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势巅峰:分手后,我青云直上》 第1章 不能重蹈覆辙 “我爸爸好不容易才协调好关係,市工商局企监科,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林沐晴把一叠资料推到他面前。 “只要你签个字,下周一就能去报到,连公务员考试都省了。” 郑仪猛然睁开眼睛时,鼻腔里仿佛还残留著酒精和廉价香菸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年轻、光滑、没有胡茬。 郑仪转头,看到林沐晴正蹙著精致的眉头看他。 二十岁出头的林沐晴,还没学会后来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她依然是全校男生心中的法学系女神,只不过现在,这朵带刺的玫瑰独属於他。 郑仪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一幕,他经歷过。 十年前的这个选择,是他人生的分水岭。 他机械地翻开资料,看到“特殊人才引进”几个铅字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这就是林家给他精心准备的陷阱,以特招名义绕过公务员考试直接入编,看似快车道,实则是让他永远欠著林家的人情,在林父林志远的棋盘上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怎么了?你不高兴?” 林沐晴敏锐地察觉他的异常。 “为了你这个名额,我爸可是...” “动用了省工商局老同学的关係,还专门请了分管副局长吃饭。” 郑仪轻声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爸原话是'年轻人要懂得感恩',对吧?” 林沐晴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你爸前世当著我面说的原话。 郑仪在心里默默回答。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世接受这个“恩赐”后,他本以为会平步青云,却不知道林志远早就调查过他农村出身的背景。 那场精心策划的婚姻,不过是为了將高考状元的名声和林家的资本结合。 当他拒绝成为林氏地產的白手套时,等待他的是工商局档案室长达五年的雪藏。 “特招进去的人没有参加公务员考试的档案,永远都是二等人。” 郑仪直视林沐晴的眼睛。 “你爸没告诉你这点吧?” 林沐晴的表情瞬间变了,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你什么意思?” 郑仪终於笑了起来。 他怎么会忘记,眼前这个看似单纯的女孩,骨子里流著和她父亲一样精致的利己主义血液。 前一世的他沉浸在爱情幻梦中,直到被调到偏远乡镇当办事员时,才明白林家父女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我的意思是,” 郑仪慢慢合上文件夹。 “感谢林叔叔的好意,但我还是想参加公务员考试。” 他起身离开时,听到林沐晴在身后压低声音说: “郑仪,你会后悔的!” 阳光灼热地烤在脸上。 郑仪走向校园公告栏,看到公务员考试报名表时,眼眶突然发热。 这不是幻觉,他真的回到了十年前。 公告栏玻璃反射出他年轻的面容,没有前世被职场倾轧折磨出的皱纹,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22岁,刚刚以政法大学优秀毕业生代表身份结束演讲,面前本该是一条青云路。 “前世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 郑仪想起前世自己在工商局档案室发霉的日日夜夜。 林志远有一百种方法让不听话的女婿永无出头之日,比如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他抽屉里的举报信,比如总是“恰好”错过的人事调动。 距离笔试还有一个月,足够他重温知识了。 虽然前世蹉跎十年,但他从未停止学习,那些积累现在成了最宝贵的財富。 回到出租屋的郑仪关上门,深吸一口气。 桌子上还堆著毕业论文的参考资料,电脑屏幕上是一周前投递的几份简歷。 上一世,这些简歷最终都被林家无声无息地拦截了。 他关掉求职网站,点开了国家公务员考试的官网,下载了考试大纲和近五年的真题。 指尖在键盘上不断的敲击,屏幕上逐渐显示出一份详细的复习计划。 行测、申论、专业科目,每一个模块都被精確分配到接下来的30天里。 他前世在体制內挣扎十年,深知公务员考试的每一个要害。 “这一次,绝不能再走错一步。” 就在此时,手机屏幕亮起,林沐晴的名字赫然在目。 郑仪盯著那个名字,指尖微微一顿。前世,他就是在这通电话后踏进了林家的別墅,第一次面对林志远的“好意”,从此沦为林家棋盘上的棋子。 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林沐晴略带不耐烦的声音: “郑仪,我爸说要见你,今晚七点,家里家宴。” 没有商量的余地,仿佛只是一道通知。 前一世的他,以为这是岳父的认可,满心欢喜地答应。 “家宴?” 郑仪语气平静。 “沐晴,我记得我已经明確拒绝了林叔叔的安排。” 林沐晴那边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她的声音冷了几分: “拒绝了又怎样?我爸要见你,总得给个面子吧?” 郑仪心里冷笑。还是那套高高在上的话术,仿佛她能决定他的未来。 “好。” 他没有直接撕破脸。 “我会准时到。” 掛断电话后,他看向窗外,阳光刺眼。 他知道林志远的家宴,从来就没有简单的饭局。 傍晚六点半,郑仪站在林家大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这栋欧式別墅依旧豪华得刺眼,前世的自己曾在这里战战兢兢地討好,生怕说错一句话。 而现在,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是陷阱。 摁响门铃后,是林家的保姆开的门。 她上下打量了下郑仪的穿著,普通白衬衫、黑西裤,远比不上林家来往的贵客体面,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郑仪来了?” 林志远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 “来,坐。” 郑仪走进餐厅,林志远正坐在首位翻著报纸,面容慈祥,却透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林沐晴坐在一旁,见他来了,微微挑眉,略带嘲弄道: “哟,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林叔叔好。” 郑仪礼节性地点点头,直接落座。 第2章 人脉关係 林志远合上报纸,笑容不减: “小郑啊,听说你坚持要考公务员?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体制內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郑仪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想试试自己的能力。” “能力?” 林志远笑著摇头。 “体制內讲究的是资源和人脉,能力往往排到最后。” 林沐晴插嘴道: “我爸当年就是靠老领导提拔,才从省工商局小科员一路升到副局长。你单枪匹马,怎么跟人家斗?” 郑仪前世的自己听了这话,生怕错过林家拋来的橄欖枝,赶紧表態感谢栽培。但此刻,他不会再被他们牵著鼻子走。 “林叔叔说得对。” 他顺著对方的话点头。 “所以我想,先踏踏实实走考试这条路,毕竟规矩摆在那儿。” 林志远眼睛一眯,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回话。他放下茶杯,语气渐渐冷了下来: “小郑啊,你知道工商局为什么愿意特招你吗?” “因为沐晴?” “不。” 林志远笑了。 “因为你的身份是『高考状元,政法大学优秀毕业生,农村出身,寒门贵子』。这样的身份,最容易被舆论捧高,但如果我稍微操作一下,你也能摔得很惨。” 明晃晃的威胁。 他抬起头,直视林志远: “林叔叔的意思是,我拒绝这份『恩情』,以后的路就不太好走?” 林志远没料到他如此直接,一时语塞。 林沐晴脸色一沉: “郑仪,你別不识好歹!” 郑仪缓缓起身,声音平静: “既然林叔叔觉得我选择考试这条路行不通,那我也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你以为你考得进去?就算进去了,你觉得你能混得下去?” 林志远面色阴沉的说到。 郑仪知道林志远不是危言耸听。 对方是省工商局的副局长,手握实权,人脉遍布各个机关单位。 前世的他能在工商局里把一个普通办事员压得翻不了身,更別说自己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农村学子。 但他早就不是前世那个任人拿捏的郑仪了。 他直视林志远的眼睛,语气依旧冷静: “林叔叔,我信。您当然有办法让我的路走不通。” 林志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被嚇住,至少也该犹豫。 可郑仪的反应,让他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呵,那你还敢犟?” 林志远冷笑。 “不是犟。” 郑仪淡淡一笑。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光靠人脉和手段,未必能如愿。” “哦?” 林志远眯起眼。 “那你靠什么?” “规则。” 郑仪吐出了两个字。 林志远愣了下,隨即讥讽道: “规则?规则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 郑仪摇头: “可有些规则,改起来没那么容易。比如公务员考试的分数,比如公示的程序,比如纪委的监督。” 他话里有话,林志远脸色渐渐阴沉。 林沐晴听著两人的对话,越听越不对劲,终於忍不住拍桌而起: “郑仪!你別忘了,你不过就是个农村考出来的穷学生!我爸愿意给你机会,那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谁?” 郑仪看向她,眼神里再无曾经的温柔,只剩下淡淡的冷漠: “是啊,我是个穷学生。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只是把我当棋子,对吧?” 林沐晴语塞。 郑仪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 林志远盯著他的背影,忽然嗤笑一声: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郑仪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轻轻落下最后一句: “林叔叔,咱们走著瞧。” 走出林家大门,郑仪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算是彻底和林家撕破脸了。 未来林志远一定会出手阻挠他的仕途,甚至可能在他入职后处处设绊子。 但他不再是那任人宰割的郑仪了。 夕阳西斜,郑仪提著水果站在教师公寓楼下。 他抬头看了看五楼的那扇窗,窗帘半拉著,透出温暖的灯光,徐教授应该在家。 徐永康,政法大学行政法学泰斗,早年曾在中央部委任职,后来毅然转入学术,门下弟子遍布司法和行政部门。 前世郑仪因自卑和琐事缠身,毕业后就鲜少与恩师联繫,白白错失了这条重要人脉。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咚咚咚。” 门开了,徐教授戴著老镜,手里还捏著一支钢笔,显然是正在批改论文。 “郑仪?” 徐教授有些意外,隨即笑道: “稀客啊,今天怎么想到来我这儿?” “老师,打扰了。” 郑仪恭敬地递上水果。 “刚回学校办手续,顺道来看看您。” 徐教授摆摆手: “进来吧,正好泡了壶碧螺春。” 客厅的书架上堆满了法学典籍,茶几上摊著几份《法制日报》。 郑仪目光一扫,在角落发现了一份《公务员考试命题趋势分析》的草稿,徐教授今年竟仍是命题组的顾问! 前世他居然忘了这么关键的信息…… 茶香氤氳间,徐教授推了推眼镜: “听说你拒绝了林家的特招?” 郑仪心头一跳,消息传得这么快? 似乎看出他的疑虑,徐教授意味深长道: “林志远上午刚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不识好歹』。” “老师,我……” “拒绝得好!” “那种所谓的特招,进去就是二等公民!你有状元的底子,正儿八经考进去才算真本事!” 郑仪鼻尖微酸。 当年若有人能这般点醒自己…… “不过。” 徐教授话锋一转。 “林志远在系统里经营二十年,你今后怕是要吃苦头。” “学生明白。” 郑仪坐直身体。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求教师父一条路。” 夜风掀起窗帘,茶几上的草稿纸沙沙作响。 徐教授沉默片刻,突然抽出一本《行政法案例分析》递给他。 “下周三,省委组织部王部长会来听我的课。” 老人指了指书页间的批註。 “这些案例,你要能倒背如流。” 郑仪翻开书,心臟突然狂跳,那些红色批註里,赫然夹杂著近几年公务员考试申论题的原型! 而扉页的赠言落款,正是“王振国”! 郑仪的手指微微一顿,盯著扉页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赠徐兄雅正,王振国,2010年5月。” 这个在前世如雷贯耳的名字,此刻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 王振国,现任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分管公务员招录和干部调配。 更重要的是,两年后他將调任中组部,成为影响全国干部任用的实权派人物! 前世郑仪在乡镇挣扎时,曾无数次听人提起这位“王部长”的铁腕作风。 他主导的公务员考试阳光工程,曾让多少徇私舞弊者落马;他亲自提拔的年轻干部,如今已有多人走上厅级岗位…… 第3章 敲响权力的大门 茶杯被重重叩在茶几上。 “看出来了?” 徐教授似笑非笑。 “老王当年在中央党校进修时,是我睡上下铺的兄弟。” 郑仪早知恩师背景深厚,却没想到竟藏著这样一条通天梯。 前世若早来这一趟…… “下周三的课,他会坐在最后一排。” 徐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要你做的,不是阿諛奉承。” “而是让他记住,政法大学有个叫郑仪的学生,比標准答案多想了一步。” 离开教师公寓时,暴雨骤然而至。 郑仪站在屋檐下,看著雨幕中模糊的校园,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笑意。 徐教授的书在他包里沉甸甸的,那些批註里藏著的不是简单答案,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让他真正走入权力中心的钥匙。 他撑开伞,走入雨中,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自己的计划。 然而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林沐晴正冷冷地盯著他的背影。 “爸,他果然去找那个老头了。” 林沐晴拨通电话,语气里带著不屑。 “徐永康能有什么能量?不过是个快要退休的老教授……” 电话那头,林志远的声音阴沉似水: “蠢货!徐永康带过的学生里,有三个正在省纪委!” 林志远掛断女儿的电话,目光阴沉地翻动著一本泛黄的记事本,找到某个电话號码后,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喂,张处长吗?是我,林志远。” 他的声音带著笑意,却透著一丝冷意。 “有点事情,想请您帮个忙。” 电话那头是省公务员局考试录用处的张明德,早年曾欠下林志远一个人情。 “老林,你这么晚打来,肯定不是小事。” 张明德笑道: “说吧,我能帮的一定帮。” 林志远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慢条斯理地说道: “听说今年省考阅卷组的名单已经定了?” “这事你也知道?” 张明德压低声音。 “林局,这是內部机密啊。” 林志远轻笑一声: “机密归机密,但我这边有个情况需要提前关注一下。政法大学有个叫郑仪的学生,农村出身,书呆子一个,偏偏心高气傲,非要靠自己考试进体制。” 张明德那边沉默了几秒,琢磨透了林志远的话外音: “你是想……” “既然他想靠『真本事』,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公平竞爭』。” 林志远语气平淡。 “如果他的申论答题思路恰好撞上了『雷同判定』的標准,那可就太遗憾了,对吧?” 张明德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嘆了口气: “老林,这事风险不小……” “张处,你放心。” 林志远打断他,语气渐渐转冷。 “事成之后,你儿子进市局经侦支队的调动手续,我可以顺手帮你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行,这事我记下了。” 两小时后,省公务员局的某间办公室里,张明德抽著烟,默默翻开了一本申论评卷標准手册。 而在另一边的图书馆,郑仪浑然不知危机临近,依然在奋笔疾书,在笔记本上梳理徐教授批註的每一个案例。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下周二,深夜十一点。 政法大学图书馆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管理员老刘拿著钥匙串挨个教室催促: “同学,闭馆了!” 最后排的角落里,郑仪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將笔记本合上。 徐教授的那本《行政法案例分析》已经被他翻烂了边角,每一页的批註、每一个案例的延伸思考,都被他梳理得明明白白。 “比標准答案多想一步。” 这句话成了他这几天唯一的执念 …… 与此同时,省委家属院。 王振国放下钢笔,看了眼桌上刚批完的《公务员招录监督方案》,转头对妻子笑道: “老徐刚给我打电话,说明天要去听他课的学生里,有个挺有意思的小伙子。” “能让徐永康亲自推荐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妻子递过一杯参茶。 “叫什么名字?” 王振国拿起桌上那份考生档案,照片里的年轻人目光清亮。 “郑仪。今年公考,我们重点观察的对象之一。” 周三早晨,郑仪起得很早。 他换上一件乾净的衬衫,简单整理了下袖口,又从书桌上拿起徐教授那本《行政法案例分析》,最后翻阅了一遍。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反覆推演可能的课堂提问,模擬如何在一场普通的授课中,自然地引起王振国的注意。 不是靠巴结,而是靠真正的思维深度。 八点整,他走进法学院阶梯教室。课程是《行政法案例研討》,今天正好讲到“行政执法自由裁量权的边界”。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研究生和博士生,本科生很少。 郑仪的视线不露痕跡地扫过最后一排,有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朴素,正低头翻阅笔记本。 王振国。 郑仪呼吸平缓,步伐稳定地走到中间靠前的位置坐下。 他表现得与平常无异,仿佛根本不知道后排坐著什么人,只是专心等待课堂开始。 徐教授准时走上讲台,目光在全场一扫,在看到郑仪时微微点头。 “各位同学,今天我们要討论的是一个看似简单却又极其复杂的问题。” 徐教授敲了敲黑板。 “在执法时,究竟能不能因为『情况特殊』而超越法定权限?” 徐教授连续叫了几位学生回答,答案中规中矩。 “要严格依法办事。” “执法者不能滥用自由裁量权。” “特殊情况可以適当调整,但要报备。” 台下响起零星掌声,后排的王振国表情平静,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徐教授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在教室中转了一圈,隨后突然一笑: “郑仪,你说说看?” 郑仪心头微跳,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语气不卑不亢: “徐老师,我確实查到一些有意思的案例。” “哦?说来听听。” 徐教授手指轻点讲台,似乎在示意他放手发挥。 郑仪微微一笑,没急著谈法律法规,而是先拋出一个问题: “假设某个城市的城管部门发现一个违规摆摊的小贩,是个单亲妈妈,孩子重病,她靠卖早点筹药费,城管队长『出於同情』,默许她继续经营。各位觉得,这个行为合理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很快有学生举手: “合情但不合理,法律不能因为同情而打折扣。” 郑仪点点头,却又反问道: “但如果法律彻底无视现实困境,它还算『正义』吗?” 这句话让现场瞬间陷入思考。 王振国目光终於透露出一丝兴趣,有些好奇郑仪接下来的回答。 郑仪继续道: “我在研究时发现,西方行政法里有『比例原则』,强调执法时必须衡量手段与目的的平衡。” “而我们最新的《行政处罚法》修订草案里,其实也写进了类似条款,『可以酌情减轻或不予处罚,但不得以此为由擅自突破法定权限』。” 徐教授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我的结论是……” 郑仪目光沉稳,环视眾人。 “法律的刚性和执法的温度,从来都不是对立的。真正成熟的法治理念,应该是『底线不可破,但执行可以活』。”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声討论。 后排传来一声轻咳。 王振国放下钢笔,抬头直视郑仪: “同学,你提到的修订草案条款,目前还在徵求意见阶段。” 他手指轻敲桌面。 “如果未来真写进法律,你觉得基层执法人员能把握好这个度吗?”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这个突然发言的陌生中年男人。 郑仪心跳陡然加速,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这一刻他等了太久。 他直视王振国的眼睛,语气平静又不卑不亢: “这位老师问到了关键。基层执法的困境,从来都不是不懂法,而是如何在冰冷的条文和滚烫的现实间找到平衡点。” 郑仪说著,从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调研报告: “我收集了6个街道执法队,记录了他们遇到的147个'特殊情况'。” 他翻开其中被萤光笔標註的一页: “比如这个案例,无证经营的煎饼摊主在查处时突发心梗,执法人员不仅没扣押设备,还凑钱送他就医。后来这个队长告诉我:『法律必须执行,但执法者首先得是人'。” 教室里落针可闻,连徐教授都惊讶地挑起眉毛,这份扎实的调研完全超出课程要求。 王振国的目光在报告封面上停留许久,突然问道: “如果让你来制定配套细则,你会怎么设计裁量標准?” “三层筛子。” 郑仪伸出三根手指。 “一看是否威胁公共安全,二看违法者主观恶意,三看是否穷尽其他管理手段。” 他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必须全程留痕,接受纪检隨时抽查。” 郑仪的发言结束,教室里一片寂静。 徐教授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振国身上,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郑仪同学的案例分析角度很新颖。” 徐教授頷首。 “法律不仅是纸面的条文,更是现实的实践。”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许多同学回头打量郑仪,低声议论著。 而坐在最后一排的王振国已经合上笔记本,神色平静地站起身,朝教室外走去。 他没有表態。 郑仪望著王振国的背影,心中微微波动,却並未慌张。他记得徐教授的话: “让他『记住』你,而不是刻意让他『欣赏』你。” 显然,这位组织部的领导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 第4章 靠山背景,青云之路 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 郑仪刚收拾好笔记,就听见徐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郑仪,等一下,去我办公室一趟。” 他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应下: “好的,老师。” 教室里很快变得空旷,郑仪跟在徐教授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 徐教授步伐稳健,一路没说话,直到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 郑仪看到王振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到动静时抬起了头。 “来了?” 王振国语气平淡,就像在面对任何一个普通学生。 徐教授隨手关上门,笑著倒了杯茶: “郑仪,这是王部长,我多年的老朋友。” 郑仪恭敬地鞠躬: “王部长好。” 王振国合上文件,直入主题: “你在课上提到的『三层裁量標准』,有没有具体的实施细则?” 这是一道考题。 郑仪没有急著回答,而是稍微思考了两秒,然后说: “王部长,如果真要制定细则,我认为应该先找到几个试点地区做压力测试。” “哦?为什么?” 王振国目光锐利。 “因为执法场景千差万別,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细则,很可能会在基层实践中变形。” 郑仪语气真诚。 “与其匆忙出台,不如先小范围试错,再逐步推广。” 王振国微微挑眉,看向徐教授: “你这个学生,很务实。”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徐教授笑而不语。 王振国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郑仪: “下个月省里要召开『行政执法规范化研討会』,这是预备议题。你看看,有什么见解?” 郑仪接过文件,快速瀏览一遍。 这是关於基层执法裁量权的改革方案,署名“省委组织部调研组”,级別明显高於普通学生能接触到的范畴。 这是一场即兴考核。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第三条上: “『建立执法裁量负面清单』这个思路很好,但可能会让基层执法人员畏首畏尾。” 王振国眼神一闪: “怎么说?” “负面清单只告诉执法者『什么不能做』,却没告诉他们『可以怎么做』。” 郑仪指著文件。 “我认为应该配套『正面指引』,列明在各类复杂情况下,如何合法且合理地处置。”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王振国忽然笑了,对徐教授道: “老徐,这孩子比你当年强。至少没那么书呆子气。” 徐教授哈哈大笑: “所以我才专门推荐给你。” 王振国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让人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郑仪,你最近在准备公务员考试?” “是的,笔试在下个月。” 郑仪回答得乾脆,没有多余的修饰。 “笔试之后呢?有什么打算?” “如果通过,就全力准备面试;如果没过,就找份律所的工作,明年再考。” 王振国轻笑一声,放下茶杯: “律所?不打算继续走体制?” “考公是我的首选,但不会『只』考公。我始终认为,职业路径应该有多重准备。” 王振国看了徐教授一眼,点了点头: “你这学生,倒是不钻牛角尖。” 隨后,他从西装內袋取出一张名片,递给郑仪: “下个月开始,省委组织部有个『青年干部培养计划』,需要实习生协助调研。如果你笔试过了,可以来试试。” 郑仪接过名片,指尖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名片上烫金的单位名称沉甸甸的——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 这绝不是普通的实习机会。 这可以说是郑仪能够青云直上的大道。 “谢谢王部长。” 郑仪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激动,只是郑重地收好名片。 王振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不用谢我,这只是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眼神深了几分。 “至於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 话中有话。 郑仪明白他的意思。 这份实习並非『安排』,而是一场更严苛的考验。 王振国临走前,忽然回过头,淡淡道: “对了,听说你和林志远家的女儿有些矛盾?” 郑仪心头一跳,但面上不显: “確实有些观念不合。” 王振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林志远这个人……本事不大,心思不少。” 他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好好准备考试。” 这句话几乎是明示,林志远可能已经在背后动了手脚。 但另一个意思就是,如果郑仪你真的有本事,林志远就动不了你。 办公室门关上后,徐教授终於长舒一口气: “不错,比我想像的表现更好。” 郑仪苦笑: “老师,我后背都湿透了。” 徐教授大笑: “王振国这个人,看似严肃,实际最欣赏有胆识的年轻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 “不过你也別高兴太早,他那个『实习计划』,可不是玩笑。” 郑仪翻开资料,第一页就是《青年干部培养计划考核標准》——文字能力、调研能力、抗压能力、政治素养,四项评分,缺一不可。 最下方有一行红字备註: “表现优异者,可获『特殊人才推荐』资格,直接进入省直机关。” 徐教授看到郑仪始终盯著“特殊人才推荐”这六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哈哈一笑,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慢悠悠地点上。 “林志远的『特招』和王振国的『推荐』,看著都是捷径,实际上,天差地別。” 他吐出一口烟圈,在烟雾中眯起眼睛: “打个比方,林志远给你安排的那个『工商局企监科特招』,就像给你塞进一艘小渔船,船上他掌舵,航线由他说了算。哪怕你后来当了船长,渔网还攥在他手里。” 郑仪若有所思: “那王部长的推荐呢?” “那个啊……” 徐教授弹了弹菸灰,眼中闪过。 “是给你一张远洋巨轮的船票。你可以自由选择航线,前提是,你能通过船长的考核。” 他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郑仪: “看第三条。“ 郑仪低头看去。 《省级机关特殊人才引进实施办法(2015年修订)》第十七条: 推荐人须为厅级以上领导干部,被推荐人需通过为期三个月的实践考察,最终由组织部部务会议集体票决。 红头文件上还附著去年通过选拔的12人名单,目前已有3人破格提拔为副处级。 “林志远那种科级单位特招,档案里永远打著'关係户'的烙印。“ 徐教授意味深长地敲了敲文件。 “而这份名单里的人,今后每次提拔都会註明'经省委组织部专项人才计划培养'。“ 郑仪突然想起前世在工商局档案室看到的景象: 那些靠关係进来的人,永远被安排整理文件,而真正参与核心业务的,清一色都是通过正规考试入职的干部。 权力的游戏,从来都分层次。 第5章 各方落子 走出徐教授的办公室,郑仪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略微放鬆。 他看了眼腕錶,距离下午的图书馆复习还有一段时间,便决定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稍作休息。 推开咖啡馆的门,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 他点了一杯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才缓缓翻出王振国的名片。 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 这个部门的名字,本身就意味著某种权力。 前世在体制內摸爬滚打的郑仪深知,能进入这个部门的实习生,几乎都是“重点培养对象”。但他同样明白,机会越大,意味著考验越严苛。 他轻轻摩挲名片,脑海飞速运转。 接下来该怎么准备?如何在確保笔试成绩的同时,提前做好进入“青年干部培养计划”的准备? 是否应该…… “可以坐这里吗?”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思绪。 郑仪抬头,看到一名女生端著咖啡站在桌边,短髮利落,白衬衫配牛仔裤,乾净清爽。 女孩见他抬眼,微微一笑: “其他座位都满了。” 郑仪点头示意: “请便。” 女孩坐下后,却没有立刻享用咖啡,而是用略带好奇的目光看著他: “你是郑仪,对吧?” 郑仪挑了挑眉: “我们认识?” “徐教授的《行政法案例研討》课,刚刚我也在。” 女孩笑意加深。 “你的发言很精彩。” 郑仪恍然,客气地点头: “谢谢。” “我叫程悦,法学院研二。” 她伸出手。 郑仪握了下她的手,触感微凉却有力,带著一丝干练的气息。 “你是今年毕业吧?” 程悦问。 “听说你拒绝了林家的安排?” 消息传得还挺快。 郑仪淡淡一笑: “看来学校里的八卦链效率很高。” 程悦噗嗤一笑: “林家父女的作风,不少人都清楚。” 她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不过,我没想到你敢直接和王部长对话,他可是省里有名的『冷麵阎王』。” 郑仪喝了口咖啡,不动声色: “你知道他是谁?” “当然。” 程悦眼尾微挑。 “我父亲在省委办公厅工作,王部长偶尔会来家里吃饭。” 郑仪手指一顿。 省委办公厅? 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单位…… 郑仪的手指在咖啡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程悦。 她的神情自然,不像是在刻意炫耀,倒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陈述。 “我父亲在省委办公厅工作”。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一样稀鬆平常。 政法大学里从不缺家世显赫的学生,有些人低调內敛,有些人则恨不得把“背景”写在脸上。 而眼前的程悦,显然属於前者。 “原来如此。” 郑仪笑了笑,没有过多试探,只是隨口接了一句。 “王部长確实很有气势。” 程悦抿了一口咖啡,目光带著几分欣赏: “不过你也不差,能在他面前不怯场的人可不多。” 她顿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你既然拒绝了林家,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郑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对林家很了解?” 程悦嘴角翘了翘,带著一丝不屑: “谈不上了解,只是听说过他们家的作风。” 她耸耸肩。 “林志远在工商系统盘踞多年,喜欢搞小圈子那一套,不过……” 她故意留了个话尾,意味深长地看著郑仪。 “不过什么?” “不过,他最近的日子可不太好过。” 程悦轻笑。 “省里正在推动『阳光执法』改革,他那一套老方法,怕是快行不通了。”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郑仪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趣,只是点点头: “改革是好事。” 程悦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忽然从包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串號码递给他: “如果你笔试过后需要什么资料,或者对『青年干部培养计划』有什么疑问,可以找我。” 郑仪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手机號,字跡清秀却乾脆,和她的人一样利落。 “谢谢。” 程悦单手托腮,饶有兴趣地看著郑仪: “对於你,其实我一直很好奇。” “嗯?” “你到底是不是小说男主角?” 她半开玩笑地眨了眨眼。 “高考状元,政法校草,成绩四年第一,还拿了徐教授的特別推荐。” 她掰著手指数。 “前女友还是校兼工商局副局长的千金,哦对了,你们已经分手了,但这不都是网络小说的故事情节吗?” 郑仪差点被咖啡呛到,勉强咽下去后,无奈一笑: “少看点网络小说。” “可你这设定真的很標准啊。” 程悦笑著摇头. “寒门贵子,打脸反派,贵人提携,现在连我这个『神秘背景女配角』都登场了。” 顿了顿,她突然问: “所以你之后是不是还要来个『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归位』?” 郑仪终於忍不住笑出声。 他前世在基层苦熬时,閒暇確实看过几本类似的男频爽文,但现实哪有那么戏剧化? “如果真是小说,我现在应该已经掏出战神令,让林志远跪地求饶了。” 他顺著她的话调侃道。 程悦哈哈大笑,引得周围几桌学生纷纷侧目。 笑罢,她忽然正色: “说真的,你觉得王部长给你的机会,能把握住吗?” 郑仪望向窗外,梧桐树影在玻璃上摇曳,远处图书馆的尖顶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转回视线。 “比起被安排的命运,我更喜欢自己闯出来的路。” 程悦眼中闪过一丝讚赏,拎起包站起身: “行,那我就等著看『男主角』怎么逆袭了。” 她晃了晃手机。 “別忘了加我微信。” 她走后,郑仪看著那张便签若有所思。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是巧合还是有意接近?她提到的省委办公厅背景是否属实?又为什么要主动提供帮助? 咖啡已经凉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无论是不是小说,现实的棋局,向来比故事更复杂。 第6章 伸出爪牙 郑仪回到出租屋,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洗了把脸,冷水刺激著皮肤,帮助他冷静下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王振国的赏识、程悦的突然出现,每一条都可能改变他未来的轨跡。 但越是这样,越要沉得住气。 他拿起手机,输入程悦留下的號码发送好友申请,备註简洁明了: “郑仪,下午咖啡馆。” 隨后便將手机调至静音,反扣在桌上。 书桌前,公务员考试的歷年真题整齐排列。 他翻开行测题库,强迫自己进入题海状態。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逻辑推理、资料分析、言语理解……每个模块都全力以赴。 手机屏幕亮过几次,但他没有分心去看。 直到深夜十一点,完成既定复习计划后,他才拿起手机。 程悦已经通过好友申请,发来一条消息: “备考顺利吗?” 没有客套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倒是符合她白天的风格。 郑仪斟酌片刻,回復道: “在按计划推进,谢谢关心。” 简单、礼貌,但保持距离。 对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隨后发来一个压缩包: “这是我去年整理的申论热点分析,也许对你有用。” 郑仪点开预览,文档条理清晰,每个热点都附有政策背景、典型案例和思维导图,水平远超一般辅导资料。 这份人情有点重了。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思考该如何回应。 太过热情显得急功近利,太过冷淡又像是故作清高。 最终他回覆: “资料非常专业,帮大忙了。改天请你喝咖啡。” 既表达感谢,又留下后续接触的余地,同时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程悦回了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等你考完再说。” 对话就此结束。 程悦的出现太过巧合,他不得不警惕。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尤其是涉及到省委组织部和王振国这样的层级,每一步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试探。 他翻开程悦发来的资料,仔细研读。 不得不说,这份材料的水平確实很高,甚至对一些政策动向的预判都十分精准,不像是一个研究生能独立完成的。 最末页有一行小字: “供內部参考,请勿外传”。 郑仪眼神一凝。 这显然是某个官方调研报告的衍生品,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程悦的身份恐怕比她透露的还要复杂。 他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 眼下最关键的还是考试,只要笔试能过,后面的事情才有周旋的余地。 至於程悦、王振国,甚至林家的阻挠,都暂且放一放。 真正的强者,永远先把能掌控的事做到极致。 次日清晨六点,他准时起床,继续投入高强度的复习。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彻底切断了所有社交,每天保持十二小时以上的高效学习。 偶尔程悦会发来一两条消息,有时是新的备考资料,有时是某位专家的政策解读文章。 郑仪每次都礼貌回应,但绝不深聊,更不主动打探她的背景。 公务员笔试前一周,政法大学图书馆的灯光依旧亮到深夜。 郑仪正埋头整理最后几天的衝刺笔记,突然,一杯热咖啡被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 来人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穿著笔挺的深蓝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带著温和的笑意。 “没打扰你吧?” 男人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沉稳的磁性。 郑仪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对方的袖口,精致的银质袖扣,衬衫是顶级品牌的定製款,连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腕錶都是公职人员鲜少会戴的奢侈款式。 这不是学生,更不像普通上班族。 “你是?” 郑仪合上笔记本,暗自戒备。 男人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烫金名片,推到他面前: 《经济发展研究》编辑部副总编周慕云 “久仰了,郑同学。” 周慕云微笑。 “我们杂誌最近在做一期青年公务员专题,想採访几位今年的热门考生。” 郑仪没有去碰那张名片。 这本杂誌他前世听说过,名义上是学术期刊,实则与某些商业集团关係密切,专门挖掘有潜力的年轻干部,美其名曰“关注成长”,实则是提前投资人情。 “抱歉,备考期间不接受採访。” 郑仪语气平淡。 周慕云並不恼怒,反而兴致盎然地打量他: “我理解。不过……” 他忽然压低声音。 “你確定要拒绝『新诚集团』的友谊吗?” 郑仪眼皮一跳。 新诚集团,省里最大的地產开发企业,与林家关係匪浅,前世正是这家公司通过林志远的关係,试图让他成为他们在工商系统的“自己人”。 而现在,他们竟然主动找上门了? “周总编可能误会了。” 郑仪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只是个普通考生,不值得贵集团关注。” 周慕云轻笑一声,忽然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普通考生可不会让王振国部长亲自过问。” 文件左上角赫然印著“內部参阅”的红色字样,內容正是省委组织部青年干部计划的初选名单。 郑仪的名字被黄色萤光笔醒目地標记著。 这绝不是普通商人能拿到的文件。 郑仪背脊微凉,但面上依旧平静: “看来周总编的消息很灵通。” “做我们这行,总要多交朋友。” 周慕云意味深长地说。 “比如……程小姐的父亲程秘书长,就是我们的学术顾问。” 程悦的父亲?秘书长? 郑仪心头一震。省委办公厅秘书长,那可是真正接近权力核心的位置! 难怪程悦能拿到那些內部资料…… “郑同学,” 周慕云將一张私人名片压在咖啡杯下。 “考试结束前,这杯咖啡就当交个朋友。考完后……也许我们可以聊聊更实际的话题。” 他起身时,西装掠过桌角,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木气息,那是顶级富豪圈偏爱的低调薰香。 直到周慕云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郑仪才缓缓拿起那张名片。 背面用钢笔写著一行小字: “新诚集团战略投资部特別顾问” 果然如此。 郑仪冷笑,將名片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咖啡一口未动。 第7章 棋盘初现 郑仪回到出租屋,窗外的夜色已深。 他锁上门,顺手拉上窗帘,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新诚集团。 这个前世曾经毁了他的名字,如今竟提前出现在眼前。 更令他警惕的是,他们竟然已经掌握了他和王振国的联繫,甚至连程悦的背景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巧合,而是一场精密的试探。 他打开电脑,搜索《经济发展研究》的最新期刊。 翻到编辑团队页面时,周慕云的名字確实列在副总编一栏,而同页最下方,赫然印著学术顾问名单: 程安书,省委办公厅。 程悦的父亲。 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新诚集团显然与程家关係匪浅,而周慕云今天的出现,绝不是偶然。 郑仪合上电脑,踱步到窗前。 远处的霓虹灯仍在闪烁,城市的夜晚从未真正安静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 王振国代表的是体制內的一条路; 新诚集团象徵的则是资本与权力交织的另一条路; 而程悦的身份,可能正是连接两者的关键。 前世他不过是林家掌控下的棋子,而这一世,他竟隱约看到了一张更大的棋盘。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 程悦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今天见到周慕云了?” 郑仪盯著这条信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郑仪沉默良久,终於回覆: “你们认识?” 程悦的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南门的上岛咖啡,面谈。” 这不是邀请,而是通知。 郑仪关上手机,闭眼靠在椅背上。 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预料,程悦与周慕云显然有联繫,甚至可能代表著某个派系的试探。 如果他不谨慎应对,很可能重蹈前世覆辙,沦为权力游戏中的牺牲品。 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摆布的愣头青了。 第二天下午,郑仪提前半小时到达咖啡厅,选了个监控死角的角落座位。 他点了杯黑咖啡,將手机调到录音模式,反扣在桌面的报纸下。 程悦准时推门而入,今天的她一反常態地穿著正式的白衬衫与黑色直筒裙,长发束成干练的马尾,连走路的姿態都多了几分迫人的气势。 她直接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周慕云是新诚集团二把手的儿子,他父亲如今隱退幕后,把权利基本上都交给了他。他表面上做学术期刊,实则是集团的『猎头』,专门物色有潜力的年轻干部。” 郑仪不动声色地搅动咖啡: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程悦直视郑仪的眼睛,神情认真: “因为我不希望你被利用。” 郑仪微微挑眉,没有立即接话。 她嘆了口气,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郑仪低头翻看,是一份新诚集团近年来的政商关係分析报告,详尽列出了他们与各级官员的往来,其中林志远的名字被红笔圈出多次。 “我父亲虽然是期刊顾问,但他与周慕云並不是一路人。” 程悦语气坚定。 “这份资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郑仪合上文件,冷静发问: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值得。” 程悦的目光毫不躲闪。 “我看过你的论文和调研报告,你是真心想在体制內做实事的人。” 她顿了顿。 “况且,新诚集团这样的存在,本身就是改革需要清除的障碍。” 这番话让郑仪陷入沉思,交谈的高手往往不是只说真话,也不是只说假话,而是真话假话一起说,组成一段令人信服的交谈。 郑仪合上文件,沉吟片刻后问道: “新诚集团的背景我不意外,但程秘书长为什么会成为他们的学术顾问?” 程悦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微微笑了下: “三年前省里搞『营商环境优化改革』,需要学界和企业界提供建议。那时新诚集团还没暴露问题,我爸作为省委改革办的联络人,掛名了几家企业的顾问,后来事务转交其他部门,但期刊的顾问头衔一直没撤。” 她抿了口咖啡,补充道: “直到去年我们发现他们借这个名头搞利益输送,我爸已经向纪委报备过情况了。” 郑仪若有所思。 这种“掛名”在体制內並不少见,许多专家学者都会在行业协会或企业掛虚职。 关键是背后的实际往来,从程悦拿出的资料看,她父亲显然站在了新诚集团的对立面。 “所以周慕云昨天是在试探?” “没错。” 程悦点头。 “他们知道王部长看重你,想提前埋线。如果你刚才表现出对新诚的兴趣,这会儿桌上应该已经摆著『合作条件』了。” 郑仪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微妙的关口。 王振国代表的是体制的正统晋升路径; 程家父女暗示的则是改革派的力量; 而新诚集团这样的资本势力,正在阴影中虎视眈眈。 “公考结束前,我不会再联繫你。希望你能考出好成绩,真正属於你自己的成绩。” 郑仪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话中有话。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再没有意外的人或事打扰他备考。 但郑仪知道,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新诚集团、林家、甚至是王振国和程家,都在各自的棋盘上落子。 而他,必须在踏入体制之前,就看清这盘局的规则。 省公务员局三楼,考试录用处处长办公室。 张明德捏著一支点燃的烟,盯著桌前那份“公考阅卷人员管理规定”,菸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菸头。 林志远一个小时前的电话还在他耳边迴响: “老张,这事你必须帮我办妥!只要那小子的申论卷子被判『雷同』,后续的事情我来安排!” 他烦躁地掐灭菸头。 这种事放在五年前或许不算什么,但自从去年省委巡视组进驻后,整个考试流程已经全方位电子监控。 尤其是今年王振国亲自抓“阳光招考”,阅卷组全体专家都要签保密协议,连手机信號都被屏蔽。 这就是刀尖上跳舞。 电话突然震动,屏幕上“林副局长”三个字刺得他眼角一跳。 “老林,你让我再想想……” 张明德一接通就压低声音。 “还想什么?” 林志远的嗓音透著寒意。 “你儿子调经侦支队的手续,我可是特事特办了。” 办公室空调开得很足,张明德的后背却渗出冷汗。 他当然明白这是威胁,如果自己拒绝,儿子不仅去不了经侦支队,说不定还会被“发配”到偏远派出所。 但当他目光扫过墙上掛的“全省优秀公务员”奖状时,妻子在颁奖现场的灿烂笑容突然浮现在眼前。 “爸!我以后也要当警察,像你一样抓坏人!” 十岁儿子的童言童语如惊雷劈下。 “老林。” 张明德突然深吸一口气。 “这事我办不了。” 电话那头静默三秒,隨即传来冷笑: “张明德,你——” “今年阅卷全程录像,专家组里有三个省纪委派来的观察员。” 他飞快打断。 “你非要动郑仪,等於往王振国枪口上撞!” 掛断电话后,张明德颤抖著手点开邮箱,將早就擬好的“请调基层报告”点了发送。 与其被拖进浑水,不如主动申请去地市躲过这阵风头。 第8章 风云起,越龙门 林志远放下电话,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这个张明德,居然敢临阵退缩! 他猛地一拍桌子,惊得秘书在门外探头询问: “林局,出什么事了?” “没事!” 他厉声喝退秘书,点燃一支烟,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 张明德的拒绝是他没料到的。 这么多年的“交情”,对方居然在王振国的威名下直接打了退堂鼓? 看来,必须换一条路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鲜少联繫的號码: “喂,老刘,是我……”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沙哑,带著几分市井气: “哎哟,林大局长?稀客啊!” “少废话。” 志远压低声音。 “帮我查个人,政法大学应届生,叫郑仪。” “嘖,学生仔啊?什么来头值得您亲自过问?” “別多问。” 林志远冷冷道。 “把他的底细摸清楚,尤其是有没有什么『不良记录』。” 掛断电话,林志远眯起眼睛。 既然考试环节动不了手脚,那就从“政审”下手。 只要抓到一点把柄,他就能让这个不识抬举的小子连考场都进不去! ………… 考试前夜,郑仪的出租屋静得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 他把准考证、身份证和考试用具整齐地摆放在书桌上,又一次检查了明天的考场路线,虽然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起身倒了杯温水,窗外忽然闪过一道车灯,刺眼的亮光让他下意识眯起眼。 那辆车在楼下停了很久,像是在等人。 是错觉吗? 郑仪拉上窗帘,仰头將水一饮而尽。凉意顺著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那丝躁动。 不紧张是假的。 哪怕拥有前世十年的体制內经验,哪怕已经做了最充分的准备,这场考试依然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重生的起点与未来之间。 手机屏幕亮起,是徐教授的简讯: “早点休息,平常心对待。” 简短的八个字,却让他紧绷的神经鬆动了些。 他正要回復,又一条消息弹出。 程悦发来一张照片,一栋亮著灯的政府大楼,配文: “纪委今晚突击检查公考保密工作,王部长亲自带队。” 文字后面跟著一个微笑的表情。 郑仪盯著照片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这哪里是普通的“通知”?分明是在告诉他: 有人想搞小动作,但已经被提前按死了。 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明天会怎样? 林志远会不会还有其他手段? 王振国和程家又对他有什么期待?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要等他先跨过眼前这道门槛。 窗外,那辆可疑的车不知何时已经开走。 凌晨四点,郑仪忽然惊醒。 窗外还是浓稠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翻身坐起,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桌上那盏廉价檯灯还开著,昏黄的光晕笼罩著准考证。 郑仪,准考证號2023xxxx,考场:第五中学第17考场。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这行印刷字,突然想起祖宅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 祖父蹲在稻田里,裤腿卷到膝盖,晒得黝黑的脸上皱纹纵横; 父亲站在炼钢炉前,穿著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安全帽下是一双熬红的眼睛; 而年幼的自己被母亲抱在怀里,背景是村口那所漏雨的希望小学…… 世代农工,这是刻在他血脉里的烙印。 前世,他本以为考上大学就是跃出农门,后来才明白: 从寒门到贵子之间,隔著的不仅是分数,还有无数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郑仪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几缕金红色的朝霞刺破云层,像是烧红的铁水泼洒在锻台上。 风云起。 郑仪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十年鬱结的不甘与愤懣。 他转身回到桌前,最后检查了一遍文具: 2b铅笔削得恰到好处, 签字笔墨水充足, 那块用了四年的电子表换了新电池。 一切准备就绪。 当第一缕阳光彻底撕破夜幕时,郑仪锁上出租屋的门。 楼梯拐角处,晨练归来的房东大爷笑呵呵道: “小郑,今天这么早?” “嗯,去考试。” “哟,公务员考试是吧?祝你考上啊!” 郑仪笑著道谢,迈步走入灿烂的朝阳中。 巷子口,卖煎饼的大婶刚支起三轮车,热气腾腾的豆浆香飘过来。 他买了份加蛋的煎饼,咬下去时脆皮在齿间碎裂,带著朴实温暖的焦香。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不是权力,不是地位,而是让每一个像他父母那样的普通人,都能在清晨吃上这样一份热乎的早餐,而不必担心强拆、摊贩驱逐或者莫名其妙的罚款。 公交站台前,郑仪摸了摸胸口的准考证。 龙门在前,这一世,他必將一跃而上! 公交车缓缓驶过城市街道,郑仪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望著窗外闪过的街景。 晨光中的城市正在甦醒,上班族匆忙赶路,学生背著书包嬉笑打闹,街边的小店陆续拉开捲帘门。 这是一幅平凡却生动的图景,充满了烟火气,也隱藏著无数普通人的努力与挣扎。 车子在第五中学站停下。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有人紧张地翻看笔记,有人低声交谈,还有人默默排队等待入场。 郑仪走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瀰漫著油墨和纸张的气味,远处安保人员正在维持秩序,考场外围拉著警戒线,几名监考老师手持金属探测仪,认真检查每一个考生的证件。 忽然,他注意到校门口停著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车窗微开,隱约可以看到里面坐著一个人影。 是周慕云? 还是林志远派来的人? 郑仪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无论对方是谁,无论他们有什么算计,此刻的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大步走向考场,迎接这场属於他的战役。 “请出示准考证和身份证!” 监考老师的声音传来。 郑仪微微一笑,递上证件。 这一刻,他不是棋子,不是被摆布的寒门学子,更不是谁手中的筹码。 他只是郑仪。 一个决心重写命运的普通人。 第9章 顺利 铃声响起,考试结束。 郑仪平静地合上试卷,交卷,走出考场。 阳光刺眼,照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考场外,其他考生或兴奋討论,或懊恼嘆气,更有甚者直接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但他的心情却异常平静。 顺利。 无比顺利。 试卷上的每一道题,他都答得行云流水。 行测的逻辑推理、资料分析,申论的策论撰写、案例剖析,无一不是他前世十年体制经歷早已融会贯通的领域。 更何况,这一世他还做了最充分的准备。 走出校门,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市井吵闹声让他恍如隔世。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车窗微开,隱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注视著他,隨即消失在车流中。 郑仪没有在意。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被各种目光逼得心虚的寒门学子了。 郑仪刚走出考场没多久,手机就响了。 是徐教授的电话。 “考完了?” 老爷子的声音里带著笑意。 “嗯,刚交卷。” “別管什么对答案,直接来我家吃饭。” 徐教授语气不容拒绝。 “你师母燉了鸡汤。” 郑仪哑然失笑。前世他也曾参加过这种“师门聚餐”,但那时总因为自卑放不开手脚,甚至在饭桌上都不敢多说话。 “好,我马上到。” 徐教授的家在政法大学的老教师小区,朴素的三居室收拾得乾净整洁。 郑仪刚敲门,就看到师母亲自开的门。 “小郑来啦?” 师母慈祥地笑著,手里还拿著汤勺。 “快进来,菜马上好。” 餐桌上早已摆满家常菜:红烧排骨、清蒸鱸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锅冒著热气的土鸡汤。 徐教授坐在主位,朝他招招手: “坐我边上。” 饭桌上,徐教授绝口不提考试,只是聊些学术话题,偶尔问他最近在看什么书。 郑仪对答如流,甚至还主动聊起几个法学前沿问题,引得老爷子连连点头。 “你这个小郑啊……” 徐教授喝了口汤,忽然感嘆。 “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学生强多了。” 师母笑著给他夹菜: “老徐平时可很少夸人。” 郑仪心头微暖。 前世他太急於证明自己,反而把路走窄了。 这一世他终於明白,真正贵重的关係,往往发生在食堂餐桌,而不是觥筹交错的酒局。 饭后,郑仪主动站起身收拾碗筷,师母刚要阻拦,徐教授却摆摆手: “让他来吧,这小子现在心里有股劲儿,不干点活儿反而憋得慌。” 厨房里,郑仪熟练地拧开水龙头,温水冲刷著碗碟上的油渍。 师母站在一旁擦著盘子,笑眯眯地问: “小郑啊,考试考得这么镇定,看来是十拿九稳了?” 郑仪轻轻一笑: “题目都挺顺手的,至少比当年期末考容易。” 师母被逗笑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会说大话。” 隔著厨房的玻璃门,客厅里传来徐教授打电话的声音: “……对,是我学生……笔试没问题,面试你再帮忙看看……” 郑仪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师母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別多想,老徐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教出几个有出息的学生。他帮你,是因为你值得。” 郑仪低头继续刷碗,心里却翻涌著说不出的滋味。 他知道,徐教授这是在为他铺路。 笔试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更复杂的面试、政审、公示……任何环节都可能被林志远之流做手脚。 但有徐教授这样的师长站在身后,有王振国给出的机会,还有程悦那份意外的助力…… 这一世的他,早已不是单打独斗。 收拾完厨房,郑仪回到客厅,徐教授已经掛断电话,正戴著老镜看报纸。 见到郑仪过来,徐教授放下报纸,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封烫金边的邀请函,递给他。 “省法学会下周有个青年论坛,主题是『基层执法创新』,你可以去听听。” 徐教授推了推老镜说到。 郑仪接过邀请函,翻开一看。 “第六届江东省法治青年学者论坛” 主办单位:省法学会、省委政策研究室 参会人员:各高校青年教师、实务部门优秀青年干部 规格不算顶级,但含金量十足。 尤其是“省委政策研究室”这个联合主办方,意味著台下很可能坐著能影响政策走向的关键人物。 “谢谢老师,我会认真准备的。” 郑仪郑重收好邀请函。 徐教授满意地点头: “不急著一鸣惊人,先去混个脸熟。”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王振国那边先別联繫,等笔试成绩出来再说。” 这番安排可谓用心良苦。 既给他搭建了向上的阶梯,又不至於让他显得急功近利,更避开了过早捲入高层博弈的风险。 离开教师小区时,暮色已浓。 三月的晚风依旧带著料峭的春寒,郑仪裹紧外套,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街边的梧桐树刚刚抽出嫩芽,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充满生机。 他难得放慢脚步,任凭冷风吹拂脸颊。 这段时间绷得太紧了,重生后的筹谋、考前的衝刺、各方势力的试探……现在笔试结束,终於能短暂地喘口气。 路过一家便利店,他买了两罐啤酒和一袋生米,站在江边的护栏旁慢慢喝著。 江面波光粼粼,倒映著两岸的霓虹灯光。 前世他曾经无数次幻想,如果能重来一次会怎样。如今真的回来了,才发现每一步依然如履薄冰。 不过…… 他仰头灌下一口冰凉的啤酒,感受酒精在喉咙里燃烧的快意。 至少这一世,他看清了棋盘,也握住了棋子。 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大爷大妈们正欢快地扭动著身体。 郑仪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生活本该如此简单而充实,努力工作,平安回家,偶尔和爱人朋友小聚,在平凡的日子里找到属於自己的光。 可惜前世他太过执著於出人头地,反而迷失了本心。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儿子,考试还顺利吗?別太累著自己,妈给你寄了腊肉,记得去取快递。” 简单的文字,却让他眼眶微热。 前世因为工作不顺,他很少回家,甚至渐渐疏远了父母。 如今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飞快回覆:“考得很好,下周我就回家看你们。” 这一次,他不仅要贏,还要贏得问心无愧。 啤酒罐见底,夜风渐凉。郑仪將空罐扔进垃圾桶,不在停留。 第10章 生活 清晨六点整,郑仪准时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仍暗,但城市的轮廓已在晨光中若隱若现。 他伸手摸向床头柜,才想起昨天考完后特意关了闹钟。 他索性起床,拉开窗帘。远处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早班的公交车正缓缓驶过空荡的街道,几个环卫工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冲了个热水澡,郑仪换上运动服出门晨跑。 冷冽的空气灌入肺部,脚步踏在柏油路上的触感格外清晰。 这具22岁的身体充满活力,不像前世30多岁时已经被酒局和熬夜拖垮。 跑到政法大学操场时,他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程悦。 她穿著紧身运动装,马尾辫隨著跑步的节奏摆动,额头上掛著细密的汗珠。 两人在跑道拐角处不期而遇。 “早。” 程悦微微喘著气,放慢脚步。 “考完试不好好睡懒觉?” “习惯了早起。” 郑仪调整呼吸与她並肩。 “没想到你也跑步。” 程悦笑了笑: “我爸从小教育的,说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她侧头看了眼郑仪。 “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 郑仪没有多作炫耀,只是简单回应。 两人默契地保持同一节奏,沉默地跑完最后两圈。 晨跑结束,两人並肩走出操场。程悦擦了擦汗,瞥了眼郑仪: “食堂还没开,我知道校外有家早餐店不错。” 郑仪点头:“行。” 那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老店,门口蒸笼冒著腾腾热气,豆浆的香气飘了老远。 程悦熟门熟路地点了两碗咸豆、两笼小笼包。 “你常来?” 郑仪有些意外。以她的家境,不该是这种苍蝇小馆的常客。 “我爸年轻时候在基层工作,就爱带我来这种地方。” 程悦掰开一次性筷子。 “说这样才能吃到老百姓真正的味道。” 郑仪心头微动。看来程秘书长的为官之道,和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不太一样。 热腾腾的豆下肚,程悦忽然问: “对了,你这两天有空吗?” “怎么?” “欢乐世界新开了个极限项目,我朋友给了两张票。” 程悦语气隨意。 “要不要一起去?” 郑仪搅动豆的勺子顿了顿。 这个邀约来得太突然,尤其在他们之前的关係算得上“互相试探”的情况下。 见他犹豫,程悦: “放心,单纯放鬆而已。难道你打算从现在就开始准备面试?” 郑仪看著对面女孩坦荡的眼神,忽然意识到——或许是他想得太复杂了。 就当是普通同学约著出去玩,何必草木皆兵? “行啊。” 他爽快应下。 “什么时候?” 程悦眼睛一亮: “明天上午?听说那个过山车特別刺激。” “没问题。” 回出租屋的路上,郑仪的步伐轻快了许多。距离笔试成绩公布还有一个月多,这段时间確实该適当放鬆。 至於程悦…… 他收起手机,嘴角微扬。 或许不必把每个人都当成棋局的一部分。 郑仪回到家,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坐在自己简陋的沙发上,正打量著小茶几上那堆公务员考试资料。 听到动静,对方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却精神矍鑠的面孔,让郑仪瞬间愣在原地。 “大舅?” 男人站起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回来参加个招商会,顺道看看你。” 王建军,母亲的亲哥哥。 当年高中三年,郑仪就是寄宿在这个舅舅家里。那时舅舅刚创业失败,一家子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却从没少过他一口吃的。 郑仪赶紧放下背包: “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知道你昨天刚考完试,不想打扰你。” 舅舅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扫过狭小的出租屋。 “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租金便宜。” 舅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 “拿著。。” 郑仪刚要推辞,就听舅舅压低声音: “当年舅困难时,你妈偷偷塞过钱,这算还她的。” 这话让人没法拒绝。郑仪只好收下,转而问道: “舅妈和表妹还好吗?” “都挺好,你妹今年大二了。” 舅舅说著掏出手机。 “你看,这是她最近参加辩论赛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亭亭玉立,眉宇间依稀还有小时候那种骄纵的样子。郑仪想起高中时两人因为爭书桌吵过的架,不禁莞尔。 郑仪给舅舅倒了杯茶,两人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相对而坐。 舅舅抿了口茶,问道: “公务员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题目都答得挺顺手。” 郑仪语气平和,既不刻意谦虚,也不过分张扬。 舅舅点点头,目光中带著欣慰: “你从小就踏实,做什么事都认真。不过,现在公务员不好考啊,竞爭太大。你要是没考上,有什么打算?” “先等等笔试成绩吧,如果没过,可能会考虑先去律所实习,积累点经验,明年再考。” 郑仪回答得很坦然。 舅舅沉吟片刻,忽然说道: “其实,我现在生意做得还可以,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帮我。公司正好缺个法务,待遇不会差。” 郑仪微微一怔。 舅舅早年创业失败,后来背井离乡去南方打拼,听说现在开了家贸易公司,规模不小。他能提出这样的帮助,显然是真心实意的。 如果是前世的郑仪,或许会犹豫。但现在的他,目標非常明確。 他笑了笑,语气诚恳: “谢谢舅舅,但我还是想走公务员这条路。” 舅舅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 “好!有主见,你打小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出息,加油努力,一定能成功的。”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不过我听说,公务员系统里水很深,你进去后要处处小心。” 郑仪点头:“我明白。” 舅舅看了看表,站起身: “我得走了,晚上还有个饭局。”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叮嘱。 “有空给你妈多打打电话,她总惦记你。” 目送舅舅离开,郑仪握著手里的名片,心里泛起暖意。 第11章 怕停下就会被命运甩开 郑仪將舅舅送到楼下,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 “四天后,周末,来家里吃饭。” 舅舅拉开车门,又强调了一遍。 “你表妹生日,那丫头在国外野惯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郑仪点头应下: “我一定准时到。” 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嘆口气: “那丫头现在……唉,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车门关上,商务车缓缓驶离。郑仪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前世因为工作不顺,他渐渐疏远了亲戚间的往来,连表妹出国留学后都没怎么联繫。 印象中的表妹王雯,还是那个骄纵任性的高中生,喜欢名牌,爱攀比,对他这个“乡下穷表哥”总带著若有若无的轻视。 现在呢? 他也不知道。 回到出租屋,郑仪收拾茶具时发现,舅舅坐过的沙发垫下,压著一个厚厚的红包,比他刚才当面收下的信封还要鼓。 他无奈地摇摇头。 郑仪拆开红包,里面除了厚厚一沓现金外,竟然还有一张银行卡,背面贴了张小纸条,上面写著: “密码是你生日,不够再跟舅说。“ 他捏著银行卡站了许久,直到窗外传来楼下小吃摊的叫卖声才回过神。 曾经舅舅生意破產时,他曾想伸手相助,可那时自己连一个月房租都凑不齐。现在想来,或许亲人之间,从来都是这样笨拙又固执地互相扶持。 次日,清晨的阳光洒在欢乐世界的大门口,五彩斑斕的气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郑仪提前十五分钟到达,买了瓶矿泉水靠在栏杆边等待。他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休閒裤,相比平时的正装打扮,多了几分青春朝气。 “等很久了?”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郑仪转身,看到程悦扎著高马尾,一袭淡蓝色连衣裙,脚上是舒適的小白鞋,整个人清爽得像一阵夏日的风。 和记忆中林沐晴永远精致的名牌包、高跟鞋形成了鲜明对比。 “刚到。”郑仪递过矿泉水,“今天天气不错。” 程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听说新开的『云霄飞车』特別刺激,敢不敢第一个挑战?” “奉陪到底。” 他们像普通大学生一样排队、尖叫、分享同一盒爆米。 在过山车俯衝而下时,程悦的尖叫声混在风里,手却死死抓住了郑仪的胳膊;鬼屋里她强装镇定,却在殭尸突然跳出来时一头扎进郑仪怀里;烈日下两人侷促的吃著甜筒冰激凌,爭执草莓味还是抹茶味最好吃…… 暮色降临时,他们坐上了摩天轮。 缓缓上升的轿厢將整座城市尽收眼底,夕阳给一切镀上金色的柔光。 程悦趴在窗边,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柔美。 “今天开心吗?” 她忽然问。 郑仪怔了怔。重生以来,他几乎每分每秒都在算计、筹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放鬆过了。 他听见自己说。 “很开心,谢谢你。” “谢什么谢。” 程悦兴奋地指著远处: “看!那里是我们学校!” 她毫不做作的笑容,让郑仪突然想起前世与林沐晴的约会。 那些高档餐厅里,他总要把腰杆挺得笔直,小心翼翼地用著不熟悉的刀叉;陪她逛奢侈品店时,得时刻注意不让自己的寒酸露怯;即使是最简单的看电影,也要提前查好影评,免得被她嘲笑品味庸俗…… 那时的他,活得像个拙劣的演员,拼命想融入一个本不属於自己的世界。 而现在,他不过是穿著几十块钱的t恤,却能发自內心地大笑。 程悦忽然转头,明亮的眼睛直视著他,带著好奇,也有不解。 “郑仪,有时候我在想……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绷得这么紧?” 轿厢微微晃动,远处乐园的彩灯次第亮起。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郑仪望向窗外逐渐渺小的地面,恍惚间仿佛看见前世的自己,那个在乡镇办公室熬夜写材料的科员,那个被生活磨平稜角的失败者。 “因为……我怕停下来就会被甩开。” 他轻声说到。 程悦看著郑仪,久久没有回应。 “你知道吗?”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父亲曾经跟我说过,有些人註定要肩负很重的担子,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而是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郑仪转过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睛。 “你就是这样的人。” 程悦笑了笑。 “从第一次在徐教授的课上见到你,我就知道你跟別人不一样。” “我没那么伟大,我只是……不想再输。” 郑仪摇了摇头。 “输给谁?” “以前的我。” 这句模稜两可的回答让程悦有些疑惑,但出人意料的是,她並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著,享受著难得的寧静。 窗外是喧囂的城市,窗內却是短暂的平和。 直至摩天轮缓缓落地,轿厢门打开的瞬间,游乐园的喧囂声重新涌入耳膜。 程悦率先跳下,转身朝郑仪伸出手: “当心台阶。” 郑仪微微一怔,隨即笑著握住那只纤细却有力的手: “谢谢。” 夜晚的游乐园灯火璀璨,音乐声、欢笑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他们隨著人流慢慢往外走,不时有卖发光头饰的小贩从身边经过。 “等一下。” 程悦突然跑向一个小摊,片刻后举著两个发光的恶魔角回来。 “给,戴上。” 郑仪哭笑不得地接过: “这不太符合我的形象吧?” “得了吧,郑大才子。” 程悦已经麻利地把发卡別在自己头上,红色的led灯在她额角一闪一闪,衬得她眉眼格外生动。 “出了这个门,你又是一本正经的未来公务员了。” 最终郑仪妥协地戴上发卡,两人顶著闪闪发亮的恶魔角,在路人善意的笑声中穿过乐园大门。 夜风吹拂,两人站在游乐园出口处的公交站台前,身后的彩灯渐渐远去。 程悦摘下头上的发光发卡,灯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我打车回去,你呢?” “我坐公交。” 郑仪看了眼站牌。 “应该快到了。” 两人之间忽然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天的欢笑仿佛让彼此卸下了防备,但此刻站在现实的交界处,又不得不重新披上那层谨慎的外衣。 公交车缓缓驶来,郑仪抬手挥了挥: “今天谢谢你,玩得很开心。” 程悦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下次再约?” “好。” 车窗的玻璃映著城市的霓虹,郑仪回头望去,程悦的身影在站台上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街角的光影里。 这一天,像是从紧绷的命运中偷来的时光。 他知道,明天开始,自己又要回归现实。 笔试成绩即將公布,省法学会论坛在即,王振国的复试邀请也近在眼前,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林志远、周慕云,甚至更多他尚未摸清的势力。 但此刻,他只想让这份轻鬆多停留一会儿。 第12章 两个世界 三天后,郑仪换上一套深蓝色休閒西装,没有打领带,既不会过於正式,又显得足够重视。 他拿出准备好的礼物,一个精致的檀木盒,里面装著一对“丝镶嵌”的耳坠,这是他从一位非遗传承人那里特意挑选的。 丝镶嵌工艺繁复,纯手工打造,每一根金丝都缠绕著匠人的心血。贵重却不高调,正適合那位骄矜的小表妹。 希望她喜欢吧。 舅舅给的地址是一处高档別墅区,郑仪打车抵达时,保安仔细核对名单才放行。 穿过精心修剪的园林,他看到一栋现代风格的三层別墅,庭院里已经停了几辆豪车。 门铃响后,是保姆开的门。 “是郑少爷吧?王总交代过,快请进。” 走进玄关,谈笑声传来。 客厅里灯光璀璨,衣著时髦的年轻人三两成群,推杯换盏间夹杂著中英文混合的谈笑。一个金髮碧眼的外国男生正用蹩脚的中文讲著笑话,引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客厅里的喧闹声丝毫未减,没人注意到郑仪的到来。 他站在这群衣著时尚的年轻人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深蓝色西装虽然合体,但与他们的奢侈品牌相比,未免过於刻板;手上的非遗礼物盒,也比不上他们隨意搁在茶几上的精致华丽包装袋耀眼。 一个染著灰蓝色头髮的男生瞥了他一眼,隨口问道: “送外卖的?” 眾人鬨笑起来。 郑仪没有理会那些轻蔑的目光,坦然走进客厅,在一处安静的角落坐下。 他环顾四周,忽然发现酒柜旁的实木书架上,竟然放著一本破旧的《平凡的世界》。 书脊上的磨痕和折角格外眼熟,正是他高中时反覆翻阅的那本。 郑仪微微一怔,伸手取下。 翻开扉页,上面还有自己当年用铅笔写的批註: “孙少平的坚持,就是我的榜样。” 原来舅舅家还留著这本书。 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那些曾经激励过他的文字如老友般跃入眼帘。 郑仪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高中三年,这本书陪他熬过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那时的他像著了魔似的,把孙少平在煤矿打工时仍坚持读书的情节反覆看了十几遍。 “这本书还是你高中时留下的。” 舅舅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郑仪微微一怔。 他合上书本,回头看见舅舅站在身后,手里端著两杯香檳,脸上掛著温和的笑。 “当年你回老家读高三,书没带走,我想著万一你以后再来,就替你收著了。” 郑仪接过香檳,原来这些年,舅舅家一直留著它。 舅舅在他身旁坐下,望了眼客厅中央的那群年轻人,嘆息道: “雯雯这孩子出国后,学的、交的朋友全是西方资本主义那一套,整天把『自由』、『个性』掛在嘴边,却忘了根在哪。” 舅舅抿了一口香檳,目光投向客厅中央那群嬉笑的年轻人: “现在的孩子啊,条件太好,反而失去了扎根的力量。” “我那个年代,能吃饱饭就是幸福。” “现在呢?房子、车子、名牌包……什么都给了,反而一个个喊著空虚、迷茫。” 郑仪想起表妹的朋友圈,凌晨泡吧的照片、价值十几万的手錶、对“996”工作的嗤之以鼻…… 郑仪默然。 前世的他同样陷入过这种虚无,被林志远打压后,也曾愤世嫉俗地认为“体制里全是黑暗”。 直到重生归来,才明白真正的清醒不是一味批判,而是看清现实后依然选择建设。 “其实……” 郑仪斟酌著开口。 “表妹还年轻,等她真正踏入社会,或许会改变看法。” 舅舅摇了摇头,对那群年轻人似乎有些无奈,然后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走,我带你去楼上。” 二楼的书房门虚掩著,推门进去,里面的氛围截然不同。 几个中年男人坐在皮质沙发上,面前摆著茶具,话题却不是奢侈品和潮流,而是经济形势和行业政策。 他们的衣著並不张扬,却处处透著沉稳的质地。不像楼下的喧闹,这里的谈话声量很低,偶尔夹杂著几句笑声,却始终带著分寸。 舅舅带著郑仪进门,向里面的人点头示意: “这是我外甥,政法大学的高材生,刚参加完公务员考试。” 几位长辈的目光友善地投过来,点头致意。 其中一位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笑著问: “听说今年考公竞爭很大,有信心吗?” “尽力而为。” 郑仪的回答既不狂妄,也不谦卑。 另一位微微发福的中年人推了推茶杯: “小伙子看起来沉稳,是个好苗子。” 舅舅显然很满意郑仪的表现,示意他在旁边坐下,然后给他递了一杯茶: “別拘束,这些人都是我的老伙计,搞实业的。” 郑仪点头,安静地坐在一旁。 他们的谈话从地方经济聊到政策变化,再到企业的社会责任。 没有浮夸的炫耀,而是切切实实的討论。 其中一位做实体製造业的老总嘆气: “现在年轻人不愿意进厂,都想去金融、网际网路,可没人做实体,经济怎么扎根?” 眼镜男摇头: “不是他们不愿意,是我们给的待遇和发展空间不够。” 他们谈论的,正是郑仪前世家乡镇上那些关闭的工厂、失业的工人。 他微微前倾,认真地听著。 舅舅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兴趣,笑著问: “怎么,对经济也有研究?” 郑仪坦然道: “我老家是工业镇,前些年很多厂子倒闭,工人失业……所以有些感触。” 几位老总来了兴趣,追问他的看法。 郑仪没有夸夸其谈,而是结合自己前世的基层见闻,简单分析了几点: “工人不愿进厂,除了薪资问题,还有职业认同感低、晋升渠道窄的因素。如果企业能像重视技术人才一样重视一线工人,情况或许会不一样。” 他没有用学术术语堆砌,而是从实际出发,说得平实却又直击痛点。 几位老总互相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眼镜男甚至笑著对舅舅说: “老王,你这个外甥不错,既有学识,又接地气。” 舅舅脸上掩不住的自豪,但他只是笑笑: “年轻人,路还长著呢。” 楼下隱约传来音乐和笑声,但在这间书房里,现实的重量远比享乐深刻得多。 一个世界浮於表面,追逐潮流;另一个世界却扎根深处,思考未来。 而此刻的郑仪,已经知道自己要站在哪一边。 第13章 道歉和脸面 书房里的谈话渐入佳境,眾人对郑仪也愈发的欣赏,不过这时保姆轻轻敲门: “王总,蛋糕准备好了,小姐催著要开始切蛋糕了。” 舅舅看了眼手錶,略带歉意地对老友们笑了笑: “不好意思,家宴得走个流程,咱们待会儿再聊。” 眾人会意起身,郑仪也跟隨舅舅一起下楼。 一楼客厅的灯光已经调暗,水晶吊灯下,一座精致的三层蛋糕被推到了中央。 人群自动围成一个圈,而今晚的主角王雯,穿著一袭闪亮的银色礼服裙,正站在蛋糕旁,脸上洋溢著笑容。 “爸!你怎么这么慢!” 王雯嗔怪地跺了跺脚,目光扫过郑仪时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移开。 舅舅笑呵呵地上前: “这不是来了吗?你表哥也刚到。” 王雯这才敷衍地向郑仪点了点头: “哦,来了啊。” 郑仪並不意外她的態度,高中时她就对他这个“乡下来的穷亲戚”爱答不理,如今留学归来,眼界更高,自然不会多热情。 但他还是走上前,递上那个非遗礼盒: “雯雯,生日快乐。” 王雯接过,隨手放在一旁的礼物堆里,连拆都没拆,只是敷衍地说了句: “谢谢啊。” 灰蓝色头髮的男生凑过来,夸张地打量著郑仪: “哎哟,雯雯,这你表哥啊?怎么穿得跟个老干部似的?” 周围几个年轻人低声笑起来。 郑仪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舅舅脸上有些掛不住,刚要开口,郑仪却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並不在意。 生日歌响起,王雯在眾人的簇拥下许愿、吹蜡烛,然后兴高采烈地开始切蛋糕。 郑仪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著这一切。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小仪,来,跟舅妈聊聊。” 舅妈沈蓉穿著一身优雅的旗袍,脸上带著柔和的笑意,將郑仪带到一旁的偏厅。比起客厅的喧闹,这里安静许多,只有几位年长的亲戚在喝茶。 “別管那些孩子,一个个在国外学了点皮毛,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舅妈给他倒了杯热茶,嘆气道: “雯雯以前多乖,现在跟著那群朋友,整天就知道攀比。” 郑仪接过茶杯,温和道: “表妹还年轻,见见世面也是好事。” “你呀,总是这么懂礼数。” 舅妈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听你舅舅说,你刚考完公务员?” “嗯,在等成绩。” “好,真好,踏踏实实的,比那些整天家里钱还嚷嚷自由的强多了。” 舅妈连连点头。 客厅中央,王雯正在拆礼物堆里包装精美的礼盒,lv手袋、tiffany项炼、dior香水……每拆一件,都会引起周围人一阵惊呼和艷羡。 然而,当她拿到郑仪送的那个檀木盒时,却犯了难。 “这什么啊?怎么打不开?” 她皱眉摆弄著盒子,翻来覆去找不到开合机关。 灰蓝头髮的男生凑过来: “哟,该不会是什么地摊货吧?” “啪!” 王雯不耐烦地用力掰了一下,盒子纹丝不动。 这时,郑仪和舅妈从偏厅走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雯雯。” 郑仪平静地开口。 “这个盒子不是硬掰的,有机关。” 眾人目光一下子聚集到他身上,带著探究和戏謔。 王雯撇了撇嘴,不情愿地把盒子递过来: “那你来开。” 郑仪接过,指尖在檀木盒侧面一处雕上轻轻一按。 “咔嗒。” 精巧的机关触发,盒盖如莲般缓缓绽放,露出里面那对丝镶嵌的金丝耳坠。 在灯光下,金丝缠绕的牡丹纹样熠熠生辉,每一根金线都精致到令人屏息。这不是工业流水线的產物,而是非遗传承人手工打造的艺术品。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这……” 王雯愣住,下意识伸手触碰。 “是纯手工的?” “嗯。” 郑仪点头。 “丝镶嵌工艺,国家级非遗,老师傅做了半个月。” 灰蓝头髮的男生不信邪地凑近: “真的假的?该不会是镀金的吧?” 舅妈皱眉: “小刘,不懂別乱说。” 她转向女儿。 “雯雯,这种手艺现在很难得了,你表哥有心了。” 王雯抿著嘴唇,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她虽然骄纵,但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自然能看出这礼物的价值,不仅仅是金钱上的,更重要的是那份心意。 “谢谢……表哥。” 她小声说道,语气比之前真诚了不少。 郑仪淡淡一笑: “你喜欢就好。” 精致的丝耳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周围那些奢侈品礼盒竟显出几分俗套。 灰蓝头髮的男生,刘子轩,盯著那对耳坠,脸色有些难看。 他送的是一款限量版gucci手炼,本想著能在生日宴上出风头,没想到被郑仪这个“土包子”比了下去。 “不就是个手工破玩意么……” 他小声嘀咕,却还是被周围人听见了。 王雯正小心翼翼地把耳坠戴在耳朵上,闻言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子轩,別这么说。” 她语气有些不悦。 刘子轩被当眾驳了面子,表情更加阴沉。他上下打量著郑仪那身普通的西装,忽然嗤笑一声: “郑…郑什么来著?听说你在考公务员?现在月薪有五千没啊?” 这问题恶意满满,周围几个年轻人顿时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刘子轩话音刚落,二楼的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低喝: “混帐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眾人愕然回头,只见那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疾步走来,脸色铁青。 正是刘子轩的父亲,刘氏地產的老板刘宗明。 刘子轩一愣:“爸?” 刘宗明没理他,径直走到郑仪面前,竟是主动伸出手: “郑同学,犬子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客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著这一幕,刘宗明在本市商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却对一个“刚考公的大学生”如此客气? 郑仪平静地握了握手: “刘叔言重了,年轻人开玩笑而已。” 刘宗明的手心有些潮湿。 他刚刚在书房里听得真切,那个在省委政研室工作的老同学对郑仪的评价是“后生可畏”,而王建军更是毫不避讳地提及,自己外甥是徐永康教授的关门弟子。 徐永康。 这个名字在江东省政法系统意味著什么,刘宗明再清楚不过。 这位老教授带出来的学生,如今遍布省纪委、高院和组织部,而最近圈內更有风声,说组织部王振国亲自过问了今年的青年干部选拔…… 想到这里,刘宗明后背渗出冷汗。 自己儿子刚才那番话,不只是在羞辱郑仪,更是在打徐永康、甚至王振国那一系人的脸! “还不道歉!” 他猛地转身呵斥儿子。 刘子轩被吼得发懵: “爸,我……” “立刻!马上!” 整个客厅鸦雀无声,所有年轻人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似普通的政法学生,能让刘宗明如此失態。 王雯也呆住了,手中的耳坠差点滑落。 她终於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土气”的表哥。 刘子轩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对…对不起。” 郑仪摇摇头,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没必要。公务员也好,生意人也罢,都是在为社会做贡献。” 他看向刘宗明。 “刘叔,令郎还小,有些观念可以慢慢引导。”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又不失风骨。 刘宗明暗暗心惊,这哪像是个应届生的谈吐? 难怪能被徐永康和王振国看重! 王建军適时走过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今天是雯雯生日,大家开心点。” 但客厅里的氛围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对郑仪爱答不理的年轻人,此刻都在偷偷打量他;刘子轩缩在角落,再不敢出声;而王雯摸著手上的金丝耳坠,眼神复杂地偷瞄著郑仪…… 第14章 旧友与大人物 隨著蛋糕残屑被收拾乾净,宾客们陆续告辞。 刘宗明临走前特意又跟郑仪握了握手,低声说了句“日后多联繫”,这才拽著不情不愿的儿子离开。 其他年轻人也收起先前的轻视,客套地道別。 王雯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扭捏地走到郑仪面前。 “表哥……“那个,谢谢你送的耳坠。” 郑仪正在帮舅妈收拾茶几,闻言抬头一笑: “不客气,很適合你。” 王雯咬了咬嘴唇,突然压低声音: “你……你是不是认识什么大人物啊?我看刘叔叔对你特別……” “雯雯!” 舅妈端著果盘从厨房出来,皱眉打断。 “別瞎打听。” 王雯撇撇嘴,却没像往常一样顶嘴,只是嘟囔著“我就问问嘛”,转身上楼了。 舅妈嘆了口气,对郑仪歉意道: “这孩子被我们宠坏了,你別往心里去。” “不会。” 郑仪把最后一摞纸杯扔进垃圾桶。 “舅妈,我也该回去了。” “这么晚了,住这儿吧?” “不用,明天还有事。” 舅舅闻声从书房出来,坚持要派司机送他。 回程的车上,郑仪望著窗外流动的霓虹,脑海中回放著今晚的种种。 刘宗明的惶恐、表妹的转变、那些年轻人探究的目光…… 权势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他甚至还没正式踏入体制,仅仅因为与徐永康、王振国扯上关係,就足以让一个地產商战战兢兢。 夜色深沉,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淌。 郑仪靠坐在轿车后座,指尖轻轻敲击著膝盖。 但他心里更清楚: 刘宗明畏惧的不是“郑仪”,而是那个可能存在於他背后的关係网。 但如果有一天,当“郑仪”这个名字本身就有足够的重量时…… 他望著窗外闪过的霓虹,嘴角微微扬起。 那才是真正的成功。 车子在出租屋前停下。 郑仪道谢下车,夜风拂面,月光如水般洒落在老旧的小区路面上。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笔试成绩即將公布,省法学会的论坛要准备发言稿,王振国的青年干部计划也需提前谋划…… 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他要让“郑仪”二字,不再需要任何前缀与后缀来证明价值。 清晨的图书馆安静肃穆,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木质长桌上。 郑仪正在整理省法学会论坛的发言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专注到甚至没注意到有人在自己对面坐下,直到一声迟疑的呼唤响起。 “郑……仪?” 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 郑仪抬头,看见一个穿著褪色牛仔外套的年轻人侷促地站在桌前。 那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眉宇间依稀还能辨认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张……海峰?” 郑仪手中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高中时他们是最要好的兄弟,一起打球,一起熬夜备考,约定要一起考到省城的大学。 可就在高三那年,张海峰的父亲在工地出事瘫痪,他被迫輟学打工,两人就此断了联繫…… 张海峰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更深: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怎么可能忘记。” 郑仪猛地站起身,差点碰翻椅子。 “你怎么在省城?” “在城南物流园当搬运工,都干了四年了。” 张海峰搓了搓满是茧子的手,目光扫过郑仪面前的法律文献。 “你果然考上政法大学了,真好啊……” 那语气里的羡慕让郑仪心头一紧。他不由分说地拉老友坐下: “今天必须好好聊聊!” 两杯热茶在桌上裊裊冒著白气。 张海峰说起这些年的经歷:白天搬运货物,晚上自学高中课程,去年终於拿到了成人高考的录取通知书。 “虽然只是个专科,但我想学法律。” 他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法学概论》,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遇到工友被欠薪,或者工伤索赔,连个帮忙看合同的人都找不到……” 郑仪眼眶发热。 前世他从大学毕业后就渐渐疏远了旧日亲友,甚至后来听说张海峰为討薪被打断肋骨,也只是匯去两千块钱了事。 而现在,这本被翻烂的教材就在眼前,诉说著一个从未放弃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拿过那本书: “有什么不懂的,我帮你。” 翻看著张海峰的笔记,郑仪暗自惊嘆。 虽然只是自学,但他的法律条文引用精確,案例分析也逻辑清晰,完全不像门外汉的手笔。 只有在涉及最新政策解读时,才显出些微滯后,毕竟一个物流搬运工,眼界只有那么高。 “你底子比我们学校不少学生还扎实。” 郑仪真心实意地说。 张海峰挠挠头,憨厚一笑: “就是瞎琢磨。上次帮工友討薪,老板说『有本事去告我』,我连夜查了劳动仲裁流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郑仪能想像那个画面,昏暗的工棚里,一个满身疲惫的年轻人就著手机微光,逐字研究法律条文。 “海峰。” 郑仪突然做了决定。 “下周三省法学会有个论坛,你跟我一起去吧。” “啊?” 张海峰瞪大眼睛。 “我、我这种……” “论坛主题就是『基层执法创新』,正需要你这样的实践者。” 郑仪翻开议程表指给他看。 “特別是你处理过的农民工维权案例,比纸上谈兵强多了。” 张海峰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摩挲著书角: “可我就穿了这身……” “穿我的西装,就这么定了。” 郑仪斩钉截铁的说到。 阳光渐渐西斜,两人在图书馆门口分別时,张海峰突然问: “郑仪,你现在……算是大人物了吧?” 郑仪一怔。 张海峰的问题像一记闷雷,轰然砸在郑仪心头。 晚风吹过,他站在图书馆台阶上,竟一时语塞。 是啊,自己威风了。 徐永康的器重,王振国的青睞,生日宴上眾人敬畏的目光…… 可这些光环之下,自己真正做了什么呢? 帮表妹挑选过一对精致耳坠? 在权贵子弟面前贏得顏面? 还是处心积虑铺设自己的青云路? 而面前的张海峰,这个睡工棚吃冷饭也要自学法律的兄弟,已经用他粗糙的双手,真真切切地帮工友討回过血汗钱。 郑仪喉头滚动,最终缓缓摇头: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注视著张海峰洗得发白的衣领、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机油渍,还有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但你才是真英雄。” 第15章 一切的意义 回到出租屋,郑仪重重地坐在床边,望著斑驳的天板发呆。 书桌上还摊著省法学会论坛的发言稿,写著各种漂亮的理论和官方的措辞。可现在那些文字看起来如此空洞,像是漂浮在纸上,没有半点重量。 张海峰的话不断在耳边迴响。 “你现在……算是大人物了吧?” 郑仪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重生以来,他太执著於“贏”,太执著於弥补前世的遗憾,太执著於要在权贵面前证明自己……以至於差点忘了最初的初心。 是的,他的確在成长,在积累人脉,在向上攀爬。 但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自己的名字受人尊敬? 还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为像张海峰这样的人做点什么? 郑仪突然抓过钢笔,在发言稿上划掉整整一页空泛的论述,重新写下一行字: “真正的法治进步,不在於条文多么完美,而在於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公平正义。” 落笔的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乡镇办公室的夜晚,看到前世的自己对著电脑屏幕,无力地修改著永远通不过的申报材料。 但现在不同了。 他撕掉原先的发言稿,铺开崭新的纸张。 这一次,他要讲张海峰的故事,讲那些被拖欠的工资,讲那些看不懂的法律文书,讲一个搬运工如何用自学的知识捍卫尊严。 这也许不是最“聪明”的选择,在那种场合谈农民工维权,或许会得罪某些利益集团,或许会让一些领导觉得不合时宜。 但这是对的。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是程悦。 “餵?” 郑仪接起来。 “论坛发言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语气轻快。 “我爸说这次有几个重要人物会来。” 郑仪看著眼前刚写个开头的稿子,忽然笑了: “可能会让某些人不太舒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才像你,有什么需要的资料,儘管找我。” 郑仪知道对方对自己的好意,但他拒绝了,因为有些资料,从来都不是纸上得来的。 掛断电话,郑仪望向窗外的夜空。 星光黯淡,但很清晰。 他终於明白: 真正的重生不是改变命运轨跡,而是在每一个选择面前,记得自己是谁。 这几日,郑仪没再去图书馆,而是辗转搭乘公交和地铁,穿越半个城区去城南物流园找张海峰。 第一次踏入物流园时,扑鼻的机油味和嘈杂的机械轰鸣让他脚步微顿。 这里与他平日接触的学术殿堂、政府机关截然不同,货柜车扬起尘土,工人们喊著號子装卸货物,汗水浸透的工服在阳光下泛著盐霜。 “这边!” 张海峰从一辆大货车上跳下来,抹了把脸上的灰。 “你怎么真来了?” “来取经。” 郑仪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 “不欢迎?” 张海峰咧嘴一笑,露出与黝黑肤色对比鲜明的洁白牙齿。 接下来的日子里,郑仪跟著张海峰体验了真正的基层。 凌晨四点,他们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包子,听工友们抱怨包工头剋扣工时; 正午烈日下,他帮忙搬运小型货物,掌心很快磨出水泡; 傍晚的工棚里,几个农民工围著郑仪,七嘴八舌讲述討薪时的遭遇。 “最气人的不是没钱。” 一个满脸皱纹的大叔捶著桌子。 “是那些穿制服的,看一眼我们脏兮兮的衣服,连材料都不仔细瞧就说证据不足!” 夜色渐深时,郑仪会请所有人去路边摊吃炒粉。工友们起初拘谨,几杯啤酒下肚便掏心掏肺。 “小郑你是文化人,帮我们看看这合同有没有猫腻?” “我家娃在学校被欺负,老师偏袒城里孩子,这能告吗?” “村里征地补偿款不对劲,该找哪个衙门?” 这些问题朴实而尖锐,常常让郑仪陷入沉思。 某天深夜,张海峰送他到公交站: “没想到你真能待这么久。” “这才是真实的社会。” 郑仪望著远处未熄灯的工棚,语气沉重。 “比任何学术论坛都深刻。” 最后一班公交缓缓驶来。 上车前,张海峰突然塞给他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工友们凑的,说是諮询费。” 郑仪猛地推回去: “胡闹!” “拿著吧。” 张海峰按住他的手。 “他们不想欠人情。” 月光下,信封里零散的纸幣泛著毛边,最大面额是二十元。 郑仪眼眶发热,最终小心翼翼地收下: “告诉他们,我会在论坛上原原本本讲出这些事。” 公交车的车窗倒映著郑仪凝重的面容,他低头看著手里破旧的信封,粗糙的触感在指尖摩挲。 里面零零散散的纸幣,是那群农民工凑出来的“諮询费”。 张海峰临別时的犹豫仍在耳边迴荡: “郑仪,你真要在论坛上讲这些?” “那可是大领导们参加的场合,讲这些……会不会得罪人?” 张海峰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省法学会论坛,表面是学术交流,实则是各路官员、专家、企业代表展示政绩、攀附资源的舞台。 谈政策、谈理论、谈前景,大家都欢迎。但如果真的揭开遮羞布,让那些基层的尖锐问题曝光在聚光灯下,有些人会坐不住。 影响前程吗? 郑仪望著窗外流转的街景。 前世的他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结果呢? 依旧被林志远踩在脚下,依旧没能真正改变什么。 这一世,他已决定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如果连为底层人说话的勇气都没有,那所谓的“前程”,不过是换个地方装聋作哑罢了。 帮助人民,就是自己的前程。 公交车到站,郑仪下车时脚步格外坚定。 回到出租屋,他伏案修改发言稿,將那些从工地上听来的真实案例一个个写进去。 某物流公司恶意欠薪,工人依法申请劳动仲裁,却因“程序瑕疵”被驳回; 某工地发生工伤事故,承包方推諉责任,相关部门互相踢皮球; 某农民工子弟被歧视,学校態度敷衍,投诉无门…… 每一行字,都蘸著现实的冷与热。 郑仪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著面前厚厚一叠手写的发言稿。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有些凌乱,修改的痕跡隨处可见,某些段落甚至被反覆划掉重写,不是措辞问题,而是每当想起工友们期盼的眼神,他就觉得任何修饰都显得虚偽。 最后一页的结尾,他用力写下: “法律的温度不在於它的威严与完美,而在於它能为最普通的人遮风挡雨。” 郑仪搁下笔,抬起头时,发现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第16章 工人阶级 徐教授的办公室里,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舒展的绿植叶子上,衬得愈发可人。 郑仪將发言稿递给徐永康,认真地补充道: “老师,我希望能加一个人共同发言。” “哦?” 徐永康翻著稿子。 “哪位教授?” “不是教授。” 郑仪直视老师的眼睛。 “他叫张海峰,是城南物流园的一名搬运工,同时也在自学法律,帮助工友维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永康放下稿子,眯起眼睛: “工人?” “工人阶级为什么不能上台发言?” 郑仪的声音平稳但坚定。 “他比我们更了解基层司法实践的真实困境。” 白髮苍苍的老教授突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工人阶级光荣!这话我四十年前就说过!” 他猛地拍桌。 “加!必须加!” 郑仪没想到老师答应得这么痛快。 徐永康起身从书柜深处抽出一本泛黄的相册,翻到某页指给郑仪看。 照片里是年轻时的徐永康,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工厂大礼堂的讲台上,背后横幅写著“工人阶级要掌握司法武器”。 “你变了。上次来找我时还是个急著往上爬的聪明人,现在倒是想起要低头看看了。“ 徐教授的话让郑仪微微一怔。 老人合上相册,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时光: “你还记得开学第一课,我问你们为什么要学法律吗?” 郑仪当然记得。 那时的他站起来侃侃而谈,说什么“维护公平正义”“推动法治进步”,贏得满堂掌声。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漂亮的词句里,有多少是发自真心? 徐永康没有等他的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桌上那叠发言稿: “现在,你终於给出答案了。” “不晚。” 老教授转身望向窗外,法学院的梧桐树正在风中摇曳。 “但或许也算早了,我本以为你要经歷几年官场沉浮,才会懂得低头看看脚下的土地。” 郑仪喉头髮紧。 他没法告诉老师,自己已经经歷过一次失败的职业生涯。那些鬱郁不得志的岁月,那些被现实磨平的稜角,恰恰是重生后最珍贵的財富。 徐永康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有力,像在宣读一份尘封的宣言: “知识分子和工农阶级从来不可分割!” 说罢,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而又带著气愤。 “当年我们下乡普法,睡的是草垛,吃的是红薯,可老百姓把最厚的被子让给我们……” “这些年,有些人坐著办公室空谈改革,却连农民工的手都不敢握;有些人张口闭口『依法治国』,办的却是锦上添的面子工程。” 郑仪看见老人斑白的两鬢在颤动,那只按在相册上的手背青筋凸起。 “但只要像我这样的老骨头还没死绝——” 徐永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郑仪连忙递上茶杯,却被他摆手制止。 “那个火热光荣的年代就没有真正逝去!” 徐教授的话如黄钟大吕,在郑仪心头轰然迴响。 他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自己眼前这位白髮苍苍的老人,不只是一个学术权威、人脉桥樑,更是一段活的歷史,一种精神的延续。 那些自己曾经以为早已远去的理想主义,原来从未真正熄灭。 “老师……” 郑仪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想起重生后第一次找徐永康时的算计,把这位老教授当作进阶的跳板。 想起准备公务员考试时的功利,把知识当作换取前程的筹码。 甚至想起与程悦交往时的谨慎,把真挚的情谊当作需要评估利弊的资源…… 太聪明了。 聪明到差点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办公室里,阳光安静地流淌。 郑仪凝视著徐永康的背影。 那微微佝僂的肩背,曾经挺立在荒芜的法治原野上;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曾为最底层的百姓写过无数申诉状;那沙哑的嗓音,曾在多少个寒夜为群眾讲解法律条文……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恩师。 不是给你铺路搭桥的贵人, 不是教你人情世故的老油条, 而是用生命践行信念,並把火种递到你手中的人。 “老师。” 郑仪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我明白了。” 这一躬,不是为了討好,不是为了利益,而是对一个纯粹灵魂的礼敬。 徐永康转过身来,眼神已经恢復平静: “明白了就去做。论坛还有三天,带你的工人朋友来见我。” 走出办公室时,郑仪的脚步比来时沉重,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走廊的橱窗里,陈列著法学院歷届毕业合照。 他停下脚步,寻找徐教授年轻时的模样,黑白照片里的年轻人目光如炬,胸前別著“送法下乡”的徽章。 而在最新一期彩色合照里,西装革履的毕业生们肩並肩站著,前排的徐永康白髮苍苍,笑容却与当年如出一辙。 这就是传承。 不是知识的填鸭,不是人脉的交接,而是一团火点燃另一团火,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城南物流园,傍晚的夕阳將货柜染成橘红色。 郑仪远远就看见张海峰坐在一堆货物上,膝盖上摊著那本《法学概论》,手指沿著字句慢慢移动,他读书的习惯还保留著小时候点读的方式。 “海峰!” 张海峰抬头,咧嘴笑了:“又来啦?” “来告诉你个事。” 郑仪跳上货箱。 “徐永康教授,就是我导师,想见你。” 书本啪嗒掉在地上。 张海峰瞪大眼睛: “……政法大学的徐教授?《华夏法制史》的作者?” “对,而且他同意你跟我一起在论坛发言。” 张海峰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他跳下货箱,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 “不行不行,我这种粗人……” “工人阶级光荣。” 郑仪一字不差地复述徐教授的话,抓住好友颤抖的手腕。 “这可是徐老的原话。” 张海峰的手腕上还有昨天卸货时划伤的血痕。他低头看著自己沾满机油的指甲缝,声音发哑: “我连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郑仪用力按住张海峰的肩膀,眼神坚定: “就穿你这身工装去,带著机油的痕跡和泥土的气息,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工人阶级。”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工人光荣,这不是一句空话。” 张海峰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背过身去,粗糲的手掌狠狠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眼神已经变了: “好,我去!” 第17章 同志 晨露未晞,政法大学的梧桐道上。 张海峰穿著洗净的蓝色工装,脚下是刷得发白的劳保鞋,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鞋底沾著的物流园尘土,深深印在这所高等学府的地面上。 “別紧张。” 郑仪拍拍他绷紧的后背。 “徐老师最討厌装腔作势的人。” 法学院三楼,徐永康的办公室门敞开著,老人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 “进来吧,工人阶级同志。” 张海峰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个被工头骂过“臭苦力”、被保安赶过“別弄脏地板”的搬运工,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同志”称呼他。 徐永康转过身,目光落在张海峰磨破的袖口和粗糙的手掌上,忽然伸出双手。 那双写过多部法学著作的手,稳稳握住了沾满机油与茧子的手。 阳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室,三个身影围坐在旧茶几旁。 张海峰起初磕磕巴巴,但当讲到工友们如何凑钱买法律书籍、如何轮流守夜研究仲裁流程时,语言突然变得流畅有力,徐永康时而拍腿叫好,时而皱眉记录。 郑仪注视著这一幕,恍惚看到两条原本平行的生命线,在此刻歷史性地交匯。 茶水续了三巡,徐永康忽然问: “海峰同志,论坛发言稿准备好了吗?” “我、我读的书不多……” “要的就是这个!” 老教授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盏叮噹作响。 “你不需要像那些专家一样引经据典,说说你帮工友討薪时,劳动局的门往哪边开?仲裁庭的椅子有多凉?老板的律师怎么用法律条文绕晕你们?” 张海峰黝黑的脸渐渐涨红: “这些……真的能说?” “不但要说。” 徐永康眼中闪著锐利的光。 “还要当著王振国的面说!” 窗外,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將三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那排精装法典上。 一个皓首穷经的学者, 一个摸爬滚打的工人, 一个重拾初心的青年。 阶级或许不同,但此刻,他们都是同志。 夕阳西垂,张海峰走在高大的梧桐树下,手掌轻轻拂过斑驳的树皮。 身旁不时有学生骑车掠过,书包里露出《刑法学讲义》的边角,车铃声清脆地划破黄昏。 “想过吗?” 郑仪突然问。 “如果当年……” “天天想。” 张海峰笑著摇头,目光追隨著远处图书馆的尖顶。 “特別是头两年打工时,每次路过大学门口,都会算,这时候我本该在哪个教室上课。” 郑仪沉默著。 前世他大学毕业后忙於钻营,早忘了这个少年时的兄弟,更不曾知道对方承受了多少遗憾。 “后来就想通了。” 张海峰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对著夕阳细看叶脉。 “我爸现在还瘫在床上,我妈在菜市场有个摊位,工友们叫我『张律师』……这条命啊,它不给你走直线的机会。” 风吹动树影婆娑,恍惚间郑仪似乎看见另一个时空的画面,意气风发的张海峰穿著学士服,站在政法大学的礼堂前拋起方帽。 “后悔吗?” “悔有什么用?” 张海峰把银杏叶塞进《法学概论》的书页里。 “我现在帮老李头討回的工钱,可比文凭实在。” 教学楼里传来下课铃声,年轻学子们如潮水般涌出。两人逆流而行,一个穿著笔挺西装,一个身著洗旧工装,却同样踏著坚定的步伐。 梧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渐渐將他们的背影融为一体。 遗憾当然有。 但生命的价值,从不只因一条未走的路而黯淡。 郑仪的出租屋很小,一张书桌、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就占去了大半空间。 张海峰环顾四周,目光在墙面的裂缝和发黄的天板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那张堆满书籍的桌上。 公务员考试资料、法学专著、还有一叠手写的论坛发言稿。 “你这条件也不比我强多少嘛。” 他咧嘴笑道,故意用肩膀撞了下郑仪。 “未来的大干部就住这儿?” 郑仪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电炉: “大干部现在要给你煮泡麵,加两根火腿肠,够奢侈了吧?” 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麵摆在床头柜上,香肠被郑仪用水果刀切成精致的刀,在麵汤里舒展开来。 张海峰盘腿坐在地上,吸溜了一大口面,突然笑起来: “还记得高三那次吗?你帮我给班递情书,结果她以为是你要表白。” 郑仪差点呛到: “后来她给我送了一个月早餐,真是受宠若惊啊!” “谁让你当年是学霸,全校女生暗恋对象。” 狭小的出租屋里迴荡著久违的笑声。泡麵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现在的模样,仿佛又变回了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张海峰用塑料叉子搅动著麵条,忽然问: “大学谈对象没?” 郑仪的手顿了顿。前世的婚姻像场噩梦,林沐晴精致的脸庞与冰冷的眼神闪过脑海。 “没有。”他简短地回答,转而问道,“你呢?” 张海峰耳根突然红了:“厂里有个姑娘……纺织车间的。” 灯光下,这个扛著百斤货物眉头都不皱的汉子,此刻捧著泡麵碗的手指竟然有些发抖:“她帮我缝过三次工作服,有次我中暑,还是她发现的。” 郑仪看著他眼中的光彩,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他眼里只有“高门贵女”林沐晴,何曾注意过身边平凡的温暖? “她叫什么?” “刘小雨。”张海峰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浅蓝色工装,站在纺织机旁靦腆地笑著,眼睛弯成月牙。 “真好。” 郑仪轻声说。 他盯著泡麵碗里飘著的油,思绪却被张海峰的话引向了程悦。 那个在图书馆偶遇时的女孩,在游乐园戴著发光发卡大笑的女孩,程家的掌上明珠。 相比林家,程家不高吗? 何止是“高”。省委秘书长的独女,家世比林志远还要显赫。 但奇怪的是,和她相处时,郑仪很少想起这些標籤。 “喂,发什么呆?” 张海峰用叉子敲了敲他的碗边。 “该不会真有情况吧?” 郑仪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我这辈子不想谈感情了。” 张海峰挑眉:“被伤过?” “算是吧。” 郑仪含混地带过,不想提及前世那段畸形的婚姻。 张海峰的目光在郑仪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什么。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地低头吃完了碗里已经有些发胀的麵条。 张海峰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伤痛不需要安慰,有些决断不必急著推翻。真正的朋友,懂得在沉默中给予理解,在適当的时候留下空间。 这就是工人阶级的智慧,不说什么漂亮的场面话,却总能给出最踏实的陪伴。 第18章 开幕 省行政中心大楼前,大理石台阶光可鑑人,红旗猎猎。 郑仪身著深蓝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身旁的张海峰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衣领处还能隱约看到绣著的“城南物流”字样。 两人在安检口形成鲜明对比,引得不少人侧目。 “请出示邀请函。” 安保人员拦住张海峰。 郑仪递上两人的证件: “这位是发言嘉宾。” 保安接过文件,上下打量著张海峰——粗糙的手掌、沾著机油痕跡的指甲、脚上那双刷得发白却依然透出尘土味的劳保鞋,皱起眉头: “您確认?” “有问题吗?” 郑仪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没有没有……” 保安慌忙放行。 踏入会场,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 衣香鬢影间,西装革履的官员们手持香檳低声交谈,几名记者正围著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学者提问。 空气中瀰漫著古龙水与高档茶叶混合的气息。 张海峰的脚步明显迟疑了。 “別怕。” 郑仪在他耳边低语。 “你今天代表的,是千千万万没有机会站在这里的工人兄弟。” 这时,一阵骚动从门口传来。 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几位领导簇拥著一个挺拔的身影入场——王振国到了。 郑仪注意到,徐永康教授正快步迎上去,两位老人握手时,徐教授凑在王部长耳边说了些什么。 王振国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確锁定了他们这边。 “我去打声招呼。” 郑仪低声道: “你在这等我。” 挤过人群时,他听到背后传来窃窃私语: “那是谁?怎么穿著工装就进来了?” “听说是什么工人代表……” “真晦气,这种场合——” 郑仪停下脚步,转身凌厉地扫了一眼。那几个衣著光鲜的年轻人立即噤声。 王振国正在与人寒暄,看到郑仪走近,含笑点头: “小郑啊,听说你今天有精彩发言?” 郑仪礼貌地与王振国握手,姿態谦逊却不卑微。 “王部长,不只我,还有我的朋友,他是城南物流园的工人,自学法律,帮助工友维权……” 他侧身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张海峰。 王振国的目光越过郑仪的肩头,落在张海峰身上。 郑仪没有刻意抬高自己的姿態,也没有过分热络巴结,只是如实陈述: “我们这次的发言,主要想请您多关注基层的法律援助问题。” 王振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浮现一丝欣赏: “好,我会认真听。” 简单寒暄后,郑仪便礼貌地告退。 他刚回到张海峰身旁,一抹淡蓝色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程悦穿著得体的连衣裙,正陪在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身边。 那位男子面容沉稳,眉宇间与程悦有几分相似,举手投足间透著不怒自威的气度。 程安书。 省委办公厅秘书长,程悦的父亲。 郑仪的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復镇定。 程悦看到他,眼睛一亮,轻轻拽了拽父亲的袖子,说了句什么。 程安书抬眸望来,目光落在郑仪身上,短暂停留后,又扫过一旁略显侷促的张海峰。 “郑仪!” 程悦走过来,笑容明艷又不失分寸。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工人朋友?” “对,张海峰,城南物流园的工人,也是自学法律的『草根律师』。” 郑仪微笑著介绍,语气平静,既不刻意巴结,也不故作清高。 程悦主动向张海峰伸出手: “你好,我听郑仪提过你的事情,很敬佩。” 张海峰有些紧张,下意识在工装上擦了擦手,才小心握了一下: “您、您好。” 程安书此时也走了过来,脸上掛著官方式的微笑: “小伙子不错,能自学法律帮助工友,很有觉悟。” 他的语气不算热络,但至少没有轻视。 郑仪不卑不亢: “程秘书长,基层的法律援助確实需要更多支持,我们今天的发言也想提到这一点。” 程安书微微点头: “嗯,这个议题很有意义。” 他的態度不算亲近,但也没表现出排斥,只是略带审视地看了郑仪一眼。 程悦站在父亲旁边,眼神清澈坦荡,看向郑仪时没有丝毫闪躲。 和前世林家不同,程家至少愿意堂堂正正地打量他。 “爸,我们找个座位吧,论坛快开始了。” 程悦自然地挽住父亲的手臂,朝郑仪眨了眨眼。 “一会儿期待你们的发言。” 程安书没再多说什么,顺著女儿的引导朝前排走去。 郑仪和张海峰找到自己的席位,在会场靠后的位置。这里视野不算最佳,但胜在安静,能避开不必要的寒暄。 张海峰紧绷的脊背终於稍稍放鬆,他压低声音问: “刚才那位就是省委的程秘书长?” 郑仪点头:“嗯。” “他女儿?” 张海峰微微侧目。 “你和她……” “普通朋友。” 郑仪打断道,语气平静。 张海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会场灯光渐渐暗下,一束追光灯落在主席台上。 主持人走上台,声音洪亮。 “第六届江东省法治青年学者论坛,现在开始!” 掌声雷动。 郑仪的目光扫过前排,王振国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徐永康教授在他身旁,时不时低声交谈两句;程安书坐在稍偏的位置,姿態放鬆却依然透著威严;程悦坐在父亲身侧,目光投向台上,认真而专注。 后排是各路学者、官员、企业代表,其中不乏新诚集团的身影。 郑仪甚至看到了周慕云,正微笑著与旁人低语,目光却时不时扫向自己这边。 论坛的前半场按部就班地进行著。 几位青年学者依次上台,围绕“法治创新”侃侃而谈。 他们的发言专业而严谨,却多少带著象牙塔里的理想化,数据模型、理论框架、国外经验,漂亮却略显空泛。 台下的掌声礼貌而克制。前排的领导们时而点头,时而记录,但郑仪注意到,王振国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似乎有些不耐。 终於,主持人念到了郑仪的名字: “下面有请政法大学徐永康教授的学生,郑仪同志,及特邀基层代表张海峰同志,为我们带来《基层法治实践的困境与突破》。” 会场出现轻微的骚动。不少人的目光投向郑仪,以及他身旁那个格格不入的工人。 郑仪站起身,坦然走向讲台。张海峰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第19章 政治智慧 张海峰走上台的那一刻,眼前的世界仿佛突然发生了变化。 金碧辉煌的会场消失了,那些西装革履的领导、学者、记者统统不见了。 他看到的,是自己熟悉的场景。 城南物流园那块破旧的广场,斑驳的水泥地上佇立著一排排沾满油渍的塑料凳,下面坐满了身穿工装的工友。 老李头的安全帽还带著撞痕,小王手上缠著绷带,刘小雨,那个他暗恋的纺织女工,站在人群最后,朝他靦腆地笑著。 耳边传来郑仪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很荣幸今天能和我朋友张海峰一起,向各位匯报基层法治的真实状况。” 张海峰的手指触碰到了话筒,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回神。 会场还是那个会场,王振国依然坐在第一排,程安书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投来,徐永康教授冲他鼓励地点头。 但此刻的张海峰,已经感觉不到紧张了。 郑仪站在讲台侧方,看著张海峰挺直的背影,心中的大石终於落地。 他的工人兄弟不再颤抖,声音不再迟疑,那双粗糙的手稳稳握住话筒,讲述著最真实的基层困境。 “我是张海峰,城南物流园的一名普通搬运工。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作为一个学者,而是作为一个被法律照耀过,也摔打过的人。” 台下,王振国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程安书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徐永康教授露出欣慰的笑容。 而郑仪,却在眾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张海峰身上时,悄无声息地攥紧了拳头。 他以为自己不会紧张。 重生以来,他曾以为凭藉前世的经验,这一世的每一步都能走得游刃有余。但此刻,站在命运的转折点上,他的掌心竟已经满是冷汗。 因为这场发言,不仅仅关乎一个论坛的成败。 它是投石问路的试探, 是向王振国展示能力的舞台, 更是向程安书证明自己的机会。 前世的他蹉跎半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最终一事无成。而今天,他终於站在了命运的槓桿上,只待一个支点,便能撬动整个未来。 张海峰的发言结束,台下反应微妙。 工友们的故事、维权过程的艰辛、某些部门的推諉……这些尖锐的现实让会场陷入短暂的沉寂。前排领导的脸色各异。 王振国若有所思地记录著,徐永康教授微微頷首,而程安书则表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掌声响起,但远不如前几位学者那般热烈。显然,张海峰的大实话触动了某些敏感神经。 该郑仪上场了。 他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张海峰的肩膀,低声说: “讲得很好,接下来交给我。” 站到话筒前,郑仪没有急著开口,而是环视全场,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个人的脸,尤其是前排那些掌握权力的人。 他太清楚了——政治不是只要讲真话就行,要有手段、有规矩、要动脑子。 现在,轮到他善后。 郑仪清了清嗓子,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在会场响起: “感谢张海峰同志带来的基层视角。正如他所展示的,我们法治建设的最后一公里,仍然面临著许多现实的困难...” 他没有直接否定张海峰的观点,而是巧妙地將其转化为政策优化的切入点。 这正是郑仪前世为官积累的政治智慧,既要为底层发声,又要给决策者台阶。 “但我们也欣喜地看到,近年来在省委省政府的正確领导下...” 郑仪的话术开始转折。 他列举了几项具体的惠民政策,將问题从“体制问题”转化为“执行过程中的衔接不到位”。这样既保留了张海峰发言的核心价值,又避免了过於尖锐的矛盾。 “...这让我们更加坚信,在现有制度框架下,通过优化执行细节、加强基层法治队伍建设,完全能够解决这些问题。” 台下,程安书紧绷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王振国则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著什么。 郑仪用余光扫过全场,继续道: “建议建立'基层法治观察员'制度,让更多像张海峰这样的同志能够及时反映问题...” 这个提议既呼应了张海峰的发言,又给出了建设性的解决方案。 更重要的是,它为高层提供了一个既能了解真实情况,又不会动摇体制的缓衝带。 郑仪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政策与现实需求的平衡点上。 “基层法治的关键不在於立法有多完善,而在於执行有多到位。” 他拿出了一份详尽的数据分析,这是前世他任基层公务员时整理的痛点,更是重生后走访物流园的实证研究。 “建议建立『农民工法律援助绿色通道』,由司法部门联合工会、律协,定点派驻法律顾问。” “推动劳动仲裁程序简化试点,对事实清楚的欠薪案件,实行『48小时受理』制度。” …… 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每一条建议都直击现行体制下可优化的空间。 他既没有否定张海峰反映的问题,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让领导既看到了问题,又看到了政绩的可能性。 会场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前排,王振国停下记录的笔,抬头看向郑仪的眼神已经带上欣赏;徐永康教授摸著鬍子,眼中满是欣慰;程安书虽然表情依旧平静,但微微前倾的身体语言暴露了他的兴趣。 周慕云坐在台下,表情不再是那般的不在乎。 他本来只是例行公事来参加这个论坛,毕竟林家和新诚集团都需要掌握政策风向。 在他眼里,这种场合不过是学者们的清谈,政客们的表演,真正关键的东西从来不会在这种公开场合討论。 可郑仪的发言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那不是书呆子的空谈,也不是马屁精的奉承,而是扎根现实的政治智慧。 他想起林志远曾不屑地评价郑仪: “一个会抱大腿的凤凰男罢了。” 但现在看来,这个评价显然太过肤浅。 台上,郑仪正在总结: “法治建设需要顶层设计,更需要基层实践。正如我和张海峰同志的经歷所证明的,学者与工人、政策与执行、理想与现实,从来不是对立面,而是法治进步的一体两面。”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周慕云也跟著鼓掌,但嘴角的笑意却逐渐转冷。 看来,林志远这次遇到的,不是个简单的对手。 第20章 门只为有准备的人打开 郑仪和张海峰迴到座位,会场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刚才还略带尷尬的沉默,此刻变成了低声的议论。 不少人回头打量郑仪,这个年轻人不仅敢於带工人上台讲真话,还能把尖锐的问题包装成政策优化的契机。 既展示了胆识,又不失政治智慧。 张海峰长舒一口气: “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郑仪摇头: “你说的是真话,我说的是方法,缺一不可。” 论坛继续,但后面的发言显得乏味起来。 学者们的数据模型、理论框架在鲜活的一线案例面前,终究显得苍白。 直至进入尾声, 会场灯光重新亮起,来宾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许多人有意无意地看向郑仪这边,但没有人贸然上前大家都在观望,等著某个信號。 王振国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起身离席。经过郑仪身旁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眼神扫了过来,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隨即大步离开。 没有评价。 没有表態。 但这反而比任何公开讚许都更有分量,在官场上,真正的重视往往始於静默的关注。 “就这样?” 张海峰小声问,语气有些失落。 “我还以为至少会有人来问问法律援助的具体方案……” 郑仪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急什么?种子刚种下,得等它发芽。” 正说著,徐永康教授走了过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表现得不错。” 老教授的视线在郑仪脸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尤其是你,收放自如。” 郑仪听出了弦外之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徐永康是在肯定他的政治智慧,既让张海峰发出了真实的声音,又没让场面失控。 就在这时,王部长的秘书径直走到郑仪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郑同学,部长想和您单独谈谈。” 郑仪心头微动,但面色如常: “好的。” 他转头看了眼张海峰,对方正被徐永康教授揽著肩膀往会场外走。 张海峰迴头冲他眨了眨眼,做了个“我懂”的手势,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政治交手不是自己能参与的。 秘书带著郑仪穿过侧门,沿著幽静的走廊一路向前。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尽头是一间小会议室,秘书轻轻叩门,里面传来王振国沉稳的声音: “进。” 门开了。 会议室不大,却极为肃穆。深红色的窗帘半拉著,阳光被过滤成暗色调,落在实木会议桌上。王振国坐在主位,面前摊开著一份文件,正是郑仪和张海峰的发言稿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 “坐。” 王振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郑仪端正入座,背脊挺直却不显僵硬。他知道,这不是领导对下属的接见,而是一次关乎未来道路的对话。 王振国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突然问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徐永康今年多大年纪了?” “六十八。” 郑仪不假思索。 “跟我同期进的省委党校。” 王振国目光深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那时候他总说一句话,『法治的根基在人心』。” 郑仪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王振国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发言稿上: “你今天做得很好,既保住了知识分子的良知,又没忘政治规矩。” “谢谢部长。” “不用谢我。” 王振国直视郑仪的眼睛,语气陡然锐利。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將来有一天,你的原则和组织的决定发生衝突,你选哪边?” 会议室瞬间安静到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郑仪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答对了,可能就是一条通天大道;答错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三秒后,他缓缓开口: “我会想办法让它们不衝突。” “哦?” 王振国挑眉。 “怎么说?” “真正的原则,不会违背组织的初心;而真正的组织决定,也必然经得起原则的检验。” 郑仪声音平稳。 “如果有衝突,只能说明我对原则的理解不够深,或者对组织意图的领会还不够透。” 王振国沉默了片刻,突然轻笑一声: “滑头。” 但郑仪知道,自己过关了。 因为部长已经合上了那份文件,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烫金邀请函,推了过来。 “青年干部特训营” 主办:省委组织部 特邀学员:郑仪 “笔试成绩快要公布了。” 王振国起身,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做好准备。” 短短十分钟的谈话,就此结束。 郑仪走出会议室,轻轻带上门。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將胸腔里积压的紧张尽数排出。 握紧手中的烫金邀请函,纸张的触感真实而微凉。 青年干部特训营,省委组织部主办。 这几个字的分量,重若千钧。 这是一张通往江东省政治核心圈层的入场券,更是王振国对他能力和政治觉悟的认可。前世的郑仪耗尽十年光阴都未能触及的门槛,如今就这样被他握在手中。 但他並没有狂喜,反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只是开始。 走廊另一头,秘书正在电梯前等候。 见郑仪走来,礼貌性地点头致意,却没有多说什么。官场上的人,最懂得何时该热情,何时该保持距离。 手机屏幕亮起,数条未读消息接连弹出。 最上方是程悦半小时前发来的: “晚上有空吗?我爸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郑仪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回復。 程家。 省委秘书长的私人宴请,绝不会只是一顿“便饭”那么简单。 郑仪站在电梯里,盯著那条消息,眼神渐渐深邃。 在这个节骨眼上? 论坛刚刚结束,王振国的特训营邀请函还攥在手里,程安书就要见面。 他们父女究竟想试探什么? 指尖在屏幕上轻敲,郑仪斟酌著回復的措辞。 答应得太快,显得急切;推脱迴避,又可能错失良机。最终,他打了个稳妥的回覆: “感谢程秘书长和您的邀请,我一定准时到。不过今天论坛上有些资料需要整理,可能要稍微晚些,您看是否方便?” 消息发出去后,电梯也到了一楼。 郑仪走出大楼,春末的阳光洒在脸上,但他的思绪却沉浸在更深层的算计中。 前世,他为了攀附林家,结果沦为林志远手中的棋子;如今,程家主动拋来橄欖枝,他又该如何自处? 程悦与林沐晴不同。 那个在摩天轮上问他“为什么绷得这么紧”的女孩,至少现在看起来真诚坦荡。 但她的父亲程安书,堂堂省委秘书长,绝不可能仅仅因为女儿的关係,就对一个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另眼相看。 这场家宴,要么是招揽,要么是考察。 第21章 但我还是做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郑仪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厅的徐永康和张海峰。 老教授正背著手,皱眉看著墙上的宣传展板;张海峰则侷促地站在一旁,手里捏著瓶矿泉水,目光时不时扫向电梯方向。 见到郑仪出来,两人同时迎了上去。 “谈得怎么样?” 张海峰迫不及待地问。 郑仪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徐永康就抬手止住了他: “车上说。” 三人走出省行政中心大楼,徐永康的座驾,一辆老款大眾帕萨特已经等在门口。 老教授坐进副驾驶,郑仪和张海峰则钻入后座。 车门一关,徐永康直接道: “王振国给你什么了?” 郑仪从西装內袋取出那份烫金邀请函,递了过去。 “『青年干部特训营』……” 徐永康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比我想的快了半年。” “半年?” 张海峰一头雾水。 “王振国去年就想办这个班,但阻力太大。” 徐永康把邀请函还给郑仪。 “现在终於能启动了,你是第一批入选的学员。”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郑仪摩挲著邀请函的边缘,突然问道: “老师,您觉得程安书为什么现在要见我?” 徐永康沉默片刻,从后视镜里瞥了郑仪一眼: “王振国要改革干部选拔制度,碰了不少人的蛋糕。程安书作为秘书长,既不能完全站在改革派这边,也不能公开反对。” 张海峰听得云里雾里,但识趣地没有插话。 “你现在的处境很微妙。” 徐永康继续道。 “是王振国看中的苗子,又和程安书的女儿有往来。” 郑仪苦笑: “所以我成了双方试探的棋子?” “不。” 老教授摇头。 “你是双方都想爭取的棋子,这已经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位置。” 张海峰坐在车里,听著两人的对话,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郑仪一直很优秀。 高中时就是学霸,高考状元进入政法大学,现在又考公务员。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位兄弟站到了怎样的高度。 省委组织部长的特训营邀请。 省委秘书长的家宴邀约。 这些名词对普通老百姓来说,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传说。 而现在,他的兄弟,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高中食堂抢红烧肉的傢伙,正被这些大人物爭相招揽。 车停在政法大学东区食堂门口,徐永康摆摆手: “你们年轻人聚吧,我这把老骨头得回去午休了。” 张海峰目送老教授的车远去,忍不住感嘆: “你这老师真厉害,连省委的事都门儿清。” 郑仪望著帕萨特消失在转角,轻声道: “他当年要是愿意钻营,现在的位置不会比王振国低。” 两人走进食堂,这个点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排队的学生不多。 郑仪掏出饭卡: “想吃什么?今天管够。” 张海峰仰头看著菜价牌,咧嘴一笑: “那必须红烧肉配鸡腿,再来份虾仁蒸蛋!”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张海峰风捲残云地扒著饭,突然问: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今天台上那些话……” “恰恰相反。” 郑仪夹了块排骨给他。 “正因为有你打头阵,我的建议才显得更有分量。” 食堂的嘈杂声中,张海峰低头盯著饭菜,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老郑,咱们……以后还能这样吃饭吗?” 郑仪筷子一顿。 他明白对方在担心什么,当自己一步步走进那个光鲜亮丽的权力世界,这个工棚里长大的兄弟,会不会最终成为羞於提起的旧友? “说什么傻话。” 郑仪用力捶了下张海峰的肩膀。 食堂的餐盘被收拾乾净,两人站在校门口分別。 张海峰挠挠头: “我得赶回物流园,晚班还有两车货要卸。” 他拍了拍郑仪的肩膀,力道很重。 “別太拼,注意身体。” 郑仪点头,没有说那些客套的“改天再聚”。 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望著张海峰挤上开往郊区的公交车,郑仪转身走向地铁站。 晚高峰的人流裹挟著他前进,手机屏幕亮起,程悦发来了具体地址和时间。 晚七点,省委家属院3號楼。 他需要准备的不仅是一套得体的衣服,更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態度,既不能显得急功近利,又不能过於清高自持。 地铁到站,郑仪隨著人潮涌出。 路过一家水果店时,他驻足想了想,买了些红富士苹果。既不寒酸,也不会显得刻意討好。 回到出租屋,他站在衣柜前犹豫片刻,最终选了件浅灰色衬衫和深色休閒西裤,比正式场合隨意,比日常穿著庄重。 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早已不是前世那个畏首畏尾的小科员。 今晚,他將以平等的姿態走进省委秘书长的家门。 这不是终点,甚至不是起点。 只是在命运的长河里,又一个必须跨越的漩涡。 傍晚的风拂过省委家属院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郑仪提著水果,站在3號楼前。这是一栋看起来並不显眼的小洋楼,但门口的武警岗哨昭示著主人的身份。 他核对门牌號,正要按门铃,门却先一步开了。 程悦站在门口,换了身简单的家居服,头髮隨意地扎成马尾,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精致,却多了几分亲近。 “还挺准时。” 她笑著让开身。 “我爸在书房接电话,你先坐。” 客厅宽敞明亮,装修风格简约大气。一套皮质沙发,墙上掛著几幅书法作品,不是常见的“厚德载物”,而是《韩非子》中的“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郑仪將水果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目光扫过书柜里整齐排列的党政文献和法律典籍,没有一件奢侈摆件,却处处透著低调的底蕴。 “以后別带东西了。” 程悦给他倒了杯茶。 “我家没那么多规矩。” 茶是龙井,水温恰到好处。郑仪浅尝一口,回甘悠长。 这时,书房门打开,程安书走了出来。 不同於论坛上的官方形象,此刻的程安书穿著休閒 polo衫,鼻樑上架著副老镜,像极了一个普通的中年父亲。 “来了?” 程安书隨手將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坐,別拘束。” 郑仪起身问好,態度恭敬却不卑微。 程安书在他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开门见山: “今天的发言很有水平。既让工人兄弟说了实话,又给了决策层台阶。” 郑仪坦然回应: “基层需要发声渠道,改革也需要循序渐进。” “这话说得好听。” 程安书忽然话锋一转。 “但你带工人上台时,就没想过得罪人?” 客厅里的空气徒然变得紧张了起来。 程悦端著果盘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质问,眉头微蹙。 郑仪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茶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立即回答程安书的质问,而是直视这位省委秘书长的眼睛,声音沉稳有力: “想过。” “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程悦停住了往桌上放果盘的动作,眼神在父亲和郑仪之间来回扫视。 程安书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让客厅紧绷的氛围骤然鬆弛下来。 他拿起一颗苹果,用水果刀慢条斯理地削皮,刀锋在果皮下流畅游走,削出一条连绵不断的曲线。 “王振国会选你,果然不是没有道理。” 他將削好的苹果递给郑仪,语气平和: “这世上聪明人多,但敢把聪明用在正道上的人少。” 郑仪接过苹果,果肉雪白,隱约透著甜香。 这种家常的举动,远比客套的寒暄更有深意,程安书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认可。 “谢谢程秘书长。” “在家叫叔叔就行。” 程安书重新戴上老镜,隨手拿起茶几上那份文件。 第22章 权衡 程安书將文件推向郑仪,语气平淡: “看看这个。” 郑仪接过,发现这是一份尚未公开的《关於优化营商环境的若干意见》(徵求意见稿),抬头盖著省委办公厅的章。 “下个月要发,涉及企业监管和劳动保障的平衡。” 程安书的目光透过镜片,锐利而深沉。 “王振国的版本太激进,直接要求『企业欠薪入刑』,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郑仪迅速翻看文件,立刻明白了。 这是试探。 如果他一味站在王振国的立场支持“欠薪入刑”,那就说明他只是个不懂变通的理想主义者;但如果他全盘否定,又显得缺乏原则。 程安书要看的,是他能否在“雷厉风行”与“权衡利弊”之间找到平衡。 翻到最后一页,郑仪沉思片刻,开口道: “这个『欠薪入刑』的条款確实有必要,但可以设置门槛,比如『恶意欠薪且金额较大』才追究刑事责任,同时配套建立农民工工资专用帐户制度。” 程安书眉毛微挑: “哦?说说理由。” “法治要兼顾正义与效率。” 郑仪放下文件,声音沉稳。 “对恶意欠薪者必须严惩,但也不能让企业因一时资金周转问题就背上刑事责任。而工资专用帐户既能保障工人权益,又给了企业缓衝空间。” 程安书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这个回答令他满意。 郑仪话锋一转: “不过,这个文件里还少了一个关键环节。” “什么?” “劳动监察的追责条款。” 郑仪直视程安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如果工人投诉欠薪后,相关部门不作为,是否也要承担责任?这才是根治推諉扯皮的关键。” 一旁的程悦眼睛一亮,脸上也浮现出笑意。 程安书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忽然问道: “如果你是起草者,会怎么写这条?” 这才是真正的考题。 郑仪早有准备: “建议增加『劳动监察首接责任制』,第一个接到投诉的部门必须全程跟进,处理结果纳入年度考核。同时开通省级督导热线,工人可以直接越级反映。” 既不否定现行体制,又给出切实的解决方案;既坚守了保护工人的底线,又考虑了执行层的现实压力。 程安书摘下老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吃饭吧。” 他站起身,语气轻鬆了不少。 “尝尝你阿姨的手艺。” 餐厅的灯光温柔地洒在餐桌上,四菜一汤,家常却精致。程悦的母亲——林教授,一位气质优雅的法学教授,正细心地为每人盛了一碗排骨汤。 “郑仪,听老程说,你今天在论坛的发言很有见地?” 林教授笑道,语气里带著长辈式的温和。 “只是分享了一些基层见闻。” 郑仪双手接过汤碗,姿態恭敬而自然。 程安书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似乎隨意地问道: “你知道王振国为什么要办这个特训营吗?” 又是一道考题。 郑仪放下筷子。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背后,是程安书想看他是否真的明白江东省的政治生態。 “表面上是培养青年干部,实则是王部长在储备改革力量。” 郑仪语气平静。 “这两年省里的干部队伍有些固化,需要新鲜血液来打破僵局。” 程安书不置可否: “那你知道,为什么之前的改革措施总是不了了之?” 程悦担忧地看了郑仪一眼,这种问题已经涉及高层较量的敏感地带。 郑仪却从容答道: “因为任何改革都是对既有利益格局的调整。有些人怕失去权力,有些人怕影响政绩,还有一些人……” 他顿了顿。 “是单纯怕麻烦。” 林教授突然轻笑出声: “老程,这孩子比你们厅里那些处长明白多了。” 程安书终於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他拿起汤勺,给郑仪添了半碗汤: “王振国敢用雷霆手段,是因为他不用对具体操作负责。但真正落实政策的人却要考虑的更多,一个文件下去,基层能不能执行?会不会引发连锁反应?甚至……”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 “执行者会不会因此被打击报復?” 郑仪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了程安书的立场。 不是反对改革,而是要比王振国考虑得更深、更远。 “所以『权衡』不是退缩,而是对改革负责任。” 郑仪轻声道。 “就像下棋,不能只看一步。” 程安书微微点头,终於说出了今晚最直白的一句话: “王振国需要衝锋陷阵的猛將,但任何事业要长久,更需要能在复杂局面中找到平衡点的人。” 他举起茶杯: “希望你成为后者。” 郑仪双手捧杯,与之轻碰。 茶水澄澈,映出他坚定的眼神。 他懂了。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程安书与王振国並非对立,而是互补,一个负责破冰,一个负责护航。 而自己,正在被双方同时寄予厚望。 晚餐过后,四人回到客厅。 程安书把话题转向了郑仪的过往。 “听小悦说,你是农村出来的?” 程安书递过一杯茶,语气隨意得像在閒聊。 “嗯,老家在松林县的山村。” 郑仪双手接过,坦然道。 “父母都是农民,没什么背景。” 程安书点点头: “政法大学四年,有没有担任过什么职务?” “大一在学生会权益部,大二开始跟著徐老师做课题,后来当了两年校辩论队队长。” “谈过恋爱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程悦猛地咳嗽一声。 程安书摆摆手: “例行询问而已。组织上考察干部,生活作风也是重点。” 郑仪面色如常: “大学谈过一个,毕业后观念不合,分了。” 他没提林沐晴的名字,更没提林志远的打压,有些事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程安书抿了口茶,突然话锋一转: “实习期间,接触过什么敏感案件吗?有没有人试图通过你找徐永康走关係?” “有。” 郑仪直视程安书的目光。 “大三时有个企业老板想通过我拿到徐老师对某个司法解释的学术意见,开价五万。我拒绝了,並报告了导师。” “为什么拒绝?” “因为那家企业涉嫌污染环境。” 郑仪语气平静。 “徐老师常说,法律人的脊樑一旦弯了,就再也直不回来。” 程安书没有表现出对郑仪回答的满意或不满,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並不完全相信这世上有毫无破绽的人。 但在郑仪的故事里,他至少確认了一个关键点,这个年轻人足够聪明。 聪明到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聪明到明白有些诱惑背后往往藏著致命的陷阱;聪明到哪怕拒绝,也会给自己留好退路。 程安书了解过郑仪的家庭背景。 普通农家出身,父母靠种地供他读书,大学四年全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这样的条件下,面对五万元的“举手之劳”,能够果断拒绝,本身就说明问题。 “徐永康教学生的本事,我是服气的。” 程安书似笑非笑地看了郑仪一眼。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拿了那五万,现在会怎样?” 这不是假设,而是最后一个隱晦的警告。 郑仪直视程安书的目光,声音沉稳: “那家企业去年因为污染被查封,老板行贿的案子牵出十几个干部。如果我当时收了钱,现在应该和他们一起在服刑。” 程安书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规律。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钟錶的滴答声。 终於,程安书站起身,意味声长地说道: “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但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非黑即白。王振国欣赏你的锐气,我期待你的韧性。” 程安书走到书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郑仪。 “这是我的私人號码。” 简单的七个字,分量却重若千钧。 在官场上,领导的私人联繫方式从来不是轻易给出的。 这意味著某种程度的认可,更是一种隱晦的承诺,日后若有需要,可直通此门。 郑仪双手接过,慎重地收进西装內袋: “谢谢程叔叔。” 称呼已经从“秘书长”变成“叔叔”,这是双方默契的转变。 程安书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眼墙上的掛钟: “时间不早了,小悦,送送郑仪。” 程悦送郑仪出门,月色正好,照亮了家属院的小径。 “我爸很少给人名片。” 她轻声道。 “他看好你。” 郑仪望著远处岗哨的灯光: “是因为今天的发言,还是因为我『清清白白』?” “都有。” 程悦停下脚步,直视他的眼睛。 “但最重要的是,他发现你和王振国並非完全一路人。” 这句话印证了郑仪的猜测。 程安书与王振国之间,不是对立,而是互补。 一个主攻,一个主守;一个锐意改革,一个稳控全局。 而自己,恰好具备双方都看重的特质。 这才是真正的橄欖枝。 不是简单的站队,而是成为连接两端的桥樑。 第23章 没有永远的敌人 程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 “路上小心。“ 夜风微凉,郑仪站在省委家属院的大门外,拦下一辆计程车。 车窗外的街灯飞速掠过,他摸了摸西装內袋里的两样东西。 王振国的特训营邀请函,和程安书的私人名片。两股力量看似不同,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的路,已经铺开一半了。 回到出租屋,郑仪没有急著休息。他翻开笔记本,记录下今晚的每一个细节:程安书试探的节点、提及的政策要点、以及那些隱晦的暗示。 檯灯的光芒在深夜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清冷。 郑仪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分析,从论坛到程家的晚宴,从王振国的特训营邀请到程安书的试探,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拆解,推敲,归纳。 指尖轻敲桌面,思绪飘回前世。 那时的他因为家境自卑,进了体制后又畏首畏尾,总想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结果蹉跎十年,一事无成。 如果能重来一次…… 这个执念伴隨他重生后的每一天。 所以这一世,他抓住每一个机会,做足每一分准备。 考公笔试前,他刷遍了近十年真题,连选项顺序都烂熟於心; 徐教授的课堂上,他提前研读所有参考文献,只为能在提问时多一分见解; 就连今晚去程家赴宴,他也提前查了程安书近年所有公开讲话,甚至研究了林教授的学术方向。 不是不累。 但他太清楚,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侥倖成功”。 ………… 城郊一栋低调的別墅內,灯光幽暗。 林志远靠在真皮沙发上,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在指间缓缓转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脸色比杯中的琥珀色酒液还要阴沉。 “查了这么久,就给我这个结果?” 周慕云坐在对面,西装革履依旧,但眉宇间少了往日的气定神閒。他递过一份文件,语气凝重: “郑仪的背景太乾净了,出身农村,靠奖学金读书,大学期间连违规电器都没用过。实习时有人想贿赂他,反被他举报。” “不可能!” 林志远猛地將酒杯砸在茶几上。 “是人就有弱点!再查!” “查不了了。” 周慕云压低声音。 “他现在是王振国特训营的学员,今晚上程安书还邀他去家里吃饭。动他,等於同时打王振国和程安书的脸。” 房间里陷入死寂。 林志远额角青筋暴起。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王振国是省委组织部长,掌管干部升迁;程安书是省委秘书长,协调各方关係。这两人联手,足以在江东省掀起一场地震。 “郑仪……” 他咬牙切齿地咀嚼著这个名字,仿佛要將其碾碎在齿间。 “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凭什么?” 周慕云將手中的酒杯轻轻放下,眼神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林局,时代变了。” 他的声音带著资本方特有的冷静。 “在官场上,没有永恆的对手,只有永恆的利益。郑仪现在背后站著王振国和程安书,我们与其和他硬碰硬,不如把他变成朋友。” “朋友?” 林志远冷笑一声,眉宇间透著不屑。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也配和我平起平坐?” “就凭他现在得到的那两份邀请。” 周慕云微微前倾,语气加重。 “您別忘了,省委组织部掌握著人事大权,程秘书长协调著全省资源。如果郑仪日后成为他们栽培的对象,您现在结下的梁子,將来可能会十倍奉还。” 林志远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城市的夜景。 多年来,作为工商局副局长,他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別人的敬畏和妥协。郑仪这样的小人物,在他眼里连棋子都算不上。 “我不可能低头。” 林志远的声音阴沉而坚决。 “他拒绝我女儿,打我的脸,现在还想让我主动示好?做梦!” 周慕云嘆了口气。 他在商海沉浮多年,见识过太多像林志远这样固执的官员,最后都因为放不下身段,一步步走向落魄。 “林局,官场如棋局,该忍的时候要忍。” 周慕云站起身,语气恢復了生意人的圆滑。 “如果您不方便出面,我可以替您递个话。” “不必!” 林志远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倒要看看,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周慕云知道劝说无果,微微摇头。 他整了整西装袖口,礼貌告退: “林局,那我先走了。” 门关上后,林志远一把抓起酒瓶,仰头灌了几口。 酒精灼烧著喉咙,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怒火。 夜幕下,黑色奔驰s级轿车平稳地驶离林志远的別墅。 周慕云靠在真皮座椅上,鬆了松领带,眉头微皱。林志远的固执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还放不下那点顏面。 但在商人的世界里,情绪永远要让位於利益。 “去江畔园。” 他对司机说道。 车窗外的霓虹闪烁,映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语气变得温和而客气: “程秘书长,您好,我是新诚的周慕云……对对,这么晚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关於您上次提到的『优化营商环境』座谈会,我们集团已经准备好了方案……另外,我想冒昧请教您一个问题……” 周慕云的声音放轻: “听说省委有意扶持青年干部?我们想设立一个『法治创新奖学金』,不知能否请您推荐几位优秀人选?” 电话那头,程安书不知说了什么,周慕云嘴角微微上扬: “……郑仪?这个名字我记下了,果然是青年才俊!” 掛断电话,周慕云脸上的笑意渐渐敛起,眼中闪过精明的光。 “既然林志远不愿意合作,那就別怪我另谋出路了。” 奔驰车驶入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 下车前,周慕云整了整袖扣,又恢復了一贯的儒雅气度。 棋子不止一颗,棋局也不止一局。 真正的商人,永远知道如何及时调转船头。 第24章 调整策略 江畔园的顶楼套房里,水晶吊灯將室內照得通明。 周慕云一进门,就看见新诚集团的几位高管已经等候多时。法务总监立刻递上一份文件: “周总,关於程秘书长提出的『法治创新奖学金』,草案已经擬好了。” “先放一边。” 周慕云脱下西装外套,鬆了松领口。 “现在最紧要的,是调整对郑仪的策略。” 財务总监忍不住皱眉: “周总,我们之前不是通过林局……” “林志远已经是一条即將搁浅的船。” 周慕云冷笑一声,接过秘书递来的咖啡。 “郑仪现在是什么背景?王振国的特训营学员,程安书亲自邀请的家宴宾客,未来很可能是江东政坛的新星。我们放著这样的人不结交,非得吊死在林志远那棵老树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资本的世界里,风向转变往往只在一瞬间。 运营总监小心翼翼地问: “那……我们怎么接触郑仪?直接送礼?” “愚蠢!” 周慕云將咖啡杯重重放下。 “你当郑仪是林志远那种货色?送钱只会適得其反。” 他点开平板,调出郑仪的履歷: “看看他拒绝五万贿赂的案例。这个人不吃这套。” 法务总监若有所思: “或许可以从他关心的领域入手?比如农民工法律援助?” 周慕云指尖敲击著桌面,目光在几位高管之间扫过,缓缓开口: “郑仪虽然还未正式进入体制,他肯定知道韜光养晦的道理,不会和我们过多接触。” “不过新诚集团可以『先行一步』,只要不那么直接就好。” 他点开平板上的一份规划图,城南物流园附近的空置地块。 “在这里设立『新诚法律援助中心』,名义上由集团出资,实际运营交给专业团队,专门为农民工、物流从业者提供免费法律諮询。” 法务总监眼前一亮: “这样既不会显得刻意巴结,又能暗合郑仪和张海峰在论坛上提出的诉求。” 財务总监犹豫道: “投入是不是太大了?我们直接找林局批几个项目不是更赚钱?” “鼠目寸光。” 周慕云冷声道. “林志远那种人,现在看似风光,但树敌太多,迟早要出事。而郑仪,他背后站著的是王振国和程安书!” 他站起身,走向落地窗。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暗流涌动。 “这世上最划算的投资,就是在一个人崛起前,成为他的『支持者』。” “法律援助中心只是第一步,我们既不提郑仪的名字,也不刻意邀功。等到时机成熟,这个人情自然会落到我们手里。” 几位高管面面相覷,最终点头认同。 周慕云转身强调: “还有,对林志远那边,表面上一切照旧。该给他的『孝敬』一分不少,但所有接触郑仪的动作,必须完全切割。”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周慕云的私人助理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收到的传真。 “周总,刚刚收到的消息,郑仪的老家出事了。” 周慕云眉头一皱,接过传真迅速瀏览。 纸张上的內容让他眼神微变。 郑仪的亲弟弟郑浩,昨天在县城高中与当地一个富二代发生衝突,双方动手,对方受了轻伤。现在对方家长不依不饶,甚至扬言要让郑浩“吃牢饭”。郑家父母四处求人无果,已经急得病倒了。 会议室內一片寂静。 高管们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周慕云沉默片刻,突然轻笑一声: “有意思。” 他把传真放在桌上,看向法务总监: “查一下,这个『富二代』什么背景?” 法务总监迅速在电脑上搜索,很快回覆: “赵家,松林县本地开发商,主要做政府安置房项目,跟县里几位领导关係密切。” “跟我们有往来吗?” “没有,他们是小县城的土財主,和我们不在一个层级。” 周慕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很好。” 他转向助理: “立刻安排车,我要亲自去一趟松林县。” “周总,您这是要……?” “救火。” 周慕云拿起西装外套,目光深邃。 “雪中送炭的情谊,可比锦上添珍贵多了。” 离开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份传真。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你费尽心思找的突破口,往往会自己送上门来。 松林县的夜晚比省城安静得多,路灯稀疏,偶有犬吠。 郑家的平房前院种著几垄青菜,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屋檐下,蚊虫围著光打转。 屋內,郑父蹲在门槛上闷头抽菸,菸头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郑母坐在藤椅上,手里攥著一条旧手帕,时不时擦擦发红的眼角。 十六岁的郑浩站在墙角,校服沾著泥渍,嘴角还留著淤青,但眼神倔强。 “爸,妈,我没做错!” 少年声音沙哑。 “是赵川先欺负我们班同学的,他骂农村人是穷鬼,还把人家的饭盒扔进垃圾桶……” “你还嘴硬!” 郑父猛地拍了下门框,菸灰簌簌落下。 “你知道赵家是什么人吗?他爸跟县长是哥们儿,听说在公安局也有关係!人家现在要告你故意伤害,真进去了,你一辈子就毁了!” 郑母啜泣著拉过儿子的手: “浩浩,要不……咱们去给人家道个歉?” “我不去!” 郑浩甩开母亲的手。 “我没打错人!” 郑家大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敲门声。 郑父手指一抖,菸头险些烫到手。他低声怒斥儿子: “还嫌不够乱?是不是赵家找上门了?” 郑浩梗著脖子不说话,但眼神也露出一丝不安。 郑母慌乱地站起,手帕捏得更紧: “老郑,要不……咱们先躲躲?”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明显更客气,却也更坚决。 郑父深吸一口气,掐灭菸头,拖著步子走到门前。他犹豫了一下,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著的並非预想中凶神恶煞的赵家人,而是一位西装笔挺、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男子身后停著一辆黑色轿车,在昏黄的路灯下泛著低调的光泽。 “请问是郑浩同学的家吗?” 男子的声音温和有礼。 郑父愣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儿子,警惕地问: “您是?” 男子微笑,递上一张名片: “我是新诚集团的周慕云,听说郑浩遇到些麻烦,特地来看看。” 郑父接过名片,上面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第25章 小事不足掛齿 郑父接过名片,虽然不识得新诚集团的份量,但见来人穿著考究,气度不凡,知道不是寻常人物,赶紧侧身让路: “周先生请进。” 周慕云微微頷首,跨过门槛他环顾四周,这间平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乾净整洁。 墙上贴满了郑仪和郑浩的奖状,饭桌上盖著洗得发白的碎桌布,窗台上摆著一排绿植。 郑母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板凳: “您坐...” “不用麻烦了。” 周慕云摆摆手,目光落在郑浩身上。这个倔强的少年嘴角还带著伤,眼神警惕又倔强,倒真有几分郑仪的神韵。 周慕云没有立即坐下,而是温和地打量著郑浩身上的伤,眉宇间流露出长辈式的关切: “伤得重吗?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 郑浩倔强地摇头: “不用!” 郑母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孩子倔,不肯去医院……” 周慕云点点头,这才在板凳上坐下。 “郑叔叔,事情我已经了解了。”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郑浩没做错,错的是对方。” 郑父愣住了,握烟的手微微发颤: ”可赵家……” “赵家的事,您不用担心。” 周慕云淡淡一笑。 “他们不会再闹了,学校里面,也会有新的结果。” 郑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真、真的?” 周慕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刘局长?我是周慕云……对,有个小事想请您帮个忙。” 电话开的是免提,那头教育局刘局长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总您说!什么事?” “松林一中好像有个学生见义勇为,结果反而被处分了?” “什么?有这种事?!” 刘局长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周总您说的是哪个学生?我马上让人查!” “郑浩。” 周慕云看了少年一眼。 “这孩子看到同学被欺负,出手相助,结果对方家里有点关係,反倒让他背了处分……” “荒唐!” 刘局长立刻表態。 “这种见义勇为的行为,学校不仅不能处分,还该通报表扬!周总放心,我这就联繫一中校长!” 掛断电话,房间內鸦雀无声。 郑父的手微微发抖,连菸灰落在裤子上都没察觉;郑母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郑浩则是瞪大眼睛,仿佛在看魔术表演。 周慕云收起手机,语气轻鬆: “郑浩同学明天的处分应该就会撤销,说不定还能得个表扬。” 郑父终於回过神来,拉著妻子的手就要跪下: “周先生,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別!” 这番举动可把周慕云嚇了一跳,他此次前来算是为了討好郑仪,哪能受郑义父母的跪谢,这岂不是倒反天罡? 周慕云连忙扶住两位老人,神色郑重。 “我和郑仪是朋友,很欣赏他的为人。这点小事,不足掛齿。” 他故意提了郑仪的名字,却又不说得太明白,既让郑家人领情,又不显得刻意。 郑母抹著泪问: “周先生,要不要告诉仪娃子这事……” “不必。” 周慕云笑著摇头。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业,这点小事交给我来做,让他们安心工作吧。” 他起身告辞,临走前拍拍郑浩的肩膀: “好好读书,以后像你哥一样有出息。” 周慕云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郑家的小院,尾灯在乡间小路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郑家三口站在门口,半晌没有动弹,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梦境。 “爸……” 郑浩率先开口,声音乾涩。 ”那个人……到底是谁?” 郑父低头看著手中的名片,烫金的”新诚集团周慕云”几个字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他虽不知新诚集团有多大的分量,但从刚才那个电话里教育局局长的紧张来看,这位周先生绝非等閒之辈。 “不知道,但肯定是个大人物。” 郑父喃喃道。 郑母擦了擦眼角,脸上还留著泪痕: “他说认识咱们仪娃子……” 三人面面相覷,一时无言。 太不真实了。 一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为赵家的威胁和学校的处分焦头烂额,而现在,一切麻烦竟如魔术般烟消云散。 郑家只是普通农户,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和”大人物”扯上关係。 “哥他……在省城到底做什么?” 郑浩低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第一次对遥远的大城市產生了某种嚮往。 郑父捏著名片,粗糙的手指在烫金字上轻轻摩挲: “你哥电话里只说在准备公务员面试...” “这周先生看著不像公务员啊?” 郑母小声嘀咕,突然紧张起来。 “老头子,咱们仪娃子不会在外头...” “瞎说什么!” 郑父厉声打断,却又忍不住压低声音。 “仪娃子打小就有主见,做事最妥当。要真认识这种大人物,肯定...肯定有他的道理。” 清晨的露水还未散尽,郑浩骑著那辆叮噹作响的老旧自行车,缓缓驶向松林一中。 昨天周慕云的话虽然震撼,但一夜过去,理智渐渐回笼,那种大人物,凭什么帮他们一家普通农户? 或许只是一场恶作剧,或许……更糟。 校门口,几个经常跟在赵川身边的混混正倚在墙角抽菸,见到郑浩,立刻直起身子。 郑浩的心猛地一沉,握紧了车把。 但预想中的嘲讽和挑衅並未出现,那几个混混竟然別过脸去,假装没看见他。 不对劲。 他停好车,刚走进校门,就被班主任叫住: “郑浩!校长要见你!”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得罪了赵家,又被校长亲自”召见”,结局可想而知。 郑浩的喉咙发紧,硬著头皮走进校长办公室。 出乎意料的是,校长竟满脸笑容地迎上来: “郑浩同学来了?快坐快坐!” “经过调查,你之前的行为属於见义勇为,学校决定撤销处分。” 校长和蔼地拍拍他的肩。 “今天课间操,还要给你颁发『校园文明標兵』荣誉证书!” 郑浩彻底懵了。 走出办公室时,他看到赵川正耷拉著脑袋站在走廊上,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巴掌印。 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那个曾经囂张跋扈的富二代,竟然……瑟缩了一下! “郑、郑哥……” 赵川结结巴巴地开口。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爸让我跟你道歉……” 这一刻,郑浩终於確信。 昨晚那个叫周慕云的男人,真的轻而易举地顛覆了他的世界。 而原因却很简单,就是因为自己的哥哥,郑仪。 第26章 道歉 周末清晨,郑仪坐上开往松林县的长途客车。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繁华城市变成开阔田野,他望著熟悉的山峦轮廓,心中五味杂陈。重生以来一直忙於布局前程,已经许久没回家了。 客车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几个乘客操著浓重的乡音閒聊。 “听说了吗?赵建平家倒霉了!” “咋回事?” “上面突然查他家开发的那个安置房项目,听说偷工减料得厉害……” 郑仪心头一动。 赵建平?这不正是松林县那个土霸王吗?前世这人在县里作威作福,直到自己入狱前都安然无恙。 现在怎么突然被查了? 带著疑惑,郑仪在镇上下车,又转乘小三轮迴到村里。 三轮车“突突”地驶入村口,郑仪远远就瞧见了自家那栋熟悉的平房,心里一阵暖意涌上。 但奇怪的是,一路上遇到的村民都对他格外热情,甚至有几个平时不怎么来往的邻居也凑上来打招呼。 “哎呀,仪娃子回来啦!” “在城里混得不错吧?有空来家里坐坐啊!” 郑仪客气地应付著,心里却越发困惑。 走到家门前,他发现门口竟停著一辆崭新的电动车,看款式还是城里最新款的。 推门进院,郑浩正蹲在地上擦车,见他回来,惊喜地跳起来: “哥!” “这车哪来的?” 郑仪指著电动车问道。 郑浩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闪躲: “呃……学校发的。” “学校发电动车?” 郑仪眯起眼睛。 “说实话。” 屋里的父母听到动静,匆匆迎出来。 郑父手里还捏著半截旱菸,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不少;郑母眼眶发红,一把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 郑仪暂时按下疑问,陪著父母进屋坐下。 聊了些城里的近况后,他终於忍不住问道: “爸,村里最近出什么事了?我看大家都怪怪的。” 郑父和郑母对视一眼,犹豫片刻才开口: “前阵子……是有个贵人来过。” “贵人?” “姓周,开著小轿车来的。” 郑父掏出那张烫金名片. “说是在城里认识你。” “新诚集团周慕云” 郑仪目光落在名片上,神色平静,看不出波澜。 他心里早已瞭然,周慕云这种人精,一旦发现林志远靠不住,便会立刻调转船头。 “嗯,认识。” 郑仪简短应了一声,接过名片隨手放进口袋. “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別多想。” 郑母欲言又止: “那位周先生帮了大忙,浩浩的事……” 郑仪笑了笑,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以后遇到什么事,记得先跟我说。” 他没再多说什么,既没有在父母面前点破周慕云的商人本性,也没有表现出对这次“雪中送炭”的过度感激。 有些事,家人知道得越少越好。 但这份人情,他心知肚明。 周慕云这一手玩得確实漂亮。 既帮他解决了家里的麻烦,又没让郑仪当场承情,甚至都没让郑家人告诉他。 若不是这次回家,他可能很久都不会知道此事。 可正是这种“不邀功”的姿態,反而更显高明。 家里的老掛钟“咔嗒咔嗒”走著,郑仪坐在院子里陪父亲喝茶。 “爸,別想太多。” 他给父亲续上一杯热茶。 “周先生既然出手帮忙了,这事就翻篇了。” 郑父抽了口旱菸,眉头舒展了些: “你在城里……认识的人不少?” “还好。” 郑仪笑笑,转而谈起田里的收成。 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农村人最怕欠人情,更何况是“大人物”的人情。但他不想让家人捲入这些错综复杂的关係网。 晚饭很简单。 一碗醃篤鲜,咸肉和鲜笋燉得酥烂;一盘清炒时蔬,是自家地里刚摘的;几个刚出锅的玉米面饼子,带著灶火的香气。 “城里吃不到这么新鲜的吧?” 郑母给儿子夹了块最大的咸肉。 郑仪大口啃著饼子,含混道: “嗯,还是家里的饭香。”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觥筹交错,只有粗瓷碗相碰的声响,和家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 郑浩扒著饭,时不时偷瞄哥哥一眼,欲言又止。 饭后,郑仪主动收拾碗筷。郑母想拦,却被他笑著挡开: “我在城里也得自己洗碗。” 院子里的水井旁,兄弟俩並肩蹲著刷碗。 “哥……” 郑浩终於忍不住了。 “那个周……” “不该问的別问。” 郑仪衝掉碗上的泡沫。 “你只管好好读书。” 暮色四合,郑仪踩著田间小道慢慢走著。 晚风裹挟著稻的清香,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远处起伏的山峦如浓墨勾勒,偶有炊烟裊裊,与天边的云靄相接。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真正放鬆下来。 没有算计,没有谋划,只是踩著鬆软的泥土,听著蛙鸣虫唱。 远处几个孩童追著萤火虫嬉闹,嬉笑声洒满田野;老农扛著锄头慢悠悠往家走,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珍贵。 郑仪深吸一口气,仰望渐沉的天空。 星子初现,忽明忽暗,像是命运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次日清晨,郑家小院外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郑父推开院门,顿时愣在原地。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土路上,赵建平带著儿子赵川站在最前面,身后还跟著几个西装革履的人。 这位在松林县横行多年的开发商,此刻脸上堆满笑容,完全不见往日的跋扈。 “老郑!哎呀,早该来拜访了!” 赵建平三步並作两步,上前握住郑父粗糙的手。 “昨天才知道小畜生得罪了您家公子,真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看见了从屋里走出来的郑仪。 四目相对,赵建平的脸色变了又变。 郑仪穿著普通的衬衫长裤,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和昨晚在电话里形容的“省委特训营学员”“程秘书长座上宾”对上了號。 赵川更是直接躲到了父亲身后,哪还有半点校霸的影子。 “郑、郑同志!” 赵建平额头冒汗。 “我今天是专程带犬子来赔罪的!”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立刻抬上来几个礼盒——菸酒、补品,甚至还有一台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机。 郑父郑母手足无措,郑浩则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往日囂张的赵家父子会如此低声下气。 郑仪站在台阶上,平静地看著这一幕,既不热情,也不苛责: “赵总客气了,小孩子打架而已。”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让赵建平如蒙大赦: “是是是!郑同志大人有大量!” 他拽过儿子: “还不道歉!” 赵川战战兢兢地鞠躬: “郑叔叔郑阿姨对不起!郑浩对不起!” 郑仪微微一笑,没有拆穿周慕云在这背后的运作。 权力有时候就是这样,甚至不用你亲自开口,就会有人替你摆平一切。 赵建平的腰弯得更低了。 在松林县混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绝望”。 原本以为儿子在学校打几个穷学生不算什么,可这一次,他踢到了最硬的铁板。 昨天傍晚接到县长电话时,他正喝著酒,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赵建平!你儿子惹了不该惹的人,马上给我处理乾净!” 他还不以为然,结果不到两小时,税务局、住建局、环保局联合检查组就来了,连夜封了他的工地帐目。 託了好几层关係打听,才隱约知道:儿子打的这个郑浩,背后站著省城的大人物,连新诚集团的副总都亲自过问! 现在看著眼前平静如水的郑仪,赵建平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郑同志,这些薄礼不成敬意……”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五万块钱,给郑浩同学压压惊……” 郑仪看都没看信封,淡淡道: “东西拿走,我们不缺这些。” 赵建平的手僵在半空,愣是不敢收回来。 院里忽然安静得可怕,连树上的知了都噤了声。 最终还是郑父看不下去,接过那盒茶叶: “行了,心意我们领了,其他东西都带回去。” 赵建平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往外退。 走到院门口,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赔笑: “对了,县里要修一条新公路,正好要征您家这块地。按最高標准补偿,您看……” 这是变著法子送好处了。 郑父刚想拒绝,郑仪却开口了: “按政策办就行。” 简简单单五个字,既没拒绝,也没贪便宜,却让赵建平的脸笑成了一朵: “明白!明白!” 黑色轿车扬起的尘土还没散尽,村里看热闹的邻居已经围了上来。 “老郑家的娃了不得啊!” “听说在省城当大官咧……” 人群渐渐散去,郑家小院终於恢復了平静。 郑父蹲在门槛上,重新点燃一锅旱菸,烟雾繚绕中,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郑仪正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动作嫻熟,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放牛回来帮忙干农活的少年。 可方才那一幕,又分明提醒著他,儿子已经不一样了。 郑父过了半响才开口: “仪娃子,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憋了一早上了。 郑母也停下刷锅的动作,擦著手从厨房探出头;郑浩更是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的。 阳光下,郑仪的笑容有些模糊: “还在准备公务员考试,没正式工作呢。” 他没说谎,只是省略了背后的弯弯绕绕。 省委特训营、王振国的赏识、程安书的青睞、周慕云的拉拢……这些对一辈子面朝黄土的父老乡亲来说,太遥远了。 郑父深深吸了口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郑仪连忙给他拍背,却见父亲摆摆手,声音沙哑: “出息了……好啊……” 这是郑父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他的儿子,真的走出了这片大山,走进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郑父站起身,走向堂屋,他发现自己弯了大半辈子的腰,在这一刻,似乎直了些。 第27章 不似少年游 松林一中的校门外,校长带著几位校领导早已等候多时。 见郑仪走来,校长三步並作两步上前,热情地握住他的手: “郑校友!可算把你盼来了!” 阳光照在教学楼的红墙上,郑仪恍惚了一瞬,他曾在这里度过了三年苦读时光,每一寸土地都刻著熟悉的记忆。 “校长客气了。” 他微笑著点头。 “能回母校看看,是我的荣幸。” “哪里哪里!” 校长笑容满面,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 “你是咱们学校培养出的高考状元,现在又在省里……” 后半句意味深长地收住,却足以让一旁的教导主任和年级组长眼神发亮。 郑仪心知肚明,校长这次盛情邀请,既是因为他当年的成就,更是因为听闻了赵家的事,在县城这样的小地方,没有秘密可言。 赵建平那样的地头蛇都低头认栽,足以说明许多问题。 校长亲自引路,带著郑仪参观校园的新设施: “这是新建的图书馆,省里拨的款……” “那个篮球场是去年翻修的……” “对了,我们准备设立一个『杰出校友榜』,你的照片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每句话都透著刻意的討好,却又小心翼翼地不越界。 走到教师办公楼时,郑仪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走廊上。 李老师,他高中三年的班主任。 李老师穿著笔挺的衬衫,金丝眼镜下的眼睛扫过来时,先是一愣,隨即浮起一丝不屑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书呆子』吗?” 他踱步过来,声音故意拔高。 “怎么,在省城混不下去了,回来重温旧梦?” 校长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李老师却继续道: “听说你考了个公务员?乡镇公务员可不好干啊,天天跑腿打杂,工资也就三千出头吧?” 他上下打量著郑仪朴素的穿著,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断,这小子肯定在省城混得不行,不然怎么连套像样的西装都没有? 郑仪静静地看著他,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李老师当年没少刁难他。 只因为他是农村孩子,没送礼,没背景,就被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明明成绩优异,却总被讽刺“只会读死书”;申请助学金时,更是百般阻挠。 而现在,歷史似乎要重演了。 校长的笑容僵在脸上,教导主任手中的记事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个校领导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谁都没想到,李老师竟会在这种场合发难。 郑仪却依然淡定,只是轻轻整理了下袖口: “李老师风采依旧。” 简简单单一句问候,没有任何反击,但校长已经反应过来了。 “李兴德!” 校长厉声喝道。 “你胡说什么?郑校友是专程回来探望母校的!” 李老师一愣,这才注意到校长等人对郑仪毕恭毕敬的態度。 他心中一突,但想到自己老婆是教育局领导的妹妹,底气又足了几分: “校长,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某些人仗著读过几年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实际上——” “够了!” 一声怒喝从后面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教育局的刘局长带著几个人匆匆赶来,脸色铁青。 李老师还没反应过来,刘局长已经快步走到郑仪面前,双手握住郑仪的手用力摇晃: “郑同志!您回家乡怎么也不通知一声?我刚听说您来了学校就立刻赶来了!” 李老师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 他大舅子,这位平日不苟言笑的教育局长,此刻竟对郑仪热络得像是见了多年老友! “刘局长……” 李老师嗓音发乾。 但刘局长根本没看他一眼,仍满脸堆笑地对郑仪道: “郑同志,县里正在筹备『优秀人才返乡计划』,您作为杰出校友,一定要给我们提提建议……” 郑仪淡淡一笑: “刘局客气了,我只是回来看看老师。” 他说著,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兴德。 这位曾经趾高气扬的班主任,此刻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他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却无暇去扶,只是死死盯著刘局长攥著郑仪的手。 校园里安静得可怕,连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刘局长终於察觉到气氛不对,皱眉环视一圈: “怎么回事?” 校长乾咳一声,硬著头皮解释: “李老师刚才……和郑校友有些误会……” “误会?!” 刘局长猛地扭头,凌厉的目光刺向李兴德: “你干什么了?” 李老师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慌乱地摘下眼镜擦拭,语无伦次道: “我、我就是和学生敘敘旧……” “我和李老师確实有些理念不合,不过教书育人,各有各的方法。今天主要是来看望母校,不必为这些小事费心。”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刘局长心知肚明。 这不是原谅,而是更高级的冷漠。 李兴德这样的小角色,根本不配被郑仪放在眼里。 刘局长迅速恢復了笑容,对郑仪的“宽容“连连称是。 “郑同志心胸开阔啊!” 他狠狠瞪了李兴德一眼。 “不过我们教育系统绝不会姑息这种师德失范行为!” 转身对秘书厉声道: “通知人事科,立即对李兴德老师展开师德师风专项调查!”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劈得李兴德面如土色。 在县城这种地方,被局长点名调查,职业生涯就算完了。 更何况他自己知道,这些年收受家长礼品、刁难贫困学生的事数不胜数…… 郑仪看著眼前这场闹剧,心里並无快意。 曾经在他眼中高不可攀的班主任,如今不过是个跳樑小丑;而那些趋炎附势的嘴脸,在权力的照射下更加不堪。 “各位领导,” 他微微欠身。 “我还有些私事,先告辞了。” 没人敢拦,眾人簇拥著將他送出校门。 临走前,校长小心翼翼地递上名片: “郑校友,以后常联繫!” 郑仪礼貌地收下,转身离去。 这一趟,已经足够让整个松林县知道,郑家那个“书呆子“,如今是谁也不敢惹的人物。 夕阳西下,他站在田埂上回望母校,红砖教学楼在余暉中显得格外沧桑。 十年前那个背著破书包站在校门口的少年,恐怕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连校长都要看他脸色。 第28章 手段的试探 松林县的车站依然老旧,灰白的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gg,长条木椅被磨得发亮。郑仪买了一张返程票,安静地坐在候车室里。 周围的旅客操著浓重的乡音大声交谈,有人扛著蛇皮袋,有人拎著活鸡,空气里瀰漫著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这和省委大院、省府大楼的氛围天差地別。 但郑仪却莫名觉得轻鬆。 这两天的回乡之旅,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权力的触角一旦延伸,便再难收回,並且权力的余荫,远比想像中更加广袤。 他並未真正动用王振国或程安书的关係,甚至连周慕云的人情都没亲口承认,但却已经让赵家俯首、校长逢迎、局长巴结。 这就是官场,这就是权力场,你甚至不需要开口,就会有人揣摩你的心思,替你把一切都办妥。 这不是他想要的。 或者说,不全是。 他重活一世,是为了掌握命运,而不是沦为权力的奴隶。 长途客车缓缓驶入站台,郑仪拎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县城。 他知道,下次回来时,这里的一切都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更加“恭敬“,这不是他刻意追求的结果,却是不可避免的现实。 就像周慕云的示好,就像王振国的栽培,就像程安书的试探…… 在权力场这个漩涡中,不进则退,而他別无选择,只能向前。 夕阳的余暉透过车窗洒在座位上,郑仪闭上眼睛,开始规划回城后的下一步。 客车驶入省城客运站时,暮色已至。 郑仪刚打开手机,一条简讯便跳了出来。 “郑兄,明日有空一敘?滨江茶社,专设雅间。周慕云。” 简单的一行字,却意味深长。 这是邀约,也是试探。 郑仪没有立刻回復,而是先给家里报了平安,隨后拨通了张海峰的电话。 “你回来啦?” 张海峰的声音里透著欣喜。 “这两天物流园的人都快把我当大爷供著了,那帮混混见我就喊『张哥』……” 听著好友的絮叨,郑仪微微一笑。 权力的余波已经扩散到了张海峰的圈子,这是好事,也是警示。 “对了,新诚集团的人在物流园设了个法律援助站。” 张海峰突然压低声音。 “说是免费帮工人打官司……老郑,这该不会是冲你来的吧?” 郑仪目光微沉: “先別急著接触,等我明天见了周慕云再说。” 掛断电话,他站在拥挤的出站口,望著省城璀璨的夜景。 霓虹闪烁,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间儘是繁华。 而在这繁华背后,是无数双手在暗处推拉撕扯,博弈不休。 他即將踏入的,正是这样一个漩涡。 次日清晨,郑仪换上一件深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既不过分正式,又不失礼节。 滨江茶社位於城东富人区,是一处私密性极高的会所。他刚走到门口,就有侍者迎上来: “郑先生?周总已经在等您了。” 穿过曲径通幽的庭院,最里侧的雅间门虚掩著。 推门而入,周慕云正在煮茶。 这位商场巨鱷今天出奇地隨和,一身素色唐装,手腕上只戴了串檀木珠子,全然不见往日的精英气派。 “郑兄,坐。” 他抬手示意。 “尝尝今年的龙井。”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提正事,仿佛真的只是老友品茗。 直到第三泡茶过,周慕云才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松林县的事,是我唐突了。” 开门见山,却又不显突兀。 郑仪微微一笑: “周总言重了,我该谢谢您才是。” “谢就不必了。” 周慕云摆摆手。 “我这个人直来直去,新诚集团想在城南物流园推进『法治示范点』建设,希望能得到郑兄的支持。” 说著,推过一份企划书。 郑仪没有翻看,而是盯著杯中沉浮的茶叶: “周总为何选我?” “因为我看重的是未来。” 周慕云身体微微前倾。 “王部长锐意改革,程秘书长稳如磐石,而郑兄你……恰好站在中间。” 郑仪终於抬起眼,迎上周慕云精明的目光。 茶室內静默了几秒,唯有水沸声轻轻响起。 郑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才缓缓开口: “周总的眼光长远,郑某佩服。” 这句话看似应承,却毫无实质承诺。 周慕云眯了眯眼,忽然笑了: “郑兄果然是聪明人。” 他早料到郑仪不会轻易入套。 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林志远更难对付,他有野心,却不贪婪;有原则,却不固执。 这样的人,不会甘於做任何人的棋子。 “其实……” 周慕云话锋一转。 “我今天约郑兄,不只是谈合作。” 他从茶几下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郑仪面前: “这是新诚集团近年来的部分公益项目,都是实实在在的惠民工程,只是苦於没有官方渠道宣传。” 郑仪挑眉,没有急於接过: “周总的意思是?” “王部长最近在推动『政企共建』计划,程秘书长也提倡『亲清政商关係』。” 周慕云笑容深沉。 “新诚愿意做表率,但需要一位……懂行的引路人。”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慕云在寻求一种更深层次的“合作”。 他需要郑仪在仕途晋升后,成为新诚集团与高层对话的桥樑。而这袋资料,就是提前准备的“政绩”。 这已经不单纯是交易,而是一场长线投资。 郑仪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牛皮纸袋,抬眼看向周慕云,笑容浅淡却不失锋芒: “周总的诚意,我心领了。”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半分急切。 周慕云心中微动,眼前这个年轻人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被利益冲昏头脑,也没有故作清高地一口回绝,而是在权衡。 这意味著,他有更大的图谋。 “周总的企业扎根江东多年,確实做了不少实事。” 郑仪缓缓开口。 “如果能有合適的平台推广经验,对全省民营企业都是好事。” 这番话看似支持,实则留足了余地,他只谈新诚的“经验”,而不提个人“利益”。 周慕云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郑仪的意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终究小看了这个年轻人,郑仪不满足於做“白手套”,他要的是主导权。 “郑兄高见。” 周慕云重新煮上一壶茶,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钦佩。 “新诚集团愿意配合政府的任何规划。” 这句话不再是试探,而是退让。 郑仪知道,自己贏了第一局。 他不需要拒绝资本的橄欖枝,因为真正的强者,从不畏惧与虎谋皮。资本可以是他的助力,却不能是他的主子。 “具体的合作方向,等笔试成绩公布后再详谈吧。” 郑仪起身,將牛皮纸袋推回。 “不过,城南物流园的法律援助站倒是个好项目,可以请徐永康教授去指导一二。” 这一手高明至极,既接受了“好意”,又用徐永康这尊大佛镇住了场子,让周慕云不敢在里面动手脚。 周慕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朗声笑道: “好!有徐老把关,这项目必定锦上添!”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达成了某种平衡。 第29章 人间第一流 郑仪离开后,滨江茶社的雅间里只剩下周慕云一人。 周慕云望著对面空荡荡的座位,眼中浮现一抹罕见的复杂之色。 这个年轻人,太不简单了。 他原本以为,郑仪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学生,最多是徐永康教得好,又恰巧得了王振国的赏识。 可现在他明白了——郑仪本身就是天生的政治生物。 那种对局势的敏锐判断,对分寸的精妙把握,甚至对资本既不卑不亢又若即若离的態度……这绝不是靠书本或老师能教出来的。 “二十出头啊……” 周慕云喃喃自语,摇头轻笑。 他见过太多官员,有林志远这样狂妄自大的,也有唯唯诺诺的;有贪得无厌的,也有假清高的。 但像郑仪这样的人,却是第一次见。 郑仪懂得权力的本质,也看透了资本的逻辑,但他既不被权力腐蚀,也不被资本裹挟,而是清醒地站在高处,审视、权衡、选择。 这种近乎天赋的能力,甚至让周慕云感到一丝……羡慕。 他晃了晃茶盏,看著杯底的茶叶沉浮,忽然想起自己的前半生。 周家三代经商,他从小含著金汤匙出生,財富对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別人奋斗一生的终点,不过是他的起点。某种程度上,他和郑仪一样,都带著与生俱来的优势。 只不过,他继承的是財富,郑仪却似乎继承了一种洞悉人性与权力的天赋。 “有意思。” 周慕云放下茶杯,目光渐深。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这一次的投资,或许比想像中更有价值。 郑仪未来的路,绝不会止步於一个小小的特训营学员。 有些人註定会是棋子,而有些人……生来就是棋手。 走出滨江茶社,郑仪没有片刻逗留,招手拦下一辆计程车,直奔政法大学。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他的思绪却越发清明,与周慕云的会面是一场博弈,而接下来的拜访,则是落子。 车停在政法大学门口,郑仪熟门熟路地走向徐永康的办公室。 敲门时,他特意调整了呼吸,让自己显得从容而沉稳。 “进来。” 里面传来徐永康沙哑的声音。 推门而入,老教授正在伏案批改论文,鼻樑上架著老镜。 见是郑仪,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慕云那傢伙找你聊什么了?” 徐永康果然知道。 郑仪並不意外,自己的行程能瞒过別人,却瞒不过这位恩师。他坦然道: “城南物流园的法律援助站项目,他想请老师把关。” 徐永康眯起眼睛: “就这些?” “还有一份新诚集团的『政企共建』计划。” 郑仪从公文包里取出那袋资料,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我没看。” 他没说自己与周慕云的深层博弈,也没表露任何倾向,只是將决定权交到了徐永康手中。 老教授盯著那个牛皮纸袋,沉默几秒,突然笑了: “你小子,倒是学会借力打力了。” 他太清楚郑仪的意图了,把周慕云的项目推到徐永康面前,既给了恩师一份主动权,又巧妙地將资本伸来的触手隔开了一层。 徐永康的手指轻轻敲著那份牛皮纸袋,眉头微蹙,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法律援助站確实是个好项目。” 他抬眼看向郑仪,目光犀利。 “但你確定这只是单纯的公益?” 郑仪坦然回望: “以周慕云的为人,必然有所图。但只要能给工人提供实质帮助,资本的目的反而不重要。” 徐永康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好一个『借鸡生蛋』!” 他太明白郑仪的用意了,既然资本主动递来资源,那就物尽其用,但绝不沦为附庸。 “我会去看看那个法律援助站。” 徐永康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不过你自己也得把握好分寸,別让周慕云觉得你太好拿捏。” “学生明白。” 郑仪微微低头,语气恭敬却不失坚定。 “资本只是一把刀,用不用、怎么用,刀把子得握在自己手里。” 徐永康满意地点点头。 他教过太多学生,有人成了书呆子,有人沦为权贵的鹰犬,唯独郑仪,看似温和,实则心如明镜;不拒合作,却从不迷失方向。 这种人,註定要在权力场中走得更远。 郑仪起身告辞,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老师,无论未来如何,我走的路,绝不会让您蒙羞。” 徐永康望著郑仪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也和郑仪一样,怀揣著赤子之心踏入仕途,立志要用法律之剑斩尽世间不公。 可现实的泥沼终究让他步步后退,领导的暗示、同僚的排挤、利益的纠葛……每一次妥协都像锈蚀的钉子,一寸寸钉入他的傲骨。 最终,他选择退守象牙塔。 可郑仪不同。 这个年轻人比他更清醒,也更坚韧。 郑仪看得透黑暗,却不被黑暗吞噬;懂得权衡,却不失底线;与狼共舞,却始终记得自己的方向。 “青出於蓝啊……” 三日后,清晨八点,省人事考试网准时开放查询通道。 郑仪平静地坐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號。 页面跳转的瞬间,屏幕上赫然显示: “报考职位:江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行政职业能力测验:82.4 申论:89.5 总分:171.9 排名:1 几乎同时,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郑同学恭喜啊!“ “郑兄,晚上聚一聚?“ “郑科长,我们单位有个项目想请您指导...“ 微信、简讯、未接来电像潮水般涌来。 郑仪扫了一眼,大学同学、实习同事、甚至几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都发来祝贺。 他轻轻將手机调至静音,反扣在桌面上。 这些喧囂的祝福有多少真心?有多少算计?又有多少是押注式的投机? 前世他或许会为此欣喜若狂,可现在——他只觉得讽刺。 窗外,初夏的阳光正好。 郑仪起身推开窗户,让清风吹散房间里沉闷的空气。 手机屏幕仍在无声闪烁,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第一? 这本就该是他的位置。 前世蹉跎半生,在官场的泥潭里挣扎沉浮,却始终未能真正崭露头角。 那时的他,在领导面前唯唯诺诺,在权贵面前畏首畏尾,甚至因为一场失败的婚姻彻底失去了锐气。 可现在不一样了。 重生后的每一步,他都走得坚实而清醒,从政法的课堂,到公务员考试的考场;从徐永康的苦心栽培,到王振国的另眼相看;从周慕云的试探,到程安书的审视…… 他不是谁的棋子,也不做谁的附庸。 少时凌云志,人间第一流。 第30章 立场 省考笔试第一的成绩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是层层涟漪,更是暗流涌动的博弈。 郑仪很清楚,接下来的面试才是真正的战场。 考场如官场,面试即“站队”。 王振国会如何表態? 程安书是否认可? 周慕云的资本又在何处落子? 而那些曾被自己压过一头的竞爭者、看不惯平民子弟爬上高位的权贵子弟、甚至是某些暗中较劲的政治对手,都可能在关键时刻下绊子。 他需要做的,远比复习面试技巧更复杂,既要展现实力,又要把握分寸;既要锋芒毕露,又要懂得藏拙。 郑仪没有片刻鬆懈,笔试结果公布的当天下午,他就再次来到徐永康的办公室。 推门时,办公室里除了徐永康,还坐著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西装笔挺,面容沉稳,正与徐永康低声交谈。 见郑仪进来,徐永康微微一笑: “来了?” 他指了指身旁的中年男子: “这是你师兄,刘志明。” 郑仪心头一震。 刘志明,江东省发改委固定资產投资处处长,徐永康的得意门生之一,实权部门的重要人物。 “刘师兄好。” 郑仪恭敬地问候,没有多余的客套,却也丝毫不显諂媚。 刘志明上下打量著郑仪,但很快就露出一丝讚许: “老师常提起你,说你天赋极佳,是块好料子。” 徐永康给郑仪倒了杯茶,慢悠悠道: “志明在系统里干了十几年,对省里的情况门清。” 他看了刘志明一眼。 “你师弟这次考了第一,面试这一关,你得帮忙把把关。” 刘志明笑了笑,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先问了郑仪一个问题: “你知道发改委最看重什么吗?” 郑仪沉吟片刻,答道: “宏观视野,和细节落地的平衡。”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刘志明的预料。 他本以为郑仪会说“政策把握”或“经济分析”之类的標准答案,没想到郑仪直接点出了发改委工作的核心。 既要有站得高、看得远的格局,又要有能沉下去、落到实处的执行力。 刘志明终於露出认真的神色,微微点头: “有点意思。” 他放下茶杯,直言不讳: “省里派系复杂,这次面试,王部长和程秘书长那边的人都会到场。”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面试不仅是对能力的考察,更是对背景、靠山、派系的试探。 郑仪眼神微动,但没有插话,静待下文。 刘志明看著郑仪平静的眼神,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暗示。 “王部长虽然欣赏你,但面试组不是他一人说了算。” “程秘书长那边也不会明確表態,毕竟你是徐老师的学生,他们多少要给几分薄面,但也不会过度干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这种级別的面试,大人物们反而最难直接插手。” 换句话说,郑仪虽然得到了王振国和程安书的初步认可,但他们不可能为了一个尚未正式入职的年轻人落下“干预选拔”的口实。 郑仪微微頷首。 他明白刘志明的意思,高层虽有青睞,但真正的考验,反而要他自己去闯。 “师兄的意思是,这次面试,最大的变数其实在中层?” 刘志明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聪明。” 刘志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內部资料,轻轻推到郑仪面前。 “省发改委的面试评分表,五个考官,分別来自不同系统。” 他手指点了点表格上的几行字。 “王部长的人有一个,程秘书长那边一个,省组部一个,剩下两个……” 他抬眼看向郑仪: “一个是本地派的魏宏,现任產业协调处处长,另一个是省財政的老赵。” 魏宏,本地保守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向来反对王振国的“激进改革”,推崇“稳字当头”。 而財政厅的老赵,虽然表面上中立,但私下与本地几家龙头企业关係密切。 这两个人,绝对不待见郑仪。 “魏宏最討厌什么?” 郑仪直截了当地问。 刘志明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这师弟不仅聪明,而且毫不迂腐,懂得抓住关键。 “魏宏最恨两种人。” 刘志明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种,空谈理论的『学院派』,第二种,跟风改革的『冒进派』。” 郑仪若有所思。 他既是徐永康的学生,又是王振国看中的人,在魏宏眼里,恐怕两种“罪名”都占了。 “至於財政的老赵……” 刘志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最近正为地方债务发愁,谁要是能在这方面提出点新思路,他会高看一眼。” 徐永康全程没插话,只是静静地喝茶,任由两位弟子交流。直到此刻,他才放下茶杯,缓缓道: “郑仪,面试不是辩论赛,没必要爭个输贏。” 这句话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不要用学术辩论的方式去应对官场交锋,真正的智慧在於化解矛盾,而非激化对立。 郑仪深吸一口气,向刘志明郑重道谢: “多谢师兄指点。” 刘志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准备吧。” 刘志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只剩下郑仪和徐永康两人。 郑仪仍在沉思,眉头微蹙。面试考官的背景错综复杂,各方势力交织,一个不慎,就可能踩中暗礁。 即使他准备得再充分,也难以保证所有环节万无一失。 徐永康看著自己的学生,忽然笑了: “小子,別想太多。” 郑仪抬起头,有些不解: “老师?” “你以为我叫刘志明今天来,只是为了给你透个底?” 徐永康摇摇头,目光深邃。 “这代表的是整个『政法派』的態度。” 郑仪瞬间明白了老师的言外之意。 刘志明是徐永康的得意门生,同出於政法大学,如今位居发改委要职,他今天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的指点,更是政法系对郑仪的背书。 换句话说,政法系的资源和人脉,已经悄然站在了郑仪背后。 “魏宏虽然是本地派的中坚,但他还没胆子公开和政法系撕破脸。” 徐永康轻描淡写地说道。 郑仪这才彻底理解老师的用意。 所谓的派系之爭,不是非黑即白的对立,而是权衡与妥协的艺术。 政法系虽然不是最强势的派系,但它在江东省深耕多年,门生遍布司法、发改、政务系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还有。” 徐永康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王振国和程安书虽然不会直接插手面试,但他们既然已经对你表露了兴趣,底下的人自然会揣摩上意。” 郑仪豁然开朗。 第31章 王振国的含金量 次日清晨,郑仪比约定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省委大院,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待。 八点整,王振国的秘书准时出现,客气地引他进入办公大楼。 “部长刚开完早会,现在有十五分钟时间。” 秘书低声提醒。 “他今天行程很紧,所以话题儘量精简。” 郑仪点点头,心里清楚,王振国能抽出时间见他,已经是莫大的赏识,不可能长谈。 推门而入,王振国正伏案批阅文件,听到动静才抬起头。 这位以雷厉风行著称的组织部长,眼下带著淡淡的倦色,但目光依然犀利。 王振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笔试考得不错。” 简单的六个字,分量却重若千钧。这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客套夸讚,而是组织部长对入围者的官方认可。 郑仪微微欠身: “感谢部长关心。” 他没有顺势提起面试的事,更没有询问任何內部消息。 因为有些分寸必须把握,对王振国这个级別的人来说,具体某场公务员面试,確实“上不了台面”。 王振国將一份文件推向桌沿: “青年干部特训营下月开班,你入职后直接过来报到。” 这句话已经说明很多,在王部长的计划里,郑仪的面试结果早已不是问题。 “明白。” 郑仪双手接过文件。 “一定认真学习。” 王振国目光如常平静,却带著审视的意味。 “听说程安书也找过你?”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郑仪神色不变,坦然答道: “是的,前几日程秘书长邀我去家里吃了顿便饭,聊了一些对基层法治的看法。” 他既没有刻意隱瞒与程安书的接触,也没有表现出太过热络的態度,坦诚却不过度解释,才是最好的回应。 王振国微微点头,目光沉静: “程秘书长一向看重法治建设,你有机会多向他学习。” 这句话既是试探,也是点拨,王振国在观察郑仪是否懂得权衡派系关係。 郑仪心领神会,接话道: “程秘书长的稳健作风確实值得学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个人更认同部长您提出的改革思路,法治建设既要稳扎稳打,也要在关键领域破冰。” 这一句回答,既尊重了程安书的立场,又明確表態支持王振国的改革方向。 王振国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满意。 他不需要绝对的“站队”,但需要郑仪明白,谁是他最初的伯乐,谁又是他立身的根本。 “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 王振国终於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隨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特训营的预备资料,提前看看。” 郑仪双手接过,立刻明白,这既是对他表现的回馈,也是在告诉他: 你的路,我已经铺好了一部分。 “谢谢部长。” 郑仪郑重道。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王振国没有多说,只是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离开王振国办公室,郑仪穿过省委大楼长长的走廊,正要下楼,迎面却走来一位约摸三十五岁的男子,白衬衫规矩地扎进西裤,一副银框眼镜架在鼻樑上,手里捧著文件夹。 两人擦肩而过时,男子忽然停下脚步,侧身一笑: “是郑仪同志吧?” 郑仪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这个男人眉目精明却不显锋芒,笑容恰到好处,显然深諳官场交际之道。 “我是,您是……?” “吴建明,赵处长办公室的。” 男子伸出手。 “早就听说郑同志笔试第一,今天碰巧遇到,果然年轻有为。” 赵处长? 郑仪立刻明白过来,这位是財政厅赵处长的亲信,今天在省委大楼碰上,恐怕不是“凑巧”。 “吴主任过奖了。” 郑仪与他握了握手,语气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侥倖而已。” 吴建明领著郑仪来到省委大楼侧面的一个僻静会议室。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显然经常被用来进行一些非正式的谈话。 他给郑仪倒了杯茶,状似隨意地说道: “郑同志笔试第一,面试应该也没问题吧?” 试探开始了。 郑仪微微一笑,不动声色: “面试考的是能力,尽力而为就行。” 既不卑不亢,也不露底牌。 吴建明推了推眼镜,眼角的精光一闪而过: “郑同志年纪轻轻,倒是很稳重。不瞒你说,我们赵处长也很看好你。” “哦?” 郑仪轻轻吹了吹茶水,语气平淡。 “那真是荣幸。” 吴建明见状,压低声音说道: “其实,咱们也算有缘分。赵处长和周总……哦,就是新诚集团的周慕云,私交不错。” 这句话,已经是赤裸裸的暗示了。 吴建明在告诉郑仪,財政厅赵处长的背后,站著周慕云这条资本大鱷。 而他之所以主动搭话,无非是想试探郑仪的態度: 是愿意和周慕云这条线搭上关係,还是保持距离? 郑仪放下茶杯,神色如常: “周总的生意做得確实不小,不过我们交情没那般好。” 吴建明一愣,显然没想到郑仪会直接澄清和周慕云的关係。 他乾笑两声,语气带了点试探性的亲近: “郑同志別误会,我只是提一提。周总那边的人脉和资源,咱们系统里多少都会用上些。” 潜台词:赵处长可以帮你,但你要领这个情。 郑仪却只是淡淡一笑: “吴主任,我刚从王部长那儿出来。”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吴建明瞬间僵住。 郑仪这句话的深意再明显不过,他的靠山不是周慕云,而是王振国! 財政厅赵处长再老资格,和王振国这个级別的实权派相比,也不过是条小鱼。周慕云的资本再雄厚,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也不过是锦上添的点缀。 郑仪根本不屑用这层关係! 吴建明笑容略显勉强: “啊……是,王部长对青年干部的培养一直很重视。” 郑仪看了看表,站起身: “吴主任,如果没別的事,我还有些材料要准备,先告辞了。” 他没有给吴建明继续试探的机会,因为这场对话的主动权,已经牢牢握在他手里。 吴建明连忙起身相送,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不少: “郑同志,面试顺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隨时找我!” 郑仪点点头,神色平静地离开。 他知道,今天的这番交锋,很快会传到赵处长耳朵里,然后经由赵处长,再传到周慕云那边。 一条清晰的信息:郑仪不是可以被资本隨意拿捏的棋子,他的根基,远比周慕云想像的要稳。 走出省委大院,阳光正好。 郑仪站在门口,深深呼出一口气。 第32章 好事还是坏事 城郊一处私人会所的包厢內,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魏宏身材微胖,鬢角泛白,眉宇间透著几分老派干部的威严,而林志远则西装笔挺,工商局副局长的架子丝毫未减,只是神色不太好看。 “老魏,这次面试是个机会。” 林志远压低声音,语气阴沉。 “郑仪这小子,绝对不能让他顺顺利利地进发改委。” 魏宏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著,目光却精明如鹰: “林局,火气这么大?这小子得罪你了?” 林志远冷笑一声: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得罪我?只是这小子跟新诚集团的周慕云勾搭上了,还和王振国、程安书眉来眼去,手腕滑得很。” 魏宏放下筷子,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却不失分量: “王振国的人?怪不得你坐不住了。” 他作为本地派的代表人物,向来对王振国的“激进改革”嗤之以鼻。 郑仪既是政法系出身,又得王振国青睞,自然成了他的眼中钉。 “不过……” 魏宏眯了眯眼。 “面试是公平的,我可不会明目张胆地打压谁。” “老魏,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 林志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热络起来。 “郑仪要是进了发改委,以后在项目审批、政策扶持上,你觉得他会偏向谁?新诚集团的周慕云,还是咱们本地企业?” 这番话正中魏宏痛点。 他多年来一直护著本地企业,抵制外部资本的渗透。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如果郑仪上位,以他和周慕云的关係,新诚集团很可能会借势扩张,挤压本就生存艰难的本地企业。 “这小子什么背景?” 魏宏终於鬆口。 林志远冷笑: “农村出身,但攀上了徐永康那帮学者,又巴结了王振国,还借著他那个政法大学的同学张海峰,在基层搞什么法律援助,沽名钓誉的东西!” “张海峰?” 魏宏若有所思。 “就是那个在论坛上大放厥词的工人?” “对!” 林志远趁机煽风点火。 “穷酸工人也敢妄议政策?可郑仪居然带著这种人上台,明显是想討好王振国的改革派!” 他沉默片刻,终於缓缓说道: “面试评分,我会秉公处理的。” 这句话看似公正,但林志远已经听懂了言外之意,魏宏不会让郑仪轻鬆过关。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举杯轻碰。 …… 郑仪將王振国给的特训营资料收好,走出省委大楼时。 他站在台阶上,望著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心境愈发沉稳。 