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娱之搞笑艺人》 第1章 三上廉 平成6年,大阪,御幣岛四丁目,三上廉(mikamiren)死死的盯著自己眼前的男人,毫不留情的將一股清澈的水流从自己两腿之间狠狠的射到眼前这个男人脸上,然后眯起了眼睛,嘎嘎嘎的大笑了起来。 这个男人被三上廉的突然袭击打乱了手脚,慌乱的將手中的三上廉扔在沙发上,却不小心將脸上的液体滴落到了三上廉的脸上。三上廉笑不出来了,眉头一皱开始嚎啕大哭。 “啊~廉酱没事吧!”三上纯子放下手中的活,一脸担心的抱起三上廉小心翼翼的擦拭起怀中的小脸,不顾自己的老公在边上手忙脚乱的找著毛巾。 三上正雄恶狠狠的甩了下手中的毛巾,“这臭小子……” “啊啦~旦那桑,没事的,廉酱只是把你的脸看成了尿壶而已啦!”三上纯子一脸抱歉。 “说谁的脸是尿壶呢?” “没有这么像啦,只是普通的丑而已啦!” “喂!”男人大声的叫道。 三上廉躲在母亲的怀中,看著夫妻两人开始上演日常小剧场,小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隨即在眼珠一转,“多桑,便器!” “喂!” ----------------- 晚上,躺在自己的儿童床上,三上廉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洁白的月光洒落隔壁樱花公园的草地上,风儿一吹掀起阵阵涟漪。 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快两年了,三上廉想到自己的前世原本是一个普通的社畜,在日常的996加班中,眼前突然一黑就来到了这里,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和一对陌生的夫妻,不由的嘆了口气。 这是一个名叫日本的国家,而现在的时间是1994年,只知道自己这一世名叫三上廉,就是那个优雅老师的三上,1992年出生在大阪,父亲叫三上正雄,是大阪一家名为三上化工材株式会社的社长,母亲叫三上纯子,是大阪隔壁尼崎市人,现在是一名家庭主妇。 而这具身体现在太小了,也不知道现在的这个日本和自己认知中的日本是不是一个国家,每天也只能无所事事的看看电视和发呆,或者被母亲带著去家旁边的樱花公园散散步,听著一堆家庭主妇围在一起发发牢骚,聊聊八卦,埋怨埋怨自己的丈夫等等。 平常看电视的时候倒也能看到一些熟悉的人和事,比如泡沫破裂,哪里哪里又有地震之类的,也能看到像中森明菜,坂井泉水,小泉今日子,木村拓哉还有明石家秋刀鱼,塔摩利,北野武,志村健等这些有名的艺人。 这小孩子的身体需要发育,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稍微思考一会儿大脑就受不了要休息了,搞得到现在也没收集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啊~快点长大吧!』又是怀著对成长的渴望,三上廉沉沉的睡了过去。 御幣岛位於大阪市西淀川区西北,毗邻兵库县尼崎市,得益於大阪重工製造业的发展,三上正雄在御幣岛四丁目开设了一家小型金属加工工厂,並在边上建起了自己的一户建,后面又把金属加工厂从四丁目5搬迁到了四丁目11,说是搬迁,但实际上新厂距离老厂只有两米的距离,就是门口这条小路的对面。 这个新的家算是中產家庭了,不缺吃喝,泡沫破裂影响也不算大,降降价也扛过去了。三上廉也切身体验了一把樱花儿童的童年。 ----------------- 平成10年4月(1999年),三上廉6岁(日本小学是6周岁生日后的第一个4月开始读),入学大阪市立香簑小学校(现在的大阪市立上野小学),开始了第二世的小学生涯。 这几年,三上廉也一直在关注著这个世界的消息,但没有看出来和前世有什么区別,就自己知道的这个时代新闻里会播的大事件,还有电视里经常会出现的明星,歌曲,电视剧,电影,包括漫画动漫以及有名的小说之类的也没发现有什么缺少的地方,这让三上廉有些沮丧。 “看来当不成文抄公了啊!”三上廉嘆息,接著又吐槽自己“本来就啥都不会,啥也都没记住,抄个屁!”前世自己虽然看过很多作品,但基本上都是脑子过一遍,能在ktv跟著哼哼两句,知道几句名台词的水平,就算有的抄也没这个能力啊。 “算了,躺平了!”三上廉知道自己对股市什么的也没有研究,也就不去凑热闹了。只知道比特幣最贵的时候五六万美元一枚,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准备注意著比特幣的消息,找机会弄个几百枚放著,之后赚个几千万美元这辈子够花了,或者以后继承家里的厂子,当个厂二代也行,前世自己孤身一人也没有什么留恋的了。 樱花公园的粉色盛开又飘落,转眼之间,时间来到了2003年11月,三上廉放学后和同学们打完招呼,独自一个人走回家。“我回来了!”打开家门,招呼了一声。“欢迎回家!”三上纯子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廉酱,回房间收拾行李,明天我们上午就出发了!” “嗨~” 明天是周六,上个月纯子桑的弟弟,在尼崎的舅舅家的女儿出生了,前几天从医院回家了,於是纯子桑计划了一次去尼崎的家族旅行,也去看望一下三上廉的外公外婆。 翌日,一家人坐上了三上正雄的车,很快就到了位於尼崎市的舅舅家,“打扰了!”对著来开门的舅舅打完招呼后,三上廉『噔噔噔』跑进了屋里的和室,和室里舅妈和外婆坐在被炉里聊天,舅妈身边放著婴儿床,看到三上廉跑进来后,两人都打起了招呼。 “廉酱,喔哈哟!” “廉酱,喔哈哟!” “喔哈哟,舅妈!喔哈哟,外婆!好久不见~”三上廉站定。“妹妹呢?” “这儿呢,快来和妹妹打声招呼!”舅妈热情的拉著三上廉到婴儿床边上,“这边这边。” 三上廉伸出脖子,仔细的望著婴儿床上的小baby,胎毛已经没那么稀疏了,小脸蛋红扑扑的,正眯著眼睛笑,看起来像只小狐狸似的。“卡哇伊~”三上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的点了点小傢伙的脸颊,又摇了摇她的小手“是欧尼酱哟~”,小傢伙抓住三上廉的手指,咯咯咯的笑出声来。 “啊啦,看来光帆酱很喜欢欧尼酱呢!”外婆在一旁看著说。 “光帆?妹妹是叫光帆吗?” “是的哦,叫福留光帆(fukutome mitsuho)哦!”舅妈说道。 “福留光帆!!!” 第2章 福留光帆 三上廉没想到,身旁这个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小傢伙就是前世在油管上的佐久间宣行nobrocktv里发现的综艺新人,前akb team8所属,兵库县代表的退役偶像,2019年10月刚加入akb,而在役期间基本无法进行线下活动,一共只有4个粉丝,然后在22年毕业后啃老一年半,喜欢赛艇,2024年上了nobrocktv后因为展现出来富有灵性的大喜利能力,接著有展现出不错的talk能力而爆火的福留光帆。 千原junior曾经说过:所谓搞笑,就是捏它(段子)、talk(谈话)和大喜利。福留光帆凭藉著大喜利爆火,又因为talk能力不断地接到新的工作,能適应各种各样的综艺节目,和各种大叔艺人都能相处的很好,在三上廉前世,依然是在艺能界不断地活跃中。 “啊啦啦~廉酱別跑这么快。”三上廉的父母和去开门的舅舅来到了和室门口,三上纯子责怪道。 “嗨,私密马赛,哦噶桑。”三上廉道歉。 “好久不见!”三上夫妇向著屋里打著招呼。 “誒多,哦噶桑,福留(fukutome)?”三上廉和母亲確认。 “是妈妈我的旧姓哦,怎么了吗?”三上纯子歪头看向儿子。“我以前没说过吗?果没拿塞!” “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要忘记啊!” “廉酱也不是第一次来舅舅家了哦,门口的名牌都没注意过吗?是个粗心的孩子呢!” “无路赛!谁会注意到那个啊!”三上廉尷尬的转移话题,“哦吉酱呢?”屋內没看到外公的三上廉不由得问道。 舅妈刚给三上夫妇倒完茶,又从冰箱里拿出了果汁递给三上廉,外婆赶紧拉著舅妈坐在身边,没好气的说道:“一大早就去了boat race尼崎了,这老头子天天就住在赛艇场里,乾脆死那里算了!” “我已经给父亲打过电话了,他那边已经快要结束了,很快就回来!”三上廉的舅舅,福留將太在三上夫妇身后进了屋,听到自己的母亲在吐槽自己的父亲也有点尷尬,而且最近他也偶尔会和父亲一起去赛艇场,母亲这话也在暗暗的讽刺他呢。 外婆撇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转过头来和三上廉说道:“廉酱以后可不要学舅舅和外公哦,天天只知道赌赛艇,一点也不顾家呢。” “嗯,赌博,最低!不会去赌博的。”三上廉举起双手,打了一个大大的叉,示意自己和赌博不共戴天。 放下手,三上廉又暗自懊恼,自己这几年越来越像小孩子了,也不知道是这具身体影响了自己还是解放了天性,没有了前世三十多岁的沉稳,以及在学校里也能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著幼稚的游戏。 两家人在一起聊天,女人们在一起说著家长里短,三上正雄和福留將太则在聊著男人的话题,三上廉就在旁边逗著自己的小表妹,聊著聊著就快到中午了,门口传来了门铃声。“应该是父亲回来了,我去开门。”舅舅赶紧起身。 “黑幕,绝对是黑幕。”还没见到人,门口就传来了外公的声音,“第二圈距离这么远还能被超车,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吉酱,好久不见!”三上廉伸出手打招呼。进屋的老头脱下外衣放在一旁,转身一把按在三上廉脑袋上,眉头一皱:“精神好吗!” 三上廉同样崩起小脸,“嗨!” &lt;div&gt; “元气?” “嗨!” “元气?” “嗨!” “吆西,很有精神!” “你是猪木吗!”三上纯子看不下去了,『啪』的一巴掌拍在儿子身上,同时对著自己的父亲吐槽,然后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让你平时好好看著老爷子,你就这么看的!” 福留將太不敢反驳自己的姐姐,只能用眼神向姐夫求助,却看到姐夫躲在一边傻笑,於是果断认怂,“私密马赛!” “老夫我还年轻著,身体好著呢,哪里需要人来照顾”老头把嘴一咧。 “说的是这个吗,你都把將太带坏了,也跑去赌赛艇了吧!” 老头不服气,“男人赌赌博算什么,boat race尼崎招牌上的b字母还是靠著我的钱才变得这么光鲜的呢!” “你还骄傲上了?” “吉酱,赌博,最低!”三上廉又一次举起了双手。 “嘿,你这臭小子!” “嘛~嘛~难得团聚的日子!”三上正雄看不下去了,开始打圆场。 “可惜我福留家以后没人能继承我赛艇场的vip了,廉酱,有机会外公带你去赛艇场玩,保证你会喜欢上的。”老头看起来有些遗憾。 “喂!”三上纯子又要发作,被三上正雄赶紧拦了下来。 “亚达!”三上廉心里暗笑,转头看向襁褓中的福留光帆,老头怎么也想不到,之后这些軼事都会成为现在这个才满月没几天,笑起来像个小狐狸一样可爱的小姑娘日后的讲谈,又重新给福留家骄傲的字母b上留下了更加鲜艷的色彩。 —————— 自2002年政府颁布“宽鬆教育法”后,这一时代的学生们被称为“宽鬆世代”,减少了大量基础教育课程,增加了额外的实践课程和社团活动,而小学三年级开始,三上廉的感受就是周围的同学们开始了两极分化,要么欢天喜地开始大玩特玩,要么被父母要求开始上各种补习班。 三上廉凭藉著前世的一些记忆和经验,仍然保持著名列前茅的成绩,同时考虑到之后想上名校的难度,主动要求上补习班,一脚踏入了卷王的领域。 这也是让三上正雄非常欣慰,也认为这种政策是在摧毁整个樱的教育,事实也证明,宽鬆教育法仅仅持续了18年后因为基础教育质量太差而於2020年被废止,由於优秀大学的入学考核內容期间在普通学校没根本没有相关课程,导致催生了大量的补习机构,高昂的补习费用也进一步拉高了普通人进入名校的门槛。 —— 2005年,三上廉顺利的考入了大阪市立歌岛中学校。 2007年,三上廉即將升入中三,同时也將自己的目標定在了东京大学,而经过这些年的情报收集,三上廉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和前世不同的地方,那就既来之则安之罢,好好学习总归是有益处的。另外,比特幣目前仍然没有消息,三上廉也只能继续关注著。 第3章 家族旅行 春假的尾巴,犹如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最后几圈涟漪,带著些许慵懒和不舍。对於即將升入中学三年级的三上廉而言,这不仅仅是普通假期的结束,更是一个重要人生阶段的序章——他的目標是那座矗立於日本学术之巔的东京大学。而通往东大的必经之路,便是大阪府最顶尖的升学高中,大阪府立北野高等学校。中三,將是衝刺北野高的关键一年。 三上廉的父母深諳儿子的这份压力,也明白在弦绷得太紧之前需要適度的鬆弛。於是,在这个春寒料峭、万物復甦的时节,精心策划了这次为期几天的家族旅行。目的地选在了能登半岛的轮岛市,一个以朝市、漆器、壮丽海岸线和独特文化风情闻名的地方,希望能让全家人在忙碌的学业与工作间隙,得到一些放鬆。 清晨,天边还泛著鱼肚白,三上家的旅行车便已驶上了通往北陆方向的高速公路。驾驶座上,三上正雄手握方向盘,神情专注,眼神中透著一丝期待。副驾驶的三上纯子则显得异常兴奋,手里捧著一个绿绿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攻略和行程,正滔滔不绝地向丈夫复述著:“看啊正雄,我们先到轮岛,第一天下午正好赶上御阵乘太鼓的演出!看完演出就去海女小屋晚餐,我提前好久才预约到的位置呢!第二天早上是关键,白米千枚田的春耕祭,据说能体验插秧哦!还有醃渍荧乌贼当早餐,虽然味道可能……嗯,很特別!下午去曾曾木海岸看惊涛拍岸,晚上市民会馆有夜祭,好多小吃摊!后天……”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主妇特有的热情和规划力。后座的三上廉,此刻却將自己缩在宽大的外套里,脑袋歪向车窗,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十五岁,正是身体疯长、睡眠需求极大的年纪。再加上最近他迷上了天文,每晚都抱著新买的天文望远镜在阳台待到深夜。那片深邃无垠的星空对他而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魔力。前世从未接触过天文成了他全新的兴趣点,他贪婪地汲取著星座、星云、行星运行的知识,在星图上笨拙地描绘著属於自己的观测记录,常常熬到凌晨两三点。此刻,母亲充满活力的声音,在他耳中变成了最有效的催眠曲。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清晨稀疏的车流中。驶出长长的甲山隧道,眼前豁然开朗。晨光终於刺破厚重的云层,將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投洒下来。公路两侧的山阴处,还残留著冬季的印记——片片未化的积雪点缀在赤松林间,宛如隨意撒落的碎玉,在阳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泽。田野边,养蜂人的蜂箱一排排整齐列队,预示著生机勃勃的春季即將到来。向阳的坡地上,生命力顽强的蜂斗菜已从腐叶覆盖的泥土中探出头来,绽放出星星点点的淡黄色,怯生生地宣告著春的消息。 “廉?廉酱?你在听妈妈说话吗?”三上纯子转过头,看到儿子几乎要埋进衣领里的脑袋,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嗯……在听……”三上廉勉强撑开眼皮,含混地应了一声,隨即又合上。 “这孩子,昨晚又熬夜看星星了吧?真是的,白天睡不醒,晚上不睡觉……”三上纯子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更多的是一种“拿你没办法”的宠溺。她转回身,继续和丈夫討论晚餐的细节。三上正雄嘴角微扬,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儿子睏倦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將车內的暖气稍稍调高了一点。 高速公路在京都附近蜿蜒。不久,视野骤然开阔,日本最大的淡水湖——琵琶湖如同一面巨大的、镶嵌在大地上的镜子,铺陈在公路右侧。时值清晨,湖面笼罩著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靄,像一条条飘动的绸带,在微风中缓缓变幻著形状。近岸处,成片的芦苇丛在风中摇曳,上面停满了北归的鸕鶿,黑色的身影如同五线谱上的音符。远处,湖北水乡特有的、用於养殖湖鱼的水中木桩迷宫隱约浮现在雾气瀰漫的湖面上,增添了几分神秘感。几艘小小的藻刈舟在湖中荡漾,勤劳的渔夫正用长柄工具清理著越冬后的枯败荷叶,为即將到来的新绿腾出空间。一家人选择在贺敦服务区稍作停留。廉被父亲叫醒,睡眼惺忪地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春寒料峭的风吹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服务区里食物的香气飘来,但他只是喝了点热饮,看著父母兴致勃勃地购买了一些当地特產。 重新上路,车子一路向北。穿越连绵不断的福井隧道群时,光线在明暗间快速切换,如同穿越时光的甬道。当驶出最后一条隧道,三上正雄將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隙,一股带著强烈咸腥气息的海风猛地灌入车內,宣告著海洋的临近——能登半岛已近在咫尺。这突如其来的、鲜活而野性的气息,终於彻底驱散了三上廉的睡意。他用力眨了眨眼,坐直身体,望向窗外。公路似乎变得更加开阔,天空也呈现出一种海边的通透感。 第4章 到达能登 “多桑,还要多久?”三上廉揉了揉眼睛,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三上正雄看了眼导航,专注地盯著前方路况:“大概还有2个小时吧,坚持一下,快到金泽了。” 三上廉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錶,时针已指向十二点。胃里適时地发出咕嚕声。“去吃午饭吗?”他问道。 “有刚才在贺敦买的海鲜丼哦!超级新鲜,很好吃的哦!”三上纯子立刻转过身,献宝似的举起一个精致的便当盒,里面是码放得色彩繽纷的海鲜刺身盖饭,鱼生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冷的……”三上廉苦著脸,表情抗拒。虽然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几年,但他內心深处始终偏爱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饭菜,尤其是在这样寒冷的早春和刚睡醒的时候。冷冰冰的食物总让他觉得胃里不舒服。 “哎呀,这才能尝到最本真的鲜甜嘛!”纯子试图说服。 “亚达。”三上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强调道:“我现在就想吃热乎乎的东西,拉麵、咖喱饭、火锅都行!这种天气吃冷的海鲜丼,我的胃会抗议的。” “那就没有了哦。”纯子遗憾地把便当盒收回去,“快到轮岛市了,廉酱再忍忍哦!到了之后我们马上去吃热腾腾的火锅怎么样?我知道轮岛港附近有家海鲜火锅很棒,用新鲜捕捞的鱼贝类做汤底!”她眼中闪著吃货的光芒。 “哦噶桑!”三上廉的脸微微泛红,声音带著点窘迫,“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不要叫我『廉酱』了?像哦多桑那样叫我『廉』就可以了。”十五岁,正是自我意识强烈觉醒、渴望被当作大人看待的年纪,以前是小孩子没办法,而现在母亲仍然称呼自己这个充满童稚气息的暱称,让他感觉有点彆扭。 “啊啦?”纯子故意拖长了语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带著点狡黠的宠溺笑容,“廉酱是大人了呢?不过,『廉酱』可是妈妈的专属称呼哦!无论你长到多大,在妈妈这里,永远都是『廉酱』!”她说著,还伸手隔著座椅靠背想去捏捏儿子的脸。 “亚达!”三上廉迅速把头扭开,躲开母亲的“魔爪”,一脸坚定地抗拒。 “廉——酱——”纯子丝毫不气馁,反而叫得更甜、更腻,尾音拖得长长的。 “亚达!”三上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试图用气势压倒母亲。 “廉——酱——”纯子的声音则更加轻快、更加“理直气壮”,仿佛在玩一个永不厌倦的游戏。 父子俩在后视镜里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好笑的眼神。三上正雄轻咳一声:“好了好了,纯子,让孩子安静会儿吧,快到了。”他给这场日常的“暱称攻防战”按下了暂停键。 “哼。”三上廉重重地靠回座椅,扭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沿海景色,深深嘆了口气,带著一种“算了,累了,毁灭吧”的认命感。“就这样吧……”他在心里默默吐槽著母亲的“不可理喻”,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其细微的弧度。窗外,深蓝色的日本海波涛起伏,远处的礁石在浪中若隱若现,海鸥在低空盘旋鸣叫,咸湿的空气充满了活力。母亲那带笑的呼唤声,虽然让他脸红,却也像这海风一样,带著某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下午两点,在行驶了將近七个小时后,三上家的旅行车终於稳稳地停在了轮岛市预定的酒店停车场。车门打开,三上廉几乎是第一时间跳下车,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饱含大海气息的、微凉的空气,然后长长地、缓慢地吐出来,仿佛要把胸腔里积攒了一路的沉闷和睏倦都排出去。他伸展双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骼似乎都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哈——终於到了,好累啊!” <div> 然而,他的感慨还没落音,精力永远处於满格状態的三上纯子已经风风火火地下了车,完全看不出她刚在狭窄的车厢里坐了七个小时。“东西先放车上不用拿!现在的时间正好,边上的市民广场一会儿就有御阵乘太鼓的演出,错过就太可惜了!快快快,赶紧先过去!”她一边语速飞快地说著,一边已经迈开步子,急切地催促著还沉浸在“著陆”疲惫感中的丈夫和儿子。 三上正雄和三上廉父子俩几乎是同时转过头,视线在空中交匯,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疲惫和“果然如此”的瞭然。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对白: 正雄(眼神):“来了……” 廉(眼神):“嗯,意料之中……” 正雄(眼神):“跟上?” 廉(眼神):“跟上吧……” 两人认命般地、带著一点“赴汤蹈火”的悲壮感,拖著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跟在了那个脚步轻快、背影都洋溢著兴奋的活力主妇身后,朝著鼓声隱约传来的方向走去。 市民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一家三口在等了一会儿后,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著传统服饰、精神矍鑠的太鼓表演者们已然就位。隨著一声雄浑的领喝,鼓点骤然响起!“咚!咚!咚!”沉重、有力、极具穿透力的鼓声如同惊雷炸开,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这不仅仅是鼓声,更是一种力量、一种节奏、一种精神的直接衝击。表演者们的动作刚劲有力,充满了仪式感和原始的生命力。他们时而如行军布阵般整齐划一,鼓槌起落间气势磅礴;时而又如武士搏击般激烈对奏,鼓点密集如雨,看得人热血沸腾。这便是轮岛引以为傲的“御阵乘太鼓”,相传起源於战国时代,是士兵为了鼓舞士气、震慑敌人而创。鼓声如同有形的海浪,一波波撞击著三上廉的耳膜和心臟,让他睏倦的神经瞬间清醒,甚至有些头皮发麻。三上纯子看得尤为投入,双手紧握在胸前,眼睛里闪烁著激动的光芒,不时发出“斯国一(好厉害)!”的低声讚嘆。三上正雄虽然沉稳得多,但眼中也流露出欣赏之色。一场近一小时的演出结束,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三上纯子更是把手都拍红了。 第5章 疲惫的父子和兴奋的老妈 看完演出,一家人的兴奋劲儿还未完全消退,办理完酒店入住后,便按照计划驱车前往预约好的海女小屋餐厅。这是一家由真正的海女经营的小餐馆,充满了质朴的海边风情。餐厅不大,但布置得温馨,瀰漫著新鲜海鲜和炭火的气息。他们品尝了海女们当天捕捞的时令海鲜:鲜甜肥美的鲍鱼刺身、炭烤得恰到好处的岩牡蠣、带著海水咸味的螺肉、还有轮岛特有的喉黑鱼盐烧。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店主海女婆婆亲手製作的“海女丼”——新鲜的鱼生、贝类铺在用轮岛本地米煮成的温热醋饭上,浇上特製的海鲜酱油,一口下去,大海的鲜美在舌尖爆开。纯子吃得讚不绝口,正雄也频频点头。席间,海女婆婆还跟他们聊了聊海女的歷史和辛劳,言语间充满了对海洋的敬畏和对这份传统职业的热爱。这顿充满地方特色的晚餐结束时,时间已悄然滑向晚上八点。带著对美食的满足和对海女生活的感慨,一家人回到了酒店。 回到房间,三上纯子立刻又拿出了她那本万能的旅行笔记本,精神奕奕地开始宣布接下来的“作战指令”:“听好了哦!我们要明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七点必须到达白米千枚田参加春耕祭!早餐就在现场解决,是那里熬煮的新米粥配醃渍荧乌贼,非常有特色!下午两点去曾曾木海岸观浪!晚上市民会馆有热闹的夜祭,我们可以去逛吃逛吃!后天早上七点半集合,一起去逛轮岛著名的朝市,品尝最新鲜的早市料理!我还给廉酱你特別预约了在轮岛涂会馆的春漆体验课程……”纯子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放心,我们晚饭前会准时来接你的!你在那边好好玩吧,我还特意给你预约了春季限定的『樱纹蒔绘』体验哦,很有意思的!”她说著,还伸出手,习惯性地想揉揉儿子的头髮。 三上廉下意识地偏头躲开,捕捉到母亲话里的关键信息:“誒多。”他举起手,像课堂上提问的学生,“嘎桑、多桑不和我一起去涂会馆吗?”。 “当然不去了!”纯子回答得乾脆利落,带著不容置疑的笑意,“这可是难得的旅行,爸爸妈妈当然要享受一下浪漫的二人时间啦!廉酱是大孩子了,独立体验一下当地文化多好!机会难得呢!而且,”她眨眨眼,“樱纹蒔绘,听名字就很有春天的感觉哦,很適合你。” 看著母亲眼中闪烁的“二人世界”光芒和父亲在一旁不置可否(显然是默许)的表情,三上廉知道抗议无效。“好吧……”他有些无奈地接受了现实,“不过你们一定要早点来哦。我还计划后天晚上找个合適的地方进行星空观测呢,得提前去架设设备,熟悉环境。”他对轮岛远离城市光污染的夜空充满了期待。 “没问题!晚饭前肯定到!”纯子拍著胸脯保证。 2007年3月24日,星期六。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窗外一片寂静。三上廉感觉自己仿佛才刚沾枕头没多久,就被母亲“廉酱!起床啦!要迟到啦!”的魔音灌耳强行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出来。他几乎是闭著眼睛完成了洗漱,昨日的长途跋涉加上晚上夜祭的兴奋(虽然嘴上不说),疲惫感如同跗骨之蛆,並未完全消解。他像个提线木偶般,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跟在精力充沛得不像话的母亲屁股后面,上了车。 白米千枚田位於轮岛市郊的海边。顾名思义,这是无数块依山势梯级开垦、面积狭小的梯田组成的壮观景象,宛如覆盖在海边山坡上的巨大拼图。春耕祭是当地祈求丰收的重要传统活动。仪式在晨曦中的千枚田畔举行,庄重而古朴。祭师身著传统服饰,念诵祷文,向天地和稻荷神祈求五穀丰登。仪式结束后,便是让游客参与的插秧体验环节。三上家也分到了一小块田。三上廉脱掉鞋袜,赤脚踏入冰冷的泥水中,那瞬间的刺骨寒意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清醒了。淤泥从脚趾缝里钻出来,冰凉、粘稠、带著泥土特有的腥气,这种与大地最直接的接触感,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他学著旁边农夫的样子,笨拙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嫩绿的秧苗插入柔软的泥中。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插下,都能感受到泥土的湿滑和生命的脆弱与坚韧。三上纯子也兴致勃勃地参与著,不时因为没站稳而轻呼出声,引来丈夫善意的笑声。三上正雄则显得沉稳许多,动作虽不熟练但很认真。插完一小排秧苗,直起腰时,三上廉感到腰背一阵酸麻。 <div> 体验结束,主办方热情地提供了早餐:滚烫的、散发著新米清香的白粥,配菜则是当地特產——醃渍的萤光乌贼。三上廉看著碗里那些小小的、半透明、散发著浓郁海腥气的乌贼,鼓起勇气尝了一口。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直衝天灵盖的咸腥和微苦味道,混合著海產的独特气息,瞬间在口腔中炸开。他赶紧喝了一大口热粥才压下去。“这味道……果然很『特別』!”他苦著脸对母亲说。纯子倒是適应良好,吃得津津有味,还夸讚“这才是大海的原味”。 上午的经歷充满了泥土气息和感官衝击。下午,一家人又被纯子拉著来到了曾曾木海岸。三月底的能登半岛,海风依然凛冽,带著刺骨的寒意。曾曾木海岸以其嶙峋的礁石和狂野的海浪著称。站在观景台上,只见一排排来自日本海深处的巨浪,裹挟著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永不疲倦地拍击著岸边的礁石和防波堤。“轰——哗啦——!!!”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白色的浪如同爆炸般激射而起,瞬间腾空三四米高,形成壮观的水雾帘幕,在阳光下折射出短暂的彩虹。那力量感、那声响、那飞溅的水沫扑面而来的冰凉感,都令人心生敬畏。 然而,壮观的景象也抵不过刺骨的海风。没看十分钟,三上廉就感觉自己的脸颊被风吹得麻木,耳朵冻得生疼,手指也快僵硬了。“好冷!”他忍不住缩起脖子,把手插进口袋最深,整个人蜷缩在羽绒服里瑟瑟发抖。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三上纯子——母亲虽然裹紧了围巾,却仍兴致勃勃地举著相机拍摄浪,而父亲三上正雄早已脸色发青,嘴唇冻得微微发紫。 “欧噶桑……真的不回去吗?”廉的声音被海风颳得断断续续。三上纯子这才注意到父子俩狼狈的模样,噗嗤一笑:“哎呀,廉酱和爸爸真是缺乏锻炼呢!”她指了指岸边零星坚持拍摄的摄影师,“你看那些专业人士……”话音未落,一股强风猛地掀起她的贝雷帽,三上正雄手忙脚乱扑救未果,帽子转眼被卷进海里。 “算了算了!”三上纯子终於妥协,一手拽住一个冻僵的家人,“回车上取暖吧,再待下去真要感冒了!”三人几乎是踉蹌著冲向停车场,钻进车內的瞬间,暖气包裹全身的幸福感让三上廉长舒一口气。此刻他只想把冻僵的手贴在空调出风口上,至於那些在狂风中岿然不动的“摄影佬”,他只想由衷道一句佩服。 第6章 偶遇 2007年3月25日的清晨,轮岛市天际刚泛出薄薄的鱼肚白,带著海盐味的冷冽空气便从窗缝钻了进来。 “廉!別赖床了!快起来!”三上纯子清脆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嗓音在门口响起。她穿著保暖的针织外套,长发隨意地束在脑后,显然已整装待发,“早市的好东西可不等人,去晚了就只剩別人挑剩下的鱼骨头了!” 轮岛的早市早已是人声鼎沸,充满了鲜活的气息。狭窄的街道两旁,摊位鳞次櫛比,上面堆满了刚从日本海捕捞上来的、闪著银光的鲜鱼——其中最为肥美的当属冬季的王者鰤鱼,厚实的鱼身,饱满的脂肪层在清晨的微光下显得格外诱人。空气中瀰漫著海水、渔获、新鲜蔬果和炭火交织的复杂气味,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老主顾熟稔的討价还价声、以及顾客们拎著购物袋穿梭的脚步声,匯成了一曲充满生机的晨间交响乐。 三上纯子拉著父子俩,挤进早市。一家人边吃边逛,炙烤鰤鱼冒著诱人的热气,而樱虾天妇罗则炸得金黄酥脆,上面点缀著点点粉红的虾粒。三上廉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鰤鱼肉送入嘴中。鱼肉的丰腴肥美、新鲜和带著海洋气息的清甜滋味如同电流般贯穿全身,彻底驱散了他残留的睡意。廉被美味打动,忍不住低声讚嘆后开始大口吃饭。樱虾天妇罗酥脆得掉渣,一口下去,虾的鲜甜与薄脆的面衣完美融合,令人慾罢不能。 三上纯子得意地笑了笑,推过一小碟山菜味噌,这是当地特色酱料,由各种春季山野菜与味噌混合炒制而成,咸香中透著山野的清新微苦。三上廉用筷子尖挑起一点拌入饭中,独特的咸香立刻丰富了米饭的层次感。 一顿心满意足的早市早餐下肚,时间已悄然滑向早上8点半。三上正雄开著车,平稳地驶向目的地——著名的轮岛涂会馆。廉看著窗外飞逝的、带著浓厚北陆风情的街景,心里对即將开始的漆器体验课程產生了一丝好奇。轮岛涂的精美和昂贵他早有耳闻,但亲自动手体验却是第一次。 不多时,古朴而庄重的轮岛涂会馆建筑就出现在眼前。正雄把车稳稳停在门口。 “多桑,嘎桑,那我们就进去了!”三上廉麻利地打开车门跳下去,对著驾驶座父亲和副驾的母亲说道。 “玩得开心点。” “桥豆,多桑!”三上廉叫住了正要发动车子离开的父亲。 “我的东西先拿一下。”三上廉说著,快步绕到车子后方,“啪嗒”一声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了自己那个装著观测设备的背包。他熟练地把它背在肩上,调整了一下肩带。“这个我自己保管吧。”他对著父亲解释道。 “行!已经是个男人了,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好,別丟了。”三上正雄的语气中带著鼓励和信任。 “嗯,我知道。”三上廉廉认真地点头。他目送父母的车子缓缓驶离,匯入街道的车流,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深吸一口气,走向会馆入口。 出示了提前预约的信息,三上廉顺利进入了轮岛涂会馆。然而,几乎是踏入宽敞明亮的体验大厅门厅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放眼望去,整个大厅里充斥著稚嫩的童声和欢快的笑声。几乎全是年轻的爸爸妈妈,或者爷爷奶奶,牵著、抱著、领著一个个小萝卜头。孩子们穿著色彩鲜艷的童装,有的兴奋地跑来跑去,有的紧紧抓著大人的衣角,好奇地东张西望。空气中飘荡著奶声奶气的交谈、撒娇和大人温柔的安抚声。零星几个大一点的孩子,看起来也最多十一二岁的样子。 <div> 三上廉,一个身高已经接近成人、面容清秀却带著少年青涩气息的15岁少年,背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设备包,突兀地站在这片“儿童乐园”里,立刻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好几道带著明显好奇甚至疑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连工作人员看到他时都愣了一下,似乎怀疑他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廉的脸颊瞬间感觉有点发烫,他暗自嘀咕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会全是这么小的孩子…”他脑子里飞速闪过父亲鼓励的“已经是男人了”这句话,此刻只觉得无比尷尬。他赶紧低下头,几乎是屏住呼吸,快步穿过人群,寻找著最不起眼的角落。最后,终於在一个靠窗、光线略显暗淡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空著的矮凳。他如蒙大赦般地快步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儘量把自己缩在阴影里,努力降低存在感。 三上廉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他感觉自己像是走错了剧场,误入了幼儿园的游园会。他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蹭著光洁的地板,祈祷著课程快点开始,也快点结束。 就在他试图將自己与周围环境隔绝开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自己对面的位置。那里坐著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大约七、八岁的样子,安静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她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吵闹或不安分,只是乖巧地坐在凳子上,一双乌溜溜、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正带著毫不掩饰的好奇,忽闪忽闪地注视著廉。她的脸蛋圆圆的,带著婴儿肥,皮肤白皙细腻,小巧的鼻樑挺翘,粉嫩的嘴唇微微抿著。头髮是柔软的深棕色,柔顺地披在肩上,发梢带著一点自然的弧度。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小外套,袖口和领子有细小的蕾丝边,显得可爱又文静。整个人透著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静气质,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小樱。 “你好,大哥哥,我叫米娜米,请多多关照!” 第7章 地动 “你好,米娜米酱!” 三上廉微笑的和小女孩打了声招呼,然后侧过头,视线向不远处的家长等候区望去。 果然,在靠墙的一排长椅上,坐著一对气质温雅的夫妇。他们的目光一直落在小女孩身上,当廉的目光投过去时,夫妇俩微笑著頷首示意。 这时,一位穿著传统和服模样的工作服、气质温和的女老师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小朋友们~请安静一下哦。欢迎大家来到轮岛涂会馆的『樱纹蒔绘』体验课程!我是今天的老师田中。” 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家长们也退到了后面的等候区。老师开始介绍轮岛涂的歷史、工艺特点,重点讲解了今天要体验的“蒔绘”技法,尤其是樱瓣纹样的绘製。她拿出一个已经做好底漆的小漆碗半成品、一小碟调好的漆和金粉,以及专用的描绘工具。 三上廉也领到了自己的材料。他笨拙地拿起那支纤细的、有点像毛笔但笔尖更硬的蒔绘笔,学著老师的样子,蘸了一点点粘稠的漆液,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漆碗上尝试勾勒一片樱瓣的轮廓。漆液非常粘稠,难以控制,他屏住呼吸,努力让微微颤抖的手稳定下来。那个安静的小女孩就在他对面,也全神贯注地看著自己面前的漆碗,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模仿老师的动作,小手握著笔,动作虽然稚嫩却异常认真专注。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带著特殊植物气息的生漆气味。 三上廉瞥了一眼自己笔下那歪歪扭扭、完全看不出是樱的线条,自嘲地撇了撇嘴。他又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小女孩的作品,似乎画得比自己还像样一点?这让他更感挫败,也更加专注於控制自己那不听话的手。 就在这时—— 突然! 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闷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巨大轰鸣声,如同沉睡的巨兽在地底翻滚时发出的低吼,毫无预兆地撞击著耳膜!隨即,脚下坚实的地板猛地向下一沉,紧接著又剧烈地向上弹起! 轰隆隆——! 三上廉面前的桌子疯狂地颤抖、摇晃起来!桌上的漆碗、盛著金粉的小碟、蒔绘笔和水杯,全都像有了生命般疯狂地跳动、碰撞!刚蘸好漆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金粉碟瞬间翻倒,金灿灿的粉末如同细小的烟般“噗”地一下炸开,在剧烈摇晃的空气中散成一片炫目的金雾! “哇啊啊啊——!” “妈妈——!” “爸爸我怕!” 震耳欲聋的尖叫声瞬间爆发,盖过了地震的轰鸣!刚才还沉浸在樱纹世界里的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嚇得魂飞魄散,恐惧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整个体验大厅立刻陷入一片极度的恐慌和混乱!孩子们像受惊的小鸟,有的僵在原地大哭,有的本能地往桌子底下钻,有的则跌跌撞撞地想跑向家长区。 三上廉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地震!而且是极强的地震!轮岛正好位於地质活跃带!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猛然绷紧,肾上腺素急剧飆升! 他本能地想要立刻钻到坚固的桌子下面寻求庇护!这是从小就接受的地震安全教育刻在骨子里的反应! 就在他下意识地要弯腰躲避的零点一秒前,他的目光,越过剧烈摇晃的桌面和飞扬的金粉,猛地对上了对面那个小女孩的眼睛! 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里,此刻不再是好奇和沉静,而是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纯粹的、几乎要將人吞噬的巨大恐惧!巨大的轰鸣和晃动显然彻底击碎了她小小的世界,她整个人僵在凳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小小的身体筛糠般地剧烈颤抖著,嘴唇哆嗦著,却因为极度的惊嚇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是用那双盛满惊恐和无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三上廉! <div> 那眼神,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了廉的心臟! 钻桌子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那个孩子!那个安静得像瓷娃娃、刚刚还好奇地看著他的小女孩!她那么小,那么无助!她的父母在相对较远的墙边,此刻正奋力推开挡路的椅子,满脸惊恐和绝望地想要衝过来,但剧烈的摇晃让成年人也难以站稳奔跑! “危险!”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三上廉脑海中的混乱!这么剧烈的晃动,天板上的吊灯都在疯狂摇摆,发出嘎吱嘎吱的恐怖声响,墙上的装饰画框“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小女孩坐的位置边上,刚好有一个摆放著漆器的架子!万一… “躲开!”三上廉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恐惧,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他用尽全身力气,在令人站立不稳的地动山摇中,猛地朝小女孩的方向扑了过去!他的目標是那张將他们隔开的、此刻正疯狂跳动的矮桌!他双手粗暴地扫开桌上那些跳动的漆碗、工具和散落的金粉碟。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够到她!把她拉离危险区域! 桌子剧烈地撞击著他的腹部,但他顾不上疼痛。身体的重心在疯狂摇晃的地面上几乎无法控制,但他凭著惊人的爆发力和一股蛮劲,硬是连滚带爬地翻过了那张矮桌! “呀!”小女孩终於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充满惊嚇的尖叫。 三上廉几乎是扑摔著到了小女孩的跟前。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在身体再次被晃得歪倒的瞬间,伸出沾满金粉和漆液、略显脏污的手,一把抓住了小女孩细瘦的手臂! “別怕!过来!”三上廉的声音嘶哑而急促。他猛地用力,將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身体从凳子上拽了下来!同时,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和导向,几乎是连拖带抱地,將小女孩护在胸前,踉蹌著、翻滚著,试图將她推向自己刚才坐的那个、位於沉重承重柱角落、理论上更安全的位置! 就在他刚刚把小女孩拉离原位的剎那—— “哐当——!!!” 一声巨响伴隨著刺耳的碎裂声在他们刚才所在位置猛然炸响!那副装满的漆器的实木架,终於承受不住剧烈的摇晃,各种沉重的漆器倾泻而下,狠狠砸在刚刚小女孩还坐著的凳子上和那片区域的地板上! 飞溅的木质碎片有几片擦过了廉的后背和手臂,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根本没时间在意!他死死地將小女孩护在自己胸前和角落的柱子之间,用自己的背脊朝向危险的方向,同时用自己的手臂护住了她的头! “呜…呜…”小女孩被这近在咫尺的毁灭景象彻底嚇懵了,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压抑的、极度恐惧的呜咽声从被廉护住的怀里闷闷地传出来。 廉大口喘著粗气,心臟如同擂鼓般撞击著胸腔。他死死咬著牙,在持续不断的剧烈摇晃和四周的哭喊、碎裂声中,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像一块礁石般,死死地將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身体护在身下和墙角之间。飞扬的金粉沾满了他的头髮和脸颊,混合著汗水,在剧烈顛簸的光线中折射出奇异的光点。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会馆,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疯狂旋转和崩溃的边缘。他紧紧抱著怀里这个因极致的恐惧而冰冷颤抖的小小生命,这是此刻混乱与毁灭的漩涡中,他唯一能抓住的、需要保护的实体。他们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在持续的地动山摇中,等待著这场恐怖天灾的结束。 第8章 2007年3月25日 冰冷的现实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原本平静的清晨。2007年3月25日上午9点42分,能登半岛大地发出痛苦的呻吟与咆哮,一场芮氏6.9级的强震骤然降临。剎那间,天旋地转,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揉捏。 对於三上廉来说,直面如此狰狞的死亡阴影,是生命里从未有过的体验。幼年时阪神大地震的碎片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零星的、不成形的画面。而此刻,他亲身陷落在这场撕裂天地、吞噬生命的灾难中心。剧烈的摇晃、震耳欲聋的轰鸣、建筑崩溃的嘶吼,瞬间將他拖入了意识的深渊,仿佛坠入一片冰冷、死寂、无边无际的虚无沼泽,身体的本能反应超越了思考。 “对不起……” 一声细若蚊蚋、带著无尽惊恐与自责的道歉,像一根微弱的丝线,穿透了刺耳的警报声、周围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大人们惊惶失措的呼唤,颤巍巍地钻入三上廉耳中。这声音来自他紧紧环抱的胸前。他猛地一个激灵,从意识的迷沼中被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低头看去,一个瘦小的身躯正蜷缩在他怀里,是那个叫米娜米的小女孩。她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她紧咬的唇瓣间溢出,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三上廉艰难地环顾四周。倒塌的巨大漆器架斜斜地卡在墙壁和一张矮桌之间,幸运地与角落一根粗壮的承重柱形成了狭窄但相对稳固的三角形空间,暂时庇护了他们。他保持著一种极为彆扭的姿势:双膝跪地,上半身前倾,左手死死撑住那根救命的承重柱,承受著来自后方的压力,右手则用尽全力將米娜米箍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构筑起一道屏障。漆器架的缝隙里,卡满了巨大的断裂木板和各种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杂物,它们层层叠叠,无情地遮挡了大部分光线,使得这片小小的庇护所显得格外昏暗压抑,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尘土、碎裂的漆器散发的刺鼻气味。 感受到怀中女孩的颤抖,三上廉强忍著左臂的酸痛和全身的紧绷,稍微放鬆了一点紧箍的力道。他抬起沾满细碎金粉和粘稠漆液、甚至带著些微擦伤血痕的右手,小心翼翼、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地、一下下轻拍著米娜米瘦弱的背脊。 “米娜米酱,別怕!躲在这里很安全!”他的声音努力拔高,试图盖过外界的混乱,传递给女孩一丝力量,“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抓紧我!”他深吸一口气,拼命压下自己胸腔里同样剧烈得快要爆炸的心跳,以及那股几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慌感,竭尽全力让这句安抚听起来稳定而平静。他低下头,一遍又一遍,用最简单却最坚定的语气重复著这些话语,仿佛在吟唱一首守护的咒语。 “对不起!”米娜米抬起满是泪水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惧,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她似乎还沉浸在巨大的恐惧和自责中,无意识地重复著道歉。 “不是米娜米的错!”三上廉立刻打断她无谓的自责,声音放得更柔,“听我说,你的爸爸妈妈,就在那边,”他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外面隱约传来的混乱人声的方向,“他们一定也在拼命想办法过来找你,非常非常担心你。我们现在待在这里是最安全的,我们一起等救援,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他知道,对於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来说,父母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定心丸。 “哦噶桑?”小女孩的抽泣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 “嗯!哦噶桑!他们一定会找到米娜米酱的!”三上廉肯定地点头。 <div> “哦噶桑!”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米娜米终於稍微回过神来,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第一次清晰地看向保护著她的大哥哥。 “米娜米酱很害怕对不对?”三上廉没有掩饰,反而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告诉你一个秘密…大哥哥…我也很害怕。”这出乎意料的坦诚,像一缕微风吹散了部分凝结的恐惧,让紧张到窒息的气氛有了一丝奇异的真实感,“但是米娜米酱非常非常勇敢!还记得吗?刚才画画的时候,你画樱瓣画得多认真啊,每一笔都那么专注。地震来了…你也非常棒,没有尖叫乱跑,一直待在大哥哥身边。”他努力回忆著地震前小女孩专注的样子,试图找到她身上的闪光点来鼓励她,驱散她眼中的阴霾。 米娜米的目光终於从三上廉脸上移开,落在了他此刻异常彆扭和吃力的姿势上。她看到了他左臂因用力过度而暴起的青筋,看到了他撑在冰冷水泥柱上被磨破的手掌,看到了他为了护住她而承受的压力。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涌上心头。“谢谢你,大哥哥!”她小声但清晰地再次说道,这次的感谢不再是无意识的呢喃。 “道谢的话等我们安全出去后再说也不迟。”三上廉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隨即紧张地问,“米娜米酱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感觉到疼?”他回想起地震瞬间自己几乎是扑过去將她拽进怀里的动作,那力道可能有些粗暴,生怕不小心伤到了她。 “没有...没有...谢谢你...”米娜米轻轻摇头,似乎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被一个陌生的大哥哥紧紧搂在怀里。虽然是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小女孩天生的羞赧还是让她的小脸微微泛红,默默地低下头,声音细得像小猫。 就在这时,穿透嘈杂的背景声,几声焦急万分的呼喊由远及近: “米娜米!米娜米——!” 是米娜米的父母!他们正一边呼喊,一边在危险的废墟中艰难搜寻。 “嗨!在这里!米娜米也在这里!”三上廉立刻用尽力气侧头回应,声音因激动和用力而沙哑。隨即他低头,带著欣喜和宽慰对怀中的女孩说:“听到了吗?米娜米酱!爸爸妈妈来了哦!他们来找你了!” “嗨!我在这里!”米娜米仿佛瞬间被注入了巨大的勇气,伸出小脖子,努力向著声音来源处大声回应。 第9章 救援 三上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儘可能清晰、准確的语言向米娜米的父母和可能听到的人报告当前处境:“我们在承重柱边上的角落!我身后有个倒塌的漆器架卡住了!我的姿势被卡住用不上力,请问外面是否能清理出安全的通道?”每一句话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 “谢谢您先生!太感谢了!找到了就好!”米娜米的父亲声音带著巨大的感激和揪心的焦急,“这边的情况…非常复杂!”他望著眼前堆积如山的废墟和满地狼藉,倒塌物在承重柱方向形成了一个危险的斜坡,余震还不时发生,带起新的坍塌和碎屑滚落。他心急如焚,却不敢轻易靠近,生怕自己的贸然行动反而引发更严重的二次伤害。“我不敢踩上去…” “明白!我们这边暂时还安全!请务必小心!米娜米和我都没事!”三上廉立刻回应,稳住对方。 “好的!请您坚持住!我马上去找救援人员!”米娜米的父亲当机立断,对身边的妻子喊道,“你留在这边陪著他们,跟他们说话!我立刻去找人报告!”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冲向人群更密集、同时也是撤离通道的方向。 “我知道了!一定要小心!”米娜米的母亲泪水涟涟,双手合十,紧紧盯著丈夫消失的方向,隨即努力靠近三上廉和米娜米所在的角落,不断说著安抚的话语。涂会馆的工作人员和一些相对镇定的家长,已经开始协助惊慌失措的人们,陆陆续续向相对安全的地带撤离,现场依然混乱,但秩序在缓慢恢復。 时间在焦虑与期盼中一分一秒流逝。没过太久,米娜米的父亲带著两名气喘吁吁的警察赶了回来。在简单而快速地確认了被困者的状况和位置后,一位警察对著焦急的父母和被困的三上廉喊道: “这位先生,这位夫人!请保持镇定!目前专业的救援队伍正在全速赶来的路上!现在余震还很频繁,这里非常危险,请你们二位务必先跟隨我们前往安全地带避难!我们会立刻从外围开始清理通道,尽一切努力確保里面两位的安全!请相信我们!”警察的声音充满专业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在警察开始组织外围清理后,三上廉低头看向怀里。米娜米似乎听到了父母的声音,紧绷的神经稍缓,把小脸更深地埋在他的胸前,汲取著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和安全感。 “米娜米酱!”三上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柔、更有力量,“可以抬起头看看我吗?没事了,你看,我们躲的地方很结实,”他艰难地用下巴点了点面前坚固的承重柱,“警察叔叔已经来了,救援队也在路上,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再坚持一下下,好吗?”他感觉到米娜米的小手本能地更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襟,那小小的力道传递著巨大的依赖。他没有试图挣脱这依赖,反而轻轻抽出自己的右手——儘管沾满了金粉、漆液和灰尘——小心翼翼地、温柔地覆上她冰凉的小手,试图將自己掌心微弱的体温和那份守护的承诺传递给她。 “嗯…”女孩带著浓重的鼻音应了一声,在父母声音和警察到来的双重安抚下,身体的颤抖明显减弱了一些。 “大哥哥,你…你没事吧?”她怯生生地抬起小脸,看著三上廉因长时间保持高难度姿势而扭曲僵硬的身体,眼中充满了担忧。这份关心让三上廉心头一暖。 “没事哦!”他深吸一口气,强忍著手臂的剧痛和全身的麻木,甚至尝试著对女孩挤出一个轻鬆的笑容,“米娜米酱觉得,大哥哥刚才衝过来保护你的样子…是不是还挺帅的?”在確认危险暂时远离,且救援即將到来后,他试图用一点点小小的“耍帅”来驱散阴霾,让气氛不那么沉重。 <div> 米娜米看著他沾著灰尘金粉却努力展露的笑容,小脸上的阴云终於被拨开了一丝缝隙。她用力地点点头,乌黑的大眼睛认真地望著他:“嗯!很帅!” 在等待专业救援的漫长煎熬中,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为了保存体力,也为了让米娜米保持相对平静,三上廉没有再过多地说话。他只是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地低哼起一些旋律简单、没有歌词的调子。有时是记忆中遥远模糊的童谣片段,有时只是纯粹为了安抚而发出的、低沉柔和的哼鸣。同时,那只布满污渍的手,依旧保持著轻轻的、有节奏的拍抚动作,落在米娜米的后背。每一次明显的余震袭来,整个空间再次剧烈摇晃,杂物簌簌落下时,他都会立刻收紧怀抱,將女孩更深地护在身下,同时用沉稳而坚定的声音重复那句“抓紧我!不怕!”。每一次摇晃间隙,他疲惫但警惕的目光都会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视上方堆积的杂物和四周的结构,確认他们的避风港依然未被破坏,那根承重柱依然坚挺。 他也断断续续地和外面的救援人员以及米娜米的母亲保持著沟通。坏消息传来:通往轮岛市的铁路严重损毁,附近的小型机场跑道也出现了断裂,大型救援设备和专业队伍受阻在途中。目前主要依靠当地消防员和警察利用有限的工具进行外围清理。这意味著,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要更久。 好消息是,三上廉的父母——三上正雄和纯子,在听闻地震消息后,焦急万分地赶到了涂会馆。他们虽无法直接靠近危险区域,但也在外围协助著清理和安抚工作。 时间悄然流逝到下午两点。长时间保持同一个高负荷的姿势,加上不断与外界喊话沟通,三上廉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肌肉酸痛僵硬得如同石头,喉咙更是乾渴得像要冒烟。“米娜米酱…”他开口,声音已然嘶哑低沉。 一直默默依偎在他胸口的小女孩立刻抬起头,眼中带著询问。 第10章 约定 “米娜米酱,帮大哥哥一个忙好吗?”他示意了一下自己无法动弹的左手方向,“看看我身后,能不能找到一个黑色的长背包?我的左手不能放,够不到。” “嗨!”女孩立刻应下,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小手向三上廉身后的黑暗角落摸索。很快,她摸到了布料,“找到了!但是…有点重,被东西压住了。” “没关係,不用拿整个包。你看一下侧面的口袋,那里应该有一小瓶矿泉水。看看瓶子还在不在?有没有被压坏?能不能拿出来?”三上廉指引著。 “啊!在!我拿到了!”女孩的声音带著一丝发现宝贝般的雀跃,她费力地將一个塑料水瓶从包裹的侧袋里抽了出来,献宝似的举到身前,轻轻晃了晃,发出悦耳的水声。 三上廉心中涌起一阵庆幸。这瓶水没有被重物压破,简直是沙漠中的甘霖!他让女孩帮忙拧开瓶盖。“米娜米酱先喝点吧,救援应该还需要一会儿。” “嗯。”米娜米懂事地点点头,捧起水瓶,小口小口地啜饮了几下,缓解了乾渴。然后,她没有犹豫,直接將瓶口小心翼翼地伸到三上廉的嘴边,小脸微红地看著眼前这个为了守护她而狼狈不堪、疲惫不堪的大男孩。 在昏暗的光线下,三上廉没有看清女孩脸上的羞赧,乾渴的本能让他来不及多想,就著女孩的小手,低头急切地喝下了一大口。清凉的矿泉水浸润了他乾涸灼痛的喉咙,顺著食道滑下,仿佛给早已紧绷到极限的躯壳注入了一线生机。他满足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属於陌生年轻男性的气息近距离衝击了一下,害羞得迅速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拧紧瓶盖,似乎想找个话题来掩饰自己的羞赧:“那个…大哥哥,我刚才摸到那个黑包里面,好像还有个圆圆的、长长的筒子一样的东西…那是什么呀?” “那个啊?”三上廉的声音因为喝了水而稍微清亮了一些,“那是天文望远镜。” “欸?斯国一!”米娜米的兴趣瞬间被点燃,暂时忘记了害羞和恐惧,大眼睛里闪烁著好奇的光芒,“大哥哥是…天文爱好者吗?” “算是吧。”三上廉的声音带著一丝嚮往,“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囂和灯光污染,夜空特別清澈,本来是计划今天晚上带它出来好好看看星星的…可惜了。” “欸!真的吗?米娜米还从来没有用望远镜看过星星呢!”女孩的语气充满了憧憬和一点点遗憾。 “那,等我们安全出去了,米娜米酱要不要和大哥哥一起去看星星啊?当作我们成功『歷险』的庆祝?”三上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充满期待,试图用未来的美好画面转移当下的煎熬。他想了想又说:“包里,在望远镜旁边,应该还有一张摺叠起来的纸…那是我自己画的星图,上面有我记录观测到的星星。” “欸!斯国一!大哥哥自己画的?”米娜米的惊嘆更甚了,她立刻再次伸手到身后的背包里摸索,很快掏出了一张摺叠的厚纸。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想要看看那些神秘的星星图案。“唔…太暗了!看不清…”她失望地嘟囔。 “哈哈,没关係。”三上廉轻声安慰,“这张星图上的星星,需要等我们出去后,在真正的夜空下才能找到。等米娜米酱自己通过望远镜看到了星星,就可以学著在这张图上,把你新发现的、或者你最喜欢的星星画上去哦!就像你画樱瓣一样。” “嗯!我明白了!”女孩用力点头,小心地把星图重新叠好,仿佛捧著一个珍贵的承诺,“那我们说好了!约定好了哦!” <div> “嗯,约定好了!”三上廉郑重地回应,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容。这句约定,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昏暗、恐惧的废墟角落里,点亮了一丝温暖的光。 就在两人沉浸在这短暂的、关於未来的约定之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嘈杂、也更加有力的声响!重型机械的引擎轰鸣声、更多人的呼喊指挥声、金属工具撬动重物的摩擦声…匯成一股充满希望的交响曲。 他们同时抬起头,心臟剧烈地跳动。 “先生!能听到吗?专业救援队和设备已经抵达现场了!我们正在全力清理!您那边情况怎么样?”一个中气十足、充满力量的声音透过缝隙传来。 三上廉精神一振,立刻用尽力气回应:“听得到!目前我们两人都安全!但体力消耗很大!请儘快!谢谢你们!” 专业的力量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在液压扩张器、起重设备等专业工具的轰鸣声和救援队员精准有力的操作下,阻挡在他们身后的沉重漆器架、巨大的木板以及其他杂物,开始被迅速而有序地移开、吊走。每一次移动都伴隨著外面人群紧张的关注和祈祷。 缝隙在扩大!终於,一缕久违的、甚至有些刺眼的午后阳光,如同金色的利剑,猛然穿透了层层阻碍,直射进这阴暗角落的深处,准確无误地落在了紧紧相拥的两个身影上! “啊!出来了!”“太好了!”“快!小心点!”外面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如释重负的感嘆声。同时,记者们手中的相机也本能地记录下这震撼人心的救援瞬间,快门声“咔嚓”作响。 强光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瞬间不適。三上廉几乎是本能地反应,立刻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温柔而迅速地遮住了米娜米被阳光刺痛、下意识闭上的双眼。同时,他鬆开了死死撑在承重柱上早已麻木僵硬的左手,挡在了自己眼前。 在救援人员小心翼翼伸进来搀扶的手的帮助下,三上廉努力保持著最后的清醒,先將怀中的米娜米稳稳地托举起来,送出了这个囚禁了他们数小时的角落,交到了外面焦急等待的父母手中。米娜米扑进妈妈怀里放声大哭,是劫后余生的宣泄,更是失而復得的狂喜。 当看到小女孩安全回到亲人怀抱的那一刻,一直强撑著的意志力骤然鬆懈。