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章 傻太子落水 晋武帝太康十年三月,上巳节。 春风染绿洛水两岸,柳絮纷飞,风景如画。 这一日,依古礼,自朝堂公卿至市井庶民,皆应祓禊於洛水之滨,借东流之水洗涤积秽,祈求平安。 祓禊礼毕,便是连续三日的盛宴,曲水流觴,吟诗作赋,踏青嬉游,本该是一派太康年间的昇平景象。 然而,今日的洛阳城,气氛却截然不同。 街衢之上,行人敛声屏气,匆匆避於道左,往日车水马龙的洛水之畔,此刻竟显得有几分人影稀疏。 就连那些惯爱招摇的公卿贵戚,也纷纷將宴饮移入高门宅邸的深处,唯恐一丝喧譁逾越了这诡异的寂静。 一切只因为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乍起的阴风,已席捲了整座帝都。 傻太子落水了! 坊间风闻,今日华林园內,陛下正设曲水流觴之宴,与群臣同乐,就在这歌舞昇平之际,忽闻太子与鄱阳王游於天渊池畔,太子竟失足落水。 具体缘由尚未分明,但天子震怒的消息已隨著散去的百官,不脛而走。 盛宴骤散,百官惶惶,整个上巳节的欢庆气氛,被这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摁停。 …… …… 洛阳皇宫,徽音殿。 太子落水事件的主人公之一,年仅五岁的鄱阳王,正依偎在一位貌美侍女的怀中。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暖融融地洒在他稚嫩却隱现早慧的脸上。 他微眯著眼,沉浸於温香软玉之中,神情自在而愜意,仿佛置身於洛阳的风浪之外,完全没有闯下大祸的自觉。 作为在史书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晋武帝司马炎第二十六子,他本该在出生时就因难產而死,连同母妃一尸两命。 不过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鳩占鹊巢,二十六皇子奇蹟生还,晋武帝司马炎闻此大喜,赐名为“明”,命皇后杨芷亲自抚养此幼子。 司马明亦不负所望,自幼便展现出惊人天资,“一岁能言,二岁能书,三岁能诵诗三百”,朝野视为神童,皇后宠溺,皇帝奇之,早早封爵鄱阳郡王。 然而,司马明从未因为自己如今显赫的地位而沾沾自喜。 他很清楚,眼下太康十年的繁华已是落日余暉。 生於忧患,死於安乐,史书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如同悬顶之剑。 一年后,晋武帝司马炎驾崩,紧接著,傻太子司马衷即位,妖后贾南风乱政,八王之乱的序幕拉开,直至衣冠南渡,五胡乱华,神州陆沉,南北朝大分裂…… 继春秋战国之后,又一次长达数百年的大乱世即將开启,並且在这次乱世之中,诸夏將第一次,失去中原。 不过对现在才五岁的司马明来说,解决五胡乱华的理想暂时还是太过遥远,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先多活几年,至少要活过明年。 司马衷登基之后,贾南风就会发动政变,如今朝中如日中天的杨党將被尽数诛灭,连身为皇太后的杨芷都未能倖免。 以贾南风的性格,会放过司马明这个被杨芷抚养长大的幼年亲王吗? 不能坐以待毙——两个月大的司马明还躺在杨芷怀中听摇篮曲的时候,就曾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过。 但是该怎么做吶? 这是个问题。 直接干掉贾南风? 一个五岁的皇子要用什么手段才能废掉一个三十岁的太子妃? 玩宫斗?向皇帝告发太子妃私通,秽乱东宫罪不容诛? 论心狠手辣,贾南风性格酷虐,曾亲自掷戟剖开怀孕的太子妾室小腹,致使一尸两命,其中一位还是未出世的皇孙。 论个人战力,贾南风同样不俗,曾手杀数人,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论地位稳固,她劣跡斑斑,名声极坏,依旧当了近二十年的太子妃,丝毫没有人能动摇她的地位。 论权谋手腕,这个女人后来在新帝登基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接连杀死权倾朝野的外戚杨骏,德高望重的门阀代表卫瓘,司马宗室的代表司马亮,以及手握兵权的藩王司马瑋,在极短的时间內成功实现大权独揽。 论政治素养,她在大权独揽的同时,还成功维持了西晋朝堂最后十年的太平光景。 若不是因为实在生不出儿子而昏招频出,贾南风未来到底能走到什么样的位置,还真说不准。 总而言之,这是一狠辣不输吕雉,精明堪比武曌的绝世狠人。 自己一个《甄嬛传》都要看解说的穿越者,司马明还没自大到认为能跟这种人物玩权谋宫斗。 不过好在,他还可以另闢蹊径了。 玩心眼子玩不过贾南风,司马明还能玩不过傻子司马衷吗? 作为贾南风的权力来源,只要干掉司马衷,贾南风就永无出头之日,而且趁著晋武帝司马炎现在还活著,换一个正常的太子上位的话,未来黑暗绝望的歷史或许也能迎来一线转机。 但这同样极为困难。 司马衷虽然傻,却绝对是中国歷史上地位最稳固的太子之一。 长达二十三年的太子生涯,早已將司马衷的东宫与朝堂上盘根错节的所有利益集团——外戚、宗室、功勋旧臣、高门世家——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所有曾经明確反对司马衷储君地位的大臣,都早已被其晋武帝司马炎或免官或远调,清理出了帝国权力的中心。 现在的洛阳城中根本没有任何人能撼动司马衷的地位,就连司马炎也不例外。 政治刺杀? 似乎只有这一条路能走了。 只要人死了,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但问题是,谁敢啊? 司马明敢! 於是,幼年皇子踏上了独自刺杀成年太子的道路。 没有势力?没有盟友? 虽千万人,吾往矣。 如何干掉一个傻子,司马明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不过当年幼的司马明第一次被体態肥胖的司马衷一只手就拎起来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力气似乎也不够看。 好在,他还有手段。 这些年来,司马明教了司马衷不少“有趣”的知识和“好玩”的游戏。 比如冬天烧炭盆的时候门窗一定要紧闭;夜晚跳过水井就能得到好运;打雷的时候要躲在树底下;五石散就仙丹吃能延年益寿…… 各种阴招损招层出不穷,连东宫都失火了两次了,唯独司马衷屁事没有。 或许真是傻人有傻福? 眼见著司马炎的身体越来越差,司马明的时间也越来越紧迫。 於是今天,司马明故技重施,於曲水流觴之间,不著痕跡地將傻太子引至天渊池畔,再支开所有侍从,將其骗下水。 亲眼看著司马衷在水中挣扎,亲眼看著他逐渐下沉,亲眼看著他即將淹没…… 就在司马明以为自己终於要成功了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被水呛晕过去的司马衷不再挣扎,却因身体肥胖圆润,居然又奇蹟的浮上来了!!! 人算不如天算。 司马明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司马衷那近三百斤的身躯浮力居然如此惊人。 最后居然慢悠悠、稳噹噹地漂浮在了水面之上! 这傢伙也太难杀了吧? 坚持了整整五年的司马明,第一次感到了几分颓丧。 难道司马衷真是天命所归? 杀不死司马衷,就真要去和贾南风对掏了。 不过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让司马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司马炎今日雷霆大怒,却並未將轮值在司马衷身边看护不力的內侍护卫交付廷尉,而是召入了式乾殿亲自审问。 更重要的是,他还召了皇后杨芷。 这很不寻常。 太子最后安然无恙,以司马炎向来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性格,此事应该被他轻轻放过才对。 根本没必要这么兴师动眾。 除非他觉得是有人在有意谋害太子。 那么司马炎在怀疑谁吶?当时唯一在场,但只有五岁的司马明吗? 第2章 皇后也不聪明 徽音殿內,鮫綃帐低垂,薰香裊裊。 虽然灵魂是成熟的,但五岁的身体已经让司马明变得极为嗜睡。 或许是侍女的怀抱太过香软,又或许是今日的暖阳太过温和,正在思考的司马明居然不知不觉间睡著了。 迷迷糊糊间,他感到被人轻轻推动,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清雅兰麝与成熟妇人温香的芬芳钻入鼻尖。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大脑尚未完全开机,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含糊地咕噥了一声: “嗯……是母后啊……” 慢悠悠地睁开惺忪睡眼,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果然映入了皇后杨芷那张艷丽绝伦的面容。 杨芷出身弘农杨氏,乃前皇后杨艷堂妹,车骑將军杨骏之女,史载“婉嫕有妇德,美映椒房,甚有宠。”极其受司马炎宠爱。 司马明出生那年,杨芷的独子司马恢恰好病逝,或许是对幼子思念的寄託,杨芷抚养司马明五年,感情深厚,倒没有什么恶毒继母的剧情。 “痴儿,都这时候了还贪睡!快,隨我去见陛下!”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杨芷的声音带著急促,甚至来不及让宫人伺候,便亲自伸手,將司马明从温暖的被褥里捞了出来。 司马明的大脑还在缓慢开机,浑身软绵绵的,任由杨芷动作麻利地为他套上一件略显褶皱的郡王常服袍子。 直到被杨芷半拉半抱著走出徽音殿,微凉的春风拂面而来,吹在脸上,冷的他一个激灵,这才清醒了几分。 “哈——” 他忍不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被杨芷抱上輦车。 大晋皇后的輦车平稳地行驶在宫道之上,发出规律的轆轆声。 司马明很自然地歪过身子,將小小的脑袋靠在杨芷温暖柔软的臂弯里,仰起脸,用尚且带著奶音的语气问道: “阿母,什么事这么急啊?” “阿母”是此时民间对生母的口头称呼,自汉代提出“先君臣后父子”的严苛礼法之后,皇子是绝对不允许这么称呼皇后的。 按照礼法,司马明无论任何场合,都应该称呼杨芷为“母后”或者“皇后殿下”。 不过爱子心切的杨芷才不在乎这些,她对司马明的称呼颇为受用。 杨芷低头,看著怀中这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还残留著睡意,煞是可爱。 她心中又是怜爱又是焦急,一边伸手仔细为他抚平袍服上因睡眠压出的褶皱,一边没好气地低声道: “还能有什么事。宫中那群该杀的贱奴,侍奉太子不力,致使其落水受惊,如今为了脱罪,竟敢红口白牙地诬衊,说是你將太子推下水的。陛下此刻正要找你问话吶!” 司马明闻言,心中一惊,面上却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丝毫没有因为旁人的“污衊”而显露出丝毫气愤。 他抬起头,小脸神情真诚而正直,黑白分明的水灵大眼直视著杨芷,一字一顿地说道: “阿母,阿兄不是我推下去的,是他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当小孩当了整整五年了,司马明现在已经能非常自然的代入身份,偽装起来不会產生任何心理障碍。 此时的他眼神清澈见底,任谁看了,都难以相信这样一张小脸会说谎。 司马明也確实没说谎,司马衷真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杨芷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春水。她伸出保养得宜葱白玉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司马明的脑袋,语气中的温柔宠溺仿佛要溢出来: “阿母当然知道我家明儿最是仁厚乖巧,绝不会做那种伤天害理之事。莫怕,有阿母在,那群污衊你的贱奴已经被陛下下令都杀了。” 说到此处,杨芷的语气颇有些骄傲。 不过顿了顿之后,她微微俯身,將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对著司马明耳语, “你先告诉阿母,当时你与太子两人,在天渊池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你细细说与阿母听,一个字都不要漏。” 显然,杨芷还是有些不放心的,生怕这孩子在皇帝面前说错了话,需要自己这个成年人参谋参谋。 司马明乖巧地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然后开始敘述起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口供。” 他的语速不快,声调却高,偶尔还停顿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更显得童言稚拙,可信度极高。 “哦,是这样的……今日曲水流觴宴上,那些大臣们作的诗,我都听不懂,觉得好生无趣。又见到太子阿兄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好像也很闷的样子……后来,我就过去找阿兄玩……” 事实上,在走出徽音殿的时候,司马明的大脑就已经高速运转起来了。 杨芷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本身就很反常。 虽说他居住的地方就是皇后中宫,但皇帝传召要他覲见,隨便派一个宦官就成,有必要劳驾皇后亲自来接他吗? 司马炎派杨芷来,必然有別的目的。 司马明偷偷用余光打量著杨芷的隨行侍从,並未看到陌生的面孔。 都是中宫中杨芷的亲信。 但他並未就此有丝毫放鬆,依旧斟词酌句,完善著与司马衷同游天渊池的“故事。” 童音声音清脆,儘量让可能藏在暗处的耳朵能听清楚。 杨芷对此倒是毫无所觉,只是在认真分析著司马明的言辞哪里有不妥之处,並加以改正,活脱脱一个操心过度的老母亲。 司马明仰著小脸,一边讲述,一边看著杨芷那张近在咫尺美艷动人面庞,看著她眉眼间显露出的忧心憔悴,心中不由得轻轻嘆了一口气。 自己的这个便宜母后,真是一点政治嗅觉都没有…… 想来也是,杨骏那种鼠目寸光的蠢货,又怎么可能教出一个聪慧的女儿吶? 杨氏父女中但凡有一个聪明人,也不可能在权倾朝野的情况下,还被贾南风搞得家破人亡。 杨芷並不知道司马明心中所想,她只是仔细听著司马明的敘述,脑中飞速运转,逐字逐句地分析著。 孩子的口供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符合一个五岁孩童的视角和逻辑: 无聊的宴会、闷闷不乐的傻子兄长、邀请玩耍、寻找新奇事物、池中失足……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明显的破绽,也找不到任何能將罪责直接指向司马明的疑点。 她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放鬆了一些,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接著,她双手捧起司马明的小脸,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和认真,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的眼睛,叮嘱道: “吾儿,记住了,等下到了陛下面前,你就照刚才这般说,语气要自然,就像平常说话一样。 陛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知道的或记不清的,切莫胡乱编造,只说『儿臣当时害怕,记不清了』便可。 最重要的是,绝不能流露出丝毫心虚或慌乱,不能引起陛下的任何猜疑,明白吗?” 若是一个正常的五岁幼童,被母亲这么郑重的提醒,只会越发心慌,但司马明却是乖巧地点头,应道: “嗯,明儿记住了。” 然而,在他那看似澄澈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与其年龄截然不符的无奈。 我的傻母后啊…… 司马明在心中默念。 你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吗?皇帝此刻心中所疑所虑的,並非是我这个五岁的稚童。他真正怀疑的,是你啊…… 第3章 看似聪明,实则…… 式乾殿內,沉香在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直至丈余高处才渐渐散开。 阳光透过高窗,將浮尘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穿殿中凝重的气氛。 著作佐郎裴瓚屏息立於殿角阴影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裴瓚出身河东裴氏,表字国宝,父亲乃当世大儒,侍中裴楷。 他今年刚刚弱冠,便起家著作佐郎这个清贵职位,以他的出身,这著作佐郎本就是走个过场,过不了几个月,就会转任別官,从此一帆风水,出將入相,成为河东裴氏走出来的又一名朝廷大员。 但裴瓚偏偏运气不好,因为父亲裴楷总是与自己的老丈人杨骏过不去,他就成了那个撒气的目標,被派来了这吃力不討好的书写起居注一职。 不过裴瓚素来有报国之志,嚮往史家秉笔直书的高迈,对此也是甘之如飴。 况且,这种能时刻在皇帝面前露脸的职位,可是不多。 今日太子落水一事,皇帝难得龙顏大怒,裴瓚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所谓“君举必书”,今日皇帝如何处置此事,他决定要瞪大眼睛好好记录。 於是,在看到皇后杨芷牵著五岁的小鄱阳王司马明进入式乾殿之后,裴瓚就慢慢的隱入了式乾殿角落的阴影中。 虽说自己的妻子是皇后的妹妹,二人也算姻亲,但此时此地显然不是打招呼的场合。 裴瓚今日特意选了件青灰色的官服,为的就是能更好地融入这深宫重檐下的暗影之中。 作为起居注官,他深知自己此刻的角色。 既要做一个忠实的记录者,又要做一个不引人注意的隱形人,否则很容易被赶出去。 谁都不喜欢时时刻刻被人注视,皇帝也不例外。 “不过陛下怎么还不来?“ 裴瓚暗自嘀咕。 明明皇后与小郡王都来了,怎么皇帝迟迟还不现身? 难道身体又有不適? 晋武帝司马炎自十年前灭吴之后就开始了疯狂纵慾,后宫佳丽上万,还日日羊车巡幸,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近年来也確实是江河日下。 不过也没人敢去催皇帝,只见皇后將乖巧的小郡王拉到了一旁,二人就安安静静坐在了一起。 鄱阳郡王明明不是皇后亲生,皇后殿下却待之如亲子,真有母仪天下之范。 自己这位大姨子,真是一位好皇后啊。 裴瓚心里默默想著。 “陛下驾到——“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內侍尖细的唱喏声打破了沉寂。晋武帝司马炎在两名宦官的搀扶下姍姍来迟。 不过五十余岁的天子,面色却透著不健康的灰白,脚步虚浮,显然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但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瞼之下,目光却依然锐利如鹰。 更令裴瓚注意的是紧隨其后的太子司马衷。 