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退休了,怎么还让我调教大唐》 第1章:定国公,顾安! 大唐贞观八年,春。 长安,两仪殿。 “陛下,微臣自觉无法教导太子殿下,故此来向陛下请辞,恳请陛下准许老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鬍子花白的张玄素跪坐著朝著高位之上正襟危坐的李世民一拜,朗声请辞。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劝一劝。 奈何张玄素態度坚决的很。 “陛下,老臣实在是无法教导太子,担不起太子右庶子这个职位......” “玄素,可是承乾那逆子又衝撞你了?” “......” 半晌后。 眼见张玄素请辞態度坚决,李世民也只能无奈嘆气的放弃先休息一阵子。 等过一阵子,他再將张玄素请回来继续教导李承乾。 望著张玄素渐行渐远的背影。 李世民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这已经是今年自开春以来,李承乾身边第三位老师请辞得了。 最近李承乾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李世民气的额头青筋暴起,恨不得现在就衝去东宫將李承乾揪出来狠狠的揍一顿。 就在此时。 知晓张玄素气冲衝来两仪殿请辞的长孙皇后,也到了。 “陛下,这是怎么了?” 长孙皇后刚一进殿,就瞧见了一脸怒气冲冲,已经快要按捺不住怒火的李世民。 见到长孙皇后的到来,李世民压著怒火,黑著脸道:“还不又是那逆子做的好事!” “刚刚张玄素也来请辞了,说是自己无才无德教导不了那逆子。” “这已经是今年开春第三个了!朕看那逆子是借著腿疾的由头心野了,就是欠朕好好收拾他一顿了!” 【本文设定李承乾的腿疾是先天腿疾,隨著年龄增长,腿疾逐渐严重,在贞观十三年坠马后,腿疾加剧导致跛脚走路,现在贞观八年只是轻微跛脚不明显。】 长孙皇后默默的坐在了李世民的身侧,伸手轻抚著李世民的后背,为他顺气。 “陛下,承乾他是有些问题,但当务之急是寻一位能压得住承乾的老师才是。” 闻言。 李世民也冷静了下来。 正如长孙皇后所言。 他什么时候揍那逆子都可以,但现在得先从群臣和一应大儒中挑选出一位德才兼备,同时还要压得住那逆子的老师才对。 今年开春到现在,不到两个月。 先是孔颖达,接著是于志寧,现在又是张玄素。 先后三人都跑来请辞。 现在谁还能出任李承乾的老师? 谁还能压得住李承乾? 李世民的脑海闪过房玄龄。 “不行!房玄龄平日里政务繁忙不说,依玄龄的性子也压不住那逆子!” 魏徵? 脑海中又闪过一个人选。 片刻后。 李世民就果断摇头否决了。 “不行不行,魏徵性子太烈了,平日里连朕都要受不了了,更別说那逆子了。” “那逆子只是性子顽劣了些,还不至於整天受这么大的罪。” 李世民也怕他要是让魏徵去教李承乾,別到时候李承乾被魏徵给喷的寻了短见。 魏徵这份罪过,还是让他这个当爹的受著吧。 接著又是一些人选出现在脑海中,不过又都因为压不住李承乾顽劣的性子而被他给直接否了。 一时间,李世民竟想不出有什么合適的人选能压得住李承乾的。 就在李世民苦思冥想之际。 一直没有说话的长孙皇后,突然想到了一人。 长孙皇后靠近些,贴在李世民的耳边,轻声说出了一个人名。 闻言。 李世民僵住了片刻。 定国公,顾安,字长青。 自幼便与他一起长大,亲如兄弟,情同手足。 十岁那年,他与顾安结拜为异姓兄弟,生死与共,荣辱在焉! 大业十一年,顾安隨他一同前往雁门关救隋煬帝,一战败宇文成都,夺得天下第一勇士之称號。 大业十三年,顾安与他一同驻守太原。 这一年父亲李渊被上万贼兵围困。 顾安同他仅率八百精兵,反覆衝杀敌阵,大破贼军! 同年,李渊起兵於晋阳,他拜右领军大都督,顾安作他副將,征西河郡,斩郡守高德儒。 十一月,顾安与他率军攻下大兴城,也就是如今的长安。 大业十四年即武德元年,平定薛举薛仁杲。 武德二年,大败勾结匈奴的刘武周! 武德三年,东征洛阳,三千玄甲军破阵竇建德,一战擒双王! 武德五年,大败刘黑闥,平定北方! 武德七年,迎头痛击突厥,疆土寸步不让! 武德九年,玄武门前夕,他这位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单枪匹马连夜从朔州出发,日夜兼程。 沿途军士无一人敢拦! 在薛万彻率两千精骑攻打秦王府之时。 又是他这位二弟,一人一马一槊,只身横在了秦王府前,於两千精骑之中阵斩薛万彻,护秦王府一眾家眷无忧。 贞观元年,在他登基之初,頡利可汗率十万突厥精骑抵达渭水,危及长安。 百官无策,一筹莫展之际。 又是他这位二弟,仅率八百精骑便敢衝杀頡利可汗的十万突厥精骑敌阵,直逼頡利所在中军大营,杀得頡利心生胆寒,急忙率军回撤。 也是在这一战中,他这位二弟受了重伤,不得不前往东都洛阳养伤去了。 当年一別,不想已经足足有八年之久了。 “二弟。” 回想起昔日种种,让陷入往日回忆的李世民不禁感到有些悵然。 瞧见李世民一副回忆往昔悵然若失的模样,长孙皇后只是在一旁静静的候著。 半晌后。 李世民才有些恋恋不捨的回过神来。 “陛下认为,妾身刚刚说的他,可否能胜任承乾老师一职?” “能,必须能!” 面对长孙皇后的反问,李世民毫不犹豫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他二弟做不了的事情! 古有刘玄德二弟关羽忠肝义胆! 而今有他李世民之二弟,天下无敌! 要说这世上谁最了解他。 必然非他二弟顾安莫属! 让二弟来当承乾的老师,简直是最明智的选择,当初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念及於此。 在长孙皇后的见证下,李世民急急忙忙的亲自擬旨,命殿外护佑左右的李君羡亲自带著圣旨前往东都洛阳,去请他的这位二弟。 第2章:顾安:我从来不强迫的 东都洛阳,定国公府。 顾安披著青衫,慵懒的躺在靠背椅上,小嘴微微张开,便有婢女的纤纤玉手將晶莹剔透的葡萄送入嘴中,面前是六位身姿曼妙的佳人在琴师的伴奏下,翩翩起舞。 “嗯不错。” 顾安看著面前正翩翩起舞的俏丽佳人,开口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就在这时。 安国公府看门管事裴修杰急匆匆的撞了进来。 “国公爷,长安那边来人了。” 话落。 顾安刚要让六位俏丽佳人接著奏乐接著舞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哦?来的是谁?” 裴修杰回想了片刻:“武连县公,左武卫將军,李君羡!” “君羡大哥?” 顾安“唰”的一下子起身,摆手屏退两侧伺候著自己的婢女们,刚想开口让裴修杰將人请进来,但话到嘴边又给收了回来。 算了,还是他亲自去迎接吧。 当初长安一別,到如今貌似也有八个年头没见了。 只见顾安三步並做两步的直奔大门。 大门口。 李君羡腰间揣著圣旨,战马交给家丁牵走了,因为这几日日夜兼程的赶路,每天拢共才休息一两三时辰,导致他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吸光了精气神一样,无精打采的。 但当他见到不远处朝著自己飞奔而来的顾安时。 疲惫感顿时烟消云散。 “长青!” 李君羡激动的衝著朝著自己飞奔而来的顾安喊道,脸上顿时洋溢起发自內心的笑容。 想当初,他在发现王世充的为人不行转投李世民时。 当时大唐上下对他都带著些许成见。 是顾安。 热情招待於他,对他非但没有半点成见,反倒还与他同吃同住,甚至愿意称呼他一句“君羡大哥”。 每每上阵杀敌衝锋陷阵时。 也是顾安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头。 每当他身陷敌营时,也是顾安单枪匹马前来救他。 单单是在战场上,顾安救他於危难之间的次数,就已经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贞观元年,他与顾安一同率军八百精骑就敢衝杀坐镇十万精骑的突厥大军,当时他身陷包围之中,是顾安不顾自身安危,辗转衝杀数次將他带出了包围圈。 这一战,頡利可汗被嚇破了胆。 同时。 顾安也因为救他,而身受重伤。 这些,虽然顾安从未提过。 但李君羡却是將其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顾安的这份情,他李君羡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就在李君羡恍惚之际。 顾安已经走至跟前,瞧见还在出神的李君羡,他也是毫不客气的一巴掌拍在了后背上。 李君羡吃痛的回过神,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感受到后背火辣辣的疼,不禁吐槽道:“长青,这些年你这力道是越来越见长了啊。” 闻言。 顾安訕訕的笑了一下:“哈哈,见到君羡大哥太高兴了,一时忘记这茬了。” 顾安並不是本地人,而是穿越者。 只不过与其他穿越者不同的是,他是从娘胎里便穿越了。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顾安的母亲拼著最后一口气生下顾安。 母亲咽气,父亲早早便被抓了壮丁死了。 风雪天,就剩下顾安孤零零的一个刚出生不到半个时辰的婴儿。 这用天崩开局来詮释,都丝毫不为过!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顾安用尽吃奶的劲,使劲的嚎啕大哭,终於是吸引来了一户家人。 这户家人正是要赶回晋阳的唐国公李渊一家四口。 竇氏心软收养了顾安。 顾安这才侥倖在这乱世中活了下来。 隨著年龄的增长,顾安渐渐发现自己竟然有天生神力,並且自己的天生神力比之李家老三,这位演义中隋唐第一好汉的李元霸,甚至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待到顾安十六岁,便隨著李世民一同从军,自此开启了长达十二年的开掛军旅生涯。 每战必身先士卒,先登夺旗如探囊取物! 在唐军中,顾安人送外號“战神”! 但在敌人眼中,顾安就是一尊在人世间行走的“杀神”! 甚至比古之白起还要恐怖数十倍,百倍不止! 转头。 顾安热情的將李君羡请进府上,正事先搁置到一边,同时吩咐一直跟著的裴修杰將好酒好菜的安排上。 瞧著裴修杰离去的背影,李君羡总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熟悉了,索性他就直接开口询问顾安: “长青,他是?” 顾安一愣,紧接著顺著李君羡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正在按照自己吩咐忙活的裴修杰,一边一屁股毫无形象的坐下,一边嘮家常般的解释道: “他呀,裴修杰,你认识不?” 话落。 不等李君羡回答,顾安就接著说道:“猜你也不认识。” “他阿翁,裴寂那糟老头子。” “河东郡公的孙子?”李君羡恍然大悟,难怪他刚刚总觉得裴修杰身上有故人的影子,原来原因出在这里啊! 只不过。 河东郡公家的孙子不好好在裴家待著,怎么反倒跑来定国公府做管事了? 察觉到李君羡疑惑的目光,顾安慵懒的换了个姿势,这才不慌不忙的解释: “这事解释起来就有点说来话长了......” 一炷香的功夫后。 顾安终於是解释清楚了,但李君羡却是听得有些凌乱,好半晌才勉强做了总结。 “你的意思是,你到洛阳以后,嫌府上没人管事,当时又正好听说洛阳的世家多,而河东裴氏的裴修杰算是年轻一辈最出眾的,所以你就把他给『招进来』做管事了?” “他是自愿的?” 李君羡看著正朝著自己过来的裴修杰,严重怀疑。 “那必须是自愿的啊,我从来不强迫人的。” 顾安一本正经的保证。 “真的?” 李君羡依旧錶示十分怀疑。 毕竟这年头,河东裴氏虽然比不上五姓七望,但在世家中那也是响噹噹的存在。 裴修杰又是河东裴氏年轻一辈的青年才俊。 按照他这些年对世家的了解。 河东裴氏除非脑子坏掉了,才会放任裴修杰这样的青年才俊跑来定国公府当管事。 对於依旧保持怀疑的李君羡,顾安双手一摊表示很无奈啊。 自己这么诚实的一个人,怎么就没人信他呢? 裴修杰確实是“自愿”的啊。 当初他可是亲手持槊顶在他的脑门上问他,愿不愿意到他的府上当管事。 当时裴修杰答应的那叫一个快啊。 哪里有半点不自愿的样子呢? 第3章:上一个顺位继承的,还是晋惠帝司马衷呢! 唉,终归还是世人误解他太多了。 “好了,我这次来是要紧事找你。” 说著,李君羡从腰间拿出一份捲起来的圣旨,明晃晃的圣旨赫然出现在眼前。 见状,顾安也收了收调侃的性子,正襟危坐。 李君羡没有將圣旨展开,而是將圣旨直接推到了顾安面前:“喏,陛下说了,等见到了你,让你自己打开看。” “二哥?” 顾安也不客气,接过圣旨就直接將其打开。 圣旨上的內容不多,也就寥寥十来个字而已。 【安弟,兄有急事相求,速归长安!】 简单到,落款处连个印璽都没盖。 见此,顾安眉头一挑,指著圣旨上的內容问道:“二哥这是有什么急事,这么著急喊我回去?” “难不成是突厥又欠揍了?” “还是吐谷浑最近不老实,又欠收拾了?” 李君羡苦笑著摇了摇头:“吐谷浑最近確实是不老实,但陛下召你回长安不是为了这事。” “那是什么?” 李君羡有些语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半晌后,李君羡才组织好语言。 “其实吧,陛下召你回长安,是打算让你担任太子少师一职,去东宫替陛下管教管教太子殿下。” “管教太子?承乾?” 李君羡点了点头。 “最近因为太子殿下的事情,陛下头疼了好几宿。” 李君羡將今年打开春以来李承乾的所作所为,是如何气走张玄素一眾大儒的事跡,一五一十的转述给了顾安。 顾安听得津津有味。 要不是没得瓜子嗑,那他现在就差嗑起瓜子听八卦了。 “不错啊,承乾现在这无法无天的样子,倒是有我当年的风范了!” 听到正上头的部分,顾安还不时发出高度讚赏的点评。 闻言,李君羡没好气的白了顾安一眼。 有时候,他都严重怀疑,太子殿下小时候是不是就因为和顾安走得太近了,所以都被教坏了。 不行。 李君羡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他將顾安带回长安以后,一定得让自己孩子离顾安远些。 不然容易家宅不寧! 半个时辰后。 李君羡终於是口乾舌燥的讲完了。 顾安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咋样长青,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回长安?” “我们这些老兄弟,这些年都挺想你的,你回了长安也好在一起敘敘旧。” “这些年你在洛阳受苦了吧,陛下也真是的,就单单派了你一个来洛阳看著这些不安分的世家。” 受苦? 顾安有些汗顏。 他貌似过得还挺不错的。 没钱用了?缺人手了? 就找裴家和韦家这些世家准能搞定。 不同意? 没关係! 只要將他们请到府上,在经过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亲自说服下,保准不出一晚上就乖乖自愿爆金幣了。 还不同意? 扔去洛河清醒清醒,自然就同意了。 唉,说真的,顾安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发明了世家这么好爆金幣的玩意。 折返回来,在不远处驻足的裴修杰在听到了李君羡刚刚的那一番话,嘴角不由的抽搐了一下。 定国公,受苦? 谁敢给他苦头吃啊? 裴修杰此刻心里有一万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想当初,裴修杰为了抗议顾安將自己掳到府上当管事的暴行,也不是没有写过抗议书托族中老人前往长安进京状告顾安。 可才六七天不到。 他的亲笔状告信,就出现在了顾安的手上。 当顾安笑著將他写的状告信还给他的时候。 裴修杰只觉得天都塌了。 这真是应了说书中的那句: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大唐官场有黑幕啊!!! 顾安好歹也是个穿越者,对唐初的歷史细节了解的或许不多。 但一些大事件他还是记得门清的。 这里面就比如,太子李承乾谋反一事! 顾安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都说秦皇汉武,唐宗明祖凑不出一位活著的太子。 这话倒是没说错! 单拎出李二来说,自打贞观十年长孙皇后病逝之后,没了长孙皇后的规劝,李二就是愈发看不上李承乾。 当著李承乾的面,各种偏爱魏王李泰。 甚至准许其开府设学馆,让其招揽学士。 就这还没完。 李二还准许李泰入住武德殿。 武德殿是什么地方? 武德殿位於太极宫东侧,与太子东宫同属“东向”,象徵储君地位。 魏王入住武德殿,要与太子平起平坐? 这个时候,李二绝对是动了易储的心思。 李承乾本身身体的残缺,再加上长期以来的压抑环境下,心理逐渐开始扭曲。 在经过李二的各种高压下。 李承乾翻开史书往前数,上一个顺利继承皇位的嫡太子还要追溯到四百年前的晋惠帝司马衷。 自己的大伯,隱太子李建成,死於玄武门。 隋朝废太子杨勇,被赐死。 更何况。 李泰当时可是扬州大都督併兼任越州都督,督常、海、润、楚等十六州军事扬州刺史。 又督越、泉、建等六州。 夏、胜、北抚、北寧、北开五都督。 左武侯大將军,雍州牧,魏王,遥领相州都督,督相、卫、黎等七州军事。 试问当时换做是谁在李承乾这个储君的位置上,不会过得提心弔胆? 要知道,上一位被如此封赏的。 正坐在皇位之上呢! 李承乾的谋反是为了自救,而自救就必然冒犯根源! 顾安並没有要替李承乾洗脱谋反罪名的想法,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李承乾论治国能力,並不见得会输后来的唐高宗李治多少。 想到这里。 顾安的脑海中不由的浮现出,还是孩童时期的李承乾带著弟弟妹妹到自己面前,一大家子开开心心和和美美的一幕幕。 “唉。” 顾安不由的在心底嘆了口气。 他本来是不想插手李家內部这茬子事的。 但他终归是对李承乾、李泰这些自己看著长大的后辈有了感情。 如今有机会,顾安自然不会让悲剧重蹈覆辙了! 顾安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返回长安! 第4章:洛阳世家:终於是送走这位杀神了,呜呜呜! “什么?” “国公爷,你是说...你要回长安了?” “然后,让我留下来看家?” 当裴修杰亲耳听到顾安竟然要回长安了,顿时激动的声调都抬高了不少,双眼都有神了。 瞧著裴修杰这副激动的模样,顾安眉间一挑,故意说道:“怎么,我回长安了,你貌似很开心吗?不然我带你一起去长安?” 这话刚一说出口。 裴修杰立马变了脸,赶忙收敛起笑容,哭著脸连忙摆手:“不用了爷,我留下来替爷看家就好,我就喜欢看家。” 裴修杰哭丧著脸,脑子里已经將这辈子最伤心的事情都给想了一遍,这才好不容易才算是压制住了喜上眉梢的心情。 为了避免待会一不小心高兴的笑出声来,裴修杰找了个替顾安收拾行李的由头,赶忙先撤了。 下午。 马车已经停在了定国公府的大门口。 因为时间匆忙,收拾的行李除了顾安的个人物品以外,其他的等到后面在慢慢运到长安便是。 或者不运都可以。 反正顾安在长安也有一处国公府邸! 其所在的地段正是长安红灯区扎堆的平康坊,其规格甚至比他在洛阳的国公府还要高上不少。 这座府邸当初还是武德年间,在他和李二生擒竇建德,大破王世充后。 李二已经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后来太上皇李渊破格封赏了个“天策上將”! 而顾安也得了个破格以亲王规格为他修建的府邸。 只是因为顾安年年在外不是征战,就是驻守边疆的缘故。 真正在这座府邸住上的时间,连一年都不到。 一晃空置在那里都有个小十年了。 不过府邸空置归空置。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每年李二都会安排下面的人將府邸打扫乾净。 对於李二而言,这座暂时空置的府邸,迟早会迎来他的主人。 “国公爷,一路走好,小人会十分想你的。” 裴修杰假模假样的装出一副离別伤心的样子。 顾安一眼就看出来了。 自己这一走,最开心的当属裴修杰。 接著就是,洛阳城的这些世家大族了。 因为成天骑在他们头上的人,终於是走了。 对於裴修杰的小心思,顾安只是笑了一下,並没有拆穿的打算。 顾安起了调侃的心思,故意笑著回应:“既然这么想我,那你跟我一同去长安吧,等到了长安,你再继续帮我看宅子。” 话落。 裴修杰捂面假哭的动作顿时一滯。 一时间竟然都忘记了哭。 瞧见裴修杰被自己一番话就愣在了原地,顾安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临走前最后嘱咐了一遍: “回去跟你爹说,本国公是回长安了,不是死了。” 顿了顿。 顾安脸上的笑容有所收敛,眼底闪过一抹寒意。 “我不希望在长安听到一丁点裴家乃至洛阳这些世家大族不好的消息。” “这些年是什么样,就给我继续保持什么样。” “不然的话,我还会回来的。” “到那个时候,我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闻言。 裴修杰的脑袋跟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在裴修杰的目送下,顾安和李君羡同坐一辆马车,径直的出了洛阳城,朝著长安而去。 走了。 这祖宗,终於走了! 裴修杰一路目送著马车出了洛阳,激动的泪水在眼眶直打转,忍不住呜咽了起来。 “呜呜呜...” 八年,整整八年啊! 天知道他这八年是怎么过的吗? 想他堂堂洛阳裴家的一代杰出青年,不出日后出將拜相吧,那日后至少也是入朝为官,仕途蒸蒸日上的相公。 可他却沦落为了替人看家护院的管事。 最重要的是。 他和裴家还不能有半句怨言。 不然...顾安是真能做出拉著他们沉河这种混帐事。 裴修杰闭上眼睛,不愿再回忆洛河河水的冰冷刺骨。 很快。 定国公顾安离开洛阳,回长安的消息,就传遍了洛阳一眾世家大族。 当这些世家大族得知这个消息时。 一开始是不相信的。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顾安这混世魔王又想诈他们? 想当初顾安就用这招诈过他们。 害的他们不仅白高兴了一场。 有的最后还因为高兴的太早,平白捡了个洛河一日游的结果。 差点小命丟掉半条。 这些世家大族在经过多方求证,最后求证到了裴修杰这里。 当裴修杰给出了肯定的答覆后。 嗡! 这些世家大族族人的脑子先是“嗡”的一声还有些迷茫。 但很快。 反应过来的他们,终於是可以笑出声来了。 八年了。 天知道这八年,他们是怎么度过的吗? 都说他们世家大族的日子好过。 可这八年来,他们过得日子度日如年啊! 这一刻。 这些世家大族的族人们,笑的那叫一个痛快。 好啊!好啊! 顾安那混世魔王终於是回长安了! 回长安去整治长安那帮世家吧。 只求可千万別在回来了。 为了避免顾安有朝一日再回来,这群洛阳世家们一致牢记顾安临走前留下的警告。 洛河书院。 当正手持诗经,教著下面十来號弟子的韦家大儒韦梁得知顾安离开洛阳,返回长安的消息后。 瞬间愣在原地。 手里握著的诗经也隨之丟在了地上。 片刻后。 韦梁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啪嗒啪嗒...... 紧接著,眼泪掉了下来。 独夫! 顾安那独夫! 终於是走了! 洛阳这天,终於是亮了!!! 韦梁囁嚅著,大手一挥给下面十来位弟子难得放了一天假。 想当初,他韦梁出身京兆韦家,好歹也是一方大儒,去哪里谁不是恭敬相待。 本应走到哪都受人恭敬相待的他。 只是因为骂了顾安几句。 竟被顾安这独夫不讲武德的直接拉去洛河。 韦梁至今都还忘不了洛河的冰冷。 以及,他为了活命使出吃奶的劲拼命游,而顾安那独夫则坐著一艘小船跟在后面看戏。 往事不堪回首! ...... 乘坐著马车的李君羡,最后回头看了眼洛阳城,不合时宜的问了嘴:“长青,我看你府上那管事,怎么感觉你走了,他很高兴的样子?” 闭目养神的顾安嘴角抽搐了一下。 “可能是他想家了吧。” 第5章:抵达长安 马车晃晃悠悠的,在路上歷经了小半个月的顛簸,一路走走停停的终於是进入了长安的地界。 一路上经过七八处驛站,马匹都换了十来匹了,车夫也换了好几批。 顾安的这辆马车还是经过他加固后,又加了给屁股起到缓衝作用的羊绒褥垫,但一路上的顛簸还是顛的他屁股一阵酸痛。 顾安决定了,等到了长安,他必须得第一时间回平康坊的宅子,找来四五个胡姬大美女为他好好按按。 他这可不是好色。 纯粹是为了放鬆身体,陶冶情操。 毕竟他也是要入东宫教太子的人了,当老师之前不得好好放鬆放鬆。 ...... 长安,明德门。 一路上负责驾著马车的老车夫恭敬的回头朝著厢內的顾安和李君羡说道:“两位贵人,长安到了。” “嗯,到了?” 睡的正迷迷糊糊的顾安听到外面车夫的话,最先醒了过来,掀开车帘往外一看,在往前走了十来步就到明德门了。 进了明德门,便是贯穿外城和皇宫內城的朱雀大街了。 等到了皇宫內城的朱雀门,再往右拐一路直行,便是到了平康坊。 平康坊再往右直行,便是长安东西两市的东市了。 东市多服务於皇亲贵胄,卖的都是价值连城的高端货。 而西市则面向的是普通百姓和异域商人。 两市相比较,西市规模更大也更热闹繁华,不少的异域酒肆和食肆都扎堆在西市。 时隔八年,再回长安。 顾安看著眼前经过修缮后,更显磅礴大气的明德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看来这八年,朝廷也是有钱了。 想当初大唐刚建立之初,仓库老鼠都不乐意去,米仓都是空的。 想到米仓,顾安就联想到了上一世,他在网上经常看到有人说什么,大隋的粮食多到足够大唐百姓吃五十年都吃不完的。 上一世顾安还真信了说这蠢话之人的邪。 提到这个顾安就来气。 还tm吃五十年呢。 空空如也的米仓里连五天的粮食都没有。 要隋朝真能剩这么多粮食,百姓吃饱了撑,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著造反啊。 自古以来的底层百姓,其实是最容易满足的。 他们不奢求过大鱼大肉的日子,也没有任何奢侈的想法。 只是求一个能让他们年年耕种稍微有结余的米粮,过年能裁剪几身新衣裳穿,一年到头能偶尔开几次荤腥。 仅此而已。 可偏偏就是这么点期盼的念头。 歷朝歷代,能做到的,少之又少! 要不是逼的他们吃不上饭,甚至连树皮草根都没得吃了,实在走投无路下,哪个百姓愿意揭竿而起? 念及於此。 顾安收回了视线。 李君羡差使著老车夫继续驾车往前开。 明德门的守卫见到有马车开来,当即照例上前盘查。 李君羡掀开车帘,伸出头看去。 明德门守將见了立马认出了李君羡,赶忙唤回了兵卒,三步並作两步的上前,顺势招呼著守卫快些让出路来。 马车无需盘查,顺顺利利地就驶入了明德门,在朱雀大街上穿行,一路直达朱雀门。 李君羡和顾安这才下车。 这个月驻守朱雀门的守將,正是顾安老熟人程知节那货的大儿子,程处默。 程知节这个名字可能有点陌生了。 但他的另外一个名字,在后世那可是响噹噹的。 混世魔王,程咬金! 瞧见李君羡下了马车,负责驻守朱雀门的程处默眼尖的立马给认了出来,当即大步朝著这边走来。 只是越是靠近。 程处默就越发感觉站在君羡叔旁边的那人。 有点熟悉! 这身影,这容貌,这气质...... 好像是顾二叔啊! 等到程处默再靠近些。 他终於是可以確定了。 面前跟君羡叔站在一起的,真的是顾二叔啊! 顾二叔回长安了? 此时此刻,程处默恨不得立马跑回家將这个消息告诉给近来无所事事的老爹,想必他得知顾二叔回长安的消息后,一定会高兴到跳起来。 “顾二叔?” 程处默有些颤音的朝著眼前之人唤了一声。 顾安瞧见程处默竟然只是打个照面的功夫就將自己给认了出来,顿时十分欣慰。 看来他人虽然走了八年,但这些小辈们似乎还没把他忘了吗。 顾安甚感欣慰。 只是顾安有所不知的是。 程处默这些二代们確实是终身难忘他的存在。 只不过,这可不是好印象啊。 例如程处默。 从他记事起以来,每当他爹揍他的时候,边上准有顾二叔乐呵呵的身影。 要这也就算了。 最狗的是。 偏偏他每次挨揍的原因,都是顾二叔带著他一起乾的。 结果锅全是他来背。 往事不堪回首啊! 不过背锅归背锅,但程处默早就在心里將顾安当做长辈了,甚至地位还要高於他老爹。 这想法要是被程咬金知道了,只怕是程咬金还得脱下鞋子狠踹程处默。 “顾二叔,你什么时候回长安的?我都一点不知情。” “对了二叔,我爹他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吧?” “待会我就回去告诉他,今天中午你可千万得来家里吃饭啊,不然老爹他要是知道我没將你请到家里吃饭,又得踹我了。” 程处默已经顾不上一旁站著的李君羡了,一个劲的和顾安搭著话。 儘管现在程处默都已经成了家,有孩子当爹的人了。 但在顾安面前,依旧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当然。 这也归功於,每次顾安打完仗回来閒著没事就带著他们这些小辈到处耍,当时顾安就是他们这群小辈当中的孩子王,关係比他们亲爹都还要亲。 面对程处默的热情邀约,顾安一口答应下来。 最后还是在李君羡幽怨的眼神下,顾安这才结束了和程处默的熟络敘旧,跟著李君羡一同进宫去了。 望著顾安进宫的背影,程处默挥著手大声喊著:“顾二叔,中午可一定要来啊!” 闻言,顾安挥了挥手,示意对方放心吧,一定准时到! 一旁的李君羡则有些幽怨的转头看著顾安,看得顾安是一阵头皮发麻。 “长青,你的人缘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第6章:魏徵,你个老匹夫! “呵呵。”顾安訕訕的笑了笑,鑑於李君羡现在幽怨的跟个小媳妇一样,顾安不得不勾著对方的肩膀,安抚著对方:“好了,中午咱俩一起去宰老程一顿,让他弄肉,弄牛肉吃!到时候你就负责狠狠的吃,吃光他的牛肉!” 李君羡白了顾安一眼,也没了幽怨的神情,恢復到了以往在宫中一丝不苟的样子。 顾安走在皇宫地上铺设的青砖石板上。 不多时,就到了两仪殿前。 现在正值下了早朝后的高峰期。 两仪殿前排队奏事的官员犹如长龙。 李君羡刚到跟前,还未开口,就有小黄门主动上前告知他,陛下正在和魏国公、齐国公、郑国公诸位商议政事,特意嘱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李君羡本想著直接让小黄门进去通报。 陛下听了顾安到了,准会停下商议。 不过却被顾安给阻止了。 相较於面见李世民敘旧这种小事而言,商议国家政事明显来的更为重要一些。 与其为了一件小事去打断商议政事。 倒不如他趁著这段时间,在宫里好好逛逛。 知晓了顾安打算趁著这段时间好好逛逛的想法后,李君羡本来是打算陪同的。 不过则被顾安给拒绝了。 贞观元年离开长安之前,皇宫他都逛遍了,可比李君羡要熟得太多了。 还用得著李君羡来当嚮导吗? 眼见顾安严词拒绝了自己陪同当嚮导,李君羡索性也隨顾安去了。 摆脱了李君羡,顾安閒来无事的一个人逛著皇宫。 八年没来,皇宫的整体变化並不大。 这其中主要还是因为国库里没多少钱。 自李二登基以来,头四年举国上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就为了一举覆灭頡利可汗的东突厥,一战將大唐威名彻底打了出去,万邦来朝! 从去年开始,吐谷浑那边又开始不老实,国库里还得分出一部分钱粮隨时准备发兵揍吐谷浑。 再加上年年各地天灾所需的賑灾钱粮。 大唐举国上下每年的俸禄开支。 ...... 最后国库里能剩下的钱粮,实在没有结余多少。 李二也不是没想过暂时先挪用一部分钱粮,先將皇宫修缮一番,这样住起来也会舒心不少。 但每当李二刚有这个念头。 就被魏徵给喷的怀疑人生。 所以宫里大多宫殿都是经过简单的修缮,而不是直接推倒了重建。 不知不觉中。 顾安就从两仪殿,逛到了东宫地界。 与此同时。 刚与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徵等人商议好了今年的执政大方向后,李世民有些心累的准备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这时。 候在殿外的小黄门瞧见殿內已经结束了商议政事,立即进殿稟报: “启稟陛下,武连县公求见。” 君羡? 闻言,李世民愣了片刻。 紧接著,李世民似想到了什么,顿时大喜过望的让小黄门宣李君羡进殿。 瞧见李世民这副大喜过望的样子,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是一头雾水。 李君羡是带回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竟让陛下这么激动? 魏徵则又开始蠢蠢欲动的准备动用自己的毒舌了。 李世民派李君羡去洛阳召回顾安是私底下秘密进行的,所以房玄龄等人还並不知道顾安已经从洛阳回到长安了。 要他们知道的话。 今天就不上朝了。 一早就得亲自驾马出城迎接。 李二本来也是想这样的,准备休朝一天。 不过鑑於魏徵嘴遁爆表的战斗力,李二一想就脑瓜子疼。 蒜鸟蒜鸟。 魏徵这个老匹夫,等著吧! 等他的二弟回来了,准没这个老匹夫好果子吃! 有那么一瞬间。 其实李世民召回顾安是存著那么亿点点私心在的。 得到召见的李君羡大步进殿。 “陛下。” 李君羡正要行礼,就被著急的李世民给制止了。 李世民左看右看,也没见到顾安的身影。 “君羡,长青呢?他难道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李世民有些著急的询问。 李君羡当即如实回答道:“回稟陛下,定国公他先前是和我一同在殿前候著的,但后面他看殿前等待被召见的官员眾多,所以他就打算先在宫里逛一逛,想必一会儿就回来了。” 听到李君羡这么说,李世民总算是稍稍心安了一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要是顾安没跟李君羡一起回来。 那他真的亲自去洛阳一趟,绑也得把顾安给绑回洛阳。 要不然... 李世民用余光瞥了一眼魏徵。 他感觉自己都要被魏徵给气的少活好几年。 李世民能这么烦魏徵,这其实也不能怪他。 毕竟换做是谁摊上魏徵这么个諫臣,只怕是都做不到李世民这么能忍。 至少顾安是自认为自己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李世民今天上朝心情好,难得开心的笑了笑。 魏徵:陛下,你现在跟一个人很像了。 李世民:像谁? 魏徵:隋煬帝杨广,一样的爱笑。 李世民:nmlgb...(心里蛐蛐)。 有些时候,李世民是真想狠狠的揍魏徵这老匹夫一顿。 不过他又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毕竟要他真揍了魏徵。 只怕是在史书上,肯定又要记他一笔暴怒失態了。 到时候坏了自己的名声不说,还成全了魏徵的好名声。 不值当!太不值当了! 这也就是李世民才这么想了。 其实吧李二这想法纯属是多虑了。 毕竟在后世的史书上,李二在私德这方面,也没啥好名声。 毕竟弒兄逼父杀子夺妻,算是凑齐了。 这也是被后世小黑子所一直詬病的地方。 “长青?长青回长安了?” 听到李世民和李君羡的对话,长孙无忌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要说除了李世民之外,谁的关係跟顾安最铁的。 那就非长孙无忌莫属了。 当初顾安在唐国公府长大的时候,长孙无忌也时常来国公府做客,一来二去的自然也就熟络了。 要不是长孙无忌没有第二个妹妹了。 只怕长孙无忌恨不得让顾安也当自己的妹夫。 李世民没有回答长孙无忌,而是自顾自的从龙椅旁掏出一份早就写好了並且加盖了印璽的圣旨,交给时任负责审核詔令的门下省侍中,魏徵。 这道圣旨不是別的,正是正式加封顾安为太子少师的旨意。 第7章 :迟到了三十年的名师系统 魏徵虽然平日里懟天懟地的,但唯独有一人他不敢懟。 这人正是顾安。 无他。 纯粹因为顾安丝毫不在意史官的记录。 想当初武德年间,但魏徵敢上朝参他一本。 顾安不反驳,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直给魏徵竖大拇指。 顾安:行啊魏徵,参我的时候你是心高气傲,等下了朝你是生死难料啊! 自打魏徵被顾安丝毫不讲武德的给套著麻袋接连教训了好几顿后,一连瘸著腿上朝了半个月,终於是选择性的认怂了。 魏徵也不是没想过上告顾安。 只是他这边刚將顾安的罪行上告。 还不等惩罚的旨意送到顾安的府上,他就被顾安给围堵了。 都说程咬金是混世魔王。 但在魏徵眼里,要论混的,跟顾安比起来,那都上不得台面。 听到顾安回京的消息,魏徵浑身一颤,顿时想到了一些以前不好的回忆。 至於李世民给他递来的这份加封顾安为太子少师的圣旨,魏徵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想都没想的就同意了。 太子少师好啊。 反正太子现在正处於顽劣的时候,正好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丟给顾安。 这样一来,顾安就没时间再找他的麻烦了。 眼看魏徵难得没什么异议,李世民心里暗想著,他的这位二弟真是好用啊,人都还没到跟前,就能把魏徵给震慑的六神无主成这个样子。 看来他以后终於是不用再受魏徵这老匹夫的气了! 大唐中央设有三省六部制。 三省分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 中书省负责草擬詔令,门下省负责审核詔令,尚书省负责执行詔令並总理六部。 李世民亲自擬了圣旨並且加盖了印璽,自然就跳过了中书省。 如今作为门下省的一把手,魏徵也同意了。 李世民手中的这份圣旨便算是正式生效了。 顾安现在除了定国公的身份以外。 又多了一个太子少师的头衔。 不过对此,作为此次事件的主人公,顾安尚且毫不知情。 顾安正准备进东宫里逛逛。 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荧幕面板,面板上赫然出现了一行小字: 【恭喜宿主担任太子少师,成功收徒大唐太子李承乾,符合本名师系统绑定条件,系统正在绑定中......】 “???” 顾安的脚步一顿,看著眼前荧幕上的小字,人麻了。 什么东西? 名师系统? 感情他这个穿越者有系统啊! 还是收个徒就能解锁绑定。 那他前三十年拿命在战场上拼杀算什么? 算他呆吗? 狗系统啊! 就在顾安愣神之际。 名师系统也自动绑定成功了。 【名师系统绑定成功,现发放新手大礼包,宿主是否立即开启?】 “开启!” 回过神来的顾安果断选择开启新手大礼包。 他倒要看看,自己这迟到了三十年的狗系统,新手大礼包能开出什么好东西。 【叮!新手大礼包开启成功,恭喜宿主获得:桃木戒尺一把、大唐版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一份、一百点名师积分。】 【桃木戒尺:极品桃木製作而成的加强版戒尺,惩罚弟子时疼痛值翻倍,但不会留下任何伤势。(弟子犯错时就要狠狠惩罚,这把戒尺不会留下任何伤势,请宿主用桃木戒尺狠狠惩罚弟子吧。)】 【大唐版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囊括了大唐贞观年间所有课题的题库练习册,宿主名下弟子將此份练习册做完,並且答对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宿主可获得一千名师积分。】 【名师积分:宿主可自主用於名师商城购物。】 片刻后。 顾安的手里凭空多了一把桃木戒尺。 看著桃木戒尺的相关介绍,顾安心里直呼这东西属实是有点变態了。 疼痛值翻倍,还不会留下任何伤势。 这简直就是惩戒弟子的绝佳利器啊! 至於那套大唐版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顾安看一眼就感觉头疼,属实是梦回前世噩梦般的高中时代了。 紧接著,顾安注意到了最后附赠的一百点名师积分。 名师商城? 顾安在心里试著默念了一遍。 下一刻。 商城界面出现在顾安的眼前。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积分可兑换的辣条,牙刷,牙籤等等。 两积分的大米,小麦。 三积分的薯片,瓜子,汽水。 四积分的草稿纸,肥皂,卫生纸。 十积分的火锅底料,老乾妈,甘草牌豆豉鯪鱼罐头。 ... 一千积分的黄道婆改良版织布机,曲辕犁。 五千积分:製糖法,洗煤术,製盐法。 ...... 【食品、生活用品、日常用品类商品,宿主在首次兑换后,每日可免费兑换三十份。】 顾安看了看琳琅满目的物品,大多数物品都因为积分不足的原因处於尚且未解锁的状態,能兑换的只有一百积分以下的。 辣条,薯片,火锅底料...... 这对於已经习惯了大唐没啥调味料可言的顾安而言,无异於是重磅炸弹。 自从他胎穿大唐以来,一晃都三十年了。 他都快三十年没尝过这些玩意了,嘴里都淡的不知道这些是个什么味道了。 虽然顾安很想现在就兑换一包辣条出来尝尝是个什么味道。 让嘴巴找回昔日的感觉。 不过碍於宫里来来往往的宫女宦官时不时看著,顾安还是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顾安將手里的桃木戒尺插在腰间,目光重新投向了一千积分往后的物品。 织布机,曲辕犁,製糖法,洗煤法,製盐法...... 这一个个的,都是利国利民,足以带动大唐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好东西! 顾安看著这些东西,两眼直放光。 看来,为了百姓们的日子能好过一点,只能先苦一苦李承乾了。 【宿主获得名师积分的途径,包括但不限於:言传身教於弟子,弟子身心得到提升、完成试卷或练习册並符合通过率......】 顾安心念一动,眼前的荧幕隨之消失。 承乾啊承乾。 看来为师真的苦一苦你了。 第8章 :顾二叔! 顾安一步迈入东宫。 弘文馆。 这是平日里李承乾读书的地方。 这些天自打张玄素也提出不能胜任右庶子的职位后,李承乾现在每天自个在弘文馆装模作样的读个一两个时辰的书后,就可以悠閒的过一整天了。 这小日子可比张玄素在的时候,时时刻刻要管著他,要舒坦太多了! 李承乾將长靴脱到一边,倚靠在胡椅上享受著难得的悠閒日子。 李承乾也知道,他这悠閒日子没几天了。 按照自家父皇的性子,能忍这么多天不给他安排老师,就已经是非常久了。 所以现在,李承乾爭分夺秒的享受著这来之不易的悠閒时光。 不然得话。 等下一位老师来了,他就又要回到以前处处都要被管的生活了。 只是李承乾不明白的是, 怎么这次自家父皇能忍自己这么多天的? 而且还没有责罚自己。 要换做以前,就算是要给他换老师。 那至少也要把他先狠狠揍一顿才行。 这次倒是跟以往都不一样。 就在李承乾闭眼享受之际。 一旁盘腿而坐,正手持竹简聚精会神的长孙家庆,余光正好瞧见了倚靠在胡椅上偷懒的李承乾。 长孙家庆乃是李承乾的伴读,武德五年就被李二任命为了李承乾从小的伴读。 李二登基后,长孙家庆则晋升成了东宫门大夫,依旧是伴读。 值得一提的是。 长孙家庆跟长孙家是有著亲戚关係。 长孙家庆算是长孙无忌和长孙皇后的堂侄。 论辈分。 如今已经三十四的长孙家庆,其实跟李承乾算是同一个辈分。 “殿下,您身为大唐储君,身上背负著的可是大唐江山,读书用功时岂能如此放鬆?” 长孙家庆放下手中的竹简,开始对倚靠在胡椅上悠閒闭眼享受这来之不易悠閒日子的李承乾指指点点。 长孙家庆这番话,李承乾都听腻了,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都已经自动產生屏蔽功能了。 反正只要他一閒下来。 就跟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一样。 动不动就拿大唐江山来压力他。 再不然就是举例自家父皇。 自家父皇都在宵衣旰食的处理政务,批阅奏摺,他怎么好意思偷懒的? “你!” 李承乾刚想开口辩驳些什么。 忽然。 一道人影从殿外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嗯?” 就在李承乾和长孙家庆齐齐转头之际。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彻殿內: “要不说你们这些腐儒真是没人性,连看书累了休息一会都要管,整天以存天理而灭人慾標榜自己,自己能做到吗?” 顾安大摇大摆的走进弘文馆,自顾自的坐在了大儒老师讲课时才能坐的位置上。 瞧见顾安竟然如此不知礼数,直接坐在了大儒老师才能坐的位置,这让一向视礼数为准则的长孙家庆顿时炸毛了。 长孙家庆转头对著顾安怒目而视。 只是对於长孙家庆的怒视,顾安则坐在丹软垫上,理都懒得理。 顾安这副將自己无视的態度,算是彻底惹毛了长孙家庆。 只见长孙家庆的脸转眼间就涨成了猪肝色,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怒目恶狠狠的瞪著顾安,伸手指著顾安正要开口怒斥。 却被顾安给抢先一步打断了。 “你是哪位?” 听著顾安的询问,长孙家庆立马摆出一副世家学子的架子,猛地一甩衣袖,摆出一副世家子弟惯用的鼻子看人:“我乃河南长孙氏人,皇后娘娘与齐国公之堂侄,东宫门大夫,长孙家庆!” 话落。 长孙家庆在介绍完自己的家世后,头是抬的更高了。 都已经不是用鼻子看人了,而是用下巴了。 换做是別人,可能真被长孙家庆这显赫的家世给唬住了。 可在他面前的,是將世家当隨时隨地可以爆金幣对象的顾安。 更何况长孙家庆视作为骄傲的长孙氏。 可以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顾安和长孙氏的关係,都比长孙家庆还要亲! 长孙无忌是他幼时的玩伴,要不是长孙无忌没有第二个亲妹妹了,他都想让顾安做他的妹夫。 长孙皇后就更不用说了。 同样的幼时玩伴。 除此之外,还有当年秦王府外,顾安单枪匹马护府,阵斩薛万彻! “嗯,你可以走了,以后都不用再来了。” 顾安对著正仰著头,满脸傲然神情的长孙家庆说道。 “什,什么?” 长孙家庆愣了一下。 一旁看戏的李承乾也被顾安这话给弄得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做,以后都不用来了? “听不懂吗?” “那我在直白点吧,我是在通知你,从今天起,就不用再来东宫伴读了。” “你的辞呈,我一会儿会替你打报告到陛下那里去,应该下午就能送到你府上去,你现在就可以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话落。 长孙家庆气的在原地直哆嗦。 看到长孙家庆半天没有动静,顾安还故意好死不死的接著补刀:“哦,你入朝的时间太晚,做的官也小,所以你可以不认识我。” “不过没关係,我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我,顾安,陛下亲封的『定国公』,兼太子少师。” 顿了顿。 “想必任命的圣旨就快到了吧。” “定,定...定国公?太子少师?”听完了顾安的自我介绍,长孙家庆顿时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他並不会怀疑顾安说的这番话真假。 因为不会有人大摇大摆的走进东宫,並且还当著太子和他的面,堂而皇之的信口雌黄。 这只能是真的。 再一个,长孙家庆虽然不认识“定国公”顾安长什么样子,但他却是经常在叔叔长孙无忌的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 就在长孙家庆六神无主之际。 一旁的李承乾已经顾不上他了。 李承乾在听到顾安的自我介绍,赶忙仔仔细细的將面前正懒散毫无印象坐著的顾安,和自己记忆中八年前那个单枪匹马护著他们一家子的顾二叔相重合。 像。 太像了! 不! 这不是像! 这就是一个人! “顾二叔!” 时隔八年,李承乾脑海中关於顾安的面相都有些模糊了,可现在终於是对上了,他终於是又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顾二叔了! 第9章:小教版大唐教科书 “哟,终於是记起你二叔啦?” 顾安玩味的看了眼激动到“唰”的一下就站起身的李承乾。 长孙家庆杵在原地,独自在风中凌乱。 李承乾看都没看,三步並两步的衝到顾安面前,那眼睛在顾安的脸上上下来回扫视,恨不得將顾安脸上的每一根毛都看得清楚。 鑑於李承乾日后有口皆碑的某种不太適合公开的小癖好,顾安轻咳了一声,默默地往后仰了仰,拉开了一点距离。 “咳。” “那个,承乾啊,其实也不用靠这么近的。” 顾安默默后退的动作,被李承乾尽收眼底。 李承乾很是委屈,小脸立马就垮了下来,稍微带著点哭腔: “二叔,你变了,不再似以前一样了。” “......” 顾安无奈的笑了。 不是他变了。 是他怕了。 毕竟顾安的性取向一直都是极其標准的“女”! 这辈子都不可能变得! 他可以忍受战场上的刀枪朝他刺他。 但他是万万不能接受。 从他背后刺他、捅他的,不是刀枪。 而是男的! “那个...承乾啊,二叔不是故意要躲你的,实在是你太热情了,嚇到你二叔我了。” 顾安儘量找了个勉强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先搪塞过去再说。 听到顾安这么说,李承乾赶忙收敛了一下,整了整衣冠。 “二叔,我刚刚听你说,父皇任你为了太子少师?” 顾安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就都是由你来教导了?” 想到以前自己小时候和顾安廝混在一起,无忧无虑的日子,李承乾就嚮往极了,顿时眼前一亮。 终於。 他终於是熬出头了。 李承乾殊不知的是,自己未免有些高兴的太早了。 顾安没有去管正高兴著的李承乾,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依旧还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长孙家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自顾安的目光,长孙家庆失落的低垂著头,在自嘲一笑后,最后看了眼正高兴著的李承乾后,便低垂著头,无精打采的自行离开了。 顾安並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对於长孙家庆每时每刻的提醒,在教育李承乾这方面,非但起不到什么正向作用,反倒会进一步滋生其对抗不满的情绪。 现在之所以不爆发,只是积攒的不满情绪还没到那个閾值而已。 所以在外人看来。 李承乾依旧是那个乖巧懂事的李承乾。 但李承乾的內心,早就对一板一眼的儒家教育不耐烦了。 目送长孙家庆离开后,顾安这才將目光重新看向了李承乾。 李承乾已经高兴的快要忘乎所以了。 一想到日后不必在天未亮就起来背诗文古籍,每天就对著各位夫子的冷脸,稍稍出个小差就迎来戒尺惩罚,李承乾只是想想就开心。 如今的李承乾也不过才十六岁。 而上述这样的高压环境教育下,他已经持续了八年之久。 从他八岁就开始。 若是放在后世,相当於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天未亮起来读书,一整天都不准开小差,到了夜里才准入睡。 就这样的高强度高压环境教育下,能坚持足足八年,这已经脱离了寻常人的范畴了,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要换做后世,但凡来个心理承受能力没这么强的,当场就能给你表演一个空中飞人。 顾安虽然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实行高压教育。 但该压力的,还是得压力的。 不然他的名师点怎么来,他还怎么用名师点兑换火锅薯片这些,还怎么积攒更多的名师点兑换利国利民的科技生產工具。 没办法。 为了他的口腹之慾和大唐千千万万的百姓,只能先苦一苦李承乾了。 顾安將目光瞥向了空间里正放著的大唐版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只是现在让李承乾做这份大唐版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还太早了。 毕竟以现在李承乾所掌握的知识点,连里面的一道题都不一定能做得出来。 没办法。 【检测到宿主正在为弟子李承乾考虑选择合適教材,本系统参考了当前弟子李承乾所掌握的知识水平,为其倾心推荐小教版大唐教科书,价值五积分。】 【宿主是否选择兑换?】 【当前宿主拥有名师点:100】 “兑换!” 顾安心念一动,一份成册的小教版大唐教科书就存放在了系统空间內部。 这份成册的小教版大唐教科书並不厚,总共有五十三页,不过囊括的知识点却是极多的,有商周时期乃至春秋战国诸国的人文歷史,也有关於数理的学说...... 这是一份集中了大唐之前各朝各代百家之长而成册的教科书。 其教育意义,远超於背什么四书五经,儒学典籍这些。 就这么一份集百家之长的教科书。 竟然只要五积分。 顾安不得不说,自己这名师系统还是太良心了。 顾安起身出了趟殿门,牡手腕一翻,那柄系统奖励的桃木戒尺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戒尺通体呈暗红色,木质温润,但入手却带著一丝奇异的沉重感。 与此同时,那本仅价值五名师积分,却堪称无价之宝的《小教版大唐教科书》也落在了讲案之上。 “好了,閒话敘完,该办正事了。” 顾安用戒尺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噠噠”声,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看向还沉浸在喜悦中的李承乾。 “承乾,坐好,拿出纸笔,准备上课。” 李承乾正畅想著日后与顾安一起摸鱼抓鸟的美好生活,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绽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二叔,你就別跟我开玩笑了,咱们谁跟谁啊,你还真给我上课啊? 走走走,我知道宫外新开了一家胡人酒肆,里面的胡姬舞姿堪称一绝,我请客,咱们去乐呵乐呵!” 他说著,就要上前拉顾安起来,姿態亲昵,显然是將顾安当成了可以一起胡闹的“自己人”。 顾安没动,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手中的桃木戒尺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我数三声,回你的座位坐好,一...” 李承乾笑嘻嘻地,压根没当回事,反而觉得顾安装模作样的样子很有趣:“二叔,你这架势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跟于志寧他们学的?” “二......” 第10章:太子?揍得就是太子! “行了二叔,別闹了,我都多久没跟你一起出去玩了。” 李承乾伸手想去拿开顾安手中的戒尺。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戒尺的瞬间,顾安手腕一抖。 “啪”! 一声清脆响亮,带著一丝奇异回音的抽打声,在弘文馆內骤然响起。 “啊!” 李承乾猛地缩回手,口中爆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叫。 他只觉手背上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这痛感远超以往任何一位夫子用普通戒尺打他时的感觉,仿佛不是打在皮肉上,而是直接敲击在骨头上,甚至牵连著灵魂都为之震颤。 可偏偏,他低头看去,手背上除了微微泛红,连一丝肿痕都没有。 这诡异的现象让他又惊又痛,抬头难以置信地望著顾安。 顾安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表情,缓缓吐出最后一个数:“三。” 他晃了晃手中的桃木戒尺,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信了?回去,坐好。” 李承乾看著顾安,又看看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戒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委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顾二叔,好像跟八年前那个只会带著他疯玩的二叔,不一样了! 他是来真的! 而且他手里的戒尺,有古怪! 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承乾虽然顽劣,但不傻。 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再忤逆下去,那戒尺恐怕会再次落到自己身上。 他强忍著手上残留如同火焰灼烧般的痛感,乖乖地带著点狼狈地小跑回自己的座位,挺直腰背,正襟危坐,还不忘將笔墨纸砚在面前摆放整齐,动作一丝不苟,比面对张玄素时还要规矩十倍。 “二叔,学生坐好了。” 李承乾的声音里还带著点刚才痛呼的颤音。 顾安满意地点点头,將《小教版大唐教科书》摊开。 “今日,我们上第一课。” “不讲四书,不读五经,我们来看看,在孔圣人出生之前,我们脚下这片但古老的土地上,发生了什么。” 顾安的声音在殿內迴荡。 李承乾原本因为疼痛和紧张而紧绷的心神,听到不是那些枯燥的经义,稍稍放鬆了一些,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我们第一课,讲的是商周两朝的习俗与文化。” “商周之变,並非简单的王朝更替,其背后,蕴含著信仰,权力与神话的交织。” 顾安指著教科书上的插图,那上面画著古朴的青铜器皿和穿著迥异於当今服饰的先民。 顾安决定让课程生动一些,便开始讲述那个膾炙人口的《封神演义》版本。 “话说远古时期,人族孱弱,受妖魔与天地灾劫之苦,有至善女神,名曰女媧,捏土造人,炼五色石补天,乃人族之母,受万民景仰,享人族气运供奉。” 顾安的声音带著一种讲故事特有的磁性,將李承乾的注意力完全吸引。 他描绘了商紂王帝辛,初期如何英明神武,开疆拓土,但隨著国力强盛,其身为“人皇”的傲慢也逐渐滋生。 “那一日,紂王往女媧宫降香......” 顾安绘声绘色地描述起紂王见到女媧圣像时,被其绝世姿容所惑,竟题写淫诗褻瀆的场景。 李承乾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帝王褻瀆神明? 这在他所受的儒家教育里简直是不可想像的悖逆之行!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不对,但又被这离奇的故事深深吸引。 “女媧娘娘归来,见诗句,勃然大怒!言道:『殷受无道昏君!不想修身立德以保天下,今反不畏上天,吟诗褻我,甚是可恶!成汤伐桀而王天下,享国六百余年,气数已尽。若不与他个报应,不见我的灵感!』” 顾安模仿著女媧怒斥的语气,让李承乾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然成汤气数虽尽,周室当兴,但天庭封神之事亦需推动。 女媧娘娘虽怒,却因紂王尚有二十八年气运,不得亲自动手惩罚。 於是,她取出招妖幡,招来天下群妖......” 顾安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神秘氛围:“她最终选中了轩辕坟中修行千年的九尾狐妖,以及另一位道行高深的石磯娘娘,命她们隱去妖形,託身宫院,惑乱君心。 待周武王伐紂之时,助周成功,不可残害眾生......” 李承乾听得如痴如醉,完全沉浸在了这个神妖人交织的宏大敘事里。 什么圣贤书,什么帝王术,此刻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觉得顾二叔讲的这个故事,比那些夫子们讲的枯燥史实有趣一万倍! 原来商周更替的背后,还有著如此惊心动魄的神话背景? 就在顾安讲到女媧派遣九尾狐和石磯娘娘去诱惑紂王,殷商命运的车轮开始不可逆转地滑向深渊的关键时刻。 弘文馆外,李世民正带著长孙无忌、房玄龄和魏徵几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李世民在两仪殿得知顾安人已经到了东宫的消息后,心中又是期待又是忐忑。 他迫切想知道自己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弟,会用什么方法来管教那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儿子,又担心顾安太过不拘一格。 於是,他拉上了最信任的几位重臣,美其名曰“看看长青是否適应”,实则也想让他们见识一下顾安的“手段”,尤其是让魏徵看看,什么叫做“因材施教”。 几人来到殿外,並未让宦官通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听著里面的动静。 起初,听到顾安用戒尺教训李承乾,逼其坐好,李世民嘴角还露出一丝笑意,觉得二弟果然有办法,上来就立了威。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相视一笑,觉得让顾安来或许真有奇效。 然而,听著听著,他们的脸色就变了。 当听到顾安竟然在讲述“女媧娘娘因被褻瀆,派遣九尾狐妖和石磯娘娘去祸乱商紂王”时,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房玄龄尚且只是觉得惊奇和离经叛道。 这和他们所知的史书记载完全不同啊! 这顾长青,怎么给太子讲起志怪神话来了? 还是如此...编排上了女媧娘娘? 一旁的魏徵,已经彻底听不下去了! 魏徵脸色铁青,浑身气得发抖。 在他这等深受儒家经典薰陶,敬天法祖的纯臣看来,顾安这简直是在妖言惑眾,褻瀆神明! 第11章 :后来呢? 女媧娘娘乃捏土造人,炼石补天的至高神圣,是仁德与创造的象徵,岂会因一言不合就派遣妖孽去祸乱人间王朝? 这完全是將庄严的歷史和神圣的信仰,歪曲成了乡野村夫口中的精怪故事! 而且还是讲给一国储君听! 这简直是在太子的心里种下邪祟的种子! 是在败坏储君的德行! “荒谬!荒谬绝伦!” 魏徵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也顾不得对顾安那点心理阴影了,愤怒直衝脑门,他低吼一声:“顾安!你安敢在此妖言惑眾,褻瀆圣母,蛊惑储君!!” 话音未落,魏徵鬚髮皆张,撩起官袍下摆,就要不管不顾地衝进殿內,与顾安理论个清楚明白,非要他当场认错,收回这些“邪说”不可! “玄成!且慢!” 李世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暴怒的魏徵。 他虽然也觉得顾安讲的太过匪夷所思,但他更了解自己这个二弟。 顾安行事看似荒唐,背后往往另有深意。 而且,他瞥见殿內李承乾那全神贯注,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与平日里上课时那副无精打采,动不动就神游天外的模样判若两人。 或许这种离奇的故事,反而能激起承乾学习的兴趣? “陛下!您听听!他这讲的都是些什么! 此乃误国之言,乱政之语啊!” 魏徵被李世民拉住,无法衝进去,只能指著殿內,痛心疾首地低声道。 李世民手上用力,稳住激动的魏徵,目光却再次投向殿內,看著那个手持戒尺,侃侃而谈,將神话故事讲得比史书还精彩的身影,眼神复杂,心中暗道:“二弟啊二弟,你这才第一天上课,就给朕来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弘文馆內,顾安的故事正讲到酣处。 “那冀州侯苏护,被逼无奈,题下反诗,反出朝歌。 闻太师征北海未归,紂王便点齐兵马,命北伯侯崇侯虎、西伯侯姬昌一同征討冀州。” “那苏护之子苏全忠,也算得上一员驍將,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冀州城危在旦夕……” 顾安的声音抑扬顿挫,將一场人间征伐讲得波澜起伏。 李承乾听得是全神贯注,身子不自觉地前倾,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已经完全代入进了故事里面,为苏护一家的命运担忧,又对紂王的暴虐感到愤慨。 什么经史子集,什么圣人教诲,此刻都比不上这环环相扣的故事引人入胜。 “就在这危急关头,苏护麾下督粮官郑伦,乃是度厄真人之徒,鼻中哼哼两声,便能喷出两道白光,吸人魂魄!只见他……”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顾安正要描述郑伦如何大显神通,忽然话音一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抬手看了看根本不存在的腕錶,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坏了!” 李承乾正听到关键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见顾安突然停下,急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二叔!怎么了?郑伦后面怎么样了?冀州城保住了吗?” 顾安却慢条斯理地將那本《小教版大唐教科书》合上,隨手塞进怀里,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將里面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还故意发出“哈”的一声,显得十分愜意,与李承乾的焦急形成鲜明对比。 “后面?后面当然是苏护妥协,献女苏妲己入朝歌啊。” 顾安说得轻描淡写。 “那妲己入宫之后呢?那九尾狐是不是附身了?她怎么迷惑紂王的?” 李承乾像只抓心挠肝的猴子,围著顾安连连追问。 顾安却把桃木戒尺往腰间一插,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噼啪的轻响。 “不讲了,不讲了。” 顾安摆摆手,今天就讲到这里了。 “啊为什么啊二叔?!” 李承乾都快哭了,这种感觉比被戒尺打还要难受百倍。 顾安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殿外已经升到中天的太阳:“这都到什么时辰了?日上三竿,已是正午!你二叔我讲了一上午,口水都快讲干了,总得让我歇歇吧?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期待和狡黠的笑容:“我早上可是答应了处默大侄子,中午要去他爹,你程伯伯府上做客。 听说老程家今天府上有牛肉吃!” 牛肉二字,顾安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带著无限的诱惑力。 在大唐,牛是重要的生產资料,私宰耕牛是重罪。 李世民上位以后为了防止有人私自宰杀牛,还特意下了圣旨,写进了大唐律法里的。 但像程咬金这等勛贵,家里牛“意外”死亡的情况,偶尔也是有的。 能正大光明吃上牛肉,对於这些顶级权贵来说,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美事。 果然,一听到“牛肉”,李承乾的眼睛瞬间亮了,肚子也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 在东宫虽然衣食无忧,但想吃上一口鲜美的牛肉,那也是极不容易的。 再加上被顾安所讲的封神演义的故事勾得魂牵梦绕的,他哪里肯就这么放过顾安? “牛肉?!二叔!带我去!我也要去程伯伯家!” 李承乾立刻抓住顾安的衣袖,像是怕他跑了似的,连声恳求,“你要是不带我去,我下午就不听课了!” 顾安看著他那副无赖样子,哑然失笑,用戒尺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嘿,还学会威胁为师了?行吧,看在你今天上午还算老实的份上,准了!走吧!” “太好了!”李承乾欢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太子威仪了,拉著顾安就往外走。 而此刻,弘文馆外,气氛就有些诡异了。 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乃至刚才还暴跳如雷的魏徵,四人竟都屏息静气,如同四尊雕像般杵在门外,竖著耳朵听得入神。 尤其是魏徵。 起初他被李世民拉住,还兀自气愤难平,觉得顾安褻瀆神明,歪曲史实,其心可诛。 但听著听著,那“哼哈二將鼻喷白光”的神通。 那“苏护反商”“郑伦逞威”的桥段,竟是如此新奇曲折,是他读遍圣贤书也未曾接触过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第12章 程咬金:这头老黄牛一看就病了! 他的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紧抿的嘴唇微微张开,那双惯於挑剔和审视的眼睛里,此刻竟也闪烁起孩童般的好奇光芒。 当顾安讲到郑伦即將大发神威时,魏徵甚至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身体微微前倾,和李承乾几乎是一个姿势。 “这顾长青,虽然是胡编乱造,但此等想像,倒也...倒也颇为引人......” 魏徵心里甚至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么一个念头,隨即又被他强行压下,但脸上那听得入迷的“美滋滋”的表情,却是骗不了人的。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期待著郑伦大展神威,冀州城命运如何的时候,顾安却戛然而止! 不讲了! 理由竟然是要去程咬金家吃牛肉?! 这一下,馆外的四位大唐顶尖人物,仿佛齐齐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心里有无数只小猫在抓挠,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简直让人憋闷得想要吐血! 李世民哭笑不得,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犹未尽和一丝无奈。 这个顾长青,真是……太会弔人胃口了! 而当他们听到李承乾闹著要跟去,顾安居然一口答应时,李世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看了看身边三位同样一脸“没听够”的重臣,忽然清了清嗓子。 “咳。” “辅机,玄龄,玄成,朕忽然想起,有些军国大事,正好要与知节商议。 既然顺路,我等便一同前去程府吧。” 李世民整了整衣冠,脸上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何等精明,立刻心领神会,忍著笑意躬身道:“臣等遵旨。” 魏徵张了张嘴,他本能地觉得,陛下这藉口找得实在拙劣,有失体统。 但是那个故事后面到底怎么样了? 苏妲己入宫后,是如何作乱的? 他心里也痒得厉害。 最终,那点耿直的劝諫被强大的好奇心压倒,他罕见地没有出声反对,只是默默地把头扭到一边,算是默认了。 於是,当顾安和李承乾有说有笑地走出弘文馆时,赫然发现门外站著四位表情各异,但眼神中都带著某种“渴望”的大佬。 “二哥?辅机?还有房大哥,你们这是?” 顾安一愣。 李世民板著脸,努力维持著皇帝的威严:“朕与几位爱卿有要事需寻知节商议,正好与你同路。” 李承乾看到父皇和几位重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些紧张。 顾安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尤其在魏徵那故作镇定却难掩好奇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心中顿时瞭然。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也不点破,拱手道:“既然如此,那便一同前往吧。” 至於本该隨行的李君羡,则被李世民一句“君羡留下,值守宫禁”,给打发回了两仪殿。 李君羡看著一群人浩浩荡荡远去的背影,尤其是顾安那瀟洒的步伐,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认命地回去值班。 这牛肉,看来是没他的份了。 与此同时,卢国公程咬金的府上,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准备景象。 程咬金从大儿子程处默口中得知顾安答应前来做客的消息后,高兴得直接在院子里耍了一套斧法,嚇得下人们纷纷躲避。 “哈哈哈!俺的老兄弟终於从洛阳那鸟地方回来了!好!太好了!” 程咬金声如洪钟,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处默,干得好!今天必须好好招待你顾二叔!” 招待贵客,自然少不了硬菜。 程咬金大手一挥:“去!告诉后厨的厨子,今天宰牛!” 管家和厨子一听,脸都嚇白了。 管家颤声道:“老爷,陛下有旨,严禁私宰耕牛,这,这要是被御史台知道了……” 程咬金牛眼一瞪,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怕个鸟!俺老程是那不懂规矩的人吗?” 他拉著管家和厨子,鬼鬼祟祟地来到后院牛棚,指著棚里一头毛色油亮,膘肥体壮,正悠閒嚼著草料的大黄牛,睁著眼睛说瞎话: “你们看!仔细看!” “这牛,眼神涣散,气息微弱,步伐虚浮,一看就是得了重病,命不久矣了啊!” 程咬金表情沉痛,指著那头壮实得能一口气犁二十亩地的老黄牛。 厨子看著那头因为他们的到来而警惕地抬起头,鼻孔喷著粗气,肌肉賁张的黄牛,嘴角剧烈地抽搐起来,勉强附和道:“老,老爷英明,这牛...看起来是有点不太精神了。” “何止是不精神!” “它这是里面坏了!活著也是受罪! 俺老程心善,见不得它受这病痛折磨! 咱们这是在帮它解脱,是行善积德!懂吗? 快,趁它还有口气,赶紧给它个痛快,超度了它,让它早登极乐!阿弥陀佛!” 程咬金痛心疾首。 说完,程咬金还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念了句佛號。 厨子和管家看著自家老爷这番表演,內心已是无力吐槽。 但程咬金府上的规矩,老爷的话就是最大的道理。 厨子只得硬著头皮,招呼几个膀大腰圆的伙夫,拿著工具,走向那头即將“被重病超度”的倒霉黄牛。 程咬金满意地看著厨子们开始忙活,搓著手,嘿嘿直笑:“嘿嘿,牛肉,长青老弟最好这一口!今天非得让他吃美了不可!” 程咬金在府里坐不住,一会儿指挥下人把客厅擦得鋥亮,一会儿又跑到厨房盯著那头病重的黄牛被熟练地分解成块,嘴里还不住地催促:“快点儿!肉切薄些,俺那顾安老弟喜欢吃涮的! 留著燉的肉,多放香料!” 他搓著手,在院子里转悠了好几圈,最后索性直接来到了府门外,叉著腰,咧著大嘴,眼巴巴地望著巷口。 他那张有些潦草的脸上,此刻满是期待和久別重逢的喜悦。 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著,等会儿和长青老弟好好喝几杯,再让他给讲讲在洛阳收拾那些世家怂包的趣事,肯定痛快! 正当他望眼欲穿时,巷口终於出现了人影。 第13章 :河上抓牛油火锅底料 先是顾安那熟悉的身影,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懒洋洋状態,旁边还跟著兴奋雀跃的太子李承乾。 程咬金眼睛一亮,张开大嘴,那声標誌性的大笑已经到了嗓子眼:“哈哈哈!长青老……” “弟”字还没喊出来,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 只见在顾安和李承乾身后,又转出来几个人。 为首一人,身穿常服却难掩龙章凤姿,面容威严,这不是李世民是谁?! 李世民身后,跟著笑容温和却眼神精明的齐国公长孙无忌。 还有总是一副老成持重模样的梁国公房玄龄。 更让程咬金头皮发麻的是,连那个平日里恨不得把“规矩”刻在脑门上的郑国公魏徵,居然也跟在队伍末尾! 我的亲娘咧! 程咬金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陛下怎么来了?! 还带著这三位?! 这,这阵容是来俺老程家微服私访,还是来查抄家產的啊? 尤其是魏徵那个老倔驴,他要是知道俺“超度”了牛...... 一瞬间,程咬金脑子里闪过了无数念头,后背差点沁出冷汗。 他那张黑里透红的脸庞,顏色变幻了几下,僵在脸上的笑容只能强装镇定。 “呃,呵呵,陛...陛下,您怎么还有诸位相公,捨得来俺老程这儿来了。 俺老程这,这真是蓬蓽生辉,蓬蓽生辉啊!呵呵......” 程咬金笑的比哭还难看,一边说著,一边用求助的眼神瞟向顾安,仿佛在问:“老弟,这啥情况啊?你怎么把他们都给招来了?” 顾安接收到他的眼神,无奈地耸了耸肩,嘴角带著一丝看好戏的笑意,示意这事儿跟他关係不大。 李世民看著程咬金那副手足无措又强顏欢笑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浑人肯定又在背后搞了“超度耕牛”的把戏,此刻正心虚呢。 不过看在自己好久也没吃牛肉的份上,李世民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就完事了。 李世民故意板著脸,清了清嗓子:“怎么,知节,不欢迎朕与诸位爱卿来啊?”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程咬金嚇得一激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陛下和诸位相公能来,是给俺老程天大的面子! 快!快请进!外面风大,別,別著了风寒!” 他赶紧侧身让开道路。 李承乾在一旁看著程咬金这前倨后恭的样子,觉得有趣,偷偷捂嘴笑了。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跟著李世民往里走。 魏徵倒是没太多表情,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程咬金那略显慌乱的脸,又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鼻子里微不可闻地轻轻“哼”了一声,但也终究没说什么。 毕竟,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那个没讲完的故事。 程咬金一边引著这尊贵的不速之客们往府里走,一边偷偷用袖子擦了擦额角並不存在的冷汗,心里暗暗叫苦:“俺的牛肉啊,这下可真是闹大发了!” 程咬金的府邸客厅內,气氛颇有些微妙。 原本预想中的兄弟把酒言欢,因为李世民几人的意外到来,立马就变得拘谨多了。 方桌上,已经摆上了几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鲜红牛肉,以及其他一些时蔬、豆腐等涮品。 那牛肉的纹理如大理石般漂亮,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病牛”肉。 程咬金陪著笑脸,招呼著李世民坐在主位,自己则坐在下首,眼神时不时瞟向后厨方向,心里盘算著那口大铜锅怎么还没端上来。 李世民倒是神色如常,仿佛真是来与臣子商议军国大事的。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低声交谈著,话题却总是不自觉地绕回到上午那个戛然而止的故事上。 魏徵则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只是喉结偶尔会轻轻滚动一下。 