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王爷带崽退婚?我偏要嫁!》 第1章 重生未婚夫带崽归京时 大鄷四十六年,又是清明。 北邙山上雨后气清,灰石板墓碑被擦拭得不染灰尘。 “父亲,我们祭拜过温伯父了。” 三道男女音从鄷彻身后响起,他只看著墓碑,“你们都成婚了,不必陪我,各回各家,好生过日子。” 待只剩鄷彻,他理好衣摆盖住伤腿,跪在墓前。 这是高枝化为魂魄跟隨鄷彻的第十年。 第一次见他跪在她墓前。 说来,高枝和这人的关係,一句话能说清。 自少时相识,多年同窗死对头到定婚、解除婚约,另嫁他人,而后不相往来。 细算起来,他已三十有五,不似少时意气风发,英俊面庞沾染十年风雨晦涩,两鬢早上白,唯那双深邃的眼,同她少时所见一般无二。 她死都没想到,鄷彻会祭拜她十年。 “高枝,你挺狠。” 高枝一愣,见那双长眸浮现红意,盯著的始终是墓碑。 並非墓碑后的她。 “竟一次…都不来梦中见我。” 鄷彻抿直唇线,“真以为,我能记得你这样久?” 高枝嘁了声。 恩爱眷侣怕都比不得他上坟勤。 果真是仇敌记千年。 “还真能。” 男人自嘲中夹著哽咽,叫高枝睁大了眼。 “若能忘了你,就好了。” 鄷彻语气很淡,泪无声滑落,“阿枝,你很恨我吧,不然怎会得知我活著时,义无反顾同我割袍断婚,嫁入东宫。” 高枝顿了下。 的確。 到死,她都恨著鄷彻。 他们算是青梅竹马,老怀安王死前,请求圣上定下这桩婚事,在她眼中,已是未婚夫的鄷彻成婚前忽然出征。 世人笑话,是鄷彻嫌弃她整日里和男人一样念书习武,甘心打仗,也不愿同她成婚。 她不信。 等了他整整五年。 仗打到第四年,险些被敌方夺了要地,鄷彻失踪整整一年,百姓说他逃跑或当了卖国贼。 她也不信。 终於第五年,鄷彻归京,可回的不止他,还有他同別人生的三个子女,最大的八岁,小的才五岁。 她听他亲口承认,三个孩子是他骨血。 她是將军府独女,被娇养长大,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同他割袍断婚。 而后,便答应了太子提亲,嫁入东宫。 可嘆她命运多舛,太子亦非良人,被先帝罢黜后起兵谋反,最后落败下狱,她被骗,喝下了太子的心肝良娣送来的毒酒。 等再睁眼已成魂魄,跟隨鄷彻十年。 “你该恨我,等了我那些年,听说我和旁人生儿育女,该多委屈。” 鄷彻抚著墓碑,“可我怎会负你。” 高枝一惊。 他这话何意? “还记得温禾吗?” 鄷彻遥望另一座小山丘,“每年我先拜他,再来见你,阿枝,记得咱们同窗时,温禾常和我们一起。” 温禾是他们同窗,比他们年长几岁,很照顾他们。 高枝听到这,有种不好的预感。 “三个孩子,都是他的骨血。” 鄷彻指尖摩挲过碑上『挚友高枝之墓』几个字。 高枝不敢置信。 若都是温禾的孩子,那为何…… “你该要想,我为何当年不告诉你吧?” 鄷彻:“温禾的心上人,是获罪潜逃至太原府的辽人,鄷国不可与外通婚,温禾和她有了孩子,温家世家大族,更不能容。” 高枝捂住嘴。 “我领兵出征,是因唯有答应此事,父亲才肯请官家赐婚, 我和温大哥一同出征,可他为保护我而死,嫂子不肯独活,隨他而去, 三个孩子身上淌著辽人血脉,若我不认他们是我骨肉,他们活不下去。” 鄷彻將腰间酒壶打开,饮了几口。 “再者,我当时被朱文断了腿,是个残废,归京前听说你心宜太子, 我一个罪名缠身的残废,怎配得上你。” 高枝记得自己明明死了,为何胸膛內还会有钻心痛楚。 她死后,亲眼瞧著鄷彻像变了个人,將偏爱良娣的太子折磨死,把毒死她的良娣做成人彘。 所有欺负过她的人,都被他收拾得一乾二净。 她被丟到乱葬岗的尸身,经过一场大雨,泡得浮肿发烂。 连高枝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 鄷彻却毫不嫌弃,费尽心思替她打扮,像对待一件绝世珍宝,细心帮她编生前最喜欢的辫子式样,上妆更衣,最后下葬。 包括因太子被牵连的高家人,都由他一一经手操办丧仪,选定陵墓。 高枝起初免不得猜,鄷彻待她有情。 可琐事处理过罢,鄷彻恢復正常,专心养孩子,料理朝政,过平淡无奇的日子,甚至没为她掉一滴眼泪。 十年间,除了固定的祭拜,他的生活里完全没她。 她想,大抵是温禾的墓也在附近,所以顺便过来奚落奚落她这个瞎了眼选错郎婿的前未婚妻。 直至此刻…才大梦初醒。 “阿枝。” 鄷彻將酒一饮而尽,抚上脖颈掛的墨绳玉坠,“你说若当年咱们成婚了,孩子是不是也像他们这样大了。” 高枝一怔。 男人嘴角开始渗出鲜血。 她察觉不对,忙呼唤对方的名字,却阻不了对方眼神光渐渐涣散。 “原来你当年喝的毒这样烈。” “阿枝,你疼不疼啊……” “让你等了我十年,很抱歉。” “恨我也罢,这样,你才能记得住我……” “阿枝,我这就来陪你了。” 鄷彻眼底最后一丝眷恋消散,高枝刚抚过人冰凉指尖,就被玉坠吸住,意识全被吞没。 - “裤子脱了。” 冰凉粗糙的手掌顶开高枝的大腿。 “好歹是辅国大將军的独女,何至於被这样羞辱。” “毕竟传言说高姑娘等了怀安王五年,是早和他暗度陈仓,所以不敢轻易解除婚约,怕人发现贞洁已失。” 高枝猛然睁开眼,將在她下身的手抓住。 “谁?” 朱嬤嬤刻薄老脸出现在眼前时,高枝都懵了。 鄷彻不是將这仗势欺人的狗奴才剥皮抽筋餵了狗吗? 怎么还活著? “咳…高姑娘。” 朱嬤嬤挺直后背,“奴是皇后的人,此番过来,是听从娘娘的意思,確保东宫女主人的贞洁, 既然姑娘愿入东宫,难道要让太子在您和皇后间左右为难吗?” 皇后確保贞洁、嫁入东宫…… 她这是…重生了? “怀安王回来了!” “真的假的?” “是真的,人被朱文堵在城门口,说是要替高姑娘报仇,废了怀安王。” 高枝心头警铃大作。 没错。 那时她听说鄷彻在外和別人生子,赌气答应嫁给太子,来东宫也是应太子邀约,没想到皇后派人来验她身。 正是这日,鄷彻回京,被朱文在城门口废了腿,此后只能坐轮椅上,再无法像少时那般策马扬鞭。 就算后来经她外祖父诊治,也只能一瘸一拐。 造成这一切的凶手朱文,是太子表弟,表面上说替她报仇,实则是报当年在书院时险被鄷彻弄瞎了眼的私仇。 高枝不愿重蹈覆辙,理好衣物狂奔而出。 朱嬤嬤被高枝一脚蹬倒在地,捶地板,“都说武將之女娶不得,果真是个泼妇。” 高枝衝出东宫,婢女蝉衣拽著马,“姑娘,您怎么出来了?这才两盏茶功夫不到呢,您没见太子?” 早两日,传言怀安王带三个孩子回京,自家姑娘气得要命,恰好太子登门求娶,说了好一番情话,姑娘这才赌气,答应了太子。 不过蝉衣总觉得,印象中那霽月光风的小王爷不是这种人。 “去城门口。” 高枝出身將军府,武功一等一的好,身边的蝉衣、百合都是武婢,很快跟上她。 巍峨城墙下,旧得稍显破败的马车外,一矮胖华服年轻人领著二十余个小廝阻拦。 “卖国贼还敢回京?” “同辽人一战,若非我爹出战援救,大鄷早就败了。” 年轻人用皮鞭抽地,嚇得车內三个孩子齐齐抖了抖。 “爹爹,外头那大胖猪比汀儿还胖。” 温汀一张肉包脸瑟瑟发抖,“汀儿不抗揍。” 温榆看向靠著木床的父亲,俊俏年轻的一张脸,因多日刺杀逃命,已有些灰白,黯淡的眼在听见温汀的话时,恢復了几分光彩。 “汀儿不怕。” 这话是温榆说的,她强装镇定,抱住弟弟,“父亲在,他们不敢。” “是。” 老大温言才八岁,將弟妹拢在怀里,“有父亲和哥哥在,我们会保护你们。” “主子。” 暗卫苍朮撩开车帘,看向鄷彻,“那死肥猪拦车,说什么替咱王妃报仇。” “为啥要替娘亲报仇呀。” 温汀早就知道父亲有个未过门的妻子,正满心欢喜要见素未谋面的母亲,听到苍朮叔父的话,耷拉著小脸,“我啥时候才能见到娘亲?” “汀儿別乱说。” 温榆捂住温汀的嘴,“父亲还没和高姑娘成婚,咱们不是还听说高姑娘喜欢太子嘛……” “温榆。” 鄷彻这一声古井无波,温榆自觉闭嘴。 “苍朮,保护好公子和姑娘。” 鄷彻强撑著要站起来,被苍朮制止,“您骨头才养好一些,不记得大夫说过了?再受伤,您的腿就废了。” 温言扶住鄷彻,“父亲为何不让苍朮叔父收拾他们?” 苍朮叔父武功高强,动动手指头就能將人制服。 “主子,要不属下……” 苍朮还没说完,鄷彻微凉的眼神扫过来,“不要给她惹麻烦。” “…是。” 苍朮自幼时在书院就知道,王妃是主子小心肝。 动不得、惹不得、更不能给人麻烦。 “鄷彻——” “给老子滚出来。” 朱文叉著粗腰,见车帘揭开,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缓慢下车,即使面上毫无情绪,但朱文还是看出来了。 眼下的鄷彻,可不是记忆中將他揍得哭爹喊娘的杀神。 “父亲!” 温榆撩开车帘的一瞬被苍朮给抱回去。 朱文看得一清二楚,“好你个负心汉,高姑娘等你五年,你竟真在外头生了三个野种。” 这声吆喝引来好些百姓围观,一听说是卖国贼怀安王带著野种回来,纷纷议论起来。 “真不是人啊。” “这五年来,求娶高姑娘的青年才俊不计其数,她忠贞不渝,怀安王却有两意。” “令人作呕。” 朱文听著周遭议论,后背挺得越发直了,一皮鞭抽向马车上的人。 “啪!” 鞭声响起,然而眾人却不见皮开肉绽的场面。 鄷彻利落侧身,那长鞭就从他脸边错过。 相对於朱文拼尽全力十分笨重的身影,鄷彻显得轻鬆多了。 “滚。” 鄷彻薄唇翕动,只吐出一冰冷的字词,便叫人不寒而慄。 几年前的事浮现脑海,朱文咽了口唾沫,又气恼,“你还敢囂张? 今日你若不跪下磕头,我就將你那几个崽子一併拖出来打死。” 数个小廝將马车给包围。 鄷彻强撑著用后腰靠著车身,听车內传来女儿的呜咽,眉心紧皱。 朱文看出他伤势惨重,得意逼近,“不过,你这几个崽子,是和谁生的?该不会是你通敌,跟辽人偷生的吧?” 此言一出,百姓反应跟著激烈起来。 “绝不许辽人入城!” “杀了他们!” 朱文又一鞭子抽过去,不过这次学聪明了,鞭子抽向马车。 要將马车给劈开。 让那些卑贱的小崽子亮亮相。 “窣——” 一柄锋利的緋金长剑划过鞭子。 皮鞭当下被劈成两半,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眾人目光追隨插入城墙的长剑,有人先认了出来。 “这是高姑娘的日魂剑。” “高姑娘来了?!” 鄷彻听到这名字,指尖不由震颤,视线缓缓落在策马而来的人儿。 五年未见…… 常在脑海中徘徊经久不散的身影。 此刻,竟真来到他眼前。 第2章 带他回家 “谁敢动他们爷儿几个,我跟他没完。” 高枝抬手,蝉衣將日魂剑拋来,一气呵成,长剑归鞘。 鄷彻手指蜷缩,定定地望著梦中才能见著的倩影,將她从头到脚,每一根头髮丝都看得清楚。 与自己的记忆,是否还一样。 【瘦了……】 高枝听到鄷彻的声音,下意识转头,对上人漆黑深邃的瞳仁。 不是三十五岁的鄷彻。 这一年,他刚回京,还只二十二。 鬢边未生白髮,眼底不含霜寒。 年轻好看的人,出现在她眼前。 她才对重生有了真实感。 “高姑娘,你不是答应和我表兄成婚?” 朱文咽了口唾沫,指著鄷彻,“鄷彻都背著你在外头生了几个崽子了,你还要他不成?” 鄷彻眸子颤动,似是因这话受到了伤害,仓皇偏开脸,不愿同她对视。 高枝一愣。 那眼中有委屈,又有心疼。 他是在替自己委屈,为她心疼? “谁说我要和太子成婚了。” 女子清音落下,鄷彻惊诧地抬起眼,眼神再度和她撞上。 “我已有未婚夫,现如今他回了,不日,我即將和他成婚。” 高枝抿唇,朝他走近。 鄷彻忙將衣摆整理好,掩去腿上的伤,强行让自己站得直些,可膝盖传来的抽搐,还是叫他脊背略弯。 再不是几年前能为她遮风挡雨的盾牌。 他眉眼染上几分痛色和落寞,却只能强装镇定。 前世每年他来祭拜,都用衣摆掩饰伤腿。 这一幕,刺痛了她的眼。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真是疯了。” 朱文好不容易寻了机会,想出当年恶气,没想到被他作为藉口的高枝出现,让他不好收场。 “你若还不走,明日我亲自去皇后跟前,细说说朱公子这些时日犯下的罪行。” 高枝回眼。 那是掺杂了寒凉的一双妙目。 朱文知道高枝这男人婆从不食言,恶狠狠瞪了眼鄷彻,放了句狠话,带人扬长而去。 “鄷彻。” 高枝这才回首面对年轻人,“好久不见,真是…恍如隔世。” 鄷彻躲过人的注视,“高姑娘,方才多谢你出手相助,但…我还带著孩子,需要回府休整,也请你先离开。” 高枝顿了下,“五年不见,你就这样著急赶我走?” “方才听你提及婚事,若我没记错,应是先前官家给你我定的婚约。” 鄷彻垂下眼,细密睫翼盖住人的情绪,“我会入宫请官家取消。” 高枝打量对方,虽说俊脸毫无情绪,可五官却紧绷著,包括身躯,都流露出僵直。 和三十五岁的鄷彻相比,现在的年轻人,演技稚嫩许多。 分明相识多年。 前世,高枝为何就半点没参透他冷麵背后的无奈呢。 “你还装一下试试看呢。” 鄷彻一愣,“你说什么?” 高枝看著他,“你確定要我走?” 鄷彻偏开半边身子,是恭请人离开。 高枝跨上高马的瞬间,却听鄷彻带著委屈和不舍的颤音:【不要走!】 “?” 这声音…… 高枝回过身。 的確是鄷彻的声音。 但那语气是鄷彻这冰块脸能说出来的? 鄷彻:“待过两日,我就登门同高將军和夫人说明。” 【不想分开…明明我才刚见到你,不要退婚…为什么要喜欢太子……】 高枝惊呆了。 撞鬼了。 她分明看鄷彻嘴闭著。 可为什么他的话全冒进她耳朵里? 【好想阿枝,好想好想……】 【想抱抱阿枝。】 【阿枝怎么这样瘦了。】 【也越来越好看了……】 【难怪京城那些豺狼虎豹都想粘著阿枝。】 【明明我才是阿枝的未婚夫,为何命运待我如此不公,让我得到却又失去。】 这样直白的话,高枝目光落在人胸膛处。 该不会…是他心声吧? “娘亲——” 一道稚嫩呼唤从车內传来。 五岁幼童冒出圆圆的脑袋来,一双水眸含著星星,眼巴巴望著她,“你好漂亮哦~” 高枝又愣住。 这胖娃娃…该不是十年后给灭辽出谋划策、绝顶聪明的大功臣鄷温汀吧? “阿汀,莫要浑说。” 鄷彻冷脸训斥,耳根却染上几点粉意。 【阿汀这孩子,从小就伶俐。】 高枝:“……” 围观百姓对於狗血闹剧远比旧人重逢的戏码感兴趣,见无热闹可看,又怕得罪高家和王府,纷纷散去。 “跟我回家。” 高枝对男人道。 鄷彻眸底闪过惊色。 【阿枝…要带我回家?】 第3章 我养他,养孩子! 高枝本就无意离开,骑马只是打算带他回高家。 鄷彻身上的伤不轻。 她娘医术高明,比前世帮鄷彻治腿的外祖父还要胜上一筹,若有她,鄷彻的腿应当能好起来。 鄷彻顿了下,“我方才说过了,我……” “我听到了。” 高枝道:“怀安王不需要再重复,若不想腿废了,就趁早跟我回去,我娘会帮你医治。” “哇。” 温汀被苍朮抱回去,“娘亲好颯呀。” “那可不。” 苍朮想起往事,举起大拇指,“你娘亲当年在书院就是这个。” 將军府內峻宇彫墙,赫赫魏魏。 厅內气氛肃然。 “我不治。” 高枝的母亲邵氏世代学医,其父邵康乃太医局令,可若非女儿身,邵氏的名声当比父亲还要响亮。 “高枝。” 邵氏斜眼扫过角落中,低眉垂眼的男人。 “你要是有几分心气,就该和他断了才是,巴巴等了他几年,你换来了什么?” “夫人莫气。” 辅国大將军高正打量著五年未见的年轻人满身伤痕,嘆了口气。 “我和鄷紜是老友,阿彻又是咱看著长大的,他的脾性,你该了解些,定是有苦衷的。” 邵氏不管什么苦衷,在乎的唯有女儿受了委屈。 “你这样心疼他,自己给他找大夫就是。” 高正被噎了下,无声看向鄷彻。 “今日多有叨扰。” 鄷彻强撑著起身,对两人垂首,“辜负了高姑娘,是晚辈的错,此后……” “娘。” 高枝打断了人,径直走到邵氏跟前,耳语两句,隨后邵氏的表情就变得越发…古怪起来。 “当真?” “真的。” 高枝握了握她的手,“不可乱说出去。” 邵氏相信闺女不会撒谎,看向鄷彻的眼神,又多了些复杂,“罢了,坐下,我给你看看伤。” 鄷彻一愣。 【阿枝这是说了什么?】 还不等询问,蝉衣小跑进来,对高枝说:“是太子过来了,瞧著脸色不好看。” 鄷彻下意识看向高枝。 女子脸上並未有太多情绪变动,“让他在偏厅等我,我这就过去。” 高正皱眉,“阿枝,太子原先和你说的事……” “爹放心。” 现如今朝局动盪,几个皇子明爭暗斗,高家无意掺和,更不愿站边。 高枝前世也是赌气,才会答应太子提亲。 现在想想也是蠢,一口气將全家人都害了。 高正顾及鄷彻在,未曾明说,高枝却是直言。 “前两日,太子只是嘴上说说,並未过礼,我和他说清楚就是。” 偏厅和正厅相连,隔了一扇小门,高正替女儿紧张,在厅中踱步。 邵氏听得烦,“你將门打开一些,好让大家都听得清楚。” “夫人妙计。” 高正早想这样做了,如今得了夫人发话,自是比圣旨还强有力的命令。 鄷彻垂下眼瞼,任邵氏检查他伤势惨重的双腿。 “今日都传开了,你当眾否认和我成婚,是因鄷彻回来了?” 鄷昭的质问传入正厅。 “阿枝,你不知他在外面和旁人生了几个孩子吗?难道你甘心嫁过去当后娘?” “他如今已是残废,阿枝,我是为了你好,你已为他耽误五年,难道要將余生都耽误在他一人身上?” 邵氏一顿,面前这年轻人浑身紧绷著,五指蜷缩,微微发著颤,面色比入府时还惨白三分。 【鄷昭说得对……】 【我…一个废人,如何配得上阿枝。】 “他不是残废。” 高枝的话掷地有声。 叫鄷彻一怔。 “就算他是,我也养他,养孩子。” 后话更让鄷彻五雷轰顶般,脑子嗡嗡作响。 【阿枝…要养我?】 “那我呢?你口口声声答应要和我成婚。” “难道为了他,要负我?” 鄷昭语气加重,脚步也乱了,不知偏厅发生了什么,紧接著就传来响亮的一巴掌。 邵氏还没反应过来,方才乖乖坐著任她检查伤势的男子,不顾身上的伤,犹如护犊子的母狼般狠戾衝过去。 第4章 藐视皇室,笞三十 鄷昭颊上浮现掌印,素日温润的眸底剥开似有层层偏执交织。 他不过是想抱抱她,却被她扇了一掌。 他们亦少时相识,比起那残废,他不觉哪里逊色。 “为了他,你打我?” “不是为他,是为我。” 高枝目光平静,“你跟姜透的事,我知道了。” 鄷昭一怔。 姜透,冀州州牧嫡长女,高枝前世挚友,也是送她毒酒的太子良娣。 前世误会鄷彻背叛她,鄷昭登门言述倾慕她已久,她赌气应下他的求娶,却不知这人是为將军府扶持而来。 嫁入东宫后,鄷昭不曾踏入她寢宫,任由皇后欺压她,並將姜透纳为良娣。 死前,她才知姜透早在她和太子婚前就暗度陈仓。 “你知道些什么?” 鄷昭眼神变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慌乱和黯涩。 “我什么都知道。” 她说。 鄷昭动了动唇,“我不管你误会了什么,也不管你信不信我, 但是阿枝,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姜透,我爱的只有你。” 高枝一笑置之。 鄷昭哄:“你信我好不好?只有你…呃!” 另一道高大强壮的身影衝过来狠狠给了鄷昭一拳。 就像失控野兽,鄷彻膝盖控制不住发颤,强扑到鄷昭身上,凶戾挥拳。 “你敢欺她!你敢背叛她!” 高枝想说今生还称不上背叛,可见鄷彻拳头不停歇,忙上去拦人。 “鄷彻,別打了。” 还没拦住人,一矮胖墩从天而降压在鄷昭腿上,小肉拳用力砸下。 “欺负娘亲!坏坏!” 竟是温汀冲了上来,另外两个孩子也不顾苍朮阻拦跑过来。 高正暗地补了两脚,见孩子来了,將鄷昭拽起来,“太子快走吧,既招惹了姜透,就不要再登我高家,从前你说的话,我们只当没听过。” 鄷昭浑身疼得厉害,踉蹌起身,视线阴狠扫过鄷彻和三个孩子,咬牙对高枝说:“阿枝,你跟他在一起会后悔的。” 高枝冷声:“滚。” 瞧人愤然离开,邵氏骂:“没想到姜透是这种贱胚子,太子更不是好东西。” 高正见女儿扶鄷彻坐下,缓了缓才问:“阿枝何时知道的?” “就这几日,百合上街时亲眼看到的。”高枝隱瞒道。 高正:“百合细心,不会看错的。” 邵氏哼了声,“方才看太子心虚那样就知是真的。” 高正看鄷彻胸膛起伏,是怒意未消。 “你还好吧?” 温榆、温言也靠近,“父亲,没事吧?” “我没事。” 瞧孩子来了,鄷彻按住怒火,对苍朮道:“將孩子带下去。” “娘亲!” 高枝腿被抱住,小胖墩两眼冒星星看她,“我帮你將坏坏赶走了,你什么时候跟爹爹回家呀?” 在场人皆愣。 鄷彻蹙眉,“温汀!不可无礼。” 【阿枝方才见我打鄷昭,竟来拦我。】 【在她心里,鄷昭的確不同。】 【所以…若阿枝没发现鄷昭背叛她,恐怕也不会回头看我……】 【也是,我如今一个残废,有什么资格……】 “別胡思乱想。” 鄷昭思绪被高枝打断,茫然望著人。 “五年前你们准备成婚的物什还放在库房,倒不需要准备太多。” 高正沉思后忽然开口。 鄷彻一愣,“將军,我们的婚事暂且……” “婚事是官家定下,且方才阿枝拒绝太子,你又动手打人,若不儘早完婚,夜长梦多。” 邵氏態度转变,“万一皇后强压,非让阿枝入东宫怎么办?你耽误了阿枝这些年,就不怕耽误阿枝余生?” 后话如一柄刀刺入鄷彻心臟。 【是啊。】 【我耽误了阿枝这些年……】 【可阿枝爱的不是我,若让她嫁给我这残废,岂不也是耽误?】 “你的伤我会让徒弟去王府给你治。”邵氏开口。 高枝拉住邵氏,“娘,您不亲自治吗?他的伤……” 邵氏没好气说:“我医馆开了二十多年,徒弟早跟我医术齐平,他救不了的人,我也救不了,再说了,你急著嫁人,我也得在家准备。” 的確。 邵氏少时开医馆,收的徒弟也早是闻名京城的医科圣手,方才高枝一时著急都忘了。 “娘亲,那你是不是很快就能和我们一起了?” 温汀拽了拽高枝的衣袖。 高枝见自家父母脸色复杂,蹲下摸温汀的头,“是呀。” 鄷彻闻言一顿。 【阿枝她……】 “阿汀。” 温榆拉住温汀,“高姑娘还未同父亲成婚,你不能乱喊。” 高枝目光落在小姑娘略不悦的脸上。 温榆似乎討厌她…… 知前世真相,高枝已决定履行这桩婚事。 温大哥在书院时很照顾她,他的孩子,她得和鄷彻一起负责。 养孩子罢了。 她多钻研,定能以真心换真心。 - 邵氏担忧果真不假。 次日,坤寧宫便派人来请高枝。 “只怕皇后要为难姑娘。” 百合跟高枝隨宫人往坤寧宫途中,没忍住发愁。 前两日才应太子入东宫,如今变卦,在城门口嚷嚷著嫁给鄷彻,还和朱文动了手。 事闹得沸沸扬扬。 光罪名,高枝都能替前世这婆母数出好几条。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高枝前世习惯了皇后刁难,知道对方那点路数,再者前世在官家心中始终有鄷彻一席之地。 她是鄷彻未婚妻,皇后不敢出格。 余光中,覆青织锦赤色大輦上,坐著一位华冠丽服的女人,瞧著四十余岁,风姿绰约。 “办法来了。” 高枝牵唇。 “长公主!” “怀素长公主!” 长公主近前侍女上前,正要驱赶不知来路的婢女,被怀素拦下。 “你是谁?” “奴是辅国大將军之女高枝的婢女。” 百合捧著金簪递过去,“方才我家姑娘捡到这金簪,命奴来问是不是长公主的。” 怀素只看了眼,“不是。” “那奴先退……” “等等。” 怀素皱眉,“高枝?是和阿彻定婚的高枝?” “正是。”百合点头。 “她在哪儿?”怀素问。 “姑娘被请去坤寧宫了。” 怀素一顿。 阿彻才归,连她都听到了昨日传言,皇后此番只怕问责。 “我家姑娘还说了。” 百合抬脸,“她仰慕长公主许久,望来日,能同长公主共饮一盏建安茶。” 怀素眸子颤动。 “殿下,咱们该离宫了。”侍女见高枝婢女离开,上前提醒。 怀素抬眼,“回紫宸殿。” 坤寧宫內,气氛沉肃。 高枝被人带至殿內,见上座的朱皇后和一侧年轻姑娘,白皙镶粉的小脸,远山芙蓉似般清丽眉眼,殿中迴荡討喜的绵软笑声。 “枝枝!” 姜透要起身,被妇人拽住,生出疑惑。 高枝前世便被这张人畜无害的脸矇骗至深。 信姜透说她们是挚友,信她嫁入东宫是因姜家决策,信她端来毒酒是因太子被抓,姜家要带她离京。 最后一杯酒,是离別,亦敬日后再能相逢。 那杯酒她喝得毫不犹豫。 果然,也再相逢了。 “姑母……” 姜透被拽下来。 朱皇后相貌艷丽,人到中年五官越发深邃,生出几分刻薄。 “高姑娘,本宫自以为待你算客气,同意太子娶你,可你呢,动手殴打本宫的人,竟还出尔反尔,认下怀安王的婚事来羞辱太子,和我侄儿在城门口大打出手。” 朱皇后见女子不为所动,冷声:“藐视皇室者,笞三十,朱嬤嬤。” 高枝闻言,眼前闪过些画面。 刚入东宫时,皇后还不太显现,直到姜透嫁进来,朱皇后拿她和鄷昭不圆房为由,三五日就要磋磨、羞辱她。 这笞罚是常有。 皇后知鄷昭从不去她寢宫,不担心伤势被人发现。 高枝也不是没想过向鄷昭告状。 三五次去请,却从未得到人过问。 后来也就不请了。 入东宫第一年,她身上留了不少伤,习武之人没那么矫情,直至邵氏来探望,无意瞧见她手臂的伤,追问许久,她遮掩说不慎跌倒。 等邵氏离开后,她还是没忍住哭了场。 那年她二十岁,未吃过生活的苦,不知这琼台玉阁般的东宫,是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姑母,枝枝她不是这种人。” 姜透阻拦,“她这人念旧,又善心,定是觉怀安王太可怜了,所以……” 朱皇后眯起眼,“所以心生怜爱,旧情復燃。” 姜透蹙眉,“不……” “高枝,本宫给了你解释的机会。” 朱皇后看了眼朱嬤嬤。 朱嬤嬤昨日才被高枝踹了脚,怀恨在心,举起备好的荆条,狠狠抽向高枝的脊背。 第5章 验身 啪的一声。 荆条被人从半空中牢牢攥住。 朱嬤嬤一愣,那灵巧的手又是一拽,生生夺了过去。 殿外隱约传来脚步声,朱皇后並未注意,怒视高枝。 “你敢在本宫面前动手?” “臣女只是认为自己不该受罚,因为真正做错的,是太子。”高枝一字一顿。 姜透眸底闪过几分兴色,指尖在袖底不断摩挲,蹙眉说:“姑母別生气,枝枝……” “闭嘴。” 高枝扯动嘴角,“要说的就是你。” 姜透一滯。 “姜透,每月十五,你都在哪儿?”高枝笑眼中有止不住的寒。 姜透眼皮轻颤,“枝枝,你……” “你在鸞凤引,和太子耳鬢廝磨,好不甜蜜。” 朱皇后拍桌,“放肆!你竟敢污衊太子?” “鸞凤引是朱文產业,是不是污衊,皇后一查就清楚了。” “你认为本宫会信你一面之词?” 朱皇后震怒,“透儿冰清玉洁,太子正人君子,你以为你同鄷彻廝混在一起,他们便会如你们一般?” “娘娘若真想知道,很简单。” 高枝:“当日您让朱嬤嬤给我验身,现如今,您再让她给姜透验一回就是。” 每月十五在鸞凤引私会,是前世她吐血快断气时,听姜透亲口说的。 姜透面色白了些,余光已发现殿门口的三人,指尖发抖,“枝枝,我和你十年挚友,你怎能这样羞辱我?” “十年。”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 高枝看著人,“十年,我可以怀疑任何人,但我从没怀疑过你,姜透。” 姜透攥紧拳。 “一次都没有。” 高枝嘴唇动了动,半晌后说:“是我蠢,所以我付出了代价,你说我们是挚友, 那为何我能受皇后之辱,你不能?还是说…你的確做出了伤风败俗之事。” “朱嬤嬤!罚!” 皇后怒道。 姜透来不及阻拦,朱嬤嬤就一把抢过荆条,狠狠往高枝脸上抽去,力道足以能让人毁容。 高枝未闪躲分毫。 “住手!” 女人沉喝声响起之际,高枝悄然弯唇。 “啊!” 朱嬤嬤惨叫了声,捂著后腰栽倒在地。 “嬤嬤!” 朱皇后看到鄷帝时愣了下,隨后看向怀素长公主推的轮椅上之人。 憎恶了小半辈子的面孔活著出现在眼前。 朱皇后脑海中闪过妇人音容笑貌,心底升腾一阵恶寒。 “臣女拜见官家、长公主。” 高枝向二人行礼,余光落在鄷彻身上。 鄷彻甩出剑鞘击倒朱嬤嬤,眸底冷戾未退,察觉高枝目光,攥椅把的手忙用衣摆盖住腿。 【阿枝先前答应和我成婚,是没瞧见我这模样,如今…该后悔了吧……】 【不要討厌我…不要…觉得我噁心。】 “这轮椅材质不好。” 高枝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回头我给你换好些的软木,舒服些。” 鄷彻俊脸满是怔然。 【她恐是怕我会难过才这样说……】 【而我…却要耽误她余生,实在是…太无耻了。】 想到这,鄷彻攥著裤腿的手轻颤。 高枝动了动唇,实不知该如何告诉他,她真没嫌弃他。 “皇后好大的威势,朕赐的婚事,你想换就换,太子说撬墙角就撬墙角,还派人去给高枝验身。” 鄷帝寒声:“你们母子一个比一个精彩,若非长姐过来请,朕和阿彻还被你们蒙在鼓里。” 朱皇后攥著手,“官家,怀安王叛国,阿昭是为替堂兄负责,才去找高家, 没想到高枝戏弄太子不说,还折辱坤寧宫的人,方才还污衊阿昭和……” “是不是污衊,验身就知道了。” 鄷帝:“冯真,找个嬤嬤过来。” “官家怎可听信外人之言?” 朱皇后站起来。 姜透背脊僵直,当即起身,泪雨盈盈,“姑丈,您是看著阿透长大的,难道您不相信阿透的为人吗?” 鄷帝目光犹如一张密网,铺天盖地的,叫姜透无法適从,压力横生。 “朕是看著你从一个小萝卜丁长到如今亭亭玉立。” “你不姓鄷,也不姓朱,朕却容许你唤朕一声姑丈,是因为你將朕视作姑丈。” “可若你眼高於顶,姑丈不要,反而想让朕当你的公公,那朕……” 鄷帝缓声:“便只能舍了姑丈这层皮,同你说官家话了。” 另一个嬤嬤被冯公公带上殿前。 姜透面色一白,细密汗珠爬上了后背。 若验了身,事情就绝不是那般简单了。 她和鄷昭那点事无法掩藏。 鄷昭是太子,无非就是流言缠身,她不同。 高枝感受到殿上那柔弱身影,將目光投射到她身上,隱隱带著哀求。 这是想让她求情? 高枝心头一动,转而对冯公公带上来的嬤嬤说:“嬤嬤,若是需要帮忙,那位朱嬤嬤先前要替我验,想来也是经验丰富。” 在姜透震惊的目光中,高枝弯起嘴角,“可得仔细验,验得一清二楚…才行。” “且慢。” 鄷彻方才听高枝说朱嬤嬤为她验身,眸底寒芒乍现,继而归於沉寂。 姜透早听闻鄷彻为人正直,想来不会容忍她这弱女子被眾人欺压,带著求助的眼神望向对方,“殿下……” 怀素长公主皱起眉。 这小浪蹄子怎么逮著人就发骚? 高枝亦不明所以。 “验身前,不该將后果说清楚吗。” 鄷彻古井无波的语调像是一把刀子插进姜透五臟六腑搅弄,叫她胆寒。 “按律令,臣子之女引诱储君私通,该判处流放两千里或杖刑八十, 不如先让姜姑娘选好,待会儿才好按规矩办事。” “鄷彻,你疯了!” 朱皇后激动起身。 “大鄷另还有律令,攛掇纵容储君者,徒两年半,或脊杖四十五。” 鄷彻面不改色打断朱皇后的话:“这么大年纪了,皇后不如还是老实將养著,免得落下病根,储君料理朝政后还要来照顾您的身子。” 朱皇后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好在高枝是活了两世的人,不然险些当场笑喷。 “姜姑娘。” 嬤嬤朝姜透指了下屏风后的內殿,“请吧。” 姜透只能抓住朱皇后的袖摆。 “还是说。” 嬤嬤冷眼看著人,“姑娘想在这儿验身?” 第6章 我比你更能让她幸福 “父皇。” 高枝听到熟悉的男声,轻蔑牵唇。 是鄷昭快步入內,跪在鄷帝面前。 “未经传召,你为何过来。”鄷帝注视著儿子。 鄷昭垂首,“儿臣为求娶表妹而来。” 姜、朱家老一辈有姻亲,这声表妹,鄷昭从小喊到大。 昔日鄷昭尚未提亲,高枝还曾调侃过姜透,日后可要入东宫,母仪天下。 当时姜透只笑笑摇头,说和太子只有兄妹情。 兄妹情…… 她前世和太子定下婚期的半年中,姜透还和鄷昭每月缠绵。 哪有什么狗屁兄妹在床上谈情。 可笑。 “朕听说你和姜透有私情,正要验身,你就来求娶了?”鄷帝目光扫过神色惊怯的姜透。 “儿臣先前是约表妹去朱文的酒楼中吃过几回饭。”鄷昭看了眼高枝,隨即道:“但从未逾矩。” 鄷帝:“只是吃了几回饭,你就要对人负责了?” “不是负责,是真心求娶,儿臣快及冠,也是时候该有人为儿臣料理东宫了。” 鄷昭说完,视线落在姜透身上,女子忙跪地,默契开口。 “还请…官家成全。” “请父皇成全。” 怀素嗤笑了声。 朱皇后都愣了,对上鄷帝深邃的眼神,肩膀跟著抖了抖。 “透儿,阿昭……” 鄷帝视线落在鄷昭身上。 “太子,朕问你一句,先前为何要去高家放话求亲?” 鄷昭垂眼,“是因怀安王同高姑娘定婚多年,然,他已失踪一年,生死未卜, 他作为儿臣的堂兄,儿臣认为该替他担下责任,所以才斗胆向高姑娘提亲。” “好一个担责。” 鄷帝眼底唯余失望。 “朕已为高枝和阿彻定下婚期,这月十五成婚,另,太子中意姜透,三月后,姜透入东宫为良娣,侍奉储君,不可生异心。” 君主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楚。 鄷昭袖底的手缓缓攥成拳,身侧姜透则鬆了口气,眼神悄无声息落在高枝身上。 女子唇角微扬,眼神透出几分讥讽。 倒和姜透想像中的模样不同。 “父皇,怀安王太原府一战尚有流言未清,若这般著急让高姑娘同他成婚,是否会……” 鄷昭的话还没说完,下一刻,凌厉一巴掌便重重砸在人脸上。 “官家!” 朱皇后立即衝过来,心疼地將儿子护在怀中。 “你怎么能打昭儿?” “他不该打?” 鄷帝眼神愈发寒凉。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哪怕夫妻数十载,看见鄷帝的眼神时,朱皇后还是没忍住瑟缩了下。 “阿彻为了大鄷忍辱负重、衝锋陷阵,他待大鄷之心忠贞,外界那些流言蜚语,朕从未相信, 整整一年,阿彻带著孩子在外漂荡,艰难躲过追杀,他已呈递证物,足以证明他的清白。” 鄷帝看著鄷昭,“朕,绝不允许有人污衊忠臣良將。” “官家……” 朱皇后尚且没说完,就被怀里的鄷昭暗抓住手,却还是咽不下心底那口气。 “再有力的证据也证明不了一年前他弃城而逃的真相,太原府百万人,是臣妾兄长不计生死,这才力挽狂澜。” 鄷帝无声看著妇人,摇首道:“朕从未否定过你朱家功劳。” 朱皇后越发激动,目光落在鄷彻身上时,隱露寒芒,“可官家素来偏袒怀安王,究竟是认为他忠贞,还是对旧人念念不……” “朱氏。” 鄷帝声线趋於冰寒,凝视著妇人。 “慎言。” 朱皇后扯动嘴角,毫不遮掩憎恶地看著鄷彻。 “母后听信传言,一时妄语,还请父皇不要见怪。” 鄷昭从朱皇后怀中抽离,余光落在鄷彻身上时,只余刺骨阴寒。 “儿臣自是相信堂兄的。” 怀素推著鄷彻出殿,见年轻人俊容染上一层淡淡阴霾,心疼道:“阿彻,別將皇后说的话放心上,她疯魔数十载了。” “姑母,我知道。” 鄷彻垂首,直至余光发觉宫道尽头一点薄荷绿锦裙虚影,才抬起脸。 “既然高姑娘来了,本宫就先走了。” 怀素朝著年轻女子微微頷首。 “多谢长公主,改日臣女一定登门道谢。” “登门道谢倒免了,你们不日就要大婚,待婚后,来公主府吃顿便饭吧。” 高枝一愣,见素来高傲的长公主朝她笑了一笑:“本宫可盼著和你共饮建安茶。” 待女人离开,高枝自觉推鄷彻往宫外走。 只是座椅上的男人背脊僵直,面庞都绷紧,不敢轻易回头,也不敢隨便开口。 高枝倒放鬆得多。 兴许是有前世十年跟隨,她早习惯和鄷彻这样安静地待著。 不过算起来,这也是她重生后和他第一回单独相处。 “你今日怎么会过来?” 鄷彻:“我……” “怀安王。” 鄷昭脚步从两人身后响起,轮椅上的男人像是触发了某种警戒线,攥住高枝的手就往身前带,发寒的眼神落在来者身上。 “?” 高枝愣了下,只感受到大掌上粗糲的薄茧。 鄷昭瞧见两人相连的手,心底一沉,语气仍保持平和:“堂兄,我是来找你的。” “太子找怀安王有什么事?” 高枝:“就在这儿说吧。” “你怕我伤了他?”鄷昭目光落在她身上。 “高枝。” 鄷彻鬆了人手腕,轻声说:“我跟他说两句。” 高枝並未第一时间就让开。 仔细思忖,方才鄷帝才表明站在鄷彻这边的立场。 鄷昭不敢动他。 “別走远。” 高枝瞧著鄷昭推鄷彻进御园假山下,同她隔开了一些距离。 “本以为你早成了白骨一具,带著那几个拖油瓶,竟还能爬回京城,真让孤佩服啊。” 鄷昭扯唇,昨日挨了这人数拳,嘴角好似撕裂开般剧痛,入宫前让人粉饰了一般,才没让人发觉。 “方才父皇站在你那边,是不是很得意?” “鄷彻,孤以为你心里该有数的,不管这些年父皇如何偏爱你,不管外人如何说,孤才是唯一的太子。” 鄷昭倾下身,在他耳边说。 “阿枝重情义,不然你以为,她为何要放弃孤,选择你这样一个残废?” 鄷彻古井无波的面色终於在听见高枝名字时稍变。 “她是可怜你啊。” 鄷昭眯起眼来,“鄷彻,若我是你,可不会这般无耻地利用她的善心,霸占她本该坦荡无阻的余生, 她那么好,凭何要陪你入阿鼻?” 鄷彻攥紧轮椅把手。 高枝武功高,特意走近了些,便將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彻底。 “像你这样一个…废物。” 鄷昭没忍住嗤笑出声:“配得上阿枝?鄷彻,还以为自己少时风光无两的小王爷? 若那时,你站在阿枝身旁,我还无话可说,可鄷彻,你如今…站得起来吗?” 高枝忍无可忍,一个箭步衝上前去。 只是下一瞬,男人回答叫她止住脚步。 “我是配不上她。” 鄷彻竟是坦然承认,漆黑瞳仁內流转的情绪除平静外,还有一层极淡的冷冽。 “可鄷昭,背叛她的人,更没资格指责他人,我是不够好。” 鄷彻掷地有声:“但我比你好,我远远比你,更能让她幸福。” 高枝一愣。 鄷昭不知是不是被这话刺激到了,先是讥誚发笑,而后神色陷入一阵极致阴寒中。 “鄷昭,配不上我的人是你。” 高枝走过来。 “阿枝说这话,是想让我伤心吗?” 鄷昭趋步靠近,却被一只手从中拦截。 鄷彻,挡在了她面前。 “阿枝,我方才在殿中求父皇赐婚,让你伤心了吗?”鄷昭看著她。 高枝恨不得啐他一口,骂他一句想得真多。 可很快,轮椅上的男人也转过来,用一种极小心又破碎的眼神,盯著她。 像是只被主人拋弃的小狗。 【阿枝…为他伤心了吗?】 在小狗面前,主人不能这样没有修养。 “阿枝,我知道你气我,但事情並非你想像中那般,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 鄷昭意有所指,“不要因一时之气,做出后悔终生的决定。” 高枝现在是真想骂娘了,奈何鄷昭跑得比兔子还快,不等她开口,人就已离开御园。 “咱们回去吧。” 这次是鄷彻先开口。 高枝推著人往外走,“鄷彻,我没有因鄷昭而伤心。” 鄷彻愣了下,“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我婚期不到七日,我不该向你解释吗?” 【果然…只是因为要成婚了,所以阿枝才勉为其难哄哄我。】 “我没哄你。” 高枝嘆了口气。 鄷彻也不知有没有相信,轻轻嗯了声。 “鄷彻。” 男人回首,余光落在她脸上,毫无遗漏地扫过她五官和面部每一个结构。 就好像,只有趁著她呼唤他的时候,才有机会回头,光明正大看她一眼。 抓住机会,捨不得错过分毫。 高枝被看得不自在,咳了声:“我娘让她徒弟过来了吗?” “嗯。” 鄷彻答:“昨日,石大夫来给我看了。” “如何?” “说是还好。” 鄷彻不会说石大夫看了他的伤势后,摇头说若一年內没好转,这辈子就站不起来这种话。 高枝眨了两下眼,忽然提及:“我方才跟你解释了,你是不是也该跟我解释?” 鄷彻茫然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今日入宫,我是为呈递证物给官家,我並未叛国, 你我…很快就要成婚,我不想连累高家。” 【更不想连累你,和我一样,背负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高枝闻言眸底微动,“就没有別的要解释的吗?” 就比如…三个孩子都是温大哥的血脉。 儘管早知这件事,但高枝更想听他跟她说。 “还有。” 鄷彻深吸一口气,“方才我同鄷昭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里。” 高枝蹙眉,只听男人轻声说:“咱们相识多年,我清楚你义气,所以等了我这些年, 我方才所言,只是应付鄷昭,你心里別有负担,我知道,和我成婚,你受委屈了。 若和旁人在一起,你会更幸福的。” “……” 高枝气不打一处来,“臭木头!” 鄷彻微微一愣。 第7章 逼她下跪 听见高枝这骂声,鄷彻一时恍惚,仿佛回到了大鄷二十六年那场大雪。 * 大鄷许多年不曾有这样一场大雪,岁暮天寒,高家马车驶入潭洲城后直登岳麓山,半山腰上却因积雪停滯。 “烦死了,这雪怎下个不停。” 彼时高枝方十二岁,学著小郎君束髮著青白衫,如今裹在邵氏给她准备的厚狐裘中,只露出一张俏生生的脸。 “今年书院真是奇怪,挑在年底入学,也不知能不能回去过年。” 蝉衣和百合都做书童打扮,一个下车打探情况,剩下一个將箱底絮翻出来裹在高枝身上。 “姑娘哪受过这种苦。” “是公子。” 高枝戳了下蝉衣额头,“我是京城高將军府上远亲,托高家福,才能入岳麓书院念书。” “公子。” 百合撩开车帘,仔细著没让寒风灌进来,“小的去打听过,积雪太深,前头堵了好些马车, 不过怀安王府的马车也在前头,比咱家马车高大许多,应能顺利上山。” 高枝想起幼时逢年过节总能瞧见的冷峻脸庞,撇嘴,“积雪总会消融,书院定会派人援助,求他做什么。” 蝉衣给百合使了个眼色,“去年除夕,咱姑娘给小王爷夹了一筷子饺子,结果他当场就嫌弃地换了碗。” 不止如此,虽高家和王府走得近,两家长辈还打趣过要给他们定下亲事,但每每高枝同人打招呼搭话,对方都爱答不理。 高正武艺超群,高枝亦承其好身手,去岁在京中听说鄷彻挥剑成河,又在饭桌上遭人嫌弃,便耐不住脾性跟人比试。 这是第一次,鄷彻没拒绝高枝。 结果高枝也输得惨澹。 几乎快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程度。 怀安王缓和气氛,先赞高枝勇气可嘉,又圆场说她要比鄷彻小两岁,这比试不公平。 哪知鄷彻眼皮子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技不如人,非勇为莽撞,事不三思,终有后悔。 气的高枝险些拔剑追著人杀 直至如今想起来,高枝都咬牙切齿。 这次来书院亦是,本来不收女学生,但高枝听说鄷彻会过来求学,让高正帮忙走后门让她进去。 高正对闺女求学一举相当欣慰,他从不认为女子输於男儿,故也盼自家闺女能学成光耀门楣。 殊不知高枝是为了和鄷彻再来一场比试,找回场子,才来的书院。 “小的明白公子在小王爷身上受了气,但书院有规定,咱本就是…將军打了招呼进去的, 眼看著要迟到了,要不先去小王爷马车上问问?”百合婉声劝。 “……” “主子,高姑娘来了。” 暗卫商陆撩开车帘。 一粉雕玉琢的小郎君出现在跟前。 “商侍卫莫要胡言。” 百合提醒:“这是高家远亲公子,並非什么高姑娘。” 苍朮上道,忙说:“这积雪深,王府马车重不受影响,只待前车让开,我们就能上山,不如公子和我们一起吧。” 高枝清了清嗓,余光瞥向车內端坐的俊俏少年,“这个…给你。” 鄷彻感怀中落下温热之物,视线扫过,是个汤婆子,用藕粉蜀锦精心裹著,圆润可爱。 高枝爬上车,正打算入內,就听少年启声。 “孤男寡女,不可共处一车,还请高姑娘回去。” “除了你没人知道我是女的。” 高枝气不打一处来,“我方才一脚深一脚浅踩著雪过来,你难道要將我赶回去?” 少年只冷然掀开眼皮子,“男女有別。” “我去你大爷!” 高枝摔下车帘转背就走,“臭木头!早晚被那些纲常伦理给泡烂。” “且慢。” 她被叫住,以为少年回心转意,不料是一个粉汤婆子从车窗递出来,“你东西忘了。” “没忘。” 高枝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以为只你爱乾净,被臭木头碰过的,我也不要!” 瞧小郎君负气离开,苍朮探进脑袋,“主子,是不是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男女有別。” 鄷彻余光落在叉腰脚底要冒出火星的小姑娘身上,“高家独门独户,哪来的亲戚,京城权贵不少来岳麓书院求学, 认她这高家远方亲戚公子身份的,多半是给高家顏面, 她年纪小,思虑不多,女子身份人尽皆知,便得顾及规矩,不能害了她。” “原来主子是为姑娘好啊。” 苍朮不解,“那何不直说?我看姑娘並非不通情达理的,何必让她误会您呢。” “虽来书院,但都为求学,日后接触不会太多,我为人如何,她没必要知道。” 鄷彻收回视线,见雪粒飘至裤腿消融。 並不可知,在书院几年中,少女会在他眼皮子下不断冒出,日光底下,课桌旁余,总朝他挑衅扬起笑容,一声声的臭木头。 * 七年前的大雪终化为柔风细雨,浇在鄷彻心尖。 他闔下眼,轮椅上的裤腿被攥出皱痕,出宫门前,他听到女子没好气说。 “我和你成婚,是我心甘情愿,就没想过什么委不委屈,更没考虑过和旁人成婚。” 看吧。 他的阿枝就是好到即使事实摆在眼前,仍要撒谎安抚於人。 - 高枝不知鄷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回高家后就听邵氏絮叨说当年给她准备大婚用的凤头鞋上,有颗北珠因管理不当丟失。 凤头鞋是邵氏一针一线亲手做的,意义非凡。 前世高枝嫁入东宫,待嫁之物都是鄷昭让人操办,朱皇后监管,她不好忤逆,也並未著邵氏准备之物。 今朝重归,她还是打算好好对待这一次大婚,於是担下了重新去採买北珠一事。 御街上的郑壹郎首饰铺內北珠成色极佳,高枝付了定金,和掌柜的约定三日后送来,便赶去京城最为闻名的鹤云茶馆。 昨日用建安茶引怀素长公主相助,还得益於前世化为魂魄跟隨在鄷彻的那十年。 每年清明,鄷彻先去祭父母,再去拜温禾,最后才来看她。 每次都会给老怀安王妃带建安茶。 他很少在坟前说话,最后一年清明,倒是断断续续说了一阵,离开前解释长公主腿脚不好,但心中惦记怀安王妃,两人因建安茶结识,茶也是长公主托他带的,遥寄思念。 高枝入茶馆时,说书先生正说得起劲,不料下一刻,她就碰上了最不想碰面的人。 “枝枝,真巧,外头日头正大,不如喝杯饮子解解暑吧。” 姜透素爱淡雅打扮,兰茗丝裙逶迤,乌髮玉簪挽起,面色如常。 高枝都有些佩服,也想看看她要干什么,隨她上了二楼外廊,听台下看客高谈阔论声交错,好不热闹。 “你婚期近了,这是我给你备的礼。” 姜透將金丝楠木匣子推过去,是一方绣茉莉纹样的红盖头,绣工精良,看得出对方用心。 “及笄那年,你我有过约定,若有朝一日成婚,亲自给对方绣盖头。” 女子眼神温柔,“我没食言,枝枝,我视你如初。” “视我如初……” 高枝哂笑:“若我最初就知你是这种人,断不会同你结交,白白浪费这些年光阴。” 前世,高枝嫁入东宫前也收到了这礼物。 不过那时,她和姜透尚未闹掰,也並不知,这人私下同鄷昭做了那般烂事。 “话说那高家女城门下扭转心意,断言嫁给带私生子归京的怀安王,太子肝肠寸断,这才负气入宫向官家求了姜家亲事。” 说书先生高昂语调打断了高枝思绪。 台下的看客纷纷为鄷昭抱不平。 “太子霽月光风,赤诚之心,高將军亦是忠臣良將,高家女也素有痴情忠贞美名, 没想到她如此不知好歹,竟负了太子!” “什么忠贞,我看是早和怀安王背地苟且,怕被太子发现身子脏了,才说要嫁给怀安王。” “立什么狗屁牌坊,无非是个骚浪货罢了,我听说,那高枝还女扮男装混入岳麓书院,和怀安王白日当同窗,夜里当床伴。” 姜透轻覆住高枝的手,“你將事情闹大,总有些流言蜚语,別放心里。” 那手抽开得很快。 “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 高枝视线扫过说书先生,心底瞭然是谁手笔,“害人的是你,好话也让你说尽,做人做到你这个地步,也是一种境界了。” 姜透听了这话毫不生气,轻声道:“枝枝,我知你气什么,太子心里的確有我, 我不是没想过告诉你,只是阿昭他…怕我受伤,是我们不好,让你伤心了, 既然如今你都知道了,我也没必要再遮掩,只是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友情受到影响。” 高枝险些笑出来,“你觉得我们之间还存在什么友情?” 姜透顿了下,却並未从高枝脸上瞧见预想中的伤怀,亦或是妒忌。 不该啊…… 她的枝枝何时这样会演戏了…… “这不是阿透吗?” “阿透,你怎么在这儿?” “誒,她对座的不是高枝吗?” 女声零零碎碎从楼梯口传来,高枝一眼就认出这几个是谁。 冠军大將军之女邹好、礼部侍郎之女史真、翰林院承旨之女竇香儿及一眾和姜透交好的贵女。 过去经姜透介绍,这帮人和高枝相识,平日也巴结著她。 “枝枝,我知你生我的气,我给你跪下了,求你別再这样恨我。” 史真是这群人里最爱出头的,见姜透竟给高枝跪下,衝上来,“阿透你快起来,她高枝本就和太子未正式定亲, 我们都听说了,分明是高枝不检点,惹得太子肝肠寸断,这才求了和姜家的婚事, 以你的家世,世家权贵正室夫人任你挑选,若非她高枝祸害人,你怎会当一个小小良娣。” 高枝挑眉,瞧著跪在她跟前的姜透,女子背脊微微发颤,眼眶泛红,手攥著高枝的裙摆,哀求模样摆尽。 “姜透!你起来。” 邹好拽住姜透,冷声:“高枝这样的人,怎配受你一跪。” 竇香儿瞥了眼高枝,婉声:“高枝,阿透拿你当朋友,你怎能这样伤她的心呢?竟让她跪下, 太子是你拒绝的,她也不想要这桩婚事,到头来,做错的人怎成了她。” 克制的抽噎断断续续,贵女们纷纷出来抱不平,引得楼下看客看过来。 “姜家姑娘怎和高枝在一起?” “竟还给人跪下了,定是那高家女骄横、妒忌心重!自己拒绝太子还不许姜姑娘嫁入东宫,故意为难她。” “姜姑娘嫁入东宫是去当妾的,这可都是拜高家女所赐!” “原先听说她们可是挚友,看来,只是姜姑娘一厢情愿罢了。” “该跪下的人分明是高枝!” “是啊!” 义愤填膺的骂声源源不断,像要用恶语將高枝给活生生诛戮。 “没错。” 邹好逼近,“高枝,是你该给姜透跪下。” 高枝掀开眼皮,见姜透怯懦模样,哀声摇头,“好姐姐,別逼枝枝,她、她不是故意的。” 史真哼了声,见邹好靠近,忙帮忙凑上来施压,“今日这事儿,若你给阿透跪下,也就作罢。” “你们这是……” 高枝挑眉,“逼我给姜透下跪?” 第8章 大婚 竇香儿嘆了口气,“別逼高枝了,从前都是朋友,下跪就免了,给阿透道歉就成了吧,別做得太绝。” “你倒是老好人。” 邹好回头睨著人,竇香儿蹙眉,还是没开口。 “我不会跪,歉,更不会道。” 高枝站起身。 姜透眸底不禁涌现几点笑色。 若说世上谁最了解高枝,她想,她会是这不二人选。 和高枝相处其实不难,看上去不好相处,实则纯良极善,重风骨气节,就如此刻,顏面尽失,却也说不出半句不妥帖之词。 看客们见高枝忽然起身,一阵阵骂声明显弱了些,到底是辅国大將军之女,武功超群之名传遍京城,平头百姓谁又敢真得罪高家和她。 “姜透。” 姜透陡然被唤,愣了下,抬眼见高枝朝她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誚笑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待你和太子成婚,就算你们不请我,也该好好请朱文吃顿饭才是。” 姜透面上神色一僵,心道不好,“枝枝……” 贵女们听到朱文之名,都觉不对劲,纷纷看向高枝。 看客们也不明所以,探头看去。 “鸞凤引是他的產业,你和太子先前每月都要去那儿私会缠绵,他朱文可是你们的媒人啊。” 高枝眼瞧著贵女们面上一闪而过的惊诧和若有所思,增大音量,確保茶馆內每位看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其实你我好友多年,你早跟我说,和太子情深伉儷,我是不会答应太子提亲的。 偏偏他隱瞒向我示好,你又遮掩,同他背后偷情,还跟我说你们只是兄妹之情。” 看客纷纷面面相覷,压低声窃窃私语。 “我嘞个亲娘。” “这场戏也太狗血了吧?” “高氏说的是真的吗?” “看姜家女那表情,怎么感觉有点心虚呢。” “难道並非高家女背弃太子,而是太子和姜家女的事被她发现了?所以这才负气要嫁给怀安王?” “我听说高家女的性子比树根还直的,她哪会演戏,只怕是真的。” “这哪还有假,没听高氏方才將太子和姜氏私会之处都说出来了吗?那鸞凤引都是权贵去的隱秘之所, 太子又是朱文的表兄,定然是两人偷情被高氏抓了个正著。” “这么说,高姑娘才是苦主啊。” 方才他们眼中趾高气昂的高家女,如今细品来,儼然一副被好友和爱人同时背叛,委屈又不得不装坚强模样。 而跪在地上的姜透则多了几分虚与委蛇、惺惺作態。 “这怎么可能!” 邹好指著高枝,“你逼迫姜透下跪,还编排出这些话来,真不要脸!” “邹姑娘,据我所知,你父亲邹昇也是鸞凤引的常客。” 高枝轻挑唇角,“想知道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你回家问问你爹就是了。” 邹好瞪大了眼,“你还敢污衊……” “是不是污衊,你確认过就清楚了。” 看客们听高枝对鸞凤引之事如此了解,心底確认太子和姜透偷情一事为真,看向高枝的眼神纷纷带了些怜惜。 “姜透,祝你和太子相亲相爱、日亲日近,你们这趟浑水我就不掺和了。” 高枝微笑著扬起下巴,“下次见面,记得唤声堂嫂。” 贵女们起初还隨著邹好堵住高枝,待高枝走近,都有些畏惧后退。 邹好僵在原地,只听高枝附耳过来:“再不滚开,我会让你们也跪下,和姜透跪成一排, 到时候让你们的名声,也和她紧紧捆在一起,发烂发臭。” 竇香儿连忙將邹好拽开,为高枝让路。 姜透眼睁睁瞧著人离开,攥著袖子的骨节泛白,耳边是越发响亮的谩骂还有几个贵女不掩试探的问话。 “…呵。” 她缓缓起身,余光扫过那些鄙夷的嘴脸,就像是无数把小刀扎在她脊梁骨,抬不起头来。 她的枝枝可真是越发厉害了。 也好。 高枝奋起反抗,她才能不留余力。 她倒要看看,那高不可攀的枝椏,要如何面对背叛了自己的未婚夫,放下姿態,低头伺候那些孽种。 高枝未来惨不忍睹的日子,她已期待得不行了。 …… 从鹤云茶馆出来,蝉衣从马车內探出脑袋,“姑娘,奴婢已让小二拿了不少茶饼,回去吗?” “嗯。” 高枝正打算上车,余光就瞟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姑娘要买书吗?” 穿著灰白布长衫的瘦削年轻人坐在巷口石阶上,身前摆了几个竹篓,装的是旧书,颓唐得高枝快认不出这是前世同鄷彻並肩作战,贵极人臣的乐相大人。 “姑娘选选,看有没有入得了眼的。” 年轻人托著腮帮子,靠在膝盖上,边吆喝:“大甩卖啊——卖完这票老板回乡种田——” “你这些我全要了。” “果真?!” 年轻人瞪大眼站起来。 高枝嗯了声,“但你得跟我走。” 年轻人瞳仁震了几下,上下打量著高枝,隨即抱胸后退,“姑娘你是很好看,但我不卖身。” 高枝愣了下,“不用。” “啊?” 年轻人陷入怀疑,“可我浑身上下最吸引人的不就是皮囊吗?” 高枝打量著人。 年轻人二十岁左右,肌理白嫩,五官不说特出彩,但眼睛大且炯炯有神,光看面相,就知他日后不仅有摆摊这条路。 “公子贵姓?” “免贵。” 年轻人呲大牙笑:“姓李名狗蛋。” 高枝顿了下,“真名。” 年轻人捂著嘴,“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见这漂亮姑娘不说话,年轻人只好道:“好吧,其实我叫张大炮。” “…真名。” 高枝感觉耐心在燃烧。 “姑娘真是神人。”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在下潭州赵得住,拜见姑娘。” “乐言公子,我就跟你开门见山了。” 高枝懒得同人囉嗦,“我看重你的才华,所以请你回去给我当幕僚。” “我去!” 乐言指著高枝,“你、你!认识我?” “要多少报酬你定。”高枝说。 乐言立即比出三根手指。 每月三百两…倒便宜。 比起前世鄷彻赶去岳麓山的金山银山请人出山,这点只算得上蝇头微利了。 “行。” 高枝点头预备让蝉衣搬书,忽然被乐言抓住衣袖,“你確保给我三两银子?” 三、三两? 日后富可敌国的乐相开出三两银子,这比高家马夫的月银还低。 “实在不行……” 乐言见高枝没点头,忍痛说:“每日包三餐也行。” 高枝视线扫过几篓子旧书,没忍住刻薄开口:“我没想过卖书这么不挣钱。” 从御街上採买的北珠交给邵氏后,不到五日,就重新穿到了高枝脚上。 成婚前夕,百合送走来交代大婚事宜的邵氏和高正,將试穿完的凤头鞋擦乾净,“姑娘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明日咱就得住在王府了,若有什么忘带的,可就不方便了。” 高枝靠床上隨意报了几样,都是百合准备好的。 “姑娘,这书你得带过去吧。” 蝉衣將乐言的书篓子搬过来,翻了翻,隨即发出一道惊呼。 “怎么了?” 高枝本没有带书的打算,见蝉衣面颊通红,好奇凑过去,“什么东西?” 蝉衣颤颤巍巍將书递过去,“难怪方才夫人將避火图给您的时候面不改色,原来您还藏了这宝典。” 宝典? 高枝看了眼封面,就睁大了眼。 通俗易懂的大標题,写著—— 《体疾不可怕!八十八大法让男人女人找回快乐!》 隨手一翻,便有腿不能行的小人儿平躺著,另一个小人…… 高枝忙合上书,哪知道乐言什么书都卖,咳了两声,“你们先出去吧,剩下的我收拾。” 待两人离开,高枝才將书塞到明日要带去的衣箱內。 她打算嫁给鄷彻,可不是像前世和鄷昭那般,做那有名无实的假夫妇。 该学的,还是得学! - 八月十五,良辰吉日,迎亲队伍停在高家门前,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高正夫妇本以为鄷彻不能行,无法亲自迎亲,没想到对方並未缺席。 高大男人著喜服骑白马,若非高正发觉暗红不打眼的红布带捆著他腰,和马身上红绸绑死,固定住了他的身形,都险些以为他腿痊癒了。 “他倒是有心,人人都说他走不了路,是个废物,他今日勉强自己来迎亲,也是给阿枝撑场面。” 高正瞧女儿被扶上轿,忍热泪对邵氏说。 “有没有心,日后就知道了,我只看行动。”邵氏擦乾眼角,“走吧,连尚书他们还等著我们去帮忙。” 鄷彻父母离世,得有人来撑场子。 五年无人住的怀安王府被装点得焕然一新,鄷彻外祖父吏部尚书连晓携高家夫妇待客。 鄷彻下马后,由好友忠武將军边林推入正厅。 隨后高枝被扶到鄷彻身边,刚站定,就听心声传入耳中。 【阿枝来了……】 【…她怎么这样好看……】 【和我每次想像的都有些不一样……】 【但就是…很好看很好看!】 【呼……】 【不紧张。】 【是不是得赶紧拜堂?好怕她忽然悔婚……】 高枝蛮想笑的,刚咧开嘴就想起自己还在成婚,好像得正经些。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最后对拜时,高枝肩膀被人抵住,弯腰动作被拦。 一道阴影落下,她感受到面前男人站起来,好奇心驱使,她悄然撩开一点盖头。 鄷彻撑著轮椅站起身,动作缓慢却虔诚,像视她为神祇般,笔挺的脊背全然弯下。 他不让她弯腰。 兀自拜了她。 来的宾客不由调侃。 “才大婚,我就看得出来怀安王日后是个惧內的。” 边林作为两人同窗,和高枝也熟络,加上站得最近,不用顾及地嘖了声:“从前念书时,鄷彻就故意输给你,这么多年了,鄷彻还是拜倒在你高枝的石榴裙下啊。” 高枝面颊不禁一热,“成婚呢,少在这儿犯贱。” 鄷彻抿直的唇角略扬。 【阿枝…是害羞了嘛……】 高枝顿了下,心里犯嘀咕这人怎么就这样了解她。 “怀安王大婚,本公子怎能缺席。” 混不吝的语气在厅堂內响起时,鄷彻笑容一顿,冷眼扫去。 “普天同庆的喜事,我朱家自得送上大礼。” 朱文让手下抬著半人高的匣子进来。 高枝听到朱文的声音便眉头紧皱。 “这可是我专门从北邙山上请的玉观音,佑你们夫妇二人如胶似漆、鸞凤和鸣。” 朱文命人將匣子打开的瞬间,高枝只听见啪嚓一声巨响。 厅堂內立即传来几道抽气声。 高枝撩开盖头,见半人高的白玉观音,下身从中断开砸地上稀碎。 “哟——” 朱文扫过鄷彻轮椅,似笑非笑,“看这玉观音多灵,不敢比王爷高半截,所以自断双腿,才能和王爷齐驱並驾。” 讥讽嘲弄之意,不言而喻。 厅堂內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死肥猪。” 边林喝斥:“大喜日子,別逼我动手。” “你跟我动手,不如跟叛国贼动手。” 朱文看见高枝就恼火,想起这两日高枝传出太子和姜透的事,传言就像野草著了火,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害得鄷昭和姜家轮番来问罪,他鸞凤引生意也跟著直降。 “朝三暮四的残败柳,和叛国贼的確般配。” 第9章 小人儿图 “商陆。” 鄷彻启声之际,银玄铁长剑拋过来,喜服绣底探掌而出,剑鞘猛地砸向朱文。 “呃!” 朱文被砸得头晕眼,周围嘲笑难掩,他怒不可遏,奈何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倒地也难以起身。 “是月魄剑。” 宾客中有人认出,低声说:“怀安王动怒了。” “谁让这姓朱的攀扯上王妃。” “我说错了?” 朱文强撑著爬起来,指著鄷彻,“你弃城而逃,就是做了辽人的狗,若非我朱家,大鄷的天早就换了。” 宾客面面相覷,没敢吱声。 鄷彻一年前在太原府突然失踪,京城人人皆知,他有没有叛国,很难有人能探出究竟。 可自打鄷彻归京,官家不说问罪,反而为他和高枝定下婚期,还赏了不少好东西,这也不像是面对叛国贼该有的態度。 “谁说他叛国了。” 女人沉声从厅外响起。 眾人回头忙行礼。 “拜见长公主。” 怀素长公主携宫人赶到,手中端著明黄捲轴,宾客们见状纷纷下跪。 “今日,本宫受官家的吩咐,对於近一年来怀安王的谣言作出澄清。” 怀素长公主展开捲轴,一字一顿:“怀安王忠臣良將,今排除万难归京,呈递证物,足以证清白, 昔日弃城乃是莫须有之事,疑案重重,已令刑部调查,再传出谣言者,定罪重罚,决不轻饶。” “疑案?” 在场宾客多为权臣,很快就找出了重点。 官家这是昭告天下,怀安王忠臣,绝无可能叛国,当年的事,怕是另有蹊蹺。 “这不可能!” 朱文攥拳道:“他鄷彻就是叛了国!我…呃!” 人话音没落完整,另一柄緋金长剑飞射过来,擦过他的脸,血痕立显。 “高枝…你、你敢伤我!” 朱文瞧著持剑对著他脖颈的女子,不敢置信,“我可是皇后亲侄,皇亲国戚!” “我这剑,只识奸恶,不识皇亲国戚。” 高枝揭开盖头,嫁衣如火焰摇盪,面容昳丽得满厅人都惊艷半晌,眼神又让人不寒而慄。 “方才圣旨名言,再让我从你这张狗嘴里听到半句污衊我夫君的话,我就替君主清了你这奸恶。” 鄷彻一顿,瞧著挺身而出的女子,耳尖泛红,心底亦泛起一阵酸涩。 【阿枝…方才唤我什么?】 【我何德何能。】 【不必为我如此的……】 “你、你……” 朱文指著高枝,下一刻手腕就被边林攥住。 “手不要了,可以直说。” 宾客都是人精,见怀素长公主亲临,又有官家旨意,纷纷帮忙说话。 “就算是皇后侄儿,也不可在王府撒野。” “是啊。” “这朱公子是出了名的紈絝,人家大婚,这是干什么事儿啊。” 连晓本就心疼外孙,见朱文闹事更是怫然而怒,“怀安王大婚,閒杂人等还不快滚!” “这就是朱家教养?” 高正亦指著朱文,喝斥:“改日我定登门拜访,让你祖父好好教导教导你!” 朱文脸色铁青,瞧著连晓指挥侍卫过来驱赶,偏偏长公主在此处,又不好发作,只得甩袖离开。 “高枝。” 高枝听到鄷彻呼唤,忙回过头去,对上男人那双漆黑好看的瞳仁,有些怔神。 下一刻,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眼帘。 极淡的檀木香靠近。 视线中,那骨节分明的指尖很快鬆开红盖头。 “回房等我。” 高枝方才还被朱文气得拔剑,这会儿听男人低哑著声说话,气焰就像是温润水液一点点浇灭。 日魂剑被蝉衣接过,连晓和高正张罗著宾客入席落座。 敲锣打鼓礼乐声继续,方才的闹剧似烟雾般飞快散去。 鄷彻留下来敬酒,高枝则被扶入婚房。 连带两世,高枝虽来过王府,却从未进过鄷彻院子,本以为男人住处该和他人一般清心寡欲。 结果却恰恰相反。 她揭开盖头,见院內养了许多草,大多是她喜欢的品种,譬如茉莉和六月雪,乾净纯白小使得满院馨香,水榭长廊幽静雅致,和高家她的院落布置有些像。 大红绸掛满主屋各角落,陈设摆件无一不精妙,锦天绣地得不像男人住处,圆桌上菜餚珍饈热气腾腾,都是她喜欢的菜。 高枝心里本有些紧张,入屋后,倒鬆了口气。 “王妃。” 苍朮隨两侍女一同过来,笑道:“主子说了,您先吃饭,等会儿他就过来。” 高枝蹙眉,“可是……” “主子还说了,不必拘泥礼节。” 苍朮补充:“您自在就好。” 待人离开,蝉衣才扶高枝坐下。 百合帮忙收拾高枝的衣箱,高枝睡前习惯看书,她便將带来的书都放置在枕边。 高枝本以为鄷彻会回得迟,才准备了这些菜,结果还没吃完,就听到廊下传来轮椅滚轴的声响。 “快帮姑娘將盖头盖好。” 百合扶高枝坐回榻上。 屋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高枝听到鄷彻进来后滚轴声停了下,应是瞧见桌上她风捲残云后的景象,她略尷尬清了清嗓。 “怎么才吃这些?菜凉了吗?” 高枝愣了下,“没……” 鄷彻猜到了,“是我回的不是时候?” 高枝的沉默算是回答。 蝉衣忙缓解气氛道:“王爷,该挑盖头,喝合卺酒了。” “…嗯。” 鄷彻靠近,用金秤桿挑起红盖头。 纵然今日正厅时已见过盖头下的人,可当那瀲灩勾人的妙目微抬,同鄷彻对视上,他还是没忍住呼吸一顿。 高枝美如其名,眉眼如高山直下清泉般灵动,亦似不可攀援的雪莲,孤傲清冷。 从少年时到战场濒死,这双眼,梦里梦外,鄷彻见过无数次。 可每一次,都还会为之动容。 恍惚中好似回到了她及笄那夜,喝醉了酒,非缠著他,要给他跳舞。 少女在月下翩躚,水裙风带,无一不勾人。 一舞过后,她醉醺醺质问他京中传言是不是真的—— 他嫌弃她不如其他女子那般嫻雅乖顺,不愿和她成婚,所以才要出征。 眼泛泪光的少女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而如今,同一个人,凤冠霞帔,丰容靚饰,是为了嫁给他。 这不真实感,叫鄷彻有些头晕脑胀。 高枝亦在无声打量著人。 眼前的新郎官,比她记忆中三十五岁的鄷彻轮廓青涩许多。 鲜红金丝绣龙凤喜服著身,乌髮金冠,是以松形鹤骨,英英玉立,却也保留著少年人几分意气和不易察觉的无措。 真好。 【真好。】 “王妃?” “王爷?” 两人忙接过合卺酒,或许是因方才默契失神,接下来一应章程都进行得格外沉默又迅速。 “礼成。” “那奴婢们就先退下了。” 主屋內只剩下一双男女。 短暂对视后,鄷彻率先开口:“先吃饭吧。” “我吃饱了。” 纵使活了两世,高枝还是不免紧张,“你吃了吗?” “吃过了。” 鄷彻错开她的视线,也感受到气氛微妙,轻声:“要不让蝉衣她们进来,帮你將冠取下来。” 【凤冠华美,戴在阿枝头上真的很好看,不过看著挺沉,阿枝戴了一日,肯定很难受。】 “这点事我自己来就好。” 高枝不喜欢麻烦人,两个侍女也操劳一整日,还是让人先去休息为好。 瞧著女子起身去妆檯前拆卸发冠,鄷彻余光落在满榻红枣、生等小食上,耳尖微微泛红。 见高枝没看过来,他小心翼翼將零碎的小食捡回匣子,余光无意间扫过枕头下的物什。 【这是什么?】 高枝听到人的心声,还以为对方是看不懂她满头繁杂簪饰,直至听见清脆的翻书页声才暗叫不妙。 她不是將那本书给藏起来了吗? “你別看……” 她还没来得及叫停,就听见“啪嗒”一声闷响。 靛蓝书本砸在了地上,正好翻开到她最初看过的那一幅激烈小人儿图画。 年轻人攥紧了椅把手,耳尖薄粉逐渐蔓延成酡红,眼皮颤动著几近不敢抬起。 第10章 诱她出格的饵 高枝一个箭步衝过去,將书藏到身后。 可从男子不自觉轻颤的睫翼也瞧得出来,他方才已看得真切。 【阿枝…看这些是要委屈自己来迎合我……】 【她…是不是也觉得我腿不能行,认为我是个…废物。】 【我……】 【的確,我如今连站起来都艰难,甚至连大婚之夜一个丈夫该做的事,都难做到。】 “不是的!” 高枝急忙扔开书,解释:“我的意思是…鄷彻,你別误会,我这书是意外买来的,我…我没看过。” 鄷彻蹙眉,“若是没看过,你为何要抢过去?” “……” 高枝咬著下唇,见对方攥紧椅把的手背浮现几条青筋,片刻后,缓缓鬆开。 “高枝。” 高枝觉得这语气不太对劲,“怎么了?” “一年。” 她愣了下,“什么?” “一年时间,咱们好好考虑一下,是不是该分开。”鄷彻低著眼说。 “咱们才成婚,你说什么分开?”高枝一愣。 鄷彻瞒住了腿需要一年诊治时间才能判断是否能康愈的消息。 若一年后,他还是不能如正常人一般行走生活,他绝不能拖累高枝。 【阿枝得过正常人的日子。】 【我…我这样一个人,怎么配得上她……】 “鄷彻,你不要胡思乱想,就算我看过那本书又如何?” 高枝抓住他轮椅把手,忍著羞臊,“这不是说明了我愿意为你……” “我不愿意。” “?” 鄷彻抬起脸来,静静地看著她,“高枝,这一年我希望咱们不要…做出逾矩的事。” “我们是夫妇啊……” 高枝茫然,“做什么算逾矩呢?” “我们这一年內,不要行房事。” 鄷彻面颊染上几分薄红,哑声说:“若是一年后,咱们相处得不好要分开,也不算是违抗官家赐婚的旨意。” 高枝:“…我这是来尼姑庵了吗?” 鄷彻睫翼颤了颤,没说话,心里却泛起一阵涟漪。 【这样,就算我们没走到最后,也不影响阿枝日后…另寻良婿。】 【阿枝这样好,怎么能背负上我这样的污点呢……】 “对不起。” 鄷彻不再说话,调转轮椅离开,“我今夜睡书房。” “你给我站著。” 高枝语气儼然是增添了几分不悦。 男人动作一顿。 “今夜是我们大婚,跟我来王府的还有高家几个嬤嬤,都是我娘的眼线, 洞房烛夜,你去睡书房,你让我怎么跟我爹娘交代?” 鄷彻还没开口,高枝第二道话音又落下:“还有你怀安王府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著,你今夜从我这儿离开,从今以后我这主母如何当家?” “我……” 鄷彻紧紧抿住唇,轻声说:“我会管束下人,不会让事情传出去。” “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你管束了王府下人,那我高家嬤嬤呢? 就算按照你说的一年之期,那至少这一年你不能让我难做人。” 高枝走过去挡住鄷彻的路,一字一顿:“今夜你不准走。” 鄷彻怔了下,沉默良久,才闷声说:“那我让商陆他们进来,准备地铺。”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连张贵妃椅都没有。 高枝知道,鄷彻这人倔强,能做出退让已是不易,故而也没有再勉强。 总归已经嫁到这府上,日后再慢慢找机会,让鄷彻改变心里想法。 “我来打地铺就行。” 高枝拦住人,“他们都累了一日了。” 鄷彻皱眉,“你也累了一日。” 高枝没答话,径直从柜子里取出备用被褥,铺在地上。 “你先去沐浴吧。” 鄷彻一愣,“啊?” “累了一整日,你不洗澡啊?”高枝抬眉。 “洗…自然是要洗……” 鄷彻话还没说完,就被高枝打断:“行,我帮你宽衣。” “不必!” 鄷彻忙道:“我让苍朮他们过来就成……” 话音未落,高枝已攥住轮椅把手,扯开他的金腰封,“我就在这儿,何必那么麻烦。” 鄷彻耳根通红,“不行,高枝,方才说过了,咱们不能……” “没说要和你行房事。” 高枝挑眉,“宽衣而已,二姑娘上轿,忸忸怩怩。” 鄷彻动了动唇,只听啪嗒一声,腰封落地,喜服散开后露出雪白中衣,他偏开脸,攥著椅把的手骨节泛白。 “我扶你起身。” 这下鄷彻没有抵抗,虚靠在她肩膀上,而后双臂撑住她身后的衣柜。 他本就高大,倾身压来,一道庞大阴影將她笼罩住,极淡的檀木香扑面袭来。 “……” 高枝和那堵铁墙似的胸膛正对,视线上移落在男人突起的喉结,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阿枝…为何这样看著我?】 【是不是我近年来疏忽锻链,所以身形不如从前了?】 高枝很想告诉他没有这回事,鬆散里衣微微透出结实胸肌,腰线缠绵向下,像是诱她出格的饵。 什么狗屁一年之约。 这般惑人妖物,看得见,吃不著。 她当了两世尼姑,这会儿都恨不得將鄷彻给扒了,就地正法。 “可恶。” “什么?” 鄷彻低头,嗅见了女子发香,清新的茉莉香,惹他浑身紧绷。 “没什么,帮你將外衣给脱了。” 高枝指尖落在男人宽肩,解开系扣,似是在山林中点火,游鱼穿梭,温软指尖落在他后腰处,惹得男人当即闷哼了声。 “別……” 他反过去抓住她的手,嗓音越发沙哑,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语气里微乎其微藏著恳求。 第11章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高枝听著这声响奇怪。 认识鄷彻这样久,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你是……”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怕痒?” 鄷彻抿著唇,“…嗯。” “哦,那我小心些。” 系扣解开后,高枝落在他腰窝上的手抽离,外衣脱下,还剩下外裤。 鄷彻行动不便,裤子自然也得高枝来效劳。 “高枝,裤子就不用了。” 鄷彻分出一只手去拦住她的动作。 高枝拍开他,手直接伸向他的裤腰带,“我动作很快,別矫情。” 鄷彻迅速撤手,不顾摔倒的风险,一屁股跌在了轮椅上,也紧急护住了自己的裤腰带。 “商陆,苍朮。” 屋门被人从外推开,两人快步走到他们跟前,兴许是察觉到微妙的气氛,和自家主子护住了裤腰带的动作,默契低下头没再多看一眼。 “主子。” “你干嘛……” 高枝望著鄷彻,见对方面红耳赤,分外茫然。 “我…痒……” 鄷彻不自然地垂下眼皮子,操控轮椅把手,“你们侍奉我沐浴。” “是。” 商陆頷首,隨鄷彻入了净室。 苍朮还留在原地,朝高枝眨了下眼,“王妃,主子他害羞,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您再忍忍,他会屈服的。” 高枝怔住。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她? 待鄷彻从净室內出来,就径直躺在了地铺上,没再多和高枝说一句话。 待两个暗卫离开,高枝瞥了眼地铺上的人,“那我也去沐浴了。” “…嗯。” 不到半盏茶功夫,净室內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一阵怡然淡雅的皂荚香气隱隱传来。 鄷彻眼皮子闔上,手掌一点点收紧,攥住了被角。 待净室门再打开,那香气越发浓烈,擦头髮的声窸窸窣窣,脚步从外间转移到他头顶的位置,停顿了下。 “这么快就睡了。” 高枝嘀咕了声,將內室灯吹了,隨即爬上了床。 不过很快,就发现了不寻常。 方才她帮鄷彻准备地铺时,將床上的厚被子给了他,她自己用的是柜子里备用的稍薄被褥。 可眼下一摸,还是原先那厚的。 而且被褥內还塞了个汤婆子。 如今才八月中旬,虽说京城早晚温差大,也没必要准备汤婆子吧。 * 岳麓书院早课为卯时三刻,在明伦堂由一位姓王的山长开讲,高枝是习武之人,起早床不是难事,不过恰逢这日来了月事。 书院不许下人伺候跟隨。 昨日蝉衣和百合送她过来便离开了。 清早她一个人手忙脚乱將脏被褥洗好,忍著腹痛,换了书院规定的常服赶过去。 结果还是晚了半盏茶的功夫。 堂內已有一头髮白的老先生背手而立,面庞沉肃凝视著她。 “今日第一堂课,何故迟到?” 高枝蹙眉,不好將身体原因阐述,只能低头认错。 “我知冬日易生惰怠,但若院內学子个个如你这般懈怠,这书院还办不办了?” 王山长劈头盖脸骂:“今日要学的《论语》中曾言,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可知其意? 你来的是岳麓书院,可知朱老曾言治学五步骤,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篤行是关键,惰怠者绝无可能完成,志向不坚,何苦来这儿,折磨眾生更折磨你自己。” 高枝知道书院里的山长个顶个的学识超群,做错事的是她,也只能乖乖挨骂。 明伦堂內坐了不少学子,眼熟的京城权贵不少,甚至还来了几个皇子,鄷彻端坐在堂內后座,那双淡泊黑瞳正悄无声息抬起,看著她。 书院內一应寢具都有限,每人一床被褥,不得私下再买,以此来锻链规训学子不得骄奢。 高枝现如今心里是悔死了。 早知就等放堂后再来洗被褥了。 就算洗不掉,反正她爹给她走了后门,寢屋只她一人使用,也没人能嫌弃她。 “高將军谋臣武將,费尽心思送你入学。” 王山长气得哼了声:“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你未做好念书的打算,不如早些回去。” 高正送她过来前,跟书院內的山长都打过招呼,知道她女儿家身份。 这话若是不知內情的人,未必能体会其中深意。 高枝也是听到这儿,才明白王山长待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在何处。 原是觉她不安分,女儿家却掺和男人的事。 “山长,我有心求学,今日的確是意外,不会再有下回。” 高枝小腹隱隱作痛,只想赶紧坐下休息。 “看你毫无悔过之心,若不加惩罚,怕是不会领悟。” 王山长指著外头,“现在给我出去,罚你站到放堂。” 高枝看过讲学课时安排,王山长这一堂课足足有一个时辰,外头冰天雪地,能將人冻成冰塑。 堂內很是寂静,学子们有些看著她,有些低头看书。 王山长:“你是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学生去就是了。” 高枝瞥了眼鄷彻,只觉难堪,在死对头面前被训话,实在是太丟脸了! 廊外风雪交加,身上常服也是书院发放的,里层薄薄的一层絮根本不能抵挡霜寒,仅一刻钟光景,便冻得她小腹越发疼痛,快要站不住。 忽而。 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山长唤你进去。” 少年乾净低醇的嗓音响起时,高枝微微一愣,再抬眼,正好撞上鄷彻古井无波的双眼。 “……” 她自觉放下捂著小腹的手,强壮镇定,“哦。” 堂內讲课声仍在继续,只剩鄷彻身边有个空座,怕那王山长囉嗦,高枝径直坐在空座上,就听到老头儿气哼哼说。 “出去站也不知道站个好位置,不为旁人著想,挡了光线,让旁人怎么念书。” 高枝一愣,身侧正好是一扇窗。 她方才站的位置,离窗还有一段距离。 能挡得了谁的光? 过了一盏茶光景,鄷彻才重新回来,只是手里多了一件大氅。 “小王爷快坐吧。” 不像对高枝的视而不见,王山长知鄷彻早年间拜读前太傅燕生门下,燕生绩学之士、江海之学,是大鄷所有文人都嚮往钦佩之士。 鄷彻拜读在那人门下,如今来了岳麓书院,成为了王山长的学生,也让他生出几分和燕生平起平坐的虚荣。 “人已经回来了,应该不挡光线了吧?”王山长看向鄷彻。 高枝好奇地看向鄷彻,后者面不改色,只微微頷首,算是回答。 王山长不介意少年的冷淡,反而越发关怀,“赶紧將衣裳穿上吧,外头天气是冷,別冻坏了身子。” 三皇子鄷舟打趣:“怎么不见山长关心我们呢。” “三皇子,您身子骨看上去挺好的,无须我关心。” 王山长收回视线,道:“咱们继续讲。” “拿著。” 高枝只见身侧递来一个圆润小巧的汤婆子,裹著粉布,是她昨日上山时给鄷彻的贿赂。 不过对方並未允许她乘车,最后还是书院惦记高正的嘱咐,特意派人来接她上去。 “我说过了,你碰过的,我也不要。” 高枝哼了声。 “……” 鄷彻没说话。 只是下一刻,汤婆子就落入她怀里,温热之意从小腹传遍全身各个角落。 “?” 这汤婆子被灌了热水。 所以他方才是去…… 高枝脑子里正展开联想,肩上便沉了沉,厚实温暖的毛领裹住她的脖颈,方才在外受的风寒好像一瞬间都被驱赶开。 “你不冷吗?” 她茫然问:“方才还专门去拿衣裳。” “方才活动过,如今不冷了。” 鄷彻鬆开手,便重新整理桌案书本,再没多看她一眼。 后知后觉,高枝才领悟过来不对劲。 “……” 这臭木头有时候好像也…不怎么木。 * 晨光熹微。 迷迷糊糊中,高枝感觉到有温热之物抵上她的小腹。 睁开眼是陌生的大红绣金龙凤帐子,鄷彻倾身,在將滑至她小腹的被褥重新盖好。 男人没发觉她醒了,俊脸靠近,仔细掖好被角,又將汤婆子往她小腹边缘推近。 高枝这才想起来,她月事刚走两日。 “你…还记得?” 女子略沙哑的嗓音响起时,钻入她被褥中的手掌颤了颤。 下一瞬,男子抬起漆黑好看的眸子,正好同她对上目光,皆是一愣。 第12章 她昨夜累坏了 “还有一个时辰就该入宫拜见官家和皇后。” 鄷彻没回答她的话,操纵轮椅往外间走,“既然醒了,就更衣用早饭吧。” 高枝盯著人消失的方向,愣了愣。 入宫一路,两人共乘一车,瞧著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象,鄷彻忽然听到高枝笑声。 他不解地看了眼人。 “鄷彻,那年大雪在岳麓山上,你不让我乘车,那时候没想过有朝一日,咱俩能成婚吧。” 高枝抬眉。 鄷彻顿了下,神色也不知是惘然还是静默,又或是根本没想起多年前还有这样一桩事。 “罢了,你应该不记得了。” 高枝身心舒畅地伸了个懒腰。 “还是活著好啊。” “活著什么光怪陆离的事都看得到。” 鄷彻偏开脸,唇抿成一条直线,微微上翘。 【怎会不记得呢。】 高枝一愣,还不等她开口,马车就停了下来。 “主子,王妃,到了。” 紫宸殿內,鄷帝携朱皇后端坐正上方。 下方侧座除鄷昭,另有贤妃、沈贵人,以及帝后所育六公主鄷玥。 这几个都是高枝前世见多了的熟面孔。 尤其是鄷玥,性子刁蛮,仗著是东宫嫡出,不可一世。 姜透將这小公主哄得服服帖帖,前世没少配合著朱皇后欺辱她。 “阿彻如今成婚,朕也就放心了。” 鄷帝瞧著殿中般配的年轻男女,很是满意。 鄷玥冷哼了声。 “没睡好就去找太医。” 鄷帝扫过女儿的脸,“在这儿哼唧什么?” “父皇近来难道没听说皇兄和阿透姐姐的谣言闹得沸沸扬扬?” 鄷玥没好气瞪著高枝,“我都听朱文说了,都是高枝在外头散播……” “住嘴。” 鄷昭侧脸扫过去,眼神冰凉得鄷玥都愣了下,“皇兄……” “无风不起浪。” 鄷彻冷不丁开口,语气都好似掺杂了寒冰般:“六公主一口一个高枝,可还记得本王是你堂兄, 高枝是本王明媒正娶的妻子,六公主就算不称一句堂嫂,也该恭恭敬敬唤一声怀安王妃。” 高枝愣了下,下意识看向男人。 他面上一点情绪都没有,可周身气场就是让人能察觉到,他动怒了。 鄷玥急道:“堂兄,你我也算是血脉相连,怎可偏帮外人说话。” “小六。” 沈贵人蹙眉,婉声提醒:“今日是专门来见过你堂兄和堂嫂的,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好。” 高枝闻言,朝沈贵人悄然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贵人先后诞下一女一儿,其女二公主鄷荣是高枝好友,亦是当年她在书院的同窗。 见鄷玥还要开口,朱皇后深吸一口气,道:“这婚事是你父皇赐婚,小六你不可乱说话。” 朱嬤嬤端茶过来,“官家,娘娘,该敬茶了。” 朱皇后接过鄷彻递来的茶盏时顿了顿,纵使不甘心,还是一饮而尽。 “倘若你父母活著,一定很高兴瞧见这画面。” 提及老怀安王夫妇,鄷彻这才掀开眼皮,同朱皇后对视。 “皇后这话说得不全对。” 贤妃笑:“官家同老怀安王和王妃一块长大的,给他们赐下婚事,阿彻又是咱们看著长大的,大傢伙都高兴才是。” 朱皇后眼底更沉,听鄷帝嘆息感慨:“的確,瞧著阿彻和阿枝, 朕就想起阿紜和闻雨,愿你们二人的感情,也同他们一般和如琴瑟。” “思及往事,本宫也是感慨万千。” 朱皇后扯动唇角,对上一侧鄷昭的注视,不得不將胸口那团鬱气咽下去,“先前误会了怀安王妃,你可不要记怪本宫。” 高枝从朱嬤嬤手中接过茶盏,先递给鄷帝饮下,隨后端起另一杯走向朱皇后。 “皇后娘娘看著王爷长大,您也算是妾身的长辈,做晚辈的,自然不会记怪长辈规训。” 高枝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让朱皇后挑不出错处,瞧著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並未及时去接。 殿內一阵闃然。 高枝屈膝奉茶,保持著双手伸直,同脸平齐的高度。 这样的动作最耗费力气。 即使是习武之人,高枝的手臂也不免开始酸痛。 尤其是月信刚走,且昨日顶著沉甸甸的华服凤冠一整日,清早醒来就腰酸背痛。 眼下更是受折磨。 鄷昭皱眉,发觉高枝手里的茶盏有几分摇晃,正要开口,又按捺了下来。 得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託付的人。 她才会后悔,自己做出了怎样错误的抉择。 鄷帝也察觉不对,即使奉茶是礼节,也无需这样久,正要提醒。 “——” 高枝感觉摇摇欲坠的后腰被手掌给撑住。 紧接著茶盏就被人从半空中拿走。 “堂兄这是作甚?” 鄷玥见自家母后都打算要接茶了,却被鄷彻给抢走,不免生了怒意,“这是母后的茶。” “是吗?” 鄷彻將茶盏交给商陆,“本王看茶都凉了,皇后还没喝的打算,以为她已经喝撑了, 不过若皇后还要喝茶,本王可以让人重新去斟。” “堂兄此举未免有失礼节。” 鄷昭出声。 鄷彻看了眼人,隨即道:“她昨夜累坏了。” 男人忽然间说出这话,高枝连带著眾人都懵了。 后腰那只手,悄无声息揉动了两下。 力道均匀,掌间粗糲茧子蹭过女子柔软腰肢,引起一阵瘙痒。 这样寻常按摩的动作,配合上男人方才那话,顿时多了几分曖昧意味。 让鄷玥这未出阁的姑娘家都听了脸红羞臊。 鄷昭眸底滚涌起一片杀意。 第13章 不是说分房?怎又来了 “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马车平稳驶出皇宫,高枝没忍住,问了出来。 “什么?” 鄷彻面色平淡,像是茫然。 “你方才……” 高枝顿了下,“说我累坏了。” 羞於开口,前置两个字被她省略。 “嗯。” 鄷彻看著窗外,“昨日大婚,礼节繁杂,从早忙到晚,你很辛苦。” “真的假的?” 高枝抬眉,“你…没有別的意思?” “真的。” 【假的。】 鄷彻垂眼道:“没有別的意思。” 【別的意思,不能告诉阿枝。】 高枝睁圆了眼,不敢相信这是她印象中从少时起,便清冷古板的不似同龄人的死对头。 他居然真有这个意思! “我说错话了吗?” 鄷彻小心翼翼看向高枝,“方才鄷昭看上去似乎很不高兴。” “啊?” 高枝愣了下,“他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 “哦……” 鄷彻挪开视线,“若你介意的话,下次我就不在他跟前乱说话了。” 高枝慌忙摆手,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左拥右抱被爭抢的男人,“你误会了,我没觉得你乱说话,挺好的,不必介意鄷昭在想什么。” 男人轻轻嗯了声,重新转回去看著窗外,唇角隱隱上扬。 按照规矩,入宫拜见官家后,得向公婆敬茶,但老怀安王夫妇都离世,故而改为去怀安王妃娘家,也就是鄷彻外祖连家拜见诸位长辈。 吏部尚书府內陈设典雅古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正厅內,连晓携夫人习氏落座,受了高枝敬茶,便將准备好的礼物交给高枝。 连晓备了几匣子產业地契,习氏则送了好些金银首饰,其中还有几样传家珠宝,都是极不菲的。 高枝一一答谢,另有鄷彻舅父连闻节和夫人古氏,都给高枝备下了厚礼。 连家出手阔绰,好在先前邵氏也提醒过高枝备下礼回赠。 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和高枝预想中差不多,又有些出入。 鄷彻母亲连闻雨乃是连晓同亡妻所生,中年丧妻后,迎习氏入门为继室,诞下连闻节,操持家业。 高枝印象中,在书院时,连闻节时不时过来看望鄷彻,待这外甥很关心。 按理说,一家人关係到这儿都没什么毛病。 可怪就怪在,她死后十年,极少见鄷彻回连家,只连闻雨每年忌辰时回去陪一陪老爷子。 並未像寻常和睦家人那般频繁往来。 “孩子们来了。” 只听一阵脚步,不等高枝回过神来,怀里就撞进一个小肉糰子。 “娘亲!你来接汀儿回去啦!” 温汀笑眼弯弯,两颊鼓起时,小梨涡跟著陷下去,可爱娇憨。 “母亲。” 温言阔步迈过来,同她见过礼。 温榆最后是跟著一清丽少女入內,只小心窥了她一眼,又缩回少女身后。 “嫂子。” 少女靠近,朝高枝努起唇,乖顺一笑。 听到这称呼,高枝顿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连闻节和古氏幼女连翘。 “阿翘。” 高枝朝人笑了笑,忙让百合將备好的礼物拿给连翘和三个孩子。 “阿榆怎么不叫人?” 连晓看小丫头始终缩在连翘身后,有些不悦。 虽说这三个孩子是鄷彻在外面生的,孩子母亲也不知来歷,但既是鄷彻的血脉,便是连晓的重外孙。 高枝不计前嫌,还愿意嫁给鄷彻,连晓心里是感激的。 这几日因王府要操办婚事,怕高枝看著孩子不高兴,又怕宾客们说閒话,连晓便提议將孩子们先带回连家小住几日。 今日高枝过来拜见,自然得將孩子们带回去。 连晓是又担心,又更希望孩子们能討高枝喜欢。 “……” 温榆咬著嘴唇,瞥了眼高枝。 “阿榆,过来看看你母亲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习氏忙缓和气氛,眼神示意连翘领温榆过来。 高枝从百合手里接过食盒,柔声说:“阿榆,我在碎絮斋买了些牛乳糕和酥饼, 还有近来时兴的酥儿印,你吃些吧。” “……” 温榆低著头没说话。 鄷彻看了眼小姑娘,“温榆,为何不道谢?” 温榆眼皮子颤了颤,小声:“我…我这一年在外面隨父亲过惯了节俭日子,不习惯吃这些精美糕点。” 高枝一愣。 温汀却直接抓起牛乳糕往嘴里塞,大快朵颐,“榆姐姐不次,我次!老好次了!” 高枝摸了摸人的脑袋。 温言看了眼温榆,捻起酥饼只咬了口,替妹妹解释:“母亲,阿榆应该是怕这会儿吃糕点,待会儿吃饭就吃不下了。” “那等待会儿再吃。” 高枝不计较地笑了下,却见温榆始终没抬头看她一眼。 鄷彻皱眉,“温榆,不可无礼。” 温榆眼眶泛红,倔强地往连翘身后躲了躲。 高枝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拉了下鄷彻的衣袖,后者这才没继续批评人。 古氏打圆场:“孩子认生,等熟络了就好。” “饭菜也备好了,阿枝和阿彻入宫拜见,这会儿应该也饿了。” 习氏道:“先去饭厅用饭吧。” 除了连闻节长子出门游歷不在,一家子乌泱泱围成一桌,高枝时不时回答习氏的问话和閒聊,时不时用余光瞥向温榆。 小姑娘才七岁,生得稚嫩,体態圆润可爱,前世高枝也见过这孩子,不过当时並未细瞧。 如今看来,说女儿肖父这话果真是不假。 这三个孩子,温榆长相最像温禾。 前世她却傻傻以为这都是鄷彻的血脉。 视线落在另外两个孩子。 温汀虽年幼,不过性子活泼,又爱吃,用饭无需大人费神。 而温言这个老大用饭却磨磨蹭蹭,吃东西像是在上刑般。 据高枝所知,鄷彻失踪这一年带著三个孩子一直在逃脱辽人追杀,风餐露宿,用的饭菜定然比不上眼前这桌美味佳肴。 可她方才夹给温言的几道菜,他只吃了两口,就捏著筷子,眼神飘向了远方。 八岁的孩子食量如何,高枝的確不清楚。 可也不该吃得这样少。 “阿言,不再吃些吗?” 高枝悄声问,本不打算惊动旁人,但连晓本就注意孩子们和高枝的互动,见温言吃得少,也没忍住训话:“你母亲给你夹了好些菜,怎么不多吃些?” 温言捏著筷子的手紧了紧,轻点头,“是。” 虽然答应了,但高枝注意到,温言咀嚼速度很慢,且脸色越吃越白,像是极力隱忍著某种不適一般…… “若是吃饱了,就算了吧。” 高枝覆住温言的手,小声说。 温言眼底泛起一层光亮,“可以吗?” “可以的。” 高枝笑了下,见温汀狼吞虎咽吃了两碗饭下去,一个劲地揉肚子,便对温言道:“你要不要带弟弟去散散步,他吃多了,免得积食。” 温言感激地用力点头,同长辈们打过招呼,就拉著温汀出饭厅。 “阿枝性子倒是温柔。” 古氏婉声说:“不过孩子还是得仔细著教养,若是由著他们性子不好好吃饭,也是不行的。” 高枝抿唇,“我看阿言模样不像是挑食,或许饭前吃了些零嘴,方才也吃了我准备的糕点,我担心吃多了会积食。” 连晓嗯了声,“阿枝心细,温言这孩子是懂事,不过我看这几日,他吃饭都不太专心,得麻烦你回去后多上点心。” 高枝点头,“这是自然。” 鄷彻出声:“外祖父放心,孩子的事,我们都会关照。” 用过午饭便需起程回王府,温言和温汀先上了车,温榆却躲在连翘背后不肯走。 “想来是阿榆这几日和阿翘待惯了。” 古氏见小姑娘不肯离开,笑说:“不如先让她在连家待几日,待玩够了,再送回去。” 鄷彻瞧著温榆,平声问:“要待在这儿?” 温榆咬著嘴唇,点点头,“可以吗?父亲。” “那你好好的,不要让长辈们操心。” 鄷彻將小姑娘鬢边凌乱的碎发抚到耳后,“过两日父亲让商陆叔父来接你。” 温榆点头说好。 高枝知道小姑娘不喜欢她,便也没多言,隨鄷彻上车后,不料又有人追了出来。 “嫂子。” 车外传来悦耳女声。 “我有话想跟你说。” 温汀正缠著温言玩高枝送给他们的九连环,没注意车外动静。 鄷彻感受到高枝的目光,朝她微微頷首,“你去吧。” 高枝下车,见连翘气喘吁吁,將手里拎著的食盒递过来,“嫂子,这是我做的栗子糕,你拿回去尝尝,兄长之前很喜欢吃这个。” “多谢,辛苦你了,还做了糕点。”高枝忙道谢。 “嫂子別说见外的话。” 连翘咬著嘴唇,瞥了眼马车,隨即拉著高枝,“嫂子,温榆孩子心性,你別计较。” “我没计较,我挺喜欢温榆的。” 不管连翘信不信,但高枝说的的確是真话,待人走后,高枝径直上了马车,见鄷彻认真看孩子们玩闹,將食盒递过去。 “连翘做的。” “嗯,你吃吧。” 鄷彻没接过去,像是无甚兴趣。 “她说这是你爱吃的。” 高枝將栗子糕端出来,嗅到熟悉的香气,隱约是从记忆深处提取到了一段记忆,“我是不是吃过她做的糕点? 有年我被那王山长罚抄,不许我吃饭,你带了盘栗子糕给我,和这一盘香味很像。” 鄷彻端著茶水饮了口,没急著回答,像是在思索有没有这件事。 温汀也被吸引过来,捻了块栗子糕放嘴里,八卦的眼神落在高枝和鄷彻身上。 “父亲和娘亲之前是同窗吗?” 高枝分神朝温汀点了下头。 “父亲那时候就喜欢娘亲了吗?” “咳咳……” 鄷彻被茶水呛住,白皙面颊跟著浮现些许酡红,拍了下温汀的脑袋,训话:“不许…胡说。” 高枝挑了下眉头,捻起糕点递给温言,小傢伙摇了摇头,示意还没消化,她便转而送进嘴里,才慢悠悠替鄷彻解围。 “你父亲在书院时,只顾著读书,可不像你这小傢伙满脑袋的小心思。” 温汀吐了下舌头,抓住高枝的衣袖蹭了蹭,像是撒娇。 鄷彻袖底的手缓缓攥紧,在高枝哄温汀的时候,时不时看人一眼,最后忍无可忍,將小傢伙给拎到一旁,“大人说话,小孩儿不许插嘴,和你哥哥玩去。” 高枝瞥了眼男人,对方抿紧了唇,像是不太高兴。 “方才你怎么不下车?” 鄷彻淡声:“连翘找的是你,並不是我。” “那我方才问的问题呢?” 高枝好奇,“当年你带给我的那盒栗子糕,是连翘做的?” “…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鄷彻移开眼。 【阿枝的记性怎么这般好……】 高枝眼皮子一跳。 【不过…这样是不是能证明,我在她的记忆中…也占了很大一部分的位置呢……】 男人的心声都小心翼翼,似是窃喜,又似满足。 那俊容微微低垂著,耳尖悄无声息泛著红意。 高枝只觉惊奇。 原来鄷彻还有如此多…她不了解的一面。 著实是…很有意思。 回府后,高枝安置好两个孩子的住处,鄷彻回书房处理政务,到了用晚饭的时辰,商陆过来传话。 “王妃,主子说今夜开始,就在书房住下了。” 高枝温言一愣。 虽然新婚夜鄷彻就放了话,一年之期,若两人相处不合適就分开。 这期间,他都不让她碰。 但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要正式分房。 和鄷彻分开这件事,高枝可没有想过。 什么一年之约,一个人做出的约定,可不算是约定。 高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答应这桩事。 鄷彻心里有她,前世为她做了诸多,甚至殉了她。 若她还和他分开,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 世上哪里还有比他待她更专情之人。 不过眼下她看得出,他心里还有包袱没放下。 无妨。 既然成了婚,她就等得起。 更阑人静,高枝沐浴完从净室出来。 回来后她思忖许久,总觉得温言用午饭的状態不对劲,既然当了人后母,自然得负起做母亲的责任,故而正打算让蝉衣去两个孩子院里传话,明日过来用午饭。 不料绕过屏风,就瞧见男人坐在轮椅上,手里端著本书,听到她的脚步声抬起脸来。 只是视线落在她身上单薄的月白纱裙时,瞳仁收缩了几下,急忙低下头去,耳根子迅速烫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高枝怔住,“不是说去书房睡?” 鄷彻背脊僵硬,攥著椅把手,將脸偏到另一旁,“我…有话同你说。” 第14章 回房睡 高枝没注意人不自在的神色,主动走近,“你要说什么?” 那窈窕身影越发逼近,鄷彻越能嗅到高枝身上的馥郁香气,伴隨著沐浴过后的雾气,叫人心乱如麻。 【別、別再过来了。】 高枝一愣。 【阿枝怎么这样不知男女大防。】 【从小到现在都是一个样子。】 【怎就不知这副模样出现在儿郎跟前有多危险。】 “鄷彻,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高枝总算发现人攥得泛白的骨节,低头扫了眼自己这身打扮。 寢衣完整,穿戴毫无露骨之处。 怎么就危险了? “没有……” 鄷彻清了下嗓子,可声线难免发哑:“你先去披一件外衣吧。” “刚沐浴完,好热的。” 高枝可不遂了他的意。 他不是要和她和离吗? 看他能憋多久。 “你方才要说什么?” 高枝大方走到他身侧,倒水自饮。 鄷彻操控轮椅后退了些,隨即道:“我是来跟你说,我之后都会在书房睡。” 温凉水液滚入喉腔,高枝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意又从胸口升腾而起。 “你不是让商陆过来说了?” 还专门来跑一趟跟她当面说。 是挑衅她不成? “我的意思是……” 鄷彻抿唇,“你先前说,担心伯母…岳母派来的嬤嬤发觉你我感情不和, 不过如今我搬去的书房离主屋近,到时候若她们问起, 你大可以说我早起就去处理公务,深夜才回来,她们应当不会发觉。” “……” 高枝一愣,“你就是为了跟我来解释这个的?” 其实她也听说了,鄷彻搬去的书房处於多年荒废的院落里。 王府院落眾多,书房更是数不胜数,他这样的决定让人不解。 高枝又让百合去打听,得知那书房离主院就隔了个小园,高家遣来照顾她的嬤嬤住在下人院落中,比书房还要远些。 略加思索,也能猜出鄷彻的意思。 他是怕那些人知道,他们刚成婚就分房睡。 离得近,总能掩人耳目些。 “嗯。” 鄷彻重新垂下眼。 “鄷彻,你何必来专门跟我解释这个?” 高枝眸底微动,“先前看你定下一年之约,我还以为,你並没有和我好好过日子的打算,还是说…你在欲擒故纵?” 鄷彻愣了一瞬,隨后道:“你多想了,我只是……” 【怕阿枝误会。】 【怕阿枝多想。】 【怕阿枝…会难过。】 高枝听著这一声声克制男音,心跟著漏了两拍。 “明早我需上早朝,就先走了。” 可心里头交了底的男人,面上却是敬而远之的模样。 高枝盯著人离开的方向,嘆了口气。 这傢伙…年纪轻轻就这般能隱忍。 难怪前世將她瞒得团团转。 - 翌日快午时,蝉衣將两个小公子接了过来。 温汀一瞧见高枝就跟欢快的小蝴蝶般,伶俐飞进了她怀里。 “娘亲!” 高枝將小肉糰子抱在腿上,见那白嫩小脸蛋上满是糕点渣子,用帕子给他擦乾净。 “又吃什么好东西了?” “是昨日翘翘姑母做的栗子糕呀。” 温汀靠在高枝怀里,小短腿乱晃。 “昨日的栗子糕,你们今日还吃了?” 高枝蹙眉,看向温言。 “母亲,我没吃。” 温言解释:“是阿汀他贪嘴,將昨日没吃完的栗子糕全吃了。” “你们的嬤嬤呢?” 高枝记得昨日从连家跟来了两个老嬤嬤,都是习氏派来伺候两个孩子的。 “嬤嬤应该是忘记扔了。” 温言小声说。 高枝蹙眉,戳了两下温汀的肉脸蛋,“下回不能吃隔夜的食物了,知不知道?” 温汀眨巴眼,“可是…从前和父亲一起逃亡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也吃隔夜的饭菜的。” “那是从前。” 高枝听了这话便生出心疼来,“你们父亲那时候没有办法,如今不同了,你们在王府,有厨娘专门给你们做。 你们年纪小,肠胃都还脆弱,不能再吃隔夜的食物。” 因她母亲邵氏缘故,高枝虽不会医术,但自小耳濡目染,从前孩子们没受教导,但如今,对於不合適的习惯,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得帮助改正才是。 “知道了,娘亲。” 温汀大声应答,不一会儿又摸著肚子喊饿,模样別提有多招人怜爱,高枝被逗笑,唤百合传菜。 只母子三人用饭,不像是当日在连家人多,高枝本就隨和,和孩子们相处也融洽。 不过即使相谈甚欢,高枝还是发现温言除了她夹的两筷子菜餚,几乎没再动筷。 温汀五岁的年纪都吃了两碗饭,而温言却连小半碗都没吃完。 今日这桌饭菜高枝特意嘱咐过,和连家准备菜色完全不同,温言还是老样子,咀嚼时脸色比寻常苍白许多,进食状態艰难。 高枝隨邵氏长大,耳濡目染,看出温言的身体怕是有什么毛病,当日在饭桌上没表现,待入夜后,才找去了鄷彻书房。 穿过后园小道,书房烛火通明。 “王妃先等等,主子在用饭,等会儿就过来。” 苍朮將屋门打开,容高枝入內。 “怎么这个点才吃?” 高枝记得鄷彻早一个时辰就回府了。 “近来潭州闹洪涝,朝廷拨下賑灾款,听说……” 苍朮欲言又止:“听说是有官员贪污,官家震怒,彻查之事交给了王爷,所以才忙到这个时辰才去用饭。” 潭州洪涝…… 前世也曾发生过此事。 鄷帝任命鄷彻去处理,查清贪官污吏后,鄷彻前往潭州协助官吏修筑堤坝、疏浚河道。 也是那一次下潭州,鄷彻遇刺,心脉严重受损,太医曾言寿数恐不长久。 在高枝死后跟隨他那十年,也亲眼见证了太医之言不假,鄷彻的身体以飞快的速度衰败著,即使她外祖父帮人医治,也没有转圜余地。 不过高枝记得,此事发生在她入东宫一年后。 这一世怎么会来得这样快? 难道是她在城门下扭转了鄷彻断腿命运,所以也使其他事隨之发生变化? “王妃,主子来了。” 苍朮见高枝脸色发白,忙提醒。 高枝这才回过神来,按捺住心底那些不安,记得鄷彻从肃清官员再到下潭州,中间还隔了半月光景,她定能想法子阻拦这件事的。 廊下,男人神色看上去稍显匆忙,高枝记得方才苍朮说他去用饭,再到如今回来,这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你就吃完了?这么快?” “嗯。” 鄷彻看著她,“你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高枝暂且放下心底大石,回身先入书房。 四方屋子实在不算宽敞,甚至说得上简陋,只以屏风相隔,暂且分作两室。 外间置了方衣柜和桌椅,內室只一窄榻,长度看上去只容纳得下她这等身量的姑娘。 鄷彻岂不是得蜷著腿睡? 高枝紧皱眉头。 他的腿尚且在医治,怎能这样睡觉。 “我方才不是那意思。” 鄷彻还在认真回答她那句玩笑话。 见女子神色严肃,询问:“出了什么事?” “……” 高枝顿了下,先问:“我娘让石大夫给你看了腿,应该定了什么时候再过来吧?” “每两日过来一次。” 鄷彻:“明日申时会过来。” “明日我想让阿言也过来看一看。” 她道:“我看他的饭量实在是太小了,不对劲,像是身体有什么问题。” 鄷彻听了这话,眉头紧皱,“我记得他近一年,饭量都不太好,先前我以为他是挑食。” “我今日叫他过来吃饭,和连家备的菜色完全不同,可他还是不怎么动筷子,我想大抵不是挑食。” 她说:“石大夫医术传自我娘,让他给阿言看看,若有问题抓紧诊治,若没有问题,我也放心些。” “好。” 鄷彻看著人,面上自责和感激交错,半晌才道:“先前我带著他们逃脱追杀,回京后又忙於朝政, 很多时候,我都疏忽了,谢谢你这样为了阿言考虑。” “你不必自责,也不一定就有问题。” 高枝虽然未曾亲眼瞧见,但確信鄷彻没做出叛国之事。 从几个孩子口中便能猜想,他们逃亡那一年有多艰难。 又要逃脱追杀,又要顾及孩子,生计都是问题。 高枝看男人眉头紧皱,缓解气氛道:“应该的,虽说某人定下劳什子一年之约,但我只要当他们母亲一日,就会做好分內的事。” 鄷彻眼神顿了顿。 “还有另一件事。” 他闻言抬起脸,“什么?” “你今夜,和我回去睡。” 鄷彻呼吸一滯,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什么?” “不是听到了吗?” 高枝一字一顿:“怀安王,您今夜回房睡。” 鄷彻袖底的指节蜷缩起来。 【阿枝这是…邀约我?】 【可…我不是跟她说了一年之约……】 【难道说那档子事…不止男人想,姑娘家也……】 第15章 是心病 “鄷彻!” 高枝急忙叫停他跑偏的脑迴路。 “我的意思是,你这床太狭窄了,睡了不舒服,会影响你腿恢復。” 鄷彻一愣,眸底闪过意味不明的黯然,竟像是失落。 “你放心,商陆已经安排人来换床了,我也重视我自己的身体。” 儘管不如他所想,还是朝她微微頷首,“也多谢你关心。” 见对方这样说了,高枝也不好再劝。 罢了。 左右明日就要回门,等到了高家,眾目睽睽之下,她倒要看看,到时他要如何想法子和她分房睡。 石大夫次日申时不到便赶来王府,先给鄷彻施针诊治。 过半个时辰要结束,高枝才让蝉衣將温言带过来。 先前几次人多,高枝没来得及注意,今日见孩童远远过来,走姿也有些奇怪,重心不稳,且脚跟著地也很异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再看脚上那双靴子,皮面崭新,样也精致,应当是刚做不久…… “母亲。” 温言呼唤声让高枝回过神来。 “您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不过八岁的孩子,说起话来一板一眼,倒像是翻版的鄷彻。 高枝觉得好笑,主动牵起人的手,惹得温言耳根一红。 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能像温汀那般依偎在这位新母亲怀中撒娇,高枝的触碰也让他有些不自在。 “別紧张。” 高枝知道小孩儿都討厌看大夫,所以儘量用委婉的方式將事情跟他说清楚,哪知温言一听,便老实点头,“母亲是为了我好,阿言都听母亲的。” 高枝一愣。 恍若看到了一个缩小版的鄷彻般,没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 “阿言真乖。” 温言面颊也跟著烧起来,乖乖拉著高枝的手进屋。 见父亲正臥在榻上,一位老先生將他腿上银针都取出来,隨即转头看了眼他。 “石先生,这就是我家孩子,麻烦你给他看看。” 石济在怜生馆多年,算看著高枝长大的,听闻鄷彻带著三个孩子回京,本是心疼高枝,不愿帮鄷彻看病,后邵氏劝说,他才肯过来。 如今瞧高枝带了个瘦弱孩子过来,就知孩子也吃了不少苦头,嘆了口气。 “怎么这样瘦?” “他食量很差。” 高枝將自己观察的情况和石济说明。 石济回头看了眼施针后暂且昏睡的鄷彻,“先去隔壁诊脉吧。” 温言倒是不慌,许是逃亡这年遇的事多了,似小大人一般沉稳地坐在一旁,任由石济给他上下检查。 “身体没什么毛病。” 石济收拾药箱,“我开些方子,让他每日喝了调理调理就好。” “可是……” 高枝还没说完,石济便看了她一眼。 她心领神会,对温言说:“大夫说你没什么事,等会儿母亲將你要喝的药送过去。” 温言懂事点头,隨即离开。 “石先生,是有什么事?”高枝都不免紧张。 石济点了下胸膛,“这孩子,有心病。” 高枝一愣,“心病?” 石济嗯了声,“他小小年纪,脉象深按艰涩,流动不畅,是气滯血瘀,鬱结於心,心里背了很多包袱,脾胃问题也不小。” 高枝惊诧,“怎会如此……” “说不清,我见过的病患中,有些是家中生变,有些是遇到了事,像这孩子的状况,症状应该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石济思忖,“恐怕他不吃饭已有年头,具体什么事儿,恐怕还得你自己去了解,不过也不能操之过急,以免引起反作用。” 石济都这样说了,高枝也不好立即去问,先將石济开的调理脾胃的药方送去小厨房,又叮嘱温言院里的下人,从今日起就要按时侍奉他吃药。 待鄷彻醒来,便到了该回门的时辰。 高枝细细思忖,温言心里有事,却没告诉鄷彻,说明他心里的事有可能和鄷彻有关。 虽说温言年纪不大,但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有了自尊。 在她没搞清楚状况前,还是先替他保密为好。 待明日回王府,再试试看能不能打探清楚。 高家正厅,高正和邵氏早早等候,迎他们入府后,高正同鄷彻聊了好一阵,才去张罗晚饭。 邵氏则主动提出帮鄷彻看看腿的情况。 高枝候在一旁,见邵氏检查过后,重新將男人裤腿放下,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高枝,去看看你父亲那边准备得如何,他做事一贯来毛躁,你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高枝闻声一愣。 邵氏这是要將她支开? 她下意识看向鄷彻。 先前他说过,石济说他的情况还好,难道其中还有隱情? 她不由心底一紧。 第16章 和我睡 “娘,爹又不是孩子了,总不至於这点事都办不好。” 高枝赖著不走。 “他的腿没事。” 邵氏无语地看了眼女儿。 “啊?” 高枝一愣。 “他没事。” 邵氏重复道:“你可以放心去,只是我这当丈母娘的,想跟女婿私下说说话,你总该放心了吧。” 高枝听了这话,下意识看向鄷彻。 两人视线对上后,男人率先移开目光,语气中带了些不自然:“王妃,我和岳母说会儿话,你先去帮岳父吧。” “哦……” 高枝清了下嗓子,悬著的一颗心这才稍微落地,“那…我就先过去了。” 待女儿离开,邵氏才坐回原位,“你的腿情况如何,石济跟你说过了吧。” “说过了。” 鄷彻頷首,瞥了眼高枝离开的方向,確定人走了,才开口:“石先生说,若一年內诊不好,这腿就废了。” “我方才诊出的情况也是如此。” 邵氏无声看了人一会儿,“你是什么打算?” 鄷彻顿了下,很快明白妇人的意思,沉默了半晌,认真开口:“岳母放心,若我的腿真废了,一定不会拖累阿枝。” “不拖累是什么意思?” 邵氏的话像刚打磨过的兵刃,锋利得叫人无法適从:“同她和离?又让她重新回到五年前眾矢之的的处境?” 鄷彻注视妇人,正色道:“到那时,我会倾尽所有,绝不让流言蜚语侵扰她, 她若要嫁人,我会尽力替她考虑最好的,她若有想做的事,可以动用我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帮助她, 她若有看不惯的事物或人,我仍会如从前那般替她摆平, 我待她,不会隨著这层婚事结束而有任何变动, 或许岳母不信我,但我的心从未变过,我只愿她好。” “呵。” 邵氏冷笑了声,刚端起的茶盏砸在桌上,“你这承诺和五年前的分量一样?” 鄷彻听到这句,呼吸跟著停了几瞬。 记忆好像转念间又倒转回五年前,少女被他抱回高家,正好撞上邵氏,质问他婚前出征的决定。 他在父亲病榻前承诺过,要出征平定大辽,这是换来和阿枝婚约的筹码。 他只能在邵氏跟前承诺,一定会活著回来。 回来娶他的阿枝。 回,倒的確是回了。 不过拖著残腿,和三个对於外人来说来歷不明的孩儿。 换位思考,若今日和邵氏一般处境,鄷彻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岳母……” 鄷彻深吸一口气,喉咙像是堵了一块烙铁,说不出话来。 在邵氏眼里,背信弃义的是他,不管什么样的解释,在这样一位爱女深重的母亲跟前,都是狡辩。 天然捍卫女儿的强大守卫者,名为母亲。 而半道降临的毛头小子,只顾著表达赤诚之心,却忘了最拿得出手的爱意,在守卫者面前,是最微不足道且敌不过的弱势。 鄷彻明白,邵氏是如何视高枝如命根。 他也是如此。 所以不敢在这样一个重量级人物跟前言述心意,怕会被对方当成挑衅,也不会放在眼中。 “木头。” 邵氏瞧著年轻人缄口不言,没忍住骂了声:“高枝可真没品味。” 鄷彻一愣,不等他开口,邵氏便离开了正厅。 晚饭虽然大傢伙坐在一起,但多为高正同鄷彻说话,邵氏和高枝聊天,待用过饭,高正拉著鄷彻聊此次朝廷肃清官员之事,邵氏则去了高枝闺房。 “这几日待在王府,可还习惯?” 邵氏坐在榻边,见女儿气色如常,心里鬆了口气,又没忍住说:“当人家后娘可高兴?” 高枝失笑,“娘,你怎么这样说话。” “我还能怎么说话?” 邵氏心里是憋著口气,“我听说,鄷彻在大婚夜之后,就搬出了主屋。” 高枝瞪圆了眼。 “怎么?” 一瞧女儿这模样,邵氏就知道此事是真的,“你真以为,我遣去伺候你那些嬤嬤都是饭桶,你瞒得住旁人,可瞒不住我。” “娘,这件事你误会了。” 高枝动了动唇,解释:“这阵子,朝廷肃清官员,查贪污腐败,爹都知道的,鄷彻被任命彻查此事, 他每日早出晚归,又怕打扰我休息,所以暂且搬到了书房休息。” 邵氏哼了声,“你最好是別帮他说话,没当过母亲的人,是不会理解做母亲的人知道自家女儿受冷落是什么心情。” “娘又多想。” 高枝朝妇人眨了下眼,“女儿如今这不是当娘了嘛,如何不能体会娘的心情, 再说了,事实根本不像是您嘴里说的那样,鄷彻心里是有我的。” “他若是心里半点无你,我会让你嫁过去?” 邵氏语气不好,戳了下小丫头脑袋,“我看你就是太喜欢他了。” 高枝吐了下舌头,“哪有。” “高枝,娘要奉劝你一句,再如何喜欢一人,都要留三分缺口,这是让你保持理性的警钟。” 邵氏认真同人道:“若只顾著爱人,忽略了自己,那你爱的人,也不会多疼惜你。” “我懂的。” 高枝重生回来,能听到邵氏这样念她,鼻头微酸,靠在人肩膀上撒娇:“娘是为了我好,我知道的。 但您对鄷彻的敌意也不要那么大嘛,他不是坏人的,您看著他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您也清楚呀。” “……” 邵氏摇头,起身预备离开,见自家闺女出来送,拉住她压低声:“傻丫头,若真想把握住一个人的心,也要適时主动。” 高枝一愣,“啊?” “啊个鬼。” 邵氏掐了掐人的小脸,“你方才说了,我看著鄷彻长大,那人是个木头脑袋, 你若也高高掛起,扮矜持,你们俩修成正果怕是得猴年马月。” 高枝没想到邵氏还能说出这种话,等回过神时人已经离开,鄷彻恰好回了院子。 两人隔著庭院相望,半晌,鄷彻率先移开目光,“我…才和岳父聊完。” “嗯。” 高枝想起母亲方才的嘱託,对鄷彻身后推轮椅的苍朮说:“將你家主子推进我屋里吧。” 鄷彻闻声忙说:“我今夜睡在书房……” “我书房常年不用。” 高枝打断人:“灰积得比五年前岳麓山上那场雪还厚。” “那我可以睡別的……” 她又打断:“这是在高家,都是我爹娘的人,不是在你怀安王府,今日你和我要是分房睡,明日就得去请罪了。” 鄷彻怔住,好半晌没说话,“那…那怎么……” “我说了。” 高枝抬眉,“今夜,跟我睡。” 鄷彻眸子颤了颤,唇瓣抿得紧紧的,身后的苍朮见人没说话,替主子做了决定。 “王妃您放心,这就过来。” 不等鄷彻反应,就已经被推进了高枝的闺房。 温馨雅致的屋子充斥女儿家馨香,雕妆檯、梨木床牙儿、緋红床帐、金丝绣合欢枕…每一处,都像是令人神思恍惚,心荡神驰。 鄷彻顿觉胸膛內跳动打乱。 “鄷彻,今夜你就……” “不行的!” 男人神色紧张地抬起脸,唇紧抿出殷红色,面颊也是如此,红得要滴血。 【越是这种时候,越、越要克制住自己。】 【阿枝不懂事,我不可以不懂事。】 【就算她对我生出什么杂念,我也绝对不能…绝不能依了她。】 【放鬆……】 【只要和阿枝说清楚,她…她应该会放弃的吧?】 高枝睁大了嘴,恍惚良久,这才抬脚朝鄷彻走来。 只是不等她走近,鄷彻就抱住胸口,羞赧得抬不起头来,“不…不要脱我的衣服。” “…嗯?” 高枝听了这话都恍惚了下,险些真代入自己是那山间无恶不作的匪徒,闯入良民家中,要强要了这黄闺女的清白。 第17章 和少女时不同的变化 “咳……” 高枝都听不下去了,指著外间屏风下那窄榻,“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睡在这儿,虽然窄了些,但长度够你睡的。” 鄷彻茫然著,眼皮一眨不眨。 【只是睡在那儿?】 【阿枝这般快就改变心意了?】 高枝忍无可忍,指头转了个方向,“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和我一起睡床上。” “不必了。” 这次鄷彻回答得又急又快,无意和她对上眼神,又仓促挪开。 “睡这里,很好。” 瞧著人这般羞赧纯情的模样,高枝都有些心痒。 奈何这块肥肉还没熟,尚且没有到她享用的时候。 待有朝一日,她拿下人,可得好好品尝这块肥肉是何等滋味。 仍同新婚夜那般,商陆和苍朮侍奉鄷彻沐浴过后,扶人睡在外间窄榻,待人离开,高枝才拿著衣裳去沐浴。 今早出门前才浣过发,高枝夜里没打算再洗一遍,不过想起外间躺著的男人,又將玉簪拆下来,任由及腰乌髮散落,脖颈前两粒系扣也解开,这才大摇大摆走出去。 鄷彻又坐在榻间看书,看的是《救荒活民书》,高枝猜这人多半在想救潭州洪涝灾害之事。 “我听说潭州闹洪涝了。” 鄷彻早就听到了女子脚步声,只是她刚沐浴完,料想只著寢衣,同上回在王府主屋中他看到的那身一般。 【太单薄了。】 所以他没有抬眼,只一味地盯著书本上那密密麻麻似蚂蚁的字。 “是。” 听男人言简意賅的过分,高枝没忍住探究更多,“我还听说,你近来肃清官员,可有得罪什么人?” 这下鄷彻抬起脸了,只是视线也只同她脸上擦过,落在那烧得噼里啪啦的烛台。 “肃清官员,如何能不得罪人。” 鄷彻神色看上去並不太在意。 “虽说官家让你彻查此事,可我看,你也未必事事亲自处置,多让手底下的人去办,也算是锻链他们。” 高枝语气听上去不经意,像是老友间寻常话聊。 “你的脚伤了,近来最好也不要出远门。” 可鄷彻知道,高枝很机敏,不喜欢说毫无意义的閒话,从在书院时就是如此。 哪个同窗说她小话,或是挑衅,她二话不说就揍回去。 山长贬低,她也毫不畏惧就回懟,因此受了不少罚。 她的拳头比利刃还烈,她的性子比火药还衝。 她做的,远比说的多得多。 “怎么了?” 是而他问出来。 “没怎么,就是想起几年前在潭州念书,又听说你在料理洪涝贪污的事,所以过问两句。” 高枝知道贸然阻拦鄷彻去潭州治灾定不可行,但每日同他灌输一些想法,兴许能改变人的决定。 “今日看石先生给你治腿,诊治过程很是繁琐,若是出远门,恐怕会耽误治疗。” “我近来没有出远门的打算。” 知道高枝是个嘴严的,鄷彻没深挖下去的打算,警惕心一放鬆,余光就不自觉落在人身上。 女子身量比少时高了些,乌髮散落,发尾顽劣地缠绕细腰,薄纱寢衣勾勒出婀娜身形,他视线上移,看出了还有和少女时不同的变化。 她仰首喝水,腰脊挺得越发笔直,雪团被勒得鼓鼓囊囊。 喉结滚动。 他窘迫拉回注意力,盯著书本上越发晃荡的字眼,心里发慌。 【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 嘰里呱啦说什么玩意儿? 高枝没听明白对方在嘀咕什么,扫了眼自己鬆散的领口,故意端水杯走去。 “王爷喝不喝水?” 鄷彻感受到一小片阴影笼罩,眼皮一滯,“我不渴,你喝吧。” “哦……” 不满意。 她特意选了前两年的旧衣,勒得她快喘不过气来,鄷彻竟看都不看一眼。 难道男人不喜欢这样的? 诚然活了两世,高枝都不懂如何討好男人,只能照著话本子使些狐媚勾引的招数。 不过鄷彻似乎不吃这一套。 “你该不会是在跟我客气吧?” 不等鄷彻反应,茶盏就递到他嘴边,女子倾身,刚沐浴过后,玉颈莹白肌肤泛著淡淡一层粉意,雪团儿跟鄷彻方才看过的字似的,晃呀晃…… “我餵你。” “不要了。” 鄷彻忙偏开脸,奈何捧著的书没端稳,撞翻茶盏,水液顺著他的胸襟渗透,隱现出结实的肌理线条。 “……” 高枝咽了口唾沫,紧接著就听到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高枝,我听百合说你们还没睡,方便进来吗?” 是邵氏在门外。 高枝心底一紧,压低声对鄷彻道:“怎么办?我娘要是看见你睡在这儿,一定要责问的。” “……” 鄷彻蹙眉,听妇人几次敲门,一次比一次急促,显然是失去了耐心。 “能进。” 高枝只听耳畔传来男人回答,下一瞬,屋门从外被人推开。 与此同时,大掌覆住她的腹部,极快將她揽到窄榻上。 一阵独属於男人的冷冽檀木香扑面袭来。 第18章 如何为她譁然 邵氏得了鄷彻回答,才推门而入,见自家闺女和人挤在外间榻上,狐疑问:“你们不睡在房里,这是做什么?” “岳母,石大夫先前说睡前可以按摩一下腿。” 鄷彻儘量让视线不落在她后脖颈那一片白嫩肌肤,平声说:“高枝方才在帮我按摩。” “怎么在床上不好按?” 邵氏蹙眉。 “床上虽地方大,但烛盏放置少,不似外间灯火通明,方便按摩。” 鄷彻这一套说辞倒是让高枝都有些佩服了。 果然会念书的人不止在学识上本领高强,撒起谎来也是一套一套。 “娘,这么晚了,您怎么又过来了?” 高枝忙岔开话。 “看你们这一路舟车劳顿,煮了些安神汤,喝了好睡觉。” 邵氏將两碗汤药递来,还是没忍住念叨:“也不多住几日,明日就走。” “娘要是想我,我常常回来就是了。” 高枝朝人眨了下眼。 邵氏没好气瞪了眼人,“那就麻烦怀安王妃照顾好我的女儿,她惯来只在乎旁人感受的,別让她冷著饿著了,也別让她受委屈。” 说到最后一句,邵氏眼神落在年轻男子身上,意味分明。 “若是谁让我女儿受了委屈,我可不会放过他。” 高枝听了这话鼻头一酸,又嗔:“娘这话说的,谁还能欺负了我去。” 邵氏见不得女儿这模样,嘱咐两人早些休息,便先离开。 “难过了?” 鄷彻轻声问。 “没有。” 高枝深吸一口气,“只是觉得我娘不容易。” 【將一个孩子拉扯大异常艰难。】 【岳母定是苦心孤诣、呕心沥血,才將阿枝养成这般……】 鄷彻抬眼,因方才变故,高枝仍保持著和自己极近的距离。 他大腿贴女子后腰,温软透过单薄衣料,麻木的腿好似在一瞬间遭受电流袭击,从骨头缝酥到了心窝。 【好软。】 【好细。】 【好想……】 高枝不解地回过头,见对方眼神滚涌出几分晦涩,感受到她的注视,慌忙別开眼。 “岳母出去了,你可以起身了。” 这话说得倒像是她故意粘著他似的。 就算高枝有这个想法,可没打算这样著急扑上去。 细水长流。 她倒想看看,这般死板木訥的一座山,为人譁然会是怎样的赫然景观。 - 次日邵氏和高正目送高枝和鄷彻离开。 瞧著女儿从车窗內探出脑袋,同他们招手告別,高正没忍住揉眼睛,哽咽:“瞧阿枝这样,我就想起她小时候去岳丈家, 小傢伙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总跟在我屁股后头喊爹爹,一声比一声甜, 这样小小的娃娃,怎么就成了別人家的媳妇呢。” 高正越说越伤心,趴在自家媳妇儿肩膀上嗷嗷大哭。 “我家乖乖要是受委屈了怎么办?她那么要强,会不会瞒著我们啊。” 邵氏无语,“我发现你这个人的反应力有时候也慢得嚇人。” 高正茫然看著自家媳妇儿,“啊?” “当时你让鄷彻履行婚约时,怎么没想过阿枝会受委屈。”邵氏瞪著人。 “那…我是看著阿彻长大的,自然相信他嘛。” 高正吸了下鼻子,“对,阿彻是个好孩子,我不该想得这样多。” 看著三言两语又將自己哄好的丈夫,邵氏只摇摇头。 她的眼光好像也不咋地。 - 怀安王府,一行人刚入府,就有户部官员过来寻鄷彻,说是有政务要商议。 高枝自行回院休整,待用完午饭,便抓紧去了两个孩子的温行院。 刚入院,就瞧见石桌上已放凉的药碗,其中漂浮三两个小虫,四个老嬤嬤围成一桌打叶子牌,吆喝著筹码,激动时,,老妇布满老茧的黄脚踩在垫屁股的蜀锦绣松竹枕头上。 高枝记得,这等档次的枕头是主人家才能用的。 也就是说,这是温言和温汀的枕头。 “玩完这把,可得去帮那小子重新热一下药,是主院那位吩咐的,一顿都不能少。”其中一个嬤嬤提及。 “急什么,昨日是那小野种自己嫌药烫,今日给他放凉了再端过去,正合了他意。” 说这话的嬤嬤是连家老人,姓钱,是习氏亲自指来伺候温言和温汀的。 “那主院里的不得王爷疼爱,这才成婚几日,就搬出去住了,平日里装得体面,谁不知道是弃妇一个。 再说了,你们真当她心疼那些个小野种,苦等多年的未婚夫,和別人生儿育女,换做旁人气都要气死了, 这高家女倒是个能忍的,你信不信,就算我们將那小野种活生生饿死,她都只有夸讚的份。” 蝉衣听了就要衝上去,被高枝一抬手给拦下。 换做从前,高枝定受不得这份气,蝉衣也不知自家姑娘是怎么了,成个婚连脾气都变软乎了。 “也別做得太过了,好歹是王爷骨肉。”另一个嬤嬤说。 钱氏哼了声:“生母指不定是辽人贱婢,连家因这几个小野种受了多少骂名,谁又真在乎他们了。 他们是如此,那姓高的更是如此。” “要我说啊,兴许咱们家姑娘嫁过来,比高家女要受宠得多。” 另一个嬤嬤唤佟氏,是古氏遣来的。 佟氏將叶子牌亮出来,一脸轻蔑,“你们早间可见过她在庭院中练剑? 好好一大家闺秀不做,偏偏舞刀弄枪,哪个男人能喜欢, 王爷整日里和一群儿郎相处共事,回了屋子,躺在床上,还有另一个男人,这可不是折磨。” 高枝眸底微动。 方才佟氏竟提起了连翘。 她前世对连翘没有印象的缘故,正是因连翘在她嫁入东宫后早早就嫁出去了,听说去的还是偏远门户。 按连翘的家世,这桩婚事自是不般配。 恐怕背后还有隱情…… “你们都住嘴!不许污衊母亲!” 温言从屋里出来,应是刚睡了午觉,鬢髮鬆散,鞋都没穿就气冲衝出来指责几个嬤嬤。 由是气急了的缘故,男孩儿眼眶发红,像是为她们口中不堪的高枝而感到难过。 “公子醒了。” 钱氏换上一副笑脸,像方才说人閒话的不是她一般,“奴婢刚將药放凉点,您快些喝了吧。” “这药你让他怎么喝?” 另一道清冷平静的女声从院子外响起时,几个嬤嬤都下意识看过去。 方才议论的主角竟悄无声息站在了门外。 不过看人淡定模样,钱氏猜她应没听到她们说的话。 “母亲!”温言忙靠近行礼。 钱氏不慌不忙將叶子牌扔下,笑脸迎上来,“王妃怎么来了?方才两位哥儿都去歇下, 我们几个老傢伙等著药熬开,打会儿牌提提神。” 这话说出口,高枝就知道钱氏是个人精,“你自己看看那药熬成什么样了?” 佟氏惊呼出声:“我们本想著放在树下,凉一凉,没成想竟招了虫。” “奴婢几个都上了年纪,眼神儿也不好,好在王妃目光如炬。” 钱氏奉承人的功夫炉火纯青,“老奴这就再去熬一碗。” “不必了。” 高枝看了眼蝉衣,后者上前一个扫堂腿,將钱氏绊倒,隨即钳住对方两条手臂。 “王妃这是作甚?” 钱氏睁大眼。 高枝抬脚就往温言屋子走去,果不其然,这几个从连家来的老嬤嬤办事囫圇应付人。 床上枕头不翼而飞,叠起来的是冬日盖的厚被褥,像如今酷暑之时睡下,恐怕得起一身疹子。 床架和衣柜、书桌上都是厚厚一层灰,儼然这几日都没有打扫过。 “给两个哥儿收拾院子时,这几个连家来的还拦著,说她们是伺候哥儿的人,收拾起来更方便。” 百合边检查边摇头,“不成想,她们根本就是糊弄事。” 高枝一颗心越来越沉,本以为连家送来的人不会有差错,她才没检查,现在想想,实在是太粗心了。 “王妃快看!” 高枝只听百合惊呼了声,隨之看过去。 桌上摆的几个菜碗,一半都是极辛辣的醃菜,杯里不知泡了什么茶,被温言喝了一小半,里头竟还有蛛网。 “奴婢分明吩咐了小厨房,哥儿脾胃不好,最吃不了辛辣之物,让小厨房准备清淡的菜,怎桌上都是醃菜, 而且这上头的菜式,像是下人用的,太简陋了。” 百合说得没错,高枝一眼扫过,就知道这几个婆子將自己的饭菜和温言的调换了。 从方才钱氏用温言的枕头垫屁股,她就猜到这些老婆子不是来伺候人,將自己当成了来享福的主家。 “真是混帐。” 百合素来好脾性,都没忍住骂了出来,“起初王妃您还送来了几个侍女,想过来帮忙布置院子、伺候两位哥儿, 都被连家这些个拦下,现在看来,都是为了方便她们行事。” “王妃您这是作甚,奴可是老夫人身边的人。”钱氏在外头喊叫。 高枝冷著脸出来,瞥了眼百合,后者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惊得温言跑到高枝跟前。 “母亲……” “你们好大的胆子。” 高枝沉声:“温言是你们的主子,竟敢这般薄待他,是都不想要脑袋了不成?” 钱氏下意识就反驳:“老奴等人没有啊。” “没有?” 高枝拎起人的后脖领,提到屋门槛,“睁大你的狗眼,自己看清楚,那茶盏里的蛛网、各个角落的积灰、还有那些饭菜, 是你瞎,还是你当我瞎?” 温言紧紧咬著唇,惊诧地望向高枝。 这些时日,同高枝相处,他能感受到她是关心他的。 但他从没想过,高枝竟然会为他得罪连家嬤嬤。 虽他年幼,却也知道,连家人的態度,对高枝这刚嫁过来的新妇很重要。 可她却不在乎这些…… 钱氏咽了口唾沫,本以为这高家女受了王爷薄待,就算看到温言这般境况,都只会高兴,没想到她会替温言出头。 “王妃,老奴们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如年轻时候好使,没打扫乾净屋子,不够细心,的確是不对……” “年纪大了。” 高枝嗤了声:“那正好,给我將她们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再遣送回连家。” 钱氏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你要打我?我可是连家旧人,从老夫人姑娘时就伺候她了。” “钱嬤嬤,你是在估量我这个弃妇有没有胆子打你?” 高枝居高临下睨著人,“私下妄议主子,就算是打死你,都不算出格。” 听到对方这话,钱嬤嬤一颗心犹如坠入万丈深渊,凉得很。 高枝听到她们说的话了。 她唯有恳求地看向高枝身侧的男孩儿,“言哥儿,老奴是打心眼里认真伺候您的,您可得救救奴婢啊。” “……” 温言听著嬤嬤说话,想起从连家起,钱氏几人待他的奚落和讽刺,准备的饭菜他吃不下去,她们便指桑骂槐,眼神像是刀子一般刺入他心窝。 男孩小小的身体发著抖,两眼泛红,抠著衣袖,听那老妇一声又一声的求饶。 “母亲…我…没事的,要不还是……” 温言不想连累高枝被连家记恨,拉住她的衣袖,“不要……” “拖下去。” 高枝却没有善罢甘休,反握住温言的手,“娘在这儿,不用怕。” 温言一愣。 这话他在生母那儿也听说过。 在爹离世的当日,娘哭成了泪人,抱著他们三个一遍遍说著这话。 可没等到爹头七,娘就一绳子勒死了自己。 若是没有鄷彻叔父…不,父亲,他们几个孩子早就死在了敌寇的刀下。 而今听到高枝说出这话,温言眼泪忍不住滚涌出来,委屈地扑进高枝怀中。 “娘……” 这声娘听得高枝心痛,將人抱进屋子里,眼神示意蝉衣和百合动手。 “杀人啦!” “我们可是连家的,王妃就不怕得罪了老夫人和老爷子?” “救命啊!” 惨叫声响彻院落,而高枝只一味地拍抚温言后背。 “没事的,娘在这儿。” “……” 今日登门拜见鄷彻的是户部侍郎,同他聊了一会儿待肃清的官员后,就將一封邀帖递给他,说是户部尚书向厚过两日在鸞凤引设宴,邀他一块去聊聊治理洪涝。 醉翁之意不在酒。 今日户部侍郎找上门来,怕是就为了递这封邀帖。 鄷彻也想知道对方壶里卖什么药,便应了下来,前脚目送人离开,后脚院子里就有一老嬤嬤冲了进来,神色仓皇。 “王爷救命!王妃、王妃杀人了!” 鄷彻眸子一瞬间染上冰凉,“什么?” “您快去看看吧,王妃在温行院。” 老嬤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王妃將连家几个嬤嬤都逮住打板子,要出人命了!” 第19章 安慰伤心男人 小屋內,孩子的啜泣声没持续太久。 高枝搂著温言,安慰性地拍抚孩子瘦弱的肩膀,期间没过问一句从前的事。 她知道,孩子虽小,心却积攒了伤痛,时日久了,结了痂,形成一层雪冻住的枷锁,无法消融。 若让他敞开心扉,便是强行迫他撕开那层结好的痂。 高枝不愿让温言难受。 “不管从前如何,如今有娘在这儿,你不用害怕了。” “娘……” 温言肩膀抽搐,像是想起了最撕心裂肺的记忆,泪如雨下,“可是您还会离开言儿的……” “不会的。” 高枝將人抱得更紧,料想这孩子是没忘记生母如何离去,不禁感到心酸,“我不会走,不会离开你,言儿放心。” “娘之前也说不会,可还是走了。” 温言嚎啕出来:“言儿好害怕,言儿不想当哥哥,当哥哥好辛苦,阿弟阿妹吃不饱,言儿把吃的都让给他们, 可言儿真的好饿,言儿饿得睡不著觉,饿得肚子好痛。” 高枝一愣,“言儿之前都將吃的都让给弟妹吗?” “嗯……” 温言抽噎道:“父亲带著我们逃亡,一路上…我们常躲在偏僻的地方,找不到吃的,父亲身上没多少盘缠…都拿给我们买吃的, 父亲的腿伤得好重好重,却没钱去治…弟妹不够吃,我只能…只能將吃的都让给他们。” 高枝试想过鄷彻逃亡这一年会很艰难,却没想到他惨到连治病的钱都拿不出。 几个孩子嗷嗷待哺,吃都吃不饱,还要躲避追杀,披荆斩棘赶回京城。 在这般处境下,他的腿才会坏成那样。 难怪,她在城门下见到的鄷彻才那般瘦削黯然。 前世,她就是在他那般惨澹的处境下,毅然同他割袍断婚。 可想而知,他当时有多难过。 高枝听著孩子泣不成声,也不禁鼻头一酸,柔下声引导:“可如今,府上不再缺食物了,阿言为何不吃?”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温言无措地抓住高枝衣袖,“我好像成了怪人,母亲,我不会饿,看著这些吃的,就想起先前饭不够吃的时候, 有时勉强吃下去,肚子就不舒服,好像要撑开了,阿言好怕…怕自己会死掉。” 高枝揉著男孩儿的脑袋,“有母亲在,你不会死,也不是怪人,你只是病了, 我会帮你调理好身体,言儿,相信母亲,日后在王府,不会有人再欺负薄待了你去。” 温言扎进高枝怀里,用力点头。 “主子……” 苍朮一声呼唤,才让门外僵硬许久的鄷彻回过头来。 “属下失职,竟没发觉那几个嬤嬤如此欺压两位公子。” 苍朮攥著拳,想起方才隨鄷彻入內时,几个嬤嬤还在告高枝的状,邀功自己是连家老人,不可受此大刑。 现在想来,打板子都是轻的。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2zckg.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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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t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板子照打,扔回连家,同习老夫人说明。” 鄷彻落音,屋门正好从里头被打开。 对上高枝怀中哭得肿成桃子眼的男孩儿,鄷彻心口被人重击了一般,思及亡友嘱託,苦涩与后悔在胸口翻滚。 【我怎么这样蠢。】 【竟没发觉言儿一个人受了这么多委屈。】 高枝瞧著男人眸底黯然和愧疚交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鄷彻抬起的手掌隱隱发抖,朝温言的方向招了招,又落了下来,“是父亲对不住你,言儿。” “不是的。” 温言连忙跑过去,抓住鄷彻的手,意料不到自己说的话让鄷彻听到了,“父亲当时將所有吃的都给了我们, 您自己吃不饱,还去挖野草充飢,您的腿也没钱去医治,是我们几个拖累了您……” 鄷彻覆住男孩儿的脑袋,將孩子抱住,唇瓣发抖,“对不起。” 见男人红了眼眶,高枝也不禁喉咙发涩。 温言哭了好一阵,高枝將人哄睡后出门,苍朮上前稟话:“王妃,主子已经將人都遣回连家了。” 高枝见男人不在院中,料想他此刻心情定是不好,不愿让她看到狼狈模样。 “温行院的下人,我全都会换,让他…不用担心这个。” 苍朮复杂点头,“是,也多亏了王妃您,主子这一路,的確是吃了很多苦。” 院子里没其他人。 或许,这是最適合问清这一切的时机。 “苍朮。” 高枝上前一步,“我知鄷彻没有叛国,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苍朮皱眉,想起三个孩子的身世,主子並未容许他们將实情告诉高枝,只能挑著能说的来。 “一年前,我们的人胜券在握,眼看著就要大败辽人,可不知为何,辽人竟发现军营囤积粮草之地,火烧之, 没了粮草,將士们很艰难,辽人最后一次袭城,主子拼尽全力保护百姓,击退辽人,重伤昏死过去, 属下等人找到主子的时候,他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太原城中忽然散布出主子弃城而逃的消息, 吾等想归城之际,却有眾多刺客追杀阻挠,我们回不去,主子重伤,还带著三个孩子,只能躲藏一年, 期间朱家带兵赶到,击退大辽,我们身上没有盘缠,实在是…窘迫,主子节衣缩食,將食物让给孩子们,风餐露宿, 被追杀时,腿骨多次断裂,大夫曾言,若当时早早治疗,不会到如今这一步。” 从苍朮口中,听到更详细的情况后,高枝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苍朮瞧高枝眼睛都红了,小声说:“王妃別难受,如今主子回京了,怀安王府基业深厚,主子和孩子们再也不会吃苦, 官家也是体恤主子的,光是大婚的赏赐,就数不胜数。” 高枝听到这些,沉重心情並未缓解。 倘若…倘若她早就知道,兴许能助他。 不至於如此潦倒……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ajvo7.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center; user-select: none; -webkit-user-select: none; -moz-user-sel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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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ve-widget-itevtp61ovsvzsnpj62ltvzgj1qsohntsvoigzxofvk0nrrqhxkioslooiggasaecoxcb6wjybiggilygh5d00xnpvxp6ueaacgbusd.elxtwqcd3.43gxgjxuec7r.l9r8lgyt2p76lu3sxueyngc2r0lppegrzbzyetpcwcskdixuljpaqwulcnkxjnv_avdzvwpcqf5d006e4.87809353“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入夜后,高枝盯著小厨房给温言做了些清淡菜餚,比起基本没动的午饭,温言晚饭吃得多了些,但比起同样年纪的孩子,食量还是小。 担心人夜里会饿,高枝吩咐百合做了些对脾胃好的大耐糕,送去给温言和温汀,不免想起白日里瞧见鄷彻那受伤的眼神。 她心里总放不下。 於是拎著多出来的糕点,又去了鄷彻的书房。 仍是烛火通明,映出男人端正坐姿,头略疲倦地靠在椅背上。 高枝入屋后,真切感受到对方周身縈绕的落寞。 “怎么过来了?” 鄷彻没听到传报,待脚步声靠近才將闔上的眼睁开,见烛火辉映下女子顰蹙眉眼,哑声问:“遇到什么事了吗?” 分明心头难受得很,反而过来问她有没有事。 “是我想问你。” 高枝走过去,“鄷彻,你有事吗?” 鄷彻一愣,许是太久没人用这样的语气和距离关心他,一时间,喉咙哽塞,不知该回答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高枝委婉道:“言儿这孩子懂事,许多事情瞒著你,也是不想让你担心,他很重视你这个父亲,也想替你分担。” “我知道,言儿很懂事,反而是我。” 鄷彻苦涩扯动嘴角,“我太疏忽了他。”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高枝摇头,“鄷彻,你带著他们逃亡,力所能及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你怎么能责怪自己。” “是我不够细心。” 