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花上》 楔子 皇兴四年,大魏献文帝驾崩,太后冯氏重出宫政,携少帝临朝,改国號太和,並称二圣。 太和元年,幽州刺史宋绍祖卒於任上,弥留之际留一手书,明修栈道,派遣三路人马,將手书送往京都平城,却暗度陈仓,將手书交由游歷到幽州顺便探亲访友的虞花凌,临终交付重託,令其秘密送往京城。 虞花凌接了重託,携手书入京。 不想刚踏出幽州,便因消息走漏,遭遇无数截杀。 第一章 截杀 虞花凌擦净剑上的血,望著满地的尸首,心里无奈极了。 她就不该不听她娘的话,偏要到幽州走一趟,探什么亲,访什么友?她就该回家议亲,管她的未婚夫是美是丑,哪怕是河里的王八,也比她现在的处境强。 从幽州到平城直线八百里,骑宝马良驹,一日夜就能抵达,但她已经迂迴走了半个月,遥望京城,还有两百里。 真是让人慾哭无泪。 怀里的手书烫手的恨不得让她几次扔掉,但到底是一个老人弥留之际的重託,且还许以重利,她既然答应了,一诺千金,哪能真扔掉? 她认命地还剑入鞘,简单地给自己包扎了伤口,继续赶路。 这一趟她损失了一匹陪了她多年的老马,若不能顺利抵京,真是亏死了。 前方十里,便是雁门,她弹尽粮绝,马也没了,怎么都要进去补给一番。 寻了一处小溪,洗乾净一身血,她绕出山林,进了雁门。 雁门郡的原平县,小小的一座县城,此时天色已晚,城內却很热闹,茶楼酒家,街旁食肆,依旧人来人往,十分有烟火气。 她刚买了一个包子,还没来得及啃,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破空之声,她侧身躲开,一支箭钉在了食肆的门板上,惊的卖包子的小娘子一声惊呼,嚇白了脸,腿软地坐在了地上,散了一蒸笼包子,她来不及觉得可惜,便见几名黑衣人持刀向她砍来,她只能扔了包子,挥剑抵挡。 这次的杀手,比她这半个月遇到的杀手都要厉害,她边逃边杀,足足被追杀了一个多时辰,渐渐觉得吃力。 “把手书交出来,给你一个全尸。”一名大汉用粗噶的嗓音低喝,“你走不掉的。” 虞花凌靠著深巷一角,前方虽然不是死胡同,但她已逃不动了,她看著面前的三个人,七个人已被她杀了四个,还剩三个,虽然都受了伤,但对比他们,她的伤更重。 她从怀中费力地拿出手书,喘著气,问这三人,“手书就在这里,但就算我死,总要做个明白鬼。你们告诉我,你们是谁派来的,否则就算毁了这手书,我也不给你们。” 三个大汉看到手书,本来要衝上前夺杀,但听到她的话,都停下了手里的刀。 虞花凌攥紧手书,做出要毁去之势,冷笑,“说不说!” 三人对看一眼,还是那名大汉粗噶地说:“告诉你又何妨?总之你今日必死。” 他一字一句,“御史台张求。” 虞花凌心惊,“他一个兰台御史,竟然也派人截杀我?” 这天下是怎么了? “已经告诉你了,手书拿来吧!”大汉盯著她。 虞花凌將手书扔给这人,“行,给你。” 隨著她手书扔出,手缝夹著的三枚金针同时脱手,一枚命中了其中一人的眉心,一枚命中了一人锁骨,一枚被接手书也是三人中武功最高的人打落,她见只杀了两个人,只能咬牙又挥剑,与这人打了起来。 这人手书在手,又见她狡诈,心中恨极,刀刀致命。 廝杀了片刻,这大汉忽然感觉握著手书的手开始发麻,挥刀的狠势也不受控制地发顿,脸色大变,“你下毒?” 虞花凌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拼尽力气挥出最后一剑,刺中了这人肩甲,推著剑踉蹌地往前又送了送,见这人瞳孔紧缩,她扯嘴一笑,“是啊,我在手书上抹了麻药,用这一招,杀了除你之外三拨人,但你是最厉害的一个。” 她没力气抽出剑,索性一手握著剑,一手去够这人的刀,在他目眥欲裂下,用他自己的刀,割断了他的脖子。 大汉轰然倒下,手书也“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虞花凌后退几步,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春寒料峭,深巷里冷风夹杂著浓郁的血腥气,但这寒冷却不能让虞花凌保持清醒,反而开始浑身发烫,头脑昏沉。 心想,今夜她怕不是要死在这里? 她死了,也不知道消息传回范阳,她娘会不会哭死?毕竟,她虽然有几个儿女承欢膝下,但多年来日日思念她,遍地找她,自詡最疼爱她。 她其实也还没活够。 这都什么破事儿。 深巷寂静,只夜风冷的冻骨,隔壁的巷子里,倒是热闹,那里大约有一处酒肆,酒香隔著深巷飘散过来,融在血腥气里,淡而香,隱约能听到有人声车马醉鬼胡话。 跟她没什么关係。 她只觉得糟心。 血液在一点点凝冻,手脚也开始发僵。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巷子里的酒肆打烊,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一人由店小二送出,小声嘱咐,“公子,天黑露寒,您无人接送吗?仔细著路。” “多谢,放心。”懒懒的腔调扬起,“我不怕天黑,也不怕露寒。” 似乎应景他这句话,没走更宽敞有夜灯照明的那条路,反而拐入了另外一条狭窄漆黑的暗巷。 走了几十步后,这人忽然停住脚步,从怀中掏出火石,点亮了手里的提灯。 剎那,暗巷中的一切,落入眼帘。 只见横倒了三具尸体,鲜血流了一地,地面上已结了一层血霜,显然距离事发过去了好些时候。三人尸体不远处,深巷一角,靠著墙坐了一个身量纤细的人影,这人影浑身是血,一动不动,若非因为乍然的光亮,让她的眼皮动了动,险些让人以为又是一具死人。 年轻公子一手提著灯,一手拎著半坛酒,沉默地看了片刻,没惊嚇没尖叫,反而嘖嘖出声,“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惨?我这里有半坛酒,要吗?” 虞花凌厌厌地掀起眼皮,盯著这深夜里突然闯入这条深巷,一身华贵云綾锦,看起来像是一名家境富足深夜游玩不知归家的公子哥,没察觉到杀气,她费力地伸出僵硬的手,“要。” 这人將手里的半坛酒隔空扔给她,“我喝过的。” 虞花凌接住,酒罈砸的她手腕又是一疼,她闷哼一声,“多谢。” 这人熄了灯,继续往前走,踩过地上的血跡,再未停,直到快走出深巷,才懒洋洋地回她,“不谢。” 第二章 劫后余生 黄酒入喉,甘甜醇香,瞬间让全身几乎冻透了的虞花凌升起一股暖意,整个人心神一醒。 雁门黄酒,金波佳酿,名传大魏,可补中益气,提神御寒。 这人真是给了她半坛好酒。 这时候的一口酒,確实比上好的金疮药还能让她起死回生。 她一连喝了三口,有了些力气,挣扎地从地上爬起来,踢开不远处的死尸,从其身下捡起手书,隨意地塞进怀里,又重新蹲下身,挨个將三个死尸身上的东西搜颳了个遍,金疮药就有好几瓶,收穫不小。 丟下三具死尸,离开了深巷。 这一路上,她就没想过毁尸灭跡,也没那个力气和工夫。 深夜的原平县,零零散散几处地方亮著灯火。 街上的巡逻,懒懒散散。 其中有一处春华坊,排面最大,亮的灯笼最多,凑近了,可以听到里面传出隱隱约约的喧闹声。 笙歌燕舞。 虞花凌摸摸腰间的玉牌,很想进春华坊舒舒服服睡一觉,但怀里的手书提醒她,不能进去。 这件事,没得出结果前,只能她一个人扛著。 她糟心地嘆了口气,寻了一处荒废的院落,简单包扎后,在空屋子里躺了半宿,城门开启时,爬了起来。 昨儿摸黑摸进来,只知道是一处没人住的院落,今儿就著天光看,才发现这处院落应该荒废不久,杂草不多,院中有一口井,井口阴湿,她走过去,果然这口井还能用,她痛痛快快地用水將自己的一身脏污洗乾净,对著井水看著自己苍白的脸,使劲搓了搓。 早春寒峭,洗了个痛快的同时,从头到脚湿噠噠,也將自己又冻个够呛。 想起那半坛酒,她又走回屋子里,拧开坛塞,灌了一口。 身上又有了暖意,她捨不得丟,乾脆拎著,走出了这处短暂棲息的院子。 昨日天黑,加之一路被追杀,穿街走巷,昏昏沉沉,到最后,几乎不辨方向,今儿一早醒来,才发现,出了这个巷口,不远处,又是那家昨儿没吃上的包子铺。 昨儿那支箭钉在门板上的痕跡仍在,难为当初嚇白了脸的小娘子为著生计依然早早开了门,在店面里忙活,热气和香味扑鼻,引著人五臟庙都跟著闹腾。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走了过去。 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案板上,低著嗓子说:“一屉包子。” 说完,也不等小娘子回答,便逕自拎了一屉包子,转身就走。 卖包子的小娘子震惊地抬头,刚要说什么,认出虞花凌的身影,脸霎时又白了,整个人惊惧的说不出话来。 一屉包子十文钱,这位姑娘,给了足足一锭银子,十两。 一屉包子有五个,又香又热乎,虞花凌一口气吃了三个,剩下的拎著去了药铺。 反正进城就是为了补给,躲躲藏藏也没少了追杀,她既然已经进城了,该杀的也杀过了,肯定得將该买的都买了。 將药铺里仅有的两套金针买了,心下踏实不少。 出了药铺,本想去马市,琢磨著何必多花银子,反正买了马,也是被人砍杀,便直接拐去了城门,拿出偽造的文书,跟著早起的三三两两行人,顺利出了城。 果然,刚出城不远,便再次被人截住。 一队人马,足足有数十,比以往截杀她的人数都多。 虞花凌两套金针,加起来也就这个数,不由嘆气,难道她真要死在进京的路上? 越靠近京城,越是危险。 没等她一口气嘆完,对方二话不说便动了手。 她挥剑杀了几人,金针脱手,又倒下几个,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一个人,昨儿又受了重伤,哪怕歇了半宿,也杀不过这么多人。 眼看著要被人一刀砍了,一支箭从远处飞来,射开了这柄大刀。 紧接著,又有几只箭射来,射中了周遭围著虞花凌的人。 劫后余生,虞花凌扭头看去,只见官道的另一头,也来了一队人马,同样是几十人,但这队人马看起来规整肃杀得多,不同於截杀她的这批人黑衣遮面,明显是贵族豢养的死士,而这队人马则是统一的宫卫骑装。 为首一人极为年轻,腰佩玉带扣,足凳金缕靴,身上锦衣的花纹也更为繁复鲜亮。 很快,一行人来到近前,为首之人吩咐,“留一两个活口,其余人就地斩杀。” 很快,双方廝杀在一起。 虞花凌被保护起来,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场拼杀,这是半个月以来,唯一一次,她被人搭救的廝杀。 不过盏茶,截杀她的人败势明显,眼看形势不好,纷纷咬碎了嘴里的毒药,转眼倒在了地上。 为首之人眼底沉了沉,吩咐,“搜身,验尸,以为死了就查不出他们身份了吗?” 下属应是,立即快速搜查起来。 虞花凌看著为首之人,如此年轻,便统领天子亲兵,不由猜测他的身份,到底是四直哪一直。 “在下王袭,奉太皇太后之命,来迎虞姑娘。”王袭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虞花凌,眼底藏了一抹惊异,似乎没想到,他奉命接人,接的竟然是一个看起来也就及笄年岁的姑娘。 若非亲眼看到她被几十人围著截杀,在他来之前,周围已死了十几具尸体,他也难以相信,这么个小姑娘,有本事杀这么多人。 “王大人。”虞花凌恍然,她就说这人容貌气度,不是无名之辈,原来是王侍中府的公子,宿卫统领,太皇太后派他来接,可见极其信任。她目光移向他马侧的掛箭,刚刚救她的那一箭,应该是他射出的,百步穿杨,显然这人骑射武功都极为出眾,她虚弱地点点头,“方才多谢救命之恩。” 王袭神色清淡,“不必,奉命行事。” 虞花凌试探地问:“您是奉命来接我,还是奉命来取东西?” 她没忘了,宋公临终交待,要亲手將东西交给太皇太后。 王袭顿了一下,“奉命来接你。” 虞花凌放心了,“容我包扎一下,这便与你进京。” 王袭看向原平县城方向,“你伤势有些重,可需要就医?” 虞花凌摇头,“目前不需要,能撑到进京。” 王袭頷首,“好。” 第三章 与社稷无关 简单包扎后,虞花凌骑马隨王袭赶往京城。 马匹跑起来顛簸的厉害,王袭碍於虞花凌身上的伤,放慢了马速。即便如此,跑出几十里后,虞花凌依旧有些受不住,伤口崩开,鲜血滴滴答答顺著马身上流下。 王袭回头瞅见,勒住马韁绳,吩咐,“原地休整。”,又吩咐一人,“去弄一辆马车,顺便抓一个大夫来。” 虞花凌想说自己还能坚持,这一路上她流了多少血,自己早都数不清了,还剩百多里的路程,若是快,不等太阳落山,就能到京城,一日而已,她觉得自己能撑得住。 她想早早完成嘱託,也能踏踏实实躺下。 王袭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太皇太后得到消息后,派出了三队人马沿途接你,但受到无数干扰,只有我,迂迴了许多弯路,才一路查到了你的踪跡,你並不是见到我便安全了,后面百多里的路程,还不知有多少杀机,若我不能护住你,你还得自己孤身进京。” 虞花凌:“……” 她是真以为,有太皇太后的人接到她,她便放心了,原来不是。 那她就无话可说了,这血还真不能再流下去了。 她点点头,挣扎著从马上下来,靠著马身上,取过那半坛哪怕被追著人围杀,也一直没被她扔出去挡刀的酒,拧开坛塞,灌了一口。 酒罈巴掌大,她每次喝也不贪多,喝完用手晃晃,轻轻水响,还剩些许。 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她进京。 王袭看著她,主动说:“我先帮你简单包扎止血?” 虞花凌摇头,“不必劳烦大人。” 太皇太后倚重之臣王侍中府的公子,比皇子都得宠,她不敢用。 王袭见她將酒罈塞入袖中的手都抖,家中若是像她这样年纪的姑娘,无一不是千宠万娇,哪怕是庶出,也綾罗绸缎,丫鬟婆子一大堆伺候著,他从没见过这样事事靠自己的姑娘,伤口滴滴答答流血,她不急著止血,还有心情喝酒。 既然她拒绝,他便不再多言。 宿卫军办事很有效率,不过半个时辰,便赶来了一辆马车,抓了一个老大夫。 虞花凌看了一眼老大夫,费力地爬进了马车。 她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有新有旧,老大夫活了一辈子,也没见一个姑娘家身上这么多伤口,皮肉翻烂,滋滋流血,竟然还能面不改色的。 仔细包扎完,老大夫嘱咐,“姑娘,千万不能再动武了,若是想要身上不落疤,得需丹参膏,那药千金,只京城的回春堂有。” 虞花凌点头,“多谢,劳烦了。” 她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老大夫。 “贵人请老夫来时,已预付过诊金了。”老大夫摇摇头,下了马车。 王袭给了老大夫一匹马,令其自行回去,挥手吩咐继续赶路。 第四章 婚嫁自主 五更,城门开启。 第一时间,从城內衝出一队人马,很快,来到城外十里亭。 为首一人看著十里亭遍地鲜血,死尸满地,惊了惊,勒住马韁绳,翻身下马,衝到王袭面前,几乎不敢认,“兄长?” 王袭鬆了一口气,“二弟,可是父亲派你来接应我?” 王存点头,伸手扶他,“兄长,你、你怎会落得如此境地?何人敢截杀兄长?” 王袭没力气与他多说,“立即送我与这位姑娘入宫。” 王存这才看到一旁的虞花凌,血人一样,若非她掀起眼皮向他看来,他还以为那里也躺了一具尸体,他踌躇,“兄长,不先回府请大夫吗?你们看起来伤的很重,尤其这位姑娘。” 王袭看向虞花凌,也有些担心她受不住。 虞花凌虚弱地说:“我还撑得住,先进宫。” 她这副样子,面见太皇太后最好,否则她这一路上九死一生的大功劳,若在请了大夫收拾乾净后,岂不是得折一半? 王袭领会她的想法,“我们必须立即面见太皇太后。” 王存只能点头,將王袭搀扶起来,又命人扶起虞花凌,见二人受伤太重,赶紧吩咐人驾了马车,將二人挪进马车里。 被弓箭射成了筛子的马车,拔了弓箭,勉强还能用,重新换了驾车的马,王存护著二人进城,快马加鞭,赶往皇宫。 五更的京城十分安静,只有些赶早进出城的百姓,稀稀疏疏。 一路上,十分顺畅,再无阻拦。 递交了宫牌,王存带著几人背著王袭和虞花凌进了宫门,来到御书房外等候。 御书房侍候的內侍陈和见到重伤的王袭,都惊了,“哎呦,王大人,您这是……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回来?” 王袭坐在地上,脸色苍白道:“路上遇到数次截杀,九死一生,总算不负太皇太后信重。陈公公,太皇太后与陛下,还没下朝吗?” “还没有,今日应该是拖朝了。”陈和目光落在另一位浑身是血的姑娘身上,“这位姑娘就是您接回来的人?” “正是。” 陈和打量虞花凌,除了一张脸保护的完好,这姑娘几乎成了个血人,让他不忍看,“这位姑娘看起来不太好,要不,咱家赶紧去叫太医来候著?” 虞花凌心想,不愧是御书房伺候的公公,一个候著说的妙。 王袭这回不拒绝,“多谢公公,我与虞姑娘急著面见太皇太后,来不及治伤,劳烦您了。” “不劳烦。”陈和立即吩咐一名小太监,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又赶紧说:“地上凉,王大人和这位姑娘別坐在地上,快,搬两把椅子来。” 陈和一通吩咐,手下的小太监动作利落,扶著王袭和虞花凌坐在了椅子上。 大约等了两盏茶,二圣的圣驾从太极殿出来,一起来到了御书房。 王袭立即起身,单膝下跪,“臣王袭,恭请太皇太后、陛下圣安,幸不辱命,已將虞姑娘接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虞花凌此时已有些撑不住,昏昏沉沉中,听到王袭的声音,费力地睁大眼睛,看到一群內侍簇拥著两个金尊玉贵的身影,太皇太后一身紫金锻,看起来十分年轻,保养的极好,雍容华贵,她身边的少年天子虽年纪尚浅,但一身明黄龙袍,也隱隱颇具天子威仪。 陈和见她昏沉,刚要提醒,虞花凌已从椅子上滑下,跪到了地上,同时,从怀中掏出那本手书,费力地举起,“民女叩见太皇太后,叩见陛下,宋公手书在此,幸不负重託。” 这本手书,陪著她经歷了无数廝杀,牛皮纸做的表皮染了一层厚厚的血跡。 太皇太后显然早已得到王袭带著人回来的消息,目光先落在王袭身上,被他重伤模样惊住,动怒,“允知辛苦了,何人敢如此重伤你?” 王袭陈述,“回太皇太后,臣是在原平县外接到的虞姑娘,一路来京,共遇到了十三次截杀,臣带的五十人隨行,只剩包括臣在內的五人活著回来。至於截杀臣和虞姑娘的都是何人,臣一路上无力彻查。” “好大的胆子,连哀家派出去的人也敢截杀。”太皇太后立即吩咐,“快去请太医过来。” 陈和连忙说:“奴才已经吩咐人去请了。” 太皇太后讚赏地看了陈和一眼,克制著怒意,看向虞花凌,见她实在不太好,刚跪在地上片刻,便將地面的青石砖染了一片血跡,显然比王袭伤势还重,“哀家听说宋公將手书交给了一个姑娘,孤身上京,哀家还担心见不到手书,没想到,你这姑娘,小小年纪,倒是有本事从幽州走到哀家面前。” 虞花凌趁机说:“民女有所求,与宋公有君子协定,立下重诺,拼死也要將手书依照宋公所言,呈递给皇太后与陛下。” “哦?你有何所求?”太皇太后没急著接手书。 虞花凌硬撑著说:“求一道不必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必由人强求,自行婚嫁的圣旨。” 太皇太后面色顿松,“这样啊,你这小姑娘,求的倒是特別。” 她示意陈和,“將手书呈上来。” 陈和连忙接过手书,捧在手里,一双白净的手,顿时被染了黏腻的血,令人心颤,他小心翼翼询问:“这手书脏污,可是让奴才处理乾净血跡,您再与陛下过目?” “不必,呈上来。”太皇太后盯著手书,“哀家倒要看看,这手书,被多少人染过血。” 陈和应是,不敢再耽搁,连忙递上手书。 “皇祖母,让孙儿来吧!孙儿翻开给您看,有孙儿在,不必脏了您的手。”少年天子元宏出声。 太皇太后面色平和,“宏儿有孝心,好,你来。” 元宏接过手书,也染了一手血,黏黏腻腻,他一顿,看向跪在地上的虞花凌,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姑娘,据说是一路杀进的京城,他翻开手书,展示给太皇太后看。 只看两眼,太皇太后便道:“是宋公亲笔,先收起来吧,稍后细看。” 元宏点头,没交给內侍,自己拿在手里。 太皇太后对虞花凌道:“你的请求,哀家允了,不日便会有圣旨给你。”,又问:“虞姓倒是少见,你京中可有亲眷?” 虞花凌撑著昏沉的脑袋说:“不敢欺瞒太皇太后,民女既姓虞,也姓卢,京中確有亲眷,但自小不长在身侧。” 太皇太后惊讶,“你出身范阳卢氏?” “是。” 太皇太后吃惊片刻,頷首,“怪不得你要求婚嫁自主,范阳卢氏的女儿,的確不能婚嫁自由。”,她顿了顿,看著她浑身是血隨时倒地的模样,思忖片刻,“也罢,你如此拼命,即便姓卢,哀家也准了你,既然你与京中亲眷不亲,哀家便另外赐你一座府邸养伤。” 虞花凌心下彻底一松,“多谢太皇太后。” 第五章 通敌罪证 得了太皇太后应允,虞花凌放心地晕了过去。 太医此时已来到,看到浑身是血的两个人,身为太医院院首的闻太医瞧著都倒吸了一口气。 身为太医院的院首,自然有一手好医术,也长有一双毒辣的眼睛,一看这两人的伤就棘手,尤其地上倒的那位姑娘,怕是只剩一口气了。 怪不得陈公公派人去太医院传话,让他务必亲自来。 他一听就知道出了大事儿,將太医院值班的几个太医,都带了过来。 太皇太后见闻太医带著几名太医来的快,十分满意,吩咐,“闻太医,你来的好,务必將这姑娘的命保住。”,说完,又看了一眼王袭,心疼道:“允知就不必哀家说了,用最好的药,万不能落下病根。” 闻太医拱手,“老臣尽力。” 他连忙让人將虞花凌和王袭抬去偏殿救治。 太皇太后吩咐陈和带著人跟去照看,便带著少年天子进了御书房。 元宏一直拿著手书,手书上的血跡將他的手染的鲜红一片,他却不见半分嫌弃,面不改色,一直稳稳地拿著。 二人进了御书房后,太皇太后挥退左右,示意元宏重新打开手书。 元宏点点头,拿出帕子,一点点擦净手书表层的血,挨著太皇太后坐下,翻开手书,跟著太皇太后一起看。 將手书翻了数页,元宏露出迷惑之色,纳闷,“皇祖母,恕孙儿愚钝,为何看了许久,没看出这手书有何特別之处,竟然被人沿途截杀爭抢?” “这手书里,藏著某些人通敌的罪证,他们自然要爭相抢夺,不惜沿途派无数死士,拦截围杀,生怕这手书被送入哀家和你手中。”太皇太后眼神发冷,“你看不出来,是因为宋公用了特殊手段,將通敌罪证藏於这书中。” 元宏一愣,“通敌罪证?” 太皇太后点头,“五年前,东胡进犯边境,你父皇御驾亲征,於阴山大破东胡,一路將之逼退至漠北,扬我大魏之威,那时你父皇,不过十八岁,天子威仪,令东胡折服,东胡战事失利,主动求和,向我大魏纳贡,但谁知,他们明面上纳贡,背后却心思歹毒,趁著入京纳贡之机,暗中贿赂朝臣,里应外合,於去岁秋季,毒害了你父皇。” 太皇太后神色悲痛,“你父皇於永安殿暴毙,年仅二十三,他暴毙的突然,有人猜测是哀家暗中对你父皇下了毒手,却不想想,哀家悲痛万分地送走了先皇,本想隨著先皇而去,却偏偏被人救了回来。哀家想到临终受先皇嘱託,好好看顾你父皇,扶持他,又怎么会害他?你父皇虽然性情有些古怪,但却刚毅果断,十分適合做帝王,护我大魏河山,但他偏偏不喜皇位,想禪让给康王,康王虽沉稳文雅,善於绥接,但却缺少果敢,我大魏內忧外患,岂能由软和性子者为君?哀家和群臣一力反对,苦口婆心劝说无用后,他才將皇位传给了五岁的你,做了太上皇,这事儿你该清楚。” 元宏点头,他最清楚不过,他不是父皇最看好的儿子。 太皇太后嘆气,“好在他听的进去劝,选了你。虽然退位,但也並未真正做那閒散的甩手掌柜,依旧管著国事,东胡进犯,他更是御驾亲征,护佑大魏,扬我国威,哀家本来已放心了,一心教导你,谁知道,他却在哀家放心后,於永安殿突然暴毙。” 元宏抿唇。 太皇太后痛恨,“你父皇正值青年,身体康健,突然暴毙,无论旁人如何揣测,哀家自詡不曾动手,自然是为旁人所害。哀家虽问心无愧,但也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去岁冬,哀家查出些蛛丝马跡,但没有確凿的证据,不好声张,京中水深,哀家也不敢轻易將此事託付於人,幸好早些年,哀家帮先皇理政时,从先皇口中听闻幽州刺史乃忠勇之人,哀家便密信幽州刺史,令其寻著哀家所查到的蛛丝马跡暗中彻查,月前,宋公卒於任上,信报送往京城,哀家本以为此事荒矣,却不想,宋公不负哀家所託,竟然真查得了罪证,在他死后,將证据派人送到了哀家面前。” 她从腰间取出一柄匕首,轻轻划开血跡已乾的牛皮纸,在元宏睁大眼睛下,取出薄薄的夹层里藏著的一封密信,展开给他看,“你看,这便是那些人通敌的罪证,以张求为首,写给东胡可汗的亲笔信,盖了他的私印,难为宋公能截到,想必废了不少力气。也怪不得他们近来派人出京,对送这封信函进京的姑娘下死手截杀,就连哀家派出去的人,都受他们干扰,只王袭接到了人,险些没能活著回来见哀家。” 元宏看著这封亲笔信,顿时怒极,“身为我大魏子民,他们怎敢勾通外敌,谋害父皇?” “一个妇孺,一个幼帝,他们自然是不將你我放在眼里,害了你父皇,便自以为能把持朝纲。”太皇太后放下匕首,“宏儿,你自小在哀家身边,可知哀家为何一直隨身携带这把匕首,夜睡也不曾离身?” 元宏恭敬问:“是因为皇祖母不信任宫卫?” 太皇太后摇头,“宫卫都乃哀家亲自选拔,自然都是信任之人。这把匕首,乃你皇祖父年轻时赠予哀家的,是让哀家贴身自保,你皇祖父驾崩时,哀家想用它自裁,被人拦了,后来国丧三日,宫侍烧你皇祖父衣物器物,哀家悲痛至极,想隨你皇祖父而去,扑向火里,也被人救了,两度寻死后,哀家便想著,大约是你皇祖父爱重我,不想我隨他而去,让我好好活著,替他看顾好你父皇,坐稳大魏江山,便振作著活了下来。” 说起旧事,太皇太后面上露出伤感,“从此后,看到这匕首,便不再是我与你皇祖父的情谊,而是时刻提醒自己,不负你皇祖父临终嘱託,这江山是元家子孙的,我要替他看著,谁也不能夺去,我要为你皇祖父护好大魏江山。” 她无奈,“你父皇暴毙后,哀家很是后悔对他放手放心的太早了,到你这里,宏儿,哀家不能也不会对你放手放心太早,你我祖孙二人,要守住这大魏江山。你可明白?不要怪皇祖母一直对你苛刻要求,严厉教导,事事躬亲,替你做主。实在是內忧外患,哀家不能放心太早,你如今还年少,稚嫩未脱,不是那帮老狐狸的对手,让你亲政,以免步你父皇后尘。如今你也看到了,这通敌的罪证,著实可恨。” 元宏面色动容,立即起身,跪在地上,“皇祖母一片苦心,孙儿怎会怪皇祖母?皇祖母放心,孙儿自小由您亲自教导,敬您爱您,自与皇祖母一心护我大魏。” “快起来,你是天子,別动不动就跪。”太皇太后亲手扶起他,欣慰道:“你能明白哀家对你对大魏的一片良苦用心就好。” 元宏点头,“孙儿是您一手养大,自然明白皇祖母对孙儿的拳拳之心,对大魏社稷殫精竭虑。” 太皇太后露出笑容,又很快收起,“有了这个有力的证据在,便可吩咐宿卫军去拿人抄家了。” 她眸光一厉,“写这封密信的人,还有这上面提到的人,一个都不放过。未免夜长梦多,恐迟则生变,我们该马上动手。” 元宏点头,“听皇祖母的。” 第六章 先声夺人 祖孙二人达成一致,太皇太后当即命人叫来了宿卫军副统领赵予。 赵予本就在宫中当值,听到通传,来的很快,不过盏茶功夫,便来到了御书房。 太皇太后吩咐赵予,“你带人去给哀家围了御史府,將张求押入詔狱,其余张家人,押入刑部大牢。” 又递给他一份名单,“这名单上的府邸,全部命人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进出。” 赵予惊住。 元宏轻训,“赵统领,皇祖母的话说的已经够清楚了,还不速去。” 赵予心下惊骇,想著京中这是又要变天了,连忙拱手,“是,臣领命。” 赵予离开后,太皇太后对元宏道:“还是不能越过三省,得派人请他们过来。” 元宏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先命人围了张求及亲近一党,先声夺人。再派人去请几名朝中重臣来,用罪证施压。 他点头,“皇祖母说的是。” 太皇太后对外喊:“来人。” 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万良连忙进来,“太皇太后、陛下。” 太皇太后吩咐,“万良,你派人去请郭司空、崔尚书、柳僕射、王侍中速速到太极殿议事。郑中书回乡祭祖,刚回来,车马劳顿,就不必请了,让他歇著吧!” 万良应是。 下了两道口諭后,太皇太后压了压提著的气,一派冷静地起身,对元宏说:“宏儿,走,趁现在有空,我们去偏殿看看那姑娘的命是否保住了。” 元宏点头,跟著太皇太后起身。 二人来到偏殿,只见王袭躺在外间的榻上,太医正在给他包扎,三个太医围著,为首的闻太医不在。 王袭本人醒著,脸色苍白。 见太皇太后和陛下来了,太医们连忙见礼。 太皇太后摆手,“你们继续,允知的伤如何?” 一名太医连忙回话,“回太皇太后,王统领的伤看著虽重,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只需要悉心调理,半个月便可痊癒,不会落下病根。” 太皇太后点头,“那就好。” 她走到王袭面前,王袭挣扎著要起身见礼,被她伸手按下,“允知,你好好养伤,此回你立了大功。” 话落,她问少年天子,“陛下,你说,允知此回接应人立了大功,该如何赏?” 元宏思忖,“皇祖母,王统领能力出眾,屈居宿卫,实属屈才了,不如就调任禁军?您说呢?” 宿卫掌管宫廷內守卫,仅限於宫廷,但禁军却不是,禁军直属天子,涵盖宿卫军、四直营、京麓兵马等天子亲军。 太皇太后又问王袭,“允知,你可愿调任禁军?” 王袭苍白著脸道:“为太皇太后和陛下效命,臣愿意。” 太皇太后頷首,“那好,待你伤好后,陛下便会下旨,擢升你入禁军,升任六品禁军校尉。” 又说:“你年纪轻,只要立功,哀家与陛下便不吝封赐。” 言外之意,只要忠心,便会一步步高升。 王袭不顾身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到底起身,跪在了床上谢恩,“臣谢太皇太后,谢陛下隆恩。” 太皇太后佯怒,“快躺下,太医们为你的伤忙了一场,好不容易包扎好,又被你挣开了。” 王袭连忙躺下。 太皇太后问太医们,“那位虞姑娘呢?可在里间?” 太医立即回话,“正是,闻太医正在救治虞姑娘,那位姑娘伤势极重,闻太医令臣等只管负责王校尉的伤。” 太医也都是人精,亲眼见证王袭升官,他们也改口改的快。 太皇太后道:“哀家进去看一眼。” 她抬步往里屋走,到门口时,对跟著她的元宏说:“宏儿,虞姑娘虽然巾幗不让鬚眉,但到底是女儿家,你留在外面吧!” 元宏险些忘了,连忙止步,“是,皇祖母。” 太皇太后进了里屋,便见里屋除了闻太医,还有一名老太医和一名医女,围在床前。 她的侄女,也是宫中的女官,冯临歌冯女史正指挥著人往出端一盆盆血水。地面上堆著换下来脏污血跡的布带,堆成了一座小山。 太皇太后看著都忍不住吸气,一时间,没出声。 冯临歌见太皇太后来了,上前两步,低声说:“姑母,这里血腥气味重,您怎么进来了?” 闻太医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顿了一下,继续干活,口中直说:“太皇太后恕罪,老臣在给虞姑娘缝针,恕无法请安。” 太皇太后摆手,“救人命要紧,別管哀家,哀家就是不放心,过来看一眼。” 闻太医闻言,听出太皇太后对床上躺著的姑娘的看重,一边缝针,一边嘆气著说:“这位姑娘,通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地方了。老臣从进了这屋子,就一直在缝针,都数不清她身上多少伤口了,最重的两道刀伤,距离心脉就差了那么一寸。若没有百年老参餵著她这口气,怕是命都保不住。” 心想,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不为名,不为利,听说只为了婚事自主,怎么就这么豁得出去?范阳卢氏的姑娘,从来都是高嫁,锦衣玉食一辈子,比皇室的公主都金贵,听说各个被娇养,怎么这姑娘就这么例外? “能保住命就好,可会落下什么病根?”太皇太后透过隱约缝隙,看到虞花凌苍白著一张小脸,这眉眼五官,看著就是一个极漂亮的姑娘,不知是怎么受得了苦,又是怎么不在卢家深闺里娇养,习得了这么一身好武功。 闻太医摇头,“这姑娘底子极好,若好好將养上几个月,应该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太皇太后惊诧,没想到这么重的伤,这姑娘竟然也不会落下病根,她点头,“那就好,到底是姑娘家,落下病根便不好了。” 她吩咐,“这姑娘的伤,哀家就交给闻太医你了,务必要將她养好。” 闻太医称是,“太皇太后放心,老臣必竭尽全力。” 他对这姑娘也好奇,这么重的伤,失血又多,却能撑到京城,探她脉搏,虽微弱,但心脉却似乎被什么好药护了一丝生机,似是续命丹,又似是生机丹,也好似保元丹,他不確定,想著等她醒了,一定要好好问问。 第七章 杀人诛心 元宏碍於男女有別,无法进入里间看虞花凌情况,便坐在外间,看著太医们重新给王袭包扎。 王袭其实已经疲惫得很,但他依旧强撑著,没让自己如虞花凌一样昏过去。 一则他伤势虽重,但没有虞花凌更重,还能勉强撑著。二则他想知道,虞花凌面呈给太皇太后和陛下的宋公手书,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为何让张求一党,疯了似的截杀,连他也不放过,包括他父亲以及身后的太原王氏也不顾忌了。 元宏见王袭一直醒著,对他询问:“允知是在原平县外接到的虞姑娘?当时她便受了重伤,被人截杀?” “回陛下,正是。” 元宏依旧不可思议,“她一直是孤身一人?” “是。” 元宏难以想像,张求一党,势力何其大,比皇祖母先一步得到消息,围追堵截,她孤身一人,竟然活著到了京城,“这一路上,她可与你说了什么?” 王袭回忆,“臣接到虞姑娘时,原平县距离京城,还有百多里,她受伤极重,臣打算带她去医馆救治,她拒绝了,臣便让人请了大夫,在马车上给她包扎的。大夫离开后,她一直待在马车內休息,遇到截杀,便用金针相助臣等,一路上截杀太多,臣没有什么机会与虞姑娘说话,直到来到京城十里外,臣带著的人折了九成,自己也身受重伤,虞姑娘更甚,她大约是怕撑不住,便主动与臣说了些话,问臣距离京城只十里了,是否能活著进京?又问臣也算立功了,若是活著面见陛下和太皇太后,是不是会有赏赐?” 元宏点头,“她今日说,只要婚事自主,你可问过为何?” 王袭摇头,“时间太短,臣与虞姑娘不熟悉,只说了几句话,二弟便带著人接应到了臣,臣与虞姑娘不曾交浅言深。” 元宏頷首,“对於这位虞姑娘,她说自己出自范阳卢氏,你接应她之前,可查过她?为何不是在家中娇养?一身武功,从何而来?” 王袭摇头,“臣奉太皇太后之命,只说接应一位从幽州入京的姑娘,更多的底细,臣便不知道了。直到顺著踪跡,绕开干扰,接应到她本人,才意外虞姑娘年纪尚浅,其余的臣並不知道,在面见太皇太后和陛下之前,臣也不知道她本姓卢。” 元宏见问不出什么,只能压下好奇,又见太医们已经重新给王袭包扎好,他道:“也罢,允知好好养伤吧!” 又问太医,“允知的伤势重,可能挪动回王侍中府?” 太医立即回:“回陛下,小心些,臣等陪著过去,用担架,应是无大碍。” 元宏点头,又问王袭,“稍后王侍中会入宫议事,允知是隨王侍中一起回府?还是留在宫中养伤?” 他建议,“依朕看,你不若留在宫里养伤,好些再回府。” 王袭摇头,“父亲入宫是为朝事,臣的二弟就在宫中,他刚刚送臣入宫,应该还不曾离开,由他送臣回府即可,不敢在宫中叨扰陛下和太皇太后。” 元宏闻言点头,吩咐身边的大监,“朱奉,你去喊王存过来,让他送允知回府。”,又吩咐太医,“尔等跟著过去,照看一番,待允知歇下,再离开。” 朱奉和三位太医领命。 太皇太后从內室走出来,正听到元宏的话,她点了下头,对王袭道:“回府后好好养伤,不必著急,伤养好了,再为朝廷效力。” 王袭躺在床上,这回没再起身,虚弱地称是。 元宏站起身,“皇祖母,虞姑娘如何?” 太皇太后道:“性命保住了,闻太医说只要仔细修养几个月,便不会落下什么病根。这姑娘伤的这么重,也是奇了。” 元宏鬆了一口气,“那就好。” 太皇太后感慨,“是啊,这么有本事的姑娘,运道好,福气也大,可见吉人自有天相。” 她回身吩咐跟出来的冯临歌,“临歌,从今日起,你跟在她身边照料,先让她在宫里住两日,情况不危及后,你带著她去张府,张求那座府邸,哀家赐给她了,府中一切物事儿,也都一併给她。” 冯临歌心惊了下,应是,“是,姑母。” 太皇太后问皇帝,“宏儿,虞姑娘立了大功,一座府邸而已,你没意见吧?张府刚被下狱,他的府邸位置好,一应用具也是现成的,能立即住人。” 元宏表態,“孙儿没意见,皇祖母此举甚妥。” 太皇太后微笑,心情似乎极好,“走吧,他们差不多该入宫了,我们去太极殿。” 元宏应是。 躺著榻上的王袭並不意外,张求一党一路截杀,虞姑娘有命活著到京城,一座府邸而已,是她应得的。 哪怕这座府邸是张求这个三品大员的。 三位太医却不如此想,他们没经歷虞花凌和王袭的被截杀,没见识过刀剑相拼,横尸荒野,血腥遍地,齐齐想著,太皇太后有多恨张求,人前脚刚下狱,可能还没下狱,人正被拉拽著往詔狱和刑部天牢押,他的府邸,便被赐给了被他一路派人截杀的虞花凌。 张求若是知道,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第八章 罪大恶极 太皇太后雷霆手段,赵予奉命行事,带著宿卫军,不足一个时辰,便拿了御史张求入詔狱,张家一眾人等,押入刑部天牢。 与此同时,又围困了十几处官员府宅,速度之快,令人瞠目。 郭远、崔奇、柳源疏、王睿四人耳目通透,自然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太皇太后下令,缉拿张府人员,围困了其余十几官员府邸的消息。 四人遇上,互看一眼,都是老狐狸,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今日一早,城门未开前,城外便有王侍中府的求救信號放出,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王睿便派次子王存带著闔府府卫出城,接应回了身受重伤的长子王袭,以及一个怀揣前幽州刺史手书的姑娘入宫。 彼时,他们都在早朝上,下了早朝,自然有各自的耳目,將消息送到了跟前。 往日早朝后,太皇太后都是要拉著他们议事的,今日却不曾,带著陛下匆匆走了。 