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第1章 布拉伊拉的草药医生 炉膛內的木柴噼啪作响,火炉上架著的大釜里,沸水咕嚕嚕的冒著气泡。 利奥正用药杵在铜臼里捣著毛蕊乾花,时不时从旁边药架上取下风乾的草药填进去。 这里是布拉伊拉,瓦拉几亚南部边陲小镇,受赫赫有名的弗拉德·德拉库拉大公钦命的下级波雅尔贵族管辖,利奥是这座小镇上唯一的草药医生。 医生在这个时代的社会地位很高。 但前提是经医学院培养出来的正规医师,或是教会学校兼领医职的圣职者,他们中前者往往受僱於富裕城市的医师行会,或是贵族宫廷,后者作为本就与贵族阶层分庭抗礼的教士阶层,就更不必多说了。 而草药医生则往往跟“离群索居的怪胎”,“跟魔鬼交媾的黑巫师”,“背地里拐卖小孩儿的怪物”这种形容词掛鉤,属於社会的边缘人。 12世纪拉丁教士格拉提安编纂的《教令集》曾明確写到:“凡不凭圣物、仅凭草木治病者,皆为异端之徒,其灵魂必入地狱。” 在黑死病那场席捲全世界的可怕灾难当中,有大量的草药医生被视作“瘟疫的操控者”被迫害致死。 利奥侧目看了眼蹲坐在桌上,正舔著前爪给自己洗脸的猫儿。 心道,就跟这些倒霉的猫儿们一样,被无端安了个“撒旦化身”“黑巫帮凶”的名头,就惨遭屠戮。 在巴黎每年的圣约翰节,人们甚至会將捕捉来的猫儿们进行集中化的焚烧,或是从塔楼上拋下,希冀这些小东西的惨叫声能够震慑“疫魔”。 这种迷信活动导致鼠患越发猖獗,仅巴黎市区每日死亡人数便一度高达上千人。 达官贵人,王公贵族们尚且能凭藉积攒下来的財富,紧闭起大门,再辅以从白巫师手中重金求购来链金药剂,或是从教会购来特製的圣水甘霖倖免於难。 失去了草药医生帮助的暴徒们则只能沉浸在虚幻的信仰中,握著十字架苦熬等死。 “利奥先生,我父亲的药还要多久好?他今天又咳了一上午,连锻锤都拿不起来了。” 门外,有著栗色长髮,脸颊带著淡淡雀斑的年轻女孩儿,踮起脚,忐忑不安地打量著门缝儿里的场景。 “抱歉,本该早晨就制好的,雅洛米查老爷的两个卫兵临时加订了一批治疗外伤的药剂,所以就耽搁了下来。” 利奥抬起唯一空余的下巴,示意她进屋来。 “外面风大,进来等吧。” 少女的鞋尖踩在门槛上,顿了顿,显然有些犹豫。 瓦拉几亚人大都信奉东正教,对草药治疗不像拉丁教会那般牴触,但少年的性子有些孤僻,常年离群索居,不跟同龄人交流,久而久之就產生了他是跟魔鬼做交易的黑巫师的传言。 在闭塞的乡村地区,每个石砖的缝隙里都能诞生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流言。 似是察觉了少女的疑虑,利奥捣药的动作微缓:“別在门口杵著了,得空的话,帮我把晾在门口的百里香拿进来,记得拿最左边筐里的。” 可能是因为年轻的草药医生声音实在好听,也可能是对方在火炉映照下,渗出细汗的侧脸太过好看,待到少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捧著药草走了进来。 “是这个吗?” 进得屋里,才发现这位草药医生的小屋竟是意外整洁,一应物事俱摆放得井井有条,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药香,根本没有传说中的什么黑猫,骷髏头,死人的头髮,被盗掘的尸骸,魔物的残肢。 喵呜—— 一声猫叫险些將少女嚇得跳起来,有著细细绒毛的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呀,原来真的有猫!” “別怕,尼吉鲁斯是个好女孩,你不招惹她就不会咬你。” 黑猫的全名叫尼吉鲁斯,可以译作黑色的小傢伙,但利奥嫌长,於是简称它为“尼斯”。 “好贴切的名字,你养她是为了捉老鼠吗?” 少女慢慢凑到了近前,与黑猫琥珀色的眼眸对视著,声音也不觉变得柔和了许多:“她的眼睛真漂亮。” “不止。” 正忙碌中的年轻草药师將百里香,毛蕊花,款冬和甘草,以及许多少女根本辨认不出来的奇特药草依次丟进架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的大釜中,搅动起来。 閒暇下来,又接著道:“我的住处偏僻,人气不旺,半夜睡觉的时候,很容易招来魔物。黑猫的灵性足,能替我守夜示警。” 他语气微顿,又补充道:“前天晚上,就有只夜鬼差点摸了进来,还好有尼斯在。” 夜鬼是一种典型的夜行魔物,以动作轻盈,静謐无声而闻名,但一旦被发现了踪跡,正面作战其战斗力不会比一只野狗强多少。 这个世界魔物很泛滥,但相对应的,即使是普通人也多少掌握著些许对付魔物的方法。 少女听他讲著,下意识抱紧了双臂,脑海里想像出夜半时分,黑魆魆的魔物闯进院子里,悄无声息推开房门的场景。 “你一个人不怕吗?” 利奥將胡杨木桌上摆放的沙漏倒扣下来,旋即指向床头悬掛的一柄带鞘剑:“最开始是有些怕的,但我有那个,杀了几只拿著它们的尸体到镇上卖钱后就不怕了。” 万物都有其价值所在,教会的一些仪式上会用到魔物骨骼,香水公会会用到一些魔物的腺体,至於链金术士们,在调配药剂时更是少不了这种材料。 只是魔物素材也遵循著最基本的供需关係,利奥曾遇到的夜鬼,林妖,沼泽水鬼都属於泛滥的大路货,卖不上价。 少女眼眸亮晶晶的,有些兴奋道:“哦,对!我听父亲说过,你的剑术很厉害,曾经手持一把木剑,打退了三个壮汉的围攻,区区一些小魔怪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算不上厉害,他们喝醉了,而且...他们也算不上厉害的人。” 这边閒聊著,沙漏里沙子落得飞快,大概过半之后,利奥才將锅中的药剂倒进了一旁拥有一条“长嘴”的蒸馏釜中。 那条“长嘴”就是冷凝器,在利奥填入木炭,拉动风箱,加大火力以后,很快便有半透明的草药精油,顺著冷凝管滴到了一旁的小罐当中。 若叫旁的草药医生看到这一幕,定会大跌眼镜。 他们全神贯注,谨小慎微,每隔一刻钟便要观察温度,添柴减火,时常需要耗费几个小时,乃至数个日夜才能完成的蒸馏环节,利奥竟是仅花了一刻来钟便完事了! “好了。” 利奥拿起小罐,递给了少女:“回去转告米哈伊先生,药水要分成三天来喝,每天早晚各服用一次,每次一勺,用温水送服,三天后症状就会见好。到时你拿著空罐子再来找我。” “好,我会洗乾净再给您送回来的。” 少女接过陶罐,指尖不小心碰到利奥的指腹,温热一片。她偷偷抬眼,看他额角沁出的细汗,心跳忽然快了些,赶紧移开目光,把陶罐抱在怀里。 “还有事吗?” 利奥见少女许久未走,有些疑惑道。 她被嚇了一跳,有些红扑扑的小脸支支吾吾道:“我父亲说等他病好了,就遵从约定,教你铁匠的基本功,但我得提醒你,那只是基本功,修补修补农具还可以,再別的...” “已经足够了。” 利奥微微点了下头。 正打算清理炉灶里的膛灰,就听到不远处再度传来那清脆的少女声音:“利奥先生,我叫凯萨琳!” 待到利奥看过去的时候,少女已如受惊的小鹿般消失不见了。 “呵。” 他不禁莞尔。 少女是镇上铁匠的女儿,也算是体面人家的姑娘。 毕竟所有农具上都需要铁製部件,炊具,马蹄铁,修补工具,什么都少不了他们。 铁匠家还有几块农田,但不需由自己耕种,因为每年领主老爷都会派手底下的农奴为其耕作,以换取他为城堡提供免费的铁器製造与修补服务。 当然,凯萨琳父亲这种水平的铁匠,是完全不会打造板甲之类的高端货的,最多也就是普通的刀剑,长戟长枪的枪头,或是熟铁材质的简易胸甲。 她父亲罹患了咳疾,利奥估摸著应是长久以来吸入铁屑,炭灰和煤烟导致的慢性支气管炎,也有可能是尘肺病,如果是后者的话,则治癒无望。 即便是前者,想要根治也困难重重。 所以利奥所说的仅是“症状见好”,不影响其打铁罢了。 待少女走后,利奥来到小院里洗了把脸,才好整以暇地坐到了一边,打开了无人能看到的面板。 上面有著一行蓝色的小字:你完成了一份合格的止咳药剂,你的生活职业“草药医生”获得经验+1(986/1000)。 这意味著,利奥只需再炼製出十四份合格的药剂,他的第一份生活职业“草药医生”就可以再次进阶了。 耕耘了一年半的果实即將迎来收穫,即便是跟草药经年累月打交道,养成了一副好耐性的利奥,一时间也有种今晚乾脆不睡了,熬上一个通宵把经验槽填满的衝动。 一年半以前,是他將草药学徒经验堆满,晋升为草药医生的日子。 自那以后,他便无师自通了一大堆药剂的配方。 累了,喝一瓶“公鸡药剂”就能重振精神。 受了伤,灌一瓶“金盏花葯剂”就能很快恢復如初。 晚上遇到魔物,一瓶“夜鹰药剂”便能使他在深夜里也如白昼般视物。 这已经接近这个世界里,受人尊敬的超凡职业“链金术士”的手段了,有些地方甚至还隱隱超出,譬如他们炼製一份药水,可不止这么短的时间。 就凭这份手艺,如果能得到个识货的大贵族赏识,被雇为宫廷医师,便能富贵一生了,可惜这个世界底层平民的出路很窄,他的身份又是绝对不能暴露的... 第2章 巴列奥略皇子 按捺住心头儘快升级的紧迫感,利奥熄了火炉,按部就班清洗起药釜,蒸馏器。 成品药剂保存时间有限,材料虽不是特別难得,但一次性炼多了也卖不出去,还要多废炭火,日子还要过下去,总要讲究个细水长流。 清洗完一应用具,利奥又从院落里摆放的十余座水缸里最右侧的,挑出了一尾巴掌大的鱼儿,丟了出去。 早已等候多时的黑猫矫健的跃起,把鱼儿叼进嘴里,躲在角落里嚼得咯吱作响。 布拉伊拉位於多瑙河岸,出產的河泥適合烧制陶器,加之来看病的病人们多以实物缴费,因此利奥这院落里从不缺乏陶器使用。 利奥蹲到了黑猫跟前,盯著她瞅了好一阵,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来。 《百年孤独》里说,人生的本质就是一个人活著。 但哪怕已经习惯了孤独,利奥还是觉得有个伴更好,且於他这种身份而言,动物伴侣比人更加可靠。 利奥不是布拉伊拉镇的本地人,他是个希腊人,確切来说,应该是“罗马人”。 他的全名是利奥·加提卢西奥·巴列奥略。 “利奥”是他的名字,意为“狮子”。 “加提卢西奥”是利奥的母系名,源於他的母亲卡特琳娜?加提卢西奥,出身於一个统治“莱斯博斯岛”的热那亚贵族家庭。 “巴列奥略”则是他的父系姓,源自於他的父亲,东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德拉加塞斯·巴列奥略,即前世很有名的君士坦丁十一世。 他是君士坦丁十一世本该於1442年流產的孩子,东罗马帝国的皇储,徒有虚名的共治皇帝。 在君士坦丁堡城破那天,他才只有十一岁。 彼时尚未觉醒前世记忆的他,脑海中只记著那从天而降的三首魔龙,震耳欲聋的乌尔班巨炮,以及那无边无际,仿佛要吞没整个世界的异教大军。 指挥守城的热那亚佣兵將军,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受君士坦丁皇帝所託,带著利奥杀出了重围,登上了金角湾內硕果仅存的一艘桨帆战舰,驶抵了热那亚治下的希俄斯岛。 尔后在岛上潜伏多日,又反其道而行,乘一艘热那亚商船北上穿越了博斯普鲁斯海峡,试图去往黑海对岸的热那亚商埠,再走內陆返回欧洲。 可惜路上遭遇了奥斯曼舰船的拦截,乔瓦尼不得已带著利奥在奥斯曼人治下的保加利亚地区登陆。 就这样,乔瓦尼拖著伤病之躯,带著利奥一路逃亡,进入到了瓦拉几亚大公国,由於伤势过重,再没有了继续前进的能力,只得带著利奥在布拉伊拉隱居了下来。 彼时的乔瓦尼,本想等伤势好转,就带自己这个东罗马帝国最正统的继承人去往匈牙利,再转道罗马城——寄希望於圣座陛下能將自己作为一面“號召十字军”的旗帜,重夺君士坦丁堡。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乔瓦尼的伤口一天天恶化,缠绵病榻两个月以后,终究还是闭了眼。 那墙上悬掛的佩剑便是乔瓦尼留给自己的遗物,乃是一把单手使用的武装剑。 此外还有一把手半剑,一面鳶盾,一套臂鎧,脛甲俱全的板甲与內衬锁甲,都是价值不菲的精品,被利奥锁在箱子里,时而擦拭,却从未暴露与外人看。 因为这些物件上都有乔瓦尼出身的热那亚“朱斯蒂尼亚尼”家族“红底银城堡与皇冠鹰”的纹章,这標识因热那亚的殖民与商业活动,在黑海沿岸可谓颇有盛名。 布拉伊拉所属的瓦拉几亚公国,属於匈牙利王国和奥斯曼帝国间的缓衝带。 两者都在此扶持有各自的代理人,若是暴露了这些东西,一旦被人联想到当初失踪於保加利亚边境的罗马遗孤,结局可想而知。 当下奥斯曼帝国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雄心勃勃的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於瓦尔纳一役大败十字军联军,骑黑色三首龙征服了君士坦丁堡,荡平小亚细亚突厥诸部。 连神圣罗马帝国的前任皇帝,西吉斯蒙德所创立的“龙骑士团”在其面前尚且大败亏输。 他这孤身一人的流亡皇子,哪里有半分復国希望? 谨小慎微,藏匿好自己的身份才是正理。 至於指望游说欧洲诸国帮自己復国? 利奥根本不指望。 向圣座俯首,弥合东西教会分裂的约安尼斯大伯,还有父亲君士坦丁尚有君士坦丁堡时都求不来支援,如今他一穷二白,又能指望谁? 即便有朝一日真的再拉起了一支新的十字军,还击垮了奥斯曼,他们也只会在奥斯曼的废墟身上建立起一个新的“拉丁帝国”来,不过是驱走猛虎,又请来豺狼罢了。 比起苦大仇深的王子復仇记,利奥更希望自己能按部就班地过著这种隱居生活,每天肉眼可见地进步著,通过自己的“职业面板”积攒安身立命的本钱。 天色尚早,休息片刻后,利奥取下墙上悬掛的武装剑来到庭院里。 武装剑即通常来说的“骑士剑”,骑士们一般单手持武装剑,另一手持鳶形盾进行步战。 但隨著甲冑工艺越发精良,武装剑也逐渐转变为近身自卫,或破甲后补刀的工具,在步战时,骑士们也不再热衷於佩盾,而是使用威力更强的双手武器。 乔瓦尼所遗佩剑,长逾一米,剑锋相对旧式武装剑更为尖细,適合刺击板甲敌人的颈部,关节,腋下等薄弱环节。 剑柄有十字形护手,缠有防滑用的皮革丝,尾端则配以黄铜製的配重球,一方面可用来平衡剑身重心,另一方面於近身格斗时,也可充当钝器,猛砸敌人面门。 这把武装剑的工艺极佳,乃是米兰的大匠师所铸,上面还鐫刻著一串链金铭文。即便是在瓦拉几亚这等穷乡僻壤,这把剑若是卖出去,也至少能换来数十头耕牛。 但就是因为它的价值高昂,利奥不仅卖不得,甚至连拿出去使用都不行,只能充当练习武器。 利奥摘下剑鞘,拔剑配著步法对著空气劈砍,同时运气在胸腹间,每一次劈砍俱呼出一口浊气,一连劈砍了数十下也不曾停手,很快就已大汗淋漓。 这是乔瓦尼遗赠给自己的骑士呼吸法,算不上有多高明。 乔瓦尼出身的朱斯蒂尼亚尼家族虽说是军事贵族,有著家传的呼吸法,但这东西受誓言约束不能外传,因此只给了利奥一份较为大路货的呼吸法。 可即便如此,这东西也远不是普通平民所能接触到的。 至於利奥自家家传的骑士呼吸法,高明倒的確也高明。 可利奥的“职业面板”是跟前世“宿慧”一同觉醒的,在那之前,他就是个因为早產,体弱多病,每天喝著汤药续命的病秧子,根本就没有学呼吸法的必要。 所幸,这副先天不足的身体,也使他在幼时就钻研了不少草药学典籍,这才能在面板未曾觉醒时,靠著这一技之长在布拉伊拉活下来。 想到这儿,利奥不免还是有些遗憾。 当初若是不管能否学会,先死记硬背把巴列奥略家的呼吸法记下来就好了,东罗马虽然没落已久,但作为千年帝国,传承下来的知识却是无价的。 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使这些无价之宝,一半被流亡者们带去了欧洲,一半则尽归了奥斯曼人。 练习骑士呼吸法很累,但利奥如今这经过多番调养的身体倒也能勉强坚持。 一直到面板冒出白色的提示语——你的战斗职业“骑士侍从”获得经验+1(2040/1000)。 利奥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平復起已经有些紊乱的气机,他的战斗职业“骑士侍从”虽然经验已满,甚至是溢出,但始终未能晋升为下一阶段的“骑士”。 他推测应该是因为自己现实中未被册封为骑士的缘故,才导致的这种情况。 只是虽然清楚问题所在,想要解决却不容易。 骑士虽然属於欧洲贵族体系的基石,但不是所有贵族都算作是骑士,即使高贵如国王,也需经过册封才能获得骑士头衔。 可以理解为骑士属於“职业”,贵族属於“身份”,任何人获得这一职业,都会自动获得“低级贵族”的身份,两者相互绑定,但並不等同。 隨著欧洲封建制度越发规范化,骑士的册封门槛也相应有了很大提升,仪式也日趋规范化,普通骑士,下层贵族已无册封骑士的资格。 在百年战爭期间,法国骑士与重骑兵间的比例,大概能达到十比一的水准,其余多为中小贵族,富裕的市民阶层,僱佣兵或是骑士的扈从。 而在十二世纪末期,这个比例一般在百分之五十左右浮动,乃至更早的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期,几乎所有重骑兵都为骑士。 这个比例变化一方面源自於市民阶层的崛起,不再只有地主阶层能负担起战马和甲冑,另一方面也是王权抬升,將骑士册封权收归到中央的缘故。 因此,利奥的“骑士侍从”职业虽说经验早已攒满多时,短期內也不会有晋升的可能了。 可不能晋升归不能晋升,他也不会就此懈怠,这世界上,没人像他这样有“职业面板”,即便是贵为龙骑士,不也是靠日復一日的呼吸法锤链体魄吗? 职业面板给了利奥一个无需学习,便能入门的机会,他已经很满足了。 不然乔瓦尼死得早,他区区一个乡野草药医生从哪聘来技艺精湛的老师,习得剑术,骑术,射术等知识? 第3章 骑士呼吸法 隨著一次又一次地挥剑,利奥的双臂越来越沉,但他仍旧极力保持著“深缓式长呼吸”与“短促爆发式呼吸”的切换,他的肺像是要炸了般难受。 就在他几乎再也维持不住这种呼吸频率的时候,仿佛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利奥周围的视野豁然开朗——一条条仿佛游鱼般的各色光带正分布於空气当中,这就是所谓的“灵性”,每一种顏色都代表了灵性的属性。 能够自由调用这些灵性的,就成了所谓的施法者。 而骑士们则更追求將这种灵性纳入自己体內,增强自己的体魄。 隨著他呼吸的频率,其中一些半透明的“无属性”灵性被他牵引,涌入了他的口鼻当中。 扑面而来的不是一种窒息感,而是全身心的疲惫都受到缓解,仿佛整个人浸入橡木浴桶的舒適感。 面板的提示再度浮现:你完成了一次“灵性深潜”,你的战斗职业“骑士侍从”获得经验+10(2050/1000) “灵性深潜”可遇不可求,利奥无暇关注面板的提示,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其中,直至眼前的光带变得模糊,整个人仿佛鱼儿被丟上了岸。 呼—— 他剧烈地喘息起来,看了眼院子里的“影钟”,发现此时,距离他开始练习,已经过去一个小时的时间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完成这么长时间的“灵性深潜”,瞄了眼面板,发现这一次累计获得的经验,居然高达五十点,相当於往日里十天的量了。 利奥將武装剑收回鞘內,脱下外衣,袒露出那结实的胸膛,汗水顺著他那匀称的肌肉淌落,整个人就像古希腊传承下来的精美雕像。 练习骑士呼吸法对精神和体魄是一种双重消耗,呼吸一旦错乱,从空气中吸纳进来的灵性就会逸散,乃至吸纳到其余属性的杂乱灵性,反伤己身。 所以利奥每天只会在身体和精神状態处於巔峰的时候练习一次,从不会强求。 结束修行后,利奥虽然已经感觉十分疲惫,但还是强打起精神,从屋檐下扯下来了串醃肉,又从草药架上分拣了一些食用的药草,野菜,混著掰碎的麵包丟到了一口小铁锅里。 他挑了几根木柴借著炉內炭火的余温点燃,不多时,锅里就咕嚕嚕冒起了泡。 肉香四溢,闻起来颇为诱人。 但整天吃这东西的利奥,对此早已没有了什么期待。 他盛出一陶盆的肉汤,又取来一个小碗盛出几块煮过的肉乾,送到了黑猫的面前。 “尼斯小姐请用。” 利奥拍了拍小猫的脑袋,笑眯眯地看著淑女矜持地进食,仿佛连身上的疲惫都消退了不少。 他拿起勺子,大口吞咽了起来。 肉汤没什么滋味,盐放得少,全靠醃肉自带的咸味调味,但凡撒几粒胡椒味道都会好很多。 可香料在布拉伊拉实在是太贵了,胡椒、肉桂都是从东方运来的稀罕物,就连布拉伊拉的领主老爷都未必用得起,更別提他区区一个草药医生了。 只是再难吃也得吃,而且还要多吃。 骑士呼吸法能增强体魄,但需要大量进补肉食,填不饱肚子硬练的话只会亏空身子,因此除了贵族阶层,普通人即使获得了呼吸法也难以练出个什么名堂。 “肉乾快耗尽了,麵粉袋也快空了,该去一趟镇上的磨坊买些麵粉,再去林子里狩猎几头魔物,猛兽。对了,还得去找烧炭工买一些木炭,蒸馏草药精油需要炉火温度稳定,缺不得木炭。” 用木柴其实也能凑活,但容易產生杂质,控制炉温也更困难,更耗神,如果他整天都要守在炉子跟前添柴减火,那他也別想练骑士呼吸法了。 利奥一边吃一边思量著。 在这个时代,普通人的生活实在艰难。 一年都吃不上几次肉,甚至每天连口热饭都吃不起,因为这山林都属於领主老爷们的私產,只有获得准许的伐木工才有资格砍伐林木。 普通自由民,若是每天都开火做饭,就是一笔好大的开销。 若是想要吃肉,除了受僱於领主的猎户,其余人私自狩猎野兽更是能被送上绞刑架的大罪,也就是魔物,伤人的猛兽不算在其中。 但有能力狩猎这些东西的也没几个,还得將最有价值的战利品上缴给领主,除非是受僱於领主的专业猎魔人,等閒是不会招惹这些东西的。 至於宰杀自家豢养的禽畜? 疯了吧? 日子不过了? 吃过饭,利奥收拾了锅,盆,將房门锁上。又將毒药陷阱的机关布置上,叮嘱“尼斯小姐”看家,方才推著一辆独轮车向著镇子上的方向走去。 或许是离群索居惯了,他不太喜欢进城。 站在小山坡上,他远眺著城里圣天使教堂的钟楼,高达二十米的以大理石修筑的建筑,是整个布拉伊拉城小镇最高的建筑,比港口用来监看水道的塔楼还要高。 如此气派的建筑,哪怕远望,也会使人油然而生一种敬畏来。 最近的天气有些阴沉,常看著要下雨,但却很少真下,致使洗过的衣服也带著一股潮气,让人感觉不爽快。 他推著独轮车先去了河边的磨坊,巨大的水力风车扎在湾流里,八片老榆木拼接的扇叶在水流的衝击下吱咔吱咔的转著,让人不禁忧心这老迈的风车假使有一天死去,也绝不会是体面的寿终正寢。 利奥来时,磨坊主正用那只戴了枚黄铜戒指的肥厚大手,满脸嫌弃地搓著农夫送来的麦子。 利奥在一旁安静等待著,看著那满脸恳切的农夫最终妥协,唉声嘆气地扛走了换来的麵粉。 他的背影佝僂著,就像隨时会被风吹倒的老树。 “別看他装出的一副可怜相,这些农夫最是狡诈贪婪了,故意送来掺了水的麦子,我多收他一升的磨费已经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了。” 他说著,將那些据说掺水的麦子放回到袋子里,叮嘱僱工小心扎好袋口,不要洒出一粒。 他生得矮胖,脖子粗得像没阉过的公猪,下巴上的肥肉叠成三层,每动一下都跟著晃,领口,袖口经年累月地沾著麵粉,脸上带著令人反胃的笑容。 见利奥没回他话,磨坊主自顾自道:“还是按照老样子,要三袋麵粉?” 磨坊主在小镇上也算是“体面人”了,虽说招人恨,但別的不说,就说那一眾僱工,还有那块领主老爷租给磨坊主的磨坊石,就不是一般人所能负担起的。 一块质量优秀的磨石,价格足以相当於十匹驮马。 磨坊主的名声很糟,因为谁都知道这个老东西在磨麵粉的时候,会以“损耗”的名义偷窃他们的麵粉。 但谁对此都没办法,毕竟磨坊主不会傻到去偷领主老爷的麵粉,只是欺负欺负穷鬼,泥腿子,又有谁敢得罪了附近唯一一家的磨坊主呢? 利奥点头:“嗯,记帐上吧。” “好嘞,三袋麵粉,承惠一个巴尼。” 巴尼是瓦拉几亚的一种小银幣,大概三枚合一枚杜卡特银幣,含银量约为0.35g。 利奥放下手中即將拎到独轮车上的麵粉,冷冷地看著肥硕的磨坊主:“既没天灾,也无兵祸,你凭什么又涨价?” 瓦拉几亚多平原,土地肥沃,是產粮大国,麵粉价格常年维持在四分之一的巴尼一袋的水平。 磨坊主訕笑道:“嘿,谁说没灾的,你瞧这天气,总是阴沉不晴,这麦子没了光照,岂不是就得减產吗?” 利奥皱眉道:“老雷斯,別忘了谁都有生病的一天。你要给我记一个巴尼的帐,等到你来我这儿看病,我就给你记十个杜卡特银幣的帐。” “呵呵,我才不会生病,我可是顶好的基督徒。” 老磨坊主有些洋洋自得,他一直觉得疾病就是邪灵作祟,只有不虔诚的基督徒才会生病,而从未生过病的他,自然就是“顶好的基督徒”。 “你確定?” 利奥的语气变得危险了许多。 老磨坊主本能打了个寒颤,他的脸色变了变,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他虽然从不生病,但如果被这位草药医生用他那邪恶的法术给暗害了呢? “我可警告你,如果你要胆敢用你那邪恶的黑魔法害我,我一定告上雅洛米查老爷,把你送上火刑架!” 身边一眾僱工见情况不对,也纷纷围了上来。 都是一群年轻小伙子,对利奥这个不合群的本就没什么好感,再加上这傢伙每次到镇上,都会引来一大把大姑娘,小媳妇儿的注意,他们早就想教育教育这个草药医生了。 “想打架的话,我奉陪。” 利奥面不改色地盯著磨坊主:“假如瘸了胳膊,断了腿的话,但愿你们掏得起去教堂里,触摸圣拉斐尔雕像的供奉。我反正是不会给你们治的。” 一眾僱工们一时间犹豫了起来,事到临头,他们才想起来这个这位草药医生以一桿木棍,单挑三个醉酒的卫兵的传说。 就算是醉酒,那也是领主老爷的卫兵啊! 老磨坊主有些色厉內荏地吼著:“你这是在恐嚇一位守法的,虔诚的好基督徒!我要到雅洛米查老爷那儿去告你的状!” 利奥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像是翱翔於九天之上的鹰隼,在看一只食腐的禿鷲。 老磨坊主终於绷不住了,他语气软化道:“利奥,確实是有灾,但不是天灾,而是兵灾。马上就要打仗了,咱们布拉伊拉对岸就是奥斯曼人的地盘,等到战火烧起,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粮呢。” 利奥嗤笑了一声,如果真要打仗了,城堡里的贵族老爷们早就要徵召布拉伊拉的壮丁训练民兵了,哪里轮得到区区一个磨坊主先收到消息? “我会告诉镇上的米尔恰骑士,有人在散播战乱的流言。” “別別別!” 磨坊主苦著脸:“就按照原来的价格好了,也就是你这样的能人,利奥。换做是旁人,就算是领主老爷派人来收粮,我也要按一巴尼的价算哩。” 利奥自顾自將麵粉袋丟上车,十公斤的麵粉袋子在他手里轻若无物,看得一眾僱工们也不由愣了愣神。 “让开。” 他推起独轮车,径直向进城的方向走去。 第4章难民 布拉伊拉小镇背靠多瑙河而建,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乡镇一样,它都不存在所谓的城墙。 只是为了提防奥斯曼人在城镇北侧和西侧,挖掘了宽约 3米的护城河,內侧堆砌夯实的黏土堤,顶部架设尖木桩构成的柵栏,此外每隔五十米还建有一座瞭望塔。 这就是布拉伊拉这座边境小镇所有的防御工事。 唯一修有完备城墙的,是位於城镇东北制高点的城堡,里面佇立著十余座高耸的木质塔楼。 那是瓦拉几亚大公派驻的波雅尔贵族“雅洛米查”的住所,这位雅洛米查老爷是空降下来的宫廷贵族,前任领主因参与了匈牙利人煽动的叛乱而被除爵。 利奥没亲自到过那座看起来很是气派的城堡,倒是接诊过不少里面生活的侍从,许多人都有严重的“关节病”“风湿病”,想来住起来也不会有多舒服。 至於城堡里的贵人们,自有执掌圣天使教堂的堂区司祭诊治,求不到一个草药医生的头上。 小镇入口是一座架设在护城河上的吊桥,一座木质寨门横在吊桥后面,寨墙上站著六名掛著箭袋的城镇卫兵,他们手里拿著短弓,略显懒散地閒聊著。 一队头戴锥形盔,身穿镶铁皮甲的卫兵,正检查著一支载满货物的商队,商队护卫们因长久的等待而显得有些不耐烦,但在卫兵们手中的长戟和短矛面前,也只能强行忍耐著。 “利奥,你今天怎么有空进城来了?” 看到推著独轮车的利奥,一个卫兵扬起笑脸。 “採购些物资。” 利奥说著,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格奥尔基,你胳膊好些了?” 格奥尔基满怀感激道:“已经完全没影响了,多亏了你,当时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废掉了。” 利奥叮嘱道:“平时使用右臂时还是要小心,不然很容易落下病根。” 格奥尔基出身於一个典型的瓦拉几亚农夫家庭,因自小力气出眾,被选拔进了城镇卫兵当中,在一次切磋被一位贵族骑士用木剑砍伤了右臂。 如果没有利奥的话,他这只手臂很可能就废了。 一个右臂残废的士兵,下场可想而知,即便退役回去当农夫,也只能做一些轻体力活了。 “对了,米尔恰骑士吩咐了,如果看到你进城,一定叮嘱你去见他一面。” “好,我知道了。我该去哪找他?” “米尔恰骑士正在市场路巡逻,你到那儿准能找到他。” “我会的。” “对了!” 格奥尔基突然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你进城后要小心那些乞丐,他们里面很多人的手脚都不太乾净,別被他们摸走了钱袋。” “乞丐?” “就是那群保加利亚来的臭要饭的。” 格奥尔基解释道。 利奥恍然,保加利亚沦陷於奥斯曼之手已久,从小亚细亚迁来的突厥移民,分封的蒂马尔领主,极大挤占了原保加利亚人的生存空间。 繁重的“吉亚玆税”,以及严苛的血税制度,使许多不愿改信的保加利亚人都选择了逃亡,位於边境的布拉伊拉,时不时就会迎来一批保加利亚难民。 除了缺乏劳动力的领主老爷以外,没人会喜欢这些背井离乡,一穷二白的同宗兄弟,因为他们一无所有,甚至语言也不怎么通,为了谋求一条活路,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利奥有些意外道:“雅洛米查老爷倒是心善。” 格奥尔基忍不住抱怨道:“咱们这儿可没那么多耕地安置这些保加利亚人,贵族老爷要真心善,就该让这些傢伙住进他的大城堡里。” 沼泽环绕的布拉伊拉的耕地十分有限,除非排空沼泽,但那可是个大工程,再加上沼泽对於布拉伊拉这座边境城镇,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就更不可能这么干了。 利奥轻咳了一声,格奥尔基才赶忙闭上了嘴。 “差点断了一条胳膊还不能让你长点教训吗?” 如果不是格奥尔基这张大嘴巴,高高在上的贵族骑士可不会屈尊降贵跟一介平民卫兵切磋,说是切磋,实际上就是惩罚。 格奥尔基訕笑著不敢再说,只是目送利奥推著独轮车进了城。 进到城里,利奥才发现这一次涌进城里的难民数目远超他的想像,在通往城镇广场的市场路旁,挤满了衣衫襤褸的难民,他们像是冬日的枯木一般,胸膛只有细微的起伏。 只有麵包房里冒出的些许麦香气,能使他们那无神的双目增添一丝波澜。 麵包房的老板拿著一把柴刀,盛气凌人地站在店门口,嘴里不乾不净地诅咒著这群穷鬼白嫖了他的麵包香气,並威胁他们赶快离开,不然就要叫卫兵来驱赶他们了。 但没人理会他,反倒是激起了一些难民的逆反心理,他们伸长了脖颈,拼命抽动著鼻子,脸上还適时露出陶醉的神情,气得麵包房的老板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或许是敏锐察觉到了利奥眼神中流露出的同情,也可能是实在走投无路。 一个大胆的母亲抱著怀里用破布包成的襁褓,拦在了利奥的独轮车前:“好心人,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求您找个草药医生给我的孩子看看吧。” 对方身上的气味使利奥下意识皱起眉。 自从黑死病肆虐欧洲以后,部分地区就传起了“洗澡会打开毛孔,被瘟疫入侵”的谣言,加之教会苦修派的推波助澜,许多虔诚的基督徒一辈子可能也就洗两次澡。 他不知道这位母亲是否是此观念的忠实拥躉,但她身上的气味还是使哪怕亲手解剖过林妖的利奥都有些色变。 女人有些侷促地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討好的神情。 利奥放缓了呼吸,点头道:“我就是草药医生,他怎么了?” 女人满脸惊喜地抓起男孩的胳膊,露出了一个醒目的黑色抓痕。 “是沼泽水鬼的抓伤吧,这种小型魔物唾液中有剧毒,又因为它们常用口水清洁爪子,所以爪子上也带有轻微的毒素,不过主要还是伤口清洁和感染问题。” 利奥认真说道。 相较於曾入侵过他小屋的夜鬼,沼泽巫婆还有林妖。 布拉伊拉最泛滥的魔物还是沼泽水鬼,只是他从未在住处附近遭遇过,因为利奥的住处距离沼泽还有一段距离,这些脱离了泥沼就会变得极为迟缓的魔物,轻易不会离开居住地。 女人被利奥所说的嚇了一跳,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听到一个不好的回答:“您能治吧?” 利奥点头,给了对方一颗定心丸:“不是什么大毛病,如果当时就上药的话,根本就不会中毒。” 他取出一个小药瓶,从里面倾倒出了少许白色粉末在男孩的胳膊上:“就按照这个量,每天早晚各敷一次药粉,大概三天之后就能痊癒。” “感谢您。” 女人接过药瓶,小心翼翼收进怀里,才道:“但是我没钱,也没什么能回报给您的东西。” 利奥笑著摇头道:“不用。” 他怎么可能指望从一个难民手里得到些什么呢。 “我会为您祈祷的!” 她赶忙说道:“愿上帝在永恆中记念您的善,赐您灵魂的奖赏。” 利奥郑重点了点头,对一个经受过许多苦难,身无分文的基督徒而言,这份祈祷已是对方所能拿出的最大回报了。 他叮嘱了句:“再坚持坚持,教会的布施很快就要到了。” 虽然自己就推著麵粉,但利奥却不打算布施出去,一来僧多粥少,给了这对母子反而是害了她,二来賑济灾民是堂区司祭聚敛信仰的主要手段之一,他若是越俎代庖会招来麻烦。 信仰不仅仅是一门生意,也是教士阶层强大的关键。 这一世的教士阶层,掌握有“圣辉”力量,这是从信眾们的信仰中诞生的超凡力量,虽然限制繁多,但绝对强大! 布拉伊拉的堂区司祭,就相当於拉丁教会治下的本堂神父,直接受主教管辖,是整个布拉伊拉的神权代表,地位仅次於雅洛米查老爷。 “真的!” 女人眼睛变亮了些,里面写满了期待。 利奥犹豫了下,还是点头道:“真的。” 按照常理,教会是不会放弃这种收割信仰的好机会的。 退一步讲,即便布拉伊拉的堂区司祭不按常理出牌,放这些难民入城的雅罗米查老爷也不会坐视不理。收了不管,那他收这些人入城做什么? 第5章 铁匠与骑士 叮噹!叮噹! 米哈伊的铁匠铺就位於市场路上,是一座二层小楼。招牌上画著一个醒目的“锤与砧”,在靠著街道的锻造区的墙壁上,还掛著许多打造出来的成品镰刀,马蹄铁,犁头,枪头。 甚至还有一具颇为引人注目的胸板甲,那是一位骑士寄存在他这儿修补的胸板甲,但不妨碍他掛出来,让过往的客商认为他是一个乡镇地区罕有的锻造大师。 熔炉旁,繫著条皮质围裙的学徒正卖力地挥洒著汗水,在铁砧上敲打著通红的铁条。 火星飞溅,热浪滚滚,汗液落在通红的铁条上哧哧作响。 老米哈伊有些心不在焉地盯著,时不时看向自己的女儿。 自从自家女儿从那个草药医生的小屋回来,就时不时眼神飘远,嘴角不自觉上扬,这使他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安。 “米哈伊师傅,我要成了!” 学徒提醒了句,他此时已將那锻打成型的镰刃放进了熔炉,拉起了风箱,准备最后的淬火环节,这可是他经歷了漫长的学徒生涯,第一次独力操刀一件作品。 “凯萨琳,把水桶拎过来!” 老米哈伊接连唤了好几句,少女才从幻梦当中挣脱出来,脸颊通红地应道:“来了,来了。” “不用麻烦了,水桶离得也不远。” 学徒憨笑著摆了摆手,夹起锻打成型后,在火炉里烧得通红的镰刀刃“刺啦”一声浸进旁边的水桶里。 学徒扬起脸试图在少女脸上看到一丝感谢,发现对方根本没看自己,又有些失望地看向老米哈伊。 然而,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动作,也没人注意到自己完成了人生中第一件作品。 “呀,是利奥先生!” 凯萨琳正激动著挥著手,向著街上推著独轮车的草药医生打著招呼。 “什么先生,他就是个不入流的草药医生罢了。” 老米哈伊忍不住哼了一声,有些警惕地看著利奥年轻英俊的面孔。 这种漂亮男孩儿最擅长勾走年轻女孩儿的心,虽然知道利奥是个有本事的人,但再有本事,也不过就是一个草药医生罢了。 他可不想把自己貌美如花的女儿嫁给一个离群索居的怪胎,那会让镇里人笑话的。 他一直想著把自家女儿嫁给一位贵族老爷,哪怕多出一些嫁妆也是好的。 这在以前肯定是不敢想的,但隨著弗拉德新君上位,许多曾受匈牙利摄政,匈雅提煽动的叛乱贵族都受到了清算,破產。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如今一朝落地,再维持不住往日的体面,甚至要对他们这些以前从来瞧不上眼的平民露出和善的笑容,以家族声誉抵押贷款。 但再是破落户,那也是贵族,能跟一个有著个人纹章的贵族结为姻亲,是老铁匠,或者说绝大多数没那么富裕的市民阶层毕生的执念。 “米哈伊先生,还有凯萨琳小姐。” 草药医生很谦和地打了声招呼,继而叮嘱道:“假如您希望病情儘快好转的话,最近几天还是不要守在火炉旁比较好。” “哼,还用不到你个毛头小子来教我做事。” 利奥笑著摇了摇头,有著两世记忆的他,当然能看出老铁匠眼神中的警惕,所以只是稍作寒暄,便再度推著独轮车向市场走去。 凯萨琳小姐虽然很漂亮,但铁匠是利奥为自己选定的第二个生活职业,所以他可不愿引起老米哈伊的误会,导致自己前期的投资打了水漂。 “利奥先生,要我帮忙吗?那些烧炭工可不好应付。” 凯萨琳想要躥出铁匠铺,却被老米哈伊一把抓住了。 利奥笑著摇头:“多谢你的好意,但请放心,我跟烧炭工的代表关係还不错,他们不会坑害我的。” 烧炭工常年被炭灰染黑,身上带著挥之不去的烟焦味,在手工业者们眼中,属於既不体面又狡猾市侩的的人群,这纯粹是刻板印象,因为烧炭工需要砍伐树木,修建炭窑,是个相当辛苦的工作,而且为了避免火灾,必须要跟草药医生一样离群索居,所以才会背负许多误解。 由於经常在工作中受伤,烧炭工们不可避免地会求到利奥身上,经常需要使用木炭的利奥,自然也不会吝於结一个善缘。 少女有些出神地看著利奥逐渐远去的背影。 老米哈伊忍不住骂道:“再瞧你的眼珠子都要贴上去了。上帝啊,我真是昏了头才让你替我去拿药,就该让小伊万去。” 终於被提到名字的学徒工,眼巴巴地举起自己打造的第一把镰刀。 “米哈伊师傅您看。” “看什么,一把破镰刀罢了,接著干活儿!” 有气没处撒的老米哈伊,隨手將淬火过的镰刀丟进了一旁的农具堆。 伊万愣了好一阵,眼眶里似是被熔炉里的烟尘熏到了,噙起泪珠来:“哦,知道了。” ... 市场路的尽头,就是布拉伊拉的中心广场,三条主干道分別通往圣天使教堂,港口,以及城门,市政厅也位於此处。 此时正是晚市时间,一个个摊位前摆放著从城外运来的蔬菜,果实,蜂蜜,牛奶,港口的商队也可以直接在此售卖货物,关税在进城前就已缴纳。 在这里买东西,利奥就不能再掛帐了。 他取出钱袋里的一堆零碎铜子儿,先去寻到了烧炭工们的摊位,用低於市价的优惠价格购买了两麻袋的木炭,又开始採购起其余较为廉价的生活物资。 “小利奥!” 熟悉的呼唤声传来。 利奥回头看去,蓄著络腮鬍,身著印有交叉斧刃纹章的板甲衣的中年骑士,正面带微笑地看著利奥。 利奥很谦卑地行了礼:“米尔恰骑士!格奥尔基说您找我有事?” “米尔恰”意为“守护者,许多瓦拉几亚的边境骑士都叫这个名字。 “是有事。利奥,別再守著你那草药小屋,来我手底下当兵吧。以你的身手,我保证你很快就会脱颖而出,获得一份军职,拿到三人份的餉银。” 米尔恰很看重利奥,他跟利奥相识於自己的三个得力手下被此人以一柄木剑挑翻,虽然只是三个醉汉,但对方也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草药医生。 那时他便確信,这个年轻人绝对修行过骑士呼吸法!而且天赋异稟! 利奥苦笑著婉拒:“感谢您的器重,但是米尔恰骑士,我更適合做一个医生。” 他一点都不想上战场,个人的力量於战场上是极为微渺的,即便他实力不弱,陷入到三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当中,也大概率只有饮恨的份儿。 而且別看米尔恰嘴上说的轻鬆,实际上非贵族出身的平民士兵,想要升迁根本就是难如登天,最多也就是当个基层小队长级別的军职,几乎无法触及中高层指挥岗位。 利奥当然也算贵族,而且还是豪门贵族。 哪怕时至今日,巴列奥略家族仍旧统治著蒙费拉托和部分摩里亚公国,只是这身份在他强大起来之前,根本见不得光。 第6章 贵族与平民 “以一介草药医生的身份,凭藉著最基础的骑士呼吸法,在没有名师教导的前提下,修行到这种地步。毫无疑问,你是个天才,利奥。” 米尔恰骑士来到利奥近前,面露欣赏之色。 利奥对此只能报以苦笑:“您过誉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对方真的是过誉了。 当初自己的母亲和父亲一同返回摩里亚,遭遇了奥斯曼舰船的追击,导致母亲早產,自己也险些夭折,这些年来他的身体状况其实一直都不怎么样。 是自己觉醒前世记忆以后,才用草药医生的知识,为自己调理回来的。 但即便调理了过来,有这份先天不足在,他修行骑士呼吸法的天赋,也就是中流水准,能修成现在这副模样,除了自己的勤奋以外,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於职业模板的助力。 “不用谦虚,利奥,你的確是天才。” 米尔恰正色道:“但天才也是需要养分成长的,你每次练习骑士呼吸法,是不是常感觉飢肠轆轆,进食多少穀物都无法填饱肚子?那是因为只有食肉,才能补充骑士呼吸法消耗的精气。这就是为何每一个贵族,都將能出產肉食的山林,视作自己独有的狩猎场的缘故。” 利奥面上恍然,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前世记忆告诉他,即使没有骑士呼吸法,贵族老爷们仍旧不会將自己的山林开放给平民。 “而且,你只有呼吸法,难道就不想要与其配套的步伐,剑式吗?没有这些,空有一膀子力气,在真正的骑士面前,你比普通人也不会强到哪儿去。” 利奥心道,这些在自己的职业模板里都有,虽然都是比较基础的侍从知识。但在布拉伊拉这种穷乡僻壤,米尔恰这位边境骑士,还真未必比自己掌握得更多。 米尔恰苦口婆心道:“以你这样的天赋,如果出身於大贵族家庭,或是武装修会当中,早就已经在骑士竞技大赛上扬名立万了,难道你就甘心?” “听我一句劝,来我麾下当兵吧,我很看重你,雅洛米查老爷也是一位慷慨的封君,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利奥露出了深思熟虑的表情,但片刻后还是摇头婉拒。 实际上他根本就没考虑过当兵拿餉这件事,他的生活虽然不富裕,但只是手头的现金少,生活物资比起平民来说,已算得上颇为充裕了。 要是真想要搞钱的话,利奥前世的记忆里,就藏著一座大金库。 肥皂,香水,改良製盐,改良印刷术,改进冶铁...太多太多了。 但利奥却不能这么干,因为孑然一身的草药医生,在拥有足够多的自保之力以前,贸然投入到商业当中,无疑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地方领主林立的税卡,破產失业的流浪骑士,占山为王的草寇,奉行地方保护主义的城市行会... 財富与“权与力”不匹配,不过就是待宰的肥猪。 强如圣殿骑士团这种传承有高等骑士呼吸法,曾在东方参与圣战,备受教宗陛下信赖的修会武装,在失去了东方领地以后,都被法王送上了绞刑架。 在拥有足够武力之前,利奥是绝不会谋取这些与身份不符的钱財的。 不然他卖出去的药剂也不会那么便宜,那是完全根据布拉伊拉人的生活水平制定的价码。 “您不明白,我矢志於研究医术,挽救那些不该逝去的生命,战斗技巧仅是为了强身健体,保护自己不受那些低等魔物的侵害罢了。” 米尔恰皱眉道:“上帝会决定每一个人的生死,没有什么不该逝去的生命。而且,你进入到军队里,也仍可以治病救人。” 利奥抬起右手,从额头到下腹,又从右肩到左肩画了个十字架,一脸虔诚道:“米尔恰骑士您说的对,但上帝要那些不该死之人遇见我。” “好吧,我盼著你会有改变主意的那天。” 米尔恰骑士摇了摇头,看利奥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块蒙尘的璞玉,这样出色的年轻人,如果能接受正规的教育,甚至能够比肩骑士团里的那些奉行苦修的修会骑士。 战火將起,雅洛米查老爷让米尔恰整军备战,招揽流浪骑士效命,但那些一身伤病,穷困潦倒,装备低劣,战斗力甚至不会比一个平民军士强到哪儿去的老东西,真的有招揽的价值吗? 反倒是利奥这样的年轻人,如果能收他做侍从,不仅能为自己的队伍提供医疗援助,战斗时也能作为有力臂助。 利奥再度致谢:“感谢您的青睞。” 米尔恰咧嘴笑道:“我们会有並肩作战的那天的,你的未来不在於操持坩堝和火炉,而是擎骑枪,驾良驹,痛击异教徒,这是上帝的旨意。” “如果真有那天,我会很荣幸。” 米尔恰笑著点头:“愿主的恩典与你同在。” 利奥则回应:“也与您的心灵同在,並与所有信徒同在。” 望著利奥远去的背影,米尔恰骑士轻笑著摇了摇头,他能看出利奥语气中的坚定,但一个平民的命运,从来都不会由自己的意志来把持。 奥斯曼人的铁蹄將至,即使来犯者仅是鲁米利亚行省的总督,而不是那位驾驭魔龙的可怕征服者,瓦拉几亚公国仍旧需要倾力对待。 很快,布拉伊拉就会响应大公的徵召,拉起一支规模庞大的民兵队伍,里面,註定会有“利奥”这个名字。 “狮子,就该出现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米尔恰不惧怕战爭,甚至隱隱有些期待。 奥斯曼人的確可怕,但他这样的边境骑士,从父辈手中接过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跟这些异教徒搏杀的准备了。 ... 採购完一应所需,利奥推著堆得满满的独轮车,径直出了城。 天色渐晚,晚市也已来到了尾声。 除了住在城里的人,那些从周边村落赶来的农民们,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因为在布拉伊拉的荒郊野外,黑夜里是魔物们的天下。 说起来,魔物也是近些年才变得越发泛滥了,似乎是因为奥斯曼人那边组织起了专门的狩魔队伍,並且徵发了大量的民夫,改造那些適合魔物的棲居地。 这些实力低微的小魔怪失去了生存土壤,便本能朝著更容易生存下来的地方迁移。 一个强盛帝国与夹缝小国之间的区別就在於此。 刚出城门,利奥便看到一个头戴插有孔雀翎的帽子,挎著把城市贵族们最青睞的“迅捷剑”的年轻贵族,策马疾驰在道路上。 他的手中挥著一份信件,迎著夕阳能依稀看到上面红色的蜡封。 “让开,都给我让开,你们这群食草的贱民!耽搁了大公阁下的任务,要你们好看!” 一时间人嘶马鸣,挑著菜筐的农妇被撞得摔了篮子;裹著粗麻布的小贩踉蹌著掉了布鞋;驾驴车的鞋匠,竭力驱赶倔驴,却反而翻了车。 年轻贵族驾著良驹,似一道风般从面前飞驰而过,马蹄溅起的泥点糊了人们一脸。 利奥看著这混乱一幕,心头不禁慨然一嘆。 这就是贵族! 自詡食肉者与战斗者的贵族,即使表面上再谦逊有礼,也不可能放下心中的高傲,而且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是绝不会掩饰自己对平民的蔑视的。 自己何时才能成为骑士呢? 想到这里,利奥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他父亲绝对想不到,自己的儿子,东罗马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者,有朝一日竟会为了一个骑士的头衔而发愁。 他帮著农妇捡起来菜筐,鞋匠推回了板车,听著人们压抑著的怒骂声,推著自己的独轮车向小屋的方向走去。 第7章 小夜鬼 利奥是踩著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归来的。 远远的,他便看到蹲坐在房门前的黑猫,四只白色的手套乖巧地堆放在一起,看到他时,尾巴像是一根天线般高高竖起。 还没停稳独轮车,尼斯小姐便跳到了上面,踩著麵粉袋子,爬到了利奥的肩头,用脸颊使劲蹭他,暖融融的身躯像是秋日里的一座小暖炉。 利奥停稳车子,伸手叉进它蓬鬆的毛髮间,轻柔地抚摸著它的后背。 听著它咕嚕咕嚕的呼声,利奥原本有些杂乱的心绪也平静了下来。 短时间內拿不到骑士头衔就拿不到吧。 他还很年轻,仍有广阔的时间去发育。 只要不拿奥斯曼这个庞然大物当作假想敌,他现在的成长速度已经很快了。 利奥检查过自己留下的机关,便放心进了门。 其实一般也没人会选择草药医生作为盗窃目標,毕竟在普通人眼中,总跟毒药打交道的草药医生,其住所绝对是危险目標。 简单吃过晚饭,利奥封好门窗,便躺到了床上。 桌上摆著一盏油灯,用麻绳搓的灯芯。 但利奥很少使它,必要时,他寧可用蜡烛照明。 倒不是说灯油有比蜡烛还要昂贵,实在是这东西燃起来,不仅光线黯淡,油烟还重,熏得人睁不开眼,体验实在太差,他寧肯早睡早起。 前世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在这个时代仅存在於布拉格,维也纳那种大城市的市场街,连利奥记忆里的君士坦丁堡,到了晚上都是万籟俱静。 毕竟那时的君士坦丁堡,早已变成了一座大农村,不復昔日“眾城之女皇”的盛况了。 隨著夜幕逐渐深沉,圆月高悬,林子里开始时不时传出此起彼伏的刺耳尖啸,蛰伏了一整个白天的魔物们,纷纷走出了藏身地,开始了彻夜的狂欢。 这就是小屋晚上的常態,在乔瓦尼刚死的那段时间,他经常晚上盖著被子彻夜难眠。 每每回想起那时,他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真是莫大的幸运。 黑暗中,隨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黑猫柔软的脚垫踩著利奥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来到了床头,它將自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尾巴不安分地划过利奥的耳边,弄得他痒痒的。 “今晚就辛苦你了。” 利奥笑著揉了揉它的脑袋,白天里积攒的疲惫涌上心头,很快就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尖锐的猫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小屋。 正酣睡的草药医生猛然惊醒。 他看著尼斯小姐黑暗中明亮的双眸,毫不犹豫起身摘下了那把掛在床头的带鞘武装剑。 环顾四周。 深夜里,静謐无声。 连入睡前,此起彼伏的嘶吼声都停歇了。 但利奥却丝毫没有放下心头的警惕,尼斯的灵性示警已经救过自己很多次了,它会把自己叫醒,只可能意味著又有魔物侵入到了院子里。 “应该又是小夜鬼。” “如果是林妖,动静绝不会这么小。” 利奥並不慌张,甚至还有余暇发出这样的感慨,他顺手拿起桌上摆放的一瓶“夜鹰药剂”,入喉的一瞬,黑夜在他的视野里,重新焕发白昼,一切事物都变得纤毫毕现。 他倒持武装剑,拍了下黑猫的脑袋,便大步推开了房门。 只见在月光下,院落里摆放的水缸边上,一只仿佛被剥了皮的小孩儿的怪物正蹲在上面,它的嘴里正叼著一条从缸里捞出的鱼。 听到利奥的动静,它猛然转过脑袋,蓬乱的灰色枯发间,露出了一张满是褶皱的丑陋面容。 嘶—— 它发出毒蛇般警告的低吼,正是利奥意料当中的小夜鬼。 它被利奥的人气引来,却又被水缸里的鱼儿吸引,没有第一时间侵入到屋內。 利奥浑然不顾小夜鬼的警告,大步逼近,刻有铭文的利器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雪亮的剑芒,小夜鬼没料到利奥这么凶猛,匆忙后退躲避,躥到了水缸后面。 利奥一剑落空,它齜著牙露出了一个挑衅的表情。 但利奥却是丝毫不为所动,反手一剑向身后刺去。 掛在屋檐下已久,趁著利奥被吸引了注意,伺机偷袭的小夜鬼,直接被这一剑捅了个对穿,这把传承自乔瓦尼的宝剑,简直锋利到了极致,对付这种低等魔物实在是大材小用。 眼见同伴死亡,面前的小夜鬼大骇,慌不择路想要逃离,却被利奥追上轻鬆一剑了帐。 小夜鬼,除了潜行匿踪,正面战斗力根本不值一提。 但这种魔物依旧是许多人心目中的梦魘,毕竟这是个夜盲症泛滥的时代,能够悄无声息爬到你床头,在你最脆弱的时候一口咬断你脖颈的怪物,又有什么理由不害怕呢? 隨著两只小夜鬼被杀,黑暗的密林里,一对对幽绿色的眸子伴著阵阵嘶吼声亮起。 利奥站在院墙后,神情冰冷地与这些眸子对视著,很快,一盏盏幽绿色的光芒便熄灭了——它们逃了。 所谓魔物,不过就是一群野兽罢了。 欺软怕硬,趋利避害,是任何生物都具备的本能。 惊退了夜鬼群,利奥重新回到了屋內,看著两具丑陋的尸骸,不禁皱起眉。 小夜鬼这种魔物,比沼泽水鬼这种布拉伊拉最常见的魔物要好一些,最起码肉里没有毒,属於少见的可食用魔物。 只可惜利奥对於食用这种人形魔物实在是心怀牴触,而且小夜鬼虽然比沼泽水鬼稀罕些,但也稀罕得有限,卖到城里也卖不上什么价。 回到屋內,利奥打开了面板。 