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模拟人生,仙子你怎么成真了》 第1章 仙履情缘-模擬器使用指南 【你病死了。】 【你虽身为医馆大夫,可这一生如履薄冰,好似那风中浮萍。】 【除去医术,你最擅长的便是抓兔子,杀兔子,煲兔头汤。手艺精湛,惹得街坊四邻连连夸讚。】 【但也因此,你时常梦见嫦娥,她扬言与你不共戴天。】 【你五岁丧母,从此对病痛与离別异常敏感。父亲將你送入医馆学艺十六年,你却深恶药苦,只求远离。】 【终得自由后,你在扬州开了一间兔羹馆,图个清静。未料城破乱起,瘟疫隨难民蔓延。】 【逃亡路上,你见病母幼子,如见当年自己,终不忍袖手。你重拾银针草药,日夜救人。】 【然而,长时间高强度地接触病患,终是耗尽了你的运气。在瘟疫即將平息的前夕,你不幸感染,一病不起。】 【最终,你最初救下的那对母子,含著热泪,与其他被你救助过的难民一起,为你料理了后事。】 【他们將你安葬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並立下一块简单的石碑,上书: “叩谢再生之恩时有儘先生永眠於此”。】 【你这段模擬人生,终年三十七岁。】 【评价:医者难自医。】 【......】 【模擬结束,奖励抽取中......】 【抽取成功。奖励——普济方术(良方精要),已存入神识。】 山寨內。 时有尽躺在椅子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普济方术?这下倒是不用再担心寨子里有人患病了。” 外面已是夜深人静,明月高悬。 上辈子,时有儘是一个大厂的资深hr,总像现在这样熬夜到凌晨。 监控下的拼命工作,监控死角里的浑水摸鱼。他敏锐利用职场生存法则,躲过了数次“財源广进计划”,顺利熬到了n+2,拿钱走人。 离开纸醉金迷的魔都,他拿著这笔钱开启了长达五年的杭漂。 五年,整整五年。 五年后,他赶上短视频风口,抓住机遇,凭藉在大厂摸鱼时自学的本事,开了家集陪跑、孵化、变现为一体的新媒体代运营公司,赚得盆满钵满。 时有尽的前半生曲曲折折,跌宕起伏。 有过带薪发呆数绿箩,也有过內卷到死丝方尽。 后半生...... 没有后半生。 他自詡精通物理、地理,可惜不懂生理。未曾料想自己会猝死。 命运多舛,痴迷,淡然,挥別了青春,转眼就人生就玩完。 眼睛一闭...... 再次睁开眼睛,他一个川渝本地985毕业的高材生,就沦为了如今的山大王。 重活一世,他也想通了。 与其疲於奔命赚取二两金,不如细数落,诗酒趁年华。 重生此山寨,时有尽毅然决然放弃打家劫舍、强抢民女来换取利益的狼性文化管理方式。 採用了后世更为先进的“胖东来式”颇具人文关怀的策略,来治理山寨。 当然,这只是精神层面的管理策略,物质上主要依靠系统发放的奖励。 数月之后,山寨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多多模擬,利用系统奖励壮大山寨门楣,过上躺平享乐的安稳生活。 至於打打杀杀什么的,模擬器里爽爽就得了。 现实遇到,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甩锅给隔壁山头的宋寨主。 ...... 屋內,漆黑一团。 时有尽还在回味这次的模擬体验。感受太真实,都快產生戒断反应了。 这金手指在模擬时,总是会潜移默化干扰他的决断。 也有可能是太过沉浸导致的人物性格突变,倒是没有达到和现实ooc的离谱程度。 时有尽穿越过来,得到的金手指是一个模擬器。 名为:【仙履情缘。】 模擬器,顾名思义就是操作自己的意识体,模擬体验各种別样的人生。 沉浸式体验。 扇自己巴掌会痛,扇別人巴掌会爽。 每一次选择,都將走向一个不同的结局。 它构筑的是一场场如临其境的幻梦。 梦醒后,系统便会发放能作用在现实的奖励。 而且即便在模擬中慷慨赴死,结束后也不会对本体造成任何生理上的影响。 最多心情会受到波动,就像看了一本模擬器题材的小说。 ...... “大当家的......” “大当家的......”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呼喊声里透露著急切。 “进。”时有尽从声音听出,来者是上一任寨主给他留下的非物质文化遗產:原·斧头寨的军师——吴淳竹。 得到时有尽的允许,门霎时间被推开,走进来一位手持羽扇、鬍鬚赛胸毛的中年男人。 正是军师吴淳竹。 时有尽伸了个懒腰,信手点燃了一下桌上的蜡烛:“军师啊,不是早都告诉过你,不要喊我大当家的,要叫庄主。” “咱们现在走的是合规化经营路线。打打杀杀的山寨那是落后產能,属於结构性淘汰对象。” “要想做大做强,就得儘早改革,我之前跟你说的都忘了?” “咱们“旭日东升山庄”,如今主打传统山寨体验与个性化山林休閒服务,轻资產、重运营,用不了几年想必就会......” 时有尽大搞改革之事,山寨中颇有微词。 但碍於他大当家的身份,全寨上下却也只好忍耐遵从。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时有尽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当下还缺少一个好办法。 他只能靠不断画大饼+pua,暂时安抚山寨里的眾人。 见当家的念叨得唇乾舌燥,吴淳竹赶紧斟好茶水递了过去。 “谢谢军师,我还要说的是......” “当家的......不,庄主,您说的我记下了。我找您是有更要紧的事儿。” 时有尽嗯哼一声,並无对被敷衍的不满:“军师但说无妨。” “庄主,你要兄弟不要?” “兄弟?” 吴淳竹微弯著腰,正色道: “现在咱们山庄外正站著一个戒刀悬腰、头陀打扮的壮汉,貌似是逃亡上山,说是来投奔的,您要不先去看看?” “逃亡上山,头陀打扮?” 时有尽心中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他独自一人上山?我记得山里半夜不是有大虫出没吗。” 吴淳竹面露难色,手中羽扇不自觉地朝时有尽的方向轻缓摇动。 “这也是我要说的紧要事,他......受伤了,我想著若庄主担忧其身份,咱便拿些伤药赠予他。” 时有尽无奈这军师的眼光,八成是因为之前大搞革新管理,让他以为自己是什么冷漠之人了。 “军师仁心,我定不会辜负,走吧,咱们一起去瞧瞧。” 第2章 身高八尺武大郎 旭日东升山庄,聚义厅。 厅堂宽敞,数根粗木柱支撑高阔屋顶。 大厅主位后的匾额上,赫然四个大字:长命百岁。 时有尽端坐主位,把玩著核桃,面沉如水。军师自然地在旁打扇,又朝身旁弟兄递个眼色。 对方心领神会,快步出门作了传唤。 『三更半夜,带伤上山,魁梧头陀......还是逃亡来的。』 等待之余,时有尽心中叫苦连连,提升员工忠诚度的计划还没头绪,又来个烫手山芋。 ...... 不久,脚步声自外传来。 一个异常魁梧的身影踏著月光走了进来。 身躯凛凛,相貌堂堂,有万夫难敌之威风,气宇轩昂。 可谓: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活脱脱武松啊......”时有尽原本懒散的身姿不由坐直几分。 仔细端详,这武松比他在书中学到的身高九尺、杀神头陀的样貌差了点。少了些想像之中该有的杀气。 受伤不假,胳膊处手法粗糙地缠了层布料止血,此时还滴答往外渗著血。 堂內眾山贼的目光,在自家大王与那壮汉之间频繁交错。 时有尽面不改色,显得有些冷漠。朝军师丟个眼神。伤势可控,在未打探清楚对方身份的情况下,他没有著急出手救治。 吴淳竹立即肃容问道:“你可是行者?”二人路上早有沟通,军师十分通人性。 “在下一路奔波,算是行者。” 时有尽扫他一眼,心想八成是武松没错。 都自称“行者”了,总不能是悟空吧。 时有尽读过《水滸》,虽重点看的是“西门庆巧骗潘金莲”的段落,但对武大郎的弟弟武松,印象极深。 此人性烈嗜杀,兄长安在时尚有顾忌,自武大郎遭西门庆与潘金莲毒害,他便彻底大开杀戒。 时有尽正暗自思忖,无意侧首,却瞥见军师神色的异样。 一心壮大山庄的军师,对力量的嚮往不言而喻。 但时有尽不这么想。 武松......他脑中闪过梁山好汉的悲惨结局,再看看自己这好不容易“合规化经营”的山庄...... 再试探一下,若是武松,断不能留。 时有尽咳了一声,將注意力拉了回来,见壮汉不言语,询问道: “弟兄,说说吧,身上的伤怎么弄的。” “回庄主,我夜晚登山时,遭遇了大虫。与其缠斗几番,我將其打跑,得以虎口逃生。胳膊是在缠斗中被虎爪抓伤。” 听闻对方能有打虎之能,吴淳竹眼前一亮,手中扇风的羽扇都停下了。 时有尽心中却已然有了决断——忍痛割爱。 “弟兄,我看你似曾相识,莫不是清河县武松?”他气势迫人,不等对方多言。 “我旭日东升山庄,全庄上下和谐,员工努力上进,目前暂无纳新计划。要不阁下去隔壁山头问问?那家大当家姓宋,我可为你写封推荐信过去。” 壮汉一愣,显然没料到这逐客令。 他因失血脸色苍白,强撑著抱拳:“多谢庄主指点,但在下並非武松。我乃清河县武植,且从未听闻我县有武松这號人物啊?” “哦,原来不是武松。” “等等,武植?”时有尽刚鬆一口气,猛然瞪大眼,“武大郎?!” 可眼前这身高八尺、壮如老牛的汉子,跟“三寸丁”武大郎有半毛钱关係?! 疑惑未解,堂下的武植已如风中残烛,轰然倒地,昏死过去。 “当家的,他昏过去了!”一个胖山贼喊道。 这声下意识的“当家的”,让时有尽心头一凛。 他推行“庄主”称谓的改革,看来远未深入人心。 军师如此,余下山贼亦如此。 制度的改变,並未真正扭转这群人的本质。 思索间,只听军师吴淳竹已惋惜道:“庄主,天未亮,下山请大夫是来不及了,这武植怕是没救了。” “不如把他丟出去吧,省得晦气。”先前的胖山贼突兀地站出来提议道。 更让时有尽脊背发凉的是,一向还算稳重的军师吴淳竹,竟也附和道: “庄主,寨中无大夫,既已成定局,不如我等把他丟出山庄?” 山贼无情,山贼无情啊。 他自从穿越到此,依靠系统几乎是將山寨表面番然一新。 可如今堂下瞬间的合拍,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时有尽。 悠閒日子过久了,他差点忘了——这群人,骨子里还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山贼。 『二当家可能反叛,军师可能反叛......隨便哪个嘍囉起了歹心,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穿越者,还不得被砍成臊子。』 时有尽看著地上昏迷的壮汉武植,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不行,他必须救活。』 身处山寨,他想逃跑难度很大。 但收服个保鏢...... “来两个人,先抬他去房间。” 时有尽果断下令,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凭《普济方术》救下这顛覆认知的“八尺武大郎”。 “庄主,这......”军师有些犹豫。 时有尽摆摆手,笑道:军师无需担忧,庄主我略懂一些医术,隨我来吧。” 道家讲究顺势而为。 时有尽认为,道家说的对。 ...... 另一边。 西天,灵山通道。 佛光普照的灵山通道前,左右巍然矗立著两位罗汉,身披金甲,正一丝不苟地查验著每一位下凡者的文书。 此刻,这条通道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队伍中,日月神宫的仙子-流彩霞怀揣一盒仙茶,正侧出半个身子,探头望去,前边只剩下八个佛了。 “呼~幸好本姑娘机灵,提前来排队,否则指不定要排到猴年马月呢。” 她乃是与紫霞仙子同脉,真身为佛祖座前日月神灯的灯芯,但她是新的一根儿。 眾所周知,上一根就是大名鼎鼎的紫霞仙子。 说起紫霞,还要追溯到五百年以前。 所以,就不追溯了。 ...... 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流彩霞前边只剩下两个人了。 首位是长眉罗汉。 次位站在流彩霞身前的原·次位,但礼让长眉罗汉后,换位置站到后面的降龙罗汉。 “哎,降龙大哥,你又出差呀?前段时间不是刚去灵隱寺来著?”流彩霞轻拍了拍降龙的肩膀,声音清亮,毫不拘谨。 身后排队的一眾小佛都看懵了,没想到这区区一千多岁的小仙子竟如此不遵礼数。 降龙闻声转回身来,见到是流彩霞,眼中並未流露丝毫慍色,反如春风拂面般温和一笑。 “是彩霞啊。此次加急前往金山寺,闻报那处有蛇妖作乱。” “哦,辛苦辛苦。” 流彩霞毕竟是佛祖身边的灯芯所化,降龙自然不会与她计较这些虚礼:“彩霞你这是头次下凡吧?” “是呀,”她笑得眉眼弯弯,“观音大士说我修行未满,特准我下凡歷练一番。” “通行证可置办妥当?” “承蒙大哥关心,观音大士替我走了加急流程,说是马上就送到。” 谈笑之间,前边只剩下降龙一人。流彩霞提醒:“降龙大哥,该你了。” “嗯,贫僧先行一步。”他合十一礼,转身迎上前去。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清脆呼声:“彩霞仙子——你的通行证到啦,请签收!” 流彩霞闻声一喜,高举紫青宝剑晃了晃:“这儿!快来!”她怕耽误后边队伍,侧身与身后一位小佛互换了位置。 来者是佛祖座下的金鼻白毛送差鼠,手捧文书疾步而来。 “妹妹你可算来了。”流彩霞接过通行证,如释重负。 “仙子切记,务必要在通行证到期前返回,不可延误。” “安啦安啦~”流彩俏皮地点了下送差鼠的金鼻子,转身就要走。 “等等!观音大士交代的任务,仙子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不就是要找一个脚底心长四颗痣的男人嘛?那就是我的如意郎君。” “哎呦,仙子,那是您自己的事儿。” 送差鼠瞥了一眼她怀中的茶叶,凑到她耳边说道:“您务必先將这盒仙茶贺礼,送去积雷山摩云洞,亲自交到那牛魔王的手上。” 『给老牛送完东西,我就抓紧去找如意郎君,一年时间,咋也找到了。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流彩霞早已神游天外,指尖无意识卷著一缕发梢。 “仙子?唉......仙子,您究竟听进去了没有呀?”送差鼠急得扯了扯她的袖摆。 流彩霞驀地回神,眼底还漾著未散的笑意,反手亲昵地揉了揉送差鼠毛茸茸的脑袋: “知道知道~放心好啦,我办事贼靠谱,不会出岔子的。” 她边说边轻快地向前两步,利落地將通行证递出查验,姿態洒脱、神采飞扬。 送差鼠看著她接过检验完毕的文书,仍有些不放心地踮脚张望。 流彩霞却已转身,衣袂隨风轻扬,嫣然回首,朗声笑道: “对了,烦请妹妹替我告诉观音大士,若彩霞找到如意郎君,可能就晚些回来啦。”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缕七彩云霞,翩然离去。 “哎呀!仙子,这、这可使不得呀......” “......” 送差鼠在原地徒劳地呼喊,化作了她身后的迴荡空余音。 第3章 为楚王铸剑 仙態轻盈迷远客,子心高洁出凡尘。 远阔天边,一缕七彩流光,如流星般划破深邃的夜空,坠向那广阔无垠、沉睡在黑暗与灯火中的凡间。 ...... 凡间,莽莽群山深处。 一座名为“旭日东升山庄”的山寨里,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房间內。 时有尽按照药方,安排手下找来了寨中备有的几样药材。 山寨里別的药不多,但是刀伤止血类的药是常年备著的。 但愿这武植是个知恩图报的汉子。 时有尽凭藉“普济方术”,很快將武植的伤势处理完成。 不久,武植醒了。 时有尽为了收服武植,乾脆在第二日设下了宴席,与他对坐畅谈。 ...... 次日夜,宴会上。 “啊?这世道竟有如此之事?” “武植兄弟,你是说......你与你家娘子新婚未久,恩爱甚篤,却被那恶徒西门庆盯上。” “他趁你外出务工,意图霸占你的娘子。而你娘子坚贞不屈,寧死不从,最终竟遭他毒手杀害?” 身高八尺武大郎,贞洁烈女潘金莲? 听时有尽说完,后者早已经青筋暴起。 “时庄主所言丝毫不差。” 武植声音沉鬱,双目渐染血色,不见半分虚假:“我归家时,娘子已气绝身亡......我悲愤交加,怒不可遏。” “得知是那西门贼人作的此等丧尽天良之事,我提了一把杀猪刀,暗中蹲守他七天七夜,终等他露面,我便扑了上去,三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嘶......”时有尽听罢,下意识摸了摸后脖颈。 “武植兄弟正是因此逃难上山?” “实属无奈。我本已向官府自首,可谁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武植兄弟不必多言,我懂。” 时有尽想起《水滸》中武大郎夫妻本是后世改编。 真实的武大郎乃是身高八尺仪表堂堂的俊朗骚年,而金莲妹妹更是冰清玉洁的大美人儿。 这平行世界,果然比“被蜘蛛咬一口就能飞檐走壁”还要离谱。 正暗自思忖,他抬起头,发现堂下四周的山贼们竟都暗自动容。 看来山贼並非无情,只是面对危及自己利益时,才会无情。 时有尽敏锐发觉,或许不光能收服武植为己所用。当下似乎是个提升员工忠诚度的好机会。 他急忙压下心中惊喜,一个计策冒出心头。 “武植兄弟,世道害人,苦了你呀。” 时有尽长嘆一声,摆出一副假仁假义、共情拉满的老板做派,为他斟满一杯酒,举杯道: “此刻朋友这杯酒最珍贵,干了这杯酒,你就安心留下吧。” “庄主您不光救了武植......还愿收留武植?” 武植闻言,这八尺高的汉子,砍西门庆头都不曾手软,此刻却眼眶通红,猛灌一杯酒后,推金山倒玉柱,轰然拜倒。 “咚!” 膝盖砸地之声迴荡厅堂。 武植的话音里带著哽咽,却掷地有声:“武植遭逢大难,家破人亡,走投无路。蒙庄主不弃,肯救治、收留我这背命案的粗人。此恩如同再造。” “若庄主不弃,武植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庄主您的了。但有驱策,刀山火海,武植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血丝满布的眼中儘是感激与赴死决心。 “兄弟言重了,快快请起,说什么命不命的。” 时有尽见鱼儿咬鉤,隨即立刻换上一副“动容”的表情,绕过饭桌,双手轻轻扶住武植粗壮的臂膀: “我时有尽平生最敬的,就是你这样重情重义、为妻雪恨的真豪杰。” 时有尽忆起前世老板忽悠自己拼命干活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 “今日你入我山庄,便是我的手足兄弟!从今往后,这旭日东升山庄,就是你的家。” 他一边搀武植起身,一边扫视厅內那些或坐或站、神色各异的大小头目与嘍囉。 这些人心怀对“改革”的牴触情绪不是一天两天了,此刻都屏息看著这感人至深的一幕。 『很好,目的达到,该收尾了。』 时有尽深吸一口气,面向眾人,声威骤扬:“诸位兄弟听好了!武植兄弟的遭遇,便是这世道不公的明证。” “他手刃仇人,是替天行道。官府所为,我等无力挽回。” 说著,时有尽一声长啸,堂下眾山贼屏气凝神,目不转睛。 “弟兄们,今日我收留武植兄弟,就是告诉天下人,也告诉在座的每一位兄弟——只要你是条好汉,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直,遭了冤、走了绝路,我时有尽的山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全庄一心,共建家园!时某,绝不让诸位兄弟在外受半点委屈。” 这番话掷地有声,配上武植那血性一拜,瞬间击中了厅堂內许多人心底最朴素的江湖义气。 尤其是看到庄主那“慷慨激昂”、“义薄云天”之態。 再对比武植这等好汉的落魄与投奔,原本那点对“轻资產”、“服务体验”的牢骚和不適应,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庄主仁义。”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说得好!庄主仁义!” “全庄一心,共建家园!” “武植兄弟放心,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一时间,厅堂內群情激奋,气氛热烈。 那些原本眼神闪烁、心怀算计的头目,此刻看向时有尽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敬佩与信服。 不管这庄主搞的新样他们懂是不懂,至少这“收留好汉、仗义执言”的做派,是真符合他们心中“老大”该有的样子。 这才叫豪杰,这才叫当家的。 时有尽望著上下齐心的山寨,暗鬆一口气,上上次系统奖励的土豆还在后院仓库。 看来,这两天可以號召全寨种土豆了。 他思索著,目光转向军师。 军师吴淳竹在一旁轻摇羽扇,也正含笑看来。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时有尽隨即再度投入这场喧腾欢宴之中。 ...... 深夜。 时有尽在军师搀扶下,步履蹣跚走入房中。 片刻后,確认四下无人,他才安稳地坐进了躺椅里。 这椅子比床舒服,摇摇晃晃到梦乡。 但他並不打算睡。 他很清醒。 既然来到这个世界,就认真重活一世。 前世苦惨悲累痛,今生逍遥且快活。 玩一玩模擬器,再利用系统给予的奖励,建设一下山寨。 自由自在地做一个合格的山大王。 空閒时间,就下山去按按脚。虽说得被军师安排的山贼陪同。 这古代修脚匠人的按脚技术也是一绝,在时有尽看来,丝毫不比后世足道馆的技师技术差。 可惜他这一世左脚底天生了几颗黑痣,虽自己不甚在意,却难免被些无知之人背后指指点点,甚至引为笑谈。 ...... 旭日东升山庄外,红日霞光微微。 收服了武植。 安抚了眾山贼。 天都亮了。 作为一名热衷贪欢享乐的山贼头子,如今该休息了。 “工作结束,接下来是娱乐时间。” 时有尽心念一动,【仙履情缘】模擬器在眼前浮现。 【创建角色,隨机身份,宿主可进入模擬世界,体验不同人生。】 【请写下所要创建的角色姓名。】 时有尽想了想,继续选择了实名上网。这样更有代入感。 【正在隨机身份。】 【世界绘製中。】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意识消散如同水流入水里。 ...... 片刻后,伴隨意识恢復,时有尽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水井前,身后是自己居住的木屋。 模擬器的提示再次出现。 【地点:蛩(qiong)音山,无双竹居。】 【人物背景:你是一名隱居山林的铸剑师,天资卓绝,承袭古法,所铸之剑锋锐无匹。】 【你的父母曾是吴国闻名天下的匠人-冶阳子与陆无双,尤擅铸剑。你母亲自幼常携你於炉火旁,观摩父亲锻铁淬刃。你不愿看,常在观摩时朝他吐痰,被揍数次后,认真修习锻造之术。】 【天资聪颖的你,仅十岁便能独立铸出第一柄利剑,十五岁时所铸之剑已能斩断寻常铁匠成年之作。】 【十七岁,於铸剑炉七七四十九日,铸成宝剑——天仙子,命曰其母。附带鱼纹青铜柄、铁刃之匕首——青鱼儿。后被一併献之吴国王室。】 【吴国灭亡后,你一家人流离失所,靠手艺艰难维生。】 【你十八岁时,父母被楚王徵召铸剑——楚王为铸一柄锋利无双、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剑,广搜天下铸剑师。】 【你父母深知,一旦楚王获得宝剑,必將大肆发动战爭。心中不忍百姓遭难,便暗中在剑中留了瑕疵,欲使其成废剑。楚王察觉后大怒,將二人处以酷刑。】 【你侥倖逃脱,化名时有尽,携著家传的那本残破《铸术心要》和几件核心工具,隱入这南山之麓。】 【表面上你与清风流水为伴,唯以铸剑为志,不问外事;暗地里你日夜钻研,不仅为精进技艺,更为有朝一日能铸成弒王之剑,为父母报仇。】 【如今你二十岁,本欲继续蛰伏。谁知哪个缺心眼的向楚王透露了“南山藏有一位绝世铸剑师”的消息(楚王並不知你正是当年那对夫妻之子),楚王遂派人前来寻你。】 【任务一:答应楚王铸剑之求,並提出亲赴王都献剑,以所铸之剑弒君。可达成就——布衣撼天。】 【任务二:吴国亡国公主-滕玉,今日已在蛩音山北受困两个时辰,此行欲求你为她铸剑,望以剑復国,横扫天下。助她达成心愿,或为吴国保留復兴火种。可达成就——殊途同归。】 【任务持续时间为十年。】 【结算根据宿主表现发放奖励】 “復国之路?” “前有天地会反清復明,后有“时有尽”扶吴灭楚,听著悦耳。” 时有尽站在水井边,弯腰照了照,水波浮动,照出的自己怎么看都有一股“真龙之相。” “任务难度这么高,看来寡人只能从长计议了,先去救公主吧......” 第4章 吴国公主,滕玉 山雨欲来,晚霞已在寻找公主的路途中散尽了。 时有尽走在蛩音山中,听见动静,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只肥硕的黑兔正离他不到十步远,竖著耳朵,谨慎地啃嚼著鲜嫩的草根。 雄兔脚扑朔,这只是雄兔。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半步。 黑兔警觉地往后跳了两下。 那只黑兔的身后,正躺著一个身披越国斥候轻甲的士兵,淌出的血沾湿了草地。 “死了?” 时有尽俯身拾起一枚石子,朝那名越国士兵掷去。 嗖—— 黑兔一惊,竟跳上那具“尸体”。绒毛沾血,三两下窜入深草,不见了踪影。 “看来是死的。” 时有尽危机意识很好,缓步靠近,同时將袖刀从袍中滑出,握在手中。 这是做山贼养成的好习惯。 身边有人时得搞一把刀防身,身边没有人时更得搞一把刀防身。 时有尽凑近尸体后,缓缓运转了神识中的《普济方术》。 士兵的尸身尚未完全僵硬,看来毙命不过半个时辰。 隨著时有尽检索起《普济方术》中的“外伤篇”,尸体上的伤口细节逐渐清晰起来。 致命伤是一记极精准的剑伤,自左肩胛骨下方斜刺而入。 创口细窄而深,出血却异常汹涌。 出手之人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妙,剑势凌厉且毫无拖沓,显然是追求一击毙命,並未给这斥候任何挣扎或呼救的机会。 时有尽收回神识,眉头微蹙。这一剑,绝非寻常山匪所能为。 “难道有高手保护吴国公主?要不然......公主可就危险了。” 他蹲下来细细端详,眼中渐渐生出了喜悦,“这甲冑不错啊。” 斥候所穿青甲,具备一定利器的防护作用,穿上后又不会过於笨重。 时有尽身为一名铸剑师,和铁匠异曲同工,主打有劲儿。穿上轻甲並无不便。 “对不住了,兄弟。” 说著他便动手了。 三下五除二扒下甲冑,顺手拿走了越兵藏在腰间的钱囊。 这也是做山贼养成的好习惯。 “鏘!” 突如袭来的声响嚇了时有尽一跳,身为铸剑师,他很快听出这是剑与刀碰撞的声音。 有人在林子里动手? 听声音就在北面不远处,离公主滕玉被困的方向似乎很近。 还是得快些找到她,天快黑了。 时有尽藏起袖刀,保命计得出其不意使出才有效果。他凭藉在山林生存的经验,循声赶去。 ...... 另一边。 一条清溪穿过林间,水声潺潺,几片落叶逐波而盪。 溪水清澈见底,映出岸上树影与天光,还有一具鲜血淋漓的身躯。 岸上。 嫩草被践踏得一片狼藉,滕玉公主猛然侧身,挥剑横割,甩出的血珠溅在草叶上,分外扎眼。 她手握著卷了刃的宝剑-天仙子,虎口已被震裂,血丝顺著剑柄缓缓渗下。 值得庆幸的是,这把剑在临毁之际,助她杀光了一路尾隨的越国士兵, 她身前,最后这名身著越甲的汉子双目圆瞪,喉间一道粗长的缝隙,正汩汩涌出温热。 “最后一个,死。”她摇摇晃晃地倾身一撞,那名士兵踉蹌几步,跌入潺潺溪流之中。 片刻后,鲜血染红了水流。 滕玉身形高挑而纤细,穿著一身素衣,布料多处破损,沾染著泥污与暗红的血跡。 后背被破开一条口子,越国青铜刀划割所致。 她艰难地走了两步,靠近溪流,水中的血红已被新的溪流冲刷得淡去。 死亡和流水一样,都在一瞬之间消逝。 她终究支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跌跪在溪边的湿泥与碎草间。 水波柔动,映出她苍白的脸色。乌髮凌乱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与血黏在颊边额角,更衬得那眉眼间的霜雪之气凛冽。 “嘶......” 她呼吸一动,背上的伤口就撕扯一下,疼得她手都在颤抖,握剑的那只手却仍未鬆开。 曾几何时,她还是吴国宫廷中最明亮的那颗明珠。 就连滕玉这个名字,也意作:胜玉。 吴王对其宠爱,散落於日日年年,岁岁点点。 转瞬十余载,吴国未衰辛。 那日,演武场被阳光晒得发烫。她穿著一身絳红劲装,乌髮高束,手中握著还不是这把天仙子剑。 父王坐在高台的华盖下,目光却一刻未从她身上移开。 “玉儿,看准他的右肩——攻其不备!”父王的声音洪亮,穿透场中风声。 她应声旋身,手腕一抖,木剑如游蛇般刺向教习將军的左肩。 將军格挡不及,踉蹌后退三步,围观的宫人发出压抑的惊呼。 父王大笑起身,拍手称快:“好!寡人的公主,比十个公子更驍勇。”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之后,父王连夜召见了三位军中老將,下令道: “教她,寡人的滕玉。兵法、谋略、弓马、剑术——凡男儿能学的,吾儿皆可学之。” 凡男儿能学,吾儿亦能学...... ...... “还会有人来救我吗?”滕玉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要是父王还在就好了。 但很快,她的眼中淌下泪水。 哪里还会有人来救我呢? 吴国覆灭,我早已是无家之人...... 她不再抱有幻想,翻过手腕,试图用剑尖撑地,借力稳住身形。 可卷刃的天仙子剑只是在湿泥中划出一道粗痕,她便整个人向前一倾,险些扑入溪中。 人无事,天仙子剑却失手掉入了溪水里。 她一只手掌猛地按进冰冷的水里,拼命想去抓剑,可惜那把陪伴她多年的剑,终究一去不回了。 溪水不停衝击虎口,就像细针推入指缝。刺骨的凉意让她清醒了过来。 不会有什么希望了。 这就是天仙子的结局。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著自己的结局。 ...... 而在这时,一只白兔从旁侧的草丛里窜出,它通体雪白,和公主滕玉裸露在外的皮肤一样白皙。 驻足片刻,它轻捷地跃过草丛,朝著滕玉蹦跳过来。 同它一起出现的,还有姍姍来迟的脚步声。 滕玉勉力抬头望去,一个身著越国轻甲的身影正穿过林间,朝她逼近。 “怎么还有追兵?”她心神俱震,难以置信。 两个多时辰的周旋搏杀,四名斥候应当已尽数歼灭。她分明在出手前仔细探查过周边。 难道上苍连一个平静的死亡都不愿给予? 不!绝不能就这么死在一个越国人手上。 此刻她连站立都艰难,索性顺势伏倒,假作昏迷。暗地里手腕轻抖,袖中一把青铜柄的匕首悄然滑入掌心,蓄势待发。 “呼~终於找到了。”时有尽看著面前的一人一兔,眼中闪过诧异。 “好白啊。”他脱口而出,果然比起黑兔,还是白兔更好看。 滕玉闻言,心中一阵噁心。 肉慾腌臢的畜生,她紧握匕首,杀意更重了。 雌兔眼迷离,这是只雌兔。 时有尽四处扫量一圈,除了水中逐渐飘远的尸体,再无异样。 “对不住了,兔兄。” 下一刻,他放下药箱,张开大手,目光灼热,朝著前方一步,一步地悄声靠近了。 第5章 我来救你,你杀我兔? 紧张的狩猎中,溪水从金黄早已变得银白。 细碎的水流声塞满了耳朵,反倒成了时有尽悄然接近的掩护。 不远处,那只通体雪白的兔子对迫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时有尽屏住呼吸,一点点缩短距离,目光牢牢锁住那团晃眼的白色。 近了。 更近了。 他心中默念:一、二—— 俯身。前倾。动作敏捷,大手猛地向前一探。 “吱——!” 白兔受惊,后腿本能地发力一蹬,试图逃离魔爪。但无济於事。 时有尽出生川渝,抓一只小白兔可谓手到擒来,一把薅住了两只毛茸茸、又长又软的兔耳。 兔子被揪住要害,身体猛地悬空,四条腿顿时乱蹬起来。 后腿更是好几次差点踹到时有尽脸上。 他一边躲避著兔子的“无影脚”,一边仔细打量这意外收穫,眼中闪烁著纯粹的、属於一个即將改善伙食的山贼的喜悦光芒: “嘖嘖嘖,瞧瞧这身板儿,肥嘟嘟的......瞧瞧这皮毛,白白净净的,一根杂毛都没有,油光水滑......” 他真心实意地评价起食材的品质。 可伏在溪边泥泞中、假作昏迷的滕玉公主,耳中灌入的却是男人粗哑的嗓音,以及那句清晰无比的“白白净净的”。 登徒子!她心中暗骂,抿紧嘴唇,悄然將匕首调整起角度。 兔子还在死命挣扎,蹬得时有尽手臂发麻。 时有尽正琢磨著先查看公主情况,被这白兔蹬得火起,想也不想,腾出另一只手,照著那圆滚滚的兔子屁股,“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 效果立竿见影。 “呜......”兔子短促地哀鸣一声,似乎被打懵了。 时有尽得意地晃了晃安静下来的兔子,成就感满满。 他揪著兔耳拎到眼前,琢磨著是就地烤了还是带回去煲汤。 然而,在一直紧绷神经、等待时机的滕玉公主感知里,这细微的动作,配合著那沉重的呼吸声和甲冑的轻响,无限放大成了——这登徒子正俯身凑近自己。 “不错,放弃挣扎的模样,看著乖巧多了。”时有尽轻笑道。 畜生! 滕玉眼神一凛,时机到了。 就在时有尽把兔子凑近眼前之际—— “去死吧,狗贼!” 伏地的滕玉公主猛地翻身。 她甚至来不及完全站起,就著半跪的姿势,紧握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她感知中那“俯身凑近”的身影,狠狠一挥。 匕首如青鱼鳞游,波纹似水波灩灩,使得时有尽驀然一愣。 “噗嗤——” 一声利刃刺入皮肉的闷响。 时有尽甚至来不及缩手——手中的小白兔被一刀毙命。 这公主会武功?而且......好阴险啊。 时有尽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脖颈和下頜处。 那只刚刚被他一巴掌扇老实了的、雪白无辜的兔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四肢只象徵性地抽搐了一下,便彻底不动了。 时有尽:“......” 滕玉公主一击得手,背后伤口被狠狠撕扯,疼得她咬牙倒吸冷气,却並未感觉到匕首刺入人体的阻力,反而像是......刺穿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 她喘息著,强撑著抬起眼,正好看到时有尽那副被兔子血溅了一脸、目瞪口呆、手里还拎著只死兔子的惊诧模样。 时有尽嘆了口气,明明是来救公主的,她却杀我......兔。 滕玉看看兔子,又看看一脸懵逼、眼神里写满了“我的晚饭?!”的时有尽,再看看自己手中的匕首...... 蛩音山北,溪水长长,万籟俱寂。 场面,凝固了。 ...... “姑娘,你......身手不错。”时有尽抹了把脸上黏糊糊的兔血,特地切换了吴国乡音。 边说,边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刚扒下来、还没捂热乎的越国轻甲。 还好,甲片厚实,血没透进去。 滕玉的脸上浮现一丝错愕,她看清了来人——不是越国追兵,他穿著越国甲冑,但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对兔子的惋惜。 更重要的是,那口浓郁的吴国之音。 “你......你不是越人?”她声音嘶哑。从刚才那几下看,此人武力与常人无异。 “我要是越人,现在躺水里的就该是你,而不是这只......咳,”时有尽咳晃了晃手里的兔子:“无辜的兔兄了。” “在下时有尽,铸剑的,住在这山里,姑娘是?” 铸剑师?! 滕玉心头猛地一跳。眼前少年看上去与她年岁相仿,面容阴鬱俊美,身形清瘦却挺拔。 他应该就是自己此番寻找的南山铸剑师......的徒弟? 传闻蛩音山中住著一位不问世事的铸剑大师,似羽化者,能铸神剑。 她不顾背后剧痛,猛地挺直身体,仰脸问道:“时公子,家师可是南山铸剑师?” 时有尽一愣,“家师?你问的是我爹吧?我亦是南山铸剑师,姑娘你......” 爹? 原来这人是南山铸剑师之子。 话音未落,滕玉眼中已漫溢喜悦,拱手恳切道:“时公子!小女有要事相商,可否......可否让我隨你一同归去?” 她不敢在未见铸剑师前自曝身份,又生怕被拒,强撑著倾身施了一礼。 一阵无言,唯有风声徐徐。 月光下。滕玉缓缓抬头,眼含泪,疼痛激出的汗珠滑落,整个人显得脆弱又倔强。 