李承乾坐在顾安旁边,心思早已飞到了那诱人的牛肉和未听完的故事上,小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等待中,顾安忽然站起身,笑著对眾人道:“诸位稍坐,我去后厨看看,给这牛肉添点风味。” 眾人不疑有他,只当是顾安与程咬金关係好,去后厨指点一二。 程咬金更是连连点头:“对对对,长青老弟见多识广,快去瞧瞧!” 顾安施施然离席,绕过喧闹的厨院,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心念一动,沟通了脑海中的名师系统。 “兑换,『河上抓』牛油火锅底料一袋。” 【消耗10名师点,兑换『河上抓』牛油火锅底料成功,已自动適配本位面包装。】 【解锁『河上抓』牛油火锅底料,每天宿主可免费兑换三十份。】 下一刻,一包用干荷叶包裹得严严实实,用麻绳綑扎好的方块状物体出现在他手中。 荷叶包裹散发著淡淡的植物清香,完全掩盖了里面现代工业包装的气息,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寻常的,压紧的香料块。 顾安掂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系统这点售后服务做得倒是不错。 当他拿著这包“荷叶香料”回到客厅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长青,你这是拿的是什么?” 程咬金看著顾安手里那其貌不扬的荷叶包,粗黑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满脸疑惑。 “拿块香料作甚?俺老程府上还能缺了香料不成?” 李世民也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深知自己这位二弟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但拿块香料出来,是何道理? 长孙无忌抚须笑道:“长青,莫非这是你在洛阳寻到的新奇调味之法?” 房玄龄开玩笑似的问道:“此物无毒否?” 魏徵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充满了不解,甚至带著一丝“又在搞什么歪门邪道”的怀疑。 在他看来,君子远庖厨,更別说如此插手烹飪细节,有失体统。 李承乾更是直接凑过来,鼻子嗅了嗅那荷叶包,除了淡淡的荷叶味,还有一股浓浓的香味:“二叔,这是什么呀?闻著怎么这么香啊。” 面对眾人七嘴八舌的疑问和怀疑的目光,顾安只是神秘地笑了笑,並未多作解释。 他径直走到桌边,恰好这时,厨子们抬著一个烧得火红的炭炉走了进来,炭炉上架著一个硕大的黄铜锅,锅里是翻滚的,清澈见底的白水。 “来,把锅放这儿。” 第14章:以前的牛肉,简直是在乱吃一通! 顾安指挥著厨子將铜锅放在桌子中央的凹槽里。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解开了麻绳,剥开了层层荷叶,露出了里面那块凝固的,红彤彤、油亮亮,夹杂著各种深色香料的方形块状物。 “这是何物?” 李世民忍不住问道,这东西的顏色和质地,他从未见过。 顾安依旧笑而不答,手腕一抖,直接將那块沉甸甸,硬邦邦的牛油火锅底料。 “噗通”一声,丟进了翻滚的白水之中。 不多时,奇蹟发生了! 那红油块入水即化,如同墨汁入清水般,迅速渲染开来。 浓浓的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清水中瀰漫,厚重的牛油隨之融化,在汤麵上铺开一层亮汪汪,诱人无比的红色油脂。 更加惊人的是。 一股前所未有的复合的香气,如同爆炸般瞬间升腾而起! 那香气,是牛油醇厚的荤香,是辣椒灼热的焦香,是花椒麻爽的辛香,是豆瓣发酵的酱香,还有各种草果、八角、桂皮等香料融合而成的,层次极其丰富的馥郁之气! 这香气仿佛有实质一般,蛮横地衝进每个人的鼻腔,刺激著唾液腺疯狂分泌。 “嘶!” 程咬金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是什么香味?!俺老程活了半辈子,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失去了平时的稳重,不自觉地向前倾身,死死盯著那口瞬间改天换地的铜锅,喉咙上下滚动。 刚才还觉得这红油块可疑,此刻却被这香气勾得食慾大动。 连一向古板的魏徵,鼻翼也不受控制地动了几下,那双总是充满批判光芒的眼睛里,第一次对食物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渴望。 这味道,也太霸道了。 完全顛覆了他对香料的认知。 哪里有味道如此霸道的香料? 李世民更是看得目不转睛,作为帝王,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但如此浓厚,勾魂夺魄的香气,確是头一遭。 李世民心中暗惊:“二弟这弄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李承乾早已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拉著顾安的袖子:“二叔二叔!这可以吃吗?好香啊!” 顾安看著锅中红汤彻底翻滚,底料完全化开,那浓郁的香气瀰漫在整个客厅,甚至飘到了院子外,引得下人们都忍不住探头探脑。 他这才拿起一双特製的长筷,夹起一片薄如纸的鲜红牛肉,在翻滚的红汤中轻轻一涮。 那牛肉片瞬间变色捲曲,掛上了亮红色的油汁。 数秒后。 “来,陛下先请。” 顾安將这片涮好的牛肉放入李世民面前的蘸碟,一个简单的蒜蓉香油碟,也是顾安刚才顺手弄的。 李世民看著那片裹满红油,香气扑鼻的牛肉,犹豫只是一瞬。 终究抵不过那极致香气的诱惑,夹起放入口中。 下一秒。 这位天可汗的眼睛猛地睁大! 烫!鲜!香!麻!辣! 多种极致的感觉在口腔中轰然炸开! 牛肉的鲜嫩滑爽,在牙齿间轻轻一咬便汁水迸射,而那锅底的浓郁滋味,如同千军万马般瞬间占领了味蕾的每一个角落。 辣椒带来的灼热感仿佛点燃了一团火,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却又被花椒那独特的麻感所中和,形成一种奇妙的,令人慾罢不能的痛感和快感。 牛油的醇厚更是赋予了整个味道无与伦比的顺滑和包裹感。 李世民已经顾不上帝王威仪了,囫圇吞下那片牛肉,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却紧接著又自己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伸向铜锅:“妙!妙不可言!快!都给朕动筷!” 有了李世民带头,其他人哪里还忍得住? 程咬金大吼一声:“都给俺老程留点!” 几乎是抢一般夹起一大筷子牛肉塞进锅里,烫了七八下就往嘴里塞,顿时被那麻辣鲜香衝击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一边嘶哈著嘴,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过癮!太他娘的过癮了!这才是人吃的东西!俺老程以前吃的牛肉,都他娘白死了!”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顾不得斯文了,筷子飞舞,吃得满头大汗,平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早已不见,只剩下对美食最原始的追逐和讚嘆。 最让人意外的是魏徵。 起初,他还试图保持仪態,小口品尝。 但那裹满红油的牛肉一入口,霸道而丰富的味道瞬间就击溃了他所有的矜持。 越吃,魏徵的眼睛越来越亮,筷子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甚至因为抢肉和程咬金的筷子在锅里碰了一下。 他吃得鼻尖冒汗,脸颊泛红,平日里紧抿的,总是吐出逆耳忠言的嘴唇,此刻被辣得微微红肿,却依旧不停地吸入著那令人迷醉的香气和味道,完全是一副“香迷糊了”的状態。 李承乾更是吃得欢脱,小嘴被辣得通红,不停地吸著气,却还是不肯停下,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喊:“二叔!这个太好吃了!我以后天天都要吃这个!” 整个客厅里,只剩下铜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筷子与碗碟的碰撞声,以及眾人被辣得嘶哈吸气却又满足无比的咀嚼声和讚嘆声。 什么君臣之別,什么宰相威仪,什么諫臣风骨,在这一锅红艷滚烫的牛肉麵前,全都化为乌有。 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顾安拿出的这块“香料”,简直是神物! 以前吃的那些寡淡的燉肉,炙肉,跟这一比,简直味同嚼蜡,简直是白吃了! 一中午,程咬金府上,所有人都被这来自千年后的味道彻底征服,吃得心满意足,汗流浹背,畅快淋漓。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顾安,则悠閒地涮著肉,看著眼前这“一吃一个不吱声”的壮观场面,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的十点名师积分,花得太值了。 別说,其实顾安也早就想火锅这一口好久了。 吃牛肉,怎么能不涮火锅呢? 以前程咬金他们的吃法,简直是在乱吃一通! 第15章:一贯钱一包 客厅內,先前那锅红艷滚烫的汤底已然停止了沸腾,只剩下些许余温裊裊,空气中却依旧瀰漫著那霸道而诱人的香气。 炭炉的火光渐弱,映照著一桌狼藉的杯盘。 顾安,程咬金眾人满足的摸著圆滚滚的肚皮。 李世民毫无形象地靠在一张宽大的胡椅上,平日里挺直的腰背此刻完全放鬆,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揉著自己明显圆润了一圈的肚皮,脸上带著许久都没有的愜意表情。 他半眯著眼睛,仿佛还在回味著火锅牛肉的味道。 旁边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好不到哪里去,皆是仰靠著椅背,官袍的腰带似乎都悄悄鬆开了些许。 长孙无忌时不时还咂咂嘴,似乎在口腔里搜寻著那麻辣鲜香最后的余韵。 房玄龄则是一脸满足,平日里处理政务时紧锁的眉头此刻完全舒展开来。 魏徵算是几人中坐姿最“端正”的一个,至少背还勉强靠著椅背,但他那微微泛红的脸颊,鼻尖上未完全擦去的细密汗珠,有些迷离的眼神,出卖了他此刻放鬆的状態。 他甚至无意识地舔了舔依旧有些麻麻的嘴唇。 程咬金最为夸张,他几乎是瘫在胡椅里,两条腿大大咧咧地伸著,一只手抚著鼓胀如锣的肚子,发出满足响亮的饱嗝:“嗝!” “舒坦!真他娘的舒坦!俺老程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得劲的一顿饭!” 他的大嗓门打破了客厅的寧静,也勾起了所有人心中同样的感慨。 忽然,程咬金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支棱起上半身,那双牛眼灼灼地看向正悠閒品著饭后清茶的顾安,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和好奇:“对了长青老弟!你快跟俺说说,你刚才放锅里那块红彤彤香死个人的香料,到底是个啥宝贝? 从哪儿弄来的?俺老程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从来没闻过吃过这么带劲的味道!” 李世民也睁开了眼睛,目光炯炯地看向顾安,显然对此也极为关注。 他身为帝王,富有四海,什么珍饈美饌没享用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顾安拿出的这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其味道之独特,辣度之强烈,他生平仅见。 长孙无忌也坐直了身体,抚须笑道:“是啊长青,此物味道如此神奇,绝非寻常香料可比。 莫非是你在洛阳时,偶得的海外奇珍?” 连魏徵都忍不住微微侧目,虽然没开口,但那眼神明確表示他也想知道答案。 这味道,实在太令人难忘了。 房玄龄则更实际一些,他感嘆道:“若能知晓此物来歷,或可广为製作,日后我等口腹之慾,岂不美哉?” 面对眾人七嘴八舌的询问,顾安放下茶杯。 系统的存在是他最大的秘密,自然不可能透露分毫。 为此,他早就想好了说辞。 “此物嘛。” “並非什么海外奇珍,也不是偶得之物。” 顾安慢悠悠地开口,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顿了顿,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轻描淡写地拋出了准备好的答案:“是我自己閒著没事,在洛阳的时候,瞎鼓捣出来的。” “你自己做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程咬金差点从胡椅上滑下来,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你做的? 长青老弟,你还会这个?! 你不是只会打仗和『说服』人吗?” 他差点把“揍人”说出来,幸好及时剎住。 李世民也是一脸愕然,他知道自己这二弟能耐大,文韜武略,甚至一些奇技淫巧也略懂一二,但这等堪称化腐朽为神奇的调味本事,简直如同点石成金般不可思议! 这真是他那个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將首级的二弟?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自己做的? 这得是何等精妙的配方和工艺,才能做出如此味道复合,层次分明,霸道绝伦的调味圣品? 魏徵更是皱起了眉头,他本能地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如此神奇之物,岂是“瞎鼓捣”就能弄出来的? 但他看著顾安那坦然,甚至有点无辜的表情,又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证据。 “怎么?不信?” 顾安挑眉。 “我顾安何时骗过你们?在洛阳养老,閒来无事,除了看看歌舞,总得找点事情做嘛,研究研究吃食,不是很正常?” 他这个理由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毕竟顾安在洛阳“养老”八年,有点个人爱好太正常了。 只是这爱好的成果,著实惊世骇俗了些。 “信!俺老程信!” 程咬金第一个反应过来,管他怎么来的,好吃就行! 他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的笑容,搓著手道:“那个长青老弟啊,你看,咱们这关係,你这宝贝调料,能不能匀俺老程几包? 俺顺便也让家里那婆娘和崽子们尝尝鲜!” 他这一开头,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长孙无忌也笑著开口道:“长青,若方便的话,愚兄也想討要一包,带回去让你嫂嫂和孩子们也尝尝这等美味。” 他语气温和,但眼神里的期待丝毫不掩饰。 连房玄龄也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若是,若是不太麻烦,老夫也厚顏求取一包。” 想到家中老妻和儿孙,他觉得这脸皮可以暂时不要。 李世民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明確表达了“朕也要”的意思。 他甚至想著,带回宫去,让观音婢也尝尝这新奇美味。 魏徵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维持清高,但脑海里闪过那麻辣鲜香的滋味,以及家中老妻偶尔抱怨饭菜无味的场景,终究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说道:“若,若有富余,也请予某一包。” 说完,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看著眼前这几位大唐跺跺脚就能让天下震三震的大人物,此刻为了口腹之慾,一个个眼巴巴地望著自己,顾安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这名师积分,花得真值! 不仅能满足自己,还能创收! 第16章:李承乾:我就不信顾二叔不来! 他故作为难地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说道:“唉,既然诸位都开口了,我也不好驳了大家的面子。 实不相瞒,此物製作极其不易,耗费珍稀材料甚多,工艺也极为复杂......” 他先铺垫了一番成本高昂,吊足了胃口,然后才伸出食指,慢悠悠地说道:“这样吧,一贯钱一包。概不赊帐。” “一贯钱?!”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圆了。 一贯钱可不是小数目,足够寻常五口之家数月生活了! 这价格,简直是抢钱啊!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微微蹙眉,觉得这价格確实昂贵了些。 魏徵更是差点脱口而出“与民爭利”,但一想到那味道,又硬生生忍住了。 顾安看著他们的表情,心里暗笑,表面却一本正经:“怎么?嫌贵?诸位可要想清楚,这等独一无二的味道,天下间除了我这儿,你们还能在別处吃到吗? 一贯钱买一次极致的享受,买家人惊喜的笑容,贵吗?” 他这话可谓精准地戳中了眾人的软肋。 是啊,这东西独此一家,別无分號。 那味道,確实是值得铭记的体验。 程咬金最先咬牙,一拍大腿:“行!一贯就一贯!俺老程先要五包!” 他想著自己家人多,还得留点自己偷偷吃。 有了他带头,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纷纷表態,各自要了两三包。 魏徵犹豫再三,最后还是低声要了一包。 李世民自然不能落下,先在顾安这儿记下,回头从內帑支钱给顾安。 他要了十包,打算宫里也留存一些。 顾安心花怒放,假意起身回了距离老程家不远的平康坊宅子取货,实则沟通系统,又兑换了二十多包“河上抓”火锅底料,用同样的荷叶包装好,然后拿出来分发给眾人。 看著他们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接过那其貌不扬的荷叶包,顾安仿佛听到了名师积分到帐的悦耳声音。 心满意足地完成了“交易”,时间也已过午,到了下午时分。 李世民虽然留恋这放鬆的氛围和未听完的故事,但身为皇帝,终究不能久留。 早上堆积的政务还等著他处理。 他站起身来,对顾安道:“二弟,承乾今日便跟著你,你多费心教导。 朕与辅机他们,就先回宫了。” 长孙无忌、房玄龄和魏徵也一同起身,他们同样案牘劳形,需要回去处理各自的事务。 魏徵在离开前,还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顾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跟著李世民离开了。 送走了皇帝和三位宰相,程咬金府上顿时又恢復了之前预想的轻鬆氛围。 李承乾自然是留了下来,他巴不得不用回宫面对那些繁琐的礼仪和功课。 此刻,他正眼睛发亮地坐在顾安旁边,看著顾安和自己的程伯伯。 顾安和程咬金重新瘫回胡椅,沏上一壶新茶,开始了男人间的“吹牛皮嘮嗑”。 程咬金唾沫横飞地讲著当年战场上如何与顾安並肩作战,如何杀得敌人屁滚尿流的“英勇事跡”,当然,其中不免添油加醋,把自己的形象塑造得更加光辉伟岸。 顾安则时不时插科打諢,揭穿老程的“牛皮”,或者补充一些更细节,更惊险的片段,听得李承乾惊呼连连,时而紧张握拳,时而哈哈大笑。 顾安也讲了些在洛阳“养老”时,如何“以理服人”,让那些眼高於顶的世家乖乖“自愿”爆金幣的趣事,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波澜壮阔和爽快淋漓,让李承乾听得双眼放光,只觉得顾二叔的人生真是精彩无比,比自己困在东宫读死书有意思一万倍! 他就这样津津有味地听著两位长辈谈天说地,吹牛侃山,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比在弘文馆里枯坐一天还要充实和快乐。 在程咬金府上那轻鬆愉快,听著二叔与程伯伯吹牛谈天,李承乾只觉得时间流逝得飞快,都还没尽兴,天色便在不知不觉间暗沉了下来。 眼看就快要到了宫门关闭的时间了,李承乾也只能先返回东宫了。 回到熟悉却又显得格外冷清压抑的东宫,李承乾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翻来覆去,脑海里迴响著的不是圣贤书的教诲,而是今日那麻辣鲜香的火锅滋味,是顾二叔讲述的光怪陆离的封神故事,是程伯伯那豪迈不羈的笑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望著帐顶模糊的绣纹,由衷地在心中感嘆:“还是跟著二叔好。” 想著明天一早起来还能在见到顾安,李承乾沉沉入睡,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笑意。 翌日,天色未明,天边泛起鱼肚白。 值夜的宦官宫女们睡眼惺忪。 东宫寢殿內,李承乾早早的醒了。 以往他高低都得再睡一会儿,或者赖一下床。 但今天,他醒的格外的早。 连起床的时候,都感觉到活力充沛。 一想到今天又能见到顾二叔,又能听到那引人入胜的故事,或许还能学到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李承乾就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利落地自己起身,不用宫人过多伺候,迅速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便於活动的常服。 “去弘文馆。” 他对侍立的宦官吩咐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当李承乾踏著黎明前最寒冷的空气,独自一人走进空旷寂静的弘文馆。 馆內只有长明灯摇曳的微弱光芒。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望著殿门方向,等待著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宫人们开始洒扫庭除,远处传来隱约的钟鼓声,弘文馆內也渐渐被天光照亮。 可顾安的身影,却迟迟未见。 李承乾最初的兴奋和期待,隨著时辰的推移,渐渐被疑惑和焦躁取代。 他等啊等,从晨露未晞等到朝霞满天,再到日上三竿。 他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作响,早膳都没心思好好吃。 期间,有宦官小心翼翼地问是否要先传些点心,也被他烦躁地挥退了。 他就不信,二叔今天不来! 第17章:迟到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就在李承乾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尽,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爽,开始无意识地用指甲抠著书案边缘时,殿外终於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紧接著,顾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顾安依旧披著那件青衫,头髮隨意束著,脸上带著刚睡醒不久的慵懒和愜意,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似乎还掛著一星半点的...眼屎? 他这副模样,与李承乾想像中师长应有的严肃整飭形象,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二叔!” 李承乾“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埋怨和质问。 “您,您怎么才来啊!” 顾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弄得愣了一下,隨即揉了揉耳朵,慢悠悠地踱步进来,仿佛没看到李承乾那焦急等待了一早上的样子,隨口道:“哟,承乾,这么早就来了?” “早?!” 李承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著窗外明晃晃的太阳,气鼓鼓地道:“这都日上三竿了!天没亮我就坐在这里等您了! 您早上干什么去了? 身为太子少师,难道不应该一早就来弘文馆教导我吗?” 他一股脑地將憋了一早上的不满和疑惑都倒了出来,小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他可是牺牲了睡懒觉的时间,满怀期待地等了一早上,结果等来的却是姍姍来迟,毫无愧意的二叔! 顾安走到讲案后,一屁股坐下,又打了个哈欠,这才抬眼看向气得脸颊鼓鼓的李承乾,眼神里带著点莫名其妙:“干什么?睡觉啊,不然呢?” 顾安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睡,睡觉?”李承乾被这个答案噎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在他的认知里,老师不应该早早的起来勤勉授课的吗? “不然你以为呢?” 顾安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是空的,又嫌弃地放下。 “你二叔我年纪大了,需要充足的睡眠才能保持精力。 再说了,教学教学,也得讲究个你情我愿,时辰得当。 这大清早的,迷迷糊糊的,能学进去什么? 你看现在,阳光明媚,精神头也足了,正是学习的好时候嘛。” 他这一套“歪理邪说”,直接把李承乾给整不会了。 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可看著顾安那副“我就是道理”的模样,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话来反驳。 李承乾站在那儿,小脸还因为刚才的激动和质问而微微泛红,胸口起伏未平。 他听著顾安那套“年纪大了需要充足睡眠”。 “大清早迷迷糊糊学不进去”。 “阳光明媚正是学习好时候”的歪理,脑子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来。 道理好像有那么一点点? 至少,他確实觉得此刻自己精神饱满,比天未亮就被叫醒时清醒得多。 而且,以往那些夫子要求晨起诵读时,他也常常是眼睛睁著,心神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再看看顾二叔现在这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模样,丝毫没有因为迟到而惭愧,反而透著一股我这是为你好的篤定。 李承乾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再纠缠於“为何迟到”这个问题。 反而显得自己不懂事,不体谅“年事已高”的二叔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悻悻地坐回位置,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那二叔您以后,能不能別这么晚。” 顾安耳朵尖,听到了,立刻摆手打断:“哎,这可说不好。 教学之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兴之所至,方能事半功倍。 勉强不得,勉强不得。” 顾安一句话又把李承乾给堵了回去,顺便给自己以后迟到提前找了藉口。 他都年过三十了,可不是什么年轻人了。 他可得睡到自然醒,才有足够的精神头。 李承乾彻底没脾气了,只好认命地摆好纸笔,眼巴巴望著顾安,等著他开讲。 心里却暗想:二叔的规矩,果然和旁人都不一样。 见李承乾被自己“说服”,顾安这才满意地清了清嗓子,决定开始今天的正题。 “咳,昨天我们讲到哪儿了?”顾安故作思索状。 “讲到冀州侯苏护被迫献女,苏妲己即將入朝歌!” 李承乾立刻抢答,眼神发亮。 “嗯,记性不错。”顾安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今天嘛,我们不讲妲己入宫。” “啊?”李承乾顿时一脸失望。 “別急。” “我先给你讲一小段,解解馋。话说那苏护送女入朝歌,途中夜宿恩州驛馆……” 顾安慢悠悠地道。 顾安娓娓道来,讲述了九尾狐妖如何吸食了真正的苏妲己魂魄,借其肉身潜入王宫的过程。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將那妖邪附体的诡异与苏护浑然不觉的悲情勾勒得颇为生动。 李承乾听得屏息凝神,既为那无辜丧命的苏妲己感到惋惜,又对那狡猾的九尾狐感到不寒而慄。 “好了,今日的故事,就到这里。” 顾安再次在关键时刻剎车,不顾李承乾瞬间垮下来的小脸,转而敲了敲桌子。 “故事好听,但不能白听,现在,我要考考你。” “考我?”李承乾一愣。 “听完这商周更替的神话故事,你对真实的商朝,了解多少? 我指的是史书所载,非是神话演绎。” “没错。”顾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著审视。 李承乾眨了眨眼,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若是以前那些夫子考他经义,他多半要支支吾吾想半天。 但此刻,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昨日顾安讲述时,无意间或刻意间提到的,那些与真实歷史隱约掛鉤的细节。 李承乾稍作沉吟,便开口道:“商朝乃是我华夏信史可考之朝代,始於商汤灭夏桀,定都於亳,后屡次迁都,至盘庚迁殷后乃定。 商王武丁时期,国力强盛,史称武丁中兴。 商朝崇信鬼神,祭祀频繁,多用甲骨占卜,今之甲骨文即源於此。” 这些都是他以前学过的,李承乾讲起来没什么困难的。 顾安不置可否,继续问:“商朝制度如何?有何重要人物?” 第18章:魏王李泰 李承乾想了想,结合故事,答道:“商行內外服制度,內服是王畿,由商王直接统治。 外服是各方国部落。 重要人物,除了歷代商王,昨日故事中提到紂王重用的费仲、尤浑,史载为佞臣。 还有闻太师闻仲,虽神话中法力高强,但史书没有明確记载,应该是后世演绎的。 哦,还有比干,故事里被妲己陷害挖心而死,史书確载其为紂王叔父,因强諫被剖心,乃是忠臣楷模。” 李承乾不仅说出了制度,还將故事人物与歷史人物进行了初步的区分和联繫。 “嗯。” “那商紂王帝辛,史书如何评价?与故事中可有不同?” 顾安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个问题就有点深度了。 李承乾回忆著顾安故事里那个早期英明神武,后期却昏暴的紂王,又回想史书记载,谨慎答道:“史书多言紂王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初时亦曾有功。 然其后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 好酒淫乐,嬖於妇人,宠爱妲己,重刑辟,醢九侯,脯鄂侯,囚西伯,確为暴君之行。 最终牧野之战,前徒倒戈,紂王自焚於鹿台。 二叔故事中所述其褻瀆女媧、宠信妖妃、残害忠良、设立炮烙蠆盆等恶政,与史书所载其暴行颇有相合之处,只是史书归咎於其本人昏聵残暴,而故事则归於妖孽蛊惑,天命转移。” 李承乾这一番回答,既有史实依据,又有自己的对比思考。 对於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言,实属难得了。 显然,昨日那些光怪陆离的封神演义,非但没有让他混淆歷史,反而激发了他去梳理和对比已知史实的兴趣,这才记得格外牢固。 正所谓兴趣才是人最好的老师。 与其刻板的教学,倒不如培养激发学生的兴趣。 有些时候,李承乾不笨的时候还是挺聪明的。 顾安听著,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 就在李承乾答完最后一个问题,略带紧张和期待地看著顾安时,顾安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通过讲述封神演义成功激发弟子李承乾对相关商周时期的探究与记忆兴趣,弟子能有效区分神话演绎与歷史事实,並进行初步对比分析,知识掌握牢固,思维得到拓展。 判定本次教学引导得当,富有成效。】 【奖励名师点:20点。】 【当前名师点余额:110点。】 顾安心下大悦。 这名师点来得轻鬆! “很好!” 顾安毫不吝嗇地给出了表扬,脸上是满意的笑容。 “承乾,今日表现甚佳。 不仅能记住故事,更能联繫史实,辨析异同,言之有据。 看来昨日那火锅和故事,没白吃白听。” 得到顾安的肯定,李承乾顿时鬆了一口气,紧接著便是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涌上心头。 这种被师长认可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轻鬆,有趣的方式获得的认可,远比背出一段艰涩经文得到的夸奖更让他开心。 “都是二叔教得好!”李承乾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亮晶晶的。 “少拍马屁。” “看在你今天如此用功,对答如流的份上,下午的课...” 顾安笑骂一句,心情甚好的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李承乾立刻竖起耳朵,满脸期待。 难道二叔下午要继续讲故事? “下午的课,免了!” 顾安大手一挥,“给你放半天假,自己安排,想温习一下上午所讲,或者是哪里,都隨你。” “放假?!” 李承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课程从来都是排得满满的,偶尔因故暂停一次已是难得,主动放假? 闻所未闻! “怎么? 不想放? 那咱们下午继续讲《周礼》?” 顾安故意逗他。 “想想想!谢谢二叔!” 李承乾忙不迭地点头,生怕顾安反悔。 但高兴之余,他又有点贪心地问:“那二叔,下午既然有空,能不能再给我讲讲后面的故事? 就讲一点,妲己进宫后怎么样了?” 他实在是太想知道后续了。 顾安却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讲,故事要慢慢听,一口气讲完有什么意思? 留著明天再讲,再说了,你二叔我讲了一上午,也得歇歇。” 顾安这理由找得敷衍又理直气壮。 李承乾虽然心痒难耐,但想到上午才被说服要体谅二叔“年事已高”,此刻也不好再纠缠,只得眼巴巴地目送顾安起身。 “行了,你自己玩去吧,记得別闯祸。” 顾安叮嘱一句,便瀟洒地转身,离开了弘文馆。 走出东宫范围,顾安想著拿到手的20名师点,心情愉悦。 110点了,距离兑换那些更有趣,更实用的大件又近了一步。 他打算回平康坊的府邸好好规划一下,顺便看看系统商城里有没有什么新奇的“零食”可以兑换来犒劳自己。 阳光正好,宫道漫长。 顾安不疾不徐地走著,享受著这难得的清静。 只是这份清静並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穿过连接东宫与皇宫內苑的一道拱门,步入一条相对僻静的石板路时,前方拐角处,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被几个小宦官小心翼翼地簇拥著,慢腾腾地挪了过来。 那身影年纪不大,约莫十二三岁,但体格却颇为“扎实”,穿著一身用料考究,裁剪合体的亲王常服,却依然被撑得鼓鼓囊囊。 圆圆的脸盘,皮肤白皙。 因为胖,眼睛显得不算大,但眸光灵活。 他手里似乎还拿著本什么书册,边走边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正是当今皇帝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次子,魏王,李泰。 顾安脚步未停,心中却已瞭然。 这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看他行进的方向,似乎是要去两仪殿和立政殿向皇帝皇后请安? 这个时辰,倒是巧了。 李泰显然也注意到了迎面走来的顾安。 他先是一愣,似乎觉得此人既面生又有些眼熟,能在宫中如此隨意行走的,绝非寻常官员或侍卫。 待他稍稍抬起眼皮,仔细辨认了一下顾安的面容后,那双小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隨即,那惊愕化为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情绪。 他手中的书册“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19章:童年阴影 李泰那双眼睛里映出顾安身影的瞬间,仿佛不是看见了八年未见的故人长辈,而是瞥见了童年深处某个张牙舞爪的恶魔。 童年的阴影让他噌地一下窜遍全身,圆滚滚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了一下,手里那本装帧精美的书册也应声落地,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跑! 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这是此刻李泰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那些被刻意遗忘,或者说在顾安离开长安的这八年里。 在被锦衣玉食和无人管束的愜意才渐渐抚平压下的“悲惨”回忆。 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清晰地重现在李泰眼前。 那时候他还小,远没有现在这般“富態”。 在顾安不用出征的閒暇时间,“铁腕”管理下,李泰的体型尚且还保持著清瘦的匀称。 而这匀称的代价,是李泰幼小心灵中难以磨灭的“创伤”。 顾安,这位在他父皇口中天下无敌,情深义重的二叔。 在他李泰的童年记忆里,常常扮演著“冷酷无情”的角色。 尤其在“吃”这件事上。 李泰自小就显示出对食物的非凡热情和挑剔。 他爱吃,会吃,懂得享受美食带来的愉悦,常常一吃起来就是大快朵颐。 然而。 顾安却给他立下了铁律: 一日仅可三餐,按时按点,过时不候。 每餐荤素搭配,定量供给,不得挑拣,更不准额外索要点心零嘴。 这对小小的年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要什么有什么的李泰来说。 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暴政! 他试过撒娇,没用。 试过哭闹,顾安就抱著手臂在旁边看著,等他哭累了,淡淡问一句:“还吃不吃?不吃我让人撤了。” 最激烈的一次,李泰使出了“绝食”抗议的大招,坚决不肯按时吃饭,非要吃自己指定的油腻甜食。 在连续绝食一天后。 这一下可惊动了当时还只是秦王的李世民和秦王妃长孙皇后。 看著心爱的青雀饿得小脸发白,眼泪汪汪,夫妻俩也是心疼不已。 长孙皇后柔声劝说顾安,孩子还小,何必如此严苛? 想吃点什么就让他吃点吧。 王府又不是没这个条件。 李世民皱起眉头,也觉得二弟这规矩对小孩而言有些严苛了。 只是顾安面对李二和长孙皇后的双重压力,寸步不让。 非但不退让。 针对李泰绝食的手段还简单粗暴到令人髮指。 不是绝食抗议吗? 好。 顾安直接吩咐下去,在李泰“想通”之前,秦王府的一粒米都不准送到李泰面前。 是真的整整两天,除了清水,没有任何食物! 任凭李泰饿得头晕眼花,哭得撕心裂肺,顾安就是硬著心肠不理。 期间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几次忍不住想插手,都被顾安挡了回去。 到了第三天早上,李泰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在榻上,眼冒金星。 顾安这才端来一碗最寻常不过的清粥,配了一小碟咸菜,放在他面前,语气平淡:“吃吗?” 李泰当时哪里还顾得上挑食? 再不吃,都要饿死了。 几乎是扑过去,狼吞虎咽地將那碗在他看平时看都不看一眼的粥喝得乾乾净净,连碗底都舔了。 从那以后。 在李泰心中,顾安的形象就与冷酷无情牢牢绑在了一起。 直到顾安前往洛阳之前,李泰在顾安面前都乖得像只鵪鶉,既不敢挑食,也不敢仗著宠爱要求多加餐饭,体型始终维持在一个健康匀称的范围內。 不过自从八年前顾安离开长安,前往洛阳之后,压在李泰头顶的“大山”骤然消失。 父皇母后的疼爱依旧,甚至因为对他从小表现出的文学到才华更加宠溺。 皇宫上下,再没有人像顾安那样严格约束他的饮食。 李泰就像一只挣脱了牢笼,发现粮仓大开的肥雀,立刻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放飞自我。 甜腻的糕点? 吃! 肥美的炙肉? 吃! 各地的贡品珍饈? 更要尝个遍! 而且是不分时辰,想吃就吃。 他的胃口本就极佳,又无人管束,这体型便如同吹了气一般,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起来。 从昔日的清秀小童,变成了如今宫人私下议论,李世民看著也偶尔头疼的“圆滚滚”的魏王殿下。 此时此刻,童年阴影的缔造者突然出现在眼前,李泰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那挨饿两天的眩晕和无力感。 他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根本没去捡地上的书,猛地转身,也顾不得什么亲王仪態,挪动著圆润的身躯,就要朝著与顾安相反的方向逃离,那背影甚至显得有些仓皇狼狈。 李泰身边跟著的几位年轻伴读和宦官都愣住了。 他们大多是在顾安离京后才选拔到李泰身边的,根本不认识顾安。 只见到自家王爷见到那位气度不凡,身著常服的男子后,如同见了鬼一般,书都嚇掉了,还要跑? 几人面面相覷,不知是该去捡书,该去追王爷,还是该向那位陌生男子行礼。 顾安自然也看到了李泰这一系列反应。 他先是一怔,隨即目光落在李泰那几乎看不出脖子,腰带勒出深深肉痕的圆滚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然后便是无奈的摇头。 这小子...... 看来自己走的这八年,是彻底放纵了。 瞧这胖的,都快成球了。 顾安没有出声叫住李泰,也没有任何上前敘旧的打算。 看著李泰那略显笨拙慌张的逃跑姿態,顾安嘴角有些压不住的微微上扬。 直到李泰的身影消失在另一处宫墙拐角,他才收回目光,弯腰,替李泰捡起了那本掉落的书册。 一卷讲山水地理的杂书,书页边角还有油渍的痕跡。 他將书递给一个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小宦官,淡淡道:“给你们王爷送去吧。” 小宦官战战兢兢地接过书,连声道谢,然后慌忙朝著李泰离开的方向追去。 顾安则继续自己悠閒的步伐,朝著宫外走去,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心里不免嘀咕:二哥和嫂子,还是太放纵这小子了,这体型...嘖。 另一边,李泰直到確信自己已经远离了顾安可能出现的地带,才扶著一根朱红廊柱,气喘吁吁地停下。 第20章:给顾安的肩上加加担子 他跑得急,一身肉都在跟著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臟砰砰直跳。 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嚇的。 “王...王爷,您没事吧?您的书...” 小宦官捧著书追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脸上满是不解。 他从未见过自家王爷如此失態,就算面对陛下,也不至於这样。 李泰接过书,胡乱塞给另一个伴读,掏出锦帕擦了擦汗,脸上惊魂未定,好半晌才平復了呼吸。 他看了一眼顾安离去的方向,宫道空空,早已不见踪影,但他仍然心有余悸。 看到伴读们好奇又担忧的目光,李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解释那个让他恐惧的名字和与之相关的悲惨往事。 那太丟脸了,有损他堂堂魏王的威严。 李泰只是板起圆脸,用极其严肃,甚至带著点警告的语气低声对身边人说道:“刚才那人...你们记住他的样子,以后在宫里若是遇见,务必恭敬。 绝对,绝对绝对不可得罪!听明白了吗?” 伴读和宦官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见李泰说得如此郑重,甚至带著后怕,连忙躬身应道:“是,谨遵殿下吩咐。” 李泰这才稍微安心,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定了定神,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去立政殿给父皇母后请安的。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做出平日那副乖巧聪慧的模样。 当李泰来到立政殿时,这才发现兄长李承乾居然也在。 此刻的兄弟二人,关係尚未因储位之爭而变得紧张微妙。 李承乾对这个聪慧討喜,又有些憨胖的弟弟颇多照顾。 李泰也对兄长保持著应有的尊敬和亲近,偶尔还会在一起討论诗文,气氛倒是还算融洽。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李泰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清亮。 “青雀来了,快起来。” 长孙皇后温柔地笑道,看著小儿子圆润的模样,眼中满是慈爱,却也隱隱有一丝对儿子过度肥胖的担忧。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在李泰那明显过於饱满的身形上扫过,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但很快恢復如常。 李承乾则笑著招呼:“二弟,你来得正好,我刚跟父皇母后说起昨日在程伯伯府上吃到的稀罕美味呢!” 提到这个,李承乾的脸上还带著兴奋的笑容。 李泰起身,陪著说了两句话,心思始终有些不定。 那个身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犹豫再三,在经过短暂而激烈的心理斗爭后。 李泰终究还是装作隨意的带著点试探地开口: “父皇,母后,儿臣方才过来时,好像在宫里看到一个身影,很是眼熟。 倒像是...像是顾二叔?” 李泰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甚至带点疑惑,但微微攥紧的胖手还是表现出了一丝紧张。 李世民闻言,抬眼看了李泰一下,並没有隱瞒,直接点头確认:“嗯,你没看错,正是你顾二叔。 朕將他从洛阳召回来了。” 李泰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他!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眼花! 李世民接著道:“你顾二叔如今已受命为太子少师,专司教导你皇兄学业德行。” 他说著,目光再次落到李泰身上,看著他那圆滚滚的体型,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这个儿子聪颖过人,他是极喜爱的,甚至因为其才华而多有偏爱,但眼下这体型,实在有失亲王体统,也於健康无益。 往日里他说过几次,长孙皇后也柔声劝过,奈何李泰总有藉口,他俩也狠不下心像顾安当年那样强硬约束,以致於此。 此刻。 李二在看李泰,再想到刚刚被自己任命去管教李承乾的顾安,一个念头出现在李世民的脑海中。 顾安连承乾那样的顽劣性子都敢接手,连当年小小的李泰都能治得不敢多吃一口,如今管教一个仅仅是“贪嘴发福”的李泰,岂不是更简单? 有顾安管著,青雀这身肥膘,肯定能减下去! 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不如...给长青的肩上加加担子,苦一苦他。 这个想法他没有立刻说出来,而是先对李承乾和李泰道:“承乾,青雀,朕与你母后还有些话要说。 你们兄弟二人先退下吧,承乾你下午既无课业,便带青雀去逛逛吧。” 听到李世民如此吩咐,李承乾懂事地应下:“是,父皇。” 他转头对李泰笑道:“二弟走吧,我新得了一副好棋,我们去切磋一局?” 李泰心里还因为顾安归来的消息而七上八下,听到父皇话里的赶人意思和兄长的邀约,当即应道:“好,听皇兄的。” 兄弟二人遂行礼告退。 等两个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李世民立刻转向长孙皇后,脸上带著精明算计的笑容,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观音婢,朕有个想法。” 长孙皇后自幼便和李世民相识,又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有些时候李世民在想什么,她一眼就能知晓。 方才李世民看李泰的眼神变化,她已有所察觉,此刻柔声问道:“陛下可是在考虑青雀的事?” “正是!” 李世民抚掌,將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方才你也看到了,青雀这孩子,学问才情是好的,只是胖的实在不像话。 你我劝也劝了,说也说了,总不见效。 宫里其他人,更是不敢管束。 如今长青回来了,你可还记得,当年青雀挑食贪嘴,是谁给硬生生扳过来的?” 长孙皇后自然记得,轻嘆一声:“是二弟,只是当年青雀还小,二弟手段虽见效,却也让青雀吃了些苦头。” 作为母亲,她想起小儿子当年饿得可怜兮兮的模样,仍是心疼。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总比他现在这般肥胖,將来一身病痛要好!” 李世民在这方面倒是颇为果决。 “再者说了长青见识广博,想法新奇,让他一併教导青雀,於青雀的学识进益也大有好处。 反正他现在教承乾是教,多加一个青雀,也是教。 朕看,此事可行!” 第21章:尉迟恭:俺老黑不依! 长孙皇后依然有些担忧:“陛下所言有理,只是长青的性子,陛下也清楚。 他本是在洛阳逍遥养老,他能愿意被陛下你召回来教导承乾,已属不易。 如今再让他收青雀做弟子,而且还是管教青雀的饮食习性这般繁琐之事,长青他最是嫌麻烦了,会愿意吗?” 她担心顾安会觉得麻烦,甚至因此不快,反倒伤了和气。 李世民闻言,哈哈一笑,脸上露出几分无赖的神情,拍了拍胸脯:“无妨!长青与朕是何等情分? 当年同生共死,还是拜过把子,从鬼门关里走了好几遭的亲兄弟,岂是旁人可比? 这事儿,朕亲自去跟他说! 他若是不愿意,大不了...大不了朕豁出这张脸面去,软磨硬泡,他要不答应,朕就还不罢休了,他总会给朕这个面子的!” 他似乎已经看到顾安被说服,然后李泰在顾安的铁腕教导下日渐瘦削,恢復的跟他一样的身材匀称,玉树临风的模样。 以及两个儿子在顾安教导下双双成才的美好前景。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此事妙极。 长孙皇后看著丈夫那信心满满,甚至有点耍赖皮的模样,不禁莞尔。 她知道李世民与顾安之间那种超越君臣,亲如手足的感情。 也就只有在顾安面前,自己这整日忧心国事的夫君,才能真正的放下身段,做回曾经的自己。 不过若真能让二弟帮忙管束青雀,倒也是一桩好事。 只是想到日后李泰可能要面临的苦日子。 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又不免泛起一丝不忍。 只是这一丝不忍在想到李泰圆滚滚的身材后,立马就又打消了。 管,必须狠狠的管! 立政殿內,李世民越想越觉得让顾安连李泰一起教导是个绝妙的主意,几乎要为自己这灵光一闪的“英明决策”鼓掌叫好。 他向来是个行动派,既然决定了,便一刻也不愿多等。 “嘿嘿,就这么办!” 李世民搓了搓手,对长孙皇后道:“观音婢,朕这就去寻长青说道说道!下午那些奏疏...嗯,先让玄龄和无忌他们看著办,不急不急。” 说完,他也不等长孙皇后再多言,兴冲冲地起身,换了身寻常的圆领袍衫,带上李君羡便出宫去了,径直朝著平康坊的定国公府而去。 那急切的模样,倒像是急著去赴老友之约,顺便解决一桩心头大事。 如今的定国公府,与这八年间门庭冷落,只有几个老僕看守的景象截然不同。 自打顾安回京的消息传开,尤其是昨日李君羡亲自护送其回府之后,这座规格堪比亲王府邸的庞大宅院,就上上下下爱开始忙活了起来。 府上原先那些被安排在此看守,平日颇为清閒的僕役丫鬟和管事们,这两日全都忙得脚不沾地。 洒扫庭院,修剪花木,擦拭门窗家具,清点库房存货,整治厨房...... 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力求將府邸的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收拾得焕然一新,以迎接真正主人的归来。 毕竟,他们伺候的这位国公爷的“威名”和“手段”,他们即便未曾亲见,也听了不少传闻,谁也不敢怠慢。 当李世民微服简从,来到定国公府门前时,看到的便是府门大开,僕役有序进出,一派繁忙却井然的景象。 门房的下人是宫里出来的,偶然间见过李世民便终生难忘,此刻自然也认出了李世民,嚇得他腿都软了,正要慌忙进去通报,却被李世民摆手制止了。 “不必声张,朕自己进去寻长青便是。” 李世民说著,便熟门熟路地迈步进了府门。 他对这座府邸的熟悉程度,不亚於自己的皇宫,毕竟当年这府邸的规制,还是他和自己父皇,如今的太上皇一起敲定的呢。 他本以为顾安此刻不是在书房看书,便是在后院亭中赏景,享受这难得的清閒。 只是还不等他走到正厅,一阵熟悉的,洪亮如钟却又带著点耍无赖腔调的大嗓门,便穿过庭院,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俺不管!长青老弟!你今天必须给俺也整一包! 不,至少三包! 程老匹夫那廝都显摆到俺脸上来了! 你要是不给,俺今天就赖在你府上不走了! 吃你的,住你的,睡你书房!” 这声音,是尉迟敬德? 李世民脚步一顿,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悄悄走近正厅,透过敞开的厅门往里瞧。 只见厅內,顾安正一脸无奈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而他面前,站著一个铁塔般的黑脸大汉,正是鄂国公尉迟恭。 尉迟恭今日未著朝服,穿著一身便於活动的常服,更显得虎背熊腰,此刻正瞪著一双铜铃大眼,蒲扇般的大手叉在腰间,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把脸凑到顾安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跟你没完”的架势。 而在尉迟恭旁边,程咬金正咧著大嘴,满脸幸灾乐祸的笑容,时不时还添油加醋:“就是就是!说的在理!长青老弟,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俺老程有的,老黑也得有!不然他真能把你房顶给掀了!” 顾安无奈地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敬德兄,我不是给了知节几包吗? 你们关係好,找他匀一包不就行了?何必跑来我这儿闹?” “呸!” 尉迟恭眼睛瞪得更圆了。 “程老匹夫抠搜得跟什么似的!捂得那叫一个严实! 要不是昨天他喝多了显摆,俺还不知道有这好东西! 后来逼问了他半天,这老小子才支支吾吾说是从你这儿弄来的! 好你个顾长青,回长安了也不告诉俺老黑一声! 有好东西还只想著程老匹夫!俺老黑不依!” 原来如此。 李世民在外面听得暗笑。 昨日程咬金得了火锅底料,想必是回去后忍不住向老兄弟们炫耀,结果被同样嗜好吃肉的尉迟恭给盯上了。 程咬金哪里是尉迟恭的对手,三逼两问,自然就把顾安给“卖”了个彻底。 第22章 :再收魏王李泰为弟子 尉迟恭一听顾安不仅回了长安,手里还有此等闻所未闻的神物,今天一大早就直接杀上门来了。 看著尉迟恭这副耍无赖的熟悉模样,顾安也是感慨又头疼。 这黑廝,这么多年了,性子还是没变。 当年尉迟恭还在刘黑闥麾下时,便是军中第一猛將,悍勇无匹,囂张得很。 两军阵前,顾安与之相遇,仅仅三枪,便將他乾净利落地挑落马下。 那一战,差点把尉迟恭的骄傲和人生信念都给打崩了,经歷了短暂的怀疑人生后,他反倒对顾安心服口服,毅然决然地投奔了大唐。 投唐之后,他就跟块牛皮糖似的黏上了顾安,心甘情愿当顾安的马前卒。 顾安指哪打哪,毫无怨言。 他那股耿直悍勇又带点混不吝的劲儿,倒也对了顾安的脾气,两人关係极铁。 前些年顾安奉命前往洛阳镇守,尉迟恭得知后,非要跟著一起去,说是要给顾安当护卫。 顾安好说歹说,最后几乎是指名道姓严令他必须留在长安,尉迟恭才悻悻作罢。 要不然,这黑大汉真能拋下京中的官职爵位,跟著顾安跑去洛阳。 此刻,面对这打不得,骂不听,赶不走的“无赖”兄弟,顾安还能怎么办?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顾安举手做投降状。 “给你一包,就一包!多了没有!我自己也得留点。” “一包哪够!”尉迟恭不依,伸出三根黑粗的手指,“至少三包!” “就一包!爱要不要!”顾安板起脸。 眼看顾安要变脸,尉迟恭立刻见好就收,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嘿嘿笑道:“一包就一包!不过长青老弟,你得告诉俺,这宝贝叫啥? 河下抓? 这名字真是怪哩! 还有,啥时候能再有?俺老黑花钱买!” “河下抓”是系统商城里的名字,顾安顺口说了,此刻也懒得改,隨口敷衍道:“独门秘方,製作不易,何时再有,看心情,一贯钱一包,概不赊欠。” “一贯?你咋不去抢。” “行!一贯就一贯!钱回头送来!快把宝贝给俺!” 尉迟恭嘀咕一句,但想到程咬金描述的那神仙味道,还是咬牙认了。 顾安无奈,只得假意起身去內室取货,实则又沟通系统,用每天三十份额度,免费兑换了一包“河下抓”牛油火锅底料,用荷叶包好拿出来,丟给望眼欲穿的尉迟恭。 尉迟恭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著那荷叶包,凑到鼻子前深深一嗅,虽然隔著荷叶闻不到太多,但脸上已乐开了花,方才那副无赖嘴脸瞬间消失,对著顾安连连道谢。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声清咳。 眾人转头望去,只见李世民正背著手,笑吟吟地站在门口,也不知看了多久的热闹。 “陛,陛下?”程咬金和尉迟恭都是一惊,连忙躬身行礼。 顾安也起身拱了拱手。 “免礼免礼,朕就是过来看看长青。” 李世民笑著走进来,目光在尉迟恭手里那荷叶包上扫过,心中瞭然,却故意问道:“敬德这是得了什么宝贝?如此欢喜?” 尉迟恭一听,立马把好不容易从顾安这儿买来的河下抓火锅底料藏在身后。 生怕被李世民给抢了。 尉迟恭的故意躲藏,看得李世民眼皮直跳。 藏著什么意思? 感情朕在你哥尉迟恭心里,就是会跟你抢吃的是吧? 岂有此理! 不过李世民很快就又消气了。 瞧著尉迟恭护崽的样子,李世民心里一乐。 瞧瞧,连尉迟恭这浑人都被这口吃的勾得失了態,自己那贪嘴的青雀儿,交给长青管教,岂不正对路子? 他先与程咬金,尉迟恭閒话了几句,问了问朝中一些將领的近况,然后便对程、尉二人道:“知节,敬德,朕与长青有些话要说。” 皇帝这是要清场说私房话了。程咬金和尉迟恭都是人精,立刻识趣地告退,去了偏厅。 厅內只剩下李世民和顾安二人。 李世民也不绕弯子,端起顾安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便开门见山道:“二弟,今日朕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事相求。” “二哥但说无妨。” “是这样,”李世民斟酌著语句,“青雀那孩子,你也见到了。聪慧是极聪慧的,只是这性子尤其是这口腹之慾,无人管束,如今实在不成体统,朕与观音婢每每思之,甚为忧虑。” 他嘆了口气,继续道:“朕想著,你既然已为承乾之师,教导有方,不若將青雀也一併收归门下如何? 一来管教他的习性,二来也可指点他的学业。 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嘛!” 说完,他目光殷切地看著顾安,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打算如果顾安推脱,他就开始打感情牌,耍无赖,反正今天非得让顾安答应不可。 然而,就在李世民话音刚落的瞬间。 顾安的脑海中,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已然响起: 【检测到符合资格的潜在弟子:魏王李泰。】 【魏王李泰,天资聪颖,身份贵重,当前存在显著待纠正问题,具有较高培养价值。】 【將其招收为弟子,可直接获得名师点奖励:50点。】 【宿主是否同意收魏王李泰为弟子?】 五十名师点! 顾安眼睛微微一亮。 这可比教导李承乾的初始奖励还高! 看来系统判定李泰目前的问题更突出。 多一个弟子,就多一份赚取名师点的渠道,还能顺便完成二哥的请求,堵住他后面可能的长篇大论和感情攻势。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肥羊。 啊不,是送上门的良才美质啊!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李世民那套准备好的软磨硬泡说辞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当口,顾安已经乾脆利落地点了头。 “行啊,没问题,既然二哥开口了,那就让青雀也跟著我吧。 正好,承乾也有个伴儿。” “啊?”李世民已经酝酿到嘴边的,诸如“二弟你看在当年咱们兄弟情分上”、“青雀也是你看著长大的”、“就当帮二哥一个忙”之类的话,硬生生被卡在了喉咙里。 他准备好的各种耍无赖招数,也瞬间僵在了脸上。 答...答应了? 就这么简单? 自己还没开始发挥呢! 第23章 :李泰:完了,以后没好日子了 李世民眨了眨眼,看著顾安那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隨意表情,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甚至產生了一丝我是不是准备过头了的荒谬感。 他想像中的艰难游说、討价还价、乃至最后自己“死皮赖脸”才能成功的场景,一个都没出现。 这感觉,就像蓄满力气的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空处,闪得自己一个趔趄。 “二弟你,你真答应了? 不再考虑考虑? 青雀那孩子,可能比承乾还...” 李世民下意识地確认,甚至有点想提醒顾安李泰可能更麻烦。 顾安摆摆手,打断了他:“不就是贪嘴长胖了嘛,小事。 二哥放心,交给我便是。 不过,既然入了我的门,就得守我的规矩,我管教起来,可能不会太客气,二哥和嫂子到时候可別心疼。” “不心疼!绝不心疼!”李世民回过神来,顿时大喜过望,哪里还顾得上那点小小的失落,连忙拍著胸脯保证。 “该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朕与观音婢绝无二话!只要你能让青雀瘦下来,怎么都行!”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畅快无比。 看来二弟还是那个爽快的二弟! 自己这趟真是来对了! 而顾安,则在心中默默地对系统確认:“同意收魏王李泰为弟子。” 【弟子:魏王李泰,收录成功。】 【奖励名师点:50点。】 【当前名师点余额:150点。】 顾安满意地端起茶杯,掩盖住嘴角的笑意。 看著李世民那副喜出望外、仿佛捡了天大便宜的模样,顾安心中暗笑。 这位天可汗二哥怕是只想著有人能治住他那贪嘴胖儿子,却未必细想过自家二弟“管教”起来,会是什么路数。 不过顾安也懒得点破。 他心情颇佳,不仅是因为顺手解决了李世民的“难题”,更因为脑海中那悦耳的系统提示音和实实在在到帐的150点名师积分。 送走了心满意足、哼著小调离开的李世民,又打发走了捧著火锅底料如获至宝,千恩万谢的尉迟恭和看够热闹的程咬金,顾安这才得了清净,回到书房。 他关好门,心念微动,调出了名师系统的界面。 【宿主:顾安】 【当前弟子:2名】 【弟子1:李承乾(大唐太子)- 当前教学进度:商周歷史趣味导入(完成),基础认知引导(进行中)】 【弟子2:李泰(大唐魏王)- 待入门引导(未开始)】 【名师点:150】 “嗯,不错。”顾安满意地点点头。 李泰这五十点入门奖励算是意外之喜,加上教导李承乾获得的,这初始积累比预想的快。 他顺手点开商城界面,瀏览著琳琅满目的商品。 150积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那些动輒数千上万的“大件”暂时不用想,但一些实用的“小玩意儿”或“知识类”物品,却可以酌情考虑。 他的目光在“初级体能训练法”、“营养膳食搭配基础”、“趣味数学入门”等条目上停留了片刻。这些都与接下来要“调教”的两位弟子息息相关,尤其是李泰的减重和李承乾可能需要拓宽的知识面。 价格在30到80积分不等。 “先不急著换,看看情况再说。”顾安关闭了界面。 教学要因材施教,工具也要用到刀刃上。 翌日,清晨的阳光依旧未能將顾安从睡梦中唤醒。 直到日头升高,他才慢悠悠地起身,洗漱用膳,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朝著东宫方向溜达而去。 与昨日不同,今日的弘文馆內,除了早早便端坐等候、眼含期待又带点习惯性无奈的李承乾之外,还多了一个圆滚滚、坐立不安的身影。 魏王李泰。 李泰是昨夜被李世民亲自召去,带著不容置疑的喜悦口吻告知此事的。 当时李泰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砸在了脑门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后面父皇又说了些什么勉励、期待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顾二叔,要当他的老师了? 专门管教他? 李泰脑海里瞬间闪回昨日宫道相遇时那淡淡的,却让他骨髓发寒的目光,还有幼年时被飢饿支配的恐怖记忆。 完了! 全完了! 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那些美味的糕点、肥嫩的炙肉、香甜的酥酪都將离他而去! 他试图挣扎,向父皇母后撒娇求情,甚至暗示自己可以闭门读书,无需劳烦顾二叔大驾。 但这次,一向宠爱他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却態度出奇地一致。 李世民是铁了心要借顾安这把“快刀”斩掉儿子这身“赘肉”,长孙皇后虽然心疼,但也確实担忧李泰的健康,更相信顾安有分寸。 两人的温和却坚定的態度,彻底断绝了李泰的侥倖心理。 於是,他今日是被宦官几乎是请到了弘文馆,与其说是来上课,不如说是来受刑的。 他坐在李承乾下首的座位上,胖胖的身体扭来扭去,如坐针毡,一张圆脸耷拉著,写满了生无可恋和深深的恐惧,连李承乾跟他说话都心不在焉。 当顾安那熟悉的身影终於出现在门口时,李泰浑身一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又强行按捺住,低下头,不敢与顾安对视,只觉那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二叔!”李承乾起身行礼,相较於昨日的埋怨,今日他已经適应了不少,甚至因为知道可能有新故事听而有些雀跃。 他瞥了一眼旁边鵪鶉似的弟弟,心中暗笑,同时也有些好奇,二叔会怎么“教导”青雀。 “嗯。”顾安隨意应了一声,走到讲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两个弟子,在李泰那几乎要缩进衣服里的圆球身体上停顿了一下,嘴角勾了勾。 “青雀。”顾安开口,声音平淡。 李泰一个激灵,肥胖的身体颤动了一下,慌忙起身,动作有些笨拙:“学,学生在。” 声音细的跟蚊子嗡嗡嗡一样,哪里还有平日里半点魏王的神採风范。 第24章 :心態崩了! “坐下。” “既然入了我门下,日后便与你大哥一同在此听课。 我的规矩不多,但既然定了,就必须遵守,明白吗?” “明,明白。”李泰声音更低了。 “大点声!没吃饭吗?” 顾安眉头微皱,语气加重了一分。 李泰嚇得一哆嗦,几乎是喊了出来:“学生明白!” “嗯。”顾安这才点点头,转而看向李承乾,“昨日我们讲到何处?” 李承乾精神一振:“讲到九尾狐妖害死苏妲己,借其肉身,即將进入朝歌王宫!” “记得倒牢。”顾安赞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不过,今日我们先不接著讲故事。” “啊?”李承乾脸上的兴奋顿时垮了一半。 连低头装死的李泰也悄悄竖起了耳朵,不接著讲? 那要干嘛? 顾安好整以暇地道:“青雀昨日才来,对之前所讲一无所知。 若直接讲后续,他难免云里雾里,跟不上趟。 承乾,你身为师兄,便將我们前两日所讲的,关於商周更替的神话故事,还有其中涉及的一些真实史实,给你师弟简明扼要地讲述一遍,也算温故知新。” 这个安排出乎两人意料。 李承乾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泛起光彩。 给二弟当“小老师”? 这倒是新鲜! 他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看向李泰:“青雀,你且听好了……” 李泰则是懵了,让他听皇兄讲故事?这算哪门子管教? 接下来的时间,弘文馆內便迴荡著李承乾略显刻意但还算清晰的讲述声。 他从女媧造人补天,讲到紂王题诗褻瀆,再到女媧震怒派下妖狐,苏护反商,妲己遇害,妖狐入宫…… 虽然不如顾安讲得那般绘声绘色、细节丰满,但也將主线脉络和关键情节说了个七七八八。 期间还不时穿插一句“这是二叔说的神话”。 “史书上记载的紂王其实是……”。 李泰起初还战战兢兢,心思完全不在故事上,但听著听著,那离奇曲折的神怪情节,竟然渐渐吸引了他。 他本就聪慧,喜好杂学,对这类非正统的,充满想像力的故事有著天然的好奇。 尤其是听到“九尾狐妖”“轩辕坟”这些志怪元素时,他那双因肥胖而显得略小的眼睛里,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被故事吸引的光芒,暂时压过了对顾安的恐惧。 李承乾见弟弟听得入神,讲得越发来劲,甚至加上了些自己的理解和发挥,颇有些洋洋得意。 顾安则悠閒地坐在上面,一边喝茶,一边观察著两个弟子的表现。 李承乾的复述,锻炼了他的归纳和表达能力。 李泰被故事吸引,则是迈出了接纳课堂的第一步,缓解了他的抗拒心理。 一箭双鵰。 待李承乾讲完,略带期待地看向顾安时,顾安点了点头:“讲得不错,脉络清晰,亦有自己的理解。青雀,你听明白了吗?可有何疑问?” 李泰还沉浸在故事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隨即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连忙又坐直了些,小声道:“听,听明白了。 只是学生有一问,那九尾狐妖,当真存在吗? 还是只是后人编撰?” 顾安不答,反问道:“你以为是真是假?” 李泰想了想,谨慎道:“史书无载,应是虚构居多。或许是以此喻指紂王所宠信之女子,祸乱宫闈?” “有点意思。” 顾安笑了笑。 “神话自是虚构,但其反映的世情人心,乃至对歷史事件的某种寓言式解释,却未必全是虚妄。 这点,你日后可多思量。 承乾,你觉得呢?” 李承乾没想到问题又拋回给自己,挠了挠头:“我觉得二叔讲的故事好听! 比光看史书有意思多了! 而且里头好多人的性子,跟史书上说的也挺像。” “嗯,能听故事,也能思辨,便算入门了。”顾安总结道,隨即脑海中响起了提示: 【检测到宿主通过引导弟子互教互学(李承乾复述讲解),成功激发新弟子李泰对课程內容的初步兴趣,並引导其进行基础思考。 弟子李承乾表达能力得到锻炼,弟子李泰初步融入课堂氛围,抗拒心理降低。判定本次教学引导有效。】 【奖励名师点:15点。】 【当前名师点余额:165点。】 顾安心中微喜,这方法果然可行,积分来得轻鬆。 他看了看时辰,又看了看下方两个弟子,尤其是李泰那虽然被故事吸引但依旧难掩紧张肥胖的模样,决定今天不再深讲。 “今日便到此为止。”顾安宣布。 李承乾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想到下午可能又放假,还是高兴的。 李泰则是鬆了口气,同时又有些茫然,这就结束了? 好像也没想像中那么可怕? 除了被皇兄当“学生”教了一遍有点怪怪的。 “不过。” 顾安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泰身上。 “青雀,你既入我门下,当知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亦当惜之。 你如今体態,於健康有碍,於仪容有损。 从明日起,你需按照我的要求,调整饮食,並开始进行一些基础的体能活动。” 李泰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胖脸发白,他最害怕的事情来了! “二,二叔。” “弟子体质如此,怕是。” 李泰声音发颤。 “怕是什么?”顾安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说你能行,你便能行。 怎么,信不过我?” 李泰看著顾安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断然饿了他两天,毫不心软的“恶魔”。 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惨白著脸,訥訥道:“弟,弟子不敢。” “不敢就好。” “具体安排,明日我会告知於你。” 顾安起身。 说完,他不再看李泰那如丧考妣的表情,对李承乾道:“承乾,你今日表现不错,下午依旧可自行安排。 要是有时间,也可带你弟弟在宫內走动走动,活动一下筋骨。” “是,二叔!”李承乾响亮地应道,同情地看了一眼瞬间蔫了的弟弟,走过去拍了拍他肉乎乎的肩膀,低声道:“青雀,別怕,二叔有分寸的,你看我,不也挺好的?” 李泰欲哭无泪,心想:皇兄你哪里知道我的苦!你只是被管著读书,我可是要被管著吃饭和动弹啊! 第25章:程咬金:有本事比划比划啊?!(四千字大章) 顾安不再多言,离开了崇文馆。 走在宫道上,他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165点积分了,或许可以兑换那个“初级体能训练法”和“营养膳食搭配基础”看看。 针对李泰的减肥大业,得有个相对科学点的计划才行。 以前靠饿是因为李泰还没现在这么胖,尚且还能控制。 但现在都要直飆二百斤了,光靠饿和蛮练肯定是不行了。 再怎么说,毕竟是自己收的弟子,还是得讲究点方法。 毕竟,他还指望著李泰源源不断的贡献名师点呢,可不能给练废了。 至於李承乾,明天的课或许可以引入点別的东西了。 总讲故事也不行,得適当加点乾货了。 顾安哼著前世不著调的小曲,步伐轻快地朝著宫外走去。 下班下班。 回宫也有两三天了,他得去平康坊的那些红灯区看看了。 不然他都不白住平康坊了。 临近晌午,阳光正好,洒在宫墙殿宇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金辉。 顾安脚步不疾不徐行至皇宫的南大门。 朱雀门。 顾安抬眼望去,今日值守的禁军甲士精神抖擞,执戟肃立。 在城门楼前,一位身著明光鎧,面容刚毅、頜下蓄著短髯的將领,正目光如电地扫视著进出宫门的人员车马。 此人气质沉稳,与程咬金的混不吝,尉迟恭的悍勇外露都不同。 这人所流露的气质更显一种內敛的干练。 顾安一看,乐了。 真是巧了,今日值守朱雀门的,竟又是他一位老熟人。 不过他在长安的老熟人还真是不少,可比在洛阳多太多了。 时任右武卫大將军,魏城县男,牛进达。 老牛本名牛秀,字进达。 当初是和秦琼、程咬金、吴黑闥一起从瓦岗投奔当时已显崢嶸的李唐。 他们初至太原时,人生地不熟,军中亦不免有人对其瓦岗出身抱有疑虑。 顾安奉了李世民之命,也是出於本心的热情豪爽,亲自出面接待安置了这批驍勇善战的將领,与他们同饮同食,毫无芥蒂,迅速消弭了隔阂。 后来战场上,牛进达更是多次隨顾安衝锋陷阵,两人並肩杀敌,互相救援,那是实打实过命的交情。 牛进达为人虽不如程咬金跳脱,不如尉迟恭外放,但重情重义,作战勇猛且颇有谋略,也是曾经参与了玄武门之变的一员,深的李世民的信任。 此刻,城门楼上的牛进达也注意到了正朝城门走来的顾安。 他先是一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待看清那熟悉的眉眼身形,確认无误后,那张平日里严肃刚毅的脸上,瞬间跟变了张脸似的。 巨大惊喜和激动! “长,长青?!” 牛进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突然拔高了不少。 也顾不上还在值班当差了。 牛进达大步流星地从城门楼前迎了下来,鎧甲叶片隨著步伐发出鏗鏘的摩擦声。 周围值守的兵卒都有些惊讶地看著自家一向沉稳持重的大將军,竟露出如此失態的热情。 顾安也笑著迎了上去:“老牛,今日是你当值啊?真是巧了!” 牛进达走到近前,上下打量著顾安,眼中满是重逢的喜悦。 隨即他握起拳头,並非真的用力,而是带著些许责备的意思,轻轻一拳捶在顾安的肩膀上:“好你个顾长青!回长安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也不先知会我们这些老兄弟一声! 若不是昨天程老匹夫那廝四处显摆,说在你府上吃了什么稀罕物,我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帮过命的兄弟了?!” 牛进达责备的话语里透著浓浓的关切和久別重逢的激动。 