魏宏可能会在评分上使些手段,林志远或许暗中推波助澜,他们的那些小手段,不过是蚍蜉撼树。 因为从王振国亲口说出“特训营”三个字的那一刻起,他的路,就已经不是区区一个面试能够阻挡的了。 入职即入营,这是破格,更是提拔的信號。 一旦进入特训营,他的升迁路径將由省委组织部直接关注,地方派系也好,资本势力也罢,谁还敢隨意插手? 魏宏就算在面试中压他几分,也不过是让他的入职成绩稍微“不那么漂亮”而已,改变不了任何实质结果。 郑仪回到自己的公寓,拿出手机,拨通了程安书给他的私人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 “餵?” 程安书的声音仍旧那般沉稳。 “程秘书长,我是郑仪。” 郑仪语气恭敬,却不显諂媚。 “小郑啊。” 程安书的声音缓和了些。 “有事?” “想向您匯报一下,今天去见了王部长。” 郑仪不疾不徐地说道: “他提了特训营的事,我记著您之前的指点,想著应该跟您通个气。” 这一句话既交代了行踪,又隱晦地表明了自己“没有厚此薄彼”的態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安书的声音隱约透著一丝满意: “特训营是个好机会,王部长有眼光。” 他顿了顿: “明天晚上我在家,你过来吃个便饭吧。” “好的,秘书长。我会准时到。” 郑仪应下。 简短的通话结束,郑仪放下手机,轻轻舒了一口气。 郑仪既然被王振国纳入特训营,就必然会被贴上“改革派”的標籤,但这並不意味著他要彻底倒向王振国。 相反,他必须让程安书知道,他仍然尊重原有的规则体系,不会一味冒进。 如此一来,即便魏宏、林志远这些小动作不断,程安书也不会坐视他们过度打压自己。 程安书放下手机,若有所思地捏了捏眉心。 书房里,柔和的檯灯映著他略显疲倦的面容。 程悦放下手中的书,抬头问道: “爸,是郑仪的电话?” 程安书点点头,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嗯,他明天要来。” 程悦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收敛起来,装作不经意地翻著书页: “他倒是有礼貌,专门打电话来。” 程安书看了女儿一眼,目光深邃: “他比你想像的更有分寸。” 程悦咬了咬唇,终於忍不住问道: “爸,你觉得他……怎样?” 程安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郑仪是个天生的政治生物。” 他语气平静,却透著一丝欣赏。 “从他笔试第一却不骄不躁,从他知道王振国要栽培他却还愿意来跟我『匯报』,从他能周旋在各方势力之间却又不站死队……这些都说明,他远比同龄人成熟。” 程悦微微低头道: “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程安书转过身,看向女儿,目光柔和却又带著父亲独有的审视: “对我而言,是好事;但对一个姑娘而言,或许是坏事。” 程悦一怔,隨即明白父亲的意思,耳根微微泛红: “谁、谁说这个了!我就是隨便问问。” 程安书笑著摇摇头,他心里清楚,郑仪这样的人,前途无量,但感情绝不会是他的首选。 官场上站得越高的人,越懂得割捨。 郑仪在政治上的天赋超乎常人,但这也意味著,他绝不会被儿女情长束缚手脚。 第33章 泥潭里钻出来的草蟒 程悦合上书本,目光清澈地看向父亲. “我觉得,他这么拼命,不是为了权力。” 程安书微微挑眉,似有些意外女儿的回答: “哦?那为了什么?” 程悦回想起摩天轮上的那一幕。 那天,郑仪坐在她对面,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他的神情比平时放鬆,但眼底深处仍藏著某种紧绷的情绪。 “……我只是怕鬆懈了,就会被甩开。” 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不確定。 “爸,你不觉得奇怪吗?” 程悦轻声说道。 “他明明已经足够优秀了,笔试第一、王部长赏识、师兄师姐都愿意帮他,可他还是像在追赶什么一样,一刻都不敢停。” 程安书沉默片刻,若有所思。 確实,郑仪的进取心远超常人。以他的年纪和背景,能在短短时间內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惊艷。 但郑仪似乎並不满足於“比別人强”,而是迫切地想要“更强”。 这不像是单纯的野心。 程悦继续说道: “如果只是为了权力,他大可以借您的势、借王部长的势,甚至利用周慕云的资源儘快往上爬,可他偏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既借力,又保持距离。” 程安书的目光在窗外停留片刻,终於嘆了口气: “农民家庭出身,偏偏考了个高考状元;学的是政法,行事却比官场老手还老练;表面温和谦逊,骨子里又透著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他摇摇头,眼中透著一丝罕见的困惑: “这小子像是凭空蹦出来的怪物,不合常理。” 程悦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爸,我第一次听您用这种语气评价一个人。” 程安书揉了揉太阳穴,也忍不住笑了: “因为第一次遇到这种人。”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认真: “按理说,一个毫无背景的农村孩子,就算再聪明,踏入社会也该摸爬滚打好几年才能开窍。可郑仪不一样,他像是……” “像是生来就知道规则?” 程悦接话。 程安书缓缓点头: “对,而且他不仅知道规则,还懂得如何驾驭规则。”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在王振国、程安书、周慕云这三方势力之间游走而不失分寸,甚至隱隱有反客为主的架势,这已经不是“聪明”能解释的了。 郑仪…… 他就像一条从泥潭里钻出来的草蟒,隱忍蛰伏,不露爪牙,却能在机会来临时,一口咬住命运的咽喉,顺势腾空化龙。 夜已深,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 郑仪的公寓里,檯灯的光线柔和地笼罩著书桌。 他面前摊开几份文件,王振国给的特训营资料、自己整理的江东省近年的政策汇编、面试可能涉及的热点案例分析,甚至还有程安书过去几年的公开讲话纪要。 他並不是盲目地瀏览,而是有条不紊地勾画重点,试图从中抽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王振国提倡什么?程安书强调什么?二者之间的平衡点在哪里? 这是他要准备的“话题”,明晚与程安书的交谈,绝不能只是礼节性的拜访。 次日,天空瀰漫著火红的晚霞,程家的门铃响起。 郑仪准时登门,手上依旧提著些简单的伴手礼,一盒上好的茶叶,两本装帧考究的政经类书籍。礼不贵重,却显得用心。 程安书亲自开的门,一身居家便装,比起上次会面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隨意。 “来了?进来坐。” 客厅里,程悦端上茶水,冲郑仪微微頷首,隨即识趣地退开。 郑仪入座,神色恭敬却不拘谨: “秘书长,打扰了。” 程安书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套: “听说王振国已经把特训营的事定下来了?” “是的。” 郑仪没有隱瞒,但话锋一转。 “但您上次教导我的『稳中求进』,我一直记著。” 一句话,既承认了自己属於王振国的培养序列,又表明了仍旧尊重程安书的政治立场。 程安书端起茶杯,目光深邃: “你对这次面试,怎么看?” 这个问题,既是考验,也是点拨。 郑仪沉思片刻,答道: “面试是门槛,无论评分如何,我都会把这次机会当作一个开始,而非终点。” 他没有纠结於“考官是否公平”,也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笔试第一的优势”,而是將话题拉到了更高的层面,这不是一场需要斤斤计较的考试,而是他仕途长跑的第一步。 程安书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放下茶杯,语气放缓了些: “你比同龄人成熟,但官场这条路,远比你想像的复杂。” “请秘书长指点。” 郑仪坐直身体,態度诚恳。 程安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觉得,青年干部最缺什么?” 郑仪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认真思考后,才缓缓道: “眼界和定力。” “哦?” 程安书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展开说说。” “青年干部有衝劲,但往往缺乏『站高一层』的格局,容易陷入具体事务,看不清全局。” 郑仪声音保持著一贯的沉稳。 “另一方面,面对诱惑和压力时,又容易摇摆不定,缺少『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定力。” 程安书微微頷首,又问: “那你有定力吗?” 郑仪对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我有想走的路,也有必须守住的底线。” 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空泛表態,而是用最简单的一句话,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有方向,也有原则。 程安书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好。” 这个“好”字,不是客套,而是认可。 “王振国看重你的锐气,我欣赏你的清醒。” 程安书直截了当。 “江东省不缺能干的干部,但既懂进取又知克制的,不多。” 郑仪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极重,它不仅是对自己的评价,更是某种意义上的“通行证”。 程安书在告诉他:你可以走改革的路,但必须掌握分寸。 “秘书长的教诲,我一定牢记。” 程安书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悦悦说你最近都没怎么联繫她?” 郑仪一怔,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程悦身上。 他斟酌了一下,坦然道: “最近在准备面试,不想分心,也不想耽误程悦的时间。” 没有编造藉口,也没有刻意疏远,而是以“专注事业”作为理由,既不伤人,又不失真诚。 程安书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 “你小子啊……” 笑声里,既有无奈,也有欣赏。 他知道,郑仪已经给出了最符合“政治生物”本色的答案,不会为了討好他而刻意接近程悦,也不会因为避嫌而刻意疏远。 一切以“合適”为准。 这便是郑仪的风格,清醒,克制,步步为营。 第34章 不停的前进 谈话暂歇,程安书起身示意: “走,边吃边聊。” 餐厅里,一桌精致的家常菜已经摆好。 红烧排骨、清蒸鱸鱼、时令素菜、一碗老火汤,简单却讲究。 程悦繫著围裙,刚解下厨房的围裙,见他们进来,眉眼一弯: “爸,郑仪,来吃饭吧。” 郑仪微怔,没想到这桌菜是程悦亲手做的。 程安书落座,难得露出几分居家的隨意: “悦悦手艺不错,尝尝。” 郑仪接过碗筷,真诚道: “没想到程悦还会下厨。” 程悦盛了一碗汤给他,笑意盈盈: “政法大学的食堂可没这待遇,你得多吃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轻鬆的氛围下,谈话的锋芒暂时收起,却暗藏机锋。 程安书夹了一筷子鱼肉,隨口问道: “郑仪,你对江东省未来的经济发展有什么看法?” 看似閒聊,实则又是一道考题。 郑仪不急不缓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 “江东省的优势在製造业和港口贸易,但近几年新兴產业布局不足,传统產业又面临转型压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 “王部长主张『破局』,希望引入高新產业,但我觉得,步子可以快,却不能乱。” “哦?” 程安书提起兴致来。 “怎么个不乱法?” 郑仪抬眼: “政策引导要准,扶持要稳。比如可以优先扶持本土龙头企业升级,而不是一味引入外部资本,导致本地企业受挤压。” 这番话,正中程安书的思路。 程安书向来主张“稳中求进”,尤其反对外部资本对本土经济的衝击。 程安书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你这观点,倒是和发改委的刘志明不谋而合。”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 “不过现在省里主流声音都是要大刀阔斧改革,引入高科技產业。” “改革势在必行,但方式可以更稳妥。” 郑仪用公筷给程安书添了块清蒸鱸鱼最嫩的部位。 “就像这蒸鱼,火候太猛容易老,火候不足又腥。现在的关键不是要不要改,而是怎么把控火候。” 程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比喻倒新鲜,拿做菜比改革。” 程安书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但隨即正色道: “具体说说,怎么把控这个火候?” 郑仪放下筷子,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新兴產业要引,但不能盲目。必须结合我省实际需求,避免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 “第二,传统產业要改,但不能丟。应该通过技术创新来升级,而不是简单淘汰。” “第三,政策要有连续性。不能换一任领导就换一套思路,让企业无所適从。” 他每说一点,就屈起一根手指,三点说完,正好是程安书这些年一直在內部会议上强调的执政理念。 这个年轻人,竟然把他多年来的施政思路摸得这么透彻。 更重要的是,郑仪不是简单地复述政策,而是用自己的理解重新詮释,既符合中央精神,又贴近江东实际。 “你这个火候论,有点意思。” 程安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过实操起来可不容易。现在从上到下都在讲创新突破,稳步推进反而容易被扣上保守的帽子。” “所以需要智慧和勇气。” 郑仪直视程安书的目光。 “该突破的时候要敢为人先,该稳健的时候要顶住压力。就像您这些年做的,既要落实中央政策,又要考虑地方实际。” 这句话既是恭维,也是表態。 程安书听出来了,郑仪在向他传递一个信號:我理解並认同您的执政理念。 一时间,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程悦看看父亲,又看看郑仪,明智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最终,程安书轻笑一声,拿起公筷给郑仪夹了块排骨。 “多吃点,后面的路还长。” 这简单的动作,在官场语境中却意味深长。 程安书用这个动作表明,他接收到了郑仪传递的信號,並且给予了回应,这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期待。 程悦適时地接过话题,聊起了最近读的书,餐桌上的氛围又轻鬆起来。 但在看似隨意的閒聊中,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这是一场关乎江东未来政治格局的对话,而郑仪,正在被允许进入这个核心圈层。 晚饭过后,夜色已深。 郑仪適时起身告辞。 程安书没有多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面试的事不用有压力,按你自己的思路来就行。” 这是今晚最直接的一句“承诺”,意味著无论魏宏在评分上做什么手脚,都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郑仪郑重道谢,程悦则拎起外套: “爸,我送送他。” 初秋的夜风微凉,两人並肩走在省委家属院的小道上,路旁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程悦的长髮被风拂起,发梢轻轻掠过郑仪的肩膀,又迅速分开。 郑仪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程悦低著头,盯著地面上的影子,他的影子很高,和自己的影子靠得那么近,却又始终隔著一段微妙的距离。 最终还是郑仪打破了沉默: “最近在读什么书?” 很普通的一句客套话,甚至有些生硬。 程悦抿嘴一笑: “《政治秩序的起源》,福山的那本。” “理论性很强啊。” 郑仪顺著话题接下去。 “有什么心得?” “最大的心得是……” 程悦停下脚步,转身直视他。 “再复杂的权力结构,都是由『人』组成的。” 这句话似乎別有深意,她在提醒他,不要被权谋完全吞噬,要记得自己首先是个“人”。 但他只能装作听不明白,温和一笑: “確实,政治的本质还是要回归到人性。” 程悦的眼神黯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她知道,郑仪听懂了,却选择了迴避。 两人继续向前走,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未竟的话题。 送到大门口,程悦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轻声问道: “郑仪,如果有一天,你站到了足够高的位置……会回头看看吗?” 郑仪驻足,夜色掩盖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会。” 他轻声说。 “但那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再是我了。” 程悦笑了笑,眼眶却有些发烫: “走吧,再晚就打不到车了。” 郑仪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中。 风吹起他的衣角,显得格外孤独。 程悦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没有回头。 第35章 面试开始 郑仪没有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他让计程车停在城东的滨江公园门口,独自一人沿著江岸慢慢走著。 夜风裹挟著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霓虹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迷离的光影。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让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滯涩感缓解一些。 程悦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迴响,挥之不去。 “如果有一天,你站到了足够高的位置……会回头看看吗?”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但他给不了答案,至少现在不能。 从重生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前世的教训太深刻,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最终只会被时代的浪潮拍死在沙滩上。 江边的风愈发清冷,郑仪停下脚步,望著远处黑沉沉的江面。 夜色中,江水奔涌不息,仿佛一条蛰伏的巨龙,谁也不知道它最终会流向何方。 就像他自己未来的路。 重生以来,他步步为营,攀上了徐永康这条线,贏得了王振国的青睞,又在程安书面前展现出足够的价值,甚至连周慕云这样的资本巨鱷都向他递出了橄欖枝。 这一切看似都在掌控之中,但他比谁都清楚。 命运无常,未来难测。 权力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今日他可以与程安书侃侃而谈,贏得一句“有前途”的评价,但明日呢?若改革风向转变,若派系格局洗牌,若他的某个决策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他还能站稳吗? 命运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却没有给他任何保证。 这一世,他不想再做个任人宰割的小人物。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站得越高,风越大。 现在的他,只是刚刚踏入了权力的门槛,就已经感受到了暗流汹涌。 未来能走到哪一步? 王振国的特训营只是一个开始,程安书的认可也只是一张入场券。 再往前,是更复杂的博弈,更危险的试探,更赤裸的利益交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郑仪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风呼啸,远处的天空繁星点点,浩瀚无边。 他能爬多高? 五天后,清晨七点三十分。 江东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的大楼下,已经陆续有考生抵达。 郑仪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站在大楼前的广场上。他神色平静,目光从其他考生脸上扫过,默默记下他们的神情。 有人紧张地翻看资料,嘴唇无声地背诵;有人强作镇定,但手指不停敲打大腿;还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试图探听对手的底细。 每个人都在备战,却不知真正的胜负往往在踏入考场前就已决定大半。 郑仪收回目光,走向大楼入口。 踏进大厅的瞬间,他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建明,那个財政厅赵处长的亲信,正站在角落里,和一位穿著考务制服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吴建明微微点头,眼中闪烁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郑仪面色如常,径直走向签到台。 递上准考证和身份证,工作人员核实后,递给他一张號码牌——【7號】。 “候考室在三楼,请按照指引前往。” 郑仪道谢,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即將关闭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拦了一下。 门重新开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走进来,冲郑仪咧嘴一笑: “巧啊。” 郑仪认出他,笔试排名第五的考生,李在明,传闻是某位副省长的远房亲戚,之前在考场上见过。 “早。” 郑仪简短地回应。 李明上下打量郑仪,目光在他西装的剪裁和手錶上停留片刻,忽然压低声音: “听说你笔试第一?厉害啊。” “运气好。” 郑仪微微一笑。 “待会儿面试,希望能正常发挥。” 李明意有所指。 “这年头,笔试成绩有时候也不一定准,对吧?” 电梯到达三楼。 门开后,李明抢先一步跨出去,回头又冲郑仪笑了笑: “祝你顺利。” 郑仪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微冷。 这句话看似祝福,实则挑衅。李明分明是在暗示。面试的变数太多,笔试第一未必能笑到最后。 踏入候考室,已有十几位考生在座。 郑仪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静静观察。 有人认出他,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也有人故意避开视线,假装没看到他。 空气中瀰漫著无声的硝烟。 七点五十分,工作人员宣布考场纪律: “请將手机关机並上交,面试顺序已定,不得更改。” 郑仪取出手机,关机之后,交给工作人员。 八点整,面试正式开始。 第一位考生被叫到名字,面色紧张地离开候考室。 郑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最后一次復盘所有可能的考题和对策。 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就像他的心跳一样。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考试。 这是他的战场,他一点都不害怕。 “7號,郑仪。” 工作人员的声音在候考室门口响起,郑仪睁开眼,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稳步走向面试室。 走廊尽头,厚重的木门紧闭,门口站著另一位考场工作人员,示意他稍等。 里面隱约传来考官们的討论声,似乎上一位考生的回答引发了爭论。 片刻后,门开了,一位面色发白的年轻女生走出来,眼眶微红,显然发挥不佳。 郑仪神色不变,等待工作人员示意后,推门而入。 面试室內,一张长桌后坐著五位考官,三男两女。 郑仪一眼扫过去,立刻认出了其中三人。 魏宏坐在正中间,眼神阴沉;財政厅的赵处长坐在右侧,神色莫测;另一位则是组织部的年轻干部,应该是王振国一派的人。剩下的两位则是外聘专家,表情相对中立。 “各位考官好,我是7號考生,郑仪。” 他微微鞠躬,声音清朗却不张扬。 魏宏抬眼,目光严肃而又锐利: “请坐。” 郑仪在考生席落座,脊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 第36章 临危不乱,无懈可击 “首先,请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 最左侧的女考官开口,態度温和。 常规问题,目的是观察考生的语言表达和心理素质。 郑仪没有赘述简歷,而是提炼重点: “我毕业於江东政法大学,师从徐永康教授,研究方向是行政法与公共政策。曾参与多个基层法治建设项目,对政府运作有一定了解。报考发改委,是希望能够將学术研究与实际工作结合,为江东发展贡献力量。” 简短有力,既突出了学术背景,又点明了实践经验,还表明了自己的报考动机,丝毫不拖泥带水。 魏宏皱了皱眉,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你对江东省目前的產业结构怎么看?” 赵处长突然开口,问题直切要害。 这是个陷阱题。表面上问的是经济问题,实则暗藏派系之爭,本地保守派希望保护传统產业,改革派则主张引入高新科技企业。 郑仪早有准备。 “江东的產业结构以製造业为主,但面临转型压力。” 他声音仍旧平稳,没有因为紧张等情绪引起丝毫的反应。 “我认为,转型是必需的,但方式需要因地制宜。传统產业不能一刀切淘汰,而应该通过技术改造升级;新兴產业引进也要审慎,避免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 这个回答既没有完全倒向改革派,也没迎合保守派,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中立实则偏向务实的方向。 赵处长眯了眯眼,没有继续追问,但脸色明显缓和了些。 魏宏冷笑一声,突然拋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如果你负责的项目,上级领导的指示和地方实际情况有衝突,你会怎么处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个问题直指郑仪的立场,是唯上是从,还是坚持实际? 无论怎么回答,都可能得罪某一方势力。 郑仪面色不变,沉稳答道: “首先,我会深入调研,明確衝突的具体环节和原因。” “其次,我会整理详细的分析报告,向上级说明实际情况,並提出可行的调整建议。” “最后,如果上级仍然坚持原有决策,作为执行者,我会在落实过程中儘量优化实施方案,减轻不良影响。”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无论最终决定如何,有一件事必须坚持——群眾利益不能受损。” 完美的回答。 既表明了尊重上级、按程序办事的原则,又强调了对实际的重视,最后更是亮出了”群眾利益”这张无可指摘的底牌。 魏宏的脸色变了变,明显没料到郑仪能回答得如此滴水不漏。 组织部的考官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在评分表上快速写了几笔。 財政厅的赵处长扶了扶眼镜,笑眯眯地拋出一个看似温和的问题: “郑同学,最近全省都在提『优化营商环境』,你觉得应该如何平衡『监管』与『服务』的关係?” 这个问题暗藏玄机。 如果郑仪一味强调”监管”,就会被扣上”官僚主义”的帽子;如果过度强调”服务”,又显得立场软弱,缺乏原则。 尤其是財政厅与工商部门关係紧密,赵处长这一问,显然也在试探郑仪对林志远那一系的態度。 郑仪略作沉吟,沉稳答道: “『监管』与『服务』看似矛盾,实则一体两面。”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措辞精准: “我认为,最好的监管就是最好的服务,严格依法监管,確保市场公平竞爭,这本身就是对守法企业的最大服务。” “同时,监管部门应当减少审批环节、优化办事流程,让企业在合规的前提下,能够轻装上阵。” 这个回答四两拨千斤,既肯定了”监管”的必要性,又强调了”服务”的重要性,而且句句落在实际政策层面,不空谈理论。 赵处长眼神微闪,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嗯,思路很清晰。” 魏宏却不依不饶,突然插话: “你说的很漂亮,但现实中监管往往意味著『卡脖子』。比如某企业手续齐全,仅仅因为领导打招呼就让其项目暂停,这种情况你怎么看?” 这已经不仅是面试提问,而是赤裸裸的刁难了! 魏宏明显在暗示”郑仪可能成为权力滥用者”,甚至影射他与王振国的关係,所谓”领导打招呼”,不就是讽刺郑仪靠后台开路吗? 郑仪却不慌不忙,目光平静地迎上魏宏的视线: “魏处长,这种情况如果属实,那么『领导』和『经办人』都涉嫌违纪。” “我认为,真正的监管必须以法律为准绳,而不是领导的一句话。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作为经办人,我会要求对方提供书面指示,並依法依规记录在案。” 他不但没有迴避魏宏的陷阱,反而直接点破其中的违纪性质,甚至暗示”经办人”应该留痕自保,这是一记漂亮的反击! 魏宏面色一沉,正欲再开口,组织部的那位考官突然轻咳一声: “考生回答得很到位了,我们进入下一题吧。” 他给了魏宏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者只能悻悻闭嘴。 接下来的问题,郑仪都应对自如: 从政策解读到案例分析,从突发情况处置到团队协作理念,他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视角,甚至在某些问题上引用了最新的政策文件和统计数据,展现出惊人的专业素养。 二十分钟后,面试结束。 郑仪起身,向考官们鞠躬致谢,然后从容离开。 走出考场,郑仪短暂地鬆了一口气,但神经並未完全放鬆。 走廊上,李在明正倚著窗台等他,见他出来,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答得不错啊,郑兄。” 李在明走上前,语气热络,眼底却藏著探究。 “我看魏处长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郑仪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面试而已,尽力就行。” 李在明眯了眯眼: “郑兄太谦虚了,笔试第一,面试又这么稳健,看来发改委的位置,你是势在必得啊。” 话里有话。 郑仪打量著他,李在明背景不简单,笔试第五,但能在这个场合如此从容,甚至敢直接点评魏宏的表情,显然不是普通考生。 “李兄过奖了,面试结果尚未可知,大家都有机会。” “哈哈,是啊,机会嘛,有时候也得看把握的人是谁。” 李在明意味深长地说完,突然压低声音 “对了,郑兄认识赵处长吧?听说他最近挺忙的,好像还跟新诚集团的周总吃了顿饭?” 试探。 郑仪瞬间明白他在暗示什么,李在明想確认他和財政厅赵处长的关係,甚至怀疑他和周慕云有私交。 但李在明是哪个派系的人? 財政厅赵处长虽然是中立派,但他和本地企业关係密切,而本地派魏宏又明显对郑仪有敌意。 李在明背后是谁? “赵处长是考官,我当然认识。” 郑仪语气平淡,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 “至於他和谁吃饭,这我可就不清楚了。” 李在明盯了郑仪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只笑了笑: “郑兄果然谨慎。” 说完,他拍了拍郑仪的肩膀,状似熟稔: “改天一起吃饭?说不定以后就是同事了。” 郑仪点头:“有机会的话。” 两人客气地分开,但郑仪心里清楚。 李在明不是单纯的竞爭对手,他背后一定站著什么人。 可能是本地派,也可能是周慕云的对手,甚至可能是……程安书那一脉的人。 现在无法確定,但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第37章 郑家 阳光热烈,树影婆娑。 郑仪走在人行道上,享受著短暂的寧静。面试已经结束,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尽力了。 就在这时,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a8缓缓驶来,无声地停在他身旁。车窗降下,露出一张陌生却莫名熟悉的脸。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眉眼俊朗,皮肤白皙,眉宇间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他穿著简洁的深色衬衫,袖口別著一枚不起眼的银质袖扣,却莫名让人感到价值不菲。 “郑仪?” 年轻人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郑仪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回望: “你是?” “郑器。” 年轻人微微一笑。 “巧了,咱们都姓郑。” 郑仪注意到对方的用词,“咱们都姓郑”,而非“我也姓郑”。 这不是普通的同姓寒暄,而是一种隱晦的暗示。 郑器…… 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但前世今生都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不过从对方的气度、座驾,以及那种骨子里透出的从容来看,这人绝非普通富家子弟。 “郑先生有事?” 郑仪不动声色地问道。 郑器轻轻推开车门: “上车聊?” 郑仪没有动: “不太方便吧。” 郑器笑了笑,似乎料到他会拒绝: “放心,不是拉拢你,也不是试探你,只是有个小小的『提醒』。” 他的语气很轻,却莫名让人无法忽视。 郑仪斟酌片刻,最终还是上了车。 车內空间宽敞,散发著淡淡的檀木香,座椅是真皮材质,触感极佳。郑器按下按钮,后排与前排之间的隔音玻璃缓缓升起,形成一个封闭的私密空间。 “你可能不知道我。” 郑器直言。 “我们郑家,不常露面。” 这个“郑家”,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个眾所周知的存在。 郑仪没有接话,静静等著下文。 郑器看了他一眼,笑道: “不错,果然沉得住气。” 顿了顿,他继续道: “江东省这些年发展很快,但也乱。本地派、空降派、京城的、地方的,什么蛇虫鼠蚁都在冒头。”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言辞却犀利,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郑仪目光微动,思绪骤然翻涌。 郑家。 他前世曾在新闻上偶然见过这个姓氏,前世那些真正的高层会议上,那些足以左右江东甚至整个南部地区经济命脉的决策中,隱约都有这个家族的影子。 但他们从不站在台前。 郑家是真正的百年世家,扎根南方数代,低调却根基深厚。 他们掌握著不为人知的资本网络,甚至有人说,南方的经济版图上,那些看似独立的龙头企业,背后都隱隱与郑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但郑家人极少露面,他们像是隱在云雾中的山,庞大却难以窥其全貌。 “看来你听说过我们?” 郑器敏锐地捕捉到郑仪的神情变化,嘴角微勾。 “但你应该很好奇,为什么我会来找你。” 他抽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江东政坛这些年的势力划分很有意思。” 郑器慢条斯理地说道。 “王振国锐意改革,程安书稳守平衡,地方派抱团取暖,资本也在蠢蠢欲动……大家都在布局,都在落子。” “而你。” 他看向郑仪,目光深邃,让人猜不出丝毫线索。 “突然在这时候冒出来,从政法大学的一个普通学生,到笔试第一,再到王振国的特训营……速度太快了,快得让人怀疑,你是不是背后站著什么人。” 郑仪神色不变: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是啊,你做得很好。” 郑器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 “但你知道吗?这一个月,至少有六拨人在查你的底细。” “查到最后,他们发现你出身农村,父母务农,没有任何背景,可偏偏一路走得极顺。” “所以,有人开始怀疑……” 郑器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你是不是我们郑家的人?是不是我老爸背著家族,在外面留了个私生子?” 他的语气半开玩笑,但眼神却格外锐利。 郑仪终於明白为什么郑器会来找他了。 江东各方势力在查他的底细时,发现他横空出世,手段老练,又恰好姓“郑”,自然会联想到那个真正的庞然大物——郑家。 而郑家自己,也被惊动了。 “所以,郑先生今天是来確认的?” 郑仪平静地问。 “確认完了。” 郑器靠回座椅,隨意地摊了摊手。 “你不是郑家人,我老爹这些年虽然风流,但还不敢在外面留种。”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著最傲慢的话。 郑仪没有因为他的无礼而动怒,只是问: “那郑先生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呢?” 郑器目光微闪,终於收敛了笑意,神情认真了几分: “郑仪,你的崛起太快,已经搅动了格局。现在各方都在观望,甚至有人以为你是我们安排在政坛的棋子。” “但一旦他们確认你不是郑家人……”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郑仪沉默。 他明白郑器的意思。 现在,江东省各大势力之所以没有全力打压他,是因为忌惮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郑家。 可一旦確认他只是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 那么,那些被他的崛起触及利益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將他撕碎。 “所以……” 郑仪缓缓开口,眸中冷光浮动。 “郑先生是来『提醒』我的?” “不。” 郑器摇头,目光忽然变得深不可测。 “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的。” 选择? 郑仪盯著他,等著下文。 郑器终於点燃了那支烟,烟雾繚绕间,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郑仪,你可以不是郑家人。” “但你可以成为『郑家的人』。” 郑器轻轻吐出一口烟雾,目光透过薄薄的烟气看向郑仪,嘴角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你对郑家的了解,太浅了,你有没有听说过郑怀这个名字?” 郑怀! 这个名字,他前世曾在一份绝密文件中偶然瞥见过。 那是一位极少露面的顶层决策者,传闻曾在几次经济危机中暗中出手,稳住了整个南方的经济命脉。他从不站在台前,但几乎所有南方的重要决策,最终都要经过他的默许。 而更令郑仪震惊的是,据说当年江东省的那场权力洗牌——王振国空降、程安书上位的背后,郑怀的名字也曾若隱若现…… “看来你听说过。” 郑器满意地观察著郑仪的反应。 “不错,比我想像的更警觉。” 他收回名片,语气淡然: “郑怀,我二叔。”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重若千钧。 郑仪终於彻底明白,为什么郑家能让整个江东的势力都为之忌惮。 郑怀的存在,意味著郑家早已不是普通的商业世家,而是真正的政商双棲的巨鱷! “现在你明白了吧?” 郑器缓缓掐灭香菸。 “为什么我说,你可以选择成为『郑家的人』。” 郑仪沉默片刻,抬眼直视郑器: “郑先生的意思是……?” 郑器微微前倾。 “二叔欣赏你的能力。” “只要你点头,郑家可以成为你的靠山,不是那种虚假的名头,而是真正的资源支持。” “王振国能给你的,郑家能给得更多。” “程安书能护你的,郑家能护得更稳。”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却充满诱惑: “包括……那些想对你动手的人,郑家可以让他们永远闭嘴。” 最后一句话,杀机隱现。 郑仪知道,这不是虚张声势,而是郑家真正的实力展现。 以郑怀的地位,想让某些“不合时宜”的人消失,或许真的只是一句话的事。 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需要我做什么?” 郑仪冷静地问。 郑器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讚许: “聪明。” “很简单,你继续按你的路走,但关键时刻,站在郑家这边。” “王振国的改革、程安书的权衡……你可以参与,但最终的棋局,必须由郑家来定。” 这一刻,郑仪彻底明白了郑家的意图。 他们不是要收买他,而是要吸纳他,让他成为郑家布局中的一环,成为他们在江东政坛的一枚暗棋! 第38章 借其势而不臣其权 车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行人匆匆而过,对这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豪车视若无睹。 而车內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令人窒息。 郑仪看著郑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著太多东西——傲慢、审视、势在必得。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郑器似乎早有所料,並不著急。他的手指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击,节奏舒缓,像是早已胜券在握。 “你可以考虑考虑。” 郑器语气漫不经心。 “这世上能拒绝郑家的,很少很少。” 他说得轻描淡写,话语里却透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確实,以郑家的底蕴,只要他们想扶持一个人,那个人便能平步青云;而如果他们想毁掉一个人……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郑仪沉默片刻,终於开口: “郑先生,我需要时间考虑。” 郑器笑了: “当然可以。” 他伸手从车座旁取出一个精致的烫金名片盒,抽出一张递给郑仪: “三天后,我等你电话。” 名片很轻,但握在手中却沉甸甸的,仿佛承载著一座无形的山岳。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號码。 郑器、xxxxxxxx。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因为郑家不需要这些来证明什么。 “谢谢。” 郑仪平静地將名片收好,拉开车门。 临下车前,郑器忽然叫住他: “郑仪。” 郑仪转身。 郑器盯著他,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这不是劝告,而是提醒。 郑仪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头,关上车门。 下一秒,奥迪a8无声地驶离,像是一头潜伏在阴影中的巨兽,缓缓退回了黑暗中。 郑仪没有直接回家。 他沿著江边慢慢走著,手中的名片在指尖翻动,灼热的阳光下,烫金的字跡偶尔闪烁,散发著刺眼的光芒。 他不能拒绝郑家。 至少现在不能。 郑器的话很清楚,郑家可以让他平步青云,也可以让他寸步难行。 郑仪知道这不是说笑,就算是说笑,他们也能把玩笑变成现实的理由。 並且以郑家的能力,完全可以扶持另一个“郑仪”顶替他,而真正的他,只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潭深水中。 可如果答应呢? 郑家不是慈善家,他们要的是一枚听话的棋子,能替他们在江东的权力场上衝锋陷阵,又能隨时为他们的利益让路。 王振国的改革? 程安书的平衡? 如果和郑家的利益衝突,他还有得选吗? 选择郑家,意味著放弃自己的路。 但拒绝郑家,意味著他可能连路都没得走。 江风拂面,带著微腥的水汽,远处货轮的汽笛声沉闷地迴荡在河面上。 郑仪站在栏杆旁,手中的名片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 郑家,这座庞然大物猛然横在他面前,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自己依旧渺小如螻蚁。 王振国能给他平台,程安书能给他庇护,但在这盘棋局里,他们也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而郑家……是那个真正在棋盘外落子的人。 拒绝? 郑器说得没错,这世上能拒绝郑家的,太少太少。寒门出身、毫无根基的他,凭什么觉得凭一己之力就能在权力场站稳脚跟? 接受? 一旦点头,他將彻底失去“郑仪”这个名字的意义。他可以飞黄腾达,可以位极人臣,但那条路永远是郑家给他划定的轨跡。 郑仪在江边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沉,才缓缓收起名片。 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明悟。 现在的他,確实弱小。 但弱小,有时反而是最好的偽装。 现在的他,不过是个尚未正式踏入官场的年轻人,虽然有王振国的青睞、程安书的默许,但在郑家这样的庞然大物眼中,依然只是个“小人物”。 郑家对他的“招揽”,尚处於一种漫不经心的试探阶段。 郑器看似傲慢,实则並未真正將他视为威胁,甚至不曾深入探究他崛起的真正原因。 而这,正是他最大的机会,在郑家尚未真正重视他之前,悄然生长。 他不需要立即拒绝郑家,也不必彻底倒向他们,他可以像对待周慕云一样,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姿態。既不让郑家视他为敌,也不让自己沦为傀儡。 他不会拒绝郑家。 更不会立刻归顺。 所谓借其势而不臣其权。 今日俯首,未必不是为来日登高! …… 郑器坐在奥迪a8的后座,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电话很快接通。 “二叔。” 他语气恭敬,却也不失隨意,显然与对方极为熟稔。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怎么样?” “见了。” 郑器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郑仪確实了得。” “哦?” 电话那头似乎略微提起兴趣。 “怎么说?” “冷静,清醒,既不自傲,也不畏缩。” 郑器淡淡一笑。 “王振国和程安书看人的眼光,倒是挺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隨后缓缓道: “你给他几天考虑?” “三天。” 郑器倚在车窗边,目光散漫地扫过街道。 “不过,我觉得他不需要那么久。” “你觉得他一定会接受?” “当然。” 郑器眼神篤定。 “他是聪明人。” 电话那头轻哼了一声,似乎对郑器的判断不置可否。 郑器笑了笑,补充道: “二叔,这世上能拒绝郑家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疯子。郑仪两者都不是。” “他或许会犹豫,会权衡,会试探,但最终——” “他会低头。”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最终只留下一句话: “那就等著看。” 通话结束,郑器將手机放回西装內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他並不著急。 因为无论是王振国的特训营,还是程安书的赏识,亦或是那些所谓的“机遇”,在郑家面前,都不过是浮云。 郑仪再清醒,再聪明,也终究要走一条路,要么被郑家摁死在萌芽里,要么踩著郑家的阶梯往上爬。 而郑器相信,他会选后者。 毕竟,谁不想站上更高的地方呢? 第39章 穷且益坚, 郑仪关上门,屋內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只是脱下外套,隨手掛在门后,然后径直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是一片永不熄灭的海洋。而他的房间却像是深海中的孤岛,幽暗、安静、与世隔绝。 他缓缓坐下,靠在窗边的椅子上,任由黑暗將自己吞没。 疲惫。 前所未有的疲惫席捲而来,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上的紧绷。 从重生那天起,他就没有丝毫鬆懈,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可现在,当他终於走到这一步。 笔试第一、面试在望、王振国和程安书的双重青睞,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依旧弱小。 郑家的出现,让他恍然惊觉。 江东的水,远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王振国和程安书固然是檯面上的大人物,可真正掌控棋局的,或许是那些藏在水面下的”郑家”。 他微微闭眼,任由黑暗包裹自己。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羡慕普通人,不用算计,不用权衡,不用每一步都提防背后的刀光剑影。 可他终究不是普通人。 从重生那天起,他就已经註定要走上这条路,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向顶峰的路。 他没有退路。 黑暗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一条消息弹出。 程悦: “面试怎么样?”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郑仪的心抽了一下。 他想回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自己答得很好?还是说郑家的出现让他感到窒息? 最终,他拿起手机,打了一句: “还好,等结果。” 发送。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又亮了起来: “累了?” 郑仪怔了怔。 她怎么知道?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字: “嗯。” 电话那头,程悦的声音很轻: “郑仪,你在哪?” 她的声线不同於平日的乾脆利落,带著一丝柔软的试探。 郑仪靠在椅背上,盯著天板: “在家。” “一个人?” “嗯。”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程悦忽然嘆了口气: “你听起来……不一样。” 郑仪微微一怔,下意识绷紧的神经又缓缓放鬆下来。 是啊,他確实不一样了。这一刻的他,不是那个在考场上从容不迫的政坛新秀,不是那个在权贵间周旋的年轻才俊,仅仅只是个疲惫的、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可能是有点累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著罕见的鬆懈。 “面试不顺利?” 程悦敏锐地问道。 “面试很顺利。” “那是为什么?” 郑仪忽然很想开口,想告诉她郑家的存在,想诉说那些压在肩上的重量,但最终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什么,就是突然明白了,路比想像的要长。” 程悦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 “郑仪,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话像个普通人。” “我本来就是普通人。” “不,你不是。” 她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 “普通人不会在拿到笔试第一时还想著下一步布局,不会在被魏宏针对时保持冷静,更不会在各方势力的注视下走得这么稳。” “所以……” “所以你偶尔觉得累,再正常不过了。” 电话两端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在流转。 郑仪望著窗外闪烁的霓虹,第一次感到一丝真实的慰藉,在这个充斥著算计与权衡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人,看得到他的疲惫。 “程悦。” 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鼻息声,像是某种克制的笑意: “真要谢我,明天请我吃饭吧。” “好。” 掛断电话后,郑仪依旧坐在黑暗里,但那股压在心口的沉闷感已经轻了些。 黑暗中的静默只持续了片刻。 他睁开了眼睛,目光里的疲惫与迷茫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不该如此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冷水拍打在脸上。水珠顺著下頜滑落,他在镜子中凝视著自己。 这还是那个前世畏缩不前、最终一事无成的郑仪吗? 不。 他早已不是前世的他了。 重活一世,他踏进政法大学、考公夺魁、周旋於王振国和程安书之间,甚至直面郑家的锋芒……他从没退缩过,更不曾软弱。 然而今晚,他竟然因为郑家的出现而感到疲惫?甚至想要倾诉? 可笑。 危机当头,他不能逃避,也没有逃避的资格。 他抬手擦去脸上的水渍,眸光幽深如同深渊。 郑家確实庞大,甚至可能掌控著整个江东的暗流。 但那又如何? 前世他谨小慎微,最终被林志远轻易碾碎;这一世,他若是再因为畏惧而止步不前,那岂不是白活了这一遭? 他必须比前世更强,比所有人都更坚定。 次日正午,一座简单的餐馆,布置简约,但不乏雅致。 郑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程悦推门而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髮简单束起,整个人透著一丝干练的清爽。 “等很久了?” 程悦拉开椅子坐下,笑著问道。 “刚到。” 郑仪摇头,语气平和。 他確实比以往更加沉稳了,眉宇间的疲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內敛的坚定。昨晚的短暂软弱已经被他彻底掩藏,连一丝痕跡都不剩。 程悦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弯了弯,走过去道: “看你的样子,昨晚的倦態是假的?” 郑仪抬眼,目光平静: “人总会有鬆懈的时候。” 程悦在他对面坐下,细细打量了片刻,忽然说道: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郑仪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都是。” 餐厅里,轻快的爵士乐缓缓流淌。 程悦翻开菜单,指尖划过纸页,目光在几道菜名上停留。 “听说这家的柠檬鱈鱼不错,要试试吗?” 她抬头问道。 郑仪点头: “好。” 程悦又点了一份沙拉和两杯柠檬水,服务生记下后离开。 “最近在听什么歌?” 她隨口问道,语气轻鬆,像是真的只是閒聊。 郑仪笑了笑: “没什么特別的,偶尔听些老歌。” “老歌?” 程悦挑眉。 “比如?” “张国荣,李宗盛。” 郑仪回忆了一下。 “大学时耳机里经常放著。” 程悦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没想到你会听这么……经典的东西。” “怎么,觉得我该听些时下流行的?” 郑仪反问。 程悦轻笑著摇头: “不是,只是觉得你的性格,更像会听一些冷门的、有深度的东西。” 郑仪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清爽。 “我没那般深沉,你呢?” 他问。 “平时听什么?” 程悦托著下巴,想了想: “我不太固定,有时候听古典,有时候突然想听摇滚,完全看心情。” “最近在听什么?” “最近?” 程悦眨眨眼。 “一个北欧的小眾乐队,sigur ros,很空灵的那种风格。” 郑仪微微点头: “sigur ros確实特別,他们的氛围感很强。” 程悦眼睛一亮: “你也听过?” “嗯,之前写论文的时候常听。” 郑仪放下水杯。 “后来也听过athletics,风格虽然不同,但都带著那种后摇特有的敘事感。” 服务生端著前菜上来,谈话暂歇。 程悦拿起叉子,戳了戳盘中的沙拉: “最近还看了本书,叫《夜航》,你肯定也读过?” “圣埃克苏佩里的那本?” 郑仪回忆著。 “读过,但更喜欢他的《人的大地》。” “果然。” 程悦失笑。 “我就知道你会选更厚重的那本。” 郑仪摇头: “不是厚重的问题。《夜间飞行》虽然美,但《人的大地》里那种对理想主义的坚持更打动我。” 程悦忽然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轻了几分: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书里的那些飞行员,明明可以安稳落地,却偏要在暴风雨里继续飞行。” 郑仪迎上她的目光,平静道: “因为有些风景,只能在高处看见。” 程悦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看吧,又来了,这种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回答。” 郑仪也笑了: “真心话也需要组织语言。” “那说句不组织的?” 程悦挑衅似的扬起下巴。 郑仪还真思索了几秒: “柠檬鱈鱼上得有点慢,我饿了。” 程悦一愣,隨即笑出声来: “这才像句人话。” 第40章 池鱼 第二天,早晨八点。 郑仪坐在电脑前,不紧不慢地刷新著页面,直到那张榜单终於加载出来。 【江东省公务员考试综合成绩公示】 1.郑仪-笔试:171.9(1/480) 面试:83.4(4/480) 总分:84.68(1/480) 2.李在明-笔试:165.2(5/480) 面试:85.1(1/480) 总分:83.85(2/480) 3.…… 滑鼠滚轮向下滑动,成绩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屏幕上滚动,但郑仪的目光只停留在最上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综合排名第一。 儘管面试被压到第四,但凭藉笔试的巨大优势,他仍旧稳稳占据榜首。 手机开始震动,无数条消息接踵而至。 同学、老师、甚至一些素不相识的號码纷纷发来祝贺。 郑仪扫了一眼,没有回覆。 这个结果,他並不意外。 在知道魏宏是面试考官之一时,他就已经预料到自己会被压分;在见过郑家之后,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这场考试从来都不只是能力的比拼,而是各方势力的博弈。 而他,能在这样的局面下仍旧拿到综合第一。 面对第一的成绩,郑仪並没有拿去分享,而是作为筹码,拨通了郑器的电话。 电话接通时,郑器那边似乎正在某个高档场所,背景音里隱约有悠扬的钢琴声。 “恭喜。” 郑器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意料之中的笑意。 “面试被压到第四,综合还是第一,不容易。” 郑仪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市轮廓上: “侥倖而已。” “侥倖?” 郑器轻笑著重复了一遍。 “郑仪,在我面前不用这么谦虚。魏宏的手腕压不住你,这点我早就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钢琴声恰好渐弱,电话里的声音清晰了几分: “那么,你考虑得怎么样?” 郑仪没有犹豫: “我同意。” 电话那头似乎静了一瞬,隨后郑器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 “哦?这么爽快?”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不会做违法的事。” 郑仪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这是我的底线。”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郑器的嗓音里透著玩味: “郑仪,你以为郑家是靠什么立足的?走私?贩毒?还是杀人放火?” 没等郑仪回答,他继续道: “郑家能存在这么多年,恰恰是因为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合法』地达成目的。” 郑家不是游走在边缘的灰色,也不是深埋底层的黑色,而是至高无上的,定义一切的白色。 钢琴声再次响起,是一首郑仪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古典曲目。 “放心。” 郑器的语气轻鬆了些。 “我们要的是一个能在明面上站得住脚的代言人,不是黑手套。” 郑仪微微眯起眼,这句话透露的信息很关键,郑家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傀儡,而是一个真正能在政坛有所作为的“自己人”。 “对了,王振国的特训营你照常参加,不用有什么顾虑。” “好。” “下午六点,我派人去接你,有些事情,要当面谈一谈。” 郑器的声音仍旧那般不经意,但郑仪知道,这不是什么提议,而是通知。 “没问题。” 郑仪答应得乾脆,没有一丝犹豫。 电话掛断,郑仪將手中的手机轻轻放下。 从现在起,他將踩在钢丝上前行,一边是光明正大的仕途,一边是郑家深不见底的暗流。 但他別无选择。 在这片浑水里,孤军奋战只会被吞得渣都不剩,既然如此,不如借势而起。 至少,他给自己划了一条底线,不做违法之事。 他知道郑家的话未必可信,但只要自己不越线,未来的一切,仍有迴旋的余地。 郑仪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距离下午六点,还有四个小时。 他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 黑色豪车在郑仪面前无声停下,车窗漆黑如墨,不透一丝光亮。 车门自动开启,露出一片幽暗的座舱。 郑仪没有犹豫,迈步上车。 车內散发著淡淡的檀香,座椅皮革冰凉而光滑。 车门闭合,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 司机全程沉默,车子平稳地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最终驶入东郊一处掩映在竹林深处的苏式庄园。 小桥流水,亭台廊榭,白墙黛瓦的院落处处透著古韵。 车子停在一座三进的大宅前,郑仪下车,目光扫过眼前精美的砖雕门楼,牌匾上两个烫金大字。 “郑园” 笔锋遒劲,透著威严。 青石板小径旁,一位身著素色旗袍的女人静立等候。 她身姿挺拔,乌髮挽成一丝不苟的低髻,白皙的手腕上只戴一枚青玉鐲,既不张扬又不失雅致。 “郑先生,请隨我来。” 她声音不轻不重,既不諂媚也不冷淡。 郑仪微微頷首,跟著她穿过曲折的迴廊。 园中景致隨步移换,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玲瓏有致,紫藤架垂下串串淡紫色絮,青苔爬满石阶缝隙,处处透著精心雕琢的自然意趣。 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宽阔的水榭平台延伸至池心,池中锦鲤游弋,在阳光下鳞片闪烁著金红光泽,显然每一条都价值不菲。 郑器正倚在栏杆边,手持鱼食隨意拋洒,引得鱼群翻腾爭食。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 “来了?” 那旗袍女子在台阶前止步,向郑仪微微欠身便悄然退去。 “这些是昭和三色。” 郑器捻起一粒鱼食投入水中。 “去年从日本竞拍回来的冠军血统,单这条『丹顶』。” 他指向一条额顶赤红如硃砂的锦鲤。 “价值七位数。” 鱼食落水的涟漪惊动了那条丹顶,它悠然游近,竟颇有灵性地在郑器指尖徘徊。 郑仪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这一幕。 这绝不仅仅是閒情逸致,郑器是在用最优雅的方式展示实力。 “坐吧。” 郑器终於转身,指了指身旁的藤椅。 “茶刚沏好,明前龙井,今年的头采。” 郑仪入座,接过对方推来的青瓷茶盏。 茶汤清亮,香气幽微,確实是顶尖的茶叶。 郑仪轻轻放下茶盏,目光从锦鲤身上掠过,淡淡笑道: “鱼很名贵,只是我对观赏鱼没什么研究。” 郑器挑眉,忽然笑出了声: “是不喜欢,还是觉得池子太小?” 他隨手洒下一把鱼食,引得池中锦鲤爭相翻涌: “这些鱼,血统纯正,品相完美,放在任何拍卖会上都是压轴的珍品,但说到底,它们终究只是被人赏玩的池中物。” “不过这池子,养过不少好鱼,远不止这些。” 郑器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栏杆。 “但大多不爭气,有的吃撑了胀死,有的病了救不活,还有的自相残杀……” 话锋一转,他的眼神变的锐利: “最后剩下的,都是最聪明、最识时务的。” 郑仪听懂了他的意思。 郑家把官场比作鱼池,而他们自己,则是站在池边投餵的人。 那些失败的“鱼”,是曾经被郑家扶持却最终被淘汰的棋子;而能活下来的,才是真正懂得如何在规则中生存的“锦鲤”。 更令人心惊的是,郑器言语间的从容与淡漠,仿佛这场生死更替,不过是池中常態。 郑器洒下最后一撮鱼食,拍了拍手,转身倚在雕栏杆上,眼中透著几分玩味: “古人说,金鳞岂是池中物?” 他轻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 “要是这世上真有龙,我郑家的池子里,肯定也养了一条。” 半是玩笑,半是倨傲。 郑仪目光扫过池中翻涌的鱼群,淡淡道: “龙若困在池中,也不过是条大鱼。” 郑器闻言,笑意更深: “有意思。” 他直起身,走到郑仪对面的藤椅坐下。 “所以,你觉得龙应该在哪?” 这是试探,也是考验。 郑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香縈绕舌尖,他直视郑器: “龙该在云间,在海上,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但绝不会在谁的池子里。” 郑器眯起眼,忽然哈哈大笑: “好一个『该在的地方』!” 他拍了拍扶手。 “郑仪,我就喜欢你这份傲气。” 第41章 饮尽此杯 池边的谈话暂歇,暮色渐浓,庭院的灯盏次第亮起。 旗袍女子再次出现,无声站立在三步之外,微微欠身: “郑先生,晚宴已备好。” 郑器起身,衣袖轻拂: “走吧,边吃边聊。” 郑仪跟上,隨他穿过一条青竹掩映的石径,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 轩內灯火通明,一张黄梨木的圆桌摆在正中,仅设两席,餐具皆为素雅的白瓷,银筷纤长,清酒氤氳。 二人入座,几名侍女端上菜餚。 松鼠桂鱼色泽金黄,刀工精细;佛跳墙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清炒时蔬碧如翡翠;一盘樱桃肉红润晶莹,肥瘦相间。 每道菜分量精致,摆盘考究,既不铺张也不显刻意。 “家常便饭,不必拘礼。” 郑器隨口道,亲自执壶为郑仪斟酒。 酒液清冽,郑仪举杯轻抿,度数不高,却后劲绵长。 “郑家培养人才,向来不靠威逼利诱。” 郑器夹了一筷子鱼肉,语气閒適。 “今天这顿饭,算是欢迎你入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郑仪不动声色: “入局?” “官场如棋局。” 郑器抬眸看他。 “江东省现在群狼环伺,改革、保守、京城空降兵、地头蛇……各方势力明爭暗斗。而你,是郑家选中的人。” 他放下筷子,语气陡然认真: “从现在起,你的背后不仅有王振国的特训营,还有郑家的支持。” 郑仪微微眯眼: “需要我做什么?” 郑器笑了: “很简单,按你自己的路走,但关键时刻,站在家族这边。” 家族。 这个词用得微妙,不是“郑家”,而是“家族”,仿佛郑仪已经成了他们的一员。 菜餚陆续上齐,侍女们退至门外,敞轩內只剩他们二人对酌。 郑器放下酒杯,目光越过敞轩,落在远处暗沉的水面上。 “三年站稳脚跟,五年独当一面,十年执掌一方,这是我们的要求,或许对你来说不算是要求,毕竟这本来就是你要走的路。” 他轻轻拨弄著酒杯,似笑非笑: “郑家落子,从来不会挟制棋子往哪里走。我们只提供阳光雨露,让树自己生长。” 这场对话看似平和,实则句句机锋。 郑家不要傀儡,他们要的是一棵能长成参天大树的苗,但根系必须扎在郑家的土壤里。 “听起来很合理。” 郑仪放下筷子,抬眸看向郑器。 “但我想知道,郑家为什么选我?” 郑器闻言,忽然笑了。 他倾身向前,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道: “因为你够聪明,也够清醒。” “聪明人很多。” “是很多,但清醒的人太少。” 郑器的眼睛闪耀著莫名的光芒。 “大多数人一旦尝到权力的滋味,要么贪得无厌,要么畏首畏尾。所以既聪明,又清醒的人很少,可你就是。” “郑家的条件確实优厚。” 郑仪与之对视,他眼中没有一丝醉意。 “但命运的馈赠,往往早已暗中標好了价格。” 郑器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 “哦?” 郑仪缓缓道: “郑家扶持我,不是因为我比別人更优秀,而是因为我比別人更合適。” “合適?” “合適的出身,没有背景,便於掌控。” “合適的性格,冷静清醒,不会狂妄到失控。” “合適的能力,能在政局中站稳脚跟,但又不至於功高震主。” 他每说一条,郑器的眼中便多一分兴致。 “还有吗?” 郑器问。 郑仪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最重要的是,我对权力的渴望足够清晰,但又会因贪婪到失去底线,从而半途而復。” 郑器轻轻鼓掌,笑声低缓: “精彩。” “那么,我的问题就是——” 郑仪盯著他。 “郑家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他清楚地感觉到,郑家的支持,绝非只是简单扶持一枚棋子。 他们一定有更深的布局,而他,不过是其中一环。 郑器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重新给自己斟满酒,目光越过郑仪,望向远处水榭边的灯火。 “江东省现在的局面,你可看懂?” 郑仪略作思索,道: “王振国锐意改革,程安书稳守平衡,本地派抱团抵抗,资本观望择机而入。” “不错。” 郑器点头。 “但更深处呢?” “更深?” “江东省背后,还有京城的影子。” 郑器低声道。 “改革和保守的博弈,不仅仅是省內的权力之爭,更是高层布局的一部分。” “郑家在这场博弈中,扮演什么角色?” 郑器笑了笑: “郑家从不站队,我们只是……確保结果对郑家最有利。” 郑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郑家不在乎谁贏谁输,他们只需要確保无论哪一方胜出,都不会动摇郑家的根基。 而郑家扶持他,恰恰是因为他足够清醒,既可以被改革派所接纳,也不会彻底倒向任何一方。 “所以,我不仅仅是要往上爬。” 郑仪缓缓道。 “我还要成为郑家的筹码,在各方势力间游走。” “筹码?” 郑器摇头。 “不,我们更愿意称你为,『保险』。” “保险?” “对。” 郑器眼神深邃。 “无论未来江东政局如何变化,只要有你在关键位置上,郑家的利益就不会受损。” 郑仪沉默良久,终於明白,郑家需要的不是一枚衝锋陷阵的棋子,而是一道保险绳。 “听起来,这比普通的棋子更难。” 郑仪低笑。 “当然。” 郑器举起酒杯。 “所以,郑家给的条件也足够丰厚。” 两人隔空碰杯,酒液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微光。 命运给郑仪铺了一条青云之路,但这条路背后,是更大的风浪和更深的博弈。 “你怕了?” 郑器问。 郑仪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眸光深邃: “怕?”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气里带著几分近乎冷酷的平静。 “若我真怕,便不会坐在此处。” 郑器眉峰微挑,眼底浮起一丝讶异。 他见过太多人在权势面前俯首称臣,在利益诱惑下患得患失,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 既清醒地看透棋局,又坚定地迎难而上。 郑仪抬眸,直视郑器: “我入局,不是因为郑家能给我什么,而是因为这本就是我该走的路。” 郑器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惊飞了檐角棲息的夜鸟。 “好!好一个『该走的路』!” 他拎起青瓷酒壶给两人重新斟满: “这杯酒,敬你的胆识。” 郑仪没有迟疑,举杯相碰。 酒液入喉,灼烧感顺著咽喉直下,却在胸腔化作一团不灭的火。 “记住今天的话。” 郑器抹去唇边酒渍,眼中锋芒毕现: “他日你若在风口浪尖退缩,我会第一个把你踢出局。” 郑仪站在池边,任由夜风拂面,带来清醒,也带来决然: “若真有那天——” 他拎起酒壶自斟一杯,仰头饮尽: “不必你动手,我自己跳下去餵鱼。” 池中锦鲤似有所感,倏地搅动一池星光。 第42章 风暴之眼 夜幕沉沉,豪车穿过城市的灯火,驶向郑仪的住处。 车窗外的光影在郑仪脸上流动,忽明忽暗。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胸口微微起伏,身上还残留著酒意,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份文件,薄薄的几页纸,却仿佛承载著沉甸甸的重量。 【江东省青年干部特训营培养名单(內部)】 名单上的人不多,只有二十余人,但每一个都是江东政坛的年轻翘楚。 郑仪快速扫过那些名字,目光在某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上稍作停留。 李明哲(省委办公厅秘书处) 杜云嵐(省財政厅预算处) 陈道远(省国资委企业改革处) 江雪(省发改委发展规划处) ……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股潜在的力量。 有些已经是某个派系的嫡系,有些则是崭露头角的新秀,未来十年、二十年,他们中的某些人或许会成为江东政坛的中坚力量。 郑家给的不仅仅是支持,更是情报和先机。 这份名单,最令郑仪感兴趣是陈道远此人。 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 前世的那场政坛地震中,陈道远曾以雷霆手段整肃省內三家大型国企,短短半年內罢免十七名高管,硬生生把连续亏损的江东重工从破產边缘拽了回来,代价是三百余名职工集体下岗。 当时媒体铺天盖地报导这位“改革猛將”,直到半年后某个深夜,陈道远在回家途中遭遇车祸,连人带车坠入大江。 打捞上来的行车记录仪显示,剎车管被人为切断。 案发第四天,调查组突然宣布结案,定性为“意外事故”。 “官场做事最忌斩尽杀绝……” 前世的陈道远犯了大忌。 他用铁腕手段横扫积弊,却忘了那些被砸掉饭碗的人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国企改革从来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而是关乎成千上万人生计的政治博弈。 郑仪原本只以为他是个手段激烈的实干派,但如今看来,他能进入王振国的青年干部特训营,就说明极他是王振国改革路线的核心执行者之一。 而王振国竟然將这样的人纳入特训营…… 这意味著什么? 车窗外的灯光如流星般划过,郑仪的思绪越发清晰。 王振国的改革,將比任何人预想的更加激进! 这不是温和的改良,而是彻底的破局。 王振国要的不是小修小补,而是要打破江东省现有的利益格局,甚至不惜触动某些根深蒂固的势力。 而特训营,就是他的“先锋营”。 名单上的这些人,未来或许会被投放到各个关键岗位,成为王振国改革路线的一把把尖刀。 他们可能会以雷霆手段清理积弊,也可能会在触及某些禁忌时……如陈道远一般“意外”陨落。 郑仪缓缓合上文件,目光深沉。 他已被捲入这场风暴。 