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第1章 出宫嫁个如意郎君 大鄴朝,盛和五年冬。 入夜时分,乾清宫里灯火通明,香雾裊裊。 江晚余站在龙床前,教新来的宫女给皇帝铺床。 司寢女官这份差事她已经干了五年,每一个动作都做的嫻熟优雅,行云流水,闭著眼睛也不会出错。 但她到了出宫的年龄,还有三天就要归家,临走前须得把新人教会。 几个宫女看她看得入了迷,其中一个感慨道:“晚余姑姑人长得好,活也干得漂亮,就这么走了怪可惜的。” “別瞎说。”另一个忙道,“出宫是好事,宫外天地广阔,嫁个如意郎君好好过日子,不比宫里自在多了。” “对对对,是这个理儿,姑姑终於熬出头了,咱们该恭喜她才对。” 几个女孩子纷纷向晚余道贺,说日后要是嫁了如意郎君,別忘了捎个信儿进来,让大伙高兴高兴。 如意郎君啊? 晚余眼前闪过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英姿,素来冷清的脸上难得浮现一抹笑意。 只是这笑意还没来得及扩散,眼角余光就瞥见一片明黄色的袍角。 晚余心里咯噔一下,忙收起笑容跪在床榻前。 几个宫女也都嚇得不轻,在地上跪成一排。 “退下!” 祁让一身龙袍负手而立,天子威严让整个宫殿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几个宫女大气不敢喘,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晚余跪著没动。 她知道这个命令不包括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因为她还没被皇帝羞辱。 每天晚上羞辱她一次,是皇帝睡前必不可少的一件事。 只有把她羞辱够了,皇帝才能睡得安稳。 她跪在地上,脑袋低垂著,静静等待。 祁让迈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光,一大片阴影將她笼罩。 半晌,突然弯腰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 “你要出宫了?” 简短的五个字,语气平淡中透著寒意,和帝王的心一样凉薄。 晚余的下巴被他拇指上冷硬的翡翠扳指硌得生疼,眨了眨眼算作回答。 “你是不是做梦都盼著这一天?”祁让又问。 晚余微微抬眼看他,没发出一点声响。 祁让得不到回答,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说话呀!你哑巴了?” 这句话问出口,他嗤笑一声:“朕忘了,你的確是个哑巴。” 晚余长睫抖动,好像早已习惯別人叫她哑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祁让就討厌她这副生死看淡的模样,突然很想做点什么打破她的云淡风轻。 他这么想著,也就这么做了,將人揽腰抱起扔在了龙床上。 “给朕铺了五年床,朕都没有碰过你,今晚朕就破个例,赏你在龙床上睡一回。” 晚余一阵头晕眼,瘦弱的身子在宽大奢华的龙床上显得十分可怜。 像一条濒死的鱼。 看著向她压过来的男人,她那双澄澈如湖水的眸子终於露出惊惶之色。 她说不出话,双手合十,以眼神向祁让哀求。 求他放过她。 她已经在这里替家人赎了五年的罪,还有三天就要出宫。 如果这个时候被皇帝临幸,她就走不成了。 被皇帝临幸过的女人,死也要死在宫里。 祁让终於如愿看到她的破防,双手撑在她身侧,幽深凤眸直视她的眼睛,想起刚进门时那几个宫女说的话,以及五年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笑容。 她笑得那么好看。 肯定已经迫不及待了吧? 出宫嫁个如意郎君? 呵! 他修长冰凉的手指从她没有血色的唇瓣上抚过,用力碾了碾:“五年了,你第一次求朕,竟是为了出宫。” “你就这么想走吗?” “朕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离开朕。” “说话呀!” 他的怒火得不到回应,望著身下小兔子般瑟瑟发抖的女人,突然发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极具侵略性的吻掺杂著些许酒气,难怪向来薄情寡慾的他突然如此反常,原来是饮了酒的缘故。 晚余痛得眼泪流出来,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 这声音没能唤起祁让的同情心,反倒伴著酒意唤起了他身体里隱藏的兽性。 他把她的樱唇当成猎物,当成到嘴的美味,放肆啃咬研磨,咬出满口的血腥味。 许久,他停下来,看著女孩子红肿渗血的唇,深渊似的眼底闪过复杂的光。 “你求朕,只要你开口说一个字,朕就放过你。” 晚余躺在床上,胸口上下起伏,一双泪眼哀伤地看著他,里面没有恨,反倒有一丝怜悯。 她在可怜他? 可怜他是个孤家寡人吗? 她自己都这样了,有什么资格可怜他? 祁让阴沉著脸,像是受了莫大的羞辱,呲啦一声撕开了她的外袍,露出里面雪一样的肌肤和粉色绣桃的肚兜。 肚兜下面,是起伏的山峦。 晚余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纤细的身子在冷空气中止不住地战慄。 祁让盯著那一身雪白,眸色变得幽暗,如黑夜里波涛汹涌的深海。 “都说江家三小姐冰肌玉骨,人比娇,朕这些年竟是在暴殄天物。” 他语气轻谩,莹白修长的手指拈起她粉色的肚兜,只需稍稍用力,就能撕去她最后的遮羞布。 第2章 晚余姑姑到底什么来头 晚余颤抖著,绝望如潮水將她淹没。 她已经在这深宫熬了五年,中间多少苦痛辛酸无法言说,唯一支撑她的信念就是到了二十岁可以出宫。 而今眼瞅著就剩三天,如果因为被皇帝临幸不得出宫,那简直比死还让她绝望。 如果换做旁人,她可以踢他,挠他,咬他,甚至和他同归於尽。 可他是皇帝。 天下主宰,九五至尊。 反抗皇帝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这时,殿门外突然响起太监尖细的嗓音:“淑妃娘娘,您不能进去。” “滚开!狗奴才!” 隨著一声呵斥,殿门被人推开,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向內殿而来。 祁让剑眉微蹙,起身下地。 晚余慌乱地爬下床,来不及收拾自己的狼狈,身披雪白狐裘的淑妃娘娘已经到了跟前,二话不说,扬手先给了她一记耳光。 “小蹄子,敢勾引皇上,看本宫不打烂你的脸!” 晚余被打得一个趔趄,衣衫不整地跪了下去。 脸是疼的,心里却是庆幸的。 不管怎样,她总算逃过一劫。 皇帝再混帐,也不能当著淑妃的面强迫她。 淑妃的父亲当年在战场上为了保护皇帝壮烈牺牲。 皇帝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对淑妃百般纵容。 只要淑妃不跟他抢皇位,把天捅破了他都不会怪罪。 淑妃看著跪在地上的晚余,被她暴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肤和红肿的樱唇刺了眼,抬脚就往她胸口踹过去。 “狐媚子,下贱东西,仗著这身皮肉就想爬上龙床吗,我呸!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货色!”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眼看这一脚就要踹到晚余身上,祁让一把拉住淑妃,搂进了自己怀里。 “行了,別闹了,你嫌她碍眼,让她出去就是了,大晚上的,动了肝火又要睡不著。” 淑妃靠在祁让怀里,明艷张扬的脸上全是得意之色:“滚吧!看在皇上的面子,本宫饶你这回,再敢勾引皇上,本宫让你不得好死!” 晚余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一只手抓住被撕裂的外袍,慢慢退了出去。 祁让的目光追隨著她,幽深眸底暗潮涌动。 “皇上,您怎么还看她,臣妾这么一个大活人在你跟前呢!” 淑妃拉著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臣妾气得心绞痛都快犯了,皇上快替臣妾揉一揉。” 晚余已经走到门口,听到祁让在身后低沉又轻快地笑了一声,不知说了什么,引得淑妃咯咯笑起来。 晚余长长地鬆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跟著放鬆下来,脚步虚浮地跨过门槛。 门外,大太监孙良言带著几个小太监候在廊下,见她衣衫不整地出来,都有些尷尬。 入冬的天气,夜风萧瑟,孙良言到底於心不忍,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在肩上。 “入冬了,夜里凉,姑姑快些回去吧,打一桶热水泡泡脚,再好好睡上一觉,明儿个太阳出来,又是新的一天。” 晚余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双手抓住披风,对他深深鞠了一躬,隨即挺直腰背走进了夜色里。 她故意走得很慢,回到宫人居住的值舍,所有的房间都已熄了灯。 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她的狼狈。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摸黑往自己房间走。 路过一个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並且提到了她的名字。 “那位晚余姑姑到底什么来头呀,怎么一个哑巴还能在乾清宫当差?” “这你都不知道,她是安平侯府的三小姐。” “不会吧,好好的侯府千金怎么沦为奴才了?” “这事说来话长,当初咱们万岁爷还是四皇子的时候,安平侯府还是安国公府,万岁爷和他们家大小姐江晚棠两情相悦。 结果安国公认为万岁爷没有潜力,硬生生拆散鸳鸯,把大小姐嫁给了最有希望继位的三皇子。 后来万岁爷逆风翻盘坐了龙位,安国公第一个成了他打压的对象,从安国公降成了安平侯。 无奈之下,安平侯就把外室所生的三小姐送进了宫,明面上说是服侍陛下,实际就是给万岁爷当出气篓子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她是天生的哑巴吗?” “不是,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因为衝撞了淑妃娘娘,被淑妃娘娘灌了一碗药,从那以后就不会说话了。” “天吶,淑妃娘娘好狠……” 屋里响起倒吸气的声音。 “可她都成哑巴了,皇上为什么还留她在乾清宫,皇上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怎么可能,皇上不过是心里有恨,把她当个替身,日日放在跟前羞辱罢了。” “这么说来,也是个可怜人,好在终於熬够了日子,可以出宫了。” “我看没这么顺利,她走了,皇上再找谁撒气去,出不出的,还是得看皇上的意思。” 晚余听了半天都没什么反应,唯独最后这句,像一把匕首直插她的心房。 祁让不会真的不让她走吧? 如果不让她走,她这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岂不都白熬了? 不行。 她不能留在宫里,她无论如何都要想法子出去。 可是,想什么法子呢? 在这个皇宫里,还有谁能让祁让改变主意?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里,坐在黑暗里苦思许久,直到身子都冻透了,才摸黑上了床,蜷缩成一团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她又爬出暖了一夜都没暖热的被窝,从墙角的水桶里舀了些快要结冰的水洗漱梳头。 原本她手底下是有两个使唤宫女的,那二人每天给她打水打饭很是殷勤。 听说她要出宫,二人都想接她的班,私下里相互给对方使绊子,结果一不小心叫孙总管撞见,当场发落去了掖庭,害得她没人使唤,干什么都不方便。 好在还有三天就要出宫了,回到家,父亲再怎么不喜欢她,也得给她拨几个丫头使唤。 她一面想,一面穿好了衣裳,迎著清晨的寒风去往乾清宫当值。 皇帝五更起床去上早朝,她的任务是收拾皇帝睡过的龙床。 经过昨晚的事,她不敢再和祁让打照面,特地算著时辰晚到了一会儿。 原以为祁让已经走了,一进门,刚好和满面寒霜的祁让撞了个正著。 晚余心臟突突直跳,忙跪下给祁让请安。 她是个哑巴,说不出吉祥话,只能將头深深埋下,用最谦卑的姿態表示自己的恭敬。 祁让冰冷的目光落在她白若凝脂的脖颈上,好一会儿才幽幽道:“过了今天,就剩两天了,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躲著朕就能平安度过?” 第3章 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纤细的脖颈 晚余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祁让要上朝,不能耽误时间,默默盯了她片刻,便越过她跨出了门槛。 晚余一直跪到他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才慢慢起身去了內殿。 另外几个宫女跟进来,看著她开窗通风,扫床叠被,收拾房间,把安神香换成清新空气的兰香。 里里外外收拾妥当,確认无误,再把皇帝换下来的衣物分別送洗记档,才能去用早饭。 用完早饭,处理一些琐碎的事务,等到快中午时,就要开始为皇帝歇午觉做准备。 兴许今日朝堂上有什么棘手的事,祁让直到午时末才回来。 晚余听到前面传午膳,这边就带著几个宫女整理床铺。 其实床铺早上已经整理好了,出于谨慎起见,还是要从里到外再检查一遍,防止这段时间內有人在龙床上做手脚。 虽然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可皇帝的命金贵,查一百遍也不为过。 晚余连比划带示范,认真地把每一个步骤教给几个宫女。 这时,孙良言的徒弟小福子快步走进来,附在晚余耳边小声道:“姑姑,师父说你姐姐惹皇上发了脾气,叫你收拾完了快些出去,免得又和皇上撞上。” 晚余心下一惊,默默点了点头,向他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 小福子匆匆离去。 晚余这边也加快了速度。 谁知她刚收拾完带著几个宫女跨出门槛,祁让就被一群人簇拥著走了过来。 晚余暗叫倒霉,连忙和几个宫女退到大门一侧並排跪下,听著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努力把头垂得更低。 怎么这么巧? 若非知道祁让討厌她,她都要怀疑祁让是故意来堵她的。 祁让很快上了台阶,脚步在门口略一停顿,目光精准地在几个宫女中搜索到晚余的身影。 晚余抿著唇,身上每一处都紧绷著。 片刻后,祁让收回目光,迈步进了大殿。 晚余鬆口气,刚要起身离开,就听祁让在里面问:“床是谁铺的?” 孙良言脸色一变,直觉是出了什么差错,第一时间看向晚余。 几个宫女也都战战兢兢地看向她。 晚余心里苦笑。 床是她亲自铺的,那张床她已经铺了五年,不可能出什么差错。 祁让不过又在找藉口为难她。 她摆摆手,让几个宫女先退下,自己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在胸前,挺直脊背走了进去。 祁让负手站在龙床边,两道剑眉微微蹙起,从听到晚余的脚步声开始,就盯著她过来的方向看。 晚余如芒在背,硬著头皮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距离蹲身行礼,安静地等著他发难。 祁让不说话,视线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 她的睫毛很长,又长又密,仿佛一对蝴蝶棲息在湖水边。 她那双眼睛,就是两汪湖水。 清澈,纯净,波澜不惊。 她总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认命的样子。 似乎命运无论给她什么,她都会照单全收,甚至还心怀感激。 但祁让知道,她的內心不是这样子的。 那个隱藏在柔顺外表下的江晚余,从来就没打算认命。 “床上掉了根头髮,是谁的?”祁让冷声问。 晚余吃惊地抬起头看他。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他故意刁难。 祁让仿佛读懂了她的眼神,冷笑一声:“朕没有那么无聊,你自己去看。” 晚余领命,起身走到床前查看。 龙床很大,今天的被子还是宝石蓝绣富贵团图案,一根头髮掉在上面,简直就是一粒沙沉入海底。 晚余弯著腰在上面仔细寻找。 祁让也不指点,就冷眼看著她找来找去。 她太瘦了,弯腰的动作绷紧了后背的衣服,显得那截纤腰不堪一握,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折断。 她低著头,脖子后面的颈骨也清晰可见,一条瘦骨伶仃的线条延伸到衣领深处,无端叫人心疼。 祁让的心弦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撩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纤细的脖颈。 晚余正全神贯注地找头髮,脖子后面突然落下一只手,嚇得她“啊”的一声,本能地挥开那只手,受惊的兔子一样远远躲开。 隨即她就意识到那是祁让的手,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如一只惊弓之鸟,无措地看著祁让,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祁让冷眼看她,漆黑的瞳仁如同深渊,周身都散发著寒意,一步一步向她走过去。 晚余惊恐又绝望,在他的逼近下一步一步向后退,从他幽深凤眸里看到凛冽的杀气。 这位年轻的帝王,从来就不是良善之辈。 五年前的夺位之战,四个兄弟被他杀了三个,还有一个和他一母双胞的三皇子,被终身幽禁在冷宫。 那一战的惨烈,用血雨腥风,尸山血海都不足以形容,经歷过並且侥倖活命的人,无一不谈虎色变,半夜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人人都畏惧这位心狠手辣的帝王,父亲也不例外。 所以才会以阿娘的性命相胁,逼她入宫伺候皇帝,以免皇帝的怒火发泄在姐姐身上。 而姐姐的夫君,就是被幽禁在冷宫的三皇子祁望。 晚余有时候也想不明白,皇帝唯独不杀三皇子,是顾念这个孪生哥哥,还是故意折磨姐姐。 可他不管为了什么,自己都是个无辜的牺牲品。 眼看著这位杀神一步步向自己逼近,晚余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隨著他的逼近往后退。 乾清宫太大了,大得让她害怕,她不知道退到什么时侯才是尽头。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孙良言的声音:“皇上,晋王妃在宫门外晕倒了。” 第4章 你在嫌弃朕 尖细的嗓音唤醒了祁让的理智,也让他本就阴沉的脸更阴了几分,仿佛暴风雪欲来的天色。 他深深地盯著晚余看了两眼,紧绷著下頜线,迈步向殿外走去。 晚余死里逃生一般,听著他的脚步声远去,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晋王就是三皇子,晋王妃就是姐姐。 没想到紧要关头,竟是姐姐救了她一命。 看来祁让还是放不下姐姐,听说姐姐晕倒,就迫不及待地去看。 可是,姐姐为什么要跪在宫门外? 是为了给晋王求情吗? 小福子说姐姐惹皇上发脾气,也是这个原因吗? 她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等到手脚终於不再发软,爬起来又回到龙床前,把那条被子拿下来,重新换了一条。 不管上面是不是真的有头髮,祁让都不会再盖这条被子,直接换下来,免得他又借题发挥。 她把龙床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这才走出大殿。 小福子和另外两个小太监守在殿门外,见她出来,笑著对她说:“晚余姑姑,皇上今儿个怕是睡不成午觉了,你快回去歇著吧,晚上再来伺候。” 晚余点头向他道谢,回了值房。 乾清宫的司寢女官本是两个人轮值,这间值房也是她和另一个叫雪盈的女官同住。 前几日雪盈不慎染了风寒,吃了几天药不见好转,反倒越发严重,为防止传给別人,按宫规挪去了专供宫人养病的太平所。 因此,晚余只能一个人先撑著。 如果雪盈的病能好,等她走后,这几个新来的宫女中,只有一个能留下来。 如果雪盈好不了,就会留下两个。 谁学得好学得快,谁就有胜出的可能。 几个女孩子学得都很认真,晚余知道她们都想留在乾清宫当差,指望著有一天能被皇帝看中,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她们不知道,祁让从来不动身边人,越是近身伺候的,他越不会碰。 因为当年害死他母妃的容嬪,就是个爬了先帝床的司寢女官。 这也是自己在祁让眼皮子底下做了五年司寢女官,每天被他冷嘲热讽,百般刁难,却从未被他临幸的原因。 可祁让这两天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很反常,总是一副想把她占为己有的样子,让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眼下离天黑还有好长时间,她在房里枯坐了一会儿,索性往身上加了件半旧的夹袄,去往太平所探望雪盈。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入了冬,太平所里住的全是染了风寒的宫人,一进院子,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雪盈住在离门口最近的房间里,因是圣上跟前的司寢女官,这里的人对她还算照顾,汤药饭菜也都送得及时。 可惜喝了那么多药,病情却不见起色,几天下来,那么標致的人儿已经瘦得脱了相。 见晚余过来,她急得什么似的,拿帕子掩著嘴连声咳嗽:“不是不让你来吗,你怎么又来了,这里住的全是病人,万一过了病气,皇上跟前没人伺候不说,你自己也遭罪。” 晚余笑著在她床前坐下,打著手势告诉她不用担心,自己身体一向很好,轻易不会生病。 “哎呀呀,这话可不能乱说,好的不灵坏的灵。”雪盈连声制止她,“你还有两天就要出宫了,千万不能生病。” 晚余又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雪盈已经开始替她畅想出宫后的幸福生活:“到时候你阿娘会来接你吧,五年没见,今年终於可以和家人过个团圆年了。 等到来年春暖开,让你祖母在春日宴上给你相看一个好女婿,小两口和和美美过日子,再生上几个胖娃娃,要多幸福有多幸福。” 晚余笑出两眼泪,手指比划著名:“你也快了,明年这个时候你也可以出去了,到时候咱们在外面见面。” 宫女出宫不是按每个人的生辰,而是一年放一次。 之所以赶在年前放人,就是为了让她们和多年不见的家人过个团圆年。 雪盈想著自己明年就可以出去,病懨懨的脸上也有了些许神采。 “到时候你来接我吧,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我看看你有多幸福。” “嗯。”晚余用力点了点头,朝她伸出纤细莹白的尾指。 雪盈笑起来:“你都多大了还拉鉤,幼不幼稚。” 嘴上这么说,还是伸出手指和她勾了勾:“晚余,我们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晚余怕自己失控,不敢再待下去,抱了抱她,就起身告辞。 雪盈也怕她染病,催著她快走:“去吧去吧,出宫那天再来看我一眼就行了。” 晚余点点头,依依不捨地走了。 日暮时分,天越发阴沉起来。 晚余回到乾清宫,伺候皇帝安寢。 经过这两回,她一想到祁让就本能地害怕,可是没办法,再怕也得硬著头皮去。 祁让就像专门让人盯著她似的,她这边一铺完床,祁让就回来了。 不等几个宫女下跪,祁让便摆手將她们挥退,只留晚余一人。 他看起来似乎很烦躁,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江晚棠的事。 晚余跪在地上,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过来,给朕更衣。”祁让在龙床上坐下,疲倦地捏了捏眉心,灯光下看起来竟是罕见的脆弱。 晚余犹豫了一下。 从前的司寢女官確实要替皇帝更衣,但祁让不喜欢被宫女近身伺候,继位后就把更衣的差事派给了太监。 可人家是皇帝,別说让她更衣,就算让她去死,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晚余膝行两步,挪到祁让脚边,跪直了身子去解他衣领上的金扣子。 皇帝的衣裳被褥用的都是天底下最好的料子,司寢女官的手必须精心养护,时常修剪,以免刮坏了那些金贵的布料。 晚余的手本来就纤细白皙,日日用玉肌膏涂抹著,养得如水葱般又嫩又白,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呈淡淡的柔柔的粉色。 比起后宫嬪妃留那些能戳死人的指甲,这种反倒更清爽,更赏心悦目,让人有种想握在手里揉一揉的衝动。 祁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 但也只是动了动,並没有实际行动。 可是下一刻,晚余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喉结。 那微凉的,柔软的,不经意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低头往女孩子嫣红的嘴唇凑了过去。 昨晚被咬的疼痛还记忆犹新,晚余本能地偏头躲开。 就这么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祁让的脸色驀地阴沉下来。 “你在嫌弃朕?” 第5章 到龙床上来 晚余慌忙摇头,莹润秀气的耳垂上,两粒素白的珍珠耳坠跟著轻轻晃动。 祁让凤眸半眯,盯著那两粒晃动的珍珠:“朕不信,除非你证明给朕看。” 晚余微微抬起眼皮,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不知道他要怎么证明。 祁让拍了拍龙床,凉凉道:“上来。” 晚余心下一沉,本能地往后躲。 祁让瞳孔骤缩,目光变得冰冷如刀:“不嫌弃你躲什么?朕平生最討厌口是心非的女人,你和你姐姐一样,都是骗子!” 晚余连忙跪下磕头。 “你就知道磕头,除了磕头你还会什么?”祁让突然抓住她的衣领將她拉到身前,固定在两腿中间。 晚余的身子骤然被两条强劲有力的腿夹住,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扣著往腹部压,额头猛地撞在男人结实的腹肌上。 懵懵懂懂间,她好像明白了祁让的意图,脑子嗡的一声,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狠狠一口咬在他肚子上,趁他吃痛,拼尽全力从他两腿间挣脱出来,起身就往外跑。 “给朕滚回来!” 身后传来祁让的怒吼。 晚余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去,心中惶惶然有种穷途末路的绝望。 眼泪衝出眼眶,模糊了视线,这华丽却冰冷的宫殿是如此之大,仿佛永远都跑不出去。 身后,祁让追上来,在她衝到门口之前抓住了她后背的衣裳。 他抓的那样用力,仿佛老鹰的爪子,能瞬间刺穿她的皮肉,从里面掏出血淋淋的心臟。 “啊,啊……” 晚余发出惊恐的难听的声音,拼尽最后的力气挣扎。 这孤注一掷的力量大得惊人,她挣脱了祁让的手,身体也收不住势,整个人朝前趴去。 “晚余!”祁让失控地叫了她的名字。 门外人影一闪,一个身穿玄色绣金蟒袍的身影携著冷风出现在门口,晚余的身子结结实实撞进了那人怀里。 纤细单薄的身体被那人稳稳扶住,一道阴柔带著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哟,今儿个刮的什么风,晚余姑娘竟然对咱家投怀送抱,莫不是心悦咱家?” 晚余听出这个声音,眼泪瞬间如洪水决堤。 可她不能在皇帝面前哭,贴在那人怀里,让那绣著金线的布料吸乾自己的眼泪,慢慢站直了身体,像个受惊的鵪鶉一样低下头。 祁让的手缓缓背到身后,清了清嗓子,又恢復了帝王的沉稳气度。 “徐掌印这个时候过来所为何事?” 年轻的掌印大人徐清盏躬身给皇帝行了个礼:“东厂查到了大皇子余党的线索,臣特地来和皇上说一声。” 言罢看了晚余一眼:“臣好像来得不是时候,皇上在和晚余姑娘玩老鹰捉小鸡吗?” 祁让板起脸,不悦道:“少胡说,跟朕进来。” “晚余姑娘也进来吗?”徐清盏问。 祁让冷哼一声:“让她到殿外跪著去,朕不叫她起来,就一直跪著。” 晚余立刻领命,走到外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徐清盏又看了她一眼,走进去,关上了殿门。 门外候著的几个人都嚇傻了,直到殿门关上,才回了魂儿似的长出一口气。 孙良言迟疑了一下,抱著拂尘走到晚余面前,小声问:“你怎么招惹皇上了?” 晚余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头也不抬。 孙良言嘆口气,摇著头走开。 暮色四合,殿前的宫灯已经点亮,冷风呼啸著从空旷殿前席捲而来,屋檐上的占风鐸叮铃作响。 晚余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膝盖阵阵刺痛。 在宫里,宫女太监的膝盖没几个是好的,平时一站就是半天,见到主子就要跪,主子不高兴也要跪,住的地方也不烧地龙,大冬天就生冻著。 她进宫算晚的,十五岁及笄的时候才进来,好多人都是十一二岁就进来了,宫女熬到二十岁出宫,膝盖比四五十岁的人好不到哪去。 太监更惨,进了宫就是一辈子。 晚余胡乱想著,又不知跪了多久,膝盖渐渐麻木没了知觉。 风一阵紧似一阵,从衣裳的每个缝隙里钻进来,刺骨的冷。 孙良言和几个小太监时不时地看她,都有点於心不忍。 可皇帝罚跪,谁也没办法替她挨罚,只能盼著掌印大人带来的消息能让龙顏大悦,皇上一高兴,或许就免了她的罚。 又等了一阵子,天色完全黑下来,风小了些,天上细细碎碎地落起了雪粒子,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福子悄悄问孙良言:“师父,下雪了,晚余姑姑怎么办呀?” “你问我,我问谁去?”孙良言说,“我除了事后送她两贴膏药,还能有什么办法?” 小福子缩缩脖子,闭了嘴。 这时,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徐清盏从里面走了出来。 孙良言一甩拂尘,笑著迎上去:“掌印和皇上说完话了?” “嗯。”徐清盏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视线落在灯影下那直挺挺跪著的削瘦身影上。 雪粒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雪片,在宫灯的光亮里打著旋飞舞,无声无息地落了她满身,仿佛殿前的一尊雪雕。 “下雪了?”徐清盏抬头望天,白璧无瑕的面容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出一种阴柔的美。 这位天子驾前第一红人,美是真的美,狠也是真的狠,人们私下里都称他为蛇蝎美人儿。 別说,这个用来形容女人的词儿,用在他身上却是再贴切不过。 “是啊,今年的第一场雪。”孙良言应和著他的话,招手叫小福子,“没眼色的,还不快给掌印拿伞。” 小福子连忙应是,屁顛屁顛地拿来了伞,撑开举到徐清盏头上:“掌印大人,小的送您回去。” “不必了,咱家自己来。”徐清盏从他手里接过伞,迈步走进雪里。 “掌印……”孙良言又叫了他一声。 徐清盏回头看:“孙总管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孙良言衝著晚余扬了扬下巴,小声道,“瞧这雪下的,掌印发发慈悲,去和皇上求个情唄?” 徐清盏没说话,转回头,径直往晚余跟前走去。 “晚余姑娘,起来吧,皇上恩准你回去歇著。” “……” 孙良言和小福子对视一眼。 原来皇上已经开恩了,徐掌印为什么不早说,非让人多跪这半天。 晚余手撑著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僵硬的膝盖处传来一阵刺痛,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孙良言和小福子皆是一惊。 还好徐清盏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晚余姑娘当心些,摔伤了可就没法伺候皇上了。” 他高声说了一句,又小声道,“再坚持一下,他正日夜兼程往回赶呢,说要赶在你出宫时到宫门口去接你。” 晚余猛地抬起头,冻到僵硬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动容。 第6章 把她的愿望撕个粉碎 徐清盏没再说什么,把伞塞到她手里,独自迎著风雪大步而去。 晚余冻僵的手握在他握过的那截伞柄上,上面还残留著他掌心的余温。 那微乎其微的一点温暖,却炙热如火,和他带来的消息一起將晚余浑身的血液点燃。 这一刻,所有的风雪严寒都离她而去,心里只有一个热腾腾的念头—— 那个人回来了。 那个人信守著当年的承诺,赶在她出宫之际回来了。 他说过,五年之期一到,就会回来娶她。 他果然没有食言。 泪水模糊了视线,徐清盏頎长挺拔的身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晚余很想追上去,问问他那个人如今到了哪里,离京城还有多远。 可她到底忍住了,默默地站在原地,看著徐清盏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宫灯所能照亮的范围,渐渐地,只剩下一个朦朧的影子。 到后来,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姑姑,这灯给你拿著。”小福子提著一盏气死风灯走过来,“雪天路滑,师父怕你摔著,让我给你送盏灯。” 晚余收回视线,向著站在廊下的孙良言躬了躬身子。 孙良言摆摆手,示意她快些回去。 晚余接过灯,对小福子扯唇笑了笑,在眼泪掉下来之前,转身离开。 小福子被她那淒凉的一笑勾出两眼泪,原地站了一会儿,看著她走远了,才回到孙良言跟前,拍著身上的雪感慨道:“师父,没想到徐掌印居然也会发善心,这可真是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孙良言嘆口气。 连活阎王都动了惻隱之心,皇上却是半点不留情。 可见帝王的心比阎王还狠三分。 过了今晚,就剩两天了,但愿不要再有什么变故,让那可怜的姑娘顺利出宫吧! 晚余步履蹣跚地回到值房,屋里冷得像冰窖,除了能挡风,和外面没什么区別。 说起来住单间是姑姑级別的待遇,这样的天气,倒不如那些住大通铺的宫女挤在一起暖和。 她搓著手,走到墙角去看,桶里剩下的一点水已经结了冰碴子。 正想著要不要去茶水处弄点热水,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打开门,小福子一手拎著铜壶,一手抱著一个汤婆子站在门外。 “姑姑,师父让我送来的,这壶水给你今晚用,汤婆子里的水在被窝里暖一晚上,明天早上还有余温,刚好可以用来洗脸。” 晚余感激不尽,连忙接过东西,请他到屋里坐。 小福子又从怀里掏出两贴膏药:“不坐了,我还要赶紧回去伺候皇上,这膏药你睡前贴在膝盖上,很管用的。” 他把膏药塞给晚余,便急急忙忙地走了。 晚余听著他的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眼眶酸胀酸胀的。 再冰冷的地方也有真情在,再绝望的境地也蕴藏著希望。 比如孙总管,小福子,徐清盏,雪盈,还有那个正日夜兼程向她奔赴而来的人。 她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雪下了一夜,直到次日清晨都没停。 整个紫禁城被冰雪覆盖,到处都是银装素裹的景象。 第一场雪来势如此凶猛,这个冬天必定难捱。 好在今天恰逢官员休沐日,皇帝不用早起上朝,跟前服侍的人也可以在被窝里偷会儿懒。 晚余却起了个大早,趁著大家都还在梦乡,洗了脸穿戴整齐,打著徐清盏给她的那把伞,踩著厚厚的积雪出了门。 后宫东北角有一棵百年的柿子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宫里流传一个说法,说这棵柿子树成了精,每年下第一场雪时对著它许愿,就能心想事成。 晚余也不知道这传说是真是假,但自从入了宫,每年初雪都要过来许个愿。 宫里岁月难熬,甭管真假,有个盼头总是好的。 之所以起这么早,就是想赶在別人前面许第一个愿,心里盼著这样或许更灵验一些。 地上的雪实在厚,晚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柿子树下,竟走了一身的汗。 因著是许愿树,树上的柿子没人採摘,上百颗红彤彤的柿子像红灯笼一样掛在枝头,与枝椏间的皑皑白雪相映成趣,美不胜收。 树下架著木梯,不知是谁为了掛香囊放在这里的,大家觉得很方便,就长年累月的放在这里没人挪动。 晚余四下看了看,见附近乾乾净净的没有一个脚印,心中很是欢喜。 这是她出宫前的最后一次许愿,她又是第一个过来的,这个愿望一定能实现。 她把伞放在地上,双手合十许下愿望,从怀里掏出自己亲手绣的香囊,手脚並用地踩著梯子往上爬,爬到梯子所能到达的最高处,把香囊掛在树枝上。 一阵风吹来,红艷艷的香囊和几百颗柿子,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哪年哪月掛上去的香囊红绸带一起隨风摇晃。 红色,象徵著希望,这棵柿子树,不知承载著多少人的希望。 一群鸟雀呼啸著掠过宫墙,她的目光隨著鸟雀向宫墙外远眺。 那被风雪遮挡的远方,有她五年没见的阿娘。 要是能乘著风飞出这高高的宫墙就好了,她抱著树干出神地想。 远处,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在风雪中静静看著她。 她单薄的身影掛在半空中,风吹起她半旧的白色斗篷,让她看起来像一只隨时都会断线的风箏。 五年了,她终於要飞走了。 晚余算著时间,不敢逗留太久,很快就顺著梯子爬下来,又对著柿子树拜了三拜,捡起伞离开。 等她走后,祁让从另一个方向的松树后面走出来,负手仰望著柿子树,对身后跟著的小福子下令:“去把那个香囊拿下来。” “是。” 小福子应声上前,身手敏捷地爬上去,取下香囊回来双手呈给祁让。 祁让接过来,轻车熟路地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娟秀的簪小楷写了两个字——平安。 平安。 又是平安。 五年了,她每年都来许愿,每年的香囊里面都是这两个字。 她真的只想平安吗? 她是希望自己平安,还是希望別的什么人平安? 这平安,只是她的愿望吗,是不是还有別的寓意? 祁让不自觉地想起前天晚上,她听到宫女祝她找到如意郎君时露出的那个笑容。 他冷笑一声,撕碎了那张纸条,手一扬,纸片和雪片一起隨风飘然而去。 “……”小福子的心莫名地抽了抽,暗暗发出一声嘆息。 晚余姑姑每年初雪都来许愿,可她根本不知道,她的每一次愿望都被皇上撕碎扬进了风里。 今天,是她出宫前的最后一次许愿,同样没有倖免於难。 皇上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呀? 晚余姑姑还能顺利出宫吗? 第7章 贵妃娘娘要见你 晚余赶到乾清宫,发现皇帝不在宫里。 当值的小太监告诉她,太后染了风寒,皇上到慈寧宫探望太后去了。 晚余心里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躲了祁让这几回,今天终於成功躲过一回,是不是柿子神显灵了? 但愿柿子神能保佑自己,接下来的时间也顺顺利利,直到出宫前都平平安安。 慈寧宫里,太后正靠在榻上和皇帝说话。 “哀家就是站在廊下看雪吹了风,喝碗薑汤就好了,你何必顶风冒雪地跑过来,万一染了风寒,朝政都要荒废了。” 祁让一手端著药碗,一手拿汤匙慢慢搅动:“母后放心,朕的身子骨还不至於风吹就倒,就算病了,有內阁和司礼监掌印把关,也影响不了朝政。” 太后目光闪动,清咳了两声:“说到掌印,听闻徐清盏昨天大晚上的去了乾清宫,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祁让凤眸微敛,把手里的药碗递给她:“不烫了,母后快些喝吧!” 太后接过药碗,几口把药喝下。 祁让立刻从宫女端来的果盒子里拈了枚蜜饯送到她嘴边。 太后吃了蜜饯,心里却说不出是苦是甜。 皇帝夺位后,有儿子的太妃都被皇帝送去给先帝守陵了。 害死皇帝母妃的容嬪更是给先帝殉了葬。 唯独自己这个抚养过皇帝孪生哥哥的皇后成了太后,被皇帝当亲娘一样敬重著。 所有人都说皇帝能做到这个份上属实无可挑剔。 只有她心里清楚,皇帝对她的敬重不过是做给別人看的。 都说天家无情,帝王薄倖,这个踩著无数尸骨上位的天子,不仅无情,可以说连心都没有。 “后宫不得干政,方才是哀家多嘴了。”太后主动承认错误。 “母后言重了,您是关心儿子。”祁让站起身,“母后喝了药且睡一会儿,儿子晚上再来看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太后说:“你忙你的,没时间就不要来了。” 祁让不置可否,微微一躬身,转身阔步而去。 一屋子奴才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等他走了,太后身边的叶嬤嬤才小声道:“娘娘不是要问那个晚余的事吗,怎么却只字未提?” 太后嘆口气:“我是想问来著,可皇帝那双眼睛实在叫人害怕,倘或他没有那个心思,我一问,反倒让他上了心,岂非弄巧成拙?” “这倒也是。”叶嬤嬤道,“咱们万岁爷是个彆扭性子,专爱跟人反著来,您也不是他亲娘,哪里管得了他。” 太后摆摆手:“行了,別说了,徐清盏的眼线遍布內宫,焉知咱们身边没有他的线人,这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他是不会给咱们留情面的。” 叶嬤嬤嚇得噤了声。 说去说来,都怪那个江晚余生的太出挑,东西十二宫的主子娘娘,没一个比得过她。 她在宫里一天,娘娘们就提著一天的心,生怕她哪天被皇帝临幸了,把她们所有人都压下去。 因此,各宫的娘娘都在暗地里数著日子盼她出宫,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上心。 眼瞅著就剩三天,大伙都觉得要熬出头了,谁知皇帝冷不丁地和她对上了。 消息传到后宫,大伙心里都凉了半截。 前天晚上幸好淑妃去得及时,否则生米可能真煮成了熟饭。 听说昨天晚上皇帝又与她拉扯,还好徐清盏去了。 可她也不能每次都这么好运,剩下这两天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皇帝登基五年没有立后,各宫娘娘为了后位明爭暗斗,如今因为这个江晚余,竟是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集体求到了太后这里。 太后於是就装病把皇帝骗了过来,想旁敲侧击地提点提点他,结果愣是被他嚇得只字未提。 不过话说回来,那姑娘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待了五年,皇帝要真对她有意思,何至於留到今天? 总不能五年都瞧不上人家,临到人家要出宫,他又后悔了吧? 叶嬤嬤摇头嘆息,招手叫来一个小太监,小声嘱咐道:“你去一趟翊坤宫,和兰贵妃说,太后这边使不上劲,叫她们自己想法子。” 认真论起来,太后其实也是帮过忙的。 五年前让江晚余做司寢女官,就是太后的提议。 太后知道皇帝不动身边人,对司寢女官又怀著天然的仇恨和厌恶,於是就鋌而走险赌了一把。 事实证明太后赌对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把江晚余放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既给皇帝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出气篓子,同时也保全了江晚余的清白。 眼下还剩不到两天的时间,这清白最终能不能保住,就看各宫娘娘的神通了。 晚余不知道自己的去留牵动著整个后宫的心,她收拾完寢殿,第一时间离开了乾清宫,一面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一面祈求柿子神能继续保佑她。 刚走出西偏门,迎面碰上了翊坤宫的小太监。 小太监行了个礼,吸著冻红的鼻子叫她:“晚余姑姑,贵妃娘娘要见你,你赶紧往翊坤宫走一趟吧!” 晚余吃了一惊,打著手势问他什么事? 小太监摇摇头:“小的只负责跑腿,主子的事不敢瞎打听。” 晚余知道躲不过,只得跟他一道往翊坤宫去。 祁让从慈寧宫出来,直接回了乾清宫,在南书房里批摺子处理朝政。 一口气忙到中午,用了午膳,便回到寢殿去休息。 几个司寢的宫女收拾完床铺在殿门外候著,祁让一眼扫过,没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人呢?”他皱眉问道。 第8章 朕的铺床丫头不见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小福子却麻溜道:“回皇上,晚余姑姑早些时候被贵妃娘娘叫去了。” 祁让剑眉微蹙,小福子以为他要问晚余去贵妃娘娘那里什么事,他却突然冷了脸,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朕说了是谁吗?” 小福子嚇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恕罪,奴才自作聪明,奴才该死。” 孙良言忙上前踢了他一脚:“狗东西,竟敢揣测圣心,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祁让冷眼看著师徒两个一唱一和,迈步进了大殿,心里有种莫名的烦躁。 他没提名没道姓的,怎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问的是谁? 孙良言见皇帝没说要罚小福子,又踢了他一脚:“愣著干什么,还不进去伺候!” 小福子回过神,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哈著腰跟在祁让后面进了门。 谁知他刚进去,祁让却突然一个转身往回走。 小福子嚇一跳,连忙往后退,忘了后面是门槛,被倒著绊了一跤,仰面跌出了门外,疼得哎呦一声惨叫。 宫女们都憋著笑把头使劲往下低。 孙良言简直没眼看,一只手捂著眼睛来回搓。 “没用的东西!”祁让骂了一句,从他身上跨过去,“摆驾翊坤宫!” 孙良言一愣,顾不上小福子那个蠢货,一甩拂尘,扯嗓子喊了声:“摆驾翊坤宫!” 翊坤宫里,兰贵妃正在暖阁窗前画梅,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进来:“娘娘,皇上的圣驾往咱们这边来了。” 兰贵妃手一抖,一滴墨落在不该落的地方,毁了一整幅画。 皇帝登基五年没有立后,贵妃代为打理后宫,人人都说她只要怀上龙种,皇后之位必定是她的。 可皇帝对男女之事並不热衷,一年到头也不来看她几回,这回好不容易来了,只怕也不是为了她。 殿里地龙烧得旺,暖阁的窗子开了一点通风。 她透过窗缝,看向外面跪在雪地里的单薄身影,实在想不明白,皇帝对这位江家三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態度。 要说喜欢吧,五年都没碰她。 要说不喜欢吧,別人碰一碰他就急成这样。 为了稳定朝堂,他登基五年也陆陆续续纳了不少妃嬪。 这些妃嬪们平时也是明爭暗斗没个消停,可从来没见他为哪个吃了亏的妃嬪出头。 如今却为著一个快要出宫的大龄女官,顶风冒雪地找了过来。 他到底什么意思? 兰贵妃放下画笔,整了整衣裳鬢髮,带著人出去迎接圣驾。 刚迈出殿门,皇帝的龙輦就到了。 抬輦的太监一直把人抬到抱厦前,祁让扶著孙良言的手下了輦,兰贵妃迎上来福身问安:“皇上这会子不该是歇午觉的时候吗,怎么想起到臣妾这里来了?” “朕倒是想歇,铺床的丫头不见了。” 祁让一点都不打算拐弯抹角,锐利的目光直直投向雪地里跪著的江晚余。 雪早停了,风却很大,她跪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海棠树下,风一吹,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而下,落了她满身。 她身上还穿著早上许愿时的半旧斗篷,本来就是白的,落了雪显得更白,一动不动的,像是谁在树下堆了个雪人。 “怪道找不著人,跑到贵妃这里当摆件来了。”祁让转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带著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谁。 兰贵妃装傻充愣地撒娇:“皇上不是专程来瞧臣妾的呀?” 祁让不接她的茬,直接问:“她犯了什么错?” 兰贵妃的娇撒了一半,笑容僵在脸上:“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后天有一批宫女要出宫,按例要向皇后磕头拜別,聆听皇后教诲,宫中无后,太后娘娘就把这事交给臣妾来办。” 祁让说:“这个朕知道,你不必赘述。” 兰贵妃噎了下,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自己好歹是宫里最高级別的妃嬪,替他打理后宫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竟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听。 夫妻做到这份上,怎不叫人寒心? “回皇上的话,因为江晚余也在这批出宫人员名单里,她就和其他人一块来给臣妾磕头,可她笨手笨脚的,不小心撞到奉茶的宫女,打碎了茶盏。 那套茶盏是去年臣妾生辰时皇上送的,臣妾喜欢得紧,谁知就这么被她打碎了,皇上说臣妾该不该罚她,若非看在她要出宫的份上,臣妾早就让人打她板子了。” 兰贵妃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去看祁让的脸色。 可惜祁让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也不打算断她这鸡毛蒜皮的官司,只衝著小福子扬了扬下巴:“去把人带过来。” 小福子领命,三步並两步往晚余那边走,还没到跟前,晚余突然身子一晃,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天老爷!”小福子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瞧。 廊下眾人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 祁让仍是面无表情,双手却在袖中悄悄攥紧。 “皇上,晚余姑姑冻僵了。”小福子大声喊。 祁让的目光冷冷看向兰贵妃。 兰贵妃嚇得一激灵:“这也没跪多久啊,臣妾也没想到她这么不禁冻。” 祁让唇角勾出一丝冷笑。 兰贵妃自知失言,忙吩咐自己人:“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把人抬到暖阁里去,你,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你去烧热水,赶紧的,人命关天……” 几个宫人在她的指挥下七手八脚地忙起来,晚余很快被抬进了暖阁。 兰贵妃諂媚地对祁让笑道:“皇上要是不放心的话,就进去瞧瞧吧!” 祁让原打算进去的,被她这么一说,反倒不好进去了。 他堂堂一国之君,对一个宫女有什么可掛心的? “朕没空。”他板著脸吩咐小福子,“你在这里守著,人若醒了,就让她回去伺候,若是死了,就把尸首发还给江家。” 小福子躬身应是。 兰贵妃欢喜道:“这么说,皇上是不怪罪臣妾了?多谢皇上宽容,臣妾恭送皇上。” 祁让也没想立刻就走,可她已经恭送了,祁让只得上了肩輦,打道回宫。 “福公公要不要进来坐?”兰贵妃看著皇帝一行走远,回过头笑著问小福子。 小福子忙摆手:“奴才这一身的风雪,不好弄脏了娘娘的宝地,奴才在外面等著就行。” “那好,那本宫就先进去了,等会儿人要是醒了,本宫让人告诉你。” 厚厚的门帘子掀开又放下,把小福子和寒风一起隔挡在门外。 兰贵妃进了门,径直去了暖阁。 躺在榻上的晚余听到她进来,忍著膝盖的疼痛,爬起来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第9章 不是她铺的床不好睡 兰贵妃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哑巴姑娘,表情很是复杂:“起来吧,本宫冒这么大的风险,也不是为了你。” 晚余扶著膝盖慢慢站起来,疼痛让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兰贵妃道:“皇上对你如此不同,在宫里做一个锦衣玉食,独揽圣宠的娘娘不好吗,你又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晚余摇摇头,眼神平静且坚定。 兰贵妃见她態度坚决,这才放了心,小声道,“皇上没那么好骗,留了小福子在这里守著,你躲过午歇,晚上只怕还是躲不过,我想想看到时候让谁去救场。” 晚余双手合十向她拜了拜。 看来柿子神真的显灵了,她上午还在担心午歇时怎么躲过祁让,兰贵妃就主动向她伸出了援手,並且表示,只要她真心想出宫,后宫的娘娘们都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她。 虽然知道娘娘们的目的並不纯粹,但她仍是感激不尽。 只要能顺利出宫,她愿意把这些娘娘们都当成神仙供奉起来。 不多时,小太监请来了太医院的江太医,晚余听从兰贵妃的安排,又躺回到榻上装昏迷。 江太医一番望闻问切,给她扎了针,又开了驱寒的药方,说要不了多久就能醒来。 晚余不想醒也得醒,因为祁让给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醒过来回乾清宫伺候,要么死了送回江家。 她不能死,就只能醒过来。 她甚至想,祁让会不会知道她是装的,才故意这么说。 可他若知道她是装的,怎会如此轻飘飘地放过她? 兰贵妃居然说皇上待她不同,还说她留在宫里可以独揽圣宠。 她心里苦笑,如果圣宠就是把人往死里羞辱,往死里践踏,这圣宠不要也罢。 况且她本来就不想要,她要的,是宫外的广阔天地,是有情人长相廝守,是天高任鸟飞的自由。 她想起徐清盏的话,默默在心里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如果一切顺利,后天早上,她就可以在宫门口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了。 五年不见,当初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如今可变了模样? 她相信,不管他变成什么样,自己都会一眼认出他的。 …… 乾清宫里,祁让在龙床前站了很久,最终也没坐上去。 新来的宫女把床铺得很好,挑不出一点毛病,安神香的味道也恰到好处,不浓也不淡,却不能叫他安神,反叫他心浮气躁。 明明什么都对,却又什么都不对。 他黑著脸回了前殿的东暖阁,在南窗的炕上靠著迎枕假寐。 孙良言什么也不敢说,拿了条毯子帮他盖上,退到殿外,抱著拂尘发愁。 大家知道皇帝心情不好,干什么都悄摸摸的,跟做贼似的。 二总管胡尽忠贼头贼脑地走过来,对孙良言小声道:“这可如何是好,晚余姑娘还没走呢,皇上已经越来越难伺候,这人要是走了,谁还伺候得了?” “別胡说!”孙良言道,“小福子才挨了训斥,你又皮痒了是吗,谁告诉你皇上是为了晚余姑娘。” “还要人告诉吗,长眼的都能看见。”胡尽忠说,“要说皇上也是奇怪,他是皇帝,不想让谁出宫,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吗,可他偏又不说,两下里就这么煎熬著,真愁人。” 孙良言嫌恶地斜了他一眼:“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二总管既这么上心,不如进去宽慰宽慰皇上,或者你想法子解了皇上的心结,皇上一高兴,就把我这大总管的位子换给你了。” “不敢不敢,您老人家言重了,我就这么一说。” 胡尽忠点头哈腰,訕笑著走开,背过身,一双三角眼驀地亮起来。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兴许他真能帮皇上解了心结,大总管的位子给他也不是不可能。 暖阁里,祁让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听到孙良言在外面叫他:“皇上,永和宫来人说嘉华公主病了,一直哭闹,什么也吃不下,庄妃娘娘请您去瞧一瞧。” 祁让睁开眼,发现外面天色已晚,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淡声道:“怎么又病了?” 皇帝登基五年,膝下总共就这么一位公主,是整个紫禁城的活宝贝,平时有个风吹草动,合宫上下都跟著提心弔胆。 孙良言进来服侍皇帝更衣,叫人备輦,摆驾永和宫。 消息很快送到翊坤宫,兰贵妃对晚余说:“你去吧,趁著皇上不在,差事做完赶紧回值房,庄妃为了你把小公主都赌上了,你可要爭点气,不能再出岔子。” 晚余缓了一下午,身上已经缓过劲来,拜別了兰贵妃,和小福子一起回乾清宫。 小福子对这里面的弯弯绕浑然不知,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唯恐她身子虚弱摔了跤。 “晚余姑姑,再坚持坚持,明天一过,你就可以出宫和家人团聚了。” 晚余点点头,心里暖暖的,连吹到脸上的寒风都不觉得冷。 所有人都鼓励她再坚持一下,她有什么理由不坚持呢? 只要今晚能顺顺利利度过,剩下的一天就好办了。 因为宫里会给出一天的时间让大家交班,办手续,收拾东西,和相熟的姐妹们告別,如果时间富裕,掌事姑姑还会给大家办个送別宴。 如果不出意外,自己明天就不用去乾清宫当值了。 永和宫里,哭闹不止的小公主一到祁让怀里就不哭了,在他怀里哼哼唧唧找奶吃。 祁让把她抱坐在腿上,亲手餵她吃了半碗肉碎鸡蛋羹,又餵了半碗羊乳。 小公主吃饱了,就用胖乎乎的小手揪他龙袍上的金扣子玩。 庄妃和一眾宫婢都嘖嘖称奇:“小公主闹了一下午,怎么一见到皇上就全好了,真是父女情深啊!” 祁让默不作声,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江晚余跪在地上给自己解扣子的情形。 他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扯下金扣子给小公主,再把小公主递还给庄妃:“朕回去了,你小心看著,別让她把扣子吞了。” 庄妃接过孩子,心中著急,面上笑意温存:“公主一见皇上就不哭了,可见是太过思念皇上,皇上何不留宿一晚,你们爷俩儿好好亲近亲近。” 祁让微微皱眉,幽深凤眸落在她脸上,带著探究。 庄妃嚇得腿软,硬著头皮强撑。 “朕还有政务要处理。”祁让伸手捏了捏公主的小脸,迈步向外走,“外面风大,別出来了。” “是,臣妾恭送皇上。”庄妃目送他出了殿门,招手叫来一个小太监,“去瞧瞧那丫头还在不在乾清宫。” 小太监领命而去,庄妃抱著小公主心有余悸。 为了那个丫头,她这当娘的硬生生饿了公主一下午,行不行的,她已经尽力了。 第10章 最后一天也要把皇上伺候好 乾清宫里,晚余铺好床从內殿出来,正要离开,被满面含笑的胡尽忠叫住。 “晚余姑姑不等皇上回来吗?”胡尽忠笑眯眯道,“皇上中午没见到你,发了好一通脾气,只因床不是你铺的,他连午觉都没睡,你说说,你要是走了,叫皇上如何是好?” 他以为晚余听了这话会想入非非,为自己能得到皇帝的偏宠沾沾自喜。 事实上,晚余却听得心惊胆战,巴不得赶紧离开。 胡尽忠却不罢休,追著她继续诱导:“要我说,晚余姑姑乾脆不要出宫了,就在宫里陪著皇上多好,別看皇上平时不吭声,其实片刻都离不开你。” “哎呀我说胡公公,您老人家就少说两句吧!”小福子跑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晚余姑姑出宫和家人团聚是好事,你干嘛一个劲儿劝人留下,像你这种没根的人,想出还出不去呢!” “撒手,小兔崽子,你抱著我干什么,我没根你就有根了?” 胡尽忠甩了几下甩不开他,眼睁睁看著晚余走远,气得拿脚往他屁股上踹。 永和宫属於东六宫,晚余想著祁让从永和宫回来,要么走前面的乾清门,要么走东边的日精门,为了不和他撞上,就沿著廊廡一路向西,打算从西边的月华门出去。 谁知,她出去倒是出去了,只是一出门,正好被圣驾堵了个正著。 晚余心下一惊,连忙退到墙边跪下,给他让路。 祁让今日不接待官员,穿了一身玄青色团龙常服,外面罩著纯黑的狐裘斗篷,坐在高高的步輦上,冷眼看向跪在墙边雪窝里的女人。 抬撵的太监对皇帝的意图心知肚明,可祁让不发话,他们也不知道是该停下,还是继续往前走。 “孙总管,怎么办呀?”领輦的太监小声问。 孙良言也很发愁。 皇上撇下小公主急急忙忙赶回来,还特地绕了一大圈从月华门走,明显就是为了堵人。 现在人被他堵到了,他又一言不发。 他到底要怎样? 正想著,胡尽忠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祁让,立刻堆著满脸的笑迎上前:“皇上,您可回来了,晚余姑娘正找您呢!” 晚余心里咯噔一下,双手不自觉收紧,抓起两把雪。 刺骨的寒意从掌心传遍全身,却不及祁让扫过来的目光让她战慄。 孙良言也没想到胡尽忠会说出这样的话,心里暗暗把这死太监骂了好几遍。 狗东西溜须拍马,削尖脑袋想往上爬,连一个可怜的哑巴都不放过。 真他娘的不是人。 一片死寂中,祁让压压手,示意抬輦的太监把他放下来,迈步走到晚余跟前,冷声道:“找朕何事?” 晚余抬起头,在白雪映衬下的暮色里仰望他。 他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从这个角度看,更像是一座高大险峻的山,带给她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晚余垂下眼帘,正打算摇头否认胡尽忠的话,胡尽忠已经抢先开口。 “皇上,晚余姑娘说她后天就要出宫,明天最后一天,不用来乾清宫当值,所以想今晚给皇上磕头辞行。” 晚余愕然看向胡尽忠,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胡说八道。 祁让已然冷下脸,沉声道:“最后一天为何不当值?” 胡尽忠说:“按照惯例,最后一天要留给她们收拾东西。” “惯例?”祁让凤眸微眯,视线始终没从晚余身上挪开,“朕怎么不知道宫里还有这样的惯例,凡事有始有终,最后一天也当尽心竭力。” 晚余闻言,本就被冻得没有血色的小脸,此时越发的苍白,单薄的身子微微晃动,像风中的蜡烛。 原来胡尽忠是这个意思。 他知道皇帝从不过问这些小事,才特地在皇帝面前提起,好让自己明天继续来乾清宫当值。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五年来,自己从不曾得罪过他,他为何要在这最后关头给自己使绊子? 孙良言也气得不轻,恨不得把胡尽忠那张破嘴拿狗屎堵起来,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说来也怪自己,可能是自己早先挖苦他的话被他当了真,想借著晚余討好皇上,把自己这个大总管挤下来。 孙良言歉意地看了晚余一眼,上前帮她打圆场:“皇上有所不知,宫女们出宫的前一天,不光要收拾东西,还得交接,办手续,归还宫装,宫装交上去,就只能穿自己的衣裳了,再到主子们跟前当差显得不伦不类。” 祁让挑了挑眉,目光仍旧停留在晚余身上。 宫女不允许涂脂抹粉,也不允许穿鲜艷的顏色,通常春夏穿深绿,秋冬穿紫褐。 五年来,这老气横秋的宫装,就像长在她身上一样,他还从没见过她穿其他衣服时的样子。 “朕不想听这些理由,即便穿自己的衣裳,也要给朕当好最后一天值。”他冷冷丟下一句话,背著手大步进了月华门。 他就这么走了,晚余原该感到庆幸,可是一想到明天,又说不出的沮丧。 孙良言没好气地拿食指点了胡尽忠两下,跟在皇帝身后离开。 胡尽忠不以为然,对晚余笑眯眯道:“晚余姑姑听见了吧,皇上叫你明天穿自己的衣裳过来,最后一天,你也得把皇上伺候好了,这叫有始有终。” 晚余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抓著一团雪,扬手狠狠砸在他脸上,隨即无声地走开。 胡尽忠哎呦一声,脸被砸得生疼,狼狈地抹了把脸,望著她的背影喃喃道:“不识好歹,咱家可是为了你好,等你將来当上了主子娘娘,自会感激咱家的良苦用心。” 晚余在宫中磨礪五年,已经很少因为什么事情生气,今晚著实被胡尽忠气得不轻。 回到值房,打开靠墙的一扇简陋衣柜,里面早已收拾乾净,只有一套桃粉色滚白狐毛边绣百蝶穿的袄裙还掛在那里。 她五年前穿进宫的衣裳已经不能穿了,家里也没人给她送新衣裳来,这身衣裳是前几天徐清盏悄悄打发人送来的,说是让她出宫的时候穿。 这衣裳是现今时新的样式,她还从未穿过,就想著出宫那天穿上,焕然一新地去见那个人,和他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现在,她却不得不先穿给另一个人看。 她越想越难过,站在衣柜前,不知不觉流了满脸的泪。 五年都有惊无险的过来了,为何到了最后关头,却是如此的难熬? 帝王心,海底针,明天又会是什么光景? 她不敢想。 第11章 明天早上宫门口见 次日一早,天气仍旧阴沉。 晚余准时醒来,怀著沉重的心情,换好衣裳去往乾清宫。 外面起了大雾,十步之外皆是白茫茫一片,令人心生茫然。 她踩著积雪,走在狭长的宫道上,感觉这雾就像一头巨兽,將自己和整座紫禁城都吞噬其中。 她的未来似乎也和前方的道路一样,陷入这无边无际的大雾之中,扑朔迷离,看不真切。 到了乾清宫,祁让正好跨出殿门,准备去上朝。 晚余一路走到这里,心绪已然平静,知道躲不过,认命似的上前行礼。 身后是浓雾笼罩的宫院,头顶是昏黄的宫灯,在这阴沉暗淡的五更天里,她一身桃粉衣裙,如同一枝报春的桃,俏生生立於严寒之中,令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晚余姑姑好美!”小福子很小声地讚嘆。 虽然很小声,祁让还是听见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晚余脸上。 她的脸冻得微微发红,像上好的胭脂,乌黑的头髮沾染了白色的雾霜,仿佛红顏一夜白头。 祁让的心没来由地一跳,像是有根针在他心尖上扎了一下。 疼痛並不明显,却让他皱起了眉头。 这姑娘长得確实和她姐姐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她姐姐是公侯之家的嫡长女,天生贵气,一身骄傲,如春日里盛放的牡丹。 而她,则像塞外草原上隨处可见的野,看似娇弱,却有著极强的生命力,纵然一时的冰雪严寒摧毁了她,只要来年一缕春风,又会开得漫山遍野。 “皇上,时辰差不多了。”孙良言出声提醒。 祁让惊觉自己走神,掩饰地清了清嗓子。 “好好做事,不要因为最后一天就偷懒,朕中午回来若见不到你,就是你玩忽职守。” 他冷冷丟下一句话,被一群人簇拥著离开。 留在殿中值守的宫人不知道晚余穿成这样是皇帝的命令,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她怎么穿成这样来见皇上?” “谁知道呢,她今天原本可以不用过来的。” “是不是捨不得走,想用美色引诱皇上將她留下。” “一个哑巴,再美有什么用,皇上还没馋到这个份上。” “那倒未必,我听说皇上昨天为了她……” “交头接耳的干什么,还不去干活!”胡尽忠走过来大声呵斥。 几个人立刻作鸟兽散。 胡尽忠笑眯眯地看向晚余:“晚余姑姑这么一打扮,九天仙女都要逊色几分。” 晚余见不得他的笑,默不作声往內殿而去。 几个跟她学规矩的宫女神色复杂地跟上。 她们当中谁可以留下,原本昨天就该定下来的。 可她们忐忑不安地等了一天,两位总管都没有发话,皇上那里更是没有任何动静。 眼下,本来不用再来的晚余姑姑又穿成这样出现在乾清宫,让她们都有点摸不著头脑。 难道晚余姑姑真的不想走? 可她明明一直躲著皇上,对皇上很抗拒的样子。 莫非是欲擒故纵,和皇上玩什么你追我逃的小把戏? 她若当真不走,她们这些天岂不是白学了? 大家各怀心思,对晚余也没了原先的尊重。 晚余无所谓,收拾好寢殿出来,站在廊下,望著灰濛濛的天色,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原本这个时候,她应该和其他要出宫的姑娘们一起去各处办交接手续了,可是现在,她走不走得了都成了未知。 “晚余,在这里发什么呆?”有人从前殿过来,叫了她一声。 晚余回过神,见是乾清宫的奉茶宫女素锦,便对她微微蹲身,算作招呼。 “走,吃早饭去。”素锦走过来,不由分说挽著她的胳膊就走。 胡尽忠像个盯梢的,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素锦,皇上说了不许晚余姑姑偷懒,你要带她去哪里?” 素锦脆生生道:“吃饭怎么能叫偷懒,皇上说了不让人吃饭吗,胡公公,您就少在这里拿著鸡毛当令箭了。” “……”胡尽忠噎了一下,只得给两人放行。 別看素锦只是个奉茶宫女,可她哥哥是御前侍卫统领,胡尽忠轻易也不敢惹她。 两人沿著廊廡走远,素锦看四下无人,才小声对晚余说:“掌印让我告诉你,吃过饭该交接交接,该办手续办手续,不要担心出不去,他自有办法。” 晚余心下一喜,从昨晚就提著的心终於放下来。 徐清盏自打创办了东厂,替皇帝抄了几个权臣的家,越发的被皇帝器重,他的话皇帝十句能听九句半。 既然他专程让素锦带话,想必是有把握的。 晚余放鬆下来,屈膝向素锦道谢,眼睛里笑盈盈有了神采。 素锦喜欢看她笑,她一笑,再阴霾的天似乎都有了光亮。 “掌印的眼光不错,你穿这身是真的好看。”她扶起晚余,由衷地夸讚。 这衣裳是徐清盏通过她的手交给晚余的,也是那天,晚余才知道皇帝的奉茶宫女都是徐清盏的人。 她一面佩服徐清盏的本事,一面又担心他手伸得太长,引起皇帝的注意,从而惹祸上身。 两人单独见面的时候,她也曾提醒过徐清盏。 徐清盏让她不要担心,说他做这些本来就是为了护她周全,等她顺利出宫了,他会把安排在皇帝身边的人都撤掉,保证不会有事。 可晚余还是不放心,便打著手势让素锦转告徐清盏,千万要谨慎行事,切不可为了她暴露自己。 用过早饭,晚余抽空回了趟值房,带上自己的宫装和出入乾清宫的腰牌,同几个相熟的宫女一起去尚宫局办手续。 几个地方跑下来,顺利拿到了明日出宫的放行条,看著上面准许出宫的字眼和大红的印章,几个姑娘控制不住內心的激动,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晚余也被她们抱住,五年来第一次笑得如此明媚,连头顶雾蒙蒙的天空似乎都亮堂起来。 那几个姑娘今天不用当差,各自去和关係好的小姐妹话別。 只有晚余最悽惨,还要回到乾清宫继续当差。 大家虽然同情她,却也不敢质疑皇帝的决定,便叮嘱她小心行事,明天一早在宫门口见。 第12章 把朕的话当耳旁风了 晚余回到乾清宫,祁让还在前面的南书房处理朝政。 整个宫殿在尚未散去的大雾里静默著,像一座华丽又冰冷的陵墓,那些站得笔挺的太监侍卫,就像散落在陵墓各处的殭尸。 东配殿的廊廡下,几个跟晚余学规矩的宫女正围著胡尽忠,问他为什么还没决定留下来的人选。 “急什么,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求不到。”胡尽忠惯会打哑谜,“江晚余还没走呢,雪盈那个病秧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好,左右不差这一天,明儿一早就见分晓了。” 宫女们说:“我们也不是非要留下,就是一直没个准信儿,怪煎熬的。” “是啊是啊,晚余姑姑到底怎么回事,大总管又是什么个意思,公公您和我们交个底唄!” “我自个还没底呢,怎么跟你们交?” 胡尽忠眼角余光看到了晚余,立刻扒开几个宫女迎上来,皮笑肉不笑地问,“晚余姑娘,你吃饭怎么吃了这么老半天,你要再不回来,我都打算去膳房找你了。” 几个宫女拿不准晚余有没有听到她们说话,全都老老实实蹲身给她行礼。 晚余默不作声地从他们跟前走过。 胡尽忠又腆著脸追上来:“晚余姑娘,別走啊,咱俩商量个事儿。” 晚余不理他,脚下步子加快。 胡尽忠在没人的地方小跑几步截在她前头:“晚余姑娘,我是认真的,你家里的情况我也略有耳闻,你说你一个外室所出,爹不疼主母不爱的,就算回了家,也不招人待见,万一主母一发狠,把你许给几十岁的老头子做填房,你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晚余停下来,嫌恶地看著他。 胡尽忠又笑道:“你再瞅瞅咱们万岁爷,要样貌有样貌,要身材有身材,君临天下,江山在握,世上还有哪个男人能比得过他? 后宫里那些主子娘娘,哪个不是爱他爱得发狂,整天眼巴巴地盼著被他宠幸。 现在,这大好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你要是不珍惜,那就是天底下头一號的傻姑娘。” 晚余听不下去,从他身边挤过去又要走。 胡尽忠支棱著两条胳膊將她拦住: “晚余姑娘,我可是掏心窝子为你好呀,我一个缺了嘴的茶壶,又不图你什么,自然也不会害你,不过想帮你谋个好前程,我自己捎带著也在万岁爷跟前討个巧。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凭你这样貌,凭我这头脑,咱俩前朝后宫打好配合,將来你成了主子娘娘,我就是你的头號功臣。 到时候你在皇上跟前美言几句,把我升为大总管,这紫禁城咱不得蹚著走啊?” 他越说越兴奋,说得嘴角都起了白沫,一双三角眼贼亮贼亮的,仿佛荣华富贵已经在向他招手。 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胡二总管好远大的志向!” 胡尽忠嚇一跳,回头一看是孙良言,嚇得拍了拍心口:“晚余姑娘,你可太坏了,怎么都不提醒我一声。” “提醒你什么?”孙良言骂道,“你不就欺负人家不会说话没办法骂你,才跟这满口胡沁吗,就你刚刚那话,我要是告诉皇上,你猜猜你还能活不?” “別別別,大总管千万饶我这一回!”胡尽忠点头哈腰地赔笑,“我这人你还不了解吗,我就痛快痛快嘴,没別的意思,那什么,您不是在伺候皇上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还有脸问。”孙良言说,“留你在宫里值守,你到处乱跑,皇上回来半天了,连口热茶都喝不上,你怎么带的班,怎么管的人?” 胡尽忠一听变了脸色:“肯定是那帮小兔崽子又擅离职守了,我这就回去打断他们的腿。” 说罢一溜烟地跑走了。 孙良言在他背后又骂了两句,回头对晚余说:“別听他胡咧咧,只要皇上不拦著,你该出去就出去,以你的心性,指定能为自己谋个好归宿。” 晚余苦笑。 他也说了只要皇上不拦著,可万一皇上就是发神经要拦著呢? 孙良言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嘆息道:“別想太多,走一步看一步,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也会尽力为你周旋。” 晚余感激地对他深深鞠躬。 孙良言虚扶了一把:“我去给皇上传午膳,你这边也准备著吧!” 晚余点点头,福身告退。 去內殿铺床的时候,几个宫女提心弔胆地向晚余道歉:“晚余姑姑,我们问胡二总管那些话,不是怕你不走,我们就是想要个准信儿。” 晚余停下手上的动作,看著几张年轻的甚至还带著几分稚气的脸,难得对她们温和一笑,从怀里掏出那张放行条给她们看。 又掏出隨身携带的小本子,用夹在本子里的木炭条写字:“你们不要担心,我已办完手续,明日一早就走,你们都是好姑娘,將来一定前途无量。” 写完正要递给几个姑娘看,几个姑娘却容失色地跪了下去。 晚余身子一僵,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无声无息地从后面伸过来,夺走了她的小本子,明黄的衣袖带起一缕龙涎香的气息。 晚余吞了下口水,转身后退两步,跪倒在地。 祁让手里捏著小本子,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落在那娟秀的字体上。 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他缓缓开口,声音凉薄如雪:“朕说了不许你偷懒,你怎么还有时间去办手续,你把朕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晚余追悔莫及,恨自己不该一时心软失了警惕之心。 孙良言才刚去传膳,她实在没想到祁让会这个时候回来。 小本子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那张放行条,还捏在一个宫女手里。 但愿祁让不要注意到她。 念头刚起,祁让已经对那个宫女弯了弯手:“手里拿的什么,给朕呈上来。” 晚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宫女膝行上前,战战兢兢地把放行条双手奉上。 祁让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將那张条子拈了过去。 晚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握成拳,目光死死盯著他的手。 第13章 压著她不堪一握的细腰 祁让將放行条迅速瀏览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下一刻,便作势要將纸条撕掉。 晚余失控地扑过去抓住了他的双手。 几个宫女都被晚余的举动惊呆了,瞪大眼睛屏住呼吸。 祁让也没想到她会扑上来,眼中惊诧一闪而过,很快就恢復了气定神閒。 “退下!”他冷冷下达命令。 几个宫女心惊肉跳地退了出去。 晚余比谁都害怕,可事到如今,她退无可退,只能颤抖地抓住祁让的手,双眼哀求地看著他,求他放自己一条生路。 祁让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很小,並不能完全將他的手覆盖,却极为用力,以至於手背上的蓝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因为紧张和恐惧,她手心冰凉,凉意从她的手心传到他的手背。 “你要干什么?”祁让明知故问。 晚余不能说话,也不敢给他打手势,唯恐一鬆手,那张象徵著自由的纸条,就会被他无情地撕个粉碎。 两人以这种怪异的姿態沉默著,仿佛只要没人来打扰,他们就能这样子站到天荒地老。 祁让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暗,突然抽出一只手,绕到晚余身后,五指张开贴著她不堪一握的细腰,用力往自己身上压过来。 晚余猝不及防,猛地撞进他怀里,下意识抓住他两侧的腰身来稳定身体。 祁让趁机將捏著放行条的那只手高高举起。 “你求朕,只要你开口,朕就还给你。” 晚余开不了口,仰著头无助地望著那只高高举起的手。 “不说是吧?”祁让拽著她走到了炭火盆前,“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晚余摇著头,神情近乎绝望。 祁让手一松,那张纸便轻飘飘地往火盆里落去。 “啊!”晚余发出一声粗哑难听的叫声,奋力挣开祁让的手,扑跪在地上,不顾一切地將手背垫在炭火上。 嗤的一声,是炭火炙烤皮肉的声响,放行条落在她掌心里。 祁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甩开:“你不要命了!” 晚余被甩倒在地,手里紧紧攥著那张纸。 纸张的边角被烤得捲起来,还好没烧到字。 她右手的手背都烫伤了一片,钻心的疼。 祁让的脸色阴沉如水,幽深凤眸里翻涌著怒火。 “你就这么想走吗,你以为保住这张条子,你就能自由了吗?”他冷冰冰地说道,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晚余死死咬住嘴唇,趴跪在地上给他磕头,求他开恩。 光洁饱满的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很快就见了红。 祁让咬著牙,下頜绷出凌厉的线条,额角青筋凸显。 就在他发怒的前一刻,门外突然响起了徐清盏的声音:“哟,这不是淑妃娘娘吗,怎么这会子来了?” “徐掌印这话问的,许你来就不许本宫来吗?”淑妃的声音依旧囂张,“小福子,你魂丟了不成,本宫大冷天的过来,你还不快去通传。” 小福子应是,探头探脑地走进来:“皇上,淑妃娘娘和李美人求见,掌印大人也来了。” 祁让的视线仍停留在晚余身上,头也不回道:“让他们进来。” “是。”小福子答应一声退出去,捎带著匆匆瞥了晚余一眼。 皇上饭都不吃就要回来,他猜想晚余姑姑肯定又要倒霉,果不其然,真叫他猜中了。 可怜见的,瞧皇上这架势,晚余姑姑明天到底走不走得了啊? 祁让站在原地没动,少顷,一阵香风飘过,淑妃领著娇娇怯怯的李美人走了过来。 徐清盏閒庭信步般地跟在后面,白璧无瑕的一张美人面,瞧著竟是比两位娘娘还美上几分。 “皇上!”淑妃一过来就亲热地挽住了祁让的手,“臣妾原是到前殿找您的,听孙良言说,您午膳都没吃就回来休息了,是不是政务繁忙把您累著了?” “没有,朕只是没胃口。”祁让淡淡道,“你找朕何事?” 淑妃伸手拉过李美人:“今儿个是李美人的生辰,李美人住在臣妾宫里,平日里殷勤服侍,甚合臣妾心意,臣妾就给她张罗了一桌酒席,想著晚上请皇上过去坐坐,皇上您一定要赏脸呀!” 李美人是夏天才进宫的新人,模样生得俏丽,尤其擅长舞蹈,一截酥腰扭动起来柔若无骨,淑妃嫉妒她,一言不合就骂她是专勾男人魂的狐狸精。 这些事祁让略有耳闻,只是懒得理会。 而今淑妃对李美人又这般体贴,不过是找个由头哄自己去她的永寿宫。 祁让没有立刻答应她,视线又不自觉地落在晚余身上。 淑妃隨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变了脸色:“我当是谁,原来又是你个狐媚子,你都要出宫了,还来皇上跟前现什么眼,穿成这样,是打算勾引皇上吗?” 晚余静静跪著,低垂著头,额头的血红隱约可见。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知道是皇帝在刁难她,可淑妃就是有这种顛倒黑白的本事,只要是单独出现在皇帝面前的女人,在她眼里统统都是狐狸精。 晚余没法给自己辩白,祁让显然也不打算替她解释。 淑妃上前踢了她一脚:“一个哑巴,还妄想留在皇上身边,还不快滚回去把你的东西收拾好,明儿一早赶紧给我滚蛋,晦气的东西,別再让我看见你。” 晚余的身子晃了晃,但祁让不发话,她不敢退下。 淑妃抱著祁让的胳膊撒娇:“皇上,您说话呀,您不会真看上这个哑巴了吧?” “怎么可能。”祁让淡淡道,“朕有那么不挑食吗?” “就是,皇上是九五至尊,天下主宰,怎么会稀罕一个残废?”李美人娇娇柔柔地说道。 淑妃笑起来:“君无戏言,这可是皇上您亲口承认的,徐掌印也听见了,您可不能出尔反尔。” 徐清盏看了祁让一眼,一双狐狸眼似笑非笑:“淑妃娘娘真是草木皆兵,这丫头日日在乾清宫伺候,皇上若真有心,何至於等到现在,皇上说是不是?” 第14章 送点烫伤膏给她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祁让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冲晚余斥道:“还不退下!” 晚余磕了个头,不动声色地將放行条攥在手心里,躬身退了出去。 淑妃顿时眉开眼笑:“臣妾就知道皇上不是那样的人,这贱婢一进宫臣妾就看她不顺眼,倘若皇上真的看上她,將她留在宫里,臣妾不得噁心一辈子。” “行了。”祁让抬手捏了捏眉心,“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朕和徐掌印有要事相商。” 淑妃依依不捨:“皇上答应晚上来赴宴臣妾就走,皇上要是不答应,臣妾就不走了。” “朕知道了,朕会去的。”祁让无奈道。 “多谢皇上赏脸。”淑妃和李美人一起向他道谢,心满意足地走了。 徐清盏看了半天戏,这才慢悠悠道:“看来媳妇儿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像臣这样的,倒是省了好些麻烦。” “……”祁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也就你敢拿朕打趣,换了旁人,朕让他脑袋搬家。” 徐清盏笑道:“臣还不是仗著皇上的偏爱吗,若非皇上栽培,臣一个阉人,哪有今日的体面?” “你知道就好。”祁让语气隨意却充满警告,“好好办你的差,別做对不起朕的事,否则朕绝不轻饶。” 徐清盏单膝跪地:“臣至死效忠皇上。” “起来吧!”祁让虚虚抬手,“这个时候过来所为何事?” 徐清盏起身道:“前天晋王妃在宫门口长跪不起的事,皇上不是让臣查查是谁在背后给她出主意吗,臣查出了一些东西,特地来向皇上稟报。” 祁让听他提起晋王妃,眸光暗了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江晚余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还有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 晋王妃的样子,反倒有些模糊了。 他定了定神,走到南窗前坐下,缓缓道:“说吧,都查到什么了?” 徐清盏跟著他走过去,小声和他讲起了自己查到的情况。 两人在殿里说了许久,不知不觉就过了午歇的时间。 祁让索性也不睡了,又去了南书房批摺子。 可不知为何,心绪总是静不下来,接连看了三道建议他早日立后的摺子,越发心烦,扔了笔,干坐著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从袖袋里掏出先前从晚余手上抢来的小本子,一页一页翻看。 上面也没什么特別的东西,全是她用嘴说不出,用手又比划不来的话。 祁让不禁想,如果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会是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音色? 想当初,她刚进宫没几天就衝撞了淑妃,被淑妃一碗药毒哑了嗓子。 五年下来,他早已忘记她的嗓音是什么样的。 他翻著翻著,就翻到了她写给几个宫女的话。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明天一早就走”那几个字上,眉心不自觉拧成了疙瘩。 他扬手就要把小本子往炭火盆里丟,眼前突然闪过那女人不顾一切去火盆里捞放行条的画面。 他心里更烦了,小本子在掌心攥成一团,到底没扔出去,对一旁伺候的小福子没头没脑地吩咐一句:“去送点烫伤膏给她。” 小福子愣住。 他当时不在殿里,不知道晚余被烫伤的事,小心翼翼道:“皇上说的是谁呀?” 祁让一个眼刀子扫过去,嚇得他激灵一下,顿时明白过来,忙躬身道:“奴才这就去。” 孙良言守在外面,见小福子出来,就问:“你上哪儿去?” 小福子一手挡在嘴边,小声道:“师父,皇上叫我去给她送点烫伤膏,您说说看,这个“她”是谁呀?” 孙良言也愣住,片刻后才道:“八成是她了。” 师徒二人心照不宣,小福子又道:“可我也没听说她烫伤了呀,就是额头好像磕破了皮。” “你没听说的多了。”孙良言说,“皇上叫你去你就去,记得到御药房去拿,別去太医院,太医院人多眼杂,你前脚去,后脚满宫的主子娘娘都知道了。” “哎!”小福子应声往御药房而去。 