《太阴真仙》 第一章 画皮 冻云垂野,万壑披素。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要与被厚重积雪覆盖的苍茫山野融为一体。 大雪早已封死了山路,野地里那些歷经风霜的老松被压得披头散髮,每一条枝杈都裹著厚厚的白绒,寒风掠过,便簌簌地往下掉落雪沫。 车夫老赵几乎將整个身子都缩在了破旧的羊皮袄里。 他紧攥著韁绳,一边吃力地挽住因路面冰滑而不断趔趄的青骡,一边用冻得发僵的舌头呼喝著,试图安抚这同样焦躁不安的大牲口。 “东、东家!” 老赵的声音被凛冽的风雪撕扯得变了调,颤抖著送进车厢: “这…这白毛风邪乎得紧!怕是老天爷抖翻了麵缸!眼瞅著天色晦暗,前头有个废了的山神庙,咱、咱凑合著避避吧?再这么硬走下去,这骡子怕是都得交代嘍!误了您去清水县收租的正事,老汉我可担待不起啊!”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微微掀起一角。 苍青色的狐裘边滚著一圈油光水滑的银鼠风毛,奢华贵气,即便在如此顛簸风雪中,其下摆亦纹风未动,显示出主人非同寻常的定力。 尚岳隔著车帘,冷静地掠过这片正被无声倾覆、万物蛰伏的雪境。 此行他前往清水县,对外说的是收取名下田產铺面的岁租,实则是修行有成,需要去自己清水县的僻静宅子西营园修成筑基。 岂料天公不作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困於荒山。 “那便在此暂避吧。” 放眼望去,山林茫茫,天地一色,唯有几株姿態崢嶸的枯松顽强地刺破雪幕,梗在大雪中。 老赵忙不迭地找地方安顿青骡车架,尚岳则迈步向那山神庙走去。 这山神庙颓墙败瓦,半掩於雪中,檐下冰凌如琼浆凝结成柱。 推开半扇朽门。 庙內光线昏暗,神台上泥塑的山神像半边已然塌陷,露出內里灰败的草胎和木架。 殿內四处掛满了书画捲轴,风雪从破门窗隙钻入,吹得那些画卷闻风而动,簌簌作响,画中的才子佳人、山川鸟兽影影绰绰,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纸面,走入这破庙之中。 “劳烦兄台关一下门。” 声音来自殿內一角。 那里垒著一只简陋的农家土炉,炉中柴火噼啪燃烧吧,散发著熊熊热量。 火炉不远处,一个青年书生正借著一盏昏黄油灯的光芒,在一角歪斜的供桌上提笔作画。 此人眉目清俊,唇色淡薄,一身广袖书生衫虽洗得泛白,却浆洗得乾乾净净,穿在他挺拔的身姿上,颇有几分清寒文士的风骨。 “风雪误人,相逢是缘。” 书生抬头,对尚岳露齿一笑,笑容温和,隨即又自顾自地埋首於画作之中,“庙宇破败,別无长物,二位请自便。” 尚岳目光在书生及其画作上短暂停留,客套地拱手回礼:“叨扰了。”隨即在火炉一侧寻了个相对乾净的位置坐下。 心中却並未放鬆警惕,这荒山野岭、风雪破庙,出现一个如此淡定的书生,本就透著不寻常。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著柴木,发出噼啪的轻响,暖意包裹上来,驱散著侵入骨髓的寒意。 拴好骡车的老赵感恩戴德地挤近火炉,舒舒服服地长嘆了一口气,仿佛重新活了过来,这才从怀里掏出一皮囊烈酒,殷勤地递向尚岳: “东家,天寒地冻,您快喝口酒祛祛寒气!等这风雪稍停,咱们就能赶到清水县了,误不了您的事。” 尚岳微微摆手未接,只道:“你自用吧。”他一边等著老赵加热乾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那书生閒聊起来,心下却暗自留意四周。 按书生所说,他名叫王学,是山下清水县的读书人,家境贫寒,平日就靠替人抄书、贩卖些字画维持生计,来这荒僻的山神庙,是为了图个清静,好研习功课,以备明年科考,盼能博个功名,光耀门楣。 “清水县……” 尚岳心中微动,正是自己要去的目的地。 但他並未多言,只是静静听著。 老赵喝光了半袋劣质烧酒,酒意上涌,很快便蜷在角落裹著破皮袄子,鼾声如雷,与外间悽厉的风声一唱一和。 尚岳眯著眼睛,似在假寐,实则心神沉静,暗中运转著《太阴玄章十二相》中记载的吐纳法门。 丝丝缕缕极淡薄的太阴月华之力,透过破庙的屋顶,无视风雪阻隔,匯入他体內,滋养著那一口蛰伏的太阴法力。 穿越至此界数年,他无一日敢懈怠,奈何资质似乎平平,苦修至今,仍困於“服气”之境,距离“筑基”看似一步之遥,实则关山阻隔。 人间修行诸多境界,皆围绕服气展开,服气可谓玄门之基。 而从服气到筑基三个关卡感应、导引、服气他已尽数度过。 所炼的一口太阴法力也已功行圆满,只待日日行功,褪去后天浊恶,便可奠定道基,由此筑基,从餐霞客成为玉池主。 所差只是一个水磨功夫。 此功,长则数年,短则百日。 修行者需日日餐霞服气,清净身心,將身心调整至可以最適合修行功法的状態。 各家修行功法不同,修行法力不同,铸就道基也各有不同。 就像尚岳,他所修《太阴玄章十二相》,需以太阴法力淬炼肉身、元神、乃至真灵。 待到肉身纯洁如琉璃,再引子月,即冬至前后的初生太阴华光入体,感召太阴司生神力,孕育生命元种,冲刷凡质,奠定太阴道基,由此筑基。 眼下已是小雪,天气上升,地气下降,距离冬至不过一月,他若不能把握此次时机,到时又得苦等一年。 夜色浓稠。 土炉中的火焰渐渐暗淡。 “……尚兄?” “尚兄?” 书生轻声唤醒了尚岳。 “王兄何事?”尚岳裹著袍子,就见那书生手中举著一张画卷。 “劳请尚兄看看,此画可像?” 庙內昏暗,但尚岳目力出眾,一眼便看出那画上背靠行李的青年人正是他自己。 画中人狐裘玉簪,面白如玉,神色沉静——正是他自己。 “兄台好丹青,確实相像。” “像就好,像就好啊……”书生咕噥著退回桌旁。 炉火渐暗,庙中愈发昏暗。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寂静中只剩柴火细微的爆裂声和老赵的鼾声。 良久。 黑暗中响起一种古怪声响。 嗤啦……嗤啦…… 像最锋利的薄刃在裁切皮革。 尚岳闻声望去,只见那书生用指尖在鬢角轻轻一掀,那蜡黄的、像纸皮一样的麵皮便被轻轻提起。 嗤—— 一张半透明的、沾著几缕猩红血丝和薄薄黄脂的“皮”,被两根手指从自己的“脸”上拈著,轻巧地提了起来! 皮下硃砂色肉胎搏动,幽碧筋络浮凸起,血珠自脉络裂隙渗出,悬而不坠,凝而不流。 “书生”又向上一提,就像褪去一件衣服般,一身衣物连带人皮便被尽数脱下。 那指头拈著人皮,轻飘飘地抖了抖,便令其化作一卷书生夜读的画卷,被他掛在樑上。 ——原是一画皮鬼! 画皮鬼发出一声满意的哼声,转身拿起桌上绘有尚岳的画卷轻轻披在身上。 画卷加身即变人皮。 而后画皮鬼双臂探入皮囊袖管,筋络隨即蛇般游走,穿入人皮四肢百骸。 只听细微的“噗滋”声不绝,筋络末端钻破皮膜,在蜡黄手背上凸起青紫色血管纹路。 最后则是头颅。 画皮鬼將人皮兜头罩下,又用双手按住脸颊,缓缓向下抹去。 只见皮膜如热蜡般融化贴合,鼻樑在人皮下隆起,唇线被指腹压出柔润弧度。 额角一处褶皱未平,它便以指甲轻挑,皮肉应声绷紧,连髮际线的绒毛都根根伏贴。 庙內昏暗,仅余土炉中几点残烬。 那画皮鬼顶著尚岳的面孔,裹著狐裘,立於供桌之前。 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下頜、鬢角。 指腹所过之处,细微的褶皱尽皆抚平,蜡黄肤色也在火光映照下透出几分玉色光泽,愈发与那静坐一隅的真身难辨彼此。 转眼间,它已顶著尚岳的面孔,裹著狐裘,立於供桌前。 指腹抚过脸颊、下頜、鬢角,细微褶皱尽数抚平,肤色在残烬火光中透出玉色光泽,与真身难辨彼此。 “尚兄真是好俊的面孔啊!” “多谢夸奖。”尚岳平静以对,心中却凛然。 这妖物剥皮夺命,连魂魄记忆也能一併掠走,邪异非常,他暗中扣住袖中一枚银镜,打起十二分精神。 ——此镜乃他同《太阴玄章十二相》在一山中遗蹟费尽心血得来,有庇佑神魂,薈聚月华,辟邪破魔之功,是他的修行根本,也是他最大的依仗。 “尚兄气度非凡,风采卓然,小生见之倾心。今日风雪阻途,恰是缘分。” “故,小生想借兄台宝相一用,去山下繁华之地走一遭,想来定能博得佳人青眼,成就几段风流佳话。尚兄,想必你也不会介意吧?” 画皮鬼嘿笑一声,合身扑来! 尚岳身形疾退,袖中银镜骤现。 镜面漾起清冷光华,如月华倾泻。 画皮鬼嗤笑:“区区铜镜……” 话音未落,镜光已照定其身! “刺啦——!” 皮囊发出数道割裂声,只见一只红彤彤、血淋淋的肉胎从中跌落。 第二章 月镜 肉胎在地上跳了几下,重新披了几张皮囊,只见筋络再次游走贴合,皮膜延展塑形。 她又化作一个梳著双鬢、身著翠绿衫子、容貌俏丽的妙龄少女模样。 只是这变化仓促,少女身形踉蹌,连退数步,咚一声撞在身后那张堆满画卷的供桌上,震得桌上笔架、砚台哗啦作响,险些翻倒。 “尚兄仪表堂堂,又何必做这窥探女儿家隱私、坏人家衣裳的恶事?”它的声音变了调,嘰嘰喳喳,好似一娇羞女儿般,又带著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尚岳持镜而立,月镜镜面上那层清辉如水波般缓缓流转,冷然道:“这山神庙正神隱遁,倒成了你藏污纳垢之所。” 少女闻言,脸上娇怯表情瞬间扭曲起来。 它心知尚岳手中那面银镜古怪至极,蕴含著一股令它神魂战慄的森寒力量。 少女眼见言语诡辩无用,便一手举起宽大袖摆遮掩面容,一手凑到嘴边,以拇指与食指圈作筒,向外猛地呼出一口浓郁的白气! 那白气离口便迎风见长,化作一团翻滚膨胀的惨白烟雾,直扑殿梁! 烟雾过处,樑上悬掛的那些人皮画卷如同被重新赋予了生命,齐齐扭动起来! 画上的墨痕线条挣脱纸面,化作无数张牙舞爪、漆黑如墨的鬼影,从四面八方朝著尚岳周身要害扑噬而来! 阴风惨惨,戾气滔天! 尚岳又將月镜一晃。 只见镜面清光大盛,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气劲以镜为中心,如同平静湖面骤然被投入巨石,轰然盪开。 这气劲並非刚猛霸道,而是带著一股太阴星的清冷、寂灭。 那些飞射而来的墨色鬼影、扭曲画卷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铁壁,在距离尚岳身前三尺之处,便纷纷不堪重负地炸裂开来。 碎裂的纸片带著点点被月华之力灼出的焦黑痕跡,四散飘落。 上面附著的所有阴邪、怨憎之气,在与清冷镜光接触的瞬间被涤盪一空。 有几片较大的残纸飘落到將熄的土炉余烬上发出“嗤”地一声轻响,立刻便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毛骚味散出。 画皮鬼见状怪叫一声,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张被揉皱后又瞬间抖开的薄纸,嗖地一下——竟从那扇半朽庙门狭窄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尖利扭曲的声音从庙外风雪中远远传来,带著刻骨的怨毒与一丝故作轻鬆的戏謔: “尚兄——!你今夜强行与小妹坦诚相见,更坏我好几件心爱衣裳!这笔帐小妹记下了!下次再见时,定要你赔我几件更俊俏的皮囊方可罢休哦——!” 待到话音裊裊散去,它早已借著风雪夜色,人踪渺渺,消失得无影无踪。 庙內重归寂静,只剩土炉中几点残炭明灭不定。 尚岳俯身拾起地上那几张被画皮鬼遗弃的皮囊,只觉触手冰凉滑腻,带著一股非人的阴森。 这些皮囊皆被裁剪得四方四正,以笔墨描绘著各色人物: 炳烛夜读的寒门书生、园中扑蝶的娇俏少女、放浪形骸举杯邀月的狂生、还有一位按刀而立面色严肃的皂衣衙役…… 每一幅都惟妙惟肖,极尽生动,凝视久了,耳畔仿佛竟能隱隱听见从中传来的细微读书声、嬉笑声、狂歌声乃至威严的呵斥声,徒扰人心神。 翻到那书生画卷,背面一行蝇头小楷赫然在目:“青源王学抵寿三载,作价白银十五两。” “抵寿三载……”尚岳低声重复,心头泛起寒意。 这世道竟已艰难到让人贱卖阳寿来换区区十五两白银? 尚岳嘆息一声,將四张人皮尽数投入將熄的炉火中。 青烟裊裊升起,尚岳却从中听见一道细若蚊鸣、充满哀切的祈求: “恩公在上……神像后有碎银三两,劳烦带给清水县城甜水巷家母手中……天寒地冻,请让家母买点薪柴度日……王学来生愿衔草结环以报……” 烟雾扭曲,隱约化作一面无血色、身形透明的青年书生,正跪地叩首。 尚岳默然。 他穿越至此,虽此身父母双全,但自己的亲生父母却已永隔两世,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楚,他最能体会。 “我答应你。”他沉声道。 那残魂闻言,感激涕零,又絮絮叨叨诉说自家如何贫寒,求学之艰难; 如何被奸人诱骗,言说有一“捷径”可快速获赠银钱资助学业; 如何懵懂地签下那份写著“抵寿三载”的邪契; 最终又是如何在这破庙中被那画皮鬼剥皮夺命,连魂魄记忆几乎都被掠走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悔恨,还未说完,魂体便开始剧烈波动,已有溃散之兆。 尚岳嘆息,知道这只是王学一点强烈的执念所化,隨时会消散。 他取出月镜,镜光轻漾,將那缕残魂暂时收入镜中温养。 “也只能让你多撑几日,盼能了却心愿罢。” 按王学所述,他从山神泥胎后寻到一只小陶罐,里面果然只有一封家书、几块碎银並一串铜钱。 “清水县……西营园也在那儿。”尚岳目光微凝。 那是他计划中用於衝击筑基的关键之地,不容有失。 画皮鬼、贱卖阳寿的邪术……这清水县看似繁华,底下却暗流汹涌,绝非善地。 必须儘快赶去,不仅要送信,更要確保西营园还能用。 天光將明,风雪渐息。 老赵睡了个好觉,精神抖擞地收拾骡车:“东家!天晴了,咱们正好下山!” 骡车再次启程,碾过积雪的山路。 尚岳的神思则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日他一觉醒来便成了这陌生世界的肃州富家子。 突逢变故,他也无心科举,故以收租度日,日日访古游玩,求仙问道。 而这面月镜,则是其耗费不少心力、银钱、人命从一山中遗蹟中得来。 其背面阴刻一株月桂,周边浮雕十二月相神,以正面相照,则有庇佑神魂、薈聚月华之妙用,是他最大的倚仗。 而镜中还有半卷《太阴玄章十二相》,其以人身先天一点纯阴之精为种,引动太阴之华,所修法力清冷深邃、滋养万物於无形、侵蚀破灭於无声,修行至高深境界,还有飞升之机会。 不过尚岳天资寻常,还在筑基之关苦苦挣扎。 於他而言,筑基之机一年仅此一次,关乎未来道途,他浪费不起任何时间,更不容许出现任何意外。 第三章 狐闹 清水县城不大,骡车有惊无险的下了山,没走多久,就已经载著尚岳进了城。 一入城,顿时便热闹起来。 四下的房檐处处掛著冰溜子,运粮食的汉子缩脖跺脚,呵出的气刚离嘴就成白烟,卖馒头的铺子锅盖一掀,便有白气直往天上躥去。 几个脚夫扛著麻包从骡车旁跑过,嘴上骂著“活活冻掉脚趾头咧”,脚下却丝毫不见停顿。 远处酒馆棉帘里钻出阵阵划拳嬉闹声,门缝透出的光暖融融的——满城的雪壳子底下,人倒是活得热气腾腾。 “东家,去哪里?” 老赵也活泛起来,尚岳这一单可让他挣了不少,等送完这位爷,他要找个酒馆好好喝点。 “先去甜水巷吧,有人托我为他母亲送点东西。” “好嘞!甜水巷走著!”老赵一甩鞭子,赶著骡车往城北而去。 过了几条大街,数座大院,路旁的房屋便低矮起来,而王学母亲所在的甜水巷更是一片破旧。 月镜在袖中轻颤。 尚岳微倾镜身,一缕淡烟飘落,化作王学几近透明的残魂。 他对著尚岳深深一揖,魂体波动著急切与哀伤,指向巷深处一处积雪尤厚、院门半掩的破落小院。 走近一观。 棘条门歪在雪堆里,土墙豁口鼓著麦草。 门槛石早被人撬走,只留两道冻裂的青印,门枕石凹处的雪窝里浸著半块褪色的门神。 好一幅破败模样。 尚岳心里有了预感,问道:“你確定是这处?” “学生自然……”王学一愣,忙向前凑了几步,又从门缝中向院內望去。 ——院中积雪层层,不见人踪,他记忆中的水井、菜地已尽数掩埋雪下。 王学不知所措。 老赵虽看不见王学,但却脚下勤快,片刻功夫间已从邻家打听了一圈回来。 老赵搓著手,身后还跟著个探头探脑的老嫗。 他快步到车前低声道:“东家,问清楚了。隔壁说,这院里寡居的王大娘去年冬天就冻毙了。” “尸首还是她儿子生前同窗凑钱收殮的。”他嘆口气:“这家人真可怜,早年丈夫拉壮丁死在战场上,儿子读书刚读出点名堂,又被狐鬼害了才,留下她一个人,最后竟这样去了……” 老赵摇头嘆息,所说无一不似重锤般击在王学心口,砸的他摇摇欲坠。 “去年?冻毙?我死於狐闹?我怎么就死於狐闹?” 王学神色呆滯,本就是伶仃残魂,眼下更是难以维繫。 “你说王学是怎么死的?” 老赵搓搓手,回忆道: “西城有处宅子闹狐鬼,王学和几个同窗不信鬼神之说,当夜去了六人,就活了一人……” 王学神色变了又变,露出一幅半张脸哭半张脸笑的难看神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言罢,便再也无法维繫魂体,合身溃散如烟,在院落上空仅盘旋半圈便被吹落寒风而去。 “恩公,学生想起来了,那画皮鬼和西营园的狐妖是一伙的,恩公已经得罪了画皮鬼,还请恩公在清水县多多提防……” 阴阳两隔,老赵听不见王学那细若蚊鸣的呼喊,却还是被他魂体溃散时引起的寒风吹的一激灵: “嚯!怎么突然起了这么一股妖风!” “可能要变天吧。” 尚岳隨口应了句,便让老赵往清水县牙行而去。 鱼市街口,雪渣飞溅。 当铺石阶前跪著一破袄汉子,汉子颈后插著“欠三月本利”的木牌。 隔壁油锅滋啦,金灿灿的油条拖著一条长长的白气尾巴。 永顺牙行朱漆门帘猛被掀飞,两串红绒灯笼在雪风里打旋,一牙郎正满脸堆笑送客出来,毛靴踩得冰棱迸溅,諂笑声隔著半条街都能听见:“刘掌柜慢走!下次有好货一定再关照永顺!” 此人正是永顺坐店大牙郎,掌柜李四才,为人錙銖必较,视財如命,人称“李死財”。 同老赵结清车钱,尚岳刚下车,李四才瞥见他,便小跑著迎上前来。 “哎呦!尚掌柜!稀客贵客!您一来,风雪都该化啦!” 尚岳在清水县有產业眾多,均由永顺打理,是其一等一的大主顾。 “小六子!快拿我那天池茶给尚掌柜泡上,再去去永兴订最好的雅间,要上等席面,有鹿肉鲤鱼!快去!”店里小伙计慌跑而去。 待尚岳落座,李四才又按他往年习惯备齐了帐簿、算盘、茶水、点心。 “帐先不急。”尚岳按下帐簿,推开茶盏。 “李老四,我且问你,西营园闹狐又是怎么一回事?大好的院子怎么就闹了狐,你们怎么看的?” 西营园在自己的筑基计划中是极为重要的一环,直接关係到自己能否铸成上品道基。 “尚掌柜……”李四才抓耳挠腮,眼见推脱不了,这才难为道: “西营园四年前为一贾姓商人闔家租住,本来一直无事,但前年年初,贾妇被一淫狐坏了贞洁。” “贾氏幼子不忍母亲受辱,先是趁著淫狐开门时用刀砍了它的舌头,后面又用计毒杀了淫狐,將之剥皮掛树,掩首茅厕才肯罢休。” “只不过那淫狐还有一同族兄弟,它得知此事后便施法害了贾氏闔家,后来又呼朋唤友占了西营园,夜夜在其中饮酒作乐,这一年里已害了不少性命……” 用李四才后面的话来说,便是永顺的几位牙佬得知此事后便一直在请人处理狐妖,奈何狐妖道行不浅,反而折了不少性命进去。 加之贾姓商人租期未满,他们便想著在尚岳这边先按下此事,待请到高人,解决狐妖之后一併同他说明。 他自然不满这套说辞。 尚岳面沉如水,心中却有怒意翻腾。 冬至將至,《太阴玄章十二相》筑基苛刻,天地气机转换只一刻,时间紧迫,现在另寻他处,自己绝无筑基可能了。 他盯著汗涌筛糠的李四才,一字一句道:“所以,你让我產业成无人敢近妖窟,纵妖害命,也瞒而不报?” 李四才腿软瘫地。 “一天时间。”尚岳不容置疑,“把所知狐妖一切——习性、手段、作为、法师如何折的——所有信息,巨细无遗的整理成卷,天黑前送我所住客栈,我亲自去看。” 李四才大惊失色: “尚掌柜!万万不可!狐妖厉害非等閒,害多命矣!您万金之躯岂涉险?还请宽限几日,小人砸锅卖铁去州府请真高人……” “要么照做,”尚岳冷打断,眼神冰刺,“要么,我换个牙行打理產业。” 言罢,不再看面若死灰的李四才,转身大步出了永顺牙行。 寒风卷著雪沫吹过,尚岳心头一片沉重。 前有画皮鬼在侧,后有西营园狐患,他筑基之路,真步步荆棘。 第四章 李四才 李四才心里揣著那点见不得光的阴私,即便被尚岳发作一通,脸上也不敢有半分不满,只挤著諂媚的笑脸,快步跟上。 “尚掌柜——您消消气,天寒地冻的,万万彆气坏了身子。” 他哈著腰陪笑道:“永兴记的席面早已备下了,最是暖和解乏,您赏脸移步,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再计较不迟?” 永兴记坐落於鱼市街与朱雀桥交匯的繁华处。 三层木楼临街矗立,青砖碧瓦,飞檐翘角。 檐下悬著一排昼夜不熄的红绸灯笼,映照著檐上形態各异的貔貅镇兽,在这雪天里透著一股暖烘烘的热闹。 刚至楼前,那眼尖的堂倌顺子便撩起衣角,小跑著迎了上来,脸上堆满热络的笑: “四爷!掌柜的刚还念叨您呢!三楼『天禄堂』一直给您留著,快请快请!”他目光一扫,见李四才落后那狐裘青年半步,姿態谦卑,立刻便知谁是真佛,忙又转向尚岳,手中雪白毛巾殷勤地虚扫过光洁的门槛。 “这位爷,您小心门槛。” 引著二人踏上吱呀作响的老榆木楼梯,堂倌的步子又稳又轻,始终慢著半步,嘴上吉利话不断:“您留神脚下,这楼梯声儿响,我们掌柜的说这是『步步高升』的好兆头!” 堂倌儿迎著二人到了三楼雅间“天禄堂”。 门一开,一股暖香夹杂著淡淡的檀木气息扑面而来。 堂倌利落地將临窗的紫檀木椅稍稍拉开,肩头毛巾飞快一拭——儘管那椅面早已光可鑑人。 “您快请坐,一路辛苦。” 几乎尚岳刚落座的功夫,一套细腻白瓷茶盏便悄无声息地摆上桌面。 又有一只长嘴铜壶微微倾泻,热水如银线潺潺注入,苏州天池茶的清雅香气顷刻氤氳开来。 “四爷存的茶,二位先润润口,去去乏。”堂倌笑著见客人面色稍缓,又小心问道:“席面即刻便好。天寒地冻,再加两盅本店招牌的永兴八珍烩?本店八珍烩文火慢燉四个时辰,最是滋补驱寒。” “嗯,去办吧。”李四才挥挥手。堂倌知趣,躬身轻轻合上门退了出去。 门扉一关,李四才脸上那点故作镇定的掌柜派头立刻换成了十足的諂媚,忙起身给尚岳斟茶: “尚掌柜,老四我在左近朱雀桥巷还有一处僻静小院,一应物件僕役俱全,暖和又乾净,稍后我亲自送您过去歇息?您要的那些东西,我已差最得力的伙计去整理了,保准比这八珍烩上得还快!” 他偷眼覷了下尚岳脸色,又压低声音,苦口婆心道: “尚掌柜,那西营园的狐妖实在凶戾得紧,已害了好几条性命!您万金之躯,何必亲身涉险?” “不如宽限几日,我已託了关係,正从州府如意观重金延请真正有道行的高功法师,待法师一到,雷霆手段收了那孽畜,再为园子做一场盛大的水陆法事,涤盪污秽,必定办得妥妥噹噹,您看……” 他这话半真半假。 请法师是假,但怕出事才是真。 怕尚岳万一在西营园出了什么事,他李四才倾家荡產也赔不起。 怕事情闹大了,他那点见不得人的阴私被捅出来,给自己惹来杀身灭门之祸。 “大雪封山,州府法师何时能到?”尚岳目光从氤氳的茶汽上抬起,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时间不多。你去备齐我要的东西便是。” 李四才被那目光一扫,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不敢再劝,只得连声应喏。 恰恰此时堂倌叩门传菜,李四才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张罗起来。 席面漂亮又精致,色、香、味,均是上品。 但尚岳心中有事,浅尝輒止。 李四才坐立难安,敬了几杯赔罪酒,便藉口催促物件,也匆匆离席而去。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饱餐后尚岳並未去李四才安排的宅子,只在永兴记后苑要了一处独门小院住下。 安置好隨身行李,他並未急著休息,而是关紧门户,於房中净手设坛。 摆好香案,伸手从袖中取月镜,恭敬置於案上。 又焚起一线清香,烟雾裊裊中,对著月镜缓缓一拜,口中低诵真言: “太阴垂象,镜澈四方;” “结璘固宇,邪祟伏藏。” 结璘乃月宫夫人,有下彻九幽、固守家宅之能。 儘管窗外风雪交加,不见星月,但隨著尚岳法力灌注,月镜顿时清光大盛。 道道清冷辉光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漫过房间每个角落,继而渗透墙壁,蔓延至整个小院的边界,形成一道肉眼难见、却切实存在的微光壁垒,散发著纯净而森然的太阴气息。 院內残余的阴冷、污秽,瞬间被涤盪一空,只留下一片令人心神安寧的清冷。 做完这一切,尚岳才感到一丝倦意袭来。 他並未完全相信李四才。 西营园之事,此人隱瞒不报,定有隱情,无论他稍后送来什么情报,自己都需仔细甄別才是。 再者筑基之道,尤重天时地利与心境。 《太阴玄章十二相》更是如此,其需感应太阴,调和龙虎,修的身心净如琉璃才能把握子月冬至时的一点太阴生气,从而阴极生阳铸成道基。 而自己连日来又是风雪跋涉、又是画皮叨扰,加之选取的筑基之地有变,今日確实有些心神不寧了。 还得藉此片刻安寧,涤盪心神,为即將到来的凶险做好准备才行。 窗外雪落无声夜雾渐浓。 室內檀却香细细,与外间的风雪恍若隔世。 尚岳取月镜捧於掌中。 虽然外界风雪蔽空,不见星月,但於此斗室之內,月镜便是另一轮纤尘不染的太阴。 他双目微瞑,心神已与镜中蕴含的太阴真意相连。 渐渐地,那月镜镜面上的清辉不再仅仅是散发出来照亮四周,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一缕缕极为精纯、凝若实质的太阴月华精粹,丝丝缕缕地匯向尚岳的鼻端、眉心乃至周身毛孔。 烛火闪烁,气温似乎又降低了几分,却並非那种冻彻骨髓的严寒,而是一种清寂、幽邃、能让人心神彻底沉静下来的冷。 尚岳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而绵长。 每一次吸气,都有肉眼可见的淡淡月华清辉被纳入体內。 每一次呼气,则吐出些许极淡的浊气,迅速消散在镜光之中,被净化一空。 意识更是恍恍惚惚,似与天上那被风雪浓云遮蔽的明月產生了某种冥冥之中的感应。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只是片刻。 当尚岳感到体內法力愈发充盈活泼,心神也重回清明透彻时,院外结界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並非邪祟衝击,而是有人触动了外围的警示。 周身流转的月华精粹渐渐散去,重归於镜中。 房间內的清冷光辉也收敛了不少,只余月镜自身散发的柔和光晕。 此时,院门外传来了李四才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尚掌柜?您歇息了吗?您要的东西,我都给您找来了。” 第五章 西营园 尚岳並未立刻回应,让门外的李四才在风雪中又多煎熬了片刻,才將其领到了小院外间。 李四才一身寒气,肩头落著一层薄雪,来时手里还捧著一只厚厚的桑皮纸信封。 “尚掌柜,没打扰您休息吧?” 他哈著腰,將信封恭敬地放在尚岳面前的桌案上。 “按您的吩咐,能找著的、能想起来的,都在这儿了。”李四才搓著手,声音带著点哆嗦,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有些是衙门卷宗里抄录的,有些是请託了各路朋友打听来的,还有些是之前那些折在里面的法师们留下的零星话头,零碎得很,您多担待。” 尚岳拆开信封,一边翻阅,一边听李四才诉说。 “那为首的狐妖,自號『胡三爷』,据说是为报当年兄弟被贾家子『剥皮埋首』之仇而来,凶戾非常,最是记仇。” “其性可能惧火!当年贾家子便是用火燎烧过那死狐的残尸,才逼得它一时不敢近身。之前有位云游僧人进去降妖,也曾以佛门焰口术惊退过它。” “还有此獠极好酒,尤嗜烈酒!每每占据西营园夜饮作乐,嗅得酒香便愉悦,曾有好酒之徒误入其宴,只因献上好酒,竟被放了出来,只是人已痴傻大半,现在园中时常酒气衝天,经夜不散。” 说到这里,他偷偷抬眼覷了下尚岳,见对方毫无反应,便往下报出那些血腥事跡,仿佛说得越多越详细,就越能证明自己的“尽心尽力”: “去年腊月初七,更夫王五巡夜至西营园外,听闻园內嬉笑歌舞声,好奇探头张望,次日清晨被人发现倒毙在百步外的巷口,浑身无伤,只是……只是整张人皮被剥了去,不知所踪。” “今年二月二龙抬头那夜,邻街卖炊饼的刘老汉,其幼孙贪玩,蹴鞠落入西营园墙內,孩童无知,翻墙去捡,就此再无音讯。三日后,那蹴鞠自己滚了出来,上面沾满了带血的头髮,刘老汉也因此落了心病,没多久便悬樑自尽了。” “还有四月里,城外白云观的一位火居道士,自恃有些法力,受邀前去驱邪,进去不到一炷香,园內便传来一声悽厉惨叫,后来、后来有人看见那狐妖提著道士的人头骨做的酒壶,在月下独酌……” 李四才一条条说著,声音越来越低——这些事显然他也怕得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报出的时间、人物、死状都具体得令人发毛,试图用这些恐怖细节来填充情报,掩盖他內心深处真正的不安。 最后,他几乎是带著哭腔总结道:“尚掌柜,您都听见了,这孽畜实在是法力高强,凶残成性,又狡诈异常!您千金之躯,何必——” “够了,李掌柜,你可以先回去了。”尚岳打断了他。 这些信息,真真假假,多为道听途说之言,或许有用,但绝非全部有用。 李四才如蒙大赦,抹了把虚汗匆匆离去。 小院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风雪呜咽。 尚岳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桑皮纸信封上。 指尖触及,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承载的恐惧、血腥与隱瞒。 真相往往藏在字里行间,更藏在敘述者的恐惧与避讳之中。 李四才送来了情报,却也送来了更多的迷雾。 接下来的探查,恐怕不会如李四才所言那般简单,那西营园,怕是比这纸上记录的,还要凶险数分。 需要好好看看这些东西,然后,亲自去那西营园走一遭。 尚岳沉思片刻,又伸手拂过案上月镜。 只见镜面幽光流转,似有云雾渐渐散开,露出一座独门独户,院中生著枣树的小院来。 小院一点孤灯,风雪瀟瀟,赫然是尚岳所居的永兴计小院。 “镜花水月,太阴通幽;借形风雪,观汝虚实。” 低沉咒语念出,月镜清辉陡盛,却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如同漩涡般向內收敛,镜面变得幽深如寒潭。 与此同时,尚岳张口轻轻一吹,一道精纯的太阴法力混合著他一丝若有若无的神念,自口中逸出,轻轻融入镜面呼啸的风雪之中。 此气至精至纯,縹緲若无物,离体便似寒潭升起的一缕氤氳,倏然间便与窗外充斥天地的至阴寒气同频共律,水乳交融。 剎那间,尚岳的感知便超脱了形骸的桎梏。 他的神念並非“发出”,而是“化入”。 如冰融於水,似墨散於池,彻底化入了这席捲天地的冬至风雪之中。 他的意识乘著风,附著雪,成了这漫天寒幕的一部分,成了那片盘旋著、飞舞著的一片雪花。 风之所至,便是他意念所及;雪落之处,便是他视线所触。 此乃《太阴玄章十二相》记载的“太阴游魂”秘术,借天时地利,身合太阴寒煞,无影无跡,万物流转皆为其耳目。 这门借月镜施展的法术,一经施展与天地同息,与自然共脉,无声无息地漫过街巷,飘向那座被世人视为鬼蜮的西营园。 园邸在风雪中静默,飞檐斗拱皆披素縞,宛如一座巨大的白色坟塋。 他的感知隨风雪潜入,掠过枯寂的亭台,拂过冰封的池面,最后被园子深处一丝暖黄的光亮与隱约的丝竹人语所吸引。 那是一片被积雪修竹环抱的精舍小庭。 庭中有一暖炉,数人围坐其周。 上首一位,锦衣华服,面容清癯,颇具文士风雅,指间拈著一只翠玉酒杯,意態閒適。 下首则错落坐著一青衫文士,一富態员外,一彩裳美人。 青衫文士,面色发青,似有无限愁苦。 富態员外则红光满面,笑声洪亮。 还有那彩裳美人,云鬢花顏,顾盼生辉,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 那上首一人正举杯欲饮,动作忽地一滯。 他並未听到或看到什么,只是一种生於山林、歷经数百载修炼出的野兽直觉,让他感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协。 他缓缓放下酒杯,脸上閒適的笑容淡去,狐疑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视庭外。 目光所及,唯有漫天飞雪,簌簌竹林,一片自然景象。 “咦?” 他轻咦一声,眉头微蹙。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縈绕不散,他却抓不住丝毫痕跡。 对方的隱匿手段极高明,竟与这天地风雪浑然一体。 第六章 狐祸 胡三爷细细向外探查。 神念如水银泻地般向外探去,然而感知所及,只有风雪自然的凛冽寒意,似乎是那窥探者本就是风雪一般。 庭中眾人见他神色有异,皆停下动作,四下望去。 胡三爷面色一沉,心中惊疑不定。 他素来自负,自认此地被他经营得如铁桶一般,竟有人能悄无声息地窥到门前而不被他察觉? “哪位高人造访?”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著风雪,“既至门前,何不现身共饮一杯?风雪酷烈,敝处虽陋,亦有热酒可驱寒。” 回应他的,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呜咽,和雪落在地上的微响。 那窥视感,如同来时一般,悄然出现,又悄然消失,无跡可寻。 胡三爷面色阴晴不定,最终冷哼一声,袖袍一拂,一股无形劲力震得庭外竹枝乱颤,积雪纷落。 “装神弄鬼!” 他重新落座,却失了方才的閒適,杯中美酒似乎也变了滋味。 对方能来无影去无踪,这份手段,令他心底生出一丝罕见的忌惮。 …… 静室香残。 尚岳心神自那太阴游魂之境缓缓沉落,復归躯壳。 案上月镜清辉渐隱,只余一抹温润凉意。 尚岳敲打著桌上信封,西营园所见所闻如画卷般在神思中缓缓展开。 那自號“胡三爷”的华服之人应当就是占据西营园的狐妖了。 此獠一身云锦杭绸袍子,顏色是时兴的雨过天青,乍看颇有几分清雅。 然而细观其纹,並非寻常的松竹梅兰,而是用极细密的同色丝线,暗绣了百狐朝月的图样,狐影在烛光流转间若隱若现,透著一股子山野精怪得了势、偏要附庸风雅的彆扭劲儿。 虽麵皮白净,可麵皮下却隱隱透著一层青惨的底色。 像是常年不见日头,又像是被什么阴毒火气熬炼过。 方才只有他察觉有异,袖袍一拂,妖力含而不露,只震竹雪,不惊杯盏,显是对力量掌控已臻精细,绝非蛮荒野怪,应当同自己一般,也是只差一步便可筑基。 而那青衫文士的一身衣裳顏色沉黯,拖沓贴肤,领口袖缘处,均有细微的水藻痕跡。 加之此人面容愁苦,眉头锁紧,面色是一种溺毙之人特有的肿胀青白,周身散发著一种挥之不去的湿寒怨气,当属水鬼一流。 还有那富態员外,虽面色红润,皮肤细腻,但均属胭脂水粉涂抹而来,估计不是殭尸,也是泥偶野神。 最后是那彩裳美人。 此人尚岳倒是看不透跟脚,他以法术匆匆一观,也只见其人一身衣裙绚烂如霞,用的是最鲜亮的湖蓝、鸚哥绿、並牡丹红,再以金丝银线缠枝绕蔓,一身打扮可谓极尽奢华,一张脸蛋可谓倾国倾城。 至於其他则是一概不知。 “水鬼、尸妖,还有个看不透根脚的。这胡三爷,竟能笼络如此多异类,果然非是善茬。” 尚岳指尖轻叩桌面,那李四才所言“惧火”堪称荒唐,狐妖法力根底分明暗藏一股躁动火煞,寻常火焰恐难伤其分毫,反可能助其凶威。 这几妖鬼修为参差不齐,均不会超过自己,不过双拳难当四手,还是得好好准备才行。 “也罢,便遂你好酒之性。”尚岳心中订计,又祭起月镜,继续吐纳起来。 …… 一夜风雪,平安无事。 次日李四才大清早便来了一趟。 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拿著帐簿,拿著食盒,抱著一摞新整理的卷宗,脸上儘是惶恐与哀求: “尚掌柜,您三思啊!这是小人连夜整理的,那园子真是十死无生!您何必如此呢!” 尚岳未多言,只接过卷宗细细看过,便打发走了坐立难安的李四才。 待到日头上来,天气回暖,他这才溜达著去外面县城转了一圈。 从行商那买了壶“火烧春”灌在酒囊中,在东市铁匠铺购了柄雁翎刀。 酒是古法酿造的凉州酒,口味粗獷,饮之如西北风沙,是那边难得的烈酒。 刀却是普通的铁匠打造,只是尚且足够锋利罢了。 待一切准备妥当,尚岳便於静室中调息运功,將心神法力调整至巔峰状態,静待夜幕降临。 是夜,一轮皎月悬在天中,四下寥寥点著几颗小星,照的清水县城一片雪白。 尚岳在小院细细盘点了一番所需之物。 换下那件喜爱的狐裘,在袖中藏了两叠“破邪符”与“净天地神符”。 先为那囊“火烧春”,渡入一缕一缕精纯至极、森寒异常的太阴法力,在酒液中藏了一线专克邪火、冻结妖元的太阴寒精。 这才挎著那柄百炼雁翎刀,吹灯关门,出了独门小院。 好似一寻仇的西北刀客。 出了永兴计別苑,再向西过了几条街,就到了西营园。 西营园佇立於风雪夜色中,远望只见高墙连绵,黑沉沉一片,仿佛一头蛰伏在城西的巨兽,与周遭民居格格不入。 青砖围墙被积雪覆盖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痕跡。 一扇褪了色的朱门紧闭,铜环上落著一弯薄雪。 几棵高出院墙的老树的枯枝被积雪压弯,在清冷月光中投下疏朗残影。 四下无人,这里似乎连野猫也不愿窜入,唯有碎雪从枝头跌落时发出一点轻响,衬得这园子愈发空寂。 大门旁墙上还钉著的一面官制告示牌,其木质尚新,朱漆边框却已斑驳掉色,上面用浓墨工笔楷书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跡,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查城西西营园,自前岁起,屡发骇人命案,妖祟作乱,凶险异常。特此明示百姓,切勿近前,以免罹祸。” 告示一旁还糊著几张堆叠发黄的白纸: “贾文及家眷僕役共一十三口,於前年三月初七夜,悉数暴毙园中。” “更夫王五,去年腊月初七夜,巡夜至园外,剥皮亡於巷口。” “火居道士清云子,今年四月中入园驱邪,失踪至今。” “稚子刘小毛,二月初二蹴鞠落入园內,翻墙捡取时失踪至今。” “丐妇张氏五月底於园外檐下避雨,夜闻园內笙歌,好奇窥探,次日被发现时痴傻癲狂,死时仍狂呼狐仙娶亲矣。” 告示牌下似乎还有百姓自发贴上黄纸符籙,只是它们早经风吹雨打,眼下只有一片模糊的红黄印子。 尚岳的目光扫过那告示牌,又落在那积雪的门环上。 他心中明白,这狐妖竟是如此肆无忌惮,仿佛这官府的警告成了它占据此地的宣告一般。 “今夜怎么都得让这恶客给我把租金结清,把折损赔够才行!” 尚岳伸手一指,只听“咔噠”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脱落。 隨即,西营园的主人昂首阔步,推门而入。 第七章 酒狐 尚岳一进门,便被里面的恶气冲的直皱眉。 若非他隨身带著几只清净符、破妄符折的符角,这地方他平日来都不想来。 大好的园子,上佳聚气引风的风水宝地,竟被那狐妖弄的一塌糊涂! 整个园子都被粗陋的改造为一引煞聚邪的恶地。 妖、邪、浊、煞。 四气混杂,盘踞其中,若是凡人身上阳气弱一点,不消半夜就得被袭脑煞气弄成一个傻子。 园子景观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因无人居住显得有些冷清罢了。 园中新雪平整得像一匹无人裁剪的素帛,冷冷地映著月色。 曲廊的朱栏褪了色,积雪覆在上面,底下偶尔露出一截朽木的灰黑 假山石瘦骨嶙峋地立著,被雪填平了嶙峋的缝隙,圆钝如冢,早已失却了往日的奇秀风貌。 荷塘早已冻透,枯槁的残荷梗支棱在冰上,被雪压得低伏垂落。 偶有寒雀从覆雪的松枝上惊起,还会扑簌簌的振落一团碎雪,好似一把飞舞的银沙,美轮美奐,夺人眼球。 走过莲塘,穿过庭院。 又经过一片被积雪深埋的花园,穿过雪中小道尽头的月亮门。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正是昨夜风雪窥见的那片被竹林环绕的精舍小庭。 庭中景象与昨夜一般无二。 暖炉烧得正旺,炉火上温著酒,散发出浓烈酒气。 狐妖胡三爷依旧一身雨过天青的锦袍,一腿盘起,一腿竖膝,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明月皎皎,格外的閒適。 胡三爷一举酒杯,庭內不知从何而起的丝竹声悄然而熄。 只听他问道:“从何而来?” “从凉州而来。”竟然只有此一妖? 尚岳心头一动,拱拱手,迈步亭中,大大方方的坐在胡三爷对面。 “小弟姓尚明岳,字棲霞,本是凉州人,要往金城投亲而去,只是大雪封道,又听闻此宅雪景绝佳,却又闹著狐鬼,小弟我自幼不信鬼神,所以特意来长长见识。” “哦?”胡三爷眼角一挑,“尚兄弟不怕狐鬼?” “噯!”尚岳一摆手,又拍拍腰间雁翎刀,“什么狐鬼妖魔的,小弟我只信这个。” “再说,若是这园子里真有狐鬼,那狐鬼在何处?总不能是兄台吧?”尚岳哈哈大笑,“我观兄台一派文气,当是读书人才对,定然知晓子不语怪力乱神之语,否则又怎么敢来这里独饮。” “这倒也是……”尚岳落落大方,胡三爷反倒有些摸不著头脑。 昨夜有人隱秘窥探,今夜便来了一个不信鬼神之人,若说这里面没有猫腻,他自然是不信的。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尚兄弟唤我胡三就是。” 一人一狐又客套了几句,一个说自己是那行商护卫,一个说自己是那独居附近的读书人,也就渐渐熟络起来。 尚岳拿出那壶火烧春主动分享。 一开封,一股热烈、奔放的粮食香气便迫不及待地涌出。 优质高粱经过充分发酵和多次蒸馏后產生的醇厚气息直接而坦荡,细闻之下,还能辨出一丝边疆特產的沙枣在窑洞里闷烧带来的独特甜香,以及一点点仿佛沾染了戈壁风尘的粗糲感。 再往杯中一倒,只见其色泽清亮透彻,微微泛著淡淡的麦秆黄,一看便知是经过精心滤清的纯粮酒,绝非浊酒。 再稍稍晃动酒杯。 酒液便如同油脂般浓稠掛壁,形成清晰的“酒泪”,缓缓滑落,这也是酒体丰腴、度数不低的明证。 胡三爷的酒虫立马活跃起来。 但他又怕自己步入兄弟后尘,硬忍著看尚岳了喝了好几杯,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酒虫,与他推杯换盏起来。 “嘶——” 一杯入肚,胡三爷便乐的摇头晃脑起来。 这酒刚一接触舌尖,首先便能感受一种温和的甜润,一种来自高粱和沙枣的天然糖分。 待酒液落入胃中,仿佛点著了一个温暖的小火炉,一团扎实的暖意迅速扩散开来,向著四肢百骸蔓延,瞬间就能驱散身上的寒意和疲惫。 “好酒!好酒啊!” 胡三爷咂咂嘴,又忙忙给二人各添了一杯。 半壶酒下肚,加了太阴法力的火烧春已经让胡三爷美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人一狐便在亭中借酒畅谈起来。 尚岳腹中故事不少,便似拋饵一般,一个一个的往外丟出不少来。 什么老人房中衣服无火自燃,本以为是妖邪作祟,最后却发现是家中幼孙点火玩耍。 什么青年女子臥榻数年,不吃不喝也未死,其实是她不愿下地劳作装病,实则日日等家人下地后自己偷偷饮食。 还有什么山中夜夜龙鸣,各路大师高人一无所获,实为有一村民鼾声过大,饶的附近农户夜夜难免產生的谣言。 诸如此类,听的胡三爷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待到笑罢,胡三爷一转酒杯,突然有了一个点子。 “尚兄,这西营园闹狐之事你可知真假?” 尚岳同样盘了个如意坐的姿態,闻言摇头笑道: “依我看,不管如何,这西营园今夜过后定然无狐。” “当真?” “当真。” 胡三爷起身在亭中来回踱了几步,背身道:“如果说,我就是那狐呢?” 尚岳失笑,依旧保持著如意坐的閒適姿態,甚至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如果说你是狐,那我就是那斩妖除魔的人咯。” “是嘛……”胡三爷的声音陡然变得尖细扭曲,带著一丝非人的腔调,“那你再看看呢?”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过身来! 方才那副清癯文士的面孔已然消失不见。 一颗毛茸茸的尖长狐首,其上还顶著一只苍白骷髏。 一身赤褐色的皮毛。 炉火映照的狐首油光发亮。 狐首吻部突出,露著森白尖锐的獠牙,一双狭长的狐眼也不再是人类般黑白分明,而是变成了琥珀色的竖瞳,此刻正闪烁著冰冷、戏謔又残忍的光芒,死死盯住尚岳。 不过它身上那件雨过天青的锦袍依然完好地穿著,宽阔的衣袖、精致的腰带一样不少。 只是此刻套在这副人立而起的狐狸身躯上,显得无比怪诞和骇人。 衣袍下摆处,一条粗大的、蓬鬆的赤褐色狐尾钻了出来,不安分地在地面上扫动著,拂起细微的尘埃。 人的衣冠,狐的首级与体態,月光洒落在它的皮毛和锦袍上,空气中瀰漫开一股浓烈了十倍的狐骚味,混合著酒气,令人作呕。 它咧开嘴,仿佛在笑,喉中发出一阵似人非人的低鸣:“尚兄弟,你看我……现在像人还是像狐啊?” 第八章 月光 胡三爷最喜欢的,就是凡人被自己的变化嚇的肝胆俱裂,惊骇而死的样子。 ——这样的生魂吸起来才有劲呢。 尚岳將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真是好皮毛。” 临了他又嘆息道: “可惜不是白的,我还是喜欢白色多一些,素净。” “哈哈哈尚兄真有意思。” 狐狸前肢一动,甩的指爪叮叮作响。 他咧开长长的吻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现在我是狐妖了,你还是斩妖除魔的人吗?” 亭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炉火依旧跳跃,却驱不散那骤然降临的刺骨寒意。 尚岳面对这骇人景象,脸上却不见丝毫惊惶。 他甚至没有起身,依旧保持著那如意坐的姿態,只是將杯中残存的“火烧春”缓缓饮尽。 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非人的竖瞳,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件艺术品上的瑕疵。 “胡兄这话问得不对。”尚岳语气依旧轻鬆,“斩妖除魔,看的从来不是对方是什么,而是看对方做了什么。” “你盘踞家宅,杀我租户,害人性命,剥皮炼魂,聚煞引邪,坏我风水。”他每说一句,胡三爷脸上的擬人笑容便僵硬一分,“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还分你是人是狐?” “我乃此间主人,今日归来清理门户,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尚岳终於缓缓站起身,“这与你是不是狐妖,有何干係?” “油嘴滑舌,拿命来罢!” 胡三爷嗤笑一声,张口一吐,便有一团赤色火焰裹挟滚滚黑烟而来。 此火乃是它薈聚阴煞、尸煞等浊阴之气炼就的幽冥阴煞火,有焚蚀元神、污秽法器之效,是它横行霸道的最大依仗。 “太阴有敕,月华凝辉;破妄诛邪,洞照幽冥!”尚岳急急吟诵,怀中月镜清辉流转,一道清冷光柱射出,將那毒火堪堪劈开。 然而毒火好破,狐爪难防。 黑烟尚未散尽,人立而起的胡三爷已如鬼魅般躥至尚岳身前,利爪直掏心口! “嗤啦——!” 利爪並未触及皮肉,而是结结实实抓在了尚岳胸前衣襟下的月镜之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寒瞬间反噬而来! 胡三爷只觉前爪先是猛地一麻,彻底失去知觉,隨即便是钻心刺骨的疼痛和奇痒。 他急忙后跃至雪地,低头一看,整只前爪竟已覆盖上一层晶莹薄霜,妖力运转至此滯涩不堪。 “好阴寒的东西!”他又惊又怒,体內妖火自发流转,赤芒微闪,才將爪上薄霜化去,但那股侵入筋骨的寒意却一时难以驱尽。 他不敢再托大,冷哼一声,口鼻中喷出烟火混杂的气柱,猛地一甩袍袖,厉声道:“给我起!” 霎时间,庭院地面仿佛活了过来,一团团赤色邪焰如花团般从雪下“生长”而出,滚滚黑烟如群蜂出巢,其中更有一道赤狐虚影时隱时现,伴隨著悽厉狐嚎,向尚岳猛扑过去。 这火焰邪异,所过之处积雪消融却不伤竹林,黑烟翻滚却不熏亭柱,显出极强的操控力。 “嗡!” 月镜自尚岳怀中跃起,悬於其脑后,清辉洒落,如月轮护体,与那幽冥阴煞火激烈交锋,发出滋滋的侵蚀之声。 狐影在黑烟赤焰中闪烁跳跃,不时诡异地扑出,利爪专取尚岳眼、喉、下阴等要害之处。 但尚岳头顶月镜,手持雁翎刀,法力挥洒,守得滴水不漏。 一时间,亭前光焰交错,妖气与清辉剧烈碰撞,竟僵持不下。 胡三爷越斗越心惊。 对方修为明明与自己在伯仲之间,皆未筑基,但在此地、此刻,自己竟占不到丝毫便宜。 尤其此刻正值小雪节气过后,天地闭塞,阴气独盛,对方那清冷法力运转起来圆融无碍,如顺水行舟,隱隱得到天地之势的加持。 而自己的狐火虽也属阴,却是浊阴之力,受到这天地间至纯阴寒气息的排斥,运转起来竟比平日多耗了几分力气。 更让它心头沉重的是,方才催动妖元全力施展之下,腹中有一股极其阴寒歹毒的力量已隨著它的妖力运转而窜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妖血几欲冻结,经脉阵阵刺疼,连妖魂都感到一丝僵冷! “该死啊!我怎么也著了这贪杯的祸!” ——不是没提防,也亲眼看著尚岳先饮了数杯,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寒毒平时潜伏,一旦全力运功便立刻发作,与它的妖火剧烈衝突,如同冰炭同炉,简直要將它妖元撕裂。 內有毒酒引发的寒毒逆冲法力,外有天地节令压制妖火,胡三爷只觉那口提著的妖元越来越滯涩难行,方才尚能勉强压制的酒中寒毒,眼下双方又爭斗数回,他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那鲜血离体即凝成暗红冰晶,噼啪落地。 他周身繚绕的黑红邪火顿时明灭乱颤,再也维持不住形態,露出它踉蹌狼狈的真身。 “好好好!好手段!”它嘶声尖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怨毒: “竟在酒中藏毒!你我到底谁是妖?” “你一个作恶妖邪,谁同你讲什么道义。” 尚岳嗤笑一声,对著手中雁翎刀喷出一道太阴法力。 下一刻刀身嗡鸣,凝结出璀璨冰霜,刀刃片片崩碎,吐出一道尺许长的白芒,散发出灭绝一切的死寂之意。 此一刀,承载的是小雪时节天地闭塞的肃杀,是朔月残辉的寂灭! 亭中多了一弯残月。 胡三爷想催火,想闪避,但体內寒毒与外力交攻,妖元溃散,四肢僵硬,竟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残月在身前一闪而逝。 下一刻,它的身躯微微一颤,头顶的骷髏头落地,腹部多了一道纤细的冰痕。 “贪杯……误……我……”赤狐眼神一动,从口中挤出四字,復又倾倒在地,发出一声冰棱碎裂的噼啪声。 狐妖伏诛,尚岳也鬆了口气。 此地虽说被狐妖经营许久,但此番爭斗,他却是实实在在的站在了最契合天时地利的绝对主场之上。 他的每一次施法,都在借用整个天地闭塞、阴气极盛的大势,而狐妖自负妖火,妄图以力压人,却不知其早已落了不识天数的下成。 此消彼长之下,胜负之数,早已在天道运转之中埋下伏笔。 尚岳所为,不过是顺势而为,代天行罚罢了。 第九章 伏诛 狐狸狡诈,尚岳又静待片刻,直至体內太阴法力恢復平稳,如冰溪再涌,这才谨慎上前。 他以刀柄轻触狐尸,只听极细微的“咔嚓”声响起,胡三爷的尸身竟从中整整齐齐地分裂开来,断面光滑如镜,覆盖著厚厚白霜,所有生机乃至血液都在那一刀之下被极致寒力彻底湮灭。 尚岳並指如刀,指尖凝聚寸许清辉,缓缓剖开狐妖冻僵的胸腔,法力微吐,一枚鸽卵大小、圆坨坨、赤黑相间的珠子被无形之力牵引而出。 珠子触手温热,半软半硬的外壳下,似乎有粘稠炽热的赤色浓浆在缓缓流动。 见到此物,尚岳眼中掠过一丝庆幸。 妖物筑基,方能结出妖丹,乃是其一身修为精华所在。 这胡三爷竟已摸到了筑基的门槛,一身法力有了妖丹雏形,若非自己借天时地利,又以计策先乱其根本,今日胜负犹未可知。 此物虽是胡三爷一身狐火的源种,邪气凛然,但若以秘法小心淬炼,祛除杂质,无论是用於炼丹、制器,还是参悟其中火煞转化之妙,皆是不可多得的珍贵材料。 尚岳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张明黄色“封邪符”,小心翼翼地將珠子包裹起来,符纸上的硃砂纹路触碰到邪气,微微发烫,待片刻后將其波动彻底隔绝,这才纳入怀中特殊皮囊。 接著,他手法嫻熟地將那身油光水滑的赤褐色狐皮完整剥下,又將那只曾被月镜寒气所伤、蕴含著特殊寒煞气息的前爪齐根斩下。 最后,目光落在那枚被狐妖顶戴祭炼的苍白骷髏头上。 狐妖开智后若想化形,总计有三种法门。 修成金丹,更易胎形为上。 修得化形法术,暂作人形为中。 戴骨拜月,借相死人则为下。 而拜月借相最重要的便是这枚相性相合的骷髏头。 据《三洞群仙录》记载: “狐属阴狡,通灵者每窃月华以炼形。然人身难得,形貌难摹。故有狐顶枯骨而拜月,勾连残灵,窃其形窍。” “若性相合,则假形暂驻,几可乱真;若性相悖,则骨坠法破,反噬其灵。此非正道,乃窃形之术,为天所忌。” 这骷髏能被胡三爷常年顶戴化形,必是二者性灵相合之物,日久天长,此头骨不仅沾染了浓烈妖气,更浸润了一丝似真似幻的化形韵味。 正用,可辟易幻障,窥破虚妄。 反用,或能依样画葫芦,暂借它形,惑人心神。 尚岳取出一段浸过香灰的墨线,在颅骨下頜与顶门处各缠七圈,打了个特殊的镇魂结,这才將其收起。 至此,所有战利品皆已妥善处理,隔绝了气息。 此战看似轻鬆写意,但对尚岳而言確实算得上手段尽出了。 《太阴玄章十二月》晦涩难懂,他又没有师承,其中大多法术於他而言要么实力不足,要么便是如同太阴游魂法一般需要提前祭炼月镜,无法在斗法中使用。 服气阶段他真正熟练运用的攻伐法术只有一门斩杀胡三爷的太阴斩魄法。 此法暗合太阴星君所代表的极致阴寒与肃杀。 法力一动便可在无形中伤人神魂,若是以气禁之法加持刀刃,便可为太阴斩魄刀,外有冻结血肉生机,內有斩灭七魄之功,在服气阶段也是一等一的杀伐手段。 ——只是尚岳缺柄適合的法器,往往挥出一刀便要面临刀刃崩碎,无以为继的尷尬境地。 亭中重回寂静。 尚岳重新升起被太阴法力扑灭的暖炉,静对竹林月影,听著炉火噼啪,心神逐渐寧定下来。 眼下最大的威胁已除,西营园重归掌控,筑基之地再无后顾之忧。 只待冬至来临,於此地筑成太阴道基,到时自己不仅能延寿三甲子,更能真正炼化月镜,继续修习《太阴玄章十二相》。 想到尽兴处。 尚岳提灯漫步於月光下的西营园。 寒风颳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胡三爷已死,但园子里那股子阴冷秽浊的气息仍像跗骨之蛆般盘踞在砖缝地脉里,挥之不去。 “天寒地冻,动土移木是来不及了。” 尚岳目光扫过那些被狐妖篡改得歪斜的格局,“得用些见效快的法子,先把这污浊气压下去,撑过冬至再说。” 他心里飞快盘算著。 改风换水的大工程得往后放,眼下需得下几剂“猛药”。 念头一定,他便有了主意。 狐妖之物,多畏光洁明澈之气。 明日就让李四才去寻些上好的青铜镜来,不需多,七面即可。 將它们就掛在园中那几个最阴晦的角落,假山前、枯池边、破檐下…… 镜背再用硃砂混著法力,绘上“净天地神咒”,让它们白日反射日精,夜里汲取月华,日夜不停地照彻那些阴暗角落,化去沉积的煞气。 其次是地底被引出的阴煞。 阴煞如蛇,需得找七根老桃木桩给它们钉回地下去才行。 桃木桩雷击过的最好,没有也得是向阳生长的。 等午时阳气最盛的时候,亲手將它们钉进那几个关键的煞眼——假山根脚、池塘四角、庭院边际……每钉下一根,就拍上一道“锁煞符”,把这地下的污秽之气彻底封死,叫它再也翻不了身。 再者则是园子里那些看得见的脏东西。 明日先僱人彻底清扫一遍园子,將所有枯枝败叶、破烂玩意儿全堆到院子当中,一把火烧个乾净,把这些秽物上沾带的怨念邪气一併涤盪乾净。 到时一根狐毛、一片碎骨都不能留。 还有那枉死的贾氏一门、火居道士、误入其中的小儿,他们的尸体、亡魂也得一併安置,令他们早日超生。 