郑家扶持他,不仅仅是为了在政局变迁中自保,更是为了提前布局,无论未来是王振国胜出,还是各方的反扑,郑家都希望他能在关键位置上发挥作用。 但这份名单也让他意识到,未来的风险远比想像中更大。 王振国的改革一旦启动,江东必將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那份沉甸甸的文件静静躺在郑仪膝上,他眼前浮现出程安书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 “改革不可过急,破局需要火候。“ 郑仪现在才真正明白其中深意。 “师傅,开慢些。“ 郑仪突然开口,让司机放慢了车速。 他需要时间思考。 这份名单上的人,很可能都是如陈道远这般的“利刃“。 王振国要用他们劈开江东沉疴,所以才会让他们更大的晋升空间,但代价可能是这些人都会成为改革祭坛上的牺牲品。 而程安书提醒他要“权衡“,实则是要他明白:在激烈的改革浪潮中,既要有所作为,又要全身而退。 “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名单上的李明哲,出自省委办公厅秘书处,自然是程安叔的手笔。 此人他略有耳闻,三十出头便已是程安书的得力助手,行事低调却极为干练,是程安书“稳健派”的中坚力量。 如今他也出现在这份名单上,意味著什么? 李明哲进入特训营,不可能是单纯的培养,只能是程安书在布局,既是对王振国改革的某种“监看”,也是確保改革不会走向失控的一步暗棋。 郑仪微微眯起眼。 郑仪靠在座椅上,他突然发现,这份名单,本身就是一场赤裸裸的阳谋。 王振国的特训营,看似是青年干部的培训基地,实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博弈场! 郑家的名单上那些人,李明哲、陈道远、杜云嵐……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著不同的利益集团。 有的背后站著程安书的稳健派,有的可能和本地派有牵连,甚至还有京城的影子。 然而,王振国照单全收,一个不拒。 这意味著什么?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背后是谁! 或者说,他自信到足以震慑所有人,哪怕是明知道特训营里被安插了各方势力的棋子,他仍然敢用,甚至可能会反过来利用这些棋子,引导整个改革走向他想要的结果。 “特训营並不是我之前想到那般简单……” 郑仪闭眼,脑海中浮现王振国那如同钢铁铸造般坚毅的面庞,还有那藏著无穷深意的眼睛,这不是普通的政治人物会有的,而是真正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锋芒。 “你以为这只是提拔亲信?” 仿佛有声音在耳畔低语。 郑仪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之前的眼界实在太低了。 王振国的特训营,表面上是培养青年干部,实则是以整个江东为棋盘,逼迫各方势力明牌。 王振国不在乎背后是谁在支持,也不在乎这些人是否有其他心思。 他要的是在特训营里,把所有势力的棋子摆在明面上,然后以绝对的实力,他的权力、他的背景、他的政治资本,去碾压一切,逼迫所有人在这场变革中站队。 要么隨我一起破局,要么被时代的洪流冲刷殆尽! 郑仪终於明白,为什么郑家会如此看重他,因为他们已经察觉到了这场风暴的来临,而他,恰好站在风暴之眼的最前端。 第43章 尘埃落定 夜已深,楼道里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郑仪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扭。 咔嗒,门开了。 屋內漆黑一片,他没有开灯,只是將那份名单放在茶几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金属打火机。 “嚓。” 火苗躥起,映照出他冷峻的侧脸。 文件的一角被点燃,火舌迅速吞噬纸页,边缘蜷曲发黑,化作片片灰烬,飘落在陶瓷菸灰缸里。 火光中,那些名字逐一消失。 李明哲……周雪……陈道远…… 每一个名字都曾代表著一方势力的布局,如今却在他的手里化为虚无。 郑仪盯著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焦味。 他不需要保留这份名单,上面的所有信息,已经牢牢刻在他的记忆里。 他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著双手,洗去指尖残留的灰烬与焦痕。 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眼神沉静,不见半分波澜。 关掉水龙头,擦乾双手,走回臥室,脱掉外套,躺在床上。 黑暗笼罩,郑仪安然入睡。 五天之后,郑仪在六点准时醒来。他没有赖床,起身洗漱,换上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閒裤。 今天是他参加公务员入职体检的日子,流程虽简单,但每一步都关乎最后的录取。 郑仪並没有太过担心,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很好,常年保持著运动习惯,不抽菸,极少饮酒,体检不过是走个流程。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意外都可能是致命的。 体检地点在省立医院三號楼,这里是公务员定点体检单位,走廊里已经有人在排队,大多是年轻人,脸上带著紧张或期待的神情。 郑仪领了表格,跟著指引一关关检查: 血压、心电图、血常规、胸透……一切顺利。 “视力检查,请跟我来。” 护士引领他进入下一个房间。 郑仪坐在仪器前,按照要求遮住左眼,右眼盯著前方的视力表。 “e,朝哪边?” 护士问。 “右下。” “这一排呢?” “左,上,右……” 郑仪轻鬆辨认到视力表最下两排,护士点点头: “视力很好。” 血液检查时,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微微刺痛,但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 抽完血,护士递给他签,他按著针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下一项。 周围有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今年的指標很严,血压稍微高点都不行……” “我有个学长去年因为尿酸偏高被刷了……” 郑仪不置可否。体检標准的確严格,但他早就提前调整了饮食作息,確保万无一失。 最后一关是外科检查。 医生戴著口罩,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身高体重?” 郑仪报上数字。 “脱掉上衣看看。” 他解开了衬衫纽扣,医生检查了脊柱、四肢关节,又用听诊器听了心肺功能。 “没问题。” 医生在表格上签了字。 “去领取体检报告吧。” 整个过程波澜不惊,没有刻意刁难,也没有特殊照顾。 郑仪拿著最终盖章的体检报告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洒在纸面上,那枚“体检合格”的红色印章格外醒目。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体检没有出意外。 接下来便是政审。 政审通知送达的那天,郑仪的档案被调往组织部审查。 看似例行公事,却暗流涌动。 政审小组由省委组织部、纪委和公安系统联合组成,標准流程包括档案核查、家庭背景调查、社会关係审查和个人歷史追溯。 对於普通考生,政审可能只是一道简单的背景確认流程。 但对於郑仪,这个已经被多方势力盯上的“新星”,任何细微的紕漏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伤。 果然,第三天,风波来了。 郑仪接到刘志明的电话,语气罕见地严肃: “郑仪,有人翻出你父亲二十多年前的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亲年轻时,曾因参与乡村土地纠纷,被乡里记录在案。” 刘志明停顿了一下。 “不是犯罪记录,但確实算是个小污点。” 郑仪眉头微皱。 他了解父亲,那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本分,土地纠纷多半是被捲入的。 但政审从来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记录。 “现在什么情况?” “对方想借题发挥。” 刘志明低声道。 “有人把材料递到了魏宏那儿。” 果然。 魏宏是本地派的代表,又是面试时被郑仪驳过面子的考官,如今在政审环节发力,显然是想彻底截断他的仕途。 但郑仪並不慌。 他早已不是那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他的背后,站著王振国的特训营、程安书的默许,甚至还有郑家的影子。 果然,不到二十四小时,风波平息。 没人知道是谁在背后按下了此事。 是王振国惜才,直接叫停了审查? 还是程安书稳住了局面? 亦或是郑家暗中发力,让某些人闭上了嘴? 可不管是谁出的手,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 郑仪,不再是那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了。 组织部里,负责审查的科员们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材料上那点微不足道的“问题”被轻飘飘地揭过,盖章签字,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郑仪的档案没问题吧?” 有人试探性地问。 “能有什么问题?” 领导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都是些陈年旧事,无关紧要。” 一句话,定性了结局。 而另一边,魏宏的脸色却阴沉如铁。 “就这么算了?” 办公室里,他攥著那份被打回来的审查意见,额头青筋微跳。 对面的干部擦了擦汗: “魏处,上面的意思很明確……郑仪的档案,到此为止。” 魏宏冷冷地盯著他,最终冷哼一声,將文件重重摔在桌上。 他明白了,这个年轻人,动不得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省委大院不脛而走。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试探的、甚至准备踩一脚的人,纷纷偃旗息鼓。 “听说了吗?郑仪的政审,有人直接插手了……” “难怪笔试第一、面试第四还能综合第一,背景深啊……” “嘘,小点声,这种事心里有数就行。” 政审的风波,就这么被按下来了,甚至没掀起一点水。 一周后,体检政审全部通过。 郑仪的名字,最终出现在擬录用人员公示名单的第一位。 《江东省考试录用公务员擬录用人员公示》 姓名:郑仪 报考单位:江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擬录用职位:发展规划处四级主任科员 公示期七天,无异议即可办理入职手续。 一切尘埃落定。 第44章 四级主任科员 这不是普通的入职安排。 四级主任科员。 按照惯例,应届毕业生或新录用公务员,通常从一级科员起步,少数优秀高学歷者可定为四级主任科员,但往往需要特殊审批。 而郑仪,不仅仅是四级主任科员,更被直接分配到了省发改委的发展规划处。 这是发改委的核心处室,负责全省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战略规划、政策研究,甚至涉及重大项目的布局审批,权力与影响力远超一般部门。 出租屋里,郑仪望著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和试卷,还有密密麻麻的笔跡。 国考行测真题集、申论范文精析、政策热点汇编,还有那些手写的读书笔记和思维导图,每一本、每一页,都记录著他这些年的日日夜夜。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本笔记,那些被他反覆勾画的重点、批註的感悟,如今已成为他脚下台阶的一部分。 他上岸了。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终於有了答案。 郑仪缓缓坐下,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出租屋,斑驳的墙皮,吱呀作响的椅子,二手市场淘来的书桌,以及那盏陪伴他无数夜晚的檯灯。 就是在这里,他从一张白纸,一步步写满了野心与谋划。 郑仪决定先给家里打个电话,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传来熟悉的乡音,母亲的声音带著欣喜: “仪娃子?咋这时候打电话?” 郑仪靠在窗边,望著远处的城市轮廓,语气平静: “妈,工作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 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 “真的?省里的单位?” “嗯,省发改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在叫父亲过来听。 接著是父亲沉稳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好,好啊!咱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郑仪笑了笑,没多解释什么。 父亲又问了几句单位的情况,他简单回答: “刚出公示,一星期之后入职。” 母亲插话: “啥时候回来?妈给你做顿好的!” “等忙完这阵子。” 电话的最后,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仪娃子,好好干,別……別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这句话带著郑仪熟悉的、属於老一辈人的朴素信仰,对“组织”的敬畏与期待。 郑仪认真的答应道: “我知道。” 掛断电话,屋內重新安静下来。 他没有告诉父母政审时的波折,没有提郑家的橄欖枝,更没有解释这个职位背后的风云涌动。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政法大学的校园依旧寧静肃穆,法桐树影婆娑,郑仪拎著两提上好的明前龙井,径直走向徐永康的办公室。 门虚掩著,隱约能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郑仪轻叩三下,里面传来徐永康沉稳的嗓音: “进来。” 推门而入,刘志明正坐在徐永康对面,两人面前各自摆著一杯清茶,显然已聊了一会儿。 “老师,师兄。” 郑仪欠身示意,將茶叶放在一旁的矮柜上。 “打扰了。” 徐永康扫了眼茶叶: “明前龙井?你小子倒是捨得。” 郑仪笑了笑: “比不上老师珍藏的好茶,略表心意。” 刘志明起身拍了拍郑仪的肩,调侃道: “咱们这位师弟现在可是发改委的大红人,四级主任科员直接进发展规划处,前途无量啊。” 郑仪摇头: “师兄过奖了,运气好罢了。” “运气?” 刘志明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真是运气的话,那你运气未免好过头了。” 郑仪面色不改,只是目光微微一闪,看来政审的风波已在小范围內传开,只是没人敢明著议论背后究竟是谁在施压。 徐永康摆手打断: “行了,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听这些虚的。” 他指了指茶壶。 第45章 走马上任 关於录用郑仪同志为江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工作人员的通知 郑仪同志: 根据《华夏公务员法》及江东省年度公务员考录工作有关规定,经笔试、面试、体检及政审考察等程序,决定录用你为江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工作人员。 录用单位:江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录用岗位:发展规划处四级主任科员 清晨八点整,郑仪站在江东省发改委大楼前。 巍峨的灰色大楼庄严肃穆,国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门前武警站姿笔挺,神情肃穆。 他整理了一下深蓝色西装的领口,確认胸前的党徽端正无误,迈步走入大厅。 “您好,请出示证件。” 郑仪將入职通知和身份证递给前台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核对后,递给他一张临时通行证: “七楼人事处报到,临时卡三天內换成正式工作证。” “谢谢。” 电梯上行时,郑仪透过玻璃幕墙俯瞰城市全景,江流如带,高楼林立。 这一视角下,整座城市仿佛成了一幅等待规划的蓝图。 人事处的流程很简洁,签了几份文件后,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份材料: “发展规划处在九楼东区,吴处长已经打过招呼,您直接过去就行。” 推开发展规划处的玻璃门,办公区已经忙碌起来。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门边的女科员抬头: “您是?” “郑仪,今天报到。” 女科员恍然: “啊,郑科长!吴处长交代过了,我带您去办公室。” 她口中的“科长”让郑仪微微一怔。 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时,不少人抬头打量,眼神中有好奇,也有审视。 “这是您的办公室。” 女科员推开一间小办公室的门。 “原来堆放资料的,上周刚收拾出来。” 十平方左右的空间,木质办公桌,电脑,文件柜,会客沙发,虽然简单但一应俱全。在省直机关,新人有独立办公室是极少数待遇。 女科员解释道: “马处长特意安排的。” 郑仪会意,马明远,那位改革派副处长。 刚放下公文包,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一位三十五六岁的男子推门而入,浓眉大眼,身材魁梧,走路带风:、 “郑仪同志吧?我是马明远。” 郑仪立刻起身握手: “马处长好。” 马明远爽朗一笑: “別这么正式,咱们处不兴这套。” 他隨手关上门。 “王部长让我关照你,怎么样,办公室还满意吗?” “超出预期,谢谢领导。” “什么领导不领导的,” 马明远摆摆手。 “你既然分到我这条线,就是自己人。” 三言两语间,马明远直接亮明立场,他將郑仪视为改革派的自己人。 “今天先熟悉环境,明天上午有个新能源项目的研討会,你也参加。” 马明远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中午处里给你接风,老吴安排的。” 他口中的“老吴”自然是吴文韜处长。 马明远走后,郑仪站在窗前沉思。开局比他预想的顺利,但马明远如此高调的示好,反而会让他成为眾矢之的。 郑仪刚整理完办公桌,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小心地推开,一位戴著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摞文件。 “郑科长,我是处里的林海,负责资料室。” 年轻人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吴处长让我把这些送给您过目。” 郑仪接过文件,最上面是一本蓝色封皮的《江东省十四五规划纲要实施方案》。 “谢谢,放著吧。” 林海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马处长说单独给您。” 信封没有封口,郑仪抽出里面的文件——是《新能源產业布局规划(草案)》的初稿,上面密密麻麻標著红笔批註。 “马处长说,研討会前您先看看,有个准备。” 林海压低声音。 郑仪点头,將文件收入抽屉。 林海见状,明显鬆了口气,转身离开。 等办公室门再次关上,郑仪才仔细翻阅起文件。 这份新能源规划草案相当激进,计划五年內关停全省30%的煤电產能,转而扶持光伏和风电,而首批试点企业名单中,新诚集团赫然在列。 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红笔批註。 尖锐的质疑,直指某些企业的技术资质和背景。 有几处甚至直接標註“周慕云?”的问號。 显然,处內对这份规划爭议很大。 他拿起內线电话,拨通了林海的號码: “林科员,能否把近三年我省能源项目的审批情况也送过来?” 不到十分钟,林海就抱著厚厚一摞档案回来。 这次他放下文件后主动询问: “郑科长还需要什么资料吗?我对处里的文件比较熟...” 郑仪抬头看他一眼,突然问: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江...江东理工大学,能源动力专业。” 专业对口,却被安排在资料室。郑仪心里有了数: “学能源的怎么在管资料?” 林海苦笑: “当初考进来时说是专业对口,后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没有背景的专业人士,往往被边缘化。 郑仪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林海约莫二十六七岁,镜片后的双眼带著一丝侷促。 “说实话,郑科长。” 他推了推眼镜。 “咱们省的能源结构转型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这话说得恳切,不似作偽。 郑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怎么讲?” “我省煤炭依赖度高达68%,远超全国平均水平。” 林海像是终於找到倾诉对象,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但这些年我们批了多少光伏项目?真正落地的还不到三成。” “为什么?” “地方保护主义!” 林海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失言,急忙压低声音。 “煤企是很多地方的財税支柱,谁愿意自断臂膀?” 郑仪若有所思。 眼前的年轻人虽然被边缘化,却正好成了旁观者清的角色。在机关里,这种被冷落的“技术型”科员往往掌握著最真实的一线信息。 “这份新能源规划,你怎么看?” 郑仪指了指文件。 林海一怔,犹豫道: “这…不太方便…” “就当私下交流。” 郑仪语气平和。 “我刚来,需要专业人士的意见。” 或许是郑仪这种平等的態度打动了他,林海终於开口: “规划方向是对的,但试点企业选得有问题。” 他指著新诚集团的名字。 “这家公司根本没有能源行业经验,突然转型做光伏,明显是…” 他突然剎住话头。 郑仪放下茶杯,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谢谢你的建议,很有参考价值。” 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以后还得多请教。” 林海受宠若惊地握了握,离开时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 看著关上的门,郑仪若有所思。 在机关里,像林海这种专业过硬却不懂人情世故的年轻人,往往只能止步於科员,就像前世的自己那般。 第46章 江雪 郑仪正整理著能源数据,办公室门突然被敲响。 这一次的敲门声很不一样,两下乾脆利落的“篤篤”,隱约透著一股强势。 “请进。” 门开了,一个四十出头、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角有几道刻板的皱纹,目光锐利。 “郑仪同志吧?我是吴文韜。” 郑仪立刻起身: “吴处长好。” 发展规划处的一把手,程安书的嫡系。 吴文韜没有马上进来,而是站在门口淡淡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桌上的能源资料上停留了一秒,这才走进来: “欢迎你来我们处,坐吧。” 他反手关上门,逕自坐到了会客沙发上,动作熟练得仿佛这是他的办公室。 郑仪给他倒了杯茶,吴文韜接过,没喝,只是放在茶几上: “马处长应该已经跟你介绍过处里的情况了?” “简单提过。” 郑仪谨慎回答。 吴文韜点点头: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你笔试面试都很优秀,但机关工作和考试不一样,这里讲究的是『稳』。” 他目光直视郑仪: “发展规划处是发改委的核心部门,我们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係到全省经济命脉。所以——” 他敲了敲茶几: “急不得。” 这三个字,几乎是明晃晃的警告,別跟著马明远瞎折腾。 郑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思考措辞。 茶很烫,舌尖微微一痛,他反而清醒了几分。 “吴处长说得对。”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和。 “规划工作需要纵观全局,確实需要『稳』。” 这话听似顺从,实则留有余地,他只承认“稳”的重要性,却没说会放弃改革立场。 吴文韜眯了眯眼,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弦外之音。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 吴文韜话锋一转。 “不过,我建议你先熟悉熟悉流程,別急著参与重大项目。” 他站起身,临走前意味深长地说: “中午的接风宴,我和几位副处长都会到场。到时候,江雪主任也会来,你要多请教。” 江雪? 郑仪心中一动,那位京城调来的神秘人物终於要露面了。 饭局选在发改委对面的一家老字號酒楼,环境幽静,菜式传统。 郑仪跟著马明远到达时,吴文韜和另一位中年男子已经在座。那人戴著眼镜,面容精明,一看便知是副处长唐为民。 “小郑来啦!” 吴文韜热情招呼. “这位是唐处,咱们处的得力干將。” 唐为民起身握手,笑容和善,眼神却有些冰冷: “久仰郑科长大名,笔试第一,前途无量啊!” 郑仪谦逊地笑笑: “唐处过奖了,初来乍到,还请您多多指教。” 话音刚落,包厢门再次打开。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约莫三十出头,穿著简约的白色衬衫与黑色直筒西裤,乌黑的长髮束成低马尾,衬得脖颈修长。 她的五官並非惊艷型,但眉目如画,气质极为出眾,尤其是一双眼睛,沉静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抱歉,临时有个电话耽误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丝不卑不亢的从容。 江雪。 郑仪几乎一瞬间就確认了她的身份,这位气场独特的女性,必然是那位从国家发改委空降而来的科长。 “江科长!” 吴文韜笑著起身。 “来,给你介绍下,这是咱们处新来的郑仪同志。” 江雪的目光落在郑仪身上,微微一頷首: “郑科长,久仰。” 她的眼神只在郑仪脸上停留了一秒,便平静地移开,不见丝毫波动,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席面精致,几道凉菜先上。吴文韜做主位,左手边是唐为民,右手边是马明远,郑仪坐在马明远旁边,正对面就是江雪。 酒过三巡,眾人言语渐渐放鬆,但话题始终围绕机关內部的人事变动、项目进展,丝毫不涉及敏感话题。 郑仪明白,这不过是开场热身,真正的试探还未开始。 “江科长最近负责的那个长三角一体化课题进展如何?” 吴文韜隨意地问道。 江雪放下筷子,用餐巾轻拭嘴角: “还在调研阶段,国家发改委那边催得紧,要求年底前完成初步方案。”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不过多透露信息,又表明了自己“受命於上”的特殊性。 唐为民眼镜后的目光闪烁著: “长三角一体化涉及多省协调,江科长在京城人脉广,想必事半功倍。”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是试探她背后的关係。 江雪微微一笑: “只是奉命行事,谈不上人脉。” 她轻轻带过,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郑仪冷眼旁观,发现江雪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心测量过,既不显得疏远,又不暴露任何立场。 这种滴水不漏的处事风格,绝非普通科级干部能达到的。 “小郑啊。” 吴文韜突然將话题转向他。 “听说你在政法大学是徐永康教授的得意门生?” 一句话,让在座几人的目光都聚到郑仪身上。 郑仪知道,这是在试探他与徐永康,以及背后程安书的关係。 “徐老师確实对我很关照。” 郑仪坦然地承认,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学术归学术,实务归实务,现在到了工作岗位,一切都要从零学起。” 既承认了师承,又不以此自傲,还表达了谦虚学习的態度,这个回答让吴文韜微微頷首。 江雪的目光第一次在郑仪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似乎对他的应对稍有意外。 “郑科长在政法大学研究什么方向?” 江雪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让整个包厢为之一静。 “行政法与公共政策。” 郑仪放下筷子,直视江雪的眼睛。 “很契合发展规划的工作。” 江雪轻轻点头。 “那么,您如何看待新出台的《长江保护法》对我省產业布局的影响?” 一个看似寻常的专业问题,却暗藏锋芒。 这个问题直指江东省最敏感的產业转型矛盾,回答稍有偏差,就可能暴露立场。 郑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藉此短暂思考。 “《长江保护法》实施后,我省化工企业搬迁已成定局。” 他声音平缓。 “短期看会影响地方税收,但从长远来看...” “长远?” 唐为民突然插话,嘴角掛著冷笑。 “那些失业工人等得了'长远'吗?” 郑仪不为所动: “正因为要考虑民生,才更要未雨绸繆。我们可以设立专项转型基金...” 他说了几个具体举措,既表明了自己的专业素养,又巧妙地避开了“支持”或“反对”的站队。 江雪静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郑科长做过功课。” “应该的。” 郑仪谦逊地点头。 吴文韜若有所思地看了郑仪一眼,突然转向马明远: “老马,新能源项目进展如何?” 马明远放下酒杯: “环评已经过了,就等下周处务会討论。” 郑仪注意到,提到新能源项目时,江雪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项目...” 唐为民推了推眼镜。 “我看了材料,新诚集团的技术路线是不是太激进了?” “新技术总要有人第一个吃螃蟹。” 马明远不以为然。 唐为民还要说什么,吴文韜突然举起酒杯: “好了,今天是给郑仪同志接风,工作的事改天再谈。” 眾人举杯,气氛再次热络起来,酒过三巡,宴席將散时,江雪突然走到郑仪身边: “郑科长,加个微信?以后工作方便联繫。” 这看似平常的举动,却让在场几位处长神色各异。 “荣幸之至。” 郑仪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第47章 过河卒 回到办公室后,郑仪將门轻轻关上,站在窗前深呼吸了几口。 这场接风宴看似平常,实则刀光剑影。 吴文韜的试探,唐为民的刁难,马明远的站台,还有江雪那意味深长的注视……他们每个人都在掂量他的分量,而他也藉此摸清了处里的大致格局。 他掏出手机,江雪的微信好友申请已经通过,头像是一片雪景,暱称就一个简单的“雪”字。 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一片空白,典型的公务帐號作风。 郑仪没有贸然发消息,而是先將手机放在一旁,转而打开电脑,登录发改委內网系统,开始查阅近期的公文流转记录。 他需要儘快熟悉处里的工作流程和重点项目,尤其是明天就要討论的新能源规划。 正翻阅著文件,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那位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科员,林海。 “郑科长,这是您要的能源项目数据。” 林海將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 “马处长让我提醒您,明天的新能源项目研討会……” 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林海推了推眼镜,轻声道: “唐处长那边准备了很多材料,似乎是要在会上挑刺。江科长……好像也有自己的意见。” 郑仪点点头: “谢谢提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海走后,郑仪仔细翻阅著他送来的材料。 这些数据比他上午拿到的更加详细,甚至包含了一些未公开的內部討论记录。其中一页的批註引起了他的注意: “新诚集团的技术路线存在爭议,但因其与京城某研究院的合作关係,上层倾向於支持。” “京城某研究院?” 郑仪沉吟片刻,心里有了猜测,新诚集团突然进军新能源,背后恐怕不只是周慕云的商业野心,还可能有更高层的意志在推动。 而江雪在这个节骨眼上空降江东,又恰好分管能源相关项目……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郑仪凝视著屏幕上的数据和批註,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渐渐拼合成一幅清晰图景。 江东省的新能源布局,远不止是技术路线之爭,而是一场裹挟了多方利益的权力博弈。 王振国锐意改革,试图借新能源破局,打破传统煤电利益链,但他选择的首批试点企业,尤其是周慕云的新诚集团,背景成谜。 一家毫无能源经验的公司突然转型光伏,背后必有推手。 而江雪的空降绝非巧合。 她表面中立,却在席间对新能源项目异常关注,甚至主动与他接触。 她代表的是哪一方的意志? 国家发改委? 还是更深层的势力? 至於唐为民的阻挠,看似是出於对传统行业的保护,但他小舅子的设计院长期承接煤电项目规划,新能源上马意味著財路断绝,这才是真正的痛点。 郑仪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明天的新能源研討会,表面是技术论证,实则就是摊牌。 他作为新人,贸然站队只会沦为炮灰,但若沉默不语,又会被视为无能。 新能源改革是大势所趋,这一点毋庸置疑。 国家推动“双碳”目標,高层意志明確,王振国不过是顺势而为。 魏宏这样的本地派妄图阻拦,无异於螳臂当车,迟早要被扫进歷史的垃圾堆。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於方向,而在於手段。 太激进,会触动太多利益,像前世陈道远那样被“意外车祸”;太保守,又违背改革的初衷,丧失王振国的信任,甚至被郑家视为无能。 他必须拿捏好火候。 但现在所知的信息还是太少,很多都是纸面上的东西,半真半假。 郑仪打开手机,拨通了周慕云的电话。 电话安静了几秒,隨后响起周慕云沉稳的声音: “郑科长,稀客啊。” 他语气中带著笑意,仿佛早已预料到郑仪会来电。 郑仪微微一笑: “周总,冒昧打扰了。” “哪里的话。” 周慕云话锋一转,语调轻鬆却敏锐。 “不过,郑科长这时候打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閒聊吧?” 郑仪没有立即接话。 “刚到新岗位,想向周总学习学习。” 周慕云在电话那头低笑一声: “学习谈不上,是我应该向郑科长请教。这样,晚上七点,滨江茶社,老地方。” “好。” 周慕云果然敏锐,短短几句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有些事,电话里不方便谈。 滨江茶社的包厢静謐雅致,窗外江水缓缓流淌。 周慕云早已等候在那里,见郑仪进门,立刻起身相迎。 他今日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装,內搭浅色衬衫,少了商务场合的凌厉,多了几分隨和。 “郑科长,请坐。” 他亲自为郑仪拉开椅子,语气谦逊。 郑仪微微一笑,从容落座: “周总客气了。” 茶艺师很快端上一壶上好的龙井。 周慕云挥手,示意茶艺师退下,包厢內只剩他们二人。 “郑科长初到发改委,工作还顺利吧?” 周慕云端起茶杯,语气温和,像是一般友人寒暄。 郑仪抿了一口茶,茶香清冽: “刚接手,还在熟悉阶段。”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周慕云,不再绕弯子: “周总,新诚集团进军新能源,我有些好奇。” 周慕云眉梢微动,嘴角浮出笑意: “哦?郑科长对新能源也有兴趣?” “不是有兴趣,而是要审核你们的项目规划。” 郑仪语气平静。 “你们的技术路线爭议很大,却直接被列入第一批试点,这不太符合常规。” 周慕云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即喝,而是轻轻转著杯子,像是在斟酌措辞。 “郑科长果然敏锐。” “不错,新诚的技术路线確实有些爭议,但我们和京城的合作,是有高层支持的。” 郑仪並不意外。 “是江雪?” 周慕云微微一顿,隨即摇头: “不是她。但她確实……知道一些事情。” 郑仪若有所思。 周慕云这话很微妙,既承认了背后有京城的势力支持,却又暗示江雪並非真正的操控者,而只是“知情者”之一。 “那为什么你们的项目文件里,关键数据有问题?” 郑仪直接问道。 周慕云的脸色终於变了变。 “什么意思?” “你们的环评报告和第三方检测数据对不上,有几项关键指標明显被人动了手脚。” 郑仪盯著他。 “有人故意让你们在评审会上出问题。” “……是谁?” “不好说。” 郑仪摇头。 “唐为民、魏宏,甚至可能是江雪,都有可能。你们被当成了棋子,也成了別人攻击他的靶子。” 周慕云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一声。 “那岂不是当了『过河卒』。” 第48章 奸细 郑仪没有接话。 新诚集团突然杀入新能源领域,背后必然有强大的推力,但如今文件被动手脚,说明这股推力並不如想像中那么稳固。 甚至……可能是被故意推出来试探江东各方反应的牺牲品。 周慕云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郑科长,既然你点破了这一点,想必……不是来单纯提醒我的吧?” 郑仪拿起茶壶,缓缓给自己续了半杯,他语速平稳: “周总在商海沉浮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候,不是谁想保你,而是你自己得先证明有保的价值。” “郑科长的意思是?” “新诚想要破局,得拿出真东西。” 郑仪放下茶壶。 “你们和京城的合作到底几分实几分虚?技术路线是否真有问题?如果这些都没底,我凭什么冒险?” 周慕云神色凝重,沉默片刻后,低声道: “郑科长,有些事……本不该明说。” “新诚进军新能源,確实並非偶然。我们原本並不涉及这个领域,但京城有人找到我父亲,提出合作。” “谁?” 郑仪直接问道。 周慕云斟酌了一下措辞: “国家能源研究院的廖院士,在新能源领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他……和发改委某些关键人物关係密切。” 郑仪目光微动。 能源研究院的院士,地位超然,確实能影响到技术路线的选择。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至於让周慕云如此讳莫如深,真正的幕后之人,恐怕还在更高处。 周慕云继续说道: “廖院士带来的技术方案,是经过严格验证的,並非冒进。” 郑仪的手指轻轻敲击红木桌面,他的思路逐渐清晰。 “技术没问题。” “数据却被动了手脚。” 这意味著什么? 新能源技术的真实性並非关键,真正的问题在於——它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江东省多年来以煤炭、化工等传统能源產业为经济支柱,背后涉及庞大的利益网络:煤老板、电厂高管、地方政府税收,甚至与国企相关的金融贷款。 而新能源一旦大规模铺开,这些既得利益者必然遭到反噬。 所以,他们不能让“新能源试点”顺利成功! 但直接反对高层定调的“双碳政策”,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 因此,他们会让新诚集团这个“试点”失败! 只要新能源的首批项目被证明“技术不成熟”“数据造假”或”经济性不足”,就能以”江东省不適合激进转型”为由,延缓甚至搁置后续政策落地。 郑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所以,现在你们是被架在火上烤。” 周慕云苦笑一声: “確实如此。” 他嘆了口气,继续道: “按照原计划,我们的技术路线应当毫无破绽,顺利通过评审,然后在江东省首批试点落地,以此成为新能源改革的標杆。” “但现在数据被人动了手脚,一旦在研討会上被唐为民这些人抓住把柄,不仅项目泡汤,新诚还要承担『数据造假』的骂名,甚至可能被列入失信企业名单。” 局势再清楚不过了,新诚已经成了各派势力博弈的牺牲品。 如果项目成功,王振国可以藉此推动后续的能源改革; 如果项目失败,则正是地方的反击机会,证明“新能源不可行”,进而拖延改革步伐。 而新城集团,则成了这场游戏中最脆弱的一环。 周慕云的解释,验证了他的猜测,新诚集团的背后確实有一股来自京城的力量在推动。 但江雪的名字不仅在青年干部培训营名单上,又作为国家发改委空降干部,明明和王振国一样倾向於改革,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冷眼旁观? 郑仪点开手机屏幕。 江雪的微信界面一片空白,头像依旧是一片雪景,没有任何消息。 这很不寻常。 在酒局上,江雪主动加他微信,明显是某种示好或试探,但之后却毫无动作。 以官场的作风,这种主动但看似隨意的“好友申请”背后,往往都有更深的考量,或许是观察他的反应,或许是等待合適的时机联繫。 但江雪选择了静默。 江雪的沉默,远比她的主动更加精妙。她在酒局上当眾示好,隨后又刻意冷落,这种若即若离的姿態,恰恰是最难应对的招数。 若郑仪急於联繫,显得沉不住气;若他无动於衷,又可能错失先机。 这就说明江雪此人手段极高。 但官场上最忌的就是沉不住气,既然她愿意等,就让她等著。 “周总,如果你们还想保住这个项目,明天之前必须做好三件事。” 周慕云露出认真而严肃的神色: “请说。” “第一,把所有原始实验数据、检测报告、第三方认证全部调出来,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直接由你和我审核。” “第二,联繫廖院士,让他以国家能源研究院的名义出一份技术说明,盖章签字,必须是红头文件。” “第三……” 郑仪顿了顿,声音低沉: “查清楚是谁动了你们的数据,找到证据。” 周慕云眉头紧锁: “前两条不难,但第三条……” “必须做。” 郑仪打断他。 周慕云沉吟片刻,忽而苦笑: “其实我大概知道是谁。” “谁?” “我们集团的技术副总,张维。” “可靠吗?” “不太可靠。他是三个月前空降过来的,简歷很漂亮,说是廖院士推荐的人。” 郑仪眉头微皱: “你们没查过?” “查过,背景確实没问题。但现在想来……” 周慕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安排好的。” 郑仪心中瞭然。 在技术团队里安插钉子,关键时候捅一刀,即使事后追责,也会被认为是“技术爭议”,而非政治博弈。 “张维现在在哪?” “今晚应该还在实验室。” 郑仪看了看手錶,晚上八点四十。 “带我去见他。” 周慕云一愣: “现在?” “现在。” 郑仪起身。 “赶在研討会前,我们得把数据源头的问题解决。” 第49章 果断执棋 新诚集团的新能源实验室位於开发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內,夜色中,只有三楼还亮著灯。 周慕云的车停在楼下,他拨通了一个电话,简短说了几句后掛断。 “保安已经调开了,张维还在加班。” 郑仪点点头,两人快步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时,周慕云低声道: “待会我来问,郑科长旁观即可。” “不。” 郑仪摇头。 “我来问。” 电梯门开,走廊尽头的实验室玻璃门透出光亮。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电脑前工作。 周慕云刷卡开门,实验室里的中年男人闻声抬头,眼镜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 “周总?您怎么……” 他的目光落在郑仪身上,话语戛然而止。 “这位是省发改委的郑科长。” 周慕云介绍道。 张维立刻起身,脸上挤出笑容: “郑科长好!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郑仪没有客套,径直走到电脑前,屏幕上正是一份技术分析报告。 “张博士,新能源项目的原始数据在哪?” 张维推了推眼镜: “这些都是保密的內部文件,需要权限……” “我就是权限。” 郑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明天项目上会,所有数据必须今晚覆核完毕。” 张维面色微变,目光闪烁: “这个…流程上可能需要技术团队集体…”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秒,隨即勉强笑道: “郑科长,原始数据都在加密伺服器里,需要技术部门申请调取,恐怕今晚来不及……” 郑仪没有回应,而是转头看向周慕云: “周总,你们的技术总监是谁?” “李默。” 周慕云立刻会意,掏出手机。 “我现在叫他过来。” 张维的脸色变了: “李总监今晚休假了……” “没关係。” 郑仪淡淡地说。 “他可以远程解锁。” 张维的眼睛微微睁大,隨即低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郑仪的目光掠过他颤抖的手指,最终停在电脑屏幕上那半打开的技术报告上,某个关键参数的数值明显被標红修改过。 “张博士。” 郑仪忽然走近一步,声音冰冷。 “你动过原始数据?” “没、没有!” 张维猛地后退,撞翻了椅子。 “这是正常的技术修正……” “是吗?” 郑仪伸手,迅速调出电脑上的文件修改记录。 昨晚23:17分,有人以张维的帐號登录,修改了七个关键参数。 周慕云脸色铁青: “张维,你解释一下。” 张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转头冲向门口,却被郑仪一把拽住。 “想跑?” “周总!” 张维挣扎著大喊。 “这不能怪我!他们逼我的!” “他们是谁?” 郑仪厉声问道。 张维瘫坐在地上,嘴唇发抖: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三个月前有人找到我,说只要在关键时候『调整』数据,就给我五百万,还保证我全家移民……” “联繫方式。” 郑仪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 “都、都是单向联繫……” 张维哆哆嗦嗦掏出手机,翻出一条简讯,昨晚23:05分收到的匿名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动手吧】。 郑仪接过手机,眼中暗光闪动。这个號码很可能是虚卡,但发送时间如此精准,说明对方对项目进度了如指掌。 “郑科长……” 周慕云声音沉重。 “现在怎么办?” 郑仪站起身,语气决断: “首先,控制张维,让他写下书面证词。” “其次,立即恢復原始数据,联繫廖院士补发官方认证。” 凌晨两点半,新诚集团的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 廖院士的团队连夜发来了加密的技术验证文件,並附有国家能源研究院的正式公函;实验室的数据被全部回溯,原始参数一一恢復;张维的认罪书摆在桌上,签字画押,甚至录了视频自述。 周慕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郑科长,这样够了吗?” 郑仪合上最后一本检测报告: “足够了。” “明天的研討会,唐为民一定会拿数据问题发难。” “但有了这些,我们可以直接反將一军,不是新诚的技术有问题,而是有人企图栽赃。” 周慕云深吸一口气: “您是说……公开张维的事?” “不。” 郑仪摇头。 “张维只是小卒,现在揪出来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做的,是当著所有人的面证明数据无误,让唐为民的质疑变成无的放矢。” 他点了点那份国家能源研究院的公函: “这份文件才是关键。当技术爭议变成'国家认可',任何质疑都会被视为对抗高层意志。” 周慕云恍然大悟: “所以……” “所以唐为民会自己踩进坑里。” 郑仪目光冰冷。 “当眾质疑中央认可的技术方案,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周慕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手不是防守,而是请君入瓮! 周慕云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行事老辣的男人,內心掀起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郑仪只是个擅长权术的政坛新秀,却没想到这傢伙动起手来,竟如此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从茶室到实验室,凌晨突击,逼供取证,调取原始数据,联络京城后台……短短几个小时,郑仪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步步为营,分毫不差。 他不仅看穿了张维的问题,更是连如何反击唐为民的刁难都想好了。 这不是普通的政治头脑,这是实战派的杀伐决断! “郑科长……” 周慕云神色复杂,最终低声道。 “我欠你一次。” 郑仪没有客套,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周总,合作而已。”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顺手为之。 但周慕云知道,这一夜的行动,意味著郑仪已经正式入局,並且……选择站在了他这一边。 不,不是站在他这一边,而是站在“解决问题”这一边。 郑仪根本没把他们当成“盟友”,而是当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该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完怎么处理,全都精打细算。 周慕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被支配的恐惧,这个人,比他想像的危险得多。 第50章 请君入瓮 凌晨三点二十分,发改委大楼一片漆黑,唯有七楼的一间办公室还亮著灯。 马明远站在窗前,手中夹著一支烟,眉头紧锁。 桌上的菸灰缸已经堆了三四根菸蒂,显然他已经等了很久。 门被轻轻叩响。 “进。” 郑仪推门而入,身上还带著夜风的寒意。 “马处长,久等了。” 马明远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住他: “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 郑仪將u盘放在桌上。 “所有原始数据恢復完毕,张维的认罪书在这里,能源研究院的红头文件也已经传真过来。” 马明远接过u盘,在电脑上快速瀏览了一遍,紧绷的表情终於鬆动了些许,他抬头看向郑仪,眼神中的欣赏已经不加掩饰。 “郑仪,你还真是雷厉风行。” 郑仪微微頷首: “事情紧急,不敢耽误。” 马明远深吸一口烟,摇头笑道: “我本来只是想给你资料,让你心里有数,没想到你能直接掀出底牌……不仅找到內鬼,还撬开了他的嘴,连廖院士的红头文件都弄到了。” “这才多长时间,一夜之间?”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惊嘆。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还请马处长指教。” 马明远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这意味著,明天的研討会,唐为民不仅没机会刁难我们,反而会自己撞到枪口上!”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著郑仪。 “一旦他敢在会上质疑数据,我们就可以直接甩出能源研究院的公函,让他当眾下不来台。到时候,他质疑的不是新诚集团,而是国家级的科研背书!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郑仪微微点头。 这正是他的计划,不是简单地化解危机,而是藉机反杀。 马明远重重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繚绕。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的年轻人,终於明白为什么王振国会如此看重他,郑仪不仅洞察力惊人,执行力更是可怕。 清晨八点三十分,发改委九楼会议室外已陆续有人抵达。 郑仪提前半小时到场,他整理了下深色西装的衣领。 经过昨夜鏖战,他眼下有淡淡的黑影,但眼神依旧沉静。 会议室门被推开,唐为民迈步而入。 “郑科长,听说你昨晚去新诚集团了?“ 他语气隨意,却意有所指。 “例行调研。“ 郑仪面色如常。 “毕竟是重点项目。“ 唐为民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九点整,会议室已座无虚席。 郑仪坐在靠后的位置,不动声色地观察全场。 马明远正与几位专家热络交谈;唐为民频繁翻看资料,时不时写两笔;而江雪独自坐在角落,安静地翻阅文件。 “各位,会议开始。“ 吴文韜敲了敲话筒,声音严肃。 “今天討论的新能源產业布局规划,是王部长亲自批示的重点项目。下面先请新诚集团代表做技术匯报。“ 新诚集团技术总监李默走上匯报台,微微调整了话筒高度。他三十五六岁年纪,鬢角微白,一副典型的科研工作者模样。 “各位领导,我將从技术路线、经济性评估和环保效益三方面进行匯报。“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投影仪闪烁著亮起,展示出一系列复杂的数据图表。 “我们採用的光伏-氢能耦合技术,经国家能源研究院验证,转换效率达到23.7%,远高於传统方案...“ 会议室內静静的听著,只有笔尖划动记录的沙沙声。 郑仪注意到,唐为民的眼睛始终盯著效率数据那一页,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根据江东省气象数据测算,本项目年发电量可达...“ “等一下。“ 唐为民突然举手打断,声音並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为之一静。 吴文韜皱眉: “唐处有什么问题?“ 唐为民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却暗藏锋芒: “我对这份技术报告的数据有些疑问。“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 “第17页的转换效率数据,与我们专家组之前的测算结果相差了將近5个百分点。“ 李默然面色不变: “唐处长,我们的数据经过国家能源研究院严格验证...“ “是吗?“ 唐为民轻笑一声,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文件。 “可我这里有份第三方检测报告显示,贵司上个月在试验场实测效率只有18.9%。“ 会议室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马明远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江雪却突然抬头: “唐处长,能否看看您手中的报告?“ 唐为民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將文件递了过去。 江雪快速翻阅后,转向李默: “李总监,这確实是你们试验场的实测数据?“ 李默也开始紧张了起来: “这个数据...可能有特殊原因...“ 会议室的气氛也隨之变的紧张。 郑仪缓缓站起身,声音清晰而沉稳: “各位领导,关於数据差异,我这里有一份说明材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唐为民眯起眼睛: “哦?郑科长有什么高见?“ 郑仪走到台前,將u盘插入电脑。 投影画面切换,显示出国家能源研究院的公函和一系列原始实验记录。 “经核查,新诚集团的试验场数据被人为篡改。这是昨天从他们实验室伺服器恢復的原始数据,与匯报材料完全一致。“ “什么?数据被篡改?“ “谁干的?“ 唐为民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復镇定: “郑科长,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 郑仪没有理会,继续操作电脑。画面切换到一段视频,张维在镜头前承认受人指使修改数据的自述。 “这是新诚集团技术副总张维的认罪视频。“ 郑仪环视全场。 “他供认收受他人贿赂,刻意压低实测数据。“ 唐为民猛地站起来: “这视频真实性存疑!郑科长,你擅自调查企业內务,程序合规吗?“ 郑仪早有准备: “程序问题请马处长说明。“ 马明远立即接话: “本次调查是应王部长批示,由我带队进行的合规检查。“ 他亮出一份加盖公章的文件。 “所有程序均有备案。“ 第51章 陈平 唐为民的嘴唇微微发抖,眼镜后的目光闪烁不定。 就在唐为民正要再次开口反驳时,江雪忽然合上面前的文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她。 “唐处长。根据会议材料附件三第7页记录,您提到的那份第三方检测报告......”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翻到某一页。 “是由'江东能源技术评估中心'出具的,没错吧?” 唐为民眉头一皱: “是又怎样?” 江雪抬眼,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直视唐为民: “经查,该评估中心实际控制人是张明德,也就是您妻弟。同时,评估中心去年承接了本省三家火电厂的环保改造諮询业务,合同总额两千四百万。” 她每说一句,唐为民的脸色就白一分。 “更巧的是。” 江雪继续道,语气依然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 “这三家电厂全都在新诚项目规划的替代名单上。”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会议室。 吴文韜的脸色已经变得异常难看。 马明远则死死盯著唐为民,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郑仪静静站在一旁,观察著这场突变,江雪这一手来得又快又准,不仅坐实了唐为民与新诚项目的利益衝突,更把他的小舅子拖下了水。 最妙的是,她用的是“经查”二字,而非“据举报”或“根据猜测”,言外之意就是握有实锤。 唐为民的西装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猛地拍桌而起: “江雪!你血口喷人!” 江雪轻轻將一叠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评估中心的股权结构、银行流水、项目合同复印件都在这里。唐处长要看看吗?” 唐为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吴文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唐为民同志,请你暂时迴避会议。这件事......必须向纪检组匯报。” 马明远立即接话: “我这就联繫纪检监察室。” 唐为民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 “吴文韜,你敢动我?” 这话已经带著赤裸裸的威胁,甚至不再称呼职务,而是直呼其名。 会议室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唐为民猛地站起身,眼神阴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死死盯著江雪和郑仪,冷笑道: “你们真以为,扳倒我就完事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嘭!” 瓷片四溅,茶水迸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得屏住呼吸。 马明远脸色一沉,立刻摸出手机准备叫人,但唐为民已经大步走向门口,临走前回头丟下一句: “我倒要看看,谁先死!” 隨著会议室门被重重摔上,屋內眾人仍旧沉默著,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暴风骤雨。 吴文韜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开口: “会议......暂时中止。” 他的眼神复杂地看了江雪一眼,隨后转向郑仪,语气沉重地补充道: “郑仪,你先不要离开大楼,待会儿纪委可能需要找你了解情况。” 马明远面色凝重,低声对郑仪道: “你跟我出来一下。” 马明远一把將郑仪拉进隔壁的小会议室,反手锁上门。 “江雪疯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我们只是想借数据问题敲打唐为民,让他在新能源项目上收敛一点,她这是要直接把人往死里整?” 马明远掏出烟盒猛抽一根点燃,深吸一口后才看向郑仪。 “你知道唐为民的后台是谁吗?” 郑仪摇头。 马明远冷笑一声: “省国资委主任,陈平。” 郑仪难得有些凝重。 陈平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江东省国资委主任,省委委员,实权正厅级干部。 更重要的是,陈平是本地派的核心人物之一,在省內根基极深,手握省属国企人事大权。 而唐为民,竟然是他的人? 难怪唐为民敢在会议桌上直接摔杯子,甚至威胁“谁先死”,他有这个底气。 “所以,江雪这次出手……” 郑仪思索著。 马明远狠狠攥灭菸头,咬牙道: “她这是把天捅破了!” 他快速踱了两步,沉声解释道: “你刚来不久,不清楚江东的水有多深。陈平不仅仅是国资委主任这么简单,他还是省里某些老领导的『眼睛』。这些年,王部长一直在推进国企改革,而阻力最大的就是陈平这一派。” “他们不想让新能源项目成功,因为他们控制的煤电、化工企业才是江东经济的命脉。” 郑仪眼神微冷: “所以,唐为民在发改委里的作用,就是替他们卡住新能源项目的喉咙?” “没错。” 马明远点头。 “但按照原计划,我们只是想在会上证明新诚的数据没问题,让唐为民闭嘴就行,而不是……” 逼急了的狗,是会跳墙咬人的。 郑仪沉吟片刻,忽然道: “马处,你有没有想过……” “江雪,为什么会突然出手?” 马明远一愣。 “她不是一直保持中立吗?” 郑仪目光深沉: “但如果,她本就不只是『中立』那么简单呢?” 马明远猛地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江雪这次出手,背后可能另有推手! 而她背后的人,甚至可能不惧陈平的势力…… 是谁? 马明远的脸色阴晴不定,最终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算了,这事已经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嘆了口气: “唐为民背后是陈平,而江雪敢这么硬碰硬,说明她背后的人也绝对不简单。” “这个层级的博弈,我们只能自保。” 郑仪默然。 副处长马明远? 四级主任科员郑仪? 在真正的权力角力场里,他们不过是棋盘上最不起眼的棋子。 “马处,接下来……” 马明远摆摆手: “你先回去正常工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如果有人问你,就咬死『只负责数据真实性核查』这一条。” “至於唐为民和陈平的事……” 他冷笑一声。 “让那些真正幕后的大人物去操心吧。” 郑仪点头。 与此同时,省委大院。 省国资委主任陈平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面无表情地接通。 电话那头,唐为民的声音透著压抑不住的慌乱: “陈主任,出事了!江雪那女人……” 陈平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整个省委大院,淡淡道: “慌什么。” “一个从京城来的小丫头片子,也敢在江东掀风浪?” 他眼神仍旧看不出来任何的情绪,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 “这事,我来处理。” 第52章 交给我 会议仓促收场,参会人员各自散去,无人再提新能源项目的事。 吴文韜在离开会议室前,深深看了郑仪一眼,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里,似乎藏著太多复杂的情绪——无奈、凝重,甚至隱隱带著一丝不安。 江雪平静地收拾著自己的文件,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似乎对她而言,刚才那场足以搅动江东政坛的风波,不过是举手之劳。 郑仪走到她身旁,低声道: “江科长,需要帮忙吗?” 江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不用了,谢谢。” 她站起身,將资料整齐地塞进公文包,动作优雅而不失干练。 临走前,她忽然停步,目光带有深意地看向郑仪。 “郑科长。” “嗯?” “今天的会议很有意思,不是吗?” 她的语气轻盈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著某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郑仪与她短暂对视,点头道: “確实很有收穫。” 江雪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下午三点,郑仪被请到了省纪委派驻发改委的纪检监察组办公室。 出乎他的预料,谈话地点並非正式的询问室,而是一间普通的小会议室。 桌上有热茶,窗帘半开著,阳光斜斜地洒在桌面上,气氛甚至称得上温和。 “郑科长,別紧张。” 坐在对面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和蔼,语气轻鬆。 他胸前的名牌上写著“第二纪检监察室副主任赵立华”。 “这次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今天上午会议上的情况。” 郑仪点头: “赵主任请问。” 赵立华翻开笔记本,却並没有立刻记录的意思: “听说,新能源项目的原始数据问题,是你发现的?” “是。” 郑仪坦然道。 “新诚集团的技术副总张维承认篡改数据,有视频为证。” “嗯,材料我们都看了。” 赵立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突然话锋一转: “你和马明远处长,私下关係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问得轻描淡写,就像隨口閒聊。 但郑仪知道,这恰恰是最危险的试探。 “工作关係。” 他语气平静。 “马处是我的分管领导,我向他匯报工作。” “哦?” 赵立华似笑非笑: “那江雪科长呢?你对她了解多少?” “今天之前,只在接风宴上见过一面。” 赵立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合上笔记本: “好了,主要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感谢郑科长的配合。” 这就结束了? 郑仪不动声色地起身,心中仍旧保持警戒,纪委的谈话从来不会如此简单,更何况涉及唐为民这样有著后台的干部。 果然,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赵立华又开口了: “对了,郑科长。”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却让郑仪后背一凉: “听说你和周慕云私交不错?昨晚还去了新诚集团?” 郑仪的手在门把上微微一顿,隨即坦然转身: “是工作往来。核查项目数据是我的职责。” 赵立华笑了: “別紧张,只是例行询问。” 他站起身,亲自为郑仪打开门: “年轻人好好干,组织上会看得到的。” 这句看似鼓励的话,却让郑仪读懂了两层意思: 第一,纪委知道的事比想像中多;第二,这场博弈,他已经被捲入其中。 郑仪走出纪委办公室后,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王振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才被接起,王振国的声音低沉有力: “讲。” 郑仪简短明了: “部长,我需要立刻见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来省委3號楼,我在办公室。” “是。” 省委大院,3號楼。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门口没有掛牌,但內部安保极为严密。 王振国作为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在这里有一间独立办公室。 郑仪在秘书的引领下进入时,王振国正在批阅文件。他头也不抬,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郑仪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面色平静。 王振国终於放下手中的钢笔,缓缓抬头。 “纪委找你谈话了?” 王振国开门见山。 “是的。” 郑仪点头,声音不卑不亢。 “询问了会议情况和一些工作关係。” “不用担心。” 王振国的声音沉稳有力。 “你做得很对,证据链扎实,程序合规,挑不出毛病。至於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这简单的三个字“交给我”,透露出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 “特训营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振国端起茶杯,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刚才纪委的事情只是小事一桩。 郑仪微微坐直身体: “已经按照组织要求做了初步的准备工作,只等正式通知。” 郑仪安静地听著。 王振国缓缓道: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次特训营不仅仅是培养干部。” “我希望,你能在特训营里站稳脚跟。” 郑仪瞬间明白了他的潜台词。 王振国不仅要他站稳,更要他看清楚。 看清楚谁是可以拉拢的盟友,谁是潜在的对手,谁是真正能推动改革的“锐將”,而谁又只是派系安插的“棋子”。 “明白。” 郑仪简短而郑重地应道。 王振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郑仪,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特训营下周一正式开班,地点在省委党校,封闭式管理,为期三个月。” “期间会有四十名学员,大多和你一样,是江东省各系统的新锐力量,但也不乏某些势力的代理人,甚至……”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郑仪已经明白。 王振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轻轻推到郑仪面前: “这些是已经確认会参加特训营的学员,你看看,有没有熟悉的人。” “你不需要刻意拉帮结派,也不需要急著站队,但你必须让所有人明白——你是不可忽视的存在。” 郑仪平静地对上他的目光: “我明白。” “江东省国企改革是大势所趋,陈平再怎么根基深厚,也改变不了这个方向。” “他保得了一个唐为民,保不了整个江东省的煤炭、化工,若他执意要保,就要丟掉自己的乌纱帽。” 王振国语气平淡,却透露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53章 青年干部特训营 三天后,省纪委的通报正式下发。 关於唐为民同志有关问题的核查情况 经查,唐为民同志在担任省发改委副处长期间,未严格执行迴避制度,在其亲属参与的项目评审中存在程序瑕疵,造成一定不良影响。 鑑於唐为民同志能主动说明情况,认错態度良好,经研究决定: 1.给予唐为民同志党內警告处分; 2.调离省发改委,另行安排工作。 一纸通报,轻描淡写。 “程序瑕疵”四个字,已经將这场风波定性为“工作疏漏”,而非”权钱交易”或“利益输送”。 唐为民被保下来了,但代价是他的位子。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马明远拍了拍郑仪的肩膀,语气复杂: “陈平毕竟是省国资委主任,他的能量,比我们想像的要大得多。” 郑仪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发改委的走廊里,气氛微妙。 唐为民虽然被调离,但他的办公室尚未清空,路过时仍能看到里面零散的私人物品——茶杯、相框、几本书籍,仿佛仍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而江雪,依旧是那副冷清淡然的模样,照常上班、开会、匯报工作,仿佛那日的雷霆出手只是幻觉。 这件事起於江雪,却轻拿轻放。 郑仪站在窗前,望著楼下唐为民最后离开的背影。 他拎著公文包,步伐稳健,甚至还能与路过的熟人点头致意,丝毫没有被贬黜的颓丧。 这不是败退,而是一次试探后的战略撤退。 唐为民能被保下,说明本地派的根基远比想像的更深。 而江雪突然发难,又允许轻拿轻放,这更像是一次战略性的火力侦察。 她想知道,如果逼到死角,陈平能保唐为民保到什么程度? 本地派的底线在哪里? 而事实证明,他们確实能保下一个人,但必须付出调离关键岗位的代价。 这一次,双方各有胜负。 唐为民丟掉了发改委的位子,但他的党籍、级別、待遇丝毫无损,甚至可能很快会被安排到另一个实权部门。 唐为民调离后空出的副处长位置,无疑是各方瞩目的焦点。以他目前的势头和背景,若全力运作,未必不能爭一爭。 但他最终只是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 江雪都不急,他又何必当这个出头鸟? 唐为民的倒台看似是江雪一手促成,但最后的处理结果却透著一股微妙的平衡——既给了改革派一个交代,又没有彻底激怒本地派。 这种拿捏,绝非莽撞之举,而是经过精確计算的战术。 而现在,江雪依旧沉稳如水,既不主动推荐人选,也不表现出对位置的覬覦,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体制內的晋升向来讲究“水到渠成”,越是关键位置,越忌讳吃相难看。 他现在刚刚崭露头角,若急於上位,反而会引来各方忌惮,甚至可能成为下一个靶子。 更何况,王振国的特训营即將开始,那才是真正的舞台。 与其在此时爭夺一个副处位置,不如潜心蓄势,待特训营结束后,携更大的政治资本归来。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郑仪的手机微微震动,屏幕亮起。 【省委组织部干部教育处】 关於青年干部特训营的正式通知 郑仪同志: 经研究决定,您被確定为江东省青年干部特训营(第一期)学员,请於下周一上午8:30前,抵达省委党校(江南校区)报到,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培训。 注意事项: 1.培训期间实行全封闭管理,非特殊情况不得请假; 2.携带身份证、工作证及必要生活用品; 3.培训內容涉密,严禁外传。 ——江东省委组织部 郑仪读完通知,轻轻呼出一口气。 终於,要开始了。 周一,省委党校,江南校区。 清晨的阳光照在红砖建筑上,校门口已经陆续有车辆驶入。 郑仪拎著一个简单的行李包,站在党校大门前,注视著这座庄严的建筑。这里曾是江东省高级干部的摇篮,如今却將成为一场暗流涌动的博弈场。 四十名青年精英,三个月的封闭训练,表面上培养干部,实则暗藏杀机。 郑仪迈入党校大门时,门口已经站著几名工作人员,正仔细核对学员名单。 “郑仪?省发改委?” 一名戴著眼镜的女干部抬头问道。 “是。” “签到处在那边。” 她指了指右侧的一排长桌。 “签完名后去109教室集合。” 签到表平铺在桌面上,郑仪拿起钢笔,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 李明哲、杜云嵐、陈道远、李在明……特训营的学员们来自全省各条战线,绝大多数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干部,但每个名字背后,都代表著不同的派系背景。 当他写下自己的名字时,突然注意到斜上方的一行字跡。 江雪,省发改委,发展规划处。 她的签名清瘦挺拔,笔锋透著锋利。 她也来了。 郑仪神色不变,放下笔,拎著行李向教学楼走去。 109教室已经坐了二十余人,三三两两地交谈著。 