到了傍晚,淑妃早早的打发人来,请皇帝去永寿宫赴宴。 祁让到了地方一看,才知道后宫的嬪妃几乎都来了,鶯鶯燕燕枝招展地坐了一屋子。 就连庄妃也带著嘉华公主来凑热闹。 淑妃难得大方一回,把李美人打扮得光彩照人,让她挨著祁让坐在主位,说这是寿星的特殊待遇。 大家都这么赏脸,李美人很是开心,带头给祁让敬酒。 其他妃嬪不甘落后,也纷纷过来给祁让敬酒。 祁让五更就起来上早朝,中午没能休息,也没有吃饭,只在南书房用了几块点心,这会子被一大郡妃嬪轮番敬了十几杯,很快便酒意上头,昏昏欲睡了。 淑妃趁机道:“李美人,皇上不胜酒力,快扶皇上去你寢殿歇息吧!” 李美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兰贵妃和其他妃嬪。 “去吧去吧,好生伺候皇上歇息。”兰贵妃也是难得大方一回。 其余妃嬪的態度更是出奇的统一。 在侍寢这方面,整个后宫头一回如此和谐谦让,不爭不抢。 李美人谢过眾位姐妹,叫上自己的贴身宫女,扶著祁让离开。 淑妃又吩咐自己跟前的宫女秋禾去帮忙。 孙良言象徵性地拦了一下:“贵妃娘娘,淑妃娘娘,咱们是不是问问皇上的意思?” “就你话多!”淑妃不悦道,“今儿个是李美人生辰,皇上在她这里留宿一晚有何不可,难道她还能吃了皇上不成?” “可不是吗?”兰贵妃也道,“这天寒地冻的,皇上吃醉了酒,自然是就近歇息方才稳妥,乾清宫那么远,路上受了风寒你担待得起吗?” “奴才担待不起。” 孙良言从善如流地让了步,心说皇上您千万不要怪奴才,奴才也是尽了力的。 过了一会儿,跟去帮忙的秋禾回来,说李美人已经服侍皇上安寢了。 “皇上睡觉惯常要点安神香的,李美人可晓得?”淑妃意有所指的问了一句。 秋禾说:“娘娘们请放心,李美人已经点了安神香。” 大伙这才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心里巴望著皇帝能一觉睡到天明,再不要节外生枝。 第15章 终於要出宫了 夜渐深,晚余忐忑不安地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著外面深沉的夜色出神。 冷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本来就没有热气的房间冷得像冰窖。 她却像是一点都感受不到,只是静静地坐著,期盼著黎明快快来临。 这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停在她的窗外。 晚余立刻站起身,將窗子开得更大些。 黑暗中,隱约可见一个模糊的高大的人影。 “別担心了,皇上喝醉了酒,在李美人那里歇下了。”那人轻声说道,声音清冽中带著几分阴柔,是徐清盏独有的嗓音。 晚余整个人都因为他这句话鬆弛下来,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徐清盏进了屋,掏出火摺子吹亮。 摇曳的火光,映出他白璧无瑕的美人面,那双眼尾上扬的狐狸眼里映出两簇火苗,说不出的魅惑。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床前,把床头的油灯点亮,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打开,葱白的指尖挑出里面的药膏,拉过晚余,动作轻柔地给她涂抹在额头上。 “你怎么这么傻,他若不想放过你,你就是把头磕烂也没用。” 晚余抿著嘴,默不作声。 徐清盏给她抹完额头,又將她的右手抓过来,看著她被烫得脱了皮,渗著血丝的手背,眼里的心疼无以復加。 “坐下。”他將她摁坐在床上,打算给她上药。 晚余指了指床头的一个小药瓶,示意他自己已经上过药了。 徐清盏拿过药瓶看了一下:“御药房的药,小福子送的?” 晚余点了点头。 徐清盏轻嗤一声,隨手丟进纸篓,在她面前半蹲下来,用自己带来的药给她细细涂抹上去。 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在外面呼风唤雨,杀人如麻的掌印大人,竟然会在一个宫女面前如此卑躬屈膝。 晚余下意识要拉他起来,被他抬头一个幽幽的眼神制止。 “当年我被人打得奄奄一息时,你不也是这样给我上药的吗,我身上的哪一道伤疤你没见过?” 晚余便安静下来,用悲悯的眼神看著他。 当年那个身负重伤差点死在风雪中的小小少年,谁能想到他有一天竟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掌印大人呢? 徐清盏一边上药,一边慢悠悠地交代: “明日一早,他会在神武门外等著你,和你一起回家向你父母提亲,你父母同意后,你们就立刻交换庚贴,把亲事定下並且把消息放出去,这样即使皇上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他握住晚余的指尖,对著伤处轻轻吹了吹,抬眼看她:“记住了吗?” 晚余点点头,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砸在他白皙的手背上。 “我走了,你怎么办?”她打著手势问道。 徐清盏低头看著手背上的那滴泪,半晌才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我一个阉人,还有什么地方比皇宫更適合我吗?况且我如今被皇上重用,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满京城谁不看我的脸色行事,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晚余张张嘴,又无从说起。 她不怕他受人欺负,而是怕他孤单。 自己在宫里,两人好歹是个伴。 自己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宫里形单影只…… “行了,我会好好的,你就不要替我操心了。”徐清盏鬆开她的手站起身,“我走了,等你们的亲事定下来,我再出宫去见你们,到时候咱们去老地方痛快喝一场。” 他看到晚余眼角还残留著一滴泪,手指动了动,想帮她擦去,最后却又放弃,转身离开。 “……” 晚余还想说点什么,他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门打开又关上,四周归於安静。 若非那个小药瓶还放在床上,他就仿佛从没来过一样。 那就等出去以后再说吧!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到时候再说个痛快。 她把药瓶收起来,熄了灯,上床睡觉。 她只要好好睡上一觉,天就亮了。 天亮了,她就可以出宫了。 …… 漫漫长夜过去,黎明终於到来,这一晚,后宫不知有多少人夜不成眠。 晚余在泛白的天色里睁开眼睛,不敢相信这一夜真的平安过去了。 这会子,祁让应该已经去上早朝了吧? 她一刻不敢耽误,起床洗漱梳头,换好衣裳,拎著提前收拾好的包袱就走。 走了两步,想起在宫门口还要搜身搜包袱,往年常有人因为夹带不属於自己的东西被查出来,非但走不成,还会被送去慎行司受刑。 虽然她没有夹带任何东西,但为防万一,她决定什么都不要了,就两手空空的出去,避免一切可能的隱患。 於是,她提著包袱去了太平所向雪盈辞行,顺便把东西留给雪盈,让她捡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就扔掉。 雪盈的脸色比上回好了些,听说晚余这就要走,拉著她的手又是哭又是笑。 不敢耽误她的时间,略说了几句话,就催她快走。 晚余含泪抱了抱她,便硬著心肠走了。 走到门口,听到她带著哭腔说:“晚余,你一定要好好的,明年这个时候记得来接我。” 晚余嗓子梗得难受,对她用力点了点头,匆匆而去。 一路疾行到了神武门,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有几个太监守在门口检查放行条,还有几个太监和嬤嬤配合著搜身搜包袱。 有的宫女是各宫娘娘跟前当差的,平日里主子们多少会赏赐一些金银首饰。 无论得了什么赏赐,都要去尚宫局登记存档,到了出宫的时候,也要照著单子一一核对,確认无误才能放行。 前面有个宫女的东西对不上,被拉去了旁边仔细盘问。 大家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晚余暗自庆幸这些年祁让从来没赏过自己任何东西,又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什么东西都没带。 这样才能从根源上杜绝节外生枝。 眼瞅著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轮到她了。 她的心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 徐清盏说那个人会在宫门外等她,不知道现在到了没有? 等下出去见到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而自己又该作何反应? 稳妥起见,还是不要在宫门口相认吧? 那个阔別了五年的怀抱,要等到没人的时候,才能放肆地扑进去痛哭一场。 第16章 送她去慎行司 “发什么呆呢,到你了!”一个太监出声打断了晚余的思绪,“条子拿出来,包袱打开……哎,你包袱呢?” 晚余摊摊手,示意自己没带包袱。 太监愣了下,给旁边的嬤嬤使了个眼色:“没有包袱,那就搜身吧!” 嬤嬤上前来,把晚余从上到下,从外到里摸了个遍,怀里,袖子里都不放过。 晚余坦然地接受了这种近乎羞辱的检查,左右是最后一关了,只要能出去,羞辱她也忍了。 这时,嬤嬤突然咦了一声,从她怀里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龙纹玉佩。 “这是什么?”嬤嬤厉声问道,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有几分狰狞。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炸开,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蝉鸣。 “天吶!这是皇上的玉佩!” “她偷了皇上的玉佩!” 她听到有人惊呼,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我。 不是我。 她拼命摇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她知道这的確是祁让的玉佩,可她比谁都清楚,这玉佩不是她拿的。 是这个嬤嬤在搞鬼。 她肯定早就把玉佩藏在了袖子里,借著在她怀里搜查的时候栽赃她,说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受了谁的指使? 她是怎么拿到皇帝的玉佩的? 晚余电光石火间想到了很多,但这些人根本不给她辩白的机会,以偷盗皇帝贴身玉佩为由,直接將她从队列里拖了出来。 “这是乾清宫的司寢女官,去稟报孙总管,请孙总管示下。” “孙总管隨皇上上朝去了。” “那就去稟报胡二总管。” 晚余茫然地听著几个人的对话,在听到“胡二总管”的时候,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是他! 是胡尽忠! 是胡尽忠在搞鬼! 皇帝的玉佩,胡尽忠是有机会拿到的。 或者说,这玉佩本来就是祁让给胡尽忠的,祁让不想让她走,就想出这么一个恶毒的主意,让胡尽忠找人栽赃她! 晚余想通这些,整个人如坠冰窖。 她不能开口说话,就算她开口,也没人会相信她。 方才她还在同情前面那个宫女,谁知转眼就临到了她的头上。 后面的人也和她刚才一样,全都用同情的眼光看著她。 她刚刚还在庆幸自己什么都没带,却没想到,什么都不带也可以被栽赃。 她浑身发抖,止不住地战慄。 她和徐清盏和后宫的主子娘娘们机关算尽,结果却不敌祁让轻飘飘的一个小动作。 她以为自己成功躲过了祁让的纠缠,只要一步跨出宫门,就能重获自由。 事实上,她不过是站在如来掌心的孙猴子,任她怎么翻,都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现在怎么办? 宫门外,那个人可能已经在等她了。 她失控地向门口衝去,想著无论如何都要看到他。 刚跑出两步,就被两个太监抓了回来。 “偷了圣上的东西还想跑,你以为你跑得了吗,就算你跑得了,你的家人能跑得了吗?不想祸及家人,就给咱们老实待著听候发落!” 晚余被押著往回走,心里的绝望如潮水翻涌。 她极力忍著眼泪环顾四周,希望附近能有徐清盏的人在暗中观察,然后儘快將自己的情况传达给徐清盏。 只要徐清盏能赶在胡尽忠之前到来,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事与愿违,胡尽忠好像早就在一旁待命似的,送信的太监刚走,他就来了。 “哟,晚余姑娘,这是怎么话说的,咱家听说你把皇上的玉佩戴出来了?”他走到晚余跟前,嬉皮笑脸地问道。 晚余简直恨毒了他,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把周围人都嚇了一跳。 胡二总管的地位仅次於孙大总管,但他为人奸诈,心胸狭窄,远不及孙大总管的气度,大家都怕他,儘量不招惹他,还从来没见过谁敢打他耳光。 胡尽忠倒是一点也不恼,笑著揉了揉被打疼的半边脸:“晚余姑娘,你打我我可以不计较,但皇上的玉佩確实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你少不得要往慎刑司走一趟了。” “来呀,送晚余姑娘去慎行司!” 胡尽忠一声令下,立刻有两个太监上来將晚余反剪双手押往慎刑司。 晚余挣扎不得,边走边回头向宫门张望。 宫门外人影绰绰,她想见的人却怎么也找不到。 她已经无比接近那个门口,现在却又离那个门口越来越远。 为什么会这样? 柿子神不是显灵了吗? 为什么她还是走不掉? 接下来会怎样,她还能出去吗? 她就像个睁著眼睛的盲人,对前路一无所知。 此时的金鑾殿上,早朝还没结束。 祁让一身明黄龙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昨晚的醉酒让他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 眼下,朝臣们又在为了立后一事爭论不休。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恨不得把他们统统变成哑巴。 想到哑巴,他凤眸微敛,抬眼看向殿外明晃晃的天色。 下一刻,就看到胡尽忠在大殿外探头探脑。 祁让招手叫来小福子,让他去问问胡尽忠有什么事。 小福子领命,很快去而復返,脸色很是不好,走到祁让跟前,在他耳边小声道:“皇上,不好了,晚余姑娘身上搜出了您的玉佩,被送到慎刑司去了。” 祁让挑眉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拨弄著手里的菩提珠串,面上没有任何反应。 徐清盏在一旁偷眼观察两人,虽然不知道小福子和皇帝说了什么,心里却是莫名地咯噔一下。 祁让已经没耐烦再听那些大臣打嘴巴官司,直接给孙良言比了个手势。 孙良言会意,一甩拂尘,上前大喊一声:“退朝!” 朝臣们的爭论声戛然而止,全都惊愕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祁让已经站起身,扶著小福子的手往后殿去了。 “这,这……” 大伙被晾在当场,摊著手面面相覷。 徐清盏则追著皇帝去了后殿。 后殿的门出去就是通往乾清宫的路,刚刚还在前殿探头探脑的胡尽忠,这会子正哈著腰在后门等著。 祁让出门看到他,开口就问:“慎刑司可用刑了?” 第17章 他喜欢这种感觉 “没有。”胡尽忠一脸諂媚地上前,“事关重大,奴才叫他们先不要用刑,等奴才回稟了皇上再说。” “玉佩呢?”祁让伸出手。 胡尽忠连忙双手將玉佩呈上。 祁让接过来,拿在手上反覆摩挲,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胡尽忠小心观他脸色,请示道:“晚余姑娘又不会说话,问什么也不说,皇上以为该如何发落?” 刚好这时,徐清盏走过来,听到晚余的名字,脑子嗡的一声,立时变了脸色。 好在所有人都在看皇帝的反应,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很快调整过来,就听祁让冷冷道:“带她来见朕,朕要亲自审问。” “是。”胡尽忠忙不叠地应了,一溜小跑往慎刑司而去。 祁让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回到乾清宫,没往暖阁里去,直接坐到了正殿的宝座上。 看这架势,还真要升堂问案似的。 孙良言指挥著小福子和素锦去伺候茶水,自个对徐清盏摊手道:“掌印,您说这叫个什么事儿,晚余姑娘整天盼著出宫,怎么可能在这当口偷皇上的玉佩?” 徐清盏本来糊涂著,听他这么说,就什么都明白了。 有人不想让晚余出宫,拿皇帝的玉佩陷害她。 这人是谁? 胡尽忠吗? 可是,如果没有皇帝的允许,凭胡尽忠的胆子,他怎么敢私自拿走皇帝的玉佩? 徐清盏看向殿中在高位端坐的皇帝,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谁知道呢,等会儿人来了看皇上怎么说吧!”他对孙良言敷衍了一句,便跨过门槛往祁让跟前去了。 祁让接过素锦奉来的茶,也不喝,只拿碗盖一下一下地刮著碗沿。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此刻是高兴还是生气。 徐清盏上前问:“皇上,究竟出什么事了?” 祁让若有所思,半晌才道:“那个哑巴,偷了朕的玉佩想带出宫,在宫门口被搜出来了,你说,朕该拿她怎么办?” 徐清盏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觉得她会干这种事吗?” “那不然呢?”祁让反问:“朕贴身的玉佩,有几人能接触到,难不成是搜身的嬤嬤冤枉她?” 徐清盏心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只是现下整个后宫都巴不得晚余快些走,除了皇帝自己,谁会在这个时候给她使绊子? 皇帝怕不是贼喊捉贼。 徐清盏不敢说太多,怕祁让有所察觉,便道:“臣觉得晚余姑娘不像那种偷偷摸摸的人,具体如何,还是等她来了再问吧!” 祁让漫不经心地拨弄著手里的菩提珠串,往下也没再说什么。 这位年轻的帝王,心思比海还要深,便是徐清盏这种极擅长察言观色之人,有时候也揣摩不透他的心思。 不大一会儿,晚余就被胡尽忠带了过来。 她手上捆著麻绳,虽说没有用刑,经过方才的搜身,加上一番挣扎推搡,也是衣衫凌乱,髮髻鬆散,形容狼狈。 看到徐清盏也在,晚余瞬间红了眼眶,连忙跪在地上,將头深深埋下。 徐清盏的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正要开口,祁让摆手道:“你们都出去吧,朕单独问她。” 徐清盏无奈,只得和胡尽忠一起退下。 经过晚余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但也只是一顿,便很快走了过去。 殿门关起,祁让穿著朝服,面色沉沉端坐在龙椅之上,天子威压充斥整个殿宇。 他无声地注视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孩子,心中隱隱约约竟有那么一点失而復得的感觉。 “你偷了朕的玉佩?”他缓缓开口,虽是询问,语气却像是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 晚余在阴冷的慎刑司待了许久,一路走来严寒刺骨,陡然进入这温暖如春的大殿,在祁让鹰隼般的目光注视下,后背不觉渗出细汗。 她跪直了身体,硬著头皮和祁让对视,眼神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没偷?”祁让说,“你没偷,玉佩怎么会在你身上?” 晚余又摇了摇头,用手比划著名,说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自己確实没偷。 “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赃你?”祁让冷笑,“你在朕跟前五年都平安无事,如今要走了,人家却拿朕的东西栽赃你,这话说出去有人信吗?” 確实没人信。 晚余心想,全后宫的主子娘娘都在捨命助她出宫,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给她使绊子。 倘若自己因为偷皇帝的玉佩走不成,只怕娘娘们都会以为是她自己不想走。 到那时,娘娘们还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所以她一定不能留在宫里,她得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不能开口,只能用手比划,说她怕节外生枝,连自己的东西都没带,两手空空走的,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在身上藏一枚玉佩,况且还是皇帝的玉佩。 祁让五年来已经对她的手语很是熟悉,看著她比划,大概能看出是什么意思。 只是越看越不高兴,眉头都皱起来。 她为了出宫,连自己的东西都不要了。 她就这么想走吗? 她这是巴不得和紫禁城一刀两断吗? 这里的人就这么让她厌恶,一点念想都不留吗? 他起身下了宝座,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 明黄锦锻绣云龙纹的朝靴,踩在金砖上发出踏踏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晚余的心尖上。 晚余屏住呼吸,不敢躲闪,眼睁睁看著他走到自己面前。 高大的身形,威严的朝服,像一座山將她笼罩,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 片刻后,祁让弯下腰,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偷盗天子之物,可是要杀头的,你若承认你爱慕朕,捨不得朕,想拿朕的贴身之物留个念想,朕或许还能保你不死。” 晚余本就怀疑是祁让指使胡尽忠陷害她,此时听祁让这么说,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心里对他又怨又恨,偏头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距离。 祁让手上一空,眉心隨之皱起,却仍保持著弯腰的姿势没动,一双狭长锐利的凤目含威带怒看向面前一身狼狈也难掩秀色的女人。 她生得实在美丽,美丽中又带著寒梅般的清冷疏离,不像后宫的那些嬪妃,仗著几分顏色整日在他跟前爭奇斗艳,矫揉造作。 五年来,她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待在乾清宫里,安静得让他时常想不起她,但不管什么时候想起,只要隨便一找,就能找见她。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很安心。 安心到他从未想过她有一天会离开。 他甚至都没想过,她也和其他宫女一样拥有到了年纪就出宫的资格。 因此,他才会在突然听到那几个宫女祝贺她即將出宫时乱了方寸,借著酒意把她压在了龙床上。 直到那时,他也没打算真的把她怎么样。 可她竟然挣扎,竟然抗拒,竟然求饶。 他才知道,原来他这个人人爭抢的皇帝,在她眼里是一文不值的。 祁让勾了勾唇,缓缓直起身:“两条路,要么承认你爱慕朕,要么去慎刑司受刑,你自己选。” 第18章 对小哑巴动了心 晚余来的路上还想著,不管怎样都要把胡尽忠和那个搜身的婆子指出来,让他们和自己当庭对质。 到此时才发现,祁让根本没打算审讯她,根本不在乎她是否清白。 在他眼里,她偷没偷玉佩无关紧要,只要她走不成就行。 她想起昨夜徐清盏说的话—— 他若不想放过你,你就是把头磕烂也没用。 所以,肯定是祁让指使的胡尽忠,否则胡尽忠怎么有胆子动皇帝的东西? 晚余恨得咬牙,知道求饶没有用,解释也没有用,索性放弃一切无谓的挣扎,倒要看看这没人性的暴君会如何处置她。 祁让等了许久,见晚余始终没有动静,耐心也渐渐耗尽。 只要承认爱慕他,就能免除一切责罚,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台阶吗? 可她寧肯受刑,寧肯出不去,也不肯顺著他给的台阶下来。 她怎么这么犟? 她以为她是谁? 不过一个卑贱的奴婢罢了! “朕给了你机会的,是你自己不要。”祁让眯了眯眼,向外面扬声道,“来人!”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光亮和寒气一同涌进来。 “皇上!” 徐清盏和孙良言胡尽忠全都出现在门口。 祁让目光沉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终指了指胡尽忠:“你,把她给朕押回慎刑司大刑伺候,什么时候招供,什么时候再放她出来。” 三人皆是一惊,就连胡尽忠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以为皇帝会借著这个由头把人留在乾清宫。 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惊愕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晚余。 虽然看不到她的脸,看她那挺直的倔强的后背,大约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姑娘,真是倔得可以,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俗话说哑巴蚊子咬死人,这哑巴姑娘,真真气死人。 胡尽忠有点恨铁不成钢,走上前將晚余拉了起来。 “晚余姑娘,你这是何苦呢,有什么话和皇上好好说嘛,你服侍皇上多年,只要你服个软,皇上怎么忍心罚你?” 他话已经说得很明確,奈何晚余丝毫不为所动。 他也怕说多了惹皇帝不高兴,只好先把人带下去。 只是发愁皇帝说的大刑要多大,这个度该如何把握? 打轻了怕皇帝说他敷衍,打狠了又怕皇帝心疼。 唉! 真是麻烦。 徐清盏站在门口,胡尽忠带著晚余出来,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让,默默看著胡尽忠把人带走。 孙良言也是束手无策,小声道:“掌印,你瞧瞧这事儿弄的……” 徐清盏瞥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茬,进去问祁让:“皇上,您审出什么了没有?” 祁让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她就是个哑巴!” 说完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心里更加烦躁。 徐清盏笑道:“皇上这是气糊涂了,她本来不就是个哑巴吗,这些年要不是皇上怜悯她,就她这又倔又哑的,能不能活到现在都未可知。” 祁让冷笑一声:“人家可不这么认为,当朕是洪水猛兽,巴不得早点离开。” 徐清盏又笑,大著胆子道:“皇上怎么还幽怨上了,您可別告诉臣,您对小哑巴动了心。” 祁让心头一跳,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菩提珠串:“胡说什么,朕又不瞎,朕看你是越发没规矩了。” 徐清盏轻轻打了自己一嘴巴:“是臣多嘴了,不过话说回来,皇上既然没那个意思,何必把个犟种留在宫里,平白惹您生气。” 祁让睨了他一眼,不悦道:“怎么是朕留她,明明是她偷了朕的玉佩,还死不认罪。” 徐清盏还要说话,祁让已然不耐烦:“行了行了,忙你的去吧,这事不用你管,朕自有主张。” 徐清盏看不出他有什么主张,因怕晚余会受刑,又怕自己说多了显得反常,便行礼告退出去,对站在门口的孙良言道,“孙总管好生伺候皇上,咱家先走了。” “掌印请。”孙良言对他弯了弯身子,又小声道,“请掌印无论如何往慎刑司关照一二,回头我再去谢您。” 徐清盏又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走了。 孙良言不是他的人,却一直对晚余很上心,他私下问过晚余,晚余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说他大约就是心善。 徐清盏当然不信。 孙良言只是看著面善,背地里替皇帝弄死了多少人,没人比他更清楚。 御前第一大总管的位子,可不是靠心善坐上去的。 出了乾清宫,徐清盏没有去往慎刑司,而是直接回了司礼监。 他亲自去的话太惹人注目,只能另外安排人过去打点。 “乾爹,您回来了?” 回到司礼监,几个乾儿子迎上来,簇拥著他进了正厅,帮他解下厚厚的斗篷,请他在主位落座,递上香喷喷的热帕子给他擦洗手脸,再奉上热腾腾的姜枣茶给他驱寒。 徐清盏无心享受这皇帝般的待遇,径直吩咐奉茶的那个:“来福,你即刻往慎刑司走一趟,晚余姑娘被皇上罚去了慎刑司,你叫他们都收著些,谁要是把人打坏了,我灭他满门。” “好的乾爹,儿子马上去。”来福应是,放下茶盏匆匆离去。 徐清盏又叫另一个:“来喜,你去找今天在神武门负责搜身的嬤嬤,不管用什么手段,叫她把实话说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在陷害晚余姑娘。” “是。”来喜也领命而去。 剩下两人一个叫来禄,一个叫来寿,两人对视一眼,来禄问徐清盏:“乾爹,皇上那边怎么说?” 徐清盏冷嗤一声:“他能怎么说,他心里只怕高兴著呢!” “那怎么办?”来寿伸手往外指了指,“那位还在神武门外等著接人呢!” 徐清盏抬手拍了下额头:“你去告诉他一声,让他先回去,我晚会儿去东厂一趟,让他在那里等我。” “是。” 来寿应声要走,又被徐清盏叫住,“算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他千里迢迢回来,见不到想见的人,只怕要发疯。” “可是,这大白天的,让人看见乾爹和他在一处,会不会胡乱猜测?” “无妨,我假装和他偶遇,说几句话而已。”徐清盏说著就往外走。 来寿拦不住,叫上来禄,拿著他的斗篷跟出去。 天老爷,这是造的什么孽? 明明都安排好了,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第19章 她的心上人顶天立地 很快,江晚余没能走成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到了后宫每位妃嬪的耳朵里。 大家全都震惊不已,自发地聚到兰贵妃的翊坤宫商量对策。 晚余则被胡尽忠押回慎刑司,关进了一个单独的牢房。 牢房狭小逼仄,没有窗户,不点灯的时候,就像一个四四方方的棺材。 她抱膝坐在冰冷的地上,想到那个人可能还在宫门外等她,想到他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一颗心仿佛被放在油锅里煎。 到了这个地步,只怕徐清盏那里也使不上什么劲了。 她也不希望徐清盏为了她,被祁让发现他们是旧相识的关係。 祁让本就多疑,最恨被人欺骗,一旦发现端倪,就算再倚仗徐清盏,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徐清盏为了她已经牺牲太多,她不想再连累他。 可是,徐清盏那样执拗的一个人,只要是他认定的路,绝没有回头的可能。 她想或不想,根本无济於事。 还有那个人,也是天下头一號的倔强,她真怕他们两个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祁让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不想放她走,为什么不直说? 他是天子,一言九鼎,不想她出宫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可他偏不说,像戏弄老鼠的猫,冷眼看著她在他面前战战兢兢,惊慌失措,垂死挣扎,他却只当作是消遣的游戏。 他已经消遣了她五年,难道还不够吗,最后的最后,还要用一枚玉佩来断绝她的希望。 他知不知道,对於一只老鼠来说,寧愿被猫一口咬断喉咙,也好过那样漫长的没完没了的戏弄。 她恨那个冷血无情把她送进宫的父亲,恨那个自私自利把她推出来挡刀的嫡姐,甚至恨那个受尽屈辱还对父亲一往情深的阿娘。 可是,这所有的恨加起来,都不及此时此刻她对祁让的恨。 她真是恨毒了他,恨到有种想和他同归於尽的衝动。 如果她出不了宫,活著和死了有什么区別?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胡尽忠人模狗样地走了进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晚余姑娘,你想好了没有,你这单人牢房的待遇,可是咱家腆著老脸跟人求来的,说到底还不是心疼你,怕你身娇肉贵的受不得刑。 照我说,事情已然这样了,你就不要再犟了,皇上的心思我比谁都明白,他就是捨不得你走,你只要点个头,今儿个晚上就能成为龙床上的新宠,不比你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强千倍万倍?” 晚余听他这么说,更加確信玉佩的事就是他和祁让合伙做的局。 为了不让她走,他们可真是煞费苦心。 堂堂一国之君,对一个婢女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不怕损了他帝王的尊严。 胡尽忠见晚余没反应,又循循善诱: “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晚余姑娘虽为女流,可咱们日常相处,我知道你心性和人品非一般人可比,否则乾清宫那么多宫女,皇上也不能独独对你上了心。 皇上不肯明说,也有他的原因,想当年害死他生母的容嬪,就是先皇的司寢女官,他一直对此事耿耿於怀,发誓绝不碰身边伺候的宫人。 可是,感情的事岂能收放自如,你说你这么一个大美人儿,成天在他眼皮子底下给他铺床叠被,他怎么可能不动心,他只是不想坏了自己的规矩,强忍著罢了。 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想让你看清皇上的心,知道皇上对你的情意。 既然皇上碍於脸面不能主动挑明,这层窗户纸就得你来捅破。” 他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捅窗户纸的动作:“你呀,只要主动这么一丟丟,紫禁城的头號宠妃就是你了,我的好姑娘,你听懂了没有?”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想著就算是再迟钝的姑娘,这时候也该醒悟过来了吧? 知道自己被英明神武,天下至尊的皇帝这般惦记著,铁石心肠也要动摇了吧? 奈何晚余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指著门口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滚! 胡尽忠的諂笑僵在脸上,冲她竖起大拇指:“好丫头,你可真是好样的,咱家在紫禁城浮浮沉沉这些年,见过各式各样想爬龙床的女人,像你这么油盐不进,不识好歹的,还真是头一回遇上。 现如今,我好话歹话都说尽了,既然你不听我的劝,非要和皇上对著干,我也没那个本事保你,接下来,你就好好享受慎刑司伺候人的手段吧!” 他气哼哼地关上门离开,少顷,便有两个太监进来,將晚余拖去了刑讯室。 慎刑司的主管太监张有道翘著二郎腿坐在圈椅里,冷眼看著两人把晚余绑在脏兮兮的刑柱上。 刑柱上的血腥气熏得晚余直反胃,细嫩的手腕也被麻绳勒得生疼。 “说吧,皇上的玉佩你是怎么偷到手的?”张有道阴森森地开口。 晚余知道,无论她承认与否都逃不了这顿皮肉之苦。 因为祁让在乎的不是真相,他只想让她服软。 她熬了五年才熬到今天,怎么可能服软? 祁让要么將她活著放出去,要么就將她打死送出去,总之她绝不会顺他的意,承认自己爱慕与他。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那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她的心上人,顶天立地,铁血柔肠,有著世间最磊落的胸襟,和最温暖的怀抱。 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她寧愿去死! 张有道等了许久,见晚余始终对他爱答不理,不由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不吭声就能躲得过去吗,我告诉你,进了咱们慎刑司,哑巴都得给咱们开口说话。” 他缓缓抬手,尖著嗓子道:“来呀,先来五十鞭子,给晚余姑娘松松筋骨。” 长长的条案上,各种叫上名的叫不上名的刑具一字排开,其中一个太监走上前来,从中挑出一根不知染了多少人血的皮鞭,扬手甩了一个鞭,阴阴道,“姑娘,得罪了。” 慎刑司对於紫禁城的宫人来说,就是阳间的阎罗殿,晚余说不害怕是假的。 皮鞭带著呼啸的风声向她招呼过来,她嚇得双眼紧闭。 第20章 打入掖庭 就听“啪”的一声,晚余的身子一阵紧缩。 隨即却发现,落在身上的鞭子只是动静大,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疼。 她愣了下,在第二鞭落下来的时候想到了徐清盏。 行刑的人应该被徐清盏关照过的,对她手下留了情。 可留情归留情,打的多了,照样受不了,她的衣衫很快就被打破,身上也隱隱作痛。 不知打到第几鞭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高喊:“住手!” 行刑的太监立刻收了鞭子。 紧接著孙良言便抱著拂尘走了进来。 张有道连忙起身相迎:“孙总管,您老人家怎么到这种腌臢地方来了?” 孙良言向晚余那边看了一眼,见她被捆在刑柱上,脸色苍白,衣衫残破,好在自己及时赶到,身上还没有太明显的伤痕。 他悄悄鬆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些许怜悯,却又不得不开口宣旨: “传皇上口諭,江晚余盗窃之罪已经查明,无须再审,念在她五年来御前侍驾有功,特免死罪,充入掖庭为奴,此生无詔不得出宫。” 晚余猛地抬起头。 这一道口諭,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若非双手绑在刑柱上,她当场就能瘫坐在地上。 “啊,啊啊……” 挨打都没有反抗的她,此时拼命挣扎起来,想要挣脱手腕上的束缚,更想挣脱那个冷血绝情的男人强加在她身上的束缚。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身为江家女儿,她从未享受过一天荣华富贵,父亲和嫡姐犯的错,凭什么要报应在她身上? 凭什么? 她疯了似的挣扎著,嘶喊著,双眼通红似要滴出血来。 孙良言於心不忍,摆手示意张有道和那两个太监出去。 房门关上,孙良言亲自上前给她鬆绑。 晚余手上的绳子被解开,身子直往地上倒去。 孙良言及时扶住她,温声劝道:“晚余姑娘,我知道你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可皇上金口玉言,不能更改,你再哭也没有用,不如先冷静下来跟我去掖庭,缓上一缓再做计较,我也会想法子为你周旋的。” 晚余借著他的力道稳住身形,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孙良言嘆口气,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好姑娘,我知道你心性坚韧,不会轻易被击垮,只要你振作起来,总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晚余接著帕子捂在脸上,双肩不住颤抖。 孙良言默默等了一会儿,直到她放下手,顶著红肿的双眼重新挺直腰杆,这才解下自己的斗篷罩在她身上,扶著她慢慢向外走去。 “你不要灰心,皇上对你到底是不一样的,你前脚刚被胡尽忠带走,他后脚就下了口諭,分明是不想让慎刑司对你用刑。 当然,我说这话不是要你向皇上屈服,而是想告诉你,只要皇上对你还有几分不忍,你就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虽然目前不知道突破口在哪,多试几次总能找到的,你千万不要自暴自弃,更不要想不开寻短见,想想你熬的这几年,你要真死了,我都会替你不值,替你不甘。” 晚余听到“不甘”二字,眼泪险些又掉下来。 她又何尝甘心,可最下等的奴隶想要反抗最高皇权谈何容易? 她能拼的,只有这烂命一条。 她闭了闭眼,忍著心口刀割般的疼痛,迈步出了刑房。 死也好,活也罢,她总要尽力一试,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天上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在风里打著旋往下落。 慎刑司外,好多双眼睛在有意无意地盯著她看。 孙良言帮她把斗篷的兜帽戴在头上,细声道:“后宫的娘娘们想必都知道了你没走成的消息,她们肯定比你还急,说不定这会子正帮你想办法呢!” 晚余吃惊地看了他一眼。 他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並且还没有告诉祁让。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无条件地对她好? 晚余打著手语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孙良言微微一笑:“我一个阉人,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需要,用不著你给我什么。” “那你为什么对我好?”晚余又问。 “不为什么,就是不忍心。”孙良言说,“如果你非得要个理由才安心的话,就当我手上沾了太多血,偶尔做点善事给自己积阴德吧!” 晚余自是不信的。 但他既然不想说,再问也是徒劳,为今之计,只好先去掖庭再作计较。 掖庭位於紫禁城的西北角,是下等宫婢居住劳作之所,也是关押犯官內眷,惩治犯错妃嬪宫女的地方。 像这样的地方,孙良言这个御前大总管八百年都不会来一次,而今突然亲自送人过来,一下子就惊动了整个掖庭。 掖庭的掌事姑姑吴淑珍和掌事太监赖三春同时前来迎接,点头哈腰地陪著笑脸,比见了亲爹还亲。 “孙大总管,今儿个是什么香风,竟把您老人家刮到这里来了,快请到正厅就座,喝杯清茶,也好给奴婢们一个服侍您的机会。” 孙良言懒得理会,一甩拂尘,不咸不淡道:“二位省省吧,咱家和二位一样都是万岁爷的奴才,当不得你们的服侍,此番前来,是奉了万岁爷之命,送一个犯了错的宫女到你们这里服役的。” 吴淑珍和赖三春对视一眼,两人又同时看向垂首站在孙良言身侧的晚余。 晚余五年来一直在乾清宫当差,又不爱四处走动,和宫里的人都不怎么熟。 掖庭地处偏僻,又有宫规严禁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往来,因此吴淑珍对她也不太熟悉。 倒是赖三春一看到她,那双鼓得像蛤蟆一样的眼睛顿时冒出精光:“哟,这不是皇上跟前的晚余姑姑吗,这是犯了什么错,竟然被皇上发配到掖庭来了?” 孙良言对他的反应本能不喜,沉下脸道:“赖公公真是见多识广,你一个掌管掖庭的公公,是如何认得御前女官的?” 第21章 等待她的將会是什么 赖三春嚇一跳,忙解释道:“大总管言重了,奴才和晚余姑姑算不上认识,就是远远的见过两回,听旁人说她是万岁爷的司寢女官,只是不知她犯了什么罪,怎么就……” “犯什么罪就不劳赖公公操心了,咱家好心提醒一句,与乾清宫有关的事最好不要瞎打听,知道的多了没什么好处。”孙良言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 赖三春当眾被训斥,老脸有点掛不住,訕訕地闭了嘴。 吴淑珍忙替他打圆场:“大总管莫怪,赖公公没有別的意思,就是充入掖庭的宫婢,咱们都是按罪行轻重来分派活计的,如果事关乾清宫不便透露,大总管不说也是一样的。” 孙良言脸色稍缓,冷冷道:“皇上说了,安排她到浣衣所浆洗衣物,別的不要多问。” “是是是。”吴淑珍连声答应,“奴婢谨遵万岁爷圣命。” 孙良言转头看了晚余一眼,当著眾人的面不好多说,便打著官腔道:“晚余姑娘,咱家已经將你平安送达,这就回去向万岁爷復命了,晚些时候再让人把你的东西送过来,剩下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晚余不声不响地对他福了福身,解下斗篷递还给他。 眾人这才知道她身上披的是孙大总管的斗篷。 孙大总管对一个罪奴竟如此照顾,代表的是不是万岁爷的態度? 莫非这个罪奴还有重回御前的可能? 眾人心中犯起嘀咕,一时倒是不敢小瞧於她。 孙良言没接那件斗篷,故意大声道:“斗篷脏了,劳烦晚余姑娘替咱家清洗乾净,过两天咱家再过来取。” 这句话无疑是在告诉眾人,他不会放任这姑娘不管,过两天还要再来看她,別人最好別欺负她。 晚余玲瓏心窍,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对他默默福身一礼。 孙良言不能再耽搁下去,又交代了吴淑珍几句,便告辞而去。 此时的雪越下越大,他没了斗篷御寒,就那样迎著风雪渐渐远去。 晚余抱著斗篷站在原地,一颗心隨著他的远去慢慢变冷,仿佛生命中最后的温暖也隨之远去了。 从此以后,她就待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了吗? 她还有机会出去吗? 她的人生,就要葬送在紫禁城了吗? “晚余姑娘,別看了,先安置下来再说吧!”吴淑珍琢磨不透孙良言的意思,对晚余的態度十分谨慎。 晚余回过神,忍著心中绞痛屈膝行礼,表示一切听从她的安排。 吴淑珍正想著让晚余住在哪处,一个宫婢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珍姑姑,奴婢那屋正好还有一个床铺,不如就让晚余姑娘住过去吧!” 晚余听这声音很是熟悉,定睛一看,竟是原先在乾清宫当差的小宫女梅霜。 梅霜当时和另一个叫紫苏的宫女都是跟著她的,只因她要出宫,二人都想接她的班,闹得很不像话,惹恼了祁让,被孙良言发落到掖庭,成了最下等的洗衣婢。 晚余突然觉得好讽刺,她们爭来爭去爭到了这里,自己不爭不抢同样到了这里。 可见宫中女子的命运,没有一个能由得自己。 上位者只须轻轻一个弹指,就能令她们的世界坍塌。 並且那个上位者丝毫没有人性可言。 但不管怎样,能有个熟人照应总是好的,晚余表示自己愿意和梅霜住到一个屋里。 吴淑珍无所谓晚余住在哪里,反正她现在是罪奴,就算看在孙总管的面子,也没有更好的待遇给她,否则別人就该觉得不公平了。 正要答应下来,赖三春突然將她拉到一旁,小声道:“这人好歹是乾清宫的司寢女官,又是孙总管关照过的,目前咱们还不了解情况,不如先给她一个单间住,看看上头的意思再说,倘若过个十天半月没人管她,再让她搬出去不迟。” 吴淑珍白了赖三春一眼:“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说你一个缺了嘴的茶壶,哪来这么大的癮,別怪我没提醒你,这人你怕是沾不得的。” 赖三春嘿嘿笑,往她手里塞了锭银子:“沾得沾不得,先观察观察再说,我也不是今晚就要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事成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你有个屁的数!”吴淑珍啐他,悄悄接了银子,“我劝了你不听,出了事可別赖我。” “放心,我办事稳得很,这些年哪一回出事了,那些女人还巴不得我罩著她们呢!”赖三春挤眉弄眼地撞了吴淑珍一下,“你不也一样离不开我吗?” “滚滚滚!” 吴淑珍嫌恶地推开他,回到晚余跟前,果然改了口,“你既然是孙总管亲自送来的,今儿我便破个例,先给你安排个单独的住处,等过些时日再作计较。” 晚余尚且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猫腻,梅霜却是变了脸色,壮著胆子替她爭取: “珍姑姑,您瞧这天寒地冻的,一个人住倒不如几个人住一起暖和,您要真看孙总管的面子,不如就让晚余姑娘和奴婢一起住……” 话音未落,赖三春扬手给了她一巴掌:“小贱蹄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给我滚去干活。” 梅霜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晚余伸手扶住了她,將她护在身后,打著手势对吴淑珍说,自己愿意听她的安排。 吴淑珍也没多说什么,招手叫来一个宫婢嘱咐了几句,让她跟著那个宫婢走。 “晚余姑姑……”梅霜拉住她的袖子。 晚余看著小姑娘左边脸颊上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对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吭声。 梅霜无奈,只得鬆开手,眼睁睁地看著她走开。 掖庭的人都知道赖三春是个色中饿鬼,但凡有些姿色的宫女进来后,都会被他安排到单独的住所,最终的结果不是被他欺辱,就是不堪受辱选择自尽。 晚余姑姑这般皎皎如明月的女子,要是也遭了赖三春的荼毒…… 她实在不敢想像。 晚余对此一无所知,跟著那个宫婢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房舍。 掖庭已经是紫禁城最偏僻的地方,这个住处,可算是掖庭最偏僻的地方。 晚余倒是不怕偏僻,她本来就喜欢清静,只是想到梅霜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多少有点不安,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將会是什么? 第22章 那就让她去死吧 晚余被罚入掖庭的消息很快又在后宫传开,各宫的主子娘娘一时间都说不清这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的一面是她不会再出现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 坏的一面是她终究还是留在了宫里。 只要她一天没出宫,那就是个隱患,谁知道皇上会不会再发神经把人接出来呢? “掖庭那种地方,哪个月不死几个人,实在不行,就让她去死吧!” 兰贵妃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翊坤宫小佛堂里供奉的菩萨上香。 她对著菩萨拜了三拜,虔诚道:“求菩萨怜悯,信女並非心狠手辣之人,实在是那狐媚子生得太好看,信女怕皇上被她迷惑,荒废了朝政,毁了这百年基业。 因此,为了大鄴江山,为了天下苍生,信女不得已要做一回恶人,请菩萨体谅。” 她把香插进香炉,染著大红蔻丹的纤纤十指合在一起,闭目祷告: “菩萨,您若同意我的话,就让这香一直燃尽,您若不同意,就让这香中途断掉,我便明白您的指示了。” 说罢,留了一个宫女在佛堂守著,自行回了寢殿。 一炷香后,宫女来寢殿稟报:“娘娘,香燃尽了。” 兰贵妃闻言,笑得格外舒心:“很好,看来菩萨是应允了,那我就照菩萨的指示办了。” 而此时的司礼监,来福正伸著脖子在门口焦急地眺望。 直到掌灯时分,终於看到来禄和来寿撑著伞护著徐清盏从风雪中走来。 “乾爹,您可回来了!” 来喜慌忙迎上去,跑得太快,在雪地里滑了一跤,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急急道:“乾爹,不好了,万岁爷把晚余姑姑发落到掖庭去了,还说什么无詔终身不得出宫。” 徐清盏驀地顿住脚步,妖孽般的眸子闪过一抹寒意,仿佛这漫天的风雪吹进了他眼里。 无詔终身不得出宫? 皇上这是想逼死晚余吗? 她为了出宫,每天数著日子过,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期盼,就这样被一句冷冰冰的无詔不得出宫击得粉碎,叫她如何接受得了? 徐清盏伸手推开举在头顶的伞,仰望天空。 风卷著雪片片如絮落下,落在他阴冷的美人面上,瞬间便化成了冰水。 此时此刻,晚余的心会不会比雪还碎,比雪还冷? 还有宫外的那个人,自己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劝住他不要衝动,要从长计议,倘若被他知道皇上的旨意,他如何克製得住? “可知道她被分到了哪处?”半晌,徐清盏才开口问道。 “说是分到了浣衣所。”来喜回他。 “浣衣所?” 徐清盏不禁又蹙起长眉,想到晚余烫伤的手。 她的手伤成那样,这冰天雪地的,居然让她去浣衣? 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便是一只养了五年的小猫小狗,也不能做得如此绝情吧,况且是对一个弱女子。 他闭了闭眼,缓缓道:“来寿,去安排一下,二更时分我要去掖庭。” “是。”来寿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掖庭只有一个门可通內宫,天一黑就要落锁,想进去,先得提前买通拿钥匙的那个人。 “回来!” 不等来寿走远,徐清盏又叫住了他。 “乾爹还有什么吩咐?”来寿走回来问。 徐清盏说:“让人留意著乾清宫,看皇上今晚翻不翻牌子,不翻的话,咱们就不去了。” 来寿愣了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上如果不翻牌子的话,有可能会去掖庭。 皇上出行,哪怕是深夜,也有大量侍卫护驾,乾爹也去的话,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况且雪天容易留下脚印,稳妥起见自然要避开皇上。 不过话说回来,皇上这是要干什么呀? 他要真看上了晚余姑娘,直接纳入后宫岂不省事,何必这样折磨人? 难不成是看晚余姑娘不肯屈服,故意要磨礪人家? 问题是人家晚余姑娘早已心有所属,怎么可能会屈服他? 他后宫佳丽三千,又何必非要强扭这一根苦瓜? 南书房里,祁让毫无徵兆地打了两个喷嚏。 孙良言连忙叫小福子往炭盆里加火,又拿了狐裘披风给他披上:“雪越下越大了,皇上还是用过晚膳早点歇息吧,奏摺是批不完的,皇上的龙体才最要紧。” 祁让搁下笔,捏了捏眉心,很突兀地问道:“她没有让你帮忙求朕吗?” “谁?” 孙良言一问出口,立刻想到他说的是江晚余,斟酌了一下才回答,“她听到万岁爷的旨意就懵了,可能暂时还没想到要向奴才求助,等明天缓过来,兴许会想到,要不然,奴才明天去瞧一眼?” “瞧什么,你很閒吗?”祁让翻了他一眼,表情说不上来是反对还是赞同。 “皇上误会了。”孙良言不慌不忙道,“奴才的斗篷落在那儿了,奴才是想著去拿斗篷,顺道瞧一眼。” 祁让哼了一声:“一件斗篷而已,你手下那些人,哪个不能替你跑腿,犯得著你亲自去?” “这……”孙良言左右为难,小心翼翼道,“要不奴才就不去了?” “你去不去与朕何干,又不是朕的斗篷。”祁让挑眉看他,“不过朕很好奇,你的斗篷怎么会落在那里?” “……”孙良言很是无语。 皇上两三岁的时候自己就开始伺候他,可从来没见他这么拧巴过。 他这么拧巴,仅仅只是把江晚余当成晋王妃的替身吗? 说实话,他就算对晋王妃,都不见得会如此纠结。 “皇上有所不知,晚余姑娘在慎刑司被打得遍体鳞伤,衣裳都打烂了,奴才想著她一个姑娘家,衣不蔽体的被人看到不好,於是就把斗篷借给了她,结果她身上的血沾到了斗篷上,奴才就让她洗乾净了再还给奴才。” 孙良言故意夸大其词,祁让的眉心因著“遍体鳞伤”四个字深深皱起。 又因著“衣不蔽体”四个字,想起了江晚余昨天清晨穿著那身粉色百蝶穿的袄裙出现在乾清宫时的情形。 他记得那会子大雾瀰漫,那女人一身粉色袄裙行走在雾气里,向他款步而来,裙裾上的各色蝴蝶似乎都在隨著她的莲步翩然起舞。 那一刻,整个乾清宫的雾霾都被她冲淡,灰濛濛的天色仿佛都亮堂起来…… “啪”的一声脆响,火盆里的炭爆出一簇火星子,祁让猛地回了神。 他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想起一件衣裳? 不过话说回来,那衣裳確实很好看,打烂了还真是可惜。 是什么刑罚,能把衣裳都打烂? 莫非慎刑司对她动了鞭刑? 祁让幻想了一下那漆黑腥臭的皮鞭打在粉色蝴蝶衣裙上的画面,心头莫名一跳,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驀地冷下脸,合上奏摺站起身来。 第23章 她的如意郎君是谁 孙良言见他起身,忙上前去扶:“皇上这是要去哪儿?” 去哪儿? 祁让愣了下,不悦道:“不是你让朕去歇息的吗?” “是。”孙良言应了一声,颇有些失望。 他以为皇上会忍不住去瞧瞧那姑娘,没想到皇上竟是要回去睡觉。 皇上真是铁石心肠。 孙良言暗暗嘆气,陪著祁让出了门,吩咐小福子快传晚膳。 祁让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往寢殿而去。 几个司寢的宫女在得知他用晚膳的时候已经铺好了龙床,只等他回来。 祁让知道她们几个是这些天跟著江晚余学习的宫女,不由得想起大前天晚上,她们还曾恭喜江晚余出宫嫁如意郎君什么的。 自己就是在那一刻,从那女人脸上看到了五年来的第一个笑容。 她笑得那样好看,令满室灯火都黯然失色。 难不成,她心里確实装著一个如意郎君? 她一门心思地想出宫,就是为了那个如意郎君吗? 祁让的眼皮跳了跳,心头一股无名火起,衝著几个宫女厉声道:“滚下去!” 几个宫女至今还没有得到確切的任命,个个心里都跟油煎似的,想著江晚余被打入掖庭,雪盈的病至今没好,皇上无论如何总要留下两个人先伺候著。 因此,今晚也是卯足了劲,不仅把皇上的寢宫收拾得格外妥帖,还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指望著能入了皇上的眼,从此留在乾清宫陪王伴驾。 结果皇上却根本没拿正眼瞧她们,进门就要她们滚。 为什么会这样? 当初江晚余那样不討皇上欢心,皇上每晚都要將她留在寢殿很久才放她走。 而今她们什么也没做错,得到的却是一句冷冰冰的“滚出去”。 几个姑娘面色如土,心中虽有怨言,却是片刻不敢耽搁,急急退了出去。 到了外面,正好看到胡尽忠朝里面探头探脑,几个人忙拉著他问:“胡公公,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得个准信儿啊?” 胡尽忠的心不在她们身上,伸著脖子问:“江晚余不在,皇上对你们可还满意?” “皇上叫我们滚。”几个姑娘委屈道。 胡尽忠的三角眼顿时睁得溜圆。 这么看来,皇上的心还是在江晚余身上,自己只要想法子说动江晚余跟了皇上,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可那姑娘实在气人,油盐不进的样子,简直比驴还犟三分,真真让他绞尽了脑汁。 眼下皇上把她发落到掖庭,那可是紫禁城最苦的地方,不仅苦,还有一个没了根的老色鬼…… 哎! 他眼睛一亮,突然发觉皇上这个处罚挺好的。 等江晚余在掖庭吃尽了苦头,自然会念及乾清宫的好。 到那时,自己再出面劝她,肯定事半功倍。 那么,为了让她早日省悟,自己少不得要好好安排一番,让她多吃些苦头,皇上才能早日得偿所愿。 对,就这么干! 胡尽忠为自己的聪明头脑拍手叫好,撇下几个宫女匆匆而去。 寢殿里,祁让对著铺得平平整整的龙床皱眉,嫌弃之色明晃晃地掛在脸上。 小福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哪里铺得不好,悄悄和孙良言对了个眼神。 孙良言和他一样,根本看不出哪里不妥,奈何万岁爷就是不愿意上床,叫他有什么办法? “今晚雪大风寒,实难安寢,皇上要不要翻个牌子,请哪位娘娘小主过来说说话?”他试著提议。 这个提议显然不得圣心,祁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孙良言岂会不知他心中所想,真想一咬牙提议他往掖庭走一走。 话到嘴边还没出口,外面就有人报:“皇上,淑妃娘娘来了。” 孙良言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想见到淑妃,感觉此时此刻的她,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祁让闻言也收敛了情绪,沉声道:“让她进来。” 少顷,淑妃披著雪白的狐裘斗篷走了进来,对祁让蹲身行礼:“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祁让淡淡道,“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 “臣妾想皇上了。”淑妃眉眼含笑,娇滴滴道,“皇上不是应允过臣妾,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想您了,就可以来看您吗?” 祁让脸色转暖:“朕是应允过你,可这雪天路滑,万一跌了可如何是好?” “皇上放心,这么厚的雪,就算跌了也不疼的。”淑妃主动把自己的手递给他,“臣妾一路走来快被冻僵了,皇上快替臣妾暖暖。” 祁让无奈地握住她的手,摆头示意孙良言和小福子退下。 孙良言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带著小福子退了出去。 有淑妃娘娘在,这一夜应该不会再有变故了吧? 他抬头看向灯影下飞舞的雪,又转头望向掖庭的方向。 此时的掖庭已经是一片漆黑。 因为这里分到的灯油十分有限,为了省油,天一黑就要睡下,若有需要熬夜赶工的活计,还得掌事姑姑同意才能点灯。 晚余第一天来,別说灯油,屋子里连一盏灯都没有。 晚饭是梅霜给她送来的,两个杂麵馒头,一碗清粥,菜倒是有两样,一样白菜,一样萝卜,都是水煮的,看不到一点油星子。 掖庭的人干著最脏最累的活计,吃的却是最差的饭菜,也不知道她们哪来的力气干活。 梅霜说:“这都已经是好的了,因为天冷,怕吃坏肚子没人干活,饭菜都是热的,其他时候想吃口热的都很难。” 晚余不说话,只默默地掰著馒头往嘴里送。 她已经饿了一整天,这会子就算是冷馒头,嚼在嘴里也是香的。 早上她没吃饭,心里想著,见到那人之后,要和他一起去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好好吃一顿再回家。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她连宫门都没能走出去。 梅霜见她不吭声,又小声道:“姑姑,这里不是您该待的地方,您听奴婢一句劝,甭管求谁,一定要想法子离开这里,奴婢知道您无意於万岁爷,可要是真出不了宫的话,就算给万岁爷当洗脚婢,都比待在这里强,您明白吗?” 第24章 开门,是我 晚余心里苦笑,放下馒头,打著手势问她怎么没见紫苏。 梅霜迟疑了一下,才红著眼睛道:“紫苏怕是不行了。” 晚余吃了一惊,忙问梅霜怎么回事。 梅霜走到门口去瞧了瞧,关上门回来,小声道:“紫苏比我长得好,一进来就被那个赖公公看上了,要和她做对食。 紫苏本来就心气高,又是伺候过万岁爷的人,怎么会委身那种齷齪之人,躲了几次躲不过,直接当著赖公公的面划破了自己的脸。” 晚余听得心惊肉跳。 紫苏五官生得灵动,一张脸更是白若凝脂,吹弹可破,连一颗小痣都没有。 她不敢想像,那姑娘是有多绝望,才能下狠心毁掉自己的脸。 “那后来呢?”她急切地问道。 梅霜说:“后来,赖公公倒是没再覬覦她,却因此对她怀恨在心,百般刁难,总是把最脏最累的活派给她,干不完就对她又打又骂。 前几天下雪,赖公公让她在雪地里洗了一天的脏衣裳,晚上就发起高烧不省人事,赖公公又说她会过病气给別人,就让人把她扔在杂物房里,让她自生自灭。” 梅霜说著说著就掉下眼泪:“姑姑,我和紫苏以前確实爱爭来爭去,但那也是人之常情,因为谁都想往高处走,要说私下里有什么仇怨,那是不存在的,我们再怎么爭也没想过要害死对方。 如今眼瞅著她要不中用,我心里別提有多难受,整夜整夜的后悔,悔得肠子都打了结,如果当初我让著她,不跟她爭,我们还好好的待在乾清宫,断不会沦落到这个鬼地方。” 她抓住晚余的手,压抑地哭出声来:“姑姑,快想法子离开吧,这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晚余受她感染,也忍不住流泪,將她搂在怀里,拍著她的背安抚她。 小姑娘连哭都不敢痛快哭,很快就强行止住了哭声,抹了一把泪站起来:“姑姑,我不能久留,这就回去了,您一个人住,千万要小心。” 她从怀里掏出一支磨得很尖的铜簪子递给晚余:“姑姑拿著防身,晚上把门窗閂紧,谁来都不要开门。” 晚余被她说得心里发毛,接过簪子,对她比划道:“你快走吧,我会小心的,你自己也要小心。” 梅霜走后,她匆匆忙忙吃掉了那些饭菜,閂好门窗,把两个空碗分別放在窗下和门后。 万一真有人进来,踩到碗的话,就算不摔倒也会弄出响动,她也能及时醒来。 床上铺著乾草,虽有些霉味儿,好歹能保暖,她换上孙良言让人送来的衣裳,发现包袱里还有几双羊毛袜子。 她的东西都给了雪盈,孙良言说让人把她的东西送来,实际上都是重新给她准备的。 她把羊毛袜子穿在脚上,钻进冰凉的被窝,苦思良久,还是想不明白,孙良言到底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这一天过得顛沛流离,虽然很冷,她还是满身疲惫地睡了过去。 她已经没有精力筹谋,一切都等天亮了再说。 不知睡了多久,她似乎在迷迷糊糊中听到几声轻微的敲门声。 外面风雪大,她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有人敲门。 想到梅霜和她说的话,心中直发毛,伸手摸到那根铜簪子握在手里。 这时,敲门声又响起,有个声音小声道:“晚余,开门,是我。” 徐清盏! 晚余心下一松,鞋子都顾不上找,摸黑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寒风呼啸,徐清盏挤身进来,又飞快地关了门,从怀里掏出一根蜡烛,用火摺子点亮。 昏黄的光照亮狭小的屋子,徐清盏暗暗皱起眉头,嘴上却只道:“太冷了,你赶紧回床上坐著。” 晚余听话地坐回到床上,迫不及待地打著手势问:“他怎么样?” “他没事。”徐清盏轻描淡写道,“他没能等到你,想进宫来找你,被我劝住了,我带他去见了皇上,皇上因著你的事心烦,只说了几句话就让他回家了,眼下想必正在和家人团聚,他叫你不要担心,他会想法子的。” 晚余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强忍著没有哭出来。 徐清盏说得简单,那人的性子,岂是那么容易劝住的? 等不到自己,他一定很著急,很难过吧? 他心里,是不是也和她一样的煎熬? 晚余的心都碎了,想问一问徐清盏具体的细节,比划出来的却是:“他现在什么样,有没有什么变化?” “变化呀?”徐清盏想了想,“比五年前变老了五岁算不算?” 晚余破涕为笑,又比划道:“你別闹,好好说。” 徐清盏也笑起来:“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比以前结实了,脸看著粗糙了些,不过没关係,养一养就好了。” 晚余在他的描述中,想像那人的样子,却发现自己根本想像不出来。 “你怎么样?”徐清盏问她。 晚余收回思绪,摇摇头,抱了抱自己:“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徐清盏摸了摸她的床铺:“明晚我让人给你送两床厚被子。” “不行,被掌事姑姑看到我有新被子,我没法解释。”晚余拍著床上的乾草,“你最多给我把乾草多垫一些,別的都不要弄。” “好。”徐清盏又问,“你在慎刑司有没有受伤?” “没有。”晚余摇头,往自己身上比划著名说,“他们打得很有技巧,只是把我的衣裳打破了,身上没事。” “那就好。”徐清盏说,“你且先忍耐几天,我们会想办法让皇上放你出去的。” 晚余激动地抓住了他的手,以眼神询问他:“我还能出去吗?” “能,一定能。”徐清盏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是给她信心,又像是给自己信心。 晚余的情绪稳定了很多,心中重又燃起希望的火。 她打著手势问徐清盏:“你在掖庭有人吗?” 徐清盏说:“以前没有,因为没想到你会来这里,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安排上的。” 晚余试著和他商量:“你可不可以帮我救个人?” “谁?”徐清盏漠然道,“除了你,我对別人的死活不感兴趣。” “我知道,但这个不一样。” 晚余费了一番功夫,把紫苏的情况告诉徐清盏。 说紫苏就是心气高,人不坏,以前在乾清宫的时候,自己的日常生活都是紫苏和梅霜在照顾,自己念她的情,不忍心她就这样没了,拜託徐清盏叫人去瞧一眼,能救就救,不能救便不要勉强。 “好,我记下了。”徐清盏说,“如果梅霜说的是真的,你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赖三春是个有背景的人,轻易还不能弄死,你可得小心提防。” 晚余面露讶异之色。 一个掖庭的太监,能有什么背景? 第25章 杀人灭口 “这事说来话长,我以后再告诉你,总之你要小心,我会儘快安排人到你身边。”徐清盏说著话站起身来,“我走了,你起来把门閂好。” 晚余一愣,比划道:“这就走了吗?” “怎么,你捨不得我?”徐清盏邪气一笑,“你说你捨不得我,我就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晚余推他:“快走吧,別让人发现了。” 徐清盏从怀里摸出两个瓷瓶递给晚余:“你手上的伤还没好,要接著擦药,这一瓶是伤药,这一瓶是防冻疮的,每天晚上都要擦,別忘了。” 晚余点点头,接过药,珍重地塞在乾草底下。 徐清盏又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给她:“这是他从西北带回来,让我带给你防身用的,这刀特別锋利,你小心点別伤著自己。” 晚余愣了下,接过匕首捂在胸口,思念如潮水直往眼眶里涌。 “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她打著手势问道。 “早点拿出来你就没空理我了。”徐清盏笑著起身向外走去,笑容里藏著的落寞稍纵即逝。 晚余忙下床去送他。 房门打开,寒风又见缝插针地灌进来。 徐清盏出了门,正要把门关起,晚余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个搜我身的嬤嬤,你有没有让人问问她?” 徐清盏一顿,几息后才道:“她死了。” 晚余心下一沉:“怎么死的?” 徐清盏说:“屋檐上的冰溜子掉下来,正好从她头顶插了进去。” 晚余打个激灵,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抬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怎么这么巧,怕不是有人杀她灭口。” “我知道,我会查清楚的。”徐清盏推了她一下,“你快回去睡,把门閂好。” 晚余张张嘴,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默默地把门从里面閂好,摸黑回到床上躺下,蜷缩成一团在被窝里止不住地发抖。 冰溜子杀人,多歹毒的心思才能想得出来? 为了陷害她,不惜搭上其他人的性命。 除了祁让,还有谁这么不拿人命当回事? 徐清盏就算查清楚了又能怎样,天底下谁能治皇帝的罪? 晚余一阵阵发寒,祁让不就是看她和嫡姐有几分相似吗,实在不行,她也学紫苏狠狠心毁了这张脸,看那疯子还有什么念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是,毁了容的她,又该如何面对那个苦等她五年的人呢? 想到那个人,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五臟六腑都疼得绞在一起。 她將那把匕首紧紧搂在怀里,抚摸著刀鞘上的纹,想著那个人久违的怀抱,枕著哭湿的枕头睡了过去。 天蒙蒙亮时,雪终於停了,晚余被人叫起来,到伙房吃了些寡淡的饭菜后,就换上下等宫女的衣裳去了浣衣所干活。 以前她虽然也是奴婢,却从未乾过浆洗衣裳的活计,如今面对堆成小山的衣物和刺骨的冷水,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只是一个犹豫的瞬间,领班的宫婢香蕊就一戒尺抽在她后背上:“发什么呆,还不快点干活!” 晚余被打得一颤,后背火辣辣的疼起来,比昨天挨的那几鞭子加起来还要疼。 这时,梅霜走了过来:“香蕊姑姑,晚余姑娘刚来,还不得要领,让我和她一起吧,我带著她,教她怎么洗。” “姑娘?你叫的倒亲热,她是哪门子的姑娘?” 香蕊手里的戒尺朝梅霜狠狠抽去。 晚余扑上来抱住了梅霜,戒尺再次抽打在她背上。 “姑姑……”梅霜刚一张口,就被晚余捂住了嘴。 这傻丫头,她再不改口,只怕今天一顿好打是跑不了了。 梅霜也不是真傻,她只是叫习惯了,一著急就脱口而出。 这会子被晚余捂住嘴,便省悟过来,再不敢吭声。 晚余鬆开她,双手合十对香蕊拜了拜,表示自己可以独立完成,不需要別人帮助。 香蕊翻了个白眼,对梅霜骂道:“还不滚回去干你自己的活!” 梅霜只得躬身应是,默默走开。 晚余蹲下来,拿起一件衣裳放进水盆里。 手背上的烫伤遇到刺骨的冷水,疼得她咬紧牙关。 香蕊冷哼一声:“这就对了,甭管先前在哪儿当差,到了这里,就得放下身段,老老实实干活,別说你一个铺床丫头,在掖庭服役的,千金小姐都不知道有多少,获了罪,就是最下等的奴才,心气再高有什么用,一个馒头都换不来。” 话虽刺耳,也不是没有道理。 晚余默默听著,手上动作一刻不敢停。 香蕊见她不敢还嘴,得意道:“仔细著些,你今儿个要洗的可都是永寿宫的衣裳,永寿宫住的谁知道吗,是紫禁城最得宠的淑妃娘娘,洗坏了淑妃娘娘的衣裳,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满院子的浣衣女都朝晚余这边看过来,有同情的,有庆幸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淑妃娘娘是后宫最难伺候的主子,也是最挑剔的主子,洗她的衣裳要比別人多十万分的小心,但每回还是能被她挑到错处,掌嘴罚跪都是轻的,掉脑袋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眼下,香蕊居然把她的衣裳给新来的江晚余洗,这不是摆明了把人往死里整吗? 听说江晚余是因为偷了万岁爷的玉佩才被发落到掖庭来的,如果消息属实,她受这罪倒也是活该。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等著看淑妃娘娘会不会找她的麻烦。 天寒地冻的,晚余洗了一天的衣裳后,整个人都冻透了,每个关节每个骨头缝都像结了冰,动一动就咔咔作响。 原以为过去的五年是最难熬的,到了这里,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度日如年。 这一天还没结束,她就感觉像过了一年那样漫长。 晚饭仍旧是清粥馒头,萝卜白菜,她和梅霜端著碗坐在角落里说话,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梅霜也累了一天,但那张疲惫的小脸却难掩喜色,对晚余小声说:“姑姑,我刚刚去给紫苏送饭,她的烧竟然退了,气色也比昨天好了很多,瞧著像是要熬过来了。” 晚余闻言鬆了口气,心里明白是徐清盏的功劳,面上却装著惊讶的样子,打著手势说:“真的吗,这可太好了,肯定是菩萨显灵了。” 梅霜点头:“嗯,紫苏也说是菩萨保佑的,我倒觉得是您给她带来的好福气,她都快死了,您一来,她就好了。” 晚余摆摆手,叫她不要乱说,又提醒她不要再叫自己姑姑,以免又惹事端。 梅霜忙改了口:“那我以后叫你姐姐,我和紫苏说你也来了掖庭,她急得什么似的,要不是病著,非得来看你不可。” 晚余笑了笑,让她转告紫苏不要乱动,先把病养好再说。 两人洗了碗,眼看天要黑,便各自打了一壶热水回去睡觉,否则天一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两人谁都没有留意香蕊一直在暗中盯著她们,等她们一走,香蕊便趁著宫门还没下钥,偷偷跑出去见胡尽忠。 胡尽忠听说晚余洗了一天衣裳,还能和別人说说笑笑,不禁大失所望。 “我叫你打她骂她,给她派最累的活计,你是不是没照我说的做?” “冤枉呀公公!”香蕊说,“公公的吩咐奴婢都照做了,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奴婢也没有办法。” “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就没办法了,你收我银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胡尽忠拉下脸道,“她不是负责洗淑妃娘娘的衣裳吗,你把衣裳弄烂,就说是她弄的。” 第26章 勾起心底丝丝缕缕的欲望 香蕊嚇一跳:“公公,可不敢冒这险呀,淑妃娘娘那脾气,那手段,奴婢真要这么干,自己的小命都得搭进去。” “不会的,你的小命我留著还有用,不会叫你死的。”胡尽忠说,“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干,事成之后,我把你调去乾清宫当差,怎么样?” 香蕊眼睛一亮:“公公此话当真?” 胡尽忠端起架子:“咱家是堂堂御前二总管,有必要骗你一个小宫女吗?” 香蕊连连点头:“多谢公公,奴婢都听公公的。” 胡尽忠摆手叫她回去,等她走后,自己转身回了乾清宫,边走边摇头嘆息:“好一个倔丫头,咱家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晚余对此一无所知,回到那间偏僻的屋子,发现床上的乾草已经换了新的,又厚又鬆软,一点霉味都没有。 她知道这又是徐清盏的手笔,只是想不通徐清盏的人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乾草弄进来的。 她想起自己藏在乾草下的药瓶,连忙去找,药瓶仍藏在乾草中,位置都和她之前藏的一模一样。 热水只有一壶,先洗手脸后洗脚,她將就著洗完,便坐到床上,把药膏和冻疮膏仔仔细细地抹在手上。 烫伤结的痂早已被冷水泡掉,露出里面红红的肉,药膏抹上去,钻心的疼。 她咬牙忍著,忍出两眼泪。 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想想宫外头那个人。 想著那个人如今正在想办法救她出宫,疼痛似乎都减轻了。 她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地等著那个人和徐清盏来救她,她自己也要想法子自救,虽然目前的境况很糟,但她只要坚持不懈,总能找到转机的。 她把药瓶重新藏好,钻进被窝,在暮色笼罩大地之时,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而此时的乾清宫,一盏盏宫灯正次第亮起。 暖黄色的灯光將整个宫殿照得如同仙境,和寒冷漆黑的掖庭形成鲜明对比。 祁让刚用过晚膳,在温暖如春的暖阁里烤著火批摺子。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今晚仍旧没翻任何人的牌子,並且迟迟不肯回寢殿歇息,看样子还是相不中那几个宫女铺的床。 孙良言很是无奈,只能陪他乾熬著。 淑妃娘娘昨晚缠了皇上一夜,就算再任性,也不能连著两晚留宿乾清宫。 孙良言想著,要不然明天让人去太平所看一看雪盈。 雪盈的病要是没有大碍,就让她先回来顶著。 毕竟以前是她和晚余轮换班司寢,皇上也没有嫌弃她铺的床不好。 正想得出神,祁让突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的斗篷拿回来没?” 孙良言一惊,忙躬身道:“回皇上,奴才想著那斗篷又厚又重,这大冷天儿的,一天怕是干不了,因此便打算明儿个再去取。” 祁让搁下笔,抬眸扫了他一眼。 祁家男儿好样貌,天下尽人皆知,传到祁让这一辈,更是个顶个的美男子,尤其祁让本人,样貌更在眾多兄弟之首,人人都说,就算天上神仙下凡遇上他,也得羞愧低头,遁回天庭。 然而,这样一个美男子,偏偏生就一副冷硬心肠,杀父弒兄,血洗宫廷,踩著累累白骨登上皇位,令人闻风丧胆。 孙良言从他两三岁时就开始服侍他,到如今,可算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仍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此时被他一个眼刀子扫过来,嚇得心臟扑通扑通直跳,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是奴才的错,奴才这就去把斗篷拿回来。”他战战兢兢地说道,偷偷翻著眼皮观察祁让的反应。 祁让什么反应也没有。 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重新拿起笔批起了摺子。 孙良言为难得恨不能去死。 万岁爷这脾气,他越发的不知该如何伺候了。 祁让批摺子批得心浮气躁,翻开一本发现又是让他立后的摺子,抓起来扔进了火盆里,砸得火星子四溅。 奏摺被炭火点燃,呼呼地烧起来。 孙良言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滚出去!”祁让怒斥。 孙良言不敢多言,爬起来退了出去。 小福子守在门外,听到里面的动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见孙良言出来,忙小声问:“师父,怎么了?” 孙良言还没说话,胡尽忠跟个鬼魂似的,冷不丁从小福子身后探出头:“孙总管,出什么事了?” 孙良言和小福子都嚇了一跳。 孙良言见他手里握著一枝白梅,三角眼滴溜溜地活像个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你的事,该干嘛干嘛去!” 骂完他,又让小福子进去伺候。 小福子缩了缩脖子:“师父都伺候不好,我能行吗?” “我行,我行,让我去吧!”胡尽忠举著梅跃跃欲试。 孙良言张嘴要骂他,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行,你去吧,小心伺候著。” “好咧!”胡尽忠欢喜应声,屁顛屁顛地进去了。 祁让正盯著那本烧成灰的奏摺出神,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胡尽忠,皱眉道:“你来干什么,滚出去!” 胡尽忠跪下磕头,小心翼翼道:“回皇上,奴才刚刚路过掖庭,看到掖庭墙內有一树白梅开得正好,奴才进不去,费半天劲才给皇上折了一枝带回来,皇上闻闻,是不是很香?” 祁让的眉头在听到掖庭二字时舒展开来,有意无意地瞥了眼他手里那枝白梅,语气不咸不淡道:“为什么进不去?” 胡尽忠说:“掖庭下钥早,奴才路过时宫门已经上了锁,如若不然,奴才定要多折一些回来给皇上插在瓶里,满屋子都是香的。” 祁让招招手。 胡尽忠忙爬起来走到他跟前,双手把枝呈上。 祁让接过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梅的幽香在鼻端縈绕,勾起他心底丝丝缕缕的欲望。 他放下枝,站起身:“走吧,朕同你一起去瞧瞧。” 第27章 可能野梅更香吧 胡尽忠喜出望外,连声应著,殷勤地帮祁让换上皮靴,披上厚实的玄色龙纹鹤氅,腰弓得像只大虾,扶著祁让出了门。 祁让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有眼色,比孙良言那个榆木疙瘩机灵。” 胡尽忠闻言心里像是喝了一罐蜜,笑得三角眼都眯成了两道缝。 天可怜见,他被孙良言压了这么些年,而今终於要翻身了。 那个江晚余果然是他的福星,他可得抓紧了,死活不能鬆手。 孙良言和小福子守在外面,见祁让裹著狐裘斗篷走出来,忙躬身道:“皇上这是要去哪儿?” “赏梅。”祁让冷冷道,“胡尽忠说掖庭一株野梅开得正好,朕同他前去观赏,你头前开路,別让閒杂人等搅了朕的兴致,若有疏漏,朕就把你这大总管的位子给胡尽忠坐。” 胡尽忠一听,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仿佛大总管的位子正在朝他招手。 孙良言剜了他一眼,心里想著,皇上不是等著江晚余先服软吗,如今人家还没怎么著呢,他倒是先上赶著去了。 还赏梅。 也亏胡尽忠想得出来,竟是给皇上寻了这么好的一个藉口。 得,甭管怎么著,这都不是件坏事。 或许皇上去了,见著江晚余在掖庭受苦受难,心一软就开恩放她出宫了呢? 就算不放她出宫,调回乾清宫也是好的,掖庭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越早离了越好。 这样想著,孙良言便和小福子带了一群侍卫去开道。 皇上的意思他明白,就是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过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堂堂一国之君,为了一个获罪的宫女夜探掖庭,传出去多没面子。 “师父,万岁爷想看梅,御园里多的是,干嘛非得跑到掖庭去看一株野梅?”小福子小声问。 孙良言摊摊手:“谁知道呢,可能野的更香吧!” 小福子:“……” 恐怕香的不是野梅,而是某个人吧? 夜色如墨,一大群侍卫簇拥著皇帝无声无息行走在宫道上,几盏灯笼照亮冷寂的雪夜。 看守掖庭的人提前得到消息,开了锁,远远地避开。 祁让此生头一回进掖庭,一脚踏进来,感觉里面阴森森的,风都似乎比外面更冷几分。 他裹紧身上的鹤氅,跟著胡尽忠拐弯抹角地走了半天,终於在夜风中闻到一阵冷冽的幽香。 那是梅独有的香气。 “皇上您瞧,奴才说的就是这株白梅,是不是开得很好?”胡尽忠从一个侍卫手里接过灯笼,高高举起,照亮前方宫墙下一株梅树。 这株梅树看起来有了年头,枝干粗壮,苍劲虬曲,因为无人修剪,枝椏肆意生长,张牙舞爪地越过宫墙,朵朵梅在枝头绽放,迎著风雪,颤巍巍开出一树骄傲洁白,比起御园中精心修剪的梅树,更添几分野蛮的生机。 祁让看著看著,眼前不自觉闪过一张清雅脱俗的脸。 那女人的气质,倒是和这冰天雪地的野梅出奇的相似。 就是倔起来的时候,能把人恨得牙痒。 胡尽忠小心翼翼观他脸色,諂笑道:“万岁爷,如此良宵美景,奴才这没根的人陪著您实在煞风景,不如奴才找个应景的人来陪您赏梅可好?” 祁让睨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胡尽忠便屁顛屁顛地跑走了。 晚余睡得正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听这动静,肯定不是徐清盏,她第一时间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握在手里。 “晚余姑娘,开门,是我。”门外响起一把尖细的嗓音,一听就是个太监。 晚余想到那个赖三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如果真是赖三春,自己就算不开门,他也能破门而入,这小小的一间房,自己躲都没处躲。 这时,外面又叫:“晚余姑娘,开门,我是胡尽忠。” 晚余愣住,细一品,確实是胡尽忠的声音。 她刚刚太害怕,没有听出来。 这个时候,胡尽忠来干什么? 总不会又来劝说她顺从祁让的吧? 晚余不想开门,奈何胡尽忠一直敲一直敲,她担心惊动了旁人又说不清楚,只得把匕首藏起来,摸黑穿好衣裳前去开门。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可急死我了。”胡尽忠提著一盏灯笼,见她出来,不由分说拉著就走,“快走吧,万岁爷召你伴驾赏梅,別让他老人家等急了。” 晚余心里咯噔一下,身子本能地往后撤,一只手抓住了门框。 胡尽忠拉她不动,急得直跺脚:“姑奶奶,这都什么光景了,你还犟个什么劲儿,我要是你,就赶紧去跟万岁爷服个软,求他把我带出去,这鬼地方,难不成您还住上癮了?” 