月前,得到幽州送回的消息时,京中多方涌动,出京拦截,虽是在暗中,但官做到他们四人这个地步,一丁点的风吹草动自然都瞒不过。 总之,明爭暗斗了这么久,这件事情,终於在今日,分出了胜负。 显然,太皇太后胜了。 王睿是太皇太后一党,自然拥护太皇太后。 其余三人,以世家利益为首,都有些不满。 因为,太皇太后这是第一次,直接越过了三省审议,命宿卫军出动。如此將三省摆在何处?將他们摆在何处? 柳源疏斜眼看著王睿,颇有些阴阳怪气,“还是王侍中会教子,令郎此回可是立了大功,我家那几个小子,没一个及令郎能干。” 王睿谦虚,“柳僕射过奖了,为太皇太后和陛下分忧,犬子一身重伤回来,没丟了命,是他运气好。” “到底是运气,还是本事,王侍中何必谦虚?令郎得太皇太后看重,咱们都明白。”柳源疏看不得王睿谦虚,“京外是个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没点真本事,可拿不到这么大的功劳活著回来,听说太皇太后和陛下已经允了,让令郎调入禁军,年纪轻轻,便是六品校尉。” 王睿压下心里的畅快,依旧谦逊,“为人父者,只盼子归来平安,正因为年轻,才要多多歷练,是太皇太后和陛下降恩福泽,本官还不知此事,还是柳僕射耳目好使。” 崔奇听不下去了,插话道:“王侍中就別谦虚了。令郎此回立了大功,合该想想,亲事是否也该定下来了,別让媒人踏破了门槛。” 郭远也笑呵呵插话,“王侍中府的长公子,眼光高,去岁春日宴,太皇太后想为他指婚,他说先立业再成家,京中贵女,就没他看的上的?不知今年的春日宴,他的婚事儿是否能定下来,本官也很好奇。” 王睿连忙道:“大司空说笑了,犬子哪里是眼光高,他是不敢劳烦太皇太后为他操心费神。” 郭远依旧笑呵呵的,“王侍中这话说的,太皇太后多年来,为王侍中府,可没少操心费神,我等都有目共睹,又何妨长公子的婚事儿?” 王睿訕訕,但依旧稳得住,“如今不比以前,太皇太后朝事重,为社稷辛劳,为人臣子者,岂敢再多耗费太皇太后心力。” 柳源疏嘖嘖,“王侍中这话说的,可真好听。就是不知,今日太皇太后越过我们三省,直接发动宿卫军出手,你怎么看?” 王睿摇头,“定是事急从权。” 柳源疏冷哼一声,“好个事急从权,太皇太后若是觉得我等无用,不如都辞官好了。” 王睿不说话了。 四人来到了太极殿。 太皇太后与陛下先一步来到,太皇太后知道有一场硬仗要打,从踏入太极殿的门槛,面上便收了笑意,绷紧了心神。 少年天子元宏偷偷看了太皇太后一眼,也挺直了脊背。 这是自先皇驾崩半年后,太皇太后重出宫政,第一次,动用手中的权利,越过三省,先斩后奏。 太皇太后稳稳地坐在上首,元宏虽然与太皇太后坐在一起,但因尚在年少,哪怕他身上穿著独属於帝王九五至尊的龙袍,此时也仿佛是太皇太后的陪衬。 四人进入太极殿,给太皇太后和陛下见礼。因四人身份重,又不是在早朝上,自然是不用跪的。 太皇太后不等四人说话,直接拿出张求通敌的证据,先发制人,“四位爱卿看看,这就是我大魏的好臣子,通敌卖国,铁证如山,枉诸位与哀家信任他。” 面色含怒,脸色铁青,气势摄人,哪里还见方才在偏殿时的笑模样。 四人齐齐一震。 王睿连忙道:“太皇太后息怒,您保重贵体,彆气坏了身子。” 太皇太后不接这话,只看向郭远,“大司空仔细瞧瞧,这就是已卒於任上的幽州刺史宋绍祖临终前留的手书里藏著的秘密,派人送到哀家和陛下面前。为了这份证据,张求一党,出动无数死士杀手,截杀受了宋公重託,將此证据送入京城的小姑娘,他可真是下了血本,哀家派出三批人马,王袭带著人折了九成,才九死一生將人带到了哀家和陛下面前,让此等恶行罪证得见天日。” 郭远拿过这份罪证,仔细看了三遍,也无话可说了,被太皇太后首先问道,他嘆气,说了句,“张求何至於。” 太皇太后看著郭远,盯著他说:“大司空觉得不至於,哀家也觉得不至於,御史监察百官,他卖国简直是笑话。但事实就是事实,哀家也不想相信,可是这亲笔信、落款、私印,由不得人不信。” 她问郭远,“难道大司空觉得这份罪证,是假的不成?” 郭远摇头。 “这就是了。”太皇太后见他承认,步步紧逼,“简直是罪大恶极。” 她问其余三人,“柳僕射、崔尚书、王侍中,你们三人觉得呢?” 崔奇很不想承认,但事实胜於雄辩,只能点头,“太皇太后说的对,张求一党,依此证据看,的確罪大恶极。” 柳源疏质问:“臣等入宫时,听闻太皇太后您已命宿卫军出动,將张求押入詔狱了?宿卫军拱卫宫廷,太皇太后您用来押人,不在其职责內。怎么也该让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去。另外,您也太心急了,三省若成为摆设,臣等成了无用之人,不若臣等即刻辞官好了。” 第九章 纲纪律法 面对柳源疏的质问,太皇太后早已想好了对策和说词。 她反问:“柳僕射说的在理,但哀家若不心急,总不能等著他谋反。要知道,被宋公託付的小姑娘,可是被他派出的人杀了数次,险些扼杀这份证据。哀家恐他得到消息,狗急跳墙,引起叛乱,不得已先动了手,先发制人。也是为了我大魏朝纲,京城太平著想。” 不等柳源疏接话,太皇太后又道:“哀家只是先拿了人,以防张求一党知道事情败露,合谋叛乱。並没有立即处决他。只不过是下了詔狱,其余人也暂且控制住。审自然还是要审的,哀家这不是一边拿人,一边叫了诸位爱卿前来核对罪证吗?哀家也没有一言蔽之,柳僕射言重了。” 柳源疏哪能被太皇太后堵住,“太皇太后虽然事急从权,但也不合规矩,若人人都不按朝廷律法规章行事,我大魏岂不是乱套了?宿卫军不在其责,却行使其权,越权执法,若有一有二,岂不是乱了纲纪?” 太皇太后一噎,“哀家……” “太皇太后,朝无法纪,纲不正,大魏的朝纲,岂能由得您乱来?”柳源疏一脸不赞同,“念在太皇太后对纲正不熟,臣建议,从今日起,太皇太后还是熟读纲纪为是,最好由上书房的先生,为太皇太后讲一讲我大魏纲纪。还有,宿卫军副统领赵予,擅领差事,越权执法,革职查办。” 太皇太后腾地站起身,“柳源疏,你……” 柳源疏站的笔直,“太皇太后,臣也是为社稷著想,我等朝臣,共同拥护大魏,若太皇太后一人便擅自专行,要我等何用?古无明镜不照,今亦然。” 太皇太后气的脸色青紫交加,哪怕她做好了准备,但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元宏覷得太皇太后脸色,眼见太皇太后下不来台,他抿了抿唇,暗吸一口气,站起身,对柳源疏等人道:“此事不怪皇祖母,是朕自作主张,当看到张求一党的罪证,以及虞姑娘奄奄一息,王校尉身受重伤,朕一时气急,便命了赵副统领前去缉拿人,皇祖母只是没阻止朕罢了。是朕没熟读法纪典律,从今日起,朕会仔细熟读。” 太皇太后神色一顿,扭头看元宏。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元宏將自己的顏面落的极低,“是朕少年心性,不够沉稳,稚气未脱,一时间气急之下,办了错事,朕会静思己过,朝廷离不开诸位爱卿,柳僕射万万不可再说辞官的话,朝廷社稷,还需要柳僕射。” 柳源疏看向少年天子,心中虽然知道,他是站出来为太皇太后顶缸,但帝王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也不好揪著不放,“陛下知道就好,从今日起,陛下还是要好好读书为是,虽是陛下少年心性,但太皇太后自幼教导陛下,太皇太后既知此事不妥,不但不从旁劝说阻止,却纵容陛下,也是失责。” 太皇太后深吸一口气,不得不低头,“柳僕射说的是,是哀家欠妥,关於此事,哀家会与陛下一起,今日过后,仔细读纲纪律法。” 她话音一转,“不过哀家也真是被这份罪证气急了,诸位爱卿应该都已得到了消息,这封密函,是宋公临终弥留之际,重託了一位小姑娘,送来京城,但那小姑娘刚踏出幽州,便走漏了携带手书的消息,九死一生,才来到了京城,將这封密函罪证送到了哀家和陛下手里。” 她嘆了一口气,“你们是没见到,那小姑娘,浑身是血,將御书房门口的青石砖都染红了一大片,奴才们用了几桶水,才冲洗乾净,而她本人,奄奄一息,只撑著一口气。王侍中府的公子同样伤重,三个太医联手给他包扎,整个人几乎裹成了粽子。哀家派出的人,一共三拨,另外两拨,是死是活,还没见到,只他一拨,五十人,只剩下了五人,哀家怎能不怒?张求一党,实在是乱我朝纲,可恨至极。” 不等几人开口,太皇太后又扔出一颗重磅雷鸣,“另外,哀家怀疑,先皇就是张求一党所害。” 此言一出,四人齐齐一惊。 元宏也是一震,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目露哀慟,“哀家並不是胡言,张求一党,既然敢通敌卖国,陛下之死,定与他们脱不开关係。哀家虽然一时气急,但也还未失智。哀家与陛下虽然今日行事不妥,但事关社稷、反乱,以及先皇之死,张求以及走的近的一些人,还有受他指派出京截杀这罪证的暗中党羽,都一定要严查,绝不能姑息。” 柳源疏不再说话。 太皇太后看著四人,揭过了先发制人这一页,引开话题,“四位爱卿,此事甚重,你们说,该由何人主审此案?” 王睿看了一眼三人,当先说:“太皇太后,陛下,臣愿受理此案,为太皇太后和陛下分忧。” “唉,王侍中,你朝务一大堆,哪能分身乏术?”崔奇摇头,第一个反对,“此案如此之大,臣建议,不如从三省各选一名官员,一起会审。” 柳源疏再次开口表態,“臣觉得崔尚书所言甚是。” 太皇太后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郭远,“大司空觉得呢?” 郭远能做到大司空这个位置,自然心思縝密,权衡利弊后,思忖道:“既然太皇太后怀疑先皇为他们所害,不如就请陛下亲审,另外,听崔尚书所言,从三省各调派一人,辅助陛下彻查此案。” 太皇太后问向皇帝,“宏儿,你可能胜任?” 皇帝点头,“孙儿愿意亲理此案。” 太皇太后又问其余人,“柳僕射、崔尚书、王侍中,你们觉得可妥?” 三人也觉得可行,齐齐点头,“妥。” “好,那此事就听大司空建议,由天子亲查此案。”太皇太后也赞同。 无论如何,今日她虽然落了面子,但事情向著她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太皇太后情绪恢復的很快,敲定此事后,趁热打铁,“幽州刺史之位悬而未决已有不少日子,一州长官,不能一直拖而不决,拖久了,恐防生乱。诸位爱卿一直择不出人选,哀家与陛下这里,倒是有个好人选。” 第十章 花落李家 幽州刺史,关乎兵权。 宋绍祖卒於任上后,几大世家,都想推自己的人坐上幽州刺史的位子,但正因为互相爭斗拉扯,以至於,將近一个月了,仍旧悬而未果。 太皇太后不等几人说话,便道:“陇西李氏李遵,如今任相州参军,他有一子,李安玉,年少聪颖,敏而好学,文采斐然,名扬陇西,哀家早有耳闻,几次派人前往陇西,召其入京陪陛下读书,都被陇西李氏拒绝了,此次幽州刺史之位空缺下来,哀家派人去询问,陇西李氏才勉为其难鬆了口,这幽州刺史之位给李遵,换一个陪陛下读书的大才之士,倒是值得。” 王睿看了三人一眼,方才太皇太后被柳源疏拿律法纲纪堵住,他无法相帮,此时再不开口,哪里还配称太皇太后一党?更何况,他儿子刚立了功,升了官。 他自然要开口相助,便赶紧附和,“李安玉虽年少,不足弱冠,但才满陇西,名扬八郡,太皇太后能召其入宫陪陛下读书,是一桩好事儿。” 他话音一转,“不过臣听闻,此子性子有些古怪,太皇太后招揽,足有两年,他却一再推脱,如今若不是拿幽州刺史相换,不说他,就是陇西李氏,还不会鬆口应允。这李安玉与陇西李氏,也太过拿乔了些。” “有才华者,哪个不是脾性异於常人?性子古怪不怕,有大才就行。陛下身为天子,海纳百川,只要学识人品出眾,便值得哀家为陛下费心。”太皇太后语气如閒话家常,“年轻人,会读书,学富五车,又是陇西李氏悉心培养的公子,有他陪陛下读书,想必事半功倍。” 王睿点头,“太皇太后所言有理。” 他与太皇太后一唱一和,一个搭擂台,一个递梯子。 太皇太后十分满意,看向郭远三人,“幽州刺史,就李遵吧!大司空,你们说呢?” 郭远不太赞同,刚要开口。 太皇太后又道:“大司空,哀家听闻你新认回了一个孙子,虽长在乡野,但却学识不凡,很有你的风骨,改日带进宫,让哀家与陛下见见如何?” 言外之意,若是你同意李遵任幽州刺史,你新寻回的孙子,听说很受你疼宠,那哀家便给他一个青云路。 郭远要反对的话哽在喉咙,默了片刻,想起自己那新找回的孙子,愧疚涌上心头,到底点头,“太皇太后虽身在宫內,但耳清目明。臣寻回的是长房嫡出的小孙子,十年前,因臣的疏忽,带他外出赴任的路上,遇到山匪,恶僕受人蛊惑,报復臣,趁乱抱走了他,如今刚被找回三日,臣对他实在有愧,这孩子虽流落到乡野,但確实最像臣年少时。若是能得太皇太后和陛下看重,臣也能对他少些愧疚。”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叫什么?改日你带进宫来,给哀家和陛下见见。”太皇太后笑容和气。 “郭桓,字清荇。”郭远嘆气,无奈道:“他被养父母收留,虽然同意归家,但不愿意改回姓氏,如今叫云珩。” “云姓,倒是少见。”太皇太后笑道:“这倒与受宋公所託,护送手书入京的那位虞姑娘有异曲同工之处了,她自称虞花凌,又说还有一个本姓,姓卢,范阳卢氏的卢。护送手书面呈哀家和陛下后,只求婚嫁自主。明明都快撑不住了,但依旧憋著一口气,让哀家答应她。她立了大功,哀家虽然犯难,但岂有不允之理?这些孩子啊,可见都是经歷坎坷的孩子,但也知道念恩,生恩泯灭不了,养恩也一样。可见你这小孙子,是个知恩念恩的好孩子。” 郭远点头,“他刚回来,早晚要认祖归宗,臣不愿逼迫太紧,使之离心,太皇太后愿为臣多操一份心,臣感激不尽。” “大司空说哪里话,尔等都是朝中重臣,与哀家一起辅佐陛下,劳苦功高,哀家与陛下自然不会亏待尔等。”太皇太后解决了郭远,又看向柳源疏,“柳僕射府的三公子柳翊,习武也有所成,宿卫军统领如今出了空缺,不知柳僕射可捨得放三公子来哀家和陛下跟前效力?” 柳源疏刚跟太皇太后不满硬刚了一通,此时自然说不出不愿意的话,他的三儿子柳翊,虽是嫡出,但自小紈絝,文不成,武不就,难为太皇太后为了笼络他,封他的口,让他答应,竟然给予了王袭的替位,他拱手,“臣自然捨得。多谢太皇太后和陛下赏识。” 太皇太后又对崔奇道:“清河崔氏人才辈出,令侄崔五公子崔彦,更是佼佼者,去岁治水,他当立首功,先皇本要封赏,却不巧他因其母亡故,回清河丁忧了。官员守制,丁忧三载,本是惯例。但哀家觉得,因张求一党,导致朝廷要革职一批官员,这样一来,如今多处空缺,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若就让崔彦先回来,其母孝心可表,但朝廷需要人才,如此人才,崔尚书觉得呢?所谓先国后家。” 崔奇自然举双手同意,朝廷的丁忧制度,实在太长,有的人丁忧三年,就渐渐被人忘了,虽然有他在,他崔家的子弟不会被人遗忘,但有才华者,还是早早回朝更好,所谓兄弟相助,叔伯子侄相帮,才能撑起一个家族的繁荣。 他拱手,“太皇太后所言极是,臣稍后便去信,先国后家,令他速速回京赴任。” “工部左侍郎。”太皇太后问身边的皇帝,“陛下觉得如何?去岁治水,崔彦功不可没。” 元宏没意见,“崔彦足以胜任。” 崔奇大喜,“臣替崔彦,谢太皇太后赏识,谢陛下赏识。” 太皇太后以一己之力,平息了三位朝中重臣的不满,话题转回她想要达成的目的上,“李六公子不日便会进京,哀家为了让他进京,可是耗费了很大力气。” 郭远頷首,“既然太皇太后以才换职,臣无异议。” 崔奇和柳源疏也点头,“便听太皇太后的。” 太皇太后满意,“即刻草擬文书,令李遵前往幽州上任。” 博弈了多日的幽州刺史,谁也没想到,落在了陇西李氏不甚出眾的李遵头上。只因为他有一个好儿子,李安玉。 第十一章 不容小覷 出了宫门,柳源疏怎么想都觉得这一仗没钳制住太皇太后,反而被太皇太后拿捏了,心里著实不痛快。 他酸唧唧的,“王侍中有个好儿子,李遵也有个好儿子。” 他虽然也有几个儿子,但跟这两人都比不了。 对於柳源疏的酸,王睿不接话,只对三人拱手,说要急著回府看看犬子的伤,便匆匆上了马车。 王侍中府的马车离开后,柳源疏哼了一声,“他美姿容,好气度,將我等一眾朝臣都比了下去,一把年纪了,依旧奉承太皇太后,得其恩宠,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不知道若那李安玉入京,太皇太后见了李安玉,可还会继续宠他。” 都是活了一把年纪的狐狸,谁不知道太皇太后眼馋那陇西李氏的美少年。什么大才,名扬陇西,在太皇太后眼里,都不如一副好样貌。 “怀之慎言。”崔奇回身看了一眼宫门。 柳源疏不忿,“我又没说错。” 话虽然如此说,但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太皇太后將帽子掛的高,冠冕堂皇,他们虽然明知道,但也不好点破,毕竟皇帝由太皇太后一手养大,为著少年天子的名声,他们只要为臣一日,就要为自己和自己家族拥护的帝王以及为了利益掣肘,不好捅破宣扬。 故而,他虽然看不惯,还是压低了语气,“听说陇西李氏那位六公子,有醉玉颓山之容,春山覆雪之貌,是个极毓秀出眾的人物,他一入京,太皇太后的眼里,还能瞧得上旁人?更何况,那李安玉,可是不足弱冠,年轻的很。” 崔奇嘆气,“我崔家,你柳家,又不是没有出眾的子弟?我若是捨得,你也捨得,也不至於落於人后。” 柳源疏一噎,“只为了一个幽州刺史,陇西李氏就如此捨得?怕不是太皇太后还许了陇西李氏別的好处。毕竟,李家不是眼皮子浅的。” 崔奇道:“大抵是,但太皇太后藏的紧,不知额外许了什么,一时间查不出来。” 郭远就站在一旁,看了二人一眼,没好气道:“无论是王睿,还是王袭,无论是李遵,还是李安玉,到底都是男子。我等世家大族,虽不同枝,但却同气,无论太皇太后额外许了陇西李氏什么,都不为惧。你们该想想,受宋绍祖临终嘱託,越过一眾子孙部將,將手书交给一个前往幽州探亲访友的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凭什么孤身一人將手书送入京城? 听说她本出身范阳卢氏,是为著婚事自主入京求一道圣旨,这等另行其道的女子,如此有本事,一路上,被多少人截杀,又杀了多少人,除了太皇太后派的王袭迎接,没寻求一丝一毫范阳卢氏相助,將手书顺利送到了太皇太后面前。 因了她送的手书,在这早朝后,太皇太后雷厉风行,不惜引起我等不满,破格出动宿卫军,令张求及近亲党羽,悉数被收监看押,如今又正逢太皇太后临朝,你们觉得,若她保住性命,会不会得太皇太后看重,被她重用?” 二人齐齐心神一凛。 郭远又道:“一旦她养好伤后,得太皇太后招揽重用,你们觉得,这个女子搅入朝局,站在太皇太后身边,成为她的一把剑,会如何?她可比一个李安玉,值得我们重视。” 柳源疏立即说:“女子入朝局,牝鸡司晨,决不能让她被太皇太后看重重用。入朝更不行。” 崔奇问:“大司空有何高见?总不能杀了她,否则岂不是我们也成了张求一党?尤其是她姓卢,范阳卢氏与陇西李氏一样,在京虽然不显,但在大魏,实力不容小覷。” 郭远摇头,“本官目前也没什么高见。所以,让你们都想想,可不要小看忽视了这女子,她若被太皇太后重用,可与一般的內廷女官不同。太皇太后若有了她,可不是一个冯女史可比。” 二人深觉有理,立即拋开了李遵和李安玉,琢磨起虞花凌来。 崔奇道:“得儘快派人查查这女子,范阳卢氏的女儿家,不是皆被娇养在深闺吗?她难道是私生女?还是旁支?即便是范阳卢氏的旁支,也不该被放养。” 柳源疏道:“范阳卢氏的老封君不是正在京城吗?派个人去问问就是了。若是自家子孙,卢老夫人定然清楚,范阳卢氏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郭远頷首,“不止要派人去在京的卢府去问,也要派人查查她。” 二人齐齐点头。 三人话別,离开皇宫回府,皆吩咐手下人著手彻查虞花凌。 与此同时,在京的范阳卢氏已得到了虞花凌携手书入京的消息。 卢家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再三打探下,確实证实了是自家外出多年未归的子孙,所有人都惊了。 尤其是卢老夫人,她惊问,“真是小九?不是说她月前就依照约定归家了吗?” 虞花凌的亲二叔,也是卢老夫人的亲儿子,卢望摇头,“月前大哥来信,並没有说小九已经归家,只是说同意归家,不过要在去幽州访友之后,会按照约定回去。如今看来,並没有归家,反而来了京城。” “幽州,那宋绍祖不就是幽州刺史?”卢老夫人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他怎么会將那么重要的手书,交给小九,送入京城?” 卢望也不解,“这就不得而知了,儿子派人打探,已確定今日被王侍中府的二公子出城接入宫中面见太皇太后和陛下的人就是小九无疑。因为宫中传出消息,她护送手书有功,求太皇太后和陛下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稟明自己既姓虞,也姓卢,太皇太后和陛下允了。” “真是胡闹啊。”卢老夫人拍桌子,“她母亲为她的婚事,操心这么久,她竟然拿功劳去换太皇太后和陛下的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这是在外面野惯了?不认家中长辈亲人了?” 卢望面色凝重,“小九从小就与寻常女儿家不同,这是她能做出的事儿。大约是这一年,被家中的催促逼急眼了,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不想被家里安排终身。” 他嘆气,“听说伤的很重,整个人跟个血人一样,太医院的院首闻太医亲自医治的,动用了宫里收藏的一支百年老参,只差一点,就没了命。如今人还在宫里昏迷著。” 卢老夫人顿时担心起来,“快,备车,我要进宫去看看。” 第十二章 势弱 卢望拦住卢老夫人。 他劝道:“母亲,稍安勿躁。小九如今人在宫里,既有太皇太后重视,又有闻太医尽心救治,闻太医的医术您清楚,如今宫中没传出小九出事儿的消息,那就是保住性命了。您此时即便急著进宫去看,哪怕能看到她人,也不是醒著的,不止问不出什么,还会被太皇太后盘问,您年纪大了,哪里禁得住折腾。” 他心下不满,“小九闹的这一出,我们早先一点消息没得到。据说小九是月初从幽州出来的,刚出幽州,便遭到了截杀,一路辗转,到了原平县,才被王侍中府的长公子带著人接到,但越靠近京城,截杀越多,儿子的確有所耳闻,毕竟近来张求一党,动作很大,甚至这几日,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张府连府卫都派出京了,但哪里想到,被张求一党截杀的人是小九啊,小九也没向家里求救……”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卢老夫人也沉默了。 片刻后,卢老夫人坐了回去,怒意和心急顿消,透出浓浓的无奈来,“当初小九闹著要离家,你父亲与小九有约定,让她在外,不许用卢姓,也不准她利用家里的助力,这么多年,她果真守约,分毫没依靠家里声望,更甚至,若不是今日在太皇太后和陛下面前不得隱瞒,她怕是都不会说出她本姓卢。” 她也有些说不下去了,“这个孩子,天生反骨,多年毫无音讯,今年总算有她的消息了,但不归家不说,竟然还掺和进了张求一党与太皇太后的爭斗中。她能活著进京,也是她命大。” 卢源,也是虞花凌的亲六叔,卢老夫人膝下行六,一直在一旁听著,此时开口:“母亲,二哥,我也觉得母亲年岁大了,不宜多劳,不如二哥与我一起进宫一趟吧?无论如何,若真是小九,咱们该將小九接回来,总不能怕被太皇太后盘问,而不闻不问,宫里的人既然是小九,她的身份和各种缘由,早晚要被人所知。” 卢老夫人立即说:“自然不能不闻不问,她没被逐出家门,没从族谱除名,无论在外多少年,都是我卢家人。” 她头疼,“本来她悄悄归家,你们大嫂为她整理了一册子青年才俊的名册,知道她的性子,也不会逼迫她,偏偏她倒好,怎么非要走这血雨腥风的路,险些折进去命。” 她无奈,“如今倒好,身为我范阳卢氏的女儿,震惊了整个京城。不说她以后会如何,就说家里的女儿家们,可別受她影响,误了婚事。” 卢源虽然也有些担心,但他到底年轻,年少时,也曾外出游歷过一年,不讚许太过守旧,“母亲与其担心这些,不如我们先见到人,將人接回来再说,小九未来如何暂且不说,她如今实打实的立了大功,若是归家,未必於家中女儿无利,怕就怕她压根就不想归家。” 卢老夫人心想也是,若是想归家,早归家了,及笄都过去大半年了,依旧不见她人影,她催促,“那你们快去。她是我卢家人,怎能不想归家?哪怕婚事自主,也要归家。” 卢望也觉得,是该去接,无论如何,这个侄女,如今是护送手书有功,世家大族盘踞,子孙眾多,多少子弟都走不到太皇太后和陛下面前,卢家有一个女儿,以功走到了御前,怎能不要? 多年前,她还是稚儿时,闹腾著要离家,小小的人儿,几乎將家里闹腾的天翻地覆,身为族长的父亲都拦著大哥没將其逐出家门,更遑论今日,她也算是荣耀而归。 尤其是一身本事,何等了得?如今不知道被多少人盯著了。 卢望站起身,“行,六弟,你与我一同进宫。” 兄弟二人,说走就走,匆匆出了府,一起驾车去了皇宫。 二人官职都不低,一个正四品,一个从四品,皆有资格入宫面圣。 二人来到宫门口,向宫內递了话,等了许久,才有人从里面出来传话,是一个品级不低的小太监,太皇太后身边的二等內侍黄真。 黄真拉著长音对二人道:“两位大人久等了。太皇太后和陛下正在忙,今儿抽不出空来召见两位大人。不过太皇太后让奴才给两位大人传句话,说虞姑娘性命无碍,太皇太后不放心她重伤下被挪动,特许虞姑娘暂且在宫內养伤,太皇太后还指派了冯女史带著人亲自照料,两位大人就放心吧!” 卢望没想到,不止接不到人,也见不得人,他爭取道:“自家侄女,家中老母亲惦记孙女,听闻重伤,实在放心不下,既然不宜挪动,可否允许我兄弟二人看一眼她?” 黄真“嗐”了一声,“虞姑娘如今昏迷著,两位大人看了也是白看,她又不能醒来跟两位大人说话。难道两位大人还信不过太皇太后?闻太医这两日都不回府,会待在宫里,亲自守著虞姑娘,冯女史也是个细致妥帖的人,自然会將虞姑娘照料的很多,两位大人回去吧!” 卢望还想再说什么。 黄真坚决地摇头,“太皇太后吩咐了,在虞姑娘醒来前,任何人不得探望。” 卢望只能作罢,后悔没让卢老夫人来,范阳卢氏的老封君,一品誥命,可以直接入宫,太皇太后总会给她老人家这个面子,最起码,不会將人拦住。可惜,他不忍母亲操劳,给人拦了没来。 他是真没想到,太皇太后不让见人,且黄真一口一个虞姑娘,而不是卢姑娘,这是要隔开范阳卢氏和她本身的身份,不知太皇太后打的什么主意。 卢源也没料到被拦住,他们范阳卢氏子弟在京还是势弱了些,若今日是太原郭氏和河东柳氏亦或者是清河崔氏,指定能见到人。 他解下腰间的荷包,塞给黄真,低声说:“若我家姑娘醒来,劳烦公公派人递个话。家中母亲,实在担心。” 黄真不客气地接了荷包,塞进袖子里,也低声回:“卢大人放心,只要虞姑娘一醒,咱家就给您传信。” 递个信的事儿,他还是能做到的,看在卢大人出手就百两银子的份上。 第十三章 此一时彼一时 卢望和卢源无功而返,卢老夫人后悔不迭。 她连连顿足,“早知道我去就好了,你们啊,真是没用。” 卢望惭愧,“母亲息怒,是儿子无用。” 他不算平庸之人,但才不及长兄,智不及三弟,但好在行事稳妥谨慎。长兄为担起家族重担,规束族中子弟,听从父亲安排,不入京城,三弟不喜为官,喜经商,打理卢氏所有庶务。他只能来京,撑起卢家的旗帜。哪怕他不是孤单一人,有六弟、十一弟、十五弟与他一起,兄弟照应。但因在京一脉不及別的世家大族人员多,能者出眾,以至於经营十多年,也不过是官居四品。 卢源也惭愧,“母亲息怒,这事儿怪我,低估了太皇太后对小九的看重。” 关键还是时间太短了,事情做的太急了,人一急,就容易出错。若是再仔细打探打探,琢磨琢磨,晚点儿再去,能知道更多宫里的消息,就不会如此莽撞,被拦了回来。 卢老夫人虽然后悔,但事已至此,只能说:“行了,倒也不全怪你们。晚两日就晚两日吧!” 卢望和卢源都点头,“母亲说的是。” 两日时间,过的很快。 第三日,黄真派人给卢家送了消息,说虞花凌依旧没醒,但闻太医已出宫了,临出宫前说虞姑娘的情况已稳定了,不必他时时守著了,不过具体何时醒来,要看虞姑娘自己。 人还没醒,黄真的意思是不必急著看,看到也没用。 卢老夫人这两日没睡好,琢磨来琢磨去,人也渐渐安定了下来,不急躁了。毕竟活了一辈子,大风大浪也经歷过不少,如今虽说是一件大事儿,但仔细思索,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她对卢望道:“既然人还没醒,等人醒了再说吧!” 卢望点头。 卢遇从外面回来,对卢老夫人和卢望、卢源见礼,“母亲、二哥,六哥,这两日,有不少人在查小九和家里。” 他是虞花凌的十一叔,卢老夫人膝下庶子,打理京中卢家府宅庶务。 卢老夫人摆手,“只管让他们查,小九面圣,张求被下了詔狱,如今知道她的人多,別人想打探,咱们拦不住,就如前儿几家府邸派人直接来问一般,如实告知就是了,不必藏著掖著,小九的身份,又不是见不得人。” 卢遇应是。 大司空府、柳僕射府、崔尚书府三方同时动起来时,侍中王睿府,也在王睿令下,查虞花凌与卢家的关係。 因卢家没隱瞒遮掩,他们查的很快。 出人意料的是,与他们想的不同,虞花凌不止是范阳卢氏正儿八经的小姐,且还是长房嫡出。 郭远听著手下查出的消息与卢家別无二致,眉头紧皱,“既是长房嫡出的小姐,又没有不被卢家承认,那么她这个人,便有些棘手了。” 他眼神狠厉,吩咐,“来人,去叫段锐来。” 属下应是。 段锐是郭远的幕僚,三十左右岁,长相富態,一副富商做派。 郭远看著段锐,对他问:“我若让你立即动手,杀了虞花凌,可能做到?” 段锐对於郭远开口就让他杀人这件事儿,眉毛都没动一下,“持手书入宫的那个小姑娘?范阳卢氏的女儿?郭公確定要杀她?据说张求及其一党,从幽州截杀到京城,都没能杀得了人,如今张求人还在詔狱里,其余党羽,也在陆续下了天牢,如今的天牢,都快人满为患了,而她听说被闻老头救活了,虽然昏迷不醒,但据说只要好好养著,连病根都不会落下,这小姑娘有些邪门啊。” 郭远道:“正因如此,我才要你杀了她。趁她病,要她命。否则以后再想杀她,怕是难。” 段锐摸著下巴,“如今她人在皇宫养伤,太皇太后重视的很,让冯家的那个女娃带著人仔细照看著,在皇宫里杀人,可不容易。” “別人不容易,你却容易。”郭远盯著他,“我要她死。” 段锐不由问:“郭公能说说原因吗?您以前不是也与张求不对付?坐山观虎斗。如今张求倒了,虽然太皇太后胜了,但也折损不少人。您怎么就要杀这小姑娘了?若是您早些出手,这小姑娘未必能进得了京城。据说她与卢家曾有约定,一日不归家,一日不许用卢家人的名望行事,她这一路上,孤身一人,哪怕九死一生,也没向卢家求救过。” “此一时彼一时。”郭远背著手,“张求不倒,倒的人就会是太皇太后。我岂能眼看著他张家继续势大下去?一个妇人与一个少帝,总好过张求继续坐大。如今张求倒了,太皇太后折损不少,正是出手的好时机。若我所料不错,太皇太后会在她醒来后,收揽她,为她所用,这女子厉害,断不能留在太皇太后身边助她把持朝政。” 段锐点头,“行,郭公待我厚道,此事段某愿为郭公解忧。” 段锐的动作很快,当日,餵虞花凌喝的参汤里,便下了毒。 虞花凌虽然昏迷,但自小锻炼的意识却让她从不彻底沉睡,她短暂地昏迷后,被闻太医餵了百年老参又灌了药包扎救治后,没多久,便醒了。 但她浑身裹的跟粽子一样动不了,身体疲惫至极,索性就任由自己继续昏睡。 所以,当参汤入口的味道不对时,她立即吐了出来。 伺候的宫女怎么也餵不进参汤,有些著急,告知冯临歌,“冯女史,虞姑娘餵不进汤水了,是不是要快请太医来?” 冯临歌走进內室,仔细看了虞花凌一眼,她虽然昏睡著,但眉眼间的嫌弃之色极重,她奇怪,“这参汤都餵了两日了,一直没见虞姑娘嫌弃,难道是喝腻了?” 她轻喊虞花凌,“虞姑娘?” 喊了几次,人依旧昏睡著,显然未醒。 但她脸上的嫌弃神情实在明显,她只能试探地伸手,“將参汤给我,我来试试。” 宫女將半碗参汤递给冯临歌。 冯临歌接过,刚要餵虞花凌,忽然瞥见地上不知哪里爬来一只蚂蚁,倒在洒的汤水上,很快便一动不动了,她面色一变,当即问:“可用银针试毒了?” 宫女也惊了,“试、试过了。” 冯临歌眉眼一厉,“如实说。” 宫女“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奴婢真的试过了,绝对不敢欺瞒女史。” 她一边摇头,一边示意冯临歌看一旁被她搁在桌案上的银针。 冯临歌见银针並没有变色,她不相信婢女,自己拿出一根自用的银针,放在参汤里,搁了许久,银针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她又看向地上倒的蚂蚁,再去看虞花凌,斟酌片刻,谨慎地说:“再去多抓几只蚂蚁来,別的什么虫子也行,不许声张。” 跪在地上的宫女立即惶然地起身去了。 第十四章 银针验不出的毒 冯临歌放下汤碗,耐心地等著。 虞花凌心想,这冯女史不错,没有一味地相信银针验毒。不愧是在皇宫里待久了的人。 她也没想到,自己都昏迷不醒了,还有人要下毒杀她。而且用的还是银针也验不出的毒。 这毒什么价,她可清楚的很。这下毒的人,可真捨得用她身上。 冯临歌没等多久,婢女便抓来了几只蚂蚁,还有几条不知名的小虫子。 冯临歌往蚂蚁和虫子上泼了些参汤,很快,便见蚂蚁不动了,几条小虫子扭了扭身子,也渐渐不动了。 她脸色大变。 餵药宫女的脸色也瞬间白了。 冯临歌当即说:“速去请闻太医。” 又吩咐,“再去稟告太皇太后。” 宫女白著脸应是。 冯临歌不敢离开,放下汤碗,去看虞花凌,试著將手放在她鼻息处,感受到呼吸平稳,与往日没多少不同,她鬆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由得提起心。 连银针都试不出的毒,何等可怕。 她祈祷闻太医快快来。 这些年,她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做內廷女官,见过无数阴暗手段,知道虞花凌受太皇太后重视,猜测待她醒来养好伤,怕是要受重用,是以,她照看著人,也十分妥帖谨慎,银针试毒这等,本来不必给她用,但她想到张求一党刚刚落马,怕是恨死她了,恨不得杀之后快,故而谨慎提防了这一点,没想到,还是没能防住,连银针都没验出来。 太皇太后这两日为著皇帝亲审张求一党,敲定替补官员等等事项,与朝臣们多方博弈制衡,十分耗费心神,今儿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趁著晌午,用过午膳,打算小憩片刻,不想,刚闭上眼睛,便听冯临歌手下的使女来报,说虞姑娘出事儿了,冯女史请太皇太后亲自过去一趟。 不是冯临歌亲自来,太皇太后瞬间坐起了身,立即吩咐身边嬤嬤,“去安置虞姑娘的偏殿。” 太皇太后这两日也命万良彻查了虞花凌,与大司空等人彻查的结果差不多,大同小异,基於虞花凌是卢家人这一点,太皇太后觉得,离家多年的卢氏女,天生反骨,与卢家不亲,一身本事,若是能为她用,最好不过。 太皇太后到的很快,她到的时候,闻太医还没到。 她问冯临歌,“怎么回事儿?” 冯临歌立即將事情经过说了。 太皇太后看著地上参汤洒的地方的几只蚂蚁和几只虫子死尸,又看著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虞花凌,脸色铁青。 她吩咐,“万良,你来查,从熬汤到经手之人,甚至到今日在这偏殿,当值不当值的人,但凡靠近牵扯的人,都一律抓起来严查。” 万良应是。 冯临歌立在一侧,“姑母,银针都验不出来的毒,怕是查不出结果。” 太皇太后青著脸,“闻太医怎么还没来?” 冯临歌看向门外,“事发的第一时间,便派人去了,应该快到了。” 太皇太后问:“他刚出宫不久吧?” 冯临歌点头,“不足一个时辰。” 太皇太后吸了一口气,“有这等好毒,怎么不下给哀家?索性毒死哀家好了。” 冯临歌连忙说:“姑母息怒。” 太皇太后息怒不了,她吩咐,“去请陛下来。也让陛下以此为戒,提高警惕。看看这世间真有奇毒,连银针都验不出来。” 有人不敢耽搁,立即跑去喊少年帝王。 元宏这两日也累的不行,他年幼登基,如今虽然坐在帝位上多年,但依旧年少。朝臣们都当天子是摆设,並不多敬重他,亲查张求一党,也成了多方利益的博弈和角逐。有的人被人保,有的人浑水摸鱼谋利,有的人无辜牵连入狱,就像是被人从夹缝里推著,稍有不慎,便是一个天井加一个天坑。他被裹挟著,在泥流中摆动,同样疲累的很。 这两日,京中无异於天变,张求一党落马,朝野震动,三省协同天子亲查,使得朝局上下浑水更浑。 皇帝颇有些无力,但想到就连太皇太后为了让李安玉入京,达成幽州刺史换上李遵的目的,不止跟陇西李氏谈条件,还要堵住朝中重臣的嘴,对大司空、柳僕射、崔尚书都许以好处,甚至连一直是太皇太后一党的王侍中也一样,给王袭升了两级不说,还抬去了王侍中府好几车的赏赐,他便觉得,他的处境难,也不算什么,皇祖母歷经三朝,身居后位二十年,手腕比他厉害,一样苦心周旋。 明明是晌午,他不敢歇著,打算將张求一案牵扯的官员名册再仔细查对一遍,真有罪的人,自然不能姑息,但无辜受牵连的人,也不该在各方利益浑搅下枉死,能保一个是一个。 还没等他仔细核查,便听人稟告,说虞姑娘那边出事儿了,太皇太后请陛下速速过去一趟。 元宏立即站起身,一边走一边问:“出了何事儿?” “参汤里据说有毒,银针都测不出。” 元宏震惊,加快了脚步。 他对虞花凌印象十分深刻,那日,她浑身是血,只一张苍白的脸完好,一字一句对皇祖母说:“幸不负宋公所託。” 只为求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皇祖母答应后,她便昏了过去。 他自小倾轧宫廷,无论是內庭的水深火热,还是朝堂的波云诡异,他自认见识不少,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从心里不想让她出事儿。 拼了命的来到了皇祖母和他的面前,眼看心愿达成,若死在宫里的谋害下,可就是个笑话了。 皇家的笑话。 第十五章 死无对证 元宏衣带如风,很快便到了安置虞花凌的偏殿,看到了跪了一地的人,以及太皇太后极其难看的脸色。 他步子缓了缓,见礼,“皇祖母。” 太皇太后点头,“宏儿,银针都测不出的毒,哀家叫你来见识见识。