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三上廉的感官。身体透支到了极限,精神骤然放鬆,所有的痛苦和脱力感汹涌袭来。他甚至来不及看清米娜米父母感激涕零的表情,也来不及回应任何话语,眼前的景象就猛地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 第11章 医院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锚,缓慢而沉重地被拖曳上来。首先感知到的,是鼻腔里消毒水的清冽气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洁净感,强势地宣告著这里与废墟尘埃截然不同的世界。紧接著,是明亮,即使他紧闭著眼瞼,也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光线,柔和地穿透薄薄的眼皮,浸润在视网膜上,带著温暖的安抚,驱散记忆里那片令人窒息的、混杂著尘埃与绝望的黑暗。 三上廉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於费力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野起初是模糊的,光晕在晃动,如同水波荡漾。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净的白——洁白的天板,洁白的墙壁,还有身上盖著的、同样洁白却略显粗糙的被单。点滴瓶悬掛在床头的架子上,透明的液体正沿著纤细的塑料管,一滴滴渗入他手背的静脉里,带来一丝微凉的安慰。窗外,是澄澈得近乎耀眼的蓝天,几朵蓬鬆的云絮悠然飘过,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显得那么寧静、祥和,充满了生机。这与那个被黑暗和重压吞噬的角落,恍如隔世。 “醒了?廉?” 一个带著浓重鼻音、饱含关切与巨大宽慰的女声在床边响起。 三上廉微微侧过头,看到了两张熟悉又显得有些憔悴疲惫的脸庞。是他的父母。母亲的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很久,此刻看到他醒来,泪水再次迅速蓄满,但她极力忍住,嘴角扯出一个带著泪的笑容。父亲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坐姿虽然依旧保持著惯常的挺拔,但眉宇间的忧虑和紧绷在看到他睁眼的瞬间,明显地鬆弛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此刻正紧紧锁定著他。 “嘎桑…多桑…”三上廉的声音乾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喉咙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痛感,提醒著他在废墟中漫长的乾渴。 “別急著说话!”母亲立刻倾身过来,动作轻柔地拿起床头柜上准备好的水杯和签,“医生说你喉咙有轻微的烧伤和拉伤,先润润。”她小心翼翼地用沾湿的签涂抹他乾裂的嘴唇,那动作充满了无限的爱怜与后怕。 清凉的水分滋润了唇瓣,三上廉贪婪地感受著这份熟悉又久违的舒適。他费力地想吞咽,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刺痛,让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慢点,孩子,慢点。”父亲低沉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感觉怎么样?身上哪里疼得厉害?” 三上廉尝试著轻微活动了一下身体。无处不在的酸痛感立刻袭来,尤其是左侧肩膀和手臂,仿佛被无数根针扎著。腰部和大腿的肌肉也僵硬酸痛得厉害。他记得自己最后是用怎样的姿势死死撑著那根柱子,保护著怀里的孩子。那种麻木和极限的疲惫感似乎还残留在骨缝里。 “还好…就是…全身都酸疼…没力气…”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牵动著喉咙的痛处。 “医生都检查过了,”母亲连忙解释,声音带著安抚,“万幸!真的是万幸!除了严重的脱力、多处软组织拉伤挫伤、一些擦伤,还有咽喉因为乾渴发言的轻微灼伤,没有骨折,没有严重的內伤!简直是神明保佑!”她又忍不住抹了下眼角,“医生说你是体力透支到了极限,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后骤然放鬆导致的昏迷。需要好好静养补充体力,外伤按时换药就好。真是…嚇死我们了!” 父亲站起身,走到床边,宽厚的手掌带著沉甸甸的分量,按在三上廉没有被扎针的右肩上。那手掌带著微微的颤抖,是压抑著巨大情绪后的余波。“廉…”父亲的嗓音比平时更加低沉,蕴含著深沉的力量,“我们都知道了。新闻里一直在滚动播报,细节也披露了不少。” <div> 父亲的目光凝视著儿子苍白却年轻的脸庞,那目光里有后怕,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甚至带著点肃然的骄傲。“那个小女孩…叫米娜米酱,对吧?她父母后来联繫上我们了,一直在道谢,感激得无以復加。说你用身体护住了她,在最危险的位置撑住了塌下来的重物…直到最后还保持著保护她的姿势。” 父亲的手掌收紧了些,传递著一种篤定的、男人之间的认可。“你做得对。”他斩钉截铁地说,“做得好!非常好!在那种生死关头,能毫不犹豫地保护弱小,尤其是保护一个孩子,这是真正的勇气和担当。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人,你让我感到无比骄傲。”父亲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这份骄傲背后,是差点失去儿子的巨大恐惧,“虽然…虽然作为父亲,我寧愿你平安无事地自私一次…但,廉,你真的长大了。” 母亲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一边抹泪一边不住地说:“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以后可千万要小心…” 病房墙壁上掛著的电视屏幕无声地亮著。父亲拿起遥控器,调大了些音量。新闻频道正在回顾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地震救援。画面切换,赫然出现了他们获救时的震撼场景:倒塌的建筑废墟上方,救援人员操作著大型液压剪和起重设备;缝隙被强力撑开,一道耀眼的阳光如同神跡般穿透黑暗;镜头捕捉到了废墟深处,两个紧紧依偎的、几乎被尘土覆盖的身影——他依然保持著跪撑的姿势,右手挡在女孩眼前,左手从他身上滑落,而他怀中的小女孩,正被小心翼翼地托举出来… 三上廉的心臟猛地一跳。那是他自己。以一种他从未想像过的狼狈、疲惫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態,凝固在那个画面里。而那个被他护在怀中的小小身影,在电视台播出的画面上,脸部被贴心地打上了厚厚的马赛克,只能从凌乱的头髮和娇小的身形辨认出那是米娜米酱。看著那模糊的影像,三上廉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那个充满尘埃、汗水、铁锈味和微弱水声的狭小空间。女孩带著哭腔却又努力坚强的声音,她小心递来的水瓶的触感,她谈论星星时眼中点亮的光芒,还有那句带著颤抖却无比坚定的“约定好了哦”…所有的细节都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里翻腾——庆幸、酸楚、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与那个小小生命共同经歷了生死而建立的奇异纽带。 “米娜米酱…她还好吗?”三上廉忍不住问,声音依旧沙哑。 “她很好!”母亲立刻回答,语气带著欣慰,“只是受了点惊嚇,有些轻微擦伤,昨天检查后很快就和父母回家了。她父母今早还特意打电话来询问你的情况,非常感激。” 医生说三上廉恢復得不错,第二天下午就可以办理出院回家静养。就在父母忙著收拾东西,准备去办理出院手续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父亲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著的,正是米娜米酱一家三口。 第12章 离別 米娜米被妈妈牵著手,头上戴著一顶乾净的白色小帽子,遮住了那天凌乱的头髮。她身上穿著一件崭新的、点缀著小碎的连衣裙,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那双大眼睛已经恢復了光彩,此刻正带著一丝怯生生的、又充满期待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往病房里张望。当她的视线触及靠在病床上、穿著病號服的三上廉时,小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明亮如雨后初阳的灿烂笑容。 “大哥哥!”她清脆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喜悦,挣脱了妈妈的手,小步跑了进来。 她的父母紧隨其后,脸上带著无比真诚的、几乎可以说是虔诚的感激。父亲是一位看起来温文儒雅的中年男人,穿著得体的衬衫长裤,此刻眼眶微红;母亲则显得更加感性,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小巧精致的手袋,看见三上廉的瞬间,眼泪就再次涌了上来。 “三上君!”米娜米的父亲率先深深鞠躬,几乎呈九十度,语气郑重得如同宣誓,“万分感谢您!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如果不是您拼死保护,米娜米她…她…”这位父亲的声音哽咽了,无法继续说下去。 米娜米的母亲也跟著深深鞠躬,泣不成声:“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救了我们的女儿…我们…我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她的泪水不断滴落在地板上。 “请不要这样!快请起!”三上廉有些手足无措,想下床搀扶,却被身上的酸痛和点滴管限制住。他的父母也连忙上前扶起米娜米的父母。 “孩子没事就好!这是廉应该做的!”三上廉的父亲沉声说道,语气真诚。 “是啊,两位太客气了,看到孩子们都平安,就是最大的安慰。”三上廉的母亲也连忙附和。 米娜米已经跑到了病床边,小手扒著床沿,仰著小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三上廉,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依赖和喜悦。“大哥哥,你好点了吗?还疼不疼?”她伸出小手,似乎想摸摸三上廉放在被子上的手,但又有些害羞,迟疑了一下,只是轻轻地抓住了被单的一角。 “嗯,好多了,谢谢米娜米酱关心。”三上廉看著她恢復活力的样子,心头一暖,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米娜米酱看起来精神很好呢,真好。” “嗯!”女孩用力点头,然后,她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情。小手小心翼翼地伸进自己连衣裙的口袋里,摸索著,极其珍重地掏出了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厚纸——正是那张承载了他们废墟约定的自製星图。 “大哥哥,”米娜米小脸变得异常认真,双手捧著星图,递到三上廉面前,“这个…星图…还给你。谢谢你…谢谢你一直保护它,也保护我…它很重要,对吧?”她的眼神里带著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归还重要物品的郑重。 看到她如此珍重地保管著这张在废墟里甚至都看不清的纸,三上廉的心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柔情击中了。他想起了黑暗中女孩摸索到它时发出的惊嘆,想起了她因为看不清而失望的嘟囔,更想起了自己当时描绘的未来景象。 “米娜米酱,”三上廉的声音因为动容而更加柔和,他没有去接那张纸,反而轻轻用没扎针的手,帮她把捧著星图的小手轻轻拢住,“这个…送给你了。” “欸?!”米娜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著,“送…送给我?” “嗯。”三上廉肯定地点点头,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这是我们约好的,不是吗?等米娜米酱安全出来,这张星图就送给你。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去看星星,还要在上面画上你最喜欢的星星,就像画樱瓣一样。它现在属於你了。” <div>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如同最璀璨的星辰落入了她的眼眸。巨大的惊喜让她的小嘴微微张著,看看星图,又看看三上廉脸上温和而坚定的笑容,那份郑重其事的归还心情,一下子被巨大的拥有感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所取代。她將星图小心翼翼地重新贴在自己的心口位置,仿佛拥抱住了一个无比珍贵的宝藏,小脸红扑扑的,用力点头:“嗯!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然后…然后和大哥哥一起,在上面画满星星!”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小手匆忙地在连衣裙另一个口袋里摸索著。几秒后,她掏出一个用柔软手帕仔细包裹的小物件。她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揭开手帕,露出一个掌心大小的圆形小盘子。盘子是深色的底,上面用极其稚嫩但异常认真的笔触,描绘了几片飘落的樱瓣——正是她曾在废墟中向三上廉描述过的、她最喜欢的樱模样。顏料看起来是新涂上去不久的,带著孩童特有的鲜艷和质朴。 “这个…给大哥哥!”美波踮起脚尖,把小盘子珍重地放到三上廉没扎针的手边,大眼睛里闪烁著期待和一丝羞涩,“是…是米娜米画的樱纹『蒔绘』!”她努力念出这个听妈妈说过、对她来说有些拗口的词,小脸因为认真而微微鼓起,“谢谢大哥哥保护我…送给大哥哥!” “啊呀,”米娜米的妈妈滨边由美子轻轻掩口,眼中泛起温柔的泪光,低声对三上廉解释道,“这孩子从昨天知道今天能来看您,就缠著要准备礼物。她坚持要自己画樱…说是要送给保护她的大哥哥…” 三上廉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盘子上。稚拙的笔触描绘的樱瓣,笨拙却充满了童真的生命力,如同废墟黑暗里她描述“最漂亮的”时那充满憧憬的声音在耳边重现。他用指尖轻轻触碰那温润的盘面和凸起的顏料痕跡——这份带著体温和童稚心意的礼物,甚至比任何精致的艺术品都更动人。 “谢谢你,米娜米酱,”他声音更加柔和,带著无法言喻的感动,將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轻轻拢在掌心,“这是非常非常珍贵的『蒔绘』。是我收到过的最特別的礼物。大哥哥一定会好好珍藏,就像米娜米酱珍藏星图一样。” 看著两个孩子之间这充满纯粹心意与感恩的礼物交换,两对父母都露出了欣慰而温暖的笑容,病房里原本带著的凝重和悲伤气氛被这温馨的一幕彻底驱散了。 米娜米的父母再次表达了深切的谢意,並做了正式的自我介绍。米娜米的父亲名叫滨边和彦,母亲名叫滨边由美子。 “那么,”滨边和彦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温和地看向三上廉,“美波,大哥哥救了你,保护了你,还送了你这么珍贵的礼物,你是不是也应该告诉大哥哥你完整的名字呢?” 米娜米——不,滨边美波——闻言,立刻挣开父亲的手,向前一步,站得笔直,对著三上廉做了一个非常认真的、带著童稚仪式感的鞠躬,小脸因为郑重和一丝羞涩而微微泛红,声音清脆而响亮: “大哥哥,我叫美波!滨边美波!”她抬起头,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直视著三上廉,“谢谢你,大哥哥!我会永远记得我们的约定!” 第13章 滨边美波 “滨边美波。” 这个名字,如同一颗带著初晨露珠的、温润而透明的石子,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捻起,带著一丝迟疑却又无比珍重地,投入了三上廉此刻尚有些混沌的心湖。水面先是静默了一瞬,隨即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涟漪,波纹层层叠叠地扩散开去,无声地触动著湖底的每一寸记忆与感知。 “米娜米…”他心底无声地咀嚼著这个曾在生死边缘脱口而出的暱称。原来她的名字叫美波。滨边美波。这个认知像一道骤然擦亮的火柴,瞬间点亮了藏匿於废墟黑暗尘埃中的某个角落。在那个被绝望紧锁的狭窄世界里,他用“米娜米酱”这个充满怜爱与守护意味的称呼,维繫著两人之间微弱的联繫和共同的希望。彼时,名字的完整与否显得那么无关紧要,生存是唯一的光。然而此刻,在瀰漫著消毒水味道却洒满阳光的病房里,听到“滨边美波”这个正式而完整的姓名,仿佛为那个在黑暗中紧握著他手指、与他分享水瓶、因谈论星星而眼眸闪亮的小小灵魂,骤然注入了一道更为真实、具体、且带著强烈归属感的色彩。她不再仅仅是那个“米娜米酱”,她是拥有姓氏与名字、有父母关爱、有自己生命的独立个体——滨边美波。 “滨边…美波…”三上廉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略显沙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要將这四个音节细细品味,烙印在心间。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混合著深沉的疲惫,却又被一股从心底涌上的温暖彻底浸透。这不仅仅是確认,更像是在小心翼翼的,將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珍重地收藏进生命最柔软的深处。“很好听的名字。”他补充道,目光温和地落回到小女孩身上,自然地唤出那个熟悉的暱称,“米娜米酱。” 病房里的空气,在暖阳的浸润下,流淌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寧静与感恩。滨边夫妇的声音里饱含著真挚的感激与后怕,他们反覆地、郑重地向三上和他的父母表达著谢意,薄薄的联繫方式卡片仿佛承载著万语千言。三上的父母则以朴实的热忱回应著这份情谊,发出诚挚的邀请。大人们的交流,围绕著感恩、关怀与对未来的期许,构筑起此刻病房里特有的、温馨而融洽的氛围。这是灾难过后,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情感纽带在无声地收紧。 然而,时间如同指缝间的细沙,无声流淌。探望的时光终究要告一段落。滨边一家需要告辞了。美波跟著父母走到门边,小小的身影在门口踟躕。她的小手依旧紧紧攥著那张画满星星的图纸,仿佛那是维繫著约定的信物。她转过头,目光越过病房的距离,再次投向病床上的三上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依依不捨的离愁,以及对那个尚未实现的、充满梦幻色彩的“未来”——去看星星的憧憬。 “大哥哥,”她清脆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像清泉滴落,“你要快点好起来哦!”她顿了顿,仿佛积蓄著勇气,然后,那个在废墟黑暗中支撑过他们的词语再次被她郑重地托出:“我们…还要一起去看星星呢!约定好了的!” 这声呼唤,这声约定,如同带著魔力的咒语,瞬间抚平了三上廉身体深处翻涌的疼痛。他靠在床头,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落,恰好將他略显苍白的脸庞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之中。这份暖意,似乎不仅来自阳光,更源於女孩话语中那份纯粹的期盼和信任。 “嗯,约定好了。”他的声音並不洪亮,甚至带著伤后的虚弱,却蕴含著废墟中曾有过的那份磐石般的承诺感。他的目光温和地、专注地注视著门口小小的身影,补充道:“美波酱也要健健康康的。”他抬起尚且无力的手,指了指她手中的星图,仿佛在描绘一个美丽的图景,“等星星出来的夜晚,我们一起去找它们。把它们都画上去。” <div> 这声回应,这关於星图的描绘,让美波的眼睛瞬间亮如星辰。她用力地、开心地点著小脑袋,仿佛要將这个承诺刻进心里。最后,她扬起小手,用尽全力向他挥动:“大哥哥再见!”声音清亮如铃鐺。然后,才被母亲温柔却坚定地牵起小手,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次回头,目光都牢牢锁定在病床上那个曾是她黑暗世界里的“大哥哥”身上,直到她的背影终於消失在走廊明亮的光线里,隱没於门外。 病房重新回归了寧静。父母在一旁轻声整理著探望带来的水果和慰问品,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窗外的阳光在缓慢地移动,投射在地板上的光斑形状悄悄改变著轮廓。 三上廉缓缓地、轻轻地闭上了眼睛。黑暗再次降临於视野,但此刻的黑暗与废墟中的截然不同。它是安全的,是温暖的。而在这片寧静的黑暗里,一个名字如星辰般闪烁——“滨边美波…” 身体的疼痛並未消失,甚至如同潮汐般间歇地汹涌而至,將他捲入无力感的漩涡。然而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庞大的平静感,如同深海般包容了他。这份平静之下,流淌著一股淡淡的、却无比坚实的暖意。它不仅仅是源於从灾难的巨口中倖存的侥倖,更深层的,是源於“守护”所带来的巨大迴响——他守护了一个如晨露般脆弱的生命,而这份守护,竟收穫了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如钻石般璀璨的纯真信任和那份关於未来的、闪闪发光的期盼。那张被小女孩视若珍宝的星图,不再仅仅是一张纸,它成了那个光辉约定的实体象徵。在这充满真实阳光的午后,它仿佛依然在静静地散发著属於遥远星辰的微光,柔和地、持续地,照亮了他们共同走过的、那段浓墨重彩的黑暗旅程。 三上廉清晰地知道,关於废墟角落里那些具体的细节——冰冷的触感、刺鼻的尘土味、尖锐的疼痛——或许会隨著时光的流逝而逐渐模糊、褪色,最终被记忆的流沙掩埋。身体的伤痛也终將被时间抚平。但是,这个午后——这个瀰漫著阳光与消毒水独特气息的午后,这个得知了她“滨边美波”这个完整名字的、充满仪式感的瞬间,以及那句穿透生死界限、重逾千钧的“约定”——將被时光的琥珀完整地封存、凝固。它们將如同美波那张星图上,他亲手描绘下的一颗颗星辰,永远地、清晰无比地刻印在他生命苍穹的最深处,成为指引他灵魂航向的恆久之光。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那片此刻尚是一片纯净蔚蓝的无垠天空。目光似乎穿过了玻璃,穿透了白昼的屏障,已经看到了无数个即將到来的、被天文望远镜捕捉到的、闪烁著不同光芒的星辰。他仿佛看到美波拿著那张星图,兴奋地踮著脚尖,要將这些新发现的星光一一记录上去。一个奇特的念头,带著前世遥远的记忆碎片,悄然浮现: “滨边美波…原来,是『她』啊。”三上廉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这个名字,真的已经,好久没听到了…… 她是《未闻名》中的面码; 她是《天才麻將少女》中的宫永姐妹; 她是《我想吃掉你的胰臟》中的內樱良; 她是《狂赌之渊》中的蛇喰梦子; 她是《粉碎不在场证明》中的美谷时乃; 她是《我们有点不对劲》中的冈七樱; 她是被命运选中的“神顏少女”,是撕裂甜美標籤的顏艺少女,是光影交织的“和风美学化身”,是手握三冠的平成最后世代,是能点燃观眾心臟的演员,是以荆棘般的演技刺破虚饰;以肉身作舟渡艺术之海的新生代的旗帜。 第14章 搞笑艺人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穿透三年级教室明净的玻璃窗,在排列整齐的课桌上投下斜长的光影。空气中浮动著细小的粉笔尘埃,混合著少年少女们青春期特有的、略带躁动与焦虑的气息。课桌上,那张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进路调查表”,在明媚的光线中折射出一种近乎命运宣判般的微芒。中三了,人生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岔路口,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横亘在每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脚下。未来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词语,而是需要在这张表格上落笔籤押的契约。 三上廉端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著那支陪伴了他整个国中生涯的黑色水笔。窗外的樱树已悄然萌发新芽,枝头点缀著嫩绿,预示著又一个升学季的来临。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表格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选项——普通科、商业科、工业科、专门学校……最终,视线没有任何游移和迟疑,在“第一志愿校”那一栏的空白处,笔尖流畅而篤定地落下四个汉字: 北野高等学校。 这所名震关西的顶尖升学强校,是他通往心中那座巍峨圣殿——东京大学——最坚实、最笔直的跳板。作为年级里常年稳居榜首的“头脑王者”,这个选择理所当然,如同春去秋来般自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他听来是通往既定未来的序曲。他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操场奔跑的身影上,思绪却已飞向东京,飞向那个需要更多知识去填补前世遗憾的未来。 “喂,廉!” 一声熟悉的、带著关西腔特有爽朗尾音的呼唤,带著椅子腿与地板摩擦的轻微噪音,打破了窗边的寧静。好友小池拓也几乎是连人带椅地“滑”到了他的课桌旁。那张总是洋溢著大大咧咧笑容的脸庞凑得很近,阳光將他那標誌性的浅棕色染髮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们是真正的总角之交,从蹣跚学步到並肩进入这所中学,家门不过几步之遥,彼此的存在早已像呼吸一般自然。 “填完了?”拓也探过脑袋,下巴几乎要搁在三上廉的肩膀上。当看到表格上那醒目的“北野高等学校”几个字时,他立刻夸张地“哇哦——”一声,身体向后弹开,还像模像样地模仿起综艺节目里激动的主持人腔调,甚至还用手比划了一个聚光灯打在脸上的动作:“斯国一!不愧是本年级不动如山的头脑王者——廉桑!北野!东大预备军!这进路,简直在闪闪发光啊!”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挠了挠自己那头略显不羈的棕发,然后目光终於落回自己手中那张还大半空白的表格,刚才飞扬的神采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茫然和犹豫。 “嗯,定了。”三上廉点点头,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拓也那张空荡荡的表格上:“你呢?拓也,总该有些想法了吧?老师催交的期限可快到了。”他对拓也的成绩心知肚明,中等偏下的水平,在升学这架残酷的阶梯上,每一步都可能步履维艰。他关心的不仅是好友能升入哪所高中,更深切地想知道,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內心真正渴望奔向何方。 “想法?!”拓也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按下了某个开关,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如同燃起两簇小火苗,瞬间驱散了刚才那丝犹豫。他猛地坐直身体,双手“啪”地一声重重拍在自己的课桌上,那动静引得附近几个正低头窃窃私语討论志愿的同学纷纷侧目。然而拓也毫不在意那些目光,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贴上三上廉的脸,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却充满了岩浆般滚烫的热切: “廉!我早就想好了!比想清楚午饭吃什么还要早一百倍!”他的呼吸因为激动而有些急促,手指坚定地指向表格下方一个至关重要的空白——“將来希望从事的职业”。用那根带著少年衝劲和无限憧憬的笔尖,在空白的格子里,清晰、有力、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片假名: <div> “お笑い芸人” (搞笑艺人) “搞……笑艺人?”三上廉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他微微一愣,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拓也那张因兴奋而泛红的脸。这个答案,如同晴天里投下的一块巨石,在他精心规划好的、以名校和知识为经纬的未来蓝图中,砸出了巨大的涟漪。成绩?大学?体面的会社职位?社会公认的稳定未来?这些似乎从未进入过眼前这个少年此刻炽热的视野。 “没错!搞笑艺人!!”拓也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眼中的光芒近乎狂热,仿佛要將整个教室点亮,“廉,你真的不觉得吗?这是世界上最棒、最了不起的职业!”他挥舞著手臂,仿佛已经站在了聚光灯中央,“想想看,靠自己的智慧、反应,还有这点子——”他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去创作一个包袱,一个段子,或者只是一个瞬间的表情、一个动作……然后,砰!炸开!就在那一刻!你能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身体会到——整个演播室,几百人!不,电视机前可能几百万、上千万人!因为你的一句话、一个动作,笑到前仰后合,笑到拍桌子跺脚,笑到眼泪都流出来!把所有的烦恼、压力、不开心,统统都赶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品尝那想像中的巨大欢乐,“廉,这种快乐,这种成就感,这种……这种直接触摸到別人心灵的瞬间,难道不比考满分、拿第一要爽快一万倍吗?这难道不是最棒的人生吗?!” 拓也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描绘的图景中,手舞足蹈,甚至模仿起他心目中偶像的招牌动作:“看看那些站在顶点的大前辈啊!像downtown的松本人志桑!他那神来之笔的即兴吐槽,快!准!狠!就像顶级剑客的居合斩,犀利无比又精准地戳中所有人的笑穴!还有三明治人的伊达干生桑!他那独一无二的节奏感,那种巨大的反差萌——他可是法学部的高材生啊!却在台上装傻充愣,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每次看他们的节目,看他们在台上掌控全场,创造出那些堪称经典的爆笑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拓也激动得脸颊通红,手指下意识地模仿著艺人拍搭档肩膀的动作,仿佛对面就站著他的搭档,“学习上,我承认,我可能拼尽全力也追不上廉你这样的高度。但是,逗人笑?让別人开心?廉,我觉得我骨子里有这东西!它就是我的本能!我的天赋!”他猛地拍了下胸脯,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真的!我偷偷对著我房间里那面镜子,练过好多次了!练段子,练表情,练『吐槽』的时机!我觉得我能行!” 教室里其他角落,同学们还在为高中偏差值、升学率、將来可能选择的学部而低声討论著,空气里瀰漫著现实的考量与淡淡的焦虑。而三上廉和拓也所在的这个小小角落,却因为拓也这番大胆、炽热、在旁人听来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宣言,而笼罩上一种奇异的、近乎梦幻的氛围。三上廉凝视著好友眼中那份纯粹到发烫、几乎要溢出来的热情和嚮往。那是一种不顾一切、拋弃世俗成功標尺、只朝著“欢笑”本身狂奔的决心。在拓也的世界里,松本人志、伊达干生这些前辈就是他的灯塔,他们的舞台就是他心中的麦加。这与三上廉习惯的、用成绩和名校作为衡量未来价值的天平,截然不同。一道清晰而巨大的分水岭,在两张並排的课桌间无声地蔓延开来,將他们引向两条完全相异的青春轨道。 “…………”三上廉沉默了。他仿佛看到了拓也描述中那光芒万丈的舞台,也看到了这条路上布满的荆棘:成千上万人挤在狭窄的通道里,为那渺茫的成名机会拼得头破血流;地下剧场里拿著微薄到难以餬口的演出费;日復一日绞尽脑汁却可能连一个笑声都换不来的挫败;来自家庭、社会的质疑和不理解……这条路的艰难,他几乎能想像。他张了张嘴,习惯性的理性分析几乎要脱口而出。 <div> 然而,话到嘴边,他却看到了拓也眼中那份燃烧的、不容置疑的光。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赤诚,让他所有理智的劝诫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所有担忧的话语在喉咙里滚了滚,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嘆息和一丝复杂的理解。他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样拍对方的头,而是带著一种近乎肃穆的尊重,轻轻地、稳稳地拍了拍拓也此刻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条路……”三上廉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著朋友间最朴素的信任和最沉重的嘱託,“既然决定了,那就是你自己的舞台了。拓也……加油吧!” 阳光在无声地推移,从课桌的一角悄然移动到另一角。教室里的喧闹声浪渐渐平息,如同潮水退去。一张张填满了梦想、妥协或未知的白色纸张,最终被整齐地收拢,上交。三上廉那张写著“北野高等学校”的表格,像一张被盖上邮戳的船票,载著他驶向那条规划好航线的未来之海。 时间如同指间的细沙,无论人们是踌躇满志还是焦虑不安,它都自顾自地匀速流淌。当又一个樱季如约而至,绚烂的粉色瓣再次如云似霞地铺满街道时,一封印製精美的录取通知书静静地躺在了三上家的信箱里。北野高等学校——鲜红的印章盖在名字上方,像一枚通往更高学术殿堂的钥匙。三上廉平静地拆开它,心中那份对东京大学的渴望,因为这坚实的基石而愈发清晰、坚定。新的奋斗篇章,即將在北野那以严厉学风著称的校园里翻开。 而在几步之遥的小池家,此刻或许又是另一番景象。暖黄的檯灯光线下,拓也可能正盘腿坐在略显凌乱的地板上,面前的老旧电视机屏幕闪烁,反覆播放著downtown或三明治人的经典节目录像带。他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写满涂鸦和潦草字跡的笔记本,眼中闪烁著模仿的光芒,嘴里念念有词,不时因某个精妙段子而拍腿大笑,又或是因为某个细节而陷入沉思。他在为那个关於欢笑、关於舞台、关於镁光灯照射下巨大轰鸣声的、充满未知挑战却也纯粹到令人心颤的梦想,做著最初也最执著的准备。萤屏的光芒映亮了他年轻而执著的脸庞,那上面写满了对未来的热望。 窗外的樱,在这明媚的春光里,纷纷扬扬,无声飘落。洁白与粉红的瓣,有的飘向书声琅琅的北野校园方向,有的则落向那闪烁著电视萤光的小小窗口。属於三上廉和小池拓也的青春,如同两条延伸向不同地平线的铁轨,载著各自的执著与热爱,坚定地奔向远方那迥异却同样值得期待的风景。而在这个樱纷飞的岔路口,梦想已各自启航。 第15章 高中入学 2008年4月,北野高等学校的樱大道宛如一条流动的粉色河流,氤氳著新生与希望的气息。空气里瀰漫著清甜的香,与少年少女们初入名校的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交织在一起。三上廉背著那个陪伴他经歷生死、如今承载著厚重书本的黑色背包,行走在落英繽纷的道路上。他目光沉静,步伐坚定,目標明確地走向那扇標誌著新阶段的校门。东大的目標如同遥远而明亮的灯塔,而北野,正是他驶向那片知识海洋最坚固的舰船甲板。 校园里,社团招新的“大战”正如火如荼地进行著。各色社团的摊位挤满了校道两侧,喧囂的人声、激昂的吶喊、五彩斑斕的海报,构成了一幅充满活力的青春画卷。运动社团的健儿们展示著肌肉和活力,吹奏乐部的音符在空气中跳跃,文学社散发著沉静的墨香,还有那些充满奇思妙想的同好会……青春的选择,在这里肆意绽放。 三上廉的目光冷静地扫过这片沸腾的海洋。他对喧囂有著本能的疏离,並非孤僻,而是內心早已锚定了航向。学业是主旋律,占据了他规划中最重要的篇幅。社团?那更像是一种次要的调味品,一个舒缓压力的空间,一个或许能邂逅志同道合者的场所。他想起几个月前,与好友小池拓也在樱纷飞中截然不同的选择。拓也此刻大概正在某个不知名的地下小剧场,对著镜子一遍遍打磨他的段子,向著“搞笑艺人”那荆棘丛生的梦想高地发起衝锋。而自己,则站在了北野这片以严谨治学和升学率著称的土地上。两条轨跡,平行延伸,奔向各自星辰大海的彼端。 就在他准备穿过这片喧囂,径直走向教学楼时,视线不经意间被角落一个相对冷清的摊位吸引。摊位不大,装饰也远不如体育类社团那般张扬热烈。深蓝色的背景布上,点缀著手绘的银色星辰图案,一弯新月带著温柔的笑意悬掛上方。一块朴素的木牌上,用遒劲的字体写著三个字——“天文部”。 仿佛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三上廉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喧囂的召唤,而是某种沉寂已久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悸动。那些被压抑在繁重学业和东大目標之下的碎片,瞬间被激活:能登半岛地震废墟中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绝望;承重柱旁狭小空间里透进的那一线微光;怀中女孩因恐惧而颤抖的细小身躯;分享的那口清凉甘霖般的矿泉水;以及……在尘埃瀰漫的角落,为了驱散恐惧、点燃希望,他笨拙而坚定地向那个叫作米娜米的小女孩描绘的——关於星空的约定。 “等我们安全出去了,米娜米酱要不要和大哥哥一起去看星星啊?当作我们成功『歷险』的庆祝?” “嗯!约定好了哦!” “包里,在望远镜旁边,应该还有一张摺叠起来的纸…那是我自己画的星图,上面有我记录观测到的星星。” “哇!大哥哥自己画的?斯国一!” “这张星图上的星星,需要等我们出去后,在真正的夜空下才能找到。等米娜米酱自己通过望远镜看到了星星,就可以学著在这张图上,把你新发现的、或者你最喜欢的星星画上去哦!就像你画樱瓣一样。” 滨边美波那带著泪痕却因憧憬而闪亮的眼眸,她小手小心翼翼捧著星图如同捧著珍宝的模样,还有那句穿透生死黑暗的“约定好了哦”,此刻无比清晰地迴响在耳边。那张承载著承诺、被他郑重赠予美波的星图,仿佛就在眼前。 他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侧袋——那里当然没有星图,也没有望远镜(它们属於更专业的观测活动),但那份对星辰的嚮往,对宇宙奥秘的探求之心,以及那个沉甸甸的约定,从未真正熄灭,只是被暂时封存於记忆的星云深处。此刻,天文部的招牌,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尘封的星尘。 <div> 摊位后坐著一位戴著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三年级学长,名叫佐藤浩介。他正低头整理著一沓观测记录,显得有些落寞。天文部在北野这样以升学为导向的顶尖强校里,註定是小眾的存在,攀爬学业高峰的紧迫感让许多新生对需要耐心、时间甚至熬夜的星空观测望而却步。 “你好,同学,有兴趣了解一下天文部吗?”佐藤学长抬起头,看到驻足的三上廉,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语气带著惯常的、对冷门社团的温和招揽,並未抱太大期待。 三上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学长,落在摊位后面展示的一张大幅深空天体照片上——那是绚烂的猎户座大星云,一团孕育恆星的瑰丽云气,在深邃的宇宙背景下散发著迷人的粉红与蓝色光芒。照片下方还有几张成员们在校內小型天文台或野外观测点拍摄的星轨、月面照片。一种寧静而宏大的力量感,透过这些影像传递出来。 这力量感,与他內心深处的某种东西產生了强烈的共鸣。他需要这片寧静。並非逃避学业压力,而是在攀登知识高峰的征途中,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让他暂时脱离现实的琐碎与喧囂,仰望更宏大存在的空间。星空的深邃与永恆,能抚平地震留在灵魂深处的惊悸,能让他想起在至暗时刻,对光明(哪怕只是星光)那刻骨铭心的渴望。更重要的是,这里是他履行与那个小小生命之约定的“基地”——虽然他清楚,美波此刻远在他方,共享星空的约定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实现,但加入天文部,精进观测技能,守护这份对星空的热爱,本身就是对约定的一种无声守护和准备。 “是的,有兴趣。”三上廉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请问,入部需要什么条件吗?” 佐藤学长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冷静沉著、更像是奔著学生会或学术社团去的新生,会对天文產生兴趣。“啊!欢迎欢迎!条件?没什么特別条件!只要你热爱星空,愿意学习观测知识,有耐心就行!我们部现在…嗯,很需要新鲜血液!”他热情地递过一张入部申请表和一份简单的介绍册。 三上廉接过表格,没有太多犹豫,在“姓名”栏工整地写下“三上廉”,在“入部动机”一栏,他略作停顿,然后写道:“对宇宙奥秘有探求之心,寻求一片寧静的仰望之地,並为一个重要的约定做准备。”落笔时,他仿佛又感受到了废墟中指尖触碰星图纸张的粗糙感,和美波珍重接过时那小小的、坚定的力量。 就这样,三上廉成为了北野高校天文部的一员。 第16章 天文社 天文部的活动室位於教学楼顶层一个安静的角落,推开窗就能望见一片开阔的天空。部员不多,连他在內只有七人,大多是像佐藤学长这样真正热爱星空、耐得住寂寞的“少数派”。活动远不如运动社团那样热闹喧囂,更多时候是安静的:研究星图软体,学习望远镜的光学原理和操作技巧,整理分析观测数据,或者围坐在一起聆听佐藤学长分享某个深空天体的传奇故事。空气中瀰漫著纸张、油墨(星图册)和一丝望远镜金属镜筒特有的冷冽气息。 三上廉很快就展现出他“头脑王者”的特质和坚韧的毅力。他如饥似渴地吸收著天文知识,从基础的星座辨认、星等概念,到复杂的望远镜校准、天体摄影参数设置。他的理科思维优势在这里得到了充分发挥,复杂的公式和轨道计算理解得飞快。但他並非纸上谈兵。北野天文部拥有一架不算新但性能可靠的中型折射望远镜,每当晴朗的周末夜晚,部员们会轮流值班观测。 三上廉尤其珍惜每一次亲手操作望远镜的时光。当他的眼睛贴近目镜,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视野陷入一片深邃的黑暗,然后,隨著焦距的精准调整,一个全新的、璀璨的世界在眼前豁然展开。 木星条纹状的云带和环绕著它的伽利略卫星,仿佛一个微缩的太阳系在寂静运转;土星那令人惊嘆的光环,如同宇宙最精致的艺术品镶嵌在夜天鹅绒上;月球表面崎嶇的环形山和广阔的月海,清晰地展示著天体撞击的洪荒之力;而当他第一次在望远镜中清晰地捕捉到仙女座大星系(m31)那片模糊的光斑时,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攫住了他——那是距离我们250万光年的另一个“银河”,由数千亿颗恆星组成!个体的渺小与宇宙的浩瀚在那一刻形成无比强烈的衝击。 观测並非总是浪漫。深夜的寒凉,蚊虫的叮咬,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的酸痛,等待云层散去的焦灼,以及无数次因设备调试不佳或天气突变而一无所获的失望……这些,都是星野观测者的日常考验。每当疲惫或挫败感袭来,三上廉总会想起那个废墟中的夜晚。比起那一刻的黑暗、绝望和身体的极限痛苦,眼前的这点困难简直微不足道。想到怀中美波小小的身躯,想到自己对她说“躲在这里很安全”时强撑的镇定,想到那个关於星空的约定,一股力量就会重新注入他的身体。他调整呼吸,再次校准赤道仪,耐心等待,仿佛在守护一个承诺。繁星之下,他找到了內心的平静与坚韧的源泉,地震的阴影在浩瀚星空的映照下,渐渐被稀释、被疗愈。 部员们很快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新生不仅学习能力强,还异常可靠和坚韧。他会在活动结束后默默留下来整理器材、打扫卫生;会在观测资料分析遇到瓶颈时,提出清晰有效的解决思路;会在大家因连续阴雨而沮丧时,平静地分享某个星座在神话中的故事,重新点燃对晴朗夜空的期待。他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责任感,让人不自觉地信赖。 时光在书页的翻动、望远镜的旋转和星辰的轨跡中悄然流逝。黑板上的课程从基础科目逐渐过渡到更艰深的內容,升学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开始悄然上涨。天文部也面临了成员更迭的阵痛。佐藤浩介学长和其他几位三年级部员,为了衝刺大学入学考试,不得不遗憾地卸下了部活的重担。 2009年底的部內会议上,气氛有些凝重。剩下的成员中,三上廉无论是天文知识、操作技能、责任心还是那份沉静可靠的气质,都成为了无可爭议的核心。佐藤学长郑重地將天文部活动室的钥匙和一个记录著部產清单、重要联繫方式的文件夹,交到了三上廉手中。 “三上君,”佐藤学长推了推眼镜,眼中满是信任与期许,“天文部,就拜託你了!我知道高三会很辛苦,但请务必……让它继续存在下去。找到同样热爱这片星空的后辈,把我们的『观星台』守护好。”他深知在北野,这样一个冷门社团的生存不易。 三上廉接过那枚带著体温的钥匙和沉甸甸的文件夹。冰凉的金属触感直抵掌心。他抬眼望向窗外,冬日的夜空清朗,几颗寒星倔强地闪烁著。这不仅仅是一枚钥匙,更是一份责任,一个承诺的延续。他守护过一个小小的生命,现在,他要守护这片仰望星空的港湾,守护自己內心那份与星空、与约定相连的净土。 “はい,佐藤前辈,请放心。”三上廉的声音不高,却带著磐石般的分量,“天文部,不会消失。”他的目光扫过活动室墙上贴著的猎户座星云照片,仿佛穿透了时空,再次看到了废墟缝隙中透进的那缕阳光,听到了美波那句“约定好了哦”的稚嫩童音。守护天文部,精进自己的天文知识,就是在为那个关於满天繁星的约定积蓄力量,就是在等待用更清晰的望远镜、更丰富的星图,去兑现那份生死边缘的承诺。 2010年的春天如期而至。新学年伊始,三上廉的名字,正式出现在北野高校社团联合会公布的名单上——天文部部长:三上廉。 樱依旧绚烂,但落在三上廉肩头时,似乎承载了不同的重量。他依旧背著那个黑色的长背包,里面除了厚厚的参考书,还多了一份天文部的年度活动计划和一张他自己新绘製的、更加详尽的春季星图。他行走在通往教学楼顶层的楼梯上,步伐依旧沉稳,目標依旧清晰。只是,肩上多了一份守护的责任,心中那幅关於未来的画卷里,除了通往东大的学术之路,更清晰地映照著一条由星辰铺就的轨跡,指向那个与滨边美波重逢、共赴星河之约的未来时刻。天文社,不再仅仅是一个社团,它是他灵魂深处那片星空的守望台,是连接过去创伤与未来希冀的桥樑,更是他履行生命中最重要约定的起点。星光在他心中,从未如此明亮而坚定。 第17章 带娃 2010年初夏,空气带著些许粘稠的暖意。对於即將身为高三学生和天文社社长、目標直指东京大学的三上廉来说,时间变得尤为珍贵。然而,来自尼崎舅舅福留將太的一通电话,却將他从书山题海中暂时拉了出来——他的任务,是周末去boat race尼崎赛艇场照看年仅7岁的小表妹福留光帆。 三上廉嘆了口气,揉了揉因长时间学习而发胀的太阳穴。他並非不喜欢这个小表妹,相反,看著那个在襁褓中笑起来就“像只小狐狸”的小傢伙一点点长大,总能让他想起前世的记忆碎片。只是,高三这个节骨眼,每一分钟都显得那么奢侈。更让他无奈的是地点——赛艇场。外公福留老爷子对赛艇的热情,或者说赌博的热情,是刻在骨子里的,这点三上廉几年前就深刻领教过。那句著名的“黑幕,绝对是黑幕!”的抱怨和以赞助赛艇场字母“b”为荣的“光辉事跡”,至今仍是家庭聚会的经典笑谈。老爷子显然又把光帆带到了这个他心目中的“圣地”,然后自己沉浸其中,把看娃的任务甩了出来。 乘坐阪神电车抵达尼崎,三上廉熟门熟路地走向那座熟悉的赛艇场建筑。巨大的“boat race尼崎”招牌上,那个特別“光鲜”的字母“b”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让他不禁想起外公那自豪又有点滑稽的宣言。场內人声鼎沸,混合著广播员激昂的解说声、赛艇引擎的轰鸣声以及观眾们或兴奋或懊恼的吶喊声。空气中瀰漫著菸草、汗水和一种名为“博彩”的独特躁动感。三上廉皱了皱眉,快步穿过喧囂的人群,按照舅舅的指示,来到了相对安静一些的“儿童託管区”。 儿童区用色彩鲜艷的塑料柵栏围起,里面散落著一些积木、滑梯和绘本,几个工作人员看顾著包括福留光帆在內的几个小孩。七岁的光帆穿著一条可爱的碎小裙子,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一个小桌子旁,拿著蜡笔在白纸上涂涂抹抹,对周遭的嘈杂似乎浑然不觉。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专注的神情让她看上去比同龄人更显沉静,但偶尔嘴角弯起时,那种独特的、像小狐狸般的狡黠灵动又悄然浮现。 “光帆酱。”三上廉走近,轻声唤道。 光帆抬起头,看清来人,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廉尼酱!”她放下画笔,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过来,抱住了三上廉的腿。 “外公呢?”廉抱起她小小的身子。 光帆眨巴著大眼睛,指了指外面人声鼎沸的方向:“吉酱说,『今天感觉超级棒』,然后就去『战斗』了!”她模仿著外公的语气,小手还握拳挥了挥,显得既认真又可爱。三上廉忍不住笑了,这描述实在太“福留老爷子”了。 陪著光帆在儿童区玩了一会儿积木,三上廉就感到一阵无聊袭来。外面的赛艇比赛正在进行第几轮?外公的“战斗”是输是贏?这些都跟他关係不大。他的心思更多飘回了东京,飘回了书桌前堆著的模擬试卷上。光帆似乎察觉到了哥哥的心不在焉,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廉尼酱,我们来聊天吧?我给你讲个故事?” 三上廉打起精神,坐到她旁边的小塑料椅上:“好呀,光帆酱想讲什么故事?” 光帆歪著头想了想,眼睛里闪烁著灵动的光:“廉尼酱,你知道为什么赛艇比赛的时候,那些船像箭一样『咻』地衝出去,然后又『哗啦』一下被波浪挡住吗?” “哦?为什么呢?”三上廉配合地问。 “因为啊,”光帆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模仿著大人讲秘密的样子,“是水里的『波浪妖怪』在捣乱!它偷偷伸出好多好多透明的手,想要抓住那些快快的船,让它们慢下来陪它玩!但是船上的大叔们好厉害的,他们『呜~~~』地吼著,船就像赛亚人一样,『嘭!』地衝破了妖怪的手心!所以,『咻』——衝线啦!”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波浪妖怪张牙舞爪的样子、赛艇衝破阻碍的瞬间,小脸表情生动极了,最后以一个大大的“胜利”手势结束。 <div> 三上廉被逗得哈哈大笑。光帆的描述不仅充满童趣,还精准地抓住了赛艇破浪前进的瞬间动態,甚至无意识地运用了动漫《龙珠》里赛亚人爆气的梗。“大喜利!”三上廉脑中瞬间闪过这个词。他想起前世在油管上看到的,那个在nobrocktv里凭藉灵性的大喜利能力爆火的福留光帆。眼前这个小女孩天马行空的想像力和生动的表现力,不正是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大喜利感”吗?他心中不由一动,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头:“光帆酱的故事好有趣!比真正的比赛还精彩呢!” “真的吗?廉尼酱觉得有趣吗?”光帆眼睛亮晶晶的,得到夸奖的她更加开心了。 就在这时,儿童区的入口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交谈声。三上廉循声望去,只见外公福留老爷子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他身边还有一个穿著休閒、戴著鸭舌帽的男子。那男子正是当前颇有人气的搞笑艺人组合千鸟的成员之一——大悟! “哈哈哈,老爷子您这可真是行家!刚才那一场,『外道逆転』(外道逆袭)的时机简直绝了!”大悟操著略带关西腔的日语,热情地拍著外公的肩膀,语气真诚,显然是发自內心地认可外公的“分析”。 福留老爷子一脸得意,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哼!老夫我在这boat race尼崎混了几十年,哪条水道哪阵风浪不清楚?今天要不是5號艇那个蠢货起航慢了半拍……” “对对对!我也觉得是起航的问题!老爷子眼光毒辣啊!”大悟连连点头,一副遇到知音的样子。作为职业搞笑艺人,他深諳“谈话”(talk)之道,懂得如何倾听、附和並引导话题,让交流对象感到舒適和被尊重。这与他在电视节目上展现的高超talk能力一脉相承。 三上廉看著这一幕,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意外。没想到外公在赛艇场还能遇到名人,而且看起来两人聊得相当投机。 “光帆,廉,快过来!”外公看到了他们,招手道,“来来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千鸟的大悟桑!大悟桑,这是我外孙三上廉,还有小孙女福留光帆。” “初次见面,我是三上廉,请多关照。”三上廉起身礼貌地鞠躬。 光帆也跟著站起来,好奇地打量著这位电视上见过的大叔,学著哥哥的样子,奶声奶气但清晰地说:“初次见面,我是福留光帆,请多关照。”她还像模像样地鞠了个躬,小表情认真又带著点小狐狸般的机灵劲儿。 “噢!你们好你们好!”大悟看到光帆可爱的样子,脸上立刻堆满了亲切的笑容,他弯下腰,视线与光帆平齐,“你好啊,光帆酱?在玩什么呢?刚才笑得好开心啊。”他自然而然地运用起与孩子沟通的技巧,声音温和,姿態放低。 三上廉解释道:“刚才光帆给我讲了个关於『波浪妖怪』的故事,说赛艇的大叔们像赛亚人一样打败了妖怪衝线,非常有趣。” “誒?波浪妖怪?赛亚人?”大悟眼睛一亮,露出了职业性的、对有趣素材的敏感度,“光帆酱好厉害!能再给叔叔讲一遍吗?叔叔最喜欢听有趣的故事了!”他那夸张但充满善意的表情和语气,瞬间拉近了与光帆的距离。 也许是刚才得到了廉尼酱的夸奖,也许是大悟身上那种艺人特有的亲和力起了作用,光帆並没有怕生。她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笑眯眯的大悟叔叔,胆子大了起来,小手又开始比划:“嗯!就是啊,大叔叔,水里有『波浪妖怪』……”她將刚才的故事又声情並茂地复述了一遍,这次还加上了更多细节,比如“妖怪的手是凉凉的、滑溜溜的”,“赛艇大叔的吼声把妖怪嚇了一大跳”等等,表演更加投入,最后那个“嘭!衝线啦!”的动作也更加有力。 <div> “噗哈哈哈!太有趣了!光帆酱!”大悟被逗得前仰后合,笑声极其有感染力,连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看过来。他伸出大手,轻轻和光帆的小手击了下掌,“啪!”的一声脆响。“天才!这是天生的『大喜利』感啊!老爷子,您这小孙女不得了啊!想像力丰富,观察力强,表达还这么生动有趣!这简直是为综艺节目而生的苗子啊!等她长大了,绝对是艺能界的一颗新星!” 福留老爷子被夸得心怒放,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哈哈哈!那是!老夫的孙女当然不一般!”他得意地捋了捋不存在的鬍子,仿佛光帆的这点天赋完全遗传自他。他顺势拍了拍身边写著巨大“b”字母的墙壁,“看到没,大悟桑,我们福留家,就像这『b』字一样,放光放彩!我老头子给字母添砖加瓦,这小傢伙看来是要给它上最鲜艷的油漆啊!哈哈哈!” 大悟也跟著大笑:“老爷子您说得太对了!这『b』字绝对会成为你们家最闪亮的標誌!” 站在一旁的三上廉,听著外公爽朗的笑声、大悟真诚的讚嘆,看著眼前笑得眼睛弯弯如小月牙、带著几分小狐狸般狡黠又纯真烂漫的光帆,心中感慨万千。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了。 几年前,当外公遗憾地说“可惜我福留家以后没人能继承我赛艇场的vip了”时,他看向襁褓中咿咿呀呀的光帆,心里就曾暗笑过:“老头怎么也想不到,之后这些軼事都会成为现在这个才满月没几天,笑起来像个小狐狸一样可爱的小姑娘日后的讲谈,又重新给福留家骄傲的字母b上留下了更加鲜艷的色彩。” 而此刻,就在这外公引以为傲的、被他赞助得“光鲜亮丽”的字母b之下,在这个充斥著外公“黑幕论”和赌博热情的赛艇场里,7岁的光帆第一次在一位专业的、以敏锐洞察力和强大talk能力著称的搞笑艺人面前,无意识地、稚嫩地展现出了那份属於她的天赋——那份未来將让她在舞台上爆发出璀璨光芒的“大喜利”感的萌芽。大悟此刻的惊嘆和预言,像一颗无意中落下的种子,悄然埋在了这片喧闹的土壤里。 三上廉嘴角微微上扬,心中默念:“开始了呢,光帆。属於你的『鲜艷色彩』。”他看向窗外,赛艇在水道上划过一道白浪,引擎的轰鸣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预示未来的迴响。外公还在和大悟热烈地討论著下一场的“必胜策略”,而光帆则被大悟逗得咯咯直笑,小小的儿童区,因为这位意外来客的到来,充满了轻鬆愉快的气氛,也隱隱见证了一个微小却註定不凡的开始。 第18章 居酒屋的星火 赛艇场如退潮般的人声渐渐稀落,引擎的轰鸣被傍晚的风吹散,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引擎尾气和观眾席上残留的兴奋余温。巨大的电子屏上,最后一组赛艇的数据定格,宣告著今日的“战斗”落幕。福留老爷子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红晕,那是下注胜利(或至少是自认为精准判断)带来的亢奋,他意犹未尽地拍著大悟的肩膀,嗓门洪亮:“大悟桑,看见没?老夫就说那3號艇后半程发力有说法!可惜啊,赔率低了点,贏是贏了,不够痛快!” “厉害厉害!”大悟笑得极其真诚,身为搞笑艺人,虽然是“装傻役”也深諳“捧哏”的精髓,把老爷子捧得极为受用,“老爷子您这眼光,不来赛艇场做顾问真是浪费了!今天跟著您这『大將』,我可是学到了不少!” 就在这时,儿童区的门被推开,nobu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鸭舌帽檐压得有点低,额头上还有层薄汗。“大悟!你这傢伙!说好的拍完外景就集合,结果跑个没影!电话也不接,害得我找半天!要不是看到赛艇场的招牌……” nobu气喘吁吁,语气带著点“吐槽役”特有的抱怨腔调,目光扫到老爷子、三上廉和光帆身上,立刻意识到场合,赶紧收敛了语气,露出职业性的温和笑容,“啊,抱歉抱歉,打扰了。我是千鸟的nobu,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大悟嘿嘿一笑,毫无愧疚感:“抱歉抱歉,nobu!这不是遇到『赛艇之神』福留老爷子了嘛,聊得太投入了!来来来,给你介绍,这位是福留老爷子,赛艇场活字典!这两位是老爷子的外孙三上廉君,还有这位小天才,福留光帆酱!” 又是一番互相介绍和寒暄。nobu虽然对大悟的“脱队”略显无奈,但面对长者和孩子,展现出的是成熟稳重的一面,尤其是看到光帆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时,立刻蹲下来,用平和的语气打招呼:“你好啊,光帆酱,刚才在玩什么?” “我们在等吉酱和大叔叔聊天结束!”光帆脆生生地回答,小手还下意识地模仿了一下大悟之前击掌的动作。 “哈哈哈,真可爱!看来大悟叔叔没少逗你玩。”nobu笑道,隨即转向老爷子和大悟,“你们两位聊得这么投机,看来是找到知己了。” “那是!”老爷子中气十足,“大悟桑懂我!不像家里那几个,老说我是赌博!哼!” “老爷子这是热爱!是研究!是战略!”大悟立刻接话,转向nobu,“nobu,你是不知道,老爷子对尼崎赛艇场的每条水道、每个选手的特点都如数家珍,分析得头头是道,堪比专业解说!今天要不是老爷子点拨,我差点又栽在起航判断上!”他这半真半假的恭维,让老爷子更加飘飘然。 nobu无奈地笑著摇头,对老爷子的“战略论”不做评论,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抱著光帆的三上廉。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带著超越年龄的沉稳,怀里抱著机灵可爱的小女孩,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感。“这就是老爷子的外孙?果然一表人才。” “哈哈哈!那是!”福留老爷子立刻挺直了腰板,仿佛三上廉是他最得意的勋章,“我外孙,三上廉!高三了!目標是——东京大学!”老爷子声音洪亮,仿佛要整个赛艇场的人都听见,“北野高校的高材生,年级头名!怎么样,大悟桑,nobu桑?我老头子虽然爱玩点赛艇,但后代里可是要出东大生的!” 这突如其来的炫耀让三上廉有些措手不及,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红晕。他连忙欠身:“外公过誉了。我是三上廉,请多关照。目標是东大,正在努力备考中。”语气平和谦逊,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lt;div&gt; “哇哦——东京大学!!”大悟和nobu几乎是同时发出惊呼,表情夸张而真诚。大悟瞪大了眼睛,双手夸张地抱头:“斯国一!老爷子,您这家风也太厉害了!赛艇场上的『大將』,家里还有未来东大的高材生!这是文武双全啊!” nobu也由衷地讚嘆:“北野高校已经是顶尖名校了,目標东大……真是了不起的志向!廉君,加油!这绝对是值得骄傲的目標!”作为走过艰辛艺能路的艺人,他们深知顶级学府的分量和背后所需的努力,这份讚嘆发自內心。 福留老爷子被两人捧得心怒放,鬍子仿佛都翘了起来。 看著外公的得意劲儿,三上廉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那个在家中角落对著电视机模仿搞笑艺人、同样怀揣炽热梦想的身影。他抱著光帆,目光扫过眼前这两位在艺能界站稳脚跟的前辈,心中一动,决定为另一个梦想发声。 “其实,”三上廉的声音平静地插入热烈的气氛,“我身边也有一位朋友,他的梦想,或许和两位前辈的道路有些相似。”他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悟和nobu都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老爷子也好奇地问:“哦?廉酱的朋友?也是想考东大的?” “不,外公。”三上廉轻轻摇头,嘴角带著一丝温暖的笑意,“他的目標不是名校,而是舞台。一个名叫小池拓也的朋友,和我一起长大的挚友。他的志愿是——成为一名搞笑艺人(お笑い芸人)。” “哦!搞笑艺人!”大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仿佛听到了最熟悉也最亲切的字眼,“这可是需要巨大勇气和热情的道路啊!廉君的朋友,叫小池拓也君对吧?他喜欢哪些组合?或者说,他憧憬的艺人是?” “他非常喜欢downtown的松本人志桑的即兴吐槽能力,也常常模仿三明治人伊达桑的节奏感和反差萌。他房间里贴满了前辈们的海报,录像带反覆看到几乎能背下来。他说,那种能用语言和表演瞬间点燃观眾笑容的力量,是世界上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三上廉复述著拓也当时的宣言,话语间带著对好友纯粹热情的尊重。 “松本桑!伊达桑!” nobu也露出了理解的笑容,“都是顶尖的大前辈啊。看来拓也君很有品味,目標也很明確。模仿是很好的起点,重要的是找到属於自己的『武器』。”作为经验丰富的艺人,他深知模仿和崇拜是必经之路。 大悟则显得更兴奋一些:“talk和节奏感!这是基础中的基础!松本桑的吐槽是神技,伊达桑的装傻是艺术!能看到他们的魅力,说明拓也君很有眼光!不过,”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带著过来人的坦诚,“这条路可不好走哦,廉君。地下剧场的微薄收入、绞尽脑汁想不出段子的夜晚、无人喝彩的尷尬时刻……每一个『成名的三分钟』背后,可能是三千分钟的冷板凳和汗水。” 三上廉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我也曾担忧过这条路的艰难。但他眼中的光……那种不顾一切、只想把欢笑带给別人的热忱,让我无法用世俗的成功標准去衡量或劝阻。我只能对他说『加油』。”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对好友选择的尊重。 “那种纯粹的热爱,確实是最珍贵的燃料。” nobu点点头,语气带著感慨,“艺能界竞爭残酷,但能支撑人走下去的,往往就是最初那份『想把快乐传递出去』的初心。拓也君有这样的热情,非常难得。” “没错!”大悟一拍大腿,“有热情,有目標,有模仿的对象,这就是很好的开始!廉君,有机会的话,真想见见这位拓也君!说不定以后能在电视上看到他的名字呢!