上面用白字写了一行小字:你杀死了两只劣等魔物,你获得了战斗经验50点。 经验值分为战斗和生活。 战斗经验可以加在任何一个战斗职业上,在骑士侍从无法晋升的当下,利奥自然是选择保留下来,只要战斗经验积攒的足够多。 有朝一日,等他获得一门更强大的战斗职业后,他立刻就能在这个职业上跨出很大的一步。 经这么一闹,利奥短时间內也睡不著了,趁著“夜鹰药剂”药效尚在,他也用不著点灯,取出麻布,细细擦拭著武装剑沾染鲜血的剑身。 武器保养是一门大学问,花费的时间也是良多。 那些箱子里的,乔瓦尼留给他的遗產,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取出擦拭,涂油,以避免锈蚀。 擦拭完武器,利奥略加思索,还是將两具夜鬼尸体丟到了院墙外,这东西味道太重,血也没放干,特地为了它们去城里一趟也没必要,乾脆丟出去让这些魔物们解决掉算了。 忙完这一切,利奥洗了把手便重新躺回去睡了。 就这样,一夜无梦。 第8章 战爭动员 第二天清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利奥就已经醒过来了。 早睡早起,已成了利奥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推开院门,两只小夜鬼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地上留下了两道长长的拖拽痕跡。 利奥取来铁杴,把院里院外沾有血跡的泥土铲到了远处,又取来新土將其覆盖。 也难怪布拉伊拉的城里人,骨子里总有一种傲慢,不是谁都能像他们一样,在晚上睡一个安稳觉的。 布拉伊拉城里是不会招惹魔物的,一来人气太旺盛,守夜的卫兵们也不是吃素的,二来有圣天使教堂庇护,对於魔物而言,那就是一颗耀眼的太阳,让它们本能远离。 今天的日程排得很满,上午要进林子里采些草药,捎带著打算狩猎一些可食用的非人形魔物,昨天在城里的晚市上,他採购了一些肉食,但数量有限。 瓦拉几亚除了北部邻近喀尔巴阡山脉的山区地带,畜牧业还算比较繁盛,其余地区都是以农业为主,肉类產品的价格相当高昂,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 等中午回来吃过饭,就要再度支起药釜,接待来问诊的客人了。 把这些都料理乾净,还要完成今日的剑术练习。 ... 鐺鐺鐺—— 远方的教堂,传出悠扬的钟鸣。 钟声很急促,久久不曾停歇,这是外敌入侵的讯號,所有听到钟声的市民,在这时都应赶往圣天使教堂集会,城外村庄的民眾,也要前去聆听村长的號令。 “难不成真要打仗了?” 利奥皱起眉:“还是说,只是有越境的奥斯曼小股劫掠部队?” 作为独居的草药医生,他没有田地,与地方领主没有人身依附关係,也不需履行“兵役义务”,但这不代表在战时他就能独善其身了。 按照前例,如果战爭持续时间较长,他会被编入伤兵营为士兵提供医疗服务,如果战爭持续时间较短,烈度较低,那大概率只是去听一声通知就能回来。 利奥稍作犹豫,还是决定要去。 只是在是否携带乔瓦尼遗赠给他的那把武装剑时,又有些犹豫,以这把米兰大匠师亲手打造的利器,在战斗时无疑能大幅增加自己的实力。 但乔瓦尼的遗產实在太珍贵了,一旦暴露,就连贵族都要眼热,自己区区一个草药医生很难保住这样的宝物。 最终,利奥还是选择了不带。 没有利器,乾脆便韜光养晦就是了,他一个草药医生,即使被徵召入伍,也大概率只是负责后勤工作,无需亲自登上战场。 一路走来,路上常能看到雅洛米查老爷麾下的轻骑兵,持著盖有领主蜡印的文件呼啸而去。 看这架势,战爭的规模就小不到哪儿去,没想到磨坊主这个老东西昨天所说的居然是真的,他区区一个磨坊主,又是从哪得到的消息? 利奥心中百感交集,他又回想起记忆里,那头遮天蔽日的可怕魔龙,以及骑在它背上,仿佛魔神一般的征服者,奥斯曼帝国的穆罕默德二世。 就凭瓦拉几亚这个小国,真能抵挡住奥斯曼人的兵锋吗? 进到城里,利奥发现街上的难民少了许多。 恰逢卫兵格奥尔基正在巡逻,问起来才知道,昨晚堂区司祭亲自来做了一场布道,发放了少许救济麵包以后,这些人就被雅洛米查老爷派人带走了。 据说要打散分配到领主老爷的各处地產里安置。 “格奥尔基,教堂的钟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奥斯曼人要打过来了吗?” “应该是吧。” 格奥尔基苦笑道:“上面的说法是,弗拉德大公正在『塔尔戈维斯泰』进行战爭动员,布拉伊拉响应號召,要为大军提供兵员和给养,敌人是谁没说,不过想来总不会是北边的马扎尔人。” 格奥尔基也知道利奥不会满意这个答案,语气微顿,又道:“你要是想了解更多內幕,不如去问问米尔恰骑士。” “我该去哪里找他?” “就在中心广场,不过你得抓紧时间了,昨晚发生了一件大事,米尔恰骑士要不了多久就要出城了。” “什么大事?” 格奥尔基犹豫了下,压低了声音道:“昨晚据说有一头狼人闯进了雅洛米查老爷的养马场,一连咬死了十几匹良驹。要知道,那可是戒备森严的养马场!” “十几匹良驹?” 利奥的神情一震,自从奥斯曼人控制了巴尔干的贸易通道后,战马的价格也是水涨船高。 如今,一匹较为廉价的瓦拉几亚马或是库曼马,价格便能抵得上十头耕牛,若是阿拉伯马,突厥马,价格恐怕还得再翻上几倍。 如果格奥尔基没有夸大其词得话,这么大的损失,对雅洛米查老爷这个下级波雅尔贵族而言,绝对称得上是痛彻心扉了。 “唉,自今年开春,魔物躁动的频率就越来越高了,连戒备森严的养马场都能遭遇袭击,真不知道再这么下去,是不是连城里都不再安全了?” 格奥尔基长嘆了口气:“利奥先生,你说这世上真的存在狼人吗?” 传说里,狼人是由人变成的魔怪,白天里是人,一沐浴月光就会变成食人的恶狼。 相较於普通魔物,这种能潜伏在人类当中的魔物无疑更加可怕。 利奥摇头道:“谁知道呢。” “连你也没见过这种魔物?” 格奥尔基有些惊讶,利奥已经是他见过的,最为见多识广的人了,明明只是个乡村草药医生,谈吐有时却比那些贵族老爷还要文雅。 “別把我看得太高了,我其实跟你一样,除了林妖,沼泽水鬼,沼泽巫婆,还有小夜鬼,我就没见过其他任何还能叫得出名字的魔物了。” 利奥没说谎,他的確没见过狼人,但他很確定这种魔物是真实存在的。 他年幼时,曾在君士坦丁堡的藏书里,看过“探秘狼人”这本书,上面不仅有惟妙惟肖的插画,还详细记载了这种魔物的习性。 狼人已经脱离了劣等魔物的范畴,起步就是下等魔物,乃至中等魔物水准,小夜鬼,沼泽水鬼那种劣等魔物,跟其相比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存在。 与格奥尔基道別后。 利奥循著人潮,沿著市场路来到了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中心广场,这里每周都要举行礼拜仪式,足以容纳上千人同时集会。 “到底是什么大事?该不会又要打仗了吧?” “据说是弗拉德大公继位后,断了对奥斯曼苏丹的朝贡,还公开处决了奥斯曼人的使臣,彻底激怒了这些异教徒。这下好了,咱们都得跟著这位新大公一同陪葬。” “闭嘴,不要命了你?” “別那么悲观,兴许只是奥斯曼人的边境西帕希越境劫掠呢。” “西帕希”是奥斯曼人仿效欧洲人分封的封建骑士,说白了就是持有土地的军事贵族,也是现如今奥斯曼军队当中的绝对主力。 市民们交头接耳著,他们的衣著较平民而言颇为华美,利奥认出其中一人是城里市民阶层的头面人物,手底下开著好几家木工坊。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布拉伊拉的主人,那位曾於大公宫廷中为其服务的“雅洛米查”老爷才在一眾卫兵的簇拥下,登上了广场中心的木质高台上。 他清了清嗓子,高喊道:“诸位弗拉德大公治下的领民,耶穌基督的虔诚信眾们,我得告诉大家一个不好的消息,就在南方,奥斯曼人正磨刀霍霍,紧锣密鼓地筹备著对瓦拉几亚的入侵。” “这块自君士坦丁堡沦陷后,基督耶穌直面奥斯曼人的最后堡垒,即將迎来最神圣,也最艰辛的考验。” 话音落下,一眾市民们都忍不住交头接耳了起来。 哪怕早有猜测,当这猜测被验证时,他们还是忍不住惶恐了起来,四十年前,西吉斯蒙德皇帝曾带著他的龙骑士团,於瓦拉几亚被奥斯曼人打得大败亏输。 二十年前,波兰国王,兼匈牙利国王瓦迪斯瓦夫三世,率领著三万精明强干的十字军,依旧在瓦尔纳战役里,饮恨於奥斯曼人的魔龙之口。 两次战爭里,瓦拉几亚人都派兵参加,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惨败。 这不禁使瓦拉几亚人萌生了一种,真的有人能抵挡住奥斯曼人的铁蹄的疑虑吗? “诸位,请听我说!” 雅洛米查的嗓门很大,应该是用上了骑士呼吸法里的门道,整个广场都迴荡著他那略显沙哑的吼声。 “我知道你们在恐惧,恐惧奥斯曼人的魔龙,但我会告诉你们,这一次的战爭里,我们同样会有魔龙助阵,弗拉德大公已经驯服了先君遗留下来的巨龙,绝不会再容许奥斯曼人的魔龙逞凶!” 一时间,欢呼声如浪潮般响起。 但利奥脸上却露不出半点欢欣的神情,他曾是东罗马帝国的皇储,比这些普通人更清楚奥斯曼人的那头魔龙的可怕。 弗拉德大公的巨龙,继承自他的父亲,弗拉德二世。 他们两个都是西吉斯蒙德皇帝创立的“龙骑士团”的成员。 他们的姓氏“德拉库拉”就源自於此,是瓦拉几亚语里“龙”的意思。 也就是说,现任瓦拉几亚大公,弗拉德三世不过是继承了龙骑士团里的一头巨龙,凭什么去跟曾击败了整支龙骑士团的奥斯曼人对垒? “诸位,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战,也是事关『神圣的十字架』是否还能继续屹立於这片大地上的一战,一旦我们失败,奥斯曼人就会抢占我们的土地,屠杀我们的人民,掠走我们的妻子,把我们的儿子掳作奴隶,把我们的女儿充作异教徒的婢妾。” “如果你们还心存恐惧,就请瞧瞧那些逃难到这儿的保加利亚人吧!他们歷经了无数苦难,为何还要背井离乡,在异教徒的追杀下冒险越境到布拉伊拉?因为在异教徒的治下他们根本就没办法过活,那是比死亡还要更加痛苦的生活,是断绝了一个基督徒通往救赎之路的可怕炼狱!” 一眾市民们脸色微变,他们很少有人真正跟奥斯曼人打过交道,但却是时常能够看到那些可怜的保加利亚难民。 雅洛米查招了招手,那位利奥昨日曾见过的贵族,一个头戴孔雀翎帽,挎著迅捷剑的男人,便矫健地翻上了高台。 “站在我身边的,便是大公麾下的信使,他带来的是大公的諭令和恩典:凡响应徵召,拿起武器者,今年赋税全免,家中田地由我亲自指派佃户代耕;若有人为抵御异教徒而战死,其遗孀可领三年口粮,遗孤由教会收养入学,在未来成为一名光荣的,侍奉天主的神职者,或修会骑士。” 说著,男人便举起了手中的信件,向人们展示上面醒目的大公印章。 “但同样的,任何胆敢逃避徵召,拒不缴纳战爭税的,也必將受到严惩!在『塔尔戈维斯泰』,大公陛下已经处决了数以百计的逃役者,將他们插在了木桩上,他们怯懦的灵魂,將隨著他们的行径一同坠入火狱,永远无法得到救赎。” 弗拉德三世很喜欢穿刺之刑,用瓦拉几亚语来说就是“采佩什”,所以人们有时又会称其为“采佩什大公”,即穿刺者大公。 这位瓦拉几亚的新君主,可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接下来,各街区的头人,各村庄的村长,都要回去通知那些未能参会的人,推举出要服兵役的男丁和服劳役的男丁,你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將被编入布拉伊拉民兵团,进行短期的军事训练,守卫布拉伊拉;而我,也將率领其中最精锐的部分,前往大公的战旗之下,为其效命。” 利奥已经懒得继续听这位雅洛米查老爷,宣布麾下领民们所应履行的义务了。 他在考虑,自己要不要跑路。 布拉伊拉往北,俱是一片大平原,自己两条腿,即使放弃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底,雅罗米查老爷麾下的轻骑兵也很容易就能追上。 往南,更是自投罗网。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得选。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无论是在君士坦丁堡,还是在保加利亚境內逃亡,还是来到了布拉伊拉,他都像是隨波逐流的水草,永远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还好,自己只是草药医生,应该不会被纳入战斗序列。” 利奥自我安慰著,在人群里搜寻著米尔恰骑士的身影。 第9章参军入伍 利奥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了米尔恰。 这位骑士此时正戴著顶萨勒特式头盔,面甲与头盔之间仅留有一道细缝,仿佛城堡里掛在支架上的仪式甲冑,安静地佇立在雅洛米查老爷登台之处。 由於没有装备罩衣,利奥绕了一个大圈才从其身后,通过他背负的“交错双斧”纹章,確认了他的身份。 台上的雅洛米查老爷仍在喋喋不休,甚至请来了布拉伊拉的堂区司祭登台。 这位司祭老爷戴了顶醒目的,绣著金边的锥形祭司帽,身披白色祭袍,胸前戴著条长及膝盖的肩带,举著手中的铜质十字架道:“你若看见敌人的马、战车和军队比你们多,不要害怕,因为领你们出埃及的耶和华与你们同在。” 这段经文出自旧约里的申命记,但很可惜,经文念诵出来以后,台下的民眾们却並未有多么热烈的反向。 雅洛米查老爷压低了声音,小声提醒道:“这不是在布道,您该用更粗俗些的语言来鼓励民眾。” 台下的利奥有些忍俊不禁,拉丁教会以拉丁语为神学语言,东正教会则以希腊语为神学语言,这位司祭老爷用希腊语念诵经文,在场怕是九成九的人都听不懂。 司祭老爷略加思索,便再度高声说道:“上帝拣选以色列人承受应许之地,今日他拣选我们守护整个基督世界的边疆,这是我们的荣耀,圣米迦勒的號角已经吹响,天堂的大门正在为我们敞开!” “弗拉德大公已握住了圣米迦勒的剑!凡跟隨他的人,即使战死也会被天使接往乐园,为了上帝,为了家园,为了救赎——战斗吧,一切虔诚的基督徒们!”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十字架上绽放起金色的光辉。 一道天使的虚影在其背后缓缓浮现,张开双翼。 教堂的钟声適时敲响,仿佛有无数人在这钟声当中齐声吟唱。 “圣哉!” “圣哉!” “讚美统摄万军之主耶和华,全地充满祂的荣耀!” 这番表演,彻底征服了围观民眾们的心灵,欢呼声化作浪潮,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狂热,兴奋的情绪。 “必胜!” “讚美万军之主,讚美圣米迦勒!” 在这般热闹的场景中,唯有利奥孤零零的,仿佛与世界隔绝了,怎么也喊不出那“必胜”之词。 许久,兴奋的人群散去,整座城镇都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备战。 市民们踊跃捐献財物,男人们主动报名参军,报信的轻骑兵接连奔向各处村庄,要按照他们应履行的义务,徵召兵员和粮草。 掀起面罩的米尔恰骑士,笑盈盈地来到了利奥的跟前,他身上的这套板链复合甲,看上去一点也不影响其动作的灵活:“我说的没错吧,我们迟早会有並肩作战的那天。” 利奥报以苦笑:“但我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是挺快的。可惜了,这次我们或许要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作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米尔恰轻嘆道:“雅罗米查老爷委任我为布拉伊拉总守备,也就是说,直至战爭结束,我大概率都得留在这儿坐镇,最大的敌手,或许也就是些流窜的奥斯曼轻骑兵。” 他在惋惜自己失去了建功立业,痛击异教徒的良机,但在利奥听来无疑就是天籟。 利奥正色道:“米尔恰骑士,我想加入你的麾下。” “你不愿上前线吗?以你的医术和剑术,那会是个很好的展示自己的舞台,万一被大公看上,你平步青云的机会可就来了。” 米尔恰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因为那些旧贵族们叛乱的缘故,大公陛下最喜欢提拔那些没有背景的平民官员,別为了一时的安定,放弃了这样的良机。” 利奥摇了摇头,道:“我的小屋不能没人照料,大公麾下的军队能人辈出,多我一个也不多,我可不想等我回来,家里存放的草药都发了霉。” 大公的青睞,听上去不错,但也得能贏下这场战爭才行。 米尔恰骑士皱眉道:“利奥,这次挑起战爭的,仅是奥斯曼的『鲁米利亚总督』,他们不会倾巢出动,也就是说,那位『征服者』和他的魔龙会有很大概率不会参战,这会是一场辉煌大胜的。在我手底下干活儿,可不仅是让你待在城里,看顾下伤员那么简单,是要拿起剑来战斗的。”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確定自己要放弃这次难得的良机吗?” 利奥认真与其对视了一眼,心知米尔恰確实是在为自己著想。 毕竟草药医生既不用真正上战场,安全有保障,又有很大机率凭藉他的医术崭露头角,从这种角度来看,的確是一个平步青云的良机。 他认真地摇了摇头:“感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想留在布拉伊拉,这里对我而言已是第二个故乡。我也更乐意加入到您的麾下,从您身上学到些安身立命的本领。” 米尔恰似是有些失望,又似有些欣慰地轻嘆了口气。 旋即扬起手,道:“伊万,过来一趟,你带利奥去一趟军械库,给他挑一套合身的装备,如果需要修补,再带他去米哈伊的铁匠铺走一趟,所有花费记在我的帐上。” “多谢。” 利奥认真道了声谢。 伊万是米尔恰的侍从,跟西欧骑士们大多贵族出身,未来能谋求转正的侍从不同。 瓦拉几亚骑士的侍从一般从平民当中选拔,不会教授他们骑士所应掌握的知识,因为他们真的就只是侍从,扮演辅助兵种,马夫,军械管理员这类角色。 他们担任侍从,一般是为了获取“免税特许”,或是“服兵役”,获得土地耕种权,而不是被册封为骑士。 真要怀著这种奢望,米尔恰骑士也无权册封,连他的长子,都要等到他死后,才能继承他的骑士头衔,更別提一个小小的侍从了,说白了就是个干杂活的。 布拉伊拉的军械库,位於城堡內墙的一座塔楼里。 伊万同军械士打了个招呼,便领著利奥进到了里面。 伊万提醒道:“布拉伊拉武库里的军械保养还不错,军械士是个负责任的老头,但你只能挑选这间屋子里的平民武装,內室的甲冑,骑枪,马具,必须要有雅洛米查老爷的手令才能领取。” 第10章 狩狼手记 靠墙摆放的,是数目眾多的长柄武器,长戟,长枪,长柄镰刀,连枷,战斧应有尽有。 伊万掀开一座座沉重的箱子,露出里面装满的短兵器。 双刃剑,弯刀,短矛,短柄斧,钉头锤... 五花八门的兵器,看得利奥有些愣神。 伊万的態度很谦和,他这种平民侍从,也没资格去瞧不起一个自家老爷看重的士兵。 “我的建议是拿一把双刃剑,再挑一面小圆盾。” 伊万从兵器箱里取出了一把还散发著牛油味的剑,其剑身长不到五十公分,宽约三指,可以看出,剑尖经过精细打磨过,剑刃就有些钝了。 它的剑柄处用皮革包裹著,剑格就是一条粗陋的,比剑刃稍宽的铁条。 这种熟铁打造的量產型兵器,恐怕都经不住乔瓦尼的那把武装剑一劈,但这已是军械库里,平民武器当中的上品了。 在角落里,伊万翻出了一把小木盾,盾身用榆木削成,边沿用熟铁包裹,避免其在战斗时轻易变形:“待会儿我替你穿上甲冑后,可以把它掛在背上。” “跟我来。” 两人走过一个拐角,阳光从菱形天窗漏下来,照在一个个木架上,在那上面,正掛著一副副城镇卫兵常穿的锥形盔和布里丁根式镶嵌甲。 其甲身呈现出暗褐色,从肩膀一直覆盖到腰腹,胸前的铁片是手掌大小的菱形,用铜铆钉固定在皮革上。 伊万笑著说道:“来,我帮你穿甲,你得跟著学,普通士兵平时可没侍从帮忙。” 利奥点头道谢,脱下了皮革外套,在伊万的帮助下,將这套布里丁根式镶嵌甲从头顶套了下来,伊万替利奥系好了腰带,又將小圆盾掛在了上面。 “走两步试试看,应该还挺合身的。” 利奥试了试,竖起了根大拇指:“难怪米尔恰骑士会派你过来,你的眼光可真不赖。” “呵呵。” 伊万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去登记吧,老爷还在等著呢。” 走出军械库,军械士仍在那里等著。 军械士抬眼看了眼利奥挑选的兵刃,甲冑,翻开厚实的帐册,写下日期,领用的装备,担保人,並提醒道:“使用时注意些,归还时是要检查损坏情况的,你最好跟伊万学学怎么保养武器。” 利奥疑惑道:“如果是战斗时的必要损伤呢?” 军械士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会检查的,不会冤枉了你。” ... 领取完甲冑,利奥和伊万重新回到了中心广场。 米尔恰骑士还在那里等著,听到招呼声看过去,微微頷首道:“这套甲冑应该已经是军械库里平民有权挑选的最好的一套了。记得保养好,等哪天上了战场,它能救你一条命。” 利奥点头。 他其实是懂保养装备的知识的,乔瓦尼遗赠给自己的那些宝贝,保养起来可比这种简单的镶嵌甲困难多了。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布拉伊拉城卫队的一员了,跟那些临时徵召的民兵不同,你是个正经拿餉的士兵,所以,就別想著再干你的那个草药医生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假如我不拿餉银呢?” 米尔恰没好气道:“那你就打白工吧。” 利奥笑了笑,没再说话,既然已经当了人家的手下,就不能再以朋友的態度相处了。 “好了,伊万,去召集第一队的成员,接下来可有大活儿要干了。” 伊万领命而去。 米尔恰带著笑意说道:“小子,別怪我没提前警告过你,当卫兵可不单是每天扛著武器,在城里耀武扬威地巡巡逻,在城墙上当个树桩子站站岗那么简单。” “是要对付狼人吗?” “你怎...” 米尔恰愣了下,没好气道:“是格奥尔基那个大嘴巴说的吧?这个蠢货,迟早会死在他这张嘴上面。” 利奥在身前画了个十字:“作为同袍,我只能期望下一次我还有机会救他。” “臭小子。” 米尔恰忍俊不禁道:“好了,事情的经过你大概也已经清楚了。总之,雅洛米查老爷雷霆震怒,勒令我儘快解决掉这头狼人,若是再让它侵入到马厩里,我这城卫兵总管的职务估计也要到头儿了。” 利奥点头道:“这头狼人...已经確定是狼人干的了?” 米尔恰摇了摇头:“我还没到现场去看过,不过量马场总管那傢伙,也不敢在这种大事上说谎。而且,昨晚,確实有个好月色,魔物们会躁动也正常。” “人员伤亡呢?” “只有一个撞破了它好事的巡夜士兵,被拍断了脖子。” 利奥皱起眉:“那就奇怪了,一个狂性大发的魔物,闯进了马场这种人类聚集区,只是杀了十几匹马,如果不是那名巡夜士兵撞见了它,甚至连一个人员损失都不会有。” “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或许这畜生就是喜欢吃马肉呢。” 利奥摘下了脑袋上盯著的锥形盔,思索道:“可如果是为了填饱肚子,杀一两匹马还不够吗?一连杀了十几匹,它就是再能吃也不可能吃得下。” 在利奥看来,魔物也要遵循动物本能。 这种无端杀戮,在他看来更像是泄愤。 “所以你觉得,这是一起针对雅洛米查老爷的报復?” 米尔恰凝眉道:“確实有这种可能,戒备森严的城堡,容不得那狼人入侵,倒是马场,虽说也有围墙,也有士兵看守,但防御力比城堡就差远了。” “而且,每一名波雅尔贵族,都要在战时为大公陛下提供一定数目的骑兵,如果数目不够,雅洛米查老爷很可能会遭受大公陛下的申斥,乃至重罚。” 米尔恰越说,眼睛越亮。 他啪得一声拍在了利奥的肩膀上:“我就说你小子適合当兵,那帮没脑子的蠢货听了消息以后,就没一个能分析出这些情报的。” “我也只是猜测...” 他问道:“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怎么了?” 米尔恰笑道:“还没那就赶快去吃,咱们在这儿干想算是什么事,吃完饭咱们直接往马场过去,先看看这位狼人先生的杰作,再说其他。” 第11章 狼人疑云 布拉伊拉的城镇卫队总兵力仅有五十人,全员步兵,没有骑兵编制,平时负责巡逻,缉盗,看守粮仓,站岗等职务。 他们中大多数都是没有固定薪酬的非全职士兵,属於临时工。 平时站岗执勤,也仅是获得部分口粮补贴,因为每个领民都有为领主服役的义务,这里的服役不单指军役,也包括修缮桥樑,城堡,为领主地產无偿劳作等劳役。 除了这些临时工以外,城镇卫队也有少部分的全职军士,属於“正式工”,官方称呼为“持械公民”,属於军士阶层。 城卫队第一队的成员,就属於这种“精锐”,他们人数仅有五人,但都修行了骑士呼吸法,完全脱离生產,靠军餉,以及领主老爷授予的“军役田”过活。 米尔恰显然是想让利奥成为这样的职业士兵,但利奥寧肯当一个更自由的临时工。 整个布拉伊拉的军士阶层,也仅有三十人左右,其中绝大多数都担负著戍卫城堡,塔楼,领主的重要地產,庄园的职责。在战时,则担任领主亲卫,基层军官的职务。 米尔恰带著第一队的五名军士,侍从伊万,以及利奥,总计八人,在简单吃过早饭以后,便风尘僕僕赶往了养马场。 布拉伊拉的养马场,位於城镇下游的平原地区,距离城镇不远,如果轻骑兵快马加鞭,大概十五分钟就能赶到。 但除了米尔恰以外,利奥他们都没有坐骑,只能依靠双腿,一路小跑著跟在这位骑士老爷的身后吃灰。 布拉伊拉的马场有著一道低矮的围墙,但高度只有两米,目的是为了防备小股敌人越境,抢夺马匹,以马场与城堡的距离,只要稍作坚持,领主麾下的骑兵就能赶来支援。 利奥一行抵达的时候,马场大门正紧闭著,连个站岗的卫兵都没有。 米尔恰攥著马鞭,大声吆喝了许久,才有两名卫兵从围墙后面探出头来。 “上帝保佑,米尔恰大人您总算来了!” “快打开大门,叫总管大人过来迎接。” 可以看出,这帮人被嚇得够呛,脸色煞白,眼睛里写满了不安。 “米尔恰骑士。” 马场总管是个臃肿的胖子,身边簇拥著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看到米尔恰,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你总算来了,你是来接替我担任马场总管的吗?” 米尔恰没好气道:“区区一头魔物就把你们嚇成这副模样,雅洛米查老爷把这么重要的职责交给你,真是看错了人。” 马场总管缩了缩脖子,有些无奈道:“魔物入侵跟天灾有什么分別?这又不是我能预料到的。等你看到那怪物酿成的惨剧,就没心思再数落我的过错了。” 米尔恰眉锋一挑,不信邪道:“带路!” 还未靠近,便能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进到马场里,入目,一片触目惊心。 城卫军第一队的卫兵们,脸上也都流露出了惊悸之色。 只见在马场的空地上,一匹匹马儿被开膛破肚,巨大,狰狞的伤口,流淌出来的內臟,招来了一大群的苍蝇在上盘旋。 “上帝啊。” 第一队的卫兵纷纷画起了十字,有些不敢靠近。 马场总管小声嘀咕著:“瞧,我就说正常人都会害怕的。” 米尔恰铁青著脸,走到近前,一靠近,苍蝇群便轰得一声散开。 利奥强忍著不適跟了过去,捂著口鼻仔细观察著这些巨大的撕裂性伤口:“边缘不太整齐,不是刀剑等锐器造成的伤口,倒像是有野兽暴力撕开的。” 马场总管拔高了语调:“我都说了是狼人做的,难道你们还不信我说的话?” 两人都没理会他,继续低声交谈著。 “如果確定是狼人作祟的话,眼下最关键的就是寻找到狼人的真身,只是一个晚上,它就杀了这么多珍贵的战马,再来一夜,怕是整个马场都要空了。” 米尔恰的眼睛里全是心疼:“这个天杀的畜生,它们本该驰骋在战场上,成为奥斯曼人的梦魘。” 虽说死去的大多是库曼马和瓦拉几亚马,一般只能充当轻骑兵的坐骑,但这也是战马。看著它们死去,无异於看著一堆黄金被丟进火山口。 利奥起身,从那一具具倒毙的马尸伤口处看去。 “大人,就像我们此前猜测的那样,这些战马尸骸肚子虽然被剖开,但里面野兽最喜欢吃的內臟,却基本上没有什么丟失。” 米尔恰点头道:“看来可以確定了,袭击者——那头狼人杀死这些战马,目的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食慾。那么他的真实身份一定跟雅洛米查老爷,或是马场总管有仇。” 他抬起头,有些期待道:“你有什么猜测吗?” 利奥有些无奈道:“大人,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草药医生,又不是擅长占卜的波希米亚人。” 他口中的“波希米亚人”,指的是吉卜赛人,这些吉卜赛人早年曾大规模定居於神圣罗马帝国的波希米亚王国境內,故而被欧洲人误解为是波希米亚人。 “教会有没有辨別狼人的方法?” 米尔恰摇了摇头:“即便有,也得大致確定一个范围。而且尼古拉司祭手底下的人可不好说话,要请动他们出马,得雅洛米查老爷亲自出马。” 利奥一听便知这事没戏了,这涉及到教权和领主世俗权柄的博弈,即便最后真要求到教会头上,也得是“米尔恰付出了足够的努力,实在无法解决”作为前提。 利奥站起身,在马场四处走动,观察著。 一起来的卫兵也跟著四处走动,时而惊呼出声:“瞧,那畜生居然在这么粗的圆木上留下了这么深的爪痕,这可真是个可怕的怪物。” 利奥蹲在了唯一一个死者的跟前,看著这具脑袋被硬生生拍飞了出去,仅留下具无头尸骸的死者,他皱眉道:“好大的力气,死者佩戴的头盔没有起到半点防护效果。” 米尔恰也是咋舌,他可不觉得自己的脑袋,能比这个倒霉蛋坚固多少。 “以这头狼人表现出的破坏力,如果是在晚上,咱们就算遭遇了,也很难抓住他。” 他在骑士呼吸法上的造诣不浅,但对比这种能把人的脑袋靠蛮力拍飞的怪物而言,还是差太远了。 放在白天里,他还有把握凭藉装备优势,与其正面廝杀一下,但是在夜里的话,他的五感都要受到很大的限制,想要取胜的难度就太高了。 利奥突然起身道:“大人,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 米尔恰眼睛一亮:“你说。” “假如凶手是为了报復雅罗米查老爷,他为何不把最珍贵的那些种马都解决掉?咱们已经看过了,目前损失的马匹,大多都是最廉价的库曼马和瓦拉几亚马。” 米尔恰皱眉道:“不是说了吗,雅罗米查老爷需要为大公提供定额的骑兵队伍,越是针对这些普通马匹,不越是在报復雅罗米查老爷吗?” “都杀了,岂不是报復得更狠?” 米尔恰神情微动:“你的意思是,作案者是马夫?因为跟这些马儿还有些许感情,所以不愿殃及无辜?” “也有这种可能。” 利奥迟疑了片刻,低声道:“但我的意思不是这个——大人,如果雅罗米查老爷被罢免,谁最有可能接任布拉伊拉领主?” “那肯定是康斯坦丁大人,他是布拉伊拉的前领主,因为此前捲入到了叛乱风波被剥夺了头衔,眼下是战时,只有他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稳定住布拉伊拉的局势,並提供足够数目的兵员给大公。” 米尔恰说著,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恍然之色:“你怀疑是康斯坦丁大人?” 利奥摇头:“我只是按照谁受益最大谁就是作案者的思路进行的猜测。” 他可承担不起一个指控贵族的罪名。 米尔恰忍俊不禁道:“格奥尔基那个小子要是能学会你一半的谨慎,我也用著为他操心了。” 当初格奥尔基冒犯的那名贵族骑士,就是康斯坦丁的儿子。 利奥笑了笑,说道:“而且大人,您得知道,我们所做出的这一系列猜想,前提是凶手知晓雅洛米查老爷的內情,才能精准地进行报復。” “您回去以后,可以询问一下雅洛米查老爷,是否还能临时购买来马匹,或是从其余贵族盟友手底下借调,满足大公所需定额。” “如果不能的话,这份猜测符合事实的可能性,还会更高些。” 米尔恰微微頷首:“这些內情可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照你这么猜测,凶手的確有相当高的概率跟康斯坦丁大人有关。” “这样的话,凶手为何不伤害那些种马也有解释了,因为,他已將布拉伊拉的一切,视作自己的所有物,所以才不会对其余目標下手。” 米尔恰看著利奥,越看越满意,没人会不喜欢一个有脑子的手下。 但很可惜,这个时代聪明人实在太少。 在教育基本上都被教会和贵族阶层垄断的前提下,平民的眼界基本上已经被限制死了——再出色的天赋,也得靠教育来將其发挥出来。 “利奥,你识字吗?如果会写西里尔字母的话,以你的医术和智慧,我觉得你有生之年,甚至能够做到地区主教,宫廷顾问的位置。” 利奥摇了摇头,他从小接触的是正统的希腊贵族教育体系,接触不到西里尔字母这种斯拉夫人文字,反倒是更高阶的,真正的“东正教神学语言”希腊语,他颇为嫻熟。 东正教的標准神学语言,虽说是希腊语,但其实大多数神职者都不曾掌握,战爭动员时,那位尼古拉司祭最开始用希腊语吟诵圣经原句,本质上其实是一种“炫技”。 利奥推测他大概率只是死记硬背下了这段话的发音,私底下还很有可能反覆练习过了很多遍,而不代表他真的就会希腊语。 “可惜了。” 利奥忍不住打趣道:“大人,您对我的前途,怎么比对您自己还要上心?” 米尔恰没好气道:“我这是惜才懂吗!” 马场总管这时走近了些,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你们看完了吗?看完了,我也该把这些可怜的小傢伙尸体给收殮起来了。” “收殮个屁,我还不懂你是个什么玩意儿,雅洛米查老爷马上就会派屠夫上门了。” 损失这么多战马,正肉痛的雅洛米查老爷,只能用马肉和皮革来止损。 虽然这无异於焚琴煮鹤,但事已至此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位领主才新上任没多久,根基不稳,积攒下来的家底也不厚,面对这种飞来横祸,可做不到大手一挥,把这些战马尸体都给埋了的二世祖行径。 马场总管愣了下,没好气道:“我们说的就是一码事,难不成我还能把这些马儿的尸体给独吞了?” 米尔恰摆了摆手:“你知道轻重就好,替我和我的属下们准备一锅好肉,这次我们可是为了你的事奔波,可不要吝嗇那点肉。” 马场总管哼道:“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修行了骑士呼吸法的傢伙都是群大肚汉,要吃肉没问题,但你事后得替我向雅洛米查老爷说两句好话。” 米尔恰脸上扬起眉:“为你的事,兄弟们现在要跟一头狼人廝杀,吃你几顿肉,你还讲上条件了?” 这么多死马,產出的马肉已经超出了布拉伊拉市场的盛载上限。 这些肉的保质期又有限,一股脑投放到市场上只会被狠狠压价,即便这些肉收上去,利奥估计著也会有相当一部分被雅洛米查老爷给发下来,作为手下人的福利。 马场总管自知理亏,不再爭辩。 “事情有头绪了吗?” “有了点,但不能对你说。” 米尔恰挥了挥手:“兄弟们,敞开肚皮吃肉了,今天下午,咱们进山狩猎狼人!” 第一队的士兵们顿时欢呼了起来,骑士呼吸法对肉食的消耗太大,他们虽然当兵拿餉,但还没有真正敞开肚皮吃肉过。 第12章 晋升,紫色职业 放置了一夜,未经放血的马肉並不好吃,马场的厨子仅是撒了些盐巴作为调味,整体吃起来口感又腥又柴。 但第一队的士兵们,还是很珍惜这难得的吃肉机会,吃得满嘴流油,大呼过癮。 米尔恰还从马场总管手里討来了一橡木桶的淡啤酒,就著啤酒,一行八个人將整锅肉都消灭了个乾乾净净。 “伙计们,吃饱喝足,咱们也该出发了。” 一眾人离了马场,在米尔恰的带领下,径直向布拉伊拉城走去。 格奥尔基感觉有些不对劲:“咱们不是要进山抓狼吗?” “进个屁。” 米尔恰悠哉游哉坐在马背上,用匕首剔著牙缝里的肉丝:“狼人白天是人,又不是狼,你就是真碰上了,难道就能分辨出它的真身了?咱们现在去市政厅,找一份猎户的名单,再看看有哪些离群索居的人。” 一眾卫兵们下意识看向了利奥。 要说离群索居,有可能是狼人的,利奥的嫌疑就挺大的。 “哈哈哈。” 一眾人对视了一眼,均是大笑了起来。 第一队除利奥以外的五个军士,分別是“格奥尔基”,一个农夫家庭出身的大力士,使用与利奥类似的装备,背著一面大型鳶形盾,是队伍里的重步兵。 那个留著短须,头髮斑白的老兵名叫“扬库”,是队伍里地位第二高的人,在米尔恰不在时担任指挥官的角色。 这是个曾参加过瓦尔纳战役的老兵,总是皱著一张满是沟壑的脸,沉默寡言。 他穿著件简易胸板甲,內里套著件连帽链甲衫,还有一把很稀罕的小型手弩,被他很宝贝地掛在腰带上。 剩下三个,算是利奥的老相识了,他们曾经醉酒后找过利奥的茬儿,结果却被他一把木剑给轻鬆撂到了。 穿著件皮甲,腰间掛著两把投掷用飞斧的叫“萨瓦”,主武器是一把类似於库曼人或是韃靼人常用的马刀,这是队伍里的“突击手”。 背著把榆木弓,穿镶嵌甲的是“瓦西里”,他是猎户出身,箭术颇为高超,跟副队长一同构成队伍里的远程支援火力。 最后一人使用双手大剑,穿一件胸甲,在战时还会加装裙甲,臂甲,脛甲,装备比副队长还要精良,仅次於米尔恰骑士,他叫“安德烈”,典型的军户出身。 他的父亲也是雅罗米查老爷麾下的军士,这套装备也是安德烈继承来的。他也是队伍里,修行骑士呼吸法最早的人。 但最早,不代表最强。 尚且年轻的安德烈,萨瓦,瓦西里三人,在路上又忍不住跟利奥练了几手,结果无不是惨败。 “利奥,你小子又变强了?” “简直是个怪物,你力气大也就算了,剑术也这么厉害,你是不是曾经碰到过什么游歷人间的剑术大师?” 一直旁观的米尔恰也感觉有些心惊,修行呼吸法还能闭门造车,这份剑术又是怎么来的? 利奥笑道:“两年前,我救治过一位路过的义大利剑士,这套剑术是他教给我的,据他说只是基础剑式。” “基础剑术?假的吧?” 萨瓦等人眼底充满了羡慕之色:“这种吟游诗人口中的桥段,怎么就被你小子给碰上了。” 米尔恰对这个解释倒挺认同:“確实只是基础剑术,但即便只是最基础的剑术,千锤百炼以后,仍就能发挥出很强的威力,这一点你们得向利奥学习,不要好高騖远。” 一行人快到布拉伊拉的时候,米尔恰勒住韁绳,转身说道:“伊万,你跟我去一趟市政厅,其余人今天下午都去训练场,好好磨合一下,隨时等我命令。” 利奥適时提出了憋在肚子里一路的话:“大人,今天下午我想请个假。” 米尔恰皱起眉:“你不知道我说的磨合,就是专为你准备的吗?” 利奥点头:“我知道,但跟狼人这种魔物作战,没人能够保证全身而退,所以我想再製作一批药剂,儘可能降低兄弟们伤亡的概率。” 一听这话,眾人神情都是柔和了许多。 格奥尔基帮腔道:“头儿,就让利奥去吧,他的药剂好用得很,兴许还能救你一命呢。” “你小子咒我是吧?” 米尔恰低声骂了句:“行吧,明天早晨准时集合。” “我的装备…” 利奥拒绝了成为全职军士,按理说下班时就该將装备重新上交回去。 “自己收著就是,但別弄丟了,军械士那个老头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米尔恰摆了摆手,骑马进了城。 … 利奥迎著日头,返回草药小屋的时候,尼斯正躺在屋顶上晒太阳,听到动静,先是两只耳朵尖冒出来。 他张开手,尼斯便轻盈地投入到了他的怀里,发出喵喵的叫声。 太阳晒过的黑色毛髮,暖融融的甚至有些发烫。 利奥从陶罐里捞了条鱼给它吃,便提起装满木炭的麻袋走进屋內,用打火石引燃了炉中的乾草。 利奥特地爭取来的这个假期,自然就是为了完成自己“草药医生”的晋升。 今时不同往日,一场惨烈的战斗正等待著他,再像之前那样按部就班就不再合时宜了,他打算今天便把仍欠缺的十四份药剂一股脑制完。 按照以往的效率,平均每份药剂他都要花费半个小时的时间。 时间上其实是充裕的,但问题在於利奥的精力可能不济,每一次失败,都意味著他需要再花费时间,推倒重来。 “全部製作止血药剂好了,这种药剂的工序最少,也最基础,虽然药效要比金盏花葯剂逊色一截,但也够用了。” 炉火,一直燃到暮色降临。 此起彼伏的魔物吼声,嚇了利奥一跳,险些搞砸了最后一道流程。 稳住心神,將药草精油装进小陶罐里。 隨著最后一瓶止血药剂完工,面板上经验值悄无声息跳出了加一,原本只是蓝色的职业名称“草药医生”,驀然縈绕起了紫色的光华。 紫色的小字跳出:“你的稀有品质职业『草药医生』经过千锤百炼,成功得到了晋升,你可选择以下三个进阶方向”。 草药大师(侧重强化药品產能,药品效果)成为草药大师的你,对草药的认知已经出神入化,拥有著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即使在国王的宫廷里,你的医术都能称得上精妙绝伦。 炼金术士(获得施展简易『戏法』的能力,並深入掌握製造非凡道具的能力)草药的力量是有限的,炼金的世界却是无垠的。 魔药大师(解锁一系列拥有非凡效果的魔药配方)你擅长使用各种魔物材料,酿製成拥有强大魔力的药剂,在战斗时增强自身战斗力。 第13章 魔药 呼—— 利奥长出了一口气,被烟燻火燎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原本强撑著的精神,在终於达成目標以后,彻底鬆弛了下来。 他只觉嘴里乾渴得厉害,举起水罐猛灌了一气后,才坐到了床上,认真思索起草药医生的三个晋升选择。 强敌在前,他现在缺乏的是即战力,草药大师偏向於后勤保障,属於纯粹的辅助职业,如果利奥是一个宫廷医生,或是麾下有几十號人马的佣兵头子,他肯定选择这一项。 但眼下,这个选项却只能成为第一个被排除的目標。 真正使利奥犹豫的,是选“炼金术士”还是“魔药大师”。 两者都属於涉足非凡的职业,其中炼金术士还能掌握比较基础的施法能力,即便在面板描述中,只是“戏法”水准,但那也是施法能力。 至於魔药大师,平心而论,利奥觉得这个选项更靠谱一些,毕竟单看描述,前两者对“即战力”的提升,都不如这个职业靠谱。 虽说製作魔药所需的材料,他未必能凑得齐。 但炼金术士最核心的,製备“非凡道具”的能力,也有著同样的限制。 犹豫再三,利奥还是以非凡的毅力,选择了第三者。 面板上,紫色的字眼冒出:你的蓝色品质职业“草药医生”晋升为“魔药大师”,你获得了第一个紫色品质的职业,解锁第二职业,现在你可以选择第二个生活职业,或是第二个战斗职业了。 由於你初步掌握了非凡伟力,你將开启独属於你的小型储物空间。 储物空间大小为一立方米,每拥有一个紫色品质职业,大小就会获得同样额度的增加。 一连串的提示在面板上闪过,但利奥已经无暇去观看了。 海量的信息正在涌入他的大脑,一位魔药大师所需掌握的知识量,跟骑士侍从,草药医生相比,已完全不再是一个量级的了。 他仿佛进入到了一座巨大的图书馆,撑天连地的巨型书架上,满载著各种非凡知识。 喵呜—— 再睁开眼时,黑猫正踩在他的胸口上,焦急地来回踱步著。 利奥长出了一口气,手上安抚著因自己突然昏迷不醒而担忧的黑猫,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 他最担心的情况没有出现,魔药大师掌握的新配方,数目简直数不胜数,从劣等魔物,到传奇魔物,就没有这个职业不能料理的对象。 哪怕刨除需要使用魔物材料的配方,只用草药,魔药大师都能调配出具备很强效果的战斗药剂。 “雄师药剂,以艾草,鼠尾草为主材,就能炼製出短时间內,极大增幅力量的魔药,要是辅以小夜鬼的脑垂体,效果还能成倍增强。” “雄鹿药剂,以圣约翰草,紫草,蒲公英,曼陀罗为主材,可以炼製出短时间內,极大增幅耐力的魔药,辅以沼泽水鬼的心臟,效果同样能成倍增加。” “猎豹药剂,以小米草,纈草,薄荷为主材,辅以林妖的脊椎骨粉末,可极大增强敏捷。” … 除了这些增益魔药以外,还有一种药剂配方,使利奥印象颇为深刻。 它的名字叫做“狼毒”。 “狼毒药剂,以狼人心臟为主材,顛茄,毒蝇伞为辅材,炼製出能短时间內,化作狼人的可怕魔药。” 而他,眼下要面对的强敌,正是一头狼人。 除了最关键的药剂配方以外,利奥身上还有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感知上,似是只是变得更耳聪目明了些,但利奥本能觉得没这么简单。 远方,一道略显耳熟的尖啸声传来,打破了利奥的思考。 他看了眼仍旧燃烧著的火炉,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真是瞌睡来了就要送枕头。 反正火炉仍旧未熄,晋升完毕后,利奥疲惫的精神也有所恢復,他伸手去摸床头掛著的武装剑,手刚碰到它,这把剑便凭空消失无踪了。 利奥再抬手,剑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储物空间可真是个好东西。 如果空间再大一些,要是做走私生意的话,不知能赚多少钱。 他笑了笑,安抚了小尼斯一阵,便推门来到了院子里。 迎著清冷月华,利奥发现自己明明没有饮用“夜鹰药剂”,看周围事物居然也只是比白日里稍微模糊一些,此外,草丛里那些细微的动静,在利奥耳中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来了,听这动静,应该还是小夜鬼。” “该不会是昨晚解决掉了两只小夜鬼,把它们的尸体丟了出去,导致这些魔怪意识到能从我这儿得到食物吧?” “但不丟也不行,散发著血腥味的小夜鬼尸体,留在院子里岂不是更容易招来魔物袭击?” 利奥心中盘算著。 墙头,一个躡手躡脚出现的小夜鬼,悄无声息爬进了院落里,它那长有吸盘的四肢,使它轻鬆爬上了小屋的墙壁,宛如一只蝙蝠般倒吊在屋檐下。 看著似乎毫不设防的男人背影,被新鲜食物吸引的小夜鬼,猛然扑了出去。 然后,便在半空中,被斩成了两段。 到死,它都没明白这个手无寸铁的人类,究竟是从哪变出来的那把锋利的铁片的。 “身体素质虽然没有增强,但我出剑的速度更快了,不仅是眼力的增加,我对手上力气的控制力也更强了。” 利奥蹲到了小夜鬼的尸体前,再度露出了一副不设防的模样。 黑暗中,也再度躥出了一只小夜鬼,在利奥讥讽的笑容中,它的身体像是麻袋一般被飞踹了出去,利奥倒持手中的武装剑,用剑尾处的配重球朝著它的脑袋一砸,小夜鬼顿时便不省人事了。 “禽兽之变诈几何?止增笑耳。” 利奥想起了前世学过的一篇课文,再度钓起了鱼。 他不担心夜鬼们会一拥而上,这些胆怯的魔物,最怕跟敌人正面廝杀,而且性情並不团结,最是自私自利,虽是群居魔物,但组织度比起狼这种野兽,都要差出太多太多。 就这样,接连杀了六只小夜鬼,利奥终於等不来新访客了。 院落外,本就胆小的夜鬼们,看著同伴们接连进入到院落里,仿佛被野兽吞没般失去了生命,再也不敢靠近,匆匆离去了。 他取出匕首,挨个儿將这些夜鬼尸体的脑袋剖开,动作略显僵硬地挖取著它们的脑垂体。 魔药大师这个职业,给予了利奥许多新知识。 但这些知识还需要利奥自己融会贯通,现在的他,还远远够不上“魔药大师”的名头。 第14章 狼影重重 清早。 利奥有些艰难地从温暖的被窝中爬了出来。 他的床是整个小屋最昂贵的家具,上面铺著层亚麻床单,底下铺著两层羊毛毡,比寻常人家用粗麻布包裹著的秸秆製成的床垫要舒服太多。 昨晚为了赶製魔药,他只睡了三个小时。 成果就是,收穫的六份小夜鬼的“脑垂体”,有五份都变为了合格品质的“雄狮药剂”。 唯有一份因为他第一次炼製魔药,没有控制好火候而报废了。 此外还有一瓶增强耐力的“雄鹿药剂”,以及一瓶增加敏捷的“猎豹药剂”,只是这两者都因为欠缺了“魔物材料”,品质仅有“劣等”。 服食魔药,会对身体造成负荷,利奥也不清楚自己的承受閾值在哪,能否承受同时饮下三种不同魔药的负荷,但有这些魔药,总归是给了他一张能在关键时刻丟出的底牌。 他穿上那件镶嵌甲,又繫上了腰带式的药囊,这种皮革制的药囊里面设有多层分隔袋,每个里面都能恰巧安置一个药剂瓶。 这是镇上皮匠,前段时间为了感谢利奥治癒了他妻子的风寒,为他量身订製的。 虽然他已解锁了储物空间,但有个药囊,才便於向同伴们解释这些药瓶是从哪取出来的。 为尼斯准备好了一天的食物,利奥正要出门,思索了一阵,又回身將墙上掛著的武装剑取下,收进了储物空间里。 “探秘狼人”这本书,记载著狼人的防御力很强,那把军械库下发的“熟铁双刃剑”,若是遭遇了这种怪物,就算命中恐怕也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储物空间仅有一立方米,如果以“正方体”来算,其长宽高也就一米,仅剑锋就接近一米的武装剑只能斜著放在里面。 但实际上储物空间根本就不是正方体,它没有任何形状可言,说是一立方米的空间,即便是一根长达十米的木棍,只要体积够不上一立方米,就能放进去。 … 刚到布拉伊拉大门,利奥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今天城门处的守卫,明显比往日里多了许多,而且每个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有个相识的守卫看到利奥,打了声招呼:“昨天我就听说你加入了城卫队,但我得说你挑选的这个时机不怎么样,昨晚有魔物溜进城了。” “什么魔物?” “据说好像是狼人,那畜生试图进到城堡里,被拉杜骑士一箭射落了城头,我硬生生被人从被窝里拉了出来,追了这东西一整夜。” 利奥跟守卫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快步走进城里。 碰到米尔恰的时候,这位骑士正顶著一对黑眼圈,呵欠连天,明显是彻夜未眠。 “昨晚那头狼人又出来作乱了,这畜生果然跟雅罗米查老爷有仇,差点让它溜进城堡。” “有人员伤亡吗?” “没有,那畜生行踪暴露以后,只是一味逃跑,它踩在屋顶上,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飞驰的速度还要胜过奔马,我们根本追不上它。” 米尔恰嘆了口气:“昨晚连尼古拉司祭都被惊动了,如果今天再让这怪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城卫队的队长估计就要换『拉杜』那傢伙做了。” “看来,我们得加快进度了。您昨天的调查结果如何?” 米尔恰沉声道:“昨天我见过雅洛米查老爷了,他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恨他入骨的仇人。好了,咱们也別杵在这儿了,这里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 他领著利奥沿著市场路走去。 “我们现在去哪?” “去找厨娘。” “厨娘有线索?” “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今天早晨有肉吃。” 利奥深以为然道:“那是不能错过。” 米尔恰笑道:“天大地大,大不过一位骑士要填饱他的肚皮,小利奥,要想练好呼吸法,就不能放过任何一顿吃肉的机会。” “您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米尔恰环顾了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其实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位康斯坦丁老爷,就快要破產了吧?” 利奥微微頷首,即使他向来不关注这些市井流言,也知晓康斯坦丁这位前领主,因为参与匈牙利摄政,匈雅提·亚诺什煽动的叛乱,被褫夺了九成以上的財產。 其实说是参与叛乱,但利奥估计这位康斯坦丁老爷最多也就是摇摇旗,敲敲边鼓,不然以弗拉德三世的作风,这傢伙应该早就被插在“塔尔戈维斯泰”城前的木桩上了。 “近些日子,他从富裕市民手里借了一大笔款子,用他仅剩的几座庄园地產做的抵押。” “为了筹措资金,他甚至还放出风,要让他的儿子娶一个平民,只为赚取一大笔嫁妆——这笔钱,他都用来购置战马了。” 利奥露出恍然之色。 “结合这些信息,事情脉络已经很清晰了。” 米尔恰说道:“但我们没有证据。康斯坦丁是老牌贵族,姻亲眾多,提前得知战爭即將到来的消息並不奇怪,他提前布局收购战马,也完全可以推说是正常商业投机。就凭这些,什么都证明不了,只会打草惊蛇,谁知道这位能够驱使狼人的康斯坦丁老爷,还会不会什么其他邪术?” 利奥若有所思:“所以,我们还是得找那头狼人对吗?” 米尔恰苦笑:“对,这就是我们今天的任务。如果做不到的话,就得等著晚上,跟这位狼人先生正面碰一碰了。我可不希望是后者,就以那狼人昨晚表现出的速度,要击败它很难,想要活捉它,从它身上得到情报只会更难。” “那我们抓紧时间。” 鐺鐺鐺—— 路过老米哈伊家的铁匠铺,跟米尔恰的侍从同名的学徒“伊万”仍在敲打著通红的铁条。 凯萨琳打扫著灶台,眼睛时不时飘到街上。 “还在想那个利奥?” 老米哈伊看见凯萨琳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为你准备了那么丰厚的嫁妆,可不是为了让你找一个草药医生当丈夫的。” 凯萨琳有些不甘地嘀咕道:“利奥先生有什么不好的,您总是想著让我嫁给康斯坦丁老爷的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但人家是贵族,就算破落了,也不会看上我们这种家庭的。” “什么叫『我们这种家庭』?” 老米哈伊急地拍起了桌子:“我们这种家庭怎么了?