公主不止名曰:胜玉。其容甚美,肤若凝脂,眉似远山含黛,唇如三月桃,一双眸子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扬,透著一股磨礪出的英气。 时公子怎么不回应,是我不够真诚吗? 他为何一直盯著我? 而且......他眼中怎儘是心疼与怜悯? 她倏然惊觉,定是方才倾身之际,让他看到了自己背后那道狰狞的刀伤。白皙肌肤上裂开的长口子,正隱隱渗出鲜血。 滕玉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层薄红,羞耻感与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交织。 他是在心疼我吗? “时公子,你......” 然而,时有尽的目光却炽热地落在她背后那件素色衣衫上。 那被青铜刀划开的长长口子,边缘沾染著血跡泥污。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惋惜,“唉,可惜了这身好料子。上好的吴綾云锦吧?就这么破了......” 滕玉:“......” 这位时公子的关注点似乎有点清奇。 她现在是浑身浴血、命悬一线,他却在心疼她的衣服?! 清醒一点吧,滕玉。竟还以为他是在心疼自己。 不过此刻,什么都比不上眼前这个人重要。 滕玉强忍著疼痛和不自在,咬紧牙关,双手抱拳,深深低下头,说道: “时公子,小女子姓徐,名唤『胜玉』,吴国偏將军徐光之女。” “此番冒昧前来,深知先生避世清修,本不该扰您寧静。” 她回忆起国讎家恨,编造著谎言,真情流露之下,再抬起头已泪流满面: “然......然家门遭逢巨变,血海深仇未报,心中志念难熄。胜玉恳请公子......恳请公子怜我之意。” 吴国亡国公主,滕玉,姓姬,亦唤作:胜玉。 这公主爱杀人,还爱撒谎。 时有尽將她的性格默默记在心中,隨即露出真挚笑容,放下红兔子,扶住了她的胳膊: “胜玉姑娘之心,我已明了,事已至此,先治伤吧。”他说著,指了指身后不远处搁在地上的药箱。 第6章 姑娘,记得將来还时某一只兔子 明月夜。 落叶入水,涟漪不断。 滕玉倚靠著溪边一块微凉的岩石,脸颊滚烫,凉风灌入,激得她一阵轻颤。 身后传来时有尽脱卸甲冑的动静,以及他念念有词的低语:“胸前右肩一处重划伤,背后一道砍伤......” 他褪去轻甲,麻利地打开药箱,取出《普济方术》中记载的金疮药和洁净布条,走到滕玉身前。 “事急从权,多有得罪。”他探向她右肩的衣襟,轻轻拨开被血浸透的织物,小心避开伤处。 “嗯。”滕玉侧过头,紧咬下唇。 隨著衣衫被拨开,一小片圆润白皙的肩头无可避免地暴露在微凉的夜气和清冷的月光下。 “胜玉姑娘......別抖。” “好......” 她也不想颤抖的。 在陌生男子面前袒露伤口已是莫大难堪。 身体的失控,更是让她血脉深处那份与生俱来的高傲与矜持,如同被剥去的衣衫般,一丝丝剥离、碾碎。 时有尽看著她窘迫的模样,心中瞭然,一边细致处理伤口,一边分散起了她的注意力: “胜玉姑娘,谢谢你今日帮我杀兔。” “时公子莫要取笑,”滕玉羞窘道:“胜玉方才误以为你是越国登徒子,这才失手......” “幸好姑娘失手了。” “我......” 明明是他先穿著一副越国甲冑乱晃。 滕玉气恼地转回脸,不顾敷药疼痛,“等我伤好,定进山打猎,还公子一只兔。” “胜玉姑娘,此处就是山里。” “你、你这人怎如此咄咄逼人!” 愤怒果然让她忽略了部分疼痛,时有尽得以迅速完成胸前伤口的包扎。 “好啦,胜玉姑娘,侧身吧,该背后了。” “哦。” 二人一番没皮没脸的閒扯,倒缓解了滕玉的羞臊。 她恍然道,“时公子方才......是为了分散胜玉的注意?多谢时......” “不错。”时有尽坦然应声,手上动作未停,“但胜玉姑娘说要还时某一兔,也是先谢过了。” 滕玉:“......” 我谢他作甚?这人分明顺竿就爬,一本正经地討便宜。 “时公子放心,既已答应,胜玉定会做到。”她无奈道。 时有尽满意一笑,“胜玉姑娘,匕首借在下一用。” “给。”她递过匕首,心中又是一阵无语。 ...... 山中月光倾泻,洒向山的脊背。 滕玉艰难侧身,將整个后背对著时有尽。 动作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一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泛著青紫色。 “呃,这伤得下猛药。” 时有尽说著,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巧银瓶。 小小一瓶,药效是普通金创药的三倍。 疼痛也是三倍。 他递上一块洁净布,“背上伤重,敷药会疼,咬著吧。” 『这是有多疼啊?』滕玉心一横,深吸一口气咬住布,“动手吧。” 幸好有《普济方术》,否则此刻,怕是要为这滕玉公主刻碑了。 时有尽避开伤口边缘,手指触碰到肌肤时,滕玉剧烈瑟缩了一下。 后背是完全暴露给对方的,她看不见,心中就更慌张了。 难堪。 羞耻。 但此刻她能做的,也只剩下信任了。 ...... 时有尽没有辜负她的信任,心无旁騖,神识中运转著《普济方术》,手法精准而利落。 先用沾湿的乾净布巾,极其轻柔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和泥土。 “別怕,很快就好,污秽不清易生高热。”他安慰道。 滕玉未应声,只更用力咬紧牙关。这种被陌生男子触碰、观察的感觉,比伤口更煎熬。 清理完毕,时有尽將药粉均匀地撒在那道骇人的伤口上。 “呃——!” 剧烈的、如同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的疼痛瞬间爆发,激得滕玉猛地向前一倾。 “別动!”时有尽眼疾手快,一手稳稳按住她未受伤的肩头,阻止了她的动作。 “药性猛烈,片刻就好。乱动只会崩裂伤口。” 滕玉被他按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剧痛肆虐,疼得她大口喘息,脑袋不断撞向他的胸膛,发出声声闷响。 渐渐的,刺痛化为一片灼烧般的麻热。 时有尽感到掌下肌肉稍松,才缓缓撤手,用乾净布条为其包扎。 布条绕过滕玉的肩颈、腰身,每一次轻微拉扯都令她玉体微颤。 月光静静流淌,照在时有尽专注的侧脸上,也照在滕玉因疼痛和难堪而微微泛红的肩颈肌肤上。 ...... 治疗结束。 滕玉手指微颤,迅速拢紧衣衫。 时有尽则在一旁收拾著药箱。 “伤口颇深,需静养些时日,切忌用力。” “嗯,今日......多谢时公子。” 滕玉低垂著眼睫,不敢抬眼去瞧时有尽,只怕对上那双清明专注的眼睛。 越怕越来,那不害臊的时有尽已靠了过来。 他一手拎著药箱,另一只手轻轻搀扶起她。 “时公子,麻烦將匕首还我。”滕玉柔声说。 时有尽握著匕首观摩著,记忆灌入脑海。 “柄作青铜,刃为精铁,雕刻游鳞鱼纹,当真是把好匕首。” 说著,他恭敬归將匕首物归原主。 “走吧,胜玉姑娘。夜露更深了。” “此地不宜久留。越兵虽除,但楚王的人马......恐怕也已近在咫尺了。” “楚王也在寻南山铸剑师?” “先回去再说吧,胜玉姑娘,还能自己走吗?” 滕玉抿了抿唇,收起匕首,心中隱隱羞涩:“能走,时公子不必担忧。” “那便好,隨我来吧。” “嗯。”滕玉整理一番衣衫,回赠了一个笑容,似铁树开。 “对了,”时有尽忽然驻足,指了指地上,“劳烦胜玉姑娘,拎一下兔兄,时某得提药箱。” 滕玉:“......” 毫无人性的傢伙。 滕玉脸上悄然划过失落,强挤出笑容,討好道:“时公子,地上那甲冑需要胜玉一併带上吗?” 时有尽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副沾著血跡的越国轻甲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他眼神微动,隨即淡淡一笑,摇头道:“不要了,省得胜玉姑娘见了难受。” 闻言,滕玉心口毫无徵兆地一缩,猛地抬眼,撞入时有尽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里。 ......竟是这个原因吗? 恍惚间,那很不害臊的时有尽已走出几步。 “跟上啊,胜玉姑娘,路还远呢。” “好。”滕玉下意识应道,唇角微扬,拎起那只沉甸甸的红兔,快步跟了上去。 第7章 胜玉愿认时兄为友 “胜玉姑娘,方才偷袭之时,那匕首便是你最后的杀招了吗?” “是啊,划空的一瞬间,胜玉就已经准备赴死了。” “胜玉姑娘说笑了,这不是成功暗杀了兔兄。” “......时公子唤我胜玉就好。” “既如此,那你叫我......时公子就好了。” “......” “哈哈,开个玩笑。喊我的名字吧。” “时......有尽。” “嗯,我在。” ...... “时有尽,我们算是朋友吗?” “当然。” “时有尽,你的家还有多远?” “看见前边那个山洞了吗?” “看到了,原来铸剑师都是住在山洞里,怪不得是隱世高人。”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看,那里有个山洞。” “......时有尽,你好像说了一句废话。” “这就对了。” “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废话就对了。朋友,不就是用来讲废话的嘛。” ...... 白日放歌须纵酒,奈何此时正夜黑。 两人一路閒谈,不问正事,只讲废话。 不知不觉间抵达了“无双竹居。” 以母之名,命於故居。 时有尽忽然驻足,手臂一横,轻轻拦在滕玉身前。 “嘘——”他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望向竹居方向。 滕玉顺著他视线看去,心头顿时一紧。 竹居之外火光晃动,隱约可见几名士兵打扮的人正持火把徘徊。人影被拉得细长,不安地投在篱墙之上。 时有尽当即拉著滕玉手腕,矮身悄步,隱入道旁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 枝叶窸窣轻响,很快归於寂静。 二人自叶隙间仔细观察。 一名粗布麻衣的老汉正殷勤地在井边为那些士兵打水。 “楚军?”滕玉下意识握紧匕首。 “不错,”时有尽不敢頷首,目光锁定其中一人。 “看那为首之人腰间错金短剑,纹饰精美,绝非寻常士卒所能佩戴。来者至少是宫中近侍。” “玄色曲裾深衣,袖口领缘绣雷纹,头戴玄端高冠,”滕玉借跳动的火光细辨,语声低而清晰:“应是楚宫的中涓无疑。” “胜玉眼力过人,佩服佩服。” 时有尽小心翼翼地吞了口唾沫,“只是......冒昧问一句,时某与姑娘如今可算是朋友?” “自然是,方才你亲口承认。胜玉也愿认时兄为友。” “那......可否將匕首从时某颈边移开?如此情形,在下实在有些心慌。” 胜玉这才意识到,方才时有尽突然一拦,竟激起她本能反应,连忙收匕入鞘。 “我方才以为你要......” “唉,人与人之间,当多一些信任。”时有尽扶额轻嘆。 “对不起,时有尽,我今后会注意的。” 时有尽却道:“胜玉平日直呼在下名讳,在下並不计较,但此刻既做错了事,该当如何?” 滕玉咬唇,羞怯道:“时......时兄,胜玉知错。” 时有尽微微一笑:“不错,孺子可教。” “现在跟兄长说说,那群楚国士兵,可看得出深浅?” 真不害臊。滕玉撇撇嘴,按下羞意,正色道:“靠门那两名,身著犀皮甲,头戴兽面胄,手持青铜长剑,应是贴身亲兵。” “另外四个......” 她轻拍时有尽,示意他挪一些,仔细望向远处: “那四个身穿麻布短褐,背藤盾与短矛,脚踩草鞋,和我不久前杀的那几个差不多,普通士卒。” “至於打水的老汉,估摸只是寻常百姓。” 听著讲述,时有尽在一旁轻轻咂舌,“胜玉眼力过人,又对楚国官制军备如数家珍,当真是才貌双绝啊。” 滕玉瞥过头,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那是自然,我毕竟是吴国公......” “嗯?吴国公......?”时有尽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滕玉心头一跳,忙改口,语气斩钉截铁:“......吴国公最倚重的偏將军之女,於敌国情状,自然要了如指掌。” “哦,原来如此。” 时有尽歪头瞧著她,直至滕玉颊泛微红,才恍然点头:“甚是合理,在下佩服。” ...... 另一边。 水井旁,老汉尽心竭力討好著几位官差。 他不过一介山野樵夫,平日砍柴为生,何曾与宫中之人打交道。 几日前入山,他忽闻林中传来隱约的打铁声,循声探去,才发觉这幽谷之中竟藏著一处竹居。 他早听闻楚王为征伐天下,五年来不断派人搜寻四方铸剑名师,欲铸成一柄举世无双、象徵王权的宝剑。 一时利慾薰心,便將这见闻报了上去,只盼得些赏钱,换几日饱饭。 谁知这消息一经上报,竟如野火遇风,越传越玄乎。最后直传入宫,成了“蛩音山中,隱有能铸神兵之异人”。 这下惊动了楚王,派了眼前这位气度阴冷的中涓大人亲自前来。 老汉心中擂鼓,七上八下。 若是那铸剑师只是个寻常铁匠,或是早已离去,自己岂不犯了欺瞒王上的大罪? 或许是太过惶恐、愧疚,他总觉得这幽邃山林之中,仿佛有双眼睛正无声地盯著自己,令人脊背发凉。 “大人,山、山泉清甜,您......您润润喉。” 他战战兢兢地舀了一碗水,双手微颤地递向那面色白皙、瘦削似竹的中涓。 火光下,中涓腰间那柄错金短剑的纹路,冷硬而精致。 中涓用那双细长的眼睛上下扫了老汉一眼,伸手接过陶碗。 他並未牛饮,而是姿態优雅地浅呷一口,仿佛真在品评泉水的甘冽。 “嗯,是口好井。”中涓细语轻声,却威严十足。 说罢,他又命人盛了一碗过来。 “奔波一路,老汉你也辛苦了,也喝一碗吧。” 老汉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不敢,小人怎敢与大人同饮......” “让你喝,便喝。”中涓语气依旧平淡,並无被拒的怒意。 老汉心下稍安,只觉得这大人似乎也没那么不近人情,赶忙躬身接过碗,正要就著碗边饮用—— 却听中涓那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老汉,你可知......谎报军情,欺瞒楚王,是何等罪过?” 话音未落,身旁一名面色冷硬的亲兵,“鏘”地一声抽出腰间长剑,搭在了老汉枯瘦的肩头。 重量压得老汉膝盖一软。 “哐当——!” 陶碗瞬间脱手,摔在井边石台上,碎裂开来。 清凉的泉水溅湿了他的裤脚和草鞋,如同他此刻淋漓的冷汗。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老汉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血很快淌了出来。 “小人......小人那日確实听见打铁声,千真万確!就、就在这里。” 他嗓音发颤,语无伦次,只能凭著求生本能拼命圆谎。 “许、许是那铸剑师,今日恰巧进山採药或是打猎去了?” “您看这天色已晚,估摸......估摸很快就该回来了。真的,很快就回来了。” 中涓垂眸看著脚下抖如筛糠的老汉,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终於彻底敛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山间夜露升起,带著浸人的寒意。 “夜露更深,寒气侵骨啊。”他抬头望了望墨色渐浓的夜空,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老汉听: “本官的时间宝贵,没空在此空等。” 他微微俯身,一字一句,清晰地凿入老汉耳中:“老汉,本官便最后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后,若你说的那位『铸剑师』还未现身......” 中涓直起身,丟掉了老汉先前递来的水碗,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语气轻描淡写: “你便不用等他了,自己......死了吧。” 第8章 在下时有尽,南山铸剑师也 香已点燃。 渐渐的,竹居四周瀰漫开一股慈悲的气息。 老汉跪在地上,目光死死盯著那截缓缓燃烧的香。它细弱、无声,如同伤口在暗处静静淌血。 他忽然想起离家时,对妻子最后的交代。 此刻,家中想必也点燃了一物,非香,而是烛。 他出门前曾对老妻言:“若此行顺利,他必在子时蜡烛燃尽前返家。” “倘若蜡尽人未归,那便不必再等了。” “自己早些歇著。明日天亮,进山替我收尸便是。” ...... 灌木丛后。 滕玉望著跪地不起的老汉,轻嘆道:“那老汉当真可怜。” “可怜?时某倒不觉得。”时有尽语气平淡。 滕玉轻哼一声,“那是自然,时兄向来缺乏人性。” 时有尽:“......” ...... 香燃烧得过半,那灰烬一段段跌落而下。 竹居內外已被那四名疲惫的士卒又草草翻检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反观远处,滕玉利落蹲行,朝著时有尽挪近,好奇道:“时兄,令尊......莫非是提前得了风声,避开了?” 时有尽目光仍死死锁定那中涓的一举一动,隨口应道:“他?早就死了。” “什么?!”滕玉猛地转头看向他,眸中儘是错愕,“死了?” “嗯,不止他,我娘也死了。死在楚王宫里,死得......很不体面。” 时有尽缓缓转过头,语气淡淡,却字字千钧: “家父,吴国冶阳子。家母,陆无双。胜玉既是吴国偏將军之女,想必对这二位之名,应不陌生?” “冶阳子大师......陆无双大家......”滕玉低声喃喃,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她岂止熟悉。 当年吴国覆灭,越国残伤休养,楚王声势浩大,强征天下铸剑师,欲铸神兵以伐战天下。 冶阳子夫妇被迫入宫,其后因“铸剑不利”被楚王处死的消息传出,曾令多少吴国遗民扼腕嘆息。 她难以置信地重新打量眼前的青年,他眉宇间的沉静和偶尔流露的锋锐,此刻似乎都有了来源。 “你、你是他们的......” “遗孤。”时有尽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后来,时某化名隱於此,苟延残喘罢了。” “你......”滕玉未曾想到,对方是与她有著相同遭遇之人,一时语塞。 他骗了她,可她亦是如此。 话间沉默,时有尽目光重新投向那嚇得几乎瘫软的老汉,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而出卖时某踪跡,引来这群恶犬的,若不出意外,便是这位看似可怜的老丈了。不过他大概不知道我的身份” 滕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瞬间明了前因后果,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可怜之人......当真......唉。 “可他们眼看就要杀人。”滕玉喃喃道。 一片沉默,如秋之叶落。 诸子百家中,时有尽熟读庄子之学说,『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 死生皆有命数。 第9章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两只鸭子,两只鸭子; 跑得慢,跑得慢。 一只没有爹娘,另一只也没有爹娘; 真遗憾,真遗憾...... ...... 无双竹居前,香已燃过大半。 子时將至,万籟俱寂,唯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轻响。 ...... 灌木丛后。 滕玉脸颊緋红,与身旁泰然自若的时有尽低声爭执。 “你卑鄙!” “谬讚。时某愧不敢当。” “你无耻!” “承蒙公主夸奖,实不敢当。” “我......我可是吴国公主。” “亡国公主。”时有尽笑眯眯补上一句。 “你混蛋!我要杀了你!” “方才不知是谁亲口说:『胜玉愿认时兄为友』?” “......时有尽,你欺人太甚!” “我绝不会陪你去送死。”滕玉咬紧下唇,眼中怒意未消,心底却泛起慌乱。 时有尽前世身为魔都大厂hr,阅人无数,早练就一副火眼金睛。见她眼神闪躲,不外乎心防出现裂痕。 “示强”算是首战告捷。 接下来便是......释惠。 时有尽敛起笑意,正色道:“时某並非要公主陪我去送死。” 二人方才躲藏心切,此刻彼此靠得极近。 人一旦脱离安全距离,就会產生些许不適。 奈何时有尽在职场时常年与人打交道,对这类不適早已免疫。 他目光灼灼,直视进滕玉心底:“我为楚王铸剑,並非真为献剑。此行名为寻材,实为寻势。” “铸神兵利器,需寒铁玄铜、天地精气。我要访千山、踏名川,采五行之精、聚四海之气——然这仅是表象。” “表象?”滕玉下意识呢喃。 时有尽趁势追击,解释道:“这一路,更是公主联络旧部、重聚人心之机。” “吴国虽亡,人心未死。楚王暴虐,天下苦之久矣。殿下若现身,旧臣义士岂会无动於衷?” 滕玉眸光微动,似被说中心事,强撑著质问:“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语气虽硬,气势已弱了三分。 示强用於压制,释惠使人动摇。 再往下,便是寻常hr难以做到的了——攻心。 “因为殿下別无选择。” 时有尽淡然一笑,从容不迫。 “您孤身一人,负伤遁世,復国无门;我孑然一身,父母含冤,报仇无路。可对?” “是......” “您需要一把剑,我需要一股势。您铸的是復国之剑,我铸的是弒王之刃。” “你我是天造地设的......临时合作伙伴。” “的確......” 见她一步步落入圈套,时有尽笑得情真意切,“时某不才,最擅整合资源、促成合作。” “今日之事,您出名分,我出谋划。事成之后,您得国,我得仇。两不相欠,各取所需。” 滕玉沉默良久,眼中怒意渐褪,转为深思:“倘若我不答应呢?” 时有尽洒脱侧身,让出半步:“殿下现在便可离开,时某绝不阻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错过此番机会,殿下或许再难觅得如时某这般既懂铸剑,又諳合作之道的伙伴了。”时有尽不禁长嘆一声, 是啊。 他所言,句句肺腑,处处替我所想。 滕玉摩挲著“青鱼儿”冰凉的柄端,父王的身影、吴国的山河、流亡的艰辛......一幕幕掠过心头。 终於,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我答应你。” “但旧部联络之事,需依我安排,你不得擅自行事。” “公主殿下深明大义,时某愿鼎力相助。”时有尽微笑拱手。 滕玉压下耳根燥热,强自镇定道:“那......现在当如何?” “恐怕要冒犯殿下片刻。” “冒犯我?!”滕玉面色腾红,厉声道:“你敢乱来,我拼死也不会屈从。” 时有尽在她说话之际,已然解下外袍,动作自然地披在滕玉身上,细心拢紧衣襟,遮住她背后伤处。 滕玉一怔,下意识要躲,却听他低声道:“勿动。从现在起,你我便是『夫妻』。” 他说著打开药箱翻找起来,另一只手则是指了指她手中那只死得憋屈的兔子,眼中笑意狡黠: “这便是明证。“ “你我上山打猎,尽兴而归,恰逢中涓大人奉楚王令前来。天赐良机,正当携手应召,共铸大业。” 滕玉:“......” 时有尽却已起身,晃了晃从药箱中找出的药瓶,望向竹居前那缕即將熄灭的香线,轻声道: “香將尽。该去会一会这位『贵客』了。” ...... 另一边。 无双竹居。 水井边,中涓负手而立,仰头望著墨黑的天幕,山间夜露浸湿了他的玄端高冠边缘,令他有些不耐烦。 他用那方丝帕再次擦了擦手,语气愈发冰冷:“死也,命也。老汉,可还有话要说?” 那老汉闻言,支支吾吾半天,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树叶。 一阵强风掠过,香线摇曳,最后一缕青烟即將散尽。 跪在地上的老汉滚了滚喉头,发出绝望的呜咽,冰冷的剑锋压得他脖颈生疼,几乎能嗅到泥土和死亡的气息。 就在此时—— “唰啦......” 不远处的灌木丛忽然一阵轻响。 “谁?!” 守在最近处的一名亲兵反应极快,厉声喝问的同时,长剑已然转向,警惕地指向声响来源。 其余兵士也立刻收缩,护在中涓身前。 中涓微微抬手,示意稍安勿躁。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眯起,也循声望去。 老汉更是猛地抬起头,想抓住那仅有的一丝希望。 是风动? 不是风动。 在眾人注视下,一对男女相携著自林间暗处走出。 男子身形清瘦,面容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阴鬱俊美,一手拎著个木製箱子,看似沉甸甸的。 女子则披著男子的外袍,身形高挑却微显踉蹌,面色苍白。另一只手赫然拎著一只皮毛染血、死状颇惨的肥硕白兔。 月光、火光交织,勾勒出他们风尘僕僕却难掩不凡的轮廓。 时有尽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亲兵,最后落在那位气度阴柔的中涓大人身上。 他鬆开滕玉,放下药箱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山野草民时有尽,携內子徐氏,不知贵客蒞临寒舍,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第10章 比剑 水井边,香彻底燃尽了。 中涓轻轻拨开身前的亲兵,上下打量著时有尽,语调悠长: “呵,先生可是让本官与这位老丈,好等啊。”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地上瘫软的老汉。 时有尽面露歉意,侧身让位,展示出滕玉手中的兔子: “大人恕罪。今日与內子入山狩猎,欲寻些野味打打牙祭,不料这畜生狡猾得很,一番追逐,竟误了时辰。实乃草民之过。” “无妨,此地隶属楚与旧吴交界之地,先生既为楚王治下之民,官民自当一心。” 中涓轻笑一声,缓步上前,目光却在滕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火光下,这女子虽面色不佳,髮丝凌乱,却难掩其秀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带著倦意与一丝慌乱,也透著一股寻常山野村妇绝无的英气。 他下意识又靠近半步,似乎想看得更真切些。 然而,一股混合著血腥、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积年污垢与汗渍交织的酸腐气味,隨著他的靠近猛地钻入鼻腔。 中涓那白皙的麵皮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迅速用一直捏在手中的丝帕掩住口鼻,连退两步。 倏然间,两把青铜剑刀光剑影,直指时有尽二人。 时有尽心中暗笑,面上却惶恐:“大人?可是內子身上......唉,都怪草民。” “方才为她处理兔血,不慎打翻了特製的金疮药粉,那药性猛烈,气味也確实......冲了些。加之山中奔波,汗污交织,衝撞了大人,实在罪过。” 滕玉垂下头,心中却惊喜交加。 此前,她身上刚被时有尽泼洒了一小瓶药粉,隨后便浑身散发出作呕气味。 “罢了,山野之人,自是比不得宫中洁净。” 中涓眉头稍展,打消了方才那一丝疑虑。如此邋遢粗鄙的妇人,怎会与那尊贵的有什么牵连?定是自己多心了。 重新站定,他恢復了那副矜持的官腔,抬眉道:“本官姓高,奉楚王之命,特来寻访隱居於此的南山铸剑师。” “王上求贤若渴,闻先生技艺超群,能铸神兵,特命本官前来,延请先生入宫,为王上铸剑。” 闻言,时有尽面露喜色,受宠若惊地深深一揖:“竟是王使高大人!失礼失礼。” “草民时有尽,正是大人所要寻之人。能得王上垂青,草民三生有幸,敢不竭尽所能,为王上效劳。” 高大人满意地嗯哼一声,“如此甚好。先生既然应允,便请儘快收拾行装,隨本官启程吧。” 话音落下,他身旁亲兵的长剑又递进了几分。 入宫? 滕玉心跳如雷。当下若是入宫,她与时有尽必將变成两具路边野尸。 时有尽並未慌乱,反而目光微凝,落在了高大人腰间那柄错金短剑之上。 “大人且慢。” 他深施一礼,面露惊切:“恕草民唐突,大人腰间这柄短剑,纹饰古雅,金丝盘绕如云似雾,观其锻造之法,绝非俗物。 “此等神兵,不知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高中涓闻言,下意识地抚过剑柄,难掩得意之色。 这柄剑確是他的心爱之物,亦是身份之象徵。 “先生好眼力,此乃宫中匠作大监早年得意之作,名为『金风吟』,伴本官多年了。” “原来如此,確是名家手笔,令人嘆服。不过......” “不过什么?”高中涓面色一冷。 时有儘先是诚挚讚嘆,隨即话锋一转,傲然挺立道:“恕草民直言,此剑美则美矣,若与草民舍下珍藏相比,在『意』与『势』上,或还稍逊半筹。” “嗯?”高中涓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先生此言当真?你这山野竹居,竟藏有胜过王宫匠作大监的宝剑?” “空口无凭。”时有尽微微侧身,让出通往竹居的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若大人不弃,可否移步寒舍一观?草民愿请大人品鑑一二。也好让大人知晓,王上此番徵召,绝非空寻庸才。” 高中涓被勾起了兴趣,加之对“金风吟”的自信被质疑,更生出一较高下之心。 “既如此,本官便叨扰了。也好见识见识时先生的珍藏。” ...... 眾人正欲移步。老汉突然挣扎著跪爬向前,用颤抖的衣袖拼命擦拭高中涓官靴上沾染的尘土,仰起脸露出卑微笑容: “大人尊履蒙尘......蒙尘,小的已为您寻到铸剑师,求大人开恩,家中老妻病重,还等著小的抓药,您看......” 高中涓猝不及防,连退三步,白皙的麵皮瞬间绷紧。 不等他开口,身旁一名面色冷硬的亲兵已厉喝一声:“放肆!” 隨即一脚狠狠踹在老汉心口。 老汉惨叫一声,被踹得翻滚出去,蜷缩在地,痛苦呻吟。 高中涓微微摇头,捏著丝帕的手迅速挥了挥,“唉,莽撞。本官还未问话,怎可如此对待乡民?” 他斥责了亲兵一句,隨即又像是才想起来,用丝帕轻掩嘴角,看向地上的老汉。 “嘖,瞧我这记性,夜露沾衣,寒侵体肤,思绪都不清了......本官又把老汉你的名姓给忘了。” 老汉强忍著剧痛,如同抓到一丝渺茫希望,连忙磕头如捣蒜: “回大人,小人姓成,叫成实......家住山外十里坳,无儿无女,家中只有一受病老妻相依为命。” “大人念在小人引路有功,饶了小人这条贱命吧。” “原来如此,成老汉实在是可怜人吶。”高中涓怜悯之心跃然表面,微微侧头,给身旁一名唤作“屈狄”的亲兵递了个眼色。 那亲兵立刻单膝跪地:“请大人吩咐。” “赏钱。” 淡淡二字,亲兵屈狄立即从怀中掏出钱袋,双手奉上。 “给本官看甚?” 屈狄一愣,转头递交给成老汉。 “这些赏钱收下吧,是本官一些心意。” 高中涓宽慰著,看了看成老汉,转头对亲兵叮嘱道:“夜里寒气重,屈狄,你便快些送老汉一程,叫他早些......与家人团聚吧。” 成老汉闻言,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连连磕头:“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 屈狄欣然接令,搀扶起他,沿著山路朝那归家的方向去了。 第11章 赠剑 “些许琐事,二位见笑。” 高中涓轻描淡写地带过方才一幕闹剧,转向时有尽夫妇,温声道:“我们这便入內赏剑?” “大人,请。”时有尽躬身相请,余光瞥见两名亲兵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纹丝未动。 滕玉垂首跟在时有尽身侧,脊背已然渗出冷汗。她清楚,稍有不慎,今夜便是血溅竹居之局。 ...... 竹居內。 时有尽请高中涓上座,自己转入內室。 帘幕掀动间,滕玉瞥见高中涓朝亲兵递去一个极细微的眼神,后者悄然挪步,封住了门口。 片刻,时有尽双手捧一剑而出。剑鞘古朴,木纹沉静如水。 “此剑名为『高白鹤』。”他缓缓抽剑,寒光如冰泉倾泻,霎时映满一室,凛冽之气迫人眉睫。 高中涓眼底掠过一丝惊艷,却未急於赏剑,反而抬眼看向时有尽,似隨口探问: “山野藏珍,实属罕见。先生隱於此地,竟能铸就此等利器......不知师承何人?” 时有尽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回大人,家传陋技,不敢辱没先人之名。此剑乃父母遗泽,草民不过是守成之人。” 高中涓轻笑一声,指尖掠过剑锋,忽然发问:“剑利如此,可曾饮血?” “此剑只斩清风明月,不染尘俗血腥。”时有尽对答如流。 “哦?”高中涓收回手,语气转淡:“那倒是可惜了。” 他缓缓起身踱至窗边,望向外间漆黑的山林,背身说道:“先生可知,王上近年求剑,所求非止利器,更求......忠心。” 时有尽躬身作揖:“草民久居山野,愚钝不敏,还望大人明示。” 高中涓哼笑一声,倏然回身,目光如针般刺向时有尽,却又似有似无地扫过滕玉: “先生隱世多年,骤得王召,竟无半分迟疑。这般坦荡,反倒令人生疑啊。” 竹居中一片死寂。 滕玉事先得了时有尽的嘱咐,入局后只需垂首缄默,可此刻仍不自觉垂下了手臂。 时有尽却忽然朗笑,引得眾人侧目,“大人可知铸剑之道?百链钢化绕指柔,非经千锤百链,不能成器。” “草民蛰伏多年,等的正是识剑之人——如大人这般,如王上这般。”说罢,他再次將宝剑递了上去。 高中涓凝视他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先生倒是个妙人。” 他接过剑,却在触碰的剎那,猛地扣住时有尽手腕—— “但若本官说......王上要的不仅是剑,更是铸剑人的项上人头呢?” 时有尽面色不变,任他扣住命门,从容答道:“那草民只好嘆一句——王上若只要人头,何必遣大人亲至深山,取一寻常首级?” 四目相对,杀机暗涌。 高中涓忽觉掌心一痛,“高白鹤”剑锋竟无声划破他指尖,血珠渗出,如梅落雪地。 时有尽声淡如烟:“宝剑通灵,不认庸主。大人,可感受到了?” 高中涓猛地撤手,眼底惊疑不定。可瞥见时有尽沉静如水的眼神,终是化作一声长笑:“好个通灵宝剑!” 他本欲当即纳剑入怀,但宫中歷练出的城府让他生生按下衝动,假意推辞道:“此乃先生先人遗泽,情深义重,本官岂能夺爱?” “大人谬矣。”时有尽言之凿凿,“先父毕生所愿,便是所铸之剑得遇明主,尽其所用。” “若知此剑能经大人之手,上近天顏,为王上分忧,必感欣慰,终得其所,远胜伴草民虚掷光阴。” “如此说来,本官倒非夺人所爱?”高中涓笑意更深。 “绝非夺爱,实乃成全先人之志,亦是草民对大人不辞辛劳亲临山野的一份微薄敬意。” 一番机锋往来,正中高中涓下怀。 他不再犹豫,细赏“高白鹤”,越看越是喜爱,“时先生如此盛情,本官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了。那......本官便愧领了。” 竹居內顿时漾开一片欢笑。 几名楚兵连声恭维,捧得高中涓心花怒放。 滕玉默立一旁,却是心绪复杂。 高白鹤剑,听其名便知高洁,如今竟佩於这阴鷙中涓之身,实属可惜。 ...... 茶过几巡,子时已逝。 高中涓敛起閒情,收剑入鞘,重归正题:“然王命不可违。先生需给本官一个时限。” 时有尽沉吟片刻,正色道:“神兵之成,在天时、在地利、在材美、在工巧,四者缺一不可。寻常金铁,万难承天命之重。” “草民需踏遍千山,採集五行之精,匯聚天地灵韵,方可开炉。如此,方不负王上与大人厚望。” 高中涓眉头微蹙,“依先生之见,当需多少时日?” 时有尽似在细算,缓缓张开手掌:“欲求尽善尽美,非五年不可。” “五年?先生说笑了。”高中涓摇了摇头。 砍价策略,与员工薪资商议同理,在於先压后抬。 时有尽面露难色,恭敬道:“草民倾听大人所言,自当竭诚尽力。” 高中涓摩挲著剑鞘,未再紧逼,反而轻笑起来:“王上近年愈发篤信天命,祭祀之事极为看重,每次大祭都力求完美,以求天佑。” “本官离都前,恰闻司天监与太卜推演天时,欲定三年后霜降之日行祭天大典,以祷国运。” 他轻敲剑鞘,意味深长道:“若先生之神剑,能於彼时献上,承天受命,伴王祭祀,正合天道。岂非一段千古佳话?” 时有尽心下暗喜,面上却诚惶诚恐:“竟有如此巧合?此真乃天意也!” “既如此,草民纵然粉身碎骨,也必於三年后霜降前,將神剑献於王前,绝不误大王祭祀之期。” 