告诉他,千鸟的大悟和nobu,给他加油打气了!”大悟爽朗地笑著,带著一种前辈勉励后辈的豪迈。 &lt;div&gt; “谢谢两位前辈,我一定会转达给他的。”三上廉郑重地点点头,心中为拓也感到一丝温暖。能得到一线艺人的鼓励,对那个埋头苦练的少年来说,无疑是巨大的鼓舞。 “好啦好啦!聊天聊得肚子都饿了!”福留老爷子適时地打断了关於未来的討论,中气十足地提议,“大悟桑!nobu桑!今天这么投缘,一起去喝一杯怎么样?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居酒屋,烤鱼可是一绝!我老头子请客!” 大悟眼睛一亮:“哦?老爷子请客?那必须去啊!nobu,你看呢?” nobu笑著点头:“恭敬不如从命。能和老爷子还有廉君、光帆酱一起吃饭,是我们的荣幸。不过……”他看了一眼三上廉和光帆,“孩子们?” “光帆酱送回她妈妈那儿就行。廉酱嘛……”老爷子看向三上廉,眼神里带著点怂恿的意味,“都高三了,是个大人了!一起去!” 三上廉连忙摆手:“外公,我还没……” “没满二十岁是吧?”大悟狡黠地眨眨眼,突然压低声音,带著点“传授坏主意”的表情凑近三上廉,“哎呀,廉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偷偷尝一小口啤酒,体验一下大人的滋味,没关係的!你看,老爷子都默许了!”他朝老爷子挤眉弄眼。 福留老爷子果然捋著鬍子,一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就是!老夫当年像你这么大,烧酒都……” “外公!”三上廉哭笑不得,赶紧打断。 nobu在一旁无奈地扶额,对大悟的“教唆”行为进行精准吐槽:“大悟你这傢伙……自己偷偷来赛艇场还不够,还要教唆未成年喝酒?被事务所知道又要挨训了!廉君別听他的,喝乌龙茶就好!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 nobu立刻展现出了组合中“常识人”和“吐槽担当”的本色,坚决维护著社会规则。 “nobu你真是一板一眼……”大悟撇撇嘴。 “这叫常识!常识!”nobu没好气地回击。 看著两位知名艺人像小孩子一样斗嘴,外公在一旁哈哈大笑,三上廉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怀里的光帆虽然不太懂,但也跟著咯咯地笑。 最终,大家达成一致:把光帆送回舅妈身边后,四人前往老爷子推荐的居酒屋。小小的和式包间里,烤鱼的香气混合著冰镇啤酒的泡沫升腾。大悟和老爷子继续著赛艇场未尽的话题,一个激情分析,一个捧场附和,气氛热烈。nobu则和三上廉聊得更深入了一些,问起他备考东大的情况,甚至聊到了“宽鬆世代”教育政策对学习环境的影响。三上廉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沉稳的谈吐让nobu再次对他刮目相看。 当服务员端上给三上廉的饮品时,大悟还不死心地探头去看:“哎呀,真的是乌龙茶啊!廉君,真不试试?” nobu立刻瞪了他一眼:“大悟!”三上廉笑著举起杯子:“谢谢大悟桑的好意,等三年后我成年了,一定请您喝一杯。”他的回应既守住了底线,又不失礼貌和幽默。 这场临时起意的居酒屋小聚,充满了关西特有的爽朗和人情味。酒精(对某些人来说)和美食拉近了距离,笑声不断。外公福留老爷子仿佛找回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在两位当红艺人的陪伴下,谈笑风生,那把赞助赛艇场字母“b”的軼事自然又被拿出来说了一遍,引来大悟更夸张的讚嘆。nobu则更多地在倾听,偶尔精准地吐槽一下大悟的“不靠谱”和老爷子的“豪情”,引发阵阵大笑。三上廉安静地吃著烤鱼,听著这些迥异於他日常生活的、充满烟火气的对话,紧绷的备考神经也得到了片刻舒缓。 &lt;div&gt; 夜色渐深,杯盘狼藉。在居酒屋门口告別时,初夏的晚风带著暖意拂过。大悟和nobu郑重地与老爷子、三上廉握手道別。 “老爷子,下次来尼崎拍外景,一定再来找您討教赛艇经!” “廉君,东大加油!也祝你那位拓也朋友,梦想成真!” “光帆酱以后出道了,记得给我们签名哦!”大悟还不忘对远方(已经回家的)的小天才许下未来之约。 福留老爷子拍著胸脯:“没问题!隨时欢迎!大悟桑,nobu桑,路上小心!” 三上廉深深鞠躬:“非常感谢两位前辈今晚的款待和鼓励,受益良多。” 看著千鸟两人的背影融入尼崎夜晚的灯火中,福留老爷子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了拍身边外孙的肩膀:“怎么样,廉酱?和搞笑艺人喝酒聊天,有趣吧?比你整天闷头学习有意思多了吧?” 三上廉扶著微微醉意的外公,笑著摇摇头,没有反驳。晚风带著居酒屋的余温和远处工业区隱约的喧囂。他抬头望向夜空,城市的霓虹掩盖了星光,但他仿佛能看到两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璀璨的道路在延伸:一条通往书山学海顶峰的东京大学;另一条,则通向充满未知笑声与泪水的聚光灯下。而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小小的、像小狐狸般笑著的身影,她的未来似乎也註定与欢笑和舞台相连。外公那句“福留家像字母b一样放光放彩”的话语,在夜风中似乎有了更具体的迴响。 “嗯,是很有趣,外公。”他轻声回答,扶著老人,慢慢走向回家的车站。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尼崎的街道上,將祖孙俩的身影拉得很长。属於每个人的征程,都还在继续。 第19章 东京大学 2011年的春天,以一种近乎喧闹却又充满仪式感的方式降临。对於三上廉而言,这个季节的意义远超盛开的樱与新绿的嫩芽。一封印著醒目“东京大学”字样的录取通知书,如同穿越漫长严冬后抵达的第一道温暖而篤定的阳光,静静躺在他的书桌上。 拆开信封的瞬间,手指的触感带著一种奇异的沉重与轻盈。沉重的是那薄薄纸张所承载的、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深夜,是天文部活动室里独自校对星图校准望远镜的专注,是地震创伤后重新构筑內心秩序的不懈努力;轻盈的,则是梦想终於具象化的巨大释然与澎湃的喜悦。东大天文学部——这片他魂牵梦縈的学术星空,终於向他敞开了大门。通知书上简洁的文字在眼前跳跃,每一个字符都仿佛镀上了星辰的光晕。他闭上眼,废墟中承重柱冰冷的触感、美波颤抖的体温与那句“约定好了哦”的童音,与此刻胸腔里剧烈鼓动的心跳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他做到了,不是逃离,而是带著那段黑暗赋予的力量,攀上了更高的起点。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盪开涟漪。父母的声音哽咽,满是为人父母的自豪与对儿子一路走来的心疼。天文部的新旧部员们纷纷发来祝贺简讯,佐藤学长的一句“我就知道你能行!天文部以你为傲!”让他心头暖流涌动。小池拓也更是直接从打工的咖啡馆打来电话,用他那標誌性的夸张语调吼叫:“干得漂亮啊廉!未来的天文学教授!以后请务必用我的名字命名一颗小行星,『koipond-1』怎么样?”欢笑声透过听筒传来,驱散了独处的寂静。 然而,在这片喧囂的喜悦之中,三上廉的心头始终悬著一份沉甸甸的、带著甜蜜负担的牵掛。他拿起听筒,指尖在通讯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滨边家”上停顿了片刻,才郑重地按下了通话键。电话接通得很快,熟悉的、带著一点稚气未脱的清亮声音传来,背景音里隱约还能听到轮岛漆器工坊特有的轻柔敲打声。 “莫西莫西?大哥哥?”美波的声音带著一丝惊喜的雀跃。 “嗯,是我,米娜米酱。”三上廉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柔和,“告诉你一个消息。我…考上东京大学了,天文学部。” “誒——?!”电话那头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叫,紧接著是椅子被撞倒的声音和滨边夫人温柔的提醒。“斯国一!太厉害了!大哥哥!真的真的真的恭喜你!”美波的声音激动得发颤,仿佛考上东大的是她自己,“我就知道大哥哥一定可以的!天文部的部长大人最棒了!”她兴奋地嘰嘰喳喳,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短暂的祝贺热潮过后,电话那头的兴奋感稍稍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小小怨念的质问,像被忽视许久终於鼓起勇气的小猫伸出了爪子。 “但是…”美波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明显的委屈,“大哥哥,好过分啊。” “誒?”三上廉微微一怔。 “说好的…一起看星星的约定呢?”女孩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隔著电波都能感受到那份积攒已久的失落,“从地震那天到现在,四年了!四年哦!米娜米都已经从小学快毕业了!大哥哥也变成了大学生!可是…星星呢?”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让控诉更有力,“大哥哥进了那么厉害的天文部,天天看星星,却…却一次都没有和米娜米酱一起看过!”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显然这份被搁置的承诺对她而言无比重要,是连接那个黑暗时刻与光明未来的金色丝线,是她珍藏心底多年的期盼。“每次打电话,大哥哥不是在补习,就是在天文部活动,或者在做题…米娜米知道升学很重要,可是…”委屈巴巴的语气,精准地戳中了三上廉內心最深的角落。 <div> 三上廉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美波的质问清晰而尖锐,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这四年为了学业和梦想近乎苛求的专注,却也无可辩驳地映出了他对这份珍贵约定的疏忽。自责如同细细的藤蔓缠绕上来。他握紧了听筒,喉咙有些发紧。 “对不起,米娜米酱…”他低沉的声音充满了真诚的歉意和深深的愧疚,“我…不是忘记了约定。一次都没有。”他强调著,眼前浮现出废墟中女孩仰望他时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只是…考上东大天文学部,是我必须全力以赴的目標。我希望…希望等我能掌握更专业的望远镜技术,观测到更遥远、更壮丽的星空时,再和你一起分享。我想让你看到的,不仅仅是普通的星星,而是像猎户座星云那样震撼人心的宇宙奇观。”他努力解释著,声音带著一丝急切,“我想让我们的观星之夜,配得上它在我们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意义。”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三上廉几乎能想像到美波咬著嘴唇,大眼睛里水汽氤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张被她珍藏完好、边缘都有些起毛的星图的模样。 “真的…不是因为忘记了米娜米吗?”她小声地、不確定地再次確认。 “当然不是!”三上廉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那张星图还在你那里,对吗?它就是我们约定的证明。『滨边美波』这个名字,”他顿了顿,念出这个名字时带著一种特殊的郑重,“和那片星空、那个约定,一直在这里。”他用空著的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能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心意。 “……嗯。”美波的声音终於软化下来,委屈淡去,重新带上了熟悉的亲昵,“星图…我一直好好收著呢。藏在最宝贝的盒子里哦!每天都会拿出来看看,想著哪颗星星会是米娜米第一个找到的。”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確认,话题也轻鬆起来,“对了对了!大哥哥还不知道吧?米娜米也有好消息告诉你哦!” 她的声音重新雀跃起来,带著一丝献宝般的骄傲:“在今年的1月,米娜米获得了『第7回东宝灰姑娘』的新生代奖!就是那个发掘艺人的选拔哦!” “真的吗?”三上廉由衷地感到惊喜,“恭喜你啊,美波酱!太了不起了!我就说你有闪耀的潜质!”他想起了废墟中她画樱的专注神情,那份纯真与灵性,被镜头捕捉放大是必然的。 “嘿嘿,”美波不好意思地笑了,但声音很快又垮了下来,“不过……还只是刚开始啦!现在每天放学后都要去上好多课,演技课、舞蹈课、还有好严格的礼仪课!”她像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絮絮叨叨地分享起自己童星练习生的“艰辛”日常。 “你知道吗,大哥哥,”她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沮丧,像是在寻求安慰,“演技课虽然也很难,台词要背好多好多,表情要练到脸都僵掉…但至少老师说我天生对镜头的感觉还不错,哭戏也…也还行吧,大概是因为米娜米酱比较容易哭鼻子…”她自嘲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是!”她的音量陡然拔高,充满了挫败感,“舞蹈课…舞蹈课真的好难啊!简直是米娜米的噩梦!” 三上廉几乎能想像到电话那头女孩苦恼地皱著小脸的模样。 “那个舞蹈老师,超——级——严格的!”美波模仿著老师严肃的语气,“『滨边!动作要舒展!不是僵硬!』『滨边!节奏!注意节奏和拍子!』『滨边!那个转身要流畅,不是让你原地摔跤!』——呜哇!好丟脸!”她发出一声哀鸣,“每次老师喊『滨边!』,米娜米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刺过来了…” <div> 她的抱怨越来越具体,带著强烈的画面感:“大哥哥,我的手脚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老师示范的动作明明那么好看,像天鹅一样,但轮到我…我就变成了笨手笨脚的机器人!转圈的时候会晕乎乎地撞到旁边的同学,压腿的时候疼得眼泪汪汪,还总是记不住动作顺序,別人都跳得整整齐齐,只有我像只迷路的小鸭子,动作慢半拍或者乾脆做反了方向…有一次练习一个简单的跳跃落地动作,我『噗通』一下直接坐地上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啊!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的声音充满了羞赧和无力感。 “压腿真的好痛啊,感觉筋都要被拉断了!还有那个礼仪课也好可怕,坐姿、站姿、走路姿势…连鞠躬的角度都要精確到度数!感觉比画樱瓣的线条还要难控制一百倍!米娜米酱感觉骨头都要被重新组装一遍了…”她长长地嘆了口气,刚才得知三上廉考上东大的兴奋劲儿似乎被舞蹈课的阴影压下去不少,声音变得蔫蔫的,“有时候练完舞回家,腿都抬不起来,连最喜欢的草莓蛋糕都不想吃了…” 三上廉静静地听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弧度,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电话那头传来的抱怨,不再是地震废墟中惊恐的哭泣,而是成长中带著甜蜜烦恼的倾诉。她描述著排练厅镜子前的笨拙努力,模仿著老师严肃的表情,抱怨著练舞后酸痛的肌肉……每一个细节都鲜活无比,勾勒出一个在梦想道路上跌跌撞撞又全力以赴的少女身影。那份在地震中展现出的、对美好事物(如樱)的专注和灵性似乎暂时被舞蹈的协调性难题困住了,但那份想要做好、不服输的劲头却透过电波清晰地传递过来。 “练习的时候也要小心,別受伤了。”三上廉听著她抱怨压腿很痛、练到腿软,下意识地叮嘱道,语气里的关切如同当年在废墟中检查她是否受伤一般自然。他想像著那个能把樱蒔绘画得充满童趣生命力的女孩,此刻却在舞蹈室里跟自己的手脚较劲,笨拙但无比认真。 “知道啦大哥哥!你也是哦,去了东大那么厉害的地方,肯定更忙了吧?不要太拼命,要注意休息!”美波也反过来叮嘱他,关心的口吻像个贴心的小大人,刚才的沮丧似乎被这份相互的关心冲淡了一些。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的近况,电话那头传来滨边夫人催促美波该去上舞蹈课的声音。“好啦好啦,妈妈在叫我了!大哥哥,再次恭喜你考上东大!超厉害的!约定…米娜米会继续等著的!等你带我去看最厉害的星星!”美波语速飞快地说完,带著不舍掛了电话。 第20章 新的工作与寒冬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三上廉站在宿舍窗前,望著外面东京初春尚未完全回暖的夜景,心中一片温软。美波的电话如同一阵和煦的春风,吹散了因学业高压而积聚的疲惫尘埃。她的话语里,有埋怨,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对他成功的真心喜悦和对未来的坚定期待。那个在废墟中依赖他保护的小女孩,真的在努力地、勇敢地成长著,甚至开始用自己的光芒照亮自己的人生道路——“东宝灰姑娘”新生代奖,这无疑是一个闪耀的起点。这份认知,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与力量。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奋力前行,而那条由星辰指引的、终將交匯的轨跡,从未改变。 东大的生活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严谨而高效。天文学部的课程挑战巨大,从深奥的理论物理、天体力学,到复杂的观测数据处理、仪器操作原理,知识的海洋浩瀚无垠。三上廉凭藉在北野天文部打下的坚实基础和超越常人的专注力,很快在新生中崭露头角。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知识,像一块海绵沉入知识的深海,常常在图书馆或实验室待到深夜,窗外的星光或城市的灯火成为他勤奋的见证。 他的导师,村松修教授,是一位在观测天文学领域享有盛誉的学者,以严谨治学和敏锐的洞察力著称。村松教授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寡言、但思维縝密、动手能力极强的新生。在一次关於近地小行星巡天数据的分析研討课上,三上廉凭藉对轨道计算方法的独特理解和一丝不苟的验算,敏锐地指出了一个微小但关键的数据处理环节可能存在的偏差,其逻辑清晰、论证严谨,引起了村松教授的高度重视。 “三上君,”课后,村松教授主动留下他,锐利的目光中带著不加掩饰的欣赏,“你具备优秀观测者的天赋——不仅是耐心和细致,更有一种对数据的『直觉』,一种在平凡中发现异常的本能。这正是巡天工作最需要的。有兴趣参与到国立天文台的长期巡天项目中来吗?我们正需要更敏锐的眼睛来分析subaru望远镜传回的海量ccd图像。” 这是一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国立天文台拥有日本乃至世界顶尖的观测设备和数据资源。三上廉的心臟有力地跳动起来,没有丝毫犹豫,他郑重地鞠躬:“はい!教授,非常感谢您的信任!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就在三上廉满怀热情准备投入新工作之际,受3月份那场惊天动地的灾难影响,所有娱乐活动、综艺节目无限期停播,哀悼和救灾成为唯一主题。原本活力四射的艺能界,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萧条期。欢乐成为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不合时宜”。 这股席捲艺能界的凛冽寒流,无情地吞噬了三上廉的好友小池拓也奋力燃烧的梦想之火。 挣扎的梦想与冰冷的现实 地震前,拓也和他的组合“the mitejima”在关西的地下剧场和酒吧巡演中已经积累了一些人气。虽然收入微薄,但拓也眼中那“用欢笑点燃他人”的火焰从未熄灭。他们正努力创作新段子,爭取能登上更大的舞台。 然而,在那之后之后,一切都变了。演出场所纷纷关闭,仅存的一些叶门可罗雀,观眾的心思完全不在笑声上。委託的演出更是锐减为零。收入来源彻底断绝。原本就充满不確定性的搞笑艺人生涯,遭遇了冰河期般的重创。 原本三人组合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地在现实压力下选择了退出。有人回家乡找工作,有人彻底转行。最终,只剩下拓也一个人,固执地守著他那越来越渺茫的梦想。 “廉……抱歉,这个月的房租……”电话那头,拓也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早已没有了几年前在学校填志愿表时的神采飞扬。为了餬口,他不得不同时打著好几份零工:深夜便利店的收银员、居酒屋的洗碗工、搬家公司的临时工……繁重的体力劳动榨乾了他的精力,昔日在镜子前打磨段子的时间被生存的压力无情挤占。偶尔能接到的单人演出机会(通常是极小型、报酬极低的社区活动或酒吧暖场),台下也是稀稀落落的观眾,反应冷淡。曾经三上廉传达的在赛艇场偶遇的千鸟大悟的鼓励——“以后能在电视上看到你的名字”——此刻听起来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div> 三上廉去拓也租住的狭小公寓看过他一次。房间里堆满了未洗的衣物和速食麵包装袋,墙上downtown和三明治人的海报也蒙上了一层灰。拓也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西装(那是他唯一一套演出服),正准备去一个只有几个常客的小酒吧做一场免费的开放麦练习。昏黄的灯光下,拓也的眼窝深陷,但当他拿起麦克风,对著空荡荡的吧檯练习时,眼中却依然闪过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却倔强的火光。 “拓也……”三上廉心中涌起复杂的酸楚。他无法用轻飘飘的“加油”来安慰好友,生存的压力是如此真实而沉重。他只能默默地塞给拓也一些生活费,拍了拍他同样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肩膀。“活著,就有希望。你的『武器』,还在。”他指的是拓也那刻在骨子里的搞笑本能。拓也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点了点头,眼中那丝火光似乎亮了一瞬。 娱乐业的寒冬同样影响著童星出道的滨边美波。大型电影、电视剧项目停滯,各种选拔和推广活动取消。她获得的“东宝灰姑娘”新生代奖带来的曝光和机会,被这场巨大的灾难无情地冻结了。 然而,演艺圈並未完全停止运转。一些基调相对温和、或者拍摄周期较短的电视剧配角、小成本gg、儿童节目嘉宾等工作,成为了寒冬中的“小火苗”。 於是,三上廉偶尔在深夜结束学习,打开电视放鬆片刻时,会惊喜地在某个地方台深夜剧的角落,或是某个儿童教育节目的小单元里,瞥见美波的身影。她扮演的往往是只有几句台词、甚至没有台词的学生c、邻居家的小妹妹、或是背景板里一闪而过的路人小女孩。镜头不多,有时只是一个侧影,一个跑过镜头的背影,或者站在主角身后,默默点头倾听。 但三上廉每次看到,都会在那短暂的几秒里,格外专注。他能看到美波努力融入角色的认真眼神,看到她按照要求精准走位的动作,看到她即使在小小的配角位置也保持的仪態。虽然不再是地震废墟中那个完全依赖他的“米娜米酱”,但那份专注和灵性,依然闪耀。他想起她电话里抱怨舞蹈课的笨拙,但此刻在荧幕上,即使只是站著,也能感觉到她背后付出的努力。 他会默默记下播出的时间和频道,然后在下一次通话时,不经意地提起:“昨天在《xxxx》里看到你了哦,演得不错,那个学生角色很自然。”电话那头的美波通常会先是惊讶,然后声音会立刻雀跃起来:“誒?!真的吗廉尼酱?!那个角色只有一点点戏份……你都认出来啦?”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的声音会充满小小的满足感和被关注的开心。她会絮絮叨叨地分享拍摄时的趣事,哪个前辈演员很温柔,片场的便当很好吃之类的。生活的艰难和梦想的暂时蛰伏,似乎都在这些微小却真实的“被看见”的瞬间里,得到了些许慰藉。她始终珍藏著那张星图,等待著与大哥哥共赴星河之约的那一天。 第21章 生日 灾难的阴影在时间中缓缓淡化,但伤痛与重建仍是日本社会的主旋律。娱乐行业也在小心翼翼地復甦,但远未恢復到震前的活力。 在国立天文台那间气氛肃穆的数据处理中心,三上廉的工作也正式步入正轨。村松教授安排他首先处理的是並非实时、而是过去积累的数个天区的海量巡天数据。这是一项需要极致耐心和眼力的基础工作:分析由大型望远镜拍摄的、覆盖特定天区的大量ccd图像,利用专业软体从中筛选、辨识出那些在看似静止的恆星背景中极其微弱(视星等接近设备探测极限)、且极其缓慢移动的光点——它们可能是未被记录的、运行在遥远轨道上的小行星或彗星。 这项工作极其枯燥、耗费心力。日復一日,他高强度地面对著屏幕上滚动的、密集如恆河沙数的黑白光点。长时间的凝视让眼球乾涩发胀,颈椎和肩膀也因久坐而僵硬酸痛。有时连续分析几周,除了已知目標和各种噪点(宇宙射线、ccd坏点、背景星系等),一无所获。沮丧感会像阴云一样笼罩。每当这时,他便想起废墟中支撑著承重柱直到极限的那些时刻。那种超越身体极限的坚持、那种在绝对的黑暗中守护微光的意志,成为了此刻支撑他精神的力量源泉。他揉揉眉心,起身活动一下,喝一口冷掉的咖啡或热茶,然后再次坐回屏幕前,目光如炬地投入那片数据的星海。 他也常常想起拓也在空荡酒吧里坚持练习的身影,想起美波在片场角落默默等待、只为几句台词的专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废墟”上,以各自的方式努力重建著未来。这份认知,给了他沉静的力量。 时间在枯燥的比对和持续的失望中,滑入了2012年的盛夏。三上廉已经成长为数据处理中心令人信赖的分析员,他的专注力、对软体工具的掌握以及对异常信號的本能警觉,得到了村松教授和同僚的认可。 2012年8月28日,深夜。 数据处理中心依然灯火通明,只有伺服器风扇的低鸣和滑鼠点击声。窗外是东京夏夜闷热的黑暗。三上廉正在处理一个靠近黄道面、相对“平静”的天区数据。这是他近期轮值的区域。又是一个漫长的工作夜,屏幕上划过一张张几乎完全相同的星图,熟悉的恆星位置早已烙印在脑海。 当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悄然跳过“00:00”,一个新的日期出现时,三上廉操作滑鼠的手指微微一顿。8月29日。 一股熟悉而温暖的思绪瞬间涌入脑海,驱散了片刻的疲惫。今天是美波酱的生日。那个在废墟中与他约定星空的小女孩,又长大了一岁。 视线从屏幕上密布的光点移开,短暂地投向窗外东京模糊的夜空天际线。他想起了往年的这一天。地震后的每一年,他都没有忘记这个日子。最初几年,他还是北野高校天文部的部长时,礼物都是以“北野高校天文部”的名义寄往轮岛的。一张精心挑选的星图照片,或是介绍某个天文现象的有趣科普书,附上一张简单写著“生日快乐”的卡片。他知道,美波的母亲滨边夫人会理解这份匿名祝福的来源,並恰当而温和地转告女儿这是来自“关心她的天文部大哥哥”。 进入2011年,情况发生了变化。他已是东京大学天文学部的学生,更重要的是,美波获得了“东宝灰姑娘”新生代奖,正式迈入了艺能界。虽然震后活动大面积停滯,但她童星的身份已定。三上廉深知东宝这样的大型事务所对旗下年轻艺人的保护,特別是像美波这样初出茅庐的新人,任何非官方渠道的私人联繫都可能被误解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直接的电话祝贺或署有他本名的礼物,即使出於纯粹的关心,也可能被好事者曲解,给她带来困扰。因此,去年的生日礼物,他首次改用了“国立天文台”的名义。他选择了一本精美的天文画册,通过天文台的官方地址寄出,寄件人仅写著“国立天文台天文普及部(仮)”。这样既表达了心意,又避免了任何可能牵扯到美波私生活的猜测,显得正式而低调。他能想像美波收到时,或许会疑惑一下,但母亲若有若无的提示或卡片上熟悉的风格,总能让她猜到来源,並悄悄藏起那份小小的喜悦。 <div> 那么今年呢? 2012年,美波的艺能活动在缓慢恢復,事务所的管理想必更加规范。深夜在这个时刻打电话显然不合適。直接寄送署名的礼物风险依旧存在。一丝淡淡的无奈与关切掠过心头。他最终还是决定沿用去年的方式,礼物已经在几天前以同样的“国立天文台天文普及部(仮)”名义寄出了——这次是一套小巧精致的星座主题书籤。虽然无法亲口说一声“生日快乐”,但这无声的祝福,承载著跨越空间的距离和身份变化的约束,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对她最稳妥的保护。“生日快乐,美波酱。”他在心中默念著,仿佛这简单的几个字能穿越夜色。 他习惯性地放慢了滚动的速度,目光重新聚焦,像最精密的扫描仪,逐行扫过屏幕上的图像,將那份生日思绪暂时压下。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精神有些疲惫,但他强迫自己保持警觉。就在他处理到一组间隔数小时拍摄的连续图像序列时,一个极其细微的异常,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微尘,闯入了他的视线。 在图像靠近边缘、背景恆星相对稀疏的区域,一个极其暗淡、几乎与背景噪点难以分辨的光点,在几张照片之间,发生了极其微弱、但確凿无疑的位置偏移!这个移动轨跡非常短,角度也很刁钻,如果不是他在前几帧图像处理中,潜意识里对这个区域的“乾净”程度存疑而多看了一眼,或者在滚屏时手指多停留了半秒,它就绝对会被当作图像噪声或仪器误差忽略掉。 “等等!”三上廉的心臟猛地一缩,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困意和刚才那一丝生日带来的温柔愁绪。一股电流般的兴奋感从脊椎窜上大脑。他立刻坐直身体,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操作,动作精准而迅捷。他將那几张可疑图像单独调出,放大到极致,小心翼翼地测量每个点的坐標,调用专业的图像叠加比对软体进行精確对齐,然后启动轨道计算软体进行初步擬合。 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屏幕上,软体运算的进度条缓慢移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终於,一条极其微弱的、指向深空的运动轨跡线被清晰地勾勒在叠加后的图像上,並与初步计算的轨道模型吻合!这是一个全新的、完全未被国际小行星中心(mpc)资料库记录在案的运动目標! 第22章 小行星 巨大的喜悦如同爆炸般在胸腔里激盪,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覆告诫自己:“谨慎!必须万分谨慎!”新发现需要最严格的验证。他调出更早和更晚该天区的存档数据,在更广阔的时间尺度上,如同侦探般搜索这个可疑光点的踪跡。他逐一排除所有可能的干扰:邻近的已知小行星?背景中遥远的、有自行运动的恆星?仪器本身在该时段的状態报告?ccd在该区域是否有已知的缺陷? 经过数小时縝密而紧张的逐帧比对、坐標精密测量、反覆轨道计算验证,结果显示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这极大概率是一颗新发现的、运行在火星与木星轨道之间主带上的小行星!其轨道参数初步稳定,符合入库报告的標准。 激动的心情几乎要衝破胸膛。他迅速整理好所有关键的图像序列、坐標测量数据、初步轨道根数、详细的排除干扰分析报告,並附上清晰的对比图。打包成一份详尽的报告,发给了村松教授。在邮件標题上,他郑重地写下了:“potential new discovery - preliminary designation: 2012 qx48 (provisional)- submitted for review (潜在新发现-暂定编號:2012 qx48 -提交审核)”。 邮件发出后,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中度过。三上廉无法再专注於其他工作,他坐立难安,目光不断地瞟向邮箱图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窗外的东京,霓虹已渐渐稀疏,夜空透出黎明前最深邃的蓝黑色。 理智告诉他,村松教授年事已高,此刻必然在熟睡中,收到邮件回復最快也要天亮之后。然而,胸腔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激动和发现必须儘快確认的迫切感,以及这个特殊日期带来的微妙心绪,像无数只小爪子在挠著他的心。他反覆看著邮件发送成功的標识,手指几次悬在手机通讯录“村松教授”的名字上方。 “谨慎!必须万分谨慎!”他再次默念自己的信条,但这份谨慎此刻却与分享发现的强烈渴望激烈衝突。最终,发现者的责任感和对科学发现时效性的认知压倒了顾虑。他深吸一口气,带著一丝愧疚和巨大的决心,按下了呼叫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村松教授明显带著浓重睡意、甚至有些不悦的沙哑声音:“...三上君?这个时间...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我这样的老头子,宝贵的睡眠可是...” 三上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用最清晰、最简洁也最诚恳的语气打断道:“教授,万分抱歉打扰您休息!但是...我发现了!我刚刚通过数据分析,极有可能发现了一颗新的主带小行星!暂定编號2012 qx48!所有初步验证报告我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了!” 电话那头是几秒钟的沉默,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三上廉能想像教授被强行唤醒后正努力聚焦思维的样子。然后,村松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睡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迅速燃起的兴趣:“你说什么?新小行星?qx48?...你等等!...报告发过来了?...你这小子,半夜吵醒我就是为了这个?!...快!我马上开电脑看邮件!確认之前,不许声张!有任何新情况,立刻再打电话给我...不,邮件!正式沟通必须用邮件记录!快掛电话,让我看报告!”教授的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最后几乎是命令式地催促著。 “是!教授!所有分析都在邮件附件里了!麻烦您了!”三上廉连忙应道,心中五味杂陈——为自己的莽撞打扰而愧疚,为教授的迅速反应和重视而感动,但更多的是被即將迎来最终裁决的紧张感攥紧。他掛断电话,知道真正的、更煎熬的等待现在才开始。教授需要时间仔细审核数据。 <div> 他重新跌坐回椅子,目光死死锁在电脑屏幕上。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但那份等待的焦灼感,因为与教授的直接通话和对方强烈的反应,变得更加具象和沉重。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不知过了多久,电脑屏幕终於亮起了新邮件的提示。他屏住呼吸,几乎是扑过去点开。 来自村松教授的回信,標题简洁有力:“confirmed. excellent work, mikami-san!(確认无误。干得漂亮,三上君!)” 邮件正文里,村松教授罕见地使用了大量的感嘆词和溢美之词,表达了他由衷的祝贺与肯定: “三上君,这无疑是一次精准而卓绝的发现!你的耐心、细致以及对异常信號近乎本能的捕捉力,在此得到了完美的印证。数据详实,分析严谨,验证过程无懈可击。我已初步覆核並完全同意你的结论。这將是本年度我们小组最重要的发现之一!接下来,我们將立刻按程序向国际天文学联合会(iau)辖下的小行星中心(mpc)提交正式报告。请准备好所有材料的最终版本。” 邮件最关键的部分在最后: “报告附件中,需要你填写一项至关重要的內容——作为发现者,你对这颗小行星的初步命名建议(proposed name)。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荣誉。请认真思考,选择一个有意义的名字。”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压力、漫长的等待、无数次与枯燥失望的对抗,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一种近乎宿命般的圆满。他坐在电脑前,窗外,东京的天际线开始被晨曦染上淡淡的金边,宣告著新的一天,一个新的开始。 然而,在他心中升起的,並非都市的朝阳,而是深邃宇宙中一片璀璨的星河。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能登半岛地震废墟那片狭窄黑暗的天空下,那个蜷缩在他怀中、因恐惧而颤抖却最终因谈论星星而眼眸闪亮如晨星的小女孩;浮现出北野天文部活动室里,他第一次通过望远镜看到土星光环时的震撼与渺小感;浮现出电话里美波委屈却又充满期待的质问:“可是…星星呢?”;浮现出拓也在昏暗酒吧里对著零星观眾,眼中那不肯熄灭的倔强火焰... 还有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8月29日,美波的生日。那份无法亲口送上的“生日快乐”,那份只能用机构名义默默寄出的礼物带来的些许遗憾,此刻,竟在浩瀚星海之中,为他敞开了另一扇表达心意的大门。一个比任何物质礼物都更永恆、更契合他们之间约定的方式。 无数的光影、情感和名字在脑海中交匯、奔流,最终都匯聚成一个清晰无比、承载著生命重量、星辰约定、穿越灾难的坚韧希望以及一份迟到却最盛大的生日祝福的音节。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郑重地在报告指定位置输入了由发现日期和天文台代码组成的標准暂定编號:2012 qx48。然后,他的光標,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移到了那个空白而神圣的栏位——“proposed name (discovery citation suggestion)”。 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宇宙的浩瀚、生命的脆弱与顽强、守护的承诺、友情的支撑、对未来的希冀、以及今天这份註定无法言说的生日心意……所有的情感都凝聚在这即將敲下的名字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整个宇宙的深邃与辽阔,连同那份深藏心底、跨越生死与时光的温柔承诺,以及此刻想对身处轮岛的女孩说出的那句“生日快乐”,一同吸入胸腔。然后,他无比坚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那个名字: minami 这个名字,如同这颗新生的星辰本身,被郑重地刻印在人类认知宇宙的星图之上。它不再仅仅是那个在废墟中与他生死相依的小女孩的名字,更是一个跨越了灾难与时间、连接著守护与梦想、承载著友情的力量、在废墟中依然仰望星空的勇气、以及在这特殊日子降临人间的永恒生日祝福。它象徵著在最深的黑暗与寒冬之后,依然能在浩瀚星海中孕育出的、指向未来希望的最明亮的光。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盛大、最恆久的生日礼物。未来的某一天,当这颗名为minami的小行星被正式记录,它的发现日期——2012年8月29日,將永远铭刻在星图上,与地球上一个名叫滨边美波的女孩的生辰同在。 第23章 命名 窗外的东京正褪去黎明的深蓝,染上都市清晨特有的灰白。但国立天文台数据处理中心內,三上廉的神经依然紧绷在兴奋与疲惫的临界点上。村松教授那封简短却充满力量的確认邮件——“confirmed. excellent work, mikami-san!”——如同强心剂注入身体,驱散了通宵的倦意,只留下一种不真实的、巨大的满足感在胸腔里轰鸣。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著2012年8月29日,清晨。他反覆读著教授邮件的最后一段:“报告附件中,需要你填写一项至关重要的內容——作为发现者,你对这颗小行星的初步命名建议(proposed name)。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荣誉。请认真思考,选择一个有意义的名字。” “有意义的名字……”三上廉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键盘。脑海中,昨夜那跨越时空的星河画卷再次清晰铺展——废墟中的恐惧与微光,电话里的质问与期待,拓也眼中不肯熄灭的火苗,还有……今天这个特殊日子里的无声祝福。所有的情感、承诺、坚韧与希望,最终都匯聚成一个独一无二的音节,早已在他心中烙下印记。 他回想著在报告指定位置输入暂定编號 2012 qx48的情景。现在,光標停留在那个神圣的空白栏位——“proposed name (discovery citation suggestion)”。指尖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悬停在“m”键上方。他仿佛再次深吸了一口宇宙的浩渺与深沉,连同那份深藏心底、跨越生死时光的温柔承诺,以及那句只能在心中迴荡的“生日快乐”,一同凝聚在指尖。 然后,无比坚定地,他敲下了那个承载一切的名字:minami。 敲下回车键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与踏实感取代了之前的激昂。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更严谨旅程的开始。 国立天文台数据处理中心的门被推开,村松教授风尘僕僕的身影出现在晨光中。他显然因这个意外而重要的发现彻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声音略显微哑,却仍透著精神抖擞的劲头和科研工作者的严谨。 “三上君,祝贺你!这確实是了不起的成就!”教授快步走到三上廉的工作檯前,目光扫过屏幕上“minami”的命名建议栏,语气激动而郑重,“报告我已仔细审阅,结论明確无误。现在,我们需要立刻向iau的小行星中心(mpc)提交正式材料。” 教授亲自坐镇指挥,现场指导三上廉完成后续步骤: 將昨晚提交的初步报告进一步精炼、完善,確保所有的图像序列、坐標测量数据(ra/dec)、初步轨道根数(a, e, i,Ω,w, m)、详细的排除干扰分析报告以及清晰的对比图都按mpc要求的格式打包。 並且,两人再次时间对关键数据进行交叉覆核,確认观测时间(ut)的精確性、望远镜坐標的准確性以及测量软体参数设置无误。 三上廉在教授指导下,仔细填写了mpc的新天体发现报告表格(mpc report form),除了详细的技术数据外,最重要的就是“发现者命名建议”一栏。当三上廉工整地写下“proposed name: minami”时,內心再次涌起一股暖流。 三上君,你建议的『minami』……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是纪念某个人,还是?” 三上廉的目光扫过屏幕上“2012 qx48”的暂定编號,沉稳回答: <div> “教授,这颗小行星的发现数据源於我们连续三晚对南天区天蝎-人马座交界星域的深度扫描(註:该区域属南半球天区,日本国立天文台会用位於夏威夷莫纳克亚天文台的subaru望远镜)。『minami』在日语中意为『南方』,既是对其发现方位——南天观测的忠实记录,也隱含了我们对南半球望远镜未来协同验证的期待。” 教授沉吟片刻,声音透出讚许: “很严谨的命名逻辑!南天观测確实是我们团队长期关注的领域。这个名称既符合科学规范,又具有方位標识意义。” 得到认可后,三上廉工整地敲下回车,內心奔涌的暖流中更添一分坚定——他未言明的是,这名字同样承载著对某个名字含“南”的女孩的约定,但此刻,科学的严谨性必须置於首位。 教授强调了作为主要发现者(或发现团队)署名的权利和责任。三上廉確认了自己的署名,並根据教授建议,在报告中正確体现国立天文台观测站(如subaru望远镜)作为观测设施的角色。所有文件最终由村松教授亲自审核確认后,通过天文台官方渠道,以加密邮件形式正式提交给位於史密松天体物理台的mpc总部。 “记住,三上君,”村松教授的声音带著过来人的经验,“提交命名建议只是第一步。mpc会进行严格的审查,確认轨道足够精確且没有重复记录后,才会授予永久编號。从获得永久编號到最终公布命名,通常需要数年时间。这期间需要耐心等待。” 三上廉认真记下每一个要点,疲惫感因专注而被压制。他知道,这颗名为 minami的小行星,其旅程才刚刚开始,它將在人类认知的星图中经歷漫长的审核与等待,最终才能获得永恆的身份。 当所有电子表格发送完毕,確认邮件发出时,窗外已是阳光刺眼的正午。紧绷了近二十小时的神经骤然鬆弛,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將他淹没。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睛乾涩发胀,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拖著沉重的脚步回到宿舍,甚至没有力气洗漱。倒在床上的瞬间,眼皮便沉重地闔上。在坠入深沉的睡眠之前,一个模糊而温暖的画面悄然浮现在漆黑的视野里:在某个遥远而清晰的未来夜晚,一片纯净无垠的星空下,巨大的天文望远镜沉稳地指向深空。他终於找到了那颗编號確定、名为 minami的小行星。而在望远镜冰凉的镜筒旁,站著一个长大了的、熟悉的身影——滨边美波。她不再是废墟中惊恐的小女孩,也不再是电视角落里努力的小演员,而是带著自信与期待,与他並肩而立。她手中紧握的,是那张承载著他们最初约定的、泛黄的星图。星光温柔地洒落,照亮她仰望星空的侧脸,也照亮了那条跨越了灾难、时间与各自奋斗轨跡、终於交匯的星河之路。 “……生日快乐,米娜米酱……”意识消散前,一声无声的嘆息带著无尽的温柔和如释重负的安心,融化在寂静的宿舍里。一夜未眠的三上廉,在疲惫的顶点,怀揣著对未来的篤定希冀,沉沉地睡去。属於 minami小行星的漫长认证之路已然开启,而他与美波,以及拓也,他们在现实寒冬中各自挣扎、不屈前行的故事,也將在新的篇章中继续。 第24章 落魄的小池拓也 东京的夏日夜晚,空气依旧带著白昼残留的闷热。结束了一场冗长的数据处理会议,三上廉揉了揉因长时间盯著屏幕而发涩的眼睛。国立天文台大楼外,城市的灯火已然璀璨,与天空中稀疏可见的星辰遥相呼应,形成一片属於人类与宇宙的、层次分明的光海。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比疲惫更强烈的,是自那个发现“minami”的惊魂一夜后,便一直盘踞在心底的、难以排遣的情绪——一种混合著巨大成就感的孤独,以及对远方与近处重要之人的深切掛念。 国立天文台数据中心的萤光屏冷光,切割著2013年深秋的暮色。三上廉指尖悬在键盘上,凝视著邮件標题栏闪烁的光標—— “mpc circular no. 85603: permanent designation of 2012 qx48” 一年前的风暴仍在血液里奔涌。那个將“minami”刻入星图的凌晨,黎明前的黑暗与屏幕冷光交织的瞬间,此刻被这封来自史密松天体物理台的官方通告重新点亮。他点开附件,標准化的表格中嵌著两行决定性的文字: provisional designation: 2012 qx48 permanent designation:(129813)= 2012 qx48 编號下方附註著严谨的轨道参数: a = 2.412 au | e = 0.191 | i = 5.83°|Ω= 152.74°|w= 173.82°| m = 325.01°(epoch 2013-sep-4.0) “编號129813…轨道稳定了。” 窗外的银杏叶正簌簌坠向黄昏。三上廉闭上眼,视网膜上却炸开另一幅图景:能登半岛断裂的木板缝隙间,滨边美波攥著星图的手指关节发白,她颤抖的童音刺穿烟尘:“尼酱…天上的星星…是不是都碎了?” “没有碎。”他对著虚空轻声道,指尖抚过屏幕冰冷的数字,“它们只是…在等人类找到回家的路。” 村松教授不知何时立於身后,枯枝般的手按在他肩上:“轨道精度通过覆核了,三上君。接下来是命名委员会漫长的伦理审查和文化敏感性评估——”老人停顿片刻,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初,“『minami』的理由陈述很扎实,但真正的战场现在才开始。” 三上廉转身鞠躬,喉结滚动:“我明白。即使需要十年…它最终会叫这个名字。” 教授从公文袋抽出一份文件,封皮印著《自然·天文》期刊標誌:“编辑部邀稿,剖析129813號小行星的轨道特徵与族群关联性。署名权归你。”他顿了顿,“用这篇论文告诉世界,为什么『南方』值得被铭记。” 他望向玻璃上自己与星图重叠的倒影,“谢谢”。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小池拓也”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好友那深陷的眼窝、洗得发白的旧西装、以及在昏暗酒吧里对著空荡吧檯练习时那丝倔强的火光,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艺能界的寒冬看似在缓慢解冻,但对於像拓也这样失去平台、单打独斗的底层搞笑艺人而言,復甦的暖风似乎迟迟未能吹到他棲身的角落。生活压力的重担,比新发现一颗小行星所需的耐心更加磨人。 “拓也,”三上廉按下通话键,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现在有空吗?出来喝一杯吧?老地方。” <div>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即传来拓也努力打起精神、却难掩疲惫的声音:“……廉?行啊!正好……刚结束便利店的晚班。等我一下,我收拾收拾就过来!”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感激的急切,仿佛三上廉的邀约是漫长灰暗日子里难得的光亮。 三上廉口中的“老地方”,是大学附近一条僻静小巷里一家叫“辰巳屋”的小居酒屋。店面不大,装潢老旧却乾净,价格实惠,老板夫妇待人温和,是囊中羞涩的学生和工薪族常去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喧囂,足够安静,適合说话。 当三上廉推开“辰巳屋”那扇贴著褪色海报的木质推拉门时,一股混合著烤串酱香、清酒麦芽气息和淡淡油烟味的暖流迎面扑来。店里人不多,只有三两桌客人低声交谈。他找了个靠里、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坐下。 涩谷“辰巳屋”的暖帘在夜风中翻飞。三上廉蜷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在凝结水雾的玻璃上勾画双曲线轨道——那属於编號129813的天体,此刻正运行在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幽暗长廊。 店门被猛力撞开,寒气裹著拓也闯入。他旧西装的肘部磨出毛边,领口溅著便利店的关东煮酱汁,喘息间喷出白雾:“抱…抱歉!店长非要我清完退货才放人…” 冰凉的啤酒很快端上,泡沫溢满杯口。拓也迫不及待地“咕咚咕咚”灌下大半杯,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哈——活过来了!廉,你是不知道,今天便利店盘货,一堆临期商品要处理,烦死了。哦对了,我还得赶著回家写点新段子,明天下午还有个社区小公园的『慰问演出』,虽然就几个人看,钱也少得可怜……但不去又不行。”他絮絮叨叨地说著,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自我解嘲。 三上廉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举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下拓也的杯壁:“辛苦了,拓也。”他没有问“还好吗”或者“撑得住吗”这样空洞的话,他知道拓也的回答永远是“还行”或者“死不了”。真正的关心,是提供这样一个可以短暂喘息、倾吐真实的角落。 几杯啤酒下肚,酒精似乎稍稍熨平了拓也紧绷的神经。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层强撑出来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透出真实的疲惫和迷茫。“廉……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搁浅在旱地上的鱼。看著別人的船一艘艘开走,自己就只能在这泥坑里扑腾,不知道还能扑腾多久。『the mitejima』……连这个名字都快被人忘记了。”他拿起一串盐烤鸡皮,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在咀嚼著生活的苦涩。 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t恤。他解开领口一颗扣子,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知道吗?昨天路过代代木公园,看到《海女》巡迴舞台车在搭台…能年玲奈的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满街人举著应援扇尖叫。”他扯出比哭更难看的笑,“同样是2013年…她们在创造歷史,我在便利店数临期饭糰。” 三上廉將冰镇可乐推到他手边。拓也却像被刺痛般缩回手指:“別可怜我!至少你…你在给星星编码!”他声音陡然撕裂,“我呢?一个靠讲段子活著的人…在这连笑声都奢侈的世道里,到底算什么?!” 沉默在烤鰻鱼的焦香中蔓延。三上廉终於开口:“去年,我发现了一颗小行星。” 第25章 大悟到来 拓也的酒杯僵在半空。 “我的天……真的假的?” “嗯。”三上廉点点头,敘述的语气儘量保持平静,但眼底却闪烁著无法完全抑制的光彩,那是对宇宙奥秘的敬畏和发现者的自豪。“在分析subaru望远镜过去的巡天数据时,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移动光点,位置很偏,亮度接近仪器极限。经过反覆计算和排除所有可能干扰,確认是一颗未被记录的主带小行星。轨道参数已经初步计算出来了,报告由村松教授审核后,已经正式提交给了国际小行星中心(mpc)。” 他简要描述了那个通宵达旦的夜晚,如何在枯燥的数据海洋中发现异常,如何紧张验证,又如何顶著扰人清梦的压力在凌晨打电话给村松教授。当说到邮件得到確认回復“confirmed. excellent work!”时,三上廉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廉!你这傢伙……太了不起了!这可比考上东大还牛啊!这是……这是发现了一颗星星啊!”他激动地拍了下桌子,引得邻桌客人侧目,但他毫不在意,眼中充满了纯粹的、替好友感到的兴奋和震撼。他端起酒杯,“快!干一杯!为了咱们天文学部的大发现家!不,为了未来的『星探』三上廉!敬星星!”这一刻,仿佛之前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霾被这份来自宇宙的喜讯短暂地驱散了。 然而,酒精带来的短暂振奋如同退潮般迅速。拓也脸上的红光很快褪去,重新被更深的疲惫和无助覆盖。他放下杯子,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桌上油腻的盘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上的水珠。“可是……廉,”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看著你……我真的……真他妈难受啊。不是嫉妒你,是真的替你高兴,真的!但是……但是想到自己……”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似乎想抹去那些软弱,但声音却更颤抖了,“我每天累得像条狗,干著几份零工,钱还是不够交房租和吃饭。对著镜子想段子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下个月帐单的数字……有时候在台上,看著下面零星几个老头老太太,他们连笑都懒得笑,我就觉得……觉得我站在这儿到底在干什么?我的『武器』……快锈掉了。廉,你说『活著就有希望』……可是,希望到底在哪儿啊?”他的肩膀垮了下去,头也低垂著,像一个战败的士兵,將內心的脆弱和不甘完全暴露在唯一可以信任的朋友面前。 拓也的手指一根根鬆开,颓然跌坐。他抓起酒瓶直接灌饮,酒液顺脖颈浸透衬衫:“天文台给你发勋章的时候…我正因为交不出房租被房东指著鼻子骂『搞笑艺人?先搞笑自己人生吧!』。”他佝僂著摸出皱巴巴的传单——上面印著他深夜在居酒屋卖唱的照片。“看啊…深情献唱!多体面!” 看著拓也这副模样,听著他压抑的倾诉,三上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想起了拓也在空荡酒吧里倔强的眼神,想起了那套被反覆清洗、用来撑门面的旧西装。他能给拓也塞一些生活费,但那只能是杯水车薪。他需要一种更深沉、更有力量的东西,来重新点燃拓也眼中那丝不肯熄灭的火苗。 一个身影,一个名字,瞬间清晰地跃入脑海——千鸟大悟。 “拓也,”三上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等等。”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快速翻找。他迅速编辑了一条措辞极其恭敬、说明情况和缘由的简讯发了过去。 “冒昧打扰。曾受大悟桑激励的后辈小池拓也,寒冬中坚守漫才梦想,今陷绝境。今夜於涩谷辰巳屋剖陈心跡,泣血求光。万望拨冗一见。” “你干什么?!”拓也惊慌抢手机。 <div> “呼叫救援舱。”三上廉將手机反扣在桌上,“坐標已发送。” 拓也瞳孔骤缩,啤酒杯“哐当”砸在桌上:“你他妈——”他突然揪住三上廉的衣领,眼眶赤红,“这种时候叫別人来?!你这傢伙,想让別人看我的丑態吗?!” “是告诉你——”三上廉任他揪著,声音沉静如深空,“最暗的光点要等最久的曝光。” 三上廉目光紧盯著手机屏幕,心中也有些忐忑。他无法保证对方会回应,毕竟像千鸟大悟这样的艺人,时间极其宝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居酒屋里只剩下烤架上滋滋作响的油脂声和远处客人的低语。拓也茫然地看著廉,廉则紧盯著手机。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了解。告知具体位置。稍后到。大悟” 仅仅几个字,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三上廉立刻將“辰巳屋”的地址发送过去。 “拓也,”三上廉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好友,“再点些酒,还有……多加点烤串和毛豆。一会儿,有位前辈要来。” “前辈?谁啊?”拓也一脸茫然,完全没反应过来。 三上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拿起酒瓶,为拓也满上了酒。“一位……能真正指引你『希望』在哪儿的前辈。一位,你应该认识的前辈。” 大约半小时后,“辰巳屋”的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身影带著一股强大气场,却又被他刻意的低调姿態冲淡了不少。 来人穿著简单的深色t恤和休閒裤,戴著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步伐从容,目光锐利而温和地在店內扫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三上廉身上,轻轻頷首。 当那人摘下棒球帽,露出那张无数次出现在电视荧幕上、早已被日本观眾所熟知的面孔时—— “噗——!”小池拓也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啤酒猛地喷了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中的杯子差点滑落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座位上,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臟在疯狂擂动,几乎要衝破肋骨! “千……千……千鸟……大悟桑?!”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彻底变形,尖锐得几乎破音。大脑一片空白,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世界。那个他无数次在电视上仰望、在段子里模仿、在心底视为高山仰止般的存在,此刻,竟然如同一个老朋友般,在深夜的小居酒屋里,站在了他的面前! 第26章 轨道偏离 千鸟大悟对拓也的反应似乎习以为常,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而略带调侃的笑意,目光扫过拓也那身寒酸的西装和惊愕的表情,最后落在三上廉身上,微微点头:“久等了,三上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隨即,他的视线落回到几乎要石化的拓也身上,眼神中带著一丝瞭然和更深的笑意:“这位,就是小池君吧?初次见面。看起来,你还在坚持啊。”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投入了拓也早已波澜万丈的心湖深处。 大悟的目光掠过拓也油亮的西装领口,最终停在三上廉面前的冰镇可乐杯上。“天文少年?”他挑眉看三上廉。 “《未成年人饮酒禁止法》第3条。”三上廉將可乐杯挪远。 “嘖,死脑筋。”大悟突然抢过拓也的啤酒杯推向三上廉,“东京大学发酒牌了吗?喝了!” 三上廉面无表情地推回:“根据《刑法》第208条,劝诱未成年人饮酒处一年徒刑。您想和文春记者共进早餐吗?” 大悟爆发出標誌性的大笑,用力揉乱三上廉的头髮:“冷冰冰的小怪物!” 笑声中,拓也终於从石化状態甦醒,触电般跳起鞠躬:“非…非常抱歉!我是小池拓也!之前您托三上君转达的鼓励…我抄在志愿表上裱起来了!”他语无伦次地比划,“那个『在电视看到你名字』…我…” 大悟压著他肩膀坐下,递来一串刚烤好的牛舌:“听说你还在讲漫才?” “在…在便利店仓库…对著货架练…”拓也声音发颤。 “现在来一段。” 昏黄的灯光下,小小的方桌旁,三上廉、小池拓也、千鸟大悟,三个不同轨跡的男人,在瀰漫著烟火气的小小居酒屋里,围坐到了一起。 拓也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破釜沉舟的火光,用关西腔讲起新段子: ““便利店的关东煮啊…萝卜永远煮不烂!””他双手滑稽地模擬翻滚的萝卜,““客人抱怨说:这萝卜是化石吗?店长答:不,它是本店镇店之宝——『永恆の滋味』!”” 他骤然压低声音,做贼般左右张望:““…其实那萝卜是我放的。在冷库最深处忘了半年,硬得能敲响当铺的收银铃!”” 短暂的静默笼罩餐桌。预想中的笑声並未出现。千鸟大悟只是若有所思地摩挲著啤酒杯沿。 “噗。”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了寂静。三上廉揉了揉乾涩的眼角:“拓也,你的『永恆の滋味』段子,冷得能让可乐瞬间结冰。建议申请专利——史上首例『人工製冷级漫才』。” 这精准又冰冷的吐槽,却让大悟的双眼骤然亮起。他的目光在三上廉的冷静面孔和拓也涨红的窘迫表情间来回扫视,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喂喂喂!”大悟突然拍桌大笑,手指兴奋地点著两人,“这化学反应…绝了!一个拼命加热场子,一个瞬间泼液氮降温——你们俩,根本是天生『漫才齿轮』啊!”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小池君,別单干了!和这小子组队!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冰冻罗曼史』(freeze romance)!” 三上廉立刻皱眉:“我拒绝。我的轨道计算还没完成,没空陪他敲收银铃…” “死脑筋!”大悟打断他,眼中闪著职业艺人的精光,“谁说非得传统漫才?把你们的老本行榨出喜剧油水啊!”他猛地指向三上廉,“你,天文博士,成天念叨轨道参数小行星编號——”又戳向拓也,“你,博士的炸鸡店打工助手,永远听不懂但永远会搞砸实验——” &lt;div&gt; 大悟掏出笔,在餐垫油腻的背面飞快画著:“场景:天文台深夜。博士严肃宣布发现『宇宙第一冷笑话行星』,助手兴奋地去泡咖啡庆祝,结果把射电望远镜当微波炉热饭糰——嘭!干扰信號让全宇宙都听见了那个冷段子!” 他把涂鸦拍在桌上:“这种『知识落差搞笑』,现在正缺!” 三上廉抱起双臂,冷著脸:“荒谬。天体物理学不是儿戏…” 千鸟大悟摩挲著啤酒杯沿,指尖敲打桌板发出规律的轻响。居酒屋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2013年深秋的艺能界格局在他脑中清晰成形—— “2013年的现在啊…”他抬眼,目光扫过两人,“科幻漫才组合『爱因斯坦』正红透半边天,可人力舍的剧场里——”他蘸著酒液在桌面画了个叉,“连一个能接住科幻梗的新血都找不到。” 拓也的脊背瞬间绷直。 “这缺口——”大悟身体猛地前倾,“就是你们的跳板!”他指向天板,“去人力舍旗下的『新宿fu-』剧场!从『宇宙背景噪音』(cosmic noise)熬成『主序段子星』(main sequence gag star)!” “『黑洞双响炮』(black hole bang)怎么样?”大悟突然拍桌,“一个吸光全场注意力,一个炸出满堂彩!” 拓也眼中熄灭的火光“腾”地窜起:“太棒了!我一直想站上那个舞台……” “恕我直言,”三上廉目光平静,“您的命名品味堪比用哈勃望远镜找拖鞋。” “『彗星扫把组』(comet sweeper)!”