这若是下在你与哀家身上,咱们祖孙,怕是死了好几回了。” 元宏吸气,“不知是什么毒,竟然银针都测不出。” “等著闻太医来呢。”太皇太后示意他看地上死去的蚂蚁和虫子尸体,“不知这姑娘经歷过什么,虽然昏迷著,但毒药入口,大约能尝得出来,刚餵进口便吐了,再餵不喝了,有一只不要命的蚂蚁闻著味的来喝,转眼死了,否则哪能知道,这汤里有银针都测不出的毒?” 元宏睁大了眼睛,他来的急,倒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儿。 他去看虞花凌,见她依旧昏迷不醒,不由有些急,“闻太医怎么还没到?” “老臣到了,到了。”闻太医心里骂的要死,他刚离开不足一个时辰,就出了这事儿,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这不是诚心不想让他休息吗?他守了这姑娘两日,怕她发热,时刻紧绷著心神,今儿见她脉象平稳了,才敢离开,回府后,衣裳刚换了准备躺去床上,连床边都没沾到,就听说出事儿了,要他赶紧来。 他提著药箱,气喘吁吁,因年纪大了,跟拉风箱似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太皇太后下令,“来了就好,快,虽然参汤被吐了,但不知喝进去多少,闻太医你医术高超,定要给哀家保住她。” 闻太医抹了一把汗,匆匆给太皇太后和陛下拱了拱手,便立即给虞花凌诊脉。 他能坐太医院的第一把交椅,自然是医术非凡,给虞花凌把脉后,鬆了一口气,“太皇太后、陛下,虞姑娘不像中毒,脉象平稳。” 太皇太后心下一松,“那就好,可见她人虽然昏迷著,味觉敏锐,闻到气味不对,便没喝。” 闻太医闻言十分惊奇,他身为大夫,鲜少看到这样的人。於毒敏锐的人,会是什么人?怕是长期与毒打交道吧? 太皇太后虽然让人查了虞花凌,但时间太短,只查出了她与范阳卢氏的关係与为何离家的內情,她游歷在外期间的经歷还没查出来,此时也更是觉得她不一般,暗暗下定了决心。 元宏吩咐,“快看看是什么毒,怎么连银针都测不出?这些虫子,不可能无毒而死。” 冯临歌端了那剩下的半碗参汤上前,请闻太医辨识。 闻太医眉头紧锁,仔细辨认了足足有一盏茶,才说:“这毒,老臣也不甚確定,需回去翻阅古籍。像是失传的半刻死,又像是噬心蛊,但又都不像……半刻死沾者嘴青舌烂,噬心蛊得需引子,难道是发现的太及时,暗中下手之人还没下第二步的引子?” 太皇太后没耐心听他猜疑,“是哪本古籍,你让人送进宫来,出了这样的事儿,她没醒之前,你还是继续留在宫中照看她吧!” 闻太医无奈极了,但谁让太皇太后看重这位姑娘,只能应是,“太皇太后派个妥帖的人,去老臣府里取吧!老臣的老妻知晓那书的藏处。” 太皇太后吩咐黄真,“黄真,你去。” 黄真应是,立即去了。 心想著,得儘快再给京城卢家人送个消息,谁让他收了人家百两银子。他不久前才给人传消息说虞姑娘被人仔细照看,一切都好,谁知道,转眼便出了这事儿。 万良的动作很快,不足半个时辰,便查到了动手的人,是一个看锅灶的小太监,人已死。 这小太监是个孤儿,自卖自身入宫,在宫里也跟个透明人一样,没认乾爹,也没什么背景,只跟两个共同在御膳房打杂的小太监交好,平时话也不多,只闷著头干活,木訥的很,没想到,查来查去,查到了他身上。 万良回来復命,“太皇太后,那小太监本来没名字,入宫后,被分到了御膳房,被掌管御膳房的万东赐了个贱名,叫麻团,今儿只他最可疑,老奴赶去时,人已死了,是自己撞了御膳房的灶台,磕了脑袋,当时就没了。” 太皇太后见惯了事情败露后自杀或者他杀的,说了句,“人已死,查到他这里,线索就断了是不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万良点头,“老奴將与他交好的那两个小太监派人控制了起来,但问了几句,时间太短,没问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只说今儿那麻团与往日一样,没什么特別的。” 太皇太后问:“有人看到他撞死的经过吗?” “有,今儿御膳房当值的人都亲眼所见,据说听到老奴带著人过去的脚步声,他忽然毫无预兆的,自己一头就撞上去了,大约是怕熬不住老奴审问,提前自杀了,想必是要保护什么人。” 太皇太后冷笑,“一个小太监,不与人接触,如何能弄到奇毒?哪怕人死了,也继续给哀家查,所有在御膳房当值的人,还有与他接触的人,都送去內庭司,你亲自盯著审。” 万良应是。 既然最有嫌疑的人已死,可见短时间查不出幕后黑手了。太皇太后挥手让人下去,对皇帝问:“宏儿,你怎么看这件事儿?” 元宏又累又怒,“按理说,虞姑娘都將手书交给皇祖母和朕了,不该被人谋害才是,难道虞姑娘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被人看重要谋害的?” 太皇太后看向冯临歌。 冯临歌意会,“虞姑娘身上除了满身的伤口和一些跌打损伤的药丸外,再无別物。” 闻太医作证,“的確,老臣亲自给这位姑娘包扎的,那些都是寻常东西。” 第十六章 何必拘泥於女子 虞花凌心想,就知道她这么重的伤,肯定会支撑不住在御前晕倒,幸好她將玉牌等事物,提前藏在了城外。 真是明智。 此时,她继续安心地做一个昏迷不醒被迫害的人。 元宏闻言打消了对虞花凌的怀疑,一个人身上能不能再藏有秘密,瞒不住包扎的太医和伺候的宫女。 他想到了张求一党。张家势大,张求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哪怕他本人下了詔狱,亲近党羽皆打入天牢,但不乏还有漏网之鱼,毕竟,如今案子在审查,水浑浊的很,有人没被搅入其中,在皇宫內下手,也有可能。 他对皇太后道:“皇祖母,会不会是张求一党的漏网之鱼?” 太皇太后思忖,“不排除这个可能。” 她话音一转,“不过哀家倒是觉得,更有可能是有人忌惮她,要趁她没醒来前杀了她。如此,便也等於扼杀了哀家和你的手脚。” 元宏一愣,“皇祖母何出此言?” 太皇太后看著他问:“你觉得这姑娘本事如何?” “自然极好。”否则也不能躲过那么多截杀,活著来到京城。 “据说她前脚踏出幽州,因为走漏消息,后脚就开始被人截杀,一路杀,一路躲藏,死在她手下的人,不计其数。”太皇太后看向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人,“她求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但哀家却觉得,她立下的功劳,可比一桩能自主的婚事儿大多了,她本人的价值,也比所求大多了。这样的姑娘,你觉得,若是留在宫里做事会如何?” 元宏一惊,“皇祖母是想招揽虞姑娘?” 太皇太后点头,“人都送到了哀家面前了,这么有本事的姑娘,哀家若是放手,也太不惜才了。” 她看著元宏,“宏儿,哀家自小教导你,用人要不拘一格,你我一个孤儿,一个寡母,世家门阀盘踞,朝野上下,我皇室的手脚被束缚的紧紧的,多少人欺哀家是女人,欺你年少,这两日你亲查张求一案,可感受到了其中艰难?你乃一国之君,却被裹挟著,不能自己做主。那些老狐狸,恨不得你永远长不大,也恨不得哀家无能,他们联手把持朝政,让你做他们的傀儡,你若想说了算,只靠哀家不行,得培养人手。” 元宏抿唇,他这两日的確体会的最深,处处被束缚,他不说话,他们便各自为了利益爭斗,他一旦说话表態,他们便集体反对,他还不如皇祖母有威慑,的確欺他年少。 太皇太后自然知道他这两日艰难,做皇帝的,就没有不难的,尤其他还年少,她道:“哀家总归与你一条心,盼著你將来能顺利亲政,但在这之前,你与哀家要走的路,还远得很,难得很,所为双拳难敌四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困居宫廷,缺的就是人。” 她嘆气,“冯家的子孙,都在外面奔波,有志的女儿家,愿意入宫做女官的,也只有临歌一人。哀家启用她,但她能力毕竟有限,虽然自小聪慧,但可惜没有这姑娘这样一身本事。这虞花凌,能活著到京城,完成宋公所託,把手书递到哀家和你面前,也达到了自己不被家里安排婚事儿的目的,虽然的確是仗著一身好功夫,但也不仅仅是有一身功夫这么简单。至少,她本人,也是极其聪慧有谋划的,否则,別说与张求一党周旋足足二十日,怕是三五日都是多的。” 元宏点头,“皇祖母说的是。” 太皇太后思忖道:“还有,范阳卢氏在京虽然不显,但在整个大魏,却不容小覷。范阳卢氏据说族规甚严,她能在严苛的族规下,破除族规,为自己挣出一条外出游歷的路来,十分难得。这样的姑娘,极其少有。若她为女官,出入宫廷,用好了,兴许能成为你手中的一把剑。” 元宏心神一凛。 太皇太后道:“哀家是女子,她也是女子,宏儿,你可会看不起女子?” 元宏摇头。 他自小被太皇太后带在身边教导,十余年下来,他如何敢看不起身为女子的太皇太后?没有谁比她更清楚皇祖母的手腕手段和心智。选他做帝王,就是皇祖母与先皇博弈来的。 太皇太后点头,“你不会看不起女子就好。我们大魏,比之大齐,对待女子上,要少许多束缚。但自古以来,对女子苛刻这一点,都一样。但谁规定男子天生就能立於朝堂,女子天生就该被拘束在后宅?哀家如今不也是出入朝堂?一样辅助你。你身边再多一个虞花凌又如何?好用就行。何必拘泥於女子?” 元宏震惊,“皇祖母岂能与寻常女子一样?自古以来,女子都不该插手朝政……” 太皇太后“啪”地一拍桌子,冷下脸,“皇帝。” 元宏立即站起身,“皇祖母恕罪。” “你读圣贤书,读的便是迂腐守旧?”太皇太后沉著脸,“如此固守陈规,能有什么出息?难道你愿意一直做那帮老狐狸的傀儡?等他们老了,老狐狸生的小狐狸也长大了,你继续做他们裹挟下的傀儡不成?” 元宏摇头,“皇祖母息怒。” 太皇太后盯著他,“哀家只问你,你被哀家教养到今日,哀家为你阻了多少明刀暗箭,哀家可曾害过你?” 元宏摇头,“不曾。” 太皇太后又道:“临歌作为女官入宫,这五年来,她是不是为你我做了许多事儿?让你我轻鬆不少?” 元宏点头,“是。” “你这两日因为张求一案,与一帮老狐狸周旋,是不是束手束脚?你看的,是他们愿意让你看的,你听的,是他们特意给你听的,你是不是明知道他们阴谋算计,也无可奈何?因为你说的话不管用,他们不听,该如何还是如何,甚至还口口声声拿一大堆大道理说服你,让你无法反驳?” 元宏惭愧,“是。” 太皇太后问:“如此是因为什么?你如今还不明白吗?哀家告诉你,是因为你手下无人拥护,你手中无刀无剑,没有站在你身边替你斩荆棘的人。” 元宏沉默。 “只要有才有能,何必拘於男女?你是帝王,是九五至尊,用个女子,还不敢吗?你若连这个心胸都没有,拿什么跟那帮老狐狸斗。”太皇太后软下语气,“宏儿,哀家不年轻了,以后一年一年,会老去,到了你亲政的年纪,你若自己身边无人,难道要做一辈子的傀儡?被人裹挟?哀家总不能帮你一辈子。” 元宏低下头,羞愧道:“皇祖母,孙儿错了,孙儿听您的。” 第十七章 试探 太皇太后见元宏认错,面色稍霽。 她对外喊,“临歌,你进来。” 冯临歌守在门口,闻声进了內室,“姑母、陛下。” 太皇太后对她问:“你对今日之事怎么看?你觉得是张求党羽做的?还是朝中那帮老狐狸因为忌惮这姑娘而下的杀手?” 冯临歌看了皇帝一眼,斟酌道:“这两日,宫外许多府邸,都在查虞姑娘与卢家的关係。卢家的卢望、卢源两位大人在得知虞姑娘身份的第一时间,来宫里想將人接走,基於这一点,臣推测,应该是忌惮虞姑娘怕她为姑母和陛下所用,想趁她虚弱,趁机扼杀了她,这样一来,虞姑娘在宫里出事儿,可以推到张求一党头上,而范阳卢氏总不能上宫里来查,死了一个姑娘,不管亲不亲,找不到凶手,只能算在宫里。” 太皇太后点头,“哀家也这样想。” 她看向皇帝,“宏儿,临歌虽是女子,但分析的眼光却比你看的远,看的明白,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切勿看不起女子,因为读几本圣贤书而狂妄自大。你虽是男子,但更是帝王,是九五至尊,这天下都是你的,无论男女,皆是你的子民,任你取材用材才对,你要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元宏恭谨听训,面带惭愧,“皇祖母教训的是,孙儿谨记。” “你听得进去就好,哀家含辛茹苦將你养大,可不想养个不辨忠奸,不晓是非,心胸狭窄的人。”太皇太后嘆气,“这宫里不安全,这姑娘到底姓卢,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哀家可就无法拦住卢家接走人了。一旦她人回了卢家,再想把人弄身边来为你驱使,怕是就要跟卢家谈条件了。为了把一个李安玉招揽到身边,哀家许了陇西李氏一堆重利,並且成功分化了他们,使得陇西李氏与李安玉离心,他人如今在路上,一旦进京,进了皇宫,便会是咱们的人,陇西李氏將他卖了,他寒了心,若你我用心待之,他將来便是一心听咱们的人。” 太皇太后顿了顿,说出想法,“本来哀家觉得对待这姑娘不急,但如今,有人连银针验不出的奇毒都用上了,哀家便觉得,合该紧迫些了。宫里的人不能都抓去审,怕是审也审不出来,若是目前让她继续留在宫里,难免不会再有第二次,俗话说明刀易躲暗箭难防。不如就今日,將她挪出宫去。” 元宏顺著太皇太后的话问:“皇祖母刚刚不是说,不能让她回卢家吗?” 太皇太后点头,“自然不能让她被卢家接回去,她不是姓虞吗?不如就一直姓下去。哀家可不想她再成为第二个李安玉,让哀家大出血了。李安玉是文臣,这姑娘一身武功,若是一文一武,以后做你的左膀右臂,再好不过。所以,哀家方才想了想,觉得,不若今日就將她送去张求府邸,反正那府邸,哀家也已经赐给她了,而且,张求府邸的人,都因为抄家下狱,僕从遣散,清空了。一座空荡的府邸,再筛选些信任的人,加上闻太医跟去,再调派一批宿卫军做护卫,是不是比宫里更安全?” 元宏点头,“皇祖母说的是。” 太皇太后吩咐冯临歌,“临歌,你现在就亲自去筛选,万良查过的人,牢靠的,贵精不贵多,由你亲自带著去虞府。在她伤养好之前,你都待在宫外照看她。在她人没醒来之前,无论是谁要见她,一律挡了,卢家的人也不例外。” 冯临歌点头,“是,姑母。” 太皇太后又吩咐,“让赵予也去,就说他带著宿卫军围抄各府,哀家与陛下心里是记他一功的,让他自今日起,跟著虞姑娘。虞姑娘的安危,身系他未来前程,务必要给哀家和陛下护好人。” 赵予因为奉了太皇太后和陛下之命,带著宿卫军围抄朝臣府邸,按大魏律例,属于越权,柳源疏等人不满,质问太后,少年帝王虽一力担了责,但赵予也被擼了宿卫军副统领的职位,太皇太后保不住人,但也不会放弃人,否则以后还有谁敢效忠她?如今將他放去虞花凌身边正好。 冯临歌早已见识姑母擅於用人,垂首应是,领命去了。 太皇太后有些累了,对元宏道:“你也累了,去歇片刻吧!李安玉也快入京了,他是陇西李氏最出眾的子弟,才华是实打实的,有他陪在你身边,届时你会轻鬆许多。” 元宏伸手去扶太皇太后,“皇祖母也累了,您也要爱惜身体,孙儿先送您回去。” 太皇太后由他扶著站起身,欣慰地摆摆手,“我身边有杜嬤嬤,你自去歇著,你知道心疼哀家,便不枉哀家为你殫精竭虑。你自回去歇著,哀家自己回去。” 杜嬤嬤闻言上前来扶,元宏只能鬆了手。 太皇太后先行由杜嬤嬤扶著离开,元宏没立即走,而是留了片刻,去看虞花凌。 虞花凌依旧昏迷不醒,整个人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她身上参汤洒的污渍,地上蚂蚁和虫子的尸体,都已被人打扫乾净。 元宏来到床前,看了虞花凌片刻,忽然说:“虞姑娘,朕知道你醒了。” 虞花凌昏沉安静地睡著,眼皮都没动一下。 元宏又问:“皇祖母有意招揽虞姑娘做女官,虞姑娘可愿意?” 虞花凌依旧昏睡著。 元宏见他说了两句,躺在床上的人安安静静,他不由失望,心想著原来是他想错了?人真昏迷著?昏迷的人,真能如此敏锐?那她到底都经歷过什么,才如此敏锐? 他又试探地说:“朕从不会看不起女子,朕自小在皇祖母身边受她教导,十分清楚皇祖母的厉害之处,这京中世家大族中的夫人小姐们,即便是一个奴婢,朕也从不敢小看,更何况虞姑娘这样连张求派了无数杀手死士,都没能杀了的有本事的人,若虞姑娘愿意,朕愿求贤,虞姑娘但有所求,只要朕能做到,便会应许你。” 虞花凌依旧安安静静,连早先有些浊重的呼吸,都没更改半点。 元宏不错眼睛地盯了半盏茶,无奈,“看来真是朕料错了。” 他说完,转身出了內室,对身边跟著的人吩咐,“去御书房。” 皇祖母虽然口中说让他回去休息,他虽然也很想回去休息,但他是帝王,太皇太后有一句话说的对,他自己不立起来,难道要一辈子做被人裹挟的傀儡吗? 他不愿。 第十八章 出宫 元宏出去后,虞花凌慢慢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心想,皇宫可真是个吃人的地方,五岁登基的少年帝王,如今也不过十一二岁,但瞧瞧,无人处,也是这么有心计。 她这一身的伤,如今不怎么动得了,得好好养些日子,否则可真怕被披著人皮的鬼给吃了。幸好太皇太后明智,要將她挪出去,她觉得挺好。 听到脚步声,虞花凌又闭上了眼睛。 冯临歌的动作很快,在闻太医的指导下,她带著人,与万良一起,筛选出了信得过的一批人,与太皇太后分拨的宿卫军充作府卫,將虞花凌快速地挪出了皇宫。 赵予本来觉得自己完了,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被柳僕射逼著太皇太后擼了他宿卫军副统领的职位,他也十分鬱闷,没想到,这才不过两日,太皇太后便重新启用了他,安排他带著人去了虞花凌身边。 虽然这位虞姑娘如今只得了一座府邸和一个婚事自主的许诺,但赵予觉得,太皇太后连冯女史都派到她身边亲自照看了,將来怕是前途不可限量。 他一扫鬱闷,去的心甘情愿。 冯临歌怕他心里依旧有疙瘩,又与他透露了几句,“赵大哥,太皇太后与陛下十分看重虞姑娘,待她醒来,还会有封赏,你跟著她护卫,若是尽心,太皇太后看在眼里,不会少了你的前途。” 赵予连忙说:“冯女史放心,我必尽心守卫好虞姑娘的安危。”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皇宫,直奔张求府邸。 张求府邸距离皇宫近,很快冯临歌便带著人入住了进去。 待黄真將消息递给卢家,卢家得到消息时,人已出了皇宫,入住了张求府。 卢望腾地站起身,“什么?有人给小九下毒?” 来人偷偷摸摸的,说话的声音也小,生怕被人抓住来传消息,“卢大人安心,黄公公让你们放心,那毒虞姑娘没喝,太皇太后觉得宫里不安全,命冯女史带著人將虞姑娘送去前御史张求的府邸了。” 卢望闻言提著的心放了一半,道谢,“多谢黄公公告知。” 他亲自拿了十两银子给这送信的人,待人悄摸摸地离开,他对卢源说:“二弟,你我现在就去张府。” 卢源点头,“小九刚被人下毒谋害,她人没醒来,怕是你我找去张府,也会被拦住。” 卢望道:“那也得去看看,否则这京中人以为我们卢家不在乎小九。” 卢源点头,“也对。” 兄弟二人没知会卢老夫人,一起去了张府。 冯临歌听人稟告,说卢家的两位大人来探望虞姑娘,她也不怕得罪人,毫不客气地说:“就说奉太皇太后之命,虞姑娘没醒来之前,谁也不见。” 第十九章 收手 虞花凌重新被安置好,无人再灌她有毒的参汤,她又放心地昏睡了过去。 闻太医给她號脉时,“咦?”了一声,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见她依旧昏昏沉沉地睡著,他揉了揉眼睛,又捶了捶肩膀,嘆气,“唉,年纪大了,受不了劳累了,老眼昏花了。” 冯临歌体谅闻太医辛苦,“您去隔壁歇著吧!等虞姑娘醒来,您就能回自己府中了。” 闻太医点头,“是,老夫熬不住了,是得去睡一会儿。” 他险些怀疑这姑娘刚刚醒来了。 老了老了。 大司空府,郭远瞪著段锐,十分恼怒。 段锐向郭远请罪,“郭公恕罪,谁知道这虞花凌昏迷不醒,竟然还能尝出参汤有毒,给吐了,死活不喝,餵不进去。您知道的,在下出手,从没失手过。” 又道:“那毒,可是我从毒医门花了十万金买的,仅此一颗,无色无味,银针都验不出的剧毒,谁能想到,她一个昏迷不醒的人,竟然餵不进去,还被冯临歌给发现了。” 又道:“这个虞花凌,確实邪门。” 见郭远沉著脸不说话,他又保证,“再给我三日时间,我一定帮您杀了她。” 只要他想杀的人,就没活过三日的。此回不成,是因为太信赖这颗毒药,没想到虞花凌昏迷著竟然还有如此敏锐的嗅觉,下次定不再失手,不喝也给她强行灌进去。 郭远沉默片刻,摆手,“一击不成,已让太皇太后和陛下恼怒了,如今万良在大肆清查宫里,埋的钉子都被拔出去了几个,幸好你首尾乾净,该断则断,否则,太皇太后该绑著人质问老夫了。短时间內,我是不能再出手了,否则岂不是给太皇太后送把柄?” “您还惧怕一个妇人?”段锐觉得郭远过于谨慎了。 郭远冷眼剜他,“一个歷经三朝的太皇太后,谁敢小看?张求怎么落马被押去詔狱的?她若是一个普通妇人,自然不足为惧,老夫可不想做下一个张求。” 段锐看著他,“那不杀了?” “先收手,以后再找机会。”郭远摇头,“若是太皇太后真收揽她,有的是人坐不住。” 段锐不甘心地作罢,“好吧!” 郭远不放心,“你从毒医门买的毒药,可安全?闻太医有两把刷子,正研究那毒药,若是被他查到来处,太皇太后顺著这条线查,可会查到你?” 段锐摇头,“郭公放心,这毒药是毒医门的一位小师叔去年新研製出来的,没流入江湖,闻太医是宫廷太医,即便有几分真本事,也猜不出这毒药的来歷。况且,毒医门有规矩,会为买主身份保密,江湖门派,最重信誉,否则便会砸了它毒医门的招牌,为人所不齿,被人討伐,无法立足。” 郭远頷首,还是嘱咐,“为防泄密,毒医门那里,也要乾净。” 段锐犯难,“大郭公,这个恐怕做不到,朝廷与江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江湖的门派,尤其这种以医毒著称的毒医门,一旦得罪,便会十分棘手,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郭远想说“区区一个江湖门派,还奈何不得了?”,但想到確实如此,有些江湖门派,心狠手辣,比朝廷中人更难对付,一旦沾染,满门被灭都说不定,哪怕他郭家势大,养了许多暗卫府兵,但一出手就是银针也验不出的毒药,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为好。 江湖与朝廷向来割席,不能从他这里打破,否则便是给郭家树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好收手。 他点头,“行,你自己清楚就好,总之,不要让太皇太后查到老夫身上。” 段锐保证,“郭公放心。” 诚如段锐所料,闻太医翻了几本古籍,也没找出这种毒,不由愈发惊奇。 一晃两日,他熬的眼睛都红了,也没確定是何毒。 还是冯临歌看不过去,劝道:“闻太医,您去歇著吧,这样下去,熬不住。既然查不出来是什么毒,便慢慢查,好在虞姑娘安然无恙。” 闻太医確实熬不住了,点头,揉著眼睛说:“她也差不多快醒了,待她醒来喊我。” 他琢磨著,既然能尝出毒,这虞姑娘想必能说出来这毒的来歷。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也从不夜郎自大。 冯临歌答应,“好,您快去休息。” 闻太医颤颤巍巍去歇著了。 他刚走半个时辰,虞花凌醒了。 她昏昏醒醒在床上躺了四日,觉得躺够了,也睡够了,身上有了力气,伤口各处都结疤了,除了短时间內不能动武外,下床走动应该不成问题,才当著侍女的面,睁开了眼睛。 侍女见她醒来,大喜,“虞姑娘,您醒了?” 虞花凌点头。 侍女立即对外喊:“冯女史,虞姑娘醒了!” 冯临歌正在外间理帐,听到喊声,立即放下了帐册,快步走进屋,见虞花凌果然已醒来,她也大喜,对人吩咐,“快,去稟告太皇太后,就说虞姑娘醒了。” 有人应是,立即去了。 虞花凌看著衝进屋的冯临歌,这几日她一直偽装昏迷,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如今才真正看到人,只见是一个年长她几岁,容貌姣好的宫装丽人。 姓冯,称呼太皇太后姑母,显然是冯家人,太皇太后娘家侄女。 她试探地坐起身,故作不知,“您是……” “我乃宫中女史冯临歌,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照看你。”冯临歌对虞花凌笑笑,见她要起身,快走两步来到床前,扶起她,“你昏睡了四日,只喝了些米汤和参汤,你可是饿了?身体可有哪里不適,闻太医一直守著你,半个时辰前刚去休息,可要將他立即喊来?” 虞花凌知道自己身体状况,这四日她被照料的很好,没有任何不適,她摇头,“我觉得很好,不必立即请太医,的確有些饿了,想吃东西,多谢冯女史。” 冯临歌頷首,“那就先用饭,用过饭后,再去喊闻太医,让他多休息片刻。” 虞花凌点头,“好。” 第二十章 醒来 冯临歌吩咐侍女去厨房把备著的药膳端来。 侍女应是,立即去了。 冯临歌伸手帮虞花凌拿了靠枕,靠在她身后,“你伤势太重,伤口太多,正在癒合,养伤时间尚浅,小心些动作,我让人搬来桌子,就在床上用吧!” 虞花凌醒来就是想下床走动,连忙摇头,“我觉得能下床走动,不想再躺著了,浑身都躺僵了,难受的很。” 她慢慢往床边挪,脚伸到了床下。 “这……”冯临歌看著她,“还是多躺两日……” “我真觉得自己能行。”虞花凌摇头,很快便踩到了鞋子,一手扶著床,一手顺著冯临歌的搀扶,慢慢站在了地上。 冯临歌无奈,“真能走动吗?” “能走。”虞花凌试著走了两步,感慨,“浑身舒服。” 冯临歌不由得笑了起来。 虞花凌欣赏地看著她,美人一笑,真是鲜妍丽色,她忍不住说:“冯女史笑起来真好看。” 冯临歌莞尔,看著她也感慨,“你这身体,恢復的可真快。” 闻太医给她包扎时,她就在一旁,身上深深浅浅几十处伤口,她都看的清楚,本以为怎么也要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这才四日,竟然醒来就要下床。 她吩咐人,“去打清水来,帮虞姑娘梳洗。” 有侍女立即去了。 冯临歌给虞花凌介绍,“这里是张府,太皇太后在你昏迷期间,將前御史张求的府邸赐给你了,府中的库房財物,也一併赏给了你。” 虞花凌故作惊讶,“太皇太后好大方啊。” 冯临歌被逗笑。 虞花凌问:“我求的那道圣旨呢?” “等你醒来,太皇太后便会下旨。你放心,太皇太后既然许诺了你,圣旨自会给你,不会食言。”同是女子,冯临歌能理解虞花凌不想被家里安排婚姻的想法。 虞花凌放心了,“那就好。” 侍女端来清水,伺候虞花凌梳洗。 虞花凌摆手,“我自己来。” 她將手伸进盆里,自己掬了水往脸上撩,动作虽然慢,但確实不用人帮忙。 冯临歌亲自给她递帕子,同时嘱咐,“你这么重的伤,闻太医说得仔细养几个月,养好了,才不会落下病根。” 虞花凌道谢,接过帕子,慢慢擦著脸上的水珠,笑著说:“没事儿,我以前也受过这么重的伤,两个月就能痊癒,用不了那么久,闻太医说的保守了,大约是怕我砸了他的招牌。” 冯临歌惊讶,很想问虞花凌以前都做什么这么卖命,但厨房的人送来了饭菜,她將话吞了回去。 虞花凌也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放下帕子,坐去了桌前。 侍女们动作很利落,桌子上很快摆了各色菜品,虽然都是以清淡为主的药膳,一股药香,但样式极多,看起来十分丰盛。显然是估摸著她快醒了,一早就备著的。 冯临歌陪著虞花凌落座,“快吃吧!你刚醒来,肠胃弱,不能多食,七八分饱最好。” 虞花凌点头,拿起了筷子。 冯临歌看著虞花凌吃饭也不用人伺候,心想若是换做一般人,流血过多,周身无数伤口,只撑著一口气,哪怕太医救治后,醒来也难以第一时间下床,但这姑娘却不同,只刚刚起床时,让她扶了一把,之后便自己一个人净面落座,动作虽慢,但完全不假人手,看起来柔弱纤细的模样,却由內而外,都显露出不同於寻常女子的做派和坚韧。 尤其是她人昏迷著,还能尝出毒汤。 太皇太后慧眼如炬,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放过。 虞花凌吃了一会儿,见冯临歌不说话,想起大家族出身的人,都食不言寢不语,她虽然出身范阳卢氏,但多年在外,不怎么遵守规矩,便主动开口:“冯女史,我刚来京城便倒下了,还不知道如今京中是个什么情况,您跟我说说?” 冯临歌点头,“好。” 她想了想,从这座府邸说起,“这处府邸,我刚刚与你说了,是被押入詔狱的前御史张求的府宅,张求被押入詔狱,张家人等悉数被押入刑部天牢,张府的奴僕皆问罪发卖,这处院子便空了下来,你当日在宫中昏迷过去,太皇太后说赐你一座府邸养伤,正巧张府被查抄,太皇太后念著你立了大功,便將张府赐给了你,府中一切,太皇太后都没命人充公,而是登记造册,与这座府邸一起,一併赐予了你。” 虞花凌点头,正三品大员的府邸,人刚下狱,就赐给她了。连府中的一应库物,都不充公,也直接给了她。太皇太后的確是大方。 冯临歌观察她的表情,“你九死一生护送张求通敌卖国的罪证入京,有了这个罪证,太皇太后和陛下便可以將张求一党一网打尽,於国拔除蛀虫,有莫大功劳,太皇太后赐你这座府邸,是你应得的,不必有心里负担。” 虞花凌眨眨眼睛,她得了张求这座府邸,自然是没什么心里负担是,谁让她差点儿死在他手里呢。就是张求都落马了,在宫里还有人要杀她,这就让她有点儿负担了。 冯临歌看不出虞花凌心中所想,只能看到她眼睛眨啊眨的,她继续道:“张求府邸足足有三个库房,金银玉石器物上万件,现银也有数十万两。” 她起身,拿来一摞厚厚的册子,“这是已经清点完登记造册后的帐目。” 虞花凌:“……” 她嘖嘖,“张求还挺有钱。” 冯临歌顿一下,“张家势大,產业不止这一处,其余都在查抄中,这一处太皇太后念你在京中没有府邸,便赐给了你。” 虞花凌懂了,这是让她继续姓虞,不要回京城卢家。 她觉得挺好,她虽然抱有目的进京,但也没敢奢求当权者会有多大方。 毕竟,她出身范阳卢氏,还有个范阳卢氏嫡女的身份,血脉至亲,不是她能说舍就舍的。范阳卢氏嫡女的婚事儿,她若想做自己的主,免不了要跟家里抗爭。 皇权平衡世家,共同筑起大魏江山,社稷千丝万缕,牵一髮而动全身。让太皇太后站在她这边,跟范阳卢氏打擂台,她还真怕太皇太后不向著她。 幸好,太皇太后觉得她很有用,答应了她婚事自主。 第二十一章 拒绝 冯临歌见虞花凌看著这些帐册,没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便知道这位虞姑娘应该不缺银子。 看来,她不是一座府邸和许诺个婚事自主,便能轻易被收买的。 想想也是,她本就出身范阳卢氏,又外出游歷多年,自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些收买不了她也不意外。 她斟酌片刻,试探地问:“虞姑娘孤身入京,在重重截杀下,护手书完好无损,可见有勇有谋,是有大本事的人。太皇太后最是惜才爱才,两日前,与我说,打算留姑娘在京中做个女官,不知姑娘可愿意?” 虞花凌早已知晓太皇太后心思,镇定地看著她,“跟冯女史您一样吗?” 冯临歌摇头,“自然与我不一样,我多在內廷走动,极少参与外朝政务,姑娘比我本事大,若以我为参照,大材小用了。太皇太后应该是打算收揽您,培养您跟在陛下身边,將来参与外朝事务。” 虞花凌故作惊讶,“以女子之身入朝,太皇太后可真敢想,不怕朝臣们口诛笔伐死命拦著?” 冯临歌点头又摇头,“太皇太后既有想法,此事能不能成,便要看太皇太后和虞姑娘你的了,我也说不好。只是刚刚话说到这,我便提前给你提个醒,太皇太后召见你时,也好有个心里准备。” 虞花凌立即说:“不必心里准备,我不愿意,多谢太皇太后看重。” 冯临歌愣住,“何必这么急著拒绝?” “京中太危险了。”虞花凌隨口诌了个理由。 冯临歌立即说:“的確是有很多危险,但太皇太后会派人保护你,你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府邸,更有银钱,也可以培植一批人手,为你所用。你这样有本事,本身又有自保能力,自身又跳出家族,不受家族约束困顿,也不受家族掣肘婚事,你这样自行其道的姑娘,实在少见,太皇太后正需要你这个臂力。” 虞花凌笑看著她,“这听著挺让人心动。” “如何?可否仔细考虑考虑?”冯临歌试探她,“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虞花凌依旧摇头,“不考虑。” “为何?”冯临歌不解,“难道你不喜束缚?” 虞花凌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问:“冯女史对我了解多少?太皇太后又对我了解多少?” 冯临歌想起打探出的为数不多的消息,“了解不多,只知道你一身本事。” 虞花凌放下筷子,对她道:“太皇太后大约觉得我是个极爱冒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生死不论的人,但其实不是的。我是极爱惜小命的,就是从小见了后宅阴私,导致我一度惊惧,不想自己以后像我祖母、母亲、婶母、舅母以及被困在高门府邸深宅大院的女人们一样,围著夫君孩子,爭爭斗斗,一眼就看完一生了。所以,我自小就离经叛道,从七岁就跟家里对抗,爭到了外出游歷的机会,也摆脱了后宅生活。” 她说著能查到,却短时间却查不全的內情,“为了外出游歷,我偷跑,被家里抓回去七八回,关了数次祠堂,最后我父亲气狠了,说要將我从族谱上除名,逐出家门,还是我祖父拦住了他,说既然我不甘心在家里跟其他姐妹一样受家族庇护教养,可以任由我外出闯荡,但在外发生一切事,无论生死,家里都是不管的,在外也不许用卢这个姓氏。所以,我虽姓卢,在外却用虞这个姓,虞是我师父的姓氏,名字也是师父给取的。在外这些年,我一直遵守跟祖父当初的约定,从没动用过家族分毫庇护。” 冯临歌认真听著,跟查出来的消息差不多。 虞花凌继续道:“因了约定,去年冬到了及笄,家里便不准许我再在外游荡了,我母亲担心再任由我这样下去,耽误我觅得良人,误了终身,哭哭啼啼想我回去议亲,又因我是嫡女,我父亲自然也不能任由我再任性下去,几乎出动了家里全部人手抓我回去,本来我已妥协,打算去幽州访友后,便在月前归家的,不想阴差阳错,赶上宋公临终弥留,因宋公与我师父早年有些交情,我秉著情分去替师父看望时,不想他將手书託付给了我,而我为了求太皇太后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便与他达成交易,咬牙接过了这个重任。” 冯临歌恍然,“原来是这样。” 虞花凌点头,“所以,冯女史,你大约不知道,刚出幽州,我其实就后悔了。发现我对自己能力有误判,也太过於年少轻狂,低估了宋公交给我手书背后的危险,也高估了自己,仗著一身武功,多年见识,便一腔孤勇接了这个担子。这一路上,无数截杀,教我做人,也给我深深上了一课。” 她嘆气,“我就是个小女子,江山社稷,朝堂风云,绝不是我能搅动的。比起什么婚事儿自主,困居深宅,在生死面前,那些我一直厌恶的东西,我发现都不叫事儿,我实在爱惜我这条小命。我之所以一路咬牙撑到京城,没將手书扔给截杀我的人,半途落跑,是因为我师父教导我,一诺千金,我既答应了宋公临终嘱託,便不能半途而废,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终。如今能活著,我真觉得,有一半是运气,我低估別人时,別人也低估了我,我今日才能活著坐在这里。” 她诚心实意说了一番肺腑之言,最后总结,“昏迷期间,隱约感知有人对我下毒。所以,谢谢太皇太后厚爱,我怕死的紧,伤好后,只想拿了圣旨,赶紧离京。” 第二十二章 劝说 冯临歌没想到虞花凌会这么干脆地拒绝,一番肺腑之言,自剖自析,说的诚心诚意。 她一时间被堵了个严实,但还是秉持著替太皇太后分忧的打算,拉拢这个刚醒的人,“虞姑娘別急著拒绝,不如好好考虑考虑。你说的话虽然很有道理,但你可知,自从你进京,揭露张求一党通敌卖国的罪证,张家被问罪,此案由陛下亲审,三省协助,如今京城內外,已有数百人牵连其中,这才不过区区四日而已。待结案那日,怕是有数千人被问罪,上万人被牵连。如今你的名字,可以说,一朝成名天下知。你即便推辞了太皇太后的招揽,怕是也不能轻易离京,安生过你想过的日子,你已捲入了朝局。” 又道:“你昏迷期间,前两日,不宜挪动,是在宫里养的伤,你察觉的没错,正是在宫里,你被人在每日进食的参汤里被下了毒,那毒无色无味,银针都验不出,太皇太后猜测,不见得是张求党羽所为,怕是朝臣世家,不想你这样有本事走到太皇太后面前的姑娘活著。” 虞花凌心里清楚,应该是有人怕她被太皇太后招揽重用。 冯临歌看著她的表情莞尔,“虞姑娘,你该知道,咱们女子不易,就像你刚刚说的,你与家里抗爭数次,才得了一个外出期间,生死与家里无关的结果。若换做男子,家中不只不会阻止你,还会配上护卫书童,在外游歷期间,家族一切资源,皆可任你取用。只因是女子,便必须要听家里的安排,嫁人生子,为家中缔结姻亲一条路。我因为姓冯,姑母是太皇太后,自詡读书不输男子,但也只是做个內廷女史,咱们女子,若无人蹚出一条路来,千千万万女子,也只有那一条被人安排的內宅之路。” 她轻嘆,“虞姑娘,若是连你这么有本事的姑娘,都不为女子抗爭,敢为天下先,以后,谁又能从闺阁走出府宅,从內院踏进朝堂?” 虞花凌连忙说:“別別別,冯女史,这高帽子戴不得。我可担不了你口中这么大的担子,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担。有婚事自主一道圣旨,我就別无所求了。” 她心想,不愧是女史,不愧是冯家人,这么一顶高帽子扣下来,仿佛她不答应,就堵住了天下女子的路。 她看著冯临歌,敬佩地说:“冯女史,您有大志向,我著实佩服,但人与人不同,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大志向,所求不过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內,得个自由而已。说实话,如今我已求到了,便不敢得陇望蜀。千万女子的路,自有太皇太后操心,我一个小女子,就想过自己的舒心日子,万万担不起天下女子的出路。” 她诚恳道谢,“多谢您照看这几日,您贵人事忙,太皇太后身边想必离不得您,这府宅和府宅內的东西,若是太皇太后为招揽我而恩赐,恕我不敢接受,您回宫后,还请太皇太后收回去吧!” 