你父亲我的手艺,在整个布拉伊拉都是有名的,哪个骑士要修缮鎧甲,不得找到我的头上?” “遍寻整个布拉伊拉,我们也是个体面人家。再说,谁不知道我家姑娘是这一片最漂亮的,康斯坦丁老爷家那个傻小子如果见了你,肯定会著迷的。” 凯萨琳无奈道:“几乎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我们这位康斯坦丁老爷,现在最大的困境是缺钱。您拿出的嫁妆再丰厚,能跟斯特凡老爷家相比吗?” “如果不是缺钱,像康斯坦丁老爷这样的贵族,这辈子也不可能会娶一个平民家的姑娘当儿媳妇。” 斯特凡是城里几家木工坊的老板,是市民阶层里有名的头面人物,据说他还在城外开设了许多家葡萄种植园,手底下经营著数支商队,康斯坦丁老爷最大的债务持有者就是他。 老铁匠一下子哑了火。 他垂下脑袋,他自詡在布拉伊拉也算个人物,许多骑士,士兵对待他都要以礼相待,但跟斯特凡家这种“头面人物”相比,实在是差得远。 “呀,是利奥先生!” 正擦著灶台的凯萨琳,突然惊喜地喊了声,旋即毫不犹豫丟下了手中的抹布,往街上跑去。 透过窗子,老米哈伊看著这位正跟米尔恰骑士不卑不亢谈著话的士兵,张了张嘴,原本想要喝止自家女儿的动作,也不由停了下来。 这小子看起来也似是开始上进了。 不仅加入了城卫队,跟米尔恰骑士的关係也不错,再加上听说他剑术也有那么一手。如果有朝一日,这小子能坐上城卫队的队长...哪怕是副队长,把凯萨琳嫁给他似乎也不是不行。 而且,这利奥父母双亡,凯萨琳嫁过去也不怕受欺负。 到时候,甚至可以让他们夫妻住到自己这儿,既不用跟宝贝女儿分別,又能得到一个好帮手——相当於白得了一个儿子! 自己再大力支持这小子一把,兴许有朝一日,他也能上战场,建立一番功业,被上面的贵族老爷们擢升为贵族呢! “日安,米尔恰大人。日安,利奥先生。” 少女的脸颊红扑扑的,青春洋溢的气息,使米尔恰不由眯起眼睛,露出曖昧的笑容:“你也日安,凯萨琳小姐。利奥,我去前面等你。” 看著不由分说便离去的米尔恰,利奥有些无奈,看来这货还是不急,都这节骨眼儿了,居然还有心思为自己搭红线——也对,他確实不急。 如果卸下城镇卫队队长的职务,他就能跟著雅洛米查老爷一同到前线上去“建功立业”了。 “凯萨琳小姐,你找我有事吗?” 利奥的语气有些疏离,虽然他没想著要有朝一日光復君士坦丁堡,重登罗马皇帝尊位,但他也没想著一直留在布拉伊拉,就此成家立业,安度余生。 事实上,在眼下这个战火即將点燃的节骨眼儿,他已经开始考虑,等弗拉德大公兵败的消息传来,就北上跑路了。 他一个前朝皇子,留在奥斯曼人的地盘上实在太危险了。 少女脸上的热情,被利奥的疏离浇灭了大半,她有些委屈道:“我听说最近魔物不安生,昨晚据说还有溜进城里的。你住的地方偏远,要多加小心。” “感谢你的关心。” 利奥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语气也温和了不少:“但我的剑术其实不错,在整个布拉伊拉也只有几位骑士大人能胜过我,所以你不用为我担心。” “倒是你,最近几天晚上睡觉时要紧闭好门窗,不要隨意走动。” 少女重重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洋溢起笑容来:“我记住啦。” 她说著,將一个温热的东西塞进利奥的手里:“这个给你,上帝会保佑你的。”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了。 利奥摊开掌心,看著里面这个尚且带著少女体温的铜质十字架,犹豫了下,还是揣进了怀里。 跟上前面的米尔恰,这位骑士正面露揶揄的笑容。 “我说你怎么愿意进城当兵了,还怎么劝,都不愿离开布拉伊拉去建功立业。原来是为了这位姑娘,爱情的魔力果然强大,胜过一个老骑士无数言语。” 利奥苦笑:“您误会了。” “不用不好意思,凯萨琳是位很不错的姑娘,她那老爹虽然有点糊涂,但打铁的手艺也还算不错,跟她结婚,对你也有好处。” 利奥知道这事肯定解释不清了,乾脆也不再解释。 “您昨天在市政厅,找到了多少可疑目標?” 提起正事,米尔恰就有些发愁:“二十二个,有樵夫,猎户,守林人,渔夫...多的是,不找我都不知道,布拉伊拉还有下属的村落里,独居的人居然有这么多。” 利奥提议道:“为了抓紧时间,咱们最好还是分头行事。” 米尔恰皱眉道:“分头行事是不错,但万一你们找到了目標,有能力把他拿下吗?谁也说不准狼人白天能不能变身。” 利奥斩钉截铁道:“不能。我父亲曾留给我一本书,上面就记录了狼人的习性,在白天的时候,它们就跟普通人没什么分別,无非就是力气更大一些,体力更强一些。只有在阳光消失之后,它们才能唤醒体內潜藏的力量,化身为恶狼。” 米尔恰有些诧异道:“你连这种东西都知晓,难怪说草药医生都是半个巫师呢。” “也好,就按照你说的来,你想跟谁一组?” 利奥诚恳道:“一切听您的吩咐。” 米尔恰略加思索,便道:“你小子虽然可靠,但还是个新人,我实在不放心让你跟格奥尔基那小子一起,萨瓦他们跟你又有过衝突,要不你跟扬库一队?” “没问题。” 分到了队伍,利奥跟著米尔恰一同在城堡里的厨房混了一顿饭吃,便匆匆来到了训练场,跟在此等候多时的同伴们匯合后,一行人便大张旗鼓地出了城。 第15章 恶狼高歌 利奥跟老兵扬库一路,两人分配到的名单足有六人之多,他们的居住地彼此相隔不近,他们又没有代步工具,想要在这一天时间把这六个目標都探查完,还是有些困难的。 扬库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路上气氛很沉闷,利奥便打开了话匣:“扬库,听说你曾经参加过瓦尔纳十字军?” 扬库“嗯”了一声,便没有了下文。 利奥其实是真的对这场战役很好奇。 1444年,自己的父亲还未继承帝位,尚且是摩里亚专制公。 当十字军抵达时,他组织起了一支一千五百人的军队,以地方武装的名义加入到了联军当中;如果瓦尔纳战役,是以十字军取胜而告终。 自己的父亲是真的有可能做到“中兴罗马”的。 再不济,也能將突厥人驱逐出巴尔干,东罗马帝国仍能苟延残喘许久。 自己,也依旧能过著富裕的宫廷生活。 可以说,这场战役的失败,改写了利奥,利奥的国家,利奥的家族,利奥的老师乔瓦尼——太多太多人的命运了。 可惜扬库显然不愿意多说。 两人一路来到了片靠近沼泽地的猎人小屋,这里距离沼泽水鬼,还有沼泽巫婆的棲居地很近,敢於在这种危险地方建立猎人小屋的,肯显然不是普通人。 这位同样叫“伊万”的猎户,就是利奥分到名单上,嫌疑最大的目標。 “小心!” 一路沉默的老兵突然出声提醒道,却发现利奥竟像是脚底下长了眼睛一样,即將踏入一个绳索陷阱,却又险而又险地避开了。 “多谢提醒。” 利奥道了句谢,连自己都感觉有些惊讶。 这陷阱布置得如此隱秘,如果不是成为魔药大师以后,他的五感得到了全方位提升,险些就要中了招。 老兵惊讶地看了利奥一阵,突然说道:“我见过这个猎户伊万,在康斯坦丁老爷还是领主时,他便获得了狩猎许可,每个月都会向城堡提供许多猎物。” “你的意思是,这位『伊万』猎户,很可能跟康斯坦丁老爷有关?” 老兵没有回话,只是取出了他那把精巧的手弩,拉动弓弦,將弩箭填入了箭槽:“拿好你的盾牌去敲门,我为你提供支援。” 利奥没有拒绝,放轻脚步,缓缓走向猎人小屋。 靠近了才发现,小屋门居然虚掩著,利奥用剑尖將门推开,脸色微变,旋即看向身后的老兵。 “看来,我们是白跑一趟了。” “什么情况?” “你自己看吧。” 利奥让出了视线,只见猎人小屋里,此时已是一片狼藉,那位被利奥认为最有嫌疑的猎户先生,只剩下一颗被啃得血肉模糊,已看不清样貌的头颅。 他身上的血肉几乎全都消失了,白森森的骨架上布满了细密的齿痕。 老兵神情微变,缓步走进屋內,仔细勘察了周围没有什么机关以后,才来到了这具散发著浓鬱气味的遗骸身边。 “確定是伊万本人吗?” 利奥询问道。 老兵仔细揣摩了一阵,微微頷首:“大概率是。” “虽然只剩下具骨架,但身高大致能对上,而且伊万虽然是个猎户,但他的腿脚不太灵活,以前踩中过捕兽夹,所以一般只靠箭术和陷阱狩猎。” “你看他的腿骨,这一点也能对的上。” “当然,也不排除是伊万找了个同样条件的尸体偽装的。” 利奥摇头道:“可能性不大,这种陈年旧伤很难偽造得出来。” 他在身前画了个十字,接著说道:“这段时间,林子里的小夜鬼每天晚上都很活跃,我已经连续三晚遭遇小夜鬼的袭击了,这位伊万先生显然就是被这种小东西给杀了。” 利奥解剖过小夜鬼,这具骨骸上的齿痕,就是小夜鬼留下的。 “不过,也不排除伊万在躺在这里之前,就已经死了。但我觉得,如果凶手把伊万丟在这儿,是为了毁尸灭跡的话,倒不如直接丟到沼泽里去。” 那些沼泽水鬼,是天然的清道夫,保准连骨头都给嚼碎吞了。 老兵微微頷首:“走吧,去看看周围有没有有用的线索,小心一些,伊万肯定还布置有別的陷阱。” 两人出了小屋,四下打量著,试图找找有没有旁人来过时留下的脚印。 但很快他们就放弃了。 如果这是犯罪现场,已经完全被小夜鬼等魔物给破坏掉了。 利奥在小屋后面,甚至还发现了沼泽巫婆的踪跡,这种酷似人类老太太的魔物,是沼泽水鬼族群当中的首领,也是沼泽水鬼族群中,唯一能短时间內,脱离沼泽环境觅食的魔物。 “利奥,快过来。” 老兵突然高声招呼道。 利奥快步走上前去,才发现面前的一个绳索陷阱里,居然沾著一缕漆黑的长毛。 他將这些长毛小心翼翼收起:“看来,那位狼人先生曾经造访过小屋。” 老兵问道:“伊万不可能是狼人?” “不可能。” 利奥摇头道:“看他留下的那点血肉新鲜度,起码已经死了两天时间了,昨晚和前天,这位狼人先生都作案过。” 老兵神情有些复杂地看了利奥一眼,旋即道:“我们该去下一个目標了。” 待到只剩最后一个目標的时候,两人已经绕著布拉伊拉城郊,走了一个半圆了。 结果显而易见,除了已经死去的猎户伊万还给他们留下了些许线索,其余眾人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嫌疑。 “还剩下最后一个老鰥夫,我见过他,是个瘦小的老头,以捕鱼为生。我觉得,他是狼人的可能性不大。那狼人据说有两米多高,总不可能是一个老鰥夫变的。” 老兵有些气喘。 在山林里跋涉,总归不是什么轻巧事,他虽然有骑士呼吸法的功底在,但到底是上了年纪,没法跟利奥这种年轻人相比。 “天快黑了,咱们速去速回。” 利奥也不认为这个老鰥夫有嫌疑,他的人际关係很单纯,没人记得这人跟雅洛米查老爷有什么过节,跟前领主康斯坦丁也毫无联繫。 老兵停住脚步,扶著树喘息:“小子,你怎么就那么死板。既然这老鰥夫本就没什么嫌疑,我们乾脆直接打道回府就是了?要我说,那狼人又没伤害无辜,只要你不是正撞上他,不知死活拦路,他根本就不屑於对你出手。” 这沉默寡言的老头,硬生生让年轻力壮的利奥给逼出这么长一段话。 “不亲自去確定一眼,总放心不下。” 老兵没好气道:“都是上面老爷之间的破事,当好你的差就是了。板子打下来又打不到你我头上,你一个月领多少餉,这么拼命?” 利奥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那你在这儿稍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老兵看著利奥离去的背影,犹豫了下,还是咬著牙跟上了:“你跑这么快,就不怕那老鰥夫真是狼人,你到那儿了反而没有体力,被他轻易打杀了?” “我不累。” 利奥很乾脆的一句话,硬是给老兵懟得说不出话了。 “老扬库,那个老鰥夫以捕鱼为生,水性肯定很好。我问过米尔恰骑士,那头狼人昨晚逃出城的时候,就是跳进护城河离开的,这才使雅洛米查老爷豢养的那些猎犬无功而返,所以,他也不是一点嫌疑都没有。” 利奥想告诉扬库,自己不是真的死心眼儿。 然而,到了老鰥夫所在的村庄,一打听才知道,这位老鰥夫居然已经死了一个月了,由於膝下没有儿女,连尸体都是臭了才被人发现,草草给埋了。 “我就说是白跑一趟!” 老兵看著利奥訕笑的神情,忍不住抱怨道。 “不管怎样,咱们的任务是完成了。未来狼人如果杀了人,造下什么孽,你我都能於上帝面前,说一句问心无愧。” 老兵听他这么说,不由沉默了下来。 两人结伴戴著夕阳余暉,向城里走去。 扬库许久没说话,直至他们快要踏上吊桥,才道:“瓦尔纳战役,那是一场灾难,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那儿。奥斯曼人的魔龙,在奥斯曼的穆拉德驱使下,於天空之中以一敌六,面对龙骑士团的六位龙骑士也丝毫不落下风。” 利奥知晓,穆拉德二世是现如今的奥斯曼苏丹,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的父亲。 瓦尔纳战役里,也正是穆罕默德二世请出了这位已退位的先君,方才大败了十字军联军;至於穆罕默德二世,是征服君士坦丁堡之后,名声方才大噪起来。 “抱歉,我不知道这个话题会使您回想起伤心事。” 利奥迟疑了下,还是问道:“所以,您觉得弗拉德大公会输?” 扬库笑了笑:“我可没这么说,在圣米迦勒保佑下,大公陛下定能取胜。” “您倒是谨慎。” 利奥莞尔一笑。 两人进到城里,方才除了米尔恰和伊万那组,其余人都已经到齐了。 萨瓦,格奥尔基等人正聚在一起,百无聊赖地丟著骰子,不是单纯的比大小,而是按照特定的数字组合计算分数,是一种时下里很流行的娱乐方式。 “老扬库,利奥,你们回来了,有收穫没?” 格奥尔基隨手丟下了手中的骰子,迎了上来。 萨瓦忍不住抱怨道:“我马上就要贏了!” 利奥取出了一撮黑色的毛髮:“如果这也算的话。” “这是那头狼人的毛?” 格奥尔基接过毛髮,有些好奇道:“看起来跟普通狼毛也没多大区別,就是黑了点。” 利奥摇头道:“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狼人的毛髮。” 他將猎户小屋发现的一切同眾人说了。 “这个叫伊万的可够倒霉的。对了利奥,现在城外独居的危险性越来越高了,我们查验的目標,也有一个倒霉蛋被魔物给吃了,你要不搬到城里来吧。” 格奥尔基很热切地邀请道:“咱们一块住城堡的塔楼里,这样也省得你每天两块地来回跑。你要是放心不下你那只黑猫,也能一块带来,城堡里的老鼠可肥硕得很。” 利奥正要说话,却发现萨瓦等人神情微微有异。 “你们怎么了?” 萨瓦咽了口唾沫:“利奥,如果米尔恰骑士那边也没收穫的话,倒是有一个咱们一直没怀疑过的目標,现在想想,还挺可疑的。” “谁?” 利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傢伙说的是自己。 安德烈也说道:“没错,昨晚你特地告假回家,当晚狼人就再度作乱;而且,你那力气的確是大得嚇人,明明都是修行的骑士呼吸法,你怎么会比我们强那么多?” 瓦西里也忍不住说道:“利奥,我知道怀疑自己人不对,但这实在是太凑巧了,要不我们先把你捆起来,等月亮出来了,让你照一照事情就明晰了。” 老扬库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停住了,他其实打心眼儿里不觉得利奥会是狼人,但他身上也的確有嫌疑。 格奥尔基脸色涨得通红:“你们疯了吗?利奥怎么可能会是狼人,你也不想想,咱们布拉伊拉有多少人的性命都是利奥亲手救的,他这种顶好的基督徒,上帝保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诅咒他?” 这个时候,普遍將狼人视作背负了上帝诅咒之人。 但利奥知道,狼人其实就是单纯的人造魔物,是巫师缔造了这种怪物,这种怪物又能依靠血脉传承,繁衍后代。 倒是被狼人咬了就会被感染的说法,纯粹是无稽之谈,不然这世上早就爆发生化危机了。 “吵什么呢!” 米尔恰骑在马背上,面带怒容地走来。 眾人將事情解释了一番,米尔恰的神情也不由微变,他此行,同样是一无所获。这么来看,唯一一个最具备嫌疑的,就是成为自己人的利奥了。 利奥也正是昨天方才加入到的城卫队,若说是为了打进城卫队探知情报,倒也不是说不过去,不过利奥跟康斯坦丁从未有过交集,也没听过跟雅洛米查有仇... 利奥身正不怕影子歪,倒也不恼。 作为才刚加入的新人,萨瓦他们第一时间没怀疑到自己头上,已经让他很欣慰了,换做是西欧那些草药医生同行,这个时候可能已经被掛到火刑架上了。 “那就把我捆起来吧。” 米尔恰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我知道利奥你是清白的,但为了彻底洗清你的嫌疑,也为了不使那些风言风语飘到你的头上,只能暂时委屈你了。” 萨瓦等人得到了首肯,赶忙拿著麻绳围了上来。 “抱歉,兄弟,如果事情搞错了,我请你去镇上酒馆吃一顿大餐。” “天色马上就黑了,你稍微忍耐一会儿。” 格奥尔基也道:“不光你一个,等月亮出来了,你们都得向利奥道歉!” 利奥看著脸色涨红的格奥尔基,忍俊不禁道:“好了,別生气了,这其实也是为了我好,你们也知道,城里总会有关於我这个草药医生的流言蜚语,即便他们不提,流言也迟早会怀疑到我头上。” 正说话间,天空中,月上西头。 一声悠扬的狼嗥声,仿佛划破黑夜的刀锋,在每个人的耳畔响起。 第16章 站岗 凛冽的秋风,吹得训练场上,掛著陶盆的炉火摇曳著,將在场眾人的影子也渲染得宛如狂舞的魘影。 这一声极具穿透力的狼嗥,令人骨头缝儿里都冒出了阵阵寒气。 萨瓦结结巴巴道:“是那个畜生来了?” “废话,难不成还能是野狼潜到城里了?” 米尔恰咬牙道:“还愣著做什么,立刻给利奥鬆绑!” 如梦方醒的眾人赶忙凑上前去,將利奥身上的束缚解开了。 “抱歉,兄弟。” “记得请我喝酒。” 利奥的情绪很稳定,第一队的同僚们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儿,哪怕是跟他起过衝突的萨瓦,安德烈和瓦西里,也只是性情耿直了些。 此时才月上西头,夜色还未彻底昏沉下去。 “米尔恰大人,听这声音的来源,像是在码头那边,咱们现在赶过去?” 米尔恰思索了阵,果断道:“不行,以那畜生的速度,咱们现在赶过去连他的屁股毛都摸不到一根,扬库,现在我任命你为第一队的指挥官,立刻带人赶往城堡。” 扬库“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格奥尔基直愣愣道:“大人你呢?” “我当然是先走一步,今天的调查结果还没向雅罗米查大人匯报。扬库,听著,这些小子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你要管束好他们,不要让他们犯蠢。” “伊万,你也留下,听扬库的命令。” 米尔恰加重了语气叮嘱道,他说著,便跨上坐骑,飞一般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扬库皱起眉:“所有人拿起长戟,长枪,把全套甲冑都穿齐了。” 格奥尔基有些急切:“咱们不该第一时间往城堡去吗?” “服从命令,格奥尔基。” 利奥提醒了句。 换用长兵器对付狼人,是个聪明的选择,虽然大概率也不会有多大用处,但总比他们手里这些熟铁剑要靠谱得多。 一眾人纷纷將甲冑都穿戴齐整,才在老兵扬库的带领下,点起一支支火把,往城堡方向去了。 路上,气氛沉重得嚇人。 萨瓦忍不住说道:“你说,咱们要是杀了那怪物,雅洛米查老爷会不会赏咱们一个骑士头衔?” 带队的扬库回过头,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利奥,告诉他刚说的这段疯话有多蠢。” 利奥有些无奈地看了扬库一眼,心道“为什么要我说”,但还是开口道:“萨瓦,其一,雅洛米查老爷没有册封骑士的资格,那是大公独有的权柄;其二,米尔恰大人要扬库管束好咱们,就是为了避免有人像你这样,为了立功连自己的小命都不顾了。” 瓦拉几亚的骑士阶层,確切来说应该是“viteji”,意为“勇敢战斗的人”,属於军事贵族阶层的一员,只能受大公亲自册封。 在弗拉德三世夺回大公之位后,他一次性处决了数百名旧贵族,为了填补这些人的空缺,许多平民都被擢升为“骑士”,乃至下级波雅尔领主。 格奥尔基有些幸灾乐祸道:“没错,就看那狼人在马场留下了的爪痕,捏碎你的脑袋估计跟捏死一个小鸡仔一样轻鬆。” 萨瓦赶忙道:“我就是活跃下气氛,我可还没活够呢。” 扬库冷笑道:“连格奥尔基都比你有脑子。都打起精神些,注意力別放在閒聊上。虽然咱们人多,以那狼人之前表现出来的性子,应该也不会胆大到主动袭击我们。但还是要小心——我可不想把对著你们那跟我一般年纪的爹妈,沉著脸劝他们『你们已与圣徒同眠』。” 一直闷不做声的瓦西里说了句俏皮话:“还好我爹妈早就死了。” 一眾人愣了下,才笑出声来。 老扬库的嘴角弯了弯,强行绷住了,沉著脸道:“按照战斗队形行军,利奥,你是个新人,我知道你很有两把刷子,但现在你得站到队伍最中间,不要添乱。” 利奥乖乖领命。 一行人,以格奥尔基这个持盾者为先锋,加快脚步向城堡赶去。 格奥尔基换了面更大的盾牌,也是小队里唯一一个持盾者,其余都换用了长戟,包括老扬库和利奥在內。 他们走在市场街的主道上,两边大多是二层,乃至三层的小楼,此时天色已晚,哪怕是较为富裕的市民,原本也不会白白燃著油灯。 但那声极具穿透力的狼嗥,显然不止他们听到了。 今晚的布拉伊拉,许多房屋都燃起了灯烛。 魔物害怕火光,这是人类在漫长的生命中,刻在记忆里的一种朴素的情感认知。实际上,也確实能起到些许效果,但会被火光碟机赶的魔物,本也不可能接近人烟密集的大型住宅区。 狼人,绝不会害怕火光。 萨瓦小声嘀咕道:“有很多只眼睛在注视著我们,伙计们,咱们当兵拿餉,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吧?” 老扬库冷冷道:“闭嘴。” 途径铁匠铺的时候,二楼的窗户被打开了条小缝,凯萨琳探出脑袋小声提醒了句什么,看到利奥对他做了一个“迴避”的手势,又忍住了。 身后隱约传来了老铁匠压抑的斥骂声。 “你这姑娘简直是疯了,城里进来狼人了你不知道?还敢打开窗户往外看,真要是被狼人盯上了,城卫队的那群酒囊饭袋只能替咱们一家人收尸!” 安德烈有些激动道:“嘿,那是凯萨琳家的姑娘吧,他刚刚是跟我们谁说话呢?” 瓦西里冷不丁道:“反正不会是你这种满脑子肌肉的蠢货。” 安德烈有些气急败坏,想要反驳,又被老扬库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来到城堡时,铁柵门正紧锁著。 城墙上火把將整个城头照得亮如白昼,几乎所有的卫兵,僕人都被召集起来了。 布拉伊拉只是个小城,城区人口还不到一千人,作为统管此地的世袭波雅尔领主,“雅洛米查”麾下的军士,骑士加起来也就三十人。 这个数字听起来寒酸,实际上在瓦拉几亚的眾多下级领主当中,已属中游水平。这个时期,瓦拉几亚许多大贵族麾下的私兵也就二三百人。 这种脱產的常备武装,在任何时候都属於吞金兽。 弗拉德三世对於自己的权柄又抓得很紧,这些大多才刚当上领主老爷不久的封臣们,眼下还没积攒起足够对抗中央的力量。 跟守军交涉了一番,眾人便从城堡的侧门进到了里面。 迎面,一位穿著全套板甲衣,戴狗面盔,背著把紫衫木长弓的骑士,向他们走来。 “拉杜骑士。” 眾人纷纷行礼。 这人是城堡內卫的总管,也是雅洛米查老爷最信赖的心腹,看似跟米尔恰同级,但两人一內一外,高下立判,拋开这些不说,光看装备,他就已胜过米尔恰良多。 “你们几个,打散编制,两人一组上城,我为你们安排了执勤岗位,今晚,狼人还会再来,所有人都要提高戒备,如果谁让狼人从你们的面前溜走,我保证他会后悔自己生下来。” 拉杜嘶哑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听起来宛如地狱中的恶鬼。 格奥尔基有些不忿道:“我们是米尔恰骑士统管的士兵,按说也该等米尔恰大人出来了,再向我们发號施令。” 气氛瞬间变得冰冷。 围观的城堡士兵,眼神中不禁露出了一丝怜悯。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拉杜的声音冰冷,全无半点情绪,仿佛填充著这具盔甲下的是一个来自地狱的幽魂。 格奥尔基梗著脖子就要说话,却被利奥拉住了。 老扬库站到了格奥尔基面前,谦卑地躬下身子:“他说的是,我们谨遵您的命令,尊贵的城堡总管大人。” 拉杜骑士两只戴著铁手套的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嗡鸣:“那就行动吧,我喜欢看著我的士兵们令行禁止,而不是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这儿。” 一眾人就此被打散,利奥跟格奥尔基一组。 经过拉杜面前的时候,这位骑士冷不丁开口道:“医生,我记得你,从你那儿採购的药剂用起来还不错,没想到你会加入到米尔恰的麾下。” 利奥低声道:“感谢您的记掛,这是我的荣幸。” 骑士轻笑出声。 “你倒是会说话,但要记住,要么牵住身边的疯狗,要么就远离他,不然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利奥摇了摇头:“抱歉,拉杜大人,我很想继续聆听您的教诲,但正如您说的,现在我要和我的『兄弟』去执勤了。” 说起“兄弟”二字时,他加重了语气。 身边本来还怒目而视的格奥尔基,这时倒像是泄了气一般,低著头一言不发地跟著利奥走进了塔楼。 骑士铁盔下传来了一阵意味不明的冷笑声。 利奥抬起头,看著头顶螺旋状,仿佛无穷无尽的石阶。 “格奥尔基,你得管住你这张嘴,拉杜骑士现在代表的是领主的权威,你在这个时候说自己是米尔恰骑士的麾下,不是忠诚,而是愚蠢。” “这会让雅洛米查老爷怀疑,第一队到底是他的士兵,还是米尔恰借著他的財富养出的私人卫队。” “抱歉,兄弟,我又坏事了。” 格奥尔基垂下脑袋,他其实也知道自己嘴巴没把门,但一受气,整个人就像放进热水里的河虾,脑袋一红温,理智立刻就全无了。 利奥苦笑道:“算了,按照你的性格,能忍住拉杜最后的羞辱,已经很不错了。” 格奥尔基垂头丧气道:“伙计,你不该为我跟拉杜骑士硬顶,我听说他是个小肚鸡肠的傢伙,说不准你也会被他记恨上。” 利奥加重了语气:“你是我的朋友,战友,唯独不是什么疯狗。” 格奥尔基不再出声,抵著脑袋闷头向上爬。 塔楼里內置的环形阶梯又高又陡,许多地方甚至修筑得高矮不一,让人一不留神就会跌一跤,这在敌人进攻时也会是一道阻碍。 许多处於要衝之地的城堡,只需百余守军,就能在数以千计的敌人进攻之下坚持数月乃至数年的光阴,就是靠了这一系列的巧妙设计。 布拉伊拉的夜很长。 站岗更是一件无比枯燥的事。 利奥站在塔楼上,握著长戟的手已被冷风冻得发僵,夜风卷著多瑙河畔湿冷的寒气,从城垛的缝隙里钻进来,將他身上的甲片冻得刺骨。 都护铁衣冷难著——这句前世学过的诗词,突然就具象化了。 抬头,天上的星辰稀疏而遥远,像被冻硬在天幕上的碎钻,一轮弯月照亮了多瑙河畔,是一副好景色,但再好的景色看得多了也就腻了。 格奥尔基很快就摆脱了之前的负面情绪,迎著夜风小声唱起了歌:“你从天而降,就像一只柔软的斑鳩,我想要——你的吻。” “抱歉,虽然我不该说,但我不得不说——伙计,你唱得太难听了。” 利奥有点绷不住。 “长夜漫漫,咱们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格奥尔基打了个呵欠:“如果你愿意陪我玩两把骰子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停止展示我的歌喉。” “那你还是接著唱吧。” 利奥很无奈,格奥尔基就是这种性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肚子里全是直肠子。 “利奥,我觉得那个拉杜,现在早就已经钻回被窝里,搂著大姑娘睡觉了,就剩咱们这帮倒霉鬼站在这儿挨冻——过来烤烤火吧,別在那儿杵著了。” 利奥正要说话,敏锐的五感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小声提醒道:“站好,有人来了。” 来者是拉杜。 看到对方那张铁面的时候,本以为这傢伙已睡去了格奥尔基,本就快冻僵的身体,感觉更冷了三分。 “还不错。” 看著手持长戟,认真站岗的两人,铁面下传来这么一句冷声,旋即便转头离去了。 等他走远了,格奥尔基才长出了一口气:“天吶,这个狗东西大晚上的还戴著面罩,他是有多丑,就不怕一个跟头摔下城头变成肉酱吗?” 利奥嘆了口气:“他看你不顺眼,今晚肯定想拿你出气的。” 对拉杜一直带著面甲,他其实也有所猜测,城堡卫队曾派人去他那儿拿过祛除烧伤疤痕的药,但他哪有这种东西,草药又不是万能的。 格奥尔基苦著脸道:“他还会再来?” “我猜会的。” 利奥眺望著不远处的布拉伊拉城,成为魔药大师以后,他的视觉提升了许多,夜色虽沉,但他依旧能看穿这漆黑夜幕,看到城里的情景。 鐺—— 一声清脆的铜铃声突兀响起。 有人扯著嗓子,发出惊恐的大喊:“快来人吶!” 第17章 狼心 利奥他们赶到时,巡逻的士兵正满脸惊恐地控诉著:“我巡逻时因为尿急,想要去趟茅厕,还没靠近,眼前便有一个重物砸了下来,正是斯特凡先生。” “那畜生跟壁虎一样攀在石墙上,双眼瞪得像铜铃,闪著绿油油的光,我直接就被嚇尿了...” 铁面骑士扫过他湿漉漉的裤襠,冷冷道:“说重点!” 士兵赶忙道:“我一喊,它就消失了。” “消失了?” 铁面骑士沉著脸,拿起火把,蹲下来仔细端详起“斯特凡”先生的尸体,那是个有著黑色短髮,趴在地上看不清面孔的人,胸膛被暴力开出了一个大洞。 伤口很粗糙,里面空荡荡一片,心臟已不翼而飞,被暴力拖拽出来的血管,臟器一片血肉模糊,血水洇开了一大片。 他的手旁还有一个破碎的陶瓶,碎片间是白色的盐。 那是经过祝圣的盐,有轻微的驱魔力量,在传说里,能克制狼人,吸血鬼等多种魔物,但显然传说並不靠谱。 格奥尔基有些幸灾乐祸地低声道:“这下那个铁面怪可要倒霉了,这位斯特凡先生可是大公派驻下来的书记官,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狼人干掉了。” 利奥用严厉的眼神瞪了格奥尔基一眼,旋即陷入了沉思。 以那头狼人此前表现出的性子,不像会无差別杀人的那种,不然以它表现出的破坏力,连续三天作案也不会仅仅只杀了两人。 如果说第一个死者,是不自量力,试图阻拦逃跑的狼人被杀。 那么这位斯特凡先生显然不可能这么蠢。 他连甲冑都没穿,仅是腰间佩了把城市贵族常佩的迅捷剑,若真那么胆大包天,无所畏惧敢跟狼人对决,也不至於特地去教堂请来一份“圣盐”护身。 这些“圣物”可不是去要就能白得的。 想到这儿,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那个狼人潜入城堡里,就是特意为了杀这位斯特凡先生而来,如果说这也是受了那位前领主康斯坦丁的指使,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他拧起眉,又舒展。 缺乏情报支撑,自己再怎么分析也是在做无用功。兴许那位今晚一直没露面的雅洛米查老爷,心中早就有了这个狼人究竟是谁的猜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利奥也只能祈祷,那狼人能在彻底丧失理智之前,杀够了自己想要杀的人,从此彻底离开布拉伊拉。 不然让这么可怕的怪物藏在城里,谁也別想安稳活著了。 “你们在这里等著,在我回来之前,就算是尿了裤子,也不能离开一步,违令者,按照军法处置!” 铁面骑士下了命令,转身便进了城堡主楼。 他一走,眾多卫兵们便长出了一口气,他们是真怕拉杜下令,要他们回到岗位上去。 就以这狼人表现出的能力,別说两两一组站岗了,就是一整个小队的人聚在一块儿,说不准什么时候,冷不丁就会被那怪物叼走。 萨瓦等人聚了过来,除了米尔恰的侍从伊万没有当职,他们三个和老兵扬库也按照两两一组原则,吹了一晚上的冷风,此时正搓著手抱怨著。 萨瓦小声抱怨道:“那个拉杜让他的人躲城墙里待著,让咱们的人站到塔楼顶上吹风,活该他倒这个大霉。” 安德烈苦著脸道:“米尔恰大人进了城堡主楼就没出来,他人都不在,咱们还能捞到什么好待遇?” 扬库冷声道:“別抱怨了,这里可不是咱们的地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片刻后,拉杜重新走出了主楼,来到了一眾卫兵们的跟前。 “狼人,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进了城堡,杀死了大公派驻的书记官,一个博学多才,善良谦和的文职者,这是我还有你们,所有布拉伊拉士兵们的耻辱。” 拉杜骑士仍旧戴著那厚厚的铁面,但谁都能听出他心中的狂怒,显然他主楼一行,遭到了雅洛米查的严厉申斥。 但没人敢幸灾乐祸。 这个时候的拉杜,盔甲下就像包裹著一头野兽,散发著令人胆寒的气息。 哪怕是利奥,在这位骑士的面前都感觉到了一丝压力。 直觉告诉他,如果不动用魔药,不使用乔瓦尼老师的遗物,就凭他现在的本领,恐怕绝不会是此人的对手,这位拉杜骑士,其实力绝对要凌驾於米尔恰之上。 这是利奥晋升魔药大师以后產生的特殊直觉。 他方才在站岗时发现,自己如果集中精神,甚至能隱约察觉到空气中淡淡的光带。 以太,灵性,魔力,源质… 它们有很多种称呼,是这个世界绝大多数超凡力量的源泉。 换做以前,只有他在练习骑士呼吸法,进入到“深潜状態”才能隱约看到这种奇特的物质。 魔药大师虽然不像另一个可选进阶方向炼金术士那样,听起来就跟超凡搭边,但按照面板描述,也是涉足超凡的职业。 想来,应是任何一种“紫色品质”的职业,都已经踏足了超凡领域。 “但幸运的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有一个洗刷耻辱的机会——所有人,拿好你们的武器,准备好给那畜生送上一份大礼!” 他说著,便將自己的头盔取下,露出了一张极为狰狞的面孔。 他的半张脸,是正常的,甚至颇为英俊的年轻男人,但另外半张脸,却已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巨大的疤痕像是枯树皮覆在他的侧脸上。 “还记得我吗,畜生,看著我这张脸,比起斯特凡,难道你不更应该憎恨我吗?” 他拎著头盔,脸上露出狰狞嘶哑的笑容来:“將灵魂出卖给魔鬼,换来了如此强大的力量,你却只敢报復这个可怜的,毫无力量的书记官。我如果是你,寧肯立刻溺死在马桶里!” 利奥看著拉杜骑士没头没脑的表演,心下恍然:“果然,他已经知道狼人的真实身份了!” 他的怒吼声,像是雄狮般迴荡在城堡中。 “来啊,懦夫,我给你公平一战的机会,像个骑士一样站到我的面前的机会——你现在是狼人,不是阴沟里的老鼠,即使你那颗卑劣的心臟里生不出勇气这种高贵的情绪,最起码也该像家犬一样对我齜齜牙!” 剧烈的喘息声,仿佛铁匠铺里的鼓风炉。 火把在塔楼上投射出来的阴影当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站起了身。 轰—— 它像是一颗青铜炮管中迸发出的弹丸,从接近十五米高的塔楼上轰然坠下,掀起的气浪將所有靠近的士兵都吹飞了出去。 砰—— 钢铁碰撞的声音,从漫天尘埃当中传出。 重新戴上头盔的铁面骑士,挥著一把德意志佣兵惯用的双手大剑,狠狠劈在狼人的肩头上,漆黑的污血飞溅,那狼人一脚將铁面骑士踹飞了出去,在其仍飞在半空之时,便怒吼著再度衝上。 它的一只手抓住了拉杜的头盔,另一只爪子狠狠抓在他的胸膛上。 鏗—— 伴隨著一阵刺耳的嗡鸣,利爪在拉杜骑士的胸甲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洞穿了板甲,却又止步於下面的锁甲內衬。 拉杜奋力挣扎著,手中的大剑已经掉落,戴著铁手套的双手,不断挥拳猛击狼人的面部,他的拳锋縈绕著一层淡淡的黄光,每砸一下,都带著势大力沉的闷响。 这就是有甲与无甲的区別,没有甲冑,人类孱弱的躯体早就已经被这强壮得不像话的魔物给撕碎了。 “吼——” 狼人咆哮著,那对如铜铃般的眼眸里,已是一片赤红,它见一时间拆不开这个铁罐头,竟是双手將其环抱住,如同大理石般夯实的肌肉,將那铁皮勒得咯吱作响。 拉杜铁面下顿时传出一阵痛苦的嘶吼,再也提不起丝毫反击的力气。 这一切说来漫长,实际不过几个呼吸的事。 一眾多少都修行过呼吸法的卫兵们,这时才勉强鼓起了勇气,挺著长戟,长枪,围了上去。 锐器逼来,狼人只好鬆开已失去战斗力的铁面骑士,將他的身体宛如流星锤一般挥舞了起来,那股势大力沉,带起凛冽风压的劲力,轻鬆便將那些刺来的长柄武器的木桿拍断。 一些士兵犹豫著,害怕会误伤到拉杜,一时间更是不知所措。 雅洛米查作为新晋领主,手底下真正具有战斗经验的士兵实在太少,此时没了拉杜的指挥,各部分竟都如一盘散沙般,根本发挥不出人多的优势。 这时,一道弩箭精准命中了狼人的一颗眼睛,痛得它整个身体都颤抖了起来,发出了一声绝命的怒吼。 “畜生,你的死期到了!” 伴隨著一声怒吼,米尔恰骑士一个箭步从塔楼里躥出,另一边,一个披著火红色披风,上面印著黄底红渡鸦纹章的骑士,同样躥出。 那渡鸦纹章,分明与城堡塔楼上飘扬的一般无二,正是这座城堡的主人。 原来那位雅洛米查老爷,自始至终就不在主楼里。 两个强援抵达,也给了在场所有士兵们一个主心骨。 雅洛米查怒吼道:“弓箭手准备,不要隨意放箭,一旦这畜生想要爬墙逃走,就给我把它射下来。其余人结阵,把他围起来,战斗交给我和米尔恰!” 大红的披风,带著凛然气势,拔出了一把双手大剑,站到了狼人面前。相较而言,米尔恰骑士的气势就要逊色许多了,默默摘下鳶盾,拿著一把武装剑在旁为其掠阵。 虽说是新贵族,但雅洛米查再怎么说,也是因功受封的边境领主,是以武力为根本依仗的军事贵族,这份实力绝对是利奥在来到瓦拉几亚后,所见的最强者。 狼人的呼吸变得越发沉重,它摘下了钉在眼皮上的弩箭,带出一股腥臭的黑血,依稀还能看出些许人类相貌的脸上,露出了无尽的狂怒。 “是...你!” 它咬著牙,白色的唾液从齿缝间淌落,落在地上,腾起阵阵白烟。 “就是我,你不是想杀我吗?” 雅洛米查头盔下传出冰冷的嘲讽声:“別只是想,你就算想一千遍,一万遍,也诅咒不死我。” 说著,他的声调猛然拔高,发出宛如惊雷般的怒吼:“来啊,畜生!” 轰—— 狼人猛然屈膝,奔出,像是一道风般砸向了雅洛米查,但雅洛米查只是灵敏地向侧方一闪,便躲开了——他利用了狼人已失去了一只眼睛的弱点,明明身穿重甲,脚步却像风一般灵活。 利奥能在他的身上,隱约看到一层飞速流转的气流。 地火风水,这是四种最基础的灵性力量当中,风的力量。 哧—— 利刃在狼人背上划出了一道深口,雅洛米查讥讽道:“就凭这点本事,你连碰到我都做不到,所以你来到这儿找我,就是为了让我把你送下去,和你的家人团聚吗?” 狼人越发愤怒,疯狂扑来,却被米尔恰將其硬生生抵住——他身上同样縈绕著些许土黄色的光辉,但方才拉杜骑士这样做的下场是直接被撞飞了出去。 这头狼人接连遭受创伤,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狼人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它那狂怒的咆哮,此时也变得越来越无力。 围观的士兵们发出嘆为观止的惊呼,他们以前只知道拉杜骑士是整个布拉伊拉最强大的剑士,但谁曾想今日才亲眼见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剑术大师”! 隨著雅洛米查灵巧躲过了狼人的扑击,他也適时给了其最后一击——剑锋从狼人背后,在它后颈处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砰—— 狼人倒地。 一眾士兵们顿时欢呼了起来。 雅洛米查打开面罩,带著胜利者的沉稳,缓步来到了狼人的面前:“来吧,让我瞧瞧,你到底是哪个可怜的小傢伙。我会把你的头颅鞣製后,掛在我的领主大厅最显眼的地方。” 就在这时,那本已凝固的狼目,驀然转动。 带著压抑许久的狂怒,狼人猛然一抓拍在了雅洛米查的胸口上,旋即如风一般跃上了城墙,弓箭手们赶忙拉弓去射,那稀稀拉拉的箭矢却根本阻止不了它的离去。 被米尔恰赶忙扶起来的雅洛米查,发出了狂怒的咆哮:“给我追,那畜生受了重创,它跑不远的!谁替我把这畜生的头颅带回来,我就上报给大公陛下,为他请下一个骑士的头衔!” 第18章 困兽之死 士兵们推动沉重的绞盘,將城堡的铁柵门吱咔咔拉起。 他们拿起火把,武器,意气风发地追出了城堡。 米尔恰快步走向马厩,想要骑马追赶,却被雅洛米查喝止了。 “那畜生狡猾得很,米尔恰,你守在我跟前。” 狼人绝境中的反击不可谓不重,但凡雅洛米查穿的这套板甲是个次品货,他不死也要重伤。 米尔恰愣了下:“可是...” 普通军士即使修行了呼吸法,战斗力对比那狼人也相差太远了,这不单是呼吸法上的差距,装备上的差距同样巨大。 瓦拉几亚的冶铁业要落后於中西欧许多,跟製造业最繁盛的义大利地区更是相距甚远,手艺最精湛的铁匠师傅,几乎都被大公的军队所垄断。 普通贵族想要为自己购置一套装备,必须从外来商队手里採购,受关税,运输成本影响,一套在德意志地区只需一百枚弗罗林金幣的板甲,在瓦拉几亚起码要花一百三。 一百三十枚弗罗林金幣在瓦拉几亚意味著什么? 一匹足够承载重骑兵作战的良驹;一座包括二十名农奴,五十公顷土地的庄园;一支包括五十人在內的骑兵中队一个月的餉银;八十头耕牛! 雅洛米查身上这件全身板甲,还是他当初跟隨弗拉德三世,在收復特尔戈维什泰的战场上,从“篡夺者弗拉迪斯拉夫二世”亲卫骑士身上剥下来的战利品。 不然一般的下层波雅尔贵族,根本负担不起这么精良的甲冑。 盔甲是其一。 武器是其二。 一把能够对狼人造成伤害的精良武器,也要接近三十到五十枚弗罗林的高价,这跟普通士兵所使用的均价仅一两枚弗罗林金幣的量產武器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米尔恰,士兵总要上战场的,羊圈里再安逸,也驯不出勇敢善战的猎犬。如果这次让那头畜生逃出生天,你觉得下一次,我们要付出多大的损失才能杀死它?” 雅洛米查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口中喷出的血沫溅到了米尔恰的脸上。 “我去请尼古拉司祭!” 雅洛米查艰难地摆了摆手,自嘲一笑:“不用,真是大意了,才过了多久安稳日子,我的警觉性就退化到这种程度了,照这么看,我这次上了战场,怕是就回不来了。” 米尔恰低声道:“是那畜生太狡猾了,我从未见过这么狡猾的魔物。” 雅洛米查摇头道:“米尔恰,少主年幼,等我走后,你要辅佐好他,敦促他每日锻炼,学习识字...” 米尔恰苦笑道:“您快別这么说了,听起来就像託孤一样,事情哪里有这么糟糕,以大公陛下的雄才伟略,您此行必能建立一番功业。” “但愿吧。” 雅洛米查轻嘆了口气:“对了,你手底下那个利奥不就是个草药医生,让他给我看看就是了。” 米尔恰恍然回头,却发现哪里还有利奥等第一小队成员的影子。 “等他回来吧。我见过那小子,身手不错,作风也谨慎,他死不了。” 听自家大人说的篤定,米尔恰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向著黑暗中早已远去的那一连片的火光投以担忧的目光。 “愿圣米迦勒与你们同在!” ... 多瑙河畔。 一队卫兵正牵著猎犬,艰难跋涉在草地里,其中一人突然举著火把,惊喜地挥手道:“头儿,快过来看——这些黑色的血跡,我们找的方向是对的!” 领队的军士心中一喜,高喊道:“加快脚步,那畜生就在前面!” 在猎犬的吠叫声中,一眾士兵们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沿著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了起来。 突然,猎犬顿住了脚步,对著一棵树后的阴影疯狂吠叫著。 一眾人顿时戒备了起来。 他们六人排成队形,缓缓树下的阴影逼近。 “是那畜生!” “它就在那儿!” 借著火光,他们看清了阴影中的事物。 黑色的乌血,將狼人的毛髮间染成一綹一綹的。 它的眼眸里全是血色,原本尚能看出几分人形的面孔,现在已全然是恶狼的形状了。 它此时正张著布满森森利齿的嘴,不断喘著粗气。 或许是魔物此前的留手使人们失去了对力量的敬畏,或许是他们篤信狼人將死,虚弱的困兽已失去了威胁,也或是从军士阶层拔擢为骑士的香饵太过诱人。 六名城堡守卫鼓足了勇气,大喊著便冲了上去。 “去死吧,畜生!” “圣米迦勒与我们同在!” 那垂死的困兽,在这时却突然窜起,宛如一架战车般冲了上来。 砰—— 最中间,擎著一面盾牌的士兵像是炮弹般被撞飞,砸在一棵白杨树的树干上,他的脑袋歪在一旁,口鼻溢出鲜血,仅这一下就丟了性命。 “別怕,它不剩多少力气了。” “一起上,它就要死了,杀了它!” 士兵们擎起长枪长戟,发出各式各样的战吼声,冲了上去。 ... 远远的,利奥就听到了河岸边上传来的人嘶犬吠。 “那边,已经交上战了!” 格奥尔基发出兴奋的呼声,骑士,意味著能替领主老爷管理一处庄园產业,意味著能在城堡里拥有一个独属於自己的房间,意味著一块独属於自己的,可以传承给后代的土地,意味著一个代表贵族身份的纹章... 意味著太多了。 没有一个军士不想完成这样的身份跃迁,就连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老兵扬库,也没有劝阻他们不要上前,他很清楚,自己即使劝了也没人会听。 在这些年轻人眼中,这个头衔的意义比他们的生命更重要。 安德烈举著火把,轻装上阵的他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快呀,伙计们,不要让他们抢了先!” 但等他们靠近了,却发现一切嘈杂已经归於寂静。 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从黑暗中传来。 “该死,人都跑哪儿去了?” 格奥尔基递出火把在身前挥了挥,试图看得更远一些。 却被利奥一把扯住身子,向后拽去。 他看到,黑暗中,遍地都是死状悽惨的尸体,他们的肢体不正常的扭曲著,一个巨大的黑影正背对著他们,蹲坐在地上啃食著死人的血肉。 听到动静,一颗已化作血红的眼睛缓缓转来,露出那张全是血污的狼面。 “天吶!” 看清这一切的萨瓦,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他们都死了!” 瓦西里低声道:“我建议咱们还是退吧,看这个怪物身上的伤势,都这样了它还能解决掉一支小队的围攻,我怀疑它根本就是不死的。” 安德烈抬高了语调,他的脸上带著兴奋的潮红:“退,开什么玩笑!明眼人都知道这怪物就要死了,魔物再凶那也是活物,我就不信砍了它的脑袋它还能活!” 他满怀期待地看向身边的队友,发现他们一个个神情闪躲,不禁急道:“格奥尔基,你怎么看!” 格奥尔基也有些跃跃欲试,正想开口,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把將要出口的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最后闷声来了句:“我听利奥的。” 知道自己脑袋不好使,格奥尔基果断选择了放弃思考。 利奥看向老扬库。 老兵摇了摇头,取出手弩道:“瞧我做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没个儿子,就算拿下这颗狼人的脑袋,又有什么用?我肯定不上,你们谁愿意谁去。” 此时,狼人已经摇摇晃晃站起了身,向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萨瓦冷不丁说道:“我们就不能远远跟著它,把它耗死吗?” 利奥摇了摇头,指向远方的火光。 “城堡里不止一条猎犬,要不了多久同僚们就会追上来,但狼人的脑袋只有一颗。” 他不再看一心摆烂的老扬库,开口道:“那头狼人离死已经不远了,但濒死的野兽,才是最可怕的。接下来,我会出手与它斗一场,你们谁愿意上,就跟我一起。但我要提前说好,我还有几分把握在那怪物面前保命,但你们就说不准了。” 安德烈赶忙道:“那就咱们两个上,谁拿到那狼人的脑袋就算谁的!” 格奥尔基也道:“算我一个。” 背著把榆木弓的瓦西里举起手:“我不跟你们抢那颗脑袋,但我可以跟老扬库一起,为你们提供掩护。你们无论谁成了,事后请我喝顿酒就成。” 萨瓦被这气氛一激,犹豫著也准备上阵。 但看著那仿佛地狱中的魔鬼般的背影,这份勇气却怎么也提不起来。 三人大步向狼人追去。 利奥打开腰间的药囊,取出两个药瓶,依次喝下,药液灌进喉咙,仿佛一把炽热的火焰,迅速烧遍了他的全身,他服用的是“猎豹药剂”和“雄鹿药剂”。 这两份药剂因为没有使用魔药材料,药性要弱许多,但也因此对身体造成的负荷更小。 在不清楚自己承受閾值的前提下,利奥不会贸然行事。 反正即便是加上雄狮药剂的力量加持,在力量上,他也绝不可能比得上那头怪物,不如专精敏捷和耐力,仿效雅洛米查的方式,跟这头垂死的困兽游斗。 … 垂死的狼人,速度变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会有乌血淌落,形成一条长长的血路。 利奥三人很快拦到了它的面前。 利奥手一挥,那把军械库下发的双刃剑便悄然与储物空间里的武装剑换了个个儿,两者差距颇大,但所有人的精力都放在了狼人头上,一时间也没人关注他这手“戏法”。 嗖—— 一道弩箭命中了狼人的肩头,但它只是身体一晃,就重新站稳了,它抬起那张瞎了一只眼睛,宛如地狱恶鬼般的狰狞面孔,血色的独眼 吼—— 几乎是零帧起手,垂死的狼人在瞬息间便完成了由静止到衝锋的转变,庞大的身躯带著腥臭的气息直扑三人里最中间的利奥。 原本信心十足的安德烈,眼看那魔物扑来,只觉心臟都要跳了出来,顾不得分辨那狼人的攻击目標究竟是谁,便匆忙向两边躲去。 “糟了!” “小心,利奥!” 格奥尔基和安德烈的惊呼声还未传出,便被利奥那跟雅洛米查老爷相比,也不会逊色太多的灵动身法给惊到了。 “圣米迦勒在上,利奥居然这么强?” 利奥选择的战法,几乎跟雅洛米查老爷如出一辙,在黑暗中,他手中仿佛握著一把璀璨的银色光条,每一次出手,便会在狼人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真正身临其境,他们才知道之前鼓起的勇气究竟有多么可笑,这怪物的攻势,根本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反应的极限,旁观时心底推演的该如何应对,真打起来就发现这些全是纸上谈兵。 安德烈满是惊愕:“这两个怪物,这样的战斗,咱们根本没办法插上手!” 不远处,几番瞄准,又只能放下弓弩的扬库,瓦西里两人相视苦笑。 別说黑暗中本就难以瞄准,以这一人一怪廝杀起来的激烈程度,他们根本无法保证射出去的箭究竟会命中哪一个? 利奥此时的心情,却比诸位同僚们要冷静多了。 他的眼神死死盯著狼人的一举一动,这头魔怪跟拉杜,雅洛米查的依次廝杀,已暴露出了它太多的行为习惯,这使他比前两者更能做到料敌先机。 若论实力,即使服用下魔药,他也不会比拉杜骑士强多少。 但此时狼人状態不佳,他的洞察力又是非凡,所以竟是营造出了一种比雅洛米查对付这狼人时,更加飘逸灵动的战斗状態。 利奥转身,借著狼人瞎去一目的死角,刺向了它的后心。 那狼人匆忙躲避,没被命中要害,却也被那锋利无匹的剑刃割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从那伤口处甚至已没有多少黑血喷溅出来了。 这头狼人的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境地。 吼—— 它发出了一声垂死的怒吼,踉蹌著向利奥扑来。 最终,只能颓然倒在了地上。 “小心这畜生还是在装死!” 想要一起上,最终却还是做了气氛组的安德烈,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利奥当然用不著安德烈的提醒,在他的灵性视觉下,狼人的生命正如风中摇曳的烛火,已只剩下豆大的火苗,但它的的確確还活著。 “真是个生命力顽强的怪物...” 他低声嘆了句,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狼人间的距离。 第19章稀有职业,猎魔学徒 “利奥先生,是你吗?” 沙哑的男声驀然响起,嚇了利奥一跳,他谨慎地打量著四周,发现格奥尔基和安德烈都是一副警惕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別找了,说话的是我,你面前的恶兽,將亡的狼人。” 狼人勉强撑起身子,翻了个身,仰起头仿佛溺水的鱼儿般大口喘息著,血色的独眼已经重新化作了野兽的琥珀色眼眸,里面带著一丝悵然。 “你认识我?” 狼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你救过我女儿的命,在一年前,我和我的乡邻们逃到布拉伊拉的时候,她正生著重病,是你治好了她?” 黑暗中,利奥的神情微变,脑海中下意识勾勒出了一个虚弱的小女孩儿的形象。 那是个很討喜的姑娘,懂事,文静,有礼貌... “你是佐婭的父亲?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所有人都死了,佐婭,她母亲,我的乡邻们,他们逃过了奥斯曼人的追杀,却逃不过所谓『基督兄弟』们的屠刀。” “你说什么?” 