这位而立之年的储君身形肥胖,此刻更是面色惨白,眼神涣散,宽大的太子朝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臃肿可笑。 “臣妾参见陛下。“ “儿臣拜见陛下。“ 皇后杨芷牵著司马明上前行礼。 五岁的小郡王今日穿著亲王常服,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衣袍中更显稚嫩。裴瓚注意到,这孩子行礼的姿態极为標准,丝毫不因年幼而有所疏忽。 “平身吧。“ 司马炎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他在御榻上坐下,目光在殿中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司马明身上, “明儿,你將今日天渊池畔之事,细细说与朕听。“ 司马明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浮现出几分惶恐。他先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杨芷,得到皇后一个鼓励的眼神后,才用尚带奶音的声音开口: “回陛下,今日曲水流觴宴上,儿臣见太子阿兄独坐一隅,似有烦闷之色,便上前相邀......“ 孩子的敘述略显磕绊,时而停顿思索,时而比划著名手势,將一个受惊幼童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裴瓚一边记录,一边暗自讚嘆: 不愧是朝野称颂的神童,五岁稚龄便能將如此复杂的事件敘述得条理清晰。 然而听著听著,裴瓚的眉头微微蹙起。 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其中几个细节却让他心生疑虑——为何太子的侍从会接二连三被调离?为何偏偏选择偏僻的天渊池畔游玩? 要说这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吧。 但要说这是有人蓄意谋划…… 裴瓚看了看才五岁的小郡王和皇帝身边已经神游天外的那个傻太子。 他们二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做出这么周密谋划的样子。 除非是有人提前教唆。 那会是谁吶? 裴瓚想到这里,突然心中一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端坐一旁的皇后杨芷。 这位出身弘农杨氏的贵女今日穿著絳紫色华服,头戴九尾凤釵,端庄华贵之中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不会是自己这位大姨子吧?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吶? 现在的太子虽然不是皇后亲子,但其生母——前皇后杨艷也出身弘农杨氏,只要太子登基,弘农杨氏无疑会更加辉煌。 皇后自己又没有孩子,难道除了扶持太子登基,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想到此处,裴瓚心里又是一惊。 他的目光又隱晦的扫向正在殿中乖巧站立著的鄱阳郡王。 不会吧?皇后虽然將鄱阳郡王抚养长大,但是二人毕竟不是亲母子。 她会为了鄱阳郡王,就冒此大险吗? 裴瓚目光又落回皇后的身上,只见杨芷安然独坐,从她那美艷成熟的面容上,丝毫看不出任何心虚胆怯的模样。 裴瓚的心里愈发悚然了,面对如此情况,皇后居然还能安坐如山。 无论是她真是否做了某些大逆不道之事,面对皇帝如此明显的怀疑,竟然连一点胆怯都未流露。 果然,当了十年的皇后,她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好似察觉到了裴瓚的目光,杨芷突然向这个角落微微的扫了一眼,与裴瓚的目光对上,还露出一个看似和善非常的微笑。 冷汗涔涔而下,裴瓚慌忙低头,避开皇后的视线。 果断將脑中的纷乱思绪通通排出脑海,屏息凝神,儘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啊,这种天家秘事,哪能是自己一个小小的著作佐郎胡乱臆测的。 皇帝与皇后二位,隨便一个,都能轻易给他捏死。 “儿臣当时害怕极了,连忙大声呼救......“ 司马明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哽咽,將裴瓚从思绪中拉回。 “真是这样吗?“ 司马炎突然发问,帝王威压如寒潮过境。就连极力掩藏自己存在裴瓚,都感觉到了一瞬间的窒息。 更不用说殿中那位直面著帝王的小郡王了。 果然,小郡王顿时眼圈一红,金豆子说掉就掉: “儿臣真没撒谎.……“ 说著,司马明忍著哽咽道: “明明是……明明是太子阿兄自己要去天渊池畔的,儿臣还劝了几句,阿兄就是不听。最后阿兄落水,也是儿臣叫人来救的。阿兄落水,真不是儿臣的错嘛。” 杨芷看到司马明被嚇哭了,立即上前,將小郡王抱在怀中,安慰道: “明儿莫哭,母后相信你,莫哭莫哭。” 这一幕倒是给裴瓚看的有些茫然。 虽然已经尽力的不想去揣摩天家私事了,但是自小培养出的优秀政治素养,还是让他的大脑自动运转了起来。 皇后为何要在此时站出来袒护鄱阳王,按道理来说,面对皇帝的怀疑,此时不应该显露与鄱阳王的疏离,来撇清关係吗? 不过杨芷接下来的举动,让裴瓚是豁然开朗。 只见杨芷狠狠地瞪了一眼御塌上的皇帝,道; “陛下嚇唬五岁孩童作甚!太子不就在这儿?太子你说,事情是不是明儿说的那样?” 高,实在是高啊。 裴瓚心里忍不住讚嘆道。 皇后素来喜爱鄱阳王,此时显露出疏远,难免显得刻意,现在这场景,才是正常的。 而鄱阳王毕竟只有五岁,难免言多必失,此时看似是袒护,实际上也是阻止了皇帝继续的质问。 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歪,装也要装出来这样的气势。 这么看来,皇后这一波看似在第一层,实则是在大气层啊。 不过他就不怕,太子说出什么不利於她的话吗? 但是下一刻,只见司马衷憨憨点头: “是。” 司马衷其实现在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之前司马炎已经私下里问过他一遍事情的经过了,但是以司马衷的智商,想要將事情完整复述无疑是痴人说梦。 这傻太子此刻脑子还糊著吶,只记得刚刚司马明复述的一切。 天渊池的確是他自己要去的,司马明也確实告诉过他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但却下意识的忽略掉了,自己要求前往天渊池的动机,也是司马明暗示给他的。 於是,他继续道: “確实是儿臣自己要去天渊池畔的,阿弟他没说谎。” 语气憨厚,目光真挚。 眾所周知,太子圣质如初,並不怎么会说谎,於是这话的可信度就变得极高。 於是裴瓚的目光又有了变化。 如果真按太子所言的话,那这件事没准还真是意外。 再回头看。 裴瓚发现事情的过程好像又不一样了。 傻兄长执意冒险,五岁幼弟苦苦相陪,遇险时机智求救…… 这是何等兄友弟恭的故事。 鄱阳郡王年仅五岁,聪慧过人啊。 果然,在太子点头做出最终確认之后,司马炎的脸色终於是缓和了几分。点了点头,道: “是朕错了,朕与皇儿赔个不是。” 这位晋武帝是出了名的没有架子,被臣子指著鼻子骂还不如桓灵二帝,他都能笑呵呵的说: “桓灵之世,不闻此言,今有直臣,故不同也。” 其心胸开阔,可见一斑。 颇有圣君之象。 而小小的鄱阳郡王的反应更是让裴瓚差点咬断笔桿。 只见他挣脱母后的怀抱,先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对著司马炎直直一礼,动作一丝不苟,一边哽咽一边道: “太子身为国本,其安危事关天下,陛下稳妥起见,多问几句是应该的。是儿臣君前失仪,是儿臣的错。” 说罢,还可怜兮兮的咬著嘴唇,强迫自己不哭出来。小脸委屈极了。 懂事的让人心疼。 看的杨芷眼中也蓄起水雾,又將司马明拉回了自己怀里。 “明儿……” “哈哈哈!” 小儿子的反应让司马炎龙顏大悦,皇帝的朗笑声震得殿梁落灰。他赞道: “此黠儿也,当有所成。” 然后转头看了看,司马炎指著自己殿中一株五尺高的火珊瑚树, “此物赏你了。” “儿臣,谢过陛下。” 司马明一边哽咽,一边又一丝不苟的领旨谢恩。怎么看怎么乖巧。 裴瓚看著这一幕,默默在竹简上记下皇帝之言,心想何止这是黠儿,这分明是个圣贤转世。 自己的眼眶都忍不住湿了几分。 天子圣明,皇后贤淑,皇子聪慧,太子……纯质。 细数歷代,还有这般温情脉脉的天家亲情吗? 这肯定是司马家列祖列宗所积的福德啊。 就在真相大白,杨芷准备带著司马明退出式乾殿的时候,突然听见司马炎淡淡的说了一句。 “对了,这皇宫终究不是外面,明儿私下里,就不要称呼皇后为阿母了。” 司马明心中一凛。 果然!司马炎果然在杨芷身边埋藏了眼线。 难怪他在已经怀疑杨芷的情况下,还要派她亲自去接自己,从而给了二人独处的时间。 还好自己早有准备,从见到杨芷到现在,从未有显露过任何破绽,否则真就给司马炎逮到了也说不定。 他本想转身继续向司马炎认错,却发现一直牵著自己的杨芷,突然僵住了。 司马明抬头看向她那惨白的面容,心中冷笑。 傻母后,终於反应过来了吗? 第4章 皇后背后有高人 东宫,正殿。 暮色渐沉,殿內尚未点灯,昏暗的光线透过打开的殿门,將其內陈设拉出长长的影子。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夹杂著薰香的余韵。 正厅中央,本该独属於太子的宽大坐榻上,此刻却倚著一个女子。 能在东宫中如此僭越的,自然就是太子妃贾南风了。 与史书记载的“丑而短黑“不同,眼前的女子容貌更偏向中性英气,唯独眼角一颗泪痣平添几分媚態。 她身上一袭大红襦裙,身量不高,身材却极好,裙摆隨意散开,勾勒出弧度夸张的曲线。 在昏暗光线下,那一身小麦色的肌肤並不突出,却隱隱显出油润的光泽,宛如上好的蜜糖。 若是放在一千七百年后的社会,这定然是一个颇有韵味的黑皮美人,但在著这个崇尚“肤如凝脂”、“手若柔荑”时代,那就是一名“丑黑”妇人了。 此刻她半倚在榻上,一手支颐,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榻沿,姿態慵懒隨意。 “你是说,皇后最后安然无恙?“ 贾南风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磁性,在空旷的殿內迴荡。 阶下跪著一个宦官,將头埋得很低: “正是。陛下並未过多苛责皇后,只是问了鄱阳王几句话,就让他们离去了。“ 宦官名叫董猛,原是宫中寺人监,服侍司马炎多年。自司马衷迁居东宫后,司马炎特意將他调来照料傻太子的生活起居。 不过董猛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遍布,虽此时身在东宫,皇宫中却没有他打听不到的事。 “仔细说与我听。“ 贾南风换了个更舒適的姿势,襦裙下的曲线隨之摇曳,半截紧致圆润的小腿不经意间裸露而出。 董猛应了声是,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响起: “今日式乾殿上,陛下先是询问鄱阳王事发经过。那孩子不过五岁,说话却条理清晰,將太子如何要去天渊池、如何不听劝阻、如何失足落水说得明明白白。“ 贾南风挑眉: “哦?咱们的小殿下居然这般聪慧,面对天子詰问,竟能不慌不忙?“ “说来也怪,“ 董猛道, “鄱阳王起初確实被陛下嚇得掉泪,但陈述之事却毫无破绽。更妙的是,太子殿下竟也点头称是,说確是自己执意要去天渊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蠢东西。“贾南风轻嗤一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继续说。“ “皇后见状,立即將鄱阳王护在怀中,还当眾嗔怪陛下嚇唬孩子。最后陛下不仅没有追究,反而赏了鄱阳王一株五尺高的火珊瑚树。“ 贾南风的手指停在榻沿,殿內一时寂静无声。暮色愈深,她的面容隱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然后吶?“ 董猛忙道: “陛下最后告诫皇后,莫要再让鄱阳王在宫中唤她阿母。皇后面色顿时惨白,怔了许久,才魂不守舍地退出了式乾殿。“ “確定吗?“ 贾南风追问。 “確定。“ 董猛语气篤定, “奴在式乾殿外逗留许久,亲眼所见,皇后走出殿门时步履虚浮,確实像是受了极大惊嚇。“ “怪了。“贾南风直起身子,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这可不像是杨芷能做出来的反应。“ 她起身踱步,緋红裙裾在砖石上拖曳出细微声响。 作为一个在史书中能与吕雉、武则天並称“吕贾武”的女人,贾南风的思维远比常人縝密。 按照她的推断,太子落水,应该就是皇后所为才对。 她的怀疑並非无依无据。 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太子渐渐养成许多极其危险的习惯。 为此连她这个太子妃都跟著吃了不少的苦。 但每次她追问起来,司马衷却总是憨笑著不肯说出实情。 傻子的固执是最可怕的。无论贾南风如何威逼利诱,司马衷就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贾南风何等敏锐,立即察觉其中蹊蹺。 於是她开始暗中调查,这一查,还真给她查出了些许蛛丝马跡。 虽说大部分都是傻太子自己不知道从哪里道听途说的,但凭藉著极为敏锐地洞察力,贾南风还是发现了其中的一些规律。 很多次司马衷突然开始作死,都是在与中宫之人接触之后。 有时是一个宫女无意间说起的,治疗癔症的偏方。有时是小鄱阳郡王童言无忌提到的游戏。 但无一例外都是非常作死。 於是,她很快就锁定了自己的怀疑对象。 皇后杨芷。 中宫之中只住著两个大人物,总不能是那个五岁的孩子主导的这一切吧? 贾南风自己就是一个世所罕见的大奸大恶之辈,五岁时就已经远比寻常孩子早熟,却也绝想不出这般多歹毒的“奇思妙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比她还坏? 只能是杨芷这个毒妇! 她很快也想通了杨芷的动机——换掉太子,扶持自己养大的司马明即位。 至於手段......贾南风冷笑。 確实幼稚,也符合贾南风对杨芷政治水平的评价。 生在弘农杨氏这种大族,自幼只知琴棋书画,十八岁才貌出眾美名远扬,被先皇后杨艷临终前极力举荐成为新皇后,一入宫就美映椒房,享受武帝司马炎的无尽宠爱,直到如今。 有杨艷留下的庞大政治遗產,杨芷甚至都不用和人爭宠,就顺理成章的坐稳了中宫之位。 人生从来都是一帆风顺的皇后殿下,在权谋爭斗上,跟一张白纸也差不了多少。 手段幼稚些太正常了。 不过这些幼稚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傻子,却意外地有效。 这些年若不是贾南风时时警惕,常常庇护,司马衷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当时想通这一切时,贾南风气得几乎咬碎银牙。 好一个杨芷,在人前装得温良贤淑,背地里竟用此等下作手段去对付一个傻子! 还总是摆出嫡母架势,训诫她要修德持重。 我呸! 老娘比你还大两岁吶! 贾南风不是没想过直接与杨芷当面对质,但仔细思量后都放弃了。 这一切都是她捕风捉影得出的推论,连司马衷自己都不肯承认,她还能如何? 无凭无据,仅凭推测就去指控当朝皇后谋害太子? 太子生母杨艷也出自弘农杨氏,太子身体里可是流著一半杨氏的血,这等话说出去,谁会相信? 最重要的是,杨芷是天下交口称讚的“贤后”,而她贾南风却是一个人尽皆知、心狠手辣、性妒酷虐、恶名远扬的歹毒太子妃。 直接去对质,贾南风用脚趾想,都知道不会有人信她的,这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於是她设下今日之局。 特意让从不参加任何文会的司马衷主动赴曲水流觴之宴。 曲水流觴,於华林园中引天渊池曲水,天渊池又是洛阳城中最大的人工湖,傻太子於湖畔游玩,失足落水,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简直太合適了。 不过谁都不会想到,司马衷今日那身专门选的特大號太子袍服之下,藏著好几个充满气的空皮囊。在他本就肥胖的体型衬托下,从外面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果然,小郡王司马明如约出现,太子“意外“落水。 她立即命人诬告是司马明推人下水,就是要逼杨芷在皇帝面前露出破绽。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唯独杨芷的反应出乎意料。 这位素来缺乏政治智慧的皇后,今日却表现得天衣无缝。就连皇帝最后的试探,她都恰如其分地表现出“震惊““委屈“和“害怕”。 就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这绝不是杨芷应有的水准! 贾南风踱步至窗边,暮色已深,宫灯次第亮起。她推开窗,晚风拂面,带来几分凉意。 皇后身边恐怕有高人指点啊。 会是谁吶? 谁能不动声色的来往於中宫之中? 贾南风思考著,没有任何头绪。 她甩了甩脑袋,突然想起一事,问道: “对了,太子怎么还没回来?” 董猛一直在地上跪著,膝盖都已经有了几分僵硬,但被贾南风突然这么一问,他还是立即答道: “太子殿下说要去找鄱阳王说说话,並没有让奴跟著。” 贾南风听到此话,只是点了点头。 对於司马衷还要前往中宫这件事,她已经很心累了。 但现在的杨芷才刚刚摆脱嫌疑,想来,应该会消停一阵吧? 第5章 真是个好孩子 暮色四合,皇后中宫內灯火初上。 杨芷与司马明刚踏入中宫正殿显阳殿的殿门,还未来得及换下朝服,就听得宫人稟报太子求见。 烛光摇曳,映照在杨芷略显苍白的脸上,她闻言微微一怔,显然还没从方才式乾殿的惊嚇中完全回过神来。 “他来做什么?“ 杨芷蹙眉,语气中带著疲惫,还有几分心有余悸。 司马明仰起小脸,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著孩童的天真: “许是太子阿兄惦记著儿臣,特地来看望吧。“ 他顿了顿,扯了扯杨芷的衣袖: “母后今日受惊了,不如先歇息片刻,儿臣去去就回。“ 杨芷確实心力交瘁,便点头应允,由脚步虚浮的往內殿走去,有宫女要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司马明看著这一幕,心中一嘆,但转身时,小脸上的乖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与样貌不符的平静。 他整了整衣袍,迈著小短腿朝朱华门走去。 朱华门作为中宫正门,巍峨庄严,门楣上雕刻著精美的凤纹。 暮色中,司马衷那圆润的身影独自立在门外,晚风吹动他宽大的太子朝服,显得有几分落寞。 按制,成年皇子无詔不得擅入中宫,即便是太子也不例外。 此刻这位储君就像个被拒之门外的孩子,在渐深的暮色中搓著手,憨厚的脸上带著几分期待。 “太子阿兄!“司马明扬起甜美的笑容,小跑著上前行礼,“您怎么来了?“ 司马衷见到他,眼睛一亮,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 他肥胖的手指有些笨拙地解开系带,从里面取出一对玉环。 两只玉环显然是一对,上有云龙纹环绕,造型精美,质地乃是西域上好的和田白玉,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这个给你。“ 司马衷將玉环塞到司马明手中,神情异常认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今日是阿弟从水中救的我。杨宝救黄雀,黄雀就送杨宝玉环;阿弟救我,我也送阿弟玉环。“ 司马衷说的正是“结草衔环“中“衔环”的典故,虽表述稚拙,心意却是毋庸置疑的真挚。 