最后则需找出那个煞气最容易灌进来的破败缺口,用砖石木料砌死,便可暂將这方天地与外面的污秽隔开,也防著里面的残渣往外渗。 如此,应能赶在冬至前,將这园子勉强清理出个样子来。 这般施为,虽不如改易地脉那般彻底,却贵在迅捷,正解燃眉之急,届时筑基应当不成问题。 第十章 游街 次日清晨。 尚岳差永兴计的一个小伙计往牙行送了个口信,让李四才来西营园一趟。 李四才提心弔胆了一夜,闻讯连忙赶到西营园。 他远远便看见园门大开著,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不时闪过那些狐鬼害人的恐怖模样,也不知此行是福是祸。 待他战战兢兢踏入园中,循著痕跡走到那精舍小庭外,眼前景象让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僵立当场。 ——只见庭院积雪之上,赫然摆放著一具被劈成两半的巨大赤狐尸骸! 狐尸伤口处覆盖白霜,狐头歪在一旁,那双死不瞑目的琥珀色竖瞳似乎还在瞪著来人。 而在狐尸旁边,尚岳正悠然坐在石凳上,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只晶莹如玉、隱约泛著寒气的狐狸爪爪,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尚、尚掌柜,这是……”李四才舌头打结,腿肚子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哦,李掌柜来了。”尚岳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此间妖孽已除,这是它的尸身。劳烦李掌柜寻个手艺好的皮匠,將这狐皮好生鞣製出来。” “另外,园子需重新修葺,清除污秽,这是所需物料清单,你儘快备齐,一应人力物力你掛帐上从租金中扣去就是。” 他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的却不是砖瓦木料,而是“青铜镜七面、老桃木桩七根、上等硃砂十两、五色丝线一束、烈酒一坛。” 李四才双手哆嗦得几乎接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 再看那巨大的狐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我这就去办!”李四才的声音充满了敬畏与恐惧,再不敢有半分怠慢,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消息很快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永兴计的掌柜和伙计们得知昨夜住店的这位年轻客人竟是斩杀了西营园狐妖的高人,惊得目瞪口呆。 掌柜亲自下令,尚岳居住的小院一切用度皆按最高规格,绝不敢有丝毫打扰,言语间更是多了十二分的恭敬。 约莫午时过后,清水县衙居然也派了两个衙役,抬著一只小木箱来到了永兴计。 为首的胖班头对著尚岳恭敬抱拳: “奉县尊大人之命,特来拜谢高人斩除西营园妖狐为民除害!此乃官府悬赏的花红,共计纹银五十两,聊表谢意,还请高人笑纳。” 显然,李四才上报妖狐伏诛时,也没敢贪墨这份功劳,老老实实报给了官府。 尚岳坦然收下银两。 五十两银子,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用来支付初期修缮西营园的费用,倒是绰绰有余了。 衙役走时还抬走了狐尸。 说是西营园闹狐许久,眼下想要用这狐尸体游街示眾,安安民心。 尚岳自然应允,这狐妖在此地盘踞多年,前夜那几个狐朋狗友尚且不知在何处窥视。 今日將这狰狞尸首拉出去游街,正可狠狠震慑那些暗处的“狐朋狗友”,叫它们晓得此地已有主,绝非可以再来撒野之处。 这等敲山震虎的便宜好事,他自然乐见其成。 李四才办事利索,刚过晌午,就领著牙行人手將所需之物悉数送到园中。 尚岳立刻动手,打算赶在日落前布下镜阵,钉入木桩,缠好丝线。 不多时,还有其他牙郎领著一应洒扫僕役、砖木匠人、槓房收尸前来收拾园中积雪落叶,散落骸骨。 夜幕垂下。 新掛的青铜镜在月光下泛著幽光,桃木桩上的符籙隱隱流动微光。 园子里那股缠人的阴冷之气,似乎真被一股无形之力约束、冲淡了不少。 下午时分,尚岳令他们先收拾出一座临近竹林的小楼来。 眼下烛火悠悠,月明星稀,尚岳提著一盏青纱灯笼,在竹林中缓步而行。 此地被狐妖占据多日,难免还有一些白日里祛除不净的浊气盘踞,今夜月色不错,无风无雪,正好借著月下游园的功夫查漏补缺。 竹枝承雪,偶尔不堪重负,便簌簌抖落一片碎玉,在寂静中惊起细微声响。 他一身大氅,几乎与这雪夜竹林融为一体,唯有手中那盏灯,透出一点暖黄的光晕,在清冷月华下摇曳不定。 抬头望去,但见竹枝交错间,漏下疏疏落落的月光,照得雪地斑驳陆离。 一阵寒风掠过,竹叶上的积雪纷纷扬扬洒下,尚岳却不闪不避,任由雪粒落满肩头。 忽见前方竹枝微动,尚岳凝神望去,却见一只狸猫悄然跃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似的足跡,转眼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簌簌…… 竹林深处似乎传来一声细微的摩挲声。 像是风吹竹枝叶动心,又似人在林中裳带风,声音细微而模糊,但又恰巧能被他听到。 尚岳侧耳倾听片刻,忽然神色微动,望向竹林深处某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在注视著他。 尚岳举起灯笼,倾身一吹,一点火光从中飞出,摇摇升空,好从天上借来一轮小月,將面前竹林照的通明。 竹林又安静下来。 尚岳离了小径,踩著积雪又向內走了十余步,只在一片空地中见到了两个小小的脚印。 看大小,像是哪个女儿家所留。 但这深更半夜的,能来此地留下脚印的女儿家只怕也非活人。 尚岳摸索著手中挑灯的竹枝,知道那窥探者已远遁而去。 惊走了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小老鼠,尚岳又在园中夜游时顺手清除了几处白日遗落的浊气,这才折返小楼,洗漱睡去。 接下来的数日,西营园都十分安静。 除了每日上午时,李四才会打发牙郎领著扫洒僕役清扫园子外,这里似乎又回到了尚岳入住之前。 幽静、冷清。 那窥探者许是忌惮尚岳,自那日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尚岳也乐得清静,除了每日去永兴记吃饭、每晚夜游巡园外,他其余的时间都在调和身心,为冬至筑基做准备。 距离冬至还剩二十日。 天还蒙蒙亮,清水县衙的胖班头就找上了尚岳。 ——县令家的老娘,诈尸了! 第十一章 尸变 “吴捕头,你给我说一下,什么叫县令死去十几年的老娘昨夜诈尸了?” 西营园小楼。 胖班头吴威领著一个身形瘦小、管家打扮的老汉,二人正一脸青白的望著尚岳。 显然是受了惊嚇,神思不定,还未缓过来。 张姓管家吞了口唾沫,这才悄声道: “吴捕头不知道情况,其实也不一定就是宋大人的老娘,只是宋大人昨天夜里睡觉时听到院中有声音传来,他透过窗缝向外看的时候,就见一身材矮小,穿著寿衣的白髮老嫗在院中围著蹦跳疾行。” “宋大人仔细一看,发现那竟然是……像是自己早已仙去的老娘,惊骇之下不小心惊动了那老嫗。” “老嫗停止跳动后便伸头在院中水缸中吸了不少水,然后便对著窗户喷吐黑水,那水冰寒刺骨,连窗户纸都被一一打破。” “我们听到动静,便拿著火把和武器去保护宋大人,老嫗虽然看起来恐怖,但身体却也孱弱,家丁没几下就將她击倒在地,变成了一具身体腐烂的尸体。” 尚岳沉思片刻,问道: “那眼下尸体呢?宋大人又如何確定那是他的老娘的?” 胖班头和老管家对视一眼,张姓管家继续道: “身份,自然是宋大人自己说的。至於尸体,白云观的虚云道长看过后就烧掉了,但是眼下还有一事——从今早开始,凡是昨夜被粘上黑水的人,轻则沾染处红肿发痒,重则昏睡不醒,宋大人想请您过去看看。” 尚岳摇头拒绝:“听二位所说,身中黑水者应当只是沾染了尸毒之流,既然宋大人已经请了那位虚云道长,虚云道长之名,我也有所耳闻,既然他已经在处理此事了,我就不方便去了。” 他並不想节外生枝。 一来,眼下距冬至还有二十日,这种家中祖先诈尸的事情,其中定然还有隱情,贸然参与进去,到时必定还有其他麻烦。 二来,那白云观就在清水县城外,香火鼎盛,在清水县周边颇有信眾,既然那虚云道长都已接了这摊子事,自己当然就不好插手了,免得被人记恨。 是以,“而且前日那妖狐凶猛,眼下我亦需要静心修养一段时间才行,二位还是请回吧。” 胖班头和张管家当下便起身告辞,一路往外,心中只觉非常惋惜。 直到二人出了西营园,被冷风一吹,突然打了个哆嗦,这才反应过来——来时宋县令可要求他们必须將人请来,自己怎么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出来了。 准备好的说辞还未出口 怀里的一株老山参还未取出。 这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出来了? “这这这、这回去你我如何同大人交代?” 张管家扼腕嘆息,恨不能扇自己两个嘴巴。 宋大人倒是无事,但是小少爷昨晚却被一道黑水正中面门,眼下面部肿的面目全非不说,人业已昏死过去了。 “回吧张管家。”胖班头吴威倒是想的开。 他也算意志坚定,但从未似今天这般无力过。 他自视这些年刀里来,剑里去,有一身铁打的本事,石做的心肠。 但却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如小儿般顺从。 今天他能让自己毫无反抗的出了院子,那明日他是不是也能让自己毫无疑惑的去做其他什么事情? 这种情形真是想想就让人可怖。 胖班头与张管家离开后西营园周遭復归寂静,只余下风吹过枯枝发出的细微声响,间或有几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野鸟在林木中起起落落。 如此,又过了两日。 距离冬至还剩十七日。 是夜,月明星稀,寒风凛冽。 尚岳如往常一般在园中查漏补缺,忽闻门口有人叩门呼喊。 他行至院中,打开门扉。 只见一清瘦中年人穿著一件藏青色棉袍,形容憔悴,眼窝深陷,唇色发紫。 胖班头领著两衙役在立在一旁,张管家带著几个僕役,有的提著绘有钟馗的灯笼,有的拿著木棍,有的捧著木盒。 此人想来就是清水县的县令宋知远了。 尚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宋大人星夜来此,所为何事?” “想来尚公子已经知道本官家中之事了吧。” 尚岳一边领著宋知远一行人向內走去,一边听宋知远说道: “尚公子,不知你与陇右尚家尚知明是何关係?” “正是家父。” 此身生父尚知明正是祖籍尚家,中年时才通过皮毛生意发的家。 “宋大人可是认识家父?” 宋知远呵呵一笑,神色都轻鬆了一些。 据他所言,他年幼时曾隨祖父在陇右的崇羲书院研学,当时尚宋两家交好,他与尚知明有同窗之谊,后来他在巩昌府担任同知时,二人还时有往来。 只是后来他时运不济,被贬到了这清水县,他心中难挨,这才渐渐断了联繫。 宋知远言语间多有怀念,对尚知明的一些习惯、癖好、癖性说的一清二楚,岂非多年相处而不能得知。 “只是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贤侄,倒也是缘分使然啊。” 几人在小楼中分宾主落座。 因尚岳无有僕役,张管家便自行领著几个僕役生起火炉,烧水看茶,点灯拨蜡。 炉火噼啪,二人又客套了几句,宋知远心中有事,便主动道: “贤侄,实不相瞒,眼下有一事叔父思来想去,只能请你相助了。” “叔父直说就是。” 尚岳自来到此世后,且不提一应修行便利、吃穿用度都是来自尚知明所供,单是他们夫妇二人的恳切关爱,自己就得为尚父卖这个面子。 宋知远在房中来回踱步几圈,面上掛著一层挥之不去的焦虑。 “实不相瞒,虚云道长虽以符水暂时压制了尸毒,但犬子、犬子至今昏迷不醒,且气息也日渐衰落。” “今日太阳刚一落,府中异状再生,院墙之上水渍蔓延,隱有老嫗啼哭之声,下人皆惶恐不安。” “虚云道长那日就言此非寻常尸变,空有更大邪祟作梗,他力有未逮,前往白云观邀请同道至今未归,是以我思来想去,或许能解此危机的,也只有贤侄了。” 第十二章 水尸 楼中烛火悠悠。 尚岳听完原委,也不再推辞,便起身去阁楼香案上了一柱香,取了一碟符籙,重新將月镜取下贴身藏好,便隨著宋知远一行人往县衙而去。 夜色幽暗。 尚岳一到灯火通明的县衙后宅,便觉阴湿之气扑面而来,空气中还隱隱透著一股霉臭味。 尚岳无视周遭惊恐的下人,径直来到那夜老嫗诈尸的院落。 黑水腐蚀的窗欞没什么稀奇的,残留的尸水也被人清除了,这应当是那虚云道长的手笔。 院中水缸也被人倾覆在地,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再看过墙上莫名而来的水渍,尚岳乾脆从袖中捻出一张纸符,吹气一甩,便化作一拳头大小的火团顺著院墙噼啪游走起来。 火星飞溅,骇的一眾僕役纷纷往院中躲闪,生怕被火星溅伤。 火团在半空嗤嗤作了几个盘旋,便在眾人的惊呼声中化作一道火蛇扑入地下。 “这这这……”宋知远神色一变,立时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家母最后倒地的地方吗!” 尚岳思索片刻,摇头道:“那並非先叔祖母,而是有邪物借其皮囊,汲此地阴秽之水作祟。” 他命人取来铁锹,在此向下掘地。 掘至三尺深处,泥土变得漆黑粘稠,腥臭难闻,再一锹下去,竟有大量浓黑如墨、冰冷刺骨的黑水汩汩涌出,瞬间浸湿地面。 眾人惊骇后退,胖班头怒其不爭,夺过铁锹亲自上前。 尚岳却面不改色,示意胖班头继续深挖。 又掘片刻,胖班头也惊呼一声,言其铁锹触到一柔软之物。 唤来几个胆大的衙役小心清理开污泥,便有一具肿胀发白、仿佛被水浸泡多年的尸体显露出来。 这尸无皮无发,浑身不断渗出黑色粘液,面目肿胀,唯有丝丝阴邪之气缠绕不散。 宋知远何时见过这等景象,当下便乾呕起来。 尚岳细细端详片刻,又想到了之前在西营园同狐妖一同饮酒,做青衫文士模样的水鬼。 二者气息相近,隱隱有股水煞瀰漫。 “叔父放心,只是水鬼作祟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安抚了几句宋知远,尚岳又让张管家寻一些锅灰、桃木过来。 桃木自不用说,那锅灰乃人间烟火所凝,生於火灶又带离火之精,更兼土木之德,二者均有有镇阴邪,断秽念之用。 尚岳指著眾人用锅灰裹了一遍水尸,院中的扑鼻恶臭瞬间消去大半,那肌里外翻的恐怖模样看著也好受了不少。 “抬上去烧吧。” 待僕役在院中空旷处堆好柴火,尚岳便以桃木引火,將水尸同一道净煞符一併投入火堆。 烈火熊熊,其中竟传出阵阵悽厉哀嚎来,那沾满锅灰的尸身也猛地一下坐起,伸著双臂,仿佛要来索命一般。 “贤侄!她可是诈尸了贤侄!” 其模样恐怖,骇的宋知远险些跌过去。 院中杂役更是不堪,一时间惊叫连连,纷纷往尚岳身后躲去。 也就胖班头领的几个衙役看多了死人,见状纷纷拔刀上前,將宋知远和尚岳护在身后。 “叔父莫慌,只是血肉被烧乾的时候筋肉抽紧所致的肢体抽动而已。”尚岳拍拍宋志远抓著自己的手掌,满口胡诌道: “迷信要不得的。” 他说话间却有一枚小儿巴掌大小的玉色月牙从袖中飞出,倏忽间便在火中一个盘旋,熊熊热浪似乎也消失了一个瞬间,但那狰狞抽动的水尸却平復安静下来。 火焰渐熄时,一道模糊的老妇虚影於火光中一闪而过,对著宋知远方向悲泣道: “我儿……为娘尸身不得安寧,受人利用……迁我坟塋,另择吉地……” 宋知远闻言,悲从中来,跪地痛哭,连连叩首承诺,誓要令其安息。 其实到这一步事情便已算是了了。 那道玉色月牙便是他用狐妖的几枚指甲洗去火煞后所得,寄託了一道太阴斩魄神意,区区尸变,自然不在话下。 但水尸得除,心病也得除。 尚岳待到火焰彻底熄灭,水尸化作一团焦炭,又命人取来木桶,用地下黑泥混著灰烬残渣满满装了几大桶丟进了茅坑。 再取出一只黄纸符角和一面附有尚岳法力的铜镜的交给宋知远: “此符角藏到府门牌匾后面,可阻邪气再入。” “此镜悬於中堂,能辟邪祟,护佑家宅。” “堂弟之毒,根源已除,按虚云道长方子调理便可渐愈。至於先叔祖母,还需另请高明道士,做法事迁坟,超度亡灵,方可真正安息。” 宋知远双手颤抖地接过符镜,感激涕零,再三拜谢。 焚尸漫长,待到一切妥当,已是晨光熹微。 宋知远洗漱了一遍,来不及休息,便又喝了杯浓茶,屏退左右,將尚岳请到了书房。 “贤侄……” 宋知远沉吟再三。 捻著鬍鬚来回踱步,“贤侄,此事,或许还有其他思索。” “叔父请讲。” “我被贬一事,尚兄可曾向贤侄讲过?” “这確实没有,小侄我近些年痴迷寻仙访古,惹的家父不喜,故对此並不知情。”而且尚家多子嗣,尚岳又非嫡长子,许多事情就算尚岳想知道,尚父也不会告诉他。 “贤侄应当也知道圣上年迈,痴迷丹鼎之说,却又许朝堂议论立太子之事,叔父我前年劝解了几句,便惹恼龙顏,被下了大狱。” 宋知远苦笑一声,又道: “若非今年年初,我那早年入宫的女儿怀了龙种,圣上龙顏大悦,加之皇嗣不能有个罪臣之后的母亲,这才免了我的失言之罪,將我贬到这清水县来。” “我本以为此事已经到此结束,只是今日之事却让我有种不祥之感。” “皇家极重视神鬼之说,当今圣上更是如此,若是祖坟有变,我真不知道那后宫之中会生出多少是非,多少腌臢来对付珍珍,对付我宋家。” “还请贤侄看在我们两家多年交好的情谊上,救宋家,救珍珍,救叔父一命。” 言罢,宋知远躬身行礼,久久不愿起身。 第十三章 寻人 国本之爭、皇嗣、皇帝后宫。 这些哪一个是自己能参与的? 尚岳长嘆一声,伸手將宋知远扶起。 宋知远见他不说话,本不欲起身,但奈何尚岳伸手一搭,他便情不自禁的站直身子,重新坐回椅上。 “叔父,皇家之事牵连眾多,没有修行中人愿意参与,更別说宫闈之事了,这可是大忌中的大忌。” “年初当代张家天师主持的京城宏法塔建成时,当今皇帝又对其进行了一番大肆封赏,讚誉其为陆地真仙、在世仙人。” “且不论张家天师是否真为在世仙人,小侄我要是参合进这些事中,都不配天师正眼看一眼,到时龙虎山天师府隨便出来一个高功都能追杀的小侄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尚岳摩挲著手中的一枚如玉月牙,一边斟酌,一边说道: “不过宫闈和朝堂中的那些算计我虽然无法参与,但是谁动了先叔祖母,或许我有一些线索,叔父若是信得过,可以去核实一下。” 宋知远面色接连变换,最后一咬牙,道:“贤侄请讲,届时出了事情,自有我宋知远一力承担。” ——这话也就只能暂且一听了。 尚岳让宋知远唤人打来一盆滴入墨汁的井水,再以神识覆之,狐妖酒宴上那疑似水鬼的青衫文士便在水中浮现。 “取纸来。” 尚岳接过一张宣纸。 轻轻一覆,纸上便多了一神色忧愁、举杯欲饮的文士。 再一覆、一拓,又有一富態中年人跃入纸上。 宋知远拿起二人画像,“贤侄,可是他们动了我家祖坟?此二人又是何身份?” “此二人我当时是在那胡三爷酒宴上所见,这富家翁打扮之人,身形迟缓僵硬,周遭还有用来掩盖土腥气的香料味,只要碰面,就能认出此人当属殭尸,或是泥胎成精之物。叔父家的祖坟应当就是为他所害。” “还有这青衫文士,一副久病初愈的模样,我观其一身仔细收敛过的阴寒气息,一身衣服拖沓贴身,面色发青发白,当属水鬼一流。近日这水尸上残留的气息与他一般无二,定然与其有关。” “叔父稍后可去城外白云观寻观中高功相助,白云观香火兴盛,其中高人不少,叔父若以官身前去,定然不成问题……” 所谓自助者,天助之。 宋知远想要自救的心態尚岳可以理解,甚至相当支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倘若宋知远猜测成真,那这趟浑水可就说不上是山间小溪了。 尚岳一边向宋知远交代著事情,一边心中取捨。 所谓仙道贵生。 所谓自助者,天助之。 自己修的是《太阴玄章十二相》,走的太阴飞仙的路子。 又不是太阴斩情,做不了那绝情断性的石头仙人。 自己虽修为浅薄,却也不应事事躲避才是,一些能力范围之內的事情还是可以做的。 尚岳交代良多,最后还是將话引到了另一个事情上。 “叔父,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或许与他们也有关联,叔父若是想从这里入手,还请遣一可靠人手,寻一可靠理由去做,否则我怕哪日风云变幻,叔父突遭不测,我来不及援手。” “贤侄请讲。” 宋知远毕竟是做过一府同知的人,明白牵一髮而动全身的道理,身家性命在他人刀下,自然不愿放过任何线索。 尚岳见他意志坚定,又將山神庙夜遇画皮鬼,以及清水县有人以寿抵债之事和盘托出。 这一番话尚岳说的简简单单,宋知远听完却长嘆一声,久久不语。 “贤侄,你可知,一地主官,治下若有这等妖邪盘踞而不知,当如何治罪?” 宋知远也不等尚岳回答,自顾自苦笑道:“主官当按瀆职流放琼州,家中女眷一律充作官妓,真是造孽啊。” “当今圣上虽已年老,但本朝律法素来严苛,尤其是对知县这样的基层官吏而言,更是少有转圜余地。早知道我就死在狱中好了,也好过连累家里人。” 谈到这些,宋知远的牢骚也多了起来。 从自己年幼四处求学开始,到十三岁秀才,二十岁举人,然后多年蹉跎。 好不容易入朝为官,却又因不合上意,多年蹉跎。 人到中年,长女入宫得宠,皇帝虽不喜,但也拔擢为一府同知,又因治理有功,一路做了京官。 本以为终於可以大展拳脚,实现抱负。 却不曾想自己又因妄议国本之事被下了大狱,险些死在狱中。 今年宫中传来喜讯,长女受了宠幸,怀了龙胎,自己又因此得到赦免,做了这清水县知县。 只是,“怎么这清水县也是如此的是非之地啊!” 宋知远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时而指骂天地,时而诅咒妖人,恨不得把坏自己祖坟的贼人生吞活剥掉。 尚岳安抚不了,无奈之下便使了一点迷魂术,让其冷静下来。 “叔父,事已至此你先缓缓神吧,等清醒了再说。”日头高升,尚岳也不想听他继续抱怨,留下一句“前几日我被狐妖所伤,叔父若非急事,可在冬至之后几日再寻我,届时定当相助。”便悄然回了西营园。 接下来的几日,尚岳都在西营园闭门谢客,为冬至做准备。 期间李四才也寻过他几回。 大多都是一些铺子地租的事情,无甚大碍。 宋知远则遣府中张管家来了一趟。 说是在一赌坊中见到过那富家翁打扮的妖人,想请尚岳一同前往,被他以身体需要修养拒绝了。 日升月落,距离冬至还剩十四日。 是夜,尚岳依旧在林中小亭上感月相,淬炼那枚狐狸指甲,其被狐妖以火煞祭炼多年,他打算將之炼成一护身之物。 沙沙……。 更渗漏残,万籟俱寂时忽闻一阵衣衫摩挲声。 尚岳回头望去,只见夜色浓稠,林外立著一彩衣女子。 行走间环陪轻响,一身蹙金孔雀罗裙,头上云鬢斜簪著一珍珠步摇,额间罗著一点硃砂,衬的彩衣女子肤白胜雪,手中泥金芍药团扇轻轻一动,便扇来一股幽暗香气: “公子,你令那宋知远四下搜捕王、罗二位先生,却不知早已惹了祸事了呀!” 第十四章 鬼物 发现有人横穿迷魂阵而来,尚岳手上月牙一转,便有一股屠戮凝而不散,深若幽渊的森冷气息瀰漫。 彩衣女子凝神望去,乍看之下只觉那枚小小月牙似成了一道九天垂落的寒月精魄,皎洁中似有无数银辉流转,令神魂望之生痛。 再要凝神去看时,那枚月牙已经消失不见,不知被尚岳藏到何处。 “公子好精纯的法力。” 彩衣女子侧坐在小亭木轩上,扭动的身子尽显曼妙姿態,手中团扇半遮面孔,一摇一晃间便將小亭四周瀰漫的太阴寒气扇出一块空缺来。 尚岳瞥了一眼她手中渐生冰霜的团扇,笑道:“佳人星夜而来,不知如何称呼?” “只是一无处可去的未亡人罢了,公子唤妾身蒲柳氏便可。” “原来是蒲娘子。”尚岳把玩著手上月牙,一边向其中打入种种太阴斩魄神光的神禁籙文,一边思索。 这彩衣女子就是上次他在胡三爷酒宴中所见那个盛装美人。 当日神思匆匆,看不出深浅。 今夜他以太阴斩魄神意相试,便觉其周身气息浮动,不知跟脚,不过其气飘忽却不纯粹,与自己当在伯仲之间。 “蒲娘子星夜前来,可是要为那胡三爷报仇?” 蒲柳氏轻笑一声。 扭动著腰身,步入小亭,款款坐至尚岳下手的一只竹榻上。 其身轻若飘絮,只见彩衣落雪,却不见积雪被压。 “公子说笑了,妾身久居乡野,只是今日乡间多有风闻,听说公子著令那位宋知县四下搜查我等呢。”蒲柳氏呵笑一声,“妾身一无依无靠的未亡人,又没什么靠山,索性便主动一点好了。” “只是不知道公子接下来要如何处置妾身呢?” 蒲柳氏半掩著面容,两只施以珍珠粉饰,描著愁眉啼妆的桃花眼看著格外楚楚可怜。 “你们坏人宋知县祖坟,宋知县不找你们,难道还来找我不成?” “公子说笑了,妾身可没有那么大本事的敢去害一命官的祖坟,那些可都是罗、王二位先生所作。”蒲柳氏笑盈盈道: “受人之託,王先生日夜兼程,去了宋大人老家启出宋大人先太夫人,罗先生这才有机会將之化作一道水尸,可和妾身没有丝毫关係。” 受人之託? 尚岳直视蒲柳氏,“受何人所託?” “只听说是一位州府而来的大人物,能一下就碾死妾身的那种。”蒲柳氏一边把玩头髮,一边百无聊赖道: “妾身今夜前来也只是来提醒一下公子,那位宋大人报仇心切,已经坏了別人不少好事了,公子业已被人惦记上了。至於別的,就不是妾身这等乡野之人能知道的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蒲柳氏扇子一动,却发现不知何时已有一枚月牙形状,巴掌大小的玉色刀刃抵在她下巴处,刀刃凛冽,带著一股直指神魂的太阴法力,仿佛下一瞬就能撕裂她的神魂。 团扇一动,却如梦幻泡影般从刀刃上穿了过去。 她自视得此物。 这刀刃以前长在胡三的爪子上,只是不曾想这才短短几日,就已被尚岳祭成了一柄法器。 “公子好狠的心,妾身好心提醒,公子还这样待人家?”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尚岳重复道: “你我素不相识,告诉我这些事情,对你有什么好处?” 蒲柳氏眼波流转,闻言又放鬆下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人能有,女人也能有,妾身欣喜公子皮囊,想著待公子日后发达了,不要忘了奴家,若能与奴家一夕欢好……” 彩衣女子咯咯一笑。 丰腴身躯忽得散做烟雾,被夜风一吹,便重新出现在竹林边缘。 其顺势换了身素白衣物,髮髻簪著一支梅花,看起来端庄不少。 尚岳顿时明了。 这蒲柳氏原是一积年鬼物。 鬼魂本就是一团阴煞之气,自无身躯,身形聚散无形,自己的太阴斩魄神刀还不到功夫,无法寻到那斩魄无间的真意,自然就被其抓住空子走脱了。 蒲柳氏在那边不知从何取出一面小镜子对镜自赏。 尚岳则在考虑要不要请动月镜加持,拿下此鬼。 这蒲柳氏应当知晓不少消息,若是当场拿下拷问一番…… “吱吱!” 竹林外围传来一阵小兽跑动呼唤声。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尚岳按下了心绪。 那里有一只小狗大小的黄鼠狼正在绕著一簇枯竹四下绕圈。 背上如人一般扎著一只蓝花布的鼓囊包裹,跑两圈,还会停下来四下叫几声。 其神色焦急,似乎在呼唤什么一样。 不过倒也乾净,即便久久无果,也没有四处喷洒臭气,污浊空气。 “公子,这是黄家岔的黄荷娘子,是个在乡野坐堂口的保家仙,在黄家岔颇有口碑。” 尚岳看了一眼蒲柳氏,只听她继续道: “胡三爷在清水县周边人妖两道颇有渠道,黄荷娘子估计是来找他买卖东西来的,定然无叨扰之心,还请公子放她一次。” 尚岳闻言对桌上灯盏呼了一口气,灯焰瞬间一片雪白。 黄荷娘子只觉寒风吹来,浑身打了个激灵,再一抬头,就见竹林深处多了一精致小亭。 另有二人一坐一立,亭中一张小几,一座小炉。 几上灯盏火焰雪白,隱隱照亮了一条通往小亭的林间曲径。 “黄荷娘子,还请这边来。” 黄鼠狼面上闪过一丝欣喜,赶忙人立而起,备好小包裹,一路小跑奔向蒲柳氏。 “铺娘子安好,三爷这迷魂阵可真是差点绕死我了!” 黄荷声音奸细沙哑,喉中咕嚕不断,黄鼠狼的身子上也像模像样的顶著一张丑陋的老嫗面孔。 “黄荷娘子可不要瞎说了,胡三道友占了人家宅子,又不愿返还,已经被人扒皮游街去了,现在这西营园的是这位尚公子。” 黄荷闻言嚇得一激灵,连连拱手相拜。 “乡野之妖,不识尚公子真面貌,还请公子恕罪则各。” “我並非嗜杀之人,黄荷娘子不必拘谨。”尚岳从一旁拿来两只茶杯各自添了些茶水: “不知黄荷娘子是要在胡三那里买什么?” 黄荷挠了挠鼻子,纠结道:“三爷,我是说胡三那里有卖的小还丹和黄芽丹,我想换一些,用以精进修为。” 第十五章 冬至 这两种丹药倒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事。 其主要功效在於匯聚灵机、淬炼浊气,且药性温和,长期服用可固本培元、打磨道基,是修行界中最常见的几种基础丹药。 但胡三身为妖狐,一身狐火法力驳杂阴浊,满是恶煞之气,尚岳不信他能炼出这等清灵丹药。 “他从何处得来这等丹药?” “黄荷娘子!”蒲柳氏只来得及轻呼一声,却见黄荷眼神迷濛,喃喃道:“胡三爷同白云观几位道长交好,自然是从观中买来。” “白云观除了丹药生意,还做些什么?” “还、还、还……” 黄荷正要继续吐露,蒲柳氏却罗扇轻摇,一股森冷鬼气裹著阴风拂面而过,冻得她浑身一颤,眼神顿时清明。 “吱呀!” 黄荷一声惊叫,四肢伏地窜至蒲柳氏身后,怒道:“你这人,怎地一见人就施迷魂术?!” “尚公子,有些话於你不过轻飘飘一句,於我们这等乡野妖鬼,便是滔天大祸。”蒲柳氏敛去轻佻神色,正容道:“既然公子不信我等,妾身便与黄荷娘子先行告退了。” 尚岳一摆手,並不挽留。 蒲柳氏跺了跺脚,与黄荷附耳低语几句,一鬼一妖旋即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尚岳心中暗嘆,终究是缺了师门传承,连个护身的简易阵法都摆不出来,只能靠迷魂术勉强周旋。 蒲柳氏与黄荷所言虚实难辨,信息寥寥,无从判断。 不论胡三背后是否另有其人,还是他与白云观有所勾结,都只能暂且记下,容后再探。 筑基在即,一切皆可后放。 …… 距冬至还剩十二日。 白日里胖班头来访,言及宋知远近日又在清水县周边查出数起与王学案相似之事,皆是被抵寿作帐而死的苦主。 此事牵涉甚广,绝非一知县所能处置。 宋知远已修密信急报州府与肃王府,却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 距冬至还剩十日。 尚岳已能上感月神,玉池初具雏形,周身法力渐蜕为至柔至静、至寒至虚的极阴之相。 是夜,蒲柳氏再度飘然而至。 此番她神色凝重,只说青嵐山鬼市中有人悬赏尚岳性命,欲为胡三报仇,扬言必取其性命。 尚岳不以为意。 距冬至还剩九日。 宋知远匆匆来访,称老家迁坟时再生变故,其母尸变走脱,已害数人性命,事態沸腾,望尚岳出手相助。 尚岳筑基在即,宋知远老家远在临洮县,往返耗时,只得婉拒,嘱其善用符籙与宝镜,一具尸变之体,当不致酿成大祸。 距冬至还剩五日。 日行至极南,万物肃杀,百虫蛰伏。天地气机清浊分明,浊沉者铸就玉池,清灵者上应月相。 只待冬至一至,极阴生阳,便可借冬至月神点下生发之种,铸成上品道基。 是夜,蒲柳氏再度悄临。 据说青嵐山鬼市中有人带回胡三尸身,察觉他先是中了一道寒毒,破了法力,方才躯壳毁败而亡。 於是市井皆传尚岳虚有其表,实力不济,已有人接下悬赏,欲藉此扬名立万。 距冬至还剩三日。 天降大雪。 西营园外新开了一家香烛铺子,老板不知从何处请来一班舞狮人,於雪中起舞。 尚岳登高远眺,但见朔风卷雪,锣鼓喧天,两只青红鳞甲的狮子在雪地中起伏腾跃,鳞甲鏗鏘,鬃毛飞扬。 甩头、顿足、腾挪、扑跃,舞动间威风凛凛,如有千钧之势,邪祟难近。 ——真是一对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驱邪瑞兽! 聚福香烛铺牌匾下的空地上围了不少人,几个半大孩童头戴暖帽,隨著狮子奔跑嬉笑,嘰嘰喳喳之声甚至穿透锣鼓,远远可闻。 外界热闹,尚岳心中亦觉欢喜,索性暂停半日修行,去永兴记叫了一桌酒菜,悠閒消遣半日,直至天光渐暗,才溜溜达达回到西营园小楼,继续拜月修炼。 距冬至还剩一日。 亥时。 月魄隱於日曜之后,天边只余一线银鉤描在西南天际,月色泛青黑,內蕴煞气,正是阴中之至阴。 此时地脉沉滯如铅,寒气封冻大地,草木生机锁尽,天地一片沉寂闭塞。 尚岳於小楼中披髮执香,对镜而拜。 一拜,月中光华渐生,如流泉倾入尚岳体內,触及法力,又如铅汞般沉坠而下,匯入丹田玉池。 而尚岳自身法力亦在此太阴沉积之际,丝丝缕缕渗入月镜,急炼宝镜之灵。 一时间小楼华光大盛,森冷月华寸寸成霜,將周边竹林草木尽数掩埋封藏。 “哥,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与此同时,一金,一绿,两头狮子跃过院墙而来。 这二狮一金一绿,各有特色。 前者观其形,乃北地雄狮正朔,通体黯金,光色沉滯,狮首轩昂,额前绣著一嶙峋突起的“王”字。其狮口賁张,一口獠牙密布黄锈,颈圈狮裙丰茂蓬软,望之威武雄壮,令人生畏。 绿狮则通身幽碧长绒,头生短角,扎著一个翠色的关羽结绒球,阔口齐唇,面容凶猛刚毅,狮被中还掺著一些黑色纹路,颇有万物尽发的生机。 二者均属体型庞大的舞狮,需一人撑头,二人作足。 先前开口说话的,正是绿狮的狮头。 “他確实是个胆子大的,竟然赶在冬至子时这种天地交泰的关头吐纳灵机,真是不怕死。” 金狮狮头髮出一声讚嘆。 “我年轻时曾隨祖父在湘西赶尸,当时遇到过一茅山道士,其向我说过一门法子,告诉我,倘若哪天我因这发僵狮之法导致六阳断绝,九阴亏空,沦落到人不人,尸不尸,便可在冬至子时尝试盗取天阳,若能把握时机便可脱胎换骨,重新活人。” 说话之人取下狮头,露出一面色苍白的老年人样貌。 其从腰间取出一支旱菸锅子猛吸了一口,又为自己的胞弟解释道: “冬至子时,天地间太阴真炁达到鼎盛,充斥寰宇,其形代表著一种极致的凝炼与封藏,其性主静、主藏、主寒。” “但此时天地灵机看似至静至纯,却也生机內蕴,阳气初萌,此时的阳气,虽力量微弱,但品质最为纯粹,毫无杂质,却是天地宇宙赋予的先天真阳,是元阳之始。” 金狮狮头回忆道: “那道人告诉我,此气非后天五行之气,乃宇宙生命最本源的生机动力,其形微、其质纯、其性暖、其意活。” “若能採得一缕,便可点我化周身阴质,补益元神根基,洗涤魂魄杂质,到时不说我肉身重活不是问题,甚至还能为我筑基、乃至结丹之后的更高境界打下坚实基础。” 绿狮露出神往之色:“那为何哥哥不用此法?” 金狮默默呼出一口烟气,嘆息道: “只因此时太阴之炁强盛,若法力不纯、护身不足,至寒之气便会瞬间侵入臟腑,轻则经脉冻结、修为尽废,重则肉身坏死、神魂冰封,身死道消。” “待到渡过太阴之关,开始采擢真阳时,若修行者用意过猛,未能把握时机,到时非但不能采炁归元,反而会惊扰真阳,引动自身虚火上冲,导致水火不济,轻则心烦意乱、口鼻出血,重则真元暴乱、焚经断脉,墮入魔障。” 金狮狮头嘆息一声,在竹竿上磕掉菸灰,重新撑起金狮。 “你哥我天资平平,这发殭尸舞狮的法子至今都学不明白,筑基延寿都办不动,更何况取盗天阳了。” “走吧,此人托大不知防护,你我只需在子时起狮扰动此地灵机,便可让其功亏一簣,暴毙身亡。” 第十六章 筑基 双狮一动,四下里並无鼓乐班子,但那激越的鼓点、清亮的鑔声、冷冽的锣鸣却凭空响起,声声催逼,穿透寒风。 只见一金一绿两头凶狮,踏著这无形的肃杀节拍,自遍地霜花的竹林小径而来。 金狮步沉,落地鏗然,僵冷之气冻煞四方。 绿狮身扭,幽光过处,腐浊之息浸染八面。 二者所过之处,地面凝结的寒霜嗤嗤作响,迅速化开消退,露出底下枯焦的泥土。 双狮直至小楼外,那无形鼓乐亦戛然而止,万籟俱寂,只余两只狮首微微低昂,四只凶目冷冷盯住小楼。 金狮口未开,却有低沉僵冷之声传出,字字如金石交击:“尚岳,你修为不济,却卑鄙无耻,毒杀胡三,早已得罪了大人物,可知有人掛了花红欲取汝性命?” “阳寿有尽,债主登门。”绿狮嗤笑:“今日杀汝者,金僵太保、碧瘟太岁!” 言罢,双狮狮头一摆,诡譎鼓乐凭空自响,双狮蹦蹦跳跳,飞转腾挪,一路跨小亭,绕小楼,不时踩碎铜镜,踹断竹木,一路直奔小楼而去。 尚岳看了一眼楼外的两只凶恶舞狮,只是静心祭拜月镜。 子时终至。 尚岳瞬时只觉地脉之中阳气如金线游走,天地闭塞中孕育的一点生机,已在月镜引导下徐徐渡入玉池。 此时冬至月神初现,天地阴极阳生,终於玉池中点下一枚子月生种。 二者相合之瞬,丹田中阴冷沉寂的玉池终於得现一点萤光。 再以心神推动萤光,其如天上皎月坠入玉池水面,瞬息间歷遍新月、满月、残月之十二相,照得玉池通明如昼。 尚岳吐出一口浊气,周身发出清越鸣响,似冰裂玉振,如草木初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再拜,月镜微微一颤,下一刻已悬照玉池之上,隨池中月影一同轮转变化。 池中月相流转,尚岳的神魂仿佛化作一轮孤月,高悬亘古苍穹,看尽人间岁月更迭,山河变迁。 天上明月万古存,人间沧桑几度新。 月华四下而来,在竹林上空形成一道光柱,好似天河倒泄一般直灌尚岳顶门。 此乃子月初生之太阴真华,磅礴浩荡却又纯净温婉。 尚岳任由那清冷光辉洗炼周身。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无数祈愿与相思之声。 月下离人的低语、戍边征夫的仰望、深闺思妇的泪光…… 万古以来,这轮明月承载了太多悲欢离合,太多未尽的执念与情缘。 这些无以託付的思念与情愫,在月华中沉淀、凝聚,年深日久,渐渐由至柔至暖的寄託,转化为了至冷至锐的寒芒。 正如月有阴晴圆缺,情有生住异灭,那求而不得、爱而生怨、念而成执的极致之情,在太阴法则的深处,自然凝结为一道可斩断一切因果、寂灭万般心念的璀璨月光。 其曰:太阴斩魄神光。 尚岳天生灵觉敏锐,於此月相轮转、道基初成的剎那,自然而然地触摸到了这份由无尽相思情孽淬炼而成的神通真意。 他並未强行捕捉,只是以一颗澄澈道心静静映照,便如同明月映照万川,那丝斩魄灭神的虚无寒光真意,已悄无声息地融入其玉池月影之中,与他初成的太阴道基水乳交融,再无分別。 这份感悟浑然天成,毫无滯碍,仿佛他生来便应懂得这份由情入寂、由念生斩的太阴至理。 此刻,月华灌体渐至圆满,肉身浊气尽褪,通体如琉璃澄澈,冰肌玉骨隱现。 上品太阴道基即將铸就,其间更蕴藏了一缕未来可斩魄断魂的无上神通种子。 尚岳发出一声嘆息,数年苦修总算有了结果。 此刻筑基已成,漫天光柱发出一声脆响,下一瞬,便在双狮震惊的眼神中化作漫天冰晶。 “玄冰炼狱藏真种,一念纯阳一念冬。盗得天机超生死,方知大道在险峰。” 楼中传来一声吟诵,漫天冰晶闻风而动,自作一参天银桂。 其下落甘渊之畔,上结银月十二。 月华垂条,灿若银河,落到草木之上,便令枯竹抽新叶,飞入二狮,二者只觉灵台清明,神思敏捷,令二狮连连倒退,惊骇不已。 “不好!让他盗成天阳了!” 金狮发出一声怪叫,刚要掉头逃窜,却又见银桂再动,重新化作漫天冰晶飞舞。 绿狮见状大喜过望,还当尚岳太过急切,引的虚火上浮,走火入魔了,他速来心急,当下狮头一甩,便喷出一股毒烟,叮叮咣咣的跃上小楼而去。 “哈哈哈哈哈!成个屁!哥哥!他这分明是走火了!” “小心——” 金狮只来得及呼唤一声,便见冰晶如山间云雾般隨风而动。 清者上浮结作一团银球。 浊者下沉化作一虚幻玉池。 银球盈亏变换不定,玉池浩如烟波,不见边际,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其中似乎也有一团银光在隨波荡漾。 而此时。 绿狮已跃至阁楼上,一只阔口齐唇,双目如铃的黑绿狮头向前轻轻一探,便撞碎木窗格柩,在阁楼上开出一好大缺口。 “阳寿已尽!债主上门!死后莫要赖我!” 绿狮发出一声怪叫,便踩著毒烟瘴雾闯入那玉池映照下的阁楼,消失在金狮神识之中。 金狮神色大变,当下便摇头晃脑,甩动身上铜铃,试图联繫胞弟。 这金狮唤作金僵太岁,绿狮唤作b碧瘟太保,二者都是其祖父以发殭尸秘法一同点活的同胞兄弟。 它们身上的这一对铜铃则是由一对双生子祭炼而来,不论多远,都能互生感应,但此刻却像是哑了一般,无论金狮如何摇晃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坏了!” 金狮阔口一磕,一股黄灿灿的尸气紧隨其后,直喷阁楼尚岳所在,试图污浊他的躯壳法力。 若换作子时之前,尚岳还需小心躲闪,以防被浊气污染了他小心摶炼的法力,影响筑基。 但此刻天降月华,凝作玉池种月桂之异相,其太阴月相衍圣道基已成,证明他已彻底迈过从服气到筑基的最后一道关卡。 而太阴月相衍圣道基在《太阴玄章十二相》所载名录中亦名列前茅,能成此道基,不仅金丹有望,更兼有斩魄、滋生、镇魂之能,他数年苦修,也终於算是有了结果。 绿狮在侧扑杀而来,尸气隨其飞驰,但这迅疾若火的一幕却在他神思之中慢了下来。 尚岳生手虚空一捏,那枚被他借冬至月华彻底洗净浊气的月牙狐爪便出现在手中,紧接著太阴玉池种月桂的异相已消散一空。 取代那摇曳月桂的,则是一道璀璨的银光。 第十七章 卖命 银光如彗星扫尾。 自绿狮巨口贯入,自尾椎穿出,带起一蓬淒艷血雾后,又將金狮瀰漫的尸气涤盪一空。 那光芒在半空倏然迴转,又凝作一轮巴掌大小、流转著虚幻光晕的新月,静静悬掛於阁楼翘飞檐。 清辉洒落,恍若冰霜。 绿狮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咕嚕嚕地自半空跌落庭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积雪飞扬。 “二弟——!” 金狮发出一声悲吼,眼见乌黑血污自绿狮身下汩汩涌出,触地即蚀,嗤嗤作响,青烟混著刺鼻腥气瀰漫开来。 尚岳走出房间,抬手將散落的髮丝重新束起,便有一股无形之力托举著身躯让他缓缓飘落,衣袂翻飞,宛若仙人降世。 再信手一招,那悬掛於檐角的新月便轻鸣一声,乖巧地飞落至他身侧,莹莹旋转,散发出森然寒意。 此物如今仅算得一件承载了“太阴斩魄神光”的法器坯子,杀伐足矣,却变化不足,尚未能收放由心,尚需搜集天材地宝悉心祭炼,方能圆满。 “二位受何人所遣?”尚岳一边感受著玉池中那至静至柔、至阴至寒的太阴法力,一边询问道:“说出来,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是青嵐山鬼市的花红!具体何人发布,小老儿实在不知!”金狮狮首猛地叩地,做了一个滑稽而又可悲的叩拜姿势,“恭贺阁下盗取天机,功行圆满!求阁下念在胞弟已殞的份上,饶小老儿一命罢!” 他见尚岳驭气凌虚,款款而落时,便知此番已一败涂地——青嵐山鬼市情报谬误!此人绝非服气境,定然已筑就道基。 服气之境,寿不过二甲子,引气涤秽,略通小术,终究未脱凡俗之躯。 而筑基一成,便为玉池之主,享寿三百载,法力初成,已可凭虚御气,干涉现实,纵先前未习术法,此时亦能施展诸般玄异。 更有天资卓绝者,可於此境萌发神通雏形,虽不能飞天遁地,但凌空虚渡已非难事,碾压服气如同碾压螻蚁。 人间修行,境界壁垒森严,高出一线便是云泥之別,何况整整一个大境界? 他们兄弟二人凭合击之术仅能在服气境勉强立足,如今二弟一个照面便身死道消,他独木难支,除了跪地求饶,还能如何? “小老儿愿献上二百年山参一株,金银满箱,只求赎得残生!” “也好说。” 金狮闻言,心中顿时升起一丝狂喜,连忙抬起巨大的狮头,却听尚岳那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玩味的冰冷: “可你说著饶命饶命,却始终不愿从那狮皮下出来,这般藏头露尾,甚是无礼,该杀!” 金狮骇然,猛地腾身后跃,欲要逃窜,然而银光乍现,如冷电破空——忽然有一瞬,他的周身气力瞬间溃散。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他们举族迁往肃州州府的燥热夏夜。 前方是沉默行进的引路尸傀,身后是族人抬著的沉重棺槨队伍,车马碌碌,扬起的尘土瀰漫在乾燥的空气里。 他抬起头,看见天幕上悬掛著一轮皎洁的明月,那么圆,那么亮,清冷的辉光洒在荒芜的官道上,也洒在他迷茫而年轻的脸庞上…… 金狮轰然倒地,视野最后所及,是一只踏著黑靴的脚,自那狮口破开的缝隙前掠过。 “骗你的,出来,也一样要杀。” 你骗人…… 老汉嘴唇蠕动,当场毙命,最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金、绿二狮,一身邪气冲天,其中金狮尸臭扑鼻,绿狮剧毒恶秽,比那狐妖胡三的妖气还要污浊百倍,显是邪道妖人无疑。 既已结仇,又死一人,为绝后患,尚岳岂会手下留情? 若他们早来一日,或是趁他筑基最关键时袭来,此刻躺在此处的,便是他尚岳了。 於情於理,於道於利,皆无放过之理。 尚岳走近两具巨大的狮躯,左右研究了一番那颇为神异的狮被与狮头,便动手將其从尸身上彻底剥离下来。 令他略感称奇的是,这金绿二狮,狮头部分固然是那一老一少兄弟二人操纵,但他们的狮尾部分,却並非由活人扮演,而是四具体型雄壮、肌肉虬结的殭尸。 他们面色狰狞扭曲、口中獠牙外翻,手爪尖锐如鉤,且周身长满了足有一尺长黄绿二色尸毛。 看他们面容扭曲样子,这四具尸体分明是生前遭遇浓烈尸侵噬,遍经痛苦折磨而死后炼製成的傀儡,充满了怨毒与煞气。 寻常而言,金角红被的北狮在民间的存在,总是与驱邪禳灾、敬神祈福的仪式脱不开联繫。 其外观虽刻意塑得凶猛威严,以震慑邪祟,但额顶常彩绘八卦或太极图案,身上更少不了诸如祥云火焰纹、辟邪镇魂铃、金光照妖镜一类的象徵之物,整体透著一种神圣而热烈的氛围。 那舞狮的过程,亦是一场另类巫祭仪式,狮子在此化身为降临人间的神兽,舞狮之人便是代行祭祀,有著请神驱邪、赐福纳吉的深远寓意。 可眼前这两具邪狮却大相逕庭。 那金狮额前“王”字乃是以人血反覆描画,赤琉璃镶嵌的狮眼凶光凝固,颈部长鬣竟是以赤色尸毛编织,触之刺手,阴寒逼人。 绿狮更是周身苔蘚般的黑绿狮被,锈跡斑斑的狮头上青苔密布,森森白齿皆以死人牙齿打磨镶嵌而成,散发著腐餿恶臭,就这么片刻功夫,其尸身下的地面已被毒血蚀陷大半。 搜遍狮身,除了这两套邪异非常、材质特殊的舞狮行头外,再也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一些零散的符籙、药瓶,也早已在太阴斩魄神光的威力下或破碎或失效。 偏偏这两套邪门行头,对尚岳而言更是鸡肋至极。 尚岳略一合计,便不再犹豫,从庭院角落堆积的柴垛处搬来不少乾柴,又寻来些灯油火绒,將这两套狮具连同下面的四具殭尸、两具人尸尽数堆在一起,泼上火油,指尖弹出一缕太阴寒焰,將其瞬间引燃。 烈焰升腾,噼啪作响,那几具殭尸在火中竟发出一声极细微、似解脱般的长嘆,周身尸毛褪尽,狰狞面容在火光中也渐渐柔和下来。 尚岳默然片刻,转身重回阁楼。 阁楼之內,先前被绿狮撞破的窗户洞口灌入凛冽的寒风,捲动著破碎的窗纸和木屑,显得一片狼藉,確实不堪入目,更无法静修。 他略一思忖,便乾脆下了楼,在那尚未被破坏的庭院小亭中,重新升起一只红泥小火炉,煮上一壶热茶,隨后盘膝坐下,开始寧心静神,细细体悟筑基之后身体內外那翻天覆地的玄妙变化。 第十八章 收穫 心神一静,自身变化最显著者,自是丹田中初成的道基。 月镜所化的那一轮寒月高悬,清辉遍洒,照得体內通明澄澈,內中孕育著数道神通种子,尤以“太阴斩魄神光”为最。 被月镜接引而来的月华无时无刻不在自动洗炼筋骨体魄,使之愈发契合太阴之质。 寒月之下,便是那映著一轮月影的浩瀚“玉池”。 其池水由精纯至极的太阴法力凝聚而成,呈现出一种深邃而透明的幽蓝之色,微微荡漾间,散发出彻骨的寒意。 玉池自成循环,无需刻意运转功诀,便能时刻自发地从周围天地间汲取灵机元气,通过池底倒映的那一轮似真似幻的月影转化为太阴法力,使得池水仿佛永不枯竭一般。 细细感知,这太阴法力玄妙非凡,正用则显其生发滋养之性,能旺盛生机、癒合伤口、清秽祛邪、寧神静心。 反用则显其寂灭侵蚀之威,能冻结万物、腐蚀金石、寂灭神魂,对於一切阴魂鬼物、邪祟污秽之力,更是有著先天性的强大克制力。 其次便是脱胎换骨的体魄。 他体內后天积攒的所有浊气、杂质,都已在筑基那一刻被至精至纯的太阴月华彻底洗涤一空。 此刻体內洁净无比,通体舒泰,冰肌玉骨,自生清辉,外界寻常的寒暑变化已难以侵扰。 侧耳倾听,不仅能听到夜风吹过竹林的呜咽,甚至能清晰捕捉到远处竹枝上积雪因重量增加而缓缓堆积、细微冰晶凝结生长的“簌簌”声响。 凝神远视,视线便可轻易穿透沉沉夜色,看清百步之外枯黄竹竿上那一道道比髮丝还要纤细的天然纹路。 那得自狐妖胡三的利爪法器,自不必多提。 经过筑基时太阴月华的洗炼滋养,早已褪去了原本驳杂的妖气与形態,化作一道长约尺许,形制古朴,边缘流转著锐利银芒的弯月形刃光。 其灵性初生,与太阴之力极为契合,虽仍是一件坯子,却已足够锋锐坚固,足以在他未能完全掌握太阴斩魄神光之前,作为承载这道杀伐神通的主要载体。 还有胡三那用来借形幻化的骷髏头。 原本枯黄黯淡、邪气森森的头骨,此刻已变得莹白如玉,温润生光。 大小也缩成了仅小儿拳头一般,表面光滑无比,布满了天然纹路。 若是定睛去细看那些纹路,会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种心神被微微吸引、旋转的眩晕之感。 有了此物加持,尚岳日后若再施展迷魂、惑心一类的术法,其效果必然倍增,令人防不胜防。 亭外火焰仍在噼啪作响,几具邪异的尸骸在烈焰中渐渐化作飞灰,传来阵阵难以言喻的、油脂被高温炼焦的怪异味道,隨风飘入亭中,却又被尚岳周身自然流转的淡淡寒气推开、净化。 尚岳心神尽数沉浸於玉池寒月之中,感悟著那几道最为玄奥、也最令他心驰神往的神通种子。 太阴斩魄神光作为他在服气境就著手修行的一门法术,之前他又在筑基时有了不一样的感悟,此刻已然小成。 若凡人以目力直视此光,则神光未至,寒意先侵。 若他有意施展,便可令中者魂魄动盪,神魂受损,届时轻则灵台震盪、神识溃散,重则记忆崩乱、七情冻结。 若是修到大成,此光更有循因溯果、溯源心念,藉由人之记忆残片、情感涟漪而隔空发难,杀人於无影无跡的威能。 实是“见之则伤魂,触之即绝命”的杀伐之术。 而剩下几门有望修成小神通的术法则分是一门太阴游魂法,一门孕生术。 它们眼下只是有了新的感悟,想要修成神通,日后还得日日勤加修行才是。 再就是月镜。 除了能被他收到体內,隨神魂而动外,似乎此物並没有什么其他变化。 或许是自己依旧不足以全力催动它吧…… 鉤月不知何时又掛在了天际。 天光將亮,亭外火焰渐熄,只余一地灰烬与焦痕,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焚尽后的寂寥气息。 尚岳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月轮虚影一闪而逝。 提起炉上已沸的茶壶,斟满一杯,热气遇冷,凝成淡淡白雾,却又被他周身自然流转的淡淡寒意推开。 长夜將尽,道途方始。 尚岳发出一声长嘆,直至此时,他才感觉身心重新放鬆下来。 园外已经有收夜香的净户推著咯吱作响的香车在四处收买夜香。 这活看著腌臢,但却著实有利益。 寻常人家的秽物,可以卖到城外田庄沤肥种地。 富贵人家的就更不用说了,其因著顿顿膏粱厚味,沤出的秽物肥力足,愿出高价收购的人更多。 除此之外,他们还兼著一些脏活。 尚岳看了一眼地上那只始终烧不化的金狮狮头,披了件衣服,打著灯笼去园外喊了一声净户。 这狮头阴气太重,哪怕被尚岳破了其中无形之神,若是隨意丟弃,也难免日后再生是非。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地方给他镇下去…… “爷,您说的东西在哪里,小的们回去保证给他填到最臭的粪坑里,让他永世不能超生!” 两个身著深青粗布製衣,腰悬竹镊的净户推著一只木车停在小门外。 “诺。” 尚岳一抬手,指道: “就那个狮子头,不知谁家的傢伙事,可能闹了邪祟,大半夜的自己跑来给我舞狮,眼下邪祟已诛,这东西你们拿去沃肥吧。” “哎哎哎,辛苦爷为民除害!” 两净户躬身一拜,確认这狮头中的邪祟已经被尚岳诛杀后,又从车上取下工具,开始拆解狮头。 不料刚刚撬开狮头顶角,就见里头毛茸茸的一团还在扭动。 年轻的净户用竹镊捅了一下,却见那毛茸茸,黑湫湫的一团发出一声呜咽,露出一张嘴巴在那哈气。 “爷?爷!有鬼啊爷!” “什么鬼?”尚岳甩开躲在自己身后的两人,上前一看。 一只黑咕隆咚,丑了吧唧的瘦狗正在里面齜牙。 “哪来的狗?真丑。” “汪!” 尚岳伸手一托,一团冷风就將黑狗吹出了狮头。 “没事了,你们继续弄吧。” 净户对视一眼,赶忙上前忙活。 早就听说西营园的东家是个异人,来清水县几天就诛了那作祟的妖狐,又为县令家平了家宅,是个顶顶的高人。 今日一见,果然稀奇! 第十九章 狮灵 那只被寒风吹得打了个滚的小黑狗,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毛稀疏且沾满灰尘,显得灰扑扑的。 它踉蹌站稳,发出一声虚弱的哀鸣,夹著尾巴,惊恐地望著四周。 尚岳神识扫过,那狮头中的无形之神却已被太阴斩魄神光彻底诛灭,魂飞魄散。 不过金狮舞动经年,吸纳香火愿力与日月精华,早已孕育出一丝微弱的器灵之性。 只是后来被人运用某种邪法,將其污染扭曲,化作了邪异的一部分。 今日他受了尚岳一道太阴斩魄神光,被斩去邪魂,却也因祸得福让最后一点本源灵性便挣脱出来,化作这奇特魂灵。 它畏惧尚岳身上太阴斩魄的可怕力量,也因受到尚岳恩惠而生著天然的亲近。 “嘖,真丑。” 尚岳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那狮灵似乎听懂了,正怯生生地趴伏在地,用眼角偷偷覷他。 此时,那两个净户已利索地將沉重的二狮头残骸彻底拆解,搬上了他们的木车。 先用粗麻布盖好,又取来扫帚簸箕,將地上的灰烬残骸打扫得一乾二净,连那烧焦的地面都用带来的新土略微覆盖修饰了一番,手脚甚是麻利。 年长些的净户赔著笑上前: “爷,东西都收拾妥了。您这邪祟可比寻常秽物劲足得多,我们保证找个最臭的坑给您镇上。您看……作价二两银子,可否?”他伸出两根手指,神情有些忐忑。 尚岳对银钱並不十分看重,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拋过去。 那净户赶忙双手接住,掂量一下,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 “多谢爷!多谢爷!您真是爽快人!日后府上若有任何腌臢秽物,或是再遇上这类不便处置的邪门物件,儘管吩咐,小的们隨叫隨到!” 两人千恩万谢地推著咯吱作响的香车走了。 园外,清晨的市声渐渐响起。 那狮灵见生人走了,又看看尚岳似乎没有驱赶它的意思,胆子稍大了些,小心翼翼地凑近几步,低头嗅了嗅尚岳鞋面上沾染的一点灰尘,尾巴极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尚岳没理它,转身回了亭子。 狮灵犹豫片刻,也拖著瘦弱的身子,远远跟了进来,在亭子角落蜷缩下来,不敢靠近。 接下来的日子,尚岳的生活重归平静。 他每日大半心神沉入丹田玉池寒月之中,巩固道基,揣摩神通种子,勤修不輟。 那狮灵就这么留了下来。 尚岳偶尔扔些吃剩的饭菜给它,它总是狼吞虎咽,吃完就安静地待在角落或远处,不吵不闹。 几天饱饭下来,它身上渐渐长了点肉,虽然依旧瘦,但不再是一副隨时会断气的模样,毛色也光亮了些,显出一种油亮的黑色。 它似乎认定这里是它的地盘,也是它的依靠,每日除了找吃的,大部分时间就是趴在能看见尚岳的地方打盹。 期间,尚岳翻出西营园往年的帐册,一一核对,又同牙行的李四才去几处铺子收了今季的租子。 过程並无波澜,铺子租户皆是老实本分人,缴纳的租子与帐目所载大致不差。 转眼又过了三五日日。 宋知远又领著那张管家和胖班头急急而来。 刚一进阁楼,宋知远便长躬在地,嚇了尚岳一跳。 “叔父这是为何?”尚岳一边侧身避开,一边问道: “可是先叔祖母又有变故?还请叔父起来说话。” 宋知远被扶到木椅上,同尚岳娓娓道来。 先前他托同族长辈在老家为亡母迁坟,却不想一开棺,就出了事情。 据张管家所说,当日棺木一开,就见一股黑烟升起,几个开棺的汉子离得最近,被黑烟一扑,便当下立毙。 若非白云观同去的那位道长及时出手,恐怕当日死的人会更多。 待黑烟散去,眾人还未从死人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又见宋知远先母尸身虽不腐,一身人皮却被人拔了个一乾二净。 “我那老母,秉性柔嘉,持家以俭,待邻以和,却不曾想死后竟遭此等屈辱!” 宋知远说到此处,不禁涕泗横流: “我宋知远对天起誓!若不能手刃此贼,令我娘安息九泉,我誓不为人!誓不为人啊咳咳咳……” 宋知远险些昏过去,张管家赶忙上前给拍了拍背。 “老爷您顺顺气,小心身子。” 宋知远摆摆手,继续道: “因为先母遭了此等邪祟,故想著请白云观的道长办一场法会为先母消弭怨恨。” “只是不曾想,观中的几位道长还未到,先母尸身便自己跑了,等再被人发现,她已经到清水县地界害了好几户人家了。” “而且不知为何,我宋家闔府近日噩梦不断,我与几个孩子一合眼就能梦到一面目肿臃,黄髮如瓢的女鬼在脸上来回嗅闻。” 宋知远苦笑一声,“本来还有贤侄所赠符角铜镜相助,那鬼物还有所收敛,但今日一早,我刚一醒来,就听见下人来报,说是符角无火自燃,铜镜扭曲破损,我不敢再耽搁,便早早来寻贤侄救命了。” 尚岳思索片刻,又问道:“白云观的几位道长怎么说?” “他们说尸体已然起僵,必定会寻血脉最亲之人,让我安心等待,到时他们自会出手。”宋知远摇头嘆息: “但是……” 宋知远没有再说,尚岳自然能听到他的话外之意。 ——但是殭尸来了他们没来怎么办。 已知胡三和白云观有勾结。 已知害宋知远先母尸身发僵的鬼物和胡三有关。 那,白云观到时真的会出手? 尚岳对此持怀疑態度。 而且夫殭尸之起,多因怨气缠身、煞气凝结,又因血脉相连,气机相引,一缕残识,唯记家门,到时一有机会,必然先害宋知远一家。 玄门谓此“亲缘反噬”,实属至悲至戾之象。 “叔父稍等片刻,待我准备一下,到时我们一同去府上一观。” 尚岳盘算片刻,最后还是考虑到两家关係,决定再插一手看看,不过到时还得想个办法,让自己別那么明显才是。 第二十章 寻尸 当晚尚岳在永兴纪吃过晚饭,便主动往宋知远家中而去。 他刚出街口,就见张管家正背著双手在雪地里来回溜达。 “哎呦!尚公子,您可算是来了!” 二人寒暄几句,张管家便领著尚岳从一处侧门而入,一路穿行,到了宋知远起居之处,院子不大,总共有正房五间,东西耳房各二,院中还植著一棵枣树。 这里向前,就是县衙办公的前院,设有公堂和六房书吏办公之所。 向后,则是后院厨房、仓廩及僕役住所,上次尚岳就是在那里烧毁的那具水尸。 虽说是七品官邸,却也只是看著比寻常富户宅院多了几分威严而已。 “贤侄。”宋知远早早就等在中院。 “已经按照贤侄所说,僕役今晚已经全部打发回家了,夫人和孩子都在这里了,贤侄还有什么需要的没?” 尚岳摇摇头,领著宋知远在他们家中堂设了一处简单香案。 案上供著月镜。 又在镜前左手置了一血盏,右手放了一柄老太太生前用过的簪子。 尚岳焚香拜镜,口诵:“血脉通幽,一气同源,今以精血,召汝之灵,显!” 月镜镜面一阵模糊,仿佛有一层厚实浓云在其中隨风流转。 尚岳以手捏香,一指血盏。 血盏中宋知远等人的血液便在瞬息间化作一道青烟,同线香一道笔直而起。 烟气一动,则镜中烟消云散,露出一黑漆漆的地界来。 镜中夜色如墨,荒岗之上,雪色淒迷,惨碑倾颓,偶有朔风吹过,还能看见雪下起起伏伏的各色坟头掩埋其间。 尚岳对著月镜又吹了口气,镜中便露出一具只有血肉骨骼的残尸来。 肠胃在伤口处耷拉著,胸骨亦塌著半扇,但细细去看,其胸腹间还在微微起伏著。 许是野兽般的本能让它感受到了这冥冥之中的视线,竟开始如活物一般不断抽动鼻子,嗬嗬嗬的四下嗅起来。 张管家在此地多年,一眼就认出这是何处:“尚公子,这是城外的乱葬岗,先前小老儿也曾去过几趟。” 富贵人家的阴私不少,张管家估计不只是去,应当还是带著尸体去的,不然也不至於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何处。 尚岳又让他仔细辨认,这镜中行尸是否为那日揭棺而起的宋家老太太。 “……应当是先夫人没错。”张管家凑在镜前,一一辨別道: “肚子上这道伤口是白云观的几个道长用拂尘打的,胸口这个,是被抬棺的槓子砸的,应当没错的。” 確认无误,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尚岳当下便从宋府要了一架马车,出城一路往乱葬岗而去。 先是大路,不多时,便只剩下一条荒野小径在雪地中蜿蜒了,枯树枝丫横亘,其间负冰载雪,黑影憧憧似有物在旁躡行。 风雪越来越大,马车在前碌碌而行,风雪便在后面掩埋足跡。 若非路途中尚岳和车夫还遇到了几个从乱葬岗扒尸回来的乞儿,车夫都有些胆怯难行。 “公子,就是前边了。” 马车停在了一处山岗下。 尚岳抬头一看,风雪笼罩下的山岗中竟然还有几点火光。 许是看出了尚岳的疑惑,车夫抽著烟锅,为他指道: “公子,这一片是阴沟船的地界。” 车夫掰著指头为尚岳数道: “叫他们阴沟船,就是说这些腌臢货好似鬼船一般穿行於阴阳沟壑之间,白日乞食,夜间卖尸,各司其职,主要做一些尸体上的买卖。” “像拉乾柴,就是专觅新葬之尸,不论男女,躯干完整者即为上佳,不论是售与配阴婚,还是其他什么,都能卖出好价钱。” “还有配鸳鸯,若是城中富户想为早夭的子女完婚,便可以按照富户的需求按需索人,强扯生人做夫妻以谋取暴利。” “最后就是卖瘟猪的,他们负责斫祛腐肉残肢,偽作畜肉,將之流入市井贱卖。” “公子现在看见的这些灯火,基本都是这帮人在上面剔骨熬油用的,它们还不如都是鬼火呢。” 尚岳又安抚车夫几句,便给他递了一只折好的符角,让他在一旁小心躲藏,自己去去就回。 言罢,便下了马车,顺著玉池上月镜的指引,一路贴地飞纵,往乱葬岗北方而去。 一路所见確实有不少蓬头垢面的乞儿在这里活跃。 这些人將住所隱於乱葬岗枯坟之下,以废棺为梁,残木作案,正围著几个硕大的火坑在旁赌博喝酒。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里的资深赌棍在这里坐庄呢,尚岳在旁看了一眼,便继续向北而去,他的目標很明確。 有月镜指引不过宋知远先母的尸身並不难找。 她藏在了一处九阴聚煞的养尸地中,此处四面高岗,地形密封不通风,土壤粘稠却又不见活水,是孕育邪祟的上好温床。 只是不知是先天而成,还是有人刻意点化。 尚岳来时,她正躺在一片黑泥中嗬嗬作响。 嗅到生人气味,宋母行尸立马激动起来。 尚岳身上那股清灵又富有生机的气息简直没有邪祟可以拒绝,宋母之尸不过一刚刚被人开智的行尸,脑子早已乾瘪,心中只有野兽本能。 当下便嘶吼一声,从黑泥中一跃而起,蹦蹦跳跳的向尚岳扑来,行走中间或张口喷吐尸气,企图眯了他的心神,好生食血肉。 “去。” 一轮弯月从他袖中飞出。 宋母之尸身形一顿,立时从中裂成了两半,一半轻巧些,在地上抽动了一下,便跌回了黑泥,一半带著头颅,便跌在原地积雪中。 “阴沟船”眾人所在之地猛地发出一声惊叫,当即便跃出三人,径直往此地衝来。 尚岳只作没有听见,站在原地细细探查起宋母的这两扇尸身来。 宋母之尸的血肉其实早已乾瘪,她能在埋葬数年后变成这幅水行尸的模样,自然和胡三的水鬼朋友脱不开干係,但將她运到此地的,应当另有他人才是。 “呔!何方人士!竟敢害我行尸!” 那三人中有一人作乞儿打扮,满脸横肉,口鼻中不断有一股黑气进出循环,一开口就要拿尚岳问罪。 弯月重新飞出。 乞儿只觉眼前一亮,飞驰的身体突然僵硬起来。 他还未反应过来,神魂便已被一道太阴斩魄神光斩落,只留一庞大肉身在雪地里翻滚折腾。 “嘶——” 另外两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什么手段?顷刻间害人神魂,他们只是看了一眼,便生出一种刀斧加身的幻痛,仿佛再近一点,便要一同毙命在此了。 第二十一章 回程 “嘖,太用力了。” 尚岳回头望向剩余作道士打扮的两人。 他本意是想斩去那乞儿七魄,留下三魂,到时好拷问这行尸是何人运到此处的。 只是他对太阴斩魄神光的掌握还是不够熟练,其中分寸难以把握,一刀挥落竟將此人斩了个魂飞魄散。 “白云观流法、流明见过前辈。” 两道士流法高些,流明矮些,眼下一见尚岳刀光凌冽,毁人神魂如此轻鬆写意,便知他的修为必定高於二人,当下也不敢拖沓,纷纷执晚辈礼相见。 修行一途,境界繁多,但若是真真计较起来,其实只有三个:螻蚁、道友、前辈。 “此人也是你们白云观之人?”尚岳头侧悬著一轮新月,当他转头问话时,流法、流明便能感受到一股凌冽锐意盘桓在他们的神魂上。 “回前辈,我师兄弟二人也是一路追隨这炼尸妖人而来乱葬岗寻他的。”流法说完,流明又补充道: “这行尸是清水县县令先母尸身所化,吾师虚云子受宋大人所邀,为这位先太夫人迁坟安宅,只是不曾想这妖人竟然早早就污了先太夫人尸身,那日我等一时不察,被这行尸一路逃窜至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妖人一身邪法,要不是今日侥倖遇到了前辈,不然我等还真拿这妖人没有办法。” 两道士又恭谨行礼,一言一行均恪守道门规则,躬身在侧,看著格外严谨。 尚岳没有言语,只是在他们与乞儿之间来回打量。 白云观总共只有两代门人活跃。 领头的虚文、虚仪、虚云,应当都是筑基修为,余下还有若干服气境的弟子。 別说三虚了,流法、流明中隨便寻一个出来,一个刚刚起尸的行尸也在他手下走不过一合,这白云观真的是演都不演。 不过这二人服气尚未圆满,气息虚浮未定,应当是法力摶炼功夫不到家,根基不牢的缘故,但一身清气也能证明他们出身正统。 而这乞儿炼的却是一口恶气,其色黑,其质浊,走的是污浊神魂,强化肉身的邪门路子。 两条截然相反的路子,不好赖到一起啊。 尚岳嘆息一声,“那倒是辛苦你们了。” 流法轻吁了一口气,知道这一关已经看在白云观的面子上过去了。 紧接著他就看见尚岳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张口一吹,黄符便化作一团熊熊烈焰,在雪地里烧的行尸吱吱作响。 这火正大光明,炎阳之气十足,一经落下,行尸上被人种下的水行浊气便被焚烧一空,烧的雪地里一片焦糊味。 流法张了张嘴,小声道:“前辈,这是宋知县的先母,直接烧掉是不是……” “尸体留著只会作祟影响后代,不如烧成骨灰带回去让他们供著,还能给自己积点阴德。” 流法闻言没有作声。 ——这也就是宋母离世已久,魂魄早已去了阴间,眼下只有一躯壳凭本能活动,不然照这个烧法,別说阴德了,阴魂都留不下一片。 又烧了一刻,见火候差不多了,尚岳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布袋,抖了抖,递给一旁的两道士。 流法懵懵懂懂的接过袋子,“前辈这是何意?” “去,把宋老夫人的骨灰铲到一起。” 待两道士不情不愿的收拾好骨灰,尚岳又一张黄符將乞儿的尸身也烧成了飞灰,这才摆摆手心满意足的飞落山下。 待乱葬岗上彻底看不见尚岳的身影,流明这才苦脸道:“师兄,行尸被毁,现在怎么办?” 流法用脚碾了碾地上的骨灰,亦发出一声嘆息。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回去向观主稟报吧,那人看著年轻,但能临空飞渡,估计也是哪家装嫩的老贼,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第二十二章 舞狮 车夫和老汉道別不久,刚在林子一角转了弯,就见头顶多了一轮圆月,照的雪地一片通明。 “你放心大胆的走,其他事情有我。” 尚岳平静的语气给了车夫极大的胆气,他突然觉得这荒郊野外也不过如此了。 “哎!好勒!” 马鞭在风雪中打了个脆响,车夫便兴冲冲的赶著马车往县城而去。 早就听说这尚公子是个有著神仙本事的异人,今晚可算是开了眼了! ——先是如神仙一般踏雪飞去,等再回来,手上就多了一布袋子,想来那应该就是茶楼那说书先生故事里的神仙法宝了吧。 ——不然也装不下一整个老太太。 眼下更是了不得,这么大的雪,他竟然能唤来一轮月亮! 车夫抬头看了一眼那盘子大小的玉轮,只见上面影影绰绰,仿佛还能从上面看见一个砍树人影! 他觉得今晚这故事要是卖给说书的,起码能混一顿酒钱! 尚岳掛在车夫头顶照明的,正是他那柄刀胚。 眼下他以太阴斩魄神光將其催动,凡月光照耀之处,便有刀光神意流转不停,一路不知惊醒多少山野精魅。 月光之外的黑暗中似乎多了许多看不见的东西,但却无一不迫於那光轮中散发的裂魂真意,纷纷止步山林,看著那架车马一路穿行而过。 等出了马营,上了大路,那种影影绰绰的窥视感瞬间便消散一空,尚岳刚收起刀胚,就见路旁的村落中传来一阵锣鼓声。 定睛一看。 原是几条舞狮正在引狮人的带领下在那村中四下舞动。 村中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只在门口斜插著一只灯笼。 几条舞狮各分金、红、绿、白、黑五色,两人舞动,行走间跳跃,狮子摇头摆尾,狮口森森,不时作出嗅闻、撕咬、追捕等等动作,似乎是在寻觅什么脏东西一般。 许是尚岳掀开锦帘的动作引起了车夫注意,车夫侧头望了一眼,为尚岳解释: “尚公子,这是城里槓行的舞狮班子,估计是这村子里闹了什么晦气东西,给他们驱邪呢。” 所谓槓行,也就是受僱抬棺材的团体。 不过眼下这时节,抬棺材的一般都是丧轿铺的自家人,所以民间也有人將丧轿铺称之为槓行的。 不过,“这是哪家的丧轿铺,什么时候卖棺材的还有舞狮的把戏了?” “公子这就有所不知了,这是那城东巴氏丧轿的舞狮班子。”车夫停下车马,一边从怀中掏出酒囊喝酒暖身,一边陪著尚岳看热闹: “这巴氏的掌柜,巴雄,以前是在州府做生意的,大前年光景才从州府举家搬到我们清水县来,他们不仅寿材卖的好,而且还有一套舞狮的班子,说是可以驱邪避厄,耍起来好看的很呢。” 二人说话间,那几只狮子已经跟著各自引狮人从村子各处往村落中央空地折返。 那里摆著一只黑漆漆的棺木。 下落著两只四脚条登,棺头插著一只赤边玄底的神旗。 旗中绘著一面容威严,赤发飞舞,身著蟒袍的魁梧神像,其头顶七星,身环烈焰,脚踩云雾,作张口吞鬼状,旗帜靠近鎏金旗杆处的位置还竖排书写著一列篆书大字,上书: 威灵公赫赫。 “这威灵公又是何方神圣?” 车夫顺著尚岳手指的方向使劲眯眼,但却只看见那里有几点火光在上下飞舞。 “公子好眼神!”车夫讚嘆一声,继续道:“公子要是说的是一种插在棺材头上的啖鬼威灵公的话,那我们就得快点走了。” 尚岳不解,难道这是什么野神淫祀不成? “我听茶楼的说书先生说,最近城外有不少庄子里在闹瘟鬼,最后都是做了法事,念了经,请的这位啖鬼威灵公才赶走瘟鬼的,这村子估计也闹瘟鬼了,我们快些走吧,晦气的很。” 尚岳自无不可。 车马重新前行。 车夫絮絮叨叨的说著瘟鬼的事。 据他所说,那瘟鬼出没之地,若是有人不小心衝撞了他便会被瘟鬼种上瘟种,生出瘟病来。 初时,便如得了风寒,只是感觉自身有些肢冷、肉紧,或者咳嗽、流涕。此时若是有钱看大夫,急急服上一些治疗风寒的药,也就过去了。 可若放任不管,等著过上几日,便开始肢体疼痛,头晕头疼,发烧恶寒,若此时还不能及时驱赶瘟鬼的话,那要不了几日,就会发展出上吐下泻,不思饮食,咳喘难臥的症状。 等到了这个阶段,就已经药石无医了,有很多人最后都神魂癲狂,死於病癆。 这半年光景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因为衝撞瘟鬼而死於非命了。 若非巴氏供奉的啖鬼威灵公有驱鬼辟邪的神力,这些清水县城外的庄子、村子还知道会是什么样呢。 “既然这瘟鬼如此猖狂,那白云观是何態度?” “白云观啊。”车夫咂摸了一下嘴唇,嘿声道:“白云观的道爷那都是神仙人物,下山一趟那都是白银铺路,这些闹瘟鬼的村子都穷的看不起大夫,抓不起几副治风寒的汤药了,怎么可能请的动道爷。” “他们能做的,也就只能等著整个村子都被瘟鬼害的不行了,再凑钱去巴氏丧轿铺请舞狮班子耍上一场去去晦气了。” 说著,车夫又隨口提了几个村子,几处庄田,都是瘟鬼造孽的典型,里头的嘉禾庄正是尚岳所有。 尚岳又问:“那治瘟鬼引发的风寒之药物很贵吗?” “固安堂的牟大夫仁心仁术,改换了一下方子,著凉引起的风寒用的都是乾薑、甘草、葛根之类的寻常药材,要不了几文钱的。” 尚岳不语,决定待雪停了,还得亲去一趟他的几处庄子才行。 眼下赋税並不是很重。 宋知远亦非贪官污吏,不会穷尽手段盘剥治下百姓。 自己的几处庄子虽然收的都是定租,但却並不严苛,不应买不起一付几文钱的药才对。 加之清水县这边家家户户都有养羊取毛作售的习惯,这些村子不应当穷的连几文钱都掏不出来。 第二十三章 袋中 到清水县城外喊开城门,剩下的路就好走多了。 待到尚岳再见到宋知远时,他正披著一件外衣,在屋中来回踱步。 “贤侄!” 宋知远顶著两个黑眼圈就凑了上来:“可是、可是顺利?” 尚岳递出手中布袋,“幸不辱命,先叔祖母已在其中了。” “贤侄,这可是传说中可以芥子纳须弥的神仙宝物?”宋知远双手颤抖的接过布袋,不然何以將他先母装入其中? 尚岳思索一瞬,惋惜道:“叔父,让你失望了,这只是一个普通布袋。” “那……” “先叔祖母已遭妖人所害,小侄去时已被人炼成了殭尸。”尚岳拱手致歉,“若是放任殭尸为祸,恐会牵连家中子嗣福运,坏了叔父清名。小侄只能以烈阳之火將其焚化,以消弭阴煞之气。还请叔父见谅。” 宋知远两眼一红,轻轻打开了手中布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一捧灰白骨灰中还掺杂著几块没有烧化的骨头。 这就是他的老母了。 “娘啊!” 宋知远哀嚎一声,直挺挺的向后跌去。 “大人!” 张管家一个健步將其托住,一眾人一拥而上,又是呼唤,又是餵水,又是拍胸口。 久久,宋知远好悬才缓过来。 尚岳让张管家屏退僕役,为宋知远递上一杯浓茶,劝解道:“叔父,对先叔祖母来说,阳火焚尽已是最好的结果了。眼下只是一具死后躯壳而已,魂灵无碍,若是真因妖人邪法坏了子嗣福运,沾上其他因果,只怕到时候不仅会牵连到先叔祖母在阴间的魂魄,还会令叔父闔家都难逃干係。” 宋知远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脸上半是挣扎,半是痛苦,露出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 当下人人都讲究入土为安,死后焚烧尸身,会让亡者在阴间失去依凭。 自己这个当儿子的先是让妖人扰的母亲不能死后不能安眠,又是护持不当,让其尸身被焚烧成灰。 可若放任不管,若是真因妖人邪法牵连到女儿诞下的那个皇嗣…… 到时別说他了,恐怕他三族都得被牵扯进去。 “唉——” 宋知远长嘆一声,流下两行清泪。 “贤侄,我明日就请白云观的道长为先母做法事。”宋知远躬身一拜到地,哽咽道:“叔父只求贤侄能为叔父报此大仇!此仇不报,叔父愧对先母,愧当人子!” 尚岳伸手托起宋知远,將此事应了下来。 看似是他在帮宋知远,但其实从自己杀了胡三开始,他就已经牵扯其中了。 那胡三宴请的水鬼、殭尸必然和宋母尸身起尸脱不开关係,再结合那之前接了鬼市花红寻到自己的舞狮二人。 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在网罗宋知远父女时將自己顺道笼罩其中。 尚岳在宋府又盘桓了近一个时辰。 宋知远虽缓过了气,眼底的血丝却未消退,坐在椅上时,指节仍会无意识地攥紧,话里话外总绕著“报仇”二字,却又时不时透出对白云观的疑虑。 ——他提了一嘴,前半夜他派张管家去白云观请虚云道长,观中弟子却说虚云“昨日便带了两个徒弟去州府办事,归期不定”,这话听著总让他心里发慌。 “叔父不必急在一时。” 尚岳为他续上热茶,指尖掠过杯沿时,悄然渡入一缕极淡的太阴清气,驱散他眉宇间的鬱气。 “虚云道长既不在,不妨先將先叔祖母的骨灰妥帖安置,待日后寻个清净之地下葬。至於报仇,只要幕后之人还在清水县,总有露面的一日。” 宋知远点点头,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府中旧事。 比如半月前曾有僕役在后门看到过一抹红衣人影,当时只当是眼花; 还有前几日符角自燃时,窗纸上似乎映过一个高瘦的影子,手里像是提著个木盒。 这些细碎的线索,尚岳都一一记在心里,末了起身告辞时,宋知远执意让张管家备了马车,亲自送他到西营园门口。 夜色已深,风雪比傍晚时小了些,只余下细碎的雪粒在风里打著旋。 西营园的门虚掩著,门口那盏气死风灯的光晃悠悠的,映得地上的积雪泛著冷白。 尚岳刚推开门,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是那只狮灵化形的小黑狗,正缩在柴房门口,见他回来,立马摇著尾巴凑上前,却在靠近时突然顿住,耳朵竖得笔直,对著阁楼的方向低声嘶吼。 尚岳揉了揉它的头顶,嘿笑一声,继续往內走去。 阁楼还没修好,绿狮撞破的窗洞只临时用木板挡著,寒风灌进去时,能听见木板吱呀作响。 尚岳没去阁楼,转而走向西侧那间閒置的耳房——房里早前就生了火,炉上温著的水还冒著细烟,桌上摊著他白天整理的庄子帐册,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唯独靠窗的那把椅子,不知何时被挪到了房中央,椅背上搭著一件狐裘大衣。 尚岳反手关上门,炉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没去碰那把椅子,只是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敲著桌面,目光落在门后的阴影里:“蒲娘子既然来了,何必躲著?” 阴影里静了片刻,隨即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像是风吹过丝绸。 一道红衣人影缓缓走出。 蒲柳氏簪著一支梅花,领口绣著一圈银线缠枝梅,在烛火下泛著冷光,她的面容依旧藏在一层薄雾般的阴气里,唯独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清晰些,看著颇为动人。 “尚公子倒是记性好。”蒲柳氏的声音比上次沉了些,却没了鬼物常有的虚浮,反而透著几分利落,“我今日来,不为別的,只是受人所託带句话。” 尚岳端起桌上的温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谁的话?是青嵐山鬼市那些人,还是白云观的道长?” 蒲柳氏轻声一笑,身形没动,房里多了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是雪后梅枝的气息:“公子,清水县的浑水比你想的深,宋知远的家事不是你该碰的。你已剥了一件他人皮囊,又杀了胡三,灭了那对舞狮的,足够嚇住那些拦路小鬼了,再往下查,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第二十四章 劝说 耳房內炉火渐微,烛影在尚岳脸上摇曳,他闻言抬眸,眼底不见半分怯意。 “躲?”尚岳低笑一声,“人未至清水县,便已招惹画皮鬼;方踏入此地,又手刃胡三。纵使我想躲,这浑水早已淹至颈项,何来余地可退?” 他指节轻叩桌面,声如碎玉:“再说,若事事避退、遇险便缩,这道,不修也罢。修仙所求,无非是执掌自身命数,而非蜷缩一隅苟延残喘。若真图安稳,何不归陇右做个田舍郎,岂不胜过在此地提心弔胆?” 蒲柳氏隱於暗处,幽幽一嘆,掩面的阴气似乎淡去几分,透出些许哀怨: “公子此言不虚,可总得掂量深浅。那王先生是殭尸,罗先生为水鬼,纵是能换皮的画皮鬼,以你眼下修为,倒也应付得来。” “可公子啊——那贩卖阳寿的勾当,连同宋家那桩牵扯宫闈的家事,背后皆是州府里手眼通天的人物在操持。你这般硬闯,只怕到头来,连个收埋尸骨的人都寻不著。” “撇开道义不谈,即便我此刻退避,那位大人就会放过我么?”尚岳撂下茶盏,语气淡极,“至於安危,不劳蒲娘子掛心。” 蒲柳氏趋前半步,冷香愈浓,声线里掺了几分旧日轻佻,却亦带著真切惋惜: “我哪是爱管閒事?不过是真瞧上你这副皮囊,不忍见你枉送性命。” 她指尖掠过椅背狐裘,“你若执意蹚这浑水,我也没奈何。世间合眼的儿郎又不止你一个,日后另寻便是。” 尚岳未接这茬,只当她做鬼年久,早忘了人话该如何说,转而问道:“与其多言,不如说说那是州府里哪位人物?或许我听罢,自会知难而退。” 蒲柳氏轻笑一声,眼波流转:“既是大人物,又岂是我一介山野女鬼可以说的?” 尚岳望向蒲柳氏,蒲柳氏便从身后取出一柄小团扇遮住了半张面孔。 尚岳也不在意,继续道:“那之前那对舞狮的金僵太保和碧瘟太岁,他们是什么来头?和城东巴氏棺材铺的人,是不是一路的?” 蒲柳氏收回团扇,靠在门框上,语气隨意了些: “那俩就是州府討生活的,没什么靠山,平日里四下赶尸,顺路接些悬赏活计討生活,和巴氏不是一路人。巴氏做的是死人买卖,收棺木、办白事,偶尔帮人『驱邪』赚点外快;那俩舞狮的,专接杀人害命的活,这次是衝著胡三的仇和公子项上人头来的,没別的牵扯。” “那城外的瘟鬼呢?”尚岳又问,“这几日总听人说,不少村子都有人染风寒死了,真的是瘟鬼作祟?” 蒲柳氏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些,没了之前的轻佻,反而带著点飘忽的悵然: “瘟鬼的事我不清楚,只知道这几年冬天总这样。前两年我在乡下待过,见著不少人家,男的咳得直不起腰,女的躺在床上发高热,最后就那么没了。” “旁人都说是瘟鬼,可我瞧著,说到底还是穷——连几文钱一副的乾薑甘草汤都抓不起,硬生生熬死的。”她轻轻嘆了口气,“没钱的苦,比见了鬼还熬人。” 许是想起了旧事,她没再言语,只盯著炉火出神,阴影里的身形都淡了些。 房中静得只剩炉火噼啪,烛火摇曳著映在墙上,晃出细碎的影。 尚岳见她不愿多说,便頷首道:“多谢蒲娘子告知。” 蒲柳氏身影晃了晃,像是要散成烟:“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保重。真要到了那一步……”她没说完,只化作一缕红影,从门缝溜了出去,只余下一句轻飘飘的“小心些”,便散在风里。 尚岳起身关上门,重新添了炉火。 小黑狗不知何时凑到脚边,用头顶著他的裤腿,他弯腰揉了揉它的耳朵,心里已有了盘算: 蒲柳氏的话,听一半留一半就好。 此鬼来歷不明,居心难测,不知为何人办事,还是少打交道为妙。 眼下敌暗我明,既然有人希望自己安分点,不要去动宋知远的家事,那自己就顺势而为,先去嘉禾庄收租好了。 ——距冬至还剩十二日时,县衙的胖班头寻到他,说是他们又在清水县周边查出数起与王学案相似之事,皆是被抵寿作帐而死的苦主,其中有一处就是从嘉禾庄出去的农户。 既然蒲柳氏说这胡三、画皮鬼、买卖阳寿的事,还有那水鬼殭尸都是那大人物操控,那自己就从买卖阳寿一事查起好了。 水鬼殭尸不知下落,白云观不可轻动,先顺著这画皮鬼的线索摸一摸,到时不管是摸到画皮鬼与他化解恩怨將他斩於刀下,还是摸到其他线索上也罢,总之自己作为搅局者都不会亏。 次日天刚亮。 尚岳让人去牙行叫了李四才,又找了个常跑庄子的车夫,备了辆铺著厚棉垫的马车,出城往嘉禾庄而去。 冬日乡间一片荒寒,田埂覆著积雪,枯树枝椏在风中乱颤,偶见几个裹厚棉袄的农人,也皆缩颈疾步,往邻近村落赶去。 马车驶过柳溪上的石板桥时,还能看见河面结著薄冰,岸边的芦苇丛冻得发白——这柳溪是嘉禾庄的命脉,庄里的百亩良田全靠它灌溉,平日里村民洗衣、饮畜也都倚仗这条河。 约莫一个时辰后,嘉禾庄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庄外围著一人高的夯土围墙,墙根处插著枯树枝加固,朝南的寨门是两扇厚重的木柵门。 门楣上“嘉禾庄”三个褪色的黑字,还是十年前尚岳祖父请县城秀才题写的。 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最显眼,枝椏遒劲地伸向天空,树底下立著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往日里总坐著晒太阳的老人,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树杈上掛著的旧告示牌在风里吱呀作响。 “公子,这庄里怎静得瘮人?” 车夫勒紧韁绳,低声嘀咕。 他常来送货,知这庄子虽小,向来人声不绝,白日里街上总能见著挑水的、餵鸡的,孩子们追著跑的,可今日连条狗叫都听不到。 第二十五章 嘉禾庄 马车軲轆碾过嘉禾庄的主街,积雪被压出两道深沟。 雪粒溅起,落在两侧皸裂的土坯墙上,簌簌作响。 冬日的日头偏南,光线淡得像蒙了层旧纱,斜斜照在光禿禿的槐树枝椏上,投下歪歪扭扭的黑影,倒有些张牙舞爪。 家家户户都关著门,窗户也为了防风,用破布塞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扇门虚掩著,露出半张脸,一看马车过来,赶紧“吱呀”一声关紧——刚才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在路边玩雪,屋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將她拽了回去。 “这庄子今天是怎么了,”李四才缩著脖子往外瞅,小声对尚岳说,“往常我们来收租,早有佃户端著热水迎出来了,今天连狗叫都听不见,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尚岳没搭话,只是撩开车帘仔细打量: 主路是夯实的土路,雪下面露出些碎石子,几串乱七八糟的脚印都往村东头去了。 尽头打穀场的石碾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场边那口老井的井台乾乾净净,连水桶都不见了影子。 “公子,庄正家到了。”李四才突然指著前面一户人家说。 尚岳抬头看去,果然和別家不一样。 別人家都是土坯墙,墙皮裂得能塞进手指头,这家却是青砖砌的,砖缝里抹的白灰虽然发黑了,但还很齐整。 房顶铺的也是灰瓦,而非茅草,院门口还立著两根半人高的石柱子,柱顶上刻著简单的莲花纹,门楣上掛著块褪色的木牌,写著“庄正李府”,在这穷庄子里显得格外气派。 “开门!” 李四才上前敲了敲铜门环,“鐺鐺”的声音在寂静的庄子里特別响亮。 过了好一阵子,门才开了条缝,一个穿青布短褂的汉子瞪著眼探出头。 一见是李四才,他的脸色才缓和起来:“李掌柜啊,找我们老爷?” “这位是西营园的尚公子,来庄里看看佃户,想跟李庄正说几句话。”李四才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尚岳。 汉子愣了愣,好悬这才想起嘉禾庄这一大片田地都是州府一位尚公子的產业。 他赶紧把门推开:“尚公子快请进!不过我家老爷一早就去村东头王二柱家了——他家出了事,衙役都来了,老爷吩咐我们在家等著,有客人来就先招待著。” “王二柱家出什么事了?”尚岳停下脚步。 “说是……人没了。” 汉子压低声音,眼珠子四下一转,似乎有什么忌讳一样,“一家三口都没了,今早才发现的,来了两三个衙役,这会正闹著呢。” 尚岳没再往院里走,对李四才说:“走,去王二柱家看看。” 从庄正家往东走,房子越来越破越来越矮。 到了王二柱家,土墙下半截被雨水泡得发黑,裂了好几道大口子,好像隨时会塌。 茅草屋顶更是漏了好几个洞,用破蓆子勉强盖著,眼下正在风中哗啦哗啦的响。 至於院门,则是两根歪木头钉在一起,眼下正大开著。 在外一汪,就能看见院子里的雪地上留著好几串脚印,有布鞋的,也有官靴的。 墙角蹲著个老汉,穿著打满补丁的棉袄,破口处露出黑乎乎的棉花,头髮白得像雪,手里攥著块皱巴巴的破布,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背驼得快要贴到地上。 这就是王二柱的父亲王老斧了,也是个木匠。 他旁边站著两个衙役,早先在宋府就跟尚岳见过面,一见尚岳便忙上前来行礼:“尚公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听说出了事,过来看看。”尚岳点点头,目光扫向屋里,“里面情况怎么样?” 矮个衙役嘆了口气,指著屋里说:“一家三口都在里屋,都没了。您要是不忌讳,可以进去看看,不过场面不太好看。”他又转向王老汉,提高声音说,“老伯,这位是尚公子,就是前些天除了西营园狐妖、帮宋知县平定家宅邪祟的那位高人。他来问话,您可得好好说。” 王老汉抬起头,哭得通红的眼睛看著尚岳,哑著嗓子说:“尚公子……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我家柱子死得冤!” 尚岳蹲下身,放轻声音:“老伯,您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入冬就不太平啊!”王老汉抹了把眼泪,“庄里闹瘟鬼,我儿媳妇和孙子先染了病,咳得直不起腰,发高烧。去县城固安堂抓药,一副要十几文钱,家里哪有钱?柱子去求庄正李满仓,他说能借钱,可利息要三分半……柱子没办法,只好借了。” “后来病好了,他为还债,前几天说去给一个胖富商修房子做木工,一天能挣五十文。可没干几天就回来了,说浑身发冷,也染了瘟病。喝了两副药,眼看快要好了,可从前天开始,他就老是做噩梦,夜里总喊『活没干完,还得干』。” “我问他什么活,他也说不清楚。昨天夜里,我还听见孙子哭,喊著『爹別去』,今早我来叫他吃饭,推门一看……人都硬了!” 正好仵作从屋里出来,接过话头:“我查验过了,王二柱倒在灶台边,胸口一道三寸长的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血都冻成紫黑色了,是被利器扎穿心脉死的;他媳妇和六岁的孩子在里屋,都是喉咙上一刀毙命,连挣扎的痕跡都没有,眼睛瞪得直直的,不像是瘟鬼害的,是有人故意下的手。” “胖富商?”尚岳抓住关键问,“王二柱说过那富商在哪儿吗?叫什么名字?” 王老汉摇摇头:“不知道名字,只听他说在北边十里地左右的破窑附近,有座大宅子,那富商胖胖的,说话很横。刚才捕头听了,已经带了个弟兄去请人了,说地方不远,让我们在这儿等著。” 尚岳点点头,目光转向院门口——李满仓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那儿搓著手,脸上带著不自然的笑。 尚岳突然问:“老伯,我们尚家收的是定租,每亩只收两石麦子,不算重租。这几年庄里收成就算不好,也不至於连药钱都拿不出来,还要借高利贷吧?” 这话一问,王老汉哭得更伤心了。 第二十六章 废宅 “哪里是收成不好!是李满仓心黑,每年都要多收两成的租,说什么『管庄费』,还逼我们给他家白干活——割麦子、盖厢房,一个铜板都不给!” “今年我孙子生病,我去求他缓几天交租,他非要我借他的钱,那利息高得跟抢钱似的!不借就要把我们赶出庄子!我们哪里是交不起租?是被他活活榨乾了血汗啊!” “你胡说八道!”李满仓急忙上前,脸涨得通红,“老王头你昧著良心说话!我那是帮你们!今年天冷得早,麦子冻坏了不少,我多收些是为了囤『备荒粮』,怕来年闹饥荒!借钱也是你家二柱自愿画押的,我可没拿刀逼他!” 李四才在一旁连连给李满仓使眼色,想让他少说两句,却被尚岳抬手止住了。 尚岳看著李满仓,目光冷得像一盆冰水,当场浇熄了李满仓的气焰:“李庄正,既然你说帐目清楚,那就把这三年的收租帐、放债帐,全都拿来我看看。” 李满仓脸色发白,磨蹭了半天,才让家里人取来个破旧帐本——封皮都掉了,里面的字歪歪扭扭,数目涂改了不少,好几页还被水洇过,墨跡晕开,根本看不清楚。 “这……这就是帐本,每年收的租子都记在上头,就是保管得不好,有点乱……” 尚岳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这帐连日子都对不上,怎么算得清楚?你回去重新整理,把每年收了多少租、放出去多少钱、利钱多少,一笔一笔写明白,明天一早送到西营园来。要是敢少记一笔,或者改一个数,你这庄正就不用当了。” 李满仓脸唰地变得惨白,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今晚就整理,明早一定送到!”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官帽歪了,腰带鬆了一半,满脸惊恐,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捕头被鬼缠上了!” 高个衙役赶紧上前扶住他:“怎么回事?捕头呢?找到那个胖富商没有?” 那衙役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发抖,几乎要哭出来: “没……没有什么胖富商!那地方根本不是什么修宅子的地方,就是个废弃多年的老院子,我们进去搜查,里面……里面闹鬼,有黑影子飘来飘去,还有女人在哭,捕头被那黑影缠住了,动弹不得!我拼了命才跑出来求救!” 尚岳眉头一挑。 这不就摸到线索了? 他立刻起身:“走,带我去看看。” 李满仓慌忙拉住他:“公子!去不得啊!那地方邪门得很,常年闹鬼,不如等县衙多派些人手来,再一起去?” “捕头是为查案被困,哪能等?”尚岳拨开他的手,对高个衙役吩咐,“你留在这里照看王老伯和村民,別让任何人乱走,特別是別靠近北边那座废宅。”又转向李四才,“你也留下,盯著李庄正整理帐目。” 两人连忙答应,尚岳便跟著报信的衙役往外走,狮灵化成的小黑狗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也不叫唤,只是紧紧跟在他脚边。 往北边去的路比庄子里更难走。 积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去半只脚,脚下时不时踩到枯树枝,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寂静的荒野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北风卷著浮雪,路旁枯树的影子则在惨澹的日头下晃来晃去,乍一看像是站著的人影。 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啪”地砸在肩头,冰得人一哆嗦。 “就、就在前面,穿过那片杨树林就是。”报信的衙役指著不远处,声音还在打颤。 穿过稀稀拉拉的杨树林,果然看见一栋宅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院墙已经塌了大半,碎砖和土块散落得到处都是。 枯黄的野草在墙头长得老高,密密麻麻的,几乎要把残存的墙头都遮住了,积雪这里一片那里一片地压在草堆上,斑驳的厉害。 大门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下两根焦黑的木柱子还立在那里,柱身上还缠著些破布条,布条脏兮兮的,在风里不停地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底下乌黑的椽子,几扇窗户的窗纸全都破了,留下一个个黑乎乎的窟窿。 这地方格外阴冷,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冻得人手脚发麻。 尚岳领著几人往前走了几步,就闻见空气中飘著一股霉味,还夹杂著若有若无的腥气。 院子里的积雪看起来比別处更厚,踩上去咯吱作响,时不时的还会踩到什么枯枝朽木一般的东西,硌的人脚底难受。 “这宅子……”尚岳停下脚步,隱隱察觉到一股晦涩难明的浊气,“以前是做什么的?” 报信的衙役刚要回答,后面突然传来李四才的声音:“公子,我知道这宅子的来歷!” 尚岳回头,见李四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攥著个布包袱。“我实在不放心,跟过来看看。” 李四才缓了缓,又道: “这宅子二十年前是个姓周的富商的,后来周富商去外地进货,被山匪劫杀了他老婆卷了家產跟人跑了,宅子就荒了。” “没过几年,就开始传闻里面闹鬼,半夜能听见女人哭,还有人进去捡东西,再也没出来,附近的村民也就陆续搬走了。时间再一长,就没人敢靠近了。” 尚岳点点头,又看向跟来的两个衙役,给眾人一人发了一道护身符。 如今他已筑基,所画符籙蕴含太阴法力,寻常鬼怪不敢近身。 “你们守在这里,別让任何人进去,也別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公子,我们跟您一起进去吧!”矮个衙役急忙说,“捕头平日待我们不满,他人在里面,我们不能在外面乾等著啊!” “里面阴气太重,你们没有法力护体,进去反而容易被附身,到时候更麻烦。”尚岳摆摆手,不容他们再说,“守好大门就是帮我。”他指了指报信的衙役,“你跟我进去,认路。” 两人还想再劝,见尚岳態度坚决,只好点头答应。 尚岳抬脚踏进宅子,刚跨过门槛,一股寒意就扑面而来,比外面的风雪更刺骨,还带著一股腐朽的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院子里的荒草没过膝盖,脚下的地面软绵绵的,像是积了厚厚的烂叶子,踩上去“噗嗤”作响,偶尔还会踢到些硬块,像是碎瓦烂木头。 正屋的门虚掩著,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仿佛在无声地邀请来人进去。 第二十七章 衙役 尚岳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光,照出满屋子的蛛网和灰尘,厚厚的灰尘覆盖在桌椅上,堆得能埋住手指,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空气中的阴气更重了,尚岳和衙役四下搜罗一番,才在角落里发现缩著个人。 那人正是胖班头。 他背对著门蹲在地上,手里握著把凿子,正对著块木头凿著什么,动作机械,像是个木偶。 “班头!”尚岳低喝一声,指尖凝聚起一缕太阴清气,对著胖班头背后的黑气一点。 太阴法力有破邪治秽之功,二者一接触,好似热油浇在冰上,猛地嗤啦一声,黑气瞬间消散了些。 胖班头浑身一颤,手里的凿子“噹啷”掉在地上,他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著:“活没干好……棺材还没凿完……得接著干……” 尚岳又渡入一缕法力扫去他灵台浊气,这才见胖班头打了个寒颤,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一见尚岳,他便彻底瘫坐下来,喘著粗气:“尚公子?您怎么来了?这地方……邪门得很!我们进来找胖富商,没看见人,只看见满院子的木工工具,然后就觉得浑身发冷,眼前一黑,再醒过来就拿著凿子凿木头了,手都凿破了也不觉得疼!” 只见他两只手掌都磨破了,血渗出来,和木屑混在一起,黑乎乎的,看著触目惊心。 尚岳从袖中摸出张治生符,递给他:“先敷上,能止点血。”又看向旁边的报信衙役,“你当时是怎么醒的?” “我……我当时跟著捕头往后院走,看见堆著几只罈子,还有口没盖的棺材。”衙役声音发颤,“捕头让我搬罈子,我刚碰到罈子,就觉得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我摔在地上,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看见捕头被黑影子缠住,就赶紧跑出去求援了。” “罈子?棺材?”尚岳眼神一凝,“后院在哪边?” 胖班头指了指正屋西侧的门:“从那边走,有个小院子,罈子和棺材就堆在那儿。” 尚岳起身,目光扫过正屋。 只见墙角堆著些锯子、刨子、凿子,都沾著木屑和暗红色的痕跡,像是血,只是已经发黑。 地上散落著几块没加工完的木头,木头上面有几道深痕,像是被凿子反覆凿过,凑近了闻,还能闻到股淡淡的腥气,和宋母尸身上的邪气有几分相似。 “你们跟紧我,別乱走。” 尚岳一边吩咐,一边推开西侧的门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更荒,荒草快没过腰,雪地里印著几串凌乱的脚印,正是胖班头和衙役的。 后院一臥房中央则堆著四只黑罈子,坛口用黑布封著,上面还压著块石头。 旁边斜放著口薄皮棺材,棺材盖掉在地上,里面空荡荡的,却透著股浓郁的阴气,尚岳以神念扫去,只觉里面的阴气几乎要溢出来。 尚岳走到罈子边,伸手掀开黑布。 罈子里装著些黑色的液体,冒著泡,散发出股腐臭的味道,若是细细去辨別,还能看见无数细长黑影正如蝌蚪般蠕动。 它们並非活物,而是被邪术禁錮、充满怨毒的魂力碎片,触之如握寒冰,直透骨髓。 他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很奇特的怨气,似乎是咒术? 尚岳细细回忆道: “此物好似『孽子痋母咒,一种专断人血脉子嗣的恶毒咒术。行此术者,真是天良丧尽。” “孽子痋母?”胖班头按著流血的手掌,声音发颤,“公子,这咒……有什么讲究不成?” 尚岳蹲下身,指尖拂过坛壁凝结的白霜,细细辨別道: “需行孽子痋母,首先则要寻一人母,找一怀胎妇人,且须与诅咒目標血脉或因果相连,如此咒力方能精准锚定。” “第二步则以腐胎散秘药餵之,令其腹中胎儿灵智混灭,形体畸变,不成人形,仅存一口维繫生机的怨气,化为痋婴,充作咒引。” 他语气略顿,瞥了一眼那引路衙役惨白的脸色:“第三步最为酷烈,名为剥魂融蛙。待那妇人受尽折磨,濒临崩溃之际,以其无边痛苦与绝望为引,强行剥离其神魂。此魂饱含丧子之痛与无尽怨毒,再將其炼入一只孕育中的母蛙体內。蛙性本护崽,再融合人母之怨,便化作咒力核心,也就是所谓孽子痋母。” “第四步玄冰封禁,便是將此邪物与这些蝌蚪状的怨魂碎片一同封入特製玄冰,锁住怨气,不使外泄。待至冰中传出蛙鸣悲泣,碎片环绕如子觅母,此咒便算成了。” “我的娘誒……”胖班头听得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如此歹毒……这、这是要咒谁?” 尚岳目光锐利,望向引路衙役:“自然是怀有龙种的宋氏女,宋大人的女儿了。” 有人慾以此邪术,断绝皇家血脉,动摇国本。 “前朝仁宗旧事,后宫屡遭厄难,子嗣艰难,我於废纸旧书中曾见记载,当时便有人疑心那与此法相关!” “不知道我说的可对?”尚岳將目光落向那满头汗的领路衙役。 那衙役张了张嘴,訕笑道:“尚公子,您……您老盯著我看什么?我就是个普通衙役,跟著捕头办事的,我能懂什么。” 尚岳拦下想要开口的胖班头,脑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弯新月状的银刃。 “贵人多忘事,那夜风雪山神庙,你是不是走时忘了,自己还有张衙役的人皮掛在樑上没收?” 衙役神色难看,又听尚岳继续道:“怎么,这衙役身份好用,回去之后又描了一张?” 衙役脸上的憨厚瞬间僵住,指尖顿在腰间,过了片刻,反而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清润,不见半分慌乱。 “公子倒是心细,连这点小事都记著。” 他腰背一挺,虽仍著衙役衣裳,气度却变的从容起来,半点没有被戳穿身份的狼狈。 胖班头在旁看得目瞪口呆,手一抖,治生符都掉在了雪地里,紧接著便红了眼眶。 清水县衙的这些兄弟和他风里来雨里去多少年,自己怎么就让这恶鬼害了兄弟性命! 第二十八章 恶咒 “我那兄弟呢?” 胖班头死死攥著腰刀,双手早已鲜血淋漓,染得刀柄一片滑腻猩红。 画皮鬼眨了眨眼,轻飘飘地转了个圈,衣袂拂动,像是在炫耀什么珍宝。“自然是在我身上咯。” “你真该死啊!”胖班头目眥欲裂,还未衝出,就被尚岳一把拦住。 “你引我来这废宅,就是为了跟我认旧识?” 画皮鬼嗤笑一声。 “我本想找你赔我一张人皮,却在青嵐山鬼市听闻你已筑基,所以想找个大人物替我寻仇。” 他缓步走到一口黑坛旁,指尖如抚情人的面颊,轻轻拂过坛壁凝结的白霜。 “后来我又想让你试试这孽子痋母咒,好报你毁我人皮、伤我魂体的旧仇。” “只是不曾想,你竟然是个知识广博的。” 画皮鬼指尖勾起一缕从坛口逸出的怨魂碎片,那碎片在他指间扭动挣扎,隱隱显出蝌蚪般的怪异形状,“只是公子只知它要寻人母、炼痋婴,可晓得为何它能缠上皇家血脉百余年?” 尚岳眉峰微挑,示意他继续——这正是他从残卷中未窥得的关键。 “当年宋朝儒修炼此咒,可不是隨便找只母蛙就行。” 画皮鬼卖弄起来,“他们骗了苗疆的蛙母来做咒引,那蛙母乃是苗疆土司世代供奉的血神,管的就是族人生育繁衍,本体是只不知年岁的老蛙,身上带著上古育脉血气,一滴就能保妇人顺產。” “他们扮作求道的方士,说大宋后宫屡有孕事不顺,想请蛙母献一缕血气,以炼护脉咒保皇家子嗣兴旺,到时事成之后还可为立庙册封。蛙母见状觉得可以藉此摆脱血神的局限,便答应了。” “可没成想,儒修转头就用痋术把它锁进玄冰,还把那受折磨濒死的人母怨魂,硬生生塞进了它体內!” 他顿了顿,指尖的碎片突然炸开,化作无数扭曲的细小黑丝。 “蛙母醒后见自己成了断人子嗣的邪物,不堪受辱,当场就爆了神魂。” “它以自身神魂作咒,立下两条誓,一是让这孽子痋母咒沾染上育脉血气,只要被咒者有血脉流传,这咒就像附骨之疽一样跟著缠,代代不休;二是施咒者必遭反噬,子子孙孙要么断子绝孙,要么生下来就是畸形的痋婴,跟咒里的祭品一个下场。” 言罢,他得意洋洋地看向尚岳,这些东西可不是寻常人所能知晓的。 “难怪仁宗朝后,皇家子嗣总出问题。”尚岳恍然大悟,之前他疑惑这咒为何能跨越百年仍有威力,如今才算明白。 “天地之大德曰生,母慈子孝,血脉绵延,本是宇宙间最根本、最自然的正道。” “此咒之恶,在於它並非凭空造恶,而是以邪法绑架了这份正道之力,將其扭曲成自身的养分。” “你们寻人母,炼痋婴,非为虐杀,而是强行攫取母体对子嗣最纯粹、最强大的孕育与守护之力。这份力量本是天地间最伟大的生机,却被邪术污染,转化为最恶毒的断绝之能。” “再者蛙卵化蝌,蝌成於蛙,此乃生命成长之序。此咒以秘药將其永恆禁錮於蝌蚪之形,正是强行中断了生命的自然流程,將生长之力扭曲为稚弱的诅咒。” “此等行径,直衝天地阴阳纲常,故能引动冥冥中的法则反噬之力为其所用。” 尚岳感慨道:“要说还是儒修狠啊,不愧是专门研究纲常伦理的,知道怎么样才能最大限度的驳逆伦理,行此术者,不仅是杀人,更是在褻瀆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 “这样一道暗合了母子、生长等天地间最根本道理,却又以最悖逆的方式將其冲犯、扭曲的诅咒,早不是普通邪术,而是一种成了带著神怨天妒的活咒了。” 尚岳又將目光落向一旁那只黑洞洞空荡荡的薄皮棺材,那里有著和黑炭咒物一般无二的气息,却內部空空,想来已经是对宋知远父女施展过一次了。 “只是可惜这道咒应当还缺著什么吧,不然宋叔父怕是早都被你们咒死了。” 画皮鬼面露骇然。 尚岳说的確实不错,此咒的精髓便在於天地人伦相衝,所以引发的咒力与反噬格外猛烈,往往在世家大族,皇家爭夺中建有奇效。 但此地毕竟是在西北,又是隆冬,別说是有蛙母血脉的蛙妖了,就是孕子的青蛙都难寻。 各种凑合之下难免让这咒差了些火候。 只是,“我查过你,你因意外进入修行,尚家並无家学渊源,又是从何而知这些秘闻?”画皮鬼充满了不解。 “只需要动一点点脑子就够了。”尚岳拇指食指一捏,中间留了一条小缝。 画皮鬼嘴角一扯,“呵呵,公子还是这般健谈。” 言罢,他也失了卖弄的心情,当下便向后一退,从袖中飞出四卷人皮,化作四个筋肉虬结的武夫,手持利刃扑向尚岳。 他则一边向外跑去,一边急急吟咒,引发坛中咒物,以求立毙尚岳。 ——这样的咒物他们在宋知远所在之地及其祖坟布置了不知道多少,很多咒物可能永远都用不上,但今时若能杀了尚岳,却也不算亏了。 不过尚岳尚未筑基时就不怵他这画皮借形的术法。 更別说现在了,当下刀隨心动,月刃在脑后飞出,瞬息间便在屋中画下一道悽厉鉤月,將四武夫斩作八截,令其在地跌成四卷残破画卷。 但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却让画皮鬼化作一道浓烟冲了出去。 “哑峦格勒,巴歹佇嘎,奈依巫饶……” 这咒晦涩难懂,许是苗语,此刻遥遥传来,房中四只黑瓮立刻剧烈震动,瓮口缝隙里汩汩涌出粘稠的黑烟。 一种无凭无据的恶寒袭上心头,尚岳也不敢托大,拎起胖班头破门而出。 他们刚出后院,就见四股黑烟合作一柱。 那黑烟浓稠得如同泼洒的墨汁,却又诡异地蠕动翻腾不休,表面不时凸起一个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鼓包,又迅速塌陷下去。 空气中瀰漫开一股甜腻中夹杂腐烂的腥气,黑烟中迴荡著无数细密、扭曲的蛙鸣与婴泣混合之声,声音粘稠湿泞,钻进耳中便激的人阵阵反胃。 胖班头神魂有恙,此刻更是脸色煞白,他在黑烟中看见无数黑蝌蚪般的大头怪婴在其中沉浮、蠕动,那些怪婴只有模糊的五官,嘴巴开合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幽咽。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他牙齿打颤,几乎握不住刀。 “这就是孽子痋母咒了。”尚岳神色严肃。 眼下许是被自己毁了宋知远生母尸身的缘故,让这道孽子痋母咒弱了不少,不能精准落到被咒者身上,才会显现出这种黑烟扶摇而起,却不知去处的奇诡景象来。 “繆索繆孬……” 画皮鬼不知在何处又吟诵起了咒文。 那粘稠蠕动的黑烟闻风而动,在半空一个诡譎的曲折,便化作无形,消散一空,仅在凛冽的空气里留下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此刻尚岳心头的恶寒却达到了顶峰——这天杀的画皮鬼,竟然想將这恶毒无比的诅咒,施加到自己身上! 第二十九章 伏咒 丹田玉池之內,尚岳心头一动,月镜应念而起。 如银蟾跃水,扶摇直上悬於顶门。 其初时如萤火明灭,渐至半空便凝作银盘模样,稳稳悬在顶门三尺处。 镜面映著周遭雪景,剎那间清辉如练,倾泻而下,將他与身侧的胖班头尽数裹护其中,连周遭凛冽的寒风都似被这光温驯了几分。 “太阴垂象,镜澈四方;结璘固宇,邪祟伏藏。” 尚岳再诵结璘夫人固宇咒。 咒落之际,周身清辉凝作半透光幕,幕上隱现桂叶纹路,连庭中呼啸的朔风都被隔在外头,可未及安稳,一股甜腥腐臭便先钻了鼻息,熏得人喉头髮紧,胃里打鼓。 脚下的积雪又突然“噗”地一声,翻涌出浓如墨汁的黑烟。 黑烟升腾间,竟密密麻麻分化出无数紫黑蝌蚪。 每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躯体泛著幽光,嘴部却尖得像淬了毒的小鉤子,一窝蜂地朝著光幕撞来。 “滋滋——” 蝌蚪撞在诵结璘夫人固宇咒上,瞬间便冒出缕缕青烟,那声音尖锐得像铁针往耳朵里扎,更可怖的是,烟中还混著细碎的婴啼与蛙鸣,一哭一叫缠在耳边,让人头皮发麻,连骨头缝里都透著寒气 胖班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顺著骨头缝往肉里钻,心口像被巨石压著,连呼吸都滯了半拍,攥刀的手止不住发颤:“公、公子,这邪物……太冲了!” “无妨。”尚岳目光凝在光幕外的蝌蚪上,语声稳而沉。 “这孽子痋母咒缺了蛙母血与宋氏母魂,威力不足百一,若是全须全尾的咒术,別说你我了,就是那龙嗣早都死了,眼下这般模样,想来也是咒宋氏腹中龙嗣无果,才在我这里废物利用罢了,不打紧。” 暗处的画皮鬼听得牙根发痒。 这个尚岳,胆大心细,脑子转的太快! 前番在山神庙,他便是被这面月镜伤了魂体,丟了一张精心炼製的人皮。 今日好不容易將之引至此处,孽子痋母咒竟又被这镜子拦在门外。 还有那自视甚高的瘟道人,就知道吹嘘,说什么他的诅咒之术咒不了龙嗣,咒个小小修士还是手拿把掐,真是害人害己! 画皮鬼在暗中咬牙捏诀,便又有四道青影骤然从雪堆里窜出。 前头两个是持钢刀的武夫,身上裹著的人皮粗糙如老树皮,边角还沾著未乾的黑血,眉眼处缝补的痕跡清晰可见,一看便知是临时凑成的。 后头两个则是拉铁弓的猎手,弓臂黝黑,弓弦上缠著一缕缕黑气,箭鏃更是泛著紫黑的光,未发已带阴风。 “杀!”画皮鬼的尖喝从暗处传来,猎手当即松弦,两支黑箭如毒蛇吐信,直取尚岳后心。 胖班头却见状猛地扑过来,双手握刀横在尚岳身后,“鐺”的一声脆响,箭鏃撞在刀背上,黑邪气溅在雪地里,瞬间融出两个小坑。 “班头你顾好自己就行,区区画皮鬼而已。”