大悟毫不停顿,“一个拖著长尾闪亮登场,一个负责扫掉冷场尷尬!” 拓也激动地拽三上廉胳膊:“廉!那里有真正的观眾!我们能听到最直接的笑声——” “用你便利店报废的关东煮萝卜当灵感来源?”三上廉冷眼瞥他,“我的天文计算需要绝对精確。” “『笑点量子炮』(laughter quantum blast)!”大悟的笔尖几乎戳破餐垫,“终极版!一个在东京讲梗,另一个在大阪必然笑场——超距离爆笑连锁反应!” 拓也疯狂点头,鼻尖快贴上餐盘。 三上廉沉默下来。居酒屋的喧囂变得模糊,他盯著杯中可乐气泡上升又破裂,像某种无法预测的轨跡。玻璃映出他紧抿的唇线,而拓也眼中燃烧的渴望,亮得惊人。 就在拓也以为彻底没戏时—— “名字。”少年突然开口。 “我来定。” 他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道锐光: “『轨道偏离』(off the rails)。” 拓也的呼吸骤然停止。大悟的笔“啪嗒”滚落,在油腻餐垫上洇开墨点,嘴角却缓缓扬起刀锋般的弧度:“…轨道偏离?”他咀嚼著这个词,突然纵声大笑,“够疯!搞笑就该甩开常识脱轨狂奔!”他抓起笔在名片背面疾书——“吉本兴业”烫金字样下墨跡狂舞: **“特急推荐状:轨道偏离(off the rails) ——致人力舍·新宿fu-剧场製作部”** 下方潦草附註:“科幻漫才新血|凶器萝卜男+星星宅” &lt;div&gt; “听好,”大悟將纸片塞进修也掌心,压低嗓音,“这是私荐,与吉本无关。”他目光扫过三上廉,“人力舍的科幻缺口是你们的发射台——但能不能挤进新宿fu-的轨道…” 他猛戳纸片上的剧场名:“明天,拿这个去轰他们大门!” 拓也指尖发抖:“可这是您的…” “老子的人情!”大悟霍然起身拎起外套,“记住——” 棒球帽檐下目光如手术刀:“若敢浪费这张推荐状…”他拇指划过喉咙,“就把你们流放到青森乡下演冷冻水產市场!” 第27章 剧场 新宿fu-剧场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噠”声,將剧场內部隱约的排练声响和消毒水气味隔绝开来。涩谷的喧囂如同一堵无形的声墙,瞬间將小池拓也和三上廉裹挟其中。车流轰鸣,人群步履匆匆,霓虹灯管在日光下显得苍白无力。 拓也站在人行道边缘,手里紧紧攥著那张改变了命运的餐垫纸——千鸟大悟笔走龙蛇的推荐状。墨跡在“轨道偏离(off the rails)”和“凶器萝卜男+星星宅”那几个字上晕染开些许油渍,显得更加粗糲真实。他低头看著它,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怕这薄薄纸片被秋风吹走,或是被证明只是一场宿醉后荒诞的梦。 “廉…廉!”拓也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像是暗室里骤然拉开的幕布,照亮了他连日疲惫的眼底。他一把抓住三上廉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后者微微蹙眉。“是真的!刚才不是幻觉对不对?那个经理…他说下周六!新宿fu-的开场位!大悟桑的推荐状…真的管用!”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引来路人侧目,但他全然不顾,脸颊因突如其来的巨大希望而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三上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目光沉静依旧,与拓也的狂热形成鲜明对比。他望向对面高楼缝隙间露出的狭窄天空,那里灰濛濛的,一颗星也看不见。“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没有太多波澜,“听到了。下周六晚上七点开场。在那之前,需要通过他们的『漫才审查』。”他刻意强调了“漫才审查”四个字,像是在提醒拓也,也像是在提醒自己,眼前並非坦途,而是一道必须跨过的门槛。 “审查?小菜一碟!”拓也此刻信心爆棚,挥舞著拳头,“有大悟桑的点子,还有我们这对『天生漫才齿轮』!『知识落差搞笑』,对吧?把天文台和便利店搅在一起,绝对能炸翻他们!”他模仿著大悟的手势,眉飞色舞,似乎已经看到了满堂喝彩。 “前提是,”三上廉的目光落回拓也身上,平静地打断他的畅想,“我们得先写出能体现这个『落差』的完整段子。並且,”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务实,“需要配合排练。大悟桑只给了概念,具体內容、节奏、包袱的抖落,都要我们自己打磨。”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周六之前,我们只有今晚和明天下午可以集中排练,其他时间我有轨道数据需要重新校准。” 拓也高涨的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稍微瘪了一点,但眼中的火苗並未熄灭。“明白!”他用力点头,“廉,我回家就把脑子里的存货都挖出来!便利店的奇葩客人,临期食品的『艺术』,还有…还有你那些冷死人的天文笑话!今晚老地方?辰巳屋?” “嗯。”三上廉点了点头,“十点。带上你的想法。”他顿了顿,补充道,“別迟到。我的时间表排得很紧。” “遵命!未来的『轨道偏离』吐槽担当!”拓也夸张地敬了个礼,脸上重新掛上斗志昂扬的笑容,仿佛已经把便利店盘货的烦心事拋到了九霄云外。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张承载著希望的餐垫纸折好,塞进西装內袋最贴近心臟的位置,又用力拍了拍,才转身大步流星地匯入人潮,背影带著一种久违的轻快和急切。 三上廉目送著拓也的身影消失在涩谷站汹涌的人流中,才缓缓转身,朝著国立天文台的方向走去。深秋的风带著寒意,穿过高楼峡谷,吹动他略显单薄的外套。喧囂似乎离他远去,一种更深的、源自內部的压力悄然瀰漫开来。 漫才?轨道偏离?新宿fu-剧场?这些词汇与他精密运转的宇宙模型、冰冷的轨道参数、以及即將在《自然·天文》发表的关於129813號小行星的论文,构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千鸟大悟那晚在辰巳屋点燃的“化学反应”火,此刻在他冷静的思绪中,更像是一个需要投入大量计算资源的“额外项目”。 <div> 他走进天文台肃静的大楼,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数据中心沉重的门。熟悉的冷光屏幕、伺服器低沉的嗡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臭氧味,瞬间包裹了他,带来一种秩序感。他坐到自己的工位前,面前是多屏显示的复杂数据和轨道模擬图。编號129813,那个以美波为名的南方之星,其轨道参数在屏幕上规律地运行著,稳定而恆常。 然而,此刻这份恆常被扰动了。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光標在惨白的屏幕上闪烁著,无言地催促著。这不是sci论文,也不是观测报告,而是“段子”。一个要把天文台的深夜、射电望远镜、甚至小行星编號129813,和拓也那个“永恆滋味”的便利店关东煮萝卜嫁接在一起的“段子”。 三上廉的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严谨的逻辑思维在面对“笑点”这种非理性產物时,第一次显出了某种笨拙。他试图回忆大悟在油腻餐垫上勾勒的场景:“博士严肃宣布发现『宇宙第一冷笑话行星』,助手兴奋地去泡咖啡庆祝,结果把射电望远镜当微波炉热饭糰——嘭!干扰信號让全宇宙都听见了那个冷段子。” “宇宙第一冷笑话行星?”他皱眉。这命名本身就违反了iau的命名规则和科学性。“把射电望远镜当微波炉?”两者的操作界面、安全协议、物理结构天差地別,任何一个合格的观测助手,哪怕是最底层的杂务人员,都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这在现实中发生的概率接近於零,除非遭遇极端精神错乱或蓄意破坏……逻辑链条在他脑中瞬间构筑又被推翻,过於追求合理反而扼杀了喜剧的荒诞內核。 他烦躁地关闭文档,转而打开轨道计算软体。屏幕上跳跃的曲线和数字,才是他熟悉而安心的语言。他试图將精神沉入那片深邃的数学宇宙,但“漫才审查”、“轨道偏离”这几个词,如同不受控的小行星碎片,不断撞击著他专注的壁垒。他眼前闪过拓也揪著他衣领时赤红的眼眶,闪过他在便利店仓库对著货架练习的孤独身影,更闪过千鸟大悟最后那句带著刀锋般笑意的警告:“若敢浪费这张推荐状……就把你们流放到青森乡下演冷冻水產市场!” “嘖。”三上廉低低发出一声轻响,再次切回了空白文档。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编造一个逻辑通顺的笑话,而是开始用他习惯的方式,记录关键词: 角色设定: 博士:极度理性,热爱天文,表达冰冷精准(参照本人)。 助手:极度脱线,便利店打工背景,行动力强思维跳跃(参照拓也)。 场景:深夜天文台控制室。 核心事件:发现一个“特別”的小行星(需赋予其荒诞但能自圆其说的“特点”)。 引爆点:助手试图用天文设备“加热食物”(必须是其认知错误导致的乌龙)。 包袱依赖:博士冰冷精准的吐槽(直指荒谬核心)与助手脱线行为形成的巨大反差(知识落差)。 他敲下几行冰冷的设定,像在编写程序说明文档。至於具体的对话和笑料?他决定把这个难题暂时拋给今晚的拓也。毕竟,“加热”和“便利店”,那是拓也的“专业领域”。 与此同时,在东京另一隅,一间狭窄到几乎转不开身的廉价公寓里,小池拓也正陷入另一种狂热。便利店的油渍围裙被胡乱丟在角落,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摊开一本边缘捲曲、写满了潦草字跡的笔记本。纸上画满了各种箭头、圈圈和爆炸符號。 第28章 宇宙段子 “宇宙…宇宙…便利店…”拓也嘴里念念有词,眼神发亮,仿佛通了高压电。他完全沉浸在创作的兴奋中,大悟描绘的蓝图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创作欲。 “博士!博士!”他模仿著三上廉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腔调,“观测数据確认!在仙女座方向,发现一颗极其罕见的『谐波小行星』,编號…编號…”他抓了抓头髮,灵感突至,“编號mm-9527!特徵:其公转周期与地球便利店关东煮萝卜的『最佳入味周期』(3小时)形成完美共振!这是宇宙级的『永恆滋味』现象!意义重大,必须立刻上报!” 他立刻切换到助手模式,表情夸张,手舞足蹈:“哇!!宇宙级萝卜?!博士博士,为了庆祝这个伟大发现,我请你去吃我们店新开发的『超时空关东煮』!用最新科技加热!保证比仙女座的光还快送到!”他假装拿起一个无形的“遥控器”,对著空气乱按,“启动『超光速热力场』!目標——博士的夜宵!” 然后,他又变回“博士”,眉头紧锁,用看智障的眼神凝视虚空:“白痴。你按的是射电望远镜阵列的紧急扫描按钮。而且,”他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冰冷,“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和电磁波谱特性,用1.4ghz频率加热萝卜,只会让它內部水分子產生轻微振动,效率远低於微波炉的2.45ghz。另外,『超光速』加热违反相对论基本原理,会导致萝卜发生时间膨胀效应,在你按下按钮的瞬间,它已经老化成宇宙尘埃了。结论:你的『超时空关东煮』,理论上是一份已经存在了138亿年的、冰冷的萝卜化石。” “噗哈哈哈!”拓也被自己设计的博士吐槽逗得前仰后合,在榻榻米上打滚。“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味儿!廉那傢伙肯定能说出更冷的!”他兴奋地在笔记本上疯狂涂写著对话草稿,加入更多便利店元素:把咖啡粉当成望远镜镜头清洁剂,用条形码扫描枪去“扫描”星空图片,把收银小票捲起来当“宇宙信號接收器”…… 一直写到窗外暮色四合,便利店的晚班时间快到了,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笔。看著写得密密麻麻、涂改得乱七八糟的几页纸,拓也长长舒了口气,疲惫却满足。他把笔记本和那张珍贵的餐垫推荐状一起,郑重地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公文包——这是他作为“艺人”最后的体面象徵。推开吱呀作响的公寓门,融入华灯初上的东京夜色,走向便利店那熟悉的、带著关东煮味道的灯光。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沉重,心里揣著一团名为“轨道偏离”的希望之火。 晚上十点整,“辰巳屋”的木质推拉门被准时推开。三上廉已经坐在了老位置,面前照例是一杯冰镇可乐,旁边摊开著一本厚厚的天文物理期刊,手指正无意识地在凝结水汽的玻璃杯壁上勾勒著轨道方程。拓也几乎是撞进来的,带著一身便利店的油烟味和秋夜的寒气,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 “没迟到!”拓也气喘吁吁地坐下,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抽出笔记本,献宝似的推到三上廉面前,“看!初稿!我磨了一下午,融合了大悟桑的框架和我便利店的血泪史!快看看怎么样?” 三上廉合上期刊,目光落在拓也那龙飞凤舞、充满涂改的“剧本”上。他拿起本子,一行行仔细看起来,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又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这里,”他指著一处,“『谐波小行星mm-9527』,命名逻辑过於隨意且无科学依据。如果硬要关联萝卜,或许可以称之为『raphanus sapiens』(智者萝卜星),拉丁文学名,带点偽学术的荒诞感。” 拓也眼睛一亮:“哇!拉丁文!好!这个好!一听就很高大上,然后被戳穿就更搞笑!” <div> “还有这里,”三上廉指著助手试图用射电望远镜热饭糰的桥段,“你写的『按错按钮』导致干扰信號。但现实操作中,启动大型射电阵列需要多重验证和授权。改成他试图用望远镜的馈源喇叭口当微波炉的波导管,並错误地启动了某个辅助加热装置(虽然这装置功率根本不够),可能更符合其『无知但行动力强』的人设,且技术上…勉强有一丝牵强的可能性。” “对对对!有道理!细节真实感!”拓也连连点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修改。 “至於吐槽,”三上廉放下笔记本,端起可乐喝了一口,目光看著拓也,“你写的博士反应『白痴,你按错了』力度不够。应该更精確地指出其行为的荒谬性和违反的具体物理定律,用最专业的术语包裹最冷的嘲讽。比如:『蠢货。你启动的是vlbi(甚长基线干涉测量)网络的本地振盪器校准信號。根据普朗克黑体辐射定律,该信號在1.4ghz波段的理论峰值功率密度仅为3.6x10^{-17} w/m2/hz,远低於加热一枚50克饭糰所需的最小功率閾值。你这番操作的实际效果,等同於试图用萤火虫的微光照亮马里亚纳海沟,並期望它煮熟一只深海琵琶鱼。』” 拓也听得目瞪口呆,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大笑,引得邻桌客人侧目。“哈哈哈哈!就是这个!冷!冷到骨髓里了!萤火虫…深海鱼…廉!你简直是吐槽之神!”他激动地拍桌子,“就这么说!就这么说!配上我一脸懵逼的表情,绝对炸!” 两人就著昏黄的灯光和烤鰻鱼的焦香,开始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创作碰撞。拓也的奇思妙想和夸张表演欲,如同脱韁野马,不断拋出便利店遇到的奇葩顾客、临期食品的“抢救”经歷、以及各种异想天开的“科学应用”。三上廉则如同精准的轨道修正器,用冰冷的事实、严谨的逻辑和极具反差感的专业术语,將这些脱轨的“笑点”强行纳入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更加荒谬)的框架內,並给予致命一击的吐槽。 爭吵、辩论、修改,偶尔迸发出因对方一个绝妙点子而生的短暂默契笑声。辰巳屋的老板娘过来续水时,看到角落里那个西装皱巴巴的青年时而手舞足蹈地表演,时而抓耳挠腮;而他对面那个一脸冷静的少年则时不时蹦出几个她完全听不懂的词汇(“熵增”、“光压”、“克卜勒第三定律”),然后两人又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气氛既热烈又诡异。 “年轻人真有活力啊。”老板娘笑著摇摇头,放下水壶离开。 时间在激烈的创作中飞速流逝。当居酒屋准备打烊的灯光暗下几度时,一个结构大致清晰、包含了便利店“永恆萝卜”、助手乌龙操作、博士冷酷吐槽的“宇宙级冷笑话发现”段子初稿终於诞生。虽然还粗糙,需要大量排练磨合,但骨架已经搭起,血肉也初具雏形。 “周六!下午两点!我家旁边那个社区活动中心,他们排练室周六下午没人用!钥匙我搞到了!”拓也小心地收起写满两人心血的本子和那张餐垫纸,眼中燃烧著火焰,“廉!一定要来!我们把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走位都磨出来!这可是『轨道偏离』的处女航!绝对不能失败!” 三上廉点了点头,收拾好自己的书和期刊。“知道了。周六下午两点。地址发我手机。”他站起身,穿上外套,动作利落。“记住,排练时,我需要精確的时间控制。你的动作和台词不能隨意拖延。” “明白!绝对精准!像你的轨道计算一样!”拓也拍著胸脯保证。 推开辰巳屋的门,深秋的夜风带著寒意。两人在巷口分別。拓也迈著充满干劲的步伐走向地铁站,背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每一步都踏在通往梦想的跳板上。三上廉则转身走向回家的路,身影融入夜色,显得孤单而笔直。他的思绪似乎还留在那些轨道方程和冷吐槽的交叉点上。 他抬起头,望向东京光污染严重的夜空,努力分辨著。仙后座的“w”形隱约可见。129813號小行星,此刻正运行在那个方向的遥远深空。为它命名的路还很长,如同漫才审查和新宿fu-剧场的未知挑战一样漫长。 轨道…真的开始偏离了。他推了推眼镜,加快了脚步。周六的排练,还有堆积如山的轨道数据,都在等待著他。 第29章 排练1 一栋不起眼的旧楼里,“第三社区活动中心”的標牌油漆斑驳。周六下午两点整,三上廉准时推开了二楼排练室吱呀作响的铁门。一股混合著灰尘、汗味和陈年榻榻米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狭小,一面巨大的、带著几道裂纹的落地镜占据了一整面墙,角落里堆放著落满灰尘的摺叠椅和破旧的太鼓。唯一的窗户敞开著,却驱不散午后的闷热,老旧空调掛机发出无力的呻吟。 小池拓也早已等在里面,正对著镜子调整一件同样洗得发白、但明显比日常那套稍微“体面”些的西装外套。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干劲。看到三上廉,他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跳起来。 “廉!你来了!太好了!时间刚刚好!”他挥舞著手里那本写满涂鸦的笔记本,“地方是破了点,但免费!而且够安静,没人打扰我们!”他献宝似的从那个旧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朴素的塑料眼镜盒,“看!我特意去百元店买的!天文博士的標誌性道具!”他打开盒子,里面躺著一副没有任何度数的黑框平光眼镜。 三上廉扫了一眼眼镜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今天穿著简单的t恤和长裤,与拓也那身“演出服”形成鲜明对比。他把自己的背包放在角落,里面装著待会儿回家要处理的天文数据资料。“开始吧。时间有限。”他的语气如同在实验室下达指令。 拓也却像没听见后半句的催促,兴奋地把眼镜塞到三上廉手里:“快戴上试试!这是博士的气场开关!有了它,你那个冷冰冰的吐槽才够味儿!”他模仿著三上廉在辰巳屋里的样子,板起脸,压低声音:“『蠢货。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哈哈,配上眼镜,绝了!” 三上廉看著手里的廉价眼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与他精密计算的世界相去甚远。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隨手將眼镜放在一旁的窗台上。“先过一遍段子。道具最后再说。”他拿出那份两人在辰巳屋敲定的、相对清晰的段子稿。 排练开始了。 开局就是灾难。 拓也完全沉浸在自己“脱线助手”的角色里,动作夸张、语速飞快、情绪高涨:“博士!博士!大发现!编號mm-9527!『拉夫…拉什么斯·傻…傻皮恩斯』(试图念raphanus sapiens失败)!宇宙萝卜星!跟关东煮共振啦!”他手舞足蹈,仿佛真捧著个宇宙级萝卜。 三上廉试图进入“博士”状態,但拓也的节奏快得像失控的射电望远镜,他那声本应冰冷镇定的“確认观测数据”被淹没在拓也的嚷嚷里。当他终於找到空档,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出那句精心设计的吐槽时(“根据普朗克黑体辐射定律…”),拓也却因为过於兴奋,根本没听清或没理解这冗长冰冷的专业术语,已经擅自加戏开始模仿便利店热饭糰了。 “停!”三上廉第一次打断,语气带著明显的不耐烦,“你的台词太快,动作幅度过大。我的回应需要时间展开,你打断了我信息传递的连续性。而且,『raphanus sapiens』的发音错了三次,破坏了偽学术的荒诞感。” 拓也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像被泼了冷水,但他立刻点头:“啊…抱歉抱歉!太激动了!我慢点,我慢点!再来再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演欲。 第二次尝试,拓也刻意放慢了语速,动作也收敛了些。但当他说到助手打算用射电望远镜热饭糰时,三上廉刚开口:“白痴。你启动的是vlbi网络的本地振盪器校准信號…”拓也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vlbi?那是什么?能吃吗?”这完全是剧本外的即兴,试图製造笑料。 <div> 三上廉的节奏瞬间被打乱。他停下,面无表情地看著拓也:“剧本里没有这句。这是即兴发挥,破坏了段子结构的逻辑链条。vlbi的全称是甚长基线干涉测量,是一种…(他本能地开始解释)…这与当前表演目的无关。”他意识到自己差点又陷入科学解释,有些懊恼地抿紧嘴唇,“专注剧本。” 拓也挠挠头,訕訕地笑:“呃…职业病,总想加点料…好好好,按剧本按剧本!” 然后是走位问题。小小的排练室,拓也的“探索”差点撞到三上廉身上;一个关键的“博士发现异常”的转身动作,三上廉转早了,两人差点面对面撞个满怀。三上廉眉头紧锁:“空间坐標需要明確。你的活动区域是以控制台为圆心,半径1.5米內。我的位置固定。避免轨跡交叉导致碰撞。”他指著地板,像是在划分天文观测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进展缓慢。三上廉的眉头越皱越紧,內心的烦躁如同堆积的轨道数据错误,几乎要溢出。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离他计划开始处理数据的时间越来越近。拓也则因为不断被“修正”,动作变得有些僵硬,眼神里的光也暗淡了些,汗水湿透了他的旧衬衫领口。 “拓也,”三上廉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冰冷,他终於忍不住了,“你的『探索精神』已经浪费了四十七分钟。我需要的是精准配合,不是便利店仓库里的即兴发挥。我的时间表排得很满,轨道数据的重新校准不能耽误。”他將手中的剧本稿纸轻轻拍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目光越过拓也,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他此刻只想回到天文台那安静、有序、变量可控的数据世界里。这混乱的排练,仿佛一颗严重偏离理论轨道的小行星,让他感到焦躁和浪费时间。 排练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老旧空调徒劳的嗡鸣。汗珠顺著拓也的鬢角滑落,滴在榻榻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看著三上廉冷淡的侧脸和望向窗外的眼神,紧抿著嘴唇,肩膀微微垮了下去。那是一种混杂著委屈、自责和不甘的沉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几秒钟后,拓也却猛地抬起头。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强撑笑容说“对不起”或“再来一次”,而是直视著三上廉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异乎寻常的穿透力,甚至盖过了空调的噪音: “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觉得这很蠢,是在浪费时间。我知道你的轨道计算很重要,比这破段子重要一百倍。” 他向前走了一步,指著地上那份被修改得密密麻麻的稿纸,又指向三上廉放在窗台上的背包——那里面装著决定129813號小行星命运的论文和数据。 “但是廉,看看这个!”他又指向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他们两人有些模糊的身影,“看看我们现在!一个拿著千鸟大悟桑的亲笔推荐状,一个能发现星星的天才!我们挤在这个破活动室里排练!为什么?” 拓也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那快要熄灭的火光“腾”地一下再次燃烧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热、纯粹,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因为我们在造飞船啊!廉!”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飞船!是『轨道偏离』號!是能把我们从这该死的便利店仓库、从这堆永远算不完的帐单里,从这看不到头的泥坑里——发射出去的飞船!” “新宿fu-的舞台,就是我们的发射场!那个开场位,就是我们的轨道窗口!错过了这次,拓也这条咸鱼可能真就晒死在岸上了!” “你发现的星星在天上!我想要的星星在舞台中央!我们现在磨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道具——”他猛地抓起窗台上那副平光眼镜,用力塞进三上廉手里,眼镜腿几乎戳到三上廉的手心,“包括这副该死的眼镜!都是在给这艘破飞船拧螺丝!是在计算让它飞起来的角度和推力!” “所以,”拓也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像燃烧的恆星核心,死死盯著三上廉,“算我求你!再给我…给我们一点时间!把你的轨道计算的精度,分一点点给我们的『轨道偏离』!就今天下午!行吗?”他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抖。那不是一个搞笑艺人在表演,而是小池拓也的灵魂在赤裸裸地吶喊。 第30章 排练2 排练室再次陷入死寂。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空调的嗡鸣似乎也停滯了。三上廉握著那副廉价的塑料眼镜,镜片的冰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异常清晰。 他看著拓也通红的眼眶,看著他旧西装下挺直却又微微颤抖的脊背。那句“我们在造飞船啊”如同宇宙深处传来的引力波,瞬间穿透了他构筑的理性壁垒。眼前浮现出辰巳屋那晚,拓也揪住他衣领时赤红的双眼和绝望的质问;浮现出他在昏暗便利店里搬货的疲惫背影;更清晰地浮现出此刻拓也眼中那团不惜一切也要抓住这束光的熊熊火焰,那火焰的名字,叫做“活著就有希望”的证明。 这火焰,比任何轨道参数都更有力量。它粗暴地灼烧著三上廉內心那点因时间被打扰而產生的焦躁,將其化为灰烬。 三上廉沉默了大约五秒钟,那对拓也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於,他低下头,看著手中那副代表著“天文博士”角色的道具眼镜。然后,在拓也紧张到屏息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让拓也心臟几乎停跳的动作—— 他抬起了手,將那副没有任何度数的黑框眼镜,稳稳地、郑重地,架在了自己的鼻樑上。 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平静,却似乎沉淀下某种东西,一种全然的专注,如同他將目光投向天文望远镜时所拥有的那种专注。 “明白了。”三上廉的声音透过镜片传来,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新的分量,“从现在开始,到计划时间结束前,这里是天文台控制室,我是负责编號mm-9527项目的博士。”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略显滑稽的廉价眼镜,“你是…我的助手。” 他拿起那份皱巴巴的稿纸,目光锐利地扫过:“重新开始。从助手发现『宇宙萝卜星』开始。注意:『raphanus sapiens』,发音要清晰准確,带著一种自以为是的郑重。这是荒诞感的关键。” 拓也猛地吸了一口气,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衝击著他,他用力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平復过於激动的情绪:“是!博士!”这一次,他的回应里没有了之前的浮夸,而是带上了一种认真甚至有点肃穆的味道。他从三上廉戴上眼镜的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对方全然的投入。 排练室的气氛彻底变了。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高效运转的开关。三上廉彻底进入了“博士”的模式。他不再频繁打断拓也的表演节奏,而是精准地把握著自己的吐槽时机。他冰冷、冗长、充满专业术语的吐槽,不再是对排练的干扰,反而成了段子节奏的锚点。他会在拓也动作幅度过大时,用眼神或一个细微的侧身动作示意;在需要停顿製造悬念时,他会微微眯起眼镜后的眼睛,製造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拓也也像换了个人。他依旧充满活力,动作表情依然夸张,但他严格遵循著两人磨合后的节奏和空间划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三上廉(博士)的“气场”变化,明白什么时候该全力释放,什么时候该收敛等待那致命一击的吐槽。他把便利店打工的辛酸和对舞台的渴望,更加內化地融入了“助手”这个角色中,让那份脱线和热血显得更加真实动人。 每当三上廉说出那段结合了普朗克定律、vlbi、萤火虫与深海琵琶鱼的超冷吐槽时,拓也总能恰到好处地做出一种被“科学重锤”砸懵的、混合著茫然、敬畏和一点点委屈的复杂表情,效果奇佳。 “哐当——!”拓也假装被吐槽得一个趔趄,撞在象徵性的“控制台”上(一张破桌子),眼镜差点从三上廉脸上滑落。三上廉下意识地伸手扶稳眼镜,拓也也几乎同时伸手想扶他(角色里是助手想扶稳博士),两人的动作在瞬间同步,指尖在空中短暂相触,又立刻分开。 <div> 两人都愣了一下。拓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是真实的、因为默契而產生的笑意。三上廉镜片后的目光也似乎闪动了一下,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隨即又恢復了博士的冷麵。 “意外碰撞,忽略。”三上廉扶好眼镜,一本正经地说,“继续。进入最终『信號干扰全宇宙』的收尾。” 当最后一个包袱抖完,两人按照剧本摆出定格姿势——拓也(助手)一脸闯下大祸的惊恐,三上廉(博士)面无表情地指著“信號紊乱”的“屏幕”(空气)。排练室內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两人几乎同时鬆懈下来。拓也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墙,大口喘气,脸上却带著兴奋的红晕和满足的笑容,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三上廉也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摘下了那副平光眼镜。镜架上似乎还残留著他指尖的温度和一点点汗意。他將眼镜仔细地放回那个简陋的塑料盒里,动作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窗外,天色已经变暗,城市的霓虹开始点亮。 “成了!廉!”拓也的声音带著疲惫却无比兴奋的沙哑,他挣扎著爬起来,眼中闪烁著光,“我感觉到了!『轨道偏离』,能行!绝对能行!” 三上廉把眼镜盒递给拓也,拿起自己的背包背上。“嗯。基本框架和核心节奏固定了。下周二晚上,辰巳屋,最后走两遍流程,熟悉场地灯光感。”他的语调恢復了平日的冷静,但拓也能感觉到,那份冰冷里似乎少了一丝距离,多了一份…確认。 “没问题!保证准时!”拓也宝贝似的收起眼镜盒和稿纸,塞进公文包。 两人走出活动中心,在暮色中道別。拓也带著满身的汗水和满心的希望,脚步轻快地奔向地铁站,仿佛已经踏上了通往新宿fu-剧场的星光大道。 三上廉则转身走向天文台的方向。他步履依旧沉稳,但手指在背包带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似乎在復盘著刚才排练的某个节拍点。他抬起头,望向东京被光污染笼罩的、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编號129813,那名为“南方”的小行星,此刻正在不可见的深空中,沿著它精確计算的轨道运行。 而另一条名为“轨道偏离”的、充满未知与荒诞的轨道,也终於在破旧的排练室里,被他亲手校准了初始的参数,预备点火。距离它的首次升空,只剩下最后一周。 第31章 审查 新宿fu-剧场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此刻在小池拓也眼中,不再仅仅是隔绝喧囂的屏障,更像是一道通往未知命运的门槛。一周前的激动与狂喜,经过七天炼狱般的打磨,已被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感取代。他站在三上廉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洗得发白的旧西装袖口,掌心一片湿滑的冰凉。空气里瀰漫著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混合著老旧绒布座椅的陈年尘土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属於舞台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短促的震颤。 剧场內部比他想像中更小,也更肃穆。观眾席笼罩在幽暗的光线里,只有前方狭小的舞台区域被几束惨白的打灯照得纤毫毕现。舞台后方是深红色的幕布,厚重而沉寂。台下前排只坐著两个人影——剧场经理,一个穿著灰色西装、表情刻板的中年男人(拓也认出他就是一周前接过推荐状的人),以及一个戴著鸭舌帽、埋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年轻工作人员。没有其他艺人,没有冗长的等待,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系统沉闷的嗡鸣,將这方空间挤压得更加逼仄、窒息。 “审查开始。”剧场经理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响起,平板无波,没有任何多余的介绍或序列號。他直接看向台上的两人:“『轨道偏离』组合,请开始表演。” 这简洁的指令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拓也最后的侥倖心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带著消毒水的刺激感冲入肺叶,呛得他喉咙发紧。他下意识地看向三上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廉…廉不会有问题吧?他知道廉心里装著那片星空,装著129813號小行星的轨道和论文。这七天,廉是硬生生从那些精密的宇宙模型中挤出时间,投入他们这艘名为“轨道偏离”的破船。每一次排练的精准要求、每一处逻辑的反覆推敲,都像在提醒拓也——如果失败了…千鸟大悟那句带著刀锋般笑意的警告“流放青森乡下演冷冻水產市场”瞬间在拓也脑中炸响,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三上廉似乎感受到了拓也的视线。他没有转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下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他迈开了脚步。那步伐稳定而从容,没有一丝犹豫,径直走向舞台中央那片亮得刺眼的区域。仿佛他不是走向一个决定命运的审查舞台,而是走向天文台数据中心的工位。这份稳定感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將拓也包裹其中,冲淡了他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拓也用力咽了口唾沫,挺了挺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粘的衬衫后背,也跟了上去。公文包被他留在了后台,里面装著被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和那张珍若性命的、油渍斑斑的名片——千鸟大悟的推荐状。 灯光无情地打在两人身上,拓也甚至能感觉到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强光下迅速集结。他努力控制著呼吸,看向台下仅有两位的评审。 三上廉站定位置,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副百元店买的黑框平光眼镜,动作沉稳得如同调试精密仪器。镜片在舞檯灯光下反射出一瞬的冷光。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投向虚空。 拓也立刻接收到信號——该他开场了! “博士!博士!”拓也深吸一口气,喉咙因紧张而有些乾涩,但声音在他刻意的控制下,带著一种竭力压抑的兴奋感,瞬间打破了舞台的死寂。他模仿著排练时的动作,快步“冲”到三上廉(博士)身边。“重大发现!超级无敌大发现啊博士!” 他夸张地挥舞著手臂:“在仙女座方向!编號…编號『拉…拉夫…』啊!”他故意卡壳,脸上露出努力回忆却记不全的窘迫,“那个…那个叫『智者萝卜星』!对!拉丁文!raphanus sapiens!”他念得磕磕绊绊,带著一种自以为掌握了宇宙真理的郑重其是。 <div> 台下,剧场经理面无表情。鸭舌帽年轻人停下了笔。 三上廉(博士)缓缓转过身,声音平稳而低沉地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经过精確校准:“確认观测数据序列。编號raphanus sapiens。初步光谱分析显示异常。特徵峰值…与植物碱基存在弱关联性,疑为宇宙尘埃特殊凝结物。继续监测轨道参数,重点分析其与地……系內其他天体可能的引力共振模型。” 拓也(助手)被博士这通不明觉厉的“確认”弄得更加兴奋:“共鸣?!对对对!博士您太厉害了!就是共鸣!”他激动得手舞足蹈,“跟咱们便利店『永恆滋味』关东煮里的萝卜!绝品啊!那萝卜,吸饱了鰹鱼昆布汤的灵魂,熬足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黄金入味周期!这宇宙萝卜星,肯定也是吸满了仙……仙女座星云的高汤精华!这是宇宙级的『永恆滋味』现象啊!博士!咱们必须立刻上报!震撼宇宙美食界!” 他的比喻俗气到离谱,台下鸭舌帽青年重新拿起笔,快速记录。 三上廉(博士)面无表情地听著拓也的“宇宙美食论”,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直到拓也的狂想告一段落。他沉默了两秒,那短暂的停顿如同真空般抽紧了舞台的空气。然后,声音平稳,却如同冰锥般刺破幻想:“白痴。首先,『共鸣』与『引力共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理概念…其次,『永恆滋味』是味觉感知…与天体轨道周期不存在直接因果链…最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拓也,“上报方案驳回。理由:缺乏可验证数据和科学模型支持。” “博士!”拓也(助手)被这一连串冰冷的“科学重锤”砸得有点懵,但隨即想到了“庆祝方案”:“那…那我们先小小庆祝一下?为了人类…哦不,宇宙美食认知的进步!”他一脸討好地从怀里掏出那副用条形码扫描枪改装的“宇宙信號接收器”,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带了秘密武器!店长秘不外传的『超时空关东煮』!用最新科技加热!保证比光速还快让博士吃到热乎的!”他眼神发亮。 三上廉(博士)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预感到了麻烦。 只见助手拓也根本没等博士回应,视线扫过舞台,目光一下子锁定了角落里一个象徵射电望远镜馈源喇叭口的道具(一个倒扣的垃圾桶,旁边贴了张写著“vlbi”的纸)。他眼中迸发出“就是它了!”的兴奋光芒,一个箭步衝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启动『超光速热力场』!目標——博士的夜宵!”他模仿著按微波炉按键的动作,用力地、毫不犹豫地朝著垃圾桶顶部一个不起眼的按钮按了下去! “住手!”三上廉(博士)的警告声几乎同时响起,但已经晚了。博士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夸张的变化。 寂静。 舞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上廉(博士)缓缓抬起手,指向天板,也指向了无形的、被干扰的宇宙深空。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电子噪音般的颤音,冰冷彻骨: “蠢货。”他指著拓也(助手),“你启动的是vlbi(甚长基线干涉测量)网络的本地振盪器校准信號。根据普朗克黑体辐射定律,该信號在1.4ghz波段的理论峰值功率密度仅为3.6x10^{-17} w/m2/hz,远低於加热一枚50克饭糰所需的最小功率閾值。”他用精准的数字描述著荒谬的失败。 拓也(助手)一脸茫然:“啥…啥定律?啥功率?博士…这…这热力场不够猛?” 三上廉(博士)看著他,镜片后的目光冷得能冻结灵魂,终极吐槽如同冰河世纪的风暴般砸下:“你这番操作的实际效果,等同於试图用一只萤火虫的微光照亮马里亚纳海沟,並期望它煮熟一只生活在一万米深海的、早已適应了极端高压低温环境的深海琵琶鱼。荒谬。无效。並且……”他猛地指向象徵巨大控制屏的幕布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宣告世界末日的冰冷绝望,“你释放的杂频干扰,覆盖了正在进行中的深空引力波探测项目频段!编號mm-9527 rapanus sapiens的轨道异常震动信號……被你的『超时空关东煮』彻底淹没!现在,整个银河系的射电天文学家,耳朵里都灌满了你那颗没热起来的萝卜发出的、毫无意义的电磁噪音!” 拓也(助手)彻底石化,嘴巴张得能塞下那个“宇宙萝卜”,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困惑,迅速转变为一种混合著闯下弥天大祸的惊恐、对博士描述场景的懵懂理解带来的震撼、以及一丝“我好像真干了件很牛逼(坏事)”的荒诞感。他身体僵硬,手指著那个倒扣的垃圾桶(射电望远镜),又看看面无表情指著“宇宙”的博士。这个定格充满了巨大的信息落差和视觉衝击力。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了新宿fu-剧场小小的舞台和幽暗的观眾席。 第32章 合格 几秒钟后。 “噗嗤……”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率先从那位戴著鸭舌帽、埋首记录的年轻工作人员口中泄露出来。 紧接著,那刻板的剧场经理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扯动了几下,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又真实存在的笑容。他迅速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 灯光师默契地调暗了舞檯灯。 拓也还僵在“宇宙罪人”的定格姿势上,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听到了!那笑声!血液瞬间衝上头顶。 “咳。”剧场经理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台上的两人身上,特別是还戴著那副廉价眼镜的三上廉。“表演结束。『轨道偏离』组合,对吧?”他確认了一下手中的名单。 拓也猛地回过神,慌忙结束定格,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他和三上廉都看向经理。 剧场经理的脸上少见地流露出了一丝讚许的表情:“嗯。段子很特別。『知识落差搞笑』…大悟桑的推荐,果然有点意思。”他的目光扫过三上廉,“博士的冷麵吐槽,精准。”又看向拓也,“助手的脱线和热血的拿捏,不错。尤其是那个『宇宙罪人』的定格,衝击力很强。”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在剧场里响起:“审查通过。恭喜。”然后,他拋出了一个让拓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消息:“如果你们没有其他安排,那就说好的本周六晚上,也就是后天,担任我们开场位的演出。七点场。” 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瞬间贯穿拓也全身,他差点当场蹦起来,一句“真的吗?!”几乎要脱口而出,硬生生被他用尽全力憋了回去,化作一声因激动而颤抖的吸气声。他只能用力地、深深地向经理鞠躬,同时用狂喜的目光拼命地瞟向旁边的三上廉。成功了!后天就开场?!廉!廉你听到了吗?! 三上廉也缓缓放下了指向虚空的手臂。他沉默地摘下鼻樑上那副百元店眼镜,动作依旧沉稳,將其仔细地摺叠好,镜腿收拢,握在手心。然后,他对著经理和年轻工作人员的方向,微微欠身,幅度標准而克制。虽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拓也捕捉到,在听到“审查通过”时,廉那副廉价眼镜的镜片边缘,似乎极其细微地闪过一道锐利的光。他绷紧的下頜线似乎也微不可查地鬆弛了极其微小的一丝弧度。 “非…非常感谢!谢谢经理!谢谢老师!”拓也直起身,声音因为激动和之前的用力表演而有些嘶哑发颤,语无伦次地表达著感谢。 三上廉也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谢谢。” “好好准备吧。周六,別迟到。”剧场经理最后叮嘱了一句。 两人再次鞠躬致谢,转身,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那片还残留著他们能量和汗水的舞台强光区,退入后台的昏暗之中。 一回到后台,隔绝了视线,拓也紧绷的神经瞬间垮塌。他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大口喘著气,汗水如同小溪般滑落。然后他猛地看向旁边的三上廉,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光芒:“廉!廉!你听到了吗?!后天!周六晚上!开场位!我们成功了!真的成功了!『轨道偏离』號飞船要发射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 三上廉低头看著手中那副廉价的眼镜,用指尖轻轻拂过镜片边缘。几秒钟后,他才抬起头,声音平静依旧,但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嗯。审查通过。任务节点提前。”他顿了一下,“你的『宇宙罪人』定格,时机抓得很关键。” <div> “是吧!我就说吧!”拓也得到確认,更是兴奋得无以復加,“后天!廉!后天我们就站上新宿fu-的舞台了!真正的舞台!”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三上廉將眼镜仔细收好,放回背包侧袋。然后他单肩背起那个沉重的、装著天文资料的背包。“时间。我还有轨道数据需要处理。误差需要补偿。”他的声音恢復了一贯的冷静务实。他迈步走向通往剧场外走廊的门,没有回头。 拓也脸上的狂喜笑容微微收敛,但眼中的火焰並未熄灭。他看著三上廉挺拔而略显孤单的背影走向灯光昏暗的走廊深处。他连忙抓起自己的旧公文包,小跑著追了上去:“等等我廉!等等我!” 两人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涩谷夜晚的喧囂声浪瞬间扑面而来。 剧场內。 看著玻璃门合拢,剧场经理这才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电话很快被接通。 “餵?是我,新宿fu-的佐佐木。”经理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对,刚结束审查。嗯,只有一组。组合名?叫『轨道偏离』。”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著语言:“嗯,非常有特点的一对新人。路子很野,但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大悟那傢伙推荐的,果然不是凡品…对,就是那个『凶器萝卜男+星星宅』的组合!两人配合很默契,一个冷到极致,一个热到脱线,『知识落差』这个点玩得很透,原创段子完成度高,现场效果很炸。尤其那个戴眼镜的吐槽役,气场非常特別。”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轨道偏离”这个名字下重重划了一道线:“我认为很有潜力。所以当场定了,后天周六晚开场让他们上…对,我的判断,值得关注。所以,高田桑,如果你后天晚上有空的话,我建议你亲自来看看现场。我觉得…我们可能捡到宝了。”他的语气充满了肯定和期待。 掛断电话,剧场经理佐佐木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玻璃门,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那场独特审查留下的余温,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门外。 拓也站在人行道边缘,回头望了一眼fu-剧场那在夜色中並不显眼的门脸,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用力拍了拍胸口西装內袋的位置,那里贴著心臟的,是那张油渍斑斑的推荐状和一颗被狂喜充满的心。他转过头,看向身边已经將目光投向车辆、准备拦计程车回天文台的三上廉。 “廉!”拓也的声音在嘈杂的街头依然清晰,“后天!周六!我们fu-见!”他用力地说。这一次,不是憧憬,而是確凿无疑的约定! 三上廉已经伸手拦下了一辆计程车。他拉开车门,动作停顿了半秒,微微侧头,看了拓也一眼。霓虹灯的光芒在他平静的侧脸上流转。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弯腰坐进车內,报出“国立天文台”的地址。计程车平稳地匯入车流,红色的尾灯很快被淹没在东京无尽的夜色中。 拓也站在原地,望著计程车消失的方向,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新宿夜晚混合著汽车尾气和食物香气的复杂空气。冰冷的夜风吹拂著他汗湿的额头。兴奋感还在血液里奔涌,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开始沉淀下来——一种战斗后的疲惫,以及一种踏上了发射台的实感。 他抬起头,望向东京被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模糊不清的夜空。仙后座的“w”形依旧难以辨认。而编號129813,那颗承载著名字期盼的南方之星,此刻正运行在遥远深空那由三上廉计算出的精確轨道上。 另一条轨道——名为“轨道偏离”、充满了意外、汗水和笑声的轨道——它刚刚通过了最关键的资格审核。此刻,它的引擎已经预热,发射塔架已经就位。 发射窗口,就在后天晚上七点整。新宿fu-剧场。等待,变成了迫在眉睫的准备。拓也紧了紧旧西装的衣襟,转身,迈著比来时更加坚定、甚至有些跳跃的步伐,匯入新宿站汹涌的人潮,奔向那个名为“后天”的未来。 第33章 演出 新宿fu-剧场后台的空气,在周六傍晚这个时间点,像被压缩到了极致。混合著汗水、廉价髮胶、化妆品、以及隔壁便当店飘来的炸物油烟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属於地下搞笑战场的“硝烟”气息。紧张、期待、自我打气的低吼、道具箱碰撞的闷响,构成了开演前特有的背景噪音。 小池拓也背靠在一个堆著旧幕布的角落,手指又一次不自觉地摸向內袋——那张油渍斑斑的名片和一颗砰砰狂跳的心臟还在原位。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胃里那只上躥下跳的蝴蝶。下午五点,他和廉就提前到了。廉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仿佛即將登上的不是什么决定命运的舞台,而是另一个需要严谨操作的数据中心工位。他正靠墙站著,背包放在脚边,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天文资料和那副百元店黑框眼镜,眼神放空,似乎在脑中默算著轨道参数,或是推演著今晚的“宇宙级”笑话逻辑链条。 后台空间不大,挤满了今晚即將登场的形形色色的搞笑艺人组合。拓也好奇又带著一丝敬畏地打量著他们。 “关西爆音”是一对体型壮硕的大叔,嗓门洪亮,正互相拍打著后背,做著夸张的扩胸运动,嘴里嚷著要把屋顶掀翻。他们的搞笑风格,光看气势就能猜到几分——直接、猛烈、依赖夸张的身体语言和关西腔的天然喜感。 “东京淑女”则是两个穿著精致仿和服的年轻女性,正对著一面小化妆镜,用最小的动作补著妆,表情优雅,低声细语地交流著台词节奏。她们走的是“反差萌”和“优雅吐槽”路线。 角落里,一个顶著夸张的爆炸头、穿著亮片紧身衣的单人漫才师正对著墙壁念念有词,手指神经质地比划著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旁边他的搭档(也许是经纪人?)一脸无奈地看著表。 另一个短剧组合正在紧张地最后检查他们的微型道具——一个看起来隨时会散架的纸板箱“时光机”。穿著白大褂扮演“疯狂科学家”的年轻人口中念念有词:“千万记住,按下红色按钮是回到昨天买彩票,绿色按钮是回到侏罗纪!別按错了!別按错了!”他的搭档,一个穿著恐龙玩偶服的傢伙,正笨拙地调整著头套的视窗。 这时,一个穿著哨西装、看起来经验丰富的中年艺人(拓也认出是常驻的前辈组合“荒川兄弟”中的荒川勇)端著保温杯踱了过来,目光在廉和拓也身上扫了扫,最终落在廉那个与后台气氛格格不入的背包上。 “哟,新人?”荒川勇的声音带著关西腔的爽朗,“『轨道偏离』对吧?佐佐木经理提了一嘴,说捡到宝了。审查那场,听说是『知识型』的?”他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和审视。 拓也连忙站直,有些拘谨地鞠躬:“是…是的!荒川前辈您好!请多多指教!”他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飘。 廉也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话。 荒川勇看著廉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又看看拓也那藏不住的紧张和强装镇定,咧嘴笑了笑:“有意思的组合。知识型搞笑可不容易,要么冷场冻死人,要么炸得惊天动地。看你们这气场…说不定真能行。好好干,让场子热起来!”他拍了拍拓也的肩膀,鼓励道。 “是!非常感谢您!”拓也用力点头。 荒川勇走开后,拓也看向三上廉,小声说:“廉,前辈说我们能行!” 三上廉只是“嗯”了一声,目光投向通往舞台侧幕的方向。时间快到了。 “各位观眾!晚上好——!!!”主持人充满活力的声音穿透幕布,点燃了观眾席的热情。欢呼声和掌声像浪潮般涌来,后台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紧张的电流感更强了。 &lt;div&gt; “接下来,为新宿fu-剧场今晚的搞笑盛宴拉开序幕的,是两位崭新登场的新人!”主持人的声音带著一丝引荐的兴奋,“他们的组合名字,叫做——『轨道偏离』!请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博士和小池——!!” 幕布拉开! 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拓也的视野,比审查那天的光更亮,更热。台下不再是审查时的空旷死寂,而是座无虚席!无数张模糊的面孔在暗处攒动,期待的目光匯聚成两道无形的探照灯,直直打在舞台中央。心臟在拓也胸腔里狂跳到几乎失序,昨晚背诵的开场词瞬间蒸发。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三上廉(博士)已经戴上了那副廉价的平光眼镜,镜片在强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泽。他身形笔挺,像一颗沉默的行星,稳定地站在那片灼热的光域中心。那份无言的沉静,如同一股无形的力量穿透了拓也的慌乱。 拓也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后台混杂的气味和观眾席涌来的热浪涌入肺叶。他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颤抖,模仿著审查时的动作,一个箭步“冲”到三上廉身边,声音拔高,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因“重大发现”而极度亢奋的乾涩感: “博士!博士!紧急事態!宇宙级!超级无敌大发现啊博士!” 他夸张地挥舞著手臂,指向舞台上方象徵性的“夜空”:“在…在猎户座腰带方向!编號…编號『咖…咖喱…』啊!”他再次“笨拙”地卡壳,脸上努力挤出拼命回忆的窘迫,“那个…那个叫『特辣咖喱星』!拉丁文!curryus infernalis!”他念得字正腔圆却充满滑稽的郑重。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笑声,是好奇的、期待下文的笑。 三上廉(博士)缓缓转过身,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精准清晰,不带一丝波澜:“確认观测数据序列。编號curryus infernalis。光谱分析显示异常高热辐射。峰值波长…与薑黄素及辣椒素分子吸收谱存在显著关联性,判定为星际有机分子云的异常聚合反应。立即计算其轨道,分析其对太阳系外围奥尔特云小天体群的潜在『风味』引力扰动。” 拓也(助手)被这通“科学认证”点燃了:“扰动?!哇!博士您果然神机妙算!就是风味扰动!”他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这绝对是宇宙版的『激辛炸弹』!跟我们巷口那家『地狱屋』咖喱饭的终极辣度一模一样!那咖喱,一口下去,灵魂都像被超新星爆发点燃!这『特辣咖喱星』,肯定也是吸满了宇宙尘埃里最辣的粒子!博士,我们必须立刻调配『宇宙防护服味觉屏蔽装置』!否则整个太阳系都要被辣得轨道偏离啦!” 这个比“宇宙萝卜”更离谱的“宇宙美食论”一拋出,台下瞬间爆发出第一波清晰的鬨笑声!笑声像涟漪般扩散开来。 三上廉(博士)面无表情地听著拓也的狂想,镜片后的眼神深潭般平静。等拓也的“辣味太阳系危机论”告一段落,那標誌性的、令人窒息的真空般的停顿再次降临。然后,冰冷的“科学重锤”落下: “荒谬。首先,『风味扰动』非標准天体力学概念。其次,『激辛』是化学灼烧感神经信號…与引力扰动无直接关联…最后,”他顿了顿,扫过兴奋的拓也,“『防护服』方案驳回。理由:缺乏神经传导屏蔽模型及星际食品安全认证。” “博士!”拓也(助手)夸张地垮下脸,仿佛遭受重创,但隨即又“灵光一闪”,“那…那我们至少先收集点『样本』研究防御策略?我带了秘密武器!”他再次神秘兮兮地掏出那把条形码扫描枪改装的“宇宙射线捕集器”(这次他记住了名字!),眼神发亮地指向舞台另一侧,“用那个!最新型的『脉衝式分子捕集阱』!”他指的赫然是一个象徵射电望远镜接收面板的大型扁平道具(实际是个旧桌子盖著银色锡纸,贴著“深空扫描阵列”的標籤)。 &lt;div&gt; 三上廉(博士)眉头微蹙再次出现。 拓也根本没等回应,一个“饿虎扑食”冲向道具,嘴里喊著:“启动高能聚焦!锁定『特辣咖喱粒子流』!”他模仿著操作复杂仪器的动作,一通乱按,最后狠狠拍向面板上一个画著火焰图標的醒目红色按钮! “停!那是自毁…”博士的警告再次迟了半步。 全场寂静。灯光似乎都凝滯了。 三上廉(博士)缓缓抬起手,指向拓也,也指向那无辜的道具。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绝望的、模擬电子干扰的失真感,冰冷刺骨: “白痴。第一,『脉衝式分子捕集阱』的核心原理是静电吸附或雷射冷却,不具备聚焦高能粒子的功能。第二,你启动的是实验性『星际垃圾焚化炉』的预热程序。”他用精准的术语描述著灾难,“根据斯特藩-玻尔兹曼定律,该装置在预热阶段的理论热辐射功率仅相当於一只家用白炽灯泡。其热力学效率,甚至低於你用一根火柴加热太平洋。” 拓也(助手)一脸懵圈:“啥…啥定律?啥灯泡?博士…这…这焚化炉不给力?” 三上廉(博士)镜片后的目光如同绝对零度的寒冰,终极的吐槽裹挟著“宇宙级”的荒谬感轰然砸下: “你这番操作的最终结果,等同於试图用一支生日蜡烛融化南极冰盖,並期望它煮好一锅覆盖了整个澳大利亚大陆的、由魔鬼辣椒熬製的超浓咖喱。徒劳。无效。並且……”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向象徵观测屏的幕布方向,充满了“世界末日”的冰冷宣判,“你释放的超低频预热震盪波,意外触发了深空引力波探测器阵列的『宇宙厨房灾难』误报警系统!现在,整个银河系的科研中心控制台上,都疯狂闪烁著『太阳系奥尔特云疑似发生大规模咖喱泄露污染,辣度等级:炼狱』的最高级別警报!所有观测项目被迫中断!天文学家们正戴著防毒面具分析你那锅根本不存在、却辣哭全宇宙的『幽灵咖喱』的数据流!” “宇…宇宙级…咖喱…污染?!”拓也(助手)彻底石化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整个“特辣咖喱星”。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极度惊恐,再到一丝“我好像又干了件惊天动地(蠢)事”的荒诞懵懂。他僵硬地指著那个“焚化炉”,又看看指向“宇宙灾难”的博士。这个“宇宙罪人2.0版”的定格,充满了更巨大的信息落差和视觉衝击力。 “噗——哈哈哈!!!” 第34章 建议 短暂的死寂后,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整个新宿fu-剧场被震耳欲聋的爆笑声彻底淹没!笑声不再是涟漪,而是海啸!观眾席像沸腾的滚水,有人笑得前仰后合猛捶大腿,有人捂著肚子擦眼泪,有人呛得咳嗽不止。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剧场的顶棚!连掛在墙壁上的老式温度计指针都似乎被笑声震得微微颤动。 灯光骤然熄灭,只留下两个定格的身影在黑暗中轮廓模糊。 幕布迅速合拢,隔绝了观眾席依旧汹涌澎湃的笑声和掌声。 后台一片诡异的安静。刚刚还在准备或閒聊的艺人们,此刻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从侧幕走下来的“轨道偏离”两人身上。 拓也双腿发软,几乎是靠著意志力才没滑倒,但他的脸上洋溢著无法抑制的、如同恆星爆发般的狂喜光芒,他看向廉,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传递:我们成功了!炸了!真的炸了! 三上廉平静地摘下眼镜,摺叠好放回口袋,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但拓也敏锐地发现,廉那紧抿的唇角,似乎比平时放鬆了那么一丝最微小的弧度。 刚才还在给他们打气的“关西爆音”大叔组合,带头鼓起掌来,啪啪啪的掌声在后台格外响亮。 “好傢伙!厉害啊新人!” “这知识型吐槽,冷得掉渣又准得嚇人!效果太炸了!” “那个『宇宙咖喱污染』的设定绝了!最后定格,绝杀!” “佐佐木桑说得没错,真捡到宝了!” “东京淑女”两位也微笑著轻轻鼓掌,眼中带著欣赏和一丝惊讶。 “节奏真好,一冷一热,反差太强了。” “原创度很高呢,那个博士的气场…真是独一无二。” 角落里那个爆炸头单人漫才师也停止了碎碎念,看著廉和拓也,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有惊讶,也有一丝兴奋。 