晚余甩开他的手,转身往屋里走。 胡尽忠哪里肯放她走,又抓住她的胳膊正色道:“行,就算你不打算离开掖庭,但皇上的口諭你能违抗吗?皇上叫你去伴驾,你能不去吗?你自己不想活,你宫外头就没有亲人了吗?” 晚余猛地顿住脚步。 胡尽忠又道:“我都听说了,你娘是个外室,你爹为了让你进宫,才把她接回家的,她在正室夫人手底下过的什么日子你也知道的吧,要是你惹恼了皇上,牵连到你爹,你娘还有活路吗?” 晚余双手紧握成拳,转回身,默默地走进了风雪里。 胡尽忠忙走到她前面,提灯为她引路:“好姑娘,这就对了,人得识时务,知进退,硬著脖子不低头,只会害了自己和家人。” 晚余不理他,跟著他往前走。 胡尽忠又为自己邀功:“你知道万岁爷为何突然驾临吗,是公公我心疼你,不忍心你在这里受苦,特地把万岁爷哄过来的。 好姑娘,机会难得,你可得抓住了,万岁爷可不会每晚都来,这掖庭却是隨时都能要了你的小命,你明白吗?” 晚余听得心烦,停下来,给他打手势:“你要再囉嗦,我就回去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胡尽忠怕她倔脾气上来寧死不去,只得闭了嘴,默默领著她往梅树那边走。 梅树下,祁让正等得不耐烦,听到远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回头就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影里向他走过来。 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幽深的凤眸盯紧那抹身影,仿佛一错眼,那人就会像一片雪被夜风吹走。 第28章 要不要跟朕回去 “皇上,奴才把人带来了。”胡尽忠上前说道。 祁让眼里装不下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胡尽忠把灯笼放在地上,识趣地退开。 晚余在离祁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跪在雪地上给他行礼。 祁让看著她瘦小的一团跪在雪里,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半晌才道:“起来吧!” 晚余爬起来,就站在原地,不肯上前。 祁让见她还是对自己如此防备,不悦地皱起眉:“你是怕朕吃了你吗?” 晚余摇摇头,单薄的身子在夜风里颤抖。 祁让那冷硬的心肠到底软了些许,主动走到她跟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她的下巴冰冷,被他火热的指尖碰触,像是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一下。 “你是怕,还是冷?”祁让沉声问道。 晚余垂著眼帘,长睫抖动,如同枝头颤巍巍的蕊。 想到那个被冰溜子扎死的嬤嬤,心里对他又怕又恨。 祁让最拿这样的她没有办法,咬著牙,要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能压制住想要拽进怀里揉弄的衝动。 “听说你伤得很重,现在好些了吗?”他又问。 晚余在他指间轻轻点了点头。 祁让鬆开她的下巴,伸手捞起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举到眼前。 儘管灯笼光线昏暗,他还是看到了她手背上红肿渗血的伤口。 曾经白嫩如春葱的手,不过两日功夫,就变得这般惨不忍睹,让他的心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小哑巴倔强得很,就算是手废了,也不会向他求饶。 他想著,她受的这份罪到底和自己脱不了干係,便主动放低姿態,给她一个台阶下:“后悔了没有,要不要跟朕回去?” 晚余一惊,没有片刻犹豫地抽回了手。 祁让手心一空,眼神也跟著冷下来:“你不愿意?” 晚余服侍他五年,知道他这是要生气的前兆,紧张地吞了下口水。 可是,她真的不能跟他回去。 如果她这会子跟他回去,他肯定以为她服了软,愿意屈从於他。 那么下一步,他肯定要让她侍寢,占了她的身子,再用一个不大不小的位份来买断她一生的时光,让她再也不能离开这座紫禁城。 她不要这样。 她要出去和她心爱的人双宿双飞。 她就算死,都不要死在宫里。 祁让观她神色,已然明白她的决心,再次出手擒住了她的下巴,这一次,却是用了十足的力道。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最好想清楚。”他咬牙说道。 晚余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他捏碎,疼得眼泪流下来。 温热的泪一流出来就变得冰冷,落在祁让掌心,就像一片雪落在他心尖,留下湿凉的印记。 “哭什么?既是你自己选的,又何必掉眼泪。” 他又气又恼,又狠不下心,不知哪里来的衝动,一把將她搂进自己怀里,大手用力扣著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在自己心口。 他此时的心,是为她而跳动的。 晚余猝不及防,又挣扎不得,脸颊贴著他的胸膛,鼻端闻到那独属於他的龙涎香气,一直压抑的情绪突然就像洪水决了堤,在他怀里呜咽地哭出声来。 祁让身子僵住,怔怔一刻,拉起玄色龙纹鹤氅將她严严实实裹进自己怀里。 寒风呼啸而过,吹落枝头白梅,洁白的瓣飘飘洒洒落在两人身上。 许久,祁让才轻声道:“別哭了,朕带你回乾清宫。” 晚余的理智在听到“乾清宫”三个字的瞬间恢復清明,猛地挣脱了祁让的怀抱,向后退开一步。 祁让脸上难得出现的柔情瞬间凝固,眼神重又变得冰冷。 “你还是不愿意?” 晚余泪眼朦朧地跪在雪地上,恭恭敬敬地给他磕头,求他饶恕。 祁让敞著怀,那片刻的温存被风吹散,寒意蔓延到心底。 “你如此执著,莫非宫外真有你的如意郎君?”他冷冰冰地问出这句困扰他已久的疑问。 晚余心头一跳,双手不自觉抓紧了地上的雪。 祁让循循善诱:“你说实话,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朕就成全你。” 晚余摇头。 她还没有傻到真的以为祁让会成全她。 以祁让的心性,一旦她承认有这么一个人,祁让只会以最快的速度杀了那人,切断她的退路,好让她彻底死心。 “既然没有记掛的人,为何非要出宫?”祁让又问。 晚余见他非要个答案,就跪直了身子,打著手势告诉他:“奴婢牵掛娘亲,想出去和娘亲一起生活。” “哦?”祁让挑眉,冷冷道,“只是因为你娘吗,那你娘要是死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出去了?” 第29章 死也能落个清白身子 晚余顿时变了脸色,惊恐地看向祁让。 她知道祁让不是在说笑,他真能做得出来。 他向来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晚余俯身在雪地上,连连给他磕头,求他高抬贵手。 祁让却只是冷冷地注视著她,不肯开一句金口。 晚余狠狠心,对他比划道:“我娘要是死了,我绝不苟活。” 祁让眉心蹙了蹙,心头怒火翻涌。 “朕等著你来求朕的那一天!” 他丟下一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没有半分留恋,仿佛刚刚那个突然之间温情流露的人不是他。 仿佛他从不曾揽那女孩入怀,也没有给过她片刻的温暖。 晚余僵硬地跪著,听著他的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践踏在她的尊严和希望之上,把她的尊严和希望深深碾进泥土里。 胡尽忠一直在远处瞧著,看到皇上抱住江晚余的时候,他激动得恨不能在雪地上打几个滚。 心想他的大总管之位马上就要到手了。 然而下一刻,情况便急转直下。 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又反目成仇般地鬆开,一个跪在雪地上,一个头也不回地走开。 “万岁爷……”胡尽忠小跑著追上去,“万岁爷,您这就走了吗?” “不走做什么?”祁让一脚將他踹倒在地,“都是你出的餿主意,明儿一早就给朕把那棵梅树砍了,朕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它!” 胡尽忠栽倒在地,心凉了半截。 皇上是不想再看到梅树呀,还是不想再看到那个人呀? 不想看到那个人的话,自己的大总管之位可怎么办呀? 晚余一直跪到祁让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才起身往回走。 回到那间小房子,发现门没关,冷风灌了一屋子,跟冰窖没什么两样。 可是屋子再冷,也冷不过她的心,她真的很怕祁让会对她阿娘下手。 胡尽忠说得没错,阿娘自从被接进侯府,就没过过一天顺心日子,侯夫人把她当眼中钉,每天变著法地折磨她。 她原想著自己出宫后,就和那人带著阿娘远走高飞,如今她没走成,万一再连累阿娘被祁让杀害,叫她还怎么活? 她閂上门,浑浑噩噩地钻进被窝,边流泪边想,实在不行,她就假装顺从祁让,在床笫之间杀了他,然后再和他同归於尽。 可是,她真的要为了一个暴君,搭上自己的性命吗? 阿娘之所以在侯府苦苦支撑,就是为了等她出宫团聚。 阿娘死了,她活不成。 她死了,阿娘同样也活不成。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祁让主动放过她? 晚余想了一夜,次日一早起来,听说有人把西墙根下的野梅树砍了。 晚余联想到祁让昨晚的怒火,心想那树十有八九是祁让叫人砍的。 这算不算杀鸡儆猴,如果她再不识抬举,祁让下一步要砍的就是她了吧? 晚余默默想著,吃过早饭,又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刚在洗衣盆前坐下,香蕊突然叫她:“江晚余,起来,跟我去熨衣房。” 眾人闻言都向晚余看过来。 冬天气温低,衣裳洗好一掛起来就会结冰,娘娘们的衣裳金贵,洗完之后,有专门的熏笼用来烘乾,烘乾之后还要用熨斗熨平,再叠得整整齐齐等著各宫的宫女来取。 熏衣裳和熨衣裳都要用炭火,还有专门的大房间,里面又乾净又暖和,在寒冷的冬天,这是个人人爭抢的活计,需要钱贿赂领班的才能得到。 晚余初来乍到,按理说怎么轮也轮不到她,可昨天还对她恶语相向的领班,今天就主动调她去熨衣房,大伙都觉得奇怪。 晚余自己也很奇怪,怕香蕊有什么猫腻,便比划著名和她说,熏衣裳熨衣裳都是精细活,自己没干过,怕弄坏了主子们的衣裳,请她另行安排別人去。 香蕊把眼一瞪:“叫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负责熨衣裳的春杏生病了,其他人的手都太粗糙,容易把衣料刮,我是想著你以前给万岁爷铺床,手保养的好,这才叫你过去顶一顶,你还挑拣上了!” 晚余伸出右手给她看,示意自己手上也有伤。 香蕊见她百般推辞,不由大怒,手中戒尺又向她抽过来:“反了你了,整个浣衣所都没人敢跟我说个不字,你才来两天,就想踩到我头上来吗?” 戒尺没头没脑地打下来,打在晚余身上啪啪作响,每一下都痛彻心扉。 晚余咬牙忍著,就是不肯鬆口。 旁边的宫婢看不下去,拦住香蕊,好心劝道:“江晚余,香蕊姑姑看重你,才让你去熨衣房顶班,你不会,跟里面的人学著点就是了,何苦惹恼姑姑,弄得大家都不好受。” 梅霜也过来劝她:“姐姐你就去吧,为这事挨打不值得。” 晚余无奈,只得跟著香蕊去了熨衣房。 香蕊没好气地把她交给一个正在熨衣裳的宫婢,让那宫婢教她怎么做,等她学会以后,就拿了一堆衣裳给她熨。 熨衣房里確实要比外面暖和很多,但晚余心里始终不安,当著那宫婢的面,把衣裳一件一件仔细检查,確认没有破损,才接收下来。 等她把衣裳熨好后,又把衣裳一件一件给那宫婢过目,確认自己並没有损坏衣裳。 那宫婢见她如此仔细,不由得笑了:“你也太小心了,这些都是淑妃娘娘的衣裳,谁不要命了敢拿它们来陷害你,惹恼了淑妃娘娘,从上到下都没得跑,你就放心吧!” 晚余打著手势说自己初来乍到,谨慎一点总没错。 然而,她都已经谨慎成这样,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下午的时候,永寿宫的两个宫女来取衣裳,发现淑妃娘娘最喜欢的一件袍服上被烫了一个洞。 两个宫女当场在浣衣所闹腾起来,惊动了所有人。 吴淑珍和赖三春全都来了,问怎么回事。 香蕊和熨衣房的宫婢就像事先商量好似的,都把责任推给了晚余。 晚余千防万防,还是躲不过,不管她怎么解释,都没有人为她作证,那个教她的宫婢更是一改先前的和气,成了踩她踩得最狠的一个。 晚余心里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她们的算计之中。 至於她们受了谁的指使,要么是祁让想让她低头服软,要么是后宫的娘娘知道她走不成想弄死她以绝后患。 总而言之,她的命被人惦记著,再谨慎都没有用。 赖三春也是个谨慎的人,他这两天一直耐著性子没动晚余,就怕皇上当真转过弯来再把人接回去。 他在掖庭作威作福可以,动了皇上惦记的女人,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这一回江晚余被人诬陷得挺好,他正好可以看看皇上会不会出手。 皇上要真对这姑娘有情,肯定不忍心淑妃罚她,兴许藉此机会就把人带回乾清宫了。 要是她最后还是回到了掖庭,那就说明皇上对她没多重视,自己就可以放心下手了。 吴淑珍看著慈眉善目,其实是个眼里只有钱的冷血之人,在掖庭见惯了生死,对她来说谁死谁活都一样。 因此她也懒得细问,直接让香蕊带著晚余,跟永寿宫的两个宫女回去,听候淑妃娘娘发落。 梅霜一听要把晚余带去永寿宫,当场就拉著晚余的手哭起来:“姐姐,我错了,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该劝你去熨衣房。” 不去熨衣房,她们也会想別的招,晚余无所谓地拍了拍梅霜的手,便和香蕊一起跟著那两个宫女走了。 身后,整个浣衣所的人都看著她,心里想著,不知道她这一趟还能不能回得来? 可是,掖庭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就算回来又怎样? 像她这般娇滴滴的人儿,回来了也是赖三春嘴里的肉,相比之下,还不如落在淑妃娘娘手里,死也能落个清白身子。 第30章 没人救她?皇上从天而降 到了永寿宫,两个宫女命晚余和香蕊跪在殿外等候,她们进去请淑妃娘娘示下。 香蕊跪在晚余身旁,小声警告她:“你是个聪明人,等会儿见了淑妃娘娘,你自己乖乖认罪,不要扯上我,否则你只会死得更惨。” 晚余端端正正跪著,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香蕊气得骂了声哑巴,还要说什么,一个宫女打起门帘道:“你们两个进来吧!” 两人便起身进了內殿。 殿里地龙烧得旺,一进门,便有暖意扑面而来,和殿外像是两重天。 淑妃娘娘最得圣心,永寿宫的装潢和一应物件都奢华无比,富贵逼人。 淑妃娘娘坐在殿中间的主位上,上面铺著厚厚的白狐毛,一只毛色同样雪白的波斯猫正乖巧地臥在淑妃怀里,两只大眼睛一蓝一黄,像两颗剔透的宝石,滴溜溜地盯著进来的人看。 两人忙低下头,跪在地上给淑妃请安。 “是谁烫坏了本宫的衣裳?”淑妃抚摸著波斯猫,懒洋洋地开口。 香蕊仗著晚余不会说话,抢先指著晚余道:“回娘娘的话,是这个贱婢毛手毛脚烫坏了娘娘的衣裳,请娘娘责罚。” 淑妃便將目光转移到晚余身上:“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晚余顺从地抬起头,垂著眼帘不去直视她的眼睛。 “江晚余,又是你!”淑妃张嘴叫出了她的名字,“你这贱婢可真是阴魂不散,明知道本宫討厌你,偏要变著法的往本宫眼里戳,你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晚余俯身叩首,打著手势说自己並非有意冒犯,衣裳也不是自己烫坏的,自己是被人陷害的。 “谁陷害你?”淑妃冷笑,“你一个被皇上亲自打入掖庭的贱婢,活著跟死了有什么区別,別人有必要陷害你吗? 本宫看你就是不甘心,知道皇上偏宠本宫,就想方设法来永寿宫碰运气,想和皇上偶遇,叫皇上可怜你心疼你。 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以为长了一张和你姐姐相似的脸,就能取代你姐姐在皇上心里的位置吗?做梦吧你!”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人都当成假想敌,以为別人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勾引皇帝。 她平等地嫉恨著皇帝的每一个女人,就连那个被皇上藏在心底深处的女人,也同样是她的情敌。 香蕊明知晚余什么也没做,却昧著良心附和道:“娘娘说得没错,这贱婢就是不甘心,进了掖庭也不安份,总想著再出去勾引皇上。” 淑妃瞥了她一眼:“你又是谁?” 香蕊忙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叫香蕊,是浣衣所的领班。” “领班?”淑妃蹙起两道精心描画的柳叶眉,“这么说,她干什么活都是你分配的?” 香蕊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声音不禁有点发虚:“是的娘娘,浣衣所所有人的活都是奴婢分配的。” 淑妃突然抓起手边的茶盏向她砸过去:“该死的东西,你是来邀功的吗,你明知这贱婢刚入掖庭,什么都不会,竟敢把本宫的衣裳交给她打理,你安的什么心?” 香蕊不敢躲,茶盏正好砸在她脑门上,滚烫的茶水浇了她一脸,脑门瞬间血流如注。 淑妃怀里的波斯猫受到惊嚇,嗷一嗓子躥出去,瞬间跑没了影。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香蕊顾不得疼痛,趴在地上拼命磕头,后悔得肠子都绿了。 她就说淑妃娘娘不是好惹的,胡公公非说没事,现在好了,她害了江晚余,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看淑妃娘娘这架势,只怕自己要死在江晚余前面。 胡公公说会密切关注永寿宫的动静,一旦情况有变,就会现身救她,必要时,还会带皇上一同前来。 可是现在她都要死了,胡公公怎么还不来? 淑妃对香蕊的求饶无动於衷,厉声下达命令:“来人,把这个心怀鬼胎的东西给本宫拖出去乱棍打死!” 立刻有两个太监上前来要把香蕊拖出去。 香蕊嚇得面无人色,颤著声地喊:“娘娘饶命,奴婢是听了胡公公的指示,才让江晚余去熨衣房的,奴婢也是被逼无奈呀!” 淑妃抬手制止了两名太监,冷著脸道:“胡尽忠,他为什么让你这么干?” “奴婢不知,但他就是这么交代奴婢的。”香蕊硬著头皮说道,此时已经顾不上会不会得罪胡尽忠,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淑妃將信將疑地看著她,吩咐道:“叫胡尽忠来见本宫,小心不要惊动皇上。” “是。”其中一名太监应声而去。 香蕊的心七上八下,不知道胡尽忠等会儿会不会替她说话。 她转头看了眼晚余,发现晚余一直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全程都没挪动一下,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这贱婢也太淡定了吧? 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吗? 淑妃也看向晚余,嗤笑一声道:“死到临头,还装这淡定给谁看,你不会还在心里幻想著皇上从天而降吧?” 晚余才不会做这样的幻想。 如果真有人能从天而降,她寧愿那个人是孙良言。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祁让那个恶魔。 然而,事与愿违,没多久,就听外面有人高喊:“皇上驾到!” 香蕊顿时喜出望外。 晚余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苍白,下意识把头垂得更低。 淑妃冷冷朝她看了一眼:“贱婢,还真叫你赌贏了,本宫倒要看看,皇上为了你究竟能做到什么份上。” 第31章 轮到你了 淑妃被人扶著去迎皇帝,还没到门口,祁让已经阔步走了进来。 他还穿著昨晚那件玄色的龙纹鹤氅,本就頎长挺拔的个头,在这华美气派的氅衣衬托下,更显得高大威严,如山似岳,天子气度充斥整个宫殿,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他身后跟著的不只胡尽忠,还有一个徐清盏。 徐清盏穿著掌印太监的大红曳撒官服,上面绣著五彩的云蟒纹饰,那蟒张牙舞爪的,配上徐清盏妖孽般的美人面,囂张中透著阴柔,反差强烈又相得益彰。 君臣二人往殿中一站,偌大的宫殿似乎一下子就被填满了。 淑妃上前蹲身行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娇笑道:“徐掌印这张脸,本宫看了都眼红,皇上再来永寿宫千万不要带著他,臣妾会吃醋的。” 祁让伸手扶起她,嗔怪道:“也就你敢在朕面前这么说,换了旁人,朕定要割了他的舌头。” 徐清盏委屈道:“淑妃娘娘眼红臣,臣还眼红娘娘呢,娘娘什么也不用做,每天抱著猫烤著火听著小曲品茗赏雪。 哪像臣风里来雨里去,提著脑袋给万岁爷办差,吃苦受累不说,还平白被娘娘们记恨,说臣妖孽惑主,臣可真是冤枉死了。” 淑妃被他逗得咯咯笑,枝乱颤地抱住祁让的胳膊晃了晃:“皇上,您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胡话,您要是不狠狠罚他,可就真的坐实了他的宠臣之名了。” “好了,別闹了。” 祁让板著脸制止两人的插科打諢,目光冷幽幽地落在跪著的江晚余身上。 掖庭的衣裳样式最为老气,灰扑扑的没有一点美感,纯粹就是耐脏。 然而,即便这样难看的衣裳,也掩不住她的天生丽质,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就能美成一幅画。 祁让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语气凉凉道,“这人怎么回事,朕不是让她在掖庭服役吗,莫非又闯了什么祸?” 徐清盏的笑容也瞬间收起,默默地看向晚余。 淑妃气哼哼地撒起娇来:“皇上,这贱婢烫坏了臣妾最心爱的衣裳,臣妾都快气死了,臣妾看她一定是故意的,她就是跟臣妾过不去。” 祁让拍拍她的手,拉著她一同走到主位落座,视线却不曾离开晚余片刻:“都到掖庭了还不安分,烫坏了主子的衣裳,你该当何罪?” 晚余跪了半天,膝盖处钻心的疼。 她心里明白,不管她说什么,祁让都不会相信,这样问她不过是拿她当个消遣,绝不会当真为她洗刷冤屈。 可她如果不回答,祁让又会说她无礼,从而迁怒於她,对她百般刁难。 她不想激怒这疯子,便磕了个头,跪直身体,两手比划道:“不是奴婢烫坏的,奴婢仔细检查过,確认无误才交上去的。” “哦,这么说来,是有人故意烫坏淑妃的衣裳来陷害你了?”祁让漫不经心道,“你如今的身份,值得別人冒这样的险吗?” 晚余自知自己如今身份卑贱,可她千真万確是被人陷害的。 她也相信香蕊的话,陷害她的人就是胡尽忠。 胡尽忠是祁让的狗,说到底还是受了祁让的指使,想逼她屈服。 祁让就是贼喊捉贼。 她恨毒了他,若非自己身单力薄,恨不得现在就扑过去和他同归於尽。 祁让望著她泛红的双眼,也读懂了她眼里的恨意。 她认为是他指使人干的? 笑话! 他堂堂一国之君,有必要这么做吗? 他的火气噌噌往上冒,却在看到晚余那双手时,又把火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昨夜灯光昏暗,他看得不是很清楚,此时再看,红肿得像胡萝卜的十根手指,加上手背上那块没了皮又泡在水里不能结痂的渗血伤口,竟是那样触目惊心。 他的心不自觉颤了颤,想起梅树下,女孩子在他怀里短暂的哭泣。 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彷徨,仿佛落入陷阱无路可逃的羊羔,绝望的泪水濡湿了他胸前大片的衣裳…… 祁让深吸一口气,手臂轻轻碰了碰心口。 他今天忘了换衣裳,上面似乎还残留著那女人的气息和泪痕。 他定了定神,捏紧手里的菩提珠串,开口仍是冷漠的嗓音:“那你说说看,究竟是谁陷害你?” 晚余自然不能说是祁让本人,伸手指了指香蕊和胡尽忠。 祁让沉著脸看向胡尽忠:“这里面怎么还有你的事?” 胡尽忠跪下来,装傻充愣地喊冤:“是啊,怎么还有奴才的事呀?奴才忙著伺候万岁爷,一刻都没离开乾清宫,奴才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香蕊一愣,刚要开口,淑妃指著她抢先道:“皇上,就是这个贱婢,臣妾问她为何让一个刚入掖庭什么都不会的人打理本宫的衣裳,她说是胡尽忠让她这么干的,因此臣妾才叫胡尽忠前来和她对质。” 说罢又一指胡尽忠,厉声道:“胡尽忠,你说,你是不是把手伸到掖庭去了?” “冤枉呀娘娘!”胡尽忠看了眼香蕊,想也不想就矢口否认,“奴才根本不认识这婢子,也从未去过掖庭,娘娘切不可听信她的胡言乱语,平白冤枉了奴才呀!” 香蕊闻言脸色大变:“胡公公,我是香蕊呀,您怎么会不认识我,你明明……” 她想说你明明给了我银子让我刁难江晚余,怎么能不认帐。 胡尽忠却不给她说出口的机会,狠狠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什么香蕊臭蕊,咱家没见过你,你为何胡乱攀扯咱家?” 香蕊被打得嘴角渗血,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上了胡尽忠的当。 如果她不能证明自己和胡尽忠私下有交易,她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 可是,如果她证明了自己和胡尽忠私下有交易,私相授受的罪名同样会要了她的命。 她这是横竖都得死呀! 她想通这点,嚇得面色如土,一边磕头,一边哭喊:“皇上,娘娘,奴婢才是最冤的,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胡公公逼迫奴婢乾的,他叫奴婢打骂江晚余,说是要让江晚余多吃苦头……” “一派胡言!” 胡尽忠再次打断她,“你这贱婢死到临头还乱咬人,咱家和晚余姑娘共事多年,向来对她照顾有加,这几日更是为了她的事操碎了心,你以为皇上会信你的话吗?” 他对著祁让磕头道:“皇上,奴才这几日做了什么您最清楚,您说句公道话,奴才是那落井下石的人吗?” 祁让不动声色地拨弄著手里的菩提珠串,对徐清盏道:“如此鸡毛蒜皮,朕多问一句都是浪费时间,叫你的人带去审问吧!” 徐清盏躬身应是,走到门口把来喜和来禄叫了进来,简单吩咐两句后,来喜和来禄便上前把香蕊架了出去。 香蕊当场就嚇懵了,要不是来喜和来禄动作快,她差点就当著皇上和淑妃的面尿裤子。 “皇上,娘娘,奴婢是冤枉的,奴婢上了胡公公的当,皇上饶命,娘娘饶命啊……”她垂死挣扎,发出悽厉的叫声。 可惜没人愿意听她的冤屈,她的嘴很快就被堵上,被人拖死狗一样拖出了永寿宫。 殿中宫女太监嚇得大气不敢喘。 晚余低著头,想起香蕊这两天对她的打骂,硬著心肠没有吭声。 她不是铁石心肠,却也不是菩萨心肠,香蕊那样囂张跋扈,不顾他人死活,死了也是活该。 祁让默默观察著晚余的反应,见她丝毫不为所动,轻轻勾了勾唇角,幽幽道:“现在,轮到你了。” 第32章 他是吃人的妖怪吗 晚余瑟缩了一下,垂著头默不作声,等著祁让对她的宣判。 她猜的没错,胡尽忠果然是祁让指使的,祁让这么著急想杀香蕊灭口,就是为了保胡尽忠。 因为他还需要胡尽忠替他干缺德事。 胡尽忠抹了一把汗,又开始苦口婆心的劝晚余:“晚余姑娘,你就別犟了,快点向皇上服个软,跟皇上回去吧,你瞧瞧,没有皇上护著你,你在掖庭一天都活不下去。” 他只顾著在祁让跟前表现,却忘了现在是在永寿宫。 淑妃一听他要让江晚余跟皇上回去,顿时勃然大怒:“狗东西,你在说什么?” 胡尽忠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奴才就是说顺嘴了,以为晚余姑娘还在乾清宫。” “你哄谁呢,当本宫是傻子吗?”淑妃不买他的帐,怒冲冲道,“本宫先前还觉得你是冤枉的,现在看来,那个香蕊说的只怕是真的,就是你个狗东西出的鬼主意,想让江晚余吃尽苦头,转而念起皇上的好,本宫说得对不对?” 胡尽忠忙跪在地上磕头,死活不能承认:“娘娘冤枉奴才了,奴才不是那样的人。” “我呸!”淑妃啐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本宫还不清楚吗,你一肚子的坏水,整天净干缺德事,本宫现在怀疑皇上那块玉佩就是你偷的。” 此言一出,晚余瞬间绷紧了身子。 祁让也下意识捏紧了佛珠。 徐清盏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看向胡尽忠。 胡尽忠脸色大变,大喊冤枉:“娘娘,您可冤枉死奴才了,奴才就是长一百个胆,也不敢偷万岁爷的东西呀!” 淑妃冷笑:“你为了討好皇上,敢拿本宫当垫脚石,还有什么是你干不出来的?自作聪明的狗东西,老天有眼叫你今日犯在本宫手里,看本宫不剥了你这身狗皮!” 说罢也不管祁让同不同意,厉声吩咐自己身边的大宫女甘菊:“去给我掌他的嘴!” “是。”甘菊领命上前。 淑妃又道:“拿竹板子打,別让他的狗脸脏了你的手。” 另一个叫铃兰的宫女及时递来竹板子,甘菊接过来,对著胡尽忠的脸就是一板子。 胡尽忠被打得嗷一嗓子,差点没蹦起来。 甘菊示意铃兰摁住他,又左右开弓打了他好几板子。 “万岁爷救命,万岁爷救命啊!”胡尽忠疼得鬼哭狼嚎。 祁让握拳抵在嘴上轻咳了两声,对淑妃道:“他就是嘴贱,胆子没多大,朕相信玉佩不是他偷的,且他好歹是朕的二总管,脸打烂了,不好管教底下的人。” “那也是他活该。”淑妃说,“江晚余这回確实是被冤枉的,臣妾虽然討厌她,但臣妾是赏罚分明的人,今天便不罚她,单罚胡尽忠个狗东西,臣妾要叫所有人都知道,算计臣妾是什么下场。” “……”祁让意外地看了江晚余一眼,颇有些意犹未尽。 他还没开始审呢,胡尽忠个狗东西就弄巧成拙,先把自己绕进去了。 这下好了,淑妃的怒火全发泄在胡尽忠身上,倒叫这丫头逃过一劫。 “隨便你吧!”祁让失了兴致,“你想怎么罚他都行,只是別把人弄死了,朕还要留著使唤。” 淑妃气哼哼道:“那臣妾就给皇上一个面子,罚他当一个月的更夫,这总可以吧?” 第33章 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皇上看什么?”徐清盏也跟著回头。 一个灰扑扑的瘦小身影恰好消失在远处的宫墙转角处。 祁让捏紧手里的菩提珠串,气得眯起眼睛。 他就说这人怎么能跑得这么快,一会儿就没了影儿。 原来是给他虚晃一枪。 呵! 蠢女人! 总共就长了那么点心眼子,全都用来对付他了。 “皇上?”徐清盏又叫了一声,生怕祁让下一刻就让人追上去。 祁让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蔑地收回了视线。 只要人还在紫禁城,怎么躲怎么藏都在他的手掌心里,他又何必急於一时。 他说过的,他等著她来求他的那一天。 晚余回到掖庭,吴淑珍见她一个人回来,问她香蕊去了哪里。 晚余说香蕊惹恼了淑妃娘娘,被司礼监的人带走了。 吴淑珍大吃一惊。 香蕊就算真的犯了错,也该被送到慎刑司才对,怎么会被司礼监的人带走? 司礼监的掌印徐清盏,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他一个人比整个慎刑司还要可怕,香蕊落到他手里,还能有什么好? 赖三春也觉得奇怪,鼓著一双蛤蟆眼问吴淑珍:“香蕊不是你干闺女吗,你要不要使些银子捞她出来?” 吴淑珍冷笑:“掖庭想当我干闺女的人一抓一大把,我犯得著为她得罪活阎王吗?” 赖三春撇撇嘴:“你就是个貔貅,只进不出。” 吴淑珍无动於衷,对晚余摆手道:“既然娘娘饶了你,你就接著干活去吧,以后警醒著些,別再犯错。” 晚余福了福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等她走后,吴淑珍对赖三春说:“我就说这人不能动吧,你瞧瞧,必死无疑的局她都能躲过去。” “运气罢了。”赖三春不以为然道,“淑妃娘娘本就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她罚谁不罚谁全看她的兴致,重点是皇上没有出手,也没有把人留下,这就说明皇上对这个女人没有兴趣。” 吴淑珍不认同他的话,皇上的心比海底的针还难以琢磨,怎能凭一件事就能推断出他的意图。 但赖三春如果非要作死,她也不拦著,真死了,他捞的那些钱就归自己了。 这样想著,她不咸不淡地又提醒了一句:“我看你就是色慾薰心,你不怕死,只管去试试看,別到时候后悔都没地儿哭。” “怕什么?”赖三春说,“你忘了,我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 “行,你就作吧!”吴淑珍嗤笑,“天狂有雨,人狂有祸,你也別忘了那金牌是谁赐你的,他能赐你,就能收回,你可千万別犯在他手里。” 赖三春听不进去,摇头晃脑地走了。 掖庭的女人他想要谁就要谁,这回这个,他已经忍得够久了,今晚高低得去解个馋,否则他非憋死不可。 况且他手里还握著那女人一个大把柄,只要他把那个秘密说出来,不愁那女人不乖乖听话。 就算闹到皇上跟前,那女人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吴淑珍看著他走开,哼了一声,转身去了香蕊的住处。 香蕊这几年攒了不少钱,香蕊死了,那些钱自然也归她这个乾娘所有。 晚余回到浣衣所,大伙对於她的平安归来都很惊讶。 问她什么她也不说,把人的胃口吊得足足的,害得大伙都在暗地里咒她当一辈子哑巴。 没多久,永寿宫的大宫女甘菊就来了,说香蕊管理下人无方,弄坏了淑妃娘娘的衣裳,现已畏罪自杀。 为免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淑妃娘娘特命她亲自前来挑选浣衣所的领班人选,並当眾告诫江晚余,以后不许碰永寿宫的衣裳。 甘菊当著吴淑珍的面,任命了自己平时打交道最多最信得过的一个宫婢做浣衣所的领班,便趾高气扬地离开了掖庭。 吴淑珍气得脸色铁青,奈何淑妃娘娘深得圣宠,后宫无人敢惹,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浣衣所的眾人听说香蕊就这么没了,个个嚇得心惊胆战,面无人色。 什么畏罪自杀,分明就是淑妃把人打死的。 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说打死就打死,以后永寿宫的衣裳就更没人敢洗了。 江晚余倒是因祸得福,不仅捡回一条小命,还不用再洗永寿宫的衣裳。 大家本来还都瞧不起她,现在却对她羡慕不已。 好在新上任的领班很谨慎,对大家都很和气,大家又觉得香蕊死了也好,至少她们能少受些磋磨。 晚上收工时,梅霜趁著没人才来问晚余到底怎么回事。 晚余简单和她说了,叫她不要到处乱说。 梅霜倒是不在意香蕊的死活,反而替晚余可惜:“那么好的机会,姐姐怎么不趁机求求皇上,好歹先离开掖庭再说。” 晚余摇头,打著手势说:“皇上不会同意的。” “那倒未必。”梅霜说,“我觉得皇上对姐姐还是不一样的,否则他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专门跑去永寿宫。” “他是去落井下石的。”晚余比划道,“要不是淑妃把矛头偏向胡尽忠,他都要亲自发落我了。” 梅霜不信:“皇上没那么閒,就算亲自发落你,那也是对你不一般,你服侍他五年,可见他亲自发落过哪个奴婢吗?” 晚余苦笑。 这样的不一般她不稀罕,她也不觉得被祁让惦记是什么荣耀。 她不想多说,就比划道:“当著淑妃娘娘的面求皇上怕是不妥。” 梅霜一想也是,淑妃娘娘是个醋罈子,当著她的面求皇上,確实不是明智之举。 “算了,那就再等机会吧,只要皇上心里有你,机会总是有的。” 晚余有苦难言,便转移话题问她紫苏今天怎么样。 梅霜说好多了,能自己起来走几步了。 晚余很欣慰,叫她赶紧去睡,明天要是新领班管得不严格,就抽空和她一起去看看紫苏。 梅霜高兴地和她道別,临走还对她说:“姐姐你看,再艰难的日子也是有希望的,我们都要努力的活著,活著就是希望。” 晚余因著这句话,心情好了很多,回到住处洗漱一番,往手上涂抹了伤药,便躺下睡了。 今晚没下雪,风也停了,四下寂寂无声,很好安眠,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睡到半夜,她隱约觉著床前好像站了个人,没等她的意识清醒,便有一只手伸过来摸到了她脸上。 晚余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几乎没时间思考,摸出枕头下的匕首向那人挥过去。 那人惊呼一声抬手去挡,锋利的匕首从他小臂一直划到他掌心,將他的袖子和皮肉全都划开,疼得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是赖三春。 晚余听出那人的声音,一颗心直往下沉。 她提心弔胆了几天赖三春都没来,今晚终於还是来了。 刚刚她那一下是趁赖三春没防备才能得手,现在再想补刀,恐怕是不行了。 第34章 好狠毒的心肠,好卑鄙的手段 赖三春疼得要死,捂著伤口对晚余破口大骂:“小贱蹄子,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对老子下黑手,说,你的刀哪来的,在宫中私藏兵器,你该当何罪?” 屋里太黑,他看不清晚余,晚余也看不清他,就握著匕首死死盯著他一声不吭。 赖三春忌惮晚余手里的刀,也不敢贸然上前,掏出火摺子点亮,看到自己的右手从手臂到手掌被划开了一条深深的口子,血滴滴答答直往下淌。 他疼得要死,面目狰狞地对晚余骂道:“把刀扔过来,否则老子弄死你。” 晚余自然不会听他的,握著匕首和他对峙。 “不听话是吧,信不信老子把你的秘密告诉皇上?”赖三春威胁道。 晚余心头一跳,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秘密,也不確定他是不是在诈自己。 赖三春见她无动於衷,咬牙道:“你是徐清盏的姘头,你来掖庭的头一晚上,他就来看过你,对不对?” 晚余强忍著没有让自己表情失控,心却不受控制地慌乱起来。 赖三春如此肯定地说出徐清盏的名字,肯定不是瞎矇的,可是徐清盏行事如此縝密,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你不承认是吧?”赖三春狞笑,“你不承认也没有用,只要我告诉皇上,皇上就会让人调查你们,只要你们有来往,皇上总会查出来的。” 晚余知道他说的没错,祁让本就是寧可错杀三千,不肯放过一人的性子,就算什么都查不出来,凭著空穴来风都能杀了徐清盏。 她紧张地握著匕首,心里暗自盘算著现在下床杀掉赖三春的可能性。 赖三春到底是个男人,男女力量悬殊,万一自己一刀杀不死他,很有可能会被他制住。 就算他受了伤制不住自己,跑出去总没问题。 万一他跑出去后当真去向祁让告密,情况只会对自己和徐清盏更加不利。 赖三春可以什么都不管,自己却不能冒任何风险。 可是,如果把匕首交给赖三春,自己不就要任他宰割了吗? “快点,我数到三,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去见皇上。” “一!” “二!” 赖三春数到二,停下来等她。 晚余紧张得手心出汗,心里也是绝望到了极点。 “三!” 赖三春数到三,转身就走。 晚余咣当一声把匕首扔在他脚边,双手合十向他求饶。 赖三春弯腰把匕首捡起来,冲她笑道:“看来真叫我猜对了,难怪你瞧不上我,原来是傍上了徐清盏那个小白脸。” 晚余不和他爭辩,打著手势求他高抬贵手,饶过自己这一回。 赖三春一双蛤蟆眼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过:“饶了你也不是不行,你知道咱家想要的是什么吗?” 晚余不说话,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赖三春猥琐道:“从你进掖庭的那天起,咱家就看上你了,咱家是个没根的,破不了你的身子,就想搂著你亲一亲摸一摸过过乾癮。 只要你乖乖听话,把咱家伺候舒服了,从此以后,你就是咱家的心肝宝贝,这掖庭有咱家护著你,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再没人敢欺负你,怎么样?” 晚余噁心得要死,看著他那猥琐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 赖三春又发出几声淫笑:“你觉得咱家噁心是吧,我告诉你,在掖庭,咱家就是土皇帝,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跪著舔我求我疼惜她们,否则她们就只能像条野狗一样死去。 你若想当贞节烈女,索性一刀抹了脖子,你要不敢死不想死,咱家就是你唯一的出路,你也休想逃出咱家的手心。” 如此狂妄的语气,让晚余想起了徐清盏的话。 徐清盏说他有背景,轻易杀不得,可他的背景到底是什么? “你这样,就不怕皇上知道吗?”晚余比划著名问他。 “知道了又怎样?”赖三春得意道,“我有皇上亲赐的免死金牌,只要我不造反,皇上就不会动我。” 晚余大为意外。 祁让居然会给一个太监发免死金牌? 这又是怎么回事? 赖三春有心在晚余面前卖弄,想叫晚余知道他的厉害,便主动说道:“这事原是咱家和万岁爷的秘密,万岁爷不让我往外说,但我喜欢你,不拿你当外人,今日便悄悄告诉你。 想当初,圣母皇太后,也就是万岁爷的生母在世时,被先帝的妃子磋磨,差点饿死在冷宫,是我救了她,还割了自己的血给她喝,她才撑著一口气见了万岁爷最后一面。 她临死交代万岁爷要善待我,万岁爷登基后,就给了我一块免死金牌,让我自己挑选想在哪里当差。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唯独好美色这一口,但紫禁城里的女人都是皇帝的,我可不敢动。 掖庭就不一样了,被充入掖庭的女人都是罪奴,没有人管她们的死活,而且她们获罪之前都是官家小姐,个个细皮嫩肉,姿色出眾,於是我便向皇上请旨来了掖庭。” 他说著说著就有点忘形,走到床前去摸晚余。 “皇上以为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本事就不给他添麻烦,其实我在掖庭逍遥著呢,我的女人不比他的少,也不比他的丑。 如今你来了,你是这些女人中最美的一个,你只要跟了我,我让你做这掖庭的皇后娘娘,怎么样?” 晚余拼命往后缩,整个身子都贴在后墙上,儘量不让他碰到自己。 原来他的靠山是祁让,难怪敢在掖庭如此肆无忌惮。 可祁让身为皇帝,紫禁城有什么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有没有可能,祁让早就知道赖三春的所作所为,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就像赖三春说的,充入掖庭的都是罪奴,没有人关心她们的死活。 祁让这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就更不会在意了。 那么,祁让明知赖三春的所作所为,还要把自己打入掖庭,他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成为赖三春的盘中餐? 他说,他等著她求他的那一天,难不成就是要等她受不了赖三春的纠缠转而向他求救? 他好狠毒的心肠,好卑鄙的手段! 第35章 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他 晚余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中,反倒被祁让激起了斗志。 祁让想让她屈服,她偏不! 他以为手握无上皇权就能令她低头吗? 她偏要与这无上的皇权抗爭到底! 晚余定了定神,眼泪汪汪地对赖三春比划道:“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小瞧了你,只要你別向皇上告发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只求你发发慈悲,让我缓两天再伺候你行吗?” 她突然如此卑微,如此顺从,赖三春意外之余,还保持著警惕:“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缓兵之计,你想先稳住我,然后再叫徐清盏杀了我,是吗?” 他大笑两声又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你吗,因为徐清盏被皇上派出去办差了,最快也要大后天才能回来。” 晚余又是一惊,连忙摇头否认,指著他手上的伤比划道:“您有免死金牌,我怎么敢杀你,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难道不需要包扎吗?” 赖三春满脑子都是那档子事儿,都快忘了自己的伤,被晚余一提醒,才惊觉自己的血一直不停的在流,地上,床上,他自己身上,流得到处都是。 他真怕自己这样下去会血尽人亡,便也不再纠缠,急忙忙回去包扎伤口。 临走丟下一句话:“你最好老实点,別出什么夭蛾子,否则我就把你和徐清盏的事告诉皇上。” 晚余听著他脚步声远去,整个人瘫软在床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徐清盏出远门回不来,就算自己眼下逃过一劫,接下来的几天要怎么办? 赖三春个狗东西拿捏著她的把柄,肯定不会放过她,还会趁著徐清盏不在宫里逼她就范。 她连祁让都不愿委身,难不成却要毁在一个太监手里吗? 晚余想了一夜,直到天色泛白都没合眼。 五更天,她准时起床,顶著浮肿的双眼吃过早饭去干活。 新领班没叫她再去洗衣,而是让她留在了熨衣房。 理由和香蕊一样,说她手上没有茧子,不会刮了主子们的衣裳。 晚余服从安排,默不作声地干活。 其他人虽然眼红,也只在私下里说说,大家表面上相安无事。 晚余想著赖三春受了那么重的伤,至少会安生一两天,她也好趁这时间想想对策。 谁知赖三春上午就来了浣衣所,眾目睽睽之下直接钻进熨衣房,走到晚余跟前一脸猥琐地问:“小乖乖,一晚上没见,想咱家了没有?” 他的右手从小臂直到手掌都被白布缠裹得严严实实,用一根布条吊在胸前。 可这丝毫不影响他使坏,一上来就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去捏晚余的脸。 晚余偏头躲过,嚇得脸色煞白。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躲什么,別忘了你的把柄在我手上。”赖三春看著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只落在自己陷阱里的小兔子,满脸都写著你是我的,你跑不掉了。 晚余胃里翻腾,对他强装出一个笑脸,手上比划著名:“这里人太多了,大家都看著呢!” 赖三春头一回看到她的笑,半边身子都酥了。 “你乖乖听话,公公给你面子,晚上再去找你。”他没有再强迫晚余,扔下一句话,心情愉悦地走了。 晚余僵硬地坐著,直到赖三春走没了影,才捂著嘴跑出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吐得昏天黑地。 她缓了一会儿,擦掉眼角的泪,慢慢走回去,刚到熨衣房门外,就听到里面一阵窃窃私语—— “难怪她被留在了熨衣房,原来是搭上了赖公公。” “想也想得到,长这么好看,早晚都是赖公公的人。” “之前我还奇怪赖公公怎么没对她下手,原来早就背著咱们勾搭上了。” “嘘,別说了,回来了。”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晚余无声无息地走进去,坐回到自己的位子继续干活,就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这几年她在祁让跟前受尽了羞辱,祁让嘲讽她的话比这些人有过之无不及,她早已练得刀枪不入。 说閒话的几个人却很不自在,极力转移话题。 “哎,你们听说了吗,平西侯府的小侯爷回京了,皇上要在乾清宫设宴给他接风呢!”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握熨斗的手不自觉攥紧。 又有人说:“真的吗,听闻当年老侯爷病重,小侯爷替老侯爷去平定西北战乱,之后便驻守在西北五年未归,怎么今年突然就回来了?” “你也说了五年未归,五年了,小侯爷难道不想家吗,回来看看也是情理之中。” “小侯爷当年可是名冠京城的美男子,在西北那苦寒之地待了五年,不知如今是什么模样?” “可惜咱们是最下等的掖庭奴,没资格去乾清宫伺候,也无缘得见小侯爷的风姿……” 耳边嘰嘰喳喳的声音还在继续,晚余已经听不真切,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人要进宫赴宴,她要想办法见那人一面。 可她现在也是最下等的掖庭奴,她又有什么资格去乾清宫呢? 况且那还是自己心心念念想逃离的地方。 犹记得那人离京之时,说会努力建功立业,將来好风风光光地回来迎娶她,让她做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 一別五年,斯人一身荣耀归来,自己却成了掖庭的罪奴,当真见了面,又让她情何以堪…… 指尖传来钻心的疼,晚余猛地回神,几根手指被熨斗烫得通红。 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她已经分不清疼的是手指还是她的心。 无论如何,她都要见到他。 哪怕说不上话,只要能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足以慰藉她这些年的辛酸,让她焦躁悬浮的心安定下来。 可是,要怎样才能走出这掖庭呢? 难道真的要她去求祁让吗? 她求了,祁让就会答应吗? 还有那个虎视眈眈的赖三春,会心甘情愿放她走吗? 实在不行,她也只好放手一搏了。 晚余心神不寧地干了一天活,到了晚上,刚回到住处,赖三春就来了。 赖三春还带了两个小太监过来,给晚余拿了好些炭火,还有两根大红的蜡烛和两条崭新的鸳鸯锦被。 “公公爱你,给你足够的体面,把你当正宫娘娘一样看待,这喜烛和喜被,就是为咱们的洞房烛夜准备的,你喜不喜欢?” 晚余默默点了点头。 赖三春顿时喜笑顏开,又哄著她说:“你瞧,掖庭不是没有好东西,但谁有资格用,全凭咱家说了算,只要你踏踏实实地跟定咱家,咱家保管你的日子过得不比在乾清宫差。” 他这语气,儼然已经把晚余列入了他的“后宫”,而他就是那温柔多情的皇帝。 晚余又温顺地点了点头。 赖三春见她乖巧柔顺,不禁心痒难耐,想要对她动手动脚。 晚余羞涩躲避,求他再给自己一天时间,明天晚上自己一定布置好洞房恭候他的大驾。 赖三春手上的伤还没好,真要干什么確实不方便,於是就答应了晚余的请求,约好明天晚上再来找她。 左右晚余已经是到了他嘴边的肉,想跑是不可能的。 晚余又逃过一劫,与此同时,也更加坚定了她孤注一掷的决心。 第36章 她的事朕一点都不想知道 第二天下午,孙良言来了掖庭,说是来拿他的斗篷。 吴淑珍和赖三春殷勤地陪在他左右,脸都快笑僵了。 晚余把洗好的斗篷叠得整整齐齐还给他,再次向他表示感谢。 孙良言接过斗篷,把晚余上下一番打量,温声道:“晚余姑娘这几日过得可还好,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晚余朝赖三春看了一眼。 赖三春心里咯噔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淡定。 他有江晚余的把柄,他怕什么。 江晚余要是敢在孙总管面前告他的状,他就把她的秘密抖搂出来。 看看到时候是谁倒霉。 晚余淡淡收回视线,对孙良言摇了摇头,打著手势说自己在这里挺好的,大家都很照顾她。 孙良言说:“没有就好,倘若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用有任何顾虑。” 说著也看了赖三春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吴淑珍:“前天浣衣所弄坏淑妃娘娘衣裳的事咱家也听说了,你是宫里的老人儿,怎么连这点小事都管不好? 咱家奉劝你几句,別以为在掖庭就可以玩忽职守,应付了事,回头要是捅了什么大篓子,別说你资歷老,就算有免死金牌,该掉脑袋照样掉脑袋。” 他明明是教训吴淑珍,赖三春却明显感觉他是在指桑骂槐,陪著乾笑了几声。 孙良言適可而止,又叮嘱了晚余几句,就拿著斗篷走了。 走出好远,一回头,发现晚余还站在原地看著他。 孙良言心里怪难受的,回到自己在乾清宫的值房,閂上门,把斗篷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张字条,看完之后,半天没有回神。 “师父,皇上找您呢!”小福子在外面叫他。 孙良言忙將那张纸条丟进炭火盆里,调整了一下表情,到南书房去见祁让。 他去拿斗篷是事先请示过祁让的,祁让见他回来,皱眉道:“掖庭才多远,你竟去了这么久,朕瞧著你这老胳膊老腿是越发的不中用了。” 孙良言噎了下,心说自己满打满算才三十八岁,怎么就老胳膊老腿了。 分明是皇上急著知道某人的情况,才觉得时间难熬。 他想起晚余夹在斗篷里的那张纸条,不禁有些犹豫。 祁让不耐烦地屈指敲击书案:“你也哑巴了不成?” 孙良言忙定了定神,躬身道:“皇上息怒,奴才想事情走了神。” “什么事?”祁让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低头继续批他的摺子。 孙良言说:“是关於晚余姑娘的事,奴才怕皇上不爱听。” 祁让抬起头,冷笑一声:“行啊孙大总管,跟朕玩欲擒故纵是吧?” “奴才不敢。”孙良言跪倒在地,“皇上恕罪,奴才不是故意吊皇上胃口,是因为奴才听说的这件事和赖三春有关。” “赖三春?”祁让皱了皱眉,“他怎么了?” 孙良言往前跪行两步,小声道:“他看上了晚余姑娘,说是今晚就要和晚余姑娘入洞房。” 祁让手一抖,一滴硃砂落在奏摺上。 鲜红的顏色,刺得他眼睛眯起来。 书房里半天都没有一点声音,孙良言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良久,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嗤笑:“挺好的,她不是想找个如意郎君吗,朕瞧著赖三春挺合適的。” 孙良言吃了一惊,壮著胆子抬头去看祁让:“皇,皇上是当真的吗?” 祁让面色已恢復如常,把方才的奏摺扔在一旁,又重新拿了一本翻开:“下去吧,关於她的事以后不要再和朕说,朕一点都不想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出去!”祁让厉声道。 孙良言无奈,只得爬起来退了出去。 赖三春是圣母皇太后的救命恩人,当年割过自己的血给圣母皇太后喝,皇上不想对外声张,私下里给了他一块免死金牌。 这事儿宫里没几个人知道,赖三春却仗著免死金牌作威作福了这些年。 以前偶尔也有人告到皇上这里,皇上念著他是圣母皇太后临终特地关照过的人,对他也就小惩大诫,没有真把他怎么样。 可如今他要动江晚余,皇上居然也能忍。 难不成一个伺候了他五年的大姑娘的清白,还比不过那点子割血的情分? 他要真不在乎,干嘛要死要活地把人留在宫里? 孙良言摇头嘆息,心里急得像蚂蚁爬热锅。 怎么胡尽忠一枝梅都能把皇上哄去掖庭,自己却不能? 难怪皇上要把大总管的位子给胡尽忠,看来自己確实没那孙子脑筋灵光。 书房里,祁让好半天都没有动静,直到天黑,才自己走出来,用了晚膳回寢殿歇息。 敬事房趁著他用晚膳的时候端了绿头牌过来请他翻牌子,不知怎的又惹到了他,晚膳也没吃几口。 回到寢殿,正要对著龙床挑剔一番,发现铺床的宫女有点眼熟,仔细一看,竟是那个病了多日没来当值的雪盈。 祁让对身边的宫女都不甚在意,只是知道雪盈素来和晚余交好,才对她稍加留意。 这会子见到她,难得缓和了脸色,坐在床边问道:“你的病好了?” “多谢皇上关怀,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雪盈跪在地上回话,“多日不见,皇上圣躬可安?” 祁让没回答,视线被她头上一根镶素色珍珠的银簪子吸引。 “这簪子好像不是你的。”他漫不经心道。 雪盈忙拔下簪子双手呈上:“皇上好眼力,这簪子是晚余的,她出宫之前,把她的东西都给了奴婢,叫奴婢留著做个念想,只是没想到……”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脸色有些惶恐。 祁让的脸色也冷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把那簪子拈起来,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雪盈应是,起身退了出去。 孙良言守在外面,见她出来,忙小声问:“怎么样,皇上看到你什么反应?” 雪盈道:“皇上拿走了那根簪子,什么也没说就让我出来了。” 孙良言不禁有些失望,抱著拂尘道:“再等等吧,兴许正酝酿著呢!” 话音未落,寢殿里的灯灭了。 皇上居然就这么睡了。 “孙公公,这可怎么办?”雪盈担忧道。 孙良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福子在一旁犹犹豫豫道:“要不然,找胡二总管討个主意?” 孙良言瞪了他一眼。 小福子惊觉自己这么说会让师父很没面子,便缩缩脖子退了回去。 孙良言却又瞪他:“站著干什么,你倒是去找他呀!” 小福子很是无语,心说师父的心思快和万岁爷一样不可琢磨了。 寢殿里,祁让躺在床上,將那根簪子握在手里来回摩挲,仿佛那不是一根簪子,而是美人儿的纤纤玉指。 四周一片黑暗,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十根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 那十根手指抚摸过天底下最柔软的绸缎,也解开过天底下最尊贵的龙袍。 如今却要去碰触一个没根的老男人的身体。 这个念头就像火星子一样引燃了他周身的血液。 他心底升起腾腾怒火,掀开被子下了床,准备叫人更衣,才发现自己的衣裳根本就没脱。 他穿上鞋,摸黑出了寢殿,猛地拉开了殿门。 第37章 你要连朕一起捅死吗 奉旨打更的胡尽忠刚被小福子叫过来,正贴在门缝上听里面的动静,门突然打开,叫他措手不及,一跟头栽进了祁让怀里。 祁让正上火,突然被一个太监投怀送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拎著他的脖领將他甩了出去:“狗东西,你在做什么?” 胡尽忠摔出老远,打更的梆子铜锣掉在地上咣当响,嚇得他顾不上喊疼,爬起来跪在地上直磕头。 孙良言想笑不敢笑,迎上前问道:“皇上怎么起来了?” 祁让压著火气睨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孙良言大喜,连忙叫小福子去拿皇上的斗篷,又对胡尽忠说:“胡二总管,別磕了,快跟上吧!” “孙大总管,您可害死我了!”胡尽忠疼得齜牙咧嘴,不敢怠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去追祁让。 孙良言胸中鬱闷一扫而空,往暗处一招手,早就准备好的护卫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 晚余今晚没閂门窗,点上大红的喜烛,铺好大红的锦被,坐在床上静静地等待著即將到来的猎杀时刻。 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成功。 她就像个赌徒,用自己的命,赌另一个人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探头进来,压抑著兴奋叫她:“小乖乖,公公来疼你了。” 晚余坐著没动,却瞬间绷紧了全部的神经。 赖三春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向她走来,边走边道:“你別说,这红烛一点,鸳鸯被一铺,还真有点洞房烛夜的意思。” 晚余仍旧坐在床上,没有吭声。 赖三春走到她面前,伸手就去搂她。 晚余一把將他推开,羞涩地指了指床,又指了指他的衣裳,示意他先脱衣上床。 赖三春被她羞答答的模样撩拨得浑身都像著了火似的,三两下就把自己脱得只剩一条褻裤,急不可耐地掀开被子往床上钻:“小乖乖,你也快进来吧!” 晚余对他笑了笑,没急著解衣裳,抬手抽掉了挽发的铜簪子。 一头青丝如瀑布滑落,赖三春忍不住吞了下口水,催促道:“快脱,快脱……” 晚余突然弯下腰,一只手蒙在了他眼睛上。 赖三春一愣,继而笑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害羞什么,要不然公公亲自帮你……” 那“脱”字还没说出口,一根尖利的东西就刺穿了他的咽喉。 “啊……”他发出一声闷闷的惨叫,扒开蒙住他眼睛的手,正对上晚余充满仇恨的双眼。 他张口想骂人,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栽在一个贱奴手里,他知道自己大概是活不成了,但他死也要先弄死这个贱人。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晚余先他一步拔出簪子,拉起被子將他蒙住,死命地压在上面,手里的簪子一下一下隔著被子往他头上脸上扎下去。 也不知扎了多少下,起初赖三春还嘶吼著拼命挣扎,慢慢的,声音小了,挣扎的力道也小了。 再后来,就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晚余又接连捅了十几下,直到累到无力,才停下来,颤抖著手揭开被子。 被子下面是一张被捅成马蜂窝的脸。 赖三春的眼睛,鼻子,嘴巴,额头,脖子,全都被捅得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晚余浑身抖得像筛糠,哆哆嗦嗦地把被子团成一团扔在一旁,脱掉自己的外衣扔在地上,把里衣撕破,露出半个香肩在外面,然后坐在那里等待。 很快,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灯笼火把照得外面亮如白昼。 晚余向外看了一眼,抹了一把血在脸上,又拿起簪子对著赖三春的脸扎下去。 “嘭”的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祁让大步闯了进来。 孙良言,胡尽忠和小福子提著灯笼跟在后面,灯光充满整间屋子,也照亮了床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祁让倒吸一口冷气,瞪大眼睛看著床上那个披头散髮,衣衫不整的女人,看著她像个杀人狂魔一样,握著个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扎。 那尸体只穿了一条褻裤,白的一堆肉,像一头刚被宰杀的肥猪,脸已经被扎烂,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行凶的女人似乎已经嚇傻了,根本没察觉他的到来,仍然当著他的面,一下一下重复著杀人的动作,脸上,身上,全都是血,裸露在外的肩膀白如凝脂,血溅在上面,越发的触目惊心。 跟在后面的三个人也嚇傻了。 都是见过不少死人的人,这样的杀人现场,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皇上……”孙良言叫了一声要上前。 祁让摆手制止了他,自己走到床前,在晚余又一次举起手的时候,抓住了她被鲜血染红的手腕。 “啊啊啊……”晚余身子一震,嘴里发出粗哑的嘶吼,拼命挣扎著將手里的簪子向他捅过去。 祁让手上加重力道,钳住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看清楚了,是朕,你要连朕一起捅死吗?” 第38章 皇上把人抱走了 晚余仿佛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向他看过去。 四目相对,片刻后,晚余眨眨眼,眼泪夺眶而出,混合著脸上的血跡向下滑落。 祁让冷漠的目光追著那颗泪,在那颗泪即將渗进女孩子颤抖的嘴角时,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截住,指腹向外抹开。 似乎不想让这么脏的血,污了那樱一样的唇。 他开口,声音还是寒凉如冰:“现在,朕再问你一遍,你要不要跟朕回去?” 晚余痴痴看著他,不吭声,只默默流泪。 祁让的心就像是铁做的,仍然不为所动,又问了一遍:“你要不要跟朕回去?” 晚余还是不吭声。 祁让转身就走。 迈步的瞬间,袖子被人扯住。 祁让回头,就看到女孩子染血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子,全身都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祁让眼底的寒凉退去,解下自己的斗篷將她整个罩住,打横抱起向外走去。 “皇上,赖三春怎么办?”孙良言问。 “剁碎了,餵狗!”祁让丟下一句话,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孙良言和胡尽忠对视一眼。 胡尽忠惊魂未定地摊了摊手。 床前地上散落著一堆衣服,还有一块黄澄澄的牌子掉在旁边。 孙良言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块牌子。 他认出来,这是皇上私下里赐给赖三春的免死金牌,赖三春每天当命根子似的隨身携带。 而今,这个仗著免死金牌作威作福的人,却被人捅成了马蜂窝。 “胡二总管,你回去听候皇上差遣,这里交给我吧!”孙良言对胡尽忠说道。 胡尽忠巴不得这样,连句客气话都没有,立刻就追著祁让跑了出去。 小福子刚回魂似的问孙良言:“师父,这里血滋糊拉的,您干嘛不让胡公公留下来善后,咱们回去伺候皇上多好。” “你懂什么。”孙良言摆手道,“赶紧叫人把这孙子抬出去,按照皇上的旨意,剁碎了餵狗。” “真剁呀?”小福子瞪大眼睛。 “废话,这是皇命,当然要剁。” 孙良言心说,虽然皇上现在很愤怒,可赖三春毕竟对圣母皇太后有救命之恩,万一皇上事后追究起来就麻烦了。 不如趁著皇上这会子顾不上,先毁尸灭跡再说,反正这命令是皇上自己下的,他总不能回过头来追究自己。 要说晚余姑娘真是个狠人,平时瞧著柔柔弱弱的,谁都能欺负她,没想到关键时候这么下得去手。 难怪人家说兔子急了也咬人,可不是吗,老实人被逼到绝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现在,皇上把人抱走了,应该不会再让她回来了吧?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通的,竟然主动请自己帮助她回到皇上身边。 难道她真的死了心,不想再出宫了吗? …… 祁让抱著晚余一路疾行出了掖庭,侍卫们打著灯笼火把跟在他身后,狭长的宫道上空旷寂静,只有踏踏的脚步声在夜风里迴荡。 掖庭到乾清宫很有一段距离,胡尽忠唯恐累坏了皇帝,追上来问:“万岁爷,您累不累,要不要奴才替您抱一会儿?” 祁让偏头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胡尽忠却嚇得缩起脖子,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 他可真是昏了头,竟敢质疑皇上的体力,还想抱皇上心尖上的人。 虽然他是个太监,到底也是男人,晚余姑娘刚被另一个太监害成这样,皇上这会子肯定看见太监就来气,恨不得再杀几个太监给晚余姑娘出气。 难怪孙良言主动留在掖庭善后,让他跟著皇上回来。 这老狐狸,真是太狡猾了,亏得自己还以为捡了个大便宜。 他再不敢吭声,哈著腰跟在祁让后面回了乾清宫。 祁让把人抱进寢殿,径直就往龙床去。 胡尽忠壮著胆子叫住了他:“皇上,晚余姑娘身上有血,就这样睡在龙床上怕是不好,不如先让她在偏殿清洗过后再说。” 祁让略一犹豫,接受了他的提议,又把人抱去了偏殿。 晚余一路上都无声无息的,放在床上之后,还是无声无息。 祁让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拿开斗篷,见她脸色发白,双目紧闭,心里咯噔一下。 “晚余?”他叫了一声。 晚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江晚余?”他又叫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晚余还是没有反应。 祁让慌了神,手指去探她的鼻息,感觉到她鼻端尚有微弱的气息,连忙叫胡尽忠去传太医。 胡尽忠跑出去,先吩咐人去太医院,又吩咐人烧热水,准备乾净衣服,再准备些容易克化的宵夜备著。 乾清宫的灯火重新点起来,上上下下忙成一团。 太医很快过来,给晚余诊了脉,说她身体无碍,可能是惊嚇过度引发的昏厥,扎几针就好了。 祁让就坐在那里看著太医扎针。 几针下去,晚余果然睁开了眼睛。 她根本没有昏厥,只是不想面对祁让,可太医的针扎下去,她不醒也得醒。 胡尽忠欢喜道:“好了好了,终於醒了,奴才就说晚余姑娘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 祁让自己也鬆了口气,却嫌弃地瞪了胡尽忠一眼:“你什么时候说的?” 胡尽忠噎了一下,訕訕道:“奴才,奴才在心里说的。” 祁让懒得理他,在晚余失神的目光扫过来时,起身冷冷道:“叫人给她清洗乾净,別弄脏了朕的地方。”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胡尽忠领著太医跟出去,不大一会儿,几个小太监抬了两大桶热水进来,雪盈捧著洗漱用的东西跟在后面。 晚余看到雪盈,眼里有了些许神采,打著手势问她的病好了没有。 雪盈走到床前,看著她支离破碎的模样,心疼道:“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来操心我,这才几天功夫,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晚余想起出宫那日和她道別,两人约好了明年这个时候在宫外相见,不禁悲从中来,满腹心酸都化作眼泪流出来。 雪盈也忍不住流泪:“我以为你终於熬出头了,怎么临了临了又出了那样的变故呢,那玉佩到底怎么回事,我打死也不相信是你拿的。” 晚余的委屈无法言说,流著泪摇头,叫她別再问了。 “好,我不问了,不问了,我先给你洗澡,別的以后再说。” 雪盈擦掉眼泪,扶她下床,坐进浴桶里。 晚余冰冷的身体被热水包围,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嘆息。 她出了掖庭,却又回到了乾清宫。 她不知是该庆幸自己死里逃生,还是该悲哀自己重回牢笼。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究竟是对是错。 第39章 皇上在龙床上等你 晚余在雪盈的帮助下洗去一身血污,换上雪盈给她准备的乾净衣裳。 这衣裳还是她走之前拿给雪盈的,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穿,没承想兜兜转转又穿在了身上。 她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亦不知道是该恨祁让绝情,还是该恨天意弄人。 雪盈方才已经大致了解了她今晚的遭遇,温声劝慰她:“事已至此,你也不要想太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皇上把你一路从掖庭抱回来,瞧著不像是要追究你杀人的意思,你不如趁他这一时的心软,赶紧去给他磕个头,求他赦免你的罪过,否则等他冷静下来,兴许就改变主意了。” 晚余点点头,叫她帮忙把自己的头髮挽起来。 雪盈说:“別挽了,你头髮还没干,就这样披散著,更显得可怜。” 晚余从来没有在祁让面前披头散髮过,一时有些犹豫。 雪盈不由分说地拉著她出了门,直奔祁让的寢殿。 胡尽忠忙活了半天,这会子正靠著殿门外的廊柱歇气儿,见两人过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晚余身上:“晚余姑娘可好些了?” 晚余点点头,对他福了福身。 雪盈说:“胡公公,晚余想去给皇上磕头谢恩,麻烦您通传一声。” 胡尽忠三角眼一亮,心说这姑娘总算要服软了吗,看来皇上这齣英雄救美还是很有成效的,接下来,是不是就该美人以身相许了? 这样想著,他立刻屁顛屁顛地进去通传,那迫不及待的样子,仿佛美人以身相许的对象是他自己。 不大一会儿,他又屁顛屁顛地跑出来,对晚余笑眯了眼睛:“晚余姑娘,请吧,皇上在龙床上等您呢!” 许是想著晚余过了今晚就要飞黄腾达,他连尊称都用上了。 晚余听闻祁让在床上等她,心里一阵发慌,紧张地看了雪盈一眼。 “去吧,没事的。”雪盈轻轻推她,“別怕,皇上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晚余暗自苦笑,雪盈根本不了解祁让,也不知道祁让都对她做过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这一步跨进去,她的命运將会发生什么样的转变,谁都无法预测。 祁让也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明黄软缎的寢衣,外面披了件石青色的夹袄,姿態隨意地靠坐在龙床上,左手在右手手臂上缓缓揉捏。 四周点著蜡烛,给他冷峻的眉眼笼上一层暖黄的光晕,看起来竟有了些温润如玉的感觉。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停下动作,目光漫不经心地向门口瞥过去。 晚余一身素衣款款而来,半乾的乌黑长髮披散在瘦削的肩头,脸上的血跡已经清洗乾净,苍白中透著几分憔悴,可怜的宛如一颗寒夜里的露珠。 祁让不动声色地坐著,只是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晚余走到他正对面,停在两三步远的距离,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行大礼。 满头的青丝隨著她伏身的动作滑下来,铺了一地。 祁让没叫她起来,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才淡淡道:“你杀了人,不是磕几个头就能免罪的。” 晚余趴在地上,也不爭辩,像是静静地等著他的宣判。 祁让有种无力感,顿了顿又道:“他强迫你是他不对,但你杀人也不对,你知道你捅了他多少下吗,你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自我防卫。” 晚余还是静静地趴在那里,不声不响。 祁让不禁有些烦躁,拍著龙床道:“朕问你话呢,你能不能把头抬起来!” 晚余依言抬起头。 一张泪流满面的惨白小脸展现在祁让眼前。 曾几何时,祁让最看不惯她波澜不惊生死看淡的模样,如今,她终於在他面前展现出一个女人的脆弱和无助,他却还是看不惯。 他满腔的怒火发不出来,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过来!” 晚余迟疑了一下,起身走到床前,怯怯地看著他,身子微微发抖,好像生怕他会吃了她似的。 “坐下!”祁让又挤出两个字。 晚余战战兢兢地坐在了床沿上。 祁让突然向她伸出手,把她嚇得一激灵,本能地往后躲。 “躲什么,朕是叫你帮朕捏捏胳膊!”祁让没好气道,“你知道自己有多重吗,朕这一路抱你回来,胳膊都要累断了。” 晚余愣了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愣什么,快点!”祁让命令。 晚余只得往前挪了挪,抱住他的胳膊慢慢揉捏。 祁让闭上眼靠回到床头,像是已经忘了她杀人的事,专心地享受起来。 晚余拿不准他心里此刻在想什么,也不敢吭声,就低著头默默地为他揉捏。 祁让悄悄把眼睛睁开一些,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轻轻颤动的长睫。 她半乾的黑髮像丝绸一样滑下来,隨著她的动作,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清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掖庭那株白梅的香气。 他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开口问道:“那野梅树还在吗?” 晚余动作停顿,茫然地看向他,隨即摇摇头,比划了一个被砍掉的动作。 祁让皱了皱眉,骂胡尽忠:“狗东西,他倒是快。” 晚余搞不懂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一棵梅树,就比划道:“一棵野梅树罢了,皇上想看梅,御园多得是。” 祁让却冷了脸,哼声道:“你懂什么。” 晚余怕惹他生气,便又低下头去给他揉胳膊。 祁让抽回手道:“换一只。” 晚余看看他放在床里侧的那只胳膊,面色为难。 祁让瞥了她一眼:“够不著就上来,朕又不是赖三春,你还怕朕强迫你不成?” 第40章 睡朕的龙床还委屈你了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40章 睡朕的龙床还委屈你了 晚余看著宽大奢华的龙床,內心十分抗拒。 明明换个姿势就能解决的问题,祁让却非要她到床上去,谁知道这人打的什么鬼主意? 她就怕这龙床好上不好下,一个不慎就满盘皆输。 “嚇成这样,朕的床是什么龙潭虎穴吗?”祁让不悦道,“朕还没有饥渴到要临幸一个杀人凶手!” 晚余知道躲不过,只得选择相信他一回,脱了鞋,硬著头皮从床尾爬了上去。 祁让看著她小心翼翼爬行的姿势,閒閒道:“淑妃整日骂你想爬龙床,今日总算实至名归了。” 晚余苍白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什么叫实至名归? 她又不是自己想的。 她这是被迫爬龙床。 她忍辱抿唇,一言不发地爬到祁让里侧,跪坐下来,抱起他的胳膊开始揉捏。 祁让哼了一声:“哑巴就这点好,说什么都不还嘴。” 晚余的手稍稍一顿,又低著头继续揉捏。 祁让大约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伤人,便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蜡烛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地龙把整个殿宇烘得暖融融如同春日,窗边的掐丝珐瑯缠枝莲纹熏炉里升腾著裊裊的香雾。 如果不是刚刚经歷过一场血腥杀戮,这可真是一个寧静而美好的夜晚。 祁让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脖子又酸又痛,想要抬手揉一揉,发现晚余正抱著他的胳膊歪倒在床里侧睡得深沉。 祁让身子僵住,心尖上像是被小猫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他没有抽出那只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拉过被子將人盖了起来。 晚余浑然未觉,连动都没动一下,秀气的眉纵然在睡梦中也紧紧皱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祁让凝神看了会儿,发出一声冷嗤:“睡朕的龙床,还委屈你了?” 可惜陷在昏睡中的人根本没听见。 门外,孙良言处理完赖三春,著急忙慌地赶回来,发现殿门关著,胡尽忠正像个贼一样蹲在南窗的墙根下往里偷听。 “干什么呢?”孙良言走过去踢了他一脚。 “嘘,小声点。”胡尽忠站起来,拉著他走远了些,狡辩道,“您老人家不在,我正发愁要不要提醒皇上节制。” 宫里有规定,皇上召幸妃嬪,不能太过放纵,要是超出时间还没完事,外面的太监就要提醒他时辰到了,以免他累坏了龙体。 但皇上自从登基以来,对男女之事並不热衷,不须人提醒,自己就很节制。 因此他继位五年,后宫妃嬪也只有三人诞育过龙嗣,其中两位小皇子还没养活,早早就夭折了,活下来的只有嘉华公主一个。 作为皇上的心腹太监,孙良言自然巴不得他多召幸妃嬪,多生几个皇子公主,可是眼下,听闻皇上在里面行房事,孙良言心里却咯噔一下,一把抓住了胡尽忠的领子。 “皇上今晚没翻牌子,谁在里面侍寢?” “瞧您这话问的。”胡尽忠嘿嘿笑,“皇上不是在你眼皮子底下把人抱走的吗?” “你说晚余姑娘?她就这么从了皇上吗?”孙良言已经知道答案,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不从能怎样?”胡尽忠说,“慎刑司的牢房和万岁爷的龙床,叫您选,您选哪个?” 孙良言沉默下来,想著那姑娘披头散髮杀人的画面,怎么也不相信她就这么屈服了。 胡尽忠扯了扯他的袖子:“大总管,您说句话呀,到底要不要提醒皇上?” 孙良言没好气地甩开他:“要提你提,我还想多活两年。” “谁不想多活两年?”胡尽忠耸耸肩,“你不提我也不提,我的命也是命,也就赖三春那蠢货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说到这里一激灵,又拉著孙良言问:“您真把赖三春剁碎餵狗啦?” “嗯,碎得不能再碎了。”孙良言说,“你不是爱吃饺子吗,小福子在那看著呢,我叫他给你捎两斤回来包饺子。” “呕……”胡尽忠一阵反胃,捂著嘴就跑。 “出息!”孙良言翻了个白眼,正要回自己的值房换身衣裳,殿门突然打开,祁让从里面探出头,把他嚇了一跳。 “皇上,您怎么自个起来了,您有什么吩咐叫奴才一声就成……” “嘘,小声点。”祁让打断他,沉声道,“朕去东暖阁睡,叫人进来伺候。” 孙良言愣了下,硬著头皮问:“皇上不是和晚余姑娘一起睡吗?” “谁告诉你的?”祁让翻了他一眼,转身回去,“你就不怕她半夜把朕扎成马蜂窝?” “……”孙良言想笑没敢笑,跟在他身后去了东暖阁。 皇上就是嘴巴毒,实际上是不想趁人之危吧? 晚余姑娘毕竟刚经过生死,这会子把人临幸了,確实非君子所为。 不过话说回来,皇上这种大杀四方的杀神,算是君子吗? …… 皇帝寢宫的安神香实在好用,晚余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才醒。 醒来后,她看著头顶层层叠叠的纱帐和身上明黄色的被子,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祁让已经不在床上,她先检查了自己的衣裳和身子,確认一切正常,才鬆了口气。 看看外面的天色,这个时候,祁让应该去上早朝了,她从床上爬下来,略微整理了衣裳头髮,便忐忑不安地走了出去。 一开门,看到雪盈候在门外,她尷尬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醒了?”雪盈笑著招呼她,“皇上去上朝了,吩咐我在这里守著你,不许旁人来打扰。” 晚余红了脸,急切地想要解释。 雪盈笑道:“你別急,我知道皇上没有碰你,早上敬事房的人问皇上要不要记档,被皇上骂了一顿,你瞧,我就说皇上不是趁人之危的人吧?” 晚余没法反驳,只是懊恼自己怎么能在那样的情况下睡过去,还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走吧,先去洗漱更衣吧!”雪盈挽起她的手,“皇上叫你不要到处走动,一切都等他下朝回来再说。” 晚余的心沉了沉,猜不透祁让到底会如何处置她。 她冒这么大的风险回到乾清宫,就是为了见那人一面,但愿祁让不要再把她打回掖庭去。 第41章 是不是要给她赐號封妃了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41章 是不是要给她赐號封妃了 天亮后,江晚余被皇上从掖庭带回乾清宫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后宫。 后宫嬪妃们给兰贵妃请安向来都不积极,这天早上,却是前所未有的积极,前所未有的齐整。 “娘娘,您听说了没,皇上又把那个铺床丫头从掖庭带回乾清宫了。” “不是带回,是抱回,听说皇上一路將人抱回去的。”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是抱回去的,还说那个管掖庭的赖三春,直接被皇上下旨餵狗了。” “没错,是剁碎了餵的,皇上这得是动了多大的怒呀!” 妃嬪们不知道人是晚余杀的,都想著是赖三春欺负晚余被皇上撞见了,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她们也不在意赖三春怎么死,她们在意的是皇上对待別的女人的態度。 兰贵妃一言不发地端坐在主位上,看著眾人七嘴八舌如临大敌,心里也是恨得牙痒。 她已经物色好了可靠的人,这几日就要对晚余动手,没想到竟被赖三春那个死太监搅了局。 死太监,短命鬼,掖庭那些女人还满足不了他一个残废吗,偏生要作死去招惹江晚余。 本来皇上对江晚余的態度也就是无可无不可,被那倒霉催的一闹腾,反倒非她不可了。 堂堂天子,把个罪奴一路抱回宫。 放眼整个后宫,哪个妃嬪有这待遇? 就算是最得宠的淑妃,只怕也没被皇上这样抱过吧? 听说抱回来就留宿在了龙床上,接下来,是不是要给她赐號封妃了? 这后宫以后是不是就是那铺床丫头的天下了? “娘娘,您倒是说句话呀!”眾人见贵妃一言不发,纷纷催促。 “你们想要本宫说什么?”兰贵妃压著怒火道,“人都已经回了乾清宫,再说什么还有用吗,除了静观其变,本宫一点办法也没有。” 眾人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低下头。 庄妃道:“以我看,她压根就没想出宫,亏得咱们当初还冒那么大的风险帮她出宫,敢情咱们都让人当傻子耍了。” “是啊,出宫有什么好,她亲爹嫡母都不待见她,兄弟姐妹也当她是耻辱,这些年也没见谁来瞧过她一眼,与其回去被嫡母配给歪瓜裂枣,不如留在宫里做个宠妃来得快活,要我我也不走。” 李美人附和著庄妃的话,也是忿忿不平。 为了帮那女人出宫,庄妃不惜饿了嘉华公主一整天,自己更是冒著杀头的风险给皇上点了迷香。 到如今,这些统统成了无用功,那女人往掖庭里走上一遭,归来还是皇上的心尖宠。 叫她们找谁说理去? “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一直沉默不语的淑妃瞪了李美人一眼,“娘娘们都在呢,轮不到你跳脚,你还不够格。” 李美人面露尷尬,悻悻地闭了嘴。 兰贵妃看著淑妃,眼睛亮起来:“李美人不够格,妹妹你是够格的呀,皇上一向最疼你,要不然,你去乾清宫给姐妹们蹚蹚路?” “我才不去。”淑妃一脸傲娇,“姐姐也说了,皇上最疼我,我犯得著为一个铺床丫头上火吗,她又没有捨身救主的爹,我还怕她踩到我头上不成?” “……”兰贵妃气得直翻白眼,“你既然不想管,你来干什么的?” “来凑热闹呀!”淑妃说,“你们都在这儿,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大伙都被她气得不轻。 庄妃道:“妹妹心真大,那丫头的嗓子可是你毒哑的,你就不怕她得了宠,第一个找你报仇吗?” 淑妃变了脸色,却嘴硬道:“那又怎样,本宫还怕她不成,有本事叫她来找我,我正愁没藉口要她的命。” 庄妃笑起来:“我倒不是怀疑妹妹的本事,也不是挑拨离间,你现在都不敢去,將来她羽翼丰满,独占圣宠,你又拿什么与她抗衡?” 淑妃柳眉倒竖,起身道:“去就去,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激將我,我倒要看看她一个贱婢能奈我何!” 说罢傲娇地转身,昂首挺胸地出了翊坤宫,直奔乾清宫而去。 眾人纷纷称讚庄妃:“还是姐姐有本事,把淑妃娘娘拿捏得死死的。” 乾清宫里,晚余正忐忑不安地等著祁让下朝回来。 她现在没有任何差事,也没处可去,就待在茶水房里给素锦打下手。 素锦瞧著周围没人,小声嘆道:“偏生掌印不在,就出了这档子事儿,掌印要是知道你又回了乾清宫,不定怎么难受呢!” 她並不了解徐清盏和晚余的关係,只是见徐清盏不遗余力地帮晚余出宫,以为徐清盏会在晚余出宫之后把人娶回家。 