一个需时布局復仇与復国,一个需由回稟且乐见其成这场“天作之合”,二人一拍即合。 高中涓既得传世宝剑,又似乎为大王寻得“天命所归”之吉期,自觉此行圆满,心中畅快,看时有尽愈发顺眼。 “好!先生既有此志,本官便回都復命,奏明大王,静候先生佳音。” 他起身,小心將“高白鹤”佩於身侧,取代了原来的“金风吟”。 “草民定不负大王与大人厚望。”时有尽躬身相送。 “对了,”高中涓脚步一顿,忽然转身,倏然笑道:“本官今日见了先生,交谈甚喜,倒想起了一件往事。” “去岁也有个匠人,姓林,自称能铸神剑,献上一柄『苍梧剑』,先生......你猜结果如何?” “草民不知。” 高中涓紧盯他的眼睛,冷笑道:“王上试剑之时,剑身崩裂——如今他那颗头,还掛在郢都城门上。” 满室死寂,唯闻窗外风声呜咽。 “时先生留步吧,望君......恪尽职守,勿负今日之言吶。” 他语带深意,虽未动摇时有尽,却也叫人心头一凛。 说罢,高中涓志得意满,在一眾亲兵的护卫下,携剑骑马,踏月而去,身影渐次消失在蜿蜒山道的尽头。 第12章 天仙子剑 楚兵撤剑收队,脚步声渐远,月色淒清,竹居重归寂静。 时有尽独立门前,望著那漆黑的山道,“他方才暗中留了两人,埋伏在东侧竹林。” 滕玉骤然抬头,本想上前,却踉蹌一步扶住桌沿,这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无妨,楚王要的是剑,他们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 “三年。”时有尽的声音依旧平静,“足够做很多事了。” “三年期限......”滕玉喃喃重复,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掩上门。 静默片刻,她忽然转向时有尽,语气郑重:“时有尽,我......要向你道歉。” 骄女示弱,本是难得,只可惜她浑身散发的古怪气味,实在让人生不出什么情愫。 “道歉?为何事道歉?”时有尽面露诧异。 滕玉退后半步,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如墨髮丝自肩头滑落,掩住了侧脸: “其一,方才情势危急,我差点又掏出青鱼儿。” 时有尽一怔,著实未料到这姑娘承受能力如此之差。压下眼底讶异,温声问道:“还有呢?” 滕玉声音更低了,几乎含糊不清:“方才成老汉哀求之时,我还以为......你会借他之命,报昔日之怨。” 时有尽静静地注视著她。 月光下,她身形单薄,仪態间仍带著公主的教养,却更添了几分少女的怯懦与真诚。 “原来如此。”他唇角微扬,“那么现在,殿下可愿信我?” “自是信的。”她声如蚊蚋,小声补充道:“你也別总叫我殿下了,还是......像之前那样,唤我胜玉便好。” “胜玉。”他当即便唤了一声。大丈夫从不犹犹豫豫。 “你这嘴怎么......”滕玉耳根微热,似是羞恼,终是没再说下去。 她別开脸,声音渐渐坚定:“那成老汉既已归家,铸剑之期也已商定,我们也该好生筹划將来了。” 时有尽默然頷首,目光投向湮没在夜色中的山路,心中无声一嘆。 这姑娘,终究还是太过单纯。那中涓何等人物? 楚王欲铸神剑之事关乎国运,以高中涓之精明阴鷙,断不会留下一个可能走漏风声的山野老汉。 死者无言,才是最安稳的交代。 她未曾问,他便选择不说破。 有些真相太过冰冷残忍,不如就让她怀著这份善念,多走一程。 ...... “可惜了你父母那柄『高白鹤』。剑如其名,高洁如鹤,却要佩在那等阴鷙諂媚之人身上。”滕玉惋惜不已。 时有尽正隨手整理桌上的工具,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来,“谁告诉你它叫高白鹤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此剑名为高白鹤』。” “哦,时某隨口编的。”时有尽耸了耸肩。 滕玉一脸愕然,“隨、隨口编的?那不是你父母的遗物吗?” “那剑是我多日前练手所铸,剑名、来歷,俱是信口胡诌,骗那中涓罢了。” “那它真名叫什么?” 时有尽放下手中的物事,拍了拍灰,“铸成之时,我觉得此剑华而不实,锋锐有余而沉厚不足,就隨意起了个名,叫『卑鄙小人剑』。” “卑鄙......小人剑?” 滕玉重复一遍,忍俊不禁,“你、你这人......心思怎么这般刁钻,哪有人给剑起这种名字的?” “这有何稀奇?”时有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铸剑师行当里,遇上难缠的主顾,或是自己心气不顺,铸些寓意特別的剑也是常事。” “原来如此。”滕玉恍然,又好奇道:“可那剑的確寒光凛冽,不像凡品。” 时有尽摇头轻笑:“用料是花了些心思,唬人足矣。” “真要论起来,其性不坚,其韧不足,与那中涓原本佩戴的『金风吟』不过伯仲之间,都是金玉其外的玩意。” 滕玉听得花枝乱颤,只觉眼前这人满肚子“坏水”,却又聪明得叫人佩服。 她轻啐了一口,“呸,心肠忒黑。怪不得面不改色就能忽悠那中涓......不过,干得漂亮。” 时有尽感受著她语气里的钦佩,摇头失笑。 “等等——”滕玉忽然想起什么,眼波流转:“那......献给我王室的那柄『天仙子』,你当初是不是也这般?起了个见不得人的真名儿?” 时有尽笑容微敛,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他望向窗外,目光似穿透夜色,回到某个遥远的时刻:“天仙子......那是我为我娘铸的剑。” “她名『无双』,人亦如其名。那柄剑,从选料到淬火,我未有半分轻慢。” “剑成那日,霞光流转,我觉得其姿清雅飘逸,便以我娘最爱的一种花为名,唤它天仙子。” 滕玉闻言,笑意霎时凝固,心中涌起一阵悵然,“对、对不起......我......” 想起往事,她声音不免有些哽咽:“那天仙子剑,父王在我十岁生辰时赐予我,我一直极为珍视。” “只是前番遭遇伏击,血战之下,我不慎......让它落入了河中,再寻不回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眼圈微微泛红。既因毁损他人心意之物而愧疚,亦为国破家亡、连佩剑都护不住的悲凉而感伤。 时有尽转过身,见她这般模样,轻轻嘆息著走上前,指尖轻柔地拭去她眼角將坠未坠的泪珠。 “无妨的。”他宽慰道:“剑是死物,能护你周全直至战损,便是尽了本分。我娘若知,亦不会怪责。” “至於沉入河中,或许也是它的归宿。往事已矣,胜玉。” 或许是他语气太过真诚,一番话竟奇异地抚平了滕玉纷乱的心绪。 她轻轻頷首,低低应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別开脸。 时有尽收回手,环顾这间唯一的屋子,十分自然地指向那张还算整洁的床榻: “今夜你睡那里。” 竹居简陋,並无客房。 滕玉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又瞥了眼冷硬的地面,犹豫片刻。 她虽贵为公主,但多年军旅逃亡,並非吃不得苦。何况时有尽刚救了她,又这般宽慰...... “不了,”她摇摇头,指向地面,“我睡这里便好。你於我有恩,我怎能再占你的床铺?” 时有尽从善如流地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 滕玉:“???” “时有尽,你......不再谦让一番?”她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地上凉,”时有尽边说边转身,利落地打开墙角的旧木箱翻找起来,“我给你找床厚实铺盖。” 看著他当真抱出一床素净却整洁的被褥,熟练地在地上铺开,滕玉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多谢。”她终是乾巴巴地道谢。 夜深人静,望著他仔细拍打被褥让其蓬鬆,滕玉忽然觉得这荒诞一幕莫名令人心安。 她这位“时兄”,行事果然总在意料之外,情理......呃,似乎也不太合常理。 第13章 人死舞白鹤,青云登天梯 灯昏人静,子时的寒意漫进丑时。 时有尽铺好地铺,仍不放心,又俯身加了一层薄褥。 “嗯,这样差不多,睡著不硌人。” 滕玉静静望著他忙碌的背影,心底某处悄悄软了一下。原来他这般仔细,仍是顾念著她的。 “胜玉......发什么呆呢?”时有尽打了个响指,清脆一声將她从微茫思绪中拽回。 “安心睡吧,我睡著了雷劈不醒,不会吵到你。” 滕玉垂眸,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漫上心头。这人时而出其不意,时而又细心得让人哑然。 “时有尽,谢谢你。” “谢什么,地上阴气重,你伤未愈,多垫一层总没错。” 时有尽语气恳切,眼神澄澈:“这褥子我前日刚晒过,蓬鬆保暖,定不会让你著了风寒,耽误日后还兔......呃,休养。” 可恶啊,差点又被他骗出感动来。滕玉轻挽散发,所有心绪终化作一缕轻嘆。 她俯身臥下,只能侧躺,忍不住低声嘟囔:“时有尽啊时有尽,真不知该怎么说你......” “嗯?”时有尽正要去熄烛火,闻声回头。烛光映著他半边脸,眉眼清澈透著疑惑。 “怎么了胜玉?这地铺还是不舒服?” “......没有,很好。”滕玉拉高被子,悄悄掩住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时兄安排极周到了,胜玉......感激不尽。” “那就好。”时有尽点点头,一口气吹熄了烛火。 黑暗顷刻漫入屋內,唯有几缕月光透过窗隙,温柔地铺洒在地。 时有尽舒適地躺回那张唯一的床,伸出一个绵长的懒腰,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寂静中只听他翻了个身,又传来一句体贴十足的嘱咐: “胜玉啊,夜里若是觉得凉,记得跟我说。我箱子里还有件旧袄,可以给你加盖一层。” 滕玉:“......” ...... 另一边。 蛩音山下。 屈狄举著火把,沉默地走在前面。 成老汉踉蹌地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劫后狂喜与归心似箭,將他脸上的恐惧冲淡了几分。 “军爷......多谢军爷相送。”成老汉试图搭话,声音因先前的惊嚇还有些沙哑。 屈狄头也不回,只嗯了一声。 山路崎嶇,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灰色肠子。除了脚步声与火把噼啪,再听不见其它活物的声息。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过了许久,屈狄才仿佛不经意般开口,声线低沉:“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山中有铸剑师?” 老汉忙不迭应道:“没、没了!军爷放心,小的那日也是偶然听见打铁声,好奇摸过去才发现的。这地界偏,平时根本没人来。” “嗯。”屈狄不再言语。 成老汉却似开了闸,絮絮叨叨不停:“高中涓大人真是心善啊,赏了这么多钱......还让军爷您送我回家。” “我那老婆子有救了......等了这么久,药钱总算有了著落......”他摩挲著怀里沉甸甸的钱袋,脸色涨红。 屈狄步履未顿,宛若未闻。 又行了一段路,绕过几个山坳,一间孤零零的草房出现在山脚下。土坯墙,茅草顶,破旧不堪,窗內漆黑一片。 “到了,军爷,那就是我家。”成老汉指著草房,脚步加快了些,难掩归家的喜悦和疲惫。 屈狄在离草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面无表情道:“回吧。” “哎,哎!多谢军爷,多谢大人恩典。”成老汉连声道谢,转身朝著那扇破旧的木门蹣跚跑去。 就在他背过身的一剎—— 屈狄眼中寒光骤现,按剑的手猛然发力! “鏘——!” 青铜出鞘锐响,撕破寂静。 成老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惊恐欲回头。 却已太迟了。 ...... 风轻轻,吹得成老汉栽倒在地。 月皎皎。鲜血像掺了水的酱油,泼了一地。 树上叶子哗啦啦响。 钱袋子摔开了,几枚铜钱滚落出来,响声叮叮咚。 ...... 明月夜里,山上马蹄声欲来。 山下的大路上,屈狄甩了甩剑身上的血珠,看也没看成老汉的尸体,径直走向草房。 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传来老妇人模糊不清的、带著睡意的询问:“......当家的,回来了?” 回答她的,是又一声极其短暂而沉闷的切割声。 ...... 死亡,令屈狄想到了儿时的一幕。 那年他应该是六岁,也许即將七岁了。 总之是一个寒冬日子。 天很冷很冷。他跟在父亲身后去田地里。 农人秋季收割了麦子,冬日就会吐著寒气,去田地里放荒。 放荒时,手得从袖子里拿出来,冻得生疼。 但一把大火下去,就不冷了。 ...... 片刻后,屈狄从屋內走出,拿起进门前插在门边的火把,走到屋旁的草垛,將燃烧的火把丟了进去。 乾燥茅草瞬间燃起,火苗欢快地跳跃著,很快吞没了草垛,继而攀上土墙,舔舐著茅草的屋顶。 尸体都已经拋入了火海。 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扭曲的热浪將这片山脚烧得一片通红,也照亮了屈狄毫无波澜的侧脸。 火光中,高中涓在一眾亲兵护卫下慢悠悠骑马而来,仿佛恰巧路过。 他瞥了一眼燃烧的屋舍,用丝帕轻掩口鼻,似厌恶那逐渐传来的焦糊气味。 屈狄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大人,事已毕。並无旁人知晓。” 高中涓微頷首,鼻腔里挤出一声满意的轻哼,“起来罢。” “我说,你记。”他闭目养神,轻声道。 旁边一名显然是文书打扮的亲兵立刻拿出竹简和刻刀,凝神以待。 高中涓的声音在噼啪燃烧声中格外清晰冰冷: “樵夫成实,並其老妻,所居陋室,不幸遭逢走水,二人皆歿,无人存活。” “是。”文书兵应道,迅速刻录。 不多时,高中涓睁眼看他:“可都记好了?” “回大人,一字不差。” “去吧,报於县尹,依律处置即可。”他摆摆手。 火光在他们身后跳跃,將影子拉得很长,扭曲著,如同鬼魅。 高中涓端坐马上,调转马头望向熊熊火焰,倏然唤道:“屈狄。” “大人。”屈狄低头应声。 “你留下。” 他侧首望向屈狄,“去年旧吴地献剑的那个姓林的匠户,可还记得?” “屈狄记得。” 高中涓满意点头,眼中却透出寒意:“近日有传闻,他还有个女儿。” “这匠户死得不冤,你说他三番两次欺瞒本官,该不该死?” 屈狄垂首不语。 “呵,你不说话,本官便当你认同了。” “替本官去旧吴地走一趟罢,寻一寻这位林姑娘。” 屈狄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屈狄啊,越地山高水远,路途可艰险......” 高中涓轻轻嘆气,语气竟似带著几分怜惜,“姑娘家身子弱,若是途中病了、伤了......死了,本官可不准你隨意丟在半路上。那样不体面。” 屈狄头更低了些:“属下谨记。” “去吧。” 高中涓满意頷首,振了振衣袖,扬声道: “走,回驛馆。明日一早,回郢都向大王復命。” ...... 第14章 山庄来了个「金莲」 “庄主——庄主您醒著么?” 旭日东升山庄,时有尽的房门外。二当家朱无能腆著肚子,压著嗓门朝里头小心唤道。 这人肥头大耳,一双小眼却滴溜溜转得灵活。 他原出身斧头寨,是专司巡山望风的“哨头”,人送外號马屁朱。 虽不算什么善茬,但论耳聪目明、察言观色,山庄里还真没几个能比他强。 时有尽的意识从【仙侣情缘】模擬器中抽离,睁开眼睛,无声地嘆了口气:“门没閂,进。” “哎,得令!”朱无能应声挤开门缝,胖硕的身子灵巧地溜进来,反手轻巧合上门,凑近几步,笑道: “庄主,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哟!” “说。”时有尽仍瘫在躺椅中,懒懒回应。 “山下『踩盘子』的弟兄......嗐!您瞧我这张嘴。” 朱无能抬手轻扇了自己一记,訕笑道:“又忘性了......是外围巡哨的弟兄传回信儿了。” 『这帮人怕不是又旧病復发,干起打家劫舍的勾当了?』时有尽嗯了一声,审时度势並未计较,调整了下躺姿,示意他继续。 朱无能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忙道:“庄主您放一百个心,绝不是咱们的人坏规矩。” “是隔壁雷马寨那帮没眼力的杀才,劫了一队过路的鏢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然后?”时有尽挑眉。他可不觉得朱无能喜滋滋跑来,就为讲別家山寨的閒事。 “咱们巡风的弟兄正巧撞见。想著庄主您常教导的,江湖道义不能丟。何况那鏢车看著也是正经走鏢的......就、就略作打扮,出手『帮』了一把。” 他说得含糊,时有尽听的可不含糊。 什么“帮”,分明是黑吃黑,趁火打劫,还美其名曰拔刀相助。 “结果?”时有尽言简意賅,心里稍宽了心。黑吃黑,总比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强。 “嗐......”朱无能一摊手,弯著腰赔笑:“雷马寨那帮人下手忒狠。咱们的人您也知道......主要靠嚇唬,没真拼命。” “......等把他们撵跑,鏢师也没剩几个,货也散得差不多了。” 时有尽静静看著他,等他说出真正来意。 朱无能又凑近两步,殷勤地替时有尽倒了杯茶:“但是最后救下来一个走鏢的姑娘,姓杨,叫金莲。您看这......” “杨金莲?”时有尽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这名字实在耳熟,只差一字,他差点以为弟妹来了。 “她人怎么样?可有特別之处?”时有尽追问。 “特......特別?”朱无能一愣,显然没料到庄主先问这个。 他眼珠一转,立刻顺著自己的思路接话:“要说特別,那小娘们......姑娘隨身带一把古剑,绝不是凡品。” “剑鞘纹路古雅,虽沾了血污,可那股寒气,嘖嘖,绝不是普通鏢师该有的傢伙。” 时有尽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金莲......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俩字。 至於古剑?他现在也算是赫赫有名的铸剑师,区区一把古剑还真不足以让他立刻提起太大兴趣。 朱无能夸了半天剑,见庄主反应淡淡,恍如明了,脸上堆起一副“男人都懂”的笑: “庄主,要我说,剑好不好另讲,那女鏢师本人才是真特別。模样標致,身段更是......嘿嘿。” “虽说受了惊,脸色发白,可那走起路来,哎呦喂,扭呀扭的,又软又勾人,像条水蛇似的。” 他越说越激动,搓著手掌,“庄主,咱们山寨何曾来过这等妙人?您说这不是天赐的缘分?正合適给您当个压寨夫人......” 时有尽听著那越来越不正经的描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行了,別扯淡了。”他打断朱无能的遐想,“走吧,跟我去看看。” ...... 推开房门,山间的凉意扑面而来。 时有尽伸了个懒腰,刚走到后院,就见院中一道魁梧身影正虎虎生风地练著拳脚。 “起得早啊武植兄弟,练功可得注意伤势。”时有尽笑著打招呼。 武植闻声收势,转身抱拳,神色稍显犹豫:“多谢庄主掛怀,武植......会注意的。” “那就好,自家兄弟,不必客气。”时有尽点点头,作势便要往安置那女鏢师的厢房走去。 他眼角余光瞥见武植似乎欲言又止,大手搓著衣角,一副憨厚又窘迫的模样,心下暗笑,却故意装作不知,脚步未停。 果然,刚走出两步,武植忍不住叫住了他,羞赧道: “庄主且慢。听闻......听闻山庄今日救下了一位姑娘?” “嗯,是有这么回事。”时有尽停下脚步,故作平淡。 武植挠了挠头,古铜色的脸庞竟透出些微红晕,不太好意思直视时有尽:“那个......听闻那姑娘名为......名为......” 看他那吞吞吐吐的样子,时有尽心下瞭然,不再逗他,淡淡笑道: “名曰金莲,杨金莲。” “正好我要过去看看,武植兄弟若无事,不妨一同前去?” 武植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光亮,似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有些无措,连忙拱手:“多谢庄主。” 他向来嘴拙,不擅表达。 时庄主这般细心体恤,既全了他的心思,又顾全了他的顏面。外加先前的尽心救治,收留之恩。 这份恩情他如何还的完啊! ...... 几人移步来到杨金莲的房间门口。 时有尽抬手轻叩房门,稍待片刻便推门而入。 厢房內陈设简单,一名女子正坐在床沿,闻声抬头望来。 也许是因做了铸剑师,时有尽目光下意识被放在女子身旁的那柄连鞘长剑吸引。 黑檀木剑鞘,上面隱约可见繁复的龟甲纹饰,虽沾了些尘土污渍,却难掩其沉稳气韵,静静置於榻上,便自有一股冰冷的存在感。 时有尽直觉此剑不凡,但眼下並非细究之时。 他的视线转向那女子——杨金莲。 她约莫二八年华,面容姣好,虽经歷惊变,脸色略显苍白,鬢髮也有些凌乱,却依旧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身形窈窕,虽坐著亦能看出几分婀娜体態,但眉宇间却隱著一股走江湖女子特有的韧劲,並非全然柔弱。 一双杏眼水汪汪的,此刻带著惊魂甫定的余悸。 见有人进来,她连忙站起身,朝为首的时有尽,盈盈一礼: “小女子杨金莲,多谢恩公搭救之恩。” 第15章 一把吴国旧剑 “多谢恩公相助,来日金莲定当答谢。” ...... “杨姑娘不必多礼,举手之劳。” 时有尽温和回应,倏然发觉了她左臂的划伤:“姑娘受伤了?” “一点擦伤,不碍事的,多谢恩公关心。” “擦伤也是伤,处理不当,在这山里可是麻烦事。” 时有尽侧过头,正瞥见武植局促不安地低著头,心下暗笑:『看来时某要做一次月老了。』 “武植兄弟,”他唤了一声武植,吩咐道:“劳你跑一趟,去我房里將那瓶白底蓝纹的金创药取来。” 武植如蒙大赦,含糊地应了一声,快步流星地走出去了。 时有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杨金莲,“我这兄弟麵皮薄,让姑娘见笑了。” “不过他人是极好的,一身力气,打虎......嗯,打点山鸡野兔不在话下。” 他差点把“打虎”二字禿嚕出来,幸好及时剎住车。 姑娘都喜欢体贴的男人,但应该不喜欢能打老虎的野人。 杨金莲微微頷首,不自觉地追著武植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眸子里掠过一丝疑惑: “这位壮士......瞧著倒有几分面善,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娶得潘金莲。 杨金莲不是潘金莲,潘金莲也並非戏文里那般浪荡,时有尽不知此番的乱点鸳鸯是错是对,但他一片心意並非做戏。 眼见武植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也不好多逗留。 “杨姑娘且先安心休养,药材的事不必担忧。”说罢,便转身准备离开。 见他要走,却见杨金莲不顾伤势躬身行礼,“恩公!不,庄主请留步。金莲厚顏,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时有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怔。 “杨姑娘这是何故?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有话但说无妨。”他示意旁边的朱无能去扶。 朱无能也嚇了一跳,赶紧上前虚扶,“哎呦杨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跟庄主说便是。” 杨金莲借力稳住身形,眼中已盈满水光: “金莲无能,我平安鏢局一眾鏢师押鏢至此,不料遭遇大批山贼袭击。鏢局弟兄惨遭不测。” “师弟师妹为护我突围,主动引开了贼人,如今......如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金莲恳求庄主,能否派人手帮忙找寻一二?此恩此德,金莲永世不忘。” “这......” 时有尽倒是有心等武植回来,再当著这位新晋保鏢的面应下此事,也好再刷一波“仁义庄主”的形象分,巩固一下忠诚度。 可这武植关键时刻掉链子,磨蹭半天不见人影。 杨金莲见他迟疑,眼神微微一暗,但仍坚持道:“庄主救治金莲,已是天大的恩情。金莲知道此事为难。” “只是师弟师妹与我情同手足,我实在......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若是庄主能为金莲指点一二,金莲感激不尽。”她说著,声音已有些哽咽。 旁边的朱无能听得心生不忍。雷马寨大当家的喜食人肉,可惜了那逃亡的鏢师妹妹了。 “庄主,您看这......”他一心討好时有尽,怜悯之心早已丟失。 时有尽心中嘆息,这忠诚度看来是没法当场刷给武植看了。 “杨姑娘不必如此,时某並非不愿帮,只是在想是哪路人马所为。” “”你们遇袭之处,可是在五岳山东边那条岔口?” “正是。”杨金莲忙抬起头。 “那一片是雷马寨的地盘,领头的是个断手,姓雷,手段狠辣,专劫过路商旅。” 时有尽在屋內踱步,分析道,“他们寨子易守难攻,硬闯救人不易。” “这样,我先派几个机灵的弟兄,沿著你们遇袭的路线往山里寻访打听,看看是否有你师弟师妹的踪跡。总好过你我在此干著急。” 杨金莲一听有望,连忙道:“多谢庄主!若能得庄主相助,金莲感激不尽。” 朱无能也嚷道:“我们庄主仁义,杨姑娘你就安心吧。” “好了,你身上有伤,情绪不宜过於激动。安心休息,一有消息,时某立刻派人通知你。” 时有尽安抚了几句,见杨金莲情绪稍定,便给朱无能使了个眼色,便转身朝屋外走去。 朱无能连忙跟上。 出了门。 他频频回望,后又凑近时有尽,“庄主,咱们这么就走了?” “俺老朱要是您,高低得趁著人家姑娘现在柔弱无助、感恩戴德的时候,多关怀体贴几句,说不定就能......嘿嘿嘿......” 嘿你个山猪头。 时有尽嘆了口气,“老朱啊,你別总想著趁人之危。咱们讲究的是可持续发展。” ““旭日东升山庄”现在推行的是品牌升级,得把人文关怀这一层做好,高標准严要求的执行。” “你帮山庄,山庄帮你,咱们一起把事业做大做强。到时候,还怕没有好姑娘上门?” 朱无能听得一愣,挠了挠头,似懂非懂,但眼里却冒出了光:“庄主,您是说......俺老朱为山庄出力,山庄也不会亏待俺?” “正是。”时有尽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朱你记住,山庄的壮大,离不开每一位弟兄的付出。而每一位弟兄的付出,也必將换来丰厚的回报。” “你现在尽心竭力,为山寨发挥余热,看似是为了我,为了大家,但实际上,归根结底,不都是为了你自己將来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朱无能时常受到他的一对一教诲,不知为何,每次都听得热血沸腾。 “庄主,俺明白了!为了山庄,俺老朱这条命豁出去了,必定让咱们旭日东升山庄的名头响彻四方。” 时有尽满意点点头,语重心长地画下大饼:“这就对了,眼光放长远些。” “等过几年,咱们公司......咳咳,咱们山庄真正发展起来了,產业兴旺,实力雄厚,必定亏待不了自家兄弟。” “到时候,给你安排个三妻四妾,成家立业,开枝散叶,生他五六七八个胖小子。” 朱无能被这美好的前景刺激得满脸通红,兴奋地搓著大手,“庄主英明,那到时候能不能也给俺老朱找杨姑娘那样的?” “好说好说,不止是杨金莲,就是貂蝉那也是手拿把掐。” 朱无能一愣:“......庄主,貂蝉是啥?俺老朱对动物可不感兴趣。” 时有尽:“......” ...... 屋內。 杨金心中百感交集。 她稍稍拉开左臂的衣袖,露出一道作战时被划上的刀伤,疼痛不禁回想起这一路的惊险...... 他们师姐弟三人从小关乡接了这趟鏢,押送往万里郡。 一路上原本风平浪静。 谁知路过那该死的五岳山时,突然就从山林里杀出大批凶神恶煞的山贼,二话不说就动起了手。 对方人多势眾,武功路数也凶悍,他们寡不敌眾,鏢车很快就被围住。 幸好......幸好她身上还有这把祖传的剑。 她坐回到床边,目光落在墙角那把样式古朴的长剑上。 据说这是一把吴国旧剑,看著倒是寒光凛凛,颇具气势。 可惜,就跟她自个儿那三脚猫的功夫似的。 这剑也就是舞起来好看。真碰上硬茬子,除了能格挡几下,砍砍普通山贼,似乎也別无大用,中看不中用。 这次遇袭,她逃窜之际不幸摔倒,隨即坠入黑暗。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安然无恙,遂逃到这附近被山庄所救。 她庆幸自己没被发现。 『唉,若是把真正的神兵利器就好了......』她疲惫地闭上眼,心中满是无奈与自责。 ...... 然而,就在杨金莲心神放鬆,渐入睡梦之际,她恍惚听见墙角那柄静默的古剑轻轻嗡动了一下。 说不准......是那传说中的剑灵,於深眠中,偷偷翻了个身。 剑鸣似千丝万绕的歌谣,也许是在默默流泪,又或许什么都没发生——方才只是幻听。 第16章 日月神灯仙子,流彩霞是也 朱无能这种人靠利益去捆绑,武植那类人用真心换情谊。 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 院中。 时有尽將朱无能派遣出去,带了一批人下山寻找,自己则准备回屋继续模擬。 可还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了拿药回来的武植。 “庄主,药取来了。”武植双手將药瓶递上,眼神却不住地往厢房方向飘。 “给我做什么?这药是让你送去给杨姑娘。”时有尽接过药瓶,定睛一看,瓶身竟是鲜红色。 他心下诧异,正要开口,却见武植搓著衣角,黝黑的脸上竟透出几分扭捏与挣扎。 “庄主......”武植忽然深深一揖,头埋得很低,“这药......还是劳烦庄主,或者回头让军师给杨姑娘送去吧。” “哦?”时有尽看著他这反常的状態,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憨直的汉子,怕是见了那名唤“金莲”的姑娘,又勾起了亡妻之痛,心中天人交战。既要避嫌,又恐自己失態。 他没有强人所难,只是嘆息道:“话虽如此,但武植兄弟,杨姑娘只是皮肉擦伤,罪不至死吧?” “你把我这瓶断肠散拿来做甚?” “啊?”武植猛地抬头,一脸茫然,指著药瓶,“这、这不是庄主您说的白底蓝纹瓶吗?” 时有尽举起那红得扎眼的瓶子,颇为无奈:“武植兄弟,你这眼神......” “这是白底,红纹。我让你取的是旁边那白底蓝纹的生肤膏。” 武植的脸瞬间涨得比那药瓶还红,“......庄主,武植看岔了,这就回去换。” “罢了,”时有尽摆摆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你心神不寧的,別再拿错了。我自己去便是。” “武植兄弟,你且去休息吧,定定神。” “哎......是,庄主。”武植訥訥应了一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笨拙地补充了一句,“庄主,替俺跟杨姑娘道个歉,俺不是故意的......” 分明在意,却藏了又藏。 时有尽看著他侷促羞臊著离去的背影,哑然失笑,“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分不清红黄蓝绿。” ...... 另一边。 积雷山,摩云洞前。 日头正好,晒得洞门口两块当值的“门神”——一只蛤蟆妖和一只山猪妖——昏昏欲睡。 蛤蟆妖叫阿蛤,肚子鼓鼓囊囊,眼珠子像两颗褪色的铜铃,时不时“咕呱”一声,算是尽职尽责的报时。 旁边的山猪妖唤作猪八鬣,獠牙外翻,正拿著一根细树枝,百无聊赖地剔著另一根獠牙缝里的剩菜叶子。 它作夜一口气拱了三颗白菜。 “咕呱......”阿蛤嘆了口气,肚皮跟著缩了缩。 “我说八鬣兄,大王这都闷在洞里多少时日了?洞里都快结蜘蛛网了,也没见夫人回来。” 猪八鬣把树枝一丟,没好气地哼哧道:“哼,还不是跟夫人闹彆扭了?俺听说是因为大王嫌夫人管的宽,夫人嫌大王身上有別的妖精的骚......呃,香味儿。” “要俺说,大王也是,夫人那芭蕉扇多厉害,认个错又不丟人,总好过现在,害得咱哥俩天天在这晒太阳,连点油星子都闻不著。” “慎言,慎言啊。”阿蛤紧张地四下张望,压低了嗓子:“你忘了上次那头乱嚼舌根子的鹿妖了?鹿角都被拿去泡酒了。” “大王如今心情不好,小心被他听见,把你做成腊肉乾。” 猪八鬣一想到那场景,浑身肥肉一颤,赶紧捂住了自己的猪嘴。 ...... 两妖正嘀嘀咕咕,忽见天边一缕七彩流光如绸缎般滑落。霞光散去,现出一位身著红白霓裳、眼波流转的仙子来。 那仙子怀中抱著一盒看起来就非凡品的物事,好奇地打量起摩云洞的牌匾。 “咕呱?!”阿蛤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哼哧?!”猪八鬣的树枝掉在了地上。 流彩霞脚步轻快地走到两妖面前,声音清脆:“喂,你们两个,请问牛魔王在家没呀?我找他有点小事儿。” 猪八鬣看著眼前这明媚娇俏的仙子,感觉自己的小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扑通扑通的。 他下意识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阿蛤,小声嘀咕:“俺的娘嘞......这次来的仙子模样可真俊。上次那个是狐媚子,这个......这个是仙气儿飘飘的。” 阿蛤嚇得差点跳起来,低吼道:“闭嘴。你想变腊肉吗?那是玉面公主。是咱大王现在......呃,至交好友。” 他赶紧转向流彩霞,拱手相迎: “敢问仙子是何人?从何而来?找我家大王所为何事?小的也好进去稟报。” 流彩霞一听要报名字,顿时来了精神。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右手抱著礼盒,左手叉腰,一口气朗声道: “我乃如来佛祖座前日月神灯灯芯转世、受观音大士点化下凡歷练、天庭在编预备役仙女、积雷山摩云洞牛魔王官方指定送茶特派使者——流彩霞仙子是也!” 这一长串名號如同连珠炮般砸出来,直接把猪八鬣和阿蛤砸懵了。 阿蛤张著大嘴,脑子里反覆迴荡著“灯芯...观音...仙女...特派使者......”。 一旁的猪八鬣还沉浸在流彩霞的声色笑貌中,失声傻笑著:“嘿嘿嘿,这仙子说话可真带劲。” 流彩霞看著眼前呆若木猪的小妖,得意地眨眨眼,伸出纤纤玉手在猪八鬣眼前晃了晃:“喂,傻猪,发什么呆呀?快去稟报你们家大王啊。” “誒!誒!好嘞,仙子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马上就去。” 猪八鬣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应声,扭动著胖硕的身躯,屁顛屁顛地就往洞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大王!大王!外面来了个老厉害老漂亮的仙子找您,名號老长了,说是给您送茶来的。” 阿蛤看著同伴那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咕呱”了一声,对著流彩霞作揖道:“仙子稍安,我家大王想必马上就会出来。” “好的,小青蛙。”流彩霞眉眼弯弯。 阿蛤心跳怦然,绿脸都快红了。 这一生还从未有人叫过它青蛙,都管它叫癩蛤蟆。 “仙子......”它努努嘴,想说些感谢或是讚美的话,终是未敢开口。 一阵无声,唯有风徐徐。 流彩霞站在洞外,好奇地左看右看,心绪飘荡万千。 『这老牛住的地方还挺气派,不知道他收到这盒仙茶,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脚底有四颗痣的人呀?』 ...... 另一边。 旭日东升山庄內。时有尽鼻子一痒,倏然打了个喷嚏。 一旁被安排准备去后山栽土豆的胖山贼闻声看来,忙关切道:“庄主,入秋了,天气凉,您快早些回房间休息吧。” 时有尽点点头,心中却仍在思索杨金莲之事。 