郑仪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全场。 李明哲坐在前排,正与旁边的人低声交谈,时不时扶一下眼镜,笑容温和谦逊;陈道远独自坐在角落,面色冷峻,翻看著资料;杜云嵐正被几名女干部围著,气质出眾,言谈间神采飞扬…… 而江雪,则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翻阅著一本书,仿佛与周围的喧囂隔绝。 郑仪收回目光,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 郑仪刚合上笔记本,一道人影突然在他身旁落座。 “郑科长,久仰大名。” 来人约莫三十岁左右,面容端正,眉眼间透著几分精明干练,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伸出手,笑容亲切中带著一丝恭敬。 郑仪与之握手: “您是?” “郑怀民,省財政厅预算处科长。”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 “家里长辈特意叮嘱,让我多关照您。” 郑家。 郑仪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路——这是郑家伸过来的橄欖枝,而且派来的是一位同姓子弟,显然是为了拉近距离。 郑怀民见郑仪没有立即接话,继续道: “这次特训营不简单,四十个人,背后至少牵连著五六股势力。家里老爷子说,您是聪明人,有些事情,可以互相照应。” 郑仪嘴角微扬: “郑科长在財政厅工作多久了?” “六年。” 郑怀民会意,默契地转入閒聊。 “之前在县里財政局待过几年,后来被借调到省厅,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 他看似隨意的一句话,却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他既有基层经验,又有省厅人脉; 第二,”勉强站稳”是谦辞,说明他实际上在財政系统很吃得开; 第三,他背后的郑家,在財政口的影响力不容小覷。 郑仪点点头: “初来乍到,確实需要郑科长这样的前辈指点。” 郑怀民笑容更深: “別这么说,大家互相学习。” 第54章 淘汰制 郑怀民话音刚落,教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 王振国来了。 这位省委组织部长步履稳健,黑色西装笔挺,浑身散发著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身后跟著几名工作人员,其中包括特训营的班主任——省委党校副校长刘志强。 王振国径直走上讲台,目光环视全场,会议室鸦雀无声。 “同志们,首先欢迎你们参加江东省首届青年干部特训营。” “这次特训营,是省委省政府著眼长远发展,经过反覆酝酿、慎重考虑后决定举办的。目的是培养一批堪当重任的优秀年轻干部。”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微微在几个学员脸上停留片刻。 郑仪能感受到,那视线扫过自己时,若有若无地多停留了一秒。 “课程安排很紧凑,包括理论学习、案例分析、实地调研、应急推演等多个环节。” 王振国顿了顿。 “但我今天要先强调一点——”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 “这次培训,不仅仅是学知识、长才干,更是考察政治素质、检验责任担当的重要机会!” “你们四十个人,是从全省数千名优秀年轻干部中层层选拔出来的。但这不意味著你们已经过关了。” “相反,这次特训才是真正的考验!” “三个月后,表现优异者將被委以重任,进入省直机关、地市基层的关键岗位。” “而那些不適应、不合格、不担当的人,也將被调整出培养序列。” 王振国的讲话还在继续,郑仪保持著端坐的姿势,眼角余光却在观察其他人。 李明哲专注地做著笔记,神色谦逊;杜云嵐微微前倾身体,眼中闪烁著期待;而陈道远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王振国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渐渐转冷: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已经把这次特训视为'镀金'的机会。” “甚至有些人的单位领导、家里长辈,已经帮你们规划好了'出路'。” 他猛地一拍讲台,声音如雷: “我告诉你们——没用!” “在座各位的个人档案、工作履歷,我全都看过。谁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 “这次特训,就是要打破论资排辈的旧习气,让真正有能力、有担当的干部脱颖而出!” 郑仪敏锐地注意到,坐在后排的江雪缓缓抬起头,目光专注地看向王振国。 “培训期间,你们將经歷三次重大考核。” 王振国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次是一个月后的模擬决策测试;第二次是两个月后的基层调研报告;第三次是结业前的突发事件应急推演。” “每次考核后,都將淘汰排名最后的五人。” “也就是说,” 王振国的目光像利剑一样扫过全场。 “三个月后,最终能留下来的,只有二十五人。” 淘汰制! 这个消息如同炸弹,在教室里掀起无声的震动。 郑仪仍旧神色平静。 这才是王振国真正的手段——不给任何人安全感,逼迫所有人全力以赴。 无论你背后是谁,只要连续三次排名靠后,就会被淘汰出局! “还有问题吗?” 王振国环视全场。 一片寂静。 “好。” 他点点头。 “接下来由刘校长宣布具体课程安排。我期待三个月后,能看到你们的蜕变。” 省委党校副校长刘志强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特训营的具体安排。 他的声音温和但条理分明,显然对这类干部培训轻车熟路。 “同志们,本次特训营共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理论强化。包括政治思想、经济发展、社会治理等专题课程,由省委党校教授、省直部门领导授课。” “第二阶段,实践调研。分组赴基层一线,围绕'乡村振兴''產业转型''民生保障'等课题开展实地调研,並形成报告。” “第三阶段,综合推演。模擬突发事件处置、重大决策论证等场景,考核应急处置能力和战略思维。” 刘志强推了推眼镜,语气加重: “特別提醒各位,结业考核不仅仅是个人能力的比拼,更是团队协作的考验。” “因此,从明天开始,所有学员將隨机分成八个小组,每组五人,共同完成后续的各项任务。” 分组? 这显然又是一重考验,隨机分配意味著你无法选择队友,可能会被分到与自己政见不合、甚至背景敌对的人。 如何与不同派系的干部共事,甚至领导他们完成任务,这才是王振国真正的考察点。 “今晚7点,在党校礼堂举行开班晚宴,省委有关领导將出席。” 刘志强补充道。 “现在请各位按照签到顺序,到后勤处领取宿舍钥匙和培训材料。” 郑仪领完钥匙和培训资料,拖著行李箱朝宿舍区走去。 宿舍是两人一间,他被分到了310室。 推开房门时,室友已经到了,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正在整理床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 “你好,我是杨立新,省国资委企业改革处的。” 郑仪目光一闪。 省国资委? 陈平的地盘。 “郑仪,省发改委发展规划处。” 两人简短握手,杨立新的手掌乾燥温暖,力度適中,是典型的体制內握手方式。 “久仰郑科长大名。” 杨立新笑道。 “听说前段时间发改委的新能源项目论证会上,郑科长表现出色。” 这话听著像是恭维,但在郑仪耳中却別有深意,一国资委的干部,对发改委的內部会议如此了解,显然消息灵通得不正常。 郑仪不动声色地放下行李: “杨科长过奖了,只是分內之事。” 杨立新主动帮他整理床铺: “郑科长別客气,这三个月我们就是室友了,互相照应。” 他的语气热络真诚,仿佛两人是无话不谈的老友。 “对了,听说这次特训营的最终考核,会有一些特殊安排,可能涉及跨部门协作项目。” 郑仪铺开被褥的动作微微一顿: “杨科长消息很灵通。” 杨立新摆摆手: “哪里,只是平时工作接触面广,多少听说一些。” 他意有所指地看著郑仪。 “比如郑科长所在的省发改委,近期就要和我们国资委有重要合作。” 郑仪转过身,直视杨立新: “杨科长是在暗示什么?” “不是暗示,是实情。” 杨立新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声音却更加低沉。 “王部长要推动的改革,光靠发改委发文件可不够,还得我们国资委配合执行。” “所以?” 杨立新意味深长地说: “有些事,或许我们可以提前沟通,互相...帮助。” 郑仪微微眯起眼睛。 杨立新这一番话,表面上是示好,实则是在试探他是否愿意与本地派合作。 毕竟,国企改革牵动著本地派最核心的利益网。 而身为陈平手下的杨立新,此刻主动拋出橄欖枝,背后必有深意。 郑仪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拍了拍铺好的被褥: “杨科长,晚上开班晚宴前,我想先休息一会儿。” 杨立新识趣地点点头: “好,那我先出去熟悉下环境。” 待杨立新离开后,郑仪坐在床边,若有所思。 刚入住就遇到”室友”的试探,这个特训营的博弈,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第55章 你这样的废物 省委党校礼堂灯火通明,长桌上铺著素净的白色桌布,精致的餐具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四十名学员陆续入座,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郑仪被安排在第一排,同桌的除了李明哲、杜云嵐外,还有一个穿著手工定製西装的年轻男子。 林成栋,省交通厅规划处副处长,真正的官二代。 林成栋的父亲是江东省前政协副主席林家声,舅舅更是现任交通运输部某司司长,家族在交通系统树大根深。 他本人三十二岁,副处级,放在普通干部身上已经是年轻有为,但对林家来说,这个速度甚至算慢了。 此刻,林成栋正漫不经心地摇晃著红酒杯,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郑仪身上。 “郑仪是吧?” 他突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郑仪抬眸,神色平淡: “林处长。” “听说你在发改委混得不错?” 林成栋似笑非笑。 “不过嘛,省直机关和地方不太一样,在地方上有点关係还能混一混,到了省里……”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神轻飘飘地扫过郑仪: “没点根基,光靠考试可不行。” 这话已经带著明显的挑衅。 周围几个学员默不作声,但眼神都微妙地投了过来。 他们想看看,这个今年省考成绩第一的新锐干部,会怎么应对林成栋这样的官二代刁难。 郑仪没有立即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切著盘中的牛排,刀尖划过瓷盘,发出轻微的脆响。 林成栋见状,以为对方退让,笑容更加得意: “怎么,郑科长不说话了?” 郑仪將最后一块牛排送入口中,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林处长。” 他抬眸,眼神清冷平静。 “你刚才说……『没点根基』?” “是啊。” 林成栋挑眉。 “怎么,郑科长不服?” 郑仪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带任何温度,反而有种锋利感。 “林处长,你所谓的『根基』,是指你父亲林副主席的余荫,还是你舅舅在交通部的职位?” 林成栋脸色骤变: “你——” 郑仪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 “如果是前者,那我想提醒你,政协副主席退休后,影响力是会逐年递减的,现在都过去几年了,你自己心里也有数。” “如果是后者……”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一个部委司长,手再长,能伸到江东省的人事安排上来?” 林成栋一拍桌子站起来,脸色铁青: “郑仪!你什么意思?!”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郑仪依旧坐著,姿態从容,甚至没有因为林成栋的暴怒而移动半分。 “没什么意思。” 他淡淡道。 “只是觉得林处长对自己的背景太过自信。” “你爸退休了,你舅舅鞭长莫及,而你自己,在交通厅规划处熬了七年才提到副处,真的算快吗?”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林成栋的痛处。 官二代最怕什么? 最怕別人说他靠家里! 林成栋面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 “郑仪!你一个农村出身的泥腿子,也配跟我叫板?!” 郑仪的眼神陡冷,缓缓站起身。 他身高比林成栋高出半个头,此时居高临下俯视著他,语气冰冷: “林成栋。”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是不是以为,在这里,你还像在地方上一样,能靠著你爹的余荫横著走?” “你是不是以为,进了这个特训营,你还活在『官二代』的光环里?” “你是不是以为……” 郑仪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死死的盯著林成栋,声音压得极低。 “你这样的废物,也能在王部长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林成栋瞳孔一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没想到,郑仪竟然敢直接撕破脸! 更没想到,这个看似低调的农村出身干部,敢当著所有人的面骂他废物! 整个餐厅鸦雀无声,所有人屏住呼吸,盯著这场罕见的年轻干部当眾对质。 “怎么回事?”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去。 王振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餐厅门口,面无表情地注视著这边。 整个餐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这位省委组织部长会如何处置这场衝突。 王振国的目光在郑仪和林成栋之间缓缓扫过,最终落在林成栋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林成栋同志。” 王振国语气平淡。 “你刚才是不是拍了桌子?” 林成栋的气势顿时萎了下来: “王部长,我......” “我问你,是,或者不是。” 王振国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所带来的压迫感让林成栋有些喘不过气来。 林成栋顿时满头大汗,连说话都变得有些结巴: “是......” “为什么?” “因为......因为郑仪他......” 林成栋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辩解。 王振国的目光转向郑仪: “郑仪同志,发生了什么?” 郑仪挺直腰背,声音清晰: “报告部长,我们在討论工作理念上的分歧,林处长可能有些激动。” 这个回答极为巧妙,既没有告状,又暗示了是林成栋先失態。 王振国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隨后环视全场: “诸位都是各地选拔出来的优秀青年干部,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个特训营培养的是能担重任的栋樑之材,不是爭强斗胜的市井之徒。” “再有类似情况,直接取消培训资格。”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在这场衝突中,王振国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但他对郑仪的欣赏显而易见。 而林成栋,则彻底沦为了笑话。 侍者们悄无声息地撤换餐盘,添上茶点,仿佛刚才的衝突从未发生。 林成栋阴沉著脸回到座位,时不时用阴冷的目光扫向郑仪。 同桌的李明哲打著圆场: “来来,尝尝这个龙井虾仁,党校的厨师手艺向来不错。” 杜云嵐红唇轻启,似笑非笑地看著郑仪: “郑科长好胆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跟林公子说话。” 郑仪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回道: “在理的事情,自然要说清楚。” 第56章 晚宴开始 隨著晚宴即將正式开始,省委党校礼堂的主灯骤然亮起,所有学员迅速入座,静候领导入场。 郑仪坐姿端正,目光沉静,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林成栋坐在隔壁桌,时不时投来阴冷的目光,而杨立新则站在不远处的自助餐檯旁,一边夹菜一边与省国资委的另一名干部低声交谈。 杜云嵐端著高脚杯,笑吟吟地靠近郑仪,红唇微启: “林成栋不是一般人,林家虽然不如从前,但在交通系统的人脉根深蒂固,得罪他,以后在省级项目上……怕是不好过。” 她这话似乎是在提醒,却也带著一丝试探。 郑仪笑而不语,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礼堂正门被推开,服务人员纷纷挺直腰背,气氛瞬间肃穆起来。 “领导到了!” 不知是谁低声提醒了一句,所有人立刻放下酒杯、停止交谈,端正站好。 王振国迈步走入,身后跟著几位省委领导——省委副书记方雪华,省委宣传部部长梁红梅,以及…… 陈平,省国资委主任,唐为民的后台,本地派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竟然也来了。 陈平五十出头,身材挺拔,脸上带著从容不迫的笑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什么“保守派大佬”,反而像一位儒雅学者。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停留在郑仪身上时,眼神微微一顿,隨即移开。 那种细微的停顿,只有当事人才感觉得到。 王振国站在主桌中央,目光沉稳: “各位,欢迎参加江东省青年干部特训营的开班晚宴。” “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了省委方书记、梁部长、陈主任等领导蒞临指导。”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王振国继续道: “我希望,三个月后,在座的各位能真正成长为江东省未来的栋樑之材。” “而今晚,大家放鬆心情,畅所欲言,让领导们更好地了解你们。” 了解你们。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这不是简单的社交场合,而是一场无形的考察——领导们会观察每个学员的言谈举止,分析他们的性格、能力、甚至背后的派系关係。 表现得太积极,可能被视为急功近利;表现得太低调,又会被认为是能力不足。 如何把握分寸,是门学问。 掌声停歇后,王振国宣布: “现在,请各位学员依次到主桌,向领导们问好。” “按照座次顺序,从第一桌开始。” 迎宾环节,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前的是杜云嵐。 她步伐优雅,笑容得体,在省委副书记方雪华面前微微躬身: “方书记好,我是省商务厅的杜云嵐。” 方雪华笑著点头: “小杜啊,去年外贸工作会议上你的发言很精彩。” 杜云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显然没想到方雪华竟然还记得她,连忙谦虚回应。 接下来是李明哲,他举止大方,说话不卑不亢,引得梁红梅部长讚赏了几句。 轮到林成栋时,他满脸堆笑,走到陈平面前格外恭敬: “陈叔叔好!” 这一声“陈叔叔”,直接点明了他和陈平的关係,摆明了是在向全场宣示自己的背景。 陈平微微一笑: “成栋啊,你爸身体还好吧?”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两人寒暄几句,林成栋这才心满意足地退下。 很快,轮到了郑仪。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稳步走向主桌。 郑仪脚步沉稳地走到主桌前,面带微笑,在省委副书记方雪华面前站定: “方书记好,我是省发改委郑仪。” 方雪华目光略微打量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发改委的?好好干。” 简单一句客套话,算是例行应付。 接著是省委宣传部部长梁红梅,她笑容和蔼: “小郑年轻有为,这次特训要好好表现。” “是,一定不负梁部长期望。” 郑仪微微欠身,態度恭敬但不卑微。 最后,是陈平。 郑仪转向他,目光平静: “陈主任好。” 陈平脸上掛著亲切的微笑,眼神却深不见底: “郑仪同志,久仰大名啊。” 这一声“久仰大名”,让周围几桌的学员都竖起了耳朵。 郑仪微微一笑: “陈主任过奖了,我只是尽力做好分內工作。” “谦虚了。” 陈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隨意。 “听说你在发改委表现很突出,是王部长的得力干將?” 这话听著像表扬,实则暗藏机锋。 当眾点明郑仪与王振国的关係,既是在提醒別人“这人不好惹”,也是在告诉郑仪“我知道你的靠山是谁”。 郑仪不卑不亢: “陈主任过奖了,我只是刚进发改委的新人,还在学习阶段。” “年轻人,能进特训营不容易,未来更要谨慎行事啊。” 谨慎行事。 这四个字带著明显的警告意味,似乎是在回应今天唐为民被调离的事情。 郑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多谢陈主任提点,我一定稳扎稳打。” 稳扎稳打。 言外之意——他不会贸然进攻,但也不会退让。 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短暂交锋,却又被礼貌的微笑遮掩。 陈平缓缓点头: “好,期待你的表现。” 郑仪得体地退下,回到自己的座位。 当郑仪站到王振国面前时,两人目光相接。 “部长好。” 短短三个字,郑仪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王振国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讚许: “好好表现。”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当眾的特別关照,就像对待其他学员一样简单。 但两人心知肚明。 刚才郑仪与陈平那番隱晦的交锋,王振国全都看在眼里。 郑仪当著所有人的面,既守住了分寸,又表明了改革立场。 而王振国的態度也很明確。 他不会在公开场合给予郑仪任何特殊对待,但私下里,他对郑仪的表现很满意。 这场看似平淡的问候,实则是一场默契的无声交流。 郑仪向王振国微微頷首,隨即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主桌区域。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傲慢,也不会流露出丝毫畏缩。 回到座位后,周围的学员下意识地看向他,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探究,甚至还有几分忌惮。 刚才他与陈平的那番短暂交锋,在场但凡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都看出了暗藏的锋芒。 一个刚入省发改委不久的年轻干部,面对省国资委主任陈平这样的大佬,竟然能不卑不亢,甚至隱隱给人一种“不落下风”的感觉? 这绝不是单纯靠“成绩第一”就能做到的。 郑仪坐下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57章 上层的意志 隨著迎宾环节的进行,郑仪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关注著江雪的动向。 她站在队列中段,身形挺拔,黑色西装外套內搭白色衬衫,一头乌黑长髮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的神色平静如常,既不急於上前表现,也不刻意隱藏,仿佛置身於这场政治交锋之外,却又隱约令人无法忽视。 终於,轮到她上前。 江雪,这名字在江东省直机关早已悄然流传。 三十岁出头,国家发改委空降,背景成谜,短短几个月已在省里站稳脚跟,甚至敢在省发改委的会议上直接掀翻唐为民。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主桌前,依次问候几位领导。 “方书记好,梁部长好,陈主任好。” 她的声音清润平和,目光如水,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让人感到疏离,举手投足间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优雅与克制。 省委副书记方雪华微笑点头: “江雪同志是从国家发改委下来的吧?听说是李院士的得意门生?” 这话一出,不少人神情一凛。 李院士——国家能源研究院的顶尖专家,新能源领域的权威,更是高层能源政策的重要智囊。 江雪竟然是李院士的学生?那她的背景,恐怕比所有人想像的还要深厚! 江雪浅浅一笑: “李老师教了我很多,但能来江东工作,主要还是组织的安排。” 她既没有否认自己的师承,也没有刻意炫耀,反而將一切归结为“组织安排”,这份从容与分寸感,让方明远微微点头。 当江雪走到陈平面前时,陈平的笑容比之前更热络了几分: “小江啊,在省里还习惯吗?” “多谢陈主任关心,一切都好。” 江雪的回答依旧简洁。 陈平意味深长地看著她: “年轻人適应能力强是好事,不过江东的情况和京城不太一样,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多考量啊。” 这话明显是在敲打。 指的是她在发改委会议上对唐为民的出手? 还是暗示她不该站队改革派? 又或者……陈平知道她背后另有所属? 江雪语气依旧沉静: “陈主任说得对,江东和京城確实不同。” 她略微一顿,继续道: “但有时候,越是复杂的局面,越需要跳出眼前看问题。”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附和,实则暗藏锋芒。 “跳出眼前看问题”——意味著她並不局限於江东地方的利益格局。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很快又恢復那副儒雅笑容: “好啊,年轻人有格局是好事。” 最后,江雪站在了王振国面前。 两人目光相交,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王振国微微頷首: “好好表现。” 同样四个字,他对郑仪说过,现在又对江雪说了一遍。 江雪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她的动作轻盈而流畅,回到座位后,依旧保持著那副淡然自若的姿態,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根本不存在。 郑仪的目光在江雪身上短暂停留,心中已然有了论断。 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都透著不同寻常的气息。 京城来的? 这个说法或许还太浅了。 寻常京城空降的干部,到了地方上多少会有几分水土不服,要么被地方势力排挤,要么被各方拉拢站队,最终难免陷入地方政治的漩涡。 但江雪不同。 她不亢不卑地与陈平对弈,面对唐为民时毫不犹豫地出手,甚至王振国对她的態度都透著一丝微妙。 这绝不是普通部委调派下来的背景能解释的。 她真正的根,恐怕不仅仅是“京城”,而是中央。 真正的高层意志,往往不会明晃晃地摆在檯面上,而是通过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人来执行。 比如,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科长,掛著国家发改委的名號下放省里,表面上是歷练,实际却肩负著更深的使命。 晚宴的餐品陆续上桌,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 晚宴进入自由交流环节,舒缓的音乐声渐渐替代了方才的肃穆氛围。 学员们三三两两地举杯交谈,表面上其乐融融,实则暗流涌动。 郑仪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中捧著一杯清茶,神色沉静地望著杯中的茶叶缓缓舒展。 他並没有急於融入任何一个小圈子,反而刻意保持著一种若即若离的姿態——既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显得过分张扬。 “郑科长,怎么一个人喝茶?” 郑怀民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手中端著一杯红酒,脸上带著亲和的笑容。 “郑科长。” 郑仪起身,礼貌性地举了举茶杯。 “別这么客套。” 郑怀民笑著在他身旁坐下,语气隨意。 “叫怀民就行。咱们都是郑家人,虽然你是主家,但我年纪比你大几岁,总归算是半个兄长。” 这句话很有意思——既点明了“郑家”这一层关係,又在不动声色间抬高了自己。 郑怀民显然深諳攀关係的技巧。 郑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郑科长有什么指教?” “林成栋嘛……不用太在意。” 他抿了一口红酒,语气轻鬆。 “林家现在的日子可不好过,交通部最近在查地方高速项目围標的事,他舅舅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管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信息量却极大,这说明郑家对高层的动向极为敏感,甚至能提前掌握某些关键案件的调查方向。 郑仪目光微闪,但没有接话,依旧端著茶杯,似乎在品茶,实则是在等郑怀民的下文。 郑怀民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继续道: “至於陈平——” 他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这人確实不简单,省国资委坐镇多年,手上握著一大帮子省属国企的老总,连王振国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掛上轻鬆的笑意。 “郑家这些年布局,也不是吃素的。他陈平再厉害,手也伸不进財政口、金融口,更別说是……” 他故意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 郑仪听懂了他的暗示。 “所以,郑科长不必顾虑太多。” 郑怀民拍了拍郑仪的肩,语气隨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只要你站稳脚跟,郑家自然会帮你把路铺平。” 第58章 假戏真做 杜云嵐踩著高跟鞋款款走来,手里端著一杯香檳。她红唇微扬,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慵懒和隨意。 “两位郑科长,你们俩躲在这里聊什么呢?” 她轻笑著在郑仪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裙摆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杜科长。” 郑仪轻轻頷首。 郑怀民则笑著站起身: “你们聊,我去那边打个招呼。” “別这么拘谨嘛。” 杜云嵐晃了晃手中的香檳杯,杯中的气泡缓缓上升,映著她精致的妆容。 “我刚才看你和林公子剑拔弩张的样子,还以为你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呢。” 郑仪抿了一口茶: “工作需要的时候可以锋芒毕露,私下里还是安静些好。” “呵...” 杜云嵐轻笑一声。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仰头喝了口酒。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欧洲到处晃悠呢,今天巴黎明天米兰的,哪像你,年纪轻轻就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是带著柑橘香调的昂贵香水。 郑仪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得很精致,左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样式简单的铂金戒指。 “年轻就该多经歷些。” 郑仪顺著她的话说道。 “杜科长阅歷丰富,对商务厅的工作应该很有帮助。” 杜云嵐摇摇头: “哪有什么帮助,就是混日子罢了。” 她突然凑近了些,语气带著某种认真说道: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她没说完,但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就在这时,服务生恰好经过,郑仪抬手示意: “麻烦换一杯茶。” 等服务生离开后,他才淡淡地说: “是我应该像您学习才对。” 杜云嵐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就是喜欢你这种......清醒的劲儿。”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飘忽: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当年我也能像你这么清醒...算了,不说这些了。” 郑仪敏锐地注意到她左手无意识地转著戒指,这枚看似简单的婚戒在她手上显得格格不入,就像她此刻流露出的那丝罕见的真实情绪。 郑仪的目光在杜云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眼神不像刚才那般带著游刃有余的嫵媚,反而流露出几分罕见的疲倦和悵然,甚至带著一丝自嘲。 郑仪没有开口追问,只是將新换的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杜云嵐愣了一下,隨即轻笑: “怎么,怕我喝多了?” “酒喝多了容易头痛。” 郑仪语气平淡。 “茶更清醒些。” “清醒......” 杜云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意带著几分无奈。 有时候,太清醒反而更累。”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绿茶的清香在她唇间化开,她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些。 “郑科长,你知道吗?”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了几分,不再是那种刻意偽装的风情。 “像你这样的人,在官场上其实很少见。” 郑仪不动声色: “哪样的人?” “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又不把自己活成一副算计的样子。”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轻了许多: “说实话,我挺羡慕的,不过那样一定很累。” 郑仪静静地看著她。 这番话,不像是试探,更像是某种真心实意的感慨。 杜云嵐这样的人,能在商务厅混得风生水起,必然是懂人情世故的。 但此刻,她眼里的疲惫和自嘲太过真实,不像是刻意表演出来的。 郑仪略一沉吟,问道: “杜科长最近工作不顺心?” 杜云嵐摇摇头: “不是工作的事。” 她看了一眼手指上的戒指,忽然说道: “五年前,我也像你这么年轻,刚从国外回来,带著一腔热血进了体制。” “现在呢?” 郑仪顺著她的话问道。 “现在啊......” 杜云嵐轻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学会了怎么在酒桌上说漂亮话,怎么不动声色地把麻烦推给別人,怎么把自己活成別人眼里该有的样子。” 她抬眸看向郑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唯独忘了,当初为什么要进来。” 郑仪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既然累了,为什么不找个机会停下来想想?” 杜云嵐听完,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你说得对。”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优雅从容的模样: “谢谢你的茶,郑科长。”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郑仪一眼,眼神中带著一丝郑仪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清醒。”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轻微的声响,背影很快融入宴会厅的人群中。 郑仪望著她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杜云嵐今天这番话,究竟是酒后吐真言…… 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试探? 郑怀民端著酒杯踱了过来,若有所思地望著杜云嵐离去的方向,嘴角掛著似有若无的笑意。 “郑科长,杜云嵐这个人很有意思吧?” 他在郑仪身旁坐下,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 郑仪轻轻晃动茶杯: “郑科长对她很了解?” “不算了解,但知道一些事。” “她五年前从国外回来,確实是带著一腔热血进商务厅的。可惜......” 他故意顿了顿,直到郑仪投来询问的目光,才继续道: “可惜她嫁错了人。” “她丈夫是谁?” 郑仪顺势问道。 “叶秋,你肯定没听过这个名字。” 郑怀民嗤笑一声。 “一个小家族的旁支,要能力没能力,要背景没背景,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一张俊脸和一副好口才。” 郑仪若有所思地看向杜云嵐离去的方向。 “去年因为挪用资金被抓了,现在还在吃牢饭。” 郑怀民啜了一口酒。 “可笑的是,出事前三天,他们刚办完离婚手续。” 郑仪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提前知道?” “不仅知道。” 郑怀民意味深长地说。 “证据还是她亲手递上去的。” 这番话让郑仪重新审视起方才那个看起来疲惫脆弱的杜云嵐。 一个能在丈夫东窗事发前及时抽身,甚至主动交出证据的女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伤春悲秋的失意人? 她刚才那番“忘了初心”的自白,是真情流露,还是一场精准的演技? 第59章 疑心病和蠢货 晚宴逐渐接近尾声,觥筹交错间,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或继续推杯换盏,或各自回到座位低声交谈。 郑仪悄然退出主厅,沿著迴廊走向党校的后园,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气和喧囂。 他站在一处廊柱旁,静静凝望著这座歷经沧桑的建筑。 江东省委党校始建於1950年,灰白色的外墙透著厚重的歷史感,廊柱上精美的浮雕依稀可见当年工匠的一丝不苟,而如今,这里成为了一省政治精英的摇篮。 郑仪的指尖轻轻抚过石柱上的纹理,感受那种粗糲而沉稳的质感。 官场之中,人人都有疑心病。 看谁都像是在猜,听谁说话都要琢磨弦外之音。 久而久之,人活得就像一张紧绷的弓,稍有不慎,箭就会脱弦而出,要么伤敌,要么伤己。 所以,他喜欢在繁杂的权谋间隙,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观物。 看这座建筑的沉稳,看草木生长的自在,看月光洒落的无声。 它们不爭不抢,却又始终存在,比任何权谋都更长久。 “郑科长好雅致。” 一道清泠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郑仪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让出半边位置。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迴廊的青石板上,江雪站在光影交界处,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她本想说话。 但看到郑仪瞬间收敛的放鬆,重新掛上那种谨慎而客套的神情时,她忽然觉得……无趣。 她没再开口。 郑仪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站在月色里,隔著一步之遥,谁都没有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晚风裹著远处宴会厅隱约的钢琴声掠过耳畔,又很快消散在夜色中。 几分钟后。 “我先回去了。” 江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落入平静的湖面。 郑仪点头: “晚安,江科长。” 她的背影很快被迴廊的阴影吞没,只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迴荡了两下,也终於消失。 郑仪重新靠迴廊柱,仰头看向悬掛在中天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句诗。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刚才那几分钟里,他们谁都没有看对方,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这种微妙的平衡,在官场上太过奢侈。 所以江雪选择离开,而他没有挽留。 就像两条短暂交匯的河流,终究要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在江东省这场权力博弈里,他们可以是盟友,可以是对手,唯独不能是月下倾谈的知己。 天色微明,党校的操场已被薄雾笼罩。 郑仪穿著黑色运动服,踏著晨露跑到集合点时,已经有十几名学员在热身。 按照特训营安排,全体学员每天早晨六点准时晨练,包括长跑、体能训练和团队协作项目。 “郑科长!这边!” 李明哲挥了挥手,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 他身旁站著陈道远和另外几名学员,都是郑仪昨晚在迎宾环节留意过的人物,大多来自省委省政府的核心部门,背景深厚但行事低调。 郑仪点头示意,没有急著融入他们的小圈子,而是独自在一旁拉伸。 就在他弯腰压腿时,余光瞥见江雪独自站在操场边缘,一身简洁的蓝色运动装,长发扎成高马尾,显得格外利落。 她双手插兜,安静地望著远处,仿佛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滴—— 尖锐的哨声划破清晨的寧静。 “全体集合!” 教官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男子,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他穿著作训服,手持计时器,声音洪亮: “先跑五公里热身,限时25分钟!” 学员们迅速列队,沿著操场跑道开始慢跑。 郑仪保持匀速跑在队伍中段,不远不近地跟著李明哲那伙人,同时確保自己始终能用余光扫到江雪的位置. 她跑得很稳,步伐轻盈,呼吸均匀,显然常年坚持锻炼。 四圈、五圈…… 跑到第八圈时,队伍开始分化。 体能好的学员逐渐提速冲在前面,而平日缺乏锻炼的则落后大半圈,气喘吁吁。 “郑科长,体力不错啊。” 林成栋不知何时跑到郑仪身旁,脸上带著挑衅的笑,气息却已经有些不稳。他显然是强撑著追上来的,额头上全是汗。 郑仪连速度都没变: “林处也不错。” “哼!” 林成栋冷笑一声,突然压低声音: “昨晚的事没完!你以为王部长保你一次就能高枕无忧?在江东省,没有背景的草根,迟早栽跟头!” 郑仪终於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林处,跑步时说话容易岔气。” 林成栋的脸涨得通红,显然被郑仪这句话刺激到了。他猛地加快脚步,试图用速度证明什么,但没跑出多远就开始剧烈喘息,脚步也变得凌乱不堪。 “咳——咳咳!” 终於,他捂著胸口踉蹌几步,被迫停下,弯著腰大口喘气,狼狈至极。 郑仪从他身旁匀速跑过,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这傢伙……是真蠢啊。 官场沉浮,城府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林家在江东省虽然比不上郑家这种豪门,但也算根基深厚。按理说,像林成栋这种出身世家的子弟,从小耳濡目染,至少该懂得谨言慎行、喜怒不形於色的道理。 可林成栋却像个愣头青一样,动不动就暴露情绪,甚至公然在王振国的晚宴上拍桌子? 郑仪心中暗嘆。 林成栋能在交通系统混到正处,八成是林家用资源硬堆出来的。 但到了省直机关这个层面,光靠背景已经不够了,没有足够的城府和手段,连当个合格的棋子都不配。 怪不得一把年纪了,还在副处级徘徊,连个实权正处都混不上。 真正的世家子弟,哪怕能力平庸,至少也懂得藏拙低调,绝不会像林成栋这样到处树敌,更不会在这种严肃的特训场合公然挑衅。 看来林家是真的后继无人,只能推这种货色出来硬撑场面了。 郑仪调整呼吸,继续匀速奔跑,再没多看林成栋一眼。 这种水平的对手,根本不值得他费心思。 第60章 多大的意志,多大的能力 二十五分钟五公里,对於保持锻炼的郑仪来说不算难事。 当他衝过终点线时,计时钟显示22分47秒。教官在名单上打了个勾,冷声道: “合格,去旁边拉伸。” 郑仪走到操场边缘,做了几个简单的放鬆动作,同时观察著其他学员的表现。 李明哲比郑仪稍慢一些,但也以23分12秒完成;陈道远虽然跑得满头大汗,但仍坚持到了最后,24分05秒;杜云嵐和另两名女学员互相鼓励著跑完全程,勉强在24分50秒左右过关。 学员们都知道特训营有体能训练这一项,所以大多提前做了准备,但仍有四位学员没能按时完成。 其中就包括林成栋,他跑到第三公里时就已脸色煞白,最终在27分钟时才踉踉蹌蹌地衝过终点,气喘如牛,瘫倒在地。 另外三人也都是各部门的“笔桿子”,平日里缺乏锻炼,此刻正扶著膝盖乾呕。 “全体集合!” 隨著教官一声令下,学员们勉强列队站好。 几个不及格的人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而林成栋更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教官冷冽的目光扫过眾人: “不及格的四人,每人扣五分纪律分。” 林成栋猛地抬头: “凭什么?!就慢了不到两分钟!” “在战场上,落后一秒就是死。” 教官面无表情。 “记住,你们不仅是公务员,更是国家的干部!如果连自己的身体都管理不好,怎么管理一个部门?” 说完,他指向操场: “不及格的人,现在加罚两圈。其他人,伏地挺身五十个!” 郑仪二话不说,俯身开始做伏地挺身。 周围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但他动作標准,节奏稳定,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疲劳。 伏地挺身做到第三十个时,郑仪身旁传来一声闷哼。 杜云嵐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饱满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快要支撑不住。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作为省商务厅有名的“厅”,她平日里哪受过这种苦? 但现在,她却要像个新兵蛋子一样,在眾目睽睽之下狼狈地做著体能训练。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教官冷酷的报数声在操场上迴荡。 几个女学员已经趴在地上,彻底放弃了。男学员中,也有不少人开始偷工减料,膝盖悄悄著地,动作变得敷衍。 郑仪依然保持著標准的姿势,后背绷得笔直,每一次下压都几乎触到地面。 “四十八、四十九......” 郑仪的肌肉已经酸胀发烫,但他没停。 五十个伏地挺身对他来说確实有些吃力,但並非不能完成。汗水顺著鼻尖滴落到塑胶跑道上,很快被乾燥的地面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五十!” 做完最后一个,郑仪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教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做了个记號。 那些提前放弃的学员此刻正揉著酸痛的手臂,脸上写满不以为然。郑仪甚至听到有人小声嘀咕: “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我们是来学政策的,又不是当兵的。” “报告教官!” 一声清亮的女声突然从队伍中响起。 陈容站了出来,她的髮丝被汗水黏在脸颊边,呼吸仍未平復,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认为体能训练的標准应该男女有別!女性在生理上就是不如男性耐力强,这样的考核不公平!” 她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几位女学员的共鸣。 “是啊,五十个伏地挺身,男同志都受不了,更別说我们女同志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男女一刀切?” “我们是政务干部,又不是特种兵......” 队伍中议论声渐起,几位男学员虽然没说话,但表情也带著几分认同。 教官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冷冷地扫视眾人,直到议论声渐渐消失,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你们以为,我带你们练体能,只是为了让你们能跑能跳?” 他走到陈容面前,眼神锐利,甚至带著一丝轻蔑: “错了。” “我带你们练的,是意志力!是执行力!是在极限状態下依然能保持冷静思考的能力!”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觉得自己是政务干部,所以没必要吃苦?那我可以告诉你们,真正的考验,从来不会提前通知你!” “当洪水衝垮堤坝,当疫情突然爆发,当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受到威胁时,你们是要坐在办公室里等人匯报,还是要第一时间衝上一线?!” 操场上一片寂静。 陈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她咬紧嘴唇,低声道: “......是我考虑不周。” 教官冷笑一声: “不是考虑不周,是思想出了问题!” 他转向所有人: “在我的训练场上,只有合格和淘汰,没有男女之分!” “郑仪!出列!” 郑仪神色不动,向前一步跨出队列,军姿標准。 “再做五十个伏地挺身。” 操场上顿时一片譁然。 刚才还抱怨连连的陈容睁大了眼睛,李明哲眉头微皱,而林成栋则幸灾乐祸地扬起嘴角,他刚刚还因为体测不及格被罚,现在看见郑仪被点名“加餐”,顿时觉得平衡了不少。 郑仪没有问为什么。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俯身撑地,开始做起標准的伏地挺身。 “一、二、三......” 教官的报数声果断而又冷硬,郑仪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变形。汗珠从他绷紧的下頜线滑落,呼吸渐渐急促,但节奏始终稳定。 “......二十三、二十四......” 郑仪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但他依然坚持著標准动作,胸口离地面越来越近,却又在最后一刻稳稳撑起。 “......三十七、三十八......” 李明哲的眼神渐渐凝重起来。他注意到教官虽然一直喊著惩罚,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点头,这不是惩罚,这是考验! “......四十六、四十七......”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盯著那个倔强的身影。此时的郑仪浑身湿透,脸色通红,却依然咬紧牙关坚持著。 “......四十九、五十!” 当最后一个伏地挺身完成,郑仪有些艰难的站起身来,已是满头大汗,他胸口剧烈的起伏著,双臂控制不住的颤抖。 教官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知道为什么让你加练吗?” 郑仪大口喘息著,抬头看向教官,目光依然清澈坚定: “报告教官,不知道。” “因为你做得到。” 教官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听清了。 “我要让某些人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干部风范!” 第61章 借刀 学员们沉默了,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微妙的气氛。 谁都看得出,教官是在借郑仪立威,但更让他们惊讶的是,郑仪竟然真的稳稳扛了下来! 五十个个伏地挺身,加上之前二十五分钟的五公里跑,对大多数常年坐在办公室的干部来说,已经是极限。 可郑仪不仅完成得漂亮,甚至在教官临时加码五十个伏地挺身的情况下,依然咬紧牙关撑到最后。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体能问题了,而是意志力、执行力的標杆。 “嘶......”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看向郑仪的眼神开始带著几分敬畏。 林成栋瘫坐在一旁,脸上的幸灾乐祸还没完全收回,就僵硬地凝固在脸上。他看著郑仪虽然大汗淋漓却依然挺拔的站姿,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双腿,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看清楚了吗?” 教官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所有人心上。 “你们不是来当老爷的!在我的训练场,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李明哲站在队伍中,目光深沉地打量著郑仪的背影。他轻轻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本以为郑仪只是个靠笔试面试第一上位的学霸型干部,现在看来......这人比预想的更有意思。 “全体都有!立正!” 教官厉声喝道。 四十人的队伍齐刷刷站直了身体,连刚才瘫坐在地的林成栋都勉强爬了起来。 “今天训练先到此结束,我且不刁难你们,如果明日还是这般扭捏,我可不讲情面!解散!” 队伍刚刚散开,陈容就快步走到郑仪身边,递过一瓶矿泉水: “郑科长,擦擦汗吧。” 她的眼神里带著歉意,还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郑仪接过水: “谢谢。” “刚才......” 陈容抿了抿唇。 “是我衝动了,连累你......” “陈科长言重了。” 郑仪神色如常。 “教官训练我们,肯定有他的道理。” 陈容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郑科长。” 李明哲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佩服佩服,一百个伏地挺身说做就做,不愧是今年的'第一'。” 郑仪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才平静地回道: “李处过奖了,坚持到底而已。” “有时候,能坚持到底就是最大的本事。” 李明哲看似隨意地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你先去洗个澡,等下一起吃个饭?” 郑仪点头应下,目送李明哲离开,然后才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在特训营的处境要微妙得多。 一方面被教官当眾树立为“標杆”,另一方面也因此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刚冲完澡,郑仪腰间围著浴巾,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 镜面被热气蒸得雾蒙蒙的,他伸手抹去水雾,仔细审视镜子里的自己,手臂和胸口的肌肉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微微发红,肩胛处甚至有些抽搐,但整体状態还算稳定。 正当他准备擦乾身体时,宿舍门被轻轻推开。 “郑科长,抱歉打扰了。” 杨立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拿条毛巾。” 郑仪迅速抽了条干毛巾扔过去,然后继续擦拭头髮。 杨立新站在门口没走,目光若有若无地在郑仪身上扫过: “郑科长体能不错啊。” “勉强及格而已。” 郑仪从行李箱里取出乾净的t恤和休閒裤,语气平静。 “杨科长有事?” 杨立新笑了笑,掏出一包烟: “一起抽一根?” “我不抽菸。” “那可惜了。” 杨立新自顾自地点上,深吸一口。 “说真的,你刚才那招挺漂亮的。” 郑仪系好腰带,转身看向他: “哪招?” “装傻是吧?” 杨立新吐出一口烟圈。 “你以为教官为什么会突然让你多做五十个伏地挺身?” 郑仪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因为他需要一个標杆,一个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標尺,给大家立威。” 杨立新眯著眼。 “而你,恰好把自己递给了他。” 他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教官会立威,所以你故意跑得稳稳噹噹,不抢第一,也不落人后,就卡在他最需要的位置上。” “然后,当他点名拿你开刀的时候,你连问都没问一句,直接执行,咬牙撑到了最后。” 杨立新摇摇头,笑容复杂: “厉害啊,这哪里是教官拿你立威?分明是你借著教官的手,给所有人上了一课——你郑仪不惹事,也不怕事!。” 郑仪系好袖扣,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杨科长过分解读了。” “是吗?” 杨立新耸耸肩。 “那你猜猜,为什么李在明、杜云嵐那些人,刚才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因为现在每个人都在想,这个郑仪,连教官刻意刁难都能稳稳接住,日后若与他为敌……自己还能有几分胜算?” 郑仪整理好衣领,淡淡地看了杨立新一眼: “杨科长想得太复杂了,我只是……习惯把事情做到最好。” 杨立新闻言,哈哈大笑,手指点了点郑仪: “手段高,手腕硬,做人也够圆滑,好一个郑仪!” 杨立新突然收敛了笑容,將菸头按灭在窗台上的菸灰缸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说正经的。陈主任让我带个话,唐为民的事到此为止,他不追究数据查清的过程,希望你也別追究数据是谁动的手脚。” 郑仪正在扣手錶的手微微一顿,直视杨立新: “陈主任这是在威胁我?” “不不不。” 杨立新连连摆手。 “是表达诚意。” “现在唐为民已经被调离,新诚集团的项目也保住了,这件事......” 杨立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就当是两清了,如何?” 郑仪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將手錶戴好,调整到最舒適的位置。 “替我转告陈主任,我从来只对事,不对人。” 杨立新的目光闪了闪,脸上重新掛上笑容: “好,说的非常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第62章 政治忠诚 七点五十分,郑仪和李明哲並肩走进教学楼。 食堂的早餐很丰盛,他们的交谈也很融洽,从政策解读到地方经济,从干部培养到基层经验,两人的观点虽有不同,却都保持著理性的探討。 “郑科长学识真扎实。” 李明哲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 “不愧是笔试第一。” “李处见多识广,我只是纸上谈兵。” 郑仪平淡回应。 李明哲笑了笑: “过谦了。听说今天讲课的是周主任?他在省委政研室可是出了名的『理论大拿』。” “嗯,去年他那篇《新时代干部的政治忠诚內涵》被中央党刊转载,在年轻干部里引起不少討论。” 郑仪点点头。 两人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名学员。 杜云嵐正和几位女干部聚在一起轻声交谈,见到郑仪后微微点头示意;陈道远独自坐在角落翻阅资料;林成栋则阴沉著脸,在看到郑仪时立刻扭过头去。 郑仪挑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李明哲很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 “第一节课就是周主任讲『政治忠诚』,这个题目可不简单。”“ 李明哲翻开笔记本。 “不过由周主任来讲再合適不过了。省里几个重点改革方案都是他牵头起草的,理论功底和实践经验都很扎实。” 郑仪抬头看了眼黑板上的课表,点点头: “值得期待。” 教室里的氛围渐渐热闹起来,一声清脆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雪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头髮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李明哲顺著郑仪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江科长似乎很特別啊。” 郑仪神色不变: “李处何出此言?” “她来江东省已经四个月了,却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像这次特训营,如果不是王部长点名,她根本不会参加。” “李处对她很了解?” 郑仪抬眼问道。 李明哲笑了笑: “只是职业习惯,喜欢研究『人』。” 他顿了顿。 “比如郑科长你,我也做了不少功课。”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身深色西装的周作树迈著稳健的步伐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年轻助手。 虽然已经52岁,但他挺拔的身姿和锐利的眼神依然透著学者的儒雅气质。 “起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全体学员立刻起身,站得笔直。 周作树微笑著挥手示意: “同志们好,请坐。我这个人不讲究这些形式,倒是希望大家能多思考些实质问题。”“ “今天的课程叫《政治忠诚的当代內涵》。” 周作树站在讲台前,声音带著独特的浑厚嗓音。 “可能有人觉得这是老生常谈,但我希望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在我们这个时代,什么是真正的『忠诚』?”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严肃了起来。 “是对上级唯命是从?是对组织言听计从?还是对某种思想、某种信念的坚定追求?” 周作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立场” “忠诚的第一要素,是立场。” 他转身面向学员。 “而立场取决於你是谁的人,为谁工作,为谁服务。” 周作树继续道: “同志们,你们都是来自各部门的优秀干部,在你们身上,组织看到了潜力。但我要提醒你们。”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了起来: “在江东,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你们每个人都將面临立场的考验。” “是站在改革的前沿,推动破旧立新?还是墨守成规,保护既得利益?又或者......”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全场。 “试图左右逢源,明哲保身?” “这三种选择,看似简单,实则复杂。” 周作树缓缓走到学员中间,声音里带著他特有的沉稳力量: “因为很多时候,你並不知道自己真正效忠的是谁。” “是提拔你的领导?是培养你的组织?还是......你自己的野心?” 郑仪静静注视著正在讲话周作树。 周作树的话,太露骨了。 他作为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他绝对比任何人都清楚“忠诚”二字的分量。 在体制內,这个词向来是模糊而敏感的,上级喜欢谈“政治忠诚”,基层干部也在谈“政治忠诚”,但大家心照不宣的是,真正的“忠诚”,往往只关乎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你站在哪一边? 而现在,周作树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同志们。” 周作树慢慢踱步到教室中央,双手负於身后,声音沉静却带著穿透力。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未来三个月,你们的每一个选择,都將决定你们在江东的政治生命,甚至仕途走向。” “不要以为进了特训营就万事大吉。” “这里不是镀金的地方。” “而是试金石。” 教室內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了起来,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是一堂普通的理论课,而是一场敲打,周作树在提醒所有人,未来的路,必须站好队、走稳路。 “我再问大家一个问题。” 周作树站定,声音如钟: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上级的决策可能存在问题,你会怎么做?” “是盲从执行?还是据理力爭?又或者阳奉阴违,暗中抵制?” 教室里一片死寂。 这个问题太犀利,也太危险了。 在体制內,每一个干部都无数次面临这种抉择,明明知道某件事执行下去会出问题,但又不敢公开反对。 有些人选择低头执行,出了问题,把责任推给领导;有些人则直接装聋作哑,明哲保身;而极少数人敢据理力爭,但这类人,往往下场最惨。 周作树没有立刻等待回答,而是转身走回讲台,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这才悠悠说道: “我相信,在座诸位,都有自己的答案。” “但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们是否明白,自己的选择意味著什么?” 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 “忠诚不等於盲从。” “你们效忠的,不是某位领导,也不是某个派系,而是事业本身。” 这番话,几乎是在赤裸裸地提醒所有人,別站错队。 郑仪微微眯起眼睛。 周作树的身份很特殊,作为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他的立场从来都代表著省委的意志,而不会是某个派系。 可他今天这番话,分明是在敲打某些人,尤其是那些已经在心里打著小算盘,想借特训营的机遇往上攀附的投机分子。 “效忠的是事业本身。” 言外之意就是无论你是谁的人、跟著谁站队,最终决定你命运的,不是派系斗爭的胜负,而是你是否真正推动了工作、解决了问题。 而这或许就是王振国的意思。 第63章 斗爭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一个戴眼镜的男学员举手问道: “周主任,您刚才提到『效忠的是事业本身'......这个『事业'具体指的是什么?” 周作树微微一笑,却没有直接回答: “这个问题很好。不如今天的课就从这个討论开始。”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 “在你们看来,什么是『事业'?” “可以是具体的工作,可以是抽象的追求,也可以是个人的理解。大家自由发言。” 现场一片安静,这种开放性问题最让人头疼,答浅了显得肤浅,答深了又怕触及敏感地带。 更重要的是,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的回答很可能被暗中记录,进而被打上某种標籤。 终於,李明哲第一个举手: “我认为,事业就是为人民服务。” 標准答案,无懈可击。 周作树点点头: “明哲同志的觉悟很高。还有別的理解吗?” 杜云嵐拢了拢头髮: “我认为事业是履职尽责、担当作为的过程。” 同样標准,同样安全。 郑仪注意到,每当一个学员发言,周作树的助手就会在名册上快速记录著什么。 “事业就是推动江东发展、服务群眾需求的工作。” 这是林成栋的回答,虽然语调生硬,但內容无懈可击。 周作树的反应始终如一,点头,微笑,然后问“还有吗?” 这几乎就是在鼓励更深层次的討论。 终於,坐在角落的陈道远举手: “我认为,事业就是能在本职岗位上推动问题的实际解决。” 这句话听起来平淡,但郑仪敏锐地注意到其中暗藏的锋芒。 “推动问题的实际解决”,意味著承认问题的存在,並勇於改变现状。这在保守派主导的部门里,几乎是一种隱晦的“改革宣言”。 周作树点了点头: “很务实的理解。” 郑仪陷入了短暂思考,他当然可以像李明哲那样给出一个標准答案,但直觉告诉他,周作树期待的不只是场面话。 他缓缓举起手。 “郑仪同志,请讲。” 周作树的目光中带著几分期待。 “周主任,恕我直言,事业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斗爭。” 郑仪的话像冷水泼进热油锅,教室里瞬间骚动起来。 周作树眼睛一亮: “仔细说说。” “所谓事业,就是在有限的资源、复杂的关係和层出不穷的问题中,一次次做出抉择。每一次抉择,都是一场斗爭,与客观条件的斗爭,与既得利益的斗爭,有时甚至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与自己的斗爭。” 郑仪的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几声轻微的抽气声。 “斗爭”这个词过於生猛锋利了,在党政机关里,这个词既熟悉又敏感,既常用又被刻意迴避,往往只在特定场合才会被拿出来强调。 李明哲微微眯起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敲击桌面;杜云嵐抿了抿嘴唇,目光在郑仪和周作树之间来回游移;而林成栋则冷笑一声,露出不屑的表情。 唯有江雪,依旧安静地写著笔记,仿佛这场交锋与她无关。 周作树双手撑在讲台上,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好一个斗爭!郑仪同志的用词很犀利啊。” 他踱步到郑仪面前,直视这个年轻人锐利的眼眸: “但我想请问,为什么是斗爭?为什么不是建设?不是发展?” 郑仪丝毫不怯,声音沉稳有力: “正因为要建设,才要斗爭;正因为要发展,才要斗爭。” “改革本身就是一场斗爭,与固化的利益格局斗爭,与陈旧的思维定式斗爭,甚至......” 他微微停顿。 “与自己的惰性、私心和畏惧斗爭。” 这番话落地,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没有人反驳,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不能。 近年来党和国家领导人多次强调“发扬斗爭精神”,中央文件中也反覆提及“敢於斗爭、善於斗爭”,郑仪的论述完全符合最高层的政治精神,从党性理论上无可挑剔。 周作树突然抚掌而笑: “说得好!” 他的掌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 “郑仪同志不仅回答了问题,还给我们上了一课。” “没错,事业就是斗爭!” 周作树转向全班,掷地有声地说道: “改革需要斗爭精神!发展需要斗爭勇气!”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如何斗爭?与谁斗爭?为什么斗爭?”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说完这番话,周作树没有再继续討论,而是翻开讲义: “现在我们进入正课內容......” 李明哲盯著郑仪的侧脸,指间的钢笔无声地转动著。 他想起临行前,程安书在办公室里对他说的话: “郑仪这个人,能用则用,不能用……就要想办法限制。” 当时的李明哲並未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郑仪不过是个刚入仕途的新锐干部,纵然才华横溢,但也只是个需要打磨的璞玉,远未到需要程安书亲自叮嘱的地步。 可现在…… 他终於明白了程安书的担忧。 郑仪对“事业即斗爭”的论断,不仅仅是理论回答,而是一种政治立场的宣示。 他不仅理解改革的大势,甚至已经在用近乎於中央层次的眼光审视江东的问题,他不是在探討“要不要改革”,而是在强调“如何改革、如何斗爭”。 这种格局,远超派系之爭。 程安书派他来特训营,本就是让他近距离观察、评估甚至引导郑仪的动向。 若郑仪可塑,便拉拢至稳健派麾下;若不可控,则设法限制他的影响力。 可是现在,李明哲突然意识到,郑仪的视野已经超出了程安书的预判。 郑仪不是那种能被派系之爭局限的干部,他的眼光已经落在了江东之外,落在中央层面,甚至落在整个国家改革的大势上。 这样的人,要么顺势而为,成为引领时代的弄潮儿;要么……就会成为各方势力爭相压制的公敌。 李明哲轻轻合上笔记本。 他已经有了决断。 郑仪这样的人,不能用“拉拢”或者“限制”的思维去对待,只能用”合作”的方式去接触。 而合作的前提,是价值互换。 李明哲需要找到郑仪真正在意的东西。 是权力? 是事业? 还是某种更高层次的理想? 这些问题,將决定他后续的行动方向。 第64章 「同期之谊」 隨著周作树宣布下课,学员都暗自鬆了一口气。 第一节课並没有眾人们想的那般轻鬆,周作树的態度在这节课表现的很明显了,训练营最看重的是个人做事的能力,而不是漂亮的官场功夫, 就在眾人刚准备休息,省委党校副校长刘志强就带著助教团队走进了教室。 “全体安静!” 刘志强拍了拍手。 “下面进行分组,五人一组,共分八组。” 他示意助教將名单贴在墙上: “各组隨机分配,名单已经確定,不得更改。” 学员们纷纷围上前查看。 郑仪没有急著凑热闹,打算等眾人散去再查看名单。 很快,前方传来林成栋不加掩饰的冷笑: “郑仪、杜云嵐、陈道远、林成栋、李在明,好,很好!” 他的语气里满是讥讽: “隨机分组?看来老天爷真是『照顾』我啊!” 郑仪眉头微动。 这个分组……確实微妙。 杜云嵐虽然能力不错,但政治立场摇摆;陈道远是王振国改革派的人;李在明身份神秘,据说是本地派暗中扶持的暗棋;而林成栋,明摆著是他的死对头。 这是一个几乎必然產生衝突的组合。 “郑科长。” 杜云嵐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看来我们要共事一段时间了。” 郑仪抬眼看她: “杜科长不乐意?” 杜云嵐摇摇头: “这倒没有,只是……” 她压低声音。 “这个组合,怎么完成任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正说著,陈道远也走了过来。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干部,个子不高。 “郑科长。” 他和郑仪握了握手。 “久仰。” 两人目光交接,彼此瞭然於胸,他们都是王振国的改革派,自然有默契。 就在这时,李在明也踱步而来。 他三十岁出头,西装笔挺,脸上的笑容礼貌而疏离: “郑科长,久闻大名。” 郑仪点头回应: “李科长客气了。” 李在明,省考综合成绩第五,面试表现却比郑仪还亮眼,据说背后是某位省领导的支持。 两人虽然同届考入省直机关,本该有份“同期之谊”,可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空气中那股隱隱的对抗,李在明的目光看似平静,却藏著审视与试探。 李在明单手插兜,语气隨意,却字字绵里藏针: “今天课堂上那番『事业即斗爭』的言论,真是……令人深思。” 深思。 这个词用得极为曖昧,既可以是褒义,也可以是讽刺。 郑仪淡然一笑: “见笑了,隨口之谈。” 李在明笑容不减,但眼神冷了几分: “郑科长太谦虚了。『事业即斗爭』这么精准的答案,可不是普通干部能隨口说出来的。” 