后台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充满了对“轨道偏离”首秀成功的惊嘆和认可。 在后台通往二楼的楼梯阴影处,一个穿著得体西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人力舍的经纪人高田)一直默默注视著这一切。他的目光尤其锐利地落在三上廉身上。从演出开始到结束,再到此刻后台的反应,他看得一清二楚。那张严肃的脸上,此刻露出了满意的、如同发现璞玉般的神情。 他没有上前寒暄,而是拿出手机,低声发了一条信息。然后,他走向刚从前台回来、脸上还带著兴奋红光的剧场经理佐佐木。 “佐佐木桑,”高田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高田桑!您看到了?”佐佐木经理难掩兴奋。 高田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被其他艺人围住的三上廉和拓也,对佐佐木低声说: “嗯。现场效果,超出预期。那个戴眼镜的博士役,颱风稳得可怕,是核心。助手的热血笨蛋感也恰到好处。知识落差的原创结构很有潜力,不是曇一现的段子。观眾反应骗不了人。”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佐佐木桑,这个『轨道偏离』组合,重点关照。提供他们需要的舞台机会,但不要过度干涉。我会持续关注。他们需要的是空间和时间,以及…更大的舞台来验证。” “明白!高田桑!”佐佐木经理用力点头,脸上是押中宝的兴奋和得到高层认可的激动。他看向已经稍微摆脱人群、正走向自己背包的三上廉,以及兴奋得还在原地小幅度跳动的拓也。 &lt;div&gt; “太棒了!太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伴隨著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佐佐木经理那张平时略显严肃的脸此刻堆满了由衷的笑容,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他搓著手,快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拓也和廉身上来回移动。 “拓也君!博士!”佐佐木的声音比平时高亢许多,“精彩!简直是太精彩了!我站在侧幕后面听著,观眾的每一声笑都像在我心里炸开了一朵!”他用力拍了一下拓也的肩膀,又转向三上廉,即使对上那副没什么波澜的表情,也丝毫不减他的热情,“博士的节奏,那份精准到毫秒的停顿和冰冷的吐槽,配上拓也君那种豁出去的夸张和接梗……完美!这就是知识型搞笑该有的样子!大悟那傢伙眼光真毒,他说你们能行,你们就真的把场子炸穿了!” 拓也激动得脸更红了,连忙鞠躬:“谢谢佐佐木经理!都是经理给我们这个机会!” 三上廉也微微頷首致意:“谢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別客气,是你们自己抓住了机会!”佐佐木摆摆手,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换上了更为语重心长的语气,但兴奋和期许依旧明显,“听著,小伙子们,开门红非常好!但搞笑这条路,一天都不能鬆懈。观眾是喜新厌旧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们那个『宇宙美食』的段子非常成功,效果炸裂,是个好框架。但光靠这一个『宇宙美食』系列还不够。我建议你们,趁热打铁,多开发几个新的段子出来。” 佐佐木伸出手指比划著名:“想想看,宇宙拉麵?宇宙寿司?黑洞甜甜圈?只要是你们能想到的、能和博士那套『正经科学』解释產生巨大反差的日常事物,都可以套进去。保持『宇宙+接地气美食(或日常物品)』这个核心衝突模式,不断翻新样,才能保持新鲜感,避免观眾审美疲劳。” 他接著强调道:“还有一点,除了今晚这种带点小道具的短剧形式,双人漫才(manzai)也非常非常重要!漫才节奏更快,更考验两个人的默契、即兴和语言本身的张力。没有道具辅助,纯粹靠语言、表情和肢体节奏来製造『装傻』(boke)和『吐槽』(tsukkomi)的火。这是地下搞笑,尤其是新人快速积累经验和人气的硬功夫。” 佐佐木看著廉和拓也,特別对著显然承担主要“吐槽”角色的廉说:“博士,你那种『真空级』冷麵吐槽的风格,在漫才里会非常出彩。拓也君负责『装傻』,把日常的荒谬用极度认真或极度慌张的方式拋出来,然后由你用科学理论去『无情粉碎』。想想那节奏感和信息差带来的笑点!如果你们能再开发出几个结构紧凑、笑点密集的漫才段子,你们的武器库就更加完备了。这对你们长远发展,稳固观眾基础,至关重要。” 拓也听得双眼放光,脑海中已经闪过好几个新的“宇宙美食灾难”的雏形,对於漫才的建议,虽然感觉挑战很大,但佐佐木经理的肯定和具体指点让他充满了干劲:“是!我们明白了!谢谢经理的指点!我们一定儘快构思新段子,也尝试练习漫才!” 廉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也专注地落在佐佐木身上,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进去了。对於需要精炼结构和语言节奏的漫才,这对他確实是一个需要思考的挑战。 “很好!有这个决心就好!”佐佐木经理满意地笑了,“今晚好好庆祝一下首演成功!下周的演出安排,我会再通知你们。记住,保持住这股势头!”他又鼓励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这才带著满意的笑容转身离开,去处理其他后台事务。 后台的喧囂渐渐平復。下一场表演的艺人也开始上场,拓也兴奋地转向三上廉,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廉!你听到了吗?经理说我们炸穿了!还要我们做新段子和漫才!” 廉“嗯”了一声,拉上背包的拉链,背到肩上。他看向通往剧场出口的方向,眼神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那是目標达成后一瞬的鬆懈和对下一步的思考。他迈步向前走去。 “等等我,博士!”拓也连忙抓起自己的东西,快步跟上廉的脚步,脑子里已经开始天马行空地构思“宇宙拉麵风暴”和“黑洞寿司吞噬事件”的剧本了。后台混杂的气味似乎都变得格外清新,新宿fu-剧场的这个夜晚,对他们“轨道偏离”组合而言,是一个完美的起点。前方的路似乎被笑声照得更亮了。 第35章 日常1 国立天文台三鹰园区在晨光中甦醒。六点整,三上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数据中心的工位。新宿fu-剧场的喧囂、聚光灯的灼热、观眾海啸般的笑声……仿佛只是遥远星云的迴响,被精准地摺叠进他生活的另一个维度。此刻,“博士”的气场褪尽,他重新成为那个与冰冷数字和浩瀚宇宙对话的数据处理员——严谨,疏离,仿佛一台精密校准的仪器。 屏幕上是深空探测阵列昨夜传回的原始数据流。密集的数字、起伏的曲线、闪烁的星点图谱,像一卷无垠宇宙的密码捲轴。廉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调试著算法参数,筛选著宇宙背景辐射中可能隱藏的、来自百亿光年外的微弱信號。窗外,晨曦微明,鸟鸣啁啾,与屏幕里冰冷代码构筑的寂静深空,形成奇异的时空错位感。同事们陆续到来,低声交流著观测日誌或项目进展,廉大多只是点头示意,沉溺於自己的数据海洋。这份工作提供的稳定薪水,是他“轨道偏离”梦想得以运转的燃料仓;而其中蕴含的宇宙奥秘,则源源不断地为那个荒诞的“博士”角色,填充著看似无懈可击的“科学弹药”。偶尔,屏幕上跳出一个异常亮斑或一段奇特的光谱线,他的指尖会不自觉停顿。一个念头瞬间闪过:“宇宙酱料瓶泄露?星际香料分子云扩散?”但理性的判断旋即將其归类为“仪器噪声或已知天体”,思绪重归数据的汪洋。 午休的铃声短暂划破了数据中心的寧静。廉没有去食堂。他拿出平板电脑,点开了关西爆音、东京淑女,以及那个爆炸头单人漫才师近期在地下剧场的录像。佐佐木经理那晚的建议——“开发漫才(manzai)”——如同一道待解的复杂方程式,悬停在他思维的中央处理器里。他需要学习,更需要解构。 他看得异常专注,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技术解剖。他调出笔记软体,用数据表格般精確的方式记录著: 切入速度:关西爆音(10.2秒登台首爆笑点);东京淑女(12.5秒优雅毒舌开场);爆炸头(7.8秒用夸张肢体引爆)。 装傻(boke)密度/节奏:拓也式“热血笨蛋”惊慌/荒谬逻辑,需更高频(平均每15-20秒一个点)、更碎片化(如散弹枪製造混乱)。 吐槽(tsukkomi)精准度/效率:成功案例(东京淑女毒舌1词破功;荒川勇拍砖短句+表情ko;爆炸头自嘲类比一击必杀)。语言极度精炼。反观“轨道偏离”现有宇宙美食短剧,他的吐槽虽逻辑严密、荒诞升级(如“火柴加热太平洋”),但常是包含多专业术语/复杂逻辑链的“小型科学报告”(平均时长8-12秒)。在灯光炽热、期待即时反馈的漫才舞台,这种冗长“真空级沉默”后接“长篇论证”的模式,风险极高——观眾的注意力在等待中冷却,或根本来不及消化“科学”,笑点已错失最佳引爆时机。 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精简语言,保留科学感与冷麵感,让吐槽像高能粒子束般快、准、狠?这比调试一个深空望远镜指向算法似乎更棘手。科幻题材自带概念门槛,如何在几秒內让观眾瞬间理解那句基於“熵增定律”或“引力透镜效应”的吐槽,並get到笑点?他反覆回放那些炸场瞬间,试图提炼出那个“引爆点”的关键词或逻辑转折核心。 下午的视频会议是关於太阳系边缘小天体巡天项目的进展。廉习惯性地在笔记本上描绘著轨道参数和星图,但思绪偶尔会偏离既定轨道。当一位jaxa工程师提到传回数据显示某颗彗星彗发中存在“意料之外的有机分子复杂性”时,廉的笔尖一顿,在那行字旁飞快写下:“宇宙拉麵汤底?未知香料分子云?”。隨即,他立刻在旁边打了个叉——不行,漫才节奏不允许如此长的铺垫解释。他需要一个像“星际垃圾焚化炉预热”那样,一听就懂、反差巨大的“科学”切入点。 <div> 首次演出的炸裂效果,如同为新生的“轨道偏离”注入了一剂强效推进剂。在佐佐木经理的安排下,新宿fu-剧场的周末夜晚,渐渐成为他们固定的“试验场”与“练兵台”。每周1-2次的登台频率,將他们从首演的紧张与不確定中迅速拖拽出来,拋入了地下搞笑战场真正的日常硝烟。 拓也转化为“热血笨蛋”登台时更自然、更收放自如的亢奋能量。他的肢体语言依旧夸张(饿虎扑食、石化定格),但卡壳更少,衔接更流畅,那份因“宇宙级发现”而產生的、混合著恐惧与兴奋的乾涩感,打磨得愈发具有传染力。 三上廉后台准备时推演“轨道参数”般的冷静,登台后转化为稳定得令人心悸的气场。標誌性的“真空级停顿”时间拿捏更精准,如同引力弹弓的蓄力,只为將最终的科学吐槽以更毁灭性的当量投送出去。那份用“绝对零度”语气描述“宇宙级荒谬”的反差,成为他们最鲜明的標识。 他们不再仅仅是“崭新登场的新人”。部分观眾开始为了看这个“知识型冷麵博士和他的笨蛋助手”而来,期待他们这次又会將哪样日常美食祸害成宇宙灾难。笑声从好奇的涟漪,逐渐演变成明確期待。 佐佐木经理“宇宙+接地气美食”的金玉良言,被他们奉为圭臬,迅速付诸实践。宇宙咖喱(curryus infernalis)作为开山之作,是效果最稳的“定海神针”,但已不再是唯一选项。一个荒诞的“宇宙美食星系”正在他们手中诞生: 宇宙拉麵(ramenus cosmicus):拓也惊恐报告发现“宇宙拉麵星云”,核心是散发酱油香气的溏心蛋恆星,引力波呈麵条状涟漪。声称太阳系將被“汤底漩涡”扭曲,地球將成漂浮鱼板星。博士的吐槽精准命中“汤底漩涡能量密度”与“溏心蛋恆星温度”,精简为:“妄想。其『汤底』热力学功率,仅够泡开一包便利店杯麵(小杯)。”或“光谱分析:核心『溏心蛋』为百万度等离子体。煎蛋?那是恆星氢燃烧。”效果:观眾秒懂其荒谬无效。 宇宙寿司(sushius singularis):灵感源自廉加班时瞥见的便利店寿司。拓也发现神秘“黑洞甜甜圈”(醋饭糰黑洞+鱼生事件视界),恐慌其引力將吸走全球酱油芥末,致“寿司文化灭绝”。博士用“史瓦西半径”无情计算:“此『黑洞』引力强度,尚不足以扰动一只酱油碟內涡流,遑论星际调味料危机。”尝试引入术语,效果略逊於生活类比,引发廉对精简的进一步思考。 宇宙味噌汤(miso broth nebula):拓也观测到“高盐度味噌香气星云”渗透太阳系,威胁行星“脱水皱缩”。博士光谱分析戳破:“其钠离子浓度,远低於一碗合格味噌汤的万分之一。脱水效应?不如你在日光下曝晒五分钟。”生活类比(晒太阳)效果直接。 宇宙章鱼烧(takoyaki astralis):拓也发现喷射“炽热酱汁与跳舞柴鱼片风暴”的“小行星串”,威胁“烫伤”地球大气。博士轨道计算+热力学分析:“其『酱汁』为稀薄等离子体流,『柴鱼片』乃微型冰晶。『烫伤地球』威力,等效於撒哈拉沙漠中心…点燃一根熄灭的生日蜡烛。徒劳。无效。”极端无效对比(熄灭蜡烛 vs撒哈拉)引爆笑点。 新段子大多源於廉天文台工作的科学名词/现象(如彗星有机分子-&gt;味噌汤星云)或生活瞬间(便利店食物),与拓也天马行空的“宇宙级被害妄想”碰撞而生。线上或廉简洁的公寓是他们的“段子实验室”: 拓也(拋砖):“博士!宇宙关东煮的萝卜星吸饱汤汁引力暴增,要把地球吸进去当竹轮啦!”热血笨蛋的想像力是永不枯竭的灾难源。 廉(引玉/粉碎):用科学逻辑解构灾难,在笔记本或平板屏幕上反覆推演、刪改,核心挑战是寻找那个如“火柴加热太平洋”般既科学又直观的“爆破点”。他尝试各种精简版本(汤底粘度/洛希极限-&gt;泡开小杯麵;蛋温度/核聚变-&gt;煎蛋),追求在漫才要求的秒级反应內完成致命一击。这个过程常伴隨著长时间的沉默和草稿纸上潦草的涂鸦(“宇宙拉麵”、“汤底漩涡”、“泡麵调料粉”、“熄灭蜡烛”)。 多次实战让他们的衔接如齿轮咬合。拓也更懂如何將包袱精准拋给廉;廉则更擅长预判拓也的“犯蠢”节奏,將冷麵吐槽嵌入最佳时机点。“宇宙美食”模式,成为他们早期积累观眾、站稳脚跟的可靠武器库。 下班铃声將廉从数据宇宙拉回现实。他步行至便利店,夕阳將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商场巨型电视墙,正在播放黄金档搞笑综艺预告,艺人夸张的肢体和机关枪般的语速,再次將“精简语言,適应漫才快节奏”的课题砸回他面前。他默默將“优化吐槽效率”在脑中置顶,优先级紧挨著明天要提交的星表校准报告。 第36章 日常2 回到那间几乎只有必需品、如同太空舱般的公寓,廉迅速解决掉便当。咖啡杯放在手边,他打开电脑准备处理工作收尾。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並非姓名,而是“引力扰动源”。 “莫西莫西?廉君?”听筒里传来美波清脆的声音,背景能隱约听到电视声和餐具轻碰的声响,“最近怎么样?还在用望远镜『偷窥』仙女座星云吗?” 廉拿起手机,唇角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了半分,按下接听键:“米娜米酱。” “猜猜你在干嘛?是不是又在和星星『聊天』?”美波打趣道。 “数据处理。刚弄完。”廉的声音平稳,但少了工作时的绝对疏离感,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日常小事。“你呢?在家?” “听起来还是那么…充满『宇宙射线』?”美波打趣道,隨即补充,“我这边刚结束之前的工作,暂时没有新工作安排,在家休息呢。” “辛苦了。”廉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忙碌工作的理解。 “还好啦!对了,”美波声音充满好奇,“你上次说的那个『神秘兼职』…搞定了?到底是什么?便利店店员?天文馆导游?” 廉沉默几秒,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轻微的无奈感:“…搞笑艺人。” “………………え?!?!?!?!”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倒吸气和椅子挪动声,“廉君?!你?!搞笑艺人?!你確定是『搞笑』?不是去研究所开学术研討会?!”美波的震惊穿透听筒,“这职业选择…简直是对『轨道偏离』这个词的宇宙级詮释啊?!” “嗯。组合就叫『轨道偏离』。”廉回应,几乎能想像电话那头美波瞪大眼睛的样子,语气里那点无奈感更明显了。 “『轨道偏离』?”美波品味著,“太『三上廉』了!又冷又抽象!等等,你说组合?!你居然有搭档?!谁啊?”她急切地问。 “小池拓也,”廉回答,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口吻,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一点,“小学和初中同班同学。典型的…失格热血笨蛋。” “拓也君?”美波努力回忆,“啊!就是你以前偶尔提过的,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嗓门超大、做什么事都像在燃烧生命的小池君?”廉似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肯定她的描述。“哇哦!从小到大的失格热血笨蛋搭档冷麵天文博士?”美波兴奋起来,“这设定本身已经是个完整的漫才段子了好吗!你们演什么?天文科普小品?” “宇宙主题的短剧。”廉解释,声音里没有刻意的冰冷,更像是平静地讲述,“他演我的助手,总发现些奇怪的『宇宙异常』。我…负责用科学解释,通常是吐槽他。” “『用科学吐槽』???”美波重复著笑出声,“这根本是你的被动技能实体化嘛!快说具体演了什么?效果呢?” 廉没有立刻回答,短暂的沉默像是组织语言,然后才用一种比平时稍显生动的敘述方式,简述了宇宙咖喱的核心衝突点——拓也发现“特辣咖喱星”引发“风味引力扰动”威胁太阳系,以及他操作失误启动“星际垃圾焚化炉”触发“宇宙厨房灾难警报”的荒诞结局。他甚至还复述了佐佐木经理后续建议他们开发“宇宙拉麵”、“宇宙寿司”新段子和练习漫才的事情。 “『风味引力扰动』?垃圾焚化炉预热?火柴加热太平洋?宇宙厨房警报???”美波在电话那头笑得直拍桌子,“天吶廉君!你这吐槽是用哈勃望远镜看蚂蚁搬家啊!那么硬核的科学解构一锅咖喱!观眾居然没结冰?效果真炸了?拓也君最后是不是一副『我炸了宇宙但我好无辜』的笨蛋样?” &lt;div&gt; “嗯。”廉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最后…定格在『石化』状態。效果…还不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不错?!这绝对是大成功!”美波声音充满兴奋,“你们经理肯定高兴坏了吧!他是不是觉得捡到宝了?” “他…建议我们多开发新段子。宇宙拉麵?宇宙寿司?黑洞甜甜圈?保持核心模式。还要…练习漫才(manzai)。” “漫才?!”美波音量提高,“哇,难度暴增!节奏快得像流星雨!”她回想自己看过的漫才,“你是吐槽役吧?漫才的吐槽必须快狠准!你刚才说的那套带术语的长篇科学论证,在漫才行不通!观眾可能在你『计算洛希极限』时就睡过三个笑点了!” 这精准地戳中了廉正在思考的难题。“……是有点麻烦。”他承认,“语言要精简。但…科学感和冷麵的风格要保留。逻辑链也不能断。不太容易。” “唔…这確实是大挑战。”美波认真道,“科幻设定有门槛。过廉君的魅力不就在『用绝对真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嘛!”她建议,“或许…抓住最核心的荒谬『科学点』,用最短最形象的词刺破它?比如『火柴加热太平洋』就超神!或者…用生活常识做『科学』类比?我就隨口一说啦。” “嗯,有道理。”廉回应,语气带著接纳建议的认真,“『火柴加热太平洋』…效果確实比较好,我最近在看其他组合的录像,分析他们的节奏。”他补充道 “哇!三上博士开始对漫才进行『技术解析』了?”美波大笑,“果然是你风格!对了,你们后来真搞了宇宙拉麵、寿司那些?” 廉简单介绍了几个新段子的核心笑点(比如拉麵:“汤底漩涡”的能量只够“泡开一包便利店小杯麵”;寿司:“黑洞”连“酱油碟里的涡流”都扰动不了)。 “噗哈哈哈!便利店杯麵?酱油碟涡流?晒太阳脱水??”美波又被逗笑,“精简版吐槽更狠更直接!那个『熄灭蜡烛加热太平洋煮速食麵』…拓也君在台上是不是把『失格热血笨蛋』演得更传神了?” “嗯。”廉简短评价,“他是那样。不过…舞台表现比以前稳了点。” “真厉害!这种『硬核知识搞笑』路线太独特了!你们经理眼光真毒!”美波由衷道,“廉君,加油!要是你们真进m-1决赛,我肯定从石川杀去东京当亲友团!记得给我签『dr. m』哦!” “……”廉短暂沉默,“……路还长。先把漫才弄明白再说。” “那也是你们轨道偏离的『下一个近地点』嘛!”美波笑道,“啊,妈妈叫我吃饭了!廉君你也別熬太晚,不管算星星还是写段子!等宇宙甜甜圈新篇!加油,『博士』!” “知道了,去吃饭吧。” “拜拜!” 通话结束。公寓重归寂静,只剩电脑风扇的低鸣。 廉放下手机,目光回到屏幕。工作邮件已处理完毕。他没有关机,而是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標在惨白背景上稳定闪烁,如同等待填充的未知坐標。 佐佐木的建议浮现:“宇宙+接地气美食”。宇宙拉麵?他尝试在脑海建模:拓也报告“宇宙拉麵星云”,溏心蛋恆星,酱油香引力波,汤底漩涡威胁地球变鱼板… “博士”的吐槽本能启动:流体力学解释汤底漩涡无法扭曲轨道?分析溏心蛋恆星温度成分非真蛋?但这样,语言必然冗长如论文。 &lt;div&gt; 他尝试压缩,寻找那个瞬间的奇点: “不成立。汤底动力粘度η远低於维持漩涡所需的最小η_crit,结构將瞬態崩解。” “核心『蛋』为h/he等离子体,t&amp;gt;10^6 k。煎蛋?核聚变產物。” 不够。不够快,不够狠。他想起了美波的“核心荒谬点”,想起了录像中那些一击毙命的吐槽,想起了便利店里那碗冒著热气的杯麵。他刪掉草稿,重新输入: 装傻(拓也):“博士!那麵条状引力波…会把地球卷进漩涡煮成鱼板啊!” 吐槽(廉):“(停顿0.5秒)妄想。该『引力波』能量密度e,仅等效於…加热450ml h?o至沸点。(冷冷补充)標准便利店杯麵注水量。” 他看著这行字,又想到宇宙咖喱里的“白炽灯泡”和“火柴加热太平洋”。似乎接近了,但荒诞感和无效感的“当量”不足。他再次叠代: 吐槽(廉):“(真空级停顿)徒劳。依据热力学第二定律推演…其热传递效率η_th,低於…用一根熄灭的生日蜡烛,加热整个太平洋,只为煮沸一碗速食拉麵。无效。荒谬。” “熄灭的生日蜡烛”加热“太平洋”煮“速食麵”——极端无效的层级叠加,荒谬感陡增。或许,这就是方向?但如何在漫才更快的节奏中,將“热力学第二定律”这个標籤也精简掉?他陷入沉思。 窗外的夜色已浓如宇宙深空,都市霓虹是遥远星系的辉光。电脑屏幕的冷光映著三上廉专注而略显疲惫的脸。键盘敲击声时而密集如雨,时而长久静默。桌上,凉透的咖啡杯旁,摊开的天文期刊与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无言作伴。而在草稿纸边缘的空白处,几行潦草涂鸦如同神秘的星图坐標:“宇宙拉麵”、“汤底漩涡”、“熄灭蜡烛”、“太平洋煮麵”、“精简-&amp;gt;核心荒谬”。 第37章 东京03 时间像被调快了倍速,转眼已是2023年的岁末。新宿fu-剧场的周末夜晚,早已不再是令小池拓也双腿发软的未知战场,而成了“轨道偏离”组合熟悉且稳固的“轨道”之一。每周一到两次的登台,如同城市生活固定的脉搏,將他们牢牢牵引在东京地下搞笑世界的版图上。 后台的空气依旧混杂著熟悉的“战场气息”——汗水、髮胶、化妆品、便当的味道。但此刻,拓也背靠角落的姿態,已没有了最初的僵硬。他熟练地检查著那条象徵性的“宇宙射线捕集器”扫描枪道具。下午五点刚过,他和廉依旧是提前抵达的常客。廉如常背著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安静地靠在墙边,眼神放空,像是在为即將扮演的“博士”调整状態。 “宇宙美食”系列经过数月的打磨叠代,已不再是单一的开山之作。宇宙拉麵、宇宙寿司、宇宙味噌汤、宇宙章鱼烧……一个荒诞而生机勃勃的“宇宙美食星系”在他们的短剧中诞生。佐佐木经理的建议被奉为圭臬,核心模式——“宇宙级现象”与“接地气日常美食/物品”的荒谬碰撞,辅以“热血笨蛋助手”的惊慌失措和“冷麵博士”用绝对科学逻辑进行的无情解构——已被他们运用得日渐纯熟。观眾的笑声从初期的好奇与惊喜,逐渐沉淀为一种熟悉的期待。他们不再是开场时战战兢兢的新人,演出顺序稳定在中段,象徵著地位的提升。 那笔每周1.5万円的演出费,对拓也而言意义非凡。它像一道坚实的壁垒,牢牢挡在“饿肚子”这个巨大阴影之前。他终於不必再为下周的房租或一顿像样的晚餐而彻夜焦虑。甚至添置了一套稍微像样的演出备用服装。而三上廉,对金钱的態度依旧显得冷静而务实。天文台稳定的薪酬提供了生存基线,过去几年持续投入积累下来的比特幣和国立天文台的项目补贴,確保了他在学业和兼职中的平衡。 幕布后传来主持人介绍上一组艺人结束的掌声。廉微微侧头,示意拓也准备。拓也深吸一口气,压下每次登台前依旧存在的小小悸动,熟练地进入“失格热血笨蛋助手”的状態预热。 后台的气氛比平时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和期待。关西爆音大叔们的嗓门比平时收敛了半分,东京淑女组合补妆的动作更加一丝不苟,连那个总在调试纸板时光机的短剧组合都暂时放下了道具。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於后台另一端坐著三个人——东京03。饭塚悟志正笑著翻看演出表,丰本明长面无表情地靠著墙闭目养神,角田晃广则拘谨地调整著西装下摆,小声嘀咕:“这椅子好像有点不稳……” 丰本眼都没睁,冷淡回应:“是你自己坐不稳。” 饭塚立刻接话,带著精准的吐槽:“角田桑,你每次紧张就会和家具过不去。上周录节目还说休息室的桌子想谋杀你。” 角田尷尬地挠头乾笑:“えっと…好像是有点夸张了哈?”他下意识地又挪了挪屁股,仿佛椅子真会咬人。 “噢!东京03的几位老师!欢迎欢迎!时间正好!”剧场经理佐佐木的声音带著职业性的热情,快步迎了过去,脸上是安排妥当后的从容微笑,“后台有点挤,多包涵!今天观眾席可是爆满,都盼著几位老师压轴呢!”他的態度恭敬但自然,显然对他们的到来早有安排。 东京03的成员们停下內部的“小剧场”,微笑著与佐佐木寒暄,態度谦和接地气。角田目光自然地扫过后台,在形形色色的艺人身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在了“轨道偏离”这边。他的视线在廉身上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露出一丝好奇。 荒川勇前辈端著保温杯凑了过去,言语间满是敬重地与几位老师寒暄。这时,饭塚悟志似乎对角田晃广说了句什么,角田晃广点点头,朝廉和拓也这边招了招手。 &lt;div&gt; 拓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廉!是叫我们?”他声音都有点变调。 廉迈步走了过去,拓也赶紧跟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饭塚老师好!丰本老师好!角田老师好!”拓也激动得语无伦次,几乎九十度鞠躬。“我是小池拓也!这位是博士,三上廉!非常、非常荣幸见到三位老师!我们一直是东京03的忠实粉丝!” 饭塚看著拓也夸张的弧度,忍不住对闭目养神的丰本吐槽:“这鞠躬弧度,能当量角器用了。” 丰本竟在这时掀开眼皮,毫无感情地瞥了一眼,冰冷而精准地泼下冷水:“误差±2度。”声音不大,却像冰锥。 角田赶紧打圆场,脸上堆满尷尬赔笑:“啊!但…但诚意绝对是满分的!”。 饭塚转向廉和拓也:“佐佐木桑提过几次,你们的『宇宙美食』系列很有特点。知识型的冷麵吐槽,在地下圈不多见。”他的目光在廉身上停留更久,带著探究,“今天也演?” “是的!”拓也抢著回答,脸涨得通红,“今天演的是『宇宙拉麵风暴』!” “哦?”饭塚挑眉,带著一丝好奇,“拉麵风暴?听起来就很『宇宙级』。舞台见。”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廉身上,“你们的短剧模式很独特,知识型的冷麵吐槽,在地下圈不多见。待会演完,如果你们有空,方便稍微聊几句吗?” 拓也感觉心臟快要跳出胸膛,只能拼命点头。 廉的目光迎上饭塚的视线,停顿了大约半秒,清晰地回应:“好。” 角田这时插了一句,带著鼓励的笑容:“加油哦新人!让场子热起来!”饭塚也补充道:“嗯,期待看到『宇宙级』的拉麵。”三人便转身回到他们的角落,继续低声交流起来,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句轻鬆的互损或关於待会段子的简短確认。 轮到“轨道偏离”上场了。 “轨道偏离组合!该你们了!”工作人员提示道。 “博士!我们上!”拓也深吸一口气,刻意用助手那种亢奋的语气低喊了一声,既是给自己打气,也是提醒廉。 廉没有回应,只是迅速拉开自己鼓鼓囊囊背包的拉链从中取出那副標誌性的百元店黑框眼镜。他没有犹豫,利落地將眼镜架在鼻樑上。镜片后的眼神瞬间切换回那种“绝对零度”的冷静状態,整个人的气场也仿佛冻结凝固。他迈步走向通往舞台的侧幕,步伐稳定如常。眼镜,已经不再是道具,而是通往“博士”角色的开关。 灯光亮起,主持人热情的声音响起:“接下来,带给我们奇妙宇宙美食之旅的新锐组合——『轨道偏离』!欢迎博士和小池——!!” 幕布拉开,强光吞噬视野。台下,座无虚席。 拓也一个箭步衝上,声音因一丝额外的紧张而显得更加乾涩亢奋:“博士!博士!紧急事態!宇宙级!超级无敌大发现啊博士!在…在室女座方向!编號…编號『拉麵星云』!ramenus cosmicus!”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侧后方东京03所在的方向,那份“热血笨蛋”的惊慌似乎更加真实了。 三上廉缓缓转身,冰冷的金属音调响起,精准如常,却似乎比往常更加凝练,每一个词都带著一种力求高效的分量:“確认观测数据序列。编號ramenus cosmicus。描述。” 拓也夸张地挥舞著扫描枪:“核心是个散发酱油香气的溏心蛋恆星!周围是翻滚的豚骨汤星云!更可怕的是,它散发出强大的『汤底漩涡』引力波!正把太阳系往漩涡里扯啊博士!地球马上就要变成漂浮在汤里的鱼板星了!” &lt;div&gt; 博士面无表情地听著,那標誌性的“真空级停顿”降临。强光下,镜片反射著冰冷的光。这份沉默,在知道东京03正看著的情况下,显得格外漫长而充满压迫感。终於,冰冷的“科学粉碎机”启动: “妄想。其一,『汤底漩涡』结构不稳定,依据流体力学模型,其动力粘度η远低於维持漩涡所需的最小临界值η_crit,將瞬態崩解。”他语速平稳,术语拋出,但隨即,他话锋一转,用了一个更直观的“爆破点”:“其二,该『引力波』能量密度e计算显示,其做功总量,仅等效於…將450毫升標准常温水加热至沸点所需能量。” 台下响起轻微的笑声和疑惑的议论。这个类比有点专业了? 博士紧接著补上致命一击,声音毫无波澜,却精准无比:“即,仅够泡开一包…便利店最小杯装速食拉麵。” “噗——” “哈哈哈哈!便利店杯麵?” “这能量也太寒磣了吧!” 精准的无效对比瞬间引爆笑点!观眾秒懂其荒谬。拓也(立刻配合,一脸崩溃:“什…什么?!只够泡开一杯麵?!那我们地球这个『鱼板』岂不是连下锅煮熟的资格都没有?!博士!我们连当配菜的资格都被宇宙拉麵嫌弃了吗?!” “白痴。”博士冷冷打断他的加戏,“重点不在此。其三,”他指向拓也手中的扫描枪,“你刚才启动的高能聚焦模式,目標锁定错误。你锁定的並非拉麵星云核心,而是其外围『脱水蔬菜包』小行星带的…『乾燥剂分子云』。” 拓也瞬间石化:“干…乾燥剂分子云?!” 博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宇宙级”灾难降临的冰冷宣判:“依据热力学第二定律推演,该分子云正以超低效率η_th吸收太阳辐射。其唯一可预见后果是——”他顿了顿,指向象徵地球的舞台一角,“导致地球大气层水分子极缓慢逸散…等效於撒哈拉沙漠正午…点燃一根…已彻底熄灭的生日蜡烛。徒劳。无效。且足以让nasa的湿度监测卫星…误判为『全球性轻度乾燥警报』。” “宇…宇宙级…杯麵乾燥剂危机?!我还不如被煮成鱼板呢!”拓也彻底石化,脸上混合著荒诞的绝望和“果然又是我搞砸了”的笨蛋懵懂。这个“宇宙罪人杯麵乾燥版”的定格,引来了又一波热烈的笑声和掌声。 灯光熄灭,幕布拉上。掌声持续著,热烈而稳定。 第38章 职业艺人的舞台 走下侧幕,拓也长舒一口气,脸上是兴奋的红光。廉直接摘下眼镜,摺叠好,动作利落地塞回背包侧袋。 就在这时,角田和东京03的另外两位成员起身,准备前往舞台入口处候场。他们走向后台入口时,丰本的目光落到廉身上。他脚步微顿,对廉和拓也点头示意,声音温和:“辛苦了。刚才的『宇宙杯麵乾燥危机』…切入点很有趣。”他的目光带著职业性的欣赏。 角田也停下脚步,模仿著拓也刚才在台上石化的动作,脸上做出一个夸张的“绝望”表情:“杯麵乾燥剂危机?噗…这助手也太惨了。” 饭塚则一本正经地对角田吐槽:“角田桑,你模仿的『绝望』指数,远低於小池君刚才在台上的『宇宙级懵懂』。” 角田立刻恢復常態,耸耸肩:“好吧,毕竟那是被博士认证的『宇宙级』笨蛋嘛。” 三人轻鬆的小互动引得旁边的拓也又惊又喜,东京淑女等人也忍俊不禁。 “谢谢角田老师!丰本老师!饭塚老师!”拓也连忙鞠躬。 “谢谢夸奖。”廉也点头回应。 角田笑了笑:“待会儿见。”丰本和饭塚也对两人友善地挥了挥手,三人便走向候场区。 看著东京03离开的背影,拓也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廉!东京03说我们很有趣”他感觉今晚的星光都格外璀璨。 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拉好背包拉链,背了起来。但他站在原地,目光投向通往舞台的侧幕。主持人充满激情的声音已经响起: “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2009年度短剧之王冠军——东京03!!!” 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剧场,其声势远超之前任何一组艺人,包括他们轨道偏离刚刚获得的掌声。这掌声本身,就是等级的宣言。 “走。”廉低声说,示意拓也跟上。两人走到侧幕最隱蔽的位置,如同最认真的学生,透过缝隙望向那片被聚光灯笼罩的舞台。 当东京03的三位成员从容不迫地走上舞台,站定在聚光灯下时,一种无形的磁场瞬间掌控了整个空间。没有夸张的肢体,没有高亢的语调,开场白甚至带著点日常閒聊的隨意,但那份举手投足间绝对的自信和对舞台的掌控力,是无数场大小舞台磨礪出的精粹。 他们带来的是一个关於都市人手机依赖症的漫才段子。装傻役將手机擬人化为一个粘人、嫉妒心强、会读心术的“恋人”,带著近乎天真的困惑拋出一个个生活化的荒谬场景:“它怎么知道我刚想点外卖它就弹出优惠券?肯定是读心术!”“它半夜震动,肯定是看我睡著了吃醋了!”“要求我秒回,不然就『电量焦虑』给我看!” 饭塚役由角田担任,他的声音清晰稳定,没有三上廉那种“科学真空感”的冰冷,却带著一种洞察世事的、近乎残酷的现实逻辑: “『读心术』?是你自己开了位置共享和瀏览器歷史记录同步。” “『吃醋』震动?是你忘了关半夜的垃圾推送通知。” “『秒回』?知道人类神经反射弧的生理时限吗?超过0.2秒没反应就焦虑?是它该去看心理医生,不是你。” 没有复杂的道具,没有科幻设定,纯粹依靠语言本身的节奏、精密的逻辑陷阱、恰到好处的停顿和成员间如同精密机械齿轮般严丝合缝的配合。角田的吐槽,每一句都像手术刀,精准地挑破“手机恋人”的荒诞泡沫,平均时长不超过3秒。装傻役的“咦?”带著恰到好处的困惑,通常在开场后几秒內拋出,瞬间抓住注意力;饭塚的吐槽紧隨其后,快、准、狠,没有半句废话,没有术语解释,只用所有人都懂的生活常识和精准的逻辑转折,瞬间刺中笑点。关键笑点前的停顿精確到毫秒级,將观眾的期待聚焦到爆点。成员间的眼神交流、肩膀的细微轻碰,无声地完成著装傻与吐槽的转换。 <div> 段子尾声,並非单纯收尾。装傻役感慨:“唉,它这么聪明,离了它我可怎么活?”饭塚用一句看似平常却直指核心的总结,將主题拉回现实:“所以,不是你的手机太聪明,是你自己在它面前,选择当一个笨蛋恋人。” 台下爆发出的笑声绵长而深厚,充满了会心的共鸣。没有“宇宙级咖喱污染”炸穿屋顶的衝击力,却如涓涓细流匯成江河,最终形成一种令人嘆服的、深厚而持久的喜剧洪流。观眾的笑声如同被精確操控的潮汐,始终在三位职业艺人的精准驾驭之中。 “好…好厉害……”拓也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他完全被舞台上的表演所吸引,那份举重若轻、行云流水的功力,让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职业巔峰的风景。他原本对自己舞台表现日渐成熟的那点小得意,此刻在真正的匠人技艺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三上廉则沉默地观察著。將舞台上每一个精妙的环节拆解、分析。东京03的表演,尤其是饭塚那高效精准的吐槽,完美印证了佐佐木经理的建议和美波的担忧——漫才的纯粹魅力在於语言和节奏的精炼与爆发力。他那套需要长篇科学论证支撑的“宇宙级吐槽”,在追求即时快感的漫才舞台上,確实存在著天然的“通信延迟”。 他清晰地看到了差距。宇宙咖喱的“火柴加热太平洋”、宇宙拉麵的“熄灭蜡烛煮麵”曾是他精简的尝试,效果不错。但东京03的段子里,没有一个复杂类比,没有一句术语赘言,却刀刀见血,精准高效。他们不需要解释“洛希极限”或“热力学第二定律”,只用生活常识和精准的逻辑转折,就能瞬间瓦解荒谬。 精准、简洁、共鸣——这三个词如同被强光刻印在廉的思维深处。 舞台上,东京03的表演在经久不息的掌声和笑声中结束。三人鞠躬致意,那份从容与满足感,是无数次成功验证后的沉淀。 幕布拉上,东京03成员走下舞台,脸上带著轻鬆的职业微笑,向后台点头致意。佐佐木经理迎上去。 角田的目光扫过后台,很快落在了廉和拓也身上。他和其他两位成员说了句什么,丰本拍了拍角田的肩膀,做了个“交给你了”的口型,饭塚则对廉和拓也的方向微微頷首示意。角田便径直朝他们走来。 拓也的心臟又开始咚咚狂跳,连忙站直。 “两位,”角田在他们面前站定,笑容温和,“刚才的演出很精彩。宇宙美食这个概念,在地下圈子里很有辨识度。”他的目光落在廉身上,“博士这个冷麵角色,气场很稳。” “谢谢角田老师!”拓也赶紧鞠躬。 “谢谢。”廉点头。 角田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刚才在后台只是简单提了一下。你们的短剧形式独特,知识落差製造的反差很有趣。特別是博士的吐槽,很有个人风格。” 角田点点头:“我有点好奇你们对这个『知识型搞笑』路线的想法,以及怎么在框架下去平衡科学感和快节奏。如果方便的话,等会儿我们收拾完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简单聊聊?当然,如果不方便也没关係。” “方便!绝对方便!”拓也抢著回答。 “好。我们等您。”廉清晰地回答。 角田笑了笑:“那待会见。”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正在和佐佐木交谈的队友丰本和饭塚。丰本转头朝这边挤了挤眼,做了个“加油新人”的口型。饭塚则向角田低声確认了待会儿集合的地点。 第39章 谈话 剧场后台的掌声与喧囂尚未完全平息,人潮仍在退散的余温中涌动。东京03三人已收拾停当,丰本明长习惯性地整理著西装袖口,饭塚悟志脸上掛著標誌性的温和浅笑,角田晃广则略显侷促地调整著领带,目光在后台搜寻著目標。 “这边,两位。”饭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后台的嘈杂,落在角落里正背起背包的三上廉和仍沉浸在激动余韵中的小池拓也身上。他朝廉和拓也的方向微微頷首,眼神示意跟上。 “是!饭塚老师!”拓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正,声音里透著受宠若惊的颤音。廉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拉紧背包带,步履平稳地跟了上去。看著两位新人略显紧绷的状態,丰本瞥了角田一眼,用那毫无波澜的语调低声道:“角田桑,別又把新人嚇到钻桌子底下去。”角田立刻回以一个尷尬又带著点抗议的嘟囔:“才…才不会!”饭塚则是一副“看吧”的瞭然表情,嘴角笑意加深。 穿过剧场后巷,城市的霓虹与夜色交织。东京03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稍显僻静的小街,推开一扇掛著暖帘的木门。门內是一家典型的日式居酒屋,空间不大却充满烟火气。烧鸟的香气、油脂滴在炭火上的滋滋声、客人热络的交谈与碰杯声瞬间包裹了他们。老板娘显然与他们相熟,熟稔地打著招呼,引他们走向一个稍靠里的半开放式小包厢。 “隨便坐,別拘束。”饭塚招呼著,率先脱下外套。丰本无声地坐到最里侧,姿態依旧带著一丝疏离的审视感。角田则热情地示意廉和拓也坐他对面。“来来,拓也君,你是能喝的吧?博士…三上君,饮料还是乌龙茶?” “果汁就好,谢谢角田老师。”廉的声音平静,在嘈杂背景中依旧清晰。拓也连忙点头:“嗨!我都可以!谢谢老师们!” 点单很快完成。几杯冰凉的啤酒(果汁)和几碟开胃小菜上桌,气氛似乎稍稍鬆弛了一些。角田率先举杯:“来来,辛苦了一晚上,先润润嗓子!特別是你们俩,新人的紧张劲儿我懂!”他豪爽地喝了一大口。饭塚和丰本也象徵性地举了举杯。廉拿起果汁杯抿了一口,拓也则受宠若惊地跟著一饮而尽。 短暂的沉默被饭塚打破,他看著廉和拓也,语气温和而直接:“刚才在后台人多眼杂,也没能细聊。你们的『轨道偏离』,在新宿fu-剧场这段时间,我们听佐佐木桑提过好几次了。『宇宙美食』这个点子,在地下圈子里,確实很有辨识度。”他转头看向廉,“尤其是三上君的『博士』角色,那种绝对的冷静和用科学逻辑砸碎一切荒谬的气场,非常独特。很难复製。” 丰本放下酒杯,接话道,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切中要害:“知识落差製造的反差感,是你们的核心武器。拓也君的『热血笨蛋』,惊慌失措得越真实,博士那盆『绝对零度』的冷水泼下去,效果就越炸裂。宇宙咖喱、宇宙拉麵、宇宙味噌汤…把日常的『食』拉到『宇宙级灾难』,再用最硬的科学逻辑把它按回『便利店杯麵』的无效原点。这个模式,摸索得不错。” 得到前辈如此直白的肯定,拓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激动得语无伦次:“非…非常感谢丰本老师!饭塚老师!我们…我们只是按佐佐木经理的建议在尝试…博士他,他真的超厉害!那些吐槽词,都是他反覆推敲,像调试望远镜一样精细…” 廉微微垂下眼睫,看著杯中澄澈的果汁,没有接拓也的恭维,反而直接切入了他们目前最大的困扰:“谢谢。但…节奏是问题。”他抬眸,目光扫过三位前辈,“我们的短剧形式,尤其是我的吐槽…在即时反馈上存在延迟。” 饭塚点点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们看了你们今晚的『宇宙拉麵』。效果很好,观眾反应很热。但是,”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我能感觉到你在『精简』上的努力。『仅够泡开一包便利店最小杯装速食拉麵』,这句很妙,生活类比直接戳破荒谬,台下瞬间就懂了。 <div> 他顿了顿,拿起一串烤鸡葱,却没有立刻吃,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是,『依据流体力学模型,其动力粘度η远低於维持漩涡所需的最小临界值η_crit,將瞬態崩解』,这句虽然很『博士』,也展示了角色的知识储备,但在真正的漫才节奏里,它就像是…嗯…”他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形象的比喻。 “信號延迟。”一直沉默的角田突然插话,他放下啤酒杯,表情认真,“就像电视直播里的紧急连线,现场画面模糊不清、声音断断续续,导播必须当机立断,切掉所有干扰,只留下能让观眾瞬间听清的那句关键解说。”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舞檯灯光下,观眾的注意力带宽是有限的。漫才的吐槽,就是要在那个笑点出现的瞬间,用最短、最锋利的词句,像烟引信的火星一样,『啪!』地引爆全场。你前面那句动力粘度η,对观眾来说,可能就是嗡嗡作响的电流杂音,盖住了真正该听清的东西。” 角田的比喻意外地精准,连丰本都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廉的眼神专注,显然听进去了。 “就是这个意思。”饭塚讚许地看了角田一眼,继续对廉说,“东京03的段子你也看到了,我们讲手机依赖症,不需要解释任何术语。装傻役说『手机半夜震动是吃醋』,吐槽役直接回『是你忘了关垃圾推送通知』,三秒內完成逻辑顛覆。核心就是抓住那个最核心的、观眾一听就懂的荒谬点,快、准、狠地刺破它。科幻题材自带门槛,像你提到的『熵增定律』、『引力透镜效应』,在漫才舞台上,可能需要一个超级压缩包,把复杂的科学概念和极端无效的荒谬感,压缩成一个一听就懂的、充满反差的画面。最好连『热力学第二定律』这个標籤都省掉,直接用画面本身说话。” 丰本的声音冷冷地补充:“冗余信息,是舞台毒药。每一秒沉默或解释,都在冷却期待。”他看向廉,“你的『真空级停顿』用得好,是蓄力。但蓄力之后,投送出去的『弹药』必须能瞬间引爆。你以前那种包含多专业术语、像科学报告的吐槽,”他毫不客气地指出,“在需要即时反馈的舞台上,风险极高。观眾的笑点开关,等不了你的论证过程。” 廉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些精准的剖析,完美印证了他最近在录像分析和实战中感受到的瓶颈。他盯著桌上烧鸟签子上微焦的痕跡,脑海里快速闪过便利店的杯麵、草稿纸上潦草的“熄灭蜡烛”、以及东京03舞台上那如手术刀般精准高效的吐槽。“精简语言,保留科学感与冷麵感…核心荒谬点…”他低声重复著这些縈绕在心头多日的关键词,像是在確认。 “没错!”拓也忍不住插话,试图活跃气氛,“博士最近一直在研究这个!像宇宙寿司里,他把『黑洞甜甜圈』的威胁,从之前可能的长篇大论,精简成了『其引力强度,尚不足以扰动一只酱油碟內涡流』!虽然效果可能还比不上『杯麵』,但已经在进步了!”他看向廉,眼神充满信任。 饭塚温和地笑了笑:“方向是对的。找准核心,大胆捨弃旁枝末节。科学感不一定要靠术语堆砌,用严密的逻辑链条和那种『一本正经用真理胡说八道』的反差感来体现,可能更有效。就像你最后那个『杯麵乾燥剂危机』的类比,效果就很好,因为它足够荒谬,足够无效,而且观眾瞬间就理解了那个『毫无威胁』的核心点。” 拓也兴奋地点头,又给角田和饭塚倒酒,气氛似乎轻鬆融洽起来。角田看著拓也忙活的样子,再看看坐在对面、即使在休閒场合也显得脊背挺直、眼神深处带著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专注与疏离的三上廉,心中那点从后台就隱约存在的违和感越来越清晰。他灌了一口啤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三上君。” 廉抬起眼,对上角田带著探究的目光。 “你刚刚说…你在很努力地『优化』你的吐槽,適应漫才的节奏。”角田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廉那层冷静的外壳,“这些努力,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你真的很喜欢站在舞台上,做一个搞笑艺人吗?” 第40章 角田的怒火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滯了。烧鸟的香气、邻座的喧闹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外面。拓也倒酒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地看著角田。丰本垂著眼,仿佛对杯中的酒沫產生了浓厚兴趣。饭塚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转为一种略带深意的平静。 廉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彻底握紧,指节微微泛白。角田的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刺向他一直迴避的核心。 “或者说,”角田没有移开目光,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压迫感,“你的心里,装著太多东西了。”他指了指廉放在脚边的鼓胀背包,“背著这种巨大的行头,眼神却在地下剧场的后台放空。晚上扮演『博士』用科学吐槽宇宙美食灾难时像精密仪器,但下了台……”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在后台看到你戴眼镜的那个瞬间,气场切换得毫无破绽,很厉害。但切换得再快,角色是角色,人是人。” 角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探针:“你心里的『三上廉』,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么?搞笑艺人的心需要纯粹一点,至少台上那几分钟要燃烧起来。可我嗅不到那种燃烧的味道——只闻到真空管里的金属冷气。『博士』的冷麵是角色设定,但你的心,为什么也像在冰箱里冻著?三上君,你站在这个地下剧场的舞台上,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你真心想成为搞笑艺人吗?” 廉的指尖蜷紧,沉默数秒后清晰回答:“为了支持拓也的梦想。这是我们一起开始的『轨道偏离』。” “所以你呢?!”角田的声调陡然拔高,带著近乎逼问的锐利,“拋开支持拓也君的情谊,你三上廉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你真正想燃烧生命去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拓也张了张嘴,想替廉辩解:“角田老师!博士他…他真的很努力在支持组合!这是我们一起的梦想…” “梦想?”角田猛地转向拓也,眼神复杂,有同情,也有一丝尖锐,“拓也君,我知道这是你的梦想,你很努力,你的『热血笨蛋』很真实,这正是你能吃这碗饭的天赋。”他的目光再次钉回廉的脸上,语气沉了下去,“但三上君,你不一样。支撑朋友的梦想,是很了不起的情谊。但搞笑艺人的舞台,不是单靠情谊就能支撑下去的。这行当…”他扯了下嘴角,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疲惫和坦诚,“大多是一些乱七八糟、找不到其他出路、只能在台上拼命燃烧自己博人一笑的人渣和社会边角料罢了。” “梦想?”角田猛地转向拓也,眼神复杂,“拓也君,我知道这是你的梦想。你的『热血笨蛋』很真实,是你的天赋。”他目光钉回廉脸上,语气沉了下去,“支撑朋友很了不起。但搞笑艺人的舞台不是单靠情谊能撑下去的——” “所以你呢?!”角田的声调陡然拔高,带著近乎逼问的锐利,“拋开支持拓也君的情谊,你三上廉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你真正想燃烧生命去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廉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角田的逼视下,他终於低声坦白: “我还在东大天文系上学,在国立天文台参与深空项目。学业、数据、论文…都在消耗精力。我现在的『轨道』,確实是支持拓也完成『轨道偏离』的约定。” 廉话音落下的瞬间,包厢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饭塚悟志原本温和的表情骤然凝固,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停顿——这个信息显然超出了他对“地下剧场新人”的认知框架。丰本明长冷峻的嘴角几不可查地绷紧,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块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消耗精力?!”角田的声音顿了顿,瞬间燃起怒火,拳头砸向桌面,“所以你把地下舞台当作课余消遣?拓也君押上全部的战场,只是你『支持朋友』的任务清单之一?!”他指著拓也煞白的脸, &lt;div&gt; “如果你心里没有对owarai(搞笑)本身的渴望,为什么要占用这个位置?为什么让拓也抱著『並肩追梦』的幻想?!” “角田!”饭塚皱眉,低声提醒了一句。丰本也抬眼,冷冷地瞥了角田一眼,但並没有反驳他话里的核心意思。 角田似乎没听见队友的提醒,或者说,他此刻的情绪让他选择无视。他看著廉,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逼迫的真诚:“你不一样!你是东大的高材生!是国立天文台的研究员!你的未来应该是穿著白大褂在乾净明亮的实验室里,或者在大学讲堂上,是受人尊敬的大科学家、大学教授!这才是你的『轨道』!你的『轨道』明明在星辰大海,为什么要硬生生『偏离』到这个烟雾繚绕、充满汗水和廉价髮胶的地下小剧场里来?仅仅因为拓也君的梦想?朋友的梦想,很重要,但真的重要到值得你用自己的天赋和未来去填吗?” 他身体前倾,几乎越过桌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廉的心上: “你自己的梦想呢?!” “你三上廉,拋开『博士』这个角色,拋开支持朋友的义气,你自己到底要去做什么?!” “你真正想要燃烧生命去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像密集的流星雨,狠狠撞击在廉一直构筑的理性壁垒上。包厢內死一般的寂静。拓也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角田的话像冰水浇头,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梦想的重量竟可能压在廉的“牺牲”之上。饭塚和丰本都沉默地看著廉,等待著他的回答。居酒屋的喧囂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失去了血色。他低垂著头,额前几缕碎发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无比沉重。角田的问题,剥开了他所有的保护层,將他置於聚光灯下,无处遁形。天文台的寧静、数据的冰冷逻辑、舞台的强光与笑声、背包的重量、美波的鼓励、拓也的依赖…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碰撞。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只是將它们精確地摺叠、封装,像处理深空数据中的干扰信號一样屏蔽掉。支持拓也的梦想,是他给自己行动找到的明確坐標。至於自己?他习惯了用逻辑去解构一切,包括自己的未来——“最优解”才是他习惯的思考方式。但此刻,“最优解”在角田的逼问下显得苍白无力。 梦想…什么是他的梦想?成为天文学家?似乎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目標。但內心深处,那片被美波称为“被动技能”的、用绝对真理去解构荒谬的本能,在舞檯灯光下被点燃时,又確实带给他一种实验室和数据中心里不曾有过的、奇异的满足感。但这种满足感,足以称之为“梦想”,足以支撑他將此作为“轨道”吗?他不知道。迷茫,像宇宙深空的黑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笼罩了他。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角田那句“人渣和社会边角料”的尖锐自嘲,带著一种沉重的真实感,与他所习惯的学术界精英世界格格不入。他在这里,到底在做什么?为了什么? 就在气氛压抑到顶点时,一直沉默观察的饭塚悟志,用他特有的、温和却带著穿透力的声音开口了,他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三上君,”饭塚的声音平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学习天文呢?” 这个问题像一束微光,意外地刺破了廉脑海中的混沌黑暗。 &lt;div&gt; 为什么学天文?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冲开。不是冰冷的数据和宏伟的宇宙图景,而是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带著童年夏日傍晚的温度和青草的气息—— (闪回) ——黑暗。粉尘刺鼻。怀中女孩颤抖的体温。 “大哥哥...望远镜是什么?” “那是天文望远镜。今晚...计划看星星。” “等我们安全出去了,一起去看星星吧?” 女孩攥紧星图的触感穿透时光:“约定好了哦!” (现实) 记忆的潮水褪去,居酒屋的喧囂重新涌入耳中。廉抬起了头。角田、饭塚、丰本、拓也,四双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他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但眼底深处翻涌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似乎穿透了居酒屋的墙壁,落向了未知的远方。沉默了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尘封的温柔和迷茫: “因为…有个约定。”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桌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果汁上,澄澈的液体倒映著头顶暖黄的灯光,像一颗小小的、被捕获的星辰。 第41章 迷茫 廉那句低沉、仿佛被时光浸染过的话语——“因为…有个约定”——像一颗投入凝滯湖面的石子,虽轻,却瞬间搅动了包厢內粘稠压抑的空气。余音繚绕,与烧鸟油脂滴落炭火的“滋啦”声、邻座模糊的谈笑声形成怪异的交响。 角田晃广方才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怒火,被这句意外的坦白生生噎住。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紧握的拳头还保持著砸桌后的姿势,指关节泛红。愤怒的烈焰並未熄灭,但“约定”这个词带来的重量感,像一层无形的阻燃剂,让他的爆发硬生生转为一种更为复杂、带著强烈探究和难以置信的审视。他依旧死死盯著廉,仿佛要在他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上凿出深藏的答案。“约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质疑中混杂著困惑,“什么样的『约定』,能让你把东大的学业、国立天文台的研究、和地下剧场的漫才,这些天差地別的东西…硬生生扭在一起?”他无法理解,这与他认知中“纯粹燃烧”的搞笑艺人精神相去甚远,他几乎本能地感到一种对“神圣舞台”的褻瀆。 饭塚悟志脸上的凝重微微鬆动,那是一种从震惊中回神后,职业性的敏锐观察与习惯性包容的混合体。他敏锐地捕捉到廉在说出“约定”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绝非偽装的温柔与更深的迷茫。这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冷静得近乎“真空”的年轻人,內心並非一片荒芜,而是埋藏著连他自己都尚未釐清的复杂矿藏。他没有追问约定的內容,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身体前倾了几分,温和却带著穿透力的目光落在廉身上,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在等待病人的后续倾诉。他明白,此刻任何粗暴的追问都可能再次关闭廉刚刚开启的心门。 丰本明长依旧是最不动声色的那一个。他放下了酒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著杯壁无声滑落。他冷冷的目光扫过廉,又瞥了一眼激动难平的角田,最后定格在廉放在膝上那只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那细微的生理反应出卖了廉內心的剧烈波动,印证了他的判断——这个年轻人正经歷著前所未有的混乱。他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下撇了一下,那並非鄙夷,更像是对“约定”这种感性驱动因素介入冰冷逻辑世界的某种……评估。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这“约定”对“轨道偏离”组合的影响是正向还是毁灭性的。 最受衝击的,无疑是拓也。角田那句“拓也抱著『並肩追梦』的幻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的认知。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视线在廉和角田之间慌乱地移动。震惊、愧疚、被欺骗感(儘管廉从未欺骗他,但这种认知的顛覆带来的衝击无异於欺骗)、以及巨大的茫然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压垮。他一直以为的“並肩作战”,原来是以廉的“牺牲”为代价?廉那些精准的计算、冷酷的吐槽、深夜的研究、背包里沉重的书本……原来都是为了一个与他拓也的“梦想”並行的、甚至可能更沉重的“约定”?廉的沉默和那句“约定”,非但没有减轻他的负罪感,反而如同巨石般砸在他的心上。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无意义的、轻微的吸气声。他不敢再看廉的眼睛,垂下的视线落在廉紧握的拳头上,只觉得那指关节的白是如此的刺眼。 廉自己,则仿佛置身於风暴的中心,同时又是最遥远的一个。他感受到了角田灼热的审视、饭塚温和的探询、丰本冰冷的评估、以及拓也投射来的、带著巨大痛苦的视线。这些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將他牢牢困住。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分裂”。天文台的寧静与剧场的喧囂,数据的逻辑与漫才的荒谬,拓也毫无保留的热情与自己深藏的“约定”……它们並非涇渭分明,而是像不同星系的物质,在他的精神宇宙中碰撞、撕扯、相互吞噬。角田的逼问剥开了他所有理性的防御,將那个他一直迴避的核心问题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拋开“支持拓也”,拋开“约定”,他自己是谁?他想要什么?“轨道偏离”的名字像一个讽刺,他的轨道究竟在哪里? 打破这漫长死寂的,是饭塚悟志。他轻轻拿起一串已经微凉的烤鸡葱,却没有吃,只是用它指了指廉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果汁,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引导性:“三上君,『约定』是很强的驱动力。它能让人跨越难以想像的障碍。但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它也可能成为一个牢笼,或者一个模糊真正自我的迷雾。支撑朋友的梦想是情谊,履行一份沉重的约定是责任。那么,当你在国立天文台的望远镜后,或者在剧场的聚光灯下,拋开『朋友』和『约定』这两层身份,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三上廉』,你的心,究竟是更靠近冰冷的星光,还是……剧场里爆发的笑声?” 这问题比角田的怒吼更致命。它直接指向廉一直在屏蔽的自我感知核心。廉的呼吸明显一滯。他看著那杯澄澈的果汁,暖黄的灯光在里面扭曲、晃动,像一颗被困在杯底、无法自由跃动的星子。他想起了实验室里处理深空图片时,那种穿透亿万光年的寧静与辽阔带来的纯粹震撼;他也想起了舞台上,当“宇宙杯麵”的荒谬被自己一句“无法扰动酱油碟涡流”瞬间解构时,台下爆发出的笑声如浪潮般涌来时,那一瞬间……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奇异满足感。那是一种与他解出复杂公式、发现宇宙奥秘截然不同的、带著烟火气的、近乎“活著”的证明。 “我……”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清晰地发出任何一个音节。逻辑思维第一次在如此关键的问题上失效了。分析利弊?权衡得失?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恐慌。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带著一种逃离的衝动,猛地伸手拿过了角田旁边尚未打开的、还沁著冰凉水珠的麒麟啤酒罐。 第42章 我是什么 “廉?!”拓也失声惊呼,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能清晰地发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角田也愣住了,怒火被眼前这反常的一幕衝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不解和一丝担忧。饭塚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更加专注。丰本的眼神则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失控,意味著內在平衡的打破,往往也是真相显露的前兆。 “嗒”的一声轻响,廉用力拉开了拉环。冰凉的啤酒泡沫瞬间涌出,沾湿了他苍白的手指。他没有理会,甚至没有擦拭,就那么仰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冰凉、苦涩、带著麦芽气息的液体粗暴地冲入喉咙,带来一阵强烈的刺激和微弱的灼烧感。这感觉陌生而突兀,与他习惯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喝得太急,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不自然的红晕,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狼狈和痛苦。 