山庄眼下虽是一派祥和,然五岳山中诸多山寨虎视眈眈。 这世道,终究还是吃人的乱世啊...... 第17章 与尔共铸復国之剑 回到房间。 时有尽陷进躺椅里,意识沉入【仙履情缘】模擬器。再度睁眼,已是蛩音山无双竹居。 滕玉犹在熟睡,鼾声轻细。 夜渐深,山雨忽至,噼啪砸落。风挟雨势,撞击著窗欞格柵。 一夜未休。 ...... 翌日。 雨犹未止,淅淅沥沥敲打竹檐,如泣如诉。 屋中瀰漫著潮气,夹杂淡淡药味,亦有一缕若有似无的女子馨香,浮动其间。 滕玉早已起身,换了一件时有尽的旧衫,墨发鬆松拢起,露出一段清瘦脖颈,气色却比昨夜明润了些。 不多时,时有尽端来两碗刚燉好的兔肉汤,热气氤氳扑面。 “等这场雨歇了,时某陪你下山裁几身衣裳。”他嗅了嗅肉汤香气,心满意足地笑道。 滕玉转过身推开窗,藉机吞了口唾沫,“不碍事的,我有件衣衫蔽体就好。铸剑之事紧要,咱们还应儘早......” “此事胜玉不必多言,衣裳的事,可不能马虎。” 时有尽一本正经地摇头,“一来,你贵为公主,仪容体面不可轻忽;” “二来,姑娘家总该有几件合身像样的衣服;” 这三来嘛......时某的衣裳本就不多,再被你穿走两件,怕是要先衣不蔽体了。” 滕玉先是一怔,隨即失笑,“说来说去,最后这句才是真心话吧?就知道你没那么大方。” “我还有些盘缠,正好也给你添置两件新的。”她说著,伸手去接他手中的碗。 时有尽却端著碗往后一让:“这碗是我的。” 滕玉的手顿在半空,略感尷尬,转而伸向另一碗。 “这碗,也是我的。”他侧身一避,语气悠閒。 滕玉脸颊倏地飞红,气得跺脚:“时有尽,你怎如此小气!这兔子......分明还是我杀的呢。” “是啊,”时有尽点点头,神色坦然,朝外间努努嘴: “所以外头煨著的那一锅,全是你的。” “......真的?”滕玉將信將疑,侧身绕过他,探头朝外间看去。 外屋的泥炉上果然坐著只小陶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兔肉燉得烂熟,香气四溢。 她一时怔住,心头倏地一软,声音也低了下来:“这些......都是留给我的?” “有没有觉得时某的形象,霎时高大了几分?”时有尽在屋里笑道。 “厚脸皮。”她轻啐一声,却不自觉点了点头,低著头喃喃自语:“这傢伙......怎地坏端端的,突然就变好了呢?” ...... 饭后收拾停当,二人对坐案前。 时有尽抚过那本纸页泛黄、边角残破的《铸术心要》,神情少见地沉凝。 滕玉静坐一旁,目光掠过书上玄奥图文,越看越是心惊。 “伯父伯母的铸术实在精妙。这书中许多材料与秘法,我闻所未闻。” 时有尽抬眼,目光沉静如潭:“胜玉,我昨日之言,並非全为搪塞那中涓。楚王暴虐,欲弒君復国,非一人一剑可成。” “你的意思是?” “你瞧。”时有尽指尖落回书页某处,那里绘著两柄剑形,一阴一阳,剑纹交错,似互生又相剋。 “这是我近日所想。寻常凡铁,纵使技艺通天,铸出的也仅是利刃,承不住『弒君』与『復国』的因果与气运。” “须取天地间至阴至阳之核心,再辅以五行精粹,方能铸出真正可动盪国运的神兵。” “至阴至阳?”滕玉眸光一凛。 “不错。”时有尽点点头:“按这《铸术心要》里记载:上古有赤堇之山,破山出锡,乃阳精所聚;若耶之溪,涸溪出铜,为阴魄所凝。” “赤堇山......若耶溪......”她喃喃,眼中倏地亮起,“我似在吴宫旧籍中见过此二地之名,可那只是传说。” “传说未必为空。若这书中所述不假,二地应在东南一带,此行一万六千里。” “你是想——?!” “正是。”时有尽略微頷首,神色肃然,“我欲铸传说之剑。” 他伸出二指:“其一,以阳锡为主,杂糅凡铁,铸一柄华美锋锐之『阳剑』,献与楚王,换我近身之机。” “其二,以阴铜为心,聚五行之精,暗中铸就真正的『阴剑』——復国之剑,由你执掌,召旧部,聚山河。” “身负假剑者弒君,执真剑者復国......”滕玉呼吸微促,眼底如燃暗火,却又强自敛住。 “可赤堇山与若耶溪终究縹緲,你我如何寻得?” “赌一把嘍,我们须离开这里。” 时有尽合上书卷,目光穿窗投入雨幕深处,“东南方向,不仅是神材所望,更是旧吴人心所系之地。” 他转回眸,定定看她: “这一路,你我同行——你寻你的国,我觅我的剑。” 雨声渐密,敲在竹檐,也敲在两人无声交匯的视线之中。 ...... 山中大雨,一落便是大半个月。 这段日子里,无双竹居內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忙碌与寧静交织的状態。 滕玉的伤势在时有尽那“略懂”的医术调理下,飞快好转。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臥地铺的伤患,而是开始帮著打扫竹居,烹煮简单的饭食。儘管过程时常鸡飞狗跳。 “时有尽!这火......火又灭了!” “时兄,你確定这野菜没毒吗?我舌头啷个有点麻嘞......” “胜玉,等下我用叉住那溪水中的螃蟹,你便去抓。” “上!” “好样的胜玉,回去奖励你喝鲜蟹汤。” “你滚呀!!!等我伤好了,我定一匕首捅死你!” “时有尽,没想到你螃蟹也做的这么好吃。” “胜玉,考你个问题,你说是......红蟹跑得快,还是青蟹跑得快?” ...... 在这悠閒的日子里,滕玉逐渐开朗了许多。 时有尽则每日研读《铸术心要》,或是在那小小的铸炉旁敲敲打打,熟悉著这具身体遗留下的肌肉记忆。 偶尔也会用现成的材料尝试锻造些小物件。 有时,他会用边角料打一支髮簪递给滕玉,“诺,戴上试试,看看有多丑。” 滕玉蹙著眉踩他一脚,接过,嘴上说著“粗糙陋品,不及我宫中万一”,转身却对著水盆照了又照,悄悄將髮簪簪入了发间。 有时,滕玉会说起吴国旧事、宫廷礼仪,或有感於时有尽某些“离经叛道”的言论,两人便会爭辩起来。 从铸剑术吵到治国策,从异地风俗爭到天文地理。 滕玉常说:“哼,夏虫不可语冰。” 时有尽则会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双方会在这种情况下暂时休战。但不久后,又会因新的问题而凑到一起探討。 ...... 山林寂寂,偶有楚王派来的哨探远远窥视。 但见二人或埋头铸炼,或爭吵嬉闹,一如寻常隱居匠人夫妇,並未有异常举动。 回报之后,上峰亦只是吩咐“严加看守,勿扰其筹备”,並未过多干涉。 毕竟,楚王要的是剑,而非一个困死的工匠。 ...... 第18章 启程!东南,赤堇山 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似落花流水。 转眼间,山林染上一层更深的秋意。 两月已过。 滕玉背后的伤口早已癒合,只留下一道浅色的疤痕。 她的动作重新变得矫健利落,眉目间的英气愈发分明,只是偶尔望向时有尽时,眼中会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时有尽也已彻底融入了新的身份与环境,他將《铸术心要》的精要熟记於心,所需的工具材料也一一收拾妥当。 ......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际一片红霞。 时有尽推开竹门,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转身朝屋內说道:“胜玉,是时候出发了。” 滕玉应声而出。 她换上一身利落的青衫,长发高束系红绳,腰佩匕首青鱼儿,背负轻便行囊,那支他亲手所铸的髮簪依旧斜簪鬢边。 林风拂过,竹叶沙沙,似在低语送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滕玉看向时有尽,目光清亮而坚定:“第一站去何处?” “东南,赤堇山。”时有尽將一只小药箱背上肩头。那里除了药材,还有他这些时日打磨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工具。 走出竹居,他微微一笑,朝竹林深处若隱若现的人影略一拱手,声音清朗: “有劳二位官爷守了这些时日。” “在下与內子这便外出寻材,这竹居就烦请代为照看一二了。” 竹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將一段山居岁月暂锁其中。 时有尽与滕玉一前一后,踏著铺满落叶的山径,向东南方向行去。 ...... 秋意渐浓,山林褪尽翠色,染上深浅不一的黄与褐。 起初两日,滕玉还谨守著公主的仪范,步履虽迅,却不露疲態。宿营时也执意整理出一块洁净地方,才肯坐下。 时有尽却恰恰相反,他那山贼头子的懒散做派尽显无疑——怎么省力怎么来,怎么舒服怎么躺。 “胜玉啊,”时有尽看她费力清理石上落叶,忍不住开口: “这石头自个儿都不在意身上几片叶子,你又何苦同它过不去?” 滕玉倔得像头小牛,试图以此维繫吴国公主最后的体面,“时兄倒体贴石头,却不肯伸手帮一帮我。” “错,我並不体贴石头,”时有尽一本正经地纠正,“我只是教你善用自然,减少徒劳。” 滕玉撇撇嘴,终於清出一块地方坐下:“你省下这许多力气,是要做什么?分明就是懒。” 时有尽摆摆手,洒脱一笑:“此言差矣。省下的力气,可用以静观天地。比如赏一赏今夜的明月。” “可今日是阴天,没有月亮。” 时有尽:“......” ...... 事实证明,时有尽的懒人智慧在山野间颇为实用。 他总能迅速寻到避风的宿处,用最少的柴火生起持久暖意。 还能认出许多滕玉叫不出名字、却能果腹的野果块茎。 所带药箱中那些瓶瓶罐罐,不止疗伤,偶尔撒些在营地四周,更是能驱避蛇虫。 而滕玉,亦展现了她的价值。 她的耳目远比时有尽敏锐,常能提早察觉远方的野兽或异动; “青鱼儿”在她手中,不仅防身利落,削砍树枝也迅疾如风。 更重要的是,她伤势已愈,武功恢復。 经过匪类出没之地,只需一个冷冽眼神,就足以令宵小退避,省去诸多麻烦。 一路上,唯有时有尽知晓这位亡国公主內心的脆弱。 她终究是孤独的。 这一路,也唯有滕玉知悉时有尽的厚脸皮。 他简直是出来秋游的。 两人一个懒散务实,一个警惕讲究,爭执与调侃成了途中最常响起的背景音。 “时有尽,你能不能別把刚打的山鸡直接丟在铺好的叶子上?血淋淋的!” “哎,胜玉,天地本是庖厨,讲究的便是个原汁原味......好好好,我拿远点,你別拔匕首啊。” “时兄,此处地势低洼,夜间易聚潮气,並非宿营良选。” “殿下高见。可你看那高地处光禿禿的,夜风大得能把你我当纸鳶放了。信我,就这儿,潮些总比冻僵强。” ...... 这日傍晚,天气骤寒。 风在山谷间横衝直撞,捲起枯叶尘土,呜呜作响。 寒意如刀,凌迟著两个不懂得抱团取暖的倔驴。 滕玉蜷在土坡背风处,冻得齿关轻颤,“时有尽,你懂得多,快告诉我这阵邪风几时才肯消停?” 时有尽缩著脖颈,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土里,没有回应。 风愈刮愈猛,滕玉提高声音又喊:“时有尽!我们打一架吧!我不使青鱼儿,你也不准用双手。” 仍只有风声呼啸。 一片死寂中,滕玉忽然心慌起来。 她勉强转过头,只见时有尽一动不动蜷在那儿,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见。 她心头一紧,再顾不得什么仪態矜持,顶著风连滚带爬挪过去,伸手推他:“时有尽?时兄?你......你別嚇我......” 那呼唤声颤抖不止,眼眶也开始微微发热,生怕这个嘴硬心软的傢伙真就这般无声无息地冻死过去。 她自幼习武,尚能苦撑。 可时有尽在她眼里实在太弱,总觉得他的身子骨连只山鸡都不如。 “时有尽,你醒醒啊!醒醒......”她一边唤,一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没醒? 仍无回应? 就在她打算再用力一些时,时有尽却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仍存著一丝暖意,搓了搓她冰凉的手,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差一点就睡著了,让你这一巴掌给扇清醒了。” 滕玉怔了怔,迅速抽回手,悬著的心终於落下,忍不住捶他一下: “你、你这人真是......死了才好。” 时有尽哆哆嗦嗦张开手臂,打了个响亮喷嚏: “別骂了別骂了,再骂真要冻死了......过来吧,分你点热气儿。” 寒风依旧,两人再顾不得其他,凭著求生本能紧紧相靠,借彼此体温抵御刺骨的秋寒。 ...... “时有尽,风好大,我们会冻死在这儿吗?” “会先被你咒死在这儿。” 时有尽嘆了口气,耐心解释:“別慌,这是山间常见的谷风。白日山坡受热快,气温高、气压低;山谷受热慢,气温低、气压高,风就从谷中往山坡涌。” “到了夜里,山谷散热慢,气温高、气压低,风便反过来从山坡灌入谷中,形成这下山风。” “待子时一过,地热散尽,风自然就弱了。” “停停停,时有尽,你別念经了,我头疼。”滕玉虽听得发晕,心却莫名安了下来。 时有尽神色从容,淡淡一笑:“待风稍缓,我便去附近拾些树枝,生个火堆,总能熬过去的。” 滕玉沉默片刻,往他身边靠了靠,低声说:“等下......我陪你一起去捡。” 时有尽想也没想就拒绝,“不必,你歇著吧,我一个人利落些。” 滕玉却忽然攥紧他的衣袖,“不行......我怕你一人走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时有尽一怔,转头看她。 她却没有看他,只是望著黑黢黢的、呜咽作响的山谷,轻声说道: “我母后当年派人送我去別苑避祸,也说『玉儿听话,晚些便接你回宫』......后来,她再也没回来了。” 风声似有一瞬凝滯,將那句轻飘飘的话,沉沉地砸进时有尽的耳中。 “好。”他答应了,但只回答了一个字。 或许是自己太过心软,又或是他另有所谋。 再或者是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多年前,那时他还在读书。 他的母亲也是说了差不多的话,也是再也没回来。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死因就像韩剧一样扯淡、常见。 她,死於车祸。 第19章 二十余岁,看狗打架 风声呼啸了一阵,果然如时有尽所料,到了后半夜,那股邪劲儿便渐渐弱了下去。 “看吧,风小了。” 时有尽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四肢,吸著气站起身。 “走吧胜玉,该干活了。再蹲下去,咱俩真要变成这山头的望夫......哦不,望风石了。” 滕玉也跟著站起来,紧了紧衣袍,“今夜之事,还望时兄莫要与外人提及。” 时有尽正低头跺著脚回暖,头也没抬,“放心,时某的口风,比这后半夜的山风都紧。” “顶多也就是將来写自传的时候,在《我与公主殿下风露中相逢》那一章里,稍稍提上那么一笔。” 滕玉一口气堵在胸口,瞪著他,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別过脸,闷声道:“......走吧。” ......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黑暗,摸索著拾取被风吹落的枯枝。 寂静在辽阔的天地间蔓延,只偶尔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轻响,和两人低低的喘息。 走了好一段,就在时有尽以为这沉默要持续到拾完柴火时,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时有尽......” “嗯?”他应著,顺手摺下一根拦路的枯枝。 “我方才......”她的声音听来有些含糊,“是不是......挺丟人的?” 时有尽抱著满怀的柴火站直身体,回头望向她。 夜色朦朧,看不清彼此神情,他只淡淡笑了笑: “时某认为,孩子想念自己的娘亲,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怕落了泪,哪怕她是一位公主。” 滕玉一怔,那句话轻轻落进心里。 时有尽却已转回身,一边往前走,一边像是隨口念叨: “胜玉是个好姑娘。假如有一天时某死了,说不准也会为我哭一次。” “厚脸皮......你这种人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都会出言打趣我了,看来心情好一些了?” “......好多了。” “那便好,”他洒脱一笑,“如此,时某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说完他没再回头,自顾自地埋头找柴火。 滕玉停在原地,望著他清瘦的背影融在夜色里,鼻尖驀地一酸。 她飞快低下头,假装被风迷了眼睛,用力眨了眨,隨即快步跟了上去,默不作声地从他怀里分走一大捧枯柴。 时有尽也没拦,只轻轻嘖了一声:“还挺能干。” “那是自然,”她哼了一声,声线却已恢復清亮,“本宫好歹也是练过的。” “是是是,殿下威武。要是能自己一个人把这些全捡回来,那就更威武了。” ...... 又费了些时辰,二人终於拾够了能熬过后半夜的柴火。 在一处背风的石坳里,时有尽熟练地搭起柴堆,滕玉则安静蹲在一旁看著。 “胜玉,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时某今日便教你个生火的小诀窍。” 滕玉依言凑近了些。 “你看,得预留气孔,柴不能堆太实......哎对,轻轻吹气,要又轻又稳......” “胜玉啊胜玉,时某不是让你鼓著腮帮子学青蛙......誒誒,轻点!灰!灰全扬起来了!” 在时有尽一番“细致入微”的教学之下,不多时,滕玉成功得到了一副被烟燻得发黑、沾著草灰的脸颊,和一双被呛得水光灩灩的眼睛。 时有尽强压笑意,慨嘆道:“唉,孺子蠢笨如牛,不可教也。” 滕玉又气又窘,猛地起身,唰地拔出青鱼儿。 时有尽嚇了一跳:“哎哎?殿下,说归说,闹归闹,別拿匕首开玩笑......君子动口不动手......” “可我是女子。” 她手腕一翻,寒光闪过,身旁一根粗枝应声而断,隨即將削尖的树枝利落丟进火堆,冷哼一声: “时有尽,如今我的武功可恢復了。” 时有尽瞅著那根被无辜“泄愤”的树枝,摸了摸鼻子,“胜玉冰雪聪明,来,时某再给你演示一遍。” 滕玉瞪他一眼,终究没忍住,唇角悄悄弯起又迅速抿住。 她还刀入鞘,重新蹲下,仿著他的动作小心拨弄柴火。 这一次,火苗终於听话地窜了起来。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白驹就死了。 一晃数日,二人路过吴国旧地。 滕玉根据记忆中的线索,带著时有尽找到了一处藏於山坳中的破败村庄。 “忘忧村。”滕玉抬头,望著旧木牌匾喃喃自语。 村头正有一黄一黑两只狗在掐架。 黄狗瘸了一条腿,站在原地狂吠不止。 黑狗瞎了一只眼,呲牙咧嘴左右横跳。 一瘸一瞎,你吼我叫,大战一触即发。 时有尽看得津津有味,摸著下巴嘖嘖称奇:“想不到这穷乡僻壤,竟有如此龙爭虎斗。” 滕玉瞥了一眼,没好气道:“看狗打架也这般兴致勃勃?时兄真是好雅兴。” “誒,这你就不懂了。” 时有尽摇头晃脑,故作高深道:“古有猛人,四十有八尚在乡野看狗廝斗,年过半百便已问鼎天下。” “时某如今二十余岁便见此盛况,將来前途,不可限量啊不可限量。” 滕玉忍不住噗嗤一笑,又赶紧板起脸:“净会胡扯,那猛人是谁?我怎从未听说?” “天机不可泄露。”时有尽神秘一笑,又恋恋不捨地望了一眼那俩还在“鏖战”的狗子。 “二位狗兄且战著,他日有缘,再来看你们分出个高低胜负。” 说罢,他一步三回头地,跟著滕玉往村里走去。 ...... 走进村庄,二人很快发现了异样。 村人见到生人,如同受惊的鸟兽,迅速躲回屋內,只从门缝窗隙中投来警惕而麻木的目光。 几经周折,滕玉甚至亮出了贴身的旧吴宫信物,依旧无人理会。 直到深夜,万籟俱寂。 一位拄著拐杖、眼神浑浊的中年人,在一个半大孩子的搀扶下,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借宿的破屋。 此人瘸了一条腿,瞎了一双眼睛。姓顾,名小五。曾是吴国一名低阶尉官,城破后带著残兵和家小逃至此地,苟延残喘。 提及旧事,他老泪纵横,对滕玉的身份半信半疑,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畏惧与疲惫。 “公主殿下......唉,不是小的不愿效忠,是实在......老了,不中用了。” 顾小五带来些乾粮,硬塞给滕玉,嘆息声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越人势大,我们就像这地上的蚂蚁,轻轻一脚就没了。復国?谈何容易啊......” 他老了,旧吴国的眾多將士都衰老了。 一夜白首者,咳血病伤者,又或是那些眼中对吴国復兴再不怀有希冀者。他也不过其中一人而已。 滕玉静静听著,听他讲述吴国灭亡后,散落各处的旧吴人如同断线珍珠般的命运。 有些死了。 有些则换了身份、低下头,在越人、楚人的天下里继续活著。 ...... 离开时,顾小五终究提供了一些周边郡县的零碎情报:哪里驻军多,哪里盘查严。 最后,他想起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年轻时从走商那儿听来的: “都说......吴越故地的会稽郡深处,有路可通赤堇山。但具体在哪儿,没人说得清嘍。” 二人走上荒芜小道,寒风卷著枯草,天地一片苍茫。 滕玉一路沉默。 理想的炽热,又一次撞上冰冷现实的墙壁,撞得头破血流。 “时有尽,我们下一站要去何处?”她望著前方看不到尽头的路,茫然无措。 时有尽望向东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荒山,神色肃然: “既如此,我们便去会稽郡。” 第20章 草寇二人,问战会稽郡 会稽郡,山阴县。 晌午时分,县城主街人潮涌动。 远处苍凉的吟唱声伴著竹笛悠悠飘来,祭祀的调子在风中散开,似在祈愿风调雨顺。 时有尽与滕玉跋涉多日,早已飢肠轆轆、满面倦容。 “胜玉,你看前面——”时有尽忽然驻足,眼睛一亮,“有卖包子的。” 滕玉正饿得眼前发花,闻言精神一振,连连点头:“嗯!” 时有尽咽了咽口水:“刚出笼的,白白胖胖,一看就很有嚼头。” 滕玉也不自觉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闻起来......应该没毒。” 她下意识摸向腰间那只乾瘪的钱袋,几枚铜钱叮噹作响。 “时兄,现在有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摊摆在面前,你待如何?” 时有尽负手而立,目光深远: “走过去,冷静地掏出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做掉老板,然后夺走他所有的包子。” 滕玉:“......” 她沉默片刻,终於忍不住问: “你怎的跟个草寇一样,就没想过用钱买?” “买?”时有尽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词儿,“此乃效率最高、成本最低的获取方式。怎么,胜玉觉得此计不妥?” 滕玉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拔匕首的衝动,忽然灵光一闪: “时兄,你该不是......身上也没钱了吧?” 时有尽面不改色,坦然答道:“身无分文。” “果然。”滕玉扶额,彻底没了脾气。 她拍了拍自己同样羞涩的钱袋,“我这儿还剩点儿,要不......买一个吃?” “一个足矣。”时有尽目光炯炯。 滕玉点点头,可转念一想二人的饭量,又犹豫起来: “你身形比我高大,又一路替我背著行囊,分食一个怎么够?你会饿的。” 时有尽一脸诧异,“嗯?你也要吃啊?” 滕玉:“???” “时有尽,你信不信我当街弒友。”她攥紧拳头,脸色涨红。 “玩笑,玩笑。”时有尽见她真要恼了,见好就收,笑著指了指她那乾瘪的钱袋: “收起来吧。咱们不吃包子了,走,兄长带你吃好的去。” “吃好的?”滕玉狐疑地打量他: “你方才还说身无分文,莫非真要实践你那高效获取之法?” “非也非也。”时有尽神秘一笑,指向街道另一端人群聚集之处: “你瞧那边,旌旗招展,人山人海,必有热闹可看。” “有热闹的地方,就有机缘。说不定你我今日的饭辙,就在那处。” 不待滕玉反驳,他已迈开步子,瀟洒地朝人堆走去。 滕玉无奈,只得默默跟上。 ...... 二人如游鱼般穿梭,顺著人潮一路向前,不多时便挤到了泼茶河畔的人群最前方。 河岸人头攒动,青烟繚绕。 人群中央是一处临时垒砌的土坛,坛上置一古朴陶鼎,鼎身刻有蟠螭(chi)纹。 一名窄袖短袍、头戴羽冠的巫祝正手持玉璋,绕鼎踏步吟哦。 四周围观者屏息凝神,面怀敬畏。 “这是在做什么?”时有尽低声问身旁一老者。 老者目不转睛,低声答道:“外乡人吧?此乃禹王问鼎祀。郡中三老为祷风调雨顺、求祖庇佑,特请巫祝主持。” “等下还有祭祀题可答呢。” 一个约七八岁、身穿粗布衣衫的男童手握环饼,仰头插话。 “答对的人能得祀肉一份,有这么大。” 他努力张开黑乎乎的小手比划道:“用香料煮过,可香啦。” 滕玉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瞥过孩童手中热乎乎的环饼,悄悄咽了咽口水。 时有儘儘收眼底,蹲下身,笑得和蔼可亲:“小兄弟,看起来你很想吃肉呀?” 孩童重重点头,吸溜了一下快流到嘴边的鼻涕:“那当然,有肉吃,谁还啃这没味的饼子。” 时有尽笑容愈深,循循善诱:“在理。你看这样可好?你將饼给我,稍后若我们贏了祀肉,分你一半,如何?” 孩童警惕地瞅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要。你瞧著就不像懂祭祀题目的样子,肯定贏不了。” “哎~”时有尽也不恼,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神秘兮兮地指指身旁的滕玉: “小兄弟,这你就不懂了,瞧见这位姐姐没?端庄大气,一看便是知书达理的闺秀,学问大著呢。” “区区祭祀小题,她来答,必胜无疑。” 孩童眨巴著乌溜溜的眼睛,仔细打量滕玉。 虽衣著朴素,风尘僕僕,但眉宇间自有股不同於寻常村姑的清贵之气,容貌更是秀逸出尘。 孩童犹豫了一下,小声確认:“......真的?你真分我一半肉?” “放心,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时有尽拍胸保证。 君子重诺,可惜他是山贼。 说罢,他自然地从孩童手中取过环饼。 孩童眼巴巴地看著饼到了时有尽手里,舔了舔嘴唇,最终还是对肉的渴望占了上风。 时有尽站起身,转身递给滕玉:“喏,先垫垫肚子。” 滕玉愣了一下,接过环饼,又气又笑,“连小孩都骗......忒不厚道。” “吶,胜玉此言差矣。”时有尽义正辞严道,“我可是许了他一半肉的。万一咱们真能答出来呢?这叫风险投资。” 滕玉垂下眼帘,低声嘟囔:“净是诡辩,我说不过你。” 她没再多言,只默默將环饼仔细掰开,然后把明显更大的一块,递到了时有尽面前。 ...... 不多时,坛上巫祝的吟唱声陡然拔高,变得激昂起来。 他手持玉璋,指向滔滔河水,又猛地收回,点向陶鼎。 围观眾人纷纷跟著呼喊起来,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那孩童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扯著时有尽的衣角。 巫祝接过助手递上的一卷竹简,朗声道:“肃静。” “今日问鼎,三问而定。能答者,享祀肉,受福泽。”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脸上。 “第一问,关乎祭器。” 他抬手示意身旁弟子捧出一件陶製礼器,那器物造型古朴,作高足浅盘之形。 巫祝环视眾人,声如洪钟: “此乃陶豆,为祭器之一。” “试问在祭祀案台上,这装满粮食的陶豆,应该放在哪个方位?又配以何器共敬神明?” 第21章 寻求神明祝福的女子 “陶豆该放何处?俺记得是东面......” “配啥器?鼎?爵?总不会是樽吧。” 接连几人上前应答,不是方位说错,就是配器不对。 巫祝每每摇头,台下便响起一阵鬨笑。 一个留有八字鬍的年轻士子,走上前,自信满满:“此物当置西南,配以敦。” 巫祝瞥他一眼,声淡如风:“错。” 士子顿时面红耳赤,缩回人堆里咕噥:“明明上次祭祀就见摆那儿的......” 方才给时有尽答疑的老者,此刻捻须上前,慢悠悠道:“老朽以为,应置正南,配簠。” 巫祝仍摇头:“亦错。” 老者噎住,訕訕退后,嘴里还嘟囔著“岂有此理”。 台下渐渐无人再敢出头。 那盛著祀肉的陶盘香气四溢,诱惑十足。 可这问题却著实刁钻,答错了不仅吃不上肉,还得徒惹笑话。 ...... 时有尽面不改色,心里却飞快地检索起《普济方术》...... 结果一无所获。 他这半桶水的山野知识,对付些草药虫蛇还行,对上这等正经古礼,立刻露了怯。 时运不济,唯有顺其自然了。 他轻轻撞了一下滕玉的肩膀: “靠你了啊,大家闺秀。时某对这祭祀之事了解甚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滕玉秀眉微蹙,红唇紧抿,显然思索无果,“若是王室祭祀的宏大礼仪,我倒还算通晓。可这民间祭祀活动......” “不必多言,时某懂了。”时有尽拂袖长嘆。半块环饼已下肚,他从此不敢看男童。 正琢磨著要不要靠著脸皮浑水摸鱼,胡乱蒙一个。 这时,身旁那孩童忽然眼睛一亮,踮起脚尖朝著人群外兴奋地挥手,“花霜姐姐,这边,这边!” 时有尽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一名女子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 这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一身深灰劲装。背上负著一个长条状的粗布包裹,看形状似刀似剑。 “你认识她?”时有尽微微倾身,问那兴奋的孩童。 “嗯!”孩童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崇拜: “花霜姐姐是好人,我早上饿得肚子咕咕叫,就是她给了我钱,我才买了那个环饼。” 时有尽恍然,復又看向那已走到坛前的女子,心下好奇: “她也是为这祀肉而来?看打扮倒不像缺一口吃食的人。” “当然不是啦。”孩童忙不迭地摇头,“花霜姐姐才不馋肉呢。” “巫祝爷爷说,能答对他问题的人,不仅能得到祀肉,还能得到神明的特別祝福,心诚的话,或许能心想事成呢。” “姐姐肯定是想得到那个祝福。” “心想事成?”时有尽嘖嘖称奇,这诱惑可比一块肉大多了。 滕玉在一旁听得认真,关乎这心想事成之说,神色微动。 奈何这题她实在不擅长。 此时,那名为林花霜的女子已朝巫祝施了一礼,面色平静。 “在下尝试作答。陶豆盛放黍稷,为五穀之敬,依古礼,当置於俎案之左位。” 巫祝闻言,微微頷首,“嗯,方位不错。那么,配何器?” 林花霜略一沉吟,似乎对答案並非十足確定。 “应与......应与盛放肉醢之籩相配。左稷右醢,共敬神明。” 话音落下,她目光沉静地看向巫祝。 然而,巫祝却缓缓摇了摇头,“方位说对了,左位无误。但这配器......姑娘,籩是竹製,用以盛果脯干肉,而非专指肉醢。” “与陶豆相配、共承『左稷右醢』之礼的,通常是另一种器皿。可惜,答错了。” 林花霜眼中那丝微光黯了下去,没再多言,只是对著巫祝微微一礼,便默然退后一步,重新融入了人群边缘。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嘆息和窃窃私语。 时有尽摸了摸下巴,看著那女子倔强独立的背影,心下暗忖: 『不求肉,只求那虚无縹緲的祝福?这姑娘,是有什么非要神明相助才能达成的心愿么?』 ...... 有人答出一半,很快便有人站出来。 这题最后花落了先前那名士子身上。 巫祝的弟子便托著陶盘,將祀肉送了过去。 孩童看著祀肉从眼前飞走,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撇著嘴看向时有尽,“你看,肉丟了......我的饼也没啦。” 时有尽神色自若,拍了拍他的脑袋,“大丈夫沉住气。” “可我是小孩儿。”孩童撇撇嘴。 时有尽不慌不忙,拇指朝身旁的滕玉一撇,信口开河道: “吶,姐姐还没开始发力呢。第一题,不过是热热身。” “呃......好吧。”孩童转头看去,眨巴著眼睛恳切道:“姐姐你要快点发力哦。” 滕玉在一旁听得耳根发烫,脚趾险些在鞋里抠出三间瓦房。 “肃静。既已答出,那便进行第二问。” 坛上的巫祝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第二问,关乎猜物。” 说罢,他將一卷竹简悬於鼎耳,其上以硃砂书写数行文字。 眾人翘首望去,只见竹简上写道: ““古越有秘,藏於《槎李》之章:三绝三通,非金非石;悬於国门,可辨忠逆;沉於渊水,能兴波曲。问此何物?” 话音落下,眾人一片鸦雀无声。 这谜题所指,乃是祭祀中沟通神明的一件古物,欲解其意,需深諳祭祀古礼之源流典故。 “三绝三通?听著像某种机关。” “非金非石,那是什么材料?” “还能辨忠逆?闻所未闻。” 孩童看看时有尽,这哥哥著实是不著调,又在眉头紧锁。 时有尽也很无奈,祭祀之学,无异於后世基督,或是鬼神学说。他前世的知识在此刻根本派不上用场。 孩童再看看滕玉,她俊丽的脸上悄然浮现一丝瞭然的笑意。 “哎,时有尽,我们马上就有肉吃了。” “哦?这题你能答上来?”时有尽眼前一亮。 “当然。” 滕玉抬了抬下巴,“我儿时翻阅过一批越国进献的赠礼古籍。其中一卷名为《槎李軼考》,所载多是越地古老传说与秘闻。” “哦?上面可是记载了此物?”时有尽好奇道。 滕玉嫣然一笑,容色未改,“完全没有。” 时有尽:“?” 第22章 吾家有女初长歪 “胜玉啊胜玉,你学坏了。”时有尽咂咂嘴,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歪”的唏嘘表情。 滕玉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都是时兄言传身教的功劳。” 时有尽刚要反驳,却猛地想起二人初遇那会儿——她装晕、偷袭、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一切忽然就说得通了。 “那古籍中虽未明载此物,但我確实知道。” 滕玉凑近他耳边,略有几分小得意,“別忘了,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公主。” “当年吴宫大祭,越国献过一批玄纤縞,说是织入了什么神蚕丝,能通鬼神、辨忠奸。” “真有这种东西?” “自然没有,”滕玉轻笑,“不过是一种质地极细的礼帛,专用於祭天仪仗。” “那商人为了彰显珍惜,编出的鬼话唬人罢了。” ...... 泼茶河边,祭坛前。 巫祝见久久无人应答,摇头欲宣布流题。 就在此时—— “且慢。”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青衫女子越眾而出,风尘僕僕却脊背挺直,眉目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巫祝所问,可是那编织玄纤縞所用的禋(yin)蚕云丝?” 四下倏然一静。 人群之中,林花霜原本抱臂而立、神色淡漠,闻声驀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自幼听父亲讲述祭祀古礼,对这一题虽不知答案,却对滕玉口中的祭器略知一二。 不远处,那孩童猛地攥紧了时有尽的袖子,小脸激动得通红: “哥哥!姐姐出手了!她、她答对了吗?!” 时有尽故作深沉地捻了捻並不存在的鬍鬚,缓缓摇头。 孩童眼睛瞪得溜圆:“错、错了?” 时有尽继续摇头,“我要是知道对错,就上去答题了。” 孩童:“......” 祭坛上,巫祝目光骤凝,落在滕玉身上:“女公子既出此言,可知此物来歷?” 滕玉上前一步,朗声道: “禋蚕云丝,乃上古禋蚕食灵桑、吐纳天地精华所吐之丝,非金非石,却有其神异。” 她声音清亮,字字清晰:“据宫中秘卷载,昔有巫祝曾取其一丝悬於宗庙井口。” “此丝具三绝之性:烈火不能焚、弱水不能腐、利刃不能断;” “亦有三通之妙:能通人念之气、通地脉之息、通天道之机。” 