鄷彻犹记潜入太原城中,几个孩子趴在嫂子尸身上哭泣。 嫂子一封血书託孤,温大哥临死前的嘱託,歷歷在目。 他晚了一步,没有挽救嫂子的性命,从那刻起就发誓要照顾好几个孩子。 【终究是我…太无用了。】 【为何没早些发现……】 “鄷彻。” 男人抬首,却觉额心一疼。 高枝附身撑在桌案上,弹了下他的额头,是提醒:“世上没有人一生下来就会做父母。” 他微微一愣。 “孩子虽年幼无知,可父亲也是第一次当父亲,岂能样样周全。” 高枝眸底柔和瀲灩,引鄷彻心尖颤了颤。 “所以別自责,一个好父亲,是陪著孩子一块长大的。” 鄷彻神色呈现出些许茫然和无措,倒和高枝记忆中的少年人有些相似了,面上总是波澜不惊的人,心底实也易脆弱,也有希望人保护的时候。 他平日里再如何逞强,再如何优越,终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而他所经歷的,已比同龄的年轻人多了太多。 “我也是第一次当母亲。” 高枝扬起唇角,俯身抱住男人。 “我们一起保护孩子,一起长大吧。” 鄷彻被女子柔软怀抱包裹住,馨香流连在他鼻息之间,予他安全感,也引得他血脉沸腾,身躯僵硬起来。 【阿枝…这是什么意思?】 【一起陪孩子长大,要许久许久……】 【她是想要…和我长久待在一起吗?】 【这是…梦吗?】 第20章 立慈母牌坊 瓢泼大雨砸得屋檐噼里啪啦响,京城一夜降温,隱隱有了初秋的寒凉,连家正厅內,亦是气氛冷冽。 几个老嬤嬤奄奄一息被人捆在堂下。 连晓听说孙儿被薄待,发了好一通火。 习氏也难逃连带责任,当著小辈和下人的面,被连晓骂了一阵,亦后悔自己怎么选了这些个老货伺候人。 “婆母別难过。” 古氏安慰习氏,瞥了眼一侧哄温榆玩的连翘,柔声说:“其实这件事,高枝也做得不地道。” “不是她的错。” 习氏摇头,“是我老了,识人不清。” “婆母您是心善,总觉得所有人都是好的。” 古氏:“阿枝她出身武將世家,性子也太直了些,將人打成这样遣回来,知道的是她疼惜孩子, 不知道的,恐怕以为她是故意打您的脸,给自己立慈母牌坊呢。” 习氏蹙眉,面上浮现几分犹豫,余光发觉温榆好奇打量,忙道:“当著孩子的面別乱说。” 古氏视线扫过温榆,换上笑脸转移话题:“过两日便是沈老爷子寿辰,到时候,阿榆就能回王府,同你父亲母亲一块生活了。” 温榆听了这话,小脸却垮下来,待习氏说要休息,才和连翘手拉著手回院。 “阿榆怎不高兴?” 连翘看出小姑娘失落。 “我不想回去。” 温榆咬著唇,“她对付人好厉害,我怕她也欺负我。” 连翘很快反应过来温榆口中的“她”是谁,安抚:“虽我同高姑娘没怎么相处,但看得出她不是坏人的,阿榆多想了。” 温榆低头不语,拉著连翘的手,闷闷不乐说:“翘姑姑,我寧愿是你嫁给我父亲,当我的母亲, 你性格这样好,我喜欢你,高家姑娘舞刀弄枪,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像娘亲。” 连翘闻声顿了下,眸底闪过几分苦涩,“可不能当著高姑娘面说这话,阿榆,这是为你好, 她才是你母亲,姑姑…只是姑姑,怎能当你母亲呢,去了王府后,要好好孝敬她,你的前程也掌握在她手里的。” 温榆撇著嘴,“我才不会孝敬她。” 她在连家住了几日,父亲都没来看她。 有了高枝,父亲就不喜欢她了。 高家女真討厌。 她才不会喜欢她,更不要那人当她的母亲。 - 一连下了几日雨,到了八月底,沈贵人父亲端明殿学士沈老爷子六十大寿,广邀权贵世家赴宴。 高枝初次以怀安王妃身份出席这等场合,好生打扮了一番,才隨鄷彻一同登沈家。 男女分席,用饭后,沈家少夫人萧氏领女眷们入园赏解闷。 女人多的地方,自然言语就多。 光是打量和议论,高枝都受了好几波。 偏偏习武之人耳力好,就算走在队末,还免不得听见閒言碎语。 “怀安王妃还真是好胆色,先前將太子和姜家女的事宣扬出去,这才几日,就大方出来赴宴了。”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yqjgh.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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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氏活到快四十岁,都没忍住看痴了一瞬,思及高枝也算儿子旧友,生出几分亲切和关怀。 “王妃不继续赏,可是有哪里不適?” 高枝抿唇,“是有些累了,所以休息一会儿,夫人你们自去赏吧,不必等我。” 听小姑娘只是累了,萧氏才放心,领著人离开。 高枝坐在石凳上,环顾四周的团锦簇,才逐渐回过神来。 刚重生时,只顾著想鄷彻的事,如今登了沈家门她才想起涉及潭州的大案和沈家也有关係。 沈老爷子之子,沈贵人的弟弟沈重,前世也在肃清贪污名册上。 因此沈家儿郎尽数抄斩,沈贵人为弟弟辩驳,被打入冷宫,后,就连她好友二公主鄷荣也被送去和亲,惨死途中。 前世得知好友死讯,正是她入东宫受朱皇后欺凌之时,姜透將此事告诉她,她过分伤怀,大病了一阵,险些丟了性命…… “啪。” 她肩膀上沉了沉。 不等她反应,一只布满茧子的手突然捂住她的眼。 “小娘子一人在这儿坐著,好生孤独,不如让爷好好疼惜你。” 第21章 给她让位? 高枝听著混不吝语调,反手攥住对方手腕,“想疼我,可得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嘖,半年不见,还是这样囂张,当心走夜路被打。” 眼前昏暗消散,不等鄷荣反应,自己先落入高枝怀中。 “誒我去,你几个意思啊,成了婚的人了,还勾搭小爷。” 高枝嗅著熟悉馨香,眼眶微热,忍住落泪的衝动鬆开人。 鄷荣还是察觉不对,蹭过她的眼睛,“受委屈了,我这次回钦州,在沈家本家耗费太久时间,听说了姜透和太子的事, 那帮狗杂种,我迟早帮你剁了他们,別难过,心肝儿。” 高枝没忍住笑了出来,“谁能给我委屈受,是我识人不清,以为姜透和你一般,待我真心, 至於太子就更不用说了,我同他並无感情,他和谁在一起,我都不在意,只是厌他欺瞒我罢了。” 鄷荣听了这话才展顏,“我就知道,我家心肝儿是最通透的。” 高枝笑了下,时隔一世,目光不禁打量起鄷荣。 这人著碧玉色鎏绣梨长袍,乌髮高束,鄷荣最喜风流蕴藉的儿郎打扮,偏眉眼尽態极妍,作为郎君来看过分妖冶。 因鄷荣歷过一次婚姻,又喜儿郎打扮,就算样貌艷极,都没人敢追求,生怕外界传言她被前夫伤了心,生了磨镜之癖的事是真的。 “瞧你这桃腮粉脸的,和心上人成婚的感觉不错吧。” 鄷荣痞笑,“先前还跟我说,等鄷彻回来,你不会饶了他,现如今人带了孩子回来,你都不计前嫌要嫁过去。 我如今可后悔极了,回京路程该再加快些,亲自见你们二人大婚,才不负我当年讖语。” 高枝没好气瞪著人。 犹记书院时,鄷荣总爱说日后她会和鄷彻成婚的话。 前世未实现的事,今生却如了愿。 “不过,我可不信鄷彻那傢伙会在外面乱搞。” 鄷荣挑眉,“只怕那仨孩子另有说法。” 高枝一愣。 这丫头真是乖觉,神机妙算的本领比在书院时只好不差。 “你们血脉相连,自然是要替他说话的。” 事关辽人,高枝不敢顺著人的话往下说,只转移话题:“你也是,今日沈老爷子大寿,他和你母妃都素来不喜欢你这打扮的,做什么要討他们不喜。” “非也。” 鄷荣摇晃著手里的摺扇,摆出唱戏的姿態,“这身打扮,是为了给我家老爷子演一出他最爱的《打鼓》。” 高枝被人逗笑,“原来是为了给老爷子唱戏,那怎么还待在这儿?” 话音落下之际,高枝身后出现另一道温醇男声。 “荣儿,戏台子在催你过去了。” 高枝回首,见熟悉的清俊面容,当真是恍如隔世。 “沈昔。” 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朝她作揖,“王妃。” “跟我这样见外了?” 除了温禾,属沈昔在书院中对她帮助良多,前世沈家儿郎尽数丧命,她为之唏嘘伤心良久,还曾给沈昔烧去纸钱。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fbj3p.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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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昔掩去眸底落寞,“先前护荣儿去本家,没能赶上你大婚,过几日定送上厚礼,以表歉意。” “同我客气什么,都是同窗好友。” 高枝笑了笑,决计这辈子不能让沈家再步前尘,按住心底忧思道:“老爷子还在等你们,先去吧。” 待两人离开,高枝脸上笑容才淡下去。 只是不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当是谁在这儿,远远就瞧著一身晦气。” 隨姜透走来的,正是在鹤云茶馆逼高枝下跪的几个贵女。 同为將军府出身的邹好自几人结交时,就待高枝很是淡漠,前世高枝不知缘由,等化为魂魄,跟隨鄷彻后才知晓真相。 邹好自少时恋慕鄷彻。 蹉跎到如今双十年岁还没嫁,就是惦记鄷彻,数次接近,甚至想方设法爬鄷彻的床。 最后自然没得逞。 让苍朮捆了,衣衫不整扔出了王府。 她也因此坏了名声,后来被邹家一根白綾断送了性命。 高枝瞧著眼前年轻秀丽的面容,不禁惋惜,又生厌恶。 惋惜的是生命,厌恶的是人不知进退,愚不可及。 先前她和鄷彻有婚约在身,邹好自是不喜欢她的。 如今两人成了婚,这敌对的心思便更重了。 “邹姐姐,如今枝枝是怀安王妃,你可不能这样跟她说话了。” 姜透拉住邹好。 一旁的史真却嗤:“怀安王妃有什么了不起的,没看见方才怀安王对她爱答不理的样子, 真以为有几分姿色,就能让王爷为她倾倒。” 邹好听了这话眼底更沉,“王爷並非贪色草包,高枝,我若是你,自知高攀,便识趣早早同王爷分开。” “分开?” 高枝笑了声,“给你让位子吗?” 邹好愣了下,隨即骂:“你胡说八道什么?” “別和她爭了。” 竇香儿思及父亲只是翰林院小小承旨,可不敢跟人胡闹,劝道:“席面也用过了,不如先走吧,免得又生出流言蜚语。” 这话却使得邹好越发气恼,“难不成我还怕她?” 瞧著高枝那张水灵的脸,邹好忿忿不平,逼近道:“上回,你在茶馆逼得姜透给你下跪,还散布谣言,今日合该给姜透下跪道歉才是。”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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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高枝挑眉。 四周无人,是以邹好才敢让她下跪道歉。 “邹好,你父亲冠军大將军三品官员,而我是一等亲王妃,你爹见了我都得行礼作揖。” 高枝歪著头,忍俊不禁,“你让我给你下跪?你回去问问你爹,他老人家敢不敢受我一礼。” 邹好攥著拳,“你如今所得不过是王爷赐予你的,你有什么……” “我高枝有学识、有家世、有样貌、武功超群,聪明出眾。” 高枝微微一笑,“我一不贪夫婿钱財,二不图夫家权势,我连他的名声地位都不在乎。” 邹好一顿。 “我有的,你永远都比不上,也永远抢不走。” 高枝笑容礼貌。 “你挑衅我。” 邹好深吸一口气,身躯止不住发抖,余光瞥见人身后那泥泞池塘,眼底闪过几分寒光。 “姜透因你受尽委屈,我作为她最好的朋友,绝不允许你这样欺凌她。” 邹好扯动嘴角,威胁道:“若今日,你不肯跪地道歉,我不介意让你这漂亮体面的模样在今日荡然无存。” “听邹姑娘的意思,是想动手?” 邹好同样出身將军府,自幼学了些身手,虽不说和男子匹敌,但像高枝这样的半吊子,她认为对方可不是她的对手。 “我若是想跟你动手,你奈我何?” 邹好不屑一笑,“高枝,你若是识趣,就趁早下跪道歉,凭藉著昔日几分情谊,我不会为难你。” “若我不识趣呢?” 高枝抬眼,“你要…做什么?” 方才她辞別萧氏时,听人说了一刻钟后会回来,她可以在此等候。 既然邹好非要往她手里送,那可就別怪她无情了。 “不管我做什么,眼下你连一个帮手都没有,可会吃亏哦。” 听著小姑娘的威胁,高枝只觉好笑,余光瞥过姜透隱隱皱起的眉头。 看来这场戏的主角並没有將事情闹大的打算呢…… “邹姐姐。” 姜透拉住人的衣袖,“今日是沈家宴席,沈贵人亲临,公主亦在,还是不要將事情闹大……” 啪的一声,邹好將衣袖扯开,“你怕什么,让你动手了?这还不是在为你出头。” 姜透眸底浮过几分讥誚。 近来官家盯著她,沈贵人眼皮子底下,她可没打算搞事情。 邹好实在蠢的厉害。 不过也好。 由这人出面,姜透便能躲起来。 “枝枝,你还是向邹姐姐道歉吧。” 姜透水眸满是担忧。 高枝嗤笑:“姜透,你这样担心我,不如你代我向邹好跪下道歉?” “猖狂!” 邹好忍无可忍,挥掌袭去。 她可没打算打高枝。 不过是送她入池塘洗洗澡,让怀安王和宾客们看看,这位王妃狼狈起来是何等模样。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i4kge.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center; user-select: none; -webkit-user-select: none; -moz-user-select: none; -ms-user-select: none;}.video-thumb-wrapper > video { width: 100%; object-f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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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 “啊!” 女眷们正隨著萧氏往回走,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好像是有人掉下泥塘了。” 有贵女说。 萧氏皱眉,担心自家公公这场寿宴被搞砸,忙领著人过去。 “高枝,你……” 史真震惊地看著完好站在塘边的高枝,她正漫不经心將头顶的玉簪和金步摇都扔在地上,髮髻鬆散凌乱。 泥塘虽只有半人高,但邹好方才被高枝狠狠踹了一脚,手骨剧痛得好似断了般,抬不起来,慌乱中喝了不少泥水进去。 “救…救命!” “高枝,你怎么能將邹好踹下去呢?” 竇香儿惊诧地捂住嘴,也不敢上前搭救,怕惹恼了这男人婆。 “我什么时候踹她了?” 高枝抬眉,清亮眸子唯余茫然,一边將衣袖和衣衫揉乱了些,“分明是她方才要来打我,结果自己没站稳,掉进了泥塘中。” “我们都看见了……” 史真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高枝冷冽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高枝听著杂乱脚步声靠近,回首朝塘里挣扎的人微微一笑,“邹姑娘不是想看本王妃狼狈不体面的模样吗?这就配合你。” 泥潭中好不容易站稳的邹好直觉不妙,见方才还站得笔直的高枝,这会儿竟柔弱无骨般栽倒在地,发出惊呼声。 “救命——” “?” 邹好懵了。 她娘的,她还没喊救命呢。 “你瞎喊什么呢!” 史真二话不说拉著竇香儿上前,想將高枝扶起来。 “谁害你了不成?” 竇香儿可怕这吆喝声將人给喊过来,帮忙拉住高枝另一只手。 姜透眼睁睁瞧著人群涌过来,暗叫不好,只是暗示了好几声,史真和竇香儿都充耳不闻,著急要將高枝给扶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一道中年男声落下时,高枝略惊诧地从两人拉拽她的臂弯中悄然看去。 不止萧氏带著女眷回来,男宾竟也过来了。 “心肝儿!” 鄷荣焦急的一把推开舅父沈重,接连踹开竇香儿和史真,隨沈昔一块衝过来,“没事吧?怎么成了这样?她们跟你动手了?” 瞧著鄷荣眼底烧起怒火,高枝朝人递了个眼色,前者隨即反应过来,鬆了口气。 “你们竟敢打王妃。” 鄷荣质问声高昂。 沈昔方才没错过两个小姑娘的互动,余光瞥见轮椅驶来,不易察觉退回人群。 “我们哪里打她了?” 史真揉著被鄷荣踹痛的屁股,对於高枝的倒打一耙相当震惊,“是她先动手!” 鄷彻视线落在高枝凌乱衣襟,眸底暗流攒动。 “王爷,您一定要为臣女做主啊。” 邹好將脸上浑浊泥水擦乾净,哭得梨带雨。 第22章 他的占有欲 “你们若是没打她,她为何成了这副模样,而你们却衣冠楚楚。” 鄷彻话音落下时,眾人纷纷避让行礼。 泥塘里的邹好看向一侧衣裳整齐的史真和竇香儿。 隱隱约约反应过来是不对劲。 她虽然身上都是泥,看上去是很狼狈。 但史真和竇香儿都乾乾净净的很。 高枝方才拆开首饰,鬆开衣襟,又引得那两人上前同她撕扯,就是为了污衊她们…… 这个贱人…… 鄷荣掩去眸底笑色,对鄷彻道:“兄长可要为嫂嫂做主,方才我亲眼所见, 这几个疯婆子將嫂嫂推到地上,还撕扯她,嫂嫂直呼救命。” 邹好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瞧高枝起身后,小跑著扑到鄷彻轮椅上,在人怀中落了泪。 “王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邹好瞳仁几度收缩,指著高枝,“你…你……” “我去……” 鄷荣听那小可怜般的哭诉,默默在袖底比出大拇指,心道果然女子一成婚,手段就上来了。 轮椅上的男人更是身躯僵硬,怀里陡然间多了具温软身子,馨香四溢。 他是一动不敢动,感到滚烫水液浸透里衣,心尖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 【他们怎么敢……】 “王爷,她们说妾身不受您疼爱,还说东宫那些閒言碎语,都是妾身传出去的,让妾身给她们下跪道歉, 妾身不愿,她们就推搡妾身,要將推进泥塘,邹姑娘没將妾身推下去,自己反而掉下去了。” 【下跪?道歉?】 【真是好大的狗胆。】 鄷彻眼底翻腾起滚涌寒芒,瞧著依偎在他胸膛上毛茸茸的脑袋,只后悔今日没有多照顾她一些,竟然让那些混帐这样欺负她。 眾人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都有些不敢相信,这几个姑娘这样大胆。 高枝可是堂堂亲王妃,她们敢动手? “高枝你胡说!分明是你將我踹下泥塘。” 邹好一身狼藉看向鄷彻,瞧著高枝窝在男人怀中,心里酸得恨不得將人给扒了皮,“王爷,您一定要相信臣女。” 鄷彻正要发话將那狗胆包天的女人给拖下去,怀里人先抬起脑袋。 美人素来清冷乾净的眸子沾了红光,鼻尖染粉意,我见犹怜的模样使得眾人偏了心,鄷彻更是揪心。 “夫君是信她,还是信妾身?” 高枝伏在他胸口,睫翼掛著水珠砸在他裤腿上,却又恍若浇在他心尖,引起一阵酥麻。 除了那次要出征,他从未见过高枝这般…… 若不是她趁眾人议论时,给他拋了个眼神,他当真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恨不得要將那几个女人扒皮抽筋。 【阿枝什么时候…这样娇了……】 【小坏蛋。】 【怎么平日里就不唤夫君了。】 【这模样怎么不能只给我一个人看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好烦……】 【这些人能不能消失。】 正演的兴起的高枝愣了下,就感觉后腰被人揽住,男人不由分说將外袍盖在她身上,宽大衣领將她脸都盖住了不少。 男客们落在娇柔美人身上的目光被拦截,一时间纷纷失望。 都说高枝舞刀弄枪,是个男人婆。 今日一见,却是柔弱动人。 看来传言不实。 高枝怔神,见鄷彻紧抿著唇,用外袍將她裹严实,就连脸也盖住大半。 鄷彻似乎是感受到那些男人们贪婪的目光,神色越发冷冽。 就连高枝都看得出他尤为不满。 原来…鄷彻也有占有欲啊…… “怀安王。” 沈重对於扑倒在男人怀中的娇人儿目不斜视,上前道:“此事可要交由沈家处置?” 鄷彻瞥了眼对方,只感怀中人动了动,於宽大外袍中抬起眼来。 美人一双瀲灩眸子泛著红,像是夏日高枝上高悬最粉嫩多汁的桃儿,让人心生採擷之意。 【娇滴滴的。】 【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儘管沈重没往这边看,鄷彻还是覆住了高枝的后脑勺,將人摁向了自己怀里。 高枝一个趔趄,又重新贴住了那铜墙铁壁似的胸膛。 “?!” 叫她心跳都跟著漏了两拍。 鄷荣將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从鄷彻臂弯中,给高枝递了个浪荡的眼神。 无疑是在戏謔这对新婚夫妇蜜里调油。 高枝攥著人衣角,用力拽了拽,表达自己不满。 男人喉结滚动,没搭理沈重询问,垂首到她耳畔。 略沙哑的嗓音混杂著热息。 “乖,別闹了。” “王妃,你没事吧?” 沈贵人闻讯安抚好厅內剩余宾客,匆匆赶来,见鄷彻脸色不好,“怀安王稍安勿躁,要不先让府医给王妃看看,有没有哪里伤著了。” “多谢贵人好意。” 高枝强行从男人怀里探出头来,袖子蹭过眼尾,惹得肌肤生出红意,方才被挡住视线的儿郎们又默契地生出怜惜。 “妾身没事,是妾身不好,毁了老爷子的寿辰。” “怎么是王妃您的错。” 儿郎里有人替高枝鸣不平了,指著泥人邹好说:“分明是她们欺负您。” “你们分明什么都没看见。” 邹好看向姜透,“姜透,你方才就在一旁,你说,究竟是谁动手。” 眾人目光纷纷落在姜透身上。 第23章 阿枝好坏 早几日,姜透和太子的旖旎情事传遍京城,没想到如今还敢赴宴,沈贵人察觉姜透的存在后,眉头紧皱,似是在思忖什么。 姜透暗骂邹好丑人多作怪。 她察觉了沈贵人神色变化,转而又对上高枝笑眼,袖底手捏紧。 她还真是小看了高枝。 方才那场戏演得有声有色,她都快不认识,在眾人跟前扮乖柔弱的女子是她结交了十年刚直不阿的挚友。 高枝的脑子,远超出她的预料。 她和太子的事才被皇室稍微压住,鄷帝在紫宸殿下的那道婚旨更是让她安分守己,不再生事端。 如今沈贵人在,她若公然站在邹好那边,只怕鄷帝听闻,又要认为她故意惹事。 高枝就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如此胸有成竹祸水不会引到她那方去。 “我…方才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姜透脸色发白,“我没看清……” 高枝默不作声观察著人。 方才她那一段还是跟姜透学的。 这小白也不好扮。 方才强挤出那几滴泪是要了她老命了,还是比不得姜透这浑然天成的破碎劲儿。 果然演戏这事儿还是看天赋。 邹好衝过去要抓住姜透,“你分明看见了,是高枝將我推下泥潭,我是为你出头才……” “邹姐姐,我知你是听信外界谣言,对枝枝生了意见,但事情真不是如你所想。” 姜透咬著唇,拉住邹好的手,靠近之际压低声:“她是故意算计你,沈贵人和怀安王在,不会站在你这边, 姐姐先不要反抗,我之后定找机会,替你出气,扳回一城。” 邹好一怔,瞧著姜透无比確信的眼神,抓住对方的手脱了力。 只是余光也不禁看向鄷彻。 她朝思暮想了十年的男人。 姜透说得不错。 眼下高枝和鄷彻才成婚。 新婚夫妇自然感情好。 可一旦日子久了,高枝那般傲气的人如何能忍受当三个野种的母亲。 又如何能像她这样不计较鄷彻腿废了的事。 对。 她如今不能將事闹大。 这样她在鄷彻心里的形象就真的崩塌了。 话说到这儿,眾人也都听明白是邹家女三人借姜透的名欺负高枝。 “给我將这三人给抓住,遣送回各家,由……” 沈贵人还没吩咐完,便被鄷彻打断:“太轻了。” 男人这一声 高枝一愣。 “每人各三十大板,另外。” 鄷彻掀开眼皮,眸底寒凉震得邹好心臟一阵钝痛,“你方才哪只手推的她?” “怀安王……” 邹好怔神。 “若不说,那便算是两只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鄷彻古井无波的语调,到底是征战沙场、东盪西杀之人,动怒之际,周身泛起肃杀之气,叫邹好生出几分不寒而慄。 “不…是、是这只……” 邹好畏惧地指了下抬不动的右手。 男人仅是垂眼一剎那,便有剑鞘飞射而出,狠狠砸在了邹好右手臂,只听咔嗒一声骨头碎裂的声响。 “啊——” 人捂著手臂痛苦倒地,发出一声又一声惨叫。 “若还有下次,这只手,就不必要了。” 鄷彻一字一顿。 姜透皱眉,偏开眼去。 眾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眷们都面面相覷。 先前说怀安王待王妃淡漠的,这会儿都反应过来是误会。 怀安王分明是护妻心切。 “商陆。” 鄷彻一道呼唤,暗卫从角落中闪身而出,“將她们拖出沈家,不要扰了老爷子寿宴,打完送回各家,让她们父亲来见我。” 眾人这场热闹看得一颗心跌宕起伏。 这三个丫头只怕是要遭场难了,看怀安王的架势,只怕是连她们家族都要受牵连责问。 “是。” 竇香儿和史真皆是痛哭流涕被押下去,不多时,府邸外的惨叫声就传进了眾人耳中。 “邹姑娘,下回不要再衝动行事了。” 高枝瞧著邹好不甘心的模样,上前將人扶起来,压低了声。 “看吧。” “他不喜欢你的。” 眾人只以为怀安王妃是人美心善,不计前嫌去搀扶邹好。 鄷彻瞧见高枝同人说了什么,邹好的脸色越来越差,若非手臂剧痛,定要破口大骂,最后还是被苍朮给押下去。 “耽误了诸位雅兴。” 鄷彻看向沈贵人,“贵人莫怪。” “不会,今日是沈家疏忽,险些让王妃遇险。” 沈贵人面对鄷帝心尖上的晚辈,也只能和顏悦色,安抚眾人,又说起戏班子快开场,催促大家移步前院观赏。 “方才你和邹家女说了什么?” 鄷彻瞧高枝还盯著邹好离开的方向,启声问。 “邹家女对你有意,我对她说——” 高枝倾身到他耳畔,幽兰气息包裹住他的耳廓,“王爷是不会喜欢你的,因为在这世上,他最喜欢我。” 鄷彻耳尖晕上红霞,“你……” 高枝故作不解,“怎么了?我不能这样跟她说吗?” “我、你……” 男人睫翼颤动,视线掠过女子清亮乾净的瞳仁,呼吸不定。 高枝瞧得心里得劲,继续逗:“鄷彻,你不能最喜欢我吗?” 鄷彻掌心攥出了深深的甲印,面上强行保持平静。 【阿枝…怎能这样坏……】 第24章 去捉姦? “没有。” 鄷彻偏开脸,见诸多女眷都往这边看,他怕再兴起和高枝感情不和的传言,故作镇定转回去。 “咱们是夫妇,你可以这样说。” “真的啊?” 高枝巧笑嫣然的模样惹得一乾女眷都心中有数。 看来怀安王夫妇感情甚好,传闻不实。 “父亲。” 一道稚嫩女音从人群后响起。 高枝听出了声音,忙重新站直,看向朝鄷彻跑来的温榆…和她身后跟的连翘。 “嫂子。” 连翘朝高枝微笑福身。 高枝回礼,思及佟嬤嬤说的话,像寒暄:“嬤嬤们被我责罚送回连家,外祖父和老夫人没有怪罪我吧?” “嫂子多虑了,祖父都气得不行,骂了那些老婆子好一通。” 连翘软声说:“言哥儿是兄长长子,如何能薄待了去,祖母已將那些老婆子打发走了,说日后给王府送更体贴的。” “老夫人有心,倒也不必如此麻烦,如今两位哥儿的院子,我已经派人监守,定不会再生出事端。” 高枝同人说这话,察觉连翘窥了鄷彻好几眼,像是想搭话。 “父亲,我…我还不想回王府。” 温榆拉著鄷彻的衣袖。 “你已经在连家待了好几日了。” 鄷彻蹙眉,“父亲本是昨日就该来接你回来,只是政务繁忙才没抽开身,今日你既过来,便隨父亲回王府。” “可是……” 温榆瞥了眼高枝,“我不想和连翘姑姑分开。” 连翘上前去,“兄长,要不先让阿榆和我住一段时日,到时候,我再给你送过来。” “不必。” 鄷彻淡声道:“这段时日已麻烦你们,阿榆她弟兄都念著她,稍后让她隨我们回王府。” 听到兄弟念著自己,温榆心里也有些动容,分开了好几日,她也惦记著他们,只是…… 温榆不喜地偷看了眼高枝,抿唇不说话。 “不要任性。”鄷彻对女儿道。 温榆憋红了眼,高枝见状哄道:“母亲在王府给阿榆准备了一个很漂亮的小院儿, 阿榆回去看看怎么样?若是不喜欢,母亲再送你去连家。” 温榆躲开高枝要牵她的手。 “温榆。” 鄷彻这一声已掺杂沉意。 温榆见男人生气,小声道:“我隨父亲回去就是。” 高枝不急不躁收回手,余光察觉姜透还停留在原地,目光带了些意味不明的兴色看著他们。 被人抓住,姜透也不急,视线掠过连翘望向鄷彻时的殷切双眸,和温榆脸上的不喜,似笑非笑同高枝隔空对视。 换做前世高枝定要稀里糊涂,可如今,她也不是那蠢材,明白姜透又要搞鬼。 不慌不忙,高枝朝人牵起一个笑容,似是洞察人心,连姜透都顿了下,小半晌,便隨著成群女眷退离了园子。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次日从卯时鄷彻下朝归来,就连续有好几拨人马登门拜见,直到酉时才歇。 蝉衣打听到是邹家、史家和竇家。 高枝得知消息时,正在贵妃椅上给温言缝靴子。 上回石大夫给温言诊脉,她发觉人鞋子虽崭新却太小,想来连家人没上心观察。 她也是头一回干这种活儿,手上扎了好几个眼儿,听蝉衣说话时,索性放下手里针线,免得又误伤了自己。 “奴婢还见邹將军送了许多礼,还有竇、史两位大人都是低头哈腰。” 蝉衣得意道:“现在全京城都知道,咱姑爷最疼惜您。” 高枝记得邹昇这人极好顏面,故而前世发现邹好爬鄷彻的床后,会直接给人一条白綾。 邹家子嗣多,就算邹好是嫡出姑娘,也並不看重。 高枝都想像得到,邹好这次得吃点苦头了。 人蠢不可怕,蠢还要出来显摆才可怕。 谁让她招惹她,自然得付出代价。 “王妃。” 百合端著一柄楠木长匣子进院子,“这是沈家送来的,说是沈步帅给您的新婚礼。” “新婚礼?” 高枝刚打开匣子,就瞥见鄷彻入院子,瞥了眼她刚取出来的长剑,询问:“谁送的?” “沈昔。” 高枝说完,將长剑在手里掂量了一番。 “昨日我去沈家碰上他了,他说要给我送新婚礼。” “这是西藩宝剑。” 推著轮椅的苍朮一眼就看出来。 “你认识?” 高枝没注意鄷彻越发淡下来的眸色,好奇,“这剑很有名吗?” “有名啊。” 苍朮道:“削铁如泥,据说是前朝皇帝珍藏宝剑,极难寻的。” “这么贵重?” 高枝有些讶异,“他还不如自己留著使呢,我也不用去打仗。” “想来是沈步帅看您喜欢剑吧。” 蝉衣道:“当年在书院的时候,奴婢记得沈步帅很照顾您呢。” 高枝没忍住笑了声,“是,他那时候常代鄷耀上课,每次过来,都將课业借我抄……” 话音落下,她才想起鄷彻还在,忙止住了话头。 要知道,当年在书院,他最討厌她抄课业这件事,就因这件事,沈昔都被鄷彻训斥过。 “这新婚礼倒是奇特。” 鄷彻面无表情,“常人送夫妇俩,他是送一人。” 高枝:“应是不知你喜好吧,不过他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还是得准备个回礼比较好。” 她可不喜欢欠人情。 【一来二去的,不知又要牵扯出多少旧情。】 高枝不明所以,视线落在男人脖颈上那一条墨绳玉坠,顿了下。 这玉坠,前世高枝看鄷彻戴了十年。 至今都不知来歷。 “你这玉坠…挺好看啊。” 高枝好奇,“先前不见你戴。” 鄷彻顿了下,“一直都戴著,先前打仗时不小心摔碎了,前阵子在找人修復。” “你倒是爱护这小玩意儿。” 高枝还想问这玉坠来歷,商陆便入院催促:“主子,向尚书已到,在等您过去。” “你要出去?” 高枝这才反应过来。 “嗯,今日户部尚书设宴,请我过去。” 鄷彻看了她手里的剑一眼,“这剑珍贵,可你已有日魂剑,平日里又不拿出来,便放库房吧,免得弄坏。” 高枝噢了声,也觉人说得有理,不等她开口,鄷彻便吩咐苍朮去放好。 待人离开,高枝便到温行院陪孩子们用饭。 温言这两日都按时服药,今日总算是吃下了半碗米饭,高枝看著高兴,赞了人好半晌,温言被夸得脸颊通红。 “我们都回来好几日了,父亲都没有陪我们吃饭。” 小温汀瞧著高枝总讚美哥哥,心里发酸,不禁想起了自己父亲。 高枝也察觉到人的情绪,將小傢伙抱在膝上,“父亲也很想陪著你们用饭,不过他有政务在身,所以让母亲来陪你们。” 哄著人,高枝不忘给温榆也夹了许多菜,只是小姑娘闷闷不乐,用饭期间都不愿意主动说一句话。 高枝也不著急,她相信人心不是铁打的,孩子更是如此。 “阿榆,多吃些。” 温榆不语,只低头咀嚼。 “王妃,不好了。” 蝉衣小跑进来时,高枝正给温榆舀汤。 “怎么了?” “王爷他去了……” 蝉衣看见孩子们都在,支支吾吾不好开口。 温榆急忙问:“我父亲怎么了?” “你说吧。”高枝也没多想,直接吩咐人开口。 “鸞凤引。” 听到这地方,温榆惊呼:“父亲怎么会去这腌臢地方……” 温榆虽年幼,但在连家时听古氏说过,这地方乱得很,名为权贵赏舞听曲的高雅之地,实则…… 究竟实则什么,温榆不明白,但她听到古氏严声对连闻节说绝不许他去这种地方。 想来很糟糕。 那父亲为何要去…… “王妃……” 蝉衣见高枝面色不显,小声问:“要不过去一趟?” “我去做什么。” 高枝让百合看好孩子们,起身出屋。 “那姓朱的在鸞凤引养了不少娼妓,听说都是一等一的狐媚子,王爷若过去,只怕……” 蝉衣话还没说完,被高枝打断:“收拾收拾,带人去书房。” 蝉衣一愣。 不去捉姦,去书房作甚? 第25章 乾柴烈火 琼楼金闕內,楼阁亭台无一不是雕樑画栋,一双眯起来的细眼扫过数位艷丽美人,眼底却没了往日色气贪婪。 “腰不够细。” “手臂粗成这样,我要是你都吃不下饭。” 被骂的女子缩了缩脖颈,低头不敢得罪这位尊贵的朱家公子。 “东家,这些个都是您这几年在京城各大青楼搜集的魁,先前您不是挺满意的吗?” 鸞凤引管事一脸为难,“今日连一个看上的都没有?” “这是给我看的吗?” 朱文没好气道:“这是给鄷彻那小子看的。” 怀安王今夜赴宴,管事的也听说了,不过还是不解,“就算是怀安王,这些个姑娘应该也足够打动他了吧。” “没见过世面的腌臢货。” 朱文啐了口:“高家女国色天香,这些个加在一起,顶不得她一半,让我怎么送过去?” 说起这档子事,朱文就气,鄷彻肃清官员,查到了朱家上,前些日子,他在王府被人暴打了一顿,现如今又要乖乖送上美人討好笼络那小子。 气得他肝儿疼,点了几个尚且算好的丫头,遣管事送过去。 鸞凤引分三层。 一层有琴师专门弹奏,权贵们饮酒作乐,算得上文雅。 至於二层就不寻常了,一个个隔音极好的雅间被造成了酒池肉林,厚实门板掩去里头娇声欢情。 到第三层,便无甚乐趣,確是正经雅间,侍奉的都是极高品级的官员,或只手遮天的权贵。 譬如姜透和鄷昭,每月十五便是在第三层相聚。 再比如户部尚书向厚,今日设宴便是在三层最宽阔的雅间,琴师奏乐,专人焚香,看似毫无旖旎之气。 坐在其中的宾客皆是有头有脸之辈。 其中最为显赫的,莫为酒席中央端坐的怀安王殿下。 “殿下,这是臣在外邦商贩手里买来的药酒,臣听闻,您在医治腿,这酒不烈,对身体还好。” 户部尚书向厚早过不惑之年,在鄷彻这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前,却低头哈腰,一副忠僕作態。 看得席间不少高官心底轻蔑,却又不得不隨向厚一般,起身同人敬酒。 这几年都流传著鄷彻背叛大鄷,投奔辽人的消息,在人回京后,朝臣態度自是淡漠。 可鄷帝待此人的態度又亲昵,还为人下了证清白的圣旨,將彻查潭州贪污之事交给了鄷彻。 这是重用。 在座的都是浸淫朝堂多年的老妖怪,谁能摸不准这方向,谁都不敢怠慢了这年轻人去。 “殿下,臣敬您一杯。” 中年男人衣著素雅,留著两撇小鬍子,墨客骚人打扮,眼底钦慕之情同杯中快溢出的酒似的。 “大將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臣这辈子最敬佩的就是像您一般铁骨錚錚的將勇兵雄, 可嘆庄家不许臣上战场,不然,臣真想追隨殿下,槊血满袖,图国忘死。” 鄷彻身后,苍朮没忍住侧头同商陆道:“还追隨,谁不知道,咱主子传出投奔辽人的谣言时, 这庄家第一个抨击主子,庄列身为御史在朝堂上將主子骂得狗血淋头。” 商陆扫了眼自家主子面不改色,压低声:“庄家世家之首,庄妃同子女討官家疼爱,主子都没说话,你別多嘴。” 苍朮嘁了声,抱剑偏开头。 “怀安王可还记得我?” 隨庄列来的,是其长子庄尧,和鄷彻同在书院念书,昔日是朱文身侧的小跟班。 鄷彻扫过对方的脸。 庄尧感受到男人带著威压目光,没忍住咽了口唾沫,想起朱文和其他人被鄷彻暴打时,他是唯一一个没挨打的,强牵嘴角。 “同窗几载,自然记得。” 鄷彻受了对方敬的酒,听庄尧道:“当年在书院时,就觉您和王妃感情甚好,如今修成正果,真是可喜可贺, 早些日殿下成婚,臣还送去了贺礼。” 鄷彻对这人送来的贺礼没印象,只记得早年在书院闹的那事,朱文一伙人中,只这傢伙没参与。 不然朱文险些瞎了眼,他合该断只手才应景。 “殿下近来肃清官员,心力交瘁,这帮人实在混帐,竟贪下賑灾款项。” 鄷彻另一侧坐的是充国公之子,兵部尚书充击,其妹早两年入宫,今年刚生下鄷帝最小的儿子。 世家之列,充家行二,比庄家矮了一截。 可如今充婕妤诞下麟儿,討得鄷帝欢心,充击这个兵部尚书也跟著如沐春风,在庄列跟前腰杆都挺得直些。 一场宴席两位尚书作陪,聊的都是朝廷要务,谁也不敢插嘴,只殷切地看向年轻王爷。 “不知殿下还要忙碌多久,事情才会结束。” 充击此话更是其余官员想问的。 这场肃清闹得人心惶惶。 就算没做下贪賑灾款的官员,也怕被扒出旁事。 “尚在调查。” 鄷彻抿唇,倒是坦荡,“官员已被撤了数位,相信这场肃清…很快就要结束了。” 听到这,充击和庄列对视了眼,皆有喜色流转。 “是啊,转眼就快中秋,早些了事,殿下也好陪王妃过节。” 屋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数位婀娜丽人入內,其中最为艷丽的一人被带到鄷彻跟前。 “这是鸞凤引嗓子最好的歌姬嫣红,东家吩咐了,说是前阵子冒犯了王爷,今日遣她过来陪您喝喝酒,唱唱小曲儿。” 嫣红跟著鸞凤引管事上前,没想到瘸了腿的怀安王是这样一位举世无双的俊俏小郎君。 且朱文交代了,让她今夜同他成事。 起初嫣红还只当是任务般过来,眼下瞧见人皮囊生得这般绝世,一颗心蠢蠢欲动,恨不得此刻就和男人滚到床上去,乾柴烈火…… 管事的见鄷彻没拒绝,眼神示意嫣红,女人莲步走到他跟前,主动缠住人强劲有力的胳膊。 “殿下,妾来侍奉您。” 第26章 喜欢他? 哪知嫣红刚碰到人衣袖,就被一柄剑抵著脖颈,嚇得她当即尖叫出来。 “殿下饶、饶命!” 在座的也被这动静嚇了一跳,见鄷彻近前侍卫拔剑要杀人的模样,而本尊还是古井无波,似默许这一系列动作。 “殿下,您这是……” 鸞凤引管事的犯怵,见对方漫不经意抬手,示意侍卫收剑。 “本王不胜酒力,便不打扰诸位雅兴,你们继续。” 嫣红被嚇得要尿裤兜,將朱文的交代拋到九霄云外,不敢再拦著人。 向厚忙起身,“殿下不再玩一会儿了吗?这还有曲子没听呢。” “不了,內子还在家中等候,免得让她担心。” 鄷彻这话让眾人都明白了,合著是想赶回去哄新婚媳妇儿。 真是没看出来,这怀安王还是个惧內的。 待马车落定王府前,苍朮询问:“主子要不要去王妃那儿看看?” “时辰不早了。” 鄷彻:“直接回书房吧。” “是。” 只是刚到书房,苍朮就惊呼出声:“我去!这年头贼真是啥都偷啊,这书房里就连这紫楠木桌子都比床贵重,这贼光长力气不长眼睛啊。” 话音刚落下,就被商陆打了下脑袋。 “这一看就是被搬走的。” 苍朮懵了。 “你仔细想想有谁能来书房,搬走主子的床。”商陆压低声。 苍朮这才睁大眼,“王妃!” 鄷彻蹙眉,瞧著空荡荡犹如被山匪洗劫一空的內室,沉默了好半晌。 “看来咱们不得不去看看王妃了。”苍朮挠著后脑勺。 主屋门被人敲响时,高枝正好將靴子上的纹样绣完,放进箱子里,才道了声:“进。” 鄷彻入屋,瞧屏风后女子慵懒地靠在床头,视线又被外间那一方熟悉的长榻给吸引。 “为何將我的床移到这儿?” 高枝语调平淡:“上回在言哥儿院子里,那些婆子们是如何说我的, 说你新婚第二日就搬出了我屋子,我是弃妇一个, 你要是觉得我被府中人议论得不够多,搬出去就是了,我不拦著你。” 不知是不是鄷彻错觉,总觉得高枝今日语气不太好,像是…存了什么怒火似的。 【阿枝今日…不高兴吗?】 【难道是我出去后,发生了什么事?】 高枝心里冷哼了声,腹誹事就发生在你头上了。 “我知道了。” 鄷彻语气听不出喜怒变换:“只要不打破约定,我会配合你。” 这下內室里的人不做声了。 鄷彻沐浴过后,让两暗卫先离开,他留在净室內將头髮擦乾。 待他开门,却正好瞧见高枝捧著他今日穿过的外袍细嗅,且脸色越来越差。 【阿枝这是作甚?】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不等他反应,小姑娘腾地一下站起来,將外袍隨手扔在地上。 “高枝?” 听到男人语气带了疑惑,高枝顿了下,语气带著刺一般:“你这衣裳难闻得很。” “难闻?” 鄷彻茫然了,“你方才在那儿是……” “太臭了。” 高枝眼神冷冷扫过来,“不知道还以为你掉到哪个粪坑了。” 鄷彻愣住,“有这么难闻?” 【我方才穿著没闻到异味。】 【难道是回府途中沾上的?】 高枝恰若无意,“你去哪儿了?身上染了这样重的味道。” “只是去吃了饭。” 鄷彻將地上的外袍捡起来,蹙眉说:“我没闻到怪味。” 高枝听到对方的答案后,越发来气,“鼻子被堵住了吧。” 鄷彻不明所以,见对方脸色不好看,隨即道:“我让他们拿出去洗了。” 待苍朮將衣裳给取走,高枝转身就回了內室。 鄷彻瞧著屏风后一声不吭的身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阿枝这是…怎么了?】 “你有哪里不適?” “……” 內室並未回应他。 鄷彻躺在榻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屏风。 等第十三次看过去时,硕大屏风轰的一下朝他砸过来。 “?!” 鄷彻脚不能动,迅速取出榻边长剑顶住倒下的屏风。 “……” 瞧著稳定住的屏风,他整个人都懵了。 “高枝,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 鄷彻现在確定高枝一定有什么了。 他方才亲眼瞧著女子抬脚將屏风给踹翻的。 他控制著力道,將屏风扶正,视线又落在榻上。 被褥內人拱起的一团面对著墙壁,没看他一眼。 【阿枝为何要砸我?】 【我哪里惹她不高兴了?】 臭木头。 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死样子。 高枝只恨方才踢得不够重,没让屏风將那颗木脑袋砸开,看看里头是不是让啄木鸟给啄空了。 * 来岳麓书院三个月,高枝才和鄷荣熟稔起来,起初虽清楚对方亦是女儿身,却因其公主身份不好主动接近。 直到有次好心將她娘送来的饭菜给飢肠轆轆的鄷荣填饱了肚子,对方表示没吃过这样惊为天人的佳肴。 两人因此结交,成了朋友,无课业时常待在一个寢屋聊天玩闹。 邵氏来书院勤,鄷荣也便拋弃了书院清汤寡水的饭菜,常蹭高枝的饭。 沈昔正是这时候来的书院。 听说本是鄷荣亲弟弟四皇子鄷耀被官家遣来听学,但人恰好病了,三不五时要太医伺候,只能让沈昔代为听学,整理好课业再给鄷耀恶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鄷荣將沈昔引荐给高枝,对方是鄷荣表兄,比高枝年纪大些,她也就跟著唤声沈兄。 沈兄此人相当义气,近来王山长布置的课业越发繁杂,高枝並非其他天赋异稟的同窗,学习起来要吃力些。 沈昔便將课业给她抄一遍后,再將王山长课上讲的学识教高枝一遍,让她能理解。 一来二去的,沈昔也成了蹭饭一员。 上元节后冰雪消融,书院特许学子休息两日过完节再来。 讲堂內王山长念叨著检查课业,鄷荣从第二列前排座位扔来一个纸团时,高枝正软著语气同鄷彻商量。 “就借我抄一次。” “不行。” “臭木头,你別这样小气。” 鄷彻看都没看她一眼,“若只知抄袭,你大可不必来书院混日子。” “你……” 高枝被人气得肝疼,將鄷荣拋来的纸团打开看了一眼,才露出笑容。 身侧,少年漂亮乾净的瞳子缓慢眨动,视线落在少女手心纸团上。 [昨日沈昔骑马过来,又被砸了好多帕子,我自小看惯了他,倒不觉得他哪里好看,怎就这样受欢迎了。] 高枝落笔写:[沈兄样貌好,性情也好,自然多的是人爱慕。] 不到半盏茶功夫,鄷荣又重新拋过来。 [那是,你俩是知心好友,他都不知借你多少次课业了,我这个亲妹他倒是鸟都不鸟。 换旁人待我如此,我也会觉得他慈眉善目! 你觉得他好看,改明儿我跟舅父他们说声,给你俩定个亲得了。] 瞧著鄷荣歪扭字跡,高枝都能想像到她那张恶劣的笑脸,不禁也生笑。 “啪。” 高枝手里的纸团陡然被一支笔给打开。 她嚇了一跳,见鄷彻目不斜视,越过她去左手边取两人共用的砚台。 “你……” 鄷彻取过砚台,面上仍是古井无波,说出来的话却嚇死人。 “你觉得沈昔样貌好,性情好。” “喜欢他?” 第27章 阿枝,过来 “啊?” 少年人漆黑乾净的眸子仍漂亮得很,只泛著层难以言述的沉意,叫高枝摸不著头脑。 “沈昔是挺好看的,人也好。” “至於喜欢嘛……” 高枝想了想沈昔那般大方借她抄课业,又不厌其烦辅导她,就像填补了她幼时想要一位能照顾她的长兄空缺。 她是喜欢这位大哥哥的。 “反正比喜欢你要多。” 高枝瞧著被对方放置一旁的课业,没好气哼了声。 “就因他借你抄课业?” 鄷彻语气很淡,让高枝听出了几分没有来的凉意。 摸了摸自己加厚的常衣,高枝声音小了些:“咋了,你又不借给我抄,你要是借我,我也……” “你说对了。” 鄷彻起身,將课业送给王山长,转身之际,撞倒了沈昔怀里堆得齐整的课业,任由纸张哗啦落地。 “小王爷这是何意?” 沈昔见对方抬脚就打算走,甚至没个道歉,眉心紧蹙。 “你又是何意?” 鄷彻俊脸不曾转动,只余光落在沈昔身上,凛若冰霜。 “故意的?” 沈昔眯起眼。 方才他见鄷彻交课业,缓了脚步,保持距离给人让道,可对方还是直挺挺撞过来。 结合对方此刻態度,显而易见待他有敌意。 “嗯。” 鄷彻垂下眼瞼,“故意的。” 高枝目瞪口呆。 这俩咋莫名其妙就剑拔弩张了? 还是鄷荣反应快,躥到两人之间,“大早上的来听学,有点火气很正常,都是一家人,哥哥们別闹哈。” 鄷彻瞥了眼高枝,对鄷荣道:“年纪不小了,识人不清要吃亏的。” 鄷荣啊了声。 “这是我自家妹妹,小王爷此言何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昔平日性情温和,但不代表没脾气,尤其是像鄷彻这种主动找事的,更是零容忍。 “那就管好你自家妹妹,別人家的妹妹,手別伸太长,更別生出些齷齪心思。” 鄷彻生得高大,虽比沈昔小一岁,却使对方不得不抬眼看他。 从那时不时往后移动的余光,沈昔察觉鄷彻嘴里说的人是谁,不由觉得荒谬。 他已十六,高枝才十二,在他眼里和孩子无异,平日里对她关照也是因她和妹妹沈青年纪相仿,又生得可爱。 哪里就是鄷彻所言述的这般齷齪了。 “鄷彻,你做什么和沈兄吵闹?” 高枝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拉住鄷彻。 “你年纪小,我可以理解。” 鄷彻这年岁已听说京中有年长者喜好豢养女童,沈昔和高枝年纪差虽不大。 但她年纪小。 若沈昔心怀叵测,借抄课业对她做什么,她又懵懂,只怕要吃亏的。 怎么说怀安王府同高家都结交多年,鄷彻不能眼睁睁看著视作妹妹的小姑娘受欺负。 “凡事动动脑子,別把所有人都当好人。” 鄷彻这话冷冰冰的,高枝本还想替沈昔解释,奈何王山长已下了讲堂走过来,她只能给鄷荣使眼色,两人各拉著人回了位置。 “谁不动脑子了。” 高枝暗暗瞪了眼鄷彻。 “日后有何不懂,来问我。” 她闻声一愣,紧接著感觉额头被人弹了下,少年漂亮瞳子里倒映出少女惊诧模样。 分明还是冷冰冰的模样,却叫她生出几分信赖。 “笨小孩儿。” * 给沈昔的回礼在次日高枝就想好了。 当年书院虽不设武学,但习武学子不在少数,常设比赛,定赌注。 沈昔枪法精妙,虽入书院替鄷耀听学,实际打算走武举这条路,同学堂內性格一样好的老大哥温禾关係颇好。 昔日两人研习枪法的画面歷歷在目。 高枝思来想去,决定买一柄好枪送给沈昔,当作回礼。 午饭陪著几个孩子吃,温言气色比早两日好些了,蜡黄肤色有所改善,用饭也没往日那般艰难。 温汀见高枝又打算夸哥哥,先一步爬到高枝腿上赖著,大口刨著饭,“嚼嚼嚼…娘亲…嚼嚼嚼…汀儿厉不…嚼嚼…厉害?” 高枝忍俊不禁,颳了下肉糰子的鼻头,“汀儿真厉害。” 温榆在旁边冷眼瞧著。 要知道,他们兄弟姊妹间,温汀年纪最小,又经歷了一年漂泊日子,对生父生母的印象最淡泊,有时还常常犯糊涂將鄷彻当作生父。 温榆不同,她记得娘亲什么样子,所以更討厌这扮慈爱的假母亲。 “阿榆,怎么不吃饭?” 高枝见小丫头胃口像是不好,关心:“不合口味吗?我问过苍朮,你喜酸甜口,这道糖醋里脊和锅包肉,都是按照你的口味……” “不劳烦王妃操心。” 温榆低头说:“我吃饱了。” 听到这声王妃,高枝夹菜动作一顿,温榆本以为要听到责怪,却只感觉脑袋被人揉了揉。 “无妨,若是饿了,母亲再让人给你做。” 温榆愣了下,隨即躲过人的抚摸。 “二姐姐比汀儿还挑食,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得这样胖的。” 温汀腮帮子吃得鼓鼓的。 温榆瞪过去,“你才胖呢,你浑身上下都是肉。” “我是胖呀。” 温汀丝毫不觉得难过,捏了捏自己软乎乎的脸蛋,“苍朮叔父说,汀儿圆圆的,最可爱啦。” 温榆无语地收回目光。 温汀说的是孩子话,高枝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见温榆对旁人的评价这般在意,多看了小丫头几眼。 温榆体型较於同龄孩子来说是圆润些。 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也在乎胖瘦吗? 高枝没多想,蝉衣就从外跑进来,“王妃,奴婢和百合去白虎阁挑了最好的锥枪,已经备在马车,隨时可以过去了。” 白虎阁是京城最好的兵器铺,沈昔作为步军都指挥使,用的枪自然不能逊色。 “母亲喜欢使枪?”温言好奇。 “不是。” 高枝道:“是沈家一位叔父,从前是父亲和母亲同窗,他送了我们新婚礼,所以母亲也得准备回礼。” 温言听到是沈家,眼神一亮,“是沈步帅吗?大鄷二十七年的武状元?” 高枝惊讶,“你知道他?” “之前父亲问孩儿练武想用什么兵器,孩儿去了解过,最感兴趣的是刀和枪,苍朮叔父说,大鄷枪法最厉害的就是沈步帅。” 温言说到这儿又皱眉,“不过当时和父亲说起,父亲却不许我学枪。” 高枝自然不认为鄷彻这无偏无党的人会有私心,理解说:“应是你年纪太小,臂力和体力有限,学刀更適合你。” 温言点头。 温汀的肉脸蛋却皱巴巴。 从兄长和娘亲的话里,他依稀能觉出这沈叔父是位很厉害的人物,兄长很钦佩他,娘亲似乎也很喜欢他。 不过…… 娘亲怎么能喜欢父亲以外的男人呢? 若是娘亲喜欢上沈叔父了,是不是就不能当他的娘亲了? 温汀扁著嘴,当即抱住高枝的腰,“不行不行!娘亲得带我一起去!汀儿也想要玩。” “娘亲不是去玩的。” 高枝瞧著温汀依依不捨的小脸蛋,点了点人的鼻头,“娘亲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碎絮斋的牛乳糕好不好?” 温汀听到糕点,脸蛋上呈现出一种极致纠结,咬著嘴唇,又缠住高枝的腰。 “娘亲就不能带著汀儿一起去买糕点嘛,汀儿想去看看那沈叔父长的什么模样。” 温言也好奇,“孩儿也想去见见。” 高枝倒也没有不想带著孩子们,瞧两个孩子都想去,又问温榆,“阿榆想去吗?” “我要回去学做手帕,上回连翘姑姑叮嘱了我的。” 温榆將碗筷放下,径直往外走。 蝉衣皱眉,“二姑娘也太不懂事了些。” “好了。” 高枝瞥了眼人,隨即朝两个孩子笑了笑,“去换身衣裳,娘去让他们套马车。” …… 沈昔收到王府递的帖子,忙更衣前往正厅,瞧见环绕在高枝身侧的两个孩子时,一时间有些恍惚。 “沈昔。” 高枝朝人笑了笑,牵著两个娃娃过来,“这是我家孩子,大的叫温言,小的是温汀。” 沈昔便也猜到是如此,见两孩子乖巧唤叔父,不禁打量起人。 小点的孩子生得和矮冬瓜似的,胖墩圆乎,粉雕玉琢的,討人喜欢。 大的这个较瘦弱,故而眉眼也颇为清晰深邃,虽年幼,却看得出模样日后会是个俊郎君。 沈昔没由来的觉得这张脸面熟。 不过怎么看,和鄷彻都不像。 难道是和其母像…… 可他何时同鄷彻那位外室见过。 名字也取得奇怪。 怎么都占了温…… 沈昔瞳仁收缩了两下,视线落在高枝脸上。 “怎么了?” 高枝不解。 “没…没有。” 沈昔从怀里取出两个白玉童子坠,弯腰递给两个孩子,“你们好,第一次见,给你们的见面礼。” 温汀睁圆了眼睛。 沈昔一袭緋色绣团形纹饰官袍,配金带,气宇轩昂,却又温柔极了。 温汀小脑瓜中当即掠过两个字。 危险! 危险!! 危险啊!!! 这人生得不比父亲差,性情还比父亲要好,说起话来像是春风般叫人心窝子暖洋洋的,还大方得很。 温汀颤颤巍巍接过那白玉童子坠。 眼神不敢从沈昔和高枝互动间挪开。 不行。 他可不能让娘亲被这位俊叔父给拐走了。 那他可就没有娘亲啦!呜呜呜! “还有这个。” 沈昔將另一个花鸟纹金镶玉佩交给高枝,“听说怀安王还有个女儿,这个送她。” “你啊,心思比姑娘家都细腻。” 高枝替温榆收下玉佩,回头看了眼蝉衣,“还好今日我也备了回礼。” 沈昔也没推辞,笑盈盈收下长枪,“你这礼可比我厚重多了。” “哪里比得上你送的。” 高枝朝人眨了下眼,“可把我嚇了一跳呢,那么好的剑,怎么不留著。” “我更喜欢使枪。” 沈昔覆著长匣子,眸底浮现点点笑色,“你也送到了我心坎里。” “你喜欢就行,我这今夜能睡得著咯。” 高枝拍了下人的肩膀,“这些年,你不常在京城,时不时还给我送礼,我欠你的,远远比给你的多。” 沈昔早几年外任防御使,今年初才调任回来,外任期间去过不少地方,也寄回来不少礼给高枝。 这份儿时情谊,高枝铭刻於心。 “你多大了?” 沈昔摸了摸温言的脑袋。 “过完年就九岁了。” 温言扬起脑袋说。 “九岁……” 沈昔像是在算什么,在高枝不解目光中,缓声问:“开蒙了?” “未曾。” 温言攥著衣摆。 本该去年就开蒙,但整年他们都在逃亡,所以…… “想念书吗?” 沈昔蹲下来,同温言视线齐平,“听说过濯棲书院吗?” 濯棲书院是京城最有名的书院,收的学生仅限世家,高枝听说那儿提供最好的教学。 “沈昔,你什么意思?”她小心问。 鄷彻虽是怀安王,但书院有规定,只收世家子弟,培养出的人才皆是朝廷肱骨之臣,便是皇室也无法入学。 “我和那儿的山长有交情。” 沈昔朝她笑了下,“若温言有想法,我可以送他过去。” 温言年幼,若送去远些的书院,鄷彻和高枝都不放心,京城中最好的书院便是濯棲,若真能进入,温言前途坦荡无阻。 “我愿意的!” 温言听说过濯棲书院,眸底生出片晶莹嚮往之色。 “若真是如此,便太谢谢你了。”高枝揽著温言,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 自归京后,鄷彻没陪几个孩子用过饭,今日在都察院忙完肃清一事,就赶回了王府,惦记著陪几个孩子还有…她用晚饭。 昨日高枝的表现,像是在生他的气,但他也不知哪里做错了,今日回去再试探一番才能心安。 “王妃和两位哥儿不在王府。” 得到下人回答,鄷彻是一愣,“他们出去了?” 温榆得到父亲归家的消息,就欢腾地跑来,听到父亲又在找那女人,不高兴地撇嘴说:“她带著温言和温汀去找沈叔父了。” “什么沈叔父?” 鄷彻皱眉。 温榆瞧著父亲脸色有些发沉,眸底微动,“就是…步军都指挥使…王妃说他很厉害,还要给他送礼物呢。” 鄷彻眸色越发淡了些。 温榆看出这是父亲心情不好的象徵,小声问:“父亲也认识沈叔父吗?王妃好像很喜欢他呢。” “不得胡言。” 鄷彻打断小丫头的话。 温榆打量著父亲脸色,心里暗暗叫好。 谁让高家女只想著往外面跑,给旁人送礼。 就连她这半大的孩子都知道,妇人成了婚,就要安分守己的。 高家女不乖,自然要受罚。 …… 高枝同沈昔谈了一会儿书院的事,眼瞧著天色黑了,沈昔留她用晚饭,高枝本也有这个意思。 老友好不容易聚一回,但温汀闹得很,说是要去买碎絮斋的糕。 沈昔派人去买,小傢伙还不让,非说自己买的最好吃。 高枝拿他没法,只好同沈昔告別,对方惯来是礼遇有加,亲自送他们出来。 只是府邸前的马车已换了辆更宽敞的。 “王妃。” 苍朮迎上来,同沈昔打过招呼,將温汀抱起来。 “父亲来啦!” 温汀急得扑腾著,沈昔闻言,下意识看向那辆马车。 车帘被商陆揭开。 男子绣蟒玄锦袍衬得俊脸沾染冷色,那双漆黑如墨般的瞳子抬起,眸底浸染墨汁好似要滴在高枝身上一般,叫她没由来缩了下脖颈。 “阿枝,过来。” 第28章 吃醋后化身破碎小狗 沈昔望著马车渐行渐远,眸底盖住一层淡淡晦暗。 “父亲,沈叔父方才还给我们表演了枪法,好厉害啊。” 温言一见到鄷彻,就像嘰嘰喳喳的小鸟儿,诉说今日见到钦佩英雄的激动之情。 高枝领著温汀去碎絮斋买糕点回来,正上车,就发觉鄷彻的脸色阴沉得厉害。 “怎么了?” 她下意识看向温言,孩子脸色平静,还有些兴奋未退,不明所以地看著高枝。 “母亲,什么怎么了?” 温言看样子还没发觉他爹脸色不好看呢。 “没什么,尝尝牛乳糕。” 高枝拿出一碟子分给鄷彻,“我留了些给阿榆,苍朮他们也吃了,这是给你的。” “我不爱吃。” 鄷彻只移开眼,態度冷淡。 “……” 高枝心里还窝著火呢。 昨日去鸞凤引那地界儿,混到那么晚才回来。 这会儿还给她摆脸色。 “不吃餵狗。” 高枝將碟子放在一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么好吃的糕点为啥子要餵狗吃呀,阿汀吃。” 温汀儼然是没发觉自家母亲生气了。 温言稍长几岁,倒察觉了不对,拽住温汀,“別说话,吃吧。” 高枝没在孩子们跟前发过脾气,对外人也还是和善的,唯有对鄷彻,还跟年少时一般,发脾气由著性子来。 鄷彻看向她,“为何来沈家?” “早就跟你说过了。” 高枝知道鄷彻从前就不喜欢沈昔,在书院时两人就合不来,但耐不住她受了沈昔颇多关照。 就算他们关係不好,他也不能干涉她交朋友不是。 “他送了新婚礼,我给他送回礼。” 鄷彻垂下眼,“送回礼差人来送就是,为何要自己过来?” “他送我那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该亲自將回礼拿给他吗?” 高枝蹙眉,顾虑著孩子还在,压低了声同人辩:“而且我和他本就有交情,你是知道的啊, 我来找朋友说说话,聊聊天,还要经过你的允许?” “我没有这个意思。” 鄷彻:“你和谁来往,都不需要经过我的允许,只是高枝,沈昔和旁人不同。” “有何不同?” 高枝看著对方,“我知道,你在书院时就和他不对付,但他真不是你想像中那种人,你不了解他,更……” “我是不比你了解他。” 鄷彻淡著声打断:“高枝。” 她听到这声略带沉意的呼唤愣了下。 “从少时起,你就很相信他。” 鄷彻语气是极淡的,漆黑乾净的瞳子好似拥有某种穿透力,摄人心魄。 “但如今沈家惹上了一些问题,在还没查清楚之前,希望你和他保持距离。” 高枝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了一声。 沈重的事…被查出来了? “怎么回事?” “没什么。” 鄷彻挪开视线,压制著心里难抒解的鬱气和酸涩,“朝政上的繁琐事罢了,不用上心。” “沈家出什么事了?” 高枝不肯轻易放过,坐近了些,“是不是肃清官员的事?” “你这样关心沈家,是因为沈昔?” 鄷彻回过脸。 马车已经落定王府,苍朮虽在马车外,却將两人对话听得清楚,將两个懵懂的孩子带离,只剩下他们两人对峙。 “沈家是鄷荣母族,自然,我也因沈昔的缘故关心沈家,难道不应该吗?” 高枝知道若是这机会错过,就很难从鄷彻嘴里套出话来了,说:“他们是我的朋友,我自然得……” “朋友?” 鄷彻眸底晦涩隱隱滚涌,字句吐出时控制不住地带著酸味:“在书院的时候,你倒是很喜欢他, 今日又和他聊了什么?敘旧情?忆当年?还是……” 说到这儿,男人深吸一口气,知道再说下去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偏开脸抿紧了唇。 高枝一愣,“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车內闃然许久,久到高枝心里发慌。 【说清楚……】 【我能说你今日要来,究竟是为了回礼,还是思念沈昔?】 【还是能盘问清楚,你们两个人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儘管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他的阿枝不是那种人。 可当她和沈昔站在一起的画面,就让他控制不住的联想,理智崩溃。 “若不是和我一纸婚约。” 鄷彻睫翼颤动了几下,自嘲道:“恐怕他才是你想要嫁的人。” 作为男人,鄷彻不得不承认,沈昔性情温润,会討姑娘家喜欢,生得也不错,如今还有远超过他的优势,便是能自如行走。 【纵使在我眼里,沈昔千不好万不好,在她眼里恐怕都是最好的。】 【我…我又算什么。】 【就连像从前那般,站在她身边都难,怎么配去和她计较,怎么配…嫉妒……】 高枝这才摸索出些许不对劲,忙道:“鄷彻,你误会了,我没有……” “別说了。” 鄷彻眼尾染上淡淡红意,似是被人拋弃街头的破碎小狗。 委屈极了。 “…我不想听。” 第29章 和她抢男人 “今日,我给沈昔送了回礼,的確说了些少年时的趣事,但孩子们都在,你若不相信,可以问他们的。” 高枝靠近。 鄷彻只觉眼尾被柔嫩指腹蹭过,又压了压,他一时怔神,不得不抬起眼来。 高枝靠得是那样近。 就和他在战场上那几年时做的梦一样近。 可人怎会这样贪。 梦境已然实现,他却还想要更多。 世人贪求无厌,永不知足,他从少时起就唾弃这样的人。 可有朝一日,他竟成了这样的人。 他第一刻认识到自己的卑劣。 有如此,还要如何呢。 【阿枝已然是我的妻。】 【哪怕和寻常夫妇不同。】 【对我而言…也足够了。】 “今日我和沈昔大部分聊的,都是温言。” 听到这话,鄷彻一愣。 “沈昔说愿意帮忙,让温言入濯棲书院,他到了该开蒙的年纪,我想著,等这事儿成了,咱们去请他吃顿饭吧。” 高枝托著脸说。 “什么?”鄷彻怔然。 “还不懂啊。” 高枝朝人做了个鬼脸,毫不客气掐了掐鄷彻的脸颊。 “你刚刚的问题,我嫁给你的时候就说过了,我从没想过嫁给第二个人。” 从他前世为她殉情。 从知道这些年来,他究竟过的是怎样艰难的日子。 她又如何能忍心,再將他丟入火海油锅中煎熬。 “我都没问你,昨日去鸞凤引是如何瀟洒的。” 高枝瞪著人,“你反倒还疑心我。” “我没有疑心你……” 这话刚说出口,鄷彻才反应过来对方前半句话。 【难道…昨日阿枝是因为我去鸞凤引应酬,所以才生气的嘛?】 【阿枝…吃醋了?】 【就算不是嫉妒,那阿枝是不是有那么一点…一点点的在乎我?】 高枝哼了声,抽开手的瞬间,被对方抓住手腕。 男人眼睛一眨都不眨,“没有。” “什么没有?” 高枝不明所以。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一丁点都没有。” 鄷彻眼神异常认真,胸膛內溢出些甜滋滋。 “谁问你了。” 高枝没好气,“再说了,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不会有的。” 鄷彻极小声说了句。 【这辈子,除了你。】 高枝瞥了眼人,见对方心虚地收回目光,又问:“现在能说沈家是不是和肃清的事有关吗?” “你就这样想知道?” 鄷彻语气虽仍是淡淡的,却没了方才的尖锐。 “你知道鄷荣对我的重要性。” 高枝这下学聪明了,只提鄷荣。 “是沈重。” 鄷彻沉默少许,启声:“有人向御史台去了封密信,揭露沈重贪污受贿,贪下了賑灾款。” “沈重为人素来正直。” 高枝蹙眉,“你不觉得此事有古怪吗?” “御史台暂时还在查,连同刑部、户部都在暗中搜寻线索。” 鄷彻看得出高枝想为沈重说话,道:“沈重是潭州知州兼安抚使,很多时候,就算他没有问题, 可他恰好身兼要职,朝廷不得不查他,给温言开蒙一事暂且先不说。” “你说有没有可能……” 高枝提醒:“是有人想要陷害他。” 鄷彻眸底微动,“你如何想的?” “我只是猜测。” 朝堂上的事,纵然鄷彻不介意,高枝也不好多谈。 即使她知道,沈重就是被人污衊。 也绝不能將前世之事在鄷彻跟前泄露。 “若是真正的贪官,诬陷沈重来转移视线,让沈重背了黑锅,这样岂不是让一位忠臣白白陨落?” 鄷彻面上情绪波动不大,让人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沈家是沈贵人母族,若倒台,鄷荣处境会很艰难。” 高枝拉住人的衣袖,“你能不能好好查清楚这件事?” 前世,鄷彻被朱文断了腿,休养了很长一段时日才入朝处理政务。 故而肃清之事並未落在他手里,而是鄷昭查办此事。 或许也是得了这机会,鄷昭才得了便利,將贪污之事嫁祸到沈家头上。 “你说有没有可能…和朱家也有关呢?” 鄷彻眼皮子微抬,“为什么这样问?” “先前听闻鄷昭想要揽下肃清这桩差事,我想…有没有可能是朱家也贪了,所以鄷昭急著去遮掩。” 鄷彻倒是不討厌听高枝说鄷昭的坏话,漫不经心听了一阵,隨即道:“此事还没有確切证据,不过你说的话,我会去查证。” 高枝听对方语气鬆快,也不知有没有將这话听进去,不过沈家尚在调查,不至於这样快就定罪。 她有没有法子…帮帮沈家呢。 - 前世给沈重定罪的证据,是他在城郊置办的一座宅子。 当时她还没入东宫,听百姓说起当时被提点刑狱司查办的沈重私宅,墙壁锤开后发现藏了无数块金砖。 沈家虽是皇亲国戚,沈重俸禄却远没有这些。 高枝回王府后,让蝉衣去打听了一番。 据悉,沈重上月在城郊的確买了座私宅,如今还未砌墙,听说是打算送给儿子沈昔的生辰礼。 沈家嫡系血脉少,旁支却多,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相当复杂,沈重考虑到这一点,若沈昔日后娶妻,不想同老人住,也可分开。 可就是父亲对儿子的一片爱心,成了沈家灭门的铡刀。 和少时一般,高枝的脑子和聪明人是比不的。 但也能猜出,若鄷昭要栽赃陷害,就算提前將沈重私宅烧毁,他都能想出別的招数。 现如今高枝知道鄷昭会如何动手,便不打算打草惊蛇。 只需要让沈重知道这件事。 可要如何…让沈重相信她呢。 鄷彻难得在家陪几个孩子用了晚饭,只是高枝刚沐浴完,就见鄷彻穿戴好衣物出门,说是户部请他过去。 高枝还打算夜里同人聊一下肃清的事,见人走了,只好作罢。 第二日清晨,隨著鄷彻回府的还有吏部几个官员被肃清定罪的消息。 听说人忙了一夜,高枝这当新妇的自然要去慰问一番,让小厨房做了些早饭,送去人书房。 只是不等见到人,百合就跑来稟报:“王妃,先去正厅吧,连少夫人带著姑娘来了。” 古氏和连翘来了…… 作为鄷彻的舅母和妹妹,高枝自然得去见,吩咐商陆將早饭给鄷彻,一併交代古氏母女到来的消息,让他一起过来吃午饭。 高枝到正厅时,几个孩子都在。 温榆粘著连翘,东问问西问问,和在高枝跟前那淡漠劲儿全然不同。 “舅母、阿翘。” 高枝莞尔一笑,同人福身见过礼。 “阿枝。” 古氏迎上来,亲热地握住高枝的手,“怎么觉得你消瘦了些?” 高枝笑:“兴许是舅母几日没见到我吧。” “你啊,刚入王府,许多事情都要操劳。” 古氏又嘆了口气,拉著高枝坐下,“你外祖母愧疚了好一阵子,说不该將那些居心叵测的老婆子送到王府,害了言哥儿。” 高枝自是只能宽慰:“她老人家也不知道的。” “可不是,所以这几日又重新挑了两个精明能干的,嘱託我送过来,给你帮衬帮衬。” 古氏招招手,从外头进了两个精瘦的老嬤嬤,“这一个是我娘家跟来的,姓万, 另一个是你外祖母身边的,姓麻,都是手脚利索,会管家的。” 高枝听了这话,目光落在连翘身上。 记得前几日,她还和连翘说了,不需要连家再送人来。 怎的连翘是不上心,还是压根就没打算和连家人说? “知道老夫人和舅母您二位好心,不过高家也送来了不少嬤嬤来帮衬我。” 高枝噙著笑:“这人会不会太多了些?” “也才两个,和你娘家带来的不起衝突。” 古氏不在意地笑了笑,“她们啊,看著你外祖母管家许多年了,经验很多的。” 高枝怎么觉得,这两个嬤嬤不像是帮衬她的,倒有些像来监视她的。 “这……” “爹爹!” 听到温汀脆生生的呼唤。 眾人扭头看去。 没等高枝反应,就感觉一阵轻烟飘了过去。 “兄长,听说你在官署忙了一夜才归,还没用早饭吧?我做了栗子糕,你从前最爱吃的。” 高枝且当连翘热心,解释:“阿翘,我方才送早饭给你兄长了。” 连翘一愣。 古氏笑了声,似是无意说:“阿枝你不晓得的,他们兄妹二人是自小的情谊,旁人很难明白。” 连翘面颊微热,眸底流露出几分期冀,落在鄷彻俊脸上。 若说方才高枝还能当这两人是热心肠,那此刻她就可以確认,连翘的確是对鄷彻存了別的心思。 这是过来和她抢男人来了…… 第30章 裤子脱了 “我吃过了。” 鄷彻目不斜视,径直到高枝身侧,“舅母这次过来,是特意帮老夫人送人来的?” 古氏瞧著男人这淡漠模样,面上略僵硬的笑容稍微缓解。 鄷彻自少时便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即使是他舅父关怀,话也不多。 对古氏这外人就更別说了。 “一是为了给婆母送人来,二来,也是想看看言哥儿。” 古氏走到温言跟前,摸了摸孩子脑袋,“可怜孩儿,早早就没了母亲照顾,如今又遭歹人……” 妇人话没说完,冷冽眼神便落在了她身上。 脊梁骨都跟著泛起一阵寒意。 “他有母亲。” 鄷彻:“王妃就是他的母亲,他不缺人照顾,舅母这话说得不好。” “是…是我失言。” 古氏收起那痛心模样,转而对温言关怀:“言哥儿身子可还有不適? 舅祖母给你请了大夫,等会儿言哥儿和舅祖母去看看怎么样?” “不用了舅祖母。” 温言抽开被对方握住的手,走到高枝身边,“母亲將我照顾得很好,我如今身体已经好多了。” 高枝听了这话,心头一暖,摸了摸孩子的闹到,隨即笑眼看向古氏,“舅母有心,不过我已经让娘家来的大夫给言儿看过了。” 古氏眸光流转,“阿枝做事妥当,我也是放心的,孩子嘛,有个头疼脑热的很正常,也是翘儿念著她侄儿,说了好几日要来看。” 连翘盯著手里的食盒出神,余光又看了看鄷彻,木头似的,半晌才將食盒递给高枝。 “嫂子也尝尝我的手艺吧,兄长少时就爱吃的。” “阿翘不记得了?” 高枝微笑,“上回你拿的那栗子糕,都让我和孩子们吃光了,这手艺的確是碎絮斋都比不得的。” 连翘眸底黯然几分,强顏欢笑:“嫂子觉得好吃,下回我还做给你吃。” “翘姑母,你今日来王府是不是可以陪我玩啦?” 温榆挽住连翘的手。 连翘嗯了声,“待用过晚饭,姑母再回去。” “吃过晚饭就回去了吗?” 温榆不舍道:“就不能留在王府住一阵吗?” “在王府住……” 连翘咬著唇,“这不方便。” “这有什么放不方便的。” 古氏接话倒是快:“王府只有你兄长嫂嫂,没有外人,正好你嫂嫂刚接手王府,许多事都没做过, 你在家和你祖母学过管家的,留这儿住一阵子,正好能帮衬她,又能照顾几个孩子,为你兄嫂分忧。” 高枝当即正襟危坐。 这事態发展趋势可不太妙。 “来晚了,没错过午饭吧。” 端庄的妇人声音穿透正厅时,鄷彻当即直起了背脊,朝被人簇拥著入內的人頷首作揖。 “岳母。” “娘,您怎么来了?” 高枝惊诧地迎上去。 邵氏目光先落在古氏和连翘身上,“少夫人,前不久你我在婚宴上见过的,可还记得?” “原是亲家母来了。” 古氏哪知道邵氏会来,摆出笑脸起身,“怎么敢忘,打眼看京城哪里有比您还姱容修態的贵妇人。” “上了年纪的人了,可別说这话。” 邵氏瞥了眼连翘,后者连忙行礼,“拜见將军夫人,小女连翘,在婚宴上也见过您。” “嗯,生得漂亮聪慧的孩子,我有印象。” 邵氏握住古氏的手,“要不说满京城没第二个比您有福气的,儿女双全, 我家只得一闺女,她爹疼著宠著,养得和男儿心性一般,叫你们头疼吧。” 高枝蹙眉,“娘,我……” 话还没说出口,邵氏便一记眼神看过来,“大人说话时,可许你插嘴了?” 高枝咬著唇,不晓得自家娘怎么忽然摆起谱来,索性吩咐百合去准备饭菜。 佳肴上桌,古氏同邵氏聊得高兴,不忘对高枝展露关怀:“阿枝可得多吃些,太瘦了,这日后生养孩子,可得要康健身子。” 邵氏余光微动,倒是没开口说话。 鄷彻淡声:“舅母,我们才刚成婚。” “虽是刚成婚,但也得准备不是。” 古氏同鄷彻说:“阿枝年纪也不小了,经不起熬,你总得让她有个自己的孩子吧。” 此话一出,几个孩子都抬起脸来。 温榆冷眼淡漠。 温言抓紧了筷子。 温汀更是同萝卜丁似的,从椅子上滚下来,爬到高枝的腿上,“娘亲,你要给我生弟弟妹妹了吗?” “好好吃饭。” 鄷彻瞧著孩子自如赖在高枝怀里,拎起人的衣领將人放地上。 “娘亲有了弟弟妹妹,还会最喜欢汀儿嘛?” 温汀肉脸蛋皱巴巴的,抓住高枝裙摆。 “娘亲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高枝將小傢伙重新抱起来,鄷彻轻声:“他很沉,会累。” “爹爹坏蛋!爹爹就是想跟汀儿抢娘亲!” 温汀抱住高枝,朝鄷彻做了个鬼脸,“爹爹抱不到娘亲,所以才不让汀儿抱。” 当著外人面,高枝都觉尷尬,捂住温汀的嘴,“別乱说。” 鄷彻抬手就將小孩儿又拎下去,这次却俯身靠近孩子耳畔。 “太聪明的小孩没有娘抱。” 温汀睁圆了眼,“爹爹欺负小孩儿。” 说著小傢伙气得跺了跺脚,拉著温言就跑出去。 高枝要去追,被鄷彻拉住的手腕。 粗糲指腹蹭过她腕间,只是短暂交触,男人便很快收回手。 “他方才吃了许多,不能吃了。” “那你也不能欺负人啊。” 高枝没好气说。 鄷彻没回这话,只是低头咀嚼时,抿直的唇线微微上扬。 连翘看著两人,攥著筷子的骨节泛白,还未动筷,这桌珍饈却已让她提不起食慾。 古氏的话被小娃娃插科打諢给盖过去,心里暗骂温汀没脑子,隨即听邵氏发话。 “我家阿枝倒是不著急,反而你家连翘。” 邵氏笑了笑,“小姑娘年纪也不小了,可定了婚?” “还不曾。” 连翘忙说。 “我在京中结交的贵夫人中,有几家儿子十分出色的,都还未婚配。” 邵氏瞧著连翘,“我是看不来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我的夫婿都是自己选的, 若是你愿意,不如找机会,为你们引荐一番?” 连翘面容一僵。 古氏顿了下,迂迴道:“这丫头,我也是希望她赶快出嫁,奈何家里老夫人疼爱,还想著在身边多留几年呢。” 邵氏端起茶杯啜了啜,笑而不语。 “我这丫头,没別的好,样貌比不得阿枝好,脾性又隨了她爹,是个不討人喜欢的,不过好在做事算伶俐, 这不,方才还跟阿枝说好了,让连翘在王府里住一阵,帮衬帮衬她,孩子们也喜欢连翘,正好帮阿枝减轻些负担。” 茶杯被人搁下的响声让几人都愣住。 邵氏笑容很淡,“说来是真不巧,昨日我去镇国寺烧香,给阿枝和鄷彻求了一签,住持为我解签, 说是近来王府有一劫难,他们夫妇俩最好是闭门不出,府內也不要进生人,我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古氏一愣,怎么都没想到邵氏会说这样的话,“可…翘儿不算是外人……” “总归是外姓,这种事,还是要警惕些。” 邵氏笑了笑:“再说了,都是一家人,日后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你是鄷彻长辈,也就是阿枝的长辈,想来也是希望他们小两口日子过得好的。” “这是自然……” 古氏深吸一口气,就算是再不甘心,此刻也不好再作声。 不等用晚饭,古氏就领著连翘气冲冲回府,高枝挽留,母女俩推辞说老夫人让人送信,差她们回去用晚饭。 马车內,古氏骂骂咧咧一路。 “你个木头脑袋,就不知道往鄷彻身边凑近些?” 见女儿不敢吱声,古氏是越发恼火,“你娘老子可都是为你筹谋,眼下两人刚成婚,感情还不算太深, 等到高枝真的生了孩子,你且看她如何稳坐这个王妃之位吧。” 连翘自幼便爱慕鄷彻,古氏既恨连家和古家地位不够,帮不上连翘,又恨连翘自己不爭不抢,將鄷彻拱手让人。 “方才高家姑娘不是说了暂且没打算生孩子吗?”连翘弱声回应。 “那你知道她是撒谎还是真话?” 古氏眯起眼,“再说了,这生不生是一时的心意,兴许她明日就反悔了。” 到了连家,古氏甩开连翘先入了府。 瞧著母亲愤懣的模样,连翘也毫无办法,不等她跟著入府,就先被一蓝裙侍女拦下了。 “连翘姑娘,我们家姑娘想请您喝一盏茶。” “你家姑娘是谁?” 连翘对於陌生的脸很是提防。 “是我。” 另一辆掛著金丝镶翡翠香囊的精致马车徐徐停下,车窗后露出一张清丽脸庞。 连翘上回在沈家见这过人。 姜家姑娘,未来的太子良娣。 - 王府主院內,邵氏陪著高枝在屋里说话。 “娘今日好威风。” 高枝躺在邵氏腿上,任由妇人给她擦浣洗过的湿发。 “你大小是个王妃了,高枝,这点伎俩还需要娘教你?” 邵氏盯著烛火下女儿柔美的脸,便觉忧愁,“那连家小丫头是个没主心骨的。” “娘都说她没主心骨了,那还需要担心什么?” 高枝百无聊赖说。 “坏就坏在她娘心眼儿多,是个不好相与的,今日我过来就听见她要將连翘安置在这儿,她什么心思,你应该猜得到吧?” 邵氏想起今日听到这话就气,“没主心骨的听从坏心眼的,不知道要干出多少坏事。” “可娘今日都將她们赶走了。” 高枝也清楚那母女俩的心思,只是不愿让邵氏担忧。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邵氏將帕子搁置在一旁,“高枝,我听嬤嬤说,如今鄷彻搬回了你屋子。” “您的人消息是灵通得很。” 高枝抬眉。 “自然灵通,你在沈家那事儿我都听说了,不然今日怎么会过来,看看你有没有被人欺负得缺胳膊少腿。” 邵氏戳了下人的脑门。 高枝坐起来就对著空气挥拳,齜牙咧嘴道:“娘,你看看女儿这沙包大的拳头, 那几个小姑娘能跟我动手?我都能给她们从圆的打成扁的。” 邵氏一巴掌拍在人后脑勺上,“跟你说过了不许打人,你以为都是你这样的莽汉,那些个贵女娇滴滴的,要是给你打得断手断脚, 你娘我可不想腆著一张脸给人家赔礼道歉,到时候就让你夫婿自己去。” “……” 高枝吐了下舌头。 “方才还没说完,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和鄷彻预备著要个孩子了。” 邵氏心知肚明,“知道你顾虑什么,那三个孩子,我都看过,除了那丫头有些难搞,其他的都挺好哄。 怀胎十月,他们大可以接受这件事。” “不是因为他们……” 高枝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屋门被人叩响。 “岳母,您让我过来,这会儿,方便进来吗?” 高枝不明所以。 鄷彻去书房处理政务,邵氏何故將人叫过来? “这是你屋子还是我屋子,我是老虎会吃了你不成?就这样怕我?” 高枝不厚道的笑了声。 下一刻鄷彻推门而入,同邵氏点了下头,“岳母。” “来躺著。” 邵氏说完这话,对高枝说:“你起来。” 鄷彻愣了下,可见妇人这般认真,还是按照她说的,躺在床上。 “先前石济是如何教你按摩的?” 邵氏看向高枝,后者才反应过来,是上回鄷彻撒的谎。 “我……” 高枝转了转眼珠子,“就是…隨便按一按。” “罢了。” 邵氏懒得和人计较,“你看好了,足三里补中益气,三阴交调和脾胃、补血养血,肾俞强筋壮骨,风市祛风散寒、活血通络。” 高枝只见人点了几下,“干嘛?” “教你按摩,正经能让鄷彻的腿好转的。” 邵氏没好气说。 “娘,我没学过医,要不让石先生来给……” “石济能日日夜夜陪著鄷彻?” 邵氏蹙眉,“你仔细看著,从今夜起,每日都要给他按摩。” 高枝闻声只好拿来纸笔,记好邵氏说的。 夜已深,邵氏不肯留下,说是既然对古氏母女撒了谎,便得圆场,將人赶走了,她自然不好留下。 高枝和鄷彻送人上了马车,而后才回屋。 “你先去沐浴,等会儿我帮你按摩。” 高枝坐在桌前刻苦记著,没察觉鄷彻的面颊红了些。 待人沐浴过后,苍朮扶著人躺下。 高枝將邵氏留下的药膏抹在手心里,“裤子脱了。” 鄷彻瞳仁缩了两下,震惊望著人。 “快点啊。” 高枝將药膏搓匀,“还是需要我帮你?” 鄷彻抿紧唇,神色在烛火下显得略侷促,“不、不用。” 高枝坦然抬首,“那你脱。” 第31章 叫声哥哥来听听 “以膝盖外侧凹陷外膝眼为起点,向下量约三寸。” 鄷彻没有脱裤子,提出將裤腿挽上,高枝只得捏住向下滑动的裤腿,右手两指摁在足三里穴位。 “会不会疼?” 男人摇首,面上並无情绪波动。 “三阴交穴位於小腿內侧,具体位置是內踝尖上三寸处。” 那柔嫩指尖从膝眼徘徊到小腿內侧,像是根羽毛在给鄷彻挠痒痒似的。 他喉结滚动,面上越发燥热,正欲转移话题。 高枝先开了口:“经过这两次相处,我发现连翘这丫头很喜欢提及从前的事。” “?” 鄷彻揭开眼。 【阿枝这是什么意思?】 “她总喜欢提及你少年时喜欢的东西。” 高枝看了眼男人,“就像是…刻意在让我误会,你们先前那般熟络的日子,不曾有我的参与。” 鄷彻紧皱眉头,“听你提及,连翘似是有此意。” 高枝抬眉。 倒是没想到,鄷彻就这样承认了? “可我同她不熟。” 鄷彻抬起脸来,同她道:“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我又没有质问你。” 高枝抿唇,“侧臥著。” 鄷彻按照她说的转过来,高枝倾身靠近,髮丝落在他脸上,两人距离极近,只要他张开双臂,便能馨香满怀。 “有感觉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指尖落在他腰脊之下,缓缓下移,略用了些力道,引得一阵酥麻酸涩。 鄷彻攥著床板,声线哑了些,“身体还没差到这地步。” 高枝乐了,“那就好。” 女子弯著腰,胸脯贴著他的腰侧,感受到那一片温软。 鄷彻只得深吸一口气。 【阿枝真是……】 “什么?” 高枝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他。 “啊……” 鄷彻眼神慌乱移开,落在近前木箱子上的墨靴,上头还插著针线,“你在做鞋?” 【还是男人穿的鞋……】 【不过是不是有些小了。】 鄷彻睫翼颤动,直勾勾盯著那双鞋看。 “对,我给阿言做的。” 高枝面不改色,“小孩儿个子长得快,第一次做,也不知合不合適。” 【阿枝第一次做鞋……】 【原是给温言。】 【我又是在想什么呢……】 “好了。” 高枝让人重新平躺著。 这一次,手落在了他的大腿根。 鄷彻立即攥住高枝的手。 “岳母没说还有这里。” 高枝一本正经说:“母亲回去的时候,给我留了本医书,我方才翻看,这一处穴位也是对腿好的。” “不必了。” 鄷彻眉头紧皱。 【太、太近了。】 【她怎么胆子这样大。】 【若是按下去,我会…会死的。】 “你放心,不会死的。” 高枝摆了摆手,躲开他的阻挠,径直摁了下去。 “嗯……” 男人喉腔间发出一道闷哼,像是克制著某种情绪,意味不明。 “痛的话是正常的。” 高枝以为他是难受了,解释:“医术上说了,按摩这一处穴位,能促进血液循环, 就是会有些疼,你忍忍,很快就结束了。” 鄷彻攥著被褥,面颊赤红,在腹下涌上来的火意药將他淹没之前,抓住了高枝的手。 “好了。” “就这样忍不了?” 高枝蹙眉。 以为鄷彻这带兵打仗的武將能耐痛些,她方才还收著力,他都受不了。 也不知他是如何在刀光剑影中活下来的。 “嗯。” 鄷彻拿过被褥盖在身上,“忍不了,一点都忍不了。” “哦。” 高枝顿了下,“可是你睡在我的床上,不睡过去吗?” “今夜……” 鄷彻此刻若叫人进来扶他去外间,便什么都掩盖不住了,“你能不能睡在我的榻上?” “?” 高枝抬眉,“还玩轮流睡的游戏?” 鄷彻抿紧唇,嗓音越发沙哑:“拜託了。” 男人这样卑微恳求,倒是让高枝想起少时和他一起过上元节那回了。 那时候,她才晓得,这个男人是个劣根的。 “那你喊声姐姐来听听。” “……” 鄷彻抿著嘴,一言不发。 “喂,求人办事是不是有个態度?” 高枝抱著手。 “你比我小。”他只轻声说。 “那不管。” 高枝视线落在床上,想起她娘的嘱託,清了清嗓子:“或者,我也不介意和你挤在一张床上。” 说完,她就作势要爬上来。 急的鄷彻攥住了她的手腕。 “阿枝。” “別……” 高枝瞧人面红耳赤,不禁生笑,知道这是对方的极限了,“阿枝…也行。” * 上元节书院放假,高枝难得在家里睡了个懒觉,粘著邵氏一整日,没想到晚饭迎来了怀安王和鄷彻过来。 “拜见王爷。” 高枝和邵氏赶到饭厅,父子俩都已入座,鄷紜笑眼看著高枝,“听说阿枝如今和鄷彻当同窗呢。” “她啊,学识可比不得你家小子。” 高正望著整日调皮捣蛋的闺女就头疼,摇头直嘆气。 “慢慢学,哪有一蹴而就的,我看阿枝这样聪明,学什么都能学出名堂来的。”鄷紜说。 “还是王爷了解我。” 高枝朝人笑了笑,余光瞥见冷著脸一言不发的鄷彻,笑容又淡了些。 大过节的还摆著张冷脸,不知道给谁看。 “姑娘。” 待饭用得差不多了,蝉衣才入饭厅稟报:“二公主和沈公子来了,说是邀请您一起去看灯会。” “沈兄也来了?” 高枝记得在书院时,鄷荣是约了她过节看灯会,於是起身同鄷紜等人告別。 “鄷彻。” 鄷紜瞥了眼身侧的儿子,“阿枝要出去玩,你不去?” 高枝闻声一愣,心里早就猜到鄷彻对灯会不感兴趣,“王爷,不必勉强他,我和……” “谁说我不去。” 鄷彻起身,扫了眼石化的高枝,率先出饭厅,“走。” “?” 高枝一脑袋问號跟著人出了府。 “阿枝啊。” 鄷荣从马车里跑下来,瞧见鄷彻后愣了下,“堂兄你也在?” “不行?” 鄷彻淡声反问。 “没、没……” 鄷荣尷尬一笑,想起车里还坐了个沈昔,昨日才和鄷彻在书院针锋相对,不好让两人共车。 “要不咱们用两辆车吧。” 鄷荣藉口道:“我这车小,坐不了两个,阿枝你和堂兄一起。” “还是算了吧。” 高枝瞥了眼鄷彻,想起去书院那日,“他可不想和我一起,我和沈兄一起,你和他一起吧。” “等等。” 鄷彻拦著人。 “怎么?” 高枝上下打量他,“你该不是要和我一起吧?” “你和鄷荣一起。” 鄷彻径直上了沈家马车。 “?” 鄷荣不明所以,“他俩和好了?” “不知道,很诡异。” 高枝撇了撇嘴,拉著鄷荣和自己一辆车。 待到了御街,花灯从街头延到街尾,火烛银花,车马駢闐。 高枝有意观察,见沈昔和鄷彻都冷著脸下马车,越发好奇。 这两人看著好像也没和好啊。 那方才鄷彻主动要和沈昔一起。 难道是主动示好,结果被沈昔拒绝了? 鄷彻难得拉下脸,沈兄未免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这样想著,高枝见前头有卖灯的,拉著鄷荣去买了几盏,又赶回来。 “这个给你。” 高枝將一盏精美的兔子花灯交给鄷彻。 少年见状微微一愣,“给我?” “你去送给沈兄。” 高枝小声说。 鄷彻的脸一瞬间就沉了下来,“你让我送给他?” 这小丫头莫不是不好意思,差遣他去当中间人? “昂。” 高枝踮脚在他耳边说:“你不是想和沈昔和好?送个花灯给他,他应该会原谅你吧。” “……” 鄷彻始终冷著脸,將花灯塞到她怀里。 “不给。” “你这人怎么……” 高枝话还没说完,就听鄷荣疑惑:“阿枝,你腰间掛著的荷包去哪儿了?” 她闻言低头一看,出门前,邵氏给她掛的碧色绣茉莉荷包不见了。 那是邵氏亲手给她做的。 已经戴了五六年,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该不是遭贼偷了吧?” 鄷荣皱眉,忙命小廝去找。 “別著急,我们也去寻寻。” 瞧高枝表情不对,沈昔安抚了她两句,便带著人分散开搜寻。 上元节人潮汹涌,高枝找了一阵,就猜到恐怕是找不到荷包了。 儘管做好了这个准备,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毕竟邵氏亲手做的,她又戴了这么久。 忽而。 她肩膀一沉。 碧色荷包吊在少年骨节分明的指尖,轻微晃动了两下。 “你找著了?” 高枝惊喜地连忙去拿。 却被对方躲了过去。 “你做什么?” 她茫然看著人。 “自己不看管好荷包,想要拿回去,总得有些诚意。” 商陆一直留心著他们身边的人,方才高枝去买灯时,就发现了有贼顺走了她荷包,当下就將人给抓住了。 鄷彻捏著荷包,垂眼看她。 “你要什么?” 高枝深吸一口气,保持耐心,“给你买一盏灯,成不?” “……” 一说这话,鄷彻面色更黑了些。 “不成。” “那你要什么嘛?” “……” 鄷彻漆黑瞳仁略转动,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叫声哥哥来听听。” 高枝瞪圆了眼。 “什么?” 第32章 有夫人的好 瞧著鄷彻仍是风轻云淡,高枝耳根子都红了,“你、你痴心妄想,我爹娘只生了我一个,你算我哪门子哥哥。” “那你为何能叫沈昔兄长?” 鄷彻摩挲著掌心躺著的荷包,眸底浮现几点淡色。 “那不一样。” 高枝伸手就是抢,不料对方躲得更快,甚至还分出一只手抓住了她手腕。 “你武功不敌我。” 鄷彻面不改色说出这话。 高枝眉头一抬,“你这是挑衅我?” “实话。” 鄷彻掌心的腕子太细了,和男人家不同,又滑又嫩,叫他有些不適应,不经意鬆开了人。 “喊一声,就给你。” 少年分明是正经模样,却说出这种…话。 高枝咬著唇,“哥……” 听到这一声,少年抿直的唇线鬆动,微微上牵。 儘管不是叠字,但也算是喊出来了。 总体来说,鄷彻还是满意的。 “嗯。” 荷包落入高枝手里,她朝人做鬼脸,“哥你个头,想当我哥,下辈子吧。” * 御史台官署內,继接连多日肃清,大批朝臣落马,朝堂上政务堆积,朝臣都是敢怒不敢言。 生怕自己一个不当心,惹得怀安王动怒,自己前途不保是小事,別连累家人掉脑袋。 “结束吧,诸位可以回去了。” 今日忙到天色都黑了,官吏听怀安王发话,才敢收拾走人。 “张兄这腰带挺精细的。” “那可不是,我夫人亲手做的。” 鄷彻闻言停下收拾文书的动作,余光落在几个官吏身上。 姓张的大夫扬扬得意展示腰带。 “像你们这些没成婚的人,是不会懂有夫人的好的。” 另一个年轻大夫哼了声:“这我们要是想,去街上买一条就是了,何必辛苦夫人做。” “你懂什么,这是夫人待我的一片心意。” 张大夫摸了摸小鬍子,“证明她在乎我,情意深重啊。” “……” 待鄷彻回府时,正好碰上了温言。 “这个时辰还不睡觉,怎么过来了?” “回父亲的话,是母亲叫我来的。” 温言话音落下,就瞧见主屋门被人从里推开。 “阿言。” 高枝见父子俩一起回了,询问:“你用过晚饭了吗?” 鄷彻瞧著高枝,脑子里一闪而过张大夫说的话,顿了下,才应声:“用过了。” “哦。” 高枝注意力又回到温言身上,取来靴子递给他,“阿言,这个你拿回去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脚,要是不合脚,母亲再给你改一改。” 温言瞧著高枝递来的长靴愣住,“这是…母亲给我做的……” “是……” 高枝不好意思道:“我拿惯了剑,针有些不適应,你看看好不好穿,要是不喜欢……” “我喜欢!” 温言红著眼,將靴子抱在怀里,一併抱住了高枝。 “谢谢母亲。” 让他想起生母在世时,也会给他们几个做鞋。 只是斯人已逝…… 像高枝这样的名门闺秀,温言从没想过,她会亲手给自己做鞋。 可见是真心疼爱他们。 “谢谢母亲……” 鄷彻就在一旁,瞧高枝帮温言擦眼泪。 “儿郎有泪不轻弹,你母亲有心给你做鞋,你要记住她的好。” 不知是不是温言错觉,总觉得父亲这话听上去酸溜溜的,说不出的怪。 高枝说著软话安抚,將孩子哄好后,瞧著人高高兴兴拎著靴子回了院。 “我先去沐浴了。” 男人垂著眼,对方才母慈子孝的画面並未表態,径直往净室走。 “等等。” 鄷彻只见高枝从箱子里又拿出一双靴子,金丝线绣鸳鸯纹样墨色长靴,看大小…竟和他的脚差不多。 “试试吧。” 鄷彻一怔,“什…么……” “给你做的。” 高枝蹲在他跟前,“试一试,我才知道合不合脚,到时候方便改。” 瞧著小姑娘竟然为自己脱鞋,他一把攥住对方的手。 鄷彻瞧见细嫩手掌间,有细密针眼,他眼眶一阵酸涩,心口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泛起细密的疼。 第33章 念旧的男人 “怎么弄成这样?” 鄷彻语调低了些。 “我不是说了嘛,我绣活不好。” 高枝嘆了口气,自嘲道:“早知道当年学剑的时候,就顺带学一下绣活了,我娘当时说的真没错,迟早会后悔。” “不要。” 鄷彻握著她的手腕,眸子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情绪。 “什么?” 高枝没弄清楚对方的意思。 “不要学。” 鄷彻从桌案一侧拿过药箱,將雪白药膏抹在她手心,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你不需要学那些。” 高枝笑了声:“男人不都喜欢女人贤惠。” “下次不要做了,不管是为了温言还是…我。” 鄷彻低头,朝著她的伤口轻轻吹气。 针扎的小眼,经过热息扫荡而过,就像是电流划过一般,骨头都跟著软了。 “你不喜欢吗?” 高枝咬著唇,將靴子拿走,“不喜欢就算了。” “喜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他急忙拿回去,放在怀里,“很喜欢。” 【只是比起这些,更想要阿枝別受伤。】 【御史台那位大夫为何会得意?】 【分明是让自己夫人受伤的事。】 【我不要阿枝受伤。】 【比在我心口扎针都疼。】 高枝听得耳尖染上红意,抽开手来,“你喜欢就行。” “我给你试试吧。” 鄷彻攥著袖子,犹豫道:“不用了,大小是合適的。” 高枝径直帮人將鞋子脱了。 她的绣工虽差,但料子都是最好的,踩上去软绵绵,很舒適。 “怎么样?” 高枝期待地望著人。 “很舒服。” 鄷彻抿著唇,眸底不自觉黯了下来。 “那你怎么这表情?” 【阿枝亲手给我做的鞋。】 【我却不能站起来走动。】 【白费了她的苦心。】 【何必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呢……】 听到人苦涩的话,高枝出声:“鄷彻,鞋是做给你穿的,只要能穿上不就行了吗?不要將事情想得复杂了, 不管是从前的鄷彻,还是如今的鄷彻,对於我来说都没有差別。” 鄷彻一愣。 “好了,去沐浴,我给你按摩。” - 卯时天不亮,鄷彻便起身上早朝。 “哟,你如今品味是越来越差了,这鞋子绣得,比我那瞎眼的管家婆子还差。” 边林走在队伍中,一眼就瞥见鄷彻脚上那双纹样粗糙的靴子。 “我夫人绣的。” 鄷彻只言简意賅回答,伤害力却满满。 边林面上笑容一僵,“狗东西,你欺负我没娶妻。” “你也是时候该娶妻了。” 鄷彻面上风轻云淡,只嘴角微微上扬,瞥见队伍略后的沈昔,道:“阿枝头一回做鞋,已经很好了,再说了,这是她一片心意。” 边林一听这话觉得味道不对,余光发觉沈昔面色略暗了些,心知肚明:“高枝那没心眼的,迟早被你这心眼多的给欺负惨。” 鄷彻抿唇,“我不会欺负阿枝。” 高枝起身时已是辰时,领著两个侍女赶到北市觉苑寺巷。 宅子一门三进,这种规制一般住著官职不太高的官员。 小廝稟报人还没起身。 高枝便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剑,不过一刻钟,百合便带著男人过来。 “姑娘,人到了。” 高枝回头,算起来已有半月多不曾见过这人。 “拜见王妃。” 乐言这段时日被高枝养在这座小宅里,每天除了逛,就是吃喝睡,真有种成了人外室的错觉。 有时候甚至有一种高枝要是强迫他成外室,他也会动摇的不確认感。 果然惰怠是最无形却致命的毒药。 如今瞧著这昳丽清冷的女子,乐言甩了两下脑袋。 不可不可。 怀安王征战沙场,手上沾的人命无数。 王妃的情夫可当不得。 “我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乐言瞧高枝拿帕子擦汗,自觉垂眼,“查是查了,不过王妃找得急,目前消息也不太確定, 我去了城郊和桥市、街巷口,沈家在几个地方都贴了招工令,有一只从北边来的工匠队伍被挑中了, 不过我安排在城郊的眼线目前还没看见工匠们入宅子。” 说到这儿基本上没有太大进展,乐言像是看穿了高枝在想什么,道:“以防万一,我又收买了队伍里一个小工匠, 据他所说,他们头头儿,在半个月前忽然在京城里置办了大宅子,还娶了两房姬妾。” 高枝若有所思。 “京城的大宅子可不便宜,还娶了两方姬妾,一个小小的工匠,能有这本事?” “这等同於暴富,自然是不可能。” 乐言笑。 “嗯,继续盯著。” 高枝擦著汗,上下打量著乐言,“最近可有研习功课?” “王妃让人给我置办了文房四宝,还有那些书,我都知道。” 乐言抬眼,“不知王妃是何意?” “你难道要一辈子待在这院子里?” 高枝抬眉,坐在石凳上歇气,“你上回落榜寄应,明年就是春闈了,你不打算再考?” 乐言愣了,“我?春闈?可我都考过好几次,都落榜了。” 据高枝前世所知,乐言並非正常落榜,而是官员在背后动了手脚,几次落榜后,他心灰意冷,回了潭州岳麓山,后又因高才绝学出了名。 鄷彻去潭州请人几次,这才有了后面位极人臣的乐相。 朝廷要是没了乐言,恐怕要走许多弯路。 高枝这次直接將人给拦下,没有让他回潭州,也是动了要將他收为己用的心思。 既是帮乐言,也是帮自己找了座靠山。 “你这次可以过。” 高枝啜了口茶,“等过段时日,我带你去见一人。” “怀安王?” 乐言已然猜到,皱眉,“王妃不必为了我如此,作弊来的前途,乐某亦不屑一顾。” “开什么玩笑,谁说要你作弊了。” 高枝撂下茶杯,“你不怕被逮,我可怕。” “那你啥意思?” 乐言不解。 “你有真才实学不假。” 高枝道:“但许多时候,得为自己找一座靠山,並非藉助这座靠山上位, 而是要让旁人看到你的靠山,不敢动你的饭碗。” 乐言眯起眼,“想不到王妃也深諳官场套路。” 高枝微笑。 不好意思告诉他,她也是在给自己找靠山。 从巷子里出来,高枝便瞧见了一家成衣铺,似乎是专门做小童衣裳的,瞧著款式不错。 “王妃,不上车吗?”蝉衣驾车靠近。 高枝道:“我先给几个孩子买身衣裳。” 等回了王府,高枝先去了温行院,將衣裳给温言和温汀试了。 每日都一起用饭,高枝对几个孩子的身量都有底,衣裳都很合身。 温榆的裙子是她单独拿去禾欢院的。 天色將黑,温榆坐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绣帕子,嬤嬤通传后,小丫头才不满地从椅子上起来,迎接高枝。 “王妃。” 瞧著小姑娘疏离模样,高枝毫不介怀,將紫楠木盒子递给她。 “我今日上街,给你买了件裙子,看著很適合你,阿榆要不要试试,看合不合身?” 哪有小姑娘不喜欢裙衫的,温榆没忍住瞥了眼,又收回目光。 “多谢王妃,不过我在连家时,连翘姑姑送了我许多裙子,都穿不过来呢。” 这话是婉拒。 蝉衣紧皱眉头,刚想开口,被百合打了下手,眼神警告。 “裙子多是好事呀。” 高枝语气鬆缓:“阿榆要是现在穿不过来,可以等裙子都穿过了,再穿这件,不碍事的。” “……” 温榆动了动唇,还是鬆了口:“哦,谢谢王妃。”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早些休息。” 高枝瞧著一比一缩小的温禾女版,没忍住伸手摸了下温榆的脑袋。 温榆紧皱眉头,偏头缩开。 “你……” 蝉衣刚开口,就被高枝拉住,“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几人刚出屋门,就听见侍女在同温榆说。 “姑娘,明日连家姑娘同您出游,不用同王妃说吗?” 高枝脚步一顿。 连翘约温榆出去? “同她说什么,她和连翘姑姑又不同。” 高枝顿了下。 “王妃,那小丫头这样难伺候,你就得给她立点规矩才是。” 蝉衣一路回院子都愤愤不平。 高枝只笑了笑,“她年纪小,先前又跟著鄷彻逃命,已经不是寻常小姑娘能接受的了。” “不过方才温榆说和连家姑娘出去。” 百合蹙眉,“不用插手吗?” “连翘要带人出去,自然要来过问我这主母,温榆不想告诉我,连翘这个规矩还是懂的。” 高枝心知肚明,连翘討好温榆,不过是为著入王府。 “这个时辰了,鄷彻还没回?” “还没有,姑爷只怕还在忙。”百合回答。 白日里高枝来过的小院外,此刻停著王府马车。 “主子,您派去保护王妃的暗卫稟话,说里面住了个年轻清秀的书生。” 苍朮:“属下调查过,这里头的姓乐,二十岁出头,春闈两次没考过,如今靠著王妃接济,住在这院子里,今日王妃来过。” “王妃为何要安置这人?” 商陆蹙眉。 苍朮没好气道:“难道王妃是养这小白脸当外室?” 听到外室两个字,鄷彻落在裤腿上的手一瞬间蜷缩起来,骨节泛白。 “不会的。” 阿枝不会做这种事…… “要不是当外室,王妃何必要將人藏得这样深。” 苍朮为鄷彻抱不平,“听暗卫说,王妃今日在这里头足足待了半个多时辰。” “住嘴。” 鄷彻面颊绷紧,语气已然带了些冷沉之意。 “你够了。” 商陆侧头去训斥人:“王妃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咱们都是认识十多年了。” “人心难测,主子您离京五年,王妃就算是生出了异心,那也在所难免……” “你倘若再多说一个字。” 鄷彻缓慢转首,“就不必待在我身边了。” 苍朮面色一白,当即跪地,“属下知错。” “主子,要不要进去看看?”商陆问。 “……” 鄷彻隔著车窗,盯著那扇紧闭大门,似有丝竹声流出,欢快雀跃,每一声欢调都好似沉石砸在他心臟上。 他垂首,视线落在脚上那双新鞋上。 明明今早出门,他还满心欢喜。 下朝归来,却得到了高枝在外养了个书生的事。 她和那书生是什么关係? 为何要將人养在这暗巷中? 今日她在这儿和那人孤男寡女待了这样久,他们之间…又发生过什么? 鄷彻不愿想,也不敢想。 他紧紧攥著裤腿,怕再往前多走一步,这场綺丽甜蜜的美梦就要化为泡影。 良久,男人喑哑的嗓子艰难吐出两个字,“…回吧。” …… 高枝坐在桌案前思索著前世沈家事件,外头传来脚步声。 “回来了。” 苍朮推著鄷彻回来,只是今日跟在男人身后的两个侍从都没什么笑脸。 鄷彻极淡的嗯了声,便去净室沐浴。 高枝去將按摩的药膏准备好,待鄷彻躺到床上,她才过去说:“明日温榆似乎要和连翘一起出门。” 女子指尖落在男人膝盖上。 鄷彻只敷衍地嗯了声。 看上去心不在焉的样子。 事提前跟鄷彻说过,高枝也没再作声。 屋子里一片闃然。 虽说平日里按摩也会有这样的时刻,但高枝总觉得今日鄷彻的气场不太一样。 帮人侧过身,按到腰际时,男人冷不丁出声。 “你今日出门了?” “啊?” 高枝忽然被问到,反应了一瞬,才回答:“昂,是。” “今日出门,做什么去了?” 高枝是打算將乐言引荐给鄷彻。 但她的打算,是在沈家的事解决后。 上回从沈家离开,她就察觉了鄷彻对沈昔的敌意。 要是告诉鄷彻,她还托乐言去查沈家的事,他一定会不高兴。 “我今日…出去逛了下,给孩子们买了两件衣裳。” 高枝为打消人的疑虑,自证道:“等明日,让孩子们过来给你看看,都挺合身的。” “……” 本以为鄷彻至少要说什么,结果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男人的沉默。 高枝不由心虚,咽了口唾沫,“下回我给你也置办几身。” “不必。” 鄷彻扯动唇角,语调乾涩:“衣裳还有,我念旧,不喜常换。” 高枝愣了下。 怎么总觉得他这话…怪怪的呢。 第34章 跳车 连翘是辰时三刻来的,如高枝料想,人一入府,就先来拜她。 “王妃,连姑娘来了。” 百合领连翘入院子,女子一入內,视线就不自觉环顾四周,似乎是在搜寻某人生活过的痕跡。 “阿翘,你要带温榆出去?” 连翘回神,想起那人嘱託,控制住袖里发抖的手,“是,嫂子。” 高枝瞥了眼蝉衣,后者端茶过来。 连翘接过茶盏,便听高枝问:“是去哪儿玩?” “城郊新建了一座寺,近来母亲身体不好,想去拜拜。” 连翘轻声说:“龙兴寺在山上,风光好,我就想著带温榆出去看看。” “在山上啊。” 高枝啜了口茶,若有所思。 “嫂子要不要隨我们一块去?龙兴寺虽然刚建好,但听说挺灵的。”连翘目光落在高枝身上。 高枝沉吟了声:“正好我在家閒著无事,便隨你去吧。” 连翘提著的一颗心,终於落下。 紫宸殿內,肃清进入到尾声,潭州太守在此时却因贪污下狱落马,鄷帝震怒,怒斥其身为太守却不在意潭州安危,当即下处决满门抄斩。 满朝文武皆不敢言,边林都被这沉肃氛围闹得脖颈缩了缩,待散朝后,同鄷彻一同出宫。 “我听说,这潭州太守贪下賑灾款,是为了补贴妻弟的赌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边林边摇头,“可前不久,太守发现自己妻子在外头有了姘头,嘖,你说这事儿办的, 自己豁出性命替人挣前途,结果如今连脑袋都丟了,世人都说女子不能嫁错人,如今我倒是觉得不能娶错。” 鄷彻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底微沉,“贪污就是贪污,潭州太守意志不坚,为何要將错事都推到女人头上。” 边林听了这话一愣。 “你不知晓內情。” 鄷彻垂眼,“兴许潭州太守太过忙碌,忽略了妻子的情绪和需求,这才让她…有了二心。” 边林生笑,“果然这娶了妻的人,看待世间態度都不同了,佩服。” 这次石济被召来了御史台內帮鄷彻治腿。 瞧著满是银针的双腿,鄷彻蹙眉,“石先生,还有多久才能有起色?”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石济扫了眼人,“殿下的腿难道是一日两日坏了的?” 鄷彻一顿。 “急什么。” 石济边扎针,边道:“你才不过医治一月,佳期难得,好事多磨。” 鄷彻深吸一口气,仰靠在椅背上,神色难定。 龙兴寺建於龙兴山顶峰,如连翘所言,香客的確多。 在寺內烧过香,连翘提议用过斋饭再回去。 待用过饭,温榆又生困意,高枝瞧小姑娘昏昏欲睡,便答应了小和尚提议,领著温榆去休息了一阵。 眼瞧著香客接二连三离开,天边乌云密布,小雨渐渐势头大了起来。 “这么大的雨。” 百合蹙眉,“只怕不好下山了。” 雨天路滑,更何况是在山上,若马车打滑,后果不堪设想。 “嫂子,咱们要回去吗?” 连翘听到主僕俩的话,靠近询问。 高枝沉默半晌,回头看向禪房。 温榆还没醒。 小姑娘不像她能策马,乘马车下山,终究有风险。 “等雨停再下山吧。” “可这雨看著只怕要下到夜里呢。” 连翘说。 “那就等到明早再回。” 连翘袖底的手不安地摩挲起来,一颗心不断摇摆,思及那日姜透找上门来,说要帮她。 连翘不知姜透为何会找上门。 更不知对方如何能猜到她的心思。 只是姜透信誓旦旦,说只要按照她说的做,连翘便能入王府。 连翘自少时懂事就爱慕鄷彻。 可他们身份如此悬殊。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鄷彻入书院,看著他上战场,看著他带孩子归京,又看著他娶妻。 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倘若鄷彻对她有那么一点动心。 兴许她还有机会光明正大同高枝爭上一爭。 可鄷彻不喜欢她。 曾几何时,他也明確清白地告知过她。 连翘的自尊心被打碎,却还恬不知耻地爱著他。 是高枝的存在,才让他这般心无旁騖吗? 姜透是这样跟她说的。 若没有高枝,或许…鄷彻会看多看她一眼。 “姑娘,少夫人身体不適,想请您回去看看。” 连家小廝入寺內稟报。 高枝打量连翘,见对方神色说不上是担忧还是紧张,这也的確是听闻母亲生病后该有的反应。 可高枝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嫂子,我恐怕得先下山回去了。” 连翘蹙眉。 高枝:“如今雨势大,你何不先留在山上,等到明早再回去。” 小廝见连翘犹豫没说话,替主子开口:“少夫人生病心中难安,瞧见姑娘才好受些。” “既如此,那我就隨你回去吧。” 连翘终是顺著小廝的话说,同高枝告別后,就乘车下了山。 “王妃,这连家女真是不会做人。” 蝉衣哼:“分明您是陪她过来,如今有事,她將您一个人扔下。” 高枝先去禪房看了眼温榆,出来后才问两侍女,“这次出行带了多少护卫?” “四个。”百合答。 高枝深吸一口气,“让人守在外院,若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蝉衣皱眉,“王妃是担心什么吗?” “只是心里觉得不安。” 高枝仰首瞧著天色,“这场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温榆到傍晚才醒,得知连翘先走后,失落了好一阵,才勉为其难和高枝一块用了晚饭。 “今夜咱们恐怕得宿在寺內了。” 高枝陪著温榆回禪房,“我陪你一起,可以吗?” 温榆皱眉。 今日出门,她未带侍女,眼下只有高枝在。 寺庙是在山上,夜里太静了,温榆有些不敢一个人睡。 “……” “你要想一个人睡,我就睡在外间榻上。” 高枝看出小姑娘不自在,也不勉强人,主动给出第二个选择。 “那…好吧。” 几人请寺內僧人帮忙打来热水,稍微擦洗了一番,就打算歇下。 天越发黑,高枝帮睡熟的小丫头盖好被褥,院外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很快屋门被推开,百合面色沉凝,“王妃,快隨奴婢从后门出去,有刺客,人数在二十至三十人左右。” 高枝心里咯噔了一下,虽有预感今晚不太平,但没想过会有这样多的刺客。 她当即抱起床上的温榆。 小姑娘迷糊睁眼,见高枝抱著她,下意识要推开。 “温榆你听我说,现在有突发情况,你要保持镇定。” 高枝没全然把握能和刺客不交手,所以没打算隱瞒温榆,將情况如实告诉她。 小姑娘脸色越来越白。 “不怕,我会保护你。” 高枝用外袍將人裹住,“动手了吗?” “尚未,不过潜伏在暗处,我和蝉衣先发现了,同护卫交代过,咱们先走,他们跟隨断后。” 百合催促:“还有扇后门没被堵住,王妃隨我们出去。” 高枝当即抱起温榆从龙兴寺后门出去。 乘车目標太大,但带著温榆,高枝別无他法,只是刚上马车,就听到身后杂乱的马蹄声。 刺客追上来了。 高枝从车窗看出去,乌泱泱一批黑衣蒙面人,杀气重重拔剑衝过来。 “拦住她们!” 数箭齐发,纵使几个护卫拼死击开,还是有箭扎中了马匹,蝉衣和百合控制著受惊的马,见刺客涌过来,將马绳交给高枝。 “王妃,奴婢们先去拦著他们。” 温榆还在车內,高枝不能犹豫,抓住绳控制马匹。 可马已受伤受惊,几次要翻车,高枝拼尽全力勒住,还是控制不住马车往悬崖边奔去。 “温榆。” 温榆听到呼唤,艰难地撩开车帘。 “抱住我。” 高枝深吸一口气,“不要怕,等会儿跟著母亲往下跳。” 温榆大惊失色,“我们会死的。” “不会。” 高枝眯起眼,在马车即將落入悬崖之际,喝了声:“抱住我!” 温榆不敢犹豫抱住了高枝。 下一瞬,天旋地转。 高枝选的落地处是块泥地,紧抱温榆,用自己后背著地。 “啊——” 鄷彻从官署回王府已天黑,主屋內未点烛盏,他正感狐疑,苍朮便衝进屋內稟报。 “主子,不好了,暗卫传来消息,王妃和二姑娘去山上拜佛遇刺。” 鄷彻点灯的火摺子啪嗒一声落地。 照亮男人面上急涌而上的惊慌。 第35章 她怎么捨得拋下他 几圈翻滚,高枝和温榆落入泥地灌木丛后的地洞內。 温榆醒来后,发觉自己被女子紧紧抱在怀里。 “你、你没事吧?” 温榆没得到回覆,贴著女子胸脯,能隱约听见心跳声,悬著的一颗心这才平稳些。 “王妃、王妃。” 温榆摇动著高枝,后者才迷迷糊糊转醒。 方才高枝抱著人掉进洞,是拿自己当了垫背的,脑袋被磕了下,晕了过去。 感受到温榆惊慌,高枝拍了拍人的后背,艰难地坐起来。 “放心,我没事。” 温榆含著泪,攥著高枝衣袖,“王妃,我、我好像听见狼叫了。” 高枝蹙眉,静静听了一会儿。 温榆逃亡那年在野外宿过,听过狼叫,方才高枝昏迷中,温榆听到那叫声越来越近。 “你听错了。” 小姑娘没听错,高枝辨认出了那的確是狼叫,且不止一条,她身上受了伤,应当是血腥味散发,引诱著狼群过来。 “能帮我个忙吗?” 温榆一愣,“我?” “我的手有些疼,你能帮我將怀里的火摺子取出来吗?” 高枝环视四周,“周围有些乾柴,你捡来堆起,用火摺子点燃,能做到吗?” 温榆看向人的手臂,跟隨苍朮他们久了,能看得出些门道。 “你脱臼了。” “如果情况好,应该是这样。”高枝朝人笑了笑。 温榆將乾柴都垒好,用火摺子点燃。 火堆亮起的瞬间,高枝將小姑娘拉到自己身后,“咱们就在这儿坐著,等你父亲过来。” “父亲…能及时赶到吗?” 温榆不敢说,她已经看到了洞口那一排排幽绿的光,瑟缩在高枝身后,攥住了对方腰带。 “会的。” 高枝握住她的手,“你父亲在我身边安排了暗卫,他会得信赶来,他从不迟到。” 鄷彻在她身边安插暗卫的事,她清楚,但从未说穿。 她知道,鄷彻是想要保护她。 然而今夜…事发突然,暗卫恐怕会先帮蝉衣和百合击退刺客。 鄷彻…什么时候会来呢。 能在狼群將她们啃食之前赶到吗? 高枝目光落在洞口越来越逼近的狼群。 “……” 雨势滂沱,浇在数百暗卫身上,鄷彻不眠不休,一整夜的光景搜遍整座山。 都没寻到高枝。 苍朮看著男人熬红的眼,难以开口:“主子,要不您先回去休息,待属下等人……” “还有哪里没搜到。” 鄷彻嗓子干哑得像是几天几夜没喝水,他喊了一整夜她的名字。 无人应答。 他的阿枝,究竟在何处。 “只剩下…山崖底。” 苍朮垂首说。 鄷彻直直盯著一眼望不到头的树林,“接著搜。” “主子,咱们快將山都翻过来了。”苍朮不得不提醒男人这残忍的事实。 “她不会在山崖底。” 鄷彻眼里好像盛了一片死水,毫无波澜,又似行尸走肉般的麻木和痛苦交织,只一遍遍重复:“不会。” 他好不容易活著回来。 阿枝怎么可能会冷冰冰躺在山崖底下。 她怎么捨得拋下他。 “找到了!” 商陆怀里抱著孩子,带著一队人,从林子深处疾奔而来,乌泱泱的人群,似乎还抬著一人。 鄷彻瞳仁一阵剧烈紧缩,视线一动不动粘在那人身上。 直到女子鲜活面孔抬起,看向他。 “鄷彻……” 男人像是疯了似的,攥著轮椅把手,颤抖著站起来,艰难地迈动腿,几乎是衝撞著过去,將被抬著的高枝抱在怀里。 “阿枝。” 高枝一惊。 “你的腿还在医治,別动。” 女子的话根本唤不醒男人的理智。 “你还活著就好。” 他浑身冰凉,身躯发抖。 “还活著就好。” “我什么都不在乎。” “只要你活著。” “你想做什么我都不管你。” 高枝怔住。 鄷彻是不是太激动了? 什么叫他可以不在乎?什么叫可以不管她? 第36章 失而復得的珍宝 高枝被抬回王府时,天还蒙蒙亮,没人瞧见,只蝉衣和百合一个劲地抹眼泪。 “都別哭了,我没事。” 方才高枝足足安抚了鄷彻半个时辰,才让人情绪平息下来。 想起方才乱成一锅粥的场景,高枝都觉得头疼,身上的伤也就更疼了。 “王爷已经去请大夫了。” “没让石济过来吧?” 高枝担心若石济知她伤势,便相当於让邵氏知道。 她如今身上疼得厉害,可没精神去安慰邵氏和高正。 “王爷差苍朮入宫请太医了,没声张出去。” “让寻常大夫来就是了,何必大张旗鼓。” 高枝被扶到贵妃榻上躺著,不到半盏茶功夫,鄷彻就进了屋。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去陪温榆吗?” “她哥哥在陪她。” 鄷彻从一入屋,眼睛就好像粘在她身上挪不开了一般,“她有些担心你,方才问我你的情况。” “百合,去给榆姐儿送些安神汤,顺便跟她说一声,我没事。” 百合听命,领著蝉衣先退离屋子。 “你怎么还去请了太医?不必如此兴师动眾的。” 高枝想起来,又问。 “你身上的伤,除了手臂脱臼,还有哪些?” 商陆在洞中发现高枝后,就帮她將手臂復位了,至於身上的伤,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只觉得好些地方都疼。 “我抱著温榆滚下土洞的时候,后背和腿应该有些擦伤,不过应该不算严重。” 鄷彻看著人,“我听说你昨日是和连翘上山。” “是,后来下了雨,你舅母身体不適,让她回去看看,她就先走了。” 高枝將昨日的情况说清楚:“护卫和蝉衣他们察觉有刺客,让我带著温榆从后门出去, 后来马被箭射中受惊,车飞向了悬崖,我抱著温榆滚进了土洞里。” “温榆还说有狼。”鄷彻蹙眉。 “是有。” 高枝扯动嘴角,眉眼笑意和少时混不吝爱女扮男装的假小子有些相似,“但谁让我和温榆命大, 狼群忌惮火堆,没有进来,商陆赶到后,就將我和温榆救了上去,说起来,我还没问那些刺客……” 话没说完,高枝便被结实双臂揽入怀中。 整具身躯都很结实。 可此刻她却觉得这怀抱异常温暖。 说实在的。 昨夜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真害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听说他在山上找了她一整夜。 今早被他抱著时,他的体温是冰凉的。 此刻稍微缓和了些,却还是隱隱发抖。 像是抱住了失而復得的珍宝。 “都抓了。” 鄷彻不知抱了她多久,才深吸一口气鬆开,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方才说的伤,哪一处疼得最厉害?” 高枝愣了下,隨即指著腰际。 “我看看。” 鄷彻上前。 高枝忙后撤,“不用了吧。” 她虽说是想要勾引鄷彻。 但还没有到这种丧心病狂的程度。 也是因为昨日一夜待在土洞里,身上脏兮兮的,如此狼狈的模样,还是不要让他看到为好。 “我看看严不严重,若是伤到骨头,我得请太医院专门诊治此类的太医过来。” 鄷彻態度不容人抗拒,“別任性。” “你可別请太医了,等会儿闹到我外祖父那儿,我爹娘都要知道了。” 高枝见对方非看不可,只好將腰带解了,解开里衣系扣。 女子微微侧身,双臂掩住被小衣包裹的胸脯,只露出腰际一小块皮肤。 鄷彻视线经过那鲜红寸缕肚兜,镇定神绪,看向那白嫩肌肤,一大块发乌瘀紫,触目惊心。 他抬起的指节发颤,落在她虚软处轻压检查骨面,確定骨头没断裂后,才鬆了口气。 紧接著才感觉到,指腹下的肌肤有多柔软娇嫩。 “怎么样?骨头断了吗?”她担心问。 高枝少时练武,腿骨断过,不过那时候小,伤势恢復快。 腰本是人重要之处,此处断骨,只怕人老了后,都会病痛多。 “没断。” 他嗓音哑了些,似是被火烫到了一般,余光中那鲜红肚兜和女子不经意鬆手时,泄露的挺立浑圆,都宛如烈性毒药,让他心神恍惚。 第37章 怕她离他而去 “很疼吧。” 高枝听鄷彻语调迟缓了些,像用目光描摹她的伤口,更似某种…爱抚。 她不禁缩了下脖颈。 “还好,我从小习武,你又不是不知道,没那么娇气。” “娇气些好。” 鄷彻俯身,將她里衣重新系好扣子。 “你呢。” 高枝清了清嗓子,“今日都站起来了,我当时嚇了一跳,还以为石济太上老君下凡,看著奇蹟了。” “……” 鄷彻不知是不是被她说得不好意思,错开视线,“我没事。” 高枝乐了,“不是说一年之期?怎么感觉怀安王有些担心我呢?” “……” 鄷彻睫翼低垂,“不管如何,你都是我名义上的妻子,我不能让你出事。” “仅此而已?” “嗯。” “那你脸怎么红得和猴屁股一样。” 【根本就不受控制。】 【阿枝身上太香了。】 【哪里都好软。】 【我…我真卑鄙。】 【且没用。】 鄷彻系腰带的指节轻颤,不动声色抽回手,只听敲门声响起,他操纵轮椅出去,“太医来了,我让蝉衣她们进来伺候。” 门外等候的是太医院唯二女太医其中一位,姓冯,四十余岁,医术精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麻烦冯太医了。” “殿下客气。” 冯氏入內后,鄷彻去了书房。 “招了?” “齿后藏毒,是死士,被咱的人卸了下巴,但什么都没招。” 商陆:“不过底下人发现他们肩膀有图腾,是潭州太守家族心腹图腾。” “潭州太守在肃清名单,刺杀王妃,只怕是报復您。”苍朮说。 鄷彻眼底冷戾翻腾,“刺杀王妃,该诛九族,上报官家,一旦確凿,太守旁支所有亲眷,一应诛灭。” 苍朮咽了口唾沫,“另外就是,昨夜您为了找王妃,將表姑娘也拉来盘问, 如今人还在院外,想探望王妃和二姑娘。” “不让她见,送她回去。” - 高枝前日整夜没睡,冯太医上药后给她开了安神汤,睡到天亮,才知刺杀她的人是肃清官员派来的。 不容她思考此事还有古怪,另一位客人便找上门来。 “在下查出那工匠头儿还出入过东宫,昨日城郊院子已开工,夜里盯梢的告诉我,有诡异粪车拉到別院。” 高枝顿了下,“粪车有什么诡异的?” “看著是粪车,但等推车的人离远后,他去闻了闻,並无臭味,且堆了草堆,像要盖住什么。” 高枝不由嫌弃,想了想,“看清底下是什么了?” “自然。” 乐言被百合领进王府时走的后门,一路避开人,警惕往门口看了眼,才低声:“是金条。” “嗯。” 高枝的反应让乐言惊诧。 “王妃不惊奇?” “挺惊奇的。” 高枝沉默打量他半晌。 “王妃,你干嘛这样看著我?” 乐言抬眉,“那什么,听百合说您受伤了,如今好些了吗?” “昨日才受的伤,应该好得没这样快。” 高枝:“我是在想,是时候让你在朝堂上露面了。” “啊?” 乐言:“春闈在明年。” “我知道。” 高枝靠在贵妃椅上,“你知我为何要你查沈家吗?” “百合交代过,沈重被疑心贪污,但王妃认为沈重没贪污,所以找旁人构陷他的证据。” “没错。” 高枝正色道:“我想交代你一件事。” “只要不献身。”乐言捂著胸,“今日偷摸过来和外室似的,我可不敢和王爷抢。” 高枝自动忽略这话,“去沈家找沈重,將这些可疑的事告知他,他或许一开始不相信, 但只要他肯去见证,就知你说得没错。” 乐言聪明,很快就想清始末,“王妃想让我在沈重面前得脸。” 其一,自是为乐言官途做打算,沈家在朝堂是有一席之地的。 其二…乐言若去稟话,沈重自能查清他是王府中人。 这份情,沈家得一直记著。 高枝道:“望你能带来好消息。” “定不负嘱託。” 乐言戴上斗篷,和百合从后门离开。 偏屋內,苍朮將窗合上,“人走了。” 商陆欲言又止:“主子,偷听人说话是不是不好?” “什么叫偷听。” 苍朮:“那小白脸都登堂入室了,方才又说什么外室,又说献身,好生无耻。” 商陆瞥了眼鄷彻越发白的脸,“两室隔音好,无法听清他们说话,你不要先下定论。” 苍朮哼:“主子,不如先將那小白脸逮住。” “他方才说了沈家。” 鄷彻道:“先跟著他,查查他在搞什么。” 逮人太冒险。 从两人只字片语中,他猜测她让乐言去办什么事。 若让她发现乐言失踪…… 这窗户纸就不得不捅破,他和高枝间,就一点希望都没了。 鄷彻没这个打算,也不敢这样做。 自受伤后,冯氏每日都来看高枝伤势。 摔伤和擦伤第三日基本痊癒,只剩手肘和关节处扭伤需慢慢恢復。 乐言的信是第四日送来的。 只一句话—— 事已毕,沈重已暗中递信御前,一切顺利。 高枝心口悬的大石总算落定。 事情也如乐言所说。 肃清正式结束,最后入狱的是朱家在潭州的旁支一族,朱皇后跪在御前脱簪请罪,鄷帝罚其禁足三月,另斥太子代朱氏族人同沈家致歉。 眾人这才知,朱家族人將贪污賑灾款的行跡嫁祸到沈重头上。 只有高枝清楚。 真正犯罪的是鄷昭,什么朱家旁支,分明是他拉出来的替罪羊。 肃清是鄷彻主要负责,结束后,鄷帝召见人说话,论及此案始末,最后落定在对年轻人的褒奖。 “肃清对朝廷重创之深,刮骨去毒益处之远。” 鄷帝多日为肃清一事大动肝火,如今平和下来,对鄷彻越发满意。 “你做事认真,这点和你母亲很像。” 殿內侍奉的小太监对视了一眼,皆是意味深长。 待奉茶结束,太监们才退至偏殿。 “坊间传言怀安王是官家血脉,也不知是真是假。” 另一个太监往內殿看了眼,“我觉得不假,你们看怀安王生的和官家多像, 若不是真的,太子如何一直警惕他,皇后又如何会怨懟官家多年。” 冯真清了下嗓子。 两个小太监回头见是总管,忙低头。 “官家。” 鄷彻蹙眉,“若无事,臣就先回去了。” 鄷帝扯动嘴角,有些许苦涩,转移话题:“肃清虽毕,但仍需有人代朕去潭州慰问,和接下来的治灾。” 殿中人没说话。 “你新婚,朕本不该差遣你去,不过如今太子在东宫反省,几个皇子都不如你出色。” 鄷帝商量:“朕打算让你和沈重之子,还有老三、老七一起去,你觉得可好?” “一切听官家安排。” 鄷彻垂首。 瞧著这张和自己相似的脸部轮廓,鄷帝暗嘆了口气。 从紫宸殿出来,等候已久的沈重父子上前。 “殿下。” 鄷彻扫了眼。 “沈大人有何贵干?” 沈重看了下紫宸殿,压低声音和鄷彻出宫。 “多谢殿下救臣於水火。” “本王何时救你了。” “乐言先生是您的人,这事臣近来才得知。” 鄷彻听到熟悉名字眸光一顿。 “犬子同臣说了令郎去濯棲书院的事,明日便是中秋,臣能否请殿下和王妃用顿便饭。” 沈重道。 鄷彻看向沈昔,对方仍是神采英拔,只是眉心紧皱,像做了违心的事一般。 “那便依沈大人的。” 沈家祸事总算结束,高枝心情好,閒躺了一整日,难得连剑都没练。 待鄷彻回来,同她说了沈家明日邀约,她也立即应下。 “不过。” 鄷彻铺垫一长串,眸光落在高枝身上,沉默代表犹豫,“沈重言语间还提及了一人。” 高枝望向他。 “乐言。” 说出这名字时,鄷彻心臟刺痛,像被一根银针狠狠扎进致命之处,垂眼盖住敌意和酸涩。 “他是谁?” 这句话问出,对他而言,实在大胆。 几乎是用光了体內所有勇气。 他怕高枝承认和那人之间有不正的关係。 更怕…她要顺势离他而去。 第38章 想亲亲阿枝 高枝本打算告诉他。 不过想到明日要和沈家人用饭。 待吃完饭,再將此事完整和他说明。 “之后再跟你说,现在保密。” 鄷彻没作声,也没表態,只是转身之际,眉眼迅速黯淡下来。 【瞒著我…也好。】 【至少能维持现状。】 【这样…就够了。】 高枝听人说话总觉得稀里糊涂的,又不好追问,左右等明日就能跟他说清楚。 中秋午饭是在高家用的,惦记著晚饭要和沈重父子一起,高枝差人去和连家说明,免得得罪了老爷子。 晚饭定在了樊楼。 三层楼阁屋檐翘角,雕樑画栋,夜色为其笼罩一层极致华美,明暗相通,楼內设六十余间小阁,散铺则是七八十副桌凳,酒席繁盛。 沈家定下雅间在三楼,高枝隨鄷彻赶到时,沈家父子皆在。 “拜见王爷、王妃。” 沈重朝两人作揖。 高枝忙回礼,“大人不必客气,我同沈兄是同窗,先前他帮过我许多,您將我看作小辈即可。” 怀安王妃从前在岳麓书院念书,沈重是知道的,记得先前沈昔还常常领著鄷荣和高枝一块出去。 如今小姑娘已是怀安王妃,就连沈重都生出几分恍如隔世。 “王妃这是折煞臣了。” 沈重笑道:“快入座吧,饭菜都备好了,咱边吃边聊。” 鄷彻同高枝坐在一起,沈昔则坐在高枝对面,小二端菜上来后,他径直將一碟子糖醋里脊送到高枝跟前,“和你母亲的手艺应该比不了,尝尝吧。” “多谢。” 高枝朝人笑了笑。 “你还尝过將军夫人的手艺?” 沈重好奇。 “先前在书院时,清汤寡水,將军夫人总送来饭菜,我也跟著打牙祭。” 沈昔思及过往,目光落在鄷彻身上,“只可惜,那时候王爷並不同我们在一起,独来独往,总是孤单。” 【阴阳怪气。】 【在这儿装什么样。】 【在阿枝面前耍尽心机。】 高枝自然分辨得出这是鄷彻的心声。 沈重还在,她相信鄷彻没蠢到当著人爹的面直接开骂。 “他也不是独来独往。” 高枝帮人说话:“先前在书院,温大哥和鄷舟还有边林他们,和鄷彻关係都不错。” 鄷彻细嚼慢咽,抿成一条线的唇微微上扬。 “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温禾。” 沈昔眸底微动,“他当时从温家出逃,跟我说要和你上战场,这几年我给他写信, 他却从没回过,怀安王知道他的行踪吗?” 鄷彻筷子一顿。 高枝蹙眉。 雅间內沉默了良久。 温家属大鄷世家前列,世家子弟鲜少准许子弟上战场,温禾和家里大闹了一场,逼得温家和人断绝关係,他这才投军去了太原府。 “沈昔。” 高枝要引开话题,身侧男人却接了话:“他死了。” 沈昔眸底一滯,似乎是想起从前和温禾习武玩闹的画面,从前为他出头、和他说知心话的挚友,原来真的不在人世了。 “他牺牲了。” 鄷彻缓缓添上这一句。 其实沈昔早猜到是这般,温禾刚去太原府时,还给他送了信,可后来一封比一封少,他猜想或许是战事吃紧。 直到后来,他送去的问候总是石沉大海。 他隱隱猜到,或许挚友已逝。 “温禾那孩子我记得,文武双全。” 沈重记得当年温禾被逐出温家时,京城人尽皆知,没想到最后,竟真为国献身。 “他的尸身呢。” “葬在太原府。” 鄷彻捏著酒盏,“我亲手葬的。” “也好。” 沈昔蹭了下眼角,“他喜欢那地方。” “中秋佳节,斯人已逝,咱们不说了。” 沈重拍了拍儿子肩膀。 “温言。” 沈昔忽然开口,引得鄷彻掌心酒盏歪斜,酒液溅到桌面。 “怎么了?” 高枝帮鄷彻將袖子上的酒液擦乾。 沈昔將男人反应尽收眼底,“濯棲书院半个月后正式开学,要让他准备准备, 那儿都是世家子弟,有些脾性刁蛮的,你们要提前跟他说明。” “回去我就跟他说。” 高枝笑了声:“还是你这当叔父的上心。” “伯父。” 鄷彻冷不丁说。 高枝反应过来,“是…我都忘了你比沈昔要小些了。” “就喊叔父吧。” 沈昔道:“听著亲近些。” 沈重不知几人打什么哑谜,让小二多送上来几坛酒,拉著鄷彻聊起肃清一事,连连感谢。 高枝喝多了两杯,也忘了鄷彻不喜欢沈昔这件事,同沈昔笑谈起从前念书时,和鄷荣一起,三人做的糗事。 说到兴起,高枝开怀大笑。 全然忘了,还有个丈夫坐在对面,余光一直都落在她身上。 这个世上,能让她高兴的人太多了。 沈昔是。 她在外头养的那个应当也是。 只有他…他无法令她开怀。 【她还真是高兴啊……】 高枝闻声看过去,正好对上男人淡泊得快要滴出水的眼神,隱隱有失落之色划过。 笑容就这样僵住。 糟糕。 好像有些得意忘形了。 这顿饭几人都喝得不少,尤其是沈重喝美了后,接连灌鄷彻。 让高枝惊奇的是,惯来自持的人,这回竟全不拒绝,喝下沈重递来的一杯又一杯。 最后还是沈昔看不下去,带著父亲回去,高枝则让苍朮他们扶人上车。 “不上车。” 高枝看人俊脸酡红,“你喝多了,先回去休息吧。” “我想在街上逛一逛。” 鄷彻看著繁华街景出神,“有好多花灯。” 高枝嘆了口气。 也罢。 陪他走走,正好醒酒。 “你们先上车吧,我们逛一会儿再回去。” 高枝吩咐苍朮两人。 “是。” 长街火树银花,张灯结彩,视线扫过之处皆是美景。 “你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也买过花灯。” 高枝不禁想起那年上元,第一回发现这傢伙的劣根性。 “你只给沈昔买了。” 鄷彻打断人的回忆,语气很淡:“没给我买。” “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记仇。” 高枝失笑。 “给我买一盏吧。” 鄷彻带著几分期冀,望著人。 “你还是孩子吗?” 高枝忍俊不禁,还是转身去小摊上买了几盏。 “我只要一盏。” 鄷彻看著人拿回四盏灯,並不贪心,他只要一盏就好。 “这是你的。” 高枝將其中一个小兔花灯给他,“剩下的是给孩子们的。” 鄷彻皱眉,“不要。” 高枝一愣,“什么?” “四盏都给我。” 鄷彻眼睛一眨不眨,“要么就只给我一个人买。” 高枝茫然。 这傢伙…该不会连孩子的醋都吃吧。 “……” 最终高枝还是將剩下三盏都退了,推著鄷彻回王府,从繁荣御街再到夜深人静的小道,鄷彻抱著怀里的小兔子花灯,乖顺得嚇人。 直至到王府门前,高枝准备將跟在他们身后保持一段距离的苍朮和商陆喊来,手腕被人轻轻握住。 “?” “阿枝。” “怎么了?” 难得听人这样喊她,即使是醉鬼,她也忍了。 “阿枝。” “嗯?” “阿枝。” 高枝乐了,“你要喊一晚上吗?” “阿枝。” 鄷彻低垂著眼,没看她,“只要你给我买花灯,我什么都不计较的。” 高枝听糊涂了,“什么?” “我不在乎的。” 鄷彻语气掺和了一些执著,“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只要你还愿意给我买花灯,我什么都不在乎。” “本来就古怪。” 高枝摇头,“喝多了更古怪。” 苍朮和商陆扶人沐浴更衣,又去熬了醒酒汤。 待高枝沐浴出净室,却瞧见男人坐在床上,脊背僵直,盯著床下那双绣工极差的靴子出神。 “我手艺再差,你也没必要看呆了吧。” 高枝好笑道。 “快躺著,我给你按摩。” 她將药膏拿出,可床上人还是一动不动。 “鄷彻?” 她料想人是喝多了,扶著人躺下。 只是不等抽离。 她的手腕被人攥住。 男人中衣鬆散,露出一片结实坚挺的胸膛,另一只手肘撑在腰后,微微仰首看著她。 “你干……” 她喉咙里剩下的话,被男人殷红眼角那滴泪珠给嚇回去。 “阿枝,你会走的,是吗?” 他沙哑嗓音发著颤。 看得高枝心臟一阵紧缩。 “你说要陪我和孩子一起长大,是骗我的,对吗?” 他睫翼煽动,扯动嘴角,是嘲弄:“你这样好,又怎么会为我停留呢,是我太贪心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 高枝手忙脚乱得像个男人,帮人擦眼泪。 却越擦越多。 “你误会我了。” “是吗。” 鄷彻红著眼望著她。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高枝睁圆了眼,“还有谁啊?” “是,没有谁。” 他垂下脸贴著她手腕磨蹭,像是小狗朝主人摇尾巴,祈求她的垂怜。 “只要阿枝肯回家就好。” 高枝怎么觉得,越描越黑了。 “睡觉吧。” 她打算明早再好好问人。 “不想睡觉。” 鄷彻仰著脖颈,睫翼颤动,眼神里流动的欲和晦涩,和那点不易察觉的卑微、贪婪交织在一起,赤裸裸在她面前展示。 “想…亲亲阿枝。” 高枝惊讶,“我…唔……” 不等她回答,温凉浅淡的气息率先封住了她的唇。 第39章 他欺负她 男人的唇是温凉的,舌却滚烫,撬开她的牙关,同她纠缠。 “唔……” 高枝没料想鄷彻喝醉了这样猛,攥著他的衣襟,想將人推开,对方却揽著她的腰不撒手,连带著她也滚入床榻被褥间。 柔软布料簇拥著她。 男人反压著她的手腕,明明是第一次做这样亲密的动作,却比她熟练太多。 兴许是男人天性,知道如何绞缠著猎物,汲取其体內养分,品尝猎物最脆弱柔软的部分。 高枝快无法呼吸。 他亲人没什么技巧,横衝直撞,分外鲁莽,脑子里想的,只是努力同她亲近、更亲近些,恨不得將自己融进她的血脉中。 高枝好不容易寻得间隙,退开些,“我…我方才又没有答应你。” “对不起。” 鄷彻喘息凌乱,高挺鼻樑骨埋在她脖颈间,眼神又恢復乾净无辜,就像是方才强吻他的人是她。 “我不是故意的。” 高枝咬著唇,瞧男人薄红的唇蹭上她的唇脂,晕开诱人的红。 “阿枝我错了,不要不理我,不要离开。” 喝醉的鄷彻比平日里更容易低头,手掌覆在她腰后,瀲灩瞳子看著她,“阿枝你要是生气,就亲回来吧,我、我不反抗的。” “……” 好他娘一个倒反天罡。 他是如何小心翼翼说出这种惊涛骇浪的话。 “你……” 高枝没忍住掐了掐他的脸颊。 哪知男人竟將脸靠过来,就这样乖顺地躺在她的掌心,“阿枝想怎么样对我都可以的。” 高枝心跳漏了两拍。 “阿枝,我好睏啊……” 鄷彻落在她腰肢上的手並未抽离。 “不要走,好不好……” 晨光熹微。 鄷彻在一阵头疼欲裂中醒来,身下软床似乎不是他平日里睡的窄榻,视线清明,才发觉身侧还躺了个人。 昨日记忆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阿枝怎么会和我躺在一起……】 【昨日和沈家父子一起用饭,然后…我好像喝了很多酒……】 【阿枝和我一起逛了街……】 【再然后呢?】 【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吵……” 高枝被人吵醒,翻了个身,滚入了男人怀里。 鄷彻身躯一僵,一动不敢动,“高枝……” 听到这理性又带了些抖的声音。 高枝迷茫睁开眼,和人对视了半晌,“你醒了。” “……” 鄷彻怀里是温软身子,眼前是美人昳丽面容,试问哪个男人清晨醒来,瞧见自家心上人这样望著自己能无动於衷。 他当即一个后撤,和高枝保持距离。 “昨夜我……” “昨夜的事,你不记得了?” 高枝醒过神来,上下打量著鄷彻。 鄷彻视线亦落在她身上,寢衣完好,裸露出的雪白脖颈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劲的痕跡。 【昨夜我喝了那么多。】 【应该…没欺负阿枝吧……】 “鄷彻。” 高枝皱著眉头,靠近说:“你昨夜好过分的。” 鄷彻眼皮子颤了颤,“什么?” “你昨夜……” 高枝凑到人耳畔,吹了口热气,“欺负我。” 第40章 她喜欢年纪小的? 鄷彻心神大乱。 “我…我如何欺负你了?” “真的不记得了吗?” 高枝存了逗弄的心思,握住他的食指,点了点她的唇瓣。 鄷彻下意识跟著看过去。 两片润泽唇瓣红得要滴血,微微发肿,还残留著一个不浅的压印。 可想而知,这是谁的杰作。 “还想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高枝握著他的手,一点点,挪到衣襟口的位置。 指尖蹭过柔嫩肌肤时,像是触电。 鄷彻一瞬间抽回手来,俊脸染上酡红,呼吸都跟著起伏不定。 “怎么办呀,鄷彻。” 高枝故作嘆息:“说好的一年之约,被你自己给打破了。” 【我昨夜真的和阿枝……】 【可……】 【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第一次都是这样吗……】 【还是我昨夜喝得太多了。】 【我怎么能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昨夜阿枝该有多害怕……】 高枝看著他,“事已至此,你还打算履行一年之约吗?” 鄷彻抬眼。 “罢了,你若是非要与我和离,我答应你就是了。” 高枝垂首,“大不了往后,我多多花些钱,找个赘婿,寻个不嫌弃我的, 再或者,学前朝公主,养些个知心的小倌……” “不要。” 鄷彻攥住她的肩膀,“你怎么能嫁给別人,还想著要找小倌。” 瞧著男人这著急委屈的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高枝始乱终弃,睡了人不负责。 “阿枝,一年之约咱们取……” 鄷彻话还没说完,余光就发觉女子隱隱上扬的嘴角,眼眸中流转的是自少时就有的狡黠。 只有在她撒谎做了坏事时,才会有的情绪。 “你骗我。” 鄷彻面上的焦急一瞬间化为平静,“这种事你怎么能开玩笑。” 高枝歪著脸,“我什么时候跟你开玩笑了。” “你…你方才诱导我,让我误会和你…行了房事。” 他垂著眼,却盖不住那快要涌出来的失落和赧意。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了你我行了房事这几个字?” 高枝坐起来,居高临下看著人。 门外正打算进来稟报的苍朮被商陆强行拽住。 “哎我去…唔。” 苍朮没来得及反应,嘴巴就被捂住。 “你惯来都是有理的。” 鄷彻將里衣系好,撑著坐起身,面色又恢復了古井无波。 “怎么看你的模样有些失望呢?” 高枝挑眉。 “没有的事。” 鄷彻偏开脸。 【我心里那点卑劣的想法。】 【如何能让阿枝知道。】 他又如何能说明,方才误以为他们真有了肌肤之亲后,他就能顺理成章將高枝留在身边。 以为她负责之名,给她套上枷锁。 “你说说你这个人。” 高枝摇头,“真是心口不一。” “没有。” 鄷彻瞧地上衣裳堆在一起格外狼藉,轻声问:“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才不是指给你看了。” 高枝扬起下巴,像是在炫耀某个勋章,唇上齿痕叫鄷彻心臟一阵失控错拍。 “对不起。” 鄷彻攥著被褥,神色当真有愧疚和自责,浑然不见昨夜里还让她亲回去的劣根。 “我昨夜喝多了,不是故意的,不会有下次了。” 高枝哼了哼。 男人又婉转开口:“除了…除了这个呢?” “你昨日拉著我,不肯让我走,非让我跟你睡在一起。” 高枝摊开手,“你抱我太紧,衣裳我只能隨便脱在地上,现在知道了吧。” 鄷彻面颊一热,不禁联想起小姑娘说的画面。 “主子……” 屋门被人敲响。 “王妃的客人想要见您。” 是商陆在稟报。 鄷彻看了眼衣衫不整的女子,欲言又止:“先將衣裳穿好去洗漱。” “怎么了?你我夫妇,我不能跟你同床共枕?还怕被发现?” 高枝斜眼看人。 “是什么客人?” 鄷彻无奈转而问。 “你等会儿看到就晓得了。” 高枝眸子转了转。 待到两人洗漱,用过早饭,人才被带到他们跟前。 清俊年轻人绕过屏风,走到鄷彻跟前。 看清来者是谁后,鄷彻神色一僵,眸底迅速翻腾起冷意,攥著茶盏隱隱发抖。 “草民乐言,拜见怀安王、王妃。” 乐言按照规矩行礼。 可上座的人却迟迟没发话。 高枝手肘戳了下鄷彻,“这就是你先前问起过我的那位乐言先生,我让他给沈家送过消息。” “我知道。” 鄷彻一字一顿吐出。 【只是没想到,他会来到我跟前。】 高枝茫然地看向对方。 紧接著就听到一阵咬牙切齿的心声。 【他怎么敢站在我面前。】 【难道这不要脸的浪荡子,是想和我平起平坐?】 【在外头也就罢了。】 【居然闹到家里来。】 【阿枝…阿枝就半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吗?】 【他有什么好?】 【相貌、权势、品行……】 【呵。】 【不过是比我年轻些。】 【难道阿枝喜欢年纪小的……】 高枝只觉脑子都木了。 这傢伙…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第41章 她在撩拨他 中秋后,尚书府饭厅內,仍是一家人齐整用饭。 “连新游歷大半年,他兄长成婚不回,中秋还不回,眼里还有没有尊长亲眷了。” 连晓在饭桌上思及数月未见长孙,心里就憋著火,將筷子搁在一旁。 “父亲莫气。” 古氏婉声说:“我收到新儿回信了,他想参加完耆英会再回,他惯来是喜欢那些的。” 习氏看向连晓,“新儿慕风雅,耆英会多为世家或学者去,对他有好处,前些年都在十月操办,这估摸著也快了。” “好风雅也不至於这么久不回。” 连闻节对这个儿子是没点办法,“要说生儿子有什么用,要是头生我翘儿,定不会再生个没良心的。” “好了,生都生出来了,你还能塞回去不成。” 连晓重新拿起筷子,又听古氏柔声说:“往年阿彻没回京,中秋就咱们一家人,倒也无妨,如今人回来了,却还是不回家过节, 我这心里头,还真是有些空落落的。” 连翘听了这话才抬眼,看向自家母亲。 “他有要事在身,如何能在乎这点儿女情长。” 连闻节说:“听说是和沈家人一起用饭。” “不过,午饭是在高家吃的。” 古氏嘆了口气:“若是没娶妻,这阿彻定然是要回府的,不说用晚饭,午饭还是要吃的, 这件事,阿枝做得不地道了,既然出了嫁,还是得夫家为先。” “那你怎么三令五申让我陪你回娘家过年?” 连闻节鼻腔间哼出声来。 古氏在桌底拧了下人的腿。 只见习氏也紧皱眉头,像听进了古氏说的话。 “不说人非,不夸己是。” 连晓脸色跌下来,“高枝刚过门,没有婆母刁难,你这个做舅母的是要发力了?” 古氏被公公这话说得脸上发燥,“父亲,儿媳没有这个意思,都是小辈,儿媳自然都是疼爱的, 只是阿彻好不容易回来,儿媳盼著他能回来一起过中秋罢了。” “她也是为了连家名声考虑。” 习氏心软,帮儿媳妇说话:“这左邻右舍都看著,如今阿彻回京,身上的恶名被洗刷清楚,深得官家信赖, 连家也跟著受人瞩目,这过节的,他有没有回来看望,大家心里都是门儿清。” “不要说这些没用的。” 连晓年逾古稀,听了一辈子閒碎话,早不在意这些,余光落在心不在焉的孙女身上。 “连翘,没见你动几筷子,饭菜不合口味?” 连翘回过神,忙道:“没、挺合口味的。” “翘儿是思念侄儿侄女了吧。” 古氏摸了摸闺女的脑袋。 “那几个小的才回来几天。” 连晓神色未变,“我都不想,她有什么好想的。” “孙女吃好了,祖父祖母,父亲母亲慢用。” 连翘起身告退。 连闻节嘆了口气,摆了摆手,“你去吧。” 连翘一路回院子,忧心忡忡。 先前在龙兴山上,高枝和温榆遭遇刺杀。 她没想过姜透说的助她入王府,会將事情做得这样绝。 好在两人都活著回来了,不然…… 连翘这辈子恐怕都心难安。 天知道那夜她被王府的人带走的时候,有多紧张。 如今…也不知鄷彻有没有疑心她…… “姑娘。” 侍女从院子里出来,“有客人来了。” “谁?” 连翘一路入院,瞧见戴著帷帽的那道清瘦身影。 “姜姑娘。” “连姑娘。” 姜透將帷帽摘下,露出清丽柔弱的面庞,朝她微微一笑。 连翘皱眉,“你今日过来做什么?” “怎么了?” 姜透抬眉,打量著她,“觉得我做过了?” “…姜姑娘自己也清楚。” 连翘上前,压低声:“我以为你和高家姑娘原先是朋友,从没想过你会下手这样……” 狠。 “是朋友。” 姜透抿唇一笑,补充:“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在这个世上,若说我最要好、最重视的人是谁,那必然是她。” 连翘惊诧地看著人。 “她远胜过我的亲姊妹,在我眼里,我亲妹妹不如她万分之一。” 姜透眸底泛起点点笑色,兴许是想起了少女时和高枝玩闹嬉笑的回忆,等再抬眼,只剩凉薄,“连姑娘,现在你清楚我的为人了吗?” 连翘面色有些发白,“你……” “所以你更不用质疑,我会助你入王府的成败可能。” 姜透:“我这样的人,做什么不会成功呢。” 连翘动了动唇,“你今日为什么过来?” “我想邀请你隨我一起去参加耆英会。” 总算说到正题,姜透盈盈一笑,“鄷彻也会去的,到时候,我会助你成为他不可摆脱之人。” “耆英会?官家尚未宣布在何处举办,你怎么……”连翘思索,“是太子告诉你的?” “自然不是,不过太子也会去。” 姜透:“这次耆英会在信都操办。” 信都,就是冀州。 姜透的父亲姜深是冀州州牧。 难怪她清楚…… “可太子不是被禁足了吗?” 鄷昭向沈家赔礼道歉后,就被禁足东宫,为期半月。 现如今还没有到时间。 “你这么聪明,想不清楚吗?”姜透微笑。 连翘心头微动。 耆英会在信都操办,冀州州牧…恐怕是他將太子捞出来的。 “连姑娘,我只是来询问你的意见,你如何做决定,是你自己的事。” 姜透握了握她的手,漫不经意,“只是有一点你得清楚。” “不隨我一起去,你仍是连家风光的二姑娘。” “若隨我去,你能得到你此生最想要的一切。” 连翘眸底翻起一阵惊涛骇浪。 - “王爷。” 高枝深吸一口气,瞧了瞧桌案,眼神瞪著人,“你不要胡乱猜忌。” 鄷彻顿了下,“什么意思?” “你方才的眼神,像是怀疑我和乐言有什么一般。” 高枝皱眉。 苍朮和商陆对视了一眼,都没想到王妃这般直言快语。 “苍天老爷——” 乐言啪嗒一声就跪在地上,“我可是大大的良民啊,王爷,您可千万不能误会我,我和王妃之间清清白白,我到如今都还是童子身啊。” 高枝嫌弃皱眉,侧身避开了这人的跪拜,“大庭广眾的,你注意些分寸。” “我……” 乐言挠了下后脑勺,一本正经看著鄷彻说:“殿下,您真要相信我,虽说王妃的確生得美, 但也不是人人都得喜欢她呀。” “我谢谢你。”高枝呵了声。 鄷彻听了半天,瞧著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看阿枝和这小子的反应,的確没有什么……】 【竟是我多想。】 【是啊!】 【阿枝这样正直,我怎能这样羞辱她?】 【我真不是人。】 【阿枝…阿枝她没有喜欢別人……】 【真好……】 【她不会离开王府,至少、至少这一年我能时常见到她……】 高枝瞄著人,见男人抿直的唇线越发上扬,不禁心里笑话他没骨气。 鄷彻让乐言起身,同他交流了一番,又问其肃清一事的看法。 言辞间,能明白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又让苍朮去给人另外安排个离王府近的好住处。 乐言没想到鄷彻是如此有格局之人,不似寻常权贵傲慢,的確是值得效忠之人,也越发止不住话头,同人足足聊了两个时辰。 等人离开,鄷彻才想起身侧还坐了个姑娘。 “怎么样?” 高枝眯起眼,“现在没觉著我红杏出墙了吧。” “我、没有…你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鄷彻对上高枝的眼神,声音不自觉小了些:“对不起。” 对方没作声。 鄷彻紧张地看过去,忽然头顶被人揉了揉。 “没关係,是我自己没注意分寸,下次不会了。” 鄷彻睫翼煽动了两下,直直看著她。 【你这样好,到时候让我怎么放手。】 “鄷彻,別胡思乱想。” 高枝认真说:“与其在心里想,不如直接问我。” 鄷彻顿了下,开口:“那你为何要让乐言入我门下?” 乐言是个人才。 高枝看中了这一点。 对鄷彻来说,是一大助力。 可高枝不认为这么简单的道理,鄷彻不明白。 所以,他问的不是题面上的意思。 为何让人来助他? 自然是因为在乎他,想让他好。 “你自己说呢。” 高枝一字一顿唤:“夫、君。” 鄷彻怔住,浑身血管都好似在顷刻间被那声夫君所填满。 【她…是在撩拨我吗?】 第42章 不让睡就摸摸 今日乐言过来拜见。 是高枝吩咐的。 她本就有意让乐言投靠鄷彻,让他少走十年弯路。 加之鄷彻误会了她。 总不能一直让他以为,自己是个不安分守己的吧。 苍朮送乐言出门后折返回来,瞧见自家主子俊脸通红,好奇,“主子,您很热吗?要不將窗子都打开通通风?” “咳…不用。” 鄷彻喝了口水,又被呛住,侧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主子,圣上召您入宫,说是要商议去潭州賑灾一事。” 高枝面上笑容凝固。 是了。 肃清官员结束,紧隨起来的就是賑灾。 可鄷彻…前世遇刺,因此伤了心脉,寿数大损,她怎能放心让人去潭州。 “你要去潭州?” 高枝按捺住心底不安问。 “嗯。” 鄷彻道:“官家的决定,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 高枝瞥了眼苍朮,“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鄷彻皱眉,“潭州水患尚未解决,这一路危险重重,你就待在王府里。” “先前念书,咱们在潭州待了好几年,我挺想回去看看的。”高枝说。 鄷彻:“那就等之后水患结束了再去。” “我就不能跟你一起去吗?”高枝直接说。 “这次不行。” 鄷彻转首对苍朮道:“走吧,入宫。” 待人彻底消失在高枝视线內,百合才入內询问:“王妃,那您还要跟著王爷去吗?” “自然得去了。” 高枝眯起眼,又嘆了口气:“有办法的,只是要豁出去脸面了。” …… “啪嗒——” 一本本奏摺砸在地上。 三皇子鄷舟缩了下脖颈,默默站到了鄷彻身后。 “怕什么。” 鄷彻悠悠说。 “你娶了媳妇儿,你是不怕,我还得留著条小命,日后娶个美娇娘呢。” 鄷舟想起这件事就气,踹了下鄷彻的轮椅轴,“说好一起当老光棍,你却背叛我,偷偷跟小枝成婚, 当时在书院,我他娘一直以为你们情同手足。” 鄷彻斜扫了眼人,“嫂子。” “叫我嫂子干嘛?” “你得叫嫂子。” 鄷彻提醒。 “我受不了。” 鄷舟一脸生无可恋,“我把她当弟弟那么多年,她竟然想当我嫂子。” “官家看著,你们还说小话,当心受罚。”沈昔在一侧启声提醒。 鄷舟捂住嘴,小心瞥了眼自家父皇。 “冀州上书,请太子操办耆英会,他的禁足不得不解除。” 鄷帝怒意未消,“姓姜的老狐狸这已经在帮女婿铺路了。” 朱家族人陷害沈家。 说到底,沈家才是苦主。 这几日,沈贵人多次来鄷帝跟前哭诉。 鄷荣和鄷耀这对姐弟暴脾气,几次三番要大闹东宫。 桩桩件件,如今姜深又为太子求情,让鄷帝好生难做。 “沈卿如何想?” 鄷帝將问题拋给沈昔。 沈昔知道答案只有一个,否则便不会让他们都过来。 “沈家虽蒙冤受难,但好在官家英明,未曾中朱家人的阴谋诡计,如今耆英会事大, 此番官家有意在信都操办耆英会,冀州州牧掌管信都,臣愿代沈家放下嫌隙,请太子操办耆英会。” 瞧著年轻人坚毅果敢的面庞,鄷帝心底是满意的,又因此生出几分愧疚。 “听说你妹妹及笄了,可曾婚配?” 鄷帝有意要抬举沈家,沈昔却无意舍妹妹的幸福,平声答:“回官家的话,尚未婚配, 祖父念及妹妹年幼,还想要让妹妹在家里多待几年。” 鄷帝听了这话明白沈昔的意思,沉吟:“朕几个皇子,都还未成婚, 你妹妹日后若京城中未有看上的郎婿,不如考虑考虑朕的儿子, 朕一定会为她赐婚,予你沈家荣耀。” “臣,受宠若惊。”沈昔作揖。 “父皇~” 鄷舟举手,眨了眨星星眼,“沈姑娘生得好看吗?” “你闭嘴。” 几个儿子里,数鄷舟最吊儿郎当。 沈家姑娘若要婚配,也万不能许给鄷舟。 多对不起人啊。 “阿彻。” 鄷帝看向鄷彻。 “耆英会对皇家很重要,你去潭州前,务必要赶去信都,代表朕出席耆英会。” “太子已代表您。”鄷彻面不改色道。 鄷舟嘖了声,同沈昔嘀咕:“我可不敢这语气跟老爹说话,你说该不会鄷彻真是我亲哥吧?” “……” 沈昔都不想搭理人。 “你不觉得我和他长得有些太像了吗?”鄷舟摸了下脸,“难道说……” “他长得比你好看。” 鄷舟从少时就记得沈昔和鄷彻关係不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不是一点。” “我去……” 鄷舟睁大眼,“以前没看出来你骂人这么难听。” 沈昔在书院时人见人爱,鄷舟和他交际也不多,自然是不了解。 “朕知道,你怪他。” 鄷帝面对鄷彻,又何曾不惭愧,鄷昭险些夺了鄷彻妻子,卑劣之举,让他这当父亲的都唾弃。 “太子乃是储君,鄷彻为人臣,怎敢责怪。” 鄷彻只道。 从紫宸殿出来,鄷舟就没忍住同两人抱怨。 “都何时了,潭州水患迫在眉睫,父皇还想著世家劳什子耆英会。” 鄷舟没好气,“程老曾言,王者如天地之无私心,父皇只想著討好世家,今朝又非前朝非得倚仗著世家了。” “你不懂你父皇良苦用心。” 沈昔瞥了眼不打算为圣上解释的鄷彻,为鄷舟將谜题解开:“你以为,为何官家反覆提醒要先去耆英会,再去潭州賑灾?” 鄷舟抬眉。 “朝廷如此重视这次肃清,是那些虎狼动了国之根基,这些年来,各地频繁闹出灾害,不知多少贪官发了財, 朝廷却不断亏空,到了如今这地步,国库空虚。” 沈昔:“上次的賑灾款被贪,也就意味著这次还得拨钱去,三殿下可知,如今这世道何人最有钱?” 鄷舟眸底微动,“自然是世家。” “所以你明白了吗?”沈昔问。 鄷舟道:“耆英会每年虽是朝廷操办,但出钱的是各大世家,父皇是想要通过这次耆英会来填补国库。” “是。” 沈昔垂眼,“世家也不是傻子,哪能次次都掏钱,前些年操办的耆英会,已经让他们有所不满, 这次官家恼了太子,却仍放他去操办,正是因冀州州牧求情。” 鄷舟恍然大悟,“操办的地方在信都,姜深敢求情,便是告诉父皇定会笼络各大世家都踊跃参与耆英会,填补国库有望。” “你比在书院的时候聪明多了。” 沈昔笑。 …… 夜阑人静,高枝陪几个孩子用完晚饭才回。 “奴婢看言哥儿用饭越来越好了。” 蝉衣说:“方才吃了一碗饭呢,石大夫果真是医术高明。” 高枝:“等石先生再过来,问问他还需不需要换药方,不到半个月,阿言就要去书院了, 早些將他吃饭的习惯调理过来,这样他在外用饭才没有问题。” “王妃真是越来越有母亲的样子了。”蝉衣笑。 高枝戳了下人的额头,“轮得到你来说。” 百合跟著笑:“奴婢看榆姐儿对您不如从前那般生疏了。” “我怎么没看出来。” 蝉衣对那小丫头没好印象,“王妃为了救她拼死拼活,方才让她多吃些,她还不冷不淡的。”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高枝抿唇,“哪有顷刻间就对人改变態度的,不都是一朝一夕的付出,才能让水滴石穿。” “王妃。” 主院外,苍朮朝人作揖。 “你们主子回来了?” “嗯,正在沐浴呢。”苍朮说。 高枝眸底微动,“他什么时候去潭州?” “过两日吧。” 苍朮道:“先得赶去耆英会。” 耆英会…… 她怎么將这件大事给忘了。 前世正是这场耆英会,让姜透出尽风头,定下良娣之位。 她记得当时是鄷昭操办,眾多世家出席,他甚至还邀来了邻邦观瞻。 却不知,眾人眼中的友好邻邦,后十年会成为大鄷的心腹重患…… “王妃?” 苍朮將人唤回神。 高枝入屋,正好碰上商陆出来,鄷彻躺在窄榻看书,风轻云淡的模样。 想起白日里这人坚决不允许她去潭州,就窝了一肚子火。 待沐浴过后,她径直拿药膏给人按摩。 “今日就算了吧。” 鄷彻哪里看不出人不高兴,拦住了她掀开被褥的举动。 “你说了不算。” 高枝歪著头,称王称霸的模样。 鄷彻顿了下,这才放弃拦住人。 高枝心里存著气,按摩穴位力道也跟著增大,本就是习武之人,一下比一下使劲,就连鄷彻也耐痛的,都没忍住皱了几下眉头。 “你是打算按死我吗?” “没有啊。” 高枝额角都出汗了,微笑著边加重力道,“你不懂,这按摩啊,力气不大就没有用, 疼是一定的,你忍忍啊。” “……” 【小丫头又搁这儿报復人了。】 【嘶……】 【力气还不小。】 【这几年还真是长大了。】 高枝心底冷笑。 长大了? 她还没使出全力呢。 要不是真怕把人按死。 非得让他吃吃苦头。 “听说你这次还要去耆英会?” “嗯。” 高枝瞥了眼人,感慨道:“京城文人雅士都道,人这辈子得去参加一回耆英会,才算没白活。” 鄷彻乾脆闭上眼,充耳不闻。 “你说呢,王爷。” 男人言简意賅,“你並非文人雅士。” 高枝按摩的动作停了。 鄷彻这才睁眼,见她四顾,“你找什么?” “日魂剑。” 高枝一脸冰冷看著人,“今天我非得跟你来一场时隔五年的决斗。” 鄷彻觉得好笑,“我这样了,你还跟我决斗,是不是欺负人?” “你能站著的时候,我动不了你,以为现在我还动不了?”高枝威胁。 “嗯。” 鄷彻抿唇,语气是漫不经意:“任由王妃处置。” “……” 死皮赖脸、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货。 高枝深吸一口气,“让我去。” “这件事,咱们在白日就商量过了。”鄷彻提醒。 “没有商量。” 高枝:“是你单独否决了我。” “我是为你好。” 仗著比她大几岁,鄷彻自年少就摆起兄长的谱,到了如今是更加。 “我不小了,知道自己什么样才好。” 高枝看著他,“我会武功,又有这么多护卫能保护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男人闭眼不说话。 “你还不说话是吧?” “……” “好。” 鄷彻只觉脚边窸窸窣窣的,紧接著就听见鞋履落地的啪嗒声,有人从他的身上爬了过去,直接躺在了床內侧。 “高枝,你做什么?” 鄷彻这才睁眼,蹙眉看著窝在狭窄榻上的小姑娘。 “你要是不让我去潭州,今夜我就跟你一起睡。” “……” 鄷彻无声看了人半晌。 高枝不遑多让,不躲更不闪,知道此刻鄷彻有些生气了,存心让他不痛快。 “隨你。” 他面上古井无波,“反正吃亏的不是我。” “……” 高枝见人侧过了身,背对著她的模样,越发气恼。 不是不理她? 那就別怪她出招。 她睡进被褥中,悄无声息贴上鄷彻的后背。 感受到男人身躯僵滯后,双臂似水草般缠上了他的腰腹。 “高枝。” 鄷彻这一声带了些恼怒。 更多的是害羞。 高枝看到他耳根子红了。 “怎么了?” 高枝耀武扬威,“不是说隨我?我睡不著,就想要抱著人睡, 指不定等会儿,还要摸摸人,才能睡得安稳。” 鄷彻深吸一口气,“你不必为了去潭州做到如此地步。” “那你就让我去。” 高枝一本正经说:“难道你不记得我上回在龙兴山遇刺的事?” 鄷彻顿了下。 “我人在京城,都能遇刺,你要是离了京,指不定那些仇家会找上门来。” 高枝:“你当时肃清了多少官员?数百个?还是上千?兴许等你回来,我就成了尸身一具。” 鄷彻皱眉,“不要胡说。” “你还不如將我带在身边,在你的视线范围內,我不认为我会有危险。” 高枝先是肯定了他的能力,又道:“还是说,你这次离京不想带我,是还想再带几个孩子回来?” 鄷彻立即道:“不可能。” “那就让我去。” 落在男人腰上的手不安分,指尖攀沿著,往他小腹上去。 鄷彻呼吸不定,攥住她的手,“高枝。” “怎么了?不让我睡,摸一摸还不成了?”高枝理直气壮。 第43章 亲他 鄷彻动作缓慢转过身来,眼神至下而上,落在她的唇瓣上。 毫无情绪,又…黯欲流动。 “你…干嘛?” 高枝咽了口唾沫,方才的理直气壮一瞬间就蔫儿了下来。 “我是为你好。” 鄷彻嗓音发哑:“可你要是自己不怕死,就来吧。” 高枝眼神都跟著发直。 这死木头,什么意思? 等等。 他到底回应的是她前一句话,还是后一句话? 怎么觉得他一语双关呢…… “你的意思是,让我跟著一起去了?” 高枝大著胆子问。 “……” 鄷彻没有再阻拦她不安分的手,闭上眼,“说了,隨你。” 高枝顿了下。 怎么感觉又是一语双关。 鄷彻深吸一口气,儘量克制住体內躁动的火。 【阿枝方才说的也没错。】 【人在近前,我多看管便好。】 【留在京城,反而未知。】 落在他腰腹上的小手慢慢收回,紧接著,鄷彻感受到有人从自己身上爬了出去。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 身体里藏了头野兽。 从前在太原府,远离高枝时,兽在潜伏。 而今和高枝朝夕相处。 连鄷彻也不知还能控制住那头兽多久。 他唾弃自己的思想卑劣,却又无法遏制住对她的狂思。 这样的日子,要何时才能好转…… 他不知道。 或许高枝在一日,他都永远做不到。 高枝是他上癮的毒。 而他甘之如飴。 - 往常鄷彻天不亮就去上朝。 今日高枝起身在院里练剑,便瞧见人和苍朮进院。 “王妃,你死了。” 蝉衣剑柄抵在高枝的脖颈,笑容满面。 “你这丫头胆子可真大。” 苍朮骂道。 “多少年前就想打死你了。” 蝉衣替高枝收剑,朝苍朮做了个鬼脸。 “你该谢我不杀之恩。” “你没去上朝?” 因为伤势,高枝好些天没练剑,今日起了个大早刚练完一套,气喘吁吁,赭红织锦束腰袍衬得美人肤色白皙,睫翼煽动,阴影在剔透瞳间流转,美得动人心魄。 【这让我如何静心。】 高枝皱眉。 大早上的这傢伙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姑母邀我们去吃饭。” “怀素长公主?” 高枝成婚前就让人將茶饼送去了公主府,后来忙得很,也就没机会去登门。 两人如今成了婚,说起来的確得上门拜访。 练剑出了身汗,高枝沐浴过后好生打扮了一番,隨鄷彻到了公主府。 府邸丹楹刻桷,美轮美奐,怀素一生未曾婚嫁,將自己的府宅装点得锦天绣地,在这繁华嘈杂的京都过著自己肆意瀟洒的神仙日子。 高枝都不由生出几分羡慕。 “小枝!” 跟侍女行至一座偌大庭院,高枝才看见今日不止怀素长公主在,三皇子鄷舟朝她招手,笑得灿烂。 “什么?” 鄷彻扫了眼鄷舟,后者才没好气,颇为不服又不得不弱声唤:“嫂子。” “鄷舟,好久不见。” 高枝行至怀素长公主跟前福身行礼。 “妾身拜见长公主。” “都成婚了,还叫长公主啊。” 怀素挑眉。 “姑母。” 高枝忙改口。 “嗯。” 怀素瞧著这对般配的小夫妻,传言中高傲得不可一世的人这会儿也笑弯了眉眼。 “坐吧,下人已备饭了。” 高枝挨著怀素坐下,就听女人道:“先前你送过来的茶饼,我尝过了,味道很不错。” “啥茶?姑母拿出来给我尝尝唄。” 鄷舟最爱闹,怀素瞥了眼人,“小孩子家家,你懂什么茶。” “我哪里是小孩子了。” 鄷舟抬眉,“我比嫂子都还大呢。” “你今日怎么会过来?”高枝同人閒聊。 “我和你这么久交情了,不能来看看你?” 鄷舟抱著手,“想当年在书院的时候,我还为你打过架的。” 高枝一愣,“为我?” “这又是什么陈芝麻烂穀子事儿?” 怀素打量著几人。 “別胡说。” 鄷彻瞥了眼人。 鄷舟嘖了声,“你说说你,不会从那时候就惦记小枝了吧。” 高枝挑眉,长公主在,她不好直说,只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望著鄷彻。 “別信他胡说八道。” 男人只偏开脸。 “今日过来还有件事儿。” 鄷舟见下人端菜过来,贴心为高枝倒了杯饮子递去,“父皇说了,后日出发。” 高枝眸底微动。 “就是耆英会的事吧。” 怀素看了眼高枝,“阿枝也可以去看看吧。” “是。” 高枝抢先鄷彻一步回答:“王爷已经答应带妾身去了。” “你们新婚小夫妻,官家差阿彻去本就不对,你跟过去,也能看看別地风光。” 鄷彻哪里不懂高枝的小心思,本来也就答应了带她去,自然也不会反悔了。 “不过阿彻,你也別怪官家,这次肃清,官员走了不少,他现在最依仗的就是你了。” 怀素帮鄷彻夹菜,关怀备至。 高枝在一旁看著,见鄷彻听到鄷帝,面色並未有太多变动,眉眼间甚至划过几分厌倦之色。 鄷彻待鄷帝的態度,似乎一直都是淡淡的。 作为君臣,鄷帝太过关爱鄷彻。 作为伯侄,鄷彻又待鄷帝生疏得多。 两人间的关係扑朔迷离,就连高枝都不得不想起坊间传言。 鄷帝同鄷紜和连闻雨一起长大,鄷帝早对连闻雨生情,奈何弟弟先下手为强,娶了连闻雨。 鄷帝却仍是不甘,强取豪夺,让连闻雨有了身孕。 鄷彻成了传言中的奸生子。 就连高枝都不知此事真假。 “我听说,你表妹也会去。” 鄷舟是听这次掌管出行名单的小吏说的,他也记得连家那小丫头,性子瑟瑟缩缩的,鄷彻念书的时候,她常隨著父亲来看望。 “连翘?” 高枝回过神来,“她会去?” 鄷彻:“连新应会去耆英会。” 鄷舟问:“就是你那个表弟?” 鄷彻嗯了声。 “那难怪了,定然是连家托你妹妹去看你弟弟。” 鄷舟想了想,笑说:“鄷荣还有沈家那姑娘也会去,这一路上可热闹了。” - 鸞凤引,三楼半露天雅间內,侍从推开门,穿著斗篷的高大男子抬首,目光落在花窗下泡茶的清瘦姑娘。 “你来了。” 姜透回首,妆容浅淡,突出清丽娇柔眉眼,她惯是知道自己的优势,更会用优势盖住劣势。 男人先將花窗给闭上,才將斗篷摘下,俊脸神色不好,眼下淡淡乌青,看得出憔悴许多。 “怎么脸色这样差?” 姜透蹙眉,將食盒里备好的参汤取出递给人。 “殿下近来没休息好?” “……” 鄷昭冷脸望著人,没接过参汤,“还嫌名声不够难听?將孤约到这儿来做什么?” 姜透眼眸流转,未曾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將参汤放下,跪坐到鄷彻身后替人按揉肩膀。 “想你了。” 鄷昭余光落在他肩膀上那双柔荑,隨意握住,“孤知道你父亲上书,请命让孤去操办耆英会,辛苦了。” “不辛苦。” 姜透將脸靠在人的后背,“你我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成婚,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 鄷昭挑起人的下巴,“確实好些日子没见过你了。” “殿下…想不想阿透?” 姜透俯身靠近,唇畔落在人的眉眼,热息流转。 “你说呢。” 鄷昭垂眼,摩挲著人细嫩肌肤,拆开人的腰带,滚烫掌心落在她细腰上。 “嘶。” 姜透被烫得缩了下身子,水盈盈看著人,“那是想我,还是更想怀安王妃?” 穿过肚兜的大掌顿住,没再行进,下一刻男人就抽身起来,恍若方才温情只是假象。 姜透眸色浮现冷冽。 “你什么意思?” “这次去耆英会,只怕阿枝也会去,她如今已是你的嫂子。” 姜透恢復笑容,將外袍给脱下,温软身子贴在他的后背,缠著他的腰身,“日后免不得总要见面的, 殿下连她的名字都听不得,日后可怎么办?” “……” 鄷昭深邃眸底唯余冷戾,回身攥住人的肩膀,丝毫不怜香惜玉,將人压在窗沿。 “姜透,你是孤的好妹妹,日后也会是孤的良娣,朱家、你姜家都会扶持孤, 日后孤登上大位,你亦尊贵崇高,所以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做好孤的帮手,孤不会亏待你。” “……” 姜透肩膀上的力道极重,疼得她后背出汗,强撑著笑容去攀附上他的脖颈,“殿下说的是。” “这个给我包起来。” 窗外楼下传来熟悉的女声。 鄷昭鬆开人,將窗扉推开一条缝隙,隱约能瞧见探出车窗的女子在指著糕点铺几样糕点。 “会不会太少了?” 高枝摸了摸下巴,又指了下酥饼,“这个也要。” “已经够了。” 鄷彻蹙眉。 “阿汀最喜欢吃这个,多买些。” 高枝探窗,今日穿著水袖绣锦烟罗裙,衣襟口鬆散,鄷彻眼疾手快,將要落下的领口扶正,动作悄无声息,高枝根本就没发现。 这幕却刺痛了鄷昭的眼。 戾气和杀意浪潮般將人包裹住。 姜透自然也感觉到了,握著他的手,“殿下。” “他不会得意太久的。” 鄷昭眯起眼,將窗扉给关住。 “他想要抢我的,可他总会明白,我的就是我的,他永远都抢不了。” 姜透勾他的手被扫开,男人拿起斗篷转身离开。 雅间內又重新恢復一片寂静。 姜透面无表情盯著楼下马车缓缓驶去,车窗帘隨风飘荡,露出高枝將糕点扔在嘴里,欢快肆意的笑脸。 另一侧,鄷彻轻轻將她袖口沾上的糕点碎屑给抚开。 “我们阿枝还能幸福多久呢?” 若亲眼见证自己的丈夫背叛自己,和旁人有染,她又会是什么表情。 姜透有些太过期待那场面了。 - 不日就將出发去耆英会,经过高枝上回遇刺的事,自然不敢將孩子们单独留在王府。 待鄷彻处理完朝政回来,高枝去书房找人商议。 “將孩子们放在王府或者是连家,也有护卫在。” 鄷彻思忖,还是问高枝的意见,“你如何想?” “温汀就要去书院念书,我想著,要不让鄷荣传个话,让他先去沈家待一阵, 沈重先前也说了,要带温言去见见濯棲书院的山长。” 高枝道:“至於温榆和温汀就先放在高家吧,我娘带著他们。” “让岳母带会不会太辛苦了?” 鄷彻道:“若你不放心,也能让他们待在连家。” 高枝自然不会说古氏心怀叵测,怕他们將孩子给带歪了。 “我母亲喜欢孩子,温汀和温榆又討人喜欢,都是一家人,总归要熟悉熟悉的。” 高枝知道温榆对她的成见,或许让母亲照顾人一段时间,能让孩子对她稍微改观一些。 鄷彻也觉这话有道理,让苍朮將孩子们带过来,將事情说清楚。 “孩儿一切听从母亲安排。” 温言最先点头。 温汀好奇,“娘亲的娘亲?会给汀儿糕点吃吗?” “自然。” 高枝摸了摸小傢伙的脑袋,“她会比娘亲待你还要好。” “那我去!” 温汀举手。 最后剩下温榆,紧皱眉头,“父亲,我不能去连家,和连翘姑姑一起吗?” “这次出行,她也会去。” 鄷彻道。 温榆攥著衣摆,“怎么连翘姑姑也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阿榆。” 高枝蹲在温榆的跟前,替人抚过鬢边碎发,“先前你去连家,是因连翘姑姑在那儿, 这次连翘姑姑也跟我们一起出去,你不如去高家待一阵?弟弟也在那儿, 我的父亲可以教你们习武,我母亲可以带你们学医,或是带你们去想去的地方玩。” 温榆有些动容,“学医?” “嗯。” 高枝柔声细语:“就是给病人治病,很厉害的那种,温榆日后想当大夫吗?” 温榆眨了眨眼,有些渴望,又有些犹豫,“我不知道……” “那就去看看,我的父亲母亲,都是脾气很好的人,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好吗?” 温榆咬著嘴唇,最终还是点了头。 鄷彻一动不动看著高枝。 小姑娘对待孩子时的温柔,就像是给人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他发现,且为之沉迷,却又不能表现。 倘若…倘若她能將这模样对他展露,他该多心潮澎湃。 兄妹俩先离开。 小温汀却赖在高枝怀里不肯走。 “我就不能跟爹爹娘亲一起去嘛?我也想去玩。” “不是去玩。” 高枝拨弄著人头顶小捲毛,“是有正事。” 鄷彻没说话,余光一直落在女子柔嫩指尖,在孩子头顶一时揉一时抚,看得他一颗心跟著不快。 “呜呜…汀儿捨不得娘亲。” 温汀扬起肉脸蛋,恃萌而骄,“娘亲,你能不能亲亲我?” 鄷彻眼皮子抖了抖。 【这臭小子。】 高枝瞥了眼人,隨即笑道:“可以呀。” 温汀一骨碌爬起来,坐在高枝腿上,將肉肉脸送上去,“亲亲。” 高枝俯身,正要亲上去。 鄷彻忍无可忍,拎著温汀后脖颈,將人放在地上,“回去睡觉。” “爹爹是不是嫉妒汀儿?” 温汀叉著腰,生气道:“娘亲只亲汀儿,不亲爹爹,所以爹爹也不让娘亲亲我。” “少在这儿乱说话,回去睡觉。” 鄷彻眼神警告。 “不要!” 温汀抱住高枝的腿不撒手,让步道:“那我允许娘亲先亲你一下,再亲汀儿。” 高枝脑门上缓缓打出一个问號。 怎么不问问她这个当事人允不允许呢。 鄷彻耳根通红,“温汀。” “爹爹脸红了,爹爹肯定想要娘亲亲你。” 温汀睁圆了眼,隨即催促高枝:“娘亲,你快亲爹爹。” 高枝愣住。 一侧的鄷彻更是攥紧了裤腿,僵硬地看著她。 第44章 瘦马 “可娘亲已经亲过爹爹了呀。” 高枝一语惊起千层浪。 温汀哇了声,大眼睛在两人身上徘徊,“什么时候?娘亲怎么背著我偷亲爹爹呢。” “就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呀。” 高枝將小胖墩揽过来,唇轻轻落在人的脸颊。 只是一瞬,温汀耳尖通红,捂著肉脸蛋,“娘亲嘴巴好软呀,娘亲身上好香呀。” 高枝瞧著小肉团害羞,忍俊不禁,殊不知身侧人亦是忸怩不安。 “娘亲回来后,能每天都亲亲汀儿吗?” 温汀抱著高枝的腰,小脸在她膝盖上蹭了又蹭。 “你跟谁学得这样会撒娇?嗯?” 高枝掐了掐他的脸蛋。 “唔……” 小温汀其实想说自己无师自通,但总觉这样说太过张扬,所以小手一挥,指著男人,“跟爹爹学的。” “温汀,不要乱说。”鄷彻忙道。 “跟你爹爹学的呀。” 高枝恍然大悟,想起那夜他喝醉了,缠著她要亲的场面,的確和温汀有些像,“难怪,你爹爹確实会撒娇。” “高枝……” 鄷彻蹙眉之际,高枝已唤百合进来,將温汀送回院子。 “你方才…做什么当著温汀的面说那些?” 鄷彻沉默半晌才问。 “说哪些?” 高枝挑眉,“噢,说咱们亲了?难道那不是事实?” 鄷彻动了动唇,“没有……” “不对。” 高枝打断人:“好像准確来说,是你强吻我。” 鄷彻一怔。 “你怎么这个表情?” 高枝眸底微动,“还是说…你也想要亲亲?” 鄷彻慌忙偏开脸,“我没这个意思,你不要太出格了。” 话音刚落,高枝起身到他跟前,双臂穿过他的脖颈。 鄷彻后背僵直,不敢置信看著人。 “你…做什么?” 高枝脸越凑越近,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不行……” 鄷彻面颊晕开酡红,呼吸不定,“別……” 两人间的距离过近。 鄷彻攥著拳,睫翼颤动著闭上了眼。 只是预料中的柔软触觉並未落下。 他感觉脖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这才睁开眼,高枝面不改色,给他整理衣领。 “乱了。” 高枝抽回手,朝他微微一笑。 “……” 【阿枝…真是…】 【坏人。】 - 天色蒙蒙亮,先將温言送去沈家,同沈重打过招呼,而后又將温榆和温汀送去高家。 邵氏一边眼神责怪高枝,一边又耐不住温汀一声又一声清甜的外祖母,只好牵著俩孩子,让高枝和鄷彻放心上路。 一行人在城门口会合。 连翘先过来打招呼,见了高枝神色有些躲闪。 “嫂子,兄长,家里让我去耆英会看望哥哥,带著他一起回去。” “挺好的。” 高枝笑了笑,“一路上都有照应。” 连翘不敢说,去信都这件事是她求了父亲许久,又哄著外祖父说要將兄长带回家,这才得到连家人的许可。 姜透…真的可信吗? “枝枝。” 姜透隨著鄷昭从远处走来。 “你也同去吗?” 高枝演都懒得演,朝人扬起讥笑。 “我都忘了。” 姜透自说自笑:“你们新婚,正是感情好的时候,怎么捨得分开呢。” 这话惹得在场两人心里不快。 鄷昭视线落在並排的男女身上,心底沉了沉,“此行还要托兄长多照顾。” 鄷彻眼皮子都懒得掀开,“太子言重。” 连翘望著鄷彻,见对方一个眼神都不给自己,心里一阵失落。 “这是连家姑娘吧。” 姜透主动打招呼。 连翘袖底的手微微发僵,小声说:“臣女拜见太子殿下,姜姑娘好。” 姜透不露痕跡扬起嘴角。 连翘没由来一阵心虚,藉口疲倦先上车休息。 “心肝儿。” 鄷荣一袭利落男装策马过来,见姜透在,一个翻身下马。 “哟,这不是姜姑娘吗?” 姜透下意识皱眉。 这疯婆子自少时起知道她和高枝关係好,就一直不待见她。 她可不想招惹疯子。 “殿下。” 姜透福身后正要离开上车,被一柄玉骨摺扇摁住了肩膀。 “本公主让你起来了吗?” 鄷荣上下打量著姜透,“一股狐媚子骚味,臭烘烘的。” 高枝没忍住笑出了声。 “鄷荣。” “荣儿。” 两道男声一同响起。 鄷昭望向不远处赶来的沈昔,眯起眼来。 又来个討人厌的。 “別为难人。” 沈昔將鄷荣的手拿开。 身后的女子才走上前来,“臣女拜见太子、怀安王、王妃。” “这是我妹妹沈青。” 沈昔介绍。 沈青穿了身苏绣江南山水蓝罗裙,玉簪装点乌髮,貌如青女素娥,出水芙蓉。 高枝朝人頷首。 前世她和沈青接触不多,甚至起初还认为自己和她合不来。 其一,沈青是大家闺秀典范,一言一行皆嫻雅端庄,高枝每每见著人,总觉得自己太糙了些,和人相处不自在。 其二,沈青前世入东宫后,曾私下劝她不要和姜透接触太多,那人会害了她。 当时她和姜透姐妹情深,加之东宫內,沈青和姜透斗的厉害,她自然不相信沈青说的是真话,只当这是离间计,还远离了这人。 现如今想想,沈青早就要扳倒太子,如何会因女人间的算计而离间她和姜透,分明是好意提醒。 “王妃若路上无趣,可同沈青她们聊聊天。”沈昔考虑周全。 姜透趁机远离人群上了马车。 “泼妇!” 她將茶盏砸在桌上,婢女云深连忙收拾乾净,“姑娘息怒,那鄷荣从前就不待见您, 她这样囂张,总有一日老天要让她吃亏的。” 姜透冷笑:“老天不让她吃亏,我也会让她吃亏。” …… 从京城到信都车马需小半月功夫,第十日已到丰都,只是前阵因祭祀事宜城门口还没收拾完,无法通车,丰都知府特迎队伍入官舍休息。 午饭由知府携通判及指挥使等官员设宴,男女分席。 高枝一入席,就被一眾女眷给围了起来。 有的是知府夫人、侯爵夫人,还有的是未出阁的贵女,围绕著高枝吹捧。 “初见王妃,真觉是天仙下凡一般。” 知府夫人感嘆:“那话怎么说?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高枝尷尬一笑,清楚是鄷彻近日来受鄷帝重用,故而给鄷荣拋了个眼神。 鄷荣不打算搭救,“依我之见,这天上可不一定有这样好看的姑娘。” 姜透和连翘坐在席间,就像是透明人一般。 连翘默默看了眼姜透,心底瞭然。 眾人知太子被罚,失了君心,若非冀州州牧上摺子求情,鄷帝也不会开恩。 故而就算是未来的太子良娣,也不得人喜欢。 果真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姜透不如连翘心中感慨,只笑盈盈看著人群,应和:“王妃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性情也好, 想来是如此,和王爷才伉儷情深,惹人艷羡。” 丰都消息不及京城迅速,加之皇室有意隱瞒,眾人只听说太子失了君心,却不知其中底细。 一听连未来太子良娣都夸王妃,一个跟著一个发起夸讚。 “听说王爷和王妃是青梅竹马,如今成了婚,真是天赐良缘。” “寻常男人出门最不喜带女眷,王爷此番还特意带王妃过来,真是如胶似漆。” “王妃如此貌美,日后同王爷有了孩子,定也是颖拔绝伦。” 鄷荣瞥了眼姜透,“黄鼠狼给鸡拜年。” 吹捧间,一个侍女走到姜透跟前耳语了两句。 “什么?” 姜透忽然起身,引得一眾夫人贵女好奇。 “怎么了?” “我…这……” 姜透蹙眉,看向高枝。 高枝都不用猜,这傢伙又是不安好心了。 “没、没什么。” 女人家都爱八卦,姜透越是如此,大傢伙越是好奇。 “姜姑娘,有什么事同大家说说呀。” 姜透支支吾吾,“我婢女方才去前院,听说…知府给怀安王送了扬州瘦马,还將厅封锁住,不让人进去……” 说到这儿,眾人都是笑容一僵,尤其是方才夸讚高枝和鄷彻感情好的,都觉打脸一般。 没开口的人,则看热闹般望著高枝,还有些眼神也不乏流露出同情。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新婚如胶似漆…男人爱新鲜,恐怕这会儿看了瘦马,连刚娶进门的王妃都忘得一乾二净了。 “王妃要不要去看看?” 百合低声问。 “王妃还是不要去了吧。”姜透蹙眉拉住高枝,“若王爷生气就不好了。” 鄷荣打开人的手,“胡说八道什么,我堂兄不是那种人。” “是、是……” 姜透捂著手,似是委屈,“应是我家侍女看错了,王妃和王爷感情甚好,王爷怎会…和瘦马打得火热呢。” 话这样说,姜透心底是讥誚。 那些瘦马,是她特意差人挑选送来丰都的,又使了银子让市贩將风声泄露出去——官家最宠信的怀安王即將过来。 市贩登知府私宅询问,果不其然,知府暗中买下了人。 今日这场宴席,正是知府献媚於怀安王的时机。 姜透不担心怀安王不收下那些瘦马。 她相信这个世上有忠贞不二的好男人。 但像鄷彻这种,拋弃未婚妻子,在外同人廝混生下了三个野种回来的男人,显然不是什么好男人。 男人嘛,总是贪恋美色、爱新鲜的。 听暗卫说,那些瘦马被调养得秀媚温柔,正是和高枝完全相反的类型。 她不信鄷彻不动心。 “去看看。” 见女眷们纷纷劝说,不让高枝过去,显然是相信了姜透的话。 可高枝不相信。 鄷彻不会做出这种事。 “走。” 王妃和二公主都走了,女眷们也不好不跟隨,其中也有好奇看热闹的,纷纷跟上。 到了前院,果真是听到厅中传来娇柔女声。 “王爷,疼~” 女眷们心底瞭然,皆劝说高枝先回去,不要落了怀安王的顏面。 高枝紧紧盯著紧闭的厅门,登上阶梯,却被小廝阻拦,“王妃,今日男女分席,您不好进去。” 那娇柔女声哭喊得更厉害,叫一眾人都不由生出几分遐思。 第45章 心中只有王妃 丰都知府出了名的奸猾,鄷彻未来丰都前,就听鄷舟说过。 席面才用一半,就有不少官吏退出去,剩下一些侯爵伯爷,知府给小廝使了个眼神,不出一会儿,十多个瘦马被带上来。 皆是媚气丰腴的美人儿。 知府自己看了都咽口水,对几个高位者道:“怀安王,太子,这些个姑娘,都是先前涌进城的难民中救下的, 原先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如今家破人亡,都没了去处,若是你们有看得上眼的,不如做做好事,將人给收下。” 这话假得可怜。 鄷舟这没娶妻的都能一眼看出,这些个女子眼含春情,怕是受过调教的。 “王爷,不可啊。” 乐言此次也隨人出行,站在人身后,压低声说:“王妃那么凶悍,会砍人的。” 鄷彻瞥了眼人,没作声。 “本宫喝多了,就不用了。” 鄷昭捻著酒盏,似笑非笑看著鄷彻,“兄长请用吧。” 鄷舟和沈昔纷纷拒绝。 一眾伯爵也不敢先选,只待鄷彻开口。 知府见眾人如此识趣,忙让人站到鄷彻跟前。 “不必。” 鄷彻只淡声拒绝。 知府听说过怀安王为人清高,想来是不好意思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挑选,忙给瘦马使眼色。 “还不快伺候王爷。” 瘦马何曾见过这般俊美男子,其中一个最为貌美的瘦马耐不住性子,上前抚上男人衣袖,“王爷……” “唰——” 下一刻,锋利剑刃就抵上瘦马脖颈。 “啊!” “王爷,疼~” 乐言飞快往旁边闪开,“哎哟我去,苍朮,你出剑能不能通知我一下,嚇死我了。” 鄷彻眼皮子都不抬,“本王最討厌人碰我,你的手,是不想要了。” “不、是妾失礼,求王爷饶命!” 话音刚落,厅门被人踹开。 女眷们跟在高枝身后,见场面不似她们想像中曖昧,甚至杀气十足,一个个都懵了。 姜透亦是笑容一僵。 她让人精心挑选的瘦马,都跪在鄷彻跟前,他的侍卫用剑抵在人脖颈上,丝毫没有怜惜。 难道她弄错了? 鄷彻不喜欢这等娇柔的? “王妃——” 乐言跑过来,告状般將方才事情经过说明,最后补充了句:“你可千万別误会王爷。” 女眷们都跟著听明白,原来鄷彻是这般有德行爱妻的君子。 她们都误会了人。 “王爷何必动怒,都是知府一片好意。” 高枝笑盈盈走过去,將苍朮的剑给挪开,颇有正室风范,“方才知府也说了,都是些救下的良家女子。” 知府咽了口唾沫,不知怀安王妃的意思。 “既然都这般可怜,不如就將人给放了吧。” 知府睁大眼,心底是不舍。 毕竟是花大价钱买来的,就算鄷彻不要,他也可以…… “知府觉得呢?” 高枝一个笑眼看过去,知府却觉得浑身发冷颤,忙答应了下来。 高枝垂首,见鄷彻厌恶地盯著自己衣袖,还从苍朮手里取过剑,將瘦马给碰过的衣袖给割断。 “若还有下回,你不会在这位子上继续坐著。” 鄷彻冷冷看了眼知府,嚇得后者腿直发抖,一个劲道歉。 高枝看了眼人群里的姜透,微微一笑,“姜姑娘的侍女消息的確是真,不过也不可將人心想得如此险恶。” “就是啊。” 鄷荣得意道:“自己心里脏,看什么都是脏的。” 沈青面色未变,轻轻拉了下鄷荣衣袖,示意人別说了。 姜透咬紧牙,努起笑容,“王妃教训的是。” 鄷彻衣衫破了,自然要先去更衣,方才又闹得不快,知府忙让人安排了最好的厢房,让两人去休息。 入了屋,高枝见男人还是不悦模样,没忍住逗他,“怎么了?方才一个都不挑,没有你喜欢的款?” 鄷彻皱眉,“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哪种话?” 高枝抱著手,俯身靠近,“还是我该夸一夸怀安王坐怀不乱,心中无美色,只有怀安王妃呢?” 女子幽兰气息吐在他脸上。 宛如一股电流般,穿过他的四肢,直达心臟,一阵阵酥麻瘙痒。 第46章 一起睡 鄷彻生硬地挪开脸,“別乱说。” 高枝忍俊不禁,直起身子才发觉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床,“这是知府说的最好的厢房?” 鄷彻紧跟著也发现了。 这间屋子虽陈设雅致,但满屋子只有一张床,贵妃榻都没有一张。 “我去让人换一间。” “不行。” 高枝拦住人。 “平白无故的换什么屋子,想让人发现你我名义上是夫妇,实际上连小手都不给我碰一下?” 鄷彻蹙眉,欲言又止:“姑娘家…別乱说话。” “总之,你不能引起怀疑,我已经受到王府人的嘲笑,难道还要让我受旁人冷眼?” 高枝反问。 “夜里,我睡地铺。”鄷彻只好道。 知府午饭时得罪了人,之后便想著要弥补,正好丰都子乌楼召开一年一度的拍卖大会。 一等一的美瓷名器、宝珠、珍贵药材都在此次大会中售卖。 以唱价格高者得。 要明日才赶路,高枝也没事,就跟著一起去子乌楼看热闹。 “千年山参,只此一株,补阳养血,能使耄耋老人重振雄风,诞下麟儿。” “一百两黄金起拍——” 高枝一行人坐在二楼,听著楼下抢著报价格。 鄷荣同人低语:“这丰都儿郎都不太行啊。” 高枝没好气看了眼人。 “誒。” 鄷荣笑得浪荡,“还没问你,我堂兄如何?能让你满意不?” 高枝瞪了眼人,身侧鄷彻似乎也听到了什么动静,下意识看过来,“鄷荣,你找我?” “没、没。” 鄷荣訕笑了声。 乐言站在两个姑娘身后,全然將对话听清楚了,尷尬地挪动位置,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我和他…还没……” 到底是无话不说的好密友,鄷荣一听瞪大了眼,当即举手,“我出一千两黄金。” 高枝震惊,“你干嘛?” “还不是为了你的幸福。” 鄷荣小声:“年纪轻轻的就不行,可得早些治。” “不是。” 高枝还没说完,子乌楼店小二就上来,领著鄷荣去付钱。 “看鄷荣气血这么足,她还需要补身子。” 鄷舟嘖了声,摇摇头。 高枝没敢说话。 等到掌柜的差人將一琉璃盏端上来,高枝觉得挺好看的,听起拍价不高,於是也跟著喊起来。 “五百两。” 高枝正打算加个五十两,身侧却又有一道女声。 “一千两。” 听到令人不快的女声,高枝侧首,见姜透朝自己抱歉一笑,“枝枝,不好意思,我也喜欢这个, 不过你要是实在想要,等我买下,就送给你,好吗?” “是不是但凡跟我沾边的,你都想要呢?” 高枝朝人讥讽一笑。 姜透脸色一白,攥著裙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过了,若你想要,我就送给你。” 鄷舟咦了声,“装腔作势。” 鄷昭皱眉,“三皇兄这是冲谁?” “当然不是冲太子你了。” 鄷舟嗤了声。 鄷彻抬手,示意苍朮跟人喊价,被高枝给按下。 “不用你送,大家各凭本事吧。” 鄷昭无意掺和姑娘家爭斗,只是台上那琉璃盏太次,若是高枝喜欢,他能送比这好十倍百倍的。 奈何如今,连送东西的身份都没有,他便不打算开口了。 “二千两。” 高枝话音落下。 姜透柔声说:“三千两。” “四千两——” 高枝懒洋洋靠在椅背上。 一旁的知府都不由小声感嘆:“这原本就二百两的东西,她们生生给翻了十倍,这不是傻吗?” 都说女人较起劲来,比男人间还要激烈。 从高枝和姜透二人身上能看出来。 沈昔听到高枝喊出八千两,蹙眉起身,却被身侧的妹妹沈青给摁下。 “?” “哥哥还不如我了解阿枝姐姐。”沈青说完这句,便笑而不语。 “枝枝就这般想要琉璃盏?” 姜透看向对方。 “想倒也不是很想,主要是陪你玩玩儿嘛,你要是出不了这么多钱,就认输得了。” 姜透闻言生笑。 姜深冀州州牧,又是皇亲国戚,这笔钱对她来说,还真不是个大数目。 “一万两。” 见二楼人喊出一万两的价格,楼下客人纷纷抬头看去,心里都在想哪个傻冒花一万两买这琉璃盏。 “一万两。” 高枝慢悠悠道。 姜透抬眉,“枝枝没听清?我方才出的就是一万两。” “我说。” 高枝微微一笑,“我出一万两,黄金。” 砰的一声,乐言瘫软在地。 一、一万两黄金? 那是多少钱? 能买他原先住的宅子一百间了。 老天爷—— 这钱也不能这样糟践啊。 “殿下,您不劝一下王妃?” 鄷彻面不改色,“一万两黄金,不多。” 老怀安王留下的基业丰厚得令人难以想像。 以鄷彻的家底,不认为一万两黄金买下高枝喜欢的物件儿是多夸张的事。 “你……” 姜透脸色都白了些。 一万两黄金…… 那是她爹一年的俸禄了。 她此次出来,都没带这么多钱…… “算了吧,姜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 高枝拍了下人的肩膀,又像是嫌脏,用帕子擦拭指节,“若你肯向我跪地求饶,这琉璃盏,我买下来就送给你了,当作是…你和堂弟的新婚礼如何?” 听到这声堂弟,鄷昭心臟犹如刺痛般,看向高枝。 “不是我不肯让。” 姜透强撑著微笑,“只是我的確也喜欢,方才枝枝你也说了,各凭本事。” 高枝挑眉,抬掌示意人继续。 “一万一千两黄金。” 高枝既然喊出了黄金,姜透也不可喊低了,忍著肉痛喊出来。 楼下的人都不能惊奇来形容此刻的心情,纷纷站起身来探头张望。 这年头这种级別的傻冒可不多了,比起这万两黄金才见得到的琉璃盏,他们更想看看是何等角色出钱买。 “一万一?” 高枝似是不屑,慢悠悠举起手来。 眾人屏住呼吸,思忖著另一位姑娘会出价多惊人。 忽而,那手在空气中欢快地扬了扬。 “让给这位姑娘了~” 鄷舟扑哧一声笑出来。 沈青紧跟著捂唇轻笑。 到了这节骨眼,姜透还有什么不明白,自己竟是中了高枝的圈套,花了万两黄金还有多,买了个破盏。 一侧,鄷昭紧皱眉头,似是觉姜透丟脸,有起身想走的势头。 姜透身上可没这么多钱,忙拉住人的衣袖,腆著脸小声说:“殿下,我…出门没带这么多……” 话说出口,鄷昭脸色更难看了,倒不是觉得这笔钱多嚇人,只是姜透向来行事谨慎,如今却犯蠢到这个地步,真叫人生厌。 “阿潘,给她付钱。”鄷昭近前侍卫应声。 姜透鬆了口气,只觉如针芒在背,被楼下看客用嘲笑的眼神看著,耳边是高枝愉快的语调:“堂弟是心疼嫂子的荷包, 这新婚礼,他要亲自送给姜姑娘你。” 姜透咬紧了唇,勉强保持著仪態,和店小二下楼付钱。 鄷彻瞧小姑娘得意,嘴角跟著上扬,“那琉璃盏,还要吗?” 高枝憋著笑,“姜姑娘那么喜欢,我可不夺人所爱。” 鄷荣正上楼,就瞧见姜透吃屎一般的表情,好奇道:“怎么回事?” 沈青拉著人將事情说清楚,鄷荣都哈哈大笑,“还是心肝儿你厉害。” 拍卖已到尾声,高枝都有些看累了,听到楼下客人问掌柜。 “来之前,还说有莫桑神花,什么时候才上?” 莫桑神花? 高枝眸底微动。 沈青低声同鄷荣介绍莫桑神花:“神花生长在恆山之巔,极为陡峭险峻之地,只此一朵, 传言中,神花是天上帝君护身之花,可保人一世性命无忧,世人皆想求之,不过,听说去摘的人都无一生还。” 鄷荣嘁了声,“这一听就是哄小孩的。” 高枝听著,心里发出和鄷荣一样的嗤讽。 因为那只此一朵的莫桑神花,前世落在了她的手里。 还是沈青送给她的。 当时她听说这莫桑神花,能护人安寧,不由想起再次出征,同大辽征战的鄷彻。 儘管再恨他负了她。 可还是私心盼著他能平安归来。 她曾派人去搜寻过,只是无果。 可就在后来某日,沈青亲手將花送到了她手里。 莫桑神花能保人平安,最终她却被姜透毒死,可见传言不真。 “想要?” 鄷彻转首,见高枝心不在焉。 “莫桑神花不在这儿。” 高枝回过神来,只笑道。 “你如何知道?”鄷彻问。 楼下同时传来掌柜的笑声:“小店可没有本事弄来莫桑神花,大家可不要误信了传言,那神花还好好地在恆山之巔呢。” 客人们纷纷发出抱怨,说子乌楼故意传出这消息当噱头,引眾人前来。 拍卖结束,二楼一眾人回了官舍,高枝累了一整日,先去沐浴更衣。 等百合为她擦乾头髮出来,鄷彻已坐在桌案前看书。 窗户发出一道吱呀声,一个黑衣蒙面人就冲了进来。 “刺客!” 百合刚衝上去,对方就迅速后撤,拉下了面巾。 是商陆。 “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商陆將怀里藏的东西拿出来。 高枝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白日里姜透拍卖下的琉璃盏。 “我去。” 她震惊看著鄷彻,“你给人偷过来了?” “他们监管不力,如何是偷?” 鄷彻面不改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买下来的。 高枝没忍住笑出声,只要一想起姜透花了这么大价钱买来的琉璃盏被盗,稍加想想那女人的反应,她都忍不住开怀。 见小姑娘展顏,鄷彻唇角掖了掖。 高枝將琉璃盏抱在怀里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做贼心虚般让百合收起来。 “王爷这是给我出气?” “不是你让姜透受气了吗?” 鄷彻神色淡淡。 听到对方这样说,高枝心情更好了。 “今日勉为其难给你铺个地铺吧。” 商陆和百合已经退下,高枝將柜子打开就傻眼了。 “没有备用的被褥。” 鄷彻同样一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我让人去拿。” “不行。” 高枝皱眉,“才是初秋,床上被褥那么厚,你再拿一床,真不怕別人知道你什么心思?” 鄷彻动了动唇,“那……” 高枝深吸一口气,先下了决定:“今夜一起睡。” 第47章 偷亲 鄷彻自然是不答应。 奈何高枝几次眼神警告。 “我…可以不用垫东西,直接睡地上。” 鄷彻话音落下,就迎来高枝的讥讽。 “哇,这么厉害啊,好一个无情铁背。” 鄷彻嘆了口气,“就这样……” “別矫情了,又不是没睡过。” 高枝二话不说扶人躺下来,“给你按摩了。” 事已至此,鄷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按照人说的,待高枝替他按摩完,就躺在了他身边。 好在这张床大,两人中间能再睡得下一个人。 鄷彻躺在最外侧,听著高枝越发均匀的呼吸声,嘆了口气。 这丫头,惯没有警惕性的。 盯著漆黑的床帐,鄷彻侧首,瞧著过分疲累得说囈语的小姑娘,嘴角不禁上扬。 少年时无数次幻想的梦境。 此刻竟然真的实现。 他没忍住,往高枝的方向挪近了些,又保持著安全距离。 她乌髮鬆散开,落在他掌心。 出乎私心,他捏了捏那柔顺髮丝,像是寂夜中生出渐渐生出了睡意…… 天边泛起鱼肚白。 高枝睡梦中总觉得自己掉入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中,周遭又烫又硬,童子还拿著刑具戳著她,扰她无法安眠。 炼丹炉太坚固,她逃不出,只能將刑具不断打开、抚开。 鄷彻就是这样醒来的,感受到怀里的小姑娘在闹他。 大清早的惹得他面红耳赤,想要將人拖起来说教一番,又拉不下这张脸,只能將她的手攥住,放回她自己身上。 “唔……” 高枝迷迷糊糊哼了声,似乎是没有受到刑具打扰,又脱离了炼丹炉,这下渐渐睡熟了。 鄷彻確实被她扰得毫无睡意。 一想起方才,小姑娘竟对他…… 胸膛內的跳动便越来越快。 男人晨间要比平常要敏感些。 方才又受了她那番…不知算不算撩拨的撩拨。 鄷彻恨不得狠狠掐著她的脸,让人知错。 奈何手刚伸出被窝,瞧著高枝半张脸贴著枕头,故而微微鼓出来的软肉,一颗心又软得一塌糊涂。 【小傢伙。】 【气死人。】 高枝像是会心灵感应般,皱了皱眉头,呼吸又均匀起来。 鄷彻盯著人睡顏,心里头直发痒,视线掠过她的眉眼,流经鼻尖,最后落到她的唇瓣上。 【她说…那次我强吻了她……】 【真的吗……】 【怎么能一点记忆都没有呢。】 【要是能想起一点点…一点点就好了。】 鬼使神差,鄷彻越靠越近,目光描摹著她的唇瓣形状,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在小姑娘睡梦中趁人之危,又忍不住心底那层渴望。 就像是阴湿角落里好不容易生出的芽,悄无声息中,呈可怖的势头,越长越大。 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的唇轻轻落在她额发间,浅尝輒止。 馨香钻入他的鼻腔。 好闻得要命。 【这样就好。】 【可以了,已经可以了……】 他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又或是哀求自己。 下一刻,女子抬起脸来,睡眼惺忪望著他,“你偷亲我。” 鄷彻身躯一僵。 第48章 来找你睡觉 说时迟那时快,鄷彻一个翻身,偌大阴影包裹住高枝,遮去晨间光亮。 “你做梦了。” 鄷彻也不知自己反应如何做到这样快的,当下捂住高枝的眼睛,另一只手拍著她的后背,安抚道:“睡吧。” 高枝眼前光亮又被蒙上,本就没清醒,被人轻轻拍著后背,就这样迷迷糊糊又睡著了。 待小姑娘呼吸重新均匀,鄷彻鬆了口气,这才发现…方才他急於遮掩,腿竟使了力成功翻身。 儘管只是片刻,现如今又恢復麻木,但方才的动作却也是真实发生了。 他的腿,好像能使上力了。 哪怕只是瞬间。 …… 等高枝真正醒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外间传来极轻的对话。 “恆山之巔的確有这样一株莫桑神花,听说不少人去採摘,但都失败了。”苍朮稟报。 “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鄷彻还要吩咐,就听到內室传来窸窣穿衣裳的动静和脚步声。 “你们是在说神花?” 高枝揉著惺忪的眼,显然没想起早间的事。 鄷彻悄然鬆了口气,道:“收拾吧,车马已经备好,隨时准备出发了。” 从丰都出来,一路畅通无阻至龙虎关,高枝早在几日前就嫌弃鄷彻不跟她聊天,到了鄷荣和沈青的马车里。 “你们昨夜听见没?” 鄷荣一开口,两个姑娘都看过来。 “什么?” “姜透,她的人大半夜在找东西呢,不知道丟了什么,都快进我的院子了,我还想她那么大胆,不过后来还是没进来。”鄷荣打著哈欠说。 沈青摇头,“我的院子隔得远,不知道。” 高枝眼神飘忽,“我也不知道。” “不过好在你昨日去了前院。” 鄷荣想起来说:“那帮女眷开始听信姜透的话,那眼睛一个个看著你都要冒光了, 我都听到好几个人说堂兄根本就不爱你什么的。” 高枝只一笑而过,却听身侧沈青道:“不会。” 鄷荣挑眉,“你又知道了?小表妹?” “怀安王一定喜欢阿枝姐姐。” 沈青不假思索。 “为何?”高枝都来了兴致,想听人分析。 可女子只是沉吟道:“眼睛,就算一个人嘴上说恨你,可从眼睛还是看得出爱。” 鄷彻的眼睛,时刻都看著高枝,每时每刻。 哪怕是她的背影。 沈青善於观察,发现过很多次。 高枝闻言一愣,不等她开口,就听到马车顶噼里啪啦一阵雨声。 “怎么突然这么大的雨?” 沈青撩开窗帘,见大队伍停了下来。 不多时,有侍从过来稟报:“接下来会走山路,雨势太大,怀安王下令,先找间客栈休息一晚。” 鄷荣顺著窗帘往外看,见另一部分队伍还在前进。 “他们呢?” “太子等人先走了。”侍从说。 “那我们先休息吧,雨天赶路危险。” 沈青也认为不该冒险。 马车已经驶出城池很远,近山只有一家客栈,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婆婆开的。 因人烟稀少,一楼除饭厅外,还开了家成衣铺,二楼到四楼才是各个厢房。 將行囊收拾好,鄷荣便拉上高枝下楼去看成衣。 “这儿有適合去耆英会的女袍,款式还挺好看呢。” 老婆婆笑容得意,“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各位姑娘都是天姿国色,这些衣裳穿在你们身上好看。” 鄷彻坐轮椅不便上二楼,老婆婆便將一间许久未住已閒置的厢房收拾出来,让鄷彻住了进去。 待男人出了房间,就被高枝拉过去看衣裳。 “你要不要也买一身?” “不用了,我的衣裳够。”鄷彻说到这儿顿了下,继而补充:“我不喜新厌旧。” 高枝总觉得这话耳熟,一时间又没有想起来,听他说不要衣裳,又兀自去挑看上的褙子和窄袖衣。 趁著客人都在挑选,老婆婆道:“龙虎关近山,阴气重,鬼节刚过,儿郎也就罢了,姑娘们夜里就儘量不要出门了。” 鄷荣闻言缩了下脖颈,“老板,你这话怪嚇人的。” “是真的。” 老婆婆也不是嚇唬年轻人,“这儿发生的怪事太多了,以前,这是一片乱葬岗,全都是尸身的。” 沈青听到这儿,生出好奇,追问发生了什么怪事。 老婆婆上了年纪,也喜欢和年轻人说话,絮絮叨叨说出几个鬼故事来。 高枝本身就不怕这些稀奇古怪的,尤其是自己当过鬼,知道鬼什么样,怎么可能还会害怕。 鄷荣虽和高枝一样习武,但胆儿却小了不止一点,拉著沈青说:“表妹,我今夜和你一起睡啊。” 高枝没笑出声,鄷彻提醒:“时辰也不早了,买完就去休息吧。” 说话间,鄷彻將手里挑中的掛件递过来,“我就要这个。” 高枝接过后看了眼,笑容却僵住。 这是一枚佩在腰带上的金铃璫掛饰,不过老婆婆用的较为廉价的鎏金材质,铃鐺后还有一道不浅的划痕。 高枝见过这金铃璫。 前世在沈青交给她的莫桑神花上,金铃璫就藏在花瓶中。 她一直不知这是沈青故意送的,还是落下的。 可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沈青不会送这种低劣材质的首饰,更不会用。 就连金铃璫背后的划痕,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难道说…… 前世那莫桑神花是鄷彻送的? “公子好眼光。” 老婆婆闻声靠过来,笑道:“这金铃璫是我亲手做的,全世上只此一枚, 不过先前我將它放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下,我就收你半价就行。” 高枝的脑子有些乱。 因太子不在,客栈又大,鄷彻直接吩咐要两间房,她回了屋,一个人坐在床上,脑子里乱绪纷飞。 记忆中,鄷彻是下潭州遇刺。 当时是有传言,说刺客埋伏在山上。 难道那座山是…恆山? 可恆山离潭州甚远。 还是说,他是在返京途中经过了恆山,所以…… 不对。 可他是如何知道她想要莫桑神花的? 这一切是不是她多想了? 脑子里的思绪乱七八糟,高枝躺在床上也睡不著,索性抱著枕头找到楼下。 鄷彻的屋门响了三声。 “进。” 男人倚靠在床头看书,以为是苍朮或商陆,结果一抬眼瞧见高枝抱著枕头,一脸闷闷不乐站在他床头。 “你怎么过来了?” “打雷了。” 高枝深吸一口气,“我害怕,来找你睡觉。” 鄷彻漆黑乾净的瞳仁收缩了几下,听到后半句,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悄无声息爬上了红晕。 第49章 他憋久了? “你不怕打雷。” 鄷彻记得很清楚,此刻戳穿得毫不留情。 高枝望著他,可怜兮兮,“老婆婆说的那鬼故事太嚇人了,我一个人睡不著。” 鄷彻顿了下,“可你也不怕鬼。” “…我说怕就是怕。” 高枝將枕头扔进床內侧,想起来,“先给你按摩。” 鄷彻不明白小姑娘为何忽然来找他,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思忖著或许她是有苦难言,躺下任由她按摩。 也等著她开口。 不过直到她重新躺下,也没再说话。 “你……” 鄷彻蹙眉,已不是第一次和她同床共枕,先前的贞烈模样都少了许多。 “鄷彻。” 他嗯了声。 “你要去摘莫桑神花吗?” 鄷彻顿了下,视线落在人的脸上。 “別去摘。” 背对著他的小姑娘忽然转了过来,手臂冷不丁搭在了他的腰腹上,引得他战慄起来,想拨开,高枝的脑袋却又靠过来,挨著他的手臂。 就像是…世间最寻常的一对夫妇在閒聊。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时,鄷彻阻拦的手也跟著鬼使神差般停下来。 哪怕只是片刻。 让他和高枝当一对最寻常的夫妇,也好。 “为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 “神花没什么了不起的。” 前世高枝得到,却並未受其庇佑,她相信这个世间充满了光怪陆离,但绝不是那朵寻常的小花。 “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高枝贴著他的胳膊,“不需要更多了。” 前世想要那花,本就是想保他平安。 如今这件事,她不会再交给任何人。 他,她来守护。 - “你这腿果真好多了,若按照这个趋势下去,结果会比你我想像中都好。” 石济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高枝睁眼,瞧天光大亮,后知后觉过来对方的那话,忙起身跑过去。 “只是你的脉象……” 高枝听到这话忙问:“他脉象怎么了?” 石济不像鄷彻习武,耳力没那般好,瞧见高枝过来嚇了一跳,想了想才说:“正好王妃也来了, 王爷脉弦艰涩,心火亢盛,虽有老人言年轻人当节制,但也不可太过禁慾了。” 高枝一愣。 禁慾? 这是在说…鄷彻憋久了? 高枝瞥了眼男人,见对方唇瓣紧抿,似也尷尬,耳尖爬上一抹淡淡红意。 “石先生,我…知道了,我们两口子会注意的。” 石济离开后,屋子只剩两人,气氛越发不可言述起来。 “那个…你那个…不用吃药吗?” 高枝小心开口。 鄷彻先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连面颊都染上红晕,“高枝,你一个姑娘家,別乱说话。” 苍朮进来时,就瞧见了神色古怪的两人,“主子,马车都备好了,如今都入秋了,您还是这样怕热吗?脸这么红。” 鄷彻攥住裤腿,“闭嘴。” “我、我先去找鄷荣她们。” 高枝憋著笑小跑著离开。 一路上,都没再落雨,顺利抵达信都的閒云会馆,高枝收拾完后,就去找沈青她们用午饭,听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著。 “这次耆英会除了世家,乞骸骨的老臣也来了不少,还有金国段公主,听说已经入会馆了。” 鄷荣自己本身就是公主,对其他公主兴趣不大,啃了两口苹果,“好像是和他哥哥一起来的吧。” “对,正是金国太子带著公主一起来的。” 沈青说:“不过方才並未看到他们。” 鄷荣懒洋洋说:“大金国也喜欢摆谱,虽和咱们是友邦,但谁说不准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弯弯绕绕。” 高枝闻言牵唇。 还真让鄷荣给猜对了。 大金国和大鄷虽是友邦,可居心不良。 前世耆英会上,有刺客刺杀段干兄妹,是姜透英勇献身救下了公主,后来段干兄妹为表达感谢,竟將封地开州赠与鄷国。 鄷帝自然大喜,为姜透和鄷昭定下了婚事。 姜透美名传扬开来,得到无数百姓爱戴吹捧。 可就是因为那座城池,大鄷险些覆灭。 在高枝离世后,姜透被鄷彻做成人彘,开州造势要反,领头人就是姜深。 开州这些年虽被拢入鄷国领土,实则被段干氏操控,早就蓄谋要吞併大鄷,这些年一直暗中蚕食著周边领土。 姜深更是早早投奔了大金,在女儿被做成人彘后,曾提出用退兵来和鄷彻做交换,將姜透送回他身边。 鄷彻没有答应,並割下姜透头颅,悬掛城门之上,惹姜深大怒,鄷金开站,血流成河。 最终,还是大鄷贏下了此战。 可也因此伤了国运,往后多年一直休养生息。 “……” 从鄷荣住处出来,高枝就一直在想,只怕耆英会这场刺杀,就是姜家父女协同段干兄妹演的一齣戏。 前世亦是姜深將此『喜讯』送往京城皇宫。 左思右想,高枝还是决计先去姜透那儿一趟。 如今段干兄妹也在会馆,姜透在做什么? 她径直绕道,去了姜透住的別院。 正好碰上了女子穿著斗篷从院里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高枝一路跟上,瞧见姜透进了会馆最深处的院落,有相貌打扮颇为异域的小廝过来迎接。 她心底一片瞭然。 她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那如今,便不能让大鄷收下这城池。 还有姜透,她借著美名受人景仰,入东宫后更是比高枝这太子妃要更有威势。 这辈子,高枝可不会让她轻而易举获得这些。 走到长廊,高枝静静思忖著,没发觉前方高大身影。 “阿枝。” 突然听到这声呼唤,高枝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见鄷昭在,更是心虚。 不过好在,她如今的位置同段干兄妹的住处已有距离。 “怎么瘦了?” 鄷昭视线落在她身上,眸底闪过几分显而易见的心疼。 “有事吗?堂弟。” 这声堂弟无疑是挑战鄷昭的理智,他攥著拳,“你如今吃了苦头,难道还不肯回头吗? 我都听说了,新婚后,他都不碰你,他有什么本事让你留在他身边?” 鄷彻和鄷舟去见过耆英会老臣,回住处休息,穿过拱桥,就瞧见廊下正说话的男女。 都是一起长大的,鄷舟哪里不清楚鄷昭待高枝的心思,拉著鄷彻,“要不咱们出去逛逛?” 鄷彻视线被人拦住,但他还是早一步看见了高枝和鄷昭相对说话,眼睛似是被刺痛了般,又控制不住地驱使轮椅靠近,再靠近一些,直至听到了女子笑声。 “我可没吃苦头。” 高枝挑眉,“而且你从哪儿听的谣言,夫君待我极好, 他的本事,太子恐怕难以想像,左右…我是挺受用的。” 这曖昧不明的话,鄷彻都不敢相信是从高枝嘴里说出来的。 【阿枝…怎么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扑哧。” 鄷舟没忍住笑喷,惹得廊下脸黑的鄷昭看过来。 鄷彻俊脸通红,目光羞赧地落在高枝身上。 【我的本事…她很受用?】 第50章 设计他中药 高枝哪里想到鄷彻正好过来,还正好听见了她说这话,脑子里嗡嗡作响,连鄷昭眼底划过一层又一层的杀意都没发现。 “阿枝。” 高枝回过神,只听鄷彻咳了声,似是责怪:“怎么和外人说这些私密话?” 高枝睁圆了眼。 这傢伙…是故意的。 “你找嫂子有什么话要说?” 鄷舟道:“如今兄长也在呢,你大可以直说。” 鄷昭眼神充斥著寒意,扫过鄷彻,转身就走。 “你们怎么过来了?” 高枝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走过去,装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噢,我们刚去见过耆英会那帮老臣,还有连家那小子,叫连新的,也入住会馆了,我们方才见过他。” 说到这儿,鄷舟眼珠子转了转,“是了,我方才还说要给连新送些吃的过去,就先不跟你们聊了。” 鄷舟识趣,瞧著氛围不对,转身就走。 徒留高枝和鄷彻四目相对,一个僵硬,一个訕訕。 “咱们先回去吧。” 哪怕鄷彻能自己操控轮椅,高枝还是走到了人的身后推车。 沉默半晌,高枝又觉得事得说开了才行。 “你方才都听到了?” “嗯。” 鄷彻目视前方,並未回首。 “那…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鄷彻犹如没听见一般,垂下了脑袋装死。 “你…你不觉得我方才表现很好吗?”高枝咽了口唾沫问。 鄷彻顿了下才道:“这是你自己的事,高枝,不管你如何处理和鄷昭的关係,都和我无关。” 嘁。 嘴里说无关。 心里嚶嚶嚶。 高枝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道:“我觉得我表现挺好的。” 对方没接话。 “你不觉得,得给我个奖励吗?” 男人闻言回首,“你想要什么?” “我要……” 高枝眸底狡黠流转,目光落定在他唇上,“亲一个。” 鄷彻呼吸一滯。 【我听错了?】 【阿枝这是…在说什么呀……】 “你……” “就许你亲我,不许我亲你?” 別以为高枝不清楚,那日清晨,鄷彻就是偷偷亲了她,还哄她说在做梦。 谁家梦那么真? “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 鄷彻仓皇別过脑袋。 “姑娘家家,也不知害羞。” 高枝忍俊不禁,这尷尬的氛围总算是破了,才道:“开玩笑的,你就不问问我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鄷彻眸底微动,“为何?” 【总不至於是过来见鄷昭的。】 “其实我是过来见鄷昭的。” 鄷彻睁大了眼,又对上了高枝憋笑的面部发抖的表情。 “……” 鄷彻真是懒得理这小丫头了。 “好了,我是跟踪姜透过来的。” 高枝將方才跟踪姜透到段干兄妹的事同鄷彻说明。 “这只能说明姜透和段干兄妹有私交。” 鄷彻清楚,既然高枝会跟踪,甚至是將这件事这般严肃同他说,那就意味著她心里有另一层更深、更严重的看法。 “我只是觉得…奇怪。” 高枝不能將前世透露,委婉提醒:“姜透从小到大生长在京城,如何会同金国人有私交?对方还是金国的太子和嫡公主。” 鄷彻:“你的意思是?” “我怕姜深叛国。” 高枝压低声:“兴许,这次耆英会,金国会有所动作,我知道,官家让你过来,定是因金国太子此番过来。” 鄷彻瞳仁转动。 “你需要我怎么做?” 高枝深呼吸,隨即倾身道他耳畔:“查一查明日大会的护卫,金国太子和公主过来,全信都的人都知道,我怕有心之人会有什么小动作。” 鄷彻抬眼,“好。” 待入夜。 高枝帮鄷彻按摩完,便去沐浴,待从净室出来,就听到外间有人在说话。 “的確如王妃所料。” 高枝走出来,“什么意思?” 苍朮稟报:“有一伙来歷不明的人,混入了官差中,属下去查过了,他们並非大鄷人。” 说到这儿,苍朮又问:“要不要属下去將人给拿下。” “不。” 高枝望向鄷彻,“不要干涉他们,咱们的人隨时准备好。” 鄷彻頷首,对苍朮道:“安排些人,明日盯著姜透和姜深。” “是。” 十月廿四,金风玉露,秋高气肃。 耆英会来的老臣颇多,高枝大部分未见过,只陪著鄷彻一一打招呼,接受眾人拜见。 不出一刻钟,眾人落座,一对身材高挑,披罗戴翠的男女走来,皆是五官深邃,眉眼间颇具异域风情。 “金太子。” 鄷昭起身,同段干牧作揖。 段干牧回礼,將妹妹拉上前来,“这是我妹妹,珠玉。” 鄷昭朝段干珠玉笑了下,“公主果真是人如其名,精金良玉般的剔透人儿。” 鄷舟四字点评:“奴顏媚骨。” 沈昔手肘碰了下人。 鄷舟撇了下嘴,余光落在面带笑意的沈青,压低声凑过去,“沈姑娘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不敢议论皇室。”沈青轻声回道。 没有否认。 这倒是有意思。 鄷舟托著下巴,细细打量著沈青,本来他以为沈青只是个寻常的漂亮姑娘,现在看来,性格还蛮不同的。 “三皇子在看什么?” 沈昔一记冷眼扫过来,鄷舟当即偏开脸,“啊?没有啊。” “最好没有。” 沈昔身躯前倾,將妹妹挡得严严实实。 “这位姑娘……” 段干牧带著妹妹皇室中人一一打过招呼,目光落在鄷彻身侧的高枝脸上时,眼底闪过惊艷。 “可曾婚配?” 鄷彻眉梢压了压。 鄷昭眼底闪过寒意,“金太子……” “我家孩子都几个了,太子殿下这话真有意思。” 高枝微笑。 “你?” 段干牧眼睛都瞪大了,“你瞧著才十七八岁。” “这是我家王妃。” 鄷彻掀开眼皮子,面上明晃晃摆著冷意。 段干牧心底失望,忙摆出歉疚笑容,“王妃,在下失礼了。” “殿下说这话可是哄妾身开心了。” 高枝起身,朝人福身,礼数之周全,又引来耆英会其余人观望。 谁都知道,怀安王带著三个私生子归京,这辅国大將军之女瞧著貌美,看来也是个能隱忍的。 “怀安王妃真是比传言中还要美。” 段干珠玉拨开自家皇兄,走到高枝跟前,细细打量著美人,“美淑人之妖艷,因盼睞而倾城。” 高枝愣了下。 关於段干兄妹,她听说过传言,段干牧和妹妹是龙凤胎,自幼感情甚好,甚至连喜好都相同,尤其是…好美人这一点。 被男人打量,高枝早就习惯了。 但被姑娘家这样赤裸裸的目光盯著,她还真生出几分不好意思,低头道:“不及殿下国色芳华。” 鄷彻脸色越发黑沉。 【男的討厌,女的更討厌。】 【真想把他们眼珠子都挖了。】 高枝咽了口唾沫,默默往男人身侧挪动。 段干牧是知道自家妹妹那癖好的,拦著人,“好了,该入座了。” 段干珠玉依依不捨地瞄了眼高枝,这才坐回席间。 每年耆英会活动固定,无非就是聚餐雅集、诗文吟唱、书画交流…… 高枝对这些不感兴趣,只留意著席间活动。 “听说太子即將迎娶良娣,孤为你们准备了新婚贺礼。” 段干牧抽空让人將一尊檀香木佛像搬上来。 “这是我国至宝,採用金银丝编、檀香木雕、玉石鏤刻等十余种工艺,饰四万余颗真珠。” 席间文流皆是不重財利之辈,也不免发出惊嘆。 高枝却眯起眼来。 对。 前世那些刺客就是为掠夺宝物而来。 段干珠玉透过佛像,同对面的姜透对了个眼神,举杯敬道:“太子和姜姑娘一对璧人,般配至极,我便预祝你们二位新婚大喜。” 姜透回敬,“多谢公主。” 席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高枝只见人群后奔来无数黑衣刺客。 “有刺客!” 段干珠玉佯装惊嚇,“来人!” 刺客当即冲向段干兄妹和几个高位者。 段干珠玉听著打斗声,默默估算著时间,余光见有身影奔来,黑衣人的刀跟著砍过来。 “呃——” 头顶传来的不是女子惨痛,而是黑衣人的闷哼。 段干珠玉眯起眼来,见女子背对著自己,“多谢姜姑娘。” “姜姑娘?” 高枝回首,“这只有高姑娘。” 段干珠玉一愣。 段干牧於桌底握住妹妹的手。 “多谢…王妃救命之恩。” 再看远处,姜透被王府几个侍从保护在身后。 看著是保护,又像是阻拦她衝过来一般。 姜透脸上表情越发阴沉。 高枝全然打乱了她的计划。 怀安王府的侍从很快將刺客包围。 鄷昭起身,“將这些贼子带下去,胆敢行刺金太子和公主,孤要亲自审问。” “人是本王抓的。” 鄷彻抿唇,“不如一同审问。” 鄷昭蹙眉。 “不如几位殿下一同审问。” 中年男人穿过席间,身著素色深衣,文人雅士打扮,是姜透的父亲姜深,“臣身为冀州州牧,未曾明察, 让这帮贼子闯入宴席,实在是失职。” 段干牧摆手,“州牧不必自责,这事儿不怪你,孤也派人守在外头了,是这帮贼人狡诈,孤隨你们一同去审问。” 戏台子搭起来,高枝没有掺和进去的打算。 索性回了院子休息。 等到深夜,鄷彻才回来。 “如何了?” 鄷彻將外袍摘下,“那帮刺客是金人,跟著段干兄妹一起来的,目的是为掠夺佛像。” “还有。” 鄷彻眸底微动,“段干兄妹说,你今日救了段干珠玉的性命,为表达感谢,將临近大鄷的开州赠与大鄷。” 果然,和前世一般无二。 就算救下段干珠玉的是高枝,他们这座城,也非送不可。 今日那些刺客都是安排好的。 以送佛为引,送出开州,才是真目的。 “你不觉得他们有些太大方了吗?” 鄷彻听得明白高枝的意思,“我会去查,若有不对,会稟报官家。” “鄷彻。” 高枝看著他,“一定有不对。” 鄷彻顿了下。 段干兄妹送出开州的行径和这场刺杀都很蹊蹺,他需要证据,才能呈递给鄷帝。 “我会查。” 往年耆英会备受瞩目,今年却出了刺客,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但耆英会结束,也就意味著高枝等人要启程去往潭州。 姜深作为冀州州牧,设饯行宴,仍是男女分席。 高枝吃完就回去休息。 男席间,姜深同鄷昭和鄷彻敬酒。 “怀安王命世之才,这次又抓住了刺客,官家想来要嘉奖殿下了。” 鄷彻面上古井无波,“为朝廷效劳,同嘉奖无关。” 姜深微笑,“是,这杯酒臣敬您。” 今日席间除了官员,还有不少来参加耆英会的文人雅士,来给鄷彻敬酒的人也多。 一杯两杯灌下去,鄷彻面色泛红,头脑也不如起初清醒。 “鄷彻,你要是不舒服,就先去休息。” 鄷舟察觉人脸色有些不对。 “来人,送殿下去休息。” 姜深见状忙让人扶鄷彻回去。 鄷彻只觉头晕目眩,靠在轮椅上,被人推出了席间。 待等他再睁眼,却不是他和高枝的院落,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屋子。 屋內燃著薰香,叫人神智越发混沌。 鄷彻眯起眼,见屏风后的內室走出一个女子,只著单薄纱裙,衣不蔽体,踏著莲步走过来。 “阿彻哥哥……” 那声音柔婉,带著几分嫵媚,引诱意味分明。 “你要干什么?” 连翘听著熟悉的低哑嗓音,不禁心跳加速,捂著胸口,眼含春情,“我爱慕哥哥,想要和哥哥在一起。” 男人额角泛著细密汗珠,耳尖更染上了潮红,连翘知道,是姜透的药起作用了。 “我知道哥哥难受。” 连翘深吸一口气,拿出这辈子最大的胆量,“我…愿意伺候哥哥,帮哥哥疏解。” 没听到鄷彻说话,连翘感觉有几分希望,跪坐在他跟前,撩起鄷彻的裤腿。 她太爱他了。 哪怕只是碰到他的衣料,她都心醉沉迷其中。 “哥哥,我爱了你好多年,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嫂子,我不计较名分,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我都愿意。” “连翘。” 鄷彻视线垂落,直直看著人,“我记得,我和你说过的。” 第51章 王爷还没回? * 上元节后的春日来得特別快,一转眼就快到端午,因沈昔要去准备武举,来听学的次数少了,高枝的课业自然也就越难完成。 虽之前鄷彻说有不懂的来问他,但到底是不如抄的来得快,且王山长授课和布置课业越发繁杂,高枝跟不上,就免不了被责骂。 又临近端午,高枝的课业成了倒数,被王山长罚抄《尚书》,不罚抄完不准吃饭、回家。 整整一百篇。 高枝从早间听讲就开始抄,休息时间也在抄,就连午饭都没用。 明日书院便放假,午后学子们已经归家,王山长留了人在书院內,坚守著大门,还发了话。 若高枝溜走,日后就不必来书院听学。 事已至此,高枝只能卯足劲抄。 连家是午时来人的。 连闻节带著闺女来看望鄷彻,一併接他回家过节。 “你外祖父念叨著你,让我带你回去,往年端午,你都陪著你父亲,今年就陪他老爷子吧。” 鄷彻道:“我还有事,今日就不隨你们回去,过两日再去看望外祖父。” 少年人生得高大,才十五岁,就已比连闻节要高半个脑袋,做事也有自己的打算,做出的决定旁人难以转圜。 见外甥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答应过两日再去,连闻节嘆了口气,道:“那行吧。” “父亲……” 著薄红小衫对襟裙的清丽女孩儿从连闻节身后钻出来。 连闻节哪不知道小丫头的心思,道:“等会儿快些上车。” “是。” 连翘將食盒小心翼翼递给鄷彻,“兄长,这是我给你做的栗子糕,你尝尝怎么样。” 想起讲堂內还有个小傢伙饿著肚子,鄷彻还是接了过来,“多谢。” “兄长念书可辛苦?” 连翘攥著衣袖关心。 “不辛苦。” 鄷彻言简意賅。 连翘知道自家这位兄长清冷少言,故而只能尽力找话题,绕来绕去,鄷彻也有了要走的意思。 她只能喊住人。 “兄长,祖母他们打算给我定门亲事,你觉得如何?” 鄷彻闻言打量著连翘。 算起来,连翘才十一岁,比高枝还要小两岁。 还是个孩子,如何就要定婚了? 鄷彻不理解,“太早了。” 连翘心底窃喜,“哥哥也不想要我定婚,是吗?” 撞见女孩儿眼底的喜色,似有情愫涌动。 鄷彻这几年尤为受姑娘家欢迎,自然也看出来表妹眼中,有和其他倾慕他的女子一样的东西。 “不是不想。” 鄷彻退后一步,“你我关係没有这样近,你有自己的亲兄长,这件事本不该来问我。” 连翘一怔。 “我方才那样说,只是认为你年纪太小了,还是个孩子。” 鄷彻古井无波,说出来的话犹如一柄柄刀子,扎入连翘的心窝。 “当然,若是你愿意,方才的话就当我没有说过,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 三两句话,连翘眼底已蓄满泪水。 看得鄷彻不喜。 高枝就不会这样脆弱。 她惯来是张牙舞爪的,倘若他拒绝的人是她,只怕她会追著他满城打。 鄷彻想到这儿,眸底浮现几点笑色,不过是瞬间,又反应过来不对。 他为何要拿高枝和一个喜欢他的女孩作比较? 这…不应该的。 顾不得连翘还在原地落泪,鄷彻只道了声告辞便先离开。 毕竟讲堂內,还有个小傢伙在饿肚子。 午后高枝已是飢肠轆轆,甚至没劲拿笔。 本以为她会饿晕过去,结果不到半个时辰,讲堂外却响起了脚步声。 “你怎么来了?” 瞧见鄷彻,高枝很是错愕。 “斋舍没有饭了,这个你吃不吃?” 鄷彻將食盒递过来。 “这是啥?” 此刻的鄷彻在高枝眼中无异於是义父般的存在,做出一个假哭感动的表情,飞快將食盒打开,看都没看就將糕点扔嘴里。 “哇,这…嚼嚼…栗子糕。” 高枝狼吞虎咽,“嚼嚼…真好…嚼嚼嚼…好次。” 鄷彻牵唇,视线扫过人堆满罚抄纸张的课桌,“抄了多少?” “一半的一半都不到。” 高枝生无可恋,“我感觉手都不是自己的了,不过你哪来的栗子糕?你咋没回去?” “你是还不饿?” 鄷彻挑眉,儼然没打算解释,自己是掛心某个小孩儿还没吃饭。 “噢。” 高枝三下五除二就將一碟子栗子糕都吃完,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总算舒服了。” “继续抄吧。” 鄷彻从桌下取出书,坐在人侧前方。 “原来你不走,就是为了偷偷学习,然后超越所有人?”高枝瞪大了眼。 “我不学,也超越了所有人。” 鄷彻只用一种平淡得像是看傻子一般的目光看著她。 “哦,险些忘了。” 高枝在学业上和人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也懒得爭锋,更何况人还好心给她送了栗子糕,解了她燃眉之急。 稍作休整,高枝又开始罚抄。 填饱了肚子,她也就专心多了,从天亮抄到天黑,可还是只写完一半。 眼瞧著今日回家的希望全无,高枝揉了揉惺忪的眼,打算趴在桌上休息会儿。 烛火摇晃,鄷彻最后一个字落下,才注意身后没了动静。 小姑娘趴在桌上,鼻尖和脸颊都沾了墨汁,他嘴角没忍住上扬,將外衣解下来盖在她身上。 “……” 待高枝再醒来,周遭一片昏暗,身下顛簸,有那么一刻她都怀疑自己被绑架了。 直至下一刻瞧见熟悉的俊脸正认真翻阅书籍,写著《尚书》的纸张按照顺序堆得齐整,从第一篇到第一百篇,一个字都没有少。 高枝惊诧道:“这、我睡之前好像还没有……” “……” 鄷彻没说话,高枝这才反应过来,“你帮我抄的?” “你自己抄的。” 高枝越发惊奇,凑过去,“你还让我坐你的马车?你不计较孤男寡女这回事了?” 鄷彻淡淡扫了眼她,“你是高家远房亲戚,高公子,怎么会是女子。” “果然还是你们会念书的道理多。” 高枝翻了个白眼。 “这是去哪儿?送我回高家了?” “还饿吗?” 这样一说,高枝还真觉得栗子糕完全消化了,晚饭也没吃,用力点头。 “去樊楼,吃糖醋里脊。” * 床头烛火摇晃。 高枝被晃到眼,这才坐起身来。 晚饭过后,她没忍住困意睡了会儿,如今竟天黑了。 “王妃,您醒了?晚饭您没怎么吃,现在还要不要用饭?” 高枝顿了下,脑海中还在环绕著梦中场景。 “想吃糖醋里脊。” “好,奴婢这就去准备。” 百合要退下,被高枝叫住,“王爷呢?还没回吗?” 会馆內另一边的院落,屋內温度攀岩上升,细密汗珠爬上了女子光洁后背。 第52章 强取豪夺 两柄剑直指连翘的脖颈。 苍朮和商陆不知何时潜伏在屋內,待鄷彻抬手,两人就毫不犹豫用剑指著连翘。 “兄长……” 连翘嚇得浑身大汗,止不住地发抖。 “还好您喝出那酒味道不对,后面喝的都换成了水。” 苍朮冷眼看著连翘,“连姑娘,你好歹也是主子的表妹,怎么连下药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没、没有……” 连翘嘴唇哆嗦,“我没有,兄长。” “连翘,我討厌听不懂人话的人。” 鄷彻身上虽滚烫,眼神却冰冷得嚇人。 “兄长,您饶了我吧。” 连翘泪如雨下,“我只是太爱你了。” “商陆。” 被呼唤的人一脚將屋门踹开,露出另一张年轻人的面容,充满了羞耻和失望。 “哥哥……” 连翘看见自己的亲兄长,身子都软了,抽噎著道:“哥哥,我……” “你闭嘴。” 连新亦是饱读诗书之人,见妹妹如此不知廉耻,竟下贱到做出爬床的事,心底大为失望。 “兄长。” 连新半跪在地,恭敬道:“您是看著连翘长大的,我知道她做错了事,我绝对会严加管束她, 绝不让她再犯,您能不能让我將连翘带回去?” 最后半句话,连新说得小心翼翼。 他自小就知道这位表兄不是好说话的人,谁触犯了他的底线,绝对吃不到好果子。 “人你能带走。” 连新心底一喜,可紧接著,就听鄷彻缓声道:“但她的未来,你定不了。” 连翘怔住,“兄长……” “带走吧。” 鄷彻话音落下,连新只能强拉著连翘出去。 “主子,您方才用了那酒,要不要找石大夫过来?”苍朮担心。 “先回屋。” 鄷彻深吸一口气,强忍著將腹下滚涌而上的火意给压制住。 时辰不早了。 要是不回去,她或许会担心。 “……” 高枝沐浴没半个时辰,就听见鄷彻回来的声响,闻见人身上的酒气,她下意识帮忙將他的外衣给解了。 “又喝了多……”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腕先被攥住。 “我…中药了。” 鄷彻儘量让自己不去看高枝,只是她刚沐浴过,身上馨香还縈绕在他鼻腔间,甜得叫人心醉。 “中药?” 高枝当下就慌了,“什么药?是毒吗?你吐过没有?” 鄷彻紧紧抿著唇,额角密密麻麻都是细汗,攥著她的手掌更是前所未有的滚烫。 那颊边潮红,粗重喘息。 高枝此刻才反应过来,“你…我…我去找石济。” “不用,药是连翘下的,我只喝了半杯。” 鄷彻蹙眉,“我去净室就好。” 高枝惊诧,“连翘?” “她命人將我送到另一间屋子,想要……” 鄷彻看著对方的脸色,“爬床。” 高枝身躯一顿。 “但我早有防备,让商陆和苍朮拦下了她,你…你放心。” 鄷彻攥著衣袖,儘管大汗淋漓,衣裳从里到外都湿透了,还是坚挺著要跟高枝解释清楚。 【我还是乾净的。】 【没有让人弄脏。】 高枝回过神,忙说:“那、那我让人去净室换水,我洗过的水还没换。” “不用。” 鄷彻眸底闪过几分黯欲,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找到了香气诱人的肉饼,喉结不断滚动,“就用你的。” “可是都凉了。” 高枝知道对方急,但也不好用她泡过的水吧。 “凉的正好。” 鄷彻哑声回应,隨即鬆开了她,对苍朮道:“送我进去。”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高枝都还是懵的,苍朮和商陆就从净室內出来。 “你们怎么出来了?他还好吗?” “主子让我们出来的。” 苍朮蹙眉,回头看了几眼,“属下也不敢违抗命令。” 说著,两人就出了门。 高枝也不知,用凉水对他身上的药有没有用。 心里將连翘骂了一千遍。 原先她觉得连翘或许只是抱有些莫须有的幻想,现如今看来,真是蠢得令人髮指。 净室內,仍是一片死寂。 她只能在原地徘徊,过了半个时辰,里头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该不会是晕了过去吧? “鄷彻。” “鄷彻?” 连续呼唤了好几声,里头都没有回应,她只好將净室门推开,透著虚影,隱约能瞧见男人坐在浴桶內,背对著她。 “阿枝。” “阿枝……” 男人低哑地呼唤著。 高枝忘了,此刻的鄷彻並非平常警惕的男人,真以为他是在呼唤她,小跑著进来。 “我来了,怎么了?” “是不是有哪里不舒……” 高枝的话还堵在喉咙里,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她的目光,被男人埋在浴桶內,不断起伏的胳膊给吸引。 “我、我……” 她头一回撞到这场面,虽然未经人事,但大概也清楚那是在干什么。 “出去。” 鄷彻睫翼染上红意,克制著慾念,身子往水里沉了沉,没让小姑娘看见他狼狈的模样。 “……” 高枝定定地站在原地许久,还是抬脚走了上前,“你…需要我帮忙吗?” 鄷彻身躯一震。 连翘给他下的药性猛烈,即使只喝了半盏,足以让他失去理智。 腹下火势凶猛,而眼前,心心念念多年的人儿就这样站在他跟前。 “我们是夫妇,我可以…可以的。” 高枝攥著裙摆,做出决定。 细嫩柔荑贴在他的面颊,感受到滚烫的温度,下意识要缩回去。 却在半空中被人攥住。 强大的力量將她生拽过去,同一时刻,她的眼被掌心给覆住,只剩下一片黑暗。 人在失去光明后,触感总会异常敏锐。 唇,被湿滑蹭过。 她心惊。 下一刻,滚烫的气息蛮横地钻入她的口腔,强取豪夺。 “別看、別听。” 呼吸凌乱中,她听到男人喑哑声音。 第53章 逼她承认 男人大舌湿滑,撬开高枝的牙关后,犹如一条粗蛮蟒蛇在她口腔內横扫,毫无章法,比起上回醉酒还要粗暴多了。 “唔……” 高枝起初只听水花四溅的声响,直至她没忍住哼出声来,水花拍打的声音越发强烈,就像是打开了男人某个开关一般。 於是在她唇齿间的舌头越发蛮横。 像是要逼她喊出声来。 “唔…鄷彻……” 高枝腿软得快站不住,奈何对方捂著她的眼。 在视觉不清晰的条件下。 感官就会异常明了。 她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 听到浴桶內水液搅动。 又感受到净室內越发升腾的气温。 高枝体內气息快要被对方掠夺。 像是求饶,脑中又像是闪过了某个念想。 她攥著浴桶边沿,趁著鄷彻换气间隙,轻轻唤了出来:“夫君,別……” 捂著她的手掌一顿,紧接著便是无法控制的抽搐。 “你怎么了?” 高枝心里有些生畏,又听到鄷彻那近乎是从喉腔间发出的低吼。 她浑身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 片刻歇缓,她听到鄷彻出声,嗓音格外的沙哑:“出去。” 这次她没犹豫,眼睛都没乱看一下,转身就往外跑。 瞧著落荒而逃的身影。 鄷彻眼皮低垂,视线內皆是荒唐。 【我…这是在干什么……】 好在如今腿能使得上些力气,鄷彻自己出了浴桶,出了净室后,就瞧见背对著他的小姑娘,正蜷缩在被褥內,一动也不动,像是睡著了。 他动了动唇,想要为方才的失礼道歉,可高枝似乎没有转过来的意思。 只好將灯给吹了,睡在了人身侧。 “……” 床榻间一片寂静,就好像方才净室內那动乱並未发生过一般。 “那什么……” 高枝忍了好半晌了,还是没忍住,“我方才什么都没看到…也、也没听到。” “……” 仍是寂静。 高枝却还是感受到身后人身躯僵硬。 “別说了。” 鄷彻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低声:“以后…以后也別再说起了。” “哦……” 翌日待高枝醒来,身侧的位置早就冰凉一片。 高枝知道男人是不好意思面对他。 洗漱更衣过后,上了鄷荣和沈青的马车。 寧愿和姐妹们挤在一起,也不去和那木头尷尬对峙。 “你们昨夜听见了吗?” 鄷荣嗑瓜子问道。 沈青问:“怎么了?” “就是连翘。” 听到这个名字,高枝抬起脸来,“连翘怎么了?” “只有我听著了?” 鄷荣摸了摸下巴,“兴许是我和她院子隔得近,我昨夜听到她哭了好久, 好像是…她哥哥…就是我堂兄的表弟,你认识吧,就是那个…连新。” 高枝想了想,“在大会上见过。” “对,我昨夜听到哭声,觉得蹊蹺,怕是遇著歹人了,就过去看。” 鄷荣一本正经,“结果我昨夜过去,就瞧见连新生拉硬拽著连翘离开,那张脸比锅底还黑呢。” 高枝眸底微动。 “先前我听说,连翘就是为了连新才来信都。” 沈青不在意道:“既然耆英会结束,应该得回去了吧,兄妹之间爭吵也是常有的事。” “我看事儿不小。” 鄷荣道:“吵成什么地步了,大晚上的赶路回京,也不跟我们打声招呼,今早我过去一看,院子里都空了。” 高枝这唯一知道內情的,自然也不好说话。 连翘犯了大错,高枝厌烦得紧。 想来这次匆匆回京,也是因为害怕鄷彻的处置。 她不免又想起前世。 连翘在她嫁去东宫后没多久,就嫁去了偏远之地。 恐怕…也是因为她犯下了这等蠢事。 “对了,阿枝姐姐。” 沈青呼唤下,高枝才回过神来。 “啊?” “你先前和我兄长他们在潭州念书,知不知道潭州有个鬼市?” 沈青好奇地看著人。 “鬼市……” 高枝想了想,“是有,不过我只听人说起过,没有亲自去过。” 沈青点头,“我也是听人说起,也不知道鬼市是什么模样。” “你想去,待我们没事就去唄。” 鄷荣也是很疼爱这小表妹的,摸了摸人的脑袋。 “嗯。” 沈青朝人努起唇笑了笑。 五日后队伍抵达潭州,新任知府特来相迎,为一行人备好府邸居住。 商陆悄然过来稟报,说明鄷彻已查清开州的確存有很严重的问题,並且將密信送去京城,想来官家很快就会做出决断。 自然,这话既是商陆来稟,也意味著这几日高枝和鄷彻几乎是没见上面。 想来是因为中药一事。 两人都太过尷尬。 接下来又是近十日光景,鄷彻一直忙於治灾,高枝也想著趁这机会,让两人间的关係稍微缓一缓。 潭州是她念书时待过的地方,她本就很喜欢此地,瞧著前世未曾见过的民不聊生的场面,心里不是滋味,当即就决定加入賑灾队伍。 鄷荣和沈青她们跟隨鄷舟在城门口施粥。 高枝则在搭建的医馆中,帮大夫们跑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儿。 跟著一些老大夫,还学会了包扎和缝针还有些许诊脉的本事,一连多日都像个陀螺般没停下来。 至於鄷彻这边,才忙完堤防修筑,灾情上报与调度也需要整理。 新任知府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陪著人从早忙到晚,又熬夜忙活到早晨。 就连苍朮都有些吃不消了。 “殿下,忙了一整夜,下官请您去吃顿早饭吧?” 知府好声好气询问:“潭州的粉面味道很好,尤其是城东那家杨家铺子,很正宗,下官刚来潭州不到一个月,已经是那儿的常客了。” 鄷彻淡声:“不用了,我没什么胃口,你自行去吃吧。” 知府可惜道:“先前我听说王妃也在那边的医馆治病救人,本想著今日过去能不能碰到人, 既然殿下累了,那便算了吧。” 鄷彻神色顿了下,“你说的杨家铺子,离这儿远吗?” “不远,咱们坐马车,也就一盏茶光景就到了。” 鄷彻抬眼,“那便过去吧。” 仔细算算,他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 杨家铺子粉面即使在洪涝严重的情况下,生意也未有败势,鄷彻刚入铺子,就瞧见一年轻书生將一碗粉面护在怀里,小心翼翼地走出门,边对厨房说:“已经付好钱了。” “你小子,真够贴心的,我要是那姑娘都感动了。” 厨子笑了声,瞧见鄷彻等人过来,忙迎接:“知府大人,您今日还是要老样子?” 知府看了眼鄷彻,清了清嗓子:“贵人想吃什么口味的?辣一点的还是……” “我口味清淡。” 鄷彻淡淡瞥了眼急匆匆跑出去的书生,隨即眼神示意让苍朮去付钱。 天色暂且大亮。 鄷彻听府邸下人说过,高枝近来早出晚归去医馆帮忙,想来这个时辰还没吃早饭。 她口重喜甜喜辣,从前在书院时,最爱的斋堂早饭就是粉面,备的辣椒油都要放好几勺。 光是闻到味,便很冲鼻。 鄷彻叮嘱人按照小姑娘的口味做好粉面,便让知府先离开,他径直去了医馆。 “大叔,您的伤口別进水了,这两日忍一忍先別洗澡。” 高枝叮嘱著几个病患,转头又让大夫去开药。 鄷彻瞧著小姑娘忙前忙后,不禁蹙眉。 “王妃这样瞧上去,还挺像个大夫。”苍朮打趣。 商陆:“將军夫人本就是医药世家,王妃自幼耳濡目染,你以为,是像你这样的草包。” 苍朮挠了两下后脑勺,“说得好像你会一样。” 鄷彻吩咐:“多派几个人过来帮她。” 商陆頷首,“是,主子,食盒您给王妃吧。” 鄷彻握著食盒,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前阵子发生的事,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及,儘管连翘离开,可事情总归是发生了。 “高……” 他话没说完,就瞧见杨家铺子见过的书生端著粉面,小心翼翼凑过去。 “高姑娘,这是给你买的,你忙了一早上了,先吃些垫垫吧。” 高枝忙接了过来,“真是多谢你了,这几日都给我准备了面,等会儿我就让人拿钱给你。” “不、不必了。” 鄷彻看见那书生红了耳根子,羞赧模样,“你帮我治了手,这是我该做的。” 高枝飢肠轆轆,也不顾形象,蹲在地上就端碗吃了起来,一边道:“无妨无妨,不过你的伤还需要上药, 你等会儿先別走,我吃完就给你上药。” 书生嗯了声,笑容满面蹲在另一边,抱著膝盖看高枝吃麵。 这画面像是根针,深深刺入鄷彻的眼瞳。 “主子……” 苍朮汗顏,“王妃还忙,要、要不咱们先…先回去吧。” 鄷彻一动不动,只无声看著高枝三两下將面吃完,就急忙忙去拿药给书生。 年轻人將袖摆给撩开,露出不算齐整的缝针伤口。 女子低头,露出一截莹白脖颈,书生应是瞧见了,偏开脸,耳尖越发红。 她上药很专注,故而也没注意和年轻人之间的距离。 两人隔得確实很近。 鄷彻听说,这些时日高枝隨老大夫学了缝针。 【这伤口也是她缝的吗?】 【每一次,都要靠得这样近……】 【每一次,都要这样亲昵地接触吗?】 光是这样想,鄷彻心口便一阵受不住的发酸,鬱气翻腾。 高枝听到熟悉的男声一愣,下意识回过头去。 男人黑眸沉静,望著她的时候,恍若先前那尷尬的事没有发生过,他將一个食盒递给苍朮,隨即过来。 “夫人,今日也很忙吗?” 夫人? 高枝结合听到的心声,下意识看向身侧同样茫然的年轻人。 “你是……” 高枝这次过来医馆帮忙,怕百姓们不自在,所以特意隱瞒了王妃身份。 自然,也不会说起成没成婚。 书生的目光从鄷彻那张俊美逼人的脸,挪到他身下轮椅,眉头皱起。 鄷彻看得一清二楚,袖底的手紧了紧,驱动轮椅过来,“我是她丈夫。” 书生错愕,“高姑娘,他……” 高枝一时间也愣住了。 “阿枝,不是吗?” 鄷彻这会儿转向她,难得质问语气,像是心口憋了气的孩子,逼著她承认他们之间的关係。 第54章 我…也受伤了 “啊…是!” 高枝反应过来后,忙点头,站到鄷彻身边,“这是我丈夫。” 得到小姑娘的承认,鄷彻绷紧的面庞才稍微缓和,面对书生质疑目光,心態也跟著平缓下来。 【不过是个爱慕者罢了。】 【阿枝这样好,多少人喜欢她都是正常的。】 【不管爱慕者再多,如今…她名义上的丈夫是我。】 【是我一个人。】 高枝觉得好笑,面上又不敢显,对著面露失望的年轻人说:“你的伤口已经上完药了,方才我去取药时,问过大夫, 日后你不必过来上药了,只要每日按时服药就行了。” 书生恍惚著点头,看了眼鄷彻,黯然神伤著离开。 鄷彻微扬下巴,脊背放鬆靠著椅背。 “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高枝好奇问。 “路过。” 鄷彻淡著脸,“打扰你了。” “?” 高枝抬眉,“哪里打扰了,我正好休息一会儿。” 鄷彻没再开口,只是这般显眼的人物在医馆中央,就越发显眼。 这些时日,来这儿治疗的百姓都认识了高枝,见她和男人在一起,不免关心。 “小高,这是你夫君啊?” “对。” 高枝忙笑著回应:“我们刚成婚不久。” 问话的是个老太太,瞧见鄷彻后,倒没流露出书生那般失態的情绪,笑著点头,“小伙子生得真是一表人才,和你很般配。” 鄷彻袖底的手略抽了抽,小心看向高枝,见女子笑意更浓,“多谢您夸讚。” 同几个病患寒暄过后,高枝推著鄷彻出来。 “我…是不是给你丟脸了?” 听到男人这话。 高枝眉头紧皱,“你胡说什么呢。” 鄷彻抿紧唇,没再开口,只是偏过了头去。 “…我还有事。” 见人就要走,高枝忙说:“你方才给苍朮的食盒里是什么?” 鄷彻含糊道:“隨便买的,怕你没吃饭。” “正好我饿了。” 高枝忙要接过来。 食盒被鄷彻摁住。 “你方才吃过了。” 他轻声提醒。 高枝笑容一僵。 看来是被他瞧见了。 “我…方才就隨便垫吧了两口,没吃饱呢。” 高枝强行將食盒抢过来,见粉面辣椒满满,笑道:“方才那一碗太清淡了,和人家不熟,我又不好意思提,还是你了解我的口味。” 这话一语双关。 和书生扯远了关係,又捧了鄷彻。 “少吃些。” 鄷彻见高枝狼吞虎咽,皱眉提醒。 虽然不喜她吃別人的东西。 但也不好撑坏了身子。 “我饿著呢。” 高枝將一碗粉面都吃下去,肚子涨得不行,面上还装作满足模样。 鄷彻见人犯傻,抬手想拍拍她的脑袋,又在半空中停住。 高枝发觉,用额头顶了过去。 男人一愣。 掌心柔软毛茸茸的发顶,像是抚平了他心头沟壑。 “高枝。” 听到人呼唤,高枝茫然问:“怎么啦?” “我…也受伤了。” 高枝在潭州这些时日,虽然忙碌,但也留意著男人动向。 前世他遇刺,心脉受损的事,始终是她心口放不下的大石。 听了这话,她急得后背都冒冷汗,“你哪里受伤了?是不是遇刺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我看看伤口。” 第55章 糖 瞧见小姑娘这样关心自己,鄷彻抿直的唇线浅浅上牵,不太自然地指了指左肩的位置。 “…这儿。” 高枝回头看了眼忙碌的大夫们,隨即对人道:“咱们要不先回去?” “好。” 同医馆里的大夫打过招呼,高枝就先隨鄷彻回了府邸,姜透和鄷昭的主要活动在耆英会,又生了刺杀一事,止步信都。 剩下鄷舟和沈昔兄妹,还有鄷荣,和高枝、鄷彻住在这偌大的府宅中。 治灾的治灾,施粥的施粥。 高枝虽然和大傢伙住在一起,这些时日基本上没有碰过面。 今日亦是,同鄷彻回了他的住处,高枝略打量了一圈,翻出了藏在犄角旮旯里的药箱。 “苍朮、商陆,帮你们主子將衣裳给脱了,我给他上药。” 鄷彻身后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是有些迷惘,还是按照高枝的意思,將鄷彻的衣裳给脱了下来。 待高枝取过纱布和针线,再回头却愣住了。 结实宽大的身躯环绕伤疤,只是没有一条是新伤,甚至连口子都没有破,一点血色都不见。 “……” 他是想要她如何医治他? 根本就是无伤可医。 “你是什么意思?” “我受伤了。” 鄷彻抿紧得快要发白的唇略鬆开,带著几分犹豫,指向左肩。 高枝顺著看过去。 他指的那地方的確是有些瘀血,三指大小。 高枝没忍住哇了声:“我没想到伤势这么严重。” 鄷彻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在医馆学了这么久,你不会上药吗?” “第一次给这么严重的伤上药,的確是有些不知所措了,怀安王殿下稍等,我这愚医且先去换一下药。” 高枝说完將纱布和针线扔回药箱子,转而挑了个药效並不强的乌贼骨膏。 “扑哧。” 苍朮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不是主子前两日被过分激动的伤民不小心撞到的地方吗?这指头大小的疤也用上药? 怕是不等药抹上去,伤就要癒合了吧。” “咳。” 商陆感受到自家主子冷冽的目光,拉著笨蛋兄弟忙溜了出去,独留两人在屋內。 “殿下看这药行不行?” 高枝將药膏拿到人跟前,“要是还不行,可能就得找个太医过来帮您看看了。” “倒是不用找太医。” 鄷彻深吸一口气,偏开脸,“麻烦了。” 高枝將药膏均匀抹在人的肩膀,想起今日给那年轻人上药,被鄷彻看到了。 所以,他才会这样…吃醋使性子吗? 使性子…… 这样的词,她从没想过会用来形容鄷彻这木头脑袋。 “上了药,有没有感觉好些了?” 高枝忍著笑,將药膏放回箱子里。 “没有糖吃吗?” 突然听到男人这样问,高枝愣了下。 小孩儿吃药,才闹著要吃糖。 他这点儿伤,还要吃糖? 高枝越发觉得人可爱起来。 或许是今日撞见高枝给那书生上药,鄷彻冲昏了脑袋,这才生出了这般幼稚的攀比心理,话说出口,才觉得羞耻。 正想著,要如何解释一番。 倏然。 左肩膀上,一点带著温热的柔软,贴在他的瘀伤上。 只是一瞬间,他却觉浑身似是被烈火烤炙过一般,烫得快要昏厥过去,口舌冒烟,恨不得一头栽进冰窟中降温。 “没有糖。” 她笑得动人,“这个行吗?” 鄷彻被笑容晃得心神大乱。 第56章 买米 【何止是行。】 明明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鄷彻却觉得整个左肩都麻了。 【我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甜的糖……】 【可是……】 【我和阿枝真的可以这样吗?】 【这样的距离…是不是太危险了……】 【我…我的伤还没有痊癒……】 【我不能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不能害了阿枝。】 果然。 高枝就知道,鄷彻先前定下那一年之约,就是因为腿。 他怕成了真正的瘸子,怕没有办法像个正常夫君那般陪伴在她身边。 更自卑无法回到少年时的模样。 那个…她印象中的鄷彻。 “高枝,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鄷彻动了动唇,还没等他说完,就被女子打断。 “误会?” 她歪著脸,“误会什么?” “就是…你方才……” “我方才做了什么你不高兴的事吗?” 高枝眨了两下眼,指尖从他肩膀上的瘀伤,缓缓挪到那坚实宽阔的胸膛,最后要蔓延到块垒分明的腹肌上。 却被人在半空中握住。 “高枝。” 他强装镇定,“你干嘛?” “我不干嘛。” 高枝学著他磕磕绊绊的语气:“鄷彻。” “……” 鄷彻耳尖染上几点红意,“我先前同你约定了的。” “哦。” 高枝:“先前只是定下不睡觉,又没定好不让我过过手癮眼癮。” 鄷彻整个人都懵了。 【我以为军营里那帮儿郎说话就够直接了。】 【我不在京城这些年,她都胡乱学了些什么啊……】 “你是姑娘家,说话不可如此……” “如此真实?” 高枝忍俊不禁,“我这是夸你身材好啊,不应该高兴吗?” 鄷彻耳根子更红了,埋著脸,“反正…不准摸,也不要看。” “你怎么这样小气。” 高枝抿唇,“你不给我摸,不给我看,就不怕我兽性大发,去找別人摸、別人看?” 鄷彻脸色沉了沉,“高枝,你我已经成婚了。” “瞧你这表情。” 高枝学著人的委屈模样,“我知道咱们成婚了,所以这不是只想摸你,只想看你嘛。” “……” 鄷彻袖底的手握成拳头,而后將衣裳给合上,非常之理直气壮,又无可奈何,“你…暂且忍著。” “那你要我忍多久啊?” 高枝垂头丧气,继续逗著人:“你这样一块肥美的肉在我眼前这样晃,我真怕自己控制不住,把你给就地正…唔……” 话是没说完的。 被鄷彻给捂住了嘴,高枝只能用眼神表达出她的认真。 “姑娘家,不要说这种话。” 年少时在鄷彻身上吃过的亏。 在长大成人后,鄷彻又用百倍偿还了回来。 …… 接下来一连半个月,鄷彻是没有再像先前那般躲著高枝了,两人先前的尷尬隨著高枝过分大胆的撩拨反而缓解下来。 水患平息,鄷彻也收到了鄷帝送来的消息。 开州果真是藏有金人的细作,想要通过大鄷来掌握,从而发展更多手眼,逐渐蚕食大鄷。 知道了金人的想法,鄷帝並未发作,只是反將开州又转送给邻国大越,此举引得段干皇室不满,断了同大鄷之间的马匹和盐的生意。 兵力上,金不敌大鄷。 但大鄷这些年与大辽开战,早已疲乏。 这个节骨眼,两国都不会採取用战爭的方式来了结友国关係。 故而两国才选择以这种方式,结束往来。 鄷彻一行人也该起程回京。 队伍临行,高枝提出沈青先前想去鬼市逛一逛,稍晚一日起程。 潭州鬼市,同京城不一样。 只卖些倒腾来的古物,不涉及危险地带,故而鄷彻也没有反对,其次,两人少时也有过约定要来鬼市玩,只是当时失约。 虽然鄷彻点了头,但说到底,鬼市是见不得光的地方。 一行人不是皇室,也和皇室沾边。 自然不好有损皇室形象。 都乔装打扮了一番,才出了门。 鄷荣提前买了些衣裳和器物,待高枝重新出现在眾人跟前,就连自幼跟隨在身边的蝉衣都险些没认出来。 “我去……” 鄷舟一双眼瞪得圆溜溜,“你当时要是这样女扮男装来书院,保准没有一个人认得出你的身份。” 高枝看向鄷荣手里端著的铜镜。 自己一身男袍,胸脯被勒得一马平川,这也就罢了,脸上还被鄷荣给抹了黑底,瞧著跟常年在烈日下种田的农民肤色没什么两样。 还有那一嘴仔细沾上的络腮鬍。 高枝看著镜子里的人,甚至觉得自己比在场大多数男子都有男子气概些。 “男人中的男人。” 她没忍住摸了摸鬍子,对著镜子邪魅一笑。 “咦——” 鄷荣嫌弃,“果然谁当了男人,都免不得油起来。” 沈昔低头藏起了眼底笑色。 “小枝,你平日里还是少这样打扮,我怕鄷彻会后悔。” 鄷舟毫不遮掩地嘲笑。 高枝挑眉,望向轮椅上一个字都没说的男人。 见对方唇角强忍著,却还是忍不住上扬的趋势,高枝听到人心声。 【我家阿枝怎么这样可爱。】 高枝:? 他怎么口味这么重? 难道当年是因为她在书院內常年男装,所以才喜欢她? 鄷彻瞧著高枝摸下巴的动作,清了清嗓子,“別胡思乱想。” 我去。 高枝眼睛瞪得更大了。 鄷彻简直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动身吧,时辰不早了。” 鬼市五更开市,几人都困得不行,沈青颇为不好意思,晚饭特意请了大家吃了当地颇有名的八仙楼。 长街灯火忽明忽暗。 人流比高枝想像中多得多,一路上也无人关注他们这一行人。 “这些玉器珍玩看上去感觉比宫里的还精美。” 鄷荣背著手,左看看右看看。 “这个挺好看的。” 沈青蹲在一个小摊跟前,拿起一个青花瓷瓶,端详道:“这个多少钱?” 摊贩闻言一个劲地皱眉头,只是伸手过来,作势要握沈青的手。 沈青惊了下,连忙后退。 鄷舟眼疾手快,托住了人的腰身。 “没事吧?” 高枝忙上前,用袖子做隔挡,和小摊贩在袖子里握了握。 “好,我买了。” 不等沈青反应,高枝已经付了钱,留下几个表情茫然的人。 “心肝儿,你这是干什么?” 鄷荣望著人。 “鬼市有规矩。” 鄷彻:“不议价、不看人、不疑来路。” 沈青这才后知后觉,方才高枝的举动是为何。 “阿枝姐姐,你是如何知道的?” 高枝笑了笑,將瓷瓶递给沈青,“先前我也想来,听过这儿的规矩。” 那是和鄷彻定婚之后的事情了。 当时还未听说鄷彻要出征,高枝曾经和人聊过想去鬼市逛。 鄷彻也答应了。 只是那场约定,生生拖到了如今才履行。 沈青忙跟人道谢,要將钱给高枝,被她给拦住。 “我將你也看作妹妹的,送自家妹妹一点东西,没什么。” 沈昔闻言眸底微动,轻声说:“你若是有看上的,我帮你买。” 高枝只当人是想还人情,又想起今日来鬼市的目的,的確还需要沈昔的帮忙,笑说:“那你可得履行啊。” 见两人说笑,鄷彻脸色淡了下来,道:“先走吧。” 大家一路上说说笑笑,都是脾性好的,相处起来也融洽。 经过一座灯火通明的楼阁,牌匾刻著妙语楼三字,屋檐翘脚掛满了字符不清的木牌,比起热闹的摊位,此处显得寂静又神秘。 这就是高枝今日过来的目的。 “这就是妙语楼啊。” 鄷荣对鬼市不太了解,却听说过妙语楼。 “看著客人也不多。” “应该是酬金太昂贵的原因吧。” 鄷舟也是岳麓书院的学子,也有所耳闻这地方。 小到寻物杂活儿,大到杀人越货,据说妙语楼有三十六支精妙的杀手队伍,每支队伍有十个人,是从天南地北搜集来的高手。 不过明面上,是一家粮铺。 否则也不会在潭州这些年,还能不被击垮。 “去看看吧。” 高枝说完,鄷彻蹙眉看去,“进去做什么?” “想看看。” 高枝挑眉,“你要是不感兴趣,不如在外头等我。” “我陪你去。” 沈昔当即上前。 鄷彻瞥了眼苍朮,后者连忙上前阻拦,“沈步帅,我们主子陪王妃去就行了,不劳烦您。” “让沈昔一起来吧。” 高枝笑:“方才还说要给我买东西的。” 几人闻言都有些好奇。 高枝要在这里头买什么? 故而也都一起进了妙语楼。 客人不多,很快就有戴著面具的人过来迎接。 “不知先生要几斗米?” 高枝等人被带到二楼走廊,她抬眼,“我要你们铺子所有的米。” 面具人闻言惊诧抬首,“所有?” “所有。” 高枝微笑。 “先生隨我去见掌柜,此事我做不了主。” 面具人道。 高枝答应下来,不过刚走出两步,就被鄷彻拦下,男人眸底泛起寒光,是警惕。 “有危险。” 第57章 你如何证明是夫君 “放心,我有分寸。” 高枝朝人点头,“就在屋子里,若是有事,我会叫你。” “诸位贵客放心。” 面具人道:“虽然吾等做的生意不见光,但绝不会做出伤害客人的事。” “还请阁下带路。” 高枝道。 瞧著女子跟隨面具人进去。 鄷荣紧皱眉头,“心肝儿要去买什么?搞得神神秘秘的。” “这面上是粮铺,又有帮人解决万难之名,可归根结底,不就是杀手楼嘛。” 鄷舟抱著手,“难道小枝是要杀什么人?” “兄长知道吗?” 鄷荣看向鄷彻,见对方面无表情,没忍住嘖了声:“没想到你这枕边人都不清楚心肝儿的秘密啊。” 此言落下,鄷彻面庞沉肃下来。 阿枝有什么秘密…瞒著他呢。 雅间內。 高枝穿过珠帘,绕过层叠屏风,总算见到了面具人说的掌柜,背对著她的方向,面朝向一座书架,翻阅著书籍。 看身形和打扮,是位姑娘。 和前世她所了解的传闻,一模一样。 “听说姑娘要我这儿所有的米。” 那女子没转身,却已然知道了不少。 高枝抬眼,“三十六支杀手队伍,我全都要。” “你要用来做什么?杀谁?” 女子笑了声:“据我所知,怀安王妃好像没什么仇家吧,就那个抢了你未婚夫婿的姜姑娘,需要这么多人?” 妙语楼在前世就有万事通之名,楼主妙语多年来搜集天下秘辛,比许多高官权贵知道的都多得多。 高枝並不惊诧对方已经摸清楚了她的身份,道:“不杀人,保护人。” 妙语手里的书页声停止。 “保护人?这还是我这儿第一次接到保护人的活儿。” “接不接?” 高枝只问。 “那得先看看,王妃要保护谁。” 高枝道:“我知道,你这儿的杀手本事高超,比寻常暗卫死士警觉敏锐得多, 我要你的人护送我们回京。” “哦?” 那背对著她的女子转过来,露出一张黝黑朴实的面容,笑出了八颗牙,不像是这么大一座杀手楼的掌权者。 反而像是乡野间长大,自在快活的小姑娘。 “有意思。” 妙语转动眼珠,“你要我三十六支队伍全出动,那你要给我什么呢?王妃应该听说过吧,我这儿办事的酬金很高的。” “我知道。” 高枝微笑,“用你弟弟的下落来换,你觉得如何?” 妙语面上笑容一僵。 “这些年来,你派出去的探子那么多,搜罗满天下的秘辛,不就是先要找到你弟弟。” 高枝:“或者是想要用那些秘辛来换弟弟的下落吗?现如今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是不是很划算?” “你怎么会……”妙语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就许你知道我的来歷,不许我知道你的?” 高枝沉吟道。 妙语这件事,高枝前世还是在东宫时,听沈青宫中人说的。 沈昔的部下都虞侯李剑,在沈昔过世后,收沈青为义妹,悉心教养,后来战场上立了大功,成了朝廷肱骨之臣,送沈青入了东宫。 待沈青入东宫一年后,京城內流传出一消息。 潭州妙语楼的楼主守在李家府邸外多日。 听说楼主是李剑失散多年的亲姐姐,找上门来求见。 只是高枝在世时,李剑並未认这个姐姐,她死了之后,才听说两人相认。 应该是当时李剑冒著要向太子復仇的风险,所以怕连累亲姐姐。 “我弟弟在哪儿?” 妙语和弟弟本是乡野间出身,头一回和父母出远门游玩,弟弟在灯会上失踪,后来成了父母的心病,鬱鬱寡欢下,老两口相继离世。 妙语这些年来,从伶仃孤儿走到如今,支撑著她的只有寻找弟弟这件事。 莫说高枝只想要她的手下保护她,就算是將性命都交付给她,也是毫不犹豫的事。 “愿意帮我?” 高枝抬眉。 “只要你说的是真的。” 妙语正色,“我的人都由王妃您调遣。” 听到对方端正了语气,高枝道:“你的弟弟当年和你走散后,被京城一户姓李的富户收养, 如今在步军都指挥使下办事,如今已是都虞侯,他很厉害,日子也过得不错。” 妙语一怔,“都虞侯?” 高枝清楚,按照妙语搜寻的本事,早该清楚弟弟的行踪。 只是这些年,她认为弟弟只是被些贫困人家收养,又或者是被卖去当了奴僕。 从未设想过,自家弟弟一翻身成了富家子弟,还当了高官。 “他……” “他如今叫李剑。” 高枝道:“你既然清楚我的身份,也应该了解,与我隨行的就有沈昔,都虞侯亦隨行护佑他左右。” 妙语登时攥住了桌角,“他、他也在?” “我见过都虞侯。” 高枝打量著妙语,“他和你生得很像,不过这些年在京城中还算是养尊处优,生得比你白皙些。” 妙语深吸一口气,“我要见他。” “可以。” “什么时候?”妙语紧张问。 高枝见对方身子都绷直了,“现在。” 鄷彻等人在外头等了两盏茶的功夫,见高枝出来,只字未提,只对沈昔说了两句话,不多时,另一个男子从楼下上来,跟隨沈昔和高枝一同进屋。 瞧著高大硬朗的年轻人站在眼前。 妙语几乎是一瞬间泪湿眼眶。 神似父母的五官,让她在一瞬间就认出了这是亲弟弟。 而李剑听高枝解释后,也怔神地瞧著妙语。 自己的身世,他早在幼时就听养父养母说起过,自己是捡来的,后来武举做官后,他也派人出去搜寻过当年的身世。 只是大海捞针,哪有这般容易。 眼下瞧著和自己长相相似的女子,他这才已意识到。 原来亲姐姐,竟然在远离京城这般远的潭州。 没有前世的血海深仇阻拦。 姐弟俩当即相拥。 高枝看得眼眶发酸,只听妙语哽咽著说:“王妃,您说的条件,我答应。” 沈昔拍了下属下的肩膀,先和高枝退离屋子。 “你提出了什么条件?” 还不等到屋门口,沈昔提问。 高枝朝人笑了下,“借了些人,护送我们回京罢了,这件事你別说出去。” 沈昔不明白,皇室此行带的护卫虽不算太多,但足以守护眾人安全。 高枝又在担心什么呢。 “连鄷彻都不说?” “不说。” 高枝认真对人道。 她要借人,就是为了保护鄷彻的安全。 前世鄷彻下潭州遇刺,寿命只剩短短几年,可他带的人不少,足够保护他。 说不定,他的人,或是皇室护卫中,有敌人的奸细。 她怕刺杀还会如期而至。 所以要隱瞒所有人,暗中让妙语楼三十六支杀手队伍来保护他们。 保护鄷彻。 这辈子,她绝不能让鄷彻再重蹈覆辙。 “怎么了?心肝儿。” 高枝和沈昔一出来,眾人就围了上来。 “你这是去和掌柜的谈了什么生意?” 高枝道:“就是借了点东西,让你表兄帮我付了筹码罢了。” “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鄷舟胳膊顶了下沈昔,“说说看。” “我也不清楚。” 沈昔方才答应了高枝,就不会反悔。 人群后的鄷彻无声看著高枝,见她和沈昔默契对视,心口一阵沉闷。 高枝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行人也不好再问,等次日又起程返京。 高枝还是赖在鄷荣和沈青的马车。 接连七八日,都和鄷彻没交流。 直到一行人到了临安府。 已至十二月,到了本地的浴酒节,鄷荣本就好酒,对这节日很感兴趣,攛掇著眾人过完节再回京。 舟车劳顿,大家便答应了下来。 待入夜后,就和临安府当地百姓一般,穿上了轻薄丝滑的锦缎薄袍,在街上游行。 “你们看,他们这儿不仅是喝酒,还泼酒呢。” 鄷荣兴致勃勃,指著一些被淋成落汤鸡的过路人取笑。 这取笑声引来了泼酒人的注意,下一刻,那冰凉香醇的酒水就淋到了鄷荣和高枝等人身上。 “我去。” 鄷荣连忙躲闪,拉著鄷舟挡酒。 “老姐,做人不能太过分。” 鄷舟一把抽开身,见沈青也被淋到,颇为好心將外袍解下来,盖在人的头顶。 “没事吧。” “多谢殿下。” 沈青面颊一热,发觉自家兄长不悦的目光,连忙和鄷舟拉远距离。 “你看啥,我可只有一件外衣,给了你妹妹,可没有多余的了。” 鄷舟朝人摊开手。 沈昔偏开脸,“殿下自己躲著就好,不必操心他人。” “怜香惜玉,是我这英雄汉的本能。”鄷舟朝沈青挑眉。 高枝见状不由思及前世。 自打沈青入东宫后,鄷舟常来东宫拜见。 高枝这太子妃,自然得將嬪妃都招呼过来,陪著鄷舟说话。 那时她就注意到,鄷舟有意无意找沈青说话。 她这太子妃本就有名无实。 底下人发生什么。 她也无意插手。 只是有一点,她记忆犹新,待她死了后,沈青大仇得报,离开了东宫,此后,鄷彻当政,鄷舟在皇室中没了行踪。 眼下看著这两人,高枝越发觉得好品起来。 “看什么呢你。” 鄷荣拉过高枝就往前跑,只是不等多久,就被一队人端著酒壶的人拦了下来。 “此路不通,除非饮下我们的黄酒。” 拦路逼人喝酒的队伍,高枝看了好几路,鄷荣喝了不少,又拉著鄷舟来挡酒。 鄷舟酒量也就一般,喝得面红耳赤,又喊著鄷彻:“你快来给弟弟挡一挡。” “我酒量不好。” 鄷彻一路以来都异常沉静,对著拦路人道:“我夫人代我饮可行?” 高枝瞪大眼,“我?” “夫君酒量不好,夫人代饮也是可行的。” 说著,那领头人就將酒壶塞到高枝手里。 情势逼急,高枝也只好將罈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她的酒量是靠少时偷喝高正的酒训练来的。 不过近几个月少喝很多,酒量也退步了不少。 刚喝下一罈子,就有些头晕眼花。 奈何对方的规矩是得饮下三罈子。 沈昔帮忙来喝了一坛,也有些撑不住,被沈青扶著摇摇晃晃。 高枝勉强將另一坛喝下,也扛不住头晕,吆喝著要回去休息了。 “主子,王妃醉成这样,要不要去將石大夫叫过来?” 苍朮和商陆帮忙扶著人,回了客栈。 鄷彻淡声:“不用,你们先出去熬醒酒汤吧。” 高枝躺在床上,理智早被那两罈子酒给完全击垮,晕乎乎地看头顶床帐一个劲地打转。 “鄷彻。” 男人靠近,“怎么了?” “晕。” 高枝感觉自己好像坐在一艘无比顛簸的大货船上。 “喝醉了吗?” 鄷彻望著她,“还清醒吗?” 高枝险些没吐出来,“你看…我这样呢。” 鄷彻观察著人,这才缓缓开口:“我现在问你什么,你都会如实告诉我吗?” 高枝恍惚地眨了两下眼,“你想…知道什么?” “你和沈昔之间有秘密。” 鄷彻看著她,是早有预谋今日將她灌醉,好问出让他鬱闷多日的问题。 “告诉我,你和他之间的秘密。” 高枝紧皱眉头,“…秘密?” 鄷彻看著她,“嗯,现在告诉我,高枝。” 高枝困惑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 “高枝,乖孩子,不能撒谎的。” 鄷彻抬起掌心,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姑娘舒服地蜷缩起身子,想要靠在他的膝盖上,被人拦住。 “告诉我,我就让你没这样难受,好不好?” 鄷彻柔下声哄:“为什么你和沈昔的秘密,我不能知道呢?阿枝,我才是你的夫君啊。” 高枝茫然地睁著眼,“夫君?” “嗯。” 鄷彻指腹蹭著她的脸颊。 只有在她不清醒时,他才敢这样亲近她。 “我和沈昔之间…没有秘密。” 高枝不管不顾靠在鄷彻的腿上,“我的秘密只有一个……” 鄷彻蹙眉,“什么?” “鄷彻。” 鄷彻闻言一顿,“什么?” “我的秘密。” 伴隨著高枝轻声吐出的,是眼角滑落的热泪,“我的秘密,是鄷彻……” 鄷彻瞳仁紧缩了两下,小姑娘慢慢悠悠抬起脸来,望著他,“你说你是我的夫君?” 鄷彻后知后觉点头。 “那你证明一下。” 高枝撑在他膝盖上。 “你要我…如何证明?”鄷彻怔愣。 “亲一个。” 高枝凑近,嫣红朱唇泛著一层淡淡光泽,叫人心跳加速。 鄷彻脊背绷直,“什么?” 第58章 自己挑起的火 “高枝。” 鄷彻克制著让声线平稳:“你喝多了,休息吧。” 说著,他就托起她的脑袋,要挪回床上。 见男人就要离开,高枝死死拽住他的衣袖。 “你不是想知道秘密吗?” 鄷彻顿住。 “亲我。” 高枝仰首,笑盈盈看著他,狡黠的模样好似回到了少时。 “高枝。” 鄷彻错开视线,“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 高枝跪坐在床榻上,气呼呼瞪著人,本就喝多了酒,没什么顾忌,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咱们都成婚了。” “你是不是男人?” “这都忍得了?” “还是说……” 高枝说到这儿,自己忽然愣了下,手落在了自己的胸前,揉了两下。 鄷彻看到这画面,脑子里的血液好像被一把火点燃了似的,身躯越发僵硬。 忽然有些恨自己,为何伤得偏偏是腿。 要是手,还不影响他跑开。 总不至於留在这儿,面对这为难又让人失控的画面。 “不小啊。” 高枝茫然地眨了两下眼,“比我念书的时候大多了。” 这时候,小姑娘像是记起鄷彻是她的同窗,一本正经问他:“大家都说我没有女人味。” 鄷彻无声看著人。 “你也这样觉得吗?” 高枝蹙眉歪著头,“我没有女人味吗?可我是女人啊,有女人味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 难道要比我还大?但我的也挺大的呀,我都握不……” 话没说完,鄷彻先捂住她的嘴,从掌心到指尖都发著抖。 “別说了。” 她怎么会没有女人味。 瞧瞧眼前的姑娘。 起初为了方便她睡觉,鄷彻帮她脱得只剩下寢衣,眼下隨著人跪坐的动作,本就贴身的寢衣完美勾出人的妙体。 美人婀娜,莹白面容之上蛾眉淡扫,鼻樑挺翘,唇形饱满嫣红,此刻微微咬著,整个人美好得像是陷入一层柔雾,若隱若现,犹如九天神女,不可褻瀆。 就这样乾净又澄澈地望著他。 鄷彻发誓,任凭任何一个男人见到这场景,都不会比他还镇定。 更何况如今他的镇定…也是强装出来的。 “高枝。” 他无奈地动了动唇,“你很好。” “那你亲我。” “可是……” “你亲我。” “我们之前都……” “亲我。” “约定……” “亲!” 高枝这次直接凑上去,也不知是不是和人槓上了。 左右喝了大量酒下肚,脾气也跟著点燃。 “上。” 鄷彻却还是一动不动,只用意味不明的晦涩眼光看著她,深深地凝视著她。 就算醉酒,高枝也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太自在。 两人的对视就像是博弈。 然而这次,和年少时诸多情境下的对战结果一样。 高枝输了,只得蔫儿了似的,失望后退,“算了,你不识相,有的是人识相。” 说著,她就要躺下背对著人。 却不等她转身。 她的手腕被人给攥住。 “你想要谁识相?” 高枝一愣。 “沈昔?” 鄷彻说出这名字时,高枝跟著怔了半晌,被对方看得心里火大,“就算不是他,那也有別人…唔……” 那两片温凉的唇瓣,直直贴上来。 不留一丝缝隙。 第一次喝醉,第二次中药。 第三次。 鄷彻只能全凭著为数不多的经验,撬开她的牙关,感受到小姑娘的后退,大掌直接覆住她的后脑勺,蛮横地加深了这个吻。 “唔……” “你自己要亲的。” 他说这话时,难得有些少年人的泄愤和意气用事,高挺的鼻樑骨顶得她额头髮疼。 男人的语气很重,却不是针对她,像是在责怪他自己。 怪他自己的摇摆不定,怪他自己心口不一,怪他自己…意志力不坚…… 这一刻,好像全要发泄出来了一般。 “高枝。” 鄷彻膝盖用力,连他自己都没想像到,或者说,他光顾著想著如何与高枝更近一些,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腿是否有了巨大改善。 男人从轮椅上站起来,压在了她身上。 两人一同倒在了榻上。 “你自己挑起来的火,自己熄。” 第59章 偷看 高枝直到十四岁之前,基本上和假小子无甚区別。 待在书院这两年多以来,多了好些朋友,沈昔不常来书院后,温禾代替了大哥哥的位置,待他们很关照。 就连鄷彻那般不可一世的性子,也和温禾关係颇为亲近。 可见此人性情有多好。 高枝新一年的改变,还是温禾先看出来的。 都是少年人,书院常服半年或是三月就要改一次,大家都长得太快了。 书院中唯二的姑娘,鄷荣都躥了个子,翻了个念头,高枝得半抬起头看著她。 “小心肝儿,你说说你,横著也不长,竖著也不长。” 鄷荣摸了摸自己脸上越发鼓的软肉,“难道你娘送的菜,都长到我身上了?” 高枝也觉得自己没长个子,尤其是每日去学堂內,和鄷彻一起站起来的时候。 人足足比她高了一个脑袋。 她记得从前只有大半个脑袋的! 人人都在长个子,怎么偏偏她不长? “不过你也別著急。” 鄷荣摸了摸人的脑袋,“有些姑娘来了癸水后,就是长得慢或者不长了。” 听到不长了这三个字的时候,高枝只觉天都要塌了。 她站鄷彻跟前萝卜丁似的,怎么能不长? 日后岂非要被笑死去。 於是高枝除了每日在院子里练剑,还让母亲增多了燉牛骨汤的次数,吃完后,夜里还会拉著鄷舟和鄷荣他们踢蹴鞠。 最后一个法子是鄷荣在书上看的偏方。 不知有没有效果,但高枝总觉得夜里睡得好些了。 她只得每日都坚持。 整个学堂都知道了她的心思。 有些学子路过后,还会指著她笑话。 鄷彻从来不会,可儘管他不会,每次他路过操练场上,她都要分心放慢了动作。 “你们看高枝。” 朱文和一群学子坐在操练场上,瞧著几人踢蹴鞠。 “装男人也装不像,在我们之中矮得跟什么似的。” “你似乎也只比她高两指。” 温禾与鄷彻用过饭,到操练场坐下。 夜里无课,学子们都爱来此地透透气。 偏偏说这话的是温家子,世家里说得上话的人。 朱文只得冷哼了声,视线落在他一旁的鄷彻身上。 鄷彻沉默少言,朱文好几次想要和人结交,都不得对方回应。 就算是姓鄷又如何,皇位还不是他姑父坐著。 且不论京城中偶有传言,说鄷彻是奸生子。 这样一想,朱文优越感更盛,注意到对方视线落在高枝身上,似笑非笑。 “先前听闻小王爷和高家来往多,还有传言说,高枝是你小未婚妻呢。” 鄷彻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置若罔闻。 周遭学子见朱文受冷落,不禁发笑。 朱文面上无光,扬起下巴,“看来这传闻是假的,也是,高枝这男人婆,小王爷怎么看得上她。” 目视前方的少年忽而转过来。 那道漆黑瞳仁內投射出的目光冷冽又直白,像是在看什么垃圾。 朱文被这目光激怒,“难道小王爷还真喜欢高枝?” “和你有关?” 鄷彻扯动嘴角,继而转回头,似是没將他放在眼里。 “啊……” 朱文目光似有若无落在高枝踢蹴鞠时,跟隨起伏的胸脯,“还是有些不像男人的地方。” 这神色被温禾发觉,手里的书本跟著砸到人头顶。 朱文怒道:“你做什么?温家了不起?” “嗯。” 温禾起身,“比朱家了不起。” 朱文喝:“我姑母可是皇后,宫里可没有一个姓温的。” 温禾人如其名,惯来是温和的,鲜少冷著脸时,也让人觉得不好接近,“龙椅上坐著的人姓鄷,不姓朱。” 朱文咬牙切齿,眼睁睁瞧著温禾走到操练场上,將高枝和鄷荣几个人叫停。 “夜里风大,温家送来了些补汤,一起去尝尝吧。” 温禾將鄷彻也喊上。 高枝巴不得多吃些长个子,沐浴后就拉著鄷荣一起过去。 都是长身体的年纪,一个吃得比一个多,尤其是鄷舟,將一锅补汤都喝乾净了。 鄷荣嫌弃道:“你別流鼻血了。” “谁让小枝老是拉著我踢蹴鞠嘛,多耗费体力。” 高枝將汤喝完,见鄷彻面前的汤没用,“怎么?你不饿?” 鄷彻將汤推过去,“我不用长个子。” 高枝用恶狠狠的眼神瞪著人,隨即將他的汤一饮而尽。 “等以后我个子超过了你,把你摁在地上打。” 温禾笑了声,揉了揉高枝的脑袋,“小丫头片子。” 待人都吃完,高枝被温禾叫到寢屋跟前。 “温大哥,你叫我过来做什么?” 高枝有些后悔地揉了揉肚子,夜里就不该贪嘴,將鄷彻那碗汤都喝了,如今气血滚涌,都有些睡不著觉,浑身燥热得不行。 “这个给你。” 温禾將一套略宽鬆的常服递给她。 “这是你的吗?给我做什么?要我帮你洗?” 书院有规矩,学子得摆脱家中养尊处优的习性,自己洗衣服,学子有时候做赌注,赌输了就帮忙洗衣裳。 温禾虽然从没赌输过,但也帮高枝洗过几次外衣。 高枝也是愿意帮这大哥洗的。 “不是。” 温禾失笑,“书院內规定常服只能有两件,这天儿热,散了堂就得去沐浴的,你夜里又要去踢蹴鞠, 必然会汗湿,这个给你踢蹴鞠的时候穿,就不担心换洗了。” 高枝自己的常服是合身的,但踢蹴鞠起来,就有些紧绷,温禾这一套宽鬆些,正好合適。 欢欢喜喜接过,她分外感动,“温大哥,你人实在太好了,我有时候都在想,要不之后嫁给你得了。” 温禾惊得眼珠都睁圆了,“这话可別当著鄷彻的面说。” “当他面说怎么了。” 高枝哼了声:“他那个人,又冷又木,谁会想嫁给他。” “你还小,不知道什么人才值得嫁。” 温禾乐了,“你温大哥我可是有心上人的,日后可別说这话。” 高枝的確尚小,听到心上人几个字,虽然明白意思,却並不能真切体会这感受,可惜道:“那等之后, 温大哥成婚了,我得见见嫂子,还要认你们的孩子,当我的乾儿子干闺女。” 温禾觉得小姑娘可爱得很,点头笑:“行,日后一定让你们见见。” 待高枝离开,鄷彻从长廊尽头走过来,“她怎么来了?” “你怎么出来了?” 温禾问。 “天热,有些睡不著。” 鄷彻坐在廊下,瞧高枝跨过门槛后,径直往冷汤池的方向去了。 天气炎热,书院搭了一座冷汤池,不过基本上都是儿郎,便没有再建姑娘用的。 “今日的汤太补了,我都睡不著。” 温禾舒展筋骨,並未回答鄷彻的话,“不过你没有喝汤啊,怎么也睡不著。” 鄷彻抿唇,只盯著无边寂夜。 今日朱文提及,他和高枝之间…… 分明什么都没有的事,为何他不选择解释,反而要说出那句欲盖弥彰似的回答。 “我不知道。” 温禾难得见兄弟这般惆悵模样,拍了下人的肩膀,“有什么不高兴的?可以跟我说说。” 鄷彻蹙眉。 不等他开口,就瞧见朱文领著几个学子从远处耳房里出来,径直出了院子。 “他们这个时辰怎么还出去?” 温禾蹙眉,“好像还是阿枝离开的方向。” 隔了老远,鄷彻都嗅见空气中飘荡的酒味,瞧著朱文面露色相,他眸底跟著沉了沉。 多了件换洗的衣裳,高枝夜里就想去洗个澡,想起书院还有个没去过的冷汤池,眼下这个时辰,书院里没有人过去。 她可以放心拉著鄷荣过去泡一泡。 “確定没人吧?” 本来是高枝拉著鄷荣过去,没进汤池就有些犯怵,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进,怕看著什么不该看到的。 “没人,走了。” 在这方面,鄷荣胆儿比高枝大,检查过汤池里没人后,拉著高枝就脱衣裳。 “要不要姐姐帮你脱啊,小心肝儿。” 高枝拍开人的手,“走开。” 鄷荣嘖了声,“你也不是没长啊,吃的都到这上头来了。” 高枝瞪了眼人,將衣裳脱了后径直入了汤池。 温凉的水泡得人浑身都放鬆下来。 两人却殊不知,在汤池后,还有几个人鬼鬼祟祟探头出来。 “雾气太大,人在哪儿呢。” 朱文问。 “我倒要看看,那男人婆是什么底细。” 不等身后人回答,眼前骤然一黑,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人捂著嘴,勒著喉咙半是拖行到了汤池外的灌木丛。 第60章 把他办了 “…谁……” 朱文只觉一阵窒息袭来,对方不由分说,先给了他几拳几脚,嘴里被趁乱塞进了破布,等他头顶的麻布袋被扯开,才看清自己早不在汤池里。 身边几个兄弟有些被打得鼻青脸肿,有些直接晕死了过去。 施暴者就更显然了。 他的后脖衣领还被鄷彻牢牢地攥著。 “鄷彻你疯了!我可是皇后的亲侄儿。” “你是皇后的亲儿子,今日都得死。” 鄷彻一脚狠狠踹在他面门上。 朱文只觉脑袋一阵阵发昏,起初感受到的都不是疼痛,而是一阵剧烈的麻木,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头边缘淌下来。 “疯了……” “疯了……” 朱文拼死攥住对方的裤腿,咬住鄷彻的腿,恨不得要咬下一块肉,“鬆开我!你个狗杂种。” 鄷彻面无表情,只有拳头不断落下。 “高枝…你喜欢她是吧。” 朱文头晕眼花,少年时候气性要更大,“你最好一辈子护著她,不然我迟早玩死她。” 鄷彻垂眼,从腰上將月魄剑取下,被边林拦下,“別闹出人命。” “我去你大爷的。” 鄷舟一屁股坐在朱文脸上,“小杂碎,我哥你都敢骂,我整死你信不信?” 朱文脖子都险些断了。 “你方才看到了?” 居高临下的少年,沉默了良久,缓缓出声。 冷不丁这一问,温禾几人都停下了动手。 朱文恍恍惚惚,才觉是在问他,方才他还没来得及看到高枝,就被人拖出来,但此刻瞧著鄷彻要杀人的模样,朱文心底竟升腾起一阵快意。 “是啊,我看到了。” 朱文啐了口,余光落在脚边晕了的学子身上,那人好兵器,隨身都带匕首。 趁眾人听他说话,他迅速从对方腰上將匕首给拽下来,狠狠刺向鄷彻的胳膊。 皮肉被穿破,可少年喊都没喊一声。 朱文被人掐住脖颈,活生生提了起来。 “呃…你小未婚妻身材不错啊,我替你先鉴过货了,那胸那屁股……呃!” 不等人说完,温禾一拳头砸在了人脸上。 “唰”的一声,月魄剑露出锋芒,下一刻直接劈向了朱文的脑袋。 边林眼疾手快,將人的剑给击开。 