他放下啤酒罐,罐体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用手背用力擦去嘴角的酒渍,咳嗽平息后,包厢里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喘息声。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桌面上烧鸟签子留下的微焦痕跡,仿佛那里隱藏著宇宙的终极答案。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异常乾涩、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低语,像是在回答饭塚,又像是在拷问自己: “我不知道……”声音轻得几乎被居酒屋的背景音淹没,但其中的迷茫和痛苦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望远镜后面……数据很纯粹……宇宙的规律……很美。”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努力回忆那种感觉。 “在舞台上……拓也製造荒谬……我用逻辑……解构它……当笑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他再次停顿,似乎在艰难地捕捉那转瞬即逝的感觉,“……有一种东西……被击碎了……很短暂……但……存在过……” 他无法精准描述那是什么。是成就感?不,远不如他发现一个天体异常时的感觉强烈。是快乐?似乎也不贴切。那更像是一种……確认?確认自己的逻辑武器在另一个维度同样有效,甚至能引发如此直接的情感共鸣?还是一种……释放?释放那被“约定”和“责任”重重包裹下的、属於“三上廉”本能的某一部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廉重复著,声音低缓而沉重,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我真正该在的轨道……”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带著如此彻底的迷茫扫过三位前辈和拓也,“支持拓也……是承诺。履行……约定……是必须。但『三上廉』自己……”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空洞,“……好像被分解了。像超新星爆发后……残留的星云……物质还在……但形態……面目全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廉的坦诚和前所未有的脆弱姿態,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拓也心中翻腾的愧疚与不安。他再也无法忍受。 “够了!角田老师!饭塚老师!丰本老师!”拓也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强硬,“你们不要再逼博士了!”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保护性地一步跨到廉的斜前方,虽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地迎向角田和饭塚。 “博士他……博士他从来就没有『占用』我的位置!『轨道偏离』从头到尾都是我们两个人的!没有博士的计算、没有他的『博士』角色、没有他那些冷得要死但精准无比的吐槽……我的『热血笨蛋』就是个真正的笑话!根本没人会笑!”拓也的泪水终於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力地抹去,继续喊道,“博士他白天要去那么远的天文台,晚上要赶来排练演出,他的背包里永远塞满了比砖头还厚的书!他……他比我们任何人都累!但他从来没抱怨过!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div> 他猛地转向廉,声音带著恳求和巨大的委屈:“博士!你告诉我!我们的『宇宙美食』……难道没有一点意思吗?我们写的段子……一起对著录像抠节奏到凌晨……第一次听到观眾笑出声的时候……你心里……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一点点……都没有吗?!”拓也的质问,直指廉刚才那模糊描述的“短暂的存在感”。 廉被拓也激烈的反应震住了。他看著拓也通红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那里面燃烧的不仅仅是委屈,更是对他们共同事业近乎偏执的信仰。拓也的话,像一道电流,瞬间激活了廉脑海中那些被压力和混乱掩埋的画面:拓也为一个新点子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两人在狭小的排练室因为一个包袱反覆推敲到口乾舌燥;台下第一次响起稀疏但清晰的笑声时,拓也猛地抓紧他胳膊时颤抖的激动;以及……就在刚刚演出结束时,拓也眼中那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彩…… “……有。”廉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他看著拓也,眼神复杂,但那份坦诚依旧,“很有意思。解构的过程……逻辑链闭合的瞬间……有满足感。观眾笑的时候……有一种……验证感。很短暂……但存在。”他终於承认了那难以名状的“存在感”。 角田看著眼前的景象——拓也像护崽的母鸡,廉罕见地坦诚著內心的混乱和那丝微弱的“感觉”——他胸中的怒火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带著巨大疲惫和复杂况味的情绪。是释然?是失望?是理解?还是……感同身受的悲哀?他拿起自己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微微平復了他燥热的情绪。他重重地嘆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卸去尖锐后的沙哑: “三上君……我收回刚才气头上的一些话。『占用位置』……重了。”他瞥了一眼拓也,“拓也君说得对,『轨道偏离』是你们的组合,你的付出……很大。”他再次看向廉,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有审视,有不解,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追求真理的科学家和用逻辑製造笑声的搞笑艺人……这轨道偏得,真是……”他摇了摇头,似乎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词,“不可思议。也……太沉重了。”那句“人渣和社会边角料”的自嘲,此刻在他心中迴响,看著廉这个来自“星辰大海”的精英被硬生生拉入自己所在的“泥潭”,角田感到一种荒谬的悲凉和隱隱的同情。他看不懂廉背负的“约定”,但那份沉重的代价,他感受到了。 饭塚悟志適时地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带著一种將现场失控的情绪重新拉回理性探討的力量:“三上君,拓也君,情绪先放一放。角田的出发点,虽然激烈,但核心的问题,我想对你们,尤其是三上君,是有价值的。”他看向廉,“你感受到的那种『短暂的存在感』、『验证感』,非常重要。这说明舞台和漫才本身,並非对你毫无引力。”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杯,轻轻摇晃著里面残留的液体:“科学追求的是永恆的真理,是冰冷的规律。而搞笑,尤其是漫才,是解剖现实的显微镜,是解构荒谬的手术刀。它们看似两极,但核心都是一种『解构』和『揭示』。”饭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用科学术语解构『宇宙美食』的荒谬,和我们用生活常识解构手机依赖的愚蠢,本质都是在用逻辑的武器,戳破包裹在事物表面的、被习以为常的虚假外衣。区別只在於『工具』的熟悉度和呈现的『效率』。” 他指向廉:“你在天文台,用数据和模型解构宇宙奥秘,获得的是智力上的满足和发现真理的崇高感。在舞台上,你用逻辑链条解构拓也製造的日常升维的荒谬,获得的是即时反馈的『验证感』和……或许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种將『绝对真理』应用於荒诞人间,並瞬间顛覆它所带来的……『权力感』?或『掌控感』?那种『我说它是无效,它便瞬间崩塌』的剎那体验。”饭塚的描述精准地触碰到了廉內心难以言说的部分。 “所以,问题不在於科学和搞笑是否兼容,”饭塚总结道,目光炯炯,“而在於你,三上廉,是否允许自己真正拥抱舞台带给你的那种『解构的快感』,並愿意为了將这种快感高效地传递给观眾,去投入、去燃烧、去……享受其中?哪怕只是一部分?而不是仅仅把它当作履行『约定』或『支持拓也』的附带任务?”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果『约定』是你留在这个舞台的锚,那么这份『解构的快感』和『验证感』,能否成为你未来在舞台上『燃烧』起来的火?哪怕只是一点火星?” 第43章 兼容 廉陷入了更深的沉思。饭塚的剖析,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內心混沌的角落。那种“解构的快感”、“掌控感”……是的,那种在实验室解出答案的瞬间,和在舞台上一句话引爆笑声的剎那,在核心的神经兴奋层面,似乎共享著某种相似的迴路?只是舞台的反馈更直接、更原始、更……充满“人气”。 一直沉默的丰本明长,此时终於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冷冽,带著金属般的质感,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燃起的一丝思考的火苗上: “理论上的可能性是一回事。”丰本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廉,“现实是另一回事。时间、精力、专注力。这些都是有限的物理量。”他拿起一根乾净的烧鸟签子,在指尖转动,动作冷静而精准,“科学的数据分析,需要的是持续的、高强度的、不受干扰的专注。漫才舞台的即时反馈,需要的是瞬间爆发力、持续的创意更新、以及对观眾情绪的敏锐捕捉。这两者消耗的是同一种资源——你的脑力和精力库。”他放下籤子,视线锁定廉,“你现在的状態,就像一辆超载的列车,同时行驶在两条倾角过大的轨道上。短期內,依靠天赋和意志力或许能勉强维持。但长期?” 丰本微微前倾,冰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结果无非两种:要么,天文研究因分心而失去深度和敏锐,沦为平庸。要么,舞台表现因疲惫和无法全身心投入而失去灵魂,变得机械,『博士』的冷麵沦为真正的冰冷麵具,失去我们之前討论的、由內在逻辑驱动的反差魅力。最终,『轨道偏离』会从你们组合的名字,变成你三上廉整个人生的写照——在两条轨道上都偏离了应有的方向,一事无成。”他的话毫不留情,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划开了最残酷的可能性。“纯粹的坚持,不足以抵消物理法则。你的『约定』,你的『情谊』,你的『短暂感觉』,最终都需要面对这个资源分配的终极问题。你打算如何解决?”这是一个冰冷而现实的最终通牒。 丰本的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饭塚轻轻嘆了口气,没有反驳,因为这確实是无法迴避的现实。角田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又灌了一口酒,他討厌这种冰冷的现实感,却又无法否认。拓也脸色再次变得苍白,担忧地看向廉,丰本描述的未来让他感到恐惧。 廉沉默了很久很久。他脸上的那点因酒精和情绪带来的红晕早已褪去,只剩下更深的苍白和疲惫。丰本描绘的图景,正是他內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彻底的失败和崩坏。他感到一种刻骨的无力感。那杯被他喝过的啤酒罐,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提醒著他方才的失控和现实的冰冷。 终於,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他拿起自己那杯早已不冰的果汁,对著东京03的三位前辈,深深鞠了一躬,幅度不大,却异常沉重。 “非常感谢……前辈们今晚的……指点和……忠告。”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但那份平稳下,是极力压抑的、更深层次的混乱和疲惫。“尤其是角田老师……的问题。还有……饭塚老师的分析……丰本老师的警告……我会……认真思考。”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一句,“关於我的……轨道……和我……自己的能力极限。” 他直起身,没有再去看任何人,只是低声道:“拓也,很晚了。该走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 拓也如梦初醒,连忙胡乱地擦了擦脸,对著前辈们仓促地鞠了几个躬:“非、非常感谢老师们!对不起!添麻烦了!我们先告辞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拿自己和廉的外套。 饭塚点了点头,温和地说:“路上小心。好好休息。”角田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看著酒杯。丰本则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刚才的一切討论已经结束。 <div> 廉拉紧了自己的背包带,那沉重的背包仿佛比来时又重了几分。他没有再看桌上那杯映著暖光的果汁,也没有再看那罐只喝了一口的啤酒,径直转身,掀开居酒屋的暖帘,融入了外面东京夜色迷离的霓虹光影之中。拓也赶紧跟上,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紧跟著头狼。 暖帘落下,隔绝了居酒屋的喧囂和暖意。清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们。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沿著来时的后巷快步走著,步履依旧平稳,但背影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孤独。他仿佛背负著整个宇宙的迷惘。 拓也小跑著跟上,几次想开口,却都被廉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堵了回去。他看著廉挺直的脊背,那曾是他心中最坚实的依靠和智慧的象徵,此刻却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由冰冷数据和沉重约定堆砌的孤塔。他想起角田的怒吼,想起丰本冷酷的预言,想起廉那句迷茫的“我不知道”,巨大的恐慌和不知所措再次攫住了他。他们共同的“轨道偏离”,此刻仿佛航行在风暴肆虐、星图混乱的未知星域,而唯一的领航员,似乎也迷失了方向。 廉走到巷口,城市的巨大霓虹灯牌將他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拓也差点撞上他。 只见廉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近乎是神经质地触碰了一下背包外侧那个鼓胀的口袋。拓也知道,那里面通常塞著廉最重要的笔记本和一些列印的天文数据资料。 廉的指尖在那坚硬的轮廓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高楼缝隙中露出的、一片被城市灯火模糊得几乎看不见的夜空。他的眼神空洞而悠远,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的森林,望向了亿万年之外那些冰冷燃烧的星辰,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 夜风捲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凝固在都市光影与宇宙黑暗夹缝中的、迷失了坐標的雕像。未来的轨道在何方?那沉重的“约定”、拓也的梦想、星空的召唤、舞台那“短暂的存在感”、还有丰本冰冷的警告……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紧绷的神经和空洞的视野中,交织、碰撞、轰鸣,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未知的混沌。 东京的夜,依然喧囂。他们的路,却在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延伸向一片令人窒息的迷雾。 第44章 解散 东京后巷的夜风裹挟著居酒屋残存的烟火气,將廉的衬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巷口巨型gg牌的萤光泼在他脸上,红蓝光线交替切割著他雕塑般冷硬的侧顏,像给一尊裂痕隱现的石膏像强行涂抹活人的色彩。拓也惴惴不安地跟在半步之后,廉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比深冬的夜风更刺骨。丰本冰冷的警告(“超载列车驶向崩坏”)、角田穿透灵魂的逼问(“你自己的梦想呢?”)、饭塚关於“解构快感”的分析、以及廉那句带著酒气的迷茫自问(“我是什么?”)——所有声音在拓也脑海里翻腾衝撞,最终匯成一个让他心臟绞痛的认识:是他,將廉拖进了这条偏离“星辰大海”的地下轨道,而廉为此付出了难以想像的重压与迷茫。 “拓也。”廉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响起,乾涩得像砂纸摩擦过金属。拓也浑身一激灵,慌忙抬头,只看到廉依旧望著前方车流织成的光河,视线没有焦点。“丰本老师说的『资源分配』……”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在个体层面的映射。能量守恆,不可违背。”红灯转绿,汹涌的人潮推著他们向前,廉却像激流中的礁石般钉在原地。“我的『轨道』……正在熵增。”他低语,像在宣读一份关於自身命运的冷酷判决书。 拓也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听懂了廉话语里冰冷的绝望。“不是的!”他猛地抓住廉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想用蛮力將这艘偏离的飞船拉回预定轨道,“我们……我们可以优化!像精简吐槽词一样!排练时间可以压缩!我可以学著自己写更多段子!博士你只需要关键节点……”他的话语在廉平静无波的回视中渐渐消音。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洞悉了他提议的天真,也洞悉了丰本警告的不可抗力。 “压缩效率有限,”廉的声音透著一丝罕见的、试图安抚的意味,儘管疲惫如影隨形,“但並非完全不可行。我会…调整时间规划,关键节点我会在。”他试图给拓也一丝希望,承担起作为搭档的责任。 拓也眼中的光刚亮起一丝—— 手机尖锐的震动声骤然刺破凝滯的空气。屏幕上跳动著“松村教授”的冷光。廉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才按下接听。 “三上君?”松村教授的声音带著焦灼的克制,“jasmine项目联合观测计划紧急调整!nasa韦伯数据解析出m51区域异常波动!需要你立刻介入,重新校准模型!最好明早前到台里!数据包已发加密邮箱!……三上君?在听吗?” 听筒里的每一个字——“三上君”(不是舞台上的“博士”)、“异常波动”、“立刻介入”、“明早前”——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拓也心上。他看著廉瞬间绷紧的侧脸,看著那迅速沉入天文数据深渊的专注眼神,脑中轰然炸开角田的怒吼(“拓也君抱著『並肩追梦』的幻想!”)和丰本冷酷的预言(“最终在两轨上都偏离方向!”)。一股巨大的、几乎让他窒息的愧疚感海啸般淹没了他。博士刚才那句试图安慰的“调整规划”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电话里那个冰冷高效、属於“三上研究员”的世界,正以不容抗拒的引力,將廉从“轨道偏离博士”的躯壳里彻底拽离。而这一切的根源,是他小池拓也的梦想。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海啸般將他淹没,几乎窒息。 廉掛断电话,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调出加密邮箱。幽蓝的光映亮他眼底深处——一片高速运转后冷却下来的、宇宙深空般的寂静荒芜。他收起手机,目光扫过拓也瞬间惨白、写满巨大愧疚的脸:“走。去新宿站。” 拓也机械地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上。廉的背影融入霓虹光影,拓也望著那决绝而孤独的轮廓,仿佛看到一颗被天文台的引力捕获、正无可挽回地滑向本应属於它的“星辰大海”的星辰。而他自己,就是那颗扰乱了星辰轨道的尘埃。 <div> 目的地是新宿站南口。廉停下脚步,准备转向地铁闸机。就在这一瞬,拓也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一个箭步跨到廉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博士!”拓也的声音异常响亮,甚至带著一丝刻意为之的、舞台表演般的浮夸。他努力挺直那总是显得有些单薄的脊背,脸上挤出一个大大的、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试图模仿记忆里那些帅气的告別场面。 廉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刚才的电话,我都听见啦!”拓也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大,试图显得洒脱,“nasa!异常波动!老天,超帅的好吗!”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但强行维持著高亢,“我就知道!博士你果然是属於那种地方的!穿著白大褂,在超大的望远镜后面,研究那些…那些改变世界的星星!”他用力拍了一下廉的肩膀,掌心冰凉。 “对不起!”拓也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那强撑的笑容也瞬间垮塌了一瞬,但立刻又被他扯了回来,只是眼圈迅速泛红,“真的…对不起!我一直…一直只顾著自己追梦,在地下剧场上躥下跳像个傻瓜…完全没有…完全没有想过博士你的人生规划!天文台的工作…学业…论文…那么重要的事情…”他语速飞快,带著哽咽,却拼命压抑,“还害博士被角田老师那样说…被丰本老师说成『超载列车』…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闪烁著泪光,却用尽全身力气让嘴角扬起一个更大、更“灿烂”的弧度,几乎是喊了出来: “所以!轨道偏离——” 拓也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將最后几个字清晰地、响亮地、仿佛宣布一个帅气决定般吼了出来: “——今天就在这里解散吧!!!” 夜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车站入口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努力维持著那个“帅气”的姿態,挺胸抬头,像个舞台上的英雄在完成谢幕。 “博士!”拓也的声音带著强行压抑的颤抖,故作轻鬆地耸耸肩,“回去之后,好好加油!拿出你在台上精確计算『酱油碟涡流』的劲头,搞定那个什么m51!以后当个超级厉害的大科学家!诺贝尔奖那种!”他用力拍了拍廉的胳膊,试图传递一种“哥们儿看好你”的豪气,“我以后出去喝酒吹牛就靠你啦!『我当年可是跟未来诺奖得主组过漫才组合的!』哈哈,想想就超有面子的!绝对能震翻全场!” 他说完了,胸口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廉,那个强装出来的笑容僵硬地掛在脸上,像一层面具,掩盖著底下汹涌的痛苦、愧疚和即將决堤的不舍。他在等待廉的回应,或者说,在用这种方式,逼迫廉——也逼迫自己——接受这个由他单方面宣布的、关於“轨道偏离”组合的最终判决。他將廉“归还”给了属於星辰大海的轨道,用这种看似瀟洒的“放手”,作为对朋友沉重牺牲的最后补偿。 第45章 大晦日 2013年12月31日,大晦日深夜。大阪御幣岛的老宅里,电视机正轰鸣著第64届nhk红白歌会的喧囂。当能年玲奈穿著《海女》中天野秋的海女色制服登场时,三上纯子跟著哼起熟悉的旋律:“ああ~あの日见た青い海(啊啊~那天看见的蓝色大海)”——这部创下23.1%收视神话的晨间剧,此刻正占据著44.5%的国民荧幕。三上正雄摘下眼镜嘆息:“今年全日本都在为北三陆疯狂,可我们儿子…”他望向紧闭的房门,那里透出笔记本电脑的冷光,“廉君这半年说的话,还没他以前一晚说的多。” 窗户紧闭,隔绝了外面零星的、试图划破寒夜的爆竹声和客厅里传来的红白歌会喧囂。房间里只亮著一盏昏黄的檯灯,光线吝嗇地勾勒著书桌的轮廓,將他伏案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孤寂。 桌上摊开的並非天文期刊或数据处理报告,而是一份来自国立天文台的內部通讯摘要。冰冷的铅字一行行排列,记录著深空探测项目的最新进展、会议纪要、人事调动……属於“三上廉研究员”的、严谨而疏离的世界。然而,他的目光並未真正聚焦在那些字句上。屏幕的光映著他略显苍白的脸,眼神有些空茫,焦点落在一片无形的混沌之中。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属於城市边缘的年末夜色,偶尔有车辆驶过,灯光短暂地扫过窗欞,隨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並非源於身体的劳累,而是源自精神深处某种东西被硬生生剥离后的空洞与无处安放,如同宇宙中一颗失去了引力锚点的孤星,在真空里无目的地飘荡。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打破了这凝固的寂静。屏幕中央跳跃著那个他特意设置的、带著一丝宇宙学戏謔的备註名:“引力扰动源”。 是滨边美波。 廉的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属边框上停顿了一瞬,才接通了电话。 “莫西莫西?廉君?新年快乐——啊!”听筒里立刻传来美波清脆又带著点急切的声音,背景音里能隱约捕捉到电视里红白歌会能年玲奈高昂的尾音,还有似乎是餐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还没到零点呢!提前说了!”她隨即懊恼地轻呼一声,却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像一串细碎的银铃摇醒了冬夜的沉闷,“你在干嘛?不会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著星星的数据发呆吧?还是已经睡啦?” 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放鬆了一点点,脊背从完全紧绷的状態微微卸去了一些力道。他拿起手机,声音平稳,却少了工作时的绝对冰冷,更像是对著熟悉之人的日常应答:“没有睡。在看资料。”他省略了那些具体的內容,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文件,“你呢?在家?” “嗯!刚跟爸爸妈妈吃完年夜饭,现在窝在沙发里看红白呢,等新年钟声。”美波的声音带著一种家庭独有的温暖慵懒气息,“不过现在中场休息,放gg,无聊死了。就想著骚扰你一下!”她轻快的语气像一股暖流,试图穿透电话线,“廉君,你有在看红白吗?今年的阵容超强的!” “没有。”廉简短地回答。电视里的喧囂与他的世界隔著不止一个维度。 “就知道!”美波一副“果然如此”的语气,带著点嗔怪,又习以为常,“你呀,对地上的热闹总是这么绝缘。不过……”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紧张,“有件事想告诉你!嗯……其实也不算告诉你啦,反正到时候你也会看到……就,我演的那部剧,《我存在的时间》……快要播出了!就在新年档期哦!” 她的语调轻快,但廉却捕捉到了那刻意掩饰下的一丝忐忑,如同新演员第一次面对聚光灯时微微颤抖的手指。他想起她电话里曾零星提及过的片场絮,那些关於等待、ng、揣摩角色的只言片语。 <div> “嗯,恭喜。具体什么时候?”他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些许认真。 “下个月!一月中旬!”美波的声音亮了起来,像是被他的关注点亮了,“虽然只是个小角色啦,戏份不多……但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是第一次尝试这种稍微沉重一点点的题材……跟以前演过的感觉都不一样。”话那端突然爆发出红白歌会的欢呼声,美波的嗓音低了下去:“比起《海女》的能年桑,我的角色只有三句台词呢。其实去年我试镜了《海女》…但事务所说我『子役转型失败』。” 廉的目光落在窗外深沉无星的夜空。大阪的灯光污染淹没了星光,如同他此刻內心被各种现实琐碎遮蔽的某些东西。他沉默了几秒,並非犹豫,而是在確认那个时间段是否有不可推卸的天文台任务。最终,一个清晰的空档在脑海中浮现。 “嗯。”他应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有时间。会看。”这不是敷衍的承诺,而是如同他调试望远镜参数般精確的计划。 “真的?!太好了!”美波的欣喜隔著电话都能真切地感受到,像烟在寂静的夜空中骤然绽放,“谢谢你,廉君!我一定会更努力的!……啊,gg结束了,我得先看会儿电视!等下再找你!”电话那头传来电视音量骤然增大的喧闹声。 “好。”廉应道,並未掛断,只是將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他重新拿起那份天文通讯摘要,目光落在文字上,思绪却有些飘远。美波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短暂地激起了涟漪,提醒著他生活里除了冰冷的数据和沉重的自我拷问,还有別的东西存在。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窗外的零星爆竹声似乎密集了一些。书桌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数字无情地逼近那个年度交替的临界点。 手机里红白歌会的歌声、掌声、欢呼声断断续续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噪音。廉偶尔能听到美波隨著音乐轻轻哼唱的声音,或是看到精彩处忍不住发出的低低惊呼。这份属於尘世的、热闹的烟火气,与他房间里近乎凝固的静默形成奇特的对比。他偶尔会停下手中的笔,不是因为被歌声吸引,而是那穿透电波而来的、属於美波的、真实存在的鲜活气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慰藉,仿佛在缺氧的深空漂浮时,接驳到了一丝富含氧气的暖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终於,当电视里传来主持人们激动地倒数最后十秒的声音时,美波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了过来,带著兴奋的笑意:“廉君!廉君!快听!要倒数了!” 廉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投向手机屏幕,仿佛能透过它看到电话那头,美波盘腿坐在沙发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电视,隨著大家一起喊数的样子。 “十!九!八!七!……” 电视里震耳欲聋的倒数声,和美波清脆的、带著笑意的跟读声混合在一起,透过小小的扬声器,充满了整个房间。 “……三!二!一!happy new year!!!” 第46章 美波的震惊 震耳欲聋的新年钟声、观眾海啸般的欢呼声、电视里喜庆的音乐瞬间爆发!紧接著,窗外也猛地炸开一片更为响亮、更为密集的爆竹和烟声!无数朵绚烂的光芒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地绽放,红的、绿的、金的……將御幣岛原本沉寂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光芒透过廉房间的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新年快乐!!!廉君!!!”美波充满喜悦的喊声盖过了所有背景音,清晰地传到廉的耳边。 “……新年快乐,米娜米酱。”廉低声回应道。窗外的喧囂与他內心的沉寂形成了更强烈的反差。新的一年开始了,但对於他来说,旧年的迷雾似乎並未散去。 电话那头传来滨边夫妇慈祥的新年祝福声,美波快乐地回应著。过了一小会儿,背景的喧闹似乎小了一些,大概是电视音量被调低了。 “呼……好吵,又好开心!”美波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带著新年伊始的轻鬆和满足感,“对了廉君,”她话锋一转,之前的兴奋稍稍收敛,带上了一丝好奇和关心,“差点忘了问你!那个……你那个超级神秘的『搞笑艺人兼职』……后来怎么样了呀?有没有去参加什么厉害的比赛?比如……那个传说中的m-1?” “搞笑艺人兼职”这几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廉刚刚因新年气氛而短暂鬆懈的神经。拓也那张在新宿站口强撑笑容、却泪流满面宣布解散的脸,角田愤怒的质问,丰本冰冷的预言,饭塚理性的剖析……所有关於“轨道偏离”终结的画面和声音,如同被按下了倒放键,在他脑海中轰然迴响,瞬间填满了刚刚被烟短暂照亮的心房。 电话这头陷入了一阵突兀而漫长的沉默。只有窗外烟间歇的爆破声和廉几乎停滯的呼吸声。 美波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沉默。“廉君?”她试探著又叫了一声,声音里的轻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担忧,“……怎么了?是不是我……问错话了?” “……没有。”廉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著一种极力压制、却依旧透出疲惫的沙哑感。“m-1……不是我们现在这个阶段能企及的目標。”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说出下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从沉重的铅块中艰难剥离出来,“而且……组合……已经解散了。” “…………誒?!”美波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解散?!『轨道偏离』解散了?!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我还没去现场看过廉君的表演呢!你和拓也君……发生什么事了?!”她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来,语气里充满了焦急和关切。 廉的目光落在檯灯昏暗光晕的边缘,那里仿佛出现了新宿后巷居酒屋门口那晚的景象:角田因拓也的瓶颈而爆发的怒火,饭塚冷静却犀利的分析,丰本那如同宇宙法则般冷酷无情的终极审判,以及最后……拓也挡在他身前,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那句“解散吧!”时,那张被泪水彻底淹没、却依然试图挤出“帅气”笑容的脸……每一帧画面都带著冰冷的刺痛感。 “……就在不久前。”廉的声音异常乾涩,他开始用极其冷静、近乎不带感情的陈述句,复述那次决定性的居酒屋谈话。 “我们……和前辈组合东京03一起演出。结束后,聚餐……”他省略了角田激烈的言辞,但语气中透出的沉重足以让美波想像到当时的剑拔弩张。 “角田先生……质疑了我。”廉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他问……『你自己的梦想呢?』……『你的人生轨道是什么?』”这句话如同重锤,再次敲击在他心上。 <div> “然后……饭塚先生分析……舞台的『解构快感』和天文研究的相似性……丰本先生……”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都需要额外的力气,“……指出了『资源分配』的根本矛盾。时间、精力、专注力……是有限的物理量。如同热力学第二定律,不可违背。” 他没有描述自己失控喝酒,没有描述拓也那撕心裂肺的保护和质问,也没有描述自己承认那“短暂存在感”时的迷茫。只是將客观的衝突、前辈的洞见和冰冷的现实逻辑,如同解剖天体运行般清晰地、残酷地摊开在美波面前。 “离开居酒屋后……松村教授……一个紧急电话。”廉的声音里终於泄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无力感,“jasmine项目……nasa韦伯数据……m51区域异常波动……需要我立刻介入。”他复述著电话內容,那些专有名词此刻听起来像冰冷的枷锁。 “在新宿站……拓也……他听到了电话。”廉的语速变得更慢,带著一种沉重的宿命感,“他……抢在我前面……说『轨道偏离……今天就在这里解散吧』。” “他说……『博士你果然是属於那种地方的』……『对不起』……”廉复述著拓也最后的话语,那故作“帅气”的姿態,那通红的双眼,那强装洒脱背后的巨大痛苦,“然后……就解散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廉之前的沉默更甚。美波完全能想像出当时的场景。那个热血笨蛋小池拓也,那个总是把“和博士一起成为顶级艺人”掛在嘴边的傢伙,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逼迫自己说出“解散”这两个字?尤其是在意识到自己的梦想成为了束缚搭档、甚至可能拖垮对方真正人生轨道的枷锁之后?那声“解散”背后,是拓也对自己梦想的放弃,也是对廉的、带著巨大愧疚和自毁式的成全。那该是怎样的痛苦? “…………廉君。”良久,美波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明显的哽咽和浓重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急切,“拓也君他……一定非常非常痛苦!他是在……保护你!他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你!他不想看你……在两条轨道上都迷失方向……” 美波的声音有些激动,她完全理解了拓也那个看似“帅气”决定背后,是近乎自残的牺牲和深不见底的悲伤。她为拓也感到心痛。 “但是,廉君!”美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强调,“拓也君的痛苦我明白,我也很难过!可是……可是你,三上廉!你自己的感受呢?!丰本先生的话或许是现实,角田先生的质问或许很尖锐!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啊!” 第47章 美波的劝告 她的话语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廉那层厚重冰冷的自我防御外壳。 “你说丰本先生指出了『资源分配』的问题,这没错!但选择如何分配,决定权在你手里!是因为天文台的工作真的完全无法兼容舞台?还是因为你內心深处,其实……並没有真正允许自己去『拥抱』那个舞台,那个『解构的快感』和『验证感』?你只是把它当作『支持拓也』的附带任务,一个沉重的『约定』?” “你甘愿被『约定的责任』和『情谊的负担』完全压垮,甚至模糊掉『三上廉』自己存在的形状吗?廉君,这不值得!你忘了……在废墟里,你豁出性命去守护一个小女孩时,那份力量是发自你內心的选择!不是被谁逼迫的!那份约定让你点亮了黑暗!现在呢?拓也君的梦想很重要,但守护的方式,不应该是彻底牺牲你自己的可能性和內心真正的感受!” 美波的话语如同连珠炮,戳破了廉长久以来用以解释自己行为的“责任”盾牌,直指他內心深处那被刻意迴避的核心矛盾:他是否真的对舞台毫无感觉?他是否在用“责任”来掩饰自己面对岔路口的恐惧和迷茫?或者说,面对那“短暂的存在感”,他是否在潜意识里也在恐惧被它吸引? 廉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美波的话像一束强光,照进了他混沌的內心。饭塚关於“解构快感”的分析、舞台上瞬间引爆笑声时那奇异的“验证感”、拓也充满光亮的眼神……这些片段在美波的质问下,变得异常清晰。他確实从未真正审视过,那份“感觉”对自己意味著什么。他只是被动地被“约定”和“责任”推著走,然后在现实的挤压下,选择了看似最“合理”的退却。拓也的解散宣言,某种程度上给了他一个解脱的藉口,却也让他迴避了真正的自我詰问。 “我……”廉开口,声音带著一种罕见的、被逼到角落的艰涩,“我不知道……哪一种选择……才是『我』。”他第一次,对著电话那头的人,坦诚了那个在居酒屋就困扰他的终极问题:“我是什么?” 这个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在这个新年的深夜,被再次拋了出来,带著更深沉的迷茫。是那个在望远镜后追寻冰冷宇宙规律的研究员?还是那个在舞台上用绝对理性製造荒诞笑声的“博士”?或者两者都不是?抑或……两者都是某种更本质东西的不同投射? “廉君……”美波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深深的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她能感受到电话那端传来的巨大迷茫和重量。 “不要急。没有人能立刻回答『我是什么』这么宏大的问题。”她轻声说,像是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重要的是,你不能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只为了履行责任或者逃避选择。那样……你会离真正的『三上廉』越来越远。”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决心,要分享一些自己的挣扎。 “你知道的,廉君?其实……这几年,我过得也並不算顺利。”美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和不易察觉的苦涩,“《我存在的时间》也是,之前也是……真的只是些小角色,一闪而过的那种。有时候一天十几个小时的等待,换来的可能只有几句台词,甚至一个背景镜头。作为一个刚入行不久的『子役』,这个年纪……真的很尷尬。大人们觉得你长大了,不再是可爱的『子役』,但离能担纲主演的『若手女优』又似乎差那么一口气……市场很残酷的。有时候我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適合这条路?是不是一个……不合格的演员?”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真实感,是褪去了聚光灯后,一个年轻演员在成长道路上必经的挣扎与自我怀疑。她选择在这时袒露自己的脆弱,是想告诉廉,人生並非只有他一个人在迷雾中跋涉。 <div> “但是啊,”美波话锋一转,语气里重新注入了力量,“就算怀疑,就算艰难,我还是想演下去!因为站在镜头前,成为另一个人,感受另一种人生……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哪怕只有一点点感动能传递出去,也是值得的!也许……廉君你也可以试著问问自己,那个『短暂的存在感』,那份『验证感』,对你而言,除了是『支持拓也』的工具,它本身……是否也有一点点让你觉得……值得?” 廉静静地听著,美波的坦诚像一面镜子,映照著他自己的困境,也让他看到另一种面对迷茫的可能性——不是退却,而是在挣扎中依然前行。他脑海中闪过舞檯灯光下拓也那张因观眾笑声而瞬间亮起的脸,闪过自己那句精简后的吐槽“用熄灭蜡烛加热太平洋煮速食麵”后瞬间引爆的笑浪……那“存在感”虽然短暂,却无比真实。 “廉君……”美波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抹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知道吗?自从你……真的开始全身心投入天文,特別是这几年,天天和那些冰冷的望远镜、数据、公式打交道……我有时候觉得……你整个人都变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挠在廉心底最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 “不是说天文不好!我知道那是你的星辰大海,是你的梦想起点!”美波急忙补充,“我是说……你的神情,你的话语,甚至……隔著电话都能感觉到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冷了。就像……就像你戴上了一副用绝对零度打造的面具,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了。” 她的话语精准地描绘出了廉这几年逐渐形成的防御机制。 “那个在黑暗里会跟我讲星星,会笨拙地安慰我,会因为一口水就露出满足笑容的大哥哥……”美波的语气带著浓浓的怀念和一丝失落,“好像……被层层叠叠的数据和规则……封印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了。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廉君。”她最后这句说得极轻,像一声嘆息,却带著直抵人心的力量。 第48章 告白 廉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美波的描述,与他自我觉察到的“熵增”状態如此吻合。他把自己封闭在逻辑的堡垒里,用冷漠作为盔甲,隔绝了情感的波动,也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繫。他以为这是专注,是效率,却未曾想,这同时也是一种情感的枯竭和自我异化。 “我……”廉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他无法否认美波的观察。面对废墟劫难时的他,面对初识美波时的他,甚至面对开始和拓也站上舞台时的他,似乎都带著一种更为鲜活的、虽然可能笨拙却真实的情感温度。而现在的“三上廉研究员”,更像一个精密的仪器。 “噗……”就在这沉重的气氛几乎要凝固时,美波突然毫无徵兆地笑出声,带著点自嘲和破罐破摔的意味。 “啊!我在说什么傻话呢!”她像是在掩饰什么,声音提高了八度,带著一种刻意的、夸张的轻鬆,“都是新年了,气氛搞得这么沉重干嘛!廉君你可別当真!我就是……隨口抱怨一下!谁让你总是那么冷冰冰的嘛!”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呼吸,然后,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试探,却又带著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察觉的认真语气,拋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其实啊,廉君!” “我喜欢你哦!” “…………” “你才14岁,还不行。”三上廉脱口而出。窗外的夜空中炸开公共烟的金色光芒——大阪府禁止个人燃放,但难波公园的官方贺岁火正照亮御幣岛的街道。电话里漫长的寂静后,美波呼吸声带著笑意的颤抖:“...そっか(这样啊)。那等我追上《海女》里能年さん的年纪时,能再告诉我真正的答案吗?” 电话两端,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窗外的烟还在不知疲倦地喧囂,映得廉房间的墙壁忽明忽暗。他握著手机,身体完全僵住,瞳孔在瞬间放大,连呼吸都停滯了。 美波的声音却没有停顿,像是在掩饰刚才那句爆炸性宣言带来的慌乱,又像是顺著这个玩笑继续畅想: “所以!要是你也觉得天文太冷清,或者当搞笑艺人压力太大的话……” “不如……不如你也来当演员吧?”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轻盈的、梦幻般的憧憬,仿佛描绘著一个不切实际的童话。 “那样的话……说不定……说不定我们就有机会一起演戏了呢!” “在同一个片场……演对手戏什么的……” “那该多有意思啊!” 她说完,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更加急促的沉默,只剩下她自己因为紧张而略显紊乱的呼吸声。她似乎也被自己大胆的提议和前面那句脱口而出的“喜欢”给惊到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 廉的大脑一片空白。那句“喜欢你”像一个超新星在他意识深处爆炸,衝击波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性防御。紧隨其后的、那个邀请他来当演员的“玩笑”,更像是一个荒诞不经却又充满诱惑力的平行宇宙入口,在他面前骤然打开。一起演戏?在同一个片场?演对手戏?这些画面陌生得如同来自异次元,却因为提议者是她,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微光。 “我……”廉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乾涩得厉害,“……做不到。”他几乎是本能地、用最直接的方式掐灭了这个过於虚幻的火。 <div> “啊……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美波的声音立刻响起,带著浓浓的失望,却又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那份失望里甚至带著一种如释重负——刚才那个话题实在太危险了。 “嘛嘛嘛!我开玩笑的啦!”她立刻用笑声掩盖过去,语气恢復了之前的轻鬆活泼,但廉能听出那笑声下的一丝紧绷和不自然,“廉君你还是好好研究你的星星吧!当演员累死了,才不適合你呢!”她顿了顿,飞快地说,“啊!新年钟声都敲过啦!我妈妈好像叫我帮忙收拾东西了!廉君你也早点休息!別再熬夜看那些数据了!晚安!哦不,新年快乐!晚安!”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忙音——“嘟…嘟…嘟…” 美波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掛断了电话。 廉依旧保持著接电话的姿势,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仿佛那忙音声还带著她最后话语的余温。房间里只剩下檯灯昏黄的光和窗外烟间歇的、逐渐稀疏的爆鸣声。 那句清晰的“我喜欢你哦!”还在他耳畔轰鸣迴响,混合著她后面半真半假的演员邀请……这突如其来的情感衝击,比他处理过的最复杂的宇宙学模型还要令他措手不及。废墟中那个递来水瓶、害羞低头的小女孩,那个珍重地归还又欣喜地接受星图的小女孩,那个在病房里仰著小脸认真说出“约定好了哦”的小女孩……与电话里这个已经长大、会倾诉烦恼、会直言不喜欢他的冷漠、会大胆说出“喜欢”的少女滨边美波……身影在脑海中不断重叠、分离。 他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触碰著书桌冰凉的木质桌面。美波之前的话语更清晰地迴响起来:“你变得越来越冷了……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廉君。”“你能感受到的『短暂的存在感』……它本身……是否也有一点点让你觉得……值得?”“你不能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那样你会离真正的『三上廉』越来越远。” 这些话语,连同那句爆炸性的“喜欢”,像无数道无形的丝线,缠绕著他,拉扯著他,试图將他从那片自我放逐的、冰冷的思维真空中拖拽出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窗帘的一角。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细碎而安静地飘落下来。晶莹的雪在残余的烟光芒和街灯映照下,如同满天细碎的星辰,无声地装点著这个告別与开始的夜晚。雪,覆盖了旧岁的尘埃,也暂时掩盖了前路的痕跡。 美波最后那句带著慌乱和掩饰的“晚安”,如同一个仓促画下的逗號,留在了这个新年的开端。而廉,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静謐飘落的初雪,心中那巨大的迷雾並未散去,但在那迷雾深处,似乎因为刚才那通顛覆性的电话,有什么东西被悄然点亮了,如同混沌星云中一颗新生的、尚不明亮、却顽强闪烁的原恆星。他仍然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不知道“三上廉”究竟该是什么形態,但美波的话,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星光,刺破了这浓重的迷茫。 他凝视著黑暗中无声飘落的雪,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嘆息,融入了新年的钟声里。 第49章 2014年 2014年的时光,如同subaru望远镜镜头下稳定流泻的星轨数据,在三上廉的生命长轴上刻下了精密而规律的印记。前一年新宿站南口那个被烟和人潮淹没的夜晚,那句“解散吧!”以及隨之而来的巨大空洞感,如同被拋入宇宙深空的碎片,渐渐在时间引力的作用下,被拉向了意识边缘的奥尔特云。並非遗忘,而是被一种更强制性的专注力——来自他真正归属的“星辰大海”——所覆盖、所吸收。 东京大学天文学部的课业压力从未减轻,反而隨著研究的深入而愈发沉重。理论物理的艰深公式、高维宇宙模型的抽象推演、观测数据的海啸式涌入……这些构成了三上廉日常的主旋律。他像一颗精准的人造卫星,轨道被严格设定在宿舍、教室、图书馆、国立天文台的数据处理中心之间。村松教授交付的jasmine项目任务繁重,分析韦伯传回的m51区域数据,试图捕捉那引发松村教授深夜来电的“异常波动”的本质,成了他课余时间几乎全部的重心。实验室的屏幕蓝光映照著他日渐沉静的脸庞,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如同恆定的脉衝星信號。然而,不同於过去完全的沉浸,美波那句“你变得越来越冷了……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廉君”如同植入心底的微晶片,在他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提醒。他开始有意识地,在精確计算的间隙,留意窗外的光线变化,或者在饮水机旁短暂停顿,感受水流过喉咙的温度——一种对抗“绝对零度面具”的微小努力。 假期,便是他脱离东京精密仪器状態,回归大阪与尼崎的锚点,也是他尝试找回“温度感”的实验场。 夏休期。尼崎的空气一如既往地混合著海风的微咸与生活气息。三上廉熟门熟路地拐进舅舅福留將太家所在的街区。推开院门,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的安静,而是一阵清亮、充满戏剧感的朗诵声: “——誒?!各位观眾!请看这边!这块小小的豆腐,它可不是普通的豆腐!它可是经歷了宇宙射线的洗礼!看它这圆润的身姿,像不像一颗刚被发现的矮行星?!接下来,就由我,为大家带来绝技——『黑洞级吞星术』!啊呜——” 只见院子中央,11岁的福留光帆穿著一条印有卡通火箭图案的连衣裙,正对著面前一只慵懒的虎斑猫和一盆绿植,煞有介事地表演著。她一手托著一块白嫩的豆腐,一手挥舞著,表情生动夸张,眼神灵动。廉的出现宛如按下暂停键,光帆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过身,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刚才表演时的张扬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被抓包的羞赧。她下意识地把豆腐藏到身后,动作带著几分慌乱。 “廉尼酱!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结结巴巴地问,大眼睛忽闪忽闪地不敢直视廉。 廉被她这瞬间的变脸逗笑了,那抹笑意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脸上,他走上前,自然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刚刚进门。很有趣的故事,”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带著鼓励地补充道,“把豆腐和矮行星联繫起来,想法很新奇。你的『黑洞级吞星术』……是打算怎么表演?” 听到表哥並没有笑话她,反而还觉得有趣,光帆的紧张感褪去了一些,但脸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她不好意思地从背后拿出豆腐,小声嘟囔著:“就是……张大嘴,『啊呜』一下假装吃掉!然后捂著喉咙说『糟糕!引力太强,噎住了!需要宇宙级酱油救援!』”她边说边比划了一下“啊呜”的动作,声音比刚才表演时小了很多,说完自己又害羞地低头笑了。 外婆福留老太太从屋里探头出来,脸上带著无奈又宠溺的笑容:“这孩子,整天对著猫啊啊的演个不停,还吵著要去参加儿童综艺的选拔。廉,你来了正好,快管管她,別让她真把豆腐当星球给『吞』了!” lt;divgt; “这……这叫想像练习!”光帆恢復了一点精神,叉著腰反驳,但声音还是带著点羞意,隨即又转向廉,仰起崇拜的小脸,“廉尼酱!上次听爸爸妈妈说,你真的发现了一颗的小行星?是真的吗?它现在在哪里啊?” 廉带著光帆在院子的旧藤椅上坐下,拿出平板电脑,调出最新的资料和小行星中心(mpc)的查询页面。 “它还在漫长的认证路上呢。”廉的指尖划过屏幕,上面显示著小行星中心(mpc)的查询页面,一个暂定编號“2012 qx48”的条目下方,状態依旧是“pending designation approval”(待永久编號批准)。“提交命名建议只是第一步。mpc需要確认它的轨道足够精確、稳定…这个过程通常需要好几年。” 光帆凑近屏幕,小脸几乎要贴上去:“好几年啊…那这个小行星长什么样?是不是像书上画的坑坑洼洼?” “嗯,大概像颗大石头,绕著太阳转。”廉用她能理解的语言解释,“等它有了正式身份和名字,我们就能知道更多了。” “哦!我懂啦!”光帆用力点头,“就像我的『宇宙豆腐大师』称號,也要等真正表演过才算数!需要时间!” 与研究工作的规律和光帆带来的活力不同,与滨边美波的联繫,则带著更复杂的频率和微妙的变奏。电话线成了连接两个不同“星系”的星桥。 “廉君!你猜猜我今天在片场遇到谁了?”电话那头,美波的声音时而雀跃得像跳跃的音符,时而疲惫得像沾了露水的风铃。2014年,她的演艺之路在寒冬后稳步復甦,但脚步依旧踏在成长的崎嶇小径上。 她兴奋地分享著写真集《afterschoolコバルトデイジー》出版的喜悦;提起《世田谷区,39丁目》电影上映后拿到的影评剪报,哪怕只是“眼神清澈自然”的评价也让她开心;吐槽在《坂道之家》剧组扮演主角童年时期时的压力:“要演出那种压抑家庭里的感觉,又不能太阴沉……ng了好多次呢!导演说我的表情像『迷路的小鹿』,不够『隱忍』……” 廉不再是那个在废墟里笨拙安慰她的大哥哥,但也並非全然冷漠。美波那句“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廉君”的控诉,让他有意识地调整著自己的回应方式。他会默默地记下她参演作品的播出时间,在深夜结束数据处理后,调低音量,在电视角落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看到她即使只有一句台词、一个背景镜头,也努力维持著仪態和融入角色的认真眼神,他不再是简单的点头,而是会在下次通话时,主动地、自然地提起:“昨晚在《坂道之家》第三集,看到你了。那个学生角色演得很自然,表情处理得不错。”电话那头通常会爆发出短暂的惊呼,然后是带著点雀跃的谦虚:“誒?!真的吗?那个角色台词很少的……廉君你居然注意到了?谢谢!导演说我那段『迷路小鹿』的感觉稍微好点了呢!”这种主动的、带点细节的反馈,是他尝试撕下“冷漠”標籤的努力。 更多的电话內容,是关於她正在紧张拍摄的两部作品——晨间剧《小希》和电影《愚人节》。拍摄的辛苦成了家常便饭。“一大早就要起床化妆……穿单薄校服在寒风里拍……脑袋塞满台词……”她苦笑著抱怨。而《愚人节》则带给她“小恶魔”角色的挑战:“导演说要『狡黠的可爱』……廉君,你觉得我能演出来吗?我看起来凶不凶?”她半开玩笑地问。 “……”廉沉默了一下,脑海中浮现的是她废墟中纯净的眼神和现在电话里充满活力的声音,“不像小恶魔。”他给出诚实的答案。“但可以尝试。”他补充了一句鼓励性的结束语。 每一次通话结束前,美波总会习惯性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问:“廉君……你一直在关注的那颗星星……有新的进展了吗?”她记得廉提过在追踪一个重要的观测目標。 “还在轨道上。”廉的回答永远简洁而稳定,如同他观测的宇宙规律,“需要时间验证。” “嗯……好吧。那我继续等啦!”美波的声音会短暂地低落一下,但很快又扬起,“廉君你也要加油哦!別被那些星星的数据『吞掉』了!总觉得你比以前……好像没那么『冷冰冰』了?”她总是用这样的话语作为告別,带著一丝小小的试探和期待。 掛断电话,宿舍窗外往往是东京的万家灯火或凌晨的寂静。廉会习惯性地望向天空,儘管城市的霓虹淹没了星辰。他会想起废墟中那张泛黄的星图,想起美波在片场被冻得通红的小脸,想起光帆被发现表演“宇宙豆腐术”时那瞬间羞红的脸和闪闪发亮的眼睛,想起mpc页面上那个依旧显示著“pending”的熟悉编號——minami。 第50章 新年 2015年元日清晨,大阪御幣岛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幕布。寒气像无形的细针,刺穿著新年伊始薄弱的暖意。三上廉站在神社巨大的朱红鸟居投下的狭长阴影里,周身被前来初诣的人潮包裹。檀香的氤氳、御守摇晃的细碎铃声、此起彼伏的祈愿低语……这些本该充满希望的声音,此刻却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入他耳中,模糊而遥远。 母亲纯子站在他身边,为他仔细地、几乎是过分小心地整理著深咖色围巾的褶皱。她的手指在柔软的羊毛织物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微颤。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嘈杂的人声中,却清晰地敲打在廉的心上:“廉君……拓也妈妈说,拓也君他……去年盂兰盆节回来时,瘦得厉害,像根隨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话也少得可怜,常常一整天也不说一句。” 父亲正雄站在稍前一步的位置,沉默地望向石阶尽头,那里,绘马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神官们身著白衣,在晨雾中挥舞著巨大的御幣,白幡隨风翻飞,宛如挣扎的魂灵。新年钟声骤然响起,雄浑、悠长,一下下撞击著清冷的空气,宣告著旧岁的终结与新岁的开端。这本该是涤盪心灵、充满希望的声音,此刻在廉听来,却拧成了一股沉重而冰冷的绳索,勒得他几乎窒息——那绳索的另一头,紧紧繫著丰本明长在居酒屋那晚掷地有声、如同最终判决般的预言:“超载列车驶向崩坏。” “你甘愿被『约定的责任』和『情谊的负担』完全压垮,甚至模糊掉『三上廉』自己存在的形状吗?”美波去年新年的质问,带著电流般的刺痛感,毫无徵兆地在他颅腔內震盪迴响。他下意识地摊开自己的手掌,低头凝视。掌心纹路清晰,那里曾经在排练结束时,带著兴奋的汗水,用力攥紧过“轨道偏离”第一次获得正式剧场演出机会的通知状;如今,只剩下常年接触冰冷键盘、仪器旋钮和厚重书籍留下的、薄而略显粗糙的茧。这双手,解构过宇宙深空的奥秘,也曾在聚光灯下精准地拋出过引爆笑声的“吐槽”。此刻,它们空空如也,只感到刺骨的冰冷。 细密的雪籽被凛冽的风卷著,扑打在他的睫毛上,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感。这刺痛瞬间將他拉回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夜——新宿站南口,拓也那张被泪水彻底淹没、却依然强撑著挤出“帅气”笑容的脸。霓虹灯牌变幻不定的光在他泪痕上残酷地跳跃、折射,像撒落一地的、被碾碎的星芒,映照出梦想碎裂后最刺眼的绝望。那句用尽全身力气吼出的“轨道偏离——今天就在这里解散吧!!!”,此刻裹挟著风雪,又一次狠狠撞在他的耳膜上。 “我去看看拓也。”廉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陈述一个既定的研究结论。没有多余的解释,也不需要。纯子只是更用力地按了按他的手臂,点了点头,眼中的忧色更深。 带著海风特有的咸涩和工业区挥之不去的尘埃感。