他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 “除非......早有准备?”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试探,暗示郑仪提前知道课程內容,甚至可能与周作树暗通款曲。 郑仪缓缓合上手中的笔记本,眼神平静: “李科长。” “如果你认为『斗爭精神'是曲意逢迎,那我建议你重新学习新时代党的理论建设。” 这句话回得极重,李在明的质疑,直接被郑仪扣上了“政治认识不足”的帽子。 李在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重新学习理论”? 这是明晃晃的讽刺他没水平! 他刚想反驳,忽然发现周围人的眼神变了,郑仪那句话太精准,直接拔高到了政治站位。在特训营这样的环境下,谁都不敢轻易背“政治认识不足”的锅。 “呵呵,郑科长言重了。” 李在明终究是老江湖,立刻收敛锋芒,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 “我只是觉得郑科长的理论水平令人佩服,所以才多问了两句。” “毕竟......” 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 “咱们组后续的任务,还得靠郑科长带路呢。” 李在明退了一步,但话里话外依然在给郑仪挖坑,捧得越高,摔得越狠,他这是要把郑仪架在“领头人”的位置上,让小组的成败全压在郑仪身上。 林成栋站在墙边,一时有些恍惚。 他本想著等分组后找机会给郑仪使绊子,结果还没等他出手,李在明就跳了出来,直接和郑仪针锋相对。 李在明…… 林成栋眯起眼睛,快速回顾著关於这个人的信息。 李在明,平时低调不显山露水,却在省考中夺得综合排名第五的成绩,虽然明面上没有明確的派系標籤,但圈內早有传言,说他是省里某位领导的“私人力量“。 眼下李在明突然对郑仪发难,这是为什么? 难道他也看郑仪不顺眼? 林成栋心中一动。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李在明和郑仪不对付,那自己是不是可以…… 林成栋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凑近李在明,压低声音道: “李科长,刚才那番话说得漂亮啊!郑仪这小子確实太狂了,咱们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李在明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轻蔑和厌恶毫不掩饰,就像是看一只爬到自己鞋面上的蟑螂。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咱们'?” 林成栋脸色瞬间涨红,他死死盯著李在明,嘴唇颤抖著,却愣是不敢还嘴。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李在明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在林成栋的想像中,自己好歹是林家的继承人,父亲是前政协副主席,舅舅在交通部任职,就算这次在特训营里不如郑仪这种“学霸”耀眼,但也绝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 可李在明……显然把他当成一个不值一提的废物。 “你......” 林成栋想放几句狠话挽回顏面,可李在明已经懒得理他,直接转身走向郑仪那边,继续他的试探和交锋,仿佛林成栋只是空气。 林成栋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想起父亲曾经骂他的话。 “你除了顶著林家的名头,还有什么本事?连个正处都混不上,丟人现眼!” 现在,连一个没背景的李在明都敢当面折辱他! 难道自己真的只是个不堪大用的废子? 而另一边,李在明和郑仪的对话仍在继续。 “郑科长。” 李在明脸上重新掛上那副礼貌的微笑。 “既然咱们分到了一组,总要有个领头的,你觉得谁合適?” 郑仪淡淡一笑: “李科长想毛遂自荐?” 李在明摇头: “我可不行,倒是郑科长能力出眾,又是笔试面试的第一,不如......”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杜云嵐和陈道远。 杜云嵐抱著手臂,不置可否;陈道远依旧沉默,但眼神平静地看著郑仪。 李在明的意图很明显,他想把郑仪捧成组长,这样任务成败的责任就全在郑仪头上。 成功了,是大家协作的功劳;失败了,就是郑仪领导不力。 第65章 轻取 郑仪迎著李在明的目光,微微一笑,既不显得急迫,又不显得畏缩: “既然李科长提议,那大家就简单表决一下。” 他神色自然地看向杜云嵐和陈道远: “杜科长、陈科长,你们有什么想法?” 杜云嵐红唇微扬,饶有兴趣地扫了郑仪一眼: “我没意见,郑科长当组长挺好的。” 她的语气隨意,却带著某种微妙的认可,这让李在明眉头微皱。 杜云嵐向来是那种谁也不站的態度,怎么突然明確表態了? 陈道远则直接点头: “郑科长能力强,我支持。” 李在明脸色微微一沉。 他本想將郑仪架在火上烤,没想到反而促成了郑仪在组內的威信確立! 郑仪的目光平静地转向林成栋: “林处,你觉得呢?” 林成栋刚才被李在明羞辱,此时正满腹怨气,见郑仪居然主动询问自己,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郑仪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如果连他都同意,那李在明就彻底被孤立了。 “我......” 林成栋咬了咬牙。 “我也没意见。”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居然站队郑仪?! 可比起郑仪,李在明刚才的羞辱更让他记恨。 李在明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但很快又恢復了职业性的微笑: “好,那就郑科长了。” 郑仪点点头,並不故作谦让: “既然大家信任,我就暂时负责组织协调工作。” 他的语气平稳而坦然,既没有推辞的客套,也没有得意之色: “刘校长说过,接下来的任务需要团队协作才能完成,我希望大家能同心协力。” 这话说得很官方,但又恰如其分,他不在乎个人风头,但也不会放弃对团队的主导权。 既拿到了组长的位置,又给足了所有人面子。 李在明盯著郑仪,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以郑仪的性格,要么会推辞组长的位置,要么会表现得像个“书呆子”一样按规矩办事。 可郑仪却轻描淡写地接下了这个角色,甚至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把“组长”这件事当回事。 他不是在爭权,而是在控场。 李在明心里微微一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试探不仅没起到作用,反而让郑仪更自然地掌握了主导权。 就在他思索著下一步该怎么扭转局势时,郑仪已经开口了: “既然分好组了,那我们儘快熟悉一下彼此的情况。” 郑仪的目光扫过所有组员,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待会儿刘校长应该会发布第一项团队任务,我们可以先商量一下分工。” 杜云嵐倚靠在桌边轻笑著,十分有兴致的问道: “郑组长有什么计划?” 陈道远也抬眼看向郑仪,显然在等他安排。 林成栋虽然一脸不情愿,但也没出声反对。 李在明见状,心头升起一股危机感,这个组,怎么一上来就围著他转了? 他必须插话,否则自己真的会被边缘化。 “郑组长,我觉得在任务发布前,盲目分工不合適吧?万一任务內容和预设的职责不符,岂不是白费功夫?” 这是一句合情合理的质疑,换做別人,可能真会被问住。 但郑仪只是微微一笑: “李科长说得对。” “所以我说的『分工』,不是具体职责的划分,而是先確定大家的擅长领域。” 他翻开笔记本,从容不迫地继续道: “比如,杜科长在商务谈判和跨部门协调上有丰富经验;陈科长精通政策研究和数据分析;李科长在项目策划和文稿撰写方面很有一套……” 他顿了顿,看向林成栋: “林处对交通规划也很有见解。” 林成栋一愣,没想到郑仪会在这种场合给他留面子。 “至於我……” 郑仪合上笔记本。 “负责统筹整合。”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却让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他不是在爭功劳,而是在优化配置。 谁擅长什么,谁负责什么,清晰明確。 这样既能让团队高效运转,又能让组员的优势得到发挥。 李在明眼神闪烁。 郑仪这一手……太稳了。 他刚才的质疑被郑仪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而郑仪的回应不仅没得罪任何人,反而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价值被认可了。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他既不会像愣头青一样衝动树敌,也不会像老官僚一样圆滑甩锅,而是真正在解决问题。 正当李在明思考如何挽回局势时,刘志强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各组自行决定组长是谁,然后来领取材料。” 郑仪站起身,朝李在明微微点头: “李科长,我去拿任务,稍后细聊。” 李在明心中一阵烦闷,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勉强笑著回了一句: “郑组长费心了。” 杜云嵐目送郑仪离开,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看向李在明: “李科长,咱们组有郑仪带队,看来会很顺利啊。” 李在明眼神一冷,但笑容依旧: “当然,郑组长这么有能力,咱们组一定能拿第一。” 他表面上夸讚,实则又把郑仪捧得极高。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如果后续任务出了差错,郑仪作为组长,必然承担最大的责任。 杜云嵐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李科长,你是明白人,特训营的任务可不是闹著玩的。” “既然是团队协作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別在背后搞小动作,否则大家都得倒霉! 李在明心中逐渐有了危机感,意识到杜云嵐似乎並不像传闻中那样“两边不靠”,反而隱隱站在了郑仪那边。 郑仪走到讲台时,其他几组的组长也已陆续前来。 他快速扫了一眼,第一组的组长是省委办公厅的李明哲,第三组是省財政厅的郑怀民,第五组是省国资委的杨立新,第六组的江雪…… 这些面孔他大多熟悉,有些是昨晚在欢迎晚宴上接触过的,有些则是之前在省直机关就曾打过照面的人。 无一例外,他们都是各自单位的中坚力量,背景深厚且能力出眾。 刘志强负手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八位组长,他没有急著发言,而是缓缓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沓文件,整齐地摆放在桌上。 “各位都是各组的带头人。” 他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 “第一阶段的任务,理论强化。”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文件。 “这里有八份资料,分別对应党的最新理论、政策解读、经济规划、社会治理四个核心模块。” “每组领一份,三天后,各组需要围绕所分配的主题,在班级內进行四十五分钟的匯报展示。” “要求——” 刘志强的语调陡然一沉,目光依次从八位组长脸上扫过。 “必须深入!必须精准!必须结合实际!” 三个“必须”,字字如锤,不容置疑。 “你们的成绩,由周作树主任亲自评定。” 第66章 统筹 刘志强將一摞文件依次递出。 第一组李明哲接过的是《新时代经济思想与实践》,第三组郑怀民拿到《財税体制改革与创新》,第五组杨立新领了《区域协调发展战略》。 轮到郑仪时,刘志强略微停顿,將一份標有“社会治理现代化”的资料递给他。 郑仪简单翻看,文件里涵盖了基层治理创新、社会组织培育、智慧城市管理等內容,理论精深,案例详实,显然是精心准备的课题。 刘志强沉声道: “各组回去自行討论,展示形式不限,但必须紧扣核心內容。” 不简单。 郑仪心中瞭然。 这份任务看似只是“理论学习”,实则暗含多重考验。 首先,八组选题不同,彼此间无法直接照搬,必须独立完成;其次,时间紧、任务重,短短三天就要吃透材料並提炼出有价值的內容。 最后,展示形式虽然自由,但如何在“理论枯燥”与“內容深度”之间找到平衡,更是对组织协调能力和创新思维的考验。 各组组长带著材料回到座位上,纷纷召集组员展开討论。 郑仪一落座,杜云嵐便直接问道: “郑组长,领到什么题目?” 他没急著回答,而是將资料平铺在桌上,让所有人看清封面。 “社会治理现代化?” 李在明眉头微挑。 “这个课题倒是挺新的。” 陈道远仔细翻看大纲: “內容不少,涉及基层治理、社会组织、智慧政务等多个板块。” 林成栋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讲的?空泛得很。” 郑仪没有理会林成栋的抱怨,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各位怎么看?怎么分配?” 杜云嵐想了想: “我是商务厅的,对经济领域更熟,这篇东西里只有『智慧政务』勉强沾边。” 陈道远点头: “我做过政策研究,可以负责理论梳理。” 李在明微微一笑: “我对政府工作比较熟悉,不如我来负责『基层治理』这块。” 郑仪看了他一眼。 表面上,李在明是在主动揽任务,但实际上,“基层治理”是整个课题里最核心的部分,掌握这部分,就等於掌握了整个报告的灵魂。 而李在明显然想藉此占据主导权。 “可以。” 郑仪点点头。 “那李科长负责基层治理板块。” 他转头看向陈道远: “陈科长,你负责理论框架和关键政策梳理。” “杜科长,你来主笔智慧城市和数字政府的部分。” “至於林处……” 郑仪顿了顿,目光落在一直板著脸的林成栋身上: “林处对交通规划很熟悉,社会治理中的公共设施管理这一块,能不能麻烦你?” 林成栋愣住了,显然没想到郑仪会给他分配任务,更没想到郑仪会给他一个相对独立的板块。 他本想一口回绝,但看到其他人都开始领任务,自己若再摆烂,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行吧。” 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语气却缓和了几分。 郑仪最后说道: “我来负责整体框架和匯报串联。” 他看向眾人: “大家现在就开始整理思路,晚上我们碰一次,匯总初稿。” 杜云嵐轻笑: “郑组长效率真高。” 李在明就算拿到最重要的基层治理內容,却没有太多的高兴。 郑仪的分配看似公平,实则牢牢掌控了全局,他让每个人都负责一部分,但最关键的总揽和匯报,却握在自手里。 而且,这样的分配,所有人都不得不参与进来,连林成栋都推不掉。 李在明忽然意识到,郑仪根本不怕他抢基层治理这块內容。 因为整个框架在郑仪手里,无论谁负责哪部分,最终都要按照他的逻辑整合。 隨著午餐时间的临近,党校食堂开始热闹起来。 郑仪收拾好材料,提议道: “大家先去吃饭,下午继续。” 眾人各自起身,李在明率先离开,临走前深深看了郑仪一眼;陈道远默默整理资料,动作利落;杜云嵐慢悠悠地拿起包,似乎有意等待。 林成栋刚要走,郑仪忽然叫住他: “林处,一起?” 林成栋神色一僵,显然没料到郑仪会主动邀请自己。他犹豫片刻,生硬地点了点头。 食堂里学员三五成群地落座,氛围轻鬆了不少。郑仪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和林成栋面对面坐下。 “林处,尝尝这个。” 郑仪將一盘红烧鯽鱼往他那边推了推。 林成栋狐疑地抬头: “郑组长这么客气?” “组员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郑仪语气平和,仿佛早上的衝突从未发生过。 林成栋沉默片刻,终是夹了一筷子鱼,闷声道: “……还行。” “林处在交通规划处工作几年了?” 他夹起一块清炒时蔬,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林成栋抬眼,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五年零三个月。” “那资歷够了。” 郑仪点点头。 “按正常晋升流程,早该提正处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林成栋的痛处。 林家虽然在交通系统有人脉,但林成栋本人能力实在平庸,三十好几了还在副处位置上打转。要不是家里硬塞,他连这次特训营都进不来。 “哼,你懂什么......” 林成栋下意识想反驳,却被郑仪抬手打断。 “我不但懂,还能帮上忙。” 郑仪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配合我完成任务,我就帮你整理一份完美的结业报告。” “以你的背景,加上特训营的镀金......”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成栋一眼。 “顺利的话,年底就能解决正处级。” 林成栋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他不傻,当然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要什么?” “很简单。” 郑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组里的事情,你听我安排。” “至於李在明......此人少不了麻烦,只要你不添乱就可以。” 林成栋脸色变了又变。 “你这是让我背叛......” “不。” 郑仪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这是在帮你选一条最轻鬆的路。” “你想想,事成之后——” “你是正处级干部,李在明是什么?” 这个对比太鲜明了。 林成栋猛地灌了一大口茶水,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他重重放下杯子。 “......成交。” 两个字,轻若蚊蝇,却重若千钧。 郑仪微微一笑,重新拿起筷子。 “鱼要凉了,林处。” 第67章 纪检背景 林成栋的筷子在餐盘里不安地拨弄著,鱼块被挑碎,但几乎没怎么入口。他的眼神时不时瞟向郑仪,像是要確认刚才的对话並非幻觉。 “郑……郑组长。” 他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你为什么要对付李在明?” 郑仪慢条斯理地吃掉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角: “谁说我要对付他?” 林成栋一噎。 “我只是想提前知道,他会怎么对付我。” 郑仪抬眼,目光平静。 “毕竟,李科长今天看我的眼神,可不怎么友好。” 林成栋哑口无言。 的確,今天李在明对郑仪的针对,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但他没想到,郑仪的反击会这么……隱秘。 不声不响,就把他拉上了自己的船。 “李在明这个人……” 林成栋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咬牙道。 “他和陈平关係不一般。” 郑仪的眼神微微一动: “省国资委的主任陈平?我知道。” 林成栋点头: “我也是听说的,他好像是陈平的一个……” “林处。” 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从背后响起。 林成栋浑身一僵,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鹅,猛地闭嘴。 郑仪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杜云嵐端著餐盘站在几步外,红唇微扬,眼中却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审视。 “杜科长。” 郑仪语气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们聊完了?” 杜云嵐走到桌边,將餐盘轻轻放下,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林成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处脸色不太好啊,生病了?” “没、没有。” 林成栋额头冒汗,猛地站起身。 “我吃完了,先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连餐盘都没收拾。 杜云嵐看著他的背影,轻笑一声,隨即在郑仪对面坐下: “郑组长这么快就收服林处了?” 郑仪抬眼看她: “杜科长想多了,只是隨便聊聊。” “是吗?” 杜云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汤,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扫过: “聊什么呢?能让林成栋这么紧张?” 她在试探。 郑仪放下筷子,神色坦然: “聊任务的事。他担心自己做不好公共设施管理那一块。” “哦——” 杜云嵐拖长音调,笑容不减。 “那郑组长怎么说?” “我说,大家是一个团队,有困难互相帮助。” “互助?” 杜云嵐嗤笑一声,忽然压低声音: “郑仪,我不是林成栋那样的蠢货。” 她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你想在特训营里站稳脚跟,我理解,但李在明没那么简单。” “他背后是谁?” 郑仪直接问道。 杜云嵐眯起眼睛: “你不知道?” “猜了一些。” “那你还敢这么快对他下手?” “杜科长。” 郑仪微微前倾,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想让自己……不那么被动。” 杜云嵐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她轻轻放下勺子,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李在明是陈平的人不假,但他不只是陈平的人。” “什么意思?” 杜云嵐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李在明……” “他爷爷当年在战场上救过省纪委书记的父亲,是过命的交情。” 省纪委书记? 那可是掌管整个江东省纪检系统的实权人物! “后来李老爷子早逝,全家只剩李在明这一根独苗。” 杜云嵐继续道。 “那位老领导念旧情,对他多有照拂。”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 李在明背后站著的不仅仅是陈平这种地方派系代表,更有一位在纪检系统拥有巨大能量的老领导的隱性支持。 难怪他敢如此强势,连林成栋这种官二代都不放在眼里。 郑仪眼神微微一闪,但面色依然平静。 “杜科长了解得这么清楚?” 杜云嵐轻笑一声: “商务厅经常和各地市打交道,有些事,听多了自然就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 “郑组长初来乍到,有些事情多问问没坏处。” 她在卖人情。 郑仪心下瞭然。杜云嵐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分享情报的人,她刻意透露李在明的背景,必然另有所图。 “杜科长想要什么?” 他直接问道。 杜云嵐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郑组长帮个忙,希望你不要推辞。” 话说得很模糊,但分量却很重。 一个未定的人情交换。 郑仪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沉吟片刻,才缓缓点头: “合情合理的忙,我一定尽力。” 他刻意强调了“合情合理”,既是留有余地,也是在暗示——超出底线的要求,他不会接受。 杜云嵐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嘴角勾起一抹笑: “成交。” “李在明不傻。” 杜云嵐的话像一阵风,轻飘飘地落在郑仪耳中,却又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他真正的靠山不在省国资委,而在省纪委,那位老书记再有几年就退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给他铺一条乾净的路。” “你觉得,他会为了陈平,把自己的前途搭进来?” 这番话点醒了郑仪。 李在明的確和陈平有交集,但从杜云嵐透露的信息来看,他的真正前途是依託於省纪委书记这条线的。 纪委系统自有其独立性,一旦老书记退下来,李在明必须保证自己的履歷足够清白,才能在纪检体系里更进一步。 而现在,陈平在省国资委的位置上,已经逐渐成为改革派的“靶子”。 李在明如果真的聪明,就不会彻底倒向陈平,反而会保持某种微妙的距离,甚至在关键时刻……划清界限。 郑仪微微一笑: “所以,李在明表面上和陈平走近,实际上……” “实际上是在观望。” 杜云嵐接过话头,语气篤定。 “如果陈平这艘船要沉,他会是第一个跳船的。” 这才是官场的现实——没有永恆的盟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李在明或许会在特训营里给郑仪製造一些麻烦,但他绝不会为陈平衝锋陷阵,更不会把自己卷进派系斗爭的漩涡里。 “多谢杜科长提醒。” 郑仪神色坦然。 “那接下来的任务,我们组的合作……” 杜云嵐笑了笑,目光看向食堂远处正独自用餐的李在明,轻声道: “放心,他虽然会试探你,但不会真下死手。” “因为他比你更怕任务出问题。” 没错,李在明比郑仪更怕翻车。 郑仪哪怕这次任务失败,顶多是在王振国心中的评价降低,他还有別的机会。 但李在明不行。 他是纪检系统暗中培养的苗子,如果连一个简单的理论匯报都做不好,那位老书记会怎么看他? 第68章 走犬 李在明坐在食堂角落,一个人安静地吃著饭。 他吃饭的动作很斯文,筷子极少碰到餐盘,咀嚼时没有一丝声响,连喝汤都近乎无声。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是个极度自律的人,或者,极度谨慎的人。 他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刻意关注郑仪那边的动向,也不完全迴避。 直到郑仪和杜云嵐起身离开,他才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李科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在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杨立新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聊两句?” “说。” 李在明的语气不咸不淡。 杨立新瞥了瞥四周,確保没人注意,才缓缓开口: “郑仪比预想的难对付。” “看出来了。” “陈主任的意思是,这次任务……” 李在明忽然抬眸,眼神冷得像冰: “杨立新。”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杨立新后背一紧。 “我是来参加特训营的,不是来听人指挥的。” 杨立新脸色微变,隨即笑道: “李科长误会了,我只是转达一下陈主任的关心……” “用不著。” 李在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杨立新: “告诉陈平,我想做什么,轮不到他过问。” 说完,他拿起餐盘,直接离开。 杨立新愣在原地,他没想到,李在明竟敢如此直接地顶撞陈平的指示! 杨立新盯著李在明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舌尖尝到的只有苦涩。 “狗……”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是啊,他杨立新在陈平眼里,不过是条听话的狗罢了,让他去咬谁就去咬谁,让他去探谁的底就去探谁的底。 可李在明呢? 李在明背后站著的是省纪委的老书记,那是真正的实权人物,就连陈平也得客客气气地供著。 所以李在明可以不屑一顾地甩下一句“轮不到他过问”,而自己呢? 他杨立新敢吗? 不敢。 因为他没有那个资本。 他不是世家子弟,也不是什么派系嫡系,能爬到这个位置,全凭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 別人生来是棋手,而他,只是个棋子。 杨立新垂下眼,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那影子模糊不清,像是隨时会碎掉。 他何尝不想像李在明那样硬气一次? 可现实是,他连硬气的资格都没有。 陈平让他盯住郑仪,他就得乖乖盯住郑仪;陈平让他给李在明递话,他就得老老实实递话。 若是事情办得漂亮,或许能得几句不痛不痒的夸奖;若是办砸了……呵,陈主任可不会替他背锅。 棋子就得有棋子的觉悟。 杨立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菸草的气息瀰漫开来,让他的思绪稍微平復了一些。 其实,他並非真的那么蠢。 陈平让他试探郑仪,他当然会照做,但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如果真的有机会,他不介意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郑仪这个人,或许值得他多观察一阵。 如果郑仪真如王振国所期望的那样,能在特训营里崭露头角,甚至在未来改革派与地方派的斗爭中占据上风…… 那到时候,杨立新这条“狗”,未必不能换个主人。 他掐灭菸头,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掛上那副圆滑的笑容。 棋子又如何?就算是狗,也得做一条会看风向的狗。 该回去復命了。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回到教室。 郑仪进门时,发现李在明已经坐在位置上,面前摊开著资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似乎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態。 杜云嵐跟在郑仪身后,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瞥了一眼李在明,轻笑一声,不露声色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陈道远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朝郑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而林成栋则姍姍来迟,脸色不太自然地拖开椅子坐下,刻意避开了李在明的目光。 郑仪环视一周,確认组员到齐后,便走到讲台前,翻开了笔记本。 “各位,关於社会治理现代化的匯报任务,我有个初步的想法……与其泛泛而谈理论,不如结合江东省的实际情况,做一个深度剖析。” 李在明眉头微皱,立刻反驳: “郑组长,这会不会太冒险了?理论匯报毕竟是务虚的,一旦涉及实际问题,很容易踩雷。” 郑仪平静地看过去: “李科长担心什么?” 李在明露出一个公事化的笑容: “只是怕我们把握不好尺度,反倒弄巧成拙。” “有道理。” 郑仪点点头,却话锋一转: “但如果连特训营的课堂都不敢讲真问题,那改革还有什么意义?” 李在明的眼神闪了闪,没有立刻接话。杜云嵐饶有兴趣地看向郑仪,而陈道远的眼神显出认真,似乎对这个方向有了兴趣。 林成栋则一脸茫然,显然没明白郑仪话里的分量。 郑仪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四个大字: “基层减负” “这是近两年中央反覆强调的重点,也是我们江东省的痛点。” 他的粉笔又重重地点了几下: “会议多、报表多、检查多,基层干部疲於应付形式主义,真正服务群眾的时间反而少了。” 李在明突然开口: “郑组长,这个话题很敏感。” “正因为敏感,才有研究价值。” 郑仪没有退让,目光直视李在明: “李科长在政府办工作,应该比我更清楚基层的苦衷。” “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写一份四平八稳的八股文,而是找出问题,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这番话说完,整个小组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杜云嵐红唇微勾,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若有所思;陈道远的眼神渐渐发亮,显然被郑仪的思路打动;林成栋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低头玩著笔。 李在明盯著郑仪看了几秒,忽而一笑: “郑组长有魄力,那我们就走这个方向吧。” 第69章 基层减负 郑仪环视了一圈,等待组员们发言。 杜云嵐最先开口。 “基层减负这个选题很精准。” “我在商务厅负责企业服务时,经常遇到基层部门报上来的材料,不是数据滯后,就是逻辑混乱。”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他们態度问题,后来去调研才发现,他们是真没时间好好做。” 她神色难得认真: “一个街道办的小科员,每天要填七八个系统的报表,参加三四场会议,还要应付各种督查检查……哪里还有精力去实地走访企业?” 陈道远点点头,补充道: “我在基层掛职时,最头疼的就是『痕跡管理』。有些部门检查工作,不看实际成效,就看台帐做得漂不漂亮。” “有的村为了应付检查,专门僱人编造假会议记录和照片……形式主义逼出来的形式主义。” 林成栋撇撇嘴: “这不很正常吗?机关都是这么干的。”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杜云嵐挑眉看他: “林处,你觉得合理?”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成栋支支吾吾。 “我是说,大家都这么干,说明……说明確实是普遍问题。” 郑仪没理会他的窘迫,转而看向李在明: “李科长怎么看?” 李在明的手指在文件边沿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利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选题本身没问题,但……” 他抬头看向郑仪: “匯报要有建设性,不能只提问题。我们要给出解决方案,而且必须是能落地的。” “李科长说得对。” 郑仪点头,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基层减负——痛点、癥结、破局思路 他转身面对眾人: “痛点我们刚刚討论了,癥结在哪?” 陈道远第一个回答: “权责不清——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所有部门都把任务压到基层,却不给相应权限和资源。” 杜云嵐补充: “还有一个关键,考核导向有问题。” 她眼神犀利: “现在很多考核指標,不是看群眾满不满意,而是看你台帐完不完美、会议记录全不全。” “形式主义考核催生形式主义工作。” 李在明忽然插话: “还有一个深层次问题,基层干部容错机制缺失。” 眾人看向他。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现在基层但凡出点小错,立马通报批评,但干得再好也很难被提拔……” “久而久之,谁也不愿创新,都选择最保险的,『按惯例办事』。” 郑仪迅速记下这些观点。 討论越来越深入了。 这群人……果然个个不简单。 哪怕是一直表现的吊儿郎当的林成栋,偶尔冒出一两句,也能戳中要害。 郑仪敲了敲白板: “接下来是破局思路。” 杜云嵐立刻接上: “首先要改革考核体系,减少台帐考核,增加群眾满意度权重。” 陈道远皱眉: “治標不治本。如果不精简上级部门下达的任务量,基层再怎么优化也忙不过来。” 李在明突然拋出一个重磅观点: “最根本的,要推动县乡层级的事权改革。该由县里承担的事,不能甩锅给乡镇;该由部门自己完成的,不能推给村社。” 李在明这句话,直击要害。 县乡层级的事权划分不清,正是基层负担重的根本癥结。 上级部门將本属於自己的职责转嫁给下级,层层加码,最终全部压在最基层的工作人员身上。 “李科长的建议很好。” 郑仪点点头,在白板上写下“事权改革”四个字。 “但这类改革牵涉到更深层的体制问题,可能需要更高层面的推动。” 比如省委省政府的决策。 杜云嵐轻笑一声: “所以郑组长,我们是要在匯报里直接建议省委推动『县域事权改革』吗?” 这话说得轻巧,但其中分量却极重。 在特训营的课堂上,当著省委领导的面,公开建议“乡事权重构”,这无异於直接戳破某些既得利益集团的防线。 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承受后果却难。 李在明神色不变,眼神却锐利地看著郑仪: “郑组长觉得呢?” 这是一个试探,甚至可以说是挖坑。 如果郑仪表態要提“改革”,等於是把整个小组往政治深水区带,万一惹出问题,组长自然首当其衝;但如果他退缩了,又显得魄力不足,连直面问题的勇气都没有。 郑仪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各位是不是把问题想复杂了?”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带著几分坦然。 杜云嵐挑眉,李在明的神色微凝,陈道远停下记录的手,林成栋则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郑仪走到白板前,將那行“改革”四个字圈了起来,淡淡道: “我们不需要替领导做决定。” “我们只需要把问题说清楚。” 他转身看向眾人,目光沉稳: “基层减负的难点在哪?是权责不清、考核导向偏差、还是容错机制缺失?我们把事实、数据、案例摆出来,让领导们看到癥结所在。” “至於改不改,那是领导们的事。” “但如果连问题都不敢说出来……” 他顿了顿,眼神渐渐锐利: “我们要这份匯报干什么?交差吗?” 会议室內安静了几秒。 李在明忽然笑了: “郑科长说得对。”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轻描淡写: “本来挺简单的事情,確实是我们想复杂了。” 杜云嵐红唇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隨即点头: “没错,我们不需要越俎代庖。” 陈道远也终於开口: “对事不对人,分析问题就是了。” 林成栋左右看了看,赶紧附和: “是啊是啊,说清楚就行!” 郑仪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其实他知道,李在明刚才的试探就是在等他表態。 如果他畏手畏脚,不敢碰“改革”这种敏感话题,那李在明就能藉此压低他在组內的威信;但他如果头脑发热,直接呼吁”大改体制”,又显得过於激进,容易授人以柄。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最稳妥,也最直接的路。 客观分析,不迴避问题,也不越权决策。 既彰显担当,又不落话柄。 “既然大家都认同这个方向。” 郑仪翻开笔记本,语气重新恢復沉稳: “那接下来,我们分工细化內容。” 第70章 分配工作 郑仪语气沉稳而清晰: “我们分四步走。” “第一,基层减负的癥结——由李科长主笔,重点分析权责不清、考核导向、痕跡管理等痛点,结合江东省今年『基层减负年』的实际情况,用真实数据和案例支撑。” 李在明微微頷首,笔尖已经在纸上记录要点。 “第二,智慧政务的实践与优化——杜科长负责。江东这两年推行的『一网通办』和『无证明城市』效果如何?哪些环节反而增加了基层负担?需要既有批评,也有建设性意见。” 杜云嵐红唇轻勾: “这部分我熟。” “第三,社会组织参与治理的可行性——林处来梳理。” 郑仪看向林成栋。 “公共设施管理和社会组织培育是交通系统的延伸课题,林处应该有经验。” 林成栋愣了一下,没想到郑仪真给他安排了核心內容。他张了张嘴,最终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行吧。” “第四,政策梳理与理论框架——陈科长负责。把中央近年关於基层减负的文件精神提炼出来,对標我们分析的江东问题。” 陈道远点头: “没问题。” 郑仪合上笔记本: “我来统稿,补充对策建议部分。明晚八点前,各位把初稿发我,我们后天上午做最后整合。” 李在明突然问: “对策建议的方向是?” “三点。” 郑仪竖起手指。 “一是建立权责清单,釐清县乡事权;二是改革考核机制,减少形式化指標;三是推广『智慧督查』,压缩重复检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这些建议都是中央文件里明確提过的,我们只是结合江东实际落地——不標新立异,但直指要害。” 李在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郑仪的策略太稳了,所有建议都有政策依据,让人挑不出毛病,却又切中核心矛盾。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各自准备。” 郑仪开始自己的工作,整理分发各自的內容和材料。 李在明没想到郑仪能这么快就把一盘散沙的小组拧成一股绳——连林成栋这种混子都被安排了硬任务,而杜云嵐这样的滑头居然没唱反调。 更关键的是,郑仪对政策的把控精准得可怕。 “县乡事权清单”“智慧督查”……这些全是中央近两年反覆强调的方向,但一到地方就推不动。 郑仪现在把它写成建议,周作树看了会怎么想? 王振国看了会怎么想? 这是个懂政策、敢干事的人。 李在明忽然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郑仪。 这个年轻的发改委干部,不仅理论扎实、手腕老练,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如何在体制內“正確地”打破常规。 他不是愣头青似的蛮干,而是精准地踩著政策的红线,刀尖跳舞。 林成栋坐在角落,一遍遍翻看郑仪分配给他的內容和资料,脸上的表情从迷茫逐渐变成错愕。 “公共设施管理和社会组织培育……” 这份材料里的数据和案例,简直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全是交通系统近年来在社区微改造、停车位共享等领域的实践。 他不傻,立刻明白了郑仪的用意。 郑仪知道他林成栋有几斤几两,所以专门挑了最能“糊弄”又最易出彩的部分给他。 如果做得好了,是他林成栋露脸;如果搞砸了……那也是交通系统的锅,不是他个人的问题。 “草……” 林成栋低骂一声,心里却莫名涌上一丝复杂情绪。 从小到大,他要么被家族硬塞到某个位置上充门面,要么被人当废物嫌弃。 还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当“能用的人”看待…… 会议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各组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匯报材料。 郑仪小组的氛围明显比其他组更加专注高效,就连一向吊儿郎当的林成栋都在埋头整理数据,时不时还向陈道远请教几句专业术语。 郑仪的战术很明確:给每个人分配最擅长的部分,让他们在舒適区內发挥最大价值。 李在明负责的基层减负分析,正是他在政府办的老本行;杜云嵐主笔的智慧政务部分,恰好结合了她商务厅的工作经歷;连林成栋都被安排在熟悉的交通领域。 这种精准的人员调配,让整个团队像精密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运转起来。 “郑组长。” 陈道远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理论框架这部分,要不要加入一些对比分析?比如邻省的『县乡事权清单』试点?” 郑仪略一思索: “可以,但重点突出他们的教训而非经验。” “明白。” 陈道远会意地点头。在体制內待久了的人都懂,夸其他省份的做法容易踩雷,但分析他们的失败教训,既显得客观,又能间接佐证自己的观点。 杜云嵐红唇微抿,忍不住多看了郑仪一眼。 这种政治敏锐度,实在不像个刚进机关的年轻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当其他组还在为分工爭执不休时,郑仪小组的材料已经初具雏形。 “差不多了。” 郑仪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分。 “大家先把各自的成果发到群里,今晚我整合一下,明天上午我们最后过一遍。” 李在明忽然放下笔: “郑组长,关於对策建议部分...” 他欲言又止。 “李科长有什么建议?” 郑仪抬眼看他。 李在明犹豫片刻,还是说道: “是不是太直白了?尤其『县乡事权清单』这点...” “李科长。” 郑仪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中央去年就发文要求釐清县乡权责,我们只是落实上级精神。如果连这都不敢提,那还谈什么改革?” 这句话说得太漂亮了——站在政治正確的高度,又紧扣中央精神,让人无法反驳。 李在明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点头: “...有道理。” 杜云嵐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 她突然意识到,郑仪最厉害的不是能力,而是他总能找到最“正確”的切入点——看似大胆的建议,其实都有最高层的政策背书;看似冒险的举动,其实都踩在最安全的红线上。 就像走在悬崖边的人,每一步都惊险万分,却又每一步都稳稳噹噹。 这种分寸感,简直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今天就到这里吧。” 郑仪合上电脑,起身活动了下肩颈。 “大家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眾人陆续离开后,郑仪独自留在会议室,一盏孤灯下,他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梳理全组的心血。 第71章 旧人 杜云嵐站在走廊的窗边,指间夹著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烟雾在暮色中裊裊升起。 透过玻璃窗,她能看到会议室里郑仪专注工作的侧影,微皱的眉头,挺直的鼻樑,还有那双时而盯著屏幕,时而快速记录的手。 这一幕太过熟悉。 三年前,她也是在某个加班的夜晚,被办公室里的灯光吸引,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伏案工作的身影——清瘦、专注、带著不諳世事的执拗。 那时她是商务厅新来的海归高材生,他是刚提拔的政策研究室干事。 “你这部分数据有问题。” 那是林枫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就像现在郑仪正在做的,彼时的林枫也是这样皱著眉头,对著电脑屏幕写写划划,连她走近都没发现。 杜云嵐闭上眼,香菸在她指间静静燃烧。 太像了。 不是长相,而是那种神韵,那种初入体制还带著理想光芒的倔强,那种认为自己能改变些什么的天真。 她当初就是被这种气质吸引的。 然后呢? 然后她看著林枫在权力场中一点点沉沦,从坚持原则到学会变通,从敢说敢做到圆滑世故,最后甚至为了一个副处位置,鋌而走险挪用专项资金...... 香菸渐渐地烫到了手指。 杜云嵐猛地睁眼,发现窗內的郑仪正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郑仪的眼神清澈而锐利,没有丝毫林枫后期那种浑浊的算计。 她下意识掐灭菸头,想要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却发现自己嘴角僵硬得厉害。 郑仪向她点头示意,然后又低头继续工作。 杜云嵐突然有些狼狈地转身离开。 她在怕什么? 怕重蹈覆辙? 怕再次看到理想主义者被体制碾碎? 还是怕...... 怕自己会再一次,无可救药地被这种光芒吸引? 郑仪望著杜云嵐匆忙离去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奇怪......” 他摇摇头,暂时將这个插曲拋到脑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屏幕上的文档已经整合完毕,现在要做的只是再检查一遍格式和细节。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时间栏时,才发现已是晚上八点半。 胃部传来轻微的抗议声。 郑仪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七个多小时没有进食了。 他又仔细的检查了一边,然后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 食堂肯定已经关门了。 郑仪想了想,打算去宿舍区的小卖部买点泡麵对付一下。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的石凳上站了起来。 “杜科长?” 郑仪有些意外。 杜云嵐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便装,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髮鬆散地披在肩上,与白天那个妆容精致的商务厅干部判若两人。 更让郑仪诧异的是,她手里还拎著一个食品袋。 “饿了吧?” 杜云嵐抬了抬手,袋子里的饭盒隱约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我看你一直没出来......” 她的语气隨意,仿佛只是隨手为之。 郑仪盯著那个饭盒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杜云嵐略显不自然的表情。 “这是......” “別误会。” 杜云嵐迅速打断他。 “我只是怕你饿死了耽误明天的匯报。” 郑仪的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那我得好好谢谢杜科长的『关心』。” “少废话,吃不吃?” 杜云嵐作势要收回袋子。 “吃。” 郑仪伸手接过,还带著温热的饭盒传递著真实的暖意。 他掀开盖子,里面是两份还冒著热气的饺子,旁边甚至配了醋和辣椒油。 “食堂都没人了,这......” “党校后门有家夫妻店,开到很晚。” 杜云嵐故作轻鬆的解释, “正好我也饿了,顺手多买了一份。” 郑仪没有拆穿这个蹩脚的藉口,从教学楼到后门至少要走二十分钟,杜云嵐不可能“正好”路过。 “那......” 他环顾四周,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 “一起?” 杜云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在凉亭的石桌旁坐下。 郑仪確实饿了,夹起一个饺子送入口中,鲜香的肉汁立刻在舌尖绽放。 “好吃。” 他由衷地说。 杜云嵐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唇边不自觉地浮现一丝笑意: “慢点,没人跟你抢。” 这一刻,她身上那种商务精英的锐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柔和。 郑仪咽下口中的食物,突然问道: “杜科长为什么要等我?” 杜云嵐的手指微微一顿。 “说了,怕你饿死耽误正事。” “真的只是这样?” “不然呢?” 郑仪见杜云嵐没有回答的兴致,便不再多问,老老实实地吃著饺子。 夜风渐起,树影摇晃。几滴冰凉的雨点突然砸在郑仪的手背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远方的云层中隱约有雷光闪动。 “要下大了。” 郑仪三两口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收拾好饭盒: “杜科长带伞了吗?” 杜云嵐摇了摇头,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没想到会下雨。” 话音未落,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凉亭的顶棚上,就像是急促而又密密麻麻的鼓点声。 远处的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杜云嵐略显苍白的侧脸。 郑仪注意到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怕打雷?” 他问。 “......小时候的事故留下的阴影。” 杜云嵐强作镇定。 “不用在意。” 郑仪沉默了片刻,收起饭盒,突然站起身脱下外套: “我送你回去。” “什么?” “雨太大了,等会路上积水会更难走。” 他不由分说地將外套撑在两人头顶, “跑吧。” 杜云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郑仪拉著手腕衝进雨幕。 冰凉的雨水立刻打湿了裤脚和鞋子,但头顶的外套確实挡住了大部分雨水。 郑仪的手很稳,牢牢地撑著外套,为她隔出一片相对乾燥的空间。两人在雨中奔跑,踩起的水溅湿了裤腿,但奇怪的是一点都不觉得冷。 又一道闪电划过,杜云嵐本能地往郑仪那边靠了靠。 “別怕。” 郑仪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马上就到你宿舍了。” 杜云嵐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就这样自然地跟著他跑,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跟著另一个男人跑过长长的街道...... 这个念头让她猛地停住脚步。 “怎么了?” 郑仪回头看她。 雨水顺著他的发梢滴落,睫毛上掛著细小的水珠,眼神却依然清明。 杜云嵐突然意识到,郑仪不是林枫。 永远不会是。 “我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 “继续跑吧。” 第72章 感慨 两人终於衝到了杜云嵐的宿舍楼下。楼道里的灯光温暖明亮,將湿漉漉的两人笼在光晕里。 “谢谢你......” 杜云嵐的t恤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彰显出她曼妙的身姿,此刻的模样可谓是惹人生怜。 郑仪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发梢不断滴著水。他抹了把脸,不在意地笑了笑: “没事,男生宿舍就在隔壁栋,我再跑两步就到了。” 杜云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轻声道: “......上去喝杯热茶再走吧,你这个样子会感冒。” 郑仪目光注意到杜云嵐被雨水打湿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太过明显的曲线。他迅速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不用了。” 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决。 “明天还有匯报,杜科长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重新撑起那件已经湿透的外套,准备冲回雨幕中。 杜云嵐却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郑仪。”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你总是这样吗?” “什么?” “明明帮了人,却连声谢谢都不让说完。” 郑仪怔了怔,隨即轻笑道: “举手之劳而已,杜科长不必放在心上。” “如果我就是想放在心上呢?” 杜云嵐的眼睛在雨夜中格外明亮。 郑仪与她对视了两秒,突然温和而坚定地將自己的衣角从她手中抽离: “雨要下大了,杜科长快上楼吧。” 说完,他转身衝进雨幕,挺拔的背影很快被雨帘模糊。 杜云嵐独自站在屋檐下,雨水顺著她的髮丝滴落,指尖还残留著方才拽住郑仪衣角的触感。 她望著那道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郑仪的背影確实很像那个人,但性格却又截然不同。 林枫最后变成了为仕途不择手段的人,而郑仪...他明明可以顺水推舟地接受她的邀请,却偏偏选择了礼貌地保持距离。 杜云嵐摇摇头,转身上楼。 郑仪冲回宿舍的路上,雨水顺著发梢不断往下淌,脑海里却还回放著刚才杜云嵐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嘖......” 他甩了甩头髮上的水珠,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这真是杜云嵐的试探,那这位商务厅的美女科长未免也太拼了。 湿身诱惑? 这哪是什么官场手段,简直就是狗血剧桥段。 郑仪捫心自问,自己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蠢货。 更何况,现在是什么时候? 特训营关键阶段,王振国和周作树都盯著他的一举一动。要是真在这种节骨眼上闹出什么边新闻...... 雨水顺著郑仪的衬衫不断滴落,在走廊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摸出钥匙开门的手顿了顿,突然摇头失笑。 他推开门,屋內漆黑一片,室友杨立新不知去向。 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郑仪一边解扣子一边琢磨,杜云嵐今晚这一连串举动,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另有所图? “这演技要是真的......” 如果是演的,那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但如果是真的...... 郑仪脱下湿衬衫扔进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著手臂,也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一个省直机关的正科级干部,商务厅出了名的“交际”,会对他这么个刚进发改委的小科员动心? 就算他表现得再出色,这也未免太超现实了 他甩了甩头,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 杨立新推开宿舍门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滩水渍和掛在衣架上滴水的衣服,再一看郑仪正擦著头髮从浴室出来。 “哟,郑组长这是雨中邂逅回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一脸促狭的笑容。 “我刚从办公楼那边回来,远远就看见有人冒雨跑回来,没想到是你。” 郑仪瞥了他一眼,继续用毛巾擦头髮: “怎么,杨科长有偷窥的癖好?” 杨立新嘿嘿一笑: “哪敢啊,我就是好奇......” 他拖长了音调。 “你送杜云嵐回去的吧?两个人撑一件外套在雨里跑,嘖嘖,挺浪漫啊。” 郑仪动作一顿,隨即淡淡道: “只是顺路把同事送到宿舍楼下而已,杨科长別多想。” 杨立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顺路?郑组长,你住东区,她住西区,这路也够顺的啊。” 郑仪放下毛巾,淡定地拿过乾净衣服换上,语气平静:” 杨科长这么关心同事的动向,是上面交代的吗?” 这句话直接堵住了杨立新继续调侃的念头,他脸色瞬间变了变,但很快又掛上那副玩味的笑容: “郑组长不用这么紧张,开个玩笑而已。” 郑仪没接茬,只回了个淡笑,拿起桌上的匯报材料翻看,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杨立新看著郑仪专注工作的侧脸,心里暗自嘆气。 他想起自家老婆那张整天拉著老长的脸,结婚才七年,就把他管得死死的,工资卡上交不说,晚上回家晚一点都要连环call。 再看看人家郑仪,年轻有为不说,连杜云嵐这种级別的美女主动示好都能面不改色地拒绝。 “哎......” 他不自觉地嘆了口气,隨即意识到失態,急忙掩饰般地咳嗽两声。 郑仪头也不抬: “杨科长感冒了?” “啊?没有没有。” 杨立新訕笑著摆摆手。 “就是......年纪大了,容易感慨。” 郑仪这才抬眼看他,似笑非笑: “杨科长今年三十四吧?” “三、三十五......” 杨立新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郑仪才二十五岁就已经是王振国重点培养的对象,而自己三十六了还在给陈平当马前卒。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连调侃郑仪的心思都没了,默默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掏出手机机械地刷著朋友圈。 屏幕上跳出一堆吃喝玩乐的照片,朋友们的生活看起来都比他有滋有味。 又一声嘆息憋在胸口,最终化作一个自嘲的苦笑。 郑仪看著杨立新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默默收回了目光。 这傢伙刚才还一脸戏謔地开他玩笑,转眼就自己陷入了中年男人的忧伤时刻,让自己实在是摸不著头脑。 第73章 魔鬼? 清晨六点整,党校操场上已经整整齐齐站满了学员。 经过昨日的体能测试,所有人的精神状態明显不同,即使是最散漫的林成栋,今天也早早到场,腰板挺得笔直。 “立正!” 教官的声音响彻操场,四十人同时併拢脚跟,整齐划一。 郑仪站在队伍中,余光扫向身旁的杜云嵐。 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运动服下摆整齐地扎进裤腰,显得格外干练。察觉到他的目光,杜云嵐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昨晚雨中的微妙气氛仿佛从未存在过。 “今天进行军事训练!” 教官厉声宣布, “五人一组,匍匐前进、障碍跑、战术配合。” 学员们面面相覷——这强度比昨天的长跑提升了不少。 林成栋满头大汗地瘫软在障碍跑道上,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的双臂因为长时间的匍匐前进而颤抖,肩膀处磨出了红痕,脸色苍白得嚇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围几个学员的眼神中透著不耐烦。 “官二代就是不行”“拖后腿的”“早说他不该来”的低语不断飘入耳中。 林成栋紧咬牙关,眼眶发烫。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但还是憋著一口气不想放弃。可越是这样,手脚越不听使唤,眼前一阵阵发黑。 “別停下来。” 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郑仪不知何时回到了他身边。 “我......” 林成栋喉咙乾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没想到郑仪会返回来帮他,毕竟整个小组的成绩会因此而落后。 “深呼吸,慢慢来。” 郑仪扶著他慢慢站起,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不是逞强的时候,但也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递过一瓶淡盐水。 “补充些电解质。” 林成栋颤抖著手接过,嘴唇碰到瓶口时才意识到自己渴得要命。 “草......” 他猛灌了几口,喉结滚动,眼角不知是汗水还是別的什么在闪烁。 “我自己来就好。” 林成栋嗓音嘶哑,下意识地推开郑仪的手,从小到大,他最討厌的就是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郑仪平静地站在那里,既没有强行帮忙,也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离开。 “教官刚才说了,团队行动不能丟下任何人,你是我团队的一员,我不可能丟下你。” “我们一起走。” 杜云嵐在不远处挑了挑眉,而李在明则若有所思地看著这一幕。 “我......” 林成栋盯著地面,拳头握紧又鬆开。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踉蹌著重新站了起来。 “看我这副狼狈的样子你很爽吗,一直盯著我?” 他还是那副跋扈的语气,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动摇。 “慢慢来。” 郑仪没有伸手扶他,而是保持著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像是给他留足了面子,又隨时准备出手相助。 其他组员见状,也不再抱怨,默契地放慢速度配合他们的节奏。 当林成栋终於跌跌撞撞地越过终点线时,他的双腿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没有立刻瘫倒,而是转身朝著郑仪的方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包含著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教官远远地看著这一切,严肃的脸上露出些许的满意。 晨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林成栋瘫在操场上,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一片空白,汗水把身下的塑胶跑道洇湿了一大片。 他的手臂还止不住地发抖,刚刚爬完最后一个障碍时,他差点直接栽下去——如果不是郑仪在后面及时託了他一把的话。 “操......” 他盯著阴沉的天空,喉咙里满是苦涩。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沾著泥点的运动鞋停在他视线边缘。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林处,还能起来吗?” 郑仪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恼火。 林成栋磨了磨后槽牙,艰难地撑起上半身: “用不著你假好心。” 郑仪没接茬,只是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瓶身上还结著密密麻麻的水珠,显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不久。 林成栋盯著那瓶水,心里翻涌著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当然看得出来郑仪是在收买人心,先是给他安排最轻鬆的任务,再是早上晨练帮他解围,现在又递水又等人吃饭。 这套路老套得让人想笑。 林成栋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接过那瓶水。 他盯著郑仪看似诚恳的眼睛,突然觉得毛骨悚然,这傢伙怎么就能恰到好处地拿捏每个细节? 在什么时机递水,用怎样的语气说话,甚至连瓶盖都提前拧鬆了...这种细致入微的观察力简直不像人。 “你他妈是魔鬼吗?” 林成栋脱口而出。 郑仪一怔,隨即失笑: “林处这是缺氧出现幻觉了?” 阳光穿过云层,正好照在郑仪脸上。 那张稜角分明的面孔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坦荡,连眼角细小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这是个活生生的人,会流汗会疲惫,今早操练时他胳膊上同样磨出了血痕。 但这反而让林成栋更加不安。 “少来这套。” 他猛地夺过水瓶,仰头灌了大半瓶,水珠顺著下巴滴在作训服上。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郑仪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弯腰捡起林成栋丟在地上的外套: “食堂七点半停止供应,你还有二十分钟。” 林成栋盯著郑仪的背影,胸口那股鬱结的气突然泄了。 他狼狈地发现,自己居然真的鬼使神差跟了上去——“就因为对方说了句食堂要关门”。 这不科学。 他明明最討厌这种装模作样的小人,从小到大见多了那些围著林家打转的马屁精。 可郑仪不一样...这傢伙明明在收买他,却做得坦坦荡荡,甚至带著某种诡异的真诚。 “妈的...” 林成栋揉著酸痛的膝盖,突然想起父亲常骂他的那句话: “你这辈子都学不会看人!” 也许老爷子说对了。 这个姓郑的,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他居然分不清。 第74章 坦诚还是偽装? 李在明坐在教室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 郑仪站在白板前,正领著小组討论下午的匯报內容,他的讲解条理清晰,语气沉稳,时不时还会恰到好处地徵求其他人的意见。 杜云嵐偶尔补充两句,陈道远点头赞同,就连那个废物林成栋都破天荒地主动发言。 整个小组的氛围,和谐得令人不適。 这不对。 李在明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睛微眯。 郑仪才用了短短两天,就把这个原本各怀鬼胎的小组拧成了一股绳。 杜云嵐那种滑不溜手的交际开始认真做事了;陈道远那根万年闷葫芦偶尔会笑一下了;最离谱的是林成栋,这货现在看郑仪的眼神,竟然隱约透著一种扭曲的……崇拜? 这他妈不对! 李在明不是没见过手段高明的干部,但像郑仪这样的,他真是头一回见。 表面上看,郑仪温和有礼、处事公正,把任务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连竞爭对手的利益都能照顾到。 可越是这样,李在明越是感到一种莫名的……威胁感。 这傢伙太会拿捏人心了。 不靠威逼,不靠利诱,甚至都不靠政治站队,就只是把每个人都放到了最合適的位置上,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李科长。” 郑仪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李在明的思绪。 “基层治理这块內容,你觉得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李在明抬头,发现全组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郑仪眼神真诚,像是真的在意他的意见。 虚偽! 李在明在心里冷笑,可嘴上却不由自主地回答道: “数据可以再夯实一些,江东去年在几个县做过『权责清单』试点,效果不太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確实。” 郑仪点头,迅速在白板上记录。 “我们可以重点分析这几个试点失败的原因,给领导提供更清晰的决策参考。” 李在明说完就后悔了。 草! 他怎么也顺著郑仪的思路走了? 他不是应该故意挑刺,让郑仪难堪的吗? 可刚才那一瞬间,郑仪的眼神太专注了,仿佛他说的话真的很有价值,这让他下意识地给出了专业建议,而非政治上的周旋。 这不对劲。 李在明后背一凉。 他才刚进特训营两天,心態就已经被带著走了。照这个趋势下去,怕不是再过几天,他也要像林成栋那个蠢货一样,被郑仪忽悠上船! 不行。 绝对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出击。 李在明突然站起身,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面带微笑道: “郑组长,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郑仪抬头看他: “李科长请讲。” “我觉得很多地方都太激进了。” 李在明推了推眼镜。 “县乡事权改革这种话题,真的適合在特训营这种场合提出来吗?”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李在明这是要公开质疑郑仪的决策。 郑仪却显得很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浅笑: “李科长具体担心什么呢?” “我担心......” 李在明环视眾人,刻意放慢语速。 “这份报告会不会触及某些敏感问题?特训营毕竟是要给省委领导看的。”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你郑仪不怕得罪人,可別拖累我们。 杜云嵐突然轻笑一声: “李科长,你昨天不是还赞同这个方向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李在明面不改色: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更谨慎些。” “李科长说得对。” 出乎所有人意料,郑仪竟然直接点头认同。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风险控制”四个大字,然后转向眾人: “所以我们今天的重点,就是確保每一句话都有中央文件或者省级政策背书,每一组数据都能找到出处。” 他看向李在明,眼神诚恳: “李科长在政府办工作多年,对政策的把握最精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把把关?” 李在明差点没绷住表情。 他妈的! 他本想藉机发难,让郑仪在组內威信受损。 可郑仪居然反手就把“政策把关”的责任推给了他? 如果他这时候再反对,就等於承认自己对政策不够了解;但如果接下这个任务,就等於默认了郑仪的方案没问题! 这是阳谋! 李在明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发现杜云嵐眼底带著几分戏謔,林成栋表情古怪,而郑仪依旧是那副“真诚等待回復”的样子。 会议室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最终,李在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好,我会仔细检查。” 他认栽了。 郑仪微微一笑: “那就这么定了。” 会议继续进行,但李在明的心思已经不在內容上了。 草。 这傢伙的政治手段也太老辣了,完全不像是刚入机关的年轻人。 李在明后背微微发凉。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自己正在被郑仪同化。 就在前两天,他还抱著“试探郑仪虚实”的心態;而现在,他居然在认真考虑如何让这份关於“县乡事权改革”的报告更完善、更可行? 这不是被策反是什么?! 会议结束时,李在明故意慢了几拍收拾文件,等其他人都走光了,他才快步跟上独自走向走廊尽头的郑仪。 “郑组长。” 李在明冷不丁地开口。 郑仪回头,发现李在明眼神深沉地盯著他,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 “李科长还有事?” 李在明沉默几秒,突然问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 郑仪挑眉: “嗯?” “別装傻。” 李在明眯起眼睛。 “你这么费尽心机地整合我们这个组,拉拢杜云嵐、收服林成栋,现在连我都......”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顿住了,表情有些懊恼。 妈的,差点说漏嘴。 郑仪却笑了: “李科长,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没想收服任何人,我只是......” “想让这个小组拿出最好的成果。” 李在明盯著郑仪的眼睛,试图找出哪怕一丝虚偽的痕跡,但却失败了。 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有人真的只想著工作? 可郑仪的眼神实在太乾净了,乾净得让他心里发毛。 最终,李在明深吸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道: “郑组长,你这样的人,要么会在体制內走得很快,要么会死得很惨。” “没有中间选项。” 说完,他转身离去。 郑仪站在原地,目送李在明走远。 李在明说得没错。 要么上位,要么出局。 他比谁都清楚。 第75章 匯报 上午九点整,省委党校的小礼堂里座无虚席。 四排长桌呈扇形展开,四十名学员端坐其中,每组面前都摆著精心製作的匯报材料。前排正中央,周作树、王振国等几位省委领导已落座,气氛肃穆而庄重。 郑仪坐在小组最外侧,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今天,他们將第一个上台匯报。 “第一组,请准备。” 工作人员低声提醒。 郑仪站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神色如常地走向讲台。 他的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整个礼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 郑仪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每个人听清,却不显丝毫刻意。 他没带稿子,连ppt的翻页器都没拿,只是单手轻搭在讲台边缘,眼神从容地扫过台下所有面孔,包括正中央的王振国和周作树。 没有怯场,没有废话,甚至连开场自谦都省了。 他直接进入主题。 “我们组的匯报主题是『基层减负的困局与破局』。” “基层干部不是不想干事,而是没时间干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在场许多人心里最清楚、却从来不敢明说的痛点。 台下,王振国的眼神微微一动,周作树饶有兴趣的看著郑仪。 郑仪讲的东西其实不复杂,无非是基层干部被会议、报表、检查压得喘不过气,真正下基层、办实事的精力反而被挤占。 但奇怪的是,明明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莫名让人觉得——这问题必须解决,而且现在就得解决。 他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刻意煽动,甚至语气都没怎么起伏,可偏偏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钉进人心。 讲到关键处,郑仪微微侧身,目光看向台下某位领导: “这个问题,其实中央已经指明了方向——『权责清单』制度就是最好的破局点。” 他一没批评谁,二没指责谁,就是把中央的政策原原本本摆出来,再配上江东省的实际情况分析,有理有据,坦坦荡荡。 可正因为这样,反倒让人没法反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文件依据,每一个建议都能在中央精神里找到出处。 台下的李在明眯起眼睛。 这小子太狡猾了。 郑仪根本没在搞什么“大胆諫言”,而是踩著最稳妥的政治红线,精准地推进著自己的观点,既不僭越,又不畏缩,让领导们既觉得他敢说,又挑不出错。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匯报的最后,郑仪轻描淡写地总结道: “减负不是减责,鬆绑不是鬆懈。” “只要权责清晰、考核科学、容错到位,基层干部完全能做到『轻装上阵』和『真抓实干』两不误。” 说完,他微微頷首: “匯报完毕,请领导批评指正。” 没有刻意煽情的收尾,没有假大空的口號,就这么干净利落地结束,反倒让在场不少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像是意犹未尽。 周作树第一个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下什么,然后抬头看向郑仪,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王振国的表情依然严肃,但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的节奏明显比刚才快了几分。 台下安静了一会,隨即响起一片掌声。 郑仪没有志得意满地环视全场,只是平静地走回座位,仿佛刚才那个锋芒毕露的匯报者不是他一样。 杜云嵐眼角余光瞥向郑仪,发现他的坐姿依旧端正,呼吸平稳,连西装领口的角度都没乱——好像刚才那场完美匯报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这根本不是匯报,是一场表演。 礼堂里的掌声渐渐平息,但许多人看向郑仪的目光却久久没有移开。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在江东省年轻干部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佼佼者——要么能力超群,要么背景深厚,再不济也有过人的钻营本事。 可即便如此,郑仪的表现还是让他们感到一丝……心惊。 三天时间完成一份高质量的匯报不算太难,难的是在组內明爭暗斗的情况下,还能让所有人乖乖配合,甚至连林成栋这种刺头都主动打下手。 更难的是……他居然能让李在明都闭嘴。 眾人心里清楚,第一组的成员里,李在明是最难缠的那个。 他出身纪检体系,背后有老领导站台,向来瞧不上地方上那些靠关係爬上去的“少爷兵”。 可今天,他居然全程没给郑仪使绊子,甚至还参与了匯报材料的完善? 这小子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不少人心里甚至冒出一种荒谬的念头——要是自己被塞进郑仪那组,恐怕也会莫名其妙地被他带著走。 “下一位,第二组。” 主持人宣布道。 其他人陆续上台匯报,可气氛已经微妙地变了。 郑仪刚才的匯报像一块无形的“天板”,横在眾人头顶——太稳重了显得没魄力,太激进了又容易踩雷,想对標他的水平,难。 李明哲的第二组表现不错,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可惜少了些锋芒;郑怀民的匯报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但也没留下什么印象;杨立新那组甚至显得有些凌乱,显然有人在背后拖了后腿…… 轮到第六组时,江雪走上台。 她的匯报风格和郑仪截然不同——冷峻、精准、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甚至比郑仪的匯报更加“不留情面”。 “政策落实的问题,本质上是执行力的问题。” “而执行力不足,往往源於『责任链条』的缺失。” 台下,郑仪微微眯起眼睛。 江雪的话,看似在谈政策执行,实则句句都在指向某些人推諉扯皮、不愿担责。 她比自己更狠。 自己是在规则內找突破口,而江雪,更像是来掀桌子的。 王振国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他转头和周作树低声交谈了几句,后者凝重地点了点头。 台下的学员们开始窃窃私语。 “我去,这位大姐更猛……” “到底是京城来的,底气就是不一样。” “你说她背景到底有多硬?” “嘘——听说是李院士的学生……” 郑仪没有参与討论,只是安静地看著江雪,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第76章 一位父亲 匯报环节结束,周作树缓步走上讲台。 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这位省委领导做出最终评价。 周作树的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光,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郑仪所在的第一组。 “这次匯报,我很满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尤其是第一组,选题精准,分析透彻,建议可行。” 第一组! 台下其他学员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羡慕,嫉妒,惊讶,不甘……各色目光纷纷投向郑仪和他的组员们。 林成栋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领导点名表扬,还是在特训营这种高规格场合,胸腔里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流直衝脑门。 杜云嵐优雅地理了理鬢角的碎发,唇角微扬,但眼神却下意识瞟向郑仪——这份功劳,大半该归於他。 李在明依旧保持著面无表情,他在政府办工作多年,见过不少会写材料的笔桿子,但像郑仪这么会“做局”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看似是小组合作的成果,实则处处是郑仪的影子。 选题是他定的,框架是他搭的,甚至连林成栋负责的那部分,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李在明很清楚,他们组的匯报之所以能脱颖而出,不是因为谁的个人能力突出,而是因为郑仪用一套近乎完美的分工策略,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就像一台精密仪器的操控者,让每个零件都精准运转。 台上,周作树还在继续点评: “……特別是权责清单那部分的建议,既符合中央精神,又贴合我省实际。”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这种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深度的研究,才是特训营该有的水平。” 这话一出,全场震动。 理论高度? 实践深度? 这已经不仅是表扬,而是近乎“定调子”的评价了! 台下,王振国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了郑仪——这个刚入省直机关不久的年轻人,竟在特训营的首轮考核里一举夺魁,甚至连周主任都亲自定调錶扬! 这是一步登天的前兆。 散会时,学员们的行动轨跡微妙地发生了变化,原本三三两两的小圈子,此刻都不自觉地往郑仪的方向靠拢。 几个平时没什么交集的干部主动走过来搭话,甚至有其他组的成员“恰巧”顺路,跟在他身后寒暄。 官场生態,向来如此现实。 昨天还默默无闻的小科员,今天就能成为眾人眼中的“潜力股”。 面对突如其来的追捧,郑仪既没有受宠若惊的侷促,也没有故作高冷的疏离。 他的应对堪称教科书级別,对每个人都礼貌回应,却巧妙保持著恰当的距离;谈论问题时专注诚恳,但涉及个人评价时又轻描淡写地带过。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郑仪!” 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大厅里的低声交谈。 眾人回头,只见李明哲大步走来,脸上掛著罕见的热情笑容。 作为省委办公厅的副处长,程安书的嫡系,李明哲向来是眾人巴结的对象,何曾见过他主动找人搭话? “李处。” 郑仪微微頷首。 “精彩!太精彩了!” 李明哲亲热地拍了拍郑仪的肩膀——这个动作落在旁人眼里,无疑释放出强烈的政治信號。 “你那套『权责清单』的建议,连王部长都点头了。” 李明哲声音洪亮,確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看来咱们这批人里,又要出一位大笔桿子了!” 这话说得极有份量。 在体制內,“大笔桿子”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那意味著进入领导的视线,成为政策制定的核心成员,甚至……未来主政一方的预备队。 郑仪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但面上依旧谦逊: “团队合作的成果,不敢贪功。” 李明哲哈哈大笑: “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走,一起吃个饭,正好程秘书长想听听你对县域经济的看法。” 程秘书长?!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省委秘书长程安书,省里排名前五的实权领导,竟然点名要见郑仪? 这下连杜云嵐都微微变色,这样的大领导突然对郑仪感兴趣,背后传递的政治信號……值得玩味。 郑仪的目光在李明哲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微笑应道: “荣幸之至。” 包厢里,程安书正独自喝茶,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的两人,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繁复的寒暄,没有刻意的试探,甚至连公务话题都没有,只是一顿简单到近乎家常的便饭。 “小郑,坐。” 程安书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而后对服务员说道: “再加一道清炒时蔬。” 没有刻意拉拢,没有政治暗示,甚至连场面话都省了。 郑仪双手接过茶杯,態度恭敬,却不显得拘谨。 他隱约意识到,这顿饭的重点不在於谈什么,而在於“吃”本身,程安书在告诉他,自己不需要通过一场饭局去刻意拉拢或者考察他。 李明哲在一旁笑著给郑仪夹了一块清蒸鱼: “鱼不错,尝尝。” 郑仪点头致谢,轻轻拨了一口米饭。 饭桌上没人急著开口,只是偶尔聊些口味上的偏好,或是最近的气候。 程安书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力度: “小郑,最近天气转凉了,还习惯吗?” 郑仪放下筷子,看向程安书: “还习惯,谢谢秘书长关心。” 程安书微微頷首,没再多问,只是转而和李明哲聊了几句办公厅的琐事。 郑仪安静地听著,不插话,也不刻意找存在感。 气氛微妙地保持著一种平衡,这顿饭似乎真的只是一顿饭,没有任何政治意味,却又无形中透露出一种默契。 程安书不是在拉拢郑仪,而是在告诉他,有些关係,不需要刻意维繫。 程安书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李明哲道: “明哲,你先走,我和小郑再说两句。” 李明哲识趣地点头离开,包厢里只剩下郑仪和程安书。 “最近......跟悦悦联繫过吗?” 程安书的声音很寻常,像是隨口一问。 郑仪端著茶杯的僵了一下,实话实说道: “最近忙,没有。” “哦。” 程安书应了声,突然笑了。 “年轻人啊......” 他的眼神难得带上了些父亲才有的无奈 郑仪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在省委大院运筹帷幄的秘书长,此刻也不过是个担忧女儿的父亲。 “秘书长,我......” 郑仪斟酌著词句,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 他確实刻意疏远程悦——特训营的任务、王振国的关注、各方势力的试探,让他不敢有丝毫分心。 更深的顾虑是,他不愿將她捲入自己前途未卜的漩涡里。 程安书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不用解释。” “您希望我怎么做?” 郑仪的声音发紧。 程安书突然笑了,那笑容里竟带著几分自嘲: “要是十年前,我会警告你离我女儿远点。但现在......我只是在想,或许我该替她问问——” “郑仪,你到底怎么看待我女儿?” 这个在省委常委会上都能游刃有余的年轻人,此刻喉结滚动,竟说不出一个字。 茶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恍惚间,他想起摩天轮上程悦发梢掠过的茉莉香,想起她悄悄塞进他文件袋的手写便签,想起政审风波那晚,她站在雨中固执地说“我相信你”的样子...... “她很好。” 郑仪终於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正因为她太好,所以......” “所以你觉得配不上?还是怕连累她?” 程安书突然打断。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以为悦悦会在乎吗?” 包厢里陷入死寂。 郑仪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些理性的权衡,在真挚的情感面前多么不堪一击。 “那孩子啊,从来都是认准了什么,就一根筋走到底的性子。” 程安书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便拿起外套起身: “下周她生日,家里简单吃个饭,你要是忙,就算了。” 直到包厢门关上许久,郑仪仍盯著杯中沉浮的茶叶。 第77章 破格提拔 是夜,郑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远处省委大院的灯光星星点点。 他手中握著手机,屏幕上显示著程悦三天前发来的消息: 【老爸说你要来?】 后面跟著个小小的笑脸表情。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最终只回復了五个字: 【抱歉,有任务。】 发完这条消息,他按灭屏幕,將手机反扣在桌上。 窗外忽然下起雨,雨滴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桌上的檯灯亮著,照著一摞刚完成的调研报告。他揉了揉太阳穴,熬夜的疲惫感终於涌了上来。 郑仪很清楚,自己撒了谎。 没有什么紧急任务。今晚不去程家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在害怕。 怕看到程悦失望的眼神,怕自己动摇,更怕將来有一天,会像无数官场前辈那样,在进退维谷时把家人当成软肋。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程悦”两个字,让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接听键。 铃声响了很久,最终归於寂静。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止。 郑仪翻开一份新文件,笔尖落在纸页上的声音格外清晰,这份关於开发区的调研报告已经修改了三遍,但他仍在寻找更精確的措辞。 “郑科长,您还没走?” 值班的人员探头进来,看见满桌的资料时露出诧异的表情。 “嗯,再忙一会儿。”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未接来电从未存在过。 凌晨两点,整栋办公楼只剩下这一盏灯还亮著。 郑仪推开键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和数据已经变得模糊,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继续核对。 这样很好。 他对自己说。 工作会填满所有空隙,让人没有余力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他没有去看。 清晨六点,保洁员推开办公室门时嚇了一跳: “郑、郑科长?您通宵了?” 蜷在沙发上的年轻男人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衬衫皱皱巴巴的,手里还攥著一支笔。 “早。” 他简短地应了声,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流拍在脸上时,他盯著镜子里苍白的脸色看了很久。 一个月似乎过的格外的快。 省委党校礼堂內,灯光柔和,四十名学员整齐落座。 主席台上,周作树正手持结业证书,面容肃穆。 “青干特训营第一阶段圆满结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四十名学员,四十份答卷。你们的表现,省委领导都很关注。” 台下没人吭声,连最跳脱的林成栋都坐得笔直。 这不是普通的培训结业,而是整个江东省年轻干部的第一次集体亮相。 今天过后,谁会被重用,谁会被观望,谁会被冷落……答案已经开始酝酿。 周作树没有直接点评谁,但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第一排的某道身影瞥去——郑仪。 他是唯一一个被王振国亲自召见的学员。 他的匯报材料被周作树亲笔批註,下发各组学习。 这样的信號,在官场上几乎等同於“前程似锦”。 但此刻的郑仪没有半点志得意满的样子,他依旧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主席台,像是在认真听讲,又像是在思考更远的东西。 台上的周作树缓缓翻开一份红色文件夹,声音沉稳: “根据综合考评,第一阶段理论强化考核排名如下。” 礼堂內所有的人都安静了起来,每个人都清楚,这份排名將直接影响他们在江东政坛的起点高度。 “第一名,郑仪。” 郑仪站在王振国的办公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 “进来。” 门內传来王振国沉稳的声音。 推门而入,王振国正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抬眼望向他。 “郑仪,坐。” 郑仪端正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 王振国的办公室简洁而庄重,墙上掛著几幅字画,书柜里陈列著各类政策文件和调研报告。 桌上除了一杯清茶,便是几份待批的文件,其中一份被单独放在一侧,红色的文件夹格外醒目。 “第一阶段表现不错。” 王振国开门见山。 “你的匯报材料,周主任已经递交到常委会討论,几位领导都认为,你的分析切中要点。” “谢谢部长肯定。” 郑仪微微点头,语气平静,没有因夸奖而流露出半分自得。 “第二阶段实践,原本安排的是一线调研。”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和组织部討论后,决定调整你的计划。” 郑仪看向王振国。 “您是说……” “直接下乡镇。” 王振国直视他。 “不是调研,是任职。” 破格提拔。 郑仪呼吸难免的急促了起来。 按照常规流程,他刚进入省发改委任职,至少需要两到三年的歷练,才能有机会外放基层掛职。 而现在,王振国直接將他的仕途进程提速。 “洛陵县大塘镇,镇长。” 王振国的声音沉稳有力,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寻常安排,但郑仪能察觉到其中蕴含的分量。 镇长——虽然是科级,但不同於省直机关的虚职,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线主官,主政一方。 大塘镇郑仪听说过,地处偏远,產业薄弱,属於典型的“老少边穷”地区,但近年来被列入省里重点扶持的乡村振兴试点。 这既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 “考虑好了吗?” 王振国问道。 郑仪没有立刻回答,他明白这一安排的深意。 王振国在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平台,若能做出成绩,未来回省里的路会更宽;若做不出成绩,那所谓的“潜力股”也就止步於此。 “部长,我想问,您对我的期待是什么?” 王振国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实事求是。” 他缓缓道。 “大塘镇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我希望你脚踏实地,不要搞架子,真正摸清问题,找出適合当地发展的路子。” 不要为了政绩而政绩。 郑仪点头: “我明白了。” 王振国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大塘镇近年来的发展报告,包括產业、人口、財政收支等情况,你拿回去研究。” “还有件事。” 王振国语气稍缓,目光落在郑仪的眉眼间。 “下去了,难免会遇到一些阻力。你年轻,难免会有人不服,甚至给你使绊子。” 郑仪微微抿唇。 这种情况他早有预料——一个省里空降的年轻干部,没有基层经验,直接担任主官,必然会引起当地干部的牴触。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 王振国端起茶杯,语气平静。 “可以联繫我。” 这一句承诺,重若千钧。 郑仪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我会尽全力,不让您失望。” 王振国点点头,没有再说客套话,只是抬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第78章 镇里来了位年轻人 黑色奥迪a6l无声地驶出省委大院,车窗贴了防窥膜,从外面望进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暗色。 郑仪坐在后排,没有多余的动作,挺直身体,双手自然的搭在膝盖上。 窗外熟悉的省城风景缓缓倒退,高楼渐稀,远山隱约。 这是权力的车厢。 哪怕他现在只是个科级干部,但车上悬掛的省委通行证、驾驶员沉默而专业的姿態、以及这辆车的型號,都无声地向外界传递著某种信號。 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省委组织部钦点的“苗子”,是王振国亲自谈话后外放的干部。 从今天起,他踏上这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 车內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驾驶员是省委机关的老司机,一路上除了一次简短的確认路线,几乎没有多余的话。 郑仪很清楚,这种沉默代表著某种规矩,在这辆车里,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要说,不该问的事一个字都不要问。 大约两小时后,车速减慢。 郑仪抬眼望去,前方是一个普通的高速收费站,上方电子屏显示著——“洛陵县”。 车没有减速,径直驶向etc通道。 栏杆自动抬起,无人阻拦,无人询问。 郑仪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起伏的山脉下,隱约可见一片低矮的乡镇轮廓。 大塘镇。 他的舞台。 …… 车驶入镇中心时,街边的摊贩抬头看了一眼,隨即又低下头忙自己的生计。他们不认识这辆车,也不关心车上坐著的是谁。 郑仪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让司机缓慢绕行了一圈,观察整个镇子的布局。 街道不算宽敞,但路面平整;两旁的商铺虽陈旧,但招牌整齐;街角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清扫垃圾,不远处的小广场上,一群老人正在下棋。 表面看,一切井然有序。 但郑仪很清楚,真正的病灶往往藏在更深处。 车子最终停在了镇政府大院的门口。 该下车了。 郑仪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副细框眼镜,轻轻架在鼻樑上。 这是他思考很久后的决定。 他太年轻了。 25岁的镇长,哪怕再有能力,在基层的官员和百姓眼里,也难免会被先入为主地贴上“瓶”“镀金”“关係户”的標籤。 所以,他需要所有能在第一时间增加“权威感”的细节。 眼镜让他显得更沉稳,西装的选择也特意选了深灰而非黑色,减少距离感的同时又不会过於隨意。 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到了。” 司机终於开口,声音很低。 郑仪点头,推开车门,迈出了踏足大塘镇的第一步。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八月的乡镇,阳光毫不留情地烤灼著水泥地面,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路边小餐馆飘出的油烟味。 郑仪没有皱眉,甚至没有抬手挡一下阳光,只是平静地站定,望向了镇政府的大门。 …… 镇政府会议室內,空调的冷风呼呼作响,却吹不散空气中的燥热。 大塘镇领导班子已等候多时,茶水上了一遍又一遍,但新任镇长却迟迟未到。 “省里下来的干部,架子是真不小啊……” 副镇长吴长山嘬了口茶,斜眼瞥向会议室门口,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他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眼角有长期皱眉留下的深痕,说话时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 大塘镇本地人,在基层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从村支书干到副镇长,论资歷,镇上没人比他更深。 “省里来的嘛,讲究排场。” 镇党委副书记、人大主席赵兴汉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著莫名的轻慢。 他是县里下来的干部,五十岁左右,穿著一丝不苟的衬衫,举手投足间透著些官僚气。 “听说才25岁?” 镇纪委书记冯民正皱眉,声音低沉。 “大学毕业才几年?能懂什么基层工作?” “组织上这么安排,自有道理。” 镇党委书记陈忠和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是大塘镇真正的“一把手”,五十多岁,头髮白,额头上有几道明显的皱纹,坐姿笔直,丝毫没有懈怠之態。 “道理?我看就是镀金来的!” 镇党委委员、武装部长李德生粗著嗓门接话,他是镇里最直性子的干部,军转出身,身上还带著部队里的雷厉风行。 “咱们大塘镇这两年经济好不容易有点起色,要是来个不懂行的瞎指挥,我看啊……” 他的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进来,低声道: “郑镇长快到了。” 眾人立刻起身准备迎接,虽然嘴上说著不满,可谁也不敢怠慢。 车门打开,郑仪迈步而出。 果然年轻,太年轻了,却又无处不透露著稳重。 陈忠和愣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和想像的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青涩、倨傲、甚至带点官僚作派的年轻人,可眼前这个郑仪,身上竟有种久经沉浮的老练气质。 “欢迎郑镇长!” 陈忠和收敛心思,上前握手,声音沉稳有力。 郑仪伸手与他相握,力道不轻不重,声音清晰而平静: “陈书记,久等了。” 没有客套的谦虚,也没有傲慢的自矜,就是一句乾脆利落的回应。 这小子,不好应付啊…… 陈忠和侧身,向郑仪介绍身后几人: “这位是镇党委副书记、人大主席赵兴汉。” 赵立明面带微笑,主动上前: “郑镇长,久仰啊。” 郑仪点了点头: “赵主席。” 赵立明笑容微微一滯。 不对劲。 一般来说,刚来基层的年轻干部,面对他这样的“老资格”,就算不主动討好,至少也会客气几句。 可郑仪连半句废话都没有,就是简单称呼职务,仿佛对他的试探毫无察觉。 副镇长吴长山见状,轻哼一声,故意用本地话开口: “郑镇长,大塘镇地方小,怕是不如省城舒坦吧?” 这话带著明显的挑衅,你要是嫌这儿条件差,趁早滚蛋。 郑仪看了他一眼,只是简单的回了一句: “吴镇长放心,我不是来享福的。” 郑仪目光转向最后的纪委书记冯民正和武装部长李德生,主动伸手: “冯书记,李部长。” 冯民正板著脸和他握手,淡淡道: “希望郑镇长能踏实工作,別辜负组织信任。” 郑仪点头: “纪委监督,是好事。” 李德生性格直,见状乾脆直接开口: “郑镇长,咱们镇不比其他地方,有些规矩,您可得先搞明白!” 规矩?什么规矩? 无非是想告诉他,这里的地头蛇,不是你一个空降镇长能隨便动的! 郑仪看了李德生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李部长放心。” 他语气平淡。 “我就是来学规矩的。” 学规矩? 谁教谁,还不一定呢。 陈忠和见状,知道再这么下去,场面只会更难堪,立刻开口圆场: “郑镇长一路辛苦了,咱们先去会议室吧?” 郑仪点头: “好。” 第79章 只办两件事 会议室里,大塘镇领导班子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开始了。 所有人都知道。新镇长的到来意味著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而谁都不想第一个被踢出局。 郑仪坐在主位上,没有急著发言,而是翻开了面前的文件。 他手上拿的是大塘镇近三年的財政报告,数据密密麻麻,但核心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发展停滯,负债加剧。 陈忠和清了清嗓子,开始例行匯报: “郑镇长,我把咱们镇的基本情况简单匯报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稳,但內容却像是一份精心设计过的“防御报告”。 成绩谈得多,问题谈得少;工作匯报得详细,实际困难却含糊带过,最后又补了一句: “总之,在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我们这几年还是取得了一些成绩的。” 典型的“报喜不报忧”。 郑仪没打断他,直到陈忠和说完,他才抬眼环视了一圈,问道: “还有哪位同志要补充?” 吴长山立刻接茬,故意用本地话道: “郑镇长,咱们大塘镇情况特殊,有些问题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得靠长期努力……” 郑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直接转向財政所所长: “老刘,財政情况你来说说吧。” 刘所长面色顿时一僵。 他没想到郑仪会直接点他的名,更没想到,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镇长,竟然一上来就揪著財政问题不放。 “……呃,我们镇的財政收入確实有些困难。” 他支支吾吾。 “主要是农业税取消后,镇里的主要收入来源就靠转移支付……” 郑仪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 “去年我们镇的土地出让金是多少?” 刘所长的额头开始冒冷汗。 “这个……具体数字我得查一查。” 郑仪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问: “镇上的工业园,去年有几家企业入驻?税收贡献多少?”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连陈忠和都微微皱起了眉。 他们本以为郑仪只是来混资歷的年轻人,没想到他竟然真懂基层经济的门道,土地出让金、工业园税收,全部都是地方政府真正的造血点,也是权力和利益的焦点。 “这个……” 刘所长结结巴巴。 “工业园目前还在招商引资阶段……” 郑仪笑了笑,没继续追问,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们镇里所谓的“成绩”,其实只是敷衍上面的空壳。 他合上文件,语气平静: “既然情况大家都清楚,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我这次来,就两件事——让大塘镇的经济活起来,人民幸福起来。” 他没有长篇大论,但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轻镇长的態度很明確,他不打算混日子。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在基层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干部们,谁不是人精? 从郑仪这几个问题就能看出来,这个年轻人不是来镀金的,他是真准备干点实事的。 而真正的“做事”,往往意味著要动別人的蛋糕。 陈忠和眯了眯眼,打破沉默: “郑镇长的想法很好,不过大塘镇的情况確实特殊。” “哦?怎么个特殊法?” 郑仪看向他。 “咱们镇离县城远,交通又不方便,招商引资不容易啊。” 陈忠和嘆了口气。 “去年好不容易谈了个电子厂,人家来考察完,转头就去隔壁镇落户了。” 这话半真半假。 交通不便是真的,但企业跑路的原因却未必如此简单。 郑仪没有立即接话,而是转头问分管经济的副镇长吴长山: “吴镇长,你具体说说,当时那个电子厂为什么没谈成?” 吴长山心里一紧。 这个电子厂的事情他最清楚——当时对方明明看中了镇西边的一块地,但那是他小舅子早就盯上准备搞物流仓库的。 最后是他暗中使绊子,把地价抬高了30%,硬是把企业挤走的。 “这个......主要是政策优惠没谈拢。” 吴长山含糊其辞。 “人家要免税三年,县里不同意。” “是吗?” 郑仪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 “那镇西头那块50亩的工业用地,现在是谁在用?” 吴长山脸色微变。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那块地的猫腻,但没人想到郑仪才来第一天就能点出来。 “那个......暂时空著。” 吴长山硬著头皮回答。 郑仪“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这一声“嗯”比直接质问还让人心慌。 会议结束后,镇政府的走廊上,几位班子成员默契地放慢脚步,互相交换著眼色。 吴长山摸出烟盒,递给陈忠和一根: “老陈,这小年轻不简单啊。” 陈忠和点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 “省里下来的,能简单吗?人家第一天就给咱们划了道儿——既要做事,又不把事做绝。” “他问那块地是什么意思?想动我的蛋糕?” 吴长山压低声音。 “你急什么?” 陈忠和吐出一口烟圈。 “人家要是真想动你,会上就直接掀桌子了。” 赵兴汉凑过来: “我看他是要政绩,但也不想得罪人。这种领导最好伺候——咱们给他做点表面文章,让他有东西往上报就得了。” “没那么简单。” 陈忠和摇头。 “这小子眼神太毒,一般糊弄不了。” 郑仪的办公室在大塘镇政府办公楼二楼的最东侧,不大不小,约莫15平方米。 推开门,迎面是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打磨得发亮的桌面上整齐摆放著三叠文件,左边是待批的日常公文,中间是近期重点项目进度报告,右边则是各类会议材料。 办公桌后的墙上掛著一幅大塘镇行政区划图,几个重点区域被红色標记笔圈了出来。 办公桌左手边是一个简易书架,上面整齐码放著《乡镇经济发展实务》《乡村振兴政策汇编》等专业书籍。 右手边是一组单人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摆著一套青瓷茶具,茶叶罐里装著本地產的野山茶。 角落里一台老旧的立式空调嗡嗡作响,吹出的冷风刚好能覆盖整个办公区域。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哨的陈设,一切都透著实用主义的风格。 第80章 初识 夜幕降临,镇政府大院早已人去楼空,只有二楼东侧的办公室还亮著灯。 郑仪揉了揉太阳穴,合上审计报告。 从这份材料来看,大塘镇的问题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土地承包、征地补偿、集体资產,几乎每个环节都有猫腻。 但棘手的是,这些问题的背后,往往牵扯著本地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和利益集团。 以吴长山为例,他在大塘镇深耕二十多年,亲戚朋友遍布各村,从村干部到镇干部,不少人身上都带著他的標籤。 动他,等於动整个地方势力网。 郑仪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的镇政府大院,陷入了沉思。 初来乍到就大刀阔斧地查问题? 那只会让他这个外来的镇长成为眾矢之的。 但若视而不见,那他这个镇长就真成了摆设。 就在郑仪沉思之际,办公室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吱呀——” 门被推开了。 郑仪转过身,看到一位扎著马尾辫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一串钥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啊!” 女子显然没想到办公室里有人,惊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著朴素的条纹衬衫和深色西装裤,胸口的工牌显示是镇党政办的科员——季小雨。 “郑、郑镇长?您......您还没走啊?” 季小雨有些侷促地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今晚负责值班巡楼,看到这间办公室亮著灯,以为是谁忘记关灯了。 “进来吧。” 郑仪语气平和。 季小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这么晚还在值班?” “是的,今晚轮到我。” 季小雨规规矩矩地回答,站姿笔直。 “我看灯亮著,以为是......” “以为是谁粗心忘记关灯了?” 郑仪微微一笑, “坐吧。” 季小雨却不敢真坐,只是象徵性地往沙发那边挪了半步: “不用了,我......我就来看看。” 她悄悄打量著这位新来的年轻镇长。 郑仪比她想像中还要年轻,戴著副细框眼镜,眉宇间透著沉稳与內敛,举手投足间没有丝毫年轻干部的轻浮气。 “来镇里工作多久了?” 郑仪隨口问道。 “三年零四个月。” “本地人?” “不是,我是县里考过来的。” 简短的一问一答间,季小雨紧张的情绪慢慢平復了下来。 郑仪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语气比平时放鬆了几分: “县里考过来的?那在大塘镇这几年,觉得怎么样?” 季小雨没想到镇长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隨即老老实实回答: “刚来时不太习惯,现在好多了。” “哦?哪些不习惯?” 郑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真的只是好奇。 “就是……” 季小雨犹豫著。 “镇上的工作和县里不太一样。县里讲究程序,镇上更看重人情。” 说完她立刻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在抱怨。 郑仪却没生气,反而点点头: “基层就是这样,规矩是人定的,事也是人办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镇政府大院: “你住镇上?” “嗯,住在干部宿舍楼。” 季小雨老实回答,眼神不自觉跟著郑仪的背影。 这个年轻镇长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却又莫名透著一种孤独感。 “吃饭呢?食堂还合胃口?” “食堂阿姨手艺不错,就是……”季小雨突然住了口。 “就是什么?” “就是阿姨的手总是喜欢抖。” 她小声嘀咕,说完自己都笑了。 郑仪也笑了,眼角微微弯起,那股疏离感瞬间淡了许多: “改天我去尝尝。” 他又问了几个生活上的琐事,哪里能买到日用品,镇上的快递能不能送到,周末有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季小雨一一回答,渐渐不再拘谨。 聊了约莫十来分钟,郑仪看了眼手錶: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需要我送你吗?” 季小雨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骑电动车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 “郑镇长,您也该休息了。” 郑仪点点头: “好,我再整理一下资料就走。” 季小雨告辞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上,她长舒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今晚的经歷够她回味好几天——谁能想到新来的镇长私下这么平易近人? 办公室里,郑仪重新戴上眼镜,脸上温和的表情渐渐收敛。 刚才那番閒聊並非心血来潮。季小雨作为党政办的普通科员,平时接触各部门文件,却又身处权力边缘,正是了解镇里真实情况的最佳窗口。 从她刚才的只言片语中,郑仪已经捕捉到几个关键信息:镇上派系复杂、食堂管理有问题、年轻人业余生活匱乏……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但往往能折射出大问题。 郑仪合上最后一份文件,缓缓起身,站在窗前,望著大塘镇的夜色。 远处的山脉在月光下若隱若现,街道上零星的灯光勾勒出这座小镇的轮廓。 “咕嚕咕嚕。” 郑仪的肚子叫了起来,他才反应自己好久没吃饭了。 不用想,食堂如今肯定关门了,不过刚好,郑仪也打算在镇上逛一逛,毕竟自己这份工作,不是只坐在办公室就能做好的。 夜色中的大塘镇比想像中热闹些。 郑仪独自走在小镇的主街上。脱下了西装外套,只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要隨意许多。 八月的晚风带著些许凉意,街边的摊贩陆续支起了夜宵摊,油锅里翻腾的炸串滋滋作响,烧烤摊上的炭火明灭不定,空气里瀰漫著烟火气与食物的香气。 “老板,这烤串怎么卖?” 郑仪站在一家小摊前,目光扫过菜单。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沾著炭灰,抬头瞥了一眼郑仪. 这年轻人长得精精神神,一看就是城里来的,但举止又不像游客,反而带著一种微妙的沉稳感。 “羊肉串三块,猪肉两块,素的一块钱一串。” 摊主隨口报价。 “你要几串?” 郑仪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零钱: “一样来两串,再来瓶啤酒。” “好嘞!” 摊主手脚麻利地翻烤著肉串,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郑仪。 这年轻人虽然穿著简单,但举手投足间却莫名有种……不像普通人的气质。 “老板,镇上的生意怎么样?” 郑仪接过啤酒,隨口问道。 “凑合吧。” 摊主一边撒孜然一边说。 “比去年差了点,街上的工厂关了俩,工人少了,吃夜宵的也少了。” “工厂?镇上的什么工厂?” “纺织厂跟那个什么……塑料加工厂唄。” 摊主撇撇嘴。 “年初环保上来查,停了一个,另一个欠工资跑路了。” 郑仪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 “不容易。” 摊主见他接话,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可不是嘛!镇上年轻人本来就跑光了大半,剩下的要么种地,要么去县里打工,好不容易弄点厂子,又黄了。” 第81章 自由职业 就在郑仪准备付钱时,一阵刺耳的电子音乐声由远及近。 “轰轰——” 一辆改装过的电动车歪歪斜斜地剎在小摊前,车上是个染著黄毛的小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牛仔裤破洞,脖子上掛著条银色链子,一脸什么都不怕的模样。 “老张,十串麵筋,多撒辣!” 黄毛青年往桌旁一坐,转头看见郑仪,眼神一怔,隨即吹了个口哨: “哟,兄弟面生啊?” 他声音洪亮,语调带著小镇青年的直爽,但语气並不算招人烦。 郑仪笑了笑,点头算是打招呼,没多说话。 黄毛也不在意,凑过来打量郑仪两眼,笑嘻嘻问道: “旅游的?还是来打工的?” “找点活干。” 郑仪隨口答。 “找工作?” 黄毛来劲了。 ”那你得找我啊!这镇上就没我不知道的地儿!” “你是?” “我叫刘小松,镇上的人都知道我!” 他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 “我在纺织厂干过,去过县里汽修厂学徒,现在嘛……” 他摸了摸鼻尖,咧嘴一笑: “现在算是自由职业!” 郑仪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所谓的“自由职业”,大概就是无业游民。 不过这小子看起来不坏,顶多算是无所事事的街溜子。 “纺织厂不是关了吗?” 郑仪问道。 “可不是嘛!” 刘小松一拍大腿,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原来工资一个月两千八,后来降到两千二,年前厂子说环保不达標,直接关门了!几十號人全失业了!” 他嘆了口气,又灌了口啤酒。 “后来我跑去县里学汽修,结果老板拖欠工资,干仨月一分钱没拿到,差点饿死街头!” 郑仪听著,记在心里。 乡镇工厂倒闭、就业难、薪资拖欠,这些全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那你现在靠什么过活?” “混唄!”刘小松笑得没心没肺。 “偶尔帮人跑跑腿,送送货,还能挣个饭钱。” 听了刘小松的话,郑仪笑了一下,转头对老板说: “加十串羊肉,给他。” 摊主老张一愣,隨即乐呵呵地应了一声: “好嘞!” 刘小松睁大眼睛: “啊?真的假的?” 郑仪点点头: “我看你还长个子的年纪,多吃点。” 刘小松抓了抓黄毛,有点不好意思: “这、这多不好意思...” 嘴上这么说,他眼睛却直勾勾盯著烧烤架,咽了口口水。 羊肉串很快烤好了,金黄色的油滴在炭火上。 “滋啦”一声腾起一小撮蓝色火苗。 刘小松迫不及待地接过一串,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不够再加。” 郑仪笑著说。 “够够够!” 刘小松边嚼边说。 “哎,兄弟,你这人真可以!” 郑仪没说话,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慢慢抿著。 刘小松狼吞虎咽地吃了三串后,突然停下来,擦了擦嘴: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啥?” “郑仪。” “郑哥!” 刘小松立刻自来熟地喊了一声。 “你刚说要找工作,想干啥样的?我认识人多,给你介绍!” 郑仪笑了笑: “不急,先了解一下镇上情况。” 刘小松拍拍胸脯: “那你可问对人了!我从小在这长大,哪家卖猪肉缺斤少两,哪家媳妇跟人跑了,我都知道!” 郑仪差点笑出来: “那倒不用,我就想问问,镇上年轻人一般都在哪活动?” “网吧、撞球厅唄!” 刘小松掰著手指头数。 “对了,还有篮球场,晚上挺多人去的。郑哥要打球吗?” 郑仪摇摇头: “去看看。” “那走啊!” 刘小松吃完之后一抹嘴站起来。 “正好我哥们都在那儿呢!”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电动车: “我带你过去!” 郑仪看了看那辆改装得里胡哨的电动车,又看了看刘小松兴冲冲的样子,点了点头: “行。” 烧烤摊老板张大嘴巴看著两人离开的背影,心想这城里来的小伙子怎么跟镇上的小混混搅和到一起去了。 刘小松的电动车开得飞快,夜风吹得郑仪眯起眼睛。后视镜里,刘小松咧著嘴笑: “郑哥,抓紧啊!” 郑仪扶著后座,感受著小镇夜晚的风。道路两旁的平房和店铺飞速后退,偶尔有行人看见这辆载著两个人的电动车,纷纷侧目。 “前面拐弯就到了!” 刘小松一个急剎,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郑仪稳了稳身形,抬头看见一个灯光昏暗的篮球场。 球场边围著一群年轻人,有的坐在摩托车上抽菸,有的三三两两站著聊天。 看到刘小松的车过来,有人吹起口哨。 电动车刚停下,球场边一个高个子年轻人就站了起来。 这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一头凌乱的黑髮,穿著件皱巴巴的t恤,手里捏著半瓶啤酒,整个人透著股颓废又忧鬱的气质。 “松子,又带谁来了?” 他朝这边喊了一声。 刘小松兴冲冲地拉著郑仪走过去: “来来来,介绍一下!这位兄弟叫郑仪,来镇上找活乾的,刚刚还请我吃了羊肉串!” 说著,他转向郑仪: “郑哥,这是我哥们许栋,咱们镇上打篮球最好的!” 许栋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目光在郑仪身上停了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小松压低声音,凑到郑仪耳边: “徐栋家关係可硬了,他爸是镇政府的——” “闭嘴!” 徐栋突然冷声打断,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別提那些破事。” 刘小松立刻缩了缩脖子,乾笑两声: “啊......对对对,不说不说。” 许栋上下打量了郑仪一眼,懒散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审视,最后略带调侃地开口: “兄弟,你这打扮看起来不像是来打球的啊?” 郑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確实格格不入。他倒不尷尬,反而点了点头: “確实不是,就是来看看。” 许栋哼了一声,没接话,转头又要去拿啤酒。 刘小松看气氛有点僵,赶紧插话: “郑哥,你不会打球没事!咱们聊会儿天也成!徐栋这人看著凶,其实人贼好……” 许栋瞥了他一眼,刘小松立刻闭嘴了。 郑仪看著眼前这个明显对“镇政府家属”身份避之不及的年轻人,若有所思。 镇上干部的子女,却混在一群街溜子里,还一副颓废厌世的样子,倒是个值得观察的对象。 他走到旁边的水泥台阶坐下,语气隨意: “那我看你们打会儿。” 许栋没搭理他,拎著啤酒走回球场。其他几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瘦高个儿试探著问: “栋哥,还打吗?” “打。” 许栋把啤酒往地上一放,隨手捡起球。 “输的请夜宵。” 篮球拍在地上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晰。 郑仪就坐在台阶上,看著他们打起了三对三。 许栋的技术確实不错,动作乾净利落,投篮也准,但整个人总有种心不在焉的暴躁感,时不时骂两句,也不知道是在恼別人还是恼自己。 打了十多分钟,许栋突然叫停: “累了。” 他不顾队友哀嚎,径直走到场边,抓起啤酒灌了两口,这才看向郑仪: “你到底干嘛的?” 他的眼神直白且充满怀疑,显然在揣测郑仪的来路。 郑仪不慌不忙: “说了,来找活乾的。” “找活干还穿得跟开会似的?” 许栋嗤笑一声。 “骗鬼呢?” 第82章 责任重 刘小松在旁边眨巴眼,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郑仪迎上许栋的目光,故意停顿了两秒,才慢悠悠道: “你爸是镇政府哪个部门的?” 这句突然的提问像刀子一样扎过去,许栋眼神明显变了,他声音冷下来: “关你屁事。” 郑仪看出了许栋眼中的牴触,便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转而看向球场上的其他年轻人。 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球技谈不上多好,但充满了活力与野性。 汗水在灯光下闪烁,叫骂声和笑声混杂在一起,在这偏远的乡镇之夜显得既寻常又生动。 刘小松见许栋冷著脸不说话,赶紧打圆场: “栋哥,郑哥就是好奇问问,没啥恶意!” 许栋冷哼一声,没搭腔,只是又灌了一口啤酒。 郑仪起身: “你们玩,我先走了。” 刘小松一愣: “啊?郑哥这就要走?” “嗯,明天还有事。” 郑仪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票递给刘小松。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晚你们宵夜我请了。” 刘小松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这也太多了!” “多的算下次。” 郑仪淡淡一笑,又看了许栋一眼。 “有机会再聊。” 许栋没接话,只是盯著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捏著啤酒罐,但眼神明显比刚才鬆懈了一些。 郑仪转身离开,夜色中他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只留下篮球场上那群年轻人诧异的目光。 刘小松攥著钱,小声嘀咕: “这大哥到底啥来头啊?出手这么阔气……” 许栋盯著郑仪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吐出一句: “反正不像普通人。” 郑仪离开篮球场后,独自走在回镇政府的路上。 夜风带著丝丝凉意,拂过他的面庞。 远处,大塘镇的灯光星星点点,安静地亮著,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他回想著那群年轻人的样子。 刘小松的粗豪直爽,许栋的颓废尖锐,其他年轻人身上那种夹杂著野性与迷茫的气息。他们本该是这座小镇最有活力的血液,却被现实挤压得无处安放。 郑仪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他能理解这种感受。 因为他自己就是从这样的泥潭里爬出来的。 自己出身农村,父母靠微薄的工资供他读书。 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场意外、一次病痛、一次失业,就彻底跌入社会底层;也见过太多年轻人被生活的重压逐渐磨平稜角,最后只能麻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权力是责任”——这句话对他而言从来不是空泛的口號。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纺织厂倒闭工人失业的问题要解决,青年就业培训要抓紧,镇上那些閒置地块可以重新规划…… 不知不觉间,郑仪已经走到了镇政府宿舍楼下。 他抬头望向自己的房间,那里一片漆黑,与镇上其他亮著灯火的民宅没什么不同。 凌晨两点半,镇政府宿舍的硬板床上,郑仪翻了个身,再次睁开眼睛。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反而让夜晚显得更加寂静。 床头的笔记本摊开著,密密麻麻写满了针对大塘镇的规划要点——土地流转、招商引资、技能培训……但此刻,这些文字在昏暗的檯灯下显得模糊不清。 郑仪索性坐起身,摸出塞在床头的一包烟。 他不常抽,但包里总会备一盒,就为了这样的夜晚——睡不著的时候,点上一根,坐在窗前慢慢等天亮。 打火机“啪嗒”一声轻响,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眼下的青黑色。 他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通讯录,光標停在“程悦”的名字上。 手指悬在拨號键上很久,最终只是划开了备忘录,写下: “9月3日,晴。大塘镇青年失业问题突出,可与县人社局对接就业培训……” 写了两行又停住,刪掉,重新输入: “明天先找季小雨要近三年来镇上失业人员的名单……” 写了不知多久,窗外天边隱约泛起一丝灰白色。 他关掉手机,靠在床头闭了闭眼。 这一夜,又这么过去了。 清晨六点半,大塘镇政府大院还笼罩在晨雾中,食堂的灯已经亮起。 郑仪穿著简单的白衬衫走进食堂,昨晚几乎没睡,但眼神依然清明。 他端著餐盘站在窗口,排队等著打饭,和几个同样来早的镇干部点头示意。 “阿姨,一份粥,两个包子,再要点咸菜。” 食堂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抬头一看见郑仪,愣了一下,这个年轻人眼生,又长得格外精神,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 “小伙子,新来的?” 郑仪接过粥碗,笑了笑: “昨天刚报到。” 阿姨“哦”了一声,又打量他两眼,这才恍然: “哎哟!您是——” “郑镇长!” 身后传来一声惊讶的招呼。 郑仪转头,看到季小雨站在食堂门口,手里还捧著个保温杯,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郑仪,更没想到这位年轻镇长竟然会在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像普通干部一样来食堂吃早饭。 阿姨这才反应过来,手一抖,勺子在粥桶里哗啦一声: “哎哟!郑镇长!您瞧我这老眼昏的……” 郑仪笑著摇头: “没事,您慢慢盛。” 季小雨快步走过来,红著脸解释: “郑镇长,食堂一般是七点开餐,您来太早了……” “睡不著,就早点来。” 郑仪语气平静。 “你呢?这么早?” “我……我值班。” 季小雨小声回答,又看看食堂阿姨手忙脚乱的样子,犹豫著说。 “要不我帮您拿……” “不用,我自己来。” 郑仪接过包子,又盛了些咸菜,目光扫了一圈食堂。 “一起?” 季小雨脸更红了,点点头: “好、好的!”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镇干部看到郑仪和季小雨坐在一桌吃早饭,眼神都带著点诧异。 但郑仪似乎毫不在意,一边喝粥一边和季小雨閒聊,话题从食堂饭菜的口味,到镇上最近的天气,再到镇政府的工作节奏。 他的语气自然隨意,就像真的只是隨便聊聊,但季小雨却渐渐发现——郑仪问的每一个“閒聊”问题,都精准地指向她对镇政府的认知。 季小雨不是傻子,她很快明白过来:郑仪哪里是在閒聊?他是在用最自然的方式,从她这个普通科员嘴里套话! 但奇怪的是,她並不反感,反而对这位年轻镇长的縝密心思多了几分敬佩。 “小雨,你待会儿有空吗?” 郑仪忽然问。 “啊?有、有的!” “帮我找一下近三年镇上失业人员的名单,按年龄段分类,重点標出45岁以下的中青年。” 季小雨一愣,赶紧点头: “好的!我马上去整理!” “不急,先好好吃饭。” 第83章 复杂 郑仪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翻著一摞厚厚的资料,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都是季小雨刚送来的大塘镇经济数据,比会议上匯报的情况要详细得多,但也凌乱得多。 “纺织厂关停,影响就业约120人。” “塑料厂跑路,拖欠工资48.7万元,涉及27名工人。” “镇西工业用地50亩,租约到期后未续签,閒置三年。” 这些数字冰冷地躺在纸面上,但郑仪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那些因工厂倒闭而失业的工人,那些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那些守著薄田却看不到出路的农户…… 篤篤篤——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郑仪的思绪。 “请进。” 门开了,陈忠和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他穿著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脸上掛著招牌式的微笑,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郑仪桌上的资料。 “郑镇长,这么早就在忙?” 陈忠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带著长辈般的温和。 郑仪不动声色地合上资料,迎上陈忠和的目光: “陈书记,早。” 陈忠和迈步走进办公室,自然地坐到郑仪对面的椅子上,將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县里刚刚发下来的《乡村振兴工作要点》,我看了下,和我们镇的情况很契合,你抽空也看看。” “好的。” 郑仪接过文件,翻开扫了一眼,確实是县里的正式通知,没什么异常。 陈忠和的目光停留在郑仪桌上堆叠的资料上,忽然笑道: “郑镇长真是年轻有为,刚到任就这么勤勉,我这个老书记都有些惭愧了。” 郑仪抬起眼,和陈忠和对视了一秒,隨即微微一笑: “初来乍到,多了解些情况总是好的。” 陈忠和点点头,眼神意味深长: “郑镇长有干劲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和缓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告诫: “基层工作复杂,不是一朝一夕能摸透的。有时候,太过心急反而容易踩坑。” 郑仪听出了弦外之音。 陈忠和这是在提醒他——別查得太深,別动不该动的东西。 郑仪放下钢笔,语气温和但毫不退让: “陈书记放心,我不是来搅局的。我只是觉得,既然来了,总得做点实事。” “做实事”三个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陈忠和眯了眯眼,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却深了几分: “郑镇长有抱负是好事,不过……” 他略一沉吟,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直白了一些: “大塘镇的情况特殊,很多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郑镇长刚来,有些事情上,还是先和班子里的同志通个气比较好。” 潜台词:別擅自行动,一切按规矩来。 郑仪点点头,语气平和: “当然,工作上的事肯定要和大家商量。不过……” 他眼神坦然: “既然是镇长,总得抓点实际工作,对吧?” 潜台词:该查的,我照样会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但也没有撕破脸的意思。 最终,陈忠和笑了笑,率先站了起来: “好,郑镇长既然这么有干劲,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吧。” “一定。” 郑仪也站起身,微微点头。 “郑镇长,待会儿九点,三楼会议室有个班子碰头会,你可別忘了。” 陈忠和说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摊开的资料——那是郑仪整理的纺织厂、塑料厂和工业园区的材料。 郑仪不动声色地將手边的一份文件轻轻合上,抬头笑了笑: “陈书记放心,我记得。” 陈忠和微微頷首,眼神在桌上那份合上的文件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像是隨口一问: “怎么,郑镇长昨晚熬夜了?” 郑仪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淡淡道: “刚来不久,有些情况还不熟悉,提前做做功课。”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 陈忠和笑了笑,语气似褒似贬: “不过啊,镇政府不比省里,咱们这儿讲究个张弛有度。” 他拍了拍郑仪的肩膀,手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太重显得刻意,也不至於太轻显得敷衍: “悠著点,来日方长嘛。” 郑仪点头,脸上依然平静: “谢谢陈书记关心。” 陈忠和回到办公室,反手关上门,深深嘆了口气。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大塘镇政府大院,三三两两的干部来去匆匆,可真正干事的人却寥寥无几。 “年轻人啊......”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陈忠和不是傻子,他看得出郑仪是真心想干事的。 那种眼神,那种劲头,他年轻时也有过,只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也许是习惯了推諉扯皮,也许是见识了太多利益纠葛,也许单纯就是疲了、累了,懒得折腾了。 他在大塘镇当了这么多年年书记,从当初踌躇满志,到现在心如止水,中间经歷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陈忠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老吴啊。” 电话那头是副镇长吴长山的声音,透著股油滑劲儿: “陈书记?咋了?” “郑镇长这边......” 陈忠和顿了顿。 “这小子是真想干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吴长山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他想干嘛?动我们的蛋糕?” 陈忠和眉头一皱: “什么叫'我们的蛋糕'?老吴,你这话有问题。” 吴长山乾笑两声: “我就是打个比方。陈书记,咱们镇上这点破事儿,谁不知道?財政紧张,企业跑路,青年失业,哪一样是咱们能解决的?这郑仪要是真较真起来,不是给咱们添乱吗?” 陈忠和没立刻接话。 “老陈?你还在听吗?” 陈忠和语气变得坚决: “这样吧,老吴,咱们先配合郑镇长的工作,看看他到底想怎么搞。他要是真想做事,只要不伤筋动骨,就隨他去。但有一点——” 他声音低沉下来: “咱们那些『老规矩』,最近都收敛点。” 吴长山明显不乐意了: “陈书记,你这也太......” “別废话!” 陈忠和罕见地加重了语气: “你当郑仪是白来的?人家背后是谁,你心里没数?”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终於,吴长山闷闷地应了一声: “行吧,听你的。” 掛断电话,陈忠和重重坐到椅子上,感觉一阵疲惫涌上来。 他知道大塘镇的癥结在哪——土地问题、產业发展问题、腐败问题......可这些问题哪个乡镇没有?哪个地方不是这么过来的? 以前他也想过改变,可每一次,都会被各种利益纠葛拉扯得体无完肤。久而久之,他也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 陈忠和拉开抽屉,里面躺著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是上周某个企业老板送来的“慰问金”。 他盯著信封看了很久,最终啪地一声关上抽屉。 “先看看这小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吧......” 陈忠和喃喃自语,目光复杂。 第84章 马蜂窝 镇政府三楼会议室。 郑仪坐在长桌一侧,手里捏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材料,面色平静地扫视著陆续进来的镇领导班子成员。 陈忠和坐在主位上,右手边是副书记赵兴汉,左手边是纪委书记冯民正,副镇长吴长山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上,武装部长李德生叼著根烟,正和財政所所长刘大海低声嘀咕著什么。 郑仪的桌前放著一杯刚泡的茶,热气裊裊上升,但他一口没动。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 陈忠和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扫了一圈眾人,最后目光落在郑仪身上。 “今天的会议主要有三项议程:一,传达县里关於乡村振兴的最新精神;二,落实今年的產业发展任务;三,研究解决青年就业问题。”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又看向郑仪: “郑镇长有什么要补充的?” 这是在给他机会表態。 郑仪放下手中的材料,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 “我来之前,研究了咱们镇上近三年的財政报告和產业情况。”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 “有几个问题,我想和大家一起討论。”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秒,谁也没想到,郑仪第一句话就这么直接。 吴长山原本正漫不经心地转笔,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冯民正微微皱眉;李德生乾脆把烟摁灭,双臂抱胸盯著郑仪。 只有陈忠和神色如常,轻轻点头: “郑镇长请讲。” 郑仪翻开笔记本,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第一个问题:纺织厂倒闭后,120名工人至今没有妥善安置,镇上有什么具体方案?” 眾人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郑仪真会直接挑刺。 吴长山嗤笑一声,靠回椅背: “郑镇长,纺织厂倒闭是因为环保督查不过关,县里直接下的关停令,我们能怎么办?” “关停不是问题,问题是后续。” 郑仪语气平和但坚定。 “厂子关了,但人还在。这些人没有经济来源,有些家庭已经揭不开锅。” “那能怪我们?” 吴长山一摊手: “他们可以去县城打工啊!再说了,政府又不是保姆,还能管每个老百姓吃饭?” 这话说得直白且露骨,几乎等於把基层干部一贯的“懒政”態度摆到了檯面上。 会议室內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郑仪看了吴长山一眼,没急著反驳,而是拿出一份统计表,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县人社局的数据,过去一年,全镇45岁以下失业青年新增87人,但通过县里就业服务找到工作的只有11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依然平静。 “11个人里,有6个在半年內被辞退或自行离职。也就是说,真正稳定就业的只有5个人。” 李德生突然插嘴: “那说明他们自己没本事,赖谁?” “不。” 郑仪摇头: “说明我们提供的就业培训和岗位匹配有问题。” 他拿出另一份材料: “我看了镇上组织的技能培训,课程还是十年前的『基础电脑操作』和『简单机械维修』,而县里现在缺的是电商运营、物流管理和智能设备操作员。” 没人接话,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郑仪的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停在財政所长刘大海身上。 “刘所长,镇上每年拨付的就业专项资金,用在哪了?” 刘大海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下意识看向吴长山——这部分资金的管理一直是吴长山在负责。 吴长山脸色变了变,隨即一拍桌子: “郑镇长,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们贪污?” 郑仪依然不疾不徐: “我只是询问资金去向。” “去向?全用在培训上了!” 吴长山嗓门提高了几分: “场地费、讲师费、材料费,哪样不要钱?你以为就你关心老百姓?我们这些年——” “好了。” 陈忠和突然出声打断,眼神警告性地看了吴长山一眼。 他转向郑仪,语气缓和下来: “郑镇长,就业问题確实是个难题,但也不是开一两次会就能解决的。要不这样,咱们先按议程走,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下来再专门研究?” 老一套的“拖”字诀。 换做其他新来的镇长,可能就顺著台阶下了。 但郑仪只是轻轻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好。那就先按议程走。” 他居然没坚持? 吴长山等人明显鬆了口气,脸色好看了不少。 可下一秒,郑仪翻开下一页文件,声音依然平稳: “那我们来討论第二个问题——镇西工业用地50亩,閒置三年的原因。”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工业用地...... 这他妈可是个马蜂窝! 刘大海脸色刷地白了,吴长山捏著茶杯的手不自觉地用力,连陈忠和的表情都出现了微妙的波动。 郑仪像是没察觉到眾人的异样,依然语调平和: “县国土局的备案资料显示,这块地三年前就已经办理了出让手续,受让方是『大塘镇开发有限公司』。” 他抬起眼: “这家公司是什么背景?为什么办理手续后一直没开发?” 没人吭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家公司是吴长山小舅子掛名的空壳公司! 工业用地原本可以招引真正有实力的企业,却被他们以“扶持本地企业”为由低价圈占,再以各种理由拖延开发,实际上就是囤地等升值! 这种操作在基层屡见不鲜,但从来没有哪个新来的领导敢直接拿到班子会上问! 吴长山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猛地站起来: “郑镇长!你才来几天?了解情况吗就这么瞎问?!” 郑仪依然坐著,只是微微抬眼和他对视: “正因为不了解,所以才问。” 吴长山被噎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 眼看场面要失控,陈忠和重重咳嗽一声,站起身压了压手: “都冷静点!” 他看向郑仪,语气带著几分劝诫: “郑镇长,这件事比较复杂,涉及到一些歷史遗留问题,咱们下来单独沟通怎么样?” 意思是:別在会上撕破脸! 郑仪沉默了几秒,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 “可以。” 他合上文件夹,语气忽然轻鬆了几分: “既然这些问题需要深入了解,那我提议下周一开始,由我带队对全镇重点企业、閒置资產和集体土地进行全面调研。” 说著,他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时间一起?”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郑仪这是在“以退为进”! 他不直接撕破脸查问题,而是名正言顺地搞调研,逼著他们自己把问题暴露出来! 这手段……太老辣了! 最终,陈忠和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我没意见。” 书记都表態了,其他人只能不情不愿地附和。 郑仪微微一笑,看向会议记录员季小雨: “记下来,下周一开始,全镇重点工作调研。” 会议结束后,班子成员三三两两离开会议室,没人主动和郑仪打招呼。 谁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