他居然是来报恩的! 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啊。 五岁的成年人司马明对三十岁的孩子司马衷,做出了如上评价。 不过司马衷说的也没错,事实就是自己救了他,他报恩是应该的。 司马明在心中这么对自己说著,心安理得。 “多谢阿兄。“ 司马明迅速將玉环收入袖中,小脸上绽放出明媚笑容。这玉环价值不菲,对他来说確实是意外之喜。 作为一个能做出骗傻子连著骗了好几年这么缺德的事的人,司马明的道德底线相当灵活。 “这是我应该的做的,夫子说,人就要知恩图报。” 司马衷的神色依旧认真,显然这確实是他心中所想。 真是个可爱的胖子啊。 司马明不得不承认,司马衷不是个坏人。 能说出“此嵇侍中血,勿去”这种话的人,能是什么坏人吶? 他甚至可能是整个司马家心底最为纯良之人了。 即便智力有限,却懂得感恩图报。若是放在平常人家,这样的性格或许能平安喜乐过一生。 可惜,他是太子。 以后,也一定会是一个昏君。 司马衷才不配位,虽然未必是他的错,但他只要上位,就必然会给无数人带来无数的苦难,这无数人中,当然也包括司马明。 杀一人救万人这种道德难题司马明本不想去解答,但若是那万人中还包括他自己,那他不会有丝毫犹豫。 司马明骨子里其实是个非常理智的人,道德绑架不了他,情感束缚不了他,他只做他认为正確的事情。 穿越前他就凭藉著这份理智活的非常舒適自在。穿越之后,司马明也不打算改变。 这就是司马明。 司马衷见弟弟收下礼物,憨厚地笑了,隨即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些压低声音: “阿弟,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一些变聪明的方法?今日大人又夸你了。“ “大人“是此时民间对父亲的称呼。 在所有皇子中,唯有司马衷被特许如此称呼晋武帝司马炎,这是皇帝在展现自己的態度,当然也可以说是双標。 毕竟方才在式乾殿,司马炎还严令五岁的司马明不得再称皇后为“阿母“。 不过这些並不在司马衷能理解的范围里,他对变聪明这件事,显然更加上心。 小弟的聪慧是世所公知的,或许自己能从他身上找到变聪明的办法。 这就是司马衷为何非常愿意与司马明接触的核心原因。 当然,这也是司马明为什么能一直忽悠司马衷的原因。 为此,司马明这些年也教了司马衷很多方法,但是却都有一个前提条件。 不能说出去。 因为“说出去就不灵了”,当然,也可以是因为“说出去就再也不告诉你了”。 总之司马衷对这类藉口是深信不疑。 对付傻子,就不能用太复杂的办法。 不过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很多智力正常的人对这类藉口也都是深信不疑。 这种荒谬绝伦的託词能流传数千年依然有效,整个人类文明所有的骗子都难辞其咎。 司马明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司马衷的僕从都站在数丈开外,这个距离刚好听不清低声交谈。 確认了安全之后,他露出了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 看样子司马衷很上道啊,都学会自己遣散隨从了。 “阿兄,你且附耳过来。” 司马衷顺从的弯下腰,司马明心中坏笑,道: “砒……” 刚说了一个字,司马明的理智却突然在疯狂报警。 不对啊,今天的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司马衷居然还会来找自己,或者说,司马炎居然还会允许司马衷靠近中宫? 就算司马炎此时已经打消了对杨芷的怀疑,但是怎么也不该变脸变得这么快才对。 有诈! 司马明立即改口道: “枇杷和豆豉一起嚼,有鹿脯味。” “嗯?“ 司马衷茫然地眨眨眼,显然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食谱分享。 司马明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连忙推著他往宫道方向走: “秘密阿兄已经知道了,天色不早,马上就要宫禁了,阿兄快回去吧。“ 他踮起脚尖,凑到司马衷耳边故作神秘地补充: “这个说出去还是灵的,阿兄可不要藏私哦。“ 说完,司马明告辞送客一条龙,像只灵巧的狸猫般溜回朱华门內,只留下司马衷还站在原地茫然挠头。 司马明躲在门后的阴影处,屏息观察。 司马衷先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確实不晚了,於是转身准备向宫外走去。 不过片刻,就见一个身影从宫墙拐角处闪出,快步追上司马衷。虽然距离较远看不清面容,但那矫健的身手绝非常人。 “果然有诈。“ 司马明心中冷笑。 司马炎这个老银幣,明面上放过了他们,暗地里却还在试探。 不过这样也好,只是试探,说明皇帝並未真正起疑,只是在以防万一,否则此刻他和杨芷现在就该被关在金庸城,而不是安心待在中宫了。 还好自己改口快,其实他本来是想说“砒霜”的。 这次先饶这傻子一命吧。 我可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啊。 司马明一边想著,一边蹦蹦跳跳的转身奔向显阳殿。怀中的一对玉环叮咚作响。 好孩子司马明送走了傻兄长司马衷,现在该去安慰安慰被嚇坏的傻母后了。 以杨芷的性子,此刻怕是正躲在寢殿里咬著被子掉眼泪呢。 第6章 好感度要刷爆了 皇后寢宫,显阳殿后殿。 夜色如墨,將这座华丽的宫殿彻底吞没。 与平日里灯火通明、宫人环伺的景象截然不同,此刻的寢殿內没有点燃一盏烛灯,厚重的帷幔低垂,隔绝了窗外最后一丝微弱的天光,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片静默的黑暗中央,凤榻之上,一个身影正紧紧蜷缩著。 华丽的锦被拉过头顶,將里面的人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杨芷將自己深深埋在这柔软的囚笼里,牙齿死死咬住被角,强忍著不让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滑落。 她现在害怕极了。 今日在式乾殿发生的一切,无法抑制地在她脑海中反覆重播。 尤其是皇帝最后那句看似轻描淡写的提醒——“对了,这皇宫终究不是外面,明儿私下里,就不要称呼皇后为阿母了。” 今日司马明只有在輦车上时,称呼过她为“阿母”。 那时,鑾驾之內,除了他们母子二人,便只有拉车的宦官和隨行的心腹宫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这些人,无一不是从姐杨艷皇后给她留下的老人,或是她入主中宫之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皇帝又是如何知晓的? 除非从十四年前,自己初入宫闈开始,身边就已被皇帝埋下了眼线。 为什么? 杨芷想破头也不明白。 自己循规蹈矩,恪守妇德,对陛下恭顺有加,对后宫事务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分逾越之举。 是因为自己出身弘农杨氏吗?是因为父亲杨骏在朝中权势日盛,引来猜忌? 还是说,坐在这个天下女子至尊的位置上,本身就意味著要活在无时无刻的监视之下?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朝堂爭斗,她只是一个被家族安排、被命运推上后位的普通女子。 此刻,她唯一清晰感受到的,是那种无所遁形的恐惧。 十四年,整整十四年!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可能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暴露在另一双眼睛底下,然后事无巨细的稟报给那位九五之尊。 她却丝毫都没有没有察觉。 更可悲的是,现在就算知道了有这么一双眼睛,她却连找到那双眼睛的能力都没有。 谁是內鬼这个问题曾经难倒了无数老大,更不用说斗爭经验基本为零的杨芷了。 好像所有人都不像是內鬼,但所有人也都可能是皇帝的眼睛。 想到这里,杨芷就更怕了。 这中宫,这显阳殿,哪里还是她的家? 分明是一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而她,则是笼中那只被无数视线窥探的惊弓之鸟。 这种仿佛被剥光了所有偽装、赤裸裸暴露於人前的羞耻与恐惧,几乎击垮了她。 於是她驱散了所有宫人,熄灭了所有烛火,仿佛这样就能躲进安全的阴影里。 然而,黑暗並未带来安寧,反而放大了她的想像。 她总觉得,在每一个帷幔的褶皱后,在每一根殿柱的阴影里,都藏著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著她;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耳朵,正竖起来,捕捉著她哪怕最轻微的啜泣声。 她连哭都不敢出声。 万一……万一这哭声被听了去,报於陛下知晓,陛下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心存怨懟?会觉得她懦弱无能,不堪母仪天下之大任? 然后……然后会不会被废黜,被一辈子幽禁於金墉城?甚至……会不会像汉武帝的卫子夫那样,牵连家族,使弘农杨氏步上卫氏的后尘? 想到卫子夫,杨芷的心又是一抽。 她虽不諳权术,却也读过史书。 史官们说,卫子夫被废,表面是因“巫蛊”,根子里却逃不开“外戚势大”四字。 而如今朝野上下,对父亲杨骏的非议还少吗? 出了朱华门就是太极殿,外面那些评价杨骏的声音,杨芷也听到过一些。 “无才无德,度量狭小”,甚至直指陛下昏聵,重用外戚,亲信小人。 这些风声,能传入她的耳中,又怎么可能瞒过陛下的耳目? 陛下今日最后的警告,是否也是一种暗示?暗示杨氏该收敛了? 父亲……得找个机会提醒父亲,近来定要谨言慎行,低调做人方为上策。 杨芷在黑暗中惶惶然地想著,只觉得周身寒意更重。 这皇后之位,哪里是什么好的? 叔父杨珧说的没错,“歷观古今,一族二后,未尝以全而受復宗之祸。” “吱呀——”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开门声,骤然划破了寢殿內死寂的空气,也打断了杨芷的胡思乱想。 杨芷嚇得浑身剧烈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几乎是从榻上弹坐起来,想也不想便喝道: “出去!我说了,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却无法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哭腔。 “母后,是我。” 一个稚嫩而熟悉的声音从门缝处传来。 紧接著,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借著门外廊下微弱的光线,隱约可见司马明那张带著关切的小脸。 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浮木,杨芷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是本能地朝著那个小小的身影张开了双臂,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明儿!快,快到母后这儿来!” 此时此刻,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这个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是她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了。 果然是被嚇坏了。 司马明心中想著。 他灵活地闪身进来,反手轻轻掩上房门,將最后一丝光线也隔绝在外。 他迈开小短腿,在黑暗中准確地辨明了方向,如如燕归巢一般,一头扎进杨芷早已敞开的、温暖的怀抱里。 “阿母……” 司马明將小脸埋在杨芷带著馨香的衣襟间,用稚气未脱的嗓音软软地唤了一声,刚想开口说些安慰的话,一只微凉的手却急切地捂住了他的嘴。 “別叫这个……” 杨芷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微微颤抖。 “会被……会被听到的……” 黑暗中,司马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眼眸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 其实杨芷的担心是多余的,这显阳殿后殿墙体厚实,隔音极佳,只要关紧门窗,外面根本听不清內里的正常交谈。 但司马明清楚,此刻点破这一点毫无意义,恐惧已经攫住了这个可怜的女人。 他需要做的,是给予她最需要的东西——安全感。 他轻轻挪开杨芷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稚气的语气中却带著某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阿母,孩儿不怕,您也別怕,好吗?” 他顿了顿,仿佛是为了加强说服力,又补充道, “孩儿会保护母后的。” 这话语如同暖流,悄然渗入杨芷的心田。 她低头看著怀中这个小小的人儿,明明自己还是个需要人呵护的孩童,此刻却试图用他稚嫩的肩膀为她撑起一片天。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动交织著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小手摸索著抬起来,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像安抚受惊的小兽般,笨拙而又无比温柔地拍了拍。 “母后乖,想哭就哭出来吧。” 司马明的声音更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分享秘密似的亲昵, “放心吧,外面其实……什么都听不到的。” 这句看似天真无邪的“安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击溃了杨芷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最后一点强撑的坚强土崩瓦解,猛地收紧双臂,將司马明小小的、温热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將彼此融为一体。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司马明肩头的衣料。 她不再压抑,放任自己发出压抑已久的、低低的呜咽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於找到了可以倾诉和依靠的怀抱。 司马明安静地伏在杨芷怀中,任由她抱著,感受著她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 他小小的脸上也象徵性挤出两滴眼泪,心中却冷静地分析著局面。 恐惧感已经建立起来了……很好。 不让这个女人提前看到一丝这个世界的可怕,她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司马明清晰的记得史书中的记载,一年后,当贾南风要杀死杨芷的母亲庞氏的时候。 “太后抱持號叫,截发稽顙,上表诣贾后称妾,请全母命,不见省。” 堂堂太后对皇后自称为妾,结果不仅没能保住母亲性命,连自己都隨后被饿死在金庸城中,好不悽惨。 人还是要有点危机感的好,这样也方便自己刷好感度。 杨芷现在越害怕,越孤立无援,自己对她而言就越重要。 若是在司马炎驾崩之前没能杀死司马衷,让其顺利登基的话…… 现在播下的这颗名为“依赖”的种子,將来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为自己换来一线生机,甚至反败为胜的机会。 毕竟仅仅是“太后”这个名头所能调动的资源,就远不是自己一个小郡王能比的。 杨芷之所以最后会输,是手段和头脑上的差距,只论权势的话,她当时比贾南风只强不弱。 稳住她,让她视自己为唯一的依靠。那么,无论將来是司马衷顺利登基,还是贾南风那个毒妇掌权,自己都能通过她,拥有更多的操作空间和博弈筹码。 司马明轻轻回抱住杨芷,用小脸蹭了蹭她湿漉漉的脸颊,用行动传递著无声的安慰。 这一波好感度应该刷爆了吧? 司马明在心底,对自己这波好感度的收割,做出了评估。 第7章 你今晚陪我 许久之后,杨芷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 司马明安静地伏在她怀中,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婴儿。 良久,杨芷终於鬆开了紧抱的双臂,用袖角拭去脸上的泪痕。黑暗中,她摸索著找到司马明的小脸,指尖触到他湿润的脸颊,不由得心中一软。 “明儿怎么也哭了?” 她的声音还带著哭过后的沙哑。 司马明顺势將小脸在她掌心蹭了蹭,带著几分委屈的鼻音: “看见阿母难过,明儿心里也不好受。” 这话半真半假。他確实挤出了几滴眼泪,但更多是为了配合这场戏。 一个五岁的孩子,见到母亲哭泣而跟著落泪,再正常不过。 杨芷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她摸索著起身,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光,找到案几上的火石。 隨著“咔嚓”一声轻响,一盏宫灯被点燃,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杨芷红肿的双眼和司马明那张故作天真的小脸。 “阿母,”司马明仰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满恰到好处的困惑,“你能告诉明儿,到底是怎么了吗?” 他始终记得自己的人设——一个聪慧但终究只有五岁的孩子。 今天他只是看到母亲心情不佳,安慰了一下而已,至於其中具体缘由,他“不知道”。 而且要引导杨芷,也必须以孩童的方式。 杨芷看著眼前这孩子关切的眼神,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窘迫。 一个成年人在孩童面前情绪失控,总归是难为情的。 但转念一想,此子素来早慧,或许真能从他那里得到些许启发。毕竟,此刻她身边已无人可信。 “就是......”杨芷开口时仍带著几分扭捏,“就是......阿母感觉有人在监视我们,让我有点害怕。” 不是,你这话未免也太直白了,就不怕嚇到我这个五岁的孩子吗? 司马明一边心里吐槽,面上却露出思索的神情,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复杂的问题。 杨芷看著他这副模样,既觉可爱又感好笑。 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了,竟指望一个五岁孩童给出建议。然而下一刻,司马明抬起小脸,问出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问题: “阿母是觉得谁在监视我们吶?阿母可是皇后啊。” 杨芷一怔。 这孩子居然能抓住这个关键?莫非他真在认真思考? 她试探著道: “若我说,是陛下吶?” 司马明心中暗喜。 杨芷愿意向他坦白內心的恐惧,这正是他想要的。 外貌是司马明最大优势也是劣势。 