廉循著熟悉的路径,走向小池家那栋有些年头的两层小楼。敲了敲门,拉开略显陈旧的院门铁栓,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拓也的母亲早已等在客厅,看到三上廉的身影,她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最终却只是让眼角的皱纹更深地堆叠起来,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三上君……你来了……”她的声音哽咽,带著浓重的鼻音,“那孩子……半年前突然就拖著那个大行李箱回来了,什么也没说清楚,只说『东京累了』,『不想再待下去了』……”她引著廉穿过窄小的客厅,走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每一步踏上,老旧的木梯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在死寂的房子里迴荡,像一声声沉重而压抑的嘆息。 “除了……除了每天半夜……像幽灵一样溜出去一趟,到街角的便利店买点速食和啤酒,其他时候……就把自己锁在房里。”拓也母亲的手紧紧攥著廉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窗帘……从来都不拉开……灯……也常常不开……我怎么敲门……怎么喊他吃饭……都没用……里面只有游戏机的声音,或者……或者就一点声音都没有……静的嚇人……”她停在紧闭的房门前,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我……我真怕他……拜託你了,三上君……只有你……他可能……可能还愿意见一见你……” lt;divgt; 廉的目光落在面前这扇老旧的木门上。门把手有些锈跡,门板上靠近锁孔的位置,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反覆刮擦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愧疚、担忧、以及一种面对废墟般的无力感。他轻轻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转动。 “咔噠”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如同无形的拳头,狠狠砸在廉的脸上,让他呼吸猛地一窒。那是食物腐败后散发的甜腻酸臭,混合著长时间封闭空间里的霉味、汗味、菸灰味,以及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转產生的、焦灼的塑料和金属的气息。这气味浓稠得几乎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廉推开门,让光线涌入这间被黑暗和混沌统治的囚室。 眼前的景象,远比气味带来的衝击更加触目惊心。 这里曾是承载著“轨道偏离”宇宙战舰梦想的指挥舱。廉清晰地记得,曾经墙壁上贴满了歷年“m-1大赛”优胜组合的海报——down town、サンドイッチマン、トレンディエンジェル……那些充满自信的笑容和夸张的姿势,曾是拓也汲取力量的源泉。书架塞满了《漫才结构学》《笑点方程式》《从零开始的搞笑艺人》之类的书,每一本都被拓也翻得卷了边,上面用各色萤光笔划满了重点,旁边还写满了他歪歪扭扭的感悟和灵感火。角落里甚至还立著一个廉送给他的、象徵性的立式麦克风模型,旁边散落著他自己写的段子手稿,上面画满了代表节奏和停顿的符號。 然而此刻,这一切都被淹没、被吞噬了。 房间像一个被战火和绝望洗劫过的废墟。海报有的捲曲脱落,有的被撕下了大半,耷拉著露出后面陈旧的壁纸,上面似乎还有拓也少年时胡乱涂鸦的痕跡。书架上的书东倒西歪,许多被挤掉下来,和地上的杂物混在一起,蒙著厚厚的灰尘。那个立麦模型歪倒在墙角,被一个巨大的塑胶袋盖住了一半。 真正统治这个空间的,是成山的、一次性泡麵碗和便当塑料盒。它们层层叠叠,堆满了书桌、窗台、甚至一部分地面,散发著浓烈的油腻和过期调料包的气味。里面残留的汤汁乾涸成深褐色的污渍,粘住麵条碎渣和一次性筷子。无数个捏扁的啤酒罐像金属垃圾一样散落在各处,有的空了,有的还剩著半罐浑浊的液体。绿绿的游戏光碟盒如同被炸飞的瓦砾,遍地都是。连接著老旧crt电视的ps3游戏机指示灯还亮著,一根手柄的线缆缠绕在一个被踩瘪的光碟盒上,屏幕上定格著巨大的、血红色的“game over”字样,无声却充满嘲讽。 空气凝滯得如同深海淤泥。廉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靠窗的角落。 那里,掛著一件廉再熟悉不过的、略显肥大的黑色西装外套。那是拓也作为“轨道偏离”成员登台表演的行头之一,是拓也用第一次获得的微薄演出费在二手店淘来的“战袍”。此刻,它像一面象徵彻底溃败的旗帜,孤零零地掛在小衣架上。肘部的布料已经完全磨破,露出了內衬的白色纺线,像一个狰狞的伤口。领口和胸前,残留著大片洗不掉的、深褐色的污渍,廉几乎能闻到那属於廉价关东煮汤汁的、混著酱料的味道——那是无数个在地下剧场通宵排练后,疲惫不堪的拓也在寒夜里裹著大衣,蹲在路边小摊前就著热汤啃煮萝卜的景象。这污渍,是拓也身为“萝卜凶器男”时最后的、沾满汗水和廉价食物气息的勋章,此刻,却成了被遗弃在角落、布满尘灰的破旧盔甲。 而盔甲的主人,小池拓也,此刻正蜷缩在房间一边那张狭小的床上。 lt;divgt; 他是这片末世图景中唯一还在“运行”的存在,却以一种完全停滯的方式。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猛地沉了下去。 拓也侧身蜷缩著,背对著门口的方向,身体深深地陷在凌乱堆叠的陈旧被褥里。那被褥的顏色早已模糊不清,散发著霉味和体味。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松垮的灰色旧t恤和一条皱巴巴的运动短裤,光著的脚踝露在外面,皮肤苍白得不正常,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一条破旧的薄毛毯只搭住了腰腹部分,被他无意识地紧攥在手里。 他的头髮乱得像被狂风蹂躪过的鸟窝,油腻、板结,长长了许多,胡乱地贴在颈侧和枕头上。曾经那张总是洋溢著过剩精力、表情夸张的脸,此刻深埋在枕头里,只能看到一个侧脸轮廓。原本圆润有肉的脸颊深深凹陷进去,颧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突出,下巴上冒出了杂乱、疏於打理的胡茬,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憔悴苍老了不止十岁。即使在沉睡中,他的眉头也紧紧地锁著,嘴角向下耷拉,形成一道深刻的纹路,仿佛在梦里也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一道乾涸的泪痕,清晰地印在他消瘦的脸颊上,从紧闭的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的胡茬里。 他的呼吸並不平稳。时而急促浅短,带动著单薄的t恤下削瘦的脊骨微微起伏,像一条搁浅濒死的鱼在艰难喘息;时而又变得异常深长缓慢,带著一种沉重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呼嚕声,如同破旧风箱在苟延残喘。廉甚至能听到那气流穿过他乾涸喉咙时发出的微弱嘶嘶声。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伴隨著被团轻微的牵动,仿佛连睡眠也无法阻挡那沉重的压力。 廉的视线下移,注意到床头柜的阴影里。那里也堆著几个空啤酒罐,其中一个滚落在地板上,残余的几滴暗黄液体在灰尘中洇开一小片污跡。旁边散落著几包拆开的薯片袋,里面只剩下碎屑。更刺眼的,是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廉曾经见过的相框。相框里,是“轨道偏离”第一次在正式剧场演出后,兴奋的拓也一手举著廉的计算本,一手搂著表情有些无奈但眼中带著一丝疲惫笑意的廉,在后台拍下的合影。照片里,聚光灯的效果还在廉的镜片上留下光晕,拓也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相框。而现在,那个相框被粗暴地、屏幕向下倒扣在柜面上,厚厚的灰尘覆盖了相框背面,仿佛要將那段曾经闪闪发光的日子彻底埋葬在黑暗中。 廉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再向前一步。房间里的气味令人作呕,景象令人心碎。他看著床上那个蜷缩、痛苦、在睡梦中也无法摆脱沉重枷锁的身影,那个曾经像个小太阳般照亮他的地下轨道、如今却像燃尽的灰烬般沉寂的搭档。丰本冰冷的预言(“最终在两轨上都偏离方向!”)、角田穿透灵魂的逼问(“你自己的梦想呢?”),还有美波关切的质问(“你的感受呢?”),此刻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们具象化在这个颓败的房间和沉睡的人身上,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窗外的光线极其微弱,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只有廉推开门后涌入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长方形,切割开浓厚的黑暗,却无法触及床上的拓也。他像一个被遗弃在时间裂缝里的孤魂,沉睡在这片由梦想碎片、愧疚残骸和生活垃圾堆砌成的废墟中。廉的到来,並未惊醒他。他依旧深陷在那沉重、紊乱、充满苦痛的睡眠里,仿佛只有在那里,才能短暂地逃避那个他无法面对的现实世界——那个没有“轨道偏离”、没有並肩追梦、只有被自己亲手“拖累”又无力挽回的、巨大的空洞。 廉轻轻地带上了身后的房门,將那令人窒息的气味和景象隔绝在门后。关门声很轻,但在死寂的房子里却异常清晰。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仿佛能听到门內那沉重而不安的呼吸声,以及门外拓也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新年的第一天,阳光迟迟不肯穿透云层,沉重的阴霾笼罩著尼崎,也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而那个房间里沉睡的拓也,是他心中一块无法卸下、也暂时不知如何修补的、巨大的、冰冷的残骸。 第51章 颓废 廉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桌边缘一道深刻的裂缝。木屑微微刺痛皮肤,引来一丝细微的真实感,仿佛是为了確认自己並非身处一场过於压抑的噩梦。目光被桌面上唯一还算“整洁”的物品吸引——一本摊开的、边缘捲曲磨破的笔记本。廉认得这个本子。拓也曾在无数个凌晨的地下剧场后台,借著昏暗的灯光,在上面疯狂涂写,嘴里念念有词。 他俯身看去。 新宿fu-剧场初演草案 组合名:轨道偏离(off the rails) 开场梗: 博士(推眼镜,面无表情凝视):“拓也,根据我的计算,你昨天从便利店废弃筐捡回的那根萝卜,其表面残留的非致病菌群落衰变產生的微弱β射线,累积剂量相当於在车诺比石棺外层停留3.75秒。” 拓也(瞬间抱头,表情极度惊恐,声音拔高八度):“纳尼?!バカな?!(什么?!怎么可能?!)难怪店长昨天看我的眼神像看核泄漏处理员!还神秘兮兮地说那是『永恆の滋味』!原来煮它之前得先穿上铅围裙和防护服吗博士?!救命啊——!!!” 纸页下方,用同样张扬却带著蓬勃希望的笔跡写著: 目標:年底打进m-1预选赛! 然而,“目標”两字上方,覆盖著一大片用暗淡的铅笔或原子笔反覆涂抹、力道透著疲惫的痕跡。最终凝固成两个歪歪扭扭、了无生气的汉字: 解散日 再往下翻,类似的草稿还有很多,有些段子结构精巧,对节奏的標註密密麻麻,充满了拓也式的奇思妙想。只是,越往后翻,字跡越潦草,涂改越多,空白页上常常只有几个无意义的词句,或乾脆是大片的空白。纸页的边缘被无数次无意识地摺叠、揉捏,形成一道溃烂的、深褐色的摺痕,像一个无声的句点。 廉的目光被墙角一个蒙著厚厚灰尘的吉他盒牵引过去。那是拓也在居酒屋卖唱餬口的伙伴。即使盒子积灰,廉知道里面的木吉他琴弦一定被拓也紧紧拧著,绷得如同即將断裂的弓弦——那是拓也仅存的、对某种“活著”状態的倔强,一种无声的、徒劳的对抗。廉的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充满烟味和烤串油脂气息的居酒屋后台。千鸟大悟,曾將一张薄薄的名片像飞鏢一样甩到拓也掌心。他那张总是带著三分嘲讽七分压迫感的脸凑得很近,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小子,我给你们机会,是因为你们身上有股『无知者无畏』的傻气,还有点意思。记住,別浪费我的时间,否则——”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我就把你们这对『轨道偏离』,流放到青森乡下,去冷冻水產市场给帝王蟹表演漫才,让它们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cold joke』!” 彼时,拓也的手正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廉还记得他眼中瞬间被点亮的、混合著狂喜和敬畏的光芒。那光芒如同新星爆发,照亮了整个居酒屋。而此刻,那张承载过巨大希望的名片,早已不知被隨手丟弃在这房间的哪个角落,被灰尘和垃圾掩埋。 脚边,飘落著几张沾著酱油和油脂的纸页,他俯身。纸页上褪色的字跡像乾涸的血: 新宿ゴールデン街ナイトバトル!ソロ漫才选手権 潦草铅笔字覆盖了印刷体:“ソロ初挑戦!元『オフレール』热血バカ?大根凶器男!见てくれよ、この絶望的なギャップを!”(“单飞首战!前『轨道偏离』热血笨蛋·萝卜凶器男!来看看这绝望的反差吧!”)日期是八个月前。 &lt;div&gt; 桌脚压著翻烂的《芸能界生存戦略》。在“个性が命!贵方の武器は?”(个性即生命!你的武器是?)章节,拓也颤抖的批註如墓志铭: “武器?俺の武器は博士だ!博士いない大根男なんて…新宿のコンビニに腐ってる大根と同じだ!毎日廃弃!” (“武器?我的武器是博士啊!没有博士的萝卜男算什么…和便利店每天报废的烂萝卜没两样!”) 廉的视线移向墙角。蒙尘的吉他盒旁,散落著几张列印纸。標题刺痛眼睛:《m-1グランプリ2014一次予选出场者リスト》。拓也的名字孤零零夹在数百人中,用萤光笔划出又涂黑,旁边批註:“书类落ち。审査员コメント:『キャラ薄。ネタにオリジナリティ不足』”(书面落选。评委评语:“角色单薄。段子缺乏原创性”) 正午十二点的钟声,沉闷而悠长,穿透死寂的房间,在廉的心头敲响了第十二下。 “咚——咚——咚——……” 像是某种开关被触动,蜷缩在被团里的身影轻轻地动了一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像某种冬眠的动物在枯叶下蠕动。拓也掀开了那条散发著霉味和汗味的薄毛毯,缓缓坐了起来。油腻的乱发紧贴著他凹陷的太阳穴。他动作迟缓,如同生锈的机器人。廉的目光落在他深陷的眼窝上——淤积著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 他似乎用了好几秒才將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廉身上,瞳孔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动了动。隨即,那空洞的眼神被一种廉无比熟悉的、仿佛肌肉记忆般的东西迅速覆盖——一个属於便利店店员的標准微笑,嘴角机械地上扬,眼神却没什么热度,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哟,”声音乾涩沙哑,像砂纸摩擦著喉咙,“这不是天文台的诺奖候选,三上博士大人嘛。”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带著点公式化的痞气,如同戴著一层面具,“新年好啊。怎么有空屈尊光临……我这破败的小窝?视察民情?”那声“诺奖候选”带著点调侃,却也刻意拉开了距离。 空气凝滯得如同冻住的油脂。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廉没有回应那虚假的问候,他的视线沉甸甸地落在拓也身上,落在这片沉默的废墟之上。 似乎是为了填补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也或许只是身体的本能需求,拓也伸出枯瘦的手,摸索到床头柜上那个早已冷透、包装纸都被油渍浸透的三角饭糰。他看也没看,慢吞吞地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冰冷的米饭颗粒粘在乾裂的嘴角,隨著他缓慢咀嚼的动作偶尔掉落几粒。他眼神没什么焦点地望著前方,仿佛咀嚼只是例行公事。 “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带著咀嚼食物的粘腻感,“大阪港区……有家大型物流转运中心在招夜班分拣工。”他抬起眼,那眼神里没什么光彩,只有一种谈论日常琐事的平淡。“时薪1050円!比东京便利店整整高出50円呢。”他用力咽下嘴里的饭糰,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五十块……能多买半个这样的饭糰了。” 话音未落,他用脚尖,隨意地、没什么力气地拨弄了一下脚边散落的一本厚重的《艺人年鑑》。书页被踢得翻开,哗啦作响,最终停留在一页彩印的大头照上。照片里,千鸟大悟带著標誌性的笑容。“嘿嘿,”拓也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没什么笑意的气音,仿佛在嘲笑过去的自己,“青森帝王蟹的漫才……呵,还没机会让它们听呢。”他像是自言自语,语气里是彻底的、放弃挣扎后的无所谓。 &lt;div&gt; 廉的目光扫过那本破败的年鑑,扫过拓也沾著饭粒的嘴角,最终回到他那双强撑著某种“正常”表象、实则深处早已荒芜一片的眼睛上。廉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割开了房间里粘稠凝滯的空气: “搞笑艺人呢?” 这四个字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拓也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然后他继续缓慢地嚼著,喉结再次滚动,咽了下去。他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抬起手背,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饭粒和油渍,动作透著一种深深的倦怠。 “搞笑艺人?”他重复,像念陌生词汇。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最终定格在窗外灰濛的天空。“试过了啊,博士。”他向后靠墙,脊骨硌著冰冷的壁板,“解散后……想著总得试试。一个人。” 他掰著手指,如同清点废品回收站的破烂: “便利店打工。钱不够付新宿胶囊舱房租…搬去北区更破的公寓,蟑螂半夜啃吉他弦。” “夜班结束去公园练段子…保安当我是醉汉赶人。” “投稿经纪公司…石沉大海。哦,回了一封。”他扯开抽屉甩出一张纸——列印邮件上用红笔圈出刺目的一句:“贵方のタイプの热血バカは渋谷スクランブル交差点に1日100人落ちています”(您这类热血笨蛋,涩谷十字路口一天能捡到100个) 拓也嗤笑一声,指尖戳著那行字:“东京…最不缺的就是我这种…没天赋的燃料。” “去年夏天,”他声音飘忽起来,“想著…最后一次?就当给社区老人送温暖。”他模仿著夸张的鞠躬姿势,嘴角却死气沉沉,“免费!公园露天漫才!” 他伸出三根枯枝般的手指: “观眾?仨老头。” “第一个…开场三分钟,呼嚕打得比我的装傻音效还响。” “第二个…”拓也突然掐著嗓子,学起嘶哑的怒骂,“『废物!浪费税金!滚!』” “第三个…”他顿了顿,瞳孔失焦地望著虚空,“…他举著能年玲奈的扇子…从开场喊到散场…”拓也的嘴唇翕动,气流摩擦出破碎的音节: “『能年ちゃん…最高…』” 死寂吞噬了最后的尾音。泪水无声滑过拓也污浊的脸颊,留下曲折的湿痕。没有抽泣,只有沉重的静默在生根。 “你看啊,博士。”他指向窗外锈跡斑斑的工厂烟囱,“便利店,物流中心,金属处理厂…这才是我的轨道。”指尖缓缓划过自己凹陷的胸膛,“『萝卜凶器男』?呵…萝卜也有保质期。”他扯出一个比哭更荒诞的笑,“我啊…早烂在东京的垃圾桶里了。” 他摸索著从枕头下抽出一份皱巴巴的《朝日新闻》。科学版角落用红圈標著一则简讯:“东大?三上廉ら、m51银河异常波动を解明”。报纸边缘被摩挲得毛糙,油渍晕染了铅字。 “这才是你该在的地方。”拓也將报纸轻轻推向廉,像移交一件遗物,“我努力过了,真的。”他垂下眼瞼,盯著指甲缝里的污垢,“段子写了三百多个…投出去的全沉了。公园那次之后…吉他的弦…锈断了。”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尝试那“帅气又洒脱”的笑容,嘴角却如断线木偶般垮塌: “所以…算啦。搞笑艺人的梦…餵狗吧。”他看向廉,眼神里没有任何指责,只有一片空旷的疲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结论,“努力过了,就这样吧。你也別惦记著了,博士。好好搞你的星星,那才是正经事。以后拿了诺贝尔物理奖,记得提一嘴我这个前搭档,让我出去吹吹牛,说不定还能免费换瓶啤酒喝喝。”他试图再次扯出那副“帅气又洒脱”的笑容,但这次,那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彻底垮塌,只剩下无尽的麻木和空洞。 廉看著那个深陷在破败被褥和冰冷现实中的身影。拓也的眼神已经飘开,似乎对刚才的对话失去了兴趣,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疲惫让他不愿再维持任何交流。他重新拿起那个冷饭糰,没什么滋味地咬了一口,目光茫然地投向墙角电视机屏幕上那个血红的、永恆不变的“game over”,仿佛那才是他现在唯一能理解的、確定的结果。 那幽蓝的屏幕微光,冷冷地映照著拓也麻木的侧脸,也映照著“轨道偏离”无声湮灭后,留下的这片深不见底的、名为“算了”的荒原。 第52章 新生 廉沉默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狭小、充满腐败气味的房间里投下浓重的阴影,如同一座骤然耸立的黑色方尖碑,沉沉地压向蜷缩在破败床褥间的拓也。窗外的铅灰色天光吝嗇地透过窗帘缝隙,在他挺直的脊背上镀上一层冷硬的边缘。 “你忘了,”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凿进房间里凝固的空气,“在新宿那间油烟味呛人的居酒屋后台,你对千鸟大悟先生发过的誓?” “千鸟桑?”拓也像是被这个久违的名字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嘴角咧开一个尖利、扭曲,比哭更难看的笑容,露出沾著饭粒的牙齿,“哈!誓言?承诺?那玩意儿值几个钱?”他喉咙里滚出几声刺耳的乾笑,带著彻骨的嘲讽,“他老人家,东京搞笑界的『鬼才』,眼睛毒得很!他早该看清了!我就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不——”他用力摇头,油腻的头髮甩动,眼神癲狂而绝望,“连烂泥都不如!烂泥还能糊墙,我呢?我就是垃圾堆里沤烂的菜叶子,虫蛀的木头,没人要的废料!” 他像是要证明什么,猛地从床上弹起一半,枯瘦的手粗暴地扯过掛在墙角衣架上那件磨破肘部、沾满褐色污渍的黑色西装外套。廉认得它,那是拓也曾经视若珍宝的“战袍”,承载著第一次正式登台的记忆。拓也把它抖开,布料发出沉闷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的呻吟。 “看看!看看!”拓也的声音拔高,带著歇斯底里的颤抖,手指用力戳著肘部的破洞和胸前的污渍,“这是我唯一能穿出去见人的东西!『战袍』?笑话!它现在就是个破抹布!”他的眼神转向廉,充满了自毁般的快意,“知道我那狗屎房东看到我穿著它出去『面试』回来时说什么吗?”拓也模仿著刻薄的腔调,扭曲著脸:“『哟,我们的大明星回来啦?搞笑艺人?呵!我看你还是先学学怎么把自己的破人生搞搞笑吧!下个月房租再拖,就给老子带著你的『梦想』滚出去睡公园!』”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著巨大悲愤与尖锐痛楚的灼热血气,猛地衝上廉的头顶,瞬间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绝对理性堤坝。那冰冷精確的计算、权衡利弊的思维,在拓也如此赤裸地践踏自己、践踏他们共同拥有过的梦想、践踏“轨道偏离”这个名字本身的瞬间,灰飞烟灭。 空气在廉的拳下发出沉闷的爆裂声! 那一拳,凝聚了廉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量——对拓也自暴自弃的愤怒,对自己束手无策的无力,对那段被埋葬时光的不甘——精准而沉重地砸在拓也凹陷的颧骨上!沉闷的撞击声如同两颗在深空寂灭边缘绝望相撞的流浪天体,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呃啊!”拓也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巨大的衝击力让他像断线的木偶般踉蹌著向后倒去,“哐当”一声巨响,狠狠撞在了那个塞满过期书籍、摇摇欲坠的书架上!书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如同垂死巨兽的悲鸣,紧接著,上面堆积如山的《漫才结构学》《笑点方程式》《艺人年鑑》,以及无数卷了边、写满批註又被涂黑的段子草稿本,如同被引爆的垃圾山,轰然倾泻而下!纸张、书本、塑料文件夹如同瀑布般砸落在拓也身上、头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將他瞬间半埋了起来。 廉的手背传来清晰的痛感,指关节瞬间红肿,但更强烈的是胸腔里那股燃烧般的窒息感。他看著拓也被书本和灰尘淹没的狼狈身影,看著他那件破西装上沾染的新鲜灰尘,看著这个象徵著他们梦想起航又被亲手埋葬的房间废墟,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几乎停止跳动。这不是他熟悉的“解决方式”,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源自本能深处的、狂暴的痛楚宣泄。 <div> “啊——!”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书堆里炸响!拓也猛地掀开压在身上的书本和杂物,脸上鼻血长流,混合著灰尘和眼泪,在污浊的皮肤上冲刷出几道扭曲的痕跡。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此刻燃烧著疯狂的怒火和屈辱,死死锁定廉。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走投无路的困兽,带著一股同归於尽般的狠劲,嘶吼著朝廉猛扑过来! 廉下意识地抬手格挡,但拓也此刻爆发出的力量远超他枯瘦外表所能想像。那是一种被绝望和长久压抑点燃的、源自生命本能的蛮力。拓也用头狠狠撞向廉的胸口,同时双手死死抓住廉的手臂和肩膀,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又像要將对方一同拖入深渊。廉被巨大的衝力撞得连连后退,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斑驳脱落的墙纸上!墙上那张被撕掉大半、仅剩一角还粘连著的down town海报,被震得簌簌抖动,海报上松本人志那张標誌性的的脸,被廉的肩膀撞得凹陷撕裂,空洞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著眼前这场闹剧般的撕斗。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不再是拳脚相加,而是更原始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撕扯、推搡、角力。他们撞翻了墙角堆叠如山的泡麵碗,油腻的汤汁和乾涸的麵条碎渣四溅;踢散了满地捏扁的啤酒罐,叮噹作响;拓也的拳头胡乱地砸在廉的肩膀、后背,廉则用尽全力想要箍住拓也失控的身体。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肢体碰撞的闷响、物品被踢倒翻滚的声音,在这狭小、污浊的空间里交织迴响。汗水、灰尘、泪水、鼻血混合在一起,涂抹在两张年轻却布满痛苦的脸上。他们像两艘在冰冷宇宙暗礁带彻底失控、相互碰撞的小船,每一次接触都带来剧烈的震盪和更深的伤痕,绝望地消耗著彼此仅存的力气。 廉感觉自己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榨乾,拓也那带著血腥气的喘息就在耳边。混乱中,拓也终於借著廉一瞬间的失衡,用尽全身的蛮力將他死死按在墙上!拓也枯瘦的手肘死死抵住廉的喉咙,另一只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拳头高高举起,悬停在廉的耳侧,剧烈地颤抖著!廉能清晰地看到拓也眼中翻腾的血丝、燃烧的怒火、以及那怒火深处清晰可见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迷茫。廉放弃了抵抗,只是喘息著,平静地回望著拓也那双近在咫尺的、疯狂而痛苦的眼睛。 “为什么……”拓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声带里挤出来,灼热的气息喷在廉的脸上,带著血和泪的咸腥,“三上廉!你他妈不是……最討厌……最他妈瞧不起这种……无谓的肢体衝突吗?!你不是……永远冷静……永远讲道理的吗?!你这混蛋……”他抵著廉喉咙的手肘在剧烈颤抖,悬在耳侧的拳头紧握,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 廉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被压迫著,说话有些艰难,但他依旧强迫自己发出平稳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因为……”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你在侮辱『轨道偏离』这个名字……”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穿透拓也眼中的疯狂,直刺他灵魂深处的软弱,“更在……侮辱那个……在便利店仓库冰冷的货架间,对著空气一遍又一遍练习段子,练到喉咙咳出血都不肯停下的小池拓也!你把他……一起丟进了垃圾堆!你不配……再用那种语气……谈论他!” 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精准地凿开了拓也狂暴外表下最后一道脆弱的防御。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濒死的呜咽从拓也喉咙深处溢出。抵著廉喉咙的手肘力量骤然鬆懈,悬著的拳头也无力地垂落。支撑著他那股疯狂的力量瞬间抽离,拓也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身体猛地一软,沿著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和廉肩並肩,背靠著那片被撞得凹陷、沾著海报碎屑的墙体。 <div> 两人都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如同两条被拋上岸的鱼。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在迴荡,像破旧的风箱在苟延残喘。天板上布满蛛网和褐色水渍的裂纹,在廉模糊的视野里旋转、扭曲、延伸,仿佛宇宙深处某个濒临崩溃的星系旋臂,无声地诉说著熵增的终极宿命。 拓也仰著头,脖颈青筋暴露,空洞的目光死死盯著天板上那盏积满灰尘、光线昏黄的吊灯。汗水、泪水、鼻血混合著灰尘,在他脸上、脖子上匯成一道道污浊的溪流。良久,他用一种近乎梦囈般的嘶哑声音开口,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天晚上……在新宿站……”他舔了舔乾裂、带著血腥味的嘴唇,“你接到的那个电话……” 廉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这个日子,那个电话,是他內心深处一处不敢提起的、带著沉重负荷的坐標。 “松村教授的电话……”拓也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在回忆一个极其久远的梦境,每一个字都带著冰冷的寒意。“我听见了……虽然只隔著一米远……但那些词……『韦伯空间望远镜』……『m51漩涡星系』……『异常高能伽马射线暴』……『疑似暗物质喷流遗蹟』……『需要三上君主导跨时区协同观测及建模』……”拓也努力复述著那些对他而言如同天书的专业词汇,语气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后面那些……我根本听不懂……什么『费米子凝聚態』、『卡西米尔效应干扰补偿』……它们在我脑子里像外星语一样嗡嗡乱响……”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用骯脏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混合物,动作麻木而机械。 “但是……”拓也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被烧红的铁钎刺穿般的痛苦,“『nasa』……『全球天文台紧急联动』……『诺奖级发现潜力』……这几个词……它们像烧红的刀子……就那么直挺挺地……捅进我耳朵里……扎进我心里……”他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廉,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癲狂,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洞穿后的、赤裸裸的绝望和瞭然。 “就在那一刻……就在新宿站喧囂的人潮里……就在那该死的霓虹灯底下……”拓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我才真正……真正地……懂了丰本老师那晚在居酒屋……用那根该死的烧鸟签子……比划著名说的话……”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廉,仿佛在指认一个残酷的真相: “你……三上廉……你他妈真是一列……焊死在轨道上……马力全开、目標明確……註定要驶向星辰大海的超级特快列车啊!而我……”他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自嘲的、如同破旧铁皮摩擦的嗤笑,“而我……小池拓也……不过是……不知死活、滚落到你轨道上的一颗……碍事的碎石子……一块……该被铲走的垃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我……卡住了……挡住了……你的路……让你……偏离了……你该去的方向……” 沉重的、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寒冷彻骨的死寂,再次瀰漫开来,吞噬了拓也绝望的余音。灰尘在昏黄的光线下缓缓飘浮,房间里浓烈的腐败气味似乎也凝滯了。廉能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著全身的伤痛。他看著拓也滑落在地板上的侧脸,那上面凝固的血污、深深凹陷的眼窝、乾涸的泪痕,都与记忆中那个在新宿站口强顏欢笑、泪流满面却高喊著“解散吧”的面孔重叠。丰本的“超载列车”预言、角田的“梦想”质问、美波的“感受”探寻……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图景、所有的逻辑与情感,都在这片废墟之上,在这两个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年轻人身上,匯聚、碰撞、最终坍缩成一个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奇点。 <div> 廉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著尘埃和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清醒。他侧过头,目光穿透眼前模糊的裂痕,落在拓也苍白、绝望的侧脸上。廉的声音不高,甚至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响起,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第一颗星辰: “碎石……会改变行星的轨道,撞击出毁灭的陨坑……”他停顿了一瞬,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要剖开拓也绝望的躯壳,直视他灵魂深处尚未熄灭的微光,“但碎石……也能成为构建新世界的基石,成为……”廉的声音陡然加重,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像掷地有声的宣言,斩钉截铁地劈开了房间內沉重的绝望迷雾: “重组吧,轨道偏离。” 这四个字,如同在深不见底的黑暗宇宙中点燃了全新的恆星內核。廉没有询问,没有徵求,而是以拓也最熟悉的、属於“博士”的绝对理性的方式,做出了一个充满情感力量的宣告。 拓也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脸上凝固的污垢似乎都在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崩裂。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像一台彻底卡死的机器。那空洞麻木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被埋葬已久、早已被判定为死亡的东西,在廉那斩钉截铁的话语的强光直射下,极其微弱地、痛苦地、却又无比顽强地……抽搐了一下。 第53章 重返大气层 拓也猛地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落几片剥落的墙纸碎片。他瞪著廉,那双刚刚被绝望和疯狂占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被强行撕扯开的、尖锐的痛苦。“你……你他妈是真疯了吗?!”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著被揍后的喘息和更深的恐慌,“天文台那边!jasmine项目!松村教授!你脑子里那根焊死了、只认准星星的轴呢?!你忘了新宿站那个电话了吗?!忘了丰本老师的话了吗?!时间和精力就那么多!不可违背!你现在跟我说重组?!” 廉没有立刻回答。他同样因方才的扭打而剧烈喘息著,视野一片模糊的重影。他靠著墙壁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动作带著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却又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岩浆般滚烫的决绝,与他平时那种冰雕般的冷静截然不同。他抬起手背,隨意抹去嘴角渗出的血跡,这个习惯动作依旧带著拓也熟悉的“博士”式的精確感,但此刻,这精確感里注入了某种拓也从未见过的、近乎灼热的东西。 “松村教授的项目,下个月启动。”廉的声音不高,却像沉重的冰块砸在拓也混乱的神经上。他没有看拓也震惊的脸,而是伸手探入旁边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背包——那背包刚才在打斗中被踢到了墙角。廉的手指在里面摸索著,动作稳定得与这个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几秒钟后,他抽出了那台坚固的平板电脑。屏幕“啪”地一声亮起,幽蓝色的光芒瞬间撕裂了房间的昏暗,像一颗微缩的恆星被强行点燃。光芒清晰地勾勒出廉眉骨上新鲜的瘀青,却让他的眼神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更加锐利,如同穿透无尽尘埃,死死锁定了某个目標。 屏幕上,並非拓也预想的天文图像或复杂公式,而是一幅极其精密、动態更新的轨道运行图。深黑色的背景代表无垠宇宙,一条標註著光年刻度的轨道蜿蜒延伸,轨道上,一个代表jasmine项目卫星的光点正以稳定的频率闪烁移动。廉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击,调出一个权限管理界面。 “我申请了项目全程的远程协作权限。”廉的声音平稳地陈述,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每周只需两天亲临天文台进行关键节点的实地观测和数据核对。”他放大了一个局部,显示出东京至国立天文台的路径图,旁边標註著精確的时间表。“其余时间,”他的指尖敲击屏幕,调出一个標记著“自由支配”的绿色区块,那绿色在幽蓝的背景下显得异常醒目,“包括数据处理、模型修正,都可以在远程完成。”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冰冷的扫描仪,而是像带著实质的重量,沉沉地钉在拓也因震惊而扭曲的脸上,“时间,重新分配了。衝突点,解除了。” 平板的光芒在拓也布满血污和泪痕的脸上跳跃,映照著他瞳孔深处剧烈翻腾的惊涛骇浪。廉的话像一柄锤子,精准地砸碎了他赖以逃避的最后一块遮羞布——那个名为“资源不可调和”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然而,拓也眼中的震惊迅速被更深的怀疑和荒谬感取代。 “就算……就算时间能挤出来……”拓也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那精力呢?!专注力呢?!舞台上那种『解构的快感』,那种瞬间点燃全场、心都要跳出来的感觉,和天文台里盯著数据模型一熬几通宵的那种……那种沉到海底的平静感,就像冰与火!丰本老师画的图……”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居酒屋那晚,丰本明长用烧鸟签子在油腻桌布上画下的那两条倾斜轨道,“它们根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强行拉扯在一起,只会像超载列车一样崩坏!你忘了?!那就是我们解散的根本!” 廉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面对复杂难题终於找到突破口时的確认,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他没有反驳,而是再次低头操作平板。他迅速调出另一张图——正是拓也脑中浮现的、丰本画下的那幅简陋却致命的“轨道受力分析图”。两条倾斜的线,一条指向“星辰大海”,一条指向未知的“地下轨道”,在图纸上以令人绝望的角度分离。 &lt;div&gt; “我们弄错了方向,拓也。”廉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洞悉力,不再是宣读论文,而是像在对搭档解释一个关键发现。他的指尖在屏幕上飞速刪改。那两条代表“天文”与“舞台”的轨道,在廉的操控下,不再是背道而驰的分离线,而是开始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扭曲、靠近。廉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流畅的弧线,最终构建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模型——两条轨道並非平行或相交,而是像生命的基础结构,相互缠绕,螺旋攀升!一条轨道的光標闪烁著代表星空的深蓝,另一条则跳跃著象徵舞檯灯火的橙红,它们交织、缠绕,共同指向一个比单一方向更遥远、更璀璨的未知高点。 “舞台与天文,並非冰火不容的绝对对立。”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阐述一种新的可能性,“它们存在底层逻辑的共振点。” 廉的手指划过那螺旋攀升的轨道,最终停在那个交匯攀升的顶点。 “核心在於,”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拓也眼中的迷茫,带著一种拓也久违的、属於“轨道偏离博士”的引导感,“找到属於我们自己的节奏。將看似衝突的能量形態,转化为相互增益的动力。將舞台瞬间的爆发力(笑声爆发),转化为科研所需的深度思考的预热燃料;反过来,科研带来的深刻逻辑训练和冷静观察力,也能提炼出舞台段子中更精准、更出人意料的『解构』力量。这不是妥协,是创造新的轨道。” 拓也怔怔地看著屏幕上那美得惊心动魄又充满力量的双螺旋轨道图,看著那些跳动的解释。廉的每一个字都像温暖的子弹,击中了他思维里那些根深蒂固的寒冰壁垒。丰本冰冷的预言、角田穿透灵魂的质问、饭塚关於“解构快感”的分析、还有自己那撕心裂肺的解散宣言……此刻在这全新的、充满可能性的螺旋轨道面前,仿佛被解构、被重组。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正在疯狂运算这顛覆性的模型,嗡嗡作响,但这一次,引擎似乎带著热度。 “这…这是……”拓也指著屏幕上那个核心公式 l =k·(e_c2/ t),喉咙发紧,声音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与一丝久违的激动。 “计算舞台能量输出的公式雏形。”廉点开公式旁边的详细备註,屏幕上立刻展开更复杂的推导过程,“l代表舞台光热输出(可以理解为引燃观眾笑声的能量等级),它和k(代表你投入的创意能量转换效率),以及你投入的创意能量本身 e_c的强度,还有单位时间 t有关。”廉顿了顿,目光转向拓也,带著一丝罕见的、近乎引导的暖意,“还记得你在居酒屋后台,拿著那根萝卜,用『核污染萝卜』的梗引爆全场吗?” 拓也下意识地点点头,那个画面瞬间清晰起来,廉精准描述著萝卜表面菌落衰变的射线…… “那个『萝卜凶器』的比喻,”廉的声音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但眼神却不再冰冷,“表面看是荒诞不经的装傻。但其核心本质,是將微观物理中『粒子能突破能量壁垒』的抽象概念——进行了极其精妙的『具象化降维打击』。观眾在潜意识层面,捕捉到了这种微观世界神奇规则被强行嫁接到日常物体(萝卜)上的剧烈反差和內在荒谬的『逻辑自洽』,从而引爆了笑声。这种共鸣,並非偶然。你的直觉,触碰到了事物运转的某种底层幽默。”廉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上的公式,“这就是你的 e_c2被高效转化为 l的实例。你的『热血笨蛋』,有时比精密的仪器,更接近……宇宙的趣味。” 廉的话语像一道强光,带著温度,照亮了拓也浑浑噩噩深渊中某个从未被清晰认知的角落。他那些绞尽脑汁、被无数人嘲笑为“没天赋”、“角色单薄”的段子,在廉冰冷而精確的解剖下,竟然蕴含著与星辰大海同源的……生命力?他感觉自己像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突然被告知脚下踩著的沙砾是未经雕琢的钻石原矿,而告诉他的人,眼神里带著肯定。 &lt;div&gt; 就在这思维剧烈震盪、旧世界崩塌新世界尚未成形的脆弱时刻,一阵突兀而尖锐的震动声猝然撕裂了房间的寂静!像一颗无形的子弹,射穿了黏稠的空气。 是廉的手机。 它掉落在廉价榻榻米的边缘,屏幕沾著灰尘和拓也的血渍,顽强地亮了起来。屏幕中央,跳动著一个让拓也瞳孔骤缩的备註名——“凶器命名者”。 是千鸟大悟! 拓也感觉自己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停止了跳动。他想起了那个烟雾繚绕的居酒屋后台,想起了那张像飞鏢一样甩过来的名片,想起了那张凑近的、带著压迫感和一丝不易察觉趣味的凶悍脸庞,想起了那句如同诅咒又如同魔咒的警告:“別浪费我的时间,否则……我就把你们这对『轨道偏离』,流放到青森乡下,去冷冻水產市场给帝王蟹表演漫才,让它们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cold joke』!” 廉面无表情地拾起手机,解锁。屏幕上只有一行简短到近乎冷酷的文字,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拓也死寂的心湖里掀起滔天巨浪: 【凶器命名者】:青森冷冻仓库2月有商演空缺,每小时包饭糰。来吗?两个臭小子。 “青森……冷冻仓库……饭糰……”拓也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在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千鸟大悟!那个在东京搞笑界翻手为云覆手雨的“鬼才”!他居然还记得!在这个他们像垃圾一样被拋弃、被遗忘、连自己都恨不得彻底抹去存在痕跡的深渊里,千鸟大悟发来了这条简讯!不是讽刺,不是怜悯,而是像一个债主催收旧帐,或者……像一个角斗场的老板,在提醒两个签了卖身契却临阵脱逃的角斗士——你们的契约还没到期,地狱的舞台还给你们留著位置呢!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屈辱、荒诞感和某种被强行唤醒的、滚烫的热血,猛地衝上拓也的头顶。那简讯里的“两个臭小子”四个字,像烧红的烙印,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上。他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廉,但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將手机屏幕平静地推向拓也,那动作如同递出一份需要签字確认的合同,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用这个。”廉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千钧之力,仿佛在说:答案就在你手里。 拓也的目光在那行刺眼的简讯和廉递来的手机之间疯狂游移。千鸟的警告——“流放青森”、“给帝王蟹表演漫才”——如同魔咒在耳边迴响。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窒息般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毁灭的衝动在胸腔里衝撞。他需要宣泄,他需要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凶器命名者”证明,或者……彻底毁灭自己,拉著廉一起! 他的视线猛地扫过这个如同垃圾场般的房间。吉他盒!那个蒙尘的、被他遗弃在角落的伙伴!那个在无数个便利店夜班后,支撑他在公园对著空气嘶吼、对著零星路人表演的唯一见证! 拓也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从地板上弹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朝著墙角那堆垃圾山猛扑过去!他粗暴地推开散落的啤酒罐、踢开油腻的泡麵碗、掀翻压在上面的书本和杂誌。灰尘如同硝烟般腾起,呛得他剧烈咳嗽,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眼睛死死锁定著那个半露在杂物堆下的、破旧的吉他盒。他疯狂地扒拉著,指甲刮在粗糙的盒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终於,他用尽全身力气,將那积满厚厚灰尘、仿佛已与垃圾融为一体的吉他盒挖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双手颤抖著,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粗暴,猛地掀开了琴盖! &lt;div&gt; 一股混合著松香、灰尘和岁月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吉他静静地躺在褪色的丝绒衬里里,琴弦已经松垮,蒙著灰,黯淡无光。但就在琴盖掀开的瞬间,一张边缘捲曲、顏色泛黄的名片,如同被封印的时光信物,飘飘悠悠地滑落出来,落在拓也沾满污垢的手边。 名片上,是千鸟大悟事务所的標誌,以及一行手写的、力透纸背的大字: 特急推荐状:轨道偏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居酒屋后台的喧囂、千鸟大悟那张压迫感十足的脸、那句“別浪费老子的人情”的警告、还有他接过这张名片时掌心滚烫的汗水、心臟狂跳的声音……所有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强力磁石吸引,轰然匯聚!这张被他隨手丟弃、甚至可能是在无数次的绝望和自暴自弃中,无意识地塞进吉他盒深处“埋葬”的名片,此刻却成了刺破无尽黑暗的唯一光芒。它证明过,他们曾获得过那个严苛“凶器命名者”的认可!证明过“轨道偏离”这个名字,曾在那个残酷的舞台上溅起过一丝涟漪!那一刻的滚烫,穿越了时间和绝望,重新灼烧著他的掌心。 拓也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著,小心翼翼地、近乎恐惧地捡起那张泛黄的名片。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带著千鸟大悟独特力道的墨跡时,一股巨大的、无法抑制的酸楚和灼热感猛地衝上鼻腔,衝进眼眶。他死死攥住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关节捏得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混合著脸颊上的血污和灰尘,冲刷出两道滚烫的痕跡。 暮色如同巨大的、暗紫色的幕布,缓缓垂落,吞噬了锈跡斑斑的工厂轮廓,最终也试图吞噬这条伸向大海的、空寂无人的堤岸。咸腥冰冷的海风狂暴地撕扯著两人的头髮和衣襟,带著浪涛轰鸣的巨响,如同宇宙深处亘古不变的背景噪音。 廉沉默地站在堤岸边缘,目光投向海平线尽头那片混沌的深蓝。海风吹拂著他凌乱的额发,那张总是过於冷静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打斗留下的伤痕和淤青,却奇异地柔和了他坚硬的轮廓。拓也站在他身旁几步开外,背对著他,面朝大海。他高高举起手中那张泛黄的推荐状,手臂绷得笔直,仿佛要將这承载著过去微光与此刻重量的纸片,奋力刺入那片渐次亮起的、稀薄而遥远的星野。 “这一年……”拓也的声音被海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被砂砾磨礪过的粗糲质感,更像是一种告解,“我……像个贼,像个不敢见光的幽灵……投了300多封匿名段子……”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咸腥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全他妈……石沉大海!信封上……连个『查无此人』的印章都懒得盖!”他像是要证明什么,或者说,是某种仪式性的袒露,猛地一把扯开自己早已污秽不堪的衬衫领口!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他单薄的身体晃了晃,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將自己苍白、消瘦的胸膛暴露在冰冷的暮色和海风之中。在心口位置,皮肤上赫然纹著一个由墨水和涂改液混合勾勒的、略显粗糙的公式——那正是廉在平板上展示的“笑点能量公式” l =k·(e_c2/ t)雏形!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小字:“博士のタイマー”(博士的计时器)。 “但每次……”拓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嘶吼,压过了身后浪涛的咆哮,“每次我他妈在那些破纸片上写著『博士吐槽』的时候……就像……就像你他妈的拿著那个秒表……”他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廉,仿佛廉手中真的握著一个无形的计时器,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精准地读著秒数,眼神冰冷而专注,“站在场边!站在我的脑子里!逼著我……逼著我把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气口、每一个包袱的伏笔……都他妈……计算到毫秒!就算……就算全世界都觉得我写的是垃圾!就算连我自己都觉得……写的是一坨屎!可那个该死的『博士のタイマー』……它还在走!它还在响!嘀嗒……嘀嗒……像他妈催命符一样……不肯停!把我……钉死在……那个叫『轨道偏离』的刑架上!” &lt;div&gt; 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病態的执念在他扭曲的脸上交织,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自己亲手埋葬却又无法真正杀死的思念。他猛地转过身,踉蹌著走到廉面前,將那部显示著千鸟大悟简讯的手机,像递出战书一样,用力地、粗暴地推向廉的胸口!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绝望,而是燃烧著一种近乎毁灭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用这个!”拓也重复著廉之前的话,声音却完全不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一种即將被点燃的、原始的生命力,“现在就用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整个冰冷的海风、整个沉重的过往、整个渺茫的未来都吸入肺腑,然后,他按下了廉手机上的语音录製键!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大悟桑——!!!”拓也的嘶吼瞬间盖过了海风的尖啸,如同受伤的苍狼对月长嚎,充满了不甘、愤怒、乞求,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悲壮,“青森的饭糰——!!!”他几乎是咆哮著喊出这几个字,“留到我们夺冠的庆功宴再吃——!!!” 话音未落,一股更猛烈的海风如同巨掌般袭来,捲走了他话语的尾音,也几乎將他单薄的身体掀倒。但他用尽全力站稳,脸上混杂的血污、泪痕和灰尘在暮色中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眼睛,如同在漫长极夜后终於窥见一丝微光的极地探险者,猛地燃起了两簇消失已久、却在此刻被强行点燃、剧烈跳动的炽热火苗!那火苗映著远方天际第一颗艰难穿透云层的寒星,也映著廉眼后那片冷静却不再冰冷的宇宙深空。 “现在——”拓也的声音陡然拔高到极限,用尽全身的力气,对著手机,对著狂暴的大海,对著整个沉寂的世界,发出了那声如同挣脱引力束缚般的吶喊: “轨道偏离——请求重返大气层!!!” 第54章 双轨交响 国立天文台数据处理中心的恆温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瀰漫著无菌般的冰冷和电子设备特有的臭氧味。三上廉站在松村教授略显凌乱的办公桌前,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东京冬日的铅灰色天空低垂,像一块沉重的幕布。桌面上,摊开著最新一期的《天体物理学通讯》,封面正是松村教授领衔、三上廉作为核心成员署名的关於m51漩涡星系异常高能伽马射线暴与暗物质喷流关联性的突破性论文。那篇论文,如同投入学术深潭的重磅炸弹,正掀起层层涟漪。 松村教授没有看论文,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像两束高精度的雷射,聚焦在廉的脸上,试图扫描出这个得意门生內心深处的选择。教授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上一个精致的星云模型摆件,发出轻微的“噠、噠”声,与数据中心的嗡鸣形成奇特的二重奏。 “jasmine项目的初步成果反响非常好,廉君。”松村教授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哈佛、普林斯顿、mpia(马普天文所)都发来了合作邀请。特別是那个关於高维时空下费米子凝聚態对伽马射线偏振影响的后续模型推演……整个项目组都认为,只有你能在预期时间內完成核心模块的构建。”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大学部那边,村上教授和我都谈过了,他们非常重视,愿意提供最高额度的奖学金和最顶尖的团队支持。……廉君,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办公室內异常安静。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处城市交通隱约传来的、如同宇宙背景噪音般的嗡鸣。他眼前浮现的,不是哈佛的邀请函,不是普林斯顿的研討会日程,而是那个瀰漫著腐败气味、堆满垃圾和绝望的房间;是拓也枯槁的脸、空洞的眼神,以及当他喊出“重组吧,轨道偏离”时,对方眼中那微弱却死灰復燃的抽搐;是那条在平板电脑上旋转攀升、交织著深蓝与橙红的双螺旋轨道图。 他微微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清晰,指尖带著薄茧,那里曾调试过指向深空的望远镜,也曾在新宿fu-剧场的聚光灯下,精准地推过那副標誌性的平光眼镜,引爆一片笑声的狂潮。 “考虑清楚了,教授。”廉的声音不高,却像经过精密校准的仪器,稳定而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確认感,“天文研究,是我理解世界秩序的基础。”他抬起头,目光迎向松村教授,“jasmine项目的核心模块,远程协作协议已经签署,设备埠也已调试完毕。模型推演所需的数据处理和算法构建,可以在预设的『自由支配』时间窗內完成,精確率误差不会超过0.3%。”他停顿了一瞬,仿佛在脑中运行了一遍复杂的公式,“天文台的深空观测轮值,我也会按时参与,作为校准远程数据的锚点。时间……重新分配了,衝突点……已计算在內。” 松村教授沉默了。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学生了。“时间重新分配”和“衝突点计算在內”的声明,则明確无误地宣告了另一个优先级更高的进程正在前台运行。他不再试图用学术前景说服,而是问出了那个更本质的问题,语气如同在探討一个宇宙学难题: “那么,核心驱动力呢,廉君?”松村教授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停止了敲击,星云模型在桌面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驱动你选择將主要精力投入……嗯,『另一条轨道』的核心驱动力是什么?是情谊?责任?还是……”他斟酌著词句,目光如探针,“……如同你在m51异常波动中发现的那种,非逻辑所能完全解释的『引力扰动源』?” “引力扰动源”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廉脑海中的某个记忆抽屉。手机屏幕上闪烁的那个备註名,跨年夜电话里那声石破天惊的“我喜欢你哦!”,以及隨后那带著慌乱……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瞬间,如同投入绝对零度冰海中的陨石,激烈地扰动著他原本平静无波的情感场。 <div> 但真正促使他做出决定的,並非仅仅是情感的扰动,而是更深刻的自我认知。 “是验证感,教授。”廉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上了一种解剖自身般的冷静,“一种……截然不同的验证感。” 松村教授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在望远镜后,在数据模型里,验证的是物理定律的普適性,是星辰运行的冰冷规律。那是一种宏大、缓慢、精確到小数点后无数位的验证,如同观察宇宙深空的背景辐射。”廉的语速不快,仿佛在构建一个模型,“而在舞台上,在聚光灯下,验证的是瞬间。是逻辑被『解构』后,在特定『场域』(观眾席)內引发的、可观测的『情绪能量爆发』(笑声)。这种爆发的即时性、强度、以及其背后隱含的、对人类认知荒诞性的洞察……它的验证感,是爆裂的,是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瞬间反馈。” 廉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办公室的墙壁,落在某个无形的舞台上:“天文验证的,是宇宙的『必然』。舞台验证的……是混乱中的『可能』。”他顿了顿,看向教授,现在,我找到了答案:我的轨道,並非单一指向星辰大海或地下剧场。它是双轨的螺旋。天文研究带来的深度逻辑和冷静观察力,是提炼『解构』力量的熔炉;而舞台瞬间引爆的『存在感』与『验证感』,是驱动我穿透研究深水区疲惫迷雾的强心剂。