尚岳惊觉回头,见胖班头手臂震得发麻,刀身都弯了些,却仍咬牙盯著猎手:“公子专心破咒,这点小玩意,我还挡得住!” 尚岳不再多言,將周身太阴法力尽数注入头顶的月镜。 剎那间,光幕外的清辉暴涨,竟在半空显化出道基虚影。 剎那间,庭中显出他道基异相来。 只见玉池映空,偃月浮波,月桂枝摇,银瓣飘零。 法力再动,则月镜掛至枝头,成了桂树上的一轮圆月。 月桂树隨风摇曳,银色花瓣簌簌飘落。 桂瓣落处,紫黑蝌蚪应声消融,墨靄也如积雪遇阳般退散。 他本欲唤出太阴斩魄神光斩尽咒根,却察得咒气中藏著一缕悽厉——是生命刚萌芽便夭折的怨,是母子血脉相连却永隔阴阳的恨,与他修炼太阴斩魄神光时,体悟到的“断生死、斩执念”的真意隱隱相合。 “留著或许能作修炼的磨刀石。” 尚岳心念一动,改斩为收。 残余的咒气如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空中聚成一团黑球,球內还能看见蝌蚪与婴影在挣扎翻腾。 他再催月镜,一道银线自镜面射出,直直刺入黑球之中。 黑球瞬间停止挣扎,缓缓缩拢变形,最终凝成一只巴掌大的黑蟾。 蟾身通体墨黑,表皮布满细碎的裂纹,裂纹里渗著淡红的怨丝,双眼紧闭,却能让人感受到其中藏著的滔天恨意。 他屈指一点,黑蟾顺著银线飘进体內,落入丹田玉池,被月镜的虚影牢牢镇在池底。 玉池中的清水泛起圈圈涟漪,与黑蟾的怨丝相触,既不会让怨力反噬,又能让他时时体悟其中的对冲之道,对太阴斩魄神光的修行大有裨益。 咒术一破,尚岳袖袍猛地一振,承载太阴斩魄神光的刀刃如流星般追月,直斩向那四个邪物。 头一个武夫刚举起钢刀,便被银刃劈中肩头,“嗤啦”一声,人皮被割成两条,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雪地里。 另一个武夫还未反应,银刃在空中旋了个弯,从他后心穿过,人皮同样裂作两半,落在雪上,黑血渗进积雪,冻成了暗紫色的冰碴。 后头的两个猎手刚要再搭箭,银刃便已到跟前。 左边的猎手被银刃斩中弓臂,铁弓“咔嚓”断作两截,他自己也散作青烟;右边的猎手刚刚发矢,便被阴刃连箭带人斩成两截,人皮落在老槐树下,被积雪慢慢覆盖。黑蟾被他收入月镜虚,镇在玉池底。 一道浓烟自画皮鬼藏身之地飞腾而起。 尚岳见状,眉头一皱,纵身便追了上去。 这画皮鬼与睚眥必报,今日若被其逃走,日后又要在暗地作祟,不如新仇旧恨一併在今日化解了! 寒林之中,青烟窜得极快,尚岳驱使的银刃却更快几分,眨眼便追上了青烟尾部。 “唰”的一声,银刃斩过,青烟竟溅出黑血,一张皱巴巴的人皮从空中飘落,落在雪上还带著余温。 ——竟是画皮鬼提前裹在身上的替身皮。 尚岳眼神一凝,未等青烟逃远,银刃再斩,这一次劈中青烟侧面,又是一张人皮落下,皮上还沾著几根青灰色的鬼毛。 “还想逃!”尚岳低喝一声,指尖掐诀,银刃在空中旋了个圈,拦在青烟前方,狠狠劈下第三刀。 这一刀直取青烟中段。 青烟顿了顿,第三张人皮散落,里面裹著的竟是一团黑雾,显然是画皮鬼用邪术偽造的魂息。 尚岳心中瞭然,这鬼是想用层层人皮拖延时间,他当即催发法力,银刃光芒更盛,第四刀直直劈向青菸头部。 可刀光过处,依旧只有一张人皮飘落,青烟却借著这一瞬的间隙,猛地钻进寒林深处的枯树洞,瞬间没了踪跡。 尚岳收回银刃,望著那空荡荡的枯树洞,眼神沉了沉。 四张人皮散落雪间,每张都带著淡淡的鬼气,却无半点画皮鬼的真身气息。 看来这鬼早有准备,用多层替身皮掩人耳目,真身怕是在第一刀斩落时,就已借著树影遁走了。 第三十章 庄正 尚岳折返废宅时,雪又密了几分,簌簌落在肩头,不一会儿便积了薄薄一层。 院门前已聚了四五人。除了胖班头,还有两名捕快与两位拄杖的村老——皆是胖班头趁他追敌时,暗中联络来的可靠人手。尚岳默运月镜一照,见眾人身上並无邪气附著,这才抬手收回悬在脑后的银刃;月镜也隨之轻颤,化作一抹流光沉入丹田玉池。 他自怀中取出四张皱巴巴的人皮,摊在雪地上:“追是追上了,却叫它用替身皮矇混了过去。”指尖点过人皮上细密的咒纹,“这些与先前那武夫身上的一样,都是事先炼好的替身。看来这画皮鬼早有退路。回头需查清人皮原主的身份,或能摸出其他线索。” 一位村老一听“画皮鬼”三字,顿时想起前几日庄中闹鬼的传言,腿一软,竟呜咽出声:“尚公子,那邪物……还会回来害人吗?去年庄里才遭了瘟鬼,今年若再闹起来,咱们可真活不下去了啊……”话未说完,一口气没喘匀,人便往前栽。 胖班头眼明手快,一把扶住,指掐人中。好半晌,王老汉才缓过气来,仍止不住地抹泪。 几位村老见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李满仓的种种行径。什么加收租子、私放印子钱、低价强买、带了庄户干私活却不给工钱……种种劣跡,不一而足。 尚岳越听眉头锁得越紧,李四才在一旁听得汗流浹背,几乎站立不住。 “天寒,先回庄里再说。” 尚岳轻嘆一声,命人搀起那村老。一行人踏雪而行,咯吱声在寂静的庄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满仓早已得了信,候在庄门处不停搓手。见眾人到来,赶忙弓身迎上:“尚公子、各位爷,这大冷天的,快请进屋!已叫人燉了土锅子,腊肉、冻豆腐都备上了,暖暖身子最好!” 才跨进门,一股浓郁的肉香便扑面而来。 炭炉上架著一口粗陶锅子,红彤彤的炭火温吞地舔著锅底,锅中浓汤正“咕嘟咕嘟”翻滚著。 厚切腊肉泛著油光,边缘微卷,燉得酥烂。 冻豆腐吸饱了汤汁,胀的一个个跟小馒头似的。 滚刀萝卜燉得玉白通透,看著就清甜诱人。 还有晒乾的豆角、泡发的木耳、今秋存的菌子,皆在乳白汤中载沉载浮,香气四溢。 热气氤氳满室,李满仓忙不迭请眾人上炕,又亲自盛汤递碗,口中犹自热络:“尝尝,这腊肉是去冬醃的,在粮缸里埋了三个月,比县城酒楼的还香!” 尚岳接过碗,却不举箸,目光直直落在李满仓脸上:“李庄正,我怎么听几位村老对你颇有微词?去年秋收的帐簿,取来我瞧瞧。庄户们说你租子比往年多收两成,公田的粮食也不见入库,怎么回事?” 李满仓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握著汤勺的手悬在半空,口中支吾起来: “哎哟尚公子,您可別听他们胡说!去年秋雨连绵,麦子多瘪壳,公田收成差了一大截。我身为庄正,想著要修水渠、补晒穀场,这才多收两成租子,都是为了大伙啊!”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带上几分討好:“至於帐簿……前阵子大雨,屋檐漏水,把帐本泡烂了大半,字跡都糊了,我还心疼了好几日呢!” “老鼠啃?雨水泡?”尚岳轻笑一声,自怀中取出那枚胡三的借形骷髏。 此物经太阴月华洗炼,於制幻一道颇具妙用。 他瞥了李满仓一眼,法力微运,对方眼神便已涣散,陷入迷魂术中。 “你再仔细想想,帐簿究竟在何处?” 立在角落的李四才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湿透內衫。他平日帮李满仓倒卖粮食,自己也分得些油水,若被供出,岂能善了? 他欲上前辩解,却迎上尚岳冷冽的目光。 只一眼,他便如坠冰窟,双脚似灌了铅,动弹不得,牙关格格作响,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满仓眼神迷茫,喃喃吐露实情:“没……没受潮……是我藏起来了……去年秋收,我把佃户的租子加了两成,多收的粮食都卖给了州府粮商……还有放印子钱,张老栓家借了五两,半年滚到二十两……帐簿都记著,藏在床底砖缝里……” 话未说完,他猛然回神,“噗通”跪地,双手乱摆,哀声求饶:“尚公子!我知错了!是一时糊涂啊!家里老婆子常年咳嗽,冬日尤甚,抓药就得几两银子。儿子还未娶亲,彩礼还没著落,我才贪了这点钱!真不是存心坑害庄户啊!我再也不敢了!” 王老汉气得顿杖,声音发颤:“黑心肝的东西!去冬我家老婆子咳得快断气,想借两斗粮请郎中,你说『家里也紧』,转头就把粮食卖与李四才!你那钱是抓药,还是灌了黄汤?” 李满仓哑口无言,埋头不语。李四才也跟著跪下,二人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 “钱在哪儿?”尚岳追问。 李满仓身子一缩,又含糊起来:“是……是给老婆子抓药了!她那病瞧了好几个郎中,花费无数……儿子要去县学,也交了不少束脩。剩下的……买了些过冬的炭,真没剩多少了!”他偷眼去瞥尚岳,见对方神色不改,忙又低头:“我真没钱了,要不……我变卖家当,赔还庄户?” 尚岳不再多言,指尖轻点骷髏,一道浅淡迷魂咒渡入李满仓眉心——此法不伤神智,却能引其依令而行:“那就去变卖家產,填补亏空,多收的利息一併退还。” 李满仓眼神空洞地应了声,起身走向內屋,嘴里还嘟囔著不舍:“这柜子……是娶媳妇时打的,花了多少银钱……这银鐲是老婆子的陪嫁……”然咒术在身,他只得將金银细软、城內地契一一搬出。 尚岳瞪向李四才:“你去帮著处置。若再敢伸手,小心活不过今夜。” 待此事稍定,尚岳转向三位村老:“庄正之位不可久悬,诸位以为谁可接任?” 几位老人低声商议片刻,终是王老汉开口:“张木匠吧。为人老实,略识得字,去冬还帮著病家烧炕煎药,自家捨不得吃,还接济邻舍,庄户们都服他。”另两位亦点头称是:“张木匠稳妥,不会似李满仓那般黑心。” 第三十一章 夜话瘟鬼 尚岳闻言頷首:“便定张木匠吧。明日让他来见我,我写一份庄正推举文书,写明李满仓贪腐被革、推举他的缘由,再请十户庄户联名画押,送至清水县户房。” 他看向胖班头,对方会意,接口道:“户房会先核验文书真偽,找庄户问话,再报知县大人签字,最后存档备案。往后庄里收赋税、管治安、报灾情,都须由新庄正具文呈报县衙,一切依规而行,不可私相授受。这些都好说,有尚公子在,一切顺畅。” 两位村老仔细记下流程,连声道谢。 他们从前只知庄正管事,却不知接任竟有这许多章程,经尚岳一番交代,心里总算有了底。 眾人重新落座,土锅子仍裊裊冒著白汽,已咕嘟咕嘟滚了好一阵,浓香浸润满室。 李四才与李满仓早已连夜出门处置变卖之事,剩下的人便围锅而坐,捧起粗瓷碗,盛上热汤,就著贴饼,默默吃了起来。 腊肉早已燉得酥烂,筷子一夹便颤巍巍散开,肥腴丰润,入口即化。 还有冻豆腐已吸足了肉汁,咬开时滚烫鲜汤在齿间迸溅,豆香混著肉香,格外解馋。 再就是里头的白萝卜,煨得晶莹透亮,软糯清甜,更为浓汤添了几分清爽。 胖班头吃得最急,一碗汤下肚,额头已沁出细汗,含糊赞道:“这锅子……確实比城里酒楼的还香!” 冬日里一碗热汤入腹,周身寒气尽散,先前追敌审问的紧绷也隨之淡去。 胖班头啜了口汤,忽想起王老汉早前提及的瘟鬼,便问:“去年庄里闹的那场瘟鬼,究竟是何情形?那时县衙接了报,正忙別案,未及细查。正好今日尚公子也在,何不细说一番?” 提及瘟鬼,王老汉神色一暗:“那东西叫『寒疡』。牟郎中说,是永乐末年永昌县一个小村子遭了兵灾,村民躲入寒窑,冻饿而死,怨魂不散,化成了专传伤寒的瘟鬼。” “牟郎中?”尚岳放下筷子,“可是城里固安堂的坐馆大夫牟仲文?” 他先前在永兴计吃饭时听到过这位牟郎中,只说是此人遭了鬼神之妒,却不知道到底是何等大夫才会被鬼神所妒 “正是他!”王老汉连忙点头,面露敬色。 “尚公子也认得牟郎中?那可是位大善人!每年入冬开春,他都带著药童来咱们这几个村子义诊施药,分文不取。去年闹瘟鬼,多亏他及时赶来开方,救回不少人命。” 另一位李老汉也插话:“可不是嘛!牟郎中心善,见著穷苦人家,不仅诊病,还常自赠药材。今年入冬他来义诊时,还曾与一个黑衣道士起过爭执。” “哦?”尚岳与胖班头皆露关注之色。 李老汉续道:“那日牟大夫正为李二家的老婆子號脉,那道士忽从人群中挤进来,身穿洗得发白的黑道袍,脸上一条刀疤自额划至頜,形貌骇人。” “那道士盯著排队的庄户扫了一圈,便冲牟大夫冷笑,说这些人得的是风瘟,乃上天註定要收走的,你一介凡夫,休要强逆天命,仔细遭了天谴。” 王老汉学著道士语气,语带不屑:“牟大夫当时便恼了,將药箱往桌上一顿,扬声道:医者仁心,若天命要收好人,那这天命,我偏要违上一违!” “后来呢?”胖班头听的惊奇,连忙倾身追问。 “后来那道士被噎得无话,撂下一句你会后悔的,便甩袖而去。”李老汉嘆道,“谁知牟大夫义诊完回城不到三日,就传他病倒了。” “说是急症,高烧不退,固安堂闭门至今。庄里几个受过恩惠的,凑了些鸡蛋去探病,也没见著人,只听药童说,牟郎中夜里常说胡话,像被什么缠上了似的。” 几人又敘了几句牟郎中的善行,一旁衙役又將话头引回瘟鬼一事。 村老望了一眼窗外,语带余悸:“我听牟郎中说,那瘟鬼是一团苍白色的冻雾,贴地而行,所过之处草木结霜,尚有呜呜之声,如寒风破窗。今年冬天好些人撞见,归来便发高烧、浑身剧痛,盖两床厚被仍颤慄不止,无汗亦不语。” “后来亦是牟郎中治住的?”胖班头追问。 “那时牟郎中已病倒,宽裕人家早请了別位郎中开药,煎服捂汗,汗出透后,病势便缓。” “没钱的、治得迟的……”王老汉一声长嘆,“只能等棺材铺的舞狮队来,请啖鬼威灵公收去病气,运气好的,也能慢慢好转。” 至於那些运气不济的,便只剩一声嘆息。 他又道:“牟郎中说,这瘟鬼惧热怕阳。家中灶火不熄、人声鼎沸之处,它便不敢近前。若是门庭冷落,人又饥寒交迫,阳气衰微,它必会寻上门来。去年若非李满仓剋扣租子,大伙能吃饱和暖,也不至被那东西害了这许多人。” 话至此处,尚岳忽忆起早前自乱葬岗归来时所睹之景,那绘有“啖鬼威灵公”的神幡,令他记忆犹新。 遂问道:“那这啖鬼威灵公,又是哪路尊神?” 一提此节,王老汉与李老汉皆摇首,面透茫然。 王老汉道:“谁也说不清来歷。只知是城里巴氏棺材铺自家供奉的,听闻那铺子开了近百年,自张罗起,便供著这位威灵公。” “去年冬天,隔壁村赵老栓家无钱延医,凑了半斗米,去请巴氏棺材铺的人来。”李老汉回忆道,“来了四个伙计,抬著一尊半人高的木雕神像,扛一面临风猎猎、绘像凶恶的旗子——那神像面作青色,口大如斗,似能吞拳,手中还攥著个小鬼。” “他们敲锣打鼓,又舞狮围赵老栓家跳了一圈,念些听不懂的咒诀,便抬神像而去。说也奇怪,赵家小子次日烧热便退了些,只是体虚,將养半月方愈。” “那若未好转的呢?”胖班头追问道。 李老汉默然片刻,低声应道:“未好转的……便只能等棺材铺的人来收尸了。说到底,不过是个念想,真能靠此活命的,其实也没多少。” 第三十二章 玉池黑蟾 满室的暖意,似乎被这生离死別的言语冲淡了几分。 胖班头抓起桌角的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又给身旁两个衙役各倒一盏浊酒。 三人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他不禁想起被画皮鬼害死的那位兄弟。 那小子才二十出头,刚娶上媳妇,家中尚有腿脚不便的老娘,谁知何时竟被那邪物夺了躯壳,最后连个全尸也未能留下,只剩一张空洞的人皮。 “唉……”胖班头又灌下一杯,眼眶渐渐红了,“想起小李,我这心里就堵得慌。若是平日我多留些心,他也不至於……” 旁边高个衙役也红了眼,哽咽道:“班头,李哥还说 等案子结了,要请咱们去吃他媳妇包的饺子……” 二人说著,泪珠子便滚落下来,滴在陈旧的炕桌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胖班头抬手抹了把脸,却是越抹越湿,索性伏在桌上,借著酒劲放声哭了出来。 尚岳静坐一旁,並未出言,烛光在他沉静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这般兄弟情谊,非言语所能宽解,不如容他们哭个痛快,心里反倒鬆快些。 哭了一阵,胖班头声息渐弱,转而伏案打起鼾来。 他白日里被画皮鬼惊得心神俱疲,此刻又饮酒伤怀,不觉便醉倒了。 两个衙役业已酩酊大醉,蜷在炕角沉沉睡去。 其余人却未散,炭火將尽,寒意渐侵,但眾人仍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閒话著瘟鬼旧闻与春耕打算。 谈及春耕,老人们脸上才重现些许生气,討论著该在哪块地先播种,哪口井需要修缮。 炭炉中火势渐微,锅底汤干,窗外天色已透出朦朧青白。 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出一抹淡若鱼肚的微光,晨暉透窗,在地上投下浅淡的亮影。 尚岳起身推门,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带著雪后特有的湿润。院中积雪上,印著几行浅浅脚印。 未过多久,张木匠便到了。 他穿著一身浆洗得乾净的粗布棉袄,手持布包,內盛笔墨纸砚。 见尚岳立在院中,连忙拱手作揖:“小老儿张木匠,见过尚公子。” 尚岳微微頷首,自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庄正推举文书”递去: “文书已为你写好,你自去寻十户庄户联名画押,再亲送至清水县户房。那边自有安排,不必忧心。” 张木匠双手接过,细细看了一遍,连声道:“多谢尚公子!小老儿这便去办!” 送走张木匠,尚岳回身唤醒胖班头与两名衙役。 三人揉著惺忪睡眼,隨他走出李满仓家。村口马车早已候著。 李四才虽知自家因嘉禾庄之事惹了尚岳不喜,但尚岳在清水县產业颇多,乃永顺牙行大主顾,无论如何不敢怠慢。 於是昨夜交代完李满仓变卖家產、填补亏空之事后,他便匆匆赶回,在寒风中候了整整半宿。此刻他正立在马车前瑟瑟躬身,脸上冻得发青。 “尚公子,这就回城么?”李四才挤出一脸諂笑。 尚岳点点头,便自上了马车,车夫挥动马鞭,“驾”的一声,马车軲轆軲轆地驶进了晨光之中。 几名衙役来时骑的駑马尚在,此刻仍需骑马而归,胖班头翻身上马,回头望了眼的村庄,轻轻嘆了口气。 这一路风雪兼程,寒风刺骨,著实难熬。 他紧了紧衣领,催马跟上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窗外村庄渐远,唯余白茫茫雪野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尚岳安坐车厢,闭目凝神,指尖轻叩膝头。 此番虽未擒获画皮鬼真身,但那廝受了他一记太阴斩魄神光,神光斩魄落魄,滋味定然不好受,加之太阴之力如附骨之疽,足以让那邪物消停些时日。 而他更確认了一事: 此间种种风波,果然皆围绕宋知远女儿腹中那未降世的孩儿展开。 那“孽子痋母咒”虽未得逞,但施展此咒所需之物甚多,绝非数月可成。 修为、见识、资材、学识,缺一不可。 “这其中应该还有一庞然大物才是。”尚岳心中暗忖。 能培养出如此术士,並提供这些稀有材料的,绝非寻常势力。 这潭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不过细想也是。 若无通天本事,焉敢將主意打到龙嗣身上。 车马碌碌,自嘉禾庄至清水县城,约摸一个时辰路程。 李四才为表诚意,亲自在外驾车,不时传来他呵斥马匹的声音。尚岳乐得清閒,便將神思沉入丹田玉池,內观己身道基。 意识方一入內,便见一片独属太阴道基的澄明天地。 顶悬一轮银白圆月,清辉遍洒,皎洁无瑕,那月光並非静止,而是如流水般缓缓流转,蕴含著无穷奥秘。 下方则是一汪碧波荡漾的玉池。 池水浩瀚不见边际,水质清澈却深不见底。 水下深处,隱约映著一轮月影,与天上明月遥相呼应。 池水微漾时,两处月影同步轻颤,暗合道基玄妙,显现出太阴法力的精微之处。 这玉池所蕴正是太阴法力,至阴至柔至静,如深潭之水,表面平静却內蕴磅礴能量。 正用,则如月华滋养万物,能补益生机、疗愈损伤,有肉白骨、活死人之妙。 反用,则其性亦凛冽肃杀,有破邪诛恶之功,恰似寒夜清辉,涤盪尘秽,对阴邪鬼物有天然克制。 池畔还立著一株虚影婆娑的桂树,此乃道基所化异象。 树干泛著淡淡银光,如月华凝结,枝椏舒展间有清辉流转。树上结著三枚圆融光团,悬於枝头缓缓旋转,散发出不同气息。 正是他筑基时所凝的三枚神通种子,乃太阴道基之根本,与他性命交修。 最上一团银芒冷冽,寒意逼人,是太阴斩魄神光之种。 內中可见无数细如髮丝的银光穿梭交织,蕴含著极致的锋锐。筑基那日,他便凭此光连斩金僵太保与碧瘟太岁二狮,是他主要的杀伐手段。此法修炼到高深境界,据说能斩断因果,诛灭神魂。 中间一团清辉温润,如怀抱明月,散发勃勃生机,是“孕生术”之种。 其光团內部似有生命流转,时而化作草木发芽之形,时而如母胎孕育之状。 此前为胖班头疗伤的治生符便源於此道,此术蕴含太阴滋养万物之性,最能疗伤续命。 最下一团光影飘忽,如雾如幻,时而凝聚如实体,时而散若青烟,便是太阴游魂法之种。筑基以来,尚岳锤炼神魂,四下探查,皆赖此法。修至极处,可神魂出窍,神游太虚,无远弗届。 而桂树下、池畔泥地上,则伏著一只巴掌大的黑蟾,与此处清圣景象格格不入。 其双目紧闭,通体墨黑如最深沉的夜,表皮布满细碎裂纹,如乾涸大地。裂隙间渗著淡红怨丝,如活物般缓缓蠕动。 周身散逸的怨懟之气更是格外浓烈,充斥著生命初萌即夭的不甘、母子永隔的悲恨。 纵有月镜清辉镇压,仍透出刺骨悲冷,让人心中难过,这黑蟾是尚岳日前收服的咒术化身,其本质是一道极其恶毒的绝嗣咒。 这与尚岳筑基当日,在太阴斩魄神光中所感的恨別离之意颇有几分相似。 尚岳隱约觉得,这黑蟾身上蕴含的极致怨念,或可磨礪他的太阴斩魄神光,使其更具锋芒,只是如何化解这怨念为己用,尚需仔细斟酌。 他心念微动,头顶圆月便发出一阵轻颤,清辉流转间霎时由虚化实,现出月镜本相来。 其镜面光滑如冰,映照万物,镜背刻月桂,枝叶扶疏,周浮十二月相神祇,形態各异,古朴大气,韵味深长。 尚岳凝神聚意,全然注於镜面。 隨著心神集中,月镜表面泛起涟漪,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他心念微动,头顶圆月轻颤,霎时由虚化实,现出月镜本相。 未有异象,亦无缓衝——神思方一凝聚,玉池、桂树、黑蟾诸景顿消,意识似被月镜牢牢吸附。 下一刻,便墮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之中。 第三十三章 恶咒礪神通 尚岳的意识向一片幽暗之中坠去。 尚未落底,便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席捲而来。 不似冬日风雪的乾冷,而是如浸寒泉般的湿冷,正裹挟著他的神识,向更深的黑暗沉沦。 四下寂静,唯有极远处传来“咚、咚、咚”的沉闷搏动。 若仔细去听,这声音又似乎极近,它每跳动一声都会牵的尚岳神识刺痛不已。 他冥冥之中突然生出一种感应感应来: 这是羊水! 而他所感受到的寒冷,並非寻常低温,而是被孽子痋母咒所害魂灵凝聚於黑蟾之中的怨懟。 那疼痛也非皮肉之苦,而是魂魄被咒术撕裂的灼烧,是未睹天日、先逢死路的绝望。 隨即,一股深沉的怨念自神识深处翻涌而起,如浓墨泼入清水,顷刻染黑整片识海。 怨天不公。 为何旁人能呱呱坠地,得爹娘疼爱,自己却要在这黑水中冻结成冰? 怒命太薄。 才在娘胎蜷起手指,才听得微弱心跳,就要被邪术碾碎,连一声哭喊都来不及说出。 更深的怨恨,系尚岳对爹娘的牵掛。 他仿佛看见母亲抚腹垂泪,父亲因胎动笑出皱纹,而自己却伸不出手、喊不出一声“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他怕母亲年老无人搀扶,怕父亲深夜独坐枯灯,怕自己成了爹娘一生的心病,却连一丝痕跡都留不下。 还有对这世道的愤懣。 若非坠入此方天地,若非修行步步坎坷,又怎会连一份安稳都求不得,又怎会尚未看惯生死,却仍要强撑斩妖除魔? 怨念缠缚愈紧,尚岳神识渐趋混沌,几乎真以为自己就是那胎死腹中的魂魄,连呼吸都带著羊水的腥甜。 眼前碎影纷乱。 母亲哼唱童谣的软语。 父亲搓手计算產期的憨笑。 咒术袭来时胎魂撕裂的惨状。 …… 每一幕都加深怨毒,几乎要將他的神魂吞噬。 就在神魂即將被彻底淹没之际,丹田玉池中忽传来一声錚鸣。 那声响如银锤击冰,穿透千层水膜,直抵识海。 尚岳神识骤然一轻,兀的挣脱开来。 再睁眼时,他已立於一片虚空之上。 脚下不再是黑水,而是无数光点匯聚的人间。 稚子牵著爹娘的手正在集市。 老两口並肩坐於檐下晒暖。 征人离別时妻子往行囊塞了一只帕子。 恋人久別重逢,正在相拥而泣。 方才那股胎怨,此刻已散入光点之中,化为悲欢离合的一角,是生离的酸楚,是死別的苦痛,是这人世间最寻常也最刻骨的滋味。 尚岳凝望光河,心中忽生一股不满。 不是不满人间悲欢,而是不满自己竟被胎怨所困。 他手握太阴神光,本该如寒夜明月,清辉扫尽邪祟,岂能沉溺於此等怨念? 生死离別本是人间常態,若连这点执念都无法斩断,还修什么道? 这不满足化作星火燎原,瞬间点燃太阴神光,自神魂中凝成一柄三尺银刃来。 “斩!” 银刃如流星裂空,劈入那片沾染怨念的光点。 长河光点流转加速,缠人的怨意被刃锋斩断,化作细碎银辉,融入更广阔的悲欢之中,不再成毒,反成醒人之镜。 银刃消散时,尚岳豁然开朗。 此刀,名为“生死別”。 不在於破敌之利,而在“於生死里见清明”的大恐怖。 能令缠怨之魂觉醒,使执迷之人顿悟,可斩断人心中所执。 尚岳还在回味其中真意,却未察觉车马已停。 外面传来李四才諂媚的声音:“公子,西营园到了,您慢些下。” 尚岳睁眼,眼底仍残留一缕银辉,是“生死別”的真意尚未完全消散。 李四才弓腰候在一旁,刚堆起笑,脸色便是一僵。 二人目光相接的剎那,他便打了个哆嗦。 那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明澈,仿佛在打量一个已死之人。 尚岳方才领悟的真意,无意间泄露一丝,落在李四才这等未经生死的凡人身上,他又如何承受得住? 他只觉魂魄如遭重击,耳畔全是心跳停止的幻听,双腿一软,裤襠浸湿,股间热流滴落雪地,瞬间融出几团污痕来。 尚岳未理会他的窘態,微微一頷首,便转身步入园中。 李四才瘫坐雪地,许久才缓过神。 方才他真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 尚岳回园便开始闭门静坐,巩固修行。 这一坐,便到了次日清晨。 等他再醒来时,玉池中的黑蟾怨气淡去许多,不再凶戾逼人,反透出几分清明。 翌日,尚岳前往宋知远府邸,同他交代了些诅咒之事,並请青水县衙配合,先查一遍画皮鬼遗留下的几卷人皮,又作了一些辟邪防咒的手段,这才离开。 才出宋府,便听得一阵咳嗽。 抬头望去,胖班头裹著厚棉袄从府衙侧门走出,身后跟著两名缩颈揣手的衙役。 见到尚岳,胖班头急忙问好,打了个喷嚏,鼻涕险些流下:“尚公子安好!” “捕头这是怎么了?”尚岳问道。 胖班头揉著鼻子苦著脸:“別提了,昨日从嘉禾庄回来就吹了风,头疼身热,浑身酸痛。我怕不只是风寒,更怕沾上瘟鬼之气……正要去固安堂看大夫,您要不要一同前往?” 尚岳心念微动,想起瘟鬼之事,遂点头道:“正好,我也去瞧瞧。” 固安堂不远,几人便步行而去。 位於城东的固安堂,距宋府不过一炷香的路程。沿途早点铺子热气蒸腾,孩童在雪地追逐嬉戏,颇有几分烟火气象。 尚岳刚到门前,便见一座临街药店。 门楣悬著黑底金字的“固安堂”匾额,木柱鋥亮,台阶积雪扫净,只余些许被人踩开的薄霜。 门框两旁还贴有一副对联: “但愿世间人无病”, “何惜架上药生尘”。 字里行间,尽显医者仁心。 厅堂宽敞明亮,北墙立著两排朱红药柜,柜门泛黄的標籤上,“麻黄”“桂枝”“杏仁”等药名以小楷工整书写。 柜前还立著两名药童,年长的约十五六岁,正在手脚麻利的抓药称药。年幼的不过十岁,正端著陶碗为病人送药,一边送药,一边轻声叮嘱:“大爷,这药需温服,喝完盖被发汗,切莫吹风。” 厅內坐著七八名病人,有的捂头咳嗽,有的倚墙休憩,有的低声交谈,却无半点喧譁,生怕扰了他人。 东首诊桌后,此时正坐著一位灰布长衫的中年大夫,留著山羊鬍,捏著脉枕为一对母女看诊。 第三十四章 仁心落灾病 女童约莫五六岁,面颊泛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软软地偎在母亲怀里,时不时发出几声细弱的咳嗽。 母亲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紧紧攥著孩子的小手,焦急道:“陈大夫,您给瞧瞧,昨儿个还好好的,夜里突然就发起烧来,总嚷著头疼。” 陈大夫手指搭著女童的脉象,微微蹙眉,又探了探她额温,仔细看过舌苔后,神色便缓和下来,温言道: “是轻微风寒,开两副麻黄汤,回去用砂锅煎了,早晚各服一碗。服后盖被温覆,待微微发汗便好。切记莫让孩子吹风,饮食要清淡,多喝些热粥,不可劳累,休养两日也就无碍了。” 那母亲连连称是,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摸出半串铜钱,就要解开绳结。 一旁的药童见状摆摆手,將之拦了下来“大娘放心,这药不贵,两副只收五文。牟大夫早有吩咐,寒冬腊月百姓看病不易,常用风寒药皆按本钱算。” 尚岳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又想起前几日庄户人对那位牟郎中的称道。 难怪固安堂能如此深得人心,连药价都定得这般亲民,这位牟郎中的仁心,早已融入医馆的日常规矩之中。 此时,胖班头已凑到诊桌前,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陈大夫,劳您也给我瞧瞧,这头疼身痛还发热的,该不会是沾上什么瘟鬼了吧?” 陈大夫抬头看他一眼,搭脉后不禁失笑:“班头这是受惊后又感了风寒,寻常症候,与瘟鬼无涉。给你开一副汤药,回去发发汗就好了,莫要自己嚇唬自己。” 胖班头顿时鬆了口气,连声道谢。 趁药童抓药的工夫,尚岳忽然开口问道:“请问牟大夫今日可在堂中?” 老大夫闻言一怔,隨即嘆息道:“牟大夫尚在休养。前阵子义诊归来便病倒了,夜间还时常囈语。公子是来找牟大夫看诊的?若不急,可否过几日再来?” 病还未好? 尚岳听闻牟大夫仍未好转,眉头微蹙。 一旁的胖班头吴威却抢先开了口,他刚安下心来,精神好了不少,便凑到老大夫身边压低声音道: “陈大夫,不瞒您说,这位尚公子,可不是寻常人物。前阵子西营园的狐妖就是他除的,昨儿个还在嘉禾庄退了一只画皮鬼,是有真本事的人!您看牟大夫这病,会不会……会不会是中了什么邪祟?要不,请尚公子给瞧瞧?” 陈大夫闻言一怔,浑浊的眼珠转向尚岳。 但见此人身披一袭玄青织金的缎面鹤氅,氅衣下摆微掀,露出里面月白暗纹直身的素净衣角。 他立在满堂药柜前,乌髮以玉簪束起,眉目清冽,通身透著说不出的清华之气,竟教这沉闷的药堂都明亮清朗起来。 ——好个清贵人物,好一派神仙风流! 陈大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脉枕边缘的木纹,沉吟半晌,终是化作一声长嘆: “实不相瞒,牟大夫这病,我们已反覆辨证多次了。” “体温忽冷忽热,是寒热往来;夜里胡言乱语,是譫语;兼有咳喘不止。初看像热入血室,又似疟病。可无论是煎小柴胡汤调和少阳,还是用白虎汤清解里热,都只管一时之效,药力一过,便又復发如初。”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厅堂角落的神龕:“堂中一直供奉著天医院医圣仲景公的神位。您也知晓,仲景公在天医院执掌內科杂病总教习,是医道至圣,仁泽天下病患。只是我们白日里与本县名家轮番辨证,夜间焚香祷告,却也只勉强吊住牟大夫一线生机,实在是別无他法了。” “至於老朽,虽痴长几岁,但论及医术,实在稀鬆平常。” 说著,他对尚岳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若尚公子果真精通驱邪之法,便请一试吧!或有转机,也未可知。” 尚岳自无不可。陈大夫遂引著几人穿过厅堂侧门,向后宅走去。 穿过侧门,则是一处小院。 院中几株腊梅虽已过了花期,枝干却苍劲有力,积雪压枝,映著晨光,也別有一番清雅韵味。 他们来时正屋门帘还半掀著,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掀帘入內,一股浓淡相宜的药香裹著暖意迎面袭来。 屋內陈设甚是简朴。 一炉一桌一书柜,靠墙还摆著一只木床。 床上躺著位年约五十的男子,身形清瘦,颧骨微高,面色蜡黄中透著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正是牟仲文本人。 其人双眼半睁,咳喘间气息急促,虽病势沉重,眉宇间却仍存著几分儒雅之气。 床边坐著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身著素色布裙,正端著陶碗,用勺小心舀起药汁,轻轻吹凉了餵他——想来便是牟大夫的女儿。 姑娘闻声抬头,见有人进来,连忙放下药碗起身行礼,声音轻柔:“小女子牟兰,见过几位。” “牟兄,这位是尚公子。”陈大夫走到床边,指著尚岳介绍道,“前阵子县里闹得沸沸扬扬的狐妖,便是尚公子出手斩除的。” 吴威也连忙上前,嗓门亮了些:“牟大夫是不是真的害了邪祟了,要不让尚公子试试?您是不知,尚公子的本事大著呢,前日我们在嘉禾庄撞见一画皮鬼,那也是尚公子出手退去的!” 牟大夫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虽在病中,也隱约听过“有位年轻公子收了西营园狐妖”的传闻,只是未曾得见。 “久闻尚公子大名,只是我这病体缠人,怕要劳烦公子了。” 尚岳頷首一笑:“牟大夫客气了。” 他目光流转,又落在屋角那方梨花木神龕上。 龕中正供著“天医院医圣真君张仲景之位”的神牌,神位前香火未断,烟气裊裊,竟笔直向上,不偏不倚,显然是神位有灵,正护佑著屋中之人。 尚岳缓步上前,先至神龕处,取过案上的线香点燃,恭敬插入炉中。 香火甫一落定,那原本笔直的烟气竟陡然升高几分,绕著神位悠悠一转,方才缓缓散开。 牟兰看得讶异,陈大夫眼中则露出一抹欣喜。 看来这位尚公子確实非同寻常,竟能引动医圣垂青。 牟仲文见状轻轻咳了两声,对尚岳道:“实不相瞒,之前陈大夫也曾请过白云观的道长来看。” “只是那道长说我是被阴邪缠扰,画了符水让我喝下,结果我未见好,他回去反倒生了一场大病,说是遭了邪祟反噬,公子,你务必当心些。” 第三十五章 妙法巧治仁心 “不打紧的。”尚岳法力一动,对牟文仲施了一道治生术。 这门术法小能辨病气、驱邪浊,大能吊生机,活人命,其刚到牟大夫胸口,便见一缕青黑色的病气从他衣襟下飘了出来,像见了猫的老鼠般四下逃窜。 尚岳指尖一动,太阴法力轻轻一捏,病气便散了。 牟大夫顿时觉得胸口鬆快了些,呼吸也顺了:“舒服多了……” 可没等高兴,尚岳又皱了眉。 这边病气刚除,那青黑色的病气竟然还在从床头的一个木匣里往外冒。 “牟大夫,不知道这匣中何物?” 牟文仲打开木匣,里面放著一册线装医书,书页泛黄,封面上写著“伤寒辨要”四个字,尚岳所见病气正是从书页里渗出来的。 “这书是哪来的?”尚岳拿起医书,指尖触到书页,便觉一股阴冷之气顺著指尖往上爬。 牟大夫回忆道:“这是我师妹送的。我早年是在永春堂跟著李雪睿先生学医,李先生在西北都是是治《伤寒杂病论》的大家。” “当年我学医时,李先生总把我们叫到跟前,手把手教认药材,谁要是记错了,他也不骂,只笑著让再认。” “师妹是师父的女儿,名李青禾,比我小两岁,当年学医比我还灵,尤其精通妇科和伤寒,后来嫁了人,就不常出来坐诊了。前阵子她来固安堂看我,说这书是她整理的伤寒心得,送我做个参考,我便一直放在这木匣里,閒时翻两页。” “师叔她……会有问题吗?”牟兰急著追问,双手紧紧攥著衣角,眼底满是担忧,李青禾是她从小敬重的师叔,她实在不愿相信师叔会害爹。 尚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月刃来。 眾人只见尚岳手一翻,手中便多了一柄银色刀刃。 其通体银白透亮,握在手中似有清辉流转。 尚岳以月刃轻抵在书页上,便有一缕极细的青黑色丝线从书页中被逼了出来,像活物似的扭动著。 他手腕一扬,月刃轻轻斩过,那青黑色丝线瞬间断裂,化作细碎的光点,被神位旁的香火一照,瞬间没了踪影。 “这是邪祟附在书上,你每次翻书,病气就会渗进你身体里,眼下已经无事了,牟大夫再自己调理一下身体,想来不需要多久就可权益了。” “这书里的邪祟已被我斩除。”尚岳把月刃递给牟兰,“掛在床头,等你师叔再来,我们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牟兰连忙应了一声,双手恭敬地接过月刃。 那刀入手微沉,触体生温,又隱隱透著一股清凉之意。 她又寻了个显眼的位置,將其稳稳掛上。 此时,病气根源既除,牟文仲顿感浑身一轻。 他长长舒出一口浊气,撑著身子靠坐起来,又接过女儿递上的温水,饮了几口,乾涸的喉咙得到滋润,面色也似乎红润了些许。 “多谢尚公子了,这病缠了我这么久,总算鬆快了。” 陈大夫在旁喜得眉开眼笑,连连道谢:“尚公子真是神人,牟大夫好了,固安堂也能照常给百姓看病了!这段日子可愁死老汉我了,那些疑难杂症我根本看不住!” 胖班头也凑趣:“我就说嘛!尚公子出手,没有搞不定的邪祟!” 牟仲文精神稍復,思绪也清晰起来,他靠在床头,沉吟片刻,对尚岳道: “说起这害我的邪祟来源,经此一事,我倒想起更多细节。那日义诊归来,天色已晚,我推开屋门,便见一个黑衣道人端坐桌旁。他一身黑袍,肩上、发间还沾著未化的雪粒,脸上一道狰狞刀疤,自左边眉骨直划到下顎,皮肉翻卷,甚是骇人,绝非善类。” “他见我进来,不等我发问,便冷声斥责,说我不该逆天而行,救治那些合该受瘟病之苦的人,此乃天命,我违逆天命,合该受此惩戒。” “我心中惊怒,正欲反驳,他却忽然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团浓浊青黑色的雾气,直扑面门而来。” “我只觉一股阴寒刺骨之气钻入七窍,瞬间如坠冰窟,当场便不省人事。再醒来时,已是浑身滚烫,神智昏沉,胡话连连。后来若非城中各位同道帮扶,又有陈师弟力主,请出医圣仲景公神位日夜供奉,恐怕早已被这病气拖垮了。” 牟文仲眉头紧锁,又努力回忆了片刻:“如今细想,我总觉得,这道士与去年冬日县中闹得最凶的那场『寒疡』瘟鬼,似乎也脱不了干係。” “去年寒疡闹得最凶的时候,我去城外义诊,就见过那道士一次,见我给人开麻黄汤,便冷笑了几声,瘸著腿走了。” 尚岳沉吟片刻:“我晓得了,这些事情牟大夫就不用操心了,你好好休养,后续有什么动静,差人去西营园找我就行。” 几人又敘话片刻。 牟仲文不愧是一方名医,即便在病中,也对治疗因瘟鬼邪气引发的风寒症状,结合自身此次经歷,总结出了一套更为行之有效的辨治方案。 他听闻尚岳与知县有旧,当下便让牟兰取来一本他平日记录医案心得的小册,將其整理出的要点附於其中,恳请尚岳代为转呈县衙,希望能由官府下发,在清水县內推行,以应对可能再次出现的类似疫情。 待尚岳几人告辞离去,屋內復归寧静。 牟大夫精神不济,重新靠回床头闭目养神。 陈大夫则坐在桌边,手中捏著那本《伤寒辨要》,眉头紧锁。 “但愿是李大夫不知情,若真是她,这永春堂的名声,怕是要毁了。” 牟兰咬著下唇,眼中儘是不愿相信的困惑,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师叔与父亲相识相交多年,情同兄妹,她有什么理由要害父亲呢?许是那邪祟自行附在书上,连师叔自己也未曾察觉……” 正说著,院外传来小药童的声音:“牟大夫,李大夫来看你了!” 三人皆是一怔——说曹操,曹操到。 牟兰与陈大夫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牟兰连忙起身,与陈大夫一同悄步移至窗欞之后,借著窗扉的缝隙,屏息向外望去。 第三十六章 月刃再起斩鬼魅 只见院落门口,静静立著一位妇人。 其人身著石青色织金缎褙子,衣料考究,光泽內敛,腰间束著一条墨色丝絛,坠著一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坠。 她年岁虽已近五十,却依旧能看出昔年的风韵,容顏未刻意修饰,鬢边只简简单单簪了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然而肌肤保养得宜,透著健康的润泽,眼角虽有些许细纹,却更添岁月沉淀后的雅致,举止从容,气度不凡。 二人偷望时,她手中正拎著一只小巧的竹编提篮,篮沿覆盖著一方乾净的青布,看似朴素轻便,细节处却透著不凡的品味与讲究。 “李大夫倒还是老样子,素雅得很。”陈大夫低声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迟疑——这般气度,实在不像是会藏邪祟的人。 李青禾步履轻缓,踩著院中的青石板路,慢慢向后院走来。 路过那几株覆雪的腊梅树时,她甚至微微驻足,仿佛充满童趣般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一枝椏上的积雪。 可走到正屋门口,她却突然顿住了。 她没推门,反倒朝內唤道:“兰丫头在吗?” 牟兰心头一紧,回头看了眼床头掛著的月刃。 月刃静静悬著,泛著淡辉。 她定了定神,应道:“师叔,我在呢,正在给爹餵药,方便进来的。” “我就不进去扰他休息了,”李青禾温和道: “我给你爹带了支上好的老山参,最是补气固元。你出来取了,拿到后厨仔细熬成参汤,给你爹餵下,助他快些恢復。我家中还有些琐事需处理,就不多留了。” 这话语听著体贴周到,全然是为病人著想。 可熟悉她往日行事的牟兰和陈大夫却心中同时一沉。 往常她来探病,必定要亲自进屋坐上一会儿,细细询问病情,与牟大夫说说话,今日却连门槛都不愿迈入。 牟兰咬了咬牙:“师叔客气了,屋里炭火烧得暖,您快进来坐坐喝杯热茶吧。我爹方才醒著,精神还好,正念叨起您呢” 院外静了会儿,李青禾嘆息一声,接著便传来推门的声响。 李青禾终究还是进来了。 可她刚迈过门槛,床头掛著的月刃突然发出一阵银辉,竟自发从铜鉤上飘起,直劈向李青禾。 “嗤啦——” 银刃划过空气,带著太阴神光的冷冽,瞬间劈在李青禾身上。 眾人只听一声轻响,李青禾脸上的温和瞬间僵住。 她身上的石青褙子、月白綾裙竟像纸糊的一般,应声裂开成两半,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皮肉! 下一瞬皮肉撕裂,只见一团红彤彤的肉胎从里面掉了出来。 肉胎落地发出“噗”的一声轻响,便又胡乱裹取衣物,发出一声暴怒惊叫,向外跃去。 肉胎裹著半裂的石青褙子与月白綾裙,像一团沾了血的破布一般踉蹌著攀上固安堂后院的墙头,但还没等他翻过去,一道银辉突然从虚空劈落“嗤”地一声劈在肉胎身上,又將它钉回院中雪地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又见面了。” 尚岳的声音落在院中,听的画皮鬼几欲发狂。 他立在墙头,玄青织金鹤氅的下摆被风掀起,扫过墙头积雪,簌簌落了几片在肩头。 头顶的月镜悬在半空,镜面流转著莹白清辉,一身太阴法力如潮水般涌下,牢牢將画皮鬼困在原地 肉胎在银光里翻滚挣扎,裹著的衣物被法力灼得滋滋冒烟,露出的红肉上冒起细密的黑泡,散发出一股焦臭的腥气。 它嘶吼著四下衝撞,但至阴至柔至静的太阴法力却像是一根根银绳般,捆的神魂发痛。 “尚岳!你这卑鄙小人,在山神庙坏我皮囊,嘉禾庄好事,今日又搞偷袭,算什么修士!有本事咱们真刀真枪打一场!” 太阴法力托著尚岳身形,从墙头悄然飘落。 他抬手拂去肩头的雪屑,玄青鹤氅下的月白直身衣摆扫过积雪,带起细碎的雪粒。 当真一派风流,与困兽挣扎的画皮鬼截然不同。 “谁与你这夺人躯壳、害人性命的妖邪讲道义?你剥李大夫人皮时,可曾与她说公平?害衙役性命时,可曾看他家中幼子还在襁褓里?” “呸!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法则!” 肉胎在太阴法力中撞得更凶,红肉上的黑泡破了又冒,声音却依旧倔强。 “当年我在青峰山修行,不过是被人撞见,就被你们打断根骨,若不是靠夺人皮续命,早成了山中野魂!” “人能靠本事爭地盘、抢资源,我凭什么不能靠皮囊求生存?今日你贏,不过是我没防备,若我早祭出压箱底的皮囊,未必会输!” 尚岳懒得再与它辩这歪理,伸手一握。 掛在牟大夫床头的月刃便破空而来,刀身裹著银辉,稳稳落在他手中。 月刃通体银白透亮,刃身上流转的太阴神光映得满院雪亮,连院角腊梅枝上的积雪都亮得晃眼。 “你修为本就低微,全靠夺来的人皮遮掩行踪、借人阳气挡灾,纵有十张八张人皮,在太阴斩魄神光前,也不过是纸糊的幌子。” “你少得意!”肉胎突然停止挣扎,红肉上的黑泡瞬间收了回去,声音里多了几分狠戾,“你知道的,我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不是那山野妖精,你今日杀了我,他日定有人將你挫骨扬灰,为我报仇!” 尚岳手腕微扬,月刃在雪光里划出一道银弧:“那你便先去替我问问他,能不能接得住我这一刀。” 话音未落,一道银辉飞出,悄无声息地落在肉胎身上。 画皮鬼的嘶吼戛然而止。 这银光刚一落下,他的法力、肉身、思维便如坠冰水。 周遭的灵机,心中的神魂,一切的一切都在缓缓被冻结。 此一刀落下,他的神魂便碎成了一地渣滓。 他停止了挣扎,呆愣愣的站在原地。 画皮鬼眼下只剩一缕残魂在银辉里飘著,连凝聚成形的力气都没有。 记忆像被狂风捲起的破纸,在残魂里翻飞。 县城外的土路上,卖货郎挑著担子,担子一头是给妻儿买的红头绳,一头是换的杂粮,他笑著跟画皮鬼打招呼,下一秒就被掐住喉咙,人皮被剥下来时,眼里还映著妻儿在村口等他的模样。 山上的破庙,赶考的书生裹著母亲缝的旧棉衣,就著雪水啃乾粮,还在温习功课,画皮鬼把他诱到林子里杀了,剥下人皮混进书斋时,还穿著那件带著针脚的棉衣。 嘉禾庄的夜晚,那胖班头已经被自己迷了神魂,他已经准备好了剥人皮的刀,却被尚岳的太阴神光惊走,当时它躲在树后,看著胖班头的妻儿开门迎他,心里只恨自己没能快一步。 第三十七章 锁残魂尚岳辩好奇 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条生命曾经热烈存在过的印记,如今却成了画皮鬼记忆迴廊里蒙尘的、染血的陈列。 可画皮鬼半点不觉得愧疚。 残魂在银辉里扭曲成一团,像条被冻僵却仍昂著毒牙的蛇,嘶鸣著它那千疮百孔却依旧顽固的怨恨。 它恨自己攫取生命时不够果决,留下了可供追查的蛛丝马跡。 恨尚岳如同附骨之疽,总在它即將得逞时出现,坏它好事。 更恨多年前那个人族修士,一击之下,不仅打断了它辛苦修炼的根骨,更將它打落了原本可以正常修行的轨道,逼得它只能投身於这血腥污秽的皮囊之道。 那恨意如此纯粹,几乎成了它维繫残魂不灭的唯一薪柴,是它存在的意义,甚至超越了最初“只想活下去”的本能。 “就算魂飞魄散,我也不服!”残魂尖啸,声音刮擦著每个人的耳膜。 “我夺人皮、害性命,不过是想活下去!这天地不仁,弱肉强食!” “你们人族能靠天赋、靠传承、靠阴谋诡计爭地盘、修仙道,占据灵山福地,凭什么我不能靠这身皮囊求条活路?” “尚岳,你这刀斩得再狠,法力再强,也斩不掉我这滔天之恨!” 尚岳不再多言,只是伸手一招,那无形的力量便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將那缕叫囂的残魂牢牢攥在了手心。 太阴法力在他修长的指间流淌、凝聚,化作比髮丝更细、却比精钢更坚韧的锁链,那锁链泛著清冷的银辉,宛如月华编织的蛛网,带著净化和束缚的双重力量,一层层、一圈圈,耐心而冷酷地缠上那团不断变幻形態的扭曲黑气。 每缠一圈,锁链与魂体接触的地方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残魂隨之爆发出悽厉过一阵的哀嚎,那声音不似人声,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仿佛灵魂正在被寸寸剥离、碾碎,如同活物被生生剥鳞抽筋。 这痛苦並非作用於虚幻的魂体,而是直接灼烧其最本源的意识。 可哀嚎归哀嚎,它依旧不肯服软。 残魂在尚岳掌心疯狂扭动,竟寻了个空隙,猛地朝他的虎口咬去——那已不是魂魄的形態,而是怨毒凝成的实体,带著腐蚀血肉的阴寒。 尚岳甚至没有躲。 那咬啮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便被一层薄薄的月华挡住,发出“嗤”的轻响,冒起几缕青烟。 “自山神庙一別,已有多日,没想到你还是这般贫弱。”尚岳语气平淡,指尖锁链却骤然收紧,勒得那残魂几乎要断裂开来,“我问你,你四下收卖的阳寿,到底给了谁?” 残魂突然停止了挣扎。 它蜷缩起来,发出一种近乎愉悦的、断断续续的尖笑: “尚岳,尚大公子……嘿嘿……人太好奇,可是会死的……会死得很难看……” 院中不知从何处凭空生出一股冷彻骨髓的阴风,打著旋儿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风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但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看不见、摸不著的存在,於无尽的黑暗深处,悄然投来了一丝注视,正在侧耳倾听这屋內的对话。 牟兰嚇得抓紧了父亲的衣袖,指节泛白,小脸煞白如纸。 陈大夫捂住嘴,连咳嗽都咽了回去,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胖班头擼起袖子,肌肉賁张,一副要衝上去拼命的架势,却被陈大夫用死死拦住——老大夫看得明白,这已非凡人能够插手的爭斗。 尚岳嗤笑一声。 “世人皆道好奇招祸,却不知好奇者,人心之灵犀,文明之枢机也。” 他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在寂静的夜里缓缓盪开。月光透过窗欞,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清辉,竟有几分像庙堂里聆听眾生祈愿的神像。 “自鸿蒙初辟,天地浑沌,巫祝事神,人皆匍匐於鬼神之下,敬畏天地,连雷鸣电闪、暴雨狂风都以为是神之震怒,只能战战兢兢,以头抢地,祈求宽恕。可偏偏,自古至今,总有人不信这个邪,总有人要问个为什么。” “神农氏不服。”尚岳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落在了那片苍茫、原始、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大地上。 “他立於莽莽榛榛之中,面对遍野的草木花果,心中涌起的,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此物为何,其用何在的好奇。” “哪一株能活人性命,哪一株能顷刻夺魂,草木自身不会言语,高高在上的鬼神更不会告知。” “他別无他法,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丈量,去品尝,去验证。史载一日遇七十二毒,那是何等的痛苦?肠穿肚烂,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若非他这看似『不该有』、『招祸患』的好奇心,人族至今仍在疾病与瘟疫的阴影下哀嚎辗转,十室九空,白骨露於野,何来今日的繁衍生息?” 锁链上的银光隨著他的话语微微闪烁,那残魂的尖笑不知何时停了,只是扭曲著,似乎在聆听。 “再说那浩如烟海的志怪传奇,龙宫探宝者,幽冥索魂人,哪一个不是因一念好奇而踏入那九死一生的险境?” “他们或许为利,或许为名,或许只为心中一个答案。然而,也正因这一念好奇,他们往往带回了救世的良方、破局的关键、失传的秘辛。若无这份蹈死不顾、勇於探究的赤子之心,人族或许早已在一次次突如其来的天灾、一场场诡譎莫测的人祸、一层层妖魔肆虐的劫难中绝灭,又何谈今日之文明?”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掌中的残魂,眼神锐利如刀: “郑和下西洋,帆檣蔽日,浩荡无边。多少人说他劳民伤財,多少舟师殞命於风浪、瘴癘、海怪之口,十之三四,葬身鱼腹。” “可他那份对海外的好奇,带回了番薯、玉米,活无数饥民於水火。其绘下了《航海图》,让人族知晓天地之广阔,非止中原一隅。若无这份好奇,我等至今仍困坐井中,以为头顶方寸即是苍穹。” “所以,”尚岳的手指微微收紧,锁链发出细微的錚鸣,將那残魂勒得吱吱作响。 “你这等以好奇招祸来恫嚇的言辞,不过是阴沟里的淤泥,妄图遮蔽日月之辉。我辈修士,探賾索隱,穷究天地至理,岂会因你一言而退缩?” 第三十八章 搜魂索秘惊赤契 “少来这套!”残魂突然厉声打断尚岳,他的琐碎残魂为此涨大了几分。 “你口中的好奇,不过是贪婪的藉口!神农尝百草,还不是为了你们人族能活下去?郑和下西洋,还不是为了皇帝能抢更多的宝物?说到底,都是为了你们自己,哪有什么文明枢机!” 尚岳摇头,指尖的太阴清气微微波动,又將残魂压回了原来的大小: “你只见其利,不见其义。若无好奇之心,燧人氏不会钻木取火,人族至今还在吃生肉、喝冷水。” “有巢氏不会构木为巢,人族至今还在山洞里躲野兽。” “墨子不会窥探小孔成像,至今没人知道光的道理。” “沈括不会记录陨石坠落,至今还以为天降陨石是神罚——这些,难道都是贪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角的医圣神龕上,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更可论者,自上古巫覡以玉琮祭天,到张道陵立五斗米道。从干宝著《搜神记》志怪谈玄,到封神大战里人族敕封诸神,人族从来不是被动接受鬼神的规则,而是在一点点为鬼神立章法、定品秩。这难道不是以人之文心,驾驭神佛世界?当人族开始为鬼神定规矩时,就已暗夺造化之权,终成今日的人治之基。” “歪理!都是歪理!”残魂剧烈震颤,黑烟冒得更浓了,“你们人族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天地眷顾,才敢跟鬼神叫板!若不是当年黄帝战蚩尤时得了仙神帮忙,你们早就被我们妖族灭了!如今定什么鬼神章法,不过是仗著仙神的势!” “仗势?”尚岳冷笑一声,“人族的王治,从来不是靠祈求仙神来的。上古时,人族与凶兽爭、与妖邪斗,黄帝战蚩尤,大禹治水,哪一件不是用人命堆出来的?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塌了,是女媧娘娘补天,可女媧娘娘走后,人族还不是靠自己扛过了洪水、熬过了瘟疫?” “如今能定鬼神章法,是先祖用性命换来的权利,不是仙神施捨的恩惠。你若不服,大可去试试推翻人族统治,只是——” 他俯身,目光盯著掌心的残魂,好似在看垃圾一般:“你连我这一刀都接不住,又有什么资格不服?” 残魂被他的眼神嚇得一缩,隨即又发癲般咒骂起来:“我不服!我就是不服!” 尚岳见它抵死不悟,也不再多言。 他从头顶摘下月镜,镜面莹光一闪,比之前更亮了几分,对准那缕残魂:“你服与不服,无关紧要。我要的答案,自会从你的记忆里取。” 话音落时,月镜发出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银辉,像一张罗网般,將残魂牢牢裹住。 残魂在银辉里悽厉哀嚎,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却依旧嘶吼著不服: “尚岳!你这卑劣小人!用搜魂术算什么英雄!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看到半点记忆!”它拼命想毁掉自己的记忆,可银辉就像天上明月,无论他做什么,都逃不开那无处不在的银辉。 黑衣道士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闪著光,手里拿著一个黑蟾,在同画皮鬼爭论著。 画皮鬼在永春堂后院,披上了李青禾的人皮,手里拿著那本《伤寒辨要》,开始施咒。 还有立在昏暗的房屋的旗帜,其上香火繚绕,画皮鬼正在诚心叩拜。 但这些画面,尚岳看得一清二楚,却怎么也听不清声音。 尚岳凝神细细去辨別。 “瘟道士,你这风幡什么时候才能立下?” 这声音细而尖,应当是画皮鬼。 “这是我能做主的?” 这人声音粗重,带著些许豫州口音,应当就是对牟文仲下咒的瘟道士了,“那边神旌一日不立,我这风幡怎么立?