利奥拧紧眉头:“是雅洛米查老爷派人杀了他们?这就是你要向他们復仇的原因?但这是为什么?瓦拉几亚最不缺的就是粮食和荒地。” 黑死病使欧陆大地上的人口锐减了三分之一,几乎到处都是拋荒了的,或是未开发的土地,在这种情况下,人口对於领主而言,几乎可以跟財富划为等號。 只要租给他们一些工具,前期提供他们一批粮食,第二年他们就能自给自足。再不济,把他们当作农奴也比直接杀了强。 他很怀疑狼人所说的话,但是狼人对拉杜,对雅洛米查那彻骨的恨意,又绝不是能偽装出来的。 但理性上怀疑,他本能又忍不住相信这头狼人。 在彻底陷入疯狂之前,以这头狼人表现出来的克制,绝不会是什么坏人。不然布拉伊拉早就已经被杀得血流成河了。 “我不知道,但他们就是这么做了。”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狼人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丝哂笑:“我们怀揣著希望,被他的爪牙押送到了一处农庄里,他们说,未来,我们將在此安居乐业,不用再担心奥斯曼人的重压。可到了之后,迎来的不是什么热粥,麵包,而是一场屠杀——那个戴铁面的男人杀了所有人,鲜血在地上匯聚成河,我当时害怕极了,打翻了一盏油灯,將整个农庄点燃后,便逃了出来。” “或许,当日跟我的家人们一同葬身在那儿,对我而言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狼人的声音细如蚊蚋:“利奥先生,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一个怪物的话,但是你就不好奇那些和我一样的保加利亚难民都去了哪了吗?” “他们都死了?” 利奥的牙关咬紧,许多未曾深思的疑虑,在此时都一齐涌上了心头。 “对,都死了。” “我们为了逃避异教徒的吉亚兹税,血税,苦役,一路上付出了那么多的艰辛,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局...我试著救他们,但我太弱了,也太胆怯了。” “於是,在上一批难民被运走的当晚,我不再向上帝祈祷,而是向魔鬼做了祷告——我其实早该这么做的,那会少死很多人。” 黑暗中,利奥沉著脸。 远处,犬吠人嘶声越来越近。 安德烈有些疑惑地催促道:“可以动手了吧利奥,城堡卫队那些人就快追上来了。” 狼人的语气稍稍加重了些:“利奥先生,你是一个好人,杀了我,去换取你的奖励吧,这是我唯一能为您做的。” 利奥攥紧了手中的武装剑,掌心全是汗渍。 狼人仅剩独眼的瞳孔逐渐放大,他低声呢喃著:“我將灵魂出卖给了魔鬼,现在,魔鬼要来收取我的灵魂了。雅洛米查,我会在地狱中等你。” “快,那头畜生就在前面!” 卫兵们举著的火把,在黑暗中连成了一条长龙。 当他们来到跟前时,所看到最后一幕,是那垂死的狼人,向著年轻的草药医生伸出了狰狞的爪子,旋即便被一道寒芒凛冽的剑芒,將那硕大的头颅斩了下来。 一片寂静无声。 有人懊恼,有人咒骂,但也有人长出了口气。 河岸边上的战场,那死状悽惨的六具士兵遗骸,无不证明著即便是垂死的困兽,仍有噬人的能力。 格奥尔基,安德烈等小队成员护卫在了利奥跟前,萨瓦见他没什么动作,乾脆直接举起了他的手臂,高呼道:“狼人已死,狩狼者,布拉伊拉城镇卫队第一队的利奥!” “狩狼者利奥!” “圣米迦勒与我们同在!” 一眾人纷纷欢呼了起来。 不管是谁斩获了狼人的头颅,这个怪物终究是死了,大家总算能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利奥神情莫名地看著脚下的狼人头颅,面板上適时浮现出一串淡蓝色的字眼:你猎杀了一头强大的狼人,隨著名声发酵,你將解锁新的稀有可选职业“猎魔学徒”。 新职业,荣耀,头衔,还有狼人临死前对他和盘托出的隱秘,將他的脑袋搅得一团乱麻。 一眾卫兵,扛起狼人的尸体,簇拥著利奥浩浩荡荡向城堡进发。 抵达以后,很快他看到米尔恰从城堡主楼里走出,一脸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雅洛米查老爷要见你,好好表现,我就说你小子做一个草药医生可惜了。” 利奥强撑起笑脸:“没给大人你丟脸就好。” ... 利奥是第一次进到城堡主楼,平日里在集市上看到,总是眼高於顶的城堡男僕,以一副颇为谦卑的姿態,引著利奥来到了领主的御座厅。 “我们的英雄回来了。” 御座厅里,壁炉里点著炉火,两座铁质灯架上堆满了烛泪,长方形的木质方桌尽头,领主的御座后方的墙壁上,掛著一面醒目的黄底渡鸦纹章的盾徽。 脸色苍白的布拉伊拉领主逗弄著桌上的黑色渡鸦,那渡鸦眼神灵动,仿佛有智慧般深深看了利奥一眼,让他有些发毛。 “坐吧,利奥。” 雅洛米查伸手示意利奥坐到了长桌对面的位置:“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利奥点头道:“那恶狼已经垂死,我也只是侥倖將其斩杀。” 雅洛米查摆了摆手:“我叫你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跟你客套的。利奥,我听说,你是在七年前和你的老师来到的布拉伊拉?” “是。” 这一点没什么可隱瞒的,当初乔瓦尼带他来到这儿,为了购买一些基本的生活物资,有不少人都曾见过他。 雅洛米查皱起眉:“可真凑巧,那年正是君士坦丁堡沦陷,举世同悲的日子。你和你的老师,从保加利亚越境,来到了布拉伊拉。” 他语气微微停顿,又道:“我打听过了,你以前不会说我们这儿的方言,你是罗马人?” 保加利亚人也有自称是罗马人的,巴尔干半岛上的罗马认同此时还很广泛。 但雅罗米查所说的罗马人,显然不是指那些时常越境而来的保加利亚难民。 利奥点头道:“您猜的不错,我是从那场灾难中逃出来的。” 雅洛米查若有所思地看著利奥:“当初君士坦丁堡城破以后,也有不少罗马贵族加入到了大公麾下,成为了他的幕僚,军官,他们中有你的熟人吗?” 利奥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普通市民,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和那些大人物可没什么交集。” 雅洛米查皱眉道:“你的老师,应该是一位骑士吧?” 利奥摇了摇头:“他只是一个佣兵,是他教给了我呼吸法,赠予了我一把武装剑,若没有它,我想割掉那个狼人的脑袋可不容易。” 雅洛米查摇了摇头:“利奥,你不是一个普通市民那么简单,一位普通佣兵可培养不出你这样出色的学生。” “您过誉了,我只是在骑士呼吸法的修行上更出眾一些。” “你是个贵族,利奥。” 他的目光炯炯,眼神篤定:“人们都知道平民想要偽装成一个贵族很难,但一个大贵族,想要偽装成一个平民同样很难。” “在你的眼里,表面上的谦卑之下,藏著很深的傲慢。” 利奥有些愕然:“我怎敢如此…” “呵呵,一个平民,在第一次来到我的御座厅时,会像你一样吗?” “我不在乎你究竟有怎么样的身份,我会兑换我做出的承诺。” 雅洛米查双手合拢,撑著下巴,微笑道:“但是,利奥。我们都知道,战爭的脚步已经很近了,大公陛下几次加征战爭税,此时成为一个骑士未必就是很好的选择。” “你是君士坦丁堡逃出来的遗民,就该知道奥斯曼人究竟有多么可怕。”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是要更实惠的一些东西,金银,田產,庄园,宅邸,工坊——还是一个未来要花费眾多购置装备,乃至付出性命的空头衔?” 利奥沉默了片刻,问道:“您希望我选哪个?” 雅洛米查轻笑道:“当然是后者,虽然要从大公那儿得到特许,但其实大公並不在意一个空头衔,因为这意味著他的麾下將会增添一名自备武装,不要他拨付一个子的骑兵。” 头衔用不著他出一个铜子,真正付出的不过是一小块土地,尚且及不上一套全身板甲价格的一半。 未来,利奥还要为自己购置战马,甲冑,培养一个侍从,花销还多著呢,那块土地根本不会有这么多的產出。 “那么很荣幸遵循您的建议。” 利奥恭敬地低下了头。 一个空头衔,关係著他第一个战斗职业的晋升,错过这次机会,再有下次可就难找了。 雅洛米查微微頷首:“我会给你一个骑士的头衔,也会给你分配一块產业,这代表了荣誉,身份,骑乘战马的资格,但你也必须自备武装,在战时为我效命。” “一位骑士需要的全套武装,保守估计也要一百弗罗林金幣,因为大公陛下屡次加征『突厥税』,所以我也不富裕,没办法为你提供这些。你可以暂时从军械库租用一套装备凑活用。” 利奥犹豫了下,还是道:“大人,我会为您效力,但暂时还不想离开布拉伊拉。” 如果雅罗米查非要带他上战场,他已经准备好当一个逃兵了。 “是为了那个铁匠家的姑娘吧,我听米尔恰说了,你倒是一个痴情种。” 雅洛米查微微頷首:“那你就留下吧,毕竟你才刚成为骑士,连战马都不会骑,跟著我也没用,我会让你担任米尔恰的副手。” 利奥有些惊讶於雅罗米查答应的如此痛快,认真道:“如您所愿,大人。” “那么看来,你需要儘快为自己设计一个纹章了。” “我会的。” 雅洛米查笑著提醒道:“记住,不要僭越,大公陛下是个慷慨的领主,但他並不宽宏,黑鹰与龙纹是绝不能僭用的。” 利奥苦笑道:“我会记住的。” 到底是接受过皇室教育的人,虽然那时利奥尚且年幼,但自家父亲著力於从拉丁世界寻求援助,颇下功夫学习了拉丁世界的纹章学,耳濡目染,利奥也对此有所涉猎。 拉丁世界,即信仰天主教的诸国,不单指义大利地区,罗马人称呼他们为拉丁人,萨拉森人称呼他们为法兰克人。 如果利奥愿意公开他的身份,他的个人纹章应为巴列奥略家族引入的“四个贝塔旗”或是“双头鹰与拉布兰旗的”变体,但他根本不可能这么做。 “好了,正事聊完了,就请你来替我,还有我们英勇的拉杜骑士去看看伤情吧,但愿这不会影响到我们上战场跟奥斯曼的异教徒廝杀。” 利奥上前仔细观察了一阵,说道:“大人,您的伤势不重,等我回草药小屋为您熬一份药剂,很快就会痊癒。” “嗯,以后你就不要再住城外了。你可以把你的草药小屋里的物件都搬到城堡里来,我特批给你一个房间用来安置这些东西。” 雅洛米查摆了摆手:“好了,快去为拉杜骑士治伤吧。这个可怜的傢伙,先是在一起火灾中毁了容貌,又遭此横祸——对了,他其实也是个罗马人,如果是以前,你们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朋友,一个疑似刽子手的人? 利奥心中微嘆,脸上却依旧恭敬道:“愿万福玛丽亚保佑他,我也会竭力为他治疗。” 第20章 黎明 出了御座厅,便有僕人上来接引。 “利奥骑士,我奉命带您去拉杜骑士的房间。” 这僕人说话十分客气,他们这些城堡僕人,不分男女,大部分都是农奴出身,除非是在节日宴饮的时候缺少人手,轻易不会僱佣外人。 对待城里普通的市民,商贩,他们还可扯著领主虎皮,耀武扬威,但对利奥这位即將得到册封的“准骑士”却是一点也不敢装腔作势。 “我还不是骑士,你叫我利奥就是了。” 僕人露出討好的笑容:“您请放心,咱家老爷可是追隨大公復位的亲信,他为您请封骑士,便是十拿九稳的事,您现在已经可以考虑设计一个属於自己的纹章了。” 纹章,是一个贵族最基本的象徵。 不仅骑士会有,一些市民阶层也会用来標明自己所属行会,士兵佩戴的表明所属领主的盾牌上面也都会有,基本可以理解为这个时代的名片。 “瓦拉几亚的边境骑士一般使用什么纹章?” 僕人耐心解释道:“太多了,使用鹰,狮,狼等野兽,彰显勇武的;使用十字架彰显虔诚的;或者乾脆就是自家领地上的一座城堡,一座风车。但您得注意,骑士的纹章不能太复杂,不得使用紫色,金色,银饰,或是多组动物图案,这可能会僭越,招来严惩。” “多谢你的提醒。” 利奥点头,他其实知晓这些纹章学的知识,此时说起来也不过是为了打开僕人的话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如果纹章的图案太简单,应该很容易產生衝突吧?如果两名骑士的纹章一模一样,又该如何裁定呢?” 这种情况下,一般需要纹章官追溯贵族谱系,看究竟是哪个家族先设立的纹章;此外还要看贵族间的地位孰高孰低,最终交由上级领主裁定。 利奥属於揣著答案问问题。 “这些...我就不太清楚了。” 僕人愣了会儿,有些为难道:“这种事,您本来该去询问纹章官...但是咱们布拉伊拉的纹章官是由斯特凡先生兼任的,他已经葬身於恶狼之口了。” 下层波雅尔贵族,基本不会设立专门的纹章官,往往由书记官兼任,哪怕他们並不专业。 利奥闻言,一脸惋惜地在身前画了个十字,旁敲侧击道:“唉,这恶狼可真是残暴,也不知道这位正直,博学的斯特凡先生,是如何得罪了那头恶狼,竟招来这样残酷的对待?” 僕人摇头道:“魔物杀人还需要理由吗?这就是它们那颗墮落的灵魂所具备的天性,如果不是大人您今日手刃了这头凶物,所有布拉伊拉人都没办法安寢了。” 利奥恍然:“是我多想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僕人笑道:“您叫我瘸腿伊万就是了。” “但我看你並不瘸。” “我以前摔伤过一段时间,整天拄著根拐杖,人们就这么叫我了,等到我的腿好了,也没人愿意改口了。毕竟在瓦拉几亚,叫伊万的人实在太多了。” “好了,我们到了。” 僕人停住脚步,敲响了房门:“这里就是拉杜骑士的房间了,现在,他的侍从应该正在照料他。勇敢的拉杜骑士,愿上帝能保佑他渡过难关。”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悲色,显然这位拉杜骑士平日里在城堡里的人缘並不好。 “上帝会公平对待每一个虔信者。” 利奥又在身前画了个十字,这个时代虽已不再是中世纪,但教会的影响力依旧根深蒂固,营造一个虔诚的人设,无论如何也不是件坏事。 房门被打开了。 僕人向一个哭得眼眶红肿的少年介绍了利奥的身份,少年赶忙迎著利奥进来。 “医生,您快看看他吧,自从被抬上来后,我好不容易才帮他卸下了那套变形了的盔甲。他的身上全是淤青,刚才还吐了血,说起了胡话。” 利奥走进屋內。 昏黄色的灯光下,拉杜毁容的半张脸,被完美遮蔽在了阴影当中,苍白的侧脸倒是显得还颇为英俊。 年轻的侍从抹著眼泪,手忙脚乱捡著散落一地的盔甲部件。 瘸腿伊万说了句场面话就匆匆离开了,没人认为这位拉杜骑士还能活下来,所以年轻的侍从很快就尝到了人走茶凉的滋味儿。 “医生,我家主人到底怎么样了?” 利奥拧眉道:“这么严重的挤压伤,他的內臟很可能还在出血,你餵他服用了城堡卫队常用的止血药了吗?” 他提供给城堡卫队的止血药剂,不仅可以外敷,也能內服,能够微弱增加凝血功能,但也仅仅只是微弱。 侍从赶忙道:“服了,但他还是在吐血。” 利奥轻嘆道:“他的伤势太重了,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畴,这种伤应该去请尼古拉司祭,只有圣辉还有虔诚的信仰才能治癒他。” 在雅洛米查拒绝请尼古拉司祭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宣判了拉杜的死刑。 自己只要顺水推舟,这位眼高於顶的拉杜骑士就会死去,谁也怪不到他的头上,毕竟他做草药医生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喧宾夺主,常会提到若是尼古拉司祭在,会治得更好,更有疗效。 但自己真的要相信那头狼人临死前的一面之词吗? 而且,拉杜死后,身边无人可用的雅洛米查,有很大概率会把米尔恰带上战场作为自己的副手,这岂不是相当於自己间接把这位待自己一直不错的骑士推进了火坑。 利奥拧起眉,权衡起利弊。 救,他自然也是能救的,以金盏花葯剂为基底,再辅以魔药大师掌握的几种激发人体潜能的药剂,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根本不成问题。 救了拉杜,好处也有,就是这位据说跟自己一样来自“君士坦丁堡”的罗马骑士,要承自己的情分。 而且,他跟雅洛米查,若真都是刽子手,让他们都去战场上跟奥斯曼人拼命,岂不也是一件好事? “妈妈,快跑!” 床上的拉杜骑士再度说起了胡话。 “不,我不走!” 他苍白的侧脸上多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润,脸色也变得格外狰狞:“我要杀光所有奥斯曼人,为了皇帝陛下,为了罗马,杀!杀!杀!” 小侍从被嚇得哭出声来:“求你了,医生,快救救我家主人吧。” 利奥神情微怔了会儿,才打开了自己的药袋,取出了瓶药剂。 不管这拉杜骑士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昏睡时说的“杀光奥斯曼人”“为了皇帝陛下”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 “去烧一锅开水过来。” 救治拉杜並不容易,他体內不仅有內出血,骨折,甚至连臟腑都受到了压迫性损伤,也就是这位骑士修行了“地属性呼吸法”,生命力比较顽强,又及时饮用了止血药剂,才算吊住了一条命。 待到利奥结束治疗以后,时间已过去许久了,期间他甚至还为了提神,饮下了一份公鸡药剂。 临走时,小侍从千恩万谢。 或许拉杜骑士在旁人眼中,只是一个严肃,冷漠,缺乏人情味的铁面怪物。 但在小侍从眼中,他就是自己仅有的亲人,没了拉杜庇护,他要么会被送回庄园里当一个农奴,要么就是留在城堡,成为一个马夫,僕人。 走出城堡主楼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这漫长的一夜,终於要到了尾声。 许多僕人都已回去休息了,昨晚没睡好,不代表他们就能搁置白天的工作,倒是一些士兵依旧围在一座靠墙的小屋外面,满脸惊奇地对著停放在里面的狼人尸体评头论足。 “这狼人心臟怎么没了?” “据说是那个利奥,因为害怕这头狼人死而復生,把它的心臟直接挖了丟多瑙河里了。” “太可惜了,我有个在炼金行会干活儿的叔叔说,一颗狼人心臟足足能够卖出三十弗罗林的高价。” “上帝啊,三十枚弗罗林金幣是多少钱?” ... 看到利奥,等在外面的第一小队成员赶忙围了上去。 “狩狼者出来了!” “瞧瞧,我们伟大的利奥骑士究竟跟领主老爷谈了什么,居然花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们围上来打趣著。 扬库沉声道:“咳,你们都放尊重点,站在你们面前的,可是雅洛米查老爷麾下,新晋的骑士老爷。” 利奥有些无奈道:“扬库先生,您不用试探我了,先不说我还没得到册封,即便我真当上骑士了,我也仍旧把第一队的大家当作我的兄弟。” 他確实不觉得骑士有多么了不起,不然以他“巴列奥略皇子”的身份,早就跟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大头兵“隔著一层厚厚的障壁”了。 “我就说利奥不是那种人!” 格奥尔基露出得意的笑容:“老扬库,你们都得赔钱,准备好请大傢伙一块去喝酒吧。” 总是苦著脸的老扬库,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来:“恭喜你,利奥。” 利奥拉住格奥尔基,笑著说道:“帮我算算,除了萨瓦他们三个欠我的那顿酒,咱们还要喝几场才能把这些烂赌鬼的帐都给了了?” 大家都鬨笑了起来。 热烈的气氛,看得一旁的几名城堡守军一阵眼热,他们忍不住嘟囔起来。 “神气什么,不过是捡了个漏,第三队那么多兄弟都当了他的踏脚石。” “就是,不过就是个草药医生,老老实实跟草药打交道就是了,非要当个骑士,他拿得起剑吗?会骑马吗?揣著个空头衔,上了战场该不会只能去当马夫吧?” “你们在放什么屁!” “想找打就直说,什么叫踩著自己人的尸体上位,那狼人即便已经垂死,也能轻而易举杀光你们所有人。” 第一队的一眾人怒目而视。 挑事的士兵脸面有些掛不住了,他们作为城堡守军,都接受过骑兵训练,在战时是要追隨雅洛米查以轻骑兵的身份为大公服役的,根本就看不上守卫布拉伊拉城镇的这些靠两条腿赶路的步兵,即便他们都同属於军士阶层。 两伙人越骂越急,彻夜未眠的人,本来情绪就暴躁,易怒,此时起了衝突,眼看著就要大打出手。 “都给我住手!” 米尔恰挎著把武装剑,出现在了城门口。 “头儿!” 格奥尔基等人面露喜色。 米尔恰却只是冷冷地看了眾人一眼,道:“都给我滚回去睡觉,等你们醒了,全都滚去训练场,我亲自看著你们打!输了的人,都给我加练!” “利奥留下。” 驱散了一眾人,米尔恰脸上终於露出笑意来:“这帮混小子,一个不留神就要给我惹出事来,你在这儿怎么也不管著点他们?” 利奥对此颇为无奈:“老扬库才是队长,按说管也该是他来管才对。” 他语气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也觉得他们挺欠揍的。” “你个臭小子!” 米尔恰笑道:“对了,领主大人和拉杜骑士的伤怎么样了。” “都没什么大碍了。” 米尔恰愣住了:“都?” “对,雅洛米查大人的伤本来就不重,等我搬来草药小屋的一应用具,为他调配几副草药就好了。拉杜骑士的伤虽然重了些,但也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米尔恰深吸了一口气:“唉,我又有些后悔前日里跟你说的,你更適合军伍的话了;照这么看,你还是更適合当一个神职者,领受圣品,治病救人,以你的医术,兴许死后教会都要为你封圣。” 利奥笑道:“当战士,也不代表我就要放弃医术。如果真有那个时候,我可以容许你在我死后,拿我一根骨头当传家宝。” 圣徒的骨殖,在这个时候还真是价值不菲的贵重物。 哪怕圣徒死前只是普通人,被供奉在教堂里的时间久了,也自然而然会转化为圣物。 “那我肯定选你的第三条腿,卖给达官贵人们当壮阳药用。” 两人又说了几句玩笑话,米尔恰正色起来:“你马上就要受封骑士,也该考虑给自己准备一应装备,还有坐骑了。” “尤其是坐骑,即便再落魄的无地骑士,也至少得有一匹瘸马,趁早搞一匹马来,你也好儘快开始练习骑术。” 瓦拉几亚位於欧洲十字路口,歷来受库曼人,马扎尔人,韃靼人等游牧民族影响严重,一位骑士不会骑马说出去简直要让人笑掉大牙。 米尔恰顿了顿,又道:“我建议你先买一匹库曼马来骑,如果没有钱的话,我可以以个人身份暂借给你。” 利奥笑著拒绝:“借钱的事就算了,我准备把领主老爷给我的采邑抵押出去,从城堡马厩里换一匹战马。” 利奥不在意什么采邑,因为他根本就不打算留在瓦拉几亚的贵族体系当中,他打算等走完册封流程以后,直接將其抵押还给雅洛米查,用来换取坐骑。 这大概也是雅洛米查原本的打算,封邑给出去,转手又收回来,其实什么都不用付出。 至於甲冑,他暂时使用军械库的就是了。 箱子里的乔瓦尼的遗物按理说,此时也能拿出来了,只要找一个水平足够高超的铁匠,在磨去上面纹章的同时,还不损伤到上面的铭文即可。 但且不说布拉伊拉的铁匠根本就没这个水平,即便有,利奥也不敢对其投以信任。 奥斯曼人在追捕利奥这件事上並不热心,但按照利奥的猜测,这大概率是因为他们认为利奥早就已经死了——以他那先天不足的身子,习惯了宫廷生活的他,夭亡在民间再正常不过了。 但这不代表他就真的能高枕无忧了。 巴列奥略家族的人,有选择臣服於奥斯曼人,在苏丹麾下任职的,比如“吉多斯?巴列奥略”,按照前世的记忆,他未来甚至能坐到鲁米利亚总督,位居奥斯曼大维齐尔,也就是帝国宰相的高位。 也有如他那愚蠢短视,贪婪可鄙的叔叔,迪米特里乌斯这般为了对抗利奥的另一个叔叔托马斯,不惜向奥斯曼人借兵,甘当其走狗的。 有流亡欧洲,借著巴列奥略的名头,周旋於各国宫廷,靠讲述君士坦丁堡的惨状,卖惨求財的。 他们都不会招来奥斯曼人的针对,因为这些都是一群跳樑小丑,无足轻重,也承接不了君士坦丁十一世殉国以后,遗留下来的名望遗產。 但利奥不一样。 作为东罗马帝国第一顺位继承人,作为君士坦丁十一世亲自册封的“共治皇帝”,奥斯曼人如果知道他还活著,绝对会不惜代表,派出杀手取走他的性命。 但这套装备精良,不用肯定是不行的。 他打算等自己获得铁匠的职业以后,亲自將其上的徽记抹掉。 至於自己穿得太好,是否会使雅洛米查老爷感觉难堪——那个时候,估计这位领主老爷早就已经离开布拉伊拉,去弗拉德大公麾下听命了。 第21章惊梦 城堡厨房里。 胖厨娘殷切地端上来了两大盆分量十足的燉菜,又端来了两盆小麦麵包,豪气地说:“吃完了再盛,还有一整锅呢。” “多谢。” 利奥用勺子在里面翻搅了阵,发现里面不仅有豌豆,捲心菜,洋葱等蔬菜,还放了许多切成小块的肉丁,配著同样切成小块的蘑菇,味道竟是出奇的好。 米尔恰猛灌了一口热汤,舒了口气:“舒坦,这种天气,就该喝一盆肉汤暖暖肠胃。” “也是託了你的福气,斯坦尼奥拉小姐平时可不会给我们准备这么丰盛的早餐。” 斯坦尼奥拉小姐就是那位胖厨娘,小姐两个字,跟利奥称呼“尼斯小姐”一样,都是带善意的调侃。 这个名字含义是“羊圈”,一听就知道是一位牧羊人的女儿。 利奥埋头猛吃,从昨晚到现在,他先后灌了三瓶药剂,要说饿也没多饿,但胃里空荡荡的泛著酸意,这冒著热气的肉汤进了肚,再配上些吸饱了汤汁的麵包,確实舒服得很。 “利奥,要我说,你还是再考虑考虑为妙。” “那可是可以世袭的采邑,没了采邑的骑士,就是最不入流的流浪骑士,要么当僱佣兵,要么就只能完全依附於领主,失去一切自主权。” 米尔恰斟酌著,有些话不敢说出口。 拉杜骑士就是先例,他就没有自己的采邑,相当於是雅洛米查老爷麾下的家臣骑士,或许一时能得势,也更受领主器重,但也完全丧失了自由。 利奥心中泛起一阵暖意,米尔恰的关心,让他想起来乔瓦尼——自己那个短命的老师。 那个在君士坦丁堡已成一座孤城,父亲日盼夜盼,发出了无数封信,也求不来一支援军的时候,带著一支从热那亚招募的僱佣兵,来到了君士坦丁堡的男人。 利奥郑重道:“米尔恰大人,拉杜骑士虽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谁也不知道他能否在领主大人出征前恢復过来。如果没有的话,你势必要取代拉杜骑士,跟隨领主大人踏上战场。我觉得,你手头如果真有閒钱,不如为自己添置一套更精良的甲冑。” 他们这位布拉伊拉的领主大人,若是陷入危局,连拉杜骑士那种亲信家臣都能轻易丟出去牺牲,更何况是米尔恰这种“外臣”呢? “我不是不明白采邑对於一名骑士的重要性。” 利奥诚恳道:“但我不需要跟著领主大人上战场。留在布拉伊拉,最大的敌手也不过是敌人可能会越境而来的小股骑兵,只需要据城而守,他们就只能无可奈何。所以,我虽然缺少一匹战马,但这件事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紧迫。” “也对。” 米尔恰若有所思道:“如果真有这个机会,我確实该好好准备准备。” 说完,又忍不住笑道:“你小子的口才不错,我本想著劝你,没成想反被你给劝服了,就凭你这副口才,不去当个神职者也真是可惜了。” 利奥无奈道:“你够了,我可没想过要当一个和尚。” “对了,你还想娶那位铁匠家的姑娘呢。” 米尔恰拍了下脑门:“不过也不影响,走白神品的话,你可以先娶了妻子,再投身於圣辉当中。” 东正教分为白神品和黑神品,其中白神品就是司祭,主教,执事这种教区神职人员;黑神品就是那些隱修会的修女,修士,后者是要完全遵守独身主义的。 前者倒是能结婚,但也仅限於主教神品之下,且必须是在领受“圣职”之前才能婚娶。 利奥此时,已拿著最后一块麵包,擦拭起了饭盆中的残羹:“我其实前两天才跟那位铁匠家的姑娘,第一次碰面,我们之间其实没什么特殊关係。” “我只是为他的父亲治病,並且希望从他那里学点铁匠的本事。” 这下轮到米尔恰意外了:“你马上就是骑士了,学一个铁匠的手艺做什么?” 利奥笑道:“我故乡有句话,叫技多不压身,你看那些流浪骑士,许多不就是因为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又不愿放下贵族的体面,就成了拦路杀人的强盗骑士。” “我已经准备將采邑抵押出去了,未雨绸繆一下,未来如果骑士,草药医生都做不下去了,就转行当个铁匠也不错。” 米尔恰颇感无奈:“你想的倒多。” 但心中,其实也有些认同。 这些年,土地上的產出越来越不值钱,武器装备,马具坐骑的价格却是水涨船高,利润都让那些商人赚走了,许多骑士的身家甚至都比不过一个富裕市民。 破產的骑士更是常有,沦为为了钱財替人卖命僱佣兵,所获的財富很快又被挥霍一空,等到老了,伤病上来了,就成了那些连甲冑都无钱修缮,骑著匹瘸腿老马,连僱主都找不到的招人嫌弃的老菜帮子。 “米尔恰,你打过仗吗?” “当然!” 米尔恰兴致勃勃地说起了自己曾经的履歷,听起来大多是以轻骑兵的身份,对奥斯曼人的边境进行袭扰,战爭经验不少,但一次也没跟奥斯曼人的主力正面对垒过。 利奥听他絮絮讲了阵,问道:“我听说前天进到城里那些难民,快夜里的时候都被接走了,他们被送到哪儿去了?怎么这么匆忙?” 米尔恰迟疑了下:“好像是送到老爷名下的庄园里去了,他那儿正缺人,而且这些难民…谁也说不准带著什么脏病,总不能一直滯留在城里。” 利奥神情微动……是因为有疫病吗? 但,有没有疫病,难道不该自己这个草药医生去判断吗? 有疫病,还让这些难民进城? 就算是为了让教会榨取他们身上最后的一份利益,获取“信仰”,整件事也说不通。 他甩了甩脑袋,公鸡药剂的后遗症来了,困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困了就在城堡里睡吧。” “不了,还有…我家猫儿在等我。” 他挤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不管地位有什么变化,不管那林中小屋有多偏僻。 只有那儿,才会让他有家的感觉。 就连他年幼时,生活了许久的君士坦丁堡的布拉赫纳宫,都不会让他有这种感觉。 “你小子倒真是个软心肠。” 米尔恰无奈道,他家也养了猫儿,但说是养,其实就是提供了个睡觉的地方,专让它看管穀仓用的,所以他很难理解利奥的这种感情。 “晚上见,米尔恰大人。” 跟米尔恰和厨娘道別以后,他披著晨曦,戴著露水,一路匆匆赶回了自己的小屋。 还未靠近,一声打著转儿的悠扬猫叫声就响了起来。 仿佛在埋怨他的彻夜未归,猫儿从房间里躥了出来,围著他打转儿,尾巴翘的高高的,尾尖又弯成一个问號的形状。 利奥赶忙摸了摸它的脑袋,满怀歉意道:“事出有因,再有这种情况,我一定带著你一起。” 躺回到床上,利奥上下眼皮直打架。 昨晚,他的收穫有很多。 譬如潜在的新职业“猎魔人学徒”,起步便是代表稀有的蓝色品质,如果真能获得,显然他的战斗力还会迎来一波飞跃。 隨后就是骑士的头衔,等到完成正式的册封,他那已经积攒了许多经验的“骑士侍从”职业,也將会迎来晋升,两者叠加,战力还不知要到什么地步。 就是不知道那“猎魔人学徒”所谓的,“隨著名声发酵”而获得,究竟要发酵到什么程度?一整个小镇的人都知道了才算吗? 除了两个战斗职业以外,还有狼人的心臟这味“狼毒药剂”的主材。 狼人在昨晚的表现,堪称是凶悍无匹,战斗力还在其次,其灵活的机动性,强悍的生命力,完全可以视作一张保命的底牌。 如果一心逃跑,就算再来十个实力跟拉杜骑士同水平的,也根本不可能抓住这种飞檐走壁的恶兽。 再有就是地位的提升了。 ... 不知过了多久,利奥猛然坐起。 身边蜷在床头的黑猫有些疑惑地凑到近前,盯著利奥。 呼! 利奥长出了一口气,取出一块麻布擦拭著额头的冷汗。 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到了佐薇,梦到了抱著她,一脸慈祥的中年男人,他的脸突然变成了可怖的狼人,向著自己扑来。 紧跟著,一把火烧了起来。 满身鲜血的拉杜,砍死了佐薇,砍死了那个抱著孩子的女人…在火焰中对著自己露出了宛如恶鬼般的冷笑。 遍地都是鲜血。 遍地都是伏尸。 狼人发出愤怒的质问声:“为何要救这个刽子手?我把真相告诉了你,以我的性命铸就你的荣誉,我不要求你为我復仇,难道就连坐视这个刽子手死去都做不到吗?” 怒吼声,仿佛还迴荡在他的耳边。 利奥下意识抚著黑猫的绒毛,听著它喉咙里的呼嚕声,梦境中那栩栩如生的残酷景象总算在他的脑海中淡去了,意识回归现实,他发了好一会儿的愣。 他是选择了利益最大化的抉择。 但是,人不可不问一己之良知。 不知道便罢。 知道了,他真能推说这一切不过是那狼人临终前的表演,宛如鸵鸟一般把脑袋埋在沙子里,因为更符合自己的利益,就不去过问这些吗? 查,还是得查! 先查新的这批难民的下落,如果他们真的都已经被处决掉了,就足以证明,狼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起身,点起炉子,为猫儿和自己都准备了食物,旋即便投入到了炼製魔药当中。 从储物空间中,取出那颗蕴含著无穷生命力,仿佛仍在跳动著的狼人心臟——他在杀死狼人后,以担心狼人死而復生的藉口,当著眾人的面將这颗心臟剖了出来。 又假装丟进了多瑙河里,將其收入了储物空间里。 没想到过了这么长时间,这颗心臟竟还跟刚取出来时一样,仍旧有著细微的收缩,仿佛要將狼人体內的血液,泵至全身一般。 他犹豫了下,又將狼人心臟收回。 对比雄狮药剂等基础的增益魔药,狼毒药剂无疑是更高品质的魔药,製作起来的难度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狼人的心臟只有一份。 虽说每次製药,產出的药剂足够分装多瓶。 但若是搞砸了,可就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他开始为雅洛米查,还有拉杜骑士调配起草药来,先做一些普通药剂练手,等把这些都料理完,他又饮下了一份公鸡药剂,將全身心都调整到最佳状態,方才支起大釜,將狼毒药剂的种种辅材丟进了釜中。 第22章 魔与猎魔人 布拉伊拉城堡,御座厅里。 雅洛米查正在计算著昨晚伤亡者的抚恤,这本该是书记官的工作。 房门,突然被敲响。 僕人上前通报了访客的身份。 雅洛米查的神情顿时阴沉了下来:“让他进来吧。” “日安,大人。” 来者戴著顶插有孔雀翎的黑色绒帽,身著深红色的束腰外套和一条紧身的黑色马裤,挎著把装饰用的迅捷剑,胸前还別著一枚金色的胸针,看上去贵气十足。 “莱赫骑士,您怎么来了。” 雅洛米查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位莱赫骑士,是弗拉德大公的特使,一个特別喜欢装腔拿调的波兰人。 莱赫骑士大咧咧坐到了方桌上:“我听说,昨晚城里发生了件大事,特地来为您分忧。” 雅洛米查冷冷地看著这个无礼的访客,声音冰冷:“算不上什么大事,且已经解决掉了。莱赫骑士乃大公之肱骨,事务繁忙,既然已经通报完消息,照我看,还是儘快返回大公殿下的宫廷才是正理。” “我是该走了。” 莱赫骑士微微頷首:“但是,大公派给您的书记官已死,那位专门负责处理『血税』的拉杜骑士,好像也半只脚踏进棺材里了,您说,这个月的血税还没处理掉,我如何能放心离去呢?” “我会另外派人...” “你打算派谁?” 莱赫打断了雅洛米查的话:“不是谁都是拉杜骑士那样意志坚定,为了对抗奥斯曼人愿意豁出一切代价的復仇者。您另找的人,真的可靠吗?” 雅洛米查搁下了手中的羽毛笔:“你说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我来是为了治癒拉杜骑士。” 这位大公特使从腰袋里取出了一小瓶猩红的液体:“只要给他灌下这个,再重的伤势都能恢復过来。” “代价是什么?变成怪物?” “总比死了,或是变成一个残废强。” 使者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雅洛米查冷笑道:“那还真是不凑巧,我已经请医生为拉杜骑士看过了,他的伤势已经稳定了下来,要不了多久就能重新拿起武器为我作战了。” 使者神情微冷:“你请了教会的人?” 雅洛米查自嘲地笑了笑:“像我们这种,已经铸成大错的人,怎么敢请教会的人?” “是一位医术出眾的草药医生。” 使者神情微变:“说起这名医生,你確定他只是一个草药医生?可我怎么听说他是一位猎魔人呢?” “讹传而已。” 雅洛米查解释道:“民眾总是听风就是雨。他只不过猎杀过几头沼泽水鬼那种劣等魔物,拿到集市上卖了,又凑巧杀了头狼人罢了。” “那还真是挺凑巧的。” 莱赫冷笑道:“是不是谣传,我会亲自去查的。还有,雅罗米查大人,下个月的血税,您准备好了吗?” “不是还早呢吗?” “是时间尚早。但是雅罗米查大人,战火將启,短时间內,恐怕再不会有保加利亚难民越境这种好事了。” 他脸上带著毒蛇般的危险笑容:“记住,二十名身强体壮的男子,二十名未经人事的女子,可一个都不能少。” 雅罗米查的脸色铁青,抓著方桌的手指,一寸寸抠进桌面里:“我之前进贡的血税,应该有多的吧?” 莱赫微笑道:“多的不退,少的要补。大人,您是知道规矩的,更何况,您每次进贡的那些血税,里面可有不少残次品,如果硬要掰扯的话,兴许您还得再补呢。” “滚!” “哈哈哈。” 名为莱赫的骑士,带著心满意足的微笑转身离去。 即將出门时,他摘下帽子扣在胸前,躬身道:“希望您不会做出不理智的选择。为了抵抗奥斯曼人,每一个瓦拉几亚的臣民,都应该付出代价。” “此等小恶,是为了更大的良善。” “滚!” 雅罗米查几乎是咬著牙发出的这声怒吼。 出门后的莱赫骑士,重新戴上了自己的软帽,哼著波兰乡间的小曲,走出了城堡主楼。 迎面看到那位胸前画著交错双斧纹章的骑士。 他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热情洋溢的笑容来:“日安,米尔恰骑士。请问那位传说中的狩狼者,即將晋封的骑士利奥在哪?我听说了他的事跡,这次来,是特地想要跟他谈谈的。” 米尔恰只觉自己皮肤上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边境骑士的本能告诉他,这绝对是个危险人物。 “使者大人,利奥昨晚站了一夜的岗,今天应该晚点才会过来。” 莱赫骑士笑著说道:“晚点没问题,我就在这儿等他。大公殿下最喜欢这种平民出身的人才,如果他真的在猎杀魔物方面有著非凡的才能,我一定会將他推荐给大公殿下的。” ... 城外,草药小屋里。 利奥此时才刚刚完成狼毒药剂的调配,他的脸上写满了倦怠之色,公鸡药剂在使用后可以保持精神高度集中,但药效过去,也会自然感觉到疲惫。 狼毒药剂,不愧是在魔药大师所掌握的配方里,都属於高级的药剂,如果不是有著之前数以千计调配草药的功力打底,他这次製药势必会以失败告终。 一颗狼人心臟,產出的是三瓶泛著幽绿色光芒的狼毒药剂。 每一份的评价都为“精品”,比利奥平时熬製草药时最常出產的“合格品”评价还高。 他觉得,一方面是自己这次製药,发挥出了自己全部的潜能,另一方面也是这份魔药的主材,那颗狼人的心臟的品质足够高。 他將三份药剂统统收入了储物空间里,捧起清水,洗了把脸。 正准备出门。 面板上突然浮现出一行蓝色的字眼:你杀死狼人的事跡,已传遍了整个布拉伊拉城,你是一位强大的猎魔人所留下的学徒的流言,已茁壮成长。 可选战斗职业“猎魔人学徒”已解锁,是否激活? 终於来了! 利奥早已受制於战斗职业无法晋升多时,此时有了机会获得新的蓝色职业,自然不会犹豫。 隨著他心念一动,在战斗职业那一栏中,“骑士侍从”四个白色的字眼下,顿时多了一串新的蓝色字眼“猎魔人学徒”。 眼前的景物变换,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位穿著精良皮甲,背负著一把双手大剑,腰间掛著一把手弩的男人,虽然没见过这个人,但利奥心底却莫名浮现出“他是个猎魔人”这样的信息。 猎魔人转身看向利奥,露出的面孔,分明就是自己的老师“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 他很確信自己的老师绝对只是一个僱佣兵,而不是什么猎魔人。 隨著猎魔人转身看向他,一个庞大到不亚於紫色品质的职业『草药大师』的知识体系,在利奥脑海中浮现——那是一位猎魔人学徒,所应掌握的一切知识。 而这些知识,都是借著这位与自己的老师,乔瓦尼的相貌一般无二的猎魔人之口,缓缓讲述给自己的。 伴隨著他的讲述,还有一连串的实战教学。 在沼泽里猎杀水鬼,在峭壁上宰杀蝎尾狮,在地穴里捕捉蛛魔... 一个光怪陆离,独属於魔物的世界,就在这“猎魔人乔瓦尼”的口中,向著自己缓缓展开的画卷。 许久。 利奥从这庞大的记忆传承中挣脱出来,整个人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里,度过了整整一年那么漫长。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自己的猎魔人老师,將一切猎魔人的常识都教授给了自己。 这一刻起,他已成为了一名货真价实的猎魔人学徒。 “是因为,在传言之中,自己的老师,被当作了一个猎魔人吗?” “这种感觉,跟魔药大师的传承完全不同。” 直到今日,他才意识到面板的“职业”,究竟是怎么来的。 不是说他掌握了记忆中,从君士坦丁堡藏书里学来的草药知识,才成为的草药医生,而是他第一次治病救人,隨著名声发酵,越来越多人来找他看病,才解锁的职业。 也不是说,他学会了骑士呼吸法,掌握了剑术,就成为了“骑士侍从”,而是他在城镇里展现出了高超的剑术,斗败了萨瓦,安德烈和瓦西里。 要获得职业,先做出事跡,贏得人们的认可。 如果是这样的规则,那岂不是... 利奥心中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利奥將这个大胆的想法收了回来,未来,或许会有实行的那天,但绝不是现在。 他收拾起自己的行装,把黑猫尼斯放在自己的肩头,便迎著夕阳,向著布拉伊拉城走去。 猎魔人学徒,还只是蓝色品质的职业,不似魔药大师那般,对身体能產生各种各样的影响。 如果是对付人类敌人,他的战斗力也不会增强多少。 因为,这是一门专门为了猎杀魔物而诞生出的职业。 第23章 切磋 “狩狼者!” “利奥大人!” 当利奥挎著双刃剑,抱著只黑猫走在布拉伊拉的“市场路”上时,感受到的,是作为草药医生时,小镇居民们从未有过的热情。 人们簇拥著他,少女投来媚眼,孩子们像是麻雀一样欢快地在利奥的前面开道。 被这么多的人嚇到的黑猫,缩进利奥的怀里,使劲把头埋进去。 利奥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挤出一副笑脸来,对每个人的恭喜都报以感谢。 突然有人抓住了利奥的袖口,那是个头髮斑白,神情憔悴的中年妇人:“骑士大人,感谢你杀死了那头恶兽,替我的儿子復了仇,我没什么可感谢你的,只有这一篮子鸡蛋,请你收好。” 她浑浊的泪珠洒在手背上。 绝大多数布拉伊拉人都遗忘了那些罹难者——只是付出了如此些微的代价,就除掉了那头传说里,能毁灭一座城镇的可怕恶兽,如何能称得上值得一提的损失呢? 但旁人不在意,他的家里人总是在意的。 军士阶层一般以“服役田”维持生计,如果没有成年男丁继承,就意味著无法再旅行“服役”的义务,“服役田”自然也会被收回。 “女士,请您节哀。” 他握住了对方粗糙的双手,郑重道:“为义捨命者必得永生,全能的上帝会亲自引领他的灵魂,登上天国乐土,与圣徒同列,享无尽安寧。” “谢谢您。” 女人挤出了一丝笑容:“我会以他为荣。” 利奥走远了。 女人依旧盯著他的背影,仿佛在想像,倘若杀死狼人的是她的儿子,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但更大的可能是,她希望自己的儿子从来就没有这些雄心壮志。 人群不再那么密集,除掉狼人是一件喜事,但生活总是要继续的,不能为了他人的荣誉,耽误了自己的生计。 黑猫又钻了出来,露出一颗小脑袋,好奇地张望著。 尼斯小姐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人。 它有些兴奋地竖起耳朵,听著各种各样的嘈杂声响。 片刻后,居然是挣扎著跳了下来。 “小心些。” 利奥叮嘱道。 尼斯小姐是他见过最有灵性的猫,不用担心它会跑丟——虽然他也没见过多少猫。 尼斯小姐果然没有跑远,它跟著利奥的步频,紧紧跟著,像是在玩从一条腿跑到另一条腿前面的游戏。 利奥担心会踢到它,乾脆又一把將它抄起,任由它不满地喵喵叫,將它放到了自己的肩头。 抵达训练场时,米尔恰已经到了许久了。 城堡守军第三队,还有城镇守军第一队的同僚们,正拿著榆木弓,对著远处的標靶射著箭。 迎面一位陌生的骑士走来,上下端详著利奥:“你就是那位声名鹊起的狩狼者,即將被册封为骑士的草药医生,利奥?” 莱赫面带微笑,深深地吸了吸鼻子。 呼,没有猎魔人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 还真是可惜。 如果真是个猎魔人,杀了他,可是大功一件。 似乎感受到了对方传来的恶意,怀里的尼斯小姐发出低沉的“呜鸣”,两只耳朵紧贴著脑门。 “多漂亮的猫儿,適合做一条围巾。” 利奥皱起眉,这个人他见过,就是那天晚上,纵马在城外道路上驰骋,险些撞到人的贵族使者。 “你是?” 他一只手按住尼斯的脑袋,另一只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我叫莱赫,一位骑士。来此,一来是想见识一下除掉狼人的究竟是何等少年英才,另一方面,也是想与你这位英才切磋切磋剑术。” “可以。” 利奥微微頷首,他很少討厌一个人,但这位莱赫骑士很显然就是一个——你算个什么东西,一见面就想拿我的猫儿做围巾? 莱赫惊喜地鼓起掌:“很勇敢的决定,『audentes fortuna iuvat』,难怪你能立下如此功绩。“ “大人,你说什么?” “拉丁语,命运青睞勇者。” 莱赫笑著看著利奥,猎魔人是一门重视知识传承的手艺。 毕竟,这世上九成以上的魔物,都有著致命的弱点和缺陷,有些畏惧阳光,有些畏惧浓烟...把一只沼泽水鬼拖上岸,任何一个成年的农夫都能轻鬆將其杀死。 但若是在水里,即便是一名训练有素的骑士,也未必就能敌得过一只水鬼。 如果利奥是猎魔人,他理应听得懂拉丁语。 利奥故作惊讶道:“你不是瓦拉几亚人吗?居然还会拉丁语!” “我来自普鲁士的海乌姆诺,原是个波兰骑士,那些德意志刽子手抢走了我的封地,於是我就成了一名僱佣骑士——蒙伟大的君主弗拉德大公看重,现在充任他的宫廷特使。” 两人交谈这阵,训练场上较量射术的两队士兵也已靠了过来。 “快来,利奥,狠狠揍翻这些蠢猪!” “就等你了,如果不是为了让你一展拳脚,我们五个早就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了!” 安德烈和格奥尔基扯著嗓子大喊道。 “哈哈,射术你们已经输了一阵了,现在逞什么能?我们还没跟你们这群泥腿子比骑术呢!” “好运的小子,你们输定了!” 第三队的士兵们耀武扬威地喊著,他们已经在射术的切磋中,稳压了第一队一头,毕竟第一队除了扬库和安德烈以外,都是农民出身的“新军户”,在骑术和射术上是短板。 “看来不凑巧。” 利奥说道:“莱赫骑士,我很荣幸能跟您这样出眾的骑士切磋,但今天我已跟城堡守军第三队的兵士们约好了,要与他们打一场团体战,您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稍等片刻吗?” 米尔恰適时走来,招手道:“特使先生,利奥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您也知道,总会有人嫉妒利奥是个走好运的傻小子,实际上对剑术一窍不通,毕竟按照常理,一名草药医生根本不该拥有这么出色的剑术。” 莱赫微微頷首:“是这样的,没错。” “但是...正如米尔恰骑士所言,一名骑士本不该拥有如此出色的剑术,敢问你的老师是谁?” “一个普通的佣兵。” 听到这个略显敷衍的答覆,莱赫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那就上吧,利奥,让我们见识见识,你到底是有真材实料,还是说,真就是一个走运的傻小子。” “如果连这都输了的话,你也没资格跟我切磋。” 他的声音冷却了许多,对利奥这个浪费自己时间的“假猎魔人”颇为不满。 利奥將怀里的黑猫放下:“米尔恰大人,替我照顾好尼斯小姐。” 米尔恰认真应下这份嘱託,虽然在他看来是个“怪癖”,但他把利奥当成是朋友,既然是朋友的“怪癖”,那就值得自己尊重。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莱赫,故意道:“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见识见识你的剑术!” 利奥摆了摆手。 他来到第一队的同僚们当中,接过格奥尔基递过来的训练用木剑。 “伙计们,证明咱们的时候到了。” “干翻这群蠢猪!” 格奥尔基拍著胸脯道:“我这边大家放心,瓦西里,你小子可別掉链子!” 瓦西里“啐”了口唾沫:“管好你自己,別以为我只会射箭!” 利奥和一眾人来到训练场上,凝视著对面的军士那张凝重的面孔,微笑著说道:“伙计们,別忘了我的另一个身份,都给我全力出手,受了伤有我给治!” 对面,第三队的队长咽了口唾沫,他此时其实已经有些骑虎难下。 別说拉杜骑士暂时还生死不知,这位利奥也还没被领主大人册封为骑士,单就说城堡守军的临时负责人已经换成了米尔恰,他也不觉得这时候跟米尔恰的“嫡系”发生衝突是一件明智的事。 都怪手底下那几张没把门的大嘴巴。 但现在再退缩也不可能了。 “动手!” 隨著米尔恰一声令下,两方各六人的小队轰然撞在了一起,木剑相互碰撞,敲击在甲冑上的声音不绝於耳。 莱赫有些无聊地蹲在地上,伸手逗弄著草药医生带来的黑猫,但那黑猫只是远远盯著他,眼神里写满了警惕。 “真是不知好歹的畜生。” 他脸上的笑意变得冰冷起来,刚想站起身看一眼战局,便看到地上已经躺倒一地,哀嚎著的士兵们。 第一队的同僚簇拥著利奥,满脸惊喜地大喊著:“贏了,这帮狗杂种,我看从今天开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城镇卫队!” “这就结束了?” 莱赫百思不得其解,一时间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中了什么诡异的巫术。 这个平民出身的小子,看来还真有那么两把刷子。 安德烈高举双手,大喊道:“伙计们,听说镇子上新开那家澡堂的女侍一个个都像花儿一样美好,谁跟我一起,我请客!” 利奥笑著说道:“確实该洗个澡,恕我直言,你们几个现在臭得就跟在粪坑里打过滚的猪一样。” 格奥尔基有些不满著:“利奥你说什么我都觉得有理,但这个不行,从小我爹就教导我,汗水就是男人的象徵!只有女人每天才会洗得乾乾净净。” “咱们这里最乾净的就是利奥了,换做以前,我肯定说他是个毫无男子气概的娘娘腔,但...” 说到这儿,安德烈忍不住长嘆了一口气:“我得说实话,站在那头狼人面前的时候,我跟格奥尔基就像两只瑟瑟发抖的绵羊,而利奥,他是个真正的男人,具备英雄般的气概,大师级的剑术。” 利奥调侃道:“兄弟,你这么吹捧我,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同性恋在拉丁教会,是跟通姦,手银一个等级的大罪,即便在开玩笑时说这些话,也是相当严厉的指控——不过这里是瓦拉几亚,只要不是当著神职者的面,这种玩笑並不过分。 一眾人都鬨笑了起来。 米尔恰走来,用剑柄拍打著倒地者的屁股:“都给我站起来,你们既然输了,就乖乖在训练场上受罚——一个个整天自以为是,结果连城镇卫队的新兵蛋子都打不过,你们把雅洛米查老爷的脸都丟净了。” 啪啪—— “精彩,真是精彩!” 莱赫拍著手,缓步来到眾人跟前。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观战,两边就分出胜负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一定是我们这位未来的『利奥骑士』的功劳了。” 他说著,拔出了鞘中的迅捷剑。 这种细剑最適合在城镇巷战,街头斗殴中使用,观赏性很强,但若是面对穿著全甲的敌人,则完全没有任何破甲能力,所以一向只是城市贵族们彰显身份的玩具。 米尔恰皱眉道:“莱赫骑士,你不穿甲,还打算用实剑?” “我还需要穿甲?” 莱赫笑著反问道:“这不是领主批准的正式决斗,也就是说,它是一场不合法的比武,如果平民伤害到贵族,会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说,诸位也都清楚吧?” 米尔恰神情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队的同僚们也投以不满的眼神。 格奥尔基有些不解道:“这傢伙想要做什么?” 扬库冷声道:“利奥没办法伤害他,因为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平民,以我们那位大公陛下的性情,任何对秩序的挑战者,都会遭到严惩。” 三年前,据说在一次剑术训练上,一名平民士兵误伤了一位贵族,下场是被穿刺而死——並且,大公还要求士兵的家属全程围观。 这种事虽然少见,但这位大公特使显然能做得出来。 “草,这...傢伙玩阴的!” 利奥皱眉道:“恕我直言,莱赫骑士,如果你要这样的话,我只能拒绝你的决斗请求。” 