任何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很难去依赖一个五岁孩童,而司马明长大还需要不短的时间。 甘罗拜上卿的时候也都有十二岁。 司马明若真是要等到十二岁才能被委以重任,那他的坟头草可能都换了好几茬了。 所以他需要不断利用杨芷对自己的感情,慢慢在她心中消除这种因为对幼童依赖,而產生的荒谬感,直到她彻底对自己言听计从。 这很难,但司马明现在走在正確的路上。 “若是陛下的话,”司马明歪著头,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明儿觉得阿母倒不用这么担心。” “为什么?” 杨芷不由自主地追问。 “阿母还记得樊姨吗?” “樊卿?” 杨芷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她曾派去徽音殿教导司马明礼仪的女官,顺便监视司马明。防止这个自幼就非常有主见的稚童,在宫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毕竟司马明是一个三岁时就敢独自偷跑出宫的主。 此刻被司马明重新提起,杨芷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让我视而不见?” “对啊。”司马明点头,“当时若是没有樊姨看著,阿母会对明儿这么放心吗?” 杨芷恍然。 杨芷本身其实並不傻,能將繁琐的女训女德掌握的滚瓜烂熟,成为朝野都挑不出错处的贤后,杨芷其实是属於比较聪明的那一类人。 她只是缺乏应对危机的经验。 经司马明这一点拨,她立即想通了关窍。 皇帝派人监视,本就是为了確保她安分守己。只要她循规蹈矩,这监视反而能成为她清白的证明。 就像当初司马明在樊卿面前永远乖巧懂事,反而贏得了她更多的疼爱。 “自己只需要继续照著往常一样生活就行,乖乖当自己安分守己的皇后。” 杨芷喃喃自语,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开。 监视在这深宫中本就无处不在。既然无法摆脱,不如学会与之共存。 这些年她谨言慎行,从未有过逾越之举,陛下又能挑出什么错处? 想通这一点,杨芷长舒一口气,心中的不安终於被消磨殆尽。 她看著怀中的司马明,忍不住伸手颳了刮他的鼻子: “好啊你,原来早就知道我派去樊卿的目的。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聪明?” “那肯定是阿母教得好啊。” 司马明甜甜一笑,趁机又撒了个娇。 “小嘴真甜,”杨芷终於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真是阿母的小福星。” 烛光下,她看著司马明那双酷似其生母的眉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孩子不仅聪慧,更懂得体贴人心。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里,能有这样一个知心人,是何其幸运。 司马明见目的达成,便作势要起身: “天色不早了,明儿该回徽音殿了。” “等等。”杨芷却拉住他的小手,“今夜你就睡在阿母这里吧。” 司马明一怔。 “阿母,”他訕訕笑道,”我可以拒绝吗?” 他其实並不喜欢和杨芷住在一起,否则也不会在五岁的年纪就搬出显阳殿,独自住进中宫翼殿——徽音殿。 杨芷此时已恢復了几分皇后的威仪,摇头时凤釵上的流苏轻轻晃动,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 “不行,今晚阿母需要明儿陪著。” 司马明看著她在烛光下依然微红的眼眶,有些无奈: “那明儿就陪阿母吧。” 杨芷欣喜地將他搂进怀里,唤来宫女坐睡前准备。 不多时,一排排宫人鱼贯而入,手中捧著浴盆,薰香,睡袍,花瓣还有各种胭脂水粉等等等等。 皇后就寢当然不是洗把脸就睡这么简单。 沐浴净身,梳妆更衣一样都不能少,种种流程繁琐至极,就连妆容也要化成就寢时的款式。 否则皇帝的羊车半夜突然来了,你素麵朝天,披头散髮怎么行? 虽然近几年司马炎已经没有这个精力了,但是这套繁琐的流程还是留了下来。 而且,近年来杨芷还培养了一个新的爱好。 司马明认命般地任由杨芷將他像一个布娃娃一样拉走,进行睡前的梳妆打扮,心中嘆了口气。 哎,还是躲不过啊。 第8章 皇帝要不行了? 暮色渐深,洛阳城中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 裴府门外,著作佐郎裴瓚踏著轻快的步子拾阶而上,青石板上响起清脆的脚步声。 今日在式乾殿中的那一幕幕还在他脑海中迴荡。 皇帝阴沉的面容,皇后镇定的姿態,还有那位年仅五岁的鄱阳郡王……以及太子。 想到自己成功记录下这桩宫廷秘事而未引起皇帝的丝毫注意,裴瓚的嘴角就不禁微微上扬。 对於一个书写起居注的著作佐郎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次对抗皇权的巨大胜利,裴瓚为自己能够秉笔直书而感到兴奋。 入了裴府大门,这种兴奋感依然没有消退。裴瓚哼著时兴的小曲,慢悠悠向著自己宅院走去。 今天是个好日子,要与妻子好好庆祝庆祝。 一想到自己那貌美体贴的新婚妻子,裴瓚的脚步就更轻快了几分。 “站住。” 一声威严的呵斥突然从身后传来,裴瓚一个激灵,连忙转身行礼。 月光下,裴瓚之父、侍中、河东裴楷负手而立,面色严肃。 裴楷乃当世大儒,与“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並称於世,其为人宽厚,乐善好施,但治家却极为严谨。 “大人。” 裴瓚垂首而立,心中暗自懊恼。自己方才太过得意,竟忘了在府中也要谨守礼仪。 裴楷打量著儿子的面容,沉声道: “九容为何?” “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 裴瓚毕恭毕敬地背诵著《礼记》中的內容,像个受教的学生般低眉顺眼。 “那你方才是在作甚?” 裴楷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悦。 裴瓚慌忙认错: “孩儿知错。” 裴楷见儿子认错態度诚恳,面色稍霽,但隨即又命令道: “跟我来。” 二人穿过曲折的迴廊,来到裴楷的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著满墙的典籍。裴楷屏退左右,这才缓缓开口: “说吧,今日宫中发生了何事,让你高兴成这样?” 裴楷清楚自己儿子的性格,若非什么大事,也不会高兴成这个样子。 而今日宫中发生的大事,也就只有太子落水一事。 裴瓚犹豫地看了父亲一眼: “大人,这可是天家事......” “漏泄禁中语”可是重罪,自家父亲怎会主动打听? 莫非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裴楷对儿子的死板头脑有些无语。 自灭吴之后,皇帝耽於享乐,一应大事皆由朝臣做主,宫中早就是个筛子了,什么消息传不出来? 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消息是咱们传的? 但他咳了一声,话到嘴边就成了另一套说辞: “让你说你就说。我为侍中,宫禁之事自然也是有资格知晓的。” 《晋律》中有这个说法吗?你可是《晋律》的编写者之一啊。 裴瓚虽心中还有些疑惑,但是君权和父权相比,此时显然是父权占据了上风。 於是他將今日在式乾殿內所见所闻讲述了一遍。 裴楷听完,久久不语。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这位素来沉稳的裴叔则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大人觉得此事有何蹊蹺?” 裴瓚试探著问道。 裴楷沉吟片刻,缓缓道: “皇后应当是不知情的,否则她今日在殿上,不会表现的那般完美。 若她真有这般心机,以她掌握的权势,又怎会动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杨文长那种幸进小人,也培养不出什么聪慧的女儿。” 杨骏,表字文长。 裴瓚听到这里,不由想起自己的妻子杨氏。他觉得自己媳妇就挺聪明的。 不过这话他当然不敢说出口,只得將话题引开: “那大人认为,太子落水当真只是意外?这是不是太巧了?” 裴楷沉默无言。 是啊,太子此次落水,人为的痕跡太重了,但是,会是谁做的呢? 皇后已经被裴楷否定了,皇帝,太子妃,其他诸王,或者是大臣,这些能够直接接触到太子的人,不是没动机就是没条件。 总不能真是鄱阳郡王吧? 若是五岁的小郡王就能有这种头脑的话,裴楷就是拼了这把老命,也要將其扶上帝位。 生而知之,那是圣人之相。 心中开了个自认为並不好笑的玩笑,裴楷最后道: “太子既然安然无恙,那他今日落水是不是意外就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的態度。你觉得陛下是什么態度?” 裴瓚精神一振,知道这是父亲在考较自己。 他立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开始重新审视起这件事中皇帝的所有反应,忽然眼睛一亮: “陛下没有將护卫太子的內侍交付廷尉,而是亲自审理后处死,这是不想让事態扩大。” 裴楷讚许地点点头: “继续说,陛下为何不愿事態扩大?” “因为......”裴瓚思索著,“因为不想朝中震盪?” “继续,为什么不想朝中震盪?” 裴瓚突然瞳孔一缩。 “因为外戚势大!” “不错。” 裴楷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自“齐王出镇”以来,西晋朝廷的一次次政治清算,既是將一批批反对司马衷储君之位的大臣清理走,同样的,也是外戚杨氏权力的一步步扩大。 这两者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 但眼见著弘农杨氏的势力越来越大,渐渐已经有了几分不受控制的跡象。 当初为了巩固太子地位而提拔起来的外戚,此时却已经有了威胁太子地位的趋势。 若不是杨骏膝下无子,没有继承人的话,恐怕弘农杨氏早就被清算了。 司马代魏的壮举可就是当今陛下司马炎亲自完成了,他可太明白朝中一家独大的后果了。 今日这事若是交付廷尉,以杨骏的性子和此时杨氏的权势,怕又是一波排除异己的政治清算。 现在司马炎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个,他需要提拔起一派新的势力,来对抗外戚杨氏,达到朝中政治势力的平衡,以確保司马衷顺利继位。 所以,司马炎在此时才不愿意事態扩大。 说白了,不过是帝王的平衡术而已。 不过这种制衡,对於裴楷来说,就是机会。 眾所周知,他裴楷和杨骏虽然是亲家,但是裴楷素来轻贱杨骏其人。 现在陛下要提拔新势力对抗杨骏,他裴楷怎么能落下呢? 就算不能做新派系的话事人,但是以他在朝中的威望,做两派之间的缓衝,还是绰绰有余的。 接下来在司马炎面前要怎么表现,裴楷已经有方向了。 能掌握皇帝的心思,升官加爵还难吗? 一旁的裴瓚想著这些大人物之间的勾心斗角,有时觉得深不可测,有时又觉得非常儿戏。 他不由想起那位在殿上面色苍白的小郡王,心中泛起一丝同情——这般年幼就要捲入权力的漩涡,实在令人唏嘘。 自己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裴瓚突然觉得有些无趣,现在他只想回去陪妻子温存。 裴楷也並未多留裴瓚,待其离去之后,裴楷还静静的坐在书房之中。 烛火摇曳,他的脸色依然阴晴不定。 其实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推论並没有告诉自己的儿子。 陛下为什么突然开始不想让外戚势大了? 司马炎可不是汉献帝魏明帝,外戚杨氏是他一手养起来的,他自然也能轻易镇压。 只要他还活著,杨骏无论如何都翻不了天。 现在突然想要制衡杨氏了,只能说明一件事。 司马炎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若非自觉命不久矣,那位曾经叱吒风云的帝王又怎会急於布局? 这才是今天这件事情中,裴楷推理出的最重要的一个结论。 虽然不知道司马炎现在的身体状况具体是怎样,但想必已经很不乐观了。 唉,生老病死,连皇帝都逃不过去。 想到这里,裴楷没来由地有些伤感。 想当年,这位代魏自立、南下灭吴、一统天下的雄主,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短暂的伤春悲秋之后,裴楷又想起另一件事。 自己能得知今日式乾殿中的事,那么杨骏应该也能收到。 他觉得皇后不知情只是他个人的推断,但是杨骏会怎么看? 想到这里,裴楷又不自觉嘴角微弯。 皇后若是和外戚產生了嫌隙,那会是个怎样有趣的局面? 第9章 枇杷和豆豉 夜幕低垂,东宫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贾南风站在殿门前,望著远处缓缓行来的身影,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司马衷那臃肿的身形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笨拙,脸上却带著孩童般的憨笑。 “不都说了吗?不要再去中宫了,就是不听。” 贾南风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嗔怪,倒並无多少真正的火气。 司马衷只是嘿嘿一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任由妻子数落。 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贾南风既恼火又无奈。 近二十年的夫妻生活,早已让贾南风对这个傻丈夫產生了极为复杂的情感。 一方面,她怨恨他的愚钝,若不是这般痴傻,自己何至於要在这深宫中处处筹谋;另一方面,也正是因为他的不聪,才让她有了施展野心的空间。 更何况,照顾了这么多年,就是养条狗也该养出感情了,何况这个心眼並不坏,甚至在她看来还有几分可爱的傻丈夫。 贾南风上前拉过司马衷,动作熟练地为他褪下褶皱的外袍。手指触到衣料上细微的褶皱时,她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这个傻子,教了这么久,现在还连穿衣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殿下,今日有没有听到什么好玩的消息啊?” 贾南风取过象牙梳,一边为司马衷拆下髮髻,一边状似隨意地问道。 “有。” 司马衷乖乖答道,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还真有? 贾南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杨芷,你还真是不知死活。 但她面上依旧带著和煦的笑容,柔声问道: “可以告诉妾身吗?” “可以。” 司马衷又答道,然后就没了下文。 可以你倒是说啊? 贾南风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继续耐著性子,继续循循善诱: “那殿下可以告诉妾身吗,妾身倒是挺想知道的。” “原来阿峕你也想知道啊?” 司马衷这才恍然,突然压低声音,模仿著某人的语气说道: “阿峕,你且附耳过来。” 峕是贾南风的小字。 贾南风的神色也不由得严肃了几分,这可是司马衷少有的几次主动向她分享这种“秘密”。 她弯下腰凑近身子,只见司马衷的语气缓慢而严肃,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枇杷和豆豉一起嚼,有鹿脯味。” “啊?” 贾南风懵了。 这是什么意思? 咱俩到底谁是傻子,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殿下是想吃鹿脯了?” 贾南风试探著问道。 “不是。”司马衷严肃地摇了摇头,“是枇杷和豆豉一起嚼,有鹿脯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贾南风只觉得一阵头疼。 咱们东宫还吃不起一顿鹿脯吗?用得著这么去尝味? 但很快,她就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莫非是杨芷背后的高人,已经猜到了是自己今日在布局,所以在故意耍弄自己? 这分明是挑衅! 贾南风心中已经下了判断,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嗯,妾身知道了。” 她及时制止了这个话题。 放下象牙梳,贾南风准备带司马衷去沐浴。这傻子今日狼狈了一整天,是该好好洗洗了。 太子寢殿內,浴桶边,当贾南风伸手探入丈夫內衣时,却摸到了几个异物。 “嗯?这几个气囊殿下没脱下来吗?” 贾南风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 司马衷挠挠头: “阿峕你不是说不能摘吗?” “我是说落水之前不能摘。” 贾南风这次真是有些没好气了。 “哦。我忘了。” 司马衷乖乖低头认错。 贾南风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气。 自己到底是养了个丈夫还是儿子?她强压下火气,继续问道: “今日除了殿下,还有谁知道你带著这个?” 司马衷思索了一下,报出了一连串名字。都是为他更衣过的宫人,也难为他能记住这么多普通宫人的名字了。 “大人好像也看到了。” 皇帝看到了?贾南风心中一惊,但很快就被压下。 这部分风险本就在她的计算之內,並非不能接受,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贾南风很快將此事揭过,亲自替司马衷解下那串气囊,然后將其引入浴桶。 硕大的浴桶中,热气氤氳。 贾南风与司马衷坦诚对坐,看著对面的丈夫只顾著玩水上的花瓣,对自己居然无动於衷,贾南风心中更不是滋味。 这真就是养了个儿子唄? 水下,她突然伸直一只腿,足尖微动。 司马衷突然一颤,身上肥肉一阵颤动。 “阿旹,你......你又在做什么?” 司马衷的气息有些发颤。 贾南风脸上显露出几分似笑非笑,足下更加卖力: “你说吶?” “可是,不是昨天才——” 说著,司马衷的话语戛然而止。 贾南风也愣住了,隨即感到一阵无趣。 哎,还不如养了个儿子吶。自己在这东宫十八年,过得到底是什么日子? 片刻之后,她站起身,一步跨出了浴桶。 水珠从她火辣的身材上潺潺而下,在珠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小麦色的肌肤在水珠点缀下更显几分晶莹,可惜房中唯一的男子已经没有了欣赏的精力。 “为太子擦洗乾净身体后,就服侍其就寢吧。” 贾南风隨手从侍女手中接过緋红浴袍,对剩下的侍女吩咐道。 “是。” 拖上一对木屐,贾南风离开了太子寢殿。木屐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迴荡,带著几分寂寥。 …… …… 东宫正殿,隨著夜幕渐深,烛火早已熄灭。 门窗紧闭,本该静默无声的殿房內。 昏暗之中,月光透过窗欞,洒在殿內宽敞的大座上。 两个俏丽的佳人正相拥在一起。 其中一个是太子的妾室。 作为一个正常女人,贾南风也有自己的欲望。但在这东宫之中,守著一个傻子,和守活寡也没什么区別。 更可悲的是,这个傻子还是当朝太子。 贾南风清楚皇帝司马炎的底线——她可以杀人,但不能偷人。 她可以毁坏自己的名声,但绝不能动摇司马家皇位的根基。 每当她想消遣寂寞时,只会找东宫中亲信的女子或宦官,这件事从未让外人知晓。 这些年来,太子妃恶名远扬,残暴酷虐、性情好妒等等恶评不绝於耳,但唯独没有人说她荒淫放恣。至少,现在还没有。 