顾安能感受到这一拳里蕴含的真挚情谊,不闪不避,结结实实受了这一下,脸上带著歉然的笑容,连连拱手:“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前天回京仓促,又被陛下召见,安排了些杂事,本想著稍安顿两日再一一拜访诸位兄弟,没想到伤了哥哥们的心,该罚,该罚!” 见顾安態度诚恳,牛进达脸上的“怒气”这才消散,重新被笑容取代。 他拉著顾安的胳膊,仔细端详:“八年了!足足八年!在洛阳可还安好?身子骨可大好了?” 他指的是当年渭水之战顾安所受的重伤。 “劳进达兄掛心,早就没什么大事了,我在洛阳吃得好睡得好,閒得很。” 顾安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牛进达鬆了口气,隨即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问道:“听说陛下任命你为太子少师了?这可是真的? 你这次回京,不走了吧?” 他的眼神里带著期盼。 他们这批老兄弟,最铁的几人里就缺不了顾安。 当初他们投奔大唐的时候,是顾安来接待的他们,与他们同吃同住,也不嫌弃他们是瓦岗寨的出身。 上了战场,也每次都是顾安冲在最前头。 有什么难啃的硬骨头,也是顾安带著他们一起干。 顾安当年一走就是八年,虽然知道是养伤和镇守的需要,但心中总觉缺了一块。 如今若真能长留长安,那才是天大的好事。 顾安肯定地点点头:“嗯,陛下確有旨意,至於走不走...最近一两年肯定是不走了。” “太好了!”牛进达闻言,重重一拍手掌,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道:“太好了!这回咱们这帮老兄弟,总算又能时常聚在一起了! 你是不知,这些年,少了你,喝酒都觉得不够痛快!”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又看看自己身上的鎧甲,强按下立刻拉著顾安去喝酒的衝动,道:“长青,你先回府歇著,俺今日当值,下午才能交班。 等俺下了值,立马就去你府上寻你! 到时候咱俩好好喝一顿,敘敘旧!你可不准再推脱了!” 他看著顾安,那热情殷切的眼神。 顾安要是不答应的话。 他指定是不让顾安走了。 今天这场酒,必须喝! 顾安瞧著牛进达这副架势,深知这位老兄弟虽然平时话不多,但性子执拗,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是此刻拒绝,牛进达真能干出把他拦在城门聊到下班然后直接绑去喝酒。 顾安笑著应承下来:“行!那我就在府上恭候进达兄大驾。” “这才像话!”牛进达满意地笑了,拍了拍顾安的肩膀,“快回府歇著吧,等著我!” 告別了热情似火的牛进达,顾安出了朱雀门,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城门楼和楼上那个依旧目送他的挺拔身影,心中暖流涌动。 这些战场上一同滚过刀山血海的老兄弟,情谊终究是不同的。 回到平康坊的定国公府,府中僕役见到顾安归来,恭敬行礼。 顾安挥挥手,示意他们自便。 看看天色,离晌午还有些时辰,牛进达下班还有一个多时辰。 閒来无事,顾安在府中踱步,忽然觉得筋骨有些发紧。 在洛阳八年,虽然是养伤去了,但顾安倒也没有鬆懈过练武。 只是练武不比从前勤勉,更多是活动筋骨。 如今回了长安,在接连见到昔日战友,那股沉淀在血液里的武人豪气又被勾了起来。 顾安信步走到后院。 定国公府的后院极为宽敞,特意留出了一片演武场,地面夯实平整,一旁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斧鉞鉤叉琳琅满目,皆是用上好的精铁打造。 这些兵刃都是顾安以前用过的。 昨日李世民在来过府上以后,便命人將顾安曾经使用过的兵器都给从宫里搬回了府上。 这些年这些兵器一直都被李二安排人精心保养著。 顾安的目光落在了一桿长枪之上。 这枪並非寻常制式,通体用百炼鑌铁打造,枪桿粗如儿臂,弹性与韧性极佳,枪头长一尺八寸,呈梭形,开有深深的血槽,缨穗是暗红色的,不知浸染过多少敌人的鲜血。 这桿枪,伴隨他南征北战,不知挑落过多少成名猛將,是真正饮血无数的凶器,名曰“龙髓”。 顾安走上前,伸手握住枪身。 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分量传来,一种久违的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感瞬间涌遍全身。 仿佛不是他握著枪,而是枪在呼应著他。 顾安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 “嗡!” 长枪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暗红色的枪缨如血浪般翻捲起来。 下一刻,顾安动了。 没有繁杂的起手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平刺。 但这一刺,快如闪电,疾若流星! 枪尖破空,竟发出尖锐的撕裂声,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要被洞穿! 紧接著。 顾安的身影在演武场中游走起来。 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再是冰冷的铁器,而是他手臂的延伸,意志的具现! 点、刺、扎、挑、崩、扫、拨、缠...... 枪影重重,如梨花飘雪,又似蛟龙出海! 时而灵动轻巧,如灵蛇吐信,枪尖颤出点点寒星,笼罩周身。 时而刚猛暴烈,如泰山压顶。 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扫,带著呼啸的风声,仿佛能將面前的一切都砸得粉碎! 一道道枪影划破空气,只留下模糊的残影。 在阳光映衬下,似有无数条银龙在顾安周身盘旋飞舞! 顾安的步伐稳健而迅捷,腾挪转移间,与枪势完美结合,整个人与枪仿佛融为一体,达到了人枪合一的境界。 虽然只是自个练武找找感觉,但那纵横捭闔的气势,凌厉无匹的杀意,仿佛又让人看到了当年那个在万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的“杀神”身影! 八年未上战场,但这身浸透在骨子里,千锤百炼而成的武艺。 非但没有退步,反而因岁月的沉淀,心境的变迁,少了几分沙场的暴戾杀气,多了几分举重若轻,圆融自如的宗师气度。 每一招每一式,都无比的简洁高效,力发千钧,却又收发由心。 在顾安的一招一式中,没有什么条条框框。 每一式都隨心所欲。 但每一式皆是一招必杀的杀招。 就在顾安沉浸在这久违的酣畅淋漓的练武中。 后院月洞门外,两颗脑袋一左一右地悄悄探了进来。 正是程咬金和尉迟恭这对老冤家了。 两人都打著晌午跑来顾安的府上蹭顿饭,顺便喝喝小酒联络一下感情的想法。 结果谁曾想,两人恰好在来的路上撞了个正著。 然后就互相拌著嘴,谁也不服谁,一路吵吵嚷嚷到了定国公府。 程咬金说尉迟恭粗鄙,再好的东西也尝不出味来。 尉迟恭骂程咬金抠门,有好东西藏著掖著。 尉迟恭的嘴哪里是程咬金的对手。 眼见自己占了下风,气的尉迟恭本就黑跟炭一样的脸更黑了,气的他作势就要跟程咬金比划比划。 嘴皮子程咬金占上风。 但比划比划,两个程咬金加起来也不是尉迟恭的对手。 但对於程咬金而言,输人不输嘴。 打可以打不过,但嘴上一定不能输。 两人就这么一路吵著到了定国公府。 到了府门前,下人认得二位国公爷,刚要进去通报,就被程咬金大手一挥拦住了:“通稟啥?俺们跟你们国公爷什么关係?自己进去就行!” 两人得知顾安在后院,便熟门熟路地寻了过来。 刚到月洞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凌厉的破空之声。 两人对视一眼,停下了爭吵,好奇地探头往里瞧。 这一瞧,两人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老大,也不提要比划的事情了。 只见演武场中,顾安身影如风,枪出如龙! 漫天凌厉的枪影,纵横呼啸的声势。 程咬金和尉迟恭都是当世顶尖的猛將,自身武艺超群,眼力更是毒辣。 他们一眼就看出,顾安这枪法,比之八年前,不仅未见生疏,反而更加厉害了! 那份举重若轻,浑然天成的意境,分明是武艺踏入更高层次的体现! 方才两人还在互相叫囂: 尉迟恭:“程老匹夫你別囂张!有本事咱们现在就上擂台,真刀真枪干一场!看俺老黑不把你劈成两半咯,俺老黑跟你姓!” 程咬金:“呸!尉迟老黑你除了蛮力还会啥?俺老程的三十六路天罡斧是吃素的?当年要不是长青老弟拉著,俺早把你......” 两人吵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好像隨时下一秒就要擼袖子动手。 第26章:谁跟你打啊,俺们要脸! 可此刻,亲眼目睹顾安这惊世骇俗的枪法,两人心中那点爭强好胜的火焰,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嗤”地一声,灭得乾乾净净。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两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了同一幅画面。 那是许多年前,在一次內部的比武切磋中。 当时还年轻气盛,自詡勇力绝伦的尉迟恭,加上滑不留手,斧法刁钻的程咬金,都是天不服地不服的年纪。 两人都很是不服顾安天下第一的名头,但是他们单挑又打不过,索性联手上擂台挑战顾安。 他们想著,再怎么样,至少也能在顾安的手底下撑过五十个回合。 这样一来,他们以后也有吹嘘的资本了。 结果。 顾安甚至没有用他最擅长的长枪,只是隨手拿了一根白蜡杆。 然后,在短短十个回合之內。 尉迟恭那对赖以成名的,重达数十斤的水磨竹节钢鞭被挑飞! 程咬金那柄宣花大斧被轻易盪开,门户大开! 两人几乎是被顾安同一时间,用那根看似脆弱的白蜡杆,轻巧却又无可抗拒地点在了胸口膻中穴上,一股巧劲传来,让他们同时踉蹌后退,一屁股坐在了擂台上,半晌爬不起来。 那一战,彻底打掉了两人心中最后那点“或许可以併肩子上试试”的侥倖,也让他们对顾安的武艺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服口服。 此刻,看著场中顾安挥舞的更加深不可测的枪法,两人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被那根白蜡杆支配的“恐惧”和深深的无力感。 “咕嘟。”程咬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尉迟恭的喉结也滚动了一下,黑脸上满是震撼,喃喃低语:“他娘的都八年了,长青老弟这身手怎么感觉更嚇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 方才那些“上擂台单挑”的豪言壮语,此刻听起来就像是个笑话。 他们就这么傻站在月洞门外,呆呆地看著顾安將一套枪法从容使完,收势而立。 长枪在他手中轻轻一顿,枪尖斜指地面,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满足般的轻吟。 顾安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额角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 顾安早就察觉到了外面有人在看了。 此刻缓缓转过身,看向正呆若木鸡的程咬金和尉迟恭,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二位兄长,这是商量好了,打算一起上擂台指点小弟一二吗?” 顾安那句带著调侃意味的“擂台邀约”话音落下,演武场边月洞门外的程咬金和尉迟恭,脑袋立刻摇得如同狂风中的拨浪鼓,频率快得几乎要出现残影。 “不打不打!绝对不打!” 程咬金把一双大手摆出了残影,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跟你打?那不是切磋,那是找揍!俺老程虽然皮糙肉厚,但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尉迟恭也把黑脑袋摇得像货郎鼓,瓮声瓮气地附和:“就是!长青老弟,你这身本事,咱们哥俩心里门儿清!当年...咳咳,好汉不提当年勇,反正现在是不打!坚决不打!” 两人的態度难得出奇地一致。 开什么玩笑,跟顾安上擂台? 那简直是自取其辱,自討苦吃! 年轻那会儿,血气方刚,被打趴下也就趴下了,拍拍灰站起来,还能嘴硬两句“下次再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都是国公之尊,儿子都能满地跑甚至开始当差了,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要是在擂台上,被顾安像当年那样轻描淡写地几招放翻,这老脸可往哪儿搁? 丟人丟到儿子辈去了! 他们可不想成为长安城勛贵圈子里最新的笑谈。 看吶,程老匹夫和尉迟老黑又去挑战顾杀神了,然后被揍得满地找牙! 方才还吵著要“上擂台单挑谁怕谁”的豪气,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程咬金眼珠子一转,迅速找到了转移话题的绝佳切入点。 他大步走进演武场,绕著刚刚收势气息平稳的顾安转了一圈,目光在他因运动而微微汗湿,隱约透出流畅肌肉线条的劲装下扫过,嘴里发出夸张的“嘖嘖”声。 “哎呀呀!瞧瞧!长青老弟,你这身板子,这腱子肉!” 程咬金伸出萝卜粗的手指,似乎想戳一戳,又怕被顾安条件反射给撂倒,悬在半空比划著名,“结实!真他娘的结实! 八年没咋动弹了吧?居然一点没松垮! 跟当年在战场上那会儿一模一样! 不,瞧著好像更精悍了! 你是不是在洛阳天天躲府上练块儿呢?” 尉迟恭也凑了过来,他倒没程咬金那么多形容词,只是瞪大眼睛,由衷地讚嘆:“厉害!是真厉害!长青老弟,你这身子骨是怎么养的? 俺老黑这些年要不是还时常去军营里操练,肚子上都得长出二两膘来! 你瞧瞧你,这胳膊,这腿。” 他也想比划,但同样不敢真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著顾安的身体素质就是一通毫无底线,略显浮夸的吹捧。 顾安被这两人围著一通胡夸,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將手中的“龙髓”长枪轻轻放回兵器架,发出“鐺”的一声轻响。 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布巾擦了擦汗,没好气地道:“行了行了,少在这儿拍马屁,你俩一起来,准没好事,说吧,又想干嘛?” 被顾安一语道破,程咬金和尉迟恭也不尷尬,互相看了一眼,嘿嘿笑了起来。 程咬金搓著手,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那模样活像个討食吃的胖狐狸:“嘿嘿,长青老弟,还是你了解俺们! 其实吧也没啥大事,就是这眼瞅著快到饭点了,俺跟老黑一琢磨,你府上厨子的手艺,那肯定是顶呱呱的! 再加上你手里还有那『河下抓』的神仙来了都羡慕的调料。 这不,俺们就厚著脸皮,来蹭顿饭!” 尉迟恭在一旁猛点头,补充道:“对!蹭饭!老程说你家饭香!俺就是来吃饭的!”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来兄弟家蹭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连藉口都懒得好好编一个,现在是演都不演一下了。 顾安看著眼前这两位脸皮厚比城墙,目的明確到毫不掩饰的老兄弟,真是哭笑不得。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俩货今天就是赖上他了,连敘旧的幌子都省了,直奔主题。 要饭! 第27章:宰牛进达!喝花酒! 顾安耸了耸肩,摊手道:“恐怕要让二位兄长失望了,今日府上还真没特意准备什么好菜。 我原想著隨便对付一口,等牛老哥下值了,他说要请我吃饭,好好敘敘旧呢。” “牛老哥?牛进达?”程咬金耳朵一支棱。 “嗯,今日在朱雀门正好遇上他当值,约好了酉时过后。”顾安点头。 程咬金和尉迟恭对视一眼,小眼睛里同时闪过一抹精光,嘴角不约而同地向上咧开,露出一种混合著“抓到把柄”和“有便宜可占”的坏笑。 “哦!”程咬金拖长了音调,用胳膊肘撞了撞尉迟恭,“听见没?老黑!老牛那小子可以啊!偷偷摸摸约了长青老弟吃饭,想把咱们哥俩撇开!不厚道,太不厚道了!” 尉迟恭立刻板起黑脸,配合地重重点头:“没错!不厚道!请长青不请咱们?这是瞧不起谁呢?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顾安看著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就把牛进达单独请自己吃饭的事情定性为“厚此薄彼”“不讲兄弟义气”,心中不禁为还没下值的牛进达默哀了一秒钟。 这俩祸害,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跟著去“宰”牛进达一顿了。 “你们俩。”顾安扶额。 “俺们俩咋了?”程咬金理直气壮,“牛秀请客,俺们去作陪,那是给他面子!帮他热闹场面!长青老弟你说是不是? 再说了,他一个右武卫大將军,请兄弟们吃顿饭还能穷著他? 走走走,俺们就在你这儿等著,等他来了,俺们好好说道说道!” 说罢,也不管顾安同不同意,拉著尉迟恭,熟门熟路地就往客厅方向走,一边走还一边嚷嚷:“来人啊!上茶!上好茶!再把你们府上最好的点心端上来!俺跟鄂国公就在这儿等牛大將军大驾光临了!” 顾安看著两人反客为主、大摇大摆的背影,只能无奈地摇头,吩咐下人去准备茶点。 得,看来今天牛进达这顿“敘旧酒”,註定要变成一场“热闹宴”了。 下午,日头西斜,坊间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定国公府內,程咬金和尉迟恭已经喝光了三壶好茶,吃掉了几盘点心,正有些昏昏欲睡地靠在胡椅上打盹,时不时还互相挤兑两句。 “你打呼嚕了” “放屁,是你先打的”。 终於,酉时刚过不久,府门外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和甲叶摩擦的熟悉声响。 牛进达果然守信,刚交完班,连鎧甲都未换,只是卸了沉重的头盔夹在腋下,便风风火火地直奔定国公府而来。 一想到马上就能和八年未见的生死兄弟把酒言欢,畅谈往事与近况,他心中便一片火热,脸上也带著掩不住的笑意。 他大步流星走进府门,门房早已得了吩咐,並未阻拦,只是躬身行礼。 牛进达心情颇佳,隨意点点头,便径直朝著客厅走去,一边走一边朗声笑道:“长青!俺老牛来了!酒菜可备好了?今日咱们非得喝个痛快不。” “可”字还没说完,话音便戛然而止。 只见客厅通往內院的月亮门两侧,如同埋伏了许久的山贼,陡然窜出两道黑影! 一左一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架住了他的两条胳膊! 牛进达到底是沙场宿將,反应极快,身体本能地就要发力挣脱反击。 但定睛一看,架住自己的不是別人,正是齜著大牙嘿嘿坏笑的程咬金,以及板著黑脸故作严肃的尉迟恭! “你们?”牛进达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好你个牛进达!” 程咬金抢先发难,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牛进达脸上,一副痛心疾首,兴师问罪的模样。 “你可真行啊!请兄弟吃饭,就只请长青老弟一个人? 把俺跟老黑忘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啊?咱们当年瓦岗寨出来的情分呢?一起衝锋陷阵的交情呢?都被你就著饭吃啦?” 尉迟恭也在另一边瓮声瓮气地帮腔,铜铃大眼瞪著他:“厚此薄彼!不讲义气!老牛,你今天必须给俺们一个交代!” 牛进达被这两人突如其来的控诉搞得有点懵,尤其是看到顾安此刻才慢悠悠地从客厅里晃出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脸看好戏的无奈笑容,他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定是程咬金和尉迟恭这俩闻著腥味就来的傢伙,不知从哪儿得知了他要请顾安吃饭的消息,提前跑来堵门了! “我。”牛进达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只是恰好遇见顾安,临时起意,並非故意不请他们。 但程咬金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声討:“別我我我的!你就说,是不是只想请长青,不请俺们?” “是不是觉得俺们俩老了,不配跟你牛大將军喝酒了?”尉迟恭补刀。 两人一唱一和,胡搅蛮缠,偏偏又顶著兄弟情义的大帽子,让牛进达哭笑不得,也知今日这俩牛皮糖是甩不脱了。 看著程咬金和尉迟恭那副“你不答应我们就赖著不走,还要到处宣扬你牛进达小气”的无赖架势,牛进达嘆了口气,知道自己这顿敘旧酒註定要大变样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並未真的生气,反而露出几分认命的笑意。 “行了行了!怕了你们俩了!”牛进达挣开两人的钳制,拍了拍鎧甲上的灰尘,笑骂道:“两个老泼皮!哪次喝酒能少了你们?不就是想蹭饭吗?直说便是,绕这么大圈子!” 程咬金和尉迟恭立刻变脸,刚才的义愤填膺瞬间化为嬉皮笑脸。程咬金揽住牛进达的肩膀:“嘿嘿,老牛爽快!俺就知道你不是那小气的人!” 牛进达白了他们一眼,既然决定了要请,索性大方到底。 他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眼前两个眼睛放光的饿狼,沉吟一下,说道:“既然要喝,那就喝个痛快!光在府上吃酒没意思。 走,咱们去平康坊最好的地方,听曲儿,看舞,喝花酒! 今日俺老牛做东,管够!” 他这话一出,程咬金和尉迟恭眼睛更亮了,齐声叫好:“好!够意思!喝花酒!还是老牛懂俺们!” 第28章:组团喝花酒 去平康坊最好的酒楼喝花酒,这可是实打实的高消费,牛进达这次看来是真打算大出血了。 一来庆祝顾安归来,二来也是堵住程咬金和尉迟恭这两个大嘴巴,免得他们以后拿单独请客不叫兄弟说事。 顾安在一旁看著,乐在其中。 去喝花酒? 也好,回长安后还没好好体验过这长安第一繁华之地的夜生活呢。 看著眼前三位摩拳擦掌,兴致勃勃的老兄弟,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战事间歇,兄弟们偷閒聚饮的时光。 那个时候哪有花酒可喝,隨便找处还算乾净的地方,趁著閒暇之余能嘬上两口就算是很不错了。 “行,那就听牛大哥的安排。”顾安笑著应道。 “走走走!还等啥?换衣服去!”程咬金急不可耐地催促,仿佛生怕牛进达反悔。 牛进达需要回府换下鎧甲。 程咬金和尉迟恭则直接表示他们这身就挺好。 顾安三人同牛进达回府换身衣服。 华灯初上,平康坊內已经是另一番天地。 白日里略显清冷的街巷,此刻被无数灯笼彩绸装点得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从一座座精致豪奢的楼阁中传出,其中夹杂著男女的欢笑声、劝酒声、吟诗声,交织成令人心乱情迷的繁华喧闹。 空气中都瀰漫著酒香,脂粉香以及各种美食的香气。 顾安四人行走在这片璀璨的灯火与喧囂之中。 程咬金和尉迟恭最是兴奋,指著沿路熟悉的招牌,说著哪家的胡姬舞跳得最野,哪家的酒最醇厚,哪家的曲子最新。 牛进达虽不似这俩货那般眉飞色舞,但脸上也带著放鬆的笑意,他虽然家里比不上程咬金两人富裕,但平日里也是没少来。 顾安则感觉挺新鲜的,在洛阳虽然也有类似平康坊的红灯区,但距离长安平康坊的红灯区还差远了 平康坊內的酒楼妓馆,亦有高下之分。 大抵分为南曲、中曲、北曲三个区域。 北曲的酒楼伎馆比较普通,消费低廉,顾客三教九流,热闹嘈杂。 中曲则稍好,多是些中低级官吏、普通富商和有些名气的文人墨客聚集之处。 而南曲,那才是真正的销金窟、温柔乡。 接待的都是非富即贵,不是朝廷重臣、勛贵子弟,便是家財万贯的巨贾,或者是风头正劲的科举进士。 南曲的楼阁最为精美,陈设最为奢华,服务的女子也多是才艺双全,色艺俱佳的顶级艺伎,消费也是令人咋舌。 四人此行的目的地,便是南曲最为热闹,也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 云雀楼。 远远望去,云雀楼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掛满了精美的灯笼,將整座楼照得如同白昼中的琼楼玉宇。 楼前车马络绎不绝,衣著光鲜的宾客在殷勤的门童引领下进出不断。 楼內传来的乐声清越悠扬,彰显出乐师的水准不凡。 “就是这儿了!”程咬金大手一指,嘿嘿笑道,“老牛,今天可就看你的了!云雀楼的『雀舌宴』和『春波酒』可是一绝!” 牛进达既然说了要请最好的,自然不会退缩,挺了挺胸:“走!今日便让兄弟们尽兴!” 四人刚走到楼前,便有眼尖的门童迎了上来。 云雀楼的门童很有眼力劲,虽然顾安看著面生好像是头一回来。 但顾安身边跟著的可不是面生啊。 牛进达、程咬金、尉迟恭这三位,一位是右武卫大將军,两位是国公爷,皆是长安城顶级勛贵,云雀楼的贵客! 瞧见四人,立马迎上来的门童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笑容,躬身行礼:“小的见过卢国公、鄂国公、牛大將军!三位爷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快里面请!” 门童虽然不认得顾安,但见顾安气度不凡,还能与三位国公爷勾肩搭背,一口一个老兄老弟的,这他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连忙也对顾安深施一礼:“这位爷,您也请!” 想像中的店大欺客,小廝狗眼看人低的戏码並未发生。 能在南曲把酒楼开到顶尖的,掌柜和伙计都是八面玲瓏的人精,深知长安城水深,看似普通的客人可能背景惊人,更何况是与程咬金这三位爷同行的? 巴结还来不及,哪里敢甩脸色。 就算是没有这程咬金三人陪同。 就算顾安独自一人前来,他们也不会甩脸子。 毕竟来者是客,只要兜里有钱来消费的,他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四人被热情地迎进楼內。 一楼大厅极为宽敞,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华贵,数十张桌案坐满了宾客,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中间有一座小巧的舞台,正有乐师演奏,舞姬隨著乐声翩翩起舞。 清雅舒缓的乐声,搭配著舞姬轻缓而不失优雅的软舞,更符合南麯酒楼的格调。 周遭空气中浮动著淡淡的檀香与酒菜香气。 立刻有掌柜模样的人快步迎上。 来人正是云雀楼的掌柜,姓胡。 胡掌柜是个满面红光,精瘦干练的中年人。 胡掌柜对牛进达三人熟得很,连连拱手:“牛將军!程公爷!尉迟公爷!三位大驾光临,小店蓬蓽生辉! 楼上雅间已经备好清净的了,请隨小的来!” 话落。 胡掌柜的余光也同时扫过顾安,笑容不减,同样恭敬:“这位爷气度非凡,定是贵人,快请快请!” 胡掌柜亲自引路,將四人带上三楼。 三楼都是独立的包间,更为私密安静。 这是专门为了达官贵人在此谈事或者小聚,不希望被人打扰而准备的。 不过价格方面,要相较於一楼的大厅和二楼的小厢房要贵上不少。 他们进的这间“听雨轩”,布置得相当清雅,墙上掛著名家字画,多宝格里摆放著精巧的古玩,临街是一排雕花窗欞。 稍稍敞开,便可以俯瞰平康坊部分夜景,晚风徐来,带著楼下的隱隱乐声,颇为愜意。 这份装潢,属实是费了心思的。 顾安四人落座,椅子都是宽大的胡椅,中间一张紫檀木大圆桌。 胡掌柜亲自奉上热毛巾和香茗,然后恭敬询问:“几位爷,今日用些什么酒菜?” 第29章:牛进达:不差这点钱了,给我喊美人过来! 牛进达今天难得做东,再加上有顾安在,一向抠搜的他,今天也是难得的大手一挥:“捡你们云雀楼最好的招牌菜上! 羊臂臑、金齏玉鱠、箸头春、驼蹄羹...... 那些拿手招牌的,都上来! 酒就要你们窖藏的三十年新丰酒,先来两坛!” 胡掌柜闻言,脸上笑开了花,连声应下:“牛將军豪气!小的这就去安排,保准让几位爷满意!” 这一桌菜加上两坛三十年新丰酒,光是这部分,没个五六贯钱下不来,这还不算房间和伺候的费用。 程咬金补充道:“老胡,菜要快!俺们兄弟好久没聚,肚子里的馋虫早闹翻天了!” “是是是,程公爷放心,马上给您几位上!”胡掌柜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包间內安静下来。 尉迟恭抓起桌上的乾果蜜饯往嘴里塞,嘟囔道:“这云雀楼就是讲究,这琥珀核桃仁,比俺府上的甜!” 牛进达白了尉迟恭一眼,笑著骂道:“老黑你急什么劲,整的好像平日里你吃的比这似的。” 顾安打量著房间的陈设,笑道:“进达兄,看来你也是此间常客啊,点起菜来如数家珍。” 牛进达老脸微微一红,乾咳一声:“偶尔,偶尔,主要是他俩常来,我就跟著混熟了。” 程咬金嘿嘿一笑,挤眉弄眼的:“老牛你別装了,上次陛下赏了你绢帛,你不是也偷偷来这儿听曲儿了? 还非要叫那个叫什么...哦,柳大家的来弹琵琶!” “你闭嘴!”听到程咬金竟然当著顾安的面揭自己的老底,牛进达顿时有些恼怒了。 他牛进达好歹也是右武卫大將军,这么久没跟顾老弟见面了,他不要面子的?! 顾安和尉迟恭都哈哈大笑起来。 兄弟间互相揭短的玩笑,反而更显亲密无间。 不多时,酒菜便如流水般送了进来。 云雀楼能在南曲屹立不倒,其菜品確实有过人之处。 光是盛菜的器皿便极为考究,皆是上好的瓷器。 羊臂臑,用整只上好的羊臂秘料醃製,慢火转炙,外皮焦香,外酥里香的。 金齏玉鱠,选用的是最鲜活鱸鱼,切成薄如蝉翼的鱼膾,铺在冰盘之上,旁边配有用姜、蒜、橘、白梅、熟粟黄、粳米饭、盐、酱八种配料製成的蘸料。 ...... 酒是装在古朴陶坛中的三十年新丰酒。 新丰酒是长安特產名酒,以新丰泉水酿製而成,在大唐可谓是极负盛名。 伙计拍开泥封,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立刻瀰漫开来。 酒液呈琥珀色,倒入瓷杯中,色泽诱人。 “来!第一杯,欢迎长青回长安!咱们兄弟,又聚齐了!” 牛进达率先举杯,神情激动。 “欢迎长青老弟!”程咬金和尉迟恭也大声附和,举起了酒杯。 顾安心中暖流涌动,举起杯,与三人重重一碰:“多谢诸位兄长!干了!” “干了!” 四人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三十年新丰酒,入口绵柔,醇香满口,后劲却颇为悠长。 对於喝惯了后世高度白酒的顾安而言,这酒的度数估摸著也就十五度左右,比甜酒略高,对他来说也就饮料烈一点,还到不了喝醉他的程度。 但对於程咬金等人而言,这已是难得的好酒,一口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暖烘烘的,极为舒坦。 “好酒!”尉迟恭咂咂嘴,黑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吃菜吃菜!”程咬金早已按捺不住,筷子如风,直奔那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臂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內的气氛燥热了起来。 几杯醇酒下肚,牛进达脸上已有了几分微醺的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还记得当年在虎牢关下吗?”牛进达眼神有些迷离,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竇建德十几万大军,黑压压一片,咱们只有三千玄甲军! 那时候,心里不慌是假的。 可长青你,就那么骑著马,扛著槊,走在最前头,回头冲俺们喊:“怕个鸟!跟紧我,带你们去摘了竇建德的脑袋下酒! 说实在的那股子劲儿...嘿,我现在都服你!” 说著,牛进达重重拍了拍顾安的肩膀。 程咬金嘴里塞著肉,含糊不清地接话:“可不是!那天杀得真痛快!我跟著长青老弟,从东头杀到西头,就跟砍瓜切菜似的! 那王世充在城头上看著,脸都绿了!哈哈!” 尉迟恭也回想起自己投唐后第一次隨顾安出战的情景,瓮声道:“俺那时候刚过来,心里还有点嘀咕。 结果第一仗,长青兄弟就让俺领一支骑兵去抄后路。 还嘱咐俺:『敬德,看到那杆大纛没?衝过去,把它砍了,回来请你吃全羊!』 俺就真衝过去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真虎啊! 不过,那全羊是真香!” 牛进达又喝了一大杯酒,脸上红晕更甚。 他看著眼前谈笑风生的三位兄弟,再看看这满桌佳肴。 忽然觉得,光是吃饭喝酒回忆,似乎还少了点什么。 嗯,不够尽兴! 今日他做东,反正钱已经花了这么多,也不差那点了。 趁著酒意,牛进达豪气顿生,大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轻响:“光这么干嘮,没劲!咱们兄弟难得聚这么齐,长青也回来了,今天必须尽兴!老胡!老胡!” 在三楼候著的胡掌柜闻声立刻推门进来,躬身笑道:“牛將军有何吩咐?” 牛进达指著外面,中气十足地道:“去!把你们楼里最好的乐师叫来! 还有,跳舞跳得最好的艺伎,也叫四个来! 要最漂亮的,最有才艺的! 今天我老牛请兄弟们喝花酒,就要最好的!” 胡掌柜闻言,笑容更加灿烂,连声道:“好嘞!牛將军稍候,小的这就去安排!保准让几位爷满意!” 他快步退下,心里乐开了花,这一晚上的进项,又能赚不少! 程咬金和尉迟恭一听,眼睛都亮了,齐声叫好。 “老牛够意思!” “这才对嘛!喝花酒哪能没有美人儿助兴!” 顾安倒是无可无不可,笑著摇了摇头,由著他们闹去。 等他们喝的不省人事了,大不了通知他们府上的下人过来接人便是了。 第30章:什么身份能比我太原王家还要尊贵? 既然来了这平康坊顶尖的酒楼,体验一下全套服务也好,也算是深入了解大唐文化生活嘛。 不多时,包间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先是一位抱著古琴,约莫三十余岁,气质清雅的乐师走了进来,对著四人恭敬一礼,然后默默走到房间一侧早已备好的琴案后坐下,调试琴弦。 紧接著,四位身著彩衣,薄施粉黛,容顏姣好的年轻艺伎,裊裊婷婷地鱼贯而入。 她们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和训练,不仅容貌上乘,而且举止得体,眼波流转间带著恰到好处的风情,却又並不轻佻。 四人对著顾安他们盈盈下拜,声音如黄鶯出谷:“见过四位爷。” 牛进达大手一挥:“今日我兄弟们高兴,你们且奏乐起舞,助助兴!奏得好,舞得妙,都有赏!” “谢爷。”乐师和艺伎们齐声应道。 乐师手指轻抚琴弦,一串清越悠扬如流水般的琴音便流淌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包间。 琴声古朴雅致,並非靡靡之音,而是正声雅乐。 悠扬绵绵琴声下,更符合顾安四人追忆往昔,畅敘情谊的氛围。 隨著琴声响起,四位艺伎隨著琴声翩然起舞。 只见她们长袖轻舒,腰肢曼扭,步履轻盈,隨著琴音的起伏缓急,变换著各种优美的舞姿。 彩衣飘飞,环佩叮噹,宛如四只翩躚的彩蝶。 又好像月宫降下的仙子。 琴声悦耳,舞姿动人,美人如玉。 就在顾安四人於三楼包间內,就著三十年新丰酒,品味佳肴,追忆往昔金戈铁马,欣赏著雅乐妙舞,气氛融洽热烈之际。 云雀楼的二楼,另一间同样奢华,风格略显浮夸的雅间內。 这雅间里,围坐著七八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个个意气风发,脸上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优越。 桌上同样摆满了美酒佳肴。 大家相互吹捧,个个都成了对方嘴里的人中龙凤。 “王兄,此次陇右之行,听闻不仅顺利,更为家族立下大功,实在是年轻有为,令我辈汗顏啊!” 一位身著湖蓝色绸衫,面容白皙的公子举杯,对著主位上一人奉承道。 主位上坐著的,正是今日做东的东道主,王如明。 约莫二十出头,相貌还算周正,只是眉眼间带著一股世家子豢养出的骄矜之气。 他出身五姓七望中的太原王氏,虽非嫡系长房,但其父王佑安在朝中官居“朝散大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朝散大夫乃是从五品下的文散官,名副其实的閒散职位,没什么职权,主要的作用就是安排些閒散人等进去镀镀金的。 不过这倒不是王如明家里真正厉害的地方。 王如明的王家,承袭了太原王氏二房旁系的庞大田產,手底下拥有良田万亩,遍布京畿。 更厉害的是,长安城中有近三分之一的米铺粮行,背后都有王家的影子,堪称长安米业的巨鱷之一。 王如明作为王佑安的嫡子,虽无功名官职在身,但凭藉著王家的財势,在长安城的紈絝圈子里,也是响噹噹的一號人物,出手阔绰,极好面子。 此时此刻。 王如明正被周围几个同样出身不低,不过多为中小世家或官员子弟的同伴吹捧得有些飘飘然。 闻言,他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李兄过誉了,过誉了,我不过是奉家父之命,去陇右道查看一下那边的粮仓和商路,顺便处置些琐事罢了,谈不上什么功劳,无非是替家族分忧而已。” “王兄太过谦虚了!”另一个胖乎乎的公子接口道,他是长安刘富商之子,奉了他爹的命令,一直极力想融入这个圈子,眼见王如明故作谦虚后,赶忙接著吹捧: “谁不知道陇右道前阵子发生了山崩,道路阻断,粮食紧缺。 王兄恰逢此时运粮过去,那可是解了燃眉之急,想必也...... 嘿嘿,收穫颇丰吧?” 他挤眉弄眼,意思不言而喻。 王如明闻言,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却还要装模作样地嘆口气:“唉,確有其事,那山崩来得突然,百姓遭殃,朝廷賑济一时难以周全。 我王家心繫灾民,又不忍见其他粮商囤积居奇,这才紧急调运了一批粮食过去,平抑粮价,略尽绵力罢了。 至於收穫嘛...无非是稍稍弥补了些许路途损耗而已,算不得什么。”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座谁不知道,所谓“平抑粮价”,恐怕是以远高於平时的价格出售,趁著天灾人祸大发横財。 嘴上说的“稍补损耗”,只怕是赚得盆满钵满了。 在座的各位公子哥都是经受了家中从小的教育,眾人心照不宣,又是一通马屁拍来,什么“仁义经商”“泽被乡里”“目光如炬”,吹得王如明那叫一个浑身舒坦,感觉轻飘飘如在云端。 王如明也觉得自己这次差事办得漂亮,既在父亲面前露了脸,又为家族赚了大钱。 此刻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好了好了,诸位兄弟今日能来,是给我王如明面子!” 王如明被捧得豪气顿生,觉得光吃饭喝酒吹牛还不够显摆他的財力和气派,当即大手一挥,对侍立在一旁的小廝吩咐道:“去!把你们胡掌柜给我叫来!” 小廝应声而去。 不多时,云雀楼的胡掌柜便匆匆赶来。 他刚安排完三楼的事情,脸上还带著笑意,见到王如明这桌,也是满脸堆笑:“王公子,诸位公子,可是酒菜不合口味?有何吩咐儘管说。” 王如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手中镶玉的象牙筷指了指外面说道:“胡掌柜,今日我宴请诸位好友,光是吃酒没甚意思。 去,把你们云雀楼最好的乐师请来,要最擅长弹奏新曲的! 另外,再叫七八个舞跳得最好的艺伎过来伴舞! 记住,要最好的,姿色、身段、舞技,缺一不可!” 王如明又顿了顿。 他想起回京的时候,听人说起了云雀楼最近有一位艷名远播,色艺双绝的头牌艺伎,心中一动。 好像是叫什么,春熙? 对,就是春熙! 当即补充道:“哦,对了!把春熙姑娘也一併请来!我前阵子去陇右道运粮,著实累坏了,今日要好好放鬆放鬆,让春熙姑娘亲自为我斟酒唱曲!” 春熙姑娘,乃是云雀楼这两年力捧的头牌艺伎,不仅容貌倾国倾城,更难得的是精通诗词音律,歌舞双绝,尤其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 在整个平康坊都颇有盛名,等閒不易请动,即便出场,费用也是极高,並非真正的豪客或者是文坛名士难以请得其芳驾。 胡掌柜一听,脸上原本热情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隨即化作一片为难之色。 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在徵询了春熙姑娘的意思后,才自作主张的將春熙姑娘安排去了三楼包间。 也就是顾安四人的包间內。 胡掌柜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赔笑道:“王公子恕罪,这个春熙姑娘此刻正在三楼伺候几位贵客,恐怕暂时脱不开身。 您看,要不换柳烟姑娘? 柳烟姑娘的琵琶也是一绝,舞姿...” “什么?”闻言,王如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蹙起,直接打断了胡掌柜的话。 王如明现在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现在胡掌柜当著这么多朋友的面,竟然敢拂了他的面子。 他王如明不要面子的吗? 自己刚赚了大钱,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在这云雀楼,还有什么客人比他太原王氏的公子,长安米业巨鱷的未来继承人更尊贵,更值得享受最好的服务? 胡掌柜这推脱之词,分明是看他年轻,想藉机抬价! 自认为深諳经商之道的王如明,觉得自己一眼就看出了胡掌柜玩的把戏。 “胡掌柜。”王如明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你这是何意?觉得我王如明出不起价钱,还是觉得我太原王家,不配请你云雀楼的头牌?” “不敢不敢!王公子言重了!”胡掌柜额头冒汗,连连摆手。 “实在是三楼那几位贵客先到的,春熙姑娘是我自作主张给喊过去了,一切都怪小的自作主张,还请王公子息怒,小的一定给王公子重新安排...” “重新安排?”王如明嗤笑一声,觉得这藉口拙劣至极。 “他们是谁?派头还有我太原王家大?” 当著这么多位朋友的面,王如明摆足了架子,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春熙姑娘也得来他的雅间里伺候他! 听著王如明的质问,胡掌柜訕笑著不敢回答。 人家程公爷他们来云雀楼,是看得起他们。 没有程公爷他们的允许,胡掌柜哪里敢乱说。 王如明刚刚为家族大赚一笔,正愁没地方显摆,所以才故意带著一眾朋友来云雀楼显摆显摆,此刻岂能容忍被胡掌柜拂了自己的面子。 眼见胡掌柜沉默不语,王如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勃然作色:“少跟我来这套!胡掌柜,你开酒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平康坊的规矩你不懂? 无非是银子的事情! 说,多少钱能让春熙姑娘立刻过来? 二十贯!够不够?!” 二十贯钱,足够寻常百姓一家数口好几年的吃穿用度了。 在这云雀楼,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周围那些公子哥见状,非但不劝,反而开始起鬨。 “王兄豪气!” “二十贯!胡掌柜,这价码可不低了!” “就是,谁还能跟钱过不去啊?” 胡掌柜脸上的苦涩更深了。 二十贯他当然心动,但三楼那四位爷... 他偷偷往上瞥了一眼,心里直打鼓。 那可不是光有钱就能打发的啊! 程公爷、尉迟公爷那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牛將军那也是实权大將军。 这三位要是恼了,把他这云雀楼拆了都有可能! 当今圣上只怕都不会重罚他们。 眼看王如明都这么说了,胡掌柜只得赶忙继续躬身,声音带著些许哭腔:“王公子,真不是钱的事,三楼那几位爷,实在是得罪不起啊。” “哦?”王如明见胡掌柜这般畏惧,心中更是恼火,同时也升起一丝不服。 在这长安城,除了皇室和那几个顶尖的国公,宰相家。 还有谁是他太原王氏需要特別顾忌,连花大价钱抢个头牌都不敢的? “三十贯!”王如明再次加码,眼神直直的瞪著胡掌柜。 “王公子,这...” “四十贯!” “......” “五十贯!”王如明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口气將价钱提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 五十贯钱,在云雀楼包下最好的包间,点上最贵的酒菜,再请最好的乐师和十来个艺伎陪上两三天都绰绰有余了! 今天他就是要在这帮朋友们面前爭这口气。 就是要用钱砸开胡掌柜的嘴,看看三楼到底是何方神圣,敢拦他王如明的兴致!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和兴奋的起鬨声。 五十贯! 王公子为了爭个春熙姑娘,真是下了血本了! 胡掌柜的心臟也是砰砰直跳,五十贯! 他差点就要脱口答应。 不过一想到楼上那几位爷的身份,胡掌柜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钱固然好,可也得有命花才行。 得罪了那四位爷,以后这云雀楼还能不能在平康坊开下去都两说。 胡掌柜想要悄悄附在王如明耳边说出楼上那几位爷,好让王如明知难而退。 只是不等他靠近王如明。 就遭到了王如明的呵斥。 胡掌柜苦啊,脸上的苦涩几乎要凝成实质,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颤抖:“王,王公子,您就別为难小的了。 这真不是钱能解决的事儿。 三楼那几位爷,小的实在是开罪不起啊。 只怕您也不要得罪的好。” 胡掌柜適当的点了一下。 闻言,王如明也从胡掌柜的话里听出了楼上那几位的身份不一般,就连他太原王家都得靠边的身份。 只是。 现在这么多双眼睛都盯著呢。 他要现在就答应胡掌柜换几个姑娘的话,他就要成笑话了。 要不了明天,他今天的事情就会被传开,笑话个十天半个月的。 这对於最好面子的王如明而言。 还不如杀了他呢。 第31章:今天就算陛下亲至,也得给太原王氏这个面子! 二楼雅间內,周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现在王如明自己也是骑虎难下。 周围那些刚才还起鬨得最欢的朋友们,此刻也稍稍安静了一些,他们看著王如明铁青的脸色,意识到事情可能超出了单纯的炫富斗气的范畴了。 王如明其实心里也有些打鼓。 他平日里仗著家世好,行事囂张跋扈不假,但並非是没有脑子。 胡掌柜如此畏惧三楼客人,甚至不惜冒著得罪太原王氏的风险也要推脱,这本身就说明对方来头可能真的不小。 他原本想著,自己抬出家族名头,胡掌柜服个软,给个台阶,比如多送些好酒好菜,或者承诺下次春熙姑娘隨叫隨到,他也就顺势下了。 这样既保住了面子,也不至於真的为了一个艺伎去得罪真正的贵人。 毕竟,长安水深,有些人是连他父亲都要小心应付的。 他嘴唇微动,正想找个由头。 说句例如:“既然春熙姑娘有约在先,我王如明也非强人所难之人,今日便罢了,但胡掌柜你须得......”之类的话,给自己找个体面的台阶。 就在他这口气即將鬆懈的剎那。 同席那位一直极力想巴结他,之前起鬨最卖力的刘富商之子,那个圆脸小胖子,见气氛突然冷场,生怕自己巴结的机会溜走,又见王如明似乎想说什么,误以为他是要再次施压,立刻先王如明一步跳了出来,夸张地大声道: “王公子何等身份?太原王氏的公子! 在这长安城,谁不得给几分薄面? 胡掌柜,你也忒不懂事了! 王公子肯花五十贯请春熙姑娘,那是瞧得起你们云雀楼,瞧得起春熙姑娘!你怎么这般不识抬举?” 有这小胖子一带头,其他几个也怕冷场丟了王如明面子,日后不好相处的公子哥,也连忙跟著附和: “就是就是!王公子,您可別跟这掌柜的一般见识,他没见过世面!” “今天这云雀楼,王公子您就是最大的贵客!什么先来后到,那也得看对谁!” “没错!王公子,您就发句话,今天春熙姑娘,咱还非要不可了!看谁敢驳了太原王氏的面子?” 小胖子见大家响应,更来劲了,为了凸显自己的忠心。 他脑子一热,一句更加离谱,更加狂妄的话脱口而出,声音拔得老高,几乎要传出门外: “说得对!今天就算是陛下亲至,那也得给咱们太原王氏这个面子!王公子您说是不是?” 此言一出,包间內瞬间一静。 王如明脑子“嗡”的一声,酒意都嚇醒了大半,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煞白。 他猛地转头,死死瞪向那个口无遮拦的小胖子,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私下吹牛也就罢了,在这种大庭广眾的场合下,能说这话吗? 虽然是在包间,但此刻门可未关严,走廊上时有伙计客人经过。 说出如此大逆不道,僭越至极的话,传出去可是要惹大祸的! 就算陛下宽仁,不追究这种醉话,但若被御史台那些“疯狗”听到,参他王家一个“纵容子弟,口出狂言,藐视君上”的罪名,也够他喝一壶的,甚至可能牵连家族! 胡掌柜更是嚇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我的老天爷! 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真是嫌命长了!这种话也敢喊?! 其他几个公子哥也意识到不妙,脸色发白,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起鬨,心里把那小胖子骂了千百遍。 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尤其小胖子为了“壮声势”,刚才那嗓子喊得格外响亮。 恰巧,在小胖子喊出这句话的时候。 三楼包间“吱呀”一声的房门被从里推开了。 牛进达捂著肚子,皱著眉头走了出来。 他刚才喝了不少三十年新丰酒,口感那是真不错。 不过他虽然酒量不错,但毕竟年纪上来了,加上酒水度数比寻常浊酒高些,此刻有些尿急,便出来寻找净房。 他刚走到走廊上,正有些晕乎乎的在分辨方向呢。 那句“今天就算是陛下亲至,那也得给咱们太原王氏这个面子!”的狂言,便清晰无比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牛进达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脸上因为微醺而泛起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鬱的怒色。 他生性耿直忠义,对李世民更是忠心耿耿,沙场並肩,玄武门共进退的情谊,让他將维护皇帝的尊严看得极重。 此刻,竟然有人在这长安城最繁华的酒楼里,公然说出如此藐视君上,狂妄自大的话,而且听那口气,还是个世家子弟! “太原王氏?”牛进达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一双平日里沉稳的牛眼,此刻瞪得溜圆,里面燃著怒火。 他再也顾不上去找净房,转身就朝著声音传来的二楼雅间大步走去,沉重的靴子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王如明一伙人在二楼雅门本就是虚掩著,里面的王如明正要对小胖子发火,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沉重而迅疾的脚步声,心中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门就被“砰”的一声从外面推开,一个铁塔般身型,虽身著常服却难掩军中杀伐之气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正是右武卫大將军,牛进达! 牛进达黑著脸,目光在包间內一扫。 他认得其中几个面孔,都是些长安城里游手好閒,依仗家世的紈絝子弟。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主位上脸色惨白的王如明身上,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嚇得缩起脖子,面如土色的小胖子。 “刚才是谁,在这里大放厥词?” 牛进达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冰冷威压,让包间內的温度仿佛骤降。 “说什么就算是陛下亲至,也得给太原王氏这个面子? 嗯?哪个是太原王氏的? 站出来,让我瞧瞧,是何等人物,脸面比陛下还大!” 王如明一看到牛进达,心就凉了半截。 第32章:尿了? 牛进达是谁? 那是当今圣上的心腹爱將,从龙功臣,实权在握的大將军! 更重要的是,此人出了名的耿直忠勇,对陛下忠心不二,最看不惯的就是骄横跋扈,藐视朝廷之人。 自己这边刚才的狂言被他听了个正著,这下麻烦大了! 他冷汗涔涔而下,酒意全无,只想立刻缩到人群后面,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爹王佑安见了牛进达都得客客气气称一声牛將军,他哪里敢在这种时候触霉头? 只是他刚想低头挪步,试图降低存在感。 躲在他身后的小胖子,在牛进达骇人的目光扫视下,早就被嚇得魂不附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伸出了他那根胖乎乎的手指,在背后直直地指向了试图低头躲闪的王如明,声音尖锐颤抖: “是...是他!是王公子说的!太原王氏的王如明公子!不关我的事啊牛將军!是他说的!” 这一指,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他几个公子哥见状,也纷纷下意识地远离王如明,眼神躲闪,生怕被牵连。 刚才还称兄道弟,拼命互相吹捧的朋友们,此刻纷纷唯恐避之不及。 “好,很好。”牛进达怒极反笑,目光锁定在王如明身上,大步上前。 王如明想躲,但牛进达的动作更快,蒲扇般的大手一伸,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轻而易举地揪住了王如明锦衣的前襟,稍一用力,就將他整个人从座位上提溜了起来! 王如明虽然不算瘦弱,但在牛进达这等沙场猛將手中,跟提个小鸡仔一样。 被牛进达一把提溜起来,王如明瞬间双脚离地,被嚇得魂飞天外,双手乱舞,脸色唰的一下惨白。 “太原王氏?王如明?”牛进达將他提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牛眼圆瞪,近距离逼视著他,“就是你,觉得你王家的面子,比陛下还大?” 王如明嚇得浑身如筛糠,话都说不利索了:“牛,牛將军,误...误会,是...是他乱说的,不是我。” 王如明试图辩解。 但牛进达哪里会听他此刻多余的解释。 刚才那狂言他听得真切,纵使不是王如明亲口所说,也是在他的纵容和默许下,其同伴喊出的。 就在牛进达提著王如明,准备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子时。 三楼包间內,顾安正夹起一块烤的外酥里嫩的羊腿肉放入口中,悠閒愜意的享受著美食。 忽然,他隱约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似乎还有老牛那熟悉的大嗓门,而且语气听起来不太对劲,不像喝酒笑闹,倒像是带著怒气。 顾安当即放下筷子,侧耳倾听。 程咬金和尉迟恭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 “楼下好像有点热闹?”程咬金耳朵动了动,“像是老牛的声音?跟人吵吵起来了?” 尉迟恭黑脸一沉:“谁敢跟老牛呲牙?走,下去看看!” 顾安点点头:“嗯,动静不小,去看看,別让牛大哥吃亏了。” 顾安虽然觉得以牛进达的身手和身份,在这云雀楼吃不了亏,但兄弟有事,自然不能坐视。 三人当即起身,也顾不上还在弹琴的乐师和跳舞的艺伎,推开包间门,便快步下楼。 乐师和艺伎们面面相覷,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也识趣地停了下来。 顾安三人刚下到二楼走廊,就看到了二楼雅间门口围拢的一些探头探脑的伙计和其他包间被惊动的客人。 以及门內,牛进达正单手提著一个稍微有些胖小伙子的震撼场景。 “哟呵!老牛,这是干嘛呢?逮著只肥雀儿?”程咬金一看这场面,顿时乐了,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尉迟恭也跟了过去,黑塔般的身躯往门口一站,更是堵了个严严实实,瓮声瓮气道:“咋回事?谁惹俺老牛兄弟了?” 顾安则站在稍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包间內。 除了被牛进达提著的那个面无人色的锦衣青年,还有几个嚇得噤若寒蝉的公子哥,以及不停擦汗的胡掌柜。 一楼的不少客人也被二楼的动静吸引,纷纷仰头张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胡掌柜一看到程咬金和尉迟恭也出现了,眼前更是一黑,知道今天这事彻底闹大了。 他见顾安气质沉静,似乎是个能主事的,连忙连滚爬爬地凑到顾安面前,哭丧著脸,用最快的语速,將事情的缘由一五一十,简明扼要地低声解释了一遍。 顾安听完,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一丝不太理解的表情。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出来,此刻有些不知所措站在走廊的那四位艺伎,目光落在了其中那位气质最出眾,容貌最娇媚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目光。 她就是春熙姑娘吧? 就为了爭一个艺伎? 顾安心中觉得有些荒谬。 在他看来,房间里的四位艺伎,姿色舞技都在水准之上。 但也谈不上有谁特別惊艷到让人非要不可的地步。 至少,在他眼里这四位艺伎差距並不大。 这些世家子弟,还真是,閒得发慌。 或者换个说法。 他们都是被家族供养得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和敬畏,为了一点虚荣和面子,就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口出狂言。 此时,被牛进达提在手中,又看到程咬金和尉迟恭这两位“凶名”更盛的混世魔王出现,王如明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程咬金和尉迟恭,那可是连他爹提起来都叮嘱千万別招惹的存在! 尤其是尉迟恭,那张黑脸,那身煞气,简直能止小儿夜啼!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只觉得自己完了。 得罪了牛进达三人,他今晚就算是回去了,也指定没他好果子吃。 他只觉小腹一阵无法抑制的痉挛和湿热传来,大脑一片空白。 “哗啦。” 一股带著骚气的黄色液体,顺著王如明的绸裤裤管流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迅速洇湿了一小片。 一股带著骚味难闻的气味在雅间內瀰漫开来。 第33章 王氏本家,王珪 牛进达正怒目而视,忽然感觉手上提溜的人重量有些变化。 低头一看,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闻到气味,脸上顿时露出厌恶的神情,赶忙像扔垃圾一样,鬆手把王如明丟回地上。 “噗通”一声。 王如明瘫软在地,裤襠处一片狼藉,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 “哈哈哈哈!” 程咬金最先反应过来,指著地上的王如明,发出震天响的嘲笑。 “俺滴个亲娘咧!这就嚇尿了?就这胆量,也敢学人放狠话?还太原王氏?呸!丟人现眼的玩意儿!” 尉迟恭也咧开大嘴,发出闷雷般的笑声:“呵!没卵子的怂包!还没动手呢,就先湿了裤子!老子当年在战场上,肠子流出来都没吭一声!” 牛进达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满腔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衝散了不少。 他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看著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王如明:“就这等货色,也配谈什么面子?真给你太原王氏列祖列宗丟人!” 顾安在一旁看著,也摇了摇头。 確实无趣。 为了爭个艺伎,先是狂妄无知,口出悖逆之言;被逮到后又如此不堪,直接被嚇到失禁。 这种人,连让他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他上前一步,对还在大笑的牛进达三人道:“行了,跟这等腌臢货色置气,没得污了心情。 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戏也看够了,走吧。” 牛进达三人闻言,也觉得索然无味。 跟一个被嚇尿裤子的紈絝子弟计较,確实掉价。 程咬金衝著地上的王如明啐了一口:“算你小子走运!以后再让俺听见你说半句对陛下不敬的话,打折你的狗腿!老牛,走了走了,晦气!” 牛进达瞪了王如明一眼,又冷冷扫过包间內其他几个噤若寒蝉的公子哥,哼了一声,这才转身。 顾安对一旁如蒙大赦,连连鞠躬的胡掌柜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便同牛进达三人一起逕自下楼,结了帐。 老牛结帐的时候心疼了。 直到他们四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又过了好一会儿,二楼雅间內凝固的气氛才稍稍鬆动。 瘫在地上的王如明,慢慢从极度的恐惧和耻辱中恢復了一丝神智。 他感受到裤襠的冰凉和黏腻,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味,再看到周围那些“朋友们”投来的目光。 那不再是之前的奉承和巴结,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鄙夷,甚至带著一丝窃笑和疏远。 那个最先指认他,此刻却离得最远的小胖子,捏著鼻子,眼神躲闪。 其他几人也是纷纷掩住口鼻,悄悄向后挪动脚步。 “王,王兄你,你没事吧?”有人乾巴巴地问了一句,离的十万八千里。 “我看王兄今日受了惊嚇,不如...不如早些回府休息?”另一人立刻接话,想儘快脱身。 “对对对,我们就不打扰王兄了...” “家中还有些事,我先告辞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找著各种藉口,匆匆对瘫在地上,形象全无的王如明拱了拱手,便迫不及待地绕过地上那摊水渍,爭先恐后地逃离了。 临走时,王如明甚至能隱约听到他们在走廊压低声音的议论和抑制不住的嗤笑声。 “嚇尿了,哈哈,真没想到...” “太原王氏的脸今天算是让他丟尽了...” “以后可別说认识他,太丟人了...” 声音不大,却如同针尖般刺入王如明的耳中。 刚才还高朋满座,吹捧喧闹的二楼雅间。 转眼间。 只剩下他一个人,瘫坐在自己尿渍的旁边,衣衫不整,面色惨白。 胡掌柜早已悄悄退出去,吩咐伙计赶紧来处理。 王如明呆呆地坐在地上,晚风从敞开的门口吹入,带著楼下尚未散尽的酒菜香气和隱约乐声,却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冷和无穷的耻辱。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今晚他王如明在云雀楼被牛进达嚇到尿裤子的事情,就会成为整个长安紈絝圈子茶余饭后最大的笑柄。 夜风带著平康坊残留的脂粉和酒气,吹在王如明身上,吹得他瑟瑟发抖。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云雀楼,又是如何穿过那些个个带著嘲笑目光的人群。 直到他浑浑噩噩回到位於崇仁坊的自家宅邸。 裤襠处那片冰凉湿漉的触感,如同烙印般提醒著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憋屈,无边的憋屈! 他王如明,太原王氏的公子,长安米业巨鱷的继承人,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提溜起来,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嚇得失禁尿裤子...... 这消息一旦传开,他还有何顏面在长安立足? 家族的名声也要因他蒙羞! 想到父亲可能的震怒,想到族中长辈失望鄙夷的目光,想到从此將成为整个长安城的笑柄,王如明只觉得眼前发黑,脚下发软,几乎要瘫倒在自家气派的朱红大门前。 门房的老僕见他这般失魂落魄,衣衫不整地回来,也是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適?” 老僕也闻到了一丝异味,但不敢多问。 王如明甩开老僕的手,勉强站稳,声音沙哑:“我爹呢?” “老爷正在花厅宴客,宴请的是本家的珪老爷。” 老僕小心翼翼地回答。 珪老爷,指的正是王珪,如今官拜礼部尚书,乃是太原王氏在朝中地位最高的官员之一,论辈分是王佑安的远房堂兄,王如明的堂伯。 父亲在宴请王珪伯父? 王如明心中先是一紧,隨即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 王珪伯父!礼部尚书!朝廷重臣! 若是伯父肯为他出头的话。 那些丘八大老粗,就算是国公,大將军。 在堂堂礼部尚书,他千年王家的代表人物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敢不给这个面子? 这个念头让他恢復了一丝气力,转而升起一抹委屈和愤懣。 对,是那些人不讲道理,以大欺小! 是他牛进达先动的手! 第34章 向王珪告状 是程咬金和尉迟恭肆意嘲笑! 还有那个不知名讳的傢伙,他们合伙欺负自己一个年轻后辈! 太原王氏的面子,不能就这么折了! 他定了定神,赶忙先回屋换了身衣服,接著对老僕道:“我知道了。” 然后深吸一口气,朝著灯火通明的花厅走去。 脚步还有些虚浮,脸色依旧惨白。 花厅內,气氛正融洽。 王佑安为了宴请这位地位尊贵,平日公务繁忙的远房堂兄,可是下了不少功夫。 厅內燃著上好的檀香,案几上摆放著並非云雀楼那种炫技般的名菜,而是更显世家底蕴的精致肴饌,酒也是王家自家珍藏的佳酿。 王佑安虽只是个从五品下的朝散大夫,实权不大,但胜在清贵閒散,且家族豪富,待人接物颇有章法。 王珪则是一派尚书气度,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言谈间引经据典,风度儒雅,只是眼神深处偶尔闪过一丝精明。 两人正谈及一些族中事务,朝中趣闻以及儿女辈的学业前程,气氛和睦。 就在这时。 花厅的门被轻轻推开,王如明失魂落魄,面色惨白如纸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站在明亮的灯光下,与厅內温馨雅致的气氛格格不入。 王佑安正举杯向王珪劝酒,余光瞥见儿子,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放下酒杯,眉头紧紧蹙起,沉声喝道:“如明?你这副模样成何体统?没见到为父正在宴请你珪伯父吗?还不快过来见礼!” 王珪也转过头,目光落在王如明身上。 他看到这个远房侄子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显然一副受了极大惊嚇和打击的模样,全然没有世家子弟该有的从容气度,心中不由也生出一丝不悦和诧异。 太原王氏的子弟,怎能如此失仪? 王如明被父亲一喝,浑身一颤,踉蹌著走进厅內,对著王珪躬身行礼,声音乾涩颤抖:“侄,侄儿王如明,见...见过珪伯父。” 行礼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 王佑安见他这副德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碍於王珪在场,强压著火气,儘量用平稳的语气问道:“你这是从何处回来,怎地弄成这般模样? 可是在外面与人起了衝突?还是身体不適?” 他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平日里骄纵是骄纵了些,但通常只会让別人吃亏,何曾见过他这般狼狈? 王如明低著头,他嘴唇哆嗦著,想说,又不敢说。 云雀楼发生的事太过耻辱,他实在难以启齿,尤其是在这位位高权重,代表著家族门面的珪伯父面前。 他怕说出来,不仅得不到同情,反而会招来更严厉的斥责和鄙视。 但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我,我...” 王如明囁嚅著,只是摇头,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冷汗。 王珪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宦海沉浮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王如明这模样,绝不仅仅是身体不適那么简单,分明是遇到了极大的难事,或者是被人欺负了,而且欺负得不轻,以至於心神失守,连在长辈面前掩饰都做不到。 虽然王如明只是远房侄子,但终究顶著太原王氏的名头。 王珪身为礼部尚书,又是王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对於家族声誉和子弟的体面,向来看得极重。 眼见族中子弟被欺负成这副模样,连家都不敢告,这让他心中那股护犊之情和维繫家族顏面的责任感油然而生,甚至压过了对王如明失仪的不满。 他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变得严肃而带著几分安抚,看向王如明,缓缓开口道:“如明贤侄,不必惊慌。 这里没有外人,我是你伯父,你父亲也在此。 有何为难之事,或是受了什么委屈,但说无妨。 莫非在这长安城中,还有人敢欺辱我太原王氏的子弟不成?”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 礼部尚书的名头,加上千年王氏的底蕴,让他有足够的底气说出这番话。 在他看来,只要不是涉及到皇室核心或那几个最顶尖,圣眷无双的功勋家族,没有什么事情是王家摆不平的。 至少,討回一个公道绝无问题。 王佑安也连忙道:“听见你伯父的话了吗?还不快说! 究竟发生了何事?若有谁欺你年少,为父和你伯父,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他也意识到事情可能不简单,儿子虽然紈絝,但绝非胆小懦弱之人,能把他嚇成这样,对方恐怕来头不小。 但此刻有王珪撑腰,他的胆气也壮了起来。 王如明听到王珪那沉稳而充满力量的话语,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他抬起头,看向王珪那张充满权威的脸,又看了看父亲急切而带著鼓励的眼神。 內心深处那点扭曲的希望火苗猛地躥高。 也许,也许伯父真的能帮自己出这口恶气? 也许能找回场子,至少让那三个大老粗付出代价,让他们不敢把事情传扬出去? 一番犹豫下,王如明终於咬了咬牙,决定说出来。 不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也是本能地,开始在心中编织和篡改事情的经过。 那些对他不利的细节,比如他如何囂张跋扈非要抢头牌,如何纵容甚至默许同伴口出“陛下亲至也要给面子”的狂言。 必须淡化甚至抹去。 他要把自己塑造成无辜的受害者。 “爹,伯父。” 王如明的声音带著哽咽,努力挤出几滴委屈的眼泪。 “侄儿,侄儿今晚在平康坊云雀楼宴请几位好友,本是寻常聚会。 谁知席间,右武卫大將军牛进达,突然闯入我们包间,不分青红皂白,便对侄儿厉声喝骂,言辞极其难听。” 他顿了顿,观察著王珪和王佑安的反应。听到“牛进达”的名字,王佑安眉头一跳,王珪面色也沉静了几分,但並未打断。 王如明继续带著哭腔道:“侄儿不明所以,起身想要解释,谁知那牛进达仗著武力,竟一把將侄儿从座位上揪了起来,如同对待奴僕罪犯一般!侄儿百般辩解,他根本不听!” 第35章 宋国公,萧瑀 “这还不算什么。” 王如明接著添油加醋:“紧接著,卢国公和鄂国公也来了,他们三人...他们三人合起伙来,围著侄儿,肆意嘲弄辱骂,极尽羞辱之能事! 卢国公骂侄儿是王家没卵子的怂包。 鄂国公更是口出污言秽语,他们...他们都侄儿,就算侄子说了自己是太原王氏子弟,结果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连太原王氏一同辱骂。” “侄儿害的太原王氏一起遭受辱骂,侄子...” 他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掩面,肩膀耸动,哭的那叫一个泣不成声。 不过王如明很聪明的绝口不提自己当时已被嚇得失禁的丑態,也不提对方因何发难。 在他的敘述里,他成了一个在酒楼正常消费,却无故遭受三位顶级勛贵联手欺凌,侮辱的可怜世家子。 王佑安听完,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他固然气儿子不爭气,惹是生非,但听到牛进达、程咬金、尉迟恭三人竟然如此对待自己的儿子,那股护短的怒火也熊熊燃烧起来。 这三个杀才,打仗是厉害,但不过是陛下麾下的鹰犬,竟敢如此折辱他王氏子弟? 当真以为他王家是泥捏的不成? 而王珪,在听完王如明的哭诉后,一直平静的脸上,终於泛起了明显的怒意。 他“啪”地一声,將手中的布巾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盘轻响。 “岂有此理!” 王珪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牛进达、程咬金、尉迟恭!他们三人,身为国家勛贵,朝廷大將,不思报效君恩,谨言慎行,竟然在光天化日。 不,在眾目睽睽之下,於酒楼之中,联手欺凌一个晚辈? 还敢当眾折辱我太原王氏的名声!” 顿了顿。 “倘若此事我不追究,日后若是传出去了,我太原王氏的名声岂不白白受辱?!” 他越说越气,胸膛微微起伏。 在他这个礼部尚书看来,这不仅是对王如明个人的侮辱,更是对太原王氏千年声望的公然挑衅! 王珪一向最是看重家族名声,平日里也常以太原王氏族人自居。 如今听到有人敢如此詆毁太原王氏。 王珪如何能不气。 程咬金,尉迟恭这两个都是朝中有名的不讲理的浑人。 牛进达虽好一些,但也属粗鄙不堪的武夫。 他们今日的行为,简直是將太原王氏的体面踩在脚下! “佑安。” 王珪转向王佑安,语气斩钉截铁,“如明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太原王氏的子弟,岂容他人如此折辱? 若此事传扬出去,外人岂不笑我王氏无人,连自家儿郎都庇护不了? 朝廷法度何在?世家顏面何存?” 王佑安连忙点头:“堂兄所言极是!这三个匹夫,实在欺人太甚! 如明纵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他们如此羞辱! 此事,还望堂兄为我儿做主!” 王珪重重哼了一声,重新坐直身体,恢復了尚书气度,但眼神中的怒意未消:“你放心,此事我既已知晓,断不会坐视不理。 牛进达、程咬金、尉迟恭他们以为立有军功,便可无法无天,不將天下士族放在眼里了吗? 明日我便上朝,定要参他们一本! 以大欺小欺凌世家子弟,举止失仪,有损朝廷大臣体统! 我倒要看看,陛下是否还会一味偏袒这些跋扈武夫!” 他看了一眼依旧在抽泣,实则偷偷观察他反应的王如明,语气稍缓,:“如明侄儿,你也莫要太过伤心了。 此事伯父既然管了,便会管到底。 定要让他们三人,给你,也给咱们太原王氏,一个交代! 否则,这长安城,还真让他们反了天了!” 王如明听到王珪如此斩钉截铁的保证,心中那块大石落下了一半。 他连忙躬身,声音都带著感动的哽咽:“多谢伯父为侄儿做主!侄儿,侄儿实在是不知如何报答。” 王珪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却望向厅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 他心中盘算的,不仅仅是为王如明出气。 更是要藉此机会,敲打一下那些日益骄横,有时不太把世家文臣放在眼里的功勋武將集团,维护他们世家的威望。 王如明这件事,正好成了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和藉口。 王珪离了王佑安府邸,夜色已深,坊间街道上行人稀少,只余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中迴荡。 街坊已经开始宵禁了。 不过这倒是管不到王珪。 王珪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闭眸思索著。 牛进达、程咬金、尉迟恭三人皆是陛下心腹爱將,军功赫赫,圣眷正浓,单凭他一人,明日早朝即便上本参奏,恐怕也难动其根本,最多让陛下申飭几句了事。 要想真正施压,藉此机会敲打日益骄横的武將勛贵,他就必须联合更多的力量。 而在这长安城中,能与那几位顶级勛贵稍作抗衡,又同属士族阵营,且对武將跋扈之风素有微词的。 王珪仔细想了想。 最终有了一位人选。 宋国公萧瑀! 无疑是一个极佳的盟友。 儘管萧瑀自贞观四年第三次被罢相后,就担任著一些虚职,近年更是连日常朝会都常告假不至。 看似许久都没什么存在感了。 但王珪深知,这位歷经南北隋唐几朝,出身兰陵萧氏的前宰相,其影响力以及在世家清流中的声望,绝非他能比的。 更重要的是,萧瑀性情耿直刚烈,最重礼法规矩,对程咬金等“粗鄙武夫”的做派向来不喜,且同为高门望族,维护世家体面的立场与自己一致。 念及於此。 王珪吩咐车夫转向,径直前往位於崇义坊的宋国公府。 宋国公府门庭比起王家宅邸,显得更为古朴肃穆,门楣上“宋国公府”的匾额在夜色灯笼映照下,透著歷经沧桑的沉稳。 听闻礼部尚书王珪深夜来访,门房虽感诧异,却不敢怠慢,急忙入內通传。 已准备歇息的萧瑀闻报,很是疑惑。 他与王珪同朝为官,虽同样都是世家出身,不过私下並没有什么交情。 值此深夜,王珪突然来访,想来应该是有什么要事。 第36章 这天下,还是世家说了算! 萧瑀略微沉吟,吩咐更衣,让门房先將王珪请去书房,稍后书房相见。 书房內灯火通明,陈设简朴雅致,到处都是竹简书籍捲轴,符合萧瑀一贯的作风。 已过花甲之年的萧瑀,鬚髮灰白,不过精神头倒是不错,完全看不出来是已经过了六十的样子。 萧瑀请王珪入座,命人上茶,直接开门见山问道:“玄圭兄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玄圭乃是王珪的字。 