莱赫微笑著点头道:“这是大公特使的要求,不是『请求』,你恐怕没有拒绝的权力。” 利奥必须得承认,这个莱赫比他想像的还要更加令人討厌。 自从来到瓦拉几亚以后,这还是第一个令他萌生出杀机的对象。 “来吧,未来的利奥骑士,让我来看看你的剑术究竟有多厉害。” 莱赫脸上掛著令人作呕的得意笑容:“或者,你也可以將你的小宠物让给我,我很喜欢它身上的漂亮皮毛。我愿意出十枚金幣的价,很慷慨吧?” 米尔恰开口道:“莱赫特使,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的脸上带著怒容,早听说这位莱赫骑士人憎狗嫌,但他也没想到居然会不要脸到这种程度!这简直就是对身为骑士的荣耀的践踏! 第24章 木剑折钢锋 隨著米尔恰的质问,第一队的士兵们纷纷围了上来,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神情。 莱赫冷笑道:“管好你的人,米尔恰骑士,我不希望站到领主大人面前,要求他將一群冒犯大公特使的平民统统吊死在绞刑架上,这太失礼了。” 米尔恰沉默了片刻,抬手道:“都住手,放下武器。” 莱赫轻笑道:“这就对了,任何瓦拉几亚人,都不该忤逆大公的意志。” “而我,即是大公意志的代行者。” 弗拉德大公的確喜欢提拔平民官员,但这不代表他真的就看重平民。 扶持平民成为新贵族,削弱整个贵族阶层的实力,確立自己作为君主的无上权威——这才是这位大公殿下的本意。 利奥沉声道:“诸位,不要轻举妄动,这只是一场切磋。” “可是...” 这狗杂种分明不怀好意! 格奥尔基的脸色很不好看,这种不公平的切磋,莱赫要是使坏“误杀”了利奥都没处说理去。 莱赫脸上的笑容更浓郁了。 自从成为大公特使以后,他就喜欢这些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 “既然是切磋,为了避免伤到尊使,我用木剑即可。” 利奥主动开口道。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得罪了这位莱赫骑士,但在瓦拉几亚,弗拉德三世確立的绝对君权之下,他別无他选,即便是雅洛米查老爷,也不敢得罪这位特使。 但,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瓦西里忍不住嘀咕道:“木剑对钢剑,这怎么打?” 迅捷剑只是难以奈何重甲,不包括利奥身上这件镶嵌甲。 这种做工简陋的甲冑,有太多漏洞可以钻了。 而木剑,偏偏又不可能做到格挡住对方的所有攻势,这种硬木製造的训练用武器,根本就没考虑过跟钢铁碰撞,真要是剑刃相交,唯一的下场便是木剑崩裂。 扬库低声道:“利奥只能用剑刃与对方剑刃的中部对碰,碰到其余任何地方,都不会有好下场。” 萨瓦小声怒骂道:“他到底图什么?这么打,就算贏了,又有什么可光荣的?” “大概就像那位康斯坦丁的儿子,跟格奥尔基的『切磋』一样。” 扬库似是回想起了过往的经歷,自嘲一笑:“这位特使先生,根本就没什么所图,他想要这么做,便做了,平民的尊严和荣誉,在高位者面前什么都不是。”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翻越柵栏,进到了训练场內。 利奥摆出一个双手举过头顶,剑指对方面门的“牛式”,这是德式剑术的常用起手式,胜在灵活多变,进可刺击,斩击,退可格挡,反制。 欧陆此时主要的剑术流派,大致可分为三个。 一者为法式剑术,最看重马上剑术;二者是德式剑术,以步行双手剑术为主,侧重大规模战场作战;三者是意式剑术,则更偏向於城市巷战,贵族单挑。 此外还有伊比利亚式剑术,英式剑术等,也都各有侧重,只是不被视作主流。 按说,他的老师是乔瓦尼,作为热那亚名门出身的贵族,传承给利奥的应该是意式剑术。 但实际上利奥三者兼备,模板认定的骑士侍从,那便是放眼欧陆诸国都合格的骑士侍从,別看他连坐骑都没有,马上剑术照样不俗。 “狩狼者,让我看看你到底是凭什么,砍下那头狼人的脑袋的。” 对面的大公特使抬剑,双手持剑,举过头顶,这是“顶势”起手,看似空门大开,漏洞百出,实则隨时都能变招为牛势,且进攻的势头更加凶悍。 哪怕再痛恨条顿骑士团,出身於普鲁士地区的莱赫骑士,依旧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德式剑术的影响,毕竟波兰人强於驃骑兵战术,在步行作战上就显得乏善可陈了。 两人脚步都在动,像是围著一个无形的圈子跳舞,实则每一步都暗藏杀机,只要对方露出一点破绽,紧跟著便是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利奥攥著训练用木剑的手心有些出汗,眼神死死盯著对方的一举一动。 这位莱赫特使虽然令人厌憎,但手底下的本事却是实打实的,以木剑,去对抗一个不逊於拉杜骑士的强敌,对他而言绝对是个极大的挑战。 莱赫动了! 他手中的迅捷剑,以闪电之势刺向了利奥的肩头。 利奥左脚小步侧移,没有试图用手中的木剑去格挡对方的武器,而是在躲过这一刺后,回身劈出了势大力沉的一剑,砸在了对方迅捷剑的剑身上。 莱赫神情微变,讶异道:“有点意思。” 他后退开,把剑抬起,重新摆了个双手持剑,斜指前方地面的愚者式:“利奥,你老师真的只是个僱佣兵?” 他此时已不再怀疑对方是什么猎魔人了。 如此嫻熟的德式剑术,绝对是从小练习出来的。如果是猎魔人的学徒,又岂会將这么多精力投注於与人类敌人对抗的德式剑术上? 他怀疑,利奥的老师应该是瓦尔纳战役的倖存者,一个流落乡野,战斗力颇为强悍的骑士。 利奥根本没有跟对方虚与委蛇的心思,招架对方剑刃本就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一旦对方使用的是假动作,或是临时变招,自己就会被一剑刺死。 如果他使用的也是实剑,无疑会採取以攻对攻的姿態。 在剑刃交错时,以绞,缠,锁三种姿態,格挡开对方的剑刃,同时予以还击。 但他偏偏使用的是一把木剑,无异於给自己的双手双脚都上了镣銬,这种程度的战斗,他根本没有分心的余地。 米尔恰也是第一次看到利奥施展出自己的全部本领,惊讶道:“没想到利奥的步法也这么厉害,他绝对接受过一名骑士的完整训练!” 安德烈有些疑惑:“他不是说,自己的剑术是一位路过的义大利剑士教授的吗?” 萨瓦忍不住拍了下他的头盔:“那明显是利奥胡诌的,这种成体系的剑术,想要完全学会,起码要以年来计算。” 老扬库有些忧虑:“米尔恰大人,利奥能贏吗?” 米尔恰摇了摇头:“拿什么贏?用木剑把那狗东西的脑袋砸碎吗?他要是这么干了,咱们在场所有人都別想跑,想想我们那位大公殿下的手段。” 那位大公特使,在战斗一开始,就已立於不败之地。 比武场上,两人已再度错身而过,锋利的迅捷剑在木剑上刮下一层木屑,利奥仓促收剑,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拉开了双方的距离。 他的视线从木剑上的伤痕上收回,看向对面手持迅捷剑,神態悠閒的莱赫骑士。 不能再拖下去了。 再拖,他的武器被斩断,必输无疑。 隨著利奥全部精力灌注於双目,他的眼前再度出现了那一条条半透明的光带,在这种灵性视觉下,他看到了这位莱赫骑士体內的淡蓝色气流。 那是地火风水,四大基本元素当中的风。 利奥看到的气流,是莱赫在调用骑士呼吸法纳入体內的灵性力量,每一次挥剑,都会隨著其发力而被调用。 他想到了猎魔人侍从当中的传承,根据魔物体內的灵性波动,判断出对方的攻击轨跡的技巧。 他將木剑放低,看似空门打开,实则是摆出了一招德式剑术里,便於快速反击的愚者式,德式剑术再是专注於进攻,手握木剑的他也没有进攻的资本,只能选择后发制人。 “小心,我要来了!” 莱赫笑著调侃了句,猛然向前迈步,手中的迅捷剑宛如毒蛇般以一种刁钻的角度从侧翼戳向利奥,在利奥以“愚者式”拨剑反击之时,又骤然变招,收剑再戳。 “死吧,小子。” 他的刺击,直指利奥毫无防护的喉咙。 但就在这时,利奥仿佛早已预判到了他的变招,手中武器猛然变向,体內的无属性灵性在利奥的调用中,全部匯聚到了他的双手当中。 在战前,背身於眾人时,悄然给自己灌下的“雄狮药剂”,仿佛被一颗火星点燃了的炸药,顷刻间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巨力。 砰—— 莱赫被利奥骤然抬升的气力打了个措手不及,踉蹌著向后退去,以免被打落武器。 重新拉开距离的利奥,却是深得德式剑术中的精髓,一旦掌握了战斗中的节奏,立刻发起了猛攻。 他的上半身向后仰去,木剑斜指向身后,旋即隨著右脚猛然塔前一步,將木剑挥出了大半个圆形的夸张弧度,同时也將全部巨力匯聚於这一剑当中。 这是怒式! 传统怒式的精髓,在於直接越过对方的武器劈砍对方的身体。 但利奥根本没有攻击对方身体的想法,他使用的是怒式的进阶技巧,號称“大师之击”的前半段,以对方的武器为攻击目標,在劈开对方武器的同时,变招攻击对方的身体。 利奥不打算攻击对方的身体,他的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於对方手中那把迅捷剑上。 呼—— 木剑带起刺耳的破空声。 积蓄了利奥全身力量的木剑,此时竟是縈绕起了一层微弱的灵性光辉,狠狠劈在对方手中那把纤细的迅捷剑上。 莱赫对局势的判断显然出了问题,仓促间想要躲闪,又哪里来得及,只能下意识抬剑格挡,这一刻,他甚至都忘了对方根本不敢攻击自己的身体。 因为这凝聚了利奥全部力气的一剑,那股恐怖的气势,令他早已忘记了自己身处的仅仅是一座训练场,挥剑的也仅仅只是一个平民剑士。 而是在波兰战场上,面对那些头戴牛角桶盔,仿佛怪物一般的条顿骑士。 砰—— 哪怕有灵性包裹,木剑仍旧承受不住这磅礴巨力,在剑刃碰撞之际,直接爆碎成漫天的木屑。 从剑刃上延伸而来的巨力,使莱赫手中的迅捷剑宛如被一把沉重的双手战锤击中,鏗的一声脱手而出,跌落在地。 利奥一个箭步衝上,单脚踩中迅捷剑的剑身,脚尖一个轻挑,將其踢到身前,稳稳抓住了迅捷剑的剑柄。 锋利的剑尖,直指想要上前夺剑的莱赫的喉咙。 利奥的神情漠然,眼神中闪烁著令人遍体生寒的冷意,看得莱赫一时间不由打了个寒战,他知道对方大概率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但是万一呢? 对方只是个平民,而自己,可是高贵的大公特使,他真的敢赌吗? 所有人都被利奥展现出的惊鸿一剑给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了。 城堡守军第三队的队长,嘴巴微微张开,连口水都淌出来了,才恍然觉察,惊道:“这样的剑术,恐怕就连拉杜骑士都未必能贏过他吧?” “他真的就是个草药医生?” “难怪咱们不是他的对手,这傢伙不愧是能杀死狼人的强大剑士,我算是服了!” 米尔恰反应了过来,快步上前道:“我宣布,此次切磋,以布拉伊拉的利奥获胜而告终。利奥,还不快將武器归还给特使大人。” 他嘴上说著,却是不动声色地来到了莱赫的跟前,手也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倘若莱赫心有不甘,拿回武器后想要暴起伤人,他也有还击的余地。 利奥微微頷首,將迅捷剑插回到了莱赫腰间的剑鞘中。 旋即,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便回到了第一队的眾人当中。 “圣米迦勒在上,利奥,你这一仗打得实在是太漂亮了,要我说,你这剑术都够资格当咱们布拉伊拉的剑术教习了!” “这绝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一场决斗,那个波兰狗崽子不是猖狂吗,连剑都拿不稳,也配在我们利奥面前犬吠!” 同僚们都快乐疯了,他们早就对莱赫的猖狂態度不满了,如今利奥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使他们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与有荣焉。 莱赫的脸色铁青,他狠狠推开了米尔恰,大步来到了利奥一眾人的面前。 “你想做什么?” 格奥尔基第一个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隨后,第一队的几乎所有人都拿出了武器,就连不远处城堡守军第三队的士兵们,也都纷纷围了上来。 这里到底是布拉伊拉。 虽然有矛盾,但利奥再怎么说也是他们的自己人。 再者说,这些年来,哪个布拉伊拉人没有到利奥的草药小屋给自己的家里人拿过药的?就冲这个,真要让他们对这大公特使动手或许不敢,但拦一拦,壮壮声势还是没问题的。 莱赫冷笑道:“放心,输了就是输了,我可是大度的很。既然是切磋,总该有个彩头。” 他说著,从腰间拋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钱袋落在利奥的脚下。 他一脸戏謔道:“捡起来吧,平民,这是大公的使者赏赐给你的。” 平民,就是平民,能打又如何,还不是受贵族驱使的狗? “我来!” 格奥尔基说著就要弯腰去捡。 莱赫的语调猛然拔高,怒喝道:“站住,谁让你动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说著,语气重新缓和了下来,甚至显得有几分温柔:“未来的利奥骑士,这是我赏给你的,就该由你亲自去捡,不是吗?” “输了还想羞辱人!” “別拦著我,跟他拼了。” 格奥尔基的脸上写满了怒意,想要躥出去,却被身边的扬库等人死死地抓住,他们都是一群平民,如果坐实了袭击大公特使的罪名,下场可想而知。 利奥冷冷地看著莱赫。 他其实对荣誉没那么看重,如果荣誉能拿来换钱,他可能毫不犹豫就这么干了,但现在却不行,一来,他真的很討厌这位莱赫骑士;二来,他现在弯腰,损失的不是他自己的荣誉,而是在场所有布拉伊拉人的荣誉。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驀然响起。 “今天的训练场倒是意外热闹。” 第25章 货幣体系与甦醒的罗马人 “都愣在这儿做什么?没事做了?” 雅洛米查沉著脸,来到眾人当中。 “大人。” 一眾人纷纷行礼。 他俯下身,捡起地上的钱袋,在手里拋了拋似是在感受其中的分量:“嘖,这是谁的钱袋也不收好,没人要我可拿走了?” 莱赫轻哼道:“是鄙人赏赐给这位未来的利奥骑士的。” “那就拿好了。” 他將钱袋拋给利奥:“利奥,我有命令给你,天黑之前去找一趟执政官,虽然大公的任命还没下来,但以你的本领,每天在城里站岗巡逻未免屈才。” “另外,拉杜骑士醒了,他想见见你这位救命恩人。” “是,大人。” 利奥没再看这位大公特使,转头和第一队的同僚们离去。 等一眾人都散去,雅洛米查才冷冷道:“莱赫,不要再试图挑战我的忍耐性。昔年,我跟著大公殿下上阵廝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旮旯里当强盗呢。” “在特兰西瓦尼亚,大人。” 莱赫摘下礼帽,以手抚胸很隨意地行了个礼,旋即一脸戏謔地回答了雅洛米查那本不是问句的问句。 “是大公把我从匈雅提家那个小崽子手里救下来的。” 匈雅提是基督世界的英雄,但也是杀死弗拉德大公父兄的仇敌,对瓦拉几亚人而言,异教徒诚然恐怖,然这位同宗邻居也绝非手足。 “那还真是命运不公。” 雅洛米查冷笑了声:“別再出现在我的城堡里了,战火將燃,你若真忠於大公殿下,就去做一个忠实臣僕应该做的事。” “如您所愿,大人。” 莱赫重新戴稳礼帽,將又细又长的迅捷剑收入鞘中。 “我得恭喜您,收了一条好狗,等到他正式接受册封的那天,我很期待能再与他比上一场,出於尊重,那天我会使用双手剑。” 雅洛米查冷冷地看著这位大公特使的背影,心中,对於那位高坐在宝座之上的大公,第一次萌生出了一丝厌憎。 昔年,我们追隨你,將你送上大公之位。 尔后,又接受你的密令,背弃了信仰,犯下了累累罪行。 最终的结果,就是被你豢养的恶犬,肆意欺辱吗? ... 城堡里,第一队的眾人怀揣著满腹怒意,边走边骂。 萨瓦拍了拍腰间的飞斧:“这个波兰来的狗杂种,明明输了还一副趾高气昂的劲儿,我简直恨不得一斧头劈下他的脑袋。” 老扬库嘆道:“都少说几句吧,那人到底是大公特使,被人听到了就不好了。” 明明利奥贏了,而且贏得相当漂亮,一眾人还是不免有些泄气。 “好了,都垂头丧气个什么?利奥是贏了,又不是输了!” 安德烈说道:“为了庆祝利奥以木剑胜过钢剑的壮举,今晚我请大伙去老博格丹家痛饮美酒。” 老博格丹家开著镇上唯一一家旅店,兼做酒馆生意。 瓦西里道:“我请大家吃肉!” 萨瓦也笑著说:“老扬库,你也该出出血了,今晚请大伙去澡堂瀟洒瀟洒?喂,你別跑啊,这条老狗,攒那么多钱留著给你的情妇呢?” 一眾人笑闹了阵,气氛这才又热络了起来。 利奥抱著尼斯,米尔恰替他拎著那个钱袋:“嘖,这个莱赫骑士为了羞辱你,付出的价码可不少,这里面全都是匈牙利『格罗申』。” 匈牙利格罗申是一种中等额度的银幣,单枚重约“3.5克”,一般用在大宗货物的交易当中。 瓦拉几亚人日常使用的则是弗拉德三世发行的“班幣”,含银量约为“0.39克”。 这一袋子银幣掂量著,其数目估计著能有上百个。 这个时期,同等重量下,金银幣的兑率大概为一比十一。但真正交易时,还要对比货幣的成色,比如奥斯曼帝国的“阿克切银幣”,就因掺杂了大量的铜,锡,铁等贱金属,而一再贬值。 东地中海广泛使用的是佛罗伦斯发行的“佛罗伦斯弗罗林”,每一枚的含金量与匈牙利格罗申等同,都是3.5克,按理说,兑换起来也很方便,就按一枚金幣换十一枚银幣就好了。 但实际上最精良的银幣,含银量也常常不足百分之九十。 饱经战乱的匈牙利,这个时期发行的许多新格罗申,含银量已经快要跌至百分之五十的大关,所以这袋子银幣具体值多少金幣,还得经鑑定后才知晓。 利奥笑道:“银幣啊,我还以为是金弗罗林。” “那我寧肯他来羞辱我。” 米尔恰翻了个白眼,又正色道:“利奥,我看你擅长双手剑术,用这笔钱买一把正经的钢剑吧,就去老米哈伊家的铁匠铺去挑,他那儿打造的钢剑,水平虽然一般,但胜在便宜。” 利奥摇了摇头。 武器是必须要换的,军械库下发的熟铁材质的双刃短剑,確实也不堪大用,但问题是他其实有著两把宝剑。 其中武装剑是单手剑,但另外一把手半剑,也就是所谓的“杂种剑”,却是可以充当双手剑使用的,这不是“勉强替代”,而是这种剑形设计之初,就是考虑的双手与单手两用。 “武器未来会换的,但就像您说的,一名骑士不能没有战马。” 利奥笑了笑。 米尔恰將钱袋丟给利奥:“但你这笔钱,离买一匹战马可差得远。” 一匹较为廉价的,以供轻骑兵骑乘的“coursers”即“快步马”,便价抵十头耕牛,相当於將近二十枚弗罗林金幣的高价。 能够承载重骑兵的“destrier”即重战马,价格就要直线飆升到上百枚金幣了,相当於利奥前世记忆里的豪车,每一匹都是身份的象徵。 “不管怎么说,去看看就是了,兴许能挑一匹还不错的瘸马,以我的医术,兴许能变废为宝。” 如果一匹战马受伤不是过於严重的话,一般都会退役下来作为驮畜,价格会折去三分之二,乃至更多。 “等晚市的时候去逛逛好了,我先带你去市政厅。” 一行人回到城里,格奥尔基他们径直返回到岗位上巡逻去了,利奥则跟著米尔恰,一路去往了位於城镇中心的“市政厅”。 布拉伊拉镇是雅洛米查这位波雅尔贵族的封地,但实际上日常行政事务,皆是由大公任命的“执政官”来管理的。 简而言之,就是波雅尔贵族享有“土地所有权”“司法审判权”,但城镇的日常管理,公共设施维护,税收都是由市政厅来管理的,前者的地位虽然更高,但对后者也没有太大的约束权。 市政厅收取的赋税,最终將以一定的比例,分別上缴给雅洛米查老爷,大公殿下,並截去一部分用来维持市政厅的行政开销。 “我们这位执政官,跟前领主康斯坦丁老爷是姻亲关係。虽然对雅洛米查老爷也算忠心,但你还是要小心应对。狼人虽然已死,但谁也说不准这位康斯坦丁老爷在整件事里扮演著怎样的角色。” 米尔恰把利奥送到了市政厅的门口,叮嘱道。 利奥点头应下。 推门进来时,一个文书正在紧张地盘点著帐本,听到动静抬头看向利奥:“你就是利奥,那个狩狼者,对吧,执政官正在楼上等你,第一个房间就是。” 市政厅说是厅,实际上仅是个普通的二层小楼。 利奥上到第二层,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 执政官是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利奥曾见过他几面,但未曾深入交流过,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即使是普通市民都带著一种自矜,地位殊异的人很少有相互接触的机会。 “请稍等。” 执政官埋头写著文书,许久才抬起头,露出歉意的笑容:“让你久等了。如今战事將启,斯特凡先生又死在了狼人的袭击中,所有政务都积压在了市政厅的头上,大公要收战爭税,雅洛米查老爷要市政厅拨款补充战马,军械库要更新武备,市民代表要求更多特权...” 利奥不知他说这些的用意,说了句场面话:“一切都是为了抵御异教徒的伟大事业,上帝会记得每个人的付出。” 执政官忍俊不禁道:“难怪米尔恰曾说,你更適合当一个神职人员。我这次找你来,是奉了雅洛米查老爷的命令给你找个活儿干,他认为你已经不再適合当一个大头兵了。” “你会写西里尔字母吗?” 利奥摇头,他会写拉丁文,希腊文两种更高难度的文字,但西里尔字母是真不会,这不是希腊贵族教育中的必修课。 “可惜了。” 执政官笑了笑:“本来还想让你分担一下市政厅的政务。既然你不会写字的话,就去做米尔恰骑士的副手吧。米尔恰骑士这段时间,大部分时候应该都在雅洛米查老爷的城堡里听用,所以虽说是副职,但你也得上点心。” 虽说城镇卫队的大部分开销,都是由市政厅来承担的,但执政官可没有军权,这份任命,显然是雅洛米查老爷提前说好的。 “我会尽力而为。” 利奥微微頷首。 “那就去履职吧,有什么不懂的,米尔恰骑士会教给你的,市政厅会为你预留一个房间用於晚上住宿,钥匙就摆在你左手边的桌上,记得收好。” “此外,你还得去找我的文书,取一把城门的钥匙,每天晚祷过后和晨祷以前,都要由你亲自开关大门,请务必收好,不要疏忽。” “我记下了。” 利奥没有多作寒暄,拿起钥匙便出了门。 “还挺快,正式任命已经下来了吧。” 米尔恰看著利奥腰间掛著的两把钥匙,笑著说道:“新的城镇卫队队长,有什么感想吗?” 利奥摇头:“只是副职罢了,琐碎事太多了。” 他不太想当这个官,虽说能领一份很丰厚的薪水,对社会地位也是一种提升,但他还是更习惯做一个草药医生,这两个身份的转变实在是太大了。 “用不著担心,把钥匙丟给老扬库就好了。” 米尔恰笑著传授自己的经验:“没谁比他更可靠的了,如果当这个城镇卫队的队长,什么事情都要事必躬亲,我还哪有功夫整天陪著你瞎逛?” 利奥笑著应下,又道:“大人,雅洛米查老爷之前提醒我说,那位拉杜骑士想要见我一面,我想去一趟城堡,等晚市开始的时候,再回来。” “去吧。” 米尔恰摆了摆手,他犹豫了下,还是道:“其实拉杜骑士不是什么坏人,就是说话不怎么中听,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要尽力为他治疗的。” 他跟拉杜的关係还不错,两人时常切磋,打心眼儿里不觉得拉杜会是什么坏人。 利奥知道,这是米尔恰听说了他们之间曾起过衝突。 “您请放心,我当草药医生这些年,还从未因私人恩怨,放弃对谁的治疗。” ... 砰砰砰。 房门被敲响。 黑魆魆的房间里,一个嘶哑的嗓音响起。 “进来吧。” 阳光簇著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恍惚间,拉杜竟有种被刺到的感觉——曾经,他年轻时也是这么阳光,奋发,正气凛然。 现在,却像是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主人,利奥医生来了。” 小侍从从利奥的身边探出脑袋,这个小傢伙的身高还不到利奥的胸口。 “你出去吧。” 他有些艰难地挥了挥手:“我想单独跟利奥谈谈。” “好的主人。” 小侍从很乖巧地退了出去,重新关上了门。 漆黑笼罩了整间屋子。 利奥点燃了桌上摆放的油灯,皱眉道:“拉杜大人,你有什么想要跟我单独谈的?” “你也是...罗马人?” 他开口道。 “是,我听说你也是,但我从没见过你。” 利奥不觉得拉杜能认出自己,他在君士坦丁堡时,由於这副身体先天不足,很少出没於公眾场合,而且隨著年岁日长,他整个人的气质也有了巨大的变化。 恐怕就连托马斯叔叔这种许久未见的至亲,都未必能认得出自己了。 “你没见过我也正常,当时我和我的父母,都在热那亚人聚居的加拉塔,那些短视的拉丁人坐视君士坦丁堡被攻破,很快也迎来了奥斯曼人的毁灭。” 加拉塔位於金角湾的北岸,是热那亚人在君士坦丁堡的商业殖民地,东罗马仅保有名义上的宗主权,在君士坦丁堡被攻破后,加拉塔也很快沦陷。 拉杜自嘲道:“像乔瓦尼爵士那样深明大义的拉丁人,实在不多。” 利奥失笑道:“奥斯曼人许诺保留他们在东方的利益,他们便以为能像往日寄生在罗马身上一样,继续寄生在奥斯曼人的身上,但异想天开的事情总会事与愿违。” 以义大利的眾多商业共和国为代表的拉丁人跟罗马人的关係,一直很复杂。 自从科穆寧家族的阿莱克修斯跟威尼斯人订立了盟约以后,双方时而为仇寇,时而又为盟友。 君士坦丁堡被攻破时,热那亚人仍是东罗马最重要的盟国,热那亚人在君士坦丁堡投注的巨大利益,两者甚至可以说是系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但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冷眼旁观。 “你说得对,拉丁人短视,愚昧,残暴,无知,虽然这么说很不恭敬,但我还是想说,皇帝陛下不该將希望寄托在这些反覆无常的小人身上。” “利奥,你来自哪个家族?” 拉杜正色道:“以前我觉得是错觉,但听说你也是从君士坦丁堡逃出来的以后,我总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你。” “我只是个平民。” 利奥摇头道,他很確信自己跟拉杜素未谋面。 拉杜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听说,奥斯曼人攻破君士坦丁堡以后,杀死了皇帝陛下,但却没有找到皇帝陛下的独子。利奥,你有什么头绪吗?” 第26章两难之局 疤脸骑士的问话,仿佛一道惊雷划破了静謐的房间。 利奥紧盯著拉杜的双眼,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或许承天父之庇佑,皇子殿下得以逃脱,如今已经流亡到了拉丁诸国,筹备起了復国事宜。” 拉杜怔怔端详著利奥在烛光下的面容,他张开嘴,一时间竟有些失声,他剧烈咳嗽了好一阵。 利奥看著毫不设防的疤脸骑士,下意识把手搭在了剑柄上。 拉杜仿佛没看到利奥的动作,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才道:“我见过皇帝陛下,他总是穿这件褪色的紫袍,带三两个僕人,於城里巡视。” 利奥点头:“君士坦丁堡人都见过他。” 自己父亲接手的君士坦丁堡,已凋敝为了一座大农村,全城人口不足五万,大片昔日繁华的城区被废弃,甚至种上了庄稼变成了农田。 这时的皇帝,不会比一个自由市的执政官更加高不可攀。 拉杜笑道:“是啊,君士坦丁堡人都见过皇帝,但我的母亲还做过陛下的宫廷画师,她留下了一卷陛下年轻时的画像作为收藏,你…您跟他很像。” 利奥微微頷首:“我很荣幸。” 两人相视无声。 对峙良久。 “陛下,您还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吗?” 利奥皱眉:“你怀疑我是皇子殿下?” 拉杜言辞篤定道:“没错,我怀疑您就是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的独子,东罗马帝国的共治皇帝,於陛下身故后,本该加冕为皇的『利奥八世』陛下。” 东罗马歷史上共有七位名为利奥的皇帝,所以利奥若加冕,则为“利奥八世”。 “拉杜大人,您是否太过异想天开了?这世上相像的人有很多。我只是一个草药医生,杀了头狼人,被领主大人允诺册封为骑士,就已经是承天父庇佑了,如何能是先君之子?” 拉杜悠悠说道:“但既相像,又是在那天下同悲之年,从君士坦丁堡逃出来的罗马人应不会多。我得承认,您的潜藏很大胆,即使奥斯曼人再狡诈,也绝不会想到您这些年就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这么多年,您都未曾公开露面,他们只会以为您已夭亡——但您的潜藏,並不隱秘。” 他勉强支撑起身子,將右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臟的部位,躬下身道:“您无需担忧我会出卖您的行踪,但如今的瓦拉几亚正在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您现在仍滯留於此,绝非明智之举。” “你觉得是,那便是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利奥也不再隱藏。 拉杜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利奥从腰带中取出了一瓶药剂递了过去:“喝下它,应该会好受一点。” 拉杜毫不犹豫饮下了药剂,苍白的脸上很快就多了一丝血色,利奥给他的是一瓶“金盏花葯剂”,一种很纯粹的恢復型药水,不再是简单的草药。 “咳——” 拉杜长出了一口气:“这是宫廷里的秘药?用在我这样的废人身上,未免太浪费了。” 看著仿佛已认定了自己身份的疤脸骑士,利奥有些无奈道:“你说是就是吧。” “陛下,我觉得您是时候动身离开瓦拉几亚,去往义大利了。” “为什么?” 利奥皱起眉:“哪怕退一步讲,我真是那位皇子殿下,去义大利又能如何?当罗马城那位圣座陛下的傀儡?拉丁诸王宫廷里的优伶?靠著卖惨,或是出卖自己头上这顶並不存在的皇冠筹备復国的钱款?” 拉杜沉默了片刻,作为一个典型的罗马人,他同样本能排斥著那些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时,洗劫了君士坦丁堡的拉丁人。 “无论如何,您都不该继续逗留於此。” “既然你觉得我是皇子,那就坦诚相待吧。” 利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告诉我,那些不知去向的保加利亚难民,究竟是怎么回事?” 拉杜神情微变:“这件事…您最好不要知道。” 利奥加重了语气:“如果我非要知道呢?” 拉杜骑士犹豫了片刻,还是败下阵来:“您若是知道了,只会將自己置身於两难之境。” “他们都死了,对吗?” 利奥沉声道:“而且是你亲手杀的。” 拉杜愣住了,他將自己往阴影中缩了缩,点头道:“是,是我做的——这是上面的命令。” “自他们来到瓦拉几亚以后,命运便已註定,他们无处可逃。” 利奥追问道:“上面是哪儿?雅罗米查老爷还是…” “是弗拉德大公的命令,为了抵抗奥斯曼人,他举行了一场规模庞大,遍及整个瓦拉几亚的献祭仪式,用来取悦魔鬼。” 拉杜抬头,凝视著利奥的双眼,似乎想在其中看到一丝惶恐与不安:“整个瓦拉几亚,有外来者的就献祭外来者,没有就杀农奴,这是所有波雅尔贵族都要缴纳的血税。” “弗拉德大公的命令…” “遍及整个瓦拉几亚...” 利奥苦笑了一声,他算是明白,拉杜为何会说这是两难之境了。 “最新的那批难民在哪?” “我都已说到这一份上了,为何您还要追问?即使知道了,您又能如何?他们会相信你一个草药医生对他们说的『领主老爷打算杀了你们』,还是相信领主大人承诺的,给予他们庄园,地產,使他们能安居乐业?” “即便他们相信了你说的话,你又能送他们去往何处呢?” 归路是奥斯曼人的魔爪,前路是整个瓦拉几亚的心腹地带,他们根本无路可逃。 拉杜沉声道:“没了他们,献祭仍旧不会停止,领主大人麾下的诸多庄园地產,已有大半都已经空置了,您即便能挽救那些保加利亚难民,也会有別人因此而亡。” 利奥突然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他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喃喃低语道:“献祭仪式…这位弗拉德大公,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拉杜苦笑:“奥斯曼人是如此强大,拉丁诸国又不可信赖,唯一可仰仗的兄弟盟国摩尔达维亚的斯特凡,也已死心塌地投靠了波兰人。” “这种情况下,弗拉德又有什么选择呢?” “若是战败,整个瓦拉几亚都將任由奥斯曼人的铁蹄蹂躪,到时的死伤者,又岂会仅有献祭出去的这些?” 利奥挑起眉:“看来你很认同这位穿刺公的做法。” “与魔鬼交易,承担此等骂名,只要是为了对抗奥斯曼人,有何不可呢?” 拉杜语气微顿,神情黯然:“如果当初皇帝陛下愿意…” 利奥打断了他的话:“如果皇帝愿意这么干,那罗马诚该灭亡。” “陛下…” 拉杜轻嘆道:“您说的对,为君者,不该行此下作手段。但我们只是小人物,为了復仇,我愿牺牲一切。从我的手上沾染了第一个无辜者的鲜血时,我就已准备好墮入地狱了。” 他抬头凝视著利奥的双眼。 “您只是孤身一人,即使有威廉·马歇尔,剑圣菲奥雷,卡斯蒂利亚的熙德那样的勇武,也改变不了瓦拉几亚的困境,所以我才希望您能明哲保身,远离这一切。”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在利奥的心头升起。 这种情绪,比受到的大公特使的羞辱,还要更令他感到憋闷。 拉杜笑了笑,试图挽救这已跌入冰点的气氛:“您已磨礪出了不逊於一位真正骑士的剑术,在这穷乡僻壤,您依旧展现出了非凡的才能。我很期待您有朝一日,能够成就一番事业,哪怕无法光復罗马。” 利奥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告诉我安置那些难民的庄园的位置。” “陛下您...” 他看著一脸坚定的青年,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好吧,我会告诉您位置,但您也需向我起誓,绝不將自身置於危险的境地,绝不做任何多余的事。否则,即使您杀了我,我也绝不会交代。” 利奥微微頷首:“我以巴列奥略家族的荣誉起誓!” … 夜色已深,月上西头。 萧瑟的秋风从多瑙河刮来,吹得人直哆嗦。 布拉伊拉城里的塔楼上,新上任的城镇卫队副队长,利奥正和第一队的同僚,或者说是属下们坐在篝火旁烤火,火光映照出一张张暖色的面孔。 小黑猫两只前爪揣在一起,凑到了离篝火很近的位置,脑袋一晃一晃的,被这温暖的热气熏得昏昏欲睡。 利奥把它往后挪了挪,担心它被烤掉鬍子。 傍晚时分,他们在老博格丹家的旅店吃了顿丰盛的大餐,还喝乾了三个橡木桶的啤酒,每个人都是扶著肚子离开的。 晚市上,所想的“瘸马”却是没有著落。 远方的村庄,亮著星星点点的稀光。 喝到微醺的格奥尔基打著瞌睡,老扬库对著篝火往手弩的零件上涂油。 萨瓦,瓦西里,安德烈三人今晚请了假,组团去逛澡堂子了,本来格奥尔基也要去,但看利奥不打算去,便也有样学样跟著了,招来了好一顿调笑。 得知了难民消息的利奥,並不打算做太多。 但什么都不做,又绝非他的性格。 他打算抽一天晚上,去看看那些难民。最少,从里面带走一两个孩子交给附近布拉伊拉的下辖村庄里,那些想要孩子却苦求不得的家庭抚养。 布拉伊拉城镇的守卫工作,由城镇卫队独揽,下辖村庄的守卫工作,则一般下放给村镇里的“头人”自治。 “头人”一般为小封建主,介於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阶层,兼具行政与军事职能,算是最基层的“乡绅阶层”,而非贵族体系当中的一员。 要做到这些,利奥不仅要小心这些地方头人的卫兵,还要小心那些半夜里出来活跃的魔物。 所以利奥才想著先把猎魔人呼吸法练成了再说。 这毫无疑问,是一门比利奥现如今掌握的呼吸法,更加高阶的呼吸法,天然就附带属性加持,不会如利奥这般只能使用无属性的灵性。 无属性的灵性,就是单纯的食物精气沾染了灵性力量的產物,可塑性很强,但却失了“地火风水”四大基本灵性力量的专长。 地属性灵性,毫无疑问长於防御,绝大多数披甲重骑,还有重装步兵,若是有得选的话,都会选取这种属性的呼吸法。 火属性长於破坏,跟地属性互为矛盾,同样很受青睞。 风属性长於速度,锋锐,適合弓箭手,轻装剑士,斥候,轻骑兵使用。 水属性则擅长恢復与治癒,一般教会的神职者在掌控圣辉力量的同时,也会对此有所涉猎;但绝大多数的修会骑士,还是更青睞於其他属性。 水属性,也是呼吸法中最少人选择的门类。 当然,绝大多数情况下,骑士还有军士们都没得选,有的练就不错了,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第27章 猎魔人呼吸法 在利奥所获的传承体系里,猎魔人呼吸法拥有五个不同属性的版本,除了分別代表四大基本元素的“地火风水”以外,还额外有一个版本,对应的是“第五元素”。 第五元素並非仅局限於魔鬼的力量,而是一种泛称,即所有除去“地火风水”四大基本元素以外的力量属性。 魔鬼之力,雷电,圣辉...皆可被列为第五元素。 但共同点是,人类若想驱使第五元素,大多会承受无法弥补的缺陷——譬如圣辉,那是诞生於人类意志与信仰当中的伟力,意志越坚定,信仰越虔诚的人,便越能驾驭这股强大的力量。 可一旦这个人的意志被腐化,信仰也不再坚定,圣辉便会立刻弃他而去。 使其一瞬间便从强大无匹的神职者,沦为弱小的凡人。 再譬如利奥接触过的“魔鬼之力”,区区一个普通的保加利亚难民,获得以后便能成为战斗力还要凌驾於雅洛米查这种老牌骑士之上的狼人,其强大程度毋庸置疑。 但代价便是沦为嗜血的怪物,在杀戮之中彻底蒙蔽掉最后一丝神智。 猎魔人掌握的第五元素,被称作“妖魔之力”,杀死魔物,汲取其力量——哪怕在猎魔人的体系里,也属於最极端,最容易失控的那类。 记忆传承里,乔瓦尼特地告诫了利奥,不要因为这条道路拥有强大的破坏力,就贸然选择。 魔物的力量哪里是那么容易驯服的? 而且,一旦选择了这条道路,便再也不能从空气中“地火风水”四大基本元素中汲取力量了。 取而代之的是,每杀死一头魔物都能从其体內汲取到“第五元素”的力量。 “妖魔之力...” 火光映照下,利奥轻笑了声,如果他只是个猎魔人,他肯定不会选择这条危险的道路。 但除了“猎魔学徒”的身份以外,他还是个魔药大师,这个以各种魔物材料为基石,调配出强大魔药的职业,恰巧是驯服桀驁不驯的魔物力量的大师。 利奥无声无息地將积攒下来的战斗经验加在了猎魔人这个新职业上。 数目虽然不多,但利奥还是立刻便感觉到,原本尚且觉得颇为复杂猎魔人知识体系,许多无法理解的难点竟一下子就变得豁然开朗了。 他取出一瓶“雄狮药剂”,这种以艾草,鼠尾草等草药,中和了“小夜鬼的脑垂体”毒性的药剂,毫无疑问拥有的便是最容易被驯化的“第五元素”之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冰冷的药水一股脑灌入口中。 利奥已是第二次服用这种药剂,很快就捕捉到药剂中隱藏的那股能够激发人体潜能,使自己短时间內爆发出成倍巨力的力量——这就是被驯化后的第五元素。 利奥默默调用起体內,多年来练习呼吸法积攒下来的无属性灵性,使它们宛如蜂群般簇拥向“雄狮药剂”中蕴含的“妖魔之力”,很快,这些无属性的灵性便被侵染,拥有了新的特质。 过程堪称是水到渠成! 只是片刻功夫,他就已成功跨出了那一步,成为了跟拉杜,雅洛米查,米尔恰这种正式骑士一个水平线的人的。 乔瓦尼遗赠给自己的呼吸法,虽然不高明,但在打造根基这方面,却是相当稳固。 即便都是大路货的无属性呼吸法,其间也会有三六九等之分。 再加上利奥这么多年的锻炼,从未有过懈怠,这才使他如此轻易便完成了对猎魔人呼吸法的改修——利奥觉得,他应该称呼这张呼吸法,为服药法。 反正,他是绝不打算按照传统猎魔人的方式,直接去汲取这些“妖魔之力”的。 他睁开眼,整个人的气质一瞬间都有了些微的改变。 昏昏欲睡的黑猫驀然抬眼,琥珀色的眼眸,瞳孔缩成了一根竖针。 看到传来异样气息的是利奥,它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人性化的疑惑,努力嗅了嗅气味,旋即轻舒了口气,原地做了一个拉伸的动作,又趴回去烤火了。 利奥攥了攥拳头,力量有了很大的提升,而且不是“雄狮药剂”那种激发潜能式的提升,但具体有多大的进步,在这狭小的塔楼上也试不出来。 如果拿米尔恰作为这个时代骑士的標准水平,他应该已经超过许多了。 他看著篝火旁裹著条薄毯,发出细微鼾声的格奥尔基,又看向蹲坐在篝火旁,沉沉睡去的黑猫尼斯,真是一副静謐祥和的场景,但他却轻鬆不下来。 他已看到了这所谓岁月静好之下的汹涌暗流,心境已再回不到以往了。 篝火旁,烘烤著掌心的老兵,將捂热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上:“利奥,你坐立不安很久了,有心事?” 利奥坐到了老兵身侧,乖乖承认:“是有一点。” “因为今天的事?” 老扬库皱巴巴的脸上浮起一抹感慨:“真是少年的意气啊,如果真的觉得心底不痛快,那就等到你受封骑士的那天,光明正大地跟他进行一场骑士之间的决斗。” “但在这之前,你还是要忍耐。” 利奥心道,自己可不是因为这点小事而烦心。 不过老一辈的安慰,他得承这个情,於是郑重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老扬库露出了一丝和蔼的笑容:“说起来,你想好自己用什么样的纹章了吗?” “就用我的名字,一头狮子吧。” “狮子...我不懂纹章学,但昔年在瓦尔纳战役时,看那些贵族老爷们的旗帜可有不少这样的图案,有趴著的,像人一样直立行走的,直立咆哮的...” “我打算用黄底立狮图案,如果有重复的,就换个朝向,再不行的话,就加一些花纹。” 狮徽在纹章学中一般都朝向左边,代表“正统与权威”,比如安茹家族的红底三狮纹章,哈布斯堡家族戴王冠的黄底红色立狮,卢森堡家族的蓝白条纹底,红色立狮纹章。 所以换个朝向,其实就能规避掉许多纹章重复的可能。 反正区区一个骑士,也谈不上什么正统可言。 “老扬库,你说,这场战爭会死多少人?” “不知道。” 老扬库满是沟壑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沉重的微笑:“我听说,奥斯曼人就像蝗虫一样多,他们会吞没沿途看到的一切,杀死所有抵抗者。” “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祈祷大公殿下能够儘快打贏这场战爭。” 利奥心想:假如,一者是布拉伊拉小镇,被奥斯曼的铁蹄踏碎,满城人尽被屠戮;一者是献祭掉那些无辜人的生命,换取魔鬼的力量,他会怎么选? 他是否真的会有在拉杜骑士面前表现出的那般大义凛然? “老扬库。” “怎么?” 利奥对著篝火烤了烤手,笑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贞德挺嚇人的。” 老扬库忍不住骂道:“你这混小子。” 利奥站起身,跺了跺酸麻的双脚,抬手敲了下格奥尔基的头盔:“別睡了,我跟老扬库去下面转转,你自己在这儿守一会儿。” 迷迷糊糊的格奥尔基应了声,有些艰难地裹著毯子站了起来。 塔楼下方的堤岸边上,隱约能看到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游曳,时不时露出一颗狰狞的面孔——那是到了晚上开始活跃的沼泽水鬼和溺鬼。 老扬库说,最近这段时间,这些怪物出没的越来越频繁了,虽然还不至於胆敢进到城里,但每次看到,胆小的人还是会感到脊背发凉。 篝火旁的黑猫被惊醒,眯著眼睛,不太清醒地扒住利奥的裤腿。 利奥顺手將它捞起,放到了肩头。 两人下了塔楼,点起火把在这深夜里,万籟俱静的城里开始了巡逻,很多站岗的士兵都在休息,有些是按照上半夜,下半夜交替著值班,有些则乾脆就全都睡过去了。 利奥选择叫醒了后者。 “这几天,魔物躁动越来越频繁,才有狼人肆虐在前,短时间內不能如此懈怠。” 他叮嘱著,士兵也只能有些不满地表示知道了。 守卫布拉伊拉城镇的,除第一队以外,全都是轮值的民兵,不是脱產的军士,也没有军餉,他们中许多人甚至第二天还要下地干活儿,强求他们彻夜不眠地站岗,未免太不人性。 这也是利奥特地叫上老扬库的原因。 他这个新官上任的城镇卫队副队长,要说威望,恐怕还比不上总是沉默寡言的老兵扬库。 一圈转下来,无事发生。 老扬库被冻得直跺脚,倒是利奥发现了自己转修“猎魔人呼吸法”后的第一个特性,扛冻能力变强了。 “再过几天,怕是就要结冰了。” 利奥呼出了一口白雾,白天的时候还没这么冷。 按照前世的说法,现在世界正处於小冰河期的初期阶段,但还要再等二百年,小冰河期才会达到最冷的阶段。 两人回到塔楼上,围著篝火接替小憩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利奥突然被推醒,睁眼便看到老扬库和格奥尔基正一脸凝重的看著他。 “出什么事了?” 他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老扬库摇了摇头,递过来一束火把:“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是你自己过去看吧。” 他接过老兵递来的火把,三人下了塔楼,小跑著来到了另一段堤岸上修建的塔楼。 还未靠近,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已扑面而来。 塔楼里,那个酣睡中被利奥叫起来的两个士兵,脑袋已经跟身体分家了,他们的脖颈处露出森白的骨茬,血水呈放射状喷溅到了塔楼里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士兵的眼窝被掏空了,下頜骨被拆了下来,另一个士兵则是整个腹腔都被剖开了,肠子被扯出来半截,军械库下发的镶嵌甲,就像纸板一样被轻易撕开,没起到任何防护效果。 看到这一幕的格奥尔基,差点呕吐出来。 利奥拧著眉,將这副血腥的场景,同猎魔人传承里的诸多魔物中一一对照著。 “这齣血量不正常。” 他看向老扬库:“看起来多,实际上绝大多数都是在死者被杀时喷溅出去的。他们缺失的血肉也不多,如果是水鬼,溺鬼这种常见的水生魔物作祟,它们应该会选择將这两个人的尸体拖回到护城河里慢慢享用。” 格奥尔基喃喃道:“会不会是狼人,那个狼人又復活了?” “不会,连心臟都被挖出来了,绝不可能是狼人。” 利奥沉著脸:“格奥尔基,你派个人去通知米尔恰大人,另外,把萨瓦,瓦西里,安德烈他们三个都叫起来,现在可不是他们睡觉的时候了。” “是!” 格奥尔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整个人都平静了不少。 老扬库看著利奥蹲下身,仔细检查著死者的伤口,默默捂住嘴巴凑近了一同观察。 但很显然,他什么也看不出来,最多也就是能看出,杀死他们的不是人类——但这显然是一句屁话。 “是什么东西乾的,有头绪了吗?” 利奥点头:“我怀疑是下级吸血鬼乾的,可能是血魔,也可能是蝠翼魔,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蝠翼魔虽然也有食用人类眼球的习惯,但它们的性格更残暴,如果是它们干的,这两具尸体应该会被大卸八块。” “什么...吸血鬼,血魔?” 老扬库跟听天书似的:“城里怎么会跑进来这种魔物?” 利奥摇了摇头,他哪里知晓这怪物究竟是哪来的。 鐺—— 一声悠扬的钟鸣吸引了利奥的注意。 那是晨祷的钟声。 市中心的教堂里,手风琴发出恢弘的巨响,修士和参加晨祷的信眾们,唱响悠扬的圣歌,在灵性视觉下,整个布拉伊拉都沐浴在金色的辉光之下。 今天,竟恰巧是礼拜日。 利奥突然听到噗通一声,重物入水的声。 他毫不犹豫循著声音追了过去。 但等他抵达堤岸边时,看到的,仅仅是水面上,已逐渐归於平静的层层涟漪,以及对岸草地上一片被压倒的草丛——那东西的速度,竟不比那头狼人慢多少。 远方,天边终於泛起了鱼肚白。 漫漫长夜,终將远去。 第28章 大围猎 当利奥回到血案现场时,萨瓦等人已经被格奥尔基从澡堂女侍温暖的臂弯中揪了起来,看到这一幕,因宿醉而昏沉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 “天父在上,求您涤净这被玷污的土地。” “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他们纷纷在身前画起十字,或是取出十字架祈祷,饶是他们已经见识过那些被狼人杀死的人们,看到这极具衝击力的一幕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反胃。 老扬库皱眉道:“没追上?” “嗯。” 利奥一脸凝重:“那东西的速度很快,不会逊於那头狼人,而且,它是潜水逃离的,这意味著它没有翅膀,已经可以完全排除掉蝠翼魔的可能,断定其为血魔了。” “血魔...” 老扬库认真重复了遍这个生僻的词汇。 “血魔是一种低等吸血鬼,你们可以理解为一种实力与狼人相仿的怪物。” “与狼人相仿?” 瓦西里喃喃自语道:“才杀了头狼人,怎么又跑出来只同等级的魔怪,难道是因为异教徒的兵锋已近,致使上帝不再眷顾这片土地了吗?” 隨著瓦拉几亚的魔物越发活跃,他们已经习惯了晚上不出门,並且封闭好门窗,但谁也想不到原本仿佛魔物禁区的布拉伊拉城里,竟会接连出现魔物。 “好了,放宽心,天塌下来有利奥这些高个子的顶著呢。” 老扬库安抚了一句,又问道:“你有什么头绪吗?” 利奥微微頷首,却没有多说。 他怀疑,这头作祟的血魔跟瓦拉几亚的那位弗拉德大公有关。 利奥不知道弗拉德三世究竟靠著献祭给魔鬼,获得了怎样的力量,拉杜这个执行献祭的刽子手,说白了就是副脏手套,对此的了解也十分有限。 但吸血鬼三个字还是敏锐地触及到了利奥的神经。 毕竟,前世的记忆里,这位德拉库拉大公身上,就跟吸血鬼有著纠缠不清的传说,到后来,还演变为了“德古拉伯爵”这一经典文学形象。 当然,这种猜想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发生什么事了!” 骑著匹带黑色斑点的白马,匆匆赶来的米尔恰骑士,看到这一幕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捂著口鼻后退了好几步:“上帝啊,到底是什么怪物犯下的如此惨案。” 利奥深深地看了米尔恰一眼,按照拉杜的说法,米尔恰始终是被排除在“血税计划”之外的,这些虔诚的边境骑士,认为自己是坚定的信仰守护者。 一旦他们知晓,自己效忠的大公殿下已经投入魔鬼的怀抱,天知道他们会不会喊出类似於君士坦丁堡人“寧见苏丹头巾,不见教宗三重冕”的谚语。 “大概率是血魔。” 利奥认真为眾人解释道:“这是一种低等吸血鬼,它们也是由人类转化而来,保留了大致的人形躯体,由於这种转化並不完善,导致它们的躯体极为强壮,皮肤却被撕裂,无法再保护自己的身体。所以它们极端畏光,而且不像狼人那样,在白天还能变回人形,只能棲居在阴暗的洞穴里,等待夜晚的降临。” 米尔恰神情微动:“也就是说,它比那头狼人更容易追踪?” “没错,而且血魔的战斗力虽然不弱,但因为无法恢復人形,脑袋里只剩下残暴的狩猎本能,不太可能会掩盖自己的踪跡。我想,只要带上猎犬追踪它,应不是什么难事。” 一眾人紧绷的情绪稍稍鬆弛了些。 狼人肆虐那夜,其表现出的恐怖破坏力,实在是嚇人得紧,布拉伊拉最强大的两位骑士都因此负伤,再来一头实力不逊於狼人的血魔,谁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米尔恰沉著脸下令道:“那就准备吧,去请个收尸人过来,把这两具尸体运到墓地,儘量不要让外人看到,引起恐慌。所有人跟我回城堡去,吃完饭便组织人手,猎犬,去追踪这头怪物!” 萨瓦迟疑道:“我们要不要准备一些大蒜,银器之类的?” 利奥提醒道:“没用,除非是把银器熔铸成武器,钉进血魔的身体,否则对它们不会造成任何伤害。至於大蒜,吸血鬼其实根本就不怕这种东西,它们只是厌恶这种气味,如果你携带了,反而可能会成为它优先攻击的目標。” 他顿了顿,又道:“我建议多准备一些用来捕捉野兽的套索,只要將这怪物从巢穴里拖出来,暴露在阳光下,即使是一个农夫也鞥將其斩杀。” 安德烈忍不住竖起了根大拇指:“利奥,你懂的真多。” 利奥尷尬地笑了笑,他已经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何知晓这么多寻常人无法触及的隱秘知识了。 但米尔恰也只是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便翻身上了坐骑。 一眾人赶到城堡,纷纷来到厨房落座用餐。 利奥替“尼斯”从厨娘那儿索要了一小块鸡肉。 格奥尔基打了个呵欠,问道:“利奥,待会儿去狩猎那个什么血魔,你不会还要带著这个小东西吧?” 