四下里落针可闻,唯有河水潺潺。 “善。”巫祝微微頷首,“三通三绝,释义甚妙。” “那后两句,『悬於国门辨忠逆,沉於渊水兴波曲』,女公子又作何解?” 滕玉从容不迫,略微欠身: “丝悬於国门,若有奸邪、气血翻涌者经过,其紊乱之气便会扰动云丝,使之无风自动,故云:可辨忠逆。” “若將其沉於深潭,此丝能敏锐感知水脉之变,以其极细极韧之性牵引水面,生出特殊涟漪波纹,故曰:能兴波曲。” 一番话条理分明,引经据典,不仅答出谜底,更將原理用途娓娓道来,听得眾人心服口服。 “好!!”那孩童第一个蹦起来欢呼,小手拍得通红。 周围顿时爆发出轰然叫好声,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滕玉神色自若,宠辱不惊,只是眸光微转,与时有尽遥遥对望一眼。 时有尽迎上她的目光,眼中漾开笑意,无声地做了个“厉害”的口型。 坛前。 巫祝从弟子手中接过祀肉,郑重地递向滕玉,朗声宣道: “女公子博闻强识,通晓古意,当受此礼。” “待稍后三问既毕,可与其余二位信眾共沐神恩。” 滕玉施了一礼,优雅地接过祀肉,却没有立刻享用,而是目光流转,落在一旁眼巴巴望著她的孩童身上。 “诺,答应你的。” 孩童看著眼前油光鋥亮、香气四溢的肉块,下意识地吞咽著口水: “姐姐......这、这都给我?” “咳。”时有尽在一旁摸了摸鼻子,一本正经地插话,“严格来说,时某答应的是一半。不过嘛......” 他话未说完,便听滕玉轻哼一声,眼风扫过他,“有本事,你也答个题贏一盘呀?跟孩子爭食,羞也不羞?”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时有尽故作哀嘆: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那半块饼噎死时某算了。” 他这话说得委屈,可却是乾打雷不下雨。 滕玉知他又在作怪,懒得理他,转而对孩童柔声道:“快吃吧。” 孩童捧著沉甸甸的陶盘,却没有立刻大快朵颐。 他小脸微红,看了看滕玉,又偷偷瞟了一眼时有尽,忽然小声说: “哥哥姐姐,你们......你们也吃一点吧?这肉好多,我、我一个人吃不完......” 时有尽闻言,顿时眉开眼笑,伸手就想揉揉孩子的脑袋: “哎哟,好孩子,懂事。知道心疼人,那哥哥我就不客——” “时有尽。”滕玉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时有尽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訕訕一笑。 “开个玩笑,瞧你紧张的。我堂堂七尺男儿,岂会真贪图孩子这点吃食?” 滕玉这才神色稍霽,对孩童温言道: “他的心早让山上的野猴子叼走了,你不必管他。安心吃你的便是。”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终於抵不住肉香诱惑,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小口吃了起来。 滕玉看著他满嘴油花的模样,眉眼弯弯,笑得温柔。 她直起身,对时有尽道:“走了。” “不再答一题了?”时有尽跟在她身侧,挑眉说道:“说不定下一题更简单,又能贏一盘呢?” “不要,累了。”滕玉回答得乾脆利落,脚步未停: “走著,胜玉请时兄吃又白又软的包子去。” 时有儘快走两步与她並肩,侧头看向她线条优美的侧脸: “哦?那时某便却之不恭了。” 滕玉倏然察觉失言,忙不迭解释:“咳咳,时兄莫要乱想,只是街上贩卖的肉包子。” 说著她加快了脚步。 时有尽不紧不慢地追隨著她,“时某想的,也是街上贩卖的肉包子。” ...... 在二人身后,孩童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边缘处沉默的、站了良久的林花霜。小脸皱成一团。 “等等——”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恳切: “姐姐!姐姐你这么厉害,能不能......能不能再答一题?” 第23章 老子常读庄子 “再答一题?” 滕玉回过身,微微一怔。 孩童急切地解释道:“花霜姐姐早上给了我饼钱,她和姐姐你一样,都是人美心善的好姐姐。” “她好像特別需要那个祝福......我想帮她......” 他越说声音越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祀肉我一块也不要了,都给哥哥姐姐吃,谢谢姐姐......” 滕玉看著孩童那懂事得叫人心疼的模样,又望了一眼远处那形单影只的林花霜,心头倏地一软。 “时有尽......” “时某没意见。” 滕玉蹲下身,揉了揉孩童的脑袋,莞尔一笑:“事先说好,姐姐可未必能答得出。” 孩童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答得出答得出,我相信姐姐!” 他隨即扯开嗓子,朝著对面挥手喊道:“花霜姐姐,快过来,咱们一起答题。” 林花霜闻声看来,见是方才帮助过的那个孩童,迟疑片刻,依言走了过来。 时有尽在一旁瞧著,撞了撞滕玉的肩膀,附耳道:“你觉不觉得这姑娘不大对劲儿?” “方才我就发觉了。” 滕玉扫过对方的身形步態,低声道: “你看她走路的姿態,下盘极稳,落步几乎无声。这可不是寻常女子的身法。” 时有尽眯起了眼,铸剑师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锁定了对方背负的长条物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形制细长,以粗布缠裹......但观其长度与承重之势,八成是个剑匣。” 见她缓步近前,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极有默契地收声敛息,换回寻常模样。 林花霜先是对那孩童微微頷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目光隨即落在滕玉和时有尽身上。 这女子是方才答题之人,仪態不俗,隱有贵气。 这男子......平平无奇。 “萍水相逢,多谢二位愿意出手相助。”她抱拳行礼,透著一股利落劲儿,“在下林花霜。” “幸会。”滕玉还了一礼,姿態嫻雅,“小姓徐,徐胜玉。” 时有尽在一旁笑眯眯地拱手,接口道:“幸会幸会。在下时有尽。” 这时,孩童也挺起小胸脯,“我叫无折。” “无折?”时有尽摸著下巴,故意逗他,“这名字倒是稀奇,可是取自『莫待无花空折枝』?” “啥五花空吱吱?我听不懂。” 无折眨了眨眼,努力回想道: “我娘说,生我那晚咔嚓一个雷劈下来,天降不祥,她怕我夭折,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时有尽收敛了玩笑神色,拍了拍他的肩:“你娘是盼你无灾无难,平安成人。” 无折却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地晃晃脑袋:“哥哥別担心,我们这儿都这样起名,糙著养才活得好。” 时有尽被他这乐观劲儿逗乐,眼中闪过一丝怜爱,顺势又恢復原貌: “说的也是。要是我,说不定就给你起名:咔嚓,又响亮又应景。” “你、你才咔嚓呢!”无折气得小脸通红,嗷呜一声,像头被惹恼的小牛犊,作势要顶向时有尽的肚子。 时有尽哈哈一笑,灵活地侧身避开。 小牛直奔大河而去...... 就在这笑闹之际。 祭坛上,巫祝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场下的嘈杂: “肃静——!” “最后一问。关乎祭义之本,乃『心诚』之辨。” 夕阳晚照,泼茶河水漾起粼粼金波。 坛前,巫祝目光扫过眾人,缓缓道:“祭祀以三牲为敬,奉於神前。” “试问,那待宰的牛、羊、豕,可愿舍其身、献其魂,以成全这祭祀之功?” 此题一出,四下霎时一片寂静,隨即响起嗡嗡议论。 先前答对问题的士子与同伴面面相覷,面露难色,嘴唇囁嚅却不敢发声。 说愿,违背牲畜天性,近乎胡言 说不愿,则直指祭祀本义,恐有不敬。 滕玉秀眉微蹙,她自幼所学祭祀之礼,皆庄重肃穆,何曾有过这般逼人於两难的题目? 若要她上台与巫祝当眾爭论,於眾目睽睽之下辩个面红耳赤...... 她下意识地看向时有尽。 时有尽却抱臂而立,目光在那祭坛上硕大的牛头和巫祝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 “时有尽,”滕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道: “这题刁钻,非正道可解。你素来喜欢与我诡......咳,论辩。要不你上?” 时有尽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她:“胜玉这是夸我机敏过人,还是损我不走寻常路?” “能者多劳嘛。”滕玉表面面不改色,心中却羞臊不已。 时有尽若有所思,刚要再说什么,衣角却被轻轻拉扯。 低头一看,是无折。 小傢伙仰著脸,大眼睛里满是恳切。 时有尽看看略带窘迫的滕玉,又看看眼巴巴的无折,再瞥一眼虽沉默却难掩希冀的林花霜。 “时兄。”滕玉歪了歪头。 “时哥哥~”无折眨了眨眼。 “多谢时公子。”林花霜不苟言笑。 “哎哎,你们这是赶鸭子上架啊......” ...... 不多时,时有尽还是整了整衣袍,晃晃悠悠地迈步上前。 走到坛前,他对巫祝隨意作了个揖: “在下时有尽,愿试解此题。” 巫祝打量他一番,淡淡道:“此非寻常问答,需辩才与智慧。你可有见解?” 时有尽负手而立,语气轻鬆:“不瞒您说——在下不会。” 全场顿时一静,唯有河水滔滔,似有不解。 四周隨即爆出几声嗤笑。 “不会答还上去作甚?” “快下来吧!莫要丟人现眼了!” 巫祝的面色也沉了下来:“既无见解,为何贸然上台?” 时有尽在眾人的低笑声中神色自若,待声稍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正因不会,才要上台请教。” “圣人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在下不敢强不知以为知。”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陷入沉默,这次却带了几分思索。 时有尽趁势又道:“况且,祭祀贵在诚心,而非巧言令色。在下虽不擅诡辩,但这一片诚敬之心,天地可鑑。” 无折在下面听得目瞪口呆,扯著滕玉的衣袖小声说: “时哥哥真厉害,不会都能说得这么有道理......” 第24章 顺水推舟,入尔之翁 祭祀进程过了大半,闻讯而来的百姓越聚越多,乌泱泱的人头攒动,將祭坛围得水泄不通。 天空渐渐有些灰色了,似有阴云来。 巫祝目光沉静地落在这看似散漫不羈的青年身上。 他主持这问鼎祀多年,深諳人心之道。 今日这最后一问,便是个请君入瓮之局。 “时公子方才所言,確有几分道理。那关乎祭祀本义、思辨之心诚一题,汝,欲立何论?” 万千道目光,霎时聚焦於时有尽一身。 眾目睽睽之下,只见他掸了掸衣袖,从容不迫地开口: “依在下浅见,它们自然是——” 他环视一圈翘首以待的眾人,才慢悠悠吐出三个字: “愿意的。” “嗡——” 人群中先是死寂一瞬,隨即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猛地炸开锅。 老者拄杖摇头,妇人掩口窃语,几个莽汉更是把巴掌拍得震天响。 鬨笑声惊得树梢麻雀扑稜稜飞起一片。 眾人之中,要属先前那名士子叫囂得最欢: “荒谬。” “信口开河,牲畜岂有自愿送死之理?” “譁眾取宠!简直有辱斯文!” 隨他叫骂而出,人群中嗤笑声、驳斥声、议论声一如浪潮般涌起。 坛下的无折眼里写满困惑,小声问滕玉: “姐姐,时哥哥怎么乱说呢?牛傻了才愿意挨刀呀。” 滕玉温柔笑道:“不打紧,你时哥哥既敢登台,心中必有丘壑。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她对时有尽的信任,早已在一次次绝境逢生中变得坚不可摧。 当然,仅限於他正经的时候。 然而,当她望向坛上的巫祝,期待他会作何反应时,却意外捕捉到—— 高踞坛上的巫祝,藏在羽冠阴影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笑了? 滕玉驀然一怔,一丝错愕悄然爬上心头。 ...... 坛前。 面对汹汹眾议,时有尽却不慌不忙,反而转向那跳得最凶的文人士子,微微一笑: “这位兄台,你方才说我譁眾取宠,换言之,你认为它们是不愿意的,对否?” “当然。”士子挺胸抬头,衣袖一甩: “此乃天理人伦,不言自明。你这般胡言,实乃、实乃......枉读圣贤书。” 人群里忽然响起几声窃笑。 这士子方才自信答题却闹了笑话,此刻又端出这般架势,著实有些滑稽。 “好。兄台高见。”时有尽面色不改,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诚恳地看向对方: “敢问兄台,你是牛吗?” 闻言,士子一愣,脸瞬间涨得通红。 “竖子安敢出此粗鄙之喻!吾乃读书人,岂可与畜牲相提並论?!” 时有尽不再看他,转而向坛上巫祝开口: “恕在下冒犯。那您,是牛吗?” 巫祝羽冠下的面容微微抽动,勉强维持肃穆: “......老夫自然也不是。” 那士子仿佛抓住了时有尽话中漏洞,兴奋反驳: “我不是牛,当然不知道牛愿不愿意。可你也不是牛,你怎么知道它们愿意?” “兄台问得好。” 时有尽抚掌,眼中狡黠之光愈盛,“那在下便与你一论。” “既然你承认自己不是牛,无法知晓牛的真正意愿,那又凭什么把你『不能知晓』的这条限制,强加於我,断定我也同样不知呢?” “我......”士子一时语塞。 时有尽趁势,步步紧逼: “你既已將自己感知封闭,断言无法知晓牛意,便无权断言我亦无法知晓。” 他淡淡一笑:“没准,我就是能感知到呢?”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士子被绕得一头晕,面红耳赤。 “强词夺理?”时有尽淡淡摇头,轻笑道: “当你问我如何知道牛愿意时,便已然隱含了『我能知道牛意愿』的可能性,不是吗?” 说罢,他目光扫过祭坛上那硕大的牛头,声色渐沉: “当我见牛儿於栏中安然嚼草,於祭台上垂身赴死。那一刻,我確实感知到了它们的意愿。” “它们或是懵懂无知,或是天命使然,终究是融入了这祭祀之礼,成为了沟通天地的一部分。” 四下鸦雀无声。 眾人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虽觉哪里不对,一时却难以反驳。 『子非鱼,安之鱼之乐,时某暂窃先贤之论。毕竟,读书人的事不算偷。』时有尽心下感慨。 就在这时,坛上的巫祝忽然轻笑出声。 “妙,妙啊。” 他目光落在时有尽身上,竟露出极为讚赏之色: “时公子机辩绝伦,老夫佩服。” 可他隨后话锋一转,羽冠下的目光变得深邃: “不过,老夫却以为,它们是不愿意的。” 眾人再次愕然,不解地看向巫祝。这主持祭祀之人,怎会说出似乎褻瀆祭祀的话? 时有尽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驀地雪亮。 原来如此。这老巫祝挖坑等我呢。 他起初或是希望有人站出来说“不愿意”,然后他再以“愿意”来反驳,方显三牲之献实乃天意的道理。 而如今自己抢先说了“愿意”,这老神棍便顺势改立“不愿”之论,无非是要借辩论之形,行教化之实。 『得,横竖都是你道理。时某倒成了替人做嫁衣的。』时有尽暗自腹誹,却並不恼。 顺其自然,各取所需。对他来说並无坏处。 既看破关窍,他便也从容接招,与巫祝又往来数回合。 一个引经据典,一个诡辩灵动。 表面爭得热闹,实则心照不宣,悄然將三牲愿献之理织入眾人心中。 不出所料,几番论辩后,巫祝欣然认“输”。 只见他缓缓起身,朝著时有尽深深一揖。 隨后直起身,面向眾人,朗声宣布: “三问已毕。这位公子连破两问,机辩无双,心诚可知。当受双份祀肉,並得神明最大之祝福。” 巫祝的弟子很快將两份祀肉用荷叶包好,恭敬递上。 时有尽伸手接过,在眾人羡慕甚至略带嫉妒的目光中,转身走下来,將肉递给无折: “拿好了,等姐姐们祈福结束一起吃。” 无折並未接过,反而看向林花霜,小脸微红:“花霜姐姐......我、我不是为了肉才帮你的......” 林花霜看著这孩子气的真诚,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姐姐知道。” 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入无折的小手中。 “这不是酬劳,是姐姐谢你这份心意,拿去买些自己喜欢的吃食吧。” 无折握著铜钱,犹豫地眨巴著眼睛,小脸忽然绽开一抹靦腆而明亮的笑容: “那我给哥哥姐姐再买些环饼,回来配著祀肉吃。” 他把之前那份祀肉塞给时有尽,攥紧铜钱,扭头扎进了人群里。 时有尽有些无奈,手里捏著的祀肉还没送出去,结果又多了一份。 “他,真的会回来吗?”他好奇道。 “肉都没拿走,你还把人家孩子想那么坏。”滕玉抱臂嘆息。 “也是。”时有尽没所谓地笑了,將祀肉捧到滕玉面前:“喏,今日大丰收。” 滕玉瞥了他一眼,没接,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祭坛方向: “祈福要开始了,你先顾正事。”说著,她看向面露期待的林花霜。 “哦对,林姑娘稍候。”时有尽这才想起她的事儿,递过祀肉,又转身走向祭坛。 第25章 吾林花霜,请中涓赴死(3000字) 坛前,天色愈发阴沉了。 时有尽走上前,却並未照例接受祝福。 “巫祝大人,在下今日已蒙祭祀厚赐,便不过多贪恋了。” 他侧身看向静立的林花霜: “这位林姑娘似有所愿,心念更为虔敬。在下愿將此次福缘让与她。” 话音落下,人群一阵骚动,纷纷看向那沉默寡言的负剑女子。 巫祝面露诧色,但很快想起了时有尽方才论辩时那份“顺水推舟”的玲瓏心思。 此子费心得之,又毫不犹豫主动让出,其心性看来绝非表面这般玩世不恭。 他缓缓頷首,声音洪亮,有意让在场眾人都听清: “公子机辩无双是才,克己让人是德。见名利而不惑,怀仁心而利他。实乃大善,老夫便准你所请。” “哗——”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先前或许还有人觉得时有儘是诡辩取巧,此刻却无不被这豁达之举折服。 “时公子高义!” “真豪杰也!” 羡慕、惊嘆之声不绝於耳。 巫祝收穫信眾,时有尽达成目的。 二人各怀鬼胎,却一拍即合。 那士子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白,最终也只能混在人群里,跟著稀稀拉拉地拍了几下手。 时有尽就在一片讚誉声中,瀟瀟洒洒地踱步而归。 滕玉忍不住轻笑,肘尖悄悄撞他一下,低声打趣: “克己让人?怀仁利他?时兄,你听听,这说的是你嘛。” 时有尽脸上毫无愧色:“自然是时某。” “胜玉啊,你要学著发现为兄身上那些深沉不外显的美德。” “是是是,我今后定擦亮眼睛,好好发掘。” 滕玉和小无折打过几番交道后,似有些母爱泛滥,都愿意哄他了。 ...... 片刻后,祈福开始。 滕玉、林花霜与那士子跪在祭坛中央。 巫祝立於坛上,手持柳枝,蘸取法水,口中吟诵起古老晦涩的祝祷词。 河岸重拾起一股肃穆庄严的气息。 所有围观者都屏息凝神。 青烟裊裊升起,繚绕在三人身周。 士子紧张得微微发抖,额头触地,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祈求功名利禄。 滕玉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世界顷刻间沉入一片黑暗。 她能闻到陶鼎中那股浓浓的焚香气息,亦能听见滔滔不绝的大江哀歌。 大江哀歌,水鱼横游。 天,下雨了。 渐渐的,不少围观者匆匆离去。 这时,滕玉才终於肯流下眼泪。 她知道,此刻自己哪怕是泪流满面,也不会被人发现。 雨似细线,风雨飘渺。 她忽然想起了吴宫最后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雨。 父王穿著那身她最熟悉的玄端朝服,站在大殿里,背影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碰到殿门的阴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玉儿,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活下去。” 就这样......她被送去了一处別苑。 再后来,连那里也成了不归处。 天际辽阔,地也辽阔,她却成了无家之人。 她那时不懂,为何活下去会成了最沉重的惩罚。 如今,她像一缕无处依託的孤魂,走过故国的残骸,很快又要去找下一个残垣断壁。 宫墙上的藤蔓枯了又绿,护城河的水涨了又落,可这一切不再与她和她的国有关。 她所背负的那些,太远也太重。 可她又是那么的聪慧。 自踏出吴王宫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今后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 但...... 身为吴国公主,亡国的公主。她总得做点什么。 ...... “禹王在上,”滕玉在心中默念,“我不求山河再塑,不求逝者復返。” “只求您赐我脚步,比逃亡时的风声更迅疾,踏过千里荒芜也不停歇。” “让我走到该去的地方,把匕首刺进该杀之人的心臟。” “让我所有淋过的雨,捱过的冻,受过的伤,流过的血,都算数。” “让一切一切的牺牲不至轻飘飘地算了。” 冰凉的雨水滑过她的脸颊,滴落在身前的泥土里,无声无息。 她依旧跪得笔直,像一把深深插入大地的剑。 ...... 另一边,林花霜合眼垂首,面色如铁。 她身后背著的,的確是剑匣,里面装著一柄寒花剑。 那是她为自己所铸。 雨水顺她脸颊滑下,她却恍若未觉,在心中凛然起誓: “民女林花霜,求禹王赐我决绝,心如铁石罢。” “求那金殿之上的楚王,再於百官面前,试我父所献之苍梧剑!” “求那剑身再度崩裂。” “碎片最好迸溅得更远些!” “一片,嵌进他身旁諂媚中涓的眼珠。” “一片,割开那面露嫌弃的宠妃的喉咙。” “再求那剑柄震脱,倒旋著飞回,用断口狠狠砸碎楚王满口虚偽的仁德!” 风雨声声,她感受这飘渺的神愿归於苍天,飘向天的尽头。 她长长一嘆:“若天意不许我这般痛快,便只求再给我些气力。” “我不求富贵长生,只求握紧剑的气力。” “让我循名录一个个找去,用林家最后一把剑撬开他们的嘴,剜出他们的心。” “看那心肝是否比烙铁烫,比废铁黑。” “最后,我便用此剑,將那高中涓的心肺剁碎,祭我父在天之灵!” “吾名林花霜,林氏铸术最后传人。” “今日於此,告祭上苍。” “此去郢都,山高路远。吾——” “请中涓赴死!” 话音落下,惊雷炸响。 电光霎时撕裂天幕,瞬间照亮她苍白决绝的脸。 暴雨,倾盆而下。 ...... 街上。 大雨滂沱。 无折很幸运地赶在撤摊前,买到了两个热乎乎的环饼。 粗麦的香气混著雨水的湿漉漉,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贴身护著,仿佛能感受到饼的温度透过衣襟传来。 『得快点回去,』他想,『雨下这么大,哥哥姐姐们该等急了。』 他想起时有尽那副馋相,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心里暖烘烘的。 “花霜姐姐一定会夸我懂事。”他笑著加快了脚步,准备横穿那条稍宽的土街。 雨幕让视线有些模糊,街上行人稀疏,匆匆跑著寻找避雨处。 无折低著头,护著怀里的饼,小跑著横穿街道。 马蹄声就是这时从街角炸开的。 不是一两匹,是一队。 沉重的、包铁的马蹄砸在街上,溅起混著马粪的泥浆。 那是一队从越地奉命探知的斥候,黑衣黑甲。 他们似乎有绝对的优先权,根本不在意是否会撞上什么。 越国官府的旗號在灰濛濛的雨雾里捲动,像一道催命的符。 行人惊惶避让,如潮水般退向两侧。 街角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呼。 无折或许听到了,或许没有。 他太专注於护著怀里的温暖。 直到,那巨大的阴影和雷鸣般的蹄声几乎要將他吞没。 他惊恐地抬头,瞳孔里一匹高头大马的胸膛如山般压来。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沉闷的撞击声。 “砰!” 紧接著声音再度响起。清脆的,像是被扭断的树枝。 “咔嚓!” 和他名字来源的那声惊雷如此相像。 无折先是被撞得一个趔趄。 然后...... 他小小的身体,竟成了马蹄下顛簸的路。 他怀里的环饼滚了出来,沾满了乌黑的泥浆,其中一个还被紧隨其后的马蹄毫不留情地踏过,瞬间扁了。和泥水混为一体。 他也和泥水混为一体了。 那队斥候没有完全停下。 只有撞到他的那名骑兵左手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骑兵稳住坐骑,皱紧眉头看了一眼。 泥水地里,那孩子像条翻了白的鱼,口鼻里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鲜红的,水开了,呛得他狂咳嗽,想把血吐出来。 他胸口正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凹陷下去。 每一次微弱抽搐,都有更多的血沫从嘴里呛出来,混著雨水,染红了一小片泥泞。 他的眼睛还睁得很大,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眼里儘是迷茫。 不对呀,今天明明是好幸运好幸运的一天,即便下了大雨,他还是赶在收摊前买到了环饼。 他今天还吃到了祀肉。 巫祝爷爷说过,那是福气的象徵。 ...... “晦气。”骑兵不耐烦的粗啐一声,他正为那寻访赤堇山的荒唐军令憋了一肚子火。 “挡路的贱胚子,死也不挑个地方。” 他懒得下马查看,由於是个左撇子,只是用左手扯了扯韁绳,准备继续驰骋。 若不是这碍事的东西,他和他的队伍早该驰出城了。 “走了。”骑吏挥鞭喝令,喊音盖过雨声,“出了城,寻驛避雨。” 其余骑兵闻言即刻整队,马蹄再次嘚嘚响起,泥水四溅。 他也策马而去。 都怪这场大雨,浇得人心烦意乱,马也不听话。他於是反手狠狠抽了一鞭。 黑马於是便听话了。 ...... 街角零星几个目睹一切的人,早已嚇得缩回头,紧紧关上了门窗。 ...... 雨,冰冷地冲刷著。 冲刷著街面的泥泞。 冲刷著那变了形的、小小的身体。 他叫无折。 生下来那天,天降雷霆,他娘怕他夭折,取了这么个名字。 他刚刚用帮人得来的铜钱,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环饼。 他觉得自己运气很好,遇到了好心肠的哥哥姐姐。 等晚些时候,回到家,他要將今天的事儿讲给娘亲听。 可是他运气不好。 也许是运气不好吧。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那清晰的、来自自己骨头断裂的响声。 咔嚓。 然后,他死了。 ...... 第26章 同流合污的天作之合 泼茶河边。 滂沱大雨中,祈福仪式潦草收场。 三人浑身湿透,却始终不见那孩童归来的身影。 “时某看,那小子是不会回来了。” 时有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水珠顺著他下頜线往下淌。 滕玉扯过他的袖口挡在额前: “雨势这么大,许是跑回家躲雨了。” “那他倒是跟你一样机灵。”时有尽由著她拽,袖口沉甸甸地坠著水。 滕玉轻笑一声,得寸进尺地伸手又要去捞他另一只胳膊:“多谢时兄夸奖。” “胜玉啊,你当真是学坏了。” “胜玉不才,都是时兄教得好。” “唉......” “时兄嘆息做甚,不许唉。” “哎?!” “也不许哎。” “真是禽兽啊~” “更不许出言不逊!” ...... 两人你来我往,斗嘴斗得专注,浑然忘了身旁还杵著个人。 林花霜浑身湿透,再忍不住,出声打断,“二位,是否该先寻个地方避雨?” 时有尽这才回神,不慌不忙抬手一指: “林姑娘莫急,跟著前头巫祝一行,定有躲雨之处。” 三人不再多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追著那飘摇的羽冠而去。 滕玉边走边问:“跟著巫祝便能找到地方,这又是什么道理?” “不懂了吧?”时有尽挑眉一笑:“俗话说得好,追著和尚跑,尼姑庵好找;跟著士子瞧,到处是窈窕。” “咱们如今跟的可是巫祝大人,还怕找不著祀祠歇脚?” “原来如此。” 滕玉恍然点头,手肘却不著痕跡撞向他肋下,“但下次別说得这般粗俗。” “哎,额滴肾吶。”时有尽故作吃痛。 “时兄莫装,胜玉撞的明明是肋骨。” 林花霜脚步未停,將二人举动尽收眼底,忽然轻声问道: “二位平日也总是这般......亲近么?” 滕玉耳根一热,慌忙別过脸去:“林姑娘误会了,我和时兄不过是偶尔如此。” “经常偶尔。”时有尽轻笑著补刀。相处这些时日,他早摸清了怎么惹她羞臊。 滕玉气得暗暗咬牙,心知这人是在报復,赤裸裸的报復。 偏又无可奈何...... 因他说的,竟是实话。 “时有尽,你別胡说。”她强撑著羞涩驳斥。 时有尽深知见好就收,敛了玩笑,正色道:“其实我与胜玉时常刀兵相见。” 林花霜一怔,隨即哑然失笑:“时公子真会说笑,莫不是当我是三岁孩童?” 时、滕二人对视一眼,一时竟无言以对。 ...... 时有尽的歪理再次应验。 三人尾隨巫祝,不多时便瞧见一座隱在雨幕后的禹王祠。 祠內香菸裊裊,庄重肃穆,但被他们三个水鬼一搅和,平添了几分狼狈。 时有尽抖了抖衣襟上的水珠,水花四溅,险些溅到旁边闭目养神的巫祝弟子脸上。对方一个激灵,敢怒不敢言。 他訕訕一笑,赶忙將滕玉拉到角落。 “胜玉,你好不好奇那林姑娘身后背著的东西?不如我们......” 滕玉会意,“时兄是想......套话?” “正是。”时有尽抚掌,“我左你右,见机行事,务必撬开她的嘴。” “好说好说,胜玉配合便是。” 二人一拍即合,同流合污,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假模假式地蹭到林花霜身旁。 后者正静立门边,望著连绵雨幕出神,对二人的靠近恍若未觉。 “这雨来得真是邪性。”时有尽一边拧著衣角的水,一边没话找话。 林花霜目不斜视,恍若未闻。 滕玉见状,轻咳一声,柔声道: “林姑娘,你背著这东西很累吧?不如先放下来歇歇?” 林花霜微微摇头,声淡如烟:“不必。” 首战失利,二人悻悻退居一旁。 “时兄,你这套话之术,似乎不太灵光。”滕玉抱臂而立,略微嘆息。 “胜玉莫急,此乃试探。”时有尽面不改色,“看来得用些非常手段。” “是何计策?胜玉愿闻其详。” “你我左右夹击,时某持短刃,胜玉握匕首。你大开大合吸引注意,我伺机而动见血封喉。然后你夺剑匣,我抢钱囊。兄妹齐心,將之抬到乱葬岗,曝尸荒野。” “???” 滕玉默默抚上腰间的青鱼儿。 “时有尽,我觉得还是先把你埋了吧。” “玩笑,玩笑而已。”时有尽后退半步,“容我再思索......” 话音未落,林花霜却已转过身,缓步走到二人面前。 “二位不必再费心试探,时公子既將赐福之机相让,这份人情,我总该有所表示。” “所问若不涉隱秘,我定知无不言。” 时有尽眼前一亮,笑道: “林姑娘真乃女中豪杰,那时某便问了。” 他目光落在她背后:“姑娘这包裹,看形制像是剑匣?” “防身之物罢了。”她答。 滕玉接过话头,“方才见姑娘步履沉稳,气息內敛,绝非寻常。姑娘此行,是欲往何处?” “去该去之处,寻该寻之人。”她再答。 句句是答,句句未答。 时有尽见她戒备心重,不再强求,话锋一转:“剑匣可否与时某一观?” “不能。”林花霜斩钉截铁。 时有尽、滕玉:“......” ...... 雨势渐歇。 二人又旁敲侧击几番,皆一无所获。 唯一进展是林花霜终於肯將剑匣卸下,置於身侧。 时有尽笑了笑,与滕玉交换个眼神,决定不再纠缠。 她有她的路要走,二人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若不是这场雨,怕是早已经各奔天涯了。 “今日能与林姑娘结识,也是缘分。这荒郊野岭,暴雨倾盆,能寻得一处避所,已是幸事。”时有尽难得真挚。 接著,三人便在这淅沥雨声中,边分食祀肉,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些无意义的废话。 多是时有尽在说,滕玉偶尔补充,林花霜静听,偶尔应一两声。 林花霜不懂这俩人为何能就著“废话”,聊得乐此不疲。 时有尽忽然发觉,被雨淋湿的滕玉显得格外......咳咳。 滕玉满眼都是时有尽,倒不是別的什么原因。 她仅是觉得,能有一个可以肆无忌惮讲废话的人陪在自己身边,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 ......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面只剩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雨停了。”滕玉望向祠外,雨后初霽。 “嗯,该动身了。”林花霜率先起身,利落地將剑匣负回背上。 三人走出禹王祠,街道上积水成洼,泥泞不堪。 “时有尽,你觉不觉得他们眼神怪怪的?”滕玉蹙眉,打量著零星几个匆匆路过的行人。 “他们是在害怕。”时有尽神色沉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滕玉心底莫名一寒。这可是山阴县的主街,能出什么事? 时有尽侧头看向她,“你我初遇那日,我在你眼里见过。” “那现在呢?”她双手背在身后,朝著他眨了眨眼。 “这回在你的眼里看见了......时某俊朗的容貌。” 这似乎还是二人第一次这么长久的对视,互相看著彼此,全然不顾林花霜的死活。 滕玉脸微微泛红,慌忙转过脸,加快了脚步,“莫要胡说,胜玉眼中才没有时兄呢。” ...... 愈发往前走,除了雨后特有的土腥味,渐渐开始闻到一股血腥气息。 不知不觉间,三人走到街口。 街口正站著一个身影。身著普通民夫褐衣,低著头。 他看似寻常,但其身形姿態,却隱隱透著一股经受过严格训练的凌厉。 滕玉觉得眼熟,眯起眼睛仔细瞧去。 下一刻,她猛地扯了扯时有尽的胳膊: “时有尽,你看那人。” “是......屈狄!” “你、你们看他脚边。”林花霜骇然一惊,攥紧了拳头。 二人闻言,放眼看去—— 地上正躺著一具幼小的尸体。 第27章 该他今儿个死 屈狄是今日才抵达的山阴县。 数月前,他奉中涓之命前往旧吴地,搜寻那林姓匠人女儿的下落。 一路跋涉,先北上经姑苏旧城,再辗转至延陵,却得知林花霜早已离乡。 她唯一的母亲也早在年初呕血身亡,听说是思念成疾。 屈狄找到她家时,除了一条蹲在门口打盹的老黄狗,什么也没留下。 线索就这么断了。 到头来除了她一张画像,他一无所知。 就连那条狗是谁家的,也没人说得清。 他一气之下,把狗宰了。 吃过狗肉,他只好照惯例向周边展开搜索,沿运河一路往下,过震泽,穿苧萝,追踪所有可能的蛛丝马跡。 最终他迤邐南下,跨钱塘,越崎嶇山道,才在这一日傍晚,踏入越地的山阴县。 ...... 方才一队越地斥候疾驰出城,马蹄溅起的泥点甚至甩到了他的裤腿上。 他並没在意,只快步进城,寻了个檐角暂避暴雨。 雨停了。 他起身继续走,目光如刀,扫视街道两侧,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 走著走著,脚步却驀地一顿。 街前方一处水洼旁,泥泞里正躺著一具尸体。 是个孩子。 屈狄眉头一紧,顿时明白这一路的血腥味从何而来。 他缓步上前,蹲下身细看。 大雨虽急,但未能涤尽所有痕跡。 孩子面色青白,胸口塌陷下去,显然遭了猛力撞击,早已断气。 从泥地里杂乱的蹄印判断,应是不久前被疾驰的马队踏过所致。 “嘖。”屈狄面无波澜地低哼一声,並非动容,只是觉其碍眼。 起身正欲离开,忽然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他一转身,正撞见时有尽与滕玉。那对在蛩音山曾有一面之缘的铸剑师夫妇。 视线微偏,他便看见了找寻一路的林花霜。 ...... “是你们?”屈狄皱起眉。 