王珪拱手致意,也不多寒暄,直接將王如明在云雀楼的遭遇,在经过一番加工后,向萧瑀娓娓道来。 在他口中,王如明成了一个“偶与友朋雅集”的守法世家子。 而牛进达、程咬金、尉迟恭三人,则成了倚仗军功,骄横跋扈,罔顾法纪,於闹市酒楼之中,公然欺凌后辈,肆意辱骂折辱,行止乖张,有辱朝臣体统,更视我世家清誉如无物的典型。 “时文兄。” 王珪语气沉重:“想我太原王氏,虽不敢称诗礼传家之楷模,亦世代谨守臣节,教化子弟。 如今族中一稚子,竟遭此三人如此折辱! 那程知节、尉迟敬德,本就是浑人,倒也罢了。 可那牛进达,身为右武卫大將军,亦不知约束,反为首恶! 此事若放任不管,天下人岂不以为我世家子弟可隨意欺凌? 那些丘八武夫,日后岂不更加囂张,视礼法纲常为无物,將我辈士族尊严践踏脚下?” 时文乃是萧瑀的字。 他观察著萧瑀的神色,见其眉头紧锁,面沉如水,便继续道:“王某深知,时文兄近年来恬淡自守,不预俗务。 然此事,非仅为一家一族之私怨,实关乎我世家清誉。 关乎朝廷是否还能以礼法治天下! 程咬金等人,仗著陛下旧日恩宠,日渐骄纵,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亦非陛下所愿见。 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坐视此风滋长?” 王珪特意点出陛下旧日恩宠和非朝廷之福,是打算藉此触动萧瑀以直諫著称,有时甚至因此触怒李世民而被罢相的性格。 並且他也知道萧瑀对李世民过度宠信某些功臣早就有些微词了。 也曾多次因直言进諫而遭驳斥。 萧瑀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紫檀木的书案边缘,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书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萧瑀自然听得出王珪话语中难免有维护自家子侄,夸大其词的成分,那王如明是什么货色,他虽然不太清楚,但长安世家紈絝的做派,他大抵是知道的,绝非王珪描述的如此无辜。 只是王珪最后那几句话,確实戳中了他的心事。 他兰陵萧氏,同样是顶级世家门阀,歷经朝代更迭而屹立不倒,靠的便是文化传承与礼法持守。 对於程咬金、尉迟恭这等出身草莽,凭藉军功骤贵,言行常常粗鲁无状,有时连皇帝面子都敢驳的勛贵,萧瑀內心是有些瞧不上的,认为他们有失大臣体统。 近年来,隨著天下渐定,文治癒发重要,但以长孙无忌,房玄龄为代表的文臣固然受重用。 可程咬金、尉迟恭这等武將,在朝中军中依然影响力巨大,並且因为他们深受李世民的信任,有时行为跋扈至极。 若真如王珪所言有三分真,三人联手在酒楼公然羞辱世家子弟,无论这子弟本身如何,那也是对他们世家的一种挑衅。 更重要的是,萧瑀虽然被罢相閒居,但从未真正忘怀朝政。 他始终以匡正君失,维护纲纪为己任。 王珪此次找上门来,固然有其私心,但若能藉此机会,敲打一下那些日益骄横的武將,重申礼法威严,倒也不失为一件有益之事。 陛下近年来有时过於宽纵这些老將,是该有人提醒一下了。 良久。 萧瑀抬起眼帘,目光古井无波,看向王珪,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玄圭兄所言之事,若果真如此,那牛进达三人,確实行事狂悖。 欺凌后辈,辱及门庭,非朝廷大臣应为。” 萧瑀顿了顿,斟酌词句:“我兰陵萧氏,与太原王氏,同气连枝。 维护世家体面,匡正朝廷风气,乃吾应当做的。 瑀如今身无实职,亦不敢忘人臣之责,先贤之训。” 王珪闻言,心中大喜,知道萧瑀这是答应下来了。 他连忙起身,郑重一揖:“时文兄高义!有兄出面,此事必能还我王氏一个公道,亦能正朝堂之风!” 萧瑀微微摆手,示意他坐下,神色依旧严肃:“不过,玄圭兄,明日朝会,弹劾当以事实为据,以礼法为绳。 切不可无端造谣,授人以柄,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王珪连连点头,“一切都依时文兄所言,明日早朝,我等便联名上奏,定要牛进达三人当庭认错,给世家一个交代!” 离开宋国公府,王珪心中底气更足了。 有了萧瑀这位重量级人物的加入,此事的份量就大不相同。 萧瑀虽无实权,但其资歷,声望以及在世家中的號召力,再加上他王家,就算是陛下也不可能在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公然袒护了。 回到自己府邸,王珪並未休息,而是立刻召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速去联络几位在朝为官的族中子弟,还有平日与我王家交好,对程咬金等人素有不满的几位御史、给事中。 告诉他们,明日早朝,有要事相商,关乎世家尊严,朝廷法度,请他们务必早至,统一口径。” 管家领命退下。 王珪站在书房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牛进达、程咬金、尉迟恭。 明日早朝,定要你们尝尝被群起而攻之的滋味! 他要藉此机会,好好杀一杀这些武夫的气焰。 让他们知道,如今大唐的天下,还是他们这些绵延千年的世家说了才算!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日太极殿上,他慷慨陈词,萧瑀从旁附议,一眾文臣御史纷纷跟进,將那三人驳得哑口无言,陛下不得不当廷重罚程咬金三人的场景。 第37章 王珪当朝弹劾! 届时,太原王氏丟掉的面子,不仅能全数找回,甚至还能藉此彰显世家在朝中的影响力,一举多得。 翌日,寅时刚过。 这个时间差不多是凌晨三点出头。 外边天色漆黑如墨,长安城的百姓们都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但皇城承天门外,已有星星点点的灯笼火光匯聚而来。 参加每月初一十五大朝会的文武百官,身著各色朝服,陆续抵达。 在微寒的晨风中,按品级序列,安静地等待著宫门开启。 王珪身著紫色朝服,头戴进贤冠,手持象牙笏板,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列,身边是同样紫袍的萧瑀。 萧瑀今日特意穿了正式的朝服,虽然近些年来几乎不怎么上朝,但他的威仪丝毫不减当年。 两人面色平静。 只是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目光却不时扫向武將班列那边。 武將队列中,程咬金和尉迟恭並肩而立,两人还处於完全没睡醒的状態。 尤其是程咬金,不时打著哈欠,揉著眼睛,嘴里嘟嘟囔囔抱怨著起得太早。 身后的牛进达则站得笔直,毕竟他有些时候经常夜里值班,已经习惯这种作息了。 至於程咬金和尉迟恭这两货,值班的时候不是摸鱼就是偷懒早退,自然是不习惯凌晨三点天都还没亮就来排队等著朝会。 与此同时,牛进达突然感觉到身侧好像有一两道目光在朝著他的方向看来。 寻著目光转头看去。 他正好也看到了王珪和萧瑀投来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凛。 他想起了昨夜云雀楼之事,心里暗想著莫非那王家小子回家告状,告到王珪那里去了? 不过他也未太放在心上。 毕竟是那小子口出狂言在先,自己不过是稍加训斥,能有何事? 百官就这么熙熙攘攘的等著,隨著时间的推移,宫门外的匯聚的百官越来越多,大家低头小声的交谈著,一直等到卯时,紧闭的宫门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打开。 瞧见宫门被打开,百官整理衣冠,屏息静气,在司礼官的朗声宣布下,鱼贯而入,沿著漫长的宫道,径直的朝著太极殿走去。 太极殿內,灯火通明,庄严肃穆。 李世民早已端坐於御座之上,头戴皇冠,身著一身龙袍,面色平静,目光深邃地俯瞰著鱼贯入殿,依班序站定的群臣。 品级低的官员皆站在了殿外。 一眼望去,乌泱泱的一片。 太子李承乾今日也立於殿侧旁听学习。 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徵等重臣立於文官最前。 身为皇太子的李承乾带著文武百官,行“”再拜稽首”礼,山呼“圣上万岁”。 伴隨著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后,大朝会正式开始。 像这种初一十五的大朝会,基本就是走个过场,从朝会最开始的朝集,接著是开言、奏章、议事、颁詔、退朝。 期间的议事也就是把前几日李世民和大臣们商议好了的政令拿出来当著百官的面,走个过场商议一下,然后在百官的见证下,颁布詔书。 流程一切照常的进行著。 当政务奏报接近尾声时,李世民照例询问“诸卿还有何事启奏”时。 忽然。 文官队列中,位於前列的礼部尚书王珪,手持象牙玉笏板,挺直腰板出列,振振有词。 “臣,礼部尚书王珪,有本启奏陛下!” 王珪的声音洪亮清晰,迴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世民看到出列的王珪,眉眼不著痕跡的皱了一下。 “王卿有何事奏?” 王珪躬身,眸光瞥了一眼武將队列中位於前排的程咬金、尉迟恭、牛进达三人,朗声喝道:“臣要弹劾右武卫大將军牛进达、卢国公程知节、鄂国公尉迟敬德三人! 弹劾其三人,身为勛贵,朝廷重臣,却不知修身自省,约束行止,於昨日夜间,在平康坊云雀楼內,以势压人,无端欺凌肆意辱骂臣之族侄,朝散大夫王佑安之子王如明! 其行径之恶劣,言语之污秽,令人髮指! 不仅严重损害朝廷大臣体统,更公然践踏礼法,藐视士族,影响极其恶劣! 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等跋扈之徒,以正朝纲,以肃风气!”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王珪这番义正辞严,直指三位当朝重臣的弹劾话音刚落。 只见从文官中后列,以及原本站在殿门附近,依製品级较低需在殿外旁听的官员中,接二连三地走出了七八位身著绿色和青色官袍的官员。 他们品级不高,多是六七品的御史,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之类的言官。 此刻却是个个面色严肃,手持笏板,步履坚定地来到殿內,齐齐向正坐在龙椅之上的李世民躬身行礼,隨即异口同声的接著弹劾道: “臣附议!弹劾牛进达、程咬金、尉迟恭三人,身为勛贵,不思报效,反行跋扈之举,欺凌士族子弟,败坏朝纲风气,请陛下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臣亦附议!王尚书所言,字字血泪!程咬金等人囂张已久,昨日云雀楼之事,绝非偶然,实乃其等目中无人,藐视法纪之必然!恳请陛下明断!” “臣恳请陛下,维护士林清誉,申张朝廷法度,对牛进达三人予以重处!” 一时间,殿內请求严惩的声音此起彼伏,虽然人数不算太多。 但在庄严肃穆的太极殿上,这突如其来的齐刷刷弹劾声就显得有些格外刺耳了。 这也表明了此事绝非王珪一人心血来潮。 而是经过了精心准备过的。 这些官员,大多姓王,都和太原王氏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昨夜王珪府中管家的连夜奔走,显然成效显著。 李世民高坐龙椅之上,面色平静,只是眼神一凝,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出列的这一小群官员,尤其在几个明显品级不够,本该站在殿外的官员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稍稍抬了抬手。 侍立在一旁的內侍立即会意,立刻尖声宣道:“陛下有旨,殿外奏事者,可进殿陈述!” 第38章 程咬金:你个老东西,给你脸了是吧? 有几个站在殿门外,因品级低微只能隱约听到里面动静,身著浅绿色官袍的七品小官,闻旨连忙整理衣冠,小步快趋进殿,在已经入殿的同伴身后站定,躬身行礼,虽然有些紧张,但脸上义正言辞的表情却是做得很足。 只是这一幕落在了殿內其中一个人眼里,顿时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甚至比旁边本就脸黑的跟煤炭似的尉迟恭还要黑上三分。 这人不是別人,正是以刚直敢諫,时任尚书省侍中,併兼任统领御史台的郑国公,魏徵! 魏徵此刻站在文官前列,位置仅次於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他方才听到王珪弹劾时,眉头就已经皱起来了。 他觉得事有蹊蹺。 虽然王珪不是无地放矢的人。 但程咬金和尉迟恭牛进达三人,也断然绝不会无故欺凌晚辈。 虽然魏徵时常和程咬金他们拌嘴,有些时候还会弹劾他们,不过他对於程咬金他们的为人,还是十分的了解。 尤其是当他看到王珪身后乌泱泱跟著一群御史台的官员,尤其是自己直辖的下属,竟然未经自己这个御史大夫顶头上司的允许,甚至没有跟自己通过半点气,就如此整齐划一地出列附议王珪一同弹劾。 见此一幕,魏徵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直衝脑门! 这帮混蛋!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顶头上司了?! 魏徵的脸黑的有些嚇人,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他执掌御史台,最重风纪,也最忌讳下属越级行事,结党营私。 眼下这情景,分明是王珪利用王家影响力,绕过他这个顶头上司,直接调动了御史台中王家的势力,搞了一次突然袭击! 这成何体统? 若是传出去,外人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以为是他魏徵暗中指使,默许了这次对程咬金三人的弹劾? 他魏徵虽然也时常弹劾大臣,甚至包括皇帝,但向来对事不对人,光明磊落,何曾用过这等私下串联,以势压人的手段? 这简直是在往他脸上抹黑,更是对御史台独立监察权柄的公然践踏! 魏徵死死地盯著那几个出列的御史台下属官员,眼神可怕的嚇人。 已经出列的那几个御史台下属官员也感受到了来自魏徵冷冰冰要吃人的目光,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但想到昨夜王家的嘱託和以后得到的好处,还是硬著头皮站定弹劾,只是谁也不敢抬头与魏徵对视。 相较於魏徵的怒火中烧,作为被弹劾的三位当事人,反应倒是要比魏徵平淡得多。 牛进达在王珪出列时,心中不妙的预感竟然真的成了现实。 果然! 那王家小子回去肯定是顛倒黑白了,还搬出了家族势力来弹劾他。 牛进达虽然是个武夫,但他也不傻。 王珪带著这么多人弹劾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的。 一上来就给他们仨先扣上了一顶“欺凌士族”“败坏朝纲”的大帽子。 这是明摆了不打算让他仨好过的架势。 程咬金和尉迟恭表示有点懵。 起初听到王珪弹劾自己,两人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这老小子嘴巴里嘰里呱啦的说啥呢?”。 昨夜喝酒训斥王家小子的事他们还记得,但那是因为对方先出言不逊,他们最多算是教训了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怎么到了王珪嘴里,就成了公然联手欺凌,肆意辱骂了? 还令人髮指? 待到王珪身后跟著的一群王家官员也跳出来附议,嚷嚷著要严惩他们时,程咬金和尉迟恭这才后知后觉的终於反应过来了。 这他娘的不就是恶人先告状,还想倒打他们一耙吗?! “放你娘的狗臭屁!” 程咬金第一个炸了,他本来就是混不吝的性子,受这委屈? 眼见王珪带著王家人一上来就给他仨扣上一顶莫须有的大帽子,程咬金还哪里管他娘的什么朝堂礼仪了,猛地从武將班列中一步踏出,擼起袖子指著王珪的鼻子骂道,唾沫星子都要喷王珪的脸上: “王珪!你个老东西!胡咧咧什么呢?! 谁欺凌你侄子了,啊? 你那个好侄子是个什么货色,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在酒楼里大放厥词,口出狂言,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我老程替他爹教训他那是替天行道,教他怎么做人!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俺们欺负他了? 啊?!” 眼看程咬金都开团了,尉迟恭立马跟上。 “就是!王珪你个老不死的,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你那侄子,肥头大耳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在云雀楼囂张跋扈,非要抢什么头牌,还说什么『就算陛下亲至也得给他王家面子』,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老子没当场抽死他,已经是看在王家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你还敢来弹劾我们仨?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乾脆也別当官了,赶紧告老还乡回家种田去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瞬间就將刚刚一眾王家官员营造出的正义凛然的气氛冲得七零八落。 太极殿內迴荡著程咬金和尉迟恭粗鄙的叫骂声。 一些文官忍不住皱起眉头,觉得有失体统。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的都摇了摇头,谁也没打算贸然掺和这事。 他们也想看看,王珪今天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王珪被程咬金和尉迟恭当面痛骂“老东西”“老糊涂”,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自詡清流领袖,更是堂堂大唐正三品礼部尚书,何曾受过如此羞辱,竟然被程咬金这种粗鄙的武將当庭辱骂? 王珪气的直发抖。 声调都抬高了不少,扯著嗓门:“程知节!尉迟敬德!朝堂之上,陛下面前,岂容尔等如此喧譁放肆,口出秽言?! 分明是尔等行事不端,被我戳破,便恼羞成怒,欲以声高盖过理亏! 我侄儿如明,向来循规蹈矩,熟读诗书,岂会如尔等所言口出狂言? 分明是尔等为了脱罪,故意污衊构陷!” 第39章 程咬金:在场的可不只有我们三个 王珪转向御座,声音中带著悲愤:“陛下!程咬金、尉迟恭二人,不仅行为跋扈,欺凌我侄,此刻更在朝堂之上,目无君上,咆哮公堂,污衊朝臣! 其囂张气焰,可见一斑!请陛下速速降旨,治其不敬之罪!” 程咬金闻言,更是火冒三丈:“呸!王珪你个老梆子,少在这里装可怜! 你侄儿循规蹈矩? 我呸! 他要是循规蹈矩,那天底下的紈絝都能当圣人了! 昨晚上在云雀楼,他仗著家里有几个臭钱,非要抢人家先点好的姑娘,胡掌柜都说了人在伺候贵客,他还不依不饶,砸钱砸到五十贯! 就这德行,你还说他熟读诗书? 读的是《花钱经》还是《跋扈赋》啊?!” 瞧见自家兄弟程咬金都开团到这个份上了,尉迟恭立马跟团帮腔道:“没错!他还威胁胡掌柜,说什么得罪不起三楼,就得罪得起我太原王家了? 听听!这口气,这长安城都快装不下他王家了! 后来更是纵容他那狗腿子,喊出那等狂悖之言! 陛下,此等不忠不敬,囂张跋扈的世家子,若不严加管教,日后必成祸害! 我们昨日所为,实乃替陛下分忧,为朝廷除害!” “你,你们信口雌黄!”王珪被程咬金和尉迟恭的默契跟团配合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他没想到程咬金和尉迟恭嘴皮子除了手上功夫利索以外,就连嘴皮子都这么利索。 不是说,嘴皮子是他们文人专属的吗? 王珪一口咬定程咬金和尉迟恭在污衊:“陛下明鑑!卢国公和鄂国公二人一面之词,毫无实据! 他们分明是见事情败露,便胡乱攀咬,意图混淆视听! 我侄儿绝不可能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定是他们编造!” 双方各执一词,一方咬定对方跋扈欺凌,一方指责对方子弟狂悖在先,自己在后。 王珪引经据典,强调礼法尊卑,身边还跟著一眾王家子弟官员附和。 程咬金、尉迟恭和牛进达直来直去的,势头一下子就弱了下来。 就在程咬金和王珪吵得不可开交,尉迟恭和牛进达在一旁帮腔,朝堂之上跟菜市场一样吵得不可开交手时。 站在武將班列中的李君羡、吴黑闥、秦琼,还有一直沉默不语,但眼神中已经露出不悦之色的卫国公李靖,都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们与程咬金、尉迟恭、牛进达都是有著过命的交情,深知这几个兄弟虽然有时候平日里行事鲁莽,嘴巴没把门。 但绝不是那种无端欺凌弱小,仗势欺人之辈。 尤其是程咬金,看似整个人混不吝的,实则粗中有细,最重义气了,更对陛下忠心耿耿。 王珪那番“欺凌士族”“败坏朝纲”的帽子扣得实在太大。 而程咬金三人虽然仗著嗓门大,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侄子不是好东西”。 “他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在王珪集结了一种王家子弟官员抱团的局面下,就显得有些被动了。 李君羡实在忍不住正准备出列为自家兄弟辩白几句。 吴黑闥也握紧了笏板,准备出列。 就连素来沉稳,不轻易捲入朝爭的李靖,也觉得王珪此番聚眾弹劾,颇有以势压人之嫌,打算在合適时机说几句公道话,至少不能眼睁睁的看著程咬金这些昔日的老兄弟被这么给冤屈了。 就在李君羡脚步微动,即將出列的剎那。 “呵。” 一声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突然从程咬金的嘴里发出。 这笑声不高,却带著一种戏謔的语气,瞬间压过了殿內所有的嘈杂。 太极殿內,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御座上微微前倾身子的李世民,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程咬金身上。 只见程咬金脸上那副怒气冲冲,恨不得扑上去撕了王珪的愤怒神情,顷刻间就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打算看好戏开场的古怪神情。 他甚至还有閒工夫掏了掏耳朵,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爭吵都无关紧要。 王珪被程咬金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骂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老脸发红。 他惊疑不定地看著程咬金,心中暗自嘀咕:这程老匹夫怎么了?莫不是被自己驳得理屈词穷,气急攻心,得了失心疯? 若真如此,陛下会不会怪自己言语过激,把一位国公给气疯了? 这,这责任他可担待不起啊! 王珪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忐忑,偷偷瞄了一眼御座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也是眉头微皱,看著程咬金那反常的模样,心里確实掠过一丝担忧。 程知节虽然浑,但在朝堂上从未如此失態过。 他刚想开口,准备唤太医前来查看一下,以免真出什么意外。 就在这万眾瞩目的时刻。 程咬金慢悠悠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高亢激昂,反而带著一种慢条斯理的、令人心头髮毛的平静: “王尚书,吵了这半天,俺老程就问你一句。”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王珪脸上:“你那宝贝侄子王如明,昨晚回去是不是光顾著跟你哭诉他怎么被俺们『欺负』了。 有没有顺便提一提,昨天晚上在云雀楼,在场的,可不止俺们三个老兄弟啊?” “嗡!”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王珪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心中顿时涌现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瞅著程咬金现在一脸没安好心的样子,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了一下。 不止他们三个? 这是什么意思? 是昨夜还有別人在场? 昨晚如明那小子,確实只说了牛进达、程咬金、尉迟恭三人合伙欺凌他,对其他同席者只字未提! 难道当时还有更了不得的人物在场? 而如明因为某些原因刻意隱瞒了? 看著程咬金儼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王珪总觉得有一股不太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他张了张嘴,想赶忙打断程咬金继续往下说。 只不过慢了程咬金一步。 第40章 王珪:你早说顾安回来了啊,早说我就不弹劾了 程咬金很满意王珪脸上现在阴晴不定的神情和有些狐疑的眼神。 他不再看王珪,而是转过身,朝著御座上的李世民,抱拳躬身,语气比跟王珪抄家时郑重了许多: “陛下,昨夜云雀楼之事,起因经过,牛將军和鄂国公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那王如明及其同伴,確曾口出狂悖不敬之语,行为囂张跋扈。 我们兄弟三人看不过眼,稍加训诫,本是出於维护陛下威严,朝廷体统之心。 至於是否以大欺小,当时在场目睹全程的,並非只有双方当事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陛下,除了俺们三个,当时同在席间,亲眼目睹,亲耳听闻一切的,还有一人。 此人身份贵重,德高望重,且与陛下关係匪浅。 他的话,想必比我们这些粗人,比王尚书那避重就轻的侄子,都要公允得多。” 听到程咬金这么一说,本就打算偏袒程咬金三人的李世民眼中顿时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哦?还有何人?” 程咬金呵呵笑了一下,得意的看向正狐疑的王珪,清了清嗓子接著朗声道:“正是定国公,顾安,顾长青!” “定国公”三个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敲击在太极殿內每一个官员的心头! “顾安?!” “定国公他回长安了?!” “顾长青?!他不是在洛阳养伤吗?” “天哪是那位。” 剎那间,殿內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 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將,无论是王珪一党还是中立官员,乃至那些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老臣,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有的甚至脸上还带著一丝恐惧。 顾安回长安被任命为太子少师的圣旨,虽然已经擬旨过了三省正式生效了,不过並没有对百官公开宣布。 李世民本想趁著今天大朝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宣布的。 再加上顾安回到长安这几天,平日里的活动轨跡十分规律。 宫里,府上,两点一线。 偶尔去一趟平康坊听听小曲。 知道顾安回了长安的,除了程咬金这些老兄弟之外,其他人少之又少。 定国公,顾安! 这个封號,这个名字,对於贞观初年乃至武德年间就在朝为官的许多人来说,代表的意义实在太不寻常了! 这可不仅仅是一个功勋卓著的国公,一位天下无敌的猛將。 更是一个传奇,一个符號,一个让很多人回想起来,依旧会感到头皮发麻,心有余悸的存在! 一些资歷较老的官员,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的种种画面: 那个十六岁便隨秦王征战,每战必先登,夺旗斩將如探囊取物的少年杀神! 那个虎牢关下,率三千玄甲便敢衝击竇建德十万大军的疯子! 那个玄武门前夕,单枪匹马日夜兼程奔袭回京,於两千精骑中阵斩薛万彻,一槊定乾坤的孤胆英雄! 那个渭水河畔,仅率八百骑就敢直衝頡利十万大军中军,杀得突厥可汗胆寒而退,自己却也身受重伤的孤胆悍將! 除了战场上的无双悍勇,顾安留在这些老臣记忆里的。 还有他那令人捉摸不透,甚至可以说是无法无天的行事作风! 武德年间,顾安压根就不按常理出牌,视许多官场潜规则如无物。 他对待敌人无论是战场上的还是朝堂上的手段,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顾安要疯起来,连现在的太上皇,当时的大唐皇帝李渊,有时候都管不住。 或者说,一开始是管了的,但后来发现自己压根就管不住,后来索性也就懒得去管,甚至后来都乾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有人告状到他这里,李渊就开始装聋作哑了。 毕竟,顾安是竇皇后收养,与李渊几个儿子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武德年间,曾有不少自持身份看顾安年轻而不服气的官员,世家子弟想去招惹他,结果无一例外,下场都颇为“悽惨”。 轻则被揍得臥床半月,重则据说有人被扔进渭河上演夺命狂奔。 偏偏他立下的功劳太大,就算有人告状到李渊那,很多时候连李渊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训斥几句了事。 不过自从贞观元年渭水一战重伤,顾安前往洛阳养伤后,这位杀神坯子已经整整八年没有出现在长安朝堂之上了。 很多人都以为这位杀神兼煞星会在洛阳终老。 他的赫赫战功和那些彪悍事跡,也隨著时间推移,渐渐变成了老一辈口中的传说,年轻官员耳中的故事。 谁能想到,八年后的今天,这个名字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被提起! 而且,就出现在昨晚那场衝突之中! 王珪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顾安!竟然是顾安! 陛下那位生死与共的结拜兄弟,那位连太上皇都要拿其没办法的定国公! 旁人不知道顾安的厉害。 他太清楚不过了。 毕竟当初就是他看不惯顾安,在当时还任皇帝的李渊面前告了顾安一状。 早上告的状,顾安是中午知道的。 下午王珪被套了麻袋。 晚上出现在渭河上演激情亡命狂奔。 那一晚上,是他这辈子死都不会忘记的噩梦。 就以那位无法无天的杀神坯子的性子,要知道他今天弹劾还包括了他。 不得给他又扔去渭河啊? 他这老身板,可经不住这么折腾了啊。 王珪不敢想下去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程咬金刚才脸上会出现那种怜悯的神情。 原来是那位杀神坯子回来了。 而且那位杀神坯子还被牵连进来了。 王珪一时间在心里不停的咒骂王如明这个蠢货。 王如明要是早点说在程咬金身边的,还有顾安这號人物,他哪里会犯蠢跑来大朝会上弹劾。 除非他嫌自己这一把老骨头活的太轻鬆了。 王如明也表示这口锅他不背。 他哪里见过什么顾安。 那些出列附议,有知道顾安名讳,听说过过往事跡的一些王家官员,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不少人已经开始后悔,恨不得立刻缩回队列中去。 招惹程咬金,尉迟恭都没什么。 但招惹到顾安那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恐怖了! 第41章 顾安:控告弹劾我是吧?行,等著! 李君羡、吴黑闥眾人恍然大悟,隨即露出笑容。 难怪程咬金突然当朝发笑呢。 原来昨夜与他们一同在云雀楼吃酒的,还有长青老弟啊! 有他在,那这回肯定够王珪这老小子吃一壶得了。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將殿下百官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变化尽收眼底。 李世民扫了一眼王珪大变的脸色。 最近王家还有其他世家是越来越不老实了。 王珪都能越过魏徵这个御史大夫,调动御史台的一眾王家官员。 这权限,都快要赶上他这个大唐皇帝了。 也是时候该搓一搓这王家的气焰了。 要是不搓一下,其他世家见了,不都得骑在他的脖子上作威作福。 至於王珪控诉的程咬金四人以大欺小这种事情。 李世民嗤之以鼻。 程咬金、尉迟恭、牛进达还有顾安什么习性,他李世民会不知道吗? 能被他们欺负的。 说白了本身就不是啥好人。 就算欺负了,那也是为民除害!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既然潞国公所言,昨夜定国公也在现场,且事关朝廷大臣声誉及士族子弟品行,不可不查个水落石出,来人。” 侍立一旁的內侍连忙躬身。 “速去定国公府传朕口諭,宣定国公顾安即刻入宫,上殿覲见,朕要亲自问询他昨夜云雀楼之事。” 李世民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长青,是朕让他来的,让他別磨蹭。” “遵旨!”內侍领命,匆匆转身,小跑著出了太极殿。 殿內一眾官员们望著內侍一路小跑离去的背影,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殿门方向,心思各异。 王珪一党如坐针毡,冷汗涔涔。 程咬金、尉迟恭和牛进达则是挺直了腰板,一副神气极了的样子。 內侍得了李世民口諭,不敢有半分耽搁,几乎是脚不沾地地一路小跑出了皇城,直奔平康坊的定国公府。 他心里清楚的很,陛下那句“別磨蹭”可不是隨便说说的,这位定国公的脾气和与陛下的关係,他这等在宫中多年的老人多少有所耳闻。 赶到定国公府时,日头已然升高,坊间开始热闹起来。 定国公府內依旧一片寧静祥和,只有下人们忙碌洒扫。 管家正在前厅吩咐事情,见宫中內侍急匆匆而来,连忙上前。 “这位公公,何事如此匆忙?”管家拱手问道。 內侍喘匀了口气,压低声音,带著急切:“陛下口諭,急宣定国公即刻入宫,上殿覲见!有要事相询!” 管家闻言,心中一凛。 大朝会这才开了多久? 这就急召国公爷入宫? 还是上殿覲见? 恐怕是朝会上出了什么大事,且与自家国公爷有关。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道:“公公稍候,我这就去通稟国公爷。” 说罢,引著內侍便往內院寢居而去。 当他们来到顾安居住的院落外时,只见房门紧闭,里面依旧是静悄悄的。 管家脸上露出一丝尷尬,对內侍低声道:“这个,国公爷他昨夜与几位国公饮酒,回来的有些晚了,此刻怕是尚未起身。” 其实管家心里门清,自打自家这位国公爷回到长安,这几天除了昨天晚上喝了酒回来的晚了,前几天没喝酒的时候,也一样睡的久。 內侍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都什么时辰了? 大朝会都开了一半了! 这位爷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不拘小节。 他想起陛下的嘱咐,只得硬著头皮,示意管家敲门。 管家轻轻叩门,唤道:“国公爷?国公爷?宫中来人了,陛下有急旨宣召。” 半晌,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著一声含糊的嘟囔,语气不咋好,带著被吵醒的不快。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 顾安披著一件宽鬆的寢衣,头髮有些凌乱,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脸上还带著枕席压出的红印,显然是被吵醒了。 他眯著眼看了看门口的管家和一脸小心翼翼的內侍,打了个哈欠:“嗯?什么事啊?这大清早的。” 內侍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深深一躬,急切的语气说道:“小的拜见定国公!奉陛下口諭,急宣国公爷即刻入宫,上太极殿覲见! 陛下说,有要事需国公爷当庭对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陛下还特意让小的转告国公爷,別磨蹭。” 最后这三个字,內侍说得极轻,但顾安听得清楚。 顾安揉了揉眼睛,脸上的睡意消散了些。 能被李世民用这种语气急著召上朝,还特意嘱咐让他別磨蹭,看来不是小事,而且很可能跟自己有关。 “对质?”顾安挑了挑眉,一边转身回屋,示意管家进来伺候更衣,一边隨口问那內侍,“发生啥事了?二哥,陛下这么急著喊我,总得让我知道个缘由吧? 难道是最近又有人告御状告我了?” 內侍不敢隱瞒,亦步亦趋地跟到门口,將今日大朝会上礼部尚书王珪带领一眾王家官员出列,慷慨激昂地弹劾卢国公程咬金、鄂国公尉迟敬德、右武卫大將军牛进达三人,指控他们昨夜在云雀楼“公然联手欺凌”“肆意辱骂”其族侄王如明,请求陛下严惩,以及程咬金等人如何反驳,双方如何在殿上激烈爭吵,最后程咬金如何提及定国公也在场,陛下因此下旨宣召等情,原原本本,不敢有丝毫添减地转述了一遍。 顾安在管家的伺候下,不慌不忙地穿著那身许久未上身的紫色国公朝服,听著內侍的讲述。 当听到王珪指控程咬金他们“欺凌”王如明时,他嘴角撇了撇。 听到程咬金反驳並提及自己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待听到王珪串联一眾王家官员施压时,顾安脸上的慵懒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平静的让內侍感觉可怕的表情。 “呵。” 顾安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让门口的內侍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第42章 王珪:等下朝了,一定要跑快点! 只见顾安一边整理著袖口,一边自言自语的低声嘀咕:“王珪这老傢伙八年不见,看来是日子过得太舒坦,皮又痒了,胆子都养肥了不少啊。 自家崽子是什么德行心里没数? 还敢倒打一耙,闹到朝堂上去。” 顾安语气平淡,甚至带著点调侃,但话语里的寒意,连久经宫闈,见惯了风浪的这位內侍都感到一阵发毛,连忙低下头,不敢接话。 堂堂礼部尚书,而且家世还是太原王氏,竟在这位国公爷嘴里成了老傢伙。 顾安敢说,他都不敢听。 穿戴整齐,顾安对著铜镜看了看,虽然八年未穿朝服,但骨子里与生俱来的英挺与久居上位的气度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添几分沉稳內敛。 他不再耽搁,对管家吩咐了一句“看好家”,便隨內侍出了府门,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朝著皇宫疾驰而去。 太极殿。 当顾安的身影出现在太极殿高大恢弘的殿门之外,逆著门外涌入的天光,一步步踏过门槛,走入这象徵大唐最高权力中枢的殿堂时。 剎那间。 整个太极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偌大的殿堂,只剩下顾安不疾不徐,带著某种独特韵律的脚步声,清晰地在每个人耳中迴响。 顾安穿著一身和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一般无二的紫色国公朝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因赶路而略显隨意束起的髮髻,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洒脱不羈。 与八年前相比,顾安脸上少了几分战场淬炼出的凌厉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从容。 当顾安那双眼眸扫视过来时,依旧锋芒毕露,朝中除了几人外,没什人敢与之对视。 站在文官前列的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徵三人,因为先前都已经见过顾安了,他们早就知道了顾安的归来,还顺带在程咬金府上吃了顿火锅,此刻反应相对百官而言,就显得平淡得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长孙无忌眼中带著一丝看戏的笑意,房玄龄微微頷首示意,魏徵则依旧板著脸,但眼神复杂,他已经能预感到了,顾安的到来准没好事发生。 魏徵瞥了一眼王珪这位朝中老人,默默为其哀悼三秒钟,自求多福吧。 而武將班列那边,程咬金、尉迟恭、牛进达三人,一见到顾安出现,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兴奋和跟找到了靠山一样的神气。 尤其是程咬金,更是衝著对面脸色早已惨白的王珪方向,毫不掩饰地呵呵冷笑了两声,脸上得意的表情分明在说:老小子,傻眼了吧?正主来了!看你丫还怎么蹦躂! 至於朝堂上其他官员,反应则各不相同。 与顾安有旧相识的武將,如秦琼、吴黑闥等人,脸上露出由衷喜悦的表情。 他们都为顾安能重新回长安感到开心。 一些出身寒门或者是地方小世家,而並非顶尖世家,素来对太原王氏这些大族跋扈有所不满的官员,如諫议大夫褚亮(褚遂良之父,以文学直諫著称,非五姓七望出身)、侍御史马周等人,则目光灼灼,期待顾安能狠狠的打脸王珪。 褚亮乃是褚遂良之父。 现在的褚遂良还未进入到李世民的眼中。 而那些与王家关係密切,同样出身高门的世家官员,此刻心情就复杂多了。 例如出身博陵崔氏的黄门侍郎崔敦礼,脸色凝重。 出身京兆韦氏的尚书右丞韦挺,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出身河东裴氏,与顾安在洛阳有过“交集”的官员,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似乎回想起了某些不好的传闻。 而处於这场朝会焦点之一的王珪。 在顾安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就跟蔫了一样,先前还慷慨激昂,据理力爭的气势一下子就荡然无存了。 剩下的只有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眼神躲闪,甚至连握著笏板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身后的那些王家官员,也都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將头埋进胸口,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群起附议时的义愤填膺。 顾安早就习惯了成为焦点,所以在感受到满朝文武看过来的目光时,他表现的很是自然。 顾安步履从容地走到御阶之下,对著正端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依照朝仪,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臣,顾安,奉詔覲见,吾皇万岁。” “二弟不必多礼。”李世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著不加掩饰的亲近,和一丝玩味正打算看好戏的的意思。 “今日急召你入朝,乃是因王尚书弹劾卢国公、鄂国公、右武卫大將军三人昨夜在云雀楼之事。 卢国公先前说,昨夜你也在场。 所以朕召你前来將昨夜之事,当著朕与满朝文武的面,据实陈奏,以明是非曲直。” “臣弟遵旨。”顾安直起身,並未立刻陈述昨晚发生的事情。 而是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越过殿中肃立的百官,直接落在了文官队列前列。 那个此刻恨不得將自己缩成一团的王珪身上,以及他身后那几位同样面无血色的王家子弟。 在满殿文武,包括李世民在內的眾目睽睽之下。 顾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遍了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带著玩味的语气质问王珪道: “王尚书。” 顾安顿了顿,接著问道。 “听说你今天早上,在这太极殿上,当著陛下的面,控告我伙同我好几位兄弟,昨晚在云雀楼喝酒的时候,欺负了你家那位...嗯,叫什么来著? 哦,王如明,是吧?” “他跟你什么关係来著?堂侄是吧?” 顾安话音刚落。 眼看顾安一上来就衝著自己而来,王珪也是知道自己躲肯定是躲不过去了,只能硬著头皮主动热脸贴上去,訕笑著解释道:“误会,都是误会,我刚刚仔细想了想,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 “定国公你怎么可能会以大欺小呢。” 说完,王珪笑了笑,只是这笑的比哭还难看。 王珪现在心里就一个想法,等下朝后一定要跑快点,可千万不能被顾安这傢伙给逮住了。 不然他这把老骨头,真扛不住。 第43章 我的手段你知道 王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顾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仿佛在不断放大,带著令他几乎要窒息的压迫感。 他嘴唇哆嗦著,想开口辩解,却突然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手中的象牙笏板差点滑落。 顾安看著他这副惶恐失措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顾安倒是没有继续高声质问,反而向前踱了一步,凑近王珪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语气平淡得跟閒聊没什么两样,但字字如冰锥般刺入王珪的心窝: “王尚书,年纪大了,有点脾气,我能理解,毕竟我们之间都有八年没见了嘛。” 顾安的声音很轻很软,就跟嘮家常一样。 “不过呢,这儿是太极殿,陛下和满朝文武都看著,我给你,也给太原王氏,留点面子。” 顿了顿,顾安的目光扫过王珪身后那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御史台王家官员,又转回王珪脸上,声音压得更低了:“现在,你自己当著大傢伙的面,给我的三个好兄弟认认真真地道个歉,就说你侄子顽劣,你管教无方,今日弹劾乃是听信一面之词,唐突了。 然后,你自己找个由头,告病也好,家中有急事也罢,立马滚蛋,今天这朝会,我就当没看见你上朝。 咱们这茬,就算揭过去了,如何?” 王珪闻言,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满是挣扎和屈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让他堂堂礼部尚书,正三品大官,当著陛下和百官的面,给那三个武夫道歉?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太原王氏的脸面往哪儿搁? 顾安一眼看穿了王珪此刻犹豫的小心思,声音轻飘飘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不然的话。” 他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却让王珪瞬间如坠冰窟。 “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八年没活动筋骨了,也不知道长安的渭水,比起洛阳的洛水,哪个更凉快些? 或者,听说你们王家最近在陇右的粮道,好像挺太平的,都没受什么灾呀?” 闻言,王珪的瞳孔骤然收缩! 渭水沉人! 陇右粮道!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前者是顾安当年恶名的一部分,后者可是王家如今在陇右大发“山崩”財的关键命脉! 顾安这话,不仅是赤裸裸的人身威胁,更是精准地一把掐住了王家的经济咽喉! 王珪丝毫不怀疑以顾安在军中的影响力,陇右驻军多有其旧部,以及他与陛下的关係,他真有能力让王家的粮道“不太平”! 王珪毫不怀疑顾安说到做到! 跟这位爷讲道理? 讲礼法? 他当年连太上皇的话都敢阳奉阴违! “我,我。” 王珪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有丝毫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乾涩颤抖,“我,我道歉!我这就道歉!”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御座,又转向程咬金三人的方向,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弯下腰去,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带著屈辱的颤音,大声道:“陛下!诸位同僚!今日...今日是臣糊涂! 听信了不肖侄儿的一面之词,未曾详查,便贸然弹劾牛大將军、卢国公、鄂国公! 臣,臣管教无方,致使侄儿在外言行无状,衝撞了三位国公! 臣在此,向牛大將军、卢国公、鄂国公,郑重致歉! 是臣唐突了!请三位国公海涵!” 说罢,他也不等程咬金等人反应,又转向李世民,声音带著哭腔:“陛下!臣突感头疾发作,心痛如绞,恐...恐难坚持朝会,恳请陛下准臣告退,回府诊治!” 为了逼真点,王珪身体都开始跟著摇晃起来,脸上血色全无。 对於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反转,看得满殿后面的一眾官员们目瞪口呆! 刚才还义愤填膺,引经据典弹劾的王尚书,怎么被这位刚上朝的定国公在耳边说了几句话,就瞬间萎了? 不仅当庭道歉,还直接告病要溜? 这顾安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一些只听说关於顾安传言的年轻官员面面相覷。 这定国公有这么嚇人吗? 程咬金和尉迟恭先是一愣,隨即差点笑出声来,看著王珪那副狼狈样,心里別提多痛快了。 牛进达也心里痛快的很。 王珪这老傢伙能跟他们道歉。 要不是有顾安在,恐怕他们就是把刀架在王珪脖子上也看不到。 就在王珪准备顺著顾安给的台阶灰溜溜滚蛋,顾安也打算就此作罢,给皇帝二哥一个面子,让这场闹剧收场的时候。 “且慢!” 一声苍老却充满怒气的厉喝,陡然响起! 只见文官队列中,一直沉默著,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宋国公萧瑀,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方才站得离王珪不远,顾安凑近王珪低声威胁的话,他虽未听全,但“道歉”“滚蛋”“手段”等只言片语,结合王珪瞬间崩溃的表现,他哪里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萧瑀只觉得一股怒火直衝天灵盖,烧得他鬚髮皆张! 他出身兰陵萧氏,乃是南朝梁朝皇室后裔,其姐为隋煬帝皇后,自己亦歷经隋唐两朝,官至宰相,虽然近年被罢相閒居,但资歷极老,声望甚高,向来以维护礼法纲纪、士族尊严为己任,性情刚直孤介。 在他看来,王珪纵有不是,也是朝廷正三品的礼部尚书,代表著士大夫的体面! 顾安算什么东西? 一个靠著军功和与陛下私谊骤贵的武夫,竟敢在庄严的太极殿上,公然威胁朝廷重臣,逼迫其当眾道歉,狼狈退朝?! 这简直是把朝堂当成了市井街头! 把国家法度当成了儿戏! 更是对他萧瑀,以及他所代表的士族清流阶层的公然蔑视和挑衅! 王珪是他答应出面共同弹劾的盟友,某种程度上算是他“罩著”的,顾安当著他的面如此欺辱王珪,岂不是打他萧瑀的脸? 他萧瑀以后在朝中还如何立足? 第44章 这会不会太伤萧瑀了? “顾安!” 萧瑀怒目圆睁,指著顾安,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抖,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著怒意,“你把朝堂当做什么地方了?! 竟敢公然威胁朝廷命官,胁迫礼部尚书当庭屈从?!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陛下?! 仗著自己有几分微末功劳,便敢如此放肆,视满朝公卿如无物吗?!”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王尚书纵有失察,也该由陛下圣裁,由朝廷法度论处! 岂容你在此私下威逼,行此下三滥的伎俩?! 此风若长,朝纲何存?礼法何存?!” 萧瑀这番怒斥,引经据典,瞬间就把自个立在道德和法理的制高点上,声音洪亮,迴荡在太极殿內。 顿时又將原本即將平息的局势再度点燃! 一些出身世家官员闻言也不由得微微頷首,觉得萧瑀说得在理。 朝堂之上,岂能如此儿戏威胁? 况且还如此公然羞辱王珪。 要知道王珪可是太原王氏一脉的。 羞辱王珪,便是羞辱他们世家门阀。 岂有此理! 顾安本来正看著王珪道完歉,正准备功成身退回去补觉。 结果突然冷不丁的被萧瑀劈头盖脸一顿怒斥,倒是愣了一下。 等顾安回过神,先是上下打量著这个突然跳出来的,鬚髮皆白,怒髮衝冠的老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之色。 顾安摸了摸下巴,歪了歪头,一时半会实在没想起来面前这老头是哪位,於是很是认真地问了一句: “呃,你这老头是?” “……” 太极殿內,瞬间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安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萧瑀那张由愤怒涨红,瞬间转为惊愕铁青,最后化为猪肝色的老脸上。 萧瑀。 宋国公。 歷经两朝、三度拜相、名满天下的萧时文? 他们这位定国公,竟然不认识? 还问你是谁?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难以忍受! 尤其对於萧瑀这等极度看重身份资歷和顏面的人来说,简直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的奇耻大辱! “你,你!” 萧瑀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顾安,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眼前都有些发黑。 旁边的程咬金见状,差点笑出声,赶紧凑到顾安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道:“长青老弟,这是宋国公萧瑀,萧时文! 以前,呃,跟太上皇关係不错的那个。” 他本想提萧瑀在李渊身边很受信任,但觉得不太合適,含糊带过。 顾安闻言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一拍脑门,他可算是记起来了面前这老头了。 “萧瑀啊” 顾安拉长了音调,目光再次上下扫视萧瑀,“想起来了。兰陵萧氏嘛,南梁皇室后裔,你姐姐是不是给隋煬帝当皇后那个?” 他不等萧瑀反应,自顾自地点点头,语气变得玩味起来:“难怪看著有点眼熟。以前在乾爹身边,经常能见到个喜欢动不动就引经据典教训人的。 老是跟在乾爹屁股后头转悠的。 怎么,现在不跟著乾爹了,跑朝堂上来充大瓣蒜了?” 这话一出,不仅是萧瑀,满朝文武都变了脸色! 连正背靠著龙椅,难得放鬆的打算看自己这位二弟训斥世家好戏的李世民都被这话给震惊到了。 顾安这话,简直是往萧瑀心口最痛的地方捅刀子! 既点出他萧家前朝皇室,外戚的身份,更暗讽他当年依附李渊当狗腿子的事情。 “顾安!你,你放肆!” 萧瑀气得眼前发黑,怒吼道。 “我放肆?” 顾安嗤笑一声,声音也陡然提高。 萧瑀可以在別人面前摆资歷,装长辈。 敢在他面前装逼? 一个以前的泥腿子,都跑来教训他了? 真当他脾气是泥捏的啊! 这八年他是去洛阳疗伤休假了,不是死了! 真要给萧瑀这老傢伙惯著,顾安就不是顾安了! 顾安可不惯著萧瑀,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骂: “萧瑀!我给你脸了是不是?!在这儿跟我摆什么老资格,讲什么朝纲礼法?” “王珪那侄子王如明,在云雀楼囂张跋扈,口出『陛下亲至也得给他王家面子』这等狂悖之言的时候,你这会儿满嘴的礼法朝纲去哪儿了?怎么没见你跳出来维护陛下威严?!” “他王家串联御史,罔顾事实,顛倒黑白,想以势压人,诬陷功臣的时候,你这会儿满口的朝廷法度又去哪儿了?怎么没见你出来主持公道?!” “哦,现在看我兄弟被欺负得狠了,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戳破了他们那点齷齪心思,你这老棺材瓤子就跳出来了?就记得朝纲礼法了?就记得不能威胁朝廷命官了?” 顾安步步紧逼,言辞犀利如刀,毫不留情: “我威胁他?我是救他! 真要按我的规矩来,就凭他侄子那句狂言,就凭他们今天这倒打一耙的做派,我让他王家从今往后在长安城给我夹著尾巴做人都是轻的! 还轮得到你在这儿跟我嘰嘰歪歪?” “还兰陵萧氏,前朝贵胄,我呸!” 顾安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除了会抱著那点祖上荣光啃老本,除了会在乾爹面前当个泥腿子,除了看不得別人立功受赏、非得摆出副清高样子踩两脚,你还会干什么? 啊?!” “贞观四年为啥被罢相,心里没点数? 是陛下容不下你这『耿直忠臣』吗? 是你自己倚老卖老,固步自封,处处跟陛下新政唱反调! 除了添堵,你还会啥? 现在没官做了,閒出屁来了,跑这儿来找存在感了? 真当大家都是傻子,看不出像你这样整天想著坐享其成,还不要脸想要维护世家脸面的小心思?!” 顾安这番话,又快又急,又脏又狠,句句直戳萧瑀的肺管子和最不愿意被人提及的痛点! 从王如明的狂言到王家的诬告,从萧瑀的双標到其被罢相的真实原因,再到其倚仗家世,打压异己的事实。 剥皮抽筋,骂得酣畅淋漓,毫无顾忌! 满朝文武,听得是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一些年轻官员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觉得这骂得也太...太直接了! 这会不会太伤人萧瑀了? 第45章 被骂昏厥了?战斗力这么拉? 萧瑀何曾受过如此当庭辱骂? 他一生清誉,自詡忠直,此刻却被顾安骂成“老棺材瓤子”“倚老卖老”“除了添堵啥也不会”,甚至连他罢相的原因都被顾安给赤裸裸地揭开! 这简直是把他的老脸,撕碎了再踩上几脚! “你,你...竖子竖子!” “噗!” 萧瑀指著顾安,脸色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黑,嘴唇哆嗦著,喉咙咯咯作响,猛地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 隨即,他两眼一翻,捂著胸口,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宋国公!” “萧公!” “快!扶住!” 周围几位官员大惊失色,连忙抢上前扶住瘫软下去的萧瑀。 殿內顿时一片混乱! 顾安看著被自己气得吐血昏厥的萧瑀瘪了瘪嘴,这老头战斗力也太弱了点。 他都还没问候对方的十八辈祖宗呢。 咋就倒了呢? 就这战斗力还跑出来乱给人撑腰,真是嫌自己岁数太长了。 顾安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向正坐起身子准备喊御医过来的李世民,拱手道:“陛下,臣刚刚一时激愤,言语过激,惊了圣驾。 不过,昨夜之事,孰是孰非,想必陛下与诸位同僚,自有公断。 若无事,臣便先告退了,免得再嚇著某些身子骨不济的老大人。” 李世民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王珪,以及被顾安骂到吐血昏倒的萧瑀,心里暗爽了片刻。 他老早就想骂这两人了。 只是苦於自己的身份,若是骂了这两人,还不知道史官会怎么记载他呢。 按顾安的说法,李二就是太要脸了。 给下面这群世家子弟惯得,都快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都他娘的贞观了,还以为自己生活在手底下有兵有粮的南北朝呢? 南北朝世家厉害,那是世家手底下既有兵又有粮,还有钱。 朝中还都是世家的子弟,把持著朝政。 那个时候的世家,自然是十分厉害。 可现在贞观一朝,兵马钱粮尽归朝廷。 世家顶多就是掌握了多一些的读书做官途经。 手里既没兵又没粮。 就这样还依仗著自己是世家子弟,骑在他顾安的头上作威作福? 他可不是李二。 他的脾气可没这么好! 李世民心里憋著笑,生怕顾安再呆在朝堂上不知谁又被气的吐血昏迷过去,赶忙衝著顾安摆了摆手,示意其先退下。 得了李世民的准许,顾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太极殿。 顾安一身紫色朝服的背影消失在太极殿门外。 同时也带走了太极殿內的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站在殿外的小官们个个盯著顾安离去的背影,在心里惊呼不已。 这位传说中的定国公,真是不同凡响啊! 他们可要记住这张脸,以后可千万不能招惹。 顾安都离开了好半晌,可殿內依旧是鸦雀无声。 只有萧瑀被同僚搀扶,气息微弱的喘息声,以及王珪等人面如死灰的粗重呼吸。 在百官前列奉命旁听朝会,学习政务的太子李承乾,將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一颗心,从王珪弹劾时的紧张,到双方爭吵时的亢奋,再到顾安出现时的震撼,最后定格在顾安以雷霆万钧之势,先是以无形威势压垮王珪,又以犀利言辞骂得萧瑀吐血昏厥,然后挥一挥衣袖,洒脱离场的瀟洒背影上。 帅! 太帅了! 顾二叔真是太帅了! 不按常理,无视规矩,视所谓的世家体面如无物! 但偏偏,顾安並非胡搅蛮缠。 他抓住了王如明口出狂言的致命把柄,戳破了王家串联诬告的实质,更將萧瑀那套“维护礼法”的虚偽麵皮撕得粉碎! 骂的萧瑀找不到北,气的吐血昏迷。 这才是被欺负了的正確应对方式吗。 以前自己那些大儒整天教导自己,要以理服人。 就算是受了欺负,也要跟对方讲理。 为君者不可斤斤计较。 李承乾当时就在想,若是他被欺负了还不能计较,那什么时候能计较? “顾二叔果然厉害!” 李承乾在心中无声地为顾安吶喊,拳头不自觉地攥紧,脸上露出荣辱与共的真诚笑容,“真不愧是我的老师!” 他也像顾安一样,活得这么的痛快淋漓! 有这么一瞬间,他对顾安的崇拜和信任,甚至超越了对自家父皇。 就在李承乾心驰神往之际。 龙椅之上,李世民的声音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来人。”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下方混乱的场景,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帝王威严: “先將宋国公抬往太医院,令太医好生诊治,务必使其无恙。” 他的语气平淡,既无对萧瑀的特別关切,也无对顾安行为的直接评价,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公务。 几名殿前侍卫和內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依旧昏迷不醒,嘴角残留血渍的萧瑀抬起,快步送往殿外。 处理完萧瑀,李世民的目光转向了低著头默默降低著自己存在感的王珪,以及他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王家官员。 “礼部尚书王珪。” 李世民的声音沉缓,语气带著些许怒意:“你既身为礼部之首,朝廷重臣,不察是非,听信子侄一面之词,便贸然串联同僚,於大朝会上攻訐功臣,扰乱朝纲,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王珪闻言,浑身剧颤,扑通一声彻底跪伏在地,以头抢地,一时间紧张的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念你年迈,且已知错伏罪。” 李世民继续道,语气冰冷的很。 “即日起,免去礼部尚书一职,回家闭门反省! 无朕旨意,不得出府,亦不得再过问朝政! 礼部事务,暂由尚书右丞韦挺署理。” 尚书右丞韦挺闻言,连忙出列躬身领旨:“臣韦挺,遵旨!必当恪尽职守,署理部务!” 他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既因突然间获得署理一部之权而暗喜,又对王珪的下场感到一阵心悸。 同时还对顾安在朝堂上的表现之强势心有余悸。 今日下朝后,他便要回府警告韦家子弟。 日后,韦家万万不可招惹顾安! 第46章 萧瑀:顾安,老夫要去太上皇面前狠狠参你一本! 这还没完。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那些之前出列附议弹劾的王家官员们:“至於尔等,身为御史台言官,朝廷命官,不思秉公持正,反结党营私,为虎作倀,助长诬告之风! 实乃朝廷之蛀虫!著即革去所有官职,一併回家反省! 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王珪身后的一眾王家子弟官员顿时面如土色,双腿发软,纷纷跪倒请罪,但李世民已经没有閒心思再看他们。 李世民沉吟片刻,又道:“朝散大夫王佑安,教子无方,纵子行凶,以致酿成今日朝堂之爭端。 其子狂悖,其父难辞其咎。 著革去朝散大夫之职,贬为庶民,永不敘用!” 王佑安这个从五品朝散大夫的虚职散官,连参加大朝会的资格都没有,自然是现场听不到这份旨意,不过这份旨意很快就会传到他府上。 王佑安从一个从五品的閒散文散官,直接贬为白身平民。 並且还是永不敘用。 这对於极重身份地位的世家而言,打击无疑是沉重的,意味著他王佑安这一支日后在大唐官场的前途几乎断绝。 李世民只处罚到王佑安这里。 至於王如明一介白身,还没有资格让李世民亲自下旨处罚。 其父代其受罚便算是將此事揭过去了。 雷霆手段,涇渭分明。 对王珪是罢官禁足,对其王家子弟官员是革职反省,对王佑安是削职为民。 至於顾安刚刚在朝堂上辱骂萧瑀和恐嚇王珪的一番表现。 李世民全然当做没看见。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都默契的没有发声。 就连一向有什么说什么的魏徵,这一次也难得没有要出面为王珪和萧瑀说句公道话的架势。 魏徵反倒是颇为不爽的看著王珪和其身后跟著的一眾刚刚被贬去官职的王家子弟。 王珪听完这一连串的处置,已是面如死灰,心如枯槁。 他知道,不仅仅是自己官位不保,整个太原王氏在朝中的势力都遭受了重创,顏面扫地。 而这一切,都源於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和自己错误的判断。 他连谢恩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內侍的搀扶下,失魂落魄踉踉蹌蹌地退出了太极殿,背影佝僂,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一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朝堂弹劾风波,在顾安的粗暴介入下,以一种事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殿內百官,无论先前立场如何,此刻都感到深深的震撼。 他们清醒地认识到,那位刚刚回归的定国公,其能量真是远超他们的想像。 “朝会继续。” 李世民的声音恢復了平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小插曲。 司礼官连忙继续进程,各部官员重新开始奏报一些不那么紧要的政务,但气氛已然不同,每个人都显得格外谨慎。 朝会结束后,百官退散。 太医院內。 经过太医一番针灸,灌服清心顺气汤药,昏迷了约半个时辰的萧瑀,终於悠悠转醒。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太医院的素白帐顶和空气中瀰漫的淡淡药草苦味。 短暂的茫然之后,昏厥前那令他气血逆冲,羞愤欲绝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脑海! 顾安那句句诛心,將他一生清誉踩在脚下的恶毒言语! 满朝文武那惊愕同情,还有暗中嘲笑的目光! 自己竟然被气得当庭吐血,昏厥过去! “呃啊!” 萧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想要坐起身来,却因气血未平,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宋国公!您醒了,切莫动怒,切莫起身!您这是急怒攻心,痰瘀阻滯,需要静养!” 守在旁边的太医连忙上前按住他,连声劝慰。 “静养?!老夫如何静养?!” 萧瑀一把推开太医的手,他虽然虚弱,但眼中的怒火却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顾安小儿!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欺我!!” 他一生自负才学,自矜身份,歷经两朝风雨,三度拜相,即便被罢官閒居,也依然以天下为己任,以维护礼法纲纪、士族清誉为毕生追求。 何曾受过这等当庭辱骂,顏面尽失,甚至被气得吐血的奇耻大辱?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此仇不报,老夫誓不为人!” 萧瑀咬牙切齿,花白的鬍鬚都在颤抖。 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薄被,挣扎著就要下床。 太医大惊:“宋国公!您要去哪儿?您的身子...” “闪开!” 萧瑀此刻哪里听得进劝告? 他只觉得胸中有一团邪火在燃烧,烧得他五內俱焚,若不立刻做点什么,他恐怕真要再吐一口血出来。 “老夫要去面见太上皇!老夫要告御状!顾安如此跋扈,目无君上,羞辱大臣,陛下...陛下竟也未加严惩! 太上皇素来明理,又与顾安有父子名分,老夫就不信,这天下还没人能治得了他顾安了?!” 萧瑀以为,李世民对顾安太过偏袒,压根就不站在他这边。 他要去找能真正约束顾安的人。 那就是,太上皇李渊! 顾安是竇皇后收养,与李渊诸子一同长大,李渊待其如同半子,有“乾爹”之实。 在萧瑀看来,李渊虽然退位,但余威尚在,且最重规矩礼法,若知晓顾安在朝堂上如此狂悖,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想到这里,萧瑀更觉有了底气,也不管自己衣衫不整,面色苍白,推开试图阻拦的太医和闻讯赶来的內侍,拄著不知从哪里摸来的一根拐杖,脚步虚浮地朝著太极宫西侧,太上皇李渊如今颐养天年的居所,永安宫方向,踉蹌而去。 “顾安!你给老夫等著!” 萧瑀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发狠:“老夫这就去寻太上皇做主!定要参你一个跋扈不臣,侮辱大臣,扰乱朝纲之罪! 若不將你狠狠惩治,贬官夺爵,老夫萧瑀就枉为兰陵萧氏子孙,白活这六十余载!” 他已经看到了,在太上皇的震怒下,顾安在自己面前匍匐诚恳认罪,狼狈不堪的场景了。 第47章 李渊:你告谁?顾安? 萧瑀不顾太医和內侍的劝阻,拄著拐杖,脚步虚浮,但带著一股执拗的怒气,径直走到了永安宫前。 永安宫前守著的內侍见萧瑀这般模样,嚇了一跳,不敢怠慢,急忙入內稟报。 此时的永安宫內,殿內瀰漫著淡淡的酒香和脂粉味道,丝竹之声悠扬婉转。 李渊穿著一身舒適的常服,斜倚在铺著软垫的胡床上,面前摆著几样精致的酒肴。 数位身著轻纱,身姿曼妙的美姬,正隨著乐师的伴奏,翩翩起舞,长袖翻飞,眼波流转。 李渊眯著眼,手指隨著节拍轻轻叩著床沿,脸上带著些许醉意慵懒。 自从玄武门之变他被迫退位以后,他便移居到这永安宫。 今天这样的日子,已经是他生活的常態。 別看李渊已经年迈了,但战斗力依旧,在永安宫的这些年,可没少造小孩,给李世民生弟弟。 “启稟太上皇,宋国公萧瑀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稟告。” 內侍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乐舞。 李渊微微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萧瑀? 这傢伙,自从自己退位后,虽然偶尔也会进宫来陪自己说说话,敘敘旧,但多是在下午没啥事的时候。 怎么今日这才早上,就急匆匆求见,所为何事? 再一个,他记得今天不是二郎的大朝会吗? 他不去参加朝会,跑来他这永安宫做什么? 还有要事稟告? 能有何要事是不去稟报二郎,反倒跑来稟报他这个太上皇的? 儘管疑惑,李渊对萧瑀这位武德老臣,还是有几分旧情的。 尤其是当年跟隨自己的老伙计们当中,裴寂已在贞观三年病逝,陈叔达也因遭弹劾而回家休养,如今还能时常进宫,与自己追忆往昔、谈论诗文典籍而不必太过顾忌君臣之別的,也就剩下萧瑀了。 “让他进来吧。”李渊挥了挥手,示意乐师和舞姬们暂且退下。 殿內很快恢復了安静,只剩下酒香裊裊。 不多时,萧瑀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李渊抬眼望去,不禁一愣。 只见萧瑀鬚髮凌乱,脸色苍白中透著不正常的潮红,官袍上甚至还隱约带著些污渍。 这都还没什么。 萧瑀刚一进殿,还没开口呢,就先是掩面,隨即发出一阵抽泣哽咽的声音,老泪纵横! “时文,你这是?” 李渊惊得坐直了身体,酒意都醒了大半。 他还从未见过萧瑀有过如此失態,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在他面前老泪纵横的时候。 李渊连忙示意內侍搀扶萧瑀近前坐下,自己也从胡床上起身,走到萧瑀面前,眉头紧皱,沉声问道:“时文,何故如此悲伤?可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 还是...在朝中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你且慢慢说来!莫要在哭了。” 李渊言语间带著真切的关心和一丝怒意。 虽然自己如今是太上皇,但萧瑀好歹是跟隨自己多年的老臣,是自己的旧友。 看到他如此悽惨模样,李渊心里也很不得劲。 李渊心里暗想:莫非是二郎手下那些勛贵,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欺负到自己这老友头上了? 他虽然不再是大唐的皇帝陛下,但余威尚在,要是连护住一个老友,替老友主持个公道都不能的话,那他的威严可就真扫地了。 “太上皇!您要为老臣做主啊!” 萧瑀见李渊关切,更是悲从中来,放下掩面的手,露出一张涕泪横流的老脸,声音嘶哑颤抖:“老臣,老臣今日在朝堂之上,遭人当眾肆意羞辱,骂得体无完肤,气急攻心,吐血昏厥! 第48章 去王家,要点精神损失费,不过分吧? 萧瑀最后是如何失魂落魄,被一眾內侍將他给半抬半架著送出永安宫,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胸口有股上气不接下气鬱闷至极的感觉,比在太极殿上被顾安气到吐血时还要强烈。 萧瑀本来还寄希望於李渊能为他做主。 可现在连李渊都管不了! 萧瑀只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大唐的天黑了啊! 萧瑀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脚下发软,若非几名身强力壮的內侍眼疾手快一左一右牢牢架住,他恐怕真要当场再昏厥一次,直挺挺的倒在永安宫门前。 “宋国公,您小心,太上皇吩咐了,让您务必回府好生静养,凡事和他一样想开些,切莫再动气了。” 內侍们一边费力地搀扶著他往外走,一边小心翼翼地劝慰。 萧瑀已无力回应,只是茫然地任由自己被搀扶著,踉蹌地消失在永安宫漫长的宫道上。 与此同时。 顾安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在返回平康坊的街道上。 车厢內宽敞舒適,铺著柔软的垫子,顾安斜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就在他打算顺著马车顛簸小憩一会,睡个回笼觉时。 顾安的眼前,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系统面板,再次出现。 【叮!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行为对弟子產生显著影响。】 【宿主今日在朝堂之上,於弟子李承乾面前,以身作则,展露不畏强权、坚持原则、言辞犀利、直面不公之態。 先以威势慑服礼部尚书王珪,令其认错道歉;后以雄辩怒斥宋国公萧瑀,揭露其虚偽双標,维护自身与兄弟之名誉。 此举在弟子李承乾心中留下极为深刻的正面印象,极大增强了弟子对宿主之崇拜信任,以及对不畏权势、明辨是非等品质的嚮往,教学引导效果显著。】 【判定:这是一次极为成功的言传身教的典范。】 【奖励名师点:100点。】 【当前名师点余额:265点。】 “哦?” 顾安睁开眼睛,看著面板上跳出的信息,眉头微挑。 一百点名师点!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原本上朝,纯粹是被二哥急召去对质的。 顺带著看不惯王珪那老小子顛倒黑白,还有萧瑀那老梆子倚老卖老,便顺手收拾了一顿。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想到,这顺手的事,竟然被系统判定为一次极为成功的言传身教典范,还奖励了一百名师点! 这不比他苦哈哈讲课强太多了。 看来,教导弟子,获得名师点的途径並非只有讲课一条路子。 自己的一言一行,也能產生正面影响,收穫名师点。 这倒是个不错的发现,顾安刷名师点的路子一下子就宽了许多。 “不错,不错。” 顾安心情大好。 没想到王珪萧瑀他俩还是自己的送財童子。 顾安要早知道的话,早朝上就少说两句了。 免得太伤他们了。 想到“送財童子”,顾安突然想起来今年二哥说想將永安宫扩建修缮一番,让乾爹住著更舒心些,毕竟老人家年事已高。 