宫里很多有头有脸的太监都在外面置办宅子,娶妻纳妾和寻常人一样过日子,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她还想著,徐掌印这样的好人品,除了不能生孩子,和晚余姑娘实在般配。 不承想费了半天劲人没走成,如今兜兜转转又回了乾清宫,將来要真是被皇上纳入后宫,对掌印来说还真挺遗憾的。 晚余望著茶壶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水,感觉自己就像个吃了黄连的哑巴,苦得肠子都绿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算能说,也没人可说,只有自己慢慢消化,苦苦煎熬。 身边对她好的人也不少,可她最终还是得靠自己,別人只能做她的拐杖,却不能代替她行走。 怎么走,往哪走,还得她自己来选择。 事態总在变化,想得太远也没用,眼下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想办法留在乾清宫,先见那人一面再说。 当初想尽办法离开,现在却要想尽办法留下来。 她想起祁让说等著她来求他的那天,自己都觉得讽刺,现在,她可不就来求他了吗? 正想著,外面突然有人叫她:“江晚余,快出来,淑妃娘娘来了,点名要见你。” 素锦一听,比晚余还要紧张,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淑妃娘娘肯定是听说了昨晚的事,来找你麻烦的,眼下皇上还没回来,咱们该怎么办?” 晚余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怕,便整理了衣裳向外走去。 人都来了,怕也没用,先见了再说。 第42章 皇上救命!淑妃要毁了她的脸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42章 皇上救命!淑妃要毁了她的脸 素锦跟著晚余走出去,远远就看到淑妃娘娘披著雪白狐裘站在正殿的廊廡下。 放眼整个后宫,也只有这位主子可以不经过皇上允许隨意出入乾清宫。 现在皇上不在,晚余还不得任她拿捏? 素锦心里著急,一错眼看到胡尽忠从乾清门那边走来,连忙快步向他迎上去。 “胡公公,淑妃娘娘来了,点名要见晚余,我瞧著来者不善,您要不要想法子知会皇上一声?” 胡尽忠一听,三角眼顿时亮起来。 这种向皇上邀功的好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你先过去照应著,咱家这就去告诉皇上。”他嘱咐了素锦一句,便一溜烟的跑走了。 素锦回过头,看见晚余已经走到淑妃跟前,向淑妃下跪行礼。 淑妃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不知和她说了什么。 晚余垂著头,默不作声。 淑妃突然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晚余被打得身子一晃向一边歪倒。 原本就站得很远的两个小太监见状躲得更远了些。 淑妃打了那一巴掌还不罢休,又抬脚踹了晚余一脚。 素锦看得著急,撒腿就往那边跑。 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地方,晚余已经被淑妃打倒在地,单薄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淑妃娘娘息怒。” 素锦跑过去挡在晚余前面,跪下来向淑妃求情,“娘娘,晚余她不会说话,又因昨晚受了惊嚇精神不济,若有怠慢之处,请您千万担待,奴婢替她给您磕头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本宫面前现眼!”淑妃明艷的脸上满是怒火,甩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素锦半边脸火辣辣的疼起来,她不敢反抗,只能连连磕头求饶。 淑妃又將她也踹倒在地上,一连踢了好几脚。 素锦咬著牙不敢喊疼,索性把晚余护在自己身下,承受淑妃野蛮的踢打。 晚余拼命推开她,叫她不要管自己。 淑妃冷笑道:“两个贱婢,还在这里给本宫演姐妹情深,本宫可不吃这套,本宫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假惺惺的东西。” 她弯下腰,一把將晚余拖起来,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变成哑巴都挡不住你勾引皇上,那本宫就划你这张脸,让你变成丑八怪,看皇上还会不会对你另眼相看。” 说著便將尖利的指甲往晚余脸上戳去。 “娘娘,不要……”素锦扑过去要救晚余,又被淑妃一脚踢出好远。 这时,乾清门外传来胡尽忠尖细的声音:“皇上回宫!” 淑妃闻声转头去看。 祁让一身明黄龙袍被一群人簇拥著走了进来。 “皇上救命,皇上救命……”素锦像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救星,不管不顾地大声向他求救。 晚余姑娘是徐掌印在意的人,徐掌印是她兄长的救命恩人。 就算事后皇上要问她失仪之罪,她也不能看著淑妃划了晚余姑娘的脸。 祁让听到素锦的叫声,丟下一群人,大步流星地向正殿而来,玄色云龙纹的鹤氅在他身后迎风翻飞。 “淑妃,你要干什么?”他人还没到跟前,就先出声呵斥,唯恐自己慢了一步,那个小哑巴就会死在淑妃手里。 “贱人,算你走运!”淑妃恨恨地丟开晚余,瞬间就换上了娇滴滴又委屈的表情。 “皇上,您可回来了,这两个贱婢对臣妾不敬,臣妾气得心绞痛都犯了。” 她根本没有心绞痛,但每每闯了祸,就装心绞痛,好让祁让怜惜她,饶恕她。 祁让念著她父亲捨身救主的功劳,总是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祁让这回却是真的动了怒,沿著汉白玉的台阶迈步上了月台,冲淑妃怒斥道:“淑妃娘娘好大的威风,跑到朕的乾清宫撒野来了,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该到金鑾殿上垂帘听政了?” 淑妃脸色一变,伸手去拉他的手:“皇上,您冤枉臣妾了,臣妾没有撒野,是这个贱婢仗著皇上的宠爱衝撞臣妾在先。” “放肆!” 祁让一把甩开她的手,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色,“她不过区区一个奴才,配得上朕的宠爱吗,你在乾清宫撒野也就算了,捕风捉影都捉到朕的头上来了,看来朕平时太惯著你,竟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淑妃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彻底收起了撒娇卖乖的心思,屈膝下跪磕头请罪:“臣妾知错了,皇上饶命。” 祁让並不理会,大声道:“孙良言!” “奴才在。”孙良言答应著走上来。 祁让一指淑妃:“你亲自押她回去,並晓喻各宫,淑妃囂张跋扈,以下犯上,罚她即日起在永寿宫禁足一个月,任何人不得探视,违令者和她一同受罚!” “奴才遵旨。”孙良言单膝跪地领了旨意,起身对淑妃伸手作请,“淑妃娘娘,请吧!” “皇上。”淑妃委屈巴巴地看向祁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皇上,您真的要为了一个贱婢惩罚臣妾吗?” 祁让冷著脸不为所动:“再多嘴一句,加罚一个月。” 淑妃的眼泪倏忽滚落下来,却还倔强道:“臣妾可以走,也可以领罚,臣妾就想知道一件事,皇上罚臣妾是因为臣妾坏了规矩,还是因为臣妾打了这贱婢?” 祁让的目光直到此时才落在晚余身上。 只一瞬,便又漠不关心地移开。 “做奴才的惹了你,你换个地方,要打要罚都可以,但乾清宫是什么地方,你怎能在这里撒野?也是朕平时太纵容你,从今往后,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得擅入乾清宫。” 能够自由出入乾清宫是淑妃一直以来最大的骄傲,如今皇上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收回了她的特权。 帝王的喜怒,就是这般不可捉摸。 “好,臣妾明白了,臣妾这就回去领罚。”淑妃抽泣道,“只要皇上不是为了这贱婢,臣妾挨罚也心甘情愿。” 到了现在,她在意的竟还是这种事,祁让很是无奈,摆手叫孙良言把人带走。 直到淑妃走远了,才负手对跪在地上的晚余说道:“跟朕进来。” 第43章 在龙床上睡一觉就能万事大吉了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43章 在龙床上睡一觉就能万事大吉了 晚余和素锦相互搀扶著站起来,匆匆把素锦上下查看了一番,確认她没事,这才跟在祁让身后进了大殿。 胡尽忠冲素锦比了个大拇指:“好丫头,你今天的功劳可大了,赶紧去给皇上准备茶水,趁著这热乎劲儿,皇上指定重重赏你。” “谢公公提点。”素锦道谢,躬身退了下去。 祁让径直走进东暖阁,解下鹤氅看也不看就扔给晚余。 晚余连忙伸手接住,帮他掛在墙边的黄梨雕龙纹朝服架上。 祁让脱了鞋,在南窗的炕上落了座,屈起右腿,右胳膊搭在腿上,手里一下一下地拨弄他的菩提珠串。 晚余掛好鹤氅,走回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跪下。 祁让狭长的凤眸冷幽幽落在她脸上。 一张素净瓷白的小脸上,左边脸颊的五个手指印,以及下巴处被捏出来的红痕全都清晰可见。 祁让眯了眯眼,漠然道:“好好的,你招惹她做什么?” 晚余跪直了身子,打著手语说自己没有招惹淑妃,是淑妃一上来就不由分说打她。 祁让哼了声:“那么多奴才,她怎么不打別人,肯定是你没眼色非要往她跟前凑。” “……”这话说的真叫人无语,晚余默默垂下头不再爭辩。 祁让又眯了眯眼,很不满意她的沉默:“就算这一回你是无辜的,你杀人的事又怎么说?” 晚余心头一跳,紧张地绷紧了身子。 “说话呀!”祁让敲敲炕桌,阴阳怪气道,“你不会以为在龙床上睡一觉就能万事大吉了吧?” 一句话臊得晚余满脸通红。 那龙床虽然不是她自愿爬上去的,可她却结结实实地在上面睡了一觉,並且一觉睡到了天亮。 这一觉,让她之前所有的抗爭都变成了欲擒故纵,也让她接下来的抗爭显得矫情无力。 不管她以后再表现得如何贞烈,別人都会说,龙床都爬了,还装什么装? 总之,这一觉,把她所有的反抗全都一笔勾销了。 在祁让眼里,这一觉甚至成了她妥协討饶的表现。 所以祁让才会说出这样讥讽的话。 她甚至怀疑,祁让是不是提前在薰香里放了別的东西,故意让她昏睡过去,好叫她无地自容,无可辩驳。 事到如今,她也確实无可辩驳,只能认命地跪在那里听候发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祁让见她如此温顺,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讽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默默地拨弄著珠串,像是在考虑如何处置她。 这时,胡尽忠领著素锦走进来,指挥著她把沏好的茶水放在炕桌上。 祁让看了眼素锦红肿的半边脸,淡淡道:“你方才在殿前大喊大叫有失体统,念在你无辜受牵连的份上,朕不罚你,孙良言说茶水房的掌事要调到別处去,以后这活就归你了,另外再去內务府领十两银子,两盒珍珠粉,再去御药房领两盒消肿化瘀的药膏……” 顿了顿,瞥了晚余一眼,往下也不说了,等著素锦自己领会。 素锦刚挨了打,脑子还乱著,一时没反应过来。 胡尽忠脑子转得快,提醒道:“还不快谢万岁爷恩典,晚余姑娘也受伤了,你领了药膏和珍珠粉记得分她一份。” 素锦恍然大悟,忙跪下磕头:“奴婢谢皇上隆恩。” 祁让仍是那样漠不关心的神情,又对晚余说:“以后你就做御前隨侍女官吧,省得朕一眼没看住你就惹是生非,朕可没那么多閒功夫天天给你救场!” 晚余也没问这隨侍女官具体要干什么,直接俯身磕头谢了恩。 她故意激怒淑妃娘娘,挨了这顿打,就是为了让祁让放心不下,隨时隨地將她带在身边。 这样的话,她就可以跟著祁让去接风宴上见那个人了。 现在,她的目的达成,就是害素锦无辜挨打,叫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可她又不能和素锦解释,只能找別的机会补偿她了。 胡尽忠见皇上终於下定决心把晚余留在身边,笑得嘴巴咧到了后脑勺,好像是他自己受了天大的封赏。 祁让瞧著他那没出息的样子,顺手將自己把玩了许久的菩提珠串扔给了他:“这个赏你了,你比孙良言年纪小,什么时候他死了,大总管的位子就归你。” “……”胡尽忠於巨大的喜悦中感到巨大的绝望,脸色千变万化,精彩纷呈。 孙良言今年不到四十,就算他活到六十岁,那也还有二十多年呢! 况且谁也没规定年纪大的必须先死,万一自己一不小心死在他前面,岂非这辈子都当不上大总管了? 皇上好偏的心,拿一串珠子就把自己打发了,看来孙良言在他心里的地位实在不好撼动。 难怪人家背地里都说流水的后宫,铁打的孙公公,孙良言才是万岁爷放在心尖上的人。 胡尽忠心情复杂地跪下谢恩,问祁让:“淑妃娘娘禁了足,奴才是不是不用打更了?” “怎么不用,一码归一码。”祁让正色道,“你打更朕也是应允了的,朕不能出尔反尔。” “……是,奴才遵旨。”胡尽忠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越发觉得这回亏大了。 好在皇上这串珠子是无价宝,拿到外面去,买半条街都绰绰有余,对他来说多少算个安慰。 祁让自己跟自己玩了半天心眼子,生怕一个不慎会让人察觉出他对某人有特殊照顾。 眼下事情解决完了,他自认为自己也没有暴露,便摆摆手,对胡尽忠道:“下去吧,叫人把奏摺搬过来,朕就在这里批阅。” 胡尽忠躬身应是,吩咐晚余好生伺候,自己带著素锦退了出去。 晚余跪在地上,拿不准要不要起来,起来之后要做点什么。 她很怕这样和祁让单独相处,感觉只要他们单独相处,这男人就会散发出让她窒息的压迫感。 相比做点什么,她寧愿安安静静的罚跪。 祁让手里没了珠串,就端起茶碗,用碗盖一下一下地刮著茶叶,然后浅浅地抿一口,再接著刮。 一副朕倒要看看你能跪到什么时候的架势。 晚余如芒在背,只能把头垂得更低。 两人谁也不肯主动打破僵局。 好在胡尽忠很快就让人把奏摺送了过来。 祁让也终於找到一个台阶,等人退出去后,对晚余冷声道:“过来研墨。” 晚余不声不响地站起来。 跪得太久,两条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整个人向前趴去。 前面就是炕沿,头要是撞在上面,准能撞得头破血流。 “啊!”她惊呼一声,本能地闭上眼睛。 下一刻,额头重重撞在一块柔软又有弹性的物体上面。 第44章 她除了气人还能做什么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44章 她除了气人还能做什么 晚余慌忙睁开眼睛,待看清自己的脸紧贴著祁让的大腿时,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祁让明明是盘腿坐在炕上的,什么时候把腿放下来了? 他不会特地替她挡这一下的吧? 他有这么好心吗? “还不起来?等朕扶你吗?”祁让动了下腿,语气冷冰冰很不耐烦。 晚余红著脸爬起来,那一闪而过的念头也有了答案。 他果然没这么好心。 “研墨。”祁让再次命令,隨手翻开一本奏摺看了起来。 晚余定了定神,挽起袖子,拿起硃砂墨锭,往砚台里倒了点水,研磨出红艷艷的墨汁。 她在乾清宫铺了五年的床,从来没伺候过笔墨,动作却十分熟练。 祁让的目光落在她因袖子挽起而裸露出的一截皓腕上,久久没法收回到奏摺上来。 晚余研好了墨,不见他动笔,不由停下来抬头看他。 祁让心头一跳,意识到自己失態,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道:“你在家经常写字?” 晚余点点头。 祁让又问:“你写字跟谁学的?” 晚余比划说跟阿娘学的。 祁让挑眉:“你阿娘一个外室,居然还懂笔墨?” 晚余回说只是略懂一点。 祁让来了兴趣,又问:“你阿娘还教了些什么?” 晚余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了。 其实她阿娘当年就是因为才学出眾,容貌脱俗,才被父亲看上养在了外面。 阿娘生下她之后,父亲养外室的事情被大夫人发现,两人大闹了一场,父亲渐渐的就很少去看阿娘了。 阿娘日夜思念父亲,为了打发寂寞的时光,便將一身才学都教给了她。 但这些事她不想让祁让知道。 她的目標是出宫,而不是引起祁让的兴趣,自然是越平庸越好。 祁让静静看她,凤目幽暗如同深海。 想当初,安平侯江连海把她献给自己的时候,可是说过她深得其母真传,一身才学远在京中贵女之上。 她却说她阿娘除了写字什么也没有教她。 这本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可她却连无关紧要的事情都要骗他。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真打量他是什么慈悲为怀的菩萨吗? 他怒上心头,挥手拂落了砚台。 “咣当”一声响,刚研好的硃砂墨汁洒了一地,点点滴滴如零落一地的红梅。 晚余一个激灵,又要屈膝下跪。 祁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猛地用力將她拉进怀里,翻身压在了炕上。 晚余一点防备都没有,就被他压在了身下,鼻端闻到他专属的龙涎香气,惊惶的眼眸对上他愤怒与情慾交织的目光。 冷情帝王在这一刻化身为一头被激怒的兽,呼吸间都充斥著令人战慄的侵略性,仿佛下一刻就会將她拆吃入腹。 他向她俯身下来,凉薄的唇去掠夺她樱般娇艷欲滴的唇。 晚余心慌如擂鼓,偏头躲过。 “躲什么,赖三春都可以,朕为什么不可以。”祁让字字诛心,刻薄至极,大手钳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上去。 眼前闪过那对大红的喜烛,他心里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於爆发出来,疯了似的在女孩唇舌之间吮咬廝磨,疼得她发出难耐的呻吟。 晚余无法承受,羞愤之下,狠狠一口咬了回去,又借著挣扎的动作,用脚將炕桌踢到了地上。 “咣当!” “哗啦!” 炕桌掉在地上,茶盏摔得粉碎,桌上的奏摺散落一地。 门外,孙良言送完淑妃回来,正拉著胡尽忠在廊廡下问晚余的情况,就听到东暖阁乒桌球乓一阵响,把两人都嚇了一跳。 “肯定是这倔丫头又跟皇上拗著来了。”胡尽忠抚额道,“你说她怎么就这么倔,皇上已经给她天大的脸面了,换她个笑脸就这么难吗?” “行了,闭嘴吧你!”孙良言打断他,“你守在这里,我进去瞧瞧。” “我也去。”胡尽忠不肯放过这种凑热闹的机会,把小福子留在外面,自己屁顛屁顛跟在孙良言身后。 孙良言走到暖阁外,没敢贸然进去,先试探著朝里面叫了一声:“皇上。” 祁让舔著渗血的唇,望著身下可怜又无助的小羊羔,见她的嘴唇也和自己一样渗了血,眼中情慾退去,鬆开她坐了起来。 “既然这么喜欢跪,就给朕去墙角好好跪著,跪到天黑为止。”他指著墙角冷声命令。 晚余逃过一劫,抿著唇下了炕,顺从地走到墙角跪下。 跪下的瞬间,她的心也隨之平静下来。 这才是祁让原本该有的態度。 对她来说,罚跪远比应付一头隨时都会吃人的野兽要容易得多。 “皇上?”孙良言又在外面叫了一声。 “进来。”祁让整理了龙袍,端坐在炕上,又是一派清冷內敛的君王气度。 仿佛刚刚那个为非作歹的人不是他。 孙良言走进来,看到那一地的狼藉,以及跪在墙角髮髻凌乱的女孩子,心里咯噔一下。 再看祁让,虽然装作若无其事,唇上的血色却出卖了他。 孙良言假装没看见,垂下眼帘,走上前跪地行礼:“皇上,奴才送完淑妃娘娘回来了。” “嗯。”祁让嘴疼不想说话,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孙良言又道:“奴才听胡二总管说皇上让晚余姑娘做御前隨侍女官,奴才想问问皇上这御前隨侍女官都干些什么,回头好给晚余姑娘派差。” 祁让没好气地看了晚余一眼:“她除了气人,还能干什么?” “……” 这话孙良言真不知道怎么接,回头看了胡尽忠一眼。 胡尽忠就装傻充愣,对晚余斥责道:“江晚余,你怎么回事,头一回伺候笔墨就闯这么大的祸,你瞧瞧,奏摺都被你弄坏了,这可是杀头的死罪你知道吗?” 说罢又向祁让提议:“万岁爷,这丫头確实挺气人的,以奴才之见,应该立刻推出午门斩首。” 祁让蹙了蹙眉,幽幽道:“怎么,朕在你眼里就是个暴君吗?” 胡尽忠忙磕头:“万岁爷宅心仁厚,胸襟宽广,奴才就是觉得这丫头太气人,太不识抬举,奴才是替万岁爷生气,就算万岁爷慈悲,不砍她的脑袋,那也得杖责八十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祁让一记眼刀子扫过来。 胡尽忠赶紧改口:“要不然,就罚她和奴才一样打更,叫她尝尝紫禁城四更天的冷风……” “滚出去!”祁让一声怒斥。 胡尽忠转头看向晚余:“听见没有,皇上叫你滚出去。” “朕是叫你滚!”祁让忍无可忍,“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朕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 第45章 你知道隨侍的意思吗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45章 你知道隨侍的意思吗 孙良言忍著笑,对胡尽忠摆手:“去吧,皇上该用午膳了,你叫人准备著。” 胡尽忠委屈巴巴地退了出去。 孙良言捡起炕桌重新摆好,对晚余吩咐道:“你也別跪著了,先过来把这里收拾乾净再说。” 晚余看了祁让一眼,祁让阴沉著脸冷哼一声。 晚余就爬起来,跟孙良言一起拾捡散落在地上的奏摺,把碎掉的茶碗扫走,拿了抹布擦拭地上的红墨水。 祁让冷眼瞧著她忙忙碌碌,心到底还是软和下来,自己穿鞋下了炕,起身就往外走。 “皇上要去哪儿?”孙良言问。 “不是你说该用午膳了吗?”祁让丟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良言也得跟著,就对晚余说:“你留在这里打扫,我先服侍皇上用完膳再说。” 晚余点点头,双手合十向他表示感谢。 孙良言追出去,小心翼翼跟在祁让身后。 祁让出了门,一回头,没看到晚余,冷声道:“人呢?” 孙良言说:“奴才叫她在暖阁打扫。” 祁让皱眉:“你知道隨侍是什么意思吗?” 孙良言摇头:“奴才愚钝,请皇上指点。” 祁让的脸色又有些不好。 小福子及时凑过来:“奴才知道,隨侍就是隨时隨地的服侍,要和皇上寸步不离。” 祁让嫌弃地看了孙良言一眼:“朕看你是真的老了,连你徒弟都不如。” 孙良言无语。 他当然明白皇上的意思,皇上不就是觉得那丫头一离开他的视线就出事,所以才想出隨侍女官这么个差事,好叫人家时时刻刻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確保万无一失吗? 可问题是,皇上为了一个宫婢,硬生生想出来这么一个本朝压根没有的职务,叫后宫的娘娘们知道了,岂不又要恨得牙痒。 她们又不敢恨皇上,最终还是晚余姑娘一个人承担所有人的怒火。 再者来说,晚余姑娘心心念念想出宫,如今成了皇上眼皮子底下的人,再想出宫只怕更加难如登天了。 孙良言嘆口气,只好折返回去叫晚余。 晚余还跪在地上擦地砖,孙良言说:“別擦了,起来吧,去服侍皇上用膳。” 晚余抬头看他,眼里有本能的抗拒。 “我知道你不想去,可皇上的脾气你也知道。”孙良言弯腰將她扶起来,“好姑娘,既然你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掖庭,就该想到会面临什么,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但我还是那句话,天无绝人之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咬牙撑下去。” 晚余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她知道孙良言是真心对她好,她却不能把自己的目的告诉他。 她想好了,就算不为了见那人,她也不能一直待在掖庭。 在掖庭固然能避开祁让,可她如果想出宫,最不能避开的就是祁让。 只有祁让点头,她才有希望离开,只有待在祁让身边,才有可能找到让他点头的契机。 因此,现在的乾清宫对自己来说,即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有可能看到希望的地方。 孙良言说得没错,路是她自己选的,咬著牙也要撑下去。 祁让发了一通脾气后,用膳的时候脸色缓和了不少,也没有再刁难晚余。 乾清宫本就有司膳的宫女,祁让也不用她做什么,老老实实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就行。 用过午膳,祁让回到寢殿午歇。 雪盈已经提前铺好了床,见晚余跟著祁让一起过来,担忧地和晚余对视了一眼。 皇上让晚余做隨侍女官的事已经传遍了后宫,雪盈也和孙良言一样,担心晚余会成为后宫娘娘们的活靶子。 晚余明白她心中所想,轻轻摇了摇头,叫她不要担心。 反正已经这样了,担心也没有用。 她现在只盼著徐清盏快点回来,看他能不能帮自己在接风宴上和那人单独见一面。 祁让今天终於没有嫌弃床铺的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晚余在旁边守著的缘故,他躺下没多久就睡了过去,並且睡得十分深沉。 晚余看著他沉静的睡顏,心里想著,要是一簪子扎下去,他是不是就没命了? 可他没命的话,自己也会同样没命,整个江家都会被株连九族。 她倒不在乎江家人的命,但江家还有她的阿娘。 她也还要留著这条命,和她心爱的人长相廝守。 哪怕祁让贵为天子,也不配自己为他赔上性命。 不过话说回来,祁让倒是睡得安心,自己才捅死了一个人,他就一点都不在意吗? 对於自己杀赖三春这件事,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赖三春不是他母亲的救命恩人吗,他怎么说餵狗就餵狗了? 看来那割血的情义,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毕竟他是一个连亲爹亲兄弟都能痛下杀手的人。 晚余想得出神,忽听寢殿门口有人轻声叫她,一抬眼,就看到素锦站在门口向她招手。 晚余连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问她什么事。 素锦说:“我给你打了饭,你去吃了饭再回来。” 晚余往床上看了一眼,担心祁让醒来看不到她又会发脾气。 “没事的,皇上也不会叫人饿著肚子当差。” 素锦拉著她往外走,出了大殿,孙良言和小福子都守在门外。 “去吃饭吧,这里有我呢!”孙良言说,“今儿个奏摺多,皇上又荒废了半日,只怕晚上要连夜批阅,你这儿吃饱了,晚上才能熬得住。” 晚余听他这么说,便放心地跟著素锦走了。 素锦打了饭放在茶水房,两人围著炉子吃饭。 素锦说:“掌印传了信回来,明儿一早回宫,你今儿个先忍一忍,在皇上跟前软和一点,其余的,等掌印回来再帮你拿主意。” 晚余点点头,心下稍觉安慰。 不就一晚上吗,她会儘量迁就祁让,一切都等徐清盏回来再说。 然而,一碗饭没吃完,小福子就著急忙慌地找了过来:“晚余姑姑,快,皇上醒了没看到您,正发火呢!” 晚余连忙放下碗站起来,打著手势对素锦说辛苦她帮忙收拾。 “快去吧,就两个碗,我洗了就是。”素锦推著她往外走,嘴里念叨著,“皇上怎么跟那睡醒了就闹著找娘的小孩子一样?” 晚余:“……” 第46章 那姿势像极了一个拥抱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46章 那姿势像极了一个拥抱 晚余回到寢殿,祁让就冷著脸坐在床沿上,身上还穿著寢衣。 两个小太监一个捧著龙袍,一个捧著腰带,战战兢兢地弓著腰不知所措。 以前都是他们为皇上更衣,今儿个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皇上好像看他们很不顺眼的样子。 孙良言站在床尾处,也是一脸的无奈。 见晚余进来,孙良言对那两个小太监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小太监把龙袍搭在衣架上,便弯腰退了出去。 孙良言笑著叫了晚余一声:“两个小子毛手毛脚惹了皇上不高兴,这回就有劳晚余姑娘为皇上更衣吧!” 晚余偷眼看祁让,內心很不情愿,想著素锦嘱咐她的话,才勉强地点点头,拿起龙袍走到祁让跟前。 孙良言也识相地退了出去。 晚余对祁让福了福身,请他站起来穿衣裳。 祁让坐著没动,目光冷冷从她脸上扫过:“你干什么去了?” 晚余把龙袍放在床上,比划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其实孙良言刚才已经和祁让解释过了,就算是隨侍女官,也不能不让人吃饭,再说人还有三急呢,哪能真的做到寸步不离。 祁让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就是突然醒来没看到晚余,本能地以为她跑了。 那一刻,他心里有多慌,只有他自己知道。 眼下见晚余完好无损地回来,还低眉顺眼的十分乖巧,便收敛了怒火,淡淡道:“以后不管干什么都要经过朕的同意,否则就是擅离职守。” 晚余顺从地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祁让这才站起来,让她帮自己穿衣裳。 晚余拿起龙袍给他穿上,把扣子一粒一粒扣好。 祁让垂眸看著她手背上结了痂的伤,觉得很是扎眼。 “等会儿朕去南书房看摺子,你自个到御药房领一盒祛疤的药膏,把你的手赶紧养好,省得朕看著闹心。” 晚余的手微微一顿,点头应下,又拿起镶著宝石的金腰带,示意他把手抬起来。 祁让张开双臂,晚余弯著腰,双手从他腰后环过。 那姿势像极了一个拥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祁让的手跟著心跳动了一下,想要抱住她。 转念想到她每回受惊躲闪的样子,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的抗拒会让他生气,他下午要批摺子,还要接见官员,没功夫和她慪气。 不管怎样,她总算是留在了宫里,自己也犯不著急於一时。 两人一个想著忍气吞声,一个想著循序渐进,一下午的时间倒是难得的和谐,没有再出什么么蛾子。 祁让很满意这样的氛围,他也不需要晚余做什么,只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成。 今天的摺子有点多,还时不时有官员来请示匯报朝政,果然如孙良言所料,祁让一直忙到了天黑透还没忙完,晚膳都是在南书房吃的。 敬事房向来是在晚膳的时候请皇上翻牌子,但不出意外地又被祁让骂了回去。 “不长眼的东西,朕忙成这样,哪有功夫翻牌子,还不快滚!” 敬事房的总管太监领著人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对守在门外的孙良言叫苦:“大总管,您瞧瞧,我们这差事是越发的不好当了,到底该怎么著,您老人家倒是提点几句呀!” 孙良言说:“请皇上翻牌子是你们的职责,皇上只是骂两句,又没治你们的罪,下回接著请他翻就是了,有什么好怕的,当奴才的哪个不挨骂?” “……”总管太监很是无语,只得带著人垂头丧气地走了。 后宫那些天不黑就眼巴巴等消息的娘娘们听闻皇上又没翻牌子,失望之余,自然又把帐算到了晚余头上。 可皇上为了那铺床丫头把淑妃都禁足了,她们再气又能怎样? 人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想杀人都无从下手,顶多明儿个一早去翊坤宫请安时,大伙坐在一处发发牢骚罢了。 晚余晚上没吃饭,陪著祁让熬到了將近二更,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叫起来。 御前伺候是不允许发出这样的动静的,她只能努力站远一点,避免被祁让听到。 奈何书房里太安静,祁让还是听到了,皱著眉搁下了笔,向她看过来。 晚余顿时紧张起来,已经做好了下跪的准备,祁让却道:“朕饿了,让他们送宵夜进来。” 晚余鬆口气,出去和孙良言说皇上要用宵夜。 孙良言立刻叫人把早已备好的宵夜送进去。 祁让却没有立刻去吃,一边看摺子,一边对孙良言吩咐道:“给她一双筷子,叫她试膳。” 孙良言愣了下。 皇上的膳食有专门的试膳太监负责试吃,太监经过严苛的训练,菜里有没有毒,菜味正不正,食材新不新鲜,有没有相剋,他们一试就能知道。 晚余姑娘又没经过这方面的训练,能尝出什么? 可是皇上发了话,他也不敢不从,只能把碗筷递给晚余,让她把那些宵夜挨个尝一遍。 尝了一遍,祁让还不罢休,说她没经验,叫她再尝一遍。 一旁的试膳太监十分无语,有经验的他不用,非要用一个没经验的,这不没事找事吗? 晚余饭量小,两遍菜试下来,已经吃了个五分饱,放下筷子对孙良言比划著名说应该没什么问题。 孙良言回了祁让,祁让这才放下摺子,从书案后面走出来,在晚余的服侍下,把剩下的宵夜吃了大半。 孙良言看得嘴角直抽抽,心说当皇上就是任性,想怎样就怎样,只要他愿意,吃人家的剩菜也吃得香。 宵夜撤下去,祁让被晚余伺候著洗了手,漱了口,没有忙著回去看摺子,懒懒地坐在炕上,叫晚余给他捏肩。 晚余时刻记著素锦的话,不管祁让叫她干什么,她都顺从接受。 正捏著肩,听到乾清门外响起二更的梆子声,同时响起的还有胡尽忠的吆喝声:“二更天,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他声音本来就尖,又因为太冷打著颤,听起来就像打鸣的公鸡被人握住了脖子,十分的滑稽。 晚余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 祁让听到笑声回头看,正好看到一抹笑容在她素白的脸上绽放,如同一朵开在寒夜里的白梅。 祁让的心因著这个笑容微微颤动了一下,自己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一种从未有过的愉悦之情溢满胸腔。 “去,叫他再大点声。”他对孙良言吩咐道。 第47章 半夜兽性发作,想逃逃不掉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47章 半夜兽性发作,想逃逃不掉 孙良言微怔,立刻领命退出,亲自去乾清门外找胡尽忠。 胡尽忠手里拿著梆子,腰里掛著铜锣,正在寒风里缩著脖子喊號子。 孙良言招手叫他:“胡二总管,过来,万岁爷有话吩咐。” 胡尽忠连忙跑过来,把梆子夹在胳肢窝里,搓著手跺著脚问:“孙大总管,是不是万岁爷发慈悲,叫我回去呢?” 孙良言说:“不是,是万岁爷嫌你声音小,叫你再大点声。” “啊?为什么呀?万岁爷不好好批摺子,操心这个干嘛?”胡尽忠一头雾水,苦哈哈地问道。 孙良言实话告诉他:“因为晚余姑娘听到你喊號子笑了一下,皇上想看她笑,就让你再大点声。” 胡尽忠冻僵的脸立时皱成了苦瓜:“多大是大呀,这大冷天儿的,您瞧瞧,我这一张嘴,风直往嗓子眼儿里灌。” “那你怪得了谁?”孙良言摊摊手,“你巴巴的要拿人家当垫脚石往上爬,而今自己沦为供人取乐的工具,也是你活该。” “……”胡尽忠哑口无言,只能认命。 古有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今有盛和帝为博美人一笑半夜戏弄他这苦命的打更人。 这事要能被史官记上一笔,他也算是青史留名了。 他无奈地迈进寒风里,扯著嗓子大喊:“二更天,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他有心討好皇帝,这一嗓子喊得更是拿腔作调。 南书房里,晚余又忍不住笑起来。 一来是胡尽忠的声音太滑稽,二来这都下多少天的雪了,他还在喊天乾物燥,就更滑稽了。 想必他这临时上任的更夫,也就会喊这么一句了。 祁让看著晚余笑,自己的唇角也渐渐压不住。 他不想在晚余面前失態,便站起身,又回到书案后面看摺子。 不管怎样,他心里终归是高兴的,自从当了这个皇帝,像今晚这样纯粹的开心还是头一回。 他时不时地从奏摺中抬起头去看晚余,万千情绪都藏在眼底。 二更將近时,祁让终於看完了摺子,回到寢殿歇息。 晚余很怕祁让会留她在里面值夜,万一祁让半夜兽性发作,她想逃都逃不掉。 好在祁让发了慈悲,没有留她值夜,让孙良言收拾了离他最近的梢间给晚余住,值夜的差事仍交给小太监。 孙良言说:“皇上还是有分寸的,你好好睡一觉,明天记得早点起来给皇上更衣。” 晚余庆幸之余,又很无奈。 祁让从前是不准宫女近身伺候的,现在什么都让她做。 分明就是变著法的折腾她。 她以为祁让这样已经很过分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祁让居然还要带她去上早朝。 晚余当场惊呆。 她眼下已经是整个后宫的敌人,如果跟著祁让去上朝,只怕连朝臣都要认为她是个狐媚惑主之人。 都察院的御史都得上摺子弹劾她。 孙良言也认为祁让此举不妥,苦口婆心地劝他三思。 祁让不以为然:“怕什么,朕又不让她露面,让她在后殿口站著,只要能让朕看见就行。 总而言之一句话,晚余必须在他的视线范围內。 没办法,晚余只好跟著去了承天殿,就在祁让退朝时要走的那条通道口站著,祁让坐在龙椅上,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她。 孙良言悄悄和晚余打趣:“这里要是放把椅子,再掛个帘子,你都能垂帘听政了。” 晚余苦笑。 她可不稀罕什么垂帘听政,她只想出宫,出宫就是她现在唯一的念想。 她站在那里,听著前面的官员对皇上山呼万岁,接著便开始按照品级向皇上奏事。 她头一回见识这样的场面,正听得出神,忽然之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那个自从將她送进宫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的便宜爹,安平侯江连海的声音。 她的心不自觉收紧,恨意从眼底蔓延开来。 这人就是她苦难生活的罪魁祸首,拿她的幸福来稳定自己的地位,却从未真心將她当成女儿看待。 五年来对她不闻不问,如今她被陷害不得出宫,他也没有任何动静。 寻常百姓家的女儿要出宫,还拖家带口在宫门外等著盼著,他却至今没过问一句。 他肯定巴不得她留在宫里吧? 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儿而已,留在宫里可以替他当皇上的出气篓子,出去了还要赔一副嫁妆。 他是那样的铁石心肠,就算自己死在宫里,只怕他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这种对亲生骨肉都冷血绝情之人,怎会將黎民百姓放在心上? 他根本就不配为官。 祁让听著安平侯奏事,想起他是晚余的父亲,下意识转头看了晚余一眼。 见她紧抿著唇,脸色很是不好,整个人都紧绷绷的,不像是听到了亲生父亲的声音,倒像是听到了杀父仇人的声音。 她是不是还为著安平侯送她进宫的事怀恨在心? 可见这皇宫,进也不是她自愿进的,留也不是她自愿留的。 她真的这么討厌这里吗? 祁让鬱闷地收回视线,对安平侯冷下脸道:“行了,朕知道了,此事日后再议。” 安平侯不知自己哪句话惹到了他,一个字不敢多说,躬著身子退回到队列里。 接下来又有別的官员站出来说话,祁让又去看晚余,见晚余脸色稍有缓和,他自己对官员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晚余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並未留意到祁让的情绪变化。 这时,忽听殿前太监高声通传:“启稟皇上,司礼监掌印徐清盏和平西侯府小侯爷在殿外求见。”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如同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她浑身颤抖,手脚发软,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是他。 是他来了。 她满脑子都迴荡著一个名字。 那个在她心上辗转了五年的名字…… 第48章 是他,他来了!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48章 是他,他来了! 心慌意乱间,晚余似乎听到祁让说了声“宣”,殿前太监得令往外通传,不大一会儿,安静的大殿里便响起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是皂靴踏在金砖上的声响,那声响,也一下一下地敲击著晚余的心房。 她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不顾一切跑到前面去看一眼。 可是她不能。 她也想不顾一切地衝出去,把那个在心尖上辗转了五年的名字叫出声。 可她如今是个哑巴。 她在一个男人的监视下,为著另一个男人心潮澎湃,还要死命克制著,不能让人看出一点端倪。 她忍得那样辛苦,五臟六腑都扭成一团,嗓子里像塞满了,哽得她无法呼吸。 她想了他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场合重逢。 他此刻是什么模样?穿著什么样的衣裳?他知不知道她就站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听著他的脚步声肝肠寸断? 她咬著牙,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死命地攥紧,恨恨地看向那个坐在宝座上的男人。 她恨他! 她一直都恨他,这一刻,这恨意却是达到了顶峰。 她这一生,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一个人。 她浑浑噩噩地站著,直到听见那一声久违的悦耳音色—— “臣沈长安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安康。” 她的心又跳著疼起来。 他明知皇上对她做了什么,还要违心地祝他万岁,他不配,他应该现在就死了,化成灰,被风吹散了,连魂魄也一起烟消云散,免得再缠著她不放。 “臣徐清盏,也祝皇上万岁安康。” 徐清盏阴柔带著笑意的声音隨之响起,如一道清洌的山泉流过,晚余一下子清醒过来。 自己如今身处金鑾殿上,再怎么相思成灾,再怎么恨意滔天,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异常。 她要保全自己,也要保全那个人。 她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放鬆下来。 她鬆开交握的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又借著拨头髮的动作,揉了揉自己的脸,让面部肌肉也放鬆下来,然后挺了挺腰身,恢復到云淡风轻的样子。 紧接著,她听到祁让笑著叫两人平身,朗声道:“朕叫你们两个去剿灭藏匿在清河的反贼,你们此行可还顺利?” “回皇上的话,有沈小侯爷的帮助,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了。”徐清盏笑著说道,“臣在京中常听闻沈小侯爷的美名,奈何山高水远,无缘得见。 此番皇上命小侯爷协助臣往清河办差,臣才算见识了小侯爷的雄姿英发,用兵如神,臣与小侯爷相见恨晚,若非自己是个阉人,真想和他拜个把子。” 祁让被他逗得笑出声来,嘴里却骂道:“金鑾殿上说什么拜把子,朕看你是越发的没规矩了,別以为差事办得漂亮,朕就不捨得罚你。” 徐清盏叫屈:“皇上,您瞧臣这风刀霜剑,日夜兼程的,您要是还罚我,盛世明君的名號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大殿里一片寂静,他如此口无遮拦,叫满朝文武都跟著捏一把冷汗。 祁让却也没恼,只骂道:“这话也就你敢说,换个人,朕砍了他的脑袋掛到午门外示眾。” “那还不是皇上纵容的。”徐清盏说,“皇上自己惯坏了臣,便是有什么不满,也只能往自个身上找原因了。” “行了,你闭嘴吧!”祁让喝止了他,和顏悦色地叫沈长安:“沈將军刚一回京就替朕外出办差,此行辛苦你了。” 晚余的心又怦怦跳了起来。 就听那人道:“皇上言重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皇上分忧,是臣的本分。” 五年不见,他的声音其实是有变化的,比起年少时的轻快悠扬,更添了些沉稳內敛,仿佛被大漠风沙磨礪过一般,一开口,便有西北边塞的广袤苍茫扑面而来。 一句话说完,似乎还有余音在殿中迴荡。 只是不管如何变化,只要他一开口,晚余就能听出是他。 因为那声音,是藏在她记忆深处,刻在她骨血里的。 无数个不成眠的夜晚,她就是靠著一遍一遍回忆他说过的话熬过来的。 眼下,她只盼著祁让能把那人留下来,等到散朝后带回南书房说话。 这样她就可以好好看看他了。 她真的真的好想看他一眼。 然而,和过去无数次那样,祁让从来没有哪一次叫她心想事成。 在她迫切的期盼中,祁让开口道:“沈將军的忠心自不必说,你的功劳朕也都记在心里,你辛苦奔波几日,且先回去好生歇息,明天晚上朕在乾清宫给你办接风宴,到时诸位臣工都来,咱们君臣开怀畅饮一回。” 晚余失望地嘆了口气。 就听那人道:“皇上厚爱,臣感激不尽,既如此,臣便告退了!” “去吧!”祁让摆手,“徐清盏,你也回去休息吧,休息好了再到南书房见驾。” “臣遵旨,臣告退。”徐清盏应了一声,和沈长安一起退了出去。 晚余听著两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颗心似乎也被他们带走了。 接下来,朝会照常进行,陆陆续续又有很多官员上摺子奏事,晚余却是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直到前面退了朝,祁让从侧面的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她还没缓过来。 “怎么了,丟了魂似的?”祁让问道。 方才徐清盏和沈长安过来,祁让只顾著和他们说话,忘了留神这边,因此並不知道她在这短短的时间经歷了怎样的煎熬。 晚余回过神,摇摇头,打著手势说自己只是有点困了。 祁让心情好,挑眉戏謔道:“昨晚又没让你侍寢,怎么还困成这样?” 他这话说得有歧义,晚余假装没听懂,恭敬地撤了撤身,请他先行。 回乾清宫的路上,祁让想到什么,又问晚余:“你五年未见你父亲,刚刚在朝上有没有听出他的声音?” 晚余心头一跳,不知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略一思索后,摇了摇头。 祁让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又开始不爽。 她真是撒谎成了性,大事小事都要骗他。 在她眼里,他就这么好骗吗? 想得到她一句真话就这么难吗? 祁让心里有气,一路上都没再说话,到了乾清门,意外地看到徐清盏抄著手等在门口。 徐清盏已经洗去一身风尘,换上了掌印太监的红色云蟒袍服,外面披著件灰鼠皮的斗篷。 好些天没露头的太阳在云层里穿行,几缕阳光从云彩缝里挤出来,恰好落在他白皙俊美的脸上。 那张美人面,真真比宫里最美的美人还美三分。 “不是叫你休息好了再来吗?”祁让问道。 徐清盏上前来给他行礼:“臣不累,臣知道皇上急於知道清河此行的细节,索性先和皇上说了,皇上安心,臣才好回去安睡。” “也好。”祁让抬手叫他平身,“你还没用早饭吧,正好陪朕一起吃些,咱们边吃边说。” “谢皇上。”徐清盏起了身,这才似笑非笑地看向晚余,眼底万千情绪流转,“哟,这不是晚余姑娘吗,您什么时候从掖庭出来了?” 第49章 让皇上放她出宫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49章 让皇上放她出宫 晚余忍了许久的眼泪差点因他这一句话夺眶而出,连忙低下头,对他福身一礼。 徐清盏的手在袖子里紧握成拳,却笑著和祁让打趣道:“皇上这是心想事成了?” “別胡说。”祁让模稜两可地斥了一句,对晚余摆手道:“你自个去用饭,用完饭再来伺候。” 晚余行礼退下,临走匆匆瞥了徐清盏一眼,万语千言都在其中。 徐清盏倒是大大方方地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眼。 “看什么,走啊!”祁让叫他。 徐清盏收回视线,意味深长道:“臣不过离宫几日,皇上是用了什么手段,竟叫这小哑巴转了性子。” 祁让也不恼,只嗔他:“你的脑袋是不是真的不想要了?” 徐清盏笑著求饶:“皇上饶命,臣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跟你有关係吗?”祁让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径直往里面走去,“你一个太监,怎么还这样六根不净?” 徐清盏跟在他身侧,脸上还带著笑,心却冷得像宫檐下垂掛的冰溜子。 刚刚等皇上回来的时候,素锦已经假装偶遇,和他说了晚余出掖庭的事。 他明明在掖庭安排了人手,晚余有难,为什么不向他的人求助,竟然独自一人冒死刺杀赖三春。 儘管素锦没说,他却能想到,晚余杀赖三春刚好被皇上赶上,肯定是事先算计好的。 可晚余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躲皇上都来不及,为什么又主动回到皇上身边? 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清盏心急如焚,相比和祁让匯报差事,他更想去找晚余问个清楚。 奈何乾清宫到处都是眼睛,祁让又不许晚余离他左右,想找个单独说话的机会实在不容易。 两人各自煎熬著,直到祁让睡午觉的时候,晚余才借著去吃饭,在宫道上偶遇了徐清盏。 “晚余姑娘服侍皇上辛苦了,到现在才吃上饭。”徐清盏先和她半真半假地客气了一句,然后再借著搭话的由头和她並肩而行。 “我不是安排了人在掖庭吗,你为什么不找他们,杀人这么大的事,你也敢一个人动手,你胆子也太大了,你就没想过万一失手怎么办?” 晚余此时无心谈论这些,打著手势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叫他不要担心。 徐清盏嘆气:“我怎么可能不担心,我听说你杀了赖三春,嚇得心肝都要炸裂,你这是为什么呀,就算有非杀不可的理由,就不能等我回来吗?” “不能。”晚余打著手势说,“他知道你去看过我,他威胁我说要去告诉皇上,我不杀他,我们就暴露了,为防万一,你的人我也不敢联繫,怕被发现。” 徐清盏愣了下:“怎么可能,他是怎么知道的?” 问完又自己推论道:“我的人是不可能走漏风声的,问题八成出在看守掖庭的太监身上,等我回去请人拿了他来好好审一审,若当真是他,就別怪我心狠了。” 晚余有片刻的犹豫。 自从她要出宫,已经死了一个嬤嬤,一个香蕊,一个赖三春,虽说几个人各有各的错处,人到底是因她而死的。 她不想再造杀戮,只盼著能平平安安出宫去,从今后与这紫禁城里的人再不相干。 可如果不解决那个人,对自己和徐清盏来说始终是个隱患,要保全自己,就不能心慈手软。 紫禁城真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再乾净的人进到这里来,也会染上满手血腥。 她嘆口气,默许了徐清盏的做法,又打著手势和他交代:“你的人若是留在掖庭不撤回来,劳烦他们照顾一下梅霜和紫苏,別的你自己看著办。” “好,我知道了。”徐清盏最听她的话,不管她说什么,总是满口答应。 隨后又问她:“你躲皇上还来不及,为什么又自己回来?” 晚余便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一来是为了在明晚的接风宴上见沈长安一面,二来是想著待在祁让身边寻找机会。 徐清盏看著她平静的脸,想不出她先前站在后殿,听到沈长安的名字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幸好沈长安当时並不知道她就在后殿,否则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直接衝进去。 想著两个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徐清盏心里也不好受,长嘆一声道:“你且再忍一忍,明天晚上就能见到他了。” 晚余点点头,垂下长睫遮住泛红的双眼。 徐清盏又道:“他也念著你的,这几日我们在一起,讲的都是从前的事情,他至今仍在后悔,如果早知道你父亲会把你送进宫,他就不会非要等到你及笄之后再去提亲。” 晚余拼命忍耐,眼泪还是从长睫下渗了出来。 那年他们说好的,等到她一及笄,沈长安就上门去提亲。 结果父亲却在她及笄的前一天把她送到了祁让身边。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尝到从云端跌落的痛,那种摧心折肝的绝望,她到死都不会忘记。 这时,远处望风的来喜发出信號,告知他们有人过来了。 晚余慌忙抹掉眼泪,对徐清盏福身告退。 徐清盏也端正了身形,清咳两声道:“晚余姑娘快去吧,別让万岁爷等急了。” 跟著又小声嘱咐:“再忍一忍,明晚我们会想办法让皇上放你出宫的。” 第50章 她的心从未向他臣服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50章 她的心从未向他臣服 晚余回到寢殿,恰好祁让醒过来。 祁让睁开眼睛看到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仿佛一睁眼就能看到她,是件很要紧的事。 “可用过饭了?”他甚至好声好气地问了晚余一句。 晚余点点头,算作回答。 “那就过来更衣吧!”祁让说。 晚余顺从地拿著龙袍走过去,相比前两次,动作已经很熟练,可谓是轻车熟路。 祁让张著双臂,垂首看著她又一次將双手从自己腰间环过,心里想著,或许时间长了她就习惯了。 只要她別总想著离开,他愿意给她足够的耐心,让她慢慢习惯,慢慢適应。 安平侯府有什么好的,她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年纪,还是个哑巴,回去又能怎样? 难道她嫡母还能给她寻到什么好人家吗? 左不过是和她那软弱无能的娘亲一起受苦罢了。 他看著她动作轻柔地为自己整理著龙袍上的褶皱,她手背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上面还结著褐色的痂。 不过去了掖庭几天,就弄成这样,当真出了宫,嫁个不三不四的人,只怕比掖庭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想得出神,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了那只手。 晚余自己也在想心事,想著明晚见到沈长安之后要和他说些什么。 冷不防一只手被祁让握住,嚇得她一个激灵,本能地甩开。 但她隨即就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请罪。 祁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好心情也荡然无存。 “朕是什么洪水猛兽吗,碰一下就把你嚇成这样,可见你这两天的温顺都是装出来的。” 晚余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埋下,姿態放低到尘埃里。 祁让气她顽固,像块暖不热的石头,又气她软弱,出了事只会往地上一跪。 可她就算跪在地上,她的心也从未向他臣服。 这让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一拳打在上。 他做了五年皇帝,后宫嬪妃,前朝官员,从来没有哪个人让他这样无法掌控。 他恨上来,真想当场赐死她算了,如此大家都落个乾净。 可是,他若真能狠得下心,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拿不起,放不下,进退不得,左右为难。 这女人,真真可恶至极! 他不想再理会她,怒冲冲拂袖而去。 孙良言守在外面,见他出来,躬身道:“皇上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祁让咬牙道,“除了去批摺子,朕还能去哪儿,朕哪里是什么皇上,分明是这天下人的奴才!” “……” 孙良言被骂懵了,搞不懂他这起床气从何而来,悄悄地给小福子使了个眼色,让他跟著皇上去书房,自个打算进里面瞧瞧。 刚一抬脚,祁让就厉声道:“不许去看她,她喜欢跪,就让她长长久久地跪著!” 孙良言硬生生收住脚,一颗心倒是落了地。 看样子,又是江晚余惹到他了。 这两个前世的冤家,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晚余在里面听到了祁让的话,就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没动。 这样挺好的,不用跟过去服侍他,也不用看他脸色,承受他忽冷忽热的脾气。 除了膝盖疼点儿,至少她身心是可以放鬆的,可以安安静静地想一想接下来的事。 徐清盏说了,叫她再忍一忍。 只要最终能有个好结果,她愿意再忍一忍。 她受了这么多罪,老天爷总要怜悯她一回吧? 不知跪了多久,小福子突然进来叫她:“晚余姑姑,皇上叫您去南书房。” 晚余哀嘆一声,心说到底还是躲不过,撑著酸痛的膝盖站起来,缓了一会儿,才和小福子一同往南书房去。 小福子走在她身边,时不时地偏头瞄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晚余就停下来,以眼神示意他有话直说。 小福子嘆口气,小声道:“晚余姑娘,您只怕又要受苦了。” 晚余像只惊弓之鸟一样提起了心,等著他往下讲。 小福子说:“方才,太医院的陈院判又给皇上举荐了一位外面来的神医,开了个方子给皇上调理身子,皇上叫您去试药。” 晚余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听他这么说,提著的心又放下来。 祁让小时候被先皇的妃嬪暗算,中过几次毒,虽然大难不死保住了性命,有些毒性却一直残留体內没清乾净,时不时发作起来就会痛不欲生。 这几年,宫里的太医一直在帮他调理,江湖上的神医也看过不少,始终没能根治。 太医们怕有些药性太霸道伤了他的身子,每每换了新药方,都要先找个体弱的人替他试药。 如果体弱的人都能承受得住,再给他喝就不会出问题。 晚余不知道以前都是什么人替祁让试药,反正自从她被淑妃一碗药毒哑了嗓子之后,试药的差事就落在了她头上。 一来她那时身体確实虚弱,二来可能祁让想著她反正已经哑了,再喝出什么毛病也无所谓了。 况且她本来就是他的出气篓子,替他试药再合適不过。 晚余对小福子笑了笑,示意他不要担心,自己早就习惯了。 小福子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怜悯。 到了南书房,晚余看到门外跪了一个穿緋色官服的年轻男人。 这种事情很常见,她也没放在心上,正要进去,那人却叫住了她:“晚余姑娘,我妹妹不是故意为难你的,她已经知道错了,请你高抬贵手,让皇上免了她的禁足吧!” 晚余吃了一惊。 小福子也嚇一跳,连忙摆手使眼色叫那人住口。 “齐大人,您怎么这般没有分寸,什么话都敢说,叫皇上听见只怕会適得其反。” 晚余听闻他姓齐,结合他的话,便猜到他是淑妃的兄长。 淑妃娘家姓齐,她本名叫齐若萱,她唯一的兄长叫齐若谷。 她父亲替皇上挡箭而亡,皇上追封她父亲为忠义伯,把她接进宫封了妃,又任命她兄长为户部侍郎,还给她母亲封了誥命,可谓恩宠无限。 人人都说淑妃娘娘有这样的背景,但凡收敛一点,贤惠一点,便是后位也能爭上一爭。 可惜她是个不消停的,一天到晚上躥下跳,把她的好人缘都败完了。 小福子拦下齐若谷,晚余默不作声地进了书房。 “晚余姑娘,你可来了,我正要出去找你。”孙良言手里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见她进来,几步走到她跟前,“药熬好了,快趁热喝吧,凉了更苦。” 晚余看了眼药碗,又无声无息地看向祁让。 祁让坐在书案后面,脸色仍旧不好:“看朕做什么,还不快喝。” 第51章 是不是想让朕餵你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51章 是不是想让朕餵你 晚余知道躲不过,接起药碗一饮而尽。 这次的药似乎比以往的都苦,苦得她差点呕出来。 她侧过脸,用手掩挡,不能在皇帝面前失態。 祁让冷冰冰地看著她,推了推手边的一碟蜜饯,对孙良言道:“拿去给她,朕最烦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孙良言领命,把蜜饯碟子端过来给晚余。 晚余谢了恩,双手接住。 正要往一旁的桌子上放,祁让漠然道:“怎么不吃,还想让人餵你不成?” 晚余无奈,只得拈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开来,她紧皱的眉头也不自觉舒展开。 祁让这才满意,低头翻阅奏摺,隨口命令道:“过来研磨。” 秉笔太监立刻让出自己的位置。 晚余走过去,拿起墨锭,在砚台中熟练地研磨。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沙沙的研墨声和翻动纸张的声响。 祁让阴了半天的脸总算有了放晴的跡象。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的陈院判来给晚余诊脉,询问她服药之后的感觉,確认她没有任何不良反应,才放心地让人给祁让煎药。 黑乎乎的一碗药端过来,祁让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哪怕身为九五至尊,也是怕喝药的。 晚余盯著药碗,幻想这是一碗毒药,心里有了点復仇的快感,嘴角微微上扬。 “笑什么,朕就不能怕苦吗?”祁让眼尖地捕捉到她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笑意,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晚余连忙低下头。 祁让冷哼一声,端起药喝了个乾净。 动作倒是利索,嘴巴却苦得受不了。 孙良言赶紧把蜜饯碟子端到他面前。 祁让伸手去拿,想起自己刚说过最烦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这会子再吃,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他收回手,嫌弃道:“拿走,喝个药而已,哪里就苦死朕了。” 说罢端起茶灌了一大口。 “……”孙良言很是无语。 一颗蜜饯而已,真不知道皇上逞的什么强。 不怕苦他倒是连茶也別喝呀! 真服了。 这时,小福子进来稟道:“皇上,齐大人还在外面跪著呢,怎么劝都不肯走。” 自从晚余进来,祁让已经完全忘了外面还跪著个人,听小福子一说,自个愣了一下:“叫他进来吧!” 小福子领命,出去把齐若谷带了进来。 齐若谷跪了半天,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一进门,又咬牙跪了下去。 “皇上,臣妹真的知道错了,求皇上宽宏大量,饶她这一回吧!” 祁让掀眼皮看他,凉凉道:“你只知道心疼你妹妹,就不想想她这个性子给你给朕带来了多少麻烦? 朕罚她禁足,就是要让她警醒,改改她那不可一世的臭脾气。 朕不怕跟你说句实话,若非看在你父亲的面子,她长十个脑袋也该被朕砍完了。” 齐若谷连连磕头:“是是是,皇上教训的是,妹妹犯了错,臣也是有责任的,她在家时臣对她太过纵容,缺少管束,才导致她目中无人,骄纵跋扈,请皇上看在亡父的份上,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 祁让面色有所缓和,朝晚余看了一眼。 晚余始终低著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祁让自然不能在臣子面前去徵求一个宫女的意见,沉吟片刻道:“你父亲捨身救主,义薄云天,朕念著他的好,也愿意对你们兄妹多加照拂。 但你要记住,天大的恩情也经不住日日消磨,回回出事都把老父亲搬出来,总有一天会失效的。 现在朕给你两个选择,如果你想让你妹妹今日就解禁,以后便不能再借著你父亲的恩情向朕求任何事情。 你若还想留著这恩情在紧要时刻用,那就让你妹妹老老实实禁满一个月,一个月后,她解了禁,朕仍和先前一样待她。 你自己选吧!” 齐若谷顿时陷入了两难之地,皇帝的话也让他羞愧难当。 皇上说得对,他们家確实是靠著父亲的救主之情才有今日的荣光,这恩情用得多了,迟早要消磨完的。 可妹妹被禁足,绿头牌也要跟著撤下来,一个月期满后,敬事房未必会立刻给她放上去,况且还有別的妃嬪使绊子。 这里外里的耽误上两个月,要是皇上勤快点,別的妃嬪连孩子都能怀上了。 到时候,妹妹还拿什么和人爭? 他思前想后,咬咬牙道:“臣想好了,臣確实不能一直借著父辈的荣耀过日子,请皇上解了臣妹的禁足,臣今后定当发愤图强,建功立业,让妹妹以臣为荣。” “好,就依你。” 祁让很满意他的选择,当即让孙良言去把淑妃带来。 晚余一直都知道祁让处罚淑妃不是为了给自己伸张正义,却是直到今天,才明白他真正的用意。 祁让只用一个月的禁足,就把齐父的救命之恩一笔勾销了,並且这是齐若谷自己的选择,就算说出去,別人也不会非议皇帝,只会说是淑妃娘娘自己作的。 这可真是一笔好买卖。 淑妃很快被带了过来,不过才两三日,她就熬得面容憔悴,人也消瘦许多。 进门看到晚余站在祁让身边,她立刻瞪圆了眼睛,恨不得拿眼刀子杀了晚余。 齐若谷生怕她再惹事,忙拉著她跪下给祁让磕头。 淑妃磕了头,对著祁让哭得梨带雨。 祁让不为所动,又將方才和齐若谷说的话和她说了一遍,说她父亲的恩情已经不作数了,叫她以后收收性子,不可再任性妄为。 淑妃抹著眼泪,又拿眼刀子把晚余杀了一回。 “只要皇上还能像从前那样对臣妾好,父亲的恩情没了就没了吧,臣妾无话可说,只有一件事想求皇上,请皇上务必应允。” “你还敢跟朕讲条件?”祁让不悦地皱起眉头。 淑妃忙道:“不是条件,是请求,臣妾听闻皇上明晚要在乾清宫设宴给沈小侯爷接风,届时太后和各宫姐妹都会出席,臣妾也想凑个热闹,请皇上恩准。” 她眼巴巴地看著祁让,腮边还掛著泪珠,楚楚可怜的模样,铁石心肠都能为之融化。 祁让却瞬间冷了脸,啪的一拍书案:“朕说过禁足期间不许任何人探视,你是如何得知朕要在乾清宫设宴的?” 晚余被他的怒火嚇到,也狐疑地看向淑妃。 淑妃怎么知道皇帝要设宴给沈长安接风? 她要求参加宴席,又打的什么主意? 第52章 你是朕的人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52章 你是朕的人 淑妃面对祁让的怒火,娇娇怯怯地解释道:“皇上误会了,臣妾这几年把后宫的人都得罪完了,哪有人来探望臣妾,是臣妾宫里的人到御膳房取餐食时听说的。” 祁让冷哼一声:“你还知道你把人都得罪完了,你这脾气若不改,后宫日后必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是,臣妾知错了,臣妾一定改。”淑妃抹著眼泪道,“求皇上给臣妾个面子,让臣妾出席宴会,也好让人知道皇上没有厌弃臣妾,否则臣妾往后的日子真没法过了。” “你倒是挺会为自己打算,都这样了还顾著你的面子。”祁让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无奈道,“你想去就去吧,左右不差你这一双筷子,但你若再敢惹是生非,那就不是丟面子的事了。” “多谢皇上,臣妾谨记皇上教诲。”淑妃得到应允,破涕为笑。 別的妃嬪都讲究喜怒不形於色,她不一样,她的喜怒哀乐全在脸上,高兴了就笑,生气了就骂,受委屈了就哭,从来不加掩饰。 祁让这种心思深沉的人,还就喜欢她这种透明的心肠,因此才会对她宠爱有加。 说白了,跟养个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別,要的就是她的没心眼。 “行了,你先回去歇著吧,朕还有正事要忙。”祁让摆摆手,又对齐若谷道,“你也去吧,顺道再警告你妹妹几句,叫她日后安分守己。” “多谢皇上,臣告退。”齐若谷起身把妹妹搀扶起来,“走吧!” 淑妃不想走,对祁让撒娇道:“臣妾留下来伺候皇上好不好,臣妾歇了这几天,都快閒出毛病来了。” 祁让转头看了晚余一眼,拒绝了淑妃的请求:“朕这里有人服侍,用不著你。” 淑妃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向晚余,气得撅起嘴:“皇上……” “下去!”祁让加重了语气。 齐若谷连忙將淑妃拉了出去。 淑妃临出门又狠狠瞪了晚余一眼,一副不打算放过她的样子。 晚余低下头,躲开她的视线。 “你怕她?”祁让问道。 晚余默不作声。 祁让缓和了语气:“你是朕跟前的人,只听命於朕,以后不管在哪里,遇到什么人,都给朕把腰杆挺直了,除了太后,谁敢刁难你,你只管打回去就是,別丟了朕的脸面。” 晚余还是不吭声,顺从地点了点头。 祁让有种莫名的挫败感。 她不听话的时候,气得他心肝疼,如今她事事顺从,他又觉得她像是在敷衍。 横竖都不得劲儿。 这种感觉就像握了一把沙子,不管你用力与否,它都会从指缝里一点一点流失乾净。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坐拥天下,手握万里河山,却握不住一捧沙。 他是这紫禁城的王,后宫佳丽如云,却不能令一个女人臣服。 他不喜欢! 不甘心! 不接受! 总有一天,他会让这女人心甘情愿地依附於他,对他敞开心扉。 晚余有惊无险地又熬过一天,第二天是休沐日,祁让不用上朝,比平时起得晚一些,起来后就安排人著手准备晚上的接风宴。 阴了多日的天,也在今天彻底放晴,阳光碟机散雾霾,万道霞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把整座皇宫映得如同天上仙境。 天一晴,人的心情似乎也跟著晴朗起来,晚余站在乾清宫的月台上,望著东边那一轮红日,感觉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阴了这些天,正好她今天要见到那个人,天就晴了,这应该是个好兆头吧? 愿上天垂怜,不要再让她失望。 服侍祁让用过早膳,陈院判又来给两人请脉,和昨天一样,先让晚余喝了一碗药,一个时辰后,晚余没有不良反应,再煎药给祁让服用。 到了下午,又照原样来一遍。 每次都要这样试上好多天,直到祁让认为没什么效果,不愿再吃,才算作罢。 晚余苦不堪言,只能靠著对故人重逢的期盼才能忍受下去。 这样殷切的期盼中,终於到了黄昏时分,乾清宫的晚宴即將开始。 除了今天的主角沈长安,祁让还邀请了沈长安的父母,现任的平西侯沈闻正夫妇,以及朝中二品以上的王公大臣,並请了太后和后宫嬪位以上的娘娘来给沈夫人作陪。 天色渐渐黑下来,乾清宫彩灯高悬,丝竹声声,受到邀请的宾客陆续到场。 祁让一身明黄龙袍坐在主位上接受眾人的叩拜,天子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晚余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一颗心却像是油锅里的麻团,上下起伏,备受煎熬。 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会有意无意地朝她多看两眼,然后再心照不宣地和身边人对个眼神。 换作平时,晚余肯定会浑身不自在,眼下她却已经顾不上许多,一门心思地盼著那个人的出现。 祁让客气地与宾客们寒暄,偶尔看她一眼,见她好像很紧张的样子,便小声道:“別怕,朕在这里,没人敢为难你。”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朕知道你不想见你父亲,今晚没让他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隱约有些期待,他如此为这女人著想,这女人总该念他一点好吧? 结果晚余只是敷衍地福了福身,脸上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 祁让期望落空,气得咬牙。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女人! 好在淑妃隨后而来,被禁足几日的她一出场就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祁让也隨之朝她看过去。 淑妃锦衣华服,打扮得明艷张扬,举手投足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目中无人,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祁让心想,自己的话她怕是一点都没记住。 兰贵妃和其他妃嬪瞧淑妃这架势,知道她是卯足了劲要压她们一头,个个都把白眼翻上了天。 “瞧她那张狂样儿,禁足是白禁了,皇上都要奈她不得了。” “让她狂,我听说她这回出来,是她哥哥拿她爹的功劳跟皇上换的,从今往后,那劳什子的救主之恩就不作数了,再有下次,她爹从棺材里爬出来也保不了她。” “就是,她最好今天晚上就闯个祸,让咱们瞧瞧皇上是不是言出必行。” 嬪妃们小声嘀咕著,就听太监在外面唱报:“太后娘娘驾到,永乐公主驾到!” 眾人闻言纷纷起身相迎,给太后和公主见礼。 永乐公主是先帝唯一一个还没出嫁的女儿。 祁让夺位时弄死了所有的兄弟,对几个成年的姐妹也打压得很厉害,唯独对这位从小就没了生母的小妹妹还算疼惜,让她安安生生住在宫里,日常也颇为照顾。 今日设宴,几位姐妹中,祁让也只邀请了永乐公主一人。 两相见过礼,永乐公主陪太后坐在祁让的右手边,左边的位置,要留给平西侯父子。 平西侯府世代为朝廷镇守西北,劳苦功高,祁让也愿意给他们最高的体面。 太后落座后,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侍立在祁让身侧的晚余。 关於祁让从掖庭把人抱回来的事,她早就听说了,但祁让一直没去和她讲,她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眼下当著眾多宾客,这个话题更是不能提,她便將视线转向祁让左手边空著的位子,笑著问道:“哀家和皇上都来了,平西侯父子怎么还没来?” 言外之意就是,他们怎么这么大的架子,倒叫哀家和皇上等著他们。 这话其他人不好接,只有祁让淡淡道:“不急,平西侯身子不好,腿脚不便,来得慢些也正常,朕已经派徐清盏到宫门外去接他们了。” “哦?”太后又笑,“徐掌印眼高於顶,竟然愿意干这种跑腿的活?” 祁让也笑了一下:“母后有所不知,他对沈长安很是喜欢,要和人家拜把子呢!” “是吗,这倒稀奇了。” 太后还想说什么,门外已经传来徐清盏的声音:“启稟皇上,平西侯夫妇和沈小侯爷到了。” 第53章 那一眼,隔著五年的光阴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53章 那一眼,隔著五年的光阴 隨著这一声喊,殿中眾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向门口看去。 晚余站在祁让身后,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跳如同擂鼓,手脚却因紧张而变得冰凉,发抖。 大殿里烛火摇曳,晃了她的眼,一片朦朧的光亮里,她日思夜想的人,终於如梦幻般地出现在眼前。 那人身形高大,身姿挺拔,穿一件宽袍广袖的緋色官服,胸前绣著麒麟,腰间束著玉带,脚踏牛皮皂靴,在头顶的宫灯映照下,整个人如一团炽热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殿內的沉寂。 宫灯暖黄的光晕將他俊朗的面容镀上一层梦幻般的色泽,眉似剑锋,目若寒星,鼻樑高挺,薄唇轻抿,举手投足间,铁血將军的气势与威严扑面而来。 眾人都看直了眼,心说当年名满京城的沈小侯爷,如今名震西北的沈大將军,果然名不虚传。 一道道钦佩的目光注视下,沈长安阔步走入殿中,步履从容,气度非凡,即使面对帝王,也丝毫不显侷促。 晚余屏住呼吸,看著他一步步走来,感觉陌生又熟悉。 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美少年,怎么一下子就长成了高大威武,丰神俊朗的大將军,行走间裹挟著塞外的风沙狼烟,又给人一种天地高远的辽阔之感,仿佛天与地都藏在他胸怀之间。 这就是她爱的人。 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他是这样的优秀卓绝,在晚余眼里,只要他一出现,万事万物都隱去了形踪,一切繁华喧囂都成了他的陪衬。 天上地下,亘古万代,只有一个沈长安。 沈长安目光如炬,扫过殿內眾人,最终在看向皇帝时,不经意地和晚余的视线交匯在一起。 那一眼,隔著五年的光阴,包含著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思念,直直望进晚余眼底,仿佛一瞬间就能看透她所有的偽装和隱藏在心底深处的煎熬。 晚余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击中,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十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成拳,掌心一片潮湿。 沈长安走到殿中,单膝下跪,声音清朗如金石相击:“承蒙皇上厚爱,盛宴相邀,臣携父母前来赴宴,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祁让含笑看他,幽深凤眸中藏著让人看不透的情绪:“五年前你替父出征,远赴西北平乱,立下赫赫战功,又甘愿驻守边塞,保我西北边境安稳,如此劳苦功高,朕便是为你牵马,你也是当得起的。” “皇上言重了,小儿不过是尽了一个武將应尽的义务,当不起皇上如此厚爱,皇上切莫折煞了他。” 平西侯沈闻正和侯夫人谢氏被徐清盏搀扶著走进来,跪在沈长安身侧给祁让磕头。 祁让看到他,神情更加温和,抬手道:“平西侯身有旧伤,行动不便,勿须多礼,沈长安,快扶你父亲起来,等会儿朕还有份大礼要送你们。” 一家三口谢了恩,相互搀扶著站起来。 孙良言忙引领父子二人在祁让左手边落座,又让晚余去搀扶平西侯夫人坐在太后旁边。 晚余一动,沈长安就藉机向她看过来,眼神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与思念,又迅速被冷漠掩盖。 晚余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滯。 她深吸气,强迫自己藏起那澎湃如潮水般的心思,上前扶住平西侯夫人。 平西侯夫人起初还没在意,只看到是个面容姣好的宫婢向自己这边走来。 等晚余到了跟前,她看清了晚余的脸,不禁露出惊讶之色。 但她是极有修养的高门贵妇,只一瞬,脸色就恢復如常,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有劳姑娘了。”她甚至对晚余道了声谢。 晚余冲她微微頷首,心里却很紧张。 想当年,这位夫人是极其反对沈长安和她在一起的,沈长安得知她被送进宫,曾试图向平西侯求助,求他帮忙向祁让討个人情。 平西侯夫人却认为她的出身配不上沈长安,怕沈长安因为她得罪了皇帝,便以命相逼,让沈长安去了西北战场。 她说,寧愿沈长安战死沙场,也不要沈长安娶一个外室之女。 而今五年过去,不知她可有改变初衷? 晚余想著,自己如今被祁让强行留在宫里,只怕这位夫人更不愿沈长安和自己有任何瓜葛了。 太后见平西侯夫人过来,满面带笑地招呼她,又对身旁的永乐公主说:“侯夫人是贵客,你要替哀家好生招待。” “是。”永乐公主起身扶了平西侯夫人一把,俏生生的小脸浮现些许红晕,一副小女儿的羞涩。 她是公主,对著一个命妇羞涩什么? 晚余心念转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她一时间又抓不住这种感觉,便默默地退回到祁让身边。 祁让看著眾人都落了座,便吩咐宴席开始。 丝竹声起,宫女太监捧著美酒佳肴鱼贯而入,殿中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祁让举杯与眾官员同饮,太后和妃嬪们也举杯邀平西侯夫人同饮。 大家又热热闹闹地相互敬酒,推杯换盏。 晚余是个喜欢清静的人,此刻却希望越热闹越好。 因为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她就可以多看那人几眼。 沈长安与同僚对饮,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殿內,假装不经意地与晚余对视一眼,再迅速移开,回头又笑著饮下別人敬来的酒。 烈酒入喉,呛得他咳了几声,眼睛便蒙上了一层水雾。 晚余心里既欣慰又痛苦。 欣慰的是,他终於出现在她面前,让她知道他一切安好。 痛苦的是,他们近在咫尺,却仿佛远隔天涯,连一句问候都无法传达。 她真的好难过,也忍得好辛苦。 如果可以肆无忌惮地哭泣,今晚她的眼泪將流成汪洋。 徐清盏自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坐在角落里,默默注视著两人。 两人的每一次眼神交流,他都看在眼里,看得满嘴苦涩。 可是能怎么办呢,他知道自己的心思永远不能见光,他愿意將这份心思深埋在心底,拼尽全力成全他最好的兄弟和最爱的姑娘。 他看得出神,却没发觉,还有一双眼睛也在注视著他们。 酒过三巡,气氛正浓,祁让突然叫停了眾人,说自己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晚余看著他的视线在沈长安和永乐公主之间扫了个来回,突然又有了那种不好的预感。 第54章 將公主赐他为妻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54章 將公主赐他为妻 大殿里安静下来,丝竹声也消失,所有人都向祁让看过去,恭敬又期待地等著他开口。 祁让为表示郑重,特地站起身来,用难得温和的语气说道:“沈將军驻守边塞五年未归,婚姻大事一直耽搁至今,今日朕就做一回媒人,將朕的皇妹永乐公主赐他为妻,诸位卿家以为这桩婚事般不般配?”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耳畔炸响。 她终於弄明白自己那个不好的预感是什么,只是祁让话已出口,她明白也晚了。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这五年內受到的所有伤害,都不及这一刀来得狠,来得痛。 她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人,皇帝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要成为別人的夫君了吗? 她的克制,她的忍耐,在这一刻都失了控,脸色惨白看向沈长安。 沈长安和她一样,完全没料到皇帝会突然赐婚,若非他早已在西北战场磨链出处变不惊的心性,此刻只怕早已失控。 他看向晚余,看她脸色惨白,双眼泛红,樱唇微微颤抖,单薄的身形仿佛狂风暴雨中的一朵小,隨时都会被连根拔起,香消玉殞。 他的心都疼得揪起来。 他多想不顾一切地飞奔到她身边,揽她入怀,为她抵挡一切的风暴。 可他却只能僵硬地坐著,看著她在风雨中飘摇。 他又看向徐清盏。 徐清盏不需要偽装,所有的震惊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身为皇帝最信任的人,赐婚的事,他事先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不知道皇帝是一时兴起,还是早有打算,想在宴席上给大家一个惊喜。 可这哪里是什么惊喜? 分明就是惊嚇。 对於久別重逢的两个人来说,甚至可以说是晴天霹雳。 这道霹雳,一下子就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饶是他这个最擅长隨机应变的人,此时也没了应对之策。 他心疼地看著那个已经溃不成军,还在拼命强撑著的姑娘,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些年,为了保护她,他拼命往上爬,不择手段地坐到了掌印的位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朝堂呼风唤雨,横行无忌。 可是,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他却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无能为力。 他们煞费苦心,机关算尽,却抵不过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 皇权之下,眾生皆螻蚁。 这话当真半点不假。 他捏紧拳头,对著沈长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此时的大殿已经一片沸腾,眾人意外之余,纷纷高声讚美这桩天赐良缘,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三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是如何的痛苦煎熬。 “皇上这媒做得实在是好,永乐公主金枝玉叶,国色天香;沈小侯爷年轻有为,英武不凡,简直就是上天註定的美好姻缘,再般配不过了。” “是啊是啊,公主和小侯爷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连名字都是成双成对的,真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合该做夫妻。” 一片讚扬声中,永乐公主羞红了脸。 太后含笑点头:“可不是吗,他们二人一个永乐,一个长安,他们的结合,意喻我大鄴皇朝长治久安,永享太平,皇帝呀,这个駙马,哀家满意得很!” “太后满意,朕更满意。”皇帝笑著看向沈闻正,“不知平西侯意下如何,侯夫人对我们永乐可还满意?” 平西侯夫妇也是满脸震惊,皇帝突如其来的赐婚,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儿子一直不成亲,確实是他们全家人的心病,可他们再怎么著急,也不想儿子和皇家结亲。 尚公主听起来很风光,实际上並没有那么风光。 因为駙马不能领要职,任你再有本事,再有抱负,成了亲也只能安分守己地做个閒散官员。 愿意尚公主的,要么是有才有貌但没有家世背景的人,要么是贵族世家一些空有皮囊但不上进,家里也不指望他建功立业的人。 还有一种就是功高盖主,让皇帝有所忌惮,特地借著尚公主的名义来削弱他的实力。 夫妻二人都不是傻子,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他们家儿子属於第三种。 儿子这些年在西北威名远扬,日渐壮大,深受百姓爱戴,先前就有传言说西北百姓只知沈大將军的名號,却不知当今圣上的年號。 虽然这传言多半是政敌故意散布,可帝王生性多疑,听得多了难保不往心里去。 此番儿子回来,他们本来也打算让儿子辞去西北军务,在京城过一过閒散日子,好让皇帝看到他的態度,对他放下戒备之心。 可这种自愿的閒散和尚公主后的閒散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谁家大好的男儿,愿意將一生消磨在一个女人身上? 平西侯夫人心急如焚,当著满堂宾客,又不能直接拒绝皇帝,看著站在皇帝身后面如死灰的晚余,愁得肠子都打了结。 她知道儿子此番回京城多半是为了这个丫头,在她看来,这丫头和公主全都配不上她的儿子。 可如果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非要从两人中间选一个,她寧愿是这丫头。 至少这丫头好拿捏,自己这个做婆婆的不用每回见到她都得下跪磕头。 女人的青春很短暂,等过个几年,儿子过了新鲜劲再作计较也不迟。 