无人应答。 时有尽看著地上那小小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缩。 是无折。 不久前还活蹦乱跳、嚷著要为他们买环饼的孩子。 他盯著著孩子扭曲变形的胸膛,胃里猛地一阵翻搅。 前世母亲倒在车轮下的模糊记忆,与眼前惨状骤然重叠。 衝撞。 碾压。 原来人落得如此结局,不管在哪个世间,都一样。 “认识?”屈狄问。 时有尽淡淡点头,“方才见过一面。大人,可否让时某靠近瞧瞧?” “先生轻便。”屈狄面色如常,让开了一步。 闻言,时有儘快步上前,心念一动,神识运转起《普济方术》。 “你怎敢当街行凶。”二人说话间,林花霜破开剑匣亮出了寒花剑,剑意冰冷地指向屈狄。 时有尽已蹲下身,指尖拂过无折塌陷的胸口,检查那片可怖的软陷与周遭的蹄印。 “不是他。” “创口由巨大的衝撞力造成,骨骼碎裂的方式也显示是从正面遭到撞击。更像是......被奔马踏过。” 滕玉也上前细看,面色发白,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抵达时,他已如此。” 屈狄目光掠过街面杂乱的蹄印,“方才有一队越地斥候疾驰出城。马蹄沾著血和泥,我看见了。” “这孩子估摸是挡了人家的路,怪不得谁。乱世里,命贱,该他今儿个死。” 时有尽一愣。 这种道理他似乎很早就听过,早的几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喉头滚了滚,站起身看向屈狄: “那您呢?” “都一样的。”屈狄神情麻木,並没有迴避他的目光。 ...... 正说著,一个髮丝凌乱的妇人便踉蹌著从不远处奔来,身后还跟了几个乡邻。 这时,周围零零散散也出现了一些围观者。 那妇女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泥水里的小无折,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扑跪下去。 屈狄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这女人发起疯病。 可她並没有。 她只是瘫坐在泥泞里,將孩子紧紧搂进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不停发出难以抑制的乾呕,竟是一滴泪也流不出。 那名乡邻目睹了无折惨死的过程,却是等雨停歇了才跑去找她。 可她並不怪他。 否则,她还会以为无折只是贪玩忘了时间。 雨那么大,躲雨也要些时辰呀。 谁会想到他能让马踩死呢? 可为何偏偏就得是他呢? “我就说......早上眼皮就一直跳.......”她喃喃著,眼神空洞。 “小孩子乱跑......撞上军爷马蹄......也是......也是该死......” “好啦,娘来了,娘带你回家......”她费力地抱起孩子,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了。 乡邻跟在她身旁,出言安慰著什么。 很快,连安慰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时有尽看著那母亲的背影,眼神骤然结冰。 怎么是这个道理呢? 若真是这个道理,她又为何如此悲伤呢? 他环顾其他人的神情。 林花霜和滕玉仍沉浸在悲愴之中。 夜露更深,围观者们纷纷散去。 时有尽的眼神逐渐变得凌厉。 冰融化,藏在里面的刀也就露了出来。 ...... 屈狄无动於衷,他的注意力始终锁在林花霜身上。 见事情明了,他忽然探手入怀,取出一柄寒气森森的青铜短剑,剑尖直指林花霜: “閒杂事了。林姑娘,你的事,也该了了。” 他声音冷硬,“楚宫环列之尹屈狄,奉中涓高禄大人之命,锁拿钦犯林炼之女——林花霜归案。” 他目光掠过时有尽与滕玉,“二位莫要被此女蒙蔽,专心完成中涓大人交予的铸剑重任才是正事。” “林花霜,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废了你手脚再拖回去?” 林花霜握紧寒花剑,有意识地看向时有尽,目光里含著恳求。 时有尽却面色微凝,反倒往屈狄身旁靠近了。 屈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瞧见他逐渐靠近的脚步,难掩轻蔑。 “看来,时先生此前並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大人明鑑,確实不知。方才於祭祀时碰见,看她一个女子独行,便......便同行了一段。” “我夫妇二人也曾出言试探,奈何她口风紧得很,什么都没透露。” 他边说边彻底站到了屈狄身侧,拱手道:“內子糊涂,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滕玉愣在一旁,倏然看到他递来的眼神,心领神会,立刻將戏接了下去。 “夫君,你怎可如此冷漠,林姑娘她......” “闭嘴。”他厉声呵斥,嚇得她浑身一颤。 “夫君......”滕玉偽装得极好,含著泪轻声一唤,惹人心疼。 时有尽不为所动,转回头看向屈狄: “大人,內子一时鬼迷心窍,还望大人勿怪。” 屈狄对这场面似乎很满意。他在第一次看见时有尽与自家大人交涉时,便看出了他的畏惧、諂媚。 世上这样的人太多,成老汉如此,这位时先生亦是如此。 他面色如铁,沉声道:“我奉中涓命捉拿钦犯,只要先生专注铸剑之事,恪尽职守。自是不会为难二位。” “时某多谢大人,”时有尽微微躬身,施了一礼,“內子是非不辨,回去我定严加管教。” 他隨即站定屈狄身侧,垂下了手臂。 屈狄手持短剑纹丝不动,对林花霜道:“如此,便束手就擒吧,免得受苦。” 刀剑相向,或將一触即发。 林花霜惨然一笑,恨声道:“家父林炼,一年前被那阉狗高禄徵召入宫,耗尽心血铸成苍梧剑献於楚王。” “可那阉狗,竟在殿前试剑时暗中做了手脚,致使剑身崩裂。楚王却不容辩解,以欺君之罪將我父凌迟处死。” “楚王言我父亲是罪人,高禄且又说我是钦犯。我如今便要问问你,这究竟是谁的过错?” 她字字泣血,然而屈狄面无表情,“死生有命。姑娘还是莫作无谓挣扎,认命吧,隨我回......” “......大人今日之言,当真令时某受益匪浅。”时有尽在他身后呢喃起来。 也是这一瞬,他动了。 噗嗤—— 袖中短刀自屈狄后背没入。 屈狄身子猛地一僵,喉头咯咯作响,难以置信地低头—— 时有尽贴在他身后,神色平静如水: “但......时某不觉得大人还能回去。” 第28章 他是我的夫君 刀锋拧转,又狠狠捅了几下。 时有尽这才罢手。 杀意一瞬之间消散不见,他又恢復如初。 屈狄眼中的惊愕迅速涣散,身躯重重砸在泥泞之中,再无声息。 “斧头寨守则第三条,”时有尽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喃喃自语,“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抽出短刀,顺手在屈狄的衣襟上擦了擦血跡。 接著,他便蹲下身,在尸体上认真摸索起来。 “斧头寨守则第八条:杀完人,得把死者身上的財物打包带走。免得他们的家人见到遗物,触景生情,更加悲伤。” 摸索片刻,他似乎不太满意,低声嘟囔: “还有个是第几条来著......金碗银器之类,须得踩扁了再带走,省地方,不占行囊空间。” 可惜,屈狄身上除了一些散碎铜板和一块看不出成色的腰牌,实在没什么油水。 时有尽嘖了一声,將腰牌和铜钱收入囊中,略显失望地站起身。 “时某检查了一下,他死了。” ...... 街上空旷。 檐角的滴水声,嗒、嗒地敲在暮色里。 林花霜还保持著持剑的姿势,望著时有尽,眼神复杂难言。 “徐姑娘,时公子他......一向如此行事么?” 她想说“诡诈”,却碍於情面未能出口。 “把剑收了吧。”滕玉已卸下佯装的惊惧。 “时兄素来不按常理出牌,林姑娘不必讶异,习惯就好。” 她嘴上这么说,却不自觉想起养伤时的往事。 那时她大伤初愈,拉来不会武功的时有尽做陪练。 为表诚意,她允许他可用任何手段对阵,本是想看他出丑,討回一些自己吃过的瘪。 谁知这人竟真將“任何手段”贯彻到底。 什么龙抓手、猴子偷桃......儘是些闻所未闻的招式,出手刁钻得令人防不胜防。 有一回险些被他得了手,惊得她慌忙喊停,脸颊烫得如同火烧。 可气的是,他虽招式下流,眼神却始终清明,几次贴近也都及时收势,毫无逾越。 弄得她连羞耻都无处发泄。 也正是这般,她才渐渐看清了他的本性。 但这人嘴上轻佻也是真的。 跟他相处久了,她这个自幼习礼的公主,都好似学坏了。 这一路上,她曾懊恼地向他抱怨,觉得自己把宫规仪態都忘了几分。言行也变得不甚端庄。 谁知他听后不以为意,反而仔细打量她道: “时某觉得,胜玉如今比在宫里硬端著架子时更鲜活灵动,好比溪中游鱼,自在好看。” 她当时听得耳根发热,心下羞窘,嘴上啐他歪理连篇。 可是...... 后来她接连好几日对水照影时,都莫名地多看了自己两眼。 她为何会因他真挚的夸奖而心跳不安呢? 明明父王在世时,也经常夸她呀。 她又想起往事了。 那些无法做到的事情,始终都围绕在心头,压得她好累。 她决定想一些別的事情。 废话也好。 无趣的日常也罢。 她想。 “日子过得好快呀,一晃都离开竹居几个月了。” “哼,待回去后,定要睡床。” “那冰凉地面岂是给本宫睡的?” “区区时姓小贼,若再让本宫睡地上......杀之,再杀之!” 想到此处,滕玉耳根又微微发热,忙定了定神,將思绪拉回当下。 她望向时有尽。 方才他骤然发难,眼神冷冽如刀,出手果决狠厉,与平日那副懒散模样判若两人。 可不知为何,她並不害怕,反倒在那一瞬感到一股奇异的安定。 这乱世如潮,人命似草。 能遇一人,平日可托生死,危时能护周全,是何等不易。 ...... “徐姑娘,恕我冒昧,你和时公子到底......”林花霜欲言又止,心下实是好奇二人的关係。 这个年纪的姑娘,哪有不八卦的。 滕玉眼波不著痕跡地往时有尽那边一溜,隨即坦然轻笑:“他是我夫君。” 这时,时有尽也已走至二人身旁,发出长长嘆息: “唉,时某也没想到,我夫妇二人偽装的这般好,还是被林姑娘识破了。” 林花霜见二人神情不似作偽,这才缓缓还剑入鞘,郑重抱拳: “今日多谢二位仗义出手,此恩,花霜铭记。” 时有尽摆摆手,“林姑娘客气了。即便时某与內子不出手,以姑娘的身手,料理此人想必也不在话下。 “方才姑娘拔剑之势,迅疾如电,一看便是深藏不露。” 林花霜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尷尬。 “不瞒二位,我所学,其实......更精於脚底抹油,呃,是轻身功夫。 滕玉好奇,眨了眨眼:“那你拳脚功夫如何?” 林花霜抿了抿唇,似在掂量如何措辞,最终带著点破罐破摔的坦诚: “大概比时公子......能强上那么一些。” “嗯?”滕玉一脸诧异,“可他不会武功。” 林花霜点点头,“正是。比不会武功的时公子,能强上一些。” 时有尽:“......” 他摸了摸鼻子,望月,无语道:“今日月色甚美,適合分別。” 滕玉忍俊不禁,笑得肩头微颤。 “哈哈,林姑娘,你这般耿直率真,会交不到朋友的。” 她简直想不通,这林姑娘为何偏偏拿时有尽做比喻呢。 唉,看她敬爱的时兄吃瘪,直给她气得(笑得)花枝乱颤了。 林花霜也难得露出一丝浅笑,隨即正色道: “玩笑归玩笑,恩情是实。二位接下来欲往何处?若顺路,或可再同行一程。” “东南方向,去寻赤堇山。”时有尽答道。 “赤堇山?”林花霜微微蹙眉,似在回忆。 “听家父生前模糊提过几句,似乎与若耶溪並称,乃上古传说之地,蕴藏铸剑神材。” “但具体所在......只闻其名,未见其踪,都说是縹緲难寻的传说。” “无妨。”时有尽笑道:“我二人便是去撞撞这机缘。林姑娘呢?” “我......” 林花霜目光转向西北,眼神锐利起来。 “我去郢都。有些旧帐,不得不算。” 三人一时无话。 雨后的凉风吹过,带著泥土和隱约的血腥气。 “既如此,山高水长,就此別过。”林花霜再次抱拳。 “保重。”时有尽与滕玉齐声回道。 林花霜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屈狄的尸身,不再多言,转身几个起落,身影便迅速消失在夜色里,轻功果然极佳。 时有尽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摸了摸下巴,感嘆道:“这姑娘,跑得是真快。” 滕玉轻轻碰了他一下,“时兄,我们是不是也该跑路了?此地不宜久留。” “善。”时有尽收回目光,学起了那老巫祝。 “走吧胜玉,东南方向,寻材去。” ...... 第29章 阿弥陀服了 杀了人,越了货。 时有尽经验老道,带著滕玉一路向南疾行。 远山寂寂,只余风声。 数日跋涉,二人行至一处名唤“花涧亭”的歇脚地。 亭边支著个简陋茶摊,摊主是位鬚髮皆白的老翁,还有个年纪不大、头顶光溜溜的小童正给他捶肩。 时有尽摸出几枚从屈狄那儿顺来的铜钱,递过去: “老丈,討两碗茶水解渴。顺道跟您打听个地儿,可知赤堇山怎么走?” 老翁递过陶碗:“赤堇山?这名字文縐縐的,没咋听过。客官说的,莫不是南边老林子后头那片红石山?” “俺们这儿都管那儿叫逢山魅,邪门得很,平日没人愿去。” 滕玉微蹙秀眉:“逢山魅?为何叫这名字?” 老翁左顾右盼道:“都说那山里石头是红的,像被血泡过似的。” “一到夜里,还能听见里头叮叮噹噹响,可人一靠近,声儿就没了。反倒是下山会遭到鬼打墙。二位打听这个做啥?” 时有尽与滕玉对视一眼,心中微动。 这打铁异响,恰与《铸术心要》中记载的磁矿特性吻合。 这时,那光脑门小童忽然踱步上前,双手合十,一副小大人模样: “阿弥陀服了,那座山之所以会叮叮噹噹,不过是含铁多,地气蒸腾,岩层相磨罢了,没什么邪门的。” “此山说不准,就是二位要找的赤堇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滕玉见他年纪虽小却颇有见地,不禁含笑,也学他合十还礼: “小师父见识不凡,还通地质之理?” 小童一听,眉毛顿时揪成了一团:“漂亮姊姊误会啦,阿弥陀不是和尚,阿弥陀的名字就叫阿弥陀。” 滕玉一时怔住,侧头望向时有尽。 时有尽转而看向老翁。 老翁不语,一味摇头嘆息。 阿弥陀却又开口,一脸认真:“但是漂亮姊姊,阿弥陀觉得你们现在还是先不要上山。” “该再往南走走。” “哦?这是为何?”滕玉越发觉得这孩童有趣,顺著他的话问。 阿弥陀眨著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犹豫片刻: “阿弥陀若是告诉漂亮姊姊缘由,姊姊可愿將来许配给阿弥陀?” “???” 滕玉霎时语塞,下意识往时有尽身边靠了靠,纤指悄悄扯了下他的衣袖。 时有尽胳膊顺势搭上滕玉的肩,冲小童笑道:“吶,这位漂亮姊姊早已名花有主了。” “不打紧,”阿弥陀一脸坦然,“只要姊姊愿意,阿弥陀不介意。” 时有尽听得嘴角一抽,滕玉却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如月,先前几分窘意也消散在明媚笑意里。 “阿弥陀觉得,姊姊笑起来更漂亮了誒。” 老翁见状,忙伸手轻拍了下阿弥陀的光脑门,“没大没小!整日胡言乱语,小心我告诉你爹娘。” 阿弥陀挨了一下,顿时老实许多。 滕玉笑得温柔,摸出一枚铜钱,放他面前: “好啦,现在能说说为何不建议我们现在去逢山魅了吗?” 阿弥陀低头捏著铜钱,小声道:“前几日有一队骑黑马、佩刀剑的军吏也来这儿喝茶,和你们一样,他们也在找赤堇山。” “但他们听完地名看都没多看,直接绕山往南继续走了。” 时有尽与滕玉闻言神色一肃。 骑黑马、佩刀剑,难不成是越地的斥候? “你的意思是......赤堇山另有他处?”时有尽问。 阿弥陀摇了摇头,“不是。” “阿弥陀想说的是,那为首的军吏甚是可恶。” “问路就问路,喝茶便喝茶,可他却打翻凳子摔了杯,他手下还踢了阿弥陀屁股。” 时有尽一时语塞,“所以,你是要我俩帮你去报仇?” 阿弥陀点点头,“漂亮姊姊眼里有恨,你眼中也有恨。你们正適合帮助阿弥陀去復仇。” 滕玉骇然一惊。 时有尽也压下心中诧异,蹲下身看向他: “所以你是要漂亮姊姊把那官爷抓住,再让我狠狠踢他屁股?” 阿弥陀摇头。 “那便是还要让他赔你茶杯钱?” 阿弥陀又摇头。 “都不是?”时有尽难掩疑惑,“那你想要什么?” “阿弥陀想要你和漂亮姊姊帮阿弥陀......杀了他。” “杀了他?”时有尽一怔,“阿弥陀,你为何想杀他?” “阿弥陀想要討个公平。” 时有尽不解,“你要公平。他踢你一脚,你便还他一脚,甚至十脚,这便是公平,也犯不著杀他吧?” 滕玉也蹲下来,摸了摸阿弥陀溜光的脑壳: “阿弥陀,你还小,杀人是很严肃的事,不能掛在嘴边。” 阿弥陀后退两步,重新合十双手,正色道:“他踢阿弥陀一脚,阿弥陀还他一脚,这不是公平。” “就算他原地脱下裤子,撅起屁股让阿弥陀踢十脚,也不是公平。” “因为阿弥陀没想踢他。可他踢了阿弥陀。” “阿弥陀想杀他。他死了,对阿弥陀来说,便是公平。” 老翁就算腿脚再慢,这会儿也坐不住了,忙把他拽到一旁: “二位、二位切莫听这孩子胡说八道啊,二位还是......” “无妨。”时有尽神色如水。 他站起身,冲小童笑笑:“阿弥陀,漂亮姊姊不能许配给你,將来也不行。” 阿弥陀失望地低下头。 时有尽紧接著又道:“但有机会的话,我和漂亮姊姊可以帮你去討回公平。” 滕玉这时也站了起来。 “阿弥陀,姊姊有个问题想问你。”她面色沉静,似是一瞬做了决定。 “漂亮姊姊想问什么?”阿弥陀眨眨眼。 滕玉看了看时有尽,又看向阿弥陀,沉吟一瞬,才道: “你真觉得那石山,是我们要找的赤堇山吗?” “赤堇山存不存在阿弥陀不知道,但阿弥陀认为,逢山魅便是赤堇山。” ...... 在花涧亭稍作歇息后,二人重新启程。 他们在逢山魅和继续向南的路之间犹豫了一瞬,然后选择了后者。 临別前,阿弥陀喊住他们: “二位,尤其是漂亮姊姊,阿弥陀一定会再见到你们的。” 滕玉挥挥手,回首嫣然一笑。 时有尽摆摆手道:“还惦记漂亮姊姊呢?你爹娘把你丟这儿老半天都不见人影,也不著急。” 阿弥陀撅起小嘴儿喊道:“他们傍晚就回来接我了!” 提到爹娘,他总算像个寻常孩童了。 时有尽倏然一笑,笑得阿弥陀一怔。 他笑著,忽然语出惊人: “傍晚来接你?想得挺美,你爹娘不要你了。” 阿弥陀一听,嘴角顿时撇成了鉤子。 “不对~你爹娘才不要你了呢!” 越想越气,他眼圈一红,“哇”地哭出来了。 “你说的不对~呜呜呜。”阿弥陀哭起来很像一条小鲶鱼,还一抽一抽的。 时有尽丧尽天良地哈哈大笑,滕玉无奈轻拍他一下。 二人不再多留,离开茶摊,继续朝南行去了。 第30章 你唤的,我都喜欢 三日后。 语儿乡。 二人在一处乡驛门口暂歇。 滕玉坐在石阶旁,愁眉不展。冷风凛冽,穿身而过,冻得她微微缩肩。 时有尽也打了个响亮喷嚏,却仍是一副逍遥自在的模样。 他心知滕玉愁绪从何而来。 越王昔年入吴为质,夫人隨行,途中曾在此地一亭中生下一女,此亭故名语儿亭,河为语儿涇。 后来越大胜吴,便下詔將此地改称语儿乡。 她触景生情,却只將情绪压入心底,不愿破坏当下的氛围。 她不愿说。 时有尽便不会问。 ...... 又过三日,二人沿南道继续前行。 清晨凉爽,空气也清新。 滕玉心中有一事縈绕心头,终是忍不住开口: “时兄,你觉得......阿弥陀那番话,可有道理?” “关乎公平之说?”时有尽没回头,仍看著前面的路。 滕玉轻轻嗯了一声。 “说不准。”时有尽答得乾脆,“人生在世,哪来那么多道理可讲。” “那你当时还答应得那般爽快?”滕玉快走几步追了上来。 时有尽忽然笑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 “吶,这你就不懂了。路人甲隨口一提的线索,往往是主角团破局的关键。” 滕玉蹙眉:“......你总说些让人听不明白的话。” 时有尽收敛笑意,语气静了下来:“说笑罢了。我认同他,是因为那孩子对地质之理的见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人在山中容易迷路,多是由於山中含磁,遇雷雨、强风扰乱方位,使人不辨南北。” 滕玉若有所悟,又问:“那山中叮噹异响呢,真如他所言?” “大致不差。山体含铁,遇地气涌动或岩层相磨,便会自鸣。” 滕玉眸中一亮:“如此说来,逢山魅极可能就是赤堇山?” “十之八九吧。”时有尽想了想说。 她唇角微扬,笑意却又渐渐收敛:“可我们如今一路南下......” 时有儘自然明白她未尽之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再回头多想。” 滕玉摇摇头,“我並非后悔,而是疑惑。” “潦草答应助阿弥陀,风险大、回报薄,这不像你平日的作风。” 时有尽脚步微顿,没料到她竟如此懂自己:“好吧,坦白说,我的確不单是为了阿弥陀。” “无折的死,与那越地驛骑脱不了干係。若有机会......” “还是不对。时兄,你莫不是骗我了吧?” 听他此言,滕玉又想起一事: “那日在山阴县,我便发觉你神色有异。这里面怕不是还有什么別的缘由吧?” 时有尽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摇头。他不愿再提起母亲的旧事。 撒个谎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骗她了。 “其实南下还有一重考量。” 他话锋一转,引开她的注意: “若赤堇山真是花涧亭外那片山,不如先南下去若耶溪取铜,顺道了结阿弥陀所说之事,再返程北上入山。” 滕玉恍然,“一石三鸟,这回说得通了,確是时兄的作风。” 时有尽:“......” 他有些无奈,为何一定要多有谋划才是他的作风呢? 身为一名想要唤醒大眾真、善、美的三好青年,他明明一直秉持著严以待人,宽於律己的铁律。 ...... 二人继续走著,天渐渐温暖起来。 时有尽忽然也想起一事,“时某也有件事想问胜玉。” 滕玉眨眨眼:“时兄请讲。” “你近来为何总唤我时兄?先前不是直呼其名么?” 滕玉脸颊微热,低下了头:“你我相识那日,不是还逼迫我叫吗?我以为你喜欢。” 时有尽哦了一声。 滕玉倏然抬头,杀意肆起:“哦是何意?若不喜,我今后仍唤你时有尽便是。” “只是好奇罢了。”时有尽淡淡笑道: “时有尽也好,时兄也罢。你唤的,我都喜欢。” “你、你这人......。”滕玉脸上顿时緋红一片,扭头急走几步:“哎呀什么喜不喜欢的......快些赶路吧!天都快黑了。” 时有尽抬头望了望明晃晃的日头,一脸茫然: “这不才晌午吗?” 她头也不回,脸更红了,声音隨风飘来: “再半日不就黑了吗!” ...... 时间如白马过隙,转眼又死了一匹。 “时有尽。” “嗯,我在。” “时兄。” “在呢。” “时有尽?” “......又怎么了?” “时兄?” “你叫魂呢?” “胜玉这次是真有问题要问啦。” “......问。” “时兄可曾有过心仪的姑娘?” “时某常年窝在山里,终日打铁铸剑,偶尔贩剑。別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姑娘,连只像样的山鸡都难遇上。” “谁问你山鸡了!不正经。” “那胜玉可有心许之人?” “方才有,现在没了。” “嗯?他死了?” “对!死的透透的,脑袋都叫人砍下来了。” “嘖,胜玉节哀。” “呆子。” “哎?胜玉怎又骂人?” “要你管。” ...... 溪边。 时有尽如鹿似的伏地饮水,毫不顾忌形象。 他也不想如此,怎奈半路上,所携水壶就坏了。 滕玉见他这般模样,一时失笑,又望向自己手中刚灌满水的壶。 “时有尽,我问你个问题。” 她別过脸,不去看他。 “问咕嚕咕嚕问唄。”时有尽喝得畅快。 “胜玉算不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姑娘?”她等待著回应,心乱如麻。 “当然咕嚕咕嚕算,胜玉是时某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最漂亮的姑娘。” 滕玉得意地笑了。 她低头照了照水影,水面浮动,映照出一抹欢顏。 『嗯,胜玉当然算。』她自信满满。 “喏,你用这个喝吧,喝完帮我装满。”她將水壶扔了过去。 时有尽答应的痛快,可惜没接住。 水壶稳稳掉入了溪水里。 ...... 一晃半个多月,两人一路打听,来到一个叫“芦花驛”的江边小渡口。 秋深水寒,江面芦花如雪,飘摇不定。 驛馆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了些。 时有尽凑到一伙看起来见多识广的行脚商人堆里,一边分享著乾粮,一边旁敲侧击。 “赤堇山?没听过。” “若耶溪......这倒有所耳闻。不过客官若要往那边去,必得过臥牛岭。”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商贩嘬著菸袋锅子,回忆道: “那岭子高倒不算极高,就是路陡林密,不太好走。” “臥牛岭......”时有尽默默记下,“多谢老哥提点。” ...... 夜里,驛馆简陋的客房內。 滕玉借著油灯检查起青鱼儿。 时有尽则在榻上摊开那本《铸术心要》的残卷,查看关於若耶溪的模糊记述。 “看来,这臥牛岭是非翻不可了。” 时有尽嘆气道:“胜玉啊,你说咱们会不会在山上遇到隱世高人、仙丹灵兽,或者被山贼抓去当压寨夫人和女婿?” 滕玉头也不抬,指尖拂过锋刃:“若遇山贼,正好试试我的匕首利不利。” “至於时兄你,或许可以凭三寸不烂之舌,与山贼头子结拜,顺便接管山寨?” 时有尽抚掌称讚:“妙啊。” “如此一来,你我山上称王称霸,种田养猪,倒也乐趣横生。復国铸剑什么的,太累了。” 滕玉终於抬眼,没好气地瞪他:“时、有、尽!” ...... 一个月后,时已入冬。 寒风凛冽,二人终於站在了臥牛岭北麓脚下。 山势果然如臥牛盘踞,苍茫雄浑。 天气骤冷,他们早已在途经的县里添置了冬衣。 时有尽裹了件厚实的粗布棉袍。 滕玉则穿著一身藕荷色夹棉襦裙,外罩一件防风的深青色斗篷,领口缀著一圈柔软的兔毛,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 山路难行,枯枝掛霜。 所以二人没有上山。 但他们並非是怕冷才不即刻登山。 山脚下有一间客栈,名曰:冬唤春。 他们此刻正站在距离客栈的不远处。 滕玉脸颊通红,在用这辈子学过的脏话,不遗余力地辱骂时有尽。 时有尽正背过身,朝著野地撒尿。 接著,他们就向客栈走去了。 客栈是土木结构,顶上铺著茅草,比起龙门客栈差了太多。 可同样给人冷峻的杀意、恐惧。 因为在二人的前方,客栈里,刚刚推门出来一个店小二。 那店小二正端著一簸箕铡短的草料,准备餵给一旁马厩里的几匹黑马。 第31章 我先上,你们四个后边排队 冬唤春客栈內。 后厨。 老板娘羋唤春一身絳紫深衣,正拈著一撮白色药末,手腕轻抖,將其撒入酒罈。 她身段丰腴,动作却乾净利落,一倾一倒间,宛如一条滑不溜秋的扑腾鲤鱼。 旁边壮硕如熊的伙计阿黑闷不吭声,手持砍骨刀,正一刀一刀剁著案上血肉。 “剁之前先把里头的指甲剔乾净,再叫人吃出来,老娘就把你那根黑指头一併剁了。” 阿黑依旧沉默,手起刀落,手起刀落,眼睛眨也不眨。 这时,小二王財缩著脖子溜进来,袖口还沾著草屑:“唤春姐,醪酒给那几个骑马的端过去了。” “喝了?” “喝了,估摸马上就得嚷著换酒。” 羋唤春鼻腔里嗯哼一声,“前头伺候著去。” “那个......唤春姐,他们可都是骑军马的......”杀官兵,终究让王財心里发怵。 “怕什么?臥牛岭这地界哪天不死人,谁会查到我们这山旮旯来?” “唤春姐说的是。”王財不敢反驳,訕笑著点头。 “话说,你看清楚他们包袱里的东西没?真是金子?” 王財不大確定,“我只是听到那瘦高个军吏和其他人说话时漏了一嘴,说是比金子还值钱。” “那便好,去前边吧。”羋唤春摆摆手。 王財应声,转身欲走,临行前拍了拍阿黑,火气跟尿似的,总得找地儿撒出来: “剁肉轻点儿,你当是杀猪呢?” “另外,眼睛也多眨眨,这么瞪著,不怕干?” 他絮絮叨叨,直到阿黑举刀,才噤声溜了。 ...... 前堂。 时有尽推开柴门,滕玉却並未隨行。 他踱步入內,不著痕跡地扫视一圈,拣了处靠墙的位置坐下。 另一边,五名越国军吏围坐一桌,桌上摆著几碗醪酒。 为首的伍长胖脸圆肚,笑眉笑眼,活似一尊弥勒佛。 可那笑容堆在脸上,却莫名透出一股子虚偽。 时有尽正暗自打量,那伍长身旁的瘦高个军吏忽然一脚踏凳,敲桌喝道: “呸!小二,滚过来把这马尿倒了,换你们招牌的那什么......叫春酒。” 时有尽目光掠过这喧譁之徒,留意到坐在边缘的一个军吏。 此人是个左撇子,始终沉默,眼神却冷得骇人。 时有尽留意到他,並非因他使左手,而是那眼神......像极了死去的屈狄。 ...... 另一边。 王財忙从后厨赶出,瞥见时有尽这生面孔愣了愣,又赶紧堆笑转向军吏: “军爷稍待,好酒这就来。” 帘子一掀,羋唤春亲自捧著一坛酒走了出来,步摇轻颤: “军爷莫急~奴家羋唤春,特来侍奉。” 她瞥见时有尽,稍一怔,又展顏笑道:“这位公子稍待,桌上有茶水。” “財啊,快去给公子倒一杯暖暖身子。” “不必麻烦,一碗素麵就好。”时有尽神色老实,扮足了寻常行路人。 瘦高个见到羋唤春,眼睛都直了,回过神来嬉皮笑脸地催促: “老板娘,快把你那叫春酒端来啊,给咱们卢副......卢伍长尝尝。”说著他便凑上前,脚一伸想勾她裙角。 那卢伍长依旧笑呵呵的,却適时轻咳一声。听得那瘦高个动作一僵,悠悠缩回了脚,脸上却闪过一丝讥誚。 羋唤春不羞不恼,“军爷说笑了,奴家羋唤春,这酒名叫『唤春』,可不是什么叫春。” 她轻巧绕开瘦高个,为伍长斟满一碗。 “军爷您尝尝,这唤春酒是用后山清泉酿的,入口绵柔,可是咱臥牛岭有名的佳酿哩。” 她语调娇柔,一句三转,听得几个军吏骨头髮酥。 唯独那笑面伍长不为所动,只淡淡道: “有劳老板娘了。” 他端起碗,转手递给瘦高个:“你啊,刚还说人家的酒是马尿,该打。” “这碗你先喝,给老板娘赔个不是。” 瘦高个冷笑一声,没有违逆,接过碗看向羋唤春: “是是是,俺嘴贱,该罚。老板娘莫怪,俺是个粗人。”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羋唤春忙笑道:“军爷真是爽快人。”手中酒罈不停,又为其余几人一一满上。 她俯身斟酒时,衣领微松,一抹雪肤晃得瘦高个直咽口水。 卢伍长却只望著瘦高个,见他並无异样,这才端起碗轻啜一口。 其余官兵见他动口,这才紧隨著大口喝起来。 瘦高个喝得急,酒液顺嘴角流下,眼睛却死死粘在羋唤春身上。 趁其斟酒,他一手摸上她手背,另一手塞去几枚铜钱: “老板娘好手艺,人美酒香。再给弟兄们上六碗肉麵,肉要大片大片的啊。” 羋唤春手腕轻转,如游鱼脱开,铜钱却已稳稳收下。 “军爷放心,保准给各位上大块燉得烂糊的肉,香得很......” 话音未落,那一直笑呵呵的伍长却摆了摆手: “誒,出门在外,清淡些好。换成素麵罢。” 羋唤春斟酒的手依旧稳如泰山,笑容未减: “素麵也成,吃些清淡的胃里也舒坦。奴家这就去让厨下准备。” 她腰肢一扭,携一阵香风,掀帘重又走回后厨。 只听身后传来瘦高个的嘟囔: “嘖,这唤春叫春不都一样......” 帘子落下,隔绝了前堂的喧囂。 羋唤春脸上的笑意顷刻乾涸,眼神狠戾十足: “叫你娘的春,军畜生。等药性上来,老娘第一个拿你开刀。” ...... 卢伍长抿了口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角落里的时有尽,见那人低眉顺眼,不像个有威胁的,便不再留意。 他將手边一个粗布包袱拎到桌上,解开结扣,露出两块暗红色的铜块。 “都把招子放亮点,別光盯著娘们儿瞧。” 他摸了摸铜块,如释重负。 “赤堇山兜转了三个月,屁都没找著,倒是意外弄来了这若耶溪底的赤铜。这趟差事,总算能交差了。” 若耶溪? 铜块? 时有尽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垂眼继续听著。 一个手下陪著笑,奉承道:“头儿,还是您手段高。” “这若耶溪的铜,据说铸出的剑锋锐无比,吹毛断髮。” 卢伍长呵呵一笑,小心將铜块重新包好,“东西是好东西,也得有命带回去。” “都警醒著点,吃完歇一晚,明儿一早往回赶” 那手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头儿,那......咱还去找那赤堇山不?” 桌上另外三人也安静下来,等著回话。 “是怕那逢山魅吧?”卢伍长摆摆手道:“邪门歪道的地方,去触什么霉头?有这铜块,回去领赏便是。” 几人闻言,明显鬆了口气,气氛重新活络起来,纷纷举碗敬酒。 过了一会儿,瘦高个似乎酒意有些上头,舔著脸问: “头儿,等回去了咱再也不会来这儿了吧?” 卢伍长睨了他一眼,深知这小子肚里那点腌臢心思,皮笑肉不笑道: “去瞧瞧,素麵端上来再弄。” “哎,得令!”瘦高个心下一喜,猛地窜起身。 “等等——”卢伍长忽又开口。 瘦高个脚步一顿,愣愣回头:“头儿?还有何吩咐?” 却见卢伍长慢悠悠拧了拧裤腰,站起身笑道:“我先来,你们四个后边排队。” 瘦高个脸色顿时垮了半截,戏謔道:“头儿,不成啊,您忘了我有洁疾?” 他说著,意有所指地瞟了瞟卢伍长放在桌上的青铜刀。 “你......”那伍长笑容一滯。 瘦高个却不给他发作的机会,冷不丁截断话头: “卢副伍长,伍长才走了没多久,您这一路劳顿,身体要紧,不如多歇歇。” 他说著,目光已转向桌边那一直沉默的左撇子,“顾老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顾昌平抬了抬眼,神色冷漠,没说话,轻微点了下头。 卢伍长眼底寒意一闪而逝,终究还是缓缓坐了回去,挥挥手道: “......成,那你排第一个。” 第32章 若耶溪的铜块,近在咫尺 冬唤春客栈外。 滕玉躲在一处角落,原与时有尽约好,他入內探看,若有不妥,便以咳嗽为號,里应外合。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她尚未动作,便听得道上马蹄声如雷滚来。 一队越地斥候策黑马疾驰而至,蹄铁砸地,溅起雪泥纷纷。 滕玉心头一紧,来不及通知时有尽,只得拧身一纵,掠向了后院。 ...... 堂前。 瘦高个晃向后厨,才要掀帘往里钻,忽觉天旋地转,噗通一声软倒在地。 不远处,那卢伍长见状,刚皱眉起身,尚未开口,却也跟著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余下三名军吏更是连哼都未及哼一声,便已东倒西歪,不省人事。 时有尽若无其事地饮著茶,视若无睹。 也不知这群人当中,有没有当时害死无折的那一个。 狗咬狗,死了也罢。 他正好可以捡走他们身上的铜块。 荒山野店,美人醇酒,经典的黑店戏码。 时有尽淡定地看著这一切,原以为这伍长尚有几分警惕,不料警惕了个寂寞。 他默默將此人与前世那位好穿白衣、戴面具拦路的老兄,並称“装高手界的臥龙与凤雏”。 正暗自发笑,后厨脚步声渐近。 时有尽毫不犹豫,当即伏案装晕,动作行云流水。 这招,还是当初跟滕玉学的。 王財探出半颗头,四下一扫,见满地瘫软,喜形於色: “唤春姐,人都翻了。” 羋唤春闻言,领著阿黑慢悠悠晃了出来。 “早说了,军吏也是人,是人就逃不过老娘这关。” 她得意一笑,踢了踢脚边瘫成泥的瘦高个,一转眸,却瞥见墙角还趴著一位。笑容顿时一凝: “王財,你给他下药了?” “没、没有啊,”王財一愣,“他自个儿睡......睡著了吧?” 羋唤春眯起眼,扭腰上前,抬脚不轻不重一踢桌腿: “喂,別装了。” 时有尽呼吸匀长,纹丝不动,配合地发出一声轻鼾。 “行,你睡。” 羋唤春轻嗤一声,转头朝阿黑扬扬下巴:“帮他换个地方睡,趴桌子上多硌得慌。” “是。”阿黑闷声应道,举刀上前。 刀风凛然—— 时有尽“唰”地坐直身子,轻捷如风。 王財被他这骤然起身惊得往后一跳,险些踩到地上瘫著的军吏。 阿黑刀势一顿,面无表情。 羋唤春抱臂看著他,似早有所料:“哟,不睡了?” “让桌子硌醒了。”时有尽笑得温文无害,站起身,施了一礼: “方才见老板娘打算处理家务,在下不好打扰,便小憩片刻。” 他边说边不著痕跡挪了半步,又道: “再者,在下胆子小,见不得血,一看这场面就腿软,只好趴著定定神。” 后厨之处,滕玉已悄无声息潜入,正藏身帘后,將情况听得一清二楚。 “油嘴滑舌。”羋唤春笑骂一句,却没立即让阿黑动手,只上下打量他: “说吧,什么来路?都瞧见什么了?” 时有尽整了整衣襟,神色诚恳:“路人,纯过路。入宝店只为求碗热面。” “至於瞧见什么.....” 他目光掠过地上眾人,拱手一笑: “在下只见老板娘英气颯颯,伙计手脚利落,实在是巾幗不让鬚眉。” “嘴倒甜,”羋唤春听得眉开眼笑,“叫什么名字?” 时有尽微微一笑,躬身道: “在下屈狄。” 