但奈何近年来朝廷用钱的地方多,北边要防著突厥余孽,西边吐谷浑也不安分,各地水旱灾情也需要賑济,国库也不怎么宽裕,这修缮宫殿的钱,一时半会儿还真挤不出来,为此颇有些烦恼。 修缮宫殿,缺钱... 顾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马车窗外,街道坊市间隱约可见掛著“王记”“太原米”等招牌的粮铺。 王记。 太原米。 这不是王家的產业吗? 顾安突然想起来,这不就是才让王珪出头弹劾自己的王如明家里的產业吗? 王佑安最近在陇右道趁著山崩运了一大批米麵粮油过去,高价售粮,可是发了好大一笔国难財。 这不正好赶上了吗? 现在永安宫要翻修扩建,正巧差点钱。 相信王佑安一家的思想觉悟,是不会拒绝如此千载难逢为君分忧的时候的。 顾安敲了敲车厢前壁。 “爷,您吩咐?” 在外驾马的车夫连忙应道。 “不去定国公府了。” 顾安慢悠悠地指著外面的王记米麵铺子说道,“拐个弯,去崇仁坊,去王记米麵铺子的王家府上。” 说到王记铺子,在长安也是耳熟能详,车夫听了一耳就知道顾安说的是王佑安府上了。 车夫连忙应道:“是,爷!这就改道!” 马车在下一个路口灵活地转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轔轔的声响,朝著与定国公府相反的位於崇仁坊的王家宅邸驶去。 顾安重新靠回车厢里,整了整自己的衣袍。 他这一趟去王家,是去讲道理的。 顺带要点精神损失费。 他,还有他的好兄弟牛进达、程咬金、尉迟恭,平白无故被王家扣上了一顶以大欺小的屎盆子,还在朝堂之上被公然弹劾,名誉和身心都受到了严重的损害! 虽然最后凭藉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终於是真相大白,他们四兄弟沉冤得雪。 但这帐可不能这么就算了。 他所受到的名誉损失,得好好跟王家算一算! 他顾安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人若犯我,那他一定得让出点血,狠狠的长长记性。 第49章 来赔罪道歉来啦? 崇仁坊,王家宅邸。 相较於定国公府的沉稳內敛。 王佑安的府邸则尽显暴发户的气质。 朱门高耸,门楣上“太原王氏”的匾额金光熠熠,门前一对石狮威风凛凛,彰显著主人家雄厚的財力。 府內亭台楼阁,雕樑画栋,虽不及顶尖世家那般底蕴深厚,却也处处透著“爷不差钱”的暴发户气质。 毕竟,王佑安可是掌握著长安近三分之一的米业,最近又在陇右大发了一笔横財,王佑安这一支在太原王氏內部,也妥妥的算得上財大气粗。 要不然他一个王家旁支子弟,如何能和太原王氏本家的领军人物王珪交谈。 如今王佑安在王家的地位是水涨船高,可谓是颇为得意。 后院书房內,王佑安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绸衫,正慢悠悠地品著今年的新茶,脸上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和得意的神色。 他昨夜从儿子王如明口中得知了云雀楼的衝突,虽然对儿子惹事的本事有些头疼,但听到王珪堂兄已然知晓,並承诺今日早朝便会討回公道,心中那块大石便落了地,甚至隱隱生出几分窃喜。 “程咬金、尉迟恭、牛进达,个个国公县男又如何,还不过是些莽夫武夫!” 王佑安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心中盘算:“不过是仗著些许军功,便目中无人,连我太原王氏的子弟也敢欺凌? 此番有珪堂兄出面,想来他们肯定都吃不了兜著走! 最好能夺了他们一些食邑,杀杀他们的威风!” 王佑安越想越觉得此事於自己,说不定还是个机遇。 “珪堂兄乃是礼部尚书,深得陛下信任,此次为我王家出头,必然会在陛下面前提及我这一支。 如此一来,我王佑安的名字,岂不是也能进入陛下耳中? 日后若有珪堂兄从中引荐,我的仕途...嘿嘿,说不定能再进一步,捞个实权职位,岂不美哉?” 此事珪堂兄为太原王氏挽回了声誉,挫一挫勛贵的锐气。 他也能出出名。 简直一举两得! 王佑安已经有些飘飘然了,全然將自家儿子王如明的跋扈狂言和事情的真实起因拋到了九霄云外,沉浸在藉助此事拉拢和王珪之间的关係,日后仕途青云直上的美好幻想里。 而在另一处布置得颇为奢华,摆满了各种珍玩和点心的房间里,王如明正半躺在一张铺著厚厚绒毯的软榻上,由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替他揉捏著还有些酸软的腿脚。 “国公爷?大將军?呵呵。” 王如明往嘴里塞了一块酥软的糕点,含糊不清地嘟囔,“敢让小爷我丟那么大的脸! 等珪伯父在早朝上参倒了你们,看你们还神气什么! 到时候,全长安都知道你们因为欺负了我被参被罚了,看谁还敢笑话我王如明?!” 他似乎已经看到程咬金等人在王珪伯父的弹劾下,而被陛下罚俸,甚至削爵的狼狈模样,心中因昨日受辱而积鬱的恶气,终於是找到了可以宣泄的出口了。 王如明甚至都已经开始盘算起后续的报復计划了。 “还有刘胖子那个臭丘八!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昨天在云雀楼,就是他最先喊出那句话,后来又第一个指认我! 墙头草!见风使舵的狗东西! 等这边事了,看小爷我怎么收拾你! 不把你家那点生意搅黄了,小爷我就不姓王!” 父子二人,一个做著仕途平步青云的美梦,一个盘算著秋后算帐,都沉浸在有王珪这位大佬撑腰,必然能为他们討回“公道”的幻想之中。 全然不知太极殿上他们倚仗的靠山被嚇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了些许动静。 先是马车停靠的声响,接著似乎有对话声。 王佑安和王如明一开始都並未听到。 只是紧接著,一声中气十足,呵斥吼声,清晰地传到了两人耳中: “瞎了你们的狗眼!连国公爷都不认识?!也敢拦路?!还不快滚开!” 这一声暴喝呵斥,如同平地起惊雷,瞬间打破了王府內的寧静,也精准地戳中了王佑安父子那根最敏感,最期待的神经! 国公爷?! 哪个国公爷?! 卢国公程咬金? 鄂国公尉迟恭? 父子俩几乎同时从各自的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不约而同地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亢奋! 来了! 真的来了! 珪堂兄(伯父)果然给力! 这么快就见效了?! 这定是程咬金、尉迟恭还有牛进达他们三人承受不住朝堂弹劾的压力,在被陛下教训之后,不得不拉下脸面,亲自上门来向他们赔罪道歉了! “快!如明!快隨为父出去!” 王佑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脸上堆满了扬眉吐气的得意笑容,“定是那几位国公爷来了!哈哈哈,珪堂兄果然手段通天! 我儿,你的委屈,今日便能彻底洗刷了! 走,隨为父去迎接『贵客』!” 王如明比他爹还要兴奋得多。 昨日的恐惧与当眾被嚇得尿裤子的耻辱终於可以找回场子了。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丫鬟,胡乱套上鞋子,眼中闪烁著大仇得报的快意:“爹!快走!咱们去看看他们仨是怎么低声下气来赔罪的。” 父子二人此刻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程咬金等人卑躬屈膝,满脸堆笑送上厚礼向他们赔罪的场景了。 他们迫不及待地衝出房间,几乎是一路小跑著,穿过庭院,直奔前院大门。 沿途的下人看到老爷和公子这般兴冲冲的模样,连忙避让。 王府大门大开,几名守门的家丁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脸上还残留著方才被呵斥的惶恐。 而大门外的台阶下,一辆看似普通却用料扎实的马车静静停著,驾著马车的车夫是个精悍的汉子,正双手抱胸,冷冷地瞪著王家的人。 刚刚这声暴喝呵斥,就是从这位车夫身上发出的。 第50章 王佑安父子:我们听陛下的! 就当王佑安和王如明满怀期待,喜笑顏开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视线迫不及待地投向大门外时。 他们眼前,哪里有程咬金尉迟恭和牛进达的半点影子。 站在王家大门前,背对著街道,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王府门楣上那金灿灿匾额的,是一个身著紫色朝服,身姿挺拔,侧脸线条俊朗,脸上带著几分慵懒笑意的年轻人。 顾安ps:虽然我已经三十了,但依旧是帅到没变的年轻人。 阳光从顾安身后洒落,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王佑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是哪位? 看著有些面生啊。 气度倒是不凡。 哪家的子弟? 如此无礼,挡在门口作甚? 国公呢? 刚刚不是叫喊著国公爷吗? 而站在王佑安身旁,原本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的王如明,在看清楚顾安的俊朗面孔时,瞳孔骤缩。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变成了惨白色。 是他! 王如明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之人。 正是昨天晚上在云雀楼,和程咬金、尉迟恭、牛进达三人勾肩搭背站在一起,那个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在一旁看著他们的第四个人! 王如明记得很清楚,当时程咬金他们肆意嘲笑自己的时候,这个人就像现在这样悠閒地站著,看著他的笑话。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来这里做什么?! 程咬金他们呢? 不是来赔罪的吗? 刚刚门口不是喊的国公爷吗? 就在王佑安还在愣神,努力辨识眼前这位气度不凡却面生,竟然还身著紫色朝服的青年究竟是何方神圣之际。 他身旁的王如明,已经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了。 他死死拽住父亲的衣袖,一边惊恐地望著顾安,一边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急促地对王佑安耳语道: “爹,爹!就...就是他!昨晚在云雀楼,和程咬金他们站在一起的第四个人!我认得他!绝对没错!” “什么?!” 王佑安闻言,被嚇了一大跳。 他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后背几乎撞在自家高大的门框上,狐疑地重新打量起顾安。 昨夜与程咬金三人同席之人? 那岂不是...是一伙的?! 这个认知让王佑安的心臟狂跳起来。 他脑海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莫非程咬金他们眼见朝堂弹劾对他们不利,竟派了此人前来灭口?!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大白天,自家门口,坊间虽不算人声鼎沸,但也有行人车马往来。 对方应该不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吧? 这个念头稍稍给了他一点底气。 既然此人不是来灭口的。 那么此人定是程咬金他们派来的说客! 是来谈判,想让他们王家改口,撤销指控,或者私下和解的! 毕竟,王珪堂兄今日早朝亲自出马弹劾,肯定是给了程咬金三人莫大的压力,他们这是顶不住了,主动喊人来向他们服软了! 想到这里,王佑安立马硬气了起来。 虽然顾安身上穿著紫色朝服,这是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官才有资格穿的,这说明了顾安极有可能是朝中三品大员! 不过现在可是顾安他们求著他。 王佑安也是不怕。 他定了定神,努力挺直了因为常年养尊处优而有些臃肿的腰板,故意清了清嗓子,对著顾安故作硬气的开口道: “这位阁下,想必你是受了卢国公他们所託前来当说客,烦请你回去转告卢国公、鄂国公、牛大將军他们! 昨晚他们公然羞辱犬子之事,我太原王氏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因为压力便改口退缩!” 王佑安越说越觉得自己愈发硬气,声音也提高了些:“想要此事了结,唯有两条路! 要么,你请他们三位亲自登门,向我儿赔礼道歉,並做出令我们王家满意的赔偿! 要么,此事就按朝廷法度,由我王珪堂兄在朝堂之上,与陛下和满朝公卿理论到底!我们一切听陛下安排。” 一旁的王如明见父亲如此硬气,也是找回了一点胆色,虽然依旧不敢直视顾安,但也跟著梗了梗脖子,小声附和:“对!没,没错!我们听陛下处置的!” 父子俩一唱一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搁顾安面前演双簧呢。 还听陛下的? 要不是顾安是专业的,都得笑场了。 你们口中的陛下,貌似没有向著你们呀。 “你们还没接到旨意吗?” 顾安跟看傻子似的,看著王佑安父子俩。 王佑安脸色一变,心中顿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你,你此言何意?!” “何意?” “意思就是,你们那位了不起的珪堂兄,现在恐怕没功夫,也没能力,替你们出头了。” 忽然。 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王府门前的街道上。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装饰简朴,带著太原王氏標誌的马车,有些仓促地停在了顾安马车的后面。车帘掀开,一个身影几乎是怒气冲冲地从车上下来。 来人同样也是一身紫色官袍,不过官袍上褶皱挺多,头上冠帽歪斜,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怒气冲冲的全程黑著脸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刚刚在朝堂上被罢官夺职,勒令回家反省,一路上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前礼部尚书,王珪! 王珪原本浑浑噩噩,被內侍请出皇城后,登上自家马车,只吩咐了一句回府,便瘫在车厢里,脑海中不断回闪著朝堂上的耻辱,被顾安的羞辱,以及陛下对自己的处置,罢官夺职,勒令回家反省,以后怕是都不会再启用他了,顿时只觉得万念俱灰。 就在马车晃晃悠悠,即將驶入崇仁坊,离家越来越近时。 忽然王珪的脑海中出现了王佑安父子俩。 都是他们! 都是王佑安! 还有王如明那个小畜生! 若不是他们隱瞒实情,顛倒黑白,自己怎会贸然出面弹劾? 现在王珪不一口一个侄子,一口一个堂弟了。 若不是王如明口出狂言,授人以柄,蛊惑自己替他们出头,自己哪里会招惹顾安这个杀神,自己这礼部尚书,又怎么会丟?! 对! 都是他们的错! 是他们害了自己! 第51章 精神损失费,还能这么算?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要找王佑安父子算帐! 把他害的这么惨,怎么也要这对父子赔偿他! 狠狠的让他们大出血! “调头!不回府了!去崇仁坊王佑安的宅邸!” 王珪几乎是咆哮著对车夫下令。 车夫嚇了一跳,不敢多问,连忙调转马头。 於是,本该回家闭门思过的王珪,直扑王佑安府上而来。 此刻,王珪脚步虚浮地站稳。 一抬头,正好看到了王府大门前对峙的几人。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满脸惊恐狐疑的王佑安父子俩。 他正准备发火的时候。 目光又落在了一个正背对著街道,身著跟他身上穿著一样的紫色朝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这道身影,王珪感觉自己怎么那么熟悉呢? 不会是那挨千刀的顾安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顾安这个时候应该在他的定国公府才对。 怎么可能会跑来王佑安这对父子俩的宅邸前。 就在王珪觉得肯定自己眼睛花了的时候。 当那个年轻人似乎也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的那一刻。 那张让王珪这辈子都刻骨铭心,就算进了棺材都忘不了的脸,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 王珪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瞳孔收缩,呼吸骤停! 顾,顾安?! 他怎么会在这里?! 相较於王珪的瞳孔大地震,顾安在看到王珪出现的瞬间,倒是主动开口跟王珪打起了招呼。 “哟?” “这不是王尚书吗?” “哦,不对,瞧我这记性,现在应该叫前礼部尚书了才对。 王大人,您这急急忙忙的不在家好好反省,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是捨不得您这两位好外房亲戚,特意赶来报喜的?” 顾安特意加重了“前礼部尚书”和“反省”几个字,声音清晰无比,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王珪本来都碎成了好几半的心房上,还不忘在伤口还再撒一把盐。 同时声音也清晰无比地传入了旁边王佑安和王如明的耳中。 前礼部尚书?! 回家反省?! 王佑安这对父子俩闻言先是一愣。 紧接著他俩齐齐转头看向王珪。 他俩在王珪惊恐的脸上,確认了顾安刚刚这番话的真实性。 真的! 千真万確的真! 很快王佑安父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两人跟瞬间精通川剧变脸一样,脸上的神情瞬间从强硬,变成了狐疑,紧接著是一脸的懵逼,然后是难以置信! 最后他俩的脸上,出现了和王珪脸上一模一样的神情。 惊恐万分! 他们僵硬的一点一点地转动脖颈,看向此刻正站著都直打哆嗦的,他们寄予厚望,视作最大靠山的王珪。 只见王珪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嘴唇哆嗦著,对於顾安的嘲讽和那要命的称呼,非但没有半分反驳,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 这一瞬间,好歹在商场和官场都沉浮了这么多年的王佑安立马什么都明白了。 早朝出事了! 他这位堂兄,倒台了! 他们王家最大的倚仗,没了! 而眼前这个被他误以为是说客,身著和堂兄一样的紫色朝服的青年,其身份恐怕远超他的想像! “好了,都別发呆了,我们该谈谈正事了。” “我这趟来呢,是来找你们要点精神损失费的,放心不多,绝对良心一口价。” 精神损失费? 听到“精神损失费”这个他们闻所未闻的词,王佑安父子俩都是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两脸懵逼。 他们只听说过收保护费,私底下贿赂等等。 但“精神受损”是个什么东西? 一时间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顾安见他们不懂,很是体贴的慢悠悠开始讲解解释:“精神损失费嘛,顾名思义,就是因为你们诬告詆毁我和我那三位好兄弟,对我们的名誉和身心健康,都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和严重的心里创伤。 这创伤看不见摸不著,但確確实实存在,而且很严重。 所以,需要你们用实实在在的钱財来弥补,来抚慰。 现在懂了吗?” 顾安解释得煞有介事,好像真的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导致他的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王佑安父子听得嘴角抽搐,心里暗骂这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他们王家才是受害者好吧。 嗯...至少他们自认为是受害者。 拋开事实不谈,难道顾安他们就没错吗? 再者说了,瞧著顾安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哪里有半点心里受到创伤的样子? 他们很想反驳,但看著顾安看似带著点“我很好说话”表情的脸,但眸子里闪过的寒意,还有旁边王珪那副如同见了鬼一样惊恐到瑟瑟发抖的模样,王佑安到嘴边的反驳,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该,该赔吧?” 王佑安喉咙乾涩,声音细若蚊蚋,僵硬地点了点头。 “嗯,明白事理就好。” 对於王佑安的懂事,顾安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嘛。 他只是来要个精神损失费的,又不是来打劫的。 乖乖配合滴的,大大的良民! 顾安背著手,在王府门前的台阶上踱了两步,然后开始掰著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起帐来: “首先,你们诬告詆毁构陷的对象,是三位国公和一位右武卫大將军。” “都是我大唐开国的功臣,陛下的肱股之臣,声名显赫。 被你们如此污衊,对他们的名誉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害。 这笔帐...赔个四百贯,不算多吧? 一位一百贯,已经很给你们王家面子了。” 四百贯?! 王佑安眼皮一跳,但他不敢吱声。 顾安不等他反应,继续算道:“其次,是我本人。” 顾安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丝苦恼的神色。 “我呢,至今尚未婚配。 被你们这么一闹,满长安都知道我被你们王家告了,说我以大欺小你们王家子弟。 这名声传出去,多难听啊! 那些待字闺中的好人家小姐,她们的父母一听,哎哟,这人跟王家有纠纷,还被告了,肯定不是良配! 这岂不是严重影响我的终身大事? 让我以后还怎么找娘子? 说不定就要孤独终老了!” 顾安嘆了口气,仿佛真的为此忧心忡忡:“这笔因你们而导致的,可能影响我成婚的恶劣,以及未来可能导致我娶不到娘子的补偿费,赔个五百贯,不过分吧?” 王佑安父子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么算?! 影响你成婚? 这分明是敲诈! 第52章 反向抹零了解一下? 顾安可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继续自顾自地掰著手指,嘴里念念有词:“还有啊,昨天在云雀楼,你们家那宝贝儿子闹腾,影响了我们兄弟之间喝酒的雅兴,这酒兴损失费...算五十贯吧。” “我们兄弟几个一大早被急召上朝,耽误了吃早饭,还受了惊嚇,这误餐费、惊嚇费...算一百贯。” “我来你们府上这一趟,车马劳顿,费时费力,这劳务费、交通费...算八十贯。” “哦,对了,还有我这身新做的袍子,站在你们这门口,沾了晦气,得拿回去好好薰香洗涤,这清洁费、晦气清除费...算三十贯。” 顾安零零碎碎,东拉西扯,名目稀奇古怪,金额隨口而定,听得王佑安父子脑子嗡嗡作响,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顾安停下脚步,给出了一个总数:“嗯,我大概算了算,各项损失加起来,拢共是三千四百一十四贯钱。” 三千四百一十四贯! 这个数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佑安心头! 这都赶上他王家能掏出的一半现钱了! 这要拿出来,他王家非得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可。 “当然。”顾安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我很大度的笑容,“我这人向来大气,也不喜欢斤斤计较的,看你们王家也不容易,这样吧,我给你们抹个零头!” 抹零? 只见顾安伸出三根手指朗声道:“就把那零头的四贯抹了,凑个整!三千四百二十贯!怎么样?够意思吧?” 这tm是抹零吗? 感情反向抹零是吧?! 四贯抹成了二十贯? 还大言不惭的问够意思? 王佑安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哪是抹零,这分明是明抢还要立牌坊啊! 顾安可不管他受不受得了,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桩非常公平的交易,语气轻鬆地吩咐道:“钱呢,我也不急著全要,给你们点时间筹备。 今天晌午之前,凑齐这三千四百二十贯钱,送到我府上去。” 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呆若木鸡,仿佛已经灵魂出窍的王珪,微微一笑:“王尚书,哦,前尚书,劳烦你告诉你这俩外房亲戚,我的府邸在哪儿,免得他们找不到门,耽误了时辰。” 王珪被顾安点名,浑身一激灵,十分不情愿地说出一个地址:“平,平康坊。” “对嘍!” 顾安满意地点点头,最后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王佑安和嚇得魂飞魄散的王如明,丟下一句,“晌午之前,別忘了,我这人,耐心有限,很不喜欢別人欠帐。” 说罢,他不再多看这失魂落魄的三人组。 转身,瀟洒地登上马车。 车夫一挥鞭子,马车缓缓起步,驶离了王府门前,只留下三个在风中凌乱石化般的身影。 过了好半晌,直到顾安的马车消失在街角,王家门前死一般的寂静才被打破。 王如明最先回过神来,他哆哆嗦嗦地靠近父亲,带著哭腔小声问道:“爹,他...他到底是谁啊?我们,我们真要赔那么多钱吗?” 王佑安也是心乱如麻,他努力在记忆中搜索,长安城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號年轻又如此霸道的人物? 能和程咬金、尉迟恭、牛进达称兄道弟,能让自家堂兄怕成这样,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巧立名目敲诈他们王家。 王佑安声音沙哑,本能地就想摇头,想说“怎么可能赔!简直是荒谬!三千多贯,他以为他是谁?!” 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 一直沉默著发抖的王珪,忽然幽幽地开口提醒道: “赔,必须赔! 若不想全家去渭河餵鱼,就最好乖乖按他说的,在晌午之前,把三千四百二十贯钱,一文不少地送去平康坊的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王佑安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王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衝上头顶,又瞬间冰凉! 定国公,顾安?! 那个八年前就名震天下,单枪匹马闯阵斩將,与陛下结拜,功高盖世却又行事无法无天,连太上皇都管束不住的传奇杀坯?! 可他不是在渭水之战重伤后,便前往洛阳养伤,一直没有回来过了吗? 他怎么又回来了? 刚刚那个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敲诈起人来眼都不眨的紫衣青年,竟然就是消失了八年的定国公,顾安?! “他,他回来了?!” 王佑安失声叫道,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自家堂兄王珪会如此狼狈,为什么对方敢如此有恃无恐地登门勒索! 惹到程咬金他们,顶多也就是挨顿熊。 可惹到顾安这杀坯。 那真的是可能他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且死了他们都没处说理去! 陛下会不会管? 管个锤子管。 陛下是人家的结拜二哥,出生入死的那种,比亲兄弟还亲。 太上皇会不会管? 管个锤子管。 那是人家乾爹。 再者说了,太上皇武德年间就管不住顾安。 现在都成了太上皇了,更別想管得住了。 听到顾安的名讳,王佑安丝毫不怀疑刚刚自家堂兄说的,顾安会把他们全家丟去渭河餵鱼。 “快,快!!” 王佑安猛地回过神来,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肉疼钱財了,保命要紧! 他对著府內吼道:“来人!快!去帐房!去库房!把所有能动的现钱,金银,值钱又容易变现的东西,全都给我清点出来! 不够的,立刻去铺子里支取! 晌午之前,必须凑齐三千四百二十贯!不!凑齐三千五百贯!多备一些!快!快啊!!” 顾安正坐在马车里,盘算著该怎么分这笔意外之財。 分赃,得会来事! 他要一文钱不分。 保准有望风而奏的御史要参他。 御史本就有望风而奏职责,再加上自己本就理亏的事情,顾安可没那么大的脸私底下去找人家。 第53章 分赃 分赃,尤其是分这种意外得来的横財,这可是门技术活。 顾安表示深諳此道。 独吞固然很爽,但后患无穷。 分得不好,可能比不分更招人恨。 他要的,是既让自己落得实惠,又让该闭嘴的人闭嘴,该领情的人领情,甚至让一些原本可能看他不顺眼的人,也挑不出太大毛病,最好还能顺便堵住某些人的嘴。 坐在回府的马车里,顾安已经开始盘算这笔即將到手的“名誉损失费”,三千四百二十贯的分配方案了。 “程胖子、尉迟老黑、牛老哥。”顾安掰著手指,首先想到的是这三位被诬告的苦主兄弟,“他们仨算是直接受害人,虽然估计他们自己都没把王珪那老小子的弹劾当回事,但这精神损失费的名头既然是我提出来的,总得给他们分点,不然显得我这兄弟不地道。” 他琢磨了一下,定了个数:“一人一百贯吧,不多不少,够他们各自府上好好置办几桌酒席,反正他们也都不是什么缺钱的主,主要是图个心意,告诉他们,兄弟我搞来的钱,有他们一份。” 顾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再者说了,过两天正好可以用这个由头,再狠狠宰他们一顿!这钱分给了他们,就相当於让他们暂时保管的。” 解决了兄弟们的份子,下一个自然是今日朝堂上最大的助力。 皇帝二哥,李世民。 別看李二在早朝上没怎么出力,直到最后才表明態度。 但这就是最大的出力了。 “二哥今天虽然没明著偏帮我,但处置的乾净利落,王珪罢官,王家势力受挫。” 顾安思忖著。 “分给二哥五百贯吧,可以通过內帑和少府监的渠道。” 接下来,是堵住那些可能因为今天朝堂之事,或者因为他敲诈王家而蠢蠢欲动,想要弹劾他的言官们的嘴。 目標明確,御史台。 “魏徵这头老倔驴虽然有时候烦人,但执掌御史台还算公正,至少对我暂时还没下过黑手。” 顾安想到魏徵那张黑脸,撇了撇嘴。 “御史台那地方,清苦,除了死工资没啥油水,谁脑子坏了去贿赂御史?给他们捐点办公经费,改善改善伙食,也算是体恤下情。” “给御史台捐个两百贯!捐资以供茶水纸笔、改善餐食之用。 钱不多,但足够让那帮平时清水衙门的御史们乐呵一阵子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他们总不好意思再盯著我这点小事咬住不放了吧?” 光堵御史台的嘴还不够。 还有礼部和三省。 一番分配下来,顾安迅速心算: 给程咬金三人:300贯。 给李世民內帑:500贯。 捐御史台:200贯。 捐礼部:200贯。 捐三省:300贯。 总计:1500贯。 三千四百二十贯的总收入,还能剩下一千九百二十贯! 这钱也不存在贿赂这一说。 毕竟谁家好人贿赂会把钱捐给衙门,不私下给个人的。 除非脑子秀逗了。 晌午时分,定国公府。 王佑安府上的管事,喊上十几名挑夫,用数辆马车拉著沉甸甸的大箱子,准时將三千四百二十贯钱送到了顾安府上。 王家管事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顾安命管家清点了一下,便让人收下入库,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钱,我收到了,之前的事,就此揭过。” 顾安对王家管事说道,隨即又吩咐自家管家。 “按我早上吩咐的,以我的名义,给各处送去,记得,礼数要周到,话要说得漂亮。” 自家管事躬身领命:“国公爷放心,小人明白。” 他已经得了顾安的详细指示,知道该如何操作。 顾安则美美地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饭。 饭后,他看看天色,下午的阳光正好。 “该进宫了。” 顾安伸了个懒腰,“早上被那档子破事耽误了授课,下午得去东宫转转,刷一刷我那好学生的名师点了。” 顾安换了身轻便的常服,也不坐马车了,信步朝著皇宫走去。 反正平康坊离皇城不远,走走更舒坦,就当饭后消食了。 当顾安再次踏入皇城,行走在各部衙门所在的区域时,感受到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一路遇到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无论所属哪个衙门,只要认出他来,脸上无不堆起热情甚至是带著几分諂媚的笑容,远远便拱手致意,一口一个“定国公”。 那態度,比以前他还没离京的时候都还要热络十倍不止。 尤其是在经过御史台、礼部、以及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官署附近时,这种热情达到了顶峰。 这些部门的中低级官员,更是恨不得凑上来搭几句话,表达一下对顾安慷慨捐赠、体恤下情的感激之情。 就连一向看不惯顾安行事作风的魏徵,在御史台官署门口与顾安迎面碰上时,魏徵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黑脸上,竟然也罕见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但確確实实可以称之为“笑脸”的表情,甚至还对著顾安微微点了点头! 这可把周围偷偷观察的官员们惊得不轻!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魏徵自己心里门清。 他固然不齿顾安趁机敲诈王家的行径,但顾安给御史台捐的两百贯办公经费,確实是雪中送炭。 御史台是个清苦的差事,官员们俸禄有限,日常办公用度时常捉襟见肘,更別提改善伙食了。 顾安这钱,捐得正当其时,名义也挑不出毛病,实实在在地惠及了他手下的御史们。 於公,他作为长官,理应对此表示认可。 於私,他也不是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石头,手下人能吃得好点,工作劲头足些,他也是乐见的。 当然,这绝不代表他认可顾安的所有行为,该弹劾的时候,他依然是不会手软的。 顾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笑。 第54章 老夫张玄素 顾安信步走进弘文馆时,馆內空无一人。 他走到讲案后坐下,隨手拿起案上的一卷书翻了翻,又放下了。 看这玩意容易睡觉。 “来人。”他唤来守在馆外的內侍。 “国公爷有何吩咐?” “去,告诉太子和魏王,该上课了,让他们到弘文馆来。”顾安吩咐內侍。 “是。”两名內侍领命,分头前往东宫和宫外魏王府传话。 东宫,李承乾正在自己的寢殿內,对著铜镜,有些笨拙地试图將一缕不听话的头髮塞进发冠里。 他今天心情极佳,脑海里不断回放著早朝时顾二叔睥睨一切,骂得王珪萧瑀溃不成军的英姿,只觉得心潮澎湃,比自己骂的还要痛快。 “殿下,定国公派人来传话,请您即刻前往弘文馆上课。” 贴身宦官进来稟报。 “二叔叫我了?!”李承乾眼睛一亮,立刻將那缕顽固的头髮胡乱一別,也顾不上仪容是否完美了,转身就往外冲,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快走快走!別让二叔等久了!” 李承乾几乎是跑著进了弘文馆,气喘吁吁,看到顾安已经坐在那里,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了,连忙收敛脚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学生李承乾,拜见二...拜见老师!” 李承乾有些紧张。 他这副失態的样子,要是换做张玄素他们,早就训斥自己了。 “嗯,坐吧。”顾安抬了抬眼皮,示意他坐下,又看了看门口,“我们一起等等青雀吧。” 与此同时,宫外,魏王府。 宽敞奢华的餐厅里,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饈美味。 肥美的烤羊腿滋滋冒著油光,整只的蒸鹅香气扑鼻,晶莹剔透的鱼膾铺在冰盘上,各式精巧油腻的点心堆成了小山,还有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盛在金杯之中......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正埋头大口咀嚼,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的魏王李泰。 他左手抓著一只油汪汪的鸡腿,右手舀起一勺甜腻的酥酪,面前还摆著半碗浓稠的肉羹,吃得不亦乐乎,汁水顺著嘴角流下都顾不上擦。 这架势,已经不是在享受美食了,而是疯狂的胡吃海喝。 旁边侍立的內侍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小声劝道:“王爷,您...您慢些吃,小心噎著了。 太医说了,您这身子,不宜暴饮暴食,当以清淡养生为要......” “你懂什么!” 李泰从食物堆里抬起头,油腻的胖脸上满是不耐烦,他用力咽下嘴里的肉,声音含糊:“我现在不吃,以后想吃都吃不著了!” 內侍一脸茫然:“王爷何出此言?府上厨子都在,您想吃什么,隨时可以...” “隨时?”李泰冷笑一声。 李泰想起小时候被顾安饿了两天的悲惨经歷。 李泰毫不怀疑,等顾安閒下来要管他的时候,他別说是吃上现在餐桌上的美食一口了。 只怕连个影子都难看见。 “吃!必须吃!能吃一口是一口!” 李泰化悲愤为食慾,又狠狠咬了一大口手中的羊腿,仿佛在咀嚼自己即將逝去的幸福生活。 就在李泰风捲残云,努力將最后几块最爱的玫瑰酥塞进嘴里时,管事引著宫里来的內侍匆匆走了进来。 “王爷,宫里来人了。” 管事小心翼翼地道。 李泰咀嚼的动作猛地一僵,玫瑰酥的碎屑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直翻白眼,连忙灌下一大口甜酒才咽下去。 他挥挥手,让內侍近前。 “小的参见魏王殿下。” 內侍躬身行礼,“定国公请殿下即刻前往弘文馆上课。”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李泰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些,拿著半块点心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不想去,一万个不想去。 他只想窝在自己的王府里,吃著美食,看著閒书,偶尔写写诗文。 可是自己要是敢不去,或者找藉口拖延,顾安绝对会亲自找上门来! 到时候,可就不是现在请他去这么客气了。 说不定会直接把他从饭桌上拎起来,一路提到宫里去! 那场面太丟脸了。 至於躲到父皇母后身边去求庇护? 李泰绝望地摇摇头。 父皇母后的態度已经再明確不过了,他们巴不得顾安能好好管管他呢。 自己要是敢去求情,只怕父皇会亲手把他绑了,笑眯眯地送到顾安面前,还得附赠一句“二弟,辛苦你了,儘管管教,不必顾忌!” 李泰闭上眼,悲凉地嘆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看著桌上还剩大半的美食,眼中满是不舍。 他猛地抓起面前那碗还温热的,他最爱的驼蹄羹,也不用勺子,端起来“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乾净,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挺起圆滚滚的肚子,用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復还”的悲壮语气,对管事道: “更衣!进宫!” 弘文馆內,李承乾已经端坐了好一会儿,正小声地跟顾安说著早朝时自己看到的一幕幕有多么精彩,眼中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不多时。 一个圆滚滚,挪动起来有些费劲的身影,出现在了弘文馆门口。 李泰换了一身常服,眼神躲闪,脚步沉重,挪进殿內的样子,不像来上课,倒像是来上刑场。 “学,学生李泰,拜见老师。”李泰对著顾安,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因为刚刚胡吃海喝生怕被顾安给发现了,现在像做贼似的,声音细弱,头都不敢抬。 “坐吧,等你半天了。” 李泰连忙挪到李承乾下首的座位,小心翼翼地坐下,肥硕的屁股只敢挨著椅子边,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一副乖巧到极点的模样,与刚才在王府胡吃海塞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承乾好奇地偷偷看了李泰一眼,觉得他这个弟弟今天貌似格外的老实。 顾安看了看坐好的两人,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始今天的课程。 就在此时。 弘文馆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带著明显怒意的脚步声。 不多时一个苍老而又激动的声音隨之响起: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何在?!老臣张玄素,求见太子殿下!” 话音刚落。 一个头髮花白,面容清癯却因激动而脸色潮红的老者,已经不顾门口內侍的阻拦,径直闯入了弘文馆內。 这人正是前太子右庶子,先前因为李承乾顽劣而主动请辞的大儒,张玄素。 第55章 可周天子当时还在呢! 张玄素入殿,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他以前教书位置上的顾安,眉头立刻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视与不满。 他並未向顾安行礼,目光直接越过顾安,落在了李承乾身上,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洪亮地说道: “殿下!老臣听闻,如今担任太子少师,负责教导殿下学业德行的,竟是定国公顾安?此事当真?!” 李承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荒唐!荒谬!” 张玄素从李承乾这里亲自得到確认,气得鬍鬚乱颤,他猛地转向顾安,戟指喝道:“顾安!你一介武夫,粗通文墨,仅凭些许军功与陛下私谊,如何能担得起教导储君的重任?! 太子乃国之根本,未来天子,当学的是圣贤之道,治国之术,仁义礼智信!你懂什么?! 莫非是想用你战场上那些打打杀杀,阴谋诡计来教导太子吗? 你这是误国!是害了太子殿下!”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看到了大唐的未来毁於一旦:“老夫虽已辞官,但身为臣子,绝不能坐视太子被引入歧途! 顾安,你若还有半点为臣之心,就当主动向陛下请辞这太子少师之位!莫要貽害无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玄素劈头盖面的就是一通的指责,瞬间让弘文馆內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李承乾愣住了,脸上露出不快,他觉得张玄素这是在侮辱他崇拜的二叔。 李泰则嚇得缩了缩脖子,偷偷瞥了一眼顾安,又赶紧低下头,心里暗暗叫苦。 完了完了,这张玄素也太勇了,敢指著顾二叔的鼻子骂? 这不是找死吗? 等会二叔发起火来,没他好果子吃。 而顾安,在张玄素闯进来时,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待听完对方这番义愤填膺,劈头盖脸上来就是一顿斥责后。 顾安能有好脸色那就怪了。 顾安缓缓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支毛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看向气得满面通红的张玄素,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张玄素,是吧?前太子右庶子?” “前些天你不是自个跑到陛下面前说自己教不了承乾,自己主动请辞的吗?” 弘文馆里安静得嚇人。 张玄素站在书案前,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是真的气坏了。 这位弘文馆学士今年五十有七,他身形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朴的木簪束著。 此刻,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烧著两团怒火,直直地钉在对面坐著的那个人身上。 顾安。 定国公,太子少师,早上刚在朝堂上把礼部尚书王珪逼得当场道歉,把宋国公萧瑀气得吐血昏厥的狠角色。 张玄素是前些天才递的辞呈。 当时张玄素的请辞理由还是太子顽劣,屡教不改。 他引经据典,苦口婆心讲了整整三年《礼记》,李承乾表面上恭敬,背地里却是偷懒,问起经义来支支吾吾。 一怒之下,他写了辞呈,想著至少能让陛下警醒,狠狠的批评一番李承乾。 可他万万没想到,陛下这次准辞准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接替他位置的,会是顾安这个武夫。 武夫! 张玄素一想到这两个字,胸口就堵得慌。 在他心里,教导储君是天底下最神圣的事,必须由饱读诗书,深諳圣人之道的文臣来担当。 太子要学的是仁政,是礼义,是春秋大义,是尚书训诫。 这些精微深奥的道理,岂是一个只知道舞刀弄枪,在战场上砍砍杀杀的武夫能讲明白的? 更何况,顾安今日在朝堂上的所作所为,张玄素全都听说了。 威逼大臣,言语粗鄙。 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太子少师? 怎么能教导未来的国君? 难不成要將太子教导成穷兵黷武的暴君吗? 难不成大唐要效仿前隋吗? 所以今日一早,听说顾安要来弘文馆给太子上课,张玄素就坐不住了。 他虽已递了辞呈,但在他看来,自己只是辞去了“太子讲席”,可不代表教导太子的重任就能隨隨便便落到別人头上,尤其是落到顾安这种武夫头上。 张玄素一屁股坐在了顾安的对面。 顾穿著一身常服,腰间束著牛皮革带,没有玉佩,没有香囊,简简单单。 听到张玄素一口一个瞧不起武夫的言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著这位气得鬍子都在抖的老儒。 顾安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张玄素更加火大。 “张博士。”顾安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您这话,是在质疑陛下的决断?” 张玄素虽然请辞了太子右庶子,但依旧是国子监博士。 “老臣不敢质疑陛下!”张玄素硬声道:“但老臣身为国子监博士,有责任进言! 太子乃国本,教导储君,当以圣人之道,循儒家之学! 需得让殿下明君道、知仁政、懂礼义、识廉耻! 这岂是舞刀弄枪,逞凶斗狠之人所能胜任?” 他说得激动,花白的鬍鬚都在颤抖:“顾少师今日在朝堂之上好不威风,只是若將这般做派传於太子,我大唐未来將会如何? 老臣今日便是拼著这身官服不要,也要说这东宫讲席,你不配!” 顾安不配! 李承乾的心猛地一跳,有些恼火的看向张玄素。 被张玄素劈头盖脸的这一顿骂,顾安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笑了。 “儒家学说,圣人之道。” 顾安摇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张玄素看得分明,心里顿时“噌”地一下,窜起了一股无名火:“顾少师这是何意?莫非看不起儒家学说?” 顾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浅尝了一口,放下,这才抬眼看向张玄素:“张博士,这儒家学说,传了这几百年,还是孔孟当年所说的那个『儒』吗?” “自然是!”张玄素斩钉截铁。 “是吗?”顾安轻笑一声,“我倒是觉得,儒家有可取之处不假,但在一代接著一代的曲解下,早就变了味道。 如今那些一味讲究儒家学问,不知变通,不顾实际的,说得好听点是读书人,说得难听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是腐儒一个。” “你!”张玄素眼睛猛地瞪大,指著顾安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你,你竟敢,竟敢如此詆毁儒学!詆毁天下读书人!” 他是真的气疯了。 张玄素一生信奉儒学,视孔孟为圣人,把《诗》《书》《礼》《易》《春秋》奉为圭臬。 在他心里,儒家学说是治国平天下的唯一正道,是经天纬地的不二法门。 如今顾安竟敢当著他的面,说儒家被曲解了,说一味讲究儒家学问的是腐儒! 这简直是在戳他的心窝子! “顾安!”张玄素连尊称都不要了,直呼其名。 “你今日必须把话说清楚!儒家学问怎么就不行了?啊?怎么就成了腐儒了?难不成像你一样整日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就成了?就能教导太子了?” 这话就差指著顾安的鼻子骂了。 一旁的李承乾和李泰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李泰把自己又往书架后缩了缩,心里哀嚎:完了完了,要打起来了。 顾安却只是笑了笑。 笑的风轻云淡,仿佛张玄素骂的不是他。 他甚至又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再次浅尝了一口茶,这才放下茶盏,看著张玄素。 “张博士既然要论,那我就陪您论一论。” “不过论之前,我得先问一句,您这身子骨,撑得住吗?待会要是气著了,一口气上不来咽了气,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张玄素气得浑身发抖,差点真的背过气去。 他狠狠喘了几口气,一撩衣袍下摆。 张玄素就这么直勾勾的瞪著顾安,眼睛红得像要喷火:“你说!老夫今日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顾安看著这位倔驴一样的老儒,心里其实有点佩服。 这年头,敢这么直接跟他叫板的人不多了。 朝堂上那些世家官员,表面囂张,实则外强中乾。 可像张玄素这种老倔驴则完全不一样,他是真倔,是真觉得自己捍卫的是正道。 可惜,道不同。 顾安收敛了笑容,正了正神色:“张博士要我说清楚,那我就从源头说起,说说儒家这两位祖师爷,孔夫子和孟夫子。” 张玄素冷哼一声,等著他往下说。 “先说孔夫子。”顾安不疾不徐地开口,“孔夫子当年周游列国,游说天下君王,想推行他的仁政理想,第一站到了齐国,想投奔齐景公,在齐国当个官,施展抱负。” 顾安说到这里,顿了顿,手轻轻一摆:“可人家齐国有晏婴啊,晏相国几句话,齐景公就打消了用孔子的念头,夫子只好离开。” 张玄素脸色沉了沉,没有反驳。 “后来夫子又到了楚国。”顾安继续说:“楚王本来挺赏识他,想重用,可楚国也有大臣说夫子坏话,说什么『孔子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个个都能文能武,要是让孔子在楚国掌了权,楚国还是楚王的楚国吗?』” “楚王一听,有道理啊,就算了,孔夫子又没成。” 张玄素的脸色更难看了。 “就这么兜兜转转十几年。”顾安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孔夫子一辈子戚戚惶惶,如丧家之犬,哪个君王都没真正重用他,最后只好回鲁国,教书育人,修书立说。” 馆內静得可怕。 李承乾呆呆地坐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学过《论语》,读过孔子的生平,可从没听过有人敢用“戚戚惶惶如丧家之犬”来形容这位圣人。 这话太刺耳,太...太不敬了。 可不知为什么,他又觉得,顾二叔说的好像是真的? 李泰从书架后探出半个脑袋,小眼睛瞪得圆圆的。 张玄素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鬍鬚一颤一颤。 他想反驳,想说孔子那是生不逢时,想说那些君王有眼无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顾安说的,都是真的。 顾安看他一眼,继续道:“再说孟夫子。” “孟夫子比孔夫子强点,至少见过魏惠王、齐宣王这些大国君主,可他见了君王说什么呢?”顾安模仿著一种夸张的语气:“大王啊,您要行仁政啊!仁者无敌啊!您只要行仁政,天下百姓就会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归附您啊!” 顾安重新恢復平常语气:“天天到君王那吹这种牛,一脸奴才相,求著人家用他那一套。 结果呢?魏惠王说寡人愿安承教,听著客气,实则敷衍。 齐宣王倒是客气,给孟子『卿』的位置,可实际上,孟子的主张,齐王一条也没真听进去。” “你,你胡说!”张玄素终於忍不住了,红著脸反驳。 “那,那些君王全是有眼无珠的小人!识不得圣人!若是圣人生在如今,陛下定会重用!” “是吗?”顾安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那顾某倒要问问张博士了,当时周天子可还在呢,孔孟二位圣人,怎么不去投奔周天子啊?” 此话一出,张玄素彻底愣住了。 像是被人扼住他张著嘴,眼睛瞪得老大,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张老脸先是涨红,然后转白,最后又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张玄素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撑著书案,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周天子。 是啊,周天子还在啊。 孔子生活的时代,周王室虽然衰微,但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 孟子时代,周王室更是名存实亡。 可,可名义上还在啊。 如果孔孟真的那么忠於“君君臣臣”的礼法,真的那么讲究“正统”,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投奔周天子? 为什么不辅佐周天子恢復权威,重整河山? 反而要去投奔那些僭越的诸侯? 张玄素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教了一辈子儒学,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潜意识里迴避了这个问题。 如今被顾安当面捅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那些篤信了一辈子的东西,忽然摇晃起来。 李承乾也懵了。 少年太子坐在那里,手里的《礼记》啪地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 他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嗡嗡作响。 第56章 臣要状告顾安,妄议先贤! 周天子。 孔子不去投奔周天子。 为什么呢? 如果孔子都不完全遵守他自己说的那套礼,那后人为什么要那么死板地遵守? 如果圣人都知道要变通,要实际,那他们这些后人,为什么要把圣人之言当成僵硬的教条? 李承乾感觉自己从小受到的教育好像歪了。 而躲瑟缩著脑袋的李泰,小胖脸也僵住了。 他现在年纪还小,想不了那么深,但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张玄素那样子,好像真的被问住了,被问得哑口无言,被问得快要气死了。 馆內死一般的寂静。 张玄素死死盯著顾安,脸涨得通红,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愤怒,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顾安平静地等著他回答。 弘文馆里,张玄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猛,身下的椅子被带得向后挪了半尺。 张玄素那张原本涨得通红的老脸,此刻更是红得发紫,额头上青筋暴起,花白的鬍鬚剧烈颤抖著。 他伸出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顾安,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竖,竖子!” 声音嘶哑,带著破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说完这两个字,张玄素再也没看顾安一眼,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就往外走。 他步子迈得又急又重,青色儒袍的下摆翻飞,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蹌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弘文馆。 那背影,透著股决绝的愤怒。 馆內安静了一会儿。 李承乾和李泰面面相覷,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从没见过张玄素气成这样。 张玄素平时虽然严厉古板,但向来注重仪態,说话做事一板一眼,何曾这样失態过? 顾安看著张玄素消失的方向,轻轻耸了耸肩。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尝了一口,这才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隨他去吧。” 李承乾小心翼翼地问:“二叔,张博士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顾安瞥他一眼,“会不会去告状? 还是会不会气出病来?” 顾安一副无所谓的態度。 “看他的造化了,一把年纪了,气性还这么大,也不怕一口气上不来。” 顾安说得轻描淡写,丝毫没將张玄素放在眼里。 他也不是找茬的人。 张玄素自个非得到他面前骑脸输出。 他再不反驳,真以为他顾安是泥捏的啊?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 他偷偷看了眼地上那捲《礼记》。 刚才张玄素起身时太猛,带倒了书案边的几卷书。 李承乾犹豫了一下,捡了起来。 李泰也从书架后蹭了出来,小胖脸上还残留著惊魂未定:“二叔,那张博士真的去告状了,父皇会不会...” “会不会责罚我?”顾安接过话头,看向李泰,忽然笑了,“魏王殿下觉得呢?” 李泰被顾安看得一哆嗦,连忙摇头:“我,我不知道。” “那就別想那么多。”顾安敲了敲书案,“坐好,上课。” 李承乾和李泰对视一眼,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 殿外,张玄素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两仪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洒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铺开一片明亮。 殿內熏著淡淡的龙涎香,烟气裊裊,衬得这帝王处理政务的正殿愈发肃穆。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身穿明黄色常服,正低头批阅奏疏。 御案下方两侧,分坐著两人。 分別是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关於山东士族今年的科举名额,臣与玄龄商议过了。 按往例,各州举荐名额,山东五姓七家独占三成,这確实有些不妥。” 房玄龄接话道:“如今朝廷取士,当以才学为先。 山东世家虽底蕴深厚,但这些年举荐上来的子弟,良莠不齐。 臣以为,当適当减少世家名额,增补寒门才俊。” 李世民放下硃笔,揉了揉眉心:“朕知道,可这事牵一髮而动全身。 山东世家盘根错节,朝中地方,多少官员与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繫,压得太狠,恐生变乱。” 他顿了顿,看向房玄龄:“玄龄,你擬个折中的章程,既要给寒门出路,也不能让世家反弹太甚,慢慢来吧。” “臣明白。”房玄龄点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隨即是內侍压低的声音:“陛下,国子监博士张玄素在殿外求见,说...说有要事稟报。” 李世民抬起头,有些意外:“张玄素?他不是前些天才递了辞呈吗?怎么又来了?”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也都露出不解之色。 “让他进来吧。”李世民摆了摆手。 “宣,国子监博士张玄素覲见。” 內侍尖细的唱喏声在殿外响起。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玄素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衝进来的。 一身儒袍有些凌乱,头髮也有些散乱,几缕花白的髮丝从木簪里挣脱出来,贴在额头上。 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也是红的,不知是气的还是哭过。 更让殿內三人惊讶的是,张玄素刚跨过门槛,就“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陛下!” 一声带著哭腔的呼喊,把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三人都给整懵了。 张玄素跪在那里,以头呛地,肩膀剧烈颤抖,竟真的痛哭起来。 哭声嘶哑悲切,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这,这是怎么了?”李世民连忙从御案后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张卿,快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赶紧起身,一左一右上前,將张玄素从地上架了起来。 张玄素身子发软,几乎站不稳,全靠两人搀扶。 只见他老泪纵横,花白的鬍鬚上沾著泪渍,看上去悽惨无比。 “赐座!快赐座!”李世民连声道。 內侍搬来锦凳,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扶著张玄素坐下。 张玄素还在抽噎,胸口剧烈起伏,喘著粗气,一副隨时可能背过气去的样子。 “张爱卿,到底出了何事?”李世民俯身,温声问道:“可是家中出了变故?还是有人欺辱於你?” 张玄素摇头,一时间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不出话来,只是喘气。 房玄龄倒了杯茶,递到他手里:“张博士,先喝口茶,顺顺气,天大的事,有陛下为你做主。” 张玄素颤抖著手接过茶盏,勉强喝了一口,这才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抬起头,那张老脸上还残留著泪痕,但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还是红的,脸也还是涨红的。 他放下茶盏,忽然又挣扎著要起身下跪:“陛下!老臣,老臣要状告一人!” “告谁?”李世民连忙按住他。 “你坐著说,坐著说!” 张玄素喘了几口气,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老臣要状告定国公,太子少师顾安,妄议先贤!污衊圣人!其言可诛!其心可诛!” 话音落下,两仪殿內突然安静了。 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三人同时愣住了。 顾安? 又跟顾安有关? 李世民眉头微皱:“张爱卿,你把话说清楚,顾安如何妄议先贤了? 他对你说了什么?” 张玄素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五一十的讲述。 虽然张玄素要状告顾安,不过他可不会添油加醋,有什么就说什么。 他从自己今日去弘文馆说起,虽然递了辞呈,但担心太子教导之事,想去看看顾安如何授课。 结果一到弘文馆,就和顾安爭执了起来。 爭执起来,顾安竟然妄议先贤! 他讲得断断续续,时而激动,时而愤慨,但总算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了。 等他说完,殿內三人面面相覷。 搞了半天,不是顾安招惹张玄素,是张玄素自己跑去弘文馆,主动找顾安的茬? 李世民听完,心里一阵无语。 这张玄素,前些天才自己递辞呈,说教不了太子,心灰意冷。 他准了辞呈,让二弟顾安去教。 顾安什么本事,朕不知道吗? 他当年在军中,多少刺头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教导承乾和青雀,再合適不过。 结果你张玄素倒好,辞呈递了,又跑出来不服气了? 觉得顾安是武夫,不配教太子? 李世民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老儒生,迂腐! 不过想归想,面上却不能表露。 李世民温声道:“张爱卿,你的心情朕理解。但顾安担任太子少师,是朕亲自下的旨意。 他虽出身行伍,但文韜武略,皆是上乘。 教导太子,未必就比文臣差。” “陛下!” 张玄素急了。 “若只是寻常教导,老臣也不敢多言! 可那顾安,那顾安他,他当著太子和魏王的面,詆毁孔孟圣人! 此等行径,简直是离经叛道!祸乱纲常!” “哦?”李世民挑了挑眉,“他怎么詆毁了?你说给朕听听。” 张玄素於是开始复述顾安的话。 他说顾安如何评价孔子周游列国,想投奔齐景公,可齐国有晏婴。 想投奔楚王,又被人说坏话,一辈子戚戚惶惶,如丧家之犬。 顾安评价孟子,天天到魏惠王、齐宣王那里吹牛,一脸奴才相,求著人家用他那一套。 张玄素说著说著又激动起来,脸涨得更红:“陛下!孔孟乃万世师表,圣人遗风! 顾安竟敢用『丧家之犬』『奴才相』这等污言秽语来形容! 这,这简直是褻瀆!是狂妄!是大不敬!”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老臣当时反驳,说那些君王有眼无珠,不识圣人。 可那顾安,那顾安竟反问老臣。” 张玄素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他反问什么?”李世民追问。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也都来了兴趣。 张玄素咬了咬牙,终於还是说了出来:“他问,他问当时周天子还在,孔孟二位圣人,为何不去投奔周天子?” 话音落下,两仪殿內,彻底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脸上的温和神色凝固了。 长孙无忌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房玄龄抚须的动作顿在那里。 三个人,像是同时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只有殿角的铜漏,还在“滴答滴答”地响著,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天子... 是啊,周天子还在呢。 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周王室虽衰,但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 孟子时代,周王室儘管名存实亡,可,可名义上还在啊。 如果孔孟真的那么忠於“君君臣臣”的礼法,真的那么讲究正统,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投奔周天子? 为什么不辅佐周天子恢復权威? 反而要去投奔那些僭越的诸侯? 这个问题,它太尖锐,太直白了。 饶是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一时间也无法回答。 李世民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他读过史书,熟諳经义,自然知道顾安这话的分量。 这可不是什么詆毁。 这是一个歷朝歷代读了圣贤书的学子们都隱隱感觉到,却从来没有人敢说破的事实。 长孙无忌放下茶盏,与房玄龄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他们没想到,顾安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更没想到,这话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张玄素看著沉默的三人,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陛下!顾安此言,乃是动摇国本! 若人人都如他这般质疑圣人,质疑先贤,那这天下还有何纲常可言? 太子若受此影响,將来...” “够了。” 李世民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不大,却带著帝王的威仪。 张玄素一愣,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李世民看著他,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张爱卿,你的忠心,朕知道了。 你先回去,好生歇息,此事朕自有分寸。” “陛下!”张玄素还想再说。 “退下吧。”李世民摆摆手,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玄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颤巍巍地起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殿外。 那背影,比来时更佝僂了几分。 两仪殿內,又恢復了安静。 只是这安静,比之前沉重了几分。 良久,房玄龄才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陛下,顾少师此言虽有些尖锐,但细想起来,倒也不无道理。”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二弟还真是会给朕出难题。”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看向两位心腹:“你们说,二弟这话,是对是错?” 第57章 长江与黄河之论 两仪殿內的沉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了一眼,又都飞快地移开视线。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顾安这话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说深了不是,说浅了也不是。 最好的办法,就是避而不谈。 李世民將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他们的顾虑。 他揉了揉眉心,终於挥了挥手:“罢了,此事暂且搁下,张玄素那边,朕稍后会让人去安抚。你们先退下吧,朕还有些奏疏要批。” “臣等告退。”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同时起身,行礼后退出了两仪殿。 殿门关上,李世民独自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他望著殿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忽然轻笑了一声。 “二弟啊二弟,你这一回来,可真是给朕惹了不少麻烦啊...” 他的声音很轻,消散在空旷的大殿里。 弘文馆。 馆內安静,只有顾安四平八稳的讲课声,偶尔夹杂著李承乾和李泰小心翼翼的应答。 顾安今日没讲封神演义。 他就坐在书案后,讲得都是些常识性的东西,例如漕运的损耗,街坊的布局等等,但李承乾听得格外认真。 这些东西,张玄素从不讲,其他讲官也不讲。 他们总说,储君要学的是大道,是圣人之言,这些俗务自有臣子处理。 可顾安说,为君者可以不懂具体怎么做,但不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半个时辰,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顾安端起手边的茶盏,啄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放下茶盏,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李承乾正听到入神,闻言一怔,下意识道:“二叔,那漕运的损耗...” “明日再说。”顾安摆摆手:“贪多嚼不烂。” 李承乾只好住了口。 他起身,犹豫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了顾安面前。 顾安抬眼看他:“还有事?” 李承乾抿了抿唇。 少年的脸上还带著稚气,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李承乾迟疑了片刻,终於开口:“二叔,我...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说看吧。”顾安靠回椅背,姿態放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从张玄素怒气冲冲闯进来时,就縈绕在他心头的问题:“您说张博士迂腐,说一味讲究儒家学问的是腐儒。 那,那父皇为什么之前还要聘请张博士来教我呢?” 李承乾问得小心翼翼,但一双眼睛却紧紧盯著顾安,等待著顾安为他答疑解惑。 这个问题背后,藏著他更深的疑惑。 如果张玄素教的东西不对,那父皇让他学这么多年,是对还是错? 如果顾安是对的,那张玄素,还有以前那些讲官,又算什么? 顾安看著李承乾,忽然笑了。 他拿起书案上的戒尺,在李承乾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噠”的一声轻响。 李承乾没躲,只是眨了眨眼。 “你能想到这一层,不错。” 顾安放下戒尺,慢悠悠地开始解释:“但你想岔了,我说张玄素迂腐,是说他只会死读书,不知变通,並不是说他教的那些东西全无用处。” 李承乾愣了愣:“可是...” “没有可是。”顾安打断他。 “张玄素虽然迂腐,但也重规矩。 他教你的那些礼仪,那些为君者该有的仪態风范,都是必要的。 儒学虽然经过后世之人不断修正添加,曲解,变得有些僵化,但其中確实有可取之处。” 顿了顿,顾安看向李承乾,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要记住,这世上万事万物,能存在,就都有它的道理。 你不能因为不喜欢一样东西,就全盘否定它;也不能因为喜欢一样东西,就觉得它完美无缺。” 闻言,李承乾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顾安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打个比方吧,长江是江,黄河是河。 长江水清,黄河水浊。 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 他伸手提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代表长江,一条代表黄河:“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道之田地,养活了无数百姓。 黄河之水,同样灌溉了数道两岸之田地,也养活了无数百姓。” “你能因为长江水清,就说只用长江水,不用黄河水吗?”顾安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摇头:“不能,黄河两岸的百姓也需要水。” “那你能因为黄河水浊,就说黄河水无用,乾脆把黄河填了吗?” “更不能!”李承乾脱口而出,“黄河要是没了,半个中原都得遭殃!” 顾安笑了。 “所以啊,不能因为水清而偏用,也不能因为水浊而偏废。 长江有长江的好,黄河也有黄河的好。 治国之道,也是如此。 儒家有儒家的长处,法家有法家的妙处,兵家有兵家的用处。 为君者,要懂得兼收並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而不是认准了一条道,就死抱著不放,觉得天底下只有这一条路是对的。” 顾安说完,缓缓起身,拂了拂衣袍:“今日的课就到这里,你回去好生想想我刚才说的话,明日我们继续。” 李承乾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顾安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注意过的门。 门后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世界。 