她诚心诚意,“只请太皇太后给我自己所求就好,多的我不要。” 冯临歌见她不为所动,只能说:“虞姑娘刚来京中,又一直昏迷,你不知道如今外面对你有多关注,京城卢府的人来了两次,一次被太皇太后在宫里挡了,一次被我挡在了这府门外,替你推了。你若不投靠太皇太后,总归是卢家的女儿,没有太皇太后做靠山,手中无实权,虽然有太皇太后答应自主婚事儿的圣旨,你怕是也要归范阳卢氏家中管教,被家中想方设法利用,你出身世家,应该清楚,世家最是重利。” 虞花凌摇头,“只要有太皇太后答应的自主婚事的圣旨,其他的,我会自己周旋。我如今惜命,说什么也不敢搅朝堂的浑水,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冯临歌见她说不通,压低声音说:“虞姑娘可知道陇西李氏六公子李安玉?” 虞花凌点头,“听说过,李六公子才满陇西,名扬八郡,貌冠天下。” 冯临歌用更低的声音说:“太皇太后久闻其名,两年前,就派人去陇西,召李六公子入宫伴陛下读书,都被陇西李氏拒绝了。但今年,幽州刺史卒於任上,姑娘知道,幽州刺史,掌管五万兵权。各大世家,明爭暗斗,都要爭这五万兵权,太皇太后用幽州刺史之位,外加上未来的兵部尚书之位,说服了陇西李氏的族长,换李六公子入宫陪陛下读书。” 虞花凌推开面前的碟子,探身向前,也压低声音说:“天下聪颖好学之士大有人在,教陛下的当世大儒也有几位,为何太皇太后非要让李六公子入京陪陛下读书?据我所知,陛下今年十二岁?那李六公子虽不及弱冠,但也十七八了,与陛下相差的年岁有些大啊,这也不符合陪读的年纪啊。” 冯临歌见她一双纯澈的大眼睛看著她,一时间有些说不下去,但太皇太后是她姑母,如此重视虞花凌,连她都派出了,她还是得想法子將人说服留下,只能咬牙,低不可闻地说:“因李六公子貌美。” 虞花凌看著她,“所以呢?” 冯临歌甩出一条帕子,盖在她眼睛上,快速地说:“太皇太后惜才爱才,別问了。” 虞花凌眼前一黑。 “……” 她想起去年听了一则传言,侍中王睿,美姿仪,好风度,身受太皇太后恩宠,官职升的极快,时常出入宫闈,引得朝臣不满。 她:“……”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她拿下手帕,递迴给冯临歌,这得亏是冯家人,才真敢说啊。可见为了说服她投靠太后,这冯女史也是豁得出去了。 第二十三章 油盐不进 虞花凌故意装作不懂。 她拿下帕子,递给冯临歌,奇怪地问:“冯女史,您用帕子遮我的眼睛做什么?太皇太后惜才爱才,我已知道了,这不派您在说服我吗?所以呢?也是因为李六公子特別有才华,容貌又无人能及,很养眼,才非他不可?” 冯临歌瞧不出虞花凌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一时有些僵住,“我的意思是,你也看到了,世家重利,只要利益足够,便可不顾家中子孙意愿,哪怕李六公子,是家中骄傲,是陇西李氏长房嫡出,不想入京,也一样要听家中安排,不得自由。” 虞花凌反驳,“他与我本来就不同啊。他自小受家中栽培,听家里的,为家族出力,也合情合理。而我,除了从我娘肚子里爬出来外,自小没享受过家中给我的资源,若说家中真给了我什么,除了一个姓氏和嫡出的身份外,只在我长到七岁之前,吃了些家中的花用而已,七岁之后,我就离家了,到目前为止,再没用过家中分毫,只要有了太皇太后给的圣旨,家中若是知道连我的婚事儿都不能做主了,便不会想管我了。” 冯临歌:“……” 真是油盐不进。 她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这姑娘跟一块石头似的,难啃得很。 她不由得有些心堵,难道要太皇太后自己出马劝服她? 虞花凌重新拿起筷子,也另外拿了一双筷子塞进冯临歌手里,“冯女史,您陪了我半天,一口吃食未动,您看这天色,太阳都偏西了,再用不久,也到用晚饭的时辰,您与我一起吃些?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多浪费。” 冯临歌吃不下,摇头,“你放心,不会浪费的,你吃不完,赏给侍候的人就是了。” 虞花凌只能说:“那好吧!” 二人就此打住了话。 说了这么半晌,饭菜入口温度已经合宜,虞花凌挑挑拣拣,吃了七八分饱,放下了筷子。 这时,闻太医来了。 他迈进门槛,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坐在桌前吃饭的虞花凌,睁大了眼睛,“你醒了?怎么下床了?” 虞花凌看著这位將她从生死边缘救回来的老太医,慢慢站起身,施了一礼,“多谢闻太医救我一命,躺了几日,身上都僵了,自觉能下床,便下来走动走动。” 闻太医新奇地看著她,“你是我见过这么重伤,刚醒来就能自己下床走动的。” 他摆手,“不必谢,老夫是奉了太皇太后之命救你。保不住你的命,老夫就要告老嘍。” 他走到近前,“来来,坐下,我给你把把脉。你都醒来了,看来得换药方了。” 虞花凌依言坐下,伸出手。 闻太医给她把脉片刻,不住地点头,“嗯,养的不错,不枉老夫亲自照看了你四日,一个不照看,就险些中毒。” 第二十四章 徐徐图之 冯临歌安排好了府中事务,去了皇宫。 虞花凌睡了几日,自然是睡不著的,躺在床上消化著冯临歌跟她说的话。別的也就罢了,关於陇西李氏与那位李六公子的话,她真是听的炸裂。 即便她游歷多年,自詡见的多看的多听的多,很多事情在她看来不新鲜了,但这一桩事儿,还是让她觉得今儿的饭吃撑了。 如今满脑子都是太皇太后瞧上了那位陇西李氏的六公子,拿重利换了人进京。 太皇太后今年多少岁来著?好像是太平三年生人,三十五岁?跟她娘差不多大,怪不得瞧著很年轻,但她娘是生了她两个兄长和一个姐姐后,生的她,太皇太后虽然未孕育子嗣,也不是先皇生母…… 嗐,她想什么呢? 无论太皇太后看起来多年轻,但已到了做人祖母的年纪,她长兄家的孩子都会喊她母亲祖母了。 王侍中也就罢了,跟太皇太后年岁相仿,但那陇西李氏的李六公子,今年不及弱冠吧?应该比王侍中府的那位长公子王袭还小两岁。 世家骯脏,只要涉及利益,再受宠的子孙也能捨得。 这就是她从小一定要离开家里的原因。 冯女史有一句话说的对,范阳卢氏不会放弃她,但她却不是李安玉,能由得人摆布她。 她想了一会儿,懒得再想,身体的確消耗太过,不多时,又睡了过去。 冯临歌入宫,跟太皇太后稟报虞花凌醒了,同时稟告虞花凌油盐不进,任她如何劝说,她都一口咬死,爱惜小命,不想搅入朝堂纷爭,看起来是铁了心要推拒太皇太后的招揽。 她对太皇太后道:“姑母,任我好话说尽,她都不为所动。而且,她见过的世面太多,看起来也不像是重利的人,想要收买,怕是很难。另外,从她言语神情中,对於出身的卢家,似也不十分看重。” 太皇太后点头,“出身范阳卢氏,以她嫡女的身份,合该自小被家族培养,用於联姻,巩固姻亲,维护世家盘根错节的利益。但她却不然,自小跟家族抗爭,走出內宅,可见从小就有想法,离经叛道,特异独行,这样的人,若是能被你一番话说服,也就不会一人护著手书,经过重重截杀,活著走到了哀家面前了。” 冯临歌见太皇太后没恼怒她办事不力,心下微松,“姑母,那……她既不愿,是不是就不强求了?毕竟,若是依照您的打算,让她陪在陛下身边,参入朝局,朝臣们怕是也不会同意,肯定会有好一番爭执。” 太皇太后摇头,“有本事的人难得,还是不能放手,不过也不能逼急了,先让她养好伤,再徐徐图之。” 冯临歌试探地问:“那我还要继续留在张府照看她吗?” “什么张府?那府邸既然赐给了她,以后就改了门匾,叫虞府。”太皇太后忽然顿住,“如此大的功劳,只赐一座府邸怎么够?你说,哀家让皇帝封她一个县主,怎么样?” 冯临歌並不惊讶,“以她的功劳,县主自然封得。” “封了她县主,她就是半个皇家的人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太皇太后觉得这个主意好,“哪怕她如今不愿接受哀家的招揽,但一步步图之,推著她走,事到临头,便由不得她不顺著哀家的想法了。” 冯临歌觉得不见得,“这姑娘心中自有一定之规,她主动求的,她要,不曾主动求的,若是不受……” “直接让陛下下旨。”太皇太后不怕虞花凌逃出她手心去,毕竟如今人就在京城,她不想让人走,人就走不了,“范阳卢氏不会允许一个对家族有利的女儿脱离出家族掌控,但若是跟哀家抢人,两相对比下,哀家给她县主身份,给她婚事自主权,还给她让范阳卢氏奈何不了的权利,选择之下,她自然会向哀家靠拢,毕竟,她是个聪明人。” 冯临歌觉得有理,“姑母圣明。” “人才难得,哀家惜才。你回去,继续照看她,至於范阳卢氏的人,如今她既然醒了,便不必替她推挡了。”太皇太后吩咐,“至於圣旨,待我与陛下商议,擬定封號,便会送去县主府,你让她放心,哀家答应她的,自然说话算数,她於朝有功,自己所求,哀家应允,占据大义,范阳卢氏即便不满,也得憋著。” 冯临歌应是。 走出万寿宫,她心下感慨,哪怕是太皇太后的侄女,她受提拔宠信,走到女史的位置,也走了足足五年,为了这条路,她十五岁入宫为女官,今岁二十,至今未婚,一步不敢行差就错,为了冯家,也是为了她自己,被朝臣整日盯著,一个女史,已是何其艰难。 但虞花凌,刚及笄的年岁,若是接受太皇太后招揽,便能做到她十年也走不到的位置,但她偏偏不愿意。 人比人啊,真是不能比。 “冯女史。”一人喊住她。 冯临歌停住脚步,偏头看去,见一架车輦停在不远处,一年轻男子从车上下来,玉带束冠,锦衣华服,容姿清正,她屈膝见礼,“请世子安。” 康王世子元兴,二十有二,一直未婚,京中盛传,心仪冯女史。 元兴走到近前,看著冯临歌,目光欣喜,“有数日不曾见到冯女史了,近来可好?” 冯临歌微笑,“劳世子掛怀,一切都好。” 元兴点头,“听说冯女史这几日一直在张府照看携手书入京的那位姑娘?如今这是又出宫去张府?” 冯临歌頷首,“是奉太皇太后命,继续照看虞姑娘,不过以后没有张府了,只有虞府。” 元兴自知失言,连忙说:“是我忘了,的確不能再称之为张府了。” 他问:“听闻那位虞姑娘已经醒了?” 冯临歌继续微笑,“虞姑娘刚刚醒来,我入宫不过一个时辰,世子怎么这么快便得到了消息?” 第二十五章 祖母 元兴一顿。 他看著冯临歌审视的目光,沉默了下,嘆气,“你別误会,不是我要故意打探那位姑娘的消息,而是我入宫的路上,正巧碰到了范阳卢氏的人,据说是听闻那位虞姑娘醒了,赶去虞府。” 冯临歌想到大约是赵予收了卢家那一百两银票的作用,在人醒来的第一时间,便给卢家人送去了消息,有钱能使鬼推磨,真是说的一点儿没差。不过闻太医离开,她入宫,有心人也能猜到是虞花凌醒了,倒也怪不著赵予。 她收起审视的目光,问元兴,“不知世子路上碰到的是范阳卢氏何人?” 元兴回她,“是在京的那位老封君,街上遇到,见了礼,说几句话,否则不是特意打探,我也不能如此快得知此事。” 冯临歌点头,范阳卢氏能被称为老封君的,只有那一位嫡系的老夫人,一品誥命,去岁来京,一直没回范阳,就算是她在虞府,也拦不住。 不过既然太皇太后放了话,她也不必替虞花凌推挡范阳卢氏的人了。 她出声告辞,“世子入宫,是有要事吧?虞姑娘那里离不得我,我便不与世子多说了。” 元兴点头,“是我许久未见冯女史,想与你多说几句话,耽误女史正事了,快去吧!” 冯临歌又施了一礼,提著裙摆,上了马车。 马车离开,元兴嘆了口气。 近侍上前,小声说:“世子,您的婚事,已拖不过去了,您不是答应王妃议亲了?怎么还放不下冯女史呢?” 元兴看他一眼,不答,转身入了宫门。 近侍自知失言,打了一下嘴巴,连忙垫著脚跟在他身后。 冯临歌坐在马车上,悄悄掀开帘子一道缝隙,向身后看去,见元兴进了宫,她才撤回手。 跟著她多年的小宫女翠芝覷著她神色,小声说:“听说康王妃要为世子议亲了,前几年世子一直推拒,近来答应了。” 冯临歌看她一眼,“好事。” 翠芝见她接话,立即说:“女史,您明明就在意康王世子,难道真一直不嫁了吗?若是错过了康王世子,您的终身……” 冯临歌截住她的话,“我的终身,早在五年前,姑母问我是否入宫时做女官时,我就做出决定了,没道理五年后再反悔。” 翠芝不说话了。 范阳卢氏的老封君亲自到府看望亲孙女,谁也拦不住。 虞花凌本来没睡实,听到外面的动静,醒来,凝神静听了一会儿,好像是她祖母来了,她琢磨了下,立即又闭上了眼睛,装作沉沉地睡去。 院外,果然来的是卢老夫人。 她带著丫鬟婆子,还有一个妙龄少女陪著,前呼后拥。 卢老夫人早就坐不住了,耐心等了四日,终於等来了消息,岂能不亲自来?本来卢望和卢源要一起,反而被她拦了,说去那么多人,显得气势汹汹,让小九误会就不好了。 卢望和卢源只能作罢,让卢老夫人带了卢青妍来。 赵予给卢家人传的话,自然不会硬拦,这位不是別人,毕竟是范阳卢氏的老夫人,一品誥命,是里面那位虞姑娘的亲祖母。 掌事得了冯临歌临走时的嘱咐,也不会硬拦,见了人,只一路小心翼翼地领路,一边走一边说:“虞姑娘昏迷了四日夜,醒来后,由冯女史陪著用了些吃食,到底是伤势太重,没吃多少东西,撂下筷子后,便因太疲乏,又歇下了。” 卢老夫人点点头,看了掌事一眼,“你无需对我提防,她是我亲孙女,我不会害她,就是来看看她,亲自瞧上一眼,才能放心。” 掌事只能应是,“老夫人您慢些走,仔细台阶。” 卢老夫人頷首。 房门很快被推开,卢老夫人摆手,丫鬟婆子们止步,她由那名妙龄少女扶著,掌事姑姑作陪,进了內室。 內室十分安静,虞花凌安静地躺在帷幔里,沉沉地睡著。 卢老夫人来到床前,妙龄少女轻轻挑开帷幔,便看到了里面熟睡的人,多年未见,当年稚气却一脸倔强的小姑娘如今已长开,眉眼姣好,有著卢家人皆有的漂亮皮相,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张一般,气息浊重,实打实的重伤未愈。 卢老夫人看了片刻,问掌事,“她醒来后,可请大夫看过了?” 掌事连忙说:“看过了,闻太医就住在府里,还没离开。冯女史一直亲自照看著虞姑娘,虞姑娘用过吃食睡下后,冯女史入宫去见太皇太后了,太皇太后十分重视虞姑娘的伤,下过命令,说务必要將虞姑娘的身子养好。” 卢老夫人听她一口一个虞姑娘,纠正道:“她姓卢。” 掌事连忙赔罪,“老夫人恕罪,太皇太后吩咐是虞姑娘,奴等也跟著叫了。” 言外之意,您若是在意姓氏,得先让太皇太后改口,他们宫里伺候的人也才能跟著改口。 卢老夫人呵呵笑了一声,倒是没动怒,“上了族谱的人,只要没被逐出家门,血脉至亲,她的出身永远改不了,即便她如今姓虞,难道就不姓卢了?” 掌事垂下了头,反驳不了这话。 第二十六章 留下 卢老夫人似乎也没想掌事能说出什么。 她声音不疾不徐,“她如今已及笄了,家里一直等著给她办及笄礼,但久等她不归家,他祖父念叨她几次,他父亲派人四处找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她下落,她也答应归家了,却说先去幽州替她师父探个亲,自己顺便访个友,却没想到,一个探亲访友,却闹出这般天大的事儿来,竟然来了京城,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劳太皇太后为她操心。太皇太后贵人事重,身上肩著国事,要操心教导陛下,哪有功夫操心她?老身就在京城,她毕竟是我卢家的女儿,我这便將她带回家去照看。” 不等掌事开口拒绝,卢老夫人又道:“请太皇太后放心,我卢家虽不比皇家尊贵,但也还算有些底蕴,家里的药材虽不及太医院的珍贵,但也不差多少,定会將她身子养好,闻太医也可跟著一起。” 掌事的顿时为难,“老夫人,这……恐怕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她虽说自己姓虞,但到底是我卢家人。”卢老夫人盯著掌事,“老身是她嫡亲祖母,將自己的孙女接回家去亲自照看,太皇太后还不放心老身这个自家人不成?” 掌事一时吶吶。 “卢老夫人多虑了,太皇太后自然放心卢老夫人。”冯临歌从外面走进来,正听到这话,接了一句,迈进门槛,含笑跟卢老夫人见礼,“老夫人安好,太皇太后今日还与我说,若是在虞府见到了卢老夫人,替她问好,若是老夫人得閒,便去宫中坐坐,太皇太后许久不见老夫人,颇为想念。” “是冯女史啊。”卢老夫人转身,看著冯临歌,慈和地笑,“老身多谢太皇太后惦念,一向都好。就是这么多年,十分想念我这孙女,听闻她来京,过来看看,顺便接她回府,也免得太皇太后担著国事,还要分神操心这小丫头,连太皇太后身边离不得的冯女史你都出动了。” 冯临歌微笑,“老夫人您惦念自己孙女乃人之常情,您今日也见到了,虞姑娘伤势太重,午后醒来一次,如今又沉沉睡了过去。太医说了,最好要悉心静养,据我所知,京城的卢府,亲眷颇多,太皇太后怕虞姑娘不能好好静养,才另外赐了她这座府邸。太皇太后一番好意,老夫人不必心有负担,这是虞姑娘护送手书有功,该得的奖赏。目前为著虞姑娘身体著想,实在不宜挪动,若是老夫人著实想念孙女,不如也留在这府里,陪她养伤,一来,可解祖孙多年思念之情,二来也不枉费太皇太后对有功之臣的一番心意。” 虞花凌闭著眼睛装睡,任谁也看不出来她醒著,闻言心想不愧是太皇太后信重的冯女史,这话说的漂亮,也堵住了祖母將她带回卢家的路。 她也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回去了,毕竟当初跟祖父有约定,到底是血脉至亲,只是婚事自主的圣旨还没到手,她怕出什么变故,如今即便在京城,也算在外,只要一日不回卢家,她就是虞花凌,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做主,一旦回了卢家,她就是卢家的嫡女了。 身为卢家嫡女,卢家人可以替她做一切决定,包括代替她找太皇太后谈判,拿她换取对家族有利的利益。 即便她不同意抗爭,对抗整个家族,也要耗费一番力气,若不是为图更省事些,她何必从宋公手里接了桩烫手山芋,险些丟了小命? 所以,哪怕太皇太后那日已亲口答应她会给她下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冯临歌也说了太皇太后说话算数,但她还是不太放心,毕竟当权者为了利益,出尔反尔也不是没有,若卢家给的利益足够,也难保太皇太后不动心改口。 她刚刚听祖母要接她回去,险些躺不住,就要醒来,幸好冯女史回来了。 听冯女史这意思,把她和卢家放在一个天平上,太皇太后是真的倾向她。为了招揽她,太皇太后这实惠给的倒是足。 卢老夫人也没料到,冯临歌为了不让她接走孙女,竟然开口让她也留下,一时间,她竟然找不到更好的託词带人走了,毕竟如今人的確还昏沉地睡著,她若强行带人走,显得她这个祖母过於不近人情了,也不是真的关心孙女。 “老夫人留下吧!太皇太后赐给虞姑娘的这座府邸,您该清楚,大的很,足够住。不止您想孙女,想必虞姑娘也是想您的,若她再醒来,看见您惦念她,过来陪她,应该很开心。”冯临歌也想看看,卢老夫人留不留,以及虞花凌与卢家人的亲情深浅,相处门道。 卢老夫人斟酌须臾,很快同意,“也好,那老身就留下,太皇太后身边离不得冯女史,有老身在这里照看,冯女史就不必守在这里了,你贵人事忙,自去忙就是了。” 冯临歌笑著摇头,“太皇太后十分看重虞姑娘,让我跟在虞姑娘身边一段日子,直到她养好伤为止。老夫人放心,太皇太后身边伺候的人多,离我些日子,不妨事的。” 卢老夫人闻言不再揪著此事,笑著頷首,“这丫头有太皇太后看重,冯女史妥帖照顾,是她的福气。” 冯临歌微笑,刚要接话,身后传来闻太医急促的脚步声,“冯女史,老夫想起来了,这毒老夫曾从太医院一同僚口中隱约听过,不知是否对的上號,老夫这就去太医院问问他,既然虞姑娘人已醒来,应该无大碍了,今儿的药一早也换过了,应该不必老夫守著她了。” 冯临歌转身,看向进来的闻太医,点头,“人既已醒来,是不必您老一直守著了,您只管去忙,虞姑娘若有什么不妥,我再派人喊您就是。” 闻太医点头,刚要走,看到了屋中一群人,愣了愣,仔细辨认一番,认出了卢老夫人,连忙拱手,“哎呦,老夫人安好,恕老夫眼拙,险些没认出您。” 第二十七章 截然不同 卢老夫人此时也认出了闻太医。 她赶紧还礼,“原来是太医院的院首闻太医,老身也眼拙了,险些也没能认出您。还是十几年前,承蒙闻太医医术高绝,诊过老身的咳疾,老身得了一场风寒,咳了大半年,换了多个大夫,试过无数药方,都没管用,还是闻太医您,一副古方,三副药下肚,老身的咳疾就好了。” 她感慨,“老身这孙女,能劳动闻太医的妙手诊治,老身的確放心了。” “老夫人过奖了,令孙女这伤,確实极重,周身上下,数十道伤口,有一道,只差一寸,就伤到心脉,四日前,老夫瞧见她时,几乎不成人形,像个血人一样。给她包扎止血后,又生怕她起高热,幸好令孙女非寻常人,自愈力极强,两副药灌下去,伤势稳住了,虽起了高热,也很快退了下来,哪怕凶险,但保住了性命。”闻太医也感慨,“这么坚韧的姑娘,实在少见,也难怪太皇太后看重。” 卢老夫人嘆气,“这丫头从小就倔,老身也有好多年没见她了,没想到如今见到了人,是这么一副躺在床上,重伤沉睡的情形。” 闻太医亲自给虞花凌诊治的,几日下来,自然也摸清了她与卢家的內情,笑著说:“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夫人这孙女,是有大福气的人。” 卢老夫人笑,“承闻太医吉言了。” 二人你来我往,閒话片刻,卢老夫人说不敢再耽搁闻太医正事,让闻太医自去忙,二人才止住了话。 闻太医確实急著要去问关於那毒,对冯临歌交待,“这姑娘身体失血过多,亏损的严重,四日前,怕她有性命之忧,老夫给她下了猛药,用的方子不太温和,如今人既已醒来了,我给她也换了温和的方子,你看著她慢慢將养,调理几个月,就无大碍了。” 又嘱咐,“切记,一定告知她,伤势未痊癒之前,不可再动武。” 冯临歌点头,“好,我一定谨记。” 卢老夫人道谢,“多谢闻太医,老身既然见到了她,以后自然不会再由著她胡来,定会看紧她,女儿家的身子骨怎么能不当回事儿?哪能让她这么糟蹋自己?又不是铁打的。” 闻太医笑呵呵地点头,“老夫人说的是,伤口外表如今已经癒合,祛疤的药膏可以每日涂抹起来了,女儿家的身子金贵,確实该多加爱护,这么多伤,留疤就不好了。” 他继续交待,“以后每隔三日,我会过来一趟,看情况给她循序渐进地更换药方。老夫人和冯女史放心,只要病人听话,好好养伤,不动武,忌口,她身体底子好,痊癒的时间会比寻常人快些。” 卢老夫人道:“您放心,我必让她乖乖听话,好好养伤。” 闻太医点头,觉得交待的差不多了,没什么遗漏,匆匆走了。 他离开后,冯临歌道:“四日前,虞姑娘面见太皇太后时,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但依旧撑著一口气,將手书呈递给太皇太后,才晕倒在御前。她伤势太重,闻太医一直亲自守著,头两个晚上,他几乎没怎么睡,太皇太后担心虞姑娘挺不过来,那两晚也没睡好,每日夜里醒来都问了一次。直到听闻虞姑娘性命保住了,才放下心来。” 卢老夫人看著床上沉睡的虞花凌,闻言心里又多了几分计较,暗暗嘆气,“太皇太后厚爱,劳心掛念。等养好了伤,能走动了,让她进宫向太皇太后谢恩。” “太皇太后看重,也想与虞姑娘好好说说话,她自是要进宫的。”冯临歌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卢老夫人身边的妙龄少女,笑问:“这位姑娘是?” 卢老夫人转向身旁,笑著说:“是家里的七姐儿,名唤青妍,去岁及笄后,跟我来京,这小半年一直陪在我身边。” 卢青妍见提到她,屈膝见礼,標標准准的闺阁之礼,“青妍给冯女史见礼了。” “卢七小姐快免礼。”冯临歌含笑夸讚,“能被老夫人带在身边,七小姐定是个十分聪慧伶俐的人儿。” 卢青妍抿嘴笑,“冯女史谬讚了。” 冯临歌心里感慨,同是卢家的女儿,养在家里的,与放生在外面的,果真是天差地別。 一个行规矩步,就连笑都拿捏的恰到好处,標標准准的大家闺秀,一个行止隨心所欲,言谈笑语不按女则,通身上下都透著与高门府邸养出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 但这就是虞花凌从小抗爭数次,最终达成目的的结果。 她建议,“老夫人,咱们出去说话吧?免得时间久了,扰醒虞姑娘。” 卢老夫人看向虞花凌,见她依旧昏沉地睡著,頷首,“好。” 一行人走出房间,房门关上。 虞花凌睁开眼睛,望著屋顶,轻轻舒了一口气。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著,装作沉沉昏睡,眼皮都不动一下,也不容易,难为她忍了这么久。 醒来的时间太短,便被太皇太后要招揽她的事儿给衝击了,还没来得及想与她有血脉至亲的在京城的一大家子卢家人。 卢家数百年根基,到如今,族人上万,因根系在范阳,故而大多都居於范阳。当然,也有为官走商等等原因,在外谋生安家的卢家人,数量也不少,遍布大魏各地。 如今在京的是她的嫡亲二叔、六叔,庶出的十一叔、十五叔,还有旁系的几个堂伯堂叔,以及各自的子嗣。卢家子嗣繁盛,叔叔们和旁支的堂伯堂叔们都挺能生,膝下儿女绕膝,嫡出庶出一大堆。总之,也是一大家子人,数量不少,盘踞京城贵族居住地一整条街的连绵府宅。 冯女史说若是她被接回卢家,不能安心静养,倒也没说错。 不过这不是最根本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太皇太后想招揽她,大约也是不想她回卢家,在太皇太后看来,她姓虞更好。她琢磨著,兴许为了招揽李安玉,太后跟陇西李氏许出了许多好处,很是肉疼,才不想再为了她,成为第二个李安玉,跟范阳卢氏再许诺出一堆重利。 皇权与世家博弈,许出的利益,总归是有代价的,此消彼长。 这样一来,也正合她意,反正,她也不想回卢家。 第二十八章 私话 虞花凌躺了一会儿,脑子渐渐发沉。 她也不打算悄悄去听她们在外面说什么,冯女史代表太皇太后,祖母代表卢家,左右不过相互试探,她確实心力不济,索性真沉沉睡了过去。 冯临歌请卢老夫人到雅阁小坐,你来我往,互相试探,小半个时辰后,卢老夫人露出乏意,冯临歌立即亲自送她去安置。 安顿好卢老夫人后,冯临歌派人入宫给太皇太后递了话,告知卢老夫人前来探望,要接人走,被她留在了虞府,卢老夫人没强硬,妥协地留下了。 传完话,她立即安排人撤下张府的牌匾,命人製作虞府的牌匾。 卢老夫人因保养的好,身子骨还算康健,冯临歌將她安顿好后,她虽然有些累,但並没有立即歇下。 卢青妍为卢老夫人捏肩,同时小声问:“祖母,太皇太后这般看重九妹妹,又是赐府邸,又是命她身边亲近的人来照看九妹妹,连冯女史都派了出来,太皇太后是想要九妹妹养好伤后入宫伴驾吗?” “小九能耐,兴许太皇太后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卢老夫人嘆气,“我也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外出,没有家中任何助力,这么多年,不止在外面过的好好的,如今竟然还干出这么大的事儿来。” 卢青妍窥著卢老夫人脸色,敬佩道:“九妹妹真是厉害。” “她是厉害,否则当年那么小,也不能从家里抗爭出去。但到底你祖父和我们都低估了她,不知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又是从哪里学了一身功夫,张求一个人,就派出了几波杀手,更別说与张求有干係的一党。昨日,听你二伯父说,不止张求豢养的死士,他一党还花重金买了江湖上的杀手阻挠小九进京,但她竟然都一一躲过了,哪怕带著一身重伤,还是进了京城。还有,两日前,在宫里又被人下毒暗害,但她昏迷著,生生能尝出毒,也给躲过了。”卢老夫人也佩服起来,“换做其他人,早死个百八十次了。” 卢青妍手下力道拿捏的正好,“祖母,若是太皇太后一定要九妹妹进宫伴驾,您是拦还是不拦?大伯母一直担心九妹妹的婚事儿,一年前,就在为她物色人选。若她也像冯女史一样,入宫伴驾太皇太后,做了女官,怕是婚事上就要让大伯母失望了。” 卢老夫人摇头,“你这话问错了,如今不是我拦不拦的事儿,是小九醒来后,回不回卢家的事儿。当年她还年幼,家里就没拗过她,如今她长大了,有本事了,恐怕她若自己决定的事儿,家里也难拗过她。” 她嘆气,“先帝驾崩,如今太皇太后重出宫政,这与先帝在时不同。五年前,冯临歌入宫做女官,那时太皇太后退居后宫,一心教导陛下,女官的作用,与前朝的牵连不大,很多事情,女官都插手不了,朝臣们也不允许她插手,只限宫闈內政礼仪、文书等,总之是围绕著太皇太后和宫廷转。但如今太皇太后重出宫政,陛下年少,二圣临朝,从先皇去岁秋天暴毙,到今年春,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便足以看出,太皇太后此回临朝听政后,已与以前大不同。” 卢青妍点头。 卢老夫人又道:“就拿见到张求通敌卖国的证据后,没给张求当朝辩证的机会,未经三省朝议,便手腕强势地调动宿卫军,第一时间將张求押入詔狱,张氏一党近臣,十几家府邸,不足一个时辰,全部命人围困。这等雷霆手段,这几日你也见了,震惊朝野。偏偏,太皇太后有罪证,张求一党为了截杀罪证,过於疯狂。就连陛下,为先帝暴毙之事,得知是张求所为,也大为震怒,与太皇太后一心。满朝文武,但凡与张求有关之人,皆胆战心惊,朝中如今虽不至於乱成一团,虽然此案最终交由天子和三省一起审,但谁都知道,这一场博弈,是太皇太后胜了。管中窥豹,太皇太后若想彻底主导朝政,不想被世家朝臣处处掣肘,行事被三省死死把持的话,自然要藉此机会,招揽提拔信重之臣,小九身为女子,又有这一份天大的功劳在身,招揽她入宫做女官,就十分合適了。对比冯临歌,她对於太皇太后来说,兴许更好用。” 卢青妍不了解朝政,但跟在卢老夫人身边,卢老夫人从不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从不避讳她谈事,是以,她耳濡目染,也明白几分。低声说:“太皇太后要与世家们爭个高下吗?不是说与陇西李氏已谈妥,陇西李氏的那位李六公子,我刚刚听人说,就在咱们入这府里时,已入京了。” “太皇太后自然不会与世家爭个高下,但她要话语权与制衡。”卢老夫人不避讳与自家孙女说私话,嘆气,“陇西李氏倒是拿到了想要的,用一个李安玉,换了陇西李氏得了一个幽州刺史的位置,不止兵权到手,还得了一堆重利,虽没探听出那些重利是什么,但足够够本。若是小九听话,回到卢家,我卢家也能藉此机会,与太皇太后好好谈谈。” 她无奈,“可惜,她未必听话。” 卢青妍抿唇,也觉得九妹妹怕是不会听家里话。 第二十九章 李六公子 李安玉入京这一日,虽朝野上下因为张求的案子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他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因他本人年少成名,又因他背后的陇西李氏他的亲生父亲得了幽州刺史的位置。 他入京时,宝马香车,前呼后拥数百护卫。 从陇西到平城,一路上无风无浪,不像虞花凌一路被截杀九死一生入京,无人动杀陇西李氏这位奉召入京陪天子读书的六公子。 入了城后,李安玉一直坐在马车里,哪怕京中因他的到来引起轰动,不少人好奇传言的这位六公子,街道两旁,茶楼酒肆,都坐满了人,想一睹其风采,但直到车马进入李府,他本人都未曾下车露面。 入了李府后,哪怕天色还早,依然没入宫,而是歇下了。 太皇太后惦记著李安玉,听人稟告他入京了,瞅了一眼天色,派了心腹大监万良前往李府召李安玉入宫面见。 万良奉命出宫到了李府,被李安玉的书童木兮拦住。 木兮愁眉苦脸地说:“万公公,我家公子自小就没离开过陇西,这乍然离家,一路上舟车劳顿,著实疲惫,下车时,还是侍卫將公子背进房间的。” 他恭敬地问:“您能不能回復太皇太后,让我家公子歇几日,养养身子骨再入宫面见太皇太后和陛下。否则,我家公子硬撑著去面见太皇太后和陛下,若御前失仪,就不好了。” “这……”万良点头,世家公子,金尊玉贵,身娇体弱,受不了舟车劳顿好像也不奇怪,“咱家能见见李六公子吗?若是严重的话,咱家派人去请御医。” 木兮点头,“能见的,但您要悄悄见,公子刚刚歇下,最不喜人弄出动静將他扰醒。” 他又补充,“公子脾气不好。” 万良答应,“好,就咱家一个人,悄悄瞅一眼,若太皇太后问起公子的状况,咱家也能交差。” 木兮点头,“那您隨小的来。” 他带著万良,绕过前院,中庭,穿过廊桥,来到一片偏静的竹林深处,又穿过竹林里的小路,才来到一处院落。 万良走的气喘吁吁,“六公子住的这么偏僻?” 木兮回他,“公子喜静。” 万良点点头,对李安玉有了个喜静且脾气不小的认知,怪不得这一路走来,从前院到这里,僕从护卫们虽然人数不少,但却没有吵吵闹闹的人声,原来是李六公子过於喜静,哪怕他住去了竹林深处,距离前院著实不近,但前院的人依旧没人敢喧闹。 竹林尽头的院落,同样安静,有护卫守院,有小廝悄悄搬卸规整行囊,有婢女穿著綾罗抱著摆件书捲来往穿梭,但人人安静,有条不紊地干著活。 万良暗暗吸气,这李六公子的规矩,看起来比宫里还大几分。 他压低声音,“是否因为六公子过於喜静,才没入住京中李家的老宅,而是单独居住这一处新府邸?” 木兮点头,“正是呢。” 他悄悄推开个门缝,用口型说:“万公公,您小心瞅一眼吧!千万別惊动公子。” 万良垫著脚上前,他伺候太皇太后多年,都没像今日,来见这李六公子这般小心过,但他又不得不照著人家的规矩行事,毕竟,这李六公子,可是太皇太后请了两年,以幽州刺史相换,又许以重利,才请来京城的,太皇太后这般看重,他可不敢得罪人。 隔著门缝,只看到里屋,重重帷幔垂落,压根没瞧见人。 他回头看看向木兮,“看不到。” 木兮嘆气,用气音说:“万公公,將就看一眼吧!我怕被公子骂,也牵连您以后不得公子待见不是?” 他无奈,“毕竟,您以后与公子打交道的时候应该不少,来日方长。” 万良想想也是,这整个府邸,上百人,安静的跟一个人没有似的,显然是这李六公子积威甚重,若是他不识时务,就这么推开门硬闯进去掀开帷幔看,吵醒人家,被李六公子黑著脸骂一顿,他以后还怎么跟人搞好关係啊,也忒丟面子。 他慢慢躡著脚退离门口,问木兮,“要请太医吗?” 木兮犹豫,“我家公子就是累了,让他好好睡一觉,休息几日,应该就好。请太医的话……我倒是想给公子请,但公子歇下前说了不用看大夫,若是不依照公子的吩咐,给他请了,吵醒他,也是找骂的。除非等晚上,公子醒来,再让大夫上门。” 万良心想,天爷奶奶呦,太皇太后这怕是请了个祖宗进京,这规矩大的。 他打消做主为他请太医的念头,嘱咐道:“太皇太后十分关心六公子,若是六公子醒来后,瞧著实在不好,便赶紧请大夫。咱家也会將六公子的情况如实稟告太皇太后。” 木兮点头,“劳太皇太后惦记我家公子,也劳公公您跑一趟了。公公去前院,喝盏茶再走吧?” 万良頷首,跟著木兮,轻手轻脚走了。 李安玉躺在床上,衣衫松松垮垮,一腿支著床,一腿交叠翘著,並没有真的疲惫歇下,而是手里把玩著九连环,拆拆解解,隔著厚厚的帷幔,万良趴著门缝瞅不见人,自然也看不到帷幔里的他在干什么。 他就是单纯地不想进宫,想拖一日是一日。 家里將他卖了个好价钱,他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被家里逼著妥协,他已知道自己后面要走的路,故而,整个人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懒散。 自暴自弃倒是不至於,只是受家里教导多年,终於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饭。受家族供养,就要为家族驱使。一身才华,一副皮囊,皆要献祭。 木兮陪著万良回到前院,管家李福忙完府中的安置,热情地迎上万良,“万公公,多有怠慢,快请去喝盏茶。” 万良想从管家和木兮口中探听关於李六公子更多的事儿,便痛快应允,被二人请去会客厅喝茶。 从二人口中知道,六公子是唯一一个被李家家主,李公亲自教导的公子,喜什么,不喜什么,明明白白,二人也没藏著掖著,跟万良说了一大堆。 半个时辰后,万良心满意足地离开,临別,还得了管家奉上的见面礼,他上了马车,打开锦盒瞅了一眼,顿时吸了一口气,硕大的夜明珠,连宫里的宝库都没两颗,就这么送他了。 不愧是陇西李家最受宠的六公子,这齣手,就是大手笔,往后有李家背书,有太皇太后重用,前途不可限量啊,说不准王侍中在他面前,怕是都要退一射之地了。 第三十章 自暴自弃 木兮送走万良,七绕八绕,回到竹苑。 他一路不带喘歇的推开房门,行事也不见了早先那般过於小心翼翼的姿態,而是边走边说:“公子,人送走了。那位万公公,相信了。” 他说完,人也来到了床前,伸手挑开了厚重的帷幔。 当看到李安玉木著一张脸在玩九连环,他嘆了口气,將帷幔掛起,说:“公子,事已至此,即便多拖延两日,您也一样要进宫。” “你当我不知道?”李安玉没好气,“能拖一日是一日。” 木兮没了话。 李安玉又玩了一会儿九连环,见他杵在床前,赶他,“杵在这里做木桩子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木兮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嘆气,“公子,我该干什么啊?” 来了京城,他两眼一抹黑。虽有李家老宅,但公子离开陇西时决绝,自然是不会去住的。这新府宅是公子两年前自己私下购买的,光修缮就足足用了一年,大概是从两年前太皇太后第一次派人去陇西,表示要召公子入京,公子拒绝了,家里也没强求,其后太皇太后又派人去了几次,李家人虽然也一样拒绝了,但一次比一次不坚定,就在那时候,公子就料到李家总会有向太皇太后妥协的那一日,他也总有入京的那一日。 所以,提前暗中备下了府宅,配备了自己的人,才不至於在两年后,被家里卖给了太皇太后,还要住进京中老宅,继续像以前一样,长辈慈,子弟孝,兄友弟恭,姐妹崇敬,其乐融融,粉饰太平。 公子自詡不是圣人,做不到。 他这个陪公子长大的书童,在陇西时,每日只需围著公子身边转,公子读书作画,骑马射箭,他都陪著。公子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如今公子不指使他,玩物丧志地躺在床上玩九连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难道也要拿一个九连环,陪著公子一起玩? “不知道干什么,发呆会不会?