这样想著,她又有点后悔,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当年就让儿子娶了她,说不定儿子的新鲜劲早就过了,早就不拿她当回事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现在想这些也不起任何作用,皇帝正虎视眈眈地等著他们的答覆,难道他们还真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拒绝皇帝不成? 侯夫人焦急地看向自己的丈夫,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闻正的心情不比夫人好到哪里去,自从皇帝说要给儿子办接风宴,他就隱隱约约感到不安,只怕皇上把儿子抬举得太高,让儿子成为眾矢之的。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打的是让他儿子尚公主的主意。 眼下该如何是好,他也没了主意。 太后等得不耐烦,冷下脸道:“你们夫妻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嫌弃我们永乐?” 夫妻二人连忙离座,走到殿中跪下:“太后言重了,公主金枝玉叶,身份高贵,我们怎敢嫌弃公主。”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太后不悦道,“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沈长安起身离座,走到两人身旁跪了下去:“皇上,太后,臣有话要说。” 第55章 请皇上割爱,將她赐予臣为妻吧!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55章 请皇上割爱,將她赐予臣为妻吧!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长安身上,不知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虽说他这些年確实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皇帝也对他十分看重,可他也不敢仗著军功公然拒绝皇上的赐婚吧? 先不说皇上会怎么想他,永乐公主如此高贵的身份,被一个臣子当眾拒绝,叫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今后还怎么再和別人议亲? 还有太后,公主虽不是她亲生的,好歹叫她一声母后,自己的女儿被人拒了婚,做母亲的脸上又有什么光彩? 沈家若真敢拒婚,只怕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祁让早料到沈家会犹豫,但他並不著急,因为他相信他们不敢拒绝。 他坐下来,端著君王的从容气度,对沈长安道:“男婚女嫁,两情相悦方能美满,皇妹对沈將军早有倾慕之心,因此母后才託了朕为你二人牵线搭桥,也是朕的疏忽,事先忘了徵求你的意见,不知沈將军这边意下如何?” 永乐公主羞答答低下了头。 晚余的心却如同被人架在火上烤。 眾目睽睽之下,沈长安挺直腰身,冲祁让抱拳道:“承蒙皇上与公主厚爱,但臣恐怕要辜负公主的美意了。”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永乐公主吃惊地抬起头,失望代替了羞涩。 晚余並没有因为沈长安的话好受一点,反倒更加替他揪起了心。 出於私心,她当然不希望沈长安答应这门亲事,可如果沈长安不答应,违抗皇命的代价只怕整个沈家都承受不起。 为什么他们总要面临这样两难的境地,为什么上天就是不肯对他们施捨一点怜悯? 这无上的皇权,真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太后气愤地拍了下桌子:“沈长安,你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们永乐是吗?” “太后息怒。”沈长安不慌不忙道,“臣没有一丝一毫瞧不起公主的意思,只是臣立志驻守边境,此生都不打算留居京城。 然西北苦寒,风沙狼烟,战事不断,公主千金之躯,怎能隨臣到那种地方受苦,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莫要误了公主一生。” 他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沈闻正鬆口气,连忙点头附和: “皇上明鑑,小儿確实多次提起长驻西北是他此生志向,臣虽有不舍,也愿成全他报效国家,守护边境黎民之志。 诚如小儿所言,西北苦寒,战事不断,公主金尊玉贵,万不能到那荒芜之地受苦,还请皇上太后三思。” 祁让不动声色地转动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幽深的凤眸微微眯起,在父子两个脸上来回扫视。 宾客们看不透他此刻心情,全都嚇得大气不敢出。 良久,祁让轻笑一声,像自嘲,又像是冷笑:“沈將军镇守西北劳苦功高,朕是为了嘉奖你,才將公主许给你,你们全家嚇成这样,怎么倒像朕强人所难似的?” “皇上这么说,臣实在惶恐。”沈长安伏身叩首,“皇上对臣的厚爱臣感激不尽,臣並非不识抬举,实在是西北条件恶劣,不忍心让公主跟著臣吃苦受罪。 皇上若真怜惜臣身边无人,不如將您跟前的婢女赐一个给臣做妻子,如此既可彰显皇上的天恩浩荡,也免得公主背井离乡,与太后骨肉分离之苦,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祁让愣住。 殿中宾客也都愣住。 晚余瞬间明白了沈长安的意思,紧张得快要喘不上气。 平西侯夫人显然也明白了儿子的意思,紧张程度和晚余不相上下。 她不想儿子尚公主,假如儿子真能顺利向皇上討来那个丫头,她也认了。 可是,如果儿子公然提出要那个丫头,皇上会不会怀疑他们从前就认识? 侯夫人的心都纠结成一团,这时,忽听妃嬪坐席中响起一串清脆的笑声。 眾人都朝著那个笑声看过去,只见一直安静吃席的淑妃娘娘裊裊婷婷地站了起来。 “皇上,臣妾觉得沈小侯爷这个提议很好,歷朝歷代不乏君王收乾女儿替公主和亲的例子,皇上不妨收个乾妹妹替公主嫁给沈小侯爷,如此一来,既嘉奖了小侯爷,公主也不用去西北受苦,岂不两全其美?” 她显然觉得自己的提议也很好,不等祁让开口,便指著晚余道:“晚余姑娘是皇上跟前最漂亮也最吃苦耐劳的婢女,臣妾以为將她赐给沈小侯爷再合適不过,不知皇上,太后,和诸位姐妹以为如何?” 晚余突然被提起,心情复杂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装作害怕跪在了地上,把头深深埋下。 宾客们都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皇帝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以兰贵妃为首的眾位妃嬪震惊於淑妃的大胆,又都心照不宣地认为这是一个赶江晚余出宫的绝佳时机,於是便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淑妃说得对,咱们公主多娇贵的人儿,怎能到西北荒凉之地受苦,晚余姑娘长得好看,性情也温和,臣妾也觉得她和沈小侯爷挺般配的。” “是啊是啊,晚余姑娘是皇上跟前最得脸的婢女,將她赐给小侯爷,既可彰显皇上的恩典,又能免除公主背井离乡之苦,確实更合適不过了。” “没错,臣妾也认为晚余姑娘比公主更合適,皇上就把她赐给沈小侯爷吧!” 娘娘们说得热闹,永乐公主的脸色越来越差。 太后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却是什么也没说,只等皇帝开口。 祁让心头火腾腾地往上窜,恨不得立刻叫人把淑妃拉出去砍头。 他原就不想让她来的,怕她当著眾人的面找江晚余麻烦。 不承想,她最后找的竟是自己的麻烦。 她明知自己对江晚余的態度,竟然当场提议把江晚余赐给沈长安,不用想也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看来自己还是对她太宽容了。 祁让气得咬牙,孙良言站在他身旁,都能听到他逐渐加重的呼吸。 淑妃娘娘真是不要命了,为了把晚余姑娘弄走,不惜在大庭广眾之下把皇上架起来。 还有各宫的娘娘,怎么都疯了似的,跟著淑妃娘娘瞎起鬨,她们就不怕皇上和她们秋后算帐吗? 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太可怕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她们真能说动皇上把晚余放出去,对於晚余姑娘来说,倒是天大的恩情。 只是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松这个口? 沈长安藉机向晚余那边看了一眼:“皇上,臣也觉得这位姑娘挺好的,就请皇上割爱,將她赐予臣为妻吧!” 第56章 沈將军以前见过这丫头吗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56章 沈將军以前见过这丫头吗 一句话让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殿中眾人的目光在祁让和沈长安之间来回穿梭,紧张的气氛让人呼吸不畅,心跳加速。 晚余跪在祁让身后,被桌子和祁让的身体遮挡,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脸,也没有人能看清她的反应。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此刻,她的心跳得有多么剧烈,她的血液流得有多快,她紧张到快要昏厥,必须死死咬住嘴里的肉,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因为太用力,咬出了满口的血腥。 她想起五年前,沈长安决定在她及笄当天上门提亲,怕自己到时候发挥失常,提前几天就开始练习。 他让徐清盏假扮成安平侯,一遍又一遍地对著“安平侯”深深鞠躬,求“安平侯”割爱,將晚余小姐许他为妻。 那时的沈长安十七岁,徐清盏十六岁,那时的自己即將满十五岁。 那时的他们,天真地以为,美好的愿望一定能实现,沈长安一定能娶到江晚余。 他们把提亲的场景演练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怀著无比坚定的信念。 他们从没想过会失败,因为他们势在必得。 然而,少年的美好心思,最终却败给了世事无常,当沈长安怀著激动的心情登门求娶时,自己已经被父亲送进了皇宫。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演练,最后的那一句“请將晚余小姐许我为妻”,也成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遗憾,像一根刺,一道疤,永远地留在他们心里,看不见,却忘不掉,也碰不得。 碰一下就钻心的疼。 而今,隔著五年的光阴,面对著满堂宾客,当年的少年再次说出了这句话,当年的甜蜜,欢喜,期待,却在这一刻变成了心酸,忐忑,煎熬。 她期盼著一个好的结果,心里却隱隱觉得,可能不会有好结果。 因为祁让从来不会让她心想事成。 他只会一次又一次撕碎她的愿望。 她埋著头,和所有人一起,等待著那个结果。 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久,她听到祁让冷漠的声音响起。 “朕说了,男婚女嫁,要两情相悦方才美满,既然沈將军有所顾虑,不愿接受朕的好意,朕绝不强人所难,只是你求娶的这位姑娘,乃安平侯府的三小姐,朕不能私自做主,要先问过安平侯才能给你答覆。” 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达到了四两拨千斤的效果,让晚余的心也跟著沉到了谷底。 父亲巴不得她老死宫中,便是为了討好祁让,也不会同意她嫁给沈长安。 所以,这不过是祁让的缓兵之计,用来堵眾人的嘴而已。 淑妃和其他妃嬪也没想到皇上会这么说,他没有反对她们的提议,也没有拒绝沈长安,更没有对江晚余表示出丝毫不舍。 可事情巧就巧在安平侯今天刚好不在场,她们再如何心急如焚,也不能逼著皇上现在就把安平侯叫过来。 一切只能等到明天再说。 所谓夜长梦多,明天会发生怎样的变故,谁又能说得准? 皇上真是太狡猾了,不动声色地来了一招缓兵之计,让人想再爭取都无从下手,也让她们的自作聪明在他面前显得十分可笑。 眾人都很气馁,不约而同地看向沈长安。 然而,不等沈长安开口,太后却抢先道:“沈將军刚回京不了解情况,晚余这丫头五年前入宫服役,一场高烧烧坏了嗓子,至今不能开口说话。 加上她今年刚好到了年纪要出宫,前几天因为一些原因没走成,她嫡母安平侯夫人已经找哀家问过好几回,哀家也和皇帝说了,要安排她儘快出宫。 哀家想著,她年纪不小了,又有这么个病,她家里对她有什么安排尚未可知,这个时候皇帝贸然把人许给你確实不太好。 所以你就再等一等吧,等明天皇帝问过安平侯再说,倘若她家里已经给她相看好了人家,就让皇帝再另外挑选一个给你,你看这样好不好?” 她堂堂一国太后,如此和顏悦色地向臣子解释情况,徵求意见,又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谁敢不给她面子? 平西侯唯恐儿子一门心思想著江晚余,驳了太后的顏面,忙替他答应道:“皇上和太后不计较我们家拒婚公主的罪过,我们已经感恩戴德,诚惶诚恐,余下的就全凭皇上和太后做主吧,左右不过再等一晚,有什么等不得的。” “是啊是啊,我们不著急的。”侯夫人附和道,“能在皇上跟前伺候的姑娘,个顶个都是拔尖的人品,就算这位姑娘不成,皇上再赐別人也是一样的,无论是谁,都是皇上给我们家天大的恩典,天大的荣耀。” 说罢便拉著沈长安给皇上太后磕头谢恩,生怕慢一步儿子就要做出大逆不道的举动。 沈长安无奈,只得磕头谢恩,求皇上太后和永乐公主宽恕他的莽撞和无礼。 永乐公主羞愧难当,可太后和皇帝都轻飘飘地原谅了沈长安,她也不好当著眾人的面多说什么,只能大度地说一句没关係。 “本宫虽然仰慕小侯爷人品,但也不是非你不可,既然你不同意,此事就算作罢,以后谁都不要再提。” “对对对,既然亲事没成,大家就不要再提了,回去之后也不可到处乱说,倘或有不好的话传出去,在座的哀家一个都饶不了。”太后指著眾人说道。 眾人齐声应是,保证不会乱说。 “沈长安,扶你父母入座吧!”祁让轻描淡写地宽恕了沈长安,举起酒杯向眾人说道,“今日之事也是朕考虑不周,咱们大家共饮一杯,就此揭过吧!” 眾人忙又举杯与他共饮,將此事揭过不提。 祁让饮尽杯中酒,眼角余光瞥见晚余还跪在地上,淡淡道:“起来斟酒。” 晚余忙起身上前,端起酒壶替他將酒杯斟满。 祁让再次邀眾人同饮。 酒杯举到嘴边,突然隨口问了一句:“沈將军以前见过这丫头吗?” 沈长安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看向晚余。 晚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57章 朕今晚就要了你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57章 朕今晚就要了你 沈长安盯著晚余看了两眼,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应该没见过吧,臣离京五年,回来后,许多年纪小的同辈或晚辈都认不得了。” “巧了,你离京五年,她正好也入宫五年。”祁让掐指算了下时间,“你们前后脚,她入宫没几天你去的西北。” “是吗?”沈长安微微一笑,“皇上连这位姑娘入宫的时间都记得如此清楚,想必这位姑娘深得圣心,臣確实鲁莽了。” “这不怪你,是淑妃鲁莽。”祁让说道,自动跳过了“深得圣心”那句。 淑妃忙起身告罪:“臣妾多嘴了,但臣妾是打心底里觉得晚余姑娘和沈小侯爷很般配。” 她告罪还不忘加把火,祁让面上平静无波,暗地里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其他嬪妃都佩服淑妃的勇气,却不敢和她一样直言不讳。 祁让不想理她,目光扫视一圈,落在角落里的徐清盏身上:“掌印今晚怎么如此安静?” 徐清盏刚饮尽一杯酒,突然被祁让点名,呛得咳了两声。 “臣一个阉人,谈婚论嫁的事和臣没有半文钱关係,大伙说得越热闹,就显得臣越可怜,臣何苦凑这个趣,不如一醉解千愁。” “哈哈哈,好一个一醉解千愁。”祁让笑道,“来来来,朕与诸位臣工陪你一杯。” “多谢皇上,还是皇上心疼臣。”徐清盏委屈又感动地说道。 祁让和他打趣了几句,便让孙良言安排歌舞乐伎上场为宾客助兴。 大殿中一片欢声笑语,之前种种大家全都心照不宣地拋到了脑后。 宴席到二更方歇,祁让安排孙良言送宾客出宫,自己带著晚余回了寢殿。 他面色很平静,即便饮了酒,步伐也很沉稳,帝王气度丝毫不减,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可越是这样,晚余心里越是没底,总觉得前面有一场狂风暴雨在等著自己。 她知道沈长安在看她,她也很想回头去看一眼,理智却告诉她,打死都不能回头。 她就这样僵硬著身体,挺直著脊背,跟在祁让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沈长安的视线。 沈长安看著那一抹瘦如纸片的背影朝著和自己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双手在袖中紧握,心如刀绞,鲜血淋漓。 “快走!”他母亲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强行拉著他隨其他宾客向宫门而去。 一口气走出乾清宫,再回首时,偌大的宫殿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满院子阑珊的宫灯,和不知从哪里刮过来的夜风。 他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风从空洞的胸腔穿过,寒意渗透每一寸肌肤。 这一夜,他的姑娘將如何度过? 这五年,他的姑娘又是如何度过的? 他不敢想,但又不能不想。 这吃人的皇宫,他一定要带她离开,以命相搏也在所不惜。 …… 祁让回到寢殿,並没有第一时间让晚余为他更衣。 他穿著龙袍,坐在床沿,狭长凤眸带著些许醉意盯著晚余,似要將她身上盯出一个洞。 晚余垂手侍立,心中忐忑不安,来自帝王的凝视让她感到窒息。 “你以前见过沈长安吗?”祁让突然开口问道。 晚余指尖微动,摇了摇头,垂著眼皮不敢看他。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沈长安,现在又来问她,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他们了? 他真的很多疑,很敏感,心理阴暗到令人髮指。 晚余不禁庆幸,幸好让她嫁给沈长安是淑妃先提出来的,要是沈长安主动提起,后果將不堪设想。 “抬起头来,看著朕。”祁让命令道,声音阴冷如寒夜里刮过深巷的风。 晚余只好抬起头,谨慎地向他看过去。 祁让盯著她的眼睛,锐利的目光似要望进她灵魂深处:“朕再问你一遍,你和他从前当真没见过吗?” 晚余又摇了摇头,打著手势说:“没进宫之前,我和阿娘住在很偏僻的巷子里,父亲怕人知道,不许我们出门。” 祁让看了她一会儿,又问:“假如沈长安非要娶你,你愿意嫁给他吗?” 晚余身子僵住。 她当然愿意嫁,她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嫁。 可她若说愿意,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若说不愿意,就等於彻底切断了她和沈长安的路。 祁让甚至都不用再徵求父亲的意见,只要和沈长安说她不愿意就行了。 方才在宴席上,那么多人发表意见,祁让都没问她一句,就是怕她会当眾答应,难以收场吧? 现在,他窝著一肚子火,背著所有人问出这个问题,如果答案令他满意也就罢了,如果不能令他满意…… 晚余不敢想那会是什么后果。 她陷入这左右两难之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祁让已然冷了脸:“怎么不说话,莫非你看上他了?” 晚余濒临崩溃,硬著头皮比划道:“小侯爷身份高贵,奴婢配不上他。” “配得上你就愿意了是吗?”祁让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晚余不能说愿意,也不能说不愿意,斟酌著回他:“方才太后说会安排奴婢出宫,奴婢这样的哑巴,出了宫,若能跟著小侯爷,对奴婢来说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那就是愿意了?”祁让咬牙切齿,额角的青筋都冒出来,“你不愿跟著朕,却愿意跟著他,在你眼里,他比朕好是吗?你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就是他这样的,是吗?” 晚余见他动怒,连忙就要往地上跪,跪到一半,被祁让一把捞起,猛地拽进怀里。 “他比朕好?他哪点比朕好?你说,他怎么就是好的归宿了,跟著朕就是坏的归宿吗?” 他將她死命禁錮在怀里,一只手如同铁钳钳住她的下巴,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捏碎她的骨头。 “你们都嫌弃朕,你和你姐姐一样,都嫌弃朕,朕明明和祁望长得一模一样,父皇偏说他是福星,朕是灾星,你姐姐偏说他好,朕不好,现在,在你眼里,朕连沈长安都比不上了是吗?” “成王败寇,朕再不好,如今也是这天下的主宰,祁望不过是朕的手下败將,至於沈长安,他不过是朕的奴才,有什么资格和朕比?” “你觉得他好,你想跟著他,朕偏不让你如愿,朕今晚就要了你,让你成为朕的女人,朕倒要看看他沈长安长了几个胆,连朕的女人都敢接手!” 他恨上来,双目泛起血丝,回身將晚余扔上龙床,不管不顾地欺身压上,一只手野蛮地去扯她的衣襟。 晚余嚇得面无人色,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得逞。 她好不容易才等到她的长安,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丝光亮,她不能让人毁掉她的希望。 哪怕皇帝也不行。 大不了就是一死! 她绝不妥协! 可她的力量是如此渺小,祁让很轻鬆就挣脱了她的手,反將她双手抓住压在头顶,曲起一条腿抵住她的小腹,一只手狠狠撕开了她的衣裳。 刺啦一声,雪堆般耀眼的肌肤暴露在灯光之下,也暴露在男人赤红的目光之下。 第58章 好丫头,咬紧了,別鬆口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58章 好丫头,咬紧了,別鬆口 祁让被那雪白晃了眼,眼底暗流深海般汹涌。 晚余发出嘶哑的哀鸣,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束缚,想要躲开他肆无忌惮的目光。 可她根本躲不开,她娇小的身躯在男人绝对的力量掌控之下,如同一只折翼的鸟,任她再怎么扑腾,也飞不出他的掌心。 他怎么可能放过她? 他俯身下去,强势地去採擷她樱般的唇。 他体內像是有团火。 在这一刻,他不想温柔,只想摧毁,他不想亲吻,只想吞噬。 他已经忍她很久了。 他咬了她一口,疼得她呜咽出声。 他就是要让她疼。 疼才能顺服,疼才能长记性。 他是帝王,这世间就没有他征服不了的土地,也没有他征服不了的女人! 突然,他耳后传来一阵刺痛。 晚余情急之下狠狠咬住了他耳后的筋管。 她快被逼疯了,已经顾不得两人的身份。 什么皇帝不皇帝,此时此刻,他们两个只能活一个,不是他死,就是她死。 她咬得那样用力,咬出满口的血腥,像嗜血的狼崽,咬住了就不鬆口。 祁让疼得倒吸气,却凉凉地笑出声来。 “好丫头,咬紧了,千万別鬆口……”他贴在她耳边低语,热热的气息吹进她耳朵里,手上报復性地捏她,疼得她一声痛呼,自己鬆了口。 “不是叫你咬紧些吗?怎么?捨不得?”他语气讥讽地羞辱她,叫她无地自容。 她想,如果终究还是逃不过,她寧可咬舌自尽。 念头刚起,门外传来孙良言战战兢兢的声音:“皇上……” “滚!”祁让怒斥。 门外静了一瞬,孙良言又道:“皇上,是喜事,钟粹宫的冯贵人诊出了喜脉,太后请您过去瞧瞧。” 祁让微怔,眉头轻轻蹙了蹙,眼底情慾渐渐退散,理智也逐渐回归。 他一只手撑著身子,望著身下支离破碎的姑娘,像是大梦方醒一般回过神来。 他眼里闪过一丝歉意,起身整了整龙袍,向外走去:“躺著別动,朕叫人进来服侍你。” 晚余想动也动不了,浑身像虚脱了一样,提不起一丝力气。 刚刚那样恐怖绝望的时候,她都没有掉眼泪,此刻听著祁让的脚步声到了门外,眼泪终於如洪水般奔涌而出。 但她仍然不敢放鬆警惕,怕祁让去而復返,捂著嘴忍著眼泪听外面的动静。 “確定是喜脉吗,怎么偏在这个时候诊出来?”她听到祁让在外面问。 紧接著,孙良言解释道:“方才宴席散后,贤妃娘娘回宫,冯贵人到正殿伺候贤妃娘娘安寢,闻到贤妃娘娘身上的酒气就吐了。 贤妃娘娘想著她两个月前被翻过一次牌子,这才叫太医去诊脉,结果还真叫贤妃娘娘猜对了,皇上您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喜事?” 祁让嗯了一声,倒也没有多欢喜,语气淡淡道:“朕去瞧瞧,朕的床乱了,叫雪盈重新来铺。” 说罢脚步声就沿著廊廡渐渐走远了。 晚余像是捡回了一条命,眼泪顺著眼角直往两边鬢角里淌。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雪不是停了吗? 天不是晴了吗? 长安不是回来了吗? 为什么一切却没有如她希望变得好起来,反倒陷入了更糟糕的境地?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叫她犯在这样一个暴君手里? 她已经在他面前忍辱负重了五年,这难道还不够吗? 他若压根就没打算放她走,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明明白白地切断她的念想,叫她死心,叫她认命,叫她放弃一切天真的幻想。 他怎么可以这样狠心,这样恶毒,这样无情地摧毁別人的人生? 或许在他眼里,她这样的人,根本不算是人吧? 是玩物,是囚鸟,是他一个指尖就能碾碎的螻蚁。 她恨他的冷血无情,也恨自己的软弱渺小。 这一刻,她满心的绝望,除了哭泣,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哭了多久,雪盈抱著乾净的床单和衣裳匆匆而来。 进门看到晚余破碎的模样,雪盈心疼的红了眼圈:“真造孽,皇上又发什么疯,怎么把你折腾成这样?” 晚余看著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流泪。 雪盈的心都碎了,把她扶起来,搂进怀里轻轻拍抚:“好了好了,都过去了,皇上今晚要留宿钟粹宫,不会再回来了,你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就忘了吧,千万別想不开,別自己作贱自己。” 晚余听说祁让今晚不回来,终於可以全身心地放鬆下来。 她窝在雪盈怀里哭了一会儿,等情绪稳定后,就退出来,擦掉眼泪,自己把破碎的衣裳脱下来,换上雪盈带来的乾净衣裳。 雪盈瞧见她脖子上,锁骨上全是红红紫紫的印跡,除了心疼,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施暴的人是皇帝,她们都是皇家的奴才,这样天差地別的身份,要拿什么反抗? 她知道晚余一心想出宫,可是,就冲皇上这態度,她能出得去吗? 这样鲜活水灵的一朵娇,到最后,会不会枯萎在紫禁城高高的宫墙里? 她不忍,也不敢去想。 晚余换好衣裳,拿帕子擦了一把脸,又变回了宠辱不惊的样子。 她甚至像个没事人一样帮著雪盈重新铺好了龙床,然后拉著雪盈的手把她送出去,叫她不要为自己担心,回去好好歇息。 小福子就守在门外,见晚余出来,一脸同情地看著她,又极力掩饰著,不想让她看出自己在同情她。 “晚余姑姑,您还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晚余对他笑了笑,打著手语说自己没事,就是有点口渴,请他帮忙叫素锦送些茶水过来。 小福子巴不得为她做点什么,叫她回梢间等著,別冻凉了,自己忙不迭地去了茶水房。 不大一会儿,素锦端著一壶茶进了梢间,看著安静坐在桌边的晚余,也是满眼的心疼。 “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她倒了一盏茶,递给晚余。 晚余却没喝,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写字。 素锦一字一字看完,点点头,匆匆离去。 晚余擦掉桌上的水渍,喝了一盏茶,平静地上床躺下,等待著黎明的到来。 她不认命。 她为什么要认命。 就算人总有一死,也要拼一把再死! 第59章 要么走,要么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59章 要么走,要么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钟粹宫的偏殿里,除了皇帝,太后和贤妃,还坐著闻讯赶来的兰贵妃和淑妃。 庄妃要照顾嘉华公主,不能亲自前来,就派了自己宫里的林才人过来打探情况。 冯贵人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吐过,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看著虚弱又可怜。 太后说时辰不早了,叫大家各自回去,好让冯贵人和皇上早些安寢。 又嘱咐祁让说:“你膝下子嗣单薄,冯贵人这胎千万要照顾好,平时多来看看她,陪陪她,她心情好了,对孩子也有益处。” 祁让来得急,没顾上处理伤口,这会子耳朵后面疼得厉害,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便起身送太后离开。 几位娘娘跟在他后面,都看到了他耳朵后面那圈紫红的牙印,上面还渗著血。 不用想,肯定是江晚余咬的。 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这么一个人敢咬皇上了。 可是怎么办呢? 皇上都被咬出血了,也捨不得把她怎么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要不是冯贵人突然有孕,恐怕这会子已经成事了。 可想而知,这样一个女人留在宫里有多可怕。 她现在还羽翼未丰,就已经能左右皇帝的情绪,等到將来她生了儿子,长出野心,只怕皇帝都要被她操控,成为她的提线木偶。 到那时,谁还压得住她? 所以,对於她们这些人来说,那女人要么走,要么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最终结果,只等明天揭晓。 明天一过,她若走不成,那就得死! 送走太后,祁让回到冯贵人房里。 冯贵人挣扎著要起来服侍他更衣,被他拦住:“躺著吧,朕说句话就走。” 冯贵人脸上的娇羞退去,愕然看著他:“皇上不是答应太后要留在嬪妾这里吗?” “你精神不好,朕留在这里反倒影响你休息。”祁让说,“你好生养著,明日朕让人送些补品来给你补身子,等你胎像稳定了,朕再留宿不迟。” “这……”冯贵人还想挽留,他已经转身向外走去。 冯贵人看著他没有半分迟疑的背影,幽怨地嘆了口气,慢慢躺回到床上。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自己怀了他的孩子,都不能让他留宿一晚。 那女人把他伤成这样,他还要巴巴的回去找她。 难怪后宫的娘娘们提起那女人就如临大敌,这样的人要是成了宠妃,哪里还有別人的活路? 祁让回到乾清宫,並没有再去找晚余,而是一个人去了南书房。 他脑子里乱鬨鬨的,像是塞了一团麻,总觉得今晚的事有哪里不对劲,就是理不出头绪。 正想得烦燥,听到外面响起三更的梆子。 胡尽忠那公鸡打鸣般的声音又响起来:“三更天,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祁让眉心跳了跳,对著外面大声道:“孙良言,去把胡尽忠叫来。” “是。”孙良言在外面应了一声,不大一会儿,就把胡尽忠带了进来。 “哎哟喂,我的万岁爷,都这个时辰了,您怎么还不歇息呀,熬坏了龙体,奴才可要心疼死了。” 胡尽忠一进门就把马屁拍的山响,祁让几天没听到他这腔调,乍一听,竟觉得有点亲切:“胡二总管这几日在忙什么,朕都见不著你的面。” 胡尽忠顿时委屈起来:“万岁爷,您是不知道,奴才每天晚上打更,白天还要管著那帮小兔崽子,奴才这身子骨都要熬坏了,今晚原打算去宴席上伺候的,熬得太狠,一不小心睡了过去,就给耽误了。” “如此说来,倒是辛苦你了。”祁让漫不经心道。 胡尽忠的眼泪差点掉出来:“皇上能体恤奴才的辛苦,奴才就是累死也高兴。” 祁让知道他惯会装腔作势,也不去理会,摆摆手叫孙良言出去,然后才对他说:“你近前来,朕有话问你。” 胡尽忠连忙低头哈腰地凑过去,諂媚道:“万岁爷请讲。” 祁让就把宴席上的事简要地和他说了一下,而后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古怪?” 胡尽忠的三角眼骨碌一转:“沈小侯爷和晚余姑娘该不会从前就认识吧?” 祁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道:“何以见得?” 胡尽忠说:“奴才不知道当时具体情况,但沈小侯爷连公主都瞧不上,居然能瞧上一个宫婢,以皇上对他的了解,他是个愿意將就的人吗?” 祁让没回答他的反问,拧眉道:“你接著说。” 胡尽忠说:“沈小侯爷没去西北之前,已经名满京城,人称京城第一美男……” 说到这里打了个补丁:“皇上別生气,奴才说的这个第一,是因为没有人敢拿皇上出来选美,否则皇上肯定是第一……” “行了,朕不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赶紧说正事吧!”祁让不耐烦地打断他。 胡尽忠嘿嘿一笑,又接著说道:“沈小侯爷没去西北之前已经名满京城,多少人家上门提亲他都看不上,后来去了西北,又成了名震西北的大將军,几年下来仍旧孑然一身,皇上想想,这样的人怎么会平白看上一个哑巴宫女?” 祁让心念转动,脑子里那团乱麻渐渐有了些头绪,食指轻叩桌面,示意胡尽忠接著往下说。 胡尽忠观他脸色,又小心翼翼道:“因著我朝駙马不得干政,像沈小侯爷那样的人物,不愿意尚公主也在情理之中,但京城那么多高门贵女,他想娶谁不行?他隨便提一个请皇上指婚,皇上难道会不答应吗,怎么偏偏就只要个宫女呢?他若要其他宫女也就罢了,怎么偏偏是晚余姑娘呢?” “他也不是非要她,是淑妃先提起的。”祁让公允地说了一句,“淑妃一直容不下那丫头,这你是知道的。” “奴才知道,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淑妃歪打正著了?”胡尽忠说道。 祁让驀地坐直了身子,凤眸微微眯起:“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一点。” “意思就是,沈小侯爷本来就想求娶晚余姑娘的,恰好淑妃当眾提起,他就来了一个顺水推舟。” 祁让的心怦怦地跳起来,那些他看不清的,以及被他忽略的细节,在他脑海里慢慢串连起来,形成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真相。 沈长安和江晚余是旧相识。 江晚余一直想出宫,就是为了沈长安。 平西侯府,沈长安。 她每年初雪许下的那个“平安”的愿望,其实就是平西侯府的沈长安。 这样一来,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很好! 他们真的很好! 他们把他这个皇帝当成傻子一样戏耍! 他们真是太好了! 第60章 皇上要杀晚余姑娘?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60章 皇上要杀晚余姑娘? “去把徐清盏给朕叫来。”祁让压著满腔的怒火对胡尽忠吩咐道。 胡尽忠一愣:“万岁爷,都这个时辰了,您找掌印干什么,有什么事您交给奴才办也是一样的。” “杀人,你行吗?”祁让冷冷道。 胡尽忠嚇得一激灵,腰子都弯成了虾米:“皇上稍候,奴才这就去请徐掌印。” 出了门,孙良言守在外面,见他出来,小声问:“皇上和你说了什么?” 胡尽忠又把腰杆挺了起来,得意道:“大总管,不是我说你,你跟了皇上这么些年,怎么一点都不懂皇上的心思? 但凡你脑筋灵活些,我也不用操这么多心,你瞧瞧,我就两天没在皇上跟前伺候,你们就把皇上气成这样……” “行了,差不多得了。”孙良言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能好好说人话吗?” 胡尽忠意犹未尽,眨巴著三角眼说道:“我就这么跟您说吧,皇上心里只有晚余姑娘,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晚余姑娘出宫的。 咱们做奴才的,就是想主子所想,急主子所急,主子想要哪个女人,咱们就得想方设法地给他送到床上。” “所以呢,你现在是要把人给皇上背过来吗?”孙良言沉下脸,语气也冷了。 胡尽忠到底还是有点忌惮他,嘿嘿笑道:“那倒不是,皇上叫我去找徐掌印。” 孙良言心头一跳:“这么晚了,找他干什么,有什么事咱们不能帮著办?” “杀人,你行吗?”胡尽忠学著祁让的语气说道。 孙良言也是激灵一下:“杀谁?” “保密!”胡尽忠带著一种被皇帝委以重任的骄傲,摇头晃脑地走了。 孙良言直觉事情不妙,想进去问问祁让,又怕祁让正在气头上,一句话说不对,再把他给处置了,他这大总管的位子真就要落到胡尽忠头上了。 他斟酌再三,决定先不进去,若真想弄清楚怎么回事,问徐清盏都比问皇上来得保险。 徐清盏虽说也不是什么好人,有时候还是愿意和他说点实话的。 正想著,小福子从正殿那边过来,往里面瞧了一眼,小声问他:“师父,怎么回事,不是说皇上留宿钟粹宫吗,怎么大半夜跑书房来了?” 孙良言摇摇头:“皇上只怕还在为宴席上的事生气,晚余姑娘这会子怎么样了?” 小福子说:“已经睡下了,要是知道皇上回来,准又嚇得睡不著。” 孙良言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师徒二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下来。 诚如胡尽忠所言,皇上现在是铁了心的要把人留在宫里,別说沈小侯爷,就算天王老子想要人,只怕他也不会放手。 这种情况下,所有跟皇上逆著来的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皇上这会子叫徐清盏来,还说要杀人,也不知道他想杀谁。 沈小侯爷? 淑妃娘娘? 还是晚余姑娘? 晚余姑娘应该不至於吧? 这五年来,晚余姑娘不知道惹皇上生了多少气,皇上要杀早杀了,不至於等到现在。 至於淑妃娘娘,皇上真要杀她,根本用不著徐清盏。 那就只剩下沈小侯爷了? 皇上先前在宴会上还说明天给他答覆,怎么今晚还没过去,就要杀人了呢? 难不成是胡尽忠为了討好皇上,又向皇上进了什么谗言? 这狗东西,不得好死! 孙良言暗中把胡尽忠骂了一通,对小福子说道:“皇上的伤口还没处理,你去御药房取些伤药来,等会儿让徐掌印拿进去。” 小福子领命而去,等他拿药回来,胡尽忠刚好领著徐清盏过来。 孙良言把药给了徐清盏,小声道:“皇上的脖子受了伤,劳烦掌印劝他上点药。” 徐清盏接过药,挑眉道:“怎么伤的?” 孙良言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徐清盏何等玲瓏心思,眼珠一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扬了扬下巴,示意孙良言向里通传,得到祁让允许后,推门走了进去。 “皇上这么晚了还不歇息,找臣有什么急事吗?” 祁让脸色很不好看,语气也很不好:“把门关上,朕有话和你说。” 徐清盏关上门,走到他面前,躬身道:“皇上要和臣说什么?” 祁让说:“朕怀疑沈长安和江晚余之前就认识,你去查一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 徐清盏呼吸一滯,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若无其事的笑道:“这个问题皇上不是已经问过沈长安了吗,怎么现在又怀疑上了?” “朕是问过他,你以为他会和朕说实话吗?”祁让捏了捏眉心,把胡尽忠和他说的话大致讲了一遍,“朕觉得胡尽忠说得有道理,他们就是在合伙欺骗朕。” 徐清盏听完就笑了:“胡尽忠就是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他能有什么道理,他一天到晚不干人事,专门研究皇上的心思,知道您对晚余姑娘不一般,可不得拣著您爱听的说吗?” “朕又不是傻子,岂能不知他的为人?” 祁让不禁有点烦躁,“就算他是为了討好朕,也不能凭空瞎扯,比如沈长安那样的家世人品,为什么偏要娶个哑巴宫女,你告诉朕,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因为当时皇上跟前只有小哑巴呀!”徐清盏说,“皇上向来不许宫女近身伺候,这些年宫中设了多少回宴,您哪一回带宫女了,偏偏今晚带了江晚余,可不就让她成了娘娘们的活靶子吗?” 祁让微微一怔,眉头跟著拧起来:“只是这样吗?” “那不然呢?”徐清盏又笑道,“建议是淑妃提的,又有娘娘们在底下拱火,沈长安不过是顺水推舟,只要不是公主,別说哑巴,聋子瘸子他都愿意。” “哼!”祁让冷哼一声,思路被他带偏,“他竟敢拒婚公主,可见他野心不小。” “这不很正常吗?”徐清盏一摊手,“人家年轻有为,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娶了公主,先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跟告老还乡有什么区別? 再者来说,西北那么乱的地方,皇上真把他换下来,放眼朝野,还有谁能顶上去,谁能像他沈长安一样甘愿守在那苦寒之地?” “他未必是甘愿。”祁让幽幽道,“以他如今在西北的威望,你敢保证他没有野心吗?” 徐清盏无奈一笑:“西北百姓日子过得苦,但凡是个差不多的好官,在他们眼里那就是神,就是青天大老爷,换了谁去都是一样,除非是那种鱼肉百姓,不干人事的,那种人皇上愿意用吗?” 祁让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啪”一拍桌子:“怎么,人家还没跟你拜把子呢,你就先护上了,你不会也和他们是一伙的吧?” 第61章 朕来帮你上药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61章 朕来帮你上药 徐清盏眉心跳了跳,隨即跪下喊冤:“皇上,您不能不讲理呀,臣对您的心您还不知道吗,臣说的哪句话,办的哪件事不是为了您好? 如今大局初定,朝堂未稳,正是用人之际,臣替沈长安说话,归根结底不还是为了皇上的江山安稳吗? 祁让冷眼审视他,半晌才道:“行了,起来吧,朕没打算把他怎么样,朕给他和公主赐婚,也是为了试探他,朕压根就知道他不会同意,只是没想到他会提出那样的要求,更没想到淑妃会横插一脚。” 徐清盏鬆了口气,谢恩起身,装模作样地抹了一把冷汗:“皇上嚇死奴才了,奴才以后可不敢再和皇上討论这些臣子了,一不小心,就可能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祁让睨了他一眼:“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且得活著呢!” 徐清盏笑起来:“皇上別以为臣听不出来,您这是变著法的骂臣。” 祁让也勾了勾唇角,脸色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 想了想又道:“她每年初雪都要去柿子树上许愿,每回的香囊里都放著平安二字,你说,平安是不是平西侯沈长安的意思?” 徐清盏愕然看向他,丝毫不打算掩饰自己的震惊:“皇上怎么知道人家香囊里写了什么?” 祁让不说话,拉开书案下的抽屉,抓出五个一模一样的香囊扔在桌上。 徐清盏倒吸一口气,心说堂堂一国之君,年年顶风冒雪去偷小宫女的香囊,他可真是閒得慌。 他拿起一个香囊,打开往里面瞧:“哪有什么平安,臣怎么没瞧见?” “撕了。”祁让漠然道。 徐清盏很是无语,眼珠子转了几转,说:“人家也许就是求个平安,照皇上这么推理的话,她家还叫安平侯府呢,她就不能是想家,把安平倒过来写成平安吗?” “……你倒是会为她开脱。”祁让冷笑一声,倒是没否定这种可能性,语气也明显缓和下来,“不管怎样,你还是要查一查,查清楚了,朕才能放心。” “臣遵旨。”徐清盏说,“皇上放心好了,臣把他们两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少一代臣就提头来见。” “行了,別贫了,跪安吧!”祁让摆摆手,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徐清盏从袖子里掏出那瓶药膏:“孙总管说皇上受了伤,让臣替您上点药。” 祁让被他一提醒,这才觉得脖子后面还在隱隱作痛。 “用不著你,朕自己来。”他站起身,伸手示意徐清盏把药给他,拿著药向外走去。 徐清盏忙又道:“皇上,臣有个建议,明天您要问安平侯的意见,不如在早朝上当著沈长安的面问。” “为什么?”祁让停住脚步问道。 徐清盏说:“安平侯知道皇上的心思,肯定不会答应沈长安,让他在满朝文武的见证下拒绝沈长安,既能叫沈长安无话可说,又能避免安平侯自己反悔,还能叫小哑巴死心,如此岂非一举三得?” 祁让的眼睛亮了亮,没有正面答应他这么缺德的主意,旁敲侧击道:“你果然一肚子坏水,朕就说你要遗千年的。” 徐清盏笑起来:“臣即便是个祸害,也是替皇上祸害別人,断不能让別人算计了皇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祁让很满意,叫他回去休息,自个拿著药往寢殿而去。 孙良言本来想等著徐清盏出来问问情况,结果两人一起出来,他没法再问,只得跟著祁让往寢殿去。 胡尽忠自以为立了功,也屁顛屁顛地跟上去。 “你跟著干什么,接著打你的更去!”祁让冷声道。 胡尽忠后脚踩前脚,差点一跟头栽下去。 皇上什么意思? 他刚刚表现得这么好,皇上怎么还叫他去打更? 皇上这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呀! 祁让回到寢殿,孙良言叫小福子伺候他更衣,被他拒绝,反叫小福子去把晚余叫过来。 小福子一听,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偷偷看向师父。 孙良言也没办法,只能叫他快去。 小福子领命,不大一会儿,就把晚余带了过来。 晚余先前听说祁让留宿钟粹宫,就放心地睡了,这会子突然被叫醒,脸上睡意和恐惧交织,搭配著没来得及盘起的长髮,看起来就像从噩梦中惊醒似的。 祁让不悦地皱了皱眉。 难道自己对她来说就是个噩梦吗,竟把她嚇成这样? 他摆摆手,示意孙良言和小福子出去。 晚余本来就怕,两人一走,更是嚇得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 “过来!”祁让坐在床上对她招手。 晚余躲不掉,只得胆战心惊地走到他面前。 祁让突然对她伸出手,把她嚇得激灵一下。 “怕什么,朕又不吃人。”祁让摊开手掌,掌心托著一个小药瓶,“给朕上药。” 晚余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朕不为难你,你很失望吗?”祁让问道。 晚余连忙摇头,接过药瓶打开,往他跟前凑过去。 他坐著不动,晚余也不敢要求他配合,自己歪著头往他脖子后面寻找伤口。 当时情急之下,晚余根本不知道自己具体咬在哪里,看看左边没有,就又绕到右边去。 祁让冷哼:“怎么,自己咬的都不记得了?” 晚余登时涨得小脸通红,指尖颤巍巍挑起一些药膏,往那伤处抹去。 她咬得確实挺狠,一圈紫红的牙印,上面破了皮,血跡斑斑的,还肿了起来,看著很是嚇人。 她心想,幸好这地方祁让自己看不到,否则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了她? 这药膏要是毒药就好了,抹上去,叫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正想著,祁让嘶了一声,嚇得她连忙缩回手。 祁让瞥了她一眼:“怕什么,疼的是朕,又不是你。” 晚余也不敢跟他犟,低眉顺眼地又挑了些药膏抹上去。 她头髮披散著,有几缕垂落在祁让身前。 祁让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悄悄的伸手挑起一缕,绕在指间。 凉凉的,滑滑的,像水,又像丝绸,散发著不知名的清香。 他窝了一晚上的怒火,因著一缕头髮,就这般神奇的消失了。 他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可是怎么办呢,但凡他能狠得下心,也不至於为了一个女人熬到四更天还没合眼。 晚余上完了药,向后退开,不妨自己的头髮被祁让绕在手指上,头皮一阵牵扯的痛。 祁让的小动作暴露,不禁有些尷尬。 好在他城府深沉,不会將这点小情绪表现在脸上。 他伸出手,淡淡道:“你不也伤著了吗,要不要朕帮你上药?” 第62章 想把她再蹂躪一番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62章 想把她再蹂躪一番 不要! 晚余本能地在心里喊了一句,脚也下意识往后退。 但她隨即想到这样肯定又会激怒祁让,硬生生收住了脚。 她藏起所有的抗拒,对祁让轻轻福了福身表示感谢,打著手势告诉他自己伤得不重,並且已经上过药了。 “上过了?”祁让眼里闪过一抹失望,將信將疑地看向她的脖子和锁骨。 斑斑点点的红痕还在,因著她肌肤白皙,仿佛片片红梅落在冰雪之中,可怜中又透著几分靡靡风情,让人怜爱,又让人气血上涌。 祁让深吸气,不动声色地压下那点想再把她蹂躪一番的衝动。 他知道她在假装顺服,但今晚他已经把她嚇得够呛,这会子天都快亮了,就先放过她吧! 明天的早朝上,先断了她和沈长安的念想再说。 不管他们从前到底认不认识,她都休想离开紫禁城。 沈长安根本不適合她。 她比公主还要娇弱,公主不能去的地方,她更不能去。 这样想著,祁让便摆了摆手,用难得温和的语气说道:“你去睡吧,明早不用来服侍,什么时候睡醒什么时候起。” 晚余有点意外,又庆幸自己刚刚没有直接拒绝他,否则他这会子肯定又在发火。 他就是这样一个独断专行的人,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的意思,所有人都要顺服於他。 想当初,自己刚进宫的时候,既不懂规矩,也不懂顺服,因为不能和沈长安在一起,心里对他又怨恨又抗拒,每次面对他,都像刺蝟一样竖起浑身的刺。 因此也不知道挨了他多少训斥,多少磋磨,罚跪罚饿是他惯用的手段,言语羞辱更是家常便饭。 后来还是徐清盏劝她说,这样下去不行,这样下去你熬不到出宫就会死在他手里,到时候就再也见不到长安了。 因著这句话,她收起了浑身的刺,开始试著向祁让低头,敬畏他,顺从他,察言观色地揣摩他的心思,同时用心地跟著教习嬤嬤学规矩,学著怎样才能把他服侍得更好。 祁让感觉到她的变化,对她的態度也有所转变,虽然仍会对她恶语相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拿她撒气,却很少再对她进行体罚。 她摸透了他的心理和习惯,总是抢在他开口之前,就把他想要的东西准备好,把他想吩咐的事情做好,这样又能避免他临时起意的挑刺。 她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进入了一种相安无事的状態。 祁让仍旧对她冷漠,却又习惯於她的服侍,大事小事都让她做,只有她做的才能让他满意。 她日復一日地想著她的长安,却每天服侍在君王身侧,做他最温驯最体贴的奴才。 如果不是出宫前三天,祁让突然发疯要强占她,她可能会一直保持著温驯的样子,直到彻底远离皇宫,彻底摆脱祁让。 她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五年都没对她生出一丝妄念的人,会突然发疯不肯放她离开。 而今他们闹到今天这步田地,祁让恐怕也已经知道,她这几年的顺服都是假装。 不过好在他就是吃这一套,只要她顺服,哪怕是假装,对他也是有用的。 素锦应该已经把她的计划告诉了徐清盏,现在,她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天亮,等著那个结果。 …… 五更天,祁让准时起床去上朝。 拋开私下的行为不谈,他確实是个勤勉的帝王,在他登基之前,他的父皇沉迷炼丹,长年累月的不上朝,导致朝堂混乱,贪官横行。 他的那些叔伯兄弟,人人野心勃勃想要夺位,为了招兵买马,在各自封地增加赋税,强徵兵役,百姓的日子水深火热,苦不堪言。 后来,他杀父弒兄抢了皇位,把叔伯兄弟也斩尽杀绝,除了被他囚禁在冷宫的孪生兄弟,一个活口没留。 人人都说他冷血无情,六亲不认,可他登基五年,除了生病和休沐,从未缺席一次早朝。 在他近乎没有人性的铁腕之下,朝堂清明,百姓安居,官员之间的不良风气也得到了有力遏制,虽然还不能称之为盛世,相比先皇时期,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此,不管各级官员,世家大族对他评价如何,百姓倒是打心底里认可他的。 因为百姓所求就是世道太平,生活安定,谁让他们过好日子,他们就拥护谁,其他的都不重要。 午门外响起官员进宫的钟声,祁让在孙良言和几个小太监的簇拥下走出寢宫,临出门又回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晚余就睡在离他最近的稍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不让她起来服侍,她还真就不起来了。 別的话怎么没见她记这么清楚? 算了,让她睡吧,睡饱了才有力气哭。 等她一觉醒来,听说她父亲拒绝了沈长安,肯定会伤心的。 这个消息,他一定要亲自告诉她,好看清楚她的反应。 他就是要亲眼见证她的崩溃,她的死心,亲手摧毁她的希望。 就像他每年初雪撕碎她的愿望那样。 他要亲口告诉她,她这辈子都別想离开他身边。 因著这个念头,他对即將到来的时刻充满了期待,头一回在听朝臣奏事的时候走了神。 他甚至不耐烦听他们说些什么,只想让他们快点说完,別耽误他询问安平侯的意见。 他看到沈长安一身緋色袍服站在武官的队列里,那么多人,比他官大的,比他官小的,没有一个人能比得过他的相貌和气度。 难怪公主心悦他,那女人也愿意跟著他。 可那又怎样? 祁让心里冷笑。 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都能嫁给沈长安,唯独江晚余不行。 因为她是他的,或生或死,都只能属於他! 好不容易等到官员奏事结束,祁让不动声色地向徐清盏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向安平侯发问。 徐清盏接到指示,上前一步道:“安平侯,沈小侯爷在昨日的接风宴上向皇上求娶你家三小姐江晚余,皇上说他不能私自做主,要先徵求你的意见,不知你意下如何,可愿將你女儿许给沈小侯爷为妻?” 第63章 接你女儿回家吧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63章 接你女儿回家吧 朝臣们为了上朝,四更天就要起身往宫里赶,又冷又饿的,站著开了半天的会,早已是精神不济,昏昏欲睡。 眼下突然听到徐清盏问出这么一句,大家顿时精神一振,睡意全消,一个个瞪大眼睛看向安平侯。 安平侯昨晚似乎没睡好,眼下有很明显的乌青。 听到徐清盏叫他,他惊得一个激灵,连忙整了下衣袍,手持笏板走出队列,对著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礼。 “皇上圣明,沈小侯爷人才出眾,年少有为,为保我大鄴边境安稳立下了汗马功劳,臣女相貌平平,无才无德,能得小侯爷青眼,实乃她前世修来的福气,因此,臣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请皇上下旨赐婚,成全二人美好姻缘。” 祁让脑子嗡的一声,周身的血液直往头顶冲。 他不確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黑著脸向徐清盏看过去。 徐清盏也变了脸色,冲安平侯喊道:“侯爷说什么,咱家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安平侯嚇一跳,战战兢兢地又重复了一遍:“臣对沈小侯爷十分满意,请皇上为臣女和沈小侯爷赐婚。” 祁让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失控从龙椅上站起来。 孙良言在身旁叫了他一声,他才咬牙忍住,双手用力握住龙椅的扶手,握得骨节泛白。 不等他冷静下来开口,沈长安已经阔步出了队列,先向他躬身一礼,又对著安平侯长揖到底: “多谢皇上恩赐,多谢侯爷成全,长安感激不尽,愿在诸位大人的见证之下承诺,此生只专心晚余小姐一人,一生一世尊重她,呵护她,与她白头到老,举案齐眉,不辜负皇上的美意,不辜负侯爷的爱重。” 他这样急不可耐,又满腔赤诚,惹得一些不明真相的朝臣都笑起来。 大家纷纷抱拳向他祝贺,同时也恭喜安平侯喜得佳婿,喜事临门。 安平侯强顏欢笑,对上皇帝想要杀人的目光,心里有苦难言。 他也不想答应的,可是昨天半夜有人往他床头射了一支箭,箭上带著一封信,信上说,他必须在早朝上答应沈长安和江晚余的婚事,否则就会有人把他和三皇子勾结乾的那些事昭告天下,到时候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悔之晚矣。 他当时正抱著小妾睡得迷迷糊糊,那支箭就直直射在他床头上,差点没把他当场嚇死。 他立刻去找相熟的官员打听接风宴上的事,才知道沈长安为了拒婚永乐公主,当著眾人的面向皇上求娶了他女儿。 这要是换成別的女儿,就算冒著得罪公主的风险他也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可晚余不一样,晚余是他送给皇上当出气篓子的。 这几年,正是因为有晚余在皇上跟前伺候,皇上才没有对江家下死手,皇上有了她,也没再为难她姐姐,大家都相安无事。 因此,他从来就没打算让晚余出宫。 可那封信真真把他嚇到了,信里不但有威胁的话,还列举了好几件他和三皇子做的事,连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怀疑这是沈家乾的,沈家不想尚公主,就逼著他嫁女儿,只是他想不通,沈家是怎么挖到他和三皇子的秘密的。 虽说三皇子如今已经被皇上囚禁在冷宫,可这些事皇上並不知晓,以皇上的手段,真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灭他满门的。 他思前想后,衡量再三,不得不按照信上的指示行事。 他能预料到皇上会生气,大不了他到时候装聋作哑,就说自己不知道皇上不打算放晚余离开,反正皇上也没提前和他通气儿。 甭管皇上信不信,总不能为了这事杀他全家。 大不了,事后再让晚棠亲自去向皇上求情。 皇上看中晚余就是因为她长得像晚棠,晚棠本人亲自出马,皇上不可能不答应。 抱著这样的思想,他硬著头皮跪在地上,再次恳请皇上赐婚。 祁让听著大殿里此起彼伏的恭喜声,看著沈长安喜笑顏开向同僚们致谢,仿佛这桩婚事已经板上钉钉,再无悬念,仿佛这桩婚事是眾望所归,天赐良缘。 他铁青著脸,气得想杀人。 即便他当初求娶江晚棠,安平侯拒绝了他,转眼又把江晚棠嫁给祁望,他都没有像今天这般生气。 不,他已经不只是生气,而是愤怒。 是被人摆了一道的愤怒。 是事情脱离他掌控的愤怒。 他是真的没想到,安平侯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给出一个完全违背他意愿的答覆。 这该死的老东西,他竟然想要把他女儿嫁给沈长安! 他做梦! 他以为当著眾人的面说出来,他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吗? 他大概是忘了,他是怎么从国公爷变成侯爷的。 既然他这么没眼色,那就连侯爷也不要当了,到阴曹地府当个无头鬼,才是他该得的下场! “皇上,怎么办,安平侯这老滑头,实在太可恶了!”徐清盏凑过来小声说道。 祁让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要不是徐清盏提议,他本来可以把人叫到南书房私下询问的,那样的话绝对不会造成现在这种失控的场面。 他也是昏了头,才会接受徐清盏的提议。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叫沈长安无话可说,分明是叫他无话可说! 这哪里是叫安平侯不能反悔,分明是叫他不能反悔! 这哪里是叫江晚余死心,分明是叫他死心! 当著满朝文武,人家又是同意,又是请求赐婚,叫他还有什么话说? “朕看你就是和他们一伙的!”他怒视徐清盏,咬牙切齿地说道。 徐清盏诚惶诚恐:“皇上,臣冤枉呀,臣也没想到安平侯他敢忤逆皇上呀,皇上的心思他明明再清楚不过……” “行了,闭嘴吧!”祁让喝止了他,满腔怒火都隱藏在冷沉的面色之下,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既然安平侯没有意见,朕自然乐见其成,稍后朕回南书房亲自擬旨,再让人將圣旨分別送到江沈两家,安平侯散朝后不要走,直接隨朕去乾清宫接你女儿回家吧!” 殿中一片寂静,安平侯和沈长安对视一眼,两人都有点不敢置信。 皇帝答应得太爽快了。 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第64章 让她亲自来求朕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64章 让她亲自来求朕 退朝后,祁让带著安平侯回乾清宫。 徐清盏不放心,打算跟过去瞧瞧,却被祁让冷著脸赶走:“你忙你的去,这儿没你的事了。” 徐清盏知道皇帝正在气头上,甚至已经对他的行为產生了怀疑,他不敢强行跟隨,只得先回了司礼监。 晚余的这个计划確实挺好的,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皇帝逼到了不得不点头的份上。 现在,皇帝答应赐婚,也答应让安平侯带晚余回家,这是所有朝臣有目共睹的,他总不能再反悔吧? 身为帝王,一言九鼎,倘若在一个宫女的事情上出尔反尔,还如何令百官信服? 他再怎么不甘心,也得顾及一下自己的名誉。 徐清盏想是这样想,但晚余一刻不出宫,他就不能完全放心,回到司礼监,立刻安排人去打探乾清宫的消息。 祁让带著安平侯回到乾清宫后,並没有立刻让他去见晚余,而是把他叫进了南书房。 一路走来,祁让一直都很平静,甚至还心平气和地同安平侯说了一路的话。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的决定放手了,只有孙良言知道,他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进了书房,祁让示意孙良言在外面守著,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书房的门一关上,他便抓起一只瓶,狠狠砸在了安平侯身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瓶正中安平侯的心口,又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祁让脸色如同暴风雨欲来的天色,指著地上的碎瓷片冷冷道:“跪下!” 安平侯嚇得魂飞魄散,顾不上心口的疼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碎瓷片在他膝盖下发出咔嚓的声响,瞬间刺透了他的皮肉,疼得他倒吸气,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江连海,你长本事了!”祁让坐到书案后面,咬著后槽牙叫他的名字,下頜绷出凌厉的线条,怒火一触即发。 安平侯双手撑地,伏身磕头:“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息怒?你摆了朕一道,还叫朕息怒?你说,朕该如何息怒?”祁让冷笑,狭长凤眸中有掩不住的杀意。 安平侯浑身发抖,声音发颤,硬著头皮装傻充愣:“皇上折煞臣了,臣怎么敢冒犯天威,臣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呀,请皇上明示?” “你不知道?”祁让又是一声冷笑,“你把朕的人都许给旁人了,你还跟朕在这装傻。” 安平侯假装震惊地抬起头:“皇上什么意思,皇上是在说晚余吗,让晚余嫁给沈长安,难道不是皇上的意思吗,否则,皇上为何让徐掌印当著那么多人的面问臣的意见?” 他越说越委屈:“皇上不想让晚余出宫,只要私下里和臣说一声就行,何必费那个周章,反倒弄得咱们都下不来台。” “……”祁让噎了一下,心里更加窝火,他能和安平侯说,他是故意那样做的吗? 都怪徐清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明明很简单的事,叫他弄成现在这样,害得自己竟被江连海这老滑头问得哑口无言。 “你倒来教朕做事。”他怒道,“你若连这点小事都不能让朕满意,朕还要你何用,你怕不是忘了自己的国公之位是怎么丟的,你耍朕耍上了癮是吧,两个女儿轮著番的耍!” 安平侯心里直扑腾。 他因为把大女儿嫁给三皇子而得罪了皇上,丟了国公之位,现如今,又要因为把小女儿嫁给沈长安,再丟掉侯爵之位吗? 不不不,看皇上这愤怒的样子,恐怕他要丟的是脑袋,而不仅仅是爵位。 “皇上饶命啊!” 他拖著流血的膝盖往前爬了几步,对祁让连连磕头,“昨晚的宫宴臣没有参加,臣根本不知道宴席上发生了什么,这一大早的来上朝,徐掌印突然在朝堂那样问臣,臣当时也懵了,臣真的没想到皇上是想让臣拒绝沈长安呀!” “哼!”祁让冷哼一声,冷眼看著地砖上的血跡,丝毫不为所动,“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朕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如果你不能想法子让朕收回成命,你女儿和沈长安的婚礼,就是你的葬礼!” “……” 安平侯嚇得面无人色:“请皇上恕臣愚钝,皇上刚刚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要下旨赐婚,臣这个时候反悔的话,岂不成了出尔反尔,抗旨不遵,欺君罔上?” “你还知道你欺君罔上?”祁让不想和他多说,冷冷道,“你自己不能反悔,那就叫你女儿反悔,她身为当事人,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发表过意见的人,你去和她说,叫她来求朕,就说她不想出宫,求朕不要把她赐给沈长安。” “啊?”安平侯吃惊地瞪大眼睛。 晚余有多想出宫,自己这个当爹的比谁都清楚。 如今有沈长安这样的郎君愿意娶她为正妻,还不嫌弃她是个哑巴,她巴不得明天就嫁过去,怎么可能来求皇帝不要赐婚? 以她那倔强的性子,只怕把她浑身的骨头都敲碎了,她都不会同意。 皇上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皇上,臣只怕她不会答应……” “朕不管,她不答应,你就得死!”祁让不容置喙地说道。 安平侯看看他,再想想昨天晚上那支射在自己床头的箭,真真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愁得肠子都打了结。 这可如何是好,不听皇上的话,自己立刻就要脑袋搬家,不听沈家的话,自己和三皇子的秘密爆出来,全家人的脑袋都要搬家。 都说红顏祸水,他现在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別人家的女儿是小袄,他这两个女儿,就是夺命的刀。 说到底也怪自己押错了宝,谁能想到,深得帝后宠爱,占尽天时地利的三皇子会败给这个从小像杂草一样长在冷宫里的四皇子呢? 事已至此,他也只好先按照皇上的指示去见一见小女儿了。 但愿那丫头能看在父女的情分上,別让他这个当爹的为难,主动求皇上收回成命。 可是,那丫头不恨他就是好的,还能和他讲什么父女情分? 他嘆口气,又对祁让磕了个头:“臣不敢打包票小女会同意,请皇上先让臣和她见一面吧!” 第65章 低估了他的无耻和狠毒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65章 低估了他的无耻和狠毒 晚余其实醒得很早,祁让起床上朝的时候她就醒了,只是躲在房里没出来,怕祁让见到她又出什么么蛾子。 祁让走后,她就开始了焦急而漫长的等待,跪在地上向上苍祈祷,希望这次能有一个好结果。 刚刚,小福子过来告诉她,说皇上在金鑾殿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答应给她和沈长安赐婚,並准许她父亲今天就把她领回家。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三向小福子確认之后,激动得热泪盈眶。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於让她心想事成了一回。 虽然过程艰难,但总算有了好的结果,只要她能顺利出宫,未来等待她的,一定是幸福美好的生活。 只要能和长安在一起,她愿意去西北,更苦的地方她也愿意去。 她要去一个离祁让最远最远的地方,彻彻底底的摆脱这个疯子,这个恶魔,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她流著泪,心却已经雀跃起来。 她甚至想,为免祁让出尔反尔,她今天出宫,明天就和沈长安一起回西北,婚礼什么的都不重要,早走早安心。 就是不知道平西侯夫人同不同意。 不同意也没用,长安不会听她的。 长安虽然孝顺,但很有主见,並非那种对父母唯命是从的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认定的事情绝不回头,也没有什么挫折能把他打倒。 总之,他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晚余姑姑,您瞧,安平侯往这边来了。”小福子叫她,指著西边廊廡下缓缓走来的人影给她看,“安平侯肯定是得了皇上的允许,来接您回家的。” 晚余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安平侯正朝著这边走过来。 晚余的心跳得很快,恨了他这么多年,平生头一次如此期待他的到来。 可他走得很慢,腿一瘸一拐的,像是受了伤。 晚余有点等不及,生怕他晚来一步,南书房里就会传来什么不好的旨意。 小福子安慰她:“姑姑別急,这回肯定稳了,您要不要先回去收拾东西?” 晚余摇摇头。 上回因为玉佩被留下的事情还记忆犹新,她什么都不要,就这样空著手走,紫禁城的一针一线她都不会带出去。 这回有父亲领著她,她应该不会再被搜身了吧? 在她急切的期盼中,安平侯终於一瘸一拐地到了跟前。 晚余手心冒汗,主动对他福了福身,眼神期待地望著他,等著听他说一句“走吧!”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安平侯脸色很是不好,膝盖上的疼痛让他的眉头深深皱起。 小福子笑著向他行礼:“侯爷,您是来接晚余姑姑回家的吗?” 安平侯看了小福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而问晚余:“你住哪间房,我有话单独和你说。” 晚余直到这时,还没察觉到不对,只是以为他不希望自己出宫,所以才不高兴。 可是事情已经成定局,他不高兴也没用。 晚余假装乖顺地把他领到了自己住的东梢间里,关上门,请他在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等他开口。 安平侯没有坐,就站在她面前,仗著身高的优势,眼皮向下俯视著她,开口冷冷道:“你不能嫁给沈长安,你和他不合適。” 晚余心下一惊,雀跃之情顿时烟消云散。 “为什么,皇上不是下旨了吗?”她打著手势问道。 安平侯冷笑一声:“皇上说了,你走的话,我就掉脑袋,你不想你爹我掉脑袋,就去求皇上,让他收回成命。” 晚余整个人都僵住,脸上血色全退。 第66章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66章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要干什么?” 安平侯嚇了一跳,上前一步抓住了晚余的手。 簪子刺破皮肉,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安平侯气得脸色铁青:“你想死是吗,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吗? 你要知道,在宫里,无论妃嬪还是奴才,自戕都是祸及家人的大罪,你死了,你阿娘同样好不了。” 晚余流著泪,用力挣扎,却怎么都挣不开他的手。 安平侯对她也是恨铁不成钢,一把將她甩坐在床上,又气又无奈地说道:“我真想不通,你为什么非要跟皇上拧著来? 你知道多少女人想爬皇上的龙床吗? 你知道多少人家倾全族之力想培养出一个宠妃吗? 如今这天大的幸运落在你头上,你却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往外推,你说你是不是傻?” 晚余稳住身形,唇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冲他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我若成了宠妃,第一个就让皇上杀了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安平侯愕然看著她,她那双美丽又澄澈的眼睛,此刻全是滔天的恨意。 仿佛自己不是她父亲,而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毫不怀疑,假如她成了宠妃,真的会向皇上进谗言杀了他。 所以,他现在要怎么办? 不让女儿出宫,沈家会揭发他。 让女儿出宫,皇上会杀了他。 就连他女儿都惦记著要他的命。 他这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才摊上这么个女儿? 他没有別的办法,只能继续拿她阿娘威胁她:“我死了,你阿娘也活不成,她这几年一直生病吃药,为了能活著再见你一面,才苟延残喘到现在,你却罔顾她的性命,將她置於危险之地,你当真要如此狠心吗?” 晚余的心都碎了。 阿娘想见她,她又何尝不想见阿娘,她苦苦支撑到现在,除了长安,仅有的念想就是阿娘。 阿娘落下一身的病,明明都是这个男人害的,这男人却反过来指责她,说她罔顾阿娘的性命。 他不是人! 他都不是人了,自己和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既然阿娘活著也是苟延残喘,那你乾脆给她一个解脱。”她狠著心肠比划道,“无论如何,这一回我必须出宫,谁死了我都不会妥协!” 安平侯其实並不能看懂晚余的每一个手势,但她眼里那种视死如归,甚至同归於尽的决绝,他却看得清清楚楚,也看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这个女儿是个倔强性子,却从来不知道,她狠下心肠的时候,可以这样不管不顾。 她居然连她阿娘都不要了。 安平侯一时没了主意,不知道还能拿什么威胁她。 可是,如果不能让她妥协,皇上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行,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成全你。”他气急败坏道,“我现在就回去杀了你阿娘,你可不要后悔。” 晚余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戳破了掌心,硬是咬紧牙关不肯向他服软。 安平侯无奈,怒冲冲甩门而去。 晚余怔怔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眼泪顺著脸颊无声滑落。 她怎么可能不后悔,如果阿娘真的被江连海杀掉,她会后悔死的。 可她没办法,江连海已经拿阿娘的性命威胁了她五年,她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她必须硬起心肠,才能和这些没有心的恶魔周旋。 阿娘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再怎么卑贱,江连海也不能说杀就杀,他也应该清楚,杀了阿娘,自己將彻底不受他掌控。 所以,他应该不会真的对阿娘下死手。 这回,她就和他赌一把。 赌贏了,以后他就再也不能拿阿娘威胁她。 赌输了,她就隨阿娘一起去死,下辈子再做阿娘的孩子。 她整理了衣裳头髮,静静地坐在床上,等著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五年来,她总是在等,在这寂寞深宫,等一个又一个日升月落,等来一个希望,再亲眼看著它破灭,然后再接著等。 除了等,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放弃,她相信,只要她坚持,她总能等到她想要的自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本能地警惕起来,以为是祁让来找她算帐。 房门打开,来的却是胡尽忠。 胡尽忠手里端著一碗药,笑眯眯走到她面前:“晚余姑娘,该喝药了。” 事情都闹到这步田地了,祁让还没忘了让她试药。 谁能相信,这样绝情的他,和头天晚上要给她擦药,还叫她好好休息睡到自然醒的人竟然是同一个人呢? 晚余觉得好讽刺,男人是怎么做到一面毫不留情,一面深情款款的? 他们似乎天生拥有这种天赋,在绝情和深情之间自如转换,驾轻就熟,毫不费力。 就像有些人,前一刻还抱著亡妻哭得痛断肝肠,下一刻就能和別人欢欢喜喜入洞房。 前一刻还將人捧在手心如珠如宝,下一刻就能將人碾进尘埃挫骨扬灰。 晚余又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伸手接过胡尽忠递来的药碗一饮而尽。 胡尽忠没想到她这么爽快,笑著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献宝似的捧到她眼前:“瞧,皇上怕你苦,让我悄悄带来给你的,快吃一颗,尝尝甜不甜。” 晚余一听他这话音,就知道他又要替祁让当说客,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一巴掌將蜜饯打翻在地。 胡尽忠哎呦一声,连忙弯腰捡起来,惋惜道:“你这丫头,怎么不识好歹呢,这可是皇上的一片心意,甜著呢!” 晚余满嘴都是苦涩的药味,偏过头不去理他。 胡尽忠把蜜饯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换上了语重心长的语气:“好姑娘,你说你这是何苦呢,为了你出宫的事,这都闹了多少天了,弄得前朝后宫都不安生,皇上也气得无心处理朝政,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晚余懒得理他,假装没听见。 胡尽忠也不觉得尷尬,自顾自又道:“那沈小侯爷確实不错,可他再好,能好过咱们万岁爷吗? 万岁爷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天下独一份的尊贵。 你觉得他不好,无非就是他不苟言笑,不知道体贴,有时候还会苛责你。 但你仔细想想,这五年来,你陪伴他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陪伴著你,守护著你? 要是没有他护著,只怕后宫的娘娘们早把你吃得渣都不剩了。” 呵! 晚余心里冷笑,他这么说,好像自己哭著求著要进宫似的,祁让要真是个好人,当初大可以不接收她,让江连海把她带回家去。 可他没有,他默许她留在宫里,要不是淑妃一碗药把她毒哑,太后坚持残疾女子不能做妃嬪,只怕她早就成为后宫中的一员了。 再者来说,后宫娘娘们不也是看祁让不拿她当回事,才敢欺辱她的吗? 他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装好人? 胡尽忠见晚余油盐不进,嘆口气道:“我说这些你都不信,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就知道皇上对你用心良苦了。” 第67章 晚余姑娘去求皇上了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67章 晚余姑娘去求皇上了 晚余不想听,厌烦地捂住耳朵。 就算胡尽忠把祁让说得天乱坠,也抵消不了对她的伤害。 就算祁让有天大的苦衷,自己也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胡尽忠被她的倔强气得心口疼,心说难怪皇上生这么大的气,这人跟自己一点关係没有,自己都气成这样,皇上一心对她好,她还不领情,皇上能不气吗? 皇上身为九五至尊,被一个丫头片子牵著鼻子走,叫他顏面何存? 皇上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也不会叫自己来当说客。 自己少不得要使出浑身解数,为皇上排忧解难。 他端起那个空药碗,举到晚余面前,大声道:“你知道你喝这药到底是什么药吗?” 晚余虽然捂著耳朵,也能听到他说话。 听他这么问,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药不是给祁让调理身子的吗,难道还有別的用处? 祁让总不会给她下毒吧? 胡尽忠知道她在听,紧接著说道:“这是给你治嗓子用的,这几年,所有你为皇上试的药,都是给你治嗓子的。 皇上不想让人知道,才说让你试药,事实上,不是你给他试药,是他为了掩人耳目,陪著你喝了几年的药。” 晚余有点不敢置信地放下手。 虽然她不会为了这事就改变对祁让的看法,但这事確实出乎她的意料。 胡尽忠小心观她脸色,赶紧乘胜追击: “因为淑妃把你毒哑的事,皇上一直都很自责,一来他没有保护好你,二来看在淑妃父亲的情分上,皇上不能处置她,只能暗中叫人寻访名医给你治病。 你要是不相信,就想想你刚进宫时身体是什么样子,风一吹就倒,天一冷就咳,跪一会儿就晕倒,小日子一来就疼得死去活来。 这几年一碗一碗的汤药喝下去,虽说嗓子没好,你的身体是不是好起来了? 你这几年生过病吗?再冷的天得过一次风寒吗?小日子还疼过吗?雪盈生病传给好几个宫女,你和她住一屋都没染上,你想过是为什么吗?” 晚余之前確实想过这些问题。 进宫之前,她和阿娘的日子过得不好,母女两个都是一身的病,为什么进宫后天天被祁让折磨,她的身体反倒越来越好,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只是她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只能归功於她每年都拜的柿子神。 要不是胡尽忠告诉她,她做梦也想不到祁让头上去。 可那又怎样? 祁让这种行为在她看来,连亡羊补牢都算不上,如果不是他非要把她留在宫里,她怎么会和长安分离,怎么会被淑妃灌药,怎么会受这么多罪? 祁让若当真还有一点残存的良心,就该现在痛痛快快地放她出宫,而不是不择手段逼迫她留在宫里。 胡尽忠说得口乾舌燥,见她还是没有一丝动摇,简直气得想打人。 忍了又忍才道:“好姑娘,你相信我,皇上对你的心是好的,但他是天子,不可能像寻常男子那样,整天对著一个小姑娘说甜言蜜语。 他没说出口的,全都放在了行动上。 我敢说,整个紫禁城,包括太后和小公主在內,他对你都算是最上心的。 这可是天底下头一份的恩宠,你要是辜负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了。” 晚余听得心烦,起身赶他走,强行把他推出门外,咣当一声关了门。 天下头一份的恩宠,对於想要的人来说自然是好的,对於不想要的人来说,什么都不是。 她不想要天子的恩宠,她只想和她的长安在一起。 如果不能和长安在一起,便是將皇帝的宝座给她,对她来说也毫无意义。 胡尽忠回到南书房復命,祁让一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他又是无功而返。 胡尽忠生怕挨罚,挤著笑脸道:“皇上別著急,奴才和晚余姑娘说了皇上对她的好,她显然也听进去了,就是需要时间慢慢消化,皇上就再给她一点时间吧!” 祁让冷笑。 他给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五年的时间,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暖热了,可她呢? 她的心比石头还硬。 这样顽固不化的女人,真乃他平生仅见。 说到底,还是他不想用强,他想要她心甘情愿的臣服。 否则的话,他有一百种法子能得到她的身子。 胡尽忠见他不说话,陪著小心劝道:“安平侯不也说了让皇上再给他一点时间吗,皇上就耐著性子再等等吧,当爹的总有办法降得住女儿,否则这爹岂不是白当了。” 祁让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俊美的脸上满是疲惫。 胡尽忠又道:“皇上要不先睡一会儿,这熬女人就跟熬鹰一样,拼的是个耐力,您自个养足精神,才能接著熬。” 他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言论,祁让白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听从他的建议,丟开奏摺,到炕上眯了一会儿。 司礼监里,来寿带回消息,说晚余没有跟安平侯出宫,安平侯是一个人走的。 徐清盏一听,顿觉大事不妙,连忙叫来福出宫去跟著安平侯,看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有心想去乾清宫看看晚余,又怕引得皇上对他更加怀疑,只能耐著性子再等一等,让来寿接著到那边守著。 他又想,他都急成这样,不知道沈长安在外面会急成什么样儿,於是又打发来喜去告诉沈长安一声。 四个乾儿子出去了三个,就剩下来禄一个人守著他。 来禄见他愁眉不展,小心翼翼劝他:“乾爹,您想开点儿,晚余姑娘若能出去自然是再好不过,她若真出不去,在宫里给您做个伴不也挺好吗?” 徐清盏心头一跳,盯著来禄半晌没说话。 他对晚余的心思,几个乾儿子都知道,可是,在此之前,谁也没有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来禄就像是住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他,把他藏在心底深处的阴暗想法挖了出来。 他的確不止一次这样想过,虽说他和晚余之间没有可能,但晚余要是跟沈长安走了,他就再也见不到她,晚余要是最终没有走成,留在了宫里,他却可以天天见到她。 相比前者,后者对他有著致命的诱惑。 他甚至不用刻意搞破坏,他只要稍微放一点点水,別那么拼尽全力地帮助他们两个,就有可能实现这个愿望。 所以,他要这样做吗? 他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將晚余留在身边吗? 