长江与黄河,清与浊,有用与无用...... 这些看似对立的东西,原来可以共存,可以互补。 李承乾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还没完全明白。 而另一边。 李泰早在顾安说“今日就先到这里”时,就悄悄从座位上溜下来,躡手躡脚地往门口挪。 他肥胖的身子努力缩著,想把自己藏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心里一个劲儿地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可惜啊,事与愿违。 他刚挪到门口,一只大手就从他背后伸过来,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往哪儿跑呢?” 第58章 定时定点定量喂! 顾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让李泰浑身一僵。 “二,二叔。”李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只是想回府温,温习...” “温习?”顾安挑了挑眉,“行啊,我送你回去,顺便看看你怎么温习的。” 说完,他也不等李泰反应,揪著李泰的衣领就往外走。 李泰被他拎著,脚都快离地了,挣扎著想下来自己走,可顾安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二叔!二叔我自己走!我自己能走!”李泰急得脸都白了。 他好歹也是堂堂魏王殿下,被这么揪著,他不要面子的嘛? 顾安不理他,就这么揪著他,大步流星出了弘文馆,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宫外走去。 沿途遇到的宫人侍卫,看见这情景,全都目瞪口呆。 魏王殿下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著? 这,这成何体统? 可没人敢上前说什么。 因为这些宫人侍卫全都眼尖的认出了拎著魏王殿下之人,正是定国公! 定国公在朝堂上的事跡,带著程咬金、尉迟恭砸王家场子的事,早就传遍了宫闈。 这位爷,连礼部尚书、宋国公都敢往死里懟,拎个魏王貌似也正常。 於是眾人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李泰被揪得衣领勒脖子,又羞又急,一张胖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他不敢喊,更不敢挣扎。 没办法,童年的阴影太深刻了,他清楚地记得,当年顾安收拾不听话的將士时,是什么模样。 就这么一路被揪著,出了宫门,上了顾安早就备好的马车,直奔魏王府。 魏王府坐落在长安城东的崇仁坊,离皇宫不远。 府邸是李泰被封魏王时,李世民特意赏赐的,占地不小,亭台楼阁,很是气派。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顾安先跳下车,然后转身,又把李泰给揪了下来。 魏王府的门房早就看见马车了,正奇怪是谁来了,没提前通报。 等看见自家殿下被人这么揪著下车,全都懵了。 那门房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赵,在王府里干了七八年了,也算是见过世面的。 可眼前这情景,他还是头一回见。 自家殿下,堂堂魏王殿下,居然被人揪著后衣领,像拎什么似的拎著? 这,这也太不把魏王殿下放在眼里了吧! 赵管事一股火就窜了上来。 他快步上前,正要开口呵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定国公?!” 出声的是李泰自幼的书童,名叫青竹,今年才十二岁,但跟在李泰身边好些年了。 先前李泰第一次见到顾安的时候,他就跟在李泰身边,见过顾安,所以这才一眼就认了出来。 青竹这一声,把赵管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给噎了回去。 定国公? 赵管事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当然听说过定国公的大名。 且不说朝堂威震群臣。 单单是八年前的事跡,对於他这个歷经武德年间的老人而言,那也是歷歷在目啊。 这样的人物,別说揪著魏王了,就是揪著太子。 貌似也很正常。 赵管事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连忙躬身,声音都变了调:“不,不知定国公驾临,有失远迎......” 顾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揪著李泰就往里走。 赵管事赶紧小跑著跟上,一边跑一边对周围嚇傻了的僕役使眼色。 那些僕役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全都赶忙向顾安行礼,头都不敢抬一下。 顾安一路揪著李泰,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他把李泰往厅中一放,自己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下。 李泰站稳身子,整了整被揪皱的衣领,一张胖脸涨的通红,又羞又怕,低著头不敢看顾安。 顾安扫了一眼厅內。 赵管事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青竹缩在他身后,还有其他几个管事的还有一眾侍女下人们,也都闻讯赶来了,全都垂手站著一边,大气不敢出。 “都过来。”顾安开口。 眾人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动。 “我让你们过来。”顾安的声音沉了一分。 这下没人敢犹豫了,全都小步快走,聚到厅中。 顾安指了指李泰,对眾人道:“从今日起,魏王殿下一日三餐,改为定例。 早起一顿,午饭一顿,晚饭一顿。 每顿一荤一素,最多两碗饭。 点心零嘴,一律取消。 倘若魏王不吃,到点就撤走。” 顿了顿,顾安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你们给我看好了,谁要是看不住,让他多吃了,或者偷偷给他塞吃的。” 顾安没说完,但眼睛里的寒意,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眾人连忙应声,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顾安又看向李泰:“你自己呢?听明白了吗?” 李泰嘴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敢哭出来,只能哽咽著点头:“明,明白了。” “大声点。” “明白了!”李泰带著哭腔喊。 顾安这才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听话,半个月后,要是瘦了,我就准你吃些好的,要是胖了...” 顾安没往下说,但脸上微微扬起的笑容,看得李泰浑身一哆嗦。 顾安不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眾人。 “我的手段和脾气,你们中应该有人是知道的,要是不知道的话,可以出去打听打听,我不希望我说的人没人听。” 丟下这句话,顾安大步离开了魏王府。 府內,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赵管事才颤巍巍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他看向还站在那里默默掉眼泪的李泰,又看了看周围同样惊魂未定的同僚,嘆了口气。 青竹小心翼翼地上前,扶住李泰:“殿下,您,您別哭了,定国公也是为了您好...” “为我好?”没人安慰还好,他还能偷偷抹眼泪,现在有人安慰,李泰立马哇的一声哭出来,“他就是要饿死我!呜呜呜......” 哭声在空旷的正厅里迴荡,透著无尽的委屈。 就在李泰大声哭泣的时候,顾安已经坐上马车,回自己的府邸去了。 第59章 心不在焉的李承乾 日头西斜,將长安城的宫闕楼阁镀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暉。 两仪殿內,李世民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疏,搁下硃笔,长长舒了口气。 殿角的铜漏指向酉时初刻。 李世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今日的政务总算处理完了,从早朝到午后,与长孙无忌、房玄龄议事,又见了张玄素那场闹剧,著实有些疲惫。 “陛下,可要传膳?”伺候在一旁的內侍王德轻声问道。 李世民想了想:“去立政殿吧,朕与皇后一同用膳。” “是。” 李世民在几名內侍的陪同下,出了两仪殿,往立政殿走去。 微风拂面,带著淡淡的花香。 宫道两旁,槐树已经抽出嫩绿的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立政殿是长孙皇后的寢宫,位於后宫东侧,离两仪殿不远。 李世民到时,殿內已经点起了灯烛,柔和的光晕透过窗纸,在黄昏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刚迈进殿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儿臣给母后请安。” 是李承乾。 李世民脚步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现在的李世民,是极其满意自己亲自定下的这个太子的。 他示意守在殿门口的內侍不要通报,自己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正殿里,长孙皇后正坐在榻上,手里拿著一件半成的衣物在缝补。 长孙皇后今年三十有几了,穿著浅青色的常服,未施粉黛,面容温婉,眉眼间透著常年操持后宫沉淀下的柔和。 虽然贵为皇后,但长孙皇后素来节俭,衣物旧了修补再穿,有时甚至亲自为丈夫儿女缝製衣裳。 李承乾站在她面前,恭敬地行礼。 少年已经换下了白天的杏黄常服,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圆领袍,头髮束得整齐,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承乾来了。”长孙皇后放下手中的针线,笑著招手:“过来让母后看看,今日跟著顾安上课,可还適应?” 李承乾走到母亲身边,犹豫了一下,才道:“还,还好。” 李承乾语气里的迟疑,长孙皇后自然听了出来。 她正要细问,却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李世民走了进来。 “陛下。”长孙皇后起身,欲要行礼。 李世民快步上前扶住她:“说了多少次了,私下里不必多礼。” 他又看向李承乾:“承乾也在?正好,朕今日就在立政殿用晚膳了,王德,去通知御膳房。” “是。”王德躬身退下。 长孙皇后笑道:“那臣妾让人去把青雀也叫来,他们兄弟俩也有些日子没一起用膳了。” 她说著,就要吩咐身边的內侍。 见状,李承乾连忙开口:“母后,青雀弟弟可能来不了了。” “哦?”长孙皇后一愣,“为何?” 李世民也看了过来。 李承乾看了李世民一眼,才小声道:“下午下课后,二叔把青雀弟弟揪著衣领子给带走了,说是要送他回魏王府,定下日后饮食规矩。” 长孙皇后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又带著些许心疼。 她是知道顾安的脾气的,当年在秦王府时,顾安管教起人来就从不手软。 青雀那孩子自小贪嘴,这些年愈发胖了,她这个做母亲的虽然心疼,但也知道不是好事。 如今顾安出手管教,她是不好插手的。 但作为一个母亲,她又有些心疼。 这时,长孙皇后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已经在上首的榻上坐下,闻言摆了摆手:“观音婢,就让顾安管吧。 青雀那身子,再不管管,將来怕是要出问题,顾安自有分寸的。” 他话虽这么说,但想起下午张玄素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又想到顾安揪著李泰出门的场景,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 他这个二弟的行事风格,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一点没变。 长孙皇后见李世民都这么说了,只好点点头:“那便听陛下的。”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轻声补了一句:“只是青雀还小,顾安那边,陛下还是稍后让人去说一声,莫要太严厉了。” “朕知道。”李世民应道。 不多时,內侍们捧著食案鱼贯而入。 晚膳摆在了正殿一侧的食案上,菜餚不多,只有五样。 一碟切得薄薄的酱羊肉,一碗清燉的鸡汤,一盘绿油油的葵菜,一碟醃製的菘菜,还有一盆新蒸的粟米饭。 旁边配著一小碟盐,一小碟醋,还有几个刚出炉的胡饼。 这就是帝后二人的寻常晚膳了。 李世民登基后,与长孙皇后力行节俭,宫中用度一减再减,饮食上也从不铺张。 按制,皇帝每膳应有数十道菜餚,但李世民早就下旨削减,平日也就三五样,够吃即可。 “用膳吧。”李世民拿起筷子。 长孙皇后和李承乾也各自落座。 三人安静地用著晚膳,殿內只偶尔响起碗筷轻碰的声音。 李承乾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夹了一筷子葵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眼睛却盯著食案上的某处,有些心不在焉的。 那块酱羊肉,他夹起来又放下,反覆了好几次。 李世民看在眼里皱了皱眉头,放下筷子:“承乾,怎么了?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口味?” 李承乾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有父皇,饭菜很好。” “那为何魂不守舍的?”长孙皇后也早早的就注意到了。 李承乾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终於还是开口:“父皇,母后,儿臣...儿臣有些疑惑,想请教你们为儿臣解惑。” “你说。”李世民端起汤碗,尝了一口鸡汤。 李承乾整理了一下思绪,先从下午弘文馆里那场爭执说起:“今日下午,张博士去了弘文馆,与二叔辩驳了一番。” 李承乾小心地选择著用词,將张玄素如何质问顾安,顾安如何回应,简单说了一遍。 当说到顾安评价孔子“戚戚惶惶如丧家之犬”。 孟子“一脸奴才相”时。 他明显感觉到,自家母后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 第60章 承乾啊,长江黄河论这里面的道理,需要你用一生去感悟 长孙皇后確实震惊了。 她自幼熟读诗书,虽然不像那些大儒般专精儒学,但对孔孟圣人向来心怀敬仰。 顾安这话太尖锐,太不敬了。 可她听著儿子复述时,又隱隱觉得,这话虽然难听,却似乎有些道理啊。 对於李承乾的敘述,李世民倒是不意外。 下午张玄素已经来哭诉过了,他早听过一遍。 此刻听儿子再说,他只是平静地听著,偶尔点点头。 李承乾说完顾安对孔孟的评价,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张博士当时很生气,反驳说那些君王有眼无珠,不识圣人。 可二叔他当时就反问了一句,张博士就哑口无言了。” 听到这话,长孙皇后立马来了兴趣。 张玄素的倔脾气她可是亲眼见过的。 能一句话就让张玄素哑口无言,这得多厉害啊。 说到这里,李承乾抬起头看向李世民:“二叔问张博士,可当时周天子还在,孔孟二位圣人,为何不去投奔周天子?” 此话一出,立政殿內忽然安静了。 长孙皇后手中的筷子轻轻落在食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那双温婉的眸子微微睁大,看了看李承乾,又下意识地看向李世民。 周天子。 是啊,周天子还在啊。 李世民看著长孙皇后震惊的模样,心里暗嘆一声。 果然反应跟他一样。 下午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反应。 要不说,他这个二弟,太敢说了呢。 李世民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可李承乾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父皇,儿臣当时听了这话,心里乱得很,后来张博士气走了,二叔继续讲课。 下课后,儿臣就去问二叔了。” 李承乾的声音里带著困惑:“儿臣问二叔,既然二叔说张博士迂腐,说一味讲究儒家学问的是腐儒,那父皇为何还要请张博士来教儿臣?” 顿了顿,李承乾眼神里满是真切的迷茫:“二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了个比方。”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静静听著。 “二叔说,长江为江,黄河为河。”李承乾回忆著顾安的话,儘量复述得准確,“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道之田地,养活了无数百姓。 黄河之水,同样灌溉了数道两岸之田地,也养活了无数百姓。” 少年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內响起:“二叔说,不能因为长江水清而偏用,也不能因为黄河水浊而偏废。” 最后这两句话落下,李世民握著汤碗的手,猛地一紧。 殿內烛火跳动,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不能因为水清而偏用,也不能因为水浊而偏废。 这话,这话... 李世民缓缓放下汤碗,碗底与食案接触,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良久没有说话。 长孙皇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向丈夫,又看向儿子,眼中神色复杂无比。 她是极聪慧的女子,立刻明白了顾安这话的深意。 这哪里只是在说长江黄河? 这分明是在说治国之道,说用人之道,说...说对待不同学说,不同流派的態度。 为君者,若只取清流,容不得半点泥沙,那这江河,还流得动吗? 她忽然想起父亲长孙晟在世时,曾对她说过的话:“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皆要恰到好处,咸了不行,淡了也不行,各种味道,要能调和。” 当时她年纪小,不懂。 现在听了顾安这话,她忽然有些懂了。 李世民终於睁开眼。 他看著儿子,眼神深邃,像望不到底的深潭。 “承乾。”他缓缓开口:“你二叔这话,你还理解了多少?” 李承乾老实摇头:“儿臣似懂非懂,只觉得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还没完全明白。 所以,所以才想来请教父皇。”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你觉得,张玄素教你的那些,有没有用?” 李承乾迟疑了一下。 若是以前,他可能会直接说有用,因为那是父皇请的老师,教的又是圣人之言,怎么可能没用? 可经过下午这一番衝击,他忽然没有那么確定了。 “儿臣不知道。”李承乾低下头,老实回答道:“张博士教的礼仪、经义,儿臣都学了。 可,可二叔今日说的那些,漕运、赋税、市易,这些张博士从不讲。 儿臣以前觉得,那些是臣子该操心的,储君只需明大道即可。 但现在,现在儿臣又觉得,就算是储君也该知道一些?” 李承乾说得有些混乱,但李世民听明白了。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宫灯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夜色中的星辰。 “顾安说得对。”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都在流,都在灌溉田地,养活百姓。” 李世民转过身,看向儿子:“治国也是如此,儒家讲仁政,讲礼义,这是清流,能让天下有序,让百姓知礼。 可光有清流不够。 黄河虽然浊,但有浊的好处,它携泥带沙,能淤出肥沃的平原。 它水量丰沛,能灌溉更广的土地。 而天下朝堂,一些看似不入流的手段,在必要的时候,都有它们的用处。” 李世民走回食案边,重新坐下:“张玄素教你的,是清流,让你知礼明义,修身养性,这是根基,不能废。 你顾二叔要教你的,是这江河如何流淌,清流浊流如何共处,甚至如何引水、治水、用水。” 李世民看著自己这位大儿子,自己亲自选择的大唐太子,未来的大唐皇帝,眼神温和中带著几分郑重:“承乾啊,你要记住你二叔今天的话。 为君者,眼里不能只有清流,也不能只有浊流。 你要看的,是整条江河,是整个天下。 什么时候该用清流涤盪污浊,什么时候该容浊流淤土肥田,这里面的分寸,是需要你用一生去学的。” 第61章 李泰:我要绝食抗议! 李承乾呆呆地坐在那里,心臟砰砰直跳。 父皇的话,像一把钥匙,他忽然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开阔。 长孙皇后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等李世民说完,她才轻声开口:“承乾,你父皇说得对。 你二叔这番话,虽然直白,却蕴含深意。 你能听到,是你的福分。 往后多跟著你二叔学,要用心,要多想,不要辜负你父皇和你二叔的苦心。” “儿臣明白了。”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 晚膳已经凉了,但三人都没了继续吃的心思。 李世民让內侍撤下食案,换上热茶。 一家三口坐在灯下,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李世民问李承乾今日上课的细节,李承乾一一回答。 夜色渐深,李承乾告退离开。 立政殿內,只剩下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烛火噼啪,跳动著温暖的光晕。 长孙皇后替丈夫斟了杯茶,轻声问道:“陛下,顾安这话若是传出去,只怕朝野又要非议了。” 李世民接过茶盏,笑了笑:“传出去就传出去吧,有些话总得有人说,承乾能听到,也是他的机缘。” 他顿了顿,看向长孙皇后:“观音婢,你觉得顾安这话,对吗?”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臣妾不懂朝政大事,但臣妾觉得顾安这话,虽然惊世骇俗,却是在理。 这天下,本就是清浊並存的,强行只要清流,只怕反而会出问题。” 李世民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的观音婢,总是这样,看似温婉不管政事,实则比谁都通透。 “只是,青雀那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长孙皇后还是有些担心李泰,突然间的管控饮食,李泰会不会受不了。 “放心吧。”李世民握住她的手。 “朕这个二弟自有分寸,他是真把承乾和青雀当自家子侄看待,才会如此严厉。若是旁人,他才懒得管。” 长孙皇后自然也明白,这些年顾安和他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窗外,月色清朗,洒满宫道。 李世民望著高悬於夜空的明月,忽然轻笑一声。 “二弟啊二弟,你这长江黄河论,可真是给朕,也给承乾,出了一道好题。” 眼看夜色渐深,李世民摆手示意在殿內候著的侍女內侍退下。 “观音婢,我们也该早些歇息了。” 长孙皇后脸上多了一抹红润,轻轻嗯了一声。 魏王府內,灯火次第亮起。 正厅里,李泰盯著面前食案上的饭菜,一张胖脸皱成了包子。 食案上简陋的很。 自打李泰出宫建府以来,食案上的饭菜还从未有这么简陋过的。 一碗粟米饭,一碟清炒的葵菜,还有一小盘切得薄薄的酱羊肉。 旁边配著一小碗汤,汤色清澈,能看见底下的几片菜叶和零星的肉末。 这就是顾安定下的“一荤一素,最多两碗饭”的標准。 李泰看著面前的一荤一素,是越看越气。 他在宫里时,虽然父皇母后提倡节俭,但伙食上那是绝对不会亏待他的。 每顿饭至少四五个菜,鸡鸭鱼肉总得有两样,点心零嘴更是从不间断。 哪像现在,一碟青菜,几片肉,这餵猫呢?! 李泰啪地把筷子往食案上一拍。 “赵管事!”李泰喊道,声音里满是恼怒。 守在厅门口的赵管事连忙小跑进来,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去,让伙房再做几道菜端上来。” 李泰指著食案,胖乎乎的手都在抖:“这,这怎么吃?我要吃炙羊肉,要燉鸡汤,要胡饼!多放芝麻的!” 赵管事脸上露出苦色,腰弯得更低了:“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啊。 定国公下午吩咐了,每顿一荤一素,最多两碗饭。 小人,小人也不敢违逆啊。” “什么定国公!”李泰气得站了起来,小肚子都跟著抖了抖:“这里是魏王府!我才是魏王!你去不去?!” 赵管事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带著哭腔:“殿下恕罪!小人真的不敢啊!定国公说了,谁要是让殿下多吃了,他...他决不轻饶! 殿下,您就体谅体谅小人吧,小人一家老小...” 他说著,竟真的磕起头来。 李泰看著赵管事这副模样,胸口那团气堵得更厉害了。 他转头看向厅里其他伺候的下人。 两个侍女,一个內侍,全都低著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 “你!”李泰指向一个侍女:“你去!让伙房做菜!” 那侍女嚇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也跪下了:“殿下饶命!奴婢,奴婢不敢!” “你呢?!”李泰又指向那个內侍。 內侍跪得更快,头埋得低低的,一声不敢吭。 李泰站在厅中,看著跪了一地的下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直衝脑门。 李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平日里对他恭恭敬敬,言听计从的下人,在顾安面前,全都变成了鵪鶉。 对於他们而言,他们寧愿得罪魏王,也不敢得罪定国公。 这句话,没人说出来,但所有人的態度,都明明白白地表达著这个意思。 他是魏王,是陛下的儿子,是这座王府的主人。 可此刻,他这个主人说的话,居然比不上一个外人下午隨口吩咐的一句! “你,你们!”李泰指著眾人,手指哆嗦,气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愤怒,委屈混杂在一起,冲得他眼眶发酸。 李泰狠狠一跺脚,转身就往厅外冲。 “我不吃了!” 他吼了一声,肥胖的身子跑得跌跌撞撞,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厅里,下人们面面相覷。 赵管事颤巍巍地爬起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食案上几乎没动的饭菜,嘆了口气。 “把饭菜都收了吧,先收到伙房去温著,万一,万一殿下半夜饿了...” 他没说完,但眾人都明白了。 两个侍女轻手轻脚地上前,收拾了食案。 那碟酱羊肉几乎没动,葵菜也只夹了一筷子。 粟米饭倒是扒了小半碗。 李泰虽然气,但下午在弘文馆就没吃点心,早就饿了,刚才还是忍不住吃了几口。 饭菜被端走了,厅里恢復了安静。 赵管事走到李泰房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殿下,饭菜小人让人温在伙房了,您要是饿了,隨时唤小人。” 第62章 半夜偷摸爬起来偷吃 房里没有回应。 赵管事等了一会儿,又嘆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夜色渐深。 魏王府里静了下来。 大部分僕役都回房休息了,只有巡夜的家丁提著灯笼,在廊廡间缓缓走动。 月光洒在庭院里,將假山花木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李泰的房间里,灯还亮著。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肚子在叫。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咕嚕声,像小溪流过石滩。 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频繁,一阵接著一阵。 李泰用手按住肚子,想让它安静点,可没用。 那飢饿感从胃里蔓延开来,钻进四肢百骸,抓心挠肝。 他以前从没这么饿过。 打小就受宠的他,从小锦衣玉食。 想吃什么,隨时有。 不想吃了,也有一堆人哄著劝著。 李泰早就习惯了每顿都吃得饱饱的,习惯了睡前还要来点糕点蜜饯。 在他的世界里,饿这种感觉,最多就是午膳晚了一刻钟的那种轻微不適,从没像现在这样,饿得心慌,饿得发慌,饿得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 李泰又翻了个身,盯著床帐顶上的绣花。 这是母后亲手给他绣的,是几只憨態可掬的狸猫,在花丛里扑蝶。 以前他看著觉得可爱,现在,现在他满脑子都是烤得焦香的羊肉,燉得软烂的鸡,刚出炉的,撒满芝麻的胡饼... “咕嚕嚕。” 肚子又叫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李泰猛地坐起身。 他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估计快到子时了。 府里静悄悄的,连巡夜的家丁脚步声都远了。 他咬著嘴唇,內心挣扎。 晚饭前,他气冲冲地回房时,心里发狠。 我要绝食!我不吃了!让那个顾安看看,我才不怕他! 可现在。 李泰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又想起下午被顾安揪著衣领一路拎出宫的羞耻,想起下人们跪在地上不敢听命的样子。 一股委屈又涌了上来。 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可是,可是他真的好饿啊。 面子重要,还是肚子重要?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又一阵“咕嚕”声后,变得清晰起来。 李泰躡手躡脚地下了床,披了件外袍。 他推开房门,探出头去。 廊廡里空无一人,只有檐角掛著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的光。 他鬆了口气,光著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悄悄往外溜。 李泰轻车熟路的往伙房走去。 伙房在后院东侧,离他的住处不算太远。 夜里静得嚇人。 李泰从来没在这么晚的时候一个人出来过。 他听著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惊动了什么人。 好不容易摸到后院,伙房的门虚掩著。 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李泰推开门,摸黑走了进去。 他凭著记忆,摸到灶台边。 灶膛里还有余温,灶台上盖著几个瓦盆。 他掀开一个,借著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正是晚上他没动的那碟酱羊肉。 羊肉已经凉了,凝著一层白色的油脂。 要是在平时,李泰看都不会看一眼。 可此刻,那盘冷羊肉在他眼里,简直比山珍海味还诱人。 他顾不上许多,伸手就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凉掉的酱羊肉有些硬,油脂凝固了,吃起来腻腻的。 可李泰嚼得津津有味,三两口就咽了下去。 他又抓起一块,又一块。 很快,一小盘羊肉就见了底。 还不够。 他又掀开另一个瓦盆,里面是那碟葵菜。 炒过的葵菜放凉了,顏色发暗,软塌塌的。 李泰犹豫了一下,还是抓起一把,塞进嘴里。 青菜的清香混合著油脂的味道,在口腔里瀰漫开。 李泰吃得急,差点噎住,连忙又摸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凉水下肚,他打了个哆嗦,但肚子里总算没那么空了。 李泰又在伙房里摸索了一阵。 米缸、麵缸、还有几个装醃菜的罈子,能直接吃的,只有晚上剩的那点饭菜。 他想找找有没有点心,有没有肉乾,哪怕有点果子也好。 可伙房里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显然,赵管事是彻底执行了顾安的命令,把所有零嘴都收走了。 李泰站在黑漆漆的伙房里,舔了舔嘴角的油渍,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他,堂堂魏王,居然沦落到半夜偷吃剩菜的地步。 可悲凉归悲凉,肚子总算不那么饿了。 李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虽然吃的是冷菜剩饭,但好歹饱了一点。 又在伙房里待了一会儿,確定找不到其他吃的,李泰才悄悄退出来,原路返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他长长舒了口气。 “呼。” “可算没被人发现。” 李泰盯著床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顾安那张严肃的脸,一会儿是下人们跪在地上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盘冷掉的酱羊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李泰猛地睁开眼。 他是被饿醒的。 昨天半夜那点冷菜剩饭,早就消化完了。 此刻胃里空空如也,饿得他心发慌。 他从来没这么早醒过。 以往这个时候,他总要睡到日上三竿,下人至少得叫好几遍才肯起床。 可现在,窗外天才刚亮,鸟叫声都稀稀落落的,他就醒了。 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 肚子在抗议,一阵紧过一阵。 李泰躺在床上,忍了一会儿,终於忍无可忍,一骨碌爬起来。 “来人!来人啊!” 他衝著门外喊。 守在外间的书童青竹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喊声,连忙揉著眼睛跑进来:“殿下,您醒了?” “快!让伙房做早饭!”李泰急吼吼地说,“我饿了!快点!” 青竹一愣。 他跟著李泰多年,从没见过殿下这么早起床,更没见过殿下这么著急要吃饭。 “还愣著干什么?快去啊!”李泰见他不动,更急了,就差自个爬起床去伙房了。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青竹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第63章 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泰坐在床上,捂著咕咕叫的肚子,一张胖脸上写满了焦躁。 他忽然想起顾安定的规矩。 一日三餐,定时定点定量。 早饭,早饭会是什么? 也是一荤一素吗? 能吃饱吗? 李泰是越想越慌,乾脆跳下床,自己动手穿衣服。 虽然穿得歪歪扭扭的,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等他收拾妥当,走出房间时,天已经大亮了。 刚一出房间,李泰的鼻子就嗅到了饭香的味道,是从伙房方向飘来的。 李泰的肚子叫得更响了。 他咽了口唾沫,几乎是小跑著往正厅去。 正厅里,食案已经摆好了。 一碗粟米粥,蒸得稠稠的,冒著热气。 一碟醃製的菘菜,切得细细的,淋了点香油。 还有还有一个煮鸡蛋。 没有肉。 李泰站在食案前,看著这简单到近乎寒酸的早饭,脸都绿了。 “这,这就没了?”他转头问跟在身后的赵管事。 赵管事低著头,小心翼翼道:“殿下,定国公吩咐了,一日三餐,定例,早饭就是这些了...” “鸡蛋也算荤?”李泰指著盘子里的这个孤零零的鸡蛋。 “这...定国公没说鸡蛋算不算。”赵管事的声音更小了。 “小人想著鸡蛋好歹是荤腥,就...就给殿下加了一个。” 李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盯著面前这碗粥,这碟菜,以及孤零零的一个鸡蛋,忽然觉得,自己往后的日子,可能真的没什么指望了。 李泰很想掀桌子。 但饿的他想生气,气都生不上来。 李泰慢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粟米熬得软烂,带著穀物特有的清香。 饿了一夜的胃,被这口温热的粥熨贴著,舒服得李泰差点哼出声来。 他也顾不上挑三拣四了,更別说什么面子了。 李泰埋头就是乾饭。 一口粥,一口菜,剥了鸡蛋,三两口就吃完了。 吃完一碗,还没饱,他看向赵管事。 赵管事会意,连忙又盛了一碗。 昨天顾安说了,最多两碗饭。 粥应该也算饭吧? 第二碗粥下肚,李泰总算觉得胃里踏实了。 他放下碗,摸了摸肚子,虽然还没完全饱,但至少不饿了。 他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 现在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僕役们开始忙碌,打扫庭院,准备一天的事务。 一切如常。 可李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他的一日三餐,要按那个人的规矩来。 从今天起,他不能再隨心所欲地吃东西。 从今天起他可能要开始习惯,这种半饱不饱的感觉了。 李泰站起身,望著院子里那棵开始抽芽的槐树。 忽然想起昨天在弘文馆,顾安揪著他往外走时说的话:“好好听话,半个月后,要是瘦了,有奖励。 要是胖了...”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李泰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打了个寒颤。 “赵管事。”他忽然开口。 “小人在。” “从今天起。”李泰咬了咬牙,虽然现在的日子就已经很难过了,但为了不让日子更难过下去,小李泰不得不选择向黑恶势力屈服:“就按定国公说的办。” 赵管事一愣,暗暗鬆了口气,大喜道:“是!小人明白!” 李泰没再说话。 他望著外面,眼神复杂。 飢饿的滋味,他算是尝到了。 而那个让他尝到这滋味的人... 李泰不服的攥紧了拳头,又慢慢鬆开。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先,先活著吧。 清晨的长安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坊间的炊烟裊裊升起,与雾气交织在一起,给这座繁华的都城增添了几分朦朧的韵味。 魏王府门口,马车已经备好。 李泰拖著沉重的步子,从府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著一身浅青色的圆领袍,这袍子还是前两个月做的,当时穿著正合身,如今却显得有些紧绷了,尤其是肚子那块,布料被撑得鼓鼓的。 他脸上掛著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眼睛也肿著,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 走路时,脚步虚浮,整个人蔫蔫的,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赵管事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您真的没事吗?要不小人去宫里告个假,就说您身体不適。” “不用。”李泰闷闷地说,声音里还带著鼻音:“告假?告了假就能不去上课了?二叔他要是知道我告假,肯定又要找茬了。” 他说著,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昨晚半夜偷吃的那些冷菜剩饭,早就消化完了。 今早那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碟醃菜,勉强填了个三分饱,此刻又觉得饿了。 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皇宫。 车厢里,李泰靠在车壁上,闭著眼,却怎么也睡不著。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顾安那张严肃的脸,一会儿是昨晚那盘冷掉的酱羊肉,一会儿又是今早那碗寡淡的粥。 他忽然觉得委屈极了。 他是魏王啊,是父皇母后最宠爱的儿子之一。 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没有? 想吃什么都行。 可现在,现在居然连饭都吃不饱! 这日子,没法过了。 弘文馆。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馆內已经收拾整洁,书案擦得乾乾净净,文房四宝摆放有序。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旧书卷的气息。 李承乾早早地就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常服,头髮束得一丝不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拿著一卷《汉书》,正看得入神。 经过昨日顾安那一番“长江黄河论”,又听了父皇的解释,他感觉自己看待这些史书的角度,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读史,他总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些明君贤臣的典范,去记那些仁义道德的事跡。 可现在,他更多地在想。 这个皇帝当时面临的是什么局面?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了这么做,还有没有別的选择? 那些选择,各有什么利弊? 正想著,馆外传来脚步声。 李承乾抬起头,看见李泰拖著步子走进来。 这一看,他嚇了一跳。 第64章 母后,儿臣要告二叔! 李泰这副模样,也太惨了点吧? 眼睛肿得像核桃,眼圈乌黑,脸色苍白,走路时脚步虚浮,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那身浅青色的袍子紧绷绷地裹在身上,更显得他疲惫不堪。 “青雀?”李承乾放下书卷,站起身,“你这是昨晚做什么去了?怎么这副模样?” 李泰看见大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还没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大哥,我,我好苦啊...” 见状,李承乾还以为李泰是在哪里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连忙拉著他坐下:“怎么了?慢慢说。” 李泰於是开始哭诉。 从昨天下午被顾安揪著回府,到顾安定下“一日三餐、一荤一素”的规矩,到昨晚他赌气不吃饭,半夜饿得受不了偷偷去伙房吃剩菜,再到今早那一碗粥一个鸡蛋的早饭... 他一五一十,说得声泪俱下,说到动情处,还抽噎得打嗝。 李承乾听著,起初確实是同情的。 他是知道这个弟弟有多贪嘴的。 这些年愈发胖了,母后虽然也说过要节制,但终究狠不下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今二叔出手,这般严厉,確实有些可怜。 他拍著李泰的后背,温声安慰:“青雀,二叔也是为了你好。 你这些年確实,確实胖了些,对身体不好。 二叔管得严,也是为你的身子著想。” “可,可他让我饿肚子!”眼看自己的哭诉没有得到大哥的支持,李泰哭得更凶了:“大哥你不知道,昨晚我饿得,饿得睡不著! 半夜去伙房,只有冷掉的剩菜! 我是魏王啊,我什么时候吃过剩菜? 还有今早,就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碟咸菜!这,这怎么吃得饱?” 他抓住李承乾的袖子,眼泪汪汪地哀求:“大哥,你,你去跟二叔求求情吧? 你跟他说说,让他,让他放宽一点?至少,至少让我吃饱啊!” 李承乾脸上的同情,瞬间凝固了。 求情? 去找二叔求情? 开什么玩笑! 自家二叔什么性子,他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的。 让他去找二叔求情? 求二叔放宽对青雀的饮食管制? 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万一,万一二叔觉得他多管閒事,连他一起收拾怎么办? 二叔可是连青雀都能隨便揪著衣领拎出宫的人,说收拾青雀就收拾青雀。 貌似收拾他一个太子,好像也没什么不敢的。 李承乾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念头,脸上却还维持著温和的表情。 他轻轻拍了拍李泰的手,然后不著痕跡地把自己的袖子抽了回来。 “青雀啊。”李承乾清了清嗓子,带上了几分兄长的慈爱:“二叔既然定下了规矩,自然有他的道理。 你想想,二叔是什么人? 那是跟著父皇打天下的人,是定国公,是太子少师。 他做事,向来有分寸。” 顿了顿,李承乾又补充道:“再说了,二叔也是为了你好,你確实该瘦些了,瘦了对身体好,你忍一忍,忍过这段时间,习惯了就好了。” 李泰呆呆地看著大哥。 他没想到,大哥会这么说。 忍一忍?习惯了就好了? 他昨晚饿得睡不著的时候,怎么忍? 今早那碗粥喝完了还觉得饿的时候,怎么习惯? “大哥。”李泰还想再求。 李承乾却已经站起身,重新拿起那捲《汉书》,摆出一副要认真读书的样子:“好了青雀,快坐下吧。二叔应该快来了,我们得准备好上课。” 话落,李承乾还贴心地给李泰倒了杯水:“喝口水,顺顺气,別想那么多了,乖。” 李泰看著面前的这杯水,又看了看大哥默默远离的位置,忽然明白了。 大哥...是指望不上了。 李泰咬了咬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没掉下来。 他慢慢站起身,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弘文馆。 李承乾看著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其实也有些不忍。 但他摸了摸鼻子,还是决定,口头安慰可以,实际行动?那是不可能的。 他可不想引火烧身。 別到时候青雀的事情没解决,他也受到牵连了。 李泰出了弘文馆,在宫道上漫无目的地走著。 清晨的皇宫,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內侍宫女们匆匆走过,看见他,都躬身行礼,然后快步离开。 没人敢多问一句。 魏王殿下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心情不好,谁也不敢触霉头。 李泰走著走著,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立政殿附近。 他停下脚步,看著眼前这座熟悉的殿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委屈。 母后。 母后最疼他了。 以前他想要什么,只要跟母后说,母后总会想办法满足他。 现在他受了委屈,母后一定会替他做主的! 这么一想,李泰萎靡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抹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往立政殿走去。 此时,顾安还在自己的府邸里睡懒觉呢。 他昨日折腾了一天,今早没什么事,自然要睡到自然醒。 反正弘文馆那边,让那两个小子等等也无妨。 而李世民,一大早就去了两仪殿,先上朝,然后处理朝政。 此刻小朝会刚散,他正与几位重臣商议要事。 立政殿里,长孙皇后刚用过早膳。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髮鬆鬆地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正坐在榻边,手里拿著一本佛经,轻声念诵著。 殿內安静,只有她清柔的诵经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声带著哭腔的呼喊: “母后!” 长孙皇后刚抬起头,就看见李泰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嚇了一跳。 李泰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髮也有些散乱,袍子皱巴巴的。 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然后一头扎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母后!母后你要替儿臣做主啊!儿臣,儿臣好委屈啊!” 哭声淒切,听得长孙皇后心里一紧。 她连忙放下佛经,伸手抱住李泰,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声音温柔里带著一丝焦急:“青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跟母后说,母后替你做主。”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李泰哭得更凶了。 “母后,儿臣要告二叔!” 第65章 长孙皇后:这三鞭是让你长长记性! 李泰埋在母亲怀里,抽噎著,断断续续地开始告状。 从昨天下午顾安揪著他回府,到定下苛刻的饮食规矩,到昨晚饿得睡不著去偷吃剩菜,到今早那顿寒酸的早饭。 他说得比在弘文馆时更加详细,更加悽惨,还添油加醋地说了自己如何忍飢挨饿,备受煎熬的心路歷程。 说到最后,李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长孙皇后:“母后,二叔他,他不让我吃饭!他是要饿死儿臣啊! 母后,您可得替儿臣做主,去跟二叔说说,让他...让他別管儿臣的饮食了! 儿臣保证,以后一定少吃些,但,但不能不让儿臣吃饱啊!” 李泰以为,自家母后听了这些,一定会十分心疼他,一定会很是生气,一定会立刻派人去找顾安,替他討个公道。 可他是万万没想到啊。 长孙皇后听著听著,脸上温柔和煦的神色,渐渐变了。 起初是惊讶,然后是瞭然,最后是唰的一下阴沉了下去。 当李泰要告顾安的状,就因为顾安不让他多吃饭时,长孙皇后那双温婉的眸子,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眼看李泰也不哭了,长孙皇后轻轻推开还赖在自己怀里的李泰,站起身。 李泰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看著母亲。 长孙皇后没看他,而是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声音平静无波:“去,把藤条拿来。” 宫女也愣住了,迟疑道:“娘娘。” “拿来。”长孙皇后重复,语气里是压著怒火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宫女不敢再多言,连忙转身去取。 李泰彻底懵了。 藤条? 母后要藤条做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宫女已经捧著一根三尺来长,拇指粗细的藤条回来了。 这根藤条是特製的,柔韧而有弹性,打在身上不会伤筋动骨,但绝对百分百包疼的。 长孙皇后接过藤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李泰。 李泰被她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母,母后,您...您要做什么?” 长孙皇后没回答,只是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青雀。”她开口,声音依然温柔,明明脸上还掛著和煦的笑容,但带著一种李泰从未感受过的冷意。 “你刚才说,你要状告谁?” “状,状告二叔...”李泰声音发颤。 “为什么告他?” “因,因为他不让我多吃饭。” “他不让你多吃饭,是为你好,还是害你?” 李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这些年,胖成什么样子,你自己不知道吗?” 长孙皇后声音沉了一分:“太医说过多少次了?再这么下去,你的身子要出大问题! 你父皇和我,苦口婆心劝过你多少次?你可曾听过一句?” 她手中的藤条,轻轻点在地上:“如今,你二叔肯管你,是看在你父皇的面子上,是真心把你当子侄看待! 他定下规矩,是为了让你瘦下来,是为了你的身体好!你可倒好。” 长孙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不知感恩,不思悔改,还跑来我这里告状? 说你二叔不让你吃饭? 说他要饿死你? 李泰,你还有没有良心?!” 最后一声喝问,像一道惊雷,劈在李泰头上。 他嚇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眼泪刷地流下来:“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知错了!母后饶命!” 长孙皇后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其实也疼。 但她知道,这次不能心软。 顾安管教孩子,用的是军中的法子,简单粗暴,但有效。 她若是在这个时候拖后腿,替李泰求情,那顾安的努力就白费了。 更重要的是,这会寒了顾安的心。 人家堂堂定国公,太子少师,愿意花心思管教你儿子,你不支持也就罢了,还反过来指责人家?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举起藤条。 “今日,我就要让你知道,胡乱状告你二叔的后果是什么。” 藤条划破空气,带著风声,落下。 “啪!” 第一下,打在李泰的背上。 不重,但疼。 李泰嗷的一声叫出来,眼泪流得更凶了:“母后!儿臣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啪!” 第二下。 “这一下,是打你不识好歹,不知感恩!” “啪!” 第三下。 “这一下,是打你撒谎夸大,诬告长辈!” 三下打完,长孙皇后停了手。 李泰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背上火辣辣地疼。 他打小就从来没挨过打,母后也从来没对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长孙皇后放下藤条,看著儿子,心里也是刀割一样疼。 但她硬著心肠,冷声道:“今日起,你二叔怎么定规矩,你就怎么遵守。 再敢抱怨一句,再敢来告状一次。” 她顿了顿:“我就让你父皇,把你送到你二叔府上去,让他亲自管教!” 李泰嚇得浑身一颤,连哭都忘了。 送到二叔府上? 那,那还不如杀了他! “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李泰抽噎著回答。 “大声点!” “明白了!”李泰哭著喊。 长孙皇后这才缓了神色。 长孙皇后俯身將李泰扶起来,替他擦了擦眼泪,声音又恢復了往日的温柔:“青雀,母后打你,是心疼你。 你二叔管你,更是为你好。 你要懂事,要听话,知道吗?” 李泰点头,眼泪还在掉。 “好了,回去上课吧。”长孙皇后拍拍他的肩:“记住母后的话,不然母后还会像今天这样揍你。” 李泰行了一礼,转身,踉踉蹌蹌地走出立政殿。 殿外,阳光正好。 可李泰只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灰暗。 母后不支持他,大哥不帮他,连告状都要挨打...... 至於父皇? 这个念想只在李泰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瞬间,就被李泰给立马否决了。 以父皇和二叔的关係。 自己前一秒刚要告状。 只怕是,下一秒就要被吊在房樑上抽了。 李泰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没指望了。 就在李泰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六神无主的朝著弘文馆走去时,顾安终於是睡醒了。 第66章 告状告到铁板上了? 弘文馆里,李承乾已经等得有些焦急了。 他看了看空著的李泰的座位,又看了看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青雀那傢伙,不会真的去找母后告状了吧? 万一母后心软,去找二叔说情。 那他这个当大哥的,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正胡思乱想著,馆外传来脚步声。 李承乾精神一振,连忙坐直身子。 可进来的,不是顾安。 是李泰。 他低著头,眼睛还是红的,走路时背似乎有些僵硬,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李承乾看著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却没问出口。 李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低著头,一言不发。 馆內又恢復了安静。 只有窗外鸟鸣声声,阳光正好。 清晨的阳光越过长安城的坊墙,洒在定国公府邸的庭院里。 槐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斑驳地印在青石板上。 顾安刚吃完造反。 膳厅的食案上摆著几样简单的吃食。 一碗熬得稠稠的粟米粥,一碟醃得恰到好处的菘菜,还有两个刚出炉的蒸饼。 他不慌不忙的吃著,时不时端起粗陶碗喝一口粥。 府里的管家站在一旁,低声匯报著今日的安排。 顾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 “老爷,宫里那边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此刻应该已经在弘文馆候著了。” 顾安嗯了一声,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管家:“急什么?教书教书,当然是按照教书先生的时间来。” 关於这个涉及到皇子的问题,管家可不敢参与,躬身退到一旁。 顾安站起身,踱步到窗边。 他想起昨日在弘文馆的那场爭执,想起张玄素那张气得通红的老脸,想起李承乾若有所思的眼神,还有李泰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 这群小子还有得磨。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顾安才不紧不慢地换了身常服。 玄色麻布袍,牛皮革带,简简单单,没有任何配饰。 他对著铜镜整了整衣襟,还是一如既往的帅气。 “备车。”他吩咐道。 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外。 马车驶过承天门街,拐进皇城。 守门的禁卫认得定国公的车驾,不敢阻拦,躬身放行。 顾安迈步走进弘文馆。 馆內很安静。 李承乾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开一卷书,但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显然有些心神不寧。 听见脚步声,他连忙坐直身子,做出认真读书的样子。 而李泰。 顾安的目光落在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胖墩身影上。 李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著头,双手放在膝上,背脊微微佝僂著。 一身浅青色的圆领袍皱巴巴的,头髮也有些凌乱,几缕髮丝从幞头里挣脱出来,贴在额头上。 最重要的是他的表情。 一张小胖脸上写满了委屈沮丧,还有一丝尚未褪去的恐惧。 眼睛红肿著,眼圈乌黑,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压抑著什么。 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欲哭无泪的气息。 顾安挑了挑眉。 顾安缓步走到书案后坐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打量著李泰。 目光平静,却让李泰如坐针毡,本来就做贼心虚的他,只能赶紧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衣领里。 李承乾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他偷偷瞄了一眼顾安,又看了一眼李泰,心里七上八下的。 顾安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承乾。” 李承乾连忙站起身:“学生在。” “青雀这是怎么了?”顾安指了指李泰:“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昨晚没睡好?” 李承乾迟疑了一下。 他其实也不完全清楚,李泰从立政殿回来后,就一直这样,问什么都不说,只是低著头。 但他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学生,学生也不太清楚。”李承乾小心地选择著措辞:“只知道青雀,青雀早上来上课前,去了一趟母后的立政殿。” 他说完,偷偷观察顾安的表情。 顾安听了,先是一怔,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瞭然,还有几分玩味。 李承乾看得心里直打鼓。 他忽然觉得,二叔可能已经猜到了。 顾安確实猜到了。 去立政殿? 找长孙皇后? 再结合李泰这副委屈巴巴,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顾安几乎能想像出当时的场景。 这小子饿了一夜,今早又没吃饱,满肚子委屈,跑去立政殿找长孙皇后告状。 以为长孙皇后会心疼他,会替他做主,会去找自己说情。 结果。 顾安太了解长孙皇后了。 那位看似温婉柔和的皇后娘娘,实则极有原则,明事理,识大体。 她或许会心疼儿子,但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拖后腿。 更何况,自己管教李泰的饮食,本就是为那小子好,长孙皇后怎么可能不明白? 李泰这状告的怕是撞到铁板上了。 顾安看著李泰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越想越觉得好笑。 这小子,聪明是聪明,但终究还是个孩子,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以为母亲会无条件宠著他,却忘了母亲首先是大唐的皇后,是明事理的长辈。 跑去跟嫂子告他的状? 顾安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 难怪现在这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怕是不但没告成状,还挨了训,甚至可能还挨了打? 他目光扫过李泰微微僵硬的坐姿,心里有了数。 李泰一直低著头,但能感觉到顾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想起早上在立政殿,母后冷著脸举起藤条的样子,想起那三下火辣辣的疼痛,想起母后那句再敢告状,就送你到二叔府上去的警告... 他打了个寒颤。 委屈吗?委屈。 后悔吗?后悔。 可有什么用呢? 母后不支持他,大哥不帮他,他现在是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只能乖乖听话,按二叔定的规矩来了。 顾安看了李泰一会儿,终於收回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馆內格外清晰。 李承乾和李泰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顾安率先坐直身子,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少年,缓缓道:“今日我们上课。” 第67章 长乐公主李丽质(两章合一) 顾安没有去追问李泰去立政殿的细节。 李承乾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坐正身子,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李泰也慢吞吞地坐直了,但眼神还是躲闪著,不敢看顾安。 顾安从书案上拿起一册书卷,却没有翻开。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昨日我们讲到了漕运,今日,我们换个话题。” 他的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在安静的馆內迴荡。 窗外,阳光渐渐升高,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摇曳,几只麻雀还在枝头嘰嘰喳喳。 馆內,顾安的声音继续响著。 他没有讲经义,没有说史事,也没有提昨日那场关於长江黄河的议论。 他讲的是都是一些琐碎的东西,长安城各坊的布局,东西两市如何运转,官府如何管理市场... 讲得不深,但方方面面很多。 对於一个上位者,知道的东西不用很深,但要知道有哪些东西,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承乾听得认真。 他渐渐发现,二叔讲的这些东西,虽然不如经义那般高雅,却与生活中的大小事都息息相关。 他以前甚至都不清楚,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每坊都有坊正管理。 东西两市每天有多少商贾来往,官府要派人巡逻几趟。 甚至连百姓买一斗米要多少钱,都有讲究。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学的那些,好像飘在空中。 而现在二叔讲的,是实实在在落在地上的东西。 李泰起初还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早上挨打的情景。 但听著听著,竟也渐渐被吸引了。 他听到顾安讲东西市里那些胡商带来的稀奇玩意儿,讲西域的香料如何运到长安,讲江南的丝绸如何被商人收购转运贩卖。 这些都要比以前的大儒先生们动不动就引经据典,圣人之说要有趣得多。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只知道吃,却从没想过,那些好吃的糕点蜜饯,那些鸡鸭鱼肉,是怎么来的? 是怎么做的? 又是怎么送到自己面前的? 李泰摸了摸肚子,开始认真听课。 顾安將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继续讲著,声音平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时间悄然流逝。 顾安讲了约莫半个时辰,停了下来。 他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也不在意。 放下茶盏,他看向李承乾和李泰两人:“今日就到这里。” 李承乾还意犹未尽,他还想了解更多的民间生活,不过一想二叔也讲了许久,若是再让二叔讲下去,他算不算虐待老人? 李泰则是鬆了口气,终於结束了。 他现在只想回府,虽然回去也没多少吃的,但至少能躺著,他屁股现在还隱隱作痛呢。 顾安站起身。 “明日同一时辰,继续。”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泰身上,“青雀。” 李泰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学,学生在。” “回去好好吃饭。”顾安的语气平淡,“按规矩来,要是让我知道你不听话的话。” 他没说完,但李泰听懂了。 “学,学生明白。”李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顾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弘文馆。 馆內恢復了安静。 李承乾看著顾安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弟弟,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果然,还是得二叔才能治主青雀。 李承乾大步走到李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青雀,听二叔的话吧,他也是为你好,再者说了,你早些听他的,就能早些结束。” 李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现在还能说什么呢? 母后不支持,大哥不帮忙,二叔又那么可怕。 父皇? 父皇要给他吊在房樑上抽。 除了听话,他还有別的选择吗?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出弘文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李泰眯了眯眼睛,看著宫道上来往的內侍宫女,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魏王,是备受宠爱的皇子,想要什么都有。 可现在,现在他连饭都吃不饱。 这落差,太大了。 他嘆了口气,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宫外走去。 马车已经在等著了。李泰上了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厢里,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肚子又在叫了。 他想起顾安的话:“回去好好吃饭,按规矩来。” 规矩。 一荤一素,最多两碗饭。 李泰欲哭无泪。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而此刻,顾安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马车里。 车帘放下,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笑意。 李泰那小子怕是被嫂子收拾了一顿。 也好。 有人唱红脸,就得有人唱白脸。 嫂子把那小子打醒了,自己这边才好继续管教。 嫂子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事理。 马车缓缓驶入定国公府所在的平康坊。 坊道宽阔,两侧槐树成荫。 顾安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他今日在弘文馆待了一上午,也有些饿了。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车夫刚勒住韁绳,还没等顾安掀帘下车,府门口候著的管家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此刻,管事脸上带著几分焦急。 “公爷!您可算回来了。” 顾安掀开车帘,下了车,瞥了管事一眼,管事平日里从来不会这般著急,今天管事的事出反常,想来应该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了?府里出事了?” “回公爷,是长乐公主来了,已经在正厅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顾安闻言,脚步一顿。 长乐? 李丽质?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形象,那是很多年前了,当时他还在秦王府的时候。 大哥与嫂子所出的嫡长女,从小就聪慧乖巧,长得又玉雪可爱,是秦王府上下所有人的心头宝。 那时候,顾安经常去秦王府议事。 每次去,小长乐总是迈著小短腿,“噔噔噔”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二叔!二叔抱!” 小长乐李丽质一点不怕他冷脸,缠著他要抱,要他讲故事,整天跟个树瀨一样,就掛在了顾安的身上。 久而久之,顾安也习惯了,时不时还会特意带些小玩意儿给她。 像糖人,泥偶,还有边关带来的新奇玩意儿。 后来他去了洛阳,一待就是八年。 听说长乐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去年嫁给了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成了齐国公府的少夫人。 时间一晃,过得可真快啊。 顾安回过神,看向管事:“她一个人来的?” “隨行的还有几位侍女和护卫,都在偏厅候著。” “公主殿下说,是来探望二叔的,让小人不必惊动旁人。” 顾安点点头,没再多问,迈步往府里走去。 顾安刚踏进正厅,就看见一个身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穿著浅粉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肩头披著轻薄的纱帛。 头髮梳成双鬟望仙髻,插著两支简单的金步摇,垂下细细的流苏。 眉目如画,肤白如雪,一双杏眼灵动清澈,眉眼间自有几分皇家气度,却又比寻常公主多了几分温婉可亲。 正是长乐公主李丽质。 她看见顾安,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二叔!” 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柔,又透著一股亲昵。 顾安停下脚步,看著眼前这个已经长成大姑娘的侄女,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长乐来了。” 李丽质走到他面前,仰著脸看他,嘴角弯弯的:“二叔,您可算回来了!长乐都等了您好久呢!” 她说话时,语气里带著几分埋怨,几分撒娇,像极了小时候缠著他要糖吃的模样。 瞧著李丽质跟小时候一如既往爱跟他撒娇的样子,顾安笑了笑:“怎么突然想起来看二叔了?” 李丽质跟过来,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侍女立刻奉上热茶。 她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捧在手里,眼睛眨呀眨地看著顾安:“二叔这话说的,好像长乐不该来似的。 您都回长安这么多天了,也不见得来看长乐。 长乐等啊等,盼啊盼,就是等不到二叔。 没办法,只好自己来了。” 她说著,还故意嘆了口气,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既然二叔不来见长乐,那就长乐来见二叔吧,谁让长乐从小就跟二叔您呢。” 这一连串的话,说得又娇又嗔,配上她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顾安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嫁为人妇,却依然在自己面前撒娇的小侄女,心里暖暖的。 他从小看著李丽质长大,知道她虽然看起来温婉乖巧,实则聪明伶俐,极有主见。 这副撒娇的模样,除了在十分亲近的人面前所表现出来,其他人则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行了行了。”顾安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纵容,“是二叔不对,这些日子太忙,没顾上去看你。” 他顿了顿,很自然地把责任推了出去:“还不是你父皇,非要把教导承乾和青雀的差事塞给我。 我这把老骨头,在洛阳清閒了八年,一回来就被抓了壮丁,天天在弘文馆盯著那两个小子,累得够呛。” 李丽质听顾安说得夸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放下茶盏,用袖子掩著嘴,眼睛弯成了月牙:“二叔,您这话要是让父皇听见了,他又该说您偷懒了。” 顾安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让他说去,反正这差事是他硬塞给我的,我抱怨两句怎么了?” 李丽质笑得更欢了。 厅里的气氛轻鬆了许多。 侍女又添了茶,还端上了几样点心,都是顾安府上常备的,不算精致,但胜在好吃。 有刚蒸好的桂花糕,还有洛阳带来的芝麻糖。 李丽质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则一直看著顾安,像是在打量什么。 顾安由著她看,也不说话,只是喝茶。 