去门外发呆去,別打扰我。”李安玉嫌弃地挥手。 “会。”木兮摸摸鼻子,默默地走了出去。 关上房门,他很听话地坐在门口,支著下巴开始发呆。 琴书指挥著人布置好书房出来,便看到坐在门口发呆的木兮,她不满,“小呆子,公子又没真歇下,你不在屋里伺候公子,坐在这里发什么呆?” “公子吩咐的,让我没事儿干,就学发呆。”木兮回她。 琴书噎了一下,“肯定是公子心烦,看你不顺眼,才赶你出来的。你倒好,我们忙的脚不沾地,你还真坐在这里发呆了。” 她累了半晌,大家都忙著从车上卸东西,再將卸下来的东西分门別类地规整安置,公子家当多,走时也没打算再回陇西,將自己在陇西的院落和库房都搬来了京城,连院子里的大黄狗都没落下,他最喜欢的那颗枣树和葡萄架也挪了来,总之,能带走的,他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他就让人刨了毁了,不给人留一点儿念想,好好的一处院落,都挪空后,连泥土都翻了三尺深,樑上的瓦片都揭了。气的老爷子差点儿吐血,老太太哭死了过去,他吩咐人启程,连头都没回。 这样一来,他拉进京的东西,足足有二十车,幸好当初这府宅买的大,否则指定装不下。 她心累地吩咐木兮,“別傻著发呆了,公子不用你伺候,你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打听什么消息?”木兮问。 琴书白他一眼,“宫里的消息,京中各府邸的消息,市井消息,都能打听。” 木兮又问:“去茶楼酒肆吗?” “你隨便,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管你去哪里。”琴书嫌弃他,“真不明白,你这么笨,公子是怎么一直留你在身边的?” 木兮挠挠头,“因为我听话,公子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他坐在门口,压根就没起身,“公子没让我出去打听消息。” 琴书:“……” 行吧! 公子身边的这位小爷,说他笨吧,公子交待的事儿,他办的好好的,就比如连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万公公都被他虎的一愣一愣的,但说他聪明吧,他从不给自己找活干,没个灵透劲儿,木呆呆的。 她无奈,“我们如今与以前不同了,你也知道,离开陇西前,公子与家里可以说是决裂了,以前家里给的人手,公子都还了回去,除了我们这些自小跟著公子伺候的人,公子再没带其他人来。以前公子不出门,自有老太爷的人將消息送到公子手里,但如今,咱们没了打探消息的人,就这么一脚踏进京城,岂不是两眼一抹黑?” 木兮看著她,“也没两眼一抹黑吧?这新府宅的人,不都是公子一早就买了安置的人?公子若是想知道什么消息,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琴书嘆气,“新府宅的人,毕竟从来没见过公子,今日还是第一次见,不知好用不好用。” “两年了,连老太爷都不知道公子早已让人暗中在京中置办了府宅,你说这些人好用不好用?没透露消息出去,就是好用。”木兮觉得琴书才是不聪明,亏她还天天骂他呆,“琴书姐姐,你就別操心了,公子都到这地步了,还要什么消息不消息的。” 琴书:“……” 真是驴唇不对马嘴,媚眼拋给瞎子看,她在为公子的未来担忧谋划,而这呆头鹅,怕是跟公子一样,自暴自弃了吧? 木兮见琴书鬱闷,也深深地嘆了口气,“知道京中那些消息,又能怎么样?公子还不是为了逃避进宫,躲在屋子里,能拖一日是一日。难道打探了消息后,公子就能不进宫吗?” 他摇头,“不可能的,此事已不可挽回了。” 琴书没了话。 木兮看著她,建议,“琴书姐姐,你愁也不能帮公子愁出一条出路来。不如歇一会儿,我刚刚发现了,发呆这件事儿,还是挺养生的。” 琴书:“……” 她没好气,“你自己发呆吧!我还有一大堆活没干呢,可没这閒工夫。” 琴书说完,气的走了。 木兮扁扁嘴,觉得她想不开,两年多的时间,公子该想的法子都想了,该挣扎的也挣扎了,能为自己要到的好处都要了,如今人都进京了,还折腾什么?再折腾也改变不了结果。 毕竟,这天下有谁能抗衡得过太皇太后和陇西李家早已谈好的交易? 第32章 第二(一更) 第32章 第二(一更) 琴书和木兮在李安玉的门口吵架,身为主子的人,半点脾气没发。 他玩累了,將九连环往边上一扔,闭上眼睛快速入睡。 他睡的没心没肺,回宫復命的万良將在新李府见到的一切都如实稟告了太皇太后,不止如此,还不敢隱瞒將新李府送的礼呈递给太皇太后看。 太皇太后啾见硕大的夜明珠,露出微笑,“这就是世家底蕴。李六公子不愧是陇西李氏最受宠的公子。既是给你的,你就收著吧!” “多谢太皇太后赏。”万良笑的见牙不见眼。 “你去太医院,叫一名太医,去李府候著,人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给他看诊。”太皇太后吩咐,“少年人,总有些傲气,哀家拿重利换他,陇西李氏接了,他一时接受不了,觉得自己被卖了,也是情有可原。务必要让他明白,他既然进了京,哀家对他,必不会比陇西李氏对他差,无论是在陇西,还是在这京城,他都是骄矜自傲、名扬天下的李六公子。” 万良恭敬应是,“奴婢这就去。” 万良的动作很快,从太医院揪了一名官职不高的太医,叫陈琰,打发去了李六公子府李福没想到太皇太后的动作会这么快,万公公刚离开半个时辰,太医院的太医就奉命来府里候著了。 他不好怠慢,只能笑呵呵地將人迎进府,“我家公子刚歇下,不知什么时候醒来,公子脾气不好,不喜人打扰,陈太医来之前,可得过什么嘱附?” 那颗夜明珠,总不能白送吧? 陈琰连忙说:“在下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候著,李六公子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看诊。” 李福闻言吸了一口气,公子刚进京,太皇太后连口气都不让人喘,就前后派了万公公和陈太医来,这安排和掌控,公子若是知道,怕是又该堵心了。 他只能说:“公子舟车劳顿,才睡下不久,怕是要晚上才能醒来,陈太医既是奉太皇太后命,老奴也不好让您离开,不如这样,老奴帮您安排一处厢房,您一边等著,一边歇息,待我家公子醒来,老奴再喊您,总不能让您乾等著。” 陈琰感慨管家贴心,他不过是太医院任职的一名官职不高的小太医,没什么背景,这几年,也见多了高门府邸拜高踩低的做派,就连府中奴僕,都高人一等,没想到这李六公子身边的人,倒是平易近人,妥帖周到,不狗眼看人低。 他道谢,“好,多谢。” 李福將陈琰安置好,派人跑腿去竹苑给李安玉送信,毕竟公子好好的,也打定主意拖延进宫,只是如今太医都来府里候著了,真不知能拖几日,这事儿虽堵心,但也不能瞒著公子。 木兮得了消息,站起身,推开门,进了屋。 只见,李安玉已经睡下了。 他伸手將李安玉推醒,“公子,太皇太后派太医来府里候著了。说您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看诊。” 李安玉: 这个老妖婆。 他果然堵心的很,骂木兮,“滚。” 木兮立即听话地滚了出去,反正事情已经告诉公子了,该怎么办,就不关他的事儿了。 房门被关上,李安玉气的睡不著了。 他坐起身,对外面喊,“让月凉过来见我。” 木兮应了一声,立即蹬蹬蹬去叫人。 月凉顶著一张没睡醒的娃娃脸,被叫来了李安玉面前,他不满地看著李安玉,“您不是说让我只管歇著吗?怎么说话不算话?” 李安玉心里堵的不行,“你主子我睡不著,你也没觉睡。” 月凉一脸懨懨,“是谁又惹了您?我能不能睡醒了,再帮您去收拾人?” “是太皇太后。” 月凉瞬间木了脸,“当我没说。” 李安玉骂,“没用的东西。” 月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困歪歪的,“属下是没用,公子您有用,让太皇太后待见到这个地步,家里都把您卖了,谁还能有办法救您?” 李安玉拿枕头砸他。 月凉一把接住,屋內铺著地毯,他索性將刚接住的枕头放在地毯上,自己躺了上去, 闭上眼晴,睏倦地说:“好主子,睡吧,我陪著您睡。太皇太后这个称呼,虽然听著不年轻了,但也没像老夫人那么老,就跟夫人差不多年岁,您想想夫人,保养的好,还是十分年轻的—” 李安玉想打人了,“你闭嘴。” 月凉闭了嘴。 李安玉十分堵心,心气不顺,“空有一身功夫,號称什么杀手榜第一,连个皇宫都去不了,我当初救你何用?” 月凉无语,“我当初杀您李家一个旁支的混帐东西,都难杀的很,被您李家人追杀的无处躲藏,更何况进宫去杀太皇太后?您想什么呢?难道太皇太后会比您李家的一个旁支好杀?” 见李安玉看著他,又说:“就算我能进得了皇宫,那太皇太后说杀就能杀?先皇刚暴毙,太皇太后再被杀,您自己想想,是想天下大乱吗?” 李安玉不说话。 月凉提醒他,“您可是读圣贤书的人,弒君祸国,您成吗?” 陛下年少,太皇太后临朝,如今也算半个君。 李安玉绷著脸依旧不说话。 月凉知道不成,否则他就不会把气撒在陇西那处自己从小住到大的院子,连瓦片都揭空了,临走时跟李公说了句“从今以后就当我死了,再不是李家人。”的话了。 李家用他跟太皇太后换了重利,他也算是买断了与李家的养育之恩。 只不过陇西李氏封锁了消息,这件事情烂在了陇西老宅,才没被传扬的人尽皆知罢了。 他嘆气,“您不是认命了吗?別到了现在,又跟我说,您不认命了。您人都进京了, 如今不认命,能走得掉?” 他说完,又纠正,“您说错了,我不是第一了,是第二。” 李安玉瞪著他,终於开口:“你不是一直號称第一?怎么来了京城就第二了?” “有虞花凌珠玉在前,谁还敢称第一?”月凉困的不行,“她一路杀进京,多少杀手都死在了她的剑下,我估摸著,若是换做我,肯定做不到,最起码,无法在一波波杀手死士截杀下,活著进京面见太皇太后。所以,这么一算,她肯定才是第一啊。” “虞花凌,听说她是卢家人?”李安玉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 月凉困的打哈欠,闭著眼睛昏昏欲睡,“嗯。 李安玉拿起枕边的扇子又砸他,“別睡,跟我说说她。” 反正他已经气的睡不著了,这个傢伙既然不能替他去杀人,也不能就这么让他舒舒服服地睡。 月凉接住扇子,盖在脸上,挡著光,困的眼皮睁不开,“范阳卢氏的嫡出九小姐,两个亲哥哥,一个亲姐姐,一个亲弟弟,一个亲妹妹,两个庶兄、一个庶姐,三个庶妹,还有一堆堂兄、堂弟、堂姐、堂妹。在范阳卢氏小辈姑娘里,她排行第九。” 他耐不住困意,怕李安玉不依不饶,从怀里掏出一卷册子,扔给他,“风雨阁今日送来的消息,关於她的卷宗,足足有一卷,公子若想知道她,自己看吧!” > 第33章 主动(二更) 第33章 主动(二更) 李安玉接了册子,暂且放过了月凉。 月凉瞬间入睡。 李安玉重新躺回床上,打开册子,厚厚的一本,他从头翻到尾,用了半个时辰。 只有近期被截杀和身为小时没出卢家的消息,离家后那些年都做了什么,並没有记录,大概是还没打探出来。 李安玉对虞花凌这个人起了兴趣,拿著看完的册子下了地,用脚踢了踢月凉,“中间那些年,什么时候能打探出来?” 月凉睡梦中回他,“不知道。” 李安玉將册子扔他身上,“打探出来,再给我一份,我要她的详细经歷。” 月凉“唔”了一声,算是答应。 李安玉回到床上,大约是因为这册子上记录的虞花凌太惨了,为了抗爭外出卢家游歷,逃跑了七八次,抓回去险些被打死,为了婚约自主,接了宋绍祖手书,经歷了无数生死,才撑著一口气到了太皇太后面前,求一道圣旨。为了见太皇太后,她差点儿丟了命, 对比之下,他只是被家里卖给了太皇太后,就自暴自弃,似乎太矫情了。 心里堵的那口气散去,他平静地躺回床上,躺了一会儿,对外喊,“木兮。” “公子。” “让厨房准备晚饭,一个时辰后,喊我起来吃。” 木兮鬆了一口气,吃得下饭就好,“是,公子。” 李安玉也很快睡了,毕竟他这一个月,都没怎么睡得著。 虞花凌並不知道,她的经歷还能帮人疏肝解郁,助於睡眠。 她一觉睡到了傍晚,饿醒了,见天已黑透,她坐起身,刚要摸黑下地,手不小心碰到了床头的摇铃。 听到摇铃响,外面守著的人立即冲了进来,“虞姑娘,您醒了吗?” 虞花凌顿住,“嗯”了一声。 侍女走到桌前,用火石掌了灯。 屋中光线亮起后,一个娉婷的身影挑开帘子,也进了屋,语气小心试探,“九妹妹, 你醒了?” 虞花凌看著这娉婷的女子,认出她的声音,正是陪著她祖母来看她的七堂姐,她自然不能表露早先是假睡,故意歪了一下头,一脸疑惑,“你是?” 卢青妍自我介绍,“我是你七堂姐,青妍。” “哦,七姐姐。”虞花凌点头,三叔卢臻家的,她佯装不知,表情疑惑,“七姐姐何时来的?” “午后,你睡下不久,我与祖母就来了。”卢青妍解释,“你来了京城,我与祖母在京城小住,听闻你重伤,前来看你。本要接你回府,但你沉沉昏睡,冯女史说你不宜挪动,这府邸清净,適合你养伤,我与祖母便留下了。” 她打量虞花凌的神色,“祖母很担心你,半个时辰前过来瞧了你一趟,见你睡的沉, 又回住处了,留我在这里等你醒来。” 虞花凌点头,“劳祖母惦记。” 她说了这一句话,便再没別的话了,起身下床。 侍女要过来扶,被她摆手拒绝,逕自穿鞋下了地,动作虽慢,但不用人伺候,脸色虽依旧苍白,行动却不见弱態。 卢青妍也想帮忙,见她谁也不用,心里又佩服起来,“九妹妹离家的这些年,过的可好?” 虞花凌点头,“嗯,还好。” 卢青妍又道:“祖母还没用晚膳,说等你醒来,过来陪你一起用。” 虞花凌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都黑透了,想了想,说:“天都黑了,祖母年纪大了, 哪能劳动她?这样吧,我去陪祖母一起用晚饭吧!” 人都住进来了,早晚躲不过,天黑路滑的,不如她主动去见。 卢青妍犹豫地阻拦,“九妹妹你的伤—” “已经结疤了,躺了好几天了,走一走应该没什么大碍。”虞花凌往问:“祖母住的远吗?” “不远,就在后院,盏茶的功夫就能到。”卢青妍还是不放心,“你真的能走动吗?” “能。”虞花凌说著往外走。 卢青妍只能跟上。 虞花凌走出房门,没见到冯临歌,问身后跟著的侍女,“冯女史回去了吗?” 侍女回话,“冯女史在前院指挥人换牌匾,牌匾刚做好,您要找冯女史吗?” 虞花凌心想冯临歌的动作可真快,府邸的牌匾这么快就给她换上了,看来太皇太后真是要坐实虞府,让她姓虞了。 她摇头,“让冯女史忙吧,不必喊她,我就问问。” 她慢慢走下台阶,问卢青妍,“后院怎么走?” 侍女提了罩灯引路,先一步说:“姑娘跟奴婢来,卢老夫人就住在后院的慈安堂。” 虞花凌点头,跟在侍女身后。 卢青妍见她不问,虞花凌便逕自走路,也不问她和家里情况,她斟酌片刻,问:“九妹妹,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大伯母和大堂兄其实暗中派人找过你,但你一直都杳无音信。直到去年腊月,才得知你落脚在洛阳。” 虞花凌偏头看她,“七姐姐看来与我母亲和大哥关係不错。毕竟,当初是祖父与我约定,父亲下令,让家里人不许找我,更不许联络我。他们俩暗中找我,你却知道。” 卢青妍摇头,“我自幼跟在祖母身边,与各房叔伯兄弟姊妹关係都尚可,是祖母得知这件事情,我才得知。” 虞花凌点头,“七姐姐既然养在祖母身边,看来是家中最受宠的女儿。七姐姐可定亲了?” 卢青妍摇头,“已在相看了。” 虞花凌猜到卢老夫人上京小住的目的,大约就是家里想把卢青妍嫁到京城,来了京城半年,还在相看,大约是多方权衡利弊,好好选一个。 她回答她早先的话,“我跟师父游歷各国,早些年,並不在大魏,大哥去年腊月派人在洛阳找到我时,是我与师父刚回到大魏。” 卢青妍讶异,“游歷各国?那么远吗?” 虞花凌点头,“嗯,游歷嘛, 自然是各国风土人情,都要看看,才不枉叫游歷。” “周边的国家,都去了吗?”卢青妍好奇。 “不止周边,更远的国家都去过。东胡、高车、契丹、高句丽、大齐、吐谷浑、驃国、笈多等。” 卢青妍难以想像,“竟然去了这么多的国家。” “是啊!” “很辛苦吧?” “不算辛苦,就是有好几次,我们被当做奸细抓了起来,我与师父利用聪明才智逃跑,我的功夫就是在一次次逃跑追杀中练出来的。” 卢青妍震惊,“真是太危险了。” 虞花凌笑起来,“是危险,但也刺激。所以,七姐姐一会儿帮我劝劝祖母,別要死要活摆长辈的孝道让我归家,她儿孙满堂,不缺我一个。我七岁离家,如今八年了,比七岁的时候,还要不喜拘束。” ) 第34章 祖孙(一更) 第34章 祖孙(一更) 听了虞花凌的话,卢青妍沉默。 她是標准的世家贵女,大家闺秀,这些年,出门都要头戴面纱,香车宝马,僕从护卫最少数十人前呼后拥。 在来京城前,她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陪著祖母去范阳城外百里的寺庙上香小住,实在难以想像,她的九妹妹,离家这些年,没依靠家里,跟著她师父,去过那么多国家,走过怕是不止万里的路程。 她低声问:“九妹妹,尊师是?” “虞翎。” “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虞花凌笑,“他就是一个老游侠。” 卢青妍疑惑,“能带著九妹妹去那么多国家游歷,教会了九妹妹一身武功,又与前幽州刺史有旧,怎么可能藉藉无名?” 她问:“令师是不是还有別的名字?” 虞花凌偏头看卢青妍,笑道:“七姐姐聪慧,他是还有一个名字,但因年少时离经叛道,被家族所弃,以前的名字,便不用了。自己不想提,也不许別人提。別看如今一把年纪了,一样叛逆霸道的很。” 她没说出被弃用的名字,卢青妍就懂了,这是不可说。 她没揪著再问,而是说:“九妹妹,祖母是希望你回卢家的,你若是不想回,还像小时候一样,与家里抗爭就是了。总之,已经有过一次了,以你如今的本事,总不会比小时候更难。” 她说完,顿了顿,“这是我的私心话,我从心里很羡慕九妹妹的。” 又话音一转,“不过祖父、祖母、大伯父、大伯母,以及家里的叔叔婶娘,兄弟姐妹们,这些年每个人都记得你,哪怕是三岁的稚儿,也知道卢家有一位小姑姑在外多年,令人好奇的紧。” 虞花凌点头,“多谢七姐姐告知,我知道了。” 二人很快来到了卢老夫人的住处,卢老夫人已得知了虞花凌醒来的消息,匆匆往外走正走到院门口,便见到虞花凌慢慢踱步走来。 侍女在前提著罩灯,院门口也掛了两盏灯,哪怕天黑透了,但老夫人眼神好,依旧看清了虞花凌走来的模样。 脸色虽然依旧苍白,有些孱弱的病態,但不妨碍她隱约透著一股勃勃生机的鲜活劲儿。虽然这鲜活劲儿里有那么几分散漫和內敛,但还是能让人瞧的出来。 闻太医口中那么重的伤,她却已能自己下床走路。 这些年,卢老夫人见过无数世家贵女,她带在身边教养的卢青妍,更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大家闺秀典范,人人夸讚,但卢老夫人也不得不承认,比起规行矩步,標准的闺阁小姐做派,虞花凌这个自小抗爭在外隨著野性生长的孙女,哪怕一身素衣,走在卢青妍身边, 不止不被衬托的暗淡,反而更为特別,吸人眼目。 她暗嘆,由表观里,她想著家中的人怕是要失望了,这个孙女,不见得会归家听从家里的摆布,安心地让家里拿她换取利益。 无论是婚姻,还是別的。 小时候拼尽力气逃出家里,如今长大了,有本事了,才不愿做那笼中鸟。小时候毛都没长齐,倔强著说可以不要家里安排,长大后,更不需要家里的庇护了。 “祖母。”虞花凌喊了一声,有伤在身,没屈膝行礼,就是简单的这么一句。 卢老夫人並不责怪她失礼,上前两步,一把握住她的手,“你这孩子,多年不归家, 也不给家里来信,若不是你母亲和兄长派人四处找你,还不知道你並不在大魏。去岁你回了大魏,你父亲派人找了你三次,就差抓你回来了,幸好他没动手抓你,否则以你如今的本事,他派出的人定不是你的对手,还不够他丟人的。” 虞花凌莞尔,挽住卢老夫人,“我还以为祖母见了我,会开口就骂我呢,没想到,您骂的是父亲。” 卢老夫人见她亲近的挽著她,心下一暖,故意气笑,“我骂你做什么?如今你这般出息,太皇太后都派人悉心照看你,张求还没斩,府邸就赐给你了,这府邸,比咱们卢家在京中的府宅位置都好。” “既然这么好,您就住著,別回家里了。”虞花凌挽著人往里走。 卢老夫人捏她手背,笑骂,“你这丫头,自己在外不归家,还想著拐了我?” 虞花凌晒笑,“孙女自在惯了,祖母讲规矩了一辈子,也想您自在自在些嘛。” 她揶揄,“我就不信,祖母面对家里的一大家子起早贪晚的晨昏定省,就不累?您若是住我这里,我爱睡懒觉,您也能一起睡懒觉。” 卢老夫人点她,“促狭。” 又说她,“你不守规矩也就罢了,也想拐了我,我若是连规矩都懒了,家里的小辈们,有样学样,像什么话?” 又嗔她一眼,“你以为人人都能像你一般自在?” 虞花凌莞尔,“祖母原来也承认我自在,那我不想归家,想继续过自在的日子,您没意见吧?” 卢老夫人收了笑,“我可以没意见,但你祖父、父亲,还有族老们,他们没意见才管用。” 虞花凌点头,“如今这京中,祖母您最大,您没意见就行。” 卢老夫人气笑,“你呀你。” 祖孙二人一边说著话,一边互相挽著进了屋。 侍女自觉在屋外停住脚步,留给祖孙三人说话的空间。 卢老夫人拉著虞花凌坐下,“你这伤口虽然结疤了,但內里还没癒合,刚醒来就走这么远的路,忒不爱惜自己了。我是你亲祖母,你本也不是个守礼的人,我还能怪你醒来不来看我?你等著我去看你就是了,凭白折腾自己身子。” 又责怪卢青妍,“小七也不劝著些,由得你九妹妹乱来。” 卢青妍告罪,“是孙女的不是。” 虞花凌摇头,“这可怪不得七姐姐。祖母也不必担心,这么多年,只要有一口气,我都能撑著走百里路,更何况如今躺著睡了好几日了,如今骑马都行的,別说走几步路,不碍事的。” 卢老夫人嘆气,“我知你一身功夫,如今外面人人都知道你有本事。但女儿家的身体,还是得好好养著,落了病根,阴天下雨,有你以后难受的。” “行,知道了祖母,我近来哪里也不去,就安心在这府里养伤。”虞花凌笑道。 婚约自主的圣旨还没到手,她自然哪里也不去。 ) 第35章 看的明白(二更) 第35章 看的明白(二更) 卢老夫人既然一眼就看出虞花凌如今更不会是个顺从的性子,当然不会做恶人,在多年不见后的第一次见面,就强行要求她归家,將本就没几分的祖孙情给折腾没了,得不偿失。 卢老夫人活了一辈子,看的明白,心头雪亮。 所以,祖孙二人你来我往,敘了一会儿话后,便坐下来一起用晚饭。 冯临歌知道祖孙二人多年不见有话说,一直没过来打扰,只吩咐厨房做了一顿丰盛的药膳,送到了卢老夫人处。 卢老夫人感慨,“这冯女史,著实妥帖。怪不得冯家人只她最得太后看重。” 虞花凌跟冯临歌不熟,笑著说:“是十分妥善。” 尤其是嘴皮子还好使呢,若不是她见过的人多,就凭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她没准早先刚一醒来就被她诱惑的一口答应太皇太后的招揽了。 恩威並施,软硬兼施,外加帮她权衡利弊,若非她头脑清醒,还真不能做到油盐不进。 卢老夫人见虞花凌说了这么一句,便专心吃饭,吃饭也並不叮叮噹噹,而是无声轻细,斯文得很,她纳闷,“小九,我看你这规矩,並不差,你七岁前从家里学的规矩,后来一直没忘?还是后来又在哪里学了什么规矩?” 除了一眼瞧她时懒散些外,这么半响,看她行臥就坐,言谈举止,虽然隨意,但並不粗鄙,不比她身边的卢青妍差多少,且隱约还有著丝她形容不出的宫仪在內。 卢老夫人自詡眼晴毒辣,很是奇怪。 虞花凌敬佩,“祖母可真是厉害,我跟著我师父在大齐的皇宫里被拘过半年,那半年里,迫不得已,学了些宫规,后来我师父和我离开大齐后,他觉得我学些规矩挺好,免得一个姑娘家家的,做个野丫头,粗俗不堪。他说人可以不守礼,但不能不知礼。大齐乃礼仪之邦,值得我学。” 卢老夫人恍然,“怪不得,我就说瞧著你这般行止,透出几分宫规来。大齐的確有很多我们大魏学习的地方,这么多年,我们大魏与大齐还算友好,互通贸易,互不进犯,不像与北方那几个一直想进犯我大魏国土的国家,一直狼子野心,蛮国不足取,不值得我们学他们。” 虞花凌知道她指的是哪些国家,“那些国家,我都去过。” 卢老夫人问:“是不是蛮国无教化?” “各国都有其优点,也不是没有半点可取之处。”虞花凌摇头,“就是確实对大魏的人不友好,把良民也当奸细抓。我与师父就被抓过,不止一次,游个歷,有好几次是拼了命才逃出来。” 卢老夫人吸气,“国与国之间交恶,自然不许彼此国人在自己境內畅通无阻,你与你师父胆子也忒大,能活著回到大魏,是你们本事。” 她很想问问虞花凌这些年的经歷,但知道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完的,便拍拍她的手,“用过晚饭,喝了药,你就回去歇著,咱们祖孙二人说话不急一时,既然你不想归家,我与你七姐姐会多陪你住一阵子,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虞花凌点头,“行,多谢祖母疼我。” 卢老夫人失笑。 用过晚饭,喝了药,又坐了片刻,虞花凌由侍女陪著回了住处。 卢青妍伺候卢老夫人梳洗,轻声问:“祖母,九妹妹说不想归家,您便轻易答应了, 为什么?” 卢老夫人嘆气,“我看到她走进院子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丫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倔强,自己认准的道,一准走到黑。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我虽活了一辈子,但若是真正论起来,还没她走的路多,何苦把本就没有多少的祖孙情给撕扯没了。” 卢青妍点头,“祖母,九妹妹这些年,看起来过的很好。” 卢老夫人问:“你羡慕她?” 卢青妍实话实说,“孙女是有些羡慕九妹妹,但孙女知道,孙女做不到她那个活法。” 被人追著当奸细抓逃跑是个什么概念,她想像不出,只觉惊险。 老夫人頷首,“是啊,若是把你们兄弟姐妹这些小辈们,像她那个年纪,放逐出家门,怕是活著都是个问题。更遑论活的好好的了。” 她拍拍卢青妍的手,“你也不用羡慕她,她如今的路,是她不知死了多少回,走出来的。有人天生骨子里就不喜拘束,爱冒险,不过这世道,多出於男子,我们女子从生下来就被教导温顺、贤良、谦恭,三从四德,这天下没有几个人,像你九妹妹一般,小小年纪,不服管教,非要给自己挣出一条我行我素的路来。” 她轻嘆,“她这些年,想必过的也十分精彩,看她的眉眼,就能看出来,哪怕她才刚刚醒来,重伤未愈,但一个人的神態骗不了人。她是成功了,但若有一次不成功呢?她便会悄无声息死在了外面,哪还有今日的让你羡慕,名震京城?” 卢青妍点头,“祖母说的是。” “太皇太后显然有意招揽她,但我看她那样子,並不像会答应。换句话说,太皇太后和咱们卢家,如今就是天平的两端,她哪头都不靠,才是自己想走的路。”卢老夫人吩咐她,“明儿一早,你归家一趟,替我给你二伯父四叔他们传句话,就说目前不宜逼迫小九归家,让你二伯父给范阳去一封信,就说小九如今比以前更有本事想法,逼不得,当年她七岁时,將家里闹的人仰马翻,你祖父都没將她逐出家门,如今她长大了,更不能因她不归家,让她与家里断了这份亲情。” 又补充,“在小九身上,太皇太后怕是要徐徐图之,咱们卢家,也不能步步紧逼,免得將她推向太皇太后,也只能徐徐图之。” 卢青妍点头,“孙女记下了,明日一早我就回去向二伯父传达祖母的意思。” 卢老夫人拍拍她,“只要我们卢家与你九妹妹斩不断的亲情在,以她如今被太皇太后看重的这个架势,她不归家,对我们也未必无利,兴许,你的婚事儿,还能借著你九妹妹更上一层。” 卢老夫人说完有些乏了,摆手,“你也累了,去歇著吧!” 卢青妍应是。 》 第36章 传话(一更) 第36章 传话(一更) 虞花凌对卢老夫人待她的態度十分满意,不管她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应了不逼她归家。 亲人不与她撕破脸,强迫她,她自然也愿意顾念亲情。 她在床上躺了多日,一时半会儿不想回去继续睡觉,听著府门口有动静,便打算溜溜达达找过去。 侍女担心她的身体,“虞姑娘,您是想见冯女史吗?奴婢让人给女史传话?” “不用,我就是去门口凑凑热闹。” “那奴婢让人给您抬一顶软轿来?” “也不用,我躺的整个人都快僵了,就想走走,你放心,我慢慢走,一点点挪过去, 不会扯动伤口。” 侍女只能说:“太医让您好好养伤,伤没养好前,別总走动。” 虞花凌点头,“知道的,但也不能整日躺在床上,血液不活泛,也不利於养伤。” 侍女被她说服,“那您若是累了,奴婢就让人抬轿子来。” 虞花凌点头。 侍女提著灯陪著她往门口走。 虞府两个字的烫金牌匾已掛好,冯临歌正在指挥人摆弄门前的摆件。 见虞花凌找来,冯临歌先是不赞同地问她,“怎么走出来了?” “好奇,过来看看,也不远。”虞花凌怕她说教,立即说:“总躺著也不行,血液不畅,也不利於养伤的。” 冯临歌只能收起不赞同的神色,无奈地冲她笑了,“你既然来了,快过来瞧瞧,你这虞府,是不是十分气派?以前门前的石狮子,我让人挪走了,换了两尊麒麟,我瞧著好看的紧,不知你是否满意?” 虞花凌迈出门口,抬眼往门匾上瞧,又扭头往两旁看,敬佩,“冯女史,你这动作也太快了。不必这么急吧?竟然入夜了还在赶工。” 冯临歌抿嘴笑,“自然是为你迎接圣旨做准备,总不能传旨的公公来了,这门匾上还掛著张府的牌匾不是?” “有道理。”虞花凌顿时不觉得快了。 张求一党截杀她,无数死士杀手死士,朝堂江湖,大约能动用的都动用了,她这些年跟著师父在外,遇到再难的生死之事儿,也不如从幽州到京城这一路,跟闯鬼门关似的, 过了一关又一关,几乎是三步一杀,没死的確是她命大。 她小声问:“太皇太后什么时候让陛下给我下旨啊?还要等多久?” “快了。”冯临歌也小声回她,“等你的伤再养几日。毕竟,接了圣旨后,你是要进宫谢恩的。” 虞花凌想说不用等,今儿晚上若是给她圣旨,她明儿一早就能进宫谢恩,但又觉得, 的確也不能过於急迫,反正她祖母心里明白,顾忌亲情没打算逼她回卢家,她多养几日, 届时也能打起精神来应对太皇太后,便点头,“好。” 二人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往府內走。 冯临歌將虞花凌送回住处,对她说:“陇西李氏的那位六公子入京了,不过人刚到京城,便病倒了。太皇太后命了太医去给他看诊,太医在府中等了一日,天黑后才见到人, 据太医说,李六公子应是水土不服,大约要休息几日,才能面见太皇太后和陛下。” 虞花凌很想说,她不是很关心陇西的那位李六公子,病不病倒的,跟她有什么关係? 但想到冯临歌为了劝服她,豁出去跟她说的隱晦话,她心里嘖嘖,“那位陇西的李六公子,可见被养的十分娇气。” 娇气不娇气她哪里知道,但有才的人,大多都骨子里骄矜自傲,面对被家人將他卖了个好价钱,想必十分堵心是真的。 冯临歌莞尔,“论不娇气,自然无人能及虞姑娘,你快回床上歇著吧,可別乱走动了。早些养好身体,圣旨便会早一日下达。” 虞花凌点头,“我这就回去躺著。” 走了这么一圈,也的確是累了。 次日一早,卢青妍乘车回了卢家府宅。 卢家人本指望老夫人將虞花凌接回卢家,院落房间都给她收拾出来了,没想到,人没接到不说,卢老夫人也被留在了虞花凌身边。 为此,卢望告了假,没上早朝,打算携兄弟子侄们一起去虞府。 刚要出门,便在府门口遇到了大清早归家传话的卢青妍。 卢青妍看著一大家子,十几个男眷,浩浩荡荡,心想,若是九妹妹瞧见这架势,大约头髮都会发麻,她赶紧拦住,“二伯父,您这是要带著叔叔兄弟们去看望九妹妹?” “正是,七姐儿,你怎么回来了?”卢望问。 卢青妍立即说:“祖母让我回来传话。” “什么话?” 卢青妍左右看看,“门口说话不方便,还请二伯父和叔叔们一起屋里说吧!” 卢望点头。 一行人回了院中,去了书房。 卢青妍將卢老夫人的意思转达给了卢望和眾人,又说了虞花凌如今的模样性情。 卢望不赞同,“母亲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小九不归家?还让我们近几日不要去打扰她?不打扰也就罢了,听说小九伤势极重,但无论如何,都是要归家的啊。她单独住在外面,还不改回本姓,像什么话?让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卢家?母亲好不容易见到了她,本该做说客,怎么就由著她?” 卢青妍嘆气,“二伯父,祖母和我见到九妹妹后,发现她的脾性与小时候变化不大, 不是个软耳朵的人,如今她还不想归家,祖母正是因为看明白了这一点,才不敢逼迫强求她,免得適得其反。毕竟,二伯父应该知道,九妹妹小时候,就很有自己的主意,如今她长大了,又在外多年,一身本事。尤其,太皇太后对九妹妹十分看重,派了冯女史带了一批宫里的人在虞府照看她,此事您应该清楚,她如今对比以前,更是强求不得。” “这我自是知道,我与你四叔前去,都被冯临歌拦在了门外,面都没见。”卢望无奈,“冯临歌是宫里有品级的女官,又是冯家人,太皇太后的亲侄女,她一句奉太皇太后命,便能將我们拦了,又有宿卫军守卫那府邸,我们是一点撤没有。早知道我昨儿便隨母亲一起闯去了。” 卢青妍道:“冯女史照看九妹妹十分尽心,前几日九妹妹一直昏迷不醒,冯女史拦著人不许探望,也情有可原。二伯父不必为此恼怒。 卢望依旧不满,“话虽这么说,但如今小九已醒了,冯临歌还没带著人回宫,是想做什么?总不能是太皇太后將人都给小九了。小九扳倒张求乱党,功劳的確大,得太皇太后看重,也是应该,但这也过於看重了。我听说冯临歌从內廷调了上百人去照看她?这是照看,还是名为保护的监禁?” 卢青妍摇头,“祖母说,太皇太后应该是想招揽九妹妹做女官。毕竟九妹妹一身本事,太皇太后惜才爱才。” 卢望皱眉,“太皇太后是不想小九回卢家,而小九自己也不想回?” 卢青妍点头,“九妹妹目前应该是既没有做女官的打算,也不想回卢家。所以,祖母才说,不能逼迫,免得將本就没有多少的亲情折断,將人推去太皇太后那边,適得其反。” 卢望沉默了。 卢源一直没说话,此时开口:“母亲说的是,小九自小执拗,久不归家,如今有太皇太后插手她的事儿,更逼迫不得的,听母亲的吧!” 卢望嘆气,妥协,“也罢。” 范阳卢氏不是没有出眾的子孙,但出眾到虞花凌这个地步的,还真没有。虽然他还没见到人,但也知道,她以一己之力,拉张求一党落马,如今可谓是扬名大魏。这亲情,绝对不能断。 ) 第37章 永赐(二更) 第37章 永赐(二更) 皇权更替,各大世家也在暗中博弈。 范阳卢氏虽脉络宽广,但在京的权势对比郭、崔、柳、王还是势弱了些。 陇西李氏献上一个李安玉,得了一个幽州刺史,范阳卢氏没有一个李安玉这样的子弟,但有一个在外多年不归家总归姓卢的女儿。 护送手书入京,揭露通敌卖国的罪证,朝野震动,张求及其一党开始被彻查清算,这样的功劳,她却在太皇太后面前,只求一道婚约自主的圣旨。 这怎么行? 身为卢家人,合该归家,为家族谋取更大的利益。 卢望在京多年,实在太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个道理了。 但偏偏,这个侄女,自小就是个执拗的性子,一头倔驴一样,认准的事情,一条道走到黑,谁也左右不了。 想当年,她小小的人,弱弱的身子骨,板凳下被打了一滩血,小脸煞白煞白的,却死不改口,咬著牙奄奄一息地跟他长兄说:“父亲除非打死我,否则我寧愿不做卢家的女儿,去地下做鬼魂,再重新投个胎。” 谁都知道,再打下去,一条小命就没了,长兄虽然气的很,却再也下不去手,僵持中,父亲出面,点了头,她成了卢家唯一一个被放养的女儿如今多年过去,人长大了,本事也大了,家里更左右不了了。 能怎么办?只能笼络著。 卢望问卢青妍,“据说小九伤的十分重,昏迷了好几日,但你说她都能下床走动了? 卢青妍点头,“九妹妹底子很好,虽在外多年,但身子骨结实,太医说若是仔细將养,比旁人伤好的会更快些。” 卢望点头,“这孩子,这些年在外,不知都做了些什么,学了这么一身本事。” 他又询问了些话,卢青妍一一回答。 半个时辰后,卢望对如今的虞花凌有了个大致的了解,便摆手,“七姐儿回去吧!既然人接不回来,你便陪你祖母好好待在小九身边。” 卢青妍点头,带著婢女又收拾了些卢老夫人和自己的衣物,带著又折回了虞府。 卢望在她离开后,一边嘆著气,一边提笔往范阳写书信。 虞花凌昨日睡的晚,早上自然没能早早醒来,日上三竿,她才醒,梳洗后,走出房门,便看到卢老夫人坐在画堂里与冯临歌说话。 见她总算起了,卢老夫人道:“听说你昨儿晚上掌灯看什么画本子,半夜才睡。你有伤在身,怎么不好好养伤?还劳累伤身?晚睡晚起,喝药的时辰都误了。” 虞花凌一边打著哈欠,一边懒洋洋地凑到她身边坐下,“祖母,我睡了好几日,昨晚上怎么也睡不著,便让人寻了几本画本子。”,她佩服,“这京城,不愧是天子贵地,不止繁华,就连画本子写的也是五花八门,特別会抓人心。” 卢老夫人失笑,“你呀。” 冯临歌自然知道昨天在她送虞花凌回来,半个时辰后,听说她睡不著,找侍女要画本子,侍女报给她知道,她吩咐人搜罗了几本卖的好的,给她送了过去。 在她看来,她身子骨这么有韧劲儿,多看几本画本子应该不耽误养伤。 她吩咐人送来吃食,本也快到响午了,与卢老夫人一起,陪著虞花凌用饭。 虞花凌没见到卢青妍,问:“祖母,七姐姐呢?” “她清早回了一趟家里,带了些我和她自己的衣物箱笼回来,要收拾安置,说午饭就不过来吃了。” 虞花凌点头,大概能猜到卢老夫人让卢青妍回家去传话了,取箱笼什么的,顺便罢了。 用过午饭,虞花凌面不改色地喝著难喝的苦药汤子,惹得卢老夫人多看了她好几眼。 冯临歌让人取来这处府宅的布局图纸,给虞花凌看,“虞姑娘,你看,这府宅有哪里不合你心意之处,你指出来,我吩咐人给你重新修缮订正。” 虞花凌看了一眼,摇头,“我觉得不用修缮。” 她诚挚地说:“我在京待不了多久的,冯女史不必这么麻烦。” 冯临歌微笑,“无论虞姑娘是否在京城久待,这府宅总归是你的,自己的府宅,哪怕住的时日短,也要合心意不是?” 她问卢老夫人,“老夫人,您说呢?这府邸,以前张求住时,有七八房妾室,那些院落,虽然不至於乌七八糟,但总归新主人新气象,重新將各处修缮一番,把旧的痕跡除去,换新的面貌。” 卢老夫人觉得有理,“冯女史说的对,这处府宅,被太皇太后赐给了你,牌匾都换了,总归是你的府宅,无论你以后在京住的时间长短,还是要重新翻修一番,去去晦气。” 