殿外突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 “殿下,杨府那边有动静了。” 正是董猛。 “进来说。” 贾南风传出的声音带著几分喘息。 房门被推开又迅速掩上。董猛踏著碎步恭敬走入,在二人十步外停下,低垂著头,不敢直视。 “杨骏听说了式乾殿的事,大发雷霆,应该明日就打算进宫。” 贾南风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畅快,牙齿不自觉地咬紧。 “啊。” “呸,没用的东西。” 贾南风將太子妾室推到一边,坐起身,眼睛扫向阶下的董猛,道: “你来。” “是。” 董猛应是,小步走到榻前,跪了下来。 武帝后宫掖庭中近万佳人,空虚寂寞者不知凡几。能为她们排解的,却只有宦官。 所以能从其中脱颖而出的宦官,个个都有非凡的功夫。 董猛自然也不例外。 良久之后,声音渐歇,贾南风看著厅中央正在不动声色的董猛。 “明日继续盯著杨骏。” “是。” “还有,再吩咐膳房,买些枇杷和豆豉回来。” “……是。” 第10章 光明正大养女僕 晨光熹微,晋武帝司马炎在寢宫中缓缓睁开双眼。 一夜的昏睡並未带来丝毫清醒,反而让他觉得头脑更加沉重。 他撑著床榻坐起身,只觉得浑身乏力,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格外吃力。 “陛下醒了。” 守候在床边的內侍连忙上前搀扶。 司马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 他强撑著站起身,走到窗前。朝阳的光芒透过窗欞,在他略显浮肿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如今却连站立都需要耗费一番力气。 “昨夜……可有什么消息?” 司马炎的声音带著晨起的沙哑。 內侍躬身稟报: “回陛下,显阳殿那边……皇后殿下昨日回宫后,先是驱散了所有內侍,独自在寢宫中待了许久。今早宫人伺候梳洗时,发现殿下的眼眶有些红肿,应该是哭过。” 司马炎静静听著,面上看不出喜怒,心中却已经有了定论。 杨芷这番表现,在他眼中再清楚不过——这女人確实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她真有参与太子落水之事,绝不可能偽装的如此正常。 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他太了解这个女人的性子了,就算有人教她演戏,她也演不出这般真实的惶恐与委屈。 既然不是杨芷,那就只能是另一个人了。 司马炎的眼睛微微眯起,想起昨日在太子身上发现的那些气囊。 为了构陷皇后,居然不惜让太子涉险,贾南风这个太子妃,当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必须给她一个教训。 但司马炎隨即又陷入沉思。 贾南风无疑是太子登基最坚定的支持者,而且虽然她做的事司马炎很不喜欢,但是在这件事中她展现的態度,却又非常符合司马炎的需要。 若非敌视皇后,她又为何要冒险构陷? 所以惩戒贾南风是必须的,但又不能动摇她的地位。 该怎么做? 司马炎揉著发痛的太阳穴,只觉得思绪越来越混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不知从何时起,他思考政事就越来越吃力。 这是纵慾多年的恶果。 当年坐著羊车巡游后宫时有多快意,现在就有多后悔。 可是后悔药这东西,就是皇帝也没得吃。 “陛下?陛下?” 內侍的呼唤將他从混沌中拉回现实。司马炎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又不知不觉睡著了。 “朕睡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內侍恭敬地回答,眼中却难掩忧色。 这次居然睡了这么久? 司马炎心中一惊,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他强打起精神,问道: “方才说到哪里了?” “后父杨骏请求覲见皇后殿下。” “这个蠢货。” 司马炎不用猜都知道杨骏所为何事。本想直接驳回,但转念一想,还是改变了主意: “准了。地点就设在崇华殿。” “是。” “让皇后把鄱阳郡王也带上。” 司马炎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是。” 內侍正要退下传旨,司马炎突然又想起什么: “等等。让膳房准备些枇杷和豆豉。” 內侍虽然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是恭敬应诺。 待內侍退下后,司马炎独自站在窗前,望著宫苑中渐渐热闹起来的景象,心中暗自思忖。 真能有鹿脯味? …… …… 徽音殿內,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司马明愜意地躺在一个靚丽少女的怀中,享受著清晨的悠閒时光。 少女年岁不大,正是青春期含苞待放的年华。虽然身材才刚刚开始发育,远不及杨芷那般丰腴,但別有一番青涩韵味。 穿越自然也有穿越的福利,在这个万恶的旧社会,他一个五岁的郡王,可以光明正大地养女僕了。 不对,准確的称呼,应该叫“侍婢”。 少女名叫小蛮,是司马明两年前亲自挑选的。 之所以取这个名字,一是因为少女並非晋人,而是鲜卑族出身;另一个原因,自然是少女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所谓“杨柳小蛮腰”是也。 作为与司马明休戚与共、由他一手培养的侍婢,小蛮是极少数知道自家殿下部分真面目的人。 这是绝对的亲信,甚至可以说是死士。 “嗯……” 司马明在小蛮腿上扭了扭,选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有些无聊的问道: “阿素最近如何了?“ 阿素是司马明培养的另一名侍婢,与小蛮同样是他的心腹。 不同的是,阿素现在並不在宫中,而是被司马明派到了宫外。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又一个备用手段——即便身在深宫,也要在民间培养一股自己的势力。 司马明自己是不被允许隨意出入皇宫的,只能派婢女出去作事。 小蛮的回答清脆简洁,语调却没什么起伏: “樊楼已经在洛水畔开起来了。用著殿下教的那些办法,生意很好。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达到殿下的……一期目標。” 即使跟了司马明两年,对他口中不时冒出的奇怪词语,小蛮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还是有些慢啊。” 司马明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奴婢去催催?” 小蛮问道。 “不必。“司马明摇了摇头,“阿素应该已经尽力了,还是不要给她太大压力。她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阿素说她很缺钱。” 小蛮的回答依旧简洁。 司马明的小脸顿时皱成了包子。 近来为了培养这股藏在民间的势力,他已经將自己的小金库都砸进去了。看样子,现在只能砸锅卖铁了。 “去將那株珊瑚树拿出去卖了吧。” 司马明咬咬牙说道。 “殿下,这可是御赐之物。” 小蛮提醒道。 “给了我就是我的。“司马明无所谓地摆摆手,“而且陛下现在自己都焦头烂额,管不到这些小事的。” “是。”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宫人的通报声。 “殿下,皇后殿下召见。” “嗯?母后又叫我做什么?” 司马明有些不解,但还是拍了拍小蛮的腿,示意她將自己放下来。 不过他並没有立即离去,而是转身对著小蛮招招手: “小蛮,把头低一点。” “是。” 小蛮依言蹲下身,让身高与司马明齐平。 司马明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从里面拿出一对玉鐲。玉鐲通体莹白,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这个给你。” 司马明拉起小蛮的手,將其中一只戴在小蛮纤细的手腕上,然后指著另一只说道: “这只拿去给阿素。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小蛮看著手腕上的玉鐲,面上虽无表情,但眼中隱约有水光荡漾。 但她清楚司马明的性子,並没有说什么推諉之词,只是默默收下。 司马明看著她那平静的脸,显然有些不满意小蛮这看似有些平淡的反应。 五岁的小郡王突然凑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啵! 亲完之后,司马明像个没事人一样,背著双手,老气横秋地告诫道: “平日里要多笑笑。” 自家这个婢女哪里都好,就是有些面瘫。也不知道是不是原生家庭的原因。 不过小蛮是战俘出身,她原生家庭就是真的不好,现在估计也早破碎了,司马明都不知道去哪里给她找补。 “我走了啊,你记得把手鐲带给阿素。” 司马明说著,迈著小短腿向殿外走去。 只留下大脑还在宕机的小婢女可楞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小蛮才终於回过神来。 她的手缓缓抚上脸颊,感受著上面残留的滚烫温度,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11章 该我出手了 崇华殿內,薰香裊裊。 杨骏早已等候多时,这位当朝国丈腰佩玉带,身著絳紫华服,头戴武冠,平上黑幘,一副凛凛官威倾泻而出,却难掩面上的焦躁之色。 几乎是皇帝旨意刚送入手中,他就迫不及待的入崇华殿等待了,此刻正背著双手在殿內来回踱步,锦靴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个蠢女儿……” 杨骏喃喃自语,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他实在想不通,杨芷为何要做出谋害太子这等蠢事。难道真把那个鄱阳郡王当成自己儿子了不成? 想到这里,杨骏心头更是一阵刺痛。 杨骏並无子嗣,努力了一辈子,却只生了一堆女儿,连个能继承香火的都没有。 虽说靠著这群女儿依旧让他走到了现在的位置,甚至没有儿子反而成了他博取司马炎信任的关键,但这依旧是杨骏心中的一根刺。 俗话说越缺什么就越在意什么,对於血脉传承之事,他简直在意到了骨子里了。 司马明虽与杨芷感情深厚,但终究不是杨氏血脉。而司马衷虽然与自己没有直系血缘,可他的生母姓杨,这就足够了。 更何况,对於他这个板上钉钉的未来辅政大臣来说,要在少帝与傻皇帝之间选择,答案再明显不过。 少帝终究会长大,但傻子永远是傻子。 这些年来,他为了顺应皇帝心意,稳固司马衷的太子之位,不知做了多少违心之事,打压了多少忠良,败坏了多少名声。 眼看著就要功成名就,却发现自己的女儿居然在背后挖自己的根基,这让他如何能不怒? 她难道不知道,等到太子登基,他们弘农杨氏真就要一飞冲天了! 她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慾,就动摇家族百年兴衰之大计! 当了皇后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妇人心性,胡作非为。 自己这次非得好好教训一下她才行。 正当杨骏越想越气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猛地抬头,只见杨芷终於是姍姍来迟。 不过当看到杨芷牵著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幼童时,杨骏的眼神骤然转冷。 她居然把鄱阳郡王也带来了?这是知道了自己的来意,在向自己示威吗? 这个女儿,未免太放肆了! 杨骏看到了杨芷,杨芷自然也看到了杨骏。 见到父亲那阴沉的脸色,她心中也不免忐忑。 这是父亲知道了皇帝昨日的警告,来要与自己商议对策? 这未免也太心急了吧?连杨芷都觉得,现在这个时候二人见面,並不是好时候。 不过父亲既然来了,自己还是得好好告诫他,近来一定要谨言慎行,低调做人,就算陛下信任他,他也不能太放肆了。 那些流言蜚语,就是她这个皇后都能听到。 於是她先让宫女將司马明带到偏殿玩耍,自己整了整衣冠,向杨骏走去。 待到二人走近,父女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男胤,你太任性了。” “大人,您太任性了。” 话音落下,二人都是一怔。显然都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说和自己一样的话。 杨芷的小字“男胤”,是杨骏当年特意取的,寓意著对儿子的期盼。此刻听父亲这般称呼,她不由得心中一酸。 “大人何出此言?” 杨芷强自镇定地问道。 杨骏倒是没想到,自己今日明明是来教训女儿的,反倒被女儿先教训了。 他冷哼一声: “你为了那鄱阳郡王都敢谋害太子了,还敢质问为父任性?” “什么?” 杨芷凤目微微睁大,显然被这句话震惊得不轻, “我何时谋害过太子,大人怎能说出这种荒谬之语?” 荒谬吗? 在杨芷眼中,这简直太荒谬了。 太子司马衷可是姐姐杨艷临终前亲自託付给她的,这些年来她对其也多有照顾。 当初皇帝要废太子妃贾南风,太子还求到了她这里,她也为此出面为贾南风说过几句好话。 这些年来太子安安稳稳白白胖胖长到现在,杨芷自认为也称得上尽心尽力。 她怎么会谋害太子?还是为了明儿? 且不说司马明今年才五岁,前皇后杨艷可是还有好几个嫡子在世,真就是害了太子,这九五之位也轮不到他啊。 谋害太子这种念头在杨芷脑中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故而她也从未想过,竟然会因为这种事而被怀疑。 没错,杨芷直到现在,都没搞清楚昨日司马炎將她叫到式乾殿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杨骏看著女儿这副“装傻”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在为父面前居然还敢说谎,昨日太子落水之事,是不是你做的?” “啊?” 杨芷更震惊了。 太子不是自己意外掉入水中的吗?昨日陛下都查明白了,杨骏又是从哪里听得流言蜚语? “啊什么啊?说!” 杨骏眼睛一瞪。 杨骏素来刚愎自用,即使在自己的兄弟、同为“三杨”的杨济杨珧面前,都要拿捏架子,更不用说平日里对自家女儿了。 而杨芷性子又软,以前一旦杨骏摆出严父的架子,她都会被嚇得服服帖帖,即使做了这么多年皇后,还是不例外。 此时被杨骏这么一瞪,她嚇得一个激灵,语气转低,一脸无辜: “不,不是啊。” 不是? 看著女儿这不似作偽的神態,杨骏也有些动摇了。 难道真不是她做的? 不行,再问问。 “既然不是你做的,陛下昨日又为何召你入式乾殿对峙?” 对峙?什么对峙? 杨芷心中是疑惑加疑惑,惑惑不止。 原来昨日陛下召自己过去是在对峙吗?那为什么不和自己说话,只是在问明儿一些问题? 她弱弱答道: “陛下是找明儿去问几句话而已,太子意外落水,是明儿將太子救起来的。” “嗯?” 杨骏此时的脸上终於也是带上了和自己女儿的同款疑惑: “太子意外落水,鄱阳王相救?你是这么认为的,还是陛下是这么认为的?” 杨芷看著父亲渐渐缓和的神色,轻声道: “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不过陛下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吧?否则女儿怎么此时还能和大人见面吶?” 杨骏摸了摸下巴。 杨芷说的好像还蛮有道理的。 仔细一想,这次进宫自己属实是太衝动了,没有事先做调查,好好探明陛下的態度,就贸然进宫。 难道真是自己听信了谗言? 消息来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还是皇后意图谋害太子这么让他震惊的消息,他一时被气昏了头也在所难免。 “大人,”杨芷见父亲神色动摇,终於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她趁机劝道,“女儿觉得,陛下近来对杨氏已生忌惮之心。您还是收敛些为好。” “忌惮?” 杨骏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 “陛下若真忌惮杨氏,又怎会让我为辅政大臣,掌管朝中內外事务?男胤,你是在宫中待久了,连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了吗?” “可是……” “没有可是!” 杨骏厉声打断, “我告诉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確保太子顺利登基。你安安心心地当你的皇后就好,至於那个鄱阳郡王……”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將其託付给其他妃子照料吧。” 也免得你真生出什么別的心思。 后半句话杨骏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偏殿內,司马明正竖著耳朵监听这正厅中的一举一动。 本来想听听这对笨蛋父女怎么吵架的,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了? 不行,杨芷这柔弱的性子还有对杨骏畏惧的態度,要真听了杨骏的话怎么办? 该我出手了。 第12章 请叫我殿下 让明儿离开我? 听到杨骏最后的话,杨芷浑身一颤。 她想起了昨日才发生的事,那个孩子笨拙地抚摸她的头,用稚嫩的声音安慰她说“別怕”。 在她最恐惧、最绝望的时刻,只有这个孩子陪伴在她身边。 不行! 她在心里吶喊著,牙齿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 不行!! 她抬起头,盯著杨骏。 不行!!! 她想要出声,但是话到喉头,对上杨骏那冷峻的眼神,却又突然被堵住。 “父亲“这两个字,已经压了她整整三十年。即使她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也依然无法摆脱这份压制。 杨骏看著女儿那倔强的眼神,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么看著为父是什么意思?” 杨骏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不过是个贱婢生的孽种而已,他剋死了生母,让他待在你身边,对你没好处。” 不行! 杨芷在心中再次吶喊,但她张了张嘴,却还是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沉默地瞪著杨骏,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其中打转。 她紧握双拳,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懦弱。 为什么自己只会哭?那两个字说出来就那么难吗?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轻轻握住了她攥紧的拳头,上面传来熟悉的温度。 杨芷低头看去,只见司马明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正仰著小脸看她,眼中是恰到好处的困惑。 “母后,你怎么又哭了?“ 杨骏也是一惊。 这小东西什么时候溜进来的?