这小傢伙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盯著他看。 现在长大了,这毛病还是改不了。 过了片刻,李丽质吃完一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正了正神色。 “二叔,长乐这次来,除了想看看您,其实还有件事。” 顾安抬眼看向她:“什么事?” “长乐这次来还带了一个任务。 君姑他知道长乐要来见您,特意让长乐给你带个话。” 李丽质口中的君姑,是唐朝对老公父亲,也就是公公的称呼。 而婆婆则是叫,严姑。 顾安挑了挑眉:“长孙大哥?怎么了?” 顾安一听是长孙无忌要请自己吃饭,先是一愣,隨即没好气地瞪了李丽质一眼。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大喘气?”顾安放下茶盏,语气里带著几分哭笑不得的埋怨:“你君姑要请我吃饭敘旧,你整得这么严肃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你君姑是要密谋造反呢。” 李丽质被顾安一瞪,非但不怕,反而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小时候那般狡黠的神態:“二叔,我这不是看您刚才那副生人勿近的疲惫模样,想先铺垫铺垫嘛。 再说了,君姑特意叮嘱,说您回长安后诸事繁忙,怕寻常递帖子请不动您这位大忙人,这才让我亲自来绑您过去。” “长孙大哥请我,我还能不去?” 顾安摇头失笑,眼中浮现出真切的笑意。 他与长孙无忌相识於幼时,並肩走过刀光剑影的岁月,既是朝堂上默契的君臣同僚,更是私交甚篤、可以推心置腹的老友。 这份情谊,歷经岁月,丝毫未减。 旧友相聚,把酒言欢,回忆往昔,说说近况,他哪有不去的道理。 “行了,正好我也懒得让府里再张罗。” 顾安当即拍板,站起身来:“晌午这顿,就去你君姑那儿蹭了。 你也別来回跑了,直接跟我一道过去。” 李丽质欣喜地点头:“好呀,正好我也有些日子没回府看看了。” 顾安吩咐管家不必准备他的午膳,便与李丽质一同出了府门。 马车早已备好,顾安很是自然地招呼李丽质:“上来吧,挤一挤,省得再折腾一辆。” 第68章 齐国公府做客,一对佳人!(四千字大章二合一) 【ps:本文属於是轻鬆日常,主角对於李丽质属於是叔叔对侄女的亲情,李家子女主角都不会下手的,也没法下手,从小看著长大的这也收进后宫,那不禽兽不如了,所以请各位读者老爷们见谅。】 李丽质也不扭捏,在侍女的搀扶下,轻盈地登上马车。 车厢內还算宽敞,两人对坐。 车夫轻喝一声,马车稳稳启动,朝著位於崇仁坊的齐国公府驶去。 顾安靠在厢壁上,目光落在对面的李丽质身上。 窗外流过的光影偶尔掠过她姣好的侧顏,已全然是少女亭亭的模样,再非当年那个跌跌撞撞扑过来求抱的小糰子。 “时间过得可真快。”顾安忽然感慨出声,有些恍惚:“上次见你还是八年前了,那个时候你个头连我腰都没到呢,天天揪著我的衣摆要糖人,不给就瘪著嘴要哭。 一转眼,竟已嫁为人妇,是齐国公府的少夫人了。” 李丽质正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闻言转过头来,迎上顾安的目光,抿唇一笑,那笑容里既有少女的明媚,也初具了当家主母的温婉仪態:“二叔还记得呢?那时候我可没少缠著您。 每次您来府里,我最高兴了,因为您总会给我带些宫外的新奇玩意。” “怎会不记得。”顾安眼中笑意加深,“有一回我带了个会跳舞的胡人偶人给你,你欢喜得抱著睡了好几天,你娘想拿去清洗一下都不肯鬆手。” 回忆起童年趣事,李丽质颊边微红,笑得更开怀了:“原来二叔都知道,后来那偶人跳不动了,我还伤心了好久。” 马车微微顛簸了一下,两人身形隨著轻轻一晃。 顾安看著眼前笑语嫣然的侄女,心中那片属於旧日秦王府的温暖记忆悄然浮现。 那时天下未定,前途未卜,但兄弟亲朋聚在一处,孩子们绕膝嬉戏,简单而鲜活的时光,如今想来,竟比许多辉煌时刻更令人怀念。 “看你如今模样,你君姑、严姑待你定是极好的。”顾安语气温和,他早就將李丽质就看做跟自己的孩子一样:“长孙冲那小子,平日里没惹你生气吧?” 李丽质笑著轻轻摇头,目光清澈:“夫君他待我很好,君姑、严姑也如待亲女一般,二叔不必掛心。” “那就好。”顾安点点头,放下心来。 他知道长孙家的家风,更清楚长孙无忌夫妇的为人,长乐嫁过去,確实是良配。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渐渐驶入达官显贵聚居的崇仁坊,周遭变得安静了许多。 齐国公府的轮廓已经在眼前了。 顾安整了整衣袖,对李丽质笑道:“走吧,別让你君姑等急了。 今日,定要好好尝尝你君姑府上的手艺,若比不上你二叔府里的,我可不依。” 李丽质嫣然一笑,率先探身下车:“二叔放心,保管让您满意。” 马车刚在齐国公府门前的石狮旁停稳,顾安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车帘掀开,他探身下车,双脚才刚踏上齐国公府门前光洁的青石板,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已迎至眼前。 “长青!你可算来了!” 来人正是齐国公长孙无忌。 他今日未著朝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绣暗纹的锦袍,腰间束著玉带,头上戴著寻常的黑色幞头,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老友相聚的隨意。 四十出头的年纪,鬢边已见霜色,但面色红润,精神抖擞,一双眼睛明亮有神,此刻正笑意盈盈地望著顾安。 长孙无忌身后半步,还站著一位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岁上下,身姿挺拔,面容清秀俊朗,眉眼间与长孙无忌有五六分相似,但更添了几分书卷气。 他穿著月白色圆领袍,腰系革带,举止间透著世家子弟特有的温雅从容。 此刻见顾安下车,也连忙上前,恭敬地垂手而立。 “辅机兄,你这是做什么?” 顾安看著候在府门外的长孙无忌,不禁失笑:“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还跟我来这套?在府里等著便是,何必亲自迎出来?” “那怎么行!”长孙无忌上前一步,伸手便握住顾安的手腕,力道不轻,透著久別重逢的激动:“你这一去洛阳就是八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前些日子又忙著朝堂上的事,我想找你说话都没寻著机会,今日既然来了,我岂能怠慢?” 他说得真情实感,眼中的的確確有感慨之色。 顾安心中微暖,反手也拍了拍长孙无忌的手臂:“行了行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两人相视一笑,几十年的情谊尽在不言中。 顾安这才转头看向长孙无忌身后的青年,目光温和:“这便是冲儿吧?上次见时,还是个小娃娃,如今都已经长成翩翩郎君了。” 青年正是长孙无忌的长子,尚了长乐公主的駙马爷长孙冲。 听得顾安问话,长孙冲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侄儿长孙冲,拜见二叔。” 这一声“二叔”叫得自然顺口,显然是隨了李丽质的称呼,也透著亲昵。 顾安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眉目端正,举止有度,虽是世家公子,却无半分紈絝骄纵之气,心下便添了几分好感。 顾安伸手虚扶:“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隨意些就好。” 这时,李丽质也从马车上下来了,走到长孙冲身边站定,衝著顾安抿嘴一笑,又对长孙无忌行礼:“君姑。” 长孙无忌看著並肩而立的儿子儿媳,眼中满是欣慰,对顾安笑道:“你看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可还登对?” 顾安目光在长孙冲和李丽质身上转了一圈,不由点头讚嘆:“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这话並非客套。 长孙冲身姿挺拔,面容俊秀,李丽质亭亭玉立,明艷动人,两人站在一处,確是一对璧人。 更重要的是,顾安敏锐地注意到,长孙冲在李丽质走近时,很自然地侧了侧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那眼神里的温和关切,是骗不了顾安的。 李丽质神色舒展,眉宇间透著幸福之色,显然在夫家过得也舒心。 “二叔过奖了。”长孙冲谦逊道,耳根却微微泛红。 李丽质则落落大方地笑道:“二叔快別夸他了,再夸,他今晚该睡不著觉了。” 几人闻言都笑起来,气氛越发轻鬆。 顾安忽然想起什么,问长孙无忌:“对了,嫂子呢?今日我来,怎么不见她?” 长孙无忌的妻子高氏,出身渤海高氏,贤淑明理,与长孙无忌感情甚篤,对顾安也一向亲切。 从前在秦王府时,顾安没少吃过高氏亲手做的羹汤点心。 长孙无忌笑道:“你嫂子前些日子去城外的慈恩寺礼佛了,说是要斋戒七日,今日还未回来。 若是知道你要来,她定然早早赶回来了。 回头她知道了,怕是要埋怨我没留住你等她。” 顾安摆摆手:“无妨,来日方长,等嫂子回来,我再来討她做的杏仁酪吃,我可是念了八年了。” “少不了你的!”长孙无忌大笑,隨即拉著顾安的胳膊就往府里走,“走走走,酒宴早已备下,咱们今日定要好好敘敘旧,冲儿,丽质,你们也一起来。” “是,父亲、君姑。”长孙冲和李丽质齐声应道,跟在二人身后。 长孙无忌一边引路,一边对顾安感慨:“你是不知道,自从你回了长安,我就盼著能与你好好聚一聚。 可先是陛下委你以教导太子的重任,接著又是朝堂上王珪和萧瑀两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鄙夷,隨即又笑道:“不过你在朝堂上那一番作为,著实痛快!萧瑀那老顽固,早该有人治治他了。” 顾安由他拉著,步履从容地迈进齐国公府的大门,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不过是些陈年旧怨,顺势了结罢了,倒是扰了二哥的朝会。” “陛下巴不得呢。”长孙无忌压低声音,眼中闪著精明的光:“王家近年来越发不知分寸,萧瑀又总以清流自居,动不动就拿祖制礼法说事,陛下早有心敲打。 你这一出手,正中给陛下敲打两人的机会。”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顾安:“陛下对你,始终是不同的。” 顾安不置可否,转开话题:“你这府邸倒是越发气派了。” 齐国公府占地面积极广,入门便是一道精致的石壁,绕过石壁,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庭院中,青石铺地,两侧迴廊蜿蜒,廊柱漆红,檐角飞翘。 庭院中央凿有一池,池中荷叶初展,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都是陛下恩典。”长孙无忌谦道,但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嘚瑟。 他引著顾安穿过庭院,来到正厅。 厅內早已布置妥当。 主位设了两席,显然是给长孙无忌和顾安的,下首两侧又各设一席,是给长孙冲和李丽质。 席案皆是上好的紫檀木,铺著锦垫。 厅角青铜兽炉中熏著淡淡的苏合香,烟气裊裊,沁人心脾。 “来,长青,上座。” 长孙无忌將顾安让到左首主位,自己则在右首主位坐下。 长孙冲和李丽质也分別在左右下首落座。 四人刚坐定,便有侍女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將各式菜餚酒水呈上。 菜式不算极尽奢华,却样样精致。 晶莹剔透的鱼膾薄如蝉翼,整齐地码在冰镇上。 炙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肋排,撒著细碎的胡麻和芫荽,香气扑鼻。 碧绿的葵菜清炒,淋著琥珀色的酱汁。 还有燉得烂熟的驼蹄羹,盛在白玉碗中,热气腾腾。 ...... 长孙无忌亲自执壶,为顾安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然后举杯:“长青,这一杯,为你平安归来,也为咱们兄弟重逢!” 顾安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多谢辅机兄。”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葡萄美酒甘醇微涩,入口顺滑,回味绵长。 顾安放下酒杯,讚嘆道:“好酒。” “这是去年西域商队带来的,一共也就十来坛,我一直留著,就等著你回来喝。” 长孙无忌笑道,又示意侍女布菜:“尝尝这鱼膾,用的是今早才从渭水捞上来的鱸鱼,鲜得很。” 顾安夹了一箸,鱼肉入口即化,鲜甜无比,只蘸了一点芥酱,便风味十足。 他点点头:“確实鲜美,长安的鱸鱼,还是这个味儿。” 长孙冲见状,也起身执壶,为顾安和父亲续酒,动作恭敬却不显拘谨。 李丽质则轻声吩咐侍女將顾安面前那碟蒸饼挪得近些,温声道:“二叔,这蒸饼是府里厨娘最拿手的,用的是河套新麦,您尝尝。” 顾安从善如流,掰开一个蒸饼,鬆软温热,麦香浓郁。 他咬了一口,笑道:“还是丽质贴心,辅机兄,你有福啊,得了这么个好儿媳。” 长孙无忌看著李丽质,眼中满是慈爱:“丽质这孩子,自嫁过来,孝顺懂事,我和你嫂子都喜欢得紧。” 他又看向长孙冲,半是调侃半是认真道:“就是冲儿这小子,本事平平,不如他老子我,好在待丽质是真心实意,百依百顺,我也就放心了。” 长孙冲被父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又红了,却郑重道:“父亲教诲的是,丽质下嫁於我,是长孙冲的福气,儿子自当珍之重之。” 李丽质悄悄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长孙冲的手,面上微红,嗔道:“君姑,您又说这些。” 顾安將小夫妻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点掛虑也消散了。 长孙冲才干虽然远不如其父长孙无忌老辣圆滑,但观其言行,性情敦厚,知礼守节,更重要的是待丽质一片赤诚。 对於顾安这个叔叔而言,这就足够了。 顾安哈哈一笑:“辅机兄,儿孙自有儿孙福,冲儿稳重仁厚,丽质聪慧明理,小两口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来,我敬你一杯,恭喜你得此佳儿佳妇!” 两人又对饮一杯。 几杯酒下肚,气氛越发融洽。 长孙无忌挥手让厅中伺候的侍女僕役都退到门外候著,只留最心腹的两个老僕在远处听唤。 厅內只剩四人,说话隨意多了。 第69章 回忆往昔,吹牛打屁 “长青啊。”长孙无忌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泛起回忆之色:“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吗?那会儿,你我、陛下,时常混在一处,那时候还是开皇年间,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可心里却畅快的很。” 顾安眼神也柔和下来,嘴角噙著笑:“怎么不记得,那时二哥,陛下还不是陛下,整天琢磨著怎么打仗,怎么筹粮。 咱们这群人,白天跟著他东奔西跑,晚上就挤在后院那间小书房里,对著地图吵得面红耳赤。 你总嫌我主意太险,我说你太过求稳。” “你那哪是险?”长孙无忌佯怒瞪眼:“分明是不要命!虎牢关那次,你就带三千人敢冲竇建德十万大军的中军,嚇得我差点没背过气去! 回来陛下把你一顿好骂,可骂完了又拉著你喝酒,说你给他长了脸。” 顾安想起旧事,也是莞尔:“別提了,那时年轻血气方刚,只觉得打仗就该一往无前。 现在想来,確有些鲁莽。 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色:“若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那么做,有些仗,就得打出气势。” “你啊,就是这个性子。”长孙无忌摇头笑嘆:“玄武门之前,就被调离了长安,当时在动手之前,陛下不是没有想过调你回来,但陛下也怕,怕他失败了,至少还没有连累到你。 结果你呢? 听说长安有变,单枪匹马日夜兼程往回赶,硬是在薛万彻两千精骑中杀出一条血路。 也是你那一战之后,长安城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彻底安静了。” 两人的对话將长孙冲和李丽质也带入了曾经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 长孙冲听得目眩神驰,他自幼听父亲和陛下讲述开国旧事,对这位传说中的二叔早有仰慕,今日亲耳听闻细节,更觉心潮澎湃。 李丽质则托著腮,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顾安,以前她不是没有听母亲和父亲说起二叔,但像这样从亲歷者口中娓娓道来,又是另一番感受。 “二叔,听说您当年在渭水,只带八百骑就敢直衝頡利可汗的大帐?”长孙冲忍不住问道,语气里满是敬佩。 顾安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形势所迫罢了,那时陛下初登大宝,突厥以为有机可乘,兵临渭水。 若不能一举震慑,后患无穷。 八百人冲阵,看似以卵击石,实则攻其不备,直指中军。 突厥人料不到我们敢如此行事,阵脚一乱,士气便泄了。” 顾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场决定著大唐未来国运的惊险一役只是寻常而已。 长孙无忌接口道:“那一战你是打出了威风,可你自己也。” 他话未说完,但眼中有关切,也有后怕。 顾安知道长孙无忌说的是自己身受重伤之事,摆手道:“都过去了,在洛阳將养了八年,如今已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长孙无忌连声道,又举杯,“这一杯,敬你安康!” 李丽质此时柔声插话:“二叔在洛阳这些年,定然清閒不少,长安虽好,到底喧囂。” 顾安頷首:“洛阳確实清静,起初还有些不惯,久了倒也自在。 平日里看看书,练练拳,偶尔去洛水边垂钓,比在长安时,少了许多纷扰。” “你倒是会享清福。”长孙无忌笑骂,“我们在长安,可是忙得脚不沾地。 陛下励精图治,事事亲力亲为,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哪敢懈怠? 尤其是这几年,梳理吏治,整顿財政,推行新政,哪一件不是劳心费力?” “能者多劳嘛。”顾安调侃道,“谁让你是陛下最倚重的无忌呢?” 长孙无忌闻言,脸上露出既自豪又感慨的复杂神色:“陛下待我,確是推心置腹,只是这位置越高,责任越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他嘆了口气:“如今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山东世家盘根错节,关陇旧族尾大不掉,科举取士推行不易,边关也时有摩擦...... 桩桩件件,都须小心权衡。” 这话已涉及朝政,但厅內並无外人,长孙无忌说得也坦诚。 虽说他也出身世家,日后更是会成为世家的一把手,但现在的他还只是一心为国的齐国公长孙无忌。 虽说屠龙者终成恶龙。 但现在的齐国公,还只是为著小时曾立下的远大志向而努力的勇者! 顾安静静听著,也不急著接话。 他如今虽掛著太子少师的衔,但並无具体职司,朝政大事,他无意过多过问。 长孙无忌见他神色,知他心意,便转开话题:“不说这些了,倒是你,此番回来,陛下让你教导太子和魏王,你可有打算? 承乾那孩子我瞧著不错,就是被那些酸儒教得有些板正。 青雀嘛,聪明是聪明,就是心思太活,又贪嘴。” 提到李承乾跟李泰,顾安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承乾本质纯良,是可造之材,只是以往所学,过於空泛,不知世情。 青雀机敏,但缺乏定性,须得磨一磨。 慢慢来吧,教育之事,急不得。” “有你把关,陛下放心,我们也放心。” 长孙无忌郑重道,隨即又笑起来:“不过你提出的那出『长江黄河论』,可是把张玄素给气得够呛。 昨天从弘文馆离开,他就跑到两仪殿赵陛下哭诉去了。” 李丽质好奇地问:“君姑,什么长江黄河论?” 长孙冲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长孙无忌便將顾安昨日在弘文馆与张玄素辩论,以及后来对李承乾说的那番话,简略说了一遍。 末了嘆道:“这话也就长青敢说,说得也实在。 治国如同治水,清浊並用,疏堵结合,哪能一味求清? 张玄素学问是好的,就是太迂腐。” 长孙冲听得若有所思。 李丽质则眼中异彩连连,看著顾安:“二叔此言,振聋发聵,长乐以往读史,也常觉得有些道理说得虽好,却难行於世,原来癥结在此。” 第70章 笨拙的奶糰子 顾安温言道:“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 圣人著述,是为济世,而非让人束手束脚。 后人若只会死守章句,无异於买櫝还珠。” 几人边吃边谈,从往事到今朝,从朝堂到家常,气氛温馨。 长孙无忌兴致极高,频频劝酒,顾安也来者不拒。 顾安的酒量要比长孙无忌好上不少,几轮下来,顾安还没醉意,但长孙无忌的脸上已经浮起淡淡红晕了。 李丽质细心,见顾安酒杯空了,便示意长孙冲斟酒,又亲自为顾安布菜,將炙羊肉最嫩的部分夹到他碟中,柔声道:“二叔,这羊肉烤得正好,您多用些。” 长孙无忌看著儿媳如此周到,心中满意,对顾安笑道:“你看看,丽质对你,比对我这君姑还上心。” 顾安尝了口羊肉,外酥里嫩,香料用得恰到好处,点头赞道:“府上厨子手艺见长。” 又对李丽质笑道:“丽质,你自己也吃,別只顾著照顾我们。” “二叔放心,我吃著呢。”李丽质笑道,又转向长孙冲:“夫君,你也给二叔敬杯酒呀。” 长孙冲连忙起身,双手举杯:“二叔,侄儿敬您一杯。 父亲常教导,说二叔是国之栋樑,更是我长孙家的恩人,亲人。 侄儿年少识浅,日后还望二叔多多教诲。” 他说得诚恳,顾安欣然举杯与他相碰:“冲儿客气了,你是丽质的夫君,便是我的侄女婿,自家人不必见外,日后若有事,儘管来找我。” “谢二叔!”长孙冲一饮而尽,面色更红了些,眼中却满是欢喜。 这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 菜餚渐凉,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四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末了,顾安放下筷子,满足地舒了口气:“酒足饭饱,畅快!” 长孙无忌也已有七八分醉意,拉著顾安的手,说话都成了大舌头,声音都有些含糊:“长青,今日...今日真是高兴,你答应我,往后常来!咱们兄弟,得多聚聚!” “一定。”顾安拍拍他的手,又对长孙冲和李丽质道,“今日叨扰了。” “二叔言重了,您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长孙冲连忙道。 李丽质也点头:“二叔隨时来,长乐和夫君隨时恭候。” 顾安起身,长孙无忌非要亲自送他出府。 四人出了正厅,沿著迴廊向府门走去。 府门前,顾安的马车早已候著。 长孙无忌握著顾安的手,还有些不舍:“真不再坐坐了?晚上咱们接著喝!” 顾安失笑:“辅机兄,再喝下去,你明日早朝该起不来了,陛下若问起,又要怪我了。” 长孙无忌这才作罢,嘆道:“那你好走,记得常来!” “放心。”顾安又对长孙冲和李丽质点点头,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 顾安透过车窗,看见长孙无忌一家三口还站在府门前挥手相送。 春风拂过,顾安的酒意醒了大半。 翌日,晨光熹微。 弘文馆內,李承乾端坐於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卷《汉书》,並未专心阅读,目光时不时飘向馆外渐亮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案几边缘。 在他身旁,李泰这个小胖子歪歪斜斜的坐著,一手撑著下巴,眼皮耷拉著,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显是在犯困。 “青雀。”李承乾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李泰猛地一激灵,强撑开眼皮,迷茫地看向兄长:“嗯?大哥,二叔来了?” “还没。”李承乾无奈地摇头,示意他坐正些:“注意仪態,若二叔来了看见你这副模样。” 后半句不必多说,李泰立刻打了个寒颤,努力挺直腰背,但不过片刻,肩膀又垮了下去,哀怨地嘀咕:“这都什么时辰了,二叔怎么还不来。” “二叔自有安排,我们等著便是。” 李承乾倒是稳得住,他都已经习惯了顾安每天晚到的习惯了。。 顾安可以施施然日上三竿才出现,但他们身为弟子,是不能懈怠的。 早早来此等候,这是学生的规矩。 再者说了,二叔都已经上了三十了,精力跟不上也正常,不像他这么年轻,精力充沛。 晚些上课,也算是间接照顾二叔这位老人了。 李承乾这个想法只是在脑海中出现了这么一下,他可不敢跑到顾安面前讲,不然迎来的肯定是顾安一记不讲道理的敲脑瓜。 外面日头渐渐升高,阳光越过宫墙,將树影拉长。 平康坊,定国公府。 日上三竿了,顾安此时刚用完早膳。 一碗温热的羊奶,两片涂了蜂蜜的蒸饼,几样清爽的酱菜,简单舒適。 管家在一旁垂手而立,轻声提醒:“公爷,时辰不早了,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恐怕已在弘文馆等候多时。” “急什么?”顾安拿起布巾拭了拭嘴角,神色淡然,“我都一把年纪了,睡晚点,去晚点怎么了。” 听到顾安这番话,比顾安还要年长二十来岁的管事一度怀疑自己。 顾安起身,踱步到廊下,看了看天色。 春日阳光正好,顾安深吸一口气,觉得神清气爽。 在洛阳养成的悠閒习惯,他並未因回到长安而改变,这倒是顾安有意地保持著这份悠閒的节奏。 又慢悠悠地饮了盏茶,看了会儿庭中景致,顾安才吩咐:“更衣,备车。” 马车在皇城门前停下,顾安下车,步行入宫。 他一身玄色常服,步履从容,与那些行色匆匆赶往各衙门点卯应值的官员形成鲜明对比。 沿途遇到的侍卫內侍,全都立马眼尖的认出了他,立即躬身行礼,目光中带著敬畏和仰慕之色。 顾安微微頷首,算是回应,脚步不停,朝著弘文馆方向走去。 就在他转过一处迴廊,即將步入通往弘文馆的甬道时,一阵细微的动静吸引了顾安的注意力。 前方不远处,一个穿著鹅黄色小襦裙的奶糰子,正迈著两条小短腿,努力地向前噠噠噠的奔跑著。 其实那速度实在算不上跑,只能算是摇晃著快速挪动,像只笨拙又努力的小鸭子。 第71章 小兕子,晋阳公主,登场啦! 奶糰子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髮带繫著,隨著她的动作一顛一顛。 她似乎对某只飞过花丛的蝴蝶產生了兴趣,伸著小手,咿咿呀呀地追著,完全没看路。 在她周围,跟著四五个宫女,个个神情紧张,弯著腰,伸著手,呈半包围状护著她,既不敢离得太近打扰了小奶糰子的兴致,又不敢离远了怕她摔倒,嘴里还轻柔地哄著:“公主,慢点,小心脚下。” “公主,看这边,有花花。” 顾安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立刻便猜出了她的身份。 晋阳公主,李明达,乳名兕子。 宫中这个年纪,又如此受宠,能让这么多宫女如此小心看护的,別无其他人了。 看著眼前小奶糰子努力倒腾小短腿,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稚嫩模样,顾安脸上严肃的线条不自觉柔和下来,唇角甚至微微牵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眼见小兕子摇摇晃晃,快要撞到迴廊边的柱子,顾安身形一动,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前方不远处。 他没有出声喝止,而是自然而然地蹲下身来,正好拦在了小兕子前进的路径上。 这个动作让他高大的身躯瞬间降低,儘量的与小兕子平视,减少了压迫感。 小兕子正专心追著已经飞远了的蝴蝶,忽然发现前路被一个“大物件”挡住,惯性使然,她剎不住脚,眼看就要一头撞上去。 旁边的宫女们嚇得魂飞魄散,惊呼出声:“公主!” 只见顾安伸出双臂,轻轻一揽,便將软乎乎,还带著奶香的小奶糰子稳稳接住,扶正。 小兕子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站稳后,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清澈得如同山涧泉水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眼前这个陌生人。 这时,旁边的宫女们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其中年长些的宫女脸色一变,连忙领著眾人躬身行礼,声音带著恭敬和一丝紧张:“我等拜见定国公!” “定国公”三个字,被小兕子清晰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眨了眨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 她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称呼,又似乎在回忆什么。 宫里的人,父皇、母后、哥哥姐姐们,还有那些伺候的宫人,似乎经常提起过这个词? 好像是个很厉害的人。 是亲人! 顾安蹲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小兕子小脸圆嘟嘟的,皮肤白嫩得几乎透明,因为刚才的奔跑,双颊泛著健康的红晕。 那双眼睛太过纯净,毫无杂质,直直地望著他。 就在顾安以为小兕子会害怕或者好奇地提问自己是谁的时候。 小兕子忽然眼睛一亮,仿佛想通了什么重大的问题。 她小嘴轻启,露出几颗珍珠米似的小乳牙,奶声奶气的却又一字一顿的清晰地喊道: “二叔!” 这一声呼喊声音不高。 甚至因为孩童的声线而显得格外软糯。 但落在顾安耳中,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多年的深潭,盪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涟漪。 二叔。 不是定国公。 不是顾大人。 而是和承乾,丽质他们一样的二叔! 这一声,毫无预兆,毫无理由,纯粹是孩童凭著直觉和时常在身边听来的只言片语喊出来的,却恰恰完美的喊到了顾安的心坎里。 要知道,顾安可还没见过小兕子呢。 小兕子却能知道他。 顾安蹲在那里,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看著小兕子。 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笑意很淡,却很真实。 顾安伸出手,动作是罕见的轻柔,用指背碰了碰小兕子软嫩的脸颊,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放缓,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小傢伙刚刚叫我什么?” 小兕子被顾安碰得有点痒,咯咯笑了一声,非但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更清晰地带著点小骄傲地重复:“二叔!你是二叔!” 仿佛確认了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旁边的宫女们垂著头,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晋阳公主深得陛下和皇后娘娘宠爱,性子虽活泼,並不怕生,但也极少对初次见面的人如此亲近,更別提主动叫人,叫得还如此准確亲昵。 顾安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收回手,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嗯,是二叔。” 得到肯定的答覆,小兕子更开心了,伸出小手,似乎想拉住顾安的衣袖。 顾安顺势將小兕子的小手握在掌心,这手太小太软,被他一只手就给整个包住了。 顾安站起身来,顺势一把將小兕子抱起来,架在自己的颈上。 “想去哪里?” 顾安问,语气是对小兕子独有的轻声耐心。 要李泰见了这一幕,都该怀疑人生了。 这还是二叔吗? 小兕子指了指蝴蝶飞走的方向,又指了指远处花丛,咿咿呀呀地说著不甚清晰的话:“虫虫...花...玩。” 顾安明白了,小兕子是想追蝴蝶,想去花丛那边玩。 小兕子骑著顾安,顾安故意放轻脚步,缓缓朝那丛有著蝴蝶停留的蔷薇挪去。 顾安的动作是小心翼翼,与平日里雷厉风行,甚至有些粗暴的形象判若两人。 身后的宫女们屏息凝神,看著眼前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却又异常和谐的一幕。 凶名在外的定国公,让小公主殿下骑在头上,猫著腰去捉一只蝴蝶。 靠近了些,那蝴蝶翅膀上蓝黑相间的花纹在阳光下闪著美丽的磷光。 小兕子看得入了迷,小嘴微张,发出轻轻的“哇”声。 她伸出小手,极慢极慢地向前探去,不是要抓,更像是想触摸那份美丽。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颤动的蝶翼时,一阵微风拂过,蝴蝶受惊,忽然振翅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向著另一片花丛而去。 “啊呀!”小兕子轻呼一声,有些失望,但立刻又被蝴蝶飞走的新轨跡吸引,目光追隨著,小脸上满是新奇。 第72章 跟二叔一起去弘文馆,看哥哥们读书好不好? 小兕子身上有一种未被任何规矩,心机沾染的纯净,像山间最清澈的溪流,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 他忽然起了个念头。 顾安决定带著小兕子一起去弘文馆,让小兕子看看她的两个哥哥是怎么读书的。 於是,顾安开口的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小兕子,蝴蝶飞远了,二叔要去教你太子哥哥和魏王哥哥读书了,你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太子哥哥?魏王哥哥?” 小兕子眨巴著大眼睛,重复著这两个称呼。 她对李承乾和李泰並不陌生,哥哥们经常会逗她玩,尤其是李泰哥哥,以前常偷偷塞给她点心,虽然最近好像没有了。 去哥哥们读书的地方? 听起来好像比追蝴蝶还有趣! 小兕子立刻眉眼弯弯,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两只小手也欢快地挥舞起来:“去!兕子去!看哥哥!读书!” 奶声奶气的。 只是跟在身边的宫女们闻言,脸色却齐刷刷变了。 带公主去弘文馆? 那里是皇子们读书进学之所,严肃之地,公主年方两岁,正是顽皮好动之时,万一哭闹起来,衝撞了定国公授课,或是磕著碰著,这责任她们如何担待得起? 那位年长的宫女不得不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对著顾安深深一鞠,语气恭敬但难掩焦急之色:“定国公,请您体谅。 公主殿下年幼,此刻已近巳时,按例该回宫用些点心,歇息片刻了。 再者,弘文馆乃讲学重地,公主前去,恐有不便。 若是娘娘久不见公主回去,定要心急寻问的,奴婢们实在担待不起。” 她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公主该回去了,不適合去弘文馆,皇后娘娘会担心。 顾安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而看向小兕子,问道:“兕子,她们说要带你回去歇息了。 你是想跟她们回去,还是跟二叔去看哥哥们读书?” 小兕子正满心期待著去看新鲜,哪里肯回去? 她立刻把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手紧紧抓住顾安的衣袖,语气坚决:“不回!兕子不回!兕子要跟二叔!看哥哥!” 说完,大眼睛里写满了“我不要”。 顾安心中莞尔。 “无妨,你们派两人回去,稟告皇后娘娘,就说小兕子被我带去弘文馆了,晚些时候我自会送她回去,其余人,若是不放心,可远远跟著。” 儘管顾安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自带一股让宫女们无法反驳的威严。 定国公顾安,与陛下情同手足,他开口要带公主去,且承诺亲自送回,宫女们哪里还敢再阻拦? 那年长宫女张了张嘴,最终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化为一声恭敬的“是”。 她迅速指派了两名腿脚利索的小宫女速回立政殿稟报,自己则带著其余人,退到数丈之外,既不远离,也不靠近,確保公主在视线之內,又不打扰到顾安。 顾安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我们走吧。” 从这里到弘文馆还有一段距离。 “坐稳了。” 顾安嘱咐一句,便迈开步子,朝著弘文馆方向走去。 顾安身材高大,步履稳健,即便肩上坐了个孩子,也丝毫不见摇晃。 小兕子起初还紧紧抓著,后来渐渐放鬆,一只小手甚至大胆地扶上了顾安的额头,另一只手指著沿途看到的新奇事物,咿咿呀呀地问个不停。 “二叔,鸟!” “嗯,是麻雀。” “花花!红红!” “那是海棠。” “房房,尖尖!” “那是宫殿的飞檐。” 一高一矮,一问一答,这奇怪的组合就这样穿过春日明媚的宫苑,引得沿途远远望见的宫人內侍无不瞠目结舌,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是定国公? 他肩上坐著的是晋阳公主? 素来以冷麵威严著称的定国公,竟然让晋阳公主骑在肩头? 弘文馆內,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李承乾又翻过一页书,却发现自己根本没看进去几个字。 耳朵时刻留意著门外的动静。 二叔什么时候才来呀? 二叔今日会讲什么呢? 而李泰,则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瘫在椅子里,有气无力。 他今早那点可怜的早饭早就消化得一乾二净,此刻只觉得胃里空空,头晕眼花。 他无数次看向门口,心里哀嚎:二叔啊二叔,您老人家快来吧,来了好歹算个事儿,这乾等著太折磨人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若是此刻面前能有一盘香喷喷的胡饼该多好。 就在李泰的思绪快要被飢饿带来的幻觉淹没时,馆外终於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两人精神同时一振,李承乾立刻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袍。 李泰也挣扎著坐起来,努力摆出端正的姿態。 脚步声渐近,停在馆门外。 李承乾和李泰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当顾安的身影出现在门框內时,两人却同时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饿出了幻觉,或者等得眼花了。 他们確实看到了顾安。 但顾安的头上,怎么好像还有个小人? 只见顾安如往常一样迈步进馆,身姿挺拔。 但不同寻常的是,在他宽阔的肩头,赫然坐著一个穿著鹅黄色小襦裙,扎著双髻的奶娃娃! 那娃娃一只小手抓著顾安的幞头,另一只手挥舞著,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正低头看著馆內,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这,这是。 顾安走到馆中央,停下了脚步。 李承乾和李泰这才彻底看清。 坐在二叔肩头的,不就是他们可爱的小妹妹兕子吗?! 李泰用力揉了揉眼睛。 李承乾也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没错,就是小兕子!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还是骑在顾安的脖子上! 他们小时候都没骑过... 李承乾和李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不可思议和有些吃醋。 小兕子坐的高高的,视野极佳,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下面的李承乾和李泰,顿时更加开心了。 “太子哥哥!魏王哥哥!” 第73章 小兕子也听课 小兕子软糯糯的童音在安静的弘文馆內响起,带著小孩子最纯真的欢快开心。 她一边喊,一边还兴奋地在顾安肩头扭动了一下小身子,嚇得顾安连忙用手护得更稳些。 顾安这才微微屈膝,小心地將小兕子从肩上抱下来,稳稳放在地上。 小兕子脚刚一沾地,就迈著小短腿,“噔噔噔”地朝著李承乾和李泰跑去,虽然跑得歪歪扭扭,但那份热情扑面而来。 李承乾率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迎上前几步,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小兕子,语气里还带著未散的惊讶:“兕子?你怎么来了?”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看向顾安。 李泰也赶紧站起来,虽然饿得腿有些发软,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小兕子。” 小兕子一手拉著李承乾的手指,一手指向顾安,声音软糯糯的:“二叔!二叔带兕子来!看哥哥读书!” 说完,小兕子还回头衝著顾安甜甜一笑。 二叔带她来的? 李承乾和李泰互相对视一眼,脑子一时间有点懵。 顾安已经恢復了一贯的平静神色,仿佛刚才那个让小兕子骑大马的不是他一般。 顾安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两个呆愣的学生,淡淡道:“都傻站著做什么?还不坐下准备上课了。” 声音不大,李承乾两人听到,这两兄弟立马就跟条件反射般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身姿笔挺。 小兕子见哥哥们坐下了,也鬆开了李承乾的手,自己挪到李泰旁边的空处。 好奇地爬上了那张对她来说有些高的胡椅,然后转过身,学著两位哥哥的样子也坐好了。 在椅子上,小手扒著椅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著顾安,又看看两个哥哥。 顾安看了小兕子一眼,只觉得小兕子真是好玩。 顾安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李承乾和李泰身上:“昨日我们讲到长安市易。今日,我们换个內容。” 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开始今日的讲授。 所讲的內容,依旧是那些看似琐碎却关乎民生实际的学问,语气也一如往常的冷静。 不过今天馆內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李承乾努力集中精神听讲,但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瞥向那个正扒著椅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小身影。 李承乾注意到,每当二叔讲到一些小兕子觉得新奇或者听不懂的话时,小兕子就会微微歪头,小脸上露出思考的神色,那模样实在可爱。 要不是还在上课,他都忍不住想要上前轻轻的掐一下。 而二叔。 李承乾敏锐地察觉到,二叔虽然没看小兕子,但每当小兕子有什么小动作时,他说话的语速会变慢许多,或者用更浅显的白话重新解释一遍,虽然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们兄弟身上,但关注小兕子的时间是他们的好几倍。 李承乾感觉自己貌似失宠了。 他再也不是二叔最关心的侄子了。 不过这种感觉只在李承乾心里待了一秒钟,就立马消失不见了。 谁让他的小妹小兕子太討喜了呢。 连他都忍不住多关注。 李泰的注意力就更难集中了。 他本就饿得难受,旁边又多了个粉糰子似的小妹。 小兕子身上传来淡淡的奶香和花香,让李泰一度想要伸手轻轻捏一下小兕子,不过碍於顾安的淫威之下,他只得暂时放弃这个想法。 李泰偷偷看了一眼小兕子,发现她正听得入神,虽然可能压根就听不懂,但小嘴微微张著,那认真的模样让他忽然有点自惭形秽。 连两岁的妹妹都在认真听讲,他一个当哥哥的怎么能光想著偷懒呢? 顾安的授课在继续。 他今日讲的是赋税,从田租户调到商税杂徭,讲得条理清晰,深入浅出。 偶尔,他会停顿一下,问李承乾或李泰一个问题。 “承乾,若遇灾年,朝廷当如何减免赋税,方能既体恤民情,又不致使国库空虚?” 李承乾思索片刻,谨慎地回答,引用了《周礼》中一些关於荒政的记载,以及本朝已有的賑灾减免条例。 顾安点点头,不置可否,又看向李泰:“青雀,你以为呢?” 李泰正走神想著中午能不能多吃半碗饭,被突然点名,嚇了一跳,支支吾吾道:“啊?减,减免,该减自然要减,百姓不易,不是不减,要缓减、慢减......” 闻言,顾安眉头皱了一下,他咋感觉这话这么熟悉呢? 就在这时,扒在椅背上的小兕子忽然小声地,疑惑地重复了一个词:“税?睡?二叔,睡觉吗?” 小兕子显然是听到了“税”字,联想到了发音相近的“睡”。 稚嫩软糯糯的童音打破了馆內略显沉闷的问答气氛。 李承乾和李泰都是一愣。 顾安转头看向小兕子,脸上严肃的神情瞬间变得温和,跟川剧变脸速度一样,顾安耐心地向小兕子解释道:“小兕子,二叔说的不是睡觉的『睡』,是『赋税』的『税』。 就是百姓种田,商人做生意,要交给朝廷的一部分钱粮,朝廷用这些钱粮来养兵,修路,办学,賑灾,做很多事。” 小兕子似懂非懂,她好像听懂了“钱粮”“做很多事”,於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重复道:“睡...税,做很多事!” 那副努力理解大人世界规则的小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李承乾嘴角忍不住上扬。 李泰也差点笑出声,觉得这个小妹妹真是解乏。 顾安眼中也掠过一丝笑意,隨即收回目光,继续讲课:“方才说到灾年减免,除了直接减免,亦可考虑以工代賑,或允许以实物折抵。” “......” 与此同时,立政殿內。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的针线,看了看殿角的铜漏,眉头轻轻蹙起。 兕子由宫女带著去御花园玩耍,说好小半个时辰便回,如今已过了时间,却还不见人影。 这孩子虽然活泼,但宫女们向来小心,从未延误过这么久。 第74章 大哥坏坏! 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担忧。 是玩得忘了时辰? 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宫苑內,虽无大险,但池边,假山旁,对两岁孩童来说,总有磕碰的可能。 “来人。” 想到这里,长孙皇后当即唤道:“去看看公主殿下回来了没有,若是还在在外面玩,便请她回来吧,该用些糕点了。” 一名內侍领命,刚要转身出去,就见殿门外,两名跟著小兕子的宫女脚步匆匆地回来了,脸上带著急切,进殿后便跪下。 长孙皇后见只有宫女回来,心头顿时一紧,霍然起身:“公主呢?可是出了何事?” 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焦急。 其中一名宫女连忙叩首,急声道:“娘娘息怒!公主殿下无恙!是,公主殿下半路上遇到了定国公!” “定国公?顾安?”长孙皇后一怔。 “是,定国公见了公主,十分喜爱,带著公主玩了一会儿。 后来,后来定国公问公主是否想去弘文馆看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读书,公主殿下十分欢喜,定国公便说,便说带公主前去,晚些时候亲自送公主回来,让小的们回来稟报娘娘。” 宫女一口气说完,躬身不敢抬头。 殿內一时寂静。 长孙皇后脸上的焦急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 隨后是如释重负,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是长青啊。”她低声自语,重新坐了下来。 若是旁人,未经她允许擅自带走兕子,那她肯定很是不悦,还会十分担心。 但要是顾安带走的。 那就没事了。 她对顾安的无条件信任,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 以前在晋国公府和秦王府的那些岁月里,顾安不仅是自己夫君最信赖,战场上生死与共的兄弟,也是她眼中值得託付生死的家人。 在长孙皇后看来,顾安的性子虽有些桀驁不驯,行事有时出人意表,但对家人,尤其是对孩子们,那份隱藏在冷硬外表下的爱护,她比谁都清楚。 承乾和丽质小时候就最黏他。 青雀如今虽怕顾安,但这份怕,何尝没有对顾安的信服。 如今兕子被顾安带走,安全是绝对不用担心的。 带去弘文馆? 看承乾和青雀读书? 长孙皇后几乎能想像出那个画面,定是顾安一时兴起,觉得兕子可爱,便带著去了。 至於合不合规矩。 顾安行事,几时完全按规矩来过? 陛下都拿他没办法,何况是她。 而且,让兕子去瞧瞧哥哥们读书的情形,提前感受一下进学的氛围,似乎也不是坏事。 小兕子打小就聪明得很,或许能耳濡目染些东西。 想到这里,长孙皇后心中最后一点忧虑也烟消云散。 她看向仍伏在地上的宫女,温声道:“起来吧,既然是定国公带著,本宫便放心了。 你们做得对,定国公既已吩咐,自当遵从。” 宫女们这才鬆了口气,谢恩起身。 “去小厨房,將今早做的牛乳酥和莲子羹温著。” 长孙皇后吩咐身边的贴身女官:“等公主回来再用。” “是,娘娘。” 长孙皇后重新拿起针线,心中却想著,晚些时候兕子回来,定要好好问问她,在弘文馆看到了什么,二叔和哥哥们都在做些什么。 想必,那会是很有趣的见闻。 日影悄然挪移,铜漏滴答,一个时辰的授课时光在顾安平稳的讲述与偶尔的问答中静静流过。 当顾安缓缓起身,说出:“今日就到此为止”时。 今天的课程算是结束了。 李承乾他全程听得认真,因为顾安讲的都是一些干活和举例说明,要经常动脑子才能跟上思路,一整节课下来精神不免有些疲惫。 小兕子都已经听得睡觉了。 靠在胡椅的椅背上,小兕子歪著小脑袋迷迷糊糊的闭著眼睛睡的香甜。 直到顾安宣布下课。 小兕子似乎也感应到了,缓缓睁开了迷迷糊糊的眼睛,眨巴著大眼睛,看看顾安,又看看两个哥哥,小脸上流露出“结束了吗?”的疑问神情。 李承乾看著小兕子那懵懂可爱的模样,一整节课积攒的,属於兄长的那份疼爱之心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小兕子旁边,脸上带著和煦笑容,伸手想去摸摸她的小脸。 突然一时玩心起。 他想逗逗这个总是被眾人捧在手心的小妹妹。 李承乾伸出的手,没有用手背或掌心去抚触,而是拇指和食指轻轻合拢,在小兕子吹弹可破,宛如最细腻白瓷的脸颊上,极轻极快地“掐”了一下。 真的只是轻轻一下,连力道都带著克制和小心。 李承乾的本意,是像寻常兄长逗弄幼妹那般,带著亲昵的玩笑。 只是他低估了小兕子肌肤的娇嫩,也高估了自己哪怕已十分收敛的手劲。 “呀!”小兕子低呼一声,小脑袋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只见小兕子被李承乾指尖触碰掐了一下的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小片极淡的粉红色,宛如雪地上悄然落下的一瓣梅花。 就这么轻轻一下,小兕子的小脸就被掐红了。 李承乾自己愣住了,他完全没想用力啊! 那抹淡红停留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便缓缓消散开去,肤色恢復如常,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方才那瞬间的异样,已被馆內所有人看在眼里。 小兕子抬起小手,摸了摸刚才被李承乾“袭击”的脸颊,长长的睫毛扑闪著,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迅速积聚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瘪了瘪小嘴,眼眶微红,泪汪汪地看向李承乾,控诉般软软地吐出三个字:“大哥坏坏!” 话音刚落。 “咚!” 一声不算响亮但异常清脆的闷响。 李承乾只觉得头顶正中传来一阵短暂的痛感,並不是很痛,却足以让他嘶地吸了口凉气,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被敲击的部位。 他愕然抬头,只见顾安不知何时已从书案后起身,走到了近前,两指併拢敲了他脑袋一下。 第75章 小兕子:二叔,我还要骑大马 顾安出手並不重,纯粹是长辈看到小辈调皮捣蛋时的小惩戒,与真正责罚相差甚远。 但这突如其来的一记“手指头暴扣”,配合著小兕子那句委屈巴巴的“大哥坏”,效果拔群。 “二叔。”李承乾一手捂著头顶,一时又是尷尬又是懊恼,脸都有些红了。他真不是故意的! 实在是小妹太可爱了。 顾安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还不赶紧哄? 李承乾立刻会意,也顾不上头顶那点微痛了,连忙蹲下身,与小兕子平视,双手虚扶著她的小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和急切:“兕子不哭,是大哥不好,大哥跟你闹著玩,没掌握好力道,大哥错了,大哥给兕子道歉,好不好?兕子原谅大哥这一次?” 他一边说,一边还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试图博取妹妹的同情。 这时,旁边看完全程的李泰,眼睛转了转。 他平日里可没少被大哥教育要稳重,要有兄长样子,此刻见大哥吃瘪,还惹哭了小兕子,顿时觉得出气的机会来了! 李泰也凑了过来,蹲在李承乾旁边,先是摸了摸小兕子的小脑袋,语气夸张地对小兕子说:“兕子乖,不委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看,大哥都被二叔教训了! 他以后肯定不敢了!” 说罢,还扭头衝著李承乾挤了挤眼,佯装严肃:“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兕子妹妹皮肤多嫩啊,怎么能乱掐呢? 看把兕子委屈的,快,好好道歉!” 李承乾被李泰这番落井下石弄得哭笑不得,但此刻安抚妹妹要紧,只得连连点头:“是是是,青雀说得对,是大哥不对。 小兕子,大哥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一定轻轻地,或者只摸摸头,好不好?” 小兕子看著大哥捂著头,一脸诚恳道歉的样子,又看看四哥在旁边帮腔,再偷眼瞄一下站在一旁虽不说话的二叔,眼中的水汽渐渐散了。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其实早就不觉得疼了,只是刚才那一下有点嚇到。 现在见哥哥们都在哄她,那点委屈便化开了。 她放下摸脸的小手,歪著头看了看李承乾,忽然伸出小胖手,学著他刚才的样子,极轻极轻地在他捂著头顶的手背上点了一下,然后奶声奶气地说:“大哥,痛痛飞飞!” 这是宫里宫女们哄她时常用的法子。 李承乾一愣,隨即心头一暖,忍不住笑了出来,抓住她的小手:“嗯,痛痛飞走了!小兕子真厉害!” 李泰也在一旁嘿嘿傻笑。 顾安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著平日里严肃跳脱的两个半大少年,此刻围著一个奶娃娃,一个诚恳认错,一个趁机起鬨。 而那小小的中心人物,也是破涕为笑,还反过来用稚嫩的方式安慰哥哥。 见到这温馨的一幕,不知何时,顾安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清晰而真实的笑容。 下课后的那点小插曲,在兄长的诚恳道歉,妹妹的破涕为笑以及顾安那难得一见的纵容笑意中,轻鬆化解。 顾安看了看天色,日光已近晌午。 他虽喜爱小兕子的天真烂漫,却也记得答应过嫂子要送孩子回去。 於是,顾安对正蹲在地上逗弄妹妹的李承乾道:“承乾,起来吧,时辰不早,该送兕子回立政殿了。”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仍在傻乐的李泰:“青雀也一起。” 李承乾闻言,立刻点头应是。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朝小兕子伸出手,脸上带著兄长温和的笑意:“兕子,来,大哥牵著你,我们回母后那儿去,母后定给你留了好吃的点心。” 李泰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对对小兕子,跟四哥走,四哥虽然现在没什么好吃的给你,但可以给你讲笑话!” 他最近被饮食管制,囊中羞涩,连点心都没法偷藏了,一听能去立政殿,李泰便起了想趁著小兕子的面子上,蹭两口糕点吃。 没辙,他馋的很。 小兕子看著大哥伸过来的手,又抬头望了望站在一旁的顾安,小脑袋却摇了摇。 她没有去牵李承乾的手,反而转过身,迈著小短腿,“噔噔噔”几步跑到顾安身前,然后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顾安,毫不犹豫地伸出两只小胖胳膊,做出了一个再明確不过的姿势。 求抱抱。 这还不算完,小兕子一边伸著手,一边用软糯的声音,清晰地表达著自己的诉求:“二叔,抱!骑大马!还要骑大马!” 显然,来时骑大马,让她念念不忘,觉得回程也必须如此才够威风。 顾安低头,看著这个还不及自己大腿高的小豆丁,正眼巴巴,理直气壮地要求“骑大马”,脸上那副“你不答应我就一直举著手”的执著模样,让顾安一贯冷硬的嘴角都不由的抽动了一下。 他本想让李承乾牵著走,小孩子多走动也好。 可对上小兕子那双纯净又充满期待的眼睛,听著那软乎乎的“二叔抱”,再看看她固执举著的小胳膊。 顾安发现,此刻自己似乎无法拒绝面前这个奶娃娃的无理请求。 他难道还能跟一个两岁的奶娃娃讲道理,说“自己走有益健康”或者“公主应当端庄”? 罢了。 顾安在心中无奈地嘆了口气。 跟这小傢伙,似乎没什么道理可讲。 “就你机灵。” 顾安终是低低说了一句,听不出是埋怨还是纵容。 他弯下腰,动作却无比熟稔稳当,双手再次托住小兕子的腋下,轻轻向上一举。 “呀!高高!” 小兕子欢快的惊呼声响起,视野再次变得开阔。 她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小屁股在顾安肩头挪了挪,找到最舒適的位置,然后两只小手稳稳扶住顾安的额头和幞头边缘,小脸上绽放出灿烂又得意的笑容。 顾安直起身,一只手依旧从后面护著她的背,確定她坐稳了,这才迈开步子:“走吧。” 李承乾和李泰连忙跟上。 第76章 李世民:感谢张玄素的请辞 於是,弘文馆外,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景。 高大威严的定国公顾安,肩头坐著鹅黄衣衫,笑靨如花的小兕子公主。 太子李承乾走在顾安左后方半步,身姿端正,脸上始终带著温和的笑意。 魏王李泰则走在右后方,虽然因为飢饿脚步有些虚浮,但神情也轻鬆了许多,时不时抬头逗弄一下高高在上的小妹妹。 四人沿著宫道,不疾不徐地向立政殿走去。 春日午前的阳光暖融融的,官道两旁的柳树垂下嫩绿的丝絛,在微风中轻拂。 偶尔有花瓣隨风飘落,落在顾安的肩头,小兕子也好奇地伸手去接。 沿途遇到的宫人內侍,远远看见这组合,无不惊愕地停下脚步,慌忙躬身行礼,待他们走过,才敢悄悄抬眼,目光追隨著那坐在定国公肩头的小小身影,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近乎梦幻的感慨。 定国公啊! 那可是在朝堂上把礼部尚书逼得道歉,把宋国公骂的吐血的狠角色! 此刻居然甘当坐骑,让小公主骑在脖子上,还走得那么稳。 而太子和魏王殿下,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气氛融洽得不像师生,倒更像是一家子叔侄兄妹出游。 这画面太过衝击,以至於很多人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还是说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兕子坐在高处,兴致极高。 她一会儿指著远处殿宇的琉璃瓦惊呼“亮亮!”,一会儿又被树上鸣叫的鸟儿吸引。 “二叔,鸟鸟唱歌!”。 还不忘跟下面的哥哥们分享见闻:“大哥看!花花! 四哥,云云,白白的!” 童言稚语,清脆悦耳,为这一段路程增添了无数乐趣。 顾安大多时候只是简单应一声“嗯”“看到了”,然后用更准確的词语纠正她:“那是黄鸝。” “那是捲云。” 李承乾则耐心地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李泰偶尔插科打諢,逗得小兕子咯咯直笑。 顾安並未阻止这种嘈杂,只是护著小兕子的手始终很稳,步伐也依旧从容。 与此同时,两仪殿內的李世民,刚刚批阅完上午最后一批紧要奏疏,將硃笔搁在笔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个上午的忙碌,与重臣商议漕运改良之策,听户部匯报去年財政决算,处置了几件地方官员的考评任免。 桩桩件件,皆需他深思熟虑。 此刻终於能暂歇片刻,他只觉得脖颈有些酸涩,眼睛也略感疲惫。 “什么时辰了?”他揉了揉眉心,问道。 侍立一旁的贴身內侍王德连忙躬身回答:“回陛下,已近午初了。” “嗯。”李世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去立政殿吧,今日就在皇后那儿用午膳,对了,让御膳房不必另外准备太多,清淡些即可。” “是,大家。”王德应下,立刻安排人去传话。 李世民换下常穿的明黄常服,换了一身更轻便的月白色圆领袍,也未用鑾驾,只带著王德和几名贴身侍卫,信步朝著立政殿走去。 春日中午的太阳已经有些晒了,但走在宫苑中,有树荫遮蔽,微风送爽,倒也愜意。 李世民暂时將朝政烦扰拋开,想著此刻立政殿內,观音婢或许在看书,打理花草,兕子那调皮的小傢伙不知从御花园回来没有。 他走得不算快,享受著这难得的清閒片刻。 就在他即將走到立政殿前那片开阔的庭院时,视线尽头,出现了几个正朝立政殿走来的身影。 李世民脚步微微一顿,目光瞬间被吸引。 只见走在前面的,正是顾安一行四人。 眼前一幕,让李世民瞳孔微缩,几乎怀疑自己是否因疲惫而眼花的。 顾安的肩头,那里赫然坐著一个鹅黄色的小小身影! 李世民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不是他那宝贝女儿小兕子又是谁? 小兕子坐得稳稳噹噹,一只小手扶著顾安的额头,另一只小手指点著,似乎在说著什么,小脸上笑容明媚,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顾安的一只大手从后护著她,步伐稳健。 而在顾安身后左右,太子承乾和魏王青雀亦步亦趋地跟著。 阳光洒在这一行四人身上,勾勒出温暖的光晕。 看这样子,倒像是一家子。 李世民有点微微吃醋了。 不过也就那么一丟丟,毕竟他跟二弟之间谁跟谁呀,以前都是同睡一张床。 李承乾和李泰能和顾安这么亲近,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是很欣慰的。 不过小兕子也跟顾安这么亲近,身为女儿奴的他,就有点吃醋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举步。 在李世民的注视下,顾安竟然允许,不,是亲自让兕子骑在他的脖子上? 那个在战场上令突厥可汗胆寒,在朝堂上让世家老臣颤慄的顾长青,此刻正稳稳噹噹给他两岁的女儿当坐骑? 而承乾和青雀,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跟在旁边,没有半分拘谨或觉得不妥的感觉,仿佛这一幕天经地义。 身为帝王,他拥有天下,却也失去了许多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孩子们对他敬爱有余,亲近却总隔著一层无形的君臣之礼。 而顾安,替他打破了这层隔阂。 看著兕子在顾安肩头开心无忧的模样,看著承乾和青雀跟隨在侧那放鬆的神情,李世民忽然觉得,自己请顾安回来教导太子,不仅是给承乾请了一位严师,更是给这几个孩子,找回了一位可以真正亲近,信赖,甚至可以撒娇的亲二叔。 他这个决定,做的实在太正確了! 一时间,他倒是有点感谢张玄素的请辞了。 窝在家中被顾安气的不轻的张玄素:勿q。 眼前这幅温馨画面带来的欣慰,让李世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真切愉悦的笑容。 这时,顾安一行也走到了近前,显然也看到了站在立政殿前的李世民。 小兕子眼神最好,率先欢快地叫了起来:“父皇!父皇!” 她在顾安肩头扭动了一下,小手挥舞著。 第77章 家宴 顾安停下脚步,看向李世民,因为脖子上还骑著个小兕子,也只能微微頷首,算是见礼,语气寻常:“二哥。” 李承乾和李泰则连忙端正神色,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向李世民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李世民笑著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落在顾安肩头的小兕子身上,又扫过顾安,眼中的笑意更深:“这是刚下课?怎么把兕子也带来了?” 顾安还未答话,小兕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抢答,小奶音里满是自豪:“二叔带兕子!看哥哥读书!骑大马!高高!” 她一边说,一边还用小脚丫在顾安胸前轻轻晃了晃,以示自己“骑术”精湛。 顾安感受到胸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眼底掠过一丝的无奈,但並未將她放下来,任由著小兕子胡闹,只是对李世民道:“在弘文馆外碰见,她想去,就带去看了会儿,答应过嫂子,送她回来。” 李世民看著小兕子那兴奋的小脸,又看看顾安看似平淡实则纵容的態度,心中也是不由的想笑。 他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小兕子很是喜欢跟著你这个二叔呢。” 这时,立政殿內听到动静的长孙皇后也带著宫女迎了出来。 她先是向李世民行礼:“陛下。” 隨即目光便落在顾安肩头的小女儿身上,眼中瞬间盈满了温柔的笑意,並无丝毫惊讶,显然早已从回来的宫女口中知晓了情况。 “长青来啦。” 长孙皇后对顾安微笑頷首,又对小兕子伸出双手:“兕子,玩了这么久,该下来了,莫累著你二叔。” 小兕子见到母亲,更加开心,但还是有些不舍地看了看顾安的肩膀,似乎在衡量“骑大马”和“母后抱抱”哪个更重要。 最终,她还是乖乖地向长孙皇后探出身子。 顾安这才小心地將她抱下,稳稳递到长孙皇后怀中。 小兕子一入母亲怀抱,立刻搂住长孙皇后的脖子,嘰嘰喳喳地开始匯报:“母后!兕子跟二叔!看大哥,四哥!读书!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叔讲,讲睡(税)!做很多事! 大哥坏,掐兕子,二叔打大哥头! 四哥说大哥坏!兕子给大哥,痛痛飞飞!” 她顛三倒四,努力想要把上午的经歷都说清楚,小脸上表情丰富极了。 长孙皇后听得忍俊不禁,温柔地拍著她的背:“哦?发生了这么多事呀?我们兕子真厉害,都记住了。” 李世民也听得有趣,不过他还是敏锐的注意到了一点,看向李承乾,脸色沉了下去:“承乾,你掐兕子了?” 李世民对儿子和对女儿完全就是两副面孔。 女儿可以闹,可以纵容。 只要不逾矩,不丟了公主得身份,不欺压百姓,李世民都是默认惯著的。 但对儿子可就大不相同了。 身为皇子不思进取,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要敢把心思花到別的地方去,看他手上的马鞭抽的快不快就完了。 鑑於老爹的权威,李承乾也是赶忙解释。 李承乾脸一红,有些尷尬地上前一步:“回父皇,是儿臣不慎,与兕子玩闹时手重了些,已经知错了。” 顾安在一旁淡淡补了一句:“轻轻教训过了。” 李世民瞭然,看著长子微红的脸颊和顾安平静的神色,心中好笑,却也不再多问,只道:“知错能改便好,既然你二叔已经教训过你了,那我就不说什么了,只是兕子皮肤嫩,以后小心些。” “是,父皇。”李承乾恭敬应道。 李泰在一旁偷偷咧了咧嘴,被李世民瞥了一眼,连忙收敛。 “都別在站著了。”长孙皇后笑道,“陛下,长青,正好午膳时辰,一同进殿用膳吧,承乾,青雀,你们也留下。” 李世民自然无异议,看向顾安。 顾安看了看天色,略微沉吟,便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二哥和嫂子了。” 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又其乐融融地进入了立政殿。 殿內,午膳本来是简简单单的,但长孙皇后派人去通知了,不多时便有宫女內侍將新添的几道可口菜餚给端了上来。 虽然都是一些很家常的菜,没有云雀楼那般的精致,但也是样样精致可口,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小兕子被宫女抱去稍作清洗,很快又精神奕奕地跑了回来,非要挨著顾安坐。 桌旁,大唐的皇帝、皇后、定国公、太子、魏王,还有最小最受宠的晋阳公主,围坐一堂。 午膳的香气在空气中裊裊瀰漫,混合著食物的温热与殿內淡淡的薰香,营造出一种家常的温馨氛围。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布菜。 虽说是家宴,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素来节俭,但今日因有顾安在,菜式还是比平日丰盛了些。 六道主菜,四荤两素,外加两道羹汤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荤菜有清蒸鱸鱼、炙烤羊肋、黄金鸡、红烧肉,素菜是清炒时蔬和凉拌三丝,汤则是鸡汤和豆腐羹。 点心是桂花糕和芝麻酥,都是小兕子爱吃的。 李世民率先举箸,温声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用膳吧。” 眾人这才动筷。 长孙皇后先为身旁的小兕子夹了一块剔除乾净小刺的鱼肉,又为她舀了小半碗豆腐羹,柔声叮嘱:“兕子慢慢吃,小心烫。” 小兕子乖巧地点头,拿起自己的小银勺,舀起一勺嫩白的豆腐,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相斯文可爱。 李承乾也举止得体,先为父皇母后各夹了一箸菜,然后才自己用饭,细嚼慢咽,尽显储君风范。 顾安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动作从容,虽然在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面前,但也没有什么拘谨一说,就跟在自家吃饭没什么两样。 毕竟顾安以前跟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一起吃饭的次数多到都数不过来了。 顾安偶尔会留意一下身边小兕子的情况,见她吃得香甜,也就挪开了视线。 只是很快。 所有人的目光,很快都不由自主地被餐桌另一端的景象吸引了。 第78章 李泰:饿啊,我都快饿疯了! 那里,魏王李泰,正以惊人的速度消灭著面前的食物。 只见李泰几乎在李世民话音落下的同时,手中的筷子就化作了一道残影。 他首先瞄准了那盘距离他最近的红烧肉。 肥瘦相间,燉得酥烂入味的五花肉块。 李泰没有像往常那样挑剔肥瘦,或者只吃瘦的部分,而是直接夹起一大块连肥带瘦的,几乎没怎么咀嚼,便囫圇吞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紧接著,他的筷子转向了黄金鸡。 他夹起一只肥嫩的鸡腿,也顾不得用筷子拆分,张嘴就咬下一大块。 鸡肉鲜嫩多汁,他连皮带肉撕扯下来,腮帮子迅速鼓起,油光顺著嘴角微微溢出。 他似乎感觉不到烫一样,也顾不上擦,三下五除二,一只鸡腿就只剩下光溜溜的骨头,被他隨手搁在碟边。 炙烤羊肋是李泰平时最爱之一,表皮焦香,內里嫩滑。 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用餐礼仪了,筷子夹起一根肋排,直接上手抓著两端,低下头就啃。 油脂和香料沾满了他的手指和嘴唇,他吃得嘖嘖有声,偶尔被骨头硌到牙也毫不在意,飞快地转动著肋排,啃食著每一丝附著在骨头上的肉。 清蒸鱸鱼离他稍远,他索性站起身,伸长手臂,直接用勺子连鱼肉带汤汁舀了一大勺到自己碗里,和著米饭,大口扒进嘴里。 鱼肉的鲜甜与酱汁的咸香混合著米饭,他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吞咽的速度快得让人担心他会噎著。 素菜? 他也没放过。 时蔬被他胡乱夹了几筷子塞进嘴里,几乎没尝出什么味道就咽了下去,仿佛只是为了完成吃菜这个任务。 凉拌三丝倒是多吃了两口,因为酸辣开胃,能帮助他更快地吃下更多的米饭。 他的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添饭的宫女都看得有些呆住,几乎跟不上他扒饭的速度。 李泰根本不需要人布菜,自己就能精准地扫荡餐桌,哪里有好吃的,他的筷子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哪里。 喝汤更是豪迈,端起小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见底,然后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目光又搜寻下一个目標。 这哪里是在用膳。 这分明是饿了好几天的难民见到了救命粮了。 风捲残云,狼吞虎咽,所有的优雅、矜持、规矩,在实实在在的飢饿感和久违的荤腥诱惑面前,都被李泰拋到了九霄云外。 填饱肚子,儘可能地多吃一点,才是他此刻脑中唯一的念头。 餐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李泰那急促的咀嚼声、吞咽声、碗筷碰撞声格外清晰。 李承乾举著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筷头上还夹著一片青菜。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对面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四弟,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他印象中的李泰,虽然贪嘴,但身为皇子,用餐礼仪是自幼严格训练的,何曾有过如此...如此狂野不羈的吃相? 这简直比市井百姓还不如! 长孙皇后正想给李泰也夹一块他爱吃的炙羊肉,手刚伸到一半,就看到儿子那副饿虎扑食般的模样,动作瞬间僵住。 她眼眸中迅速涌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还夹杂著一丝愕然无措。 她知道顾安在管教青雀的饮食,知道会有所节制,但亲眼见到儿子这般模样,衝击力远比听宫女描述要强烈百倍。 这孩子是饿了多久啊? 她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李世民脸上的温和笑意也凝固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看著青雀那毫无形象可言的吃相,眉头蹙起,既觉得有失体统,但更深层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李泰为何会这样,也知道李泰这样是因为顾安在管控他的吃食饭量。 顾安出手管控,他也是默许支持的,因为李泰確实需要管教。 可亲眼看到自己这老四因为被限制饮食而饿成这副样子,作为父亲,心里那根弦还是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瞥见旁边神色平静的顾安,终究还是將话咽了回去,只是那抽动的嘴角和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並不平静的內心。 小兕子原本正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豆腐羹,也被四哥那边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动静吸引了。 她停下小勺子,好奇地转过头,看著李泰那副埋头猛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嘴角油光发亮的样子。她眨了眨一双纯净无邪的大眼睛,小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 在她有限的人生经验里,吃饭应该是像父皇母后,大哥那样,慢慢地,优雅地,或者像她自己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地。 这也是父皇母后从小教她的。 四哥这是怎么了? 她歪著小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终於忍不住,用她那清脆的,带著浓浓疑惑的童音,软软地问道:“四哥,你肚肚很饿吗?” 声音不大,但在眾人诡异的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埋头於饭碗和菜餚之间的李泰,动作猛地一滯。 李泰嘴里塞满了食物,鼓著腮帮子,有些艰难地抬起头,迎上妹妹天真探究的目光,还有父皇母后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他的脸瞬间涨红了,一半是噎的,一半是羞的。 