剑才只划过朱文的脸,伤及了眼尾边沿,頎长一条疤。 可若是方才边林不拦著,朱文的眼睛就要被鄷彻给剜走了。 “你…你……” 朱文瞪大了眼,此刻確实是被嚇傻了,嘴唇不停地哆嗦。 “你敢杀我…你敢……” “阿彻,冷静。” 温禾按住要继续上前的少年,低声:“方才我们进去的位置,离阿枝和鄷荣还远得很,雾气那么大, 从朱文的视角,看不见的。” 鄷舟也点头,“是,温大哥说得不错。” “洗了个澡,一身舒畅啊。” 小姑娘声音传过来的瞬间,边林一把捂住朱文的嘴,温禾也將另外几个打晕。 鄷荣笑眼看著高枝,“以后天天来洗吧,你这身子,我天天看都看不厌。” “滚滚滚。” 高枝语气羞赧:“你这也是定了婚的人了,还这样没皮没脸,当心日后你夫君嫌弃你。” “嘁,说什么定婚,不过是皇室和朱家的联姻罢了。” 鄷荣冷眼,“我最看不上的就是朱家人,你等著看吧,这场婚事持续不了多久。” 等两个姑娘相继离开。 边林才鬆开人。 鄷彻的剑头指向朱文,“若今日,但凡半个字流出去,朱文,我会要了你的狗命。” 朱文从小耀武扬威惯了,从没想过鄷彻胆子大到这个地步,裤子都尿湿了。 “我、我方才、什么、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我就是想气、气一下你。” “大半夜的,怎么有人在这儿吵吵闹闹?” 是书院另一位颇为严苛的山长在巡院,瞧见灌木丛后,躺得躺,伤的伤,晕得晕,嚇得当即將一伙人都提了出去。 高枝是次日才得到消息,被鄷荣给从床上摇醒。 “我兄长都受伤了。” 高枝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鄷彻被朱文伤了?这怎么可能?” “反正两人都受伤了,而且伤的人还不少呢,咱们快去看看吧。” 等高枝和鄷荣赶到学堂的时候,其他人都走了,鄷彻坐在位置上,正在抄礼记。 “兄长,你怎么了?” 鄷荣担心地看著人。 “我没事,鄷舟在隔壁,昨日伤了腿,你去帮他上药。” 鄷荣听对方这样说,只好点头,“那我先过去看看。” “你的胳膊在流血。” 高枝眼尖,瞧见常服下隱隱有黯色液体透出衣袖,“別抄了。” 她一把抢过人手里的笔,將袖子给擼起来。 那结实的胳膊上,有一道深深的刺伤,皮肉翻出来,触目惊心。 “怎么不上药?” 高枝倒吸了一口凉气,慌忙去找药箱。 好在学堂內方才有人上过药,留下了箱子。 “同山长爭了两句,他让我在这儿罚抄。” “你疯了啊,平日里不见你这样听话的。” 高枝取出纱布按压止血,边质问:“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干什么跟人家打架?打架就算了,朱文那猪变的,怎么打得过你。” 瞧著小姑娘义愤填膺的模样,鄷彻扯动嘴角,“就不许我输一回?” “我不是你的对手,现在你输给姓朱的,我算什么。” 高枝没好气看著他,待伤口的血止住了,又將药粉给洒上去,“忍著点,疼。” 鄷彻垂眼,视线落在小姑娘身上。 现在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小姑娘了。 不剩一年,她就要及笄了。 她同男人不一样之处,吸引了卑劣的朱文等人去探究。 昨夜被几个山长叫过去训话。 问他为何要对朱文下狠手。 他只说朱文该打。 山长让他交代事情缘由。 他不会说,一起动手的兄弟也没有开口。 於是山长让鄷彻向朱文等人道歉。 他说绝无可能。 山长惜才,也不敢得罪皇室,只罚他抄写礼记十遍,不抄完,便不继续听学。 事实上,他坐在这儿的一个时辰,都在后悔方才怎么没有一剑杀了那姓朱的。 直至高枝的到来,驀然叫他冷静下来。 “你和他什么事儿?” 高枝垂首,轻轻吹了吹他的伤口,见粉末融入血痕中,不禁皱起眉头。 “没什么。” 鄷彻淡著声回答。 高枝看了眼他,又低头重新去拿乾净纱布,“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朱文常说的那些传言才动手打人。” “传言?” 鄷彻掀开眼皮子。 “嗯。” 高枝神色不变,“他们总说我是你的未婚妻。” 鄷彻顿住。 “是这样吗?” 高枝感受到少年的僵硬,启声询问。 “不是。” 鄷彻耳尖晕开些许红意,他也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偏开脸说:“你还小,別多想。” “也就比我大三岁,装什么大人。” 高枝嘁了声,將药罐子塞进药箱。 鄷彻暗暗鬆了口气,忽而耳垂被人轻轻捏住。 “怎么这么烫?” 高枝俯身靠近,眸光瀲灩。 鄷彻攥著桌角,“高枝,退开。” “又要说什么男女之大防了?” 高枝歪头。 鄷彻蹙眉,瞧著小姑娘光洁剔透面庞,有些弄不懂为何胸膛內跳动会这样快。 他慌乱於这样的变化。 高枝於他来说,只是妹妹。 “鄷彻,为什么我感觉脸也有些烫烫的?” 鄷彻一怔。 “今日有这样热吗?” 高枝摸了摸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又看向鄷彻,“好像只有看著你的时候,才这样烫。” 鄷彻指尖轻颤。 “你比我大,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高枝求知慾在此刻达到巔峰。 “……” 鄷彻拨开人的肩膀,“不知道。” “好吧。” 高枝嘆了口气:“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 日光柔和洒在床畔。 高枝头疼欲裂,垫著她的枕头有些过硬,不太舒服,她本来想將枕头给揉鬆些,却听到身下传来一道闷哼。 是鄷彻的声音。 “你怎么和我睡在一起了?” 高枝惊讶地直接撑著他的胸膛趴起来。 小姑娘少一根筋,根本没发觉胸襟鬆散,於鄷彻的视线,能清晰看到她鲜红蓬勃的肚兜。 他单手用被褥盖住人的胸口,错开脸,“你自己半点记忆都没了?” “我只记得昨夜喝了酒。” 高枝揉了揉太阳穴。 昨夜和鄷荣被拦路,她猛喝了那许多,后来就一点记忆都没了。 “我应该记得些什么?” 【还好,昨夜我在阿枝身边。】 【真不敢想像,她像昨夜那般缠著別人。】 【磨人的不行。】 磨人? 高枝恍若品出了什么,睁圆了眼,自己默默裹著被褥沉思了一阵,隨即又趴上他的胸膛,惹得男人一愣。 “鄷彻,说实话吧。” 鄷彻缓慢眨动双眼,“说什么?” “我昨夜……” 高枝动了动唇,好半晌,才略红著脸,问:“我昨夜是不是把你给办了?” “……” 【她这些话都是跟谁学的?】 男人耳尖像是被人抹上红墨汁般,一双瞳子也充斥著羞赧和难堪。 高枝捂著嘴,“真的?我喝醉了这般勇猛吗?” 第61章 喜欢会从眼睛里流出来 鄷彻忍无可忍。 掐著人的脸蛋,“不许胡说。” “没有吗?” 高枝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失望,“我还以为……” 鄷彻將被褥给掀开,撑著床畔坐到轮椅上,“起床洗漱。” “你的腿怎么感觉好些了?” 高枝睁大了眼,凑近去看,“方才是发力了吗?” 鄷彻抿住唇,“嗯。” “看来恢復的情况不错,等回京后,再让我娘给你看看。” 高枝说完,又回到方才的话题:“你还没告诉我呢,昨夜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和我睡到一起了?” “你…喝醉了,不让我走,就是这样。” 鄷彻视线掠过她脖颈上浅淡红痕,心虚地攥住裤腿。 “就这样?” 高枝皱眉。 “嗯。” 鄷彻喉结滚动了两下,“別再想了,快去准备吧。” “等等。” 正要出去的人被叫住。 “怎么了?” “我做了个梦。” 高枝撑在床榻上,衣领略松,露出雪白肩头,也附著著刺眼的吻痕,他深呼吸几口气,才按捺住腹下躁动。 “梦到咱们小时候的事了。” 高枝並未发觉对方的目光,“你那时候为什么和朱文打架?” 鄷彻瞳仁缓慢转动,有那么一剎那是在回忆,“不记得了?” “是因为我吗?” 高枝看著人。 鄷彻垂下眼,“不是。” 瞧人这般模样,高枝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个傻瓜。 到底要瞒著自己做多少事啊。 一路直上京城,高枝同鄷彻坐在一辆车上,对方本就不是喜欢说话的类型,高枝索性躺在床上睡觉,醒了就看看话本子,倒也乐得自在。 直至一场大雪,將眾人围困在浑源州。 心底深处埋藏的不安,才逐渐浮出水面。 前世,鄷彻就是在浑源州恆山上遇刺,心脉受损。 这辈子,她说什么也要阻拦。 “今年这场雪下得真早啊。” 鄷舟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打量著简陋的客栈,“不是我说,鄷彻,你就不能整好点的客栈吗?” “雪这么大,你有本事自己去找。” 鄷彻正吩咐人將行囊给搬进来。 “沈青。” 鄷舟叫住下楼的姑娘,將身上的披风递给人,“楼下冷,你要是不愿意待在楼上,把这个穿了吧。” “哦哟哦哟。” 鄷荣嘖嘖道:“没见你对你老姐这样关心。” “老姐,你的身子骨比牛都壮。” 鄷舟笑。 高枝一同下楼,闻言不明意味笑了声。 “你笑什么?心肝儿?觉得鄷舟说得对?” 鄷荣顿时就不满了。 “我是笑你吗?” 高枝挑眉,视线似有若无落在鄷舟和沈青身上。 “嘶——” 鄷荣露出明了的笑,“这还没到春天呢,怎么就万物復甦了。” 沈青面颊一热,“阿姐。” “我说什么了?” 鄷荣摊开手。 饭菜已上桌,高枝坐在鄷彻身边,悄声对人道:“没看出来,鄷舟这么粗枝大叶的人,还会有这样细心的一面。” 鄷彻只看了眼人,没说话。 “別告诉我,你没看出来,鄷舟对沈青有意思。” 高枝托著脸。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高枝学著沈青说话,“那喜欢一个人,就算嘴上不说,也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的。” 鄷彻闻言顿了下,隨即转首,一动不动望著人。 高枝愣住,“看我干什么?” 可他还是不说话,漆黑瞳仁內流转著晦涩复杂的情愫。 莫名的,高枝心跳跟著加快。 第62章 我说,你好意思听? “看、看我做什么?” 高枝咽了口唾沫,偏过头去,不一会儿又转过来,见男人还直勾勾盯著她,不禁怀疑,“我脸上有东西?” 鄷彻这才收回视线,抿直的唇线隱隱上扬,“没什么,只是觉得小孩儿装大人,挺有意思。” 小孩儿装大人? 说的是她? “你才是小孩儿。” 高枝活了两世的人,被这样称呼,实在是面上无光,恶狠狠瞪了眼人。 “这儿是不是离那神花很近了?” 饭菜上桌,这地方爱吃咸鲜的菜,並不合適高枝的口味,她只垫了肚子,便不再动筷,听鄷舟在聊。 “说起来,这地方是不是离恆山很近了?” 鄷舟道:“我先前还听说山上有神花。” “是很近。” 鄷荣满不在意回答:“听说若是得到那神花,就能得到心上人的垂怜,一生一世都只爱自己一个人。” 高枝闻言下意识看向鄷彻,对方虽然也停下筷子听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又恢復正常用饭。 先前,她都在鄷彻跟前说过,不想要那神花了。 他应该不会再犯傻去摘了吧? 心里这样宽慰自己,高枝还是有些不安,晚饭后悄悄去找了趟李剑。 “阿姐先前將人手都交给了我,让我带著人,听从王妃的安排。” 李剑找到失散多年的亲姐姐,心里很感激高枝。 “都虞侯,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此事。” 高枝沉吟了声,道:“我跟你阿姐说过,我要那帮人,是为了保护咱们的安全的,你知道这件事吧?” “知道。” “那么,在浑源州的这几日,我希望他们全都跟在鄷彻的身边,暗中保护他,每时每刻,都不得离开。” 高枝说完这话,李剑虽面露疑惑,但也没有询问出声。 他是武將,也跟隨沈昔上过战场。 遵循命令是將士的准则。 他只答应道:“王妃放心,我一定交代他们。” 高枝这才鬆了口气,从李剑的屋子里出来,雪下得太大,客栈都难以搜寻,眼下这家客栈厢房都被住满,高枝自然而然得和鄷彻住在一起。 只是不巧,刚上二楼,就瞧见走廊上坐著轮椅的男人,正盯著楼梯口上来的她。 “去哪儿了?” 高枝被问的心里发慌。 鄷彻方才一直在走廊? 那岂不是看著她从李剑的屋子里出来? 她还没打算將派人保护他的事情说出来。 免得不好解释。 只能硬著脸皮说:“没有,刚刚去找都虞侯,他不是负责马车队伍吗? 我怕接下来雪路不好走,所以让他给轮前后铺设木板、木桩或木块什么的。” “只是这样?” 鄷彻定定地望著人。 “不这样还能怎样?” 高枝咽了口唾沫,“难不成我大晚上找他聊风花雪月,谈人生理想?我和他又不熟。” 鄷彻自然不担心高枝和李剑有什么,只是怕小姑娘有什么包袱藏在心里,不跟他说。 “主子。” 商陆领著石济上楼,“石大夫来了。” “石先生。” 高枝记得这几次,鄷彻的腿似乎有了康愈的跡象,忙道:“麻烦你这么晚过来帮鄷彻看腿了。” 石济摆摆手,“不说这话。” 鄷彻的腿伤如何,高枝自然掛心,便跟著人一起进了屋。 “他这几次都能站起身来了。” 高枝將情况和石济说清楚。 石济有些惊诧,眼神询问鄷彻,得到肯定的答覆后,又让人示范一下。 直至瞧著鄷彻撑著轮椅把手,起身走了几步后,石济露出了笑容,扶著人道:“如今虽说医治了快半年, 但你的恢復速度,比我想像中好太多了,接下来这段时日,可以每日尝试走半个时辰, 若是能坚持得下去,七日后,再往上递增半个时辰,周而復始,相信你的腿,很快就有更大的改善。” “真的?” 高枝忙问:“那若是情况好的话,是不是很快能康愈了?” 商陆和苍朮对视了一眼,纷纷有些紧张地望著石济。 就连鄷彻也在袖底握紧了拳头。 “每个人恢復的情况不同,是不是很快能康愈,我不能做保证。” 石济沉吟,“不过按照王爷的恢復速度,已经是我见过的病患中最好的一个,速度快慢我说不准,但康愈的可能非常大。” 高枝喜笑顏开,“真是麻烦石先生了,要不是你,他恢復不会这样快,日后还要麻烦先生多多来看望。” 石济点头,“王妃放心。” 鄷彻眸底亦点缀了几分笑色。 待石济离开,高枝便让苍朮和商陆先下去。 方才石济说过每日都要走半个时辰,高枝扶著鄷彻起来,在屋子里尝试走路。 “会疼吗?” 说不疼是假的。 鄷彻侧眼,瞧著高枝细心搀扶他的模样,心底一软。 “不疼。” 【有你在,我怎么会疼。】 高枝闻言愣了下,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要是疼,我就扶你休息一会儿,不著急的, 反正走够半个时辰就行,也没说要连续走。” “这点时间,不算什么的。” 鄷彻神色颇淡,身体微微倚著高枝,感受著温软身子紧紧和他贴著,心里说不出的怡然。 “我感觉自己好像在教孩子走路。” 高枝扶著鄷彻走了好几圈,没忍住感嘆。 “那你孩子个头还真是挺大。” 鄷彻这话说的高枝又想起年少时总是不长个的事。 少时就比人矮了一个头。 后来鄷彻出征,这五年她也勤於锻炼,长高了不少,比鄷荣都高了些。 不过在鄷彻跟前,还是矮了一个头。 “你是在说我矮?” 高枝横眉瞪著人。 令鄷彻想起少时总介怀自己不长高的小姑娘,不禁生笑,“已经够高了。” “嘁。” 高枝翻了个白眼,“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笑话我。” “没有。” 鄷彻牵唇,“长得高又没有什么益处。” “这话只有你们长得高的人才能说。” 高枝没好气。 鄷彻抬眉,“又不是我让你不长的。” 高枝默默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鄷彻倒是也能跟上,“我先前看过一本书,说个子矮的,脑子都比较灵活。” “我谢谢你啊。” 听得出对方在揶揄,高枝冷冷笑:“你也在我面前能得意,要是咱们以后生了孩子,你看他比不比你……” 这话还没说完,高枝意识到不太好,將剩下的给憋了回去。 “……” 鄷彻脚步一顿。 【阿枝方才说了什么?】 【…孩子?】 高枝忽然有些想打个地洞钻进去了。 “我、我的意思是……” 她忙改口:“要是温言和温汀长大了,指不定比你高一个脑袋。” “…你方才说的不是这话。” 鄷彻轻轻说,耳尖已红了大半。 【阿枝是…想要和我有个孩子吗?】 【真的吗?】 【她…不嫌弃我,想要跟我一直走下去……】 【孩子…我和阿枝的孩子是什么模样……】 【我的腿慢慢恢復,若是真的康愈了,我和阿枝也就能……】 【阿枝…也是愿意和我亲近的嘛?】 【这一日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好想快一些…再快一些。】 “鄷彻!” 高枝哽著声,“你心里想什么呢?” 鄷彻被人骤然唤回神绪,见小姑娘瞪著自己,摸了摸鼻子,“没什么。” “鬼才信你没什么。” 高枝彆扭地哼了声。 “我说,你好意思听?” 鄷彻垂眼,极快地扫了眼她,脖颈都跟著浮现红意。 高枝站定脚步,拽著男人,靠近道:“好,你有种就说。” 鄷彻抿紧了殷红唇瓣,黑曜石般的瞳仁接连划过些晦涩难明的情愫。 第63章 哪怕改变不了命运 “…我没种。” 鄷彻话音落下,就径直往前走。 让高枝想起人年少时的模样。 她忍俊不禁,也没有再说让鄷彻难堪的话,扶著人继续在屋子里打转。 “京城里从来没有这样大的一场雪。” 她说:“明日要不咱们去赏雪吧?” “明日我有事。” 她愣了下,“什么事?” “浑源州知府邀我明日去商议州府前景,我明日不能陪你。” 鄷彻看得出高枝有些失望,歉疚蹙眉,“明日晚饭我能回来。” “那也行吧。” 高枝道:“到时候我叫上鄷舟、鄷荣还有沈青他们,一起吃拨霞拱吧,这么冷的天儿,就適合吃些热乎的。” “行。” 鄷彻应下。 虽然雪路不好走,但不影响高枝和鄷荣几个姑娘一起逛街。 路过一家卖笔墨纸砚的铺子,高枝想起温言已经入学两个多月了,估计適应了濯棲书院的生活,挑了些上好的笔墨纸砚,打算回京城带给人。 孩子不止一个,怕温汀和温榆心里不舒服,高枝又去帮他们分別买了礼物。 温榆的礼物是最难选的,她和自己不亲近,喜好也几乎不在自己跟前说。 鄷荣看出她犹豫,道:“哪有小姑娘不爱新衣裳的,给她买几件裙子,她保准喜欢。” 高枝的选择不多,听鄷荣说得也在理,进成衣铺买了几件小姑娘的穿的厚裙和棉袄。 结完帐,鄷荣才將一个布袋子神神秘秘塞进高枝怀里。 “这个给你。” 沈青站在一旁羞红了脸,高枝半信半疑道:“你买什么了?” “你和鄷彻不是还没有…干那事儿嘛。” 沈青一个没嫁过人的在,鄷荣也不好说得太明了,朝高枝拋了个媚眼,“这日子啊,就得过得新鲜, 放心,你和兄长都会感谢我的。” 高枝狐疑地將袋子给打开,只见里头是一件布料极少的薄纱长裙,只在关键部位缝了布,清凉的高枝无法辨认这是寢衣还是贴身衣物。 “你有病啊。” “这有什么。” 鄷荣拍了下高枝的屁股,“心肝儿,你我之间,大恩不言谢。” “…我真是谢谢你。” 高枝都没忍住打量起这成衣铺。 这种衣裳都卖,她方才给温榆的裙子靠谱吗? 昨夜和鄷彻说好了今夜一起吃拨霞拱,高枝给几人送去消息,约好了吃晚饭,只是等过了酉时,人都还没有回。 鄷舟几人都等得飢肠轆轆,高枝只好招呼著他们先吃。 “想来鄷彻是被知府给留住了。” 鄷舟见高枝吃饭心不在焉,安抚道:“不必担心,估计很快就回来了,咱们先吃,他自己迟到,就算看到我们先吃了,也没有理由怪咱们。” 高枝倒不是怕鄷彻怪罪。 只是…心里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这种感觉持续到戌时过后,仍旧没见到鄷彻回来的跡象。 她只能派银柳去官府询问。 等了半个时辰,银柳白著一张脸回来稟话:“知府说…王爷自打午饭后就离开了。” 高枝袖底的手开始发汗。 “知府有没有说,王爷去哪儿了?” 前世的事就像噩梦一般,这两日一直环绕在高枝心头。 如今这个时辰,鄷彻还没有回来。 她当真后悔,今日没能和鄷彻一起出去。 “知府没有说,只是形容王爷离开时比较匆忙,像是有要事在身。”银柳蹙眉。 “王妃別著急。” 百合安抚道:“王爷不会有事的,兴许是有別的政务。” 高枝也想这样安慰自己,只是下一刻,屋门就被人敲响。 “王妃,是我。” 李剑的声音从屋外响起时,高枝心里咯噔了一下。 百合开门迎人进来,男人面色很不好。 “王妃,今日跟隨王爷的人送来消息,王爷午后去了恆山。” 高枝攥著椅把手,脑子里嗡嗡作响,忍著腿软的衝动问:“后来呢?” “王爷在恆山遇刺,我也没有再得到消息。” 李剑瞧女子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忙道:“王妃別急,属下已经差人去问了,应该很快就能……” 面前人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起来,“来不及,我要上山。” “现如今雪下得太大了,王妃,马车上不了山的。”李剑劝说。 “那就骑马。” 高枝不由分说,披上轻便狐裘就拿剑上了马。 李剑只好带路。 恆山离客栈並不算远,起码不到半个时辰。 高枝一路疾驰,將路程缩短只要一盏茶的功夫,雪路的確难行,尤其是山路,高枝身下的马匹几次打滑,李剑想要劝人停下,可女子面上神色坚韧,是不容人劝说的固执。 鄷彻还是遇刺了。 哪怕是她重生回来,做出改变。 命运还是朝他下了手。 前世,他心脉受损,太医曾言只有寥寥几年的寿命。 那么这辈子…… 高枝不敢想。 她心中只有决断。 倘若今生,还是改变不了鄷彻寿命受损的命运,她也会坚决地站在他身侧。 她会好好陪伴他。 哪怕年岁短暂,她也坚决不会离开他。 火把烧得正旺,乌泱泱一群人围在雪地里。 高枝先看见的是一地血泊,下一眼看到是浑身是血的鄷彻。 第64章 阿枝,你看看我 男人今日出门时穿的是月白锦衫,乾净得不染尘灰,眼下却成了血袍,看得她心跳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疼。 因为她看见了,始终被他护在怀里的娇花。 那傲然绽放的神花通体泛著淡淡莹蓝,纯洁高尚的不容人侵犯,它光是什么都不做,都能惹得人不断为它上刀山下火海,你死我活。 高枝眼眶蓄满了泪。 这该死的花。 鄷彻该死的傻。 “王妃?” 苍朮瞧著女人站在远处,未语泪先流。 鄷彻正用伤手整理著略凌乱的花瓣,听到这声呼唤,怔神地看向远处。 与此同时高枝飞奔过来,將將在扑进他怀里前,克制住停了下来。 她不知道他到底伤了哪里。 也不知道他伤得有多重,会不会很前世那般,命不久矣。 甚至於,她连一句问话都说不住,眼泪失禁。 小姑娘不知如今哭成这般的模样有多委屈。 鄷彻看得揪心,又著急得不知所措,“阿枝,你怎么来了?” “王八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枝哽著声,几乎是破口大骂:“我说了不要这花,你为什么还要来?” 当著诸多人的面,名声响噹噹的怀安王妃在痛骂怀安王。 这儿除了妙语楼的江湖杀手,还有鄷彻的暗卫,数百人就这样齐刷刷低下了头,生怕多听一句,就小命不保。 “高枝,你……”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鄷彻也觉得顏面难存,小声说:“你別哭了,我、我没事。” “死木头、烂木头、臭木头。” 高枝哭得停不下来,指著人骂:“你不要命了?家里三个孩子都在等你回家,我让你不要来你偏要来, 你不要命的狗东西,你怎么一点都不为他们想想,不为我想想,你就这样想让我当寡妇吗?” 鄷彻一怔,撑著轮椅,缓慢地站起来。 他昨日才开始正式练习走路。 光走到高枝近前,这短暂的几步路,还有些磕磕绊绊,踉蹌著到人跟前,无措地替人擦眼泪。 “不哭了,阿枝。” 鄷彻呼吸滯了滯,替人拭泪的指尖跟著发抖,“你这样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妃。” 李剑策马赶来。 他都不知道高枝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女人如何骑马这样快的,像是不要命地往前奔。 他摔了好几跤才跟上来,高枝竟然毫髮无伤就这样上了山。 “您没事吧?” 高枝吸了下鼻子,方才哭了好半晌,此刻才恢復理智,没有搭理鄷彻,对李剑道:“现在下山回客栈。” 银柳和百合对视了一眼,忙扶著鄷彻回轮椅。 鄷彻手足无措,看得出高枝生气了,也不愿意理自己,只能先吩咐人將刺客尸身一同带下山再去查。 石济被叫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 他年纪也不小了,这时辰起身真是挺要命的,奈何高枝叫得急,他只好披上外衣就往鄷彻的屋子里赶。 “昨日还好好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石济揉了揉眼,上来就替鄷彻把脉,“脉象无妨。” 鄷彻小心翼翼看向高枝,女子只是板著脸,转身往外走,“看看他身上的伤。” 高枝出门后,就让苍朮和商陆过来。 两人从未见过高枝这样生气的模样,谁也不敢开口,只在心底埋怨自家主子做什么非要去摘花,害得他们受连累。 “说,今日在山上发生了什么,若是有一个字撒谎。” 高枝缓缓抬眼,百合和银柳已经拔剑对准两人的脖颈。 苍朮瞪大了眼,“银柳,你和我认识这么多年,你要杀我?” 银柳面无表情,“好好回话,不然拔了你舌头。” 商陆深吸一口气,“王妃,属下等人没有要隱瞒您的意思。” “那就说。” 高枝坐在椅子上,神色古井无波。 “是这样的,今日午后,主子说要上山去採花。” 商陆缓缓说来:“属下等人也只好配合,上了山之后,我们找了许久,直到天黑,才寻到那神花。” 苍朮接著说:“然后主子就將花给摘了,忽然有一波刺客过来,想要杀了主子。” 高枝仔细听著,听到这里时,后背绷得很紧,强撑著没有失態掉眼泪,“然后呢?” “然后另一波杀手来了,好像是妙语楼的人,属下等人和他们配合著將刺客给捉了,结果那帮人是死士,嘴里藏了毒,属下等人来不及反应,人就死了。” 话里话外,没有提及鄷彻的伤势。 “你主子伤哪儿了?” 高枝问。 “主子伤了?” 苍朮错愕地看向商陆,“什么时候的事儿?” 高枝拍了下桌子,“他一身的血。” “噢。” 苍朮道:“那是今日上山的时候,咱们一行人遇到了一群攻击我们的野猪,主子拔剑杀了它们, 身上的血,应该也是那时候弄的吧,王妃您別不信,您就只顾著看主子,属下几个有人模狗样的?” 野猪? 高枝不敢置信,视线落在苍朮和商陆身上。 两人的確比鄷彻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止身上,脸上都是血。 “他没有受伤?” “別的属下不清楚,但重伤肯定是没有的。” 苍朮道:“今日刺客都没有近主子的身。” “……” 前世记忆纷乱,在高枝脑海中徘徊。 就像是一根根荆棘插在了她心臟里。 那时候,鄷彻並未和她成婚,也受到了多方打击,人手不多,而且腿完全废了。 和如今的情形的確不同。 高枝呼吸加快了些,让苍朮两人下去。 不多时,石济就从屋子里出来,一脸的费解,“阿枝,他没事。” “真的没事?石先生不准瞒我。” 高枝紧张地看著人。 “真的没事。” 石济仔细回想,“就只有手臂上有道划伤,听他自己说,是被野猪给撞到的。” 高枝悬起来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下。 真的改变了。 即使鄷彻这辈子还是去了恆山摘神花,但她还是改变了他的命运。 “你要是不放心,自己去看看他吧,手臂上的伤,我上过药了,还没包扎,他说想要等你去。” 待石济离开。 高枝才將屋门给推开。 烛火摇晃,她一眼就瞧见坐在外间窄榻上的男人,衣衫鬆散繫著,听到她开门的动静,紧张地看过来。 “高枝。” “別叫我。” 高枝一看见人就来气,转身往外走。 鄷彻急地起身,一个趔趄,重重摔在地上。 “阿枝!” 高枝听到动静急忙转身跑过去,將人扶起来,“你没事吧?” 男人起初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问:“是不是我说没事,你就要走了?” “……” 高枝鬆开手,转过身去的瞬间,被男人攥住了手腕。 “別走。” 鄷彻声线发哑,充斥著不知所措:“你別…生我的气。” “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高枝冷笑了声:“我是不是说过,我不要那花,你还要去摘做什么?送给別人?” 鄷彻哪里听不出小姑娘语气中的攻击性,声音轻了些:“我还能为谁摘。” “……” 高枝心里越发疼。 他垂首,无措的孩子似的,“阿枝,別不理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高枝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还是心软,转了过去。 “你我自幼相识,你…知道我的。” 鄷彻睫翼耷拉下来,“像你说的那般,我这人天生是个木头, 但我看得出你在意那花,我不知道做什么能让你欢心,我……” 他的脸颊被人轻轻捧起来。 “我不是说过了吗?” 高枝蹙眉,望著他,“我真的不想要那花。” “…是我做得不好。” 鄷彻望著她,“我做什么,能让你消气呢?” 高枝顿了下。 “你亲自检查我的伤势,可以吗?” 鄷彻垂下眼,將腰间系带扯松。 就像是…在用身体在討高枝的喜欢一般。 她没由来一阵心慌。 事態怎么往这个方向发展了? “阿枝。” 鄷彻將衣裳褪下,高大结实的身躯,就这样在她跟前一览无余。 胸膛下,块垒分明的腹肌,跟隨著男人发红的脸颊晕染了薄粉之意,分明是羞赧到了极点,那张脸上也布满了不知所措。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在討好她。 世人都说女子不该以色侍人。 而鄷彻…… 就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紧张地看著她,生怕自己最拿得出手的礼物,被她嫌弃。 “我…没有受伤,只有手臂上一点划痕。” 见高枝別开脸,鄷彻只能忍著紧张心绪,环住她的手腕,轻声说:“阿枝,你看看我。” 第65章 温言的秘密 高枝这才低下头来,认真看著这副身躯。 鄷彻耳尖通红,接受来自於心上人的审视。 他没撒谎。 只手臂一点血痕,上过药。 高枝嘆了口气,从药箱中取出纱布,將他的伤痕给包裹住。 “疼吗?” “不疼。” 鄷彻见对方不计前嫌,给他包扎,略鬆了口气。 “傻子。” 连带著两世。 鄷彻都是这样只顾著默默付出。 上辈子,甚至於高枝分毫都不清楚,他为了摘下这毫无用处的神花,近乎付出了性命的代价。 他就这样…喜欢她吗? 鼻尖发酸,高枝侧过脸,却还是避免不了泪珠滚落。 “阿枝,我真的不疼。” 鄷彻见人掉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揪心,替人擦眼泪,“我下次听你的话,再也不会了。” 高枝吸了下鼻子,“最好是,不然我绝不原谅你。” 鄷彻嗯了声,抿直的唇线微微鬆动。 【阿枝…很担心我。】 【我怎么这样坏。】 【看到阿枝掉眼泪,怎么还会感觉到欢欣……】 【鄷彻,你真是糟糕透顶了。】 高枝默不作声,將人的伤口给包扎好,“今日先不走动,明日再继续。” 时辰不早了,两人都平復好情绪,各自上榻休息。 高枝一整晚都在心惊胆跳,也確实疲倦,闭眼后便沉沉睡去。 - 接下来这一路,回京格外顺畅,高枝派人去问过,在山上刺杀鄷彻的,又是先前肃清的官员派来的死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但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只是毫无证据,也无法猜测旁人。 等回了京,鄷彻將死士尸身移交大理寺,让人接著查,高枝则回高家去接两个孩子。 温汀被养得又圆了一圈,裹著红彤彤的袄子,整个人和年画娃娃似的,扑进了她怀里。 “娘亲!娘亲!汀儿想死你啦!你终於要来接汀儿回家啦。” 邵氏没忍住拍了下人屁股,“在外祖母这儿,你待得不高兴?” 温汀是个机灵鬼,忙抱住邵氏的脖子,“高兴!外祖母和外祖父给汀儿买了好多吃的,还带汀儿去了好多地方玩, 汀儿可喜欢外祖母外祖父了。” 小傢伙会撒娇,邵氏被哄得嘴角上扬,抱著人有些不舍,交给高枝。 “放心吧,没在我这儿瘦一丁点。” 温汀一入高枝怀中就翻滚撒娇,她忍俊不禁,“我自然是知道的。” 温榆站在邵氏身侧,见高枝看过来,小声说:“王妃。” “我教你看的那些书,回去也要看,知道吗?等下回我过来,可要抽查的。” 邵氏蹲下来,摸了下温榆的脑袋。 让高枝惊奇的是,温榆竟然没有像抗拒她那般抗拒邵氏,乖顺地点了点头,“阿榆知道。” 將两个孩子送上车,邵氏拉著高枝,“温榆那孩子,並非是討厌你。” 高枝笑了笑,“我知道。” “她的母亲多半不在人世了。” 邵氏照顾人这几个月,看得出来,“这孩子没有安全感,不敢亲近你,多半是因为怕得到了母亲的爱,再度失去。” 高枝闻言一愣。 “不是个坏孩子,心思挺细腻的,你要让她有安全感,她会跟你好的。” 邵氏拍了下高枝的手。 高枝若有所思,领著两孩子去濯棲书院接温言。 本以为在书院这几个月,温言和同年龄孩子相处能高兴些,可高枝接了人之后,却发觉人的情绪有些不太对,虽还是有礼节同她交流。 但整个人像是陷入了阴霾中一般。 就连温汀去抱著人撒娇,都被对方飞快避开。 像是被人发觉什么。 高枝心底狐疑,等到晚饭后,將在浑源州买的礼物相继送去给孩子们。 温汀和温榆都是新衣裳。 高枝先去送给他们,又调转方向去了温言的屋子。 只是还没进去,就听到屋子里传来压低的对话。 “哥儿受了这样的欺辱,该跟王妃说的。” “不行,绝对不能跟母亲说。” 温言的语气坚决。 高枝紧皱眉头,將屋门悄然推开,透过门缝,瞧见小少年光著上半身,让书童上药,那瘦弱的身躯,在她离京后短短数月,竟然布满了淤青伤痕,触目惊心。 第66章 娘给你撑腰 “邹家在京城很有势力。” 温言低头,“不要让母亲和父亲为难,他们对我够好了,我不能这样恩將仇报。” “什么叫恩將仇报?” 女声响起的瞬间,温言飞快將衣裳给合上,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被高枝抓住了手,“母亲看看。” 温言挣扎了两下,对上高枝温柔的眼神,又停止了反抗,眼眶憋了些红意。 “……” 瘦小的身体有块状淤青,也有掐痕,还有长条棍状的青痕。 高枝看得揪心,语气不自觉冷冽起来:“谁干的?” “母亲,没事,这就是……” “邹家。” 高枝看著孩子瞳仁睁圆。 “邹家小子欺负你。” “母亲……” 温言囁嚅了许久,最后只轻轻说了声:“对不起母亲。” 这孩子,被欺负了不仅不还手,还跟她道歉。 温大哥的儿子不该这样怕前怕后。 “温言,你被人欺负了,不告诉我和你父亲,是不是怕我们和旁人起爭执,带来麻烦。” 温言咬著嘴唇,攥著衣袖不敢说话。 “可是你知不知道,看到你受伤,我和你父亲会难受百倍。” 温言茫然地抬起脸。 “你是我们的儿子。” 高枝看著他,他也是在此时此刻才理解还没入京城时,苍朮叔父的评价。 父亲的未婚妻,是个顶厉害的人,许多儿郎都比不上她。 后来他偷偷问过父亲,他在京城里的未婚妻子是不是像苍朮叔父那样厉害的人,是不是比许多儿郎还要厉害。 鄷彻当时语气很平静。 “她是很厉害的人,不关乎男女,她的远见、看法、本领都凌驾於诸多世人之上。” 言外之意,什么男人、女人,都无法和他的小未婚妻相提並论。 “你是鄷家和高家的孩子,在你背后的有皇室、有將军府、还有你父亲和我。” 温言怔住。 “不瞒你,母亲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闯过许多祸,但谁敢欺负到我头上,我绝不会想那么多,绝对以牙还牙, 当然,你比母亲聪明多了,你知道权衡利弊,但是温言,在绝对的理智取捨下,往往都是自己受委屈, 不要让自己受委屈,区区一个邹家,不值得你为难。” 女子这话说得猖狂。 “温言,你要记得,下回谁跟你动手,还手回去,你背后永远有人给你撑腰,除非……” “除非?” 温言眼睛蓄满泪水,睫翼颤动著看向高枝。 “除非对方人手太多,你確定打不过。” 高枝微笑,“你就跑,不要让自己吃亏,然后回家告诉母亲,母亲不跟你开玩笑,母亲能扁死他们。” 温言破涕而笑。 高枝將人抱进怀里,“我的儿子,不用害怕前路荆棘,母亲永远都站在你身后,做你最稳固的靠山。” …… 將孩子哄睡后,高枝才帮人重新上了药,隨即將温言的书童带出去。 濯棲书院和岳麓书院不同,去的都是世家子弟,金尊玉贵的,受不了半点辛苦,带著书童上学是常有的事。 温言的书童是高枝让百合去穷苦人家里挑的学识佳的同龄人。 穷人家的孩子明礼懂事,也知分寸。 高枝问了两句,小书童便將事情全盘托出。 闹事的是邹好幼弟,叫做邹嵋云,冠军大將军邹昇最疼爱的儿子。 邹嵋云已有十三岁,比温言大了五岁,在温言入书院时就被人盯上,最开始只是言语讥讽,温言没有搭理,逐渐变成谩骂。 到了这一个月,已经演变为动手。 一帮人用石子砸他,用木棍抽他。 温言不敢告诉任何人,他听说邹大將军很得圣宠,他怕给父母惹麻烦。 “呵。” 高枝扯动嘴角,“小王八蛋,他娘的找死。” 小书童听了这话心底惊诧。 在他跟前的是怀安王妃,她的父亲是辅国大將军高正,京城传言,怀安王很疼爱这妻子,他们婚事是由官家亲赐,在皇室中,诸多皇子和公主的地位都不及她。 这样一个高贵的女人。 竟然和他印象中市井中的地痞流氓一般骂人,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你明天和从前一样,正常陪著他去书院听学。” 高枝吩咐书童。 “是。” 怀安王妃並未说要去同邹家协商,又或是替温言出头。 书童是穷苦人家出身,比温言大了几岁,心里虽可怜温言这孩子,嘴上却不敢问旁的。 毕竟怀安王妃只是继母,世上又哪有继母真的疼爱不是自己血脉的孩子呢。 不过都是做做样子。 面上將温言安抚好了,感动了孩子,实际上不会有任何实际举动。 谁又会为了个毫无血缘关係的孩子去惹上事端。 山长岳忠在讲堂上谈及诗文摇头晃脑,堂下学子却无精打采,山长目光落在桌椅最前方极为认真的孩子身上,目露讚赏。 顺带將手里的诗经精准砸在和人大肆说小话的邹嵋云身上。 “不听就滚出去。” 邹嵋云冷著脸站起来,踹了下桌子,走出学堂。 “我会同你父亲说明,日后不必再来听我的课。” 邹嵋云脚步一顿,瞪向岳忠,咬牙切齿:“山长,学生知错了。” 岳忠视若无睹,“出去。” 邹嵋云攥紧拳,余光落在前排温言身上,对方聚精会神看著书,过分专注的好学模样就像是嘲讽他此刻受山长奚落一般。 “学生在外头听,请山长息怒。” 邹嵋云拿著书愤愤离场。 世家子弟,岳忠见过不少,先前还专门教导过出名的世家温家的长子。 那是岳忠教过的最聪明认真的学生。 再后来,那孩子远走,至今不知生死。 他就来了濯棲书院,教著无趣繁杂的诗文。 他自己都不喜欢。 不过这几个月,来了个年幼的孩子,倒是认真,让他想起多年前教导过的温禾。 这孩子名字也有温字。 说来也巧。 岳忠几月来也很偏爱他,聪明伶俐的孩子谁不喜欢。 像邹家那耀武扬威的小霸王,他是看一眼都嫌烦。 “今日就到这儿,温言,你帮我整理书本,送到偏室。” 温言帮岳忠送了书,又得他单独辅导一阵,受益颇多。 等再出来,已到酉时。 眼瞧著日头要落山。 那帮人…应该走了吧。 “哥儿。” 候在廊下的书童迎上来。 “回去吧。” 温言领著书童往小路走。 平常邹嵋云那几人不走这边,走这条路虽然离正门远些,但至少不会碰到他们。 “噹啷——” 脚边滚来一块石子。 温言预感不妙,紧接著,身后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哟,温言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和山长待久了,都看不上兄弟们了?” 吊儿郎当的语调从他身后响起。 邹嵋云抬手揽住温言的肩膀。 书童皱眉阻拦,“邹公子。” 邹嵋云一脚踹在人的小腹上。 “呃!” 书童被踹到地上,滚了两圈,神色痛苦。 “你做什么。” 温言握著拳头,关切地將书童给扶起来,“没事吧。” “小的没事。” 书童捂著肚子,警惕地看著將前路给围起来的五人。 “哥儿,你先回去。” “不。” 温言將书童拦在身后。 就像是这几个月一般。 石头如小雨般砸在温言的身上,他紧紧咬著牙,面色苍白。 “住手。” 邹嵋云忽然听到胆小鬼这样呵斥,觉得有意思,抬手让人停下来,隨即靠近,“你说什么?” “我说,住手。” 温言深吸一口气,“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你不客气?” 邹嵋云和其他朋友大笑起来,攥著温言后脖领,重重一甩。 瘦小的孩子被扔到地上,那张灰白的小脸充斥著倔强和不服输。 邹嵋云颇为惊诧。 虽说温言是怀安王的种,但到底是外头的私生子,还有传言,他母亲是卑贱辽人。 和辽人生的杂种,也配和他在同一处念书。 邹嵋云嗤:“娘都不知死哪里去了的小贱种,还跟我唱反调,我看你是骨头…啊!” 话音未落。 邹嵋云脸上就挨了一拳头。 “我有娘,从前有,现在也有。”温言红著眼,又给人脸上补了一拳。 小路外等候的邹家侍卫见状纷纷衝过去。 “给我打死他!” 邹嵋云没想到温言瘦瘦小小,劲儿还挺大,方才那两招冲拳打得他嘴里都冒腥味了。 他都快比小孩大了一半,自然面上无光,吆喝著人將温言抓住丟进池塘里。 侍卫们要將温言抓住,小少年动作机敏,三两下就躲开,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衝过来的侍卫。 母亲说得没错。 他是鄷家和高家的孩子,他背后有靠山。 母亲和父亲,在乎的是他,要是他受伤,他们会更伤心。 他不能给鄷家和高家丟脸。 绝对不能。 前两个侍卫捂著脸往后倒,剩下五六个扑了上来。 双拳难敌四手。 邹嵋云可不相信这小贱种本领这样高超。 可就这样看著热闹,下一刻,自己的双脚竟然离地。 再回头,发现自己被不知来路的侍女给拎起来,去抓温言的侍卫被一个女子接连踹飞。 “你们是谁?知道我是谁吗?” “小杂种。” 將一个侍卫徒手给砸在地上的女子抬起鲜亮眉眼,朝人挑了下嘴角,“不认识我?刚刚你不是还跟我儿子说,不知道我死哪里去了?” 女子话音落下,拎起邹嵋云的侍女將他重重扔在地上。 “你是……” 邹嵋云睁大眼,打量了高枝一番。 这姑娘顶多十八九,哪里生得出温言。 他现在的娘那不就是…… “你是高家女?” “呃!” 话音落下,邹嵋云屁股挨了重重一踹。 “敢直呼王妃名讳,想死了。” “你们敢对我动手?我可是邹家……” 高枝冲步揪著人衣领,“不好意思,你姐上回没有跟你说?我上一个动手的正好就是她呢。” 邹嵋云脸都白了,“你、你……” “还有,刚刚那话该我说。” 高枝一字一顿:“你敢对我儿子动手,没想过他娘会来找你麻烦?” 温言怔住,瞧著高枝隨意一甩,笑得漫不经意,“没关係,我这人大方,看在你们还年纪小的份上——” 周围几个世家子弟本来担惊受怕,会被王妃给处置,听到这话,眼底纷纷有了希望。 “我就代替书院,给你们另外上一堂课。” “温言——” 听到召唤,温言走过去。 “娘不欺负小孩儿,你帮帮娘。” 高枝舌头顶了下腮帮子,痞笑:“你解决小的,娘办大的。” …… 大理寺,寺卿正同鄷彻稟报。 “殿下,那些人,的確是李大富派来的死士,他也认了。” 李大富是工部官吏,也下肃清名单之上,不过官员需得一批批处理。 现在还有一批滯留在天牢中,李大富就是其中一员。 鄷彻查过,此人无儿无女,无父无母,这世上的確是了无牵掛。 “你觉得,他是报復我?” “这个可能性最大。” 寺卿想了想,缓声:“不过,也有可能是旁人的替罪羊。” 鄷彻抬眼。 大理寺卿是他父亲的学生,当年受他父亲一手提拔,如今他成了怀安王,大理寺卿二话不说效忠於他。 “你觉得是谁?” 寺卿想了想,“您死了,收益者最大的人。” 鄷彻抬眉,“谁?” 寺卿和寻常人不同,自少时就同鄷彻有交情的,故而也没了旁人的顾虑,“京城中有传言,说您是官家血脉, 如今您回了京,受官家倚仗,还有传言说,太子即將被废,您会是储君之选。” “照你的口气。” 鄷彻掀开眼皮,“太子动的手。” 寺卿:“合情合理。” “好一个合情合理,可惜少了证据。” 鄷彻眸底微动。 “需要吗?”寺卿抬首问,眼底闪过精光。 “不需要。” 鄷彻摁住对方的肩膀,“我自有决断,先按照李大富来处置。” “是。” “主子!不好了!” 苍朮快步跑进大理寺內。 “王妃被人带进开封府了。” 大理寺卿皱眉,“王妃被带进开封府?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 商陆紧隨其后,面色沉凝,“王妃今日去书院接言哥儿,后来在书院內…打了邹家公子,还有些世家子弟, 伤得重的手断了,伤得轻的晕过去了,邹家公子…被打晕,现在还没醒, 將军夫人去了开封府,说是…要府尹將王妃给关起来。” “关起来?” 鄷彻揭开眼,漆黑瞳仁內浮过冷寒,“去开封府。” 第67章 滴水之恩,亲亲相报 沉肃官署內,正堂上方的年轻男人不断擦拭著额角汗珠。 “府尹可要为我儿做主。” 邹夫人將儿子抱在怀里,瞧著儿子满脸青紫,心疼地哭成泪人。 “朱家和邹家这些年来也是走动的,你也是我们夫妇看著长大的。” 邹夫人看著男人,“朱大人可不能有失偏颇。” “……” 朱允汗顏,看向另一边座椅上的母子,高枝閒適地啜了口茶,道:“將军夫人在这时候攀亲戚,可不太好, 这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都有些牵扯,说起来一门子亲戚朋友。” “一门子亲戚朋友?” 邹夫人恨恨地看著高枝,“我可不敢跟王妃攀亲戚,上次將我女儿推进池塘里,这次又伤了我儿子, 这不说亲戚,仇家都没有做成您这样的。” 高枝扯动嘴角,“將军夫人要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上回是邹好要伤我,而这次是你儿子欺负我儿子在先, 我为了保护我儿子,你邹家那些侍卫却一起来围攻我,若非我不会武功,今日恐怕得被人抬著进来。” 邹夫人没想到这丫头这般伶牙俐齿,冷哼说:“这公堂之上,也不能相信王妃一面之词,儿子,你自己说说怎么回事。” 邹嵋云忍著剧痛看向高枝,女子朝他扬起嘴角,他嚇得又躲进母亲怀里。 “是她、她打我。” “无缘无故的,我为何要打你?” 高枝百无聊赖,指头敲击桌案,“我手欠?看你不爽?还是我看你们邹家不爽?” “我怎么知道。” 邹嵋云缩了下脖子,“你上来就打我,兴许是鄷温言嫉妒我,所以在你跟前说了我的坏话,你才动手。” “哦?” 高枝挑眉,觉得好笑,“他嫉妒你什么?你长得太俊了?还是你邹家地位太高了?” 朱允听了这话下意识看过去。 这邹家子瘦得跟猴子似的,尖嘴猴腮,反观温言,虽还年幼,但五官轮廓生得极为出色,不难判断这日后会是个多丰神俊朗的小郎君。 高枝这话,无疑是在讥讽。 朱允不敢说话。 他可不是堂弟朱文,他父亲在朝中並无一官半职,他们一家也不得皇后姑母和朱老爷子的喜爱,他自己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这地位,不管是高家、邹家又或是皇室。 那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 “你!” 此刻有母亲在,邹嵋云也没有那般恐惧高枝,指著人,“你就是看不惯邹家,才对我痛下毒手。” “呵。” 高枝双手交叠在一起,被这愚蠢的孩子话给逗笑了,“且不论我看不看得惯邹家,就算我真的看不惯, 我为何要对你一个小屁孩儿动手?你算是哪根葱?” “王妃未免太过跋扈了!” 邹夫人將儿子揽入怀中,怒视她,“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道王妃想要仗势欺人,用皇室来压我们?” 这妇人倒是个机敏的。 见儿子说不出个所以然,又转移了话头,叫眾人联想高枝是个生性跋扈不讲理的。 “朱大人也清楚,在这儿扯皮没意思。” 高枝挑眉,“將军夫人既然报了官,咱们就好好掰扯清楚,今日在场的可不止我们娘儿俩,还有其他学子,不如叫上来一同辩一辩?” 朱允看向高枝,女子也朝他微微一笑,眼神闪烁间,叫他想起方才女子的嘱託。 “好啊,那就將人给带上来。” 邹嵋云对自己这帮兄弟放心得很,听说高枝要喊他们过来,心里止不住的得意。 看来今日这局面,终究是他们邹家大获全胜。 事態也如邹嵋云所料,几个世家子弟齐齐咬定是高枝先动手。 “王妃。” 朱允为难地看向高枝。 其实事情他也不是看不明白。 世家表面上光风霽月,实则里头的脏事儿比寻常门户多得多。 这几个世家子又是家族颇为有名望的,抱团取暖,让温言处於劣势。 “母亲。” 温言握住高枝的手,眼睛里是止不住的委屈和担忧。 “不用怕,母亲在这儿,没有人能让你蒙受冤屈。” 高枝反握住孩子的手,望向朱允,“我以为朱大人明白,是邹嵋云带著这帮孩子,欺负我的儿子,已经好几个月。” “胡说八道。” 邹夫人护犊子道:“我儿子从不欺负人。” “那我儿子为什么一身伤?” 高枝面上笑容即刻间冷下来,“將军夫人不会以为本王妃在跟你开玩笑吧。” 邹夫人被对方凛冽神色嚇得心底一惊,“…王妃还要仗势欺人?” “我若真要仗势欺人。” 高枝眯起眼,“你就得跪在我面前说话了。” “你!” 邹夫人瞪大了眼。 她好歹活了四十多岁,女儿比高枝还大,这小丫头片子竟然敢这样羞辱她。 “既然都喜欢撒谎,那就用证据来说话。” 凛冽男声从堂外响起。 朱允连忙起身作揖,“殿下。” 邹夫人心底暗道不好,拽著儿子起来跟鄷彻行礼。 “妾身拜见怀安王。” “就是你,欺我妻儿。” 鄷彻淬染寒冰似的眼神落在邹嵋云身上。 听到这话,高枝牵起唇,揽著温言的肩膀,背脊越发挺得笔直。 得。 不用她费劲了。 她的靠山来了。 到底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光是被鄷彻这样看一眼,就嚇得腿抖起来。 他听说过怀安王的传言,十七岁上战场,整整五年和辽人对战,杀人如麻,死在他手里的將领数不胜数。 邹嵋云咽了口唾沫,结巴著说:“回、回殿下的、的话,我、我没有。” “你有。” 另一个男人迈进堂內。 瞧见岳忠的到来,邹嵋云面色一白。 “岳山长。” 邹夫人冷著脸,“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听我儿子说,您在学堂內多有袒护鄷温言,难不成,您今日还要来替他作偽证。” 到底是活到这把岁数了,脑子灵活,还不等岳忠开口,就先泼了脏水到岳忠身上。 “將军夫人真是一张伶俐巧嘴,不去书院內教书真是辱没了。” 岳忠冷嗤了声:“今日,我让温言课后替我搬书,后来帮他解答了一些疑难困惑,就让他回家了, 后来发现他的课业落在了偏室,就追了上去,没想到,正好瞧见邹嵋云一帮孩子,將他围起来, 用石子击打,言语欺辱,后来,王妃赶到,才救下了温言。” “岳山长,如果您说的是真的,如果您当时见到我儿子欺负人,为何不上前阻拦,而是此刻才和怀安王一同来作证?” 邹夫人质问。 “因为我无法確认你的儿子会狠到什么程度,所以我去寻了书院的护卫队,同他们所有人都说过了,你儿子的暴行。”岳忠缓声说。 男人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晴天霹雳,砸得邹夫人头晕眼花。 若只是岳忠…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当时得知邹嵋云被人殴打后,气急败坏,也没有多想就报了官。 当时场上並没有撞见旁人,她以为便能高枕无忧。 没想到除了岳忠,还有一批护卫队…… 这…… “邹嵋云的暴行不是一日两日。” 高枝招来书童,將这几个月温言是如何遭受邹嵋云欺负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鄷彻的脸色越发冰冷,邹嵋云只觉得男人看著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温言,將你的衣服脱下来。” 高枝声音落下,温言將衣裳缓缓褪去,眾人看著那布满伤痕的瘦小身躯,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 朱允紧皱眉头。 鄷彻袖底的拳头缓缓攥紧,目光无比之平静,转向了邹夫人,“夫人有几个儿子?” 邹夫人一愣。 邹昇子女多,但如果只算上她的话,只有两个。 她也这么说了。 “很好。” 鄷彻看了眼高枝,后者將温言的耳朵给捂上。 “从今日起,你还剩一个。” 邹夫人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怀安王!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朝廷命妇,我儿子是官眷。” “呵。” 高枝冷笑:“可是將军夫人好像忘了,你一刻钟前自己说的话,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天子都是如此,更何况你儿子。” “邹將军来了。” 朱允身侧官吏提醒。 “殿下。” 邹昇赶到时,夫人已经瘫软在地,抱著嚇晕过去的邹嵋云无声落泪,瞧见他来了,是连滚带爬,抓住了他的裤腿。 “將军,怀安王要杀了我们的儿子,你要救救嵋云,他是你的嫡子啊。” 邹昇皱眉,看向鄷彻,“殿下,臣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事情全过程。” 鄷彻眼皮子抬都没抬,下一刻,邹昇直直跪在了鄷彻和高枝跟前。 惊得邹夫人都不知该作何表情。 “犬子被內人宠坏了,求殿下和王妃宽恕他一次,从此以后,臣不会再让他出现在书院, 臣一定好好罚他,日后…臣一定悉心管教,绝不会再让他犯蠢。” 男儿膝下有黄金。 邹昇虽然子女多,但对这小儿子是最疼爱的,如今肯为了儿子跪下来求情,也是一片慈父之心。 鄷彻却只扯动嘴角,“不够。” 邹昇身躯一僵。 “邹將军爱子之心,本王深刻领会,可受了欺负的是我儿子。” 鄷彻一字一顿:“本王可以饶你儿子一命,但从今以后,科考、武举,都不会再有你儿子的机会,任何一家书院都不会收留他,就算是投军,亦不会有他半分出路。” 邹昇惊愕抬起脸。 他也看见了温言一身伤痕。 可若鄷彻的话成真。 他的儿子日后就是个废人。 “殿下,这不过是孩子间小打小闹,这……” 邹昇的话没说完,鄷彻便直接道:“或者將军也有第二个选择,我儿子身上有几处伤,令郎身上就会多出几处, 不过,不同的是,本王会让隨身侍卫来动手,就是不知道…你儿子能不能挺得过去了。” “儿啊……” 邹夫人此刻是后悔极了,不该率官兵將高枝母子俩押过来,在她眼中鹅毛般的小事,此刻竟然成了压垮他儿子前程的巨石。 “儿啊——” 从开封府出来时,天色已晚。 温汀和温榆听到脚步声从车里探出脑袋,见自家兄长平安归来,一个两个都衝上去將人抱住。 “温言,你是傻子吗?为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温榆抽抽噎噎道。 温汀也好不到哪里去,哭了一阵,又挥舞著小拳头,“哥哥,打你的人在哪里?我要去打死他!” 温言哭笑不得,安抚好弟妹,又同高枝和鄷彻歉疚道:“母亲,父亲,对不……” 孩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高枝捂住嘴。 “不许这样说,是母亲和父亲对不起你,没有及时发现言儿受伤了,是我们的疏忽。” 温言咬著嘴唇,將眼泪抹乾。 鄷彻並未开口,只是在温言擦完眼泪,將孩子搂入怀中。 父子俩沉默地相拥好半晌。 邹昇最终还是服从了鄷彻的第一个决定。 邹嵋云日后再也不会来书院。 前程也全都毁了。 温言被带到父母屋里上药时,心里还在想这件事。 母亲说了会解决,就真的解决了。 他的父母是全世间最好的父母。 温榆拉著温言回院过问细节,温汀还赖在高枝怀里。 鄷彻並未关上药箱,视线扫过她的手臂,“伤得重不重?” 高枝一愣。 今日她搂著温言时,动作有些僵硬。 鄷彻看在眼里,也记在了心里。 “就是一点淤青。” 高枝將袖子擼起来,“也难为你眼神这样好。” 鄷彻没作声,將药油倒在掌心,搓热了在高枝手臂淤青上抹匀。 “娘亲,爹爹这是在帮你嘛?” 温汀冒出脑袋,眼睛直勾勾盯著这对夫妻。 “是呀。” 高枝分出另一只手,揉了揉温汀的脑袋。 “娘亲,那如果別人帮了你,你是不是就要感谢別人呀?” 温汀趴在她的膝盖上,好奇道。 “当然啦。” 高枝先前在乐言那儿买来的书篓子里还翻出了如何育儿的书籍,翻看后颇有领悟,要学会在生活中一点一滴中抓住教育孩子的机会。 “汀儿要记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果有人帮了你,那汀儿就得记住帮你的人的恩情,日后要好好回报他。” “噢——” 温汀托著肉脸蛋,“那爹爹帮娘亲上药,作为回报,娘亲是不是要亲亲爹爹?” 高枝面上慈爱的笑容还未褪去,略有些僵硬,“啊?” 这么突然? 这孩子…脑迴路也是挺…新奇。 “咳…咳咳……” 鄷彻被唾液呛住,偏过头不停咳嗽。 小傢伙趁机跳到人的膝盖上,抱著鄷彻的脸,啵唧一声亲得响亮。 “爹爹,谢谢你帮我娘亲上药,这是汀儿对你的回报。” 鄷彻险些打温汀的屁股,“也不是所有回报都要亲人的,你日后不得在外面隨意亲人,尤其是姑娘。” 温汀似懂非懂,“那要是我的媳妇儿,能亲嘛?” 鄷彻顿了下,“…那自然是可以。” “娘亲。” 温汀仰著脖子,“爹爹说可以,你来亲吧。” 鄷彻:…… 【这小子……】 高枝:…… “娘亲,你为什么不亲爹爹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呀。” 小傢伙运用起高枝教导他的典故,相当之灵活巧妙。 “你別在这儿捣乱。” 鄷彻耳尖染上红意,拍了下小傢伙的屁股,正打算將他抱下去。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温汀的眼睛。 而另一只挽起衣袖的手臂,靠近过来,捧起他的脸。 鄷彻下意识跟著对方的动作抬起脸。 温软柔嫩的触感,在颊边浮现。 带著小姑娘独特的清甜香气。 他漆黑瞳仁一阵紧缩,涟漪颤动。 第68章 亲回来 就像是做梦一般。 鄷彻手攥著衣袖,骨节泛白,面颊却酡红到了极致。 【阿枝怎么……】 【她竟然…亲了我。】 【她主动的。】 【没有喝酒。】 【也没有昏头。】 【她…在清醒的情况下亲了我?!】 【她……】 【为什么这样……】 “啊!娘亲!你是不是亲了爹爹!” 坐在鄷彻腿上的小傢伙开始不安分地要拨开高枝的手。 在温汀重获光明前,高枝退回原位,佯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鄷彻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滯住了,只哑然看著人。 “娘亲!你刚刚亲了爹爹嘛?” 温汀这个小八卦精忍不住发问。 高枝忍俊不禁,“你不是让我报答爹爹吗?” 温汀虽然小,但也听出来,这就是亲了的意思。 “啊!可我刚刚都没有看到!娘亲再亲一次好不好?” 鄷彻手忙脚乱,將小傢伙的嘴给捂住。 “唔!亲亲!唔!” “你…我……” 鄷彻將小傢伙放到地上,慌乱呼唤:“苍朮。” 苍朮和商陆守在门外,早就听到里头的动静,起初心照不宣没进去打扰,等到鄷彻呼唤,才小跑进去。 “主子。” “把温汀送回去。” “是、是。” 苍朮忙不迭將小胖子抱在怀里。 “爹爹,娘亲,你们下次要亲亲,要给我看哟。” 温汀依依不捨地看著两人。 当著苍朮和商陆的面,这下连高枝都不好意思了,別开脸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等到人走了。 鄷彻才道:“方才你亲我时,也不见你害羞。” “?” 高枝深吸一口气,克制著不自然的表情,“那不是你儿子说要亲吗?” “平日里,也没见你这样听话。” 这下男人的声音轻了许多,像是没底气,又瞥了眼小姑娘。 颊边那柔软的触觉好像还未消失。 滚烫,又甜腻腻。 像是冬日里刚出锅的那糖炒栗子。 烫嘴,又忍不住一口接著一个,食之上癮。 高枝,就是他的癮。 也是他无可奈何的引。 已然入冬,寒凉晚风却將人一张脸吹得越发燥,鄷彻低垂著眼,睫翼顺势落下,他好像病了。 和十七岁时的病症一样,甚至越发严重。 那年,他发现面对高枝时无法正常说话,脑子像被雪团凝固住一般,无法顺利思考。 想接近,却又不敢接近。 正如此刻。 这病症跨越了这些年,竟然分毫未改变,甚至趋势越发可怖。 只是这样不说话,他便感觉胸膛深处的跃动快要了他的命。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 高枝沉默了半晌,隨即笑:“想要个解释?可你有言在先,我怎么敢解释。” 鄷彻一愣。 似乎是茫然於她说的话。 “不记得了?” 高枝倾下身,靠近道:“你新婚之夜,说的话,那个约定,你没放在心里,我可放在心里了。” 鄷彻抿紧唇。 这下才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怎么这副委屈模样看著我?” 没有外人在,高枝忍不住嘴角上扬,凑到他耳畔,“你要是觉得自己吃亏了,我也给你反悔的机会,你可以亲回来。” 鄷彻无声看著人。 【阿枝真是……】 “当然了。” 高枝笑语盈盈,“是在你有胆子的前提下。” 第69章 风吹乱绪生 风声呼啸,穿堂而过。 说风无辜,又引躁动。 心旌摇盪,乱绪凭生。 高枝直直地看著鄷彻,笑意明晃晃,狡黠得像小猫儿,拽著他心臟出头乱绪,要將潜伏於暗的那头困兽给强行拽出。 【太坏了。】 【阿枝是我见过,最最坏的小姑娘。】 鄷彻眼皮子缓缓垂落下来,操控轮椅转过身去,將药箱放在桌案上,而后出了內室。 高枝一愣。 “你就走了?” “餵——” 外间传来闷闷的一声。 “没胆子。” 高枝茫然了一瞬,而后不客气地笑了出来,还是顾及著他的顏面,所以压低了声音。 盯著屏风后,那道自己默默上床躺好的身影。 高枝一颗心好似漂浮在蜜海中。 鄷彻怎么这样可爱。 喜欢。 - 也不知是高枝高估了鄷彻的脸皮。 还是官家的確重视他。 接下来的几日,他都早出晚归,就算和高枝住在同一屋檐下,和她几乎没有打过照面。 期间她让百合去问过苍朮,说是鄷彻得了官家吩咐,要操办祭天一事,日子选在年关前。 兵部、礼部连带著御史共同操办。 本就要过年,不管哪个官员都忙得很。 据高枝了解,这次祭天鄷昭还想要爭取,最后被官家用要成婚的事搪塞回来。 估摸著鄷彻也有躲她的心思,她决定主动出击,带著点心去礼部或是兵部堵人。 结果还没动身,她自己先被堵住。 “王妃,姜透来了,您见吗?” 百合进屋稟报时,高枝正在试苍朮前两日送来的白玉鎏金步摇式耳坠子。 自打嫁入王府,苍朮几乎每隔五六日,就要送来新的首饰和新衣。 她自然知道是谁的受命。 起初嫁进来之前,她还想著老怀安王过世这样久,鄷彻又一直在外征战,王府的底儿估计没剩多少。 还曾好心地想过,要不要將在高家的小金库都搬过来贴补鄷彻。 嫁过来才发现自己著实是多想了。 老怀安王到底是官家亲弟弟。 皇室中人,家底深不可测。 鄷彻也从不奢靡,成婚后第二日,他就托苍朮將所有產业都交给她。 新婚夜她听他说了那一年之约,心里还不爽著,没有收下,说自己一个外人不方便打理。 也不知苍朮这传话筒有没有將原话传递迴去。 不过那些產业,苍朮没有拿回去。 高枝也没有料理,想来有人负责,而后便是每隔几日就会送到的新衣首饰。 不。 也算是说错了。 鄷彻不喜奢靡,只是在高枝身上不同。 京城中时兴的首饰衣裳他都要买下来。 他要她什么都不缺。 並不记得高枝早年在京城中就有的男人婆名號。 高枝的確也不爱繁多首饰,不过面对鄷彻的大方,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受用。 “这耳坠很好看。” 银柳哼了声:“可惜来了个不速之客,王妃还是別见她吧,省得浪费您的好心情。” “我的好心情没有那么容易被影响。” 高枝將耳坠放回首饰盒,起身道:“走吧,去见见未来的弟妹。” 银柳紧皱眉头,吩咐小廝:“带去前厅,別拉到后院,噁心死人了。” 小廝忙说好。 穿过流水小桥,姜透被领进被鲜花簇拥的厅堂,视线环绕,婢女云深询问小廝:“都是冬日了,王府怎么还养了这么多花?” “王爷吩咐的。” 小廝道:“王妃喜欢生机勃勃的地方,这些品种都是高价从外邦人手里收的,平日里仔细养护,冬日才能有这般春日盎然。” 云深皱眉,看向姜透,后者面上不显,只是唇角上扬,“王爷真是有心。” “不及你有心。” 熟悉女声从身后响起。 姜透弯唇回身,“阿枝,又有些时日没见到了,听说你们后来去潭州,还遇到了刺杀,没事吧?” “你乾的?” 高枝从下人手里接过茶盏,懒洋洋坐在主位上,挥动手指示意对方端茶给姜透。 “多谢。” 姜透接过茶,“阿枝总是这样高看我。” 高枝自然清楚不是姜透的手笔。 先前在信都的耆英会上,她已经动过手。 官家提防著她。 姜透不会傻到在婚前临近还动手。 尤其是向鄷彻动手。 “我和阿昭的婚约本该在一月前,不过官家怜惜他操办耆英会太过疲惫,所以延期了一段时日。” 姜透从婢女手中拿过邀帖,从桌案上推过来,“这是给你的,五日后,我和阿昭大婚。” “是因为疲惫延期。” 高枝並未立即接过,看穿了似的望著对方,“还是因为我延期?” 她不在京城,见不著这场盛大婚礼。 姜透自然会觉得可惜。 “阿枝对我来说,总是很重要的。”姜透眼含笑意。 姜透便总是如此。 聪明剔透,善於说半真半假的话,拿捏人心底最弱势之处。 从前高枝就是这样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间。 “弟妹这是特意来送帖子的?” 高枝挑眉。 “阿枝,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 姜透抿唇,笑容仍是那般纯善,“有些东西,我不愿假手於人。” “是啊,你总是这样有心,邀帖是如此。” 高枝摩挲著雕刻精美的邀帖,“丈夫也是如此。” “阿枝如今已有疼爱你的夫君,难道还介意我和阿昭之间的事?”姜透蹙眉,一副难过心酸的模样。 恐怕高枝此刻回答出一个是字。 姜透能高兴得几夜都睡不著,直直挺到新婚夜。 “你知道的,我在意的从来不是鄷昭。” 高枝注视著人。 姜透浅笑,“能知道在你心里,我很重要,我很开心。” “那是曾经的事了。” 高枝摩挲著茶杯,“太子良娣。” “曾经……” 姜透眼神柔和,“现如今你最要好的朋友是谁?鄷荣还是沈家那姑娘?” “你只需要知道,你已经不在和我要好的名单之中了。”高枝淡声说。 “真可惜。” 姜透垂下眼,“连家姑娘的事,我听说了。” 高枝蹙眉。 “你还不知道?” 姜透像是听说了一件新奇事,眼眸流转,“怀安王殿下真是很喜欢你呢。” “什么意思?” 高枝冷眼看著人。 “怀安王给连姑娘选了一个夫婿。” 姜透语气唏嘘:“那人家是钦州。” 钦州? 和前世不同。 “离京城最远的地方。” 姜透摇首,“听说那户人家很清贫,连姑娘去了那儿,可要吃苦了。” 连翘的轨跡,比前世还要惨澹。 鄷彻比起前世,更厌恶连翘? 她猜想,或许其中有她的缘故。 “怀安王不捨得让你受一点委屈呢。” 姜透微笑,“阿枝本就很好,想来也是用心照顾他的孩儿,他也深受感动吧。” 高枝意味不明笑了声,连敷衍都懒,不多时,姜透便道別离开。 “贱人。” 银柳朝人离开的方向啐了口:“话里话外就是想用几个哥儿姐儿噁心您。” “可惜噁心不到我。” 高枝微笑,回想著姜透方才说的话,道:“她这样好心来给我送婚帖,我怎么好不回赠她新婚礼。” 银柳惊诧,“您还要送东西给她?” “人情世故,更何况,她不久就要成为我的弟妹。” 高枝看向百合,“对了,好久没见到乐言,去將他喊过来,陪我上街。” …… 长街热闹繁华,只是乐言这些时日不是在书房里和鄷彻论政,就是温习四书,如今陪高枝走在街上,眼皮子都要掉下来了。 “精神不佳啊,乐先生。” 高枝背著手,悠哉悠哉走著。 “您精神是挺好。” 乐言甩了甩脑袋,“还有心思帮插足感情的人挑选新婚礼。” 高枝笑了声:“不算插足,鄷昭跟我之间没有感情。” “那就是太子插足你和姜家女?”乐言抬眉。 人世间痴男怨女多,乐言从不希望自己成为其中一员。 高枝在他眼里,已经算是洒脱那一类人了。 “呵。” 高枝这笑声意味不明,“你也可以这样认为。” “嘖。” 乐言跟在人身后,瞧对方先后买了同心结和一对瓷器娃娃。 不是什么贵重的玩意儿。 “就送这个?” “礼不重要。” 高枝买完东西,领著乐言往回走,“他们在乎的是人,我到场,已经是给他们顏面了。” 乐言笑了笑。 和人相处这些时日,他已经熟悉高枝开门见山的性子。 说话有点虎。 但脑子却不笨。 “你在王爷那儿这么久。” 高枝转过来,“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对你的安排。” 本来是想直呼其名,但想来乐言已经是鄷彻的属下。 高枝得给鄷彻一点面子才行。 “王妃將我叫出来,就是为了问这个?”乐言惊讶,“您怎么不直接问殿下?” “……” 高枝没打算將鄷彻因为一个吻躲她好几日的事说出来。 她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 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况且,乐言是她“偶然”发现的人才。 鄷彻对此恐怕有疑。 但她若是过问更多,他难免要过问她一些事。 譬如,她是如何独具慧眼,三言两语就確定乐言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她不善於撒谎。 所以乾脆不要让这种场面出现。 “他近来因祭天一事忙碌。” 乐言点头,“殿下让我安心准备春闈。” 那就是又打算要將他送入官场,而非留在身边当幕僚。 很好。 鄷彻惯来坦荡无私,这也是高枝猜到的决定。 “你觉得温汀这孩子如何?” 高枝这一问让乐言摸不著头脑。 才五岁的小萝卜丁,能如何? 好歹她是人家继母,乐言还是决定好好说:“挺机灵的。” “那日后你就作为他的塾师,可好?” 乐言皱眉,“他还小。” “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並不是让他成神童,只是早点读书,明事理。” 高枝这才道:“温榆和他一起来教,温榆在你眼里总不算小了吧。” “那孩子啊?” 乐言是见过温榆的,发愁,“感觉她未必会答应。” “我来说服她,她没那么难相处。” 听对方口气,便知道乐言没拒绝,拍了下人的肩膀,“回去吧,我还要去濯棲书院给温言送糕点。” 自打邹家子退学后,高枝每日都去书院给温言送糕点,时不时还过问山长温言的情况。 先前看不起温言的其他学子,知道他有了座靠山,也不敢再生出轻蔑心思。 待高枝回家,已过申时。 “王妃,榆姐儿来了。” 百合从屋里出来,压低声同高枝报信。 “她来了?” 高枝颇为惊诧,快步进屋。 小姑娘坐在软凳上,神色不明,听到脚步声,才抬起脸来。 第70章 你试探我 “阿榆。” 高枝走过去,“今日怎么过来了?” 温榆站起来,面上满是踌躇,“王妃。” “怎么了?” 高枝让百合备了雪沫乳花浮午盏,递给温榆。 温榆犹豫了一阵,才接了过来,“谢谢。” “谢什么,阿榆跟我太见外了。” “不是。” 温榆抿了口热饮,漂亮乾净的瞳子泛著涟漪,和昔日总笑眼温柔看著她的温禾一般无二,“谢谢你,帮温言。” 高枝愣了下。 倒是没想到,小姑娘是为了这件事特意过来的。 “那我也还是那句话。” 她微笑,“不必同我客气。” “我没想到,你会为了他出气,闹到官府去。” 温榆两只小手抓著杯子,小声说:“你有些像一个母亲。” “那我可就要当这句话是夸讚了。” 高枝心头感慨,摸了下温榆的脑袋,不自觉,又想起姜透的话。 “阿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温榆不解,“什么事儿?” “你的连翘姑姑要成婚了。” 高枝温声说:“要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温榆睁圆了眼,泛起红意,“成婚?连翘姑姑为什么要嫁去很远的地方?” “……” 高枝蹲下来,轻轻拍著小姑娘的背,“就像是你此刻为连翘姑姑伤心一样,连翘姑姑也做了让父亲同样伤心的事情, 我们是一家人,但若是连翘姑姑在京城待著,我们的处境都会很为难。” 温榆听不懂这些,只对那句父亲因为连翘姑姑而伤心的话分了神。 “连翘姑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吗?过分到父亲很伤心?” 高枝嗯了声,抚著小姑娘脸蛋,“阿榆不用伤心,虽然连翘姑姑要去很远的地方,但日后,她每年应该都会回来几次, 到了那时候,你也可以去连家找她玩。” 温榆缓慢地点了点头,继而又望著她,似乎不解她为什么要帮著自己和连翘產生联繫,“我以为,你和连翘姑姑的关係不好的。” “你还记得你母亲,对吧?” 高枝问。 温榆眼底闪过伤怀,小幅度点头。 “阿榆,我在学著你母亲。” 温榆茫然的抬头。 “我在向你母亲学习,如何当一个母亲。” 高枝温柔道:“我没当过母亲,所以很多事,做得不那么好,但是阿榆,我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去学习当你的母亲。” 温榆咬著嘴唇,半晌没说出话。 高枝无意逼迫她此刻做决定,笑著打量著她身上的暗青宽腰烟罗裙,“先前我送你的那些裙子,你不喜欢吗?” 裙衫宽鬆,顏色颇为暗淡。 不太適合孩子来穿。 “没有。” 温榆轻声回应。 “那为什么不穿呢?”高枝好奇。 “穿这个舒服。” 温榆攥著衣袖,不自然道:“而且也没人看我。” 高枝一顿,若有所思地望著小小的姑娘。 待鄷彻回来时,温榆已经回了院。 高枝没想到人躲了她几日,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皆是沉默,等到饭也用完了,男子像要回书房去料理政务,她才开口:“你又要躲我?” 鄷彻一顿,“不是要躲你。” “那是什么?” 高枝挑眉,“你每日早出晚归,政务还没有忙完,到这个时辰了,还要去为国效力?” “…你误会了。” 鄷彻撒谎时就是如此,条理清晰的人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车軲轆话来迴转。 “我好像没有误会。” 高枝歪著头看他,“不就是亲了你一下,有必要这么不好意思?” “我没有不好意思。” 鄷彻抿紧唇,“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 高枝挑眉,“那你现在亲回来。” 轮椅上的男人再度一怔。 直至女子再也忍不住笑了出声。 “高枝。”鄷彻惯来拿人是毫无办法的。 倘若换在少时,他还並未对她生出心思,尚且有胜算。 可如今…… “不用去书房。” 高枝拦著他要逃跑的路,问道:“这几日有没有好好锻炼走路?” 鄷彻这几日早出晚归,回来时高枝都睡了,不知道他有没有乖乖练习。 “有。” 鄷彻轻声说:“每天都有。” “正好现在有时间,我扶你走走。” 高枝没对方才的话题胡搅蛮缠,反而让气氛缓和起来,鄷彻也不好再彆扭下去,就著人的手站起来。 短短几日,鄷彻走路的姿態和速度都有了很大提升。 高枝都不禁皱眉,“石先生说了,每日最多半个时辰,七日后才能递增,你没多练吧?” 鄷彻抿唇,“没有。” “反正你自己要上点心。” 高枝嘟囔著扶他往前走。 “我听苍朮说,今日姜透来王府了。”鄷彻冷不丁提及。 “嗯,来送婚帖的。” 高枝漫不经意说。 “…你要去?”鄷彻回首看著人。 “为什么不去?” 高枝一脸不解,“我今日还让乐言陪我去买新婚礼呢,要是不去,不是白买了嘛。” 鄷彻眸底微动,恰若无意,“怕你伤心。” “我为什么伤心。” 高枝满不在乎笑了声,扶著人继续往前走,又品出不对,对上男人漆黑乾净的瞳仁,后知后觉过来,“鄷彻,你刚刚试探我呢。” 鄷彻睫翼掀开,“什么?” “什么什么?装傻是不是?” 高枝瞪著眼凑近。 两人距离跟著无限拉近,风雪交加,砸在屋门上,发出砰砰响声。 鄷彻视线落在女子晶莹饱满的唇瓣上,喉结重重滚落了两下。 高枝捕捉到了对方的表情细节,想到几日前那个蜻蜓点水又曖昧横生的亲吻。 第71章 让鄷彻难堪 “时辰不早了。” 鄷彻抽开手,这次竟然能快步坐回轮椅上,走得和正常人几乎没什么差別。 “睡吧。” “?” 害羞能使人直立行走? 高枝不免觉得惊奇,且有意思。 兴许她多逗逗他,他很快就能健步如飞了。 “还是说,你不希望我过去?” 高枝直勾勾看著对方。 “你多想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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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假不假,这事儿是她造出来的,也是如了她的心意。” 鄷荣哼了声,听到礼成两个字,纷纷坐回席间。 “看完了?” 鄷彻瞧著小姑娘慢悠悠坐回来。 “嗯,你怎么不去看看?” 高枝端起热饮子喝了几口。 “成过婚,对旁人的婚事不感兴趣。” 鄷彻细嚼慢咽,说出来的话也有意思。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让你对婚事產生厌倦了似的。”高枝挑眉。 “王妃联想能力还是很厉害的。” 鄷彻抿唇,视线落在小姑娘脸上,不错过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动。 【阿枝真的…没事吗?】 【会不会心里很难受……】 【鄷昭对她来说,真的什么都不算吗?】 高枝正要开口,就被另一侧鄷荣拉过去,“心肝儿,你看看今日这婚事操办的,明面上还风光,实则连父皇和朱皇后都没过来, 你们先前成婚,姑母都来了,这次来的只有朝臣,大家心里都有底呢,皇室里,谁都看不上姜透。” 高枝听出鄷荣语气里的安慰,笑道:“你这是宽慰我的话?” 今日场內许多宾客都偷偷注意著高枝,便是不想错过这从前被抢了婚事的弃女,如何面对这桩大婚。 只是可惜,高枝从大婚开始到如今,都没有表现出分毫不悦。 鄷荣瞪开那些人的目光。 “哪有,你需要宽慰嘛。” 鄷荣嗔了眼人,“这世间的婚姻皆是如此,一是婚前恩爱,婚后成怨侣,二是婚前恩爱,婚后仍然甜蜜,我看鄷昭和姜透不像是前者, 更何况,鄷昭日后还要娶太子妃的,姜透那小贱人一个妾,恐怕后半生都要蹉跎在后院,和人勾心斗角过日子了。” 其实鄷荣所说的,又何尝不是世间大多数人的婚姻。 只是高枝幸运,遇上了鄷彻。 才不至於落得世间大多数女子的惨况。 “阿枝——” 高枝一直和鄷荣聊天,没注意本该被送去新房的新娘子正朝著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晦气。” 鄷荣將酒盏砸下来,就要起身,被高枝给拉住,带著笑意看了看她,“饭还没吃完,怎么就起来了。” 鄷荣紧皱眉头。 “二姐。” 姜透笑盈盈过来,端著一杯酒,“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谁跟你是一家人啊?姜良娣。” 鄷荣揶揄声並未压低,满堂宾客都听得仔细。 “再说了,这声二姐可不是你能喊的,日后太子妃过了门,你让她怎么想我这个当姐姐的, 让一个做妾的夺了她该有的地位,岂不是惹人笑话。” 姜透自少时见过鄷荣,就很討厌此女,很討厌很討厌。 做妾两个字就像是一支支利箭,狠狠扎在她偽装体面的木牌上。 將那层窗户纸给撕破,叫人难堪。 姜透强撑著笑容,“二公主。” “阿姐。” 沈青起身,挎住鄷荣的手臂,“姜良娣,不好意思,我阿姐喝多了。” 姜透扫过沈青的脸,微笑,“今日是喜事,大傢伙高兴,我也就高兴,多喝些无妨。” 话音落下,姜透端著酒又看向高枝,“阿枝,多谢你今日来参加我和阿昭的大婚,从前京城中那些流言蜚语,咱们都別放在心上,不过是傻子听著笑话,瞎子看热闹的。” “……” 高枝嘴角牵起戏謔的笑。 姜透想要利用这个机会,让京城关於她和鄷昭的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她可不会配合,只靠在椅背上,懒懒道:“姜良娣,实在是不好意思,本王妃方才喝多了,不胜酒力,喝不下了。” 姜透眸色流转,嘴角弧度略现冷僵。 “堂兄。” 男人扶著姜透的腰,走上前来,是春风得意的新郎官模样。 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高枝的身上,让鄷彻很不爽。 “今日多谢你和王妃到来,这杯酒,弟弟敬你。” 鄷昭举杯,只是视线落在鄷彻身上时,略带歉疚,“…不好意思兄长,忘记你站不起来了。” 厅內宾客闻言面面相覷。 这明摆著是太子要给怀安王难堪。 第72章 故意引导 “他不能站起来,你也可以跪下啊。” 高枝啜了口茶,慢条斯理说道。 话音落下,在场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说高枝如今是怀安王妃,但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王妃。” 鄷昭克制著声线平稳,看著她。 “怎么?” 高枝挑了下眉头,“也让我起身给你敬酒?说起来我还是你嫂子,这样不合规矩吧。” 女子扯动嘴角,眼底无疑是讥讽。 “行啊,只要太子殿下敢喝,我就敬。” 高枝掀开眼皮,正欲站起身来,忽然被一只大掌按住了手。 “阿枝。” 鄷昭压低的哑声同时响起:“阿枝,你非要让我这样难受吗?” 因著说话,鄷昭趋步靠近,高枝身侧的男人抬手隔挡。 “太子良娣还在身后,太子確认要让她伤心?” 其余宾客虽说都知晓高枝和鄷彻、鄷昭两兄弟间的恩怨情仇。 但眼下隔得远,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是瞧见太子脸色越来越差。 再观太子,拋下良娣置之不理,眼神却直勾勾盯著怀安王妃看。 这实在是…太刺激了。 “今日太子大婚,虽然不可能是最后一次,但为兄还是得给个面子。” 鄷彻掀开眼皮子,背脊笔直,从容起身朝他敬酒。 “怀安王能站起来了?” “之前不是都说腿废了吗?” “听说是王妃带了人给王爷医治。” “原来大功臣是王妃啊。” “官家要是知道,定然要欣喜若狂了。” 连姜透这不喜形於色的人都紧皱眉头,瞥见鄷昭捏著的酒盏微微发抖。 “我去,你还真是瞒得紧,这种大事都不跟兄弟说。” 鄷舟惊喜道。 鄷彻抿唇,“还没来得及。” 鄷昭喉腔內发出一道嗤声,可对上鄷彻那深邃漆黑的眼,恍若看到了一种难以言述的笑色。 就像是在回击他从前的宫中,说他站不起来,配不上高枝。 可如今。 他站起来了。 仍是那般矜贵无双,叫人高不可攀的模样。 鄷昭感受到心尖涌上的一阵阵寒意,想要疯狂杀戮的念想在他心底成了魔咒。 当日在恆山之巔,他派出去的人还是少了。 为何没能將他给杀了。 若是如此,高枝就是他的。 更不会有此刻,鄷彻奚落他的机会。 “太子,为兄敬的酒,不喝?” 鄷彻抬眉。 鄷昭攥著酒盏,挤出一抹笑色,“兄长的腿康愈,弟弟喜不自胜,一时之间都忘了饮酒,这杯,弟弟敬你。” “你嫂嫂为了我,也付出了诸多努力,你理当敬她一杯。” 鄷彻说完,才慢悠悠落座。 “……” 高枝险些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装作风轻云淡说:“让太子敬我是不是不太好?” 鄷昭瞧著两人你来我去,心口犹如一柄柄刀子在胡乱搅动。 “太子不胜酒力,这杯酒,妾身替他来敬。” 姜透贴心地扶住鄷昭,隨即接过酒盏,倒了盈盈满满一杯,安抚性地看了眼鄷昭,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恩爱多年的夫妇。 显而易见,做给高枝看的。 故意要摆出贤妻模样,来噁心她。 “良娣来敬,我这当长辈的,自然要喝了。” 方才还说不胜酒力的女子,此刻慢悠悠站起来,端起酒盏。 只是不等姜透和人碰杯,那酒液骤然倾洒,落了满桌,浸湿了地毯。 “哎呀,不好意思。” 高枝揉了揉太阳穴,“真是有些不胜酒力了,杯子都拿不稳。” 姜透面上笑意一僵。 “姜良娣不会怪我吧?” 高枝学著姜透的语气说话,神態也十成十的像,蹙眉无辜,叫一旁的鄷荣都忍不住笑出声。 宾客们默契低下头,谁也不敢说话。 眼睁睁看著姜透妙目瀲灩,泛起一层水雾,在快要开口之际,高枝抢话:“本王妃真是喝多了,现如今头晕眼花,还是出去吹吹风才好。” 鄷昭侧目,瞧著女子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视线內。 “殿下,您还要陪客,妾身就先回去了。” 姜透擦了下眼角,楚楚可怜的模样,只是宾客们这会儿都齐刷刷低著头,没人瞧见这动人模样。 “王妃方才那举动实在是太爽了。” 银柳跟著高枝出来,不由发出讚嘆。 “王妃,今日宾客繁多,若是传到官家耳中,会不会不太好?” 百合担忧。 “无妨。” 高枝坐在园內水榭休息吹风,从前她在东宫但凡心情不好时,就会跑到这儿来。 瞧著亭台楼阁,红墙碧瓦,就像是一座座牢固的监狱,將她禁錮其中。 而今,她目光中只有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实在是美得很。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我都是受害者。” 高枝靠著廊柱,闭目养神,“做出什么举动,都不会有人指责,他们只会觉得我被伤得太深了,所以无法自控。” 百合蹙眉,“可若是王爷也误会了呢?” 高枝一愣。 “王妃將这场大婚搅得稀巴烂,现如今到这儿来躲清閒了?” 听到熟悉女声响起,高枝似笑非笑看过去,“邹姑娘,好久不见。” 邹好玉簪罗裙模样很是嫻雅,倒比起从前多了几分內敛,想来是这几个月在家中修身养性,那跋扈之气不再隨意外露。 “今日这打扮不错,可別再跌进水里了。” 高枝懒洋洋拨弄著耳坠子。 “你將我弟弟害得那样惨,现如今还挑衅我。” 邹好眯起眼来,只是瞬间,又恢復原来的从容,“王妃当真是被宠坏了。” “彼此彼此。” 高枝扯动嘴角,“你那弟弟欺负我儿子,將他害得遍体鳞伤,若是按照我从前的性子,定是不会原谅, 不过邹將军苦苦哀求,我到底还是心软了。” 邹好哪里没听说过邹昇为了幼弟跪在鄷彻和高枝跟前,纵然怒意滔天,她也极力隱忍著。 “高枝,我父亲为官数十载,你怎可如此羞辱他。” “我羞辱他?” 高枝挑眉,“不是我让他跪的,是他深知你弟弟犯了怎样的畜生之举,才向我和王爷认错, 不是我说,你家那幼弟也不是什么好苗子,趁早教他点本事,免得日后惹是生非。” “我幼弟如何不需要王妃你来指摘。” 邹好逼近。 “王妃管好自己才是,方才在席间同太子眉来眼去,看著姜透和太子感情甚好,所以方才才那般羞辱姜透, 我先前还以为你多喜欢王爷,没想到,他们一个两个只是你手里的玩物罢了。” “?” 邹好这人性子也火辣,被高枝说了这么一通,不仅没发怒,怎么还说出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话来。 高枝眸底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自己身后传来苍朮的声音。 “那个…王妃……” “时辰不早了,主子说了,咱们回去吧。” 高枝当下转头,对上轮椅上男人幽深不见底的漆黑目光,隱隱有她看不懂的晦涩和躲避。 糟了的。 方才邹好是故意引导,在鄷彻跟前说了这些话。 “王爷,您怎么在这儿?” 邹好佯装惊诧,退后两步,似又是想起方才对高枝的“口出狂言”,小步跑上前去。 “王爷,方才臣女所说的话,您千万別放在心上,父兄已经知错,他们绝不会再犯的,方才臣女只是…只是替王爷鸣不平,並未有不敬之意。” 第73章 十万火急 贱人。 高枝心里默默平息不爽。 “邹姑娘。” 鄷彻冷不丁出声,让邹好和高枝都愣了下。 “你不必为我鸣不平,其一你没有这个资格,其二,我的妻子,轮不上任何人指摘,她也不会做错。” 邹好身躯僵滯。 “王爷。” “邹姑娘,你弟弟伤了我儿子,这件事我已经同他们解决,你无需再为你弟弟辩驳,这只会引起我的反感,自然,若是求情,我亦不会动容。” 鄷彻眼神凌冽,“现在,请你走。” “……” 邹好咬著嘴唇,深吸一口气,“今日是邹好唐突,就不打扰王爷了。” 对方服软这样快,倒是和高枝印象中的邹家姑娘不太一样。 或许,也只是面对鄷彻这心上人才会有这般態度。 待人离开水榭,高枝才走近,“现在就回去吗?” “你觉得,我们还適合待在东宫?” 鄷彻问。 “……” 这语气…怪。 苍朮给高枝使了个眼色,隨即拉著商陆先离开,“属下先去套马车。” 高枝自然抓住轮椅把手,往前走,“方才那话说得可真好听。” “应付旁人,自然要好听些。” 鄷彻垂首,只是静静盯著前路。 “你不会將邹好的话听到心里去了吧?” 高枝清了清嗓子。 “哪句话?” 她愣了下。 “就是…说我和鄷昭眉来眼去,只是玩弄你……” “高枝,没有人教过你,越是这种时候越该装傻吗。” 男子背对著她,即使看不到他此刻面部表情,但高枝大抵能想像到,那唇线绝对抿得很直,眼睛也跟装了一片死水般,波澜不惊。 鄷彻生气时就是这样。 “我为什么要装傻?” 高枝从他身后绕到前方,抱著手瞪著人,“你真相信邹好?” “我不信。” 鄷彻抬起脸,“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 高枝一愣。 【可即使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却还是…难受。】 【但凡想起阿枝没有我参与过的那五年,就难受。】 【可我不能说。】 【阿枝不会喜欢一个爱嫉妒的男人。】 【我怕…阿枝会討厌我。】 “鄷彻,胡思乱想是你的喜好吗?” 高枝走过来,“我若还在意鄷昭,今日就会过来,难道你会参加喜欢的人和旁人的婚礼?” 鄷彻顿了下,“…我会。” “?” 对方这一声实在是太轻,以至於高枝並没有听清,不明所以看著人。 “回去吧。” 鄷彻侧开脸,轻声说。 “……” 百合和银柳对视了一眼,都跟著嘆了口气。 自家王妃和王爷自少时就是如此,一个爱瞎想,另一个就不爱想。 偏偏这两人凑在了一起。 真是够要命的。 等回到王府,已到申时,高枝让百合去请了裁缝,回来给几个孩子量体裁衣。 “言哥儿近来是长胖了不少呢。” 银柳在旁边高兴道。 温言瞧高枝也满脸笑容,“母亲,你高兴吗?” “言儿身体越来越好,母亲自然高兴。” 高枝摸了摸温言的脑袋,“等再过些时日,就要过年了,到时候,你不用去书院,母亲就教你练剑好不好?” 温禾的剑术很好,从前在书院时,常常陪著高枝练习,指出她的短板,帮她提升剑术。 现如今,温言也到了该练武的年纪。 虽说苍朮之前教导了他一些,但终究没有正式开始学。 高枝记得,前世鄷彻腿废了,只能让温言跟著苍朮和商陆练剑,效果不如他满意,可他也只能言语指教,无法再亲自握剑。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这种情况发生。 “娘亲!” 此刻某位不满的小胖子爬上她的膝盖,“汀儿也长胖好多啦,你都不夸夸汀儿,不教汀儿练剑。” “哥哥本来就瘦,长胖了是该夸,你这小傢伙。” 高枝捏了捏温汀颊边软肉,“少吃点,免得剑都提不起来,自己反而摔个屁股墩儿。” 银柳和百合笑了起来,不过笑声之中,还掺杂著另一道稍微稚嫩点的。 高枝顺著看过去,温榆也是被她叫过来量体裁衣的。 小姑娘笑容收敛了几分,略有些尷尬地攥住衣摆。 高枝將温汀放下去,自己接过绣娘手中尺,对温榆道:“可以让我帮你量吗?” 温榆愣了下,好半晌,才犹豫著点头。 高枝的动作很轻,轻到温榆以为她的手並未落在她满是软肉的小腰上,像是维护了她那不堪一击的自尊心。 “好了。” 高枝手背蹭了蹭小姑娘软嫩的脸颊,“和哥哥弟弟去玩儿吧。” 待三个孩子离开,百合才问:“王妃,您方才仔细量了吗?这衣裳疏忽了一寸都不合身的。” “我量了。” 高枝心里有底,“不用绣娘做,我自己来。” “您自己来?” 银柳睁大了眼,“您的手握握剑算了,绣花针握得住吗?” 高枝无声看著人,“不要以为你长大了,我就不会打你了。” 银柳吐了下舌头。 “时辰晚了,王爷还待在书房,不会今夜不回来住了吧?” 百合提醒。 高枝这才想起来,男人此刻还没过来。 “去请他过来。” 高枝目光落在床头绣著送子图的枕头,“要是他不肯来,就说我有事找他,十万火急。” 第74章 是真的 鄷彻赶回屋子里时已是一刻钟后,瞧高枝坐在梳妆檯前擦拭湿发,移开目光,“找我什么事?” “找你回来睡觉。” “……” 鄷彻皱眉,“你说十万火急。” “是啊。” 高枝將帕子扔给他,“我好睏,帮我擦头髮,要睡觉了,可不是十万火急。” 鄷彻掌心白帕子已沾染湿热,粘在他掌心,带著她身上独有的清甜香气,又叫他想起军营时,听手底下有孩子的大汉嘆气著吐槽闺女太粘人,无奈极了。 可那时候,他分明又瞧见了对方眼底的欢喜和得意。 人真是复杂的结合体。 【要是日后能和阿枝有个女儿就好了。】 高枝手里的篦子啪嗒一声砸在桌上,又掩耳盗铃般回头看了眼人,飞快捡起来。 好在对方正沉浸在思绪中,並未发现她的慌乱。 老天爷。 好端端的,怎么要女儿起来了? 高枝不禁怀疑自己方才说的话是否太曖昧了。 她刚刚有邀约他一起生孩子吗? 好像没有吧。 这么突然? 高枝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掌。 还真是有些没准备好呢。 “抬首。” 突然听到男人嗓音从耳畔响起,她下意识遵从命令,后知后觉,那温热大掌握住她的髮丝,正在用帕子给她轻轻揉搓著。 “……” 高枝透过妆檯立著的铜镜,看到了认真专注擦头髮的男人。 早好多年前,她见过他擦拭月魄剑的模样,也是这般专注。 不过拿她的脑袋和剑相比,好像也是有些不妥帖的。 於是她开始专注看別的,譬如男人垂首时那露出的白皙脖颈,生硬轮廓,乌黑长眉,那高耸的鼻樑埋进人颈窝时会喷洒出怎样的热息。 高枝自觉多思,下意识夹紧了腿。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得不承认男人相貌实在是优越。 早年还是小王爷时,就已经俘获了京城诸多贵女的心,若非传出叛国罪名,恐怕又要多了不少像邹好这样苦苦等候他归来的姑娘。 这样一想,高枝除了有些不满外,心里还是有些得意的。 鄷彻是她的。 他的喜怒哀乐,都关乎著她。 他的心里…也是她。 “笑什么?” 身后传来男人的不解声。 铜镜中,鄷彻抬脸,瞧见高枝嘴角疯狂上扬的模样。 “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挺爽的。” 高枝被人抓到现行,也不慌不忙,转身凑近,“鄷彻,你挺好看的。” 鄷彻没將这两句话联繫在一起,因为他已然被她的夸讚搅昏了头。 【平白无故…夸我好看做什么。】 【阿枝真奇怪。】 心里这样想,耳尖却染上薄红,乖顺得跟小狗似的,垂下了脑袋。 “头髮,擦乾了。” 他將手帕塞回她手里,操纵轮椅回了外间的榻。 “今日我还没扶你走路呢。” 高枝喊。 “在书房走过了。” 对方闷声答完这句,就不再吭声。 害羞起来也这样可爱。 高枝心里愉悦,睡意也来得快,却不知怎么,梦回前世东宫大婚。 她一袭华美嫁衣,金冠极近骄奢,面容隱於盖头之下。 赴宴宾客凡有未出阁的姑娘,无不露出艷羡之情。 暗暗议论这高家姑娘真好命,前些年和绝代风华的小怀安王定了婚,少年蒙尘归来,她又瀟洒转嫁矜贵无双的太子殿下。 两个男人犹如她掌中之物,任她玩弄。 却无人窥探盖头之下,死样活气、麻木无神的太子妃。 鄷帝亲临,主持这场大婚,喜庆又庄重的婚事在夫妻对拜后,圆满完成。 高枝宛若游魂被困在这躯体里无法动弹,耳边却传来一道道熟悉的说话声。 “主子,咱们回去吧,等会儿被人看到了,不好。” “您苦心孤诣的一切,不能付诸东流。” “大婚结束,她已经是太子妃了,主子。” “……” 良久沉默下,高枝的手好像恢復了力气,在一瞬间將盖头揭下,果真对上了殿外那苍天大树后,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用一双漆黑寂然犹如死水的眼看著她。 让她意外的,那双眼染了红意,攥著轮椅把手,胸膛不断起伏,似乎是压制不住心底那波涛汹涌的痛苦。 狼狈的泪从他眼中不断滚落。 “只要你好。” 他哑然乾涩的语调毫无遗漏落入她耳中。 高枝心跳不断加快,她挣脱这身体的禁錮,想要衝向他。 “鄷彻!” 男人却好像没有听见,终究是闭上了眼,自嘲地扯动嘴角。 “走吧。” “不要走!” “鄷彻——” “鄷彻——” 魂魄入体,重石砸身,她猛然睁开眼,后背被汗水浸湿。 下一刻,她感受到被紧紧攥住的手。 床边,只著寢衣的男人半跪在地,那双残留血丝的眼瞳慌乱未褪,半边身躯伏在她身侧,轮椅倒在了不远处。 他连轮椅都没有用,就这样踉蹌著奔来她身边。 即使她只是做了个噩梦…… “阿枝,我在,不怕。” 鄷彻大掌覆在她额头上,抚了好几遍,领著她的神绪回到今生此刻。 “都是假的。” “不用怕。” 他低哑的嗓音像是一颗定心丸。 高枝忍著鼻尖酸楚,勾住对方的脖颈,用力拽动。 男人一下没反应过来,唇上被柔嫩轻轻覆住。 “是真的。” 第75章 他是美梦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欲望的吻。 短暂又用力。 充斥著女子心里的不安,和鄷彻摸不到首尾的伤痛。 高枝有些事情瞒著他。 恐怕是个偌大的秘密。 和他也有关係。 但他无法问出来。 因为高枝不想告诉他,恐怕也不会告诉他。 他感受著温软的唇瓣蹭过他的嘴,退后,又轻啄了两下,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喘息。 噩梦初醒,人总是悵然若失。 高枝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抱著他许久。 “鄷彻。” “我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回答得又快又急,像是猜她会说什么。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个负心汉似的。” 高枝依依不捨地退开,“我要是说,你不用当什么都没发生呢?” 鄷彻抿著唇,垂首之际还能嗅到她沾染到他身上的香气。 “我也会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说:“高枝,你做了个噩梦。” “嗯。” 高枝只是这样静静的,望著他。 “好在醒来后是个美梦。” 男人眉梢因惊诧而抬动,那瞳仁內闪烁的惘然只是一瞬,隨即勉强镇定下来,“什么意思?” “这个世上我最不明白的规矩,就是聪明人爱装傻。” 高枝嘆了口气,不再看他,盯著头顶床帐,“新婚夜的那个约定,你还放在心里?” “我许下的诺言,不会忘得那样快。” 他说。 “嗯,无妨。” 高枝像是能预料后事,笑眼睨著他,“忘得慢些我也不在意,总归,是会忘的。” 两人打的哑谜,在邹家父女上门来拜见后,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 早饭桌上,高枝似是无意,含著一口鲍鱼粥说:“嚼嚼嚼…你要去见他们…嚼嚼嚼…別等下肥来…嚼嚼嚼…又对我摆脸色。” 因著早上那一通,鄷彻心情异於昨日的好,將手帕递给她,“吃完了再说,还有,你等会儿一起去。” 高枝来了兴致,“我一起?” “你不是担心邹家人跟我说话?” 鄷彻细嚼慢咽,“可以监督我们。” “会犯错的人才用监督这个词儿。” 高枝五官皱起来。 鄷彻將勺子放下,朝对方露出不解的眼神。 “不会犯错的,叫做凑热闹。” 高枝满意地放下筷子,小臂蹭过胸前时有些胀痛。 算算日子,又要到了。 她压下心底烦闷,朝对方吐了下舌头,“好在我这人挺喜欢凑热闹的。” 鄷彻轻提嘴角,收回了目光。 正厅內,邹好不断整理著已然够整齐的裙摆,邹昇坐在人身侧,都不禁皱眉,“他不会喜欢你这样束手束脚的样子。” 邹好闻言一愣,脑海中不由浮现高枝总漫不经意的模样,心口闷压。 手心里攥著的裙摆彻底鬆开,任由其自生自灭般没所谓。 “邹大人。” 女声从外响起。 邹昇眼神示意邹好起身,朝两人作揖。 “臣拜见怀安王,王妃。” “臣女拜见王爷…王妃。” 高枝耐心等著邹好行完礼,才笑容满面,“邹將军和邹姑娘都是贵客,不必如此客气。” 邹好在心底骂虚偽,隨父亲坐下后,视线又不免黏到了男人身上。 对方从入厅后,只是同她父亲点了下头。 不曾看她一眼。 她將这怪罪到高枝头上。 定然是她使了手段,让鄷彻不同她接触。 “今日邹將军何故过来?” 鄷彻远没有高枝会说客气话,开门见山地让邹昇又想起那日公堂之上,他淡著声,风轻云淡说要他儿子的命。 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剎。 即使他听说了这人已然能站起来的事,也不想邹好嫁给这人。 若非…官家的確是倚仗著这人。 外界又总有传言,他是官家的儿子。 太子之位都岌岌可危。 邹家才不会想著这样快向打伤他儿子的仇家投诚。 “昨日听说小女在东宫对王爷失礼,今日特意带著她来道歉。” 失礼? 道歉? 高枝现在合理怀疑邹好昨日是故意来碰瓷,然后寻著今日这机会,上门来討好套近乎。 “她没对我失礼。” 鄷彻淡淡出声。 邹好心跳加快了些。 这话是不是表示,他对她的宽容,待她与旁人不同的慈悲…… “她失礼的人是王妃。” 这话打断了邹好遐想。 就像是一柄利剑,狠狠戳穿了她的美梦。 “是…王妃的事,臣也听说了。” 邹昇轻咳了两声,对邹好道:“还不快向王妃道歉。” 邹好咬牙切齿。 若非前端时日,姜透上门教了她许多手段。 眼下她还真不一定忍得下来。 没办法。 为了之后的计划,她只能先忍气吞声。 鄷彻外祖家那位表妹是如何被嫁去钦州的事,她已经从姜透嘴里了解清楚。 她不会那么下贱,也不会那样蠢。 她要鄷彻乖乖到她掌心。 她要高枝这个贱人后悔,起初得罪她。 “王妃,先前是臣女的错,求您不要见怪。” 邹好起身,朝著高枝福身,神色满是歉疚,高枝却从眼底看到了几分不甘和执拗。 歉意是没两分。 诡计倒是不少。 “不见怪。” 体面人不喜欢不体面的场合。 高枝知道邹昇虽不是鄷帝最重新的臣子,但到底在朝中身居高位,还是值得同人虚与委蛇的。 “只是邹姑娘年轻,日后可得好好学会如何与人交往,我们都是熟人,自然不会计较你,不过日后若上碰上別人可就不一定了。” 邹好深吸一口气。 年轻? 高枝比她都小一岁。 还在这儿教训她? 贱人! “…王妃说的是。”邹好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 邹昇见女儿道了歉,才道:“听说王府的二姑娘还没入私塾念书,我邹家办了个私塾,邀请了许多贵女和公子一起来, 请的塾师您也认识,是您的老师燕老太傅,他的孙儿,燕弥。” 高枝听这名字耳熟,记起前世燕弥也入朝为官,后来也当了太傅,和鄷彻算是分庭抗礼。 不过她倒是没听说过,原来这人还做过邹家的塾师。 若是能得日后的太傅教导自然是好。 虽说她先前说了想要乐言来教导温榆,但到底日后人是要为官的,若还有个老师来教导温榆,也能让她得到更好的进步。 只是有些棘手的,是邹家。 前世她记得,邹昇並未站党派,邹家在京城中似乎也屹立不倒。 就算后期有了邹好爬床的事,邹昇还是毅然决然拋下了这女儿,保全了家族。 邹好她不放在眼里。 至於邹家…… 她看向鄷彻。 对方感受到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这件事,我们先考虑一下,毕竟是关乎孩子的未来。” 高枝笑了笑,“也谢谢邹將军一片好心,我们会儘快给你一个答覆的。” 邹昇眸底微动。 心底倒是对高家女有所改观。 原先听传言,只以为她性情跋扈,小子一般横衝直撞。 现如今才觉出这小丫头的聪明。 倒难怪鄷彻会对她倾心。 邹家父女离开,鄷彻看向高枝,“为什么不拒绝他们?” “因为燕弥啊,他是你的熟人不是嘛。”高枝挑眉。 “不熟,他的祖父教导我,我与他只是几面之缘。”鄷彻道。 “可燕家人的学识过硬。” 高枝道:“你也要知道,一个姑娘家念书是不容易的,若是能有燕家人当老师,传扬出去对她的名声会更好。” 温榆名义上,是鄷彻在外的私生女。 因为其母的缘故,恐怕这辈子都很难澄清。 高枝不愿意让小姑娘被人议论,或许,有个燕家人当老师,能让她的处境更好些。 “我会再考虑一下。” 时辰不早,鄷彻又得出去料理祭祀一事,年关將近,王府的事也繁杂,高枝先前跟著鄷彻下潭州,此去一回,又是诸多杂事,她从早忙到晚,临睡前又去了几个孩子的院落。 温榆和温汀已经睡了。 温言喝了最后一服药,吃饭已经不需要人催促,对食物的接受程度大大提高。 高枝让石济过来看过,对方说可以停药一段时日。 待鄷彻归家,已是亥时,他没让苍朮和商陆进屋,怕打扰高枝休息,动作很轻入了屋。 只是刚绕过屏风,想看看小姑娘睡没睡时,就瞧见昏暗烛火下。 女子乌髮散落在雪白娇躯,小衣鲜红得刺目,那柔荑在轻缓地打圈按摩,漂亮的下頜线轻扬,鄷彻在一瞬间定住,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礼部误食了不乾净的药。 “嘎吱——” 轮椅轴和地板摩擦不慎发出动静。 榻上美人惊慌看过来。 第76章 她竟然早就知道 “你怎么来了?” 高枝连忙用被褥捂著身体,耳尖和露出的肩膀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 鄷彻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腹下异样,隨即道:“我今夜回书房住。” “不用!” 高枝攥著被褥,“我不是赶你的意思,就是…就是有些太惊讶了。” 鄷彻始终保持著睫翼低垂,没吭声。 也不知道是不敢问,还是不知如何问。 “我……” “不用解释的。” 鄷彻攥著衣袖,“我…人都有慾念,我可以……” “不是的!” 高枝险些衝下床,咬著嘴唇半晌说:“我月信来了。” “?” 鄷彻这才想起来,如今到了月中,的確是她月信来的日子。 【可月信来,为何要摸那处……】 “这里……” 高枝本著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心思,將被褥鬆开,挺了挺腰,“会胀痛。” 小衣的鲜红刺痛了鄷彻的眼,他想起身帮人將被褥盖上,只是刚站起来,又重新坐了回去。 【太近了。】 【离阿枝太近,会很危险。】 高枝一愣。 “胀痛…能忍得住吗?” 鄷彻抿唇,他对女子的身体结构了解得少,只是少时因为高枝来月信,而去稍微了解了一些。 “石济,不,我去让商陆和苍朮去外头请大夫过来。” 鄷彻本来想要招来石济,但男女有別,儘管对方年纪大了,他也实在是不愿意让陌生男人看到高枝。 “不用!没到要请大夫的地步。” 高枝清了清嗓子,“每次来都会有些疼的,熬过这几日就没事了。” 鄷彻皱眉,不禁问:“你確定每个姑娘都会这样?” “月信虽然每个姑娘都会有,但症状不同吧,我这还算轻的。” 高枝回忆,“我还记得高家有个小丫鬟,每次来月信,疼得满地打滚。” 满地打滚…… 鄷彻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先前从不知道,女儿家来月信会这样难受。 “需要我做什么?” 他的確也不知道自己能帮得上什么忙。 或许可以帮高枝熬药。 “你能帮得上什么。” 高枝哭笑不得,“总不能帮我按摩吧。” “……” 鄷彻刚正色的面孔出现一丝龟裂,“我、我、我不会。” “我以为你会说——” 高枝学著人羞赧的模样,“我、我、我不敢。” 方才还尷尬的气氛,这会儿缓和下来。 “高枝。” 鄷彻抿紧唇,深吸一口气,“我去叫百合她们过来。” “不要。” 高枝窝在被褥里,“我不习惯让別人碰我。” “我就可以了?” 直到对方完全缩在被褥里,他才放心地看过去。 高枝懒洋洋靠著枕头,盯著深深的床帐,不知怎么笑了下,“你可以。” “…那也不行。” 鄷彻的腿如今还没有完全恢復。 而高枝就像是一个不定时的火药,但凡靠近,他都要情难自控,更何况如今她…连衣服都没穿。 方才还瞧见了那般…旖旎的画面。 他当真是不知道,要是再靠近,他会做什么。 高枝瞧著人转身出去。 以为他又要去书房避难。 等了不到一刻钟的光景,人又重新回来,手里揣著两个汤婆子,另外,还端了个盆儿,里面有两条热手帕。 “这个,给你。” 汤婆子从被褥里递了过来,盆儿他搁在了床边,“水拧乾了,你热敷一下,我就在外头等你,凉了就叫我,我去给你换。” 其实高枝也知道这法子,只是月信来了,懒得动弹。 將帕子盖在胸口,她转头看向已经偏开脸的鄷彻,“你是怎么知道这办法的?” “你不愿看大夫,我方才…问了百合她们怎么缓解。” 鄷彻耳根子都是红的,高枝都无法想像他是如何跟两个姑娘开的口。 “噢……” “那你早点休息,等会儿喊我。” 鄷彻逃般地出了內室。 高枝热敷了一盏茶功夫就缓解了不少,透过屏风,见对方坐在榻上一本正经的模样,好道:“我舒服多了,你不用再换了,休息吧。” 话音落下,那身躯动了动,只是也没躺下。 高枝见状不再催促,將帕子扔回盆儿里,就躺下休息了。 每次月信来,她总睡得很熟,等到次日日上三竿了,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王妃醒啦?” 银柳和百合正在外间收拾,听到动静,忙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 “王爷今早还叮嘱咱们动作轻点,別吵醒了您呢。” 高枝坐在梳妆檯前,打了个哈欠,“他去上朝了?” “可不是。” 银柳帮人梳头髮,“我听苍朮说,这些时日王爷忙得手脚不停呢,外头人都在传,说王爷比太子还受官家器重, 更有甚者,还说官家日后的皇位是要……” “这话不许再说。” 高枝揭开眼,扫了眼人。 “奴婢失言。” 银柳自觉说错了话,忙闭上嘴。 “官家待王爷如何,那不是咱们评判的事,他们的关係就更不要说,外界人怎么传,终究是谣言, 但若是从咱们自己嘴里说出去,假的都会变成真的。” 放在少时,高枝还不会计较这些,但经过一世,东宫的磋磨,她早明白谨言慎行这四个字的重要性。 百合瞥了眼银柳,隨即问:“姑娘今日打算做什么?还要操持府中內务吗?” “今日先不去。” 高枝心里已经有了想去的地方,“去看看温榆。” 禾欢院內,冰雪消融,温榆带著两个年纪相仿的丫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这天儿可真舒服。” “是啊,晒得人暖洋洋的。” 两个丫鬟都是邵氏在高家时给温榆挑的,一个叫玲瓏,一个叫盎然,年纪相仿,性子也一个赛一个地活泼。 温榆喜欢和她们玩闹,换做平日早就聊欢了,只是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姐儿?今日太阳好大,您不高兴吗?”玲瓏心思细腻些,发现温榆的不对劲。 温榆撇了撇嘴,在两个玩伴跟前,也不肯全然吐出:“只是觉得这天儿不好。” “为什么不好呀?” 盎然坐在太师椅上,翘著脚丫子,先前她和盎然都是邵氏捡回去的孤儿,后来跟著妇人学了些医术,瞧著此情此景,想起妇人嘱託,教导道:“晒太阳可使血气相贯,血液流畅,还能补充体內阳气,帮助抵御寒邪。” “不是晒太阳不好。” 温榆低著头,小声说:“是冬日不好,我不喜欢冬日。” “冬日?” 盎然好奇,“是因为太冷了吗?” “不是。” 温榆咬著嘴唇,“是因为……” 说到这儿,她就不肯说了,院子外传来稟报声。 “王妃。” 温榆领著两个丫鬟起来。 高枝进来就瞧见三个小姑娘急忙起身的模样,忙摆手,“不必这样紧张,我又不吃人。” 玲瓏和盎然从前在高家就很喜欢高枝的,每次瞧见她早起练武,都佩服地躲在一旁观看。 后来高枝瞧见,还主动教她们几招防身,让她们不要只顾著学习医术,也要多锻炼身体。 “姑娘。” 盎然刚脱口而出,就意识不对,眼下在这王府里,温榆才是唯一的姑娘,高枝是王妃娘娘。 “对不起王妃,对不起二姑娘,奴婢失言。” 盎然脑子虽然没有玲瓏灵活,但胜在反应快,认错诚恳,高枝如何会怪她,只笑了笑。 “你们先下去吧。” 温榆怕这两个小丫鬟惹高枝不高兴,赶著人离开。 “怎么了?怕我罚她们?” 高枝挑眉,坐在了温榆身侧的太师椅上。 “……” 温榆瞟了眼人,见她身后跟著的百合和银柳手里提著食盒还有首饰盒,都是恭谨模样,於是乖巧坐在人身侧。 “若是按照年纪,你確实也可以喊声姑娘。” 头一回听温榆如此平易近人的语气,高枝扯开嘴角,“那是。” 温榆咬著嘴唇,“我没有问过,你多少岁了?” “我?” 高枝从银柳手里拿过食盒,放在自己和温榆中间的小几上,递给对方一块牛乳糕,扔了块放自己嘴里,细嚼慢咽,“算起来,十九吧。” 重生回来没仔细想过这件事,还是靠著算鄷彻离京那年才算出来岁数。 “你才比我大十二岁。” 温榆小声嘟囔:“怎么当我的母亲。” 高枝听得嘴角上扬,“我怎么当不了,前朝十三四岁嫁人生子的不在少数。” “可那是前朝。” 温榆皱眉说。 大鄷和前朝不同,女子十五岁及笄,穷苦人家的孩子才会嫁得早些,及笄前挑选好人家,及笄后送出家门。 大多数权贵会將女儿留在身边,等到了十七八岁才定下婚事,更有胜者,將女儿留在身边一辈子,都是有的。 就譬如怀素长公主,伺候著太后,等到老人家离世,过著独身瀟洒的日子。 邵氏说过,温榆日后的婚事,也是要掌握在高枝手里的。 “怎么?你娘年纪比我大很多?” 百合听高枝说起这话,不禁皱眉,担心温榆这敏感的性子,又要对她生出嫌隙。 温榆只是皱了皱眉,似乎是听到了这个意外的称呼,有些侷促,很快又恢復了平静,“嗯。” “也不会大太多吧。” 高枝还是懒洋洋的模样,靠著太师椅,回忆起温禾。 当年她十二岁去书院念书,温禾应该是十七八岁的样子。 比她大了六岁。 那姑娘估计也就这么大。 高枝目光落在温榆脸上,隨即倾身靠近。 温榆愣了下,起初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耳畔传来女声:“温榆,我认识你爹爹。” 温榆瞳仁一瞬间放大。 来京城之前,不,准確来说应该是他们逃亡那一年,鄷彻和苍朮还有商陆,就告诫过她,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的父母。 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若是让旁人知道了,她和弟弟哥哥的性命不保。 “你当然…当然认识我爹爹了,他是你的丈夫呀。” 温榆迅速低头,掩盖住眼底的慌乱。 高枝看在眼里,戳了戳她的小脸,“才不是,你和你爹爹长得很像。” 听到这话,温榆惊讶地抬起脸来。 难道高枝真的认识她爹? “不用怕,阿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高枝压说:“就连你父亲,都不要告诉他。” 温榆咬著嘴唇,不知道此时此刻究竟该信谁。 “我没有誆你。” 高枝轻声说:“你的爹爹,算是我一个很要好的兄长,从前我和他还有你父亲是同窗,他陪著我练武、教导我念书,帮了我好多忙。” 兄长? 温榆记得,从前爹爹在世时,鄷彻也是这样称呼她爹爹。 “温禾。” 高枝念出这个名字。 温榆眼底顿时泛起一阵红意,確信高枝说的的確是真话。 “温大哥对我很好,你的母亲…我也知道是什么身份。” 高枝嘆了口气,轻轻抱了下温榆,“所以,温榆,不用怕,也不用觉得孤单,我知道你的秘密,我也懂你。” 懂她,这两个字像是赋予了莫大的魔力,让温榆情不自禁说出年幼时发生的事。 从她幼时有记忆起,爹娘是如何相爱,爹爹如何慈爱地教导他们念书,娘亲如何细心地养护他们长大。 从小姑娘口中,高枝了解到了她不在的这五年,温禾和夫人的事情。 最后一件事,就是温禾保护鄷彻离世后,温榆的母亲也选择离开人世。 “娘说了要保护我们长大,但她不要我们了。” 就算是经过了这么久,温榆还是会伤心落泪。 “不是的温榆。” 高枝不知该如何同孩子解释,生离死別这四个字的意义。 “娘不是不要你们,在爹离世后,她心里一定经歷过很大的折磨和思考。” 高枝柔声说:“阿榆,娘亲在当娘亲之前,也只是和你一样的小姑娘,她孤身来到大鄷,父亲是她的依靠,也是她最大的精神寄託, 娘亲很爱你们,若是在理智的情况下做出选择,她不会选择离开的, 只是有些时候…活下来比死亡要难得多。” “活下来,比死亡,要难得多?” 温榆愣住。 “是。” 高枝深吸一口气,她不免又想起前世,鄷彻在她离世后,经歷了何等痛苦,可还有三个孩子要他拉扯大。 他不能背信弃义。 却又撑不下去。 直至三个孩子都相继长大成人,有了家庭。 他不愿再苟活一刻,选择离开这个人世。 他没有办法接受没有她的余生。 就如同此刻高枝试想,倘若他离开了人世,她也一定坚持不住。 此刻,她想要教导温榆。 死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了。 “温榆,就算在未来父亲和我都不在了之后,你面对艰难困苦下,也一定要好好活下来。” 温榆咬著唇,“你们……” “放心,至少在几十年內,我们都会好好陪著你。” 高枝轻声说:“我希望你能接纳我,因为接下来,我要陪你好多好多年。” “你…不会离开我?” 温榆看著她。 “不会。” 高枝抚摸著她的额发,“直到有一天你主动离开了我们。” 温榆缓慢眨动眼睛。 院子矮墙下,苍朮和商陆都无比惊诧地看著鄷彻。 方才他们都听到了高枝说的话。 她竟然知道,温禾的事。 鄷彻攥著椅把手,漆黑瞳仁內一片浮沉。 她…竟早就知道…… 第77章 召见入宫 温榆窝在高枝怀里,紧紧抱著人好半晌,觉出不好意思,这才退开。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我和你说的都是心里话,你呢。” 高枝没注意到院子外的身影,柔声问:“要不要告诉我,你的烦心事?” “我……” 温榆没想到对方竟然察觉出来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都是姑娘家,我怎么会不知道。” 到了温榆这个年纪,已经有了爱美的观念。 高枝当年比起同年龄的姑娘稍微要木訥些,只顾著练武,不过到了这个年纪,又常观察温榆,也猜得到小姑娘因为什么烦恼。 “不一样。” 温榆低著头,“你很漂亮。” 甚至不夸张的来说,高枝是温榆见过最漂亮的女子,鄷荣姑姑她见过,美是美,但不像个姑娘。 高枝不同。 虽然京城里都说她是男人婆,舞刀弄枪,但她身上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她的哥哥和弟弟都很喜欢她。 就连她自己…即使极力克制和躲避,也还是不可避免对她生出了好感。 “温榆,你很漂亮。” 高枝皱眉,“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自己並不漂亮这种误导,但你不要相信,因为这不是真的。” 温榆一愣,低头看著自己宽鬆裙摆,“我…我很胖。” “胖?” 高枝虽然想笑小姑娘想得太多了,但又怕自己的笑会让小姑娘认为没有受到尊重,於是一本正经说:“可是我不这样觉得。” 温榆蹙眉,“京城里的贵女都很瘦,都很漂亮,不会像我这样,衣裳紧绷绷的,我不喜欢穿著合身的衣服, 合身的衣服会显得我比她们壮一圈,她们总是看我,像是在笑话我。” “她们有这样说过吗?” 高枝严肃问。 温榆摇头。 高枝鬆了口气,“阿榆,或许这是你的误会,大家看你,並不是因为你对自己的错误认知,而是因为,你是王府的姑娘, 你是我和你父亲的女儿,你身份贵重,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或许,大家是因为你很漂亮,所以才看著你。” “我漂亮?” 温榆咬著唇,又摇头。 “你知道在我眼里你是什么样的吗?” 高枝摸著小姑娘的脸蛋,“你有一双柳叶眉,像极了你父亲的杏眼,鼻樑又挺又翘,我猜是像你的母亲, 你的嘴红润又小巧,这一点应该是结合了你父亲的优点,你父亲的嘴生得可没有你这样好。” 温榆恍惚地听人夸讚自己,以前对著镜子的时候,她从来没发觉过,自己有高枝说得这样好。 “你一点都不胖,只是如今在长身体,先前逃亡一年,没有好好养护,所以个子没有跟上来, 才会显得比同年龄的小姑娘要稍微圆润些,但这样我也没觉得不好,孩子是要慢慢长大的。” 高枝歪著头说:“我在你这个年纪,你知道被人笑话什么吗?” 温榆眨了两下眼,茫然摇头。 高枝生得这样好看,小时候定然也是一等一的漂亮吧。 “我小时候,可没什么人夸我漂亮,大家都说我上躥下跳,像皮猴儿。” 高枝耸肩,“我也隨便他们说,那时候,我自己一个人照镜子的时候,觉得他们说得还挺恰当,我当时又瘦又小,真像只猴子。” 温榆没忍住笑了出来。 “所以阿榆你看呀,每个女孩儿长大,都有自己的小问题和小麻烦,但当你长大就会发现,这些都是相当不值一提的事情,甚至不能称之为事情。” 高枝轻声说:“而且,我也可以帮你解决这些小问题。” “你可以?” 温榆看著她。 “当然了。” 高枝笑:“你忘了京城里的人怎么说我?男人婆、死心眼、木头人,但他们从来没有否认过我的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温榆想了想,“你的美。” “看来你是真的觉得我美。” 高枝忍俊不禁,弹了下她的额头,“是我的身手。” 温榆后知后觉。 “我可以教温言武功,也可以教你,当然,最先解决的就是你的身体,你觉得自己胖,但我却不觉得,只是习武或常锻炼的人,身上的肉会紧实很多。” 高枝:“或许你对武功不感兴趣,但锻炼身体,总归是有好处的。” “你愿意教我?” 温榆攥著衣袖。 “当然。” 高枝认真说:“你是我的女儿,我愿意教给你我所有掌握的。” 温榆咬著唇,“今天就可以?” “那就今天开始。” 高枝微微弯唇,“事先说明,我这人有些严格的,觉得累,不要怪我。” 温榆听了这话有些担忧,目光落在自己圆润的身躯,还是用力点头。 “我愿意。” “那就先从蹲马步开始吧。” 高枝走到温榆跟前示范,“两脚平行打开,距离约为三脚掌,脚尖朝前,保持与膝盖方向一致,大腿下沉至与地面平行, 膝盖与大腿保持同一平面,避免膝盖內扣或前倾,臀部略向后坐,胯部前收,形成圆弧形,含胸拔背,腰背直立。” 温榆跟著人的动作,隨后问:“然后呢?” “然后,就是坚持。” 银柳和百合在旁边看著,见高枝也跟著一起,不由出声。 “王妃,您现在身子还不方便,还是奴婢来吧。” “无妨。” 高枝瞧著身侧认真坚持的温榆,弯唇道:“我可以。” 温榆年岁小,又鲜少锻炼,只半盏茶功夫便坚持不住。 高枝陪著她反覆几次,直至人满头大汗,这才结束。 “明日醒来,你的腿会很疼,但这是正常的,待后日,再继续开始练习,我陪著你。” 高枝和人说好才离开。 今日和人聊了大半日,又操练了许久,高枝確实精疲力尽,回了屋就先沐浴更衣,隨后吩咐百合將还未缝製完成的衣裳拿出来。 “王爷呢?还没回?” 靠在床上,她腰侧还有两只汤婆子,不禁想起昨夜景象。 “还没,苍朮送来消息,说是今日王爷要去太庙准备祭祀一事。” 百合道:“太庙在城外,恐怕今夜赶不回来了。” 祭天大典的確是需要耗费心神,高枝也没说什么,眼瞧著到了戌时,就让百合將灯吹了。 - 东宫凤鸞殿內,邹好被人带到高座上的女子跟前。 “臣女拜见良娣。” “姐姐,你我之间何须多礼。” 姜透裙摆逶迤,慢步下台阶,將邹好虚扶起来。 邹好无声看著人。 入东宫后,姜透仍是那纯良模样,苏绣緋白对襟宫裙勾勒出人纤细腰肢,乌髮被金簪挽起,没有高枝和鄷荣那般容貌过盛,但仍是美的有特色的。 她的美没有攻击性,让人不自觉想要接近,亲和力和权势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出现时,邹昇说过,这种人会贏到最后。 邹好从前的確將她当作好友,当时不止是想要为难高枝,也的確是想要为姜透出头。 可姜透却背叛了她。 从那之后,即使两人再往来,也只是互相利用。 邹好微笑,“良娣宽容,但臣女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 “姐姐比往日聪明多了,相信怀安王也会对你倾心。” 姜透挽著她的手,穿过外殿,瞧见的是一片锦天绣地般的花园,凛冬將至,这儿却春意盎然。 邹好微微皱眉。 她总觉得这陈设布置有些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这么冷的天儿,良娣养了这么多花?” “回邹姑娘的话,是我们太子,心疼良娣侍弄花草,所以特意去买了这些名贵不容易凋谢的花。” 跟在两人身后的婢女云深回答:“良娣还说过不要铺张,奈何太子不听。” “好了,不要说这些。” 姜透蹙眉,回头看了眼人。 云深连忙福身,“奴婢失言。” “无妨。” 邹好笑了笑,“看来太子的確是將良娣当成了心肝儿。” “我和他是自幼的情谊。” 姜透说到这儿,面上也流露出几分幸福的笑容,回过神来,“你和鄷彻有一日,也会如此。” “我和他如何如此。” 邹好扯动嘴角,“东宫只你一位,然而王府却已经有一位。” “那你又何故听我的安排,劝你父亲去示好?” 姜透反问。 “我喜欢他,自少时就喜欢,这件事你是清楚的,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我都要去尝试。” 邹好说。 姜透看著人半晌,“有时候觉得你很像阿枝,但又不像。” 邹好皱眉,“我不愿像她。” “像她是好事,不像也是,你像她的地方,容易让鄷彻喜欢你,你不像她的地方,更会让鄷彻喜欢。” 姜透莞尔一笑,“鄷彻离京,去太庙了。” “他要负责祭天一事。” 邹好了解鄷彻的动向,早就听说官家將祭天一事交给了他。 “你知道鄷彻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吗?” 邹好想了想,“高枝那样的。” “是。” 姜透垂眼,“坚强,从不示弱,纯良得和白雪似的,和她父亲一样忠正,还有一点,她从不回头。” 邹好听出了不对劲。 “什么意思?” “他们刚成婚,自然感情好。” 姜透眼眸流转,“可也並不代表,他们的感情无坚不摧,高枝再如何强悍,也终究是女人, 是女人,就有女人的通病,拈酸吃醋,占有欲强。” 邹好皱眉,“你想要通过我,让她吃醋?我和鄷彻並没有接触的机会。” “可我说了,鄷彻去太庙了,不在京城。” 姜透抬眉,“若是你赶过去,嘘寒问暖,若是再遇上什么变故,和他不得不共同面对,流言蜚语传开, 眾口烁黄金,海沸山摇,你说高枝会不会相信?” “我……” 邹好迟疑,“什么变故?” “不用担心,我会帮你。” 姜透微笑,“只要做好准备,在他跟前学会坚强,不用时刻都贴上去,適当保持距离,也能让他生出好感, 当然,遇到危险的情况下,你也要尽力保护他。” 邹好动了动唇,姜透打断他:“他是怀安王,自然不需要你的保护,但若是你奋不顾身,难道他不会动容? 姐姐,不要高估任何一个男人,他们都是一样的。” 邹好眼底逐渐浮现出坚决之色,“我知道了,若是真能离间了他和高枝的感情,待我坐上王妃之位,定会报恩。” “我有什么恩情让你报答?” 姜透又恢復了那纯善模样,亲昵道:“不过是看在你我好友,所以想要帮帮你罢了,挚友便是如此,看不得对方受苦的。” 邹好眉心微动,眼底浮现几分讽刺。 从前姜透最要好的是高枝。 可据她了解,目前高枝承受过的苦难,都是姜透给予的。 此人不可信。 但邹好目前也没有別的办法。 暂且只能依靠她。 - 天色蒙蒙亮,高枝便被人叫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见百合和银柳神色凝重等在一旁。 “怎么了?” 身上来月信的时候,高枝通常不会起早来练剑。 “宫里来了人。” 百合道:“朱嬤嬤来了。” “皇后找我?” 高枝蹙眉。 当时她在东宫让鄷昭和姜透下不来台,不是没想过朱皇后不会来找麻烦,只是已经过了些时日,对方都没有动作。 她本来还想说这人何时这般大度了。 不成想还是来了。 “方才奴婢去打听了,这次王爷去太庙,怀素长公主也跟著一起去了。” 百合深吸一口气。 高枝明白对方的意思。 上回高枝反悔不嫁给鄷昭,搬出了长公主这救兵。 如今鄷彻不在京城。 长公主亦是。 她的靠山似乎都不在了。 “有没有说找我去做什么?” 百合道:“说是太子良娣去拜见,想著许久没见您了,所以请您入宫说说话。” 高枝深吸一口气。 “去將朱嬤嬤叫进来。” 不多时,银柳领著胖妇人进来,“王妃,朱嬤嬤来了。” “王妃。” 不復往日囂张,朱嬤嬤福身行礼,“娘娘请您入宫敘话。” “好端端的,皇后怎么想起我这个討人厌的了?” 高枝坐在妆檯前,梳理长发。 朱嬤嬤訕笑了声,道:“王妃说笑,如今都是一家人,从前的恩恩怨怨,那不都是过往云烟。” “过往云烟……” 高枝將篦子放下,“本王妃身体不適,今日恐怕不能入宫陪皇后娘娘赏云烟。” 朱嬤嬤眯起眼来,“王妃,老奴只是奉命来请您入宫,若是您身体不適,等会儿到了皇后跟前说,她会体恤您的了。” “不会等我入了宫,皇后要赏我板子吧。” 高枝笑眼看著人。 “怎么会,您可是亲王妃。” 朱嬤嬤道。 “那本王妃就是非去不可了。” 高枝看著人。 “这奴说了不算,皇后娘娘说了才算。”朱嬤嬤笑脸道。 银柳担心地看著人。 “那就走吧。” 高枝起身,“省的皇后久等。” 第78章 我一个人睡不习惯 禁卫军护佑著队伍行至官道,將士们一路紧绷的心这才稍微鬆懈下来。 “你和高枝成婚也有半年光景了。” 怀素长公主回来一路都坐在鄷彻的马车里,靠著枕头,命令苍朮帮她揉肩。 “怎么还没消息?” “姑母是说什么消息?” 鄷彻一脸从容。 “你说什么消息?” 怀素挑眉,“臭小子,在我跟前还没个实底儿。” 苍朮和商陆对视了一眼。 “姑母自己说得不清楚。” 鄷彻面色平静。 “你也就在我面前横。” 怀素翻了个白眼,“我不相信,你在你媳妇儿跟前也这驴脾气。” 苍朮没忍住笑出声。 怀素回头,“苍朮,你说是不是。” “的確。” 苍朮憋著笑,“主子在王妃跟前很听话。” 鄷彻无声看了过去。 苍朮识趣地闭上嘴。 “你们俩成婚这么久,也该考虑要个孩子了。” 怀素抿了口茶说:“你父亲和母亲要是在世,也会希望你早些有个孩子。” “我有孩子。” 鄷彻道。 “你以为你姑母我瞎。” 怀素瞪了眼人,“那是老鄷家的种吗?” “姑母自己从前不成婚,陪著皇祖母过了大半辈子,那时候皇祖母如何催促您成婚,您都不著急。” 鄷彻云淡风轻说:“现如今怎么管起我来了。” “我不能管你?” 怀素戳了下年轻人的脑门,“我是你姑母,再说了,你以为我想催你,那不是你伯父在我跟前试探了好几回, 他不好意思关心你,就托我来过问。” 听到是鄷帝的意思,鄷彻没再说话。 “你父亲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人家高枝也是一个独生女,你总不能为了那三个孩子,自己不生吧。” 怀素前半生没有成婚,也確实是图瀟洒,人活到四十多,也早就后悔,“我若是有重来的机会,可不会再选择孤身一人, 现在我是没法生了,你们早点生出来,我也给你们带孩子,趁著我还年轻。” “姑母是还年轻。” 鄷彻左右是不鬆口,“也还可以再尝试一下。” “你是討打是不是?” 怀素瞪著人。 “王爷。” 一道女声从车外响起。 姑侄俩这才发觉马车停了下来。 这次去太庙,怀素全程和鄷彻在一起,自然也清楚外头这熟悉的女声来自何人。 “烦人。” 怀素摆了下手,让苍朮別再按摩,靠在椅背上,听马车外说话。 “承蒙王爷这一路关照,我这次出游才得以平安归京,眼下就要到京城,臣女做了些糕点答谢王爷,还请您不要嫌弃。” 怀素瞥了眼车外。 “这丫头从我们出太庙就『凑巧』碰上,你不会真相信,你们相遇是巧合吧?” 鄷彻掀开眼皮子,扫了眼商陆。 后者道:“邹姑娘,多谢你好意,不过我家王爷不爱吃糕点,你还是拿回去自己享用吧。” 车外人顿了下,倒是没有勉强,“既然如此,那臣女就先不打扰王爷,先告退了。” “这一路上她找了你几次。” 怀素是过来人,哪里不清楚对方的心思。 “別怪姑母多嘴,你如今成了家,可要明白分寸。” 鄷彻嗯了声,对苍朮道:“这一路歇了好几次,跟他们说一声,接下来赶路就不停了。” “是。” 邹好回了马车,侍女阿双瞧主子不高兴,“王爷真是不解风情。” “我从认识他第一日便是如此。” 邹好看了眼人,“我喜欢的就是他的不解风情。” “可是他根本就不领姑娘您的情,这要如何是好?眼瞧著就要到京城了。”阿双问。 “到京城又如何?” 邹好冷声道:“难不成他不住在京城?” 阿双咬著唇,“姑娘说的是。” “再说了,何必这样急性子。” 邹好虽然不相信姜透,但对於她要击垮高枝的信念还是有成算。 她说了会安排好,就一定会安排好。 “驭——” 马车趔趄。 邹好下意识往前扑过去。 “姑娘!您没事吧?” 阿双急忙护著邹好。 “有刺客!” 外头传来一道道惊呼。 邹好忙拨开阿双往外衝过去。 “姑娘,您去哪儿,待在车上!” 邹好回头,“你待在车上。” 阿双震惊地瞧人冲向鄷彻的马车。 “姑母莫怕。” 鄷彻对怀素道。 “你以为你姑母是嚇大的。” 怀素掀开眼皮子,只听外头刀枪剑戟交错的声响。 “是什么人刺杀?” “是一群山匪。” 苍朮回来稟话之际,另有个山匪衝过来,朝鄷彻的方向扔出刀。 “王爷小心!” 只瞧女子飞扑过来,將刀给撞开,重重摔在马车上。 商陆將飞刀接下,莫名其妙看了眼苍朮。 “这刀属下能接到的,邹姑娘。” 邹好捂著肩膀,泪盈盈,“是我心切了,惊扰了王爷。” “受伤了?” 问话的是怀素。 邹好咬著嘴唇,看向鄷彻,对方只静静看著她,眼底並无情绪流转。 “轻伤,殿下別担心。” “我此行带了太医,让他过来给你看看。” 怀素三言两语间,山匪已经被拿下。 “带回去,严加审问。” 鄷彻视线从邹好身上挪开,隨即道:“接著赶路。” 邹好一愣。 她方才豁出去性命去给他挡刀。 他竟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方才那丫头可等著你关心呢。” 瞧见侄子不动如山,怀素心里是满意的。 “不是我让她挡的。” 鄷彻神色漫不经意,“商陆接得到,她自己要犯蠢。” “嘖,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怀素忍俊不禁,“你跟你爹的性子真是一模一样。” - 坤寧宫內,高枝跟隨朱嬤嬤入殿。 又是往日一般的场景,姜透伴著朱皇后上座谈笑聊天,唯一不同的,是两人从前是姑侄,如今成了婆媳,感情越发深厚起来。 姜透连忙起身,恭恭敬敬朝高枝行礼。 “嫂嫂。” 高枝微微挑眉,笑眯眯应了这声嫂嫂,“良娣今日得閒过来找皇后娘娘说话?” “我和阿透说话,倒是也不需要旁人来过问。” 朱皇后冷冷看著人。 “听说皇后娘娘思念我。” 高枝面带微笑,“所以侄媳妇特意赶过来拜见。” 听到这声侄媳妇,朱皇后噁心得昨夜午饭都要吐出来了,恶狠狠瞪著人,“你当真不知道本宫为何叫你过来?” “知道啊。” 高枝抬眉,“朱嬤嬤说过了,您很想念我。” “…倒是恬不知耻。” 朱皇后冷笑了声:“太子大婚那日,你就是惦记著本宫不在,所以才敢兴风作浪吧。” 早就料到对方要说什么,高枝蹙眉,“兴风作浪?堂弟成婚,我这个当嫂嫂的去庆贺,怎么算是兴风作浪呢。” “你去庆贺?” 朱皇后拍桌子,“你当眾让阿昭和阿透下不来台,哪里像是去庆贺了?” 高枝眼眸流转,“可我说的哪里不对吗?是太子先让我夫君下不来台,兄友弟恭,我夫君爱惜弟弟,而太子,却当眾打他的脸, 我是我丈夫的妻子,出嫁从夫,维护丈夫是我的职责,皇后娘娘,您好歹也是做长辈的,难道要有失偏颇?” 朱皇后怒目圆睁,“你还敢顶撞我?真以为自己当了王妃,就了不起了?本宫一只手就能捏死你,高枝, 你在外头不知天高地厚,到了本宫跟前,就该乖乖做小伏低,真以为鄷彻能护得了你一世? 他又算是什么东西?你莫不是听信了外界传言,认为自己有朝一日,能凌驾於本宫之上?” 高枝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皇后。” 她沉静下来,“听信外界传言的从来都不是我们,而是你。” 朱皇后愣了下。 “您何故待鄷彻这般敌意?您害怕失去什么?又害怕您的儿子失去什么?” 高枝眉梢抬动。 “你敢…挑衅本宫。” 朱皇后身躯发抖,“你信不信,今日就算是本宫处死你,鄷彻也护不住你。” 鄷彻不在京城。 朱皇后就是料定如此,才会在今日召见高枝入宫。 高枝早就猜到,可她还是进宫了。 姜透反而觉得不对劲起来,拉了下朱皇后的衣袖,可妇人如今显然被激怒,根本不搭理姜透的暗示。 “给本宫跪下。” “即使是皇后,让人跪下,总得有个理由吧。” 高枝抿唇,“我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呢。” “你囂张跋扈,就是最大的过错。” 朱皇后咬牙切齿道:“朱嬤嬤,怀安王妃一身傲骨,看来是不愿意跪下了,你帮帮她。” “是。” 朱嬤嬤冷笑了声,趋步上前,也没有早间见过的恭敬。 “皇后娘娘可要想清楚了。” 高枝仰首,“鄷彻只是出门了,不是死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等他回来,发现皇后您这样欺辱他的妻子,你猜,他会怎么办?” “还自以为是呢。” 朱皇后嗤笑了声:“鄷彻回京途中遇刺,邹家姑娘救了他一命,如今他们俩正浓情蜜意著,为报答恩情,只怕都在想著以身相许了, 只有你还在这儿异想天开,认为他鄷彻满心满眼都是你一个人。” 高枝面上笑容微微一顿,而后又恢復如初。 “是吗。” “兴许等他回来,你会亲眼看到,说不定,你们王府很快又要再操办一桩婚事了。” 朱皇后眼底满是得意,就像在说,你看吧,你志在必得的爱情,在也不过如此。 “朱嬤嬤,请王妃跪下。” 朱嬤嬤趁女人不备,用力摁住女人的肩膀。 咚的一声。 高枝半跪在地,手心撑地,才没全然跪地。 “还敢反抗。” 朱皇后给朱嬤嬤一个眼神,后者飞快送宫女手中取过柳条,狠狠抽在高枝的手臂上。 “住手——” 男声沉肃落入殿中。 姜透暗叫不好,忙让朱嬤嬤退开,只是也晚了一步。 高枝被朱嬤嬤抽打的画面被鄷帝看得彻底。 “朕一而再再而三地忍你。” 鄷帝攥紧拳,“皇后,你太出格了。” “官家,是高枝挑衅我在前,这丫头多的是阴谋诡计,你为何不相信我?”朱皇后起身。 鄷帝失望地看著人,“我相信你太多次了,而如今,我只想相信我的眼睛。” 朱皇后哑然。 “皇后,阿枝是怀安王妃,一品亲王妃,即使是您,也不可隨意动她。” 鄷荣入殿,將高枝扶起来,眼神冰冷扫过姜透。 “倒是巧,每每太子良娣入宫,都能生出些热闹来。” 姜透攥紧拳。 她就知道,高枝这般大大方方进宫,必然是留了后手,鄷彻和怀素不在,她便唤来了鄷荣。 又是个疯婆子。 “心肝儿,没事吧?” 鄷荣將高枝的袖子给擼起来。 光洁手臂上青痕累累,触目惊心。 “狗奴才!” 鄷荣怒不可遏,一脚踹在朱嬤嬤后腰上,疼得人泪花直冒:“老奴、老奴没下重手。” 鄷帝只看了眼,便沉沉出声:“赐死。” 姜透面色一白,只听身侧传来妇人怒吼:“朱嬤嬤是看著我长大的。” 鄷帝面色平淡,“还是皇后希望此等刁奴诛九族。” 朱嬤嬤本就是朱家人。 诛九族,只怕要倒下一大片朱家人。 朱皇后不敢置信地看著鄷帝。 “你我少年夫妻。” “所以你如今才平安无事。” 鄷帝:“不是吗?” 朱嬤嬤的惨叫声响彻坤寧宫。 “皇后禁足三月,若无召见,不可离开坤寧宫。” 鄷帝视线落在姜透身上,“太子良娣亦是如此。” 