走路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抓司马明,想將这个碍事的小鬼拉开,却被司马明灵活地躲了过去。 司马明迅速躲到杨芷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一脸害怕地望著杨骏: “你抓我做什么?” “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杨芷怒视著杨骏。 看著司马明脸上显而易见的恐惧,杨骏刚才的举动终於彻底激起了她的怒火,甚至连內心的恐惧都被压下去了一些。 她连“您”都不说了。 “让这个小东西出去,现在是你我父女二人在这里说话。” 杨骏毫不客气地说道。 但回应他的,並不是杨芷,而是一道稚嫩而清晰的童音: “小东西是谁啊?” 这小东西居然还敢插话? 杨骏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司马明脸上。 “哦,原来小东西是我啊。” 司马明的小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小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在这宫中,除了陛下、母后、阿兄阿姊,其他人都叫我殿下的。” 童音依旧稚嫩,但说出的话却让杨骏的脸色由红转青。 司马明又抬头看向杨芷,继续问道: “母后,男胤又是谁啊?你不是叫皇后殿下吗?” 杨芷看著司马明眼中闪烁的精光,与昨夜那份机灵简直如出一辙,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 第13章 我去哪里给你买枇杷? 隨著杨骏背影的远去,杨芷重新牵过司马明的手。 那只小手温热而柔软,带著令人安定的力量。她低头看著这个才及她腰际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明儿,我们回宫。” 司马明仰著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纯真笑容: “好啊。” 然后,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说了两个无声的字。 杨芷看懂了那个口型。 这个小傢伙说的是“阿母”。 她的心尖微微一颤,又迅速扫了一眼旁边恍若未觉的刘恩,不禁眉眼微弯。 这小傢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老奴恭送皇后殿下,鄱阳王殿下。” 刘恩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母子二人走出崇华殿,春日暖阳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映出一片耀眼的光。 殿外早已备好了皇后仪仗,三十六名宫女宦官静立两侧,见到杨芷出来,齐刷刷跪拜行礼。 司马明对这种阵仗早已习惯,任由杨芷牵著他走向那辆装饰华丽的輦车。 坐上輦车,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杨芷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鬆懈下来。 方才与父亲的对峙,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母后累了?” 司马明凑近了些,小声问道。 杨芷看著这孩子灵动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她伸手轻轻抚过司马明的发顶,低声道: “有明儿在,母后就不累。” 輦车缓缓启动,沿著宫道向中宫行去。 …… …… 西晋洛阳城是一个大一统帝国的都城。作为中原的经济中心,洛阳的商业自然极为发达,市场林立。 不过虽同为里坊制度,但与长安著名的东西二市不同,洛阳的市场更多,分布也较为散乱,各种职能也各不相同。 有专营一种门类的特殊市场,如专门交易丝绸的帛市、买卖粮食的谷市;也有百物皆有的综合市场。 此时的洛阳,最出名、规模最大的,当属三市——金市、马市和南市。 金市位於宫城以西,临商观西侧,是专服务於宫廷和官府的高端市场,也是三大市中唯一设在洛阳城內的。 这里主营金银珠玉等奢侈品,往来皆是达官显贵,寻常百姓难以踏足。 马市位於城东建春门外,是专业性市场,主要从事牲畜交易。当然,也包括人口买卖。每逢市日,这里马嘶人喧,尘土飞扬,来往商旅胡汉皆有,充斥著粗獷的气息。 而南市,其实正式的称呼应该是羊市或阳市,因位於城南洛水之畔,故而人们更习惯称之为南市。 这里是洛阳最大的综合性商业中心,规模最大,商品种类最全。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市井小民,若要採买物什,最先想到的肯定是南市。 此时正值正午,暮春的洛水在暖阳下波光粼粼,两岸青楼酒肆林立,商贩叫卖声不绝於耳。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难行,好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在这喧闹的市集中,有一人身著华服,带著几个隨从行走其间,却是愁眉苦脸,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进的低气压。 此人名叫董荣,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 他本是东宫大宦官董猛的兄长,靠著弟弟的关係,顺利进入东宫为吏,如今身兼东宫市令史的职位,也就是负责採买东宫用度的小吏。 虽然只是吏员,但这里面油水可不少。董荣这些年来靠著这个差事,吃得脑满肠肥,在洛阳城中置办了不少產业。 然而,为达官贵人办事,油水多风险也大。 谁也不知道那些贵人会在什么时候,突然脑袋一拍,就用轻飘飘的语气给你一个难如登天的任务。 就比如现在,董荣被要求出来买枇杷。 “这不是要我的命吗?”董荣暗自嘀咕,额头因为太阳照耀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现在的洛阳哪里有枇杷啊?” 虽说现在是暮春之初,早熟的枇杷確实是从现在就开始成熟,但洛阳又不產枇杷。 这种只种植於荆扬一带的珍果,要运来洛阳也得花上不少时日。 第一船枇杷现在估计还没上运河吶,真要抵达洛阳,怎么著也得四月中旬了,而且还不一定能运到。 他董荣也不是千里马,能一日来往吴地和洛阳,上哪里去搞枇杷啊? 这可真是要了老命。 董荣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心中把那个突发奇想要吃枇杷的贵人骂了千百遍。 但骂归骂,差事还得办。若是办不好,他这肥差恐怕就要易主了。而且在贾南风麾下做事,易主的也可能不只是肥差。 “再去问问!” 董荣对身后的隨从挥挥手,语气烦躁。 这已经是他今天找的第三个牙子了。 所谓牙子,就是市集中专门为买卖双方牵线搭桥的中介人。他们人脉广,消息灵通,往往能搞到寻常人弄不到的货物。 可惜前三个牙子虽然態度恭敬,却都表示无能为力。不过他们无一例外地都给董荣推荐了同一个人。 “董公,您要不去找找黄牙郎?他是咱们南市人脉最广的一个,若是他都没办法,那恐怕就真的没办法了。” 第三个牙子如是说。 抱著最后一线希望,董荣来到了南市西侧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这里不像主街那样喧闹,店铺也更为精致。根据指点,他找到了一家掛著“黄”字招牌的店铺。 推门而入,店內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 一个身著青衫、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 “足下有何贵干?” 男子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董荣打量著他,心道这大概就是那位黄牙郎了。 黄牙郎牙倒是不黄,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精明干练的气息。 作为一个牙子来说,他看著就给人一种很靠谱的感觉。 “你就是黄牙郎?在下董荣,东宫採买令史。”董荣先是自我介绍,然后开门见山,“我听说你是南市最有门路的牙子。” “原来是董公,失敬。” 黄牙郎微微一笑, “董公过奖了,不过是朋友们给面子,愿意与在下做点小生意罢了。不知董公有何需求?” 董荣也不绕弯子: “我要买枇杷,现在就要。” 黄牙郎闻言,眉头微蹙,沉吟思索,显然这个要求即使对他来说也不简单。 片刻之后,就在董荣以为连这位都没办法,准备放弃之时,却见黄牙郎道: “董公要不去樊楼问问吶?” “樊楼?这是什么地方?” 董荣听著这个陌生的名字,不禁问道。 黄牙郎脸上露出几分神秘之色,刻意压低了声音: “董公,这樊楼可是个好地方。据说里面那位樊娘子神通广大,这洛阳城就没有她买不到的东西,卖不出的货物。连宫中皇后头上的髮釵,她都能搞到。” “这么厉害?”董荣一脸震惊,“那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黄牙郎捻著鬍鬚,笑呵呵地道: “这倒也不怪董公。樊楼是半年前才开起来的,而且只服务於达官显贵,並未在民间流传。若不是刻意打听啊,还真未必知晓。” 听到这么一说,董荣不免狐疑。 才开了半年的一家商行,就能有这么大能量?而且天下商行哪个不是希望自己名气越来越大的,这樊楼怎么还反其道而行之,刻意保持神秘? 不过这反而激起了董荣的好奇心。 在东宫当差多年,他也见识过不少故作神秘的商家,但往往確实有些真本事。 “你且说,这樊楼在哪,我去见识见识。” 董荣道。 “这个嘛……” 黄牙郎做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手指不住的搓著。 “规矩我懂。” 董荣与这些牙子打交道打得多了,自然知道黄牙郎这是在干什么。他从怀中摸出一串铜钱,塞到其手中, “你只管说,若是这樊楼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亏待不了你。” “董公豪气,咱这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黄牙郎喜笑顏开,闪电般將铜钱收入怀中,然后从怀中摸出一道造型精美的木牌,递给董荣。 董荣接过木牌仔细端详。这木牌材质不俗,雕刻精细,正面是一个“樊”字,背面则是一些看不懂的纹路,似乎是某种暗號。 “董公只需要腰间掛著这个牌子,去南市那颗大槐树下等上片刻,自有人將你领去樊楼。” 黄牙郎解释道。 “这么麻烦?” 董荣將信將疑。 “小人哪敢骗董公啊。”黄牙郎笑道,“我这和尚能跑庙也跑不了,董公且去就是。” 董荣掂量著手中的木牌,心道反正也无计可施,不如试试看。於是將木牌掛在腰带上,道: “信你一回,若是无用,仔细你的皮。” “那是那是。” 黄牙郎笑呵呵地將董荣送出店铺,看著其远去,神色一敛,又返了回来。 他快步穿过店铺,走出后巷,找到一个在角落蹲著的乞丐模样的人物,对著他耳边低声道: “快去通报娘子,有大鱼上鉤了,是东宫的。” 那乞丐模样的男子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迅速起身,混入人群之中,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第14章 啊,有殿下的味道 乐律里位於西阳门外,白马寺西南,南市之西,乃是洛阳城中秦楼楚馆扎堆之处。 白日里虽不及夜晚笙歌鼎沸,却也已是人来人往,丝竹管弦之声隱约可闻。 空气中瀰漫著脂粉香气与酒肴味道,交织出一种独特的奢靡氛围。 在这片区域中,有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外观朴素,与周围雕樑画栋的妓馆酒家相比,甚至显得有些不起眼。 唯一能彰显其不同的,是门楣上悬掛的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以遒劲的笔力书写著两个大字——“樊楼”。 这便是黄牙郎口中神秘莫测的樊楼。 说它神秘,是因为其入门规矩古怪,不接待散客,非持特定木牌或有人引荐不得入內;说它不神秘,是因为它就堂而皇之地坐落在这繁华之地,並无任何遮掩。 若有持牌之人得以踏入那道看似寻常的大门,必定会眼前一亮。 门內景象与朴素的外表截然不同,竟是一处精心打造的园林。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潺潺而过,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显得清雅別致。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宅院布局巧妙,內部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深邃得多,显然是经过了能工巧匠的精心设计。 院落中央,矗立著一座占地广阔的木製主楼,这便是樊楼的主体。 一楼是开阔的散座大厅,摆放著数十张桌椅,此刻已有不少客人在此饮酒用膳,谈笑风生,但氛围並不喧闹,反而有种故意克制的文雅。 二层及以上则设有一个个独立的“阁”,即雅间,以屏风或珠帘隔开。 至於那第三层,则笼罩在一层更为神秘的面纱之下,那是只有“真正的贵客”才能登上的地方。 关於“真正的贵客”究竟是何標准,樊楼从未对外明言,只知需要收到楼主——那位大名鼎鼎的樊娘子亲自发出的请柬方可。 曾有自恃身份的河东卫氏公子仗著家世想要强行登楼,结果被楼內护卫毫不客气地“请”了下来,此事一度成为樊楼中雅客们的谈资,也让眾人对樊楼的背景更加揣测纷纷。 半年以来,能成功登上三楼的人寥寥无几,大富大贵有之,无名无姓也有之,但每一位对此都守口如瓶。 然而近日,这鲜有人至的三楼,却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一名看起来颇为娇小的少女,背著一个几乎与她等高的硕大木箱,步履稳健地踏上了三楼的木质阶梯。 她身形娇小,面容稚嫩,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步伐更是轻鬆得仿佛背上空无一物。 “咚!” 三楼一间最为宽敞雅致的雅间內,少女將背上的木箱轻轻放在铺著软毯的地面上。 儘管她已经儘量放轻动作,木箱落地时还是发出了一道沉闷的响声,足见其分量之重。 早已等候在房內的另一名女子好奇地凑了上来。 此女外表看起来成熟嫵媚,身段丰腴曼妙,穿著一袭藕荷色的齐胸襦裙,外罩轻纱,行走间裙裾摇曳,自带一股风流韵致。 云鬢高耸,珠翠轻摇,眉眼含情,朱唇饱满,正是这樊楼的主人,外界传言中手眼通天的樊娘子。 当然,也是鄱阳郡王司马明亲手培养的侍婢之一,被派往宫外暗中培植势力的阿素。 阿素本姓樊,家中原本也算地方上的小士族,可惜父亲获罪,家道中落,她因此落入奴籍。 至於“素”这个名字,则是司马明有意赐下。 两年前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阿素还是有一张樱桃小嘴的,谁曾想阿素居然天赋异稟,仅仅两年光景,出落得如此嫵媚妖嬈,樱桃小口也长成了烈焰红唇。 小蛮被阿素那傲人的胸怀挤到了一边,不由得撇了撇嘴,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鬱闷。 明明二人年岁相仿,为何差距就如此之大? 单看外貌,莫说阿素是她的姐姐,就是说是母女怕也有人信。 阿素却不管小蛮那点小心思,她的注意力全被那口大木箱吸引了。她伸出染著丹蔻的纤纤玉手,熟练地打开箱扣,掀开箱盖。 霎时间,珠光宝气盈满雅间。 只见木箱之內,以锦缎为衬,安然矗立著一株高达五尺的火红珊瑚树。 这株珊瑚形態奇崛,枝杈繁茂,通体呈现出一种纯正炽热的红色,在光线照射下,流光溢彩,宝光氤氳,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你不是说最近银钱周转有些吃紧吗?” 小蛮抬手抹了把额头上並不存在的虚汗,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向著两眼放光的阿素解释道, “这是殿下让我送来资助你的。” “嘖嘖嘖……” 阿素绕著这株火珊瑚树走了两圈,口中发出连连惊嘆, “这可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宝贝啊,放在贡品里也是最顶级的,殿下可真是捨得。” 这样一株五尺高的完整火珊瑚树,其价值已远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它象徵的不仅是惊人的財富,更是无上的权势与地位,非顶尖的达官显贵、皇亲国戚不能拥有。 若將其出售,换回的不仅是巨量金钱,还会得到一条极具分量的人脉。 即便不卖,只是將其陈列在樊楼一楼大厅最显眼处,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足以让许多心怀不轨之徒掂量掂量分寸。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 阿素欣赏完珊瑚,目光转向小蛮那刚刚开始发育、尚且平坦的身板,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是怎么把它从皇宫一路弄到这里来的?” 这珊瑚的重量,她光是看著都觉得沉。 “背啊。” 小蛮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殿下吩咐了,这是御赐之物,搬运过程不宜张扬,不好让太多外人经手。” 阿素看著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时语塞 难怪殿下私下里会偷偷叫你“怪力萝莉”。 “对了。” 小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软绸包裹的物件。打开绸布,露出一只质地莹润、雕工精美的玉鐲。 “殿下说这个给你。” 阿素眼睛瞬间一亮,像只看到了珍宝的猫儿,迅速接过玉鐲,托在掌心细细打量。 只见那玉鐲通体莹白,触手温润,边缘雕刻著繁复精巧的云龙花纹,確非凡品。 但她並没有立刻戴上,而是用一只保养得宜的玉手轻轻捂住红唇,夹著嗓音,细声细气、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问道: “这单是给我的呢?还是……大家都有份啊?” 她那双媚眼斜睨著小蛮,意在试探。 小蛮看著她这故作姿態的模样,也不多言,直接將自己的袖子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戴著的一只款式相同的玉鐲。 “好啊!”阿素一看,柳眉顿时倒竖,故作嗔怒状,“原来是挑剩下的。殿下偏心!” “別闹了。” 小蛮有些无语地放下袖子,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看著小蛮那自始至终都波澜不惊的小脸,阿素也觉得这般唱作念打有些无趣,自己这戏癮对方根本不接茬。 “切~” 她轻哼一声,但还是喜滋滋地將那只精美的玉鐲套在了自己雪白的手腕上,对著光线左看右看。 这越看是越喜欢,眼中还挤出了几滴感动的泪花: “天底下,也就只有咱家殿下,会这般体贴,给咱们这些做婢女的送这么贵重又好看的物件了吧?呜呜……好生感动,我阿素此生无以为报,只能……只能给殿下留个后了。” “殿下还是孩子,你下贱。” 小蛮的吐槽像一把锋利的刀。 “切!” 阿素不服气地斜眼瞅了瞅小蛮那平坦的胸部,反唇相讥, “说得好像你有多清高一样!