他这边胡诌閒扯,牵住羋唤春三人注意。 无人察觉,一道纤影已悄无声息掀帘而入,手持青鱼儿缓缓靠近。 羋唤春摇摇晃晃地凑上前,指尖挑起时有尽的下巴: “小郎君,给你个机会,跟奴家讲实话。想死想活?” 时有尽依旧含笑,手臂却已悄然垂下,袖中短刀滑入掌心: “在下自然是想......” 他正要动作,却见滕玉在暗处连连摇头,紧接著一闪身又躲了起来。 ......她躲了? 时有尽稍然一怔,但还是收刀入袖,从容接道:“自然是想活。” “呵呵~小郎君真傻,咋可能让你活哩~” 羋唤春笑容依旧: “阿黑,送他上路。” 话音未落,外头骤然响起一阵骏马嘶鸣。 紧接著马蹄声嘚嘚而至。 羋唤春眉头一皱,朝王財使了个眼色。 王財急步凑到窗边,扒著窗欞往外一瞧,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唤春姐,祸事了,外边又来了一票骑马的,还在排查客栈周围,看甲冑兵器,是楚军杀才,足有七八个!” 时有尽听得清楚,『来人若是楚军......』 他神色微动,悄悄摸向从屈狄身上翻到的腰牌,心中有了计较。 羋唤春柳眉倒竖:“真他娘的晦气。” “刚放倒一窝越地豺狗,又撞上楚地饿狼。这臥牛岭是捅了马蜂窝不成?!” 她眼神飞快扫过横七竖八的越国军吏,又瞥向后厨,瞬间有了决断: “阿黑、王財,手脚麻利点,先把这几头死猪拖去后院。” 紧接著她猛一扭头,目光钉在时有尽脸上: “还有你!屈......什么狄,想活命就给我演得像样点。”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这店里的小二。机灵些,若是漏了馅......” 她冷笑一声,眼底寒光乍现: “老娘死,也拉你垫背。” 时有尽却不慌不忙,指了指地上瘫倒著的军吏: “与其威胁在下,您还不如快点把他们扶回座位上,假装吃醉了酒。” 羋唤春瞳孔一缩,厉声喝道:“你想死吗?!这般糊弄,当楚军是瞎子不成?” 她手已按向腰间,只觉这提议荒谬至极。 反观时有尽这时已有了动作。 “地上这几位的马,可还在马厩里拴著呢。” 他边说边走向那醉酒一桌:“楚军眼睛再不瞎,也该看得见马认得出鞍轡。” 羋唤春脸色瞬间变幻。 与此同时,窗外声响愈发变大。 她狠狠瞪向时有尽,终是一咬牙,敲桌道: “听他的!” 旋即朝王財低吼:“还愣著干什么?去啊!滚出去迎一迎,能挡一刻是一刻。” 王財嚇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衝出门去。 羋唤春眼中狠戾再现,逼近时有尽:“小子,你倒是有点眼色,可老娘劝你老实点,否则......” “否则您死也会拉我垫背,在下谨记於心。”时有尽笑道。 羋唤春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三人当即动手。 所幸地上瘫软的军吏离桌椅不算太远。 他们连拖带拽,或扶或扛,不过喘息之间,便已將五六具醉尸草草安置在凳上、趴回桌边。 时有尽顺手抄起桌上半空的酒碗,泼洒了些酒液在他们胸前桌上,酒气顿时瀰漫开来。 恰在此时,柴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 寒风裹挟著雪沫倒灌而入。 率先踏入的是四名身著楚国甲冑的军卒,目光如刀,在醉倒的越军吏和站著的羋唤春、时有尽身上剐了一圈。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队率,面容冷硬,一手按著刀柄,视线最终落在时有尽脸上。 “店家,寻些热酒食来,门外还有弟兄,动作快些。” 时有尽垂手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羋唤春急得冷汗涔涔,强撑笑容唤了一声: “屈狄啊,甭愣神了,快去给军爷弄去啊。” 时有尽目光微闪,仍驻足原处。 他在等。 等那楚军队率听到屈狄这名字时,脸上是否会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可对方面如铁铸,只不耐烦地一挥手,像是驱赶苍蝇: “磨蹭什么?快去。” “是。”时有尽躬身点头。 ...... 第33章 黄雀(4000字) 客栈內。 羋唤春见时有尽终於听令而动,刚暗松半口气,那杀千刀的楚军队率却冷不丁喝道: “你们四个,站作一排。” 他隨手將王財像拎鸡崽般往前一推,漠然下令: “客栈里头,搜一下。” 先使猎物放鬆,再即刻绷紧神经,不失为玩弄的妙招。 六名军卒应声而动。 ...... 四人被推搡著站定。 从左到右:王財、阿黑、时有尽,羋唤春则被粗暴扯到最外侧。 门口两把横刀封死出路。 两名军吏翻查內外,一人提刀走向“醉倒”的越国斥候,另一人执剑抵在时有尽身侧,目光如鉤。 时有尽心下一沉。 楚军斥候通常五到十人一队,专司地理侦查、军情刺探,堪称活地图。 这帮人堪称是山贼的天敌。 今日这一队七人...... 他有些无奈,今日运气实在不算好。 眼下情势未明,他只得垂手默立,暗自戒备。 后厨帘內,滕玉听见外间號令,迅速隱入更深处的阴影里,心头焦灼,却不敢妄动。 搜查的军吏很快折返,抱拳道: “头儿,没旁人。” 队率眼神如刮骨刀般从四人脸上掠过,轻轻一摆手。 两名军吏当即扑向后院。 顷刻间,前后门户皆被锁死。 先前查验“醉汉”那人已將斥候尽数捆缚,回身附耳低语。 队率略一頷首,缓步走到羋唤春面前。 其余军吏剑锋一抬,羋唤春喉间发紧,却强撑著扬起下巴。 她千算万算,没料到这批楚军连周旋的余地都不给。 “老板娘放轻鬆,”队率粗糙的手指突然捏住她耳垂,力道狠得像要捻碎骨头: “我问,你答。若听懂了,点头便是。” 羋唤春吃痛蹙眉,却反嗤笑一声: “军爷好大的威风,对付妇道人家也要动刀动枪?” 啪—— 一巴掌甩得她偏过头去,血丝从唇角渗出来。 “若听懂了,点头便是。” 羋唤春冷冷地点了下头。 队率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脸颊:“说吧,那桌几人是什么情况?” 羋唤春故作回忆:“奴家按他们的要求,端去几碗酒水,想必是醉了。” “醉了?”队率微微嘆息,眼神已然变得冰冷,侧头看向那名刚捆绑完斥候的军吏: “方青,杀一个。” 刀光暴起! 王財喉咙瞬间裂开一道血口,热腾腾的血喷了阿黑满身。他嗬嗬抽搐两下,瞪著眼栽倒在地。 队率托起羋唤春的下巴: “再问一次,什么情况?” 羋唤春身子猛颤,挣脱他的手,回头瞥见王財身下漫开的血泊。她转回脸,死死盯著队率: “......军爷好刀法。下一个是要杀这哑巴厨子,还是我这妇道人家?” “不瞒你说,他们几个军畜生,按规矩被我餵了蒙汗药,军爷若也想尝尝,奴家现在就去备酒?” 队率失了耐心,一把攥住她衣襟猛地扯开。 刺啦! 絳紫深衣应声撕裂,寒风灌入她裸露的肩颈。 羋唤春却昂著头冷笑:“怎么?楚军老爷们缺女人缺到要抢寡妇了?” “你倒是长了一张巧嘴。”队率手指划过她颤抖的肌肤,“客栈內可还藏著什么人?” “藏著人没?”羋唤春倏然啐出一口血沫,斜眼睨著他: “军爷自己没长眼?还是手下儘是些酒囊饭袋,连个耗子洞都搜不乾净?” 队率眼神一阴,猛地掐住她脖子。 羋唤春吭哧喘气,眼里儘是戏謔:“呵......楚军......就这点能耐?逼问个妇人还......” 话未说完,队率骤然鬆手,反手一拳狠狠懟在她腹部! 羋唤春猝不及防,整个人蜷缩跪倒,乾呕不止。 队率视若无睹,朝押著阿黑的军吏漠然一摆下巴。 刀光剑影。 噗嗤! 这一刀直捅进阿黑后心。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呃”地一声,重重扑倒,砸起一片尘土。 羋唤春目眥欲裂,眼睁睁看著阿黑倒下,看著他那双总是沉默追隨自己的眼睛迅速黯淡。 她张著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阿黑的尸体,身体止不住颤抖。 方才所有的泼辣、讥誚、强撑的硬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队率蹲下身,盯住她崩溃的脸: “现在,能好好回话了吗?” “我......”羋唤春嘴唇哆哆嗦嗦,粗气声此起彼伏。 死算什么? 都这样了,死又如何? 活著又能如何...... 羋唤春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媚意横生的眼睛此刻赤红如血,死死瞪著队率,嘶声咆哮: “老娘他妈上哪知道去!操你娘的军畜生!” 她声音嘶哑几乎撕裂,混著血沫喷溅: “等老娘做了鬼,定要饮你们血,食你们肉,將你们的心肝脾肺肾一一掏空餵狗!” 她猛地向前一扑,又被军吏拽回,癲狂扭动著朝队率啐出血水。 队率面无表情地看著她涕泪交加、状若疯癲的咒骂,眼中没有丝毫波动,挥手道: “挑了她手脚筋,扔桌上。” 客栈內,羋唤春的情绪已彻底崩溃。 她整个人癲狂般扭动著,仿佛要將眼前所有身著楚甲的人噬咬殆尽: “军畜生,有能耐你把老娘杀了,也算你是个带把的!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猪狗!楚王养的走狗!” “老娘在下面等著你们!等著看你们一个个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方青持剑上前,却在落剑瞬间对上羋唤春绝望疯狂的眼神。 就在他晃神的一瞬,羋唤春猝然扑向剑锋! 剑光没入心口。 她所有嘶喊戛然而止,身体剧烈地一颤,而后迅速软下,再无声息。 队率明显愣了一下,隨后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骂得如此狠毒,到头来还不是怕了?” 方青抱拳道:“头儿,要问话,旁边还有个清醒的店小二。” 队率眼神一厉,“呵,你倒是学会替我做主了?” “不敢。”方青垂首道。 “哼,谅你也不敢。”队率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一旁默立的时有尽。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连问话的兴趣都懒得起,只隨意地一挥手: “杀了吧。” 刀锋应声扬起,寒光刺目。 就在此时。 “等等。” “且慢!” 几乎是同时,一男一女的声音重叠响起,骤然打断指令。 后厨帘子猛地被撞开。 滕玉反扣著一名军吏的喉咙走出来,青鱼儿匕首紧抵在他颈间,血珠缓缓渗下。 ...... “头头儿......救我......”被挟军吏声音发颤。 队率看向时有尽,眼中诧异一掠而过,化作一声低嗤: “有点意思。” 时有尽没接话,拨开拦在身前的刀锋,逕自走到桌旁拂衣坐下。 “胜玉,放了他吧。” 滕玉匕首稍离,將那军吏往前一推,人便疾步退至时有尽身侧。青鱼儿仍握在手中,刃尖微抬,杀气未敛。 对面六名楚军立时护住队率。 一片死寂,唯闻血滴坠地轻响。 时有尽安然坐定,指节轻叩桌面,目光从容地落在队率脸上。 拼演技的时候到了。 他这山寨头子日日面对几十號山贼,心理素质早已异於常人。 至於演谁,比起哑巴似的屈狄,还是那中涓更具威慑力。 时有尽思索之际,高中涓那副死德性倏然浮现。 “军爷好手段。”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朗:“雷厉风行,审决果断。屈某佩服。”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评断某家行事?”队率眼底寒意微浮。 时有尽並不恼怒,慢条斯理地自怀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块青铜腰牌,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牌身刻著繁复的鸟兽纹,正中一个古篆的“屈”字赫然在目。 他將腰牌轻按在桌上,轻笑道: “楚宫环列之尹,中涓高禄大人门下行走,屈狄。” 楚宫二字出口,队率按在刀柄上的手顿时一僵。 待“中涓高禄”几个字落下,他面露错愕。 及至屈狄全名报完,队率瞳孔骤然缩紧,目光死死钉在那块腰牌上。 时有尽见状,乾脆將腰牌丟了过去。 他越是坦然,对方越骇然。 屋內落针可闻。 几名楚卒面面相覷,握刀的手不自觉垂下几分。 队率喉结滚动,命手下还回腰牌,脸上却已失了方才的冷厉: “......环列尹?恕小的眼拙,不知是......” 时有尽指尖点著腰牌,打断道:“高禄大人亲授的差事,途经此地。” “怎么,需要某请出大人手諭,尔等才肯信?” “小的不敢。”队率额头渐渐布满冷汗。 他虽不识屈狄,却是太了解那高中涓了。 多年前,他还在郢都之时,曾听闻高中涓处置一对冶铁夫妻。 他令二人相对跪坐,將各自右手同置於一砧之上,以巨锤砸碎指骨。 又將铁碎与盐填入伤口,以烧红的铁箍紧紧束住。 那对夫妻的哀嚎一长一短,竟似在唱和。 直至天明时分,声息渐无。 解开来瞧,两只手早已烂作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 “卑职莽撞,不知是环列尹驾前,多有冒犯,望大人海涵。” 队率几乎脱口而出,身形猛地挺直,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標准的军礼。 身后六名军卒见状,再无迟疑,齐刷刷收刀入鞘,尽数躬身抱拳,头颅低垂,不敢直视。 滕玉在一旁暗自偷笑,隨即抿紧嘴唇。 她本来都做好廝杀赴死的准备了。 谁料她的时兄竟如此诡计多端,呃不对......是智谋无双。 ...... 队率贼心不死,似不经意般低声探问,最后的试探道: “说起高禄大人,卑职早年曾在郢都当值,听闻过一桩旧事。” “有一对来自吴国的铸剑夫妇,被徵召入宫却胆大包天,竟敢在献给大王的神剑中暗动手脚,事发后被处以极刑......” “大人常隨中涓左右,见识广博,想必对此事......知之甚详吧?” 时有尽闻言心头一颤。 父母惨死的画面歷歷在目。 模擬器中虽为虚擬,可情感却真真切切。 他面上神色自若,淡淡道: “哦,那对吴国夫妇啊......自然记得。冶阳子,陆无双,可对?”他嘴角露出一抹上位者的嘲弄: “高禄大人亲自监刑,手法確实令人印象深刻。怎么,军爷对此很感兴趣?” 队率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態度彻底唬住,言语中不失细节,像极了他见过的那些达官贵胄。 他慌忙再度躬身:“卑职不敢。只是......只是斗胆质疑大人身份,罪该万死,求大人恕罪!” “起身吧,”时有尽垂下手臂,目光扫过被捆著的越国斥候: “去舀一瓢水过来,把地上这几人泼醒。” 他威严十足,腔调拿捏的刚刚好。若不是还有根基,威仪绝不会亚於那宦官中涓。 队率见状,虽心中忐忑,却不得不硬著头皮凑近半步,低声询问道:“屈大人,您这是要......?” 时有尽並未立即回答,只朝他勾了勾手指。 队率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將耳朵附了过去。 只听时有尽压低了嗓音,轻飘飘道: “这么喜欢提问,投胎去当个老师吧。” “你......”队率倏然瞪大眼睛。 话音未落—— 噗嗤。 刀刃一瞬捅进。 队率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一柄短小的袖刀已齐根没入。 时有尽手腕一拧,顺势抽刀。另一手自然扶住他软倒的身子。 队率喉间“咯咯”怪响,目光涣散,终是头一歪,断绝了生息。 时有尽轻轻將他放倒在桌旁,仿佛他只是醉酒睡去。 店內死一般的寂静。 剩余的几名军吏目瞪口呆地看著这变故,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还对这位屈大人毕恭毕敬的队率,怎么转眼就...... 时有尽慢条斯理地扯过队率的衣角,擦净袖刀上的血跡,长长地嘆了口气,悲切道: “是谁?!竟敢袭杀队率!” 他说著,意有所指地看向地上那群昏迷不醒的斥候。 一名离得最近的军吏自觉表现时机来临,拱手道: “是大人您。” 他自信满满,只觉荣华富贵近在眼前:“大人放心,我等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对外吐出半个字!” 时有尽扶额苦嘆,朝著滕玉挥了挥手。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掠过。 滕玉出手果决,颇有平日追杀时某人之风。 只一刀,见血封喉。 出其不意的杀人,往往具备赌的成分。 但也极具震慑作用。 以二人的实力,若正面硬刚,只需三个回合,他二人就可以共赴坟头,化蝶翩翩飞了。 不过现在嘛...... 主动权尽在掌握。 滕玉悄无声息地重回时有尽身侧,面无表情,仿佛从未动过。 时有尽看也没看地上的新尸首,重复问道: “谁,杀了他俩?” 眾人面面相覷,无人敢再轻易接口。 大人之间的爭斗,他们这帮小鱼小虾实在是不知所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方才那名叫方青的军吏,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越国斥候残杀队率和李兄弟。幸得屈大人您及时发现,出手相助,力挽狂澜。” 他猛地抬头,目光炽热望向时有尽: “否则我等今日皆要遭了这些越狗的毒手!此恩此德,我等没齿难忘。” 其余几名军吏见状,急忙附和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时有尽静静地看著他表演。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痛心疾首道: “诸位弟兄折煞屈某了。” “速將越国歹人泼醒。屈某今日便要亲自问问,谁借的胆,敢害我大楚忠良。” ...... 第34章 启程,逢山魅!(4000字) 时有尽成功唬住几名军吏后,与滕玉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至於如何撬开这群越国斥候的嘴,他自有一套贴心问候套餐。 大记忆恢復术配囚徒困境,拳拳到肉,直击灵魂。 他第一个审的,就是进门时最囂张的那个瘦高个。 事实证明,他这突破口选得精准无比。 此人不仅裤腰带松,嘴比裤腰带更松。 ...... 二楼客房內,审问进行时。 时有尽让方青持剑在旁,滕玉静立一侧,面若冰霜。 “屈大人......若耶溪的事真就这些了。我们原来的头儿,就是在那里被姓卢的阴了。” 瘦高个被捆得结实,眼巴巴地瞅著时有尽:“您行行好,把我当个屁放了吧?小的给您磕头都行。” 说是磕头,但方青的剑尖,稳稳定在离他喉咙零点零一寸之处。 时有尽悠閒地坐在床沿,如同看戏: “也成。磕吧,磕完就给你鬆绑。” 瘦高个脸皱成一团,险些自己撞上剑锋,“大人,这剑它......” 时有尽一边琢磨此人性格,一边隨口接道:“无妨,你可以摇头拒绝。我向来不爱强人所难。” “不不不!小的突然觉得被捆著也別有风味。”瘦高个脸都绿了:“大人您还想问什么?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时有尽满意点头,朝方青递去一个眼神。 剑锋稍稍后撤,瘦高个长出一口气,几乎瘫软在地。 “態度不错,”时有尽摸著下巴,閒聊般开口道:“这样吧,我初来乍到,对诸位越国弟兄的威风事跡颇感兴趣。” “你说一件自己近日做过的恶事。由我身边这位姑娘评判,若算得上恶,今日便饶你不死。” 这楚国大人什么癖好?瘦高个一愣,有点不敢相信: “大人,就......这么简单?” 他这一生作恶多端,別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那也是信手拈来。 时有尽点头,“就这么简单。” “这规矩,楼下四位弟兄也知道了。若你五人坦诚相待、毫无隱瞒,今日都可活命。” 瘦高个面露难色,这种將性命交予他人评判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多谢大人,”他缩著脖子訕笑,“那小的说了。” “......方才在这店里,小的试图调戏老板娘,就、就摸了下手背。別的还没来得及做。” 滕玉一脸嫌恶,点头道:“算。” “前些天呢?可做过欺男霸女、调戏民女、强摸老汉之类的缺德事?”时有尽不讲武德,追问道。 瘦高个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绝无此事啊大人!这些日子光在若耶溪泡著捞铜块了,卢副伍长盯得紧,连头母猪都没见过。” 时有尽拿过滕玉手中的青鱼儿匕首,冰凉的刃面贴在他脸上: “要不再想想?” 瘦高个浑身一颤,忙不迭道:“捞、捞铜的时候,顺手摸了两把溪底的女媧石像......这算吗?” 一旁的滕玉皱起眉头,脱口而出:“你连石头都不放过?” ...... 瘦高个確实榨不出別的了。 时有尽无奈,挥手让方青將他押下,换第二个人上来。 一个尖嘴猴腮的军吏,名叫马猴。 之前在桌上,就属他对卢伍长最諂媚。 时有尽懒得废话,照旧讲明规则:“说吧。” 马猴跪在地上,眼珠滴溜溜一转: “小的......小的与卢副伍长家中的那位......交情匪浅。”他挤眉弄眼,试图传达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时有尽好奇道:“交情匪浅?有多匪浅?是经常切磋武艺,还是深入探討人生哲理?” “就是卢副伍长外出公务时,小的常去他家帮扶家务,慰藉......慰藉嫂夫人孤寂之心。” 好傢伙,卢伍长脑袋上简直能跑马了,万马奔腾,青青草原。 时有尽心里暗笑,转头看见滕玉蹙眉点头,轻声道:“算。” “阁下真是古道热肠啊。”时有尽嘖嘖称奇,“卢伍长可知你这般助人为乐?” 马猴乾笑两声:“卢副伍长公务繁忙,想必......是不知道的。” ...... 此人除了“慰藉”大嫂,近日倒没別的恶行。 时有尽闭目养神,等待方青带下一位上来。 “哎,时有尽,”滕玉一脸困惑地凑近,小声问:“你方才说的那个古道热肠......是什么意思啊?” 时有尽如鯁在喉,尷尬地摆摆手:“日后你就懂了。” 滕玉哦了一声,也没多追问,迅速站回了身。 ...... 不多时又审了一人,依旧无所获。 等到房门再次推开,卢伍长被反绑双手,踉蹌押入。 他脸上仍堆著笑,眼神却闪烁不定,先朝时有尽欠了欠身:“屈大人,您想问什么,卢某必定......” 时有尽直接打断,懒洋洋一摆手:“杀原伍长夺权的事,已经有人替你说了。” 卢伍长笑容一僵,心里把瘦高个祖宗问候了一遍,试探道:“大人明察,那、那卢某再说点別的?” 时有尽没吭声,只拿青鱼儿的刀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剔著指甲。 卢伍长咽了口唾沫,忽地想起什么,挤出笑来: “有了!数月前经过花涧亭,头儿......咳,就是之前那位伍长,他、他命我踢过一个光头小孩的屁股。” 滕玉本来冷著脸,闻言一怔,转头看向时有尽。 时有尽掀了掀眼皮:“哦?细说。” 卢伍长见有戏,忙不迭道:“就一光脑袋小崽子,傻不愣登的。” “我就轻轻给了他一脚,那小子屁股软乎乎的,差点把我脚弹回来。” 时有尽可谓钓鱼执法的好手,故做深思,沉默不语。 卢伍长等得心跳如雷,脸色一阵青白:“大人说笑了......这、这算恶行否?” 时有尽依旧不语,转头与滕玉交换了个眼色。 滕玉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算。” “卢大人可还做过些別的恶事?” “没、没了。我发誓,要是还有,叫我断子绝孙。” ...... 越军斥候总计六人,一位伍长,五名军吏。 很快,最后一名军吏也被押了上来。 “顾昌平,是吧?” “是。” 顾昌平被反缚双手,直挺挺跪在地上。 与其他几人的惶恐或諂媚不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规矩,我便不重复了。”时有尽静静望著他,“说吧。” 昌平抬起头,眼神空洞。 他的讲述与他那张死鱼脸一样,没什么情绪波动。 “数月前,山阴县,雨中。街道泥泞,视线不清。我奉命催马疾行,遇一孩童横穿。” “躲避不及,马踏而过。胸骨碎裂,当即毙命。困於职责所在,我绕马而行,未作停留。” 屋內空气骤然凝固。 他陈述得如此平淡,仿佛在说踩碎了一截枯枝,而不是一个曾鲜活奔跑、会笑著喊“哥哥姐姐”的孩子。 时有尽碍於偽装,並未显露真实情绪。 至於身旁的滕玉,他不动声色地安抚下了她的怒火。 “看好他们。今日休息一晚。带下去吧。”他对方青淡淡开口。 ...... 夜晚,厢房內。 时有尽躺在床上,听著滕玉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的声响。 他曾想过若找到这一队越国斥候,定要恨声逼问,歇斯底里。 但这都不是他。 何况......这本身並无意义。 该如何处置他呢? 一个冷漠的凶手,连求饶都不会的杀人凶手。 想不到。 想不通。 於是他们二人一夜无眠。 越国的几名斥候同样一夜无眠。 时有尽睡前交代了军吏,每隔半个时辰,轮换著扇他们巴掌。 啪 啪 啪。 时有尽前世就很喜欢这个声响。 今生更加喜欢了。 ...... 他不算嫉恶如仇之人。 更谈不上会为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孩子赌上性命。 只是无折的死,无意间撬开了他深锁的过往。 从这一点看,他与滕玉截然不同。 滕玉或因无折之死而愤怒。 他却是因为一些尘封的旧事,仅仅是一些旧事。 2007年,他16岁。 那时他还在读高中,叛逆期。 生日前夕,他和母亲大吵一架,彻夜未归。 母亲独自抚养他长大,是个很坚强的女人。 时有尽至今仍会时常想起那段往事。 他猜,母亲那晚也许偷偷哭了。 也许没有。 隔天,母亲上班前买了生日蛋糕,发消息祝他生日快乐。 怒火未消的他看到消息,赌气没有回覆。 母亲又发来一条语音。 他连点都懒得点开。 结果母亲在上班途中遭遇车祸去世了。 如同狗血韩剧一样,荒诞又残忍。 死。 总是猝不及防。 母亲死了。 只留下了一段语音: “么儿,生日快乐哟。冰箱头那个蛋糕记到吃咯,莫嫌妈囉嗦,放过期了就莫吃嘍哈。乖。” ...... 时有尽一夜无眠。 当年得知消息的他,与今夜在客栈內的他,並无不同。 ...... 次日。 天空飘起了雪。 臥牛岭的冬天很冷,走在外面,很快就冻得人手脚发麻。 时有尽从二楼走下,滕玉面色冷峻地跟在身后。 “方青,这三个交给你处置。”他的手依次点过三名越国斥候。 其中不包括卢伍长与顾昌平。 “大人,您这是要走了?”方青问。 时有尽点头,“但我们不同路。此外,我交给你三个任务。” 方青昨日已见识过这位大人的手段,不敢怠慢,抱拳道:“方青愿为大人鞍前马后。” “这第一个任务,去找五根粗绳子来。”时有尽吩咐。 方青带著几名军吏迅速找来绳子。 在时有尽脚边,那位踢过阿弥陀屁股的卢伍长一脸茫然。 他不明白为何要將他与顾昌平同另外三人分开处置。 “大人,您说坦白了就能活,这话还算数吧?”他跪行著蹭到时有尽脚边,訕笑著问。 时有尽居高临下地望著他,微笑道:“屈某向来言而有信。” “方青,第二个任务,杀了他。” 卢伍长笑容瞬间凝固:“大人?!不是说了坦白了就能活吗?” 瘦高个几人也喊:“是啊大人,你怎能出尔反尔?!” 时有尽皱起眉头,“诸位莫要胡说,屈某是说过:若你五人坦诚相待、毫无隱瞒,今日便可全部活命。” “可如今已是第二日了。” ...... 很快,冬唤春客栈里又多了四具尸体。 ...... “大人,绳子。”方青等五人双手奉上粗绳。 时有尽没接,只是朝客栈外的雪地抬了抬下巴。 “第三个任务,把他捆结实,头和四肢都套上。” 方青瞬间懂了。 另外四个楚军脸色一白,但无人敢吭声。 几人手脚利落,扯过顾昌平,用粗绳死死捆住他的脖颈和四肢。 眾人將他抬到外面。 雪似刀,一片片凌迟著每个人。 顾昌平被按在雪地里,粗糲的绳索勒进皮肉,他终於不再麻木,开始挣扎。 “牵马。”时有尽的声音比风雪更冷。 五匹黑马被牵到近前,韁绳分別系在五条粗绳的另一端。 马匹不安地踏著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时有尽走过去,俯视著雪地上面色惨白的顾昌平。 “死生有命,时某近日学到的一个道理。”他冷漠道,“顾昌平,你踩过去的时候,也该想到今天。” 顾昌平瞳孔骤缩。 时有尽直起身,朝方青五人挥了下手。 “五个方向。走吧。” 军吏们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雪地中央被五马分尸般捆住的人,一咬牙,猛抖韁绳! “驾!” 马匹吃痛,嘶鸣著朝五个不同方向猛衝而出。 绳索瞬间绷直。 顾昌平的身体被一股巨力猛地扯离地面,又重重砸回雪地。 “不——!!!” 悽厉的惨叫撕裂雪幕。 下一秒。 噗嗤—— 血肉撕裂的闷响。 温热的液体泼洒在洁白雪地上,迅速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五匹马拖著残肢断躯,奔入风雪,很快变成模糊黑点,消失在山岭之间。 雪还在下。 无声地落下,覆盖鲜血,掩盖痕跡。 天地间很快又只剩一片寂寥的白。 时有尽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 他给自己和滕玉各留了一匹马。 “他死了?”滕玉问。 “他死了。”时有尽答。 ...... 不久,雪停了。 二人翻身上马,若耶溪的铜块自然交由滕玉保管。 “过去这么久了,时兄当真一如当初。”她將沉重的铜块护好,不禁打趣。 “胜玉倒是变了许多。”时有尽笑道。 “时有尽。”滕玉神色肃穆。 “怎么了?”时有尽偏过头看她,马儿摇摇晃晃。 “时有尽,我们现在去哪儿?”滕玉泯然一笑,似是鬆了口气。 她其实知道该往哪里去,却仍偏过头,声音轻缓地问他。 为何会如此呢? 她也不知道。 或许只是忽然想在这雪寂静落下的片刻,再叫一次他的名字。 时有尽回望了一眼客栈,转回头,目光径直看向来时之路。 “启程,”他扬声道:“逢山魅!” 第35章 抢你做压寨夫人 归途路上,生死之友。 执子之手,揍了一宿。 “胜玉,你听过《金瓶没》的故事吗?” “没,讲的什么?” “相传在一间神秘府衙里,有个神秘的金色瓶子,后来有一天......没了。” “然后呢?” “没了。” “我知道瓶子没了,我问的是故事?” “故事也没了。” “时有尽!你又戏弄我!” 时有尽讲了个无聊的故事。 滕玉竟也认认真真听完,最后只轻轻嗔了一句:“无聊。” 有素质的姑娘是这样的,嘴上嗔这么一句,心里其实骂了一万句。 滕玉自小长在宫墙之內,是个极有素质的姑娘。因此她心里骂的,恐怕不止一万句。 骂一天,日子过去一天。 日子过去一天,两人在一起的日子就多一天。 在一起的日子多一天,能在一起的日子便少一天。 她就这样陪著时有尽,数著日出月落,不知不觉竟过了一年一个月零三天。 也正是在这一天,二人顺利回到了花涧亭。 茶摊还在。 卖茶的老翁也还在。 按理说,他这把年纪,每一天都可能嘎嘣死了。 时有尽不免有些感慨,三年期限转眼耗去三分之一,搞不好自己得走在这老丈前头。 老翁再见到他俩,倒是满面欢喜。 只是不知为何,他一个劲地打喷嚏,许是阿弥陀那小子在背后念叨他。 “老丈,阿弥陀呢?”时有尽四下张望。 老翁擤了把鼻涕,嘆道:“二位走后第二天,他来找过我一次,自那以后,再没见著人影嘍。” 滕玉微微蹙眉:“一去不回?” “是啊,”老翁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说来也怪,那孩子临走前留了个木匣,再三叮嘱老朽,要亲手交到二位手上。” 说著便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只小木盒,推到二人面前。 “他还留了句话,”老翁揉揉发红的鼻头,“托我问问二位:当初那几个越国军吏......后来怎样了?” 时有尽与滕玉对视一眼。 “为首的军吏被手下反水杀了,尸首扔进若耶溪餵了鱼。” 时有尽面不改色,“至於那个踢过阿弥陀屁股的,死在一家客栈,我亲眼所见。” 老翁长舒一口气,又將木盒往前推了半分: “阿弥陀说了,这盒子须得二位带上山,待时机到了再打开。” 时有尽接过木盒掂了掂,挑眉问道:“若是现在打开又如何?” “阿弥陀特意嘱咐过,”老翁看向滕玉,眼中有些意味深长,“说这位姑娘定然会依他所言。” 时有尽若有所思,转手將木盒递给滕玉:“你真要听那小屁孩的话?” 滕玉接过木盒,神色郑重地点头:“听。” 时有尽:“......” 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这小子看人倒准。” 辞別老翁,二人踏雪往山上行去。 滕玉一路走,一路沉默。 时有尽却是一路走,一路信口哼唱: “两匹黑马,两匹黑马;” “惹人爱,惹人爱。” “一匹被我卖了,一匹也被卖了;” “钱来得快,钱来得快......” ...... 逢山魅。 山中残雪未消,风颳在脸上,像冰冷的刀子。 时有尽走在前头,踩实积雪,回身向滕玉伸出手。 “胜玉,抓紧,別鬆手。” “嗯......”滕玉喘著气,手指冻得通红,“时有尽,若这次再找不到......” “那就下次。”时有尽回头一笑,“时某別的没有,就是耐心多。” 滕玉捉摸不透他,时至今日也捉摸不透。 “这一路上,我们踏遍多处旧吴地,可结果却总是一样。”她说著,眼眶微微红了,许是被雪光晃了眼。 “所以滕玉殿下是累了?” 滕玉听他忽然直呼其名,稍稍一怔。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唤过她了。 一路度过那么多寒夜,她几乎快要以为自己真的只是徐胜玉。 “时有尽,若我最终也没能拉拢一方势力,对你毫无助益,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拖累?” 时有尽还握著她的手,很凉,他用力將她拉上一步。 难行的陡坡,化作平坦的山路。 “时某从未觉得胜玉是拖累。从前不觉得,现在不觉得,往后也不会觉得。” 滕玉心乱如麻,手却没有鬆开。 二人都忘了彼此还紧紧攥著对方的手。 “真的?”她眼中蓄起湖泊。 时有尽不急著替她拭泪,只淡淡道:“时某今日才发现,原来胜玉是个容易不安的姑娘。” “你武功高强,足以保护时某;” “你容貌出眾,使人赏心悦目。” “更重要的是,若有朝一日时某死了,也想有个人替我......收尸。” 滕玉泪流得更急,伸手捂他的嘴:“不会的,绝不会有那一天。” “胜玉心情可好些了?”时有尽笑著眨眨眼。 滕玉忽地发觉二人离得太近,身子几乎相贴,手已经相贴。 “好、好多了。”她慌忙退开半步,脸颊緋红。 是冻的,一定是这鬼天气冻得脸发烫!她在心里辩解。 ...... 山路难行啊。 时有尽不如滕玉那般武功高强,实在是强撑著,渐渐开始沉默著节省体力。 奇怪的是,滕玉话却多了起来。 “时有尽,你冷不冷?” “时某心中自有浩然正气。” “说人话。” “抖抖就暖和了。” “哦。” 走过半个时辰。 滕玉依旧精神,倒是时有尽冻得哆哆嗦嗦。 “时有尽,你的浩然正气呢?” “正与寒气激烈搏斗中。” “贏了?” “输了。” ...... 行路难,结伴而行就不难。 “时有尽,实话说,我有时候总觉得你像个山贼,言语粗俗,阴招频出,心也挺黑的。” “是吗?那你看人还挺准的。” “不对,你做事果决,很会拉拢人心,至少是个山贼头子。” 这姑娘是会读心术吗? 时有尽笑道:“说不准时某真是个山贼,还是山大王级的。” “是吗?那你有过几个压寨夫人?”滕玉眉眼弯弯,暗藏杀机。 嗯?! 钓鱼执法的招数咋让这妮子学去了? 还是用他自己身上? “时某没有压寨夫人。” “我不信。”滕玉摇摇头,“你这般油嘴滑舌,肯定骗了好多压寨夫人。” 时有尽若有所思点点头,“说的也有道理。” “为了保住这个秘密,看来时某得想个法子,把胜玉你骗回山寨。” “胜玉可没那么好骗。”滕玉唇角一扬,颇有自信,略想了想又道: “你与其费心骗,不如直接抢。我父王说过,想要的东西,就要敢於去抢。” “这老头都教你些什么歪理?”时有尽摇头失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该努力去爭取,强取豪夺乃是下下策。” “再说了,胜玉你武功这么高,时某若是贸然出手......” “这有何难,我可以让著你呀。” ...... 聊著,想著,思索著。 滕玉心似乎没那么乱了。 当思绪理清,便知道烦恼、心乱皆有尽。 “时有尽,你说假如一个人每次想到另一人时,总是心乱如麻,是什么原因?” “原因?