利奥微微頷首:“尼斯对灵性的感知很敏锐,猎犬只能捕捉气味,带上它说不准会有奇效。” 安德烈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利奥,你们三个要不要去小憩一会儿,都怪我们三个昨晚贪酒误了事,如果真抓到了那血魔,还得有一场恶战呢。” 利奥摇了摇头:“不怪你们,谁也想不到昨晚会发生那样的事。在那头血魔面前,不管有没有练习过呼吸法,被盯上了大概率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说道:“老扬库,格奥尔基,你们两个留下。安德烈说的不错,如果抓到那血魔,肯定会是一场恶战,容不得一点疏忽。” 老扬库坦然接受:“好,那你们小心。” 格奥尔基还想说些什么,被利奥用眼神制止了:“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简单吃过早饭,利奥抱著黑猫在城门口等候。 却看到拉杜的侍从,牵著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向他走来。 “利奥医生,我家主人说,要把这匹马送给你,作为你挽救了他的性命的报酬。” 这匹马是一匹体型中等的匈牙利马,整体呈现出枣红色,比米尔恰那匹有著韃靼血统的库曼马还要略高出一头,价格也要更贵一些。 拉杜虽然没有采邑,但可能是替雅洛米查干了不少脏活儿,这身装备和坐骑却是实打实的,要胜过米尔恰这个边境骑士不少。 “这太贵重了。” 利奥能看出小侍从眼底的不舍:“而且我也不会骑术,如果拉杜骑士非要感谢我的话,閒暇时把它暂借给我练习一下就好了。” 知晓血魔情报的事还能解释一二,若是自己真一下子就表现出了嫻熟的骑术功底,就是真的说不清了。 “那好吧...” 侍从拍了拍战马的脖颈,笑著说道:“您如果想练骑术,隨时都能来找我。” 看著欢天喜地离去,仿佛生怕利奥会后悔的侍从,格奥尔基忍不住惊讶道:“那个铁面怪物,居然这么大方?” 按说医生能救人性命,多付一些诊费也不算过分。 但实际上,草药医生因为面向的都是穷苦大眾,在收费这方面廉价得可怜,再加上许多人都不认为生病需要就医,他们寧肯躲在屋子里对著圣像祈祷,进一步压低了诊费。 “別叫他铁面怪物了。这位拉杜骑士其实...好吧,他確实不是什么好人。” 利奥迟疑了下,还是没法昧著良心说出这句话。 “城镇卫队第一队,城堡守卫第三队的人都站出来,还有训犬师...” 米尔恰大步从城堡主楼里走了出来,手里拿著经由领主盖章的命令。 利奥上前说明了自己的看法。 “行,那就让老扬库和格奥尔基留下,还有你...能坚持吗?” 守夜的工作很辛苦,一个人若是彻夜未眠,第二天的精神势必不会好到哪儿去,而在战斗时,只是一个微小的疏忽,就会被放大为一个无法预料的严重后果。 “我没问题。” 即便没服用公鸡药剂,利奥的精神状態也不差,这估计是成为草药大师后带来的隱性改变。 “那就出发!” 米尔恰说著,便翻身上了战马。 一眾人浩浩荡荡离城而去。 ... 城堡主楼上。 背对著大门的雅洛米查,双手扶在城堡窗户的边沿,眺望著麾下“出征的军队”,脸上写满了愁容。 侍从將利奥为他准备的草药端了上来,他也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便任由加热过的草药,在那冒著裊裊的热气,逐渐归於冷却。 “听说,昨晚又出了件大事。” 莱赫骑士標誌性的討厌声音响起,使雅洛米查的眉宇瞬间皱起:“我不是说过,我的城堡不欢迎你这样的人到访吗?” 僕人这时才匆忙推门进来,劝阻道:“莱赫特使,您不能进...” “废物东西,滚出去。” 雅洛米查嫌恶地摆了摆手,赶走了僕人。 莱赫自顾自坐到了椅子上,笑著说道:“一大早何必这么大的火气?雅洛米查大人,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了?” “你敢说这件事跟你无关?” 雅洛米查猛然回过头:“作祟的是一头血魔,一头低级吸血鬼!” 莱赫一连无辜道:“天父怜见,我还要留著有用之躯,在白日里为大公奔波,又怎么会变成这种没脑子的,被阳光一照就要丟掉半条命的下级吸血鬼?” 看著雅洛米查冷漠的眼神,他眨了眨眼,有些不甘心地承认道:“或许跟我带来的那个总是饿著肚子的小宠物有关,但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绝不是我指使的!” “以上帝的名义起誓?” 雅洛米查险些气笑了,在场的这俩人,全都已犯下了如此褻瀆的大罪,以上帝的名义起誓还有什么用? “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停手?” 莱赫一脸无辜道:“上帝啊,我都说了不是我指使的了,那东西就是头畜生,谁能使唤得动?大概率就是饿肚子了,自己跑出来觅食了。” 鏗—— 利刃出鞘。 雅洛米查的佩剑直指莱赫的喉咙。 莱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推开了抵来的剑尖:“如果大人您將这个月血税的处置权给我,分配给那畜生一两个祭品,这种事料想就不会再发生了。” 雅罗米查冷冷地看著他。 “这就是你的图谋?你想中饱私囊?我警告你,我可有直接联繫大公的渠道。” “我知道啊,大名鼎鼎的渡鸦爵士雅罗米查,又怎么会不豢养几只信鸦呢。” 莱赫脸上的笑容敛却:“但你不该质疑我对殿下的忠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瓦拉几亚,为了帮助我效命的主君,將异教徒的铁蹄拦在国门之外。” 雅洛米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们归你了,但若是布拉伊拉再出现一个死人,我保证,你会付出代价的。” 莱赫挑眉,不屑道:“那我可不能保证,大人,总不能隨便一个倒霉蛋死了,都要赖到我头上吧?” “但愿殿下重用你这样的人物,能给瓦拉几亚带来胜利。” 莱赫正色道:“我发誓,我会像加伯瓦的扎维萨一样,跟异教徒廝杀至死。” 黑骑士“扎维萨”,是一位来自波兰的传奇骑士,他曾在匈牙利的一场足有一千五百名骑士参加的竞技大赛斩获冠军骑士的殊荣,也曾在格伦瓦尔德战役中大放异彩,阵斩了条顿骑士团的一位高级將领。 他一度被称作欧洲第一骑士,最终为了掩护被奥斯曼人击败的西吉斯蒙德皇帝,於多瑙河岸背水而战,最终力竭身亡。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自比扎维萨? 雅罗米查心底冷笑了声,但看著对方认真的神情,也只是哼道:“如果我们未来一同出现在战场上,可別让我看到你逃跑的背影,我保证,我一定会杀了你。” 莱赫挥了挥手:“今晚,我会去处理这批血税。但大人,我得提醒您,该未雨绸繆,提前筹备下个月的血税了。” 他说完,赶在暴怒的领主大人发飆前,迅速推门闪了出去。 耳后传来愤怒的咆哮声,莱赫却只是轻拍了下可怜的僕人的肩膀,哼著波兰的乡间小曲,施施然下了楼梯。 他唱道:“群狼酣睡密林外。” “蝙蝠群群隨风摆。” “却有一人无心睡。” “畏惧妖灵食尸鬼。” 第29章 血魔之夜 傍晚时分,醒过来的格奥尔基,感觉脑袋胀胀的,房间里一片黑暗,让他有些分不清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时候。 他坐在床上,愣了好一阵,才从醒来之前的噩梦中解脱了出来——梦里,到处都是鲜血与残肢,一头没有皮肤的人形怪物,站在尸山血海中猖狂大笑。 它的手中,还提著一颗头颅。 扭转过来时,其样貌分明就是利奥。 “呸,真晦气!” 他暗骂了句,看了眼旁边的空床位,老扬库显然已经先他一步醒了离开了。 推门而出。 冷风吹了他一个激灵。 他抬头看向暗沉的天色,隨手抓住了一个正忙活的僕人问道:“米尔恰大人他们还没回来吗?” 僕人摇了摇头:“没,一整天都没什么消息了。” 他压低了声音,小声询问道:“都在传他们这次出城不是去打猎了,而是去捕捉一头魔物——这是真的假的?” 格奥尔基板著脸道:“这可不是你能打听的事,扬库队长在哪?” 僕人伸手指了指城楼,懒得搭理他。 格奥尔基摸上城楼的时候,老扬库正远眺著城外,那颗即將落下的夕阳,金色的余暉洒在人的身上,却带不来半点暖意。 格奥尔基忧心忡忡道:“老扬库,米尔恰大人和利奥他们怎么还不回来?都一整天了,就是没收穫,也该回来了啊。” 老扬库摇了摇头:“我比你早醒也没多久。” “你说会不会出事了?” 老扬库摇头道:“你觉得,那头血魔,能在大白天把拥有米尔恰大人和利奥两名骑士带队的围猎小队给干掉?” “最差的结果,不过就是无功而返罢了。” 格奥尔基嘆道:“总之,事情肯定不顺利。如果顺利的话,他们早就该回来了,这让我想起了咱们分头去找狼人真身的那天。” 白天一无所获,晚上就是魔物袭击。 他们这些实力够不著骑士基本线的普通军士,在那些怪物面前,不会比那些徵召来的民兵强到哪儿去。 老扬库沉著脸,不耐道:“格奥尔基,沉默是一种美德。” 格奥尔基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快看,我好像看到了米尔恰骑士!” 远方,披著夕阳余暉而来的,正是早晨出征的队伍。 “看来他们一无所获。” 格奥尔基嘆了口气:“每个人都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你知道茄子吗?就是那种能让人精神错乱的毒药,听说伊比利亚半岛的萨拉森人喜欢吃完这种东西,围著篝火跟魔鬼交媾。” “那是顛茄,蠢货。” 老扬库的心情明显也有波动,白天里,没能解决掉这头血魔,晚上可就是对方的天下了。 除非把所有士兵都聚集在一起,否则谁也不会有安全感。 他都这个年纪了,对死亡本也没多大的恐惧了,但他无法接受自己手底下这些朝夕相处的小伙子们,命丧於这头怪物之口。 “格奥尔基,今晚如果打起来了,別自不量力地往前冲!” “不行,我可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 格奥尔基攥起拳头:“这次,我要跟利奥並肩作战。” 老扬库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利奥也会这么命令你的——你亲眼见识过狼人的可怕,也亲眼领教过利奥剑术的高超,你所谓的帮忙,仅仅是添乱。” 格奥尔基张了张嘴,明明没跟著一起去,倒是也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垂头丧气道:“我听利奥的。” 老扬库忍俊不禁道:“你们才相处了几天,他说话倒是比我这把老骨头管用多了。” 城门口的吊闸升起。 通报的士兵隨同雅洛米查老爷一同来到了城门口迎接。 他看著一眾满脸挫败的兵士,却没说什么责怪的话语,只是道:“辛苦你们了,我让斯坦尼奥拉提前为你们准备了晚餐,都去用吧。” 米尔恰单膝跪地,右手摘下头盔,抵在自己的胸口:“抱歉大人,我们未有所获。” “进去说吧,其余人解散。” 雅洛米查看了眼利奥:“你也一起。” 两人跟著雅洛米查,进到了御座厅里。 “说说看吧。” 雅洛米查坐到了椅子上,神情倦怠地揉了揉眉心,“具体什么情况?” 两人对视了一眼,米尔恰开口道:“我们最开始,追著那头血魔留下来的气息,一路追到了一片林子里,但很快,猎犬们就停在了一座瀑布旁。” “那头血魔,想来是通过瀑布下方的地底暗流逃跑了,我们几乎是把那片林子都翻了个底朝天,搜索了每一个可能藏身的洞穴,地窟,仍旧是一无所获。” 雅洛米查微微頷首:“利奥,你脑子活络,来说说看这意味著什么?” “那头血魔背后有人指使。” 利奥沉声道:“血魔只是一种下级吸血鬼,没有智慧,只有野兽的本能,它不可能针对猎犬,做出相应的布置。” “你確定是有人指使?” 雅洛米查神情莫名地看了利奥一眼:“人类如何能够驱使一头血魔?这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狼人好歹还有些智慧,能够进行交流...” 利奥皱起眉:“下级吸血鬼虽然没有智慧,却会本能服从上层吸血鬼的命令。” “你的意思是,在布拉伊拉附近,还藏著一头上层吸血鬼?” 雅洛米查笑著摇了摇头:“我以前跟隨大公殿下作战时,也曾听说过这种魔物,任何一头上层吸血鬼,都有著极为恐怖的力量,就连都主教使用圣物,都很难將其封印。布拉伊拉,恐怕还配不上一位上层吸血鬼的覬覦。” 利奥摇头道:“但如果是一头上层吸血鬼的另一头智慧血奴呢?就像是城堡里的僕人,或许他只是个农奴,但若是他领到了您的命令,即使是米尔恰大人也得服从他的命令。” 他神態自若地说完,眼神却始终停留在雅洛米查的脸上。 “確实有这种可能。” 雅洛米查讚许地点了点头:“利奥,你確实有一副好脑瓜,我已派渡鸦向大公送去了为你请封的信件,料来要不了多久就能为你举行册封仪式了。” “多谢大人。” “好了,不管是什么东西在背后搞鬼,该有的防范是少不了的。今晚,我会亲自坐镇城堡,米尔恰,你跟利奥两个人分別负责布拉伊拉的半个城区。” 雅洛米查郑重道:“时事艰难,就拜託两位了。” 离开城堡主楼。 米尔恰和利奥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疑惑。 米尔恰低声道:“真是奇怪,大人居然没有责备咱们的失职。” “或许是因为大人也知道这种魔物不好对付。” 利奥隨口回了句,他感觉雅洛米查的反应很不对劲,仿佛提前就已预知到了今天他们的围猎行动会失败一样,按照他以前的表现,这位领主老爷可不该这么宽宏。 按照拉杜所说,雅洛米查显然是“血税”一事的负责人,拉杜只是为他驱使的爪牙。 利奥现在甚至已经开始怀疑,那头血魔根本就是弗拉德三世派给雅洛米查的。 今天的围猎,自始至终就是其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 米尔恰皱眉道:“利奥,你觉得,这头血魔背后是谁在驱使?会是康斯坦丁老爷吗?” 利奥摇了摇头:“不知道,从动机上很难分析。” 康斯坦丁想要的是重夺自己的宝座,这意味著他显然是没有雅洛米查在弗拉德三世那边受宠的,不然现在布拉伊拉的领主早就已经换人了。 若是以“血魔是弗拉德三世转化的血奴”为前提,凶手必不可能是康斯坦丁。 他皱起眉,心底又多了一份猜测。 若论谁更受弗拉德三世的器重,在布拉伊拉,这个人显然除了那位大公特使以外,便再无他人了,只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驱使一头魔物袭击城镇对他有什么好处? 总不可能就是单纯为了打他这个新官上任的“城镇卫队副队长”的脸吧? “你有想法?” 利奥摇了摇头:“是有了一些不成熟的猜想,但这份猜想是不能宣之於口的。” 米尔恰立刻心领神会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仿佛上面有著一根孔雀的翎羽:“你怀疑是他?” 利奥微微頷首。 “该死的,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布拉伊拉最近发生的这两起魔物袭击的案例,都是在那个狗杂种来了以后才开始的。” 虽然没证据,利奥也没说自己是为何怀疑这位莱赫特使,但米尔恰却像是认定了似的。 “这样一来就能说得通了,大人就是猜到了幕后指使者是谁,才没有怪罪咱们。也只有这个狗杂种,才会使大人感觉到忌惮。” 米尔恰沉声道:“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了警告雅洛米查大人?他就不怕大人一纸书信,隨著渡鸦一同飞到大公手里去控告他豢养魔物吗?” 利奥心想,这岂不是等同於“堂下何人控告本官”? “走吧,天塌下来也不能影响一个骑士填饱自己的肚子。对了,利奥,你已经连轴转了一天一夜了,今晚前半夜你还是休息吧,布拉伊拉城的防务交给我就好。” 米尔恰回过味来:“不过我说,你这精神头也是够足的,年轻就是好,等到了我这个年纪,你怕是熬上半宿,就要困得睁不开眼了。” 利奥诚恳道:“那就辛苦您了。” 小黑猫適时从他胸前的布袋里探出了一颗脑袋,今天它几乎是在利奥的身上睡了一整个白天,有时,利奥甚至会怀疑猫儿这种小动物,是不是也会有属於自己的冬眠期。 “这小东西今天睡得倒是挺香,一路上的顛簸也没把它给吵醒。” 米尔恰伸手想要摸摸黑猫的鼻尖,却被它很灵敏地躲了过去。 ... 吃过晚饭,利奥同米尔恰,安德烈,等第一队的成员,回到了布拉伊拉镇。 利奥交代了两句,便回到了市政厅为自己安排的房间。 熄了灯后。 利奥放下了怀里的黑猫,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件深色的衣物换上,便径直出了门。 血魔最好在凌晨时出没,此时还是前半夜。 他打算趁著这难得的独处时间,去一趟那些保加利亚难民所暂住的庄园——这个月已经到了中旬,他担心自己再不行动,这批“血税”就要被献祭掉了。 黑魆魆的街巷,一片静謐无声。 作为城镇卫队的副队长,熟知岗哨位置与巡逻规律的利奥,几乎是神不知鬼不觉便出了城。 出城以后,他便不再压制自己的脚步,放开了大步狂奔了起来。 这还是他转修完猎魔人呼吸法以后,第一次全力狂奔,他的耳畔儘是呼啸的冷风,他一双眸子,在黑夜里闪烁著微光,寻常人打著火把,都要小心行走的乡间小路,他却是毫无顾忌狂奔而过。 这一路上,他的速度几乎已不逊於一匹奔马。 等到了那座庄园时,他估摸著也就是过了半个小时多点。 他原地平復了会儿自己的呼吸,径直攀上了庄园的围墙。 “不对劲。” 刚一上来,利奥就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按理说,这座庄园的防务是由邻近村庄的头人负责的,可即便没有头人负责,围墙上也该安排守夜人。 可今天的庄园围墙上,连半个活著的影子都没有,倒是那被点燃的火盆,彰显著这里不久之前还有人在。 “不会是...” 利奥心底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瞪大了眼睛,努力在黑暗中搜索著可疑的目標,在灵性视觉下,所有生命的气息,几乎都聚集到了庄园的主楼里——而就在庄园的外墙上,一道猩红的斑块,正宛如毒蛇一般,攀爬在墙壁上。 “血魔!” 利奥神情一震,自己的猜想没错,这头血魔,果然跟雅洛米查进贡给弗拉德三世的血税有关。 所以,这头血魔现在出现在这儿,是为了取代伤重未愈的拉杜,亲手操持献祭的仪式? 他咬了咬牙,將狼毒药剂捏在了手心里,径直跳进了院墙內。 第30章狼人与吸血鬼共舞 庄园主楼。 莱赫站在第二层的高处,俯瞰著下方一眾聚集而来的难民们。 “诸位,我是瓦拉几亚大公的特使,海乌姆诺的莱赫,一位有著高贵血统的骑士。” “今天召集你们过来,是因为战爭马上就要到了,那些欺压你们的异教徒,正在磨刀霍霍,筹备著针对瓦拉几亚的又一次入侵,他们想要剥夺你们才刚获得的安定生活,將你们重新变作奴隶,娼妇,男宠。” 他说罢,一眾难民神情都是大变。 他们对奥斯曼人的恐惧与憎恨都已刻入骨髓,在漫长的逃亡路上,不知多少乡邻葬身於此,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片安居乐业的沃土,才过上了几天的安生日子,难道就要结束了吗? 听说,布拉伊拉的那位雅洛米查老爷,还要给他们分配土地,种子,还有耕牛,每年只需缴纳很微薄的税赋,未来的好日子几乎已近在眼前,难道就要再度被奥斯曼人粉碎吗? “莱赫大人,你放话吧,我们该怎么做?” 难民们群情激愤,振臂高呼道:“我们愿意为对抗异教徒出力!” “莱赫大人,只要您发给我一把武器,我就愿意跟著您踏上战场。” “诸位,请肃静。” “我已感受到了你们对抗异教徒的决心,但你们只是平民,是被牧养的羊群,战斗是属於贵族与军士的事。” 莱赫露出了一个危险的笑容,他取出一瓶盛有玫红色液体的玻璃瓶——那是拥有大公之血的“血源药剂”,只要饮下就能將自己转化为吸血鬼。 他索取这批血税,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填饱自己“小宠物”的肚子。 雅洛米查说的没错,他的確是想截胡这批血税,目的是,举行一场独属於自己的小型祭祀,向魔鬼求取到成为一名真正的吸血鬼的机会。 虽然只是服下这瓶药剂,就能成为吸血鬼,但成功的概率实在太低了,一旦失败,就会沦为那些卑贱的,低劣的,只配称作是“血奴”的下级吸血鬼。 直至今日,在整个弗拉德大公的宫廷里,有幸转变为上层血族的,也不过就是寥寥十余个。 他才不愿意以这样微小的概率,去赌那一线生机。 他相信,自己只要成为上层血族的一员,区区截胡一批血税的罪过,以大公殿下对自己的宠幸,完全可以轻轻揭过。 至於这个月的血税不够数怎么办? 那就让布拉伊拉人,提前把下个月的血税也缴上不就得了? 莱赫常以“黑骑士扎维萨”这位来自波兰的传奇骑士自比,在他心目中,自己除了实力不及对方,际遇不如对方,无论是天赋还是血脉,都不会逊於其分毫。 之所以仍旧未曾成为一名显赫的大贵族,全都是因为年幼时便被条顿骑士团夺走了领地,致使他漂泊流浪多年,走了太多的弯路。 而现在,弥补自己缺憾的时候到了。 “现在,证明你们决心的时候到了。” “诸位信眾啊,你们將有幸见证一位全新的传奇骑士的诞生——那就是我,海乌姆诺的莱赫!” 他张开双手,对著卑微的贱民们用拉丁语高声吟唱道。 难民们还当这位显赫的骑士,正在向他们布道,纷纷虔诚地跪下祷告了起来,期望瓦拉几亚的弗拉德大公,能够成功击败奥斯曼人的铁蹄,守护住基督世界的边疆,也守护住他们即將迎来的美好生活。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嘶吼声,紧跟著,又是两道遥相呼应急促嘶吼声响起。 “天吶,那是什么动静?” “怪物来了!” 难民们有些惊慌,一位母亲怀里的孩子,突然就放声大哭了起来,这仿佛是一个信號,將所有人心底的恐慌都给点燃了。 “骑士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莱赫脸色森冷,手指搭在佩剑上,从二楼上一跃而下,快步穿过人群,来到了门口,將沉重的木闸放下。 “安静!谁都不许乱动,魔物可能已经进到了庄园里,你们聚在一起是最安全的!谁若是胆敢乱动,就视作是与魔物勾结,就地处决!” 严厉的言辞,使空荡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小孩儿稚嫩的啼哭声,也因为被母亲们捂住了嘴巴,而变得微弱了许多。 莱赫凝神倾听了片刻,嘶吼声正在迅速远去。 入侵者,正在被自己的血仆们追赶。 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 看他发笑,一眾难民们也不由鬆了一口气,想来,那怪物应该只是路过,听这个动静已经是远去了,这可真是承蒙天父庇佑! 一位离莱赫很近,抱著孩子的女人,凑上前来,有些拘谨地恳求道:“大人,您认识布拉伊拉的草药医生吗?我听说他现在做了骑士,能否请您替我送个东西给他?” “利奥?” 莱赫的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当然认识,他是个英雄,我们之间的关係可是很亲近的。冒昧问一下,你跟利奥是什么关係?” 女人有著一张还算清秀的面庞,只是因经歷了太多的苦难而略显沧桑,闻言赶忙道:“没什么关係,只是利奥大人曾经救过我孩子的性命,但我当时实在没什么可报答他的。” 她说著,取出了一包风乾的草药:“这是一种还算稀罕的草药,在我们家乡是用来止痛的,只要吃下去,再大的痛苦都能迅速平復。我之前发现庄园外面有几株野生的,所以...” 莱赫接过包裹,笑意越发盎然:“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他那样的善人,收到这份礼物一定会很开心的。” 他隨意逗了逗农妇怀里的孩子,笑著直起身子,正色宣布: “诸位,看到了没有,魔鬼扰乱我们虔诚信仰的恶毒心思已经昭然若揭,接下来,我將举行一场神圣的祭祀,请下一位古老的圣人对我们施展祝福。” “请拿出我发给你们的十字架,將它倒持——这是圣彼得殉道的象徵!我们如今这样握著它,便如圣彼得抗拒暴君尼禄一样抗拒恶魔的侵扰!” 莱赫举起一枚银质十字架,將它倒持著扎在了自己的手心,鲜血顺著十字架上的纹路淌落到了地上。 一眾难民们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倒十字架也確实是圣彼得的象徵,因为他认为自己不配与耶穌基督选择同样的死法,故而是被倒著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这是眾所周知的事,於是便也跟著做了。 砰—— 血源药剂落在了地上,晶莹的水晶瓶在破碎的一剎那,玫红色的液体便化作了一片血雾,將整个大厅都笼罩在了其中。 “不要惊慌,大声祈祷吧。” “向著伟大的阿贝萨隆祈祷吧!没错,就是阿贝萨隆,这是最接近神的语言——拉丁语中『圣彼得』的意思。” 心中惶恐的难民们,便如被猎犬驱赶的羊群,埋著头狂奔便以为能远离狼群,孰不知那偽作猎犬的恶狼,早已对著他们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呵呵,他们居然还在信你。” “这些受尽了折磨的坚韧灵魂,最终却在希望之中落得了这样一副下场。” “实在是...一场相当有趣的,饱含欺诈与褻瀆的表演。” “你很有天赋。” 血雾升腾,幻化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它看著下方因为惊恐,而更加卖力祈祷的人们,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神情:“我记得你,你是弗拉德那个年轻人的奴僕,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莱赫噗通一声跪倒了地上。 “我想要像大公殿下一样,获得服侍您的机会,我知道,如此微薄的祭品不足以支撑我的诉求,所以我只求能成为大公殿下所转化的后代,不敢有所僭越。” “有趣。” 血面笑了笑:“有野心,却又仍旧保持著对那小子的忠诚。不得不说,你真的给我上演了一场有趣的表演,人类的灵魂,还真是一个挖不尽的瑰宝。” “那么...” “如你所愿,孩子。” 血面长吸了一口气,下方的难民们,一个个顷刻间化作了乾瘪的骷髏,所有祈祷声都像是被按上了静止符戛然而止。 血面又吐了口气,血色的风暴裹挟著成千上万的黑色蝙蝠,从它口中喷涌而出,尽数灌入了莱赫的口中。 血面消散了。 一片死寂的房间內,莱赫跪倒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发生极为可怕的畸变,片刻后,只听一声巨大的裂帛声响起,一对宽大的蝙蝠翅膀,从他的后背撕裂了皮肤钻出。 双翼伸展,將他的身躯包裹在其中。 “呵呵...” 低沉的笑声响起,很快又转变为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 “我成了!” “终於成了!” … 利奥在狂奔。 他的背后,三道如同附骨之疽的可怕血影,正在飞速接近。 他怎么也没想到,血魔竟然不止有一个。 天父在上,布拉伊拉的血税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能让弗拉德三世这么兴师动眾地派出三头血魔来处理——他绝不相信弗拉德能奢侈到每一个地方都派出血魔来处理血税。 耳后传来呼啸的风声,利奥衝进了密林里,自从晋升魔药大师以后,越发灵敏的灵性感知,使他即便没有回头,也能感知到那三道可怕身影正距他越来越近。 血魔,同样能够调配出血魔药剂。 只是不会拥有狼毒药剂那种能使服用者变身的能力,因为血魔没有变回人形的能力,即便是魔药大师,也不能做到无中生有。 利奥本想著將这头血魔猎杀,既能暂时救下庄园里的难民,一方面也能为自己获取一份修行“猎魔人呼吸法”的资粮,却不曾想血魔居然有三个。 每一头血魔,实力都能比肩全盛时期的狼人。 不对,应该说是还要胜过一截,因为那天来到布拉伊拉的狼人,前面大部分时候都是人性占主导,根本没有发挥出狼人本该拥有的实力。 哪怕利奥现在实力大有增益,一对一也很难有取胜的机会。 而且现在是一对三。 他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尚在手心里攥著,因为数量稀有,利奥根本就没试验过药效的“狼毒药剂”。 该死,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利奥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一句,他努力克制著回头观察血魔距自己还有多远的本能,拔掉药剂瓶的瓶塞便是一口灌了下去。 药剂的生效尚且需要时间,但就在这么短暂的耽搁之下,三头血魔已然是追了上来。 吼—— 巨大的咆哮声掀起滚滚音浪,震得利奥耳膜一阵剧痛,陷入了失聪状態。 就这失聪的一剎。 一头血魔已高高跃起,猛然將利奥扑倒在地。 它那因为畸变而裂成四瓣的下巴,像是花瓣一样张开,露出其中蕴含的满口森森獠牙,旋即猛然向著利奥的脖颈啃下。 砰—— 几乎就在血魔啃下来的一瞬间,它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身下的这个鲜美的猎物,体型正在迅速膨胀。 即將啃在对方皮肤上的大嘴,硬生生被一双粗糙的巨手给抵住了。 在月光下,蓬乱如草的狼毫,肆意疯长著。 他的吻部变得狭长,尖锐,锋利的两排獠牙,从嘴唇下伸出。 伴隨著骨节暴涨的咯吱声,猎物的双腿和双臂都在拉长,皮下的肌肉也在暴涨,他的身躯只是眨眼功夫便已撑破了包裹他的衣物,变成了一个极为雄壮的狼人。 狼人抵住了血魔的巨口,双臂发力,硬生生將它上半身给举了起来,双腿更像是弹簧一般,骤然一个上蹬,將那体重恐怕已超过二百斤的血魔硬生生蹬飞了出去。 血魔砰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它努力翻转身体,四足著地蹲坐在了地上,泛著红芒的血色双目紧盯著这个骤然转化为狼人,身上带著汹涌的野性气息的魔物。 它那贫瘠的大脑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它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已没有皮肤保护,全都是森白骨骼和红色肌肉的腹部,那里已被狼人给蹬出了一个大洞,此时伤口正在飞速的癒合。 魔物之间也存在食物链,也存在猎杀的本能。 对於人类,血魔唯一的诉求便是鲜血,至多再顺嘴啃一口肝臟,挖两颗眼球——但对於魔物,它们的诉求便是夺走对方体內的妖魔力量。 所以,在另外两名同伴都已就位,將狼人包夹在其中以后。 这头血魔再度人立而起,向著狼人奔去。 这一次,它们是三者齐攻! 它们张开双手,刀锋般的爪子从仍旧留有人形的指尖刺出。 狼人同样人立而起,它的眼眸中有著狼人的兽性,但更多的,却是一片平静如水的冷静。 “如此强大的力量。” “难怪那个人会选择將灵魂出卖给魔鬼。” 利奥能够感知到,自己体內的魔药力量,正在跟猎魔人的妖魔之力產生一种奇妙的反应——自己对於魔药的耐受力,对魔药中“妖魔之力”的掌握,在成为猎魔人后已经得到了极大的增强。 啪—— 狼人锋利的指甲划破了一个陶瓶的瓶口,里面冰冷的雄狮药剂,滑入狼人的口中。 在血魔即將欺近身体的一瞬间,狼人的重拳仿佛一记攻城锤,轰然砸在了中间血魔的头颅上,將它整具身子都摔向了另一边扑来的血魔。 与此同时,他砸开血魔的肘部,向后一个大力抽砸,直接撞碎了最后一头血魔的满口獠牙,將它整个身子都拋飞了起来。 仅是这短暂的一轮交锋,利奥便已確定了一件事——他比那天袭击城堡的狼人更强! 而且不是一星半点。 或许是猎魔人与魔药大师两个职业產生了奇妙的反应。 也或许是因为利奥身为人类时的底子,就已远远超出了只是由普通难民转化来的狼人。 总之,他这通过“狼毒药剂”临时变作的盗版狼人,战斗力竟已完全凌驾於了正版之上。本该与狼人同一级別的血魔,此时在他看来,竟颇有种不堪一击的感觉。 第31章 光胜黑暗,刃护义人 被击退的血魔,脸上露出了人性化的疑惑神情。 它们没有再贸然进攻,而是分別散开,从三个方向包围了狼人。 狼人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正对著的血魔身上,这头看上去,儼然一个被剥了皮的壮汉的怪物,裸露在外的血红肌肉,还有森白的外骨骼,几乎將其所有的要害都保护在了其內。 它们方才表现出的恢復力,也是极为惊人。 啪嗒—— 又一个小陶瓶被狼人用指甲划开,这里面装的是“猎豹药剂”。 三头血魔无法理解这头狼人究竟在做些什么,但本能却催促著它们,齐刷刷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三道音浪滚滚而来,將落叶吹得漫天都是。 下一刻,血魔们便同时发起了进攻。 这是血魔最擅长的袭击手段,以音波控制住猎物,再一拥而上通过蛮力,爪牙,將敌人硬生生撕成碎片,即使是全副武装的板甲骑士,在他们面前也坚持不过几秒。 但就在这时。 落叶之中,一道魁梧身影竟是后发先至,穿越了层层落叶的阻隔,一拳便將正飞扑而来的血魔砸飞了出去。 血魔引以为傲的,能衝击敌人心灵,致使猎物被震慑得无法移动得天赋能力,在狼人面前竟是没有发挥出任何效果。 身后,两头扑空了的血魔正在飞速赶来。 狼人却头也不回,便飞身跃起,足有两米五的庞大身躯宛如一颗炮弹般砸落在被击飞的血魔身上——血魔遭此重击,竟仍没有失去反抗的能力,双手扣住狼人的腿,张嘴便要啃下。 但狼人的速度比他更快。 只见就在血魔啃咬下来的一剎,狼人已经闪电般收回了双腿,双手抓住了血魔的一只脚,在它愕然的目光中,周围的景物瞬间变得一片模糊。 它被狼人抡起来了! 狼人原地转了两圈,砰的一声將手中的血魔拋了出去,只一瞬间,便看到两头叠在一起的血魔,砰的一声撞断了一棵一人合抱的杨树。 挣扎著起身的血魔,抬头时,便看到倒下的树干正直挺挺砸来,赶忙躲避——但它是躲开了,被它砸飞的血魔,就没这么幸运了。 带著树冠的圆木,轰然砸在了它的头颅上。 侥倖躲开的血魔,顾不得自己的同伴,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那仿佛根本不知疲倦的狼人,此时——那狼人正死死地压制著自己仅剩的一个同类。 那同类被狼人的铁拳砸得头破血流,紧跟著又如同自己一般,被狼人抓住了脚踝。 砰砰砰—— 狼人抓著血魔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將其摜向大地,一次的力气比一次重。 就在这仅剩的血魔支援上来之际。 狼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脚便將被摜在地上,仿佛喝醉了酒般茫然伸著手抓挠空气的血魔的脑袋,踩进了泥泞当中。 耳后,再度传来呼啸风声。 狼人就像是脑后生眼了一般,一个侧身躲开其扑击的同时,双臂再度发力,抓住了正要飞扑出去的血魔脚踝,再度抡圆了將其拋掷了出去。 才刚从树下爬起,连脑袋都被树干砸出了个巨大的凹陷的血魔,摇摇晃晃起身,身子还没站稳,便再度被那“炮弹血魔”砸中了面门,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嗤嗤嗤—— 狼人的呼吸,粗重得像是跨越数百年的蒸汽机车,灼热的白雾从他的口鼻中喷出。 它单脚踩在那被自己踩了无数脚,仍旧未死的血魔头颅上,双爪弹出半米长的刀锋,鏗然斩下了脚下血魔的头颅,那血魔的脖颈极为坚硬,爪锋仅是切入了四分之一,便再也切不下去了。 “这畜生可真难杀!” 狼人嘟囔了句模糊不清的语句,乾脆停下了切割的动作,双手抓住了血魔的头颅,踩在血魔的身上,它的肌肉如大理石般坟起,口中发出的怒吼像是狂雷。 下一刻,力贯全身。 魔药的力量在这一刻宛如填入锅炉中的柴薪,將狼人体內的所有力量尽数引发了出来,竟是將那连狼人利爪都无法剖开的脖颈,连带著一截森白的颈骨一同拽了出来。 狼人举起血肉模糊的血魔头颅,血水稀稀拉拉落在地上,那血魔头颅的大嘴仍在不断开合,唯一的伤害,却只是將一些血水流淌到狼人蓬乱的鬃毛上。 一时间,这两头早已失去了神智,仅剩下野兽本能的怪物,竟是齐刷刷停住了正要攻上来的脚步,它们在踟躕——如果不是来自驱使者的命令,使它们无法反抗,它们早已遵从本能逃之夭夭了。 在夜晚里,本该是魔物天堂的密林,此时却静謐得可怕。 那些在晚间活动的小夜鬼,林妖,地鬼,早已窥探到了这边的动静,此前藏在林地里,就如黑暗中的萤火虫一般,密密麻麻亮著自己的双眼。 但现在,那些萤火已经消失了。 不知是何时,这些低劣的魔物们,竟连窥探的胆子都消失了,悄然间退去。 砰—— 血魔的脑袋坠地,被狼人一脚踩成了烂泥。 这种怪物的力量之源在於心臟,一旦失去了心臟供养,坚硬的颅骨也不过就是一踩就碎。 两头遍体鳞伤血魔,被这一幕彻底给震碎了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顾不得驱使者给予它们的命令,竟是不约而同掉头就跑。 狼人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瞭然。 果然,驱使它们的,不是什么上层吸血鬼,不然这些低等血魔即便是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也只会战斗到死,而不是遵循自己的本能选择逃跑。 “现在想跑?” “晚了!” 狼人双腿发力,狂奔而去。 仅是片刻功夫便追上了第一头血魔,它的一只手搭在了对方的肩头,紧跟著,便是一股无法阻挡的巨力,將它那庞大的身躯掀飞到了天上。 这头血魔是余下两头之中状態最好的那只,在地上打了个滚便闪电般跃起,利用身体巨大的衝击力將狼人扑到在地。 它那花瓣般的巨大口器张开,眼看著就要咬下,但狼人的动作远比它要快得多,他的双手猛然抓住血魔的头颅,膝盖顶起血魔的同时,另一只手捏作拳头,狠狠砸在了它那仿佛裸露在外的大脑上。 触感弹性十足,显然那看似裸露在外的大脑,並不如看起来的那般脆弱。 但在狼人一记又一记的铁拳轰击下,这颗头颅最终还是被砸穿了了事。 从地上爬起的狼人,丟下了手中的血魔尸体,旋即头也不回地向著夜幕中,另一头血魔的逃离方向追去。 呼呼呼—— 狼人的呼吸越发急促,速度也被发挥到了极致。 仅是片刻功夫,它竟已看到了那头逃离血魔的背影,这个倒霉蛋脑袋上有一个巨大的凹陷,跑起路来都没办法再保持直线,也正是因此,狼人才將其视作了最后一个狩猎的目標。 轰—— 一跃而起的狼人,直接將血魔按倒在地,这傢伙已经逃到了河滩边上,如果进了水,便几乎等同於逃出生天,但可惜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狼人抓住血魔的脑袋,一遍又一遍磕在河滩坚硬的鹅卵石上。 这头在夜里,足以解决掉一整支由骑士带队的披甲士兵的魔物,此时在狼人手下唯一能给其带来困扰的,便只是它那强悍的生命力了。 最后一记猛砸下去。 饶是狼人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阵无力。 它的气息开始变得不稳,体表的狼毫成片脱落。 “该结束了。” 狼人屈指成剑,瞄准了狼人脑袋上的那块凹陷,狠狠砸了下去,这一下便连狼人那锋利的指甲都磕飞出去了一根,但余下的,仍是狠狠贯入了血魔的头颅当中。 彻底脱力的狼人,逐渐恢復了人形。 利奥看著身边的这具血魔尸体,脸上露出了一丝丰收的喜悦。 如果是一般的猎魔人,这个时候已经准备利用呼吸法来吸收这些魔物体內的妖魔力量了。 他蹲下身子,取出乔瓦尼的遗物武装剑,剑身上的铭文在月光映照下,一片清洌。 铭文是拉丁文,意思是:光胜黑暗,刃护义人。 是一组义大利铸剑师常用的炼金铭文,能够赋予剑刃更强的破坏力,並具备些许“破魔”效果。 便是雅洛米查老爷的佩剑都要逊色其许多,这也是利奥迄今为止,仍旧没有將其拿出来作为自己的佩剑使用的原因——太扎眼。 细长的剑刃抵在血魔的胸口,狼人利爪都难以切开的皮肉,在这利刃切割之下宛如败革般一触即开,露出了其中被带著血丝的骨骼包裹的心臟。 可想而知,即便有利器命中血魔的心臟部位,就凭这层骨骼也很难杀得了它。 利奥將血魔的心臟剖出,收入了储物空间里,这是血魔体內最有价值的战利品,至於其余部位——利奥毫不犹豫,直接將其踹进了湍急的多瑙河当中。 他抬起头,看了眼头顶的月亮,时间已经不早了。 失去了狼人的极速,再加上自己几乎耗空了体能,剩下这点时间,已不够再支撑他返回庄园,“窃取”难民的孩子们,再將其送到村庄里了。 他得及时赶回后半夜的值守。 在雅罗米查跟血魔大概率是穿一条裤子的情况下,一旦自己不在的消息,跟这些血魔都已死去的消息被其得知,自己怕是就要重新踏上流亡之路了。 反正血魔已死,那些难民暂时应该还没事。 利奥不觉得守护庄园的还有其余的血魔,“一位大公暗地里举行血腥的仪式,投入魔鬼的怀抱”这种隱秘的事,一旦暴露出去,整个世界都要譁然。 守护住这种隱秘,在利奥看来,绝对比处理掉一群难民要优先多了。 利奥想到这儿,加快了脚步。 他得赶快去收集另外两头血魔的心臟,如果要是晚了,这两头强大魔物的遗骸,怕是会引来其余的一些魔物,以他现在这精疲力竭的状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一边跑著,一边將杀死血魔获得的“600点战斗经验”尽数加在了“猎魔人学徒”一职上,再算上杀死狼人的“200点”,以前猎杀魔物积攒的战斗经验,他在猎魔人学徒这一职业上,已几乎走到了终点。 他现在实力今非昔比,在获得“魔药大师”一职,涉足超凡后,再杀死小夜鬼这种魔物,战斗经验已锐减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还不到3点。 要想儘快提升职业等级,还是要多对付这种强大的魔怪。 就是不知,“猎魔人学徒”的晋升,是否也会如“骑士侍从”一样,有著一道隱形的门槛。 如果没有的话,照这个趋势,等他回去以后,將三颗血魔心臟尽数製作成魔药,作为自己练习“猎魔人呼吸法”的资粮以后,他就要迎来自己的第一个紫色品质,即“史诗级战斗职业”了。 第32章 晋升的阻碍 或许是他跟血魔战斗时的风波,极大震慑了那些低等魔物。 当他返回时,另外两头血魔的尸体,依旧保持著死时的模样,没有引来魔物的啃食。 利奥拔出“遗物剑”,依次剖出血魔的心臟,收入储物空间里。 他本想再强撑著疲惫之躯,把这两具血魔尸体也丟进多瑙河,但他只是拖行了一阵,便选择了放弃,他现在的状態可一点也算不上好。 短时间內连饮三种魔药,其中还包括狼毒药剂的后遗症来了,他灌下了一瓶专门比较万能的“金盏花葯剂”,仍旧感觉脑袋一阵眩晕。 他扶著树干缓缓躺下,强行给自己灌下了一瓶“公鸡药剂”提了提神,许久才勉强站了起来。 对比主要集中於战斗增益的魔药,这些利奥在还是“草药医生”时就能炼製的草药,功能性无疑更强,毒性也更小,如果不是眼下正处於乱局,或许选择“草药大师”也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皎月,辨清了方向,踏上了归途。 ... 布拉伊拉。 老扬库,格奥尔基,瓦西里等第一队的成员,手持著火把,神情疲惫地走在市场路上,道旁的房屋一片漆黑,对比闹得沸沸扬扬的狼人,血魔的存在,还没有为人们所熟知。 但他们都知晓,若是血魔再来几遭,事情总归是瞒不住的。 瓦西里打了一个呵欠:“这该死的世道儿,再这么下去,我感觉都不用奥斯曼人打过来,我就要熬死了。这些怪物到底是发了什么疯,一而再的出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估计又是奥斯曼人的阴谋诡计。” 萨瓦也是心有戚戚:“杀了头狼人,又来了头吸血鬼,如果再杀了这头吸血鬼,又来个新的怪物怎么办?我始终不明白这么大的事,领主老爷为何还不愿请动尼古拉司祭。” 老扬库“咳”了一声,训斥道:“上面老爷的决定,哪里是你们能质疑的。再者说了,就算请了尼古拉司祭,他就会大半夜跟著咱们一块在街上巡逻吗?” 瓦西里忧心忡忡道:“那血魔在城区边沿隨便找个倒霉蛋杀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轻鬆就能逃走,我看尼古拉司祭那老胳膊老腿,怕是连血魔的屁股都碰不到。” 安德烈嘆道:“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別想好过。所谓人分三阶,贵族和战士是猎犬,负责保护羊群;神职者是牧羊人,负责引领羊群。” 至於广大平民… 平民就是羊群。 “咱们要是连猎犬的活儿都做不好,照我看,领主老爷说不准得把咱们的军服都给扒了。” 安德烈虽然莽撞,但他是“军户世家”出身,比旁人更清楚他们这些“军士”的定位。 格奥尔基出声道:“那我寧肯死在那怪物手里,我已握惯了剑,再也不想拿起锄头了。” 听到这话,老扬库不由皱起眉:“都警醒些,利奥说了,那怪物最喜欢在凌晨出没,时候也差不多了。” 格奥尔基抬头看了眼朦朧的月色,在这种天气下,火把所能照亮的范围十分有限:“估计要下雨了,这鬼天气,那血魔就算来了咱们也不一定能发觉。” 他看了眼面前的队长:“老扬库,不是我说,利奥不在咱们身边,我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 瓦西里道:“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吧,利奥也睡了一阵儿了,要不咱们一起去一趟市政厅叫他起来?” 正说话间,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三道人影。 他们打著火把,眾人一眼就看到了来者正是利奥,米尔恰,还有他的小侍从。 “头儿,你们终於来了!” 格奥尔基兴奋地迎了上去,看到利奥的脸色时,忍不住惊异道:“天吶,利奥你是病了吗?” 脸色苍白的利奥摆了摆手:“估计是这两天熬得狠了,染了风寒,等天亮了,我回小屋调一副草药喝了应该就没事了。” 格奥尔基嘆道:“利奥確实辛苦了,昨晚他几乎没怎么休息。头儿,要不还是让他先回去吧?” 利奥摆了摆手:“血魔已经到了活跃的时间,这个时候我怎么睡得著。” 米尔恰苦笑道:“时事艰难,利奥也身负雅洛米查老爷的命令,也只能再坚持坚持了。等到了天亮的时候,老扬库和格奥尔基,你们两个陪利奥回一趟他的草药小屋,顺带著帮他把东西搬一搬,往后他估计都要住在城里了。” 眼下,所有布拉伊拉的士兵脑袋里都绷著一根弦,若说累,谁都挺累的。 这时候,他们可缺不了利奥这个对魔物最了解,战力也不逊於自己的人。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格奥尔基大包大揽,他白天时候睡了个痛快,到了后半夜也不觉得疲惫。 一圈巡逻下来。 利奥等人回到了塔楼上,他坐在篝火边上烤著火,眼皮子越发沉重,他是知道血魔今晚大概率是不会再来造访了,但他不能表露出自己知晓,於是便只能勉力坚持。 老扬库有些纳闷:“怎么你睡了前半夜的功夫,状態看上去反而更差了?” 利奥没有回话,公鸡药剂帮助他撑过了最疲惫的一段时间,现下药效过去,他脑袋一垂,一秒钟都没用就昏睡了过去。 “利奥,你没事吧?” 一眾人都嚇了一跳,但紧跟著听到利奥发出的细微鼾声,他们又略微鬆了口气。 “这小子。” 老扬库忍不住暗骂了句。 等到利奥再睁开眼时,天边都已泛起了鱼肚白,他的身上披著间格奥尔基常穿的罩衣,熄灭的篝火里尚存著余温。 他长伸了个懒腰,感觉精力虽说还有些不济,但也算是恢復了个大半。 他起身的动作,惊醒了睡得正酣的瓦西里。 “啊,利奥,你终於醒了。” 正站岗的安德烈和萨瓦也回过头来,鬆了口气:“你之前可真是够嚇人的,老扬库差点以为你死了,要送你去教堂找神职者给你看病。” 利奥苦笑道:“不好意思,当时太困了。” 他暗自庆幸老扬库没真把自己送过去,不然叫那些神职者们一通放血,灌肠,没病也要搞出病来——这帮奉行体液说的医生,如果没有圣辉的话,估计接诊的十个病人,得有九个病人被治死。 “他们呢?” “老扬库和格奥尔基去巡逻了,目前还没听到有血魔出没的消息。” “没有就好。” 利奥佯装著鬆了口气,拿起佩剑道:“我也去一趟,你们三个轮替休息,切记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有两个人保持清醒。” 两人笑著行了个礼:“知道了,队长!” 就这样,一直熬到天明。 在確定了今晚无人身亡以后,一眾人都是长出了一口气。 米尔恰略显乐观地说道:“兴许那血魔被咱们追捕了一遭也是被嚇到了,不敢再来侵犯布拉伊拉。” 瓦西里也道:“或许那头血魔只是路过,现在已经跑到奥斯曼人那边为非作歹去了。” 格奥尔基闷闷道:“也可能是吃饱了,要消化几天——吟游诗人不都是这么说的吗,吸血鬼一觉就要睡上好几年,血魔喝饱了血,睡上几天也正常吧?” 米尔恰伸手拍了拍格奥尔基的肩膀:“你小子不说话的话,没人会拿你当哑巴。好了,既然天也亮了,都跟我去城堡吃早饭吧,吃完了所有人都解散回去休息,下午再在训练场集合。” 一夜下来,眾人都已是饥寒交迫,闻言都赶忙加快脚步,向城堡去了。 饭后。 利奥又带著老扬库,格奥尔基返回了自己的草药小屋。 三人取走了炼药的器具,便离开了。 快要走出小屋的范围时,利奥忍不住回头驻足观看——就是这个带院子的小屋,是他离开君士坦丁堡以后,庇护了他整整七年的时光。 “再见。” 他默默道了句,也不知是向乔瓦尼的坟塋,还是他这些年一砖一瓦修建起的院墙,补好的屋顶——他总不能永远守著这座草药小屋。 乔瓦尼的遗物箱,都被他收进了储物空间,其余製药的物品都放在了手推车上。 获得铁匠副职的计划一直都在,但利奥也不急,因为一个白色的生活职业,对於他眼下的局势实在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完成“猎魔人学徒”的晋升,魔药大师只是一个生活职业,达到紫色品质以后都拥有如此强大的手段,他相信“猎魔人”这个正经的战斗职业只会更强。 三人一路赶回市政厅,利奥在一楼为自己开闢了间炼药室,跟老扬库,格奥尔基道了別,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了“血魔药剂”的炼製。 他点起炉子,支起大釜。 尼斯嗅著熟悉的气味,围著炉子打转。 他依次放下研磨过后的风乾草药等辅材,又取出一颗血魔心臟,丟进了锅中——对比入水即化的狼人心臟,血魔心臟坚持的时间无疑要长得多。 血魔心臟里蕴含的妖魔之力无疑要比狼人更充沛,因为吸血鬼最核心的力量,便是这颗泵血器官。 而这番炼药的过程,其实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了剔除掉其中多余的“妖魔之力”的,这部分妖魔之力,对应的便是狼毒药剂中能使人变成狼人的力量。 变成狼人是可逆的,血魔却不然。 这个过程虽然是一种损耗,但为了避免“妖魔派猎魔人”过早夭亡,失控为魔的下场,这点损耗利奥还是认同的。 血魔药剂虽然药效不如狼毒药剂那般强大,但作为“猎魔人呼吸法”的修行资粮,无疑是最合適不过的。 为了儘可能规避掉失误的风险,利奥还是选择了饮下了一瓶公鸡药剂,也不知是凭著这瓶公鸡药剂,还是他魔药大师的造诣有有了新的提升,这一番炼药过程堪称完美,几乎没有任何失误。 最终的成品,是三瓶玫红色的药水。 跟狼毒药剂的產出一样,同样是一颗心臟,產出三份药剂,另外两颗血魔心臟还在利奥的储物空间里躺著,等待著被他调配为魔药。 利奥没有犹豫,熄了火炉,回到了房间內,便果断饮下了一瓶,开始了猎魔人呼吸法的练习。 入口,是极致的冰冷,仿佛加了太多的薄荷。 他整个人都忍不住开始颤抖了起来,他努力调用起体內的力量,將魔药的力量包裹,不使其药效发挥出来,而是將其碾磨成纯粹的妖魔之力汲取掉。 许久,利奥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冬天的溺水者,拿起床上的毯子就给自己裹了起来。 好奇的猫儿凑过来,伸出爪子搭在利奥手背上,又赶忙收回——太凉了,就像冰块一样。 利奥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有些沉默地调出面板,看著上面“1100/1000”的数字,忍不住慨然一嘆——果然,战斗职业的晋升,绝没有生活职业的晋升那般容易。 但骑士侍从的晋升,是要获得正式的册封。 那猎魔人呢? 总不会还要找个正经的猎魔人宣布自己已经出师了吧? 晋升的希望落空。 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利奥放弃了思考,直接一头栽倒在床上,他入睡的速度那叫一个痛快,嚇得猫儿还以为利奥死了,绕著他的身子喵喵叫了好一阵,才团在了利奥的胸口,首位相连想要为他取暖。 等到细微的鼾声响起,猫儿才人性化地嘆了口气,仿佛在说,这个家没我迟早得散。 迷迷糊糊间。 利奥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篝火边上,周围的一切都是雾气朦朧的,看不真切,唯有篝火边上这一片,看得清清楚楚。 