虞花凌很想说,她不怕晦气,张求活著都杀不了她,如今人在詔狱,马上就快死的人了,还能有什么晦气沾染她? 冯临歌笑著说:“虞姑娘快看看,不用你亲自动手,在你养伤期间,我帮你盯工。” 卢老夫人也帮腔,劝虞花凌,“看看吧!据说陇西李氏的那位六公子,两年前就在京买了一处府宅,足足修缮了一年半,彼时,他只是备著,也没想入京,如今他人住进了进去,住自己的私府,总归是处处合心意。” 虞花凌看向卢老夫人,“祖母,您拿我一个在外多年,风餐露宿惯了的人,跟一个娇娇贵贵金屋华宇里住著长大的公子哥比?荒郊野外,我都睡过的,真不讲究。” 卢老夫人嗔她,“你这丫头,有福不会享吗?能称心如意,何必將就?依我看,陇西李氏的那位六公子,是个通透明白的,知道早晚兴许有来京这一日,便提前有备无患,人生一辈子,总不能过於委屈自己。” 虞花凌心想,她这些年,除了被人追杀外,可没委屈过自己,李六公子通透明白有备无患又如何?还不是让家里给卖了,住处是舒服了,心里呢?谁管他? 这就是受家族供养长大的代价,不能像她一样,理直气壮跟家里说不。 冯临歌道:“这处府邸,太皇太后赐下时,说的是永赐,虞姑娘即便在京住不久,也可传给后代。只要不犯诛九族的大罪,永不收回。” 虞花凌感慨,这可是三品官员的府宅,一直以来,官员告老,府宅都是要归还的。太皇太后这意思是,永远给她了? 比她以为的还要大方啊! 她將图纸推给卢老夫人,“祖母,您帮我看吧,除了缺个练武场,其余的,您帮我瞧瞧,需要改哪里。” 卢老夫人很乐意揽这个活,也喜欢虞花凌对她的依赖,“好好,祖母帮你看看。” > 第38章 诡辩(一更) 第38章 诡辩(一更) 卢老夫人是个讲究人,看了图纸后,很快就与虞花凌、冯临歌商议如何如何修缮。 虞花凌除了对练武场有要求外,其余的一概听卢老夫人的。 三人商议了半日,重新制定了一张图纸,冯临歌便拿著图纸,行动力极强地去安排人开始施工了。 虞花凌看著天都暗了,冯临歌却精神劲十足地拿著图纸走了,显然是打算连夜安排, 心里佩服,“不愧是冯女史,这执行力可真强。” 卢老夫人也感慨,“太皇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自然能力出眾。可惜,身为女儿身。否则,必能出入朝堂,比冯家她那些兄弟们要强很多,如今被太皇太后派到了你身边,只照顾你饮食起居,是大材小用了。” 虞花凌道:“女儿家也很好啊。” 她並不觉得,是女儿家就哪里输给男子了。一直以来,她想要的,都抗爭到了,虽然小时候身为女孩子,艰难些,但在外游歷跟著师父这些年,可从没委屈过自己在男子面前低头。 卢老夫人微笑,“女儿家有女儿家的好,只是这位冯女史,她有才学,有能力,有野望,哪怕有太皇太后做姑母,但依旧受困於女儿身,无法插手前朝之事,对她自己来说, 想必十分暗恨自己没能生做男儿身。” 虞花凌“瞎”了一声,“看出来了,人各有追求嘛。有的男子,也暗恨没能投胎做女子的。” 卢老夫人失笑,“还有这事儿?我活了一辈子,从来听说女儿家恨不得身为男子,怎么还能有男子想做女子的?” “当然有。祖母,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各国我都走遍了,虽然这样的男人少,但也是大有人在的。有的男子弱不禁风,吃不得苦,可不就想生为女儿家,被长辈们娇养吗?” 又说:“还有的国家,是女王当政,女子的地位更不用说了,多少男儿羡慕生而为女子呢。” 卢老夫人惊异,“竟有这等事?” 又点头,“也对,有的男子,窝囊、懦弱,胸无大志,还不如女子有志向志气了。” 虞花凌笑,“正是。” 卢老夫人看著她,试探地问:“从冯临歌对你的態度上,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太皇太后想要招揽你,哪怕你拒绝,也是不会轻易放你出京的。” 虞花凌歪头,“祖母想说什么?” 卢老夫人如实道:“我是想说,你受了太皇太后的恩,就要去谢恩,太皇太后十几岁入宫,在宫里待了二十年,她若是想要留下你做女官,你一个小姑娘,虽然这些年,在外吃的盐走的路比她多,但也未必能斗得过她,她若不容你拒绝,你未必拒绝得了,你还想要自由身,没那么容易。” 虞花凌眨眨眼睛,“我只一个人,势单力薄的,自然不好拒绝。” 她话音一转,“我这不是姓卢吗?太皇太后因为这个姓,也不会把我逼急了的。” 卢老夫人气笑,“你这丫头,你是想两边通吃,两边都不討好吗?你是咱们卢家人, 流著卢家的血脉,哪怕你多年不在家,但你既然没被逐出家门,就永远是卢家人。既是卢家人,你不该为家里的兄弟子侄爭些好处?” 虞花凌好笑,“祖母,您看,您明知道我的想法,还是没忍住劝我,但您应该这样劝,你要说,既是卢家的姑娘,一根同生,也该为家里的姑娘们爭些好处,同为女儿家嘛。” 卢老夫人一噎,哽了哽,“也对。我们卢家之所以能屹立几百年,能有今日底蕴,靠的是卢姓所有人。你既姓卢,是家里的一份子,也该为卢这个姓力爭上游而出些力。” 虞花凌故意说:“祖母,我是姓卢,但这是没嫁人前,就像您一样,您看您,您姓崔,但嫁进了卢家,就处处为卢家考量,是真正的卢家人了。所以,我就是向太皇太后求一道婚约自主的圣旨,不想被家里安排嫁人而已,也没什么不好的吧?只要不被家里安排嫁人,我可以一直是卢家人。至於太皇太后的招揽,这个我得先见过太皇太后再说,就目前看来,我觉得太皇太后还是很优待有功之臣,不会强迫我的。” 卢老夫人噎住,“你这丫头,可真会诡辩。” “您就说,我说的是不是事实?您是卢家的老夫人,是不是嫁进卢家后,处处为卢家著想,婆家才是您的家了?崔家是您的娘家,要排在卢家后面,是不是?” 卢老夫人嘆气,“这就是姻亲,我既是卢家人,也是崔家人。正因为世家联姻,盘根错节,才能彼此关照,立於不败之地。” “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不缺我一个。他们都很愿意的。好啦祖母,这整整大半日了,您不累吗?走,我送您回去休息。”虞花凌站起身,扶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摆手,“行,你既不爱听我劝,我就不说了。反正你心里都明白,我多说也无用。你这丫头,自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你自去休息,我自己回去,不用你送,你好好养伤才是。” 虞花凌撤回手,“行,那孙女就不送祖母了。” 卢老夫人无奈地摇摇头,由人扶著,走了出去。 虞花凌转身,回了房,床上已被侍女收拾的十分乾净,她昨天睡前散乱地扔在床边的画本子已被整理的整整齐齐,摆在床头。 她没兴趣再看,直接躺回床上,闭上眼晴,裹著被子睡了过去。 她今儿歇的早,睡的没心没肺,卢老夫人却睡不著了。 卢青妍陪著卢老夫人,“祖母,您今儿与九妹妹相处的可好?孙女想著您与九妹妹多说说话,便没去打扰您。” 卢老夫人点头,“相处的倒是不错,你九妹妹那个人,是个十分滑溜的性子。只要不苛责她,她便也不会苛责人。” 卢青妍打量她神色,“但孙女看您这神色,似是十分忧心?” “我是嘆气,小九这孩子,亲情拴不住她,野心也没有,只一心嚮往自由,有自己的一定之规。真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能拴住她,什么是她的弱点?”卢老夫人嘆息,“这大半日,我与她相处下来,她是真圆滑,跟个泥鞦似的,滑不留手,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卢青妍笑,“九妹妹这样,孙女觉得极好。” 卢老夫人更嘆气了,“好是好,就是没有身为卢家人的自觉。她若是真得了一道婚约自主的圣旨,我看啊,她孤独终老吧!” 之 第39章 圣旨(二更) 第39章 圣旨(二更) 虞花凌觉得,只要卢老夫人不对她实施什么强硬手段,她就能一直跟她保持良好的祖孙情。 卢老夫人想培养感情,一日三餐陪她吃饭喝药閒聊,她也乐意配合。 毕竟多年不见了,虞花凌在外的经歷十分精彩,卢老夫人问,她便说,祖孙俩有很多话题可聊。 时间过的很快,一晃便过了七八日。 这一日,虞花凌问冯临歌,“冯女史,我觉得我能接圣旨进宫谢恩了,您问问唄,圣旨什么时候到啊?” 冯临歌抿著嘴笑,“见你的伤势恢復的好,已能行动自如,我昨日已经递话进宫了, 圣旨今儿就到,应该快到了。” 虞花凌佩服,“冯女史,您真是厉害,怎么知道我已经等不及了?” 冯临歌好笑,“昨儿一早,你都忍不住舞剑了,我便知道了。” 卢老夫人在一旁说:“什么?你昨儿竟然舞剑了?太医不是交代你要好好养伤,不能动武吗?” 虞花凌摸摸鼻子,“不用內力,不扯动伤口,不算动武,就是松松筋骨。” 卢老夫人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她看著面上有了几分血色的虞花凌,就没见过,那么重的伤,好的这么快的,这才几日,就活蹦乱跳了。这生命力,委实比所有卢家子弟都顽强。 当然,若非她自小就能闹腾,也不会有如今的一身本事。 果然,三人话落,不过半个时辰,外面传来“圣旨到”的唱喏声。 虞花凌立即走了出去。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今有虞氏花凌,钟灵毓秀、兰心蕙质,明达知礼、才貌双全,护手书有功,揭露张求一党叛国罪行,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即日起,封明熙县主, 俸银百两,米百石,食邑千户,赐府邸、婚嫁自主,钦此!” 虞花凌惊讶地抬起头,她没求县主封號啊。 卢老夫人也震惊,太皇太后竟然让陛下封了小九县主,大魏建朝以来,十分吝嗇封赏,有封號的县主屈指可数。 冯临歌扯虞花凌衣袖,低声说:“太皇太后和陛下念虞姑娘千辛万苦护手书有功,一座府邸和婚嫁自主怎么够?县主才配虞姑娘,你快接旨啊。” 虞花凌回头看她,“可是我不想要县主啊,这个旨,能不接吗?” 冯临歌连忙说:“普通县主食邑才几百户,你是唯一一个有封地有食邑且千户的县主,这还是陛下特意为你加的,为此还和三省爭执了整整三日,才有了这道圣旨。你可不能辜负陛下一番恩赐。” 虞花凌想起那日见的少年皇帝,低声问:“陛下也想我做女官?他不是已经有一个陪他读书的李六公子了吗?” 她可没忘,那日冯临歌说,太皇太后要將她招揽到陛下身边做女官,身边都是太皇太后安排的人,无异於掌控与监视,皇帝乐意? 冯临歌点头,“陛下自然是乐意的。” “可是我不乐意啊。” 冯临歌生怕她不接圣旨,低声说:“虞姑娘,封县主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您先接下。” “抗旨不遵,是要杀头的吧?我的功劳,抵不了是不是?” 冯临歌使劲扯她衣袖,“你不是要婚嫁自主吗?不接可就没了,变成功过相抵了。” 虞花凌一听,立即伸手接过了圣旨,“谢陛下,民女接指。” 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大监朱奉,他笑呵呵地將圣旨递给虞花凌,“明熙县主,从今儿起,您可就不是民女了,老奴恭喜县主。” 虞花凌摸著圣旨,心想这是她险些丟了小命求的,怎么能不接?天上下刀子都要接的,否则岂不是白忙一场? 她谦虚地说,“多谢公公。” 说完,回头看冯临歌。 冯临歌意会,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封,递给朱奉,笑道:“朱公公辛苦了。” “哎呦,冯女史客气,咱家没冯女史辛苦。”朱奉笑呵呵地接过红包,惦著红封的重量,脸上乐开了花,“老奴多谢县主赏。” 虞花凌也笑,“公公里面喝杯茶?” 朱奉有意跟虞花凌交好,笑著点头,“县主的喜茶,自是要喝一盏的。” 虞花凌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行人到了会客厅。 朱奉喝了一盏茶,又与虞花凌、卢老夫人等人说了会儿话,才笑呵呵地离开了虞府。 “快把圣旨拿来,给我看看。”卢老夫人一直忍著,直到朱奉离开,她才坐不住了。 她是真没想到太皇太后和陛下这么捨得,给小九封了一个县主,食邑千户啊,这相当於一个郡主的食邑了,还得是有头有脸有封號的郡主,整个大魏建朝以来,屈指可数,如此破格,可见真是下力气了。 虞花凌將圣旨递给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接过,仔细地看了两遍,问冯临歌,“这封號,是太皇太后封的,食邑是陛下为小九爭到的?” 冯临歌明白卢老夫人的心情,点头。 虞花凌在一旁疑惑地问:“陛下为著什么?討厌张求?” 按理说,封一个普通县主,彰显皇恩浩荡,足够了。就算要招揽她,陛下赞同,也不至於为了她的食邑,跟朝臣们爭个急赤白脸。 少年天子,五岁登基,那时,太上皇即便退位了,但也依旧把持朝政,皇帝由太皇太后教导,直到去岁太上皇驾崩,太皇太后才携少年天子重出宫政。如今虽然是二圣临朝, 但谁都知道,朝事太皇太后说了算。 冯临歌也不隱瞒,“去岁先皇暴毙,太皇太后和陛下怀疑是张求一党所为,如今虽然还没查出具体证据,但指向张求一党。虞姑娘你揭露张求一党罪证,不止在太皇太后心里立了大功,在陛下心里,也记一大功。” 虞花凌恍然,“这样啊。” 她心想,看来太皇太后与陛下,还是一心的,她表明不接受招揽,太皇太后依然让陛下下了这样一道圣旨,接下了这圣旨,身为县主,她是不是也算是半个皇家人了?太皇太后这是想著法子,要她与皇家扯在一起,关键是陛下还举双手赞同。 她扭头看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无论如何,这县主是实打实的,哪怕孙女不归家,这圣旨上写的虞花凌,但那又如何,总归她本姓卢。 她將圣旨递迴给虞花凌,“给,拿去供起来。” 虞花凌问她,“供哪里?” 卢老夫人手一顿,“新建一处佛堂,供起来。” 按理说,应该供去卢家祠堂,但这清清楚楚写的虞氏花凌。这太皇太后可真会跟卢家抢人。 其实,她在衝来虞府,看望虞花凌之前,是打算將人接回京城卢家,然后再递了牌子进宫拜见太皇太后,跟太皇太后坐下来,好好议议她这孙女的,但见了虞花凌后,又从冯临歌的做派里,看出了太皇太后的態度,她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她这孙女,可不是个能拿亲情拴住的人,为避免得不偿失,不能做。 第40章 巧了(一更) 第40章 巧了(一更) 接了圣旨,第二日,便要入宫去谢恩。 虞花凌睡到自然醒,才由人梳洗打扮,准备入宫。 卢老夫人有心想陪著虞花凌入宫,琢磨了又琢磨,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些天她也看出来了,她这孙女,是个有主意有主张的人,她不听家里的,她去了也无用。 她指挥著侍女为虞花凌簪花,“本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非把自己折腾的灰头士脸,也就你这个性子干得出来。以后在京城,就这样打扮,正是花样年华的年纪,可別再糟蹋自己这张脸了。” 虞花凌看著镜中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綾罗绸缎、珠花粉面,环佩叮噹,若是整日这么穿,她还怎么挥剑? 她站起身,对卢老夫人吐吐舌,催促冯临歌,“快走快走。” 卢老夫人笑骂,“早不起床,如今倒是急了。” 冯临歌也笑,“这就走,去早了也无用,太皇太后和陛下要早朝,而且,我刚得了消息,今儿李六公子也入宫,太皇太后得一个个的见。” 虞花凌脚步猛地顿住。 怎么好巧不巧,她今儿入宫谢恩,正与那位娇娇贵贵的李六公子撞一起? 冯临歌已命人备好了马车,二人出了正门,乘车入宫。 路上,虞花凌问起那位李六公子,“他怎么今儿也入宫?” “据说身体已大好,昨儿让人递了话,今儿入宫。” 虞花凌点头,心说巧就巧吧,她人都收拾好了,总不能不进宫了,否则明儿还要再折腾的收拾一次。 被二人说起的李安玉,早半个时辰出发,如今已入了宫。 李安玉足足在竹苑躲了七日,才在太皇太后一日派人三次的探望下,堵心地觉得真是受不了了,命人向宫里递了话,在第八日,沐浴更衣,收拾妥当,出了竹苑,乘车入了官。 太皇太后下了早朝后,特意带著少年天子在紫极殿等著李安玉。 李安玉入了紫极殿,少年公子,轻袍缓带,清雋风雅,郎艷独绝,瞬间让紫极殿照进了一缕辉光,也让太皇太后和陛下两个金尊玉贵的人,眼目齐齐一新。 李安玉行规矩步地见礼,“臣李安玉,叩请太皇太后、陛下圣安。” “李六公子,快请起。”太皇太后连忙唤人起身,又吩附人赐座。 李安玉行止有礼的坐下。 太皇太后收起眼里的惊艷讚嘆,和气地询问:“六公子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水土不服,不甚適应京中气候,既然如此,便该多休息些日子,不急著进宫的。” 李安玉心想,你一日派人看我三回,虽没催促,但还怎么休息?面上却不露神色地说:“臣已休息好了,多谢太皇太后和陛下关照臣,臣不敢误了陛下读书大事。” 元宏一直打量李安玉,心里也清楚,这是皇祖母拿重利换来的人,陇西李家最出眾的六公子,这品貌,果然名不虚传。 太皇太后笑道:“读书的事儿不急,再给六公子几日假,今儿先见见陛下,熟悉熟悉这宫里,哀家已让人將春信宫收拾出来了,以后就辛苦六公子了。” 李安玉面色一僵,拒绝,“臣已在京外置办了府邸,外臣岂能住在宫里?不合规矩, 臣每日回府即可,不怕辛苦。” “六公子陪陛下读书,怎能算外臣?以后就是陛下的近臣了。陛下如今早起要早朝, 上午要接见朝臣,下午要批阅奏摺,晚上才有空隙读书。晚上宫门会落匙,无事不开宫门。”太皇太后摇头,“六公子只能陪陛下住在宫里,否则夜夜出宫门,一则是不便,二则是长久下去,六公子身子骨也受不住。哀家请六公子来陪陛下读书,是爱惜人才,万金难求,可不能累坏了六公子身子骨,还如何能好好陪陛下读书?” 李安玉此时后悔装病了,他压根没想到,太皇太后会直接让他住进宫里,暗暗咬牙,“臣只是水土不服,如今已好了,太皇太后无需忧心。” 太皇太后微笑,“六公子放心,春信宫哀家让人收拾的十分妥当,是仿照陇西李氏府邸六公子的院落修缮的,一草一木,都不带一丝差的。六公子只管住。而且,这处宫殿, 距离皇上的寢宫近,不在后宫的范畴內,算是与前朝衔接的宫殿。偶尔有朝臣有要事耽误出宫,宫门落匙,也是住在那一片临时休息的宫所。哀家请六公子来,六公子有大才,自然不止单单陪陛下读书,而是陛下的半个老师,天子之师,是要陪著陛下参入朝事的,陛下身为天子,每日繁忙,六公子哪里还能抽出空,每日出宫?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李安玉没想到,连宫殿都给他准备好了,合著他装不装病,都要在宫里住,他袖中的手攥了攥,虽然自知,他人已入京了,以后便身不由己了,但还不想太皇太后如意,依旧摇头,“臣知晓太皇太后和陛下对臣关照,但臣刚到京城,还是想先住在宫外。” 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少年皇帝,“陛下,臣需要適应。” 元宏对上李安玉的眼晴,顿了一下,向太皇太后说项,“皇祖母,不如就先让六公子適应一段时日再入宫住?” 太皇太后莞尔,“陛下,你今早还没用早膳,怎么能一直饿著肚子?你先去用早膳, 哀家来与六公子细说住在宫里的便利。” 元宏摇头,“孙儿不饿。” “你瞧你,就因为今日出了点状况,你就忙的连早膳都没吃上。你身为皇帝,最清楚,每日多少事情等著你,李六公子若是来回折腾,不出半个月,就得累病。”太皇太后摆手,“人不是铁打的,快去,不要任性。” 元宏无话可说,只能站起身,看了一眼李安玉,去偏殿用早膳了。 李安玉见太皇太后支开元宏,心里一沉。 “你们也下去吧!”太皇太后挥手,打发走伺候的宫女嬤嬤。 伺候的人齐齐应是,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太皇太后在无人时,站起身,走向李安玉。 李安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坐在原地没动。 太皇太后来到李安玉面前,看著他紧绷的面色,轻笑,“六公子,哀家可是拿了幽州刺史,以及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採权,换了你入宫陪陛下读书。住在宫中,也是条件之一,你祖父亲自答应的。”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盖著双方印信的信函,递给李安玉看,同时,將手放在他的肩上, 轻嘆,“六公子,哀家爱才,也惜才,你有大才,不出陇西,实在可惜,哀家招揽你入世,也是想你一展抱负,哀家这里有登云梯,名垂青史,於你而言,踩上来,直上云端, 有何不好?” > 第41章 我,你要了(二更) 第41章 我,你要了(二更) 李安玉看著这封盖了太皇太后私印和他祖父印信的信函,紧紧抿唇。 心中愤怒,但更多的是绝望。 这是让他如凌霄花一般,攀著太皇太后这颗大树,直上云端吗?但有没有想过,他会不会承受不住掉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家里拿了重利,自然是不会想他如何的,兴许还会觉得,他不识抬举,太皇太后看上他,是他的福气。 太皇太后保养得极好,一身华贵的紫金缎,容貌瞧著十分年轻,但眼角细微的皱纹, 还是出卖了她的年纪。 明明该是庄重的身份,但这一刻,轻言细语,以及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却没有丝毫庄重。 李安玉虽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但这一刻,还是十分割裂,头皮发麻。 他死死压著起身就走的衝动,为了不让自己只一个照面就被死死压制,再无翻身的可能,他拼命忍著,一字一句地说:“臣还没准备好,还望太皇太后多给臣些时间。否则臣这一条命,折在这宫里,您觉得可惜,臣却不觉得。” 太皇太后手指轻轻按了两下他的肩,如轻轻拨动琴弦,“六公子未及弱冠,如此年轻,大好年华,何来求死之心?哀家又不是吃人的猛虎。” 她侧头看李安玉清雋的脸,“六公子难道就没有一腔抱负?哀家虽是女人,但一步步,被推到了这个位置,到了如今,立在高处,看我大魏疆士眾生,也有了一腔抱负。” 她撤回手,“哀家可以给六公子些时间,但六公子最好不要让哀家久等。哀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耽误陛下读书,可是耽误社稷之重。” 李安玉缓缓站起身,僵硬道:“多谢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莞尔,“六公子去吧!最迟三日,哀家要见到六公子入宫。” 李安玉点头,行了个告退礼,打开了紫极殿的门,走了出去。 本来是缓步而行,但迈出门槛后,他便加快了速度,脚步极快,就跟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一样。 太皇太后在殿內吩咐,“万良,你去送六公子出宫。” 万良一直侯在门口,闻言应声,“是。” 他应是的工夫,李安玉已大步走远,他连忙小跑著追了上去。 李安玉紧绷著脸,往宫外疾走,他觉得,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哪怕为了家族利益,给自己做了无数心里建设,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发现,他还是忍受不了。 他也没想到,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在见到他的第一面,便毫不掩饰她的迫不及待。 他心里如滚了一团怒火,直衝心肺,这团怒火在他腹中翻滚,如岩浆,让他杀人的心都有了,但自小的教导与名曰理智的那根弦却死死地拽著他,让他做不到暴起杀人。 诚如月凉所说,这个女人,他刚刚即便能轻而易举杀了她,也不能杀。 陇西李氏,九族上万人,这大魏天下,黎民千万人。 关键是少帝年少,羽翼未丰。 他脚步如风,险些撞上了迎面来的人。 万良眼见他要撞到人,低呼一声,“六公子小心!” 李安玉此时也惊醒,猛地停住了脚步。 虞花凌早已瞧见了从紫极殿衝出来的人,她刚要灵敏地躲开,这人猛地在她面前停下了,她觉得眼熟,多看了一眼。 这人十分年轻,容貌真是少有的出色,只不过黑沉著脸,让他的容貌打了点折扣,但即便脸色乌云密布,但也不妨碍任何人见了,只要不是瞎子,都觉得这人是个姿容出眾的美男子。 她走过无数地方,见过无数人,像眼前这人,男人这般容貌的,还是极少见。 李安玉也觉得面前险些被他撞到的女子面熟,他眯了眯眼睛,將她一身綾罗绸缎、朱釵环佩去掉,只单纯看她的脸,忽然记起了,数日前,雁门关內的原平县,夜半深巷,靠著墙角坐著的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姑娘,可不就是眼前这人? 换了一副模样,他险些没认出她。 若不是当初她那副样子,给他的衝击实在是大,今日他心里一团岩浆火烧的情况下, 他还真不能第一时间认出。 眼见人明明认出了他,却像装作不认识他,绕过他继续往前走,他忽然伸手拦住她, 倏地一笑,“明熙县主,半坛酒的恩情,你还我唄!” 美人一笑,如天地初开,阳光明媚,照映万物。 世间美好的事物,总是能夺人眼目,尤其是阴云转晴,春风拂面,声音又悦耳清润。 虞花凌此时也想起了这人为何眼熟,数日前,她的確见过,那时虽然糟心昏沉,深巷昏暗,但他点了火摺子,哪怕亮堂了那么一小会儿,她也看清了人,自然也记得从何处得了半坛酒,让浑身是伤冻僵的她暖了过来,从地上爬起,继续苟延残喘。 但她没忘了这里可是宫里,本想装作不认识,但这人却拦住了她,又说要她还半坛酒的恩情,她不由得地沉默了。 隱隱有一种不妙之感,她感觉一向准,多年来,她凭著这项本事,躲过了不少坏事。 若是她没听错,刚刚追他的那位老太监,喊他“六公子”。 真是意外的很。 她最近只听过一个人被叫“六公子”,陇西李氏那位被家里卖了的人。 在她心里,娇娇贵贵的一位公子哥。那日半夜,一个人,眼晴不眨地扔给她半坛酒, 熄灭了火摺子,脚步不疾不徐地走过满地血腥的漆黑深巷。 按理说,不简单啊,怎么就混得被家里给卖了呢。 “明熙县主?”李安玉浅浅含笑,紧紧盯著虞花凌,手伸著,强硬地拦著她,姿態很明显,这是不让她走了。 虞花凌脑中闪过无数想法,但最终,对上李安玉紧紧盯著她的眼神,她虽然很想走, 但却挪不动脚了。 她的確欠了这人半坛酒的恩情,这恩情,对她来说,还蛮大的。若没有那半坛酒,她不见得能撑得住活到京城。 有时候,人拼的就是一口气,一旦那口气散了,就完蛋了。 无数刺杀,她撑住了那一口气。后半程,靠的是什么,她心中清楚,是她咬著牙的一股韧劲儿,以及那一口口暖胃的酒。 这一刻,她哪怕知道,这个人是个麻烦,但还是无奈地应了他的话,“怎么还?” 毕竟,对方这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让她怎么坐视不理? 李安玉见她承认,很是开心,一瞬间,如桃杏爭春,芬芳竟开,“你去跟太皇太后说,我,你要了。” 他指指自己。 虞花凌: 她震惊地睁大眼睛,险些破音,“你说什么?” 李安玉笑的风流肆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躲避后退,死死地攥著,一字一句地重复,“你去跟太皇太后说,我,你要了。” 又说:“明熙县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救了你的命,对你以身相许,你养我后半生,不为过吧?” 虞花凌: > 第42章 疯了(一更) 第42章 疯了(一更) 她是接了人半坛酒,对吧? 她不是拿了人一座金山,对吧? 这人也没有將她带走救治,多管閒事,为她请大夫,对吧? 她是靠著他的半坛酒,一路杀进了京城没错,但仅仅那么小半坛酒,不够的对吧?若没有她多年来锻炼出的坚韧不拔,也不能撑住那一口气活下来,对吧? 所以,这人凭什么用半坛酒,要对她以身相许,让她养他后半生? 天下哪里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虞花凌一瞬间黑了脸,要甩开他,“不可能!” 李安玉死死攥著她手腕不鬆手,整个人靠近她,仿佛要贴在她身上,“明熙县主,半坛酒的恩情虽小,但要看什么时候,那时春寒料峭,你整个人都快要冻僵了,若没有我的半坛酒,你兴许就冻死了。若我当时声张一声,你躲不过张求一党的追杀,你当真以为, 当日除了你杀死的人外,当地官府没有张求的人吗?只不过你十分幸运,遇到的人是我而已,我总归是对你施以援手了。” 又说:“听闻你得了圣旨恩赐,婚事自主,我不要你嫁,我只求入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虞花凌:“—” 她咬牙,用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你让我跟太皇太后抢人?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李安玉也压低了声音,“我也不想逼迫你,但除了你,没人能救我了。” 他收了笑,眼底昏昏暗暗,“或许,人固有一死,你不救我,我只能求死。但陇西李氏,供养教导我多年,我还报不了,也是一罪,哪怕死了,累及家族,也不得安生,会被人骂愧对列祖列宗。” 他感觉到自己手腕的力度,察觉自己失控,慢慢鬆开了些,虚虚攥著,“生前身后名,皆化为尘土。我这一生,活著,便是个笑话,且死了,也会被人笑话。” 他盯著虞花凌的眼晴,“虞姑娘,明熙县主,救不救我?你於我,便是最后一根稻草。” 虞花凌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咬牙,“你鬆开手。” 李安玉不松,“现在你可以挣开。” 虞花凌立即挣开他,推了他一把,绕过他,快步往前走。 李安玉被推了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勉强站定,低垂了眉眼。 万良和冯临歌都惊呆了,两张震惊的脸,谁都没想到,二人迎面碰上,竟然是认识的?怎么说著他们听不懂的话?做著他们看不懂的事儿? 李安玉竟然抓了虞花凌的手腕,整个人,刚刚都快贴她身上了。 大约是太震惊了,二人一时间忘了出声。 虞花凌快步往前走了十多步,又猛地停住,闭了闭眼晴,双拳紧攥,呼吸吞吐片刻, 又咬牙走回来,站在李安玉面前,黑著脸看著他。 李安玉本来一脸失望,听到她折回来的脚步声,猛地抬头。 这回换虞花凌脸上阴云密布,“你说入赘?” “对。” “我的规矩,夫君不能有二心。” “不会。” “若会呢?” “你可以杀了我,你有这个本事。” 虞花凌冷笑,“行,我试试,此事太大,非我能力之內,若是不成,你是死是活,怨不得我。” 李安玉露出笑容,“好,若是不成,我的死活,与县主无关。” 虞花凌转身继续往前走,这回脚步慢了很多,走了几步,想起冯临歌,回头喊她,“冯女史,走啊,別让太皇太后等急了。” 冯临歌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刚听到了什么?什么要人,什么入赘?她立即追上虞花凌,一把拽住她,“县主,您刚刚答应了什么?” 虞花凌无奈,“你不都听到了吗?他,李六公子,原来是我的救命恩人,要对我以身相许。” 冯临歌心惊,“可他是太皇太后拿重利,跟陇西李氏换的人。” “是,所以,不是他疯了,就是我疯了。”虞花凌挽住她手臂,“走吧,冯女史,我怕是要被太皇太后抽筋扒皮了。” 冯临歌被她拖著走了几步,才说:“你不能,你大好前程。你可知道,太皇太后除了拿幽州刺史,还拿什么给了陇西李氏,才换了李六公子入宫陪陛下读书吗?” “拿什么?你告诉我唄。” “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採权。” “豁,太皇太后好大的手笔。”虞花凌倒吸了一口气。即便猜到重利这两个字分量不轻,但也没想到竟然是大魏三分之一金矿的开採权。 一直以来,这等矿產,都把持在皇族手里的,就连世家想分一杯羹,都很难,除非拉拢皇族或暗中私自开採,否则要不怎么说是皇权?太皇太后竟然为了李安玉,舍给了李家三分之一,这是多想要这个人? “你虽然於朝立了大功,太皇太后惜才爱才,想要招揽你,但你若是討要李六公子, 这跟拿刀子割太皇太后的肉有什么区別?你自己想想。”冯临歌虽然与虞花凌接触的时间短,但她是真喜欢这小姑娘,她活出了女子不输於男子的样子。 虞花凌嘆气,“我知道,但能怎么办?” 她揉揉眉心,“冯女史,一会儿你帮我说说好话吧!我不要县主的封號了,也不要府邸了,你说行不行?” “哪怕你都不要这些,也不行。”冯临歌心砰砰砰地跳,不知是被这二人惊骇的,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刺激的,“这事儿压根就没可能。你知道太皇太后为了李六公子, 跟陇西李氏谈判了足足两年。若不是非他不可,何至於对陇西李氏许以重利?” “那怎么办啊?你也见了,他要我还他的救命之恩。”虞花凌觉得流年不利,她后悔死了,做什么非赶到这一天,她可以再晚几天接圣旨入宫谢恩的,不就遇不上这人了? 她哪里能想到,那日给她半坛酒的人,竟然是李安玉。 这李六公子,原来还没接受自己的命运吗?竟然在遇到她后,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疯了!疯了! “半坛酒的恩情,能有多少?值得你为了他跟太皇太后对上?从太皇太后手里抢人?”冯临歌虽然承认李安玉长的好,郎艷独绝,世无其二,但她更理智,不想虞花凌大好前程,落个惹太皇太后震怒的下场。 “他给的那半坛酒,真救了我的命。”虞花凌觉得堵心,“冯女史,有什么办法,能从太皇太后手里要到人。” 冯临歌摇头,“没办法,太皇太后对李六公子十分看重,李六公子的画像,太皇太后命人画了好几幅,都仔细收著,只等著李六公子入宫了。” 虞花凌: 所以,李安玉凭什么觉得她能从太皇太后手里要到他的人? 若不是他人已经走了,她真该折回去好好问问他,怎么这么看得起她。 他这最后一根稻草抓的,也太盲目了。 > 第43章 要命(二更) 第43章 要命(二更) 虞花凌脚步越走越慢,到了紫极殿门口,她真想掉头就走。 冯临歌再三提醒她,“你可不要头脑一热,半坛酒,一个男人而已。不值得你如此为他报恩。” 虞花凌一把攥住她的手,“冯女史,冯姐姐,你再跟我说说,这件事儿,有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太皇太后会不会既不给我人,还会一怒之下杀了我?” “不给你人是肯定的,无论你说什么。但杀了你—”她顿了一下,“应该不至於。 毕竟,你除了立了大功,刚受了褒奖外,还是范阳卢氏的女儿。” “不过你最好打消这个想法,太皇太后不会容许人从她手里抢人。也没人抢过。”冯临歌没想到她说了半天,都快见到太皇太后了,她还没打消要人的想法。 虞花凌心想不杀她就行,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她如今就一个人,这里是皇宫。 她鬆开冯临歌的手,低声说:“是不是要通传一声?” 冯临歌实在有些担心她,深吸一口气,做最后的劝说,“你可別听那李六公子的,陇西李氏都能不顾他意愿,拿他换取家族利益,而您只是半坛酒的恩情,拿什么报恩不行? 何必要付出不知多大的代价跟太皇太后抢人?他是疯了,也要拉著你疯,他人既然进京了,早晚会想通的,何必强人所难。” 又嘆气,“哪怕你不接受太皇太后的收揽,也別惹恼了她。俗话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当今陛下,是由太皇太后自小亲自教导,事事遵从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歷经三朝,说实话,她的脾性,真不怎么好。若非厉害,也走不到今天,张求一党你也见了,你那日刚交了手书,太皇太后都没容三省审议,便將张求及近亲朝臣下狱围困了,为此舍了一个一手提拔的宿卫军副统领赵予,陛下也自省告罪,此事才作罢。” 又道:“你知道王侍中吧?你看看他,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为什么?天下有才者,比比皆是,但为何他平步青云,官运亨通?因为他是太皇太后亲手扶持起来的。” 怕她听不明白,又说:“李六公子有大才,又年轻,陪陛下读书,受太皇太后看重, 只要他识时务,將来只会比王侍中更平步青云。算起来,其实陇西李氏並不亏。只李六公子年少太过骄矜自傲,虽然知道名来利往,以一身换家族荣耀,却低不下头折不断脊樑而已。” 虞花凌心里直抽气,不是因为王侍中名气大,官做的大,而是因为他儿子王袭接应的她,也险些跟她一起丟命。 李安玉的年岁,比王袭看起来还小些。 要命。 她无言片刻,无奈,“好,我知道了。” 冯临歌见她终於听进去了,放心了,命人对里面通稟。 太皇太后没让虞花凌久等,几乎人刚通稟进去,便出来一个嬤嬤,將虞花凌请进了紫极殿。 虞花凌对太皇太后见礼,“臣虞花凌,拜见太皇太后。” “明熙县主,快请起。来,到哀家身边来。”太皇太后十分和善友好,面上含笑,看虞花凌,像看一个亲近的小辈。 虞花凌那日虽然已见过太皇太后,但因为咬牙撑著一口气,看不仔细,今日她仔仔细细看著太皇太后,讶异於太皇太后的年轻。 不止瞧著年轻,还美貌。虽然年岁上算起来与她母亲相差无几,但不妨碍,只要是美人,每个年龄段,都有其独特的风韵。 尤其,太皇太后还有著至高无上的权利。 皇权侵染久了的女人,更有一种旁的女人没有的魅力。 