大人会让我立?” “神旌神旌,公爷本就尊崇,何须——” “柳怜香!”瘟道士出言呵止,“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公爷的事情不是你我所能置喙的。” 公爷又是谁?还有,他们到底是如何买卖人寿的? 尚岳按图索驥,顺著这两个词开始在开始在画皮鬼残魂中搜罗起来。 有了目標,就顺利了不少。 画皮鬼七零八落的记忆就如同座座孤岛,尚岳的目標明確,但沿途路过,却也意外得知了不少阴私。 这柳怜香本是一山中蛇妖,后来修行有成被人供作家仙,只是那供奉之人心中贪慾丛生,这柳怜香刚刚下山,又涉世未深,只是一些寻常享乐,就让这个心思单纯的蛇妖被人染了色。 日日只知贪图享乐,沉迷肉慾。 或是帮无良子弟勾搭良家。 或是为浪荡客拉皮条。 或是为公公爬灰下咒迷人。 日日如此,月月如此。 理所当然的就遭了报应,被一过路道人在蛇蜕时斩去根骨,化作一孤魂野鬼四处游荡。 不过这柳怜香也是命好,就是这般,她也没有因为风吹雨打,日晒月晾而魂飞魄散,反而借著以前的蛇皮化形成真,侥倖成了画皮鬼。 於是又这般披著各种皮囊混跡多年。 又在几年前的青嵐山鬼市上买卖生人时遇到了她口中那位公爷。 只见其赤发赤袍,面容凶恶,作一壮硕老人模样。 身旁还领著一对青皮小鬼。 柳怜香被其气度打动,便与其签了契,作了这“公爷”麾下一“行走”,专门赚取財物,採买阳寿。 什么假装货郎,去乡下诱拐小儿。 什么偽作游方郎中散播病气,为那瘟道士催生风幡。 什么以仰慕山下秀才的女鬼作名,勾搭一些穷苦书生,先骗他们贷了一笔阴债,再放一笔印子钱,令他们为自己享乐,最后则在印子钱还不上的时候剥皮抵债,收割生魂。 什么偽作求医的妇人,寻到李青禾,摸清其秉性后於深夜害其性命。 等等等等。 其鬼诈骗阳寿,夺人家產,买卖生人,放贷阴债,无所不为,无所不作。 一切只为了给那公爷赚取阳寿阴寿。 那么如何买卖阳寿呢? 这是一团迷雾,仿佛画皮鬼也不知,记忆中只有结果,没有採买的手段和过程。 那么这位公爷呢? 尚岳遍寻画皮鬼的记忆,却没有一个他的正面形象。 如果说买卖阳寿是迷雾,那此人就像是一迷雾中的庞然大物,画皮鬼和瘟道士等人的行动都是围绕其展开,但尚岳却无法確定其具体身份。 尚岳再催游魂术。 这一催,却寻到了画皮鬼同公爷签的契约。 此契一片赤色,神威赫赫,不似鬼物,但尚岳还未看清他的姓名,就见契约在他面前四下崩碎,將画皮鬼所剩不多的记忆摧成了飞灰。 “呔!” 尚岳急急抽身而出时,耳边似乎还能听见一声怒喝。 第三十九章 揭画皮 尚岳涌动的太阴法力渐渐平息,方才契约崩碎时的那声怒喝犹在耳畔迴荡,震得他神魂微盪。 他闭目凝神片刻,待胸腔里翻涌的气息彻底平復,这才缓缓睁眼。 不论正神邪祀,一经登临神位,所追求的便多为权柄、信仰、香火,凡人阳寿於神灵而言已无什么特殊意义。 而那“公爷”身上的香火气息醇厚而堂皇,绝非乡野小神所能及,倒像是受过正经供奉的神祇,可偏偏行夺人寿元之事,实在反常。 眼下柳怜香已魂飞魄散,线索也断了大半。 细想下来,这画皮鬼为“公爷”做了这许多事,却连其巢穴所在都不知晓,足见那“公爷”心思縝密、行事诡秘。 尚岳暗自盘算,接下来能查的,只有两个方向: 一是那脸上带刀疤的瘟道士。 二是柳怜香曾提过的青嵐山鬼市。 这两处,总该有些蛛丝马跡可寻。 还有那瘟道士所言风幡,也不知道是何物。 听著与那位公爷之间似乎还有什么衝突。 “尚公子……”牟兰的声音带著颤,轻轻凑上前来。 她眼眶仍是红的,“我师叔……她,是不是真的……”她说不下去,只咬著唇,眼泪无声滚落。 尚岳收敛心神,语气低沉而惋惜:“李大夫几年前就已遇害。那画皮鬼杀了她,剥下人皮,偽装成她的模样。你们这些年所见到的李大夫,皆是那妖邪所化。” “什么……?” 牟兰脑中轰然一响,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她强忍著哽咽,泪珠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青禾的事,既已如此……还是先通知永春堂吧。”陈大夫嘆息一声,转向尚岳作揖道:“尚公子,不如我隨你一同去永春堂报丧?几十年的交情,总不能让她家人蒙在鼓里。” 牟兰立刻抬头:“我也去!我要送师叔最后一程!” 尚岳却微微摇头,目光转向里屋:“牟大夫刚醒,病体尚虚,身边离不得人。你留下照料,报丧之事,有我和陈大夫便是。一有消息,定会及时告知。” 牟兰还想爭辩,可见陈大夫也点头附和,又念及臥病在床的父亲,终究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尚岳將柳怜香遗落的人皮与衣物仔细收进竹篮,便隨陈大夫一同离开固安堂,朝县城另一侧的永春堂走去。 永春堂在清水县称得上数一数二的医馆,门面开阔,临街三间並立。 此时正值上午,堂內坐满了候诊的百姓,三名大夫轮番搭脉问诊,药童捧著药方穿梭其间,一派繁忙景象。 这医馆原是李青禾父亲李雪睿的產业。 李老先生过世后,便交由儿子李青山与女婿周明远共同打理。多年来,凭藉李家积累的医术名声,生意一直红火。 尚岳与陈大夫刚跨进门槛,便被一名穿青布长衫的伙计拦下:“二位是来看诊的?请先在此登记,等候叫號。” 陈大夫上前一步,神色凝重:“老夫是固安堂的陈守仁,有要事寻李青山与周明远相商。” 伙计见他气度沉肃,不似寻常病家,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入內通报。 不多时,两名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左边那人面色微黑,留著短须,正是李青禾的兄长李青山。 右边那人白面长须,身著锦缎长衫,是李青禾的丈夫周明远。 “陈兄?你怎么来了?”李青山认出陈大夫,面露诧异,又瞥见他身旁的尚岳,眼中浮起几分警惕,“这位是?” 陈大夫未多寒暄,直言道:“青禾遭了邪祟,我特来报丧。这位是尚岳尚公子,正是他查明真相。” “邪祟?” “报丧?” 李青山与周明远皆是一怔。 周明远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陈兄,这玩笑可开不得!青禾前日偶感风寒,一直在后院臥房静养,何来出事之说?你莫不是被什么江湖术士矇骗,竟来我永春堂胡言乱语!” 李青山也皱紧眉头:“陈兄,你我相识数十年,怎会与来路不明之人一同散布谣言?此事若传开,我永春堂声誉何存?再这般胡闹,休怪我们报官拿人!” 陈大夫见二人如此反应,心中暗嘆,语气却愈发沉重: “老夫一把年纪,岂会拿青禾的性命作戏?你们若不信,现在就派人去后院看看,青禾是否还在房中。” 李青山与周明远对视一眼,见他神色肃然,不似作偽,脸上的慍怒渐渐转为不安。 周明远朝身旁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匆匆往后院跑去。 不过片刻功夫,便见他慌慌张张跑了回来,面无人色道: “掌柜的!不好了,我让二小姐房里的翠荷看了,后院臥房空无一人被褥都是凉的,像是……像是离开许久了。” 李青山与周明远脸色骤变。 尚岳適时上前,將手中竹篮微微一提:“二位,借一步说话吧,这里面的东西,恐怕只有你们认得。” 四人进了里屋,周明远连忙掩上门。 尚岳掀开篮上青布,露出底下石青色的织金褙子、月白綾裙,以及那张血跡未乾的人皮。 “这……这是青禾的衣裳!”李青山一眼认出那件褙子,正是李青禾前些日子新制的。 他勃然变色,伸手欲揪尚岳衣襟:“你们把青禾怎么了?!这人皮又是怎么回事!” 周明远也双目赤红:“若青禾有半点差池,我绝饶不了你们!” 尚岳一挥手,李青山便被一股柔和劲力制止: “二位冷静一点。李大夫非我们所害,她是死於画皮鬼之手。这张人皮,便是那妖物用以偽装她的凭依。” 他终究不忍明说这即是李青禾本人的皮囊。 言罢,他轻启唇齿吹出一缕白气来。 那白气实为太阴法力所化,清辉流转间,其注入人皮,竟將其缓缓充盈起来,褙子与綾裙也隨之附上。 尚岳又吹了一气。 一个栩栩如生的“李青禾”便重新立於眾人面前,连眉眼神情都仿得惟妙惟肖。 “啊——!”周明远一见,只觉寒气自脚底直衝顶门,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第四十章 开秘柜 “明远!”李青山惊呼著上前搀扶。 陈大夫疾步近前,指搭在周明远腕上片刻,又掐其人中,这才劝慰:“无妨,只是惊厥气闭,一时昏厥而已,不打紧的。” 好在这里就是医馆,眾人经验丰富,又是掐人中,又是施针。 又过了片刻功夫。 周明远这才悠悠转醒,神志尚未完全清醒,可方才那可怖景象已烙入脑中,他每每回想浑身仍在止不住地颤抖。 强忍心中如刀绞般的痛楚,周明远深吸一口气,竟挣扎著坐起身: “这位公子……” “唤我尚岳即可。” 尚岳渡去一缕太阴法力,护住他心脉,以防他悲极伤身。 周明远喘匀气息,涩声道:“尚公子,你说的画皮鬼……究竟是怎么回事?青禾她……?” 尚岳斟酌著將柳怜香如何杀害李青禾,又如何潜入固安堂意图加害牟大夫的经过,一一述说。 李青山与周明远听得面色惨白,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眼中交织著巨大的悲痛与愤怒。 “难怪……难怪这几年来,我总觉得青禾有些不对劲……” 周明远缓过一口气,嗓音沙哑: “从前她对病人最是尽心,坐诊从不敷衍。可这半年来,她总推说精力不济,不肯坐诊,来了病患也多是推给我与大哥。对家中孩儿也变得苛刻,动輒斥骂……我只道她是年纪渐长,肝气不舒、情志不畅所致,万万没想到……没想到竟是妖物作祟!” 尚岳闻言,眸光微动:“她除了这些反常举止,可曾留下什么特別之物?譬如来歷不明的书信、奇异器物,或是常去什么往日不常去的地方?” 李青山凝神思索,摇了摇头:“近几年未曾见她有什么特別之物,她也不甚走动旧友。这些时日,除了去固安堂探望牟兄,她便只待在后院臥房中,极少出门。” 尚岳追问,“不知可否带我等去那妖邪常居之处一观?或能寻得些许线索。” 周明远立刻起身:“自然可以!我这便带你们去!” 几人隨周明远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李青禾与他共同的臥房。 推门而入,屋內陈设简洁,一桌一椅一床,书架上列著些医籍与文房,梳妆檯上摆著几盒胭脂水粉,看似与寻常女子闺房无异。 眾人仔细翻查片刻,並未发现什么异常。 尚岳的目光却落向床榻边一个不起眼的木柜——柜门上掛著一把小巧的铜锁。 “这柜中是何物?”他指向木柜问道。 周明远一怔:“这是青禾的私柜,她从不许我们碰,连我也不知里面放著什么。” 尚岳道一声“得罪”,並指虚点,只听“咔噠”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李青山拉开柜门,里面的物事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柜中並无金银珠宝,也无书信文牘,只有一叠叠以油纸分隔、叠放整齐的人皮。 粗粗一数,竟有十余张之多,此时散发著若有若无的腥气。 人皮最底下则压著一张色泽泛黄的虎皮,毛色虽已斑驳脱落,却仍透出一股昔日的凛凛威势。 “这……这妖邪竟害了这许多人命!”陈大夫望著那叠人皮,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尚岳將其一一取出。 里面的人皮皆被裁剪成一尺宽、三尺长的规整尺寸,边缘齐整,显然是精心处理过的。 每张人皮上都以工笔绘著不同人物,各个眉眼鲜活,连衣褶纹路都清晰可见。 而人皮画卷左上角,则各题著一句简略判词。 第一张绘的是赌桌上振臂高呼的狂放赌徒,左上判词为“贪赌丧家,抵债剥皮”。 第二张是绣架前垂首穿针的嫻静绣娘,判词为“针丝系命,肤为邪衣”。 第三张是一私塾里执戒尺训徒的严苛老儒,为判词“授业半生,终成邪饵”。 再往下翻,则还有“倚门望断,皮被生剥”的老嫗,“案牘劳形,肤归异类”小吏,“炊饭暖人,皮遭邪取”的俊俏村姑…… 这判词狗屁不通,只算得上直白,但其中人物却是男女老幼,士农工商,各色人物皆在其中,每张人皮上的眉眼都似在无声控诉著他们的悽惨,看得李青山几人脸色惨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尚岳將人皮暂放一旁,又將目光落在那整张铺开的虎皮上。 这虎皮毛色虽已斑驳,却仍透著森森妖气。 他刚一动皮毛,便觉一股强横的妖力扑面而来,仿佛有无形的虎威笼罩周身。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突然在尚岳耳边炸开,神魂中瞬间浮现出一幅可怖景象: 茫茫山林间,一只通体玄黑的虎妖正弓著背,金瞳里满是凶光,四肢蹬地,带著择人而食的凶恶朝他扑来。 可尚岳自修成太阴斩魄神光后,早已在断生死的真意中勘破生死,面对这神魂幻象,只是催动太阴斩魄神光在神魂中一动,便將那扑来的虎妖幻象瞬间被劈成两半。 屋內眾人虽未听见虎啸,也未看见幻象,却突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浑身汗毛倒竖,像是被什么凶戾之物盯上,可下一秒,那股寒意又骤然消失,只留下满心的不安。 “尚公子,怎……怎么了?”陈大夫颤声问道,他方才竟忍不住攥紧了衣角,手心全是汗。 尚岳摇了摇头,將虎皮翻面。 只见皮背上用硃砂写著一段经文,字跡扭曲,却透著诡异的力量: “剥肤为衣,承其形气;持此密语,化彼魂跡。南无邪罗延,相隨心易;披皮即化,无有差池……” 想来这便是画皮鬼赖以修行的邪术根源了。 尚岳揣摩著经文。 这段经文看似沾了佛號,实则是篡改过的邪咒,能让人披著他人人皮时,不仅能復刻外貌、气息,还能短暂获得原主的些许能力。 比如绣娘的巧手、李大夫些许的医术,这也是她能多年偽装不被识破的原因。 除此之外,这其中还有一造畜术。 此术可將活人化作牛马羊犬等畜生,或卖作牲口,或虐杀取乐,相传上古巫妖时期,便有妖物以此术迫害人类。 此时尚岳再將虎皮从人皮堆上拿起,去翻剩下的人皮时,便没了任何异象。 显然方才的虎啸幻象,应当是虎皮上残留的虎妖怨念所致,如今被他以太阴斩魄神光打散,再也翻不起风浪了。 他將人皮与虎皮捲起收好,但却为周明远留下了李青禾的那张皮囊和衣物。 “周大夫,此物就当做是夫人的遗物吧,回头你火化了同衣物下葬,留个衣冠冢有个念想也好。至於那画皮鬼,这鬼物已经伏诛,你就不用再操心了,安心调养身体吧。” 第四十一章 履虎尾卦示凶吉 冬日天短,尚岳提著竹篮从永春堂回到西营园时,天色已墨一般沉了下来。 清水县的街道上早已不见行人,只有街角悬著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 昏黄的光晕透过纸罩,零零落落地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萧瑟。 阁楼还未修缮妥当,尚岳近日暂住在西营园一角的小院。 这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颇为雅致,墙角立著几株老松,门前掛著两对灯笼。自打从嘉禾庄回来,李四才更是格外上心,这些杂务都由他遣人打点得妥妥帖帖。 尚岳推开虚掩的院门,提著竹篮走到院角那片空地上。他取出篮中十余张人皮一一摊开。 只见些人皮经柳怜香以邪术炮製,质地薄韧如纸,边缘的裁痕犹新,拋开材质不谈,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大师所绘的工笔画呢。 尚岳取来烛火,那火舌一触人皮,便温和地燃起。 火光跃动间,皮上绘製的工笔人物渐渐蜷曲、发黑,终化作细碎的灰烬。 仿佛其中人物已在火光中得到了某种释然, 灰烬隨风扬起,悄然落进青石板旁未化的积雪里。 画皮鬼成形,想来有三种途径。 一是物老成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人皮若常年贴身佩戴,浸染生人气息与阳气,日久年深,便可能生出灵智,化为精怪。 二是冤魂附体。 若死者遭强行剥皮,怨念深重,死后魂魄不散,便可寄附於己身人皮之中,借皮成形,向仇家索命。 三是邪修炼製。 以诡术抽人生魂,封入剥下的人皮,再以精血餵养,硬生生造出这等凶物。 柳怜香的情形,更似第二途与第三途相杂。 她本是蛇妖,被道士斩去根骨后沦为孤魂,后借人皮成形,又凭邪术增益己能。 这些人皮经她长久使用,早已浸透了她的一身邪祟之气,若不彻底焚毁,只怕皮纹深处藏有残魂,日后若借他魂再生,必又是一场祸端。 待最后一张人皮也化作飞灰,尚岳方抬手熄了火。 这一叠人皮最终在青石板上只留下一层薄灰。 夜风轻拂,便散得无影无踪,仿佛那些曾受尽苦难之人,终於得到了安息。 尚岳收拾好竹篮,转身进屋,净手更衣,再换上一身素色里衣,盘膝坐在书案前的蒲团上,开始闭目凝神,如常修行。 他神念一动,月镜便从丹田玉池跳至顶上自行轮转起来。 那镜面似水如冰,映著从窗隙漏入的月色,渐渐泛起一层清辉。 隨著尚岳绵长的吐纳,道道月华便如丝如缕地被月镜引来周遭,这月华又隨著月镜轮转化作精纯的太阴精气,顺著口鼻没入体內。 月华入体,如垂如流,默默沉入玉池。 原本平静的玉池顿时泛起涟漪,月影浮动,太阴法力如潮水般涌动起来,在四肢百骸中流转不休。 那法力清冽而沉静,每一次运转都让他的神魂更加澄澈通透。 便在此时,冥冥之中,一股温和厚重的气息自虚空传来。 尚岳心头一动。 无需言明,他便明白这是一位神圣垂训。 其气醇和,其神温润,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 此乃天医院医圣真君张仲景下示。 冥冥之中有个听不见的声音向他道明了这位神圣的来源。 想来是自己今日在固安堂和永春堂的所为,暗合了医家济世救人的本心,加之清水县瘟鬼肆虐,百姓苦风寒久矣。 如此,这才引动了仲景先圣的感应。 那气息带著淡淡药香,缓缓流入他的识海。 “天地之间,生机为阳,病邪为阴。“ “阴阳相济,则气血和畅,臟腑协调。” “阴阳失衡,则气血瘀滯,疾祟自生……” “但我自筑基以来所修太阴法力,歷来只重驱邪,轻调和,忽视了太阴法力至柔至柔至静特性中所承载的勃勃生机。实则驱邪不过治標,调和阴阳方为治本。” 尚岳豁然开朗。 他今日施展治生术,多是针对邪祟本身。 以太阴法力驱散牟大夫体內病气,以斩魄神光斩断柳怜香神魂,以治生术护住周明山心脉,却从未想过治生之本,在於顺应人体阴阳之律。 他依著那道意念指引,运转体內太阴法力,神魂竟隱隱感知到空气中细微的气机流转: 窗边夜风偏阴寒,油灯火苗偏阳盛,连案头经典的纹理间都藏著一缕极淡的阴阳之气。 他又想起牟大夫的病情。 先前只知是瘟道士的病气作祟,但此刻想来,那病气之所以能在牟大夫体內盘踞不去,正是因他常年义诊,劳累过度,致使阳气渐衰,阴气渐盛。阴阳既已失衡,病气自然趁虚而入。 若当时能先以治生术调和他的阴阳,再行驱邪,效果必然更佳。 这便是治生术的进境了。 自此之后,他不仅能以法力驱邪斩祟,更能精准辨別人体气血失衡之处,以温和之法调和阴阳,令生机自復,益寿延年,於修行大有裨益。 修行不知时辰,待尚岳睁眼时,窗外已月影低垂,天明不远。 他舒展了下筋骨,正欲起身休息,目光却落在了书案的香炉上。 那炉中新香是他修行前才换的。 此刻香已燃尽,香灰却未留在炉內,不知何时自炉口溢出,在案面上凝成一个规整的卦象。 他虽是野路子,但人间修行却离不开圣贤经典,这周易他自然也是读过的。 ——不仅读过,甚至还在州府请教过治经《易》的大儒。 这香灰长短分明,上半为三条断开的阴爻,组成一乾卦,象徵天,下半是三条中间断开的阳爻,组成兑卦,象徵泽。 此乃天泽履卦是也。 今夜医圣刚刚垂训,现在便现此卦象,想来他应当还有什么下示。 他指尖轻抚香灰勾勒出的卦线,心中推演起来: 乾为健行,代表行动与机遇。 兑为险悦,暗示行动中或遇危险,却也暗藏转机。 结合卦辞“履虎尾,不咥人,亨”来看,其意为“踩著老虎尾巴,虎却不咬人,通达顺利”。 而乾为天,位列西北,兑为泽,虽主沟通,但其方位属性仍从属於乾卦所指引的大方向。 因此,此事方位直指西北。 再者,六爻之中,初爻、三爻为阴,二爻为阳,阴阳交错,正应在“调和”二字上,暗示此事需等待一个阴阳流转的契机。 从履卦本身来看,履有践行、行动之意,但卦辞又警示“履虎尾”,说明此事不宜立刻动身,需稍作准备,让时机成熟。 结合三在易数中代表“生变之数”,他由此推断,三天正是准备与等待的时机。 再观卦辞“履虎尾,不咥人,亨”。 这意味著他將要触及一处危险的虎穴,可能是瘟道士的藏身之所,或是公爷的某个巢穴。 但只要能明辨阴阳,谨慎行事,便能化险为夷,甚至找到新的机缘。 “西北方向……“ 尚岳沉吟起来。 此前追查瘟道士与青嵐山鬼市,线索多聚於城南城东,从未涉足西北。 如今医圣既示此卦,想必西北方向確有需要他前往的缘由。 或是瘟道士藏身之处,或是公爷的某个巢穴,又或者,是有什么机缘? 他正思忖间,院门外忽然传来“篤篤篤“的敲门声。 第四十二章 循天机剑指西北 “唔——” 低低的嘶吼声突然在院角响起,尚岳转头望去,只见狮灵正弓著背,对著院门方向齜牙,金色的瞳仁在夜色里泛著冷光。 这小兽自嘉禾庄事后便消失了数日,尚岳本以为它早已自行离去,毕竟当初收养也全凭偶遇,没刻意束缚,却没想到今夜竟又折返回来。 尚岳顺著狮灵的目光看向院门。 只觉那方向阴气沉沉,却又异常乾净,没有寻常邪祟的腥浊,反倒裹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心中瞭然,知道又是那蒲柳氏来了,便抬手撤去院门上由月镜布下的结璘固宇咒,法力散去的瞬间,一道纤细身影便从月光里走了进来。 来人身著素白襦裙,裙摆扫过院中的残雪,却未沾半分寒尘。 月辉洒在她发间银釵上,垂落的珍珠流苏隨步轻晃,映得她眉眼间的哀怨都添了几分柔艷。 蒲柳氏肤如凝脂,唇似点絳,明明是鬼身,却比活人多了几分勾人的韵致,连肩头落著的细碎雪粒,都像是特意缀上的霜花,衬得她身姿裊裊,宛若月下仙娥。 “尚公子倒是敏锐。”蒲柳氏走到院中松树下站定,声音带著惯有的幽怨,“奴家还以为要多等片刻呢。” 尚岳收回目光:“蒲娘子深夜来访,想必不是为了赏月。” 蒲柳氏轻轻嘆了口气,縴手拢了拢鬢边碎发,眼底浮起几分嗔怪: “奴家先前便劝公子安分守己,保全性命要紧,可公子偏不听。” “如今倒好,你杀了柳怜香,断了那人手下放阴债、收阳寿的路子,你可知这让他损失了多少?眼下那位已动了杀心,定要取你性命才肯罢休。” 她说著,上前半步,身上的冷香愈发清晰,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曖昧: “奴家瞧著,公子怕是活不过这几日了。既然如此,不如从了奴家,今夜先与奴家同修燕好?像公子这般模样俊朗、修为不俗的郎君,可是难得一见呢。” 尚岳闻言,只觉无奈。 这蒲柳氏每次前来,总能带来不少信息,可话题却总绕不开这些风月事,活像百年未近人事的模样,三言两语便直奔主题,直白的厉害。 他避过她的目光,径直追问:“你既我已诛了画皮鬼柳怜香,不知你可知她身后那位公爷是何人?可知他的底细?还有那瘟道士,与他究竟是什么关係?” 蒲柳氏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又很快掩去,转而伸手想去碰尚岳的衣袖,语气越发柔媚:“公子怎的总揪著这些凶事不放?与其担心生死,不如陪奴家多说说话……”话虽如此,神色却明显闪烁,显然是知晓些內情,却不愿明说。 尚岳侧身避开她的触碰,態度依旧坚决。 蒲柳氏见状,知道再纠缠也无用,只得悻悻地收了手,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撩拨人的话,见天色渐亮,才踩著晨光悄然离去,连脚步都带著几分不甘的轻嗔。 她刚走,狮灵便“叭叭叭”地跑到院门口,叼著一枚小巧的物件回来,轻轻放在尚岳脚边。 尚岳俯身拾起,见是一面银质小镜,镜边缠著细细的葡萄藤蔓纹样,叶片脉络清晰,还缀著两串雕刻饱满的葡萄,正是当今女儿家隨身携带、用来整理妆容的样式,做工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指尖拂过镜面,一道清冷的女声便从镜中传来,正是蒲柳氏带著几分娇嗔的哀怨声音:“尚公子真是铁石心肠,奴家特意留下此物,竟不知挽留片刻……” 尚岳只当此鬼得了春瘟,继续听下去。 镜中声音渐渐沉了些,多了几分郑重:“你问的事,此地修行者多讳莫如深。那位公爷,世人只知他是位有神位的存在,在附近群山中势力不小,瘟道士与柳怜香都是他的属下。” “也有人推测,他並非正神,甚至算不上阴神,从他执著於夺人阳寿来看,多半是死后多年阴寿耗尽,却不知凭何机缘成了神,如今夺寿,只为补全自身寿元。” 尚岳暗自点头。 阳寿主生人气运,阴寿主亡者存续,寻常鬼神靠香火续命,若阴寿耗尽又无香火支撑,便会魂飞魄散。 这公爷既非正神,怕是只能靠掠夺活人的阳寿来维繫神位与存在,难怪行事如此狠戾。 镜中声音又续道: “至於那瘟道士,是近几年才出现的邪修,无人知晓其师承,修为已达筑基。” “他练得一身病气,倚仗的法宝是一面古怪黑幡,一摇便起阴风,再摇便能让周遭之人伤病缠身。这些年他为公爷剷除异己,占了不少地盘,若不是青嵐山鬼市背后的青直大王实力强横,又有白云观从中调和,这清水县附近的妖鬼,怕是早被他们一网打尽了。” “你並非本地人,在此地无亲无故,不如早早离开,免得丟了性命。这地方看著平静,实则藏了不少凶险。”最后,蒲柳氏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著几分悵然,“既然公子无心与奴家相好,奴家也不敢再冒险前来,你我各自珍重吧。” 声音消散,尚岳將银镜收好,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狮灵,无奈道:“走吧,回去休息。”狮灵似懂非懂,蹭了蹭他的裤腿,跟著进了屋。 接下来的两日,尚岳都在院中潜心修行。 一是稳固刚精进的治生术,二是调养神魂,为三日后的西北之行做准备。 期间倒有几位访客上门。 先是宋知远与胖班头吴威。 宋知远依旧忧心女儿的安危,想请尚岳设法营救,可尚岳坦言自己修为有限,能护住宋知远的性命已是极限,皇宫深似海,他实在无力触及。 宋知远虽失望,却也知尚岳所言属实,只能嘆著气离去。 隨后李四才也来了一趟,手里提著一个锦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赤狐皮毛製成的狐裘,毛色油亮顺滑,摸上去如暖玉裹手,毛锋细密得能藏住雪粒。 “尚公子,这是那胡三的皮毛,眼下终於硝制好了,掌柜的请了顶好的绣娘,日夜赶工,为您做了件狐裘,病冬日穿著正合適。”李四才一边说著,一边递上帐本,“另外,李满仓的家產已经变卖完毕,嘉禾庄的亏空都补上了。只是听说他投奔外地亲戚时,在路上遇到了土匪,已经没了性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掌柜说,冬至那天会在府中摆宴,请了县城里几位有声望的人,想请您也过去喝碗羊汤,热闹热闹。”尚岳嫌麻烦便婉言谢绝了。 另,李四才还带来个消息——那嘉禾庄原先的庄正,变卖完家產时偶遇劫匪,害的一家人都丟了性命。 最后来访的是周明宇、李青山与牟文仲三人。 牟文仲的病已好了大半,气色红润了不少,三人特意带著谢礼前来,感谢尚岳揭露画皮鬼真相、为李青禾报仇。 几人在院中坐著聊了片刻,说了些永春堂后续打理的事,又问了些追查瘟道士的进展,见尚岳不愿多谈,便识趣地告辞离开。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尚岳抬头看了看天色。 距离香灰卦象所示的三日之期,已只剩最后一日。 第三日。 天刚蒙蒙亮。 李四才安排的马车便早早候在了外面。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带著风霜,见尚岳一身玄青长衫,气质沉稳,便笑著问:“公子这是要往哪去?” “西北方向。”尚岳踏上马车,掀开车帘一角,“不用定具体地方,顺著路走,看到合適的景致便停。” 车夫愣了愣,隨即瞭然地笑起来:“公子是去赏雪的吧?西北边的月亮湾,这几日正好看!雾凇掛得满枝都是,还有不少文人墨客在那边游湖作诗呢,小的这就送您去!” 尚岳微微頷首,车夫便扬鞭赶车。 马车軲轆碾过结了薄冰的青石板路,发出“咯吱”轻响。 沿途不时能看到路边的茶棚,棚子里生著炭火,飘出热茶的香气,即便寒冬腊月,也为过往行人留了处暖手歇脚的地方。 感谢枫夜霜剑大佬的盟主 神,收下我的膝盖! 人生中第一个盟主,感激涕零,不知所言,无以为报,新书榜三十天,或者二十万字下榜(需要稳定更新,鞠躬),我手中一直有七万字存稿,先欠下,等上架后我先更十章报答大佬! 最后再次感谢大佬! 感谢萌新人生中的第一个盟主! 第四十三章 雪林夜奔藏异客 日头西移,马车终於在月亮湾边停稳。 车夫勒住韁绳,回头对车厢內笑道:“公子,月亮湾到了。这地儿冬日景致是一绝,您算是来著了。” 尚岳应了一声,掀开车帘。 一股清冽乾净的寒气扑面而来,將他因车厢暖炉而生的些许混沌涤盪一空。 他下了车,立在雪中,举目四望。 眼前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寧静世界。 河湾蜿蜒,如同新月嵌入大地,轮廓在薄暮与雪雾中显得柔和而朦朧,確如一幅笔触洗炼的水墨画。 两岸的白樺林褪尽了秋日的华服,只剩下素白枝干,此刻更是被晶莹雾凇包裹,琼枝玉叶,仿若神仙府邸门前的仪仗。 北风过处,並不刺骨,反倒带著雪后特有的清甜,只是引得树梢冰晶簌簌落下,碎玉一般,在天光里闪烁著微芒。 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了所有顏色,只剩下黑、白、灰三色的层次交织在一起。 素净、空灵、安静。 让尚岳因长途跋涉而略显浮躁的心绪,一下子沉静下来。 极目远眺,远处的村庄、草甸、连绵山峦,都安然匍匐在厚绒般的雪被之下,几缕炊烟升起,似乎也被这酷寒冻得凝滯了,慢吞吞吐纳著,缠绕著,竟让这画面生出一种时光停滯的错觉。 “公子,您看那边还有小船呢,”车夫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他指著河湾中心零星的黑点,“要小的在此等您吗?” “不必。”尚岳收回目光,自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车资递过去,“我打算在此盘桓几日,你自回便是。” 车夫接过钱,掂量一下,脸上笑意更浓,道了谢,便调转马头,軲轆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將这方天地的静謐彻底还给了尚岳。 他信步走向河边的简陋渡口。 几只乌篷船像疲倦的水鸟,依偎在覆雪的岸边。 其中一只船旁,一个穿著厚实棉袄、鬚髮皆白的老汉正蹲在船梆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他身旁跟著个七八岁的孩童,裹得像个棉球,正用一根捡来的木棍,在雪地上认真地划拉著歪歪扭扭的字跡。 尚岳走近,脚步声惊动了这一老一少。 老汉抬起头,见是一位身著华贵大氅的公子,连忙掐灭菸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末:“公子是要租船游湖?这时节湖上风硬,冷得紧,要不要加件蓑衣御寒?” “无妨。”尚岳目光扫过那小小的乌篷船舱,“老伯,我不仅想游湖,还想在船上过夜,可方便么?” 老汉闻言一怔,似乎从未遇到过这样的要求。倒是那孩童先雀跃起来,扯著爷爷的衣角:“爷爷,能住船上的!” 老汉慈爱地拍了拍孙儿的头,转而对著尚岳,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方便,自然是方便的。就是船上简陋,比不得岸上客栈。夜里湖风大,须得烧炭盆取暖,公子若不嫌弃,小老儿这就去收拾收拾。再让这娃跑趟腿,去附近农家买些热乎吃食和木炭来。” 尚岳頷首,取出一角约莫二两的银子递过去:“有劳老伯多备些炭,吃食也要能热著吃的,最好有锅子之类,今晚我想在这湖上,好好赏一赏这雪月之景。” 老汉接过银子,入手一掂量,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公子放心!保管安排得妥妥帖帖!娃子,快,去村头王婶家,买些她家醃的腊肉、腊鱼,再称几斤鲜羊肉,顺便把她家那个黑砂暖锅子也借来用用!” 那孩童响亮地应了一声,像只撒欢的小狗,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不远处的村庄跑去。 老汉则利落地钻进船舱,开始收拾东西。 尚岳站在岸边,看著河面上原本瀰漫的雾气隨著日头西移降临渐渐散去,露出底下幽深碧蓝的湖水来。 雪后初晴的日头映在湖面未化的碎冰上,折射出点点碎金浮动。 远处,其他游船上文人的吟咏声、偶尔的抚掌笑谈声、甚至隱约的丝竹声,顺著水面飘来,虽不真切,却显的分外飘渺。 不多时,那孩童便挎著一个大大的竹篮回来了。 篮子里装著腊味、蔬菜,怀里还宝贝似的抱著一个沉甸甸的黑砂暖锅。 老汉將东西一一搬上船,请尚岳坐好了,这才解了缆绳,拿起长长的竹篙,一点岸边,乌篷船便轻巧地滑离渡口,破开薄冰,向著湖心荡去。 “公子,您別看这月亮湾如今白茫茫一片,夏天时可满是青翠芦苇,水鸟也多,”老汉一边不紧不慢地撑著篙,一边嘮著家常。 “一到冬天,湖水结了冰,芦苇枯了,盖上雪,就是现在这模样。鸟儿都往南飞啦,剩下的,就是咱们这些靠水吃水的,还有像您这般雅兴的文人墨客。” 船舱里的炭炉已经生起。 那孩童脱了外面的厚棉袄,正蹲在炉边,捏著一小块木炭在船板上继续写写画画,写的是“人”、“口”、“手”之类的简单字样。 见尚岳走进来坐下,目光落在他的“作品”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想用手去擦。 “无妨,”尚岳温和道,“喜欢写字?” 孩童用力点头,眼睛在炭火映照下亮晶晶的:“嗯!村塾的先生说,多写字,就能多认字,认字多了,將来就能考秀才!” “哦?想当秀才?”尚岳饶有兴趣地问。 “想!”孩童的声音带著憧憬,“我爹娘在县城里给人家做工,都很辛苦。爷爷说,考上秀才,就不用乾重活,可以坐在学堂里教书,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到时候,我就能赚钱,让爷爷冬天不用出来撑船受冻了。” 船头的老汉听见了,笑著嘆了口气,声音里现实的沉重: “傻孩子,秀才老爷哪是那么容易当的?咱们这样的人家,连本像样的书都买不起,你能跟著先生认这几个字,已是不易啦。等你爹娘再多攒些钱,看能不能送你去县城学堂旁听几日,也算圆了你这念想。” “爷爷,我能自己攒钱!”孩童攥紧小拳头,语气坚定,“我帮您划船,帮您招揽客人,赚了钱就买书!” 尚岳看著这孩子气的认真,心中微微一动,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前世自不用说。 他此身出身富贵,自幼锦衣玉书,何曾为了一本书而发愁? 他再没有接话,只是將目光投向船舱外。 第四十四章 亡命呼渡(快10w字了,养书的可以开杀了) 此时日头渐落,船已至湖心。 四周视野开阔,白茫茫的雪覆盖万物,唯有远处村庄的点点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与空中的寒星遥相呼应。 鸡鸣犬吠之声隔著水面传来,更显湖上静謐。 期间偶有其他装饰更为精美的游船经过,船头大多站著一些披裘皮的文人。 他们或是对景挥毫,或是高声吟哦,诗句顺著冰面飘来,什么“千山鸟飞绝”,什么“独钓寒江雪”,引得船家孩童扒著船窗,满脸羡慕地望著。 天色彻底暗下,原本期待中的瑰丽晚霞因云层渐厚未能得见,反而有细碎的雪沫又开始飘洒。 老汉经验丰富,將船撑到一处背风的枯萎芦苇丛旁泊稳,挡住了寒风。 他將那黑砂暖锅子架在炭炉上,先注入清水,再放入切好的腊肉、腊鱼块,又加入土豆、萝卜、豆腐等物。 不多时,锅中便咕嘟咕嘟起来,浓郁咸香的蒸汽瀰漫了整个狭小的船舱,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公子,您尝尝,咱们农家的土腊货,別有一番风味。”老汉用粗陶碗给尚岳盛了一碗热汤,汤色微白,面上还浮著几点金黄的油星。 尚岳接过,吹开热气,喝了一口。 顿觉汤汁醇厚,腊肉经燉煮后特有的咸香完全融入汤中,混合了萝卜的清甜,豆腐的滑嫩,確实鲜美。 他见那孩童眼巴巴地看著,便招呼道:“一起用些吧,暖暖身子。” 老汉起初推辞,但见尚岳诚意拳拳,加之小孙子確实馋得厉害,便也不再客气,给孙儿和自己也各盛了一碗,就著带来的硬面饃饃,祖孙二人吃起来。 那孩童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汤,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仍不时好奇地望向窗外漆黑的湖面。 夜色渐深,湖上的游船尽数散去,之前的吟诵声、丝竹声早已不闻。 万籟俱寂中,只偶尔能听到冰面受压发出的轻微“嘎吱”声,以及更远处,似乎是从对岸山林深处传来的一声模糊的鸟。 孩童早已抵挡不住困意,蜷缩在船舱角落厚厚的粗布被褥里,睡得小脸通红。 老汉又给尚岳斟了一碗自家酿的、味道有些辛辣的米酒,往咕嘟著的暖锅里添了些切得薄薄的羊肉片。 几碗酒下肚,老汉的话匣子也打开了,絮絮叨叨地说著家常。 “小老儿在这月亮湾撑了一辈子船嘍……老伴去得早,就留下两个儿子。” “老大在县城给商行赶车跑长途。老二在布庄里当学徒,给人搬布匹。今年开春,老大媳妇又生了个小子,家里实在忙不过来,就把这大的送回我这儿带著……这娃懂事,知道我辛苦,从不闹人,还总想著要帮我……” 尚岳静静地听著,偶尔抿一口酒,或应和一声。 炭火的暖意,米酒的微醺,锅子里瀰漫的香气,老人带著乡音的嘮叨,孩童安稳的睡顏…… 这一切构成了一种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平淡而真实的人间温暖。 他不由得想起了远在异世的父母,不知他们此刻是否安好…… 船舱內,水煮羊肉的香气愈发浓郁,暖融融地包裹著每一个人。 老汉还在低声诉说著生活的琐碎与期盼,孩童在梦中发出模糊的囈语。 他们全然不知,也无人察觉,就在此刻,在远处那片被厚重积雪覆盖密林深处急促地奔跑著。 月上中天。 岸边雪林里的身影终於衝出最后一片矮松,踩著草甸上没过脚踝的积雪,踉蹌著扑到湖边。 湖中明月悬於中天,无星无云,雪后的寒气裹著湖水的湿意,在湖面凝成薄薄一层白雾。 一点孤舟横亘湖心,船舱內炭火微光摇曳,映得船篷一片暖黄。 “船家!船家!劳烦捎我一程!”他朝著湖心放声呼喊。 他是北方伤寒名家,张氏医馆的独子张秉风。 张家世代研习《伤寒杂病论》,於北方医林颇负盛名。 其自幼浸淫医道,天资聪颖,为求精进医术,开阔眼界,三年前辞別父母,背起药箱,做了那行走四方的游医。 他不仅医术承自家学,幼时也曾隨父亲练过些强身健体、调理內息的服气功夫,寻常三五匪患,倒也勉强能够周旋自保。 一路行医至此,途经清水县附近,本也算安稳,悬壶济世,颇得乡民敬重。 却万万没料到,竟会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山村落里,遭遇飞来横祸,被人追杀至今。 就在十余日前,他路遇一处名为落果村的小村落。 那里十室九空,偶闻哀泣。 入村探查,他发现大多村民臥床不起,症状大多类属伤寒,但细察之下却各有不同。 有的畏寒抖颤,覆多层棉被犹自喊冷。 有的高热不退,面赤唇焦,譫语连连。 还有甚者,咳血不止,皮下隱现青黑斑痕。 张秉风心善,见不得百姓受苦,便决意留下诊治。 恰巧当时另有两位同样途经此地的郎中也被困村中,三人皆是医者仁心,便合力辨症施治,配药施针。 几番辛苦,终於將大半村民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村中渐有生气。 不料他们辞行离村半日,便有一群身份不明之人自后疾追而来。 张秉风起初还以为是劫道的山匪流寇,仗著自身的服气功夫和些许法术想设法摆脱。 可一交手,才惊觉大谬不然。 这些人出手狠戾决绝,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招式诡异,力大无穷,更可怕的是,他们周身气息狂暴,各个都是燃烧寿命催发功力的打法,活脱脱一幅魔道妖人的路数! 他拼死抵抗,奈何对方人多势眾,且个个不畏死。 加之同行的两位郎中均手无缚鸡之力,照面之间便被对方当场斩杀。 张景明只能眼睁睁看著两位同道倒在血泊之中,自己亦被对方掌风重伤肺腑,剧痛之下,只得四下逃窜,躲进茫茫深山。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在积雪覆盖的林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凭藉著双方均对地形不甚熟悉的一线空隙,顺著野兽足跡和雪坡痕跡,一路逃窜至此。 第四十五章 冰湖应讖斗妖人 张秉风又大声呼唤了几遍。 湖边的呼喊声借著水面传出去老远。 可湖中那叶孤舟却如同沉睡般,迟迟没有回应。 张秉风回头一看。 已隱约能看到几道模糊的黑影窜出密林朝著湖边逼近湖边。 他也不敢再等,便从怀中贴身內袋摸出一枚用油纸紧紧包裹的褐色丹药,迅速剥开塞入口中。 丹药入腹,不过瞬息,一股精纯温和的暖意便自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刺骨寒意,连带著冻僵的经脉也似乎活络了几分。 这是张家秘制的回阳护心丹,已是最后一颗了。 张秉风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湖水。 只听“噗通”一声。 湖水如同千万根冰针,瞬间刺透湿重的衣物,扎入皮肤,直透他四肢百骸。 张秉风强忍著肺腑疼痛和彻骨寒冷,双臂奋力划开冰冷的水面,朝著那看似不远,却又仿佛遥不可及的孤舟灯光拼命游去。 几乎就在他入水的同时,五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雪林中衝出,稳稳落在湖边。 为首者赫然是一个穿著寻常车夫衣裳的汉子,但其脸上却泛著醉酒般的潮红,双眼布满血丝,眼神狂乱。 他盯著湖中奋力游动的张景明,嘴角咧开一个狞笑,二话不说便带著其余四人接连跳入水中。 “疯子!都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 张秉风在心中疯狂咒骂,感受到身后水波扰动带来的压力,更是拼尽了吃奶的力气划水。 冰冷的湖水呛入鼻腔,带来一阵一阵辛辣的窒息感。 他一边游,一边再次用尽力气朝著近在咫尺的船舱呼喊,声音嘶哑变形:“船家!船家……” 船舱內却炭火正暖,老汉本已靠著温暖的炉壁打起了盹,被这接连不断呼喊声骤然惊醒。 “公子,您听……好像真有人在喊?听著像是在水里扑腾?莫不是有人落水了?” 尚岳正端著农家浊酒,指尖搭在碗沿,闻言暼了一眼湖上薄雾: “许是哪个游人兴致上来,在冬泳锻炼身体罢了。” 然而,他话音甫落—— “哗啦——” 一道巨大的水响声猛地炸开,打破了湖面的寂静。 隨即一个湿漉漉的身影从船侧的湖水跃起,又重重落在狭窄的船板上。 张秉风呛咳几声,还不待吐出口中冰冷的湖水,浑便身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他挣扎著想要站稳,却因力竭和寒冷踉蹌了一下,目光仓皇间扫过船舱时却忍不住愣了一下。 船篷之內,別成世界。 一盏羊角风灯悬於篷顶,烛火昏黄,將那篷壁的竹篾纹理,勾勒得暖意融融。 那人肩上閒閒搭著一赤狐大氅,氅內是宝蓝直身。 张秉风来时他正斜倚著舱壁,肘下垫著青缎隱囊,一手端著一只粗瓷酒盏,一手则隨意搭在屈起的膝上。 舱帘半卷,炉火跃动,湖心如画,但却比不上他的一分气度。 那赤狐裘上的毫毛,被烛光一映,便如金丝般流光溢彩,仿佛將舱外所有的严寒都化作了这一身的温暖与风流。 可若仔细去看,便能发现此人温润气质中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恰似一轮皎皎明月,偶然坠入这寒湖孤舟之中。 即便张秉风身处如此危急狼狈之境,乍见这般人物,也忍不住心神一恍,暗嘆这湖心孤舟中竟藏著如此俊美出尘之人。 他回过神来,也顾不得浑身滴水,上前恳求道:“这位公子,在下张秉风,乃一北地游医,后面仇家癲狂!还请公子救我一命” 尚岳微微一笑,知道这就是那自己等的机缘了。 他伸手一指炭炉旁那尚且空著的位子:“寒气侵体,不妨先去烤火。若冻坏了根基,纵有扁鹊华佗之能,恐怕也难救己身。” “我方才已服下家传驱寒丹药,暂且无妨!” 张秉风急得连连摆手,甚至忍不住跺了跺冻得麻木的脚,船板隨之发出轻微晃动, “那些人都是真的杀人不眨眼的魔道妖人,咱们若再不走,只怕都要葬身於此啊!” “我包下此船,是为赏雪静心。”尚岳打断他,“此时羊肉还未好,我亦未尽兴,曾能这般离去。” 张秉风一愣。 只当他又是个不知世事的文人骚客。 他看著尚岳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模样,再感受到身后湖水中那越来越近的杀气。 也不想连累他人,却又来不及多说,当下便一狠心,痛快道:“既然公子不信,那张某亦非贪生怕死、牵连无辜之辈!我这便换个方向游走,是生是死,听天由命了!” 说罢,他毅然转身,拖著几乎冻僵的身体,便要再次跃入那能冻彻魂魄的冰湖之中。 可他尚未动作,湖水中一黑影已如夜叉水鬼,带著满身淋漓和冲天煞气破浪跃起,重重砸的船身猛地向下一沉。 船板剧烈摇晃,炭炉中的火苗都隨之窜动摇曳。 正是那名脸泛潮红的车夫汉子。 张秉风见状只觉浑身僵硬,一股比湖水冰冷千百倍的寒气,自脚底板瞬间直窜天灵盖。 方才一番冰湖挣扎,早已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丹药带来的暖意正在迅速消退,经脉被寒气与內伤双重侵袭,如同被无数冰针堵塞。 怀中那些用以防身、关键时刻或可一搏的符籙,早已被湖水浸透,灵光尽失,化作了一堆无用的废纸。 他万念俱灰,只能惨笑一声,发出一声悲愴的吶喊:“吾命休矣——” 就在他闭目待死之际,一股极致深寒的气息,毫无徵兆地自他身后升起,瞬间笼罩了整个乌篷船。 那寒意並非湖水的湿冷,也非寻常冰雪的严寒,它更纯粹,也更凛冽。 仿佛九天寒月沉入万丈深湖,又似亘古雪山之巔吹拂的寂灭之风。 寒意过处,连空气中瀰漫的水汽都瞬间凝结成微不可查的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他猛地睁眼。 只见尚岳不知何时已长身而立,静默地站在他身侧前方。 第四十六章 神光再起斩来敌 “你——” 张秉风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余下的话语便卡在了喉间。 只见尚岳右手虚虚一握,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凭空浮现於他掌中。刀身流淌著柔和而冰冷的银辉,似虚似实,如月华凝铸,光晕流转间透出令人神魂战慄的森然寒气。 尚岳手起刀落。 一道凝练至极、薄如蝉翼的银色刀光,宛如月下无声漫溢的水银,又似被无形之手牵引的一束清冷月光,贴著潮湿的船板悄无声息地掠过。 刀光过处,船板未留半分痕跡,恍若仅是光影错觉。 追兵中最靠近张秉风的两人连闷哼都未及发出,便直挺挺跌回湖中。 ——他们的神魂早已被刀光斩落,只余一具躯壳正在被冰冷湖水夺走温度。 尚岳刀锋再起。 “刀下留人!”张秉风脱口喊出。 他怀疑这些人与村落中诡异的风寒有关,想留个活口用於拷问。 尚岳闻言手细微地一转。 月刃再次挥动,三道刀光接连闪现。 太阴斩魄神光在空中一闪而逝。 “呃啊——!” 悽厉的惨叫只发出半声便戛然而止。 水中三人身体剧烈抽搐著沉下,他们的经脉、穴窍,乃至丹田法力,皆被那蕴含极致寒意的太阴神光瞬间冻结、封堵起来。 一身无法运转,肌肉骨骼也失去控制,如同三尊骤然冰封的雕像,唯有眼珠因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尚能微微转动。 尚岳再一拂袖,一股精纯的太阴法力便將三人捲起,將之摜至船头。 张秉风僵立原地,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却张大著嘴,目瞪口呆,脑中一片空白。 自尚岳起身,月刃显现,至五名追兵两死三擒,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尚岳的手段落在张秉风眼中,那真是快若惊雷,举重若轻,不见半分烟火气。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方才慌不择路的逃亡,竟是误打误撞,一头闯进了一位深藏不露、游戏风尘的修仙高人暂棲之所! 船舱內那老汉早已面无人色,死死捂住孙儿的嘴,缩在角落最深处,浑身抖如筛糠,大气不敢喘,唯恐引起那煞星的注意。 湖面重归死寂。 唯有船板上未乾的水跡、隱约的血腥气,以及那三名追兵身上散出的森然寒气与冰霜,无声诉说著方才电光火石间的凶险与杀戮。 尚岳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手中月刃银光流转,悄然消散,如从未出现。 他转首看向仍怔在原地的张秉风,眉头微蹙: “去火炉边坐著吧。你肺腑本就受了外伤,又经冰湖寒水浸透,寒气已入臟腑。此刻若不及时暖养,恐落下咳喘病根,届时纵有良医,也难根除。” 张秉风驀地回神,脑中仍縈绕著月刃斩魄的森寒,闻言下意识挪到炭炉旁坐下。 尚岳观他面色。 只见其面孔苍白少华,唇色淡紫,再听他呼吸间带有细微痰鸣,心中便明白,这是寒邪客肺,痰瘀互结之象,加之外伤损及肺络,寒湿乘虚內侵,最终惹的肺气壅遏,宣肃失司。 尚岳取出一锭银子转手递给船家:“老伯,劳烦为他备一身乾净衣裳。” 船家搭了一眼,便知道这是一枚十两重的大元宝,他又哪里敢要。 便连连摆手,满面惶恐:“公子万万不可!您先前所付船资早已足够,几件粗布衣物值不了几个钱,怎敢再收您的银子!” 他年轻时虽见过山匪杀人,却从未见过如尚岳这般抬手间斩人神魂的手段。 只觉眼前这公子容貌虽俊雅,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势,当下心下暗忖: 自己这怕是遇上仙人了罢? 只是性子烈了些,杀人如捻灭烛火,不带半分迟疑。 “无妨。”尚岳將银子塞入他手中,目光扫过一旁捂著眼睛的孩童,“多余的钱,便送孩子去村塾读些书,识几个字总是好的。” 船家低头看了看孙儿,这才迟疑著接过元宝。 又悄悄瞥著尚岳神色缓和,便忙忙起身钻进里舱,翻出一套乾净的粗布长衫来。 隨后又盛了碗滚烫的羊汤端给张秉风: “公子,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子!这羊是湖边盐碱地里啃著野草、喝著湖水长大的,一点也不膻,已经小火慢燉了半夜,最是暖胃驱寒了。” 张秉风接过汤碗,只见那羊汤浓白如乳,热气氤氳中带著一股纯粹的肉香,几片嫩绿的芫荽浮在汤麵,更添几分清新。 汤中羊肉燉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便鬆散开来。 他已在山中困顿多日,早已飢肠轆轆,哪里还忍得住,忙道谢一声低头喝了起来。 汤一入口,温润醇厚的鲜香立刻在舌尖化开,確实没有半分腥膻,只有羊肉特有的甘美与香料的微妙平衡。 暖流顺喉而下,他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喉间一阵发痒,连咳数声——这正是寒邪未除,肺气失宣之兆。 尚岳见状,指尖凝起一缕柔和的太阴法力,轻轻一弹,那清气化作细流,悄无声息地渗入张秉风体內。 此番施展的精进版治生术,不再如往日只重驱邪,而是循其经脉游走,先温散肺中寒饮,再调和失衡之阴阳,濡养受损之肺络。 不过片刻,张秉风便觉喉间痒意尽去,胸中壅塞之感大减,咳喘立止,连呼吸都变得深长顺畅起来。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羊汤,这一次,暖意直达四肢百骸,再无不適。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向尚岳郑重一礼:“多谢公子再次施救!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此恩张某定当相报!” “不必多礼,唤我尚岳便是。”尚岳摆手,“此术仅能解你一时之苦。只是你肺络已损,寒饮內停,回去后还须以温肺化饮之剂慢慢调理,切不可再受风寒。” 张秉风点头:“公子诊断精准,我家世代行医,这调理之道还是懂的。” 尚岳见他气息渐趋平稳,方问道:“这些皆是燃烧寿元的魔道妖人,他们为何追杀於你?” 张秉风面色一沉,嘆息一声,缓缓道出缘由: “我医术小成后,自觉难有精进,便辞別父母,游歷四方行医。十余日前途经清水县落果村,见村中大半人染了怪病,遂留村施治。不料离村后,便遭这伙人一路追杀……” 第四十七章 魂摄真言破迷瘴 尚岳听罢原委,忽而一笑: “原来如此,难怪我此前修行时,竟得仲景医圣垂训,悟透治生术调和阴阳之理的缘由在你这里。” “想来是医圣见你一片赤诚,日后必成大医,可造福一方,故不忍你中道夭折。” 他隨即將自己所遇的瘟鬼作祟、瘟道士散播病气、画皮鬼假冒李青禾、牟文仲遇害等事一一告知,连自己如何在修行中得医圣开示、精进治生术的经过也未隱瞒。 张秉风听得心惊不已,既为尚岳所歷之凶险震撼,亦为医圣仁心感慨,隨再次起身深施一礼: “尚公子为民除邪,医圣垂怜苍生,张某今日得闻,敬佩万分!” 慨嘆过后,他復又想起落果村的境况,语气转为沉重: “说起那落果村,那村中之人世代多患风邪之症,往年虽缠绵难愈,尚可活至不惑。可近几年来,病情骤然恶化,短短两年內死者不知凡几。” “村里也曾延请四方大夫,可要么治不好病,要么在治好数人后,便意外横死。村民亦曾想举族迁离,可即便搬出,虽发病略减,终究难逃厄运,最后只得返回……” “如今想来,那些病死的乡民、枉死的大夫,定然与这些追杀我的人脱不了干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尚岳与张秉风將视线转向船头,目光落在被太阴法力禁錮的三名追兵身上。 此时其中两人却早没了声息。 张秉风换好乾爽衣服,受了尚岳治生术,加之又吃了些羊肉,喝了些羊汤,身体又有了劲。 便主动上前,指尖搭在其中一人腕脉上片刻,又翻了翻对方的眼瞼,指尖捏起一缕髮丝,髮丝乾枯易断。 再看那人面容,血肉乾瘪如枯木,肌肤鬆弛得堆起褶皱,哪还有半分方才追杀时的凶戾模样。 “是寿元耗尽而亡。”张秉风起身,语气篤定,“他们先前为了追我,强行燃烧寿命催发功力,如今禁制一松,残余寿元便撑不住了,算是自己老死的。” 尚岳頷首,二人將目光落在最后一名倖存的追兵身上。 此人是一作猎户打扮的汉子,此刻虽仍被冻住经脉,却梗著脖子,眼神里满是蔑视,显然不愿开口。 “是谁让你们追杀他的?” 汉子咧嘴冷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话,做梦!” 张秉风见状,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张家世代行医,懂的可不只是救人的法子。能让你疼得满地打滚,也能让你笑到喘不上气,你想试试哪一种?” 他身为医家,对人体经脉、穴位的熟悉远超常人,若要折磨人,自有千百种不伤人命却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他恨极了这些人,当下便要拋开医家仁心出手拷问。 尚岳却抬手拦住他:“不必麻烦。”话音落时,他已催动太阴游魂法从汉子体內拘出一道生魂来。 “寻常魂魄死后,天魂归天核算天寿,地魂入地府评判功过,人魂则立地消散,乱动易欠阴债。”尚岳隨口道:“但这些人修行邪术,生魂本就不稳,拘来拷问,事后超度便是,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那生魂刚离体时还带著几分迷茫,显然修为低微,连自主凝魂都做不到。 尚岳对著魂影吹了口气,一缕柔和的法力渗入其中,生魂本就脆弱,受此迷魂术瞬间便陷入混沌,眼神变得空洞起来。 “是谁让你们追杀张秉风的?”尚岳再次发问。 “是五里洞的瘟大人!”生魂神志混沌,说话却字字清晰,“大人说,凡敢插手落果村事的,都要赶尽杀绝,杀不了就去五里洞报信!” “哪个瘟?瘟疫的瘟,还是温水的温?”尚岳追问道,此前蒲柳氏只提瘟道士,却未说清名號用字。 “不……不知道。”生魂摇了摇头,“我不识字,只听人叫瘟大人,是个有仙法的厉害人物。” 张秉风听得心惊,上前一步:“你也是落果村的人?”他方才听生魂语气,带著几分本地口音,此刻愈发確定。 生魂愣了愣,似在琢磨“落果村人”的意思,隨即得意起来:“是又如何?我们冯、罗、王三家,早跟著瘟大人做事了!跟那些只会种地的泥腿子不一样,我们是大人的人,他们都得给我们当牛做马!” “既是同村,为何要帮外人害自己乡亲?”张秉风语气里满是不解。 生魂却嗤笑:“乡亲?能当饭吃吗?跟著大人,有寿命赏,有银子花,还能学仙法,比种地强百倍!” 尚岳眸光微动,想起此前追兵燃烧寿命的模样,又问:“你们燃烧寿命的法子,也是瘟大人教的?他是如何给你们寿命的?” “寿命是一种是红色的丸子”生魂回答,“吃了就能补寿命,还能涨力气!大人说,好好做事,丸子管够!” “那瘟大人长什么样?穿黑衣,脸上有刀疤?”尚岳根据蒲柳氏此前描述追问。 “不是黑衣。”生魂摇头,“穿的是锦缎袍子,像个富商,不过脸上是有刀疤,从眼角到下巴,老嚇人了!” 尚岳与张秉风对视一眼。 看来瘟道士平日多偽装成富商,黑衣只是行事时的装扮,倒多了几分小心。 “落果村的病,多少年了?”尚岳又问。 “好多……好多年了!”生魂回忆著,“我小时候,村里就有人得这病,一到冬天就咳,喘不上气……” “瘟大人让你们做这些,到底想干什么?”这是最关键的一问。 生魂眼神晃了晃,似在努力回想,突然惊叫一声:“是大人要炼法宝,法宝好像就叫……叫风瘟幡!大人说,炼成了……炼成了就能……” 话音未落,那生魂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尚岳连连催动法力,甚至唤来月镜想要稳固他的神魂。 但还是晚了一步,加之月镜尚未完全祭炼,只能看著这人魂体自行撕扯碎裂,瞬间碎裂成点点萤光,消散在空气中。 显然瘟道士在这些人的生魂里下了禁制,一旦提及关键信息,便会触髮禁制,让生魂自毁。 “可惜了,没问出风瘟幡的用处。”张秉风惋惜道。 尚岳却摇头:“能知道五里洞,还有风瘟幡的名字就已经够了。”他抬手一挥,太阴法力捲起船头两具尸体,又將那汉子的躯壳一併裹住,朝著湖水深处掷去。 尸体落水,瞬间便被冰冷的湖水吞没,连涟漪都很快平息。 第四十八章 骡影踏雪探疫源 乌篷船在湖心背风处泊著,像片倦了的叶子。船底蹭著墨色的水,漾开一圈圈涟漪,水波也懒得散开,便慢吞吞地凝在水面上。 冷月悬得老高,清辉泼下来,给远山、近水、枯柳与残芦,都冷冷地镀了层银边。 舱里倒是另一番天地。 炭火烧得正红,炉上暖锅咕嘟著,乳白的羊汤翻滚,托起肥嫩的羊肉,它们与雪白的豆腐、青翠的芫荽纠缠著。厚醇的肉香混著淡淡的酒气,在狭小空间里氤氳成一片暖雾,舱壁上早已蒙了层细密的水珠。 尚岳与张秉风对坐著,身影被灯苗拽得忽长忽短,在舱壁上微微晃动。 老船家带著孙儿蜷在一旁,那双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捧著粗瓷碗,小口啜著碗底残存的浊酒。 这老汉虽布衣草履,谈吐间却颇有几分见识,偶尔插几句乡野軼闻,也在点子上。 几碗酒下肚,两人的话匣子便彻底关不上了。 秉风性子爽直,说起行医见闻,从北地的伤寒肆虐,到南方的瘴气害人,句句都揪著心。 “去年冬天,我在北边儿,见过整村整村的人倒毙在寒冬里。那些妇人,抱著浑身滚烫的孩儿跪在雪地里,眼睁睁看著娃娃咽气……”他声音猛地一哽,指节捏得发白,“当地医生翻烂医书配出方子,抵不过豪绅把药材囤积居奇!三文钱的麻黄,硬要卖到二钱银子!” 尚岳一边用铁箸拨弄著红炭,看星火一明一灭,一边在昏暗中,將清水县的遭遇细细道来。 从瘟道士的黑幡病气,说到画皮鬼的人皮邪术。 讲到那鬼物如何在月下褪去书生皮囊,露出內里森森白骨与蠕动的肉色经络时,船家嚇得手一抖,酒碗“哐当”砸在船板,残酒汩汩流出,腥气瀰漫。 说到画皮鬼占据李青禾皮囊,给牟文仲下了病气,只为阻他义诊时,张秉风气得一拍桌子,恨不能立时手刃了那妖邪。 话头也渐渐由邪祟民生,渐渐便引到了朝政上。 他俩都不是钻营官场的人,说起当今圣上沉迷丹鼎、不理朝政,惹得地方官吏贪腐、百姓流离,皆是痛心疾首。 言语间挥斥方遒,恨不得能提刀入京换个贤明君主,给天下百姓一条活路。 张秉风醉眼乜斜,冷笑道: “却不知咱们的圣上在丹房里闻著药香时,可曾听见汴梁城外的饿殍哀嚎?浙西道饿殍千里,易子而食的惨剧不绝於途!那转运使倒好,搜刮民脂民膏,竟进献一株八尺高的血红珊瑚树,贺什么……贺陛下九转丹成!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尚岳望著窗外那轮残月,轻嘆:“《道德经》有云,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民心若死,纵有金丹妙术,又岂能回天?” 最后聊到修仙长生,二人更是投机。 张秉风修为虽浅,却出身医道世家,家中藏了不少记载修仙軼事的古籍,给尚岳开阔了不少野路见闻。 尚岳虽是野路子出身,却已踏足筑基,对修行中的经脉运转、法力调控,也给了张秉风许多实实在在的指点。 不知不觉,东方已白。 晨雾如纱幔般被缓缓捲起,露出雪山皑皑的尖顶。 船家將船泊岸,缆绳上的霜花簌簌震落。 张秉风整理了一下褪色的衣裳,突然对著尚岳,深深一揖到底: “落果村的百姓正在病气里煎熬,每耽搁一日,便是三五条性命……求公子施以援手!” 尚岳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伸手扶起他,笑道:“这事我本就不会袖手旁观。我与那瘟道士早已结仇,查他的底细,救人於水火,是分內之事。” 他略一沉吟,又道:“不过你眼下伤势未愈,我也需回县城准备些法器丹药。不如先回清水县休整两日,再动身不迟。” 张秉风连连点头。他一路逃亡,早已囊空如洗,闻言面露窘迫:“只是……我如今囊中羞涩,连雇马车的铜板都摸不出了……” “无妨。”尚岳拍了拍他的肩,转身便招呼来一辆路过的马车,“这点开销,我还担得起。” 二人乘车回到西营园。 张秉风先去附近药铺抓了温肺化饮的汤药,回来一边服药调理,一边配合家传的导引吐纳之法,修復受损的肺络。不过三两日光景,伤势已大为好转,脸上也有了血色。 他从尚岳那儿借了些银钱,去集市上买了好些草药,又称了生薑、大葱、红糖等驱寒之物,想著带去落果村,好歹先帮村民缓解些痛苦。 这几日尚岳也没閒著,託了李四才去打听“五里洞”的所在。 李四才去牙行问了一圈,回来时只能无奈摊手:“尚公子,那些跑山的、赶车的把式都说没听过这地名。怕是山里人对某个地方的土叫法,具体在哪个犄角旮旯,实在没人晓得。” 尚岳並不意外。 瘟道士行事诡秘,藏身之地若轻易被外人知晓,反倒奇怪了。 他与张秉风一合计,决定还是先去落果村,再从村民口中打探五里洞的消息稳妥。 二人遂去牙行,挑了两匹筋骨健壮的骡子。 ——山路难行,骡子比马更耐走,性子也稳当。 次日清晨,天边刚透出些蟹壳青,二人便骑著骡子上路了。 出了清水县城,一路便往西北深山里去。 日头从云缝里漏出些惨白的光。 满山满林都是厚厚的雪,把山路捂得严严实实,只在背风的坡坎下,偶尔能看见几串野物踩出的印子,浅浅的,像是谁用炭笔在宣纸上隨意划了几道。 路旁的枯树枝椏掛满了雾凇,沉甸甸地弯著。 寒风一吹,那些冰晶便簌簌地抖落,有的砸在骡背上,“噗”的一声轻响,有的散在风里,化作细碎的银粉。 山路愈走愈窄,像是要被两旁的枯木吞没。 老林深了,树冠交错,遮天蔽日,偶尔才有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挤进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隨著风轻轻晃动,晃得人眼晕。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隔著层层山峦,听著闷闷的,反倒把这林子衬得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骡子粗重的喘息,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的闷响。 骡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的。 如此又行了半日,张秉风勒住骡子,指著前方被积雪覆盖的一处山谷道: “尚兄你看,过了前面那道山樑,就是落果村了。” 第四十九章 邪风飘摇落果村 尚岳骑著骡子登上山冈时,朔风陡然变了脾性。 那股风挟著黏稠的寒意,如同浸透了冰水的棉絮,湿漉漉、沉甸甸地直往人骨缝里渗。 骡子也猛地顿住脚步,开始不安地刨著蹄子。 尚岳摸了摸骡子脖颈——那里有一枚用红绳掛著、绘有破邪符的黄纸符角,它正从温热渐渐变得发烫。 这正是符角被邪祟之气激发时才有的反应。 “张兄,小心些。”尚岳侧头对身旁的张秉风说。 张秉风刚咳嗽了两声,闻言点点头拉紧了骡子的韁绳。 他肺伤初愈,这股怪风一吹,胸口又泛起熟悉的闷痛来。 尚岳凝神运转望气术。 法力一动,眼前的雪景便渐渐在神识感应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山林气息交织而成的虚影。 寻常冬日深山,五行之气本该是条理分明的模样。 玄黑色的水气是此时绝对的主宰,在积雪下缓慢而深沉地流转,滋养著埋在土中的林木根脉,虽寒却不僵,藏著蛰伏的生机。 青碧色的木气敛藏於光禿禿的枝椏间,不是枯死的灰败,而是如上好翡翠般的內蕴光泽,其曲直之性仍在,只是转为向內凝聚,等著来年春雷唤醒。 亮白色的金气则隨北风游走,其与水气相辅相成,共同筑起严冬的清冷肃杀。 明黄色的土气则沉在地下,稳稳承托著山林与土地,是一切生命的根基。 唯有火气稀薄得近乎绝跡,只在阳光偶尔穿透云层、落在冰凌上时,才激起一丝火星般的赤色,转瞬即逝,却也是阴阳流转、否极泰来的徵兆。 可眼下落果村方向的气脉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那个方向团聚著一片灰黑髮青的浊气,远远望去,那团浊气正在毫无章法地乱窜著。 或如断线风箏飘摇不定,或似淤塞泥潭堆积穀底,直压得人胸闷气短。 风过山岗,更带来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糜烂。 “上次你来时,这风就这般古怪?”尚岳睁开眼,语气凝重。 张秉风回忆著,眉头皱得更紧了。 “上次来只觉得这里风冷,没在意这股怪味……现在想来,村里人的病,怕是和这风气脱不了干係。”他说著,又忍不住咳了两声,脸色白了几分。 尚岳从怀中摸出三枚驱邪符角,递给他。 符角是用陈年黄纸製成,边缘泛著浅褐,硃砂画的符文饱满有力,还带著淡淡的艾草香:“贴身收好,別离身。这地方的气太杂,邪祟重,有符角在,能护你周全。” 张秉风见状连忙接过放好,以备不测。 他不似尚岳,他的修行功夫还在服气,只是比常人强一些,但也仅限於一些。 二人骑著骡子走下山冈,山路愈发陡峭,积雪没到了骡子的脚踝,每走几步就要打滑一下,到后来山路难行,二人便开始牵著骡子趟雪。直到下了山岗,这才好些。 又行了片刻,刚转过一道弯,前方雪地里便突然出现一个佝僂的身影,正慢慢吞吞地捡著枯枝。 那是个老妇人。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袄,补丁摞著补丁,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单薄的麻布衣。 背上背著个破竹编的柴筐,里面只装了小半筐枯枝,还都是些细瘦的枝条,一看就捡了许久。 老妇人脸色蜡黄,嘴唇泛著青紫色,走几步就停下来咳嗽,呼吸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偶尔还夹杂著类似鸡鸣的“咯咯”声。 “老人家,请等一下。”尚岳勒住骡子,翻身下鞍。 雪很深,刚落地就没到了小腿,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老妇人面前,温声问道,“我们是从清水县城来的大夫,前些日子听说落果村有人求药,特意过来看看。前面是不是落果村?” 老妇人闻言,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蒙尘的灯盏被添了油。 她停下捡柴的手,抬起头看向尚岳和张秉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刚一张嘴,就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咳得弯下腰,手撑著膝盖,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老妇人长出来一口气,摇摇头,哑著嗓子说:“不是……前面不是落果村。你们是好大夫,该去別处救人,別往这儿来,这儿不是好地方,会害了你们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说不出的恳求。 尚岳看著她背上的柴筐,又看了看她单薄的衣裳,心里明白,她分明就是落果村的人,也盼著大夫来治病,可不知为何,偏要把他们赶走。 “老人家,我们……”张秉风还想再问,老妇人却已经转过身,佝僂著背,背著柴筐往树林里走去。 很快就消失在密匝匝的树林里,只留下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在风中飘了过来。 尚岳和张秉风站在雪地里,面面相覷。 张秉风嘆了口气:“她肯定是落果村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肯认。” 尚岳点头,目光投向雪林深处:“不管怎样,先找到村子再说。” 二人重新骑上骡子,继续前行。 风渐渐大了起来,捲起地上的雪沫子,像小刀子一样打在脸上生疼。 树林越来越密,枯树枝椏交错著伸向天空,像无数只乾枯的手掌,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温度也降得更低,连骡子喷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了霜花。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尚岳示意张秉风停下,顺著响动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雪地里,一个穿著兽皮袄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根木棍,拨弄著积雪下的什么。 走近一看,他面前的雪地有个麻绳陷阱套,上头还沾著几根灰兔毛。 那是个猎户,约莫四十来岁,脸上刻著风霜,手上满是老茧,指关节格外粗大。 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兽皮袄,领口和袖口缝著厚厚的兔毛,背上背著一张牛角弓,箭囊里插著十几支樺木箭,箭尖闪著冷光。 “这位大哥,打扰了。”张秉风上前,拱手问道,“我们是来找人的,想问一下,落果村怎么走?” 猎户抬起头,目光在尚岳和张秉风身上扫了一圈,才收回目光,指了指左前方的树林: “顺著这条道走,约莫半个时辰,看到一块刻著落果村的石碑,旁边有棵枯死的老槐树,那就是了。” “多谢。” 二人又按照猎户指的方向出发,走进了更深的树林。 可越走越觉得奇怪,四周的景物似乎在不断重复。 刚才见过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上,有个黑乎乎的乌鸦窝,第一次经过时,窝里还有两只乌鸦在叫,可走了半炷香后,再次看到这棵松树时,乌鸦窝还在,里面的乌鸦却不见了。 雪地上的脚印除了他们的,再没有其他痕跡,连风吹过的方向都像是固定的,总是从左边吹来,带著那股黏腻的寒意。 “这林中不对。”尚岳勒住骡子。 他再次运转望气术,发现四周的气脉乱成了一团,灰黑色的浊气像无形的墙,把他们困在原地,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迷阵。 二人决定折返,按照来时的路往回走。 可走了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心头一沉。 他们竟又回到了刚才遇到猎户的地方。 那猎户还蹲在陷阱边,只是手里多了两只灰色的兔子,兔子的腿被麻绳绑著,还在挣扎,耳朵耷拉著。 猎户看到尚岳和张秉风回来,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你们是找不到路?正好我也要回村,不如我带你们去吧。” “那就多谢小哥了。” 猎户笑了笑,转身往树林深处走。 第五十章 乡老实言警客心 树林越往深处越显逼仄,低矮的灌木枝椏上积著厚雪,稍不留意便会刮到衣摆,带下一片细碎的冰渣。 尚岳与张秉风牵著骡子,跟在猎户身后,脚下的小路仅容一人一骡通行,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雪粒被压实的“咯吱”声。 林间静得反常。 没有山间常见的鸟鸣,没有兽类穿梭的窸窣,连风吹过枯枝的声响都淡得几乎听不见。 唯有三人两骡的呼吸声、骡蹄踏雪的闷响,在空荡的林子里反覆迴响,反倒衬得周遭更显沉寂,像被一层无形的网罩住,连声音都透不出去。 张秉风走在中间,看猎户脚步稳健,脊背挺直,全然不似村里那些被病气缠得佝僂咳嗽的人,便主动搭话: “老哥,我看你看著身子骨结实,想来是常年进山打猎,练出了好底子。上次我来村里时,不少乡亲都咳得直不起身,连下床都难,如今他们的风寒总该好些了吧?” 猎户脚步没停,声音平淡: “还是那样唄。咱们这地方,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夏天又潮得能拧出水,风寒好了也容易犯別的病,一辈辈都这么过来的,早习惯了。”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张秉风一眼,目光在张秉风药囊上一扫而过,“听你这话,之前来过我们村?” 张秉风与尚岳对视一眼。 因为不清楚情况,他便刻意隱去了被追杀的惊魂过往,也没提另外两位同行惨死的事,只顺著话头温和道: “一旬前路过,见村里不少人染了急病,便和另外两位同行留了几日施药。” “只是当时带的药材不够,好些重症的乡亲没法治透,我这才回清水县城筹了药材,还特意请了尚兄一同来——尚兄是清水县有名的大夫,治风寒咳喘有独到的法子,比我厉害得多。” 他说著,顺手指了指身旁的尚岳。 尚岳微微頷首,目光却没离开周遭的林木。 猎户闻言,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这样!那可太谢谢二位大夫了!前阵子我去县城卖冬猎的皮毛,不在村里,没赶上见二位,不然定要请二位喝杯热酒道谢。” 这话听著客气,却没半分真切的热络。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的树林豁然开朗。 一株枯死的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树干粗壮,树皮皸裂,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只乾枯的手,上面爬满了深褐色的乾枯藤蔓,缠绕得密密麻麻。 槐树旁立著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蒙著一层薄雪,上面的字跡被藤蔓遮了大半,只隱约能看清“落果村”三个字,“果”字的下半部分被藤蔓盖得严实,“落”字的草字头也断了一角,乍一看竟像“洛田木”。 “到了,那就是落果村。”猎户停下脚步,指著石碑后方。 尚岳与张秉风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石碑后是一片错落的木屋,约莫二三十户人家。 屋顶都覆盖著厚厚的雪,像扣著一个个白棉帽,屋檐下还掛著几串晒乾的红辣椒和黄玉米,看著倒有几分寻常村落的烟火气。 村里的小路也扫得乾净,积雪被整齐地堆到路边的树坑和菜地里护垧,显然是有人特意打理过。 此时正是午后,日头掛在中天,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淡淡的暖意,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村口的空地上,几个穿著薄棉袄的小孩正围著一根半旧的木桿玩耍。 有的骑著扫帚假装骑马,嘴里喊著“驾驾驾”,在道路上来回乱窜。 有的弯腰在雪地里滚雪球,还有的在追著一只灰雀跑。 他们玩得热闹。 只是他们玩得再欢,也时不时会停下来咳嗽几声,倒也不厉害,“呸”上一口白痰也就过去了。 “孙家娃子!”张秉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骑扫帚的小男孩。 这小傢伙约莫六七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正在路上扮马匪。 上次他来村里时,这孩子咳得连床都下不了,只能躺在床上哼唧,如今虽也咳嗽,但毕竟能跑能跳,还这么有精神,他也看的欣慰,便站在村口扬声喊了一声。 孙家娃子闻言,猛地停下脚步,手里的扫帚都掉在了雪地上。 转头一看张秉风,眼睛都亮了起来,骑上扫帚就往村那头跑去,一边跑一边清喊: “张大夫!是张大夫!张大夫又来啦!张大夫没事!”他跑得急,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里,雪都灌进了衣领了,却只是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孙家娃子跑去没多久,就见远处一个高大的汉子牵著孙家娃子快步走来。 那汉子约莫三十多岁,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袄,领口缝著一圈旧兔毛,他颧骨颇高,双手粗糙得满是老茧和裂口。 这正是孙家娃子的爹孙老实。 他走近了,看到张秉风,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拱手道:“张大夫?您怎么又回来了?上次您走得急,村里不少人还念叨您呢,您身子没事吧?没受什么伤吧?” 孙老实显然是担心他路上出事。 张秉风连忙摆手,语气轻快道:“我没事,劳烦孙大哥惦记。这次回来,一是带了些药材,够村里乡亲用一阵子。二是特意请了尚兄来帮大家彻底治好病,省得再遭罪。” 他说著,又侧身把尚岳拉到身前,介绍道,“这位是尚岳尚大夫,医术比我高明得多,尤其擅长治这种顽固的咳喘,这次全靠他帮忙。” 孙老实连忙转向尚岳,拱手行礼,態度恭敬:“原来是尚大夫!多谢二位大夫特意跑一趟,乡亲们可算有救了!快,屋里坐,外面冷,我去烧点热水,再煮点吃的暖暖身子!” 一旁的猎户始终没说话,只是站在石碑旁朝孙老实摆摆手,便自顾往一木石院子而去了。 孙老实见状脸上一僵,又道:“只是……村里现在管得严,二位別乱走,有什么事找我就行。”他说著,声音压得更低了。 第五十一章 病重 猎户的身影刚消失在村巷拐角,孙老实紧绷的肩膀便明显松垮了些。 他快步上前,从尚岳和张秉风手中接过骡韁绳,搓著手道:“让二位见笑了,村里规矩多。快,跟我回家,外面风大。” 村口的孩童已被各家大人喊回了屋,原本热闹的空地上只剩下被人当马骑的竹扫帚斜倚在墙边。 二人跟著孙老实往村巷深处走,沿途偶尔能看到敞开的屋门后探出几张枯黄的脸,见到张秉风时,眼中闪过惊喜,却只是匆匆点个头便缩回了屋里,没人敢出来搭话。 “张大夫,您上次走后,我家娃子的咳喘好了大半,就是偶尔还有点痰,多亏了您的药。”孙老实边走边说,语气里满是感激,“只是我婆娘的病,最近又有些反覆,能下地做饭了,但稍微累著就喘得厉害。” 张秉风点点头:“等会儿我再给她诊诊脉,调整下方子。”他行医多年,最见不得病人反覆,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责,“都怪我上次走得太急,药材没带够。” 孙老实的家在村子西侧的边缘,是个不大的土木院子。 院墙是用黄泥夯的,墙头歪歪扭扭,院门口堆著几捆晒乾的柴火。院子里收拾得乾乾净净,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角落里还倒著一堆药渣,散发出浓郁的草药味。 “二位別嫌弃,家里条件简陋。”孙老实推开虚掩的木门,有些侷促地说,“我下午再去看看山上的套子,要是能套著野鸡,今晚就给二位燉鸡汤喝,要是没有,就只能吃腊肉了。我婆娘今天咳的厉害,今晚的饭得我自己做,手艺不好,还请多担待哈。” “孙大哥太客气了,我们不是讲究人。”张秉风摆著手,目光已经投向了北屋的门,“嫂子在家吗?方便的话,我先给她诊脉。” “方便,方便!”孙老实连忙应著,拨开脚边绕来绕去的儿子,“家娃,別缠著大夫,去院子里玩雪。”他领著二人走进北屋,刚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屋里的火炕烧得正暖,炕边的陶泥火炉上坐著一个黑陶药罐,罐口冒著裊裊热气,药香正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一个穿著蓝布棉袄的妇人正坐在炕沿上搅拌药汁。 她约莫三十岁上下,面色蜡黄,颧骨有些高,嘴唇泛著淡淡的青色,正是孙老实的妻子。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张秉风时,眼中瞬间闪过惊喜,隨即又被担忧取代。 “张大夫?您怎么又来了?”孙氏连忙放下木勺,挣扎著想要下炕,却被张秉风快步上前按住了。 “嫂子別起身,炕上暖和,我坐著诊脉就行。”张秉风搬过一张条凳坐在炕边,指尖搭在孙氏的腕脉上,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嫂子的脉象怎么又弱了?上次我离开时,你的肺脉明明已经平稳了,这十几天里是不是又吹风受寒了?” 尚岳站在屋角,目光则落在炕头一侧的高脚长条桌上。 桌上摆著一个黑漆牌位,木料不算好,边缘有些毛糙,却被擦拭得乾乾净净,只是牌位正面却没刻一个字。他指了指牌位,语气平静地问:“这牌位……为何没刻名讳?” 孙氏的身子猛地一僵:“这……这是给张大夫您供的。” 张秉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给我?” “您上次走后,那三家的人就挨家挨户的查,问你的事情。”孙老实快步走到门边,把门轻轻关上,又插了门閂,这才压低声音道: “我们以为那天您遭了不测,就偷偷做了这个牌位,想著为您日日供奉。不敢刻您的名字,是怕被他们发现——要是知道我们给您立牌位,全家都得遭殃。” “张大夫,您都已经跑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啊?”孙氏突然开口道: “那天我家老孙在山上打猎,亲眼看见冯、罗、王三家的人拿著刀进了林子追你们,还以为你已经……” 孙氏又转身埋怨道:“不是说好了过完年就全家搬到县城吗?你把张大夫领来干什么?这要是被他们发现了,连累了张大夫可怎么办!” “我……我看张大夫是好人,娃子和婆娘的病也需要他治。”孙老实挠著头,脸上满是愧疚。 “嫂子,这和孙大哥没关係,是我们自己要来的。”张秉风出言打断了孙氏的埋怨。 “我们想著这次要把你们村子里这病彻底治好了再走。” “张大夫,你真不应该来的,他们的人在村里到处都是眼线,连谁家多买了半斤米都知道的”孙氏急得快哭了。 尚岳心中一凛,终於知道为什么之前遇到的老妇人要赶他们走,为什么村民们都不敢和他们多说。 ——要是按那日追杀张秉风的猎户所说,这冯、罗、王三家就是瘟道士安插在村里的爪牙,专门用来监视村民,迫害外来大夫。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张秉风安抚道:“事实上,要不是尚兄那日搭救,我早已经死在那些人手里了。” “尚兄修行有成,是不可多得的高人,这次来就是本著仁心专门解决这件事的。以后再不会有人常年病痛不休了。” 孙氏一听这话,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张大夫……咳咳咳咳……”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咳嗽,不多时便把自己弄得涕泗横流,气都喘不上来。 张秉风见状嘆息一声,伸手抽出一根银针在她列缺穴上施了一针。 孙氏如寒邪入里,已然化热,与体內宿疾纠结,成了痰热。这热毒壅塞在肺,如沸汤蒸腾,才让肺金不堪重负,咳喘欲裂。 她应当还有痰绿、昼夜不能臥的症状才对。 列缺乃肺经之络穴,通於任脉,是气机交通的要衝,他这一针下去,以泄法行针,意在用泄法於铜墙铁壁般的壅塞中,硬生生开闢一条通路,好让那被闭锁的肺气,能有一丝宣发的机会。 针入片刻,孙氏猛地吸进一口气,那撕心裂肺的咳喘竟然慢慢缓和下来。 张秉风皱著眉头望向尚岳,“尚兄,她的病症变化太快了,这才短短十天,已经发展到痰热壅肺期了,她现在脉象洪大有力,应当还有高热、烦躁、咳吐脓血的症状了,若是不能儘快解决,她离阴阳別理,精气断绝也就不远了。” 张秉风怕嚇到孙老实二人,说话文雅。 但尚岳听的明白,孙氏看似不打紧,病症却已经从表徵发展到了实热。 所谓母病及子,医家认为肺金为母,肾水为子。 若肺气长期壅塞,必然会向下抽吸、消耗肾的根本元气。届时孙氏將会由单纯的痰热实证,转为虚实夹杂,最终本虚標实,已至颧骨高耸,周身大肉尽脱。 若是任其发展下去,怕是时日无多了。 第五十二章 施针 张秉风施针完毕,重新將指尖搭在孙氏腕脉上,感受著那洪大急促的脉象,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这病恶化得太蹊蹺,上次我离开时,明明是风寒初愈,怎么短短十天就成了痰热壅肺?期间是不是有什么別的诱因?” 孙氏靠在炕头,裹紧了身上的蓝布袄,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哪有什么特別的,就是最近晚上的风太邪性了,颳得又急又冷,还带著股说不出的怪味,夜里只要窗户没关严,吹著一点风,第二天咳嗽就会重上几分。我家娃子前几天夜里蹬了被子,吹了风,当天就烧了起来,咳得直哭。” 孙老实也在一旁补充:“唉,反正这风邪门得很,晚上听著像鬼哭似的,绕著屋子转。我夜里起来关鸡笼,被风扫了一下,第二天就头疼得厉害,还发了低烧,喝了碗薑汤才缓过来。” 尚岳心中一动。 这风倒是和他之前在山冈上闻到的怪风如出一辙。 估计就是那瘟道士在暗中操控,將病气混入风中,趁著村民夜间熟睡,人体营卫之气衰弱时侵袭,才导致病情急转。 张秉风思忖片刻,又道:“那村里其他被治好的人,是不是也这样?一被夜风吹到,病情就会恶化?” 孙氏点头,眼眶又红了:“就说的,李阿爷家窗户破了个洞,夜里风灌进去,没两天就咳得吐了血,没撑过三天就走了。” “他们三家的人说他得的是瘟疫,不让我们去探望,还把尸体拖走了,说要拉去村外烧掉,可我家老孙去村外找了好几圈,连一点烧过的灰都没见著。” “烧了?拖去哪个方向了?”尚岳追问。 “不知道哪里,只知道出了村门,过了那梁了。” 尚岳摇摇头,便按下思绪,让张秉风先施药诊治孙氏。 可张秉风的脸色却格外严肃: “尚兄,此证已经到了《金匱要略》所载的肺胀急重之期。” 他又转头看向孙老实,“孙老哥,我本来不打算给你说的,但是嫂子的病症危急,我想来想去,还是给你知会一声的好。” 孙老实看了一眼妻子,默默低下了头,只听张秉风道: “她的脉浮而洪大,是外寒仍束表的症状,咳吐的痰虽未咳出,却能从气息辨出带绿腥,是內饮早已郁而化热。外寒裹著內热,像给肺腑裹了层烧红的棉絮,单解表则里热更炽,单清热则寒饮凝滯,必须表里双解、寒热並用,否则今夜怕是难过。” 孙老实夫妇听得心头一紧,孙老实下意识道:“张大夫,那……那还有救吗?” “有救,但需用峻剂。”张秉风从行囊中取出笔墨,伏在木桌上开始开方: “此方名小青龙加石膏汤,出自《金匱·肺痿肺痈咳嗽上气病脉证並治》,原文说肺胀,咳而上气,烦躁而喘,脉浮者,心下有水,小青龙加石膏汤主之,这与嫂子的证完全相合。”张秉风一边写,一边向二人解释安心“我给你们拆解这方子的道理——” 他指著纸上的药名,一字一顿道:“麻黄、桂枝为君药,这两味药辛温发散,既能把裹在体表的寒气逼出去,又能打开被壅闭的肺气,像给堵死的门开了条缝。” “接著是乾薑、细辛、半夏,这三味是臣药,性子大辛大热,专门对付她心下有水气,也就是肺里积的寒饮,把这些黏糊糊的痰饮化开,才算断了病根的源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尖转向“石膏”二字:“但嫂子已经出现痰绿、烦躁、夜里烧得睡不著的症状,这是寒饮化热的明证,若是只温不清,热邪会把肺烧得更厉害。” “所以我要加大量石膏,清泄肺里的鬱热,它和麻黄、桂枝搭配,看似一寒一热相衝,实则是宣散中带著清解,不会让热邪被寒气裹在里面。” “最后是五味子、白芍和炙甘草。”张秉风的笔锋扫过最后几味药,“五味子酸收,能拉住麻黄、桂枝的辛散之力,免得把肺气散得太猛,白芍合营,还能缓解咳喘带来的胸痛,炙甘草则是调和所有药的性子,护住脾胃,免得峻药伤了正气。” 写完方子,他却没立刻放下笔,盯著纸沉吟片刻,又添上“苇茎二两,煎汤代水”几个字。 “这苇茎不是经方原配,却是对症的关键。”他解释道,“嫂子现在咳喘时胸口发痛,气息里带腥,是已经有化痈成脓的苗头,苇茎最善清肺热、排脓痰,加进去能帮石膏一把,把肺里的热毒更快清出去。” 孙老实听的稀里糊涂:“张大夫,这药……这药真能管用?我听人说,又用热药又用凉药,会不会相衝啊?” “正是要相衝才能起效。”张秉风语气坚定,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她的病本就是寒包火,药就得寒热並用,才能拆了这对矛盾。我这就为你抓药,等会三碗水煎成一碗,让嫂子即刻服下。今夜是最大的关口,若是服药后能出汗退热,咳喘平下去大半,就是转机。若是退不了热,还有尚兄仙法,放心吧。” “我信你张大夫,我信你的。”孙氏率先开口,“你冒死回来救我,我们都信你的,你放心开药吧。” 张秉风点点头,又道:“只是这苇茎你得自己找一些,有就用,没有也不打紧的。” 孙老实沉闷的嗯了一声,道了声“我知道哪里有”转身就往外跑去。 尚岳看著张秉风写在纸上的方子,指尖拂过小青龙加石膏汤几个字,眼中露出几分讚许:“你这辨证,倒是精准。” “都是祖师爷传下来的法子,不敢有半分偏差。”张秉风收起笔墨,嘆了口气,“只是这病来得太急,若不是瘟道士在暗中作祟,绝不会十天就恶化到这个地步。我们得儘快控制住其他村民的病情,不然等更多人走到这一步,就算有经方,也回天乏术了。” 尚岳看向孙氏,话锋一转:“之前听你们说冯、罗、王三家的事情,他们在村里一直这么霸道吗?” 孙氏嘆息一声:“说起来是老早的事了……” 用她的说法,就是这落果村的村长以前一直都是一温家人做。 这温老爷是个读书人,待村民好,租子也收得轻。 后来温家有个儿子考秀才时得了州府大人的赏识,他们便举家搬去了州府,只不过家大业大,所以他们临走前留下三个家僕看管家业。 也就是冯、罗、王三家的先祖。 其中冯家的先祖是赶车的,罗家是管狗的,王家是打猎护院的。 他们占了温家留下的田產,一代代传下来,田越占越多,脾气就也越来越大。 第五十三章 拷问 孙氏继续补充道: “之前领你们进村的那个猎户,就是王家的人。他叫王虎,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谁要是敢顶撞他,第二天家里的鸡啊狗啊就会莫名死掉,大家都怕他。” 尚岳又问:“那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温道士?有时穿锦缎袍子,有时穿黑衣,据说住在五里洞。” 孙氏皱著眉想了半天,突然开口:“我们家男人好像见过这么个人,他之前说是有一回他追的野猪,跑到村北的高岗上,他在那里看见王虎和两个冯家的人跟著一穿黑衣服的男人进了那边一片林子,林子里隱约有座大宅子。” “我们家男人想凑过去看,可走近了一看,那地方根本没有宅子,就是一片荒地,只有几棵枯树。他当时还以为是眼花了,没敢多待就回来了。” 尚岳估计那人应当就是瘟道人了:“高岗那边有没有山洞?比如叫五里洞的?” 孙氏摇了摇头:“没听过。高岗那边我们不常去,都是树林和石头,没见过什么山洞。” 二人说话间,张秉风已经从骡子驮来的药囊里抓好了药,只是孙老实还没来,二人便辞別孙氏,往村长家去。 想大规模施药,还非得找这个村长不行。 他们来落果村主要有两个目的。 一是救治这里的可怜村民。 二是探查瘟道士与瘟鬼之事。 二人出发之前,尚岳同张秉风专门去拜访了牟大夫,张秉风从他那里请教並抄录了一份针对此次风瘟的诊疗机要。 他们若是不能在此一举剪除瘟鬼,那就得论证出一套大规模救治的方案来。 所以尚岳的治生术能不用就不用,一切以张秉风的医术为主。 只是二人刚到村长家,收到王虎消息的冯大福便在门口呵骂起来: “你还敢来?上次你走后,村里病的人更多了,你是不是故意来害人的?” 张秉风耐著性子解释,“上次我来的匆忙,这回我带了足够的药材,想请你协调,让大家明日去晒穀场集中诊疗。” “治病?”冯大福嗤笑一声,“这是我们落果村的事情,不需外来人插手,你有多远滚多远!丧门星的东西!” 张秉风无奈嘆息一声,又侧身看向尚岳:“尚兄,是我高估这些人了,还请你放手施为。” 尚岳呵呵一笑。 按照他的想法,这三家人都是既得利益者,他是打算不留情面,先拿下这三家走狗再说的。 但张秉风却是个仁心仁术的,他认为被瘟道士驱使的应当是少数,对待他们应当先行甄別才是。 为此二人商议了一番,最后定下一个策略来。 ——若非直接作恶者,三家之人先由张秉风出面,不配合他们医治村民之人,便一律视作瘟道士走狗,由方长处置。 尚岳上前一步,袖中飞出一小孩拳头大小的白玉骷髏来: “配合些,別自找麻烦。”话音刚落,冯大福的眼神突然变得空洞——迷魂术已在瞬间击溃了他的心神。 他僵立片刻,语气立刻变得顺从:“是、是。” 冯大福眼神转身领著尚岳与张秉风往屋里走。 刚推开房门,一股混杂著酒气、肉腥与汗臭的热流便扑面而来,呛得二人下意识皱了皱眉。 屋內烟雾瀰漫,分不清是灶炉窜出的柴烟,还是炕头男人们抽的旱菸,灰濛濛的一片,连房樑上掛著的干辣椒都被染得发暗。 地上积著一层花生壳与骨头渣,一只架在火炉上的豁口铁锅里还煮著半只羊羔,油花在水面上翻滚,散发出阵阵油腻的香气。 冯大福的妻子正蹲在炉边添柴,见男人领了外人进来,头也不敢抬,只飞快地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枯枝,火舌“腾”地窜起,映得她蜡黄的脸忽明忽暗。 炕沿上盘腿坐著几个精壮汉子,个个敞著棉袄领口,露出黝黑的胸膛,手里端著粗瓷酒碗,炕桌上还散落著骰子与几碟滷味。 他们见冯大福进来,一个满脸络腮鬍的汉子立刻拍著炕沿喊:“老冯,你磨蹭啥呢?该你坐庄了!刚还说要让那俩外地大夫知道厉害,怎么领进来了?” 另一个尖脸汉子瞥了眼尚岳与张秉风,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上次让那姓张的跑了是他运气好,这次在咱村里,还能让他翻了天?等会儿把药扔了,直接病死他还能多换点阳寿!” “就是!”第三个汉子灌了口酒,酒液顺著嘴角流到衣襟上,“这些外来大夫就是丧门星,来了就没好事,杀了乾净!” 张秉风听得心头一沉,他刚要开口,却见尚岳已经掀开门帘走了进去,目光扫过炕头,最后落在了靠里侧的一个汉子身上。 那汉子穿著灰褐色兽皮袄,正是之前领他们进村的王家猎户王虎。他手里捏著颗骰子,见尚岳看过来,眼神先是疑惑,隨即闪过一丝警惕,手悄悄伸进了怀里。 “老冯,你这是……” 王虎刚要起身,突然瞥见尚岳袖中飞出一物。 那是个拳头大小的白玉骷髏,骨缝间还残留著淡淡的青辉,正是此前胡三用来借形化人的那件法器。 此刻尚岳以太阴法力催动,只见白玉骷髏瞬间泛起莹白微光,扰的屋內烟雾仿佛都凝滯了几分。 炕头的汉子们原本还在叫囂,下一瞬却像被施了定身咒,眼神渐渐变得空洞,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砸在炕桌上,骰子滚了一地也无人理会。 “都下来。”尚岳语气平淡,却带著无法拒绝的意志。 炕上的汉子们如同提线木偶,机械地挪动身子,有的甚至忘了穿鞋,便隨同伴赤著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呆呆地站成一排。 冯大福的妻子见状,连忙起身收拾炕桌,她的手还在发抖,却不敢有丝毫怠慢,飞快地將滷味碟子与酒碗摞在一起,连掉在地上的骨头都一併扫到墙角。 尚岳走到屋中央,背后突然亮起一轮圆镜,镜面熠熠发光,清辉瞬间洒满整间屋子。 清辉落在汉子们身上,他们原本微微颤抖的身体立刻僵住,眼中的空洞更深了几分。 ——为了防止他的勾魂手艺不精,又如上次那猎户一般让禁制毁了他们神魂,尚岳这次乾脆祭出了月镜来镇压几人神魂。 “冯大福。”尚岳看向站在最前面的村长。 冯大福浑身一颤,眼神渐渐恢復了些神采,却依旧带著几分顺从。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大人有什么吩咐?” “上次追杀张大夫他们的主意,是谁让你们做的?”尚岳开门见山,目光如炬,盯著冯大福的眼睛。 第五十四章 来歷 冯大福浑身一颤,却不敢有丝毫躲闪,只將头埋得更低:“是……是瘟大人吩咐的。他说村里不能留大夫,谁要是敢治病救人,影响了村民的……病情,就必须除掉,不然……不然我们就得不到阳寿了。” 他喉结滚动,吞咽著恐惧,却又在提及阳寿时,空洞的眼底不自觉地闪过一丝贪婪。 “瘟大人说,只要村里有人因为风瘟病死,我们每確认一个,就能从他那里换十年阳寿。”冯大福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种近乎病態的兴奋。 “我们三家的人,祖祖辈辈都是靠这个活著的。不瞒您说,我去年就换了整整二十年,您看我这身子骨,是不是比年轻时还硬朗些?”他甚至下意识挺了挺那早已发福的腰板。 据他断断续续的供述,自当年温家举家迁往州府后没多少年,州府那边便悄悄来了一个年轻后辈,自称瘟道士,手持温家信物,寻到他们这三家旧仆。 便是这人,传下了这些藉助宝物散播病气、又以咒语服食他人阳寿的邪门法子。 这些年下来,像那夜一般追杀郎中、清除异己的事情,他们三家早已做得嫻熟无比,祖祖辈辈积累下来,已形成了一套縝密而残忍的流程。 “你们是真该死啊。”尚岳嗤骂一声,继续问道:“村子里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是、是。”冯大福不敢怠慢,“咱们这落果村地势特殊,两边是山樑,像个口袋,每年冬天只灌西北风。瘟大人他在村子西北边那座最高的乱石岗上,藏了一件仙家宝物,据说能挥洒病气,让人染病。” 他努力回忆著,“我们三家的人,不需要靠近,只要在夜里,最好是子时前后,对著西北方向念诵瘟大人教的咒文,就能隱隱借来那件宝物的力量,让风把病气精准地吹进想对付的村民家里。” “谁要是不听话,或者交不起租子,就多吹些病气过去,让他家人生重病,自然就老实了。” 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又道:“要是在外地办事,比如追杀那个姓张的郎中,我们就找个上风口,摆个简单的祭台,把之前因风瘟而死的人的尸体,或者沾满病气的衣物放在台上,念完咒文,病气就能跟著风走,传到想传的人身上。” “上次追杀那个姓张的,就是在他必经之路的山坡上摆了祭祀,可惜最后还是让他跑脱了。” 尚岳目光转向一旁呆立的王虎,心念微动,將其“唤醒”过来:“王虎,你今天是不是把我们来村里的事,告诉瘟道士了?” 王虎的身体僵硬地动了一下,眼神恢復了些许活气,但依旧蒙著一层混沌。 他点了点头,咕噥道:“我一回来,就用瘟大人给的传信香报了信。瘟大人说,要是这次能把姓张的彻底留住,就赏我十年阳寿——那姓张的医术不错,上次路过治好了不少人,坏了瘟大人的大事,他老人家早就想除掉张大夫了。” “瘟大人还说,明天他会亲自来村里核查,要是情况属实,阳寿当场就赐下。”王虎的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渴望。 尚岳又依次“唤醒”了另外几人,交叉盘问了些细节。 综合他们的供述,这瘟道士的本事確实不容小覷: 疑似盘踞此地七十年,有御风飞天、瞬息来去之能。 有一桿诡异黑幡,挥舞之间便能令草木枯萎、生机断绝。 更能隨意收发病气——之前王虎本人之前不小心染了风瘟,痛苦不堪,那瘟道士来时,只对他轻轻挥了挥黑幡,他身上的病症便立刻消退,恢復如初。 待確认这些人再也榨不出新的信息,尚岳便抬手,对著悬浮在身侧的月镜虚虚画了一道咒印。 镜面清辉如水波般流转闪烁,一缕缕淡白色、近乎透明的光芒飘然而出,如同受到牵引的丝线,精准地没入冯大福、王虎等汉子的眉心。 他们眼中刚刚恢復的那点清明,如同风中的残烛般迅速熄灭,再次变得空洞无神。 方才那场关乎性命与罪恶的审问记忆,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发生,只在意识深处留下一个绝对服从的指令: 全力配合大夫治病。 “你们现在去村里通知,让所有染病的村民,明天一早全部到晒穀场集合。再找些人手,把晒穀场打扫乾净,准备好充足的热水和柴火。” 冯大福立刻点了点头,转身对著身后那些眼神茫然的汉子们,习惯性地摆出管事的派头,呵斥道: “都愣著干啥?没听见大人的吩咐吗?赶紧去办事!一家一户都通知到,要是耽误了大夫治病,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汉子们如梦初醒,纷纷应著。 他们有的忙不迭去拿掛在墙上的厚外套,有的迷迷糊糊就往门外走。 王虎也混在人群里,机械地跟著往外走,路过尚岳身边时,还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朝著尚岳的方向点了点头,脸上甚至挤出一丝討好般的笑容,浑然忘了片刻前自己是如何吐露秘密的。 冯大福的妻子则依旧沉默地蹲在土炉边,只是这次,她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再瞥向尚岳,只专注地盯著灶膛里跳跃的火苗,一遍遍地添著柴火,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世界。 待屋里只剩下尚岳与张秉风两人,一直强自镇定的张秉风才长长鬆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无比凝重:“没想到那瘟道士与他们勾结得如此之深,掌控得如此之严。” “毕竟是为奴为仆多少代人了。” 尚岳望著冯大福等人消失在浓浓夜色中的背影,摇头髮出嘆息。 “骨子里本就刻著奴性,习惯了依附强者。那瘟道士又拿阳寿这等凡人难以抗拒之物当狗粮似的投喂,就算是野性难驯的豺狼,这么多年下来,也该被驯得服服帖帖,摇尾乞食了,更別说他们本就是温家留下的僕役后代,早已习惯了这等依附生存之道。” 张秉风闻言,沉默了片刻。 想起孙老实夫妇那般淳朴善良,却受尽病痛折磨,再对比冯大福、王虎等人为虎作倀、贪婪攫取他人性命换来的“阳寿”,心中只觉五味杂陈。 “说到底,还是被贪念私慾所裹挟,蒙蔽了天良。可惜了这一副父母赐予的皮囊,不行善积德,尽做些伤天害理、戕害同乡的勾当。” 第五十五章 迷魂术 摇曳的油灯下,尚岳同张秉风二人在屋中又细细商议了近半个时辰,才將次日集中诊疗的章程一一敲定。 其中轻症者,先以当归羊肉汤温中驱寒、补益气血,用药粥平和调理脾胃、缓解初起风寒。 中症者,则需张秉风亲自诊脉,按“风寒化热”、“寒饮內停”、“气阴两虚”等不同证型,辨证开方,统一煎煮服用。 至於重症者,必须当场施针急救,稳住性命,再以砂锅武火急煎对症汤药及时灌服。 若有病情危殆、药石难以速效者,则由尚岳以治生术介入,避免延误病情。 至於瘟道人和他的狗腿子,明日看情况再做处理,一切以保全自身为主。 “孙氏那边,我得回去盯著了。”张秉风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袍,眉宇间难掩忧虑。 “小青龙加石膏汤毕竟力道峻猛,她本就元气大虚,夜里若是出现剧烈的瞑眩反应,或是病情反覆,我必须及时调整方子,斟酌药量,不能出半分差错。” 尚岳看著张秉风裹紧那件半旧的棉袄,推开房门而去。 寒风瑟瑟,他那略显单薄的身影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悄然消失在村巷更深沉的黑暗中,很快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没。 屋內顿时只剩下尚岳一人。 他走到门口唤了声:“冯大福”,冯大福便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候在一旁。 “走吧,领我去冯、罗、王三家所在,”尚岳一仰首,冯大福便连忙躬身,如忠犬般在前引路。 夜色正浓,朔风卷著细密的雪粒,掠过光禿禿的树枝椏,发出如同冤魂呜咽般的呜呜声响。 落果村本有几十户烟火,算得上一个人丁尚可的村落。 奈何这两年风瘟肆虐,病死的,举家逃难搬走的,被三家寻衅迫害致死的……村中人口已如秋日落叶,凋零不堪了。 如今剩下的老弱妇孺,满打满算也不过三百人出头,而冯、罗、王这三家,竟就占了近三分之一人口。 那些普通村民大多面黄肌瘦,病骨支离,即便在这呵气成冰的寒冬腊月,往往一大家子人也只能围著一个热炕,挤作一团汲取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人还未走近,那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便已先传了出来,混杂著孩童无力的啼哭,听得人心头压抑。 尚岳还未走近,便能分別他们的身份。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而冯、罗、王三家的却大多院墙高耸齐整,门口堆著半人高的乾爽柴火,劈得一般长短,码得如同城墙垛口般整齐。 有的院里,肥硕的牛羊正不耐烦地在雪地里刨著冻硬的草根,鼻息喷出团团白雾。 年长些的男人们还会聚在一起,吃著酒肉,高声谈笑,一派暖饱无忧的奢靡景象,与墙外的淒风苦雨恍如隔世。 尚岳每接近一家,头顶那轮温润的月镜便悄然浮现,流转著清冷如秋水的光华。 他以月镜催动迷魂术隨,便有一无形无质的法力,可以攫来院落主人的神魂,让他拷问善恶,打探消息,判断其是否隨著那瘟道士为虎作倀,散播疫病。 这过程並非简单的讯问,月镜夺人神魂,受术者生平种种,善念恶行,几乎在他的法力下无从遁形。 待拷问完毕,他还会不动声色地抹去他们这段被控制的记忆,同时种下一道新的迷魂术。 中术者便会在顷刻间沦为一具只会依循本能和习惯行动的木偶,只待日后將那瘟道士连根拔起,再行清算。 如此这般,尚岳跟著那被他以更强力术法彻底控制的冯大福,如同检视自己领地的夜梟,在落果村辗转了近两个时辰。 让冯、罗、王三家,连同僕役在內,共六十七口人,尽数在这月镜的清辉下失去了自我,成为了棋盘上等待被收割的棋子。 等尚岳一一核查完所有人家,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黯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村庄破败的轮廓。 细碎的雪花开始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落。 这一夜,那刮骨蚀肉般的西北风始终未停。 尤其过了子时,风中裹挟的那股阴寒病气,明显比白日里更浓烈、更凶戾了几分。 尚岳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无形无质的病气,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嗅著生人的气息,疯狂地朝著村民那並不严实的门窗缝隙里钻去。 ——也难怪本就病重的孙氏,会在子时病情骤然恶化,几乎挺不过去。 不过这足以令常人染病致命的恶风,吹到尚岳身上,却连他的一片衣角也未能掀动。 他体內太阴法力自行流转,清冷澄澈,本就具有诛邪驱恶之效。 加之他筑基以来日日修行不輟,丹田玉池中的法力早已浩瀚如烟波,时刻如潮汐般起伏涌动,那污浊的病气恶风甫一沾身,便被这沛然莫御的法力瞬间刷落,连半分浊气也未能侵染。 当尚岳回到村中心的晒穀场时,冯大福已领著十几个眼神略显呆滯的青壮,搭好了两座颇为宽敞的草棚。 一座棚子以新伐的粗木为樑柱,顶上铺了厚厚麦秸,虽简陋却也足以挡住这愈下愈大的风雪。 棚子两侧,新糊的六口大土灶正燃著熊熊火焰,跳跃的火光碟机散了黎明的寒意。 左手的三只灶台上的黑铁大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著浓郁的当归羊汤。 乳白色的汤汁里,当归片、老薑块与葱段载沉载浮,热气裹著霸道的肉香与药香扑面而来。 这是按张秉风给的方子配比熬煮的,有驱寒补血的功效,最適合那些只是轻微风寒、或是单纯冻著了体虚的村民。 右手手三口稍小的锅里,则熬著粘稠的药粥,米粒已被熬得彻底开花,里面加了紫苏叶、陈皮丝与乾薑末,药香混著米香,味道不似羊汤那般猛烈,却更为温和敦厚,是针对轻症咳嗽和脾胃虚弱的老人小孩一类人所制。 另一座大致相同,只是多了四面挡风的帘子,防止村民出汗后吹风重感风寒。 “大人,您吩咐的都备妥了。”冯大福垂手立在旁边。 尚岳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看色泽,又用长勺搅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寒冬腊月,落果村地处风口,村民们长期受风寒湿邪侵袭,气血普遍亏虚得厉害,此二汤正好合適。 他又指了指棚子中央那片空地: “再去搬几只炉子过来,备好砂锅、药罐,找一口乾净的大缸来,装满清水。” 待会儿张大夫到了,重症患者需要当场施针、煎药,地方和器具都不能缺。”冯大福连忙躬身应下,转身用那种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招呼著那十几个青壮去搬运器物。 第五十六章 施诊 尚岳在灶火边寻了个木墩坐下,跳动的火焰在他平静的眸子里映出两点光亮。 冯大福则悄悄凑了上来,手里捧著一套小小的黑陶茶具。 这是陇西一带人家冬日里常用的烤茶傢伙,当地人称之为“罐罐茶”,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搜寻来的。 