他当然饿! 他都快饿疯了! 自从顾安定下那该死的规矩,他就没一顿吃饱过! 肚子整天咕咕叫,做梦都是大鱼大肉。 今天这顿饭,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但他能说吗?敢说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坐在自己斜上方,正慢条斯理喝著汤的顾安。 顾安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看他,但那无形的压力让李泰瞬间清醒。 当著二叔的面抱怨没饭吃? 告状?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在母后那里碰的壁,挨的抽,他还记忆犹新呢! 於是,李泰努力將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因为太急,还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脸更红了。 他连忙灌了口汤顺下去,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小兕子,声音因为刚才的咳嗽和紧张而有些沙哑含糊:“没,没有...四哥不饿,实在是父皇母后这儿的饭菜太好吃了! 四哥,四哥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他一边说,一边心虚地低下头,又飞快地扒拉了两口饭,试图用行动掩饰尷尬。 第79章 李泰:满足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个回答,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拙劣的掩饰。 这副饿狼扑食的样子,哪里像是不饿的样子? 分明是饿极了之后的暴饮暴食。 小兕子听了,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小眉头还是微微皱著,显然四哥的回答並没有完全解答她的疑惑。 她看看四哥依旧迅速夹菜的动作,又看看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羹,小脑袋里在想:好吃就要吃这么快吗?那兕子是不是也该吃快一点?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听到李泰这欲盖弥彰的回答,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心酸。 他们当然明白李泰为何如此。 两人默契地没有拆穿,也没有继续追问。 李世民拿起酒杯,默默抿了一口。 长孙皇后则轻轻嘆了口气,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转而给小兕子擦了擦嘴角。 李承乾看著四弟这副窘迫又强装无事的样子,再想想他这些天被限制饮食的悲惨遭遇,脸上的神情渐渐转化为浓浓的同情。 他微微摇了摇头,心里暗道:四弟啊四弟,你也真够可怜的。 不过谁让你以前那么贪嘴呢? 二叔也是为了你好。 李承乾心里还有些庆幸,得亏自己以前是管住自己这张嘴了,不然自己也要被这样管教控制著。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顾安,此刻也终於放下了手上的汤碗。 他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静地扫过餐桌上神色各异的眾人,最后落在了虽然放缓了速度但仍在不停夹菜,大有一副想把这几天缺的油水一次性补回来架势的李泰身上。 顾安的嘴角,微微的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当然看到了李泰如同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也感受到了长孙皇后既心疼又无奈的心情,还听到了小兕子天真的疑问和李泰拙劣的掩饰。 但他並没有要现在阻止李泰大吃特吃。 在他看来,李泰这般表现,恰恰说明他前几日的饮食管制是有效的。 这孩子在食慾被强行压抑后,一旦得到释放的机会,自然会表现出一定的反弹。 这是人之常情,尤其是对一个半大孩子,一个曾经饮食无度的胖子来说。 偶尔放开吃一顿,就当是吃放纵餐吧。 顾安心中掠过这个后世才有的词。 一味高压严控,未必是良策。 张弛有度,偶尔给予一点甜头和喘息的机会,才能让这混小子坚持下去,也免得真把他憋出毛病,或者让他產生过度的逆反心理。 毕竟总得给人家一点奔头吧。 所以,他默许了李泰这顿大吃特吃。 能吃,从某个角度说,也是说明了身体底子还不错的表现,总比病懨懨的好。 不过嘛。 顾安的目光在李泰因为快速进食而微微泛红,甚至开始冒汗的圆脸上停留了一瞬,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计划。 放纵,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既然今天中午享受了久违丰盛的放纵餐,摄入了远超平日定额的油脂和热量,那么下午,自然就不能让他像往常一样回府躺著消食了。 得把多余的东西,消耗掉才行。 顷刻间,顾安心里就已经有了安排。 他不再看李泰,转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饮起来。 只是顾安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那抹深意,让一直暗中留意他反应的李世民心中微微一动。 李世民预感到了,青雀下午恐怕不会太好过了。 小兕子很快又被自己碗里好吃的点心吸引,忘记了四哥的异常,小口小口地吃著桂花糕,时不时满足地眯起眼睛。 立政殿的午膳,最终以魏王李泰的个人光碟行动宣告结束。 当最后一片青菜、最后一勺汤汁、甚至最后一点粘在碗壁上的饭粒都被李泰执著地刮乾净送入口中后,他终於放下了碗筷,发出一声满足悠长的嘆息。 声音里饱含了多日来未曾有过的饱足感与美美的幸福感。 他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他抬起手,心满意足地,甚至带著几分珍重地揉了揉自己那终於不再瘪瘪的,有了实实在在饱腹感的肚子。 隔著一层衣料,他能感觉到鼓鼓的肚子。 八分饱。 李泰在心中默默估摸著自己今天这一顿吃了几分饱。 虽然距离他以前那种吃到十分饱还有差距,但这已经是这几日来最踏实,最满足的一顿了。 有油水,有肉,有他心心念念的味道。 李泰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又能挺直腰板做人了。 满足感如同温热的泉水,从胃蔓延至四肢百骸。 李泰舒服得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 他几乎想就这样瘫在椅子上,就这么美美地睡个午觉,让这难得的饱足感在睡梦中延续。 餐桌上杯盘狼藉,大部分菜餚的空盘都集中在李泰面前,彰显著他刚才的战果。 其他几人早已吃完,面前碗碟相对乾净。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面前原先甚至还有大半条鱸鱼和不少青菜,本来是为了照顾孩子们多备的,没想到几乎被李泰一人包圆。 李世民看著一桌空盘,再看看青雀一副饜足眯眼的模样,眼角又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最终既感觉好笑又无奈的摇了摇头。 长孙皇后则示意宫女开始收拾餐具,目光落在李泰身上时,心疼之余,也有一丝隱隱的担忧。 青雀这般暴饮暴食,身体迟早会吃垮的。 另一边,小兕子到底年纪还小,又玩闹了一个上午,吃饱之后,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 她一开始还强撑著精神,坐在特製的高脚椅上,小脑袋却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鸡仔。 手里捏著的半块芝麻酥也慢慢鬆开了,掉在铺著软垫的座椅上。 长孙皇后一直留意著小兕子的状態。 见状,连忙起身,轻柔地將她抱了起来。 小兕子软软地依偎在长孙皇后馨香温暖的怀抱里,小脸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咕噥了一声“母后”,眼皮便彻底耷拉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陛下,长青,你们聊,我先带兕子去歇息。” 长孙皇后对李世民和顾安轻声说道,又对李承乾和李泰点了点头,便抱著已然睡熟的小兕子,在宫女的簇拥下,向后殿寢宫走去。 她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怀中孩子的甜梦。 第80章 让我上朝?这不是坑我吗?! 饭厅內只剩下李世民、顾安,以及还在回味饱足感的李泰和安静旁观的李承乾。 李世民站起身,对顾安道:“二弟,陪朕去外面走走?正好刚用完膳,消消食。” 顾安点点头,跟著李世民走出了偏厅,来到立政殿外临水的小亭中。 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亭边的池水上,波光粼粼。 几尾锦鲤在睡莲叶下游弋,悠閒自在。 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和水汽,让人心神为之一爽。 亭內早已备好了清茶。 李世民挥退侍从,只留王德在远处伺候。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李世民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望向远处宫殿的飞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二弟,你回来也有些时日了。 教导承乾和青雀,朕看颇有章法。 他们二人,尤其是承乾,近日也是进步不小,我心甚慰。” 顾安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分內之事,承乾本性不差,是可造之材。 青雀嘛,多磨磨性子就好。” 李世民点点头,不过紧接著话锋一转:“不过二弟,你如今只担著太子少师的虚衔,每日只在弘文馆授课,是不是多少有点大材小用了。” 李世民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向顾安:“如今朝中事务繁杂,西边吐谷浑不甚安分,国內漕运、赋税、吏治,桩桩件件都需能臣干吏操持。 你之才略,朕比谁都清楚。 不如你除了教导太子,也时常上朝议政,在我身边,为我参详决断,拾遗补缺,如何? 有你在一旁,我这心里也踏实些。” 李世民这番话说得诚恳,带著帝王对股肱之臣的倚重。 李世民確实希望顾安能更多参与朝政。 顾安不仅勇武过人,心思谋略也极为出眾,更难得的是他看问题的角度往往与眾不同,能切中要害,且对李世民那是绝对的忠诚,李世民也对顾安是绝对的信任,是可以完全託付后背的兄弟。 有顾安在朝堂上,无论是平衡世家势力,还是推进各项新政,都能多一重保障,也多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只是顾安听了这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將手中的茶杯放下。 他抬眼看向李世民,乾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拒绝得非常果断,毫无转圜余地。 李世民一愣,显然也是没料到顾安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刚放下茶杯,试图劝说:“二弟,我知你性子疏懒,不喜俗务缠身,但如今...” “二哥。”顾安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一副“你別想坑我”的表情:“我这都一把年纪了,在洛阳养了八年伤,好不容易才把身子將养回来些。 这才回长安几天,你就想著把我往朝堂那潭深水里推? 每日天不亮就要爬起来上朝,听那些老傢伙车軲轆话来回说,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得面红耳赤,下了朝还有看不完的卷宗奏疏。 我这老胳膊老腿,还有我这颗需要静养的心,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顾安边说还边煞有介事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自己不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而是跟张玄素一样,七老八十了。 一把年纪? 李世民听得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比顾安还年长几岁呢! 顾安要是都自称“一把年纪”“老胳膊老腿”,那他算什么? 半只脚已经踏入土里了? 这话普天之下,恐怕也就顾安敢这么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敢跟他说了。 偏偏李世民还拿顾安一点办法都没有。 打?打不过,也捨不得。 骂?顾安脸皮厚,根本不当回事。 用君臣大义压他? 就算是房玄龄加魏徵加长孙无忌一起上阵,都不一定能说服得了鬼点子一套又一套的顾安。 要是换做別的臣子,敢如此推諉圣意,不思为国分忧,李世民早就龙顏大怒,斥其尸位素餐了。 可面对顾安,他那套帝王威严总有些失灵。 或许是因为彼此之间太过了解,情谊太过深厚。 也或许是因为他知道,顾安並非真的惫懒,而是有著自己的处世之道和底线。 他愿意教导太子,已经是给了他面子了。 再顾安参与繁杂的朝政,只怕適得其反。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我是说不动你了。 罢了罢了,隨你吧。 不过,若是朝中有大事,或者我遇到难决之事,找你商量,你可不能再推脱。” 这算是退了一步,也是给彼此一个台阶。 顾安这才神色稍缓,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道:“这个自然,二哥若真有难处,我这个做弟弟的岂能坐视? 但日常那些琐事,就別找我了。 我还想多活几年,看著承乾他们长大娶媳妇呢。” 李世民被顾安这惫懒样气得笑了一声,却也拿他无法,只得举起茶杯:“行,就依你,喝茶!” 两人正说著,李承乾和李泰从偏厅那边走了过来。 他们见父皇和顾安在外谈话,不敢打扰,一直在里面等候。 此刻见谈话似乎要告一段落,才上前来。 两人走到亭外,恭敬地行礼。 李承乾道:“父皇,二叔,儿臣与四弟已用完午膳,特来向父皇请辞,下午还需回府温习功课。” 李泰跟在后面,也连忙道:“儿臣也告退。” 他说话时,眼神有些飘忽,不太敢看顾安,身体也微微侧著,一副隨时准备开溜的架势。 吃饱喝足后,已经深入骨子里的那股因飢饿而暂时被压下的,对顾安的畏惧,又悄然回归。 李泰也不傻。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顿丰盛的放纵餐不可能是白吃的,二叔肯定还有后招。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紧回自己的魏王府安全些。 李世民看了看李承乾和李泰,点了点头:“嗯,去吧。 承乾,好生温书。 青雀...” 顿了顿,李世民目光在李泰那依旧圆滚滚的身形上扫过,最终只是道:“你也回去吧。” “谢父皇。”两人齐声道,又转向顾安:“二叔,侄儿先告退。” 第81章 下午加课,这不正好刷名师点?!(两章二合一) 顾安端著茶杯,微微頷首。 李承乾行完礼,便准备转身离开。 李泰心中窃喜,暗道一声侥倖,脚步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后挪,打算等大哥一转身,他就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溜走,绝不给二叔任何叫住他的机会! 只是他的如意算盘註定要落空了。 就在李泰的身体重心开始向后倾斜的剎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早有预料般的从旁伸出,精准地揪住了他后颈处的衣领。 “誒?”李泰只觉得后颈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將他后撤的势头硬生生止住,甚至把他往前带了带。 他愕然回头,正对上了让他心头一颤的脸。 顾安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茶杯,站起身。 他一手揪著李泰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崽子。 另一只手也没閒著,在李承乾也准备离开时,也探了过去,同样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虽然动作比揪李泰时客气了那么一丝丝,但同样快准狠。 李承乾也完全没料到这一出,身体一僵,诧异地扭头:“二叔?” 顾安一手一个,揪著两位大唐最尊贵的皇子。 太子和魏王的衣领子。 手里拎的不是什么太子和魏王,而是被老师一把抓住的顽童。 顾安面色如常,对同样有些惊讶的李世民点了点头:“二哥,这俩小子我带走了,我下午自费时间给他们加加课。” 他特意在“加加课”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泰隆起的小肚子。 李泰闻言,小胖脸唰地一下白了。 加课?什么加课? 他想起顾安之前说的锻炼,还有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顿时感到大事不妙,挣扎起来:“二叔!二叔我,我下午府里还有事!我...” 李承乾虽然也有些意外,但比李泰镇定得多。 他只是象徵意义的挣扎了几下,然后见挣扎时没什么用了,索性也摆烂了,只是用眼神询问顾安。 李世民看著被顾安一手一个揪住,姿態颇为滑稽的两个儿子,尤其是李泰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又想往上翘,但强行忍住了。 他当然明白顾安所谓的“加课”是什么意思。 看著李泰那圆滚滚的身材,再想想他刚才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李世民觉得,让顾安“加加课”似乎很有必要。 於是,这位帝王十分无情地挥了挥手,甚至带著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行,二弟,人就交给你了。 好好给他们加加课。” 最后几个字,李世民还带著笑意。 “父皇!”李泰绝望地喊了一声,可惜他的父皇已经转过头,端起茶杯,假装欣赏池中游鱼了。 顾安不再多言,揪著两人的衣领,迈开长腿,转身就走。 他步伐稳健,力气又大,李承乾和李泰被他拎著,几乎脚不沾地,只能踉踉蹌蹌地跟著,模样著实有些狼狈。 “二叔,您放手,我自己走。”李承乾试图维持太子的尊严。 “二叔饶命啊!我错了!我再也不吃那么多了!”李泰已经开始毫无形象地討饶。 顾安充耳不闻,拎著两人,径直穿过立政殿前的庭院,朝著宫门方向大步而去。 阳光將三人的影子拉长,那画面... 高大男子一手一个提著两个华服少年。 实在是蔚为奇观。 沿途的宫人內侍再次见证了这足以让他们瞠目结舌,怀疑人生的一幕,纷纷低头垂目,不敢多看,心中早就被震惊到人都傻了。 直呼: 定国公,果然非寻常人也! 就这样,大唐的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在他们父皇的默许纵容下,被他们的二叔兼老师顾安,以这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提溜出了皇宫。 而亭中的李世民,看著三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终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两个小兔崽子,终於是有人收拾了。 李世民抿了一口茶,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 出了立政殿的范围,沿著长长的宫道走出一段距离,待到周遭宫人渐稀,顾安终於鬆开了手。 李承乾只觉得后颈一松,那股不容抗拒的提溜力量消失了。 他脚下一个踉蹌,勉强站稳,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整理自己被揪得皱巴巴,甚至有些歪斜的衣领和袍服。 作为大唐储君,东宫太子,他向来注重仪容风范,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被像拎小鸡一样拎著走了一大段宫道! 虽然揪他的是二叔,虽然知道二叔行事向来不拘小节,但这实在太有失体统了! 他不要面子的吗? 李承乾一边努力將衣襟抚平,將鬆动的玉带重新束好,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嘀咕:二叔也真是的,我好歹也是太子,这么提溜著我,被那么多宫人內侍看见了。 我不要面子的吗? 顾安的手一鬆开,李泰就“哎哟”一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本就因为刚才中午那顿暴食而肚子胀胀的,又被顾安揪著衣领拖行了一段,此刻只觉得头晕眼花,胃里也有些翻腾。 李泰站稳后,第一时间不是整理衣服,而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小胖脸上血色褪去,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去看顾安,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瞄一眼,又迅速垂下。 他有一股来自吃货的不祥预感。 顾安说的加课,肯定不是没安什么好心! 九成九,不,是十成十! 就是衝著他来的! 一想到自己下午怕是没好日子过了,李泰就在考虑,自己要不要装晕倒? 这样说不定还能躲过一劫。 不过想了一下,李泰还是决定不装为好。 毕竟他要是被发现了,只怕不是今天一下午没好日子过。 而是往后都没好日子过了。 顾安將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跟上。” 说完,也不管他们,逕自迈步朝著宫门方向走去。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那点小情绪,整了整神色,快步跟了上去。 李承乾十分有觉悟,在二叔面前,討价还价或者闹脾气是没用的,不如乖乖听话。 李泰虽然一万个不愿意,但也不敢违逆,只得哭丧著脸,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三挪地跟在最后。 出了宫门,顾安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外。 车夫见自家国公爷出来,身后还跟著太子和魏王,连忙放下脚凳。 “上车。”顾安言简意賅。 马车內部还算宽敞,但坐下三人,尤其其中还有一个体积不小的李泰后,也显得有些拥挤。 顾安闭目养神,李承乾正襟危坐,李泰则儘量把自己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只盼著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可惜,平康坊离皇城並不远。 不过一刻钟功夫,马车便停在了定国公府门前。 顾安率先下车,李承乾和李泰紧隨其后。 府门前的管事和下人们见国公爷回来,还带著太子和魏王,虽然惊讶,但还是连忙恭敬行礼。 这些管事和下人都是以前宫里挑选出来伺候顾安的,自然也是见过李承乾和李泰的。 顾安没有多言,领著两人径直入府,穿过前院,来到一处较为空旷的演武场旁侧的迴廊下。 这里原是府中护卫偶尔操练之处,地面平整,一旁还摆放著一些石锁、木桩等简单的器械,不过看起来许久未曾动用了,蒙著一层薄灰。 “在这里等著。”顾安对两人道,目光重点在李泰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让李泰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承乾,看著他,別让他跑了。” 这话说的,李泰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跑? 李泰:二叔,你看我像是敢跑的样子吗? “是,二叔。”李承乾立刻应下,挺直了腰板,还真就站到了李泰身侧偏后的位置,一副认真执行看守任务的模样。 李泰:“......” 李泰算是看明白了,有些时候自己这大哥比他还像是二叔的狗腿子。 顾安安排妥当,便不再理会两人,转身朝著自己的臥房方向走去。 他確实需要准备一下,给李泰的加课,不能只是胡乱折腾一通,那样既没有什么效果,也容易伤著这个打小就养尊处优的小胖子。 他记得自己有些时日未曾仔细关注的“名师系统”里,些用得上的东西。 回到房间,关上门。 顾安心念微动,眼前立刻浮现出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半透明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上,显示著他的基本信息、名师点余额,以及一个可以兑换万物的名师商城。 他的目光在列表上快速扫过。 经过这段时间的积累,顾安的名师点余额有165。 很快,顾安找到了目前最適合李泰加课的东西。 【初级体能训练法(適用於基础薄弱或超重人群)】:包含循序渐进的热身、有氧、力量、柔韧性训练及恢復方案,注重安全性与可持续性。 兑换需30名师点。 【营养膳食搭配基础(减重版)】:提供针对减重期的科学膳食原则、食材选择、热量估算及简单食谱范例。兑换需30名师点。 系统还贴心地在旁边標註了一行小字: 【综合组合使用上述二者,可达成安全、高效、科学的减重效果,避免反弹与健康损害。】 顾安微微挑眉。 系统出品,果然考虑周全。 他正需要这些。 李泰的问题,根子上是饮食无度和缺乏运动,光靠饿和嚇唬不行,得有一套科学的方法。 这“初级体能训练法”正是针对李泰这种基础薄弱又超重的人群量身定製的,上手不会太难,也不会轻易受伤。 而“营养膳食搭配基础”则能解决科学减肥食谱。 就在此时。 系统有了新的动静。 【阶段性任务触发:弟子李泰的健康管理。】 【目標:帮助弟子李泰减轻体重,改善体质。】 【李泰当前体重:180斤】 【奖励:体重每减少十斤,奖励名师点三十点。】 【备註:奖励可累计,上不封顶。 减重需在健康范围內进行,系统將自动监测弟子身体状况,如出现因不当方式导致的健康损害,任务奖励將视情况扣除。】 每十斤奖励三十名师点?! 顾安顿时眼前一亮。 这奖励可比单纯上课和偶尔言传身教要丰厚和稳定得多! 而且看样子,只要方法得当,让李泰这明显超重的小胖子减个三四十斤完全没问题。 要真减个三四十斤。 那他就能获得直接翻三倍的名师点,也就是九十到一百二十点。 顾安顿时觉得,之前只是限制李泰饮食,有点太温柔了。 为了这丰厚的阶段性奖励,也为了这胖小子长远的健康著想。 看来,真的得苦一苦李泰了。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兑换。 【兑换成功!消耗名师点60点。】 【当前名师点余额:205点。】 【初级体能训练法(適用於基础薄弱或超重人群),已载入。】 【营养膳食搭配基础(减重版),已载入。】 瞬间,大量清晰的信息流涌入顾安的脑海,包括了各种適合李泰现阶段体能的训练动作、组数、次数、间歇时间、注意事项。 以及如何计算基础代谢、安排三餐热量、选择优质蛋白质和碳水、保证维生素摄入等膳食知识。 这些知识仿佛是他多年钻研所得,运用起来毫无滯涩。 顾安满意地点点头。 有了这些,教导起李泰来,靠李泰刷名师点就更是游刃有余了。 顾安推开房门,重新回到演武场旁的迴廊下。 李承乾果然正恪尽职守地看守著李泰,李泰则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地站在一旁,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门口,见到顾安回来,立刻又低下头,装鵪鶉。 顾安也不废话,直接开始布置。 他先是根据脑海中的《初级体能训练法》,为李泰量身定製了今天下午的开胃小菜。 考虑到李泰基础极差,又刚吃饱,他选择的是最基础,最安全,但绝对不太轻鬆的项目。 “青雀。”顾安的声音响起,李泰一个激灵:“看到那片空地了吗? 过去,今天下午,你的课程很简单。” 李泰战战兢兢地挪到那片平整的空地上。 “首先,慢走一刻钟。 速度不用快,就像你平时在花园散步那样,但不准停。” 李泰:嗯?就这? 第82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两章二合一) 顾安指了指场地边缘:“沿著这个范围走,承乾,你给他计时。” 慢走? 李泰愣了一下,这也太简单了吧? 他是胖,但还不至於胖到连走个路都成问题。 二叔也太瞧不起他了吧。 “慢走之后,原地高抬腿,五十次。 要求膝盖儘量抬高,动作到位,做完休息三十息。” 高抬腿? 本来还觉得太简单了的李泰,一听要让高抬腿,表情管理立马就有点垮了,他这体重,抬腿都费劲,更何况是高抬腿了,还五十次。 “然后,靠墙静蹲。”顾安走到一面结实的墙壁前,示范了一个背靠墙壁,屈膝下蹲,大腿与地面平行,仿佛坐在一张隱形椅子上的动作。 “每次坚持到你实在坚持不住为止,记录时间,做三次,每次间隔休息六十息。” 看著这个动作,李泰顿时眼前一黑。 这看起来比高抬腿难多了! 顾安指了指旁边几个最小的石锁,这最小的石锁每个也有五六斤的样子。 “最后,双手各提一个石锁,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算一趟。 走五趟。注意挺直腰背,不要弯腰驼背。” “以上所有內容,算是完整的一遍。” “今天下午,青雀你的目標是完成三遍,每一遍之间,可以休息一盏茶的时间。” “动作我会先教你一遍,確保你做对,过程中,承乾负责监督,记录你的完成情况和休息时间。 动作不到位,或者偷懒,就重做,或者加量,明白了吗?” 李泰听得头皮发麻。 完整三遍? 这听起来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李泰苦著脸,就差要哭出来了。 但在顾安目光注视下,他也只能弱弱地,带著哭腔应道:“明,明白了。” “很好。”顾安点点头,然后转向李承乾,“承乾,你的任务就是看著他,確保他按要求完成每一个动作,计时准確,记录清楚。 他若偷奸耍滑,你指出,若他不听,告诉我。” 李承乾立刻挺起胸膛,感觉肩负了重要使命,郑重应道:“是!二叔!我一定看好青雀!” 顾安安排完毕,就不再多看李泰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了。 他慢悠悠地走到迴廊下早已备好的一张宽大舒適的藤椅旁,椅上还铺著软垫,旁边的小桌上,不知何时已被贴心的管事摆上了一壶清茶,几碟点心果子,其中最显眼的是一碟红艷艷,水灵灵的樱桃,显然是刚洗净的,上面还掛著晶莹的水珠。 樱桃在大唐也是只有王公贵臣才能享受得到的。 顾安舒舒服服地坐下,愜意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对著侍立在不远处的侍女吩咐了一句:“再去取个凭几来。” 很快,侍女取来了一个弧形凭几。 顾安將凭几放在腰后,往后一靠,整个人几乎半躺在藤椅上,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嘆。 午后阳光透过廊檐,斑驳地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正是睡午觉的好时辰。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又捡起一颗樱桃放入口中,甘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 顾安看了眼还在空地上发懵的李泰,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还愣著干什么?开始吧,承乾,计时。” 说完,顾安闭上了眼睛,小憩片刻。 李承乾看著二叔这副慵懒模样,再看看场中快要哭出来的四弟,想逗一逗自己这贪吃的傻弟弟。 他走到场边,清了清嗓子,拿出大哥的派头,朗声道:“四弟,准备,慢走开始!我开始计时了!” 李泰欲哭无泪,只得迈开沉重的双腿,开始沿著场地边缘散步慢走。 一开始还好,但走了没几圈,他就开始喘气,额角见汗。 平日里他出行不是坐轿就是乘车,在宫里走动也有限,何曾这样连续走上一刻钟过? 李承乾则踱步到放著樱桃的小桌旁,学著顾安的样子,也捏起一颗红艷艷的樱桃,放入口中。 嗯,真甜。 他一边美滋滋地品尝著时令鲜果,一边踱著步子,目光时不时扫过场上步履越来越沉重的李泰,心中默数计时,確保时间儘量的准確无误。 这差事,还不赖啊! 比在弘文馆里枯燥读书有趣多了。 尤其是看著平时总爱跟自己贫嘴,又因为贪吃而屡教不改的四弟,此刻正汗流浹背,吭哧吭哧地完成著那些在他看来都颇为吃力的动作时,李承乾心中那点因为被揪衣领而丟了面子的小鬱闷,早就烟消云散了。 李泰则完全是另一番心境了。 慢走的已经让他腿酸气喘,接下来的高抬腿更是要了他半条命,每一次抬腿都感觉大腿肌肉在抗议,身上的肥肉都在震颤。 好不容易熬完五十个,他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感觉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三十息到!起来,准备靠墙静蹲!” 李承乾严肃的声音响起,甚至还走过来,用脚轻轻碰了碰他。 李泰绝望地爬起来,挪到墙边,学著顾安刚才示范的样子往下蹲。 刚蹲下去,大腿前侧就传来剧烈的酸胀感,他齜牙咧嘴,身体直打晃,恨不得立刻站起来。 “腰挺直!背贴紧墙!膝盖不要超过脚尖!” 李承乾在一旁“尽职尽责”地提醒,甚至还走过来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李泰只觉得这几十息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李承乾终於喊“时间到”时,他直接顺著墙壁滑坐在地上,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而这,才只是第一次。 后面还有两次静蹲,还有提著石锁走路,还有整整三遍! 看著不远处藤椅上已经睡著了的顾安,再看看旁边一边吃樱桃一边虎视眈眈监督著自己的大哥,李泰真是悲从中来。 要不是知道哭也没用,还会被折磨的更惨,他真想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一场。 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二叔就会欺负他小! 等著吧! 他就不信顾安不成婚。 等顾安成婚生了男孩,他就把从顾安这儿受的罪,统统算在小傢伙的身上! 李泰这么恶狠狠的想著,安慰著自己幼小的心灵。 申时末,也就是下午四点左右,太阳西斜,这个时候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不少了,顾安躺在藤椅上,晒著太阳,暖洋洋的,舒服得让顾安不想睁开眼睛。 顾安满足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细微的噼啪轻响。 他眯著眼,享受著这恰到好处的阳光,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的些许疲惫一扫而空。 这才是生活啊,在洛阳养成的午后小憩习惯,回到长安依旧是他雷打不动的享受。 顾安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另一边。 只见空地中央,李泰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原本挺括的圆领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圆滚滚的轮廓,布料上深一块浅一块,全是汗渍。 他脸色通红,头髮凌乱地贴在额前,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像一只被捞上岸搁浅的肥鱼,张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是真的不行了。 下午那完整三遍在顾安看来只是开胃小菜。 但在李泰这里却如同酷刑。 慢走、高抬腿、靠墙静蹲、提石锁行走...... 每一组都让他感觉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此时此刻,李泰在憋著最后一口气,好不容易將最后完整一遍做完,立马就倒下来了。 他燃尽了! 现在李泰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肌肉酸痛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尤其是大腿和手臂,又酸又胀。 李泰现在只想就这样躺到地老天荒,哪怕身下是硬邦邦的地面。 而一直恪尽职守担任监工角色的李承乾,正站在离李泰不远的地方,背著手,微微弯著腰,低著头,肩膀却是一耸一耸。 李承乾正在极力忍耐著。 看著平日里养尊处优,总是变著法子偷懒贪嘴的四弟,此刻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儼然副狼狈不堪,生无可恋的模样,实在...实在太过滑稽了! 李承乾起初还能维持著太子的威仪,只是嘴角微微抽搐。 但越看越想笑,尤其是李泰倒地仰望天空,生无可恋的眼神,以及摊成“大”字的姿势,那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喘息声...... 他终究还是没能憋住。 喉咙里先是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气音。 紧接著,噗嗤一声,清晰的笑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响了起来。 意识到不妙的李承乾,立马捂嘴憋笑,给他憋得难受的满脸通红。 地上躺著的李泰听到笑声,艰难地转动眼珠,哀怨的目光直直地射向自己这无良的大哥。 李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杂声,配上那无声控诉的眼神。 苍天不公啊! 二叔欺负我也就算了,连大哥你也笑话我! 你们,你们合伙欺负人!没天理了! 还有没有点兄弟情了! 李承乾接收到弟弟那愤怒的哀怨目光,也觉得自己这样笑话弟弟不好。 但很快这点愧疚感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哈哈。” 李承乾又一次不小心笑出了声。 顾安將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从藤椅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缓步走了过去。 听到顾安的脚步声,李承乾立刻收敛了笑意,恢復了正经模样,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著笑意。 李泰则努力想撑起身子,但现在胳膊软得像麵条,撑到一半又噗通一声倒了回去,只能继续躺平,用眼神表达我已经尽力了。 顾安在两人面前站定,先是对李承乾点了点头:“承乾,下午做得不错。” 李承乾连忙躬身:“嘿嘿,二叔过奖了,侄儿分內之事。” 顾安这才將目光转向地上的李泰,打量了几眼后,嘴角也差点想笑出声,但考虑到李泰还是要面子的,才好不容易转过身憋住:“行了,今天的锻炼到此为止了。”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听在李泰耳中,简直如同天籟! 他差点感动得哭出来,终於结束了! 一下午的折磨终於是过去了! “你下午坚持完成了三遍,虽然动作大多不到位,体力也差得离谱。” 顾安语气平静地评价著,丝毫不管李泰因为“差得离谱”几个字而再次垮下去的脸。 “但没有中途放弃,也算有几分毅力。” 这也算是夸奖? 李泰有点懵,但心里还是不免生出几分窃喜。 有几分毅力。 嘿嘿,二叔夸他了。 “作为坚持的奖赏,晚上破例,你可以比平时多吃一些。” 多吃一些! 李泰的眼睛瞬间亮了,比刚才听到训练结束时还要亮! 肚子也適时地咕嚕叫了一声,下午的剧烈消耗早就把他中午那顿饱饭的能量掏空了,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 能多吃!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消息了! 李泰甚至觉得身上的酸痛都减轻了些许。 “不过你们俩今晚都留下,在府里用晚饭,吃完再回去。” 李承乾自然无异议,拱手应是。 李泰更是没意见,只要能让多吃,在哪儿吃都行! 他已经开始幻想晚上会有什么好吃的来补偿他下午受的苦。 顾安不再多言,转身朝著府內伙房的方向走去。 他得亲自去安排一下。 见顾安亲自到来,管事的厨子和几个帮厨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 顾安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自己则走到一旁,脑海中迅速调出《营养膳食搭配基础(减重版)》的知识。 他需要为李泰单独准备一份“奖赏晚餐”。 既要满足“多吃一些”的承诺,又不能破坏减重计划,必须营养均衡、热量可控。 他略一思索,便对大厨吩咐道:“今晚的饭菜照常准备,另外再为魏王殿下单独做几样。” “是,公爷。”伙房大厨连忙应道。 顾安专门为李泰安排的食谱,清淡少油是標配,一眼看上去就感觉没味道。 厨子虽然对这份菜单的简陋感到有些诧异,但谁叫是顾安的亲自吩咐,他自然不敢多问,连忙记下,保证一定做好。 顾安安排妥当后,这才放心地离开厨房。 第83章 寡淡无味,上吊都没力气 【上一章做了改动,麻烦读者大大们辛苦动动小手,再看一下上一章。】 晚膳时分,饭菜摆在了前厅。 李承乾和顾安面前是正常的四菜一汤,有荤有素,色泽诱人。 而李泰面前,则摆著几个大小不一的碗碟:一小碗撕成细丝,顏色发白的清蒸鸡胸肉。 一小碗剔除了鱼刺,略显寡淡的鯽鱼肉。 一碟翠绿但只有零星油光的凉拌菠菜。 一盘橙黄软糯的蒸南瓜,两个光禿禿的水煮蛋,还有一碗清可见底,只飘著两片姜的鱼汤。 分量確实比李泰平时在府上的“一荤一素”多了不少,但这卖相,这搭配,一眼看去,简直可以用清心寡欲来形容了。 没有诱人的色泽,没有浓郁的香气,没有复杂的调味,只有食物最本真的模样。 用人话来说就是,看一眼都饱了。 李泰看著自己面前这一堆健康食品,再看看大哥那边色香味俱全的正常饭菜,小胖脸上的期待笑容瞬间僵住,然后慢慢垮塌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这,这就是二叔说的多吃一些? 这看著就没胃口啊! 鸡肉乾巴巴的,鱼肉白生生的,菠菜绿油油但一看就没味儿,南瓜...南瓜倒是甜的,可这也太简单了吧? 鸡蛋?鸡蛋也就那样吧。 李泰拿著筷子,在几个碗碟上方来迴转了几圈,迟迟下不去手。 肚子明明饿得咕咕叫,可看著这些饭菜,食慾却是大打折扣。 顾安坐在主位,將自己面前的饭菜吃得津津有味,就跟个没事人一样,完全没看到李泰的纠结。 李承乾也低著头专心吃饭,只是眼角余光偶尔瞟向李泰一副苦瓜脸,心里暗暗好笑,又有些同情。 四弟啊四弟,自求多福吧。 李泰挣扎了许久,终究是抵不过腹中强烈的飢饿感。 他咬咬牙,闭上眼睛,夹起一筷子鸡胸肉丝塞进嘴里。 味道果然很淡,肉质还柴柴的,但好歹是肉。 他又舀了一勺鱼肉,蘸了点鱼汤,味道还算鲜,但跟他平日里吃的,实在是天差地別。 菠菜只有咸味,南瓜倒是自然的甜,水煮蛋的蛋黄依旧干噎。 李泰几乎是抱著一种不吃就会饿死的心態,就著大米饭,机械地將面前的食物一样样塞进嘴里。 味道谈不上好,只能说能下咽。 但神奇的是,隨著食物入腹,那种强烈的飢饿感逐渐被抚平,虽然没吃到什么美味,但胃里確实饱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最后,李泰將蒸南瓜和鱼汤也都吃得乾乾净净,连水煮蛋的蛋黄也勉强咽了下去。 虽然全程苦著脸,但確实是都炫光了。 用过晚膳,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府內点起了灯火。 顾安命人备好马车,对李承乾和李泰道:“时辰不早,马车也都备好了,你们该回去了。” 李承乾和李泰连忙起身行礼告退。 李泰感觉自己浑身酸痛,步履蹣跚,被两名健壮的僕人小心搀扶著才勉强上了马车。 他靠在车厢壁上,只觉得浑身都酸痛得很,显然是一下午的锻炼后遗症上来了。 时光荏苒,春日渐深,转眼间,一个月就过去了。 这一个月,对於魏王李泰而言,堪称是折磨! 每日清晨,天色未明,他便会被贴身內侍小心翼翼地从被窝中唤起。 因著顾安並未规定晨练,这算是他一天中唯一能稍微赖床的片刻,但也绝不敢耽搁太久,生怕误了去弘文馆的时辰。 匆匆用过一顿简单早饭,一碗稀粥,一个水煮蛋,一碟小菜。 然后他就要登上马车,赶往皇宫。 上午的弘文馆课程,成了他难得的休息时间。 虽然依旧要面对顾安时不时拋出的各种问题,但至少,他可以坐著。 坐在那里,听著二叔平稳的讲述,偶尔偷偷走神幻想著中午能吃什么。 与下午即將到来的酷刑锻炼相比,上午的听课简直是一种享受。 午膳通常在宫里解决,有时在立政殿与父皇母后一同用,有时就在弘文馆附近简单安排。 但无论在哪里,他的膳食標准都被严格遵循著顾安定下的营养搭配。 分量比最初在魏王府时要多一些,这也是为了確保李泰摄入能支撑他下午锻炼足够多的能量,但依旧是少油少盐,以蒸、煮、燉为主,食材也多是鸡胸、鱼肉、蔬菜、粗粮。 看著父皇母后,还有大哥他们面前都有可口的菜餚,而他只能对著自己这份寡淡无味的健康餐努力下咽时,李泰只觉得人生灰暗。 这寡淡的味道,让他连抱怨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下午的加练是雷打不动。 有时在宫內的某处僻静空地。 不过更多时候是被顾安直接提溜回定国公府的演武场。 训练的內容在顾安根据《初级体能训练法》的调整下,缓慢持续的增加著强度和花样。 从一开始的慢走、高抬腿、靠墙静蹲、提石锁行走,逐渐加入了小幅度的弓步蹲、平板支撑、靠墙伏地挺身等等。 每一组训练都让李泰痛不欲生。 肌肉的酸痛从最初剧烈难忍,到后来变成一种熟悉持续的钝痛。 汗水如雨般洒落,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的衣衫。 李泰不是没有想过放弃。 只是他每次放弃,都会被顾安又给提溜回来,然后给他灌一顿成功学的鸡汤。 “青雀,你难道就不想像你大哥一样,每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吗?想的话,你就咬牙坚持,只要坚持五天。” “十天。” “二十天。” “三十天!” “......” 日子没个尽头。 等李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坚持了足足一个月了。 李泰觉得,自己这一个月,活得简直不像个王爷,更像一头被驱赶著拉磨的驴。 每天都累得跟条死狗一样回到魏王府,往往连沐浴的力气都没有,只想直接瘫倒在床上。 而第二天,又会在肌肉的酸痛中醒来,周而復始。 就在这种日復一日的“折磨”中,一个月的时间,匆匆流过。 一日,又是个寻常的清晨。 李泰被轻声唤醒。 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 嗯,大腿还是有些酸,但似乎没有前些日子那么痛了。 胳膊抬起时还算轻鬆。 这已经成了他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检查身体还有哪里在抗议昨日的操练。 在侍女们的服侍下洗漱更衣。 第84章 一个月匆匆而过,李泰终於瘦了! 今天李泰隨手拿起的是一件以前常穿的宝蓝色圆领常服。 这衣服用料上乘,刺绣精美,是他颇为喜欢的一件。 记得一个月前穿它时,还觉得腰腹处绷得有些紧,尤其是坐下的时候,小肚子会明显凸出来,让他有些烦恼却又无可奈何。 只是今天,当侍女熟练地帮他穿好袍子,系上腰带时,李泰却微微愣了一下。 他怎么感觉,这袍子有点宽鬆了? 李泰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 原本被腰带勒出些许赘肉的部位,此刻竟然显得平顺了不少。 他伸出手,捏了捏腰侧的衣料,发现竟然能揪起一小片空余! 他又抬了抬胳膊,感觉袖管也不像之前那样紧紧箍著手臂了,活动起来宽鬆了许多。 奇了怪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李泰顾不上用早膳,快步走到臥房的一面高大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依旧圆润的脸庞,不过似乎比之前瘦了不少? 下巴的轮廓好像没那么浑圆了? 他侧过身,仔细打量。 最明显的是腰腹部位,原本合身甚至略紧的宝蓝色袍子,此刻在腰间竟显得有些空荡,布料微微下垂,形成了一些褶皱。 胸前的衣襟也不再是绷得平平的,而是有了些自然的弧度。 肩膀似乎也挺拔了一点? 虽然整体看起来还是个胖小子,但那种臃肿笨拙的感觉,似乎没了?! 李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连忙转身,对著门外喊道:“来人!快来人!” 听到呼唤,管事赵安和几名在门外候著的下人连忙推门进来,躬身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李泰指著铜镜中的自己,语气里带著激动之色:“你们快帮本王看看! 本王,本王这身衣服,是不是...是不是宽鬆了? 你们看本王,是不是瘦了?” 赵安等人闻言,这才敢仔细抬头打量自家王爷。 这一看,眾人脸上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赵安是宫里的老人了,从小在宫里就是看著李泰长大,后来李泰出宫单独开府后,他也跟著来伺候,对李泰的身形变化最为敏感。 他上前两步,绕著李泰仔细看了看,又伸手轻轻拉了拉李泰腰间的衣料,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声音都有些激动:“殿下!您真的瘦了! 我这几日瞧著您走路都好像轻快了些,这袍子,这袍子確实宽鬆了不少! 尤其是这腰身,还有这肩膀......” 另一个小內侍也连连点头:“是啊殿下,您下巴好像也尖了一点点呢!脸色也比以前红润健康了。” 眾人七嘴八舌,都很是激动。 他们服侍李泰许久,自然看得出这一个月来自家王爷的辛苦和变化。 每日累得精疲力竭回来,吃的也是清汤寡水,人却肉眼可见地精神了些,如今连衣服都穿出了空荡感,这不是瘦了是什么? 李泰听著眾人的话,心中的那点不確定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他猛地转身,再次凑近铜镜,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大家说得对! 他真的瘦了! 这一个月的苦日子没有白熬! 那些汗水没有白流! 那些寡淡的饭菜没有白吃! 管事赵安更是喜形於色,补充道:“殿下,我估摸著,您这一个月,至少瘦下去二十斤是有的! 您看您这脸盘,这身量,定国公的法子,虽然严苛,却是真有效啊!” 二十斤?! 李泰被这个数字震惊到了。 二十斤! 对於曾经的他来说,只是几顿盛宴就能涨上去的重量,但对於正在艰难减肥的他而言,这简直是里程碑式的胜利! 是他用汗水与毅力换来的实实在在的收穫! 这一刻,所有过去一个月的痛苦、疲惫、委屈、对美食的渴望...... 都被这巨大的惊喜给冲淡了。 李泰看著镜中虽然依旧圆润但已显露出变化轮廓的自己,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心底涌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原来,坚持真的有用! 那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训练,一天天做下来,身体真的会改变! 看著自己慢慢变瘦,变精神,李泰感觉这比他曾经吃到的任何美味佳肴,都更让他感到满足和兴奋! 他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下午的训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甚至开始期待,再坚持一个月,两个月...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不会也能像大哥那样,穿起衣服来挺拔利落? 赵安见自家王爷如此欣喜,心中既欣慰又感到有些酸楚。 他是看著李泰长大的,见他这一个月来著实辛苦,今日又见成效,便想著偷偷给王爷补一补,也算是个庆贺了。 於是,他趁著李泰沉浸在喜悦中时,悄悄吩咐厨房,在今日的早饭,额外准备了几道李泰往日最爱的大鱼大肉。 早饭时分,李泰心情愉悦地来到侧厅。 只是当他看到桌上除了他那份固定清淡的健康餐之外,赫然多出的几道色泽诱人,香气四溢的肉菜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眼前的这些肉菜,以前那可都是他曾经的最爱。 是这一个月来,在无数个飢肠轆轆的夜晚,在梦里流著口水想念的味道。 此刻它们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散发著对李泰而言,无比致命的诱惑力。 李泰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唾液都在迅速分泌。 只要,只要吃一口,就一口...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 反正他已经瘦了二十斤了,奖励自己一顿,应该也没关係的吧? 二叔又不在府里,没人会知道的。 李泰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几乎要伸向筷子。 只是下一刻,李泰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面前的水煮菜心和杂粮饭上。 他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已然宽鬆的衣袍。 一个月来的汗水与坚持,镜中初见成效的自己...... 不行! 第85章 月考(两章二合一) 李泰猛地清醒过来。 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吃了多少苦? 流了多少汗? 才换来这二十斤的成果! 如果今天破戒,吃了这些油腻的食物,之前的努力会不会白费? 更重要的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那么,这一个月的地狱生活,他岂不是全都白熬了? 想到二叔每天都看著他锻炼的殷切目光,想到下午还要继续的训练,想到自己心中那份刚刚燃起的对更好自己的期待...... 他李泰,也能是个帅小伙! 李泰狠狠地咬了咬牙,將肚子里蠢蠢欲动的馋虫死死压了下去。 当李泰再次抬起头,目光不再是面对美食时的挣扎和渴望。 而是带上了他罕见的严厉。 他看向一旁正垂手侍立,脸上带著討好和期待神情的管事赵安,声音不大,却非常严厉: “赵管事!” 赵安心里正美滋滋地想著李泰今日定会高兴,不仅减了体重,还能好好的吃上一顿,闻声连忙上前一步:“殿下有何吩...” 他话未说完,便被李泰打断。 “谁让你自作主张,准备这些的?” 李泰指著桌上那几道“违规”菜餚,小胖脸上满是严肃之色:“本王的膳食,自有定例!谁给你的胆子隨意更改?!” 赵安脸上的笑容僵住,连忙躬身解释道:“殿下息怒!我是看殿下这一个月著实辛苦,今日又见减重卓有成效,心中欢喜,才想...才想让厨房给殿下添几道可口的,庆贺一番,绝无他意!” “庆贺?”李泰哼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几道菜,又回到赵安脸上,语气愈发严厉,“本王这一个月如何过来的,你难道不清楚? 定国公如何吩咐的,你难道忘了? 今日若因你这一时好心,让本王前功尽弃,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他越说越气,小小的胸膛起伏著:“你这是在害本王!立刻把这些东西撤下去!府中上下,从今日起,都给本王记住,本王的饮食,必须严格按照定国公定下的规矩来!若有谁再敢阳奉阴违,私下里弄这些花样。” 李泰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厅內所有下人,一字一句道:“不管是谁,一律严惩不贷!绝不轻饶!” 这番话,从一个半大少年,且向来以好脾气著称的李泰口中说出,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 赵安听得冷汗涔涔,知道自己这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连忙跪下:“小人知错!小人糊涂了!请殿下恕罪!小人这就让人撤下去!绝不再犯!” 其他下人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 李泰看著赵安惶恐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依旧散发著诱人香气的菜餚,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要减肥的坚定决心所取代。 他挥了挥手,语气稍微缓和:“起来吧,记住这次教训,把菜撤了,你们也都下去,本王的午膳,有这些就够了。” “是!谢殿下!”赵安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指挥著侍女们小心翼翼地將那几道“违规”菜餚迅速撤走。 侧厅,很快又只剩下李泰面前跟以往一样的简单的健康餐。 诱人的香气渐渐散去。 李泰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清蒸鱼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味道依旧寡淡。 但此刻,他已经习惯了。 定国公府。 日上三竿。 顾安睡得正沉。 回长安也有一个来月了,虽然多了教导太子和魏王的差事,偶尔还要应付一下朝堂风波,但依旧不影响顾安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 他都退休了,要连懒觉都不能睡了。 那他还退个鸡毛休啊! 顾安醒了,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四肢,听著骨骼发出的轻微脆响,满足地轻嘆一声。 就在顾安还准备再赖一会儿床时。 半透明系统面板,静静出现在眼前。 顾安的睡意立马就消散了。 面板上,一行行清晰的字跡开始滚动显现: 【阶段性任务:弟子李泰的健康管理(首月)完成情况结算中......】 【目標弟子:李泰】 【减重成果:经系统综合测算,过去一个月內,弟子李泰体重净减少二十一斤七两。】 【任务奖励规则:体重每减少十斤,奖励名师点三十点。】 【计算:减重二十斤,奖励六十名师点,超出部分不足十斤,按比例折算奖励五点名师点。】 【总计发放奖励:65名师点。】 哦?二十一斤多? 顾安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李泰这一个月减肥的重量比他预估的二十斤还多些。 看来这小子这一个月確实没偷懒,系统搭配的“科学训练法”和“营养餐”也著实有效。 65点名师点,不算少。 没等他细想,面板上的信息继续刷新: 【常规教学周期结算(首月)......】 【检测到宿主已持续教导两名弟子(李承乾、李泰)满一个月。】 【系统综合评估弟子受益程度中......】 【评估完成。】 【弟子李承乾:天资聪颖,態度端正,对宿主所授“经世致用”之学领悟深刻,思维方式与眼界均有显著拓宽,心性亦更为沉稳,受益等级:良多。】 【奖励名师点:二百点。】 【弟子李泰:天资聪颖,年少心浮气躁,精力多集中於体能训练与饮食控制,对知识性內容吸收有限,然坚持完成高强度训练,意志力与身体素质得到初步锻炼,受益等级:较多。】 【奖励名师点:一百点。】 【月度教学奖励总计发放:三百名师点。】 看到这里,顾安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这倒是意外之喜! 没想到除了李泰减重的阶段性奖励,系统还有月度教学评估奖励。 而且奖励颇为丰厚,李承乾那里给了两百点,李泰也有一百点。 看来系统不仅认可他传授的知识,也认可他对弟子心性、体魄等方面的综合影响。 顾安心念一动,调出自己的名师点帐户信息。 【当前名师点余额:205 + 65 + 300 = 570点。】 570点名师点! 顾安的心情非常愉悦。 顾安也是没想到这一个月下来,名师点竟然猛增到了五百多点! 距离他眼馋已久的千点档兑换目標,一下拉近了一大截! 顾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系统商城列表中,那需要整整一千名师点才能兑换的几项“跨时代技术”上。 【曲辕犁(附详细图纸与工艺说明)】。 【黄道婆改良版织布机(附详细图纸与工艺说明)】。 ...... 这些技术,若真能在这个时代推广开来,对於提高农耕效率、改善民生,有著难以估量的作用。 这可不仅仅是增加粮食產量、改善布匹质量那么简单,背后牵动的是无数农户的生计,是国家赋税的基础,甚至能影响到社会结构。 顾安也不是没有想过自个研究这些玩意,但他在打仗冲阵方面有所造诣,但在工科研究发明这方面,他只能弄出来像马鐙、马蹄铁、高桥马鞍这些简单的玩意。 再复杂点的,就属实是难为顾安了。 就在顾安盘算著如何更快赚取名师点时,系统面板再次发生了变化,新的信息浮现: 【检测到宿主教学已步入正轨,为规范教学进度,激励弟子进学,系统特发布常態化任务:月度教学考核(月考)。】 【任务说明:每月月末(或次月初),系统將根据宿主过去一个月內所讲授之核心知识內容,自动生成相应科目的標准化试卷。】 【考核对象:当前所有在册弟子(李承乾、李泰)。】 【考核標准:试卷满分一百分,六十分为及格,八十分为优秀,一百分满分。】 【奖惩机制:】 【1. 每位弟子考核不及格,扣除宿主五十名师点。】 【2. 每位弟子考核及格,无奖励亦无惩罚。】 【3. 每位弟子考核达到优秀(八十分及以上),奖励宿主五十名师点。】 【4. 每位弟子考核获得满分(一百分),奖励宿主一百名师点。】 【5. 奖惩可叠加,例如,若一名弟子优秀,一名弟子不及格,则宿主净获得0点名师点,若两名弟子均优秀,则宿主获得一百名师点。】 【特別提示:试卷內容將基於宿主讲授內容进行適当变形与深化,旨在考察弟子理解与应用能力,而非单纯死记硬背,请宿主注重教学质量与弟子掌握程度。】 【首次月度考核试卷生成中......】 【生成完毕。】 【科目:经世实务(首月)】 【试卷已发放至系统临时储物空间,宿主可隨时具现化领取,具现化將自动適配当前时代可用材质与书写形式。】 “月考?”顾安看完这一长串说明,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这系统,倒是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连考试制度都搞出来了。 有奖励,也有惩罚,及格没奖励,看来是鼓励弟子往优秀和满分努力。 至於扣分机制。 则是在告诉他必须確保教学质量。 不过,对於李承乾,他倒是不太担心,因为这小子平日里学得极为认真。 至於李泰嘛。 顾安摸了摸下巴,想到他过去一个月大部分精力都跟肥肉较劲去了,听课估计也是左耳进右耳出,能及格恐怕都够呛。 不过,系统也说了,试卷是基於他讲的內容变形深化,不是死记硬背,这就考验真本事了。 李泰的读书天赋可不差,未必不能给他一个惊喜。 “具现化试卷。”顾安在心中默念。 话音刚落。 顾安只觉得手中一沉,低头看去,两卷用淡黄色细麻纸整齐卷好的捲轴已然出现在掌心。 纸是贞观年间常见的麻纸,质地略显粗糙,但厚实耐用。 捲轴用同色的细绳繫著。 他解开其中一卷的绳子,缓缓展开。 纸上的字跡並非毛笔书写,而是某种极为规整,清晰的雕版印刷体,墨色均匀。 抬头写著“经世实务首月考核”,下列考生姓名、考核时间等空白待填。 再往下,便是一道道题目。 顾安快速瀏览了一遍。 题目总共一百道,题型多样,有要求简要解释概念的,有判断对错的,有分析简单案例的,也有需要稍作计算的。 內容果然完全覆盖了他过去一个月在弘文馆所讲,从长安城坊市管理、东西市运转特点,到漕运损耗计算、赋税种类与徵收原则,再到他穿插讲述的一些基本算术、度量衡常识,甚至包括那日“长江黄河论”中蕴含的治国思想选择倾向...... 可以说是几乎无所不包。 题目表述確实不是照搬他课堂的原话,而是换了情境、换了角度,或者是將几个知识点糅合在一起提问。 比如,不是直接问“长安东市和西市有何不同”。 而是给出一段描述某个市场混乱,货物滯销的文字,问“若你是管理此市的官员,可参照长安东西市何种管理经验加以整顿?”。 再比如,计算题不再是简单的数字运算,而是结合了一个虚构的“某县遭灾,需减免田租三成,该县原有田租总额为某石,问实际需徵收多少,朝廷可能少收多少”这样的情境。 “有点意思。”顾安点点头。 这样的试卷,確实能考出真水平。 看著试卷上的题目,顾安一度都感觉自己重新回到学生时代了。 顾安將试卷重新卷好,繫上绳子。 今天去弘文馆,正好用这个来检验一下过去一个月的教学成果,也看看这两个小子到底学进去了多少。 弘文馆內。 李承乾早早端坐,温习著昨日的笔记,神情专注。 李泰则有些无精打采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只手撑著下巴,眼神飘忽。 他感觉早上起来,肚子又饿得咕咕叫,昨日锻炼的酸痛还未完全消退,想到下午还要继续锻炼,就有些提不起劲。 顾安踏进馆內,手中拿著那两卷麻纸捲轴。 “老师。”李承乾和李泰连忙起身行礼。 顾安点点头,走到书案后坐下,將捲轴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两人,尤其在李泰那略显萎靡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第86章 意外之喜 “今日不讲课,过去一月,该讲的,我也讲了不少。 今日,考校一下你们所学。” “考校?”闻言,李承乾眼睛立马亮了一下,他对自己这一个月所学颇有信心,正想有机会验证一番。 李泰则是一愣,隨即心里咯噔了一下。 考校?考什么? 他这一个月都被减肥折磨的欲死欲仙的,著实是没精力去听啊。 这考校不纯纯难为他吗? 顾安拿起一卷捲轴,解开绳子,將其展开平铺在案上,让两人都能看到抬头和部分题目。 “这是一份试卷,共计百题,內容皆出自过去一月我所讲授。 限时一个半时辰完成。” “独立完成,不得交谈,不得偷看他人,现在,开始。” 说完,他將两份空白试卷分別递给李承乾和李泰。 李承乾双手接过试卷,神色郑重。 他將试卷在自己的书案上小心铺开,先快速通览了一遍题目,心中稍定。 果然都是二叔讲过的內容,虽然有些题目问法新颖,需要思考,但也都並未超出这一个月来所学的范围。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在姓名处工整写下“李承乾”三字,然后便从第一题开始,凝神静气,开始认真作答起来。 李承乾下笔沉稳,不时停顿思考,在草稿纸上简单演算,思路清晰,显然对所考內容掌握得相当扎实。 反观李泰,在拿到试卷后,看著密密麻麻的题目,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他硬著头皮看向第一题,是关於坊市管理的,他好像听过?他有那么一丟丟印象,但具体怎么说的来著? 李泰抓耳挠腮,努力回忆,却只想起二叔似乎提到过“坊墙”“宵禁”“市令”几个词,具体怎么管理,为何如此管理,有些模糊。 他试图从题目字里行间寻找线索,凭感觉写了几句话,自己看了都觉得不通。 第二题,计算题,关於漕运损耗的。 他记得二叔好像讲过损耗比例,但具体是多少? 怎么算来著? 李泰咬著笔桿,盯著题目里的数字,毫无头绪。 算了,遇事不决先蒙一个再说。 第三题... 看著试卷上的这些题目,李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身旁,只见李承乾正奋笔疾书,神情专注,显然答得很顺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见到这一幕,李泰心里更慌了。 就这样,李泰几乎是连蒙带猜地往下做题。 遇到稍微有点印象,能扯上几句的,他就努力多写几个字。 遇到完全不懂的,就凭直觉选一个选项或者胡乱写几个相关的词语。 计算题基本靠蒙,分析题基本靠编。 李承乾是越写越有把握,李泰则是越写越是满头大汗,手心都是汗。 这一个半时辰,对李泰来说简直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比下午的体能训练更让他心焦。 时间一到。 顾安便敲了敲书案:“时间到,停笔。” 李承乾从容地放下笔,將试卷轻轻吹乾墨跡,然后起身,將试卷呈给顾安。 李泰如蒙大赦般丟下笔,看著自己写得涂改多处,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对不对的试卷,欲哭无泪,磨磨蹭蹭地也交了上去。 顾安接过试卷,开始著手批改。 顾安先是展开李承乾的试卷,字跡工整清秀,卷面整洁。 顾安拿起硃笔,对照著系统提供的標准答案,开始逐题批阅。 对、对、对...... 一路看下来,李承乾的答案准確率极高。 概念清晰,计算无误,案例分析也能抓住要点,阐述清楚,甚至有些地方还有自己的简要见解,只有少数几道题,因为理解角度略有偏差和表述不够精准,被扣了少许分数。 最终,顾安在李承乾的试卷右上角,用硃笔写下了一个醒目的数字:97。 差三分满分! 这个成绩,让顾安都暗自点头。 这要是换顾安来考,都不一定能考这么高的分数。 看来李承乾这小子,这一个月来確实是用心了。 至於那三分扣得也不冤,涉及一些需要更灵活变通和更深层思考的地方,对於一个刚接触这些实务知识不久的太子来说,已属难能可贵。 接著,他展开李泰的试卷。 字跡同样工整,不过卷面就要比李承乾的凌乱许多了,期间涂改了不少处。 判断题和选择题,也对了一小半。 顾安可是全程目睹了李泰做题的全过程,只能说看来这小子瞎猜的运气不算太差。 填空题和简答题,但凡需要完整无误写下来的,基本全军覆没。 不过但凡是题目涉及到有关事件见解,李泰倒是靠著自己的话,答得不错。 硃笔一路划下,叉叉居多,偶尔也有勾。 顾安严格按照评分標准,该给分的给分,该扣的就扣。 最终,他累加分数。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刚好卡在六十分及格线上! 顾安看著这个分数,又看了看李泰试卷上那些胡诌的答案,一时间竟有些无语。 说这小子没听吧,他很多地方还能沾点边,用自己的话引经据典的去做题,倒也是不错的答案。 这六十分,有一半是靠运气蒙选择题得来的,另一半则是纯靠李泰的天赋了。 不过,好在及格了。 顾安放下硃笔,靠在椅背上。 对於这个结果,顾安很是满意。 上个月,李泰的主要精力確实都放在跟自个体重作斗爭,跟体能训练死磕上了。 对於一个半大孩子,一个从未吃过苦的胖子王爷来说,能坚持下来已属不易。 要求他在减肥的同时还要兼顾枯燥的实务知识学习上达到优秀,確实是强人所难。 李泰能及格,至少说明他上课没有完全睡觉,耳朵里多少进了点东西,加上点运气,勉强达到了系统“及格”的底线。 这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顾安原本都做好了被扣五十名师点的心理准备了。 如今不但没扣,反倒因为李承乾的成绩达到“优秀”层次,还能给他带来五十名师点的奖励。 “还算没白教。”顾安低声自语了一句,將批改好的试卷分发给两人。 第87章 紧急军情,吐谷浑 李泰有些忐忑,几乎不敢看顾安的眼睛。 李承乾看到右上角鲜红的97分,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欣喜,但很快收敛,恭敬地对顾安行礼:“谢老师批阅,学生定当继续努力,弥补不足。” 李泰颤抖著手接过自己的试卷,闭著眼,深吸一口气,才敢睁开一条缝看去。 当看到试卷上鲜艷的红色“60分”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及格了? 他竟然及格了?! 他答题的时候,七成全靠蒙,剩下三成要么就是实在不会,要么就是连蒙带猜。 李泰反覆看了几遍,確认没错,顿时长舒一口气。 “六十分,刚好及格。 青雀,你可知你这分数,有多少是凭真才实学,有多少是运气?” 李泰脸一红,低下头,小声道:“学生,学生知错,上月...上月未曾用心听讲,日后定当改正。” 顾安没有要过多苛责的意思,毕竟李泰能有这个成绩就已经很不错了。 【叮!月度考核奖励结算:弟子李承乾,成绩97分(优秀),奖励名师点50点。 弟子李泰,成绩60分(及格),无奖励无惩罚。 总计获得名师点:50点。】 【当前名师点余额:630点。】 系统的提示適时响起。 ...... 弘文馆內,顾安放下手中用作教具的简易算筹,试卷上的题目都已经讲解的差不多了,扫了一眼正端坐著的李承乾和李泰。 “好了,今日上午的课,就到这里。” 李承乾闻言,恭敬地放下手中记录的笔,起身行礼:“谢老师教诲,学生谨记。” 李泰也连忙跟著起身行礼。 只是李泰一想到下午即將到来的,不知又有什么新花样的体能训练。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似乎又松垮了一点的腰带,心中五味杂陈。 顾安將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只淡淡道:“承乾你可自去温习。 青雀,你隨我回府。” “是,二叔。”李承乾应道。 李泰一脸人生已经没什么希望的神情,朝著馆外走去。 就在顾安领著垂头丧气的李泰,即將踏出弘文馆高高的门槛时。 馆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王德著急忙慌的一路小跑了过来。 王德在馆外站定,目光一扫,见到顾安,脸上立刻露出恭敬和焦急的神色,赶忙上前两步,对著顾安深深一躬:“小人王德,参见定国公。 陛下口諭,请定国公即刻前往两仪殿议事。” 闻言,顾安脚步顿住了。 王德是李世民平日里身边用的最是得心应手的內侍,寻常不会露出这般著急忙慌的架势。 如今慌慌张张的样子,显然是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两仪殿? 这个时辰,通常是小朝会结束,李世民正忙著批阅奏疏或者是和重臣单独议事的时间。 这个时间突然急召他去,还是王德亲自来传,显然不是寻常敘旧或者諮询太子教育那么简单。 “可知何事?” 王德略微直起身子,目光快速扫过顾安身后的李承乾和李泰,停顿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道:“回国公爷,是关於西北...凉州方面,今早有八百里加急军情送至,陛下震怒,已传召了多位国公、大將军入宫。” 军情?凉州?西北...... 几个关键词迅速在脑海中组合,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吐谷浑。 顾安虽然退了休,但並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对於大唐周边的局势,尤其是西北这个不太安稳的邻居,还是保持著基本的关注。 再加上前世的一些记忆,吐谷浑也正是今年开始一直搞事情。 吐谷浑,从来就不是个不安分的角色。 “明白了。”顾安点点头,不再多问。 军国大事,王德能在外面透露的这些已是极限了。 他转身对眼巴巴看著自己的李泰道:“下午的锻炼暂且延后,放你半天假。” 又对李承乾说:“承乾,你一起去吧。” 李承乾原本正打算回东宫,闻言一怔,立刻应道:“是,二叔。” 以前李承乾倒是对这种会议不怎么感兴趣。 不过最近一个月在经过顾安的教导后,他有了许多变化。 能参与这种级別的军情议事,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学习机会。 至於李泰嘛,今天能放半天假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至於去哪,他无所谓。 於是,顾安在前,王德略后半步引路,李承乾和李泰跟在后面,一行四人迅速离开了弘文馆,朝著两仪殿方向走去。 宫道上来往的宫女內侍步履匆匆,见到他们这一行,尤其是看到王德亲自引著顾安,都远远便躬身避让。 路上,李承乾忍不住轻声询问走在前侧方的王德:“王公公,西北军情具体是何事? 吐谷浑又寇边了么?” 李承乾好歹身为大唐的太子殿下,虽然他还尚未参与核心决策,但对边境动静他也是有所知道的。 王德微微侧身,对李承乾也十分恭敬,低声解释道:“回太子殿下,正是。 今日天未亮时,凉州都督李大亮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到了。 吐谷浑伏允可汗亲率部眾,再次越境袭扰我凉州诸县,劫掠边民牲畜財物,杀伤我戍边士卒百姓...... 具体伤亡损失,军报中尚未详述,但陛下览报后,神色极为不悦。”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已传召了卢国公、鄂国公、卫国公、潞国公、樊国公、任城王等诸位国公、大將军,还有梁国公、赵国公等几位相公,前往两仪殿共同商议。 定国公回京后,陛下一直念著,此等军国大事,自然也要请国公爷一同参详。” 王德这番解释,既是对李承乾问题的回答,也是进一步向顾安说明了情况。 这次的召见,可以说是几乎囊括了贞观朝当前最顶尖,最富实战经验的武將集团核心,以及文臣中的决策首脑。 这个阵容,显然不是为了討论“打不打”,而是直奔“怎么打”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