別以为我不知道,每次殿下不在寢殿的时候,你都会偷偷溜去殿下的榻上……” 眼见著对方要抖搂出自己那点小秘密,小蛮眼中寒光一闪,身形一动,下一瞬就捂住了阿素那张口无遮拦的嘴。 “闭嘴!” 然而,掌心突然传来一阵湿热柔软的触感,小蛮浑身一个激灵,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將手缩了回来,脸上终於露出了明显的嫌弃表情。 阿素得逞般地娇笑起来,还故意舔了舔自己的红唇,带著几分陶醉和回味说道: “嗯……有殿下的味道呢。” “你真是疯了。” 小蛮看著自己湿漉漉的掌心,眼中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赶紧拿出手帕擦了擦。 “我当然疯了!” 阿素突然拔高声音,像是被触及了某个开关,开始大叫起来,全无刚才樊娘子的优雅仪態,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见过殿下本尊了吗?!” 她夸张地伸出三根纤纤玉指,在小蛮眼前晃悠。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零五天!” “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天天跟在殿下身边,贴身伺候?凭什么就得把我赶出宫来,办这劳什子的樊楼? 天天要跟那些自以为是的达官显贵、紈絝子弟虚与委蛇,陪著笑脸,我早就受够了! 我想殿下……我想念殿下身边的味道,想念殿下训话时的声音……” 她开始捶胸顿足,抓耳挠腮: “……殿下癮发作得最严重的一次,我躺在床上,拼命念著《道德经》,可我闭上眼,满脑子却满是殿下的身影……” 小蛮面无表情地看著阿素在地上撒泼打滚,显然对此等场景早已司空见惯,內心毫无波澜。 或许当初司马明就是因为受不了这癲丫头的疯劲,这才果断將她发配到宫外来打理樊楼的。眼不见为净。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瞬间打断了阿素的“深情自白”。 刚才还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的阿素,动作驀地一滯。 紧接著,只见她以令人眼花繚乱的速度迅速起身。 顺衣、理髮、擦脸、从袖中掏出小镜和胭脂快速补妆……一系列动作在数息之內完成得乾净利落。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已然又成了那位神秘优雅、嫵媚动人的樊娘子,连眼神都变得深邃难测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嗓音恢復了之前的清越嫵媚,带著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进。” 一名伙计打扮的男子轻轻推门而入,低眉顺眼,自始至终目光都恭敬地垂视地面,绝不乱瞟一眼,显示出极好的训练素养。 他躬身低声匯报导: “娘子,楼下传来消息,有大鱼上鉤,是东宫的董荣。” “哦?” 阿素眼中泛起几分笑意,红唇微勾, “既然是贵客临门,不可怠慢。將他请至二楼雅间稍坐,奉上好酒,好生伺候,我稍后便到。” “是。” 那汉子应了一声,並不多问一句,迅速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待房门合拢,阿素从怀中取出一张面纱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媚眼。 她转身对依旧站在原地的小蛮说道: “我且先去会会这条东宫来的大鱼,你暂且在此等我,莫要急著回宫。等我打发了那人,还有件『好东西』要给你瞧瞧,保管你喜欢。” 说罢,她整了整衣裙,摇曳生姿地走出了雅间,留下一缕淡淡的幽香。 小蛮看著她的背影,眨了眨眼,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走到窗边,望向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庭院。 第15章 奸商怎么能不收钱吶? 樊楼二楼,一间雅间內,董荣正坐立难安。 他面前的紫檀木矮几上摆放著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只白玉酒壶里盛著琥珀色的美酒,酒香醇厚,但他却无心细细品味,只是焦躁地不时自斟自饮。 这樊楼內部確实出乎他的预料。 从踏入那道不起眼的大门开始,所见所闻皆非凡俗。 引路的僕从训练有素,目不斜视;园景布局精巧雅致,不输某些士族园林;方才上楼时,他甚至在廊道间瞥见了两位以前只能远远仰望的世家郎君在此饮酒谈笑。 这一切都显示著樊楼的不凡底蕴和深厚人脉。 但是……似乎也仅此而已了。 这里真的如黄牙郎所说,能解决他眼下这近乎不可能的难题吗? 董荣心里实在没底。 他烦躁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这酒入口甘醇,回味绵长,確是佳酿,可惜他现在尝不出半分滋味。 “董公喜欢这酒?” 就在董荣心绪不寧之际,一道清越柔媚的嗓音自门外传来。 珠帘轻响,在两名侍女模样的女子簇拥下,一道身著藕荷色衣裙、面覆轻纱的倩影翩然而入。 她身姿曼妙,步態摇曳,虽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如秋水含情,顾盼生辉。 不过,此刻的董荣可没有任何欣赏美色的心情。 他立刻起身,目光锐利地打量著这位传说中的樊娘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就是樊娘子?听说你这里……什么都有?”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急切,也藏著几分怀疑。 “呵呵。” 阿素闻言,面纱下传来一声轻笑,声音酥媚入骨,她优雅地在董荣对面的席位上跪坐下来, “什么都有可不敢当,我只是尽力为贵客分忧罢了。董公不如先说说,您想要什么?” 她抬手示意侍女为董荣重新斟满酒杯,动作从容不迫。 董荣深吸一口气,也重新坐下,压低声音道: “我要买枇杷!新鲜的枇杷,现在就要!” “枇杷?” 阿素微微一怔,隨即面纱下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董公,莫不是在跟我说笑吧?”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柔媚,但已带上了几分冷意。 暮春时节,在洛阳想吃新鲜枇杷? 你怎么不说自己想吃龙肉吶?我还可以试著派刺客进宫给你割上一点,实在不行,陈留王府的那位也可以。 “我也希望自己是在说笑啊!” 董荣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將杯中酒再次一饮而尽,藉此掩饰內心的焦灼, “实在是……上头有命,不得不从。” 阿素仔细观察著董荣的神色,见他不似作偽,確实是遇到了极大的难题,心中的不悦稍减,开始皱眉思索起来。 这个董荣可是难得的大鱼,对殿下接下来的计划非常重要,可不能放跑了。 她沉吟片刻,纤细的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脑中飞速盘算。 须臾之后,她伸出两根的玉指,缓声道: “董公这要求,確实棘手。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两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董公要不要听听看?” 董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身体前倾,急切道: “樊娘子请速速说来!” “这第一嘛,” 阿素收回一根手指, “新鲜的枇杷,我眼下確实拿不出。不过,库房里倒是存有一些上好的枇杷膏和枇杷蜜饯,皆是去岁用荆扬最好的枇杷精心熬製而成,润肺止咳的功效极佳。董公看看,可否拿来应急?” 董荣一听,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若是枇杷膏、蜜饯能顶用,我又何须如此烦恼?娘子不妨说说第二种。” 阿素似乎早有所料,並不意外,继续道: “这第二种,我现在就派人去襄阳採买。襄阳一带的枇杷是离洛阳最近的,快马加鞭,十日內必能带回一批。只是……” 她顿了顿,看著董荣的眼睛, “现在离襄阳枇杷成熟还有一段时日,运到的果子也必定是生的。这一点,董公需有准备。” “十日……生枇杷……” 董荣喃喃自语,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句话背后蕴含的信息可不简单。 十日往返洛阳与襄阳,这几乎是驛传系统的极限速度,非有官方背景和特殊渠道绝不能办到。 这位樊娘子竟能轻描淡写地提出动用驛马,其背后势力的能量,恐怕远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厚。 看来黄牙郎所言非虚,这樊楼確实深不可测。 阿素背后的势力当然不简单,她如今能调动的资源上限,那可是皇后级別的。 在西晋当下,尤其是司马炎晚年,朝纲渐弛,公器私用、权贵勾结已是普遍现象,操作起来虽有风险,但並非不可能。 董荣低头权衡利弊。 用生枇杷交差,虽然依旧不尽如人意,但总比空手而归要强得多。 至少,这证明了他是真的竭尽全力去办了这件“不可能”的差事。 而且,还能藉此与这神秘的樊楼搭上关係…… 想到这里,他把心一横,牙关一咬,做出了决定。 “行!” 董荣猛地一拍大腿, “两种方法我都要了,还请娘子开个价吧!” “董公果然豪爽!”阿素眼中笑意更浓,声音也愈发甜腻,“不过,咱们这是头一回做生意,权当交个朋友,这价格……” 谁知她话未说完,董荣竟是想都不想就断然拒绝,这次的语调奇高,好似被触碰了逆鳞一般: “不可!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该是什么价就报什么价!樊娘子莫非以为,我东宫出不起这点钱吗?” 他的態度异常坚决。 阿素倒是有些惊讶了。 她在宫中时也曾听闻,那些有头有脸的宦官或其亲属外出採办,往往仗著宫中势力,强取豪夺、压价赊帐乃是常事,鲜有像董荣这样主动要求按价付钱的。 这东宫的人,怎么好像比皇宫里的还讲“规矩”? 她哪里知道董荣心中的算盘。 你不收钱,我还怎么做假帐? 作为一个“有追求”、“有头脑”的东宫市令史,对那些低级粗暴的贪墨手段,董荣向来嗤之以鼻。 那种靠著不给钱或少给钱,然后从中剋扣的小把戏,风险高、收益低,简直愚蠢至极,只有没见过愚蠢的阉宦才会这么做。 不如正儿八经做假帐来得快。 东宫財力雄厚,他採购的帐目最终是报给太子家令审核,而非直接面对贾南风。 如果他不在帐簿上留下一个“合理”的高价,太子家令那边如何痛快批钱?他们这一条线上的人,还怎么共同进步? 此刻,董荣甚至在心里暗骂: 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奸商,如此不懂事?卖东西怎么还能不收钱吶? 卖给官府的东西,那必须是越贵越好。 阿素毕竟是从宫里出来的婢女,虽然被司马明灌输了许多理论知识,但缺乏实际的歷练,一时还没能完全参透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不过,见董荣態度如此坚决,她也不再坚持,顺势应承下来。 “既然董公坚持,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阿素说著,向身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会意,立刻取来一把造型奇特的算盘。 这算盘自然是经过司马明改进后的版本,这个时代虽然已有算盘的雏形,但是还相当原始,只能算是算筹的进阶而已。 真正成熟的珠算盘要到宋元时期才普及开来。 董荣只见这位樊娘子接过那陌生的工具,纤纤玉指在上面飞快地拨弄起来,算珠碰撞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同时口中念念有词,计算著各项成本: “驛马费用、人工脚钱、沿途打点、果子本钱、损耗……再加上枇杷膏和蜜饯……” 不过片刻功夫,阿素手指一停,抬头报出一个数字: “总计三十万五千一百八十钱。董公是贵客,我做主,抹去零头,算您三十万钱,如何?” 这个价格在当时绝对堪称天价,足以在洛阳购置一处不错的宅院。 董荣听到这个数字,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才三十万钱,比他预想的还要“合理”一些! 他原本还担心对方开价太低,不好操作呢。 他当即大手一挥,满面红光地道: “好!就三十万钱,樊娘子爽快!咱们这就立下券书,十日后,我凭券书来取货付款!” 当下,双方唤来文书,擬定券书,写明货物种类、数量、价格、交付日期等条款。 董荣仔细查验无误后,从怀中取出太子家令的官印,郑重地盖了上去。阿素也代表樊楼用了印。 手续办妥,董荣只觉得浑身轻鬆,连日来的焦虑一扫而空,脸上终於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那份券书收好,又寒暄了几句,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阿素亲自將董荣送到雅间门口,看著他在僕从引领下下楼远去,面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 “为这一个普普通通的东宫吏员,你居然想要动用驛马?『擅发驛马』可是大罪。” 三楼雅间內,小蛮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中的质疑显而易见。 虽然以她们现在能狐假虎威的势力,这种事情並非完全做不到,但其中需要打点的环节、承担的风险,以及最终消耗的人力物力,其代价远远不是区区三十万钱能够弥补的。 她此刻有些明白,为什么阿素经营樊楼不过半年,花钱却如流水一般,就连是一位食邑五千户的郡王,也差点经不起她这般挥霍。 “切,你懂什么?” 阿素优雅地坐回席上,端起一杯清酒轻啜一口,对小蛮的“短视”表示不屑, “那董荣可不是普通的东宫小吏。东宫市令史这个职位,油水丰厚,若非是贾南风信得过的自己人,怎么可能坐得上去?这可是贾南风的一条好狗。” “那又怎样?”小蛮依旧不解,“整个东宫,上上下下,贾南风的狗还少吗?这一条有什么特殊的?” 阿素放下酒杯,看著小蛮,一字一顿地道: “他弟弟,叫董猛。” 小蛮点了点头: “这个我知道,东宫的大宦官嘛。” 见她居然还没开窍,阿素不由得扶额,露出一副“哀其不幸”的表情,夸张地嘆了口气: “唉!我说小蛮啊小蛮,你说殿下当初到底是看上你哪一点了?居然能將你和我这等聪慧之人相提並论,留在身边重用?” “好好说话。” 小蛮的眼神瞬间转冷,周身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阿素可不是小蛮对手,见状立刻訕訕一笑,收起玩笑之色,正色道: “怕了你了。好吧,我就直说了。若我猜的不错,这个董荣,很可能知道谢玖的下落。” “谢玖?”听到这个名字,小蛮的眼神微变,“皇太孙的生母?” 第16章 你在质疑殿下? 谢夫人,名玖,家本贫贱,父以屠羊为业。玖清惠贞正而有淑姿,选入后庭为才人。 惠帝在东宫,將纳妃,武帝虑太子尚幼,未知帷房之事,乃遣往东宫侍寢,由是得幸有身。 贾后妒忌之,玖求还西宫,遂生愍怀太子。 ——《晋书·后妃传》 谢玖是个很传奇的女人。 贫贱之家被选入司马炎后宫为才人,结果却成了傻太子司马衷的第一个妃子,还怀了他的第一个孩子。 不过太子妃贾南风性格残忍好妒,谢玖害怕其对自己不利,又跑回了皇宫。 事实证明她的决策是正確的,不久之后,就发生了贾南风“戟掷太子孕妾,子隨刃墮地”的恶性事件。 若是谢玖没跑,第一个死的可能就是她了。 谢玖在宫中顺利生下了司马衷唯一的儿子,司马遹。 谢玖生下司马遹后不敢声张,怕贾南风知道,於是司马衷这个傻太子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儿子,直到司马遹四岁的时候,皇帝司马炎才公布了司马遹的真实身份。 傻太子喜当爹,但谢玖可就遭了老罪了。 司马遹已经长大,贾南风拿他没办法,但作为太子妃,她有的是手段整治重回东宫的谢玖。 贾南风不想让谢玖母子相见,於是乾脆就將其秘密送出东宫,幽禁起来,以此威胁控制司马遹。 若是有人能救出谢玖的话,必然能得到司马遹的友谊。 这很重要。 司马遹是司马明为自己预设的重要盟友之一。 司马遹现在才十一岁,看著没什么势力,但作为司马炎指定的皇太孙,司马衷唯一的儿子,只要司马衷登基,司马遹必是太子。 而太子,有自己的军队。 东宫有左右卫率,各领一军。 按照魏制,一军三千两百人,也就是说,太子手下兵力,足有六千之多。 这可是洛阳城內的六千兵力,若是未来贾南风还是发动了政变,这绝对是一股能扭转局势的力量。 “按照殿下所言,皇太孙司马遹可是如今洛阳城里最有理由对付贾南风的人,拉拢他,是殿下交给我的主要任务之一。为此,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听著阿素的解释,小蛮沉思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你……就这么接受了?”结果小蛮的顺利接受反倒是让阿素有些惊讶了,她眨了眨媚眼。“不再多问几句?” 小蛮抬起头,用平淡语气反问: “你不是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吗?逻辑清晰,理由充分,我为什么不接受?” “不是,你不觉得殿下的目的有些奇怪吗?” 阿素被噎了一下,然后她凑近小蛮,压低声音,吐露出了一个压在她心底许久的疑惑。 “你说,殿下为什么要对付贾南风吶?或者说,区区一个贾南风,值得殿下这么做吗?” “为什么不值得?” “你看啊,” 就知道小蛮会这么问,阿素开始掰著手指头分析, “殿下总是说,贾南风是个非常厉害、非常危险的坏女人,如果不加以防范和打击,將来总有一天会要了我们的命。这话,殿下是不是也常对你说?” 小蛮点头:“殿下確实一直如此告诫。”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阿素摊手,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我出宫这几个月,接触了不少达官显贵,也听了很多朝堂內外的各种风声。说实话,我以前也觉得太子妃高高在上,权势熏天。但现在看来……贾南风,好像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 小蛮疑惑的歪了歪头,阿素於是继续深入分析: “你看,贾南风的父亲贾充,已经死了八年了。而且也没有亲生儿子继承其势力。当年在泰始、咸寧年间看似庞大的『贾党』,如今早已烟消云散,树倒猢猻散。 就连贾氏一族內部,当初最受贾充器重的侄儿贾模,现在也转投到了后父杨骏门下,成了其心腹,任车骑司马。 换言之,现在的贾南风,在朝堂之上几乎没有任何盟友。她唯一的权力来源,就是那个傻太子。” 阿素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怀疑有道理: “退一万步讲,就算傻太子真的登基了,一个在朝中毫无根基、且声名狼藉的皇后,真的有能力像殿下预言的那样,在短短一年半载之內就独揽大权,翻云覆雨吗? 你不觉得很荒谬吗?皇后又不是皇帝,她没有权力参与朝政。 你看看现在的皇后殿下,她背后的弘农杨氏是厉害,但行使权力、发號施令的,从来都是后父杨骏,而不是她本人。” 