冯大福熟练地从灶膛里夹出一块烧得正红的木炭,放在一个浅口的瓦盆里,然后將那只比拳头略大的黑陶罐架在炭火上。 待罐底被烤得微微发烫,便放入几颗晒乾的红枣,用一根细木棍慢慢拨动著烤至表皮焦黄,散发出甜香,后再小心地倒入清水,加进茶叶,几块冰糖与一小撮晒乾的枸杞。 不多时,窄小的罐口便“咕嘟咕嘟”地冒起热气,炙烤过的枣香、枸杞的微酸与冰糖的甜意被滚水一激,融合成一股浓郁而独特的茶香,隨著白蒙蒙的水汽瀰漫开来。 “大人,您尝尝,这罐罐茶最是暖身提神,是我们这儿穷人家早上起来,对抗寒气常喝的物事。”冯大福將煮得浓稠的茶汤小心地倾入一个粗瓷杯里,双手捧著,递到尚岳面前。 尚岳接过茶杯,滚烫的杯壁瞬间將暖意传递到掌心。 他吹开浮沫,喝了一小口,茶汤入口微苦,继而回甘,带著炭火特有的焦香与枸杞果乾的微甜,一股暖流顺著喉咙直坠而下,確实让人精神一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疲惫的脚步声。 张秉风裹著一身尚未拍打干净的雪花,快步走进了草棚。 他眼下的青黑之色浓得化不开,面色也因缺乏睡眠而显得灰败,但眉宇间却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尚岳示意冯大福给张秉风也递过一杯刚煮好的罐罐茶:“趁热喝,浓茶提提神,今天有的忙呢。” 张秉风也不客气,接过那粗瓷杯,也顾不得烫,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灌了下去。 滚烫辛辣的茶汤划过喉咙,让他忍不住咳了几声,却也瞬间驱散了盘踞在脑中的混沌睡意,眼神清明了不少。 冯大福的妻子这时端来一个粗木托盘,上面放著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当归羊汤,汤麵上漂著几片肥瘦相间、颤巍巍的羊肉,旁边还配著两瓣剥好的生蒜与一个扎实的白面馒头。 张秉风確实是饿得狠了,道了声谢,便抓起馒头掰开,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又拿起生蒜咬掉半瓣,在嘴里胡乱嚼著,辛辣之气直衝鼻腔,隨即端起羊汤碗,沿著碗边“吸溜”喝了一大口。 羊汤的醇厚暖烫、生蒜的猛烈辛辣、馒头的朴实麦香,这几样粗糲而实在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足以抚慰一切疲惫的熨帖感。 他吃得又急又香,额头上很快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头上那顶旧棉帽都摘了下来,露出被灶火和热汤熏得发红的脸颊和光亮的脑门。 “幸不辱命。”一碗羊汤见底,张秉风才长长地舒出一口带著羊肉与蒜味的浊气,用袖子抹了抹嘴,这才道:“孙氏昨夜服下药后,约莫半个时辰就开始见效。可到了子时左右,外面那怪风猛地厉害起来,她立刻就喘不上气了,咳出的绿痰里带著明显的血丝。”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惊险:“我赶紧用针扎了她的肺俞、膻中两穴,先把那口喘不上来的气给顺下去,稳住气息。然后又急忙煎了一副人参白虎汤,用的是重剂生石膏,先把她的高热压下去。” “等她气息稍微平顺点,便换了武火急煎了一副小青龙加味汤,额外加了苇茎与鱼腥草,清解她肺里鬱积的脓热。” “眼下她已经能平躺著顺顺噹噹地呼吸了,脉象虽然还是弱,但总算有了根。就是身子被掏得太虚,后续非得细细调养一两个月不可。” 尚岳亦为他的果敢发出讚嘆,这等病情,稍有不慎,一条人命可就没了,一般人可不敢如此用药。 “不过今日像孙氏这般病情反覆、甚至更重的,怕是不少啊。”尚岳的语气转而凝重,“夜里子时恶风最凶,病气最盛,定有不少村民抵受不住。你得做好连轴转、不得歇息的准备。” “我晓得。”张秉风下意识地揉了揉因熬夜和施针而酸痛不堪的右边肩膀,“药材够不够” “放心吧,足够的。”尚岳抬手指了指旁边几个分类整理好的大麻袋和药捆,“我让冯大福带著人,把他们三家库房里囤的药材,连同先前被害大夫带来的药材都清点整理出来了。” 张秉风闻言心下稍安,刚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一桩紧要事,抬头问道:“对了,尚兄,那瘟道士……按王虎昨晚交代的,他今天会来村里?也不知具体是何时辰会到?” 尚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秉风那件旧棉袍上落著的些许菸灰与草屑,动作从容,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你安心治病就是,一切自有我呢。” 尚岳与张秉风望著风雪中稀稀拉拉挪动的人影,不由得同时嘆了口气。 那些身影大多佝僂著背,有的被家人半扶半搀,咳嗽声隔著风雪飘来,细碎又无力。 这风瘟肆虐两年,早已把村民们的身子骨掏空了。 尚岳目光扫过棚外,见两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躲在柴垛后,正吸著鼻涕看棚里的动静。 他们都扎著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身上的棉袄又脏又薄,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小脸蛋冻得通红,鼻涕流下来被冷风一吹,在上嘴皮结了道白白的痕跡。 尚岳对著他们招了招手,转身从灶上的铁锅里舀了两碗羊汤,奶白的汤里臥著两块颤巍巍的羊肉,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热气一激,蒜苗的清香混著肉香直往鼻尖钻。 “过来吧小傢伙,喝羊汤暖身子。”尚岳把碗放在棚边的石墩上。 两个小孩你推我搡,眼神里满是渴望,又记著父母“离外人远些”的叮嘱,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由那男孩带头,小步挪了过来,“大哥哥,这……这真是给我们的吗?” “当然是给你们的,慢点喝,別烫著。”尚岳揉了揉他们的小脑袋,指了指另一座背风的棚子的,“喝完把碗送回来就行。” 两个小孩端著碗,一溜烟跑到背风处,小口小口地啜著汤,眼睛亮得像星星。 棚外的村民们看到这一幕,原本犹豫的脚步渐渐动了——这年月,荤腥是稀罕物,更何况是冒著热气的羊汤。 他们三三两两凑过来,眼神里带著试探,却没人敢先开口。 “大家別站著,按顺序来。”张秉风这时走到木桌后,拿起脉枕,“我先看看各位的病症,能喝羊汤的,就去灶上领,要是不合適,就喝药粥,严重的咱们再开方子。” 第五十七章 瘟道士 人群里立刻颤巍巍走出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边走边咳,嗓音沙哑: “张大夫,我就是早上起来冻著了,浑身骨头缝都发紧,酸疼得厉害,倒也不发烧,您看能討碗羊汤喝不?” 张秉风忙扶老人坐下,三指搭上其腕间。 但觉指下脉象浮而紧,如按琴弦,確是风寒束表之兆。 他温言道: “你这是风寒表实证初起,邪气在表,尚未入里化热。脉浮紧,无热象,不过羊肉性温,能温中散寒、补益气血,现在趁热喝下,助身体发发汗,这风寒邪气就能隨汗而解了。”他转头对灶边的冯大福扬声道:“给老人家盛一碗,多撇两块肉,暖暖身子。” 老人喜不自胜,双手接过粗瓷大碗,那蒸腾的热气熏得他眯起了眼。 刚小心啜了几口,一股暖流便从喉头直贯而下,通达四肢百骸,忍不住喟嘆道: “哎呀!真舒坦!从喉咙口一直暖到肚肠,浑身都活络了!” 这时一个面色潮红的妇人抱著个哭闹不休的孩子挤上前来,嗓音急切:“张大夫,您看看我家娃子烧了一整夜,滚烫得像火炭,咳得一声接一声,痰都是黄的,我自己这嗓子也疼得像吞了刀子,我们能喝羊汤不?” 张秉风神色一凝,先探手摸了摸孩子滚烫的额头,继而细诊其脉。 指下跳动急促,是为浮数之象。他又仔细询问了母子二人恶寒发热、汗出情况、咳喘程度及痰色质。 问询间,他眉头渐渐锁紧:“你们母女眼下都喝不得羊汤。娃子脉浮数,咳吐黄痰,是风寒之邪已入里化热,壅滯於肺。你又有喉痛、面红,亦是內有热毒之象。” “羊肉乃温补发物,性偏燥热,你们此刻体內犹如薪柴堆积,只差一点火苗,若再服此汤,无异於火上浇油,恐致热邪炽张,病情陡转急下。” 他抬手指向右边那口咕嘟冒著热气、药香瀰漫的大锅: “你们快去用药粥。粥里放了紫苏、陈皮,能宣肺清热、理气止咳;佐以乾薑温胃散寒,防药性过凉伤中,正合你二人此刻证候。稍后我再给娃子开一剂麻杏石甘汤加减,疏风清热,宣肺平喘,服下便能见好。” 妇人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听他说得在理,深知是为他们著想,便不再多言,道了声谢,抱著依旧哭闹的孩子快步向药粥锅走去。 人群中有细碎的议论声响起,有人扬声问道:“张大夫,那您给咱们说说,到底啥样的人能喝这羊汤?啥样的人不能喝?也让咱们心里有个底!” 张秉风面向眾人,知晓他们不懂,便耐心解释道:“诸位乡亲,且听我细说。依医圣张仲景《伤寒杂病论》之理,並结合此地方宜,羊肉汤適用於以下两类情况。” 他伸出一指:“其一,乃是纯粹的风寒表实证。如同方才这位老丈,症见明显恶寒,甚至寒战,周身紧痛无汗,脉象浮紧,且口中不渴,舌苔薄白,体內並无热象者。此乃寒邪束表,卫阳被遏,羊肉汤辛温发散,正可助正气驱邪外出。” 继而伸出第二指:“其二,则是素体气血偏於虚弱,又感轻浅风寒者。譬如一些年老体衰者,或部分脾胃偏弱的孩童,症见气短乏力,精神不振,畏寒怕冷,手脚不温,伴有轻微咳嗽,无痰或仅有少量清稀白痰者。羊肉益气补血,温中暖下,对此类虚人外感,有扶正祛邪之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不过若是有以下几类情形,则断然不可饮用。”他目光扫过人群,又逐条强调,“一为表寒里热,或风寒已完全化热入里者。如发热重,恶寒轻,甚至不恶寒反恶热,咳嗽剧烈,痰黄粘稠,咽喉红肿疼痛,口渴欲饮者。” “二为痰热壅肺之重证。如同之前孙家嫂子那般,咳吐腥臭脓痰,或痰中带血,胸胁胀满疼痛,呼吸急促者。” “三为阴虚內热之体。譬如平素便自觉手心、脚心、心口烦热,夜间盗汗,口乾咽燥,舌红少苔者。羊肉性温,助热伤阴,於此诸证,如同抱薪救火,只会加剧体內邪火,耗伤人体津液正气,令病情缠绵难愈,甚或转生他变,诸位切记!” 村民们听得聚精会神,连连点头称是,原本因疑虑而有些混乱的队伍,渐渐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他们有的走向香气四溢的羊汤锅,有的转向药香扑鼻的粥灶,病情较重需要进一步诊脉开方的,则安静地排在了木桌之后。 冯大福和几名已被尚岳控制的青壮来回忙碌,盛汤、递碗、维持秩序,草棚之內烟火气与人气交织,竟將门外风雪带来的凛冽寒意驱散了大半。 “尚兄,看眼下这光景,若是顺利的话,上午或许能將轻症患者都稳住。”张秉风为一位村民诊完脉,抬头对尚岳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也有一丝成效初显的宽慰,“只是那几个重症的,仍需费些周章。我已开出三张方子,皆是辨证为痰热壅肺,需急清其热,豁其痰浊。” “药材尽够,你只管放手施治就是。”尚岳点头应道,目光本能地再次扫过人群,评估著局面。 不过就在他视线掠过麦场时,他却看见纷扬的雪花之外,寂寥的雪地中,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斜斜矗立的黑袍身影。 那人身形瘦高,左腿似乎有残疾,站立时重心完全落在右腿,左足微微提起,点著地面。 他迈步走来时,左腿微提,右腿则沉重地碾过积雪,在身后留下一串深一浅的脚印。 此人眉形本是极俊朗的剑眉,鼻樑也高挺,偏偏一道深褐色、蜈蚣般的狰狞刀疤,自左面颊斜斜劈开,几乎將整张脸劈成两半,衬得那双微微上挑的三角眼愈发显得阴鷙凶戾。 其一身略显宽大的陈旧黑袍,半黑半白的头髮用一根枯木簪子隨意挽成道髻,松鬆散散地垂在脑后,带著几分落拓。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他右手紧握著一桿黑幡。 幡杆似是乌木所制,色泽沉黯。 幡面则显得粗糙不少,宛如未经染制的麻袋布料,上面用某种暗红近褐的顏料,写著“铁口直断”四个歪歪扭扭、力透幡背的大字。 北风掠过,幡面晃动不已,隨著那晃动,竟隱约有一股极淡、却令人闻之欲呕的腥秽之气飘散过来。 ——不必多问,此人定是那瘟道士无疑。 第五十八章 恼上心头 张秉风也同时瞥见了那人,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起身。 尚岳却不动声色地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我去会他。” 言罢,他从容地拢了拢身上那件毛色光润的红狐大氅,步履沉稳地向著那道黑袍身影走去。 尚岳本就生得风姿特秀,眉目清润宛若山水凝暉,此刻披著这身华贵重裘,孑然立在皑皑白雪之中,与周围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的村民相比,直如謫仙临凡,自画中走出。 他行至瘟道士丈许之外:“道长,借一步说话?”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不被村民听到。 瘟道士三角眼微眯,上下打量著尚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隱蔽的幽光。 他藏在袖中的枯瘦指尖悄然捻动,一缕无形无质、混合著病气与迷魂异力的灰黑法力便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袭向尚岳。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名为瘟癘惑心咒,寻常人哪怕只沾染上一丝,也会立刻头昏脑涨,神魂顛倒,心智受其操控,问什么答什么。 然而那缕阴邪病气甫一接近尚岳身前尺许之地,竟如同泥牛入海,又似微尘飘入浩瀚苍穹,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瘟道士眉头猛地一皱,心中惊疑不定。 又凝聚神念,更为小心地探向尚岳,试图感应其神魂波动。 ——眼前之人好似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神魂气息內敛到了极致,他的迷魂之术別说侵入操控,竟是连对方神魂的具体位置都难以捕捉,只隱隱感觉到对方周身气机圆融灵动,与周遭天地灵机隱隱交感。 他不信邪,再凝神仔细观瞧尚岳。只见眼前的这人立於这风雪交加的破败村落之中,四周皆是饥寒交迫的百姓,唯独他披著那件耀眼的红狐大氅,衣著华贵,尽显风流倜儻。 可当视线落在他脸上时,便会觉得,那一身华服珍裘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陪衬。 其容貌之俊美,实乃世间罕有,宛如夜空中最皎洁的明月,偶然悬於这寂寥山林之上,清辉流转,令人不敢逼视。 再细观其气度,其一身气息含而不露,深沉內敛。 可在他的神魂感应中,对方却仿佛一块天然磁石,周身灵机自然流转,悄然吸引匯聚著天地间的清灵之气,同时又將周围的污浊秽气,乃至他暗中布下、藉助风势压向上风口的“风瘟邪气”,都温和而坚定地排斥在外。 “筑基修士?而且根基如此浑厚?!”瘟道士心中咯噔一下,霎时沉了下去。 他本以为王虎口中所谓的“外来大夫”,不过是个略通医术、不知死活的寻常郎中,怎会凭空冒出个修为似乎还在自己之上的筑基期修士? 他眼角余光又飞快扫过草棚內忙碌的冯大福等人,见他们虽然眼神仍有些许呆滯,动作却流畅自然,各司其职,与自己之前通过世代传承的控魂咒所感应到的那种完全受控的僵硬状態截然不同。 ——眼前这人,不仅修为高深,竟还不知用了何种玄妙手段,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他施加於三大家族核心成员身上的祖传控魂咒,反过来以更高明的迷魂或控心之法,將他苦心布置的爪牙全数掌控了! 尚岳见他目光闪烁,沉默不语,便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阁下似乎不愿移步?此地人多眼杂,若有些非常之事,怕是不太不便。” 瘟道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阴冷的哼声,三角眼狠狠剜了尚岳一下,也不再多言,便拖著那条瘸腿,转身便朝著一旁那片荒芜的枯杏林走去。 二人一路疾驰。 不过片刻功夫,已经到了一荒山杏林。 那片杏林早已枯死多年,虬曲光禿的枝椏狰狞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积雪覆在枯枝上,更添了几分死寂与萧瑟。 尚岳神色不变,迈步紧隨其后。 他却未曾察觉,不远处的柴垛后方,猎户孙老实正屏息凝神,粗糙的大手紧紧攥著一把用於剥皮的锋利小刀,眼神紧张而坚定地悄悄尾隨了上来。 ——他昨夜亲耳听到尚岳与张大夫提及瘟道士的凶险,此刻见那黑袍道人形貌狰狞、气质凶邪,生怕尚岳这位救命恩人独身前往会吃了亏,一时情急,竟忘了自己只是个不通术法的普通猎户,心中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无论如何,得护著恩人周全! 两人前一后,踏入枯杏林深处。到了一棵需两人合抱、最为粗壮的枯死杏树下,瘟道士霍然转身,三角眼中凶光毕露,死死盯住尚岳: “阁下这般强行插手,坏我耕田,未免太不讲究江湖道义了吧?” “耕田?”尚岳闻言,剑眉微挑,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何时起这活生生的黎民百姓,竟成了你可隨意耕耘收割的庄稼?我倒要问问,你是执掌玉册的皇家国戚,还是司牧人间的天上仙神,竟敢將这活人视作你的私產田亩?” 瘟道士咧嘴一笑,那道狰狞刀疤隨之扭曲,使得他整张脸愈发显得可怖: “哼!五十年了!这落果村便一直是我苦心经营、播种施肥的地儿,我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也不是天上仙神,但阁下呢?你又是哪路不通姓名的神圣,敢来强管我的閒事?” 尚岳面对他的逼问,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唤我尚岳便是。” “尚岳?!”这两个字入耳,瘟道士勃然色变。 这个名字,他岂会不知,岂能不知。 盘踞西营园、擅弄幻术迷人心智的狐妖胡三,就是被这尚岳亲手擒拿,剥去一身皮毛,游街示眾,最终魂飞魄散。 横行陇西道、专摄小儿魂魄炼法的发僵狮兄弟,据说便是栽在他手中,双双毙命。 宋知远那炼成行尸的老母,也是被他一把灵火,烧得尸骨无存,化作飞灰。 还有那最为神秘难缠、真身无人知晓的画皮鬼柳怜香,竟也被他打得形神俱灭,连一丝残魂都未能逃脱。 这些人,无一不是公爷座下倚重的得力干將,各据一方,为他经营著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可这尚岳,听说修行不过数载,竟像是个专程与他们作对的煞星,不管不顾,一个个全给收拾得乾乾净净。 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从脊椎骨窜起。 但旋即,一股更强烈的恼怒与不甘涌上心头。 他修道至今已七十余载,早在六十五年前便已成功筑基,在这西北小城也算得上是一號人物。 更何况他还握有一偶然得来的法宝风瘟幡,自己几十年来虽不曾將此幡彻底祭炼完成,但已具莫大神通,可挥洒病气,拿人性命若无物。 这尚岳再厉害,难道自己数十年苦修,加上法宝之威,就是任人拿捏的不成? 第五十九章 末流下修 雪花无声飘落,枯寂的杏树林仿佛一片竖立在苍白大地上的墓碑。 瘟道士盯著那张在风雪中愈发显得清俊出尘的脸,心底最初泛起的那丝惊惧,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迅速被一股灼热的贪婪所覆盖、吞噬。 柳怜香! 那个画皮鬼是公爷麾下曾经权势赫赫的人物。 她这一死,留下的岂止是一个空位? 那是掌控西北数州阳寿生意的庞大网络,是足以让任何修士眼红心跳、为之疯狂的泼天財富和资源! 自己苦熬多年,像条听话的野狗般为公爷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所求的是什么? 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攒够资粮,將那风瘟幡祭炼圆满,以补全自身道基的缺陷,真正窥见一番金丹大道的风景吗? 若能在此地將这尚岳拿下,到时自己不仅仅是报了公爷麾下接连损兵折將之仇,立下大功,更是一把通往权力与力量宝座的钥匙! 公爷一高兴,柳怜香留下的那个肥得流油的摊子,捨我其谁? 到那时,財源滚滚,资源不缺,他便能彻底完善这杆风瘟幡,將其祭炼至大成境界。 甚至……甚至那遥不可及,如同云端明月般的金丹大道,也未必不能窥探一二! 想到此处,瘟道士那双三角眼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实质的贪婪与狠戾。 他紧握著那杆通体乌黑、触手冰凉的风瘟幡,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者。 他喉结滚动,发出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著毫不掩饰的刺骨杀意: “我道是谁,原来是近来声名鹊噪的尚公子。只你接连坏我们这么多大事,今日又主动送上门来,想要断我財路,毁我道途……” 他语气一顿,周身那股混杂著病气与死息的浊煞法力开始瀰漫,使得周遭飘落的雪花都在靠近他三尺之內时悄然融化成漆黑的水滴,“就不怕你走不出这小小的落果村吗?” 尚岳闻言,唇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笑。 自二人在这杏林中对峙伊始,这瘟道士便在暗中观察试探,他又何尝不是? 所谓观一斑而可窥全豹。 方才瘟道士暗中施展的那道迷魂术,其法力波动、气机运转,在他敏锐的感知下早已无所遁形。 那术法立意走的乃是引天地间游离的污浊之气蒙蔽修行者神魂灵觉,再辅以精心炼化的瘟病之气侵扰其五臟六腑,致使中术者体內阴阳失衡,五行错乱,最终心智迷失,任其摆布的路子。 这法门本身確实有些巧思,將“腹脏之病”与“迷魂”结合,若对付寻常筑基甚至一些根基不稳的修士,或许能建奇功。 可惜,偏偏用错了对象。 他一身太阴法力至精至纯,乃天下一切邪祟、污浊之气的克星,神魂深处更有那得莫测月镜高悬镇护,护魂守魄之能早已今非昔比。 对方那点斑驳杂乱的浊气病煞,连他周身自然流转的太阴清辉都无法穿透,更遑论触及他的神魂本源了。 不过,这道咒术本身的路数,倒是值得记下,待会儿將这妖道拿下后,可以仔细拷问清楚,或许能改良一番,为己所用。 出门在外,多掌握一门迷魂摄心类的术法总无坏处,即便不用於主动害人,关键时刻也能用以自保,或应对一些特殊情况。 心念电转间,尚岳已將这迷魂术的底细剖析明白。 他好整以暇地伸出手,接住一片悠然飘落的雪花,看著那晶莹的六角冰晶在指尖缓缓融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走不走得出落果村,不是你说了算。倒是你方才暗中施展的那道迷魂术,路数还算精巧,可惜,用错了人。” 瘟道士三角眼骤然眯起,缝隙中寒光闪烁,想听听这狂妄小子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 尚岳指尖微弹,震散那点雪水,目光仿佛能穿透瘟道士那身污浊的法力,直视其根基本源,笑道: “你这浊气蒙神,病气扰腑的手段,对付那些法力不纯、神魂孱弱之辈或许有用。但我一身太阴法力诛邪辟易,万秽不侵,你这点斑驳伎俩,连我周身气机都撼动不了分毫,还差得远呢。”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清冷,字句如冰珠落玉盘,敲打在瘟道士的心头:“所谓窥一斑,可知全豹。单从你这道迷魂术法力运转间泄露的些微气机,我便已看清了你一身法力的底细跟脚。” “须知世间元气有万种之多,然究其根本,以精为贵、以纯为上。自天地初开,清浊分立以来,最上乘者,乃是那些应和天地根本道理、蕴含大道源流的先天之气,如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这先天五太,又如至阳至刚的太阳真火,至阴至寒的太阴真水,皆在此列。” “次一等者,则是那些象徵天地自然伟力、凝聚特定现象精粹的元气,如九霄之上的雷霆精气、九幽之下的玄冥真水、横贯星汉的天河之水、周天星辰垂落的星辉之力等。” “再次一等,便是那天罡三十六煞、地煞七十二浊等各有神异,却已偏离纯粹本源之气。” “而最末流,最为不堪的……” 尚岳目光扫过瘟道士手中那杆散发著不祥波动的风瘟幡,语气中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便是如你这般,混杂了阴煞、死气、病疫、污浊等种种负面能量的驳杂浊物。看似花样繁多,实则芜杂不堪,根基虚浮,如同以泥沙筑台,遇水即溃。” 这番话並非无的放矢。 早在对方施展迷魂术,气机与之勾连的瞬间,尚岳那经过太阴真水淬炼、感知敏锐无比的神识,便已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剖析出了对方法力的本质。 “我料你早年,定是无缘正统练气法门,只得了一门速成却后患无穷的邪门术法,胡乱炼化些阴煞死气入体吧?”尚岳的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 “后来虽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侥倖筑基成功,却因早年贪快求多,未曾好好淬炼法力,夯实根基,导致铸就的道基品秩低下,甚至可能是不入流的偽基。” “这般底子,莫说衝击那虚无縹緲的金丹大道,恐怕连凝聚神通种子的边都没摸到吧?”他摇了摇头,语气中的讥讽之意更浓,“也敢大言不惭,妄谈什么以生人为田,收割阳寿?简直是蜉蝣观天,不知所谓!” “你懂个屁!” 第六十章 你死我活 瘟道士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病猫,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那双三角眼瞬间布满了血丝,变得赤红如血,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跳动,如同一条盘踞在脸上的活蜈蚣。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风瘟幡的乌木幡杆,力道之大握的乌木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尚岳那冰冷而精准的话语,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硬生生撬开了他尘封在心底最阴暗、最不愿触及的记忆之门。 他是温家庶子,母亲是府里最卑贱、连名分都没有的侍妾。 自他记事起,便在主家那些嫡出子弟“野种”、“贱胚”的唾骂声中长大。 拳脚相加是家常便饭,连一顿像样的热饭都难得吃上。 后来温家为了攀附权贵,举家迁往繁华州府,將他们这些“没用的”、“碍眼的”家僕后代像扔垃圾一样拋弃在破败的老宅。 他差点饿死在荒草丛生、乌鸦盘桓的乱葬岗。 是他自己,拖著瘦弱的身躯,在散发著腐臭气的尸堆里翻找,指甲剥落,满手污血,才从一具不知名、已开始腐烂的修士尸体上,摸出了那本记载著吞煞咒瘟术的残破皮卷。 是他,靠著那漏洞百出、凶险异常的邪法,在乱葬岗那等极阴聚煞之地,硬生生吞了三年混杂著尸毒的死气、怨气,几次险些被反噬成没有神智的活尸,才勉强练出一点微末本事,得以苟延残喘。 若不是后来,他又在一场修士斗法的遗蹟旁,冒著被残留法术轰杀的危险,找到了这杆残缺的法宝——风瘟幡。 若不是他后来像条真正的野狗一样,跪在公爷府外冰冷的地上,磕了三天三夜的头,额前血肉模糊,才求得那位神秘莫测的公爷一丝垂怜,借对方的力量將一身斑驳不堪的阴煞死气,勉强炼化成如今这稍具规模的瘟杀病气,他根本不可能触摸到筑基的门槛! 这些年,他看了多少白眼,翻了多少腐尸,中了多少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怪毒恶疾,又像条狗一样,替公爷处理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脏活,才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这姓尚的,一个看似出身优渥、道途顺遂的公子哥,凭什么用几句轻飘飘的话,就否定他挣扎求存的一生? 否定他付出一切才换来的力量! 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在胸腔里疯狂翻涌、燃烧。 瘟道士猛地將黑幡往身前厚厚的积雪中狠狠一插! “噗!” 幡杆入地,积雪飞溅。 他张口对著那面绘製著“铁口直断”四字的诡异幡面,猛地吐出一口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烟柱。 这並非寻常烟气,而是他凝练了数十年的本命瘟煞元气! 黑烟落在幡面上,那四个字瞬间变得漆黑如墨,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扭曲蠕动。 一股比之前浓烈了数倍不止的腥臭秽恶之气,如同实质的潮水般瀰漫开来。 方圆数丈內的积雪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融化,露出下面顏色发黑、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冻土。 连旁边那几株早已枯死的杏树扭曲的枝椏,都仿佛被这股死气侵染,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不祥的暗沉色泽,如同被烈火燎过。 “我道基差又如何?法力杂又如何?”瘟道士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带著一种破釜沉舟、歇斯底里的狠戾。 “你生来就有好机缘,有资源堆砌,锦衣玉食,道途坦荡,怎知我是怎么在泥地里、在尸堆里、在別人的唾骂和白眼里,像蛆虫一样爬著活下来的!” 尚岳看著他状若疯魔的模样,心中並无多少怜悯,只暗嘆一声执迷不悟。 將自身的苦难转嫁於更弱者,以掠夺他人生命和未来作为自身道途的资粮,这早已偏离了求生的本意,墮入了魔道。 “把活人当庄稼收割,用他们的阳寿、性命换取你的修为进境,这也配叫活下来?这不过是沉溺於力量,以他人之苦血,浇灌自身之恶欲罢了。” “不然我怎么活!”瘟道士双目圆睁,眼角几乎要裂开,状若疯魔。他猛地一把抓住插入雪地的风瘟幡,用力摇晃起来! 幡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无数细如尘埃、肉眼难辨的黑色颗粒,隨著他摇晃的动作,从幡面上簌簌飘散而出,融入呼啸的寒风之中,向著尚岳笼罩而去。 那是被风瘟幡千锤百炼,凝聚了无数病疫、死气、瘟毒的精华,只要沾到人身,便能如附骨之疽,瞬间侵入五臟六腑,腐蚀生机,夺人性命於无形。 他心中此刻只剩下一个疯狂而执拗的念头: “今日你断我財路、毁我道途,要么你死,要么我亡!”他嘶吼著,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疯狂与暴戾。 面对这铺天盖地而来的瘟病黑煞,尚岳周身泛起一层清冷而纯净的淡淡月白色清辉,宛如一轮微缩的明月將他护在其中。 那些蕴含著剧毒的黑色颗粒一旦靠近这层清辉三尺之內,便如同冰雪遇阳,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迅速消融、净化,无法侵入分毫。 “你敢小覷我!”瘟道士见尚岳依旧如此从容,甚至连法器都未曾祭出,仅凭护体清辉就挡住了他的瘟煞,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开始用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言,急速念诵起冗长而诡异的咒文。 那声音不似人言,更像是无数病重者的哀嚎、垂死者的呻吟、以及某种来自九幽深处的恶毒诅咒混合在一起,在枯寂的杏树林间反覆迴荡,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隨著这邪异咒文的响起,风瘟幡上冒出的黑烟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那黑烟翻滚搅动,渐渐凝聚成数十上百个模糊扭曲、痛苦挣扎的鬼影! 这些鬼影环绕著幡面盘旋、嘶吼,发出刺耳钻心的尖啸,仿佛要將人的魂魄都撕扯出来。 周围的寒风受到这股力量的牵引,骤然变得无比狂暴,捲起地上融化的雪水和更多新涌出的黑色病气,形成一道灰黑相间的污浊龙捲,朝著尚岳猛扑过来! 风声悽厉,如万鬼同哭。 今日一定要杀了这小子——就算不为谋赏,不为前程,也要为自己杀了他! 第六十一章 丟邪修的脸 这个念头如同最猛烈的毒药,让他彻底陷入了癲狂。 他竟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看也不看,直接捏碎,將里面小指头大小、散发著生机与不详气息的数颗阳寿丹狠狠拍在风瘟幡上! “燃烧精血阳寿又如何!老子多的是阳寿!杀了你!柳怜香的位置就是我的!公爷定会赏我更多资源!更多!”他嘶声狂吼,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扭曲变形。 得阳寿丹的生机献祭,风瘟幡骤然乌光大盛,幡面上那些盘旋嘶吼的鬼影发出欢愉而又痛苦的尖嚎,猛地相互融合、膨胀,最终化作一道高达三丈、面目模糊却散发著滔天怨毒与病气的巨大漆黑魔影! 这魔影张开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巨口,发出一声震得整个杏树林簌簌发抖、地面积雪炸开的恐怖尖啸,携带著湮灭一切生机的磅礴死意与病气,如同地狱中爬出的灭世恶鬼,猛扑而下! 那魔影所过之处,不仅积雪瞬间汽化,连下方坚硬的冻土也如同被抽乾了最后一丝生命力,迅速沙化、龟裂,蔓延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死寂灰白。 旁侧那些早已枯死的杏树,甚至连残存的枝干都在一瞬间化为飞灰,彻底湮灭。 魔影气势磅礴,但在尚岳来看,这看似恐怖的魔影,其本质不过是瘟道士毕生所修法力的一种外相具现。 “竟舍正统採气服饵之道,另闢蹊径,以天地间与人体內的病气为资粮……此法立意之高,绝非这瘟道人所能企及的。” 尚岳心神电转,感受著魔影中散逸的风、寒、暑、湿、燥、火六淫气息,暗自思忖起来。 “其根本理念,恐怕是认为病非敌而乃友,是天地运行法则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是另一种形態的生。” “健康不过是短暂脆弱的平衡,而病痛与衰亡,才是万物循环往復的常道。创此法者,所求乃是驾驭这天地间的肃杀与更新之力,立意近乎於道,可惜……” 念头转动间,魔影那吞噬光线的巨爪已触及尚岳的护身清辉。 “嗡——!” 一声清越的嗡鸣自尚岳体內响起,太阴法力沛然流转。 这法力自冬至子月筑基时,便已蕴含著一丝一阳生的少阳胎动生机,完美詮释了治生术调和阴阳的至高精髓。 加之他曾得医圣仲景公垂询,对生机之道的理解已臻至“生机自现,枯木逢春”之境。 此刻法力催动下,周身瞬间泛起一层温润澄澈的清辉,宛如一轮微缩的皓月將他笼罩其中。 魔影外围那些驳杂的死气、煞气,一触这明月清辉,顿时如滚汤泼雪,发出“嗤嗤”声响,迅速消融瓦解。 尚岳也藉此机会將瘟道士的虚实看得更加真切。 其內里的核心法力,本是由《伤寒杂病论》体系下的风瘟、伤寒、湿痹等六淫病气构成。 若能依循医经奥义,以六经传变,即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为脉络,循序渐进,淬炼精纯,本可成就一套堂堂正正、阐释疾病演变天道的攻伐大术。 可眼前这瘟道士,急功近利,心术不正,全然忽视了最根本的辩证与淬炼,在原本应精纯的六淫病气中,强行糅杂了巨量的死气、煞气,囚禁、奴役了无数因瘟病而死的冤魂厉鬼。 让这高妙的法门被他练成了不伦不类、只知掠夺生机、散播痛苦的邪法。 “根基不纯,如沙上筑塔,纵能一时逞凶,终究是镜花水月,一触即溃。”尚岳心中已有定论,便出言笑道:“你所修此法空占瘟、毒』之名,却完全背离了其顺应天时、参与阴阳流转的高明立意,彻底沦为了逆天而行的杀戮工具。” “如此,便天生被一切秉持生发、净化之力的正道所克,无论是至阳至刚的九天雷法、佛门的无量净光,还是精纯的医家元气,亦或是我这蕴含太阴生机的治生术,破之易如反掌。” 既已洞悉其虚实,尚岳便不再留手。 他並指如剑,轻点自己眉心祖窍。 “唰!” 一道皎洁光华自其顶门冲天而起,於空中化为一轮莹润皎洁的圆月宝镜。 镜光如水银泻地,瞬间铺满整片枯寂的杏林,清辉所至,仿佛接引来了九天之上的无量月华,带著磅礴无尽的生机与净化之力,温柔却无可抗拒地洒落。 月华清辉首先便如洗涤污浊的圣水,將魔影中纠缠不清的死气、煞气层层剥离、净化。 隨后,那清辉一动,便轻轻包裹住那些在魔影中挣扎咆哮的冤魂厉鬼。 这些被瘟道士强行奴役、充满痛苦与戾气的魂体,得此月华滋养,其狂暴的魂体竟渐渐稳定下来,眼中的血红与怨毒也开始褪去。 俄而,尚岳手中法诀一变,空中月镜光华流转,清辉竟於半空之中凝聚成一株枝繁叶茂、通体由月光构成的月桂树虚影。 只见树影婆娑,隨著无形道韵摇曳,无数细碎晶莹、散发著清凉气息的月桂花瓣,如同漫天光雨,混在飞雪中簌簌飘落而来。 那些刚刚被稳住的魂体,见到这纯净的、蕴含著太阴生机的花瓣,本能地便被吸引过去。 它们眼中的痛苦与戾气进一步消散,反而流露出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与渴望,纷纷发出细微的呜咽,主动挣脱了魔影的束缚,在空中追逐、嬉戏起来。 有的伸手去接那花瓣,有的绕著花瓣盘旋飞舞。 全然忘却了瘟道士的残酷指令,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寧与美好之中。 “你对我的病鬼做了什么?”瘟道士眼睁睁看著自己耗费数十年心血,辛苦收集、炼製的病鬼竟然临阵倒戈,气得几乎吐血,目眥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些病鬼每一个都蕴含著精纯的病气,是他施法害人的重要媒介,常人沾之即病,修士也难以抵挡其消磨法力、腐蚀血肉阴神之能,甚至关键时刻能令其自爆,產生震盪神魂的可怕效果。 可如今,竟全成了笑话! 尚岳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何必故作惊讶?你这粗陋邪法炼出的病鬼,其行动无非依赖两点。” “一是你那祭炼不到家的风瘟幡的强制操控,二是它们作为鬼物追逐生机本能的驱使。可惜,你连手中黑幡的皮毛都未能祭炼到位,根本压制不住它们对纯净生机最原始的渴望。” 他语气一顿,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世人皆知,凡猛虎开启灵智,尚能御使其所噬者魂魄化为倀鬼,如臂使指。” “而这天下,竟还有邪修连自己亲手炼製的鬼物都控制不住,反被其本能所左右。你,可真是丟尽了天下邪修的脸面。” “噗——!” 这番诛心之言,如同无形的利剑,狠狠刺中了瘟道士最痛之处。 第六十二章 六淫病剑 他脸色瞬间由青转紫,再由紫变黑,猛地喷出一小口逆血。 极致的羞辱与愤怒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是你逼我的!都是你逼我的!”他嘶声狂吼,声音因极致的怨恨而扭曲变形。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猩红如血的玉瓶,看也不看,五指用力,直接將玉瓶与其中数颗龙眼大小的阳寿丹捏的粉碎。 没有丝毫犹豫,他便將这数颗承载著罪孽的阳寿丹狠狠拍在风瘟幡上。 他还嫌不够,又张口接连喷出四口殷红中带著点点金芒的心头精血! 每喷出一口精血,他身上的生机便骤然衰减一大截,头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枯槁,脸上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布满深壑般的皱纹,连挺直的腰背都佝僂下去,整个人仿佛在瞬息之间走完了数十年的光阴,变得老態龙钟,连站立都开始微微摇晃起来。 得此双重献祭,那风瘟幡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乌光,幡面剧烈抖动、膨胀,其上那四个原本歪歪扭扭的“铁口直断”大字,如同活物般疯狂扭动,最终“嘭”的一声炸开,化作四团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诡异烟云! 烟云之中,病气高度凝聚、压缩,竟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凝炼出四柄形態各异、不过尺许长短,却散发著滔天病煞之气的青色小剑。 第一柄,剑势如狂风席捲,剑身周遭空气扭曲,散发著令人头晕目眩的灼热。 此剑对应《伤寒论》中“太阳病”提纲“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之后,病情化热入里,出现“发热,汗出,恶风,脉缓”之中风证,乃至进一步演变为“发热而渴,不恶寒”的温病表徵! 乃太阳病剑,主司表证、热证初期,扰人营卫,令人邪犯肌腠。 第二柄,剑势狂猛暴烈,透著一股焚烧一切、玉石俱焚的决绝狠戾,剑锋未至,一股燥热灼息已扑面而来。 此剑对应“阳明病”之“胃家实”,无论是“身大热,汗大出,口大渴,脉洪大”的阳明经证,还是“潮热,譫语,腹满痛,不大便”的阳明腑实证,其炽烈霸道之意尽蕴其中。 此乃阳明病剑,主司里实热极盛,能耗损真阴,焚灼五臟。 第三柄,剑势诡譎飘忽,似真似幻,剑光闪烁间,竟能引的人心神不寧,胸胁间似有气息堵滯。 此剑正是对应“少阳病”之“口苦,咽干,目眩”,以及“往来寒热,胸胁苦满,默默不欲饮食,心烦喜呕”等枢机不利、半表半里之证。 乃少阳病剑,主司邪郁少阳,枢机不利,能扰乱气机,人寒热交作,神识昏蒙。 第四柄,剑势沉重如山,凝滯如沼,剑身之上,一股令人作呕的湿邪之气与阴寒之意交织流转,时有沉重坠胀之感,时而又伴有冷热交替的错乱。 此剑对应“太阴病”之“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益,时腹自痛”等脾阳虚衰、湿內停之证。 此乃太阴病剑,主司里虚寒湿,能损脾阳,困厄中焦,人精气涣散。 四剑当空,虽阴缺乏直攻心肾的少阴病剑,与寒热错杂、厥热胜復的厥阴病剑,未能尽展“六经传变”之全貌。 但其展出的病气演化,已隱隱契合了伤寒病势由表入里、由阳转阴部分传变规律,威力与之前那散乱的魔影不可同日而语。 瘟道士脸带著献祭一切后的疯狂与虚脱,嘶啸道:“能死在我这四病剑下,小子,你足以自傲了,给我死来!” 剎那间,太阳之狂躁、阳明之暴烈、少阳之诡譎、太阴之沉滯,四柄代表著不同病理阶段的恐怖病剑,撕裂空气,交织成一张死亡罗网,向著尚岳笼罩而下。 剑势所及,仿佛要將人的生机按照疾病的自然进程,强行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面对这迥异於寻常法力攻击、直指生命本源的诡异剑阵,尚岳眼中非但无惧,反而闪过一丝不屑。 “太阳、阳明、少阳、太阴……虽只得四剑,未成六经循环,但已初具传变之雏形。” “可惜,执剑之人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徒具其形,未得其神,更以邪法污之,可悲,可嘆!” 月镜落入手中,尚岳心神一动,体內太阴法力便与那一缕少阳生机如阴阳双鱼般生生流转起来。 “就你也配称自己瘟道士?你邪法逆施,悖逆医道本意,別说是那些医道大家,就是我这半吊子的医道手段都能治你了!今日便让你知晓,何为辨证,何为扶正祛邪!” 尚岳轻呵一声,首先面对的是那柄剑势如狂风的太阳病剑。 此剑未至,其灼热病气便扑面而来,欲要侵入肌表,扰乱营卫。 尚岳目光如电,並指如笔,在虚空中轻轻一划,道:“瘟道士,你可治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治时宜解肌祛风,调和营卫?” 话音未落,他指尖流淌出的清辉並非硬撼那灼热病气,而是如同一位高明的医者,以精准无比的力量,引导、疏解那侵扰表层的热邪风气。 清辉过处,太阳病剑那狂躁的剑势竟如同被无形的手抚平,炽热病气被层层剥离、化解,仿佛邪气从肌表被轻轻汗出而解,其凶戾之气瞬间大减! “什么?!”瘟道士瞳孔骤缩,他感受到自己与太阳病剑的联繫在被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削弱! 不容他细想,那柄最为狂猛暴烈的阳明病剑已携焚天煮海之势,当头斩下! 其燥热炽盛,仿佛能焚尽五臟,耗干真阴。 只听尚岳又道:“所谓阳明病,胃家实是也。其身大热,汗自出,不恶寒反恶热……然攻伐之道,亦须顾护津液,中病即止。” 他运转太阴法力,尽情发挥其至阴至柔至静的特质,如同在烈焰之下投入一块万年玄冰,以其本质的润下与沉降之意,滋水降火,急下存阴。 阳明病剑那能焚烧一切的燥热竟如同被引入了沟渠,威力虽仍存,却失去了焚尽八荒的决绝,更像是一头被束缚了爪牙的困兽。 瘟道士虽还在催动六淫病剑,但脸已经白了。 第六十三章 这般惫懒,作什么邪修 再是那柄诡譎飘忽、如烟似雾的少阳病剑。 此剑无声无息,剑光闪烁不定,仿佛游移於虚实之间,专寻人体气机转换之枢纽,试图扰乱尚岳周身流转的法力,侵入其半表半里之枢机,令其阴阳失调,气机逆乱。 尚岳体內太阴法力隨念而动,化用治生术之精义。 “少阳之为病,口苦,咽干,目眩也……邪犯少阳,枢机不利,法当和解。” 话音未落,其法力一变,便如庖丁解牛,捕捉到少阳病剑试图盘踞、扰乱的邪气结胁之处。 在法力与剑势即將猛烈碰撞的剎那,太阴法力骤然一转,刚猛化为绕指柔,以“和”为根本大法,不驱不逐,只如春风化雨,开其鬱结,调达气机。 清辉过处,那诡譎莫测的剑势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所有扰乱之能皆如冰雪遇阳,瞬息消融,再也无法影响尚岳分毫。 反到那病剑自身蕴含的偏邪气机,被这和解之力化去锋芒,剑身嗡鸣著溃散而去。 最后,则是那柄沉重如山、凝滯如沼泽的太阴病剑。 此剑带著无尽的湿邪阴寒之气,缓缓压来,速度不快,却予人无可躲避之感。 剑势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粘稠,雪花团聚,欲要损人脾阳,困厄中焦,令尚岳精气涣散,肉身朽坏。 尚岳知此剑最为缠人,便將一身法力大半汹涌灌入头顶月镜。 月镜得此助力,清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光华,不再仅仅是清冷,更带著一种孕育生机的暖意。 “太阴之为病,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益甚……此脏有寒也,当温之,宜服四逆辈。故当温中散寒” 那温润清辉如同大地之母的怀抱,温暖而博大,主动迎向那沉滯阴寒的太阴病剑。 这清辉中更蕴含太阴法力中那一点至为珍贵、由至阴中所生的少阳生机,如同在冰封万载的大地深处悄然点燃的生命之火。 阴寒湿气遇到这沛然莫御的温煦生机,顿时如潮水般退散,那沉重凝滯的剑势仿佛被置於三春暖阳之下,迅速变得迟缓、鬆散、无力,再也无法带来分毫致命的压迫感。 电光火石之间,尚岳竟依循《伤寒杂病论》之六经辨证治则,將这四柄蕴含天地病煞之气的病剑,一一辨证施治,將其凶煞剑意或汗解、或疏导、或和解、或温散,尽数破去。 本命相连的六淫病剑被人以如此轻易所破,瘟道士顿时如遭雷击,仰头喷出一口乌黑鲜血,周身气息瞬间萎靡下来。 “我的六淫病剑……何时变得这般孱弱不堪了?”他心神剧震,道心几乎崩裂,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尚岳头顶月镜清辉流转,悄然接引周天灵机,如长鯨吸水般恢復著消耗颇大的法力。 他看似见招拆招,举重若轻,实则凶险异常。 这六淫病剑仿若人之骤染重疾,来势汹汹,他的太阴法力作为“治病”之主药,若药力不及,或辨证稍差,便是道消身殞之局。 ——无异於良医空有妙方,却无药可用,只能眼睁睁看著病入膏肓。 然其嘴上却不曾停下,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你莫非从未潜心研习过《內经》、《伤寒》这等医家经典?” 瘟道士看著手中黑烟黯淡、灵光涣散的风瘟幡,面露茫然,缓缓摇头。 “那你修的什么六淫病剑?靠凭空臆想,还是运气不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尚岳眉头微蹙,追问之下,是更深的不解,“那你可曾治过经,读过诸子典籍?《道德》真言?《易经》玄理?” 瘟道士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囁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张布满皱纹与病气的苍老面庞憋得发紫。 他自小是侍妾所生,在家族中形同奴僕,不过是嫡子兄长读书时,他在一旁侍立,偷学了几个字,记住了几篇文,哪有机会,又哪有余財去触碰那些被士族门阀视若瑰宝的典籍经卷? 此时,尚岳体內法力已恢復近半,玉池之中灵机汹涌,正全力摶炼自月镜接引而来的天地元气。 他见状摇头,发出一声嘆息,失望之意远多於嘲讽: “我听你修道数十寒暑,本以为你仅是资质所限,或是机缘未至,才落得如此偏激境地。却不曾想你竟然也是个惫懒不堪,不肯在根本上下功夫的。” “惫懒?!”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瘟道士心底最痛之处,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原本的茫然被疯狂的戾气与积压了数十年的屈辱所取代。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无数个夜晚啃噬他心灵的过往,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化作嘶哑的咆哮。 他开始诉说自己早年如何在乱葬岗的腐尸堆里扒拉。 那时他指甲缝里的尸泥半年都洗不净,他吞死气时喉间的腥腐味呛得他数度晕厥,好几次险些被尸毒反噬成毫无神智的活尸。 后来又为了凑够炼瘟沙病气的药引,他半夜摸进村落,捂住那些熟睡孩童的嘴,看著他们在病气中抽搐,再吸走那濒死时逸散的精纯病意。 又为了壮大法力,他在各州府的水井、粮仓里偷偷撒下瘟毒,看著瘟疫蔓延时哭嚎遍野、十室九空的景象,他只觉得法力在疯长,心底那点自幼年被欺辱、被轻视所带来的憋屈与愤懣,都在这掌控他人生死的权力感中消散…… 他做了这么多,忍受了这么多常人无法想像的污秽与痛苦,怎能是“惫懒”二字可以概括? “我付出这等代价,踏过尸山血海,才炼成这身法力!你竟敢说我惫懒?” 可这些夹杂著血腥与疯狂的辩白尚未说完,就被尚岳冷冷打断,语气中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 “徒耗光阴,枉造杀孽!你这非是修行,不过是仗著几分狠厉,將自身化作一头更凶戾的野兽,在这世间挣扎嘶嚎罢了。” “我所说的惫懒,非指你手段不够酷烈,而是你心性上的怠惰、智慧上的枯竭。” “你寧愿在腐尸毒瘴中打滚数十年,忍受反噬之苦,却连静下心来,寻一本《黄帝內经》素问篇诵读三月的耐心都没有。你只知掠夺外力,以催邪法,却从不思如何明心见性,如何理解你手中力量的根本源头与运行之理。此非惫懒,又是什么?” “你口口声声言及付出,殊不知,真正的付出,是皓首穷经的寂寞,是格物致知的艰辛,是与古之先贤心神交匯的求索,是於无声处听惊雷,於至理中见真功。” “你那些在臭泥污血里的打滚,不过是为逃避这真正需要毅力与智慧的苦修,而选择的一条看似凶险、实则无须动脑的捷径,此乃捨本逐末,买櫝还珠,愚不可及!” 第六十四章 原来你是文盲 “你那点腌臢血腥的营生,不必细说与我听。” 尚岳指尖轻叩月镜,镜面泛起细碎而冰冷的清辉,仿佛能涤盪一切污浊。 “我自四年前偶得仙缘开始,便未敢有一日懈怠。我仙道启蒙之初,便知若不明理,修行如盲人夜行,终將坠入深渊。” “故而,我先读《道德》五千言,体悟道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之根本至理,知有、无之相生,明修行不过是顺应天地人之大道,而非逆天妄为。此为我修行之根基,万法之源头。” “再学《太上感应篇》,知天地有司过之神,人心有善恶之秤。修行者,首重修心,心念不正,则法力愈深,为祸愈烈。此书教我敬畏,教我收敛心中恶念,持守一份清明。” “后诵《黄帝阴符经》,悟天人合发,万变定基之妙旨。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始知人身小天地,与外界大宇宙呼吸相应,採擷灵气、炼化精元,无不是在这天人感应中完成。不明此理,如何食其时,百骸理?如何把握修炼之火候时机?” “又品《庄子》,得逍遥无待之心境,破我执之藩篱。使我在修行路上,不为物役,不因法困,常保一颗活泼泼的向道之心。” “待心性根基稳固,对大道有了框架认知,我方敢涉足具体法门。遂寻来魏伯阳祖师之《周易参同契》,此书以《易》理阐丹道,言乾坤为鼎器,坎离为药物,將一身精气神之修炼,与天地阴阳升降、日月盈亏之象严密对应。” “读此书,我方知丹道绝非空想,乃有跡可循之天地至理。再求《黄庭经》,內观身神,明三丹田、臟腑关窍之奥妙,知存思、內景之修炼路径。” “同时我深知『药医不死病,道度有缘人。修行亦是调理自身阴阳、祛病延年之过程。” “故通读《伤寒》、《金匱》等医家典籍,钻研调和阴阳、五行生剋、服气食饵之法。如此,方能明晰自身气血流转,知何处是邪,何处是正,如何扶正祛邪。今日我能破你病剑,正是以此医理为纲,法力为用,若无此学识,空有法力,不过蛮夫尔。” “至此理论稍备,我才开始尝试服气调息,炼霞饮露,参照经义,调理身息,於无数个日夜摸索中,方炼得一缕契合己身的太阴真炁,以此为根基,调和治理体內诸气。”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瘟道士那扭曲的脸庞,继续道: “自初具气感,能引气入体后,我便离家四处游走,踏遍名山大川,非为寻仙访友,实为体悟太阴高悬,其辉映照万物,清冷而又孕育无限的的真意。