他试探著道:“老师?” 乔瓦尼抬起头,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孔:“今天是你第一次独力狩猎中等魔物,你准备好了吗?这是你脱离学徒阶段,真正成为的猎魔人的最后一道关卡。” “从此以后,你便可脱离我的庇护,独自踏上狩猎魔物的旅途。” 利奥没有意识到这是梦境,乔瓦尼仿佛自始至终,就是一位老练的猎魔人;而他,也自始至终不过是个自幼失怙的猎魔人学徒。 他带著雏鹰第一次展翅的振奋,说道:“老师,说吧,我这次狩猎的目標是什么?” 第33章 骑士誓言,血色暗影 “一头上层吸血鬼。让娜元帅的军营,这段时间常遭受这种魔物的袭击,你的目標就是协助让娜元帅,找出这头上层吸血鬼。” “让娜·达尔克?” 朦朧的雾气散去,周围的景物逐渐变得清晰。 利奥这才看清,他们所处的位置居然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军营,营地里到处都是蓝底金鳶尾旗。 “对,就是这位法兰西人传诵的『圣女』,奥尔良的女儿,栋雷米的让娜。” 利奥有些心有余悸:“这么大的事,老师您不亲自出手吗?万一搞砸了,咱们有几颗脑袋够人家砍的?而且,上层吸血鬼真的是我区区一个学徒所能处理的吗?” “用不著担心,反正有这位圣女在,你的任务不是负责战斗,而是根据你所掌握的情报,將这头吸血鬼从他的藏身处揪出来。” 猎魔人乔瓦尼沉声道:“这不仅是在考验你的本领,也是在考验你跟权贵打交道的能耐;猎魔人很少有死在床上的,但除了葬身於魔物的肚子里,被掛到绞刑架上的也不在少数。” 利奥有些忐忑地看向乔瓦尼,在对方充满鼓励的眼神中,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了军营。 …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將熟睡的利奥从睡梦中唤醒。 他看了眼窗外,此时应当已到下午时分了,猫儿不见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想来应是去探索自己的新领地了。 梦里的记忆迅速淡去,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 利奥依稀记得,自己最后是被一道极为迅捷的血色影子,扭断了脖子——那好像就是成为正式猎魔人的考验,但梦境里的自己,真就仅仅只是个猎魔人学徒。 没有诸多魔药,草药加持,他的实力其实也就是比雅洛米查老爷略强一筹,这还是在他服用了血魔药剂,將“猎魔人学徒”经验槽填满的前提下。 所以晋升“猎魔人”的考验,其实考的是脑子? “利奥,快醒醒!” 格奥尔基的大嗓门,震得利奥耳朵嗡嗡的。 “发生什么事了?” 利奥打了个呵欠,推开门,就看到格奥尔基,老扬库,萨瓦等一眾同僚,正捧著件白色的亚麻布袍,一脸喜色地看著他。 “好事,大好事!领主老爷说了,你受封骑士的特许到了。” 利奥有些惊讶:“这么快?” 瓦西里在一旁补充道:“领主老爷特地为你动用了一只传信渡鸦,今天中午的时候就带回来了好消息。等到仪式结束后,你就是利奥大人了。” 利奥心情也有些激动,毕竟是卡了自己许久的关隘。 而且,蓝色品质的战斗职业,也足可以称得上是强力了。 “快,没时间犹豫了,很多人都已经在教堂等你了。” 老扬库催促道:“雅洛米查大人见你迟迟不醒,眼看著就要耽误了仪式,才派我们来催你。” “抱歉,我服的药有助眠效果。” 利奥都来不及换一身衣服,就被一眾人拉了出去。 第一队的眾人簇拥著刚醒过来,还有些茫然的利奥,来到了圣米迦勒教堂的后院。 一位教堂执事在那已等候多时了,见正主终於来了,吩咐著手下的一名年轻辅祭替利奥脱下了衣裳,便舀起冰冷的井水,站到了利奥面前。 寒风里,利奥袒著胸膛,单膝跪在地上。 “第一洗,洗去世俗之污,你当摆脱世俗欲望与功利心来承接骑士的使命。” 冰冷刺骨的井水从利奥的肩头淋下,冻得他一个激灵。 “第二洗,是为洗去过往之瑕,你当懺悔曾经犯下的罪孽与过失,使你的心灵澄澈无暇。” 利奥强行抑制著蜷成一团的本能,极力挺直了胸膛。 执事继续说道:“第三洗,是为洗去凡俗之身,自此,你已脱离普通军士的身份,將执你手中剑,承负捍卫边境,守护信仰的神圣使命。” 一结束,诸同僚们便赶忙围了上来,替利奥擦去水渍,披上了那件白色的亚麻长袍——除此之外,利奥在仪式结束前,將不能再著寸缕,意为“重生之衣”。 执事引著利奥来到偏殿,这里已提前布置好了屏风,司祭手持十字架与福音书,端坐於屏风內侧。 “利奥,你改悔吧。” 他这样说道。 利奥跪下,神情复杂地看了眼绘著圣乔治屠龙纹的屏风,烛光映照下,里面端坐的尼古拉司祭的影子,仿佛都要与那屠龙的圣乔治贴合在一起。 “我向圣父,圣子,圣灵,向你懺悔。” “我不诚实,曾有欺骗隱瞒的行为;我曾拋下亲人,未曾与敌人死战,苟且偷生;我曾因为强敌当前,心怀畏惧,只敢权宜自便,不敢豁出性命主持正义...” “我曾放任凶手逍遥,枉纵恶徒…” 利奥的声音很沉闷,他不是圣人,心中有著太多太多的不甘与憋闷。 他在布拉伊拉隱居,做一个草药医生,从不敢奢想復国大梦,难道是他真的甘於贫贱,无心於重振家族,为父报仇吗? 实在是兴復罗马,还於旧都的抱负太过沉重了,沉重到根本看不到半点希望。 尼古拉司祭全程没有开口,也不问他所说真假,仅是在结束后,说道:“承认过失,便是救赎之始。你需以守护边境,守护善信赎罪。” 他站起身,手捧十字架,吟唱道:“以圣父,圣灵,圣子之名,赦免你的罪过,愿你重生,成为信仰坚定的忠实骑士。阿门!” 他说罢,取来一瓶泛著金辉的圣水,泼洒出少许,落在了利奥的头顶。 利奥躬下身,以示敬意。 旋即礼成。 执事再度入內,引领利奥来到主殿。 “今晚,你本该执剑守夜,彻夜不眠,但你另有使命在肩,不可脱身,所以诸多礼仪从简。” 此时,一眾布拉伊拉的头面人物都已齐聚一堂,在这个边境城镇,一位骑士的授勋仪式,便已算是难得一见的盛事了。 尼古拉司祭脸上带著悲悯的神情,缓步从偏殿走来,背对於高大的圣米迦勒像而立,空气中瀰漫著“乳香”和“没药”的香薰气息,將气氛烘托得越发神圣。 隨著钟声响起,在场的士兵们纷纷开口吟诵起“圣哉经”。 “圣哉,圣哉,圣哉!” “万军之主耶和华,天地充满你的荣耀!” 利奥便在吟唱声中,缓步走向了圣像前的尼古拉司祭。 他在围观者当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身影。 看到了米尔恰骑士脸上欣慰的笑容,看到了同僚们眼神中的羡慕,看到了踮起脚尖,显得不太稳重的凯萨琳小姐,以及正训斥她不够淑女的“铁匠老米哈伊”。 执事递来银质的餐盘,呈上发酵麵饼与葡萄酒。 尼古拉司祭取出银质汤匙,撕下一块,混合著葡萄酒送入利奥口中,同时用希腊语引用“马可福音”中的原句:“拿去吃吧,这是我的身体。” “拿去喝吧,这是我为万人所流的立约之血。” 此为圣餐礼,麵包与葡萄酒,分別对应耶穌的“肉”和“血”,东正教与天主教最显著的分歧,便是在圣餐礼上该使用发酵饼还是无酵饼。 天主教认为,耶穌设立的“最后的晚餐”那天,是犹太人的“逾越节”,按照传统应食无酵饼,同时无酵饼也象徵“纯洁无暇”。 东正教则认为,圣灵便如同酵母,一块发酵饼便代表了“耶穌基督与所有信徒的合一”,同时食用发酵饼也是基督教一贯以来的传统,坚守传统,方为“正统”。 圣餐礼后,尼古拉司祭又取来经过祝圣的油脂,將其涂抹在利奥的额头上,此为“圣膏礼”即俗称的“涂油礼”。 油脂涂在眉心,一片滚烫。 这种以橄欖油为基底调配的油膏,里面蕴含著驱邪的圣力。 “愿圣灵赐予你勇气,赐予你力量,驱除邪魔,保卫乡邻。” 虽然没有彩排,也没人会苛责一个没文化的草药医生能说出什么至理名言,但利奥没有露怯,而是很自然地接道:“我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起誓——强敌当前,无畏不惧。” “果敢忠义,无愧上帝。” “耿正直言,寧死不誑。” “保护弱者,无愧天理。” “阿门。” 有人惊呼出声,又下意识捂住了嘴巴,他们想不出这样一个走了好运的草药医生,居然能说出这番掷地有声的誓言。 “孩子,记住你所说的。” 尼古拉司祭深深地看了利奥一眼,转身退到一边。 身著红底渡鸦披风的雅洛米查老爷,手持一把已开锋的无鞘剑,大步走到了利奥的身前。 他举起手中加盖了大公印信的文件,高声道:“册封此等义士为骑士,乃大公殿下准许之事,我將以大公殿下『弗拉德·德拉库拉』之名,以圣乔治之名,授予你骑士的头衔,望你坚守你方才所发誓言。” 一旁的卫兵们走来,为利奥披上了粗布製成的红色斗篷,斗篷上面绘著一头人立而起,朝向右侧的雄狮,为了做出区分,它的脚下还画著一颗不起眼的狼头,象徵利奥“狩狼者”的壮举。 这便是利奥的纹章了。 此外,士兵们还將那柄无鞘剑系在了利奥的腰带上,並將一把铁质马刺,別在了他的腰间。 自此,一切礼毕。 正如执事所说,他仍有要务在身,仪式已儘量从简,但又让人挑不出太大的毛病,不至於像战时册封那般一切从简,导致被蔑称为“草裙骑士”“锅边骑士”。 教堂里,举办起了简陋的宴会,人们饮了几杯酒,吃了几块圣餐,便纷纷离去了。 一切结束,利奥长舒了一口气。 自己的猜测没错,“骑士侍从”已直接晋升为“骑士”,並且由於他此前积攒下来了足够多的经验,多余的那部分,全部以折半为代价,加在了新的经验槽上。 目前为520/1000。 海量的新知识,正烙入他的脑海。 格奥尔基提议:“今晚要不要喝酒庆祝一番?我请客!” 一眾人都鬨笑著表示要大醉一场,但很快就被米尔恰用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他来到利奥跟前,正色道:“今晚,我们仍需提防血魔的入侵。利奥,你虽省却了在教堂守夜的环节,但你当以在哨塔守夜为代替,彻夜不眠,守护城镇。” 利奥正色道:“我谨记。” 米尔恰严厉的神情稍稍舒缓:“唯有仪式齐全,才叫人挑不出错来,不然未来总会有人说你得位不正,甚至给你取个『草药骑士』的绰號。” “我明白。” 米尔恰展顏笑道:“好了,你也该换一身甲冑了,去军械库为你挑一身更符合骑士身份的武装吧。此外,你將采邑抵押给了雅洛米查大人,他也准许你从马厩里挑选一匹属於你的战马。” 军械库的武装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货,好货是要骑士自备的,战马也一样。 但利奥现在能凑活用便是了。 刚要出门,利奥一眾人的神情都是微变。 他看到了莱赫,这位大公特使看到他,竟颇为开心地展顏一笑。 “恭喜你了,利奥骑士。从一个食草的贱民,擢升为骑士,大公殿下赐你如此殊荣,可不要懈怠。” 利奥沉默著躬身,低下的脑袋,面上腾起了一丝抑制不住的惊容,他甚至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但属於猎魔人独有的,对魔物的敏感灵觉,无不在说明,这个莱赫已不再是普通人了。 吸血鬼! 而且是上层吸血鬼的气息。 上层吸血鬼的实力不一定就比下层吸血鬼强,但它们几乎都是不死的存在。 明明这个莱赫之前还只是个普通的骑士,怎么会突然变成了上层吸血鬼? 难道弗拉德大公来到了布拉伊拉? 利奥心神剧震,只好假作谦卑,调整心绪。 “哦,对了,利奥,有人托我给你带一份谢礼。听说你救了她孩子的命,你可真是个好人。” 莱赫脸上,笑意盎然,递出一个袋子。 利奥低著头,接过了粗糙的麻布袋子,里面盛装著一些经过简单处理的草药,这是象谷,一种具备致幻效果,同时非常有效的镇痛剂。 “但我觉得,谢意还是当面表达最好,我觉得你们应该很快就能重逢了。”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恶意。 利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拳头下意识攥紧。 难道说。 他所杀的血魔根本不是什么处理血税的刽子手,而是这个莱赫的护卫。 那些保加利亚难民,如今已全部成了莱赫躋身上层吸血鬼的养料,祭品。 ... 莱赫与利奥擦肩而去,径直去找雅洛米查了。 身旁一眾人敢怒不敢言,纷纷出了教堂,想要私底下大骂这位“大公特使”好解心头之恨,唯有利奥留在了原地,迟迟未动。 “利奥先生!” 如百灵鸟般的动听女声在利奥耳朵边响起。 凯萨琳小姐脸上带著活力满满的笑容,询问道:“利奥先生,你认识那位莱赫骑士吗?” 利奥皱起眉,语气有些僵硬:“他怎么了?” “他说,要在布拉伊拉挑选十名少女,去大公殿下的宫廷做侍女,再挑十名少年,去做贵族老爷们的侍从。他挑中了我,但我不想去。” 利奥眼皮一跳:“你父亲答应了?” “没有,他其实...” 凯萨琳悄悄抬起头,打量著利奥严肃的面孔,有些赧顏。 她怎好意思说,自己父亲已经改变了想法,想要將自己嫁给这位年轻有为的利奥骑士。 毕竟,到了宫廷做侍女,虽说也有机会嫁给一位落魄贵族——但更大可能不过是成为一名贵族的情妇而已。 而且,老米哈伊就这一个女儿,他也不捨得把自己的女儿远嫁出去。 而反观利奥,既是年轻有为的骑士,又能留在布拉伊拉,而且还父母双亡,容易拿捏,在老铁匠眼中,再没比他更好的女婿人选了。 他倒是没再奢望让利奥这个骑士,做他家上门女婿了,但名义上不是,事实上也相差不了多少。 “你跟他能说上话吗,我不想离开布拉伊拉,我父亲也是这么想的。” 她羞於暴露自己的小心思,又怕利奥先生完全不解风情,便小心翼翼抬起头,去偷看利奥的神情。 这一看,却是嚇了凯萨琳一跳。 此时利奥的脸色,几乎已称得上是铁青。 十男十女。 这个莱赫,是因为占用了弗拉德要求的血税份额,又在挑选新的“祭品”了吗? “莱赫,你该死!” 利奥攥紧了拳头,心头的怒火像是即將喷发的火山,他几乎是恨不得立刻来到夜晚,化身狼人將这头畜生给撕碎。 胸腔里蓬勃燃烧的火焰,使他几乎想要无视掉一切隱患,什么后续弗拉德的追杀,什么上层吸血鬼的强大,什么身份暴露的可能,统统都要拋到脑后。 回头看去,站在圣像底下,举止轻佻的莱赫特使,正轻轻晃动著一杯象徵“圣血”的“葡萄酒”,神色悠閒地跟雅洛米查交谈著。 那身著大红披风的领主大人,此时的脸色竟跟自己颇为相似。 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第33章 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圣米迦勒像屹立於神龕之內。 赭石,蛋黄,硃砂等物调配出的蛋彩,使这泥塑木雕在这神圣的殿堂里,显得分外肃穆。 雅洛米查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我警告过你!” “不过是提前了几天缴下个月的血税而已,而且我也削减了半数的税额。” “渡鸦爵士,你可不要不识好歹。” 莱赫挑起眉,他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很给雅洛米查的脸面了,他最开始订下的血税额度,可是四十个人,现在已经折去一半,变成男女各十人。 “住口,不要在圣像面前说你那些褻瀆之语了。” 雅洛米查冷冷道:“我不会同意你的要求。並且,我会亲自书信一封,將你的所作所为告知弗拉德殿下。现在,立刻离开我的视线!” 莱赫冷笑道:“可怜的傢伙,怀揣著微薄的希冀,试图得到大公殿下的支持,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条从平民躋身贵族的野狗罢了。” “我不是在与你商议,而是在通知。三天內,我会亲自挑选二十名上佳的祭品,你若敢阻拦,大可一试。” 雅洛米查的身体突然剧震,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片刻后,他被鬆开,喘著粗气。 “你对我做了什么?” 莱赫打了个响指,眼眸里迅速被血色淹没,他以一种浮夸的语气说道:“鲜血在上,我已荣获新生。” 雅洛米查加重了语气:“这里是圣米迦勒教堂!” 莱赫反问道:“你觉得,我会怕尼古拉那个老东西?” 他哂笑道:“好了,尊贵的渡鸦爵士,去履行你的使命吧。或者,为了你心底仅存的那一丝妇人的仁慈,站到我的对立面上,我很期待看到那一幕。” 正对著神像而立的新生吸血鬼,露出嘴边的两颗锋利犬牙:“届时,我会以渡鸦爵士叛乱为由,接管布拉伊拉这座美丽的小镇,並將其纳为自己的鲜血采邑。” ... 教堂门口。 “利奥先生,你怎么了?” 神情疑惑的凯萨琳,伸手在利奥的眼前晃了晃:“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回过神来的利奥,摇了摇头:“那个莱赫不是好人,他就像一条撒旦化身的毒蛇,每说一句话,嘴角都会淌落漆黑的毒水,你绝不可相信他。” “原来利奥先生跟那位特使的关係並不和睦。” 凯萨琳若有所思:“利奥先生是好人,你说他是坏人,他就一定是——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但父亲说他是大公的特使,我们没办法拒绝他的要求。” 利奥沉默了片刻,郑重道:“我会解决这件事的。” 他的手,按在自己刚被授予的“无鞘剑”上。 莱赫,已被他列入了必杀名单。 但如何杀,还需从长计议。 “嗯。” 少女重重地点了点头,旋即露出明媚的笑容来:“利奥先生,你在圣膏礼后说的那些话真好,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最出色的骑士的。” 利奥怔然片刻,点头道:“谢谢,我会努力的。” 和凯萨琳道別。 教堂外的同僚们,见利奥出来,立刻露出了戏謔的笑容来。 “看来,我们新晋的骑士老爷,马上就要迎来人生的第二件喜事了。” “格奥尔基还担心你会被那个莱赫特使气昏了头,要我说,刚授封骑士,便贏得了咱们布拉伊拉最美的少女芳心,这可是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要长脸的事。” 米尔恰打断道:“我得说,早在利奥授封骑士之前,凯萨琳小姐就看上利奥了,这小子有著一张好脸蛋,人品过硬,剑术卓绝,我要是姑娘,我也喜欢利奥。” “哈哈哈,米尔恰大人,你要是姑娘,我第一个追求你。”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充满了羡慕。 “你打算什么时候向老米哈伊提亲?那可是个爱慕虚荣的老混蛋,你得挑两个地位不俗的『荣誉见证人』,不然小心吃了闭门羹。” “快得了吧,老扬库,咱们利奥骑士前途远大,老米哈伊哪里敢刁难他?” 利奥站在原地,听著同僚们的玩笑话,心底却是一片沉重,他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在欢快的气氛中,感觉自己就像溪边的一颗顽石,同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好了,血魔未除,现在可不是庆贺的时候。” 他摆了摆手,挣脱了人群,径直向城堡的方向走去。 一眾人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到底怎么了?” “该不会真是被那个莱赫给气糊涂了吧?” “不至於吧?会不会是因为太高兴,一时间回不过神?” 米尔恰思索了片刻,出声道:“好了,都別乱猜了,天色也快黑下来了,都滚去吃饭,准备好晚上站岗。利奥那边——我跟著他走一趟就是了。” 利奥的脚步很沉,路过的人们纷纷向著他这位前途远大的新晋骑士打著招呼,他却显得无动於衷——他该如何杀死一头上层吸血鬼? 狼毒药剂和血魔药剂一同饮下? 大概率会反把自己给毒死。 不能这么衝动。 那个莱赫,才刚成为吸血鬼不久,即便是上层吸血鬼,按理说也不会强到哪儿去。 或许,自己只需饮下一份“狼毒药剂”,就能在短期內与其斗个旗鼓相当。 但上层吸血鬼,拥有著血魔,蝠翼魔这种下层吸血鬼所不具备的特性,那就是“不死性”。 这种得到了“夜之君主”“红色之父”,传说中的“血之魔鬼”——“阿贝萨隆”青睞的特殊存在,几乎是一切武器,魔法都无法彻底杀死的存在。 哪怕是强大的神职者,也只能是用木桩钉入其心臟,再镇封在教堂之下,利用教堂里积存的圣辉花费数百年的时间,方能將其彻底净化。 自己就算短期內能跟其斗一斗,等到药效耗尽,自己还是会输。 此外,自己即便杀了莱赫这位大公特使,又会有怎样的下场? 那位以暴虐著称的弗拉德三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利奥,你到底怎么了?” 从后方跟来的米尔恰,还是第一次看到利奥这般忧心忡忡的模样:“是那个莱赫特使又对你说了什么吗?” 利奥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米尔恰既然不是整件事的知情者,那就最好不要將他捲入进来,哪怕直觉告诉他,若是自己將一切前因后果都向米尔恰和盘托出,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但一个普通的边境骑士,在上层吸血鬼这种传说中的魔物面前,又能比一个普通人强到哪儿去? 真正的破局之法,还是藏在“猎魔人”的晋升考核当中,若是自己能在考核中杀死一头上层吸血鬼,凭藉自己现实中兼具的“魔药大师”身份,就一定能將其復刻! “您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想到了自己死去的父母还有老师。” 米尔恰轻嘆道:“逝者已矣,他们如果能看到你现在的模样,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但愿吧。” 利奥笑了笑:“我打算去见见拉杜。” “去吧,这个时候,是该跟同乡聊聊。” 米尔恰是知道利奥和拉杜都是罗马人的这件事的。 ... 吱咔。 房门被推开了。 昏暗的房间里,瀰漫著草药的气味,桌上摆著一盏烛台,取代了此前摆放的油灯,一个垂死的骑士和有很大希望恢復过来的骑士,地位自然不同。 “主人,利奥医生来看你了。” 小侍从有些兴奋道:“就在刚刚,利奥医生被领主大人册封为了骑士,您不知道当时的场面有多大,几乎整个布拉伊拉的体面人都到场了。” “尼古拉司祭亲自利奥医...大人涂油,领主大人也亲自为他授剑。” “好了,出去吧。” 拉杜单手撑著身子坐了起来。 小侍从的兴奋劲儿被浇了盆冷水,怏怏地出了门。 “你恢復的不错。” 利奥打量著拉杜,金盏花葯剂的药效毋庸置疑,也就是拉杜受的內伤太重,不然现在早就已经活蹦乱跳了。 拉杜一脸诚恳:“承蒙陛下赐予的秘药,我感觉再有几天,就能正常下地走路了。” “那些人死了。” 利奥將一个装著草药的布袋丟到了桌上,这是那个保加利亚女人的赠礼,他能想到,莱赫在將这份“赠礼”交给自己时,脸上笑容里隱含的恶意。 即便他没想杀莱赫,这个睚眥必报的畜生,料来也不会让自己好过。 “哪些...” 拉杜说到一半,便意识到了利奥所说的究竟是哪些人:“谁处理的?不会是米尔恰骑士吧?” “莱赫,那个波兰人。” 利奥沉声道:“他杀了那些难民,用不知道什么邪法,成为了一只上层吸血鬼——就是与弗拉德大公类似的东西。眼下,他为了弥补血税的缺额,要在布拉伊拉再选二十人作为祭品。” 拉杜的脸色变了又变,好一阵才消化掉这份信息十足的消息,他沉声道:“陛下,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杀了他。” 利奥的语气很平静,但拉杜却在其中听到了非凡的决心与勇气。 “我想劝您別这么干,但您一定不会听。” 他强撑著站起身,道:“既然是您的决定,我便会追隨。” 利奥摇头。 他將拉杜重新按回到了床上:“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帮忙的,那怪物的实力,远远凌驾於你曾对付的那头狼人,就凭你现在这副病躯,什么忙也帮不上。” “您到底是为了什么非要做这种危险的事?” “即便杀了莱赫特使,也会有其他人过来,血税是不会停下的。这不是杀个莱赫特使,杀个雅洛米查老爷,杀个我这样的刽子手就能解决的。” 拉杜有些焦躁,这种无力感,使他又想起了当初在加拉塔,坐看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人覆灭的场景。 “我知道血税不会停,我只是单纯想杀了莱赫。” “为什么?” 利奥扯起嘴角:“你知道我今天受封骑士时,发的是什么誓言吗?” “强敌当前,无畏不惧。” “果敢忠义,无愧上帝。” “耿正直言,寧死不誑。” “保护弱者,无愧天理。” 他一字一顿道:“这份誓言很沉重,沉重到我甚至有些后悔会说出这样的场面话,但这却是我心底最认同的道理——一个骑士所应具备的品质。” “杀了莱赫,或许终结不了血税,但总好过什么也不做,將脑袋埋在沙子里,用『即便我做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来搪塞自己的良知,假装这世界依旧美好。” 拉杜沉默了片刻,伸手取下墙上悬掛的佩剑:“当初在奥斯曼人杀来时,我的父母为了保护我,將我藏在了地窖里。我曾无数次后悔当初为何不敢提起勇气,拿起这把剑站到我父亲的身边。” “诚然,那时的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侍从,剑术天赋也不好,可能一个敌人都杀不了,更拯救不了我的父母。” “但我还是会后悔。” “每天每夜,每时每刻,我都在后悔自己为何当时没有站出来。” 他突然就理解了利奥的心情,他抚摸著佩剑良久,將其托起:“这是我家传的宝剑,上面印有铭文,据说是我的祖父在与拉丁人的战斗中缴获的。杀那种东西,您需要一把好剑。” 利奥摇了摇头:“我有更好的,是乔瓦尼老师的遗物。” 拉杜沉默了下,將佩剑收回。 他起身,来到桌旁:“陛下,替我取一张信纸来,如果您能活著完成此番壮举,可能会受到瓦拉几亚人的追杀。我恰巧有个朋友,在多瑙河的海关当税务官,他能帮助您,顺著多瑙河,去往匈牙利境內。” “他可信吗?” “跟我一样可信。” 拉杜笑了笑:“您或许不知道,还有很多罗马遗民拥护著巴列奥略王室,他们都在传,您的父亲其实未死,只是被天使变成了大理石雕像埋在了金门之下。” 利奥扯动了下嘴角,也不知道父亲知道了自己的决定,会说些什么。 他等待著拉杜写信,又问道:“我们的领主老爷,他跟这位莱赫特使好像不是一条心。” “雅洛米查老爷...” 拉杜嗤笑了声:“一个来回摇摆的可怜虫。当初,他想藉助狼人除掉我这个知情者,刽子手,仿佛这样就能將自己的罪责掩埋。您不必指望他可能会帮您。” 他声音微顿,抬头道:“倒是教会,您可以试著指望一下。或许尼古拉司祭察觉到了些许端倪,但在血税这件事上,他应该確实不是什么知情者和参与者。” 第34章猎魔人与骑士 从军械库出来的利奥,已经穿上了胸板甲,锁甲內衬,皮质护臂等一系列制式装备,那件粗羊毛制的红色斗篷,也被他用牛皮束带系在了身上。 军械士看著焕然一新的利奥,忍不住感慨道:“大人,你穿上这身倒还真像模像样的,如果不是知道,我还以为是哪来了位新的贵族骑士。” “谢谢夸奖,替我登记上吧。” 利奥跟军械士道了別。 他没有去骑马厩里,雅洛米查租借给他的战马,而是就这样一步步走回到了小镇。 沿途人们的问候声越发热情,人靠衣装马靠鞍,哪怕只是一身处於平均水平,甚至还有些寒酸的骑士装备,依旧被利奥穿出了一种贵气。 骑士,前世记忆里,常把它当作最底层的封建贵族,往上还有阶梯式攀升的“男”“子”“伯”“侯”“公”直至国王,仿佛打怪升级一样,步步高升。 但实际上,此时的欧洲,绝大多数国家都没有如此复杂的体系。 譬如瓦拉几亚,只有上层波雅尔贵族和下层波雅尔贵族之分,前者往往身居高位,拥有广袤的世袭领地,后者则只能担任基层职务,领地狭小,类似於欧洲贵族体系里的男爵。 波希米亚王国,也可简略划分为“上层贵族”和“下层贵族”两个分类,前者包括男爵,伯爵,边境伯爵也就是藩侯,公爵;后者则囊括了广大的骑士阶层。 至於神圣罗马帝国的贵族体系,反倒要更加复杂一些,什么城市贵族,文书贵族,世俗选帝侯,教会选侯,帝国骑士...就跟这个时候散装的帝国一样冗杂。 骑士,並不仅仅只是最底层的贵族头衔,还代表著最基础的荣誉身份。 不管是国王,公爵,伯爵,也要经过册封才能成为骑士,而不能在继承头衔后,直接被默认获得了骑士的身份。 狮心王理查,法王路易七世,都曾以“骑士国王”自居,並引以为傲。 利奥晋升为骑士,新获得的知识体系,堪称是庞大,跟“猎魔人学徒”一样,都囊括了“地火风水”四大基本元素,以及额外的第五元素呼吸法。 此前积攒的经验,也足够他將骑士这一阶段获得的知识,掌握得更为精深。 面板上的骑士,便是放眼天下,即便是被称作骑士之国的法兰西,也够格的骑士。 控马,游泳,骑射,夹枪衝锋——乃至弈棋,吟诗,算数,这所谓的“骑士七技”,利奥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就连神罗地区广泛流行的步行剑术,他也掌握得颇为精深。 这些对於他的战斗力,其实都有著很大的提升。 他现在若是去参加一场骑士竞技大赛,绝对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可这份提升再大,也不会比他饮用狼毒药剂之后的提升大,要想对付上层吸血鬼这种强大的魔物,归根结底还是要指望猎魔人这一职业。 回到市政厅。 利奥没有耽搁,再度开炉炼药。 吸取了前面几次炼製魔药的经验,他这次的动作越发嫻熟,“雄狮药剂”“猎豹药剂”“雄鹿药剂”“血魔药剂”,一瓶瓶药剂隨著整流器的导管,滴入小陶瓶。 熊熊燃烧的炉火,映照出的是利奥眼底深藏的杀机,他的怒火已熄,但余烬尚存。 当他熄掉火炉时,天色已暗沉了下来。 他將魔药收好,旋即披上了斗篷,將黑猫揣进怀里,佩上了“乔瓦尼的遗物剑”,这是他第一次公开佩戴这把利器,只要不拔出来,被人窥到其上的铭文,其实也谈不上有多显眼。 或者说,即便被人窥到,生出贪慾,利奥也不在乎了。 他没有点起火把,就这样走在黑暗的市场街上,脑海里不住推演著自己该如何完成梦境中的试炼。 梦里自己没有魔药可用,甚至连骑士所掌握的技艺都会遗忘,仅是个身体素质略强些的猎魔人学徒,这点实力,在那上层吸血鬼的面前,是绝对不够看的。 面板给出这样的考验,破局方法,按理说是应在那位奥尔良少女身上,自己的定位,仅仅是个“猎魔顾问”,负责揪出吸血鬼的身份。 只要更谨慎一些,通过这个考验或许不难。 但这难得的跟上层吸血鬼交锋的机会,又怎容错过?反正梦境中的死亡,又不是真的死亡,多拼几次,身临其境地感受下上层吸血鬼的可怕,才算是最佳选择。 要做到这些,他便绝不能再以上次那种无意识的状態进入梦境了。 他必须以“清醒梦”的方式。 晋升后的骑士职业,有一种特殊的冥想法,本意是用来升华自己的精神,提高对空气中无主灵性的控制力的一种修行方法,利奥打算借这种冥想法,尝试者做一场清醒梦。 到达哨塔的时候。 老扬库等人被嚇了一跳:“你小子怎么也不打个火把,冷不丁就冒出来,我差点以为你是血魔呢。” 瓦西里有些羡慕:“嘖,这一身新装备穿到身上,利奥可显得英俊多了。如果没人告诉我他前不久还只是个草药医生,我都要以为这是一个传承久远的贵族骑士了。” 安德烈大笑道:“英俊可不是穿出来的,像我跟利奥这种英俊的人,即使穿上破旧的麻布衣,也掩盖不住那股英武之气,若换做你,就算穿上领主老爷的披风,也像是裹著床单的猴子。” 瓦西里气得脸色通红:“快滚吧,你真好意思拿自己跟利奥比,我要是猴子,你就是头满身是毛的黑熊。” 格奥尔基哈哈大笑了起来:“要我说,大伙都不是什么俊男,跟利奥比比剑术什么的也就算了,比相貌就別自取其辱了。” 萨瓦说道:“那我觉得还是相貌更有可比性。” 看著鬨笑的眾人,利奥也弯了弯嘴角。 “今天让大家担心了,我只是想起了我死在奥斯曼人手下的父母,所以才情绪不佳。” 一眾人神情都凝重了些。 奥斯曼人,始终是他们这些瓦拉几亚边民笼罩在头顶的一团愁云,谁也不知哪天就会有灭顶之灾降下,即使每个人都乐观地觉得,大公殿下此战必胜。 可大胜,不代表布拉伊拉就能在战火当中倖存下来。 歷来两国间的边境战爭,都会將战火燃到平民头上,以轻骑兵战术著称的瓦拉几亚人,还有同样算是游牧起家的突厥人,会毫不留情地焚烧敌人的田地,庄园,村庄,最大限度地削弱敌人的战爭潜力。 利奥正色道:“好了,大家今晚分两班岗,儘快休息吧。血魔最有可能出没的是后半夜,所以前半夜,大家可以稍微放鬆一些,有尼斯盯著,不会出岔子。” 利奥来到塔楼的角落里坐下,不再理会眾人。 眾人也知道他情绪不佳,没有上来搭话。 他闭上眼睛,思绪隨著冥想法,逐渐沉入了意识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 伴隨著强烈的失重感,利奥猛然醒转过来。 周围依旧瀰漫著层层薄雾,卵石围起来的篝火,隨著木柴被填入其中,发出噼啪的声响,一旁的男人,正有些出神地搅拌著篝火上的锅。 成了! 利奥意识到了这一点。 “老师。” 看著那张阔別已久,在记忆里已越发模糊,但在梦境里,却又是如此清晰的面孔,利奥的眼眶有些湿润。 “怎么了?孩子。” 猎魔人乔瓦尼有些诧异,他起身,摸了摸利奥的脑袋。 哪怕知道这个只是梦境中的虚假存在,利奥心底还是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他想要把自己遇到的难处说一说,也想把自己这些年来的经歷讲一讲。 但他还是將这些软弱的情绪统统压在了心底。 “老师,我想问,假如我不藉助让娜元帅的力量,又该如何杀死一头上层吸血鬼。” 上层吸血鬼? 乔瓦尼不明白利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那可不是你这个阶段所能招惹的怪物,好高騖远对於猎魔人而言可不是一个应有的品质。” “你这次的试炼,只需为让娜元帅,还有她麾下的那些精兵强將指引好目標就是了。” 利奥沉声道:“但如果万一呢?” “上层吸血鬼的智慧不会逊於人类,这等狡诈的魔物,如果辨別出我的身份,肯定会找机会將我剿除,我又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待在让娜元帅的军营里。” 他加重了语气,郑重道:“老师,我希望你能教我。” 乔瓦尼突然笑了笑:“怎么突然这么认真,我是你的老师,你想要学,我自然会教你。即便你不说,在你成为正式猎魔人以后,我也会教给你。” 利奥认真记著乔瓦尼所说的一字一句,旋即佩好武器,缓缓走向了那飘舞著鳶尾花旗帜的大营。 … 梦境里的试炼,一遍又一遍。 利奥试过了很多次,每一次死亡,都是如此令人记忆犹新。 那头上层吸血鬼的强大,是全方位的强,速度极快,力量极强,还掌握著诸多诡秘的法术,即便是自己化身狼人,饮下血魔药剂,也只能被其压著打。 当他再一次醒来时,天色已黑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瓦西里等人都已起身,准备站后半夜的岗了。 而以全力出手的利奥,也算是初步摸清了上层吸血鬼手里,究竟都有著怎样的能力。或许莱赫跟这头法兰西的吸血鬼不属於同一支血脉,但两者所具备的能力,应该是差相仿佛的。 確切来说,莱赫的实力应该还远不及这头法兰西吸血鬼,因为后者成为吸血鬼的时间,明显要比莱赫长得多。 “我再小憩一会儿,很快就好。” 他说著,不顾一脸疑惑的眾人,便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沉入梦中。 这一次,他將不再寻求独力对抗这头上层吸血鬼,而是要向让娜元帅求助——他要彻底完成这一次的考验,將自己猎魔人学徒的进阶任务完成。 对於处於清醒梦状態下的他,这个考验已不再具备任何难度。 ... 巴黎。 教堂里,披著白袍的少女突然撑起下巴。 “突然想起巴黎攻城战时,来到营地里的那个初出茅庐的小猎魔人了。” “以猎魔人的作风,如果没有名动一方,应该就是已经死了。” “可惜了,那倒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小傢伙,才出道没多久,就揪出了一只潜伏在军营里的吸血鬼——都是那些该死的英国佬在背后作祟。” 想起英国人,少女就气得牙痒痒的。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进来吧。” 一个穿著全套的华丽板甲,甲身上铭刻著繁杂铭文的骑士,缓步走入屋內。 “圣女殿下,我带来了王上的命令。” 少女束起金色的长髮,身形闪烁,出现在了房间另一端的椅子上,她有些不耐烦道:“我现在都已经是个死人了,还有什么命令要给我?” 骑士低下头,神情沉重:“殿下,国王陛下病重了。” 他口中的国王陛下,即是那彻底终结了百年战爭,將英国人的势力,除加莱港外,全盘逐出大陆,號作“胜利王”的查理七世。 “陛下希望您能骑乘天马,在他身故以后,於兰斯大教堂为王储殿下加冕。” 少女的表情有些僵硬,她沉默了片刻,轻笑道:“你作为皇家龙骑士,这种场合比我出场更合適吧?而且我又能以什么身份为王储加冕呢?这是兰斯大主教的活儿。” 她垂下眼眸,细密的睫毛投下好看的剪影。 “回绝你的王上吧,我已经为他和这个国家做了够多的了。他有遗愿,我也有我的遗愿。” 第34章 午夜密语 “结束了...” 定格在利奥脑海深处的,是那將漫漫长夜都照得亮如白昼的夺目金辉。 那头自己尝试了十几次都奈何不得的上层吸血鬼,就在这金辉之下,冰消雪融,连一丝渣滓都不剩了,所谓的不死之躯,不过尔尔。 “这就是圣辉的力量吗?” “若是当初阿塔那修斯大牧首拥有这样的伟力,即便是奥斯曼人的魔龙也能匹敌吧?” 但很快利奥就想通了,圣辉是信仰铸就的伟力,彼时的君士坦丁堡,不仅人口稀少,而且还正陷於严重的宗教分裂状態,市民都开始公然宣称“寧见苏丹头巾,不见教宗三重冕”了,哪里能提供多少信仰? 反观圣女贞德,作为“接受神启”拯救法兰西的英雄,从出道伊始就凝聚了不知多少人的信仰,尔后连战连捷,数次击败此前不可战胜的英军,此等丰功伟绩,凝聚而来的信仰可想而知会有多庞大。 如果瓦尔纳战役时,英法两国没有深陷战爭的泥潭,圣女贞德也未被英国人绑上火刑架以异端的罪名处决,此前还曾在私人信件里提出,表示想去参加胡斯战爭的圣女贞德,大概率也会加入到这次圣战。 罗马的命运,也有很大概率会被改写。 这么来看,东罗马沦陷,竟有不少责任要归咎於英国人头上? 想到这儿,利奥忍不住自嘲一笑,死的次数太多了,他的脑袋现在思绪乱飞,甚至都集中不了精神,去分析“猎魔人学徒”的进阶方向。 面板上,紫色的小字已跳出许久了:“你的蓝色品质职业『猎魔人学徒』经过千锤百炼,成功得到了晋升,你可选择以下五个进阶方向”。 巫师派猎魔人。(以强化自身施法能力为核心,剑术为辅的猎魔人学派,是猎魔人先驱为同行们开拓出的最接近『施法者』的进阶方向) 炼金派猎魔人。(擅长製作陷阱,炼金道具的猎魔人学派,至今,这一学派仍是汉萨同盟『炼金行会』的重要成员,拥有不俗的社会地位) 熊学派猎魔人。(极端追求强化自身体魄的猎魔人学派,他们常身披重甲,步行作战,是唯一能与大型魔物正面廝杀的学派) 猫学派猎魔人。(极端追求强化自身速度,修行风属性呼吸法的学派,猫学派的猎魔人最擅长潜行匿踪,一击必杀,因此时常被贵族阶层或是富裕商贾僱佣为刺客) 狼学派猎魔人。(奉行中庸之道,简化了巫师派猎魔人的施法能力,將其缩减为能够快速施展,但威力弱小的法印能力;同时掌握著不俗的剑术。体魄与速度均处於中流水准。) 你获得了第一个紫色品质的战斗职业,你的储物空间体积增加“2”立方米。 时间尚有余地,他现在的心不静,不適合做决定,乾脆便抄起蜷在身边的黑猫站起了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利奥,你醒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又做噩梦了?” 值夜的米尔恰,看到利奥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惊道。 利奥露出了个难看的笑容:“算是吧。” 噩梦可没这么嚇人。 在清醒梦的状態下,利奥对梦中的一切都记忆犹新,十几次不同的死法,对普通人来说,无异於地狱处刑一般的感受。 “利奥,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或许是某个古老的罗马贵族,肩负著沉重的使命——但听我说,孩子,你还年轻,別让自己被责任给压垮了。” 米尔恰轻嘆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利奥的肩膀。 利奥出生於1442年,君士坦丁堡沦陷时,他才11岁,到了今年也才刚满十八岁而已,只不过他觉醒了前世的宿慧,所以才显得老成了些。 他笑了笑:“我明白。” 米尔恰是个很不错的骑士,確切来说,第一队的同僚们都很不错。 他从哨塔上取下了一支火把:“我去巡夜了。” “你自己去?” “我想顺带去一趟教堂,做一次祷告,今晚我本该在圣像前的神坛守上一整夜的。” 米尔恰皱了皱眉:“假如血魔来了怎么办?” 他可以容忍利奥偷懒,但眼下这种关键时刻,还是正值血魔的活跃时间,这个时候开小差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利奥摇了摇头:“它们不会来了。” “它们?” 米尔恰看著神情篤定的利奥,有些纠结:“要我说,你的秘密我確实不该过分探寻,但这件事的干係实在太大了,你是不是该为我解释一下?” “我把它们都杀了。” 利奥的神情坦然,已不再隱藏自己的秘密。 如果之前,他还抱有侥倖心理,希冀著能够秘密杀死莱赫,而不引来后续的追捕,在听了“猎魔人乔瓦尼”的授课以后,这份侥倖心理也被彻底击碎了。 任何一头吸血鬼,看一个沾染了同族鲜血的猎魔人,都会如黑夜中的萤火一般醒目。 杀死莱赫以后,他必须立刻离开。 “你一个人?” 米尔恰惊愕道:“什么时候?” “就在昨晚,我亲手解决了三头血魔。” “难道是前半夜的时候?” 米尔恰惊疑不定道:“但这不是好事吗?为何你要隱瞒?难道说,这血魔,真的是那个莱赫特使在幕后指使?” “是,而且那位莱赫特使,就是此前我曾说过的『上层吸血鬼』。” “该死,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憋到现在才说?难道是信不过我?” 米尔恰的脸色剧变,他喃喃自语道:“难怪这个混帐东西扬言要在布拉伊拉为大公殿下的宫廷挑选二十个年轻男女,他根本就是想把这些人当作自己的食粮!” “跟我来,我们去见雅洛米查老爷!” 他抓住了利奥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但利奥站定在原地,就像一块巨石,他怎么也拽不动。 他回过头,看著利奥复杂的神情,迟疑道:“该不会,雅洛米查老爷也是参与者吧?” 利奥摇头:“我只能確定他一定是知情者。” 米尔恰如受重击:“怎么可能...咱们布拉伊拉什么时候居然成了一座魔窟了,难怪接连有魔物到城里肆虐,难怪今年开年,魔物的躁动越来越频繁...” “利奥,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做?去通知尼古拉司祭,还是去联繫附近的领主?” 利奥看著一脸坚定,绝无半点退缩之意的米尔恰,一时间有些不忍心將他所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他只是一直沉默著,看著一脸焦急的米尔恰,脸色由急切,转为不敢置信。 “难道说,他们也知道?” 米尔恰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蠢驴,两只耳朵大大的,却总是耷拉下来堵著那对窟窿眼儿。 “尼古拉司祭应该不知情。” 利奥轻嘆道:“米尔恰大人,莱赫特使,是谁的特使?” “当然是...” 米尔恰有些艰难地说出了那个名字:“弗拉德大公?” “没错,为了抵挡奥斯曼人的铁蹄,这位大公决心举行一场遍及全瓦拉几亚的献祭,献祭的目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血神,不出意外的话,现在的瓦拉几亚,已经成了一座『吸血鬼之国』。” 米尔恰沉默了良久,突然苦笑了起来。 一个矢志守护信仰的边境骑士,奋斗了毕生的目標,到头来竟成了笑话,他们敬仰的君主,竟变成了一头吸血鬼。 “利奥,你想做什么?” 利奥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不怕我在骗你?” “说实在的,我现在脑袋还晕乎乎的,你说的这番话,实在是太过耸人听闻,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想不出你会拿这种『妄语』来欺骗我的缘由。” 利奥斩钉截铁道:“我要杀莱赫。” “我跟你一起。” “不用。” 利奥沉声道:“恕我直言,您的战斗力尚不及隨意一头血魔,在上层吸血鬼的眼里,血魔不过就是一种低劣的僕从。我告诉您这些,是想要您照顾好第一队的同僚们,不要哪天突然发现了真相,为了一时意气妄送了性命。” “抱歉,我说的话很难听,但这是事实。” 拉杜说,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比他更弱小,且没有面板的米尔恰,同样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呵,你这小子。” 米尔恰自嘲地笑了笑:“说什么我不要为了一时意气妄送了性命,那你呢?” “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利奥语气微顿,又补充道:“且有必杀其的把握。” 他其实没那么有底气,但在米尔恰面前,也只能表现得如此,上层吸血鬼,实力或许还不及高等魔物,但生命层次上绝对是达到了的。 “难怪你这些天这么不对劲儿,就是在考虑如何杀死那头畜生吗?” “是。” “那就放手去做吧。” 米尔恰故作轻鬆地笑道:“其实你根本不必担心我会为了一时意气,跟你一块去刺杀那个大公特使,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哪里会有你想的那么鲁莽。” 利奥轻嘆道:“我们都是小人物,於乱世之中浮沉,所谓『果敢忠义,无愧上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於登天。” 异教徒跟魔鬼的统治哪个更可怕? 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可谁又能分得清哪个更轻呢? “我走了,米尔恰大人。” “嗯。” 目送利奥远去的背影,米尔恰用力搓了搓被冷风冻得麻木的脸颊,他真希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可空荡荡的哨塔里,又分明只剩下自己一个了。 沿著漆黑的市场路,利奥走了许久,又来到了今天才来过的教堂。 恢弘的穹顶下,彩绘玻璃映照出斑斕的光晕。 “利奥骑士?” 正清扫地面的教堂执事,有些疑惑道:“这么晚了,你有事吗?” “今晚我本该於神坛前供奉武器,盔甲,彻夜祷告。但因职责所在,甲冑在身,所以只能抽空来看看——尼古拉司祭在吗?” 利奥不是一个虔诚的人。 或许是因为前世记忆里,他是个无神论者,也可能是因为,在君士坦丁堡陷落时,上帝没有显化出任何神跡。 连吸血鬼都猖獗到在圣像面前大放厥词,他又如何去信仰,去敬畏这些“泥塑木雕”? “司祭已经睡下了,您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吗?” 利奥摇了摇头:“我只想做个祷告。” 或许尼古拉司祭的確是个能爭取的力量,但他战斗时,必定是要饮下狼毒药剂变身为狼人的,届时,这位尼古拉司祭又要站在谁那边? 执事询问道:“利奥大人,你想向哪位主保圣人祈祷?” 圣米迦勒教堂里,不仅供奉著圣米迦勒这位鼎鼎有名的“天军统帅”与“天使长”,还供奉著同为军人主保的圣乔治——一位有著“屠龙事跡”的圣徒。 主保圣人即特定领域,地域,群体的代祷护佑者。 譬如威尼斯的主保圣人就是圣马可。 战士的主保圣人就是圣米迦勒,圣乔治。 按照多神教的说法,就是司掌某一神职的神明,但基督教是一神教,故所有圣人都仅仅只是因与天主更加亲近,所以代替信徒进行祈祷的一种对象。 人们向这些主保圣人祈祷,便可以理解为“您替我给上帝老人家带个话”。 “都做一遍。” 利奥向圣米迦勒做了祷告,又进了偏殿,向圣乔治做了祷告。 在偏殿的角落里,他注意到了一座小神龕。 “这座神龕,供奉的是谁?” 执事迟疑了下,不確信道:“这好像是一个曾参加过瓦尔纳战役的法国骑士花钱要教堂供奉的——据说是法兰西的一位军人主保?” “是圣女贞德,对吧?” 利奥看著小神龕里,那张方才见过不久的女战士的容貌,没想到,相隔了这么久远的距离,自己竟会在瓦拉几亚看到属於她的神龕。 “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据说法国人都信她。” “咱们这儿怎么还供奉上拉丁教会的圣像了?” 执事的回答滴水不漏:“您误会了,这並非圣像,教堂从不会让人对它行祈祷或跪拜礼,您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件『外来宗教艺术品』。” 利奥莞尔一笑:“那我若是想要拜一拜呢?” “我会劝阻。” 执事狡黠一笑。 劝阻到位,便是撇清了责任。 东正教会在“规矩”这方面,向来没有拉丁教会那么严格。 利奥笑著点头道:“是我不顾您的劝阻,强行参拜的。” 他说著,抬手从额头画起,自胸口拂至右肩,又拂至左肩画了个十字。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 他闭上了嘴,默默在心中念诵道:“敬爱的圣贞德,我即將孤身踏上与上层吸血鬼交锋的战场,魔物之可怕毋庸置疑,我虽已下定决心,心中却实在惴惴,望您能给我指引,也望您能庇佑我,斩除妖孽。” 做完祷告,利奥感觉心情轻鬆了些。 可见上层吸血鬼带给利奥的压力委实太大,以至於利奥都已开始將希望寄託於虚无縹緲的祷告之上了,如果拜神真的有用,他这个草药医生早就失业了。 正欲转身离去,执事突然惊呼道:“利奥大人,您快看!” 回头望去。 只见那神龕之上,正縈绕著一层淡淡的金辉。 那披甲执剑的圣贞德像,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怎的,咔的一声,手持的那把小剑便掉在了地上。 第35章 狼学派猎魔人 小剑躺在地上,散发著璀璨的光芒。 明明只是一把涂漆的木剑,却平白给人一股锋利无匹的感觉。 “天使授剑,这是天使授剑呀!” 执事看著利奥的脸色都不一样了:“利奥大人,您究竟做了什么祷告?” 利奥有些茫然:“只是很正常的斩妖诛邪。” “那就对了。” “天父借这位圣贞德之手,赐下诛魔利刃,正是为了你斩妖诛邪所用。” 执事不住在身前画著十字:“天父在上,这是一场无与伦比的神跡,我要通知尼古拉司祭,用最精美的蛋彩,將今晚发生的一切绘成壁画,未来会有无数人特地前来瞻仰的。” “利奥大人,你作为领受神恩者,我作为见证者,一定会因此青史留名的!”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 利奥忍不住给他泼冷水:“但这位不是拉丁教会的圣人吗?” 確切来说,圣女贞德连拉丁教会的圣人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民间自发崇敬的圣人,其被处决时冠以的“异端女巫”罪名,直至四年前才被教宗平反。 “天吶!” 执事顿时露出了一副“你这人怎么如此古板,不知变通”的神情:“利奥骑士,神跡是天父意志的直接显化,即使是不信教的外邦人也可能蒙受神恩。” “就如马太福音中,耶穌基督拯救的那个罗马百夫长瘫痪的僕人。” “难道我们跟拉丁教会间的分歧,要比当时的基督徒和信奉罗马多神教的异教徒之间的分歧还要大吗?” 你的底线还真是灵活。 利奥嘴角弯了弯:“既然圣贞德已赐下诛魔利器,那我便拿走了。” “当然。” 执事轻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利奥大人,由您来掌管这把圣剑理所应当,但您使用完以后,能否將其重新放回到圣贞德像的手中?” “这会使咱们这儿的教堂,成为整个瓦拉几亚的朝圣中心的,甚至远到韃靼人治下的基辅罗斯,都会有虔信徒前来朝圣。” “如果到时它没坏的话,我会的。” 利奥理解圣物对於一个教堂的重要性。 基督教的圣物,之所以遵循著“无限可分”的原则,就是因为圣物对一座教堂的生存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譬如此时的欧洲,宣称收藏有“耶穌圣包皮”的教堂,足有十几家,但耶穌作为犹太人,在诞生后第八天便行了割礼,最多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哪里能分十几份? 便连讲究“教条主义”的拉丁教会,对这种大规模的偽造圣物行径,往往也持默许態度。 利奥拿起了地上的短刃,这把以骑士剑为造型,等比例缩小的小剑,与那神龕里的圣贞德像一样,都堪称是一件精美绝伦艺术品,也不知是出自哪个大师之手。 