它们不是衝突的能量,是可以相互转化的动力形態。” 他摊开手,做了一个微小的、模擬数据流的手势:“就像jasmine项目需要处理海量噪点数据才能提取出那微弱的异常信號。舞台,是我在『熵增』的常態中,主动创造並精准捕获『减熵瞬间』(爆笑)的……个人实验场。这实验本身,就是我的驱动力。” 松村教授长久地注视著廉。办公室里只剩下恆温系统的嗡鸣和窗外城市的背景音。良久,他缓缓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嘆息。那嘆息里,有惋惜,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对年轻人这种近乎狂妄的、试图驾驭两种截然不同宇宙能量的野心的……欣赏? “属於你自己的『轨道力学』,嗯?”松村教授重新戴上眼镜,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一个介於无奈和调侃之间的弧度,“看来我这个老头子,也只能做好你这艘『双轨特快』的地面测控站了。去吧,廉君。记住你远程协作的埠密码,还有下次深空轮值的时间表。別让我的数据流等你。” “是,教授。数据流不会中断。”廉微微欠身,语气郑重,如同做出承诺。 第55章 上台 离开天文台冰冷洁净的空气,廉踏入了东京傍晚喧囂的涡流。霓虹灯刚刚亮起,將湿漉漉的街道染成光怪陆离的色彩,人潮裹挟著各种声音和信息,如同宇宙初期的混沌星云。他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子,推开了一间门脸不大、招牌有些褪色的烧酒馆的木门。门楣上掛著的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瞬间被店內瀰漫的烤鸡肉串焦香、清酒微醺的气息以及喧囂的人声吞没。 在吧檯最里侧,一个压迫感十足的身影占据了视野的中心。千鸟大悟,那个被称为“凶器命名者”的男人,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色夹克,正將一杯冒著热气的烧酒推到对面的空位前。他抬头看到廉,那张线条冷硬、如同刀刻斧凿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千鸟大悟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喧囂的背景音上,轻易地穿透了距离,“我们和nasa抢时间的『诺奖候补』终於肯从星星堆里爬出来,屈尊光临我这小破店了?”他拿起自己的酒杯,跟廉面前那杯轻轻一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不容易啊,总算等到你小子满21了。成年人的世界,烧酒可比可乐带劲多了。”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辛辣的气息似乎让他很满意。 廉端起那杯温热的烧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晃动。他不太擅长饮酒,酒精的灼烧感对他精密运转的神经系统来说更像一种干扰。但他没有犹豫,也抿了一口,让那股热流缓缓滑入喉咙。 “新年那条简讯,”千鸟大悟放下酒杯,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廉,“青森的冷冻仓库,饭糰。你小子,够狠啊。第一次听你的话去发那种东西。”他哼笑一声,带著点自嘲,“我以为那笨蛋小子看了要么彻底崩溃,要么会拎著吉他衝到我事务所来砸玻璃。没想到……”千鸟大悟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居然真能从那垃圾堆里爬出来?还带著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廉,声音压低,却带著更强的穿透力:“告诉我,三上廉。是你用你那套该死的『轨道力学』把他捞出来的,还是……他自己心里那点火星子,其实一直就没灭透?嗯?” 廉的指尖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拓也跪在垃圾堆里挖出吉他盒、看到那张泛黄推荐状时崩溃又滚烫的眼泪;堤岸边他迎著海风,將那张皱巴巴的推荐状刺向星野,嘶吼著“轨道偏离——请求重返大气层!”的模样……一幕幕清晰地闪过。 “是那张名片,大悟桑。”廉的声音平静,“你给的名片。它一直在那里。” 千鸟大悟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低沉而畅快的笑声,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哈哈哈!好!好一个『一直在那里』!”他用力拍了下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廉晃了一下,“看来我这『凶器命名者』,偶尔也能当一回『火种保管员』?行!这杯酒值了!”他再次举杯,“为了你们这两个不知死活、非要两条轨道一起跑的臭小子!为了……他妈的这该死的、烧得人难受的青春!” 辛辣的液体再次滚过喉咙,廉感觉脸上泛起一丝暖意。他看著千鸟大悟眼中那难得一见的、褪去嘲讽后的复杂光芒——那里面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对“可能性”的期待。 冰冷的冬雨敲打著新宿fu-剧场的金属顶棚,发出细碎连绵的声响。后台狭窄的空间里,空气却灼热得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口。廉靠墙站著,指尖无意识地调试著那副平光眼镜的鼻托,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高速运转的大脑保持著一丝必要的清明。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同精密钟錶的节拍器,与前台隱约传来的观眾入场声、座椅的吱嘎声交织在一起。 <div> 几步开外,小池拓也正对著后台唯一一面的镜子,做著最后的热身。他不再是房间里那个蜷缩在垃圾堆里、眼神空洞的“废料”。廉提供的精密营养计划和恢復性训练,如同强力的程序补丁,让这具被颓废侵蚀的身体在短短时间內重新被注入活力。虽然脸颊依旧带著未完全褪去的消瘦痕跡,但肌肉线条已重新绷紧,眼神不再是麻木的死水,而是燃烧著两簇近乎狂热的火焰。他用力地向上跳了几下,手臂做出夸张的挥舞动作,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著今晚的开场装傻台词,汗珠顺著他賁张的颈侧滑落,浸湿了廉价演出服的领口。 他转过身,看向廉,眼神亮得惊人,带著孤注一掷的亢奋:“博士!感觉怎么样?肾上腺素泵满了!今晚要让这帮傢伙见识见识,『萝卜凶器男』和『宇宙吐槽博士』重返大气层的衝击波!”他模仿著廉推眼镜的动作,却又故意做得极其笨拙滑稽。 廉的目光扫过他因紧张或兴奋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精確地评估著他的状態:“心率偏高,体表温度上升0.8度。肾上腺素峰值预计在登场后1分30秒达到临界点。控制呼吸节奏,拓也。开场30秒是关键时间窗。” “收到!博士长官!”拓也夸张地行了个不標准的军礼,隨即又凑近廉,声音压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认真,“喂,博士。新段子里那个『卡西米尔效应泡麵』的梗……真能行?台下那帮傢伙能听懂『真空量子涨落』这种鬼东西?” “不需要听懂。”廉的声音毫无波澜,冷静地剖析著,“核心逻辑是『用微观物理的宏大概念解构日常的荒谬』。观眾捕捉的是『逻辑自洽的强烈错位感』。你的『热血笨蛋』角色,正是引爆这种错位感的『催化剂』。相信我。”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拓也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眼中那点疑虑被更强烈的火焰取代:“明白了!把『博士のタイマー』交给我吧!” 就在这时,厚重的幕布缝隙外,剧场经理佐佐木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来,宣布著今晚最后一组表演者。舞台监督急促的“准备上场!”口令像发令枪响。 “轨道偏离——准备重返大气层!”拓也猛地低吼一声,用力拍了一下廉的后背,隨即转身,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率先冲向了那通往光芒与声浪的入口。 廉推了推鼻樑上的平光眼镜,冰冷的镜片后,眼神锐利如扫描仪,瞬间锁定了舞台的每一个细节——灯光的角度、观眾席热力分布、麦克风的位置。他调整了一下西装的领口,迈开步子,以一种带著研究员特有冷静的步伐,平稳地跟在拓也身后,踏入了那片骤然降临、几乎令人失明的炫目光瀑之中。 新宿fu-剧场那不算宽敞的舞台瞬间被炽热的聚光灯吞噬。光芒如同实体化的洪流,带著灼人的热度,將廉和拓也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后台的阴影边缘,又在瞬间將他们完全包裹、吞噬。廉的视网膜在强光刺激下瞬间收缩,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视界里,只残留著舞台边缘轮廓的残影和台下观眾席模糊涌动的暗色人潮轮廓。空气中瀰漫著乾燥的电子设备气味、人体聚集的微酸汗味,以及一种混合著廉价香水和爆米甜腻的、属於“现场”的独特气息。巨大的声浪——前排观眾兴奋的窃窃私语、座椅翻动的吱嘎、远处饮料杯碰撞的脆响——如同无序的宇宙背景噪音,在强光降临前一刻的短暂寂静后,骤然匯聚成一股沉闷的压力,沉沉地压在耳膜上。 廉的指尖下意识地、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眼镜腿的支撑点。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精准地传入高速运转的大脑皮层。呼吸平稳,心率稳定在预设的警戒閾值之下。他微微侧过脸,眼角的余光精確地捕捉到身旁拓也的状態:拓也的身体在强光下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侧脸线条因为紧咬牙关而显得有些僵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廉能清晰地“阅读”到拓也体內飆升的肾上腺素水平、肌肉的紧张度,以及那双死死盯著台下模糊人潮、燃烧著孤注一掷火焰的瞳孔里,那混合著巨大恐惧与更巨大亢奋的复杂光谱。 没有台词。不需要眼神交流。廉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只有拓也能感知到。如同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启动键。 “哈——!!!” 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的、近乎破音的嘶吼从拓也口中炸裂开来!那声音瞬间撕裂了舞台上方悬浮的声压,像一把烧红的锥子扎破了气球!他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身体夸张地前倾,手臂大幅度地挥舞著,指向廉,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充满了惊惶失措、仿佛天塌地陷般的绝望: “博士——!!!不好了——!!!出大事了——!!!” 第56章 有个人要见你们 廉的身体纹丝不动,如同风暴中心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他缓缓地、以一种近乎慢镜头的速度,抬起右手,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在聚光灯下反射著冷光的平光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聚焦在拓也那张因恐慌而扭曲的脸上。这个標誌性的动作,像一个无形的按钮,瞬间引爆了台下积蓄的第一波小规模笑声涟漪——那是属於“冷麵吐槽博士”回归的识別信號。 “根据我的初步目测分析,”廉的声音平稳、清晰、毫无起伏,如同ai在播报天气预报,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金属板上,“你的面部肌肉群呈现异常高强度的痉挛状態,瞳孔扩张度远超警戒值,声带振幅达到破坏閾值……初步诊断,拓也君,你似乎正处於一种……『世界末日』级別的认知失调状態?” “认知失调?!博士!这比世界末日还离谱啊!!”拓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力向后弹开,双手疯狂地抓著自己的头髮,表情痛苦得如同刚生吞了一只仙人掌,“你知道吗?!我刚才……我刚才在便利店买泡麵!就那个……那个宇宙无敌究极美味的『真空压缩宇宙能量面』!” 廉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据我所知,该商品的主要成分是碳水化合物、脂肪、钠以及多种食用添加剂。其能量密度……”他微微停顿,仿佛在调取资料库,“……低於同等质量的压缩饼乾。『宇宙无敌究极美味』的表述存在显著夸张误差。” “误差?!博士!重点不是泡麵啊!!”拓也猛地扑到廉面前,双手死死抓住廉的西装前襟,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血丝,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廉的脸上,“重点是那个水壶!我那个祖传的、宇宙超级无敌保温水壶!我把它……把它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了!!” 台下瞬间爆发出更大的鬨笑声!“微波炉热保温壶?”这种常识性的荒诞如同一个强力笑弹。 廉的镜片反射著舞台冷光:“微波炉的工作原理是利用微波使极性分子高速振动摩擦生热。金属物体在微波炉內会形成电弧,导致设备损坏甚至爆炸。”他冷静地陈述著物理定律,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讲解一个实验室安全规范。 “啊啊啊!我知道!我知道啊博士!”拓也鬆开廉,绝望地抱著头原地转圈,“所以当里面发出『滋啦滋啦』像怪兽叫一样的声音,还冒出蓝紫色的电火时……我……我情急之下……就把它……把它塞进冰箱急冻室了!!” “噗——哈哈哈哈!”台下再次爆笑。这“神操作”彻底踩中了荒谬的峰值。 廉沉默了两秒,仿佛在计算这个行为的后果。然后,他再次缓缓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著一种冰冷的、洞穿一切的穿透力,聚焦在拓也脸上:“將处於高温、內部可能因电弧產生高压气体的金属容器,急速投入超低温环境。拓也君,你成功创造了一个模擬『卡西米尔效应』瞬时增强场的……小型真空泡麵炸弹。” “卡……卡什么?”拓也一脸茫然,像只被知识闪了腰的兔子。 “卡西米尔效应。简单来说,”廉的语气带著一种教导小学生的、居高临下的简洁,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指向物理学的核心,“真空中並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斥著量子涨落產生的虚粒子对。当两块非常靠近的金属板置於真空中时,板外的虚粒子波长丰富,板间则只有特定波长的虚粒子能存在。这种密度差產生的压力,会將金属板拉近。这就是卡西米尔力。”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拓也那张因“知识”而更加懵圈的脸,“而你那个处於高温高压、又被急速冷冻的保温壶……其內部形成的瞬间真空和剧烈的热胀冷缩应力,结合金属外壳的约束……其蕴含的失稳能量,根据我的初步估算——” &lt;div&gt; 廉的指尖在空中做了一个微小的爆炸手势,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如同宣读判决书般的意味: “——足以將你那碗『真空压缩宇宙能量面』,以超越光速的想像力……均匀地涂满你公寓的每一寸天板。並且,其產生的『量子级』汤汁衝击波,理论上可以瞬间煮沸……太平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短暂的、如同真空般死寂的沉默。 隨即—— “轰——!!!!” 整个新宿fu-剧场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笑声炸弹!狂潮般的爆笑如同实质的海啸,从每一个座位席捲而起,猛烈地撞击著舞台的边界!天板上的灰尘似乎都被震得簌簌落下。笑声的音浪一波高过一波,混杂著拍大腿声、呛咳声、失控的尖叫声!这笑声不再是之前的涟漪或鬨笑,而是彻底的、排山倒海的、足以掀翻屋顶的能量释放! “噗哈哈哈哈!煮沸太平洋?!” “卡西米尔泡麵炸弹?!我人没了!” “博士!永远的神!!!” 在这片笑声的狂潮中心,廉清晰地捕捉到了关键数据:笑声爆发的延迟时间0.7秒(符合预期),峰值强度远超预设閾值(120%以上),持续时间已突破15秒(仍在继续)!公式l =k·(e_c2/ t)的核心参数在脑中飞速计算验证——k值(拓也的能量转换效率)极高!e_c2(能量输入)完美引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搭档身上。拓也正背对著观眾,肩膀剧烈地耸动著,那不是表演,是真正的、无法抑制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释放!他的身体在笑声的音浪中微微颤抖,仿佛在贪婪地吸收著这份失而復得的“存在感”能量。廉甚至能看到拓也耳根后未乾的汗水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就在这笑声的巔峰时刻,廉做出了他今晚最“不精密”但也最符合“轨道偏离”逻辑的动作。他伸出右手,不是推眼镜,而是稳稳地、有力地拍在了拓也因激动而耸动的后背上。 啪! 那一声清脆的拍击声,如同一个精准的节奏点,瞬间被淹没在更大的笑声浪潮中,却清晰地传递给了拓也。 拓也猛地转过身!脸上的泪水在舞台强光下闪闪发亮,混合著汗水,狼狈却又充满了生机!他看向廉,那双眼睛里的火焰从未如此炽热和清晰!他看到了廉镜片后那依旧冷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笑声融化的眼神,看到了那只刚刚拍过他后背的手已经收回,重新恢復了那副精密仪器的姿態。 无需言语。拓也猛地抬起手臂,指向廉,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带著哭腔却无比响亮地喊出了那句点燃他们最初梦想的口號: “轨道を外れろ——!!!”(轨道偏离——!!!) “轰——!!!”更加狂暴的笑声和掌声如同宇宙爆发的衝击波,彻底淹没了整个剧场! 后台厚重的幕布缓缓合拢,隔绝了前台依旧在沸腾、如同永不消退的宇宙背景噪音般的掌声与欢呼。聚光灯的灼热感仿佛还烙在皮肤上,耳膜里嗡嗡作响,是刚才那场笑声海啸的余震。廉和拓也靠在冰冷的后台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演出服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空气里瀰漫著汗味、皮革味和灰尘的气息。拓也咧著嘴,大口喘著气,脸上还掛著泪痕和汗水混合的污渍,眼神却亮得嚇人,像两颗刚刚完成剧烈燃烧的恆星核心。他用力拍打著廉的后背,语无伦次地嘟囔著:“博士!你看到了吗!听到了吗!那爆炸!那『卡西米尔泡麵』!哈哈哈!煮沸太平洋!绝了!绝了啊博士!” &lt;div&gt; 廉的气息也略显急促,他摘下那副平光眼镜,用袖口內衬小心地擦拭著镜片上可能沾染的汗渍。刚才舞台上那精准控制的“爆点投放”和最后引爆全场的关键吐槽,其消耗的能量不亚於处理一次深空数据风暴。公式的峰值曲线还在他脑中清晰地描绘著,每一个参数都证明著这次“重返大气层”的成功。他重新戴上眼镜,冰冷的镜片触感让他高速运转的思维核心稍稍降温。 就在这时,后台侧面的小门被推开,剧场经理佐佐木快步走了进来。他脸上带著兴奋的红光,额头上也掛著汗珠,显然也被刚才的现场气氛感染了。他一边用手帕擦著汗,一边径直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依旧亢奋的拓也和稍显平静但眼神同样锐利的廉之间扫过。 “呼……太棒了!轨道偏离!今晚太棒了!”佐佐木经理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观眾的反应,简直……简直是这几年我见过最炸裂的!”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復情绪,然后目光变得郑重而带有一丝神秘的意味,看向廉和拓也,压低声音说道:“后台休息室那边……有个人,想见见你们。” 廉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如同两台高精度雷达同时锁定了目標。拓也脸上的亢奋也瞬间凝固,被一种混合著紧张、期待和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他们才刚刚重返舞台,是哪位前辈? 佐佐木经理似乎很满意两人瞬间变化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补充道:“是……一位你们绝对想不到的『老朋友』。他说,想亲自对你们说一声……『重返大气层,干得还不错。』” “老朋友?”拓也喃喃重复,声音有些发乾。廉的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可能的名字——东京03的前辈? “走吧,”佐佐木经理侧身让开通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一丝看好戏的兴奋,“別让那位……『老朋友』等太久。” 第57章 签约 两人隨著佐佐木经理来到了休息室。角落一张略显陈旧的单人沙发上,一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性。穿著剪裁合身但不张扬的深灰色西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沉稳,眼神锐利如鹰隼,带著长期在艺能界这个复杂生態系统中磨礪出的精明与洞察力。他脸上带著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透著一股沉稳的专业感。 剧场经理佐佐木適时地侧身一步,带著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介绍道:“廉君,拓也君,这位是人力舍事务所的高田经纪人。”他顿了顿,看向高田,语气带著明显的推崇,“高田桑刚才也在台下,对二位的表演印象非常深刻。” “人力舍?!”拓也瞬间瞪大了眼睛,亢奋的光亮中掺杂了巨大的震惊。这个名字在关西艺能圈,尤其是搞笑艺人圈,分量极重。他下意识地看向廉,发现廉的目光也瞬间聚焦在高田经纪人身上,眼神锐利如扫描仪,正在快速读取著这位不速之客的每一个细节——姿態、表情、服饰、眼神的细微变化。廉的脸上没有任何“绝对想不到”的夸张惊讶,只有职业性的谨慎评估和一丝合理的疑惑。 高田经纪人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动作沉稳有力。“三上君,小池君,幸会。我是高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穿透力,目光在廉和拓也脸上掠过,最终更多地停留在廉身上。“佐佐木经理过誉了。不过今晚的演出,”他微微頷首,语气诚恳,“確实令人难忘。尤其是最后那段……『卡西米尔效应泡麵』与『煮沸太平洋』的串联。在如此小的剧场里引爆那种级別的笑声,非常少见。精准、犀利、充满想像力。”他的点评直指核心,显然是个懂行的。 “过奖了,高田桑。”廉微微欠身,礼节周到,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如同经过精密调校的仪器。拓也则有些手足无措地跟著鞠躬,脸上混杂著激动和紧张:“谢、谢谢高田桑!” 高田示意两人坐下,自己也坐回了沙发。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置於膝上,姿態放鬆却带著谈判者的气场。“不必拘谨。说实话,我关注『轨道偏离』这个名字,並非始於今晚。活跃在地下剧场,风格独特、以冰冷精准的『吐槽』和搭档的『热血笨蛋』形成剧烈反差的搞笑组合成员?这种极致的反差与融合,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和话题性。”他的目光扫过廉身上的廉价演出西装,“一年前。我开始留意你们组合的信息,看过你们剧场时期的演出,风格非常独特,潜力巨大。可惜,后来似乎销声匿跡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郑重:“直到前两天,佐佐木经理向我提起,说『轨道偏离』重返大气层了,还给我看了你们復出排练的片段。”高田看向佐佐木,后者回以一个肯定的微笑。 “今晚,我推掉了另一个安排,特意过来。”高田的目光重新锁定廉和拓也,语气正式而充满力量,“就是想亲眼验证一下,这个能在科学版和娱乐版同时留下名字的组合,是否真的像佐佐木经理形容的那样,拥有『重返大气层』的爆发力。而你们,”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两人,“用一场无可爭议的、炸裂的表演,证明了这一点。你们不仅回来了,而且状態,比一年前的地下时期更成熟、更精准、更具破坏力!” 高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所以,我代表人力舍事务所,正式向你们发出邀请。人力舍希望能將『轨道偏离』签入旗下,作为重点培养的新人组合,投入资源,將你们独特的『知识型冷麵』与『热血笨蛋』的反差魅力,推向更广阔的舞台。”他的话语清晰、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充满了顶级事务所经纪人的自信与决断力,“人力舍的平台、资源和人脉,相信能最大程度地激发出『轨道偏离』的潜力。你们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div> 休息室里一片寂静。拓也张著嘴,彻底懵了,巨大的狂喜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死死攥住廉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去。人力舍!重点培养!这几个字如同天籟之音,將他从尼崎那间瀰漫著绝望气息的垃圾屋,瞬间拽到了梦想的云端。他看向廉,眼神里充满了“快答应!快答应!”的无声吶喊。 廉的神色依旧冷静,目光却在飞速闪烁,如同高速运算的超级计算机。眼前的局面远超预期。人力舍的橄欖枝无疑代表著巨大的机遇,但同时也意味著全新的、更复杂的“轨道环境”。他需要评估风险与收益,资源分配的衝突可能性,以及对这个突然闯入的“高能引力源”(人力舍)的稳定性分析。 “高田桑,”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稳依旧,“非常感谢人力舍的认可和邀请。这对我们而言,是莫大的机遇。”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高田,“我们非常重视这次机会。不过,关於具体的合作模式、发展方向,以及…我个人在时间分配上的一些特殊需求,希望能有更深入的了解。”他的措辞严谨而坦诚,既表达了接受意向,也划出了需要谈判的关键点——他个人的“双轨”身份必须得到尊重和保障。 高田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见过太多新人在这种重磅邀约前失態,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天文物理学者表现出的冷静、条理和对自己道路的清晰认知,远超他的年龄。“当然。”高田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签约不是儿戏。人力舍尊重每一位艺人的特质和发展规划。关於你提到的『特殊需求』,”他特意看了廉一眼,“以及组合的整体定位、资源倾斜、短期和长期目標,我们会有专门的团队与你们详细沟通,签订最符合双方利益的合约。人力舍不是压榨梦想的工厂,我们更擅长发掘和放大独特的闪光点。”他递出两张简洁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电话和人力舍的logo,“这是我的联繫方式。期待儘快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简单的寒暄后,高田和佐佐木先行离开了休息室,留下廉和拓也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巨变。 “博…博士…”拓也的声音都在发颤,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让他几乎无法组织语言,“人…人力舍!重点培养!我们…我们真的…被看到了?!” 廉看著手中那张质感上乘的名片,人力舍的logo在昏暗光线下也透著力量感。他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名片边缘。“『引力扰动源』已確认。能量级,巨大。对现有轨道模型,既是强加速器,也是潜在压力测试场。”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面对新挑战时的凝重与跃跃欲试,“准备迎接新的轨道参数修正吧,拓也。我们的『双轨特快』,要进入『人力舍加速环』了。” 签约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人力舍展现了顶级事务所的专业和效率。合约条款清晰,资源承诺明確。对於廉的特殊情况——需要兼顾天文研究和部分远程工作——人力舍方面表现出了罕见的理解与灵活性。负责与他们接洽的经纪团队明確表示,事务所看重的是“轨道偏离”这个组合的整体性和独特性,包括三上廉作为“天文物理学者+冷麵吐槽役”的巨大话题价值。他们会儘量配合廉的时间安排,优先安排周末录影或深夜档节目,並支持其在科普领域的活动。这种尊重专业背景的態度,让廉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签约仪式低调地在人力舍东京本部进行。当廉和拓也在那份象徵著未来的合约上籤下名字时,拓也的手抖得厉害,眼眶再次泛红。廉的签名则如同他的计算草稿,工整、精確、力透纸背。 “欢迎加入人力舍大家庭。”高田经纪人微笑著伸出手,“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人力舍全力护航的『怪物新人』了。好好干,別辜负这个名號。”他看向旁边一位早已等候在侧、气质干练沉稳的男子,“这位是大竹经纪人,以后就由他直接负责你们的具体事务。” 大竹经纪人上前一步,脸上带著温和但精明的笑容,主动与两人握手:“三上君,小池君,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是大竹,目前也负责东京03和山崎弘也君的事务。”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高田桑已经跟我详细介绍了你们的情况和潜力。放心,我会尽力协调好资源,帮你们在艺能界这条轨道上跑得更快更稳。以后合作愉快!” 拓也激动地连连鞠躬:“大竹桑!请多关照!拜託您了!”廉也微微欠身:“大竹桑,有劳了。关於时间协调……”大竹爽朗地摆摆手,显然已从高田那里了解了情况:“不必担心,你们的特殊性我很清楚。我会优先考虑深夜档和周末通告,特殊情况我们提前沟通。东京03和山崎那边也是老搭档了,时间上我能协调开。” 第58章 宇宙级怪物新人 窗外的御幣岛街区,冬日的萧瑟正被初春萌动的生机悄然取代。日历翻到2015年3月,三上廉完成了东京大学天文学部的学业,正式毕业。那身象徵学生时代的黑色学士服,被他仔细地掛进衣柜深处,如同封存了一段精密而规律的星轨观测记录。 人生的重心,在无声无息间发生了清晰的倾斜。jasmine项目仍在进行,松村教授也履行了“地面测控站”的承诺。但廉的角色已从长期驻扎天文台的核心研究员,转变为远程协作的关键节点。他保留了每周两天前往国立天文台进行关键节点观测和深度討论的惯例,如同双轨列车定期驶入“科研站台”进行维护和补给。更多的时候,他是在自己的公寓里,面对多块屏幕,处理著来自全球合作方的数据流,构建著复杂的宇宙模型。冰冷的代码和浩瀚的星图依旧是思维驰骋的疆域,但投入其中的“绝对时间”已悄然压缩,被严格规划进“自由支配”的时间窗內。这种转变,是他与松村教授的约定,也是他对“双轨並行”模型的坚定实践。 他的主要身份,开始向“艺人三上廉”偏移。人力舍的资源开始显现威力。顶级艺能事务所的经验和人脉,像精密的导航系统,將“轨道偏离”这艘新船导引向合適的航道。 首先找到廉的,是科普领域。国立天文台和几家科学杂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天文物理学者转战艺能界”的绝佳话题人物。廉开始频繁出现在一些科学纪录片的访谈环节,或者作为特邀嘉宾参与nhk教育频道的天文科普节目。镜头前的他,依旧冷静、精准,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解释著深奥的宇宙现象。偶尔,当主持人试图用过於浪漫或错误的比喻描述天文现象时,他那標誌性的、毫无波澜的“更正”脱口而出:“根据现有观测数据,该星系形成时间误差约为±5亿年,並非『宇宙的初恋』。”这种带著学术严谨的“冷麵吐槽”,在科普节目里製造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意外地收穫了不少“反差萌”的好评,甚至被网友截取片段,在社交媒体上小范围传播。他的“冷”,在科普领域找到了新的、被认可的释放点。 紧接著,深夜综艺的大门向他们打开。大竹经纪人的策略非常明確:专注於风格大胆、包容性强、敢於启用新人的王牌深夜档。深夜档的观眾群体更年轻、更乐於接受新鲜事物和强烈的风格反差,正是“轨道偏离”的绝佳试验场。 廉首次单独登上《伦敦之心》,是作为“冷知识王”环节的嘉宾。当主持人田村淳拋出“如何用物理学解释恋爱中的患得患失?”这类无厘头问题时,其他艺人开始插科打諢。廉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开口:“从神经生物学角度看,恋爱中的情绪波动与多巴胺、血清素等神经递质的分泌閾值变化有关。『患得患失』可视为奖励预期不確定性引发的焦虑状態,类似於投资者面对高波动性资產的心理波动。”一本正经地用金融学和神经科学解释“恋爱脑”,配合他毫无表情的脸,瞬间冷场半秒后引爆了全场爆笑和掌声。田村淳夸张地拍桌:“厉害!这就是『轨道偏离博士』的威力吗?!完全听不懂但感觉好有道理!”这种將高深知识降维打击到日常话题產生的强烈错位感,成为了廉在综艺里的独特標籤。 而在《神之舌》的整蛊环节“绝对不许笑!超严肃科学研討会”中,廉更是將这种特质发挥到极致。节目组安排一群搞笑艺人用极其荒谬的方式“演示”各种偽科学理论(比如用香蕉和橡皮筋演示“量子纠缠通讯器”)。其他嘉宾需要憋笑点评。轮到廉时,他面无表情地盯著那个“香蕉通讯器”,冷静地指出:“该装置的能量传递效率低於0.001%,且存在显著的信號串扰(指香蕉被捏烂了),其通讯可靠性远不如烽火狼烟。建议优先提升信噪比和结构稳定性。”他那完全无视艺人夸张表演、只从“技术可行性”角度一本正经分析的样子,以及分析对象是如此荒诞的道具,製造的反差效果比刻意搞笑的艺人还要强烈,让憋笑的嘉宾彻底破功,节目效果拉满。 <div> 小池拓也的综艺之路则更偏向於释放他那“热血笨蛋”的原始能量。他很快成为了一些综艺节目里“超体力惩罚游戏”单元的常客。他总是嗷嗷叫著衝上去,拼尽全力完成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即使被整得七荤八素、齜牙咧嘴,也永远保持著一种打不倒的韧劲和夸张到极致的痛苦表情。这种单纯的、用身体硬抗的“笨蛋力”,意外地契合了深夜综艺追求刺激和真实反应的调性,加上他那句“轨道を外れろ——!!!”的口头禪,让他也积累了不少观眾缘。大竹经纪人也会安排他上一些谈话类节目,让他分享地下剧场时期的艰辛和重组的心路歷程,那份不加掩饰的真性情和偶尔流露的对廉的“敬畏”,也颇为討喜。 ----------------- 人力舍的资源倾斜和大竹经纪人的精准运作,加上两人在深夜综艺中展现出的独特魅力和强烈反差,“轨道偏离”这个名字如同投入艺能界深水的一颗奇石,迅速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他们並非家喻户晓,但在业內和关注艺能界的核心观眾圈层,“怪物新人”的名號已不脛而走。 “看到了吗?昨晚《神之舌》那个『科学研討会』!那个三上廉!一本正经地分析香蕉通讯器!我笑到邻居报警!” “『轨道偏离』,太邪门了!一个冷得像液氮,一个热得像太阳表面!化学反应绝了!” “听说他们才重组不到半年?这资源这曝光…人力舍是真当『怪物』在推啊!” “宇宙级怪物新人?这称號谁起的?太贴切了!一个真搞宇宙研究的博士来当吐槽役,这设定本身就很『怪物』好吗!” 这股声浪甚至蔓延到了他们並未参与的综艺节目里。在最新一期《神之舌》的录製现场,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经纪人身上。主持人矢作看著嘉宾席上的东京03成员,坏笑著把话题拋给饭塚悟志:“说起来,饭塚桑,你们东京03和山崎桑,现在都是大竹经纪人负责吧?” 饭塚悟志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点自豪的苦笑:“是啊,矢作桑。大竹桑现在可是超级大忙人!手底下的傢伙们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誒?都有谁啊?不就是你们东京03和山崎桑吗?”另一位主持人小木立刻接话,语气带著刻意的夸张。 “噢!还有新签的那对『轨道偏离』啊!”矢作仿佛刚想起来,一拍大腿,“就是那个什么…『宇宙级怪物新人』?”他看向旁边的另一位常驻嘉宾,,“剧团桑,你听说过吗?超级厉害的新人!” 剧团一人立刻配合地瞪大双眼,用力点头,用关西腔夸张地说:“听说过听说过!超~~~厉害的!冷麵博士和热血萝卜!人力舍挖到宝了!” 小木立刻发挥毒舌本色,犀利地吐槽道:“人力舍也太压榨经纪人了吧!大竹桑一个人要管东京03三个麻烦製造机+山崎桑这个梗王+现在又加上一对『宇宙怪物』?他是怎么活下来的?靠光合作用吗?还是说人力社给他装了永动机?”犀利的吐槽引发全场大笑。 镜头此时敏锐地切给了坐在东京03席位上的角田晃広。角田原本抱著手臂,听著眾人吐槽大竹的忙碌和自己组合的“麻烦”,脸上还带著点前辈看后辈的慵懒笑意。但当话题转到“轨道偏离”,角田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他嘴角那点笑意迅速消失,眉头蹙了一下,那种“可恶…被新来的傢伙们抢了风头/经纪人注意力”的憋屈感,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角田桑,”矢作敏锐地捕捉到了角田的表情变化,坏笑著把话题拋过去,“说起来,东京03和轨道偏离都归大竹桑管,你们私下见过了吧?感觉怎么样?这对『宇宙怪物』是不是真像传闻那么『可怕』?”他故意用了“怪物”这个词,带著调侃和拱火的意味。 <div> 角田晃広被突然点名,脸上的不爽瞬间僵了一下,隨即被他用营业性的表情迅速掩盖,但眼神深处那抹“被刺激到”的痕跡还在。他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对著镜头,用一种刻意拉长、带著点前辈腔调和微妙酸意的语气说:“啊…那两个小子啊?在后台见过几次。嘛…確实…挺有衝劲的。”他顿了顿,似乎想找点前辈的姿態,但最终还是没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被麦克风捕捉到,带著浓浓的不甘心: “…くそっ…(可恶…)一个两个的…势头猛得嚇人啊!” 这句半是抱怨半是惊嘆的“可恶”,配合著他之前那副明显的“被新人压过不爽”的表情,瞬间点爆了现场! “噗——!!!角田桑吃醋了!!” “角田さん、负けず嫌い発动!(角田桑,好胜心爆发了!)” “完全是前辈地位受到威胁的表情啊!哈哈哈!” “宇宙怪物vs东京03!大竹组內战!这话题太棒了!” 其他嘉宾立刻抓住这个点疯狂吐槽调侃,现场笑声和起鬨声几乎掀翻屋顶。角田晃広被围攻得有些狼狈,只能抱著手臂,板著他那张越来越黑的“不爽脸”,偶尔咬牙切齿地反驳一句“才不是!”或者“ふざけるな!(別开玩笑了!)”,反而让效果更爆炸。 后期剪辑更是神来之笔,在角田哼出“くそっ…”的时候,画面立刻切了一个他面部表情的特写——那混合著震惊、不爽、憋闷复杂眼神,被慢镜头和放大效果渲染得淋漓尽致。紧接著插入了之前录製的“轨道偏离”在“科学研討会”上引爆笑声的精彩片段作为对比。强烈的反差和围绕“怪物新人”与“前辈危机感”的趣味话题性,让节目效果直接拉满。 几天后,当这期《神之舌》播出时,收视率监控数据显示,在角田“不爽”发言及后续围绕“轨道偏离”的討论段落,收视曲线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陡峭的上扬波峰,峰值较节目平均收视率提升了整整1.5个百分点。社交媒体上,“#角田的不甘心”、“#宇宙怪物新人”、“#大竹经纪人地狱”等话题迅速登上趋势榜。人力舍事务所內,看著数据报告和新一波的媒体问询,高田经纪人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第59章 以星辰之名 窗外的东京浸染在秋夜的深邃中,霓虹的光晕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条纹。室內只有一盏低瓦数的檯灯亮著,勉强照亮书桌一角——那里堆叠著未拆封的粉丝来信、几本摊开的天文期刊,以及一个屏幕正播放著《未闻名》真人版最终集的平板电脑。面码(本间芽衣子)那带著泪光却又无比温暖的告別独白,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流淌。 三上廉靠在椅背上,指间夹著一支铅笔,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沉静的轮廓。他並非在专注欣赏剧情,而是在印证某个声音——此刻,紧贴在他耳边的手机正传来滨边美波標誌性的、带著点关西腔尾音的清亮嗓音。 “...所以最后那句,『被找到了』,成海桑念出来的时候,整个片场都安静得可怕!明明只是台词啊,可就是感觉...空气都变得湿漉漉的,心里堵得慌。”美波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充满分享的雀跃,“廉君在看吗?现在演到哪里了?” “嗯,在播。”廉低声回应,目光落在屏幕上面码对仁太说完最后愿望的场景,“很厉害。那种...澄澈的悲伤,你演出来了。”他並非客套,是发自內心的评价。废墟中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如今已能在荧幕上詮释如此复杂而纯粹的情感。 “嘿嘿,真的吗?谢谢!”美波的声音立刻明亮了几分,仿佛得到了最重要的认可,“不过真的好辛苦啊,廉君。有时候一个镜头要反覆拍十几遍,情绪要一直保持在那个点上,不能掉下来...感觉比跑龙套累多了。”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地切换了话题,“说起来,廉君最近才更厉害吧?我听说啦!” 电话那头的语气变得促狭又充满骄傲:“前两天拍杂誌封面的时候,化妆师姐姐和摄像桑都在聊呢!说现在综艺圈冒出来一对『宇宙级怪物新人』,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轨道偏离博士』,冷著一张脸说出来的话能把人笑死,偏偏又觉得好有道理!他们提到你在《伦敦之心》用金融学分析恋爱脑,还有《神之舌》一本正经点评香蕉通讯器那段...噗嗤!”她忍不住笑出声,“我在后台憋笑憋得好辛苦!廉君,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可有名了?连我们组的製作人都说了,话题性超强!” 廉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艺能界的喧囂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场精密控制的实验数据採集,目的明確,流程清晰。他人的评价,无论是讚誉还是好奇,都像是掠过飞船舷窗的星际尘埃,无法真正扰动核心系统的运行轨跡。“只是配合节目设定。”他平静地陈述,“拓也的『热血笨蛋』形象才是主要引擎。我的任务,是维持轨道稳定,偶尔提供...逻辑上的『引力弹弓』效应,製造速度增量(指节目效果)。” “什么弹弓引擎的...又在说听不懂的话!”美波嗔怪道,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开心,“反正大家都很喜欢!『轨道偏离』超棒的!廉君在电视上...看起来闪闪发光呢。”最后一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公寓里一时只剩下电视剧片尾曲《secret base ~君がくれたもの~》的轻柔旋律。隔了几秒,美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下定决心的郑重:“廉君...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廉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专注於耳边的声音。 “我决定了,”美波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正式上京。” 廉並不意外。隨著《未闻名》的热播和她参与的其他项目增多,往返石川和东京已显得效率低下。“嗯。合理的职业规划。需要帮忙找房子?”他本能地开始进入问题解决模式。 &lt;div&gt; “啊...那个嘛...”美波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狡黠的笑意,像只准备恶作剧的小猫,“房子呢,倒是不用特別找啦...” 廉心中警铃微响,一种熟悉的、被美波“轨道偏离”的感觉浮现。 “你看呀,”美波语速加快,努力让自己的提议听起来理所当然,“廉君你现在是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公寓吧?工作那么忙,家里肯定很乱需要人收拾!我呢,刚上京,人生地不熟,找个靠谱的房子又贵又麻烦...所以!不如我就住廉君这里吧!我可以打扫卫生!还能给廉君做饭...大概!省下的房租我们平分...啊不,都给你也行!这样多好!”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廉能想像出美波此刻一定是在电话那头紧张地屏住呼吸,小脸可能因为大胆的提议而微微泛红。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瞬间闪过“文春炮”和“friday”记者长焦镜头狰狞的样子,以及社会新闻耸人听闻的標题。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无奈: “米娜米酱。” “はい!”美波立刻应声,带著一丝期待和忐忑。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廉的声音闪过一丝慌乱,“你想让《周刊文春》和《friday》的记者24小时蹲守在我公寓楼下吗?標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震惊!与未成年同居!人气急升的『怪物新人』三上廉真面目曝光!》或者《废墟守护者变诱拐犯?滨边美波疑遭『大哥哥』监禁!》”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 “然后,我会被警察带走。以现行日本法律,与14岁...不,你现在15岁...但依然是未成年少女『疑似同居』或『处於监护不力环境』的指控,足够让我进去待上很长一段时间。『轨道偏离』立刻解体,我的天文研究许可可能被吊销,而你的演艺生涯会背上永久的污点。这个后果,你能承担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只能听到美波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几秒后,一阵银铃般、却又带著点后怕和窘迫的笑声爆发了出来,几乎要穿透廉的耳膜:“哈哈哈哈!对、对不起廉君!我、我开玩笑的啦!开个玩笑嘛!你看你,说得那么嚇人!什么坐牢监禁的...ふざけるな(別开玩笑了)!”她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尷尬和小心思被戳破的心虚,“我知道的啦!当然不行!我就是...就是隨口那么一说嘛!谁会当真啊!笨蛋廉君!” 廉听著她欲盖弥彰的笑声,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鬆动了一下。他知道她是开玩笑的成分居多,但那背后潜藏的一丝依赖和亲近的渴望,他並非毫无感知。只是现实的引力井太过深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嗯。知道就好。”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好好找房子,安全第一。经纪人会帮忙的。” “知道啦知道啦!囉嗦!”美波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轻快,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提议从未发生,“我会找间漂亮的小公寓的!等安顿好了请廉君来温居!你要带礼物哦!” 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剧组趣事和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美波提到要拍一个饮料cm,廉则说下周要去国立天文台处理一批新到的深空数据),两人互道了晚安。 “じゃ、おやすみ!廉君也早点睡,不许再看那些看不懂的数据了!”美波的声音带著叮嘱。 &lt;div&gt; “嗯,晚安。”廉回应。 电话掛断,骤然的寂静重新笼罩了房间。电视剧早已播完,平板屏幕暗了下去,只有待机的微光。窗外城市的底噪隱隱传来,更衬得室內安静。 廉没有起身开灯。他依旧坐在椅子里,身体微微后仰,融进檯灯无法触及的昏暗阴影中。刚才电话里的轻鬆与玩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消散,留下更深的沉静。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被檯灯光晕清晰照耀的地方,一封个来自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小行星中心(mpc)的標准制式信函。信封已经拆开,里面是几页全英文的正式通知。廉的目光直接落在最关键的那一行: provisional designation: 2012 qx48 permanent number assigned: 357943 name approved:(357943) minami discovery citation: discovered 2012 aug. 29 by r. mikami at subaru telescope, mauna kea. (暂定编號:2012 qx48) (授予永久编號:357943) (命名批准:(357943) minami) (发现引文:2012年8月29日由三上廉(r. mikami)於莫纳克亚山昴星望远镜发现。) “minami”。 这个名字静静躺在纸面上,却在他心底掀起了远比任何综艺邀约都更为深邃、悠远的波澜。8年前初春,废墟缝隙里的微弱星光,沾满尘土的星图,清凉的矿泉水,那句颤抖却坚定的“约定好了哦!”...然后是那个几乎耗尽心力、在生日当天只为送出这份永恆礼物的不眠之夜。手指抚过那个名字,仿佛能感受到轮岛海岸线的风,穿过时空,带来一丝微咸的气息。他仿佛能看到美波在剧组间隙得知这个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那双大眼睛会瞬间亮得惊人,或许会不顾场合地跳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將这则新闻截图保存,就像当年紧紧攥住那张星图一样。 第60章 看房 十月的东京,空气中那点残暑的黏腻终於被微凉的秋风彻底拂去。午后的阳光透过人力舍事务所高楼的玻璃幕墙,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温暖的光斑。休息室里,三上廉和小池拓也正摊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涂改的段子草稿。 “喂喂,博士,”拓也抓著一綹翘起的头髮,眉头紧锁,“这里,『便利店店员愤怒值max』的装傻,后面接你的吐槽,『根据能量守恆定律,愤怒產生的热量足以融化收银机』…会不会太硬了?观眾听不懂吧?” 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笔记本边缘:“『融化收银机』是具象化的夸张。关键在於店员夸张动作和你『热血笨蛋』的投入。观眾捕捉的是『逻辑自洽的荒谬感』,而非物理定律本身。”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 拓也撇撇嘴,还没来得及反驳,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隨即推开。大竹经纪人那张总是带著温和精明笑容的脸探了进来。 “啊,都在呢。”大竹走进来,手里晃著一串亮晶晶的钥匙,“正好,廉君,之前你不是提过想找个新住处,最好能有点开阔视野、晚上能看到星星的地方吗?纯兴趣那种,放鬆心情看看就行。我这边留意到一套挺特別的公寓,感觉可能符合你的想法。就在涉谷区的广尾那边,离事务所和几个主要电视台都不算远,交通也方便,很多艺人同僚都住那片,环境相对安静些,隱私也有保障。怎么样?有空的话现在去看看?拓也君有兴趣也可以一起。” “看房?”拓也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纠结段子的烦恼一扫而空,整个人像被上了发条,“好啊好啊!博士搬家我也得参谋参谋!广尾啊,那可是好地方!听说那边麵包店都特別高级?”对於任何新鲜事物,尤其是可能沾点“艺人生活”边儿的,拓也总是充满无穷的热情。 廉的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看向大竹。他確实提过想换个更安静、视野开阔些的地方。常年面对数据和屏幕,一个能让他偶尔抬头,纯粹地、不带任何研究目的地看看夜空的地方,对他而言是一种难得的放鬆和慰藉。他点了点头:“嗯。” “太好了!”大竹笑著拍板,“那就走吧,我叫了车,中介已经在楼下等了。” 车子平稳地驶入涉谷区广尾。与涉谷中心地带的喧囂截然不同,广尾的街道更加安静,多是些低调雅致的高级公寓楼和独栋住宅,间或点缀著一些颇有格调的精品店和咖啡馆,行人步履从容,透著一种闹中取静的安逸氛围。 “喏,就是前面那栋。”大竹指著前方。公寓楼並不算特別扎眼,但设计感十足,通体是乾净的暖白色调,线条简洁利落,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爽。楼前有精心打理的小型庭院。 车子停稳,一位穿著得体西装、笑容亲切的中年男性中介立刻迎了上来,正是等候多时的房產经纪人田中先生。“大竹桑,三上桑,小池桑,初次见面,我是田中,今天由我带各位看房。”他热情地递上名片,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带著口罩和帽子的廉和拓也,显然明白他们的身份,態度更加专业谨慎。 “麻烦您了,田中桑。”大竹作为中间人,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田中领著三人走向公寓入口。入口处简洁现代,感应玻璃门无声滑开。他们进入一个不算大的、但非常明亮乾净的前厅。前厅里除了几盆绿植和一排信箱,空无一物。拓也习惯性地左右张望寻找电梯按钮,却只看到光滑的墙面。 “电梯间在这边。”田中微笑著解释,然后在拓也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从西装內袋掏出一把钥匙。他走到门禁系统旁一个极其不起眼、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带锁孔的小面板前,熟练地將钥匙插入,轻轻一拧。 &lt;div&gt; “咔噠”一声轻响,紧接著,一声低沉的、类似老式保险柜开合的机械运转声传来。只见他们左侧一整面看似完整无瑕的米白色墙壁,竟缓缓地向內凹陷,然后平滑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隱藏著的电梯间! “哇——!”拓也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太像特工电影了!博士,你看到没?墙会动!暗门!”他兴奋地用手肘碰了碰廉。大竹经纪人也微微挑眉,显然对这设计也有些意外。 廉的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恢復了平静,只是目光专注地观察著那扇缓缓关闭的“墙门”以及电梯间的內部构造。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柔和的照明,空间不大但很舒適。 田中先生保持著职业微笑,再次用那把铜钥在电梯內部的另一个锁孔处拧了一下,才进入电梯,按下楼层按键“9”。“这是双重门禁,为了最大限度地保障住户的隱私和安全。只有持有钥匙才能开启电梯,並且电梯直达专属楼层,没有公共楼层按钮。”他解释道。 电梯运行平稳快速,几乎感觉不到上升的过程。隨著“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开启。 眼前的景象再次让拓也发出了“嚯!”的声音。电梯门打开,竟然直接就是玄关!没有楼道,没有邻居家的门,电梯轿厢仿佛直接镶嵌在了这户人家的大门位置。 玄关很宽敞,地面铺著温润的木地板。右手边是整面墙的嵌入式鞋柜,设计简洁。电梯门左边,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一个视野极佳的景观阳台,午后的阳光豪迈地倾泻进来。 “欢迎来到9层,”田中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是一梯一户的设计,电梯直达玄关,確保了绝对的私密性。” “太酷了!”拓也第一个蹦出去,好奇地打量著四周,“这感觉…就像拥有一个秘密基地!博士,你以后回家都不用担心被堵门了!”他立刻想到了作为艺人可能面临的困扰,觉得这设计简直天才。 廉没有作声,步履沉稳地踏出电梯,目光扫过明亮的玄关和那扇引人注目的落地窗,然后转向左侧的走廊。 田中引领著他们进入房屋內部。走廊不长,右手边是一扇门。“这是主臥套间,带独立卫浴和步入式衣帽间。”田中推开门。房间方正宽敞,採光极好,简约的装修风格,预留了很大的布置空间。 走廊左转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开阔的客厅映入眼帘。客厅连接著茶水间和景观阳台,光线充足得有些耀眼。阳台宽敞得可以在上面摆开小桌小椅,视野开阔,外面是广尾区寧静的街景和远处的城市轮廓。 “阳台视野非常好,天气晴朗的夜晚,在这里应该能看到不少星星。”田中特意对廉说道。廉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远处的天空,想像著夜幕降临后,城市灯光之上那片深邃的黑色画布。不用望远镜,不用分析光谱,只是单纯地辨认熟悉的星座,感受夜空的辽阔,这份纯粹的寧静感正是他想要的。 客厅的一角,一个旋转向上的楼梯显得格外別致,金属扶手搭配木质台阶,通往上层。 田中指著客厅另一侧相连的区域,“还有一个次臥,虽然面积比主臥小些,但也很舒適,適合做书房或者客房。” “哇,这客厅真大!”拓也已经在客厅里转起了圈,兴奋地比划著名,“博士,这里放个大沙发,晚上躺这儿看星星,多棒!哎,这楼梯真有意思!”他的目光被旋转楼梯吸引。 &lt;div&gt; “上去看看?”田中微笑著提议。 三人跟隨田中走上旋转楼梯。楼梯的弧度优雅,踏上去发出轻微的、悦耳的木质迴响。上到十楼,空间感更加开阔。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超大的餐厅,连接著一个设施齐全的开放式厨房。巨大的中岛台,高档的嵌入式厨电,通透明亮。想像一下朋友聚会,这里绝对是中心。 “这厨房…太棒了!虽然我只会煮泡麵…”拓也摸著光洁的台面,半是羡慕半是自嘲地说。 最吸引人的是上来的楼梯旁边的一个特殊设计——一个挑高的天井空间。让自然光可以直达下方。在天井的一侧,又有一道同样是金属与木质结合的旋转楼梯,螺旋向上。 “这楼梯通往哪里?”大竹经纪人也被这层层递进的空间设计勾起了兴趣。 “通往楼顶的私人露台。”田中先生脸上带著一丝自豪的笑容,率先走上那道窄一些的旋转楼梯。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更添一份质感。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空旷、平整的屋顶露台展现在眼前。没有任何遮挡物,四周只有一圈及腰高的安全围栏。视野开阔得惊人,360度环绕。广尾区安静的街道、远处涉谷和新宿方向隱约的摩天大楼轮廓、更远处东京塔的红色塔尖,甚至天空那大片大片纯净的蓝色,都尽收眼底。 “哇——!!!我的天!!”拓也这次是真的惊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露台上显得格外响亮。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衝到露台中央,张开手臂转了一圈,“这…这视野也太大了吧!博士!你看!能看到好远!晚上在这里,整个东京的灯光就在脚下,头顶全是星星!没有比这更棒的了!”他激动地手舞足蹈,仿佛这露台已经属於他们。 大竹经纪人也被这视野震撼了,他走到围栏边,眺望著城市天际线,感嘆道:“这视野…確实难得。在东京能找到这样的露台不容易。” 廉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露台边缘,双手轻轻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风更大了些,吹动了他的额发。他抬起头,望向此刻尚是蔚蓝、但不久后將被繁星点亮的天空。没有天文台穹顶的阻隔,没有望远镜镜筒的局限,这里只有纯粹的天空和风。想像著工作到深夜,带著一丝疲惫走上这里,只需抬头,就能被那无垠的星河拥抱,所有的喧囂和压力仿佛都能被这广袤的夜空稀释、吸收。这种融入天地间的放空感,正是他內心深处渴望的慰藉。 “太爽了!简直无敌!”拓也还在旁边激动地念叨,“博士!这房子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秘密入口,超大露台看星星…而且,”他突然想到什么,眼睛贼亮地转向大竹和田中,“这房子的设计也太有『节目效果』了吧?暗门电梯、旋转楼梯、超大露台…隨便拍拍都能上《跟拍到你家》或者《人类观察》!话题度绝对爆表!田中桑,你们当初设计的时候是不是就考虑到了?”他半开玩笑地说。 田中先生被逗笑了:“小池桑说笑了,主要是为了住户的隱私和独特的居住体验。不过,確实有不少住户反馈说很喜欢这种设计。” 拓也闻言,立刻凑到廉身边,撞了撞他的肩膀,故意用夸张的、所有人都能听到的语气说:“喂,博士!听到没?如果你不要,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虽然我可能付不起这房租…但我可以打地铺!这露台归我了!以后我就睡这儿看星星!”他一脸“你敢不要我就抢”的表情。 一直沉默观察的三上廉,终於收回瞭望向天空的目光。他的视线缓缓扫过空旷的露台,坚固的围栏,通往下层的旋转楼梯,再在脑海中勾勒出楼下客厅和臥室的空间布局,以及那两道保障隱私的“暗门”。这里远离了旧居的颓败气息,空间充足,光线通透,更重要的是那份在整个东京都弥足珍贵的、不受打扰的私人领域,以及这片能让他自由仰望星穹、回归纯粹兴趣的露天空间。 &lt;div&gt; 他转向田中先生,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定:“田中桑,麻烦您了。我想租下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瞥了一眼还在做“鬼脸”的拓也,补充道,“至於某些想睡露台的人,如果不怕被风吹走,或许偶尔可以来阳台参观。” 田中先生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太好了!三上桑,您的选择非常明智!请放心,后续的租赁手续我会全程协助您处理!” 拓也立刻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拍著廉的后背:“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博士你终於开窍了!这地方太棒了!以后排练完段子,我就上来吹风,灵感肯定哗哗的!”他又转向大竹经纪人,“大竹桑,你说对不对?咱们『轨道偏离』以后也有超帅的秘密基地了!” 大竹也笑著点头:“確实是个好地方,恭喜廉君了!看来搬家的事宜要提上日程了。”他看向廉,“需要事务所这边帮忙协调搬家公司和时间吗?” “嗯,麻烦大竹桑了。”廉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空旷的露台,仿佛已经看到了夜幕降临后,星辰点缀其上的寧静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