虞花凌想起,当年太皇太后十几岁被封后,文成帝驾崩,她不过二十几岁,先帝登基又暴毙,到如今,也不过三十几岁,这二十年,她一直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歷经三朝, 携少年天子临朝听政,与满朝文武周旋,自然更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她多了几分佩服,缓步走到太皇太后身边,顺著她的手,挨著她坐下,“多谢太皇太后赐座。” “你这姑娘,哀家打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心里喜欢佩服得紧。”太皇太后见她毫无拘束,不像一般女儿家扭捏谨慎,很多人进了这皇宫,处处绷著弦、提著心,很怕行差就错。她的身上却没有那种感觉,仿佛出入的不是宫廷,笑容深了几分。 “当日没嚇到太皇太后,是太皇太后胆量大,臣也对您佩服得很。”虞花凌浅笑,如今有了县主身份,她自然要称臣。 太皇太后抿嘴笑,“哀家虽不如你见多识广,但几分胆量还是有的。” 她吩咐人,“给县主上茶。上最好的雨前茶。” 一位嬤嬤应是。 片刻后,上了茶,太皇太后摆摆手,伺候的人无声退了下去,就连冯临歌也告退出去了。 屋中只剩下太皇太后和虞花凌两人。 太皇太后仔细打量虞花凌,“那日你浑身是血,哀家都没能好好看清你。今日一瞧, 可真是好看极了。就这副容貌,再加上年纪轻轻一身本事。哀家都对你羡慕。” 虞花凌也跟著笑,“太皇太后您这样说,可是折煞臣了,臣就是一个粗人,擅於舞刀弄剑而已,难登大雅之堂。哪里值得您羡慕?” “自然是羡慕的,哀家从十几岁,家族遭难后,被充入宫中,从此便一直困居宫廷。 虽然一步步熬到今日,但也不能走出去,自由自在地看外面的山河风景。”太皇太后轻嘆,“不像你,才多大的年纪,听说以前週游过很多国家。” 虞花凌点头,“臣自小看游记,嚮往外面的自由自在。” 太皇太后頷首,“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能搜罗到的游记,尤其是那些边远小国,流入我们大魏的书册,还真不多。哀家也喜欢看游记,陛下读书累了,也喜欢读一读,身为天子,怎可一叶障目?只知我大魏,不知这天下各国?县主走了那么多地方,可真是好事。哀家和陛下都没这个机会。哀家有个不情之请,县主可愿意留在京城,做个女官?辅佐陛下?” 不等虞花凌拒绝,太皇太后又说:“不是留在宫里,哀家知县主不喜拘束,就是留在京城,做陛下身边的女官,偶尔也会出京,做个巡查使,替陛下办个差,总之,不会很拘束县主。” 又道:“县主应该知道,新引旧更替,朝局不甚平稳,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张求一党通敌卖国,根系驳杂,牵扯庞大,如今朝中正缺人。县主有一身本事,何不报效大魏,让千万黎民过上富足的日子?哀家是诚心招揽县主。” 第44章 深谋远虑(一更) 第44章 深谋远虑(一更) 虞花凌依旧摇头。 她自然看出太皇太后诚心实意招揽,也诚心诚意推脱,“太皇太后,臣不適合做官的,朝廷有律法,臣只会提刀砍人。” 太皇太后笑,“会弹琴作画的女子多,会提刀砍人的女子能找出几个?哀家要的就是县主这一身会提刀欧人的本事。哀家想单独成立一个监察司,若是虞姑娘肯,以后你就是司主,司百官监察,为陛下肃清乱党,让大魏无一个反贼,再无张求这样的一党,毁我大魏根基。” 虞花凌惊讶,“监察司?” “如何?给予你信重和权力,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到的。”太皇太后自觉给的东西已足够诱惑,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得了权利。 虞花凌吸气,但还是拒绝,“太皇太后, 臣不喜拘束,也不能胜任。” “你能的。”太皇太后没想到话说到这个地步,她依旧不答应,“这世上,多少女子,想走出高门府邸,但却被世俗规矩,困居一生。哀家也是女子,虽然不求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阴阳,但也想天下女子,都有一条出路。不止是相夫教子,在后宅磋磨一生。” 她看著虞花凌,“临歌近来陪你养伤,你对她想必已很熟悉了,你看她,可从她身上看到了女子不输於男子的志向?但那又如何?她入宫做哀家的女官,足足五年了,到今天,也没能参与前朝政事。像她这样的女子,不多,但也不少。虽生来是女子,但又哪一点输於男子了?论策论,那些读圣贤书的男子,也不一定比她写的好。但因为是女子,却走不出这个男子为女子设的樊笼规矩。” 她推心置腹,“而你不同,你护手书有功,助哀家拿下张求一党,揭露其通敌卖国的罪证,於朝有利,於社稷有功,你若是做女官,便可以走出一条与临歌不一样的路来。也给像临歌这样有志向的女子,趟出一条道来。天下女子,不必再被要求三从四德,虽短时间千难万难,未必见效,但千万人吾往矣,总有一日,我大魏的女子,可以如男子一样, 挺起胸膛出將入相,不比男子差的。” 虞花凌嘆气,“听太皇太后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但太皇太后您提了冯女史,提了天下女子,提了大魏社稷,您如此推心置腹,想收揽我,我想知道,我做女官,於您呢?您想推动天下女子与男子相爭,是想求什么?说句大不敬的话,您是想做女帝吗?” 太皇太后一愣,须臾,失笑著摇头,“哀家做不了女帝。” 虞花凌看著她。 太皇太后道:“哀家做到了太皇太后这个位置,已到头了。今日这紫极殿內,只你我二人,哀家既然与你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了,便与你说句实话,做女帝,谁不想?哀家也想过,但做不到。大魏虽不如南方的大齐对女子苛刻,但也歷来遵循男尊女卑,这是这片土地上,多少代的延续,要想改,不是一朝一夕能成。” 她嘆气,“你问我,招揽你做女官,於哀家想求什么,哀家实话告诉你,哀家想求到死的那一日,都有至高无上的话语权。陛下是哀家一手教导,如今羽翼未丰,世家盘踞, 想掣肘皇权,哀家要与他们周旋,哀家需要人,不止围绕在哀家身边的人,还要围绕陛下身边的人,还要有能制衡世家的有能之人。” 她对上虞花凌的目光,“你於哀家,是恰逢其会。哀家重出宫政,执掌皇权,你恰恰好此时出现。有了你,哀家可推你参与朝政,为天下女子,做很多事。” 虞花凌懂了,太皇太后虽做不了女帝,但她想要掌控皇帝和朝局的一辈子权利。这也能理解,当初,据说文成帝在位时,极宠小皇后,奏摺也令其在陪伴下批阅。文成帝驾崩,先帝登基,太皇太后退居后宫,自然没了奏摺可批,想必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只负责教导小皇子,权利不在手里的日子。 如今先皇驾崩,太皇太后又走出后宫,携少帝临朝听政,总有一日,少帝要长大,要亲政,那太皇太后呢?要还政。若不想还政,会惹满朝文武不满,那么,只能提前打算, 扶持招揽自己的人,即便还了政,依旧能够把控朝政,拿住话语权。 大约尝到了权利滋味的人,便再也不想放手了。 她敬佩,这才太和初年,皇帝还年少,距离亲政还早得很,但太皇太后已为將来,谋算的这么深远了。 她依旧摇头,“臣无野心,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您还是另选旁人吧!” 太皇太后没想到虞花凌真如冯临歌所说,如此油盐不进,好说歹说,一直摇头,“县主不急著答覆哀家,不如回去仔细想想,在外游歷久的人,是不是十分思乡归家?你是范阳卢氏的女儿,即便哀家对你放手,范阳卢氏也不会。世家重利,总会想方设法拉扯著你,除非你站在高处,手握权利,哪怕是血脉至亲,也要在你面前低头,才不会逼迫你。” 虞花凌笑,“我虽在外待的久,但有意思的事情有很多,並不思乡,您多虑了。我家里逼迫不了我,如今有您有意招揽,他们更不敢逼迫我了。不需要考虑。” 太皇太后是真没见过这样的人,县主的封號,千户食邑、三品官员府邸,几十万私库银两,以及一个监察司可监察百官的官职,她全部奉上,这人竟然还摇头推脱,不为所动。 这天下,也只有一个虞花凌了。 不,还有一个。 当初她听闻陇西李氏有位才华品貌皆出眾的六公子时,派人去打探,得了画像后,派人去请,足足两年,对他本人,许以高官厚禄,也没请动人,一样的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进京,不喜入世。 后来,幽州刺史的位置空缺下来,她又咬牙拿三分之一金矿开採权跟陇西李氏去换, 惹得陇西李氏终於动了心,李安玉本人即便一身傲骨,又如何,最终还不是受家族所迫, 入了京。 不答应,是利益不够驱使而已。 她想到这,终於问:“县主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只要哀家能做到,必应允你。哀家始终相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世上无不可成之事,只看你所求了。” 第45章 高明(二更) 第45章 高明(二更) 虞花凌心里来回琢磨。 拿一个李安玉,换答应太皇太后的话,她若开口,不知太皇太后给不给她人。是她口中推动天下女子地位以及到死都有话语权重要,还是她拿幽州刺史和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採权换得的李安玉这个人更重要? 把她和李安玉放在天平上,太皇太后会选谁? 太皇太后见她沉默了,她何等眼睛毒辣和敏锐,立即趁机打铁,“县主是有所求吗? 只管提。” 她素来坚信,是人都有软肋,没有利益打动不了的人心,打动不了,是利益不够,或者,是胁迫不够。比如李安玉。 虞花凌嘆气,“太皇太后,臣本来不想说的,也是真不想入朝。刚刚在外,冯女史劝臣半天,让臣千万別因为什么恩情,拿来太皇太后面前,跟您开口。但您对臣如此推心置腹,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臣也很是为难。” “哦?”太皇太后问她,“她劝你?这话怎么说?” 冯临歌是她的人,当该知道,她有多想招揽虞花凌。 虞花凌觉得不能她自己说,便道:“您將冯女史喊进来,让她说吧!她劝了臣半天, 是为臣好,臣不想枉费她一番苦口婆心,还是不开口了。” 太皇太后点头,“也罢!” 她对外扬声喊:“来人,让临歌进来说话。”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 片刻,殿门打开,冯临歌缓步走入殿中,恭敬见礼,“姑母!” 太皇太后点头,“你来说说,刚刚在外面,你为何劝县主不让她与哀家提什么要求?” 冯临歌惊住,猛地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无奈地对冯临歌说:“冯女史,太皇太后想招揽我,说任由我提条件,我很是为难,刚刚在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最是清楚,还是请你来跟太皇太后说吧!” 冯临歌瞳孔紧缩。 虞花凌嘆气,“太皇太后与我说了很多推心置腹的话,我一直没答应。我是真不想入朝,但欠人恩情,我也很为难。若我不还救命之恩却入朝,以后未免与恩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让我做那忘恩负义之人,我是真做不到,便没答应太皇太后。但太皇太后看重我,我实在推脱不了,不如请冯女史帮我说句话,免得太皇太后以为是我胡诌,故意拿乔为难太皇太后。” 言外之意,实则是迫於无奈。 冯临歌何其聪明,闻言自然明白了。只是没想到,虞花凌如此懂得巧妙地借力打力, 把难题从她自己身上,转移到了太皇太后身上,这心思手段,可不是只会舞刀弄剑。 其实这些日子她也看出来了,她虽然日日閒不住把玩刀剑,但却不止会舞刀弄剑。无论是与她相处,还是与卢老夫人相处,观察形势,洞察人心,善於利用制衡,她都会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有些心堵地觉得自己被虞花凌利用了,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巧妙地摆明车马,不公然开口討要李安玉,以免被当做是在挑衅太皇太后,实在高明。 她只能开口,平敘了一遍她陪虞花凌进宫谢恩,在快走到紫极殿时,遇到了从紫极殿出来的李安玉,被他认出虞花凌曾被他所救之事,当时就找她要求报恩等等经过,半丝不隱瞒地说给了太皇太后听。 她知道,隱瞒也无用,当时除了她,还有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万良。万良伺候太皇太后多年,比她这个冯家人,更受太皇太后亲近信重。 太皇太后听完,果然脸都沉了。 冯临歌当即跪在了地上,“姑母恕罪,臣觉得李六公子简直疯了,便劝阻了县主报恩。” 太皇太后沉著脸开口:“你说的可是事实?” “是,不敢有半句虚言,当时万公公追著李六公子出来,他也在场,听的清楚。” 太皇太后冷笑,“半坛酒的恩情?” 她对准虞花凌,眼神犀利,“怎么半坛酒还能救了你的命?” 虞花凌见惯了鲜血,並不怕这样的眼神,如实说:“当初臣被人不停截杀,身受重伤,身上疗伤的药已用尽,可以说是弹尽粮绝,但彼时,臣才只走到了雁门而已。没法子,只能进了雁门內的原平县。没想到,刚一踏入城门,连个包子都没来得及吃,便又遇到了一拨杀手,被杀手追杀了半夜,在一处深巷,我杀了他们,同时自己也伤上加伤,血都快流尽了,时逢春寒料峭,就在臣没力气昏昏沉沉等死时,遇到了李六公子,他给了我半坛酒,就是这半坛酒,好比良药,让我暖和了快冻僵的身体,有了力气,爬了起来—刀“半坛酒而已,就让你爬起来了?”太皇太后不信。 虞花凌嘆气,“太皇太后您不知道,对於我们习武之人来说,半坛酒,在冷风料峭的寒夜,喝上一口,比上好的金疮药还管用,若是不信,你可以隨便找个宫里习武的侍卫问问,太医院的太医也行。” “他没救你去治伤?” “没,只给了半坛酒,就走了。毕竟,地上还躺著好几具杀手的尸体呢,我杀了人, 他没报官,没声张,就是救我了。”虞花凌把李安玉的话搬出来,“毕竟,那时,一旦报官,惊动官府,原平县衙內据说也有张求一党的人,我若是落入县衙,等於落入了他们手里,必死无疑,手书也会落入他们手中,便没有今日张求一党落马,我也因此被封县主了,所以,这还真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 太皇太后沉默了,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张求一党,这些年势力有多大,几乎遍布朝野。 片刻后,她又问:“他那时,已知道你是谁?” “应该不知道,大约纯粹以为是江湖的打打杀杀吧!毕竟,在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事情屡见不鲜。”虞花凌摇头,“否则,陇西李氏已是太皇太后您一派,他若是知道我是护送手书给您,不能只给我半坛酒吧?总要再给我些金疮药,或者把我送去医治,更兴许, 他身边也有侍卫,对我保护起来。” 话虽然这样说,但其实她更觉得,若是李安玉早知道护送手书的人是她,或许刚到京城,他就找上门来要报恩了。不必等到今日,被他撞见认出她。 他从紫极殿衝出来,脸黑成那样,整个人瞧著都快要炸了。 更或许,他拿了手书,再自己跟太皇太后谈条件,也说不定,总比如今这般被动要好。 可见是真不知道她。 她嘆气,“太皇太后,如今您也了解前因后果了,臣对您,可是半分没隱瞒。今儿真是巧了。不过冯女史劝臣的对,半坛酒的恩情,还不值得臣得罪您非要向您討要他,臣知道您为了召李六公子入宫陪陛下读书,是下了血本的。正好臣素来不喜拘束,是真不想入朝,如今此事您也知道了,臣做不到报恩,但也做不到与恩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您就別为难臣了。” ) 第46章 无软肋(一更) 第46章 无软肋(一更) 虞花凌能想到的事情,太皇太后自然能想到。 李安玉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她用了两年,也才刚把人弄到京。自然相信了虞花凌与李安玉早先不认识的確是巧合的话,否则仗著救命之恩,手书兴许还真落入李安玉手里。 这些日子,李安玉入京,从他踏入京城那一日,她便派人一日三顾他府邸,自然知道,他与虞花凌之间,在这京城,確实不曾见过。 这事儿既然就发生在紫极殿外,冯临歌与万良是见证者,她也相信冯临歌不会也不敢帮虞花凌欺骗,万良更不会。 所以,虞花凌说的是真的。 好一个李安玉。 人都到京城了,他竟然还不认命。 她黑脸片刻,对虞花凌道:“县主分得清轻重,哀家很是欣慰。李六公子才满天下, 由他陪陛下读书,陛下必有进益,陛下乃一国之君,君王无小事,他的进益事关社稷。你既然已经知道他是哀家拿重利跟陇西李氏换的人,他的確不能给你。” 虞花凌微笑,“臣明白,臣也不敢要。” 太皇太后闻言露出笑容,“县主换一个条件。” 虞花凌嘆气,“太皇太后,臣已说的很明白了。臣答应宋老护送手书入京,只不过是想求一道婚约自主的圣旨,臣没那么贪心,如今圣旨已拿到,臣已別无所求了。” 太皇太后盯著她问:“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 虞花凌摇头,“不能报恩,臣別无所求。” 太皇太后摆手,“也罢,既然县主坚持,哀家便不多费唇舌了。”,她吩咐冯临歌,“临歌,你送县主去见见陛下。” 冯临歌抬头小心地看了一眼太皇太后,垂眸应是。 虞花凌告退,跟著冯临歌出了紫极殿。 二人离开后,太皇太后收了笑意,脸上布满阴云,狠狠地摔了她最喜欢的茶盏,冷著脸吩附进来伺候的人,“万良回来,让他速来见哀家。” 伺候的人胆战心惊,连忙应是,动作利落地打扫地上的茶盏残骸。 走出紫极殿后,虞花凌不说话,冯临歌也一改之前,一言不发。 二人很快来到了不远处偏殿。 元宏由內侍伺候著在偏殿用膳,心里却忍不住想李安玉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心不在焉地用著膳。 他自小长在皇祖母身边,被她教导,自然不是瞎子,有些事情,即便他年少,也是知道的。 但正因为年少,什么也做不了。 他从来没忘记,曾经他因为不听皇祖母话,而被皇祖母关了整整三日夜,暗室昏暗无光,滴水不给,让他反省。 从那之后,他便长了教训。 而皇位,若非皇祖母选中他听话,这个皇位也的確轮不到他来坐。 他慢慢地用著膳,膳后也没回去,而是等著皇祖母喊他过去,不想没等到,反而等到了內侍通稟说明熙县主前来面圣谢恩。 他立即吩咐,“快请明熙县主进来。” 虞花凌进了偏殿,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桌前的明黄身影。 少年天子见到她一身綾罗绸缎,珠釵云鬢,端端正正地见礼,怎么瞧都是一个世家大族女眷的模样,与那日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形貌的模样判若两人,似十分惊奇。 她跪拜见礼,“拜见陛下,臣多谢陛下恩赏,特来拜谢圣恩。” “县主免礼。”元宏虚虚抬手,也端的是端端正正,“给县主赐座。” 虞花凌起身,由人搬来座位,坐在了距离元宏不远不近的距离。 少年天子,今年不过十一二岁,五官柔和俊秀,颇有几分瘦弱,但身量高,五岁登基,距离如今,已六年,身上已有几分帝王威仪。 不得不说,若是只看这一个照面,太皇太后將少帝教导的挺好。 她想起太皇太后毫不避讳地对她说的那些话,推心置腹也罢,给她图画野心拉拢也好,总之,皇权与世家,皇权与皇权,且有的爭斗,她若是真的掺和进来,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復。这跟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只用看谁手里的剑利不能比。 她不由想,今日拒绝了太皇太后,话又说到了那份上,若是踏出宫门,不知太皇太后会不会真的放过她? “皇祖母跟朕说,有意招揽县主到朕的身边为女官,不知县主可应允了皇祖母?”皇帝想从虞花凌身上找出那日她浑身是血递上手书的影子,可惜,半天没找到,心里更是惊奇。 虞花凌点头,“太皇太后与臣说了,但臣还是更喜欢自由,无拘无束,故而推辞了。” 皇帝心惊,“朕听皇祖母说,若是县主愿意,会单独设一监察司,监察百官,县主可知道,此事若成,这便是比御史台权利还要大,独立於三省之外的职权。一旦县主用得好,大司空和王侍中等人在县主面前,也要避让三分。” 虞花凌微笑,“臣听太皇太后说了,感谢太皇太后和陛下对臣的看重,但臣自知无能,做不来此等重事。” 皇帝摇头,“县主若无能,这天下便没有几人敢称作有本事了。”,他诧异,“皇祖母应该也与县主说了,若监察司设立,县主並不会太过拘束。为何不应?” 虞花凌嘆气,“陛下,人一旦有了身份,便会受身份所累,这县主的封號,臣本並未求,但圣旨已下,臣已咬牙接了,这女官,臣若非万不得已,可不想再咬牙接下。” 皇帝看著她,“县主说的万不得已是指?” 虞花凌微笑,“目前还没有,臣无软肋。” 皇帝点头,表態,“县主一身本事,若是能到朕身边做女官,朕也很愿意。” 虞花凌莞尔,“臣多谢陛下看重,但臣还是更喜欢自由自在。” 皇帝见虞花凌不像作假,她言笑晏晏,让他多日来因亲查张求一案顶著偌大压力的心境也跟著轻鬆了几分,笑问:“听说县主这些年一直在外游歷,去了很多地方?诸多国家?可愿与朕说说?” “陛下若想听,自然可以。”虞花凌简单说了说她都去过了哪些国家,各国的风土人情。 虽然她说的简单,有的小国是三言两语带过,但皇帝还是听的津津有味。 直到大半个时辰后,有人通稟,“陛下,王侍中入宫议事了,太皇太后请陛下去正殿。” 皇帝点头,“朕知道了。” 他可惜地打住话,问虞花凌,“今日听县主一席话,让朕受益良多,改日朕再请县主入宫讲读,可好?” 虞花凌可不想答应,站起身,笑道:“陛下身边有了李六公子讲书,哪用得著臣讲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市井见识?臣不日便会离京,若是陛下觉得市井见闻有趣,待臣离京后,让人给陛下送些游记书册,陛下閒暇时,当个逗闷子的事物,读读也就是了,可不敢耽误陛下的明君之道,圣贤社稷。” 皇帝嘆气,有些失望,“县主的伤还没养好吧?不急著离京。”,话落,他往外走, 吩咐自己的大监,“朱奉,送县主出宫。” 第47章 啃不起(二更) 第47章 啃不起(二更) 冯临歌一直候在偏殿外,等著虞花凌。 虞花凌出来后,她抬步跟上,同时对朱奉说:“朱公公,您去陛下身边伺候吧,我送县主出宫就好。” 朱奉笑呵呵地说:“奴才奉陛下命,送县主出宫,可不敢还没送,便折回去,陛下可是要怪罪的。冯女史,您虽是陪著县主进宫出宫,但也不介意多老奴一个作陪吧?好几日没见冯女史了,咱家也陪著您和县主说说话。” 冯临歌笑,“自是不介意,既是陛下之命,朱公公便一起吧!” 三人一路,閒谈著,顺利出了宫门。 朱奉並没有止步,而是一直將冯临歌送回了虞府,连口茶也没进去喝,匆匆回了宫。 他人离开后,冯临歌终於对虞花凌说了自从踏出紫极殿外的第一句话,“县主可知, 为何你见过陛下后,明明有我在,陛下依旧派了自己身边的大监亲自送你出宫?且一直送回虞府,才回去?” 虞花凌已猜出了几分,“陛下怕太皇太后恼羞成怒,在回来的路上,安排人杀我?” 冯临歌嘆气,“不能被太皇太后所用的人,太皇太后十有八九是不会放过的。哪怕你功劳大,又刚受封赏,但你触怒太皇太后,她也可能真的会对你动杀机。杀了你,再找个理由,嫁祸於人,或者是发生意外,外人只会说你刚封了县主,却没那个享福的命,不会怀疑到太皇太后身上。虽然你是卢家的女儿,杀你麻烦些,但几日前,在宫里,你的確险些中毒,这是现成应对卢家的理由。卢家只会追查凶手,但不会怀疑太皇太后身上,卢家会觉得,想要招揽你的人,派了宿卫军保护你,便没杀你的理由。即便查来查去,有所怀疑,也不会有证据,投毒案都七八日过去了,至今还没查出眉目。” 她顿了顿,又说:“太医院在几日前,死了一名品级低的太医,而这名太医,正是闻太医想找的那名曾跟他提过银针也验不出奇毒的那位太医。闻太医那日出了虞府,听说他告假了,派人去找他,家里惊奇地说不是在太医院当值吗?闻太医意识到怕是不好,派人四处找他,宫里的万公公听说了,也派了找他,找了几日,都找不到人,今日才发现,死在了自家后院的一口枯井里,那枯井深,被弃用许久,他是被人用重物砸破头,又將尸体扔进自家枯井中的。线索到这里,基本就断了。” 虞花凌无言,“想杀我的人,望风而动,能在万公公和闻太医的四处查找下,悄无声息地先下手为强,可见势力不小。” 冯临歌点头,“太皇太后也是这样猜。” 虞花凌问:“太皇太后今日当真会对我下手?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我怎么都觉得, 我今儿没將人得罪死吧?我的確有错,但罪不至死不是吗?” 怎么少年皇帝,这么怕她遭了太皇太后毒手? 太皇太后做了二十多年大魏最尊贵的女人,当该明白,杀她对她没什么好处。 冯临歌摇头,“以我对太皇太后的了解,应该不至於,但大约是陛下不敢赌。陛下很是欣赏佩服县主,不想县主折在太皇太后手中。” 虞花凌点头,“陛下被太皇太后教导的很好。” 当著冯家人的面,她觉得还是该夸夸太皇太后。 冯临歌不接这话。 虞花凌挽住冯临歌手臂,“冯女史,今儿我利用了您,多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冯临歌瞪她一眼,“您如今是县主了,休要跟我说这话。” 连您都用上了,看起来还是有些气恼的。 虞花凌笑,“你长我几岁,若是不介意,我喊你冯姐姐吧?你喊我妹妹。我们也算投脾性,不如私下里姐妹相称。免得我一口一个冯女史,你一口一个县主,以我们相处这些日子的关係,也太生疏了。” 冯临歌並没有真的生气,点头,“行,我长你几岁,被你叫一声姐姐,称呼你一声妹妹,也不为过。” 她笑著嗔她,“你可真是能屈能伸,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今儿在太皇太后面前,硬著头皮自己开口呢。” 虞花凌摇头,“冯姐姐再三劝阻我,我哪能浪费你一番好意。但事情该提还是得提, 谁让我欠人救命之恩,又答应了人试试呢?总不能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若我是这样的人,在拿著宋公给的手书走到半路时,就该反悔把手书直接扔给截杀我的人,自己逃命去。” 冯临歌承认做人的確该如此,点头,“你如今也算是尽力了。太皇太后不答应,李六公子也怨不得你。” 虞花凌点头,“他也是走投无路了,才在撞到我后,携恩以报。” 她嘟囔,“哎,没事儿长的那么好干嘛?长的好,还有才华,这不是明显一块大肥肉,任谁看了,都想啃一口吗?” 冯临歌: 她就不想啃。 她觉得受到了冒犯,“即便是肥肉,也不是谁都想啃一口的。” 关键的啃不起。 虞花凌也觉得啃不起,毕竟是跟太皇太后抢人,她还没那么狂妄到不知天高地厚。 冯临歌看著她,“你既喊我一声姐姐,我该说的已经跟你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她到现在,还是很佩服虞花凌,哪怕太皇太后黑沉了脸,已震怒,她那时依旧端正地坐著,神色无辜又无奈,但却没有半分慌乱惧怕。这份定力不是谁都有的,显然见过大世面,经过更大的风浪。 穿过前院,迈过垂花门,虞花凌挽著冯临歌继续往里走,“冯姐姐对我的好,我领了,待我离京后,我这处院落,你就帮我看顾著点儿,库房的银子和器物,我不带走,隨你取用。” 冯临歌脚步顿住,“你要离京?” “嗯。” “打算何时?” “过几日。” “你的伤还没养好。” “路上慢慢养。”虞花凌琢磨著,“对我下毒的人,应该不是张求一党,只要我不接受太皇太后的招揽,应该不会有人再对我下杀手。” 而她不强硬討要李安玉,太皇太后应该也不至於对她再路上下杀手。 ) 第48章 厉害(一更) 第48章 厉害(一更) 冯临歌不赞同。 她看著虞花凌,本著不想让她离京的想法,劝道:“你还是留在京中,將伤养好了再说,张求的势力遍布朝野,短时间內,你出京不安全。” “最多再留个六七日。”虞花凌一脸怕怕,“这京中,还是有些可怕的,皇宫也是, 我得赶紧走。” 冯临歌无奈,“以后还来吗?” “不来了。” 冯临歌好笑,“如今看你倒是慌慌张张了,但在太皇太后面前,可镇定的很。你若离开,这府邸,可別交给我帮你照看,若非因为照看你,我常年在宫中,轻易离不了宫,对宫外的事情照看不来,你再寻个旁人吧!” 这旁人,自然指的是卢家人或者旁的什么人。 虞花凌见她推辞,说的也在理,想了想说:“冯姐姐,你说,我若离京,將我这府邸,和府中的库银等,一併给了我那救命恩人如何?” 冯临歌也不知道如何,“李六公子,应该不缺银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瞎,谁嫌钱多啊?”虞花凌觉得可行,“我还不了他想要的救命之恩,这身外之物,不如就弥补他吧!缺不缺钱是他的事儿,但我能弥补一二,心里也能舒服点儿。” 冯临歌点头,“倒也有些道理。” 心里却想著,李六公子一旦入了皇宫,有姑母恩宠,荣华富贵享不尽,不缺银钱的人,从这上面,弥补不了什么,的確求个心安罢了。 虞花凌自然也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她总不能杀了太皇太后抢了他。 回到內院,卢老夫人与卢青妍正等著虞花凌回来。 见虞花凌与冯临歌有说有笑,卢老夫人笑问:“今儿入宫谢恩,看起来很顺利?” 虞花凌挨著卢老夫人坐下,也笑著回:“一切顺利,太皇太后人很好,特別和蔼可亲,陛下年少有为,十分礼遇臣下。” 卢老夫人点头,“那就好,到响午了,快吩咐厨房开饭吧!” 虞花凌点头,“的確饿了。” 用过午饭后,宫里人来传话,让冯临歌再入宫一趟,冯临歌赶紧去了。 她离开后,卢老夫人挥退下人,压低声音问虞花凌,“你別骗祖母,今日入宫,是不是不太顺利?因你推辞太皇太后的招揽,得罪了太皇太后?” 虞花凌歪头,“祖母,您怎么这么问?” 卢老夫人嗔她一眼,“你今日本就进宫晚,到了这个点回来,却没能在宫里被太皇太后留下用膳,可见今日不顺利。” “哎呀呀,祖母,您也太厉害了。”虞花凌佩服,“本来不至於,谁谁让我遇到教命恩人了呢,惹出了些事端,惹了太皇太后恼了。” 太皇太后心里指不定气成了什么样,当时就黑了脸,只不过她能忍著当时没发作,后来在她离开时,还有个笑脸,已说明,涵养和隱忍的功夫,也实在是到家了。 习武之人耳朵好使,她和冯临歌离开后,紫极殿內摔茶盏的声响,她可是听的清清楚楚。 都气的摔杯子了,可见怒极了。 也对,到嘴的肥肉,被人拦了一竹槓,搁谁都得愤怒。 想来皇帝十分了解太皇太后的性子,哪怕没亲眼见到,但知道她拒绝了太皇太后,以防万一,派了身边大监送她,也是想保她一保。 “怎么回事儿?你快跟祖母说说。怎么还有个救命恩人,惹出事端了?”卢老夫人不解。 虞花凌简单说了撞到李安玉的事儿。 卢老夫人:“” 这么大的事儿,亏她这个孙女,还笑得出来。 世上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多了,虞花凌在外多年,跟著她师父游歷各国,经歷了不少,虽然觉得自己今儿有点儿倒霉,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先皇暴毙不过半年,太皇太后携少年天子重出宫政,张求一党还没一网打尽,朝野上下,风声鹤唳,並不是太太平平无风无浪,难道仅因为她推出李安玉拒绝招揽,太皇太后就要在这个关口杀了她? 她在宫里没怕,就是觉得太皇太后哪怕恼怒,应该不至於杀了她,不划算。 皇帝大约是惧於太皇太后威慑已久,多虑了。 太皇太后执掌宫闈二十年,有手腕有野心,应该知道,今日杀了她,对她没好处,只有坏处。更何况,她摆明了车马,没直接开口在她面前要李安玉,也算没把人得罪死。 要怪,只能怪李安玉到了现在,哪怕被家里卖了,自己却还不认命,太皇太后要了人进京,但还没能折了他的傲骨。 对太皇太后而言,应该是今日的事情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最好。 或者说,她最恼怒的人,应该是李安玉啊。 “你呀。”卢老夫人消化好半响,才点虞花凌额头,“是该说你艺高人胆大?仗著有一身本事,狂妄的什么都敢做,在太皇太后面前,也敢耍手段放肆。还是该说你心里有底气对皇权无敬畏之心?亏得太皇太后竟然让你完好无损地出宫。那李安玉也是,堂堂世家公子,是进京陪陛下读书,怎么就能说出让你找太皇太后要了他的话?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我能完好无损出宫,一是因为我没將人得罪死,二是我这不是还有一层卢家人的身份嘛。这还要感谢祖母,您带著七姐姐住进了我这虞府,如今京中人谁不知我本姓卢?”虞花凌对卢老夫人笑,“至於李安玉,他被家里卖了,走投无路了,可惜,这恩我报不了。” 卢老夫人不赞同,“李安玉人都进京了,还闹什么么蛾子?他陇西李氏在与太皇太后的博弈里,何等获利。他出身陇西李氏,受家族供养栽培,理当为家族谋利,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陇西李氏得了好处后,他竟然还想逃避后退,竟然还將你牵扯到他的事儿里。简直不知所谓。” 虞花凌沉默。 她虽然也觉得这事儿是这么一个理,但人刚进京,太皇太后就派人一日三顾,一连顾了七八日。今日人刚进宫,就让人黑著脸快要炸了一般地从紫极殿出来,抓住她如抓了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般,可见太皇太后的吃相定然不好看,至少没有温水煮青蛙,如今青蛙急眼,受不了要跳出锅了,这能怪谁? “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我说的不对?”卢老夫人问。 虞花凌摇头,“祖母说的对,所以,这就是我为何明知道护送手书危险,依旧答应了宋老,拼了命將手书护送入京,求一道婚事自主圣旨的原因。我不想被家里安排人生,也不想跟家里再闹个人仰马翻,双方皆伤,同时,对皇权自然还是很敬畏的。” 卢老夫人噎住。 虞花凌站起身,“祖母,这进宫一趟,可真是累死个人,我去午睡了。我看您也乏了,有什么话,咱们晚上再说吧!” 卢老夫人还想说什么,闻言只能打住话,“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既然累了,快去歇著吧!” 虞花凌点头,打著哈欠回了屋。 第49章 换別的还(二更) 第49章 换別的还(二更) 卢老夫人由卢青妍扶著,回了住处。 进了里屋,关上房门,卢老夫人嘆气,“没想到牵扯出李安玉这一出,让太皇太后恼了小九,也不知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卢青妍给卢老夫人捏肩膀,“是好事儿吧!太皇太后不再从中作梗,九妹妹不被太皇太后招揽,便可以归家了。” 卢老夫人嘆气,“当年说及笄前归家,如今晚了这么久,不知她如今还守不守约?就小九这个性子,不守约,家里怕是也奈何不得她。” “如今九妹妹有了婚事自主的圣旨,不怕被家里安排,应该不会排斥归家。”卢青妍道:“只要归家后,家里不逼迫她,凡事与她商量,她应该不会不顾念亲情,兴许可以帮家里做事。” “就她那个性子,她自己不愿,谁能逼迫得了她?”卢老夫人安顺了多年,对家中嫡子嫡孙都没这么操心过,“此事得儘快给家里去个信,得让家里知道她被太皇太后恼了。” 卢青妍点头,“晚上孙女再归家一趟,给二伯父和四叔传话。” 卢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辛苦你了,著实是这样的事儿,不宜派人去送信。” 卢青妍摇头,“孙女不辛苦。” 九妹妹有本事,能在太皇太后面前周旋全身而退,换做她,怕是早慌了。 虞花凌回到房间,她自然不是真累了,而是琢磨著,她得做出要离京的样子来。 是今天晚上就离京,还是过几日看看形势再离京。 她一个人,如今又重伤未愈,可不能再让自己陷入被动。 她正想著,窗子无风而开,一道人影,轻飘飘地进了屋。 虞花凌五指夹著金针对著来人甩过去,来人一惊,瞬间躲过,虞花凌没得手,刚要抽出宝剑再出手,来人连忙说:“县主手下留情,在下是友非敌。” 虞花凌握著剑柄看著他,来人没蒙面,一张俊秀的脸,能躲过她的三枚金针,是个绝顶高手,她挑眉,“是友非敌?你是何人?” “在下月凉。”月凉心道了一声好险,拍拍心口,对虞花凌拱手,“六公子派在下来见县主。” “哦。”虞花凌收起剑,对他说:“你家六公子是来问结果的吧?你跟他说,这个报恩的要求太大了,我还不了。太皇太后不止没同意,险些跟我翻脸,我离开后,她摔了茶盏,估计心里气死了。幸亏我还有一个范阳卢氏女儿的身份,否则今儿都不见得走出皇宫,敢挑衅太皇太后,不死也扒层皮。” 月凉摇头,“我家公子已知道了皇宫之事,说县主还不了这个恩,也可以换別的还, 他不强求县主。” 虞花凌看著他,“换什么还?” 月凉复述李安玉的话,“我家公子说,他若身死,还望县主帮他收个尸,收尸后,火化了,骨灰隨便洒了就行。” 虞花凌:“” 她这些年干过不少事儿,但从来没给人收过尸。尤其这个人是陇西李氏的李六公子。 就算他死了,收尸也轮不到她。 不过,这事儿虽然难,但总比跟太皇太后抢人简单得多,她也不是不能办到。 她很想一口答应,但还是忍不住问:“不会吧?你家公子是想自戕?” 月凉点头,“是有这个想法。” 虞花凌想起李安玉那张脸,多绝啊,若是自杀了,著实可惜,她走到桌前,给月凉倒了一盏茶,示意他坐下来慢慢说。 月凉对虞花凌也十分好奇,道了谢,坐了下来。 虞花凌也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坐在他对面,对他问:“我听说你家公子,早早就在京中准备了府宅,这说明,他对这一日,早有心理准备。