鄷荣扶著高枝离宫,哪知道刚出宫门,就遇上了鄷彻的马车。 “王妃,您没事吧?” 苍朮跳下车,“我们在城门口得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往这边赶过来,皇后为难您了吗?” 商陆推著轮椅快步过来。 鄷彻目光急速在她身上扫过,仔细观察她有无受伤之处,“皇后为难你了。” 这是陈述句。 高枝抿直了唇,任由鄷荣將她的衣袖给扯开,“你看看这些伤。” 鄷彻呼吸一滯,眼神一点点被森寒和重戾取代。 “王妃,你没事吧?” 另一道女声从马车背后传来。 高枝顿了下,瞧邹好肩膀包扎了,朝著她跑来,惊诧道:“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 还真是被朱皇后给说中了。 邹好追去了太庙。 “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高枝这一声,带了些哽咽。 鄷彻攥著轮椅把手,瞧小姑娘红了眼眶,胸膛起伏得厉害,“你先回去,我进宫一趟。” 这语气中的冷冽之意显而易见。 “不要。” 当著邹好的面,高枝二话不说坐在了鄷彻大腿上。 男人一愣。 “你回去后,好好安慰安慰我就行了。” 高枝抱著人的脖颈,脸自觉贴住他的胸膛,轻轻蹭著,“你离开京城,我一个人睡,好不习惯。” 邹好面上关切的神情僵住。 第79章 舔舐伤口 “邹姑娘,你也在呢。” 高枝转首,似乎才发现人,很是惊诧。 “你这是怎么了?如此狼狈。” 邹好深吸一口气,“臣女没事,先前出游偶遇了王爷,后来便一起结伴回京,途中遇刺,我帮王爷挡了一刀。” “什么?” 高枝神色相当讶异,“你没事吧?” “如今没事了,多亏王爷照料,伤势才稳定住。” 邹好言语模糊不清,倒是让人容易生出误会。 “还是多亏了你,给我夫君挡了刀。” 高枝回过头,拉著鄷彻上下检查,“出门前都跟你说了,让你小心为上,怎么这样不当心?” 鄷彻抿紧唇,方才要去找皇后麻烦的愤怒这会儿都跟著被搅乱。 “算了,如今在这儿不方便,等会儿回去了,你得给我仔细看看,哪里受伤了才行。” 高枝朝人眨了下眼。 邹好已完全听不下去,“那臣女就先走了。” “邹姑娘,你的善举我会记得的,有空来家里吃饭啊。” 高枝对人道。 直到人重新上了马车离开,高枝才从轮椅上起身。 鄷彻一愣一愣地看著人。 “心肝儿,你这演技真是越来越牛了。” 鄷荣嘖了声,不由感嘆。 “高枝,我让苍朮送你回去,让石济过来看看,我先入宫……” “入什么宫,跟我回家。” 高枝语气不复方才温柔小意,瞪了眼人,隨后径直上了马车。 鄷荣朝鄷彻耸了下肩膀,眼神明晃晃四个字—— 自求多福。 夜色浮沉,主屋內烛火通明。 鄷彻和高枝沉默著用完一顿晚饭,期间也不敢轻易开口,商陆將今日的事情调查清楚,隨后才跟她稟报。 净室內,百合帮高枝將手臂上描绘的『青痕』给擦拭乾净,只剩下一些轻微的红痕。 “您的膝盖也红了。” “无妨,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高枝淡定道。 “王妃料事如神。” 百合微笑,“今日宫中一来人,您就让我去找二公主,果真是没错,如今朱嬤嬤被处死,皇后和姜透都被关了起来, 这场仗,算是大获全胜。” “这算是什么仗。” 高枝从来没將这件事看得多大,擦拭身体后,披上寢衣,就听到屋门被人推开。 “你先去休息吧。” 百合奉命退下。 鄷彻听完商陆稟报后,拿著药回了屋,见高枝坐在贵妃椅上擦头油,走过去,“我给你上药。” 高枝挑眉,將腿搭在贵妃榻上,“好啊。” 今日被朱嬤嬤强摁在地,膝盖的確也磕破了,红肿外掺杂著血丝。 她方才沐浴时不小心沾了水,眼下看上去,更为严重些。 鄷彻眉心皱得越来越紧。 “手上的我看看。” “手上的是我偽造的。” 高枝將袖子擼起来,手臂上只有轻微红痕,和白日里见过的淤青完全不是一个级別的。 鄷彻方才听商陆稟报,从高枝提前喊了鄷荣就知道,她有所准备,不会任由朱皇后揉搓。 “先给你的膝盖上药。” 她的裤管挽到大腿根。 小腿白嫩匀称,肌理光滑,水缎般光泽诱人。 鄷彻眼睛像是被烫到一般,极快收回视线,指腹沾了药膏,均匀抹在上面,动作很快又轻柔。 “好了。” “没好。” 高枝眯起眼,是不满,“还疼得很。” “很快就会好的。” 鄷彻蹙眉。 【阿枝受伤,皇后却只是禁足,不够,这样远远不够。】 “如果你付出一点,或许会好得更快。” 高枝说。 鄷彻不解。 “亲一下。” 在鄷彻震惊的目光中,高枝將小腿伸过去,搭在他的大腿上,膝盖蜷缩起来,將伤口递到他的唇下。 像是需要舔舐伤口的小猫儿。 第80章 我是世上的另一个你 “你在开玩笑吗。” 鄷彻嗓音明显低哑得多,看著高枝,就像是从前在书院时看著的那个小姑娘。 年长者对幼者的俯视,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和纵容。 明明只比她大三岁而已。 “不亲就算了。” 高枝哼了声,將腿抽回来,“知道你和邹姑娘在路上卿卿我我,你儂我儂,哪里还想得起家里还有个人在等你。” “啪嗒。” 她的脚腕被人握住,拽了回去。 细密轻柔的吻,落在她膝盖之上。 唇蹭过,犹如被雨打湿后一夜暴长出的野草,抚弄她的心尖,瘙痒难耐。 “这样,够吗?” 他抬起脸,眼神像是掺了某种粘液,说不清道不明的湿,难以言喻地晦涩。 高枝心跳漏了好几拍,下意识错开了目光。 “邹好是故意和我碰上的。” 鄷彻没有恶劣的纠缠,將她的裤腿慢条斯理放下,为她穿上罗袜。 “知道你魅力大。” 高枝没好气说。 “我没搭理她。” 鄷彻唯独没鬆开她的脚腕,像是把玩温润玉器般,轻轻摩挲。 高枝自脚腕升腾起一股火意,直逼小腹。 本就是信期,那酸涩感很折磨人。 高枝受不住,踹了下人的大腿。 对方顿了下,掌心缓缓下落,捏住了她的足。 高枝睫翼颤动,听对方语气平淡说:“这一路上,我都和姑母一起,邹家女几次来示好,我並未接受,也没有跟她单独相处过。”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高枝难以忍受对方摩挲她的趾头,想抽回来,又被对方握得更紧。 “我在跟你解释,阿枝。” 鄷彻直勾勾盯著她,“意思就是,你可以去向姑母求证,我说的都是真话。” “谁要去求证了。” 高枝迅速抽回腿,一骨碌从贵妃椅上爬起来,溜回了榻上。 【小丫头。】 【装腔作势。】 高枝装作没听见,躺在被窝里,“今日的事,官家已经给了皇后和姜透处罚,朱嬤嬤也死了,你別再去追究。” “……” 对方没说话,高枝又重新看过去,原先贵妃椅的位置已经不见人影。 她愣了下,正要起身找人,就瞧见男人褪下外衣,只著雪白寢衣,不知何时没坐在轮椅上,微微倚靠著屏风,望著她。 有那么一瞬间,高枝以为自己见到了少年时的鄷彻。 鲜衣怒马,举世无双。 对方朝自己走了过来。 背脊笔直,步履稳健。 若非高枝看到他袖底蜷缩著的手,和略绷紧的面部轮廓,真以为自己做梦。 他就这样走到了床边。 “你现如今走得更好了。” 高枝抿唇,心底蔓延开一点欢喜,“比我想像中恢復的速度还要快。” 瞧著小姑娘难以抑制的唇角,鄷彻轻声说:“我增加了练习的时间,问过石先生了,他说过,若是在我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內就行。” “那你如今接受的范围是多少?” 高枝看著人,“可不能到实在走不动了再停,鄷彻,我知道你…想要早些恢復,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你先前耽误了治疗,如今重新开始,也不能操之过急。” 她的唇忽然抵上一根手指。 粗糲指腹蹭过她的唇瓣。 “可是我很急。” 被褥之下,高枝的手攥成拳头。 “阿枝。” “你、你今日吃错药了。” 高枝退后了些,“平日里,不见你这样…怪。” 鄷彻垂眼,眸光瀲灩无措,“阿枝不喜欢我这样吗?” “那倒是…也没有。” 高枝低下头,“时辰不早了,休息吧。” “还疼吗?” 鄷彻仍保持著居高临下的姿势,看著她。 “还好吧。” 高枝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回答:“也就头一两天不舒服。” “我听苍朮说,你教温榆习武了?”他问。 “那算什么习武,不过是带著她锻炼下身体。” 高枝笑了下,“等到她之后真的对武功感兴趣了,我再教她招式。” “……” 鄷彻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高枝一愣。 “什么?” “温言、温榆、温汀。” 他缓缓念出这三个名字,“不是我的孩子。” 高枝怔神一瞬,继而问道:“你是听到我和她说话了?” “……” 鄷彻没回答。 內室陷入一片寂静。 “鄷彻,那三个孩子长得那么像温禾,你和他一起出征,他却没回来,你觉得我猜不到吗?” 高枝扯动嘴角,“你不喜欢我知道这件事吗?其实最初我很不理解,为什么你要隱瞒我,是因为不信任我,还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不信任。” 鄷彻说:“温禾临死前,让我发誓,日后对外宣称这三个孩子是我的血脉,养育他们三个长大。” “可我不是其他人啊,鄷彻。” 高枝蹙眉,“我是你的妻子,也是温禾的好友,我和他的关係,不比你们之间差。” “可时机不对。” 鄷彻:“你和我重新相遇的时机,成婚的时机,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因为从一开始回京,我就没想过,你还会愿意嫁给我, 我不能对外宣称这三个孩子的真实身份,那也就意味著,我背叛你这件事,在所有人眼中是既定的事实, 我不想要你背负那些不好听的言语,所以没想过要和你成婚, 也不想要你得知真相后,和我一样受折磨。” 高枝拉住他的手,“可现在我知道了。” 鄷彻顿了顿,“是,现在你知道了。” “其实这一切也没有你预想中那么差,对吗?” 高枝问。 “……” 鄷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拉著他坐下。 “鄷彻,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在太原府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高枝和他躺在一起,握著他的手。 “…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 她温声说:“你不在我面前的那五年,发生过什么,我都想知道,你的事,温大哥的事。” “我在京城时,就听说过温禾有个心上人。” 鄷彻道:“那是他出门游歷时遇见的姑娘,不是本国人,性子柔弱,一次巧合,他发现被山匪包围的她,將她救了下来, 知道她的身份后,他清楚她的无依无靠,想要帮她,又不能带回京城,只能安置在太原府,离京城足够远的地方。” 高枝好奇,“是在我们念书的时候吗?” “是念书前发生的。” 鄷彻说:“他后来喜欢了那姑娘,和温家人提及,却不被允许將人带回京城,他就和她在太原府拜堂成亲, 我们在书院那会儿,他已经有了温言。” “还真是深藏不露。” 高枝笑了出来。 “我和他认识了几年,他才告诉我这件事。” 鄷彻回忆起老友模样,也不禁嘴角上扬,“后来,温家人知道了孩子的事情,知道鄷辽不得通婚,想要將嫂子和孩子们杀了, 恰好那时,我要出征,他就隨我一起去了太原府,名正言顺回到了嫂子和孩子们身边, 那五年,他又有了温汀,应该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快乐的日子。” 察觉到鄷彻语气里的酸涩,高枝拉了拉他的手,“都过去了。” 鄷彻说:“五年间,战事不断,大辽兵强马壮,太原府的兵力实在是不足,可我们还是卯足劲打, 我想著早日打完胜仗,就能早日回来,早日……” 【早日和你成婚。】 高枝看著他。 “可战事远比我们想像中要拉扯久得多,时而我们胜,却无法將他们消灭乾净,他们休整过后再攻过来, 又轮到我们休整,往返不断,那几年真的很苦, 终於在我们都以为要结束的时候,我和温禾一起迎敌,遇到了埋伏,等我再醒来,温禾为保护我奄奄一息, 將孩子交到了我手里,太原府传来朱家增援兵力的事,我想要带人回城,却遇上了追杀,好不容易偷偷进城,嫂子却…… 隨温禾而去,她性子软弱,受不住这些,临死前留了封血书给我,让我照顾三个孩子。” 高枝嘆了口气。 “造化弄人,想来如今嫂子已经和温大哥团聚,鄷彻,三个孩子我会帮你一起照顾好。” 鄷彻回握住她的手,掌心蹭过眼尾。 “好。” “还有一件事。” 高枝话音落下。 鄷彻转过来,茫然地看著人。 “日后有什么事情,都不要瞒著我了。” 高枝靠近,在他耳畔说:“我是你的妻子,是自己人,你的秘密和苦痛可以告诉我,我是这世上的另一个你,我永不背叛你。” 鄷彻睫翼颤了下,捧著她的脸,额头抵著她。 “想亲吗?” 她问。 第81章 主子的肚量 “不亲。” 鄷彻弹了下她的额头,“睡觉。” 他深知要是真按照高枝说的,这一夜怕是不安寧了。 高枝默默耸了下肩膀。 好傢伙。 这样都骗不到。 高枝重重捏了下对方的手心,结果被反握住手,抓得紧紧的。 “就要过年了。” 鄷彻看向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你每几日都要给我送衣裳首饰,我能有什么想要的?” 高枝觉得好笑。 “不一样,你对那些本就不算喜欢。” 鄷彻很了解她,“我想知道你真心想要的。” “咱们可是有一年之约,你也没必要这样用心吧?” 高枝调侃。 握著她的那只大掌紧了紧。 “不过也好。” 她嘖了声:“兴许等日后再找一个,没有你这条件了,趁著还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多討点喜欢的也好。” “高枝。” 鄷彻这一声无奈又委屈。 “哪句话不討你喜欢了?” 高枝故意逗他:“日后再找一个还是多討点喜欢的。” “我以为你知道。” 鄷彻没有看她,或许是不敢,语气是寂寥。 “啵唧。” 清脆一声响,湿润水渍还残留在脸颊上。 鄷彻睁大了眼,回头看她。 高枝满意地重新躺下,抱著他的胳膊,“我说过了,不让我睡,总得给点甜头,这是为人夫该尽的职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世上哪还有比阿枝更磨人的。】 高枝临睡前听到身侧传来好长一道嘆息。 - 东宫,凤鸞殿。 云深端著水盆入殿,瞧姜透坐在殿內缝衣,走过去,“良娣,天儿冷,用玫瑰水来泡泡手吧。” 姜透將衣裳放下,手浸泡在热水中。 “这是下人干的活儿,而且您衣裳这样多,烂了乾脆扔了吧。” 云深心疼主子劳累。 “只是破了个洞罢了,不是穿不了了,何必那么浪费。” 姜透温声道:“你们的事情多,从早忙到晚,这点活儿我很快就忙完了。” 云深嘆了口气,“官家也是狠心,怀安王妃被罚,和您又有什么瓜葛,凭什么怪在您的头上。” “我这位姑父不喜欢我。” 姜透也不伤心,將衣裳缝製完,搁在一旁,“他不是傻子,事情和我有没有瓜葛,心里门儿清。” “良娣,不是奴婢多嘴。” 云深皱眉,“与其您一个人在殿中,不如请太子过来,他会心疼您的。” “他若是想过来,自然就过来了。” 姜透对这位表兄心知肚明。 对她的喜爱没多少。 看重的是她背后的姜家。 “殿下来了。” 侍女在外殿稟报。 姜透和云深对视了一眼,隨即起身,迎上去。 “阿昭来了。” 姜透换上一张笑脸,对上鄷昭古井无波的脸庞,温柔小意关怀:“怎么了?殿下,今日有什么烦心事吗?” “良娣。” 鄷昭並未跨入內殿。 事实上,自打两人成婚,他就没再碰过她。 “你就不能在东宫安分些吗?” 姜透面上笑容一僵。 “殿下,是在怪阿透先前去姑母宫中的事?” 鄷昭看著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殿下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那日去姑母殿中只是陪她说话罢了。” 姜透蹙眉,“哪知道姑母也將阿枝叫了过来,你也知道阿枝的脾性的,三言两语说不好,就起了爭执, 然后二公主就將官家给搬过来了,我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官家见了我,却生了怒意,让我和姑母都禁足了。” “你真不知,我父皇为何生了怒意?” 鄷昭毫无情绪道:“我和你之间的事,无端被阿枝知道,你说你不清楚, 阿枝和鄷彻女儿在山上无遇刺,你也说不清楚,后来耆英会上的刺客你还是说不清楚。 我是娶了个蠢人进东宫吗?” 换做婚前,鄷昭绝说不出这话,如今姜家已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无需再顾及太多。 姜透唇线抿直,“殿下,如今说这种话是要让妾伤心吗?” “让你伤心?” 鄷昭只觉可笑。 “你可知如今我在父皇跟前越发失了地位,等有朝一日,外界传言成了真,他鄷彻成了储君,你等著看他如何將我们玩死吧。” 男人转身就走。 邹好昨日在宫门前成功被高枝噁心到,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想到姜透先前交代,丝毫没有让她和鄷彻的关係拉近。 跟著宫人进入內殿,就碰上了浑身冷意的鄷昭。 “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鄷昭瞥了眼邹好,面色稍微缓和了些,“邹姑娘有空过来找良娣说话,回去后代我跟你父亲问声好。” “是。” 邹好目送著人离开,察觉男人脸色不太对劲。 看似浓情蜜意的新婚夫妇,竟然已生齟齬? 待邹好迈进殿中,瞧姜透正站在殿中失神。 “良娣。” 邹好压制住心底愉快,一脸担忧,“这是怎么了?方才我瞧见太子殿下的表情不太好。” “政事烦忧罢了。” 姜透扬起嘴角笑了笑,还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虚偽。 邹好克制住冷笑,握住她的手,“你我都是姐妹,有什么不高兴的,可以告诉我的。” “你呢,怎么过来了?” 姜透哪听不出对方言语中的揶揄,反握住人的手,“外头现在都是你救了鄷彻的事,你们俩相处得如何?” “你还说呢。” 邹好抽开手,“先前你教我的那些法子,对鄷彻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姜透像是早有预料,“鄷彻此人和寻常男人还是有所不同的,若不是如此,你也不会这样喜欢他不是。” 这话的確说在了邹好的心窝里。 “感情的事不能操之过急,你自己想想,若是此刻有另一个比鄷彻好的男人追求你,你会不会立即拋弃鄷彻,和他在一起?” 邹好皱眉,“不会有比他还好的男人了。” “那不就是了,既然要得到最好的,自然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姜透拍著她的手,“我都替你想好了,先前你跟他提出让温榆来邹家念书,这件事多半会答应,待孩子开始念书了, 鄷彻难免要来你邹家的,到时候还怕没有相处的机会?” 的確是这个道理。 “还有,不日就是祭天大典。” 姜透眼神意味深长,“虽然鄷彻那边暂时没有进展,但我们可以先对付另一个。” 邹好不明所以。 “我和阿枝相识十年,在她还没去书院念书时,就是好友,后来还意外得知了一件事。” 姜透眼眸流转,“沈重大人的长子,步军都指挥使沈昔,对阿枝有意。” 邹好惊诧又不惊诧,“我听说,沈昔也在岳麓书院念过书。” “没错。” 姜透道:“我已摸清楚祭天大典当日,是沈昔负责护卫官家,而阿枝作为亲王妃也一定会到场, 到时候,咱们可以施展些法子,若是阿枝背叛了鄷彻,你觉得他们俩还有恩爱的可能吗?” 邹好皱眉,“高枝怎么会背叛鄷彻,你要做什么?” “你父亲那日同沈昔一起护卫大典,若是他能够帮忙,此事定能成。” 姜透眸底泛起涟漪,“就看你愿不愿意除掉眼中钉,肉中刺了。” 邹好呼吸一滯。 - 鸡鸣破晓,待高枝醒来,已是辰时,信期一走,她便不再懈怠,起身去了禾欢院。 先前和温榆约好要带她锻炼,小姑娘也早早起了身在等她。 “早上好呀,阿榆。” 瞧著精气神满满的女子,温榆不禁也跟著咧开嘴角,却又觉得不太好,克制著没笑出来。 “早上好。” 经上次说开之后,两人的关係有所拉近。 温榆不再冷冰冰地唤王妃,却也没有改口喊母亲。 高枝没计较那些,还是宽和友善的態度,“今日早饭吃够了吗?” 从前温榆总会可以控制食量,等到了夜里,反而吃得更多。 高枝上次就告诉她,早饭要吃得饱,这样锻炼才有力气,消耗得也快。 温榆点头,“吃够了。” 今日除了马步外,高枝还教了温榆金鸡独立,时间比上回坚持得久些。 天气寒冷,对於温榆这爱出汗的倒是適合练武。 过了半个时辰,温榆结束今日锻炼,坐在椅子上小口喝著水,浑身大汗淋漓。 “这个,给你。” 高枝让银柳將木盘端上来,上头叠了一件鹅黄镶緋海棠绒裙,顏色和款式她在京城没看到过。 “这是在哪儿买的?” 温榆好奇地拿过来,“送给我的吗?” “不是在哪儿买的。” 高枝笑道:“是我……” “上面还有线头呢。” 温榆將衣裳递给她。 高枝笑容一滯,果然人还是得做自己擅长的事情。 早知道就听百合的去买一件算了。 “这是王妃亲手做的。” 百合替高枝说完。 温榆一愣,“这是…你做给我的?” 高枝摸了摸鼻头,“是,不过你先前也听我说过,我幼时就是个皮猴儿,从没认真学过绣活,这衣裳做得不太好,你要是不喜欢,要么就放在那儿吧。” “挺好看的。” 温榆忽然抬起脸来。 高枝一愣。 “谢谢你。” 温榆將衣裳捧在怀里,“我会穿的。” “要不要试试看?”银柳问。 温榆摇了摇头。 高枝心里说不失望还是假的,不过很快就听温榆道:“我身上都是汗,等洗完澡再穿。” 待高枝离开,温榆才去沐浴。 “姑娘要试试看这件衣裳吗?” 玲瓏打量著高枝送来的衣裳,没忍住笑了出来。 “咱们王妃还是和在高家时一样,绣活儿看不过眼。” 盎然也笑道:“姑娘要是实在不想穿,就別穿吧,王妃不会计较的。” “我想试试。” 温榆说完,两个丫鬟將裙子递了过去。 “还別说,这衣裳比姑娘其他的裙子要合身多了,不会太过宽鬆,但也不紧。” 盎然认同道:“是啊,而且这顏色搭配得真好,好衬姑娘的肤色。” 温榆照著镜子,嘴角不自觉上扬,“这料子真舒服。” “王妃真是越来越有当母亲的款儿了,一点儿都不像姑娘时候,从不肯拿针线的。”盎然回忆。 母亲…… 温榆在心里默默念著这称唤。 - 回了主院,苍朮来稟报。 “王妃,主子让属下过来跟您確认,您会去祭天大典吗?” 才刚用完午饭,鄷彻还在礼部料理政务,没来得及回来,让苍朮过来问话。 “祭天大典……” 高枝这会儿才想起来,前世的祭天大典,出了问题。 鄷帝在大典上遇刺。 “我要去的。” 高枝回答完人的问题,又道:“对了,鄷彻既然操办这次大典,那防御也是他负责吗?” “不是,是邹將军和沈步帅。”苍朮摇头。 沈昔前世在这个时候已经不在人世。 若是大典按照前世轨跡,仍有刺杀。 那沈昔必然会受到牵连。 得去提醒他才是。 高枝想了想,“你先去吧。” 苍朮总觉得高枝今日有些古怪,得了人的吩咐后,暂且离开府邸,却没有直接回礼部,而是在府外蹲守了一会儿。 不过一盏茶功夫,百合悄然离府,半个时辰后,高枝也跟著乘车前往西市。 苍朮察觉不对,跟著人一路前往西市,瞧女子最后在樊楼落脚。 还没有半个时辰,沈昔竟然也赶到了樊楼。 这两人之间有什么秘密? 苍朮预感不好,赶紧唤来手下继续盯梢,自己返回礼部去报信。 雅间內。 沈昔推开门,瞧女子一袭浅紫苏绣长裙著身,勾勒出纤细腰肢,乌髮散落,唇红齿白,明眸皓齿。 “穿得这样少,会著凉的。” 高枝闻声回头,一件狼毛大氅已经盖在了她的肩膀上。 楼外盯梢的暗卫看得目瞪口呆,都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去向王爷稟报这事儿。 “我不冷,这里头烧了炭火,我是热起来了,所以才脱了衣裳。” 沈昔將窗户关上,就瞧见高枝將大氅给摘了下来。 避嫌意味很重。 沈昔自嘲地扯动嘴角,“今日怎么来找我了?” “有件事要跟你说。” 高枝一脸正色。 - 礼部,苍朮结结巴巴將事情稟报给鄷彻,眼瞧著对方脸色阴沉下来。 正巧小吏过来送文书。 “殿下,尚书问您今日是不是也要忙到戌时?” “今日先结束。” 鄷彻將手边外衣捡起来,冷著脸对苍朮道:“回府。” 第82章 不该哄哄我吗 “你的意思是,当日会发生刺杀。” 桌案上茶盏热气已弱,沈昔始终没有端起来,“有什么根据?” 高枝摩挲著杯沿,抿了口,“没有。” 沈昔皱眉,“你这是猜测。” “沈昔,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说,我没有办法给你拿出证据。” 高枝嘆了口气:“若是旁人,我便不会说了,但因为是你。” 沈昔抬起眼。 “大典的防卫由你负责,若是出现紕漏,我不希望你受到殃及。” 高枝认真说:“或许有人会害你,但我永远不会,这一点,你应该清楚,我们是少年朋友,我很在乎你。” 倘若这些话,换做另一个身份来说,沈昔想,这会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可高枝说得那般坦然,那般衷心。 她在乎他,是真的。 他也相信。 只是,是以朋友的身份。 “好。” 沈昔垂眼,“我虽然没办法和邹將军说明,但在我的职责范围內,我一定尽忠职守,严加防护,不会给贼人机会。” 高枝也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样快。 “那我就放心了。” 她起身,“时辰不早了,今日就不和你一起吃晚饭了。” “从本家回来后,我还没来得及问。” 沈昔开口:“你…还好吗?” 高枝一愣,回过头,“什么?” “你在等鄷彻的那五年,我也不在京城。” 彼时沈昔也在拼尽全力往上爬,如今总算调回京城,堂堂正正走到她面前。 却发现鄷彻还是比他快了一步。 “你还好吗?” 沈昔是在问她那五年。 自然处境是不好的。 但高枝乐天,大多时候没心没肺,寻常女子熬不下去时,她能熬下去。 倘若她是柔弱性子,沈昔想,自己恐怕无法真放心在外地打拼。 “我很好啊。” 高枝摊开手,朝他扬起嘴角,“我可是高枝,我不会不好,就算从前不好,现如今也好了。” “他…对你好吗?” 知道沈昔说的是谁。 高枝笑容更盛,“你觉得呢?” 女子面上的笑容是极度鬆弛和愉悦的。 是啊。 鄷彻在书院时,就那般重视她了。 怎么会待她不好。 “要不要用了晚饭回去?” 沈昔深吸一口气问。 用尽所有勇气,才说出这一句话。 “不了吧。” 高枝眸底微动,“鄷彻这段时日忙,说好了今日会回来吃晚饭的,下回我们夫妻俩请你吃饭,还要多谢你在温言身上费心。” 沈昔苦涩地牵动嘴角。 “好。” - “王妃,眼瞧著天色都要黑了,您怎么不直接在樊楼用了饭再回去?” 银柳见高枝坐在马车內吃点心,像是饿了的模样。 “我要是留在那儿,不就要和沈昔一起吃了。” 高枝將烤鸡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沈步帅也不是外人。” 银柳不解,“从前不是常和姑娘你一起吃饭嘛。” 百合將多出来的鸡腿塞进银柳嘴里,“不懂不要乱说,王妃是成了婚的人了,怎么好和外男单独用饭。” 其实这都不是最主要的。 沈昔喜欢高枝。 这才是高枝避嫌的原因。 高枝在马车上吃零嘴已然饱腹,回府后让百合去准备水先去沐浴。 越到年关,天儿越发的冷,高枝让人將屋子里的炭火烧得足,而后才去净室脱衣裳进浴桶。 一想起祭天大典上的刺杀,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得告诉鄷彻才行。 热水泡得人神绪混沌,高枝都生出了困意,要起身时发现寢衣忘记拿了。 “百合——” “银柳——” 不知两人有没有离开屋子。 高枝只能呼唤:“帮我將寢衣拿进来。” 不多时,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安心地坐回浴桶內歇息。 那脚步声走进净室。 高枝懒洋洋道:“放在旁边就行了,帮我过来擦擦头髮吧。” 一整日疲乏在热水中烟消云散,她筋骨鬆散,懒得动弹,將湿漉漉的长髮甩到桶沿。 对方默不作声拿起帕子给她擦头髮。 高枝猜到是百合,银柳的话不会这样少,一准儿是进了净室就要嘰里呱啦的。 “对了,今日去见沈昔的事,別说出去了。” 高枝打了个哈欠,“你也提醒银柳一声,她嘴没个把门儿的,等会儿告诉苍朮就不好了。” “为什么,不能告诉苍朮。” 听到沙哑男声时,高枝只感一股电流从脚趾头麻到了后脑勺。 老天爷。 她刚刚当著鄷彻的面…说了什么啊? “高枝。” 她明显听出对方语气里掺杂了些晦涩。 “你和沈昔之间,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 她重重咽了口唾沫,用帕子捂住自己的胸口,缓缓转过身来。 百合在浴桶內铺满了海棠和玫瑰花瓣,听说是养肤的,高枝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是此刻的確是解了她的窘迫,让她得以挡住男人赤裸裸的目光。 “鄷彻,你怎么进来了?” 高枝大著胆子问。 “你在对我避而不谈。” 鄷彻便是这般死板直接的性子,你某一点让他不高兴了,开门见山便说了出来。 “你和沈昔,有秘密。” “什么秘密啊。” 高枝笑了笑,她解释不清楚前世的事,又编不出谎来骗人,只能说:“我就是好久没和沈昔见面了, 你知道的,在书院时我和他关係好,就想著约著见一见。” “老友见面,需要背著人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吗?” 鄷彻这话说得难听,事实上,他的脸色更难看,面部阴沉,一双黑瞳犹如浸在冰水內一般,看得人透心凉。 “你怎么说话这样难听。” 高枝蹙眉,“难道是怀疑我和沈昔有私?” “我从来没这样说过,高枝。” 鄷彻绷紧了面庞,“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妻子为何要背著我,和另一个我討厌的男人拥有相同的秘密, 並且这个秘密,要特意隱瞒我这个当丈夫的人。” 高枝呼吸一滯。 鄷彻进净室並未坐轮椅,他恢復速度比她想像中快太多了,光是这般直挺挺地站著,便让她记起记忆深处风华正茂的少年郎,背脊笔直,松形鹤骨。 没得到妻子的回答。 他俯下身,双手撑著浴桶边沿,“高枝,你知道吗?” 高枝动了动唇,“我知道什么?” “我很不高兴。”他说。 她脸色也不好,“我也不高兴,鄷彻。” “我很不高兴。” 他抬手,捧起她的脸颊,“你不该哄哄我吗?怀安王妃。” 第83章 祭祀大典,有诈! 高枝深吸一口气,“你希望我怎么哄你?子虚乌有的事,你非要设想, 我跟你说清楚了,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你还要我怎么解释?” 男人沉默了良久,只是这样俯身看著她,泛起涟漪的双眼叫高枝想起年幼时在巷子口淋雨,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眼神湿漉漉的,叫人心疼。 她被人误会,心里不高兴,可也不是不能理解鄷彻。 他让她哄。 她哄就是了,於是覆住他的手掌,只是瞬息,他的手就抽走。 “我还有政事要忙,你先休息。” 鄷彻转背离开,步伐越发稳健,很快就离开了净室。 高枝深深嘆了口气,目光落在浴桶边沿搭著的寢衣。 …… 接下来两日,鄷彻都没有回屋睡。 高枝也不是没有反思自己,让百合送去几次补汤,让她请鄷彻回来,对方都无动於衷。 於是起初是鄷彻生气,而后就变成她心里也堵了口闷气。 祭天大典前日,清早高枝先陪温榆锻炼了半个时辰,顺便將去邹家念私塾的事情也问过她的意思。 “邹家?” 温榆紧紧皱著眉头,“就是欺负我哥的那小子。” 高枝瞧小姑娘义愤填膺,忍俊不禁,“嗯。” “我不想去。” 温榆扁著嘴,现如今和高枝越发熟络,也毫不顾忌地发脾气了。 “欺负哥哥的那小子,被我和你父亲整得很惨的,现如今,他都离开京城了。” 高枝听说了,邹嵋云被各个书院劝退,虽然得了鄷彻不准许他科举的命令,但总得让孩子念书,听说是找了个偏远的私塾念书。 “你知道邹家请来的塾师是谁吗?” 高枝问。 温榆摇头。 “你可知道,燕生老太傅?” 温榆愣了下,“是父亲的老师。” “对。” 高枝道:“邹家请来的塾师,是燕生老太傅的孙子,叫燕弥,博览五车,书通二酉, 虽然如今不在京城,但在他的家乡非常有名气,邹家请了他来教书,京城里许多权贵都想將孩子送过去, 就算是没学成,也博了个名头,你想想,日后你走出去,就可以对別人说,你是燕家学子。” 温榆想了想,的確是动了心,却又甩头,“可我和邹家人都不熟,而且……” “而且什么?”高枝好奇。 “邹好…就是上次在杨家欺负你的那个姑娘,对不对?”温榆问。 高枝都没想到,温榆竟然还记得先前在杨家的事。 “嗯……” 高枝不知道该如何同孩子解释,“我和她之间是有些矛盾。” 温榆皱眉,“那你为何还让我去邹家念书,你不怕我受她攛掇,然后討厌你,撮合她和父亲在一起吗?” 高枝失笑,捏了捏她的小脸,“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总之我就是知道。” 温榆哼了声:“我见过她,看得出她对我父亲有歹念。” “那要是你父亲想要她当你的母亲,你愿不愿意?”高枝逗她。 “才不要!” 温榆下意识道:“你已经是我的母亲了,她如何当我的母亲,我才不要呢!” 高枝怔了下,连带著温榆自己都有些慌乱。 “我……” 小姑娘还没说话,高枝就將她轻轻拥进怀里。 “我知道阿榆是为了我好。” 高枝想道:“但我也要为你著想呀,阿榆,你放心去邹家,你担心的那些事情不会发生的, 就算是邹好想要攛掇你,你就回来跟我说,我到时候,就狠狠教训她,好不好?” 到底是孩子,听到高枝和她统一战线,很快就答应了下来。 从禾欢院出来,苍朮就来请人。 “王妃,该动身去太庙了。” “嗯。” 高枝想了想,“你派人去邹家回话,说我们会送温榆去念书,需要什么东西,他们跟我们说就行。” 苍朮頷首,“是。” 前往太庙需得一两日功夫,大部队跟隨官家於辰时动身,当夜抵达后,现在驛站宿下,次日黄昏才操办大典。 钦天监的官员在祭台上说著什么。 高枝换了身王妃服制,远远瞧著站在祭台边缘的鄷彻和鄷昭。 今日鄷彻將轮椅放在了一旁,和鄷昭並肩站在鄷帝之下。 外界都说鄷彻是鄷帝之子。 可高枝却觉得鄷昭和鄷彻相差甚远。 个头上虽然差不多,但鄷彻眉眼更加深邃,五官也更优越,站在人群中,是独一份的耀眼。 倒也难怪,邹好惦记了他这样多年。 感受到特別的目光,鄷彻抬起脸看过去。 高枝忙不迭低头。 【才不要原谅阿枝。】 ? 高枝还没打算原谅他呢。 也好意思说这话。 【都三日了,都不来找我。】 【若是真有心,又怎么忍得住。】 高枝没好气哼了声。 鄷荣好奇地凑过来,“怎么了?和我兄长闹矛盾了?他刚刚一直看你。” “没有。” 高枝冷冰冰说:“我懒得和他计较。” 果然是闹矛盾了。 鄷荣摸了摸鼻子,说起来她和高枝如今是姑嫂,不知事情真相,也不好偏帮哪一方,只得默默说:“心肝儿,等仪式结束,我帮你狠狠骂兄长一顿。” “王妃。” 仪式还未结束。 高枝衣袖被拉动了下,回头见是一八九岁的小侍女,和温榆差不多的年纪,一脸焦急,“沈步帅找您。” “他找我什么事?” 高枝压低声问。 小侍女一脸正色,“王妃,您快跟我去吧,有刺客突袭,沈步帅受了重伤,让奴婢过来叫你过去处理那些刺客。” 高枝跟著走出人群两步,又觉得不对劲,“他怎么想起叫我?” “仪式还没结束,沈步帅说官家很重视这次的仪式,不好中场打断,而且他说那些刺客有来头,所以先请王妃去看看。” 刺客有来头。 高枝犹豫再三,还是跟著小姑娘走出了祭台,穿过两个园子,走到最西边的庭院。 “就是这儿。” 小侍女说到这儿就转身往外跑。 不好!有诈! 高枝刚想追出去,就被庭院门后的男人攥住手腕,强行往滚烫生硬的胸膛里带,用力將她摁进怀里。 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袭来。 “阿枝,你来了。” 第84章 捉姦现场 “礼成——” 钦天监宫人在祭台上呼唤出这一句。 鄷彻收回视线。 余光中的小姑娘不知何时不见踪影。 她惯来是不喜欢这种场合。 也不知是不是溜出去玩了。 商陆將轮椅推过来。 “既然都可以起身了,堂兄拿著这个,是来摆样子?” 鄷昭眼中带著生冷看向男人。 “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是装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堂弟看著他的眼神总是不加掩饰地厌恶。 是从京中开始传言他是鄷帝的儿子?还是少年时他和高枝定下婚事? 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会偽装,唯独在鄷彻跟前不会。 兴许是已经厌恶到极致。 鄷彻眼神很淡,“堂弟与其注意我,不如多注意一下你的良娣,她三番两次將手伸到我的妻子身上, 若是还有下次,我会砍了她的手。” 鄷昭面庞绷紧,“你是在我面前炫耀?” “威胁在堂弟跟前只是炫耀,看来你真的是很嫉妒我。” 鄷彻移开目光,坐回轮椅上。 商陆推著人往鄷帝跟前走,“主子,人已经抓起来了。” 鄷彻嗯了声,“等会儿和官家说完,將人移交刑部。” “是。” 前路被人拦下。 “堂兄。” 是鄷荣。 “怎么了?” 鄷荣面上有些焦急,“你和阿枝是多大的矛盾?她怎么扔下日魂剑走了?” 日魂剑是他们在书院时,高枝和鄷彻比试中贏下来的。 第一次贏他,她別提多高兴。 此后那把日魂剑成了她最爱的佩剑。 今日这种场合,本不该带,鄷荣见高枝佩戴了日魂剑后,还过问了两句。 高枝当时神色有些古怪,只说以防万一。 方才她一转背的功夫,高枝就不见了,所以她才找了过去,绕过两个园子后,瞧见了落在地上的日魂剑,在附近找了一圈,却没有瞧见高枝的影子。 以为是人负气,连剑都扔了,所以赶紧过来报信。 鄷彻脸色越发沉凝,看了眼商陆,对方连忙道:“属下这就去问底下的。” 暗卫中专门有人保护高枝,如此盛大的仪式,自然也寸步不离。 很快就有人来报信,人在一刻钟前去往谢园。 “谢园好像离我刚刚捡剑的地方不远。” 鄷荣忙道:“只是方才我见院子的大门紧锁,所以没有过去。” “去看看。” 鄷彻道。 …… “沈昔?” 高枝忙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身躯,见对方满面潮红,身躯发著抖,预感不好:“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 沈昔攥著长剑,嘴角被自己咬得都是血,手臂也被他自己划伤,就是为了保持理智。 “我方才一直在领军镇守,不知为何头晕起来。” 沈昔不敢说,自己在看见高枝的那一瞬间,竟还生出了一些齷齪心思。 几番度量,他才难以启齿道:“恐怕是被人下了什么虎狼之药。” 沈昔平日里的饮食和將士们一起,今日晚饭亦是如此,人一多,就不分彼此,饭菜酒水堆积在一起。 恐怕是被有心之人抓到了机会。 沈昔不得不承认对方非常聪明。 这种机会,朝他下了药,即使是事后想要抓人都难。 高枝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 “阿枝,你先走吧。” 沈昔身躯控制不住地发抖,手臂上的伤口有血液不断汩汩流下,退开几步,“你方才说,有人將你引过来, 必然就是想要…你我生出些丑闻,不要让那些人有可趁之机。” “沈昔,你伤口割得太深了。” 高枝紧皱眉头。 沈昔盔甲很厚重,可即使如此,仍拦不住那不断滚落的鲜血。 那贼人给他下的药,恐怕有麻痹人的效果。 沈昔没注意力道,割得太深,以至於鲜血不断。 这样下去,恐怕整条手臂都会坏死。 必须得赶紧止血。 “將盔甲脱下来。” 高枝將裙摆內衬撕下来,没注意沈昔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阿枝,你……” “別矫情,你我不是那交情。” 沈昔对她而言不止是好友,更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人命在当前,她哪里还管那些流言蜚语。 “快。” 高枝见对方不动,只好將他的盔甲给脱下来,露出里衣。 衣袖已经被血液给浸湿。 她扶沈昔坐在石块上,而后帮他將袖子给剪下来。 剑伤格外深,只能先帮他將伤口捆起来,再去找大夫缝合。 “忍著点。” 沈昔流了太多血,其实已感觉不太多疼痛。 或者,他更希望能痛。 这样至少能让他保持理智。 高枝半跪在他跟前,轻柔地用柔滑布料绑住他的伤口,他垂首,只能瞧见她细密睫翼,好看的眉眼。 沈昔清晰地听见颅內紧绷的一根弦骤然断裂。 “可以了,我扶你去看大夫。” 高枝正要起身,忽然脸颊被大掌捧住,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男人倾身靠近。 鄷荣跟著鄷彻小跑过来瞧见的便是这画面。 自家表兄衣衫不整,捧著高枝的脸吻了下去。 从他们的视角来看,也无法准確地看到吻没吻上,只是沈昔的確和高枝越靠越近。 鄷荣咽了口唾沫,因为她已经感知到身侧的堂兄周身气场无比阴寒起来。 活生生的捉姦现场…… 第85章 只能我强迫你 高枝还是反应过来,將人一把推开。 “沈昔,冷静些,你中药了。” “中药了?” 得到了合理解释,鄷荣大胆地从门缝中挤进来,“表兄,你没事吧?” 沈昔闻声抬首,同不远处站著的男人对视上。 他好似又恢復了少年时那般鲜衣怒马、不可一世的模样。 即使是方才发生了让他误会的场面。 他还是那般高高在上,恍若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高枝永远都属於他。 “王爷,我不慎中药,方才王妃是在替我疗伤,失礼了。” 沈昔被鄷荣扶起来。 “伤口包扎好了?” 鄷彻启声。 让人摸不著喜怒的语调。 鄷荣咽了口唾沫,“堂兄,我看伤口还在流血,先带表兄去找太医。” “砰。” 沉闷的一拳狠狠砸在了沈昔脸上。 方才还沉静无恙的男人这一刻像变身嗜血野兽了一般,任由滔天怒火控制住理智。 “鄷彻,你別打他。” 高枝忙阻拦著人,“沈昔受伤了,他那是中药了,是无心之举,我和他……” “闭嘴。” 鄷彻眼皮阵阵颤动,是暴怒所给予他的,身体不可控的变动。 “鄷彻……” 高枝都不免心头漏跳了两拍。 “是我的过错,你別迁怒她。” 沈昔没有任何反抗,任由鄷彻將他打倒在地,毫无情绪地望著人。 但这种眼神,对鄷彻来说,更像是一种挑衅。 【他们两人独有的秘密。】 【我不配知道的事。】 【凭什么。】 【阿枝是我的。】 【她是我的。】 他盯著沈昔被咬破的唇角,脑子里的臆想不由越发出格。 杀了他。 沈昔一直以来都是这般碍眼的。 沈家在他眼中不足为惧。 除掉他也无妨的。 “阿彻。” 鄷彻感觉怀里多了个人。 是战场上魂牵梦绕的姑娘,年少梦中无法触及的璀璨星河。 “阿彻,我们回家好不好。” 高枝拥著他,一遍遍轻抚他的后背,直至人的身躯不再那般颤抖。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不像样的声音回答了声。 “好。” 鄷荣连忙扶著沈昔去找太医,高枝也拉著鄷彻手不放,一路上了马车,男人才像是反应过来,面部神色只余漠然,抽开了手。 “今日的事……” 高枝想跟他解释。 “我知道。” 鄷彻眼底猩红一点点消退乾净。 “有人给沈昔下药,引你过去。” 高枝一愣,还是深吸一口气,“还有,我上回找沈昔,是因为……” “你疑心大典有刺客,所以请他注意。”鄷彻很快又打断。 “你什么都知道。” 高枝惊讶道。 “那你还……” “那我还生气?” 鄷彻扯动嘴角,眼神里的嘲弄让高枝看得心底发凉,“你真不知道我为何生气吗?” 高枝蹙眉。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以对。 直至下车,鄷彻没等高枝,连轮椅都没有坐,迈步走入王府。 一路上王府內的下人都惊呆了,只瞧著久坐轮椅的男人健步如飞,若非身躯有些控制不住的摇摆,他们几乎都以为之前他是在装瘸。 而他身后不断紧追的女子,可不正是府中集尊贵荣耀於一身的王妃。 今日这是怎么了。 王爷平日里想著法用金银首饰討好王妃,今日怎么王妃主动追著跑,他反而不干了。 难道两口子吵架了? 银柳和百合今日未跟隨高枝去祭天大典,得到主子回府的消息连忙去迎接,哪想到正好也撞见了这一幕。 赶紧找到了苍朮问话。 “你们俩要问自己去问王妃,看看她做了什么好事。” 苍朮气急败坏说。 他和商陆都瞧见了沈昔和高枝那般亲昵的模样。 他们作为属下都受不了。 更何况鄷彻。 只怕气都要气晕了。 鄷彻一路快步进了书房。 高枝小跑著都没追上人,心里也犯嘀咕,怀疑这人腿早就好了,不然怎么快得跟屁股点火似的。 “鄷彻。” 她敲了两下门。 “你开门,我们当面说清楚,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 “开门啊。” 对方没回应。 只是屋门砰的一声,应该是对方砸了两本书过来。 想来他的確是气急了,竟然还会砸东西泄愤。 “你学娘儿们一样砸东西算怎么回事。” 高枝没好气,“你这样气我,不如出来跟我打一场,左右你如今恢復了不少,我让你一只手行吧。” “稀里哗啦——” 更多的书接连砸在屋门上。 “你有病啊。” 高枝气得一脚踹在屋门上。 她性子本就是开门见山,要多直接有多直接那一种。 偏偏鄷彻是个木头人,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 高枝越发不明白他。 分明是什么道理都明白。 还气个什么劲儿。 她如今当真是…无助得像个男人。 房门外的动静歇了下来。 鄷彻坐在窄榻边,收回视线,艰难地扯动嘴角,似是嘲弄。 “吱呀——” 后窗传来响动,等他看过去,小姑娘已翻进来,为了方便行动,將发冠和奢华的外袍都扔在了外头,甚至连鞋都脱了。 一进来就直奔他跟前。 “你今日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 高枝穿著罗袜踩在地上,以防他逃跑,一只手摁在他的肩膀上,气势汹汹。 “好,你要我说清楚。” 鄷彻的嗓音喑哑,像是湖底潜藏已久的巨兽,经人召唤,总算甦醒。 高枝尚且没察觉不对,下一刻就被对方攥住了手腕,强行拽到了他的大腿上。 “那你便在床上跟我说清楚。” 鄷彻將她压在榻上,不似从前处处依著她的意思,一口咬在她的嘴唇上,大舌撬开牙关,蛮横地舔舐她的唇舌。 【我的。】 【阿枝是我的。】 “你…唔!” 高枝的双手被人钳在头顶,那滚烫的唇游移到她脖颈间,强硬地在她肌肤上留下属於他的痕跡。 “放…唔……” 她要开口,又被鄷彻狠狠吻住。 腰带被人另一只手解开,伸手就往里摸。 腰肢温软,不管是经由上或是下,都是手感一等一的好。 他从来都看不起那些贪色求一时快活的饿鬼。 而此时此刻,他却情愿变成这样的饿鬼。 就算是强迫高枝之后,她会恨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对他心软。 他也不会放她离开。 將她囚禁在身边一生一世。 【阿枝本来就是我的。】 【从少时到如今,我的,是我的。】 他心底一声声的重复,是对他自己的宽慰。 然而女子趁他分神之际,挣扎开被他钳住的手。 “啪——” 脆亮的一巴掌抽在男人脸上。 白皙面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意。 “鄷彻,你不能强迫我。” 高枝气喘吁吁看著人。 鄷彻顿了下,抬手覆著脸,驀然想起今日沈昔被咬破的嘴角。 他嘴角扯动了下,怒意化为讥讽。 “若是沈昔,你便情愿了?” “啪——” 另一巴掌来得又急又快。 男人另一边完好的面颊也开始泛起狼狈的红意。 他话说出口,心底自也是后悔。 畏惧高枝会因此就厌弃了他。 可下一刻,他腿上忽然一沉。 竟然是高枝翻身上来,掐住了他的脖颈,而后贴上来的,便是滚烫唇瓣。 “要强迫,也只能我强迫你。” 他身躯一颤。 第86章 原谅我,鄷彻 梦里梦外。 那柔嫩的唇瓣划过他的唇和眉眼,落在他脖颈上,学著他方才的模样,用力吮吸他的脖颈,直到肉眼看到他的脖颈浮现点点曖昧红痕。 才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杰作,耀武扬威说:“鄷彻,凭什么总那样误会我?” 鄷彻一动不动,像是被她给惊著了,恍惚地看著人。 “我要是真和沈昔有事儿,我才不会跟你成婚,你知道我的为人的。” 高枝没好气说:“我不喜欢你误会我,也不喜欢你什么都不说,就把我推开, 你我都很清楚,我们走到如今很不容易的。” 听到后半句,鄷彻喉腔酸涩,说不出话来,直直看著跨坐在他身上的小姑娘。 “我气的不是你和沈昔之间有秘密,而是我作为你的丈夫,却不能从你口中知道。” 高枝闻言一愣。 “我气的是你明知救沈昔会对你自己有损害,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帮他,哪怕明知他对你有旁的心思。” “我气的……” 鄷彻后半句话没说出口,嗓音已然发哑。 【是从你身上体会到的,他胜过我。】 高枝睁大了眼。 身下男人一只胳膊抬起来,手背覆住了他自己的眼,喉结几次滚动,隱隱有水痕从眼角滑落。 “鄷彻。” 高枝彻底慌了神,忙趴下去看他。 “你、你別哭啊。” “我错了。” “我真错了。” “不管什么,都是我的错。” 男人偏开脸,青筋攀附的胳膊隱隱发著抖,手背越发紧贴双目,怕小姑娘直面撞见他的狼狈和脆弱。 【不想让阿枝看到的。】 【不想让她认为,我是不堪一击的。】 【不要。】 “你跟我说话好不好?你別这样。” 高枝惴惴不安,从前不管她怎么跟鄷彻吵,他虽然不太能回嘴,但也不会这样…… 极轻的吻落在他的手背上。 鄷彻身躯微僵。 “我是你的妻子。” 他心尖跟著骤停。 “我永远忠於你。” “虽然我小时候总骂你木头脑袋,但我必须得承认,我的確脑子也挺木訥的。” 鄷彻从没有像如今这样暴露脆弱。 高枝也从没有像如今这样乖乖低头。 “我没想清楚,和沈昔,和你之间该有的分寸,我听了你说的,的確觉得我做得很不妥帖,我错了。” 高枝咬著唇,“我性格强势,京城中大家说的也没错,我是有点男人婆,我不笨,但我脑子有时候確实转不过弯, 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很抱歉,以后再也不会了。” 鄷彻听著心尖上的小姑娘跟他低三下四认错,心臟越发抽痛。 他娶高枝,是想让她无惧无忧的。 如今反而让她放下身段来认错。 是他的不对。 是他大错特错。 他怎么能让他的阿枝受委屈。 不该如此的。 是他太过贪婪。 起初总觉得,待回了京城,能时常看见她便是满足。 后来走了大运,娶了她,又觉得她能多注意他一些是满足。 再后来,他们越走越近,他年少时的黄粱美梦竟成了真,他却还不满足,希望她如他一般,心心念念,梦里梦外都是他。 他要让她觉得自己占据了她的所有。 他蛮横地闯入她的生活,奢望得到她全心全意的爱和在意。 他简直和强盗没有区別。 “阿彻。” 鄷彻听到身上的小姑娘发出一道嘆息。 “或许你不相信,不仅仅是你付出的努力,我走到如今,走到你身边,也很不容易的。” 高枝轻声说:“鄷彻,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感受到对方將自己的胳膊给拉开,没用多少力气,可鄷彻还是鬆懈了下来,任由高枝將他的手给拨开。 看到他最难堪的模样。 那双从前清透的黑瞳,此刻泛著斑驳红意,似是惹人怜爱的流浪狗狗。 让高枝產生一种错觉。 她要是真不要他了。 他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怎么这样可怜。” 高枝上回看到他这样脆弱,还是前世他殉情那一次,靠在她的墓碑上,垂泪诉说对她的情意。 可如今。 活生生的男人就在她眼前。 她如何捨得他难过。 “阿彻很难过,我做什么才能让你开怀些呢。” 高枝轻声问。 鄷彻无言。 她便又大著胆子,手伸进了他的衣襟中。 这是她第一回,在清醒的状態下,如此出格地触碰他。 那柔荑嫩滑,穿过胸膛,落在块垒分明的腹肌上,轻轻研磨。 她听到了男人的低喘声。 像是受到了鼓舞,深吸一口气,穿过了裤腰带。 她大概知道,男人和女人的不同。 虽说未曾尝试过,但…先前乐言卖给她的话本子,也隱晦描绘过。 她悄悄安慰自己。 可以的。 虽然是第一回这样做,但…鄷彻也是第一回,应该没法发现她的窘迫。 只是在半途中,被人紧紧攥住了手。 “你…是不是还在介怀我和沈昔的事?” 高枝蹙眉,又发觉自己说的话不太对。 “我和沈昔之间没有事,鄷彻,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她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儘管试想一番,倘若身处鄷彻的境遇,她也的確无法立即就原谅了他。 “高枝。” 他抬眼看著她,“你想干什么?” 【你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出於你的真实想法?】 【还是为了维繫这段婚姻……】 【阿枝…不该生气吗?】 【为什么不责怪我呢。】 “我想……” 高枝吞咽了一口唾沫,隨即吐出两个字。 鄷彻瞳仁一阵震颤。 第87章 说话不知轻重 阻拦著她的屏障,终究还是有一瞬间的鬆懈。 触及从未领教过的生地。 高枝心臟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她能清晰看见鄷彻面上那极其隱秘的欢愉和痛苦交织的情绪,却无法真切感受到。 为什么人的表情会看起来痛苦又快乐? 她不明白。 且也感觉自己太过出格。 那地儿…比她想像中可怕得多。 可到了这一步,她又觉得自己不该后退。 生涩的,大胆的,尝试著去拿捏。 可却还是被对方发觉了自己的怯懦。 鄷彻攥著她的手,將她的后脑勺紧紧覆住,压到了胸膛上。 “不是我原谅你。” “是你原谅我。” “不要做这些。” “阿枝,你该乾乾净净的。” 高枝被人压在胸膛上,有那么一瞬间愣神,又暗暗鬆了口气。 额头抵著他的胸膛,还是有些紧张。 “你真的…不怪我了?” “只要你不怪我。” 他喘著气说。 “哦……” 她想了想,又有些犹豫道:“你的处境好像…不是特別好,要不还是…我…我有没有什么能帮你的?” 听到小姑娘这样说,鄷彻是啼笑皆非。 高枝能同他解释,和沈昔的种种。 他也和她吐露他的小气和执拗。 她却还是那般善解人意。 竟然还提出帮他…… 【笨蛋。】 高枝冷不丁听到这一声还有些懵。 “抱抱。” “?” “抱一抱。” 鄷彻钳住她的腰身,將她给抱下来,隨后侧身將她搂住,力道很强,像是要將她揉进胸膛內。 “这样就很好了。” 高枝被他抱得快喘不过气来,感受到他结实宽阔的胸膛,左侧方的跳动並不比她弱。 “阿枝。” 她听他喑哑嗓音呼唤著。 “对不起。” - 高枝醒来时,身侧位置已经空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夜鄷彻那般紧紧抱著她,勒得她比练武一整夜的筋骨还要酸痛。 她爬起来穿衣,银柳和百合听到动静忙走进来。 “王妃您醒了,正好王爷在用早饭,能赶上一起。” 赶上? 平日里这个时辰他都去上朝了,今日怎的没去。 高枝洗漱过后径直去了外间,见男人果真端端正正坐在饭桌前用饭,姿態矜贵,不似昨夜在她身下掉眼泪那景象。 “今日怎么没去上朝?” 鄷彻眼皮子都没抬,“告假了。” 高枝坐在他身侧,待两个丫鬟將碗筷送上,便吩咐她们先下去。 鄷彻腰腹下伸来一只魔爪。 他眼疾手快抓住,一口粥呛得他面红耳赤。 “咳、咳咳……” “你、你做什么。” 高枝笑眼看他,“我看是不是还不舒服,好心替你诊病,八百年不缺席上朝的人,今日突然告假了。” “不用你诊。” 鄷彻耳尖滚烫,“我…都好了,你別胡来。” 见鄷彻又恢復到最初的模样,高枝挑眉。 “我没去上朝,是觉得不好。” 高枝瞥著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哪里不好?” “昨夜…咱们那样。” 鄷彻抿著唇,“我清早將你扔下,不好。” 用“那样”和“扔下”这两个词来形容他们昨夜的举动。 似乎平添了几分曖昧。 儘管昨夜確实足够出格。 但高枝也没想到鄷彻这样纯情。 “那样是哪样?” 高枝忍俊不禁。 “你不知道害羞吗?” 鄷彻这句话说完,自己脸都红了半边,偏开视线,“我想告诉你,都过去了,昨日那件事,可不可以当作没发生?” “为什么要我当作没发生?” 高枝眯起眼,“你还惦记著一年之约?” “不是。” 鄷彻很快道:“怕你被嚇到。” 【怕阿枝仔细考虑之后,就不要我了。】 【阿枝不要走。】 “鄷彻。” 高枝在他掌心捏了捏,“我没那么小心眼儿。” 鄷彻整夜悬著的一颗心总算落地,在高枝没注意时,不易觉察鬆了口气。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上回和沈昔联繫,是因为发现了刺客?” 高枝好奇发问。 鄷彻听到这个令他不喜的名字时,也没有露出点点不悦表情,或许是昨夜高枝的举动令他心安了些,勉为其难道:“你那么著急去找他,定然是十万火急的事。 沈昔负责大典的防卫,稍加设想,就能猜到,所以我派人监视了沈昔,发现了他加强大典当日防卫, 也就不难猜到,你担心了那么久的事是什么。” 这话听上去酸溜溜的。 高枝摸了摸鼻子,“你倒是聪明。” “不比你。” 鄷彻看向她,“你是如何知道的?” “……” 高枝咬著唇,好半晌没说话。 鄷彻只是这样静静地看著她。 就像是年少时,无数次观察她的表情一般。 高枝不会撒谎,一撒谎就要叫人发现的。 “你的秘密有好多。” 鄷彻见对方迟迟不开口,垂下头继续用早饭,只是这语气就闷多了。 “不是我和別人的秘密。” 高枝握著他两根手指,“我自己一个人的秘密,也不行吗?难道夫妻之间,不能有秘密吗?” 鄷彻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成婚后,他专门研究了一些古籍。 自古以来,夫妻间能举案齐眉、白头到老者,是充分给予对方关怀,同样给对方尊重的。 是个人就有秘密。 鄷彻也有。 虽然很想知道她的所有。 但鄷彻也清楚这是不对的。 男人的掌控欲不能太强,这样不討妻子喜欢的。 只要高枝的秘密不是心里惦记著別人,那他可以知道的少一些。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有自己的秘密很正常,不告诉我也正常。” 鄷彻道:“我没有要追问你的意思,你不用紧张。” 高枝暗暗鬆了口气。 今日她主动向鄷彻提出他抓住刺客的事之前,就想到了他会追问那这些。 她料准只要和鄷彻好好说明,让他清楚,她的秘密不关乎任何男人,他应该会尊重她的意思,不会继续追问下去。 鄷彻是皇室,也是王府出身,承袭自燕生老太傅。 他的为人和修养都是极好的。 “还有。” 鄷彻看向她,“我在大典前,听说你吩咐苍朮,去邹家送消息,要让温榆去邹家念书。” “对。” 高枝想起来道:“这件事我忘了跟你商量了,我问过温榆的意思,她也挺感兴趣的,只是有些在意邹家小子的事, 我跟她解释清楚,邹嵋云已经送出京城,她便答应了此事。” 见男人半晌没说话。 高枝询问:“怎么了?你不愿意?” “没有。” 鄷彻道:“我没有意见,只是想起早些时辰,邹昇送来消息,说是明日就能去邹家念书,所以问问你。” 高枝点头,忽然又想到了些什么,“温榆第一次入学,明日我们送送她。” 鄷彻嗯了声,放下筷子,“我还要去处理那些刺客,先走了。” “等等。” 他手腕被人抓住。 “?” 鄷彻回过头,见高枝脸上带著不怀好意的笑,便预感不好。 “下回要是有需求,隨时找我。” 小姑娘微微挑眉,他只觉心跳都漏了好几拍。 【小丫头。】 【说话不知轻重。】 【真让她吃点亏就清楚了。】 第88章 娶个新娘亲 时辰尚早,明日温榆就要去邹家念私塾,鄷彻落荒而逃后,高枝便动身去了禾欢院。 小姑娘候在院子门口探头探脑,见高枝上来,才小跑过来。 “怎么今日这么早就起来了?” 高枝笑眯眯摸著温榆脑袋。 小丫头肉嘟嘟的脸蛋皱起来,“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高枝抬眉,“我怎么就笑不出来了?” 温榆咬著嘴唇,面上止不住的担忧,“我都听说了,你和父亲吵架了。” “王府消息还挺灵通。” 高枝都忍不住佩服。 “是真的?” 温榆皱眉,“那你是不是要和我父亲和离?要离开王府了?” “你不是之前都不喜欢我吗?” 高枝逗她:“要是我走了,你就有一位新母亲了,兴许你父亲会娶个更温柔贤惠的。” “不行!” 温榆急得眼睛都红了,抓住高枝的衣袖,“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去找父亲。” 高枝忙將人抱住,“去找你父亲做什么?” “我去找他求情。” 温榆一脸执拗,“他会听我的,不会赶你走的。” “阿榆不想要我走吗?” 高枝將小姑娘鬢边乱发抚平。 “嗯。” 温榆吸了下鼻子,“你说了要教我练武功,要陪著我长大,还说了要学著当一个好母亲的,我不许你走。” 小姑娘生气时蛮横得不行,搂住高枝的脖子,势必要为她撑腰一般。 “算我没白疼你一场。” 高枝心內感动,抱著她说:“放心吧,你父亲没有要赶我走,我们的確有爭吵,但后来都解决了。” 温榆紧张问:“真的吗?不会是你安慰我的吧。” “真的。” 高枝忍俊不禁,將小姑娘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难怪大家都想要个闺女。 抱在怀里多稀罕啊。 “你父亲才不捨得赶走我呢。” 高枝用额头撞了下小姑娘的额头,笑盈盈,“放心好了,我答应阿榆的事,一定会做到。” 今日过来是为了通知温榆明日去邹家念书。 温榆本来觉得事发突然,心情不太好,直到听说他们明日亲自去送她念书,这才高兴了些。 高枝领著她上街去买了书箱还有笔墨纸砚,又置办了两套新衣裙和首饰。 將小姑娘哄得高高兴兴送回禾欢院,高枝才回主院,天色眼瞧著就黑了,今日鄷彻不上朝,一整日都在料理政务,怎么想都该忙完了。 高枝吩咐小厨房做了拨霞拱,而后让百合去书房请人回来用晚饭。 等鄷彻回院时,已然开始下起小雪。 月中聚雪,碧瓦朱檐之下,美人蜷缩著腿坐在楠木地板上,毛茸茸的纯白狐裘从肩膀滑落至手臂,乌髮未盘,任由其鬆散搭在脖颈和腰肢上,鲜眉亮眼,百媚千娇。 让鄷彻想起在太原府见过的异瞳猫儿,乾净又漂亮,慵懒又矜贵。 轮椅卡在雪地里,不便前行。 鄷彻只得起身,一步步走向高枝。 “今日起身走了吗?” 高枝转过来。 鄷彻视线触及那双清亮瀲灩的妙目,心跳漏了两拍,强装镇定,“嗯。” “多走走也好,反正石先生也说过,若是走得好了可以增加训练的时间。” 高枝这才吩咐百合將拨霞拱的盖子给揭开。 “天冷,咱们吃拨霞拱可好?” “你好像也並未过问我的意见。”鄷彻说。 “是啊。” 高枝已经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两颊跟著鼓鼓囊囊,“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我祖母在世时说过,就算是別人三番两次拒绝过你,就算是主动权在你手中,也要说些好听的场面话。” “你祖母很睿智。” 鄷彻坐在人对面。 “她百年之后还能听到孙女婿夸讚,应该也会很高兴的。” 高枝吃得不亦说乎。 “冬日里就是得吃些热乎乎的东西嘛。” 鄷彻对吃其实一直都並不算感兴趣,瞧著小姑娘吃得欢腾,也不禁生出几分食慾,动筷细嚼慢咽。 男人的吃相惯来都是极好的,斯文矜贵,高枝实在是想像不出来,他在军营中浴血奋战,同那些粗獷不讲究的將士们同吃同住是什么模样。 “你在打仗的时候,也这么吃饭吗?” 高枝咬著筷子。 “?” 鄷彻不明所以,“我一直都这样吃饭。” “那些將士们不会笑话你嘛。” 高枝好奇。 “笑话我什么?” 鄷彻抬眉。 高枝本来想说,这样好看的吃相更像是宫中的嬪妃贵人。 但转念一想,鄷彻本来就是贵人。 而且那样形容,又好似给予了他某种女人的特质。 当然,像女人並没有哪里不好。 只是他半点都不女人。 高枝犹豫著措辞的时候,鄷彻像是已猜到她要说的,扯动嘴角,“我和大家同吃同住,大家也將我视作寻常人一般,没有你这样敏锐的观察力和挑刺的水平。” “你说我挑刺?” 高枝睁圆了眼。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鄷彻抿直的唇线微微上翘。 “你懂什么,我这个叫…叫……” “观察入微,剔透玲瓏。” 鄷彻似笑非笑。 即使听得出对方在揶揄,高枝也认了,“还真是被你说中了。” 三言两语间,昨日的不愉快和夜里的过分曖昧出格,在此刻都缓缓平息下来,他们像是又回到了少时念书当同桌的日子,你一言我一语,吃得不亦说乎。 鄷彻也全然忘了自己今夜见到高枝之前,是多么的食欲不振。 若非她相邀,晚饭他也没有想过要吃。 拨霞拱被两人吃得乾净。 鄷彻搁下筷子,对座的美人儿已毫不顾形象地將狐裘摘下来,身上寢衣单薄,她还怕热地挽起了衣袖,露出一截雪白藕臂。 他正要劝说人將衣裳披好。 “母亲!” “娘亲!” 一大一小的身影从院子门口赶过来。 温汀已经是眼泪鼻涕混成一团,白嫩的肉糰子哭熟了一般,抽抽噎噎,张开手就抱住了高枝的脖颈,挤进她怀里。 温言不好意思也让高枝抱起来,主动抱著人的腿,亦是声泪俱下。 “母亲不要走。” “娘亲永远是汀儿的娘亲!汀儿不要別的娘亲!父亲坏坏!” 瞧著俩儿子紧紧拥著妻子,鄷彻眉头紧皱,偏偏高枝怀中某只肉糰子还怒气冲冲瞪了他两三眼。 “父亲要赶娘亲走,要娶新的娘亲,汀儿討厌你!” 这泼天的罪名要压垮鄷彻的脊梁骨,气笑了。 “我何时要给你娶个新娘亲了?” 第89章 她故意的 温汀扁著嘴,豆大滴的泪珠子顺著滚落下来,委屈得不行。 “大家都素,都素这么说的。” “呜呜呜,爹爹坏,爹爹见异思迁,爹爹是花心大萝卜,娘亲又美又温柔,对爹爹这么好, 对我们也这么好,你不要娘亲,以后你和新娘亲成婚,我要在新娘子的红盖头上拉臭臭,还要在你的茶水里拉臭臭,臭死你们。” 五岁小孩能说出来的恶毒话,最多也就是如此了。 鄷彻脸色铁青。 他倒是不知道,自己养出来的好儿子,要给他吃…… “温汀。” 他咬牙切齿。 温汀被男人变了的气场嚇到,躲到高枝怀里不肯出来。 高枝则是没忍住捧腹大笑,温汀和温言见高枝不伤心,反而笑出来,很是惊奇。 “娘亲,你怎么笑出来了?你是不是太伤心了?气疯了,反而笑了。” “我是被你们可爱到了。” 高枝一边帮两个孩子擦眼泪,一边帮自己擦笑出来的眼泪。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鄷彻抿著唇,瞧高枝搂著温言和温汀,眸色深了深。 “你们爹爹没有要赶走娘亲。” 高枝笑完,才耐心解释:“只是先前有一点点小误会,现在误会解开了,也就没事了。” 温汀睁圆了眼,“真的吗?” 温言抱住高枝的腰,小声说:“娘亲,你要跟我们说实话,不要骗我们,我会帮你的。” “我知道,你们都是我孝顺的儿子。” 高枝说这话的时候,尤为得意地瞥了眼鄷彻,见对方沉默寡言,以为他心情低落,忙又替人解释:“你们不要误会了你们爹爹, 他这个人,高风亮节,不会隨隨便便就赶我走,也不会隨隨便便就给你们娶新娘的。” 鄷彻闻言,眼皮子动了动,余光落在小姑娘身上,见她唇角笑容难掩。 也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说的。 “你们爹爹,还是蛮喜欢我的。” 鄷彻身躯一顿。 温汀瞬间转怒为喜,吸溜了一下鼻涕,从高枝身上跳到鄷彻的腿上。 “爹爹,娘亲说的是真的吗?” 鄷彻袖底的手缓缓捏紧。 “父亲?” 温言同样期待地看著人。 孩子们虽然如今过上了太平日子,但父母亲的死,对他们来说,仍然是心口上的一道阴影。 他们害怕这样稳定的日子会失去。 就像是温榆极为恐惧,再失去母亲。 “鄷彻。” 高枝想要阻止这话题,只是男人冷不丁开了口。 “嗯。” 她愣住。 “喜欢。” 这两个字,所要跨越的时间,所要经歷的艰难困苦,从前世到今生,从少时到婚后,从年少有为到声名狼藉。 哪怕高枝前世化为魂魄,在自己的墓碑前,看到鄷彻为自己殉情,也並未听到他说出这两个字。 哪怕这辈子確信要嫁给他,她也从不敢设想会听到这两个字。 有些事情明白很容易,说出来却很难。 高枝不知道此刻鄷彻是为了糊弄孩子,还是由衷而发,只是突然听见,竟矫情的鼻头髮酸起来。 “——” 温汀先是心满意足,后听到高枝的嘆息声,又实在不解。 “娘亲,你怎么嘆气啦?” 高枝深吸一口气,將眼眶泛起的红意给憋回去,“就是感慨啊,听你们爹爹说出这句话,真是好不容易。” 鄷彻怔了下,看著高枝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阿枝……】 待两个孩子再三確认,鄷彻和高枝的確不会和离,才跟著百合回院子。 饭也吃完了,笑话也看够了。 高枝刚要进屋,就听到鄷彻说:“今夜…我…我还有公务在身,就先睡在书房……” “鄷彻。” 他的话被女子打断。 “你该不会是因为方才说的话,所以不敢面对我吧?” 鄷彻眸色一滯,耳尖通红,“没有的事。” “那就和我进来。” 高枝看著他。 鄷彻只好挪动脚步入屋。 高枝已然沐浴,待鄷彻进了净室,听到稀里哗啦的水声响起。 她这才回过神来。 她和鄷彻真是好不容易走到了如今。 为什么要听他的什么破一年之约。 她早就想睡他了。 就算是今夜睡不到,但总该让她尝点甜头才行。 “……” 鄷彻从净室內出来时,高枝已经回到內室。 他自觉走回外间的窄榻上,却瞧见上头濡湿一片。 滚烫的茶液还在被褥之上,升腾裊裊热息。 “鄷彻,你出来了?” 高枝的声音传了过来,却听不出有几分愧疚。 “我方才坐在你床上喝茶,不小心打翻了,弄了你一榻,今夜你就进来睡吧。” 鄷彻蹙眉,“我回书房睡。” “你给我站著。” 高枝语气已然有几分不悦了。 “我让你进来。” 鄷彻深吸一口气,“高枝。” “进来。” 高枝一字一顿:“我不想再说第二遍,警告你,你现在虽然能走了,但武力未必恢復过来, 到时候要是打不过我,我可不会手下留情,放你一马。” 外间传来一阵沉默。 其实高枝心里还是忐忑,紧紧盯著屏风后那道身影,直至对方真的迈步靠近,心跳也一下重过一下。 他走了进来。 她忙躺进被窝中,若无其事的模样看过去。 “过来吧,天儿冷,你再跑回书房,一来二去的,这不得冻风寒? 我可是为了你好,可不要不识好人心。” 鄷彻垂眸,一点点挪过来,脱鞋上榻。 感受到身侧的温软,他迟缓开口:“高枝。” 高枝咬著唇,“又怎么了?” “我知道。” “?” 高枝看过去,“什么玩意儿?” “茶水,你故意洒的。” 鄷彻看著人。 高枝面上神色略僵,“我、我怎么就是故意的了?” 鄷彻侧首,漆黑瞳仁內流转著晦涩的情绪,叫高枝心底一紧。 他没有开口,高枝却慌得不行。 “你…说话啊。” 第90章 小狗向主人敬忠 “……” 鄷彻始终没开口。 没言述从枕头淋到床脚需要多少茶水。 除非是高枝渴了好几日,不然他不信她有这样大的水量需求。 她是故意的。 她的目的是什么? 是因为他今日对孩子们说的话,所以她对他生出了几分混淆,而这份混淆,能让她对他投怀送抱…… 鄷彻不希望如此的。 他是贪心的。 贪心的希望高枝对他真的有几分喜欢。 贪心的希望高枝对他的喜欢是真切的。 而如今…… 他总有种摧毁了自己的希望一般。 “睡觉吧。” 鄷彻淡声说。 “等等。” 高枝拉住他的手臂。 “你…你不能就这样睡了。” “为什么?” 鄷彻仍是那漆黑的眼瞳看著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因为我睡不著,你得先將我哄睡了,才能睡。” 高枝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可又觉得自己已经打定主意要和鄷彻拉近距离,就不该扭捏。 “我不会。” 鄷彻蹙眉。 “我教你。” 高枝唇瓣被贝齿轻咬著,“给我摸摸。” 鄷彻瞳仁放大,“?” “怎、怎么了?” 高枝咽了口唾沫,“就算你今日和孩子们说的是假话,那给我摸摸,也是你为人丈夫需要负担的责任。” “……” 【我又几时在阿枝面前说过假话。】 鄷彻深吸一口气,“你想怎么摸?” 高枝眸子转动,“你管我怎么摸。” 鄷彻睫翼低垂下来,在半空中颤了颤,像是做出了极为艰难的决定,“你…摸吧。” 那柔荑一时一刻都不犹豫,径直穿入他的衣摆口。 高枝指尖之下,是块垒分明的腹肌。 她没忍住数著。 一块、两块、三块…足足有六块腹肌。 她也是习武之人,怎么没这么多腹肌。 克制著心里的不满和贪婪,她忍不住又重重吞咽了好几次。 第91章 送闺女入学 天边泛起鱼肚白,温榆被两个侍女拎起来梳妆打扮,换上了高枝给她缝製的衣裙。 坐在马车內又打了个盹,这才等来姍姍来迟的父母亲。 “你们怎么才来。” 温榆小声抱怨。 “怪我怪我。” 高枝捂著脖子,也不好意思叫闺女瞧见,“我今早起迟了。” 鄷彻倒是坦坦荡荡,到马车前便没让人再推轮椅,拉著高枝坐上了车。 “父亲,你脖子怎么了?” 温榆眼尖,看到鄷彻脖颈上不算少的红痕,一时好奇。 “这个……” 以防鄷彻语出惊人,高枝打算给人找个藉口,而后就听到身侧人道:“蚊虫咬的。” “这么冷的天儿还有蚊虫啊。” 温榆也不怀疑父亲言语中的真实性,毕竟父亲从来都不撒谎的。 高枝一直遮遮掩掩,温榆也没注意这人脖子上也有蚊虫咬的痕跡。 日光正好,温榆起得早,躺在高枝的腿上,又睡了一会儿。 刺目日光钻入窗隙,照在温榆的脸上,还有一段路程,高枝怕给小姑娘晒坏了,用手去给人遮太阳。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下一刻,另一只手挡在了她的额头上方。 同样遮住了日光。 “?” 高枝瞥了眼分出了一只手给她挡太阳,仍保持低头看书的男人。 “昨夜不见你这样主动。” 那只挡太阳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鄷彻耳尖红得太快。 高枝不免回忆起昨夜,她本以为鄷彻要失控。 也的確是失控了。 舔了她一下后,就迈开长腿跑进了净室。 这也算是他坐轮椅后,她第一次看见他跑这么快了。 “怂包。” 鄷彻掌心传来一阵热流。 男人错开视线,手又开始上移,给她遮住烈日。 “嗯。” ? 就这样大大方方认了? 高枝每次总以为他脸皮薄的时候,他又会莫名冒出脸皮厚的举动。 嘖。 这个男人尚未开发的地方还有许多啊。 邹府前,车马駢闐,邹昇携妻女在台阶上迎候。 鄷彻领著温榆下车,同邹昇寒暄了一会儿,便让温榆跟著侍女进府。 邹好站在一旁,含羞带怯,直至瞧见男人脖颈间毫不遮掩的红痕,面色顿时一白。 转眼一瞧,自家父母的脸色也有些难以言述。 邹夫人朝她递来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不要心急。 “殿下日理万机,还来送姑娘念书,实在是慈父。” 鄷彻頷首,“將军亦是为人父,想来能了解我的心情,我家女儿还请將军多多看顾,若有不懂事之处,请將军告诉我。” 邹昇忙道:“姑娘一看就是乖巧的,殿下放心,人既然到了邹家,我一定让孩子念好书。” “夫君。” 邹好听到那晦气的女声,眉头紧皱,瞧高枝从马车下来,更是咬牙切齿。 “天气冷,说了让你別下来了。” 鄷彻蹙眉。 高枝拎著一件大氅,帮男人披上,言语间满是妻子对丈夫的关怀,“天气这样冷,你至少披一件大氅再下来, 若是冻坏了身子,温榆又要担心了。” 听著小姑娘温言软语,鄷彻喉结滚动了两下,被狼毛领扫荡过的脖颈,也跟著泛起红意。 【阿枝好温柔。】 【心跳,好快。】 【这样好的姑娘,是我的妻子,我一个人的。】 邹好眯起眼,见女子动作间,挡在胸前的长髮跟著拂动,脖颈隱隱露出和男人一样的红痕。 心臟恍若被人揪痛,快要窒息般,叫邹好站不住。 邹夫人忙扶住女儿,压低声:“沉住气。” 沉住气? 邹好此刻恨不得要杀了这贱人。 她凭什么。 凭什么获得鄷彻所有的疼爱? “几日不见,邹姑娘气色越来越好了,伤应该没事了吧。” 分神间,高枝已经转过来,盯著邹好惨白的一张脸夸讚关怀。 邹好牙齿都要咬碎了,才忍住衝上去抽人巴掌的衝动。 “多谢王爷和王妃关心,臣女已经好多了。” ? 高枝方才可没听见鄷彻关心邹好。 她还真是会给脸上贴金。 “那就好。” 她自然而然挽起鄷彻的手臂,“先前我还问过夫君,要不要给你送些补品来,夫君说邹家什么都不缺,我这才没送, 邹姑娘可不要怪我疏忽了你。” 字字句句都在诛邹好的心,她袖摆下的拳头隱隱发抖。 【补品?】 【阿枝何时跟我说过这件事?】 鄷彻眸底短暂闪过茫然,而后又似反应过来,唇角隱隱上扬。 【小坏蛋。】 “对了。” 高枝心虚地看向邹昇,摆出和鄷彻一般的父母姿態,“邹將军,温榆被我和他父亲宠坏了,要是有什么出格的, 你只管告诉我,我会好好跟她说的。” 邹昇深吸一口气,绷著脸和高枝寒暄了两句,才目送夫妇俩离开。 上了马车,高枝將外衣解开,髮丝垂落腰间,又露出了脖颈间星星点点的红痕。 “补品?” “我怎么没听王妃说过这件事?” 男人语气间似有促狭之意。 高枝的心思被对方戳穿,她不由咽了口唾沫,有些心虚地弯了弯腰。 第92章 你当谁爹 活像一只小鵪鶉。 鄷彻唇边笑意更浓。 “那怎么了。” 高枝抬眉,“你记性不好罢了。” 鄷彻配合的嗯了声,还是没止住几声低笑,又被高枝给狠狠瞪了回去。 待温榆下学,已经过了申时,高枝亲自到门前迎接。 “今日学得如何?和大家相处如何?” 温榆將书箱交给高枝,拉著她的手道:“还行吧,同窗好像还挺喜欢跟我说话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那位燕塾师也好几次提点我,不过,就是有些文章我不懂,反覆读了好多遍,还是觉得很复杂。” “既如此,我再给你请一位老师如何?” 温榆闻言啊了声,“还请啊。” 高枝含笑,“你放心,不会让你太累,只是你有不懂的问题,可以请教一下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温榆听说不会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才点了头。 等回了禾欢院就瞧见了乐言等在厅內。 “乐叔叔?” 温榆认识乐言,他是父亲身边的幕僚,听说是学识极为渊博之人,没想到高枝会请他给自己当老师。 高枝將小姑娘的情况跟乐言说清楚,乐言先前便答应了高枝,领著小姑娘进书房一顿解说指点。 温榆也不得不承认,乐言的確是良师。 燕塾师虽同样渊博,但教起书来似乎总端著文人风骨,不似乐言,话虽然说得简单,但经他指点很快就拨云见日。 “多谢老师。” 乐言摸了摸温榆的脑袋,嘱咐她日后还有不懂就让下人来找他,便起身离开了书房。 只是不等他出院子,就被厅中和乐融融的母子俩拦住了去路。 乐言瞧著那胖乎乎的小萝卜丁眼珠子軲轆转,受母亲的教导,小胖手端著一盏茶,摇摇欲坠走过来。 “老师,请喝茶。” “……” 先前高枝答应他是教温榆,顺便教一教温汀。 现如今好了,温榆去燕弥那儿听课,顺便来他这儿,温汀成了他的常客。 可答应了人的事,如何能反悔。 乐言听著那小奶音连字词都吐不清楚,含泪將拜师茶喝了下去,当日又教了温汀写字。 本以为一整日,学二十个字应该不是难事。 结果就是学到深夜,温汀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甚至还用可怜兮兮的小肉脸蹭他,哄他去给他买牛乳糕。 乐言当然是买了。 毕竟是老板的娃。 得罪不了半点。 夜里受到鄷彻的召唤,他连澡都没空洗,就急匆匆赶了过去。 书房,烛火通明。 近来鄷帝为农民春耕期间的资金紧缺,借高利贷而头疼,同鄷彻议了整日。 鄷彻前几日就和乐言谈过这事,对方提及的变法,鄷彻很感兴趣,只是上回没说完,这次又將人给找过来接著说。 只是刚瞧见乐言,就注意到对方灰白的面色,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大的打击一般。 “你愁眉不展的,是怎么了?” 见老板提问,乐言忙將收温榆和温汀当学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给对方,在结尾的言述中,重重嘆了口气。 “我这还没成婚呢,就感觉到当爹的不易了。” 鄷彻本是隨意听著,直至后半句话落下,脸色跌了下来,“你当谁爹?” 第93章 妖孽! 乐言方才只顾著抱怨,都忘了在跟前坐著的是大鄷第一醋王了,连忙捂著嘴。 “我胡说八道的。” 鄷彻紧绷著脸,扫了眼人。 “最近很閒?” “我可不閒。” 乐言站直了身体,“每日除了给您出谋划策,还得温习书本,我都好久没有休息时间了。” “哦。” 鄷彻垂首,“你罪有应得。” “……” 合著方才那一嘴还没过去。 “殿下,我不想做任何人的爹,你就饶了我吧。” 乐言无奈。 “我这每天当牛做马的,真要被榨乾了,再折腾下去,我就要两眼一闭,提前见阎王了。” 鄷彻哦了声,“见阎王之前,先將你前些时日说的变法给讲完。” 知道要说正事了,乐言才正色道:“关家为农户头疼,我回去之后想了想,可以以常平仓、广惠仓中储存的粮食和钱幣为本钱,设立官办的借贷处。” 鄷彻静静听著。 “以自愿原则向农户发放贷款。五到十户作一个保,保中挑选甲头,负责监督与连带责任。” 乐言回忆,慢条斯理道:“农户按资產分五等,每等可贷额度不同, 举例说明,一等可待贷十五贯及以上,二等可贷十贯及以上,三等则是六贯,以此类推。” 鄷彻道:“这是为解决农户因高利贷受困的问题,虽农户勤於常人,但也无法避免有惰怠之辈,借贷玩时愒日,你要如何预防这种情况?” 乐言点头,“殿下考虑得不错,所以属下想了想,可以採取每年两期发放钱款,选择春耕前和夏耕后以及秋收前发放, 贷款期限约半年,二分或三分利,隨夏、秋两税一併上缴,若遇上灾荒等情况,可考虑延期。” 鄷彻眸底微动,“你可记得几个月前,朝廷进行了一次很大的肃清?” “记得,是殿下您亲自办的。” 乐言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若要天下太平,必去贪官。贪官害民,必有羽翼,所谓官得其三,吏得其七也。 “借贷处负责登记、发放、收回,地方官员须按规定不得强迫农户接受,並对保户实行连带责任,防止官员滥用职权。” 鄷彻微微頷首,“可即使如此,也有可能受到反对,或者是无法控制官员,你知道的,京城太远了, 那些虎狼眼馋肚饱,只恨不得吞了百姓的骨头。” “我知道,殿下。” 乐言语重心长:“但我们得先救大多数人,才能去管小部分人。” “你比朝堂上大多数人更適合为官。” 鄷彻看著他,“我会向官家呈报。” 乐言点头。 “你不问问,我会不会將这份变法的提议人告诉官家?” 鄷彻问。 乐言笑:“殿下,隨你的意,虽然我知道你会,但我还是得靠自己的真材实料参加科举,我会走到你身边。” “高枝眼光可真好啊。” 鄷彻道。 他坚信,就算高枝没有將乐言带回王府。 乐言也有独属於他的一片天地,名声大噪。 或许鄷彻还是得费尽心力去將这枚大將收入麾下。 可高枝將他带到了自己面前。 为鄷彻省下了无数精力。 他不禁心下感慨。 “您这可也夸了您自己。” 乐言耸了耸肩膀,“您也是她选中的啊。” 鄷彻闻言顿了下,抿直的唇线微微上牵。 “许久都没休息了,就算要准备科举,也要劳逸结合。” 乐言闻言一愣。 “你回去休整三日,松乏一阵。” 鄷彻说完起身。 “离开前记得吹灯。” “是!” 乐言喜笑顏开。 - 沐浴过后,高枝吩咐百合和银柳先下去休息。 待人都走了,她刚忙將柜子里不用的夏日及秋日衣物统统搬出来,放在外间的窄榻上。 昨日的泼水之法,今日必然是不能用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用足够多的衣裳来阻挡鄷彻睡外间。 一趟趟搬下来,她已是汗如雨下,不得已还是进净室重新洗了个澡。 待重新出来,鄷彻正好回屋。 “你回来了。” 高枝若无其事,用帕子擦拭脖颈上的水痕,光洁白皙的肌肤上布满红痕,尚且没有消退的跡象。 鄷彻移开眼。 “嗯。” 男人立於门前,目光落在了外间堆满衣物的窄榻上,有些不解。 自打前两日石济来看过,就让鄷彻在王府內不用坐轮椅,若不是非常剧烈或是漫长的活动,都能用双腿替代。 高枝望著门前长身玉立的男人,一袭玄墨金线绣蟒袍衬得他越发矜贵无双,凤表龙姿,那墨瞳低垂,一时间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她面上有些发烫,“那什么…冬日衣裳厚,柜子放不下,所以百合和银柳她们打算给我將春夏秋的衣物给收起来, 收了许久,还有这些没有捡好,我看时辰不早了,就让她们先回去了,恐怕得明日才能收好, 今日,你还是得跟我睡在內室。” “……” 鄷彻沉默了一阵,隨即闷闷嗯了声。 ? 心情不好? 高枝若有所思,將帕子搭在屏风上,“今日很累?” “不是。” 鄷彻道:“我去沐浴,你先去上床休息。” 男人说完这话就走了。 说不出的怪异。 高枝盯著人的背影看了许久。 两盏茶后,男人出了净室。 小姑娘已经缩在被窝里,露出一颗圆润毛茸茸的脑袋,背对著他,两只手微微露出被子,捧著个话本子正在翻看。 冬日躺在床上看书就是这点不好。 即使身子和脚都被捂著,手也得受冻。 “这个。” 半盏茶后,鄷彻將一个汤婆子递到她手里,另外拿了件外衣,“披著看,这样会著凉。” 高枝到底是习武之人,没那么怕冷,將话本子给扔开。 “时辰晚了,我不看啦。” 鄷彻將书捡起来,瞥了眼封面上的《教你读懂冷麵男人的心》,视线顿了下,隨后將书好生放置在书箱上。 鄷彻的家境无疑是优渥的,在爱惜书本的这一点上,却和大部分权贵不同。 “好安静啊。” 男人上榻后就没再开口,高枝没忍住说:“以为我们永远都有话说。” “你想说什么?” 鄷彻问。 “对了。” 高枝似乎是刚想起来,“我先前和乐言说好,让他来当温榆和温汀的老师,这件事还没跟你商量的。” 鄷彻眸子动了动,“可我怎么听说,乐言已经去教温榆和温汀了?” “这不是来不及跟你商量嘛。” 高枝本著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想法凑过去,“邹家请了燕弥来当塾师,要知道,燕家子弟鸿儒硕学,但也不可一世, 温榆年纪小,很多问题都没弄清楚,若是有乐言在课后替她讲解一下,她会进步很快的。” 鄷彻看向她。 “至於温汀。” 高枝自然不会说小傢伙在前世成为了大鄷灭辽的大功臣,举世无双的肱骨之臣。 而乐言,未来的一品权臣。 她想,他能成为温汀迈上更高阶梯的引路人。 “温汀翻个年头,也要六岁了。” 高枝道:“你三岁就开始识字,温汀如今大字不识一个,总得有个人教他念书吧。” 鄷彻睫翼微动。 “不好意思呀,先前光想著如何为孩子们著想,忘了和孩子爹商量了,你別怪我。” 高枝拉住他的胳膊,小声道:“没生孩子娘气吧?孩子爹。” “…没。” 鄷彻胸口那点闷堵这才跟著消散,代之的,是取之不尽的满足,感受到小姑娘温软的身子紧挨著自己,小声问:“是不是该睡觉了?” “嗯。” 对方语气中的怪异全无,高枝跟著松下弦来,“是很困了。” “那…那今晚要我哄吗?” 男人语气小心翼翼,说不出的不自在。 高枝起初有些茫然,直至被褥下,鄷彻將衣摆缓缓拉起来,將她的手放上去。 触及那块垒分明的腹肌时,鄷彻发出一道闷哼声。 高枝跟著咽了口唾沫。 妖孽! 第94章 別停 凤鸞殿內。 邹好被云深带进去时,姜透正披著身厚狐裘,坐在花草间修剪花枝,瞧见她来,分毫没有尷尬,笑盈盈看过来,“你来了。” “良娣。” 邹好是耐著性子,才忍气吞声喊出这样一句。 只要一想起上回姜透是如何向她保证,败坏高枝的名节,让她顺利走到鄷彻的身边。 可如今呢? 人小两口送孩子上学都到她跟前来显摆了。 “怎么气冲衝过来了?” 姜透一眼就看出了女子为何事而烦忧,將剪子递给云深,隨即起身给花草浇水。 “这花花草草的,就得耐心浇灌,才能结出像样的果实。” 邹好眯起眼来,“良娣真是好雅兴,现如今还能为花草分忧,也不想想法子,让自己从困境中出来。” “困境?” 姜透在花丛中越发显得悠然自得,“我不觉得,如今这境况,我挺享受的。” “你还享受?” 邹好接过云深递来的茶水,坐在一旁,“整日被困在这四方小院中,有什么好的。” “你不是就想著被困在四方小院中吗?” 姜透抬眉,“只是没有这个机会。” 邹好脸色跌下来,“良娣这话是在讽刺我?” 姜透笑眼道:“跟你开个玩笑罢了,急什么。” “你上回说,会让沈昔和高枝……” 邹好深吸一口气,担心隔墙有耳,又道:“为什么失败了?” “就像是博弈。” 姜透捧著茶盏,吹过裊裊茶香,“人生怎么会处处是贏家。” “你是从容不迫。” 邹好攥著茶盏,忍著將它扔到姜透脸上的衝动,“你怎么会体验到我的感受,高枝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她从来都没有。” 姜透抿了口茶,“你我都清楚这一点,不能因为咱们是朋友,我就背著良心说话, 邹姐姐,是你想要抢夺她的夫君,是你想要占据她的位置,是你想要骑在她的头上作威作福,只是没有成功而已。” 邹好不免恼羞成怒,“就算是如此又怎样,说我抢她的夫君,你不是也抢了她的未婚夫?若非如此,她怎么会和鄷彻……” “……” 空气跟著沉默了一瞬。 邹好意识到失言,改口说:“良娣……” “无妨,你我姊妹一般,更何况你说的没错,只是有一点,你忘记了。” 姜透搁下茶盏,漫不经意,“我是贏家,你不是。” 邹好袖底的手捏成拳头。 “好姐姐,你我关係这般好,我自然要为你出谋划策的,只是爱情这件事,就如同花草一般,如我方才所说,细心浇灌,给足了耐心,才能够开花结果。” 姜透看著她的眼神,布满深意。 “一个会谋算的人,不该只有一个鼎力相助的朋友。” 邹好蹙眉。 “我记得,温榆今日开始,正式去邹家念书了。” 邹好眸色变换。 对孩子下手,本非她想要。 只是…若没有温榆,只怕她也难以接近鄷彻。 姜透慢条斯理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智未定,很多时候,识人不清,你要让她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最重要的,谁才是真心对待她的人。” - 金黄日光萨满庭院,积雪消融,万物生机勃勃。 高枝被一缕日光晃醒,估摸著时辰不早了,结果侧目一瞧,鄷彻还將她搂在怀中,倒是不復昨日那羞赧的模样。 想起昨日男人小心翼翼地邀约。 她也很赏脸地接受了他的哄睡。 只是最终,男人还是落荒而逃,跑进了净室。 等再回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满身冰凉。 高枝好歹也研究过在乐言那儿买的书,大概明白他在干什么。 既觉得他可爱,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似乎是感受到怀里小姑娘在动弹,鄷彻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瞧见那瀲灩妙目直勾勾盯著自己,心臟就像是泡在蜜水中,甜滋滋的。 他情愿这美梦更长一些。 被窝里暖和极了,怀里的小姑娘也是,又软又暖。 他垂下额头,在她肩膀上蹭著。 “阿枝好乖。” “?” 这是鄷彻会说出来的话? 高枝忍俊不禁,她猜出这人多半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於是又耐不住劣心,食指落在他胸膛之上,缓缓向下,贴在了他裤管上。 鄷彻身躯跟著震了震,眸子起初是蒙上了一层水雾般的茫然,而后又浮现几点晦涩,唇落在她肩颈上。 “別停。” 高枝瞳仁放大。 这小子。 一到现实中就蔫儿了。 梦里倒是玩得挺开。 “乖阿枝。” 他轻轻啄著她的耳垂,“喜欢。” 怀里的小姑娘跟著抖了抖。 第95章 我会心疼夫君 “喜欢?有多喜欢?” 高枝抬起脸,在鄷彻脸颊上啄了下。 “今日这个梦,是不是特別真?” 男人压在她腰肢上的胳膊跟著收紧,忽然抖了下,澄澈眸底跟著浮现几分不敢置信和慌乱。 “怎么了?” 高枝憋著笑,“不够真吗?你从前的梦里,我都会干什么?我配合你,你说就行。” 鄷彻急忙收回手,方才凑过来的腰身跟著收回去,“没、没……” “没什么?” 高枝挑眉,“没梦到过我,还是梦里没干別的了?” “……” 男人耳根子憋得通红,本来冬日里的被褥就厚重,压在他身上,越发地使人面红耳赤。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高枝用额头撞了下他的,“夫妻之间做什么都是正常的,干嘛要道歉?” 鄷彻抿紧了唇,掌心好似还残留著腰肢的温软,一阵阵的抽搐。 “时辰不早了,我上早朝该迟到了。” 鄷彻平日里卯时不到就要醒来的,不知怎么和高枝睡在一起格外的香,方才若非是小姑娘在他怀里动弹,他一时半会儿还醒不来。 “咚、咚。” 苍朮的声音从外响起。 “主子,该去上早朝了。” 鄷彻嗯了声。 高枝瞧人手忙脚乱起身,隨即道:“你进来伺候你家主子更衣吧。” “是。” 苍朮推门而入,见鄷彻从內室出来,没走两步就踉蹌著摔倒在地。 “主子,你没事吧?” “石先生不是说了,你的腿恢復得越来越好了,怎么好端端的,又走不稳了?” 苍朮担心道,结果只收穫了男人一记眼刀。 “闭嘴。” 他愣了下。 內室传来脚步声。 高枝已然穿好衣裳,吩咐银柳等人进来伺候洗漱。 “时辰还早。” 鄷彻擦完脸,瞧见对方起身道:“再睡会儿吧。” 自大两个人睡在一个屋子里,他每日上早朝都是轻手轻脚,担心將高枝吵醒。 大清早的,见她就起身,劝道:“你这些时日忙碌,多睡会儿。” “没事,我正好去带温榆锻炼。” 高枝洗完脸,將头髮用布带给扎起来。 “这么早?” 鄷彻蹙眉,“会累。” “我知道,所以我提前跟温榆討论过这件事,每两日锻炼一次。” 高枝道:“我也会考虑到她要去念书,稍微减弱一些锻炼的强度,免得她课上犯困。” 鄷彻紧锁的眉毛並未舒展开来,“我的意思是……” 【你会累。】 高枝闻言一愣。 隨即走过去,代替苍朮,把大氅披在鄷彻的肩膀上,“我也不累,反而是你,要適当休息,祭天大典才忙完,你也整日不歇。” “我不累的。” 鄷彻赶忙说,只是唇瓣被指尖轻轻贴住,他整个人愣住。 “我的意思是——” 高枝学著他的语气,一字一顿:“我会心疼你的哦,夫君。” 犹如一道电流,从耳道直击心臟。 心尖跟著一阵阵的发麻。 鄷彻呼吸滯住,僵硬地看著面前调戏他的小姑娘。 【阿枝怎么这样…会撩拨。】 第96章 不速之客 清晨,温榆跟著高枝锻炼,一身大汗,沐浴过后才前往邹家。 邹家和高家虽然都是將军府,但因为品阶不同,府宅比高家小了一半,亭台楼阁都显得很小气,偏偏人又比高家多了数倍。 邹將军的儿子多,当然,也不是都挤进了私塾,但温榆一入学堂,就能听见四面八方园子里传来的嬉笑打骂声。 烦人得很。 燕塾师和父亲的脾性有那么点想像,平日里不说话时,喜欢冷著脸,温榆遇到不懂的地方,也不太敢去问他。 只想著等到放了学,就去找乐老师请教。 偏偏这课从辰时上到申时,要在邹家吃完午饭才结束。 而这位燕塾师,虽然爱冷著脸,也不太愿意说话,却又因著和鄷彻是旧相识,所以在课上总是向她提问。 温榆在学子们年纪就算比较小的,很多问题都不明白。 每每燕塾师都会用那种复杂的失望眼神看著她,稍微讲解一番,让她好生记著,等到午后上课,又要重新提问。 温榆是心惊胆战。 自己代表的是王府和高家。 表现却这样不好,总是让人失望的。 今日亦是如此,早间又没有答出燕塾师的提问,连午饭都吃不下,就捧著课本寻了一处较为僻静的园子。 难得没人打扰,温榆翻阅著课文,回忆燕塾师提的问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华儿拎著一盒糕点走过来,像是路过。 “我是燕塾师的学生,来这儿看书的。” 温榆没打算將怀安王府给报出来。 不过来邹家听课的学生,就没有一个不是权贵子弟的,想来华儿是想通了这一点,所以很是热络地凑了过来。 “姑娘,这不是用午饭的时间吗?你怎么不去吃饭,反而在这儿看书?” “学进去了,自然就无心用饭。” 温榆说这话,本来是想要將这婢女给赶走的,奈何下一刻,肚子就不爭气地响了起来。 “姑娘饿著肚子怎么好念书。” 华儿將糕点送给她。 “这是我家姑娘赏赐给奴婢的,姑娘若是不嫌弃就请吃吧。” 温榆好奇地看著人。 邹將军的子女多,她一时也无法辨別,这一个婢女是邹家哪一个姑娘的。 “那就多谢了。” 温榆將糕点接过,小口咀嚼,一边翻看著书册。 “燕塾师的课是不是很难懂?” 华儿跟人聊天。 温榆皱眉,“嗯,是挺难懂。” “果然是真的。” 华儿笑说:“奴婢听邹家好几个公子都说难。” “他们也觉得难吗?” 温榆抬眉。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最笨。 大家都觉得难。 她心里跟著好受了一些。 “是啊。” 华儿笑道:“还有两个年纪小的公子,上完燕塾师的课都哭了呢,求我们將军,让他们换別的塾师。” 温榆闻言也跟著忍俊不禁。 午后要回答问题的紧张感跟著放鬆了不少。 虽说燕塾师的课的確很难,至少她没有在父亲和母亲跟前哭鼻子。 这一点,她做得很好。 “我们家的姑娘博览群书,说不定,能解决姑娘您的燃眉之急呢。” 华儿说。 “你们姑娘?” 温榆眸子转了转,“是谁啊?” “华儿,你在跟谁说话?” 一道温柔清音响起。 温榆认出朝著她走来的女子,正是有几面之缘的邹好。 “这就是我家姑娘。” 华儿起身介绍:“不知道姑娘认不认识?” “温榆?” 邹好惊讶,“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迷路了吗?” “没有。” 温榆对这个女人喜欢不起来,低头接著看书。 邹好看了眼华儿,后者连忙走出园子。 “华儿怎么將这些糕点给你吃。” 邹好的语气像是心疼,“我带你去我院子里用些饭菜吧。” 温榆摇头,“多谢邹姑娘好意,但是我吃饱了。” “你还是长身体的年纪,吃这么些哪里够。” 邹好想要去摸人脑袋,被对方躲开。 “邹姑娘,我和你不熟,父亲说过,我不能跟不熟的人走,也不能吃不熟的人给的东西。” 说完,温榆连糕点都没有心思吃,扔进了食盒中,“多谢你的款待。” “你这丫头,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样,还真是像你父亲。” 邹好笑了笑。 听到这话,温榆停下了准备离开的脚步,“你和我父亲很熟?” “很熟…这我可不敢说,但我和他的確认识了很多年。” 邹好语气是感嘆。 温榆上下打量著邹好。 “你和我父亲是如何认识的?” 见小姑娘感兴趣,邹好心底窃喜,隨即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別的,就是在一个宴席上,当时我年纪小, 估计也就比你大个两岁,他当时还是小王爷,坐在老怀安王和王妃身侧,瞧著很乖巧。” “乖巧?” 温榆撇了下嘴,“这个词儿一点都不像我父亲。” “是。” 邹好也不禁真的陷入回忆,“和你如今的父亲自然是不像的,当时我比同龄人胖很多,有许多贵女表面上和我要好, 背地里却各种嘲笑我,最严重的一次,就是你父亲在的那个宴席,一群儿郎指著我,窃窃私语,说到最后,他们都忍不住发笑出声。” 温榆闻言一愣。 完全看不出,眼前窈窕清丽的姑娘,从前是个胖姑娘。 “我只能用抬不起头来形容我当时的处境。” 邹好自嘲一笑:“我父亲也因为我胖而不喜欢我,他认为我和別家贵女相差甚远,甚至还暗暗叮嘱我母亲,不要给我吃那么多东西,將我餵的像猪一般。” 温榆紧皱眉头。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不像是一个父亲会说的话?” 邹好扯动嘴角,深吸一口气说:“那次宴席,那群儿郎取笑完我后,又跑到了鄷彻的面前,他们指著我,问他我想不想是一头猪。” 温榆看向她。 “你父亲说。” 邹好想,自己永远都忘不了多年前的那幕,她无可救药爱上鄷彻的起点。 “她只是一个正常姑娘。” “不敬他人,是自不敬也。” “而你们取笑她,才是禽兽一群。” 时至今日,邹好回忆起鄷彻说的那些话,都情不自禁想要落泪,当著孩子的面,还是忍住了。 “因为你父亲对我的示好,所以这辈子,我都拿他当成我最重要的人。” 温榆听到这儿,总算明白了这姑娘为何对她父亲这般执念,甚至不惜为此多番欺负到她母亲头上。 “所以我对你父亲一直都心怀感恩。” 邹好软下声说:“温榆,我知道你可能认为我是个陌生人,但我很想要和你成为朋友,你可不可以给我这样的机会?” 当时高枝也问过温榆相似的话。 她想要学著她的亲生母亲那般,去当她真正的母亲,问她愿不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温榆第一时间並未答应下来。 “温榆?” “恐怕不行。” 温榆的回答令邹好一愣。 “邹姑娘,你我年纪差了辈,当不了朋友。” 邹好又要开口。 “当然,你要是想我將你当作我的长辈,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尤其是,你想要当我的母亲。” 温榆朝她坚定地摇摇头,“我已经有母亲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母亲,但他们都说她已经离世……”邹好著急道。 “她的確离世了。” 温榆软糯的童音掷地有声:“但我如今有了另一个母亲,她会代替我的亲生娘亲,照顾我、疼爱我,她也確实做到了。” 邹好不敢置信,“你说的是高枝?” 她多番打听过,温榆是三个孩子里最不喜欢高枝的。 怎么如今情况全然不同? “是,高枝就是我的母亲。” 温榆看著她,“今日多谢你的糕点,不过若我早知道这是你送的,我不会吃的。” 邹好睁圆了眼。 “你……” “这话听上去是不礼貌,但是邹姑娘,是你先对我的父母亲不礼貌的。” 温榆仰首,“就此別过。” 邹好追上来,“是不是王妃跟你说了什么?” “母亲没有跟我说过你的坏话。” 温榆看著她。 “还有,邹姑娘,我父亲从未对你示好过。” 听到这关键词,邹好脚步一僵,也装不出温柔来,“你小小年纪不要胡说。” “是真的。” 温榆並未有所惧怕,“邹姑娘,我父亲当年在宴席上说出那番话,不是因为他对你好,也不是因为你对他而言有多特殊, 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就算不是你,是別的姑娘,他也会这样说的。” 邹好攥紧拳头。 “阿榆——” 熟悉女声从园子外响起时。 方才还对邹好冷脸拒绝的小姑娘,这会儿已经换上了兴奋的笑脸,远远跑进了高枝的怀中。 “你怎么来啦?” 高枝將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语气就像是和朋友交流一般,“我跟你说,我今日出门路过一家烧鸡店, 闻著可香了,我就想你肯定爱吃,所以给你送过来。” “真的好香,我还没来得及吃饭呢。” 温榆揉了揉肚子,又想跟高枝吐槽燕塾师,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榆,这些糕点你还吃吗?若是喜欢,下回姨母再给你做好吗?” 高枝抬首,对上了邹好挑衅的目光。 “王妃,方才我和阿榆聊了好一会儿,本来想带她去我院子里用饭,没成想你来了。” 这话里话外,倒像是说高枝是不速之客一般。 第97章 哥哥是小白兔 “是吗?” 高枝面上表情不改。 “才不是。” 温榆拉住女子的手。 邹好面上笑容一僵。 “方才是我坐在园子里看书,然后她的侍女过来和我搭话,当时我不知道她是谁,肚子饿了,才吃了她的糕。” 温榆说起直话来也是毫不遮掩,“然后她就过来了,我才知道是她,她跟我说,跟父亲认识了很久, 想要带我去她的院子里用饭,但是我拒绝她了。” 邹好起初就觉得这小姑娘性格带了刺,原以为是像鄷彻那般,不平易近人。 如今一瞧,却是像极了高枝。 让人厌恶。 “母亲知道了。” 高枝揉了揉温榆的脑袋,將小傢伙抱在怀中,“现在和母亲去吃烧鸡,怎么样?” 温榆点了点头,乖乖搂住了对方的脖颈。 “邹姑娘,那我们就先走了,免得午后的课被耽误。” 高枝朝邹好笑了下。 这一笑险些让邹好扑过去撕了高枝那得意的脸皮。 倒是她小瞧高枝了,不成想,这人看著性子直接,却是个狡诈的。 笼络孩子的手段真是不容人小覷。 “阿榆方才应该要说得委婉些,或者直接到我面前来说的。” 高枝领著孩子上马车,將烧鸡撕成小块,餵到孩子嘴里。 瞧白嫩粉嘟嘟的脸蛋鼓起来,她免不得心里欢喜,揉了揉她的脸颊。 “不一样的。” 温榆哼了声:“我不喜欢那个女人得意的样子,搞得好像我是她的帮手一样,明明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高枝抿唇一笑,“你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吗?” “因为她想要你不痛快。” 温榆虽然年纪小,但从对方的语气里也听得出那扑面袭来的挑衅。 “那她为什么想要我不痛快呢?”高枝又问。 “因为……” 温榆思考了一阵,“她不喜欢你?她想要你离开王府,然后和父亲在一起。” “你说得没错。” 高枝声音柔缓:“阿榆来邹家念书,邹好或许还会像今日这样来骚扰你,不管从她嘴里说出什么话,你都不要相信,知不知道?” 温榆用力点头,“我哪里这样笨了。” “你才不笨。” 高枝揉了揉人的脑袋,笑:“你很聪明,只是你太年幼,不知这人世间有多凶险,並不是每个大人都是好人。 有些大人看著像是为你好,其实是想要利用你,为他们自己获利。 不要跟这种人深交,这样你会吃亏的。” “…嗯,我明白了。” 温榆缓缓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听她的话,也不会跟她深交。” “好姑娘。” 高枝替人擦著油润的嘴。 - 东宫,凤鸞殿內。 “娘娘,邹好又来了。” 云深入殿来稟报。 “说我身子不適,正在养病,待过几日好了,再召她过来。” 姜透坐在桌案前,盯著一幅画看得仔细。 云深道:“奴婢怕她胡搅蛮缠,看她那模样,估计是在高枝身上又碰壁了。” “她那般没有长进,就算是我想要帮她,都分身乏术。” 姜透指尖摩挲过画卷上的美人,眼神闪烁著奇异的光彩。 “等她自己多沉下心来想一想,究竟如何才能让事情好转起来,才真正对她有益,我告诉她的,总归是假的, 若是个蠢材,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她自己领悟到的,才是真正属於她的。” “姑娘说得有道理。” 云深蹙眉,“只是高枝……” 姜透看向人。 云深忙改口:“高姑娘。” 姜透这才收回目光。 云深小心翼翼开口:“邹好根本就对付不了高姑娘。” “我知道。” 从一开始,姜透就知道。 她的阿枝那样聪明。 区区一个邹好,怎么对付得了她。 “那姑娘还……” 云深目光落在桌案之上,总觉得画卷上的美人有些眼熟,“这位姑娘看这不像是大鄷人。” “辽人。” 姜透笑了笑:“是不是觉得,这人长得很面熟?” 云深困惑,“奴婢没有见过她。” 姜透指尖轻点桌面,“你没见过她,却见过她的孩子。” 云深愣了下,陡然间回过神来,“是她,还活著?” “嗯。” 姜透喟然嘆息:“我们阿枝还能高兴多久呢。” …… 除夕夜,宫中设宴。 高枝安顿好孩子们,便和鄷彻前往紫宸殿。 殿內灯火辉煌,轻歌妙舞,眾臣起身敬酒祝贺,鄷帝宣告开席。 被禁足这段时日,朱皇后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高枝一落座就感受到上座那阴毒的目光,心情大好。 前世被这恶婆母刁难得体无完肤,而今,风水轮流转。 “笑什么?” 鄷彻看见小姑娘笑脸,下意识跟著她看过去,见殿上除了鄷帝,便是鄷昭。 “你在看鄷昭?” 这语气一瞬间沉闷了不少。 “我在看他娘。” 高枝好笑地瞥了眼人。 “你没看她那模样,恨不得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不会的。” 鄷彻道:“她伤不了你。” 高枝挑眉,“因为有你在?” 鄷彻瞥了眼人,极轻的嗯了声。 “我在。” “有我在,別人也伤不了……” 话说到这儿,高枝凑到他耳边,“哥哥。” 鄷彻身躯一颤。 从脖颈红到了耳根。 “怎么了哥哥?” 高枝恍若从这称唤中找到了乐趣一般,在桌底下拉著他的衣袖,“从前你不是还求著我这样叫你吗?” 鄷彻胸膛绷紧。 高枝说的从前,是在少年时,他对高枝的確还是兄妹之间的感情。 而如今…… 【这丫头……】 “哥哥很热吗?” 高枝像是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寻到了鄷彻的软弱之处,在他耳边嘟囔:“哥哥的脸怎么这样红?” “高枝。” 鄷彻深吸一口气,压低声:“这是在外面。” “你的意思是……” 高枝眨了下眼,“等回家了,再叫给你听?” 这话里似乎有话。 不止鄷彻,坐在人旁边的鄷荣都跟著面红耳赤,清了清嗓子,默默往旁边的空位置挪了挪。 这夫妻俩真奇怪,早一段时日在祭天大典上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这会儿又恩恩爱爱了。 “高枝。” 鄷彻实在是没忍住,手穿过椅背,在她后臀上方轻轻拍了两下。 就像是平日里教导温汀一般。 警告她乖一点。 “你干嘛。” 这下脸红的成了高枝,捂著屁股,没好气瞪了眼鄷彻,“这么大年纪了,还玩不起。” “哟。” 鄷舟和边林走过来,正好瞧见了一对红脸夫妇。 “这天儿都快把我冻残了。” 鄷舟嘖了声:“到底是你们练武的身体底子好啊,红光满面的。” 边林挑了下眉头,“那我怎么还怕冷呢。” “说明你虚唄。” 鄷舟笑得意味深长,“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学不会一个人睡觉,当心日后站不起来。” 鄷荣跟著笑出声。 高枝也免不了发笑。 “你懂他在说什么?” 鄷彻皱眉。 “我多大年纪了,你还把我当小孩儿。” 高枝凑到男人耳畔,吹了口热气,“看来我家哥哥还是只小白兔呢。” 第98章 阿枝要拋弃我 高枝的手被鄷彻拍了下。 “阿枝。” 听到熟悉女声从头顶响起。 高枝心里道了声晦气,看向对方。 “哟,良娣何时解了禁足了?” 鄷舟瞥了眼人,隨即拉著边林懒洋洋坐在一旁。 “官家念在过年,就解了禁足。” 姜透是沉得住气的,端著酒盏,朝高枝和鄷彻敬了一杯,“恭祝怀安王和王妃,新的一年,万事顺遂。” 高枝笑眯眯盯著人看了一会儿,隨即端起酒盏,和人碰杯,“你也是。” 酒刚入喉,高枝將酒盏放下,就听到姜透一道惊呼,身子往下坠。 鄷昭三步並两步將人给扶住。 “我可没往她酒里下毒。” 高枝摊开手。 “没事。” 姜透靠在鄷昭怀中,才朝高枝歉疚一笑,“是我有身孕了,月份还小,所以身子虚弱。” 高枝挑眉,看向鄷昭。 后者望向她的眼神晦涩复杂,隨后移开,对姜透道:“先回去休息。” “还没跟良娣道一声恭喜。” 高枝又倒了杯酒,对鄷昭道:“你也是,恭喜你啊,堂弟。” 鄷昭看了她半晌,才移开眼,“多谢王妃。” 朱皇后刚得知姜透有身孕的事,被禁足已久的灰白跟著消散乾净,唯有初当祖母的喜悦,“好,这是好事啊。” 就连鄷帝都难得叮嘱了两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太子有了子嗣,虽说姜透不是正宫,然而姜家地位非同寻常,有朝一日被扶正也是指日可待的事,那么也就意味著,这或许是日后的皇后娘娘。 “我说她今日这么嘚瑟。” 鄷荣拉过高枝,嘖了声:“看她那肚子,没三个月我可不信,两人成婚都还没有两月。” “看破不说破。” 高枝拍了下鄷荣的手。 “真是不好意思,阿枝,没嚇到你吧。” 姜透朝她笑了下,温柔极了,“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当母亲了,还记得当时你我曾言,日后要一同成婚,一同生子,叫他们也互相陪伴呢。” 朱皇后闻言哼了声,念在有了孙儿,才没有插嘴。 “日后若是等我的孩子出生了,还得向你请教如何养育呢。” 姜透道:“你如今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比我要辛苦得多,日后咱们多交流才好。” 这话无疑是噁心高枝的。 不过后者笑得不慌不忙,“当然没问题了,养孩子这方面,我是行家,日后有什么不懂的,你只管来找我。” 见高枝面不改色,姜透眸底动了动,没再吭声。 “看见她吃瘪的样子没?” 鄷荣忍俊不禁,“还想犯到你头上,真是狗胆包天。” 鄷彻看了眼高枝。 【阿枝会不会…伤心?】 高枝一愣。 她还没往这方面想,怎么这男人反而开始哼哼唧唧了。 用过晚宴,还有三个孩子等著他们回去守岁。 高枝出门前告诉孩子们都不许睡觉。 从她小时候起,就有习俗,院子正中或厅堂门口放火盆,燃至天亮,孩子们围著火盆放鞭炮、吃甜食、耍铜钱,熬通宵。 温言三个孩子先前是在太原府长大,这还是第一次在京城过年,一个比一个兴奋。 到了戌时尚且没有困意。 高枝领著鄷荣还有鄷舟等人回来时,孩子们还跑到门前来迎候。 “母亲。” “姑母?” “叔叔。” 孩子们相继打过招呼。 鄷彻让人將乐言一起请过来守岁。 一群人热热闹闹坐在火堆前聊天。 “打扰了。” 沈昔一出现,鄷彻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 鄷荣清了清嗓子,“那什么,堂兄,表兄是我请来的,舅父他去潭州了,屋子里只剩下了表兄和表妹, 鄷舟也让我將他们带过来。” 鄷舟睁圆了眼,压低声:“我可只让你喊了沈青。” 沈昔將手里的礼物交给其他小廝。 “给孩子们带了些东西。” 鄷彻抬眼,“沈步帅太客气了,来我们家还送这么多东西。” 我们的字音咬得格外重。 沈昔恍若没听懂,“应该的。” 两人对话倒是比鄷荣想像中好多了,她今日是斗胆將人喊过来的。 毕竟先前在太庙时打得那么凶,她真怕今日又重现当日的祸事。 “都是一个书院里出来的。” 沈青也听说了自家兄长和鄷彻打架的事,倒是不生气,笑盈盈道:“不是朋友,也是同窗,和和气气的多好。” “我也觉得。” 鄷荣举手表决。 高枝看了眼沈昔,笑道:“上回没事吧?” 沈昔坐在火堆旁边,“有些人许久不练武,拳头力气小了许多。” “沈步帅如今还想跟我比试比试?” 鄷彻古井无波道。 “大过年的还比试什么,你以为你们都是高枝啊。” 鄷荣笑。 “是啊。” 鄷舟活跃气氛,“那时候小枝动不动就要跟鄷彻比试的,我当时还在想,这丫头豆芽大点儿,胆子倒是不小。” 高枝没好气瞪了眼人。 “你才豆芽呢。” 几人三言两语,就让氛围缓和起来。 高枝让百合將拨霞拱给端过来,隨即给沈昔和沈青添碗筷,“就当是自家,別客气。” 沈昔接过来,轻声问:“他上回没为难你吧?” 高枝一愣,忙摆手,“没有的事,你把他想得太小气了。” 重新坐回鄷彻身侧,男人身躯靠近,藏不住的沉闷:“你方才跟他说了什么?” 高枝:…… 方才说他那句小气,的確是没说错。 “说让他等等我,我距离不到半年就能和离了。” 鄷彻睫翼一颤,不敢置信地看著人。 【阿枝…要拋弃我。】 第99章 比红封更好的礼物 “傻瓜。” 高枝没忍住笑场,掐了掐他的脸,“你觉得可能吗?” 鄷彻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开玩笑。 於是男人偏开脸,“我知道你在开玩笑。” “你知道啊?” 高枝歪著脸,“真知道啊?” “知道。” 他闷闷说。 【坏蛋。】 【阿枝坏蛋。】 “原来我家夫君这样聪明呢。” 火堆烧得正旺,鄷荣领著孩子们放鞭炮,动静吵得很,没人注意高枝说的话。 鄷彻抿著嘴不说话了。 “我就知道,我家夫君才不是小心眼呢。” 高枝拿了块牛乳糕过来,“要不要吃点?” “不爱吃甜的。” 鄷彻耳根被火堆熏得通红,偏开脸说。 “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鄷舟和沈青从小厨房端来几个酒罈子。 高枝起身帮忙去接,一边瞪著鄷舟,“怎么让姑娘家搬这么重的东西。” “是啊。” 鄷荣也放下鞭子,帮忙拿酒。 “你以为人人都是我和心肝儿啊。” 鄷舟只让沈青抱了一坛酒。 他自己两边手各两坛,嘴里还叼著一坛。 要不是技术不过关,他非得头顶都顶著一坛。 “这是啥?” “屠苏酒。” 沈青笑:“我和兄长在街上买来的,除夕夜当然要喝屠苏酒了。” 温汀这小馋鬼一听说有吃的就凑过来。 “什么好东西呀,我可以尝尝嘛。” “小胖子,你怎么啥都想吃?” 鄷舟將酒罈打开,用筷子尖蘸了点,放在温汀伸出来的舌尖。 “誒!” 高枝拦都拦不住,温汀更是一看见吃的就挪不开腿了,刚舔到筷子尖,小萝卜丁就躥了起来。 “辣辣!好辣辣!” 高枝拍了下鄷舟后背,转身去端水给温汀喝下。 只是沾了一丁点酒,温汀整张肉脸蛋便跟猴子屁股似的,白里透红。 “还喝不喝?” 鄷舟忍俊不禁。 “不要啦!呜呜呜…舟叔叔欺负胖娃娃了。” 温汀一头扑进高枝怀里求安稳,哪知道小鼻子被女子捏了捏。 “看你下回还吃別人给你的东西。” 温汀扁了扁嘴,朝鄷彻伸出小胖手。 后者视而不见且帮腔。 “你娘说得对。” “啊,爹爹坏坏。” 温汀哼了声,就躲进高枝的怀里,不一会儿小傢伙就睡著了。 “这么点酒,他就醉成这样了啊?” 鄷舟惊诧。 高枝翻了个白眼,“他才五岁。” 温榆过来摸了摸弟弟的脸,“好烫啊。” “阿榆想不想喝?” 鄷舟害完一个,又想荼毒第二个,结果被温榆给瞪回去,“母亲不让喝的,肯定不是好东西。” “嘖。” 鄷舟摇头,“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日后就围著你们娘转吧。” “我来抱。” 鄷彻见温汀大剌剌躺在高枝身上,几乎要四脚朝天的样子。 高枝要撑开手臂防止人掉下来,也是很费力气的。 “没事。” 不等她拒绝,鄷彻就將温汀给抱过去。 沈昔看在眼中,將木棍扔进火堆,烧得更旺。 隨著噼里啪啦的鞭炮响,除夕夜便这般完满结束,时辰晚了,高枝让百合和银柳领著几人在王府歇下。 將温榆和温言都叫住。 “这是给你们的红封,新年快乐。” 高枝將怀里揣热了的东西交给孩子们。 “红封?里面是钱誒。” 温榆好奇地將红封给扒拉开。 瞧里面装了不少银子。 虽说平日里,他们每个月都有零花钱,但鄷彻为人节俭,见孩子们年幼,怕给他们养成骄奢的性子,在钱这方面,从不给多。 高枝这次给的足够他们用一年了。 温言惊诧道:“之前我们在太原府的时候,从来没有拿过这个。” “这是我的祖母,在我小时候过除夕时总会给我的。” 高枝笑著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在商路將温汀抱回院子前,在小傢伙的荷包中也塞了个红封进去。 待孩子们都离开了,屋內只剩下鄷彻和她两人。 屠苏酒还剩了两罈子,今夜高枝本想畅饮一回,结果大部分酒被鄷彻给拦下代饮,反而是他自己半边俊脸红得不行,直直坐在椅背上,出神地盯著门口。 “我先去沐浴。” 她跟人交代了句,才入净室。 明日还得去连家拜新年,高枝没敢洗太久,怕明早起不来,出了净室后,却见男人还坐在桌前,正倒酒喝。 “你怎么还在喝?” 高枝一惊,连忙拦下他,发现其中一罈子都空了。 “你没事吧?” 她正打算出去叫苍朮去准备醒酒汤,结果被人攥住了手腕,不得动弹。 “……” 鄷彻缓缓抬起脸来,眸底泛红,眼神湿漉漉的,直直盯著她瞧。 “你怎么喝这么多?” 高枝蹙眉问:“想不想吐?我去让人给你煮醒酒汤,喝了再睡下。” “不要。” 男人拒绝乾脆。 “那我先去叫苍朮进来,帮你沐浴,行不行?” 男人又摇头。 “那你要什么?” 高枝无奈地看著人。 男人只是抿著唇,不说话,睫翼缓慢地煽动著,情绪不明。 “鄷彻。” 她轻声哄:“我先扶你去睡觉,好不好?” 男人摇头,眉头皱在一起。 “红封。” 她啊了声。 “我没有红封。” 鄷彻托著她的手,將额头靠在她的掌心,说不出的委屈。 “他们都有。” “阿枝不喜欢我。” “只有我没有。” 高枝失笑。 原来方才他闷闷不乐,一个人坐在这儿喝酒,是这个缘故。 “那是给孩子们的。” 此刻的鄷彻自然是听不进去的,睫翼颤动,“阿枝不喜欢我。” “阿枝討厌我。” “哪里不喜欢。” 高枝轻轻托起他的脸,道:“我有比红封更好的礼物,你要不要?他们都没有的。” “他们都没有。” 鄷彻眨了两下眼,“只有我有。” “对。” 高枝笑:“想不想要?” 鄷彻点头,“要。” 於是男人的脖颈被轻轻环住。 没有犹豫。 温软且柔嫩的唇瓣贴了上来,落在他的鼻尖,眉宇。 鄷彻胸膛僵滯住,呼吸起伏得厉害。 “喜欢吗?” 高枝在他耳畔轻声问。 “…喜、喜欢。” 他嗓音哑的厉害,“阿枝,还要。” 第100章 阿枝值得最好的 这一次,高枝俯身,啄了啄他的唇。 “这样呢。” 鄷彻唇瓣张合,掐住了她的腰肢,將人抱到了他的腿上,起初浅尝輒止,而后越发不可收拾,大舌撬开她的牙关。 “唔……” 高枝快要没法呼吸。 可男人好像在亲吻这方面就是有异於常人的天赋。 她搭著他的肩膀,喘著粗气退后,又报復般咬了口他的喉结。 鄷彻仰著脖子,胸膛起伏越发厉害。 “鄷彻。”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 “想不想玩更刺激的?” 高枝攀著他的脖颈,今夜他喝得不少,应该没剩多少理智了。 趁火打劫的好机会。 “不想。” 鄷彻攥著她一只手臂,眼皮子抖动著,失焦的瞳仁缓慢转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嘛,你就拒绝。” “我知道。” 他托著她的腿,直接起身。 高枝害怕他喝多了走不稳,紧紧抱著他的脖子,生怕自己摔下来。 “你都喝多了,怎么可能知道。” 高枝被人放在床上,就要玩赖,手指攀上他的胸襟,“要不要玩更有意思的游戏?” 她耐著心思,又问了一句。 “不要。” 他还是这样说,只是並未鬆开她,而是以托抱著她的姿势缓缓倒下去,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急促。 “阿枝,我喝多了。” “我知道啊。” 不然高枝也不会在此刻提出来要和他那什么。 “我喝多了,这样不好。” 鄷彻抬起脸来,唇落在她的眉眼和脸颊,“阿枝值得最好的,不应该隨便。” “……” 高枝沉默了半晌,才道:“要不是你说的话这么好听,我都要以为你没有喝多了。” 鄷彻扯动嘴角,一个翻身將人抱在了自己身上,掌心覆在她的后脑勺,轻轻拍著。 “抱一会儿就好。” “你可別憋坏了。” 男人只是意味不明地低笑两声。 - 过年官员连休七日。 鄷彻亦是如此。 高枝本来叮嘱了百合让她早些唤她起身,还要赶去连家。 前几次过节,鄷彻都没有回连家,过年若还不去就说不过去了。 只是睡到辰时多,高枝从男人怀里醒,被两条结实胳膊搂得紧紧的,都快无法呼吸了。 “嗯……” “醒了?” 原来鄷彻早就醒了。 那还搂她这么紧? 高枝发出的嗓音沙哑,是昨夜吃了过辣的拨霞拱还有屠苏酒导致。 鄷彻紧紧箍著她的手这才鬆开。 “怎么百合没来叫我们起来?” 高枝躺在人胸膛上,眼皮子发沉。 “我没让她来叫。” 鄷彻瞧著赖在自己胸膛上打哈欠的小姑娘,唇角不禁上扬。 【小猫儿。】 “啊?” 高枝睁开眼才发觉不是他在说话。 “咱是不是得去连家给外祖父请安了。” “困的话就再睡会儿。” 鄷彻指尖碰了下她的鼻尖,动作温柔得快溢出蜜水来。 “不困了。” 高枝打著哈欠坐起身。 “再睡我怕你外祖父让你休了我,从古至今没有这样一个懒妇。” “你不懒。” 鄷彻瞳仁转动,“懒一点更好。” 他能想像到,高枝若是成了个小懒虫,每人起床需要他穿衣、餵饭,让他陪著她看书练武,又或者是去哪儿都离不开他,让他哄睡,帮她沐…… 想到这儿,他便不敢再想了。 心里深深唾弃自己成了婚后,对阿枝的惦念越发的可怖起来。 【这样不好。】 【这样…会嚇著她。】 高枝一愣。 这人心里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过年新气象,高枝仔细挑了件討喜的雪貂毛緋绣海棠锦袄,乌髮盘成百合髻,略施粉黛,日光底下美得不可方物。 温汀一瞧见女子就兴奋地扑了上去。 “娘亲!你今日好漂漂啊!” 鄷彻也有一瞬间失神。隨即將顺著腿往上爬的小肉团拎下来警告。 “別闹你娘。” 温榆睁大了眼,直直看著高枝。 “阿榆。” 高枝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见对方脸都跟著红了起来。 “你今日很好看。” 温榆小声说。 高枝莞尔一笑,“你更好看。” 温榆脸更红了。 等马车到了连家,三个孩子跟著夫妻俩先去正堂拜见各位长辈。 “你们又有几个月没有过来了。” 连老爷子瞧著气色越发好的两人,嘆了口气,还是欣慰的,“高枝,多亏了你,鄷彻的腿才能好。” “是夫君自己勤於锻炼,若他有疏忽惰怠,定然也是不成的。” 高枝笑了笑。 连闻节也道:“阿枝便是懂事,阿彻这孩子有时候脾气犟,你多担待担待。” 听著连闻节说这话,高枝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连翘虽说是自作孽,但若是没有高枝,恐怕也不会比前世更惨。 如今人嫁去了钦州,同京城十万八千里,如今过年都回不来。 连闻节到底只有这一个闺女,又如何能不心疼。 “舅父,也多谢你包容我们。” 高枝看著长者,眼神里既有愧疚,亦有崇敬。 连闻节眼底闪过几分失落,终是笑了笑。 “今日怎么不见老夫人?” 高枝询问。 “母亲前些时候受了风寒,现如今还下不了床。”连闻节道:“也不严重,所以就没跟你们说。” “那我先去看看她吧。” 高枝起身道。 连老爷子点头,“你去吧。” 高枝跟著下人去了习氏的院子,还不等进屋门,就被一个老媼给拦了下来。 “老夫人现如今还没起身,能否请王妃稍等一会儿,老身去叫老夫人起来。” 高枝点头。 只是等了两盏茶的功夫,里头都没有动静传来。 今日虽出了太阳,然而风雪並未消融,冻得人身子骨发寒。 高枝眸底微动,抬脚跨过布帘,听屋门內传来古氏压低的声音。 似乎是在和习氏说话。 原来人是醒著的。 只是故意晾她在这儿。 看来是在计较连翘的事,今日故意要给她下马威,要她难看。 “王妃怎么站在这儿来了?” 老媼打开门正要去换热茶。 “我看老夫人已经醒了,在和舅母说话。”高枝道。 “是,刚醒呢。” 老媼朝她笑了下,“不过王妃还得再等等,老夫人说了,她还得吃药,別等下那药味熏著王妃了。” 高枝扯动嘴角。 看来今日,不將她也冻风寒,里头这两个是不罢休了。 第101章 给她撑腰 百合瞧著自家姑娘冻得脸苍白,心疼道:“直接进去吧姑娘,有王爷在,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也学著银柳胡说八道起来了?” 高枝扯动嘴角。 只是受风雪冻久了,就连摆出笑容都有些艰难。 嘴角扯得生疼。 “做事不能只顾著我自己,她也是鄷彻的长辈,若是亲生祖母,我或许还能闹一闹。” 高枝盯著那道厚重的布帘,“可就是因为不是,若事情闹大了,她不会顾及鄷彻的名声,將事情宣扬出去,只怕会让他背上大不敬的罪名。” 大鄷崇敬孝道。 鄷帝更是以孝顺出名。 曾有朝臣因不敬八十老母而被砍头。 这种可以避免的小事,能容忍避免,高枝不介意多忍一忍。 左右隱忍是她前世做惯了的事。 而习氏是八百年才见一次的,完全在高枝忍受范围內。 “姑娘,奴婢去给您再拿一件外衣。” 百合瞧人身子冻得发抖,小跑著出去。 屋內。 古氏瞥了眼窗户纸上的倒影,恨得咬牙切齿,哽咽著跟习老夫人说:“翘儿是您亲孙女,她惯来是最孝顺您的, 现如今好了,和您天各一方,上个月还写信回来,说思念您和她父兄,小丫头被苦日子磋磨得不行了, 她还说,愿意出家去当姑子,也不愿意再和如今的丈夫捆在一起。” 习氏听了直抹眼泪,“她被娇生惯养十多年,如何能受得了那般清苦的日子,我得跟你公公说清楚, 得將翘儿接回来才是,就算是日后嫁不出去,咱们家养她一辈子就是了。” 古氏连连点头。 …… 高枝又等了一刻钟,腿脚都跟著麻了,原想著习武之人没那么怕冷,现实却重重打她的脸。 果然不能要风度不要温度。 下回来连家得多穿些了。 身后帘布被人撩起来。 她以为是百合回来了,结果对上一张陌生的脸。 青年瞧见是她,面上一热,退后作揖,“嫂嫂。” 高枝反应了一会儿,“连新?” “是。” 连新垂著脸,胸口跳动不休,恍若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在表兄书房瞧见的那副画像。 “你怎么认得出是我?” 高枝虚扶他起身,笑道。 “我见过嫂嫂。” 在高枝惊讶的目光中,连新不自然道:“少时曾带著幼妹,去岳麓书院探望表兄,那时候…恰好瞧见了嫂嫂和表兄一起念书。” 高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连家人来探望鄷彻之时,高枝都没有去凑过热闹。 也难怪只连新看到了她,而她却没有看见连新。 “嫂嫂怎么在这儿等不进去?” 高枝摸了摸鼻子,“老夫人在喝药,说是怕將病气过给我,所以让我在这儿等候。” 连新察觉不对,打量女子被冻得煞白的小脸,语气带了些怒意:“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高枝一愣。 她还没生气呢。 连新气什么? 难不成是怕鄷彻迁怒於他。 高枝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久,你先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一等。” 布帘再度被人挑开。 “你等了多久?” 鄷彻阴沉的面庞出现在视线內。 身后跟著的可不是百合。 连新自觉后退了两步。 高枝带著询问的眼神看向百合,后者眼神落在手臂上的狐裘,朝她不知所措地摇头。 可不是百合將人带来的。 是正好路上遇到了鄷彻,他见高枝良久没回来,才要一起跟过来的。 高枝嘆了口气,朝对方挽起笑脸,“没多久,我正打算进去呢。” 滚烫的大掌贴在她的脸颊,隨意一试,便知道高枝在撒谎。 “鄷彻。” 高枝现在可后悔方才没有多搓搓脸。 让鄷彻发觉了她在撒谎。 “真没等多久,是天儿冷。” 连新尚且在,高枝朝人尷尬一笑,“你进去吧,连新,別在这儿受冻了。” 连新皱眉,“兄长嫂嫂进去吧。” 鄷彻周身气场冷冽,掀开布帘就要进去,被高枝抓住了手腕。 “你別……” 她轻声说:“鄷彻,我没事,她们怎么说是你的长辈,別乱来。” “不乱来。” 於是快要迈进去的那只腿停住,重新落在她跟前。 “连新进去。” 连新一愣,“兄长,你……” “老夫人不肯见我们夫妇,我们不计较,在这儿等她便是了。”鄷彻面不改色。 高枝神色更尷尬了。 “鄷彻。” 连新只好先进屋。 不等两句话的功夫,屋门被人重新打开。 方才拦住高枝的老媼一脸惊慌过来开门。 “王爷,您来了怎么不早说?” 鄷彻视线扫过老媼的面庞,嚇得对方抖了抖。 里头传来习氏的声音,“阿彻,你和阿枝快进来吧。” 鄷彻回身牵住高枝的手进屋。 “老夫人,舅母。” 高枝活动著冻僵的手脚,朝两人行礼。 只是半道被鄷彻给扶起来。 瞧著不伦不类的礼节,古氏笑盈盈开口:“方才这刁奴见我和婆母在说话,竟然忘记通报阿枝来了的事,真是该打。” 老媼连忙甩了自己两个巴掌,一边说:“奴才该死。” 鄷彻语气古井无波:“看来老夫人的舅母都年老耳聋了,高枝几次让人通报都没听见,下回我该请大夫过来给两位治治耳。” 习氏和古氏的表情同时一僵,哪里想得到鄷彻说话这样难听不给面子。 高枝连忙拉住人的手。 “別乱说话。” 她压低声音说。 “是我做得不好。” 习氏深吸一口气,摆出笑脸,“阿枝,我该跟你道歉才是。” 高枝哪里受得起对方道歉,道:“老夫人这话是折煞我了,无心之失,阿枝怎么会在意。” 连新看了眼自家母亲,足以了解,所以才越发生气,“就算是祖母年纪大了,听不见,母亲也不该听不见才是。” 古氏皱眉,“你这孩子疯了不成。” “儿子只是认为,嫂嫂孝顺过来拜见,两位却装聋作哑,这样很不地道,为老不尊。” 连新多年来一直游歷各地,除了崇尚风雅之外,便是想要逃离这两人。 这都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但自幼就知道,若是长期待在她们身边,他会像自家那蠢妹妹一般,起不该起的心思,做不该做的蠢事。 “连新。” 习氏虽心情软弱,但被自己孙儿这样骂,也忍无可忍,拍了下桌子,“你出去玩一趟,是將心都玩野了,你还回来做什么?只知道气我。” 高枝站在一旁,没想到先引起战爭的竟然是连新,想要规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若孙儿知道,回来后要面对的是您二位的刻薄冷漠,孙儿也不愿意回来。” 连新看著两人,“別以为我不知道,连翘做的蠢事,就是被你们二人唆使。” “胡说八道。” 习氏虽然清楚孙女的心思,但的確不知连翘会做出那些事。 真正唆使她的人,只怕是自家儿媳妇。 “连新,你住嘴。” 古氏看了眼身侧的夫妇俩,深吸一口气,道:“阿彻,大过年的就让你看了笑话,真是不好意思, 我会好好管教你表弟,让他不要隨便乱说话。” “表弟说的,我认为並无不好。” 鄷彻接的话让两人都跟著表情不好看。 连翘爬床未遂,鄷彻做主將她嫁去遥不可及的钦州。 这件事成了连家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没有人提及。 没想到今日被连新捅破,鄷彻还不休。 “我看著连翘长大的,也知她並非自幼时就是坏心眼。” 鄷彻看向古氏,“那她为何会长成如今这模样?想来两位比谁都明白。” 习氏攥著椅把手,“鄷彻,我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外祖母。” “你不是。” 鄷彻看著人,“你我,全家都清楚不是,可我也恭敬待了你这些年,尊称你为老夫人,因为你是我舅父的母亲, 这个家里,你和舅母於我来说就是外人,这是事实,所以,也请你二位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若是再动不该动的心思,动不该动的人,我恐怕就要不顾及这些年的情分了。” 这话说得相当难听,就连高枝拼命在袖子里抓著人的手,对方都无所顾忌,说完这些,就拉著高枝离开。 路上正好碰见打算去饭厅的连老爷子和连闻节。 “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儿?要吃饭了。” 连老爷子问。 连新跟在后头,“气都要气饱了,吃不下了。” 连闻节將儿子抓住,“怎么回事?” 连新將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连老爷子父子都是脸色冷了冷。 “阿彻,先吃饭吧,都是一家人,大过年的,別生分了。” 连闻节拉住鄷彻的胳膊。 鄷彻却抽开,“舅父,你和外祖父还有连新才是我的家人,她们不是,今日算是我不通孝道失陪。” 话音落下,就拉著高枝往外走。 “外祖父,舅父,我们先走了,过段时日再来看你们。” 高枝回头说。 连老爷子深深嘆了口气:“阿彻为了给高枝撑腰,连咱们都不要了。” “您这话是跟母亲学的?” 连闻节皱眉,“別再这样说了,阿彻方才说得不错,这件事从根本上,就是我们没教养好连翘,她受人唆使, 干出了那等丑事,高枝没有去计较就很不错了,还来陪我们过节, 母亲和古氏还拿乔,您难道还不清楚,做错的人是谁吗?” 连老爷子盯著两道身影消失在府邸內,神情苦涩,“是我年老昏聵了。” …… “鄷彻,你不能就这样扔下外祖父他们。” 高枝温声劝道:“就算老夫人和古氏不是你的血亲,但外祖父是真心疼爱你的。” “若无外祖父偏爱,习氏不会愚蠢到这个地步,任由古氏唆摆。” 鄷彻看著她,“高枝,別认为是你让我为难了,这帮人我早就该远离, 若非是顾及著外祖父的顏面,我不会容忍这些年。” 高枝欲言又止。 可若不是她。 这段明面上的关係不会这样结束。 “我会找时间去和外祖父说清楚。” 见高枝担心,鄷彻语气柔缓了些。 “可如今大过年的,咱们去哪儿?” 高枝撩开车帘,见三个孩子还在后头的马车內说笑玩闹。 “回家,去看爹娘。” 鄷彻道。 听到这声爹娘,高枝起初愣了下,隨即反应过来,“去我家?” “不是我家?” 鄷彻抬眉。 高枝闻言才生笑:“行,去你家。” 高正和邵氏还是第一次没有女儿陪著过年,高正大早上卯时起身,嘆气到了午时,邵氏让人备了午饭,抬手就抽人嘴巴。 “再嘆气我给你扎一针,让你张不了口。” “我这不是惦记闺女了嘛。” 高正捂著胸口,“从前咱们闺女陪著,一家子过年多好,我不该这么早將她嫁出去的。” “翻了年头她就二十了。” 邵氏无语看著人,“你指望她陪你到四十再嫁出去?” “那倒也不是。” 高正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管家带著喜气通报:“王妃来了,王爷带王妃回来过年了。” 邵氏一把將高正拨开,“走,快走。” 瞧著夫妇俩领著三个娃走进正厅,高正笑容难掩,將高枝抱在怀里,“我的心肝儿宝贝,你怎么回来了?” 邵氏见怪不怪,“今日该去连家吧,怎么过来了?” 鄷彻解释:“娘,我们已经去过了,我们过来拜见您和爹。” 听到这声爹娘,邵氏和高正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自然了。 “你的腿好了?我这几次上朝见你没坐轮椅。” 高正拍了下人的肩膀。 鄷彻頷首,“好得差不多了,要多谢娘派来石大夫给我医治。” “可別谢我。” 邵氏抬眉,“要是不治好你,我怕有人要找我麻烦。” 高枝清了清嗓子,“娘。” “我去让人加菜。” 邵氏被温榆和温汀围绕著,转而笑道:“可別饿著我三个大孙了。” 高正將温言抱起来,“外祖父教你去练剑如何?” 老两口的接受速度比高枝想像中还要快。 在家里和乐融融用过晚饭,邵氏私下拉著高枝问过两人打算何时要孩子的事。 高枝只说会努力,將人搪塞离开。 待鄷彻回来,高枝正好沐浴出净室。 “方才爹说……” 鄷彻刚开口,又觉得不好。 “怎么了?” 高枝擦拭头髮,询问:“爹说什么了?” 鄷彻欲言又止。 “说吧。” 高枝將帕子放下,“他为难你了?” “不是。” 高正倒是没有为难他。 只是…吩咐的事让他有些为难。 屋门被人敲响。 鄷彻將屋门打开。 “这是……” “这是夫人吩咐的,让姑爷您睡前一定吃了。” 高枝预感不太对劲。 见侍奉母亲的嬤嬤將一碗黑漆漆的药端过来。 第102章 我问你,和谁成婚 高枝皱眉,“这是什么?” 嬤嬤笑道:“这是夫人亲自给姑爷熬煮的参汤,说是对腿和身体都有益处,天气冷,喝了好休息的。” 高枝接过来闻了闻,还不等追问,就被鄷彻端了过去,一饮而尽。 毫不拖泥带水。 也不怕万一有人下毒。 “替我多谢娘关心。” 鄷彻將碗递给嬤嬤。 “行,姑爷,那您二位好好休息。” 嬤嬤將门给关了。 高枝上下打量著人,“你就这样喝了?” “不然呢。” 鄷彻扯动嘴角,“娘送的能是坏东西?” “那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高枝抬眉,瞥了眼屋门口,见人影消失不见,才道:“你说话小心点,我娘那人可记仇,別连累我被她记一笔。” 瞧小姑娘这模样,鄷彻忍俊不禁,“不好意思,方才说话不当心。” 