他纠结万分,这些想法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在他心头划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每想一次,血痕就会增加一道,痛苦也会增加一分。 正当他陷在这痛苦之中无法抽身之际,来寿突然神色慌张地跑回来。 “乾爹,不好了,晚余姑娘去求皇上了!” 第68章 自愿留居宫中,请皇上恩准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68章 自愿留居宫中,请皇上恩准 胡尽忠走后,晚余的情绪並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也没有因为祁让五年来一直坚持给她请医看病,就改变对他的看法。 因为无论这个人好与不好,她都不爱他,她心里只有沈长安,除了沈长安,她谁都不要。 她打定了主意,不会向祁让低头,也不会向江连海妥协,她倒要看看,祁让当著满朝文武应允下来的事情,到底要怎么反悔。 她安静地等著,等著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来对付她。 等著等著,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外面响起敲门声。 晚余本能的以为是祁让,驀地惊醒过来,紧张地盯著房门。 片刻后,敲门声又响起,一个小太监在外面叫她:“晚余姑姑,开门,有人送东西给您。” 晚余鬆口气,起身打开了房门。 小太监没敢进去,只將一个小盒子恭恭敬敬地捧到她面前。 晚余没接,打著手势问他是谁送的。 小太监说,是安平侯叫人送来的。 晚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盒子回了屋。 盒子是紫檀木的,做工很精致,看起来像是装手鐲用的。 江连海在搞什么鬼,不会以为送只鐲子给她就能哄得她改变心意吧? 晚余冷笑著打开了盒子。 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头赫然映入眼帘,嚇得她嗷一嗓子扔了出去。 盒子掉在地上,那根手指也隨之滚落,上面的血跡已经凝固,静静地躺在冷硬的地砖上。 她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停下来。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让她无法呼吸,心臟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衝破胸膛。 耳朵嗡嗡作响,四周一片模糊,视线里就只剩下那一根血红的手指。 手指上还套著一枚梅形状的银戒指。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扑过去,捡起了手指,颤颤巍巍將那枚戒指摘了下来。 戒指摘下,手指根部露出一块明显的疤痕。 她的眼泪瞬间如雨落下。 这是阿娘的手指。 有一年冬天,阿娘烧炭火为她取暖,不小心烫伤了手,从此留下了疤痕。 后来,她就让人打了一枚梅形状的戒指送给阿娘,让她戴在手上遮挡疤痕。 阿娘甚是喜欢,自从戴上就再也没有取下来。 而今,这枚银戒指却和阿娘的手指一起,被装在精美的盒子里送到了她面前。 她浑身冰凉,心如刀绞,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溅在地上,绽放成朵朵红梅,刺得她眼睛生疼,泪水滚滚而下。 她爬起来,將那根手指攥在手里,发疯一样冲了出去。 守在殿门外的几个小太监被她嚇了一跳,来不及询问,她已经向西沿著廊廡向南书房跑去。 上午还晴好的天空,不知何时布满了铅云,乌沉沉地悬在头顶,仿佛要將天空压塌。 狂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过来,呼啸著从殿前广场掠过,吹得她髮丝狂舞,衣带翻飞。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长长的一道走廊,像是永远都跑不到头。 眼泪隨著她的奔跑,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有的还没落地,就被狂风捲走,不知吹向了何方。 这一刻,乾清宫所有的宫人都朝著同一个方向看过去,看著那道清瘦的身影在廊廡下发足狂奔。 那身影瘦得像一页纸,仿佛隨时都会在大风中飘摇而去。 一道道或同情或讥讽或麻木的目光追隨下,晚余终於跑到了南书房的门外,扑通一声跌跪在地上。 守在门外的孙良言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晚余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晚余推开他的手,泪水涟涟地指著面前那道门,请他帮忙向里通传。 孙良言会意,点头道:“你別哭,冷静一下,我去和皇上说。” 他打起厚厚的帘走进去,祁让正好睡醒,被胡尽忠服侍著用温水漱口。 “皇上,晚余姑娘在门外求见。”孙良言躬著身子说道。 祁让的动作停下来,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片刻后,將漱口水吐在胡尽忠端著的纯金漱盂里,拿起托盘上的热帕子擦了擦嘴,又慢条斯理地擦起了手。 “她不是寧死都不来求朕吗,怎么这会子又主动过来?” “奴才不知,就看她哭得厉害。” “哭了?”祁让眉头蹙了蹙,“哭什么,朕又没怎么著她。” 孙良言噎了一下,心说你都快把人逼疯了,还没怎么著呢? 胡尽忠的三角眼亮起来:“怕不是听了奴才的劝告,这会子回过味来,来求皇上把她留在宫里呢!” 祁让凤眸微眯,嘴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孙良言小心翼翼道:“要不,奴才让她进来,皇上问问她?” “不急!”祁让抬手制止,略一沉吟后,淡淡道,“先前不是说谁谁谁要来向朕奏事吗,把他们都叫过来吧!” “……”孙良言很是无语。 先前几位大人过来,他为著晚余姑娘的事心情不好,不肯召见,如今晚余姑娘来了,他又要见几位大人。 他这是唱的哪出? 胡尽忠眼珠子一转,立刻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先前皇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答应给晚余姑娘和沈小侯爷赐婚,如今晚余姑娘主动拒绝赐婚,自然也要有人见证。 皇上要让人知道,这桩婚事是晚余姑娘自己不愿意,而不是他强迫的。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会说皇上言而无信了。 “孙总管,您快去呀,別让皇上等急了。”胡尽忠笑著向孙良言递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孙良言见他就有气,根本懒得理他,抱著拂尘出去了。 晚余还跪在地上,见他出来,双目通红地看著他。 这一眼,差点把孙良言的眼泪勾出来。 “皇上要召见军机大臣,这会子没空见你,只怕你还要再等一等。”他满怀歉疚地说道。 晚余愣住,隨即就明白了祁让的意思。 她不得不承认,她终究还是狠不过他们。 她以为她可以狠下心和他们赌一把,可是,阿娘的一根手指,就將她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击得粉碎。 她说得再绝情,也没办法当真不顾阿娘的生死。 只要一想到阿娘断指的痛,她就已经后悔得肝肠寸断,倘若阿娘真的因她而死,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或许她该早点妥协,早点屈服的,这样,阿娘就不会被砍掉一根手指。 她直直地跪在地上,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將她单薄的衣衫吹透,冻得她身子瑟瑟发抖。 然而,相比她心里的寒意和绝望,身上的冷根本不值一提。 这辈子,她怕是真的出不去了。 孙良言走后,胡尽忠端著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著笔墨纸砚,那墨还是皇帝批摺子用的硃砂。 “晚余姑娘,皇上让你把自己的诉求写出来。” 他走到晚余对面跪坐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拿了一张白纸摊开在晚余面前,双手按住两边以免被风吹走,小声道: “你就写,你不愿嫁沈长安为妻,自请留居宫中,请皇上恩准。” 第69章 有一种爱叫做成全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69章 有一种爱叫做成全 晚余冻到麻木的身子晃了晃,失神的目光向他看过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或者说,不敢相信祁让会卑鄙到这个地步。 让她跪在这里让大臣们看到也就算了,还要让大臣们看到她写的字。 他是不是还打算把这字拿给沈长安看,好叫沈长安彻底死心? 他真是太卑鄙了! “好姑娘,听话,快写吧!”胡尽忠循循善诱,“皇上说了,只要你写出来,过去的事就一笔勾销。” 晚余心痛得无法呼吸,胳膊似有千金重,怎么也提不起来。 眼前蘸饱了硃砂的毛笔,让她想起阿娘那根血淋淋的手指。 她流著泪,用尽全身的力气拿起那支笔,颤抖著手在纸上写下了鲜红的字跡—— 江晚余不愿嫁沈长安为妻,自请留居宫中,请皇上恩准! 一笔一划,一撇一捺,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割得她鲜血淋漓。 胡尽忠看著她一字一字写完,脸上笑成了一朵。 “好姑娘,这就对了,现在,你举著这张纸跪在这里,等皇上接见完几位大人,你就可以进去了。” 晚余的心已经痛到失去知觉,神情麻木地举起那张纸,在冷风中跪得笔直。 不大一会儿,孙良言领著几位军机大臣和六部尚书回来,一眼就看到了晚余举在胸前的那张纸。 纸上鲜红的硃砂字惊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 皇上这一招真是太绝了。 是绝情的绝。 赶尽杀绝的绝。 令人绝望的绝。 他这是要把他杀父弒兄的狠劲儿全都用在一个小女子身上吗? 他就不怕他逼得太狠,把人给逼死了? 孙良言暗中嘆气,打开门帘,请几位大人进去。 几位大人也都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字,彼此交换著震惊的眼神,不明白这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上明明都答应赐婚了,安平侯也对沈小侯爷很满意,她本人居然不同意。 她看不上沈小侯爷,难不成想留在宫里做皇上的妃嬪? 可她也不想想,她身有残疾,哪有资格进皇上的后宫? 就算强行留在宫里,也只能做一辈子的奴才。 何苦来著? 几位大人摇头露出讽刺的笑。 看来皇上还是对底下人太仁慈了,一个奴婢都敢在南书房外写血书。 晚余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此时就像个冰冷的石雕一样定定地跪著,任由这些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几位大人进去之后,徐清盏匆匆赶来。 一进乾清宫的大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往左边看,果然在南书房的廊廡下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熟悉身影。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先前的种种阴暗想法,都在看到晚余的瞬间化为乌有。 这可怜的姑娘已经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他却还在想著把她留在宫里的可能性。 他忘了,她生来就是一只嚮往自由的鸟,强行將她留在宫里,等同於將她的翅膀生生折断。 就算她真的走不成,他天天看到的,也只会是她以泪洗面的样子。 那样的话,往后的每一次相见,对他来说都將是一次凌迟之刑,用来惩罚他的阴暗和自私。 他喉咙发紧,眼泪差点衝出眼眶。 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过来,颳得宫檐上的占风鐸叮铃作响,颳得人心都凉透了。 他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藉以掩饰自己的失態。 “乾爹,变天了,小心著凉。”来禄追上来,把灰鼠皮的斗篷给他披上,藉机在他耳边小声道,“乾爹,到乾清宫了,您快醒醒神吧!” 徐清盏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汹涌的情绪,整了整斗篷,昂首阔步地向著那个清瘦的身影走去。 他想好了,就算拼了这条命,他也要让他心爱的姑娘得偿所愿。 爱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成全也是其中一种。 他忍著排山倒海般的心痛,一步一步向著他永远得不到的姑娘走去。 等他终於走到跟前,看到晚余手里举著的那张纸,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江晚余不愿嫁给沈长安! 血一样的字跡,深深刺痛了他的眼,也刺痛著他的心。 怎么可能? 江晚余怎么可能不愿意嫁给沈长安? 就算海水会枯竭,山岳会崩塌,江晚余也不可能不愿意嫁给沈长安。 这肯定是皇上逼她写的,只是不知道皇上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让这倔强的姑娘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折腰。 他不敢相信,晚余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心该有多痛。 他看著她被狂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身子,再也无法偽装疏离,颤抖著手去解自己的斗篷,打算给她披在身上。 “乾爹,不可!”来禄在一旁小声提醒。 话音未落,晚余就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守在门外的小太监嚇了一跳,连忙向里面大声稟报:“皇上,不好了,晚余姑娘昏厥了!” 徐清盏的心一阵紧缩,正要上前,被来禄一把拉住。 就听里面脚步声响,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帘后面冲了出来。 晚余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双眼紧闭,那张纸的一角攥在她手心里,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祁让脸色变了变,弯腰將人抱起就走:“孙良言,传太医!” 他是那样焦急,竟然没发现徐清盏在场。 徐清盏也没有上前,就那样呆呆地站著,看著他脚步匆匆往正殿而去。 那张纸还攥在晚余手里,像一只想要努力挣脱束缚,却徒劳无功的风箏。 祁让一口气把人抱回寢殿,直接放到了龙床上,喘著气一连声地叫人瞧太医来了没有。 满殿的宫人全都紧张得如临大敌,唯恐晚余姑姑有个好歹,他们也要受到牵连。 好在乾清宫的御药房里一直有太医值守,太医很快就背著药箱跑了过来。 进门要磕头,被祁让制止,让他赶紧过来看诊。 太医战战兢兢上前,先探了鼻息,又扒开晚余的眼皮瞧了瞧,然后又半跪在地上,抓过她的手腕给她诊脉。 谁知她手掌突然摊开,一截血跡乾涸的断指滚落在地。 太医嚇了一跳,差点没当场叫出来。 祁让也大吃一惊,盯著那截断指瞳孔骤缩,隨即拉过晚余的两只手仔细检查,確认不是她的手指,才鬆了口气,脸色铁青道:“谁来告诉朕,这东西是哪来的?” 第70章 她不会要死了吧?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70章 她不会要死了吧? 一屋子人全都低垂著脑袋,大气不敢喘。 就连胡尽忠那个马屁精这会子也闭紧了嘴巴不敢吭声。 徐清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见眾人都不说话,便走到床前捡起那根手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蹙眉道:“是不是安平侯叫人送来的?” 祁让心里正乱著,没注意到是他,听到他的声音,才往他脸上看过去:“你怎么来了?” 徐清盏躬身行了个礼,面上牵出一丝笑意:“皇上叫臣查那个祖宗十八代的事,臣查过了,来给皇上回个话。” 祁让愣了下,想起他说的是自己让他查沈长安和江晚余的事,便淡淡道:“这个等会儿再说,先说这手指是哪来的。” 徐清盏说:“晚余姑娘在宫外除了一个亲娘,似乎也没什么记掛的人,臣想著,这手指会不会是她阿娘的,安平侯为了嚇唬她,把她阿娘的手指砍了来送给她。” 祁让顿时变了脸色,看看那手指,再转头看看龙床上昏迷不醒的姑娘,心头一阵发紧。 他身为天子,冷不防看到一截断指都难免受惊,可想而知,她一个姑娘家,突然看到自己母亲的断指,心里会是怎样的恐惧和悲痛。 难怪她突然就妥协了。 他还以为她当真是听了胡尽忠的劝告,回过味来了,原来是为了她阿娘。 祁让不免有些懊恼,他对她的遭遇一无所知,她跪在书房门外痛断肝肠的时候,他想的却是他在早朝上丟掉的面子,想著让那些大臣们来见证他的胜利,想著怎样才能让沈长安彻底死心。 於是才听了胡尽忠的建议,让她写下了那样一句话。 他有点不敢想,她是如何忍著巨大的悲痛,跪在寒风里写下那些字的。 她一只手握著亲娘的断指,一只手握著硃砂御笔,那一刻,那只笔,既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射向她心口的箭。 她肯定恨死他了。 他不应该让她跪在外面的。 他应该在得知她求见的第一时间让她进去,这样的话,他就能发现一些端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承认,他確实是窝著火的,在早朝上被安平侯和沈长安联手算计,又听到朝臣们向沈长安道贺的话,什么佳偶天成,什么白头到老。 她是他的人,是五年来唯一一个让他感到心安的人,沈长安凭什么和她白头到老? 那一刻,他是真的很生气,恨不得当场砍了那些人的脑袋。 他发落安平侯,让安平侯劝她主动留下,可他真的没想到安平侯会用这样血腥的方式来嚇唬她。 “皇上,奴才在晚余姑娘房里发现了这个。”小福子走上前来,將一个紫檀木的首饰盒双手呈到祁让面前。 盒子敞开著,里面有斑斑血跡,祁让眯了眯眼,伸手拿过来。 小福子又道:“那根手指应该是装在这个盒子里送给晚余姑娘的,晚余姑娘受到了很大的惊嚇,吐了好大一摊血。” “什么,她还吐血了?”祁让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啪的一声將盒子摔在地上,“徐清盏,去给朕查,东西是经谁手送进来的,把他们的脑袋都给朕砍了!” “还有,让安平侯来见朕!立刻!马上!” 天子之怒,嚇得满屋子人心惊肉跳,呼啦啦跪了一地。 就连正在给晚余扎针的太医都嚇得一哆嗦,差点扎错地方。 下一刻,祁让就向他看过来:“怎么还没醒,你到底能不能行,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要是还醒不过来,你的脑袋也別要了!” 太医嚇得两腿发软,单膝跪地直接变成了双膝跪地。 “皇上息怒,先让太医施针吧,您这么唬他,扎错了地方就不好了。”孙良言小声劝道。 祁让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眉心,疲倦地摆手道:“叫他们都出去,別在这里碍朕的眼。” “是。”孙良言应了一声,以眼神示意小福子把人都带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祁让扫了一眼,见屋里只剩下孙良言和胡尽忠,便皱眉道:“徐清盏呢?” “已经走了。”孙良言说,“皇上不是叫他去查盒子经谁手送进来的吗,顺便还要传召安平侯。” 祁让沉默下来,揉著太阳穴默默地看太医施针。 施完针,晚余还是没有醒,太医又餵了几颗丸药给她,战战兢兢对祁让稟道:“晚余姑娘急火攻心,气血逆行,又在寒风里跪了半天,虽然性命无碍,也不能一下子就醒过来,皇上且耐心等一等,臣再开个方子让人煎药给她服下。” 祁让冷冷睨了他一眼:“为什么让別人煎,你是太医,你自己亲自去煎。” “……”太医很是无语,很想告诉他,那个药谁煎都是一样的,不会因为自己是太医就凭空多出一些效果。 可是眼下这情形,自己的脑袋都快保不住了,哪敢再跟皇上理论,只得恭敬应是,退了出去。 祁让转头去看晚余,见她的手还放在被子外面,就掀开被子帮她放进去。 她的手冷得像冰块,祁让一碰之下,眉头深深蹙起,连忙又去摸了摸她的脸,脸上同样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祁让的心揪起来,又伸手往被子里摸了摸,发现她的身子也是同样的冰凉。 “怎么回事,她怎么是冰的?她……” 她不会要死了吧? 祁让硬生生收回这句快到嘴边的话,脸上浮现一抹慌乱。 “不会的皇上,太医都说没事的。”孙良言忙安抚他,“想必是在寒风里冻狠了,暖一暖就好了,奴才这就叫人送几个汤婆子过来。” “要什么汤婆子?”一直没吭声的胡尽忠突然开了口,“老话说得好,盖得厚,不如肉贴肉,皇上是真龙天子,身上阳气足,可比汤婆子好使多了。” “少胡说。”孙良言瞪了他一眼,“皇上是天子,你竟敢拿皇上和汤婆子比。” “我说的是实话,汤婆子才多大点,要暖到什么时候去?”胡尽忠一本正经道,“皇上身高腿长,火力旺盛,把晚余姑娘整个往怀里一包,一会儿就暖热了。” “你……”孙良言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恨不得一拂尘甩在他脸上。 “行了,都別说了!”祁让抬手制止了两人的爭执,“去外面候著,没有朕的允许,谁都不许进来。” 孙良言脸色一变:“皇上,您不会真的要……” “出去!” 第71章 在他胸肌上咬了一口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71章 在他胸肌上咬了一口 孙良言无奈,只得和胡尽忠一起退了出去。 祁让听著两人的脚步声走远,自己脱下龙袍,只穿著里衣上了龙床,又掀开被子,把晚余的衣裳一层一层剥下来。 直到剥得只剩下贴身的衣裤,修长的手指在她饱满的胸口停下来。 他知道这薄薄的衣料下面是怎样旖旎的风光,他只要闭上眼睛想一想,就能想到凝脂白玉,皑皑雪山…… 但他最终还是停了手,拉起被子,將两人严严实实盖住,隔著一层薄薄的衣料,把她冰冰的身子搂进自己温热的怀抱里,把自己发烫的脸贴上她冰冷的脸颊,与她呼吸相闻,四肢交缠。 怀里的人儿安静得没有一点反应,连那双总是微微颤抖的长睫都一动不动,仿佛飞累的蝴蝶,安静地棲息在湖边。 “蝴蝶都累了,你还不累吗,你一直这样折腾,真的不累吗?” 他蹭著她的脸,在她耳边喃喃低语,“为什么非要走,留下来陪著朕不行吗,只有你才能让朕安心,你铺的床,像母妃的怀抱,有你在,朕才不觉得自己是孤家寡人……” 他让她枕在自己手臂上,將她冰冷的双手捂在自己心口,將她冻到僵硬的双脚夹在自己两腿之间,一只手在她背后用了些力气揉搓。 他就像抱著一块毫无反应的大冰坨,用自己所有的温暖去暖它。 可他心里明白,这冰即便化成了水,也还是会从他手指缝里流走,流得一滴不剩。 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会让他產生这样的无力感,他贵为天子,却在一个女人面前卑微如斯,可笑的是,別人却都以为他才是强势的那一个。 孰不知,在她面前,他所有的强势,都不过是虚张声势。 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人,才是最强势的。 她在他面前卑躬屈膝,但她的內心,从不曾向他低过一次头。 每一次的僵持,到最后低头的都是他。 他幽怨地想著,不知不觉中,晚余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惨白冰冷的小脸也渐渐有了血色,呼出来的气息也变得温热起来。 再后来,她身上开始出汗,光洁的额头,玲瓏的鼻尖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有点难耐,小手用力想要推开祁让的胸膛,夹在他两腿之间的双脚也想要挣脱出去。 “没良心的,刚好一点就想逃。”祁让双腿用力夹紧,不许她逃脱。 她休想离开他,这辈子都休想! 晚余挣不开,身子在祁让怀里腻来腻去。 祁让被她腻出一身的汗,身体渐渐起了一些变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女孩子身上的香气被热气蒸腾,暖烘烘地在他呼吸之间縈绕,勾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不受控制地吞咽口水。 所谓温香软玉满怀,大抵就是如此了。 “老实点,別再动了!”他警告她,嗓音也染上了情慾的味道。 奈何晚余的意识並不清醒,根本不听他的。 他想,她就算清醒,也照样不听他的。 如果醒来看到被他搂在怀里,只怕会比现在挣扎得更加激烈。 总之她就是避他如蛇蝎。 他恨上来,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唔……”晚余发出无意识的音节,突然的窒息感让她陡然惊醒,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之中,是男人放大的深邃眼眸,那幽暗的黑色,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蕴藏著慑人心魄的神秘力量。 晚余用力推开了他,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殿中寧静,也打破了一室旖旎。 祁让的眸光顿时冷沉下来,带著危险的气息看向她。 晚余这才看清他的脸,这才发现自己躺在龙床上。 她立刻就要爬起来,被祁让一把摁住:“怎么,打了朕就想跑吗?” 晚余又惊又惧,澄澈如湖水的眸子慌张又哀求地看著他。 祁让的视线落在她因挣扎而敞开的衣襟处,凤眸微微眯起。 晚余紧张极了,生怕他接下来就会像上次那样撕碎自己的衣裳。 这时,有脚步声往这边走过来,走到內室的门外停下:“皇上,晚余姑娘的药煎好了。” 晚余听到孙良言的声音,眼底燃起一抹希望。 下一刻,这希望就被祁让打破:“不用了,她现在好得很。” 好到都可以扇皇帝耳光了,还喝什么药? 脚步声停下,孙良言站在门外不敢再往前。 祁让將晚余圈进怀里,斥道:“还不退下。” 孙良言只得端著药退了出去。 晚余的心也隨之下沉。 然而,不等祁让再有动作,徐清盏又走了过来,在门外大声道:“皇上,替安平侯送东西的几个太监都找出来了,具体细节请容臣当面稟报。” “不必了,直接砍了吧!”祁让將晚余不安分的脑袋压在胸口,感受著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自己裸露的肌肤上。 晚余被闷得喘不上气,用力在他胸肌上咬了一口。 “嘶!”祁让疼得倒吸气。 徐清盏隔著月亮门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头刺痛,双手不自觉攥紧,不敢想像,此刻的龙床上是什么样的光景。 他进宫就是为了保护晚余,可是如今,一门之隔,晚余被人囚在床笫之间,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多想不顾一切地衝进去,將她从那人的魔爪中救出来。 可那样的话,他们两个都得死。 他咬咬牙,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接著道:“启稟皇上,臣把安平侯也带来了,他正在外面等著见皇上。” “不见,叫他先在外面跪两个时辰再说。”祁让冷冷道。 徐清盏默了默,又道:“两个时辰,宫门就要下钥了。” “你哪来这么多话?出去!”祁让耐心耗尽,厉声呵斥。 徐清盏无奈,只得退了出去。 祁让不免有点扫兴,鬆开晚余坐起来,低头去看自己胸肌上那两排鲜红的牙印。 “你不是属羊吗,怎么跟狗似的,动不动就咬人?” 晚余也坐起来,双手护在胸前,警惕地看著他。 祁让嗤笑一声,向她凑过来。 晚余一只手撑著床向后退。 祁让不肯放过她,又向她逼近。 直到她的后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再躲呀!”祁让一只手撑在墙上,冷冷看著她,“朕倒要看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第72章 再不听话,朕就对你用强了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72章 再不听话,朕就对你用强了 晚余被堵在墙角,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兽,在和掌控她生死的猎人对峙。 可这对峙毫无用处,因为猎人不会对猎物起怜悯之心。 何况她面对的是一个杀父弒兄,踩著累累白骨登上高位的帝王。 他是世间最无情的猎人,只要他想,没有一个猎物可以从他手中逃脱。 所以呢? 因为知道逃不脱,她就该这样认命吗? 如果她认命了,那她之前的坚持算什么? 她这五年的忍辱负重算什么? 她的长安怎么办? 认命了,这辈子就真的和长安无缘了。 她不禁悲从中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洇出一个一个圆圆的水印。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就这么缩在墙角,对著咫尺之间对她虎视眈眈的男人,绝望的痛哭出声。 祁让愣住,被她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不知所措。 “哭什么,朕又没怎么著你。”他不悦地皱眉,语气却不自觉软下来。 晚余不理他,哭得更加悲切,泪水在苍白的脸颊蜿蜒成河。 祁让慌了手脚,跪坐在她面前,伸手去擦她的泪:“朕好心给你暖身子,你不领情还咬了朕一口,朕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晚余偏头躲开他的手,不想被他碰触。 她都哭成这样了,对他的態度还是一如既往,祁让不禁有些生气,落空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声音带了些惯常的冷意:“你再这样,朕就真的要对你用强了。” 晚余瑟缩了一下,又往墙角躲了躲。 可她已经是在墙角,再躲也挪不动分毫,可就是这下意识的动作,又惹到了祁让。 短暂的温和从他脸上消失,那张明明俊美到令无数女人心动痴迷的脸,此刻散发出的冷冽气场足以令人胆战心惊。 “过来!”他大手一捞,轻轻鬆鬆就把晚余从墙角拽了出来,强势地將她瑟瑟发抖的身子圈进怀里,手臂用力圈紧。 “不许哭,不许躲著朕,不许再想著出宫的事,否则,朕会叫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悔。”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惩戒性地在她玲瓏剔透的耳垂上咬了一口。 晚余又惊又痛,像一只惊弓之鸟,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起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还躲,朕的话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是吗?” 祁让一只手抓著她,另一只手从枕头下摸出了晚余写的那张纸,举到她面前:“这不是你自己写的吗,你自愿留在宫里伺候朕……” 晚余看到那张纸,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想把它抢过来撕掉。 祁让手臂高举,不让她得逞,冷著脸道:“你要干什么,你想反悔是吗?” 晚余流著泪,用力去拉扯他的手臂。 祁让彻底被激怒,扬声向外面喊道:“来人!” 孙良言闪电般地出现,隨即被龙床上的情形惊呆:“皇上,您这是……” 祁让不等他说完,就把手里的纸扔过去:“你亲自把这个送到沈家,亲手交到沈长安手里!” 纸张飘飘落下,落在孙良言脚边。 不! 不要! 晚余心中吶喊,疯了似的向外爬,想赶在孙良言之前把那张纸抢过来。 不能让长安看到这个。 长安要是看到她亲笔写下不愿嫁他为妻的话,肯定会难过死的。 可是,不等她爬出去,祁让就一把抓住了她,將她死死压在怀里。 “你再敢抢,朕就让人把这张纸贴到菜市口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朕倒要看看,还有哪个不要命的敢再来求娶朕的女人!” 晚余的身子猛地僵住。 她毫不怀疑,祁让真敢这么干。 他是真的敢把这张纸贴到菜市口去。 那样的话,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江晚余不愿意嫁给沈长安。 很快,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江晚余不愿意嫁给沈长安。 她僵在祁让怀里,不敢再动,心像是被绞碎了一样,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孙良言弯腰捡起那张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皇上从小在缺爱的环境里长大,根本就不懂得如何爱人,也不懂得如何才能真正得到一个女人的心。 他以为女人们都会像他后宫那些妃嬪一样,每天等著他去临幸,爭著抢著想得到他的爱。 如今偏偏遇到一个对他不屑一顾的,一门心思想逃离他的,他哪里接受得了? 他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把人留下,只能用强硬的手段逼迫她。 可他就算真的成功留下了晚余姑娘,也只会让晚余姑娘更加恨他。 他以为把人留在了身边,其实是把她的心推得更远。 他甚至不知道,他这样对待一个姑娘,真的很过分了。 “皇上,这样怕是不妥吧,请您三思……” “废什么话,叫你去你就去,现在连你也要和朕对著干了吗?” “是!” 孙良言无奈,只好拿著那张纸退了出去。 不要! 晚余泪眼模糊地看著他带著那张纸离开,心底的绝望如山呼海啸。 “现在,你满意了,这都是你逼朕的。”祁让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你都已经答应留在宫里了,为什么还要这样逆著朕,你到底想怎样?” 晚余被迫和他对视,眼中恨意翻涌。 明明是他要逼死她,却反过来说是她逼的他。 他还问她想怎样。 她想怎样? 她能怎样? 她从头到尾想的不就是出宫这一桩吗? 他不肯放过她,还来明知故问。 卑鄙! 无耻! 他简直不是人! 祁让感受到了她的恨意,勾唇发出凉凉的一声嗤笑。 “你恨吧!恨得越深,越忘不掉,朕愿意以这样的方式被你记住,一辈子被你铭记在心底,等將来你老了,死了,要闭眼的那一刻,心里想的也还是朕。” 晚余彻底绝望,像个会流泪的木头人,默默地靠在他怀里,不再有任何动作。 祁让见她放弃了抗爭,眼中厉色也渐渐退散。 搂著她靠坐在床头,默不作声地靠了一会儿,理智慢慢回归,隱约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又伤害了她? “你父亲还在殿外跪著呢,朕不知道他会用那种方式嚇唬你,朕叫他过来给你赔罪,你想让朕如何处置他?” 他弥补性地向晚余示好,“你说,只要你开口,朕都依你,杀了他都行。” 第73章 这么久,说不定已经圆房了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73章 这么久,说不定已经圆房了 晚余像是没听到一样,就那样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木偶娃娃,没有任何反应。 祁让不禁有些懊悔,不知道事態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明明好意想帮她暖暖身子的。 他以为她醒来后会给他一些正面的回馈,哪怕不是感谢,不是心动,至少也应该软和一点吧? 毕竟自己堂堂天子,紆尊降贵给一个宫婢暖身子,换了谁,不得感激涕零,受宠若惊? 可这女人偏不。 她根本就不领他的情,还把他当成仇人一样,恨不得杀了他。 她怎么就这么犟? 怎么就这么不知变通? 难道要自己这个做皇帝的跪下来求她吗? 他夺皇位都没这么费劲! 他很挫败,低头看看怀里了无生趣的女人,嘆了口气,把她扶坐起来,亲自將自己先前帮她脱下来的衣裳,又一件一件帮她穿了回去。 “朕没想把你怎么样,朕就是想给你暖暖身子,朕要真有別的想法,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完好无损吗?” “你別闹了行吗,除了出宫,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皇后的位子还空著呢,只要你开口,朕照样能给你。” “沈长安不是你的良配,你不要看他长得好,就以为嫁给他能幸福美满,他只是不想尚公主,才拿你做挡箭牌。” “你说你一个哑巴,真的嫁过去,他们家人能拿你当人看吗?朕还怕你嫁过去受人白眼呢,你以为人人都像朕这样惯著你吗?” 他苦口婆心地哄劝,把穿好衣服的晚余抱坐在床沿,自己下了床,半蹲在床边,亲自帮她穿上鞋子。 然后又自己把龙袍穿上,把晚余抱下来,牵著她的手向外走去:“別闹了,咱们去见你父亲,朕替你和你阿娘討回公道。” 晚余木木的跟著他走,心里却充满了讽刺。 江连海固然心狠,可要不是被他逼迫,怎么会砍下阿娘的手指? 明明他才是罪魁祸首,却说要帮她討回公道。 这样的公道,简直可笑! 两人出了大殿,果然看到江连海跪在殿前的月台上。 天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江连海身上已经覆了白白一层,脸冻得发白,嘴唇都紫了。 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 看到祁让牵著晚余的手走出来,他先是一惊,隨即面露喜色。 看来他这招很有效果,晚余已经和皇上手牵手了。 他们在里面这么久,说不定已经圆房了。 既然如此,皇上为什么还要罚他跪在这里? 难道不应该將他当成岳父老泰山来招待吗?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膝行两步上前给祁让磕头:“臣江连海叩见皇上,不知皇上叫臣来有何吩咐?” 祁让抬脚將他踹倒在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將那样的东西送到宫里来,朕只是叫你劝劝你女儿,你竟然切下她生母的手指来嚇唬她,江连海,你可真叫朕刮目相看,下一步,你是不是要杀人了?” 江连海仰面栽倒,后脑勺磕在冷硬的地砖上,疼得他面容扭曲,却不敢喊叫,又爬起来磕头:“皇上息怒,臣这样做,也是为了给皇上排忧解难呀!” “这么说,朕还要感谢你了?”祁让抬腿又是一脚,恨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將朕置於何地,倘若你因此杀了人,朕岂不成了教唆犯?事情传出去,你让朕顏面何存?” 江连海终於意识到自己非但没有立功,还因此惹恼了皇帝,连忙爬起来磕头求饶:“皇上饶命,臣一时糊涂,会错了圣意,臣有罪,臣知错了,请皇上饶恕!” “饶恕?”祁让冷笑一声,“朕饶了你,岂不是纵容你行凶吗,包庇你伤人吗,你觉得,这样对晚余,对她生母公平吗?” 江连海愣了愣,怯怯道:“她生母不过是个贱妾,她也……” “你还敢狡辩?”祁让怒道,“可见你根本不知悔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向朕认错也不是发自肺腑。” “不不不,臣是发自肺腑的,臣真的知道错了,请皇上恕罪。” 江连海一连声地请罪,转而又去叫晚余,“好孩子,你快和皇上说说,为父这也是为了你好呀,皇上如此厚待於你,为父是怕你糊涂,辜负了皇上的好意,这才一时情急,做了过激的行为,你就原谅为父这一回,行不行?” 祁让也看向晚余:“你不必听他的,朕说过,你想怎么处置他都行,只要你开口。” 晚余冷眼看著两人你来我往,在她看来,这两个人就是在她面前演戏,演一场恩威並施的苦肉计。 她多看一眼都觉得反胃,强行把手从祁让手里抽出来,转身就走。 祁让下意识要追过去,被胡尽忠拦住:“皇上,让晚余姑娘自己待一会儿吧,追得太紧反倒不好。” 祁让只能生生忍住:“那你叫人照看好她,別让她想不开。” “奴才知道,皇上放心吧!”胡尽忠諂媚道。 孙良言出宫去了,皇上这会子正焦头烂额,正是他显身手的时候,他可得好好表现,只要能让皇上得偿所愿,大总管的位子早晚是他的。 晚余回到自己住的东梢间,看到地上的血跡已经被清理过,那个首饰盒也不见了。 她想起自己刚打开盒子时的情形,身子仍是不可抑制地发抖。 阿娘的手断了。 她也向祁让妥协了。 那张纸也送到长安手里了。 这就是她拼命抗爭的结果。 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或许她的命运从进宫那一刻就註定了,从那时起,她就不该再有任何幻想。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坚持,足够忍耐,就可以得到她想要的自由和幸福。 事实上,这坚持和忍耐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命运也从来没打算怜悯她,也不会因为她遭受了足够多的磨难,就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想出宫,可能只有等死了以后被人抬出去了。 这一刻,她是真的动了寻死的念头。 她流著泪四下张望,想找到一个能结束她生命的利器。 可这里所有坚硬一点的东西都被收走了。 那高高的屋顶,她就算想悬樑都够不著。 她还能怎么办? 正当她想著要不要撞墙而死的时候,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第74章 被她的美色迷昏了头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74章 被她的美色迷昏了头 进来的是素锦,她手里端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茶水和点心。 “晚余姑姑,皇上怕你饿著,叫我送些茶点来给你充飢。”她一面说著,一面將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晚余不说话,红著眼睛看她。 素锦向外看了一眼,大声道:“快吃吧,別饿坏了。” 说完,又迅速拉过晚余的手,將一个小纸团塞进她手里。 晚余一愣,来不及多问,素锦已经退了出去:“姑姑快吃吧,我过会儿再来收拾。” 她说著话就带上门走了。 晚余攥紧那个纸团,心扑通扑通直跳,跑到门后,將后背抵在门上,颤抖著双手打开了纸团。 上面只有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我心匪石! 晚余喉咙一阵发紧,眼泪夺眶而出。 这是长安的笔跡。 肯定是长安知道她被迫写下了请愿书,才冒险写了这四个字让徐清盏帮忙送进来。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他是在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的心都不会动摇,也让她不要气馁,不要放弃,不要被一时的挫折打倒。 只要坚定信念,不改初心,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 她刚进宫的时候,也曾一度心灰意冷,想一死了之。 沈长安似乎感知到她的心境,让人捎了纸条给她,上面写的也是这四个字。 她懂他的意思。 他也知道她懂他的意思。 他们心意相通,无须多言,短短四字便胜过万语千言。 从那时起,她再也没动过轻生的念头,她怀揣著对长安的思念,每天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看日升月落,度春夏秋冬,数著日子,等待和她的长安重逢的那一天。 现在,日子到了,他们也重逢了,可结果並不如人意。 难道因为这样,她就要去死吗? 她死了,前面那一千多个日夜,不就白熬了吗? 不。 她不能死。 她还是得活著。 就算她一时不能出去,不代表她一世都不能出去。 就算她现在爭不过祁让,她熬也要熬到祁让先死。 皇帝都短命,祁让整天为国事操劳,说不准三五年,十来年,他就死了。 他死了,她就自由了。 况且沈长安和徐清盏还在外面积极地为她想办法,她若突然放弃,叫他们情何以堪? 哪怕出不去,三个人都活著,对彼此也是个念想。 她流著泪,走回到床边,倒了一盏茶,把那张纸浸泡在茶杯里,泡到字跡模糊,泡到纸张软烂,然后放进嘴里,混合著眼泪吞入腹中。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念著这两句话,擦掉眼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她不死! 她就不死! 该死的人都还没死,她凭什么死? 她就算死,也要先把该死的人弄死再说。 她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她那该死的爹! 祁让不是说她想怎样处置江连海都行吗? 那她就让祁让杀了江连海,看祁让会不会答应。 她站起来,整理了衣裳和头髮,正要出去找祁让,胡尽忠又来了。 “晚余姑娘,你好点儿了没有?”胡尽忠满脸带笑地问道。 晚余瞪视著他,厌恶之情不加掩饰。 胡尽忠就像没看到一样,仍旧对她笑得灿烂:“晚余姑娘,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皇上为了给你出气,把你父亲从安平侯降为安平伯了,明儿一早就会正式昭告天下,这回你心里痛快了吧?” 晚余略微一怔,隨即冷笑。 还说杀了他都行,到最后竟然只是削爵。 虽然削爵对於江连海来说,確实是个很严重的处罚,可这样就能弥补阿娘受到的伤害吗? 他削了爵,照样锦衣玉食,阿娘却没了一根手指。 阿娘盼了五年,就等著女儿出宫团聚,如今没等到女儿,还受到这样的伤害。 阿娘心里的伤痛又怎么算? 她那可怜的阿娘,此时想必也正在以泪洗面吧? 说不定江连海被削了爵恼羞成怒,还会迁怒到阿娘头上。 还有大夫人,家里的其他姨娘,不知道要怎样作贱阿娘。 既然祁让这样不痛不痒的处置了江连海,应该是江连海对他还有用,让他杀江连海应该是不可能了。 那么,求他下道旨,让江连海放阿娘自由,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只要阿娘能离开江家,到时候让沈长安和徐清盏找个妥善的地方安置她,等自己將来出去了,也不用再回江家,直接去和阿娘团聚就行了。 她觉得这样是可行的,虽然不確定祁让会不会答应,她总要去试试看。 她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对著胡尽忠福了福身。 胡尽忠没想到她转变这么快,简直受宠若惊:“哎哟哟,我的好姑娘,我可当不起你的礼,以后你成了主子娘娘,我还要给你磕头呢!” 晚余忍著想给他一巴掌的衝动,打著手势说自己想去见皇上,亲自向皇上谢恩。 胡尽忠笑得三角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姑娘,你总算想开了,你是得好好谢谢皇上,皇上登基五年,向来大公无私,还是头一回因为私事削了一个侯爷的爵。 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少不得要说皇上被美色迷昏了头,可是没办法,皇上为了你,被人说嘴也顾不得了。 满宫的主子娘娘,谁有你这个待遇,可见皇上对你的心,比真金还真!” 晚余心里不屑一顾,对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带路。 胡尽忠心里那个乐呀! 他还想著这回来劝说,只怕又是枉费一番唇舌无功而返,没想到这姑娘自己想通了。 这敢情好,就算他没费什么劲,这功劳也是他的,回头皇上肯定重重的赏他。 他喜不自胜地弯著腰,恭恭敬敬地领著晚余出了门,嘴里絮絮叨叨: “皇上这会子在西暖阁呢,他处置了安平侯,哦,不,他处置了安平伯,自个心里也不痛快,正在暖阁里生闷气呢! 等会儿你过去,可要好好哄一哄,皇上生气的时候谁哄都不管用,就你管用。 你还记得不,前两年,皇上因为南边官员私吞賑灾粮款的事发脾气,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一口气砍了十几个官员。 大伙嚇得谁都不敢往他跟前凑,最后还是孙总管求到你这里,你一出马,三言两语就把人哄好了……” 晚余原不想听他絮叨的,被他这么一提醒,心里想著,祁让就是个顺毛驴,等会儿见了面,自己好歹先向他服个软,顺著他,哄著他,先让阿娘脱离了江家再说。 一路琢磨著到了西暖阁,果然看到祁让面沉如水地靠坐在炕上,確实是生闷气的样子。 第75章 时辰不早了,隨朕歇息吧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75章 时辰不早了,隨朕歇息吧 晚余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恭恭敬敬地垂首走上前,在他两三步远的地方跪下磕头。 祁让没想到她会来,心下微动,乌沉沉的凤眸锁住她,將她上下打量。 半晌,哼了一声道:“不是不想理朕吗,又来干什么?” 晚余还没动,胡尽忠先笑著邀功道:“奴才跟晚余姑娘说,皇上已经处置了安平侯,给她们母女出了气,晚余姑娘听了奴才的劝告,特地来感谢皇上的。” “当真?”祁让一百个不相信,动了动身子,曲起一条腿,习惯性的將手臂搭在上面,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著一串小叶紫檀的珠串。 上回那串菩提珠串赏了胡尽忠,他便换了这串小叶紫檀的,刚把玩了没几天。 “真的,奴才不敢欺骗皇上,晚余姑娘真的是来道谢的。”胡尽忠信誓旦旦地说道,“皇上不信,可以自己问问晚余姑娘。” “朕本来就要问她的,你偏要插嘴!”祁让白了他一眼,“你出去,別在这里碍朕的眼。” “……是,奴才告退。”胡尽忠討巧没討到,笑容僵在脸上,失望地退了出去。 “你当真是来感谢朕的?”祁让看著晚余问道,手中珠串一下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晚余点点头,目光诚恳中又带著几分怯意,像是刚受了惊嚇的小猫,还没有完全对人类放下戒备之心,但又期期艾艾地想要接近。 祁让不由得想起自己从前在冷宫里养的那只小猫,心头莫名一软。 “过来,给朕倒茶。”他淡淡道,“以后別动不动就跪,回头人还没老,膝盖先不中用了。” 他居然还知道关心別人的膝盖? 晚余觉得讽刺,面上恭敬地谢了恩,站起来,走到炕桌前,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盏茶,双手捧著递到他面前。 祁让坐直了身子,接过茶盏抿了一小口,慢悠悠道:“你父亲已经知道错了,朕本想重罚他的,考虑到你今后在宫里的身份,娘家地位低了,对你也不是什么好事,因此便对他手下留情,先降为伯爵,以观后效。” 他动作优雅地拿碗盖一下一下刮著碗沿,又道:“至於你阿娘,手指断了,再怎么著也接不回去了,朕让你父亲將她抬为贵妾,算作对她的补偿。” 晚余一愣,错愕地看了他一眼。 自己一心想让阿娘脱离江家,祁让居然要父亲抬她为贵妾。 抬了贵妾,就更走不成了。 可能在他们男人看来,给女人一个好的名份,就算是天大的恩宠了吧? 只是他们从没想过,女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怎么,你不满意?”祁让观她脸色,温声道,“朕也只能为她做到这些了,总不能让你父亲休了结髮妻子,把她扶正吧?” 晚余忙摇头,比划道:“求皇上准我阿娘离开江家。” “你说什么,朕没明白。”祁让倒了些茶水在桌上,“你写给朕看。” 晚余便就著茶水,在桌上写道:“阿娘在江家的日子不好过,求皇上准她脱离江家,另立女户。” “另立女户?为什么?”祁让有些诧异,“立女户也不是不行,但立了女户的女人日子只会更加艰难,再者来说,你又没问过你阿娘的意思,怎么知道她愿意出去,兴许她还捨不得你父亲呢?” “……”晚余张张嘴,又合上。 日子艰难倒是不怕,怕就怕阿娘真的捨不得江连海。 阿娘是个痴情的女子,並且认定了女人一生要从一而终,不管江连海如何苛待於她,她都始终如一地把江连海当成她的天,当成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祁让见晚余这样,就知道她也不確定,难得耐心道:“孙良言明天要往你家传降爵的圣旨,到时候朕让他问问你阿娘的意见。 如果你阿娘愿意脱离江家,朕便为她做主,如果她不愿意,朕就让孙良言告诫江家眾人,不许任何人欺负她,这样总行了吧?” 晚余原本还想著要费些心思哄他,结果什么都还没做,祁让就主动放下了姿態,对她温言软语。 身为一国之君,能为一个臣子家的妾室考虑如此周全,晚余確实不能要求更多,只得点点头,向他表示感谢。 她这样乖巧温顺,祁让很高兴,一肚子的火气也隨之消散。 火气一散,方觉飢肠轆轆,便扬声向外面吩咐胡尽忠传晚膳。 “朕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他揉著肚子道,“你也饿了吧,等会儿陪朕一起吃饭,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下了朝,朕就让孙良言去你家。” 晚余顺从点头。 祁让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你一直这样多好,朕这几天被你气得,没睡过一个好觉。” 晚余心想,他没睡好,难道別人就睡好了吗,明明是他自己折磨人,还反过来怪別人。 想归想,晚余知道现在无论如何不能再惹怒他,因此,不管他说什么都乖巧答应,一切都等阿娘的事有了定论再说。 於是,这些天来,祁让难得吃了顿舒心的饭,饭后,又兴致勃勃地让晚余陪他在月台上赏了一会儿雪。 这次的雪来势更加凶猛,遮天蔽日的,不过一个时辰,便已下得满目雪白。 祁让说:“照这样下一夜的话,明天就要埋过脚脖子了,殿前广场的雪朕叫他们不要清扫,等朕下了朝,召几个手巧的人过来做雪雕给你瞧。” 晚余偏头看他。 他换下了龙袍,穿著居家的月白色云纹锦锻袍,外面罩著石青色的鹤氅,乌黑髮亮的狐狸毛领上落了洁白的雪,高大挺拔的身条,姿態隨意地站在宫灯暖黄的光晕里,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的閒散公子。 不生气的时候,瞧著倒有些温润如玉的意思。 可那又怎样? 纵然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也掩盖不住他的冷血心肠。 晚余想起,他之前发脾气,问沈长安有什么好,他哪里比不过沈长安。 他当然比不过。 沈长安的好不仅仅在俊朗的相貌和英武不凡的身手,还因为他是个温暖的,性情稳定的人,铁血將军的外表下,藏著一颗世间最柔软的心。 不管什么时候,他从来不会失控发脾气,天大的事,只要他说一句“没关係,交给我”,这事就必定能摆平。 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他,可以为了救一个小乞丐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可以亲手埋葬一只冻死在风雪里的小狗。 他总是会用世间最温柔的眼神看著她,也会在她闯祸的时候揉揉她的头髮,说一声“小麻烦精”,然后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他还会大热天专程从侯府带一碗冰酪给她,见到她的时候,只剩一个空碗,说路上怕化,自己吃了。 他是那样的鲜活,生动,透著红尘烟火气,却又不沾染半点尘埃。 比起眼前这个阴晴不定,暴虐成性的冷血帝王,他的人品越发显得珍贵。 “看什么呢?”祁让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难得风趣一回,“看得这么出神,是才发现朕很好看吗?” “……”晚余回过神,默不作声地將视线转向漫天飞舞的大雪。 祁让伸手牵住她的手:“走吧,时辰不早了,隨朕去歇息吧!” 晚余心里咯噔一下。 他什么意思? 不会想让她侍寢吧? 虽然她是打算先顺著他,可侍寢是万万不能的。 如果她反抗,他会不会又生气? 那样的话,阿娘的事还有指望吗? 第76章 即便强要了她又能怎样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76章 即便强要了她又能怎样 祁让感觉到握在掌心的小手明显僵了一下,似乎想往外抽,又怯怯的没敢真的抽出去。 看来她还是排斥他的。 但这也在情理之中。 之前闹成那样,他也不指望她一下子就能完全接受她。 胡尽忠说了,要循循善诱。 反正他多的是时间,不在乎多等一等。 这样想著,他便温声道:“朕只是怕你冻著,叫你早点回去歇息,放心,咱们各睡各的。” 晚余內心不可谓不惊讶,自从认识祁让以来,他就没有这般和顏悦色过。 管他呢,只要不让她侍寢,怎么著都行。 先把今晚熬过去再说。 她顺从地跟著祁让进了寢殿,伺候他洗漱更衣,到龙床上躺下。 祁让这会子还没有睡意,又不想她一直待在自己跟前提心弔胆,就隨便拿了一本书靠在床头翻看,对她说:“你回去歇著吧,天冷,明早不用起来伺候,等孙良言从你家回来,朕再叫你到南书房说话。” 晚余求之不得,连谦虚一下都没有,立刻就跪安退了出去。 祁让看著她像逃跑一样的背影,不免又有些鬱闷。 什么时候,她才能不再对他避如蛇蝎? 他堂堂一国之君,至於要对一个女人这般低声下气吗? 即便真的强要了她,她又能怎样? 还不是得老老实实留在他的后宫? 算了! 他留下她又不单单是为了床笫之欢。 他就是想要她陪著他。 相比用强,他还是想让她心甘情愿地跟从他。 等明天,妥善安置了她阿娘再说吧! 胡尽忠说女人的心是要一点一点慢慢融化的。 那他就等著她一点一点慢慢融化。 大雪下了一夜,到四更方歇,乾清宫的殿前广场上积了厚厚的一层,一脚下去直接没过了脚踝。 按照惯例,这么大的雪是不用上早朝的,怕官员们起早摸黑赶路发生意外。 即便如此,祁让也只比平时起得稍晚了两刻钟,起来后便立刻命孙良言前往江家传旨。 晚余还没起床,祁让也不著急叫她,洗漱更衣用过早膳,自个带著一群隨从去慈寧宫给太后请安。 到了慈寧宫一看,各宫妃嬪竟然一个不缺全都来了。 见祁让进来,妃嬪们纷纷起身行礼。 祁让免了眾人的礼,又给太后行了礼,在太后的左手边落了座。 “这么大的雪,你们怎么都来了?” 他今天心情好,和妃嬪们说话也多了几分温和。 妃嬪们其实是听说了昨天乾清宫发生的事,心里不痛快,到太后这里来发牢骚討主意的,不承想皇上也来了,一时都有些慌张。 最后还是兰贵妃先开了口:“姐妹们原是到翊坤宫给臣妾请安的,臣妾瞧著这雪下得实在大,掛念太后的身子,便和姐妹们一起过来瞧瞧。” 祁让微微頷首:“你们有心了,掛念太后的同时,也要保重自个的身体,这样的天气著了风寒,可是要缠绵许久的。” 他向来很少对后宫说这样的体己话,今天突然转了性子,可见心情不错。 娘娘们暗地里对著眼神,都认为他是因为降服了江晚余,才会如此高兴。 这可真叫人沮丧,她们为了弄走那个哑巴,费了多少心思,提著脑袋跟皇上周旋,把小公主都用上了,到最后,还是无济於事。 凭她们怎么蹦噠,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她们不客气了。 那哑巴现在在乾清宫,她们没处下手,等她被皇上宠幸之后,就得住到后宫里来,到时候,不拘分在哪个娘娘宫里,都有好果子等著她吃。 太后作为上一界的皇后,也是从后宫的腥风血雨中杀出来的,一看妃嬪们的神色,就知道她们打的什么主意。 可是她能怎么样呢? 皇帝为了那个哑巴都快魔怔了,这会子谁劝谁死。 她也不是皇帝的亲娘,又因为曾经抚养过皇帝的孪生哥哥,皇帝对她一直怀恨在心,为了堵天下悠悠眾口,才和她扮演母慈子孝给人看。 因此,她可没有那个本事明晃晃的跟皇帝硬著来。 到了这个时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到那个一出生就养在自己膝下,如今被皇帝幽禁在冷宫的晋王祁望,她又忍不住心酸。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祁望明明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到最后怎么会功败垂成,成了祁让的阶下囚。 自从祁望被关进冷宫,她一次都没去看过他。 因为祁让不允许,她也不敢总是提起,怕提的多了,反倒给祁望招来杀身之祸。 毕竟他的其他兄弟都死在祁让手里了。 太后心里嘆气,面上对祁让笑得慈祥:“你连日辛劳,好不容易今儿个不用上朝,你该多睡一会儿的,何苦又顶风冒雪地跑过来。” 祁让也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就是因为平时太忙,没空来看母后,正好趁著这个空閒来坐一坐,陪母后说说话。” 太后点头:“哀家知道你孝顺,你自个也要当心身体。”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还是提到了江晚余:“江家的那个丫头怎么回事,你不都已经答应为她赐婚了吗,她怎么又闹那一出?” 娘娘们一听太后提起这个话题,全都坐直了身子,支棱起耳朵。 祁让拨弄著檀木珠串,漫不经心道:“都怪淑妃乱点鸳鸯谱,那丫头根本不喜欢沈长安,因此才求朕不要给她赐婚。” 呵! 娘娘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心说皇上怕不是拿她们当傻子哄呢? 那丫头若真不喜欢沈长安,宴会上就该拒绝了,何至於等到第二天再写血书跪在南书房外求皇上。 她那样倔强的性子,若非安平侯砍了她阿娘一根手指,她能服软吗? 皇上分明是铁了心的要折断她一身傲骨,让她不得不向他低头。 大家心照不宣,但谁也不敢说出来。 淑妃被皇帝点名,便起身行了一礼,说:“臣妾一片好心,她不领情就算了,皇上不也说了吗,男婚女嫁要你情我愿,不能强买强卖,这强扭的瓜呀,它永远都不会甜。” 祁让岂会听不出她意有所指,唇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不甜就不甜,谁说瓜一定要甜了? 他有的是甜瓜,就想扭个苦瓜来尝尝。 不行吗? 这时,小福子进来稟道:“皇上,孙总管从安平伯府回来了。” “这么快吗?”祁让眉心微蹙,感觉不太对劲,起身对太后施礼道,“儿子先回去了,回头得了空再来给母后请安。” 第77章 要为了她遣散后宫吗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77章 要为了她遣散后宫吗 太后乍一听安平伯府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想起安平侯被皇帝降为了安平伯。 怪不得皇帝这么急著回去,闹半天还是为了江晚余家的事。 她也不好说什么,便跟著起身道:“你去忙吧,不用惦记哀家,自个要保重身子。” 妃嬪们也纷纷起身相送。 祁让抬手制止,叫她们不用跟出去,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一走,大家全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了回去。 “太后,您瞧见了吧,皇上现在对那个哑巴已经走火入魔了,您再不管管,整个后宫只怕都要成为冷宫了。” “是啊太后,皇上这样,叫我们姐妹情何以堪,您问问敬事房,皇上已经多久没翻牌子了,这样下去,他是不是要为那个女人遣散后宫了?” “最过分的是,人家冯贵人还怀著身孕呢,皇上从来到走,连问都没问一句,就跟忘了这茬似的。” 被突然提起的冯贵人脸色变了变,捂著肚子低下头,一声不吭。 太后嘆口气:“你们也瞧见了,皇帝急成那样,话还没说两句就要走,哀家能抱住他的腿不让他走吗?” “那我们怎么办,那女人还没侍寢呢,就把我们一个个晾了起来,將来有了正经的位份,不得把我们都踩在脚底下呀!”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哀家倒是觉得,还不如让她早点侍寢,说不定皇上过了那新鲜劲儿,觉得不过如此,也就撂开手了。” 这个提议把娘娘们都嚇了一跳。 虽说男人大多图一时新鲜,可这个方法也確实冒险,万一皇上试过之后更喜欢了怎么办? 像前朝的贵妃,三千宠爱集一身,皇帝十几年也没腻味,到死都惦记著她,又怎么说呢? 太后一看眾人脸色,就知道她们发自內心的不想让江晚余侍寢,便没好气道:“行了行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你们先各自回去吧,哀家会寻个恰当的时机奉劝皇帝的。” 娘娘们无奈,只得起身告退,不敢怨恨皇帝,暗中把晚余恨得牙痒。 晚余对此一无所知,从早晨起来就开始眼巴巴地等著孙良言从江家带回消息。 祁让去了慈寧宫,龙床雪盈一早就带人收拾好了,她眼下没什么正经差事,只得又去茶水房和素锦待著。 素锦趁著四下无人,对她小声道:“掌印叫你不要担心,他会找机会去看你阿娘,只是这几日皇上对他起了疑心,他暂时不能再往你跟前来,有什么情况我都会第一时间转告你的。” 晚余点点头,打著手势让她转告徐清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先保全自身,然后再来帮她。 素锦苦笑:“掌印若要真能做到如此,那就不是他了,为了你,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说到一半猛地打住,訕訕道:“我乱说的,姐姐千万別告诉掌印。” 晚余牵强一笑,拍拍她的手叫她放心。 素锦便將话题扯开,说起了小时候下雪天逮麻雀的事。 晚余心不在焉地听著,时不时点个头算作回应。 过了一会儿,胡尽忠小跑过来,说皇上回来了,让快点送茶水到南书房。 素锦连忙沏了茶要送去,却被胡尽忠拦住,说晚余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替素锦跑一趟。 换作平时,晚余又要恼他,这会子急於知道阿娘的消息,便也顾不得许多,从素锦手里接过茶盘,便端著去了南书房。 南书房里,祁让一边由著小福子给自己解斗篷,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孙良言:“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晚余她阿娘的事你问了没有?” 孙良言脸色很是不好,犹豫著不知道怎么开口。 祁让皱了下眉,沉声道:“有话就说,你是御前的老人儿了,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 孙良言被他训斥,忙定了定神,压著声道:“晚余姑娘她阿娘,死了。” “什么?”小福子惊呼一声,隨即往门外看了一眼,又把音量降下来,“真的假的,师父您亲眼看到了吗?” “废话,我自然要亲眼看过才敢稟告皇上。”孙良言瞪了他一眼,“大惊小怪的干什么,门口守著去。” 小福子缩了缩脖子,连忙走到门口站定,再不敢插嘴。 孙良言转过头来看祁让,见他面色沉沉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皇上?” 祁让嗯了一声,面上仍是泰山般岿然不动的威严,嗓音也仍旧冷清没有什么变化:“怎么死的?” 孙良言猜不透他此刻心中所想,如实回道:“人是悬樑自尽的,至於是为了什么,奴才不得而知,反正奴才去瞧的时候,身子都硬了。” 祁让又沉默下来,左手无意识地转了转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孙良言看到他这个动作,才知道他心里也是有所触动的。 因为他只有在情绪激动或者拿不定主意时,才会做这个无意识的动作。 想想也是,皇上原打算借著这件事同晚余姑娘缓和关係的,结果事情没办成,人死了,叫他如何向晚余姑娘交代? “皇上,这可如何是好?”孙良言提心弔胆道,“晚余姑娘因为她阿娘被砍了手指,都急得吐血了,这回要是知道她阿娘死了,只怕也要活不成了。”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祁让的內心波动只在那一瞬间,转眼便又恢復了帝王的冷漠无情,“你们两个都管好自己的嘴,不许向她透露半个字,否则你们自己知道后果。” 孙良言吃了一惊,心说皇上的心是真狠呀,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要瞒著那可怜的姑娘。 “那,那晚余姑娘要是问起来,奴才该如何回答?” “这还不简单,就说她阿娘不愿意离开江家就行了。”祁让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身为大总管,这种话还要朕教你吗?” “……”孙良言后背一凉,忙躬身道,“是,奴才明白了。” 祁让像没事人一样,走到书案后面坐下,隨手翻开一本奏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实在犯不著为一个臣子的妾室伤神。 可这个妾室,却是晚余的命,是她唯一的牵掛。 她要是知道她心心念念的阿娘死了,她还能撑得住吗? 万一她一个想不开隨她阿娘去了,自己岂非要永远的失去她? 因此,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知道。 至少目前不能让她知道。 將来她若是知道了,肯定也是要恨他的。 但那又怎样,恨他的人多了,他不在乎多这一个。 只要人在他身边,爱或恨都无所谓。 他合上奏摺,对孙良言吩咐道:“你再去一趟江家,告诉江连海严密封锁晚余阿娘自尽的消息,倘若外面的人听到一点风声,他这个安平伯也不要当了。” “是。” 孙良言答应一声,正要出去,胡尽忠从外面打起帘子把晚余让了进来:“皇上,晚余姑娘给您送茶来了。” 祁让拿奏摺的手顿了顿,却是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他从未听到她阿娘的死讯。 孙良言和小福子对视一眼,师徒二人別过头,不敢去看那可怜的姑娘。 晚余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端著茶走到祁让面前,將茶放在他左手边,澄澈如湖水的眸子满怀期待地看向他。 祁让这才抬头与她目光相对,淡淡道:“看什么?” 晚余忙对他福了福身,手上比划道:“我阿娘怎么说?” 祁让將手里的奏摺扔在一旁,又重新拿了一本,语气隨意道:“朕说了怕你不信,让孙总管和你说吧!” 第78章 她阿娘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78章 她阿娘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孙良言迅速调整了表情,对晚余露出一个牵强的笑,“你阿娘不同意出去单过,她说她死也不离开江家。” 晚余愣住,眼里的光芒瞬间暗淡下去。 孙良言心虚得不敢和她对视。 小福子也心虚地走到墙边的衣架前,欲盖弥彰地去整理祁让的斗篷,手里不停地拍拍打打,假装拍掉灰尘。 大雪天的,哪来的灰尘? 晚余直觉两人的反应有点不对,胡尽忠已经笑著开始了他的说教: “好姑娘,你瞧瞧,你阿娘这样的才是明白人,女户不是那么好立的,一个女人脱离了男人的庇护,根本无法生存。 你有福气被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庇护著,是多少女人羡慕不来的事情,你得跟你阿娘好好学学,別再让皇上为你伤神了,知道吗?” 晚余懒得理他,想问问孙良言和她阿娘见面的具体细节,胡尽忠却又抢了先: “我猜你阿娘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她自己身份本就低微,倘若再立了女户,对你肯定会有影响,將来你成了主子娘娘,被人议论有那样一个生母,在人前都抬不起头。 皇上现在不是已经让安平伯抬你阿娘做贵妾了吗,你好好听皇上的话,过一阵子,皇上再让安平伯把你阿娘抬为平妻,你不一下子就从庶女变嫡女了吗?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样一来,谁还敢瞧不起你?將来升位份承恩宠,前程一片光明,你阿娘也跟著风光,这日子,想想都觉得有奔头,你说是不是?” 他一心想在祁让面前表现,絮絮叨叨个没完。 换作平时,孙良言早就呵斥他了,眼下却巴不得他多说一点,好转移晚余的注意力。 晚余却因为孙良言没有赶胡尽忠出去,越发的觉得不对劲。 按理说,孙良言一直对她不错,应该不会骗她,可是阿娘都被江连海砍掉一根手指了,居然还不肯离开他吗? 是不是江连海拿她来威胁阿娘,不让阿娘离开? 或者祁让只是在哄骗她,压根就没有让孙良言问阿娘的事? 胡尽忠还在絮叨个没完,祁让听得心烦,沉声道:“行了,就你话多,还不快滚出去。” 胡尽忠一片好心,又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退了出去。 祁让转而看向晚余:“朕答应你的事已经兑现,你阿娘不同意,朕也不能勉强,朕已经让孙良言警告过你父亲,让他以后对你阿娘好一点。” 晚余大著胆子对上他的目光,试图从他眼里看出一点欺骗的跡象。 然而他的目光深沉如海,除了一如既往的冷漠,別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又想,是不是阿娘没领会自己的意思? 要不然,让徐清盏暗中去和阿娘见一面,把自己的意思告诉她,再问问她是不是被江连海威胁了? 这样想著,她又对祁让福了福身,打著手势请他再宽限几日,说阿娘可能一时没想通,说不定过两天就想通了。 祁让看著她认真的样子,心头有一瞬间的不忍。 她还在尽力为她阿娘爭取,却不知道,她阿娘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有点后悔应下了她这桩事,叫她无端生出这些期盼。 现在,她又眼巴巴地求著他再宽限几日,叫他如何回答? 第79章 远走高飞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79章 远走高飞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瞪大眼睛看向淑妃,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 “看什么,別告诉本宫你还不知道?”淑妃幸灾乐祸道,“孙良言不是去你家了吗,难道他没告诉你,你阿娘半夜里把自个吊死了。” 晚余怔怔看著她,大脑一片空白,心口仿佛压了块巨石,坠著她的心直往深渊里跌去。 难怪她先前一直觉得孙良言和小福子怪怪的,原来阿娘死了.. 他们却合起伙来矇骗她,把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还有祁让,他当时是那样的淡定,那样的冷漠,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晚余止不住地颤抖,刚刚因为赶路走出的那一身汗,此时全都变成了冷汗,將里衣整个浸透,冷冰冰地贴在肌肤上,寒意渗透每一个骨头缝,冷得她牙齿打战。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满目雪白刺得她眼睛生疼,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阿娘死了... 她再也没有阿娘了! 对面,一棵树被大雪压弯了腰,不堪重负的树枝咔嚓一声断裂,积雪崩溅,白雾瀰漫,她的世界也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一口鲜血喷出来,溅了淑妃一身,还有一些落在雪地上,斑斑点点的猩红,比枝头的红梅还要艷丽。 “贱婢,你弄脏了本宫的衣裳……” 淑妃破口大骂,扬手就要扇她耳光。 刚碰到她,她的身子就颓然栽倒在雪窝里。 淑妃嚇一跳,跟她一起来的几个宫婢也都嚇得不轻。 “娘娘,怎么办,她晕倒了。” 淑妃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很快冷静下来,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这不正好吗,趁著没人,正好弄死她以绝后患!” “可,可她是皇上的人……” “那又怎样,本宫难道不是皇上的人吗?”淑妃不屑道,“本宫的父亲还是皇上的救命恩人呢!” “可,可上回……” “废什么话,还不快给本宫动手!”淑妃厉声道,“把她的脸翻过去朝下埋在雪里,到时候就说她自己被雪闷死的。” 宫婢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上前。 “好,你们不敢,本宫自己来。”淑妃甩开扶著她的宫婢,在晚余面前蹲下,“本宫早就想弄死你了,今儿个是你自己撞到本宫手里来的。” 她说著就去推晚余,想把她的身子翻过去。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淑妃娘娘又想弄死谁呀?” 眾人吃了一惊,回头就看到徐清盏一身大红蟒袍,披著纯黑的狐裘披风站在她们身后,那双比女人还要嫵媚风情的狐狸眼,此刻正半眯著看向她们,眼底的寒意比冰雪还冷上几分。 “徐掌印?” 淑妃心虚地站了起来。 “徐掌印来得正好,这贱婢说著话说著话突然就吐了本宫一身血,怕不是得了什么癆病,为防传给別人,还是快些处置了才好。” “是吗?”徐清盏缓步上前,低头去看雪窝里昏迷不醒的人,面上大惊失色,“这不是晚余姑娘吗,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本宫怎么知道?”淑妃冷哼一声,“本宫真是倒霉,本想踏雪赏梅,好死不死的竟然遇上了她!” 徐清盏目光如刀扫向她:“难道不是娘娘嫉妒她被皇上另眼相待,一路跟踪至此,想趁著没人杀她泄愤?” “一派胡言,本宫是信佛之人,从不杀生,你休要诬衊本宫。” “最好不是娘娘!否则……皇上饶不了你!” 徐清盏冷冷丟下一句话,解下披风盖在晚余身上,再將人从地上抱起,大步流星地往乾清宫而去。 乾清宫里,祁让午睡刚醒,正要叫人进来伺候,小福子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万岁爷,不好了,晚余姑娘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祁让立时从床上坐起,第一时间想到,是不是晚余知道了她阿娘的事。 这件事除了孙良言和小福子没人知道,她是从哪里听说的? 小福子说:“奴才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是徐掌印打发人来,说晚余姑娘在御园遇到了淑妃娘娘,不知怎的就晕倒了,掌印正抱著她往回赶。” 淑妃? 又是淑妃! 祁让掀开被子下了床,穿上鞋,抓起斗篷就往外走。 他早说过,那女人只要离开他的视线就会有危险,可她偏偏不信,得个空就想往外跑。 她难道不知道她的小命被多少人惦记著吗? 就她这样的,还想出宫,出了宫,回到江家,只怕也是和她阿娘一样的下场! “皇上,您还没更衣呢,当心著凉。”小福子追在后面叫他。 “別管朕,去叫太医,再叫人把淑妃给朕带过来!”祁让直接將斗篷披在寢衣外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刚出殿门,就看到徐清盏怀里抱著个人沿著丹陛旁的白玉石阶箭步如飞地跑上来。 祁让的心紧了紧,大步走到月台前。 月台上风很大,鼓起他的玄色斗篷和明黄软缎的寢衣,吹得他浑身都凉透了。 他丝毫未觉,又向前走了几步,打算直接走下台阶。 “皇上不可。”孙良言闻讯而来,拦住了他。 “皇上,玉阶湿滑,小心跌跤,晚余姑娘也当不起您亲自下台阶去迎,这会折煞她的。” 祁让只得硬生生止住脚步,耐著性子等徐清盏將人抱上来后,便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 徐清盏抱著晚余往旁边避开:“皇上,这不合规矩,还是臣来吧!” 祁让的目光落在晚余惨白如纸的脸上,隨即就看到她嘴角凝固的血跡。 “怎么回事,不是说晕倒了吗,怎么又吐血了?” “先进去再说吧!”徐清盏抱著人径直往里面走去。 祁让原本是打算让晚余睡到龙床上的,不等他开口,徐清盏已经把人抱去了东梢间。 这个时候,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跟著进了东梢间。 徐清盏把人放在床上,亲自帮她脱了鞋子和被雪打湿的外衫,然后拿被子將人严严实实盖起来,又叫孙良言打发人拿几个汤婆子过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了一口气,对祁让屈膝行礼:“请皇上恕臣冒昧,当时情况紧急,臣也顾不得男女之別了。” 祁让冷眼看著他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意味深长道:“无妨,还好你赶得巧,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具体怎么回事臣也不知道。”徐清盏说,“臣午后閒暇,想去御园走走,刚到园子里,就听到淑妃娘娘对晚余姑娘说,她阿娘上吊死了,晚余姑娘隨即就吐血晕倒了。” 祁让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和孙良言对了个眼神。 孙良言直接变了脸色,右手砸左手,说了句:“完了!还是叫她知道了。” “什么意思?难不成她阿娘真的上吊死了?”徐清盏一脸茫然地问道,心中却是无比悲痛。 就在今天早上,晚余阿娘的贴身丫鬟悄悄送了一封信给沈长安。 信是晚余阿娘写的,她说她没想到江连海那样绝情,为了逼迫女儿,竟狠心断她一根手指,她说她已经对江连海心灰意冷,也不想再拖累女儿,唯有一死,方能解脱。 她让晚余向皇上求个恩典,回江家送她最后一程,然后藉此机会出宫,和沈长安一起远走高飞。 第80章 让淑妃给她陪葬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80章 让淑妃给她陪葬 小福子领著太医匆匆赶来,太医诊断过后,面色凝重地对祁让稟道:“皇上,这回著实严重了。” 祁让眸光一沉,厉声道:“昏厥而已,能有多严重,你少在这唬朕,救不醒她,朕砍了你的脑袋。” 太医忙下跪磕头:“皇上息怒,微臣知道皇上著急晚余姑娘,可她昨日才刚吐了血,又在寒风里跪了那么久,身子本就受损严重,今日又一次因为急火攻心而吐血,还晕倒在冰天雪地里,若非平时身体底子还算不错,这一下有可能直接就过去了……” 祁让岂会不知这些,只是不愿听到不好的话,怕晚余真的醒不过来。 当下便冷著脸道:“朕养著你不是叫你吃乾饭的,严重也好,不严重也罢,总之人必须给朕救活,还要保证她和先前一样康健,否则朕饶不了你。” 太医战战兢兢,只能先硬著头皮应下,使出自己毕生所学尽力救治。 祁让嫌他一个不够,又叫孙良言多传几个太医过来会诊。 孙良言走后,胡尽忠一路小跑过来,说淑妃来了,在乾清宫外听候传召。 祁让眯了眯眼,幽深眼底杀意涌动:“朕现在没空理她,叫她先在外面跪著,什么时候人醒了,朕什么时候再发落她,倘若人没了,朕就叫她陪葬!” 胡尽忠被他眼里的杀气嚇得一激灵,不敢多嘴,立刻出去传话。 徐清盏难得说了句公道话:“其实也不能怪淑妃娘娘,皇上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瞒著晚余姑娘,兴许您亲口告诉她,她还不至於这样。” 祁让瞥了他一眼,不悦道:“徐掌印是要追究朕的责任吗?” “臣不敢。”徐清盏垂首道,“臣只是想著,眼下最要紧的是人好好的醒过来,否则,就算让淑妃陪葬,又能如何?” 祁让冷笑一声:“朕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和淑妃的关係这么好了?” 徐清盏单膝跪地:“皇上息怒,臣只是就事论事,並非为淑妃求情。” “行了,起来吧!”祁让虚虚抬手,“朕已经下令让江连海封锁消息,你有这閒功夫,不如去查查淑妃是怎么知道的?” 徐清盏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才因为晚余姑娘削了江连海的爵位,他们父女二人这几日正是各方关注的对象,只要想打听,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 况且江家还有那么多下人,他们家的下人与別家的下人难免有沾亲带故的,想要一点风声都不漏,根本不现实。” 祁让沉默下来,眼底藏著晦暗不明的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孙良言带了五六个太医过来,太医院的院正院判都来了。 眾人挨个为晚余诊过脉,聚在一起討论病情。 徐清盏趁机向祁让提议:“这么多太医都在,皇上也帮不上什么忙,要不臣先在这里盯著,您去换了衣裳再来。” “是啊皇上,您身上还穿著寢衣呢,这样著实不太好。”孙良言也跟著劝他。 祁让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晚余,太医们围在床前,他连她的脸都看不到。 於是便起身道:“也好,你先在这儿守著,朕过会儿再来。” 祁让走后,徐清盏招手叫来一个小太监,让他去把来喜叫过来。 来喜本来是跟著徐清盏去御园望风的,这会子又跟著来了乾清宫。 小太监出去叫他,他赶紧进来听候差遣。 徐清盏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他听完点点头,又退了出去。 不大一会儿,南书房外接连来了几位大臣,说有要紧事求见皇上。 书房值守的太监到正殿报与祁让,祁让说不见,让他们先回去。 孙良言劝道:“皇上不可如此,不管到什么时候,朝堂政务都是最要紧的,你过去常说先帝沉迷炼丹误国误民,您若沉迷情爱,和先帝沉迷炼丹有什么区別?” 祁让凉凉地睨了他一眼:“朕没有沉迷情爱,朕对她,也不是情爱。” “……”孙良言很想翻他一个白眼,奈何没长那个胆子,哈著腰道,“奴才就是打个比方,皇上能听明白就行,对於帝王来说,对任何一种事物太过痴迷,都是要不得的。” 祁让嘴上不承认,心里面却被他的话猛然惊醒,如同一记当头棒喝。 从听到晚余晕倒就开始烦躁不安的心,一下子就冷却下来。 他这是在干什么? 身为一个早已见惯生死,並肩负重任的君王,泰山崩於前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却被一个女人扰乱了心神,连朝政都无心处理。 孙良言说得对,他瞧不起自己的父皇,认为父皇沉迷炼丹误国误民,那么他呢? 他若为了一个女人耽误朝政,和父皇又有什么区別?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抬手拍了拍孙良言的肩:“这就是你和胡尽忠不一样的地方,朕可以没有胡尽忠,却不能没有你。” 孙良言不觉红了眼圈:“皇上能明白奴才的良苦用心,奴才死而无憾,皇上还记不记得,奴才的名字,是圣母皇太后给取的。” 祁让微微頷首:“朕当然记得,母妃说忠言逆耳,良药苦口,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要你在朕身边,时刻提醒朕,引导朕,以免朕误入歧途而不自知。” 孙良言瘪瘪嘴,拿袖子擦眼睛:“皇上还记得圣母皇太后的话,她老人家在天有灵,必会万分欣慰的。” 祁让抬头望了望房顶,又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走吧,隨朕去南书房。” “是。”