时某觉得是......” ...... 第36章 时、腾二人,大谈白虎 “时有尽,你说假如一个人每次想到另一人时,总是心乱如麻,是什么原因?” ...... “时某略懂医术,依我看,这般症状不外乎两种缘由。” 滕玉眸光盈盈,追问道:“哪两种?” “要么是这人患有心疾;要么是这人不知不觉,喜欢上了另外一人。” 滕玉耳根微热,却强作镇定,忽然话锋一转:“时有尽,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这一问来得猝不及防,连时有尽都微微一怔。 他抬首望了望飘雪的天,似在认真思索:“这可得看时候,分年纪,分心情,分白日还是深夜。” “就此刻。”滕玉气得想踩他一脚。可天气太冷,脚都快冻僵了。 时有尽沉思片刻,轻笑道:“近来阴谋阳谋经歷得多了,比较倾心单纯些的姑娘。傻白甜便极好。” 滕玉闻言一愣,心中默默重复:“傻白甜......” 这傢伙为何喜欢傻的? 管他呢,喜欢一个人哪来那么多道理。 “时有尽,你瞧。” 她说著便擼起袖子,“——白吗?” 时有尽忙伸手替她把衣袖拉好,“白,自然白。但这天寒地冻的,小心冻伤。” 滕玉欢顏一笑,努力展示著浅浅梨涡,“笑得甜不?” 时有尽替她挡住了风颳来的雪,“挺甜的。” ...... 山中起雾了。 雾茫茫,看不见来的路。 人也茫茫,在想身边人。 傻...... 滕玉自幼聪慧过人,如今为了爭取二字,都称得上自甘墮落了。 这傻...... 算了,既然墮落,便墮落到底吧! “时有尽,你问我,一个梨子加一个梨子等於几个梨子。” “请问,一个梨子加一个等於几个?” 滕玉沉思良久,艰难开口:“3个。” 时有尽哑然失笑:“......难为你了。” 滕玉看他笑,也跟著笑了,只是笑得有些惆悵: “一路上都是你哄我开心,我便也想试试,但感觉......好像很失败。” “是挺失败的,傻白甜只是单纯,但胜玉凭藉自己独特的理解,直接演成了蠢蛋。” 滕玉有些委屈,鼻子渐渐发酸,“可是......” “可是时某审美独特,很是欣赏。”时有尽轻笑道。 “你说什么?”滕玉认真看向他。 时有尽握住她白嫩的手,一字一句道: “在下,时有尽,很欣赏今日敢於爭取的胜玉姑娘。” 滕玉倏然发觉脸颊滚烫。 这种时刻该说什么? 她会武功。 她懂礼仪。 她甚至对治国策略都有见解。 但这个时刻该说什么?她好像没学过。 所以,她选择了在她看来最直接的方式,表达此刻的爱意。 她拥抱住了他。 ...... 二人都感觉这场拥抱持续了很久。 但其实只有一瞬。 大雾缓缓散去。 时有尽原本还想得寸进尺一下。 滕玉本还想让他得寸进尺一下。 而在这时,从隱隱散去的白雾中,缓缓显出一只巨虎。 它身形比山影更沉重,皮毛是冬日初雪苍茫的白,其上却裂著道道墨黑血纹。 长尾缓甩,尾尖割开雾气。 真正令人骇然的,唯有那一双金瞳灼灼,烛火般钉住二人。 “唔......郎情妾意啊。朕不过小憩片刻,竟被你二人的温言软语扰了清梦。” 是幻觉吗? 这......老虎会说话?! 滕玉顾不得其他,下意识挡在时有尽身前,神色凛然,掏出青鱼儿反握手中:“时有尽,你听见什么没?” 时有尽侧身一步,反手將她护在身后: “这老虎似乎会说人话。” 大雾挥散,那白底黑纹的巨虎並未立刻扑来,反而踞坐在一块银白色岩上。 它那金瞳如两盏幽火,审视著二人。 也分不清是这老虎能听懂人言,还是他二人识得了虎语。 只听它慵懒说道:“朕乃虎山君,守此山灵脉。凡人若踏足,须得过三问。” “答对一题,可得一赏;答错一题,需留一命。” 它齜了齜牙,森白齿缝间似有血气繚绕,“尔等,可听清了?” 是白虎吗? 时有尽暗自思忖,前世见过,白虎不长这样。 他將滕玉往身后又掩了掩,上前一步,拱手道: “在下时有尽,携內子徐氏,皆为寻赤堇山之锡而来,实非有意惊扰山君清修。” 他唤的顺口,滕玉回应的也自然: “若山君肯行个方便,我与夫君即刻退去,绝不敢再犯。” 她是真惆悵,这才脱身黑店多久?却又陷身於虎口。 那白虎金瞳微眯,长尾一甩,惊得山雀扑稜稜飞散。 “朕守此山千百载,还未曾与人行过方便。尔等既至,便依朕的规矩。” 时有尽闻言,甩出了袖刀: “若我二人执意不答,山君又当如何?” “若是不答......”虎山君目光掠过时有尽,落在滕玉身上,喉间发出低沉笑音: “女子皮肉嫩,正可烹作膾;男子骨坚硬,堪为磨牙材。” 时有尽心中一凛,这虎妖谈吐文雅却字字血腥,实非庸碌之辈。 他侧首与滕玉交换一个眼神。她虽面色发白,却握紧匕首,微微頷首。 “既如此......”时有尽深吸一口气,“便请山君出题。” 虎山君金瞳中闪过一丝玩味:“好。不过朕有言在先。” “答题之时,朕会暂剥尔等七情六慾。届时所思所言,皆为本心,做不得假。” 它一瞬跳至二人身前,俯身,虎鬚几乎触及时有尽面门: “朕最爱看的,便是男女临难,各自纷飞;郎情妾意,互相推諉。” 时有尽只觉一股寒意自头顶灌下,顷刻间杂念尽消,五感却异常清明。 他回头看去,滕玉眼神亦是一片澄澈,再无半分惶恐羞涩,仿佛换了个人般冷定。 好个“剥脱七情六慾”!竟真叫人只剩理智,情感全无。 “第一问。”虎山君重又盘踞岩石之上,声如闷雷:“朕所知,天下金铁,千锤百炼,可成利器。” “然有一物,非金非铁,入炉不熔,锻之不断,却能令神兵自折,英雄气短。此何物也?” 这似乎与铸造术相关。 时有尽沉思良久。 若说是炉火?但即便三昧真火,亦有观音的玉净瓶甘露水能灭。 英雄气短? 何物会令英雄气短呢? 时有尽望向滕玉,却见她自顾自上前一步,平静说道: “是恨。” “亲情之恨,添於铸造,可使剑坚硬如铁。” “復仇之恨,刻骨铭心,当为信念之无双。” “情人只恨,伤心欲绝,令多少英雄气短,一夜白髮。” ...... 第37章 胜玉,心甘情愿! “恨......原来如此。” 虎山君凝望著滕玉,鼻息喷出一股带著血腥味的灼热气流。 “多日前,亦有一人答过此题,可惜他只知磕头求饶,吵得朕心烦,便將他开了膛、破了肚。” “女娃娃,你答得不差。” “人心头一点恨意,可教人独行万里、至死不休;亦可聚沙成塔,星火燎原。” “然朕总觉得,恨之外......尚有一物。一时竟参不破。” 它巨大的头颅转向时有尽:“男娃,你倒是有个灵慧的夫人。” “既如此,朕便赐尔等一赏。” 一道符印自它额间浮出,化作流光没入二人眉心。 【恨水难沸之法】:以此法炊煮,水沸而实温,血肉蒸製可保头颅百日不腐、面目如生。 时有尽只觉一股冰冷意念贯入识海,非文非言,却自然明悟。 “第二问。” 虎山君不容他细思,声如闷雷再起:“世间皆言公平。朕且问:以命抵命,以伤还伤,可算真公平?” 时有尽与滕玉七情皆寂,心若冰镜。 时有尽想起了阿弥陀,率先开口: “施我以伤,还之以伤;施我以死,报之以死。直至我心念通达,方为公平。” 滕玉却微微摇头:“非也。公平非是睚眥必报之算学,而是裁断公正、罚当其罪、抚平创痛。” “若只论报復,冤冤相报,永无终了,何来公平?不过乱上加乱。” 二人各执一词,在这无情之境中冷静辩驳数个回合。 一个秉持山野稚子之执念,一个坚守宫廷教化之王道。 “聒噪。”虎山君驀地发出一声不耐低吼,打断他们:“朕觉得,尔等所言,皆未中的。” 时有尽直视虎山君:“虎兄亦不知答案?” 出於本性,他连山君二字都不叫了。 虎山君很想一口吞了这不知礼数的凡人,奈何是它导致的对方只显本性,只隨本心。 “朕虽不知,但朕觉不对,便是不对。” 它张开血盆大口,不要虎脸道:“按朕规矩,需留一命。你们......谁死?” 二人没有恐惧,没有迟疑,甚至未曾相视。 “我。”时有尽踏前一步。 “我。”滕玉几乎同时开口,拦於他身前。 虎山君庞然身躯驀地一顿,金瞳中掠过一丝惊异。 它见过太多临难反目、互相推諉之戏,却从未见人在七情剥离、唯余绝对理智时,仍能毫不犹豫为对方赴死。 “......有趣。”它低喃,隨即声转冷厉:“既然爭死,便由朕选。男娃,你过来。” 时有尽步履从容,面无惧色。 虎山君问道:“男娃,朕欲將你吞吃入腹,尸骨无存。可有遗言?” “时某有五句话。” “只准一句。” “四句。” “至多两句。” “三......” “再多一字,朕即刻撕碎了你。”虎山君想不通,此人本性就是这般无欲无求(不摇碧莲)吗? 时有尽頷首,谢过虎山君,隨后说道: “第一句,予胜玉——” 他回望滕玉,“时某死后,胜玉无长兄,应多吃些木瓜。” “第二句,予虎兄——” 他迎向那血盆巨口,腥风扑面,无畏无惧: “虎兄,吃相请文雅些。” “遗言弥足珍贵,却都用来讲废话。你这娃娃......倒真有趣。” 虎山君言罢,浓雾忽从四方涌来,顷刻吞没一人一虎之形。 滕玉静立原处,理智告诉她此乃最合理之结局。 总需一人死去,任务还需完成。 她心中空荡,无悲无喜。 然而,大雾遮挡,封锁似有鬆动。 她泪水不受控地夺眶而出,滑过脸颊。 一滴,两滴......无声无息。 雾中传来咀嚼之声、骨肉撕裂之响,血跡斑斑点点溅落雪地。 滕玉仍静立原地,泪痕未乾,眸中空寂。 直至声响渐渐平息。 ...... 浓雾缓缓散去些许,虎山君巨大的头颅再次浮现,嘴角残留著刺目的鲜红。 它舔了舔利齿,满足地嘆息一声。 “第三问,”它金瞳锁住滕玉,“亦是终问。” “世间至坚之物,方才已论过恨。朕吃了女娃娃你的夫君,想必你也有恨。” “家国之恨,亡国之公主。” “亲情之恨,孤存之独女。” “情爱之恨,丧夫之寡妇。” “朕再问你,何物可『填恨』?” 滕玉神思飞速运转,恨如何能填? 以血填血,不过添新仇; 以命填命,只是续旧怨。 她脑海中闪过父王母后的面容,闪过时有尽谈笑风生的模样。 可是这时,她对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感觉。 她的理智明明白白告诉自己,以她自己或许无法解答这个问题。 於是,她想起了阿弥陀的盒子。 那孩童说时机到了才能打开。 现在......便是那个时机罢? 她取出木盒打开。 里面没有神兵利器,只有一张粗糙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著两个字: 【时间。】 时间? 若將“恨”置於时间的尺度上,的確有极大的可能性会变得越来越小。 会变成“无”吗? 十年? 百年? 千万年? 她不知道。 理智告诉她,此刻她只需將纸条上的信息念出来。 滕玉因此举起纸条,面向虎山君,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出: “时间。” 虎山君凝视著她的脸,良久,发出一声撼动山岳的长嘆。 它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懂。 “朕原以为恨海难平,然在光阴之长河中,不过一滴泪耳。” 它驀然昂首,声若洪钟:“既如此,朕便再赐一赏。” 【赤堇山之锡】:“可铸神兵。” “女娃娃,朕甚是好奇。若你得此神剑,是愿以手持之,换一瞬虚妄之復国?“ “还是以心持之,换千年孤寂之等待?” 滕玉尚未尽解其意,那封锁情感之力却骤然消退。 剎那,情感如洪水决堤。 恐惧、悲伤、绝望、以及那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情愫...... “呃......”她猛地弯下腰,捂住胸口,一阵剧烈乾呕。 不是因为噁心,而是那极致的悲痛瞬间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窒息,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她强忍著翻江倒海的难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虎山君: “山君大人,我能否用这些奖赏,换回我夫君一条性命?” 虎山君满嘴鲜血,似笑非笑。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渐渐变淡,如同融入雾气之中: “双鸟暂时离分,必有重逢之日。” “女娃娃,朕在这山中苦等一位姑娘一千三百年,等待的滋味是很煎熬的。” “如今,朕便將命运交还给你,若你执意要与他同路,说不准你將来也要等上一千三百年。” “请將夫君还我。” 滕玉泪落如雨,似杜鹃啼血,声裂冰雪: “吾滕玉,寧受千载煎熬,心、甘、情、愿。” ...... 第38章 烂柯一梦 山雾彻底散去。 虎山君也如大雾似的消失了。 它想不通,自己苦等一千三百年,连心爱之人的一片衣角都没等到。 而这个平平无奇的凡人,居然有姑娘心甘情愿说等他个一千三百年? 它一气之下跟著雾溜了,决定上山抓一百只山雀,逼它们合唱一百遍《百鸟朝凤》。 临走前,它虎啸震山林,只丟下一句: “女娃娃,回头看。” ...... 滕玉猛地回过头。 时有尽好端端地站在那儿。 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羊皮袄,怀里还抱著另一件,手里拈著一块银光闪闪的奇异金属。 “时某与虎谋皮未遂,不过它倒是赠了两件羊皮袄,说天冷,让咱们穿暖和点儿再下山。” 滕玉呆呆地望著他,一时说不出话。 “时某本来想问它能不能换身青龙皮袄,配你的青鱼儿正合適。结果它让我滚,嘖,真没幽默感。” 她仍不言语,唯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那虎山君曾说:双鸟暂时离分,必有重逢之日。 指的难道是此刻? 她忽然有些心慌。 若这是真的,那一千三百年......岂不也是真的? 她可是亲口答应了的。 她还说自己是心甘情愿。 可万一这时有尽不喜欢她咋办? 万一现在喜欢,今后不喜欢咋办? 她纠结了一个剎那,便不再去想了。 欣赏也好。 喜欢也罢。 她可是堂堂吴国公主,征服区区一个草民还不是手到擒来? 美色。 情意。 患难与共的决心。 她一样不缺。 她感觉自己距离征服他,只差主动。 父王说过,喜欢就要去抢! 时有尽说过,喜欢什么,便要努力爭取。 母后说过......不行,她那招现在用不合適。 滕玉此刻天人交战,脸也红,心跳也咚咚! 情字落在女子身上的体现,是勇敢。 “原来时某死了,胜玉会哭得这般梨花带......” 时有尽话没说完,滕玉就像一只终於找到归巢的雏鸟,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时有尽,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用青鱼儿把你捅成马蜂窝,然后、然后挖个坑把你埋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虎兄就爱开玩笑,其实这山上除了小山雀,没有动物不喜欢它。” 滕玉在他怀里闷闷地摇头,抱得更紧了,仿佛一鬆手他就要化成雾散掉似的。 时有尽无奈,只好由她抱著,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时有尽,你继续说话,说什么都好。”滕玉抬起头,脸颊緋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不准不说话,更不准再离开我。否则我就挖你坟。” 时有尽:“......” 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发言。 他笑著嘆了口气。 人生大起大落,的確容易让人走向极端。 就比如他第一次模擬的时候,任务是去救一条白蛇,结果反被那蛇咬了一口,毒发身亡。 退出模擬后,他气得半夜溜进军师房里,把他养来泡酒的十八条蛇的牙全拔了。 非常解气。 而现在的滕玉嘛,他大概也能懂。 原生家庭不太幸福的姑娘,经歷一番生死跌宕后,解锁点“病娇”属性...... 也是合情合理,合情合理。 ...... 人非圣贤,如此貌美姑娘贴在自己怀里,若什么都不做,实在愧对人家。 时有尽闭上眼,说著话,享受著她温柔的怀抱。 第39章 行刺失败 等待一千三百年,是什么滋味? 山下的放牛娃等了一年,溪边挖野菜的姑娘等了十八年,就连压在山下光著屁股的猴子,也不过等了五百年。 他们还算幸运,最终都等来了结果。 若问他们,答案大概是:尽人事,听天命。 山里的那头老虎,一边听著《百雀朝凤》,一边也等了一千三百年。 它比较惨,什么也没等到。 若问它,它大概只会呼嚕一声,懒得搭理你。 但他们都还算幸福,至少知道自己等的是谁。 有目標的等待,再漫长也总有个盼头。 可有一根灯芯,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等啊等,等得日月灯盏都换了好几茬,等到上一根灯芯都燃尽化灰、连故事都成了传说,她还在等。 时至今日,她也只知道自己在等一位意中人。 至於那人是圆是扁,是男是女,是不是人......她统统不知。 你大爷的,岂有此理~! 她一定很想这么骂一句。 可惜她不太会骂人。 佛祖不骂人,菩萨罗汉也不骂人,没人教,她自然不会。 不过没关係...... 很快就会有人教她了。 ...... 无双竹居,门前。 时有尽和滕玉兜兜转转六个月,终於从花涧亭绕回了蛩音山。 那件羊皮袄在上个月被卖了。 羊和马下场都差不多,也都挺值钱。 时有尽用这笔钱给滕玉置办了一身新衣裳,她穿上后,愈发赏心悦目。 钱袋由滕玉管著。 路过市集,她看见一处卖野鹿茸酒的摊子,想起父王从前常饮,觉得定是好东西。 可惜时有尽看也不看,只说“时某用不上”。 ...... 上上个月,是归途里最难熬的一段。 二人途径一个叫“落霞坡”的地方,日头毒得能晒化石头。 时有尽拄著根树枝当拐杖,有气无力:“胜玉啊,时兄我好像看到你娘在向我招手了......” 滕玉精神尚好,一路搀著他:“我还有些力气,可以送你去见我娘。” ...... 上上上个月,那会儿还在旧吴地。 又一次寻访旧部吃了闭门羹。復国之剑的铸造愈近,復国之心却愈发飘渺。 夜里露宿荒野,滕玉望著远处荒芜的田埂,轻声问: “时有尽,我是不是很傻?” 时有尽点头。 她又问:“当初你与我谈合作,说甚么你出谋划、我出名分,其实都是骗我的,对吗?” 时有尽又点头。 她气得攥拳,想骂他,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嘆息。 他骗了她不假,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 吴国公主、掌上明珠......这些名號,早已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那下次若再要骗我,记得提前知会一声。”她想了很久,只说出这么一句。 时有尽看见她眼底的消沉,可他做不了什么。 自始至终,他不过是在將结局推向那个既定的方向——殊途同归。 扶吴难,难於上青天。 但为这片山河保留一颗种子,他或许还能做到。 “成。今后骗你之前,时某先咳三声为號。”时有尽席地而坐。 “一言为定。”滕玉说。 ...... 再往前数,便是二人结伴寻访铸剑辅料的日子了。 时有尽凭著《普济方术》里玄乎其玄的记载,带著滕玉跋山涉水。 在歇马坪找到加固剑身的金铁之精,在旬阳矿洞寻到炼化光泽的五色石。 最后一样辅材倒是寻常,靠近蛩音山时,顺手在林间薅了几株淬火用的寒魄草。 然后,他们就抵达蛩音山了。 回家,便要有回家的仪式。 无人庆祝他们回来,二人便自己庆祝。 时有尽逮了只野兔,滕玉捉了只山鸡。 再然后,他们便站在无双竹居门前了。 这时,距离楚王要求的铸剑日期,还剩下六个月。 ...... 时有尽推开那扇熟悉的竹门,院內景象与他离去时並无二致,只是多了些落叶与尘灰。 他目光扫过院內,隨即落在院中两名楚军身上。 他二人已经在此盯梢两年半了,眼下正面色警惕,显然是听到动静,手一直未曾离开剑柄。 时有尽装得一副热情模样,拱手道:“有劳二位替时某看守这破败寒舍,实在是感激不尽。” 那两名士兵见他態度谦卑热络,紧绷的神色稍缓,其中一人略一点头,算是回礼: “时先生回来了便好。高大人有令,命我等在此护卫,不敢言辛苦。” 时有尽嘴上说著感激,打来的兔子、捉来的山鸡,却是连根鸡毛都不曾分给他们。 几人围在一起没聊几句,他便图穷匕见。 “二位军爷,时某此次深入群山,幸不辱命,已寻得铸剑所需之关键神材。” “然而此番所获之材,非凡铁可比,欲將其熔炼铸形,非寻常炉火与人力可为。” “需一处风水极佳、地火旺盛之所作为铸剑炉,此事还需儘快稟明高大人定夺。” 两名楚军闻言,对视一眼,心知此事关係重大,不敢怠慢。 左侧老成的那位立刻道:“时先生既有要事,我等即刻下山前往驛馆通传。” “驛馆?”时有尽好奇道:“高大人不是早已经回郢都了吗?” 老成楚军见他神色有异,解释道:“时先生有所不知,大人他月前便已折返,眼下正驻在山下驛馆。” 时有尽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恍然:“想必是三年之期將尽,高大人亲来督查铸剑进度。” “大人既在左近,我与內子理当亲往拜见。” 他这话半真半假,实是怕那宦官等得焦躁,横生枝节。 谁知那楚军竟摇头道:“先生不必亲往。大人昨夜遇刺,此刻正在驛馆休养,不见外客。” 时有尽眉心一跳:“遇刺?” “是个女刺客。”右侧年轻楚军插嘴道: “昨夜子时摸进驛馆,幸好大人有所警惕,亲兵常伴。倒是那女刺客被砍......” 他忽觉失言,被老成楚军瞪了一眼,忙收声垂首。 时有尽与滕玉交换个眼色,面上却嘆道:“竟有此事?大人可安好?” “那女子轻功了得,剑法一般,行刺后便仓皇逃窜。大人他仅是肩上挨了一剑,无性命之忧。” 老成楚军含糊带过,转而催促,“先生若有要事,还是由我等转达吧。” 时有尽顺势下坡,再度拱手时袖中滑出块碎银,悄无声息落入对方掌心: “那便有劳军爷转告大人:神材已备,然欲成剑,尚需两样关键之物。” “其一,需一处引动地脉之火的铸剑台;” “其二,需集三百童男童女,以其纯阳纯阴之气,日夜轮替鼓动特製风箱,催旺炉火,並负责添置一种秘制火炭,方能使神材融化,契合天地灵气。 “此二者缺一不可,否则前功尽弃,时某亦无法向大王交代。” 那两名士兵虽觉“三百童男童女”之数有些骇人,但收了钱,见时有尽言之凿凿,又关乎楚王渴求之神剑,不再多问,只连连点头称是,表示定將原话带到。 ...... 第40章 时兄,胜玉想睡床 两名楚军士兵离开后,时有尽和滕玉推门走进了久违的无双竹居。 竹居內陈设依旧,只是桌椅窗欞上都落了一层薄灰。 那两名楚军虽奉命监视,倒也没动屋里的东西,帮忙看家也算尽责。 “总算回来了。”时有尽长舒一口气,將背上的行囊小心放下。 滕玉没有立刻歇息。 她目光柔和地扫过这间承载了他们最初相遇记忆的竹居,轻声道: “先打扫一下吧,不然晚上没法安睡。” 她说著便走向內室,不多时,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粗布衣裙走出来。 虽是荆釵布裙,却难掩其天生丽质,反倒更添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她利落地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一截小臂,便开始动手忙碌起来。 时有尽负责处理带回来的山鸡野兔。 他心下是有些不情愿的,主要是杀的兔子太多,总梦到嫦娥仙子提著剑满山追他,说他杀生太多,要替月宫清理门户。 起初,他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著她忙碌。 她先是支起窗户通风,然后打来清水,仔细地擦拭桌椅、窗欞。动作格外用心,仿佛不是在打扫一间荒废已久的山居,而是在精心打理一个期盼已久的家。 她已经没有家人了,所以才如此珍视这里。 时有尽素来懒散,见她忙碌,自己便抱著胳膊在一旁发呆,一点活儿也不干。 滕玉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忙活著。 她觉得这样就挺好,他不捣乱,偶尔还能递碗水。 若在以往,她绝想不到自己会变得这般好脾气。 就像许多年前,她还是吴宫明珠时,也绝不会相信,未来竟会成为一个觉得有人陪著吃饭便是莫大幸福的姑娘。 谁会觉得有人陪著吃饭,就会很幸福呢? 可这一路走来,她经歷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 她不敢再奢求什么了。 她怕了。 哪怕此刻,她的恐惧也没有消散。 她知道,眼下这般寧静的日子,也会一去不復返的。 如同她那柄失落的天仙子剑,如同逝去的父王母后。 有时,她总会独自一人发呆。 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那时,她总在想,是不是她生来就不配拥有长久的幸福? 也因此,她格外珍惜此刻,哪怕是辛苦的洒扫庭除。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背负国讎家恨的亡国公主,也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警惕的同行者。 她仅仅是一个寻常女子,在为她和时有尽共同的棲身之所忙碌著。 这种全心投入的姿態里,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美好。 时有尽看她鼻尖沁出细汗,走过去,拿起一块乾净布巾,自然地替她擦汗。 滕玉动作一顿,抬起头,任由他点点沾沾,心跳咚咚: “没关係的,我不累。” 她的眼神清澈,仿佛能为这个“家”付出劳动,本身便是件开心的事。 她这般毫无保留、带著点傻气的对他好,让时有尽心头莫名一软。 “发什么呆呀?”她笑著点了一下他的鼻尖,轻声催促: “快去把那只山鸡处理了吧。晚些时候,我给你燉汤喝。” ...... 滕玉是个好姑娘。 时有尽心里明白。 她已经跟他学坏了。 他也知道。 夜晚。 二人饱餐一顿后,针对床榻之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胜玉啊胜玉,你如今是愈发不体贴为兄了,”时有尽瘫在唯一的竹榻上,唉声嘆气: “想当初,你伤势未愈,尚知礼让,主动臥於地铺。如今伤势大好,怎的反而要与为兄爭这方寸之地了?” 场面剑拔弩张。 滕玉抱著手臂站在榻前,眉眼间带著几分学来的狡黠: “此一时彼一时。时有尽,我早已看透,你便是欺我尚有几分涵养。今日任你说破天去,这床榻,我是睡定了。” “唉,为兄近来腰背酸痛,似是腰间盘突出,这硬邦邦的地面,实在消受不起啊。” “无妨,我略通活络筋骨的推拿之术,可帮你推回去。” “为兄脾胃虚寒,夜宿地面,恐受寒气侵袭,引发腹泻......” “不打紧,你若真泻了,明日我替你清洗衣物便是。” “好好好!”时有尽忽然坐起身,一本正经地看向她,“你对为兄,当真是关怀备至,无微不至。” 滕玉下意识点头:“长兄如父嘛,自是应当的。” 话音刚落,她便见时有尽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叫爹。” 男人不论是现代还是古代,听见父亲爸爸爹这类字眼,总会下意识触发程序。 “你!你无耻!”滕玉霎时涨红了脸,又羞又恼,抄起旁边的竹木枕头便砸了过去。 这场“床榻之爭”,最终以滕玉嘴仗败北告终。 时有尽也不亏。虽说丟了床,还差点被砸死,但辈分涨了。 ...... 深夜。 滕玉正熟睡著。 窗欞咚咚响,好似一阵大风盪。 屋內寂静,唯有她均匀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心头与耳廊。 时有尽还醒著,躺在地铺上辗转难眠。 他无声地嘆了口气。 三个小人在脑中吵得不可开交。 邪心小人叫囂:“杀了她,夺回床铺!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噁心小人嬉笑:“嗯啊了她,何止床铺,连暖床的都一併有了!” 二者斗得你死我活,反到被本心小人坐收渔利。 时有尽缓缓起身,轻轻为她盖好被子。 月光透过窗隙,恰好落在她微蹙的眉间。 不多时,她笑了。 她正在做一个梦,那是只有在安稳的环境下,才会做的美梦。 梦中。 卑鄙无耻的时有尽正跪在她脚边,情真意切地喊道: “尊贵的公主殿下,草民时有尽,爱您万年,万年,万万年!” 时有尽不知她为何发笑,猜测是做了什么好梦,不知不觉也跟著笑了。 这时,本心小人说: “这世道对她够坏了。至少在你身边......让她睡个好觉吧。” 窗欞的响声更大了些,也急了些。 ...... 时有尽正了正衣襟,轻手轻脚地推开竹门走到院中。 月光如水,將院落照得一片清冷。 夜风掠过竹梢,发出沙沙轻响。 他负手立於院中,目光投向墙角的阴影,淡淡道: “久別重逢啊,林姑娘。” ...... 第41章 割头献礼 “林姑娘,这更深露重的,蹲在別人家墙根底下听墙角,可不是什么体面事儿。” 时有尽话音落下片刻,墙角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没想到时公子也是个铸剑师。” “时某也没想到林姑娘这般英勇,单枪匹马就敢行刺中涓。” 时有尽原想再打趣两句,可等她走近月光下,话音却是一顿。 “姑娘这是......” 他上下打量一番,不由得蹙起眉头。 林花霜面色惨白如纸,唇上不见半分血色,若不是那双眸子还凝著一点活气,简直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更要命的是,她左边袖子空荡荡地垂著,竟是断了一条手臂。 “行刺失败,总得付出点代价。”林花霜微微侧身,將空袖掩进暗影里,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疲惫。 这般狼狈模样被人直勾勾瞧著,终究让她有些不自在。 “有酒吗?”她问。 ...... 月光清冷。 竹居后院的林子里,时有尽与林花霜各倚著一竿瘦竹。 咚—— 陶碗相碰,酒水四溅。 林花霜仰头饮尽,隨手抹了抹嘴角: “我自幼痴迷铸剑,可惜天赋有限,除了这把寒花剑,再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时公子你......” 时有尽端起酒碗,截过话头:“时某虚长几岁,林姑娘若不嫌弃,唤声兄长便是。” 当不了爹,当个哥也不错。 曹阿瞒不是说过:对酒当哥,人生几何?譬如花霜,她挺能喝。 林花霜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时兄呢,又是因何学的铸剑?” 二人碗沿再次相碰,各自饮尽。 时有尽擦了擦嘴,目光投向茫茫夜色:“小时候,我娘总逼我在炉火边看我爹铸剑。” “那会儿嫌烦,每回都偷偷朝他吐口水,挨了十六顿揍之后,就老实跟著学了。” 林花霜闻言,竟仰头笑出声来,笑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朗。 “时兄倒记得清楚。” 断了一条手臂,她反倒像是卸下了什么枷锁,添了几分侠客(杨某过)似的洒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说杨姑.......呃林姑娘,你何时来的?”时有尽头也不抬,斟著第三碗酒。 “你与公主殿下同楚军说话时,我便在了。” 时有尽斟酒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又继续倒满。 林花霜主动与他碰了碗,说道:“徐姑娘......或者说,滕玉公主。” “那日祭祀见她气度不凡,我便生了疑。后又与她对视,看清了她眼底藏著的恨意。” “就凭这些?”时有尽不动声色。 林花霜摇头,“若只如此,还不足以断定。” “昨夜我逃至蛩音山,在林中撞见几具尸骸,从刀痕看,是越国斥候的手笔。今日又见二位在屋中情形......” 她略一沉吟,“试问,怎样的女子既有清贵之气,又怀深沉恨意,更辗转於两国险地?” 时有尽不置可否,只晃著酒碗:“时某权当姑娘醉了,说的是玩笑话。” 林花霜凝视他良久,才点点头:“说的是,是我醉了。” “来,时兄,最后一碗。”林花霜单手举碗,苦笑一声,“喝完,谈正事。” “敬你。”时有尽迎碗一碰。 咚—— 二人仰首,酒尽碗空。 “时兄,其实我观察你很久了......”林花霜放下碗,嘴角牵起一抹淡笑。 此时此言此笑容,很难不让人多想。 “林姑娘请自重。”时有尽不著痕跡地往边上挪了半分。 “你眼里有恨,和我眼中的恨,是一样的。” 林花霜目光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化不开的决绝。 “承认吧时兄,你真正想的,也是復仇。” 时有尽默然垂下手。 林花霜缓缓伸手,按住他垂下的手臂,轻笑道:“时兄不必费心灭口,等我说完,我的命,隨你处置。” “实不相瞒,我並不清楚你的来歷,但我能感觉到,你与我在做同样的事。” “今日来找你,是有事相求。” “帮你復仇?” “是。”林花霜答得乾脆。 “杀中涓?”时有尽又问。 这次林花霜却是摇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一次刺杀。” “杀一个阉宦,不过是泄愤。楚王不死,林家这样的悲剧只会不断重演。” “杀楚王?姑娘好大的气魄。然后呢?” 时有尽原本以为她分不清洪流与源头,此刻倒是真正提起了兴致。 “我有一计,需与时兄联手。” “是何计策?” 林花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此计名曰:割头献礼。” 见时有尽神色微凝,她反倒笑了: “时兄何必这副表情?你们医者不也讲究物尽其用?” “將我头颅献与楚王,就说是林家罪女已伏诛。连那中涓得知,想必也会心头一快。” “时兄与公主在外两年,恐怕尚不知情,屈狄身死的消息早已传回。” “待我死后,他的命,大可一併推到我身上。” 林花霜眼中燃起最后一点近乎疯狂的火光,忽然单膝跪地: “藉此打消中涓疑虑,换得楚王大喜。机会,只此一次。” 时有尽听得专注,也能感受到她字字真切,只是心下莫名有些无奈。 他站起身,低头看著跪地的女子。 “嘖,”他轻咂了下嘴,“林姑娘计策虽妙,可时某怎么越听越觉得......死定的人好像是我啊?” 林花霜並不慌张,反问道:“等时兄你为楚王铸成那劳什子剑后,真的还能活命吗?”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用我这废人的一颗头,换一个刺杀暴君的机会,无论成败,总好过窝囊地死在那阉狗之后。” “又或者......” 林花霜仰头看向时有尽,哀莫大於心死: “若时兄事成后尚有脱身之法,或惜命不愿同行,那用我的头去换取楚王信任,或许也能为你將来的计划,铺一垫脚之石。” hr谈判三策略:示强,释惠,攻心。 时有尽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欣赏。 若有来生,这样聪慧的姑娘他绝对不会放过——抓到公司当牛马。 他原本已经不对“布衣撼天”的成就抱有期望了。 如今看来,似乎可行。 时有尽搀扶起了她,隨手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 “来吧,割脑袋。” 林花霜闻言一愣,她虽已经抱有了赴死之决心,但剧情似乎不大一样啊。 不是应该先极力劝住,她再展现决绝。 然后对方心中崇拜,眼中惋惜,狠心一嘆,最后深深悼念。 “时兄,割头之事......需得等你铸剑完成之日,赶往郢都献剑之前。”她苦涩一笑。 “酒意有些上头了。” 时有尽尷尬一笑,原本是不想表现的太过沉重,反倒闹了笑话。 说不惋惜是假的,如花似玉的姑娘,侠肝义胆的性格。 他瞥了一眼林花霜那空荡荡的衣袖,嘆息道: “杨姑娘......” “时兄,我姓林。” “呃......林姑娘,时某铸剑將会在九九八十一日之后完成,届时你我仍是此时,在此地,时某为你割头。” 林花霜有些尷尬,“那倒也不必,我自己来就好。” ...... 完结 抱歉哈,各位 这本质量太低了,数据很差。 切了。 今天已经把存稿都上传了。 下本还是这个题材,大概率还是这个號。 我从华娱转过来的。 正常来说,十万字有个1000收藏,我都不切了。 我上一本一轮推荐结束,是收藏3000+,后来写崩了,但到最后也没切。 本来寻思换个题材。 这本实在太惨了,时至今日,收藏还没到300。 追读更是达到了惊人的21个...... 【还是写的质量太差了。】 我再去研究研究这个题材,估计两、三周之內开吧。 这本可能一上来写的那些谈判啥的,太墨跡了。 下本还是应该侧重人物。 另外,单独跟“书友11768”致个歉哈。 作为这本书第一条评价,没想到吧,我真记住了。 就说这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