他凝神去察看,双目忍不住眯起,这把小剑里竟当真蕴含著极为不俗的圣辉,哪怕在这遍地金辉的教堂里都是颇为刺眼。 而在这与法兰西相隔了半个欧洲的瓦拉几亚,显然是不会有多少人会信奉贞德。 那这份圣辉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难道,这真的是一场神跡? 想到这里,利奥赶忙对著神龕,再度画了个十字,並且重新做了遍祷告:“讚美天父,讚美圣贞德。” “我得走了,执事先生。” 执事热情洋溢地说道:“利奥骑士,预祝您携此诛魔利刃,凯旋而归。” 他目送著利奥缓缓步入黑夜,默默在身前画了个十字。 从教堂走出的利奥,感觉身体一片轻鬆,因梦境试炼,接连死了十几次导致的头痛,思绪混乱等症状,竟也消失了。 他將“圣贞德剑”收入储物空间里,心中不禁生出种种疑虑,难道圣女贞德当年只是假死?还是说,被英国人烧死以后,真的成为了圣徒? 但为何,显圣的只有圣贞德?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无用的思考。 管他那么多呢,讚美圣贞德就完了! 怕生的尼斯,在斗篷里闷了许久,终於钻了出来,它跳到地上,四只爪垫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赶忙又抬起两只,它交替著换了两遍,最终还是仰起头,眼巴巴看著利奥。 喵呜—— 利奥笑了笑,蹲下把它重新抱起,塞进了怀里。 他顺著猫儿的后背,思索著该如何选择猎魔人学徒的进阶。 最先被利奥排除的,是巫师派。 梦境里的乔瓦尼老师曾著重提到过这一流派,称其已完全背离了猎魔人的本职,为了摆脱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窘境,试图谋求宫廷法师般的优渥生活。 这一流派的猎魔人,对於追求施法者奥秘的狂热,已经到了病態的程度。 实际上,真有那个天赋的人,去当正经巫师可比这些猎魔人搞出来的半吊子施法体系强多了。 没天赋的人,投身於这一学派也不可能有什么成就。 第二个被利奥排除的,是炼金学派。 真要想学炼金术,他草药医生进阶时,就不会选魔药大师了。 简单排除这两项,面对猫,熊,狼三个学派,利奥就有些纠结些了。 前两者分別代表了极致的速度与体魄,后者则略显中庸。 思虑片刻,熊学派也被排除。 这一学派太过笨重,利奥在试炼中,对付吸血鬼时最大的难处就是打不到敌人,盲目堆砌防御,只能拖延自己的死亡速度,改变不了战局。 反倒是猫学派,这一学派代表的是极致的速度,如果他选择这一学派,在战斗开始时,很可能利用超乎寻常的速度,打莱赫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利奥很快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猫学派擅长的是刺杀,一击毙敌。 但若刺杀的目標是正常人类,抹个脖子,捅个心臟,做到一击毙命倒也不难;可他的对手是拥有著近乎“不死之躯”的吸血鬼,所谓一击必杀,就算有圣贞德赐下的“诛魔利刃”真就能奏效吗? 若是不能奏效,除了速度以外一无是处的猫学派,又能在吸血鬼面前坚持多久? 利奥突然拍了下脑门:“我真是想太多了,猫学派的速度,是建立在修行『风属性呼吸法』的,熊学派的则是“地属性呼吸法”,我个妖魔派的猎魔人,要想投身这两行,还得重修呼吸法。” 他根本没得选。 他將视线投注到面板上“狼学派猎魔人”的字眼上。 仔细想想,这个结果其实也不差。 狼学派虽说中庸,但也意味著没有短板,在魔药强化之下,中庸就意味著全方位的增强。 选定进阶方向。 面板上的蓝字迅速升华为紫色的耀眼光辉:你的蓝色品质职业“猎魔人学徒”已晋升为“狼学派猎魔人”,你的储物空间体积获得增加。 海量的知识浮现於利奥的脑海,这一次,他没有像晋升魔药大师时那样昏睡过去,只是脑袋微微有些眩晕,在原地站定了一阵儿,便好转了过来。 他攥紧拳头,感受到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感觉。 魔药大师这一紫色品质的生活职业,带给利奥的提升大多体现在精神层面,而“狼学派猎魔人”这一职业则是完全相反。 这已不再单纯是“知识”上的馈赠,他能感受到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力量,体力,敏捷,几乎都得到了成倍的提升。 “莱赫,我要来了。” 利奥鬆开拳头,喃喃自语道。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此时天色仍旧漆黑,距离天亮还早。 狩猎吸血鬼这种魔物,还是要选在白天为妙,反正他饮用下狼毒药剂以后,也不会就因此继承狼人“在白天时就会变回人身”的弱点。 利奥径直返回了市政厅的房间。 他放出怀里的尼斯,决定等天亮后,將黑猫暂时交给凯萨琳照顾,倒不是信不过他的同僚们,而是那帮人都是一群糙汉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为尼斯准备好夜宵,他坐回到床上,手掌摊开,掌心浮现出了一瓶玫红色的“血魔药剂”,三颗血魔心臟都已耗尽,如今利奥手里还剩下八瓶。 他拧开瓶塞,將其中的药剂一饮而尽。 仿佛吞下了一口极地的冰溪,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但这一次,利奥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对血魔药剂的耐受力变强了许多,他引导著体內的妖魔之力將魔药的力量分解,吸纳,从而茁壮成长。 许久,利奥吐出了一口寒气,苍白的脸色也重新浮现出红晕来。 看著手中空荡荡的药瓶,他觉得,此前萌生的將血魔药剂,狼毒药剂同时饮下的自杀性狂想,似乎还真有一定的可行性。 面板上,浮现出“经验+50”的提示,虽说对於紫色品质的职业,这点经验距离晋升仍旧遥不可及,但利奥却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进步。 “再来一瓶!” 利奥手中,再度浮现出新的血魔药剂。 这一次饮下,他还未完全恢復的体温,再度开始骤降,他裹紧了床上的羊毛毯子,颤抖著伸出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他的指尖躥起一簇火苗。 这便是狼学派猎魔人掌握的法印了,以瞬发,简单,易学而著称。 但即便再简单的东西,要入门也不会这么快,这完全是他修行“猎魔人呼吸法”的成果。 火苗驱散了些许寒意,利奥忍耐良久,终於將血魔药剂的最后一缕药效分解殆尽。 他此时,脸色已颇为苍白,眼圈也是一片漆黑,嘴唇青紫。 利奥知道,这是药毒累积严重的表现。 他立刻取出一瓶万能的金盏花葯剂灌入口中,又来到水缸前,不住舀起冷水灌进肚子里,希望能儘快代谢掉体內的毒素,也就是他现在的体质早已远超普通人的范畴,否则这一套下来非给自己搞出病来不可。 灌了满满一肚子的水,利奥走起路来都有些晃荡。 对著水缸里倒映出的狼狈面庞,利奥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要真是因为临阵磨枪,把枪头给磨断了,那可就貽笑大方了。 他不再服用魔药,而是默默地练习起猎魔人的法印来,他不指望这种简单的戏法能够抵挡吸血鬼的攻势,只要能在关键时刻,起到些许微薄效用就够了。 正是因为知道上层吸血鬼的可怕,哪怕他的实力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莱赫也仅是一头新生的上层吸血鬼,他仍旧不敢有半点鬆懈。 ... 天色將明。 凯萨琳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 她昨晚睡了一个好觉,喜欢的男孩,被封为了骑士,自己父亲也不再逼迫她嫁给一个可能又老又丑的落魄贵族,生活眼看著已是一片美好。 “凯萨琳,你起那么早做什么?” 少女梳洗的声音,惊动了睡得正酣的老尼古拉。 “今天,又该去找利奥先生去拿药了。” 凯萨琳大声回应道。 其实老尼古拉喝下三天疗程的草药后,情况已经大好,但她还是想要再为父亲拿一份药,为的就是能多见利奥一面。 “我都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找他了吧?” 老尼古拉对此有些牴触:“利奥已经是骑士老爷了,总跟草药打交道像什么话?那可不是一个战士应该乾的活儿。” “哼,跟草药打交道怎么了?没有利奥先生跟草药打交道,您现在还每天咳得撕心裂肺呢。” 凯萨琳凑到水缸前,烛光將她未经雕饰,青春洋溢的容顏映照在水面上,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虽然父亲已经同意了,但还不知道利奥先生会不会也喜欢自己。 “假如,雅洛米查老爷见利奥年轻有为,要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利奥怎么办?” 陷入暗恋的少女,不免有些患得患失。 老尼古拉忍不住提醒道:“咱们领主老爷没有女儿,你就放心吧。” 才意识到自己將心声说出来了的凯萨琳,涨红了脸。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交谈声。 一个声音是学徒伊万。 另一个声音是... 凯萨琳脸上被喜悦填满,她飞一般地披上衣服,从铁匠铺的二层小楼,赤著双脚踩在楼梯上跑到了楼下。 “日安,凯萨琳小姐。” 对面的骑士,正微笑地看著她,纹有狮徽的红色斗篷间,一颗黑色的小猫脑袋冒了出来。 “日...日安,先生。” 她努力平復著呼吸:“你也日安,尼斯小姐。” 心中,不免担忧起自己还没洗漱,脸上会不会沾了口水印,自己的头髮会不会很乱? 利奥先生这个时候找自己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该不会是要向自己表明心意了吧? 但那种事,不应该去找一些德高望重的公证人,去跟自己的父亲谈吗? 糟了,我居然没穿鞋? 直到这个时候,凯萨琳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双脚的冰凉。 “凯萨琳小姐,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凯萨琳小姐?” 骑士疑惑的声音,將少女的思绪从幻想拉回到了现实,她羞红了脸,看著自己踩在泥地里的雪白双脚,恨不得狠狠地打自己两巴掌——实在是太丟人,太不淑女了。 “我答应了!” 利奥看著紧张的少女,他其实也挺喜欢眼前这个少女的,让他不由想起前世记忆里,那个有著一对小虎牙,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同桌。 但可惜,他背负的沉重的东西太多了。 “我还没说想要拜託你什么。” “噢...你说。” 少女羞赧到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想请你代我照顾尼斯小姐几天,我要去解决一件私事,这里是我攒下来的一点积蓄...” 他取出沉甸甸的钱袋,那里面,是五十枚匈牙利格罗申,接近两头耕牛的价格,对於布拉伊拉的绝大多数人而言,都已称得上是一笔巨款。 少女连忙缩起手:“这怎么能行?尼斯小姐那么可爱,你能交给我照顾,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利奥笑道:“你误会了,这是尼斯小姐的伙食费,只是交给你暂时保管,等我回来以后,会把剩下的拿回来的。” 凯萨琳这才鬆了一口气,她摊开手,有些得意地想著,利奥先生这是要让自己替他管钱了吗? 第36章吸血鬼与狼人的第二次共舞(上) 把尼斯递过去的时候,利奥有些不舍。 一人一猫休戚与共了那么些日子,或许这便是他们最后的相处时间了。 “我会好好照顾尼斯小姐的。” 凯萨琳小心翼翼地接过黑猫,发现它只是很乖巧地趴在自己的肩膀上,努力回过头盯著利奥看,心底稍稍鬆了一口气。 “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 突兀响起的熟悉声音,使利奥不由皱起了眉。 莱赫的身后跟著两名骑士,正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骑士是一老一少。 前者是康斯坦丁,布拉伊拉的前领主,如今仅是一个不具备任何免税特许,即將破產的贵族,后者则是他的儿子,一个曾供职於城镇卫队的紈絝子弟。 这两人跟在莱赫身后,显然已成了他的忠实狗腿子。 挎著迅捷剑的莱赫,神情玩味地盯著利奥:“可惜,凯萨琳小姐即將进到宫廷里,眼睁睁看著一对有情人就此被拆散,实在令我痛心疾首。” 康斯坦丁的儿子,皱起眉道:“特使大人,这小子就是那个好运的『狩狼者』?” 康斯坦丁冷笑道:“瞧瞧,一个平民,突然就披上了绣著纹章的斗篷,穿上了光鲜的胸甲,仿佛摇身一变成了贵族老爷,天父在上,这简直是对我们这些贵族的侮辱。” “恕我直言,二位能站在这里耀武扬威,已是承蒙大公殿下宽仁。” 利奥露出冷笑,绝大多数牵扯进“旧贵族叛乱”的波雅尔贵族,都已经被弗拉德三世给串在木桩上了,这位大公殿下,为了强化手中的权柄,向来不惮於向波雅尔贵族们下手。 康斯坦丁能够逃脱一劫,大概率是真没参与,而且还跪得比较快。 “但两位似乎对此並不感激。” 康斯坦丁显然担不起这样的指控,慌乱道:“你胡说!” 利奥冷笑:“擢升我为骑士,是大公准许的事,两位如今在此公然质疑大公的意志,难道不是心怀不忿吗?莱赫骑士,你身为大公特使,难道不该说些什么吗?” 康斯坦丁父子闻言,赶忙看向莱赫,面露惶恐。 “特使大人,你一定要明察,我们父子可都是大公殿下的忠实僕人,绝不敢对殿下心怀不忿。” “够了。” 莱赫认真端详著利奥的面孔,越看越是厌憎,不过是个平民,却拥有著如此英俊的相貌,换了身甲冑也显得贵气十足,相较而言,倒显得他更像个平民了。 “利奥,伶牙俐齿改变不了你的处境,这位美丽的小姐即將进入大公殿下的宫廷,这是无人能改的既定之事。但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跪到我的面前来。” 凯萨琳忍不住想要张口说话,却被利奥拦住了。 “回房间去,一切交给我。” “呵,『一切交给我』?好大的口气,你想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莱赫身边的两名骑士,纷纷將手搭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向著利奥露出冷笑。 利奥默默地看著这三人,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三具尸体。 莱赫鼓掌笑道:“看来我们的『狩狼者』並不打算低头,他对自己的尊严看得比那位美丽小姐还要重要。” “我不会跟你这种人走的!” 铁匠铺里,传出少女倔强的喊声,但很快就被老铁匠捂住了嘴巴:“天吶,我的琳娜你就不能小点声吗,那可是大公殿下的特使。” “呵。” 莱赫嘴角翘起,似乎很享受人们投来的敬畏目光。 “凯萨琳小姐说了,她不会跟你这种人走的!” 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学徒伊万拿起了锻锤,愤怒地盯著莱赫:“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快离开这儿!” “真是...该死!” 莱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在自己面前放肆了?他手中的细剑仿佛毒蛇般驀然出鞘,旋即鏗的一声,被一把无鞘剑的剑刃挡了下来。 他脸上闪过了一丝意外,方才这一剑,他可没怎么留手。 难道这个贱民骑士,在当初决斗时,还隱藏了实力? 利奥用眼神示意快被嚇尿了的学徒离开,旋即毫不退让地直视著莱赫的眼睛:“莱赫,你敢接受我的挑战吗?假如你还有半点骑士的荣誉在。” “混帐,你也配向莱赫大人挑战!” “让我来吧,大人!” 康斯坦丁父子赶忙上前来表忠心。 “看来,你对自己的剑术很有自信啊。” 莱赫语气玩味地摆了摆手,道:“可以,那就定在明天,你输了的话,我不仅要取走你的性命,还有这位美丽的姑娘,也要跟我走。” “要是你输了呢?” “隨你。” 他鏗的一声將细剑归鞘,冷笑道:“好好珍惜你现在仅剩的美好时光吧,可怜的孩子。” 输给利奥那次,他嘴上虽然不说,心中却早已引以为奇耻大辱。 以他现如今所掌握的力量,区区一个贱民出身的骑士,哪怕天赋再好,也绝不可能会是他的对手。 一想到在比武场上,他將这位平民骑士的脑袋砍下的时候,米尔恰,雅洛米查,还有这位即將失去爱人的可怜姑娘脸上会露出怎样的神情,他就忍不住想要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 对了,他还要在那时,將这个利奥曾经救助过的难民都已死於自己之手的事告诉他,到时,他的脸色一定会很精彩! 至於输? 那怎么可能! “唉,坏事了,真是坏事了。” 三人离去后,老铁匠一阵长吁短嘆。 “都怪你这个臭小子不安分,怎么就得罪了莱赫特使那种睚眥必报的小人?” 凯萨琳赶忙道:“爸爸,这怎么能怪利奥呢,那个莱赫特使要为大公殿下的宫廷挑选侍女的事,也不是因为他才有的。” “我的傻姑娘哟,你真信那个莱赫说的鬼话,要挑侍女,侍从,这种好事,哪轮得到咱们布拉伊拉——我也是才想明白,这个混帐东西就是为了报复利奥。” 老铁匠糊涂了半辈子,这个时候倒是精明了。 那两个自己往日里自詡关係不错的康斯坦丁父子,如今在那莱赫特使面前连给自己攀句交情的机会都不给,就足以窥出些许端倪来。 “放心,我会解决这一切。” 利奥也將手中的剑收回到了鞘里,他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我得去见雅洛米查老爷一面。” 老米哈伊显然不对利奥抱有什么希望,他匆匆起身前去翻箱倒柜,决定拿出压箱底的积蓄去求雅洛米查——该死的康斯坦丁,拿了自己那么多钱也不站出来说句话! “师傅,我觉得利奥大人应该能贏吧?” 伊万鼓起勇气说道。 他刚才命悬一线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裤襠都湿了,他没想到莱赫的剑会那么快,也没想到利奥的剑居然还能比莱赫更快,这样剑术卓绝的骑士,应该会贏下比武的吧? 原本,对於自家小姐看上这个草药医生还颇有不忿的伊万,此时心里连那点嫉妒心都没了,一心盼著利奥能在比武中取胜。 如果整个布拉伊拉,还有谁能配得上自家这位善良,漂亮的小姐的话,也唯有利奥大人这样出色的骑士了。 “贏?贏有什么用!” 老米哈伊本想训斥伊万,但念及他方才勇敢地站了出来,差点丟掉了小命,语气也不禁软化了少许:“我也觉得他能贏,但那位大公特使,可不像是会乖乖履行承诺的人,如今唯一能制止他的,也就是雅洛米查老爷了。” 凯萨琳抱著怀里的黑猫,一脸坚定道:“大不了我就跟利奥私奔,我是绝不会跟著那个什么大公特使,去塔尔戈维斯泰的。” 黑猫不知怎的,突然挣开了凯萨琳的怀抱,黑色的身子仿佛一道闪电,只一眨眼功夫,就逃出了凯萨琳的视线。 她匆忙追上去,但哪里还能看到黑猫的身影。 “爸爸,尼斯小姐跑了,快来帮我!” 老米哈伊没好气道:“什么尼斯小姐,一只小猫崽子罢了,它跑了估计也是追它主子去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有功夫管一只猫。” 凯萨琳急红了眼:“那我就自己去!” “天吶,天吶,真是遭瘟了,那臭小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伊万,你跟著琳娜去找利奥那小子的猫!” 老铁匠气得破口大骂。 ... 利奥出了城,径直往乡间小路上追去,很快,就寻到了三人的踪跡。 他脱去了衣甲斗篷,將其收进储物空间里,旋即毫不犹豫饮下了狼毒药剂——去他妈的比武,利奥从来就没指望过依靠比武来解决他们之间的爭端。 隨著药剂入口,心中被压抑许久的怒火,以一种燎原之势再度被点燃。 他的大脑开始晕眩,狼毒药剂里的顛茄,款冬等致幻剂削减了变身带来的痛苦。 蓬乱如草的黑灰色毛髮,肆意疯长著。 他的吻部变得狭长,下頜凸起,唇下生出两排如同钢銼的森白獠牙。 伴隨著骨节暴涨的咯吱声,狼人皮肤被鼓胀的肌肉撑起,原本仅有一米八出头的身躯只是眨眼功夫便已膨胀了到了三米之巨。 在他的脖颈处,更是出现了一圈灰白色的鬃毛。 比之上一次变身不知强大了多少倍的力量涌动在利奥的体內。 他深吸了一口气,滚烫的呼吸在空气中弥散出一道白雾。 他抬起头,一双在太阳照射下的,宛如琥珀石的眼眸,紧紧盯著弥散在空气中,仿佛一条无形飘带的红色气息。 “莱赫,我来了。” 心中的怒火,越发旺盛。 但利奥的眼神,却越发冷静。 循著莱赫一行留下的气息,狼人迈动双腿狂奔而起,它越跑越快,仿佛隨著时间推移,它对这具“略显陌生”的身体也越发熟悉,等到了后面,它已是四足著地,快逾奔马。 … 乡间小路上。 三名骑士皆骑乘著战马,悠閒地走著。 康斯坦丁恭维道:“莱赫特使,那个自不量力的贱民,竟敢向您这等足以比肩『黑骑士扎维萨』的伟大骑士发起挑战,简直是自寻死路。” “说实在的,虽然不存在这种可能,但我还真想看看他贏了之后,满怀期待想要我履行承诺,却被我拒绝时的神情——但可惜,为了骑士的荣誉,我不能故意输掉这场比武。” 莱赫忍不住大笑道。 利奥在他看来,的確是个天才剑士,能以木剑击败自己手中的迅捷剑——但正因为是天才,扼杀起来才会有成就感。 一旁,康斯坦丁的儿子脸色有些难看,他不是什么好人,也蔑视那个好运的平民骑士,但背弃承诺,难道是什么值得拿来称道的事吗? 康斯坦丁献策道:“大人,那个利奥不是说什么要以骑士的身份向您发起挑战吗?您何不乾脆跟他来一场马上比武,他那样的贱民,怕是连马屁股都没摸过,到时一定会死得很惨。” 莱赫斜眼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觉得我只有靠阴谋诡计才能贏得了他?” 康斯坦丁赶忙解释道:“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让那些平民们知晓他们与贵族间的差距,尤其是像您这样传承悠久的高贵血脉,绝不是一个好运的平民剑士所能挑战的。” “听你这么说,倒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莱赫微微頷首:“康斯坦丁,我来布拉伊拉这么久了,居然才刚发现这个鸟不拉屎的边境小镇还藏了你这么一个人才。” “莱赫大人,我听说,那个雅罗米查几次忤逆您的意志,还对您有所不敬,真是该死。” 康斯坦丁的脸上带著諂媚的笑容。 一位波雅尔贵族,失去了封地和与之相匹配的免税特权,无非就剩个乡绅的地位了,跟那些地方头人一个水平。 不,甚至还要更糟。 他要维持自己的贵族体面,豢养披甲的侍从,数目不少的僕人,还要供养自己和儿子练习呼吸法的消耗,餵养数目不少的战马。 这导致他早已债台高筑,甚至要跟斯特凡——一个木匠出身的下等人联姻,这被他视作奇耻大辱,如今傍上莱赫这条大腿,自然不会放弃此等良机。 “確实该死,康斯坦丁爵士,你想取代雅洛米查的位置?” 莱赫看著康斯坦丁,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 康斯坦丁赶忙道:“我拿回我的领地,也能更好地为您分忧不是吗?” “呵。” 莱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康斯坦丁父子,料想肯定比雅洛米查更好说话,但问题是,他凭什么要为这个破落户,去大公殿下面前諫言? 你们也配? “好好为我办事,我会考虑你的提议的。” 他嘴上敷衍著,却发现道旁的树林枝叶晃动,心头警觉,紧跟著,便有一道巨大的黑影驀然飞出。 “什么东西?” 莱赫的脸色微变,几乎是剎那间便挪移到了十米开外的距离。 巨物落地,將莱赫胯下的坐骑砸了个骨断筋折,掀起的气浪,將另外两匹战马连同上面的骑士都给掀飞了出去。 “鲍里斯!” 跌倒在地,还被慌乱的战马踩了下脑袋的康斯坦丁,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他的头盔上出现了一个大坑,看著这硕大的狼人,几乎是脱口便道:“你不是死了吗?” 莱赫看向康斯坦丁,神情玩味。 “看来我们的康斯坦丁爵爷也藏著自己的小秘密啊——不过很显然,你认错人了。狼人这种低劣的魔物,可不能在太阳光底下行走。” 他的双眼闪过了一丝猩红,紧盯著面前这具庞然大物,在这头狼人的眼眸里,莱赫没有看到半点魔物应有的疯狂:“说吧,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狼人没有回话,人立而起,蓬乱的毛髮在阳光下泛著一层银辉。 “杀你的人。” 狼人粗糲的嗓音响起,在声音还未完全传到莱赫耳朵里的时候,它那庞然狼躯便已闪电般欺至其身前。 “好快!” 莱赫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惊愕,这一次,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飞扑而来的狼人一巴掌给砸飞了出去。 第37章 吸血鬼与狼人的第二次共舞(下) 莱赫被狼人一拳砸飞了出去,钢铁板甲与地面摩擦的砂石摩擦出一片火星。 狼人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意外,这个莱赫,虽然也掌握著上层吸血鬼標配的短距离快速位移,但显然不如他曾面对的法兰西吸血鬼纯熟。 不过他並没有贸然追击。 梦境试炼里,在他死的第二次,他就意识到了,想要一套连招杀死一头上层吸血鬼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对付这种怪物,绝对不能贪刀。 “该死,还不快住手!” 康斯坦丁怒骂道:“你这个卑贱的畜生,难道不想向雅洛米查復仇了吗?这位大公特使,已经许诺要剥夺掉雅洛米查的领主之位了!” 狼人看向勉强爬起来的康斯坦丁,这位前领主此时身上正縈绕著一层土黄色的光。 他刚才喊的“鲍里斯”是一个常见的保加利亚人名,看他那態度,似乎是將自己当作了曾亲手被他处决的那头狼人。 “你知道所谓的血税?” 这里的血税,可不是指奥斯曼人徵召小孩儿的血税,而是拉杜向自己提到的一个专有名词。 “当然,那是雅洛米查的阴谋!” 狼人冷冷地吐出了一个词:“骗子!” 康斯坦丁既然知道“血税”的事,以他对雅洛米查的仇恨,早就该举报上去了——既然没做,就说明他早就知道这些事的內情,都是上面授意下来的。 换做他上位,难道就敢忤逆弗拉德三世的意志了? 利奥跟米尔恰之前的猜测没错,那头狼人作祟的背后,果然有这位康斯坦丁爵爷在指使,可怜这狼人在最后也没將此人身份道出,无非就是还寄希望於康斯坦丁能继续跟雅洛米查斗下去。 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仇人根本不是区区的一个雅洛米查,或是听命行事的刽子手拉杜。 康斯坦丁神情微变,该死,这个好骗的狼人,似乎打听到了更多的內情。 “你在利用我?” 康斯坦丁故作疑惑:“什么利用?” “你难道不知道,这个莱赫特使,也是屠杀我的乡邻们的刽子手吗?” “什么?” 康斯坦丁是真不知道这件事,这么脏的活儿,莱赫特使怎么会亲自动手? “他说的没错。” 他的后背上隆起了两个骇人的血肉鼓包,仿佛黑蛇般的丑陋青筋,在他苍白的皮肤下乱窜。 莱赫的嘴角露出了两颗森白的獠牙,他缓缓站起身,喉咙里发出森冷的嘲笑:“那些贱民献出卑微的生命,使我贏得了血神的青睞,成功获得了天底下最尊贵的血脉,这是他们那平庸无能的生命,在人世间所绽放出的唯一光彩。” “小狼崽子,虽然不知道你从哪得来的白日行走的能力,但我的那些血仆应该是你杀的对吧?” “你是不是觉得,能杀了它们,就能威胁到我了?” “你以为,似你这般卑贱如草芥,鄙薄如螻蚁的贱民,披了副怪物皮囊,就能挑战我了吗?” 莱赫的嘴角撕裂至耳廓,背后的鼓包砰得一声炸开,血肉撕裂,秽血喷溅,如同枯树般,带著森白骨刺的骨翼伸出。 那骨翼上生满了肉芽,远远望去仿佛蠕动的肉虫,不多时便生长成了一层皮膜。 他的双手,生出半尺长的利爪。 锋利的指甲,划开了束缚著自己的胸甲,他的身体开始疯狂畸变,骨骼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像被放置於铁砧之上,强行拉长重塑的铁条。 只是眨眼功夫,莱赫就从一个皮肤苍白的普通人,化作了一头三米高的蝠翼怪物。 “天,天吶,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康斯坦丁的儿子上下牙直打颤,他怎么也想不到,一直同行的莱赫特使,居然会是一头魔怪。 这比自己的父亲居然跟狼人有勾结还要更加令他心境破碎。 利奥默默地看著莱赫完成自己的变身,仿佛对此早已有了预料。 吸血鬼共有三种形態,一种是人形外表的偽装態,这种状態下的吸血鬼,各方面实力都处於中庸层面;第二种,便是这种完全解放自己力量的血魔化,这种状態下,吸血鬼所有实力都能得以发挥,无疑是最强大的状態。 但同时,这也是吸血鬼最笨重的姿態。 “瞧,多么完美的身躯。” 他张开双臂,任由那膨胀了数倍,看上去与利奥曾杀死的三头血魔颇为相似的身躯,暴露在太阳之下。 “不过是血魔蒙了层皮而已。” 狼人的讥笑声,与他那钢铁般的拳头来得一般快。 康斯坦丁父子这两名实力不弱的骑士,甚至只是眼前一花,便看到了那头狼人与吸血鬼碰撞在了一起,但紧跟著,如炮弹般躥出的狼人,便以一种更快的速度被砸了回来。 莱赫看著自己畸变的爪子,脸上露出沉醉的神情:“多么强大的力量,正是这样的力量,才值得我费尽了心思,不惜从殿下手里求来了一份源血。” 狼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胸膛处留下了一道醒目的抓痕,血色的雾气縈绕在上面,使狼人强大的恢復力一时间竟也无法生效。 受此重挫,狼人脸上却未流露出半点惊惶。 倘若说交战初时,利奥对自己胜算的估计只有五成的话,那么现在,他对自己胜算的估计,已经来到了九成! 他的四肢著地,强有力的肌肉宛如弹簧,迸发出的势能,在地面上印下四个深坑,那足有三米高,比莱赫更加粗壮的身躯如出膛的炮弹。 “不知死活。” 莱赫发出酣畅的大笑声,不真正体会,是永远感受不到此等力量的强大的。 难怪大公殿下会做出那样的决定,甚至不惜动用献祭仪式,將那头王室豢养的“独角红龙”转化为了“血龙”,也唯有这样的力量,才能击败南方的异教徒! 砰—— 两头庞然大物撞在了一起。 黑红色的能量,縈绕在莱赫的双爪上,在狼人身上抓出了十道深深的印痕,但狼人同样不甘示弱,利爪刺穿了吸血鬼的皮肉,喷溅出的污秽黑血,泼洒在他的毛髮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狼人对此却浑然不顾,他张开巨口,满口獠牙,直接啃在了吸血鬼的脖颈上,恶臭的毒血灌入他的喉咙,他几乎是下意识动用起体內的妖魔之力,试图攫取吸血鬼体內的力量。 “疯狗,你怎敢!” 莱赫发出狂怒的咆哮,背后巨翼狂振,翅翼尖端森白的骨刺都深深扎在了狼人体內。 砰—— 莱赫终於挣开了这头疯狗的啃噬,將其狠狠丟飞了出去。 他的脖颈处,喉管都被撕扯下来了一大截,乌血喷溅,他捂著喉咙,怒吼道:“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狼人的回应,则仅仅只是吐出了一块臭肉,被骨刺划破的疤痕,几乎將他半张脸都贯穿,流下恶臭的脓血。 只见莱赫砰得一声,身体爆成无数只小蝙蝠,只是眨眼功夫便出现在了康斯坦丁儿子的背后,重新凝聚出他那接近三米的血魔之躯。 根本用不到亲自用獠牙洞穿对方的身体,在那些小蝙蝠们穿过康斯坦丁儿子的身体时,他体內的鲜血和生机就被尽数带走了。 重新凝聚的血魔之躯,几乎是完好无损。 所有伤势尽数被抹除,莱赫高高在上的神情,仿佛那端坐在王座之上的弗拉德大公,俯瞰著那些被他视作牛羊的黎民。 “孩子!” 悲愤的怒吼声响起。 康斯坦丁拔出了手中的骑士剑,不顾一切地向血魔扑了过来。 “本来看你挺会说话,还想留你一命的。” 莱赫打了个响指,刚衝到半截的康斯坦丁,便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將他整个人都提到了半空当中。 轰—— 在莱赫手中,黑红色的火焰升起,被他双手一拉,便化作了一条生满倒刺的长鞭。 长鞭將康斯坦丁裹缠在了一起,如同寄生藤般的倒刺,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將康斯坦丁的鲜血汲取了个乾乾净净。 他如丟垃圾般丟去了康斯坦丁的遗骸,示威似地抬起下巴,看向狼狈不堪的狼人。 “你拼著重伤对我造成的些许创伤,对我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他那咧到耳廓的嘴角,撕裂出残忍的笑容:“你对真正血族的伟大力量,一无所知!” 狼人低下了头颅,似是已经认命。 他那庞大的身躯上,縈绕著红芒的伤口仍在不断滴淌著鲜血。 但只有利奥自己能看到,他那同样狰狞的狼吻上,正露出一个森然的狞笑。 嘎—— 装有“血魔药剂”的陶瓷瓶被他咀嚼著吞入口中。 他站起身,体表縈绕的那如附骨之疽的红芒,仅是眨眼功夫便烟消云散了——不,不是烟消云散,而是被他引为己用了。 谁告诉你,我对吸血鬼的力量一无所知的! 莱赫脸上的残忍笑容,突然定格,他只觉自己的身体猛然下坠,强烈的失重感使他险些惊呼出声。 下一刻,一双巨大的铁拳,便如砸向铁砧的锻锤,轰然砸在了莱赫的脸上。 一拳又一拳。 砸得莱赫脑袋一片茫然,他根本没有预料到这头狼人居然会突然爆发出这样强大的力量,这跟他之前表现出的力量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拳头突然停下了。 在莱赫终於勉强回过神的一瞬,他便看到了一张血盆大口猛然咬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咔嚓—— 莱赫的脖颈在那满口如銼刀般的獠牙之下,直接被咬成了三截。 砰—— 莱赫的躯体,突然爆成了一团蝙蝠,它们四散著挣出了狼人的钳制,重新在天空中组成了吸血鬼的躯体。 他有些幻痛地摸著自己完好无损,重组回来的脖颈,冷冷道:“我得承认,你成功激怒了我。但高贵的上层血族,又岂是你这等野蛮的畜生所能杀死的。” 终於来了! 狼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嘎嘣一声咬碎了一个陶瓶,將里面的猎豹药剂吞入了口中。 整个身子飞跃而起,踩著树枝再度抓向了莱赫的身体。 “滚开!” 莱赫挥起长鞭,脸上的神情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惊惧。 这个该死的畜生难道就不怕死吗? 啪—— 縈绕著红黑火焰的长鞭,在地面上劈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迎面衝来的狼人,竟是在半空之中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姿態进行了变向,落到了一处树梢之上。 他那沉重的身躯,將树梢咔嚓一声压断,整个身子在地上一滚。 莱赫再度挥起鞭子,以势不可挡的姿態,將那一片遮挡视野的林木尽数拦腰斩断。 但下一刻,他的双眼便猛然放大。 只见狼人正矮著身子,匍匐在地表,躲过鞭挞的同时,竟是举起了一座不知是谁遗落在此处的废弃磨盘,將其狠狠拋掷了过来。 莱赫的身形闪烁,凭空挪移出了十余米,但刚从挪移中出来,还未適应眼前景物的变化,便看到了一个狰狞的笑容绽放在了他的面前。 砰—— 铁拳砸在莱赫的脸上。 庞大的狼人几乎是骑在了吸血鬼的身上,將它从半空中砸落在了地上。 他早就发现了莱赫这头新生的上层吸血鬼,使用起这些上层吸血鬼独有的能力根本就不嫻熟的问题,莱赫的每一次挪移,都是向后,每一次的距离,也都是固定的十米。 这十米的距离,对於同时饮下了狼毒,血魔两种药剂的利奥而言,便连一个呼吸的功夫都用不到,便可轻鬆逾越。 狼人再度张口,啃在了吸血鬼的脖颈上,莱赫一时间竟是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血液在流失——吸血鬼的確有著不死之躯,但鲜血就是它们的生命之源,一旦被耗尽,便是能重生也要花费数以几十年的时间。 莱赫疯狂挣扎著,巨大的蝙蝠翼胡乱拍打,利爪在狼人的背上、肩头抓出一道又一道伤口,银灰色的鬃毛被血染红,落得满地都是。 但狼人竟仿佛铁了心,就是不鬆口。 莱赫也被激发出了凶性,跟这怀里的狼人撕扯成一团。 它们在地上翻滚著,將沿途地上的一切都摧毁,压倒,它们都已经放弃了所有文明的招式,以最原始的野兽姿態互相撕咬,啃噬著对方的要害。 打到最后,狼人竟是硬生生扯下了吸血鬼的半截翅膀。 而莱赫,也终於找准了机会,再度化作无数细小的蝙蝠,於数十米开外的距离重组了身躯。 它的皮肤越发苍白如纸,前所未有的虚弱感,使它甚至萌生了转头逃走的衝动。 但狼人此时也像是彻底筋疲力尽了,血水几乎將它的身子全部浸泡了一遍,深可见骨的可怖伤口,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分布於它的体表。 在莱赫的感知里,这头狼人的生命已如风中的残烛般摇摇欲坠了。 砰—— 狼人巨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 他的身体开始缩小,重新化作了人形,染血的凌乱乌髮,遮去了他的面容。 莱赫警惕地看著这具逐渐失去生息的尸体,一时间竟有些不敢靠近,他现在的状態,绝对称得上是前所未有的虚弱。 但那具身体里,偏偏又传来了一阵好闻的气息,仿佛其体內的血液,对於自己如今虚弱的状態,是一种顶级的补药。 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来。 就在他即將伸出手,捏住男人的喉咙时。 垂首的男人,驀然抬起头。 “是你!” 莱赫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一把不知何时,凭空出现在男人手中的利刃,以一种精准无比的姿態,狠狠扎在了吸血鬼的心臟部位。 恍惚间,莱赫仿佛听到了有无数人在恢弘的教堂中吶喊:“圣哉,圣哉!讚美圣贞德!” “居...” 他死死盯著面前露出冷笑的男人:“居然是你这个贱种!你敢杀我,大公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垂死的男人,猛灌了一口药剂,脸上露出酣畅淋漓的大笑,哪里还有半点垂死之状?不过是一份假死药罢了,对他这个草药医生而言没有半点难度。 他一脚踹翻了莱赫,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你知道上层吸血鬼的身上,最有价值的材料是什么吗?” 锋利的乔瓦尼遗物剑,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被贞德赐剑钉入心臟的莱赫,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情,他拼命想要调用起体內的血能,变成一群蝙蝠逃离,但却根本调用不起不点。 一般的猎魔人,教会的驱魔师,在对付上层吸血鬼时,一般都会用经过祝圣的木桩,钉穿吸血鬼的心臟。 贞德赐剑,远比寻常的祝圣木桩要强出太多了,莱赫区区一个新生的上层吸血鬼,而且还是处於油尽灯枯状態下的,能挣脱开就有鬼了。 “你要做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一剑,是为了那些被你杀死的难民。” 悽厉的惨叫声,衝破云霄。 莱赫亲眼看到,自己被砍下的每一块血肉,都消失在了利奥的手中,並与自己的本体失去了联繫,仿佛那只平平无奇的手掌里蕴含著一头吞噬一切魔物的黑洞。 “这一剑,是为了那些被你欺压的平民。” “这一剑,是为了被你践踏在脚下,属於骑士的荣誉。” “这一剑,是为了我自己!” 利奥发誓,这绝对是他剑术施展之下的巔峰,一场他的行医生涯里,第一次活体解剖。 第38章 猫与狼 此时的吸血鬼,几乎已被利奥完全肢解掉了。 那些被切下来的血肉,都被利奥收进了储物空间里。失去了与本体的联繫后,这些本该有机会復甦的血肉,也变成了一堆红色的灰烬。 这便是上层吸血鬼身上最有价值的炼金材料——吸血鬼粉尘。 利奥看著那被剖开的胸腔里的心臟,插在上面的“贞德赐剑”上的金辉,已变得微弱了许多,接下来,按照猎魔人或是教会驱魔师的常规手段,就该將其镇压在一处教堂之下。 他会陷入漫长的沉睡,或许永远都不会醒来,但只要有上层吸血鬼的同类出手相助,就能使其死而復生。 这便是吸血鬼不死特性最强大的地方。 利奥伸手,抓住了那颗心臟,试图收进储物空间里,但却传来无法收纳的提示,这说明,这颗心臟就代表了一只活生生的吸血鬼。 “利奥,你杀不了我,我终將归来!” 莱赫脸上露出癲狂的笑容:“殿下会派人找到我,等我復甦归来,我不会杀你,因为你对殿下而言是一个绝佳的工具,但我会將所有与你有关的一切统统毁灭。” “你的朋友,你的爱人,还有你生活过的小镇,所有人都將为你的行径付出代价!” 他不怕利奥毁掉他的心臟,即使那会使他遭受重创,但寄生於心臟之中的“吸血鬼命核”也將彻底失去束缚,遁入地底,等待著同族的召唤。 利奥的手掌用力,咔嚓一声便將那连接著诸多血管的心臟掏了出来。 下一刻,狂笑的吸血鬼身体,被剔掉血肉的骨架上,蠕动的肉芽齐刷刷停止了动作。这具身体仿佛在几个呼吸之间便经歷了数百年的岁月,最终风化成了一堆无用的沙子。 因为心臟才是其本源,利奥此前剔除莱赫的血肉,也是在削减这份本源。 利奥从猎魔人乔瓦尼那儿听说过,一些强大的炼金术士,会將遭受重创的上层吸血鬼囚禁起来,每天不断地割取血肉,製成吸血鬼粉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这种可持续利用的手段,显然不是他所能完成的,所以他很乾脆地选择了竭泽而渔,取下了吸血鬼的心臟。 他强撑著站起身,向著林地深处走去。 莱赫的心臟仍在跳动,利奥紧紧攥著他,耳畔隱约还能听到莱赫猖狂的大笑声——你杀不了我,而我终將归来!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利奥的脚步有些踉蹌,他扶住一棵大树,再度饮下一份金盏花葯剂。 但短时间內,连续服用同一种药剂,带来的后果便是药效成倍下跌。 他取出一瓶公鸡药剂,犹豫了下,还是收了回去。 公鸡药剂也是一种激发潜能的草药,他现在很怀疑,自己在血魔药剂,狼毒药剂等魔药的摧残下,体內还究竟有没有潜能可以压榨出来。 万一喝完之后,嘎嘣一下倒头就睡就糟了。 ... 同一时间。 在布拉伊拉城郊的草药小屋。 尼斯有些疲惫地蹲坐在小屋的院墙外,这里原本只是一圈木扎的篱笆,是它亲眼看著利奥戴著顶遮阳帽,推著独轮车运来卵石,河泥,秸草,堆砌成的。 它休息了好一阵,才起身,跳到了院墙上,它的前爪扒在墙边,双脚努力蹬了蹬,连鬍鬚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努”成了一团。 院子里空荡荡的,许多东西都搬走了,唯有那些盛水的大缸还摆在原地。 “喵呜!” 它先是抬起鼻子,努力嗅了一阵,又对著熟悉的小屋叫了好一会儿。 但没人带著和煦的笑容,从小屋里走出来,张开双臂,接它下来。 它的耳朵垂下,尾巴也软塌塌地耷拉著。 他没回来。 猫儿的小脑袋里终於认清了这个现实。 它跳到窗台上,用爪子去勾窗户的缝隙,勾开以后就用脑袋往里挤,进到了小屋里。 很多天没有打扫的小屋,落了一层灰。 原本摆放著草药的木架子也空了,就连墙角那张木床上铺的羊毛毡也被取走了。 喵呜—— 它低低地叫了一声,尾巴懨懨地来回摆动著。 最终,它还是跳到了木床上,躺在光禿禿的床板上方,原本用来放枕头的地方,蜷成一团睡下了,它的尾巴將自己整个身子都环在了里面。 不知过了多久。 远方,突然传来了一个沉重的脚步声。 正睡著的尼斯驀然抬起头,耷拉的耳尖“唰”地竖了起来,埋著的脑袋也猛地抬起,琥珀色的眼睛里炸开光亮。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它便从床板上一跃而起,用爪子勾开了窗户,钻到了院子里。 ... 累。 很累。 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踩在草地里,都像是踩进了沼泽,再也拔不出来。 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糊,血水顺著还未癒合的细小伤口里往外淌。 利奥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魔药的药力过后,留下的便是仿佛身体被掏空的疲倦,事实证明,狼毒药剂和血魔药剂真的可以一起喝,但他再也不想这么做了。 砰—— 他脚下一个踉蹌,跌倒在地上。 视野陷入一片漆黑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那生活了整整七年的小屋院墙。 “原来,是回到这儿了吗?” 在利奥心底,终究是这里最能给他安全感。 他的手指微屈,扣在泥土里,想要將疲惫的身子撑起来,为自己灌下一瓶公鸡药剂——但身体沉得厉害,他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 恍惚间,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喵呜声。 “尼斯...” 他喃喃低语著,心道自己怕是陷入了人生最后的跑马灯,尼斯应该在凯萨琳身边呢,怎么会到小屋。 ... 不知过了多久。 利奥是被一阵交谈声吵醒的,胸口堵得厉害,仿佛有一团鬱结的淤血,让他喘不过气来。 窗边,一对男女正交谈著。 “小姐,咱们在这儿过夜真的没问题吗?” 男声明显有些犹豫不决:“师傅要是知道咱们彻夜不归,肯定会大发雷霆。” 女声则相当坚定:“我已经拜託米尔恰骑士通知他了,都现在这个时间,就算我们立刻往城里赶也来不及了,而且,利奥先生现在的情况,也不一定適合进城。” 男声很苦恼:“但这里可是荒郊,我听说最近有不少人都遭到了魔物的袭击。” “那也不能把利奥先生丟在这儿。” 女声迟疑片刻,说道:“你要是害怕的话,就自己先回去吧,你一个人,跑快一点的话应该还赶得上入城。” “还是算了,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学徒伊万看了眼床上躺著的男人:“利奥先生的住处,是不是有些太荒僻了,这里就没剩下什么草药可以利用的吗?我母亲曾教过我调配一种简单的疗伤药。” “水。” 一声微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凯萨琳几乎是立刻回头看去,只见床上的男人,竟已睁开了眼睛,正有些疲惫地盯著他们。 “利奥先生,你醒啦!” 她欣喜地快步跑去接水:“马上就来。” 利奥看著胸口上,因为兴奋而站了起来,把全身的体重都压在了四只小脚上的黑猫,忍不住苦笑道:“我说怎么喘不上气呢,原来是你这个小东西。” 凯萨琳端来了水碗,解释道:“尼斯小姐可不是坏猫,如果不是她去找我,我们还不知道你竟然出了这种事。” 利奥微怔:“是尼斯找到的你们?” “是这样的...” 凯萨琳將尼斯逃跑,又折返回来,叫上他们来到草药小屋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遍。 听了凯萨琳的解释,利奥赶忙摸了摸黑猫的脑袋:“唉,你这四条小短腿,一天下来还不知道跑了多少路,可真是难为你了。” 他把尼斯留给凯萨琳,其实多少也是存了些丟下它的心思的,毕竟他即將踏上危险重重的逃亡之路,对於一只小猫而言,实在是太危险了些。 “抱歉,先生,你把尼斯託付给我,我却连一刻钟都没看住她。” “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利奥揉了揉黑猫的脑袋:“尼斯的动作很灵活,它要是想跑的话,就连我也很难追上它。” 金盏花葯剂的药效,还有狼学派猎魔人带来的强健体魄,使他已没那么虚弱了,他撑起身子,下意识看了眼摆在桌上,仍在微微颤抖的莱赫心臟。 “你就不想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才把自己搞成现在这样的吗?” 凯萨琳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有些害怕地摇了摇头:“你要是想说的话,我就听著,不想说的话就算了。” 利奥哑然失笑。 他起身,拒绝了凯萨琳的搀扶,径直来到原本摆放大釜的地方,抬手將储物空间的製药器具统统放回到了原位。 看著这一幕的铁匠学徒,还有凯萨琳,都愣住了。 “就像传说中描述的那样,作为草药医生,懂一两手戏法应该没问题吧?” 利奥云淡风轻地解释道。 “这叫戏法?” 凯萨琳打量著只穿了件亚麻衬衣的利奥,有些说不出话来:“利奥先生,我觉得,这应该叫魔法才对吧?” 他取出一样样草药,將它们依次处理完毕后,放置到了一旁。 旋即打了个响指,指尖立刻窜起一簇火苗。 “这才是魔法。” 他说著,將炉灶里的柴火点燃。 他法印练得不错,可惜战斗里没派上什么用场,倒不是用不上,而是他担心暴露出太多的手段,会引起莱赫的警觉。 “伊万,你是铁匠学徒,应该会控制炉温吧,来帮帮忙。” 他很自然地吩咐道。 伊万赶忙应了句,擼起袖子上前帮忙添柴。 凯萨琳也凑上前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在一边看著就好。” 利奥说道。 他指了指一旁摆放的莱赫心臟:“这是一颗吸血鬼的心臟,上面插著的那把剑,是一把圣物,但它已经快要压制不住这颗魔物之心了。” “那怎么办?” 凯萨琳惊慌道:“它会重新变成一只怪物吗?” “不会,但会很麻烦。” 换作旁人来处理这颗心臟,真是毁掉也不是,不毁掉也不是。 利奥伸手试了试炉温:“就这样吧,不用再添柴了。” 他將草药丟进锅里,时不时再往其中添上一两味稀罕药品,其中还包括了那个保加利亚女人,经莱赫之手送来的名叫“天仙子”的风乾药草。 他说:“所以,我打算把它製成药剂,喝下去。” 这就是利奥用来,真正杀死莱赫,不给他半点復活机会的方法。 魔药的名称是——吸血鬼药剂。 堪称是魔药大师掌握的诸多配方中,难度最高的一味药剂。 “用这个製药?” 凯萨琳有些不敢置信。 脸上还带著黑灰的铁匠学徒,心道,煮一锅肉汤还差不多。 “对,就是用这个製药。” 利奥自顾自说著:“吸血鬼的不死特性,就藏在这颗心臟里,但用常规手段,是无法摧毁掉它的。所以,我打算用这些草药的特性,將其慢慢熬煮出来。” 吸血鬼药剂,类似於狼毒药剂,同样能使服用者在短时间內化身上层吸血鬼。 但对比仅是中低等魔物的狼人,上层吸血鬼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 莱赫会输给利奥,一方面是利奥为这场猎杀,已做了十足的准备;另一方面,也在於莱赫这头新生的上层吸血鬼,对自身力量的掌握实在生疏了。 凯萨琳眨了眨眼睛,完全听不懂利奥在说些什么。 “这颗心臟,是莱赫的。” 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就藏在这波澜不惊,令人听著满头雾水的话语之下。 “那个大公特使?” “他居然是吸血鬼?” 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是,他是吸血鬼,他所谓的要十男十女,填充进大公宫廷的说法,从始至终都是谎言,他想要的是你们体內的鲜血。” 利奥手上的动作没停,他不知道弗拉德三世的追兵什么时候会到,但儘快处理好莱赫的心臟跑路总是不会错的。 “天父在上,利奥先生,你是从哪知道这件事的?” 凯萨琳没有怀疑利奥所说的,有些后怕道。 “姑且算是我自己发现的吧。” 利奥轻嘆了一口气,无知或许也是一件好事,把所有实情和盘托出,对於一个普通的铁匠女儿,还有一个平平无奇的铁匠学徒而言,未免太过沉重了。 “你们不要將此事告诉任何人,即便是老米哈伊先生,因为莱赫终究是大公的特使,我们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吸血鬼,贸然说出口,很容易招来『诬陷特使』的严厉指控。” 说话间,他已將所有辅材添加完毕。 他拿起桌上的莱赫心臟,很乾脆地拔掉了插在上面的圣剑,將其丟进了锅中。 “永別了,狗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