孙良言欢喜不尽,弯著腰恭恭敬敬地扶著他出了门。 到了殿门外,祁让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孙良言忙道:“皇上放心,有徐掌印守著呢,晚余姑娘要是醒了,徐掌印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祁让一言不发地收回视线,沿著西边廊廡大步往南书房而去。 殿前广场的雪还平平整整铺陈在那里,他想起自己特意交代过不要清扫,打算让人做了雪雕给晚余看的。 因著晚余阿娘的事,他就把这事给忘了。 方才徐清盏抱著晚余一路跑过,上面留下了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他怔忡一刻,问孙良言:“你有没有觉得,徐清盏对江晚余很不一样?” 第81章 握著我的手,再坚强一次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81章 握著我的手,再坚强一次 孙良言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我的万岁爷,您这也太草木皆兵了,徐掌印他跟奴才一样,是个没根的,您怎么连他都疑心起来了?” 祁让沉著脸,自己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就是隱隱约约感觉有哪里不对。 “宫里这么多宫女嬪妃,你可曾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別说主动去抱一个生病的宫女,换作旁人,只怕冻死在雪地里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他这样还不是为了皇上吗?”孙良言说,“是因为皇上对晚余姑娘上心,他才会对晚余姑娘上心,就跟胡尽忠一样,那狗东西不也是看著皇上对晚余姑娘不同,才一个劲儿地对她献殷勤吗,换了旁的宫女,您再看他那副嘴脸。” “是这样吗?”祁让挑挑眉,没再往下深究。 一个太监而已,著实没有深究的必要。 徐清盏尚不知皇上又对他起了疑心,搬了把椅子坐在墙边,目不转睛地盯著几位太医,防止哪个人被后宫的妃嬪收买,暗中对晚余下手。 与此同时,他又想起晚余阿娘写给沈长安的那封信,暗自在心里盘算著晚余出宫和沈长安私奔的可能性。 说实话,可能性不大。 甚至可以说没有。 先不说皇上能不能让晚余回去送葬,就算让她回去,也不可能让她单独回去,肯定会派人跟著她。 再者来说,沈长安是平西侯府的小侯爷,拋家舍业地带著皇上看中的人去私奔,他的家人怎么办,他的父母怎么办? 那么大一个侯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万一皇上一气之下起了杀心,那就要血流成河了。 相比之下,造反都比私奔强。 造反起码还有一点点胜算,私奔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 可是,这个机会是晚余阿娘拿命换来的,也是晚余唯一可以出宫的藉口。 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除非下回江连海自己死了。 就算江连海死了,皇上都未必会同意晚余回去,因为皇上自己也知道,她对江连海没什么感情。 所以,这个机会到底要不要利用? 他们到底要不要冒险一试? 实在是个令人纠结的问题。 正想著,突听太医喊了一嗓子:“醒了!快去告诉皇上,晚余姑娘醒了!” “等一下!” 徐清盏激灵一下站了起来。 太医们都被他嚇了一跳。 徐清盏解释道:“皇上正在南书房和几位大人议事,此时不宜让他分神,诸位辛苦半天,先到次间稍事休息,喝两杯茶,我让人去南书房外守著,瞅准时机再往里通报。” 几位太医相互对视一眼,点头道:“这样也好,那就依掌印之言吧!” 徐清盏吩咐小太监把他们领到次间去歇息,等人都走完了,才走到床前去看晚余。 晚余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双目失神地望向虚空,像是被抽乾了灵魂的躯壳,什么反应都没有。 直到徐清盏弯下腰,低低唤了一声“小鱼”,她才像回了魂似的,转著乾涩的眼珠寻找他。 她看到了他,就直直地盯著他,乾涩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清盏,我没有阿娘了! 她明明没发出一点声音,徐清盏却像是听到了她悲痛的哭声,自己的眼睛也泛起了泪光。 “小鱼。” 他又叫了她一声,单膝跪在她床前,“小鱼,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我没有太多时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必须好好听著,听仔细,听明白,然后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一早,我要得到你的答覆。” 晚余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忍著满心的悲痛对他眨了眨眼。 一颗泪珠隨著她眨眼的动作滚落下来,像是开启了伤心的闸门,后面的泪水便隨之倾泻而出。 她没有阿娘了。 五年来,她做梦都盼著能走出这紫禁城,和阿娘团聚。 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她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阿娘也再不能见到她了。 世间最摧人心肝的便是生离与死別,五年前,她与阿娘生生分离,两不相见,五年后,阿娘终於还是没等到她,就这样撇下她去了。 从此以后,世间又多了一个没娘的孩子。 从此以后,她就是个孤儿了。 从此以后,阿娘的死將会成为她永远的遗憾,哪怕到她死的那一天,也会因此不得瞑目。 她无声地流著泪,又一次对自己的坚持產生了怀疑。 如果她没有和祁让对著来,阿娘是不是就不会死…… “小鱼。”徐清盏又叫了她一声,把自己的手从被子边缘伸进去,摸到了她的手,“小鱼,握著我的手,再坚强一次,好不好?” 晚余哭得喘不上气,在被子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他的手,仿佛此时此刻,这只手就是她全部的依靠。 我好了,你说吧! 她又对徐清盏眨了眨眼,示意他接著说。 徐清盏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阿娘写信给长安,让长安转告你,叫你去求皇上,回江家为她送葬,然后,借著送葬的机会,和长安一起远走高飞。” 晚余愣住,握著他手的那只手先是一松,隨后又更加用力地握紧,握到微微发抖,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在此之前,她以为阿娘是被江连海伤透了心,不愿意再拖累她,原来阿娘是为了给她创造出宫的机会,才决定赴死的。 这让她如何承受得了? 她渴望自由,渴望和心爱的人长相廝守,可如果这些愿望要用阿娘的生命做代价来实现,叫她如何接受? 徐清盏说:“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你阿娘的身体確实已经不行了,在她看来,这是她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所以她就做了,她认为这样是有价值的死亡,她让你不要为她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 晚余已经难过到不能呼吸。 她明白阿娘的心是一回事,能不能承受,又是另一回事。 徐清盏又道:“远走高飞不是件容易的事,相信我不说你也清楚,所以,我和长安商量了一下,把这个决定权给你,你愿意的话,我们就拼死试一试,你不愿意,我们再另想办法。” “小鱼,现在,我必须得走了,你今晚好好想想,明天早上给我答覆。” 他撑起身子,抽出手要走,下一刻,手又被晚余抓住。 我愿意! 她用她坚定的眼神告诉他。 不用等明天,她现在就愿意。 这是阿娘拿命换来的机会,无论成败,她都要尽力一试。 第82章 没有私奔,只有逃离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82章 没有私奔,只有逃离 徐清盏弯著腰,低头看著床上满脸泪痕的姑娘,那双凉薄如霜,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狐狸眼,此时此刻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怜悯。 他从小孤苦无依,顛沛流离,与野狗抢食,以天地为家,看尽了世態炎凉,也尝遍了人情冷暖,已经不会再对任何人有怜悯之心。 唯独眼前这姑娘是个例外。 只因她曾在他快要被人打死的时候,不顾一切地衝上前,用她瘦小的身躯將他护在身下,为他挡下狂风暴雨般的拳脚。 她被打得吐血,也不曾鬆开他,鲜血喷溅在他身上,也烙印在了他心底。 从此以后,他的人生便是为她而活,也把他对这个世界仅有的一点温情,全都给了她。 如果没有她,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 因为有了她,再糟烂的人生,他也可以甘之如飴的活下去。 他保持著弯腰的姿势,冰冷指尖拭去她眼角一滴泪:“小鱼,你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送你和长安远走高飞。” 不! 晚余却摇头,手上比划道:“不是我和长安,是我自己。” 徐清盏愕然:“为什么?” “因为长安不能走,他有父母家人,有亲朋好友,还有苦守西北的八万將士,我不能连累他,更不能让皇上知道我和他有牵连。” “因为这个计划很大程度会失败,我不能用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去赌他的前程与性命。” “所以,没有私奔,只有逃离,我一个人远走高飞,和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成,我重获自由,败,我坦然受死。” “如果皇上发怒,就让他灭我满门吧,如此正合我意,也算是给阿娘报了仇。” 晚余一下一下慢慢比划著名,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明,变得坚定,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徐清盏的心被她深深震撼。 刚刚看她哭成那样,如同风暴中被摧残的,他以为她这次可能真的生无可恋了。 可是没有。 她还是她。 不管经歷多少磨难,她还是那个不妥协,不气馁,不认命的江晚余。 天生傲骨,如松如竹,风雪严寒,不可摧折。 这就是她。 这就是他即便永远得不到也永远热爱的姑娘。 “我知道了,我会和长安说的,你等我消息。” 他喉咙堵得难受,嗓音都变得哽咽。 他就著弯腰的姿势,薄唇在女孩子苍白的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 而后万般不舍的將手从她手中抽出,转身大步而去。 再晚走一步,他的泪就要滴落在她手上。 他出了门,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硬生生將眼泪逼回去,挺直了腰身,阔步向殿外走去。 等他出了殿门,便又是那个冷心冷情,杀人不眨眼的掌印大人。 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眯起眼睛,宽大的氅衣在身后飘摇。 他並没有伸手去拢一拢衣襟,就那样迎著风向南书房走去。 他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生命中,已经见识过太多风雨,这点风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如果可能,他愿意用一人之躯,挡下世间所有的风雨,只为让他的小鱼免受风刀霜剑的逼迫摧残。 从来只有弱者让人心疼。 唯有他的小鱼,坚强得让人心疼。 他走到南书房外,那张魅惑眾生的美人面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波澜不惊。 “皇上,晚余姑娘醒了。”他隔著厚厚的帘,躬身低头,语气平淡地向里面稟报。 少顷,帘子挑起,玄色绣金龙的袍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醒了?”祁让的语气同样没什么起伏,可他这样迫不及待地走出来,足以证明他的內心並不平静。 徐清盏略微直起身,抬头看向他。 他神色如常,同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各自隱藏著自己的情绪,却是为了同一个女人。 “是的皇上,晚余姑娘已经醒了,皇上要不要去瞧瞧?” 祁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脸上扫过,试图从中发现一点对晚余不同寻常的端倪。 见他神色一如往常,便负手道:“朕刚和几位大人议完事,正要回去,你辛苦守了半天,也回去歇著吧!” “是,皇上保重龙体,臣告退了。”徐清盏没有半分犹豫,躬身退后两步,转身沿著廊廡向东走去。 祁让没有立刻动身,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他的背影。 徐清盏感觉到了祁让落在他身后的目光,挺直著脊背没有回头。 两人明明都很正常,都很平静,周遭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一般,充斥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廊下站著的几个小太监都感受到了这种压力,嚇得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胡尽忠突然从乾清门外跑了进来,见祁让站在书房门口,大声稟道:“皇上,淑妃娘娘受不住冻,昏过去了。” 一嗓子打破了凝固的气压,徐清盏往旁边撤了一步,给他让道,顺便向祁让看过去。 “那就先抬回去,稍后朕会让孙良言去永寿宫宣读对她的处罚。”祁让丟下一句话,便沿著廊廡大步向西而去。 他是这样的冷漠,丝毫没打算去看一眼那个被他宠了五年的宠妃。 昔日有多纵容,而今就有多绝情。 听到他话的宫人无不唏嘘,帝王的宠爱如同浮云,来得快,散得也快。 只是不知这位晚余姑娘,又能受宠多少时日。 胡尽忠还没跑到皇上跟前,就被一句话打发回去,往回走的时候,又经过徐清盏身边,諂媚道:“掌印要走了吗,咱们一起走啊!” 徐清盏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隨他向前走去。 胡尽忠又开始絮絮叨叨:“掌印大人您瞧瞧,淑妃娘娘从前多得宠,多风光,一天天的在紫禁城里横著走,太后都要让她三分薄面,谁能想到,这样宠冠六宫的主儿,如今竟然败在一个铺床丫头的手里呢?您信不信?我敢拿脑袋担保,下一个宠冠六宫的主儿,必定是晚余姑娘。” 徐清盏又瞥了他一眼,凉凉道:“胡二总管长了一根好口条,咱家给你个建议,以后把嘴巴闭紧点,免得被人看上割了去。” 胡尽忠对上他森冷的目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下意识捂住了嘴。 掌印什么意思? 自己也没得罪他呀! 怎么听他话音,想割自己舌头的人就是他呢? “胡总管就这点胆子吗,咱家还以为紫禁城里没有你怕的东西了呢!”徐清盏嗤笑一声,出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祁让在一群人的跟隨下,已经快要走到正殿。 接下来,晚余又要独自面对他了。 这一场博弈,胜负难料,不知晚余要如何与他应对。 第83章 你把朕的心都哭碎了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83章 你把朕的心都哭碎了 祁让走到晚余的房间门口,在门外停住脚步。 方才明明归心似箭,此刻脚上却像坠了个千斤坠,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样迟疑的时候。 哪怕是亲手將带血的剑刺入他父皇胸膛的时候,都没有一丝犹疑。 而今,里面躺著的不过是一个宫婢,却叫他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的忐忑心情。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守在屋里的两个小太监立刻躬身退出,把门从外面关起来。 屋里寂静得像一座坟墓,晚余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极了死不瞑目的人,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她在呼吸。 祁让的心提起来,缓步走到床前,弯下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晚余像是没有任何感知一样,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哀莫大於心死,所谓生无可恋,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 她阿娘是她唯一的念想,现在,她阿娘死了,她的心也跟著死了。 祁让在床沿坐下,抓起她放在心口的手。 “朕知道你很难过,但人死不能復生,你出宫是为了和你阿娘团聚,如今你阿娘不在了,你就安心的留在宫里吧,以后朕护著你。” 换作平时,晚余肯定要把手往回抽,眼下却只是静静躺著,一动不动。 祁让用另一只手去摩挲她乾裂的唇。 以前,她的唇总是红润润的,透著樱般粉嫩的光泽,现在却像是乾涸的土地,和她的人一样,没有一丝生机。 祁让拿过床头矮几上的茶盏,用手指沾了水涂抹在她唇上,一遍一遍,动作轻柔,把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所能给予的温柔,都倾注在她双唇之间。 晚余仍旧没有任何反应,除了睫毛偶尔的轻颤,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祁让嘆口气,那双睥睨眾生的凤眸难得流露出怜惜之情:“朕让江连海以平妻之名將你阿娘葬入江家祖坟,一切都照正妻的规格,给她风光大办。” 他以为,提到阿娘,晚余多少总会有一点反应,哪怕流一滴泪,或者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瞪他一眼也是好的。 可是什么也没有,他就像是在对著一个死人说话。 他不免有些挫败,沉吟一刻,狠狠心道:“你不说话,是不想你阿娘进江家祖坟吗,这样的话,朕就不管了,隨便江连海把她埋在哪里,或者扔到乱葬岗也是有可能的。” 晚余脸上终於有了一丝动容,眼泪滑落的同时,抓住他的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她咬得那样用力,带著无边的恨意,仿佛要撕下他一块肉来。 祁让疼得倒吸气,却没有挣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咬吧,咬狠一点,最好把肉咬下来,等將来这里留了疤,便是你留给朕永久的印记。” 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嗓音暗哑带著些受虐的快意。 晚余鬆了口,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祁让的笑容一滯,瞳孔收缩,微微抬起身子,和她拉开一点距离,以便他们都能清晰地看见彼此的脸。 “这是你第二次打朕耳光了,朕看在你失去亲人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但你给朕听好了,你的命是朕的,別因为你阿娘死了就寻死觅活,否则,朕就让江连海把你阿娘扔到乱葬岗餵野狗!”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却带著不容反抗的占有欲,目光狠厉,决绝,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不过是螻蚁,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 晚余躺在那里不敢再动,任由他的手像蛇一样在她脸上游走,一滴眼泪顺著眼角滑入凌乱的鬢髮之间。 祁让心头莫名一动,仿佛那滴眼泪流进了他心里。 他又忍不住软了心肠,起身靠坐在床头,將她从被子里捞起来搂进怀里,把她流泪的脸压在胸膛上。 “別哭了,只要你乖乖听话,朕不会为难你的,朕让江连海厚葬你阿娘。” 晚余身子颤抖,终於失了控,在他怀里绝望地哭出声来。 她哭得那样伤心,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哀鸣,她的痛苦无处安放,除了眼前这个男人,她也找不到任何寄託。 她哭著將双手从他身前环过,死死抱住他劲瘦的腰,仿佛溺水的人死命抱住一根稻草,明知没用,却还是想在绝望中寻求一丝慰藉。 祁让的身子僵住,低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五年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搂抱他,虽然是在这样走投无路的情况下。 这是不是说明,她的心態已经开始转变? 她最后的念想也没了,从此以后,宫墙以外再没有任何牵掛。 她认命了? 放弃挣扎了? 打算留在他身边了? 祁让怔怔一刻,反抱住她,將她更紧地搂在怀里。 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龙袍,又似乎渗进他的肌肤,渗进他的胸腔,將他那颗冰块一样冷硬的心慢慢融化。 心底深处有喜悦漫上来,仿佛坚冰融化之后的春水。盪起层层涟漪。 她终於,要向他臣服了吗? “好了,別哭了,你把朕的心都哭碎了。”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將她本就凌乱的头髮蹭得更乱,“你想要什么,告诉朕,朕都满足你。” 晚余伏在他怀里,闻著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心里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他死,他也能满足吗? 她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抽泣著从他怀里抬起头,將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展现在他眼前。 她那双总是澄澈如潮水的眸子,就那样泪水涟涟地望著他,里面写满了祈求。 祁让抬起手,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你说,朕都答应你。” 晚余抓住他的手,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请求:“我想回江家为阿娘送葬,请皇上恩准。” 第84章 只要走出去,死也不会再回来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84章 只要走出去,死也不会再回来 祁让的手被女孩子柔软的小手抓住,掌心被她纤细的手指划来划去,那酥酥痒痒的感觉,顺著掌心一直传到心尖。 像只小猫的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抓挠,挠得他呼吸都乱了节奏,眼底有暗潮蔓延上来。 然而,等他將她写的字全部看完之后,却浅浅蹙起了长眉。 她的要求,居然是回家为她阿娘送葬。 她真的只是为了回家送葬吗? 她明明对他避之不及,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寧死不屈的倔强模样。 现在,却主动抱了他,在他怀里哭成泪人,把她的脆弱毫无保留地坦露在他面前。 而她所做的这一切,就只是为了博取他的同情,回家送她阿娘最后一程。 他该相信她吗? 晚余写完,得不到祁让的回应,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著他,在对上他探究的目光时,心扑通扑通快跳了几下。 她紧张得要命,却丝毫不敢躲闪迴避,怕那样会显得心虚。 祁让实在多疑,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有可能被他看出破绽,想骗过他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久到晚余以为祁让不会同意的时候,祁让突然出手捏住她的下巴,低沉嗓音夹杂著危险的气息:“跟朕说实话,真的只是想回家送葬吗?” 晚余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就知道这人不好骗。 前一刻还温柔如水地说她把他的心都哭碎了,下一刻就用这样危险的语气质疑她。 她毫不怀疑,但凡她露出一点马脚,他那白皙修长,执掌江山的手指,就会优雅从容地將她掐死。 她望著他,眼底的希冀慢慢退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失望,而后垂下眼帘,將那失望之情也遮盖住。 她轻轻扒开他的手,背对著他躺下,好像在说,就知道会这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祁让手上一空,看著她侧躺的背影,不知怎的,竟从中品出一点赌气的味道。 她居然在跟他赌气? 像个寻常女子跟夫君拌嘴之后耍小性子那样。 这一新奇的发现,让他的心又痒痒起来。 他的手抚上她清瘦如蝴蝶翅膀一样的肩胛骨,施恩似的说道:“你想回就回吧,毕竟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晚余身子一僵,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过头来看他。 下一刻,怕他反悔似的,急忙爬起来跪在床上给他磕头。 满头青丝垂落身前,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纤细脖颈。 祁让盯著那截脖颈,凉凉道:“但你最好只是回家送葬,不要打別的主意,否则,你知道朕的手段。” 晚余伏著身,借著头髮的遮挡调整表情,然后慢慢抬起头,对上他警告的目光,谨慎又乖顺地点了点头。 祁让很满意,再度挑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瓣上来回摩挲:“你明天要回家奔丧,朕今晚就让你单独睡,等你回来后……”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她虽然憔悴却难掩天生丽质的小脸上,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晚余明白,他是说等她回来再让她侍寢的意思。 她假装羞涩地垂下眼睫,心里想著,这一回只要能出去,就算死在外面,她也不会再回来,想让她侍寢,下辈子吧! 不,下辈子也不会。 她祈祷生生世世都不要再遇见他。 如果轮迴都躲不开他,她寧愿放弃轮迴,让自己灰飞烟灭。 祁让將她的羞涩尽收眼底。 五年来,这应该是她头一回在自己面前流露出害羞的样子。 只是不知这羞涩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但愿她真的只是想回去送她阿娘最后一程。 否则…… 他的手抚过她脸颊,稍作停留:“早点睡吧,明天走之前来见朕,朕有话要交代。” 说罢,便收回手背在身后,转身缓步离去。 晚余听著他出了门,又听到房门关起,耐著性子等了一会儿,確信他不会再回来,整个人才放鬆下来。 虽然很不容易,可祁让到底还是答应了。 天子一诺千金,他既然已经答应,应该不会再反悔了吧? 她真的很怕他是一时被自己的眼泪蛊惑,明早醒来再反悔。 现在,她只能祈祷这一夜快些过去,不要给祁让太多思考的时间,免得他思来想去的发现哪里不对劲。 因为他实在太敏感,太多疑,心机又是那样的縝密深沉,自己实在不是他的对手。 光是骗他一回,就得耗费所有的心神。 但愿阿娘在天之灵保佑,让自己这一次能够得偿所愿…… 就这样辗转反侧了一夜,终於在无尽的煎熬中等来了黎明。 天刚蒙蒙亮,晚余便起床洗漱更衣,去向祁让辞行。 祁让也已经起了床,穿戴整齐准备去上早朝,见晚余脸色憔悴,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就知道她晚上肯定没睡好。 当著眾人的面,他也没说什么,端著皇帝的架子嘱咐了她几句,就让小福子送她出宫。 晚余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祁让不会放心她一个人回去,肯定会派人跟著她,只是没想到他会派小福子。 自己是要逃跑的,不管最终跑不跑得了,只要有这种行为,那就是欺君,跟著自己回去的人肯定要受牵连。 万一祁让发了怒,把跟著自己的人砍了都有可能。 小福子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一直对她很照顾,她不能连累到他。 她想让胡尽忠陪她回去,到时候祁让要砍也是砍胡尽忠的脑袋。 於是,她便打著手语请求祁让把胡尽忠派给她,说自己现在的身份不伦不类,回到家肯定要受家人的白眼,胡尽忠是御前总管,有他跟著,自己才能免受刁难。 祁让不动声色地將她上下打量,勾唇道:“你现在都会跟朕提要求了。” 晚余假装难为情地垂下眼帘,提心弔胆地等著他点头。 下一刻,祁让便点头道:“既然你有这么多顾虑,那就让胡尽忠陪你回去吧!” 晚余心下一松,连忙磕头谢恩。 谁知,祁让却伸手指向旁边等著收拾床铺的雪盈:“你还要在家里住一晚,胡尽忠到底是个男人,不方便照顾,让雪盈也隨你一同回去吧!” 第85章 这宫门,她总算走出来了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85章 这宫门,她总算走出来了 晚余大惊,来不及做出反应,祁让已经冷声对雪盈吩咐道:“你要好好服侍,把人照看好,倘若有什么闪失,你的家人都要为你陪葬!” 雪盈战战兢兢地跪下领命。 晚余的心却直往深渊里沉去。 她还是低估了祁让。 这个男人,即使在深情款款的时候,也从未放鬆过警惕。 他知道她没了阿娘,再没什么可牵制她,就让她最好的伙伴来填补这个空缺。 雪盈何其无辜,倘若自己逃跑,就要连累她和她的家人一起受死,这样的话,自己和杀人凶手有什么区別? 可是,祁让发了话,自己若是拒绝,难免又要引起他的怀疑。 晚余无可奈何,只得向他谢恩告退,在胡尽忠和雪盈的陪伴下往神武门而去。 不管怎样,先出去再说,有徐清盏和沈长安帮忙,总能想到办法的。 雪盈尚且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和晚余的命运掛了鉤,路上还兴致勃勃道:“自打进了宫,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今儿个托晚余姑娘的福,出去见一见世面。” 说到这里惊觉不妥,人家晚余没了阿娘,她这样开心算怎么回事? 於是忙向晚余道歉:“对不住你了,我实在是太久没出去,高兴糊涂了,忘了你是回家奔丧,你千万別往心里去。” 晚余拉著她的手,险些掉下泪来。 这傻姑娘,明明是自己连累了她,她还傻乎乎的跟自己道歉。 倘若自己真连累她被满门抄斩,给她做八辈子牛马都不能偿还。 胡尽忠也不知道晚余请他作陪是为了害他,还以为他这段时间的苦心总算得到了晚余的认可,心情好的不得了,甚至还拍著胸脯向晚余保证: “姑娘只管放心,有我在,江家没人敢刁难你,谁要是敢对你不敬,我第一个饶不了他,我今天就相当於皇上赐你的尚方宝剑,你想杀谁,我就帮你杀谁。” 晚余懒得理他,雪盈凑到晚余耳边说:“你让他先杀了他自己,看他杀不杀。” “嘿,说什么呢还背著我?”胡尽忠装模作样训斥雪盈,“你这丫头,咱们现在可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可不能背著我攛掇晚余姑娘做出格的事,你没听皇上刚才说吗,晚余姑娘要是有什么闪失,你们全家都要掉脑袋的。” 雪盈说:“我知道,公公放心吧,晚余能做什么出格的事,您只要护著她不受江家人的气就行了。” 胡尽忠摇头晃脑:“这还用你说,我自然会护著晚余姑娘,等这趟回来,她就是主子娘娘了,她得宠,咱们也跟著沾光不是。” 晚余的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胡尽忠又諂媚道:“姑娘听说了没,昨儿皇上为了替你出气,把永寿宫那位从淑妃降为了齐嬪,还罚了半年的月银,让她每天到御园,在你晕倒的地方跪一个时辰。 咱家想著,皇上这样做怕不是给你腾位子呢,只要你好好的侍奉皇上,那个妃位早晚是你的,將来升贵妃,皇贵妃都是有可能的。” 晚余闻言愣了愣,这些年淑妃不管怎么专横跋扈,祁让都没动她分毫,这回竟然对她动了真格,可见淑妃父亲的救命之恩,以后是真的不作数了。 没有了父亲光环的庇护,淑妃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晚余抿了抿嘴,没有给胡尽忠任何回应。 关於祁让的一切,她都不稀罕。 她此生所求,不过是长安与自由。 只是现在,长安遥不可及,自由,也要以她好姐妹的满门性命为代价。 她看著无辜受累的雪盈,一颗心仿佛在油锅里煎。 很快,三个人就到了神武门。 晚余想著上回自己在这里被诬陷偷了祁让的玉佩,被胡尽忠送去了慎刑司,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如果那天自己能顺利出去,现在是不是已经和长安在一起了? 那样的话,阿娘也不会死,不会和她天人永隔。 胡尽忠递了祁让的手諭给守门的侍卫,侍卫看过之后,立刻就给他们放了行。 “姑娘请吧!”胡尽忠对晚余伸手作请,让她先行。 自己千辛万苦都走不出的宫门,对祁让来说不过一道手諭的事儿。 晚余心情复杂地挽住雪盈的手,迈著虚浮的步子走出了那道门。 门外是宽阔空旷的广场,清晨的冷风携著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明明寒意刺骨,却叫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化作热泪直往眼眶里涌。 这囚禁她五年的宫门,她总算走出来了。 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境遇尚未可知,至少这一刻,天地是广阔的,她是自由的。 她闭上眼睛,迎著风,大口呼吸,冷冽的空气吸进肺腑,她整个人都要迎风飞起来。 要是真的能飞起来就好了,这样就能永远地摆脱祁让,开始新的生活。 “晚余,我们真的出来了!”雪盈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在因激动而颤抖。 胡尽忠经常出宫办事,实在没什么好兴奋的,指著旁边的一辆马车催促道:“两位姑娘,別光顾著高兴了,快上车吧,瞧这小风颳得,万一著了凉,皇上可是要怪罪我的。” 一句话成功地將晚余从幻想拉回了现实,她收起激动的心情,和雪盈一起往马车走去。 胡尽忠跟在两人身旁,献宝似的说道:“晚余姑娘,这可是皇上特地为你准备的马车,別看外面普普通通,里面却是另有乾坤,你上去瞧瞧就知道了。” 到了跟前,雪盈先把晚余扶上了车,正当她要上车时,拉车的马不知怎的突然发了疯,一声嘶鸣,先是高高扬起前蹄,隨后便拉著马车向前狂奔而去。 雪盈猝不及防,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胡尽忠嚇得惊呼一声,顾不上管她,追著马车冲赶车的太监大喊:“停下,快停下……” 赶车的太监也嚇得面无人色,死命拉扯韁绳,大声叫喊,试图让马停下。 马发了疯,岂会听他指挥,一味地拉著马车撒腿狂奔,把他也顛了下来。 胡尽忠大叫一声不好,赶车的都被顛下来了,晚余姑娘在车里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的脑袋肯定要搬家。 天老爷,原以为这是趟討巧的差事,没想到竟是送命的差事。 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有人从后面过来,叫了他一声:“胡公公,怎么了这是?” 胡尽忠回头一看,是徐清盏的乾儿子来禄,顿时喜出望外:“小禄子,你来得正好,听闻你是驯马的高手,你快帮忙把马制住,晚余姑娘在车里呢!” 第86章 见到了长姐江晚棠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86章 见到了长姐江晚棠 来禄果然是驯马的高手,他追上去,三两下就制住了发疯的马。 马车停下来,胡尽忠念了声“阿弥陀佛”,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查看晚余的情况。 “晚余姑娘,你怎么样,有没有磕著碰著?”他撩起车帘问道。 车厢里,晚余死死抓住头顶上方的把手,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头髮有些凌乱,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诚如胡尽忠所言,这马车外面看起来普普通通,里面却设计巧妙,到处都包著鬆软的,外面裹著精美的绸缎,坐垫也是上好的貂绒。 脚下铺著厚厚的波斯长绒地毯,最轻薄的瓷器掉上去都不会碎裂。 头顶和两侧还装有用来稳定身体的把手,发生顛簸的时候,可以避免被甩出去的风险。 如此周密的防护措施,即便磕了碰了,也不会伤得很严重。 胡尽忠见晚余没什么大碍,抹了一把冷汗,又不失时机地为祁让卖好: “晚余姑娘你瞧瞧,皇上为你想得多周到,这样的马车整个紫禁城只有一驾,是专为皇上微服私访打造的,太后都没资格用的,皇上却赐给你用,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恩宠?” 晚余早已听够了他的陈词滥调,確认马车停稳后,就钻出车厢去看雪盈。 雪盈被摔得不轻,一直躺在地上没能起来。 晚余拍了拍来禄的肩膀,叫他快去把雪盈扶起来,自己也隨后跳下车走过去。 胡尽忠被晾在原地,心说这姑娘真是油盐不进,皇上的心意她一点都不在乎,反倒去在乎一个宫婢。 他摇摇头,也悻悻地走回去。 来禄扶起了雪盈,为她查看伤势,然后告诉隨后而来的晚余,说雪盈的一条腿骨折了,恐怕要养上一段时间,不能再陪她回家。 晚余心里明白,这是徐清盏安排的意外,为的就是不让雪盈跟过去,以免自己的逃跑计划受到阻碍。 看著雪盈痛苦的样子,她心里很是愧疚,但不管怎样,起码能避免她和她家人受到牵连。 赶车的小太监也是徐清盏的人,坐在地上抱著脚哀嚎,说自己扭了脚。 胡尽忠听闻雪盈受了伤,急得什么似的:“皇上亲自指派她服侍晚余姑娘的,现在可怎么办,咱们是不是稟明了皇上,再让皇上另外指派一个?” 来禄出声反对:“皇上这会子正在上朝,胡公公为了这点小事去打搅,让满朝文武怎么看皇上? 都察院的那帮御史若知道皇上把自己的马车给一个宫女坐,恐怕又要上摺子弹劾,平白给皇上增加烦恼。” “那怎么办?”胡尽忠发愁地摊摊手,“雪盈伤了,赶车的也伤了,就剩我自个了。” 来禄想了想:“这样吧,乾爹打发我往东厂去,刚好和你们顺路,我来帮你们赶车,把你们送到安平伯府,他们府里那么多丫鬟僕妇,还愁没人伺候吗?” “可是,总要跟皇上说一声吧?”胡尽忠犹豫道。 来禄说:“晚余姑娘归心似箭,皇上又在上朝,不如您先陪她回家,让门口的侍卫送雪盈回宫,顺便告诉孙总管一声。 等皇上下了朝,孙总管自会和皇上说,这样既不耽误事,也免得您老人家被皇上指著鼻子骂,您说好不好?” “这倒是个好办法。”胡尽忠笑著弹了来禄一个脑瓜崩,“你小子就是主意多,怪不得能当掌印的乾儿子。” 来禄也笑著吹捧他:“胡公公是万岁爷的贴心人,被万岁爷委以重任,小的跟您比可差远了。” 胡尽忠被捧得飘飘然,当下便叫了一个守门的侍卫把雪盈送回去,自己和晚余一起坐著来禄赶的车去安平伯府。 晚余对雪盈满怀愧疚,临走拉著她的手直掉眼泪。 雪盈忍著痛劝她:“別哭,我一点都不疼,就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就要回去了,怪遗憾的,你別担心我,回家好好安葬你阿娘,回来的时候,给我捎点好吃的就行了。” 晚余心里想著,今日一別,说不定这辈子都见不著了,还上哪儿去给她捎好吃的? 当著胡尽忠的面,连道別都不敢,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徐清盏在宫里多照应她了。 来禄把车赶得又快又稳,很快就到了安平伯府。 安平伯府的门牌刚换上去,崭新崭新的,因为要按平妻之名给晚余阿娘发丧,门头上还掛著白幡。 胡尽忠抬头瞧了一眼,和来禄调侃道:“江大人真有福气,大女儿把他从安国公变成了安平侯,三女儿把她从安平侯变成了安平伯,听说他还有两个女儿待字闺中,到时候可別把伯爵之位也给他弄丟了。” 来禄提醒他:“人家办丧事呢,胡公公您就別幸灾乐祸了。” 胡尽忠看了晚余一眼,识趣地闭了嘴。 来禄对晚余躬身一礼:“晚余姑娘,小的还有差事要办,这就告辞了,你们府上和东厂离得不远,倘或有紧急事,打发个人过去说一声,我们能帮的儘量帮。” 晚余福身还礼,向他道谢。 胡尽忠看著他走远,感慨道:“好姑娘,你瞧瞧,都知道你將来要飞黄腾达,连东厂的人都来巴结你了,往后啊,你的福气可大著呢!” 晚余不理他,盯著门头上飘摇的白幡红了眼眶。 门前迎客的管事过来询问:“二位可是来弔唁的?” 胡尽忠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不长眼的东西,这是你们家三小姐,特地奉皇命回来奔丧的,还不快叫你家伯爷出来迎接!” 管事的被打懵了,他不认识什么三小姐,见胡尽忠是个公公,又说是奉了皇命,当下也顾不得脸疼,忙不迭地跑进去报信。 晚余对胡尽忠比划道:“用不著这样,我自己进去。” “別呀!”胡尽忠拦住她,“你五年没回来,你们家的下人都不认识你了,你那些嫡母姨娘什么的,只怕也不把你放在眼里,还会因为你父亲被削爵的事怨恨你,所以你进门之前就得先把他们震慑住,免得他们不拿你当回事。” 说罢又討好道:“你嗓子不方便,这事你就別管了,交给我,我干这个最在行。” 晚余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由著他折腾。 江连海逼死了阿娘,叫他在胡尽忠手里受点磋磨也好。 两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见江连海一身素衣,领著几个同样素衣戴孝的家眷从里面走了出来。 晚余凝神去看,一眼就看到了跟在江连海身后的长姐江晚棠。 第87章 皇上还是起了疑心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87章 皇上还是起了疑心 五年不见,江晚棠除了憔悴一点,容貌没有太大变化。 许是因为晋王一直被幽禁冷宫,她心情鬱结,身形也比从前更加清瘦,走起路来弱柳扶风,又因戴了孝,更显得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晚余盯著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心底恨意翻涌。 就是为著这张脸,自己平白替她受了五年的罪,还连累阿娘因此丧命。 现在她又装腔作势地为阿娘戴孝,做出这般憔悴的模样,还要两个庶妹搀扶著她才能走路,好像她真的在为阿娘的死伤心难过。 她可真叫人噁心! 晚余这样想的时候,江晚棠和两个庶妹也正看向她。 四妹妹江晚清撇嘴小声道:“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铺床丫头,有什么资格叫咱们都来迎接?” “可她铺的是皇上的龙床。”五妹妹江晚心酸溜溜道,“不是谁都有资格给皇上铺床,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奉皇命回家奔丧。” “那又怎样,还不是仗著和长姐有几分相似,否则皇上会看上她?” “別这么说!”江晚棠柔柔道,“三妹妹进宫是替咱们全家挡灾的,咱们应该心怀感恩才对。” “挡什么灾,因为她,父亲都被削爵了。”江晚清翻著白眼道,“我看她就是个扫把星。” “行了,都闭嘴!”江连海回头低斥一句,怀著一肚子的憋屈上前对胡尽忠抱拳行礼,“小女何德何能,竟然劳动胡总管亲自相送,实在是不应该。” 他本意也是为了捧一捧胡尽忠,谁知胡尽忠今天却不吃他这一套,拉下脸道:“咱家是奉万岁爷之命特地陪晚余姑娘回来的,安平伯怎么能说不应该,难道你在质疑万岁爷的决定吗?” 江连海脸色一变,忙道不敢:“胡总管言重了,下官是说小女的身份当不起……” “当不当得起不是你说了算,是万岁爷说了算!”胡尽忠不等他说完就厉声打断,“晚余姑娘是万岁爷看重的人,你当著咱家的面都敢轻贱於她,可见万岁爷让咱家陪她回来是多么正確的决定,要是她一个人回来,你们不定怎么委屈她呢!” 江连海虽然被降了级,好歹也是伯爵,眾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太监如此教训,气得差点和他翻脸。 大夫人秦氏及时拉了他一把:“晚余能被万岁爷如此看重,是我们满门的荣耀,就算胡公公不说,我们也断不会怠慢她的,这外面天寒地冻的,还是先请到屋里说话吧!” “是啊胡公公,外面这么冷,还是先进去吧!”江晚棠被两个庶妹扶著走上前来,柔柔弱弱道,“梅姨娘过世,我父亲伤心过度,或有言语不到之处,还请您多担待。” 梅姨娘就是晚余的阿娘,名叫梅玉枝。 晚余听江晚棠提起阿娘,又说父亲伤心过度,不禁在心里冷笑。 江连海能毫不犹豫地砍下阿娘的手指,怎么可能为阿娘的死伤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晚棠说这话不觉得脸红吗? 胡尽忠翻著眼皮把江晚棠上下打量一番,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奴才见过晋王妃,王妃怕不是也伤心过度,连皇上的旨意都忘了。” 江晚棠明显一愣,捂著嘴咳了两声:“我说错了什么话,还请胡总管提点。” 胡尽忠皮笑肉不笑:“皇上已经让安平伯把梅姨娘扶为平妻,晋王妃难道不该叫她一声母亲吗?” 江晚棠顿时涨红了脸,哑口无言。 四小姐江晚清冷笑一声:“死了才扶正的,有什么意义吗,长姐可是晋王妃,凭什么叫一个死人做母亲。” “清儿,不可……”她的姨娘周氏伸手去拉她,结果还是慢了一步,江连海回身给了她一巴掌,“不会说话就闭嘴,这里没有你插嘴的份儿!” 江晚清捂著脸,屈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是不敢掉下来。 其他人都噤了声,再看向默默无语的三小姐时,眼里便多了一些敬畏。 三小姐现在还只是皇上的铺床丫头,就已经这么大的派头,將来要是做著皇上的妃子,那得是如何的威风八面? 只怕到时候老爷夫人都要跪下给她磕头的。 晚余急著见阿娘,给胡尽忠使了个眼色,让他差不多得了。 胡尽忠的三角眼在眾人身上扫视一圈,对自己发威的效果很是满意,便缓和了语气道:“不是咱家有意为难,实在是怕伯爷您有不周到的地方,再惹了皇上不高兴。 比如说,您既然奉命將梅夫人按正妻规格下葬,就该让府上的公子小姐和姨娘们全都披麻戴孝,而不是穿身素衣戴朵白敷衍了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是是,胡公公提点得极是。”江连海黑著脸瞪了大夫人秦氏一眼,“你怎么回事,连这个都没想到?” 秦氏气得要死,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垂首恭敬道:“是我疏忽了,回去就让他们换上重孝。” “这还差不多。”胡尽忠端著架子点了点头,指著那辆马车道,“这是万岁爷的车驾,下人们毛手毛脚的怕弄坏了,劳烦伯爷亲自找个妥当的地方停放吧!” “……”江连海被当作车夫使唤,简直屈辱到了极点。 可是有什么办法,胡尽忠当眾说了这是万岁爷的车驾,他能拒绝吗? 其他人听闻三小姐乘坐的居然是万岁爷的车驾,对她的敬畏便又多了几分。 万岁爷都把自己的车驾给她坐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把皇后的位子也给她? 这么的话,江家是要出个皇后娘娘了? 可她不是哑巴了吗? 哑巴也能当皇后吗? 说起来,这福气原该是大小姐的,偏生老爷非要把大小姐许给晋王。 那时候,老爷和大夫人,大小姐以梅姨娘的性命相逼,硬是把三小姐送到了皇上身边,现在是不是悔得肠子都绿了? 一番折腾之后,全家人把晚余当祖宗似的迎进了府门。 另一边,祁让恰好下了早朝,从后殿走出去。 “安平伯府那边怎么样了?”他出了门,第一时间向孙良言询问。 孙良言面露难色,小心翼翼道:“晚余姑娘的马车在宫门外出了点小状况。” “什么状况?”祁让立刻冷下脸,眉心拧起来。 孙良言就把当时的情形和他说了一遍,安抚道:“皇上別担心,左右晚余姑娘没受伤,暗卫传了消息回来,说人已经平安到家了。” 祁让凤眸微眯,望著虚空处默然一刻:“暗卫没有暴露吧?” “没有,奴才问过了,他们都没有现身。”孙良言说,“还好小禄子赶上了,否则的话,只怕暗卫就不得不出手了。” “小禄子?”祁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不是徐清盏的乾儿子?” 孙良言一愣,他故意没说来禄,就是怕皇上又怀疑徐清盏,奈何皇上心思敏感,还是起了疑心。 他不敢隱瞒,应声道:“没错,就是他。” 祁让漫不经心地拨弄著手里的檀木珠串,幽幽道:“朕隱约记得,小禄子很擅长驯马,是吗?” 第88章 皇上要亲自去江家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88章 皇上要亲自去江家 孙良言一开始並没有往这上面想,被祁让一问,连他也怀疑起了徐清盏。 难不成徐清盏真的对晚余姑娘有意思,想暗中帮助她出宫? 否则来禄怎么这么巧刚好在马受惊的时候出现? 可是,徐清盏那杀人不眨眼的傢伙,向来只对皇上唯命是从,他明知道皇上对晚余姑娘的心思,自己本身又是个太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和皇上对著来? 或许真的是巧合吧!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不是巧合,如果他真能帮助晚余姑娘出宫,自己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给他打打掩护。 因为那姑娘实在太可怜,太让人心疼了。 孙良言这样想著,便笑著对祁让说:“徐掌印的乾儿子,个个都身手了得,制服一匹马自然不在话下,不拘是谁,只要晚余姑娘没事,都是大功一件。” 祁让对这个回答显然很不满意,冷冷看了他一眼,漠然道:“看来你是真的老了。” 孙良言后背一凉,忙將腰又弯了弯,做出诚惶诚恐的姿態。 帝王心,海底针。 皇上前一天还说没有谁都不能没有他,今天就又嫌他老了。 伴君如伴虎,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心里明白,皇上的意思是说他年纪大了,心变软了,想当初也是杀人如麻的角色,如今竟对一个小姑娘起了怜悯之心。 其实他的心一点都不软,他也不是对所有的小姑娘都有怜悯之心,晚余姑娘不过是个例外。 因为他欠她一份人情。 只是这人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躬著腰,等著祁让的训斥。 祁让却只道:“你去准备一下,朕要出宫一趟。” “出宫?皇上要去哪儿?”孙良言一句话问出口,就知道自己又问了一句废话。 皇上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对晚余姑娘起了疑心,要亲自跟过去瞧瞧。 这可真愁人。 “皇上,您三思呀!”他硬著头皮劝道,“那梅氏不过是江连海的一个妾室,即便是江连海的夫人死了,也当不起您亲自去弔唁,这要是让都察院的那帮御史知道了,您还有消停日子吗?” “他们要是知道了,朕就唯你是问。”祁让蛮不讲理道,“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朕还要你何用。” “……” 孙良言有苦难言。 皇帝私自出宫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说是小事。 他要是有正经令人信服的理由也就算了,可他出宫只是为了一个铺床丫头。 如此荒唐的行径,外面那些说书的都不敢这么说。 “皇上,这恐怕不妥……” 祁让驀地沉下脸:“你再敢多说一个字,就把你这身总管的衣裳脱了,到掖庭补赖三春的缺去!” 孙良言只得把剩下的话咽回到肚子里,吩咐小福子伺候皇上,自己亲自去准备出宫事宜。 此时的江家,晚余跟著大夫人秦氏和江晚棠姐妹三人进了门,按规矩先去给祖母江老夫人磕了头,敬了茶,才到灵堂去祭拜阿娘。 灵堂確实是按正妻的规格布置的,棺材前的牌位上写的也是亡妻梅氏夫人之灵位。 可那又怎样呢,死了就是死了,身后事办得再风光,阿娘也活不过来了。 晚余呆呆地站在门外,看著满目的白幡纸钱,脚下像生了根,怎么都抬不起来。 之前那样的归心似箭,眼下却连迈过这道门槛的勇气都没有了。 仿佛她只要不进去,不亲眼看到棺材里的人,她的阿娘就不会离她而去。 棺材前面跪著两个婢女,正哭泣著將纸钱一把一把地往火盆里扔。 许是感觉到门外有异样,两人回头去看,在看到晚余的时候,愣了愣神,其中一个怯怯问:“小姐,是你回来了吗?” “是小姐,小姐回来了。”另一个已经哭著向晚余衝过来,“小姐,你怎么才回来呀,夫人等不到你,至今都不肯闭眼……” 一句话就击溃了晚余所有的坚强,她跨过门槛,抱住衝过来的婢女,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小姐,小姐……”先前那个也跑过来,主僕三人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小姐,你可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就连夫人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夫人想你想得落下一身的病,日夜盼著你出宫回来母女团聚,结果却是到死也没能看你一眼……” “夫人她太苦了,每天掰著指头算著你出宫的日子……” 两个婢女哀哀的哭诉中,晚余泪如雨下,肝肠寸断。 阿娘在外面数著日子等她,她又何尝不是数著日子想阿娘。 而今,深宫苦熬五年换来的相见,却是天人永隔的最后一面。 她鬆开两个婢女,脚步踉蹌地走到阿娘的棺材前。 棺材里,阿娘安静地躺在那里,身子僵硬,面白如纸,两只眼睛圆睁著,空洞却又充满哀伤。 晚余的心像是被一万支箭同时射穿,五臟六腑也都绞在一起,痛得她无法呼吸。 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在棺材里,滴落在阿娘脸上,她颤抖著手抚上阿娘的双眼。 阿娘,我回来了。 我一定会想办法逃出去的。 我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你瞑目吧! 她在心里默念著,许久,她拿开手,看到阿娘的双眼已然合上。 眼泪再次如洪水决堤,她泪眼模糊地四下张望。 阿娘听到了她的心声。 阿娘还在,阿娘还没走远,阿娘肯定正在哪里看著她。 阿娘。 她那慈悲又狠心的阿娘,用自己的性命换来她出宫的希望,却也將她变成了孤儿。 没有了阿娘,这满府的血亲手足,於她不过是陌生人。 不,他们连陌生人都算不上,而是她的仇人。 她和阿娘的悲惨遭遇,和这府里的每个人都脱不了干係。 他们就是她的仇人。 偏偏这时候,江晚棠却弱柳扶风地走过来,伸手拉住她的手:“三妹妹,人死不能復生,你节哀……” 別碰我! 晚余心里吶喊,用力甩开她的手,像甩掉一条冰冷的毒蛇。 江晚棠猝不及防,被晚余甩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江晚清连忙跑过来扶住了她,冲晚余道:“你阿娘是自己吊死的,你冲长姐撒什么气,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了?” “清儿,不得无礼。”江晚清的姨娘周氏连忙上前拉她,“你父亲才打过你,你都忘了吗,快跟我回去!” “我不回,我就是看不惯她。”江晚清气哼哼地甩开周氏的手,“她横什么横,一个铺床丫头而已,在宫里干著伺候人的下贱活计,回来却给我们摆主子的款儿,我就不信,皇上当真会抬举一个哑巴做妃嬪。” “你……” 周氏还要再去拉她,灵堂外响起轻蔑的一声笑:“江大人教女有方,朕……真让人大开眼界呀!” 第89章 別怕,朕在这儿呢!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89章 別怕,朕在这儿呢! 清冷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瞬间让灵堂变得鸦雀无声。 晚余浑身的血液也瞬间冷却下来,仿佛有人往她空洞的心房塞了一把碎冰,寒意顺著血液传到四肢百骸。 是祁让。 她才到家,祁让就追了过来。 肯定是宫门口的事又让他起了疑心。 可他即便不放心,大可以派个人过来瞧瞧,为什么要亲自过来? 堂堂一国之君,来弔唁一个臣子的妾室,他就不怕言官弹劾,百姓非议吗? 晚余慢慢抬起头,和灵堂里所有人一起向门外看去。 祁让穿一件玄色绣暗金色祥云纹的袍服,外面罩著通体雪白的狐裘披风,乌黑的头髮用玉冠束起,白玉般的面容稜角分明,五官立体,那深邃的眉眼,仿佛倒映著星空的深海,神秘莫测,却又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他只是姿態隨意地站在门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就能令人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不自觉地想要臣服於他。 平日里江家上下都敬畏非常的江连海,此时在他面前就像个跑腿的小廝。 一来是他突然的到访让江连海措手不及,二来是江晚清的话被他听了去,江连海实在怕得要死,唯恐他一个不高兴,梅姨娘的葬礼会变成整个江家的葬礼。 他狠狠地瞪了秦氏一眼,怪她这个嫡母不作为,由著孩子胡闹。 秦氏看到从天而降的皇帝,也嚇得面无人色,不知该如何是好。 胡尽忠正要替晚余发声,突然看到祁让出现在门外,顿时又惊又喜,急忙就要上前跪拜。 祁让一个眼神就把他定在了原地。 他猛地醒悟过来,皇上应该是偷偷跑出来的,不想让別人知道他的身份。 可是今天在场的,知道他身份的人可不少。 除了自己和晚余姑娘,江连海还是安平侯的时候,夫人秦氏每年过年都要进宫给皇上太后拜年,自然也是认识皇上的。 另外还有江家的大小姐江晚棠,这可是皇上当初想娶都没娶到的人。 天老爷! 胡尽忠直到这时才突然回过味来,自己先前就记著江晚棠是晋王妃了,居然把她和皇上的过往给忘了。 在大门口为了帮晚余姑娘立威,自己还挖苦了她几句,倘若皇上对她余情未了,会不会替她教训自己呀? 这脑子,真是糊涂了。 他也没想到皇上会亲自来江家呀! 胡尽忠一时忐忑起来,心虚得直吞口水,而此时的江晚棠,也正心情复杂地向祁让看过去。 外界都传说她和祁让两情相悦被父亲棒打鸳鸯,事实上是把祁让和祁望两兄弟弄混了。 祁让当初確实向她示过好,提过亲,但在祁让之前,她已经结识了祁望。 这其中有很多阴差阳错,如今说来已经无用,她至今也不知道祁让一心求娶她,到底是真心爱慕她,还是为了拉拢父亲? 而她拒了祁让,嫁给祁望,除了父亲的干预,也是她自己忠於內心的选择。 因为祁望从小养在皇后膝下,知书达理,才识渊博,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而祁让却是个她只要看一眼就心生畏惧的人。 时至今日,依然如此。 她看著门外那张和祁望一模一样的脸,心底却是一片寒凉。 那时候,她和父亲,以及朝堂上下,都认为祁望继位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想到后来竟被祁让夺了江山。 祁让登基五年,祁望也被关在冷宫五年。 五年內,她去求过祁让好多次,祁让却从来没有让她去看过祁望一眼。 人人都说祁让之所以不杀祁望,还保留著祁望的晋王之位,是看在她的份上,不忍心让她成为寡妇,不忍心她孤苦无依。 其实她根本拿不准,祁让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祁让不肯放江晚余出宫,真的是因为放不下她,把江晚余当作她的替身吗? 那他今天突然到访,是为了江晚余,还是打著看江晚余的旗號来看她? 眼下这样的情形,她又该用什么样的態度与他应对? 江晚棠心里百转千回,祁让却在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將视线转向了晚余。 晚余哭得双眼红肿,未施粉黛的小脸上泪痕斑斑,又因为他的突然到来受到惊嚇,神色淒婉又惶恐。 他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差点忍不住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可他还是忍住了,对江连海淡淡道:“死者为大,当存敬畏之心,令千金在灵堂口出狂言,妄议君上,朕……真看不出她有半点敬畏之心,既如此,又何必让她在此惊扰亡灵,给人添堵?” 江连海哈著腰连连点头:“是是是,皇,黄大人说得对,是下官教女无方,让您见笑了,下官这就让她母亲把她领回去好好教导。” 说罢便急急向秦氏使眼色:“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把这蠢东西带下去家法伺候!” “啊,是。”秦氏嚇得腿脚发软,连忙招呼著眾人退出灵堂。 江晚棠临走前拉著晚余的手劝她节哀,又被晚余一把甩开。 她便难过地低下头,一脸委屈地从祁让身边经过,对祁让福了福身。 祁让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迈步向灵堂走去。 江晚棠先是愕然,继而臊红了脸。 江连海给她递了个眼神,和她一起离开。 灵堂里只剩下晚余和胡尽忠。 胡尽忠諂笑著就要上前行礼。 祁让冷声吐出一个字:“滚!” 胡尽忠的笑僵在脸上,一刻不敢停留地滚了出去,从外面把门关了起来。 房门吱呀一声响,晚余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祁让走到她面前,伸手抓住了她冰冷的手:“別怕,朕在这儿呢!” 第90章 朕以后会对你好的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90章 朕以后会对你好的 晚余的手被他温热的大手握住,心里却阵阵发冷。 他难道不知道,就是因为他来了她才害怕的吗? 阿娘的死,有他多半的责任,他凭什么以保护者的姿態出现在她面前,出现在阿娘面前? 但凡他有点良心,就该对这个躺在棺材里的可怜女人感到愧疚。 可他不会。 他的皇帝宝座就是无数尸骨堆积起来的,怎么会在意一个因为他而间接死掉的女人? 他根本没有心。 更不要说良心。 晚余抽出手,神情疏离地对他比划道:“皇上万金之躯,不该到这种地方来。” 祁让手上一空,这明显的躲避让他生出一丝不悦。 但他到底顾念她此时的心情,软和著语气道:“朕听闻你在宫门口出了意外,放心不下,特地来看看你。” 晚余心里冷笑。 他只说放心不下,怎么不说放心不下的是什么? 是放心不下她的安危,还是怕她跑了? “多谢皇上掛心,奴婢没事。”她又比划道,“死人的地方晦气,皇上还是快回宫吧,叫人家知道了影响不好。” “朕是真龙天子,百无禁忌。”祁让说,“你不要担心,朕是偷偷出来的,不会有人知道,朕在这里陪你一会儿就回去了。” 晚余说不动他,便也不再强求,走到棺材前跪下,抓了一把纸钱扔进火盆里。 门关著,屋里光线暗淡,照明的东西只有灵位前两根白烛和这一盆跳跃的火焰。 祁让走到侧前方,双手负在身后,静静看她。 她瘦小的一团跪坐在地上,一身素衣,粉黛未施,乌黑的头髮垂在身前,头上只有一根素银的簪子,这极致的黑白,衬得她越发可怜。 没娘的孩子,怎么看都可怜。 但她好歹还能给她阿娘烧点纸钱,母妃死在冷宫的时候,自己连一把纸钱都找不到,只能在冰天雪地里,扬起一捧又一捧的雪为母妃送行。 想起那个流著泪站在漫天雪雾中彷徨无助的自己,他忽而对眼前的姑娘生出了一些同命相怜的感觉。 他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也抓了一把纸钱扔进火盆:“不要难过,你没了阿娘,还有朕,朕会一直陪著你的。” 晚余转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说,我不要你陪,你放过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恩典。 但这话她不能说,祁让找过来,就是因为怀疑她,她真这样说了,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儘可能地在他面前装可怜,越可怜越好。 她眨眨眼,两行泪便倏忽滚落下来。 她就那样淒婉哀伤地看著他,任由眼泪顺著紧抿的唇缝渗进去。 祁让伸手捧住她的脸,两手的拇指將她的眼泪往两边抹,似乎不想让她品尝眼泪的滋味。 他幽深的凤眸对上她朦朧的泪眼,火光跳跃间,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 “不要怕,朕以后会对你好的。”他身子微微前倾,在她冰凉光洁的额头印下一吻。 晚余强忍著想要推开他的衝动,假装失控倒在他怀里,在他怀里痛哭出声。 祁让搂著她,几乎不敢用力,感觉这个时候的她,就像一个精美但易碎的瓷器,稍稍用力就会碎裂。 因著她的眼泪,因著她的脆弱,因著她的主动依靠,他这一路上对她的种种怀疑,便渐渐消散了。 她对她阿娘如此感情深厚,断不会丟下还没有下葬的阿娘独自离去。 只要暗卫密切监视,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等她明天送完葬回了宫,自己再好好的补偿她。 她没了阿娘,和江家的人又没什么感情,以后就只能和自己相依为命了。 正想著,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隨即,就是胡尽忠惊讶的声音:“沈小侯爷,你怎么来了?” 晚余心下一惊,明显感觉到祁让抱著自己的手紧了紧。 她的眼泪瞬间就没了,只剩下满心的惶恐。 长安是来看她的,却不知道祁让也在。 祁让如此多疑,看到长安,肯定又要想很多有的没的。 这可如何是好? 她忐忑不安,一时没了主意,就听沈长安问胡尽忠:“胡公公,你怎么也来了?” 胡尽忠说:“咱家是奉皇上之命,陪晚余姑娘回来送葬的。” “哦?晚余姑娘回来了吗?”沈长安惊讶道,“皇上竟然准她回来送葬,真是慈悲为怀。” “是啊,皇上对晚余姑娘好著呢!”胡尽忠说,“沈小侯爷不知道吗,咱家以为你是特地来瞧晚余姑娘的。” “胡公公说笑了,皇上的决定我如何得知,我是听闻晚余姑娘的母亲去世,总觉得这当中有我的责任,心中很是愧疚,想过来烧几捻纸,上一炷香,以表歉意。” “沈小侯爷有心了,这事跟你没什么关係,你不要往心里去。” “可我终究於心不安。”沈长安说,“这灵堂怎么关著门,晚余姑娘在里面吗?” “啊,对……晚余姑娘她……她想和她阿娘单独待一会儿,不,不想让人打扰。”胡尽忠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么一会儿功夫,祁让已经收起了短暂的温情和怜惜,冷漠和猜疑重新回到他脸上。 他將晚余从怀里扶出来,目光灼灼盯著她:“沈长安来了,你们是不是约好的?” 晚余慌忙摇头。 沈长安都说了不知道她回来,祁让还这样问,疑心病真不是一般的重。 她確实没和长安约好,因此也不算撒谎,目光坦荡地和祁让对视。 祁让没再追问,起身躲去了门后。 房门隨即打开,將他的身子遮挡起来。 沈长安迈步走进灵堂,在晚余背后停下脚步。 晚余跪坐在地上,转过头向他看过去。 沈长安穿著一身象牙白的袍服,外面罩了件纯黑的斗篷,头上没有戴发冠,只束著一根黑色缎带。 在外人眼里,他和晚余没有任何关係,这样的装扮,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他再怜惜晚余,再为亡者痛心,也不能穿纯白的衣裳。 他逆光而立,高大的身形又遮住了光,投下的阴影將女孩子清瘦的身子完全笼罩,仿佛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 他看著她,目光温柔而悲悯,如果有可能,他更想亲手抱抱她,而不是用影子来代替。 “晚余姑娘……”他只能用这样生疏的称呼叫她,虽然他更想唤她一声“晚晚”。 他不叫她小余或者阿余,因为晚余和他说过,这个名字是江连海取的,江连海觉得她的出生很多余,便照著家里其他姐妹的晚字,给她取名为余。 她很不喜欢这个名字,却连更改的权利都没有。 於是他便和她阿娘一样叫她晚晚。 像今天这样叫她“晚余姑娘”,还是头一回。 晚余心痛不已,却要强忍泪水,借著起身和他见礼的动作,飞快地向门后看了一眼。 第91章 你喜欢谁,朕就杀了谁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91章 你喜欢谁,朕就杀了谁 沈长安微微一怔,神情变得肃重。 他领会到了晚余的意思,对晚余拱手作揖:“晚余姑娘,你阿娘的事我很抱歉,如果不是我当日临时起意向皇上求娶你,你阿娘可能就不会死,我心中愧疚难安,特来祭拜亡灵,希望你和你阿娘能原谅我的无心之失。” 他对著自己心爱的姑娘,隔著一步之遥,说著这般客气疏离的话,心里刀绞般的痛楚。 他知道那个罪魁祸首就站在门后,他恨上来,真想不顾一切地衝过去杀了他。 其实早在他收到那张“江晚余不愿嫁沈长安为妻”的纸张时,就已经对他起了杀心。 他写了密信,打算调兵回京,攻入紫禁城。 父亲拦住了他,一瘸一拐地將他拖到祠堂,让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说我沈家满门从来只有为国捐躯的英烈,从未出过反叛朝廷的逆贼。 想当初先帝那样昏庸无道,我们沈家都没有造反,当今圣上励精图治,治国有方,短短五年就让百姓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而你,却要为了你那点儿女情长举兵造反。 你这样做,非但救不了你想救的人,还会连累许多人无辜枉死,倘若有图谋不轨之人趁乱揭杆,再有外邦敌寇趁机来犯,到时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你沈长安就是大鄴的罪人。 你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黎民百姓,將来的史书上,我们沈家满门忠烈也会因为你被批成乱臣贼子,落下个千古骂名! 沈长安,难道你活著就只为了一个女人吗? 父亲的话唤回了他的理智,却也让他陷入更加痛苦的境地。 他活著不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但这个女人对他来说却是最最重要的。 生命中的任何东西他都可以割捨,唯独这个女人,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永远不能割捨。 要他捨弃她,除非先把他剜肉剔骨,让他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望著眼前的姑娘,將自己的痛苦悉数隱去,只留下满眼坚定的柔情。 就算不造反,不杀祁让,他也不会放弃她。 就算她最终还是没逃脱,成了祁让的女人,他也不会放弃她。 就算她將来生儿育女,垂垂老矣,他也不会放弃她。 只要她心里还有他,还想著离开祁让,他就不会放弃她。 他不能为她一人而活,但他永远为她一人而等待。 “晚余姑娘!”他又叫了她一声,万语千言,都在这一声疏离的称呼里。 他知道她能懂。 她从来都是最懂他的人。 晚余一声不吭,默默地流下眼泪。 她懂。 她都懂。 他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她都懂。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她的心和他的心一样坚定,永远都不会改变。 沈长安走到灵位前,为亡灵上了香,烧了纸钱,三拜之后,站起身来,又对晚余躬身一礼:“晚余姑娘,长安告退,望你珍重!” 晚余福身一礼,送他离开。 他的背影尚未远去,胡尽忠又把门关了起来。 光线重新变得暗淡,祁让阴沉著脸从门后走出来。 晚余的手在袖中攥紧,一颗心仿佛从温暖的云端跌进了阴冷的泥潭,心头仅有的一点暖意也隨著长安的离去而消失了。 祁让走过来,伸手钳住了她的下巴:“你们在演戏给朕看,是吗?” 晚余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一双泛红的泪眼无辜又胆怯地看著他。 “你敢说,你们从前真的不认识?”祁让又问。 晚余在他的钳制下轻轻摇头。 “可他和你说话的语气很温柔。”祁让眼里有明显的醋意,“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又不是什么温润公子,倘若从未见过你,为什么要对你这样温柔?” 晚余回答不上来,只能无语地看著他。 祁让冷笑:“你是不是就喜欢他这种类型的,你觉得他比朕好,是吗?” 这个问题他先前就问过,如今又重新提起。 可见他对沈长安还是很介怀的。 晚余违心地摇了摇头,打著手势说自己不喜欢他。 祁让却不肯善罢甘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朕,那你喜欢谁?徐清盏吗?” 晚余愣住,没想到他会提起徐清盏。 可就是这一愣,竟让祁让误以为自己猜对了,钳住她下巴的手指用力收紧,咬牙切齿道:“你真的喜欢他?你寧肯喜欢一个太监,也不愿喜欢朕,是吗?” 晚余疼得眼泪汪汪,却不敢挣扎。 下一刻,祁让突然就吻了上来,凉薄的唇不由分说地堵上她的唇,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唇齿,用满腔的怒火和醋意对她展开野蛮的掠夺。 晚余惊得瞪大眼睛,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在灵堂里轻薄於她。 他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当著阿娘的面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阿娘看到了该有多心疼。 阿娘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的。 晚余又气愤又屈辱,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 祁让发了疯,岂容她挣扎,一只手臂像铁钳一样將她禁錮在怀里,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疯狂地亲吻她,亲得她气喘吁吁,泪如雨下。 那些眼泪顺著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咸苦的滋味充满两人的唇舌之间。 祁让却像是尝到了世间最甘甜的美酒,对她越发欲罢不能。 “你是朕的,你只能属於朕,你敢喜欢徐清盏,朕就杀了他,你喜欢谁,朕就杀了谁……” 晚余的嘴被他堵著,快要不能呼吸,勒在腰间的手臂那样用力,將她肺腑里最后一点空气也压榨乾净。 她眼前开始出现白光,一阵阵的眩晕,情急之下,牙齿用力咬合在一起。 祁让嘶了一声,舌尖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开来。 疼痛並没有让他找回理智,却让他更加疯狂。 他漆黑的瞳孔暗潮涌动,抓著女孩子瘦弱的身躯將她抵在了棺材上。 “朕今日就当著你阿娘的面要了你,看你再去喜欢谁!” 第92章 如此疯狂对待一个姑娘 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作者:佚名 第92章 如此疯狂对待一个姑娘 晚余的后背撞在棺材上,脊骨被棺材的稜角硌得生疼,仿佛要断裂一般。 但这疼痛远不及她心中的恐惶与耻辱来得强烈,她拼了命的挣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叫喊。 这一刻,什么女儿家的矜持,修养,名声都顾不得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让这恶魔当著阿娘的面羞辱於她,不能让阿娘看到如此不堪的场景。 倘若祁让真的当著阿娘的面强要了她,她情愿一头撞死在棺材上,和阿娘一同死去。 她便是再坚强,再念著长安,也受不了这样的奇耻大辱。 长安若知道了,又该是如何的痛断肝肠? 她在极度的绝望和屈辱中,像个疯妇一样对祁让又踢又打,指甲从他脸侧抓过,抓出几道血痕。 祁让吃痛,动作更加疯狂,一只手用力扯开了她的衣领。 晚余身体拼命后仰,腰背在棺材上折出极度弯曲的弧度。 她的头也后仰著,悬空垂下来,泪水滑落的瞬间,阿娘惨白如纸的脸映入眼帘。 一滴泪落在阿娘额头,她的心片片碎裂,五臟俱焚,一口气上不来,人便软绵绵地昏死过去。 门外,江连海听著里面激烈的动静,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是过来人,听动静就知道里面此刻在发生著什么。 可那是皇上,他能怎么办? 一声令下就能屠他满门的人,在灵堂里临幸他女儿,他除了感恩戴德,还能怎么办? 一旁的江晚棠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她从小被娇养著长大,养得一身贵气,不染尘埃,如同华贵娇艷的牡丹,未经过半点风雨。 嫁给祁望之后,夫妻二人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祁望在床笫之私上向来温柔克制,从不会对她粗鲁放肆。 像里面那种激烈到令人脸热心跳,血脉僨张的动静,从来都不会发生。 她想像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情形,更想不到,人前矜贵冰冷的祁让,竟然会如此疯狂地对待一个姑娘。 那姑娘,还是自己的替身。 所以,祁让这样的疯狂,是因为见到了她吗? 此刻的晚余在祁让眼里,到底是晚余还是晚棠? 她的心怦怦直跳,不敢再往下想。 她走到胡尽忠面前,福身道:“胡总管,这里是灵堂,皇上这样实在不妥,您要不要提醒他一下?” 胡尽忠也没想到皇上居然在灵堂发起了疯,人家晚余姑娘的阿娘还在棺材里躺著呢,他怎么下得去手? 可是有什么办法,他是皇上,他想干什么,谁能管得了? 江连海那个当爹的都只能听著,自己能怎么办? 他摊摊手,对江晚棠道:“王妃说的在理,可我不敢管呀,要不,您进去劝劝?” 江晚棠涨红了脸:“这种事,我一个女人家怎么好出面?” “可您不是一般的女人呀!”胡尽忠戳了戳自己的心口,“你是被皇上放在这里的人,保不齐就管用呢!” 江晚棠犹豫著,转头看了江连海一眼。 江连海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不確定江晚棠能不能行,但就是不確定,才想让她去试一试,看看姐妹两个到底谁在皇上眼里更胜一筹,这样的话,他就知道接下来该偏重於哪个女儿了。 江晚棠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推开了灵堂的门。 她自己也想知道,她在皇上心里到底是什么存在。 晋王已经被关了五年,倘若皇上对她有別样的感情,她就有机会劝皇上把晋王放出来。 哪怕为此受些屈辱,她也是愿意的。 她推开门,迈步跨过门槛,叫了一声“黄大人”。 下一刻,她便吃惊地看到,祁让正跪坐在地上,把晚余搂抱在怀里,急切地拍著她的脸,颤著声叫她的名字:“晚余,晚余……” 因著雪天,灵堂的地被人踩来踩去,布满了泥污,他这般矜贵的人儿,九五至尊的天子,就那样不管不顾跪坐在地上,雪白的狐裘沾染了斑斑点点的泥水,纸钱烧出的灰烬也落了好些在上面,他竟也顾不得了。 “晚余,晚余……”他一遍一遍叫著晚余的名字,对於自己的到来毫无察觉。 江晚棠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走过去,在两人面前跪下:“大人,晚余这是怎么了?” 祁让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神色和看到一个僕人没什么两样:“去叫大夫过来,快些。” 江晚棠从他的话音里只听出了命令,別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怔了怔,失望地起身走到门口,对江连海道:“妹妹昏厥了,父亲快叫府医过来。” 江连海嚇一跳,不敢多问,连忙大声喊人去请府医。 胡尽忠也吃了一惊,三步並两步地跑了进去:“皇……大人,出什么事了?” 祁让的神色已然恢復如常,脱下狐裘铺在地上,把晚余放在上面,对胡尽忠吩咐道:“你到后门去找孙良言,让他打发人回宫去请太医。” “是,奴才这就去,大人你小心別著凉。”胡尽忠答应著,出去问了江连海后门的方位,一溜小跑去找孙良言。 孙良言跟著胡尽忠过来时,府医已经先来了,正在给晚余扎针。 祁让脸色铁青地坐在江连海让人搬来的椅子上,江连海战战兢兢地陪在他身旁。 见孙良言过来,祁让皱眉道:“不是叫你请太医吗,你来干什么?” 孙良言上前躬身道:“这个时候,请太医怕是不妥,为免走漏风声,还是先让府医瞧瞧再说吧!” 他转头看了一眼躺在狐裘上的晚余:“奴才听胡二总管说,晚余姑娘就是……就是伤心过度突然昏厥,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以奴才之见,大人不如先回家去,再耽误下去,只怕要出事的。” 祁让冷眼睨他:“能出什么事,我不过出门走一走,哪里就塌了天了?” “……”孙良言知道他此时心情不好,便也不敢多劝,只盼著晚余姑娘快些醒来。 第93章 在灵堂干出这样的荒唐事 江家的老夫人上了年纪,常有晕厥之症,府里便长年养著府医照料她的身子,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府医先是餵了晚余一颗药丸,几针下去,人便悠悠醒转过来,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阿弥陀佛,晚余姑娘醒了……”胡尽忠惊喜地喊道。 祁让立刻就要上前。 孙良言忙伸手拦住,对江连海道:“江大人,令千金醒了,您还不快过去瞧瞧。” 江连海会意,忙上前单膝跪在地上叫了声“晚余”,一脸关切道:“好孩子,你可嚇死为父了,现在可好些了?” 晚余的视线越过他,直直对上祁让投来的目光,布满血丝的眼里是满满的恨意。 这一眼仿佛一把刀狠狠扎在祁让心头,他面上强自镇定,心却一阵刺痛。 他抚摸著脸侧被晚余抓挠出来的伤,心中暗自懊恼。 刚刚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得知她喜欢的是徐清盏,他的情绪就一下子失了控,迫切地想要把她占为己有。 仿佛这样她就能完全地属於自己了。 就不会再想著离开了。 就不会再惦记別的男人了。 他没想伤害她,就是想让她属於他。 他贵为天子,想要得到一个女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难呢? 晚余在那一眼之后,就收回视线,默默闭上了眼睛。 这里有这么多令她恨之入骨的人,她一眼都不想多看。 江连海还在恬不知耻地扮演慈父的角色,忧心忡忡地问府医:“三小姐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大碍?” 府医说:“三小姐悲伤过度,气血逆行,眼下虽然醒了,但身体十分虚弱,需要服用汤药臥床静养,灵堂太冷,阴气又重,实在不能再待下去了。” “那就送她回去歇著。”祁让插了一句,起身就要去抱她。 胡尽忠连忙挡在他前面,小声道:“我的爷,这一回,只能奴才替您代劳了。” 祁让顿住脚步,眼睁睁地看著胡尽忠把晚余从地上抱了起来。 江连海一身的冷汗,忙吩咐下人带路,送三小姐去梅夫人的院子暂住。 祁让也想跟过去,孙良言劝道:“后院是女眷的住所,外男不方便入內,大人出来多时,也该回去了。” 江连海也劝:“下官替小女多谢大人关怀,大人请先回府吧,有什么事下官再让人送信儿给大人。” 祁让只得止步,沉声道:“既是静养,就把你家乱七八糟的人看好了,不要让她们过去打扰,晚余姑娘是皇上的人,倘若有半点闪失,皇上怪罪下来,你们谁都吃罪不起。”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会让人好好照看她的。”江连海连连点头,送祖宗一样把他从后门送了出去。 江晚棠从头到尾都没得到祁让一个正眼,在他走后,默默捡起了被遗忘在地上的狐裘披风抱在怀里,神色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晚余则被胡尽忠一路抱回阿娘生前居住的小院,放在了阿娘睡过的床上。 屋里到处都是阿娘生活过的痕跡,被褥上还残留著阿娘惯用的梅香味的薰香。 悲伤再一次如潮水漫上心头,她侧身面向墙壁,哭得肩膀颤抖。 胡尽忠气喘吁吁地站在床前,看著她即便悲痛欲绝,也透著寧死不屈的背影,暗自摇头嘆息。 这姑娘真是太倔了,倔得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在宫里这些年,心性高,脾气倔的嬪妃也见过不少,却从没见过一个像晚余姑娘这样,视帝王恩宠如粪土的。 皇上从前多冷静的一个人,从来不在男女之事上费半点心神,而今为了她,都快魔怔了。 堂堂一国之君,差点在灵堂干出那样的荒唐事。 要不是晚余姑娘及时昏厥,这事要如何收场? 以这姑娘倔强的性子,只怕他前脚得到了人家的身子,后脚就能得到一具尸体。 后宫佳丽三千,天天晚上洗乾净了盼著他临幸,他偏就和一个铺床丫头耗上了。 想把人留住,又始终不得方法,回回搞得两个人都遍体鳞伤。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自己这个太监都快急死了。 晚余哭了一会儿,先前给梅夫人守灵的两个丫头端著温水和汤药进来,奉了江连海的命令伺候她洗漱喝药。 晚余心力交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其中一个丫头意有所指的劝她:“小姐纵然再伤心难过,也要顾好自个的身子,否则明日体力不支,没法给夫人送葬,夫人就白死了。” 这丫头叫落梅,和另一个丫头寻梅,是她们母女住在外面时就贴身服侍的。 梅夫人给沈长安的信,就是落梅送去的。 她知道梅夫人是为何而死,因此才这样劝晚余。 晚余听了她的劝,慢慢转过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落梅说得对,成败就在明天,她要儘可能地保存体力,才有可能逃出去。 倘若因为体力不支没能逃脱,阿娘就白死了。 她洗了手和脸,喝了药,又把江连海让人送来的饭菜吃了大半,略坐了一会儿,便倒头睡去。 原本她今晚是打算给阿娘守灵的,现在她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守不守灵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不能逃出去。 只要她能逃出去,不守灵阿娘也不会怪她的。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吃饱睡足,静待时机。 因著祁让临走时的警告,江连海严令家里所有人都不许去打扰晚余。 