怎么如今还要自杀呢?” 月凉“瞎”了一声,“准备是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发现自己过不了心里的坎唄。” 又说:“我家公子不是自愿的,是被家里逼迫的。他一直以为,以老家主对他的自小的爱护之心,应该不会逼他走到这一步,但没想到,他高估了自己在老家主心里的地位, 老家主虽然爱护公子,但在家族重大利益面前,还是选择了家族利益。” 虞花凌懂了,“说白了,就是你家公子天真了,以为血脉至亲,不会强迫他做不愿意做的事儿。但暗中备下府宅,说明心里还是矛盾的,潜意识里觉得总会有这么一日,但却一直骗自己不至於。所以,才到了如今这般被动被卖了的局面。” 月凉喝了一口茶,对虞花凌竖起大拇指,“县主分析的对极了。” “我今日见你家公子,他也不像是个傻的啊?怎么就天真到这个地步?”虞花凌问。 月凉无奈,“我家公子的確不傻,这些年,一直周旋著让家里的天平偏向他,家里也因此一次次拒绝太皇太后,但今年,这不赶上幽州刺史的位置空缺下来了吗?再加上太皇太后加码了,给了家里三分之一金矿的开採权。这么大的诱惑,谁不心动?老家主三宿没睡觉,又在太皇太后许诺將来保证让公子平步青云下,还是同意了。” 虞花凌点头,“搁我是老家主,也同意。” 月凉“嘿”了一声,“正是,我家公子虽然失望,但一句话都没说。在家里与太皇太后达成协定那日,他便將自己的院子,连带著所有自己的东西,都让人收拾了出来,连房顶上的瓦片都扒了,地皮都给掘了,带著所有的东西,和我们这些他自己的人,就来京了。” 虞花凌嘴角直抽,瓦片都扒了,地皮都掘了,也是发泄怒气的一种,她评价,“除了气一气人,也没什么用。” 月凉点头,“是没什么用,但代表著恩断义绝的態度。” 虞花凌继续评价,“还是太天真,只要一日不断亲,不从家族除名,他永远都是陇西李氏子弟,態度只自己知道,外人可不知道。” 至少,她没从冯临歌的嘴里听到过,显然,陇西李氏將这事儿瞒下了,压根没传出陇西。 第50章 因果循坏(一更) 第50章 因果循坏(一更) 在外人眼里,李安玉还是陇西李氏的六公子。 而且,多少世家恼恨自己没有一个这样出息的可以用一己之身换家族获得重利的子孙。 月凉嘆气,“我家公子,也只能做到这步了。毕竟,多年来,他的一切,都是家里给的,只身边带来的这么些人,被他自己攥著身契的,还是这两年收拢的。” 虞花凌见他茶盏空了,又给他续满,“所以,你家公子如今真要寻死?” “那有什么办法?” “我看你武功不低,在江湖上,也能排的上號,有你这样的人物,他至於寻死吗?” 月凉很开心,“多谢县主看得起我,承蒙县主夸奖,在下三生有幸。” 他挺了挺腰板,“在下以前一直自詡杀手榜第一,但自从得知县主的本事,在下便不敢称第一了。若换做是我,肯定做不到重重截杀下,能活著从幽州走到京城。” 虞花凌“嚯”了一声,“你是杀手啊?”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月凉点头。 “金盆洗手没?” “没。” “江湖杀手组织,排出的杀手榜,第一的人不叫月凉吧?”虞花凌问。 “第一的叫风喜雨。”月凉拿出一块牌子,给虞花凌看,“就是我的名字,月凉是我为了报恩,要留在公子身边,贴身保护他十年,他给我起的名字。” 他嘆气,“我已经两年没出现在江湖上了,如今江湖上,只剩下我的传说了。” 虞花凌看到这块牌子,恍然,“风雨阁风喜雨。” 她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你也为报恩?说说,你因为什么报恩?” “一年半前,有人找到风雨阁,重金要杀一个人。阁主派出了三个杀手,都失败了, 我便出马了,虽然得手了,但我也受了重伤,躲进了六公子的院子,被六公子发现了,他那时正拒绝了太皇太后第三次招揽,心情正不好,便让我答应做他护卫,贴身保护他十年,否则便將我交出去,我只能同意了。” 虞花凌看著他,“你杀的那个人,是陇西李氏的人?” “是。”月凉不意外虞花凌能猜到,不聪明的人,在无数截杀下,到不了京城,不聪明的人,今儿也不能在公子疯了那么一出后全身而退,“有人出十万金,找到风雨阁,杀陇西李氏旁支的一位老叔公,那老东西喜玩幼童,在陇西,有李氏本家庇护,报官都无用,风雨阁接了这个任务,没想到那老东西身边养了无数高手不说,住处还布置了厉害的机关,折进去了三个杀手,我若非仗著武功高,逃著躲进了公子的院子,公子出面保住了我,我也折在了陇西。” 虞花凌点头,“那人叫李昌。” “对。县主竟然知道这老东西?” “嗯,两年前,我收到一位友人的书信,问我能不能回大魏,帮她杀一个人。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从江湖上找个杀手组织,做给重金就能除恶的那种买卖。” 月凉睁大眼睛。 虞花凌心想,这世界可真小,兜兜转转,因果循环。原来她两年前,还给李安玉送去了一个免费的第一杀手护卫。 两人对看著,总结出一个道理,六公子的救命之恩真是不好还。 月凉用十年自由,贴身保护,以供驱使,还李安玉的救命之恩。而虞花凌,半坛酒的恩情,就要她跟太皇太后抢人,抢不过,就帮他收尸,关键是,身为陇西李氏的公子,他哪怕死了,这尸也不好由她收。 虞花凌不由问月凉,“今儿我见到太皇太后了,论容貌,论气度,太皇太后都是数一数二的,除了年岁上,是大了些,但別的,皆无可挑剔。而且,太皇太后惜才爱才,有目共睹。看看王侍中就知道了。有太皇太后架青云梯,你家公子若顺从,凭著他一身才华和容貌,別说平步青云,名垂青史都不是问题。你家公子只需要弯一弯膝盖而已,功名利禄,皆唾手可得,他怎么这么想不开?” “换县主您,就依了太皇太后?”月凉闻言问。 虞花凌眨眨眼晴,“你不能这么反问我,我与你家公子性別不同,成长不同,这完全没可比性嘛。” 月凉接受这个说法,也犯愁,“我也劝过他,但他自小顺风顺水惯了,脾性已养成, 无论怎么难为自己,但心却不听话,压根做不到卑躬屈膝奴顏媚骨。除了死路一条,还能怎么办?” 他小声说:“县主,我跟您说,他气的恨不得让我去杀了太皇太后。但杀了太皇太后,如今的大魏,您说,会不会乱?肯定乱啊。再说我能杀得了人吗?杀一个陇西李氏旁支的李昌,都险些要我的命了。” 虞花凌点头,“嗯,的確,落不得好。” “对,別说我不敢做,即便我敢,他也做不到不顾天下万民。自小读圣贤书的人,不说忠君爱国,至少做不到让国动盪,让民生乱,让人心不安,社稷不稳,先皇刚暴毙半年,大魏禁不起动盪。”月凉无奈极了,“说了这么多,所以,县主,您答应收尸了吗?” 虞花凌头疼,“让我想想。” “这还用想吗?收尸对比跟太皇太后抢人,还是简单的吧?” “给別人收尸简单,给他不太简单。” “若是太过简单,他也不找您啊,但即便有点儿难,以您的本事,还是能做得到的吧?” 虞花凌承认,“这个倒是。” 月凉只能说:“那,您先考虑著,我晚上再来?半日的时间,您总能想好了吧?” 虞花凌看著他,“怎么这么急?” “不急不行啊,太皇太后跟公子说,最迟三日,就要他住进宫里。” 虞花凌无言,“行吧!你晚上再过来。” 月凉放下茶盏,拿出一个玉瓶,“这是公子送县主的。” 说完,他从窗子来,又从窗子走了。 虞花凌心想,不愧是江湖杀手榜排名第一的杀手,大白天的,来她这府里,畅通无阻她拿起那个玉瓶,打开,里面是上好的活血化瘀的药膏。 》 第51章 杀心(二更) 第51章 杀心(二更) 虞花凌擼开手腕,果然看到了手腕处一圈红紫,可见当时李安玉情急之下,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没抹,拧好瓶塞,放在了桌子上,转身回了床上躺下,一时间心里有些烦恼。 今儿看李安玉从紫极殿衝出来的那个神色和疯劲儿,十有八九,他说要收尸的话,应该没开玩笑。 被家族换利,被太皇太后逼迫,而自己又做不到卖身顺从,是很难活。 她想起今日临別前她答应后他那个笑容,一时间心里直坠,片刻后,她挥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是决定先睡一觉。 有一句话说,人做什么决定,千万別急,想好了再做。做之前,一定要脑子清醒,想清楚后果,一旦做下决定,就绝不反悔。 月凉回到竹苑,见李安玉沉著脸坐在屋中,手里拿了一把匕首,在来回把玩。 他看的直抽气。 这匕首,削铁如泥,用来自杀,只稍微往脖颈上一割,保准血流如注,脖子能掉半个。 见他回来,李安玉问:“怎么样?她答应了吗?” 月凉赶紧说:“她说考虑考虑。” 李安玉眯了一下眼睛,“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月凉走过来坐下,“您只要一日没从族谱里除名,一日便是陇西李氏的公子,给您收尸,火化了,骨灰再隨便撒掉,这压根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这跟与陇西李氏为敌有什么两样?人家可不是得考虑考虑嘛。” 李安玉冷笑,“我一旦自戕,我的尸体,便会被太皇太后送回家里。家里定会將我除名。一具没了家族的孤尸,哪里会难收?” 月凉摇头,“不见得,家里到时候难保不会后悔逼您。孩子死了,后悔没奶了。” 李安玉沉著脸,“那我就留书一封,给她证明,是我自己的意愿。” 月凉想不明白了,“公子,您都要死了,让我给您收尸不行吗?我也能啊,为何非要明熙县主收?依我今日看她,不是个知恩不报的人,实在是您这事儿,太难办了,让她从太皇太后手里抢人,这不是难为人吗?” 他觉得若有公子留书为证,他来收个尸,火化了,撒骨灰,这事儿不难,他就能干。 李安玉摇头,“我就要她。” 月凉:“—” 真不明白,这人哪里来的轴劲儿。 他无奈,“您的意思是,半坛酒的恩情,非要人还了?” “嗯。 月凉彻底无话可说。 此时,皇宫內,皇帝离开后,太皇太后越想越怒,为李安玉的不识时务,也为虞花凌的不识抬举。 她问王睿,“王侍中,哀家若是想杀了虞花凌,你可能帮哀家做到?” 王睿整个人都惊了,“您亲封的明熙县主?不是要招揽她为女官吗?为何又要痛下杀手了?” 太皇太后道:“她放肆!” 王睿不解,“她如何放肆了?还请太皇太后明示。” “哀家诚心实意,招揽於她,她却油盐不进,一直推拒不说。还拿李安玉做挡箭牌, 找哀家討要於他。简直不將哀家放在眼里。”太皇太后怒道:“仗著有一身本事,便不知天高地厚。” 王睿震惊,“她向您討要李安玉?” “对。” 王睿吸气,“她难道不知道李安玉是太皇太后您召见了两年,费了很大力气,才请来京城陪陛下读书的?她怎么敢?” “她就是敢。”太皇太后道。 “总有缘由,她求了婚嫁自主的圣旨,难道那圣旨是为了李安玉?”王睿怀疑,“他们以前认识?” 太皇太后怒意不减,將门口的万良喊进来,“临歌说今日李安玉与虞花凌撞见的事情,你也亲眼所见,你既然回来了,你来说一遍。” 万良將李安玉送出宫门到李府,刚折回来,便听说太皇太后在见了明熙县主后,摔了她最喜爱的茶盏,心里直抽气。 此时听到太皇太后喊他,立即小心翼翼地进了內殿,不敢有半分虚言,將今儿见的事实,如实说了一遍。 太皇太后听著,与冯临歌所说一样。 王睿闻言总算明白了,原来今儿是出了这个事情,他说了句公道话,“这事儿,说起来,是出在李安玉身上,是李安玉不识时务,拿半坛酒,当做什么恩情,他才是挑衅您的那个人。明熙县主不过是被他拿救命之恩做了反抗您的筏子。” 他觉得犯不著,“太皇太后,明熙县主杀不得。依臣看,她不愿接受招揽,您也拒绝了她,那便罢了。天下能人无数,不一定非要她。” 这些日子,他的儿子王袭养伤,跟他说起虞花凌,神色言语间推崇备至。王袭自小出眾聪慧,文武双全,能让他服气的人不多。 据说从原平县到京城这一路,他虽然保护虞花凌,但虞花凌也在危急关头,救了他几次。 王睿不想太皇太后因为此事,杀虞花凌。会让长子觉得太皇太后残暴无德,也会引起没必要的麻烦。 太皇太后道:“天下能人无数,但都没有一个像虞花凌这样的人,能从幽州经过重重截杀,活著进京,走到哀家面前。” 王睿嘆气,“她本人利诱不了,油盐不进,不如从卢家入手?” 太皇太后摇头,“她那个人心思聪透,卢家人摆布不了她。” 她后悔,“哀家让陛下將圣旨下的太早了,她求婚事自主,就不该这么快给她下圣旨。” 如今想拿捏她,都没了筹码。 王睿道:“那便罢了,放她走。” 太皇太后摇头,“哀家与她说了一些本不该说的话,不为人知之言。一旦她宣扬出去,便是个祸患。不能放她走。” 王睿不由问:“您对她说了什么?” “哀家对她,实在是惜才爱才,诚心招揽她,给予她了一条康庄大道。为了说服她, 哀家真是掏心掏肺。”太皇太后言简意賅地说了她对虞花凌表露的野心和对这天下的掌控。 有些话,的確是不该为人所知,王睿可以知道,万良可以知道,冯临歌可以知道,虞花凌若是不投靠她,就不能知道。 ) 第52章 旧人(一更) 第52章 旧人(一更) 王睿头疼,觉得太皇太后给他出了一个难题,让他觉得十分难办。 他紧蹙眉头,“您今日才见她第二面,说这些太过心急了些。”,顿了顿,又说:“不过,她既然没应,这些话听过也就听过了,应该不敢外传。” “可是哀家不放心,她既不能为哀家所用,哀家就想杀了她,以绝后患。”太皇太后问:“哀家只问你,能不能杀了她?” “这—”王睿犯难,“她立了大功,又是您与陛下刚刚下旨封赏的人,不止赐府宅,又是有封號的县主,如今可以说,满京城的眼晴都看著她。而她本人,如今伤势虽然未愈,但既然已能下床走动进宫谢恩,说明伤势已好了一小半。再加上她又是卢家人,卢家老夫人这些日子一直住在虞府陪她养伤。这个关口,若是杀她,难杀不说,一旦不成, 便后患无穷。这姑娘可不是好惹的,从幽州到京城这一路,但凡想杀她的人,都死在了她的金针和剑下,更有甚者,她大约还擅毒,京外报上来的杀手尸体上,有些是毒发身亡。” 他劝太皇太后,“她虽出身范阳卢氏,但在外多年,不亚於江湖草莽,银针验不出的毒她昏迷不醒都能尝出来,可见所学本领多而驳杂。指不定江湖上的三教九流她都认识, 如今別看她孤身一人,一旦她身死,指不定会牵扯出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江湖人物。她既拿李安玉推脱,可见是真不想做女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皇太后三思啊。” “她孤身一人,从幽州到京城,没听说有什么人帮她。杀她应该搅动不了江湖。范阳卢氏,只要抓不到哀家的把柄,死一个在外多年的女儿,应该不会不依不饶。”太皇太后道:“只要你的手段乾净些,外人不会知道是哀家动的手,毕竟,哀家对她的看重,有目共睹。” 王睿还是不赞同,“话虽然如此说,但臣觉得,杀她没必要。杀她带来的麻烦,兴许比不杀她要多的多。臣相信太皇太后您心里也清楚,否则便不会今日在她离开时,没趁机动手了。” “今日皇帝派了朱奉亲自送她,一直送回府。”太皇太后道:“皇帝不像小时候了, 这是明摆著护著她。” “即便有陛下派了朱奉,您若想在宫里动手,她如今重伤,也不见得成不了。”王睿道:“您心里明白,只是十分恼怒罢了。依臣看,您就强行派人將李安玉押进宫来,由不得他拿捏不从。至於虞花凌,派人盯著她,只要她不做什么,便放过她。” 太皇太后看著他,“你是果真不赞同哀家杀虞花凌?” “是,这姑娘厉害,犬子对她亦十分推崇。而且,您也知道,犬子带出去的人,除了他外,几乎全部折了。不止如此,臣的府卫,因为张求一党,也折进去不少。臣府邸这一回损失不小。若为了个虞花凌,杀她再折损一批人马,以后太皇太后您再有更重要的事情吩咐,臣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王睿如实说。 太皇太后闻言泄了气,“也罢,既然你都这样说了,哀家就饶过她。” 她对王睿摆手,“你回去吧!哀家头疼的很,歇一会儿。” 王睿看了一眼天色,点头,“臣告退。” 万良送王睿出去。 走出內宫,王睿对万良低声说:“公公也劝劝,如今是多事之秋,先皇驾崩不过半载,朝局不稳,太皇太后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万勿因为一个李安玉和一个虞花凌,多生出更多棘手的事端。” 万良点头,“侍中放心,老奴省得,定会劝说。” 王睿嘆气,“辛苦万公公了。” 万良说了句“应该的。”,目送王睿走向宫门,心想,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十年前的王侍中,也是独一份的风采,得太皇太后青睞,如今虽也受宠,到底不比以前的风采。 从来只看男人喜新厌旧,女人其实也没多少区別。太皇太后虽然没厌弃旧人,但显然,如今一门心思,眼里心里,都是新人万良驻足片刻,转身走了回去。 他刚迈进內殿,只听太皇太后喊:“万良,给哀家按按额头。” 万良连忙应是,净了手,服侍太皇太后躺下,给她揉按额头。 太皇太后闭著眼睛,“哀家想杀了虞花凌,王侍中不赞同。你说,既然她不能为哀家所用,又听了一堆哀家的心里话,哀家是不是该杀了她?” 万良小心翼翼地说:“论理,不识时务者,又知晓了太皇太后您心中所想,是该杀。 但这明熙县主,那么多杀手死士,查不出奇毒,都杀不了她,可见十分难杀。而且她又出身范阳卢氏,若是做的乾净还好,做的不乾净,被范阳卢氏抓住把柄,的確后患无穷。王侍中说的有道理,杀了她,確实不是笔划算的买卖。” 他覷著太皇太后脸色,“杀她不如收揽她。” “可是她油盐不进,收揽不了。” 万良小声说:“是人就有弱点。今儿老奴瞧的清楚,李六公子的救命之恩,就是明熙县主的弱点。听到李六公子要求时,明熙县主脸都变了。” 太皇太后猛地睁开眼晴,“你让哀家同意把李安玉给虞花凌?你好大的胆子。” 万良连忙跪在了地上,“太皇太后息怒,是老奴失言。” 太皇太后恼怒地看著万良,女人更了解女人,今儿虞花凌无论再怎么利用冯临歌在她面前打迂迴之术,她都看的明白,若是她真答应了虞花凌,她半推半就半做为难半是接受,肯定会同意她的招揽。 李安玉那张脸,哪个女人见了不心动?还有他那个人,往那里一站,让紫极殿都增色三分。 但这可是她费尽心思,两年才弄到京城的人,难道就这么便宜了虞花凌摘桃子? 万良不敢再出声,低著头,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 太皇太后压制不住怒火,对他问:“你跟哀家如实说,你觉得哀家应该为了招揽虞花凌,把李安玉让给她?让李安玉跳出哀家手心,让虞花凌以报恩的名义得逞?” 万良颤颤巍巍,“老奴不敢说。” “哀家让你说!” 万良斟酌著用词,“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哪怕没有明熙县主这一出,您难道就不许李六公子以后娶妻生子了吗?您要独享他?还是您担心明熙县主討要了人,就会独霸他? 您碰不得了?” 太皇太后神色一顿。 万良继续小心翼翼,“太皇太后,当初您对王侍中,可不是这样。王侍中年轻时,也一样才貌双全,如今王侍中是朝中重臣之一,您待王侍中府的公子小姐们,视如己出,信重得很。这李六公子,不能也这般吗?李六公子有大才,您召他陪陛下入宫读书,並不是要他做禁臠的,您不是打算如对待王侍中一样,也要重用李六公子的吗?否则陇西李氏也不会答应您了。” 第53章 男人而已(二更) 凌霄花上 作者:佚名 第53章 男人而已(二更) 第53章 男人而已(二更) 太皇太后一时间反驳不了万良的话。 她看著万良,绷著脸,“你继续说。” 万良见太皇太后没大怒,继续往下说:“老奴听王侍中府的大公子说,明熙县主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即便王大公子接应到了她,若只凭他和他带的那些人,不止难以保住她,就连他自己都会没了命。可明熙县主,明明重伤在身,却一手金针,杀人不见血,一柄宝剑,出手乾脆利落,这样的高手,在我们大魏,难求万一。若是她能被太皇太后您收揽,为您所用,以后还何愁有犯上作乱的小人让太皇太后您殫精竭虑日夜难安?这若是用好了,可是一把极好用的剑。” 太皇太后神色稍缓,“她的確是有本事。” “是,有本事的人,大多都脾性古怪。这明熙县主,有几分狂妄性情,也情有可原。 若今儿不是李六公子逼迫,她也不见得会愿意开罪您。太皇太后您海纳百川,若想这样的人为您所用,自然有舍才有得。” 太皇太后心里依旧不得劲儿,“你说的倒是在理,但让哀家就这么拿李安玉换她,哀家以前在李安玉身上耗费的心神,岂不是都枉费了?他可是哀家咬牙拿重利跟陇西李氏换的。” “您要的是得到人而已。”万良小声说:“与他许给谁,娶不娶妻,其实干系並不大“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李安玉是块硬骨头,如今哀家得不到他,以后怕是也难。”太皇太后心里沉鬱。 万良出主意,“那就徐徐图之。不论是李六公子,还是明熙县主,先將人宠络到手里再说,以后您再慢慢想法子拿捏控制。” 太皇太后思忖片刻,又重新闭上眼睛,“让哀家好好想想,你起来吧,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继续按。” 万良从地上爬起来,“是。” 冯临歌被召入宫,等著太皇太后午睡后见她。 太皇太后经由王睿万良劝说后,心里的气已消散的差不多了,小憩后,又琢磨许久, 再见冯临歌,已恢復了早先的冷静姿態。 她对冯临歌也问一样的话,“你觉得,哀家该不该为了今日之事,杀了虞花凌?” 冯临歌心里“咯噔”一声,连忙道:“姑母,明熙县主不能杀。” 太皇太后点头,“你们既然都说不能杀,那哀家自然不能一意孤行。” 她看著冯临歌,“那哀家该不该將李安玉给了她?” “这—”冯临歌不敢说。 “但说无妨。” 冯临歌咬牙,“姑母,臣这些日子照看明熙县主养伤,对她的性情也了解个七七八八,她视功名利禄於无物,视金银如粪土,对您赐予的府宅和张府留下的库房,並不在意。她只在意婚嫁自主,这就是她唯一所求,如今求到了,別的对她来说,臣觉得,是真不在意。她今日出宫后与臣说,想儘快离京呢。” “是人就有软肋。”太皇太后道。 “她与陛下说,她没有软肋。今日她见陛下时,臣就守在门口,殿门没关,听到她是这样说的。”冯临歌道。 太皇太后挑眉,“李安玉的救命之恩,於她来说,不是软肋吗?万良说这是她的软肋。说当时,李安玉让她报恩,她脸都变了。” 冯临歌回想当时情景,“这臣就不知道了,她的確是变了脸。不过,对於这件事情没能成,她也觉得她尽力了,並没有为此觉得对不住李安玉。否则也不会想著儘快离京了。” 太皇太后继续问:“所以,你觉得,哀家该不该答应把李安玉给她?” 冯临歌心惊,“姑母,您的意思是—打算把李六公子给明熙县主了?换招揽於她?” 这个转变,她是怎么都没想到的,实在太过惊讶,让她一时间眼眸睁大,嘴巴合不拢,满脸的震惊难以置信。 毕竟,她是亲眼见证这两年,姑母是如何为李安玉费尽心思的。 “是有这个想法,王侍中、万良,你,你们三个人,都觉得虞花凌不能杀。但她知道了哀家的心里所想,若不能为哀家所用,哀家心有不安。况且,她的確有一身本事。天下有本事的人多,但聪明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的少,尤其,她还是个女人。”太皇太后道:“说到底,李安玉虽年少成名,才华满腹,但到底是一个男人。这朝中,得用的男人还少吗?哀家缺的,是女官。是一把能为哀家披荆斩棘的剑,哀家不想听有一日朝野上下只抨击哀家一个人,说哀家鳩占鹊巢,牝鸡司晨。” 冯临歌不知王侍中和万良跟太皇太后说了什么,竟然短短时间,让太皇太后转变了想法,她不由问:“姑母,您当真捨得李六公子?” 太皇太后自然捨不得,但她今日也看出来了,李安玉是块难啃的骨头,就冲他那傲骨未折的性子,指不定闹大了,对她没什么好处。虞花凌又確实不简单,是一把经歷过无数生死的利剑,若能为她所用,大有裨益。 既然不能杀她,那就好好用她,放她走是不可能的,她与李安玉,她都要。 她道:“一个男人而已,哀家当以大局为重。” 冯临歌心头直跳,勉强才稳住,觉得这不像太皇太后说的话,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姑母本就是一个有野心且理智听得进劝说的人。 她一时没想到关窍,只能附和,“姑母说的是。” 既然做了决定,太皇太后便喜欢乾脆利落,並不拖泥带水,她怕决定晚了,虞花凌真离京了,届时没准还真拦不住,毕竟她太有本事。 她吩咐冯临歌,“你回去告诉她,让她明日再进宫一趟。哀家再与她好好谈谈。” “是。”冯临歌点头。 走出皇宫,冯临歌心里还是不敢置信,她以为,姑母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將李安玉给虞花凌,不止如此,还恨不得想杀了人。她自然不会杀李安玉,毕竟是自己好不容易弄进京的人,要杀,自然是杀虞花凌。 但没想到,姑母非但不杀她,还拿李安玉换招揽她。 虞花凌对姑母的价值,竟然超过了李安玉?超过了幽州刺史之位和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採权? 她消化著这件事情,直到马车回到虞府,看著虞府的牌匾,她终於想明白了,兴许姑母另有算盘,大约是先稳住人再说。 不过也说明了,原来人的本事,可以大到,以一己之身,便可让大魏最尊贵的女人一再退让。 她下了马车,缓步往府里走,一直走到虞花凌住的院子,见院中静悄悄的,她才停住脚步,问:“县主歇下了?还是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伺候的人小声道:“用过午膳后,县主说乏了,歇下了。” 冯临歌点头,“那我晚上再过来。” 第54章 做什么梦(一更) 凌霄花上 作者:佚名 第54章 做什么梦(一更) 第54章 做什么梦(一更) 虞花凌睡醒一觉后,天已经黑了。 她起身下床,走出里屋,见卢老夫人与卢青妍坐在外屋等著她用晚饭。 见她醒来,卢老夫人道:“你总算醒了,再不醒,这天都要黑透了。” 虞花凌走到水盆前,鞠了一捧水泼在脸上,醒了醒神,用帕子擦乾水渍,回头看著卢老夫人,“祖母,如今閒来无事,我便懒散的不记时辰了。明儿到了时辰,若我还睡,您与七姐姐只管喊醒我。” 卢老夫人道:“你如今在养伤,看你睡的沉,我们哪里捨得喊醒你?” 见她坐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对她说:“冯女史从宫里回来,一直在后园子盯工, 说晚饭也摆在了后园子用了,等忙完了,再过来找你说话。看来,你没將太皇太后得罪的太狠。” 虞花凌拿起筷子,“得罪的还是挺狠的,太皇太后当时脸都黑了,连茶盏都摔了,就是养气功夫好。大约因为不是我直接开口,所以,克制住了,没直接发作我而已。陛下自小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都担心太皇太后会对我出手,才派了身边的大监送我回来。” 她奇怪,“按理说,冯女史该带著人撤回宫里了,太皇太后不该对我这么轻拿轻放才是。” 毕竟,太皇太后跟她说的那些肺腑之言,若她不是太皇太后的人,她哪里会放心? 难道太皇太后还没放弃她?这事儿还没完? “你午睡后,冯女史又被太皇太后召入宫了一趟,回来后,我见她神色不错。”卢老夫人道:“她对你的態度,直接反应太皇太后对你的態度。” 虞花凌心想也不见得,她利用她得罪了太皇太后,冯临歌也没真恼了她,但那时候她刚从宫里出来,太皇太后可是恼的很,她猜测,“难道太皇太后想通了?觉得我比较重要,答应把李安玉给我了?” “做什么梦呢你。”卢老夫人点她额头,用了些力气,训道:“你这丫头,忒不像话。那李安玉疯了,你也跟著疯了不成?怎么能对一个男人,说要就要?尤其那个人,谁不知道,他是太皇太后拿重利换的人,哪会轻易给你?” 虞花凌被点的歪了一下身子,“好,是我做梦,祖母,吃饭吧!我饿了。” 卢老夫人嗔了她一眼,不再多说。 用过晚膳,虞花凌送卢老夫人回住处,“祖母,我若是明儿启程离京” “什么?你的伤不养了?” “路上慢慢养。”虞花凌挽著她胳膊,“您不是希望我归家吗?为了我,您让二叔给家里的祖父和父亲送去几封信了?我回去,也是遵从了跟祖父的约定嘛。” 卢老夫人本来的確是希望虞花凌归家的,也的確为了她,短短时间送了两三封信回去,见她点破,也没觉得面上掛不住,“你终於能想著归家了。” 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左思右想,若是你做女官,也是好事儿。如今陛下依旧年少,太皇太后掌权,你若有本事,也能拉拔家中的兄弟姐妹。” 虞花凌翻白眼,“祖母,看看,您时时刻刻为家里谋利。对我有那么点儿祖孙情,但不多。” 卢老夫人气笑,“就事论事。你总归在家里长到七岁,小时候,比你年长的,与你同龄的,哪个兄弟姐妹对你不好了?还有,你兄长,这些年派人找你,也是日日担心惦记你的,你就不为他打算?我们卢家,如今不比几大世家,在京中的根基薄弱,如今你有本事,怎么就不能为家里谋些好处了?” 这个虞花凌承认,她是嫡次女,上有母亲长兄长姐爱护,下有弟弟妹妹维护,自然没人欺负她。 卢老夫人又道:“若我卢家不是大族,不是族中兄弟拧成一股绳,早就湮灭在多少次朝代更换的动乱中了。这世道多艰,若想立世,必要家族代代荣耀。像你这样,不依靠家里,在外活的好好的,是你本事。多少人家赶路,遇到劫匪,多少女儿家,被买来卖去。” 虞花凌嘆气,“若是早知道进京求一道婚嫁自主的圣旨,险些险些丟命,我自然还不如回家里,让家里给我安排一桩亲事儿,总不会比如今命保住了,却欠了人的救命之恩, 引出这么大的麻烦。” 在她看来,李安玉可不就是麻烦吗? 卢老夫人气笑,“让你回家,你一拖再拖。如今又后悔了。所以啊,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什么路是任你隨意横衝直撞的路。有时候,你以为的正路未必正,你以为的弯路未必弯。端看你怎么选择罢了。” “此一时彼一时。”虞花凌挽著卢老夫人迈上台阶,“祖母,您已到了安享晚年的年纪,快去休息吧!別操心了。” 卢老夫人无奈,“行,知道你不喜说教,但你长大了,別像小时候那般隨心所欲,多想想自己以后的路,也多想想家里关心你的人。” 又忍不住嘱咐,“你的伤还没好,即便不想做女官,想归家,也要多忍上几日。等我让你二叔安排人手,护送给你归家才是。” “知道啦。”虞花凌拉长音。 卢青妍將提灯递给虞花凌,看著她莞尔,“天黑了,九妹妹看著点儿路,慢些回去。” 虞花凌接过提灯,“七姐姐放心。” 睡了半日,虞花凌不想回房,提著提灯向后园子走,打算去看看冯临歌是如何监工的她刚走不远,一人几个起落,悄无声息落在她身前,拦住她,小声说:“县主,我又来了,半日过去了,您考虑好了没?” 虞花凌看著月凉:“.—” 真没见过想死这么急的。 她点头,痛快道:“考虑好了,我答应你家公子给他收尸了。” 对比跟太皇太后抢人,她还是觉得,收尸简单的多。能还李安玉的救命之恩,她豁出去到时候跟陇西李氏抢尸了。总不会比跟太皇太后抢人难,毕竟,人死茶凉。抢不到,她还能去掘墓。 月凉鬆了一口气,“您答应就好。” 他嘟囔,“我要给他收尸,他不让,说就要您。” 虞花凌: 她真是谢谢他看重她。 月凉还想说什么,听到后园子传出叮叮噹噹的动静,他纳闷地问:“这大晚上的,县主,您的府里在干什么?” “应该是冯女史带著工匠在给我改造府邸。”虞花凌想起自己的猜测,看了月凉一眼,“你家公子,准备什么时候死?” 月凉无奈,“最迟三日,今儿已过去一日了,应该也就这两天吧!” 虞花凌点点头,“宜早不宜迟,要不你告诉他快点儿死?” 月凉:“—” 第55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二更) 凌霄花上 作者:佚名 第55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二更) 第55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二更) 月凉对虞花凌,是有很多佩服在心里的。 但没想到,这救命恩人,一旦答应了,竟这么急著给恩人收尸。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只能点头,“行,我这就回去跟公子说。” 他们做杀手的,杀人时候,百般谋划,以求务必一击必中,然后顺利逃脱。但除了杀人外,他的想法就简单了,能不多想就不多想,免得把脑子使废了,杀人的时候就不灵光了。 虞花凌頜首,催促,“快回去吧!別让人发现,我这府里都是太皇太后的人。” 月凉虽然自詡武功高,不把这些宫里派来的护卫当回事儿,但本是来传话,既然话传完了,还是听话地翻墙离开了。 虞花凌在月凉离开后,继续去往后园子。 后园子內,灯火通明,工匠们果然在热火朝天地赶工。 冯临歌坐在亭子里,显然是刚用完饭,身上裹著一件披风,见虞花凌自己提著灯找来,立即站起身,“虞妹妹怎么自己找过来了?伺候的人呢?怎么没人陪著你提灯照路?” 虞花凌笑道:“我不习惯人伺候,如今已能自己隨便走动了,便没让人跟著。 冯临歌立即吩咐身边伺候的人,“快去拿一件斗篷来,县主如今伤势未愈,今晚风凉,穿的也太单薄了些。” 虞花凌刚想说不用,一名侍女立即去了。 冯临歌道:“这后园子如今空旷,没树木遮掩,风大,湖水的凉气也重,不比內院。” 虞花凌只能点头,收回到嘴边的话,將提灯搁在桌子上,不太理解冯临歌,“冯姐姐这是做什么?改造府邸也用不著这么急吧?竟然半夜赶工。” 冯临歌將手里的暖炉塞给她,“这么大的府邸,若是不赶工,到入了夏,怕是都修缮改造不完。你不是要练武场吗?这几日,你挥剑,都伤了窗下好几株花草了,我怕你把那几株名贵的花草都砍死,这不得赶紧给你把练武场改造出来吗?” 虞花凌摸摸鼻子,“我明儿不再閒不住挥剑就是了,反正也要离京了。这夜里的確风凉,我怕把你再累坏了。” “不会,我穿的厚实。”冯临歌摇头。 说话的工夫,有侍女取来一件崭新的斗篷,展开往虞花凌身上披。 虞花凌其实不冷,但斗篷都拿来了,她也不会拂了冯临歌的好意,便拢著领子披好, 將暖炉又塞回给冯临歌,重新坐下,对她问:“太皇太后今儿不是恼了我吗?我还以为会把冯姐姐你召回去。” “恼自然是恼的,但更恼的人,是李六公子。”冯临歌挥退婢女,对虞花凌说:“正巧你找来了,否则我稍后也要去找你。太皇太后让我传话,明儿请你再入宫一趟,太皇太后说与你再好好谈谈。” 虞花凌心想果然她猜测是对的吗?不妙地说:“我明儿就打算离京。” 冯临歌摇头,“县主,此事不解决,你离不了京。” 虞花凌看著她,“合著这京城,是进也难,出也难?” 冯临歌实话实说,“別人进容易,但你进,確实进来难,出去也难。谁让你令太皇太后起了惜才之心。” 虞花凌无言了。 冯临歌看著她,“对於李六公子的事情,太皇太后那里,应该有的商量。你於李六公子有救命之恩,不是想救他吗?太皇太后如今有鬆口,你为何又不乐意了?” 虞花凌心想,她若是说,她刚答应帮恩人收尸,她会不会得跳起来? 她不明白地看著冯临歌,“太皇太后为何对此事有商量了?李六公子不是太皇太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陇西李氏拿重利换来京城的吗?难道我比李六公子对太皇太后来说更重要?这不至於吧?” 她虽然觉得自己確实有些本事,但也不能自大地觉得在才华方面,及得上李安玉。陇西李氏悉心栽培的最出眾的子弟,少年扬名,才誉天下,尤其是,容貌也是一等一,这长处,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太皇太后看重你,觉得应该以大局为重。”冯临歌小声透露几句,“更何况,李六公子,不识时务,也让太皇太后有些恼。” 虞花凌眨眼晴,“与陇西李氏拉扯了两年,太皇太后就没这点儿耐心?才不过半日, 就想通了?说弃就弃?” 冯临歌摇头,“太皇太后自然有耐心,但你这样的女子,对太皇太后来说,更是难求万一。为了笼络你,太皇太后也只能捨得李六公子了。况且,陪陛下读书之事,早已下了圣旨,李六公子可以不住进宫里,但读书这件事,不可能推脱的。哪怕太皇太后將人给了你,李六公子也是朝廷和陛下的人。” 虞花凌懂了,太皇太后这是为了她的野心,想忍痛割爱了。而李安玉这人他虽然得不到,但也能看得到?果然,能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的人,不会色令智昏。 她扶额,“其实,我也没多想要人。 冯临歌提醒,“在见太皇太后前,我已劝过你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那时怕太皇太后震怒,恼了你,如今对你来说,太皇太后能捨得,你对李六公子的救命之恩,也算能有机会回报了。” 虞花凌摸摸鼻子,还是不能说她的救命之恩,刚刚已用答应收尸回报了。 她是真没想到,太皇太后在她走后,怒而摔了茶盏,断然拒绝后,连皇帝都怕太皇太后对她出手,太皇太后却仅用了短短大半天,便改了主意,想拿李安玉跟她商量条件了。 她用力地揉了一下眉心,“我也就试试。” “但你试成了。” 虞花凌哑口无言。 冯临歌看著她,感慨,“你以一己之力,让太皇太后觉得缺你不可。我虽然一直以来佩服你,但也没想到,太皇太后会如此看重你。” 虞花凌放下手,试探地问:“若我说我反悔了,不想—” “不,你想。”冯临歌打断她的话,“在太皇太后面前的任何言语,都不能视为儿戏。太皇太后虽然爱才惜才,但也容不得人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屡次挑衅。” 虞花凌闭了嘴。 她也知道,皇权之所以是皇权,就是至高无上。否则她也不至於为了一道婚嫁自主的圣旨,就答应了宋老临终的嘱託。所求还不是拿太皇太后和陛下压范阳卢氏? 冯临歌看著她,“功名利禄,未来执掌监察司的权利,又得李六公子那样郎艷独绝世无其二的男子相伴。你虽是阴差阳错走到如今的地步,但又哪里不好了?一旦太皇太后与你谈妥,天下女子,怕是都要羡慕你了。” 虞花凌无话可说,“冯姐姐说的对。” 这样的福气,她若是说一句谁要给谁,怕是得被人骂个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