高枝哼了声,看著人,“你吃了药,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吧?” “没有。” 鄷彻抿唇道:“我先去沐浴。” 高枝嗯了声,又想起来,“对了,我爹跟你说什么?” 鄷彻瞳仁转动,是有些闪躲。 记得高正语重心长跟他说,让他趁早和高枝要个孩子,高正和邵氏也还年轻,能帮忙照顾。 “没什么,就是朝堂上的事。” 瞧著小姑娘懵懂模样,他转身进了净室。 【阿枝还小。】 【孩子的事不著急。】 孩子? 所以高正將人拉过去是说这件事去了。 待鄷彻沐浴过后,才觉著身体有些不对。 难道是天气转暖了? 今日沐浴过后格外燥热。 前几日鄷彻都是和高枝睡在一起,今日来了高家,自然也是如此。 高枝喜欢侧躺,背对著墙面进入睡眠,忽然腰间搭上了一只滚烫的胳膊,隔著单薄寢衣,贴著她的皮肤。 “鄷彻?” 今日这傢伙转性了? 还是说,鄷彻和高正一番长谈,叫他拨云见日? “嗯。” 鄷彻的下巴跟著抵上她肩膀。 “热。” “借我靠一靠。” 【阿枝身子好冷。】 【好舒服。】 【像冰块。】 【好喜欢。】 “?” 高枝陡然间想起自家母亲送给他的那碗药,“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鄷彻老实摇头。 若是补药,药性比较猛,的確也有可能会感觉身子燥热。 “要不要减一减被褥?” 高枝转过来问。 鄷彻不吭声,借著她转过来的动作,將脸埋进她怀里。 “这样很好。” 【阿枝会著凉的。】 【不要阿枝难受。】 “鄷彻,我说真的。” 高枝摸了下人的额头。 倒是没发烧。 应该就是吃了补药,体內的火气旺。 “我不冷,这床褥子確实也太厚了。” 鄷彻顿了下,瞳仁缓慢转动,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乖乖点头,“好。” 高枝起身,“我去拿。” “会著凉。” 鄷彻將被褥掀开一角出去,“我去。” 备用被褥通常放在柜子最顶端,鄷彻挑了一床轻薄些,又不会太单薄的被褥。 高枝配合他换好,重新躺下后,男人的身体又贴了上来。 “冷。” “又冷了?” 高枝正稀奇她娘用的是什么补药,就被鄷彻抱个满怀。 “我说你冷。” “抱著,就不冷了。” “……” 鄷彻这点算盘打得啪啪响。 高枝忍俊不禁,却没有戳穿,回抱住人,一只手在他后背乱摸。 “好呀,反正你像个汤婆子似的,正好给我取暖。” 鄷彻身躯发僵,“你別乱摸。” “那怎么了,你抱我就行,我摸你不行?” 高枝理直气壮。 “没有……” 鄷彻抿起唇,终究是低头,“你隨意。” 听到这句你隨意,高枝险些笑出声来。 將脸靠在他的肩膀上,打哈欠道:“要是在书院的时候,我想到有一日要和你这样同床共枕,一定会惊掉下巴。” 男人没什么意味地蹭了两下她的肩膀。 “你呢?” 高枝看著人,“要是在书院,你知道我们將来会像如今这般,会是什么心情?” “大概……” 鄷彻顿了顿,“觉得天塌了。” “……” 高枝一掌推在人肩膀上,“离我远点,谢谢。” “我说的是实话。” 鄷彻抬眉,“你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我那时候都要及笄了!” 高枝瞪著人。 鄷彻愣了下。 “我以为你是说你刚进书院的时候呢。” “你这个禽兽。” 高枝无语,“我那年刚满十二。” 鄷彻又將她揽入怀中,语气尤为理所应当。 “嗯,给我抱。” 高枝…… 也是没招了。 - 又是一年大雪。 在书院待了第三个年头,高枝的成绩处於学子里的中游,部分年长於她的已过秋闈,正为春闈而奋战。 几位山长教导课业基本上是围绕了要参加春闈的学子,像高枝这等成绩的,想要跟上大家的进度,也就越发吃力。 高正上个月来看高枝时,王山长专门找他谈过,高枝已念了近三年书,並不参加科举,又不以此为生,已经足够,让高正將人领回去,准备替女儿挑选郎婿。 高枝听了父亲转达的话,直骂王山长迂腐,自己便要赖在这书院中,烦他的眼。 “心肝儿,你可別轻易成婚。” 彼时鄷荣已定下了朱皇后远亲侄子,朱允,刚进枢密院,听鄷舟说,这人是个古板无私的年轻人,一点都不像是朱家人。 也因此,朱允和朱皇后一家並不亲密。 “我要是有得选,一辈子都不会和人成婚。” 瞧著好友惆悵,高枝拉著她的手,“等明日不念书,咱们回京城就去樊楼吃酒吧。” 鄷荣挑起人的下巴捏了捏,“你那酒量,別喝多了让我背你回去。” 高枝搂著人的胳膊,“那就要劳烦姐姐啦。” 鄷荣掐了掐她的脸蛋,“丫头片子。” 下学后,高枝同身侧少年道:“回京后去樊楼吃酒吧,我请客。” 鄷彻视线扫过人,嗯了声,算是答应。 “喝酒这种好事儿居然不叫我俩,你们俩真是有够狼心狗肺。” 鄷舟拉著边林过来。 边林抱著手,“怎么,就你们是同窗,我们不是了?” “放屁。” 高枝挑眉,“这不是还没通知到你们那儿嘛,回了京城,第一顿午饭我请客。” “吃午饭啊。” 鄷舟不满,“喝酒做什么不吃晚饭?” “你这还不知道啊。” 边林挎著人肩膀,“高枝就要嫁人了,这时候出去鬼混,要是被抓住了,可没人要了。” “滚蛋。” 高枝一本书砸在人头顶。 “誒,別啊。” 鄷舟拍拍胸口,“小枝你放心,要是你实在没人要。” 鄷彻冷冽视线扫过去。 “我也不会要你的。” 高枝一脚踹在人的屁股上,“我让你要了?我看得上你?” 鄷舟委屈地揉了揉屁股,“粗暴,我看你之后找的夫君什么样,定然是个怕媳妇儿的软蛋。” “我还就喜欢怕媳妇儿的软蛋。” 高枝朝人做鬼脸。 身侧人起身。 高枝看了眼他,“你就打算回去了?” 明日开始书院休息一个月,今日大家都能归家,从潭州回京城快马加鞭也就六七日,高枝已经打算和鄷荣一起骑马回去,边玩边赶路。 鄷彻却將她拎上了马车。 “你和我一起回去。” “孤男寡女,可不能同车。” 高枝一心惦记著玩,用鄷彻先前用过的理由来搪塞他。 “苍朮。” 玄衣少年將鄷荣塞入后头的马车。 “怕你们玩野了不知回家的路。” 鄷彻坐在高枝身侧,“一起回。” 高枝闷闷不乐地瞪著他,“我又不是孩子了。” “你还是。” 鄷彻目视前方。 “哪有孩子就要成婚了?” 高枝回懟。 鄷彻不说话了,明確来说,是接下来的五日都没和她说一句话,鄷荣都看出了不对劲,快到京城时私下找高枝问,是不是得罪了鄷彻。 高枝何其无辜,耸了耸肩膀,“他反正是白日要生气,午后要生气,夜里还要生气的性子,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 “说得倒是贴切。” 鄷荣刚笑出声,就瞧见男人面不改色掀开马车帘上来。 “我先回马车休息了,兄长。” 鄷荣收起笑脸,忙不迭跑路,没义气地扔下高枝一个人面对爱生气的少年。 “你刚刚没……” “听见了。” 鄷彻靠著椅背,看都没看高枝一眼。 “那你又不告诉我你到底在气什么。” 高枝也很无奈。 鄷彻也就比她大了几岁,怎么心思这么难猜。 “高枝。” 少年冷不丁喊她。 “啊?” 高枝看向对方。 “你要成婚了?” 鄷彻没有转过来,一直保持著看窗外的姿势,这动作和气场结合起来相当彆扭。 “应该是吧。” 高枝听到王山长和高正说的话,自家老爹是个武將,小时候就不老爱念书,当了爹后就格外听老师的话。 “和谁?” 鄷彻深吸一口气问。 “和谁?” 听到小姑娘学话,鄷彻忍无可忍转过去,注视著她,“我问你,和谁成婚?” 第103章 相看 “我不知道啊。” 高枝啃了口从饭铺买来的羊腿,一脸茫然,“我也是道听途说。” “道听途说?” 鄷彻听到这词荒谬至极。 “反正就是上回我爹来潭州,王山长跟他说了,要他帮我相看夫婿的事。” 高枝边咀嚼,边义愤填膺,“那老东西就是喜欢对我指手画脚。” 鄷彻瞳仁转动,“高將军定了人选了?” “我咋知道。” 高枝咽下最后一口肉,將骨头扔给路边摇尾巴的流浪小狗。 “我不是和你一样,还没回京嘛。” “……” “咋啦,你不想让我成婚?” 高枝没找著帕子,正想要用茶水洗洗手。 紧接著茶盏就被身侧人拿了过去,倒在手帕上,而后握住她的手腕,给她仔细擦拭手指头上的油腻。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把我当好兄弟嘛,我要是成婚了,也不会不带你玩的。” 高枝话音落下,指尖跟著一痛。 “嘶,你轻点,要捏死我啊。” “谁是你兄弟。” 鄷彻用力弹了下小姑娘额头,她登时从椅子上滚到地上,“你有病,痛死我了。” 天黑一行人便赶到了京城,高枝和爹娘说了明日去樊楼请客的事,被邵氏否决。 “明日不行,你得去见一个人。” 高枝一愣,“谁啊?” 邵氏起初没说话。 高枝看向自家爹,见对方人高马大缩在一旁不吭声,就知道没好事。 “算起来是你表兄,十七岁,已过秋闈,这段时日要来京城备考春闈,所以要来咱们家住一段时日。” “外祖父不是只生了你一个?” 高枝好奇。 邵氏:“其他旁支的,你没有见过,明日你要去樊楼可以,带上他。” “啊?” 高枝皱眉,“他和鄷彻鄷荣又不熟。” “咳……” 高正道:“你娘是要你和他相看。” 高枝睁圆了眼。 “你娘要你和你表兄相看?” 次日樊楼雅间內,鄷荣发出惊呼。 “这不就相当於我和沈昔相看吗?不噁心?” 鄷彻坐在一旁,面庞绷紧。 鄷舟只看了眼,就默默移开脚步,远离纷爭。 “不是你和沈昔的关係,我和他没见过,我娘说了,是邵家旁支,听说学识很好,脾性也很温柔,相貌也不错。” 高枝想了想,“不过你们等会儿就见得到了,自己看吧,我和他约了在旁边的雅间见面。” “嘖。” 鄷舟调侃:“那不就是你想要的怕媳妇儿软蛋吗?” 高枝:“欠抽?” “那这人不也挺像温禾的嘛。” 边林看向窗外赏景的温禾。 后者转身摊开手,“这件事可別扯到我身上。” 高枝乐道:“那要是我表兄真如温大哥这般,我还真愿意嫁给他。” 温禾揉了揉人的脑袋,余光落在少年身上,“阿枝,你要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才是。” “你要去和他见面?” 沉默已久的少年冷冷开口。 “昂,都定好了,估摸人一盏茶功夫就能到。” 高枝撑著下巴。 “姑娘。” 百合在外敲了敲门。 “邵公子来了。” 高枝忙不迭起身,“我先去见他了,这儿隔音不好,你们应该能听到我们说话,替我把把关。” 第104章 难道真的不懂 高枝对座的少年名唤邵奉,生得儒雅俊秀,同邵氏形容的一般,温润如玉般的君子。 “表兄喝茶。” 高枝尽地主之谊,邵奉接过茶,朝她笑了下,“多谢表妹。” “表兄从临安府过来,舟车劳顿,樊楼的菜还算可口,表兄尝一尝。” 高枝还未及笄,待人待物方面,只能不断回忆高正和邵氏的模样,扮作大人,也显得有些滑稽。 “这些菜很丰盛,表妹用心了。” 邵奉心知肚明,微微一笑,並未戳穿这位小表妹的紧张。 隔壁雅间。 “我方才瞄了眼,那邵家表兄长得实属不错啊。” 鄷荣从屋外进来。 鄷舟瞄了眼鄷彻,訕笑:“我就没见过比我堂兄还俊的郎君。” “堂兄是生得好,但那邵家表兄是完全不同的俊。” 鄷荣仍未察觉雅间內的温度越来越冷,还在说:“方才我见他给心肝儿送了好些首饰,听说是临安府当地的老师傅做出来的,他倒是也用心。” “不就是一点首饰。” 鄷舟道:“堂兄要是想送,每日都能换著花样送。” “你老扯堂兄做什么。” 鄷荣没好气道:“你要是不服,就去隔壁看看唄,反正人家长得比你好看多了。” “你放屁。” 鄷舟叉著腰,“什么人比得上本皇子俊美逼人。” “你也是挺逼人的。” 鄷荣翻了个白眼道:“逼人一个。” 身侧人腾的一下起身。 “阿彻,干什么去?” 温禾总算出声,拉住人的胳膊。 “没意思。” 鄷彻道:“我先走。” “堂兄你怎么就走,心肝儿方才说了,等半个时辰就回来,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帮她参谋嘛。”鄷荣拦著人。 “我没说过这句话。” 鄷彻冷眼看得人心慌。 鄷荣被这一眼嚇得缩了手。 “表妹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隔壁传来少年温柔询问。 “我、我就喜欢练剑啥的。” 高枝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好意思:“表兄,姑娘家喜欢的东西,我样样都不喜欢的。” 邵奉只是笑了笑:“每个人的喜好都有所不同,这都是正常的,我听说你在岳麓书院念书,那也算是文武双全了。” “我书念得一般,先前是为了……” 高枝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邵奉见对方没说下去,於是转移话题道:“表妹可知道,家里为何让你我见面?” “我自然是知道的。” 高枝挠了下后脑勺,“我娘想让我嫁给你。” 这话说得分外直接。 便犹如一柄利剑,扎入鄷彻的心臟。 原来不是高枝和旁人成了婚,他才会难受。 光是从她口中听到这句话。 听到这句她要嫁给別人的话,他竟鼻酸得快掉眼泪下来。 为何会如此…… 鄷彻自幼便不喜掉眼泪,六岁后,便只在母亲丧礼上落过泪。 原来高枝竟能引得他如此伤怀吗? “但是表兄。” 鄷彻听到隔壁小姑娘说:“我对你不熟悉,当然了,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 所以……” “不著急。” 邵奉柔声说:“咱们慢慢相处。” “听著倒是脾性蛮好。” 鄷舟瞧见鄷彻如大山似的背影,又道:“不过也不知是不是看小枝漂亮,才偽装出来的。” 边林瞄了眼温禾,对方也正在看鄷彻。 “是啊,这有些人看著温文尔雅,实则人面兽心,兴许这傢伙心里已经想对高枝干什么不好的事了。” 温禾皱眉,瞪了眼边林。 后者茫然地捂著嘴。 他这不是想要安慰鄷彻嘛。 看来又没有说好。 同邵奉聊了几句,高枝觉得自己地主之谊尽得差不多了,便起身,正打算回隔壁屋,“表兄,我朋友还在隔壁等我,就先…啊!” “什么动静?” 鄷荣反应过来时鄷彻早就不在原地。 眾人齐齐赶过去,见鄷彻拔剑抵著邵奉的脖颈,高枝惊愕地站在一旁。 “你干嘛?” “他碰你了?哪只手?” 鄷彻一字一顿。 “没有的事。” 高枝指著地上摔碎的宝石项炼,“是我刚刚起身不小心,將表兄送给我的项炼给砸碎了。” 邵奉抬眼,视线同鄷彻齐平,不慌不忙,仍是笑容温和。 “你是表妹的朋友?” 鄷彻冷眼看著他,將剑缓缓收起来。 “失礼。” 鄷荣拉过温禾,“这是啥意思啊?” “都要成婚的人了,还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温禾无奈地瞥了眼鄷荣,摇头。 “一个个装什么蒜。” 鄷荣哼了声。 “表兄,对不住啊,这些是我朋友。” 高枝一一介绍,最后看向鄷彻,“这是……” “青梅竹马。” 少年冷冽的嗓音抢先说出来。 高枝反应了一下。 虽然这个词用来形容他们之间认识的年头是不错。 但总觉得这个词…… 莫名渲染了一层男女间更深层次的感情。 高枝也说不清楚,只是头一回听到鄷彻这般形容,一时间心头有些奇怪。 “你就是小王爷。” 邵奉同人一一见过礼,也朝鄷彻作揖,“在下邵奉,久闻怀安王驰骋沙场的威名。” “怀安王是我爹,不是我。” 人家这样说是恭维,鄷彻这话全然是不给顏面。 几乎是毫不掩饰话里的敌意。 邵奉目光落在高枝和鄷彻身上,似乎明白了什么,於是扬起嘴角,“小王爷是性情中人。” “嗯。” 鄷彻这倒是没有否认,“她也是,你不是。” 邵奉瞭然一笑。 先前的確听父母说过,他这小表妹交了许多厉害的朋友,鄷彻便是其中一员。 只是未曾听闻,鄷彻喜欢高枝。 “鄷彻。” 高枝没想到在邵奉跟前,鄷彻这么不给面子,拉著人对邵奉说:“表兄,我们先去玩了,你慢慢吃,我留了人送你回去,失陪了。” 邵奉頷首,“无妨。” 高枝拉著人出了樊楼,其他人没敢跟上来,陪邵奉在雅间內坐著聊天。 “你干嘛啊,这么不给我面子?” 高枝气的不行,“我还跟他介绍我的朋友对我多好,有多厉害,你这一来就拆台。” “高枝。” 鄷彻凝视著她,“我不是你的朋友。” 高枝一愣,被这句话伤到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鄷彻,我以为你这个人虽然冷著脸话不多,像个木头, 但至少心里是认可我的,没想到在你眼里,我连朋友都不算。” 鄷彻看著她,“高枝,我从没说过要当你的朋友。” “是我自作多情。” 小姑娘红了眼眶,气得胸脯不断起伏,比起方才鄷彻在邵奉面前让她丟了脸,方才的对话更让她伤心,转身就走。 “主子,您不去追姑娘吗?” 苍朮和商陆从暗处出来,方才两人都听见了鄷彻说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 鄷彻攥著拳,“我从没將她看作朋友。” 从前,他將她当作父母交好世家的妹妹。 如今…他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更不可能將她当作朋友。 也不喜欢,她將他当作朋友。 明明他们认识的时间更长。 明明更了解她的人是他。 凭什么高枝要嫁给別人。 “主子,姑娘年纪还小,心性不成熟。” 商陆看破不说破:“您说的话,她只能理解表面意思,以为您那句没把她当朋友,是不在乎她。” “是啊,主子。” 苍朮挠了下后脑勺,“要不您追上去道歉吧,我看姑娘眼睛都红了,小姑娘家家的,多可怜啊。” 高枝一赌气直接回了將军府。 邵氏还以为她是和邵奉见面不愉快,从百合和银柳口中才知道,是和鄷彻吵架了。 “他们俩自小就吵架。” 高正说完,又觉得这话不正確。 好像是自家闺女老喜欢找鄷彻吵架,他都没怎么听见鄷彻说话的。 “肯定又是比试输了,不是我说,枝枝根本就打不过那小子嘛,这不服输的劲儿,也不知道像了谁。” 听丈夫半是抱怨,半是得意的口气,邵氏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她那样子像是比试输了,分明是被伤了心。” “啊?伤了心?” 高正睁大眼,“她这萝卜丁大的娃娃还有心呢。” 邵氏揪著高正耳朵,“你故意討打是不是?” 百合和银柳默契低头,装作没看见。 “不是,你们將两人如何吵得说一说。” 银柳道:“姑娘和几个殿下说,要他们帮忙看看,邵公子是个如何的人,当时奴婢就觉得小王爷的表情不太好看。” 百合頷首,“后来姑娘不小心將宝石项炼砸碎了,小王爷以为姑娘受了邵公子欺负,衝过去拿剑抵著邵公子脖子。” 高正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呢?” “然后姑娘就气得將小王爷拉走说话了,当时姑娘在气头上,奴婢两人也不敢靠近。” 邵氏紧皱眉头。 “这听起来两人都没做错啊。” 高正人如其名,也不偏袒任何一方,只是见自家夫人神色凝重,拍了拍她的手,“就是两个小孩子吵吵嘴罢了, 他们从小打到大的,你还怕他们会闹大。” “我是怕…鄷彻存了什么心思。” 邵氏听出了不对劲,又问百合:“鄷彻对邵奉的態度如何?” “很差。” 银柳道:“就像是邵公子杀了小王爷全家似的。” “不会吧。” 高正还没听出自家夫人说的鄷彻存了別的心思是什么意思,摸著下巴,“那孩子我从小看到大的,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待人待物都很有礼节, 这一点隨了闻雨,她在世时就是温柔的性子。” 说到这儿,感受到邵氏冷冰冰的目光,高正捂著嘴,“夫人,我没说你不温柔的意思。” “你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邵氏戳了下丈夫的脑门,“鄷彻只怕是喜欢高枝。” “啊?” 高正更惊愕了,“这不可能吧,枝枝自小拿著把剑追著他杀,他心里变態啊,喜欢她。” “……” 邵氏被噎了下,“那、那你女儿生得那般好看。” “好看是好看,那人也不能只图好看吧。” 高正五官都皱在一起,摆摆手,“这不可能,鄷彻看上去挺正常的。” “將军,小王爷登门了。” 高家的管家入厅稟报。 “估计是来赔礼道歉的。” 高正起身,“快让他进来。” 少年两手拎著不少礼盒,身后两个侍卫更是两手满满当当,一看就是来哄人的。 “鄷彻,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邵氏装作不知开口。 高正手肘碰了下妻子,“你这还装啥,不是都知道他俩吵嘴了。” 鄷彻看向邵氏,“伯母,我……” “自己想法子去找人,我不会帮你的。” 邵氏坐著一旁慢悠悠喝茶。 “我路过一家外邦人摆的药铺,看到有些药材並未在大鄷售卖。” 鄷彻老实地將其中一手药包递过去,“伯母,我是外行人,您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吗?” “这孩子,你看看,上门还带礼。” 高正乐了,视线忍不住落在鄷彻另一只手上。 “伯父,这是路过兵器铺看到他们新制了柄长枪,您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 高正接过枪,打量道:“確实是好枪啊。” 邵氏没好气瞪了眼高正,扫过珍稀药材,隨即道:“你们之间为什么吵架我不知道,你自己去哄人,我不会帮你说话。” “是,伯母。” 鄷彻知道高枝的院子在哪儿,领著两个侍卫便走了过去。 院內,屋门紧闭,听不到动静。 他叩响屋门,听到里头传来小姑娘彆扭的语气:“我说了不用晚饭,都別进来。”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她因为他说的那句不是朋友…伤心了。 便是想到如此,鄷彻一颗心便七上八下,好像有一万根银针同时狠狠扎进他的心臟,密密麻麻的疼。 “高枝,是我。” 听到这句话,屋门被一块砚台模样的物什砸得砰砰作响。 “滚开。” “姑娘,我们主子是来跟你道歉的,他不是故意要说那话惹你伤心。” 苍朮连忙帮鄷彻说话。 “你家主子没长嘴?需要你开口替他说话?还是说他成了怂货,连句话都不敢说了。” 高枝这话攻击力极强。 避免火上加油,商陆拉著一脸茫然的苍朮转身离开院子。 “高枝。” 鄷彻再度开口:“你开门,我们好好聊聊。” “你走吧。” 高枝冷笑了声:“既然连朋友都不是,咱们有什么可聊的,小王爷还是去找自己的朋友去聊吧。” 鄷彻顿了下,“高枝,你难道真的不懂我的意思吗?” 第105章 指手画脚 屋门一下从里被人打开。 鄷彻瞧见小姑娘眼眶和鼻尖都泛著红,望著他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鄷彻,我並没有这个必要来懂你,我只需要懂我自己。” 少年深吸一口气,茫然地看著满地的礼盒,隨即往前送了送,“对不起,我今日说的话惹你伤心了。” “你觉得光靠这点东西,就能让我忘掉你对我说的那句话?” 高枝笑了声:“你真是將我当成孩子,也从不明白我这个人,我对朋友的关心和在意,你真是块木头。” 屋门再次被人重重关上。 “滚出我的地盘。” “我不想打开门再看到你的脸。” 苍朮小跑进院,“主子,先回去吧,老王爷身子有些不適。” 近年来,鄷紜身子骨越发差劲,邵氏去看过多回,帮人诊治开药,还请来了昔日一同学医的师兄来帮鄷紜诊治。 只可惜,终是毫无起色。 鄷彻回去后同大夫聊过,见病床上父亲在咳嗽,倒了杯热水过去。 “大夫说了没?我还有几日活头?” “好好配合大夫,还长著呢。” 鄷彻扶人起来喝水。 鄷紜笑了下,“我的身子骨,我自己还不了解?自打你娘走了,我的心也跟著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要不是你还没长大,你娘落气的那一刻我就恨不得隨她一起去了。” 鄷彻喉腔乾涩,帮人拍背顺气,“娘希望你好好活著。” “你不懂。” 鄷紜苦笑。 “我怎么不懂。” 鄷彻看著人。 他肩膀被人拍了两下。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长大成人,还有便是当年未除去辽人,以至於如今成了大鄷的心腹大患。” 鄷彻垂首,並未应声。 “你还记得,当时入书院前,如何跟我说的吗?” 鄷紜问。 少年半晌没有答话。 “你当时跟我说,虽有心书不释手,但更愿被甲执兵,铁马金戈。” 鄷紜抚过儿子的头,“你如今,后悔了。” “……” 不是后悔。 是有了让他更为眷恋的。 “因为高枝是吗?” 鄷紜扯动嘴角,“前日你高伯父和伯母来看过我,说想要给高枝相看一门亲事,我让人去查过, 那小子德行不错,学识也不差,日后入朝为官,前途不会差。” 鄷彻身躯绷直。 “父亲,高枝不能嫁给他。” “为什么?” 鄷紜微笑看著人,“若你只当高枝是玩伴,更应该她希望她觅得良人,邵奉並不差,你应该放心了是。” “不管他有多好,高枝不能嫁给他。” 鄷彻终是抬起脸来,承认了压在心底许久的秘密,“我喜欢高枝,我要娶她,父亲,你帮帮我。” 听到这句话,鄷紜一时间有些恍惚。 自家儿子自幼时起便被他培养得独立,不哭不闹,寻常小儿上房揭瓦的时候,他坐在屋中念书,又或是跟他练武。 上一回听到这句父亲,帮帮我,是什么时候? 鄷紜真的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三岁时,玩的风箏落在了树上,从连闻雨的怀里挣脱,朝他伸出了手要抱。 小傢伙要那只风箏,又知道娘亲够不著,所以才找到他。 “父亲,帮帮我。” 稚嫩的声音还縈绕在耳畔。 鄷紜不小心红了眼眶,为无法陪伴儿子太久而伤心,又欣慰他总算找到了心的归处。 就算他不久后离世,到了闻雨面前,他也能骄傲地说,儿子也有了心仪的姑娘。 他们大抵会成婚,生儿育女,过著与他们一样的日子。 “你要我如何帮你?” 鄷紜终是沉沉开口。 “求伯父赐婚。” 鄷彻想给高枝最好的。 “你都不问问她的意思?” 鄷紜觉得好笑。 “她还不懂。” 鄷彻想起小姑娘面对邵奉时的懵懂和拘谨。 而在他面前,高枝却活泼得多,她能尽情地做她自己,隨意欺负他、捉弄他,又或是…… 他无法忍受她这辈子活在旁人身侧。 倘若连父母给她安排的和陌生人相看,她都能接受。 那么为什么自幼一起长大的他们不行? 他比这个世上所有的男人都疼爱她,包容她。 她活在他身边,才能更加肆意。 “我可以去找皇兄。” 鄷紜道:“但你得上战场。” 鄷彻蹙眉看向人。 “不是要你捨弃人,是你需要立足之地。” 鄷紜在为儿子的未来做打算,“皇室宗亲,若靠著俸禄荫封过一辈子就废了,难道比起科举为官、尔虞我诈的日子比不过战场上为国廝杀吗?” 鄷彻终究还是答应了父亲。 另一边,高枝和邵奉约好了一起去城郊的梅院看梅花。 “鄷紜的身子越发差了。” 饭桌上,高枝听到父亲同母亲聊,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了好几日没有见到的鄷彻。 “我问过师兄。” 邵氏眼底浮现几分伤怀,“怕是就这几个月了。” 高枝心里一下就慌了神,想起那日在屋子里同鄷彻说的狠话。 他那时候,在承担著父亲快要离世的痛苦,还在受她发脾气吗? “表妹?” 邵奉看小姑娘坐著一动不动,询问:“是吃好了吗?” 高枝回过神来,弹射起身,“吃好了。” “那我和表妹就先出门了。” 邵奉同两位长辈作揖。 高正目送著两人离去,问邵氏:“你跟闺女说了,邵奉跟你说的吗?” “还没有。” 邵氏深吸一口气,“她和鄷彻还没和好,我都不知从哪儿说起。” 城郊,梅园。 高枝隨著邵奉走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走著。 “表妹怎么心不在焉的?” 邵奉早就看出来了,“可是因为高將军说的话?” 高枝动了动唇,“鄷叔父在我小时候,常给我买很多好吃的,连家姨母也是,给我买很多裙子,他们都对我很好, 连姨母离世的时候,我很难过,没想到,鄷叔父这么早也……” “这个世上,生老病死是无法强求的事。” 邵奉道:“不如留在世上的人想得开些。” 留在世上的人…… 鄷彻还好吗? 高枝抠著手指头,又为上回在家中跟他说的狠话而愧疚。 鄷彻本就是个木头,有时候他说话本来就难听。 是她小题大做。 兴许那时候,他因为父亲心情不好。 而她作为他的朋友,却並未第一时间察觉到,反而对他口出恶言。 再换位思考。 每次她被山长批评,或是因为京城中那些传言而心情不好的时候,鄷彻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安慰她。 这样一比起来,好像是她不把鄷彻当朋友。 心里更难受了。 “表兄,若是你对你的朋友说了不好的话,你该怎么办?” 邵奉闻言,略加思忖,“若是真朋友,便不会计较这么多。” “不。” 高枝摇头,“如果他当时经歷了很难受的事情,还被你驱逐离开,说不愿意见到他,你觉得……” “阿枝。” 邵奉微笑看著她,“若是这件事让你觉得困扰的话,不如就主动去解决它,不要让自己心里背了包袱。” 高枝茫然地看著人。 “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如何同那位朋友发生了矛盾?”邵奉问。 高枝也不好全盘托出,挑了些將能说的部分:“我觉得他不把我当朋友,结果他说,他从没把我当过朋友, 我听到这句话很生气,他后来还买了许多东西来哄我,只是我没给他面子,让他滚,还说不想看见他, 还说…他根本就不明白我,其实不明白的人是我,我都不知道他当时经歷了什么。” 邵奉背著手,视线掠过梅花,“有没有可能,他说的是实话呢。” 高枝一愣。 “但並不是你理解的歧义。” 邵奉道:“阿枝自己明白朋友的界限吗?” 高枝点头,“我当然明白,朋友就是要讲义气,为他两肋插刀,上刀山下火海,就算是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辞。” “不止是如此。” 邵奉慢条斯理道:“朋友的確是重要的人,但也就意味著,你要看著他身边出现更重要的人,比你要重要得多。” 高枝错愕,“比我还重要?” “就比如,他会娶妻。” 邵奉说:“他的妻子才是陪伴他一辈子的人,也是他愿意付出性命去保护珍视的人,而你,的確重要, 但位置肯定不如你想像中那般高,他会和旁人成婚,也会和旁人生子,很快,在他心里, 他的妻子会高过你,他的孩子也会高过你,而这一切,是被世俗所容纳的, 且你自己,也得认为这是正常的,你不在意这件事。” 高枝感觉身躯有些僵硬。 “我……” “你认真想想,你愿意看到,你在他的心里淡化,或许只存在於一个小角落中吗?”邵奉问。 高枝从没试想过这个问题。 “阿枝,其实他很明白朋友这个词的定义。” 邵奉瞭然一笑,“是你模糊了。” 高枝有些慌神,“可要不是朋友,我怎么会愿意为他……” “因为这世上还有另一种身份,可以为了对方倾其所有,甚至是生命。” 邵奉道:“爱人。”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高枝感觉被雷劈了一般。 在书院时,虽有流言蜚语,说她和鄷彻定娃娃亲,调侃他们的关係。 有时候,高枝也会跟著闹两句。 但她从未放在心上。 她怎么会当鄷彻是爱人呢,她…… 爱鄷彻吗? “犹豫就是答案。” 邵奉替小姑娘解惑:“阿枝,你为什么答应父母跟我相看?是不是未曾试想过,若是成了婚,又是另一种日子?” 高枝摇头。 就算是成了婚,她也从未试想过,自己的生活会被改变。 “你得和我同吃同住,你得忍受我的缺陷,你还得为我忍让,或许我的父母不会如同你的父母那般,对你那么好, 也或许,我会让你受委屈,你想过,有朝一日,咱们会睡在一张床上,或者是生儿育女吗?” 邵奉这话说得格外露骨,也叫高枝一瞬间慌了神。 “我……” “那你再试想一下,若是我说的日子,换成你那位朋友。” “你和他一起成婚,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高枝指尖颤动。 她出格地试想了一番。 若是邵奉所说的那些日子,是和鄷彻在一起。 好像…好像也没有那般让人难以接受。 甚至…她还生出了几分期冀。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邵奉笑了下,想起前两日,他同邵氏说过,高枝应当是心有所属,待他科举之后,便会离开。 “高枝。” “看来你朋友已经来找你了。” 高枝听到熟悉的声音回过头,见鄷彻和温禾站在梅树下。 鄷彻垂首,没看她。 温禾朝她招了招手,“小丫头。” “去吧。” 邵奉笑:“我逛完也该回去温书了。” 高枝咽了口唾沫,慢慢走到两人跟前。 “过来看梅花,也不叫上我们。” 温禾拍了下高枝脑袋,“温大哥先前跟你说过,不要跟不熟的人出来,尤其是男子。” “不是不熟。” 高枝解释:“那是我表兄。” “远房的。” 一旁的鄷彻接话了。 高枝瞄了他一眼,想开口,又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鄷彻说没把她当朋友,是邵奉口中的意思吗? 他也不想要看著她成婚生子,过和他没有关係的日子。 “那也跟著我母亲姓邵。” 高枝弱弱反驳。 “冰酥酪——” “冰酥酪誒——” 梅园外响起叫卖声。 温禾瞧著两人眼神,识趣道:“我们家阿枝最喜欢吃甜的,我去看看。” “等等。” 鄷彻看了眼他,“她不能吃冷的,大哥你看看有没有热食。” 高枝一愣。 鄷彻如何知道她小日子来了? 这人…怎么如此…… “行,那你们先逛,我等下来找你们就行。” 温禾拍了下鄷彻的肩膀。 “……” “……” 两人对望,先是一阵沉默。 “…你方才逛完了吗?” 鄷彻问:“和他。” 这话听上去怪怪的。 “没,这不是你们过来了。” 高枝这话也是无心,且是事实,只是落入鄷彻耳中,就多了几分別样的不悦。 “我打扰你们了。” 鄷彻抿紧唇,忍住想要拔腿就走的衝动,因为他知道,高枝不会再追过来。 “没有。” 高枝挠了下后脑勺,“我没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怎么过来了?” “难道这梅园只有你们能来,我和温禾就不能来了?” 鄷彻又反问。 这人说的话像是要气死她一般。 高枝没忍住瞪著人,“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鄷彻嘴唇动了动。 他又能说什么呢。 又有什么资格? 他和高枝的事没定下来。 他不管说什么,都是在指手画脚。 看到少年受伤的表情,高枝自觉又说错话了,支支吾吾好几声。 “我……” 第106章 不能有孕 “鄷彻。” 高枝清了清嗓子,小声:“对不起。” 鄷彻闻言一愣。 “你是高枝吗?” 话音刚落下,就被抽了下胳膊。 “我跟你说正经的。” 高枝轻声说:“我才知道,伯父的事情,这段时日,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 鄷彻这下便不再开口了。 “咱们是…关係不同的。” 高枝轻轻拽著他的手腕,“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可以跟我说。” 鄷彻垂下眼来,视线落在小姑娘蓬鬆发顶,“你是因为这件事,才对我態度不同的?” 高枝抬眼,同人对上视线,“不完全是。” “高枝。” 鄷彻看著她,“那日我在街上跟你说的话,我没想过会惹你伤心。” 若真按照邵奉所说,鄷彻认为自己说的是实话,他不认为说实话会让她伤心。 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也想明白了。” 高枝瞥了他一眼。 “表兄也跟我说了很多。”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提他?” 提及邵奉,鄷彻的语气陡然间又沉了几分。 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高枝没了不耐烦,反而仔细去观察人的表情。 “咱们逛一逛?” “嗯。” 鄷彻抬脚同她並肩而行。 “相传这个梅园,是数百年前,一位丞相的夫人为博夫婿一笑,所以才种了这许多梅花。” 高枝背著手,“我小时候跟著爹娘来,还见我娘將祈福条掛在梅树上呢。” 鄷彻微微抬眉。 “你也想不到吧。” “传说,若在梅树上掛上祈福条,便能保佑自己的爱人对自己一心一意,情深伉儷。” 高枝忍著笑,“我娘的脾性冷硬,却还是会为了我爹做这种小姑娘家做的事。” “那你呢。” 鄷彻的声音从她后背传来。 “什么?” 高枝回首,见少年仓皇偏开脸,像是方才的问话並非出自他之口。 “我不相信这些东西。” 高枝仰首,看著那高不可攀的红布条迎风飘荡,“我自己的命运,会掌握在我自己手里。” 鄷彻默默盯著人看了许久。 “阿枝——” 温禾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只有烤红薯,吃不吃?” “吃。” 高枝迎了过去。 鄷彻悄然看向那摆满红布条的桌子。 “誒,阿彻呢?” 和高枝一起吃了一盏茶功夫,都没见鄷彻过来。 “他方才还跟我在一起呢,到哪儿去了?” 高枝將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才瞧见少年过来。 “你又一个人溜去哪儿了?” “……” 鄷彻神色不太自然,“就在附近逛了逛,之前没来过。” 高枝哦了声,隨即道:“那咱们回去吧,等会儿该天黑了。” “公子。” “公子。” 一个小沙弥小跑过来,手里拎著一枚剑穗。 “公子,方才您去掛祈福条的时候,这个掉下来了,您看看。” 高枝怔然地看向鄷彻。 温禾露出笑容,“想不到你还信这个。” 小沙弥立即维护道:“施主可別不信,梅园已存数百年,但凡在这儿掛过祈福条的,没有一个说不好的, 若是真诚求得心上人的垂怜,神灵一定会听见,保佑你的。” “……” 高枝瞄了眼鄷彻,“你求了?” 鄷彻脸庞绷紧,“我…是看他们都去掛了,所以…想试试看。” “那你求了与何人心心相印啊?” 温禾故意拋出问题。 鄷彻从小沙弥手里接过剑穗,若无其事,“没有人。” 高枝眸底黯了黯,紧接著就听见高正的声音从外响起。 “闺女。” 高枝茫然地看过去。 “爹,你怎么来了?” “快回去。” 高正神色难得如此凝重,看了眼鄷彻,欲言又止,“圣旨到了。” “圣旨?” 高枝不明所以,“和我有关啊?” “你的。” 高正深吸一口气,“婚旨。” 高枝睁圆了眼。 * 过年整整五日,鄷彻都陪著高枝住在高家,待最后一日,宫里送来消息,说鄷帝召见夫妻俩用家宴。 “怎么这样突然?” 高正皱眉。 “你闺女陪你住了五日,还不够?” 邵氏瞥了眼人,对高枝道:“你这是第一次在过年时候入宫,官家虽说是家宴,你自己也还是要多注意些。” “我知道了,娘。” 高枝看了眼身侧的鄷彻,回答。 “孩子们我会看顾,等明日给你们送到王府。” 同邵氏和高正道別后,两人上了马车。 紫宸殿內。 鄷舟瞄了眼身侧一动不动发呆的鄷荣,和对面朱皇后同姜透说说笑笑的场面,压低声跟人道:“姐,你觉不觉得这是一出鸿门宴。” “鸿门宴又怎么了。” 鄷荣用筷子拨动最近的碟子,被鄷帝看了眼,隨即訕訕收回手。 “说得好像咱们有本事拒绝一样。” “最討厌这种场合了。” 鄷耀接话:“早知道我就该去舅父那儿玩几个月再回来。” “你再玩下去,父皇就要玩你了。” 鄷荣面无表情。 鄷耀瞥了眼座位正中的中年男人,见对方一脸恨铁不成钢看著他。 “……” “父皇,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开始用饭?” 鄷玥不满道:“就算咱们不吃,那嫂嫂腹中孩儿也是要吃的呀。” 姜透拉住鄷玥,“阿玥,我没事,等等怀安王他们。” 鄷帝不为所动,直至余光中走入两道身影,才唇角上扬,“来了。” 鄷昭跟著看过去。 殿內烛火通明,而女子一袭海棠红瑶光缎锦宫裙著身,衬得她肤如凝脂,髮髻上是金步摇隨著步履而微微摇动,鲜眉亮眼,比及殿中烛火还要明亮三分。 身侧並肩走进来的男人,也无需再用到轮椅,步伐稳健,身姿挺拔,越发神采英拔。 鄷昭心底泛起一阵阴寒。 “堂兄,嫂子。” 鄷耀这机灵的先起身跟两人打招呼。 高枝朝人笑了下,隨即同帝后行礼,而后才和在座的一一见过礼。 今日只朱皇后在,並无其他嬪妃,剩下的都是皇子公主。 “快坐。” 鄷帝微笑看著这对壁人,心內越发满意。 当年自家弟弟来求他给两人赐婚,他当时做的决定可真是没错。 “妾身拜见怀安王、王妃。” 在场的姜透位份最低,並非正妃,若不是肚子里有孩子,今日都坐不到这一桌。 到底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儿。 鄷帝算是给了顏面。 “良娣身子沉,不用行礼了。” 高枝漫不经心道。 鄷彻半个字都没说,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看过去,像將姜透当作了透明人一般。 这场面落入朱皇后眼中很是不爽,险些起身又要挑起纷爭。 被鄷昭给拉住。 “母后,新的一年,祝您和父皇福寿康寧,也盼大鄷时和年丰。” 鄷昭起身敬酒。 鄷帝嗯了声,端起酒盏饮下一杯。 “马屁精。” 鄷耀哼了声。 “怎么不见你去当这个马屁精?” 虽然鄷荣不觉得弟弟哪里说错了,但鄷帝惯来是很疼爱鄷耀和鄷舟这俩皮孩儿,她也认为自家弟弟该学聪明点。 “父皇。” 一旁的鄷舟听见了,拉著鄷耀道:“我和四弟祝您福与天齐、天保九如、瓜瓞绵绵。” 最后一句落下,鄷帝拿起筷子扔过来,没忍住笑出声:“生出你和你四弟,你觉得你们父皇还想著什么瓜瓞绵绵?不被你们气死就不错了。” 殿內氛围终究因这句话融洽了许多。 高枝跟著笑了声。 鄷荣凑过来说话:“听说你这几日都是在高家?” “你咋听说了?” 高枝抬眉。 “本宫都听说了。” 怀素调侃道:“京城都在说,咱们这位怀安王不是娶媳妇儿,是入赘,还有的,说怀安王被你治得服服帖帖,是惧內的好手。” 高枝失笑,担心鄷帝会多想,开口帮人说话:“是王爷体恤我,才成婚没多久,离开家不习惯,同外祖父他们拜过年, 就陪著我回高家住了几日,也不知道外头人会这么说。” 鄷帝见高枝没有骄傲,反过来维护鄷彻的顏面,满意点头,“这夫妻俩,便是要互相心疼著,才能和和美美。” “是啊。” 姜透接话,拉著鄷昭的手,看向高枝,“我常和阿昭说,要多向怀安王学习,夫妻间若能做到向王爷和王妃如此,世间要少许多不如意之事。” 高枝只是微笑,並未接人的话。 鄷荣压低声:“有时候我也挺佩服姜透的,都这么不给她面子了,还能这样贴上来噁心人。” 高枝扯动嘴角,“这是她的强项。” 鄷玥却是看不惯高枝这般冷落姜透,阴阳怪气道:“不过怀安王妃也嫁进王府大半年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反而我嫂嫂,成婚不到两个月,就有了喜讯。” “是啊。” 鄷舟细嚼慢咽道:“这才成婚一个多月,就能把出身孕,看来五弟真是本领高超啊。” 京中本就有传言,姜透和鄷昭这个孩子,是在婚前就珠胎暗结。 在座的心里也都有本帐,只是不明说罢了。 奈何鄷玥非要將此事拿出来炫耀,鄷舟倒是不介意打击打击人的气焰。 高枝暗暗扬唇。 “鄷舟你什么意思?” 鄷玥瞪大了眼。 “你不直呼一声兄长,还跟我大呼小叫,是什么意思啊?” 鄷舟將筷子搁下来,脸色不好看。 几个皇子里,虽是皇后家族最为显赫,但鄷舟的母亲贤妃的祖父帮先帝打天下,贤妃在府邸时就是侧妃,若非朱家后来势力更广,皇后之位兴许要换个人了。 再者,鄷舟的亲姐姐,便是鄷帝长女鄷嫣,孩子时最得鄷帝宠爱,后来为了拉拢友国,远赴和亲。 故而朱皇后就算討厌贤妃,也都不敢轻易动贤妃和鄷舟。 “鄷玥,跟你皇兄道歉。” 鄷玥不敢相信地看著朱皇后。 “母后。” “鄷玥,遇到事儿了叫娘可没有用。” 鄷舟抱著手,“你既然有胆子惹事,也该有胆子负责。” “我又没有说错。” 鄷玥咬著嘴唇,“堂兄是皇室中人,子嗣极为重要,若是娶了个不能生孩子的王妃,那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不劳六公主操心,我已经有了三个孩儿。” 鄷彻冷冷出声。 “那三个孩子並非嫡系血脉。”鄷玥反驳。 “噢——” 怀素细嚼慢咽,“所以你亲兄长有嫡系血脉子嗣?” 鄷玥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没说出话来,“姑母……” “你叫姜透嫂子,你真正的嫂子却没听你这样喊过她。” 怀素看著她,“若再有下回,那便连这声姑母都不要喊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 鄷玥只能求助地看向自家兄长。 鄷昭道:“同王妃道歉。” “我……” 鄷玥咬著嘴唇。 鄷帝看过来。 鄷玥只得低头,“堂嫂,对不住,是我年幼,口无遮拦了。” 高枝无意掺和皇室中人的吵闹,即使是因她而起,至少在鄷帝跟前,她还不想让自己太具有攻击力。 她正要开口,被鄷彻按住了手。 “並不是她说对不起,你就有原谅的义务。” 鄷彻语气很淡,哪怕是当著皇室宗亲,也毫不留情面。 高枝在桌底下反握住他的手。 鄷玥这小公主脾性,一点就炸,若非今日父亲和姑姑都在,指定要翻桌子走人的。 “堂兄这话说得好。” 鄷荣抱著手,“六妹也是时候学得乖巧一些了,总这般乖张,日后怎么討得到郎婿。” “和离的人没资格说我。” 鄷玥瞪著人。 “闭嘴。” 鄷帝开口:“再对你阿姊阿兄无礼,就滚回你宫中禁足。” 朱皇后禁足了许久,鄷玥看著都觉害怕,不敢再吱声,这顿饭吃得貌合神离,待鄷帝发话,眾人才起身离开。 “阿枝。” 鄷彻和鄷舟走在前方说话。 高枝听身后传来姜透的呼唤,脚步一顿。 “我有话想跟你说。” “是吗?我不喜欢听废话。” 高枝回首,朝姜透微微一笑。 “我如今有了身孕,想和你如同往日那般说说话都不行了吗?” 姜透蹙眉问。 “你前因后果好像没有弄明白。” 高枝抬眉,“又不是我让你有身孕的,我有必要为你负责?” 话音落下,她转身往外走。 “哎——” 只听姜透一道惊呼声。 高枝预感不妙,见女子故意踩空了台阶,手伸向了她,捂著肚子往旁边倒去。 第107章 人不能太贱 握住了那双手之际。 高枝听到姜透轻轻笑了声:“阿枝还是挺在意我的。” 晦气。 知道是对方的小花招,高枝抽开手,“要说什么?就在这儿说。” 她绝不会和姜透单独离开眾人视线。 免得这位有身孕的使诈。 “你放心。” 姜透抿唇,“无论何时,我不会拿孩子开玩笑。” “若是不说,我就走了。” 高枝抬脚。 “你真以为,他心里只有你?” 姜透缓步靠近,压低了声:“阿枝,不要犯傻了,你看穿了阿昭,难道就看不穿鄷彻吗?” “他心里有没有我,你不清楚,只有我清楚。” 高枝弯唇,“就如同鄷昭心里有没有你,我不清楚,你自己最清楚。” 诚如姜透了解高枝的善。 高枝亦清楚,姜透的弱处在哪儿。 这话像是冷刀,扎进人心窝里,流不出血,却是最致命之处。 “怎么?现在又对鄷彻动心了?” 高枝光是想像这画面,就觉得可笑,“你倒是可以去试试,看他会不会对你动心。” “阿枝。” 姜透拉住她的手,“我只是不想让你蒙在鼓里,再受感情的苦。” “感谢你提醒,但多亏你,我不会再受感情的苦了。” 高枝倾身,在姜透耳边说:“剩下的苦,就麻烦你替我受了。” “良娣还拉著我家王妃说什么?” 鄷彻不知何时已和鄷舟结束了话题,回身见高枝和姜透在说话,迈步过来,一副怕高枝受欺负的模样。 “无非是聊聊天罢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姜透笑了笑,拍了下高枝的手,“若是有空,来东宫玩。” 目送著人离开,高枝扯动嘴角嗤了声。 “她方才说了不好的话?” 鄷彻眉宇沾染不喜之色,恍若只要从高枝嘴里听到半个不好的字,他下一刻就要亲手去了解姜透。 “没有。” 高枝忍俊不禁,隨著人走出大殿。 “我只是有些后悔,当时怎么就没有看清这个人,都说交友不慎,后患无穷,我当初真是识人不清。” “我跟你说过的,她不是好人。” 鄷彻淡定道。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高枝一愣。 “你十三岁时,她来书院看你。” 鄷彻背著手,“我当时隱晦跟你提及过。” “那你一定相当隱晦了。” 高枝笑。 “阿彻。” 怀素声音从后响起,高枝回首,“姑母来了。” 鄷彻转过去。 “方才官家让我跟你说一声核查户部帐目的事。” 怀素笑眼对高枝道:“借你夫君说一下政事,不介意吧。” “不介意,姑母。” 高枝点头,同鄷彻道:“我就在凉亭中坐一会儿,正好走累了。” 过完年后,京城整日仍是漫天风雪,侍女们送来了暖炉,高枝瞧著撏绵扯絮,想起幼时第一次瞧见姜透的景象。 那时候,两人都还不到十岁。 姜深初到京城做官,来府上拜见高正,一併带来了姜透。 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说起话来软声软气的。 高枝那时候已经有了皮猴子的称呼,头一回瞧见这般柔弱娇俏的同龄姑娘,也不禁生出了怜惜之情。 姜深和高正並非一类人,高枝却喜欢这漂亮乖巧的小妹妹。 她和姜透討论好吃的零嘴,分享两家的杂事八卦,冬日里躺在一床褥子里说悄悄话,聊到最有趣时两人都不顾形象,笑得前合后仰。 她们年復一年为彼此过生辰,成为彼此选择的另一个家人。 她们可以互相倾诉最不堪、最痛苦之处。 高枝远比姜透的亲生姊妹更信任、更爱护她。 姜透亦是如此。 故而前世,高枝才毫不犹豫喝下了姜透递来的毒酒,也丝毫不埋怨姜透跟她言述要独自逃离东宫。 甚至於到今日,回忆从前的美好,高枝都有些恍惚。 那是真的吗? 如果那是真的,姜透是什么时候变的? 还是说,从一开始姜透就是虚偽的人。 重生以后,高枝想过这个问题无数次。 却总是抓不到答案。 “阿枝。” 男声从后背响起。 高枝眼底晦暗消散,回过头去看著男子。 “堂弟有何贵干?王爷在同长公主说话,你要是寻他,可以拐弯去园子里看他。” “阿枝是知道,什么样的话最能让我伤心,才说的吗?” 鄷昭扯动嘴角,眼底盖不住的酸涩。 “……” 高枝皱眉,“那太子希望我跟你说什么呢?作为你的嫂子,我又能说什么?大过年的,虽说你是我晚辈,但到底年纪大了,总不至於让我给你红封吧。” 鄷昭定定地看著她,紧抿的唇线上扬起来。 “看什么?” 高枝不耐烦地望著人。 “这次看过你,又要等好久才能看见你。” 鄷昭眼尾耷拉下来,缓缓蹲在她面前,说不出的疲惫。 “阿枝,拜託你不要说那些残忍的话了。” “看来太子殿下最近过得不太顺心啊。” 高枝低著眼,扫过男子面庞。 “若我说过的不顺心,阿枝会多看我两眼吗?” 鄷昭抬著脸,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迟迟不肯移开,恍若看一辈子都不会厌烦。 “鄷昭,你说这种话之前,没想过自己就要当父亲了吗?” 高枝实在觉得恶寒。 “若我说,这个孩子是我预料之外,从头到尾,我都不想和姜透有这个孩子,在我的想像中,只有你的孩子,我才想要。” 鄷昭哑声说。 高枝没忍住笑出声:“不好意思,你说的话实在是太好笑了,难不成那孩子是我让姜透怀上的?” 鄷昭眸光颤动,攥著裤腿,“阿枝。” “鄷昭,你和我之间,本不该討论这些。” 高枝一脸荒谬,“我和你的堂兄成婚了,我是你的堂嫂,我对你和姜透的孩子並不关心,也不应该关心, 鄷昭,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成婚了,我也成婚了,在这之前,我们在京城便有无数传言,你私下这般见我,会害死我,也会让你自己名声烂透。” “我不在意我的名声如何。” 鄷昭抿唇浅笑,“名声又算得了什么,若是能这样长长久久地看著你,变成千古罪人又何妨。” “她说得没错。” 鄷彻声音从亭外响起。 “你名声烂透了没事,可你会害了她。” 高枝当即起身。 得。 又让醋罈子撞见了。 “鄷昭,为兄有没有告诉过你。” 鄷彻眼皮子搭下来,说:“人不能太贱。” 第108章 所愿皆所得 话糙理不糙。 鄷彻这次说得也太糙了点。 高枝自觉站到人身侧,“咱们走吧。” 鄷彻一动不动立在原位,居高临下看著缓缓起身的鄷昭。 “自己的良娣有孕在身,你不去关心她,反而来关心嫂子,真不知该说你没良心还是瞎操心。” 鄷昭扯动嘴角,“自打能站起来了,嘴也厉害了不少。” “这是和兄长说话该有的口气?” 鄷彻本就比人高了些许,说起这种教训人的话,也格外顺口及合理。 “鄷彻,最近父皇是给了你不少活,所以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鄷昭嗤道。 “我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鄷彻睨著他,“是你不知道。” “你挑衅我?” 鄷昭眯起眼来。 “话又说反了。” 鄷彻一字一顿:“鄷昭,是你一直在挑衅我,我最后奉劝你一次,不要再来招惹我的妻子,她爱的、依靠的,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她都只属於我,也烦请太子你,做好自己该做的,不要將心思放在嫂子身上, 话说得难听,是希望你听得进去,不是让你听习惯。 除非你真想让你父皇知道你究竟在干什么,究竟在想什么,那你就可以试试看。” 高枝这时候可不敢吱声,老实待在一旁,等鄷彻放完狠话,才感觉手被人拉住,转身往宫外走去。 马车內,闃然无声。 高枝用余光偷瞄鄷彻,清了清嗓子:“方才是他自己找过来的,我都嚇了一跳。” “……” 对方看著车窗外,一动不动,也並没有打算开口。 【这件事如何是阿枝的错。】 【分明就是那小子该死。】 【阿枝…只是太好了,所以惦记她的人才层出不穷。】 【烦。】 “咳……” 高枝忍著笑,“她爱的、依靠的,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她都只属於我。” 鄷彻皱眉,终於看向她。 “我之前都不知道你这样会说话呢。” 高枝歪著头说。 “……” 鄷彻语气沉闷:“我现在不想说话。” “这件事,我可是无辜得很。” 高枝戳了下人的胳膊,“我又没有笑话你,我知道你是故意跟鄷昭这么说的,知道你心里肯定不是这样想的。” “……” 鄷彻的眼神泛著一层经久不散的大雾,湿漉漉的。 【阿枝怎么能这样说。】 【难道…到了如今还不知道我的心思吗。】 “商陆,停车。” 鄷彻听到小姑娘说话,不明所以,“还没到王府。” “我知道。” 高枝拉著他,“但是到梅园了。” 鄷彻顿了下。 “要不要去逛逛?” 高枝眼神亮闪闪的望著男人。 鄷彻没接话,只是顺著她的力道下了马车。 “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咱们也来过这儿。” 高枝回忆,“得有六年了吧。” 鄷彻扫过一片艷丽梅景。 【如何能忘。】 【这一日,我和阿枝被赐婚。】 高枝瞄了眼人,唇角不禁上扬。 梅园还是如旧时那般,游人如织,名声也如六年前那般响噹噹。 “有冰酥酪。” 高枝见小摊贩就控制不住上前,被鄷彻半道拦截。 “干啥?” “不能吃。” 鄷彻眼神提醒,“小日子,快了。” 男人不提醒,高枝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望著男人,“我还以为你一直要沉默下去呢。” 鄷彻抿著唇,又偏开脸,兀自往前走。 “等等我。” 高枝迈开腿跟上。 “你说说你,跟个姑娘家似的,有什么话不能说出来,非要让我来猜。” 入了梅园,高枝在后头慢悠悠说:“从少时猜到如今,你也不怕有一日我会猜厌烦。” 前方男人脚步一顿。 “你厌烦我了。” 又说错话了。 高枝忙走到人跟前,“我就是隨口一说,你这一点也跟姑娘挺像的,逐字逐句分析,一句话说不好,都要不高兴的。” “我不是你。” 鄷彻又继续向前,“高姑娘的追捧者数不胜数,厌烦了这个,或许明日就能选择另一个。” “阴阳怪气。” 高枝趁人没看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不是我想要那么多人喜欢我的,是我太招人喜欢了。” “……” 鄷彻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什么眼神?” 高枝抬眉,“贬低我?” 鄷彻转过去,又接著前行。 “誒。” 高枝指著前头的祈福台,“那儿还有祈福条呢,陪我去写。” “你不是不信?” 鄷彻反问。 “那时候年幼无知,不懂事。” 高枝挑眉,“现在我可是有大把的愿望要许。” 从祈福台前隨意挑了条红布,小沙弥递来笔墨,高枝思考了一会儿,大笔一挥,题写了九个字。 “写好了。” 小沙弥指了个方向,“夫人掛在那棵树上就行。” 高枝点头,走到参天大树前,静静地看了会儿,隨即转头將红布条交给鄷彻。 “你来。” “为什么?” 鄷彻蹙眉。 “我个子不够。” 高枝理所当然將红布条塞到他手里。 其实矮的枝椏也有,鄷彻以为她想要掛在高处,所以挑了一枝能够得著的最高的枝椏,掛上去的那刻,瞧见了那九个字—— 惟愿阿彻,所愿皆所得。 鄷彻一顿。 【阿枝是故意的?】 【让我来掛,让我看见。】 【难道我就这样好哄吗?】 即使知道小姑娘的心思,他心底还是不免欢愉了片刻。 哪怕这些是假的。 他也愿意相信。 忽而。 他的腰被人从后抱住。 鄷彻身躯僵住。 “我的心愿,你看到了,怎么办?你得赔我。” 鄷彻缓缓转过来,“赔你什么?” “赔我…一个吻。” 高枝牵唇,不愿意踮起脚掛祈福条,却在这一刻踮起脚,啄了啄男人的下巴。 鄷彻喉结滚动。 第109章 一起吃饭 马车载著两人悠哉游哉回王府。 路上两人心照不宣没再开口,但气氛远比半个时辰前好多了。 鄷彻余光不断瞄著小姑娘,心里犯嘀咕。 【撩拨人倒是在行。】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心里没嘀咕我坏话吧?” 高枝凑过去。 男人耳尖发粉,“你乱想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噢——” 高枝笑了声:“你不是。” 鄷彻偏开脸,“方才姑母跟我说了户部的事,过完年,需得核查户部帐目,官家將这件事交给了我,明日我又要开始忙了。” 高枝点头,“你忙正事要紧。” 【可是我不想忙正事。】 【只想陪在阿枝的身边,什么都不做。】 高枝嘴角上扬,坐近些,摸了摸男人的手,“孩子爹可得努力养家。” 鄷彻知道她在开玩笑,可听到这声孩子爹还是没忍住雀跃起来。 【若是日后…我和阿枝真的有个孩儿,会是什么日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会像温言他们一样可爱吗?】 【长得像我还是阿枝呢?】 【要是有了孩子,阿枝是不是就能一辈子都留在我身边了?】 高枝心里骂这人笨蛋。 就算没有孩子,她也会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 此刻又不由庆幸,好在会读心的人是她。 不然自己方才那想法让鄷彻听到…多肉麻呀。 - 次日天明,文武百官正式上朝,孩子们也恢復了课业。 高枝陪著温言和温榆锻炼身体,而后领著俩孩子,先后送他们去书院。 待温榆入了讲堂,高枝便打算离开邹家,免得等会儿碰上那个晦气的人物,结果半道被人给叫住。 “怀安王妃?” 高枝回首,见讲堂內走出一身姿挺拔,披著鹤氅的俊雅年轻人,眉宇縈绕著一股淡淡的傲气和清冷,让人很快就识別出对方的身份。 “燕公子?” “叫我燕弥就好。” 燕弥打量过高枝,隨即移开眼,“不知王妃今日午饭可有空?” “?” 高枝不明所以。 “我想请王妃吃顿午饭,不知可有这个资格?” 到底是燕家后人,即使是提出请求,下巴仍微微扬起,一副清高姿態。 “嗯……” 高枝沉吟了声,並未很快答覆。 “不要误会,我没有別的意思。” 燕弥道:“只是我同鄷彻自幼时相识,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他幼时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高枝眉头跳了跳。 “燕公子,我並没有別的想法。” 高枝微笑,“你是温榆的老师,於情於理,都是我该请你吃饭才对。” 燕弥闻言抬眉,“都行。” 高枝莞尔一笑,“那待午时四刻,咱们樊楼见?” “行。” 燕弥答应完就转身回了讲堂,没再多说一句话。 “这人好生奇怪。” 百合观察道。 “不是个坏人。” 高枝回忆起鄷彻提及此人时不冷不淡的態度。 多半和鄷彻有些齟齬。 - 午时四刻,樊楼內已是宾客满座,高枝没在雅间內等候太久,男子便映入她眼帘。 “燕公子快坐。” 到底是温榆的老师,高枝这当娘的得礼遇对待著,吩咐伙计將樊楼的几样招牌菜都端上来,又备好了美酒。 “我不饮酒。” 燕弥拒绝的果断。 高枝微笑,“是,你等会儿还得给孩子们讲课。” “不给他们讲课我也不喝。” 燕弥看著人,“武夫们喜好饮酒,让人丧失理智的东西,我不喜欢。” 说到这儿,燕弥又看向高枝,“怎么?你家王爷喜欢饮酒?” 高枝抬眉,“他不太喝酒,酒量也不好。” “是吗,还以为他也是那粗蛮酗酒的人,没想到啊。” 燕弥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高枝脸上的笑容险些掛不住,也不知道鄷彻是怎么得罪这人了,只能赔笑。 “我先前听王爷说过,他早年求学,和燕公子也是相识的。” “可不只是相识,他拜在我祖父门下,与我一同学习。” 燕弥用饭时不说话,咽下饭菜才会接著说。 “早年间,这可是个极为討人厌的人物。” “如何一个討人厌法?” 鄷彻本也不是討人喜欢的性子,早年就连她也很不喜欢他。 故而听燕弥这样说,她还是没忍住追问。 “仗著自己有几分天赋,在学业上超过旁人,就傲得不可一世的样子,依我看,祖父当年就不该收他当学生。” 燕弥哼了声。 高枝瞳仁转动,还没等她说话,燕弥就道:“当然,我说的超过旁人中,可不包括我。” “这是自然。” 高枝配合笑笑:“燕公子的学识自然是独一份的好,要不然,邹家也不会请你过来讲课。” “邹家请我过来不是因为我学识好,是因为我是我祖父的孙子。” 燕弥话说得很直接:“自然,我的学识在京城中也鲜少能碰到对手。” 高枝挠了下眉毛。 燕弥说鄷彻傲,可她看,这人比鄷彻还要傲几分吧。 “那燕公子这次入京,只是为了当个私塾先生?” 燕家子弟到哪儿都不乏人仰慕,只当个私塾先生,对燕弥来说,实在是太屈才了。 “自然不是。” 燕弥道:“等开春,我会参加春闈。” 果然,入朝为官才是燕家的目的。 前世,燕弥接替了祖父衣钵,成了太傅。 想来这辈子仍会走老路。 “我有个朋友,他今年也要参加春闈。” 高枝笑道:“他的学识也很厉害,兴许你们能碰上面。” “谁?” 燕弥问。 “乐言。” 燕弥思索,“无名之辈。” 高枝乐了,“你下回可以当著他的面去说。” 估计乐言能气晕过去。 燕弥扫过女子姣好面容,“你喜欢鄷彻什么?” 高枝一愣。 这话题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別误会。” 燕弥又解释:“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他。” “为什么不能有人喜欢他?” 高枝好奇。 “一块陈腐的木头,自幼时起就是那死样子,长大了之后,也更为討厌。” 燕弥的评价並不高。 “我还以为这人会孤独终老来著。” 高枝努起嘴角,“他这个人,是有些像木头,可也难免不会有喜欢木头的人。” 燕弥皱眉,视线又落在她脸上,“你不是木头,眼睛看著也挺好的,难道是被鄷彻的皮相吸引了去?” 高枝好笑道:“我看上去是这样贪图美色的人?” 燕弥只淡声说:“我不了解你,但是了解鄷彻,他这人不可一世,眼高於顶,若不是真心喜欢的人,他是不会將就的。” “你倒是很了解他。” 高枝故意道:“可这是官家赐婚,难不成他还能抗旨不成?” “他会。” 燕弥很了解人,“他不会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高枝跟著笑了出来。 “你倒是很了解他。” “他这五年在外征战,外界流言四起,我听说他瘸著腿回了京城。” 燕弥顿了下,“最近,又听到他能站起来了,这件事是真的吗?” “若我说是真的,你会不会很失望?”高枝反问。 燕弥皱眉,“我看著像是这般落井下石的人?” 高枝將原话奉还,“我不了解你。” “……” 燕弥看著她,“伶牙俐齿,难怪鄷彻会喜欢你。” “我还以为你要说,不知道鄷彻为何会喜欢我呢。” 高枝笑。 “简单,一个不开口的,最终都会喜欢话多的。” 燕弥瞧了瞧桌案。 “他的腿如今已经好了。” 高枝给人答案。 燕弥沉默了一阵,隨即嗯了声:“这才对。” “哪里对?” “我的对手,不应该是个瘸子。” 燕弥道:“我知道,他不会叛国,也知道他终有一日会站起来,所以我来了京城,我会入朝堂,再度和他一较高低。” 这不服输的气势,倒让高枝看到了年幼时的自己。 看来鄷彻招惹的对手还真是不少。 “那在此之前,麻烦燕老师將小女教导好。” 高枝笑。 “这是自然。” 燕弥用过饭菜起身,又停了下来,回头看著人,“王妃,鄷彻不是拈花惹草的人,孩子是谁的?” “左右不是你的。” 男声从外头响起的瞬间,高枝颇为惊诧地看过去。 屋门被人从外打开。 鄷彻迈步入內。 燕弥並未被嚇到,目光从上至下將人打量了一遍,“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又接著说:“看著让人討厌。” “彼此彼此。” 鄷彻收回视线,“不知燕塾师找我夫人有何要事,若是要说我的事,为何不直接来找我?” 燕弥似乎嗅见了一股酸味儿,心里隱隱有些兴奋,“怎么?我见了你的夫人,所以你很紧张?” 鄷彻黑瞳深邃。 “还是说,你怕你的夫人会移情別恋,喜欢上我?” 燕弥大胆问。 高枝睁圆了眼。 这才是真正的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们两个人说话就是了,扯上她做什么? “忘了告诉你,方才王妃对我確实是褒奖许多。” 燕弥拍了下人的肩膀,“若是她先遇见我,鄷彻,你应该没机会娶到她了。” 鄷彻眼底一沉。 高枝心死。 老天爷。 今日就不该生出好奇心,答应和燕弥吃饭。 第110章 给他腾位置 鄷彻直直看向高枝,后者甩头如同拨浪鼓一般,脸上明明白白写著四个字—— 不关我事。 “我自然不会担心这些。” 鄷彻抬眉,从容不迫道:“她有眼睛,而且据我了解,她眼睛还不错,恐怕看不上燕塾师。” 燕弥气笑了。 记起幼时,每次祖父考教,他都输给鄷彻。 当他不服输去找鄷彻比拼,对方都用这种眼神看著他。 瞧著毫无情绪,又总觉得隱隱包含著几分轻蔑。 就像是在看一个天生的失败者。 甚至燕弥有几年都做噩梦,梦到鄷彻將自己踩在脚底摩擦。 这种自卑感持续到鄷彻离开燕家,入了岳麓书院,后来,燕弥遇上了其他学子,没有一个比他强。 他这才明白,根本不是自己太弱,只是刚初出茅庐的小菜鸟,恰好遇上了凤凰,然后被人碾压。 对鄷彻的厌恶,也逐渐被多年来听闻人的功绩所磨灭,逐渐转为一种类似於想要超越他的斗志,甚至於,其中还掺杂著几分钦佩。 可后来,鄷彻在抗辽一战中消失,背负上恶名,就连燕家某些学子也在暗暗討论,鄷彻叛国与否。 燕弥每每听见,都要替人辩驳。 鄷彻不是那样的人。 他清楚。 即使有一日,鄷彻背负上弱者的名声,也该是由燕弥超越他所致,而非这种谣言。 再后来,鄷彻回了京城,他又听说这人成了瘸子。 但叛国的罪名跟著消散,京城传来他的婚事,鄷彻重新入了朝堂,得了官家宠信。 燕弥这才兴冲衝来了京城。 他想要见一见鄷彻的妻子,是否如传言中那般貌美,那般粗鲁。 今日一见,貌美的確,却並不粗鲁。 他还想见见他传闻中的私生子,是否有鄷彻聪慧。 后来得见,只剩失望。 因为他看出来,那不是鄷彻的孩子。 鄷彻的孩子不会那样笨,也不会长得不像母亲,又不像父亲。 “那怀安王怕是不清楚。” 燕弥扯起唇,“我在姑娘堆里,也是颇受欢迎的。” 鄷彻神色不在意,只是道:“世上所有人可能都会喜欢你,但她不会。” 燕弥眯起眼。 “她只喜欢我。” 高枝听见鄷彻这样说。 被人拉著离开,高枝都不忘补充了两句辛苦燕弥好好教导温榆的话。 屁股落马车座椅,高枝才好笑地看著一脸不悦的人。 “难得看你跟孩子一样跟人爭辩。” 鄷彻默不作声偏开脸,半晌才说:“你今日怎么会和他一起吃饭?” “怎么?” 高枝想起燕弥方才说的话,起了玩心,“你觉得燕弥说的话是真的?我会喜欢上他那样的人?” “不会的。” 鄷彻篤定过后,又有些怀疑,再度问出来:“不会吧?” “其实我想了想。” 高枝摸了摸下巴,“燕弥这个人,看著不可一世,但长得还是颇为俊美,而且有时候说起话来,还挺可爱的呢。” 鄷彻闻言,静静盯著她看了一会儿,没等到人解释这是玩笑话,起身要下马车。 “你去哪儿?” 鄷彻闷著声:“將他叫过来,给他腾位置。” 第111章 鄷彻必须喜欢高枝 高枝放声笑出来,指著人,“你这也信?” 鄷彻冷眼盯著人,转身又回来坐下。 “知道你开玩笑。” “那你还下车?” 高枝一愣。 【就算知道是玩笑,也生气。】 【阿枝怎么能…夸別人俊美。】 【怎么能…夸別人可爱。】 【不喜欢。】 【不要阿枝这样子。】 高枝两指撑住鄷彻的嘴角,轻声说:“好了,下次不跟你开这玩笑了,给我笑一个?” “你当我是卖笑的?” 鄷彻拍开她的手。 心里分明哭唧唧。 面上还演得这般高冷。 嘖。 也是苦了他了。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和燕弥一起吃饭?” 高枝一问出来,鄷彻就略眼神躲闪起来。 他派人跟在高枝身边,虽是保护,但若有旁的男人靠近高枝,也会第一时间来稟报。 “好啊,鄷彻,你监视我是不是?” “是保护。” 这一声反驳格外弱。 “好啊。” 高枝抱著手,“那之后我也派人跟在你身边,好好保护你,要是看到有別的姑娘靠近你,我也第一时间杀过来。” “好。” 男人答应得快,甚至於很喜欢高枝得到他的行踪,又或是为他爭风吃醋。 “虽然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但是可以。” “嘁。” 高枝哼了声,“我才不稀得让人跟踪你呢。” 鄷彻蹙眉,神色甚至比方才看上去失落了些。 “不过说起来,要是不知道燕弥和你自幼相识,我还以为你们有仇呢。” 高枝想起方才燕弥面对鄷彻那不可一世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你不觉得,他有时候和你有点像吗?” 鄷彻问。 高枝抬眉,“长得像啊?” “……” 鄷彻:“性子。” “我有那么小心眼?” 高枝睁圆了眼。 “你不小心眼。” 鄷彻淡淡道:“我小心眼。” “……” 高枝白眼,“好,我承认,我少时的確是喜欢跟你比,但那不是因为你老是不让著我?” “我有让著你的必要?” 鄷彻觉得好笑。 “你没听说过要爱护弟妹?” 高枝抱著手,“你可比我大了三岁,孩子时候这种差距本就更明显,你还不让著我,我能不生气吗。” “我看你小时候骂我,嘴也没停过。” 鄷彻抬眉,“你那时候怎么不尊敬兄长?” “你又不是我爹娘生的。” 高枝哼了声,“算我哪门子兄长。” “同理。” 鄷彻捏了下人的脸,“我爹娘只生了我一个。” “……” 高枝瞪著人。 “你幼稚。” “谁跟我吵的?” 鄷彻笑了声。 “看你这討打的样子,我算是理解燕弥了。” 高枝眯起眼,“本来我还怀疑燕弥和你较劲这些年,是暗恋你呢。” 鄷彻顿时无语,“你有这想像力不如去写话本子。” “我这是合理猜测,又没有人说男人必须要喜欢女人的嘛。” 高枝说。 【是没有必须……】 【但鄷彻,必须喜欢高枝。】 【没有第二种可能。】 高枝一愣,“你心里想什么呢?” 鄷彻接收到她的视线,睫翼颤动了两下,“你说什么?” 第112章 灯会默契游戏 最终还是让鄷彻逃过了追问。 高枝总不能將听得见他心声的事说出来。 到时候惨的人可是她。 核查户部帐目的事格外繁杂,鄷彻只能早出晚归,避免早晚吵醒高枝,又睡在了外间的榻上。 就这样持续了几日,上元节即將来临。 高枝意外收到了沈青的邀帖,鄷彻这日回的也早,赶上了吃晚饭。 年虽然过了,但天儿还是照冷不误,高枝一清早就吩咐小厨房做了炙羊肉,鄷彻回来时,炉子还正冒著热气。 小姑娘盘著腿坐在窄榻上,只穿了寢衣,单薄的桑蚕丝纺织而成的轻薄绸缎贴合著婀娜身形,乌髮未曾束缚,隨意披散肩头,拎著筷子直勾勾盯著炉子上的羊肉咽口水。 听到鄷彻回来的动静,她下意识抬起脸来。 美人莹白面颊被火烤得红扑扑,眸泛瀲灩,嘴角还沾著油渍,瞧著很有光泽。 “你回来了。” 嘴里还嚼著羊肉,以至於话都说不清。 鄷彻飞快將屋门给闭上,皱眉,“怎么又贪凉?穿这样少,不怕著凉?”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呢。” 高枝本就不怕冷,尤其屋子里有炭火,又有火炉子,她恨不得將屋门打开一些散散热气。 “我还嫌热。” 鄷彻將大氅递给百合,隨即对两人道:“先下去吧,剩下的我来。” “是。” 百合同银柳小步跑出屋子。 鄷彻用铁夹將肉放入她碗里。 “你自己也吃,才回来,都没吃饭吧。” 高枝想將肉夹回去。 鄷彻只道:“我自己会夹。” “哦。” 高枝这才將肉塞进自己嘴里,细嚼慢咽。 鄷彻將肉全都炙烤过后,放入小姑娘面前的光碟子里。 他自己却只潦草吃了几口,便去吃旁的炒菜。 “鄷彻。” 男人回首,高枝將满满一筷子羊肉塞进他嘴里。 “好吃吗?” 鄷彻先是蹙眉没反应过来,而后又不自然,最终还是道:“你没多少了。” “咱们家吃不起羊肉啊?” 高枝笑:“我是怕吃多了上火。” 鄷彻细嚼慢咽,余光瞥著人。 瞧著表情丰富的男人,高枝嘴角上扬,“对了,明日上元节,你有没有空出去玩?” “没有空。” 鄷彻没撒谎,这几日从早忙到晚,惦记著好久没和高枝一起吃晚饭,这才勉强放下手里的事务赶回来。 回来前还和户部官员约定好了明日辰时继续核查。 “不是我说。” 高枝不满道:“朝中官员这么多,官家就抓你一个人霍霍。” “他能信过的人太少。” 鄷彻淡声说。 “虽然话是这样说。” 高枝摇头,“但总得给人喘口气的机会吧。” “明日你要出去玩?” 鄷彻问。 “昂。” 高枝道:“沈青,她给我送了邀帖。” 鄷彻筷子一顿。 “沈青?” “就不记得了?” 高枝挑眉,“还来咱们家一起过了年。” 她心想,鄷彻再如何要在她跟前立贞洁忠诚列男的牌坊,也不至於装成这样。 他和沈青也算是见过数面,哪需要装不认识。 “记得。” 鄷彻眸底微动,“她怎么忽然约你去?” “我和她关係还不错呀,咱们都一起去了潭州,待了那么长时间。” 高枝喝了口果酒,“我挺喜欢她的。” “我看,她好像和鄷舟关係也不错,那鄷舟也会去了?”鄷彻无意问。 “她邀没邀请鄷舟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鄷荣肯定会去,到时候鄷荣去,鄷舟可不就知道了。” 高枝说。 “那……” 鄷彻抬眼看向人,“沈昔去不去?” “?” 高枝眉梢动了动。 合著在这儿等她。 “沈昔是沈青的哥哥,你说他去不去?” 高枝反问。 “我没別的意思,就问一问。” 鄷彻垂眼继续用饭。 屋子里沉默了小半晌,男人又冷不丁开口问:“你们明日何时去玩?” “入夜吧。” 高枝回忆道:“沈青约我们去看灯会,你还记得吗?之前我们小时候也去看过。” 【哪能不记得。】 【还给人沈昔送了个灯笼。】 “……” 还说自己记性不好。 翻旧帐门儿清。 “明日我应该有空。” 鄷彻忽然道。 “啊?” 高枝不明所以,“你不是才说没空?” “想起来了。” 鄷彻道:“边林和鄷舟说了明日来帮我一起核查帐目,应该能早些忙完。” 高枝点头,“那行,人多热闹嘛。” - “鄷彻,你是真缺人手了,也不能把我这武將喊过来跟你一起核对帐目吧。” 边林卯时就被商陆给喊醒,通知他来户部帮鄷彻核查帐目。 另一侧趴在桌上如同死了一般双目紧闭的鄷舟幽幽接话:“丧良心的,父皇磋磨你,你就磋磨我。” 始作俑者正坐在桌案前认真翻阅捲轴。 “你们最好动作快些,我赶时间。” 边林错愕,“你赶时间干什么?” “……” 鄷彻顿了下,“陪我家王妃逛灯会。” 边林骂了声:“欠你们两口子的。” 鄷舟两眼无神,“我才是好吗?你们去看灯会,我给你们当垫脚石。” “沈青也会去。” 鄷彻面不改色说:“所以你最好动作快些,不要耽误了和她一起逛灯会。” 鄷舟顿时目光如炬,“边將军,给本皇子拿纸笔来。” 薄暮冥冥,御街上下已悬掛华灯,成千上万盏彩灯堆叠,照耀如白昼,犹如星河倒泄。 “这灯会是一年比一年好看了。” 鄷荣背著手,感慨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定在漫步跟隨在高枝身后的男子。 “他怎么也来了?你邀请的?” 高枝顺著鄷荣的眼神示意,瞧见乐言。 “哦,乐言啊,他是你堂兄派来的,说是可以帮我拎东西。” “瘦不拉几的,能拎啥。” 鄷荣摇头,自幼练武,她最看不惯男人过分清瘦,柔弱得跟河边柳似的。 “殿下说话真是毫无根据。” 乐言悠悠道:“你又没有见过,怎么知道。” “我怎么会毫无根据,我是习武之人,一打眼就看得出来。” 鄷荣抱著手,“要不你將衣裳给脱了,我鑑赏鑑赏?” “阿荣。” 沈昔蹙眉提醒:“乐先生江海之学,不得无礼。” “江海之学?” 鄷荣瞧著人,“听说你要参加春闈,可有信心?” “自然。” 乐言如今有鄷彻托底,就算是今年和往年一般倒霉,他也还能待在鄷彻身边,至少有人看得起自己。 “那我就等著看乐先生封侯拜相了。” 鄷荣这话带了些戏謔,不成想转过来对上了高枝略意味深长的眼神。 高枝现在才觉得,鄷荣有时候这张嘴,是真的灵。 “说的好像完全不可能一样。” 乐言嘟囔:“等我封侯拜相,我第一件事就……” “就干什么?” 鄷荣挑眉,“该不会是要报复本公主吧?” “你怎么不说,第一件事是娶了你。”高枝乐道。 乐言皱眉,“王妃可別说这嚇人的话。” 鄷荣嘿了声,“你还不乐意起来了,信不信我入宫,让父皇將你赐给我当面首。” “我信我信。” 乐言无条件对皇权表示屈服,“殿下您千万別这样做。” 鄷荣在京城中的名声比高枝还响噹噹。 据说她之前的駙马,就是因为她极为过分的掌控欲和爱养面首,才提出要同她和离。 这样的姑娘,乐言可消受不了。 “別说,他们俩说话这模样,还真有些欢喜冤家的味道。” 沈青拉著高枝说。 “青儿,你也乱说话。”沈昔瞥了人一眼。 小姑娘乖乖闭嘴,肩膀就被人拍了下。 “嘴长在自己身上,当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鄷舟探头跃至人跟前,“沈青,你好呀。” “殿下怎么也来了?” 沈青红了面颊,退后两步。 沈昔自然而然挤在人中间。 高枝也很快发现自己身侧多了个男人。 夹在了自己和沈昔中间。 “你来了。” 高枝面上一喜。 本以为鄷彻让乐言过来陪著,就不会来了。 没想到还是赶了过来。 “事情忙完了?” “差不多了,剩下的还有边林处理。” 鄷彻乐於在沈昔面前受高枝的关怀,唇角上扬。 “这怎么玩?” 沈青在一个小摊前站定。 鄷舟解释:“这个很容易的,就是圈住自己想要的东西,若圈中了就归你。” 沈青跃跃欲试,看向高枝,“姐姐玩吗?” “我不玩了。” 高枝摇首。 除了沈青和鄷舟,另加上个乐言。 其余几个都是习武之人,这种小把戏,他们隨手就能拿捏。 大过节的,大家都存著不砸摊子的善念,故而只让鄷舟陪沈青玩。 “那是什么?” 高枝瞧见高台上乌泱泱一群人。 “咱们过去看看吧。” 鄷荣让鄷舟照看好沈青,便一块向高台上走去。 “两两一组,若蒙著眼的情况下,能寻到自己的同伴並且抱住,就算贏。” 主持这游戏的是一户富商出资,图个乐呵,定下了百两银子的彩头,看大傢伙在台上跌跌撞撞出糗,百姓们则看热闹。 “咱们要不也试试?” 鄷荣瞧著险些滚下台的男人笑出声,“我才不会掉下去。” “去玩吗?” 高枝问鄷彻。 “好。” 看出小姑娘也有想玩的心思,一伙人靠近高台。 高枝被拦下,小廝先用纸笔登记,“您和您夫君一起参加是吧?” 话音落下,小廝看向高枝另一侧的沈昔。 鄷彻脸色瞬间跌下来。 第113章 夫君都能认错 “我不是。” 沈昔顿了下,往旁边站了些。 分明鄷彻和高枝离得更近,不知这小廝是用哪只眼睛看到她和沈昔才是一对。 “这是我夫君。” 高枝生怕鄷彻又小心眼,拉著人上前一步。 “行。” 小廝看向高枝身后,换了个说法:“你和她是一起的?” 鄷荣和乐言对视了一眼。 “我们这儿要两个人才能玩,要准確抱到同伴,才算是贏。”小廝提醒。 鄷彻接话:“他们是一起的。” 高枝一愣,“那沈昔怎么办?” “没事。” 沈昔笑了下,“我在台下看你们玩。” 高枝觉得不太好。 鄷彻倒是很快道:“那我们上去吧。” 鄷荣一步三回头,“表兄你確定不玩?乐言可以和你换的。” 乐言在鄷彻的眼神示意下,三步並两步,跳到台上。 鄷荣喊都喊不及。 “没事,你们玩。” 沈昔同人点了下头。 游戏其实很简单,男女分成几列,前面几局人太多,以至於场面混乱,故而这一局开始,已经限制了人数。 五男五女,可以任意选择哪一个同伴蒙眼,剩下的选择一个位置站著不动,蒙眼的同伴若是摸到了人,便要確认这是不是自己的同伴。 蒙眼者只能触碰同伴四肢,不得摸脸,更不能通过衣料或是配饰来分辨。 而剩下的同伴也不能开口说话,或是给对方暗示,若是犯规则要出局。 如果是就抱住同伴,如果不是,就要接著去寻找。 谁最先找到同伴,並且认出来的一队获胜,可得一百两。 鄷荣和乐言先上场。 鄷荣选择蒙眼,乐言挑了个角落站好。 待台下人喊游戏开始,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有的人选择满地爬,有的人选择满地打滚,以这样快速的方式来找到人,再判断是否是自己的同伴。 台下的富商和老百姓笑得前仰后合。 高枝默默咽了口唾沫,“等会儿我可不用这么丟脸的方式找你。” 鄷彻牵唇。 显然姐妹之间是心有灵犀,鄷荣並未从眾,而是大胆迈开步伐,挥动双臂,除了没素质这一点外,也算是比较迅速的方法。 因为她很快就抽中了角落里的乐言。 “嗯?!” 乐言强憋著没喊出来,下一瞬就被鄷荣熊抱进怀里。 “被我抓到了吧,哈哈。” 乐言一愣。 鄷荣单手摘下蒙眼布,朝他笑得眉眼弯弯,“还是我厉害吧。” 乐言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没说话。 “这一组最快。” 台下老百姓公正地指向鄷荣和乐言一组。 “我就知道我能行。” 鄷荣搂著乐言的肩膀,虽然个头不及人,但气势上比男子强多了,从伙计手里拿过百两银子塞进乐言怀里。 “不用谢。” 乐言瞥了眼人。 “哟,这游戏分明是鄷荣在动,怎么乐先生热得脸都红了?” 高枝打量人道。 乐言飞快挣脱鄷荣的怀抱,迈到安全距离,“我没有。” 鄷荣不明所以地瞥了眼人,“你都不跟我道谢的?” “谢谢你。” 乐言將银子胡乱塞进兜里,隨即转身下台,手忙脚乱的模样叫高枝忍俊不禁。 “你们加油啊。” 鄷荣捏了下高枝的脸,“心肝儿,你方向感可没我强。” 高枝不服输道:“哪有。” “你小时候老是迷路。” 鄷荣挑眉。 “那我又不是小时候了。” 高枝回捏鄷荣的脸,“哪有习武之人方向感差的,你等著我拿银子吧。” 说著,她拉著鄷彻上台,伙计將蒙眼布递过来。 “你们二位谁蒙眼?” “我来。” 高枝可不想傻傻站著,拿过蒙眼布边系边说。 “不出半盏茶,我肯定找得到你。” 鄷彻扯动嘴角,“希望如你所说。” 游戏宣告开始,高枝陷入一片黑暗,她玩之前心底丈量过台子的大小,总归是知道走到多少步会掉下台,不至於太过狼狈,故而也就伸开双臂大胆往前走。 拐角处时抓到一个人。 游戏规定只能抓到四肢。 鄷彻又不像乐言那般发出了一点动静,高枝只能先握住对方的袖子,两指抚过对方掌心。 掌心柔嫩,手很小。 是个姑娘。 “抱歉。” 高枝朝对方笑了下,隨即拐角沿著向前走,这次没碰到人。 游戏规定是蒙眼者开始走动后,同伴就不能挪动了,周边隱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高枝猜对方是抓住了人,像她那样確认是不是自己的同伴。 忽而,前头又撞上一个。 高枝同样抚过对方的手掌。 是男人。 只是掌心虽然大,却很光滑,没有一丝茧子。 不是鄷彻。 她又转身,这次选择往台中央走去。 肩膀同另一个人擦肩,確认对方不是蒙眼人后,拉住他的手。 是男人。 掌心也有茧子,而且很厚。 和鄷彻的很像。 她鬆开手,蹲下去,摸到对方的靴子。 手掌贴地,丈量了一下对方的足部大小。 她给鄷彻做过鞋。 知道他足部大小。 “没错。” 高枝兴奋地扬起嘴角,张开手就往人怀里扑。 身后传来极快的脚步声,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拦腰拽了回去,强力之下,她被迫跌入男人怀中,嗅到了极淡的熟悉冷香。 完了。 她好像完全忽视了最容易辨认鄷彻的一点。 他身上的气味。 “笨蛋。” 她听到耳畔传来一阵哑音。 “夫君都能认错。” 男人落在她腰肢上的掌心收紧,惩戒性地在她后腰上拍了下。 高枝面颊一烫。 第114章 你很温柔 高枝下台后整个人都蔫儿了。 鄷荣笑得直不起腰来,趴在乐言肩膀上,才勉强没倒下去,“心肝儿,你方才是没瞧见堂兄的表情, 太滑稽了,他去抓你还险些摔了,生怕你抱人家。” 鄷彻瞥了眼人。 鄷荣立即收敛笑容,看向乐言,“我堂兄允许你笑了?” 乐言:“我本来就没笑。” “你们那游戏挺有意思,自己去玩了,都没叫上我们。” 鄷舟和沈青走过来。 “我看你是想和我表妹一起玩吧。” 鄷荣嘖了声。 沈青红了脸,拉住鄷荣,“表姐,你別乱说话。” “郎情妾……” 鄷荣话还没说完,这方又对上了沈昔不太愉悦的目光,二度收敛笑容,拍了下乐言的肩膀,“让你別乱说话。” 乐言索性放弃抵抗,“下次不会了。” “也玩得差不多了,要不回去吧。” 沈青提议。 “今日灯会这么多盏灯,青青,你挑一挑,我给你买。” 高枝搂过沈青的肩膀。 前世两人的关係接近於对立,可说到底,因著沈昔和鄷荣的缘故,高枝都是不討厌沈青的。 加上这样温温柔柔的性子,最符合高枝喜好。 她揉了揉沈青的发顶。 “那个挺好看的。” 沈青指了下远处小摊上的白兔花灯。 人是这般,选的花灯亦是这般。 高枝很是大方买了单。 时辰不早,几人都先后乘车,各回各家。 马车內,高枝还盯著繁华热闹的街景,“要不是孩子们明日都有课,应该要带他们出来玩一玩的。” “你很喜欢沈青?” 鄷彻冷不丁提问,叫高枝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啊?” “你很喜欢沈青?” 他又问了一遍。 “你不喜欢吗?” 高枝不解,“小姑娘性子温温柔柔的,我小时候就在想,要是爹娘给我生个乖巧可爱的妹妹就好了。” “不喜欢。” 鄷彻偏开脸。 “为什么?” 高枝不明所以。 “我对温柔的人没好感。” 鄷彻这话听上去怪怪的。 “他们沈家人不都是这个性子。” 高枝还没反应过来,“沈重是这性子,沈青也是这性子,还有沈昔……” 等等。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鄷彻不喜欢温柔的人了。 “你倒是很喜欢温柔的人。” 鄷彻知道小姑娘反应过来了,扫了眼人,目光凉颼颼的。 “我……” 高枝眼珠子转了一圈,“我当然喜欢温柔的人了,你不就很温柔吗?” “……” 鄷彻静静地看著人,隨即道:“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相信吗?” “相信啊。” 高枝看著人,“鄷彻,是你自己不觉得吧。” 鄷彻蹙眉,“什么?” “你对我很温柔。” 高枝戳了下他的胸膛。 鄷彻顿了下,耳尖有些发热,“只有你而已,別人不会这样想。” “这就是我最喜欢的一点。” 高枝抬眉,“若是你对所有人都温柔,就像沈昔那样,那有什么意思,就要对我与眾不同才行。” 鄷彻闻言,抿直的唇线微微上扬。 “哄人这方面你很在行。” 他偏开脸说。 “主子,王妃,到了。” 商陆在外稟报。 鄷彻下车,扶人下来。 一路回了主屋,高枝沐浴过后,瞧鄷彻正在收拾外榻的被褥,拦住人,“你先去沐浴吧。” “嗯。” 鄷彻不疑有他,径直入了净室。 净室內雾气縈绕,鄷彻靠在浴桶內,低头瞧著蜷缩起的腿。 已经有一月完全没坐轮椅,三日前石济来看过,说鄷彻恢復的情况超出了他的想像。 按照这个恢復趋势,再过三四个月应该能正常跑跳。 只是有一点。 若是想再用武功,恐怕得半年光景。 就算是想要用腿,力气和从前相比也会悬殊。 石济说得很委婉,但鄷彻知道他的意思。 他的腿无论如何恢復,都比不得从前。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 但他总觉得还不够。 不是想重回从前风光模样,只是觉得,作为阿枝的夫婿来说,应该要完美些,再完美些。 浴桶內的水是石济专门调製的药液,促进血液循环,不可久泡,他洗了两盏茶的功夫起身,將身子擦乾擦发觉忘记拿上衣进来。 左右先前,阿枝也都看过,倒也无妨。 绕过屏风,他便和抱著被褥的高枝对视上。 小姑娘怀里抱著的是外榻的被褥,她眨了两下眼,道:“怕你不睡会弄脏,所以给你放在柜子里。” “要睡的。” 鄷彻道。 “你今日又没有晚归。” 高枝意思很明了。 “是没有晚归。” 鄷彻解释:“但明早我卯时又得起身。” “我睡得熟,不容易吵醒的。” 高枝道。 “才不是。” 鄷彻戳穿人,“我每次翻身,或是有动作,你都会动,你睡眠很浅,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高枝动了动唇。 其实也不是不知道。 自打重生回来,她常常会做前世的梦,时而回到东宫里,时而作为孤魂野鬼跟隨在鄷彻身边。 她的梦光怪陆离,这也导致她神绪越发的杂乱和敏感。 不过鄷彻睡在她身边时,总会心安些。 或许,这就是两人之间命中注定解不开的缘。 “你不睡在我旁边,我动得更厉害。” 高枝一边將被褥塞进柜子,一边不断瞄著鄷彻。 今日男人没穿上衣,露出结实宽阔的胸膛,腹肌被热水浸泡的泛粉,没经受风吹日晒,养了大半年的光景,通身皮肉格外白皙剔透。 高枝目光自动忽略掉他身上那些伤疤。 “高枝。” 听到呼唤,高枝下意识躲开,“干嘛?” 鄷彻见小姑娘没再看了,才从衣箱中拿出寢衣,正要披上。 “誒。” 他回首。 “这个……” 高枝斟酌道:“你之前在军营里的时候,应该有些將士睡觉不穿衣裳吧?” 鄷彻顿了下,“是有。” “不穿衣裳睡觉,是不是舒服些?” 高枝將柜子关上,恰若无意道。 “……” 鄷彻將寢衣拿出来,“不知道。” “那你要不要试试看?” 高枝眼睛都快冒光。 “…我没这个习惯。” 鄷彻抿唇,脖颈泛起一点红意,穿衣裳的动作更快了些。 “这个…人要勇於尝试嘛。” 高枝见那诱人皮肉消失不见,很是失落,“我又没有说介意你不穿。” “我介意。” 鄷彻三两下就將最后一粒扣子系好。 “隨你。” 高枝径直入內室。 “进来將灯给吹了。” 鄷彻照人说的,入內室前吹了灯,只是屏风后仍透出一点光亮,他不解入內,见小姑娘蹭的一下躥出来,“噹噹!” 他脚步一顿,视线落在小姑娘怀里那盏小狼花灯上。 寻常花灯不会做出狼的造型,但高枝怀里这盏不同,小狼崽子蜷缩著露出肚皮,四脚朝天,很是乖巧。 “什么意思?” 他听到自己嗓音乾涩了些。 第115章 骰盅 “送给你的。” 高枝笑盈盈將灯举起来,“你觉不觉得和你长得很像?” 小狼崽在夜色中发著光,映照在高枝脸上,整个人都好似渡了层金光,叫人见之晃神。 鄷彻喉结滚动了两下,“送我的?” “昂。” 高枝塞到他怀里,“你当时看著我去给沈青买灯,我就知道你肯定想要。” “我当时没瞧见你买这个。” 鄷彻道。 “我后来给商陆塞了银子,让他去买的。” 高枝笑道:“还让他偷偷放到屋子里,厉害吧。” 鄷彻动了动唇,“…嗯。” “你怎么这表情?” 高枝回忆少年时,这人计较她给沈昔买灯,所以这次,她也送他一盏。 “不喜欢吗?” 高枝戳了下小狼崽的屁股。 “不像我。” 鄷彻轻声说。 “哪里不像。” 高枝提溜著小狼的尾巴,“你看,多可爱啊。” 鄷彻顿了下,视线落在小姑娘脸上。 “干嘛这样看著我?” 她腰肢被一双大掌覆住。 滚烫的温度透过单薄布料透过来。 “谢谢。” 男人没有抱她,没有吻她,只是用这样的眼神看著她,就让高枝有些…情不自禁的腿软。 【谢谢阿枝能顾虑到我的情绪。】 【也谢谢阿枝能在意我。】 她慌忙偏开脸,“你就轻飘飘说一声谢谢就够了?” 鄷彻问:“我有什么能做的吗?” “现在时辰还早呢。” 今日沈青说要回来,是顾及著鄷荣和鄷舟回宫不方便,如今才到戌时,高枝可睡不著。 “你想要做什么?” “今日上元节,不如咱们玩个游戏?” 高枝眸底一转。 “好。” 鄷彻认真点头。 高枝重新將烛盏给点了,从柜子旁边的箱子里取出两罈子米酒,“这是百合昨日上街去买的,说是这家酒铺生意很好。” 鄷彻见小姑娘將酒给搬出来,很是费解。 “要喝酒吗?” “不止是喝酒。” 高枝心头早就酝酿过一个计划,瞧鄷彻方才感动的模样,打算趁热打铁提出来。 “咱们玩这个。” 她从箱子里又取出两个骰盅。 “咱们比骰子大小。” “输了喝一口酒。” 这倒不是什么稀奇的游戏。 原先在军营里,將士们起鬨,鄷彻也配合著玩过几把。 “今日上元节,咱们还没喝酒庆祝呢。” “行。” 鄷彻將小桌搬到床上,高枝拿过骰盅和酒。 “可不准玩赖。” “这话不应该是对你说的?”鄷彻抬眉。 高枝嘁了声,摇晃著骰盅,听著清脆响声,她將骰盅压在桌上,气势十足。 鄷彻挑眉,“要贏了?” 高枝笑了下,“有这个预感。” 说著,就將骰盅打开。 骰子上清晰刻画著五个点。 高枝手掌摊开,做出请的姿势。 鄷彻抿唇一笑,將骰盅打开。 鲜明的六点,出现在眼前。 “你运气挺好。” 高枝將杯子里的米酒一饮而尽。 鄷彻提醒:“这种自己酿的米酒喝著甜,后劲足,不宜多饮。” 高枝不当回事,“这就和饮子差不多,不妨事,你快点,別想著插科打諢,等会儿你输了可得都给我喝了。” 不然她的计划可没法实施。 果不其然,第二把鄷彻的运气就没有那般好了,骰子只有一点,惨败高枝的六点。 “我虽说不怎么混跡赌坊,但我这人做什么都是有点水平的。” 高枝得意,给人倒了杯米酒,“慢点喝,殿下。” 鄷彻觉得好笑,学著高枝的模样,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了。” “接著来。” 只是接下来几把,高枝的运气就明显没有那么好了,连饮了几杯,还没把鄷彻灌醉,自己倒有些头晕起来。 “好了。” 鄷彻按住她甩动骰盅的手,轻声道:“你喝了不少了,夜里不宜多饮,就到这儿吧。” “那怎么行。” 高枝如今还清醒著,指著人,“鄷彻,咱都多大年纪了,你可不能干这种贏了就跑路的事儿。” 鄷彻眉梢抬动,“我是怕你醉。” “不会,没那么容易。” 高枝信心满满,重新摇动骰盅。 后面四把,都是鄷彻输,眼瞧著一罈子米酒空了,鄷彻將空罈子放在床边,“现在可以了吧,你也贏了。” 贏是贏了。 但鄷彻还是没有醉態。 “时辰还早,而且这才两罈子酒,不多的。” 高枝攛掇著人,“再来两把。” 鄷彻以为小姑娘是起了玩心,於是配合著又玩了两把,剩下的一罈子酒也被他喝了一半。 “现在可以了吧?” 高枝抿唇,上下打量著鄷彻。 米酒后劲上来,男人热得將披在肩上的外衣已经脱了,剩下雪白中衣,露出的白皙脖颈泛上层层粉意。 高枝眸底微动。 “敢不敢玩几把大的?” 鄷彻蹙眉,“还要如何玩?你不如直接让我將这剩下的都喝了。” “我可没这意思。” 高枝活动著筋骨,“这玩游戏嘛,输贏都得心服口服。” 鄷彻按兵不动,看著人,“你要怎么玩?” 高枝下床,又拿了六个杯子,將剩下的半罈子酒倒乾净。 鄷彻去端茶水来,以防万一,两人中谁喝多了,喝些水解酒。 “剩下六把,咱们玩个新鲜的。” 在男人注视下,高枝妙目泛起一层兴奋的瀲灩光彩,“输一把,脱一件衣裳。” 鄷彻倒酒的动作一停。 甚至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刚刚是听错了?】 【不可能。】 【阿枝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鄷彻。” 高枝咳了两声,“你没听错,接下来六把,输一把脱一件衣裳,另外,酒也得喝了。” 鄷彻端著的水杯在半空中抖了抖,看著人。 “你认真的?” 高枝眨了两下眼,“当然了。” “你已经醉了。” 鄷彻將水递过来,“把这些喝了,我將桌上的收拾乾净,准备睡觉。” “不睡。” 高枝拉著人,“说好了玩游戏的。” “我明早还要上朝。” 鄷彻二话不说起身,被高枝拉住,“除非,你不敢玩。” 鄷彻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高枝,別胡闹。” “怎么就胡闹了。” 高枝道:“现在时辰还早,將这些喝了,最多两盏茶功夫,到时候就睡。” “为什么要玩这种游戏。” 鄷彻蹙额,“姑娘家,要自重。” “自重个屁。” 高枝瞪著人,“咱们是夫妻,谁家夫妻玩自重这套?” 鄷彻动了动唇,“这样不好。” “怎么不好?” 高枝拉著人不放手,“这游戏多新鲜,你胆子怎么这样小?不会是怕自己输,所以不敢玩吧?” “……” 鄷彻顿住,目光落在高枝的身上,一字一顿:“高枝,你浑身上下,有六件吗?” 高枝怔住,反应过来后,笑了出声:“哇,你真是非常自信啊,说不定输的人是你,这话你先问问自己吧。” 鄷彻静静地看著人,半晌才道:“你確定要玩?” 高枝点头,“无比確定。” “好。” 鄷彻垂下眼,將骰盅拿过去,“那就开始吧。” 第116章 善意的谎言 因为高枝定下的赌注实在大,两人也不似之前那般隨意的玩闹,气氛跟著严肃起来。 骰盅摇晃,落桌清脆。 鄷彻看向同样落下骰盅的小姑娘,“可以了?” “可以。” 两人同时揭开。 鄷彻六点,高枝三点。 “嘶——” 高枝感嘆:“这把运气不好啊。” 鄷彻抬眉。 高枝將杯中酒饮尽,隨即当著鄷彻的面,將髮髻上的木簪摘下,乌髮散落下来,落在肩头。 “第一件。” 她隨手將木簪扔在一旁。 “你说的脱衣裳,也算?” 鄷彻算是明白小姑娘为何这般洒脱,丝毫不惧输了。 “这怎么不算脱?” 高枝一脸认真解释:“难道睡觉不需要將簪子给取下来吗?” 鄷彻扯动嘴角,“行。” “继续。” 第二把,又是高枝输。 “这次不会將鐲子摘下来吧?” 鄷彻这话带著戏謔意味,高枝誒了声,“我哪有这样赖皮,我睡觉又不摘鐲子。” 说著,她站起身来,大大方方將一只罗袜给摘下来,扔在地上,隨后將酒喝乾净。 “……” 鄷彻一动不动看著人。 “干嘛这样看著我?” 高枝摊开手,“你睡觉不脱袜子?” 鄷彻指尖敲击桌案,“王妃真是不玩赖。” “你別这样说啊。” 高枝嘖了声:“这样吧,你等会儿要是输了,也可以脱。” “我刚沐浴完,没穿。” 鄷彻无语看著人。 “哦……” 高枝耸了耸肩膀,“那和我有什么关係,是你自己不穿的。” 其实她玩之前就打量过鄷彻了。 他身上既没首饰,又没穿袜子,只能先从衣服裤子脱起。 “快些。” 高枝都迫不及待了,第三把摇晃骰盅,和鄷彻同时揭开。 “平局怎么算?” 鄷彻问。 “平局就……” 高枝眼珠转动,“每个人都脱一件。” “?” 鄷彻抬眉,“那为什么不是两个人都不脱?” “游戏规则就是这样的。”高枝义正言辞说。 鄷彻看著人,“游戏规则是你定的。” “没有啊。” 高枝一本正经说:“我之前和別人玩过,就是这样的。” 鄷彻眼神一沉,“你和谁玩过?” 【是在我离开的五年间?】 【她怎么会和別人玩这种游戏?】 “鄷荣啊。” 高枝道:“我们小时候在书院的时候玩的,她比我厉害多了,你要是和她玩,肯定脱得连底裤都没了。” 鄷彻眸底沉意才驱散开,又是一阵默然,“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高枝说完才觉得不太好。 鄷彻和鄷荣兄妹俩,哪能玩这种游戏。 “你们在书院倒是玩得挺花。” 鄷彻半晌才道。 “好了,反正你得遵守游戏规则。” 高枝將另一只罗袜也脱了,光著足,在半空中晃了晃,“你看,我脱了哦。” “……” 知道小姑娘不达目的不罢休,鄷彻只得將腰上系带给解开,和高枝的小气不同,他將上衣很快脱下,露出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这样,满意吗?” 高枝强忍住不断上扬的嘴角,像是不在意,“什么满不满意,这就是输贏,你知道吧,人要愿赌服输。” “还要继续吗?高枝。” 他认真喊了遍她的名字,像是做最后的提醒。 可惜高枝没听出话外的意思,摇动手里骰盅,“快快快,继续,虽然屋子里炭火足,但也別让咱们殿下著凉了。” 两个骰盅落下,先后揭开。 高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是一,鄷彻仍然是雷打不动的六。 “你是不是玩赖了?” “我和你不同。” 鄷彻面上並无情绪变动,直勾勾盯著她,“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这话不说还好,落在高枝耳中,简直就像是將火油桶点著了一般。 “谁要认输。” “可你身上没有能脱的了。” 鄷彻说的自然是她那些佩饰。 “我脱衣裳。” 换做平日,高枝肯定没这样大胆。 但今日著实是喝多了些。 脑子迷迷糊糊的,动作却利索。 她解开腰带,如鄷彻一般,將中衣解开,露出其中鲜红小衣,紧紧贴合著身体曲线,外衣落下,两条白皙藕臂微微挡在胸前,却仍盖不住那山峦丰腴。 鄷彻只看了眼,便飞快收回目光。 “我喝完了。” 高枝將酒喝了个乾净。 酒还剩了几杯。 但两人身上的衣物却不多了。 鄷彻知道,游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我不玩了。” 高枝见对方將骰盅放下,连忙道:“你难道要认输?” “嗯。” 鄷彻错开视线,“我认输。” 说著,他將剩下的几杯酒喝完。 “你贏了。” 鄷彻耳尖和面颊红意连成一片,將骰盅和酒盏搬出去。 等回来时,高枝还没穿上外衣,而是保持著方才的坐姿看著他。 “穿衣裳,会著凉。” 他將外衣换上,作势要走出內室。 “你等等。” 高枝拉住人的手腕,“你干嘛去?” “去净室。” 鄷彻深吸一口气,“你先睡,我等会儿过来,不会让你一个人睡的。” “……” 沉默了小半晌,高枝问了出来:“你去净室做什么?” “喝了酒,出了汗,我再洗洗。” 鄷彻藉口。 “骗人。” 高枝望著他,“你方才脱衣裳的时候我都看清楚了,你没出汗。” “高枝。” 鄷彻瞳仁漆黑,“你难道不知,人不该揭穿善意的谎言?” 第117章 打架 高枝拍了下床榻,“你进来睡。” “现在不行。” 鄷彻要走。 高枝不撒手。 “那我跟你一起去。” 男人缓缓回首,瞳仁內流转的色彩晦涩难明,恍若能一眼看到人心里,叫高枝不由生出几分胆怯来。 “干嘛这样看著我。” “將衣裳穿好,我就进来。” 高枝见对方不为所动的样子,这才老实將衣裳给穿好,看著人,“老古板。” 这声老古板並未让男人激发斗志,还淡淡嗯了声,见小姑娘乖乖躺好,才睡在她身侧。 小姑娘立即就像是水草一般盘了上来。 鄷彻皱眉,“好好睡。” “这是好好睡。” 那点儿米酒后劲全上脑了,高枝只觉得热得慌,鄷彻身上沾了凉意,抱著舒服得很。 “高枝,放开我。” 高枝不为所动,赖在他肩膀上,“舒服,你是我的枕头。” 鄷彻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高枝枕头消失,对上挨近的男人,一时间不知所措。 “这样我睡不著。” 高枝不满道:“把我的枕头还给我。” 鄷彻再度贴近,高枝察觉了些异样,略有些慌乱地看著人。 “你那样,我也睡不著。” 他嗓音哑了。 高枝感觉后臀被重重拍了下。 “老实睡觉。” 鄷彻看著她,“不然就別睡了。” 高枝头一回听到如此有震慑力的话,若是寻常姑娘恐怕都没法招架了,高枝却並非这等凡人。 要不是考虑到男人明日要上早朝,她才不会退缩。 胳膊被小姑娘抱著,她老实地后退了些,喝酒喝得两颊发红,瞧著像是贪杯的小醉猫。 鄷彻唇角上扬,待小姑娘呼吸均匀睡著,他才靠近,在她额间轻轻啄了下。 【我的宝贝。】 【我的命。】 他下巴抵著她的发顶蹭了蹭,这才闔上眼。 …… 高枝醒来时,身侧人已经不见,厚厚的帘帐盖下来,挡住了刺目日光。 每次和鄷彻一起睡,他清早起来,总会將帘帐给放下来,避免她被刺眼的光给闹醒。 百合和银柳都夸过鄷彻做事仔细。 一早上,高枝先去带著温言和温榆锻炼,而后將温汀叫起来。 “娘,我还想睡。” 温汀揉著眼睛,在高枝身上打滚耍赖。 “不行,这几日,乐先生都跟我说了,他每次过来,你不是赖床,就是找藉口要去玩, 今日娘亲自盯著你听学,不许偷懒,不然娘就要打屁股了。” 温汀摸了摸自己的小屁股,选择爬起来穿衣裳,下人要来搭手,高枝摇头,“让汀儿自己穿,他已经是大孩子了,不用你们帮忙。” 温汀一听这话,点头如捣蒜,“是啊,我是大孩子,我自己能穿衣裳吃饭饭。” 高枝忍俊不禁,盯著小傢伙洗漱用早饭,乐言才到正厅。 “今日王妃也在呢。” 乐言將千字文摆在桌上,取来纸笔开始磨墨。 “温汀,今日可得好好听老师的话,好好练字。” 高枝督促人坐上小板凳,一本正经坐好。 温汀义正言辞道:“娘亲放心!儿一定让你刮目相看。” 高枝被小傢伙逗笑,坐在一旁喝茶,顺带听百合稟报今日王府內务。 “府內大致上就是如此。” 百合道:“不过近来田庄上有些不对劲,几次都报了歉收的情况,但奴婢去查了高家的田庄,同处陈留,却並未出现歉收。” 高枝並未管理过田庄,不过幼时隨母亲一起去过田庄,看过邵氏如何管理。 一听这话,便知道百合的意思。 她余光瞥向认真写字的温汀,压低声:“王府產业我先前只粗略看过,有多少田庄?” 高枝不喜欢打理府上內务,王府也有管家,鄷彻便让管家协助百合去料理这些內务。 百合牢记著数目,“田庄数十处,佃户超百家。” 高枝一听就紧皱眉头,“这么多?” 百合点头,“有些是王爷的產业,有些是老王妃在世时留下的產业,奴婢先前听管家说过,老王妃在世时, 每四个月都会去田庄上看一看,提出些建议,庄头和佃户们都很敬仰她。” 高枝一听就有些心虚了,自己在王府虽说是女主人,但好似从没尽过太多的义务。 除了对孩子们的关怀,和府上不得已需要操办的事,她几乎没沾染过杂事。 鄷彻也从来没说过。 现在听起婆母做的事,高枝深觉愧疚,“过段时日,我得去田庄上看看了。” 百合点头,“若是王妃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问夫人,或者让夫人陪您去一趟,她对田庄比较懂。” “还是不麻烦母亲了吧。” 高枝摸了摸鼻子。 其实也不是怕麻烦母亲,只是担心她知道自己嫁到府上后,整日玩乐,这些基本的內务都没操持过。 她可怕被骂。 “娘,我写了好久了,可不可以休息一下?” 温汀將笔搁下来。 算上高枝和百合说话的光景,温汀实际上也才写了一盏茶。 纸上同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乐言则一脸生无可恋。 “方才教你这个字念什么?” 乐言拉住温汀小胖腿,不准人跳下板凳。 温汀动了动嘴巴,接收到高枝的注视,咽了口唾沫:“xu——” “不对。” 乐言面无表情,“再想想。” 温汀鼓起两颊,“…xi——” “你在这儿跟我猜呢?” 乐言掐著人的肉脸蛋,“一个宿字,半天了还记不住,这小笨胖子。” 温汀委屈道:“老师才是笨胖子,大笨胖子。” 高枝敲了敲桌案,严肃道:“不许跟老师这样说话,没礼貌。” 温汀扁起嘴,“娘亲不帮温汀说话,娘亲更喜欢乐老师。” “……” 高枝戳了下人的额头,“又乱说话。” “得亏你爹不在这儿。” 乐言握住温汀的小胖手,“平日里至少练两盏茶才不安分,今日你娘在这儿,一盏茶都练不下去了。” 高枝一听就知道小傢伙是得了依仗,无法无天了。 “温汀,你再不认真听讲,娘亲就要走了,本来还打算带你去樊楼吃美食的,现在娘想了想,得取消。” 温汀一听有美食,急眼了,“娘亲不要取消,温汀好好听课,我们去吃好吃的。” 乐言乐了,趁著小胖子端正態度,一连教了十个字,让人抄写背记,盯著人半个时辰,才看向一侧的高枝。 “王妃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閒著也没事,听说我儿子让乐先生很头疼,所以过来帮帮忙。” 高枝正在看田庄的帐目,一边回答。 “昨夜…二公主应该回宫去了吧?” 高枝嗯了声,翻了一页,“她住宫里,不回宫回哪儿。” “那……” 乐言眸底微动,“她平日里喜欢去哪儿?” 高枝翻页的动作一顿,搁下帐本,“乐言,年纪轻轻就不想努力了?” “谁不想努力了?” 小胖子听到閒聊声又凑过来。 乐言连忙將小脑袋推回去,“认真写字,老师跟你娘说话呢。” 高枝扯起唇角,压低声:“乐先生,你忽然问鄷荣的事做什么?” “没……” 乐言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是看她经常和你们待在一起,看上去很閒的样子,所以就问问。” “你一个本应该很忙的人,嘴上倒是很閒。” 高枝抬眉,“春闈不到一个月了,你还是好好准备吧,待日后入了朝堂,想要了解什么事情都要方便得多。” 乐言似乎没听懂,“王妃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的。” “你听不懂最好。” 高枝打了个哈欠。 纵然乐言野无遗才,鄷荣经过一次婚姻,且因为这次婚姻,对感情太多失望。 高枝清楚乐言的能力,但对於他在感情上的事和为人,的確不算了解。 她不想让鄷荣再受伤。 银柳小步跑进来,“王妃,不好了,二姑娘出事了。” 高枝心底一惊,忙站起身,“怎么了?” 银柳气喘吁吁,“她在邹家跟人打架了。” 第118章 道歉 高枝答应温汀过两日再去樊楼用饭,高枝先带人赶到了邹家。 一进学堂,她就听到男孩儿在大声喊叫。 “就是她先动手。” “她用拳头打我,还踩我。” 高枝放缓了脚步,瞧见一个嘴角掛了淤青的男孩儿面红耳赤在告状。 而温榆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盯著脚尖。 “王妃。” 燕弥瞧见將堂外站著的人。 温榆立即抬起脸来,看向高枝,眼神里的委屈快要溢出来。 “母亲。” 高枝点头,走过去就听到抱著男孩儿的老妇人道:“怀安王妃。” 老妇人两鬢斑白,瞧著已是花甲之年,虽有些面熟,但高枝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这是充国公夫人。”燕弥提醒。 高枝頷首,“国公夫人。” “我原先听闻,高家姑娘虽和寻常姑娘不同,但至少为人正直,也是有情有义的人。” 充国公夫人道:“没想到你將孩子教成这样子,我都不知,你是不会当母亲,还是没想过要当母亲。” 这骂人的水平还真是挺高级。 高枝保持微笑,“国公夫人不如先让我了解事情经过?” 燕弥开口:“今日在讲堂上,我正在讲课,后来两个孩子便动手了。” “燕塾师,话要说清楚。” 充国公夫人维护孙子,“是温榆先动手。” “温榆,是你先动的手吗?” 高枝蹲下去轻声问人。 温言咬著唇,缓缓点头。 “是。” “为什么?”高枝问。 “充锋骂我,说我胖得跟一头猪一样,说我吃饭很难看,像是在吃猪食…还说……” 温榆说到这儿,眼眶含泪,“说我是没有娘的野种。” 充国公夫人皱眉,“你可不要乱说话,方才你母亲没来的时候,你一声不吭,现在靠山来了,就可以隨便污衊人了?” “国公夫人若是这样说,那我是不是也能说,是充锋在污衊我女儿先动手?” 高枝反问。 充国公夫人冷笑:“看来坊间传言果然不假。” 高枝不用想都知道对方在阴阳怪气。 “先不管坊间传言,国公夫人,你不觉得自己没有教好孙子吗?” 高枝这一声无疑是火上浇油。 “打人的是你家孩子,你说我没管教好孩子?简直是倒打一耙。” 充国公夫人气笑了。 “好,打人的是温榆,她不该先动手。” 高枝看向温榆,“跟充家公子道歉。” 温榆震惊得睁圆了眼,“我…道歉?” “是,不管如何,是你先动手,你得道歉,阿榆。”高枝看著人,眼神坚定。 温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弱小的身躯不断发抖。 老妇人怀里的男孩儿笑容得意,朝温榆做了个鬼脸。 燕弥皱眉,欲言又止。 温榆屈辱地將眼泪擦乾,还是对充锋道:“对不起,我不该动手打你。” 充国公夫人冷哼了声:“既然道歉了,还请王妃好好管教好孩子,换做是別人,不下跪磕头可是走不出这扇门的, 考虑到你我都是有身份的人,今日这件事,充家就不计较了,我还得带孩子去看病,就先走一步。” “慢著。” 高枝一声落下,充国公夫人不解地看向人,“还有事?” “我家孩子道了歉,你家孩子还没道歉呢。” 高枝帮温榆將眼泪擦乾净,牵著人的小手站起身来。 温榆愣了下,看向高枝。 “我家孩子是被打的,他如何要道歉?” 充国公夫人瞪圆了眼。 “若不是你家孩子先口出恶语,我家闺女是不会动手的。” 高枝看著人,“她道歉了,你们也得道歉。” “凭什么。” 充国公夫人嗤笑了声:“且不说我孙子说的本就是事实,你家温榆动手本就是她不对, 你没管教好孩子,將人养得这般粗蛮,我也没说你这当母亲的失职, 我们大人不记小人过,你还反倒要我们道歉,反咬一口真是好生无理。” 说著,充国公夫人就牵著男孩儿往外走。 “老不死的,给我站著。” 听到女子嘴里这一声冷冰冰的话,燕弥都跟著清了清嗓子。 “你说什么?” 充国公夫人活到这个年岁,一等公爵夫人,从没受人这般辱骂。 “我说,你家这小畜生,得给我女儿道歉。” 高枝满脸微笑。 温榆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怎么了?国公夫人,我方才说的不是事实吗?你怎么看上去脸色这么差?” “你、你敢……” 老妇人气得脸皮都在发抖。 “我和国公夫人也是不谋而合。” 高枝揭开眼皮,“充锋若是不道歉,你们俩绝对走不出那扇门。” 充国公夫人怒目圆睁,就要带著孩子往外走。 结果两个武婢闪身到门前,挡住了他们去路。 第119章 说不出口 “我可是一等公爵夫人,岁数赶得上你祖母了,你敢这样威胁我?” 充国公夫人怒斥。 “有商有量怎么会是威胁。” 高枝抬眉,脸色淡然,“我女儿配合你道了歉,你孙子也得配合我道歉。” “你……” 充国公夫人攥紧了拳。 “你敢这样跟我祖母说话,我祖父是一等国公,我姑母是官家的婕妤,诞下皇子不久,受官家宠爱。” 充锋怒气冲冲道:“当心充家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让我…吃不了兜著走?” 高枝挑动嘴角,倾身和充锋视线齐平。 “你知道吗?从我在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起,就没人敢跟我说这种话。” 充锋对上女子视线,没由来一阵紧张。 “听说过我在京城的名声吗?” 高枝眯起眼来,“我比你还小的时候,就能打翻两个像你这样大的孩子,我父亲是將军,杀的叛军比你祖父那一等国公这辈子见的人还多得多, 至於你,小傢伙,要是不乖乖给我闺女道歉,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厉害。” 充锋听了这话,嘴唇都在发抖,紧张地攥住衣袖,看向祖母。 充国公夫人气孙子不爭气,道:“还不快道歉,孽种。” 充锋红著眼,眼神里满是不甘心,“对不起。” “对不起谁?” 高枝提醒:“话可要说清楚。” “对不起,温榆。” 充锋吸了下鼻子。 “现在王妃能让我们祖孙俩走了吧。” 充国公夫人语气不好道。 “自然。” 高枝抬眼,百合和银柳闪身退开,充国公夫人抱著孙子,回头看,“怀安王妃,你很厉害,但请你记得你今日的厉害。” “我一定铭记在心。” 高枝微笑。 瞧著祖孙俩离去,燕弥出声:“你这样是惹恼了充家。” “你怎么不说,是充家惹恼了高家和鄷家。” 高枝笑容淡下去,蹲下对温榆道:“他有没有伤了你?” 温榆抽噎著摇头,“没有。” “好了,不哭。” 高枝听到温榆打架,第一个问题就是有没有受伤,第二个问题是有没有打贏。 今日这件事从根本上来说,就是充锋犯贱。 还让温榆道歉。 高枝自然也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只是明面上,不能做得太难看罢了。 “今日的课还没有结束,王妃。” 燕弥道:“学生都还在等我回去授课,温榆也跟我一起回去。” “今日还想听课吗?” 高枝耐心问小姑娘。 “一点小事,不能耽误课业。” 对於听课学习这件事,燕家极为重视,燕弥不允许自己的学生这样脆弱。 “温榆,跟我回去听课。” 温榆慢慢点头,看了眼高枝,最终什么都没说,跟著燕弥回了讲堂。 “王妃,温榆方才看你那眼神,是不是在责怪你?” 百合蹙眉问。 “方才我让她道歉,她怪我也是应该的。” 高枝深吸一口气,“你们先跟我去一趟西市。” …… 温榆白日里在讲堂上大打出手,同窗们都看在眼里,只是瞧小姑娘情绪不好,一时半会儿都不敢跟人说话。 等到午后休息,温榆便一个人跑到了后花园坐著。 邹好便是这时候赶来的。 “温榆,你吃过饭了吗?” 瞧见熟悉面孔,温榆皱眉,起身就要走。 “你別著急,我只是路过,跟你说说话而已。” 邹好出声:“我听到你今日发生的事了。” 温榆脚步一顿。 “今日,你母亲让你给充锋道歉了?” 邹好问。 温榆没开口,只是脸上的情绪已表明了心思。 “我听说,是充锋先对你口出恶语,你不过是回击了一下他,过错怎么会在你身上呢。” 邹好嘆息,“说到底,是充家那小子被国公夫妇娇惯养大,太过狂妄了。” 温榆看向人,“你也觉得充锋討厌?” “当然了。” 邹好见小姑娘肯主动开口说话,忙道:“我有好几次路过你们讲堂,就瞧见那小子冲我翻白眼,嘴里骂骂咧咧的, 丝毫没有权贵儿郎的体面,像他那种人,日后不管是犯下多大的罪过,都是可想而知的, 充家人实在是太惯著他,无法无天了。” 温榆今日受了委屈,听到邹好和自己一样对充锋抱有成见,还骂了人,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还有你母亲,今日做得也很不对。” 邹好见自己说的话有效,缓缓引入:“分明就不是你的过错,她为了两家人的体面,就牺牲你的尊严, 维护了她自己的尊贵,这样的做法,实在是太过自私。” “……” 听到邹好这样骂高枝,温榆紧皱眉头,“母亲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能这样说她。” 邹好眸底微动,“温榆,你年纪还小,尚且不知道大人之间的世界有多残忍, 权贵和权贵之间需得保持体面和友好,权衡利弊,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旁人的死活,他们自己是不关心的。” “母亲不是这样的人。” 温榆强调。 “那她今日为何要让你给充锋道歉呢?” 邹好反问:“她若不是为了给充国公夫人卖面子,如何会让你给人低三下四,她自己这当母亲的倒是高高掛起, 若是真为了你好,她根本就不会让你低头,阿榆。” “別这样叫我,我知道你过来就是为了说她的坏话,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 温榆起身要往花园外走。 邹好及时出声:“你知道鄷昭和姜透吗?” 鄷昭是太子。 姜透是太子良娣。 且姜透原先是高枝的好友,在太子和高枝要定下婚约时,抢走了太子。 这件事,温榆是知道的。 “太子和良娣才成婚月余,就有了孩儿。” 邹好盯著小姑娘的后背,“你说说,为何你母亲和父亲成婚大半年,还没有动静?” 这是父母亲的私事,温榆自然是不能插嘴的。 “我是他们的女儿,这件事,我不能置喙,你也不能,这不关你的事。” 温榆对人义正言辞道。 邹好轻笑了声,“你心里应该是明白的吧,他们如今没有要孩子,多半是因为你们的缘故。” 温榆顿了下。 邹好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们考虑到你们没了母亲,又隨著父亲在外飘荡这么久,所以暂时没有要孩子, 在你心里,高枝照顾你的这大半年,她对你肯定是不错的,但这都是有前提的, 这个前提就是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景象?” 温榆眉心紧皱,分明知道,邹好此刻跟她说的话,都带了挑拨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跟著人的描述进行想像。 “你父亲就不用说了。” 邹好冷笑了声:“他那样爱你的母亲,若是你母亲有了身孕,他必然是最高兴的那个人, 你们虽然是他的孩子,但你们的母亲不在了,终究比不得如今的高枝好, 他们的孩子,是嫡子嫡女,而你们呢?若是高枝没有孩子,你们还能勉强有王府公子姑娘的名號, 若是等高枝的孩子出世,你们就成了私生子。” 温榆攥紧了拳头,“不要说了。” 邹好却不停,“你们的父亲不会再关心你们,高枝有了自己的孩子,更加不会关心你们, 或许有朝一日,她会嫌弃你们占了属於她儿子女儿的好处,对你们驱赶,对你们口出恶语。” “她不会。” 温榆大声道。 “你敢这样说,是因为那一日没有到来,若是到来了,你试试看呢。” 邹好走近,“阿榆,我不是在害你,我是在帮你啊,你自己想想看,你那两个兄弟是儿郎倒还好, 你不同啊,你是个姑娘,你到了年纪就要出嫁的,到了那时候,高枝会將你许给什么样的人家? 她兴许会將你推入火坑,让你万劫不復的。” “你够了。” 温榆吼了出来。 邹好这才停下。 “我不想再听你说她的坏话。” 温榆哽著声:“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你这样愤怒,这样不理智,不就是因为你觉得,我说的话其实是在理的吗?”邹好轻声问。 “我和你的父亲多年交情,难道我会害你吗?” “就算你不会害我,你也会害我母亲。” 温榆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邹好站在原地,盯著小姑娘消失的背影,缓缓扬起嘴角。 …… 待申时过,温榆散学,拎著书箱出了邹家,就瞧见了停候在门前的马车。 “阿榆。” 高枝从车窗內探出头来,跟温榆招手,“过来。” 温榆面上刚浮现笑容,又渐渐淡下去,缓缓走到马车前,“你怎么来了?” 听到小姑娘彆扭的语气,高枝將车帘撩开,拉著人上车,“自然是来接你。” 温榆上车后,就没有再开口说话,和平日里嘰嘰喳喳的模样截然相反。 “生我的气了?” 高枝问她。 温榆顿了下,缓缓摇头。 “要是没生我的气,你就不会只是摇头,而是问我为什么要生气了。” 高枝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温榆咬著唇,眼眶红了起来,到底是没有开口说话。 直至马车停在樊楼前,温榆才问:“今日不回家吗?” “先吃完晚饭。” 高枝牵著小姑娘下车,隨即道:“然后,我带你去做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温榆不明所以,还是跟著人,乖乖吃完饭。 待夜色逐渐深了,高枝才领著她乘车到了城东。 这地方,温榆从没来过。 “这是哪儿?” 小姑娘好奇。 “充国公府。” 高枝一字一顿。 温榆愣住了,“为什么来这儿?” 高枝让马车停在了离府有两条街的地方,领著温榆骑马到国公府后门。 “等会儿就知道了。” 高枝將人抱下来,“阿榆,现在开始,我们要做有意思的事情了,不许害怕。” 温榆犹豫,半晌才点头。 隨后高枝便抱著她,径直翻过了墙头。 “刺不刺激?” 高枝瞧著小姑娘险些惊呼出声。 “刺、刺激。” 温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放心,我不会摔著你的。” 高枝抱著人,飞过两道屋檐,惊得小姑娘搂著她的脖子不撒手。 “好了。” 等到了地方,高枝才將温榆给放下来,母女俩趴在屋檐上。 小姑娘更加困惑了,“咱们趴在这儿做什么?” “好戏就要开场了。” 高枝捂著她的嘴,指了下屋檐之下的位置。 温榆顺著看过去,见充锋捂著肚子,从屋子里衝出来,直奔茅房。 “他吃坏了肚子?” 温榆好奇地看过去,见男孩儿进茅房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里头传来一道惨烈的尖叫声。 “啊——” 充锋身上沾满了大粪,连滚带爬从茅房里衝出来,跟在他身后撵著的,是三头大肥猪,身上都是粪便,一个劲地顶充锋的屁股。 男孩儿嚇得当场晕倒。 直至院子里的下人听到动静跟出来,才瞧见这过分惊人的画面。 温榆被高枝带回马车上时,还在大笑。 一整日的委屈烟消云散,温榆笑得眼泪直流,趴在高枝的怀里,半晌才安静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高枝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 “就是…今日我误会了你,还对你態度不好。” 温榆年幼,却懂事,“今日,邹好还跟我说了好些话,我虽然跟她说,我不相信她,心里却还是不舒服, 母亲,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高枝抚摸著小姑娘的脑袋,“只要你好,母亲就好,母亲不会让你受委屈的,阿榆。” 温榆紧紧地搂著女子。 直至回了王府,高枝送小姑娘去禾欢院,才將主屋门打开,就瞧见了坐在里头的男人。 鄷彻今日听充国公告状,將他的妻女描述得像是十恶不赦的歹徒,又了解了今日在邹家发生的事,放下手里的政务赶回来,却没瞧见妻女的身影。 等到此刻,两人才回。 他瞧著灰头土脸的母女俩。 “你们去做贼了?这个时辰才回。” 温榆有些心虚,看父亲脸色不好看,急忙躲到了高枝身后。 “母亲……” 不用想,就是充国公跟鄷彻告了状,对上男人审视的目光,高枝半晌没开口说话。 也说不出口。 第120章 听好了,弟弟 “父亲,你都知道了?” 温榆一看鄷彻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对,小心探出头来。 鄷彻看著小丫头,“我该知道什么?” 温榆咬著嘴唇,慢慢从高枝身后出来,“父亲,不是母亲的错,是我的错,我动手打了人。” “只是动手打了人?” 鄷彻见妻女未归,特意让商陆去询问过暗卫,得到离谱又异常合理的答案时,心內错综复杂。 “好了,你板著一张脸干什么。” 高枝揽著温榆的肩膀,正要开口,被温榆抢先。 “是我让母亲去报復充锋的。” 温榆道:“今日充锋在学堂说我是猪,还说我是没有娘的野种,我实在是气不过, 而且充国公夫人还针对我,说了好些难听的话,一点都不像是慈祥的老太太。” “看你的意思,没有放猪去咬充老夫人还很遗憾了。”鄷彻面不改色问。 高枝一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惹得温榆也联想那场景,嘴角止不住上扬。 鄷彻嘆了口气,瞧著眼前一大一小的姑娘。 这哪里是温禾的闺女,如此捣蛋,合该是她高枝的孩子。 “好了,放猪这事儿是……” 高枝还没说完,就被温榆拽住了手,强拉著她弯下腰来。 “母亲你別说了。” 高枝抬眉,“你要撒谎?” “你就说这件事是我攛掇你乾的。” 温榆小脸正色起来,“夫人是可以换的,女儿不行,你別出头。” 高枝还是第一回听到这说法。 小姑娘即使是压低了声,也瞒不过鄷彻,他正头疼这说法是谁教给她的,就瞧小姑娘往前走了两步,“父亲,你要怪就怪我吧。” “没想到你这么仗义。” 高枝摸了下温榆的脑袋,“你以为你父亲会生你的气?” 温榆闻言一愣。 到底是不如高枝,自幼认识鄷彻。 自然了解鄷彻不是那种人。 “日后发生了这种事,要告诉父亲,知道吗?” 鄷彻抬手,將温榆抱在怀里,轻轻拍著小姑娘后背。 “不要相信別人说的话,他们閒的没事,嘴里说些难听的话来取悦自己, 可若是下回,还有人用这样难听的话来挑衅你,你也可以动手教训他。” 温榆一愣。 “我以为,父亲会让我隱忍。” “为何要隱忍。” 鄷彻摸著小丫头的脸蛋,“你是我的女儿,不需要忍,让別人来忍你才是对的, 只是有一点,在不欺负別人的情况下,若是別人冒犯了你,你有把握能打贏对方,才可以动手, 若是没有把握,就先回家告诉父母,我们会帮你出气。” “那还是我自己动手比较解气。” 温榆靦腆笑了下。 鄷彻弯唇,“时辰不早了,明日还得去听学,休息吧,充家那小子不会再来邹家了,你放心去。” 温榆睁大了眼,“真的?” “嗯。” 鄷彻眸底微动,“今日,父亲跟充国公聊过,他教养孙儿不当,会將人转到別的地方念书。” “父亲你真好。” 温榆笑了出来。 高枝和鄷彻等小姑娘睡下,才起身往主院走。 回了屋,男人才开口:“你也是厉害。” 高枝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没想到男人还是没放过。 “还去西市买猪,你挺有本事,和一个小孩儿斗。” 鄷彻倒了杯水递过来。 高枝扬起嘴角,“这不是有没有本事,他欺负我女儿,我就得还回去,难道我高家和鄷家的闺女能隨意被欺负?” 说到这儿,鄷彻没在吭声。 高枝道:“你是没看见,今日那充老夫人耀武扬威的样子,还说什么传言不假,拐著弯来骂我, 那小子更是个混帐,毫无悔改之心,今日我逼著他道歉,他还衝我和温榆使脸色, 这臭小子要是落在我家,我打得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鄷彻瞧小姑娘挥动拳头的样子,扯动嘴角,“落在你家,你可就不一定捨得动手了。” “话不能这样说。” 高枝抱著手,“要是那小子是高家的,我爹娘才不会將他惯成那狗德性,还好我现在脾气比从前好多了, 换做以前念书的时候,我非把他揍到满地找牙,连带那个老东西一起扔出学堂。” 鄷彻没忍住低笑出声,又意识不对,收敛起笑容。 只是此举已晚。 高枝盯著他,隨后扶著腰,“你还说我呢,我今日还负伤了?” 这话鄷彻是不信的。 “是那小的伤了你,还是老的伤了你?” 言外之意,高枝哪能被那两个人伤到。 高枝没好气,“今日抱温榆去看热闹的时候,闪了腰,起初还不觉得痛,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看看。” 鄷彻拉过人。 高枝指了下后腰的位置,“你快给我揉揉。” “不是装的?” 鄷彻问。 “我要是装的,你就跟我姓。” 这话听著没问题,经不起细品。 男人瞥了眼人,掌心落在她后腰上。 腰肢温软,摸上去手感很好。 鄷彻轻轻揉动,喉结不明觉厉滚动了两下,“下回,別强出头,来找我。” “得了吧。” 高枝调侃:“你这整日在户部忙得手脚不停,日理万机的,我哪好意思麻烦你。” 鄷彻揭开眼,掌心力道加重。 “嘶——” 高枝膝盖一软,顺势扑到了鄷彻身上,坐在了他的腿上。 “想不到怀安王,竟喜欢这种……” 鄷彻皱眉,“我刚刚没使这么大力气。” 高枝哦了声,“那可能就是王妃太柔弱了吧。” “……” 鄷彻脖颈被人揽住,小姑娘脸颊贴上他的胸膛,晃著脚尖。 “做什么?” 鄷彻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清甜香气,嗓音哑了些。 “怀安王真是不解风情。” 高枝朝他眨了下眼,“我在跟你撒娇啊,看不出来吗?” 【撒娇?】 【阿枝……】 【原来撒娇是这样的?】 鄷彻睫翼颤动,落在人后腰的手僵滯住,一动不敢动。 “都说怀安王坐怀不乱,我怎么看著不像是坐怀不乱,而是乱得不行,只是本身是块木头,旁人也看不出到底乱没乱。” 高枝忍俊不禁。 “…高枝。” 他无奈道。 “又这么正经地喊我。” 高枝脚尖踢了下他的小腿,“叫声好听的。” 鄷彻愣了下,耳尖微微发红,“我不会。” “叫声好听的都不会?” 高枝五官皱在一起,靠近道:“叫声姐姐来听听。” 鄷彻眼神顿时抗拒起来,“不要。” “为什么不要?” 高枝掐著他的脖子,自然是没用什么力气,像是小猫挠人似的。 “我都叫过你,你得还给我。” “哦。” 鄷彻看著她,“哥哥。” “……” 高枝气笑了。 “谢谢你啊,我顿时觉得身上的男人味更重了一些。” 鄷彻抿直的唇线微微上扬。 被小姑娘揪著脸。 “你喊一声,又不会掉肉。” “为什么要喊。” 鄷彻一本正经说:“我只有一个堂姐,是鄷舟的姐姐,鄷嫣,我幼时叫她姐姐,这样喊你,很奇怪。” “那我就不奇怪了?” 高枝抬眉。 “你又没有哥哥,自然不明白其中意味。” 鄷彻说。 “谁说我没有哥哥。” 高枝道:“邵奉是我哥哥,他隨我母亲一家姓,表哥就不是哥哥了?” “…你非要提他?” 鄷彻脸色不好看起来。 【连我都快忘记那傢伙了。】 【怎么阿枝还是记忆深刻。】 【难不成这些年,阿枝也曾偷偷想起过他?】 “据我所知,邵奉已经成婚了,而且他还来参加了我们的大婚。” 鄷彻说。 “你记性倒是好。” 高枝戳了下他的胸膛,“我又没说別的,他是我表兄,自然也是你表兄了。” “不要。” 鄷彻冷哼了声,“他年岁比我小。” “只是因为年岁比你小,所以才不愿意喊?” 高枝眨了两下眼,“人家来参加我们大婚,可是隨了礼的。” “他大婚,你也去隨礼了。” 鄷彻说。 “你怎么知道?” 高枝一愣。 在鄷彻出征第二年,邵奉迎娶了上官之女,高枝还隨同父母去参加了大婚。 “你那时候在战场上,难不成是等我回来后才得知的?” 鄷彻眸底微动,“反正我知道。” “还是说……” 高枝凑近,“你出征后,还担心我会嫁给別人,所以派人盯著我呢?” 鄷彻耳尖泛红,“在你眼里,我就这样小气?” “那不是。” 高枝一本正经说:“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你还大方的人了。” 大掌掐住她腰间软肉,捏了捏。 闹得高枝左右闪躲,“痒,別弄我。” “喊声哥哥,就放过你。” 鄷彻抿著唇,即使说这种恶劣的话,面上仍是认真,正人君子的做派。 高枝指著他的鼻子,“你…你现在是想跟我比试比试?” 换做两人对立而站的处境,高枝有贏的可能,可如今自己躺在了鄷彻的怀里,哪里能抽身出来。 “嗯,你试试看。” 鄷彻钳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挠她痒痒肉。 “看我们王妃多有骨气。” 高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力气跟著笑没,只能举双手投降。 “好好好,我叫。” 鄷彻略鬆开了一些,等小姑娘凑到他耳边。 “你听好了。” 她用热气吹了下他的耳朵。 “弟弟。” 第121章 充婕妤 “很有骨气。” 鄷彻呼吸急促了些,瞳仁越发深邃,“若你是我方军营的战俘,我应该会有些头疼。” “那你要怎么对待战俘?” 高枝挑眉,视线上下游荡,“都是用这种方式?那你的战俘也估计挺屈辱的。” 鄷彻意味不明笑了声。 “我说得不对?” 高枝嘖了声。 “高枝,別说话了。” 鄷彻站起身来,將她打横抱起。 高枝一愣。 被人抱进了內室,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她心底一紧,隨著男人漆黑寂寥的眸子,胸膛內的跳动就像是被鼓槌擂动,喋喋不休。 “我……” 她坐在柔软的床褥之上,轻声说:“我还没有沐浴。” 鄷彻无声看著人。 內室一片闃然,高枝脸上躁得慌,低著头没说话。 方才她逼他叫姐姐的时候,那耀武扬威的样子消失不见。 现下又成了书院时候的小姑娘。 “笨蛋。” 她脑袋被人揉了揉。 “你先去沐浴。” 鄷彻道:“我去偏屋沐浴,等会儿你先睡,今日户部的事情还没忙完,我就跑回来了,等会儿还有公文要看。” 高枝一愣。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鄷彻弯唇,掌心挪到她的脸颊,蹭了蹭,“可以不用那么著急沐浴,阿枝。” 高枝咬著唇,“你是不是……” 鄷彻耐心地看著人,“什么?” “没什么。”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枝垂下眼来,“那你先去忙吧。” 鄷彻瞳仁转动,视线落在小姑娘脸上,“你生我气了?” “没有。” 高枝起身,去柜子里拿衣裳,“我得沐浴了,你先去处理公务吧。” 鄷彻瞧著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才收回目光。 “……” 待高枝重新出净室,已经是两盏茶后,屋子里已不见男人的踪影,她没好气踹了下屏风。 “胆小鬼。” - 次日天色蒙蒙亮,高枝就感觉到身侧的位置空了。 本就意识混沌,只感觉额心落下轻轻的吻。 等再清醒,已经到了辰时。 “王爷已经去户部了。” 百合见高枝用早饭都心不在焉的,解释道。 高枝嗯了声。 “我知道。” “王妃。” 银柳小步跑进屋,面色不好。 “怎么了?一大早慌慌张张的。” 银柳蹙眉,“宫里请您过去。” 高枝顿了下,“皇后召见?姜透又入宫了?” “不是。” 银柳道:“是充婕妤,您说是不是为了昨日的事情,充婕妤要找您的麻烦。” 百合道:“还是先去跟王爷说一声吧。” “他手里的公务那么多,哪里有空帮我解决问题。” 高枝起身,“更衣,入宫。” 充婕妤近来很得宠,宫殿雕樑画栋,美奐美轮。 高枝刚进殿,就听见小娃娃的笑声,清脆明亮。 端坐正位的美妇抬起脸来。 充婕妤不比高枝大太多,怀里抱著的小娃娃还不到一岁,生得粉雕玉琢,白白嫩嫩,见高枝进来,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她。 母子俩都是討喜的样貌。 难怪鄷帝很疼爱他们。 “拜见婕妤。” 高枝福身。 余光一闪,还有个老妇人坐著。 可不正是昨日跟她叫板的充国公夫人。 “王妃倒是有礼有节。” 老妇哼了声。 显而易见,高枝要被找麻烦了。 第122章 扬州瘦马 “国公夫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 高枝微笑著朝人頷首,“又见面了。” 充婕妤怀里的小娃娃动了动,探出脑袋看著高枝。 “阿让,这是你堂嫂。” 鄷让才一岁不到,哪里会喊什么堂嫂。 高枝笑了下,將带来的紫楠木匣子递给充婕妤。 “知道今日要来拜见婕妤,提前备下了这份薄礼,送给小殿下的。” 充婕妤將匣子打开,里头躺了一只金铃鐲,两端以细金银丝织成套环连缀,薄壁双环,两端装有小铃鐺,寓意吉祥。 小娃娃瞧见便兴奋地將小金鐲子抓过来,在空中晃了晃。 “阿让很喜欢这份礼物,王妃真是有心了。” 充婕妤微笑,“先前在宴席上见过你,当时就觉得高將军会养女儿,仙姿玉貌便罢了,还如此兰姿蕙质,当真是淑人君子, 怀安王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高枝眉梢抖了抖。 这辈子没听別人用兰姿蕙质、淑人君子来形容过她。 难怪都说充婕妤討官家喜欢。 就这张巧嘴,谁不喜欢。 高枝莞尔一笑,“娘娘將臣妇夸得都不好意思了,娘娘才是真正的知书达理、才貌双全。” 充婕妤拉著高枝的手,“早知道王妃如此好性情,咱们该早些结交,成朋友才是。” 高枝只笑了几声,没接这话。 要知道,昨日才害得她娘顏面尽失,今日就说要做朋友。 怎么听怎么诡异。 “我爹娘还是不及充国公夫妇教养您,如此妙人,难怪官家对您宠爱有加。” 高枝话音落下,充婕妤笑容更盛。 虽是吹捧之词,但谁又不想要成为君主的特例。 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 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像帝后,早就淡薄。 充婕妤转动著手指上的玉戒指,“官家先前常跟我说,怀安王实在是难得一见的赤胆忠心,社稷之臣。” 这话里似乎有別意。 “还有王妃你。” 充婕妤道:“忠贞不二,等了怀安王五年,你可知本宫听说你们之间这些事情时,有多么羡慕。” 高枝眸底微动,“娘娘有陛下垂怜,这已是全天下女子都不敢奢望的事, 娘娘做到了,何须羡慕旁人。” “你说的倒是也有道理,官家的確待我很好,独一份的恩宠。” 充婕妤言笑晏晏,將孩子交给乳母,隨即看了眼母亲充国公夫人,“说句实话,你应该也猜到,我今日召见你入宫是什么事。” 高枝垂下眼来,“难道是昨日孩子们之间的事?” “的確。” 