四小姐江晚清因为对晚余出言不逊,被大夫人打了二十戒尺,罚她去祠堂跪著思过。 二小姐江晚月嫁到外地回不来,五小姐江晚心被她姨娘拘在房里不准出门,家里的两个公子负责在前院招待客人,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剩下一个大小姐江晚棠,也不愿去自討没趣,待在自己出嫁前的院子里,亲手清洗祁让落下的那件狐裘披风,暗中盘算著她自己的事情。 晚余没时间伤感,让落梅给她煮了一碗安神汤,安安生生地睡了一夜,次日一早,就披麻戴孝地跟隨送葬的队伍往城东而去。 江家祖坟在城东玉泉山的山腰处。 玉泉山奇峰异石,山势险峻,春夏秋三季,常有人入山游玩,到了冬天,终日积雪不化,便成了人跡罕至之地。 今年的雪来得早,下得又猛,放眼望去,山上山下皆是白茫茫一片。 送葬的队伍全都穿著白衣,戴著白帽,一进山,几乎要和漫山遍野的积雪融为一体,倘若有人掉队跌进雪窝里都不会被发现。 山路湿滑难行,虽然江家提前来人清理过,大家仍走得十分艰难。 中途,抬棺的人不小心滑了一脚,差点连人带棺材一起摔下去。 眾人都惊呼起来,队伍一阵骚乱。 晚余在徐清盏的人和两个丫头的掩护下,趁乱脱离了人群,匍匐在一块巨石后面的雪窝里静静等待。 等送葬的队伍重新出发后,她便爬起来,借著山石的遮挡向山中逃去。 进山之前,她最后一次含泪看向远处飘摇的白幡。 为了逃跑,她不能送阿娘最后一程了。 这辈子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祭拜阿娘。 但她知道,阿娘会原谅她的。 只要她能逃脱,阿娘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上山的路更为难行。 除了道路崎嶇陡峭,还有嶙峋的山石和覆盖在冰雪之下的坑洞。 一不小心就会踩空跌进去摔得头破血流。 好在这些难不倒晚余,因为这座山是她从前和沈长安徐清盏最常来的地方。 那时候,徐清盏还不满十二岁,因为模样生得好,被京城一个好男风的紈絝子掳进了后宅。 小小的少年不堪受辱,一刀捅死了那人,趁夜逃出去,打扮成乞丐躲避那家人的抓捕,刚好躲进她和阿娘居住的偏僻小巷。 那时的她也才十岁,因为父亲不喜欢她,每每父亲来找阿娘时,阿娘就给她几个铜板,叫她出去买零嘴吃。 那天,她买零嘴回来,在巷子里碰到了翻垃圾的徐清盏,见他实在可怜,就把自己买的零嘴都给了他。 徐清盏一开始很警惕,架不住腹中飢饿,还是接受了她的好意。 只是他很孤僻,像个沉默又狠戾的狼崽子,问他什么也不说,只拿那种凶狠的眼神看著她。 可她就是莫名的心疼他,想帮助他,后面的几天,总是偷偷从家里拿东西来给他吃。 徐清盏渐渐和她熟悉起来,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温和,但依旧不肯说话,害得她以为他是个哑巴。 然而,几天后,徐清盏的行踪还是暴露了,被一群家丁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 她从家里拿了馒头来找徐清盏,看到他被人打,就不顾一切地衝上去救他。 奈何她只是个孩子,和那些家丁力量悬殊,眼看著徐清盏快要被打死,就趴在他身上死死抱住他,替他挡下那些致命的拳脚。 后来,她和徐清盏都被打得奄奄一息,危急关头,沈长安突然出现,打跑了那群家丁,把他们救了下来。 沈长安问了她家的住址,把她和徐清盏一起送回了家。 阿娘看到遍体鳞伤的她嚇了一跳,连声问出了什么事。 徐清盏直到那时才开口说话,说自己捅死了户部尚书家的公子。 沈长安那时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纵然知道事態严重,却丝毫没有慌乱,为防止尚书府的人找到她家,当机立断地雇了一辆马车,拉著他们两个出城逃进了玉泉山。 第94章 这一次,终於成功了 他们在山里躲了一晚上,第二天,沈长安把徐清盏安置在一个山洞里,带著她回了家。 从那之后,他们每隔一两天,就相约著进山去看徐清盏,给他送吃的穿的。 尚书府的人找徐清盏找了半年,实在找不到才渐渐放弃。 这半年的时间,徐清盏一直住在山里,她和沈长安也有一大半的时间陪徐清盏消磨在山里。 三个人一个是流浪儿,一个是外室女,一个是锦衣玉食的小侯爷,性情却出奇的相投,在远离世俗纷拢的山林里,成了最亲密无间的朋友。 到了第二年,十三岁的沈长安要隨父亲去往西北战场歷练,临走前特地给徐清盏买了一个身份,送他到一家武馆当学徒,叫他好好学本事,说以后有机会就把他弄到军营去,等他將来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了。 然而,几年后的徐清盏却放弃了进军营的机会,在她被父亲送到祁让身边后,毅然决然地以太监之身入宫,陪伴在她左右。 他说他其实早就是废人了,是当初被尚书家的公子废掉的,只是一直没和他们说。 他说他这样的人,或许进宫比进军营更適合, 他用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进宫不到一年,就贏得了祁让的青睞,步步高升,不到三年就成了司礼监掌印,並提督东厂。 他得势的第一件事,就是搜集户部尚书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罪证,使得尚书府被满门抄斩。 那天,他亲自去刑场做的监斩官,回来后,找机会见到她,笑著对她说,做奸臣的感觉真好,杀人真痛快。 她却分明从他眼里看到了泪光。 如果可以岁月静好,谁又愿意刀尖上舔血? 当初那个沉默孤独的少年,就这样成了谈笑间杀人夺命的掌印大人,让所有人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就会胆战心惊。 可他的心,始终有一块柔软之地,留给她,留给长安,留给他们那些年少的时光。 晚余回忆著往昔,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徐清盏为她准备的便於登山的鞋子,还有防身用的匕首,外伤用的金创药等一应物品,穿戴收拾妥当,便向著山顶爬去。 她要爬到山顶,製造出跳崖的假象,然后踩著自己的脚印原路返回,在中途躲进一个山洞。 那个山洞还连接著其他的几个山洞,有好几个出口,她会从其中一个出口,再躲进一个更隱蔽的山洞,只要能保证天黑之前不被找到,这一夜的时间就足够她逃出去。 至於她留下的痕跡,在江家人和祁让发现她不见之后,肯定会派出大量人手寻找,到时候徐清盏的人会混在其中,把她的痕跡全部抹去。 山顶上的脚印,徐清盏的人也会最先找过去乱踩一通,等到上面遍布脚印之后,就没有人能从中辨认出她的脚印了。 或许一天,或许两天,有人会在山崖下找到她被野狼啃噬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到那时,江晚余这个人就彻底从这世间被抹去了。 她知道这个计划並不完美,但时间仓促,她和徐清盏沈长安不得相见,根本没条件细细斟酌完善。 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极致了。 她沿著山道艰难攀爬,快到山顶的时候,全身的衣裳都湿透了,一半是雪水,一半是她的汗水。 双手因为攀爬磨出了血,双腿也酸痛难忍,止不住地打战。 她不在乎。 这些痛苦,比起她在宫里吃过的苦根本不算什么,只要能重获自由,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抬头向上看,山顶已经近在眼前。 再坚持一下就成功了。 她深吸一口气,便又振作精神向上爬去。 终於到了山顶,凛冽的山风呼啸著吹过来,吹得她衣袂飘摇,乱发狂舞。 成功了! 她终於成功了! 她撑著身子站起来,嘴角上扬,正要张开双臂,吸一口自由的空气,突然惊悚地发现,在那靠近悬崖的陡峭山石上,一个頎长挺拔的身影正负手迎风而立。 白衣如雪,乌髮如墨,狭长幽深的凤眸,带著三分讥誚,七分怒意望向她,凉薄的唇勾起嘲讽的弧度,似乎在说,你还跑啊! 第95章 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呼啸的山风在耳边变成了尖锐的蝉鸣,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结成冰。 她呆呆地看著那个立於山岩上的高大身影,眼前一片眩晕,连心跳都似乎停止了。 还跑呀! 那人嘴角噙著冷笑,仿佛主宰命运的天神,从云端俯瞰人间,冷眼看著卑微如螻蚁的她垂死挣扎。 又像那法力无边的佛主,玩笑般地看著猴子在他掌心蹦躂。 猴子以为自己翻出了十万八千里,回头一看,却还在佛主的掌心里。 徒劳! 一切都是徒劳! 她脸色惨白,步步后退,然后转身向著来时的路衝下去。 她知道她这样会失足滚落下去,但她已经顾不得了。 就算这样滚落下去会粉身碎骨,也好过被他囚於掌中。 她寧肯做自由的亡魂,也不要做他的掌中之物。 然而,祁让不允许,她连死都死不成,刚跑出两步,就被祁让飞身过来抓住后衣领拽进了怀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还想跑?”他隱忍著怒气,双臂从背后將她紧紧圈住,“这天下都是朕的,你逃到哪里,都在朕的手心里!” 高处不胜寒,男人结实的胸膛早被山风吹透,又冷又硬,如同冰冻的岩石。 她的后背撞在上面,疼的却是她的心。 她的心真的好痛,痛到无法呼吸,痛到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那就同归於尽吧! 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双手用力推他的胸膛,推著他往悬崖边走。 祁让看出了她的意图,却一点都不打算阻止,配合著她的力道一步一步倒退著靠近悬崖。 崖边的风更为凛冽,吹得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仿佛隨时都能將他们吹落山崖。 祁让说:“你不想知道朕为何会在这里吗?你不想知道那些帮你跑路的人是生是死吗?” 晚余猛地顿住,鬆了力道,眼泪流下来。 祁让轻嗤一声:“朕只是诈一诈你,原来真的有人帮你呀?” 晚余惊愕地看向他,无法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 “告诉朕,都是谁在帮你,有没有徐清盏?”祁让一只脚向她迈过来。 晚余下意识后退。 “说呀!”祁让追问,又向她迈出一步,“你不说朕也能查出来。” 晚余再向后退,心底寒意阵阵。 祁让继续迈步:“从你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就有暗卫在跟著你,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晚余步步后退,他步步紧逼,直到走回安全地带,他才停下来,一只手揽在晚余腰间,一只手拨开她脸上的乱发:“朕一直以为你很柔弱,没想到你能在这样的天气爬上这么高的山,看来朕以前对你还是太心软了。” 晚余不吭声,流著泪看他。 “別哭。”祁让的手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山上风大,会结冰的,生了冻疮就不好了。” 明明是关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比山风还冷。 他又抓起她的手,皱眉道:“手指都磨破了,不疼吗?” 他將那渗血的指尖举到面前,压在凉薄的唇上。 “你不疼,朕也会心疼的。” 晚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別怕,朕不会为难你的。”祁让说,“朕只问你一句话,你以后还跑不跑了?” 晚余绝望又无助地摇了摇头。 “好,这可是你说的。”祁让微微一笑,“那你要不要跟朕回去?” 晚余又点了点头。 祁让的笑意加深,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在身上:“走吧,朕带你回家。” 回家? 她哪里有家? 哪里是她的家? 她失去了阿娘,也即將失去长安。 纵然她身居世间最华美的宫殿,她的心,又在何处安家? 十几名暗卫如幽灵般出现,护著两个人往山下走去。 祁让真的从头到尾都没发脾气,连一句重话都没说,遇到不好走的地方,他还会抱著或背著晚余。 仿佛晚余是一缕风,一缕烟,隨时都会飘走似的。 他甚至还和晚余说,他以前行军打仗时,遇到下雪天,被困在山里,草根树皮都煮来吃。 “京城的山还是太矮了,什么时候朕带你去西北,去滇南,你才知道什么叫难於上青天,到那时,你若逃进山里,朕就真的找不到你了。” 晚余趴在他背上,眼睛亮了一瞬。 祁让又道:“朕知道你喜欢自由,紫禁城並不会让你失去自由,只要你好好的陪著朕,以后朕不管去哪里巡视都带著你,让你看遍大鄴的万里河山,这万里河山,是朕的,也是你的。” 晚余心想,她不要万里河山,她只想要一个沈长安。 只要能和长安在一起,於她来说,就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可祁让明明已经拥有了万里河山,为什么还要霸著一个小小的她? 她从未给过他一丝温情,也没给过他一个笑脸,他到底在贪图她的什么? 到了山下,天色已晚。 山下乱鬨鬨的,江连海正带著所有送葬的人到处找人。 看到祁让牵著晚余的手出现,江连海一头雾水,万分震惊,隱晦地斥责道,“你这丫头,巴巴地求了圣旨回来给你阿娘送葬,她下葬你却跑得没影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晚余想到自己放弃了给阿娘送葬的机会,最终却没能逃脱,不禁悲从中来,万念俱灰,身子摇摇欲坠。 祁让瞪了江连海一眼:“朕都没捨得说她,你算个什么东西?” 江连海嚇一跳,訕訕地闭了嘴。 祁让將晚余拦腰抱起,越过他大步而去。 到了山口,早有马车停在那里,胡尽忠和孙良言正站在车前,伸长脖子张望。 见祁让抱著晚余回来,两人都鬆了口气。 胡尽忠说:“我的好姑娘,你可害死我了,我不过错个眼的功夫,你就不见了,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九族的命都没了你知道吗?” “行了,你闭嘴吧,你看护不力,死有余辜。”孙良言打断他,忙忙地撩起车帘。 祁让抱著晚余钻进车里,仍旧没放开她,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双臂紧紧圈著她,像一个人形的囚笼。 晚余一点都没有挣扎,就那么软绵绵靠在他怀里,仿佛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似的,连骨头也没了。 祁让觉得不对劲,低头用自己的额头去贴她额头,滚烫的触感让他登时变了脸色。 “孙良言,快回宫,她发高烧了,快些!” “是。”孙良言在外面应了一声,催促队伍赶紧出发,心里想著,这么冷的天气,在山上吹了一天的风,別说是个屡屡吐血昏厥的姑娘,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承受不住。 回宫还有好长一段路呢,这个时候发高烧,可別把脑子烧坏了。 不过话说回来,若真烧成了傻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倒也不用像现在这样痛苦了。 那样的话,皇上还会霸著她不放吗? 第96章 她的心死了,再也不会醒过来 晚余这回病的厉害,回宫后就一直陷在昏迷之中,三天三夜都没有睁眼。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全体出动,谁也没法子让她醒过来。 祁让不知召见了多少回院判院正,除了一大堆晦涩难懂的专业话术,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心死了。 一个人的心死了,就不会再有活著的欲望。 她自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再好的大夫再好的药方都无济於事。 此番折腾动静太大,纵然孙良言使出浑身解数,还是有风声走漏出去,很快,不止后宫的主子娘娘们得到消息,外面的官员民眾也都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关於皇帝强占小宫女的传闻。 皇帝为了一个铺床丫头,不仅私自出宫与人在灵堂相会,还追人家追到了祖坟里。 这简直是亘古未有的奇闻。 重点是人家並不喜欢他,一心想要出宫,他使尽百般手段强取豪夺,想要把人留在宫里。 虽说贵为天子,想要哪个女人都不为过,可天子若一心陷在儿女情长里,还如何治理国家? 史书上多少帝王都毁在了儿女情长之上。 多少显赫的王朝,也是因为红顏误国,才走向了灭亡。 言官们岂能眼睁睁看著皇帝走上这条不归路,劝诫的奏摺如雪片似的往上递,两日功夫,就堆满了皇帝的龙案。 其他官员也纷纷上摺子劝皇上以国事为重,即便身为天子,也要注意自己的声誉,注意自己的言行对朝野上下造成的影响,切不可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这千辛万苦才稳定下来的基业。 更有激进的臣子,在乾清门外长跪不起,要求皇帝杀了妖女江晚余,防止她日后成为祸国的妖妃。 还有人说应该把江连海和江晚棠一起杀了,因为今日的祸患,皆因他们父女二人而起。 如果江连海当初没有把江晚余送进宫代替江晚棠,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 祁让一面为晚余的病愁眉不展,一面被官员们逼的焦头烂额,在南书房里大发雷霆,嚇得宫人们都不敢近前伺候。 孙良言请来了太后,太后苦口婆心地劝了一个时辰,却是半点效果都没有。 兰贵妃和几个妃嬪前来相劝,皇帝更是见都不见。 解铃还须繫铃人,孙良言觉得,眼下这局面,除非晚余姑娘醒过来,否则谁来都没有用。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看守宫门的太监来找他,说晋王妃在外面想要见他。 孙良言这几天也急昏了头,愣了片刻,才想起晋王妃就是江家的大小姐江晚棠。 也就是那个眾所周知的被皇帝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个时候,她来干什么? “你管她呢,去见见唄!”胡尽忠在旁边怂恿道,“晚余姑娘不是她的替身吗,现在正主来了,或许皇上看到她就好了呢!” 孙良言觉得不太可能,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於是就让胡尽忠小心伺候著,自己到宫门口去见江晚棠。 江晚棠以前不论作为江家大小姐,还是作为晋王妃,都打扮得雍容华贵,明艷端庄,今日却打扮得十分素雅,那张和晚余有几分相似的脸上甚至都没有施粉黛,很有几分惹人怜爱的憔悴。 这模样,分明是照著晚余姑娘装扮起来的。 孙良言不禁晃了眼,一时竟分不清这姐妹两个到底谁是谁的替身。 他上前行礼:“晋王妃安好,不知您召见奴才有何吩咐?” “孙总管客气了。”江晚棠受了他的礼,往前一步,小声道,“皇上的狐裘披风落在了我们家,我瞧著上面有些脏污,就拿回去清洗。 狐裘贵重,不好料理,我了几天的功夫才將它恢復如初,今日特地来送还给皇上。 此事別人都不知道,因此不敢假他人之手,烦请孙总管带我去见皇上,当面奉还方才稳妥。” 孙良言愣了愣,看向她抱在手里的狐裘披风。 “奴才想起来了,皇上当日確实落了件披风在灵堂,只是这清洗衣物本是浣衣所宫婢的活计,怎好劳王妃亲自动手。” 江晚棠脸上有些发烫,她岂会听不出孙良言在质疑她的目的,可她没有別的理由见皇帝,只能以披风为藉口了。 好在孙良言並没有为难她,略一思索后,就对她伸手作请:“王妃请隨奴才进去吧!” “有劳了。”江晚棠鬆了口气,连忙跟在他身后迈进了宫门。 这几年,她曾多次来这里求见祁让,一次都没见成。 她也曾赶在初一十五的大日子借著给太后请安为由,想在慈寧宫偶遇祁让,还是没有成功。 上一回,她假装跪得太久昏厥过去,祁让也没露面,只是让人把她送回了王府。 她不知道祁让是在避嫌,还是生她的气不想见她。 如今晚余病倒,祁让正心烦意乱,或许是她和祁让修復关係的最佳时机。 她这样做並非为了爬龙床,而是想伺机为晋王求求情,让祁让放了这个一母同胞的兄长。 当然,如果有必要,龙床也不是上不得,只要能救出祁望,她牺牲什么都无所谓。 否则,她此后漫长的人生,就只能守寡守到死了。 她才二十多岁,她的青春尚有余温,怎能长此以往地消磨下去? 她不甘心。 乾清宫的大门外还有一些进諫的臣子跪在那里,孙良言怕被人看到,特地领著江晚棠从西边的月华门进了宫,让她在南书房门外等候,自己进去稟报皇上。 江晚棠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一回祁让会不会见她。 都到这里了,倘若再被赶出去,那真叫一个前功尽弃。 她暗自盘算,祁让要是不让她进的话,她就硬闯一回,无论如何,非得见到祁让不可。 只要见了面,她总有办法让祁让原谅她。 女人想要一个男人心软,还是很容易的,何况还是一个曾经求娶过自己的男人。 正想著,孙良言从里面出来,说皇上让她进去。 江晚棠心中欢喜又紧张,向孙良言道谢,抱著披风走了进去。 她头一回进南书房,垂著头不敢四下张望,看到龙案后面那抹明黄的身影,便走上前去下跪行礼:“妾身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祁让正对著一份奏摺出神,抬头见她一身素雅,楚楚可怜地跪在面前,不禁一阵恍惚:“晚余,你醒了?” 第97章 你再不醒来,朕就杀了沈长安 祁让放下奏摺就要起身,却听江晚棠道:“皇上,臣妾是晚棠,不是晚余。” 祁让一愣,眼里的光黯淡下来:“晋王妃,你来干什么?” 这態度的转变让江晚棠心下一沉,忙將手中狐裘举过头顶:“回皇上的话,臣妾是来给皇上送披风的。” “什么披风?”祁让沉声问道。 江晚棠说:“是皇上那日落在我家灵堂的,臣妾见上面有些脏污,特地洗乾净了才给皇上送来。” 祁让皱了皱眉。 这种小事,他根本就不记得。 但“灵堂”二字却是提醒了他,让他记起那天在灵堂对晚余的所作所为。 他懊悔地捏了捏眉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江晚棠说话:“朕那天確实有点过分了,她生朕的气,至今不肯醒来,你说朕该怎么办?” 江晚棠愣住。 皇上对晚余上心,不是因为她吗? 现在她本人就在皇上面前,皇上却问她该拿晚余怎么办? 看来这五年的时间,晚余这个替身已经完全取代了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所以皇上才一直不愿见她。 不是避嫌,也不是生气,而是有了替代品,对她已经无所谓了。 是这样吗? 她不禁著急起来。 要是皇上对她无所谓了,她还怎么求皇上开恩放了晋王? 她心念转动,对祁让道:“臣妾此番前来,其实就是听闻妹妹病重,想借著还披风为由,来看看妹妹,请皇上恩准。” 祁让有些意外,目光带著审视落在她脸上。 她脸色有些憔悴,看起来好像真的在为她妹妹忧虑。 祁让站起身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朕同你一起去看她。” 江晚棠又为自己爭取到了一线希望,忙道谢起身,等祁让从龙案后面走出来后,抖开手里的披风,打算亲自给他披上。 “朕今日不穿这个。” 祁让直接拒绝了她,自己拿起衣架上的玄色斗篷穿上,把她手里那件拿过去,出门后扔给了孙良言:“这个赏你了。” 江晚棠愕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披风她辛辛苦苦打理了几天,还特地用上好的薰香熏过,皇上却半点不领情,隨手就赏给了一个太监。 这样的举动,无异於將她的心意踩在脚下,叫她情何以堪? 她低著头,尷尬的不敢往孙良言那边看。 孙良言接过披风向祁让道谢,隨手递给了小福子,让他先替自己收著,而后问道:“皇上这是去哪里?” “回正殿。”祁让说,“晋王妃要去探望她妹妹。” “是。”孙良言应了一声,吩咐眾人跟上。 江晚棠本想在路上和祁让说说话,旁敲侧击地问一问晋王的情况,结果竟跟上来一群太监侍卫,她只好闭了嘴,一路沉默不语。 祁让也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一路脚步匆匆,把她撇下好远。 进了正殿,到了晚余住的东梢间,迈步走进去,便直奔床前去看晚余。 晚余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眼窝凹陷,唇色苍白,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已经瘦得脱了相。 “你们怎么伺候的,没见她嘴唇都乾裂了吗?”祁让的手抚过她的唇瓣,厉声斥责服侍的宫女。 几个宫女嚇得跪在地上。 祁让摆手示意孙良言带她们出去,亲自拿起矮几上的茶盏,拿小勺子沾水往晚余唇上抹。 江晚棠在一旁震惊不已,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已经知道祁让对晚余不同寻常,但祁让的举动还是超出了她的想像。 他对晚余狠的时候真狠,温柔的时候也是真温柔。 放眼整个后宫,恐怕也没有哪个娘娘能被皇帝如此温柔以待吧? 如果当初自己嫁给了他,他会这样温柔的对待自己吗? 这个答案她无从知晓,但她知道,现在的她要想取代现在的江晚余在祁让心里的地位,恐怕是不能够的。 她该怎么办? 她想了想,上前道:“皇上,还是我来吧,妹妹病成这样,理应由我这个做姐姐的来照顾她,恳请皇上恩准臣妾留下来伺疾,直到妹妹康復为止。” “不必了。”祁让没有半分迟疑地拒绝了她,“或许你是好意,但晚余並不一定愿意被你照顾,你看过之后,就儘快出宫去吧!” 江晚棠失望之余,又不甘心地爭取道:“妹妹病得这样重,叫臣妾如何放心得下,倘若妹妹的阿娘还在,或可叫她进宫陪伴,而今妹妹没了娘亲,也只有我这个做姐姐的能为她尽一尽心了,皇上就让我留下来吧!” 祁让听她提起晚余的阿娘,一时没了言语。 江晚棠以为自己说动了他,他却突然问道:“晚余和她阿娘住在外面的时候,你可去看过她,可知她平素都和什么人来往?” 江晚棠不懂他的意思,含糊道:“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祁让看著床上气息微弱的人儿,又过了一会儿,才幽幽道:“她没进宫之前,和沈长安认识吗?” 江晚棠心头一跳:“皇上怀疑妹妹是为了沈小侯爷,才不肯留在宫里的?” 祁让眸光暗了暗,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但这沉默,也算是一种回答。 江晚棠不知道晚余从前认不认识沈长安,但她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突破口。 她说:“妹妹没进宫之前,父亲不许我们和她们那边有来往,因此我不知道她都和什么人有来往,只是依稀记得,父亲把妹妹接回家后,说要送她进宫侍奉皇上,她很是抗拒,哭闹不止,说她已经有了心上人,那人隔天就要上门提亲,求父亲不要把她送进宫。” 祁让的脸色登时阴沉下来:“她有没有说那人是谁?” “这倒是没说。”江晚棠道,“不过皇上既然提到了沈小侯爷,我倒是想起,沈小侯爷也是那年去的西北,据说走的时候十分不情愿,是老侯爷求了皇上的圣旨他才不得不从命,皇上自个想想,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祁让沉默不语,脸上的阴霾之色越来越浓。 江晚棠观他神色,小心翼翼道:“皇上若真有此疑惑,何不让沈小侯爷进宫一趟,当面问个清楚。 太医不是说妹妹没了求生欲吗,假设他真是妹妹的心上人,或许能唤回妹妹的求生欲也未可知。” 祁让重重將手里的茶盏放回矮几上,语调冰冷带著杀气:“何须这般费劲,朕直接杀了沈长安岂不省事?” 他伸手抚上晚余消瘦的脸颊,俯身在她耳边冷冷道:“你再不醒过来,朕就杀了沈长安!” “朕说到做到!” “还有徐清盏,朕也一併杀了!” 第98章 你想要的自由,朕给你 晚余还是没有醒,任凭祁让如何威胁她,她都毫无知觉,跟死了一样。 祁让自然不能因为一些没得到证实的猜测,就杀了沈长安和徐清盏。 沈长安是镇守西北的大將,徐清盏是掌管司礼监和东厂的权宦,也是他自己的心腹,杀了谁都等於自断臂膀。 然而,太医告诉他,一个人不吃不喝,至多撑到七日便是极限,如果七日之內晚余还醒不过来,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祁让为此发了很大的脾气,但他自己也清楚,即便他砍了所有太医的脑袋也无济於事。 江晚棠又趁机提议让沈长安来试一试,说成不成的,总归要试了才知道。 祁让內心很抗拒这个提议,不管沈长安是不是晚余入宫前的心上人,他都不想让他们见面。 可是,他又不能眼睁睁地看著晚余这样死去。 他叫来孙良言,让他亲自去平西侯府传召沈长安。 孙良言领命而去,刚走出殿门,就有太监匆匆来报,说都察院的御史陈文泽在乾清门外触柱了。 孙良言吃了一惊,忙问人死了没有。 太监说现在还没死,但脑门撞了一个洞,血流不止。 孙良言哪里还顾得上去传沈长安,急忙折返回去把这个消息告知祁让。 自古武死战,文死諫,都察院这帮御史更是抱令守律,寧折不弯,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动不动就用自己的性命来警示皇帝。 皇帝对此也很反感,但治理天下又少不了这样的人,有些时候確实会被他们逼的不得不做出让步。 只是大鄴开国以来,还是头一回有御史为了一个女人做出死諫的举动。 他们要求皇上要么放江晚余出宫,要么杀了江晚余以绝后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皇上对晚余姑娘执念如此之深,会向他们妥协吗? 祁让听闻这个消息,气得脸色铁青:“朕看他们就是閒的,一个女人而已,哪里就祸国殃民了? 他们大事小事都以死相逼,朕过去是懒得理会,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惯得他们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他想死,就让他去死,你出去问问,还有谁要死,今日一併做个了断,再派两个侍卫守在那里,哪个没死成,就给他补一刀,让他死得痛快些!” 孙良言嚇得不轻,还要硬著头皮劝他: “皇上冷静,事关重大,万不可意气用事,您若当真对陈文泽置之不理,这麻烦可就大了,那些官员非但不会被嚇退,反倒会前赴后继地跑来劝諫,您难道要把满朝文武都杀了吗?” 祁让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摆手示意江晚棠先出去,而后才对孙良言吩咐道: “让人把陈文泽送到太医院救治,务必保住他的性命,剩下的人,让侍卫把他们清理出去,打今儿起,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乾清宫。” “可就算不靠近乾清宫,您总要上朝啊!”孙良言说,“他们大不了把事情拿到早朝上去说,只要您一天不表態,他们就不会消停,长此以往,不是把別的朝政都耽误了吗?” “那怎么办?”祁让怒道,“你说来说去,朕就只有放人这一条路可以走,是吗?” “是两条。”孙良言比出两根手指,“皇上也可以选择把人杀了。” 祁让一个眼刀子扫过去,带著腾腾的杀气:“你到底是哪头的?” 孙良言忙跪在地上请罪:“皇上息怒,奴才这也是没法子了,奴才服侍皇上以来,时刻谨记圣母皇太后的嘱託,要做皇上身边长鸣的警钟。 而今皇上一叶障目,陷入迷途,奴才就算掉了脑袋,也要拉皇上一把,否则將来死了到阴曹地府,都没脸见太后她老人家。” 说到这里重重磕了个头:“还有三天,就是圣母皇太后的忌日了,皇上忍心让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还为您担忧吗?” 祁让听他提到圣母皇太后,眼中戾气稍减。 孙良言又道:“皇上还记得吗,圣母皇太后离世那天,天气比这会子还冷,天上飘著鹅毛大雪,您冒著大雪到处去求人,把后宫都跑遍了,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 “行了,別说了!”祁让厉声打断他,“你烦不烦,回回都要把圣母皇太后搬出来,朕可不会回回都吃你这一套。” 孙良言抹著眼泪道:“除了圣母皇太后,奴才还能搬谁呢? 皇上想想咱们那时候的无助,想想您失去圣母皇太后时的心情,再看看晚余姑娘,她是不是也和您一样无助,她失去母亲的心情,是不是也和您一样的悲痛? 您是天子,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何苦为难一个和您同样命苦的姑娘,又何苦为了一个姑娘,坏了您在天下臣民心中的声望? 您费尽千辛万苦,背著一身的骂名登上皇位是为了什么?这万世的基业和一个姑娘相比,孰轻孰重,您总分得清吧? 您若强行把人留下,她就会成为祸国的妖妃,將来有什么不好的事,人们都会把责任强加在她头上,好比那吊死在马嵬坡的杨贵妃一样,您的宠爱,於她来说就是催命符呀皇上!” 孙良言苦口婆心,声泪俱下,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 祁让冷眼看著他,半晌嗤笑一声:“孙大总管给朕当奴才真是屈才了,朕应该把左都御史的位子给你坐,你的口才可比他们好多了。” “奴才不敢。”孙良言趴在地上,大声道,“奴才句句肺腑之言,还请皇上三思。” 祁让又盯著他看了一会儿,摆手道:“你先出去吧,替朕看著陈文泽那老东西,別让他死了。” 孙良言心中暗喜,知道皇上这是听进去了,当下不敢再囉嗦,以免適得其反,忙不迭地应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祁让坐回到床沿,看著床上仍旧昏睡不醒的姑娘,手指从她紧闭的眼皮上抚过。 “是朕错了吗,朕不过想让你留下来陪著朕,为什么他们一个个的都来逼朕?” “说什么朕贵为天子,想要什么样的姑娘都有,可朕想要的就是你呀!” “为什么別的什么样的姑娘都可以,唯独你不可以?” “为什么朕执掌这天下,却连一个女人的去留都不能隨心所欲?” “罢了,就这样吧,朕也倦了,朕答应你,只要你醒过来,朕就放你离开。” “不管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只要你醒过来,朕都成全你们,朕说到做到。” “晚余。” 他將这个名字在唇齿之间辗转念了几遍。 “醒过来吧,你想要的自由,朕给你!” 第99章 逐出紫禁城,此生不得入宫 不知道是不是祁让的错觉,在他说到“自由”的时候,晚余的眼睫像是动了一下。 待他再细看的时候,又没了动静。 他靠坐在床头,把人拉起来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慢语。 “其实,从你进宫的第一天起,朕就知道你是个倔丫头,你认打认罚,却从不认错,即便嘴上认了,心里也是不认的。” “为了这倔强性子,你吃了多少苦,朕那时根基尚浅,还要依赖后宫妃嬪的母家稳定朝堂,因此,她们找你麻烦时,朕也不能光明正大的袒护你。” “为了让你少受惩罚,朕只能抢在她们前面惩罚你,因为朕充其量只是让你罚跪,你若落在她们手里,只怕命都要没了。” “淑妃毒哑了你,朕一直耿耿於怀,朕遍寻名医为你医治,还不能让人知道,只好以试药为名,陪你喝下一碗又一碗的药。” “朕想著,你在家里不受宠,又成了哑巴,与其出宫受人白眼过苦哈哈的日子,倒不如留在宫里,你虽然不会说话,却是最懂朕的人,朕护著你,你陪著朕,这日子才不会太难熬。” “可是朕却不懂你,从头到尾都不懂你,不懂你的倔强,不懂你的坚持,不懂你为什么一心想要出去。” “或许宫外確实有你想要奔赴的人吧,是沈长安还是徐清盏,或者別的什么人,现在都不重要了,只要你醒过来,朕就放你离开。” “皇帝本就是孤家寡人,为了皇位,什么都可以放弃,无所谓再放弃一个你……” 祁让絮絮叨叨地说著,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几天为著晚余的事,他已经耗尽了心神,一闭上眼睛就进入了深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声闷响,紧接著怀里一空。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晚余从他怀里滑下去,栽倒在他身侧。 “晚余。”他连忙起身抱住她的身子將她放平,明知她不会回答,还是紧张地问她,“你怎么样,没摔疼吧?” 他把她重新放好,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手伸到她面前,打算將她脸上的乱发拨开。 晚余的眼皮突然抖动了几下,而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祁让唯恐自己看了眼,屏住呼吸定睛再看。 晚余转动著乾涩的眼珠,视线对上他的视线。 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她的眼里已经浮上了恨意。 因著这恨意,祁让便確信自己没有眼。 她是真的醒了,並且没有像太医担心的那样烧坏脑子。 她还知道恨他,就证明她的神智是清醒的。 祁让放下心来,唇角不自觉勾起轻微的弧度。 恨他就恨他吧,他早就习惯了,只要人没事就好。 “朕……”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缓缓开口,想要对她说,他已经打算放她离开。 刚说了一个字,晚余便厌恶地把脸转向墙壁,不想看他。 祁让的脸瞬间便冷下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行將她的脸转过来:“朕就这么让你厌恶吗,你有什么资格厌恶朕?” 晚余虚弱到了极致,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想反抗都无能为力,只能被迫和他对视。 祁让又道:“你现在还能躺在这里,就是朕对你天大的仁慈,否则,在山顶时朕就把你杀了。” 晚余终於想起,自己是被他从山上背回来的。 只是到了山下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徐清盏怎么样了? 沈长安怎么样了? 落梅和寻梅怎么样了?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所有参与帮她逃跑的人如今是什么境况,祁让会不会已经把他们都杀了? “怎么不说话?”祁让又道,“你不想见朕,你想见谁,沈长安吗?” “朕已经让孙良言去传他了,他很快就会过来,到时候,朕就当著你的面杀了他!” 晚余心中大惊,面上却不能显露分毫。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在她昏睡的时候,祁让都查到了什么。 因此她不敢表现出丝毫的异常。 祁让见她面无表情,冷笑一声道:“你还要跟朕演到什么时候,你姐姐已经告诉朕,你进宫之前曾说过沈长安会去你家提亲,你姐姐就在外面,要不要朕把她叫进来和你当面对质?” 晚余的双手在被子中紧握成拳,差点情绪失控。 她努力回想著自己进宫前的情形,她那时確实哭著求江连海不要送她进宫,她说她有心仪的对象,那人会在她及笄当天来提亲。 但她没有说过沈长安的名字,这一点,她是確信的。 所以,要么是祁让在说谎,要么是江晚棠在说谎。 祁让不是一直不愿见江晚棠吗,这回怎么又愿意见她了? 难道见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听自己从前的事吗? 她在心里迅速將往事过了一遍,以她和江晚棠少之又少的交集,江晚棠不可能知道她什么事。 她慢慢冷静下来,鬆开了拳头,仍旧用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和祁让对视。 两人就这么相对著看了半晌,最后,还是祁让先败下阵来,鬆开她的下巴,后退两步,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说过的,真相已经不重要,只要她能醒过来,他就放她离开。 虽然这些话没有任何人听见,他仍会遵守诺言。 他拉开门,一脚迈出去,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或许就是今生最后一眼了。 从现在开始直到她出宫,他不会再见她。 以后也不会再见她。 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她。 他本来也没有多喜欢她,只是怕孤单,想让她陪著他罢了。 既然她不愿意,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 他走出去,看到孙良言和江晚棠都在门外候著。 他负手在身后,左手捏住右手的翡翠扳指,淡淡道:“她醒了,把她挪出乾清宫,送回她以前住的值舍养病,三日后,將她逐出紫禁城,此生不得入宫!” 第100章 一个女人而已,不值什么 孙良言惊愕地看著祁让,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 “皇上,这是真的吗?”他不敢置信地向祁让確认,唯恐祁让只是一时赌气,转个脸又变卦。 祁让不悦地睨了他一眼:“你在质疑朕的决定?” “奴才不敢,奴才,奴才就是不敢相信晚余姑娘真的醒了。”孙良言避重就轻道,“那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皇上是用什么法子把人叫醒的?”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祁让整张脸都罩上了一层寒霜。 那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自己只是说要放她出宫,给她自由,她就醒了。 可见她对出宫是有多渴望,对自由有多嚮往。 她是真的迫不及待想要离开他。 祁让不禁自嘲一笑。 身为帝王,却留不住一个小宫女的心,这算不算是一种失败? 他一句话都不想再说,负手大步而去。 江晚棠也被他的话震惊到,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追上他叫了一声:“皇上。” 祁让侧目看了她一眼,脚步未停:“时辰不早了,晋王妃该离宫了。” 江晚棠原本想以照顾妹妹为由留在宫里,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溜去冷宫看一眼晋王。 谁知她一来,晚余就醒了。 醒著的晚余肯定不会要她照顾,这样一来,她也就没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她还想再和祁让爭取一下,可祁让非但不愿意搭理她,似乎对晚余也要放手了。 这个转变让她觉得好突然,她拿不准祁让是真放手,还是假放手。 有没有可能是被言官逼的没办法,想先把人放出去堵悠悠眾口,之后再偷偷摸摸地弄进来? 以祁让的心性,还真有这种可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怎样爭取留下来的机会,跟在祁让后面不甘心道:“皇上,臣妾好不容易来一回,让臣妾看一眼妹妹再走行吗?” “不必了。”祁让冷冷道,“她过几天就要回家,到时候你可以好好的看。” “臣妾……” 江晚棠还想再说,祁让已经隨手指了一个小太监,吩咐小太监好生送她出去。 江晚棠无奈,只得行礼告退,跟著小太监走了。 孙良言跟做梦似的,迫不及待地进了东梢间,向躺在床上望著房顶出神的晚余道喜:“晚余姑娘,恭喜恭喜,皇上已经答应放你出宫,你终於自由了。” 晚余反应迟钝地看向他,脸上未见任何喜色,甚至以为他说的是个笑话,或者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是真的,千真万確,是皇上亲口说的。”孙良言笑著走到床前,把祁让的话讲给她听,“皇上说了,让你现在就挪出乾清宫,回原来的值舍休养,三日后送你出宫,没有他的命令,这辈子都不许你再踏入紫禁城。” 晚余见他神情认真,总算相信了一些,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些红晕。 她吃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上比划道:“是真的吗,皇上当真这样说的吗?” 孙良言连连点头:“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 晚余惊喜之余,又忐忑不安:“皇上为何突然鬆口,他不会再改变主意吧?” “不会的,放心吧!”孙良言小声道,“这回多亏了那些言官,他们为了让皇上放你出宫以死相諫,陈老御史在乾清门外撞得头破血流,皇上想不答应都不行。” 第101章 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 两人都穿著黑衣,裹著黑色的披风,披风的兜帽戴在头上,遮挡了大半张脸,即便熟人遇见,不留神看也认不出来。 后门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两人上了车,车夫便赶著马车往巷子外面走去。 “这一回多亏了陈老御史,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能说动他。”徐清盏小声说道。 沈长安坐在他对面,谨慎地挑起一角车帘向外看。 窗外夜色渐浓,冷清的巷子空无一人,只有寒风颯颯而过。 “他也是看在我战场上救过他儿子的份上,他一把年纪,就那么一个儿子,儿子又不肯安安生生走文官的路子,以后少不得要我照应。” 徐清盏轻笑一声,伸展四肢慵懒地靠在迎枕上,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带著几分疲倦:“你没听他说吗,儿子都是討债鬼,他一生清廉,刚正不阿,老了老了却不得不为儿子弯腰。” 沈长安端正坐著,双手放在膝头,长年在军营养成的习惯,不管什么时候都腰背挺直:“你还说他,你这眼高於顶的掌印大人,平时哪里把那些言官放在眼里,如今为了晚余,却欠下这么多的人情。” “欠就欠唄!”徐清盏挑挑眉,不以为然,“当官的哪有人是真正的乾净,只要我抓到他们的把柄,这人情说还就还上了,倒是你,你欠下的人情,才是实打实的不好还,冒的风险也是极大的。” “无所谓了。”沈长安俊朗的脸上有苦涩一闪而过,眼神却始终坚如磐石,“只要能迫使皇上放晚余出宫,一切都是值得的。” 顿了顿又道:“不管晚余出不出得来,你都不要让她知道我们背地里做了什么,不要让她有负担,知道吗?” “还用你教,我肯定不会告诉她的。”徐清盏幽幽道,“她只要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就好了,这些阴暗骯脏的东西她永远不必知道。” “清盏,谢谢你。”沈长安身子前倾,伸手握住他的手。 “谢我干什么?”徐清盏自嘲一笑,“你为你心爱的姑娘,我也为我心爱的姑娘,只不过我没你那么幸运能得到姑娘的心罢了。” “……”沈长安一时语塞,满怀歉疚地看著他。 徐清盏抽出手,坐起来,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拳:“別拿这种眼神看我,我认识她比你早,要不是我身子废了,哪里轮得到你?” 沈长安被他捶得向后仰了仰,隨即笑著还了他一拳:“別这么说,大不了我们將来多生几个孩子,过继一个给你养老送终。” “嘁,谁稀罕,我有的是乾儿子。”徐清盏撇嘴不屑,那双总是冷冷清清的狐狸眼却蒙上一层雾气。 沈长安眼里也泛起了泪光:“清盏,你说我们会有將来吗?” “会,当然会!”徐清盏斩钉截铁道,“只要你想著她,別放弃她,总有一天会梦想成真的。” “我当然不会放弃。”沈长安说,“不管多久,我总会等著她的,即便她一时出不来,即便她成了皇帝的妃子,將来生了孩子,年岁渐长,老了,走不动了,只要她还记得我,还记得世上有个沈长安,我就会一直等下去。” 徐清盏笑起来,脚尖踢了踢他的脚尖:“好了,別说得这么悲观,兴许明天一觉醒来,皇上就同意放晚余出宫了呢!” “但愿吧!”沈长安仰头逼退眼里的泪光,“我们沈家世代效忠君王,镇守边关,用我父亲的话说,满门忠烈没有一个异心,可是清盏,你知道吗,我此番回京,却没有一天不想造反的。” 徐清盏看著他,神情也很矛盾,“我当然明白,我又何尝不是,可你父亲说得对,放眼大鄴皇室,再没有比他更適合当皇帝的了,杀了他,遭殃的是百姓,是你们这些忠臣良將拋头颅洒热血保护的天下苍生。” 沈长安以手掩面,发出一声长嘆。 为什么世事总不能两全? 如果他选择大义,就护不住他心爱的姑娘。 如果他选择心爱的姑娘,就要辜负他拼死守护的百姓。 如果这一次还是没办法救出晚余,他又该何去何从? 正想著,外面有人靠近,轻声唤了一声“乾爹”。 徐清盏立时坐直了身子,戏謔道:“听见没,我乾儿子来了。” 沈长安收起思绪,从他挑起的车帘看过去。 来喜的脸出现在窗口,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小声道:“乾爹,小侯爷,有好消息,晚余姑娘醒了,皇上答应放她出宫了。” “你说什么?”徐清盏不敢置信道,“你再说一遍!” 来喜笑嘻嘻道:“乾爹没听错,是真的,皇上让晚余姑娘回值捨去將养身体,三日后离宫。” 徐清盏妖孽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情,坐过去一把搂住了沈长安:“长安,我们成功了!” 沈长安也反手抱住了他:“清盏,我们成功了!”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红了眼眶。 狂喜过后,两人都冷静下来。 皇上不是立刻放人,而是说三日之后。 但愿这一个三日,不要再像上次那样空欢喜一场。 这一次,他们一定要谨慎再谨慎,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想到,爭取让晚余顺顺利利出宫。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他们好像多虑了,祁让这一次好像是铁了心的要放晚余走,从晚余搬出乾清宫后,祁让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也不再过问任何有关晚余的事。 到了第二天,他甚至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要亲自去皇陵祭拜圣母皇太后。 圣母皇太后的忌日刚好和晚余出宫是同一天,为了让自己死心,他决定提前一天出发去皇陵,在那里住上两天再回来。 往年他也曾提出要亲自去皇陵祭拜,都被官员们以各种理由劝阻了。 怕沿途劳民伤財,怕有人半路行刺,怕天气太冷冻坏了他的万金之躯,从而耽误了朝政等等。 然而今年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从前朝到后宫,大家都对他的决定大加讚赏,甚至巴不得他赶紧走。 这样就可以避开晚余出宫的日子,以防他临时变卦。 祁让自己也明白大家心中所思所想,对孙良言自嘲道:“朕的前朝后宫,还是头一回这么万眾一心,看来朕是惹了眾怒了。” 孙良言也巴不得他早点走,听他这么说,心里又说不上来的难受,感觉他也怪可怜的。 身为天子,不就是想要一个姑娘吗,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唉! 晚余姑娘这一走,皇上估计要消沉很长一段时间。 要不然,叫胡尽忠四处寻摸寻摸,再给皇上弄一个替身回来? 可是话说回来,皇上好像並没有把晚余姑娘当成晋王妃的替身呀! 他对晚余姑娘和对晋王妃的態度,完全是天差地別的。 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过晋王妃都未可知。 不管怎样,这段孽缘总算要结束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孙良言这样想著,第二天一大早,便率队陪同祁让往京城西北的永寿山皇陵而去。 队伍从神武门出宫,祁让站在宫门口,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一眼。 孙良言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皇上可千万別又改变主意呀! 第102章 祁让真的就这么放她走了吗 好在祁让並没有多做停留,那一眼之后,就收回视线,迈步走出宫门,上了輦车。 孙良言大大地鬆了口气,连忙吩咐队伍出发,唯恐慢一刻就会发生变故。 隨著队伍远去,宫门里面为皇帝送行的妃嬪们也都鬆了口气。 皇上走了,那女人就可以顺利出宫了。 这些时日,皇上净忙著和那女人纠缠,一次牌子都没翻过,再这样下去,后宫真的要成冷宫了。 好在皇上到底还是想通了,愿意放那女人出宫,否则的话,她们真的要对那女人下死手了。 要不是有淑妃的前车之鑑,她们说不定早就下手了。 淑妃因为那个女人被降为齐嬪,每天还要去御园罚跪,所以她们才没敢轻举妄动。 现在好了,这个困扰了整个后宫的女人终於要走了,就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被推开,大家都觉得无比畅快,就连往日的死对头看著都顺眼多了。 大家说说笑笑地往回走,有人向兰贵妃提议,去太后那里坐一坐,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太后,让太后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兰贵妃点头应允,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去了慈寧宫。 另一边,素锦借著探病为由,把这个好消息带给了晚余。 “皇上走了,你再安心养上一天,明儿一早就可以出宫了。” 晚余的身子还很虚弱,脸色也很苍白,只是静静地躺著,都感觉力不从心。 这还是她五年来头一回病得如此严重,就像是一次把五年没生的病全都补上了一样。 如果不是实在走不动,她巴不得现在就出宫。 好在祁让走了,她不用再担心他出尔反尔。 雪盈那天从马车上摔下来,一条腿骨折,至今行动不便,在她对面的床上躺著静养。 听素锦说皇上走了,雪盈也很高兴,一连声地念阿弥陀佛:“好了好了,这回你终於可以放心了,我这几天为你担心得睡不著觉,等你走了,我可要好好的补补觉。” 晚余对她的腿伤始终心怀愧疚,见她这样发自內心地为自己高兴,不觉红了眼眶。 她费力地打著手势,把雪盈託付给素锦,请素锦以后多照顾雪盈。 素锦满口答应,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这样冷的天,你们这里没有地龙,你快老实躺著,別又冻凉了。” 隨即,又借著掖被子的动作在她耳边小声道:“掌印说,为防万一,他和小侯爷不能在宫门外迎接你,明日夜间,他们会去你家看你,到时候再商量你和小侯爷去西北的事。” 晚余心中似有热流奔涌,雪盈就在旁边,她不好说什么,只是喉咙发紧地点了点头。 素锦又和两人閒话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雪盈见晚余眼圈红红的,便安慰她道:“不管怎样,总算能出去了,只是你阿娘不在了,你只能自己为自己打算了,你不是还有个老祖母吗,没事多去请安,哄著她照应著你,过段时间给你寻个好婆家。” 说到这里,不免又为她担心,她和皇上的事情闹得这般沸沸扬扬,京城还有什么人家敢与她结亲? 要想今后日子过得去,恐怕得嫁到远一些的地方去了。 可怜的姑娘,真真是命运多舛。 雪盈这边唏嘘不已,晚余却好心情地给了她一个虚弱的笑,摇了摇头,叫她不要为自己担心。 雪盈差点被她这一笑勾出两眼泪。 这姑娘,真是她见过最坚强,最有韧性的姑娘了。 就像荒原上的野草,无比渺小却又无比柔韧,狂风可以將树木连根拔起,却唯独奈它不得。 风暴过后,满目疮痍,也是它第一个迎著朝阳颤颤巍巍地挺起胸膛。 可能经受过苦难的人,生命力都会格外顽强吧! “晚余,好姑娘,我还是那句话,你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雪盈哽咽著说道。 晚余笑著对她比了个手势:“你也一样。” 雪盈强忍泪水,也对她笑了笑:“快睡吧,好好养养精神,明天我送你出去。” 嗯! 晚余点点头,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最要紧的就是养足精神。 明天必定会有很多人明里暗里瞧著她,那道宫门,她要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入宫五年,头一回做了一个色彩斑斕的美梦。 梦里是草长鶯飞,桃红柳绿的春日盛景,她和徐清盏沈长安在山间奔跑嬉戏,山风吹过,野杏的瓣落了他们一身。 他们手牵著手,对著空寂的山谷大喊,江晚余,沈长安,徐清盏,是永远的好朋友,一生一世不分离。 他们还在一棵古老的松树上刻下了一生一世不分离的誓言。 年少的时光,是那样的天真又纯粹,幼稚又美好…… 她陷在这温暖的梦境中,久久不愿醒来。 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一盏小小的油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晕,她在那光晕里看到雪盈的脸,才慢慢从梦境中抽离出来。 “你醒了?”雪盈笑著说,“素锦刚才给咱们送晚饭过来,我看你睡得香甜,不忍心叫醒你,就让她把你的晚饭放在炉子上热著,你快起来吃吧!” 晚余撑著身子坐起来,看到窗边的炉子上放著一只铜盆,铜盆里装了水,冒著腾腾的热气,里面有两只相扣的碗。 这炉子还是孙良言让小福子拿来的,方便她们烧水煎药。 晚余下了床,站在床前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向窗边走去。 窗外夜色如墨,这个时辰,孙良言他们应该已经到皇陵了吧? 他们今晚要在皇陵住一晚,明日祭拜了圣母皇太后再回来。 那时候,自己已经出宫回到江家了。 她想著明天的事,感觉像做梦似的,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祁让真的就这么放她走了吗? 就算有言官死諫,以他的性情,岂是这么容易被拿捏的? 他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真的只是被逼得太狠吗? 正想得出神,外面突然有人推门走了进来,把她和雪盈都嚇了一跳。 第103章 这一走,永远別再回来 进来的是一个让她们意想不到的人,以前的淑妃,现在的齐嬪身边的大宫女柑橘。 两个人面面相覷,都有点不知所措。 雪盈知道齐嬪素来对晚余不喜,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柑橘姐姐,天都这样黑了,您这个时候过来,不知有何贵干?” 柑橘没理她,看著晚余说道:“我们娘娘有话要和晚余姑娘说,请晚余姑娘隨我往永寿宫走一趟。” “啊?”雪盈惊呼出声,“这么晚了,娘娘有什么话要说?” 柑橘轻蔑地瞪了她一眼:“娘娘的事是你能过问的吗?” “可是……” “多嘴!”柑橘厉声打断她,“这事与你不相干,你最好老实待著,別给自己找麻烦,我们娘娘又不吃人,不过是想和晚余姑娘道个別,等会儿我自会將她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但你要是到处声张,我就不敢保证她能不能完好了。” 雪盈脸色发白,心说后宫那么多主子娘娘都没露面,齐嬪恨死了晚余,怎么会好好和她道別,说最后再刁难她一回都比这可信。 可是怎么办? 皇上这会子不在宫里,孙总管小福子也跟他走了,娘娘们不会管晚余的死活,自己又拖著一条瘸腿,还能到哪里去求助呢? 她心中焦急,挣扎著就要下床。 晚余走过去摁住了她,打著手势对柑橘说,现在实在太晚了,自己身体虚弱,行动不便,娘娘有什么话可以让人代为传达。 柑橘面无表情道:“若能代为传达,就不会叫你去了。” 晚余见她態度坚决,只得点了点头。 雪盈也知道躲不过,便对柑橘道:“娘娘传召,晚余不能不去,但我好歹也是御前的女官,倘若半个时辰內姐姐还没把晚余送回来,我少不得要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大家都別想好。” “你倒是对她上心。”柑橘嗤笑一声,“放心吧,我们娘娘吃不了她。” 雪盈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晚余被她带走。 等到人走远了,雪盈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拖著一条腿下了床,拄著拐棍出了门。 孙总管走了,胡尽忠留在乾清宫看家,这个时候,她只能去找胡尽忠了。 可那胡尽忠不是什么好人,以前对晚余好,是想利用晚余拍皇上的马屁,现在皇上已经放弃了晚余,他还愿意多管閒事吗? 管他呢,行不行的去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她拄著拐棍艰难地往乾清宫去,晚余则被柑橘一路搀扶著到了永寿宫。 这个时辰,各宫各院都已经下了钥,皇上不在宫里,妃嬪们也没什么指望,便都早早地睡下了。 永寿宫各处的灯也都熄灭了,唯独齐嬪的寢殿还亮著,看样子是在等著晚余的到来。 柑橘扶著她走进去,站在寢殿门口向里稟报:“娘娘,晚余姑娘来了。” “叫她进来吧!”齐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你去外面守著,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柑橘答应一声退了出去,吱呀一声关上殿门。 晚余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齐嬪坐在床沿,身上还穿著白天的宫装,头饰妆容也都没卸,即便降了位份,仍是那样明艷高傲,目空一切。 晚余走到她两步远的距离,屈膝下跪,对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齐嬪看著她,淡淡道:“你都要走了,何必再给我行此大礼。” 晚余比划道:“这几年承蒙娘娘照拂,晚余感激不尽,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齐嬪嗤笑一声:“我照拂你什么了,我毒哑了你,三天两头找你麻烦,打你,骂你,羞辱你,还害你吐血昏迷。” “娘娘都是为我好。”晚余又比划道。 齐嬪定定看她,眼中水雾瀰漫:“外面除了柑橘再无旁人,我为你担了五年的罪名,如今你要走了,还不肯与我说句话吗?” 晚余也看著她,泪盈於睫,却是没有开口。 齐嬪说:“我知道你谨慎,和徐清盏独处也不肯开口,但今晚皇上不在,我们是绝对安全的,你还怕什么?” 晚余还是不说话。 小心驶得万年船,她都忍了五年了,不能功亏一簣。 若非柑橘一再坚持,她绝对不会冒险来这一趟。 齐嬪嘆口气:“罢了,你不说,我也不勉强你,我照拂了你五年,以后,也请你替我照顾好他,我这一生终究要老死宫中,我没福气拥有的人,就交託给你了,我没福气过的日子,你们替我一併过了吧!” 她说得这样淒凉,晚余终於还是没忍住,眼泪滚落下来,膝行两步到她脚边,哽咽地叫了一声“齐姐姐”。 她已经五年没说过话,乍一开口,声音乾涩又粗哑,像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的声音。 “真难听。”齐嬪嘲笑她,眼泪却也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晚余伸手去揉她的膝盖:“姐姐跪了这些时日,腿还好吗?” “徐清盏让人送了很多药膏,我跪的时候也带了护膝的。”齐嬪说道。 晚余的泪滴落在她腿上,手上却没停,一下一下帮她按揉膝盖:“是我连累了姐姐。” “別这么说,我也不是为了你。”齐嬪仰起头,骄傲地抹去腮边的泪,“如果不是他,你的死活都不与我相干。” 晚余含泪看她。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这样嘴硬。 可是她却有著一颗世间最柔软的心。 说到底,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你走吧,明天我不会去送你。”齐嬪转过头,嗓音哽咽,“我们这辈子都无缘相见了,今晚冒险叫你来,就是想让你替我和他说一声,我齐若萱,没有辜负他的託付。” 晚余瞬间泪如雨下。 没进宫之前的齐若萱,心里偷偷爱慕著沈长安,只是她还没有机会將这爱恋说出口,就被一纸詔书封为淑妃,进宫做了皇帝的女人。 这个秘密无人知晓,连沈长安本人也不知道。 她比沈长安大半岁,两家是世交,沈长安叫她齐家姐姐。 后来自己被送到祁让身边,一度想要轻生,沈长安便托她给自己捎了“我心匪石”四个字。 也是从那时起,齐若萱才知道沈长安有喜欢的人。 她自知自己这辈子都不能离开皇宫,就想要成全她和沈长安。 於是就假装嫉妒她,给她灌了一碗药,让她失去了做妃嬪的资格,也让皇帝因为愧疚,不再处处刁难於她。 五年来,她每次都会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现,表面上是欺辱她,实际上都是替她解围。 她就这样日復一日地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著她,落下一身的骂名。 可她却说,幸亏有她,有送她出宫的信念,这日子才能熬得下去。 现在,她要走了,她却要继续留在这寂寞深宫,艰难度日。 “齐姐姐,我这一走,就剩你一个人了。”晚余哭著抱住她。 “一个人怎么了,以后不为你们操心,我还乐得清静。”齐嬪笑道,“你走了,没有人再和我爭宠,我得把我淑妃的位份再挣回来。” 她笑著说出这些话,眼里却泪光闪闪。 “快走吧,我最见不得人哭哭啼啼。” 她弯腰把晚余拉起来,拉著她走出去,亲自为她打开殿门:“去吧,这一走,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祁让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站在门外。 四周皆是黑暗,只有胡尽忠手里一盏灯笼照亮他如杀神般愤怒的脸。 第104章 今夜不会再对她怜悯 晚余刚抬起一只脚,骤然看到灯影里的祁让,脑子轰的一声,如遭雷击,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祁让一身玄色龙袍负手而立,面色阴沉如水,幽深凤眸里燃烧著毁天灭地般的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大开杀戒。 晚余对上他的目光,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脸上血色尽褪,腿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满脑子只迴荡著两个字——完了! 五年来的小心翼翼,殫精竭虑,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终於要出宫的期待和喜悦,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幻想,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甚至能听见心底某个地方传来轰然坍塌的巨响。 祁让继续沉默著,眼神却越发的阴鷙,刀子一般在两个女人脸上来回扫视。 齐嬪和晚余一样面无人色,浑身发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五年来头一回露出胆怯和惊惧的神情。 “皇…上…”她颤抖著吐出这两个字,声音细如蚊蝇,却打破了这死寂的夜。 “你们,好得很!”祁让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 短短的五个字,將帝王的震怒展露无遗。 背在身后的手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发出咔咔的声响。 半晌,他猛地向前迈出一步。 齐嬪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晚余却是头一回没有退缩,惨白著脸挡在了齐嬪前面。 祁让冷笑,突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天天躲著朕,这会子倒是不躲了!” “姐妹情深是吧?” “亏朕还因著她毒哑了你而心怀愧疚,遍寻名医为你治嗓子!” “朕陪著你喝了五年的药,原来竟是被你们当傻子一样骗了五年!” 他灼热的气息喷在晚余脸上,如同愤怒的火焰。 晚余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似乎听到了自己喉咙碎裂的声音。 “说话呀,方才不是说的挺好吗,现在又来跟朕装哑巴了?” 祁让咬牙切齿,五指用力收紧,看著她的脸因窒息而泛起潮红,看著她眼角因痛苦而流下的眼泪。 这悽惨的模样本该让他痛快,可他胸腔烧灼的怒火却愈发猛烈。 这双澄澈如湖水的眼睛里,不只装著流不完的眼泪,还装著满满的算计与欺骗。 五年! 她就是用这副柔弱可怜的样子骗了他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一定很得意吧? 她成功地骗过了他,获取了出宫的机会。 在她眼里,他是不是天下头一號的傻瓜? 喉咙处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晚余已然放弃挣扎,绝望的眼神如死灰般地望著祁让。 齐嬪终於回过神,扑上来去扒拉祁让的手:“皇上,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教晚余这么做的,您要杀就杀我吧……” “滚开!” 祁让抬脚將她踹倒在地,厉声道:“胡尽忠,传朕的口諭,齐嬪欺君罔上,罪大恶极,即刻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此生不得赦免!” “是。” 胡尽忠答应一声,招手叫来两名侍卫,將齐嬪拖了出去。 晚余听闻要將齐嬪打入冷宫,这才挣扎起来,拼命去抓祁让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 祁让推著她进入殿內,將她狠狠摜在地上:“胡尽忠,关门!” 殿门吱呀一声关起,晚余猛地打了个寒战,一面剧烈咳喘,一面目光惊惧地看著祁让。 祁让低著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將她整个笼罩。 “朕到底哪里不好,让你这样挖空心思的算计朕,欺骗朕,逃避朕?” 晚余惊恐万状,以手撑地,向后退开。 祁让弯腰抓住她的衣领將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到了这会子,你还想逃,不想做朕的妃嬪是吧,朕现在就要了你,將这个身份永远烙印在你身上,让你到死都摆脱不掉这个身份!“ 晚余连连摇头,泪珠纷纷跌落。 “你没有选择的权力。“祁让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这是你欺骗朕的代价,从现在直到老死,你都不得再踏出宫门半步!“ 他將她拖进暖阁,用力甩倒在炕上,在她挣扎著要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摁住她削瘦的肩,一只手用力撕开了她的衣裳。 “不要!” 布帛撕裂声中,晚余发出悽厉又粗哑的叫喊。 男人深渊般的眼底,怒火和慾火交织,在她战慄的躯体上肆意流连:“不要?五年来你第一次开口和朕说话,就是不要!” “你不要,朕偏要,朕就是要把你留在宫里,就是要你成为朕的女人,这辈子,你休想再逃出朕的手心!” “就算你今晚不来见齐嬪,朕也不会放过你的,朕答应放你走,就是想看看你出宫后会去见谁,会跟谁走。” “现在这样,朕倒是省事了!” “朕猜得没错,这里面果然有徐清盏的事,那个齐嬪无法拥有的男人又是谁?” “说啊!” 衣衫片片破碎飘落,晚余拼命摇头,苍白的脸上泪痕斑斑。 “好,你不说,朕自有法子叫你说……” 祁让咬著牙,骨节分明的手指毫不怜惜地扯掉了她最后的遮挡。 “不要……” 晚余痛呼出声,拼死挣扎,可她病弱的身体,怎能与盛怒中的男人抗衡? 混乱中,她拔下头上的髮簪,奋力向祁让的脖子刺去。 下一刻,手腕就被祁让用力抓住。 “朕不是赖三春,不会让你得逞。” “你杀赖三春不就是为了让朕心疼你,带你离开掖庭吗,朕不揭穿你,也不追究你杀人的罪过,你却拿朕当傻子耍……” 他恨上来,夺下她的髮簪,解下自己的腰带將她双手捆绑起来,脱下龙袍扔在一旁。 他的心被怒火烧得理智全无。 他不会再对她有一丝怜悯。 今夜不会。 以后也不会。 她这样可恶的骗子,不配得到他的怜悯。 第105章 如同暴雨中零落一地的花 “啊……” 一声悽厉的叫声响彻夜空,永寿宫外闻讯赶来的各宫妃嬪齐齐打了个寒战。 完了! 这回真的完了! 那个女人彻底走不成了! 匆匆而来的徐清盏也听到了这声惨叫,一颗心直往深渊里沉去。 他停在宫门外,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双脚仿佛钉在地上一般,再也挪不动分毫。 “乾爹!” 来禄叫了他一声,他猛地回过神,转身就走。 “乾爹,您要去哪儿?”来禄追上他问道。 徐清盏紧抿著唇一言不发,那张妖孽般的脸上此刻除了杀气还是杀气。 来禄不敢再问,默默跟著他。 直到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偏僻,才恍然大悟,他这是要去冷宫。 可是,这个时候,他放著晚余姑娘不管,跑到冷宫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来看齐嬪的? 冷宫其实就是一处偏僻废弃的宫殿,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死过人,妃嬪们都不愿居住,荒废之后,就成了关押犯罪妃嬪的地方。 祁让登基后,虽然不亲近后宫妃嬪,却也很少责罚她们,这冷宫就一直没用到,齐嬪算是头一个。 至於那个被幽禁冷宫的晋王,其实是关在专供皇子们居住的擷芳殿的偏殿里。 祁让登基至今没有皇子,晋王也就一直关在那里没有挪窝。 徐清盏翻墙而入,点亮火摺子,在破败不堪的正殿找到了齐嬪。 齐嬪面如死灰地坐在一把落满灰尘的椅子上,身上华丽的宫装和这破败之地形成鲜明的对比。 徐清盏走近她,冷声道:“你明知她明天要走,为什么还要无事生非,你都和她说了什么,皇上为什么如此震怒?” 一连串的问题用寒意彻骨的语气问出来,齐嬪木呆呆地转著眼珠看了他一眼。 跳跃的火光照亮徐清盏的脸,齐嬪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坐在他面前失声痛哭。 “怪我,都怪我,是我让柑橘去找她的,我想著她这一走,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著了,就想和她说说话,道个別……” “皇上不在宫里,我以为是安全的,就和她说了一些从前的事,我没想到皇上会突然回来,我还让她说话给我听……” “你说什么?” 徐清盏弯腰一把抓住了她的领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她有多谨慎吗,五年来她从未开口和我说过一个字,你为什么要引诱她说话,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天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对不起,我错了,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皇上会突然回来……” 徐清盏冷笑一声:“是没想到皇上会回来,还是你压根就没想让她走?” 齐嬪愣住,不可思议地看著他:“你在说什么,我承认今晚的事是我的责任,可这几年不都是我在拿命护著她吗,我为什么不想让她走?” “因为你不想让她和长安在一起。”徐清盏冷冷道,“你放不下沈长安,你不想別的女人得到他的爱。” 齐嬪猛地推了他一把,从他手中挣脱,气愤道:“徐清盏,你怎么可以这样揣测我?你又凭什么这么揣测我?” “因为我也曾和你一样,不想让晚余离开。” 徐清盏的脸在火摺子的光亮里忽明忽暗,头一回將自己的阴暗心思坦露出来,“哪怕长安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把晚余留在宫里,我只要一想到她会和长安远走高飞,我就心如刀绞,甚至想做点什么破坏他们。” “但我最终都忍住了,因为我爱她,不忍看她难过,如果我为了一己私慾把她留在宫里,那我和皇上有什么区別?” “所以,我选择了成全。” “就像最初的你一样,不也是想要成全他们,让他们替你去过你过不了的生活吗?” 齐嬪瞪大眼睛,错愕地看著他,嘴张了又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徐清盏定了定神,收起那一瞬间的真情流露,又变成那个冷血无情的掌印大人:“皇上不会突然回来,肯定是有人给他送了什么信儿,送信儿的那个人,肯定是不想让晚余走的人,这满宫的妃嬪,你告诉我,哪一个不想让她走?” “那又怎样,就算大家都想让她走,你就可以怀疑我吗?”齐嬪的泪无声而下,“我要是不想她走,不想成全她和长安,这五年我又何苦为她殫精竭虑?” “因为人心易变,你上一刻的想法,未必就是这一刻的想法。” “这么说,你认定是我了?”齐嬪捶著自己的心口绝望哭喊,“那你杀了我,我对不起晚余,对不起长安,我反正也不想活了,你就当是我,给我一个了断吧!” 徐清盏不为所动,目光冷冰地看著她:“你们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提起长安,有没有提起我?” 齐嬪想了想:“提了你的名字,没提长安的名字。” 徐清盏嗤笑:“可见你不是不谨慎。” 齐嬪顿时涨红了脸:“徐清盏,我在你这里是洗不清了是吗?你这样侮辱我,不如杀了我。” “我不杀你,因为你对晚余確实有恩,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才又缓缓道,“別让我查出什么,否则我灭你满门!” 他丟下这句话,熄灭了火摺子,转身大步而去。 齐嬪跌坐回黑暗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牙齿都在打战,不知是冷的,是气的,还是嚇的。 徐清盏却又折返回来:“记住,这一切都和长安没有关係,你没进宫之前就认识我,你爱慕的人也是我,晚余救过我的命,我和她两情相悦,打算等她出宫后远走高飞,是我求你帮助我们的。” 齐嬪惊诧地看著他,黑暗中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那样高大而寂寥,像一棵寂寥的默默承受风雨的树。 徐清盏再次回到永寿宫时,永寿宫的院子里已经是灯火通明,兰贵妃和一眾嬪妃都站在院子里,太后被两个宫女扶著,望著紧闭的殿门唉声嘆气。 殿內令人脸红心跳的动静还没停歇,女孩子的哭泣声就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徐清盏的心房。 他默默走上前,向太后行礼。 太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徐掌印,你来了,你要不要进去劝一劝皇帝,他刚被群臣弹劾过,陈御史撞得头破血流还在家躺著,明天又是他生母的忌日,他做出这种事,名声还要不要了?” 徐清盏低眉敛目,藏起所有的情绪:“臣知道太后著急,可皇上的火总要撒出来才行,这会子谁进去都不管用。” 太后是过来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得摇头一声长嘆:“造孽啊!” 又等了不知多久,殿中的风暴总算停歇。 暖阁里已经是狼藉一片,晚余绵软无力地躺在炕上,乌髮凌乱,不著寸缕,细白的手腕被绣金线的腰带磨破了皮,白瓷般的身子布满青青紫紫的痕跡,香艷靡丽又触目惊心,如同狂风暴雨中零落一地的。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双眼无神地望著虚空,除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祁让抽身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慢条斯理地清理了自己,捡起龙袍罩住她光裸的身子,將她拦腰抱起,大步向外走去。 “胡尽忠,开门!” 这一嗓子喊出来,所有人的心都跟著跳了几跳,齐刷刷跪了下去。 胡尽忠战战兢兢地开了门。 廊下宫灯照出皇帝只穿著白色中衣的身影,怀中抱著一个用龙袍包裹的纤弱躯体。 玄色的龙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凌乱的青丝逶迤垂下,一只纤纤玉足裸露在外,白得晃眼。 如此强烈的视觉衝突,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祁让望著跪了一院子的人,抱著晚余迈步走下台阶:“都来了,很好,朕正好有事要宣布。” 第106章 將她抱进了浴桶里 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太后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被祁让冷声打断:“母后稍等,朕说完您再说。” 太后被他阴冷的眼神嚇得心尖一颤,默默闭了嘴,向后退开。 祁让站定在眾人面前,目光如刀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道:“齐嬪犯欺君之罪,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江氏晚余的哑疾已好,且已被朕临幸,现封为采女,赐居咸福宫西配殿。”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异。 齐嬪欺君,难道江晚余就没欺君吗,凭什么一个贬为庶人,一个却给了位分? 可话说回来,采女是最末等的位分,皇上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什么给她这么低的位分,让她被所有人都压上一头? 况且咸福宫的主位康嬪,以及住在东配殿的赵美人,又都不是什么善茬。 皇上这是打算让她被人欺负死吗? 看来皇上这回是真真切切动了大怒的。 只是不知道这怒火能撑几天? 他若一直这样狠心倒也罢了,咸福宫相对偏僻,这女人在康嬪手里活不了几天。 可他偏偏又把人抱在怀里,还把自己的龙袍给这女人穿,怎么看也不像是绝情到底的样子。 万一转个脸又心软,又把人当宝贝捧著,当菩萨供著,事情可就难办了。 正想著,就听祁让道:“咸福宫主位何在?” “臣妾在。”康嬪连忙起身上前,听候吩咐。 祁让看了她一眼,像是很眼生,一时记不起来的样子,片刻后才道:“你明天带人把西配殿收拾出来,而后亲自到乾清宫接江采女过去。” “臣妾遵旨。”康嬪恭敬应声,暗中磨了磨牙。 她好歹是一宫主位,皇上居然叫她给一个末等采女打扫房间,还要她亲自去接。 皇上什么意思,是要让她给这狐媚子当使唤丫头吗? 其他妃嬪却想,皇上真会给江晚余拉仇恨,他难道不知,他越是这样,康嬪越会嫉恨江晚余? 还是说,皇上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是想让江晚余受不了磋磨,从而向他求救,向他服软吗? 可这一身傲骨的女人,会如他所愿吗? 祁让吩咐完,转头看向太后:“母后有何话说?” 太后一脸无奈道,“你已经有了决断,哀家的话不说也罢。” “既如此,母后便早些回宫歇息吧!” 祁让抱著人就要走,太后又叫住他:“明日是你母妃的忌日,你这个时候回来可如何是好?” 祁让说:“儿子今日已经祭拜过母妃,只要心诚,早一天晚一天都没关係,朕明日就不去了。” “……”太后欲言又止,点头道,“这倒也是,你去过了,孝心就算尽到了。” 祁让將怀里的人往上託了托,举步要走,眼角余光看到一旁伺立的徐清盏,冷冷道:“徐掌印也隨朕一起回乾清宫吧,朕有话问你。” 徐清盏应了一声,做出谦卑的姿態跟在他身后。 太后望著皇帝的背影,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只是眾人的视线都在皇帝身上,並没有人注意到她。 胡尽忠直到这会子才猛地回过神,忙打著灯笼,招呼一群侍卫跟上。 灯笼晃晃悠悠的光亮里,晚余垂落在龙袍之外的那只脚,隨著祁让的步伐一下一下晃动著,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徐清盏盯著那只脚,一颗心如同被万箭穿刺,千疮百孔。 小鱼。 他最终还是没能护住他的小鱼。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他的强大,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跟在皇帝身后,看著自己心爱的姑娘被皇帝抱在怀里。 他多想走上前去,把她裸露在外的脚盖起来。 可是,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念头,他都不能付诸行动。 她的脚一定很冷吧? 她的心,也一定很冷吧? 她这会儿是清醒的,还是昏迷的? 他寧愿她是昏迷的。 这样就不会觉得冷,也不会觉得疼了。 她的心该有多疼? 她该如何接受这个现实? 长安还什么都不知道,一心等著他的姑娘明天出宫。 他也不知道,他的齐家姐姐很有可能在最后关头摆了他一道。 等明天消息传出去,他又该如何接受这个现实? 心念转动间,已经到了乾清宫的月华门。 祁让在门口停住脚步,对徐清盏道:“你就在这里跪著,朕什么时候叫你,你什么时候进去,朕不叫你,你就一直跪著。” “是!”徐清盏二话不说,走到大门一侧,屈膝跪了下去。 祁让没再多看他一眼,抱著晚余向里面走去。 乾清宫值夜的宫人都惊呆了,急急忙忙把各处的宫灯点亮,胆战心惊地听候差遣。 祁让一口气把人抱回了寢殿,放在龙床上,对胡尽忠吩咐道:“准备热水。” “是!” 胡尽忠惯会耍嘴皮子拍马屁的人,今晚也嚇坏了,一晚上除了应是一个字不敢多说。 他走后,祁让阴鷙的目光转向龙床,落在女孩子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上。 他恨上来,真想一刀杀了她。 可她骗了他五年,一刀杀了岂非太便宜她? 他要留著她慢慢折磨,把这五年的债一点一点討回来。 少顷,几个小太监抬著一个大浴桶走进来,浴桶里的水热气腾腾冒著白雾,里面飘著红艷艷的瓣,隱约还有药草的清香。 祁让吸了吸鼻子,微微皱眉。 胡尽忠忙解释道:“是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草,皇上和晚余姑娘,哦不,皇上和江采女这一番伤筋动骨的,泡一泡有助於缓解疲乏。” 祁让嗯了一声,摆手示意他出去。 胡尽忠將两套乾净的寢衣搁在床尾,带著几个小太监退了出去。 祁让扯下盖在晚余身上的龙袍,將她抱起来放进了浴桶里。 晚余跟死了一样,不反抗,也不出声,祁让一鬆手,她的身子就软绵绵地向水底滑去。 祁让冷笑一声:“怎么,想这样淹死自己吗?不想朕和你共浴,就给朕老实坐好!” 晚余立刻挣扎著坐了起来。 祁让咬咬牙,弯腰钳住了她的下巴:“你都这样了,还在抗拒朕!” “你以为你抗拒得了吗?” “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妃嬪,给朕生儿育女,陪朕老死宫中!” 他另一只手探进水里,落在她光滑平坦的小腹上,语气恶劣道:“这里兴许已经有了朕的孩子。” 晚余扬起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只是手上带了水,打在他脸上,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响。 祁让狭长的凤眸立刻染上了怒火,脱下中衣进入水中,將她摁在了浴桶上。 “朕本想让你缓一缓的,现在这样,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