期间亦不忘四处求学,拜访隱士儒者,补全见闻,验证所学。” “然而游歷越久,越觉自身基础仍有欠缺,尤觉《易》理精深,关乎天道变化、万物规律,乃洞彻修行根本的关键。” “於是,我毅然归家,摒绝俗务,拜在当代名师大儒门下,专治《周易》一年有余。” “习其象、数、理、占的思维体系,理解阴阳消长、卦象推演的宇宙模型。那一年,我晨诵夕读,揣摩卦象,终於明白,道即在事物纷繁复杂的变迁之中,万事万物均处於易之永恆变化里。” “修行从不是靠运气、机缘的话本小说,而是一套完备的、有其內在逻辑与规律的系统。需懂得如何以『易』来阐述道,为自身修行路上的每一步註解,顺带考了个秀才功名,也算对世间学问有个交代。” “如此,理法圆融,根基夯实,我才敢继续勇猛精进,摶炼法力,洗炼肉身,並能在今岁冬季,抓住子月一阳生的天地枢机,藉助冬至一阳復始之机,盗取天阳,调和己身,阴阳相济,方得以一举筑基,叩开长生之门。” “筑基之后,我亦无一日懈怠,治经以明理,练气以固本,研习神通以御魔外,日日如履薄冰,这才有了今日与你对峙之微末成就。”尚岳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坚实路径与深厚积淀,却重如山岳。 “我本以为你修道半生,走的又是採集、驾驭天下病气为法力的路子,纵无师承,起码该读过些医书药典,能明阴阳表里寒热虚实之八纲,做个洞悉病源的名家大医才是正途。却不曾想……” 他微微一顿,眼神中带著一种近乎质朴的疑惑。 “不曾想你竟然是个不读书、不明理的文盲?你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连张对症的方子都开不出来,又有何脸面,有何根基,说自己修的是瘟杀之气?” “你所驱使的,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徒具其形,未得其神,是野狐禪,是空中楼阁。” 他偏著头,像是问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莫非你真的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什么也不会写?” “够了!闭嘴!” 瘟道士终於忍无可忍,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嘶吼,打断了尚岳那如庖丁解牛般,將他毕生道行剥离得支离破碎的言语。 他浑身剧烈颤抖,苍老的脸上交织著极致的屈辱、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是侍妾生的,是阴影里的螻蚁,能识字已是僭越的侥倖,这些年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踩死,他杀人、炼魂、散播瘟疫,在血与毒中挣扎出一条路,又哪来的功夫,哪有的心境去读那些浩如烟海、却又字字千钧的经卷典籍? 他猛地抬手,將残存法力尽数灌入风瘟幡中,幡面再次冒出稀薄而不稳定的黑烟,厉声道: “巧言令色!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修行一途,强即是对,弱即是错,我不想再与你做这无谓的口舌之爭。” “我们手下见真章吧!” 他不再辩驳,双掌猛地合十,指甲深陷乾枯的皮肉,一滴浓黑如墨、蕴含了他毕生修为与无尽怨毒的本命精血,自眉心逼出,滴落在风瘟幡上。 “嗤——!” 幡面如被投入滚油的冰块,剧烈沸腾、扭曲!稀薄的黑烟瞬间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漆黑气柱,其中仿佛有无数痛苦哀嚎的面孔在挣扎。 第六十五章 就这样吧 一道漆黑烟柱自风瘟幡上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轰然炸开,霎时化作一片色彩诡譎、腥臭刺鼻的斑斕瘴气。 其赤色如凝血,绿色似脓疮,墨黑若死寂,三色毒瘴纠缠翻滚,其间更夹杂著无数细小的病疫虫卵与悽厉哀嚎的残碎鬼影。 此乃瘟道人压箱底的杀招万毒瘟障。 这瘟障以他本源病气为引,勾动风瘟幡中数十年积攒的风寒湿邪等六淫病气,更融入了从四方搜刮来的“灾厄死气”,不仅能蚀骨销肉、污损法宝,更能侵魂蚀魄,加速肉体衰亡。 尚岳虽有月镜护体,仍觉灵台微滯,指尖肌肤泛起不自然的僵硬。 这正是瘟障中那“加速病变”的邪异神意悄然侵蚀的徵兆。 但,“终究是误入歧途罢了。”尚岳体內太阴法力沛然运转,头顶月镜光华大盛。 道基所化的玉池桂虚影再度浮现,枝叶轻摇间,无数縈绕著清辉的桂花如光雨飘洒,並不与瘟障硬撼,而是依循治生术“润物无声”的精义,將勃勃生机融入周遭天地。 那斑斕毒瘴一触清辉,立时如滚汤泼雪般“滋滋”作响。 赤色血毒被清辉中和,化作无色水汽升腾。 绿色脓毒在生机滋养下迅速枯萎,散作飞灰。 墨黑死气则被月桂虚影吸附,渐次消弭。 更玄妙的是,瘴气中那些残碎鬼影,在清辉包裹下竟停止了嘶嚎,眼中怨毒渐褪,缓缓化作缕缕纯净白光,消散於天地之间。 这正是治生术“扶正祛邪”的真意,不仅破灭邪祟,更能渡化冤魂。 “凭什么!” 瘟道人目眥欲裂,他燃烧本命精血催发的绝杀之招,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他又接连催出四道万毒瘟障,但毒瘴瀰漫间均被尚岳一一化去。 他还欲再催,却感心口一阵撕裂剧痛,身形一晃,强忍著没有跌倒。 ——原是他的本源病气已被瘟障抽吸一空,连神魂都开始摇曳欲散。 尚岳又岂容他再起波澜? 当下抓住机会指尖轻点月镜,一道凝练月华应声激射,挟太阴斩魄神光的凛冽真意,先如惊鸿般斩向风瘟幡。 瘟道士抓了一把阳寿丹送到嘴边,却又鬆开了手,任由这些珍贵的阳寿丹跌落在地,被毒瘴腐蚀成渣滓。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支公爷所赐的黑铁令旗,其上以硃砂绘著一道符籙,甫一取出,就散发著赫赫灵光,他才举到胸口便又放了回去。 他想……他也想再反抗一番。 但没必要了…… 就这样吧。 辛苦修行五十载,怨天尤人七十岁。 本以为自己是被上天埋没的璞玉,自己勤勉打磨,终有大放光明的一日。 却不曾想原来是自己走错了道,根本不懂如何修行。 命啊…… 只听“咔嚓”一声,月华终於破开毒瘴落在黑幡之上,乌木幡杆应声而断,瘟道士祭炼风瘟幡所留的神念亦被当即斩落,幡面上“铁口直断”四字瞬间黯淡无光,再无法凝聚半分病气。 月华又一转,便朝著瘟道人当头刷落,破去他的护身法力,斩魂落魄,將其神魂自衰老躯壳中硬生生剥离而出。 月镜光华一敛,瘟道人的神魂已被禁錮於镜面之內,再难动弹分毫。 其肉身也失去神魂支撑,难以驾驭体內瘟毒,迅速乾瘪发黑,化为一滩腥臭黑水,渗入枯杏林的冻土之中。 “就这样吧……” 瘟道士的神魂在月镜中呢喃一声,便沉寂下去。 瘟道士的肉身已然消融殆尽,化作一滩散发不祥气息的黑水,正丝丝渗入皸裂的冻土。 尚岳缓缓闔目,周身外放的太阴法力如潮水退却,尽数归於体內玉池。 那玉池深处,太阴真炁正如月下海潮般往复流转,汲取灵机元气,弥补他方才催动月镜、涤盪瘟障的所耗。 而月镜中清辉流转,囚禁著瘟道士的神魂。 他之前受了一道太阴斩魄神光,此时魂光黯淡,双目空洞,已有魂飞魄散的趋势,接连的挫败与道心彻底崩塌,已將这昔日凶戾的邪修打入混沌深渊。 “且留你几日,待神魂稳固,再行搜魂不迟。”尚岳確认好瘟道士的状態,便將月镜收回玉池。 眼下当务之急,是处理瘟道士留下的隱患。 他虽肉身已腐化,但那滩渗入冻土的黑水,犹如最浓烈的病瘟毒源,若置之不理,待来年春暖雪融,毒瘴隨水汽瀰漫,必將污染落果村耕地水源,酿成新的灾劫。 尚岳迈步上前,双手作“引水涤秽”印,催动法力融化积雪,化作蜿蜒水流。 在他法力引导下,这些雪水蜿蜒渗入黑水浸染的冻土。 水流过处,土壤中潜藏的毒瘴如遇天敌,发出细微却密集的“滋滋”声响,仿佛无数恶毒的低语被强行扼断。 污浊的瘟气被清流包裹、稀释、净化,最终被迫隨著水流深入地下,被厚重大地本身蕴含的磅礴生机彻底中和、吞噬。 待最后一缕毒瘴气息消散於无形后,尚岳这样才俯身细察几件几件未被黑水腐蚀的瘟道士遗物。 其中最显眼的是四只白瓷小瓶,瓶体质地莹润,瓶口以暗红火漆严密封存,隱约透出內里丹药的异香。 他打开一看,只觉一股灼热而旺盛的生机顿时扑面而来,带著一种焚心蚀骨的急切感。 瓶中丹药呈赤色,龙眼大小,表面泛著油腻光泽,正是瘟道士用以献祭换取力量的阳寿丹。 “补充阳寿,却需焚烧自身心血根基……此丹炼製之法,定然歹毒无比。” 尚岳眉头微蹙。他博览医典,深知寿元关乎天地法则,绝非等閒可增。 这阳寿丹虽能续命,却如饮鴆止渴,其炼製材料与手法,恐怕涉及掠夺生灵、戕害本源的邪术。 他將瓷瓶谨慎收起,置於怀中贴身存放,心想日后若遇精研丹道之人,或可藉此物窥探那所谓公爷势力炼製邪丹的蛛丝马跡。 瓷瓶之旁,静臥一枚黑铁令牌。令牌仅有巴掌大小,边缘呈狰狞锯齿状,其上原本以硃砂绘製的繁复符籙,已被瘟道士临死前的反噬之力污损,符头“敕令”二字模糊难辨,符胆纹路更是杂乱无章。唯有符脚处尚能依稀辨认。 其左侧书五雷號令,右侧落永镇邪精,最下方则是一尊手持铁叉、面目模糊的狰狞神像,虽灵光已失,仍残留著一丝镇压邪祟的凛然威严。 符籙最根本的作用,便是沟通神灵,此物或许勾连的就是那位公爷? 第六十六章 风瘟幡 单看这符脚走势,这位“公爷”竟还藏著几分正统神道的根基底蕴。 那五雷號令本是玄门正宗召雷劾鬼、辟邪镇煞的符令,象徵著煌煌天威,此刻却沦为邪修手中助紂为虐的凶器。 这位公爷也不知是何打算,竟来网罗这些大量邪祟外道。 除了这核心的符令,尚有若干零碎物件散落在地,无声诉说著瘟道士的过往与行径。 几锭沉甸甸的金元宝、银錁子,带著民间粗礪的铸造痕跡。。 一方小巧的羊脂玉印被隨意弃置一旁,印文是规整的“温润之印”四字。 玉质本算温润上乘,此刻却黯淡无光,被一层灰败的死气紧紧缠绕。这应是瘟道士身为江南温家庶子时身份的信物,往昔或许承载过少年人的期盼或野望,如今却灵气尽失,只余下岁月与背叛留下的沧桑刻痕。 最为引人注目的,则是三件縈绕著浓烈邪气与怨念的死人遗物。 其一是一枚以粗糙黑髮紧密编织的同心结,髮丝乾枯如草,纠缠成一个不祥的结扣。 其上灰败气息流转不休,稍以神念触碰,便觉无数梦魘幻影袭来,如墮蛛网,心神为之滯涩沉重。 其二是一截顏色漆黑的指骨,骨质酥脆,布满了细密如针眼的孔洞。 孔洞之內,凝而不散的精纯病气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 此物无疑是用来大规模散播瘟疫的强大咒物。 最后则是一只暗绿色的眼球,质地诡异,如同被邪法炼化的玉石。 瞳孔处一点幽光闪烁不定,功效与之前所遇狐妖的摄魂骷髏相似,能迷乱心智,慑人魂魄,只是其中蕴含的邪力稍逊一筹。 尚岳目光扫过这三件邪物,心中已有决断。 此等秽物,於他之道全无用处,留之只会遗祸人间。 倘若日后因它们外流而復生出一个甚至多个瘟道士,那便是自己的罪过了。 除恶务尽,岂容死灰復燃。 他眼中寒芒微闪,一道清冷幽邃、可斩断魂落魄的太阴斩魄神光凭空而生,如新月破晓,无声无息地掠过三件邪物。 那同心结首当其衝,连一丝青烟都未冒出,便应声化为最细微的飞灰,其中缠绕的怨念被瞬间净化。 紧接著,黑色指骨与暗绿眼球如同被无形巨力碾压,砰然碎裂成无数残渣,內里凝练的病气与摄魂邪力在神光涤盪下,如冰雪消融,彻底化为乌有。 至於那些金银与玉印,虽无邪气附体,尚岳隨手將其纳入另一个备用行囊,打算日后寻个合適时机,赠予饱受荼毒的落果村,助村民灾后重建,也算稍减几分瘟道士所造下的深重罪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截已然断裂的风瘟幡上。 幡杆乃百年乌木所制,通体漆黑如墨,此刻却从中断裂,断口处覆盖著一层残留著太阴斩魄神光的晶莹寒霜。 幡头呈如意状,边缘那些曾流淌著病瘟之气的纹路已然彻底褪色,再无半点光芒。 原本书写著“铁口直断”、曾耀武扬威的幡面,此刻只余一片灰败污渍,如同乾涸的血跡与脓液的混合体。 幡足处,六条墨色飘带无力垂落,上面的字跡已模糊难寻,唯有边缘泛著的暗绿痕跡,如同被病气长久浸润出的霉斑,仍在无风中微微颤动,透著一股顽劣不化的邪性。 尚岳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幡面残片。 指尖传来的並非布帛应有的织物感,而是一种黏腻、阴寒、令人极不舒服的触感,仿佛在触摸凝固的污血与溃烂已久的疮口。 一股混杂著血腥甜腻、尸体腐烂以及草药腐败后的刺鼻苦涩味立刻窜入鼻腔,直衝天灵盖,寻常人闻之恐怕立时便会呕吐眩晕。 尚岳也要屏息凝神后才用一缕精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灰败、死寂的幡面深处。 神念方一进入,便仿佛骤然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只有纯粹痛苦与绝望的深渊。 “嗬……” “呃啊…… “救……” 无数微弱、扭曲、充满了极致痛苦与不甘绝望的哀嚎与呻吟,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疯狂衝击著他探入的神念,却又一一被护佑神魂的月镜抵挡在外。 这些,皆是被风瘟幡吞噬、炼化的无数生灵残存下来的最后意念,它们被永久地禁錮在这方寸幡布之內,日日夜夜承受著风瘟病气带来的,永无止境的折磨。 而在这些汹涌澎湃的怨念浪潮底层,尚岳的神念“看”到了更为本质、更为恐怖的东西。 那一道道色泽各异、气息森然诡譎的气流,它们如同无数扭曲翻滚的毒蛇,在幡布最细微的“纤维”结构中缓缓流淌、相互纠缠、无声嘶鸣。 其呈现出暗红、浊黄、惨绿、死灰、漆黑等等种种不祥的色彩,分別对应著“风、寒、暑、湿、燥、火”这致病六淫之气。 这些原本属於天地自然的病气,被邪法强行剥离出自然循环,並以残酷的方式提纯炼化,变得极度精纯且充满了侵略性与破坏欲,它们彼此混合渗透,又隱隱遵循著某种“六经传变”的深层规律,构成了一个微缩而危险的病气宇宙。 “太阳表证之寒……阳明腑实之热……少阳枢机之郁……太阴湿土之困……创製此幡者,对《伤寒杂病论》等一系列医家经典病理医理的理解与运用,简直堪称惊世骇俗!” 尚岳心中凛然,既是震撼於这份源於正道的邪异智慧,更是感到一股深切的寒意。 他的神念继续向核心最深处探去,越过层层叠叠的痛苦怨念与精纯病气,终於触及到了一丝极为微弱、却异常古老而纯粹的意念残留。 ——源自那位走上了歧路的奇才,悲瘟老人的最后印记。 一幕幕破碎的画面、一段段深刻而偏执的感悟,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入尚岳的感知。 一位心怀仁术的执著医者,悬壶济世,奔走於穷乡僻壤。 一场空前惨烈的大瘟疫横行,尸横遍野,生灵涂炭,昔日药石罔效带来的极致悲痛与无力感几乎將人吞噬。 医者於乱葬岗中枯坐,竟毅然以身试遍万病,体悟病气之生灭流转;那石破天惊、离经叛道的念头如闪电划破黑暗。 “病……亦是天地大道之一端!若能执掌此道,洞悉其源,何愁世间瘟疫不除?!” 他以此製作风瘟幡,以为探究疾病本质法宝,本意是收集、研究、引导病气。 可惜他最终在试图强行容纳、统御万病而引动的金丹之劫中,道基崩毁,万病反噬,最后壮志未酬身先死…… “原来如此……这遗祸世间的风瘟幡,不对,应当说风瘟幡,其根源竟起源於此。”尚岳心中喟嘆。 第六十七章 下赠神籙 “风”与“风”看似只有繁简之別。 但若在这幡上来分,那区別可就大了。 风者,几內有乂,是法则框架內可疏导治理的正气。 而风者,几內藏虫,正是“风为百病之长”的具象,暗合此幡禁錮万千毒秽、充满侵害的本质。 “不想那瘟道士一介文盲,竟误打误撞,道破了悲瘟老人的初衷。”尚岳轻嘆。 那位曾欲救世的良医,因目睹太多生死別离而道心蒙尘,偏执地走上“以掌控疾病对抗疾病”的绝路。 其心可悯,其志可嘆,却终究失了对生灵生机与阴阳平衡的敬畏,令济世之器,沦为遗祸世间的凶兵。 神念在幡中流转,瘟道士残留的法力印记无所遁形,落果村周边几处隱秘的施瘟祭坛,如毒瘤星点般映照於心,它们正扎根地脉,汲取生机,散播病气,乃是此方瘟域的根源。 恰在此时,一股浩大温和、饱蕴生机的意志自九天垂落。 风瘟幡周遭的残余邪气顷刻冰消雪融,枯死的树木舒展僵硬的枝条,空气中腥甜腐朽尽去,瀰漫开清新药香。 医圣仲景的声音跨越千古,在他心湖响起,带著悠远的惋惜: “此子天资超绝,於《伤寒杂病论》外另闢蹊径。昔年论道时,曾言病气乃元气之偏胜,导之化之,可哺育苍生。创此幡之本意,实为寻求化解瘟疫之法,立意高远,吾当年亦曾抚掌称善。” “然其执著於掌控,忘却医者仁心,又逢大疫而心性失衡,致使道基有缺,传承残缺。后人不肖,竟持济世之器行荼毒之事,实乃医道之大不幸。” 言罢,医圣话音一转,转为肃穆,“尚岳,汝承太阴治生之术,根基纯正,诛邪救民,有功於眾生。今日遇此幡,明此因果,实为天数使然。吾以天医院內科杂病总教习之名,赐汝风瘟使者者之职,汝可愿意?” 尚岳心神一动,心中便多了万千和天医院有关的信息。 此神职並非虚名,一旦应允,便得授天籙,受天条护佑,行事皆有天庭正统为依凭,再非无根浮萍,日后求仙无果,还可死后去天医院当职。 其中实惠,更是实实在在的。 天医院的俸禄可不是人间金银。 不说那些增寿的蟠桃、固元的金丹,若是考核上佳,还能获赐神农鼎仿製品、药王杵等制式法宝,有权调用天医院库藏之稀有仙草与灵矿。 职权之利,更是无可估量。 上可疗治天神,中可普渡凡人,下可救度幽冥,三界行医,既积无量功德,亦结广大仙缘。 所谓,“巡游福地秘境採集灵药,山神土地皆需协力。” “调遣黄巾为辅佐,天医藏书任你阅。” 再者救死扶伤,乃是积累功德的通衢大道,既可转化修为,亦能抵挡灾劫。 於他这样一个无依无靠,无有师承的散修而言,这真是个稳定无匹的修行资粮,是一广阔无边的晋昇平台。 尚岳眼中神光湛然,对著九天意志躬身一礼,声音清越而坚定: “弟子尚岳,愿承风瘟行者之职,续接医道正途,化解天下瘟厄,导引风瘟幡重归济世之本源,不负医圣垂训,不负天地眾生!” 话音既落,一道温润祥和的青色玉简投入尚岳怀中。 剎那间,大量关於如何感知、辨析、引导、化解乃至调和天地间诸般病气的精妙法门、心得体会、禁忌要点,如同早已准备好的种子,纷纷扬扬地涌入他的识海,深深埋藏,待日后慢慢领悟生长。 同时,一个模糊的、由代表生机的青色与代表病气的黑色气流相互交织、缠绕而成的玄奥符籙,在他神魂深处缓缓凝聚成形,散发著一股独特的气息。 这代表著来自天医院“风瘟司”的正式认可与职衔。 “我天医院风瘟行者,不同瘟部行走,非为掌瘟控疫,逞凶施虐。而为洞察瘟源,解厄消灾。需行走世间,明察瘟疫之源起流转,疏导天地间紊乱之病气,守护一方生灵之健康平衡。” “汝当以悲瘟师弟之传承为镜鉴,持正守心,导邪归正,化戾气为祥和,方不负此职司之重託,亦是对悲瘟师弟最初理想的一种弥补与延续。” “此断裂之风瘟幡,以及那瘟道所设之诸多施瘟祭坛,便一併交由汝日后处置。將其彻底净化,导引被污染之地脉重归清明,还此地百姓一片朗朗乾坤,便是汝身为风瘟行者的职责初试。” 医圣的意志如同来时一般,悄然消退,不留痕跡。 原地只留下心神激盪、久久难以平静的尚岳,以及神魂中那枚沉甸甸、蕴含著莫大责任与力量的“风瘟行者”职司符籙。 “风瘟行者……解瘟而非掌瘟……导邪归正,化戾为祥……” 他默默体悟著这个新身份带来的信息与使命,这对他现有修行的广度有著极大补充,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境界的大门。 他小心翼翼地將断裂的风瘟幡残骸收起,此物邪性深重,牵扯因果巨大,需寻得合適时机与地点,做好万全准备才能著手彻底净化。 至於那几处如同毒瘤般的祭坛方位,他已牢记於心,待村中事毕,村民们情况稳定后,再逐一前去拔除处理不迟。 此刻,他更掛念村中情况,尤其是仍在独自支撑、救治村民的张秉风。 收拾好心情,他便起身欲返回村落。 行至半路,神念微动,察觉到前方不远处,那落果村的猎户孙老实正一瘸一拐、满脸焦灼与担忧地沿路张望摸索,身上衣物被荆棘划破了几处,带著些许狼狈,显然是放心不下他独自追击妖道,冒险出来寻找,却不慎扭伤了脚踝。 尚岳心中一暖,在这荒山野岭,凡人面对邪祟的恐惧非比寻常,孙老实此举,足见其淳朴赤诚。 他身形微动,如清风拂过,下一刻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孙老实面前。 “孙老哥。” 孙老实闻声猛地抬头,见尚岳安然无恙,衣衫整齐,手上拿黑布不知道包著些什么,顿时大大鬆了口气,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尚公子!您、您没事?真是太好了!那……那妖道……” “妖道已伏诛,日后此地当可重归安寧。”尚岳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他目光落在孙老实不自然的脚踝上,“你受伤了?” 孙老实受宠若惊,连道:“不敢劳烦公子,自己慢慢走回去就行……”然而尚岳却已不由分说,一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一股温和的元气悄然渡入,缓解其脚踝肿痛,同时脚下微一用力,便已携著孙老实,如同御风而行,向著村落方向疾驰而去。 孙老实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两旁树木飞速倒退,几乎看不清景物,心中对这位年纪轻轻却本领通玄的公子,更是涌起了无限的敬畏与感激。 不多时,村落轮廓已在望。 尚岳携著孙老实回到村口时,远远便看见张秉风依旧在村中那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忙碌不休。 几口架在土灶上的砂锅蒸汽腾腾,翻滚著深褐色的药汁,浓郁的药味瀰漫在空气中。 不少面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重新燃起希望的村民围在周围,有序地等候著。 张秉风额角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而疲惫,正仔细地为一位不断咳嗽的老妇人诊脉、调整药方。 显然他未曾有片刻停歇。 第六十八章 再练神幡 见是尚岳全身返回,张秉风瞬间安下心来。 他连忙放下手中正在诊治的病人,告罪一声,快步迎上前来。 张秉风目光在尚岳身上迅速扫过,见他气息平稳,衣衫虽有风尘却无破损,这才彻底鬆了口气,眼中带著几分急切与期待问道:“尚兄,可是解决了?” 尚岳轻轻一提手中以黑布包裹的长条物事,頷首道:“妖道已然伏诛,只需再去掉他在村中布下的几处残余手脚,此地便彻底无事了。” 张秉风闻言,脸上浮现出由衷的欣喜,连道: “好!好!如此,村民可安矣!” 二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 尚岳得知村中危重病患的病情已被张秉风以精湛医术暂时稳住,其余村民的轻微症状也处理得七七八八,便点了点头,言明自己需先行调息,恢復法力。 至於后续的扫尾事宜,且等张秉风看完所有村民后再议不迟。 他辞別张秉风,循著记忆返回孙老实家。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混合著柴火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 这是孙老实夫妻为他二人准备的房子,陈设简单却也整洁,屋內没有桌椅,只有一方占据了大半空间的火炕。 炕烧得温热,驱散了深秋的寒凉。 一旁墙角处,一个新生起火的炉子正跳跃著明快的火焰,为屋子增添了几分生气。 墙壁上还掛著两张鞣製好的獐子皮,毛色油亮,透著山野人家特有的质朴与勤勉。 尚岳反手轻轻掩上房门,將手中那包裹著风瘟幡的黑布卷隨手放在炕沿,隨即拂衣盘膝上炕。 瘟道士的神魂被太阴斩魄神光所创颇重,还得在月镜中受太阴月华温养几日才能搜魂,当下还是先看其他吧。 他心神一收,摒弃外缘,瞬间便沉入定境之中。 神魂深处,一道玄奥非凡的符籙正静静悬浮,散发著清光与威严,正是那得自天医院赐予的风瘟使者神籙。 那神籙上部以三勾玉宸炁象徵天医院的权柄,中部是四个古拙篆文颰瘟执律。 下部乃巽卦符形与炁毒相生之云纹交叠,左右两翼则分別铭刻著“青阳破秽,玄毒归真”的八字秘咒,以及使者真形简笔与象徵风行急速的风轮符印。 此籙品秩虽为从七品,却隶於昊天金闕玉枢天医院,受“五瘟总摄使者”节制,奉九天敕瘟律令执司,乃是堂堂正正的天官之属。 尚岳凝神细察,神籙之中蕴含的庞杂信息如画卷般清晰浮现: 其职司涵盖四方,权责分明。 巡行三界,监察人间戾气所聚、五行失序之地,执掌风瘟之气的流布与收敛。 可依《太清驱瘟玉章》之律令,对那些积恶不悛、自行招致疫气之徒,施以“瘟癀之考”。 亦需辅佐天医院上官,以瘟毒试炼道心,助修行者涤盪业障、炼形化炁。 但必须严守三戒: 不伤善类、不逆天道、不泄阴毒。 除此之外,神籙中还有一天官法相: 其青面赤瞳,头戴玄精追风冠,身披碧霞瘟綃袍。 右手持一柄可散瘟收毒的九节瘟铃,左手托一尊內藏五行瘟种的六棱风瘟壶。 以后若有人以此神籙供奉他、求招他,或是天医院令他对一些邪道妖人招来拷招时,便可用此法相行事。 ——毕竟收发风瘟,对修士招来瘟癀之考很容易招来报復,也算是天医院对他们的保护了。 “不想一道神籙,竟有如此周全森严之规制。” 尚岳心中感慨万千。 这道神籙与他所修的那道治生术小神通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既能护身保命,亦能治病驱邪,扫荡五浊恶气。 而且最为关键的,还能用其作为凭证联通天医院藏书阁,凭善功借阅阁医家经典,医道正经。 日后若立下功勋,甚至有机会亲临法会,聆听那几位传说中的医圣讲课。 这对於他这般无师承、无背景、全靠自身摸索的散修而言,何止是获得了梦寐以求的编制? 更是一条直指大道、稳定而宽阔的修行坦途。 仔细体悟完神籙之妙,尚岳的心神转向了那残破的风瘟幡。 他缓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自定境中醒来。 此物本是悲瘟老人为收集、研究世间病气瘟气而创製,初衷並非邪恶。 所谓器无善恶,唯人所用。 只是后来的瘟道士不通正统祭炼之法,一味以自身精血、拘役冤魂、驱役瘟鬼等邪门手段污浊祭炼,才使其沦为人人忌惮的凶戾之器。 如今既落在他手中,自当使其洗尽铅华,重归济世之本源。 念动即法隨。 尚岳心神微动,顶门之处清光一闪,月镜应声飞出,镜面甫一转,瞬间爆发出沛然莫御的太阴法力。 他的法力藉助月镜使出,此时便如天河倒泻,又似水银铺地,温柔而坚定的笼罩住那风瘟幡幡面,开始不疾不徐地冲刷起来。 这法力並非蛮力摧毁,而是深諳扶正祛邪之精义,如同最高明的医者,以温和而持久的力量,一点点剥离、化去幡中残留的污秽精血、暴戾瘟障与纠缠不散的怨念邪魂。 法力正转三遍,如烈阳融雪,幡中潜藏的血腥腐臭之气、怨毒诅咒之念,被涤盪消散。 再倒转三遍,便似甘霖润物,滋养著幡体近乎枯竭的本源。 只见那黑布无风自动,其內隱隱透出光泽,原本灰败黯淡的半截乌木桿上纹理逐渐变得清晰温润起来,而那幡面,更是缓缓褪去污浊,恢復成一种纯净而深邃的青色。 待得六道月华冲刷完毕,月镜一转,则显露出风瘟幡的全新面貌来。 此它再无半分邪异之气,通体流转著清灵平和的光晕,只余下最为纯粹的纳瘟、导瘟、行风之本源力量。 尚岳见状,再引动神魂中那枚已然炼化的风瘟使者神籙。 一道凝练的青色灵光自神籙核心射出,精准无误地落在那风瘟幡垂下的六条幡脚飘带之上。 剎那间,灵光分化,如笔走龙蛇,六串蕴含玄奥医理的医道真解如天然符篆般,被清晰地烙印在飘带表面。 这些真解分別对应“风、寒、暑、湿、燥、火”这六淫病气的精微辨析与疏导化解之法,正与风瘟幡洗炼后的本源之力完美契合,相辅相成。 至此,祭炼功成,只待他用神魂日日洗炼,加深联繫,便可驱使如意了。 尚岳心念一动,收起月镜,伸手握住这杆重焕新生的风瘟幡。 入手温润,再无之前的阴冷滯涩之感,一股精纯而驯服的病气引导之力在幡中流转不息,与自身的太阴法力、神籙所赋权柄水乳交融,如臂使指。 有了此物,他的治生术也就有了寄託,终於不用事事都用那承载太阴斩魄神光的狐爪月刃了。 孤丹內含浊火,自己暂时无力炼化,而那狐爪的材质確实差了点意思,拿出去总有些差强人意。 第六十九章 除恶务尽 尚岳伸手一招。 那青幡在屋內打了一个盘旋。 幡面上流转的青色光华如活物般游走不定,幡脚的六条飘带起阵阵清灵之风。 那风息过处,將屋中浊气一一被涤盪乾净。 而隨著他心意转动,青幡也渐渐缩小至巴掌大小,轻飘飘落入掌心,触手温润如玉,再不復从前那股阴寒刺骨之感。 这杆原本被瘟道士玷污的凶器,此刻终於洗尽邪秽,重现风瘟幡济世救人的本色。 將风瘟幡纳入袖中,尚岳这才起身下地,拿起铁箸,拨开炉中灰烬,他又添了几块乾柴,这才出门而去。 落果村的风依旧在吹,却早已没了往日的古怪。 瘟道士已死,风瘟幡被他重新祭炼,这风中的大半瘟气已然消散。只需待明日天晴,让他拔除那些施瘟祭坛,这村落便可彻底重获清净。 隔壁堂屋笑声不断,尚岳刚到门口,便有一股浓郁的香味顿时扑面而来。 里面孙老实正围著灶台忙碌,灶上的暖锅咕嘟翻滚,红油汤汁中燉著切块的野鸡与腊肉,间或浮沉著山野菌菇与萝卜块,香气四溢。 张秉风与几位外姓村老则围坐在炕边,见他进来,当即起身相迎,脸上满是真挚的感激。 “尚公子可算出来了!”孙老实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下午去查看套子,竟逮著两只肥嫩的野鸡,我又洗了些去年熏的腊肉,想著您和张大夫连日劳累,特地燉个暖锅给你们补补身子。” 尚岳目光落在暖锅上,心中不禁莞尔。 这边人果然对暖锅情有独钟,上次他在嘉禾庄吃的暖锅,在湖上乌篷船也是暖锅,如今又是暖锅,真真有趣。 几人寒暄几句,眾人纷纷为他让座,各种感激的话接连不断,孙老实一时间都插不上口。 “尚公子,您和张大夫可是我们全村的大恩人!我家那口子臥床大半年,喝下张大夫的药,今早都能坐起来喝粥了!” 这人话音未落,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便抢著说:“是啊是啊,我家娃子烧了三天,人都迷糊了,要不是你们来的及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还有我家老爹,”另一个穿著蓝袄的汉子接口,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他咳嗽咳得整宿睡不著,喉咙里跟拉风箱似的。张大夫今早给用了药,下午就说胸口不那么堵了,鬆快多了!” 屋內一时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七嘴八舌,都在说著家人病情的好转。 张秉风见眾人情绪稍定,这才適时接过话头: “尚兄,正如乡亲们所说,情况確实大好。方才我已將最后几位村民诊治完毕。大多轻症已然痊癒,剩下几例重症也已稳住病情。只要按方服药,不出三五日便能好转。” 尚岳点头,对眾人笑道: “瘟道士已然伏诛,他用来散布瘟疫的邪物也已被我收服。待明日天放晴,我便去处置村周几处他遗留的祭坛。届时,落果村的风里再无半分病气,你们的家人也不会再遭疫病之苦。” 话音刚落,屋內的热闹瞬间沉寂下来。 几位村老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悲戚。 沉默良久,一位鬍子花白、佝僂著脊背的老汉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浊的双眼瞬间蓄满泪水,哽咽著开口:“尚公子……求您为俺们报仇啊!” 这一跪如同惊雷,其余几位村老也纷纷跟著跪倒,有的老泪纵横,有的咬牙切齿,屋內气氛骤然凝重。 “俺姓赵,叫赵老栓。” 老汉抬起布满皱纹与老茧的手,指著心口颤抖道: “俺们一家是逃难到落果村的,二十年前,俺小儿子生下来就体弱,没出月就染上怪病,浑身发热咳喘,没几日就没了……老伴受不了这个打击,整日以泪洗面,不到四十就积劳成疾走了。” “可恨的是,她死后俺都没见著最后一面,就被冯、罗、王三家派人拖去烧了,说是怕传染……” 老汉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他用力抹了把眼泪,继续道: “前年冬天,俺大儿子一家三口也遭了难。先是咳嗽,再是浑身发冷,最后咳著咳著就没气了!俺一直以为是老天要收俺赵家,今日才知道,这都是那三家人搞的鬼!” “尚公子,我们活著太难了!”另一位老汉也哭诉道,“冯家仗著人多势眾,年年涨地租。我家儿子交不起租,被打断腿,后来染上瘟病没钱医治,就这么没了……” “罗家更可恶,借著看病的名义,帮瘟道士筛选病气重的人。我老婆子就是被他们骗去,回来没几日就发病了……” “王家占了我家的地,还说我家人是活该染病,死了乾净!”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哭诉著这些年的苦难。 似乎那些看似寻常的病死,背后全是冯、罗、王三家与瘟道士勾结的黑手。 他们为了霸占田地、搜刮钱財,甘愿当瘟道士的爪牙,纵容疫病蔓延,眼睁睁看著村民病死,甚至阻挠求医。 桩桩件件,令人髮指。 尚岳静静地听著,脸上神色却也平静。 他昨夜擒获冯大福等人后,早已逐一拷问,三家与瘟道士勾结的罪孽,他已然瞭然於心。 那些供词与今日乡老们的哭诉相互印证,更显触目惊心。 张秉风在一旁轻轻嘆息。他行医路过落果村,目睹了村中常年被疫病笼罩的惨状,也知晓三家的恶行。 奈何此前自己一介凡人,无力抗衡那些仗著邪术欺压百姓的恶徒,只能尽己所能救治病患。 待眾人哭诉稍歇,尚岳缓缓看向张秉风,见他眼中满是悲悯与无奈,便转头望向跪地的乡老们:“诸位乡亲,起来吧。” 眾人依旧不肯。 他上前扶起最前面的赵老栓,目光扫过眾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情。” 眾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激动,泪水再次涌出,却是喜极而泣。赵老栓哽咽著道:“尚公子……您说的是真的?能否让我、让我……” 尚岳止住了他的话。 冯、罗、王三家人霸道多年,不知害了多少人民。 他们该死,也应当死。 但却不能死在这些村民手中。 ——他们毕竟是一些普通人,又受了多年欺辱,让他们自己下手,恐怕会生出不少事端来。 所以,还是自己来吧。 尚岳眼中神光湛然,“冯、罗、王三家勾结瘟道士,残害生灵,霸占田產,罪孽深重。明日拔除祭坛之后,我便会清算他们的恶行,还落果村一个公道,告慰枉死的冤魂。” 第七十章 霹雳手段 油灯如豆,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眾人围著炕沿,淒淒切切又哭了两刻钟。 那哭声不似平日委屈,而是掏心挖肺的,將积压了二十年、浸透了血泪的冤屈与痛苦,尽数借著这股契机宣泄出来。 起初几人还有诉说的词句,到后来,便只剩下了嘶哑的、野兽般的嚎啕,直哭得声音劈裂,眼眶红肿,那咸涩的泪水仿佛要將这茅屋的地面都浸得酥软了。 直到孙老实將那口旧铜锅燉得咕嘟作响,锅里的野鸡与腊肉早已酥烂入味,香气霸道地压过了悲声,他才搓著手,再三侷促地招呼了几遍,几位乡老这才仿佛大梦初醒,用粗糙的手掌狠狠抹去脸上的涕泪,强打起精神,各自蹣跚归家而去。 尚岳已然亲口承诺清算罪行,他们心中多了篤定,也就不敢再搅两位恩人用餐的兴致。 於是,喧闹与悲声如潮水般退去,屋內只剩下尚岳、张秉风与孙老实三人。 铜锅仍在咕嘟作响,红油翻滚,蒸腾的热气裹挟著浓烈的肉香,与方才那悲戚的空气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暖意来。 尚岳和张秉风又让孙老实唤来了他靦腆的妻儿,几人围坐炕边,就著这暖锅,简单吃了些饭菜。 席间孙老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琐碎事情,听得二人感慨万千。 饭后张秉风便藉口连日诊治,身心俱疲,与尚岳一同回了孙老实准备的房间。 刚反手掩上木门,將那人间烟火气稍稍隔绝,张秉风脸上那点疲惫瞬间一扫而去,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尚兄,那冯、罗、王三家人,你心中究竟作何打算?如何处置?” 尚岳在炕边坐下,屋內未点灯,只有窗外漏进一点微弱的雪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 他不禁又想起昨夜以术法拷问这三家人时所得的供词来。 这三家男女老幼近百口,早在二十年前便已断了自身血脉延续的根基,生不下健康幼儿,全是靠著吸食外乡人的阳寿,依附那瘟道士的邪法才苟延残喘至今。 他们如同盘踞在落果村毒瘤,勾结邪道,散播瘟疫,以善意为饵,哄骗那些流离失所之人留在此地,实则是將其当作阳寿耗材。 这二十年来的桩桩件件,丧尽天良,罄竹难书,每一笔血债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而已。”尚岳缓缓开口,“他们自甘墮落,沦为瘟道士的走狗,视人命如草芥之时,便早將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了。命中合该有此一劫,怨不得旁人。” 他心中早有定计。 那风瘟幡乃是济世解瘟之器,这刚到自己手中,岂容用来沾染这些污秽之血? 届时,还是继续祭起那弯月刃,再以太阴斩魄神光,便可如秋风吹落叶般,將他们斩的魂飞魄散而去。 念及此处,想到这些荼毒乡里的蠹虫即將伏诛,尚岳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勾了一勾。 张秉风何等敏锐,当即察觉到他那细微的神情变化,又问道:“尚兄可是要行那霹雳手段,以儆效尤?” 尚岳以为他身为医者,仁心为本,不忍见大规模杀生之景,正待出言解释这等人神共愤之徒留之不得,却听张秉风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竟比他还多了三分狠厉: “尚兄,你手刃近百人,纵是筑基修士手段玄妙,会不会仍过於劳累,损耗心神?” “我这边行囊里还带了些许砒霜,本是入药之用,剂量颇足。若尚兄觉得费力,不如便將他们唤到一处,让他们自己挖好坑,然后煮上一大锅热汤,將药末搅匀进去,哄他们饮下……” 后面的话他虽未说尽,但那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他要毒杀,而且要让他们自掘坟墓。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尚岳闻言先是一愣,著实未料到这位平日里温和济世的张大夫,竟有如此酷烈果决的一面,隨即失笑摇头: “张兄倒是比我想得更为周全。” “医者父母心,需有菩萨心肠,悬壶济世。但面对溃烂痈疽,亦需有霹雳手段,挥刀割除。” 张秉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三家人作恶多年,害了多少无辜性命?多少落果村原本的村民,多少可能途经此地的外乡客,甚至多少像我这般试图救治瘟疫的医家同道,都枉死在他们手中!此毒瘤若不彻底清除,连根拔起,我心难安,夜不能寐!”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物尽其用的冷硬:“我这砒霜,本是用来以毒攻毒,治疗恶疾顽症,祛除体內毒物的,今日正好用来了结他们。” 尚岳仍是摇头:“张兄好意心领。不过不必如此麻烦,更无需假手於他们。” “我有一门神通,专司攻伐戮绝,施展起来最是得力。回头你在一旁,看我如何將他们一刀斩杀便是。必定乾脆利落,不存丝毫后患,也省得他们死前再多生事端,或出言污了耳朵。” 张秉风见他胸有成竹,神色篤定,便知他自有手段,不再坚持,哈哈一笑,將那杀伐之气敛去,转而问道: “对了尚兄,那罪魁祸首的瘟道士,最终下场如何?白日里只顾著诊治村民,忙得脚不点地,倒忘了问你详细的经过。” 尚岳便將从闯入枯杏林开始,到最终决战的种种情形,简略却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从二人初遇时的言语交锋,到那瀰漫林间、侵蚀生机的病瘟浊气。 从瘟道士御使风瘟幡驱使六淫病剑、万毒瘟障攻向自己,却因不通医理,被自己轻易破去。 又从二人交手说到说到了这幡的古老来歷,以及最后医圣仲景公法驾亲临,下授天医院风瘟行者神职的殊胜机缘。 这一番敘述,只听得张秉风心神摇曳,激盪不已,恨不能当时自己就在场,能与尚岳並肩而立,一同出手诛灭那邪道,亲眼得见医圣显跡的荣光。 “悲瘟老人的执念传承,医圣仲景公的亲自垂训,还有这风瘟行者的天庭神职……尚兄你这一趟,当真是际遇非凡,收穫匪浅啊!” 张秉风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话语中满是难以掩饰的羡慕,隨即又化作一声苦笑。 “只可惜我张秉风资质平平,福缘浅薄,没有得见医圣仲景公的缘法啊” “张兄何必妄自菲薄?”尚岳正色劝慰道,“修行一途,根基最是要紧。这服气筑基之境,乃是锤炼法力、夯实道基的起点,若在此阶段不能踏实修炼,即便日后侥倖筑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难以走得长远。张兄於医道一途稟赋非凡,心性坚毅,这便是最大的资粮了。” 第七十一章 清理余毒 晨雾如凝霜的轻纱,將天地间裹得一片混沌。 尚岳与张秉风骑著借来青骡,蹄子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不急不缓地走在前面。 他们身后则跟著近百个被迷魂术操控的身影。 这些人,衣衫单薄者冻得嘴唇发紫,身形肥胖者喘著粗气,却无一人敢停下脚步,只是他们的神魂被尚岳所制,唯有麻木跟隨的份。 如此行进了一个时辰。 落果村的轮廓早已消失在晨雾中,眼前陡然出现一片荒无人烟的开阔地。 前方,一道陡峭的悬崖如刀劈斧削般横亘,深谷之下云雾翻腾,白浪般的雾气在谷底涌动,望不见底,仿佛张开巨口的幽冥。 四周零星矗立著些枯树,枝椏虬曲如鬼爪,光禿禿的枝干上掛满冰棱。 低矮的灌丛被厚厚积雪压弯了腰,露出的枝条发黑髮褐,透著死寂。 远望而去,只有云雾中影影绰绰的山林轮廓清冷孤寂得令人心头髮紧。 此地距落果村已有一个时辰脚程,风声呜咽如泣,再无半分人间烟火气,正是行那清算之事的绝佳之处。 尚岳与张秉风勒住骡韁,青骡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积雪。 二人翻身落地时脚上靴子还算乾净,不过身后的冯、罗、王三家人早已气喘吁吁,浑身狼狈了。 他们虽被迷魂术剥夺了自主意识,身体的疲惫与虚耗却半点不假。 这些年他们靠吸食外乡人的阳寿苟活,根基本就虚浮如沙塔,这般疾行早已超出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不少人此刻更是嘴角溢著黑血,有阳寿透支、生机耗竭的徵兆。 “排好队。”尚岳挑了一处地方站定。 那些麻木的身影闻声而动,如同傀儡般纷纷在悬崖边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 他们空洞的目光望著谷下翻腾的云雾,队列中几个鬚髮皆白的老者竟缓缓淌下泪水。 晶莹的泪珠滚落脸颊,又落在积雪上,瞬间便凝成细小的冰珠。 无人知晓他们在伤心什么,是为这即將到来的死亡而恐惧,还是为这二十载丧尽天良、双手沾满鲜血的过往而迟来地悔恨? 尚岳嗤笑一声。 霎时,一道清冷幽邃的光华自他头顶骤然升起,正是凝练到极致的太阴斩魄神光。 神光在空中盘旋一周,化作一轮弯月模样,悬於悬崖之上,冷冽的辉光如同实质,映照在每张麻木的面孔上,將原本就惨白的积雪染得愈发淒寒。 这轮月光孤高清寂,却又锋利得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因果。 张秉风望著那道神光,心神骤然震颤。 他忽然想起离家行医时,父母站在院门前,鬢角染霜,眼神恳切,一遍遍叮嘱,他被此光一照,著实有些想家了。 “嗡——” 月轮轻轻一颤,发出一声细微嗡鸣。 寒光流转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没有哀嚎,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血光溅出,队列中的近百道身影身形便齐齐一僵,原本空洞的眼神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神采,从悬崖边尽数翻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云雾之中。 下方云雾欸欸,这些人转瞬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崖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捲起地上的积雪,掩盖了最后的痕跡。 张秉风望著那轮渐渐消散的月轮,久久不语,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由衷讚嘆: “尚兄好神通!这神光冷冽刺骨,专诛神魂,却又不沾半分血腥,实乃斩恶除凶的无上妙法。若非亲眼得见,实难想像世间竟有如此乾脆利落的手段。” 尚岳收束法力,脸上露出一抹淡笑,自谦道:“张兄过誉了。此不过是自保与除邪的粗浅手段罢了,能为世间清除这股盘踞多年的毒瘤,让逝者安息、生者安寧,才是真正的正理。” 恶徒既除,二人在崖边稍作调息,便循著尚岳从风瘟幡中感知到的祭坛方位,继续西行。 那些祭坛是瘟道士散播病气的利器,若不彻底拆除净化,落果村及周边数十里地域,终究难以获得真正的清净。 一路向西,环境便愈发荒凉。 积雪覆盖的地面上,零星可见散落的白骨,有的完整地蜷缩在雪窝中,有的则支离破碎,颅骨上的孔洞狰狞可怖,显然是横死之人的遗骸。 天空中,数十只乌鸦盘旋聒噪,黑沉沉的一片,时不时俯衝而下,用锋利的喙啄食著地上的残骨。 远处的林子里,还有几匹饿极了的豺狼正死死盯著他们,眼中闪烁著贪婪而凶狠的幽光,显然是被空气中的尸气吸引而来。 “这些都是被三家人哄骗至此,或是不愿屈从、反抗不从被残忍杀害的外乡人吧。”张秉风看著地上那具明显属於孩童的细小骸骨,脸色瞬间铁青,“这群畜生,死得实在太便宜了!这般罪孽,就算魂飞魄散也不足以赎清!” 尚岳眼中寒芒一闪,抬手间,月刃应念而出,青芒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跡。 林子里的几匹豺狼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身首异处,温热的鲜血喷溅在雪地上,很快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 “前路恐怕还有更多惨状,张兄且定心神,今日我们便一併清算,绝不留下半点隱患。” 二人继续前行,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枯木林,终於抵达第一处祭坛。 但见那祭坛设在一片低洼之地,由一块块黝黑的巨石堆砌而成,石面上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符文的沟壑中早已被乾涸的血渍浸得发黑髮臭,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秽之气。 祭坛中央,杂乱无章地堆著数十具残缺不全的尸骨。 有的首身分离,脖颈处的骨骼断裂不齐有的四肢被硬生生折断,扭曲成诡异的角度。 还有的颅骨凹陷,显然是遭重物击打而亡,死状之惨,令人不忍卒睹。 “丧心病狂!简直丧心病狂!” 张秉风看著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这瘟道士与三家人,当真不配为人!他们的良心,怕是早就被狗吃了!” 尚岳神色凝重,没有多言,抬手便是一道凝练的太阴法力轰出。神光落在祭坛上。 “轰隆”一声巨响,黑石堆砌的祭坛应声崩塌,那些刻满邪异符文的石块在神光的灼烧下,渐渐化为灰烬,空气中瀰漫的腥秽之气也隨之慢慢消散。 他又运转治生术,引动周遭土地中潜藏的生机,化作点点青绿灵光,如同春雨般洒落,净化著此地残留的病气与怨念,確保不再有邪秽滋生蔓延。 接下来的半日,二人马不停蹄,接连拆除了三处隱藏在荒山野岭中的祭坛。 每一处祭坛的景象都大同小异,皆是白骨累累,怨气衝天,有的祭坛甚至还残留著未完全乾涸的血跡,显然不久前仍有人被当作祭品残害。 张秉风一路看下来,屡次咬牙切齿,心中对瘟道士与公爷势力的恨意愈发浓烈,也更坚定了他们彻底清除所有隱患的决心。 第七十二章 五里洞府 日轮西坠。 那点橘红色的暖光,天边只剩下一片灰濛濛、冷淒淒的影子。 须臾间,穹苍便被苍莽冷寂的寒风所笼罩。 此时暮色四合,寒烟四起,原野之上,朔风卷著碎雪,刮在脸上竟似刀割般生疼。 尚岳与张秉风骑著两头青骡又沿山坡逶迤下行三刻,便发现先前在山岗上歷歷在目的气派宅院,此刻竟已踪跡全无。 ——那里只剩一片黑沉沉、密不透风的莽林,好似一蛰伏的巨兽,正盘踞在谷中等他们送入口中。 林中枝椏虬结交错,朔风穿林而过,还会发出“呜呜”的声响。 二人对视一眼,孙老实前日的絮语倏然浮上心头:“远看明明有座大宅子,但走近了却只剩一片没人敢进的林子。 孙老实乃凡俗猎户,无半分修为,遇此异状唯有退避三舍。 但尚岳已然筑基,道法有成,张秉风出身医道世家,家学渊源深厚,见状便知其中必有玄虚,绝非天然荒林那般简单。 张秉风勒住骡韁,抬手按住躁动的青骡,眯眼凝神审视这片突兀的林莽,眉峰拧成一个川字: “尚兄,你瞧此地格局,四面环山,中藏幽谷,本是聚气藏风的上佳吉地。” “这般地界当是草木疏朗、灵气流转,断无凭空生出这般密不透风、阻滯气机的林莽之理。” “你再看这林中草木,根植冻土,枝缀霜雪,触手坚实冰冷,观之无半分虚幻之態,气但周遭天地灵机流转至此,却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般滯涩难通,这绝非天然形成。只是我修为浅薄,仅能窥其表象,未能勘破阵眼与运转之理。” 尚岳頷首附和道:“张兄所言不差,此非天然林莽,乃是人为布设的幻阵。” 话音未落,张秉风只觉银辉掠过,竟有一面巴掌大小的银色镜子在他面前转瞬即逝。 那镜子外沿刻著十二个如神似圣的图案,其中十一个模糊不清,正上一幅却格外细腻逼真,仿佛有神韵流转。 只是速度太快,他还没看清那神像的模样,镜子便已收回。 张秉风尚未来得及细品镜上神形的玄妙,再定睛朝前望去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哪有什么阴森林莽。 分明是一片开阔平坦的空地,冻土之上,皑皑白雪点缀其间,显得格外洁净。 空地上,错落插著十余杆彩幡,或朱红、或明黄、或暗紫,幡杆皆为阴沉木所制,笔直挺立,临风轻颺,幡角翻飞间,似有细碎的符文闪烁。 每杆幡面之上,皆以五彩丝线绣就诸神法相。 左首第一桿,是手持金装鐧、怒目圆睁的门神秦琼。 右首对应的则是腰悬铁鞭、威风凛凛的尉迟恭。 中间几杆则有慈眉善目、怀抱玉如意的灶君,有杖藜扶鳩、笑容可掬的土地正神,还有手持净瓶、普度眾生的观音大士……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皆是民间百姓家中供奉、用以护宅安院、祈福纳祥的正经神祇。 不过这些本应散发祥和之气的神幡,此刻却遭邪法催动,各个眼神阴鷙诡异,蕴一股沉沉的阴邪之气,已然沦为遮掩污秽、迷惑人眼的工具。 山谷中的朔风依旧凛冽,可至神幡阵前,便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拦下,只能在十余杆神幡之间往復盘旋,呜咽作响。 那风势裹挟著阵中阴邪之气,再吹过时,已携带著极强的迷幻之力,寻常人若闯入其中,必会目眩神迷,难辨东西,最终被困阵中,沦为祭品。 尚岳目光缓缓扫过诸幡,淡淡开口,为张秉风解析道:“此阵名为阴风闭目阵。全赖山风为引,方能显其迷幻之效。” “布阵者借山谷地势,引阴风入阵,再以神幡为基,禁錮冤魂怨气,二者相融,方得扭曲视线、隔绝灵机之能。” “不过这人水平有限,此阵弊端亦十分明显——观者若在风势笼罩范围之外,阵法的幻惑之力便会大打折扣,难以奏效。这也正是我等先前在山岗之上,能窥得宅院真容的缘故。” 张秉风闻言,心中豁然开朗,连忙循神幡之间的缝隙中来回观察,终於在风势变化的一瞬抓住了机会,在其中寻到一宅院来。 那座青砖宅院果然好端端地矗立在神幡阵后,只是被十余杆彩幡严严实实地遮蔽,若不通关窍,常人绝难发现。 只见那宅院的朱漆大门,高逾丈许,宽有八尺,门板以整块楠木打造,外涂朱红漆料,上面还镶著一排排碗口大小的黄铜铆钉。 门环是一对纯铜打造的狴犴兽首,大门两侧还各蹲立著一尊半人高的石狮子。 左雄右雌,雄狮踏球,雌狮抚幼,造型威猛,工艺精湛。石狮基座上更是鏤刻著繁复的缠枝莲纹与云雷纹,线条流畅,工致入微,尽显豪门气派。 再观门楣,上面还悬掛著一块黑檀木打造的巨匾,匾上以篆书题著“五里洞府”四字,其笔力雄浑苍劲,骨格开张,气韵不凡,当为名家所作。 匾额之下,两名门丁身著青色劲装,脚蹬皂色布靴,一式打扮显得十分齐整。 二人负手而立,挺胸腆肚,头颅微微扬起,眉宇间倨傲之色溢於言表,眼神中带著几分不屑与轻蔑,仿佛所守的並非这荒岭之中的孤宅,而是什么仙家胜境、帝闕龙宫。 这两名门丁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先前冯、罗、王三家人如出一辙,皆是虚浮燥热,宛若烈火烹油,看似气血旺盛,实则內里早已被吸食阳寿的邪术掏空,根基腐朽殆尽,不过是外强中乾的皮囊罢了。 更有甚者,他们的神魂之中,隱隱缠绕著一丝与瘟道士同源的病气,显然与那作恶多端的瘟道士、三姓人家乃是一丘之貉。 “原来这五里洞,並非指什么深山洞穴,竟是此宅的名號。” 尚岳与张秉风对视一眼,又道:“跟紧我。” 言罢,他便下了青骡迈步上前。 那俩家丁一恍神的功夫,突然就见幡林外升起了一轮月亮。 “今晚的月亮还挺亮啊。” 上架了兄弟们 各位乡亲父老,各位至爱亲朋,各位兄弟姐妹,走过路过,不如看看再说。 能追读到现在的都是真心喜欢这本书的好兄弟了,大家在书评区的意见我都有看,各种问题其实我也都知道。 比如吊书袋。 比如前期节奏拉满,后面想太多扩充设定,节奏慢,导致节奏崩了。 比如行文繁琐。 比如人设片面。 我都知道,也在想办法,但是太菜了,爭取下本努力改进吧。 这本书,萌新写的是磕磕碰碰,刚开始的时候一路顺风,以为自己可以拳打老登,脚踢婴儿,结果十万字左右的时候,直接被老登打的找不著北哈哈哈。 爭取吸取经验教训,后面搞起来。 然后, 首先,感谢一下我的老婆支持我人到中年追求爱好,让我在日復一日的工作消磨中找了个乐子。 (??w??)?? 其次,感谢一下编辑沉香的收留,我这么菜真怕拉他绩效_(:3”∠)_ 再次,感谢一下萌新人生中第一个盟主,大佬枫夜霜剑,在我数据下滑的时候给了很大的鼓励,感谢感谢(加更会陆续还上,包的)。 最后,还有各位追读至今的衣食富佬,一切都在心中,今晚0点一过先更四章感谢各位。 鞠躬,求订阅啊求月票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差点忘了,献祭一下小伙伴的书: 《我路明非,龙族魅魔》 《港综:我做事最讲义气》 《穿界门:从一人之下到猎人》 《亮剑之紈絝的荣耀》 《抱歉我太菜了,甚至没几个开书的作者朋友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