充婕妤道:“本宫听说,本宫的侄儿和王府的姑娘生了衝突。” 高枝扯动嘴角,“的確是有这回事,不过臣妇以为,这件事在昨日就已经解决了, 不过是孩子们的一点小事,不必拿到檯面上来说嘴。” “本宫听母亲的描述,倒不像是小事。” 充婕妤將玉戒指摘下来,搁置在桌案上。 怀里的孩子被人抱走后,妇人身上为人母的温柔光环跟著淡下去,如今只剩下淡淡疏离和高深莫测。 “每个人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的確会產生不同的感受。” 高枝道:“昨日之事,国公夫人同娘娘您解释过一遍,娘娘是如何想的?” 充国公夫人眯起眼来,“你这是质问娘娘?” “我没有这个意思。” 高枝看过去,“充国公夫人不必待我如此大的敌意,本以为昨日的事情已经解决完了, 没想到,今日我会受到充婕妤的召见,我对任何人的態度,都取决於对方对我的態度, 娘娘待我温柔体贴,我自然是宽和待之,若是有人蛮不讲理,我自然也不会客气。” 充国公夫人攥著茶盏,“你说谁蛮不讲理?” 听出老妇人语气不好,高枝眨了两下眼,“没有说您啊,国公夫人,您怎么又是这副要吃人的模样, 我怎么说也是小辈,您可不要这样嚇我。” “我嚇你?” 充国公夫人想起昨日高枝威胁自己的嘴脸,就觉得可恨。 本来她也不打算计较这件事。 不提怀安王府。 高正在朝中也是一品武將,和她丈夫平起平坐,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闹得太难看总归是不好的。 谁知昨日,充锋去如厕,竟被不知来歷的野猪给撞伤,直至今日此刻都下不来床,一个劲地叫疼。 充锋是她亲手带大的,儘管有时候任性了些,但终究是个孩子。 她一猜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今日二话不说就入宫见女儿。 非要给充锋討个公道。 “母亲稍安勿躁,你想知道的事,我会替你问的。” 充婕妤安抚好人,才缓缓开口:“昨日夜里,本宫的侄儿被野猪撞伤,大夫过来看, 说没个十天半个月,都下不来床。” “野猪?” 高枝一脸惊奇,“昨日充家公子还去林子里狩猎了?” “自然是没有。” 充国公夫人咬紧后槽牙,“那猪是从家里头出来的。” 高枝哦了声,“原来是国公府养了猪。” “你少装蒜。” 充国公夫人可没打算给人留面子,“昨日,充锋说了句玩笑话,说温榆是猪,你记在心里去了,是吧?” “?” 高枝捂住嘴,“您的意思是…那猪是我安排的?” “难不成还有別人?” 充国公夫人说到激动处,站起了身道:“那野猪被人放在充锋院子里的茅房內,待他去如厕就冲了出来。” 高枝似是可笑,“国公夫人这话也太幼稚了,难道我会犯得上和一个孩子去计较? 还弄来猪去你家,我都不知道你家的大门往哪个方向开,您也太看得起那小子了。” “你还不承认?” 老妇气的胸脯上下起伏,指著人。 “我没做过的事情如何承认。” 高枝嘆了口气:“国公夫人,我知道你是气我,昨日不该拦著你们走,还让你们道歉, 但你们也得换位思考,知道我的难办啊。” “你难办?” 充婕妤语气似是疑惑。 “是啊。” 高枝又嘆道:“我才刚嫁进王府,这三个孩子,好不容易对我和善了些, 我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服从了国公夫人的意思,让温榆道歉,已经是伤了她的顏面, 若是不让充锋道歉,温榆一回家,將这件事告诉王爷,那可不是让我难办吗, 两头都要得罪人,王爷可是我的枕边人,这更不好得罪啊。” “你的意思是。” 充婕妤道:“你是顾及怀安王,才这样做的?” “是啊。” 高枝耸了耸肩膀,“至於那猪,我確认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国公府难道没有侍卫吗?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猪进去。” “你还在这儿装。” 充国公夫人可记得昨日这小姑娘咄咄逼人的模样,现如今到了她女儿面前,知道扮乖卖巧了。 她可不会轻易放过这小贱蹄子。 “昨日我和你起了爭执,夜里充锋就被伤了,还用想是谁做的?” “我方才都说过了。” 高枝脸色淡了下来,“我昨日和国公夫人爭执,全是因为怕王爷误会我的为人, 继母不好当,我既然都在邹家帮温榆出过气了,又何必还去替她放什么猪,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惹麻烦吗。 我整日里操持內务,门都不怎么出去的,猪在哪里能捕得到我都不清楚,国公夫人何必將这口黑锅压在我身上。” “你、你可真是生了张巧嘴。” 充国公夫人气得手都在发抖。 充婕妤妙目流转,笑道:“这件事,本宫算是弄明白了,原来就是误会一场,还险些让王妃背了黑锅。” 充国公夫人睁大了眼,“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是无端猜忌?” “没有的事,母亲別激动。” 充婕妤起身,將母亲扶著坐下,“只是方才听王妃的说辞,看出来她当真是很真诚的人,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 再说了,都是自家人,莫要伤了和气。” “谁和她是一家人。” 充国公夫人气笑了,“若我家有她这女儿,恐怕我早就下地府去见阎王爷了。” “国公夫人何必这样诅咒自己。” 高枝连忙说:“虽然您年纪是不小了,但距离下地府,还有很长一段时日呢。” 毕竟。 祸害遗千年嘛。 “你……” “好了。” 充婕妤握住母亲的手,转而走上高位落座。 “我相信王妃说的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充锋平日里是太过混帐了些, 若非他先对王府姑娘口出狂言,让小姑娘伤了心,如何会起之后的事端。” 高枝挑眉。 充国公夫人直摇头。 “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充婕妤微微一笑,“王妃觉得呢?” “婕妤说的是。” 高枝配合扬起嘴角。 “今日,王妃用心给阿让备了礼,本宫若是毫无表示,可不行。” 充婕妤拍了两下手,只见老嬤嬤带上来两位如花似玉的婢女。 “本宫看王妃身边伺候的人太少了,所以亲自给你挑了两个。” 充国公夫人瞧这场面,才后知后觉,不再吭声了,只看笑话地看著高枝。 高枝心里自然也清楚,这不是送婢女。 谁家婢女身段如此风流婀娜,虽然妆容浅淡,却看得出眉眼风情韵味。 这是给自己送竞爭对手来了。 “我身边倒是不缺人。” 高枝温声说:“我自小便不喜欢太多人伺候。” “可如今不同了。” 充婕妤眼神温柔,像是为高枝操心,“我从前在闺中时,也从不喜欢这么多人伺候, 做姑娘时,总是无忧无虑的,可一旦入了宫,身边便少不了人伺候, 倒不是我自己的性子养刁钻了,只是在宫中为妃嬪,无数双眼睛盯著, 自己的位份,宫里的体面,样样都在攀比,我身边这些人大多都是旁人送过来的。” 高枝摩挲著茶盏。 “你也一样。” 充婕妤走到高枝身边,拉住她的手,“好妹妹,其实你我的关係,我本不该这样称呼,不过是看你这般混沌,所以想要拉你一把。” “拉我一把?” 高枝语调微微上扬。 她看是將她推进坑里吧。 “是啊,若是旁人我可就不说了,但你是怀安王妃,宗室王妃,皇室中人。” 充婕妤嘆息:“就像是无数个人盯著我一样,如今也有无数双眼睛盯著妹妹你呢, 若是身边就那两个侍女伺候,旁人可会看轻了你。” “人要想不被看轻,自强便是,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就不会被看轻。” 高枝回握住对方的手,“再者,我就算身边再需要人,光是高家送来的,连家送来的,王府本来的,也是很够的。 若是夺了娘娘所好,岂非小人之为。” 见充婕妤半晌没吭声,高枝又道:“其实平日里,在王府伺候的下人很多,只是我带出来嫌麻烦, 若是娘娘考虑到皇室顏面,我下回也能多带几个人出来,也就不会损害皇室顏面了。” “……” 充婕妤低笑了声,隨即抬眼看著她,“听怀安王妃的意思,是看不起本宫送你的人了。” “……” 高枝抿唇,“不是看不起。” 充婕妤抬眉,“那就是不敢用?你怕本宫会害你?” “我和娘娘无冤无仇,方才的误会也说开了,娘娘怎么会害我。” 高枝见对方穷追不捨,也只好道:“只是我这人的性子虽然看上去强势,实际上还是很在意丈夫的心意, 娘娘精心挑选了两个姑娘过来,我自然是感激不尽,只是怕贸然手下,王爷会不高兴。” “你高兴,王爷自然就会高兴。” 充婕妤捏了捏她的手指头,“除非,你看不起本宫,又或者是…认为本宫有什么歹意,不敢收下人。” 高枝唇瓣微动,“这怎么会。” “那便收了人。” 充婕妤用力握住对方的手,笑容满面,余光落在角落里站著的两个婢女身上。 哪是什么婢女。 这是她精心挑选的扬州瘦马。 最会討男人喜欢的。 只要到了鄷彻的眼前,她可不相信,对方会拒绝这两个美人。 充婕妤唇角上扬。 高枝敢欺负她充家头上。 她自然不会让这人好过的。 让这丫头尝尝被丈夫厌弃的滋味,才好磨灭她的囂张气焰。 第123章 不是配得上高枝的鄷彻 鄷彻收到消息赶回王府已是午后。 “王妃已经回来了。” 苍朮跟著男人快步往主院走。 “主子,您別走这样快,腿还没有完全恢復好,慢些走。” 男人却是脚步不停,开口便是凛然之气:“为何不提前来稟报我。” “王妃没吩咐。” 苍朮顶著后背的汗,小声说:“加上,您那么忙,充婕妤不见得会为难王妃,所以属下才没敢稟报。” 话音落下,男人一记冷眼飞射而来。 “属下失言,主子莫怪。” 苍朮低头说。 鄷彻径直入主院,见廊下女子正在和两个陌生女人说话。 “王爷来了。” 百合小声稟报。 高枝哪里不晓得,鄷彻人高马大的,走到哪里都惹人注意。 见人快步走来,两个婢女连忙转过来行礼。 “你怎么样?” 鄷彻看都没看,眼神落在高枝的身上。 “什么怎么样。” 高枝眼眸流转,“充婕妤待人宽厚,和我相谈甚欢,临走时,还赏赐了两个婢女过来伺候。” 鄷彻扫过两人,眉心紧皱,“王府不缺人伺候。” “充婕妤一片好心,我难以推却。” 高枝一字一顿,余光落在两个满脸羞红的婢子。 “奴婢春华。” “奴婢秋实。” “参见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鄷彻眼神冰寒,“下去。” 两个婢子面面相覷,隨即道:“是。” “充婕妤怎么会送两个人过来?” 见高枝转身往屋子里走,鄷彻也紧跟上去。 “你不知道?” 高枝坐在桌前,將披风解了搭在屏风上,“还是你假装不知道?” “……” 鄷彻顿了下,隨即道:“我让人將她们送回去。” “送回去?” 高枝扯动嘴角,“等你一送回去,京城中怕是要传出我善妒的名声,连两个貌美的侍女都容不下, 还有人会说,怀安王府故意要打充国公和官家的脸,你觉得合適吗?” “我送回去的,要影响也是影响我的名声。” 鄷彻看著她。 “……” 高枝嗤了声:“你觉得可能?咱们是夫妇,夫妇就是绑定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送回去,旁人会说你受了我的指示。” “两个小婢女,你何故这般惧怕?” 鄷彻深吸一口气。 “你若不惧怕,就让她们留下来唄。” 高枝转身道:“你出去吧,我要更衣了。” “……” 鄷彻无声看著人的背影,半晌才开口:“充婕妤传你入宫,这件事为何不告诉我?” “你整日忙得手脚不停,不过是入宫见个嬪妃罢了,我还没有弱到这点事都要你帮忙的地步。” 高枝的语气毫无情绪。 “你知道我不是觉得你弱。” 鄷彻喉结滚动了两下,缓声说:“你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高枝很快道:“我能气什么呢。” 话音刚落下,她的腰上多了一双手,结实滚烫的胳膊搭在她的腰上,掌心贴著她的腹部,滚烫的温度隔著单薄衣物传递过来。 她耳畔响起男人微微发哑的声音。 “你在气昨晚的事。” 高枝半晌没作声。 鄷彻自己说出来了。 她也没必要藏著掖著,索性默认。 “阿枝。” 男人下巴抵著她的肩膀,轻声说:“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 【现在我的,不是最好的我。】 【不是最能配得上高枝的鄷彻。】 第124章 王妃吩咐 高枝將他的手拍开。 “那你走吧。” 鄷彻一愣。 “等到你足够好的时候,再出现到我面前。” 高枝抬眉,“不过,可能那个时候我已经嫁给旁人,生了三个孩子了。” 鄷彻嘴唇动了几下。 “不出去?” 高枝点头,“那我先出去了,今日还和沈青约著逛街。” 她去柜子里挑了件狐裘大衣披上就往外走。 “高枝。” 女子充耳不闻,离开时没有回头。 京城新开的宝福茶馆內,几个姑娘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晒太阳。 “这人生啊,就得这么过。” 鄷荣又是一袭男袍,捏住摺扇,有一下没一下敲击桌案。 沈青捧著茶盏,心不在焉的模样。 “今日怎么想起约我们出来喝茶了?” 高枝抿茶,舌尖递来的苦涩味道,让她有些不喜,於是叫来伙计,又换了一盏甜牛乳茶。 “还是没吃过苦。” 鄷荣嘖了两声,“小孩儿口味。” 高枝白了人一眼,“你老,你喜欢吃苦。” “心肝儿这就嫌弃我了。” 鄷荣捏著高枝的脸,“成了婚,就厌弃我这糟糠夫了。” 高枝將她的手打开,“少给我提什么婚事不婚事。” 鄷荣抬眉,“我哥又惹你生气了?” “我以前以为,他是块木头,现在我知道了,他哪里是木头,就是个火油桶。” 高枝冷笑出声,看向沈青,“你晚些嫁人吧,至少男人不会来烦你。” 沈青闻言一愣,眼神飘忽不定。 “你又怎么了。” 鄷荣看出小表妹情绪不对劲,“將我们叫出来喝茶,结果半天一句话都不说,你也遇上情关了?” “……” 沈青垂眼,“我…听说贤妃娘娘打算给三皇子选妃了。” 高枝欲言又止。 鄷荣眯起眼,“你真喜欢那小子?” 沈青抿起唇来,半晌没吭声。 高枝拍了下鄷荣的手,“喜欢是每个人的自由,更何况,鄷舟的確也討姑娘喜欢,身上也没有那些坏癖好。” “只是我小时候就觉得,你得找一个像表兄那样靠谱的人。” 鄷荣嘆了口气:“罢了,鄷舟比鄷耀还是好些,你要是喜欢鄷耀,我才真要著急。” “我怎么会喜欢表兄。” 沈青笑了笑。 “对啊。” 高枝將牛乳茶放下来,捻了块茶点放嘴里。 “鄷耀哪有你说的那样差。” “你要是觉得他不差,怎么不嫁给他,反而嫁给鄷彻?” 鄷荣对自家亲弟弟只有一句话能形容。 烂泥扶不上墙。 鄷耀就是烂泥中的烂泥。 人是不坏。 就是扶不起来。 “那也要鄷耀娶我啊,我说了又不算。” 高枝开玩笑:“鄷耀还是挺会哄姑娘的,指不定我嫁给他,能少生点气。” “得了吧。” 鄷荣想起弟弟直摇头,“他那样的,狗都看不上。” “还有。” 鄷荣看向沈青,“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沈青握著茶盏。 “鄷舟跟你说了,他喜欢你?”鄷荣问。 沈青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鄷荣歪著头问:“那你怎么確定,你们是两情相悦?” “我……” 沈青確认不了。 可是…每次见面,鄷舟的体贴和主动,都让她產生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鄷舟大概是喜欢她的。 她也如此。 “你看鄷舟每次见了沈青,像不像狗见了肉骨头?” 高枝调侃。 鄷荣笑了声,“还真是有些像。” 沈青面上一热。 “可是…他也未曾像我表露心跡,若真是我误会了,他並不喜欢我。” 鄷荣瞳仁转动,“你该不会是想主动找他说吧?” 沈青连忙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沈家儿女若是这点体面都不要了,那如何算得上沈家人。” “而且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啊。” 鄷荣道:“別说我打击你的信心,沈家在京中势力不小,鄷舟他外祖父就更是了,就算父皇不猜忌鄷舟之心, 其他人估计也会觉得你们俩的结合不简单。” 沈青蹙眉。 “她自己想清楚就行。” 高枝靠在椅背上,“喜欢这种事,自己哪能做得了主。” …… “王妃除了去喝茶,还跟沈姑娘和二公主说……” 苍朮瞄了眼书房內下棋的鄷舟和鄷耀。 “沈青?” 鄷舟好奇地抬起脸,“她也去了?” “你为了躲你母妃,都躲到这儿来了,一听沈青倒是精神了。” 鄷耀捻起黑子落下,“我表妹眼光可高得很,看得上你?” “王妃还说什么?” 鄷彻没搭理鄷舟,径直问。 “王妃说,要是当年嫁给四皇子,兴许还不用生这么多气。”苍朮说。 “四皇子?” 鄷耀嗑瓜子的手一僵,后知后觉,“我?” 鄷彻眼神落在他身上。 “哥,这不关我的事啊。” 鄷耀站起身举起手来,“我可不喜欢嫂子,这事儿整的,我不知道啊,就算嫂子想嫁给我,我也绝对不从的啊。” 鄷舟没忍住笑喷:“你怎么又惹小枝生气了,还说嫁给鄷耀,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吧。” 鄷耀瞪著人,“你別想娶我妹妹。” “大舅子。” 鄷舟拍了拍人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鄷彻冷冷收回视线。 “她们还说了什么?” “还说……” 苍朮道:“鄷舟要是还不对沈姑娘表明心跡,她就要换个人了。” 鄷舟脸上笑容一僵。 “我表妹到底是沈家人。” 鄷耀接著嗑瓜子。 “她这是…什么意思?” 鄷舟眉头紧皱,“她最近和別的男人有往来吗?什么叫我还不表明心跡…她…她知道我喜欢她?” “你的心思,路边的野狗都看得出来。” 鄷耀白了他一眼。 “那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鄷舟眼神一亮,“她是不是…是不是期待我跟她表白心意?我可以吗?” “…如果你非要徵得我同意,那我当然是说不可以了。” 鄷耀上下打量他,“我理想中的妹夫,可得像哥这样,哪里像你这么不靠谱。” “不靠谱的祖宗就不要说別人不靠谱了吧。” 鄷舟不满。 “再说了,我若是真能和沈青在一起,我定会加倍努力的,她若是想要我参政,那我就参政, 她要是想要去过閒云野鹤的日子,那我就带她四处游歷。” “八字还没一撇,你先去跟我表兄去说吧,他可不一定会答应。” 鄷耀说。 “对对对,你家表兄是难搞的人,我去备些礼。” 说著鄷舟就衝出书房的门。 鄷耀翘著二郎腿躺在榻上,“走了正好清净。” “你也滚。” 桌案前的男人沉声说。 “我……” 鄷耀睁大了眼,对上鄷彻的目光,气势顿时弱了下来,端起剥好的一碟子瓜子仁往外走。 “魅力太大,也不关我的事嘛。” …… 高枝刚回院,就瞧见两个婢女拿著扫帚在院子里晃荡,眼神时不时看著外头,显然是在等人。 “你们俩,过来。” 听到主母传唤,两人纵然再不甘愿,也还是拔动脚步到高枝面前。 “王妃。” “你们来这儿,也看到了我院子里的下人有多少。” 高枝道:“我喜欢清净,你们日后去前院打扫。” 两个婢子面上顿时流露出不情愿,“王妃,奴婢们是充婕妤派来伺候您的。” “怎么?充婕妤派你们来伺候我,是听充婕妤的意思,还是听我的?” 高枝问。 春华道:“自然是听王妃的,只是娘娘吩咐我们一定要伺候好王妃,若是奴婢们去前院伺候, 可就看不到王妃了,这日后,婕妤娘娘要是问起来,奴婢们也不好答话。” 高枝瞥了眼院子正对著的书房。 “你们是要看到我,还是要看到別人?” 春华一愣,隨即不敢啃声。 “我知道你们的心思。” 高枝挑起人的下巴。 “你们若是有那个本事,便能爭取到自己想要的。” 秋实惊诧抬脸。 “可同样。” 高枝眸底微动,“若是没这个本事,你们恐怕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秋实和春华瞧著女子走进主屋,两人对视了一眼,打扫完院子,就回屋收拾。 待到入夜,书房烛火通明。 鄷彻將最后一本公文看完,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想起今日苍朮转述高枝的话,他心里就堵著一股鬱气,难以紓解。 屋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他抬眼看去,而后眸底升腾寒意。 “滚出去。” 春华和秋实两人只著单薄暴露的丝绸寢裙,莲步到鄷彻跟前,“王爷,奴婢们见您如今还未歇下,担心您的身子, 所以特意过来伺候王爷歇下。” “伺候我?” 鄷彻看都不看两人一眼,“你们胆子很大,是充婕妤教你们这样做的?” 秋实抢先道:“是王妃。” 鄷彻眼皮子一顿。 “你说什么?” 秋实娇滴滴道:“是王妃说了,若是奴婢们能爭取到王爷,是奴婢们的本事。” 鄷彻面庞绷紧,黑瞳密布深不见底的阴霾,攥著椅把手,“你们若是敢撒谎,本王不会放过你们。” 春华瑟缩了下。 秋实还是胆子大些,点头道:“王妃…她的確跟我们说了这话。” 第125章 我即刻死在你面前 主屋內。 “那两个婢子真去了王爷书房。” 银柳义愤填膺,“还衣衫不整的,一看就是去勾引王爷,真是贱人。” 百合蹙眉,“那两个婢子看著不简单,应该是充婕妤细心挑选过来的, 王妃,真要纵容她们过去吗?” 高枝面无表情坐在窄榻上,“若是他有定力,她们自然不会得逞,若是他没有定力,那我何必要占著他。” 银柳和百合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知道最近两日,王妃和王爷冷战的事。 眼下王妃面上对此事不追究,若是王爷真收下了两个婢女,两人之间的关係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伺候我沐浴吧。” 高枝起身,正要去净室,忽而屋门被人从外头砰的一声踹开。 “王爷。” “王爷。” 百合和银柳连忙行礼,眼底皆有喜色。 “出去。” 鄷彻面庞绷紧,袖底的手始终紧紧攥著拳。 两人连忙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高枝和鄷彻。 “……” “她们是你送过来的?” 鄷彻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 高枝回首,“不是。” “她们若没有受到你的首肯,如何能进我的书房。” 鄷彻看著人。 “…我当时只是跟她们说,她们若是真要做什么,可以,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高枝垂著眼,儘管是说这话时,仍是古井无波。 就好似…… 就好似全然不在乎鄷彻一般。 鄷彻艰难扯动嘴角,“你就不怕…我答应她们?” 高枝默然片刻,缓缓抬首,“若是如此,不是更好?” 鄷彻深吸一口气,“你说什么?” “我说若是如此不是更好。” 高枝冷静地看著他,眼底甚至浮现几分讥讽,“左右你不喜欢我,若是你收了她们,也可排解王爷孤单。” 鄷彻漆黑眸底渐渐浮现红意。 “你再说一遍。” 虽然做决定的是高枝,可受对方这般质问,她还是止不住鼻头酸涩,“从一成婚,你就对我抗拒, 你一直说,要等到腿好了,可如今腿已经恢復了,你却还是拒我於千里之外。” “还没有完全好。” 鄷彻道:“石济说过,能走路已经是幸,我无法像你记忆中那般,我无法练武,无法回到从前,遇到危险甚至无法保护你。” “我不需要人保护,我甚至可以保护你。” 高枝声音在发抖:“你总说要我等,可就没有想过,有一日我不愿意等了, 你一直都想回到过去,可我从来都不愿意,我不愿意回到少年时, 我也不愿回到你还武功卓绝、风光无二人的时候,那时候的鄷彻拋下了我,让我等了整整五年, 五年…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整日整夜都在想,若是你回不来了怎么办?若是回来的是一具尸首怎么办? 我寧愿…从一开始,你就是如今这般,至少你可以陪在我身边,不要让我陷入无尽的等待。” 鄷彻怔住。 “等待,太让人痛苦了。” 高枝讽刺一笑:“没想过我会跟你说这些吧,鄷彻,咱们能有今日,是因为我坚持,是因为我相信你, 你就没有想过,若是我当初嫁给了鄷昭,如今又是什么场面? 你一次次將我推开,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都后悔当时那般坚持嫁给了你。” 鄷彻胸腔內撕裂般的疼痛,叫他无法呼吸,“不要说了。” “为什么不说?” 高枝一步步走近,“鄷彻,就听不下去了吗?觉得我无理取闹?还是觉得我蛮横? 你也后悔和我成婚了吧,若是想要和我分开,趁早说,不要……” 她的手腕被人攥住,猛地拽向內室。 “鄷彻!” “住嘴。” 鄷彻面无表情,將她打横抱起,一把扔在了床上。 “我说我们可以分……” “唔!” 冰凉的唇瓣死死堵住了她要说的话。 大舌长驱而入,撬开她的牙关。 “唔——” 她试图推开人,却感觉到几滴滚烫的水珠,砸在了她的脸上。 抵在人肩膀上的手僵住。 他…哭了。 “不许说。” 他啃咬著她的嘴唇,单手解开他的衣带。 高枝全然懵了。 方才不是还在吵吗? 怎么吵著吵著…… “不许说那两个字。” 鄷彻如同行尸走肉般,抓住她的手腕,穿过他的衣襟。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若非那滚烫的泪珠还在不断坠落,高枝只怕都以为这刻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已经失去了魂魄。 “不要说那两个字。” 她掌心滚烫,惊得往后缩。 却被男人强行禁錮住。 “求你…不要说。” 鄷彻微微退后,身躯不断发著抖,密布红意的双眸,直直盯著她,泪珠如雨滚落。 “不要说。” “鄷彻。” 高枝才刚开口,就又被男人的唇给堵住。 “唔……” “不许开口。” 他沙哑著声。 “不许说话。” “你若是说话,我便不会停。” 晶莹水珠沿著人高挺的鼻樑骨滑至他的唇,酸涩之味递了过来。 “高枝。” “我情愿死在你面前。” 高枝心臟一阵紧缩。 “你若是说出那两个字。” 鄷彻禁錮著她的手,重复她先前想帮他却没有成功之举。 “我即刻死在你面前。” 第126章 多谢表兄 烛火摇盪,梨花楠木床牙儿纱帘被半夜的晚风吹得微微起伏。 凛冬已过,春日即將到来。 “你知道,我在军营里的那五年,每夜都在想什么吗?” 高枝不敢听。 她的手像如今这般感受,还是在书院时,被王山长罚抄整整一百篇《尚书》。 第二日吃饭,手提起筷子都在发抖。 鄷彻额心抵著她的脖颈,“我在想,若是和你成婚,定然要像方才那般,日日夜夜。” 高枝被说得心头乱跳。 隨后男人先下床去打了热水回来。 高枝下床,被他拉著手泡在热水中搓洗。 “……” 空气一阵闃然,分明半个时辰前,他们还歇斯底里地爭吵,而如今又…… 高枝咬著嘴唇,余光瞄著人。 鄷彻眼睛还是红的。 高枝心里的气其实都消散得差不多了。 难怪鄷荣说过,男人的眼泪是利器。 从前她只觉得,小姑娘家家哭起来惹人心疼。 没想到鄷彻哭起来,也是挺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 “还委屈呢?” 高枝装作镇定,“我还以为你是爽哭了。” 鄷彻抬眼,耳尖跟著泛起点点红意,眸底委屈尚未消退,闹得她有些心虚。 “日后別再气我了。” 他语气很闷。 “那还不是你先气我。” 高枝小声反驳。 她的手在水盆里被人重重捏了下。 “对不起。” 道歉的话先从男人嘴里说出来。 “这些时日,我只顾著想著,怎么样对你是最好的,从头到尾只是我的想法,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他哑声:“对不起,之后不会了。” 高枝闻言,也乖乖道:“我也对不起你。” 鄷彻看了眼她。 “不是故意要气你的,我知道你不会收下那两个婢女的。” 高枝盯著脚尖,“以后…我做事会考虑清楚后果,不会什么话都说,让你伤心了。” 她的手在水里被人扣住。 十根手指头,紧紧贴在一起。 “洗乾净了嘛。” 她嘟囔:“別粘我手上了。” 鄷彻抿著唇,语气数不尽的委屈:“你嫌弃我。” 好好的,又委屈上了。 高枝只好道:“不嫌弃不嫌弃,你浑身上下都是香香的,你…唔……” 她的嘴被人捂住。 鄷彻意识到方才掌心浸泡过什么时,连忙又鬆开。 “我…去给你拿帕子洗脸。” “……” 高枝:这嘴是不能要了。 洗过手,鄷彻去將被褥给换了,高枝刚要过去,便被人打横抱起,惊得她连忙抱住他的脖颈,“你干嘛,我手还是要的,这样下去真要废了。” 鄷彻抿直的唇线微微上扬。 “不干什么。” 他眼神粘在她脸上,“睡觉。” 高枝咽了口唾沫,提心弔胆。 好在男人將她放下后,真的是单纯睡觉。 “你身上有些热,如今也不是冬日了,离我远一点,这样我睡不著。” “不要。” 鄷彻两只胳膊將人箍得越来越紧,“鬆开了,我就睡不著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高枝才刚动了两下,后臀就被人轻轻拍了下。 “安分点。” 鄷彻咬了下她的耳垂,“不然就別睡了。” 方才那半个时辰,他拉著她断断续续亲了好几次,她中途都觉得自己快断气了。 眼下他做起这种事,倒也显得自然多了。 * 大雪纷飞,撏绵扯絮砸在高家府宅屋檐之上,同样砸在了每个人心里。 高枝在梅园得知圣旨到了的时候,就隨高正一块回去。 她想过很多种接旨的可能,她爹又升官了,又或是官家有什么赏赐。 毕竟因为她爹的军功,先前的赏赐也不少。 只是万万没想到。 跪在太监跟前的那一刻,听到的却是婚旨。 她…和鄷彻的婚旨。 此时此刻,婚旨上的另一位主角也跪在了她身边。 就像是提前知晓了一般。 方才她在马车上还催他回去,他不为所动,说要过来拜访她娘。 结果娘还没拜访上,先拜在婚旨之下了。 “臣女……” 高枝茫然地看向跪在另一边的邵氏和高正。 两人的脸色都相当复杂。 她动了动唇,好半晌没说话。 来宣旨的是鄷帝的心腹太监冯真。 先前高枝跟隨父母赴宴入宫也见过数回了。 冯公公笑得和善,“接旨吧,高姑娘。” 高枝大著胆子问:“冯公公,斗胆问一句,官家为何为我和鄷彻赐婚?” “官家的心意,奴才等人可不敢猜测。” 冯公公微笑,余光看了眼鄷彻。 好在此刻眾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道婚旨上,没人看到小王爷的眼神飘忽不定,心虚极了。 高枝咽了口唾沫,再次看向父母。 邵氏蹙眉,“高枝,你不必看我们,追隨自己的心意。” 高正嗯了声,“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左右有我们入宫替你去辩说。” 冯真皱眉,“高將军,將军夫人,可不兴说这话,你们要知道,这可是官家赐婚。” 高枝犹豫不决,“我……” 话还没说完,身侧人冷不丁打断。 “鄷彻接旨。” 高枝一愣,看向身侧少年。 “你……” 冯真笑容难掩,將婚旨递给鄷彻,自顾自说:“既然二位接了旨,奴才就先回宫去稟报官家,还是要先给二位道声喜才是。” 高枝睁大了眼,“我什么时候……” “多谢冯公公。” 鄷彻再度打断。 生怕高枝抢了话头,真做出抗婚的事。 待冯真走后,高枝才恍惚地看向鄷彻,“你方才怎么接旨那么快?” 鄷彻眸底微动,见邵奉也在此刻赶回了高家,伸手握住了高枝的手腕。 看得高正脸色发青。 “起来吧。” 鄷彻將高枝扶起来。 其实换做平日里,这种举动,高正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此刻一瞧,总觉得心里头酸溜溜的。 闺女被赐婚,还是鄷紜家的小子。 虽说这孩子是一等一的优秀。 可他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给我把手撒开。” 高正走过去,语气很沉。 鄷彻极快收回手,瞥了眼高正和一旁脸色不明朗的邵氏,“伯父,伯母,这件事,的確是有些突然。” “突然?” 邵氏眯起眼来,“真的吗?鄷彻。” 少年抿紧唇。 如今质问他的不是別人。 而是心上人的亲生父母。 他心里自然是紧张的。 “好了,我会去跟你父亲过问的。” 见孩子紧张,高正还是於心不忍,拉著邵氏没让人为难。 邵氏没好气哼了声,见高枝不敢说话,道:“平日里不知胆子多大,现如今跟个鵪鶉似的。” 鄷彻瞥了眼小姑娘,见她耳尖泛红,倒也並未说出什么拒婚的话,胸前高悬的一口大石头总算落地。 “阿枝,恭喜你。” 除开冯真这宣旨的,邵奉倒是第一个说恭喜的人。 虽然如今气氛並无太多喜色。 高枝上前,“我……” 结果还不等她靠近邵奉,手腕就被人轻轻拉住。 高正睁圆了眼,“还来?” “表兄客气。” 鄷彻略上前,朝人微微頷首。 高枝惊诧抬眉。 表兄? 鄷彻是疯了不成? 第127章 提亲 “大礼还未成,小王爷不必如此客气。” 邵奉微微一笑,哪里看不懂对方眼底那计较和在意。 他们是同龄人。 稍有敌意便能轻易捕捉到的年纪。 又都是男子。 哪里还有看不懂的地方。 “大婚虽还未成。” 鄷彻扬起下巴,“但该有的礼不可失,等我和阿枝成婚,表兄定要过来喝杯酒才是。” 邵奉抬眉。 少年身后的高枝一脸懵。 高正脸比菜色,“谁说你们就要大婚了?” 鄷彻动了动唇,声音小了点:“伯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高正后槽牙磨得咔咔响,道:“你小子倒是习惯得快,怎么不直接喊我一声岳丈啊?” “岳……” 鄷彻才喊出一个字,就被对方的眼神看得心虚,方才面对邵奉还是斗志昂扬,这会儿又明显弱下来。 “不敢。” “还知道不敢,要不是我看著你长大的,今日我非得打你一顿。” 高正擼起袖子,摩拳擦掌。 高枝拉著人,“好了,爹,別搞得那么尷尬。” 高正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家闺女,“还没嫁过去呢,你就帮你夫婿说话了?” 高枝听到这声夫婿,耳尖一红,没忍住瞟了眼鄷彻的方向,见对方也不自然地盯著脚尖。 “爹,你就不要胡说八道了。” 高枝清了清嗓子,走到鄷彻跟前,“时辰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鄷彻揭开眼,瞳仁內流转著些焦灼不明的情绪,直勾勾盯著她。 “你……” “別你你你的了。” 高枝推了下他的肩膀,压低声:“快走吧,等会儿我爹娘可要发脾气了。” “好。” 鄷彻听了这话倒是二话不说往外出溜。 等人的身影消失,邵氏冷凝的脸色才稍微好转些,目光落在高枝身上,长久没有移开。 “怎么了,娘?” 高枝眨了两下眼。 邵氏深吸一口气,半天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等用了晚饭,高枝才被传到人屋子里说话。 进屋时,高正恰好打算出来,高枝连忙拉住男人,“你出来干啥?外头冷。” “你娘找你谈话,我在不好。” 高正挣开手,清了清嗓子,“里头更冷。” 高枝是拉也拉不住人,只好看著父亲去了偏屋。 “高枝。” 听到这一声毫无情绪的呼唤,高枝深吸一口气撩开帘帐。 “娘。” 邵氏坐在小几旁边的窄榻上,手里还握著医书,审视著小姑娘。 “您找我来干什么?” “你说呢?” 邵氏反问。 高枝动了动唇,“应该是为了赐婚的事情吧?” “你心里有数就好。” 邵氏下巴微抬,示意人坐下。 高枝屁股刚挨著木凳子,听到妇人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官家要赐婚的事儿?” 她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娘,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邵氏狐疑地看著人。 高枝皱眉,“您怎么会这样想,我今日知道赐婚的事,整个人都懵了,现在都还恍恍惚惚,没有反应过来呢。” “你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欣喜若狂?” 邵氏问。 高枝睁圆了眼,“娘,您又胡说什么。” “你別告诉我,你不喜欢鄷彻那小子。” 邵氏哼了声。 天底下哪有不了解孩子的母亲。 高枝自幼就跟在鄷彻的屁股后头,就连人要去书院,她也巴巴地跟著去了,生怕落下人一步。 从小时候,到如今。 邵氏看著女儿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场面。 同样,邵奉能看出来的,她如何看不出。 先不提高枝。 今日那道赐婚旨意,就算是高枝不知道,鄷彻也必然是知道的。 那小子今日就连惊诧都装不出分毫。 官家又是他亲伯父。 可想而知,这道赐婚旨意是如何来的。 或许换做別的人家,会很乐意得到这桩婚事,但邵氏心里真的不这样想,也为此表示深深的担忧。 “我……” 高枝低下头,好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我怎么就喜欢鄷彻了。” “你要是不喜欢他,我都可以跟你爹姓了。” 邵氏没好气。 “你本来也跟我爹姓啊。” 高枝眨了两下眼,“我看过族谱,族谱上,你叫高邵氏。” 邵氏伸手到半空中。 高枝缩了下脖子,“错了。” “高枝,你自己对这门婚事是什么看法?” 邵氏看著小姑娘,等待人的回答。 “我……” 高枝囁嚅了两声,“我能有什么想法。” “你怎么没有想法,这是你自己的婚事,你是岳麓书院的学子,你是邵家和高家的女儿。” 邵氏眯起眼来,“你的骨头可不软,又不是寻常人家娇滴滴没主见的姑娘, 我劝你给我说实话,不然,我明日就入宫,哪怕是抗旨,也不让你嫁过去。” “娘。” 高枝拉住人的手,“好好的,说得那么嚇人做什么,我要是说我不愿意嫁,难不成你们还真要抗旨不成?” “是的。” 邵氏一字一顿,“你没有听错,如果你不愿意,我和你爹绝不会允许。” “……那…那你们和鄷叔父那么多年的交情呢?”小姑娘问。 “你不用管这些。” 邵氏说:“我们和鄷紜的感情,不可与你和鄷彻之间的事混为一谈。” “……” 高枝短暂沉默,又不敢沉默太久,知道自家母亲的耐心除了在病患处,对谁都是有限度的,小声道:“我没不愿意。” “说话要说清楚,你没吃饭吗?” 邵氏掷地有声:“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你怎么就遗传了你爹那举棋不定心软的死样子, 我最討厌你爹身上这一点,快点给我个答覆。” “…想。” 高枝还是吐出这一个字。 这下沉默的换成了邵氏。 屋子里良久陷入一片闃然,屋门被人敲响几下。 高正訕笑声传来:“你们饿不饿啊?我方才去小厨房煮了面,要不要吃点再聊。” “不用,你自己吃。” 邵氏吩咐完,外头的高正立即道:“是是是,谈正事要紧。” 高枝低头抠著手指头,高正没再来说话后,邵氏也良久没有开口。 等她再抬眼,却瞧见妇人眼眶微红。 “怎么了娘?” 高枝嚇了一大跳。 就算是从前外祖父病了,又或是家里遇到了事,还是医馆出了问题,她都没见过母亲这副模样。 “娘,您不希望我嫁过去吗?” 高枝慌张说:“要是您不愿意,那我就不嫁过去,大不了我陪您一起抗旨就是了。” 邵氏偏开脸,“你这时候倒是有骨气了。” “我一直都有骨气嘛。” 高枝坐在邵氏身侧,靠著人的肩膀,“这一点倒是挺像您的。” 邵氏冷哼了声。 “娘,您为什么不高兴?” 高枝轻声问:“你不喜欢鄷彻吗?是不是每次他来府上都不说话,所以你不喜欢他,觉得他像个木头。” “不是鄷彻的原因,相反,我觉得男人是得少说话,多办事。” 邵氏深吸一口气,“他不是油嘴滑舌,只说漂亮话的人。” 高枝鲜少听到母亲夸人,眼睛一眨都不眨看著对方,“那你还哭…为什么难过?” “我在乎的不是鄷彻这个人。” 邵氏蹙眉,“你知不知道,他姓鄷。” 高枝愣了下,“我和他从小认识,很难不知道,他姓鄷。” 邵氏顿了下,“我的意思是,他是皇室中人,日后是要继承他父亲的爵位的。” “我知道啊。” 高枝想了想,“到时候,我不就是怀安王妃了嘛。” “你想得到是轻鬆。” 邵氏觉得此刻的高枝比鄷彻更像是个木头。 “你以为皇室这样好进的?你有没有想过,有一日你成了怀安王妃,你肩膀上有多大的担子? 你在家中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跟我学管家管帐,不愿意处理琐碎杂务,也不学用人之道,一心想著练武, 京城中权贵夫人会的,你会什么?” “我……” 高枝动了动唇,“鄷彻未必会让我学这些吧。” “好。” 邵氏又道:“假设说他不介意这些,那外人呢?你这是在高家,才没有人说你, 等你嫁过去到了別处,你看看別人会不会传出閒言碎语,到时候,你的名声不仅会连累自己,更会连累鄷彻, 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点?將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你明白吗? 你在家中有爹娘护著你,等你成了皇室中人,谁护著你?谁能纵容你?稍有行差踏错,你很有可能置自己於险境。” 高枝咬著唇,“女儿明白娘的意思,娘怕我嫁过去之后,被人嫌弃,又不懂规矩,到时候,名声也臭了,还有可能被人陷害。” “你可知我为何让你和邵奉接触?” 邵氏又问她。 “您让我和表兄接触,是想要我嫁给他。” 高枝不至於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那为何选他?”邵氏问。 “因为……” 高枝思考,“表兄这人性子温柔,能包容人,而且待人待物什么的更周到,不像鄷彻跟木头似的,更明白人情世故。” “这只是其一。” 邵氏说:“邵奉虽然门第不算太高,但正是因为这一点,我和你爹始终能护得住你, 哪怕有一日,他变心了,对你不好了,爹娘也能保你无虞。 可鄷彻是不同的,他如今喜欢你,再过十年喜欢你吗?再过二十年呢? 若是有朝一日,他不喜欢你了,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办? 皇室中人可没有那么简单和离的道理,你会被活剥一层皮的。 你们如今年纪都太小了,你要爹娘如何放心送你进虎狼窝?” 高枝蹙眉点头,“女儿知道娘的意思。” 邵氏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人,“你只说明白,只说知道,却並未改口。” 高枝一愣。 “你就那么喜欢他?” 邵氏愁容满面,“鄷彻就那么好?我平日里看他沉默寡言的,除了皮囊和家世,他有哪里比得上邵奉?” “他……” 高枝垂眼,细细思忖,“娘,他虽然不如表兄温柔,也不如表兄周全,有时候跟木头似的,看著毫无情绪, 但…他是不一样的。” “他哪里不一样?” 邵氏觉得可笑,“跟其他人一样,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我还没去书院之前,也觉得他没什么不一样。” 高枝弯起嘴角,“但是…在书院相处这几年,他很照顾我,我发现他这个人也只是看上去木訥,实际上,他很聪明也很细心, 他帮过我很多忙,他这个人,是很善良的,看穿了人的窘迫,也不会捅穿,他从不会用人最脆弱难堪的一面去伤害人, 他也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和喜怒,只是有的时候,他憋在心里不说出来, 其实很多时候,他也很谦让我,他的脾气也蛮好的,虽不是表兄那种温柔的性子,但…对我还挺温柔的。” 邵氏听女儿断断续续说了许久,直至烛火都燃尽了,小姑娘脸上还泛著一层极幸福的笑容。 她將眼角的湿意擦乾净,终是道:“只要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高枝起身点头,“我想好了,娘,我得嫁给鄷彻,即便是没有赐婚的圣旨,我也得嫁给他。” …… 次日清晨,高枝是被一阵吵嚷声给闹醒的。 百合和银柳听到內室传来的动静,忙不迭跑进去,“姑娘您醒了?” “怎么了?” 高枝坐起身来,“吵吵闹闹的,我都没睡好。” “您可別睡了。” 银柳拖著她到梳妆檯前,百合帮忙给她梳头髮。 “老王爷和小王爷都来了。” “啊?” 高枝懵了。 “来给您提亲了。” 银柳笑道:“外头那些吵吵嚷嚷的动静,是在给您拖聘礼呢,府上空置的院子都堆满了, 聘礼都还没拖完,街上堆得到处都是,夫人赶紧让奴婢將您喊起来,去正厅见客呢。” 高枝顿时就紧张起来,“啊?这么突然?不是都赐婚了?怎么还提亲啊?我…我等会儿见了他们要说什么啊。” 百合没忍住失笑,“姑娘先別急,咱们先打扮打扮,去正厅见过老王爷才知道。” 高枝咽了口唾沫,也不知鄷彻是搭错了哪根思绪。 好好的,怎么兴师动眾来提亲了。 第128章 你不愿意嫁给我吗 正厅內,高正和好友难得碰上面,却是头一回这般正襟危坐。 鄷紜久病,已经许久未曾下床,今日能过来,还是靠著邵氏大师兄开的一剂药,强撑著能下床走动。 能为了儿子的事,正式登门下聘。 也不算是太过草率了。 毕竟他们带来的聘礼,整座宅子都要放不下了。 高正作为老友,还是稍微原谅了一些鄷紜。 只是邵氏同鄷紜可就没有那么深厚的情谊了。 “弟妹昨夜没睡好?怎么脸色看著不太好?” 邵氏深吸一口气,“阿紜觉得我脸色不好,是因为没休息好?” 鄷紜笑了声:“这些年了,你还是这样幽默。” “这些年了,你怎么还是这样强势?” 邵氏看了眼鄷紜身侧的少年,对方一声不吭,默默低头看著地面。 “你要是想要同我们当亲家,大可以私底下说,你这样求来一桩赐婚旨意,不是强逼著我们吗?” “瞧你这话说的。” 鄷紜丝毫不生气,笑眯眯说:“哪里是强逼,你方才也说了,若是想同你做亲家,私底下说也行, 那我去找皇兄赐婚,不也是一样的吗,左右你不会拒绝我的。” 高正见邵氏眼神都瞪大了,连忙同鄷紜使眼色。 “阿紜啊,话不能这样说,这有商有量的,我们自然是不会拒绝,你这强买强卖,我们可得好好考虑了。” “这又不是做生意。” 鄷紜抬眉,“何至於用强买强卖这四个字来形容我们两家之间的情分。” “你也知道这不是做生意。” 邵氏下巴微抬,“先是要强逼著我们成亲家,如今又送来了这么多聘礼,怎么? 这不是要买了我家闺女的意思。” “可莫不要这么说。” 鄷紜连连摆手,“谁家也不缺点金银,你高家的產业也不可小覷,再说了,阿枝那般好的姑娘, 我看著她长大的,是花多少金银財宝都买不到的,这我眼里,她比我亲闺女还要亲。” “这话你说了不知多少年,现如今竟然还敢说,你要是將她当亲闺女,怎么会推她进火坑。” 邵氏拍桌子。 高正连忙拦著人,“別发脾气,伤身体。” “怎么会是火坑。” 鄷紜看了眼身侧默不作声的儿子,“鄷彻这小子,你们是看著长大的,他哪里有过什么坏心眼, 论学识,他是燕老太傅的关门弟子,和阿枝同样在岳麓书院念书的, 论武功,高正,你也不是他的对手吧。” “你这话怎么说的。” 高正睁圆了眼,“我打不过这小子。” “打得过。” 鄷彻连忙接话:“我不是伯父的对手。” “这还差不多。” 高正说完,感觉身侧传来的目光凉颼颼的,紧急闭嘴。 “你们少在这儿一唱一和,高枝是我独生女儿,她在我心里的分量,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敌得过。” 邵氏掷地有声:“我可以告诉你们,要不是昨日高枝拦著,我一定入宫请官家收回成命。” “那你这意思,如今阿枝是同意了这门婚事?” 鄷紜问。 “我没有说过高枝说过这话。” 邵氏冷哼了声:“她只是怕她父母会因抗旨受罚。” 鄷彻闻言顿了下,余光內,熟悉的身影走入厅中,生生將不太愉悦的气氛给打破。 “叔父,您今日来了。” 高枝小步走到人跟前,“您身体好些了吗?” “你看看,还是我闺女会心疼人。” 鄷紜听到小姑娘关心,乐得眉开眼笑。 “谁是你家闺女,可別乱说话。” 高正清了清嗓子。 高枝瞄了眼邵氏,自觉走到两人身侧坐好。 “娘,您叫我过来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 邵氏看著女儿,“你鄷叔父来下聘,你不过来,谁过来。” 高枝小声哦了声,瞄了眼鄷紜身侧的少年郎。 “鄷彻,时辰尚早,你要不要带阿枝去散散步,我同你高伯父和伯母聊一聊。” 鄷紜这是这支开人。 有些话,当孩子的不好听。 “是。” 鄷彻同两位作揖,隨即看向高枝。 小姑娘跟著起身,同高正说:“我们先出去啦。” 高正暗暗点头。 廊下,两人径直往花园內走。 “你们怎么来得这样突然。” 高枝背著手,走在人身侧,“昨日也没听说你们要来提亲下聘。” “这都是该有的规矩。” 鄷彻侧首,视线落在小姑娘乌髮上各式各样的簪环首饰上。 她今日用心打扮过。 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明艷动人,可如今,却比不得小姑娘分毫。 他的阿枝,得一直一直这样好看下去。 就像是养花一般。 將阿枝养娇。 日后他们成了婚,他要给阿枝买好多好多的首饰,京城时兴什么,他就给阿枝买什么。 让她每日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要比在家中时,还要开心自在。 “哦。” 高枝盯著脚下往前走,“我还以为赐了婚,就不用做这些了。” “这是我们两人的大婚。” 鄷彻站定,“该有的,都不能少。” 他的阿枝,该得到所有该得到的,也该比別人得到的更多。 “我还以为,你昨日会入宫去找官家退婚。” 鄷彻说。 “我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可不想出现在刑场,到时候人头落地,多可惜啊。” 高枝耸了耸肩膀。 鄷彻扯动嘴角,“是很可惜。” “那你呢?” 高枝好奇,“你没想过要让官家收回成命?” 鄷彻自然不会做这般愚蠢的举动。 这道婚旨本就是他费尽心思求来的。 哪有让人收回去的道理。 “我为什么要让官家收回成命?” 对方反问得理直气壮。 “说得好像你挺期待一样。” 高枝没忍住笑了声。 鄷彻却没有笑一声,保持著正色看著人。 “你不期待吗?” 高枝被对方这表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啊?” “高枝,你…是不是不愿意嫁给我?” 鄷彻深吸一口气问。 高枝瞳仁缓慢转动,“那要是我不愿意嫁给你,你打算怎么办?” 鄷彻垂下眼瞼,细密睫翼盖住人眼底的情绪,叫高枝看不透他心底究竟在想什么。 得了这桩婚事,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枝猜不到。 “入宫。” 鄷彻沉默良久,才启声:“让官家收回成命。” “你不怕人头落地啊?” 高枝说完又觉得不对,“官家是你亲伯伯,应该不会对你这般残忍。” “所以。” 鄷彻拦住她继续前行的脚步,认真问:“你是真的不愿意嫁给我,是吗?” 高枝被迫站定脚跟,目光同人接触,像是要陷入他漆黑深邃的眼神里。 “我……” 少年郎袖底的掌心微微发抖,面上古井无波,心底却是波涛汹涌。 第129章 不要留有遗憾 “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 高枝扬起下巴,直直对上人的目光。 鄷彻一顿。 高枝被对方越发灼热的目光看得面颊发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这不是觉得,你这张脸也挺好看的, 要是就这样人头落地,同样有些可惜。” 鄷彻睫翼煽动,直勾勾盯著她。 “所以高枝,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样直白的问询。 高枝一瞬间心跳有些加快,不自觉转开脸。 “我……” 实在是没想到,这人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和我成婚?” 高枝理直气壮问回去。 要想知道她的答案,他必须得先回答。 “我想。” 少年毫不犹豫说出两个字。 不是我愿意。 是我想。 高枝听到的那一瞬间有些怔松。 大概是这辈子都没想过,能听到鄷彻这样直接表达对她的主观想法。 他想要和她成婚。 “你知不知道。” 高枝咬著嘴唇,“要是我们成了婚,这辈子都要在一起的,我们天天同吃同住,还要睡在同一张床上,日后还要生……” 说到这儿,她实在是觉得喉咙被一团热铁给堵住。 鄷彻眉心微动,耳尖跟著染上几分酡红。 “……我知道。” 她惊诧地抬眼。 见少年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再次发问:“高枝,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就像是耗费了全身的勇气。 少年郎睫翼都跟著发颤。 “我没说不愿意。” 高枝有一下没一下踮起脚尖,缓解紧张。 “那你就是……” 鄷彻抿直的唇线鬆动,微微上牵,“你愿意嫁给我,高枝。” “你非得让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明白,才肯跳过这个问题吗?” 高枝无奈地看著人。 “不用,我知道了。” 鄷彻心底好似炸开一束束烟花般,从幼时起,从未有任何一件事,让他这样愉悦欢喜。 “谢谢你。” “?” 高枝挑眉,“谢我愿意嫁给你?你好像也没有烂到需要跪著求人家收留你的地步。” 鄷彻扯动嘴角,继而缓缓蹲了下去。 严格来说,是跪了下来。 又不能全然说是跪了下来。 他单膝下跪,朝著她。 “你这是干什么?” 高枝可受不起这等大礼,想要將人扶起来,对方却不为所动,从袖子里將一枚玉珏拿了出来。 “这是我母亲在世时留给我的。” 鄷彻將玉珏的繫绳掛在高枝的腰带上,动作小心翼翼。 “这是叔母的?” 高枝连忙道:“你还是收好吧,给我干什么。” “得给你。” 鄷彻抬起脸来,认真注视著人,“这是我最重要的物件。” 高枝听他这样一说,顿时觉得更受之有愧了。 “高枝,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他的手这半空中,微微发抖。 这桩婚事,最受益的人是他。 是她成全了他。 “你起来吧,等会儿让人看见了。” 高枝小声说:“我暂且替你保管就是了。” 鄷彻得了这句话,才缓缓起身。 待两人重新回了正厅,鄷紜显然已经同高正夫妇俩谈好了。 “回来了。” 鄷紜目光扫过高枝的腰带,瞧见眼熟的玉珏,瞭然一笑。 “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休息了。” 邵氏和高正起来,被鄷紜拦住,“阿枝送我吧。” 高枝听出人的言外之意,连忙跟过去。 鄷彻得了父亲眼神,率先离开去套马车。 “方才我家傻小子同你说明白了吧?” 高枝听鄷紜的口气,一时间有些迷惘,再瞧见对方看著她腰上掛著的玉珏,点头瞭然,“他跟我说了,这是叔母留给他的物件, 说是…让我替他保管。” 虽然鄷彻没有说这一句,但高枝实在是不好意思。 尤其是怀安王妃和鄷紜感情非常好,她不太敢说这玉珏是鄷彻送给她的。 “这是他母亲离世前给他的。” 鄷紜伤怀,“这几年来,我一直都不敢回忆,他娘在世的时候。” 高枝垂首,“叔父,叔母要是在世,一定希望您高高兴兴的。” “阿枝。” 鄷紜沉默良久,才开口:“我时日无多了。” 高枝听到这句话,没来得及安慰人,就先红了眼眶。 自幼时起,鄷紜就很疼爱她。 她多么想说出一句安慰人的话,多想告诉他不会有这一日,可最终都被鼻腔泛起的酸涩给堵住。 “我知道,你们都不敢提及。” 鄷紜笑了声,比所有人都显得风轻云淡,“你知道,將死之人心里都在想什么吗?” 高枝缓缓摇头。 “我小时候,只想做个剑客,在这江湖中肆意闯荡,后来长大了,又想著保家卫国,马革裹尸。” 鄷紜道:“后来,遇上你叔母,和她有了家,有了鄷彻,我的心也跟著软了, 击败大辽,收復疆土,成了我这辈子都没法完成的遗憾, 可后来,我发现了比这件遗憾更遗憾的事,就是没能留住你叔母。” 高枝低头將眼泪擦乾净。 “你叔母在,我想多活几年,和她白头到老,可你叔母先一步离去,我不说假话。” 鄷紜低笑了声:“若非鄷彻还没长大,我早就一剑封喉,隨她而去了。” 高枝惊诧地看著人。 京城中的权贵,不乏丧妻的。 她从未见过想要为妻子殉情的。 “阿枝,我想告诉你的是,这辈子,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鄷紜语重心长:“鄷彻说得没错,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但是他还有一句没有告诉你。” 高枝一愣。 “这玉珏,是我当年遇见闻雨时,亲手雕刻,送给她的,她离世前交给鄷彻,让他送给此生心爱的女子。” 这是鄷紜对高枝说的最后一句话。 “人在世上走一遭,非常短暂,不要让自己留有遗憾。” 高枝跨出门槛,艷阳天之下,鄷彻站在台阶之上,正直直地望著她,深深切切。 第130章 想干什么 * 又是艷阳天。 高枝是被烫醒的,男人胸膛硌得她怎么躺都不舒服,迷迷糊糊睁开眼。 昨夜荒唐,她如今还手酸著,耳畔传来男人略重的呼吸声,打量著人。 鄷彻的確是生得好。 眉眼乌黑深邃,鼻樑骨高挺,唇薄厚適中。 不管怎么看,都是极为出挑的模样。 少时犹记鄷彻策马游街,拋手绢的姑娘不比沈昔的人少。 只是人常冷著脸,所以大部分人都不太敢接近。 高枝到了如今都不太敢想像。 这样的人,成了她的夫婿。 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醒了?” 鄷彻感觉到有人在怀里动弹,睁开眼来,见小姑娘直勾勾盯著他看,扯动嘴角,“时辰还早。” “不早了。” 她轻声问:“你今日不用上朝吗?” “今日不去。” 鄷彻嗓音哑了许多,睫翼耷拉下来,黑漆漆的视线粘在她脸上。 让她想起昨夜…… 两人吵著吵著就滚到了床上,她还帮他……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荒唐。 “我昨晚……” 高枝为了转移人的目光,轻声说:“梦到你了。” “……什么样的梦?” 鄷彻垂著眼,始终直勾勾盯著她。 她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过,人的眼神这么黏,笼罩在人身上,怎么看怎么不自在。 “就是……” 高枝偏开脸,耳根子红了起来,“梦到咱们小时候的事了。” “你昨夜说。” 鄷彻抿了下唇,“不喜欢我小时候。” “?” 高枝记得自己说了这样的话,但她是这个意思吗? “我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吧?” “那你是什么意思?” 鄷彻的记性是好,她昨日飞快说了那一句话,都被他听了个正著。 “我的意思是,跟你现在比。” 高枝抬起眼来,解释道:“我的確更喜欢你现在。” “那之前呢?” 鄷彻瞳仁缓慢转动,“你为何要答应嫁给我?只是因为那道婚旨?” “你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高枝反问回去。 “……” 【我是不是又咄咄逼人了。】 【分明跟自己说了无数次了。】 【能有此刻,我明明该满足了的。】 【我和阿枝如今…已经是我过去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关係了。】 【我为何又像个怨妇一般去追问人。】 【不该这样的。】 【阿枝不会喜欢婆婆妈妈的男人。】 【不想被阿枝討厌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鄷彻深吸一口气开口:“刚起来,脑子有些不清晰。” “鄷彻,你怎么总是这样心口不一?” 高枝没好气,捏住他的下巴,“难道在你眼里,我高枝是会屈服於一道圣旨的人?” 他愣了下。 “我从来不会做违背本心的事。” 她认真说:“不管是从前答应要嫁给你,还是如今已经嫁给你,我所做的事,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鄷彻久久看著她,也不说话,只是呼吸比方才急促许多。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腰肢上,越发滚烫,不太安分地用指腹蹭了蹭她的衣料,哑声说:“其实,我也常梦到你。” 高枝一愣。 “我在军营的那五年,很常梦到你。” 鄷彻低声说:“有时候是梦到咱们小时候的事,有时候是一起念书的事,还有的时候……” 说到这儿,男人顿住。 不知为何,没有继续说下去。 “还有什么?” 高枝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挑眉问:“你没做过什么奇怪的梦吧?” “什么…什么奇怪的梦?” 鄷彻的耳尖不易觉察泛起红意。 “就像是……” 高枝眼珠子转了转,“昨夜的事情。” 鄷彻昨夜亲口承认,若是和她成婚,定然要像昨夜那般,日日夜夜。 她可不相信,他心里没点齷齪想法。 【阿枝这也问得出来。】 【我……】 【她一点都不害羞吗?】 【这让我如何说。】 【惯是会让我为难的。】 “我是个正常男人。”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很闷。 “正常男人怎么了?” 高枝佯装不明白,“正常男人该做什么梦?” 他动了动唇,好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你呢?” “我?” 高枝眨了两下眼,“我什么?” “你有没有做过梦?”他问。 “当然。” 听到高枝这一声,鄷彻瞳仁都跟著放大了些。 “我每天都做梦啊。” 高枝一本正经说:“我娘说了,做梦多的人,思虑也多,但通常比不做梦的人,要更聪明一些。” “……” 鄷彻顿时明白自己被人戏耍了,拍了下人的后腰,“你耍我。” “我耍你什么?” 高枝歪著头,“你自己瞎想,我又没说是做什么梦。” “那你有没有?” 鄷彻还是选择追问下去。 “有没有什么?” 高枝明白对方难堪,可见惯了男人羞於开口的模样,总想看他破罐子破摔,就像是昨夜那般。 虽然疯狂了些,但著实是让人觉得新颖。 “有没有做过……出格的梦。” 他用词相当谨慎。 高枝憋著笑,“什么样的梦算是出格呢?” “你知道我的意思的。”他皱眉。 “不知道。” 高枝摇头,“怀安王总是这般意味不明,小女真是难以理解啊。” “…你有没有梦过我?”他抿紧唇。 “当然了。” 高枝道:“我方才还说了,昨夜梦到你了。” “不是像昨夜那般,小时候的梦,而是……” 鄷彻睫翼煽动,实在是难以启齿。 偏偏小姑娘这时候接话了。 “噢!你说的那种梦啊。” 高枝拍了下手,“我做过啊。” 鄷彻抬眼,脸颊跟著染上酡红,“梦中,是什么景象?你什么时候梦到的?梦里的你我是…是如何……” “早几年梦到的吧。” 高枝说完,又道:“不过不是和你。” “?!” 【阿枝说什么?】 【不是我…还有別人……】 【她为什么会梦到和別人……】 【那人是谁?】 【沈昔?还是鄷昭?】 【她为什么会梦到他们?】 【这种梦不都是和自己喜欢的人才会……】 【不……】 【我不能这样小气。】 【阿枝不会喜欢小气的男人。】 【不过是梦罢了。】 【难道一个梦我也要追著不放吗?】 【毕竟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控制梦见什么的。】 【鄷彻,你得冷静。】 【不就是梦罢了。】 【阿枝在我身边。】 【她是我的妻子,我是他的丈夫。】 【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 【更何况,这是过去的事了。】 【早几年…应当是我不在京城的时候。】 【情有可原。】 【情有可…可是…我还是好难过。】 “噗嗤——” 小姑娘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鄷彻这一声格外委屈。 “你就不想知道,我梦到的人是谁?” 他偏开脸,“我不想知道。” “真不想知道?” 高枝故作嘆息:“我还打算告诉你来著呢。” “我不想知道,你也別说。” 鄷彻抽开手,背过了身。 屋子里陷入一片闃然中,高枝静静等待,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男人又重新转过来,眼眶都有些红了。 “谁?” “你不是不想知道?” “你告诉我。” 鄷彻深吸一口气,“我不生气。” “哦。” 高枝坦荡道:“温大哥。” 鄷彻脸上的表情一僵。 “温大哥?哪个温大哥?” “我还认识哪个温大哥?” 高枝挑眉,意味分明。 “你…怎么可以……” 鄷彻头一回这般语无伦次的模样。 “我不能梦到温大哥吗?” 她反问。 【温禾在书院里,是很照顾她。】 【难道那时候,她也很喜欢温禾?】 【这…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温禾长相好,脾性也好,对她还很好。】 【…不行,她怎么能梦到温禾呢。】 【不,梦境这回事又不是她能控制的。】 “你怎么能梦到他?” 鄷彻忍无可忍开口。 “你是不是误会了?” 高枝戳了两下他的胸口,“我说的梦,是比武。” “啊?” 鄷彻一时间陷入了懵神,“比武?” “昂。” 高枝眼珠子軲轆转,“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鄷彻后知后觉,自己又被人戏耍了。 “你又骗我。” “我哪里骗你了。” 高枝忍俊不禁,“是你自己误会了,而且,分明是我问你的问题,你自己避而不答, 为什么要怪我误导你?” “你真想知道?” 鄷彻唇瓣几张几合,见小姑娘用力点头。 他只好垂下眼来,“你想的没错。” “我怎么想的?” 高枝凑过去问。 “你自己心里清楚。” 鄷彻说到这儿,又实在是觉得自己太过窝囊,“那时候,你都是我的未婚妻了, 就算是我梦到你,就算是梦中…有些过分,那又怎么了。” 这倒是说了句实话。 “別说是那时候。” 鄷彻大掌又落在她后腰,將人揽到自己怀里,两具身躯密不可分地黏在一起。 “就算是如今,我想要做什么,不都是理所当然?” 这话倒是相当硬气。 高枝感受到对方硬邦邦的胸膛,有一瞬间慌神,又很快稳定下来,直勾勾盯著他。 “哦?” “那殿下,如今想干什么呢?” “……” 她听到人两个字的心声。 第131章 醋意大发 “什么都不干。” 终究是违背了心意。 鄷彻用被褥盖住了小姑娘昳丽面容,將人揽到怀里抱得很紧。 “你要谋杀亲妻啊?” 高枝掐了把人的腰。 对方的腰和她的腰就是不同,她虽然常年练武,和寻常姑娘身上的软肉比结实些,但和鄷彻这铜墙铁壁似的身子骨相比,还是完全无法相提並论。 甚至怀疑,她这样掐他,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昨日那两人,你还给充婕妤吧。” 不再说气话。 高枝也不想再看到那两个婢子。 让她们去还真敢去。 昨日她说的反话,她们都完全听不出。 又或者是直接当做没听懂。 “我还以为,你打算安排给我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鄷彻假装不在意道。 “给你也行啊。” 高枝抬眉,“只要怀安王想要,世上哪个姑娘不会惦记你、心属於你。” “有个人就不会。” 鄷彻眼神当即幽怨起来,掐了掐她的脸颊。 “我怎么知道是谁。” 高枝哼了声。 “不还给充婕妤。” 鄷彻道。 “难不成你还真打算收了?” 高枝冷笑:“那敢情好啊,等会儿我就通知温言他们一声,又有两个新的娘亲了。” “高枝,你存心气我。” 鄷彻实在是气得不行,咬了口她的脖颈。 高枝又疼又痒,掰开人的额头,“你属狗啊。” “属你。” 听到这两个字,她颇为惊讶地看过来。 “我不会有別人。” 鄷彻认真地看著她。 “那这种话,一时间说出来的可信程度不高。” “那你就仔细看著。” 鄷彻轻声说:“看一辈子。” - 高枝起身吃过早饭,梳洗打扮后,就跟著男人出了王府,径直坐上了马车。 “去哪儿?”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鄷彻话音落下。 高枝撩开车帘,瞧见被商陆押著捆了手的两个婢子。 两人相貌姣好,身段婀娜,走在街上本就引人注目,偏偏还被王府侍卫这样不客气地对待。 就算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多半都生出些猜忌来。 “你若是入宫,我可就不去了。” 高枝蹙眉,“省的看见充婕妤那张虚偽的脸。” “不入宫。” 鄷彻靠在椅背上,倒是乐意看小姑娘这不满的表情。 “那你这样干什么?” 高枝不明白,“你信不信,今日过后,京城中所有人都会传出你押送两个貌美婢子走在街上的事, 最关键车上还坐了个我,不知道的,兴许还要猜是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们之间没发生什么吗?” 他反问。 昨夜种种,倒是让这男人胆子越发大了起来。 “……” 高枝这下不说话了。 这臭木头,有时候就是蔫儿坏。 等到马车落定,苍朮將马车帘布撩开,她才瞧见硕大的牌匾,和熟悉的府邸。 这是充国公府。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高枝睁圆了眼。 “兴师问罪。” 鄷彻一字一顿。 话音刚落下不久,一两鬢斑白的老头子就拉著充老国公夫人出来。 “恭迎怀安王,王妃。” 高枝瞧两夫妇朝自己行礼,心里不由得暗爽。 充老国公夫人眯起眼来,余光瞥见那两个熟悉的婢子,越发不明白,这两口子是上门做什么来了。 难不成,是高枝醋意大发,闹著要將人给退回来? 第132章 助你一臂之力 鄷彻背手而立,“国公爷说是恭迎,也不请我们夫妇进去喝盏茶吗?” 充老国公忙道:“王爷,王妃,里面请。” 面对鄷彻,老两口倒是实打实的恭敬。 正厅內,高枝跟著坐在人身侧。 “王爷喜欢喝什么茶?小龙凤团可以吗?” 充老国公问。 “我隨意。” 鄷彻道:“给王妃来盏甜饮便好。” 充老国公夫人瞥了眼高枝。 心道这丫头倒是得鄷彻的疼爱。 茶水点心都报了上来。 高枝翘著二郎腿,一边喝牛乳茶,一边嚼著绿豆糕。 鄷彻瞧著嘴里塞的鼓鼓囊囊,丝毫不讲究吃相的小姑娘,嘴角微微上扬。 【可爱。】 “?” 高枝听到动静转过去,鄷彻也跟著收回目光。 充老国公也不好意思开门见山,便就著最近鄷彻在户部核对帐目的话题聊了一阵,绕来绕去,实在是没有话可聊了。 充老国公夫人嫌弃地看了眼丈夫,隨即对鄷彻道:“今日,不知殿下何故前来。” 鄷彻淡声道:“自然是过来看望国公爷夫妇,充老国公为国效忠多年,充老国公的女儿是官家的婕妤娘娘, 为官家诞下子嗣,充家满门荣耀,本王这是做小辈的,回京后久久未曾拜见,实在是失礼。” 充老国公夫人闻言,很是舒心,以为鄷彻是因为前阵子高枝得罪他们的事过来示好,得意地靠在椅背上。 “王爷虽然於我们而言是小辈,但您对朝廷和官家忠心耿耿,这番话说得我们实在是受宠若惊。” 充老国公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 只因他清楚鄷彻不是这种人。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上回自己孙子得罪了鄷彻闺女,人二话不说就过来找他麻烦,这段时日,他手头繁杂的事情不断,朝廷上没有一件事是让他舒心的。 想来也都是鄷彻的手笔。 这样的人如何会来跟他示好。 肯定是有诈。 他用一双老眼不断打量著鄷彻,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密冷汗。 只是身侧的老伴却不明实情,还在说笑。 “王妃今年多大岁数了?” 高枝细嚼慢咽,扫了眼充老国公夫人,並没开口搭理,只手肘顶了下鄷彻。 这举动叫充老国公夫人胸口一阵无明火。 这死丫头。 她丈夫过来示好,她还在这儿拿乔,爱答不理。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王妃比我小三岁。” 鄷彻慢条斯理拨动茶盖,只听充老国公夫人笑了声:“那还真是看不出,我看王妃这样子,还以为才十五六呢, 不像个大人样,跟我家远方侄孙女倒是有些相似。” 这话阴阳怪气。 高枝虽然不清楚对方侄孙女是什么德性,但敢肯定那不是什么好人。 “你怎么说话的。” 充老国公连忙说:“你侄孙女才八岁。” “是啊。” 充老国公夫人嗤笑:“王妃瞧著倒是和她挺像的,又天真又…不諳世事。” 拿八岁孩子和高枝相比。 摆明了是说高枝不懂事,又愚蠢。 高枝微微挑眉,將糕点碟子放在一旁,似笑非笑,“充老国公夫人今年多大年纪了?” 充老国公夫人知道这丫头伶牙俐齿,没打算理她。 充老国公道:“刚过花甲。” “噢。” 高枝微笑,“我看著老夫人就亲切,总觉得您和我家祖母很像。” “高老夫人?” 充老国公没听说过这位老夫人,“如今多大年岁?” 高枝沉吟,“要是活到如今,也有八十六了吧。” 充老国公夫人的脸色瞬间就跌了,“你这是说我老?还是咒我死?” “哎哟。” 高枝睁圆了眼,“可不敢说这话,多不吉利啊。” “老身活到这个岁数,还没见过哪个姑娘比怀安王妃还敢说话的。” 充老国公夫人气笑了,转而看向一旁无动於衷的鄷彻,“怀安王一身百为,可惜就是眼光不太好, 这选妻要选贤,伤风化,乱纲常,妻不从夫,早晚有一日,是要夫妻反目的。” “我看,是老夫人想要看到我们夫妇反目吧。” 高枝歪著头,似笑非笑。 充老国公夫人冷声:“或许王妃该学些规矩,如何为人妇,如何为人母,如何去做一个当家主母,如何作为一个小辈好好跟长辈交流。” “王妃不是孩子。” 鄷彻冷不丁打断人,叫老妇一愣。 “她不需要学任何规矩,她嫁给我,並不是为了要去適应旁人,而是为了让旁人来適应她,迎合她。” 充老国公夫人本来以为,鄷彻是领著高枝来道歉的。 可如今一看,分明就不是这情况。 “王爷今日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充老国公听著老伴的口气,后背出的汗越来越多了,眼神几次提醒,奈何对方根本就不搭理。 “本王说过了,今日过来,是为了看望国公爷。” 鄷彻抬起眼皮子,一字一顿:“顺带送国公爷一点礼物。” 充老国公一愣,“殿下来就来,送礼未免也太客气了。” 鄷彻扯动嘴角,看向身侧的苍朮,后者迅速出了正厅。 充老国公夫人顿时预感不妙。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个妙龄女子就被苍朮给带了上来。 “王爷,您这是……” 充老国公不明所以。 “这两位姑娘,伺候人的本事很厉害,我想著初次登门,不能空手来, 所以就打算將这二人送给国公爷,日后有她们在身边伺候,想来国公爷不会寂寞。” 鄷彻一本正经说。 高枝听了这话都相当惊诧,转头看鄷彻认真不能再认真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早上他今日朝都不去上,將两人捆过来是为了什么。 合著…是来给她出气了。 “这分明是婕妤赏赐给王府的。” 充老国公夫人一听人算盘都打到自己身上了,连忙道。 “婕妤?赏赐?” 鄷彻眉梢微动,似乎是对这话不太满意。 充老国公连忙道:“说什么赏赐,娘娘的位分哪里比得上王爷,只能说是赠予。” 充老国公夫人现如今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看著鄷彻,“怀安王,这是婕妤送给你们夫妇的,如今再转赠给我们,是不是不太好?” “本王只听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鄷彻一字一顿,“老夫人这似乎不是感恩的模样。” 充老国公夫人怒目圆睁,“你送我丈夫美妾,难道我还要对你感激涕零?” 充老国公慌忙摁住对方的手,“贱內失言,还请王爷和王妃莫怪。” “老夫人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高枝强忍著笑,一本正经说:“当日,充婕妤说我身边伺候的人太少了,所以亲自给我挑了两个, 还说什么我是皇室中人,亲王妃,无数双眼睛盯著我,不能太任性, 那时候怎么没听见老夫人说话呢?” 充老国公夫人被人噎了一口,自然是不痛快,奈何对方说得还相当有理,叫她根本无法反驳。 “你……” “我什么?” 高枝眨了两下眼,“我觉得我夫君说得不错啊,充家也是体面门户, 充婕妤如今诞下麟儿,更是无数双眼睛盯著,多几个人在身边伺候, 这齣了门,充家也有面子啊。” “你……” 充老国公夫人咬紧牙关,“此事绝对……” “够了。” 充老国公怒斥人道:“怀安王和王妃是好意,你不要在这儿胡搅蛮缠。” “是我胡搅蛮缠?” 充老国公夫人怒不可遏,“分明是你这老东西,生了色心吧。” 听著老两口语气不对,高枝嘴角都快控制不住上扬。 鄷彻默不作声將点心碟子推过来,压低声:“早饭吃得少,多吃点。” 高枝饶有兴趣捻起糕点,隨即道:“真是胃口大开啊。” “怀安王和王妃在这儿,你不要再无理取闹。” 充老国公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这老伴儿蠢,却没想到她蠢到了这个地步。 “殿下送来的礼,臣却之不恭。” …… 眼瞧著春日即將来临,月中旬是鄷帝定好的家宴,只几位嬪妃和皇子公主一起用饭。 鄷荣和鄷舟挨在一起坐著,贤妃帮鄷帝夹菜。 “怎么又是你们两姐弟一起?” 鄷帝瞥了眼两人,“鄷耀那臭小子呢?又去哪儿鬼混了?” 沈贵人笑了笑,“他最近在习武,总想著去找人比试,听说是京城中开了一家武馆, 所以他也跟著去那儿跟里头的人练武。” 鄷荣听了都觉得可笑。 鄷帝摇头,“罢了,只要他肯学点东西就成。” 鄷耀因长得像鄷帝,自幼时起就最得他疼爱,沈贵人也不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母亲,惯来是娇养著孩子。 以至於到了如今,一个鄷荣喜欢女扮男装没正经,弟弟鄷耀整日鬼混,比姐姐还不正经。 鄷帝每每看到两人都头疼。 “官家多吃些。” 充婕妤帮鄷帝夹菜。 朱皇后瞥了眼人,嘴角不自觉上扬,“充老国公年岁不小了吧?” 充婕妤听著没好气的话,便知道对方没憋好屁。 因著自己刚诞下孩子没多久,鄷帝常往她宫里跑。 朱皇后善妒,明里暗里不知给她使了多少绊子。 充家虽然地位不低,但对於朱家来说还是人微言轻了些。 “快到古稀之年了。” 充婕妤答。 朱皇后闻言发笑:“听说最近,他又给你添了两位庶母,可真是老当益壮啊, 下回充妹妹你回了家,可得多给老人家补补身子。” 鄷舟在这种场合轻易不笑,听到这话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 贤妃瞥了眼自家儿子,眼神提醒。 鄷舟这才收回笑脸。 鄷帝不是不清楚,充家最近和怀安王府的矛盾,起初是两个小孩之间的矛盾。 高枝那丫头將门出身,倒也的確没辱没家世,明里让充国公夫人吃了瘪,暗地里还放出野猪来嚇孩子。 鄷帝最开始听这件事,都笑了出来。 充婕妤年岁小,自然也就气不过侄儿和母亲被欺负,给高枝送去了两个丫头,强压著人收下。 鄷帝知道后本是想去阻止,不过转念一想,高枝和鄷彻两人才成婚,还没有经歷过太多的磨难。 高枝也需要处理问题的经验,不如就放手看看她打算怎么解决。 果真也没让他失望。 小丫头气死人不偿命,竟然还將那两人送到了充老爷子床上。 鄷帝都没忍住笑了声。 鄷舟看到自家父皇都笑了,也没再掩饰笑声。 充婕妤面上掛不住,怒嗔了眼鄷帝。 “官家。” “这都是自家人,也不是笑话你,只是高枝出身將军府,她的脾性,朕也是清楚几分的。” 鄷帝道:“她爹就是个直性子,她娘就更別说了,我弟弟还在世时,说她娘就是个铁娘子, 这两个人生出的闺女,你以为是好欺负的?” “臣妾也没说欺负怀安王妃,她品阶在我之上,臣妾哪里敢。” 充婕妤咬著嘴唇。 朱皇后倒难得舒心,“你和她年岁也差不了多少,还能让人欺负了去。” 鄷荣细嚼慢咽,“堂嫂她的性子最是直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若非有人先欺负她,她不会先出手。” 充婕妤看向鄷荣,更是来气。 高枝和她关係好,她自然是要帮高枝说话的。 沈贵人瞥了眼充婕妤,“怀安王妃同我们是一家人,何必敌对。” 鄷帝嗯了声,“这话倒是没错。” 一顿饭用罢,充婕妤饭菜没吃多少,气倒是受了不少。 鄷帝看出人不高兴,好声说夜里会过来陪她,这才离开。 充婕妤回了宫,便忍不住大发雷霆,砸花瓶摔首饰,惊得宫人们纷纷下跪。 “贱人,欺负到本宫头上。” 充婕妤可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性,高枝这一招害得她娘身子骨都不舒服了。 鄷彻还为她出气。 感情倒是好。 她是绝对不会放过高枝的。 “娘娘,邹家姑娘来拜见您。” 宫婢入殿稟报。 “邹家姑娘?” 充婕妤一时怔神。 宫婢提醒:“邹姑娘就是出身將军府那位,爱慕了怀安王许多年的。” 充婕妤眸底微动,浮现几分笑色,“还愁不知如何整治高枝,这人不就自己上门了。” 邹好被宫婢们迎进宫殿。 “臣女拜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邹姑娘快请起。” 充婕妤將人扶起来,打量著邹好姣好面容,计上心头,“邹姑娘来得正好,你若是不来,本宫怕还要派人去找你了。” 邹好抬起脸来,“娘娘何意?” 充婕妤微笑,“本宫愿助你一臂之力。” 第133章 找高枝来打架 “臣女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邹好將披风给解了,交给一旁的宫婢。 “你若是不明白,就不会来找我了。” 充婕妤丝毫不介意让人看到这满地狼藉,只淡声吩咐道:“让人来收拾一下,九皇子越发胡闹了,才学会走路, 就爱扔东西,闹得一地狼藉,让姑娘看笑话了。” 邹好挑眉。 她可不认为,九皇子才一岁的年纪,就能搬得动比他人还高的花瓶了。 不过这些话,她自然是不会跟充婕妤说的。 按照年岁,充婕妤没比她大多少。 昔日,邹昇不是没动过,要將邹好送进宫的消息,只是当时邹好心心念念著鄷彻,死都不肯答应。 邹昇这才没有勉强。 仔细想想,眼前这女子也挺可怜的。 如花似玉的年纪,伺候比爹还大的男人,生下的孩子都足够当鄷帝的孙子了。 但同情之外,又是佩服。 这种级別的女人,心机不会简单,所以当她听说了,充婕妤受高枝欺负的事,就向宫中递了帖子,特意来拜见。 “臣女初次来拜见,给九皇子准备一些小礼物,也不知道殿下会不会喜欢。” 邹好看了眼身后的人,几人忙將给鄷让准备的玩具吃食拿了上来。 “邹姑娘何必如此客气。” 充婕妤拉著人的手,坐了下来。 “我对邹昇大將军惯来是钦佩的,都说將门虎女,今日一见到邹姑娘,我也是觉得分外亲切, 就像是已经认识了许多年一般。” 邹好笑了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直骂。 也是难得,碰到个比姜透还虚偽的了。 “我对娘娘也是一见如故。” 邹好眸底微动,“臣女听说,怀安王妃给充老国公送了两个貌美的小妾。” 一提这件事,充婕妤眼底闪过寒光。 高枝可真是好样的。 自己送给她的两个扬州瘦马,转手就送给了充老国公,还气病了她母亲。 “说起来,原来我弟弟也得罪过王府的那小子。” 邹好嘆了口气。 充婕妤闻言看向女子,“还有此事?” “是啊,怀安王的长子温言在书院中和我弟弟起了爭执,没想到,高枝竟然唆使温言动手, 这也就罢了,她一个大人,竟然还殴打我弟弟,打伤了好些孩子。” 邹好提起这件事,都摇头,“这么大一个人了,我是真没想到,她能和孩子动手, 这也就罢了,竟然还闹到了公堂之上,强逼著我弟弟和母亲认错道歉, 从前我只听说过恶人先告状,如今才算是真正的见识了。” “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荒谬的事。” 充婕妤握著人的手,“咱们算是同病相怜,我家侄儿在你家私塾,不过是和温榆爭辩了几句, 那温榆对我侄儿大打出手,还污衊我侄儿辱骂她,我侄儿平日里虽然顽劣了些,但从来不会做出格的事, 没想到高枝压著我母亲和侄儿和温榆这个伤人者道歉,竟还抓了野猪,趁著我侄儿去如厕,让野猪去攻袭我侄儿, 到了如今,我侄儿到了夜里还会发梦,哭著醒来,都已经好些时日没有安眠过了。” 这事儿发生在邹家,邹好可是最清楚底细的,暗骂充婕妤这一张嘴,顛倒是非黑白。 “这样说来,咱们都是受害者。” 邹好道。 “其实本宫也不是觉得那几个孩子可恶。” 充婕妤话头一转,“本宫也是刚当上母亲的人,最是心疼孩子的,只是觉得,怀安王那三个孩子太可怜了, 生母不知下落,隨著父亲吃尽苦头入京,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生活,却碰上了高枝这样的继母, 她虽然同你一般武將世家出身,可哪里有你半分才情温柔, 就像是咱们俩最近经歷的事,倘若换成你是三个孩子的继母,定然不会让事情恶化到这种程度, 这和误人子弟有什么区別。” 说到这儿,充婕妤又连连嘆息。 邹好抿起唇,还没开口,就听到充婕妤道:“邹姑娘,其实本宫之前也了解过你的事。” 邹好抬起眼来。 “按照本宫说,你和怀安王之间,才最应该走到一起,偏偏中间杀出来一个高枝。” 充婕妤冷哼了声:“这人简直是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邹好见自己的目的达成,也不开口,让对方说。 “本宫知道,你和本宫一样,都极其討厌这人。” 充婕妤道:“我替你想了个法子,能让你成功进入王府。” 邹好眼眸流转,“娘娘的意思是?” “只要你肯放下身段。” 充婕妤用力握了握女子的手,“按照我的意思去做,你放心,鄷彻一定会属於你。” 邹好似乎明白了对方的言外之意,紧皱眉头,抽开手。 “娘娘,臣女出身將门,邹家几代忠臣,臣女虽是女子,但也和父亲祖父一般,做不得坏事,也做不得辱没门楣的勾当。” 充婕妤见对方抽开手,笑容微微一滯,隨后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邹家个个都是高风亮节, 但是邹姑娘,你误解了一点。” 邹好回头。 “这不是什么齷齪勾当,也不是让你陷害別人。” 充婕妤拂过她的额发,“曾几何时,我待字闺中时,也有过心上人,他年轻俊美,饱读诗书,待我也很温柔, 但是他有致命的一点,只是寻常寒门子弟,这也是我和他这辈子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並非是因为我家中人阻碍,而是我心里清楚,我要的丈夫是什么模样, 年轻?俊美?这很重要,但都不够重要,我要的是权势滔天,我要的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尊贵, 我要全世上的人都仰望我,所以我不能选一个明知是错误的抉择, 你也一样,你和我都该走上自己最想要的那条路,我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你也可以。” 邹好摇头起身,“娘娘,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 “你不会什么?” 充婕妤觉得好笑,“你放得下鄷彻?还是说,你能看著鄷彻和高枝百年好合,然后你独享萧瑟,孤独终老, 在临死的那日才幡然醒悟,原来我当年的矜持就是狗屁,倘若我当年听充婕妤的话,做出另一个选择, 我会和鄷彻生同衾死同穴,鄷彻这辈子最爱的人,最忘不了的人是我。” 邹好感觉心底筑起的高墙在一点点地瓦解。 “其实你和我是一样的。” 充婕妤拉住她的手,“我感觉得到。” 邹好今日过来,只是想要攛掇充婕妤去对付高枝,没想到对方说的一番话,反而震慑了她。 “若是你点头,我会帮你的。” 邹好转头看向人。 “你打算如何帮我?” 充婕妤面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 入夜。 鄷帝在御书房见完鄷昭,才屏退人,到了充婕妤的宫殿。 小鄷让才一岁的年纪,生得圆润可爱,虽然相貌上不是最像鄷帝的孩子,但在这个年岁,还能生下这样一个大胖小子,鄷帝心里自然是得意欢欣的。 “官家今日看上去有些疲倦。” 充婕妤瞧著儿子躺在鄷帝怀中安分可爱的模样,笑容满面绕到人身后,帮鄷帝按摩头部。 男人抱著孩子,靠在枕头上,“鄷昭到了这个年岁了,还是不懂事,让朕好生苦恼。” “太子像皇后。” 充婕妤惯来是最通人心的解语花。 “虽然有时候任性了些,但也是因为这份任性,才得了官家您的疼爱。” 鄷帝闻言,唇角扯动,看向人。 “你懂朕,皇后不懂。” “皇后娘娘不懂官家。” 充婕妤柔声撒娇:“她不懂官家您最爱的人是她,臣妾虽然懂,但获得的爱可少得多, 这样相提並论,臣妾还不如不懂呢。” 听到女子嗔闹的话,鄷帝笑了笑,將鄷让举高,“朕要是不疼爱你,如何会和你有了孩儿。” “官家自然是疼爱臣妾的。” 充婕妤嘆息,坐在了人身侧,將儿子不服帖的小衫给拉下来,“若是臣妾早些年出世,陪伴著官家走了几十年,该多好啊。” 听到女子窥探,鄷帝眸底微动,“你年纪轻轻的,可后悔当年入宫选秀?” “不后悔。” 充婕妤微笑,“能陪在官家的身边,能和官家有这样一个可爱聪慧的孩子,臣妾就算是死了也值当了。”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让朕想起了皇后年轻的时候。” 鄷帝听了这话,脸上倒是没有太多被取悦的愉悦。 活到这个岁数了,如何看不懂人心。 他也不是朱皇后,他们少年夫妻,最初他最爱的就是她那份天真,可经过这些年蹉跎,她的那份天真成了愚蠢,数不尽的嫉妒算计。 鄷帝有时候看著那张和年少时相似的面庞,都怀疑自己当年的那个妻子是不是如今这位。 “是官家您这些年沐雨櫛风,才让皇后仍然保持著如今的天真。” 充婕妤非常明白这一点,甚至懂鄷帝面对朱皇后时,为何越发抗拒。 夫妻俩是要共同风雨兼程的,你要跌倒时,我扶你一把,我淋雨时,你也为我撑一把伞。 可这些年来,一直都是鄷帝在忍让,在坚持。 朱皇后还停留在原地,停留在许多年前。 年岁渐长,心却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不懂丈夫为何一个接一个纳妃,不懂丈夫为何拋弃誓言背弃自己,生出嫌隙猜忌。 “过些时日,就是臣妾的生辰。” 充婕妤拉住鄷帝的手,轻声说:“这段时日,臣妾反省过了,我不该动心思,想报復王妃。 最终还让自家父亲食了恶果,臣妾想著,若是生辰能邀请淮安王妃一起过来庆祝, 这样也算是我们两家人的和解,到底是一家人,臣妾也不希望闹得太僵。” “你有这个心倒是不错。” 鄷帝拍了拍对方的手,“既然你都想好了,就按照你说的去办吧。” 充婕妤眼底闪过精光。 “是。” …… 这几日以来,高枝相当忙碌,先是温汀要过生辰了,虽然是孩子里最小的一个,但到底是来京城后第一个过生辰的。 高枝正想著用什么法子给人庆祝,又听百合说田庄上的问题越发严重了,听说还闹出了人命。 她作为王府的主母怎么说也得去看看。 奈何这时候,又收到了沈青的邀帖,准確来说,是贤妃的。 今年春日宴,由贤妃来操办,明面上的庆春,实则是未婚男女自由相看的场所。 自然,贤妃至今还未婚的儿子鄷舟就要成为香餑餑了。 沈青送来邀帖时还特意说明,是鄷舟亲自来给她送的邀帖,请她去赴宴。 高枝敏锐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答应沈青隨她一同去。 鄷彻那日也无事,索性跟著一起赴宴。 三月二十,春分。 高枝仔细打扮过后,跟著鄷彻一同乘车到了宴席。 “阿枝姐姐。” 沈青候在门口,瞧见高枝来了,连忙迎上来,“你总算来了。” “怎么?新娘子上花轿,脸都羞红了?” 高枝调侃。 沈青咬住嘴唇,看了眼鄷彻,示意外人还在。 女子间说话,鄷彻也不好留下来听,隨著鄷耀去了男席。 “怎么样了?” 鄷荣也正好过来,拉著高枝的手,“我哥把你哄好没?” 高枝挑眉,“怎么?一过来就打算帮你哥说话了?把嫂子放在什么位置上?” “我把嫂子放心上,好不好?” 鄷荣拍了下人的屁股。 “没正形,当心別人看了又要说你閒话。” 鄷荣嗤了声:“今日我母妃也在,谁敢说我的閒话,我第一个要他好看。” “好了,今日是沈青的场合,你就別自说自话了。” 高枝下巴抬起,示意鄷荣看过去。 “鄷舟那傻大个还站在水榭旁边呢。” “这就是沈家的姑娘?” 听到这一声语气颇为尖酸的女声,几人齐齐回头。 “细胳膊细腿,弱不禁风,京城中的贵女若都是这幅模样,还真是让人失望。” 一个身著鹅黄束腰骑装的女子走过来,上下打量著沈青,目光又落在高枝身上,微微眯起眼。 “你就是高枝?” 连名带姓这样喊出高枝的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找高枝打架的。 高枝看向对方,“姑娘是?” 第134章 箭术比试 “庄芊。” 庄芊抱著手道。 “你认识吗?” 高枝转头看向鄷荣。 后者嗤笑一声:“不认识。” 庄芊紧皱眉头,“我是庄妃的侄女,你没听说过?” 鄷荣自然是认识人的,庄芊又不是什么丑人,庄妃的位分又不低,她听说过庄芊,自幼时习武,据庄妃道,这姑娘性子也是直爽洒脱。 只是头一回近距离接触,没想到人脾气这么冲。 而且还不知道她为何冲。 “庄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高枝看出对方的目光总是落在沈青身上,可看沈青的反应,显然是不认识此人的。 “我没有事。” 庄芊扬起下巴,“只是希望沈姑娘也不要找事。” 沈青蹙眉,“我何时得罪过姑娘?” “姑娘。” 一个宫婢过来传话,不知和庄芊说了什么,人不打声招呼就径直离开。 “这人有病吧。” 鄷荣嗤了声。 “或许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她了?” 京城权贵彼此之间多有接触,光是像今日这般不大不小的宴席,一年之中就有上百次,沈青的確是很难记住每一个打过交道的人。 虽说她惯来行事谨慎,但或许也有不妥当之处,不然怎么会惹人不快。 “你这人就是太善良了。” 鄷荣拍了下沈青的小脸,“你不知道,这个世上疯子很多的。” 高枝颇为赞同这句话,余光一闪,就瞥见了鄷舟跟前多了个珠光宝气的妇人。 远远瞧著是贤妃。 方才还在她们面前耀武扬威的庄芊,这会儿到贤妃身侧,倒是乖巧多了。 “我好像知道,她怎么那么囂张了。” 沈青和鄷荣紧跟著人的视线看过去,瞥见面对鄷舟时,面颊酡红的庄芊。 “这小王八犊子。” 鄷荣眯起眼来,就要上前,被沈青给拉住。 “別过去。” “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鄷荣看沈青一脸失落,安抚道:“鄷舟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不是脏心眼的人,我去看看。” “先別过去,等会儿问问鄷舟就知道了。” 高枝也拉住鄷荣。 到底不是完全亲的姐弟。 贤妃的位分在沈贵人之上。 她也怕鄷荣杀过去后乱说什么话。 “怎么了?” 沈昔刚忙完公事过来,瞧见三个姑娘站在两个厅堂中间,询问道:“沈青?没事吧?脸色怎么这样白?” “没、没事。” 沈青迅速低头,“我们入席吧。” 今日虽然是男女分席,但本就有未婚男女相看之意,贤妃让两个厅堂之间正对著,就算是用饭,也能够看到对面的情形。 鄷彻才刚拿起筷子,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目光,转头一瞧,是高枝正在瞪著他。 “?” 他不明所以放下筷子。 见高枝恶狠狠甩了下眼神,对著鄷舟的方向。 “?” 鄷彻看向身后的苍朮,“她怎么了?” “失心疯发作了吧。” 鄷耀细嚼慢咽。 鄷彻无声看了眼人,鄷耀连忙捂著嘴,訕笑:“开玩笑的,兄长,我哪里敢说嫂子的不是。” 苍朮接收到主子的提醒,转身去厅外搜寻商陆。 等再回来,就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是三皇子惹沈姑娘不高兴了。” 苍朮將来龙去脉跟人说清楚。 鄷舟刚啃完一只大鸡腿,就感受到一股极为强烈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茫然抬起脸,见鄷彻冷著脸看他。 “怎么了?” 他做出口型。 鄷彻看都懒得多看人一眼,眼神甩过去。 鄷舟跟著看过去,对上了对面厅的鄷荣,正在空气中挥动拳头,眼神凶神恶煞。 “……” 鄷舟回头看向鄷耀,“你姐疯了?” 鄷耀往嘴里塞东坡肉,瞥了眼,“她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女席间。 鄷荣气得將酒杯放下。 “简直就是傻子一个,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了。” 沈青闻言垂下眼来,“算了吧阿姐,兴许方才是咱们误会他了。” “误会?” 鄷荣睁圆了眼,还不等她本尊开口,就有人替她来解释了如今的局面。 “沈青。” 庄芊从对座起身,走到她们跟前。 “你是不是也很好奇,我方才在和鄷舟说什么?” 高枝还是第一次见著这样自说自话的人,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无语来。 “谁问你了?” 鄷荣歪著头,“庄姑娘,你从小到大学的是武功还是嘴皮子,就听你一个劲儿叭叭,大家都不用吃饭了?” “二公主,我似乎没有得罪你。” 庄芊丝毫不受人影响,睨著沈青,“我是冲沈青来的。” “哎哟我去。” 鄷荣翻了个极为標准的白眼,“谁管你了,你是要找她打架不?她不会武功,她姐能代为效劳。” “我不会跟你比试的,二公主。” 庄芊扬起嘴角,“我要比,也只会跟沈青比试,因为她才是我真正的对手。” “……” 高枝摁住鄷荣的手,看向对方,“庄姑娘,你到底有什么事儿?麻烦一次性说清楚,大家各有各的事情要忙, 你自己不吃饭,也不好意思一直打扰我们吧?” “怀安王妃,我也不是在找你。” 高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姑娘一张口闭口就宛如在放火药。 高枝听了都来气。 “庄姑娘,没有人教过你最基本的礼仪吗?” 高枝重生回来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 阴险如姜透,愚蠢如朱皇后,自以为是如邹好。 即使是和无数人交过手。 如今看见庄芊,仍然为之感嘆。 这姑娘是个奇葩。 “怀安王妃,我不认为亲人之间需要讲究这么多。” 庄芊真是一语惊嘆四座。 “谁跟你一家人?” 高枝都气笑了。 “我日后会嫁给鄷舟。” 庄芊说出这话时,余光落在沈青略有些泛白的脸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 鄷荣皱眉。 “喝多了酒,疯了不成?” “或许你不相信,但贤妃娘娘已经和我姑母谈论过这桩婚事。” 庄芊微笑,“方才在三皇子面前,娘娘还夸我直爽,让他多照顾我,他也同意了,还说下回要带我去玩。” 高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按照常理来说,鄷舟即便是有不靠谱的时候,眼睛也不至於瞎到这个地步吧。 对面厅中。 鄷舟实在是受不住鄷彻的冷眼,坐过来道:“干什么啊你,眼睛抽筋了?一个劲给我放什么电, 我可告诉你,我对男人不感兴趣,成了婚的男人,我就更不感兴趣了。” “……” 鄷彻一巴掌拍在人后背上。 “哎哟我去,你个没良心的负心汉。” 鄷舟摸著自己的后背,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清醒了吗?” 鄷彻淡声问。 “清醒什么呀?” 鄷舟睁圆了眼 鄷耀捧著一把瓜子磕道:“你这傢伙我发现也有意思,独身时一个都不要,眼下又一次要俩, 兄弟我有时候也挺佩服你的,要么就不干,一干就一鸣惊人,真他娘的有本事。” 鄷彻瞥了眼鄷耀,后者自觉闭上嘴。 “你和庄家那位怎么回事?” 鄷彻惯来是不插手別人的事,陡然间听到他询问庄家人,鄷舟不明所以,“什么庄家?” “装糊涂?” 鄷彻移开视线,“隨你,反正婚事是你自己的事情,別到时候后悔就行。” “婚事?什么婚事?” 鄷舟一脸不明所以,嘴里的鸡腿肉都不香了。 “你还不知道啊?” 鄷耀乐了,“你娘將你卖给庄家的了。” “將我卖给庄家了?” 鄷舟瞪大眼,“啥时候的事儿?” “方才贤妃让你跟庄家女说什么了?” 鄷彻问。 “就打了个招呼啊。” 鄷舟回忆,“好像我母妃说过,让我带她玩什么的。” “你答应了?”鄷彻蹙眉。 “场面话你们平时不说的啊?” 鄷舟抬眉。 “你的场面话让沈青知道了。” 鄷耀用鸡腿指了下对面的厅堂,“也让你那位爱慕者深信不疑。” 鄷舟这才跟著看过去,见庄芊趾高气昂站在沈青跟前。 “哎哟我去,这女的搞什么鬼,场面话都听不懂,我眼睛瞎了才会看上她。” 鄷舟惊得起身。 鄷耀將人拉住,“你就打算这样过去?你娘本身就有抬举庄家女的意思,你这会儿过去, 让贤妃面上无光,到时候沈青还没嫁过来,先和你娘无形中有了隔阂。” “你怎么这么懂?” 鄷舟上下打量他。 “有种人是这样的。” 边林凑过来说:“自己虽然不谈婚说嫁,但对感情上的事从善如流。” 鄷耀白了人一眼。 “那我该怎么办?” 鄷舟看沈青脸色不好看,再度起身,“不行,我得过去看看,別欺负了沈青。” “有嫂子和我姐在,谁能欺负沈青。” 鄷荣这个当表兄的倒是不著急。 …… “沈青,我喜欢鄷舟。” 庄芊走上前来,“我知道,你也喜欢鄷舟。” “不不不。” 鄷荣摇手,“是鄷舟喜欢沈青,庄姑娘,我觉得你可能对这件事有误解。” “二公主,这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情。” 庄芊道:“您插手,不太好吧?” “哎哟我这暴脾气。” 鄷荣眼看著就要起身,被高枝拉住。 “庄芊,你到底要干什么?” 高枝抬眉,“是过来炫耀?你好像没有炫耀的资本,因为鄷荣说得没错,鄷舟就是喜欢沈青。” “我不在乎这件事。” 庄芊扯动嘴角,很是自信,“只要我和他成婚了,他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他不会跟你成婚的。” 一侧沉默了许久的沈青开口:“因为他不会和他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庄芊眯起眼来,“沈姑娘,不如咱们来比一比?” “比什么?琴棋书画?” 鄷荣冷笑了声:“我妹妹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 “谁说要跟她比那些无趣的东西了。” 庄芊挑眉,“比射箭,如何?” 沈青皱眉,“我不和你比。” “为何?” 庄芊抱著手,“我承认,我不擅长琴棋书画,因为我压根儿就没练过, 若是和你比这个,那不就相当於让你欺负我?” “你有没有搞错啊大姐,现在是你来挑衅她,谁欺负谁?”鄷荣问。 “所以我也没有选择自己最擅长的东西。” 庄芊一本正经说:“但凡是京城贵女,骑射都是要学的,难不成沈家姑娘没有学过?” 沈青自然是学过骑射。 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惯了,如何好同庄芊这自小习武的人比。 “她的力气小,你与她比这个,难道不是在欺负她?” 高枝敲击桌案,“你要是真想比,不如我跟你比。” 沈青看了眼高枝,“阿枝姐姐,这……” “是啊。” 鄷荣知道高枝的射箭水平,道:“你是习武之人,力气大,弯弓搭箭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对沈青来说却不一样了,她本就不擅於此,力气又比你小, 你说比琴棋书画不行,那你就换个人,让高枝代替沈青。” 庄芊眸底微动,犹豫了小半会儿,隨即道:“行,你要是输了,这辈子都不能再接近鄷舟。” “那你要是输了呢?” 鄷荣反问。 “同样。” 庄芊扬起下巴,“若是我真输了,到时候你和鄷舟大婚,我给你们送一份大礼。” 听著这不可一世的语气,高枝也猜到对方的箭术不会太差,於是起身。 “何时开始比试?” “就现在。” 庄芊让婢子同贤妃说了声,后者立即寻到贤妃,说清楚两个姑娘的比试。 贤妃並不知道高枝是代替沈青来比试,更不清楚自家儿子和沈青的事,以为是两个小姑娘在较劲。 索性春日宴就是要热闹,她便让人將箭靶子和弓箭都准备好。 “早听闻怀安王妃武功高强,不知传言真假。” 庄家虽不是武將世家,但庄芊自幼对武功感兴趣,请来的武师没有上千也有数百,十三岁后,就连寻常武师都敌不过她。 至於高枝…… 虽然是武將世家。 庄芊可没將人放在眼里,猜想对方多半是特意传扬出来的美名罢了。 “是真是假,等会儿姑娘看著就知道了。” 高枝还从没碰到过这样囂张的,见对方弯弓搭箭,脸还对著高枝,而手中箭却已然射了出去。 鄷荣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小丫头,还真是有几分本事。 第135章 顶苹果 比试场地就在两个厅堂中间的空院子里。 故而男宾客也跟著被吸引过来。 沈昔听到动静迈步靠近,鄷彻紧隨其后。 “嗯?鄷耀不是说庄家这丫头喜欢我吗?怎么小枝跟她比试起来了?” 鄷舟好奇,“难道庄芊喜欢的人,其实是鄷彻?” “这可能吗?” 鄷耀都觉得无语,白了眼人。 “很明显,沈青不擅射箭,让嫂子代替她罢了。” “这个庄芊也真是不懂事。” 鄷舟没好气地哼了声,“我又不喜欢她,她还缠著沈青去比试做什么。” “谁让你给人家释放了爱的信號呢。” 鄷耀调侃。 “他怎么今日也过来了?” 边林话音落下,几人才看向在走进庭院的鄷昭。 鄷舟没好气,“晦气。” 沈昔看了眼人,隨即目光落在鄷彻身上,对方脸上倒是看不出喜怒。 “堂兄,皇兄。” 鄷昭来得低调,没让其余人注意,径直走到鄷彻身侧。 “你不在东宫陪有孕的妻子,来这儿显摆什么?” 鄷舟说话亦是毫不客气。 “皇兄此言差矣。” 鄷昭扯动嘴角,“孤並无妻子。” “孩子也不是你的咯?”鄷舟微笑。 鄷昭眼神冷了些。 “好了,別吵了,嫂子开始射箭了。”鄷耀打断两人对话。 庭院中,高枝弯弓搭箭,动作轻巧灵活,同样是一箭正中靶心。 “王妃箭术不错。” 同时习武之人,练到一定程度,一举一动看得出对方的高低。 庄芊从箭筒中又取出两支箭,相继射出,照样是射中靶心。 “其实我练武这些年来,最不喜欢练的就是射箭。” 高枝拿出三支箭。 “为何?” 庄芊不明所以。 “或许是因为,我更喜欢执剑吧,射箭什么的,对我来说软弱了些。” 高枝目视前方,“我喜欢近身对抗,只有力量和力量的比拼,才让我觉得有意思。” 庄芊看著她,“你觉得咱们这样没意思?” “嗯。” 高枝將三支箭同时搭上弓。 周遭看热闹的贵女都惊呆了。 “三支箭?” “从前我最多看过两支箭的。” “怀安王妃有这么大的本事?” 另一边的男客在点评。 “要是我可不会这样做。” “与其图风光,不如求稳,一箭箭来虽然慢了点,但至少不会失常。” “这要是没射中,多丟脸啊。” “谁说不是呢。” 鄷耀摸著下巴,看向默不作声的鄷彻,“兄长,你觉得谁能贏?” “她从来不会输。” 鄷彻面上古井无波,似乎並未受这紧张的气氛所影响。 鄷昭瞧著女子弯弓搭箭的动作,深吸一口气。 在场的都屏息凝神,生怕自己多一个动作,都会让此刻聚精会神的女子分神。 庄芊紧皱眉头,瞧高枝並未受到旁人的影响,三支箭同时射出去。 “嘭——” 一声巨响响起,三支箭同时射中了靶心。 周遭的惊呼一声高过一声。 “真的射中了!” “不愧是高將军的闺女。” “將门之后,自然是和寻常人不同的。” 庄芊方才也是拼尽全力,可就得了句寻常人,自然是不服的,皱眉看向高枝,“再比一局。” 高枝笑了声:“还比射箭?” “怀安王妃身份尊贵,臣女可不敢跟你比武,等会儿要是伤著你了,难免怀安王要找我庄家的麻烦。” 合著这人还是害怕被找麻烦的。 高枝起初听庄芊说话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王妃呢。 “只是这回,换个方式。” 庄芊看了眼不远处的庄家小廝,“你站到靶子面前。” 高枝面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庄芊席间拿了两颗苹果,放在小廝的头顶,將另一颗递给高枝,“怀安王妃,別说我没让著你, 这颗苹果更大,更容易射中。” 高枝看了眼苹果,隨即问:“什么意思?” “新的一局,谁要是射中了苹果,就算贏。” 庄芊微笑。 “你拿人命开玩笑?” 高枝眯起眼来,“庄芊,比试不是这样比的,你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孤注一掷,但不能拿別人的性命。” 庄芊笑了声:“王妃,这是我庄家人,他的命就是我的命,我为何不能用他的性命? 他祖上三代都是靠著我家来生存的,且不论我箭术好到会让他毫髮无伤, 就算是他真的死了,我也会付给他们家一大笔钱, 这笔钱是他们家再辛苦干一辈子都没法得到的。” 高枝皱眉,“你才多大年纪,就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这不可怕,这是现实。” 庄芊面带微笑,“而且在我看来,王妃,好像我比你更明白这种现实。” 贤妃才刚赶过来,没想到就瞧见这场面。 “这已经不是比试了,到此为止吧。” 听贤妃这样说,庄芊忙道:“娘娘,难道您不相信臣女吗?” 一侧的庄妃道:“芊儿的骑射和寻常人不同,她不会闹出人命的。” 贤妃蹙眉,“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 “放心,你没看大家都很期待吗?” 庄妃拍了下贤妃的手。 鄷舟皱眉,走到庭院里,“你疯了啊。” 庄芊闻言一愣,“殿下为何骂我?” “你拿人命开玩笑,我骂你,我不打你就不错了。” 鄷舟道。 “殿下想打我?” 庄芊像是来了兴致,“你还会武功啊?” “哎哟我去。” 鄷舟看向贤妃,“你在哪儿找来的疯子,这么奇葩。” 贤妃欲言又止。 “你自己说,愿不愿意给我顶苹果?” 庄芊看向小廝。 “小的愿意。” 小廝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 高枝皱眉。 “还是说,王妃没有能为你豁出去性命的人,所以你才这样犹犹豫豫。” 庄芊歪著头问。 “……” 高枝冷眼道:“这样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觉得挺有意思。” 庄芊环视一圈,“大家好像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说著,庄芊从地上拿起弓,对小廝道:“可站好了,若是乱动,要是等会儿射伤你了,可別怪我。” 鄷耀正想侧过身和鄷彻吐槽,没想到下一刻,男子就径直走进了庭院,从席间拿了一颗苹果。 “鄷彻。” “无妨。” 鄷彻面无表情將苹果放置在头顶,看著高枝,“射我。” 庄芊哪里想到怀安王会亲自上场,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按照她的设想,高枝顶多拉来一个下人。 就算是失误了,一个下人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可如今鄷彻亲自上场。 若是高枝真的失误了,鄷彻的命可就没了。 等到了那时候,官家追究责任,庄芊可在劫难逃。 “怀安王,这等场面,何须要您来上场,隨便安排个下人就好了。” 庄芊深吸一口气道。 “是啊。” 庄妃也皱眉开口:“殿下还是快下场吧。” 鄷彻一个字都没和她们说,只静静地看著高枝,眼神间,瀲灩流转。 高枝似乎是领会了什么,看向庄芊。 “开始吧,庄姑娘。” “怀安王妃,那可是你的亲夫婿,你下得了手?” 庄芊攥著弓,方才还说有意思的人,这会儿迟迟不敢动。 “庄芊,你相信你的箭术,我也相信我的箭术。” 高枝歪著头,“我还以为你胆子多大,这就不行了?” 庄芊动了动唇,余光中,自己姑母拼命摇头。 她是真的喜欢鄷舟。 在心上人面前,她不会轻易服输。 沈青攥著袖子,拉住鄷荣,“还是让他们算了吧,別比了,人命关天。” 鄷荣只是看著庭院里的人,“放心,高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沈青嘆了口气,又小跑到自家兄长跟前,“哥哥,你快让他们停下来吧,万一真伤著怀安王, 阿枝姐姐会后悔一辈子的,別让这种事发生。” “你放心。” 沈昔目视前方,“不会的,高枝不会。” 沈青一愣。 同时听到两个信赖之人做出这样的保证。 她也没有再接著阻拦,只是攥著拳头,紧张地盯著这盘比试。 “庄芊!” 庄妃看著自家侄女当真举起弓箭,连忙喝到:“停下来。” “方才不见你说停下来,这会儿知道怕了。” 贤妃平日里是欣赏庄妃的风趣温柔,才同人结交,直到今日才完全將人看穿。 草芥人命的人,不该深交。 “庄姑娘,手別抖。” 高枝看著庄芊,见对方手臂微微发颤,屏息凝神,看著小廝头顶的苹果。 心乱如麻。 要是鄷彻真的死了…… 那可是皇帝的亲侄子。 鄷帝会放过他们庄家吗? 就算是放过庄家,能放过她吗? 庄芊牙关打战,余光落在面无表情的鄷彻身上。 对方不喜不怒,静静地站在原地,似乎將生死完全拋却在外。 真是疯了。 庄芊指尖抖了两下,箭没有控制住发射出去,直直朝著小廝的面庞射过去。 “窣——” 围观的宾客一阵尖叫声,纷纷往后退,生怕瞧见小廝血溅当场的可怕画面。 第136章 阿枝是我的 “啪——” 另一道利箭从身侧的方向直射而出。 不等眾人反应过来。 那一箭直接將险些射穿小廝脑袋的箭给射穿成两半。 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庄芊跌坐在地,头顶满是白汗。 “这就是你说的,箭术高明?” 高枝嗤了声,將弓箭扔在地上,“庄姑娘,日后不要隨意拿別人的生死来开玩笑了,你付不起这个责任, 不要等到有一日,你的生死被別人掌握的时候,才领悟过来。” 庄芊不敢置信地看著人,正要和人辩说,却被庄妃派来的嬤嬤给拉住,强行带离了宴席。 围观宾客纷纷跟著鼓掌。 男宾厅中。 高枝径直入內倒了杯酒灌下。 鄷昭立在厅门口,见女子今日穿了身緋红金丝线绣海棠束腰长裙,矜贵无边,乌髮金簪和环饰给简单挽起,昳丽明艷的面庞叫人怎么都挪不开眼。 方才她射出那一箭时,裙摆飘荡,微风吹动她的髮丝,眼神里是如何掩盖都消散不了的光亮。 这样一个耀目的人,本应该是他的。 “没事吧?” 沈昔也站在不远处,询问。 “她哪里会有事,小枝可是难逢敌手。” 鄷舟说完,就想著去寻一寻沈青,结果在廊下和人对视上,后者转身就走。 “誒!” 他二话不说追上去。 穿过长廊,沈青出了府邸,就要上马车。 结果半道上,就被鄷舟给抓住。 “你怎么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青回过头,看著人。 “三皇子自重。” “?” 鄷舟睁圆了眼,“你怎么这样冷漠?之前从来不曾这样喊我的。” “之前算是臣女不恭敬。” 沈青收回视线,“之后,臣女会注意分寸。” 厅中男宾客还在议论。 “高家姑娘还真是厉害角色。” “谁说不是,之前京城里还说人家是男人婆。” “我看她就不是。” “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会觉得自己妻子太强不好。” “你方才没看见怀安王?” “那眼神直勾勾盯著王妃,不知道多喜欢。” “废话,你家里这么漂亮一媳妇儿,你不喜欢?” 高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同沈昔点了下头,“没事,我的箭术,你还不知道吗。” “我看你是越来越厉害了。” 边林笑道:“这箭术,一个能顶十个。” “废话,你爹又不是第一日这样厉害了。”高枝挑眉。 “这张嘴也是。” 边林脸上顿时笑容消失:“日后我娶了媳妇儿,可得跟你少来往点。” “阿枝哪里不好了。” 沈昔笑了声。 只听外头传来一道呼唤。 “阿枝。” 高枝回过头,鄷彻径直走过来,余光扫过一眾盯著高枝的男人,心底不快,从袖子里取过手帕,就到女子跟前。 “累不累?” 高枝一冷。 鄷彻从前不曾是这样招摇的人,怎么现在跟个小媳妇儿似的,还帮她擦起汗来了。 “我也没出什么汗。” 她的嘴被指腹抵住。 “我家阿枝真厉害。” 这话音量不小,男子们纷纷移开目光,鄷昭心底一沉,直直盯著男女的背影。 【阿枝是我的。】 【谁都別想覬覦。】 【豺狼虎豹,也配看我家阿枝。】 高枝眼睛眨了两下。 这位醋罈子的气性好像比她想像中还要大。 第137章 长大要娶娘亲 贤妃刚打算要回席面上,转头就瞧见对面的厅中,自家儿子飞奔到长廊。 她看过去,只瞧见沈家姑娘在小步往外跑。 一个不太可能的想法在心底生出。 她连忙抓住路过的鄷荣,“阿荣,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鄷荣点头,“您说。” 府邸外。 鄷舟將沈青给拉住。 “你不能走,今日得將话给我说清楚。” 沈青本来是打算上车回去的,宴席中人多眼杂,眼下在门口,又有宾客不断出来。 贤妃娘娘还在席间,若是万一让人撞见了,可就不好了。 “三皇子,你自重。” 沈青甩开他的手就往车上走,奈何下一瞬,车內就多了一个人。 “你怎么上来了。” 她惊诧著將人往车下推,“快下去,等下让人看见了。” “让人看见怎么了,大不了就让他们都看见。” 鄷舟拽住她的手腕,“沈青,虽然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处处都比不得你兄长,但是我的心是赤诚的。” 沈青挣扎的动作顿了下。 “我不喜欢被误会。” 鄷舟正色道:“我平日里是吊儿郎当了些,但是在男女之情上,我从来没有乱来过, 你是……” 沈青闻言回头看去。 鄷舟深吸一口气,“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姑娘。” 沈青眸子震了震。 “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明白。” 鄷舟紧张地直吞唾沫,还是道:“那个庄芊还是王芊我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今日和她是第一次见面, 我母妃只是让我多照顾她一下,我点头答应,说的是客套话,我没想过,你会误会, 我更没想过,那个傻子竟然会到你面前来耀武扬威,她是个疯子吧。” 说到这儿,鄷舟气得都要跳脚了,“真的,我和她之前没见过,你今日也看到她那个疯样子了, 我再怎么不济,我多少也得喜欢个正常人吧。” 沈青咬著嘴唇,“所以在你心里,我就只是个…正常人?” “不是的。” 鄷舟一本正经,“沈青,我承认最开始看到你的时候,是被你的美貌吸引,可全天下的男人都是一个样子, 谁敢说不喜欢好看的皮囊,那人一定不靠谱。” 沈青好笑地看著他。 “不小心扯远了,但是我说的是真话。” 鄷舟道:“和你相处过后,我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从一开始我被你的皮相吸引, 到了后来,我又觉得你实在是可爱,平日里温温柔柔的,说话也软声软气的,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好的姑娘。” “骗人。” 沈青轻声说。 “你看,就像是如今否认我,你都还是这样温柔。” 鄷舟摊开手,“但不好意思,这次我还真是没有骗你,你很好,你很善良,你也很周全, 你身上有好多我没有,也永远赶不上的优点,你……” 说到这儿,男子面颊红得跟滴血似的。 “我第一次跟姑娘表白情意,你別笑话我。” 鄷舟攥著她的手,缓缓鬆开。 “我这辈子没干过两件正经事,但对你的感情不是假的,我很认真,我前几日给你送邀帖,就是想要当面跟你说这些话, 我母妃还不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才会安排这狗屁春日宴,若不是有你,我才不会想要过来。” 沈青静静地听他说著,等到对方不再吭声,她才温声道:“你说完了?” “说完了。” 鄷舟的手缩回袖底,“我不会勉强你的,如今我的心意已经表达清楚了,也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只要你让我走……” “下车吧。” 听到这话,鄷彻震惊地抬起眼,“什么?你让我走?”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沈青看著他,“不会勉强我,只要我让你走。” “我的意思是……” 鄷舟攥著裤腿,“你要是让我走,不考虑我,我真的会哭的。” 男子低著头,眼眶泛起一圈红意。 “我还是第一次给姑娘表达情意,结果就被你这么残忍的拒绝了,你伤害了一个纯情少男的心。” “噗嗤。” 沈青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 鄷舟抿著唇,忽然反应过来,抬起脸来,“沈青,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之间,其实相处的还是太少了。” 沈青看了眼男子,“我现在知道了你的心意,但是…我还不能给你一个答覆。” 鄷舟擦了下眼睛。 “没事,只要你不拒绝我,我还是能够接受的。” 沈青脸上的漠然散去,莞尔一笑道:“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好。” 鄷舟用力点头,“你放心。” - 高枝回王府后先去沐浴,今日射箭身上沾染了不少尘土,她清洗乾净才出净室。 结果就瞧见三个孩子围绕著男人在打转。 一瞧见她出来了,温言连忙道:“母亲,您日后教我们射箭吧。” 高枝一愣,“啊?” “我们都听苍朮叔父说了,你今日在春日宴上好厉害。” 温榆兴奋地搓了搓手,“你之前只教了我们蹲马步,是不是也可以开始教我们练武了?我要射箭!” 温汀直接衝上来,抱住高枝的腿。 “娘亲娘亲!你怎么这么厉害呀,等我日后上了学堂,我要跟所有同窗说,我娘亲是个超级厉害的娘亲。” 高枝將小傢伙抱起来,坐到鄷彻身边,见男人嘴角噙著笑,道:“你这狗腿子,是跟谁学的?” “什么是狗腿子呀?” 温汀自觉靠在高枝胸口。 “就是你。” 温言戳著弟弟的脸颊。 “我才不是狗狗,哥哥是狗狗,哼。” 温汀用小手抱住高枝的脖颈,“娘亲,我之后长大了,是不是要娶妻啊?” 高枝听到小傢伙说这话,和鄷彻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 “我以后能不能娶娘亲?” 温汀眨巴眼睛,眸底亮闪闪的。 话音刚落,鄷彻脸色就跌了下去,“谁教你说这话?” “我之前听苍朮叔父说。” 温汀显然还没注意到自家爹爹的脸比锅底还要黑了,一本正经说:“娶妻就是要娶最喜欢的姑娘。” 小傢伙坐在高枝的腿上,翘著小脚丫子,“我最最喜欢娘亲了,等我以后长大了,要娶娘亲。” “这不行的。” 温言连忙道:“娘亲已经是爹的妻子了,不能嫁给你。” 温汀肉脸蛋鼓起来,显然是不满,“可是父亲比我大,也比娘亲大,等我长大了,父亲就老了,等到那个时候, 我就可以娶娘亲,誒呦——” 小傢伙被人揪著后脖衣领给扔在毛绒地毯上。 温言和温榆纷纷避让开来。 “小混帐。” 鄷彻面上古井无波,看著人,“再说一遍。” 第138章 钦州时疫 高枝忍俊不禁。 温汀从地上爬起来,只是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坚强地重新爬到了高枝腿上。 这回倒是也学聪明,再没开口说话。 “主子。” 商陆將屋门推开,见高枝身上衣裳单薄,连忙退出去。 “没事。” 高枝將外衣取下来盖在身上,“你进来说话。” 商陆这才进来稟报:“主子,官家让您现在进宫一趟。” “现在?” 高枝紧皱眉头,“夜深了,这个时辰过去做什么?官家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儿?” 商陆道:“应该是钦州的政事。” 既然是政事,高枝便不好再开口。 “我儘量早些回来,別等我,你先睡。” 鄷彻將小姑娘的衣襟给拢紧。 高枝瞧著人出门,不知怎么,心里总有些不安起来。 - 紫宸殿內。 鄷彻刚入殿,就瞧见鄷舟和鄷耀跟两个木桩一般站在旁边。 还有便是沈昔,也在殿中站著。 “官家。” 鄷彻作揖行礼。 “不必了。” 鄷帝面色凝重,“现在时辰晚了,你用过饭没有?” “来的路上吃了一点。” 鄷彻询问:“是有何事?” “若不是事出紧急,也不会让你此刻进宫。” 鄷帝嘆了口气:“你可知沈贵人的本家在哪儿?” 鄷彻想了想,“鄷荣同我说过,在钦州。” “是。” 鄷帝道:“钦州半个月前,出现了一种罕见的时疫,起初钦州知府还以为是寻常时疫,並未上报, 眼下时疫严重起来,传染的速度极快,周围十多个州县都出现了感染的病患。” “……” 鄷彻听懂了对方的意思,“可出现了死亡情况?” 鄷帝垂眼,让小太监將摺子递下去,“人数很多。” 鄷彻接过摺子一目十行,面色越发沉重。 “官家的意思是,希望我去钦州?” 鄷彻问。 鄷帝看著人,面上始终是愧疚的,“你刚成婚不到一年,若非如此重大的情况,我不会想让你过去的, 阿彻,如今我手中可用之人,实在是太少了,別人去我不放心。 你放心,朕会派人保护你们的安危,还会派太医局跟著你们一起前去賑灾。” 鄷彻將摺子还回去。 “臣明白。” “……” “可真有意思。” 鄷舟一出大殿,就抱怨道:“这种事知道找我们了,平日里没见过什么美差。” 鄷耀已经是心如死灰,“这种事,找你们就行了,找我干什么,我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去了能干什么,说不准第一个感染时疫。” “官家想要培养你们。” 沈昔明白鄷帝的意思,开口道。 “难道不该先问问我们想不想被培养吗?” 鄷耀生无可恋,“我只想当个无忧无虑的小紈絝啊。” “选你还正常些好吗。” 鄷舟抱著手,“沈家本家是钦州最大的权贵,又是你外祖家,你身上有一半沈家的血,选我算怎么回事。” “好,那你日后別娶沈青。” 鄷耀古井无波道。 鄷舟顿时被噎住了,沈昔皱眉看过来,“谁要娶沈青?” “……” 鄷舟急忙瞄了眼鄷彻,隨即拉住人的手,转移话题道:“兄长你打算回去怎么说?嫂子会答应吗?” 鄷彻蹙眉。 “……” 高枝在外间等了两个时辰,男人才姍姍归来。 “怎么才回?” 她將热茶递给对方,“外头变天了,先暖暖身子。” 鄷彻接过茶,“谢谢。” “怎么回事?” 高枝清楚,要不是大事,鄷帝不会在这个时辰將人喊过去的。 “不是什么大事。” 鄷彻將茶盏搁置下来,“钦州发生了一点时疫,官家让我和鄷舟他们一起过去看看。” “时疫?” 高枝一愣,“我记得钦州是沈家本家。” “嗯。” 鄷彻道:“所以官家才格外重视些。” 高枝总觉得对方瞒著自己,“时疫很严重吗?” “还好。” 鄷彻语气很淡:“人吃五穀杂粮如何不会生病,每年都要闹时疫,只是今年我回京了, 近段时日,官家手里没有可堪用的人,所以让我过去。” 高枝打量著人,“那你什么时候动身?” “…后日。” 他道。 “后日?!” 高枝睁大了眼,“这么著急过去,怎么可能不严重。” 鄷彻垂下眼,將外衣搭在屏风上,“不严重,只是钦州地方远,我们过去费时间,所以才提早动身。 只是百姓有些惶恐,若是皇室中人过去,能够安抚他们。” 高枝静静地打量人半晌,“那我和你一起去,我是你的王妃,他们看到你拖家带口,一定更放心。” “不行。” 鄷彻毫不犹豫就开口拒绝。 “为什么不行?” 高枝眯起眼来,“你实话实说,是不是这次时疫非常严重?若不是如此,官家隨便派个人过去就行了, 怎么会派你过去,还这样紧急,这不对劲。” “没什么不对劲的,是你想多了。” 鄷彻深吸一口气,“孩子们都留在家中,我走了,你要是也走了,谁来看管他们。” “我可以让爹娘过来看。” 高枝道:“离开前把事情安排好就行了。” “高枝。” 鄷彻看著她,“真的不需要,你待在家中,等我回来就好。” 高枝彻底捕捉到了对方的不对劲。 鄷彻在撒谎。 “时辰不早了,我还需要…去找太医局的人商量,今晚就先不在家中休息了,你早点睡。” 男子將屏风上搭著的外衣取下来穿好,不等高枝再开口,就先迈出了屋子。 第139章 你一定要回来 鄷彻果然是一整夜未归。 高枝也將近一整夜没有闭眼。 只是天色太晚了,她也不好去打扰人。 等到天一亮,她就让百合套了马车,一路赶去邵家。 外祖父邵康的宅子在城东,距离王府有些远,高枝在车上苦思了半个时辰,等到马车停下来,她才飞奔进邵家。 自打高枝和鄷彻成婚后,来过邵家几次,今日过来,邵康得了消息在院子里备了好些茶点,往外孙女身后一看,很是惊诧。 “孩子们没过来?” 在高枝和鄷彻去潭州那段时日,邵康也跟著去高家帮忙带了一段时日的孩子。 他喜欢温汀喜欢得不行,今日还以为高枝会將孩子带过来,没想到是独身来的。 “他们要念书。” 高枝和邵康在厅堂中坐下。 “怎么满面愁容的?” 邵康一眼就看出了外孙女脸色不对劲。 “没睡好吧。” 本就是太医局最高长官,医术自然是没话说,一眼就看出高枝思虑过重,直言道:“今日要过来麻烦我什么事儿?直说吧。” 高枝努起嘴角,过去道:“外祖父,也不是麻烦您,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钦州的事儿?” 邵康抬眉,“你知道了?” “我听说钦州爆发了时疫。” 高枝斟酌道:“您掌管著太医局,清楚此事吗?” “昨日官家就召见我去商量对策,只是看在我年纪大了,才没有让我跟著去钦州,不然我可要跟著你夫婿去受罪了。” 邵康抿了口茶。 “钦州很严重?” 高枝问。 “何止是严重。” 邵康摇头,“我活到这个岁数,没看到如此严重的时疫过。” 高枝心里咯噔了一下。 鄷彻果然在撒谎。 “这种病,能死人吗?” “不是能不能死人,是要看死多少人。” 邵康嘆气:“据我所知,现如今的钦州时疫,已经感染周边十多个州县了,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死人, 光是我前两日看到的数字,都很可怕。” 高枝越听,心越发的凉。 难怪…她说要跟著去的时候,鄷彻的反应会那么大。 “怎么了?” 邵康最了解自家孙女的,“担心鄷彻?” “……” 高枝深吸一口气。 不是担心。 是太了解鄷彻了。 但凡他知道这件事有多么危险,就绝对不会带她过去。 “我本来想去的。” 高枝道。 “只是鄷彻没允许我去。” 邵康听了点头,“你是不去为妙,这种病症,就算是牛高马大的儿郎都要病倒的,你虽然身子骨强,但也不能冒著这风险。” 高枝点头,从邵家离开后,径直乘坐马车回王府,半途中被人拦住。 是鄷荣身边的侍女。 高枝探出窗,瞧见还是那家茶馆,鄷荣和沈青坐在窗边喝茶,瞧见她后才將车给拦下。 “怎么了?忧心忡忡的样子。” 鄷荣一看高枝就知道对方有心事。 “你们知道钦州的事吗?” 鄷荣和沈青都是钦州沈家本家的人。 钦州如今爆发了时疫,她们应该是清楚的。 “知道。” 鄷荣喝了口茶。 “我们都听说了。” 沈青蹙眉,“听说这回是相当严重,官家让怀安王和鄷舟他们一起去賑灾。” 鄷荣愣了下,“你消息挺灵通啊,我都是今日才知道的,你是谁告诉你的?沈昔?” “不是……” 沈青说到这儿有些不好意思,“是…是鄷舟告诉我的。” “昨日见你像是要跟鄷舟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今日怎么又浓情蜜意了?”鄷荣打趣。 沈青不好意思道:“哪有什么浓情蜜意,姐姐你说的也太夸张了。” “究竟是我说的夸张,还是某些人早就已经暗渡陈仓……” 鄷荣话还没说完,就被沈青捂住了嘴,“別说了,你形容的也太出格了。” “你们俩倒是丝毫不担心。” 高枝见两人都是轻鬆自在。 “我们需要担心他们吗?” 鄷荣挑眉,“我们担心自己就够了。” 高枝一愣,“什么意思?” “我们也得回钦州,跟沈昔还有鄷彻一趟。” 鄷荣嘆了口气:“本家一个地位很崇高的族叔死了,我们得回去弔唁,若不是如此,我才不想要往病患堆里挤。” “你们要去钦州?” 高枝眼神一亮。 “昂。” 鄷荣磕著瓜子,“我反正是不乐意去,你怎么看上去这么兴奋?你想去?” “我是想去。” 高枝眸底微动,“但鄷彻不让我去。” “他不让你去是正確的。” 鄷荣拍了下人的脑袋,“那时疫是要死人的,我们都是冒著生命危险回去,你能不去就不去吧。” “鄷荣。” 高枝拉住人的衣袖,訕笑道:“眼下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 夜深人静。 鄷彻是戌时才回王府,等到他沐浴过后,便径直去了书房。 这场时疫是硬仗,他虽然不是太医,但去賑灾之前,还是得了解清楚。 让乐言和石济帮忙整理了些医书,一本本翻阅,看看有没有能应对的方法。 高枝正是此刻来的。 “你怎么来了?” 鄷彻搁下手里的医书,视线扫过小姑娘手里拎著的食盒。 “我看你已经熬了两夜了,所以给你送点参鸡汤,补补身子。” 高枝將鸡汤从食盒里端出来,递给人。 鄷彻看著乖巧的小姑娘,“你今日去见邵老爷子了。” 高枝挑眉,“又监视我。” “不是监视。” 鄷彻认真道:“是保护。” “我今日问过外祖父了。” 高枝坐在人对面,温声说:“这场时疫很严重。” 鄷彻眼皮子颤了颤,担心下一刻小姑娘又要求著他,让他带她去钦州。 拒绝心爱之人的请求。 不只是让对方难过。 他又何尝不希望能和高枝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只是…… 这太危险了。 “我明白你为何不让我去。” 高枝看著他,“也理解你。” 鄷彻一愣。 “之前我说想要跟你去,也是没考虑清楚,不知道这场时疫这样严重。” 高枝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你放心好了,我就待在家中,哪里都不去,我等你回来。” 鄷彻一顿,“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 高枝弯起嘴角,轻声说:“就像是我之前等你的那五年一样。” 鄷彻听到那五年,心神便开始恍惚。 “鄷彻。” 女子认真地看著他,“你一定要回来,就像是你回京城一样。” 第140章 没做好饿肚子的准备? 鄷彻当夜就回了主屋,和高枝睡在一张床上。 等他醒来后,已经是卯时,他起身去看过几个孩子,隨后整装待发,临行前,將高枝的被褥给掖好,在她额头上轻轻落在一吻。 直至苍朮来催促,他才收回目光,隨同眾人一起到了码头。 码头上乌泱泱的船只,根本就看不见尽头。 这次除了一起去帮忙賑灾的太医,还有人力,鄷帝派来保护他们的侍卫,还有賑灾款和粮食。 钦州在好几日前封城,粮食紧缺,鄷彻这次出行时间紧任务重,行船是速度最快的赶路方式。 “人都核查清楚了吗?” 鄷彻登船后就直接和沈昔碰面交流。 “核查清楚了。” 沈昔道:“过半个时辰就开始赶路。” 鄷彻頷首,叫醒了趴在桌上打盹的鄷舟和鄷耀,“和我一起去找太医商议对策。” “不是吧。” 鄷耀生无可恋,“咱们这不是才登船吗?就不能歇一歇?大哥,我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少给你自己脸上贴金了。” 鄷舟將人给拉起来,“快走。” “你是因为沈青在,才跟打了鸡血似的,我又没有心上人在,我打个屁鸡血。” 鄷耀被人强行拽过去议事。 他们如今还没到钦州,只能根据钦州官员写的文书来做出判断。 十几个州县的大夫將法子都想尽了。 太医翻阅著治疗之法,面面相覷,都有些为难。 “诸位都是朝廷栋樑,还请一定要想出法子。” 鄷彻看著眾人。 太医们只好起身应是。 同太医们討论了一阵,鄷彻昨夜看医书时见过的土方法,都被他们否决了。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鄷彻也只好给大家思考的空间,和沈昔转头去找了船长来商量行船路线,如何能最快的时间抵达钦州。 “就算是昼夜不休,也不能按照殿下您给出的时间抵达。” 船长很无奈,“我都掌舵几十年了,这已经是咱们最快的时间了,要是再快,別说我们这群船上的妖怪, 你们那些文官受不了的。” 鄷彻闻言陷入了一阵沉默。 沈昔见状接过话头,同船长道谢,才拉著鄷彻出来。 “你是不是有些太著急了?” 即便是沈昔,都看出来鄷彻不对劲。 “我只是想要早些將事情办妥。” 鄷彻垂下眼来,“我在外头一日,她就不会安心一日,你没成过婚,不会懂的。” 沈昔著实是被这话给噎住了,没好气扫过人的脸,转身就去寻鄷舟他们。 用午饭的时候,几个姑娘总算是醒来了。 沈昔看自家妹妹乖巧用饭的模样,提醒:“等到一下船,我就派人护送你和荣儿回本家,不许出去乱跑,知不知道?” “知道的。” 沈青好笑道:“我又不是孩子了,你以为我真那么傻。” 鄷舟瞟了眼人,“在重要的人眼里,可不就是孩子吗?” 沈昔看过来,“你有病?” 鄷舟自觉闭嘴。 鄷荣从边上拿出另一副碗筷,夹走了好些饭菜。 “我去。” 鄷耀护食,“鄷荣,你也太过分了吧,船上好吃的本来就不多,这都是我带来的,就这么一顿, 你怎么这么自私,连吃带拿的。” “你喊我什么?” 鄷荣面无表情,举起筷子。 鄷耀自觉捂著脑袋,“姐。” “你管我吃多少,我长身体呢。” 鄷荣瞪著眼珠子,一字一顿。 鄷彻看了眼人。 鄷荣哪里想到和对方对上了眼神,心虚避让开。 “看我干什么,不许我长身体?” 沈青连忙接过话:“你方才没吃多少,带走一些也是应该的。” 鄷荣咽了口唾沫,临走时,还轻飘飘瞄了鄷彻一眼,生怕对方发问。 “哥,你觉不觉得我姐方才有些古怪?” 鄷耀侧过头来问鄷彻。 “你少在这儿编排荣儿。” 沈昔看著人,“当心她跟你动手,我可不会拦著。” “哥。” 鄷耀哼了声。 乐言坐在鄷彻身侧,这次一併过来,也是因为听说了鄷荣在,瞧年轻姑娘猫著腰进入另一条船舱,好奇道:“她好像不是住在那儿的。” 鄷耀和鄷舟在闹,乐言的话只有鄷彻听到了。 船舱深处的小屋。 高枝將房门给打开,见鄷荣鬼鬼祟祟端著饭进来。 “快吃快吃,等会儿凉了。” “不是。” 高枝探头往外看了眼,“鄷彻没发现吧。” “他哪里有这么大本事。” 鄷荣嗤了声:“放心好了,你在这儿,他发现不了,等到快到钦州时,你再忽然出现,我还不相信了,他难道要为了將你送回去,让整个队伍都耽误了路程。” 高枝也觉得有道理,等吃完饭,鄷荣就先离开了屋子。 只是高枝午饭的確是没太吃饱。 申时过后,鄷荣为了避免大家起疑心,盛的饭菜特別少,到了夜里,高枝就饿得不行了,只好偷偷摸摸赶去小厨房。 今日鄷荣来时说过,小厨房在另一条船舱。 和鄷彻的屋子很近。 所以高枝一定得小心些,避免让人发现了。 船上的伙食很紧张,高枝听说了,鄷荣和鄷彻他们一桌饭菜,都是规定好了量。 也不知道这种偷鸡摸狗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 高枝在几个锅灶间翻找,结果就是什么都没有寻到。 厨房內黑灯瞎火的,她也根本看不清,只好冒险將怀里的火摺子摸了出来吹燃。 有了光,一切都显得简单多了,她翻找了一遍。 果然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鄷荣那句食物紧缺是实在话。 “哎——” 她没忍住嘆了口气,紧接著就听到身后传来男子冷声。 “既然选择跟上来了,没做好要饿肚子的准备?” 听到这一声质问,她手跟著抖了抖,火摺子都险些掉落。 “鄷彻?” 第141章 病倒了 鄷彻站在原地,不知道看了小姑娘多久。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高枝訕笑了声。 “……” 男人脸上布满冷意,只静静地看著她。 “我知道你生气了。” 高枝攥著衣袖,“那什么,你能不能听我解释一下。” 鄷彻转身就往外走。 “誒——” 眼下被人发现了,高枝也不用再藏著掖著,两腿冒烟衝过去。 “你等等我。” 高枝跟著人走在廊上,以防万一会打扰到旁人,她只能压低声说:“你听我解释。” 鄷彻径直走到尽头最后一个屋子,砰的一声將门给关上。 “誒!” 高枝连忙去推门,“鄷彻!” 屋门像是被人给焊死了一般,如何推都推不动。 “你锁门?” 高枝只能敲门,谁叫做错了事的人是她。 “鄷彻,你听我说,这件事情没有你想像中那般复杂,钦州不是有时疫嘛, 我到时候就陪著你住驛站,到时候我肯定不会出去乱跑的,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高枝敲门,“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会撒谎,我就是有些不放心,所以才……” 屋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 像是有人摔碎了茶盏,怒不可遏。 “你…摔东西干什么。” 高枝咽了口唾沫,也没想到对方会气成这个样子,小声说:“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我也相信你会保护好我, 当然了,你最重要的事情是去賑灾,我完全能让自己处於安全的环境, 你放心好了,鄷彻,我说的是真的,你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气了?” “……” 屋子里除了那道茶盏摔碎的动静,再没有传来声响。 “鄷彻,你將屋门打开,我好饿,你要是再不开门,我真的走了。” 高枝话音落下,屋子里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 “你別后悔。” 高枝转身就走。 等到外头彻底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鄷彻才打开门,这次径直去了二楼,敲开了沈昔道屋门。 “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 沈昔刚打开门,对方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算什么男人。” 沈昔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这就是你心中的喜欢?” 鄷彻冷著脸,脖颈上青筋鼓出来,“你明知道钦州有多危险,还放任她跟上来, 若是她在钦州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沈昔紧皱眉头,“我不知道你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情,你能不能將话给说清楚。” 沈昔並非逃脱责任的人。 鄷彻勉强让自己镇静下来,打量了人许久,才问出口:“你没放高枝上船?” 沈昔比他还惊诧,“高枝上船了?这是怎么回事?” 鄷彻顿了下,这才將他的脖颈衣领给鬆开。 “我知道了。” 沈昔眸底微动,“今日鄷荣夹的菜,就是给高枝带的,你见到高枝了?” 鄷彻深吸一口气,绷紧的面庞脸色始终不好看,没有再搭理沈昔说的话,转身出了屋子。 “鄷彻。” 沈昔叫住人。 鄷彻脚步一顿。 “现如今,就算是想让船掉头也晚了,钦州百姓都在等著我们去营救。” 鄷彻眼底交织著晦涩。 他又如何不清楚这件事。 偏偏阿枝她犯傻。 “我知道。” 沈昔看著人的背影,“你也知道,高枝上船,是因为担心你。” 鄷彻睫翼颤动了几下。 直至听到沈昔將屋门给关上的动静,才重新挪动脚步。 …… 等鄷彻再回到屋子时,里头摆了不少东西,都是高枝的行囊。 “你回来啦。” 高枝面上立即摆出笑脸,“我方才回去搬行李去了,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走了吧。” 鄷彻偏开脸,转身就准备离开屋子。 却被人抱住了手。 “你又要去哪里。” 高枝的语气软和下来:“我都跟你认错了,而且我肚子好饿,我没有骗你, 今天我都没吃饱,就算是你想要跟我吵架,能不能等我吃饱了再吵?” 鄷彻紧皱眉头,回过身来,见高枝朝他努起嘴角,笑容乖顺。 “而且我一上船,就觉得身体不舒服,头晕目眩。” 高枝捂著脑袋,“还有些想吐。” 说著说著,她就靠在鄷彻的肩膀上。 男子往后撤了一步,小姑娘就跟上来两步。 活脱脱像是个无赖。 “……” 鄷彻启声:“你到底是饿了,还是想吐?” 高枝抬起脸来,“你终於肯跟我说话了?” “少装病。” 鄷彻將她的额头给推开,“这招对我没用。” “我哪里装病了。” 高枝靠在他的胸膛上,“我真的很饿,也很想吐,你都不心疼你的王妃,只知道责怪她。” “从头到尾,我说过一句责怪你的话?” “…呃……” 高枝訕笑了声:“倒是没有。” “你答应过我的。” 鄷彻低头看著她,“你说过会留在家中,等我回去的。” “是啊,我当时是答应你了。” 高枝眸底微动,“但是后面又改变主意了,你出门那么久,我確实不放心嘛,所以就跟了过来了。” “是谁放你上来的?” 鄷彻显然是兴师问罪:“鄷荣,是不是?” “你……” 高枝誓死要护卫自家好姐妹,“你不是说过不责怪了嘛。” “主子,面煮好了。” 苍朮端著面过来,和高枝对视了一眼,前者自觉將面放下出去。 “你还给我煮了面啊,你人真好。” 高枝连忙拉著他坐下,“下回我再也不会了。” “这次时疫百年一遇,哪里还有下回。” 鄷彻说完,高枝也挑眉,“你看看,你自己不也骗了我,你自己说一点都不危险的。” 鄷彻捏著她的鼻子,“少跟我强词夺理。” “成,我又强词夺理了。” 高枝微笑,“这样吧,我不计较你了,你也別计较我,也就比我大了三岁,干什么总是这副当爹的样子。” 鄷彻戳了下人的脑门,“吃完了睡觉。” “你去哪儿啊。” 高枝拉住人,“不是说了不生气了?” “太医还等著我去商量诊治之法。” 高枝闻言才鬆开了衣袖,嘿嘿笑了声:“那你早些回来。” 鄷彻和太医商量了前半夜,瞧一群中老年人哈欠连天的模样,自觉太折磨人了,这才约了明早继续商议。 待晨光熹微。 鄷彻醒来后,就径直去找沈昔还有鄷舟两兄弟,商议对策一整个上午,等到用午饭的时候,鄷舟才听说了高枝的事。 “你们胆子可真大。” 鄷耀抱住鄷彻的手,“要是我,可不敢瞒著我亲哥哥。” “狗腿子,你闭嘴吧。” 鄷荣今日一见著鄷彻,就快被对方的眼刀给杀死了,只能强顏欢笑,当作是没有看见一般。 “阿枝既然来了,你就不要再责怪了。” 鄷舟自然是帮著沈青说话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闹。” “这是去送死的事。” 鄷彻面无表情,“多一个人,也许会多送一条人命。” “你说话也忒难听了吧。” 鄷舟没好气道:“別太紧张了,兄弟。” “时辰不早了,阿枝怎么还没出来?” 鄷荣好奇地看向船舱,饭菜都上桌了,始终没有看到高枝的身影。 “还在装病。” 鄷彻还记得昨夜小姑娘为了套取他的同情,是如何撒谎的。 “就算是装病,你也得带她过来吃饭。” 鄷荣道:“人是铁饭是钢,尤其是昨日她都没怎么吃。” 见鄷彻起身,鄷荣也跟著紧隨其后,到了屋子,却半天敲不开门。 “心肝儿?” “心肝儿?” 屋子里根本无人回应。 鄷彻眉头紧皱,察觉不对劲,让苍朮拿钥匙过来,將门给打开。 屋子被人落了栓,强行將门给撞开,鄷彻才瞧见了高枝。 小姑娘脸色煞白,半边身子瘫在地上,上半身伏在矮桌上,呼吸微弱。 “阿枝,阿枝!” 鄷彻急了,迅速將人打横抱起,对外吼道:“太医!” 第142章 不用藏 太医们陪著鄷彻商议了大半夜治疗法子,第二日又起早床陪人继续商议。 好不容易到了午饭时间,大家都没有胃口用饭,想著要用吃饭的时间来休息一阵,没想到传唤来得如此急。 小小的屋子挤满了太医,为高枝號脉,又是开方子。 “这是晕船症。” 其中一个太医道:“是由於船只晃动导致,症状包括头晕、噁心、呕吐、面色苍白、出冷汗、食慾下降等, 严重时可能因供血不足出现短暂昏迷。” 鄷彻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床榻上脸色煞白的小姑娘身上,自责得不行。 倘若今早他起身时多看看。 兴许会发现阿枝真的很难受。 “如何才能让她好起来?” “这些症状通常在船只停止晃动后数小时內逐渐缓解。” 太医道:“我们猜测,应该是因为船上早晨会晃动得更厉害,所以王妃病症加重, 等到稳定些,情况就会转好,我们也会给王妃开药,等会儿熬煮成水,王爷您记得给王妃服用, 会稍微缓解一些呕吐的症状,但如今她病症正是严重的时候,想要完全解决,短短几个时辰內恐怕不行。” “那最快要多久?” 鄷彻皱眉问。 “看每个人恢復情况。” 另外一个太医回话:“王妃身体不错,恢復起来会比寻常姑娘要快些,所以王爷不必太过著急, 只要悉心督促王妃吃饭和吃药就行,別让她全吐空了,这样身体会更难坚持下去。” 鄷荣听了也很自责,“早知道,我就不让她上船了。” 沈青深吸一口气,“我去熬药。” “我也去。” 鄷舟二话不说跟上人。 沈昔道:“若是行船速度不减慢,恐怕阿枝还是会很难受,我去跟船长说一声,让他稍微降一些速度, 等到阿枝什么时候缓过来了,再將速度提上来,你觉得可行?” 鄷彻頷首,“麻烦你了。” 待人都离开,高枝才逐渐转醒。 “阿枝。” 鄷彻给人餵水,“慢点喝。” 刚喝了两口,高枝就控制不住地捂住胸口,险些滚下床,抱住渣斗就是一阵狂吐,时而摆动手,示意让鄷彻出去。 屋子只有这样大,吐过的气味不好闻。 高枝自己都忍受不了,更不愿意让鄷彻看到她这难堪的模样。 鄷彻却不曾动弹,只是帮她擦嘴,在渣斗里舖了层香灰,又给她倒水,帮她拍背。 整个过程中,连一下眉头都没有皱过。 “你先去住我之前那个屋子吧。” 高枝虚弱道:“我自己能管好自己。” “你如今这个情况,还让我走?” 鄷彻眼神並未变换神绪,而是道:“高枝,不要逞强,尤其是在我面前。” “……” 高枝蹙眉,攥著对方的衣袖,“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鄷彻看著她,道:“我是你的丈夫,不是陌生人,高枝。” 高枝咬著嘴唇,“我只是觉得…太麻烦你了。” “你要是怕麻烦,为何要嫁给我?” 她鬢边碎发被人抚平,被鄷彻扶著躺了下去。 “好好休息,我去將药端过来。” 高枝只好配合人躺下,儘管想要呕吐的感觉不断翻滚上来,还是克制著,盯著天花板,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再一睁眼,已经等到天黑了。 她本来以为事情不会好起来,也不会更差了。 却没想到…… 一股暖流顺著大腿流下去时,她几乎是嚇得一激灵,从床上跑下来。 船上没有太多被褥。 要是她將鄷彻的给弄脏,很难再找出一床乾净的。 她刚踩到地毯上,就听到屋门被人打开的声音。 与此同时,她正在回头看自己裤子上的痕跡。 看到一片红色血跡,她当真是崩溃得不行。 这次上船,为了掩人耳目,她连百合和银柳都没带过来。 故而也没有人能帮她清洗。 “高枝。” 鄷彻手里端著一碗麵,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腿心。 高枝慌张后退,想要回床上藏著,却又害怕將床褥给弄脏,只好道:“你离我远一点。” 鄷彻端著面,往前走了两步。 高枝急忙要拉过外衣来遮掩,却被对方攥住了手。 “我已经看到了。” 她听到了对方无奈的语气。 “不用藏。” 第143章 我怪你什么? 高枝坐在净室內擦洗著身子,想起方才那难堪的场面,就觉得毛骨悚然。 这辈子怎么这么长啊。 她洗了把脸,用最快的速度清洗好,然后擦乾身子出了净室。 结果刚出门,就瞧见男子蹲在地上,打了一盆水,在搓洗衣裳。 水盆里的裤子,可不正是她方才弄脏了的裤子! “鄷彻!” 高枝连忙跑过去,要將水盆给抢过去,没成想,对方竟然快她一步,將水盆又给抢了回来。 “我来。” 鄷彻面不改色,將裤子里脏污的部分浸泡在热水中,用皂角在上方揉搓,血跡很快就消散乾净。 “我在战场上的时候,也是自己清洗衣物。” 他垂手道:“刚染上的血,很容易就清洗乾净了。” 高枝攥住了袖子,直直看著人,“你……” 鄷彻听到对方变得沙哑的嗓音,抬起脸看了她一眼,“药放在桌上,已经差不多冷了,你喝完了躺在床上。” 高枝默不作声,也不再继续抢水盆,將药乖乖喝了,躺在了床上。 整个过程没有再说一句话。 鄷彻回头看了眼人。 高枝背过身躺著。 他看不到她一点表情。 “……” 將裤子清洗乾净,鄷彻拿出去晒了。 在船上,衣物干得较慢,尤其如今到了夜里,他挑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將裤子给掛好,又去寻了太医中最有资歷的李太医。 李太医如今已是知天命之年,曾经是邵康的学生。 鄷彻敲响人的屋门后,对方一脸疲惫打开门。 “殿下这是怎么了?” 李太医这些时日以来,感觉自己过得比学医最初还要累。 或许也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一躺在床上,就根本不想要再起身。 “太医能不能教我两道点心?” “……” 李太医彻底无语了,“这个时辰?你確定?” 鄷彻点头,“麻烦太医了。” “……” 李太医只能回去將外衣穿好。 认命的跟著人到小厨房。 “殿下要学什么?” “有没有……” 鄷彻思忖道:“姑娘家信期吃了能舒服些,心情也会好些的点心。” “……” 李太医:“你直接说要做给王妃吃的不就行了?” 鄷彻頷首,“麻烦您了。” 李太医深吸一口气,“我可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做饭,只是知道要如何做,你来动手。” 鄷彻点头,“本该如此。” 见年轻人將手洗乾净,李太医道:“选用新鲜黄姜,洗净后带皮切片,保留姜皮可增强驱寒效果,用量根据个人口味调整,一般三五片即可。” 鄷彻按照人说的详细步骤做。 “沙糖需提前敲碎或切成小块,用量以中和姜的辛辣味为宜。” 李太医慢条斯理说:“清水一小碗,她喝多少就放多少。” 高枝现在正是吐得厉害的时候,鄷彻没放太多水。 “將薑片与清水一同放入锅中,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煮一盏茶功夫,至水色变为浅黄,姜香浓郁。 用陶锅或铜锅最好,注重火候控制以保留食材本味。” 李太医盯著年轻人一步步完成,接著道:“加入沙糖块,继续小火煮半盏茶的功夫,用勺子搅拌至糖完全溶解,避免粘锅。” 鄷彻点头,“好了。” 好在年轻人並不算笨手笨脚,只被烫了几次,就摸索到厨房用具的巧妙。 “关火后盖上锅盖燜一会儿,让姜与糖的味道充分融合,饮用前可过滤掉薑片残渣,也可连薑片一同盛出。” 李太医叮嘱:“医书强调“忌生冷”,红糖薑茶需趁热饮用,趁著这会儿还在闷,你先做別的。” 鄷彻擦了下手,“接下来做什么?” “水团,软糯易咀嚼。” 李太医道:“適合女子信期和肠胃薄弱时吃。” 那就再合適不过了。 鄷彻心里想著,边跟著李太医道嘱咐来操作。 “糯米粉放入盆中,边加温水边用手揉拌,直至形成不粘手、有弹性的粉团。” 说到这一步时,李太医还是选择给人打下手。 “盖上湿布醒发一炷香功夫,避免乾裂。” 说著,李太医將熬煮红糖薑茶的陶盖子揭开,嗅到浓郁的味道时,又重新盖了回去。 为了防止红糖薑茶会冷,鄷彻只能在陶锅上头多盖了几层布。 “將醒好的粉团揉成长条,用刀切成小剂。” 李太医一边帮忙揉面,一边说:“手掌蘸少量乾粉防粘,將剂子按扁成圆形麵皮,中间放入馅料,收口捏紧, 搓成圆球状,大小如荔枝或樱桃,我们称“水团如弹”。” 鄷彻將水团捏好,就听李太医说:“差不多了,锅中倒入清水,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放入水团, 千万记得,要用勺背轻推防止粘连。待水团浮起后,再煮一小会儿至熟透,捞出沥乾, 你送过去后,记得带上蜂蜜和豆粉,可以让王妃蘸著吃的。” 做到这儿,李太医又打了个哈欠。 “已经做好了,臣就先回去睡觉了。” 鄷彻又感谢了两句,才端著红糖薑茶和水团回去。 小姑娘还是保持著他离开前的姿势,等他將两个碗端上桌,才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阿枝,起来吃点东西。” 高枝听到这一声,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 “你去做饭了?” 小姑娘眼圈还泛著红,鄷彻看破没说破,將桌子挪了过来,“你晚饭没吃多少,白日里又一直在吐, 吃点甜的,填填肚子,船上条件比不得京城,你得忍忍。” 高枝盯著桌上两道精美点心,鼻头又止不住发酸。 “快动筷子,等会儿就凉了。” 他轻声哄。 高枝紧紧抿著唇,好半晌没有动作。 “怎么了?傻了?” 他到掌心贴了下她的脸颊,结果就被滚烫的水珠砸到。 鄷彻顿了下。 “哭什么?嗯?” 他到语气是极温柔的。 “我以为…我以为你会怪我。” 高枝再也忍不住,掌心抵在眼睛前。 分明鄷彻离开后,她已经哭了太久,可能男人端著这些东西出现在她跟前时,她还是控制不住眼泪的阀门。 “我怪你什么?” 第144章 矫情 “怪我自作主张,怪我…太以自为是,我以为我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可最终都要靠你来帮忙。” 高枝眼泪一滴接著一滴往下掉。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了,分明在船下的时候还还好好的,一上了船就忍不住难受,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拖累你,我知道,你每日要处理政务,去商量治理钦州的对策很辛苦, 我却还是麻烦,让你来照顾我。” “你今日已经说过好几次麻烦了。” 鄷彻淡著声,“你要是再说,我真的不高兴了。” 高枝一顿。 “你真的不怪我?” 听到小姑娘问,鄷彻低声说:“我跟你说过吧,高枝,不要跟著我上船。” 听到这语气,高枝心里嘟囔。 这还是在怪她。 “我说过的,不要跟著我上船,可是……” 鄷彻说到这儿,嗓音也哑了些:“我也想要自私一回,要是我这趟去治理时疫没有成功, 要是我没有像先前回京那般,回到你身边,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有时候转念一想,真的是很短暂的想法,会希望你出现在我跟前, 想要你陪著我一起去处理这些磨难,但是这太自私了, 高枝,我不能拿你的性命去赌。” 高枝听著,从没想到过,鄷彻会在她面前说实话。 还是这样的实话。 “其实在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 鄷彻揭开眼皮子,“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卑劣,除了生气,我心里更多是高兴。” 高枝伸手抱住人。 “谢谢。”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鄷彻静静地搂著人。 若非今日高枝在他跟前掉眼泪,他是不会说出这些话的。 他的齷齪,他到自私,他的贪婪。 他半点都不想在高枝面前透露。 他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可在她面前,他想成为完美的鄷彻。 “我是不是有点矫情啊?” 他怀里的小姑娘哽咽问:“我也不想的,只是有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我知道。” 鄷彻之前就做过功课,“信期之间,女子的情绪本来就容易受影响,阿枝,你的这些情绪不必向我隱藏, 你的所有难堪也不必向我隱藏,夫妇一体,你和我之间不需要有那么多秘密。” “话都让你说了,你让我说什么好?” 高枝吸了下鼻子。 “我平常不怎么说话,让我说说话,委屈你了?” 鄷彻这一声是带了几分戏謔,逗得高枝生笑。 次日清晨醒来,高枝才恍惚地觉著不想吐了,信期第一日也熬了过去,整个人神清气爽,舒服得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好了?” 鄷彻进屋时,端著水团和红糖薑茶,瞧高枝起身穿上外衣,还將被褥给叠好了,看出小姑娘状態不同了。 “好多了。” 高枝伸了下懒腰,打著哈欠说:“真是多亏你了。” “…以后別总骗我就行。” 鄷彻將两样点心端过来,“你的症状虽然缓解了,但用饭也得慢些,不要吃得太快,吃得太急,免得又想吐。” “知道了。” 高枝接过碗,余光瞥了眼渣斗,又是乾乾净净的,至於她先前脏了的里裤,不知何时被人收了起来,整整齐齐叠在床边。 “你什么时候起来去收的?干了?” “干了。” 知道高枝在这方面脸皮薄,鄷彻天还不亮就去收了回来,“船上风大,不一会儿就干了。” 高枝趁机將裤子叠起来放回衣箱。 短时间內,她是不想看到这条裤子了。 “若是想出去,就去屋子里找鄷荣她们玩,別出去了,外头风大。” 鄷彻去议事前叮嘱。 “知道了。” 高枝送完人不多时,鄷荣和沈青就来看望她了。 “堂兄说你好多了,让我们过来陪你玩呢。” 高枝愣了下,“他又额外跟你们说了啊。” “昂。” 鄷荣牵唇,“他倒是个贴心的,本来我这个人,对感情什么的已经失去信心了,不过看著他,总觉得这个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 “其实姐夫也不算差……” 话才刚说出口,高枝就瞄了眼沈青,后者连忙闭嘴,“我方才说错话了。” 鄷荣也跟著沉默了一阵,面上看著没什么大不了,“过日子无关谁好不好,只是看谁合不合適, 日子过不到一起去,再好的人也没法相处。” 鄷荣前一段婚姻,过程很崎嶇。 沈青作为妹妹並不太清楚细节,只是知道她那位姐夫虽然不太说话,但人品贵重,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人。 只可惜生在了朱家。 “我看你气色真的好多了。” 鄷荣看了眼桌上还没吃完的点心,“船上何时有这样精致的点心了。” “你堂兄做的。” 高枝默默將没喝完的红糖水端起来接著喝。 “真是心疼你啊。” 鄷荣嘖了声。 沈青也表示羡慕,“阿枝姐姐,你晕倒过去的时候,我看怀安王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我感觉他都快晕倒过去了似的。” 高枝闻言笑,“他要是晕倒,可能就是大事了。” “不过我说真的。” 鄷荣拍了下高枝的手,“开头看你又是晕倒,又是狂吐不止,我还以为我是要当姑母了呢。” 高枝闻言一愣,反应过来,“你倒是想得多。” 鄷荣看小姑娘脸色有些奇怪,惊奇地睁大眼,“你们俩还没有圆房啊。” 这下就连沈青这没成过婚的人都傻眼了。 “你们两个人感情这么好,怎么可能……” 沈青捂著嘴,原先只以为,夫妻过久了生厌烦才会不碰彼此,没想到,就算是相爱的人,也不会肌肤相亲。 “我们……” 高枝欲言又止:“反正是不著急吧。” 鄷彻该跟她说的,也跟她说了,放在之前,她还会著急,但如今…… 她真切地感受到他待她的好。 其余的,便不必这样著急了。 “其实这方面,我有妙招的。” 鄷荣清了清嗓子,凑过去:“你想不想知道,如何让男人对你欲罢不能的法子?” 沈青听了这话,登时羞红了脸,忙往后退。 高枝瞥了眼人,“你知道?” 第145章 听故事 “当然了,我先前成婚,可不是白成的。” 鄷荣很少提及先前那段婚姻,並不是避讳,只是大家好像都將她想得异常脆弱,所以故意不在她跟前提及前夫,可实则不然。 若说刚分开的时候,她心里没有怨恨是假的。 可到了如今,心里最后那点感情也跟著灰飞烟灭,想起对方也和陌生人一般,没有太大波澜。 其实大多数时候,鄷荣都还想跟他们开开玩笑。 只是大家都不敢提及,所以她也自己开这个口,如今有了高枝苦恼在前,她也能放心说了。 “男人嘛,虽然大多数时候喜欢端庄的,但到了床上,就是全然不同的了。” 鄷荣拂过高枝鬢边碎发,“心肝儿,像你我这般漂亮的人,得好好利用自己的优势才行。” 沈青好奇,“如何利用优势?” “你个小孩儿,瞎打听什么。” 鄷荣戳著人的额头,“等你之后和鄷舟成婚了,我再告诉你。” 沈青面颊羞红,“那还早著呢。” “哦。” 鄷荣若有其事点头,“看来你真是打算嫁给鄷舟。” 沈青嗔了眼姐姐。 “你套我话呢?” “你还需要我套话吗?” 鄷荣挑眉,“你平日里看著鄷舟那小子的眼神都快滴出蜜来了,我看你们也是得收敛点, 別等会儿我还没参加婚宴,就先当了姑姑。” 沈青拍了下鄷荣的胳膊,“阿姐,你別太过分了。” 高枝忍俊不禁,“是啊,你別瞎说,你当沈青跟你似的,整日里胡闹,没个脸皮。” “誒,你还想不想知道我的秘诀了?” 鄷荣掐著小姑娘的脸。 “我才不用知道什么秘诀呢。” 高枝哼了声,“这种事儿不著急,他…你兄长的为人,我很清楚。” “呵呵,你当然清楚了,从小就比我清楚。” 鄷荣这话是揶揄,抱著手,压低声说:“但有件事,我还是得跟你说,不是因为小姑子的身份,而是作为你挚友的身份, 阿枝,这男人和女人可不同,女人就算是有需求,也很少会隨意乱来,很爱惜自己的羽翼, 男人嘛…大多是臭鱼烂虾,要是憋久了,恐怕真的会出去乱来, 你说鄷彻这么久没和你圆房,外头应该没情况吧。” “怎么可能。” 高枝回掐住对方的脸,“你兄长要是听到这话,恐怕会气得一命呜呼。” “我这也不就跟你们说说。” 鄷荣乾笑了两声,“这话可不许跟我哥说,我是作为你挚友才说的这话,別背叛我啊。” 高枝白了人一眼,等到要用午饭的时候,沈青先去小厨房看今日的饭菜。 鄷荣留下来,这才说:“方才沈青在我才没有说的,你要知道,我方才说的话可是为了你好, 早日圆房,鄷彻越发离不开你,这才是正道。” “我从前觉得你这人和寻常姑娘挺不同的,怎么也这般迂腐了。” 高枝眯起眼来,“难道你也觉得我该和鄷彻圆房,早日生下孩子,才能坐稳王妃的位置。” “那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了。” 鄷荣睁大眼,“你这可是冤枉我了,青天大老爷,孩子不孩子的另说, 反正王府那三个小傢伙又不是我哥的血脉,他那么喜欢你,就算是没有孩子,也不会烦你的。” “那你是因为什么?” 高枝不解。 “自然是因为这档子事对你也好了。” 鄷荣拉著人的手,“你可知这事儿的门道?” “我当然不如你了解了,你成婚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高枝道。 “放屁,也快及笄了,装哪门子嫩。” 鄷荣额头撞了下她,“我记得,你先前来癸水,总是腹痛不適,对吧。” 高枝嗯了声。 “现在还有这毛病吗?” 高枝想了想点头,“比之前好多了,但还是稍微有些。” “我告诉你。” 鄷荣凑过去,在她耳边说。 “真的?” 高枝睁圆了眼,“我娘一家都是大夫,怎么都没听他们说过,夫妻之间要是圆了房,再来癸水就不疼了?” “真的。” 鄷荣推搡了一下人,“你娘能告诉你这些?她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当然不会教这些给你。” “说的也是。” 鄷荣到底是成过婚,说过的话还是很有信誉的。 “这个在医学中,好像就叫做阴阳调和。” 说到这儿,鄷荣肯定地点了两下头,“没错,我记得就是如此。” “可是……” 高枝皱眉,“我和你哥的关係倒是挺好的,如果我跟他说,想来他也不会拒绝, 就是…这行船顛簸,要是真圆房,若是一个不小心有了孩子,恐怕后患无穷。” “哪里这么容易就有孩子。” 鄷荣觉得好笑,“你当我兄长是牛啊?” 高枝面颊有些发烫,想起那次帮他…分明是活生生的人,还从未碰过姑娘的,怎么那般…… 生猛。 她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个词来形容鄷彻。 可不就是牛嘛。 这会儿,她便有些庆幸,鄷荣听不到她的心声了。 若是跟鄷彻那般,高枝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听我的,要大胆些。” 鄷荣挑了下眉头,“或许行事上,男人都喜欢规矩贤惠的,但到了床上可就不同了。” 高枝手肘碰了下人,“我知道了,等会儿到了饭桌上可別乱说话。” “我疯了啊,在饭桌上说这话,你当我真是城墙脸皮。” 鄷荣白眼。 高枝笑了两声,只听屋门被敲响。 “王妃。” 高枝都还没反应过来,鄷荣就先喊出名字了:“乐言?” 许是听到了鄷荣的声音,乐言清了清嗓子:“是我,要用午饭了,我过来叫你们一声。” “行,我们这就来。” 高枝饱含深意看了眼鄷荣,打开屋门,见乐言好好收拾了一番。 春闈结束,乐言是鄷帝钦点的状元郎,已然定下了翰林院修撰的职位,上朝有小段光景了。 这次跟著鄷彻过来,虽然是职务之外,但是鄷帝钦点的,乐言听说是去鄷荣的外祖本家,又听说对方也会去,便没有再犹豫,答应了下来。 “王妃,方才我看到沈姑娘去小厨房端菜,可能有些忙不过来。” 乐言道。 “哦。” 高枝一脸瞭然看著人,“那你咋不去帮忙?” “我……” 乐言偷瞄了眼鄷荣,见对方没有看过来才放心,“我这不是外男…要避嫌吗。” “那我们一起去帮忙端菜吧。” 鄷荣闻言说。 “我方才看还有两个侍女去帮忙了。” 乐言连忙道:“王妃再去,人应当够了,要不殿下先隨臣一起去杂物间拿碗筷?” “也行。” 鄷荣答应了下来,高枝也就没再说別的,只意味深长看了眼乐言,嘆气:“本王妃是引狼入室啊。” 乐言佯装没听懂,小声说:“王妃快去吧,省得沈姑娘等久了。” “那你们也快去快回。” 最后四个字,高枝是咬重了字音说的。 “臣知道的。” 乐言说完,见高枝扬长而去,隨即看向鄷荣,“殿下这边请。” 鄷荣跟著人一起到了杂物间,从柜子里將碗筷拿出来,在水桶中清洗。 她並非娇生惯养的人,不然也不会自幼习武了,只是虽然常拿兵器,操持家务的活儿却是没干过的。 见女子在水里洗碗直滑溜,乐言上前接过她的碗。 “臣来吧。” 鄷荣自觉站在一旁擦手。 “你倒是蛮適应。” “嗯。” 乐言將碗在水底仔细清洗乾净,才换下一个。 “小时候家里穷,当然了,也没说现在不穷的意思,那个时候就学会了自己干活儿。” “我没说这个。” 鄷荣坐在小板凳上,翘著二郎腿,看男人清洗碗筷,“你倒是很適应当官。” “毕竟预想了这些年了。” 乐言將碗垒起来,隨即看了眼鄷荣,见小姑娘托著脸,正直勾勾盯著他看。 於是本就笔直的后背越发绷紧,垂首说:“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本来以为会到知天命之年忽然得知自己上榜做了状元,然后发疯, 没想到遇到了王妃和王爷,梦想成真。” “那你怎么还没疯?” 鄷荣觉得好笑。 “可能是心理素质比自己预想中要高些。” 乐言將筷子拿过来清洗。 “殿下呢。” “我?” 鄷荣不明所以,“我怎么了?” “你有什么想做,却没做成的事吗?” 乐言问。 “我这辈子经歷得够多了,只想当一条咸鱼,每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受人禁錮,不看人脸色。” 鄷荣说。 “…好。” 乐言声音极轻。 “好什么?” 鄷荣上下打量著人。 “没什么。” 乐言牵起嘴角,“洗好了,回去吧。” 高枝去小厨房的时候,沈青端著最后一道菜出来。 “不是人手不够?” 沈青啊了声,“什么人手不够?” 高枝抬眉,“乐言说你端菜的人手不够。” “够了。” 沈青茫然道:“厨房里有厨娘帮忙端菜,这是最后一道菜。” “那个王八犊子。” 高枝低声骂道。 和人一起端菜上桌,鄷彻等人过了一盏茶功夫才得了消息赶过来。 “小枝好了?” 鄷舟上来就要摸人额头,被鄷彻给打开。 “我不就看看她有没有发烧。” “承蒙您关心,要是发烧,我可能得死在船上了。” 高枝面不改色,低头吃饭。 病情一好转,饭量跟著上来,鄷彻替她多盛的一碗饭,也被她一扫而光。 “看来明日得让小厨房多准备点饭菜才行。” 鄷耀笑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看到野猪进食了呢。” “谁是野猪?” 高枝咀嚼著红烧肉,眼神毫无情绪盯著人。 鄷耀咽了口唾沫,“姐你干嘛这样看著我。” 少时在岳麓书院的时候,鄷耀让沈昔来替课,等到沈昔要离开的时候,高枝和鄷荣已经成了要好的姐妹。 鄷耀那时候来书院,就被鄷荣勒令要喊高枝姐姐。 哪怕是比高枝还要大半岁。 都不能逃过这一声姐姐。 所以那日在鄷彻书房里,听到高枝竟然想要嫁给自己的时候,他感觉比吃了苍蝇还要噁心。 “我没说你,哈哈哈。” 鄷耀筷子隨意指了个人,“我说他呢。” “你欠打了?” 鄷舟看著弟弟。 “少在这儿装深沉。” 鄷耀吐了下舌头。 午饭用过后,鄷彻等人接著回去和太医商议对策,高枝虽然食慾恢復了不少,但体力还没完全跟上,饭菜一下肚,就觉得疲惫。 故而等大家散场,她也跟著回去睡午觉。 这一觉睡得极好,无人打扰,以至於等她睁眼的时候,窗外都天黑了。 鄷彻正好端著木盘进屋,上头有几个碗。 “还是不適?我看你没去用晚饭,给你送来。” 鄷彻將饭菜放下,“夜里没事了,我可以陪著你。” 高枝连忙下床,“没不舒服,就是睡得太舒服了,一下没注意时辰,大家都用过饭了?” “嗯。” 鄷彻鬆了口气,“说是等会儿出去听船长讲故事,还让我叫你一起去,” “听故事好啊。” 前两日都闷在船上,高枝都觉得自己要长毛了,三两下將饭菜给扒拉乾净,就直接上楼去了大家都在的舱室。 屋子里只点了两盏烛火,照在每个人异常认真的脸庞上,看上去格外可爱。 “你们这是干什么?船上物资再节省,应该也没到这个地步吧。” 高枝调笑。 鄷荣连忙拉著她坐下,“你快来,我们听船长说鬼故事呢。” “鬼故事?真的假的?” 高枝好奇。 船长已经到了不惑之年,一双老眼越发浑浊,掺杂了风霜歷练过后的沧桑。 “別看这一艘船不大,但发生过的故事可不少呢。” “方才的故事接著说,一个年轻的夫人名唤婉儿,她与丈夫爭执后赌气渡河,误上一艘由面目慈祥的船夫驾驶的船只。 行至河心,浓雾骤起,船夫身影变得诡异。婉儿因內急不顾船夫劝阻,在船侧小解, 尿液入河瞬间水面翻滚,船夫突然面目狰狞起来,嘶吼著坏我大事。” 船长嗓音很低:“这还是我的师父告诉我的故事。” 別说这两盏烛火让整个舱室都显得格外有氛围感,高枝都听得认真起来。 倏然。 她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下。 “你在这儿啊。” 那沧桑声音伴隨著阴凉之气从耳畔响起。 高枝心里咯噔了一下,纵然平时胆大,这会儿確实也惊著了,下意识扑向了身侧。 鄷彻尚未反应过来,怀里便多了一道温软身子。 第146章 鬼神不侵 “哈哈哈哈——” 鄷耀笑得直不起腰,拍著大腿,“我的娘啊,你嚇成这样,我还以为你多大胆子呢。” 高枝一记扫堂腿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半晌后,鄷耀面无表情捂著屁股起来,“我错了。” 鄷舟乐了,“让你平日里少犯贱,就是不听。” 沈昔倒来一杯热水,给高枝,“阿枝,船上冷,喝点热的。” 沈昔这话算是扯开大家的注意力,替高枝挽尊。 只是小姑娘还没有接过那杯水,先被握住了手。 “我这儿准备了红糖薑茶。” 鄷彻將沈昔递来的推开,“多谢沈步帅,但阿枝这会儿喝薑茶更合適。” 沈昔顿了下。 鄷荣连忙接过自家表兄的茶杯,“我正好渴了。” 坐在一旁的乐言起身帮沈昔倒了杯热水,“沈步帅也喝点热的,这天寒地冻的,咱们儿郎的身子骨都有些扛不住。” 鄷彻撇了眼乐言,后者笑容略收敛了些,將茶递给对方后就坐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高枝好奇地看著人,手心里的茶盏温暖,不会太烫,刚好能够入口的温度。 “我自然有我的本事。” 鄷彻捏了捏她的脸颊,“趁热喝。” “咦——” 鄷舟嫌弃道:“都是老同窗、老战友了,別整这些噁心人的。” “咱们接著听故事吧。” 沈青对船长说的故事很感兴趣,“船长,您还有別的故事吗?” 船长清了清嗓子,接著说:“有的,在前朝就有这么个故事,有杨姓父子三人,是商贾,泛海经商,船遇风暴倾覆, 父子三人只得抱著船板漂至一座孤岛,岛民稀少,他们被一位白髮老太太捡了回去, 老太太慈眉善目,给他们做饭,还准备了热腾腾的洗澡水。” 鄷耀点评:“这老太太真善良。” “没话说就不用说。” 鄷荣瞪了人一眼。 “我点评一下还不行了。” 鄷耀哼了声:“船长你接著说。” 船长接著道:“父子三人很感激老太太,说是等商船发现他们了,一定给她丰厚的报酬作为答谢, 老太太笑得很诡异,说不用了,父子三人见状只好先去休息,大儿子和小儿子刚沾床就睡著了, 可杨父在床上辗转反侧,却迟迟合不上眼,心里琢磨著有些地方不对劲。” 说到这儿,船长看向眾人,“你们猜,是哪里不对劲?” 高枝问:“是不是看出那老太太是鬼了?” “那当时倒是没有往这方面想。” 船长笑著摇头。 “是不是担心老太太会谋財害命?” 鄷舟问。 “他们父子三人是被水衝到孤岛的,身无分文,老太太谋什么財?” 沈青觉得好笑。 “是啊,笨死了。” 鄷耀朝人吐舌头。 “你聪明,你说。” 鄷舟说。 “我虽然不知道,但我两位哥哥肯定知道。” 鄷耀左手拉著鄷彻,右手抱住沈昔。 “你们想到是怎么回事了吗?” 沈昔略加思索,“是否因为那老太太神情流露诡异,且过分热情,让杨父不安了?” 船长笑道:“是有这个缘故。” “那老太太可有儿女或是老伴?” 鄷彻忽然问。 “没有。” 船长眼神一亮。 “她年纪多大?” 鄷彻又问。 “已有八旬。” 船长笑眯眯说。 鄷彻道:“屋子陈设是否不错?” “的確。” 船长点头。 “杨父是商贾,最是识货。” 鄷彻平声说:“一眼看出老太太屋子陈设贵重,但老太太既无儿女,又无丈夫, 这么大的年纪,必然无法谋生,杨父是在揣摩,为何这样一个老妇人,能住这么好的房子。” “怀安王果真是聪明绝顶。” 船长笑道:“杨父的確是这样想的。” 沈昔看了眼鄷彻,没作声。 沈青又问:“那后续呢?” 船长娓娓道来:“夜半杨父惊醒,发现所臥之处竟是阴森石窟,身旁躺著一具肿胀女尸,在月光下溃烂发臭。 自己两个儿子已经被泡在冰水中,早早断了气,杨父只能攀著险峻岩壁逃出,才发现这並无孤岛,而是一座坟山, 他只能拼尽全力逃出坟山,发现了一座寺庙,將此事告知了寺庙內的僧人,却还是在数日后暴毙而亡。” “为何明明逃出了坟山,也告知了僧人,还是暴毙身亡?” 沈青不解。 鄷舟托著脸,瞧沈青打破砂锅问到底,实在是觉得可爱。 “兴许是鬼魂早就跟著杨父一同逃离了坟山。” 沈昔猜测:“先前鬼混幻化成老太太,只是为了骗取杨父三人的信任,它被困在了石窟中, 之所以留了杨父的性命,也並非手下留情,而是为了跟著杨父离开石窟,害更多人的性命。” “沈步帅也是聪明绝顶。” 船长竖起大拇指,“一个二个都能猜出我的故事,这我可不敢再说下去了,等会儿老底都被你们说完了。” “船长可还知道別的故事吗?” 沈青兴趣都被勾出来了,见船长打算不说了,连忙道:“我们都猜不出来呢。” 鄷舟被逗笑了,將面前的牛乳羹推到沈青跟前,“船长別吊胃口了,接著说吧,小丫头可喜欢听这些。” 沈青被说得面颊一热,接过了牛乳羹,小声道谢。 “既然如此,那我就说一个亲身经歷的故事吧。” 船长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浮现出一层朦朧大雾。 “那时候,我才二十啷噹岁,跟著我的师父才开始跑船。” 船长回忆,“当时我还不適应在船上的日子,就和王妃一般,白日吐了晚上吐,天昏地暗的, 也不夸张,当时我真的就想一走了之,若非家中已有妻女,我为了她们才撑下去。” 高枝闻言摸了摸鼻子。 她来之前还想过会遇到无数种困境。 却是没成想,第一步先死在了船上。 本以为她的身子骨够好了,没想到还会晕船,害得大家都为她担心。 忽而。 她袖底手指头被人轻轻捏了捏。 “?” 她好奇地转过去,对上男人直勾勾的黑瞳,似是看透了她心底所想,眼神安抚她。 “没想到船长还会晕船啊。” 鄷耀嘖了两声,“然后呢。” “我当时吐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有时候迷迷瞪瞪的,连白天和黑夜都分不清。” 想起那时候的自己,船长都没忍住失笑:“也正是那时候,我有一夜,忽然来了精神, 当时我还觉得,可能是自己好了,都说病来如山倒,没想到好得这样快,心里正侥倖著,忽然感受到一股尿意。” 鄷耀笑道:“所以你就跟那婉儿一样,在船侧小解了?” 船长笑:“我是懂规矩的,虽然刚进这行,但也听师父说过,船上为生的,都视河流为河神居所, 尿被视为污秽之物,若是尿入河里,被认为是对河神的褻瀆,是会招致河水泛滥或行船遇险的。” 沈昔点头,“我早年坐船时,也听船长说过这种规矩。” 船长:“这是死规矩,但凡要靠著水吃饭的,都不会这样做的,当时我去小解完出来,就听到一阵怪声。” “什么怪声?” 高枝好奇。 “像是哭声,又掺杂著水声和脚步声。” 船长说著搓了搓手臂,像是毛骨悚然一般,“我当时就怕了,那哭声又尖又细,像是女人发出来的,但船上都是年纪正大好的儿郎, 就算是他们想要捉弄我这新来的,也发不出这种怪声,我大著胆子走出屋子,就听那动静是从船板上发出来的。” 高枝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身后空无一人。 这才放心继续听。 身侧传来男子低低一笑。 “你笑屁。” 高枝没好气瞪人一眼,知道对方是因为她的举动发笑。 【可爱。】 她咬著嘴唇,默默低下头去。 耳畔送来一阵热气。 “若是有鬼,我护著你。” 高枝面颊一热,转过去对上男人漆黑深邃的眼瞳,心跳漏了两拍。 “我要你保护了,我一个大飞脚能给鬼踹两里地了。” 小姑娘骂骂咧咧转过去,鬆散的碎发却掩不住耳根子发红。 【好红。】 【阿枝害羞了。】 【小丫头怎么这样可爱。】 【好想捏捏。】 【但是在外面。】 【阿枝要脸面。】 【不能捏。】 高枝越听越不自在,就连鬼故事都无心听了,默默用手捂著耳朵,假模假样托著脸。 “然后呢,你去看了吗?还是直接溜了?” 鄷耀追问。 “我要是溜了,哪里还有跟你们说这故事的机会。” 船长笑了两声,接著说:“我当时还真是大著胆子去看了,船上並没有人,那哭声是从不远处的游船上传来的。” 说到这儿,船长又露出惊奇的神色,“可我转念一想,不对啊,这大晚上的,哪里有这般小巧的客船,还正好拦在我们船跟前。” “是不对劲。” 沈青摸著下巴,“有没有可能,是正好有船经过?” “不可能。” 船长摇头,“我当时也跟著师父跑了好些时日了,虽然总是吐,但白日里有时候也出来, 我们走的那片河域相当危险,就连和我们一样的货船都没有遇到过,这深更半夜的,如何会有客船。” “然后呢?” 沈青聚精会神看著船长。 鄷舟托著脸,也直勾勾盯著小姑娘。 可爱死了。 乐言转而看向鄷荣,见小姑娘抖著腿,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靠近几分问:“不害怕?” “我怕什么?” 鄷荣扯起嘴角,“应该是鬼怕我才是。” 乐言笑了声:“公主这般,鬼恐怕也不敢接近你。” “是啊,鬼都不敢接近我。” 鄷荣揭开眼皮,看向乐言,“但你好像敢啊。” 乐言一顿,耳尖不明觉厉染上几分薄红,“公主何意?” “你们几个还听不听了?” 沈昔冷不丁出声。 其实从一盏茶前他就相当不爽了,左边是亲表妹,右边是亲妹妹,身边的男人都居心叵测,视他这当兄长的於无物。 只恨不得將人都赶走。 “听。” 乐言和鄷舟同时答话。 沈青没注意到鄷舟的眼神,还沉浸在故事中,“船长就没有看见船上的人吗?” “姑娘算是问到正题了。” 船长笑眯眯说:“最开始,我还真没看到,船边的雾太大了,我等了一会儿,那大雾散去后,我果真瞧见了一个女子, 却是脸色惨白如纸,身著血衣,头髮自缠成团,我当时就僵在原地了,知道自己碰上了什么,不敢表现得太惊恐, 可腿又的確走不动,只能看著那女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正当对方快要和我身下的船碰到一起, 我的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下。 我回头一看,是我的师父,他问我大晚上的出来干什么, 等我再回头,船已经不见了。” 沈青惊奇,“竟然这样凑巧,看来是你师父救了你一命。” “的確,但我也觉得,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使然。” 船长道:“我將当夜的遭遇告诉我师父后,他说,他当时之所以起来,是因为做了个噩梦, 梦中我被女鬼锁住要带走,他想要阻止,等醒来发现我的床上空无一人,这才找了出来。” “这么玄乎?” 鄷耀都没忍住抱住自己姐姐的手,“真的假的?你没骗我们吧?” “当然没有,后来我师父说了,我当夜遇到的事儿,其实並不是船上的人第一次遇到, 之前还有几个船员也碰到了,有些的疯了,有些的回去后没了性命,只有我,被我师父点醒,这才捡了一条命。” 鬼故事说到这儿,也就结束了。 沈昔护送沈青回去,乐言也跟著说送鄷荣一程。 高枝瞧著人三三两两回屋,继而起身,看向身侧的鄷彻,“不回去休息?” “自然是要回去。” 鄷彻跟著起身,同高枝走出了舱室。 夜里风大,鄷彻看小姑娘时不时往外看,“你真觉得这世上有鬼?” 高枝顿了下,“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她自己便是当了十年的鬼魂,缠在他的身侧。 “有也无妨。” 鄷彻靠近了几分。 高枝袖底的手忽然被人握住,对方宽大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手心,酥麻瘙痒。 “我护著你,鬼神不侵。” 第147章 他喜欢哪样 “公主就不害怕?” 乐言跟在鄷荣身侧,见女子步伐坦荡,目不斜视,丝毫不怕角落里衝出来一个鬼。 “这有什么好怕的,这世上人比鬼可怕多了。” 鄷荣背著手,面无表情,“我可遇到过不少牛鬼蛇神,每个都比鬼难搞。” 乐言抬眉,“你之前的丈夫?” 鄷荣侧过脸,视线落在年轻人清俊面庞上,“你打听什么呢?” 乐言清了清嗓子,“这不是在正常聊天?” “问別人的时候,不该先將自己的情况说明白?” 鄷荣嗤了声。 “我……” 乐言抿唇,道:“我不是京城人,在我的家乡,我没有过感情。” “在京城有了?” 鄷荣看乐言年轻,倒是不怀疑对方是在撒谎。 “也没有。” 乐言目视前方,“我家里条件不好,父母早早病逝,我吃百家饭长大,乡亲帮我交了学费, 我才能念书,后来这些年,都在认真念书,考取功名,没有想过別的。” “所以如今考取了功名,就开始想別的了?” 鄷荣像是將人看穿了一般。 “……” 乐言顿了一阵,“我好像也没说想別的了。” “你是嘴上没说。” 鄷荣站定脚步,踮起脚尖,和男人靠近,“你的眼睛说了。” “你还有这种本事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乐言错开视线,“殿下难道就不怕是自己想错了?” “那应该不会,我比你多吃了几年饭,在感情这条路上,也比你多走了好些步。” 鄷荣牵起嘴角,“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不同的。” “那我看王妃的时候,你没注意?” 乐言反问。 “不同。” 鄷荣继续往船舱內走,“我有火眼金睛。” “那……” 乐言袖底的手攥起来,“你前夫是什么样的人?我回答你了,你还没有回答我。” “你要知道他的为人做什么?” 鄷荣歪著头,“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你倒是丝毫不怀疑我喜欢你的可能性。” 乐言嘟囔道。 “当然了,我年轻又貌美,除开你,喜欢我的能从皇宫排到钦州。” 鄷荣微笑。 “……” 乐言想骂人自恋,可对上那姣好面容,又噤了声。 她好像没有夸张。 “乐言,我对你可没有那种感觉。” 鄷荣拍了拍人的肩膀,“所以別费心思了。” 乐言面上並无难过和灰心,甚至连半点惊讶都没有,垂眼看著小姑娘。 “你知道我科考了多少次吗?” 鄷荣挑眉,“我不关心你考了多少次。” “我的意思是。” 乐言看著她,“我不是容易放弃的人,鍥而不捨是我的本性,殿下如今可能不喜欢我,那是因为我没有付出行动, 纸上谈兵的人我也不喜欢,但我相信,你总有一日会喜欢我。” 鄷荣面上的笑容一僵。 “殿下,你可以拒绝我,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乐言趋步靠近,“我知道一定有很多人都和你表白过心意,我一定也不是里面最好的,但我一定会是坚持到最后的人。” 鄷荣移开眼,“你倒是自信,不过我这人可不喜欢空谈,你是不是真心的,等之后就知道了。” 船舱口的角落。 两道身影紧紧贴在一起。 鄷彻低头,看著死死扒拉著自己的高枝,“一定要躲在这儿偷听他们说话吗?” 鄷荣和他们的房间挨著,本就是一条道,方才高枝听到两人说话,就拉著鄷彻躲在了角落。 “不是偷听。” 高枝没好气,压低声说:“我怕我一出去,鄷荣不好意思,等会儿直接给乐言拒绝了。” 鄷彻歪著头,“你希望他们在一起?” “我倒是也没这个想法。” 高枝又探出脑袋偷看了一眼,“我只是觉得吧…鄷荣这么久都没有再遇上一个好的人, 乐言是个前途无量的,就算是两个人最后没有在一起,给鄷荣解解闷也行。” “解闷?” 男人挑眉,“你倒是洒脱,把男人当成玩意儿。” “那感情这事儿不就是这样吗。” 高枝嘁了声:“再说了,乐言又不吃亏,你还是鄷荣的哥哥呢,难道不觉得是乐言配不上鄷荣?” “我不关心这些。” 在鄷彻心里,只要人还活著喘气,做什么他都不掛怀。 他已经有一个牵肠掛肚好多年的人了。 再將注意力分给別人。 他做不到。 “我反正觉得,乐言长得不错,学识也行,配鄷荣吧,勉勉强强, 看鄷荣怎么想吧,她要是真没意思,就不会给乐言机会了。” 高枝是了解自家姐妹的,看乐言將人送到门口,就要打转往舱口走,连忙推著鄷彻往角落里挤。 “別出声。” 高枝紧贴著男人后背。 鄷彻只能感受紧贴的温软身子,喉结滚动了两下,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阿枝怎么这样软。】 【贴我这样紧。】 【又在惹火。】 高枝一愣。 她可不是故意惹火。 哪知道鄷彻这么容易就有了…… 听脚步声越来越远,高枝才回头確认。 乐言走了。 “呼……” 她拉著鄷彻从角落里出来,看男人耳尖有些发红,饶有兴趣看著他,“你很热?” “是有点。” 鄷彻清嗓道:“这儿不透风。” “那回去透风吧。” 高枝乐了,抬脚回屋。 “你先回去,我去拿个东西。” 鄷彻先往另一个方向走。 高枝也没有等候,先回屋沐浴。 来了癸水身上不舒服,她用热水稍微擦洗了一下身子,这才坐到床上。 屋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鄷彻见小姑娘只穿了单薄的寢衣,很快將门给闭上,见窗子也被人打开,皱眉道:“怎么不关窗?等会儿著凉了。” “没那么脆弱。” 高枝好笑,“而且你不是热吗?我开著窗,给你通风换气呢。” 鄷彻顿了下,警告地瞪了眼人,隨即將手里的陶瓷盅放在桌上,快步到窗前合上。 “这几日少开窗,你还在信期,容易留下病根。” 高枝撑著下巴,“殿下又知道了?” “我翻过书。” 鄷彻將碗筷摆好,“过来吃。” “这什么?” 高枝好奇地凑过去。 见陶瓷盅內燉了红枣鸡汤,色泽金黄,汤汁浓郁诱人,只看了一眼,她就惊诧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船上的吃食本就是按照规格准备的,谁多吃一点都会紧张。 更別说肉食,今日高枝在饭桌上都没吃两口肉,眼下看著这盅鸡都口水直流了。 “让船长弄来的,没从大傢伙食里剋扣。” 鄷彻用勺子和筷子將鸡给分开,吹了吹,“趁热吃。” 高枝尝了口汤,眼神亮了又亮,“好鲜美,这个时候厨娘还没休息呢。” “我做的。” 鄷彻嘴角噙著笑,倒了杯热水放在旁边。 “你做的?什么时候做的?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高枝睁圆了眼。 先前做的那几道点心就够让她惊诧了。 “我跟著太医学的药膳。” 鄷彻將鸡腿分出来,夹到高枝的碗里,“就在咱们去听故事之前,我將鸡燉了,才去找你的,眼下应该是燉烂了, 你吃肉,看看味道怎么样。” 高枝连忙塞了口肉放嘴里。 “嗯!好好吃。” 红枣的清甜完美融入进鸡肉,甜而不腻,又混杂著鸡肉自带的油香,在唇齿间绽开。 让人停不下筷子。 鄷彻瞧小姑娘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嘴角越发上扬。 “你怎么就拿了一副碗筷?” 高枝看鄷彻一动不动看著她吃,皱眉道:“你也吃。” “我不饿。” “你这几日將自己的肉菜都夹给我了,你肯定没吃饱,这人高马大的,每天吃那点东西哪够。” 高枝说著將另一个鸡腿夹到碗里,递给对方,“你尝尝你的手艺。” “我不用尝,你觉得好吃就够了。” 鄷彻没接过来,將她的手推回去,“快吃,等会儿凉了。” “你不吃,我也不吃。” 高枝固执地盯著人。 “……” 鄷彻不重口欲,尤其是在军营里的时候,食物紧缺,他尝试过许久都不吃东西。 逃亡的那一年,更是將所有粮食都让给孩子们。 如今一日三餐从未缺乏过,自然也不会生出多大的馋心。 只是高枝喜欢吃,所以才认为他也是热爱美食的人。 见小姑娘一动不动,他只好接过来,慢条斯理將鸡腿吃完。 “好吃吧?” 高枝期待地看著人。 整的好像是她亲手做的一般。 “还行。” 高枝又舀了一整碗汤递过去,“你再尝尝这汤,可鲜美了,我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鸡汤,比樊楼的还要美味。” 鄷彻看了眼人,“再夸下去,就有些夸张了。” 高枝摸了下鼻子,“哪里夸张了。” 亲眼盯著男人吃了两块肉,又喝了一碗汤,这才满意地接过碗筷,大快朵颐起来。 “你整日照顾我,辛苦了。” 高枝吃饱喝足,鄷彻又將碗筷收拾好放在门口,待明日再送去小厨房。 “该做的。” 鄷彻净手回来,见小姑娘躺在床上揉肚子,转身去准备了两个汤婆子,放在被褥里,“还很烫,先別急著抱著。” “我知道了,你快点去洗澡吧,累了一整日了。” 高枝催促。 鄷彻这才拿衣裳去净室。 高枝將汤婆子垫在腰后,酸痛的腰这才稍微缓解些。 每次小日子一来,不是腰痛就是腹痛。 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由就想起了鄷荣说的话。 若是夫妻两人行房事,信期就不会再难受了。 她成过婚,说的应该是真的吧? 但鄷彻那木头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开窍。 她盯著床帐神游,都不知男人何时洗完澡,立在床边看著她。 “我还以为你睡著了,怎么不睡?” 鄷彻將帕子搭在木施上,坐在床畔,“肚子还疼?” “要是疼怎么办?” 高枝枕在手肘上,直直看著人。 “我去煮些红糖薑茶,很快就好。” 鄷彻起身,边穿衣裳边道:“如果不是非常疼的情况下,先不要吃药,终究对身子骨有损伤。” 高枝见对方真的要出去,连忙拉住他,“不疼,跟你开玩笑的。” 鄷彻蹙眉,回头打量著人。 “我不累,煮红糖薑茶並不耗费体力。” “我知道,但我是真不疼。” 高枝將汤婆子拿出来,“你看,我有这个,已经够了。” “若是疼,告诉我。” 鄷彻认真说:“不麻烦的。” “我知道。” 高枝拉著人进被褥,“这都到春日里了,船上还是这样冷。” 鄷彻往边缘挪去,他刚进被褥,身上还沾了寒气,怕过给高枝,让人难受。 “你睡那么远干什么?” 高枝觉得好笑,“担心我吃了你?” “怕你著凉。” 鄷彻拦住要躺过来的小姑娘,“等我身子热了再过来。” 高枝只好作罢,瞧鄷彻就这样静静躺在她身侧,不禁感慨:“你这样体贴人,若不是我,任何一个姑娘都会喜欢你的。” “所以只有你不喜欢。” 鄷彻瞥了眼人,面上看著並无情绪波动,可眼神里的涟漪不是假的。 “我说不喜欢了?” 高枝挑眉,“套我话呢。” “没有。” 鄷彻將头转回去,耳廓浮现几分薄粉。 沉默了半晌,才轻声说。 “我不要別人喜欢我。” 高枝压著嘴角,“那你要谁喜欢?” 鄷彻没转过来,学著她的口气:“你套我话呢?” “……” 高枝拍了下人的胳膊,“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够温柔,又不够贤惠,和那些很好的妻子完全不同。” 鄷彻这下回过头,“你觉得什么样的妻子是好的妻子?” 高枝愣了下,“不就是…像我娘那种?虽然脾气有些冷,但是做事很周全,又能將整个府邸里外都照顾到, 就连我爹和我,都受她的照顾,才能到如今的模样。” “高枝,女子生下来不是为了做任何人的妻子。” 鄷彻瞳仁漆黑深邃,“也不是为了照顾人的。” 高枝愣了下,失笑:“瞧我,竟跟书院那王山长一样迂腐了。” “好的妻子不用定义,好的女子也是一样。” 鄷彻没有转移话题,就著说下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的好不该由我来定义, 若非要让我说,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你好。” 鄷彻这人极少说情话。 这次说了一长串,让高枝红了脸颊。 “你倒是会哄人。” “没哄。” 鄷彻转回去,“实话。” “那你再说句实话。” 高枝凑过去,“你是喜欢热情一些的姑娘,还是矜持一点的姑娘?” 鄷彻面上流露出几分不解。 高枝清了清嗓子,“我是说…在床上时。” 鄷彻眼神一滯,面颊以火速染上酡红,不敢相信地看著她。 “你…这是在说什么?” 高枝眨了两下眼,“在说话呀。” 第148章 醋罈子打翻 鄷彻俊脸绷紧,侧过眼,“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为啥?” 高枝皱眉,“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咱们是夫妇,夫妇之间就是无话不谈的。” 鄷彻看都不看她一眼,“没有哪条律令规定,丈夫必须得回答妻子的问题,还是这种…问题。” “你个老古板。” 高枝掐著人的胳膊,却只掐到了人紧实的肌肉,“你懂不懂有句话,叫食色性也。” “我不懂。” 鄷彻闭上眼,“大晚上的,別聊这些。” 高枝看人窝囊的样子,都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之前让我帮你的时候,怎么不见害羞?” “高枝。” 当男人喊全名的时候就意味著这个话题该结束了。 高枝偏不,她本就是爱戏耍男人,笑盈盈看著对方,“鄷彻,今日还要不要我帮你?我这人很慷慨的, 能够强忍著手酸帮…唔……” 话没说出完,就被人捂住了嘴。 “你干嘛……” “老实点。” 鄷彻弹了下她的额头,“小姑娘家家的,別总是將那档子事掛在嘴上。” “哦。” 高枝撇了下嘴,“就许你穿上裤子不认人,还不许我多说两句了…唔!” 嘴又被对方给捂住。 “这句也不许说。” 鄷彻话音刚落下,怀里就钻进了具温软身子,紧紧贴著他。 “鄷彻,你身上好烫呀。” “硬邦邦的。” “你说我练武功这么久,为什么和你不同?” 鄷彻垂眼,视线落在小姑娘蓬鬆长发上。 “冷的时候抱著你可真舒服。” 高枝用脸蹭了蹭他的胸膛,困意袭来,“你就像是一个行走的巨大汤婆子。” 鄷彻听了这话,嘴角不禁扯动起来。 “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 高枝声音听得出多了几分疲倦,赖在他胸膛上,將他当成人肉枕头,“在床上你喜欢热情的,还是矜持的?” “……” 鄷彻没回答。 高枝也没有精力再等下去了,眼皮子越来越沉,总觉得鄷彻身上像是点了什么安神香似的。 每每跟人睡在一起,困意总会来得特別快。 “……” 没在感受到怀里人动静,听著她越发平稳的呼吸声。 鄷彻两条胳膊才放鬆,將人轻轻揽住,掌心覆在她腰肢上的软肉上蹭了蹭。 “都喜欢。” 他极轻的声音,確保不会打扰到熟睡中的人儿。 “只要是你,我都喜欢得很。” …… 高枝一觉睡醒,身子骨彻底好了,或许是因为鄷彻昨夜给她燉的那只鸡相当滋补,今日小肚子半点疼痛都没有。 “精神头不错啊。” 鄷荣坐在船头喝茶,见好友步伐轻快,同人拋了个眼神,“怎么?昨夜就回去试验了?” 高枝一愣,“试验什么?” 鄷荣上下打量她,“你没试试鄷彻喜欢哪种?” 高枝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人后背上,“我现在正在信期呢。” “啊,怎么正好是这个时候。” 鄷荣听了颇为失望,“白白费我一番口舌。” “费你什么口舌了?” 一道平淡的问话声从身后响起。 鄷荣笑容一僵,回头道:“兄长这么早就议完事了?” “听到有人背后议论,所以事情都不谈了,出来收拾人。” 鄷舟背著手说。 鄷荣冷眼看过去,“这就是你跟姐姐说话的態度?” 鄷彻瞥了眼小姑娘,后者自觉捂著嘴,眼神告诉他,她可没有乱说话。 “等会儿在桂州我们要下船。” 鄷彻出声。 “桂州?” 高枝好奇,“我们不是直接乘船到钦州吗?是出现了什么差错?” “不是。” 沈昔从船舱內出来,听到高枝的问话后,回答:“方才太医们商议,说是医术上有几味药材可以尝试研究药方子。” 高枝点头,“那就只是下船买药,我们呢?在船上等你们?” 鄷彻看小姑娘期待模样,问:“想不想下去逛逛?” 高枝点头,“我在船上都闷了好些时日了,也该下去走动走动。” 鄷荣想起来,“咱们还能买些好吃的,船上的食材不多,正好填补。” 高枝听完直接调转方向回屋更衣。 待到船停靠码头,才和鄷荣兴冲衝下去。 沈青昨夜睡得晚,便没有起身同两人一起。 “我们就在前头买药,你们也別走远了。” 沈昔叮嘱人,“儘快將东西买了,到时候方便上船赶路。” “我知道。” 高枝本来也没將这次下船当成是玩,和鄷荣去买了好些零嘴和食材,打算晚上打牙祭。 “你先去桥上等我,我方才看到一个小摊,上头有个剑穗还挺好看的, 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我先去找找。” 鄷荣交代完往方才来时路走。 高枝拎著东西也不便走动了,就將手里的袋子油纸包先搁在桥墩上等候。 石拱桥地势高,能轻鬆瞧见对岸药铺的太医们,和被围绕在中心的鄷彻,几人正在和药铺的大夫商议药方。 桂州和钦州隔得很近了,下船前,鄷彻让高枝將面纱戴好,担心人群中有人患有时疫。 桥上也无人,她正打算將面纱给摘下来,就听见鄷舟在对岸喊什么。 隔得有些远,她听不真切,打算往桥另一头走两步,却没留心脚底的台阶,一个滑溜就往前栽。 “誒——” 高枝以为这下是死定了,不摔断腿也得毁容,没想到被一双有力的胳膊给扶住了腰肢。 “姐姐没事吧?” 她视线一转,瞧对方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生了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一双眼瞳漆黑乾净,像是盛了星光似的。 微风拂过,吹动她解了一半的面纱。 少年视线落在她脸上,眼底闪过几分惊艷,又觉失礼,待她稍微站稳,手从她的腰转移到她的手腕。 “多谢你。” “不是,我方才不是跟她说別摘面纱吗?” 鄷舟站在对岸,瞧著桥上那对男女,回头正好瞧见鄷彻正直直看著这场景。 阳光正好,微风柔暖,映在少年和小姑娘身上,异常般配。 高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方才踩错了台阶。” “下回多注意些就好了。” 少年微笑,隨即瞳仁略动,“姐姐如今癸水在身,应当要穿得厚些。” 高枝睁圆了眼,下意识往屁股后头瞄。 难道是身上留了印子? “姐姐你误会了。” 少年连忙道。 屁股后头並没有痕跡,高枝回头,见少年还攥著她的手腕,看姿势…像是把脉。 她忙抽回手,“你…是大夫?” “在下只是一介小游医,姓叶,名耳静。” 少年作揖,“这一路本是要去钦州救灾。” 高枝听到这名字一瞬间晃了神。 叶耳静? 这名字本就特別。 和她前世听说的一位神医姓名一样。 当年鄷彻心脉受损,影响了寿元,就算是她外祖父都束手无策,便是这位叶大夫帮鄷彻缓和了伤势,不过也只能缓和,实在是无法彻底扭转鄷彻的病情。 但也因为这位大夫,保住了十年的寿命。 后来叶大夫就去云游了。 这件事发生在高枝被毒死之前。 故而她也只是道听途说,未曾见过那叶大夫的真容,只听说过那叶大夫师从嶗山一位赤脚大夫。 “叶大夫年纪轻轻的,是师从哪位高人?” 她试探道。 “我师父不是什么名人。” 叶耳静莞尔一笑,“便是嶗山的一位赤脚大夫,不过他医术高明,我如今都只学到了他六成医术, 此番下山,就是为了帮钦州渡过难关。” 高枝都不知自己是什么狗屎运,之前出个门碰上乐言就算了。 如今千里迢迢之外,还能凑巧碰上叶耳静。 真是有如神助。 “仙女姐姐,你呢?” 叶耳静好奇地看著她,“你看著不是本地人,是从远方而来的吗?” “你喊我什么?” 高枝一愣。 “仙女姐姐啊。” 叶耳静努起嘴角,“你长得真好看,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高枝先前从没听过有人这样直白地夸讚她,一时间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瞧你这话说的,小叶大夫嘴是真甜。” “你笑得也挺甜。” 一道冷然的语气从桥下传来。 鄷彻稳步迈上台阶,视线落在高枝微红的脸蛋上。 今日他就不该多嘴,让高枝下了船。 “你来了。” 高枝没注意人语气里的敌意,道:“药就买完了?” 鄷彻嗯了声。 “再不买完,怕你先被人给拐走了。” 高枝一愣,忙拍了下人的胳膊,“別乱说话,这是大夫。” “你身子不適,我可以带你去看大夫。” 鄷彻看著她,“不需要在路边捡个大夫。” “仙女姐姐,这是你的……” 叶耳静看向鄷彻,免不得一阵打量。 鄷彻生得高大,又是俊美无儔,叶耳静方才那句讚扬高枝的话,此刻也能用在男人身上。 他先前从没见过这般英武的儿郎。 “我是她丈夫。” 说著,鄷彻牵住她的手,甚至十指相扣,“你一口一个姐姐喊著,和她很熟?” 【看著就不是个好人。】 【定然是对阿枝见色起义。】 【混帐东西。】 高枝听著男人心声,又见他面庞紧绷,便知这人是醋罈子打翻了。 第149章 还生气呢 因还想求著人和他们一起去钦州。 高枝连忙撞了下鄷彻,“別乱说话,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他不过是看我比他年长,所以称一声姐姐罢了, 这位小大夫方才还好心扶了我,你怎么这样没礼貌?” 鄷彻越听越不爽,回过脸看著她,声音压低了一些:“才第一次见面就护著人?” 【阿枝变了。】 【她之前从不会对陌生人这般关照。】 【方才这小子说了什么话来蛊惑她?】 【没错。】 【一定是这样。】 【长得和小白脸一般。】 【难道阿枝喜欢这种毫无男子气概的人?】 “你別胡思乱想。” 高枝听著对方那细碎的心声便无奈。 “怎么了?” 鄷舟和沈昔刚帮著將货给装完,瞧鄷彻站在桥上同两人说话,脸色和语气都不是很好的模样。 “我方才看这位小哥扶了小枝。” 鄷舟接收到高枝的眼色,忙给叶耳静作揖,“多谢了。” “不必客气。” 叶耳静看了眼鄷彻,“这位公子不必生气,也別和姐姐爭执了,我方才只是搀扶了姐姐一下, 没有做出格的事,你的相貌也是相当出色的,何必如此自卑。” 【自卑?】 【这臭小子说我自卑?】 鄷彻眯起眼来,“你说什么?” “誒。” 高枝抓著人的胳膊,“方才小叶大夫不过是轻轻给我把脉,便知我身子哪里不適,医术极为高明, 他说了,此趟是去钦州救灾的,我们如今人手紧缺,不如就请他跟我们一起去钦州吧?” “你是大夫啊。” 鄷舟打量著人,“年纪轻轻的,挺厉害啊。” 叶耳静笑了下,握住鄷舟的手腕,“公子可会有夜半常常醒来的习惯?並且口乾舌燥,有时候心神不定的, 活动起来又容易疲惫。” “你怎么知道?” 鄷舟惊得睁圆了眼,“神医啊。” 叶耳静微笑,“你们也是去钦州?” “我们奉命去救灾,你要不要一起去?” 鄷舟刚说完,就被鄷彻一记冷眼给射的忙偏开脸。 “奉命?” 叶耳静打量眾人,“你们是当官的?” 鄷舟呃了声。 “是。” 这话是沈昔回答的,倒是也没错,没有直接承认皇子和王爷的身份,是以防万一。 “这次我们人手確实不多,你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去钦州?我们走水路,会快许多,你的报酬还有饭食住宿我们都会料理。” “报酬就不必了,管饭就行。” 叶耳静爽快笑了下,目光落在高枝身上,“仙女姐姐,你也去吗?” “是。” 高枝起初听这称呼心情很美妙,但看著鄷彻越发黑沉的脸,可就不敢美妙下去了。 “他年纪轻轻的,你们放心让他跟去钦州?” “总归是个人手。” 沈昔蹙眉,低声说:“眼下我们人確实不够。” 鄷彻眸色晦暗,只扫过那少年,拎过高枝手里的东西就往船上走。 “你跟我们来吧。” 高枝同叶耳静点了下头。 鄷荣正好买完剑穗,隨著人一块上船。 等到用晚饭的时候,沈昔將叶耳静介绍给眾人,几个太医还说要好好考究这少年的学问。 用过饭,高枝才回了屋。 今日鄷彻都没去用饭,高枝端著几个碗进了屋,见人坐在床边看书。 “还生气呢?” 床榻上的男人微微一顿,没抬头看她。 第150章 超强反差感 “真生气了?” 高枝走过去。 鄷彻开口:“我气什么?” “叶耳静唄。” 高枝坐在人身侧,“你不喜欢他。” “你看出来了。” 鄷彻盯著书,却迟迟没翻页。 高枝將饭菜递过去,“那先吃饭,你边吃我边跟你说。” 鄷彻一顿,不明所以看著人。 高枝朝对方努起嘴角,“好不好?”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鄷彻放下书,跟著人坐在饭桌前。 “你想说什么?” 她沉吟片刻,道:“你相不相信预感?” “我不信。” 鄷彻心情不佳,捻著筷子,饭菜入口也是味同嚼蜡。 “我呢,挺信的。” 高枝眸底微动,“你还记得我当时如何捡回来乐言的吗?我当时在街上遇到他,当时就有一种预感, 此人日后一定是大材,结果你看看,他是不是为你出谋划策,还顺利入了官场。” 鄷彻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所以你今日又有那种预感了?” “我话还没说完。” 她看人只吃素菜,將一碟子红烧肉推到他跟前,“先前在城门口,你说你要悔婚,我当时是怎么说的?” 鄷彻这才抬起眼来,无声看著她。 “我是不是说了,非你不嫁。” 高枝抬眉。 “你当时似乎是威胁我,问我確定是不是要你走。” 即使快有一年光景,鄷彻仍能准確无误说出当日的话。 “你还威胁我,若是不跟你回去,我的腿就得废了。” 高枝一愣,摸了摸鼻子,“我当时是那语气吗?你这人怎么凭空想像,画蛇添足呢。” 鄷彻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好,我承认那时候语气凶了些,但那不是因为你带著孩子回来,当时我没皮没脸还要你履行婚约, 结果你还反过来拒绝我,是个人都得生气吧?” 高枝拍了拍桌子,“但是——” 话锋一转。 她又换上笑脸,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我为何还是嫁给你了?因为我冥冥之中有种预感,觉得嫁给你是正確的选择, 我想要遵循我心里的想法,事实证明,到了如今为止,这个预感也还是相当正確的啊。” 鄷彻闻言一顿,后知后觉过来,“你是在说漂亮话。” “没有啊,我那么老实一个人,从不说漂亮话。” 高枝眨了两下眼。 鄷彻问:“所以你今日让叶耳静加入,也是因为预感?” “嗯。” 高枝用力点头。 “还是说。” 鄷彻眯起眼来,“是因为人家长得不错,还一口一个仙女姐姐,哄得你高兴。” “在你眼里我是这种肤浅的人吗?” 高枝睁圆了眼,“你不要太过分了吧。” 对方沉默。 “好,我承认,我是有些肤浅,但我要是真喜欢她那种。” 她越发心虚,“我怎么不直接嫁给他,而是嫁给你呢。” 鄷彻冷著脸,“你说什么?” 高枝笑眯眯道:“开玩笑的。” 鄷彻没胃口继续吃,將筷子放下转身就要上床,结果一阵推力將他扑倒在床。 “我开玩笑的。” 高枝一个虎扑,掛在人的脖颈上。 “高枝。” 他的语气不好。 “我真开玩笑的。” 她戳了下他的后背,“別胡思乱想。” 鄷彻顿了下,“別撒娇。” “我这是撒娇吗?” 高枝趁机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腰身,“我也不知道,好睏呀,你还吃吗?要是不吃了,咱们就睡觉吧。” 明知道小姑娘插科打諢。 鄷彻还是心底一软,低低嗯了声,“睡吧。” - 起初太医们对叶耳静的態度都不太明朗,直至对人考究结束。 虽只是个少年郎,但在学问上超过了太医局大半太医。 在討论治疗时疫的药方时,叶耳静先查看了他们在桂州採买的药材,又提出了好几个和原先完全不同的药方。 这无疑是让太医们都茅塞顿开,为整个计划锦上添花。 “叶小大夫真是厉害啊。” 高枝和几个姑娘刚到船头,就瞧见眾人从议事的船舱內出来休息。 “我们原先都限制在固有的思维里,还真是有些老糊涂了,你这后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太医都忍不住夸讚。 叶耳静抱拳作揖,“诸位前辈过誉了。” 李太医询问:“你说你的师父是嶗山的赤脚大夫,可知道他的名姓和来歷?” 叶耳静摇头,“原先我也好奇,但师父从来不跟我说,他只说,自己在山上待了一辈子,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从我小时候跟著师父时,他便一直待在山上,从未下过山。” 李太医总觉得叶耳静这位老师神秘,摸著鬍子,“若是得了空,我还真是想要拜见一下他。” 叶耳静微笑,“那我到时候一定为您引荐。” 李太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如此有才华,为何不入京?定然是有大作为的。” 叶耳静抿唇一笑,“我无心功名利禄,但求世道安寧,再无病痛。” 这番话也的確戳中了一眾太医的內心。 年少时,还未曾入太医局,谁心中都是这等想法。 可等入了皇城,被皇权熏了心,谁又还能谨记年少时的遐思。 鄷荣微笑,“你说得好。” 沈青也点头,“叶小大夫真是有抱负。” 叶耳静朝两位姑娘頷首,“多谢姑娘们夸讚。” 鄷彻听著眾人对少年讚不绝口,余光缓缓落在高枝身上,正好隔空和人对上眼,后者迅速移开目光。 意味分明。 她什么都没夸。 可別找她麻烦。 【虚偽。】 【心中无功名利禄,但有漂亮姑娘。】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清高。】 【定然是对阿枝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才跟著我们上船。】 【小小年纪,便如此狡诈。】 【好在没入京考取功名。】 【要不是如此,还不知给朝廷带来多少祸害。】 【可不能让他接近阿枝。】 【居心叵测。】 【没几个好心眼。】 高枝闻言一愣。 瞧著那张毫无波澜的俊脸,男人背脊挺得笔直,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看似丝毫不介意眾人对叶耳静的夸讚。 这是鄷彻说出来的话? 他心里竟然是这样想的? 还真是反差感强悍。 第151章 喜欢年纪小的 “对了。” 明明高枝没有说话,叶耳静的注意力却落到了她身上,走到她跟前来,“姐姐,先前我给你把脉, 虽然底子不错,但这段时日若是服用些药膳,能更好地保养身子。” 高枝知道他说的这段时日,是来癸水的时候。 “药膳?” 叶耳静点头,“我有几道拿手的药膳,若是你不介意,我可以为你烹飪。” “我看还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鄷彻冷不丁打断。 一旁的鄷舟和鄷耀对视了一眼,笑得意味不明。 沈昔瞥了眼那少年,如何不清楚他对高枝有別的心思。 “难道殿下不希望姐姐身子更好吗?” 自打上了船,鄷荣就將身份给说破了,故而眾人也就没有再多加隱瞒。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直接教我。” 鄷彻抬眉,慢条斯理道:“正好我这段时日在苦练厨艺,能和叶大夫学几道药膳,也算是大有收穫。” 鄷荣憋著笑,手肘撞了下高枝。 后者清了清嗓子,压低声说:“可別逗我笑,这种时候我可不敢笑场。” 省的某位醋罈子不会放过她。 叶耳静只好道:“既然殿下如此有心,我便答应殿下。” “承蒙赐教。” 鄷彻面无表情说。 待人都散去,鄷荣才拉著高枝道:“可以啊你。” 高枝瞥了眼人,“可以什么?” “还装呢。” 鄷荣勾唇。 沈青也跟著清了清嗓子,“话说,那位叶大夫为何只叫你姐姐?而叫我们姑娘啊?” 高枝想了想,“可能是我长得比你们显老,他估摸不出你们的年纪,所以不知喊姐姐还是妹妹,索性喊姑娘。” 鄷荣掐著人小脸,“跟姐几个还打岔呢。” 高枝无奈摊开手,“我哪里知道別人的心思,我也不关心人家是什么心思,只要他將钦州的祸患给解决了,他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 “这话倒也是。” 鄷荣抱著手,“这小叶大夫瞧著年纪轻轻,没想到心思这么野,知道你有了夫婿,还这样主动。” “人家兴许根本没这个想法。” 高枝晃了晃鄷荣的脑袋,“能不能將你脑子里这些情情爱爱给摇出去?咱们也换换话题吧,聊男人有什么意思。” “对了。” 沈青想起来,“我听船长说,在船上看日出很漂亮,你们先前看过没?” “在皇宫里倒是见过。” 鄷荣说。 高枝则是摇了摇头。 “那咱们不如明日早些起来看日出?” 沈青兴奋提议:“咱们如今行船不剩下几日了,若是能看到一回日出,也是不虚此行了。” 高枝点头,“我都行,早起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鄷荣倒是也感兴趣,抬头打量著天,“不过今日这大阴天,看著跟要下雨似的,明日能有太阳吗?” “要不去问问船长?” 沈青道:“他常年在外跑船,应该能观察天象。” 三个姑娘这样一说,便兴冲衝去找了船长。 “你们想看日出?” 船长听到后抬头打量天空,继而皱著眉头,“这…我还真是有些摸不准。” “摸不准?” 鄷荣持有怀疑的態度,“您都跑船这么多年了,这怎么会摸不准。” “虽说在船上看日出,的確是很美,但我也不敢保证,回回都能看到。” 船长如实说:“尤其是今日,这阴云密布的,可能性只能说一半。” 沈青皱眉。 高枝看出小姑娘有些失望,於是道:“无妨,虽说不知能不能看到日出,咱们也可以早起来看看, 左右就是早起一些,平日里我在王府每日练武,也起得很早的。” 鄷荣听高枝这样说了,便也道:“那就这样决定了,明日都起来看日出。” 夜里用过晚饭,几个姑娘又在船头观望了一番天象,確认没有下雨的跡象,这才各回各屋。 高枝回去时,屋子里还空无一人,她先去沐浴更衣,等出来,屋门就被人敲响。 “进来吧。” 高枝瞧鄷彻端著几个碗进来,“我方才吃完了饭,这又是什么?” 鄷彻看了眼擦头髮的小姑娘,將碗筷放在桌上,“药膳。” 她睁圆了眼,“我去,你真做了药膳?” 鄷彻毫无情绪看了眼人。 “你跟叶耳静学的?” 高枝好奇地看著人。 “若是他教我的,你会觉得更好吃些?” 鄷彻反问。 “当然不是了。” 高枝接过碗筷,尝了一筷子,眼神跟著亮了亮,“不是我说,这味道也太好了吧。” 分明是夸讚,鄷彻面上却並无任何喜色。 【她到底是因为这是我做的喜欢。】 【还是因为是那小子教的,所以才这样给面子。】 高枝一听就知道话没说好,笑道:“你做得真好吃。” “是因为我做的,还是叶耳静教的?” 鄷彻盯著人。 对方的视线太过直白,她可不敢懈怠,毫不犹豫道:“那当然是因为你做得了,说句实在的,这个虽然好吃, 但是也没有你先前给我做的那红枣鸡汤美味,那才是人间珍饈。” 听到这话,鄷彻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一些。 “吃吧。” 高枝放心动筷子,不忘询问:“你要不要也来一点?” 鄷彻一想起叶耳静在教他做药膳时那偽善的模样就没胃口,“你吃吧。” 考虑到高枝用了晚饭,所以药膳並未做太多。 高枝很给面子都吃完了,正打著饱嗝,就听鄷彻冷不丁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如实回答我吗?” “你说。” 鄷彻先前提问,从不会如此正经,高枝也跟著正襟危坐起来。 “高枝。” 他看著她,“你是喜欢年长的,还是喜欢年纪小的?” “?” 高枝万万没想到这人能问出这个问题。 尤其是还板著一张脸,紧张兮兮的神態。 她很想笑。 却又只能硬生生憋住。 “这…你想听实话?” 鄷彻认真点头。 高枝深吸一口气,“这…世上的人,甭管男的女的,谁不喜欢年纪小的呢。” 话音刚落下,鄷彻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起身,就要往外走。 “誒!” 高枝急忙跟著起来。 第152章 是你拯救了我 “开玩笑的!” 高枝眼疾手快將人给抓住。 鄷彻想要抽开手,却发现被小姑娘攥得死死的。 “我不喜欢你开玩笑。”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甚至有几分怨气隱隱流露。 “我也开不起玩笑。” 高枝拉著人坐在床畔,“你有必要和一个孩子计较吗?” 鄷彻听了这话越发生气,“你是说我小心眼?” “誒,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自己胡思乱想啊。” 高枝摊开手,“人家也没对我做什么,我自认还是很守妇道的,是不是?” “我没说你。” 鄷彻垂著眼,“只是那小子心思不纯。” “他就算再心思不纯,我也是怀安王妃了。” 高枝好笑道:“鄷彻,你有必要这样没自信?” “……” 对方不语,只一味地沉默。 “那姓叶的有什么比你好?” 小姑娘问出这话,鄷彻一愣。 “他有你长得好看?” 鄷彻动了动唇。 高枝又问:“他有你英武高大?” 鄷彻瞳仁转动。 她又问:“他有你足智多谋,不惧生死,率领三军和敌国作战?你可是鄷彻,你担心什么?” “高枝。” 鄷彻看著她,沉默了小半晌,“你在哄我。” 高枝认真道:“我没有。” 鄷彻蹙眉。 “因为在我心里,我就是这样想的。” 高枝一本正经,“有可能你觉得我不真诚,但叶耳静在我心里就是个不熟的孩子, 你懂孩子的意思吗?就像是看鄷耀似的,当然了,我和他可没有鄷耀那么熟, 对我而言,他对医术高明才是我最看重的一点。” 鄷彻闻言顿了下。 “若是他的出现,能让钦州的祸患早一点结束,那我便不后悔將他带上船。”她说。 他垂下眼,“我不明白你为何那般信任他。” 高枝眸底微动。 她总不能告诉他,她重活了一世,而且在前世,还是他如此討厌的叶耳静保住了他十年寿命。 鄷彻看出小姑娘眼底挣扎,“你有什么隱瞒我的事吗?” “……” 她深吸一口气,“若是我说,我会预知未来,你能相信我吗?” 其实这问题说出来,她都觉得自取其辱。 他连她预感的说辞都不相信,怎么会相信预知未来这种话。 鄷彻漆黑瞳仁没有转动,只是直直盯著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枝愣住,“啊?” “我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鄷彻又重复了。 高枝不確认对方信不信,但知道在此刻,鄷彻是愿意听她说话的。 这是个好的时机。 “你回京之前。”她说。 她的確是在他回京之前重生的。 “你如何能预知未来?做梦?” 他又问。 高枝顿了下。 前世种种,对如今的她来说,有时候真像是一场梦。 “嗯,算是吧。” 鄷彻:“你预知过什么?” 高枝盘腿坐在床上,“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是我预知的未来…城门口你对我说了那些话,所以我並没有嫁给你,而是嫁给了鄷昭。” 鄷彻呼吸一滯,“然后呢?” “我在那未来中,看到他和姜透早就有染。” 她眼神恍若聚集了一层迷雾,“嫁入东宫后,鄷昭一直冷落我,朱皇后虐待我,我的日子过得很不好, 然后姜透入了东宫,鄷昭待她很好,你的腿並没有恢復,在城门口被朱文打断了, 后来好多年都一直坐在轮椅上,潭州一行,你遇刺心脉受损,寿元不剩多少。” 鄷彻仔细听著,没有错过她说的任何一个字。 “在我的预知中,是叶耳静帮你护住了十年的寿元。” 高枝艰涩道。 鄷彻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哀伤,蹙眉,“我活了十年,那你呢?” “我死在了你受重伤的那一年,被姜透一杯毒酒杀害,那时候我才知道她的真面目。” 她看著他,“然后便化作魂魄,纠缠了你十年。” 这换做是谁,都不会相信的。 就连高枝本人亲口说出口,都有些发虚。 怕鄷彻將她当做傻子。 “所以……” 鄷彻眼神中没有丝毫怀疑,“那次在潭州,你暗中让人保护我,就是这个缘故?” 高枝怔住。 “所以你在我回京说出那些话后,还是没有选择离开,是因为早已知道,自己选择鄷昭是那个结局?” 他又问。 “你这话说得对也不对。” 高枝注视著他,“我的確不想要和鄷昭有牵扯,但是嫁给你,是因为……” 鄷彻眸底泛起一阵涟漪,“因为什么?” “因为……” 高枝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值得我选择,我也知道了,那三个孩子都是温大哥的血脉, 我还知道,你在背后默默为我做了许多,鄷彻,我若真是想要逃避预知中的惨澹结局,只需要拒绝鄷昭就行, 就算是我不嫁给你,同样也能活得很好,但是我没有这样做,你能明白吗?” 高枝的字字句句,並未提及对他的喜欢,又或者是等待了五年的执念。 但如此,也更显得真实。 “所以你识破了姜透和鄷昭的事,所以你是通过预知,才知道三个孩子都是温禾的孩子。” “是。” 高枝点头,“你若是不相信……” “我信。” 亲耳听到鄷彻说出这两个字。 高枝才是不相信的那个。 “我先前早有疑虑,换作少时的你,听到我在城门口说出那些话,定要和我恩断义绝的, 可你还是忍辱负重嫁给了我。” 鄷彻眼神很淡,“你的预知没有错,要不是因为你的出现,要不是因为你的靠近,要不是因为你还是选择嫁给我, 我的人生,本该如你所说那般惨澹。” 高枝惊诧。 “我理解你为何要让叶耳静上船了。” 鄷彻抿唇。 高枝现如今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百感交集,总有一种,自家孩子终於学成的感动,又有些不敢相信。 “先躺在被褥里,你身上衣裳单薄。” 鄷彻將被褥揭开,又去准备了两个汤婆子,同高枝一起躺下。 “你…不怪我?” 鄷彻蹙眉,“怪你?怪什么?” “就是……” 高枝小声说:“我没有嫁给你,还嫁给了鄷昭。” “可那不是没有发生吗?” 鄷彻反问。 高枝一瞬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算。” 男人將被褥盖过她的肩膀,“高枝,就算那不是预知梦,就算那是真的发生过,你真的嫁给了鄷昭,也是我的过错,你没有做错一丝一毫。” 高枝震惊,“你骗我吧。” “城门口那次重逢,你知道我后来回想过多少次吗?” 鄷彻轻声说:“我那次说的话实在是太狠,太绝,以至於后来好多次,我夜里做梦, 都能梦见你真的顺应了我的话,跟我断绝一切关係。” 她仰首,能嗅到人身上淡淡的冷香。 “阿枝,多谢你这次选择了我。” 鄷彻垂首靠近,睫翼扫过人的发顶。 高枝身躯一僵。 她的腰后落在一只胳膊,將她轻轻揽入怀中。 “是你拯救了我。” 第153章 被淋湿 天边泛起鱼肚白,高枝从男人怀里醒过来,想起和姐妹们的约定,急忙抽身出来。 和鄷彻睡觉也有一点不好。 那就是睡得太安稳了。 最近这些时日,她都没有梦到过前世的事。 如此安逸,可容易忘记原先要做什么。 “……” 鄷彻还闭眼睡著,她只能轻手轻脚,从鄷彻的身上跨过去。 只是不料刚跨过一只腿,就被人从半空中握住了腰。 她一不留神直接坐在了他身上。 鄷彻猛哼了声,方才醒来,眼神还湿漉漉的,看著她,“你……” 高枝眨了两下眼。 【原来姑娘家早间的慾念也这样强的吗?】 【阿枝如今身上还有癸水。】 【可不能让她这般……】 “鄷彻。” 高枝及时阻断他对胡思乱想。 知道这样的姿势有些糟糕,於是急忙下床。 “我和鄷荣还有沈青约好了一起看日出,不好意思將你吵醒了。” 高枝一边说著,一边拿外衣穿好。 鄷彻懵了一瞬,“看日出?” “嗯。” 见小姑娘真將衣裳穿好,鄷彻才相信她方才的確是意外坐在了自己身上。 “你继续睡吧,现在时辰还早,等我看完,给你带早饭回来。” 在船上这些时日,高枝都没起早床,都是鄷彻给她带回早饭,然后再去议事。 高枝洗漱过后,就径直去了小厨房,遇上了沈青和鄷荣。 “你们也还没吃呢。” “是啊。” 鄷荣无精打采的,“八百年没起过这么早了,没想到早间船上这么冷,我从被子里刚出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成了要流放寧古塔的囚犯。” 高枝好笑地拍了下人的肩膀,帮人提神。 “就你这,还是习武之人,谁家好练家子整日睡到日上三竿。” “我的武功已经不需要日日累得跟狗似的精进了。” 鄷荣摆手,將包子叼在嘴里,“不行,咱们快去看吧,等看完了,我就回去补觉。” 三人拿完早饭就去了船头。 谁也不清楚,早上时江风最大,都被吹得脸色发白。 “我去。” 鄷荣拢紧单薄的外衣,“这风也太大了,我人都要吹麻了。” 別说鄷荣,高枝今日穿的外衣也薄,江风都快要將她吹动了,“我也是,没想到早上这么冷呢。” 沈青怕冷,故而穿得厚实,瞧两个姐姐都是脸色发白,提议道:“要不你们先回去加件衣裳,我在这儿等著。” “別吧。” 鄷荣抱著手臂,“我可怕等会儿刚走,太阳就出来了。” “是啊。” 高枝紧皱眉头,盯著层层乌云,“昨日船长说过,卯时日出,眼下已经快过卯时了,怎么还不见一点天光。” “该不会不出来了吧?” 鄷荣光是想想都觉得崩溃,“我好不容易早起一趟呢。” 沈青也颇为失望,“要不再等等看?” 几人都是满怀期望坐在外头,自然是想著再等会儿,吹了两盏茶功夫的寒风,整个人冻得快成冰块了。 “我的脸都没有知觉了。” 高枝生无可恋。 鄷荣打了个哈欠,“我瞌睡都要吹醒了。” “已经过卯时了,再等下去希望不大。” 沈青嘆了口气,谁知上空响起一阵霹雳,紧接著便是瓢泼大雨,不出片刻就將三人全部打湿。 “我去,真的假的啊。” 鄷荣跑都来不及,拉著两个人跑回船舱的时候,三人身上没有一块干地方。 “我现在是…又冷…又湿……” 沈青本就身子骨不好,说到这儿打了个哆嗦,“真是对不住你们,害你们…跟我一起受罪。” “没事,我们本来也想看。” 高枝都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快步往舱內走,“快些回去泡个热水澡,擦洗一下,免得风寒。” 三人各回各的屋子。 高枝正好碰上穿戴衣物的鄷彻,对方见她如此狼狈归来,皱眉道:“我看外头下雨,以为你们早就没有看了,怎么还淋成这样。” “我们是在船头等日出。” 她抱著手臂说:“雨下得猝不及防,我们都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已经全被打湿了。” 鄷彻迅速喊人准备热水,“你先去沐浴。” 高枝见对方转身离开,以为他是要去议事了,也不敢耽搁对方的时间,待人走了后,脱了外衣就冲向了净室。 浸泡在热水中,她的脑子都跟著混沌起来。 每每要感染风寒,她都会有这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只怕这次也难逃一劫。 才刚適应了晕船,又来了癸水,结果现在好了,一不做二不休,感染风寒。 高枝可明白什么叫祸不单行。 鄷彻去小厨房迅速熬了一锅红糖薑茶,吩咐厨娘將其余的分给鄷荣和沈青,才飞快回了屋子。 屋內雾气繚绕,净室门敞开。 显然小姑娘已经洗完了。 鄷彻刚准备出声,余光一瞥,却撞见屏风后曲线毕露的倩影,婀娜有致。 分明只看了一眼,可个中细节,他就好像是印在了脑海里一般。 听著高枝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他对腿却拔不动,僵在原地,像是一块木头。 高枝先前以为鄷彻去议事不会回来,所以將衣裳放在净室外,没想到刚穿好衣物,绕出屏风,就瞧见站在原地不动的鄷彻。 她心底一惊。 他…该不会是看到了吧? 第154章 我很欢喜 鄷彻缓慢抬动脚步,將红糖薑茶放在桌上,余光瞥了眼屏风下站著的小姑娘。 “过来,喝薑汤。” 她噢了声,挪到饭桌前小口饮用薑汤。 “我还以为你去议事了。” “你湿成那样,我怎么去。” 鄷彻从箱子里取出干帕子,將小板凳挪到高枝身后。 红糖薑茶顺著高枝的喉咙滚入体內,方才去沐浴都没觉得多暖和,这碗薑茶一下肚,整个人都好像暖起来了一般。 鄷彻將厚大氅披在小姑娘的肩上,“先前没听你说过喜欢看日出。” “先前在京城中,那么多宅子,有什么好看的。” 高枝端著碗,一边喝一边说:“但现在不同,我听沈青说,船长说过,在船上看到的日出,是他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看的日出。” “你自己並没有多喜欢,不过是听旁人言语罢了。” 高枝听到这话刚想要反驳,就感受到身后的湿头髮被人用帕子裹住。 他动作很仔细,力道又很轻。 是在帮她擦头髮。 於是到了嘴边反驳的话,变成了嘟囔:“那倒也不是,我自己没有看过日出,也是感兴趣的, 而且沈青很感兴趣,小丫头那么兴奋,我们怎么好驳了她的兴致。” “那说到底,还是因为沈青。” 鄷彻本就对沈家人喜欢不起来,除了鄷荣和鄷耀两个本就血脉相连的姐弟,其他沈家人他一律都不想接触。 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这儿。 他和沈青本就无甚交集。 此刻听著高枝是因为沈青才想要去看日出,对这姑娘更没多少好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看著温顺。】 【倒是会使性子。】 【哄得阿枝陪著她一起受罪。】 【沈家果真没什么好人。】 高枝听著这心声睁圆了眼,“你该不会…会认为我淋了雨,是沈青的错吧?” “我没这样说。” 鄷彻神色很淡。 高枝瞄著人的脸色。 他是没这样说。 但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她颇为无奈,“沈青就是个天真单纯的姑娘,你別这样恶意揣测人。” “我恶意揣测?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 鄷彻反问。 “……我……” 这话她还真不好说。 “我就是听你的语气,似乎不太喜欢她。” “我有妻子了。” 鄷彻面不改色,“没有喜欢她的必要。” 高枝听到这句话都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是在跟我说笑话吗?” “我生性不喜欢听笑话,更不喜欢说笑话。” 鄷彻嘴里虽然和她说著话,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歇,“你与人相交,也该多些心眼。” 高枝更惊诧,“沈青是鄷荣的亲表妹,鄷荣的为人你不清楚吗? 她可是你的亲堂妹,说来说去,你和沈青也算得上是亲戚的。” “我和鄷昭也是亲堂兄弟,你觉得我和他的为人一样吗?” 鄷彻又问。 高枝动了动唇。 这句话她可不敢接。 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可要被这醋罈子给记恨。 “那当然是不同了,鄷昭怎么能跟你比,他就是一个臭狗屎,你……” 高枝欲言又止,端起碗又喝了口,酝酿著后话。 “我怎么样?” 鄷彻探身过去,审视著人。 “香狗屎?” “噗——” 高枝一个没忍住,嘴里的薑茶全都喷了出来,笑得呛住。 “谁允许你这样说自己了?” “我以为你言下之意就是如此。” 鄷彻垂下头,“左右在你眼里,谁都是好人,你有自己的想法,也不会听我的。”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对沈家人抱有成见。” 高枝说穿了,回头看著人,“难道不是吗?因为沈昔,所以你不待见沈家人。” 鄷彻顿了下,“我没有待见他们的必要。” “是没有。” 高枝想了想,“鄷彻,我知道你从小到大,对人的感情看上去有些生疏,和人相处也多为保持距离, 我也没有想著,让你將沈青又或是我其他朋友当成真正的朋友,但是也想要你能尊重他们, 因为我是真心和他们结交的,他们是我选择的朋友,就像是你是我选择的丈夫一样。” 鄷彻手上动作一顿,“在你的预知梦里,也和沈青结交了?” “……” 高枝沉默了小半晌,“不算是,但她也確实是为数不多为我好的人,而且……” 鄷彻听到人停顿,抬起眼来,和小姑娘对视上。 “別看你如今这般反感她,可在我的预知梦里,你才是真正帮助她的人。” 鄷彻一愣,“我?” “嗯。” 沈家覆灭,沈昔身故,沈青为了復仇入东宫。 若不是因为鄷彻,沈青没法子走到那一步。 沈青帮鄷彻送神花给她。 沈青也提醒过她,姜透是个彻底的坏人。 她相信,如果这些话不是沈青想说的,便一定是鄷彻让她转告的。 与其说,高枝喜欢沈青。 不如说感激她。 冥冥之中,也认为前世她和鄷彻的距离没有那般遥远,是因为沈青这座桥樑。 “阿嚏!” 鄷彻皱眉,“喝完薑汤就快些去床上躺著。” 高枝身子抖了抖,“我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感染风寒了,每次我要感染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要不今夜你去別的屋子睡觉吧,我先前看过,这船还有许多空屋子。” “我不去。” 鄷彻平日里恨不得和她分房睡,这时候却变了卦。 “若是真感染了,我能照顾你。” 鄷彻想得比高枝远得多。 先前他们在桂州下了船。 桂州离钦州不远。 说不得是因为疫病…… 鄷彻眼底沉凝没让小姑娘捕捉到,起身又去准备了两个汤婆子。 “我信期快结束了,不用汤婆子了。” 船上虽然比陆地冷,但如今门窗紧闭,不透风,高枝又泡了个热水澡,甚至还喝了一碗红糖薑茶。 身上燥了起来,也不愿意再用汤婆子。 “这样保暖。” 知道小姑娘贪凉,鄷彻將汤婆子塞进被褥中,警告:“不要贪凉,身子要紧。” 若不是知道自己是风寒,高枝都险些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大病。 “你快去议事吧,时辰不早了。” 高枝窝在被褥里,“我睡一觉就好了。” “不著急。” 鄷彻坐在床边,“你先睡。” 高枝早上吹了太久风,脑子混混沌沌,如今身子一暖和起来,困意席捲,当真便睡了过去。 鄷彻看了一会儿人,又去找李太医问了製作药膳的方子,在小厨房忙活了一上午。 鄷舟和鄷耀得了指令和太医们商议方子,等到午饭才得空去厨房,却瞧见蹲在地上扇火的鄷彻。 “合著你早上不过来,就是来这儿当厨子了?” 鄷舟嘆为观止。 “高枝染了风寒。” 鄷彻去问过太医感染疫病的症状,和高枝的对不上。 自然也有可能是高枝才刚病的缘故。 鄷彻不放心將人丟下,边做药膳,时不时回屋看望,方才去过一轮,高枝还睡著,这会儿已经准备將做好的药膳端出锅了。 “只是风寒,你就洗手作羹汤了?” 鄷舟没忍住鼓掌,“我们鄷家真是出了个大情种啊。” “又风寒?” 鄷耀都没忍住缩了下脖子,“不是,嫂子的五行是不是和水相剋啊? 这一天天的,真是祸不单行。” “她早上为了陪沈青去看日出,吹了风淋了雨,才闹了风寒。” 说著,鄷彻看了眼鄷舟,眼神里责怪之意明显。 鄷舟愣了下,“那沈青没事吧?” “沈青那体质,比小猫儿都弱,刚出世的时候险些没活下来,一吹风就头疼脑热。” 鄷耀道:“只怕也要病了。” 鄷舟搓了搓手,“那可不行,鄷彻,你给小枝做的什么药膳?要不你给帮沈青做一份?” “自己做。” 鄷彻看著人,一字一顿。 鄷舟挠了下后脑勺,“这我也不会啊,算了,还是去找李太医,让他教教我。” 鄷耀摇头鼓掌,“谁说这世道没有真心人了,我们鄷家出了两个大情种。” …… 高枝睡梦中一下觉得自己身上的被褥更重,一下又感觉有人托著她的脑袋餵水。 午后被人喊起来用了午饭,稀里糊涂睡下,入夜又被端著不同饭菜的鄷彻喊醒。 “你这一天是没干正事了吧。” 高枝嗓子明显比早间哑了许多:“专门给我做饭去了。” 鄷彻不答,只是帮她夹菜。 等用完饭,人又端来红糖薑茶。 “先坐一会儿,將这些红糖薑茶喝了,別急著回床上睡觉。” 说完这些,男人才转身离开了屋子。 高枝以为他是打算夜间去议事,睡了一整日不清醒,索性从书箱子里寻出一话本子翻阅。 正看到男女主重逢的桥段,屋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你这是干什么?” 男人端著一个大木盆进来,里头的水黑漆漆的,还漂浮著一些叫人琢磨不透的玩意儿。 “將裤腿挽起来。” 鄷彻將木盆摆在她跟前。 还不等高枝自己操作。 他先帮她將鞋脱了,罗袜一併褪下,露出雪白足尖。 “你干嘛?” 她脑子里其实闪过了一些念头,又觉得实在不可能。 可鄷彻的確这样做的。 他握住她的脚踝,托著她的脚底,轻轻放入热水中。 “我將水烧好了,放入药材凉了一会儿,才端过来的,不会太烫。” 这真是要给她泡脚…… 高枝原以为上回,他帮她洗沾血的裤子就够让人震惊了。 眼下屈膝跪在她跟前,帮她濯足的男人异常虔诚。 同她记忆中,书院时高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大相逕庭,也和前世那杀伐决断的怀安王南辕北辙。 “我自己洗吧。” “別动。” 鄷彻攥住她的脚踝,不让她胡乱动弹。 “这里头放了花椒和生薑,生薑解表散寒,花椒温中止痛,二者搭配可增强驱寒除湿效果。” 鄷彻说得头头是道,“这是李太医教我的。” 热水泡著脚,暖意传遍全身。 “你还真是好学。” 高枝不太自然道。 “我是好学吗?” 鄷彻抬起脸来,反问她。 她顿时便噤了声。 “你若是安分些,我能少操点心。” 鄷彻掌心覆在人软嫩的足底,轻轻按揉,逼得小姑娘不断回缩著脚丫子。 “痒。” “痒也忍著。” 他攥住她的脚腕,不让她躲开,认真道:“这些穴位活血化瘀,你別乱动。” “鄷彻,你对我这么好,会不会对比之下,觉得我对你比较一般?” 她盯著低头为她濯足的男人,没忍住小声问。 “夫妇之间,谁对谁好,不是看表面就能看出来的, 我只是为你做了这点小事,你可是將这一辈子的幸福都赔在我身上了。” 鄷彻瞥了眼她,指腹蹭过她抽动的脚趾头,“高枝,你对我的好,远比你想像中要多得多。” 就恍若有人將蜂蜜大把洒在她心窝子一般。 甜得她嘴角不断上扬。 等洗过脚,鄷彻端水去倒掉,高枝仔细想了想,还是不能让人和她睡一间屋子,等人回来,她已经窝在床上。 “你要不还是去找间空屋子睡吧,让商陆他们將床褥铺好,我眼下已经感染了风寒,你跟我一起,会连累你。” “我怕你连累?” 鄷彻的態度异常明朗,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拿著衣物径直去了净室。 高枝见状便知道对方不可能走了。 待鄷彻出净室,便瞧见了床上两床褥子。 “我睡里头,你睡外头,这样方便你去议事,明日也不会打扰我。” 高枝说完朝人眨了下眼,“明日可別继续照顾我了,你这尊大佛总不能耽搁太久,我一个人在屋子里睡觉,也更安静自在。” 鄷彻没应声,视线不满收回,將烛盏吹灭后,躺在外侧被褥中。 【若是不分褥子睡。】 【阿枝不会安心。】 【罢了。】 【便依了她的心思。】 “鄷彻。” 鄷彻听到人呼唤,询问:“是不是要喝水?” “不是。” 高枝轻轻笑了声。 沉默了大概小半盏茶的功夫,似乎一直在斟酌著怎么跟他开口。 好在鄷彻也是不急不躁的性子,静静等待,直至闃然夜空中,闪过小姑娘极柔的一声。 “谢谢你待我这样好,有你当我的丈夫,我很欢喜。” 鄷彻瞳仁停止转动。 第155章 要个孩子 高枝半夜里咳嗽了三回。 鄷彻留了心,没有睡得沉,听到咳嗽声就起来给人倒水,水凉了又会重新去换一壶。 给高枝餵下热水,小姑娘也全然不知,不似往常警惕。 可见虽然是喝了红糖薑茶,还是彻底病了。 瞧著小姑娘蜷缩在一起,面容憔悴的模样,鄷彻又去空屋子取了一床被褥,盖在她身上。 她病了,睡不安稳。 他便没睡在另一头,將小姑娘搂在怀里睡著。 …… 待高枝睡梦中,总觉得自己被一团烙铁给禁錮住,想要踢被子都无法动弹,身上发了一层汗。 等到醒来,才发现禁錮住自己的是鄷彻。 “你怎么睡到这一头了?” 发出的嗓音又干又哑,她意识到自己鼻音更重了,连忙退开。 鄷彻也醒了,將她身上的被褥给拢紧,“我去给你倒水。” 高枝喝了一杯热水,嗓子疼得厉害,实在是难以下咽。 “如今感觉怎样?” 鄷彻蹙眉看著她。 “我没事。” 高枝清了清嗓子,发出来的声音就和鸭子似的,自己都失笑,“你去忙你的,昨日就没有议事,別忙活我了, 也就是小风寒,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你是可以。” 鄷彻起身穿衣裳,“那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高枝一愣,见男人出了门,她自己忍著头晕下床去洗漱。 脑子实在是混沌的厉害。 总觉得之前风寒没有如今难受,头晕的厉害。 喝了两口热水,又重新躺在床上。 心里估摸著,多半是在行船的缘故。 感觉头顶的帘帐都在晃悠。 迷迷糊糊又睡了小半个时辰,屋门被人推开,她半梦半醒间,瞧鄷彻端著一个碗进来。 “阿枝,起来吃点东西。” 鄷彻將沾了寒意的外衣脱了,坐在床边,用勺子舀起粥和小菜。 “你去做早饭了?” 高枝揉了揉眼睛,想要起来,奈何眼前景物还在转悠,她实在是吃不下,又不想要白费了鄷彻的苦心。 “我实在是吃不下,要不你先放在边上,我待会儿醒来再吃。” 鄷彻且先將粥放在一旁,扶著小姑娘坐起来,一床被子盖在她胸口,另一床盖在她背后,將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吃了再睡,我没煮太多,都是清淡的。” 他舀起一勺子粥餵到她嘴边。 高枝只好张开嘴接下。 只是眉头越皱越深。 含在嘴里的粥始终咽不下去。 “一定得吃点。” 鄷彻將她鬢边碎发抚到耳后,柔声说:“你如今还在信期,本就身子亏损,若是不吃早饭,对身体更差。” 高枝被哄著,强撑著將粥喝了一大半进去。 只觉得前几日的晕船症这会儿又席捲而来,怕鄷彻又像是先前那般守著她,装得没事人一般。 “你快去议事吧,我多睡会儿就好。” 高枝催促道。 鄷彻已经耽搁了一日多没有去议事,很快船就要抵达钦州了,若是不提前安排好计划,到时候只会手忙脚乱。 “你先休息。” 她点头,瞧著人出去这才安心继续睡。 …… 议事船舱內。 “殿下觉得此法如何?” 李太医看向长桌最中间的男人,对方垂著眼,神色不明。 “殿下?” “殿下可是觉得此法不好?” 鄷彻回过神来,“不好意思,你方才说的话,能再说一遍吗?” 李太医嘆了口气。 “这整日行船,也的確是疲倦,王妃还偏偏风寒了。” 鄷舟看了眼鄷彻,“小枝情况不太好吗?” “风寒最开始总是严重的。” 鄷彻无意深谈,起身在地形图上点了两处。 “钦州知府递来的图上,疫病最严重的两处,位於城中和城东,以这两点病情蔓延出去, 官差最初並未拦截患了疫病的百姓,才让病情传染越发广泛。” 他逻辑縝密,“待我们下船后,每个人都要做好足够的防范措施,李太医,你们先前商议的法子是什么?” 李太医將准备好的两样东西拿出来,“布巾遮盖口鼻,初步阻隔飞沫,加上面帽加强自我防护,这已经是我们能想到最周全的法子了, 钦州官府也是靠著此法才能够减少感染的人数。” 只是减少,並非完全避免。 鄷彻眼神凝重,道:“且先如此,还请诸位再想想法子,如何能再行减少感染疫病, 还有,待到了钦州,需得根据当地的情况,来搭建疫患收容所,贯彻轻重异室处之这一点。” “是。” 李太医看著一眾同僚,“只是人手始终是不够的。” “钦州知府给我送了消息,还有不少未感染的大夫在钦州,如今被密切保护著。” 鄷彻轻叩桌面,“等到了钦州,朝廷会请他们来为疫患来治疗。” 鄷舟蹙眉,“这病死了太多人,那帮大夫真的会愿意吗?” “朝廷自然会给予补偿。” 沈昔担心道:“只是此次灾情感染的速度太快,现如今知府给我们的灾情始终不具体。” “钦州和周边个州府都乱成了一锅粥,只有等我们过去了,才能真正了解。” 鄷彻看了眼窗外,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大家先去用过午饭,等到未时,再继续商议药方的实施。” “是。” “是。” 眾人起身离场。 “要不我们去看看小枝吧。” 鄷舟也担心小姑娘的情况,“我昨日去看过沈青,她好像也不太好,但沈昔没让我进去看。” “人家未婚姑娘的屋子,哪里是你能进去的。” 鄷耀没好气道。 “对了,我那儿有药丸子,要不给嫂子带过去吧。” 鄷耀想起来,“那是我母妃准备的,药效极好,吃下去两颗就能好。” 鄷彻蹙眉,“先等我回去看看她的情况。” 高枝如今在信期,也不是什么药都能吃的。 此番出行王府也带了许多药,鄷彻去问过李太医,否定了大多数药物,说是对女子信期损伤很大。 还让鄷彻先看看高枝的情况再说。 毕竟是药三分毒。 只是风寒,能撑下去就最好不要吃药。 “……” 在小厨房简单做了几道清淡的菜,鄷彻还不到屋门口,就听到高枝的咳嗽声,难以压制,像是要將肺给吐出来一般。 此刻鄷荣就站在门外,裹著厚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瞧见鄷彻来了,连忙捂著口鼻往后推。 “兄长,要不你这几日还是和阿枝分开睡吧,我都风寒了。” 鄷荣说著又打了个喷嚏。 “到时候阿枝有什么不舒服,我就来看她。” 鄷彻將饭菜先放在一旁,去摸过鄷荣的额头,“你这样怎么照顾她?” 鄷荣精神不佳,摇头道:“我还行,她们俩当时站在风口,比我吹的风多多了。” “回屋去休息。” 鄷彻刚说完,又喊住人:“没来癸水吧?” 鄷荣不明所以回头,“没啊,我在月底才来,咋啦?” “等会儿我让乐言送点药过来,这几日在屋子里歇著,外头天气不好,別乱跑。” 鄷彻看著人道。 “知道了哥。” 鄷荣朝人笑了下,转身回了屋子。 听到鄷彻在外头的说话声,高枝才压制住咳嗽声,见人推门而入,她坐起身来。 “你议完事了?怎么又端著饭菜?我自己能去小厨房。” 鄷彻將饭菜放在桌上,先將小几摆在床上,再將饭菜挪过来,“这几日鄷舟他们油水吃得少, 让厨房做的饭菜油水重,不適宜养病,我给你做了些清淡的。” 高枝瞧著三菜一汤,心底颇为感动,接过碗筷,“我自己来吧,你吃了吗?” 鄷彻嗯了声,“方才给你做的时候,已经先吃过了。” 高枝放了心,胃口比早上还差些,只稍微动了两筷子,就吃不下了。 “把汤喝了。” 鄷彻摸了摸人的额头,並没有发烧。 但高枝的精神实在是不好,他將碗筷送回小厨房,又找去了太医的居所。 “李太医被沈步帅请走了。” 给鄷彻开门的是李太医的徒弟,暂时还没有入太医局。 “说是沈青姑娘病的厉害,所以去给人看病了。” 鄷彻蹙眉,“那张太医呢?” 这次来的太医,除了李太医,医术最精妙的便是张太医。 “方才被乐大人带去给公主看病了。” 小徒弟挠了挠后脑勺,確实也不清楚,为何两个姑娘都病了。 “王爷。” 叶耳静的声音从鄷彻身后响起。 “您有什么事儿?” “……” 若非高枝病了,鄷彻当真不愿意和叶耳静开这个口。 高枝在预知梦中看到,这人保住了自己十年寿元。 纵然他相信高枝说的预知是真的,却也不敢相信,叶耳静当真有这个本事。 可如今高枝正难受著,下船之日又近在咫尺,若是高枝迟迟不恢復,身子抵抗力弱,他也害怕下船后,她会受到那些感染疫病的病患影响。 “王妃身子不適,叶大夫可有空?” “有空。” 叶耳静没有推辞,道:“我去拿了药箱就过来。” 鄷彻先回屋將高枝散落在外头的衣物都整理好,看小姑娘还在睡著便没有让人喊醒,等到叶耳静来了,才將她的手拿出被褥。 “脉象上看,只是吹风受了风寒。” 叶耳静很快便诊断出,“只是因为癸水所以闹得厉害些,听说前阵子,王妃还闹了晕船症?” 鄷彻頷首,“这对她如今的情况也会有影响?” “会有一定的影响。” 叶耳静解释:“若是身子骨太弱,也会引起一些疑难杂症出来,不过情况並不很严重, 我等会儿开一些方子,你记得熬药给姐姐喝了,她今日开始便会好受很多,悉心调理两日便能康復。” 鄷彻起身送人出门,“多谢。” “不必言谢,我是大夫,救死扶伤是我该做的。” 叶耳静离开后,鄷彻去將药熬了,约好了议事的时辰是未时,他赶在最后一刻钟前將药餵给高枝喝下,才去议事。 高枝喝了药后,睡了很长的一觉。 浑浑噩噩的状態才好转了许多。 等到鄷彻端著晚饭回来,她已经有精力去沐浴过。 “既然风寒了,就不要沐浴。” 鄷彻將饭菜端上小几。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高枝坐在床上,“而且我整天躺在床上,还出了汗,这样下去,我都要成燻肉了,臭死了。” “你不臭。” 鄷彻提前吃过,將几样小菜夹到她碗里。 “我也不嫌你臭。” “你还敢嫌我?” 高枝挑眉,“我是嫌弃我自己。” 鄷彻扯动嘴角,从木施上將大氅取下来,盖在她身上,“有功夫开玩笑,看来是真好多了。” “是啊,你给我喝的那药真管用,李太医开的?” 高枝边吃边聊。 午饭后,她一直在睡著,浑浑噩噩,叶耳静来了都不知道。 鄷彻瞥了眼人,“你弟弟给你开的。” “我弟弟?” 她愣了下,正想著能称得上她弟弟的人,除了鄷舟就是鄷耀,他们俩哪有这本事。 刚想到这儿,脑子里就灵光一闪。 “叶耳静?” “嗯。” 鄷彻从衣箱里取出罗袜。 高枝刚沐浴完,光著脚踩在床上。 他低头帮她將袜子给穿好。 “我自己能穿的。” 她不自然地缩回脚。 “都帮你洗过了,还彆扭什么?” 鄷彻攥著她的脚腕子,不容人后退。 “你…你这话倒是说得奇怪,我哪里彆扭了。” 高枝瞄了眼人,“我是看你太辛苦了,想著让你多休息会儿。” “不差这会儿。” 鄷彻將袜子穿好,又去准备汤婆子,高枝看在眼里,没忍住道:“鄷彻,这样下去,我会习惯你对我这样好的。” “?” 鄷彻回过头,不明所以看著人。 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分明。 不该是如此吗? 她抿著唇,像是有些苦恼,“这日后咱们要是有了孩子,你肯定是当不成严父了,我还是得赶紧学学,日后怎么当个严母才行。” 鄷彻手里两个汤婆子噹啷一声砸在地上。 嚇了高枝一跳。 【阿枝方才说什么?】 【孩子……】 【她…要和我生孩子吗?】 【我们的孩儿会是什么模样?】 【会像阿枝吗?】 【一定得像阿枝才行。】 【她是打算儘早要吗?】 【那…我是不是……】 【不对,眼下正事当前,不能委屈了阿枝。】 高枝手里的筷子抖了抖。 她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他便延伸出这许多想法了? 第156章 逼宫 船至钦州已经是三日后,高枝才刚恢復,暂且被安置在官府內。 鄷彻整日早出晚归,有时甚至不回来。 钦州百姓的病情比眾人预想的要坏得多。 起初太医预测一个月病情能有所好转,却是不尽人意。 一连两个月,钦州百姓的病情只是稍微得到了控制,但每日记载的死亡人数还在不断攀升。 叶耳静提出的法子属於前期有效,到了后期,便要考量人的身体素质。 本就身体强悍的百姓服用药物,对身体自然是有帮助,能够加速好转。 只是老弱年幼者吃了作用甚微。 为了研究药方,鄷彻不仅联繫了周边州府的一应大夫,还飞鸽传书,让太医局全力研究外,还让边林想法子向外邦人打探,看在他们的地盘有没有发生过这种病症,可有方法能改善医治这病情。 高枝除了吃饭睡觉,整日里便和鄷荣还有沈青泡在书房里。 因著这场疫病,官府搜集了不少古医书,只是官差们整日要去维护重灾区,所有的人手都调了出去。 “这本无用。” 沈青將一堆医书挪开,撑著脑袋。 “你要是头疼,就先去休息吧,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別在这儿和我们一起熬。” 鄷荣將看过的医书扔在地上,桌案周围已经成了小山堆了。 “要不是书里没有记载这种病症的,要么是太医们都用过的法子。” 高枝把书扔在一旁,將誊写过的太医研究过的方子拿出来仔细核对。 “知府说这些都是极为难寻的古书,名贵得不行,难道找不到一点有用的消息吗?” 沈青揉著太阳穴,“再接著看看吧,眼下进展实在是不好,咱们能帮一点忙就帮一点。” 一连几日,高枝从早上辰时看到酉时,用过晚饭,若是鄷彻还没回,她又一个人挑灯夜读,看到戌时才会去休息。 搜寻药方半个月后的某日,所有能翻阅的古医书只剩下了最后五六本。 鄷彻这日回来得早,听说是边林送了消息回来,一併送了些外邦药材,太医局的人先看过,没有问题,兴许能够试验。 高枝书翻到一半,其他人便进书房来商量著对策。 她余光一扫,正好对上一处症状很相似的病,只是被唤作福鯾症。 症状能够对应起来,这上头的药方子却是高枝从未见过的,入药的甚至还有些不寻常的虫鼠,她將医书递到李太医跟前,有些忐忑。 “您看看这个有用吗?” 李太医本来在商议外邦药材如何搭配他们大鄷的药材使用,第一眼看到高枝递过来的医书时,还以为这编撰的人是在胡说八道。 上头所用药材,一半是他没见过的,另一半是他们从未考虑过要用在药方中的。 “这……” 李太医刚要开口拒绝,又顿了下。 將认识的药材作用联繫在一起,好像的確有对抗疫病的一些效用。 “这个书你是在哪儿搜寻的?” 叶耳静看了后却相当惊诧,指著前半部分,也就是李太医不认识的药材道:“外邦人送来的药材里,就有这几味。” 李太医懵了,“这外邦人送来的药材,我也都认识,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培育的,和这医书上的名字完全不一样啊。” “太医有所不知,这编撰医书的,应该是乡野间的大夫,並非是如今的常用名,在我小时候山上时,都是唤这些土名字。” 叶耳静解释道:“包括我师父在教我医术,我也是照著这些药材名学的。” 高枝觉得这事儿好像有些希望,“这法子能行吗?” “这几味药材,有些毒性太强了,所以京城中不常流通。” 李太医摸著鬍子,“將这些药材混在一起,体弱者,不知能否负担得了这毒性。” 叶耳静倒是有不同的態度,“我这些时日,悉心研究了他们的病情,我觉得可行,先將这法子给病情稍弱些的少年试试, 若是他们没有很强烈的排斥反应,再拿给身子骨弱一些的妇人老人,最后给孩子用。” 李太医皱眉,“若是想要尝试这药方有没有用,也只能如此了,王爷觉得呢?” 鄷彻看了眼高枝,小姑娘眼含期待和兴奋,他思忖过后頷首,“就先这样办吧。” 药方两日后开始小范围的实行,约莫七日,开始增大范围,大多数老弱妇孺都能接受药性。 少范围无法忍受的,叶耳静重新按照方子,调配了更温和的药方。 半个月的光景,钦州病情大幅度转好。 周边州府开始贯彻落实药方。 一行人在钦州又待了一个月,整座城池开始恢復昔日光彩神韵。 高枝功不可没。 鄷帝得到钦州疫病得到控制,喜出望外,召眾人回京。 “这次多亏了咱们阿枝。” 鄷荣打了个哈欠,沿途回京一路风景怡人,都不由生出几分困意来。 “我和沈青跟著翻了大半个月的书,都没看出什么所以然,还得是阿枝。” 乐言將靠枕垫在车窗上,供鄷荣倚靠。 高枝尽收眼底,笑容不加掩饰,手肘戳了下鄷彻。 “你看,我这趟跟你出来,还是没拖累你。” 鄷彻扯动嘴角,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你从不是。” 回京后,一行人该先入宫面圣。 自打眾人南下钦州,鄷帝便开始病了,辗转到如今,听说了钦州疫病彻底好转,精神头才好起来。 殿前听说是高枝找出的法子,连连称讚,赐下金银首饰和良田高宅。 高枝本想推却,袖底的手却被鄷彻碰了碰。 她不明所以,还是暂且应下。 待上了马车,鄷彻才解释原因。 “这样对你的名声好。” 她愣了下,“你是为了给我塑造美名?” “虽说咱们回京,百姓们听说了救灾之法是你找到的,终归是存疑。” 鄷彻倒水给人,“官家若有赏赐,便可坐实了此事。” 高枝挑眉,“可是帮钦州百姓度过危难的是你,你出力最多,还有鄷舟、鄷荣、沈青他们,对了还有叶耳静和李太医……” 提到叶耳静,鄷彻面色又沉了沉,掐著她的脸,“非要在这时候提他?” “好好好,不提。” 高枝捂住嘴,朝人眨了两下眼,“免得某人醋罈子又打翻了。” 鄷彻耳廓边沿染上一层薄粉,动了动唇,“我…不喜欢吃醋。” “是,你不喜欢吃,我喜欢。” 高枝忍俊不禁。 一行人一同出宫,先到了怀安王府,高枝下车和沈青几个打招呼,说是之后再聚,就听到高处传来一道女子呼唤。 “阿彻——” 鄷荣听到这娇滴滴的一声,探头看去。 台阶上的女子五官精致深邃,眉眼间隱隱流露异域风情之美,身形婀娜,裙裳朴素,但因容貌之妖艷,让人根本无法注意她风尘僕僕的模样。 “这是谁?” 鄷耀撩开马车帘,眼神都睁大了,“好美的姑娘啊。” 沈昔同车,闻言跟著看过去,表情一怔。 “阿彻?” 女子提著包袱小步下台阶,若非鄷彻闪躲及时,都快扑进他怀中。 “你是谁?” 鄷彻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色,很快镇静下来。 “阿枝,怎么了?” 邵氏和高正牵著三个孩子从王府出来,女儿女婿离开王府四个月,都是他们在照顾三个孩子。 温汀正挥舞著手臂,要扑进高枝的怀里,眼神一瞟,瞧见鄷彻身边站著的女人,站在原地。 “阿…娘……” “阿娘?” 温言不敢置信地看著女子,欲要走上前去,被温榆给拉住。 “不是。” 温榆面上带了慍怒,直直瞪著那女人,“她不是。” “阿娘?” 鄷耀震惊地捂著嘴,眼神在那女人和鄷彻身上徘徊。 鄷荣仔细打量,三个孩子的確和女人有些像。 和鄷彻可搭不上边。 她之前试探过高枝,说这三个孩子不是鄷彻血脉时,高枝表情显然是认下了这件事。 怎么如今那人会找上门来? “你是哪位啊?” 高枝眸底微动,將温汀抱在怀中。 “汀儿,你不记得娘亲了吗?” 女人上前一步。 高枝手臂后撤,平视对方,“你是?” “我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女子咬著唇,看向鄷彻,“阿彻,我知道你还在怨我,怨我当年一走了之。” 王府周边邻里都出来观望,不多时,议论声便越来越大。 “这就是那三个孩子的母亲?” “错不了。” “你看看那三个孩子,和那姑娘简直是如出一辙。” 女子拉著高枝的衣袖,“王妃,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轻,配不上王爷,但我和他…情谊甚深, 日后不求能討个名分,只求…能陪在孩子们身边,当牛做马,都全凭您一句话。” 高枝盯著人,扯开手,“这位姑娘,你放什么狗屁呢。” 女子面上一白,全然没想到高枝这样不留情面。 “你……” “你是谁?” 鄷彻从高枝手里接过孩子,看著对方,“你不是她。” 女子一愣,“什么?” “是谁派你来的?” 鄷彻的质问来得凌厉。 “阿彻,你是不是…娶了王妃所以就不待见我了?” 女子声泪俱下,想要去抱一抱温汀,却被小傢伙躲开。 “有什么话,咱们一家人进去说,不行吗?別让孩子们觉得太难堪了。” “你堵在王府跟前,不就是想要事情难堪?” 邵氏冷著脸,看向鄷彻,“解释,鄷彻。” 高正紧皱眉头,袖底下轻轻碰了下女人的手,却被对方甩开。 “今日若是她进了这门,高枝,你的位置可坐不稳了。” 邵氏也不管周边围了多少人,开门见山道。 “她不会进。” 鄷彻看向女子,“除非你回答出我的问题。” 女子一愣,“阿彻,你说,不管你问我什么,我都……” “孩子的父亲是谁?” 鄷彻看著她。 鄷舟和鄷耀对视了一眼。 故事的走向怎么越发诡异起来了? 人群外的马车。 姜透贴著孕肚的手微微一顿,探头看出去。 “良娣,事情不太对劲。” 一旁的婢女道。 被质问的女人险些失去表情控制。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跟著变了风向。 “难道这几个孩子是这姑娘给怀安王戴的绿帽儿?” “我瞧著像,怀安王驰骋沙场,开疆拓土这些年,骨子里肖父,最是善良的。” “恐怕是知道了真相,还是养著这三个孩子。” “怀安王仁义啊。” “这女人竟然还敢找上门来?” 眾人话头风向一下就变了。 “孩子的父亲…自然是你。” “不是。” 鄷彻发出否认之际,高枝迅速攥住人的手,眼神提醒。 孩子们的身世,若是昭告天下,怕是招来祸患无穷。 “这两年,我虽名为他们的父亲,但生父另有其人。” 鄷彻却反握住高枝的手,趋步逼近,“你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我能饶你一命,可若是你说不出,今日…你绝对没法安然无恙离开这儿。” “真的假的啊?” 鄷耀压低声道:“这几个孩子都不是兄长的血脉?” “不是。” 沈昔说完这句,便毅然下了马车。 女人也慌了神,下意识看向人群外的马车,手掌安抚地摆动了两下。 她咽了口唾沫,接著道:“阿彻是为了王妃,要否认咱们的孩儿?”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鄷彻面色平淡,“要么你说出孩子们的生父,要么,你不会活著走出京城。” “孩子们的生父就是你,是你和我生下他们啊。” 女子噙著泪说。 “好,既然不承认,那我亲口告诉你。” 鄷彻看著她,“这三个孩子,是我义兄温禾的孩子,我的嫂子是他在游歷中结识的,因是寻常平民姑娘,不被温家认可, 所以,义兄带著嫂夫人和孩子们隨我一起在太原府,义兄战死,嫂夫人忠贞不渝,隨他而去, 孩子们年幼失怙丧母,我只能將他们带在自己身边,谎称是我的孩子,才能让他们不被詬病。” 眾人听说这孩子是温禾的血脉,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温禾的孩子?” 鄷荣不敢相信。 “是。” 沈昔走到女人跟前,眼神沾满冷冽,“温禾同妻子结识后,曾给我看过她的画像,你与她的確有几分相似, 是谁派你来的?若是不说,我必让你不得好死。” 女人彻底失了把握,再度看向人群外,那马车却消失不见。 “我说阿枝那般心高气傲,为何会嫁给鄷彻。” 姜透冷笑了声,摩挲著掌心茶盏,“原来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 婢女云深道:“那如今怎么办?那女人就是太原府的戏子,不过是相貌和咱们打听到的女人很像。 都说戏子无情,她若是翻脸攀扯咱们,咱们……” “咱们?” 姜透挑眉,“我可是太子良娣,怎么会和戏子结识,一个疯女人的话,有脑子的人就不会相信此事。” 云深闻言鬆了口气,“良娣说的是,而且您腹中是官家第一个孙儿,他们怎么能对您不敬。” “是太子良娣!” 方才女子还一脸正室做派,这会儿就跪在地上,抱著鄷彻和高枝的腿求情。 “我本是太原府一戏子,是她找来,说是让我配合她演一齣戏,若是演好了,兴许还能入王府当娘娘。” 温榆擦了下眼泪,趴在高正的怀里呜咽。 “好孩子,別哭,等会儿外祖父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高正將两个孩子搂入怀里,又担心地看向自家闺女。 “现如今怎么办?” 鄷舟担心地看著人。 “去东宫。” 鄷彻垂下眼瞼,“找麻烦。” “不好了——” “不好——” 来者是鄷帝心腹冯真,神色仓皇,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抓住鄷彻,“王爷快去救救圣上,方才你们一离宫,太子就带人围了紫宸殿,他…他逼宫了!” 包括百姓在內的眾人都震惊不已。 “他疯了不成?” 鄷荣捂著嘴。 “鄷彻在钦州打了场胜仗。” 沈昔蹙眉,“鄷昭坐不住了。” 第157章 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前世鄷昭逼宫景象犹如河水倾泻般浮现眼前。 高枝一时恍惚。 鄷彻当即下令將那冒充温禾妻子的女人押下去。 “爹娘,你们带著阿枝和孩子们现在王府內,不要外出,守好府邸。” 高枝被男人拉进府。 “鄷彻,我和你一起。” 鄷彻攥住人的手腕,瞳仁內毫无涟漪,只倒映出女子的面容,清澈而乾净。 “阿枝,等我。” “我和你一起。” 鄷彻覆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將人拥在怀中。 “我知道你肯定能帮上我,但是…我做不到看到你身处危难。” 话音落下,怀中人沉默了好久。 府邸外还是等待鄷彻做决定的人。 他不能停留太久。 “等我。” 他鬆开她,转身迈出门槛。 身后人却及时攥住他的衣袖。 “你怎么不想想,我也做不到呢。” 鄷彻漆黑瞳仁一阵紧缩。 “夫君。” 他的腰被人紧紧抱住。 “我能帮你。” “我要帮你。” “你需要我。” “我不该站在你背后。” “我…是高枝。” 鄷舟刚让人护送沈青回府,就瞧见鄷彻牵著高枝去而復返。 “小枝,你怎么回来了?” “我和你们同去。” 高枝看著眾人。 “这怎么行,太危险了。” 鄷舟下马,担心地拉住人,头一回不是吊儿郎当地同她玩笑,而是正色道:“我们很快就能解决的,等我们,好吗?” “我知道有多危险,所以才不能只让你们面对。” 高枝侧首,看著鄷彻,“你相信我吗?” 鄷彻望著她的静謐而认真,“我相信。” “王妃,接剑。” 银柳快步跑出门,將长剑拋向高枝。 高枝稳稳接住,“现在有多少人手?” “三万三。” 沈昔道。 鄷荣换了身盔甲回来,將另一套交给高枝,“禁卫军投靠了鄷昭,他的人手对我们多了一倍。” “宣化门虽有瓮城保护,但瓮城与城门缺乏曲折防御结构,突破瓮城后可直接衝击城门。”鄷彻沉声。 “所以,鄷昭会派重兵把守宣化门。” 高枝很了解那人,也记得前世,鄷昭是在哪里被伏。 “东水门,最难攻。” 鄷彻领会了她的意思,“那就全力攻东水门。” 高枝看著他,“我来攻,你去攻宣化门,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鄷彻深深地看著她,一字一顿。 “回来见我。” “你也是。” 高枝拽紧韁绳,毫不犹豫调转方向策马疾驰相反的方向。 烽烟起。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爭先。 勍敌猛,戎马殷,横阵亘野若屯云。 大鄷三十三年,太子鄷昭起兵逼宫被抓,怀安王妃带兵杀入东水门,直入紫辰殿,营救鄷帝,此战大捷。 太子鄷昭被处死。 储君之位落在三皇子鄷舟肩上。 鄷帝定下储君同年,將沈家女定为太子妃。 战事歇下的第三日。 鄷彻陪高枝入东宫。 囚禁在地牢的女人骨瘦形销,腹部塌陷,不见往日高隆。 高枝听说了,姜透抓入地牢后没多久,肚子里的孩子就没了。 她不知道,是姜透自己身体不好。 还是鄷彻动了手。 她只知道,这是姜透该得的。 “我在外头等你。” 鄷彻將身上大氅盖在她身上,一併將她的面巾系好。 高枝迈入阴暗不见光的牢笼,姜透直直对著墙壁始终没有转过来。 “阿枝,还是你厉害。” 她顿了下。 “姜透,我过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靠在草堆上的人这才动了动,回过脸来。 那张本就不算得上精致的面容,憔悴得不似二十岁的人。 高枝紧皱眉头。 “为什么这样对我?” 姜透扯动嘴角。 “其实我告诉过自己好多次,没有必要对你生出这样的疑惑,兴许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高枝並著手,垂首看她。 “我听说了,太医说你得了癆病,很快就要死了。” “是吗。” 姜透平静道:“他们倒是没有同我说,这样也好。”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高枝道。 姜透歪著头,笑眼看她,“看来阿枝真是在乎我,就像是我在乎你一样,对吗?” 高枝没吭声。 “我认识你的时候,还不到十岁。” 姜透视线经由高枝露出来的一双妙目,“那时候,你就已经和如今这般漂亮了, 我可真是羡慕你,你没有兄弟姐妹,你的父母只疼爱著你,我记得那次去你家, 你娘给你夹菜,让你不要挑食,你爹爹却维护你,说偶尔不吃青菜也无妨。” 高枝眉头越来越深。 “还有一次,当时我和你已经是朋友了,一场宴席里,一位权贵夫人夸讚你性子討喜,人又生得漂亮,將门虎女, 可看著我,只落得一句乖巧。” 姜透睫翼煽动。 “只是因为这些?” 这些…算不上是事的小事。 高枝眼下听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姜透因为这些…在前世杀了她,在今生想方设法要她死。 “我…拿你当挚友啊。” 高枝低笑出声,是自嘲。 “我也是啊。” 姜透爬起来,仰著首,眼神泛著水痕,“阿枝,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在意你了。” “住嘴。” 高枝攥著拳,“可你要我死,姜透,你很恨我吧。” “是。” 姜透蹙眉,“可若是不爱,怎么会恨呢,阿枝。” 高枝掌心蹭过眼睛,“可能你我本就是不同的人,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你了。” 姜透挽起嘴角,“我还是不后悔遇见你,若是还能再来一次。” “若是还能再来一次。” 高枝看著她,“我再不会选择你当我的朋友,再也不会相信你,像你这样的人,不值得任何人怜悯、疼惜。” 出了地牢,高枝仍是浑身冰凉。 即便身上的大氅皮毛厚重,仍掩不住她心底不断翻涌而上的恶寒。 袖底的手,被人轻轻拉住。 她回头,对上鄷彻漆黑深邃的瞳子。 “我在呢。” 他倾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很热。 恍若这一瞬,便將她从冰窟中捞了出来,她抬首,这才撞见了万丈日光。 他们十指相扣,暖意从指尖蔓延,遍布全身。 鄷舟和沈青大婚当日定在九月十九。 司天监算好的大吉之日。 高枝悉心挑选了一个月的礼物,是一柄如意金头梳。 大婚之日,两人面颊皆是酡红,被取笑著送入洞房。 “为何送金头梳?” 鄷彻牵著高枝回王府才问。 “白头偕老的意思啊。” 高枝推开屋门,先去沐浴,鄷彻坐在床畔仔细想著。 等到小姑娘出来,他才腾地一下起身,欺身將她压在屋门上,“阿枝。” 男人紧张得耳根子脖颈全红,睫翼如胡乱飞舞的蝴蝶,不停煽动。 “我……” 男人吐息之间,酒意喷洒出来。 今日鄷舟大婚,来敬酒的人太多了,鄷舟不愿意让沈青失望,求著鄷彻挡酒。 一来二去,鄷舟没喝多少。 鄷彻的確是喝多了。 “我知道。” 高枝靠近,咬住他的唇。 “阿彻,我也想和你白头偕老。” 鄷彻眸底划过暗欲之色,攥著人的手腕,俯身吻去。 “对不起阿枝,让你久等了。” “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第158章 大结局 高枝在婚后第三年有的孩儿。 倒也是庆幸。 因著有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闺女,鄷彻花了不少心力,也没空像过去一整年那般来折磨她。 闺女的名字叫高书。 这名儿是鄷彻取的,高枝在学识上面不如人,但都说孩子的名字里背负了父母的期望。 小高书却並未如其名那般饱读诗书。 五岁前简直就是翻版的高枝。 每日不是调皮捣蛋,就是招摇撞骗。 按照高正的话来说,就是比高枝还要恶劣三分。 小高书五岁前都是由温言和鄷彻共同教导读书。 后来温言以最小的年纪科考上榜当了探花郎。 也就没有功夫来料理这皮娃子。 恰好乐言和鄷荣的孩子已经有了三岁,不用他时刻看顾,於是高枝又对人予以重任。 乐言只想哭。 小高书比起当年的温汀聪明得多,却也顽皮得多,有次他刚给人上完课回丞相府,想著回去路上帮鄷舟买些酸梅,沈青也有了身孕,总想著吃城东老陈家的酸梅。 总是让宫人去买,怕外头人说皇后太娇纵。 於是鄷舟这新帝將这等重任一併交给乐言。 乐言才当上丞相两年,施展拳脚到一半,身上的重担就从家国天下,变成替孕妇大採购了。 结果走了一路,就被人笑话一路。 他想著姑娘对他笑也就算了,男人笑他算怎么回事。 让掌柜的称酸梅时,凑巧看见桌上摆著的铜镜。 正面瞧没什么。 背面…… 好傢伙。 贴上了一张王八像。 入王府时还是温润如玉君子模样。 出来就成了王八。 可想而知是哪个小王八干的事儿。 乐言抄上王八像和酸梅就杀回了王府。 小高书一溜烟跳进自家父亲的怀里。 她知道爹爹是乐姑父的恩人,所以才敢耀武扬威。 “爹爹,姑父…要打我屁屁。” 小高书两只小手扒住鄷彻的衣襟,和其母耍赖时一般无二。 鄷彻深吸一口气,只好和乐言赔礼道歉。 “你別跟孩子计较。” 乐言指著小高书,气得甩袖子,“迟早让你养废了。” 小高书用鼻尖碰了碰爹爹的脸,“嘿嘿,爹爹待我最好了。” “你爹好,你娘可没那么好了。” 高枝方才在厅外就听见了小傢伙撒娇耍赖,拎著人的后脖领,“欠收拾是不是?” 鄷彻欲言又止,被高枝一眼给瞪回去。 小高书立即哇哇大叫,求爹爹救命。 鄷彻轻轻嘆了口气:“爹爹说了不算呀。” 於是小高书喜提屁股蛋两大掌印。 夜里將闺女哄睡,放在小床上,鄷彻才回了床,见高枝在钻研兵法,將她手里的书抽走。 “你干嘛。” 高枝皱眉。 “有了阿书,你都不理我了。” 鄷彻钻进被褥,一把將人扣进怀里,“阿枝不心疼我。” 高枝哪里知道这人心眼子这么多,白日里养闺女那么耗精力了,还能想起这事儿。 她立即攀上人的脖颈,啄了下他的唇。 “我这不是心疼夫君带书儿太累了嘛。” “那夫人可得给我好好补补。” 鄷彻扯动嘴角,噙著笑,吻上她的眉眼。 “穷尽一生,白头偕老。” -全书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