阿素仔细观察著小蛮的表情,发现其此时已经恢復了那一副面瘫脸,看不出丝毫喜怒,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 “所以……殿下对贾南风要崛起的那种预言,听起来是不是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你看看现在满朝文武,除了殿下,有谁真把贾南风当一盘菜?” 最后,阿素鼓起了最大的勇气,说出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心底最深的疑惑。 “殿下的这些顾虑和布局,会不会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对於阿素掏心窝子的一番话,小蛮只回了一句。 “你在质疑殿下的判断?” 她双眼微微眯起,这一次,有著真正的杀意在其中积蓄,手往腰间摸去。 阿素嚇得一个激灵,赶紧將双手挡在身前,做出防御的姿態: “別激动,別激动嘛!我的小姑奶奶!我就是……就是心里有些疑惑,发发牢骚而已。 你看,我这不是一直兢兢业业、按照殿下的吩咐在做事吗?樊楼我也打理得不错,大鱼也钓上来了,可没有半分懈怠啊!” 小蛮死死地盯著阿素看了半晌,那眼神仿佛要將她刺穿。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今天的这些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殿下。” 她向前逼近一步,语气带著警告, “阿素,你最好记住,殿下对你我有再造之恩。我不管你有什么想法,但最好不要有任何一丝一毫背叛殿下的举动或心思。否则……我会亲手杀了你。” 阿素看著小蛮眼中那绝非玩笑的森然杀意,后背不禁冒出一层冷汗。 她连忙换上討好的笑容,语气软了下来: “又说这么可怕的话……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这个问题的討论到此为止,行了吧?” 她赶紧转移话题,上前亲热地拉住小蛮的胳膊,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从未存在过: “走走走,別杵在这儿了。我说了有好东西要给你看的,差点忘了正事!” 小蛮任由阿素拉著,身上的寒意渐渐收敛,但眼神依旧锐利,显然並未完全放下戒备。 阿素拉著小蛮走出雅室,穿过几条迴廊,来到三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 这间房位置更为僻静,阿素推开精致的雕花木门,一股复杂而诱人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 这间房比刚才的雅间稍小一些,但內部的装饰依旧精致堂皇。 此刻,正有几名侍女僕婢在里面安静而有序地忙碌著,她们將一道道色泽鲜亮、造型別致的菜餚摆放在房间中央的一张圆形大桌上。 蒜蓉葵菜,椒麻鸡丁,葱爆羊肉,酱烧鱼,木樨肉…… 各种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美味菜餚,摆成了一桌。 阿素看著身边小蛮那几乎瞪直了的眼睛,骄傲的叉著腰: “怎么样?厉害吧!我把殿下当年在宫中给我们做过的那些菜,都研究出来了。这桌子菜,可是独此一家,別无分號!” 然而,小蛮似乎並没有完全听清阿素在说什么。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圆桌正中央一道菜吸引了。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锁在上面。 那是一盘红烧肉。 第17章 啊,包养殿下的感觉 小蛮是个鲜卑人。 准確地来说,是个內附的鲜卑人。 太康七年八月,东夷十一国內附。 小蛮的部族就在其中。 本以为归顺王化之后,就可以不再流离,安稳度日了。 可惜的是,作为內附的胡人,他们始终是大晋帝国的“次等公民”。 他们连户籍都没有。 对於他们这些內附的胡族,那些边地的豪强和官员其实是很欢迎的。 这可都是钱啊。 一个月后,一场夜袭,一个数百人口的鲜卑小部落消失了,一个叫没有姓名的小姑娘,在太康八年,被拉到了洛阳马市上叫卖。 她是幸运的,她的很多同族都死在了被运来洛阳的路上。 她是幸运的,她后来被某个第一次偷跑出皇宫的皇子看上,指著她脏兮兮的鼻子说道。 “这个女孩多少钱?我买了。” 於是她住进了皇宫,穿上了漂亮衣裳,还有了一个叫“小蛮”的名字。 这经歷,若剔除掉背景,倒有几分像殿下后来偶尔会讲起的那些“霸道皇子爱上我”的离奇故事模板。 只是,她的这位“霸道皇子”,当年仅有三岁。 她住进皇宫的第一天,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並非端茶递水,而是被那个三岁的殿下,神秘兮兮地带到一处偏僻的宫室。 殿下指著一个密封的陶缸,用稚嫩却认真的语气吩咐: “小蛮,你的力气大,帮我把这个缸搬开,小心点,里面可是好宝贝。” 她费了些力气,才挪开了沉重的缸盖,一股奇特而浓郁的酱香扑鼻而来。 缸里是黝黑浓稠的液体。 那是司马明偷偷鼓捣了將近一年,失败无数次后,终於成功的“酱油”。 於是,当天晚上,这个很幸运的鲜卑奴隶女孩,吃到了世间的第一顿红烧肉。 那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小蛮从未觉得世界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那是她短短的人生经歷中,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幸福”。 可惜,司马明的第二次酱油酿造失败了。 此后两年,她再也没能尝到过那个味道。 直到今天,这道菜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別愣著了。” 阿素的声音將小蛮从纷乱的回忆中拽回现实。 她拍醒发呆的小蛮,拉著她在铺著锦垫的圆凳上坐下。 一名侍女无声地奉上两碗热气腾腾、米香四溢的雕胡饭。 阿素亲自拿起玉箸,夹起一块颤巍巍、裹满浓稠酱汁的红烧肉,放到小蛮碗里的米饭上。 “尝尝看,我琢磨了好久,看看跟殿下做的味道像不像?” 阿素的语气带著显而易见的期待和炫耀。 小蛮低下头,看著菰米饭上那块诱人的肉,迟疑了一下,然后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合,软糯的肉皮、融化的肥肉和酥烂的瘦肉层次分明地在口中化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浓郁酱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当初,也有人奶声奶气地问过她, “好不好吃?” “好吃。” 小蛮的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学著说汉话。 “再好吃也不用哭吧?” 阿素看著对面少女脸上那两行安静的泪水,有些诧异,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也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送入口中,细细品味,隨即也露出了一脸极其满足、近乎陶醉的神情, “嗯……果然是人间至味!” 接著,她又尝了旁边的木樨肉,鸡蛋的嫩滑,猪肉的鲜香,木耳的脆爽,在猪油的润泽和酱油的调味下完美融合,她又是一脸满足地眯起了眼。 “这个也好吃!” 在这个烹飪主流仍是“蒸、煮、烤、醃、膾”的时代,突然出现的“炒、爆、熘”等技法,配合上的酱油所带来的味觉衝击,简直是降维打击。 想来即便是吃惯了珍饈的贵族,也难以抵挡这种全新的、强烈的味觉体验。 那边,小蛮很快便从突如其来的“忆往昔岁月”的哀伤中恢復了过来。 她用手帕轻轻拭去泪痕,重新变回了那个没什么表情的小蛮。 她的目光扫过这一桌琳琅满目、绝大多数都不见於当世的菜餚,又看向阿素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很快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你是打算拿这些菜出去卖钱?” “哟!原来你不傻啊?” 阿素故作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却被小蛮冷冷地瞪了回来。 她只得尷尬地笑了笑,收起戏謔,正色道,眼中闪烁出刺目的光芒: “嘿嘿,没错!只要我將这一桌子独门菜餚推出去,要不了多久,我樊娘子,还有这樊楼,就会名动洛阳。到时候,日进斗金都是小事,成为洛阳城新的女首富也未必不可能!”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 “到时候,说不定就该是殿下反过来问我『阿素啊,最近手头紧不紧?』哈哈。” 啊,包养殿下的感觉,会是何等的美妙。 看著阿素又开始陷入幻想,小蛮淡淡地打断了她,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天下的豪商富户,贩盐,贩酒,贩马,贩粮的都有,我倒是从未见过以贩食为业能成巨富的。你靠著这个,能行吗?” “你当初在殿下身边,到底都学了些什么啊?” 阿素鄙夷地看著这个不学无术的鲜卑奴, “物以稀为贵,独有就是垄断!这些菜,全天下只有我樊楼有,配方在我手里,我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还怕赚不到钱吗?” 她伸手指著那盘红烧肉,举例说明: “就拿这盘肉来说,所用猪肉、糖、香料等成本,算上人工柴火,满打满算,不超过一千钱。但我打算,一盘就卖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在小蛮面前晃了晃。 “两千钱?” “两万!” 阿素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然后无语地看著瞬间呆住的小蛮, “是两万钱!我的傻姑娘!” “多……多少?” 小蛮显然被这个数字彻底震惊了,握著筷子的手都顿在了半空,眼睛瞪得圆圆的。 两万钱,这几乎相当於一个中级官员一整年的俸禄了! 一盘菜?这简直荒谬! “两万钱很多吗?” 阿素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掰著手指,如数家珍般道: “你对洛阳城里的这些世家大族、权贵豪富的奢靡一无所知。 河东裴氏、太原王氏、河东卫氏、渤海石氏、泰山羊氏……这些高门望族里的公子王孙,哪个不是一掷千金的主?『日食万钱』都不新鲜。 我还打算,每个月只推出两三道新菜,搞『限量售卖』,到时候,一盘菜卖它个十万八万钱,也肯定会被抢破头!” “你就只打算卖给他们吗?” 小蛮还是有些无法理解这种奢靡。 “那不然卖谁?”阿素不解地看著小蛮,“卖给市井小民?他们能有几个钱?殿下早就说过,做生意,就要赚有钱人的钱。” “可是……两万钱……真的好贵。” 小蛮低声重复著,这个数字对她而言,依然抽象得难以接受。 阿素看著小蛮的样子,知道这是她久居深宫,对宫外豪奢之风缺乏直观感受的缘故。 她正准备再给小蛮好好“科普”一下当下洛阳顶级圈层的消费能力,却突然听到小蛮的喃喃自语。 “可是殿下当年买我,也只花了七千钱啊。”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猛地刺中了阿素。 雅间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阿素脸上那种谈论生意的兴奋之色骤然褪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发出声音,猛地闭上了嘴。 刚才还眉飞色舞的表情,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小蛮的目光从红烧肉上移开,投向阿素那张神色变幻不定的脸。 “你当初……也是被殿下买下的吧?” 阿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混合著自嘲和苦涩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有些飘忽: “呵……我?我当然也是。不过,我可比你这鲜卑奴可贵多了。” 她特意在“贵”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自嘲, “我那个好歹还算是个士族出身,懂点琴棋书画,卖了一万一千钱。” 小蛮在脑中算了算,然后道: “咱俩加起来好像都没有两万钱啊。” 阿素脸上的那点偽装出来的轻鬆彻底消失了。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变得有些空洞,语气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不是好像。是一万八千钱。还差两千,才够两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到了圆桌中央那盘还剩下大半的红烧肉上。 “差一点……就差两千钱……就够买这一盘红烧肉了。” 第18章 外戚弘农杨氏 暮色渐沉,洛阳城北的临晋侯府邸,依然点上了烛灯。 自杨骏从宫中鎩羽而归,这座象徵著当朝外戚权势顶峰的府邸便门庭若市,不断有身著官服、神色匆匆的人登门求见。 他们都是闻讯赶来的杨党核心成员,脸上无不带著焦虑与不安。 杨骏入宫入得太急,甚至未曾与麾下僚属商议半句,便仗著父亲的身份,怒气冲冲地直奔崇华殿去训诫女儿了。 直到他灰头土脸地回到府中,这些依附於杨氏这棵大树的官员们才陆续收到消息,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纷纷火急火燎地赶来劝諫。 此刻,杨府最为宽敞奢华的正厅之內,薰香裊裊,烛火摇曳,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杨党之中最具分量的几位人物已然齐聚,为首的,自然是与杨骏並称“三杨”的另外两位,杨珧。杨济。 杨珧年约五旬,鬚髮已见斑白,但面容清癯,眉眼间自有几分儒雅英气,身著华服,浑身散发出久居上位沉淀出的威仪。 在三杨之中,杨骏虽是凭藉女儿杨芷封后而位极人臣,成为杨党的核心,但若论及在朝野的名望、根基的深厚以及处事的老练,杨珧实为三人之冠。 其官居尚书令,加封卫將军,掌枢机,以及宫廷宿卫,位比三公,显赫无比。 而一旁的杨济,则完全是另一番气象。 他年岁稍轻,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肩宽背厚,即使穿著宽大的锦袍,也能感受到袍服下賁张的肌肉和蕴含的力量。 他面容刚毅,目光锐利,站在那里便如一尊铁塔,不言自威。 杨济是凭著过人的勇力,一路升至征北將军,在军中威望颇高。 这“三杨”,杨骏为车骑將军,杨珧为卫將军,杨济为征北將军,皆手握京畿或边防重兵,更兼中枢要职,两人封侯,权势熏天。 司马炎对杨氏外戚的信重与倚仗,已达极致。 然而此刻,位高权重的杨珧脸上却满是焦灼之色,他望著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如水的兄长杨骏,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责备: “兄长!你……你糊涂啊!怎能因一时意气,不顾大局,贸然入宫,与男胤產生如此嫌隙?她……她可是皇后。” 古往今来,外戚的权势根基,一半在於皇帝的信重,另一半则在於宫中后妃的支撑。 哪有外戚主动与皇后对著干的?如此行事,杨家的富贵权势,岂能长久? 杨骏本就因宫中受挫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弟弟当面指责,更是恼羞成怒,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案几,震得几上酒盏叮噹作响: “皇后又如何?那她也是我杨骏的女儿,身上流的是我杨家的血。她既是我女,就该听我的话!” 他声音洪亮,却带著几分色厉內荏。 其实回府之后,冷静下来,他心中未尝没有一丝后悔,觉得自己的举动確实过於衝动鲁莽,有失体统。 但要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向女儿低头认错,那是绝无可能。 “兄长!二兄所言极是!” 杨济也沉声开口,他声音浑厚,如同擂鼓, “皇后殿下终究是君,您是臣。更何况是在宫禁重地,眾目睽睽之下,岂能再以寻常父女伦常论处?此事若传扬出去,於兄长声誉,於杨家威望,皆是大损!” 杨济虽是一介武夫,但並非不通情理,他与杨珧关係亲近,政见也多相同,深知此事后果严重。 “我是她父亲!她当了皇后,就能不认我这个爹了吗?” 杨骏梗著脖子,又將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仿佛这便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这时,坐在下首的一位中年將领也忍不住开口: “舅父,君臣有別,此乃纲常大义。在宫中,当先论君臣,再敘父子啊。” 此人乃中护军张劭,乃是杨骏的外甥,也算得上是杨氏核心圈层的人物 紧接著,另一位年轻些的官员,附和道: “是啊,舅父,您此次……確实是太衝动了。不如寻个机会,向皇后殿下赔个不是,缓和一下关係才是上策。” 这是杨骏的另一位外甥,李斌。 厅內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眾口一词,都在委婉或直接地指责杨骏行事鲁莽,希望他能认清形势,放下身段,主动去与皇后女儿修復关係。 然而,这些劝諫听在杨骏耳中,不仅没能让他清醒,反而彻底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 让他去给那个翅膀硬了、敢当著外人面顶撞自己的女儿认错?绝不可能! 杨骏目光阴鷙地扫过厅內一张张或恳切、或忧虑、或无奈的面孔,胸中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猛地站起身,鬚髮皆张,怒喝道: “够了,都给我住口!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出去!都给我出去!” “兄长!” 杨珧和杨济同时站起身,眼神中充满了恳切,希望杨骏能听进劝告,不要再如此刚愎自用,一意孤行。 现在去与杨芷修復关係,才是正解。 但这番情真意切的劝諫,却像针一样扎著杨骏的內心。 杨骏很清楚,自己这两位弟弟,无论是能力、声望还是功绩,其实都远在自己之上。 杨珧才华出眾,名士风范,最早得到武帝司马炎的赏识,那些平日里对他杨骏这等“幸进之徒”嗤之以鼻的清流名士、儒学大家,却往往乐於与杨珧交往,视其为座上宾。 杨济勇武盖世,膂力惊人,与太原王济齐名,曾隨驾狩猎於北邙山,一箭射杀突袭御驾的猛虎,令六军震动,被司马炎亲口称讚为“朕之虎臣”,之后凭军功累迁至征北將军,实至名归。 反观他杨骏,除了脸皮厚、底线低、善於钻营,以及生了一群女儿之外,文治武功,几乎乏善可陈。 他能位居三杨之首,掌控杨党大权,所依仗的,无非就是“后父”这个身份。 每当看到这两个能力出眾的弟弟,他內心深处便会滋生一份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们会不会有朝一日取代我的地位? 看看现在,自己提拔起来的这一群人,有几个是站在自己一边的? 我是大哥,我才是后父,我才是杨党毋庸置疑的核心! 现在,这些人,包括他的亲弟弟,都要他来认错?这简直是对他权威的挑战和蔑视! “滚!都给我滚出去!” 杨骏情绪彻底失控,指著门口咆哮道。 眾人见杨骏正在气头上,油盐不进,知道再劝下去也是徒劳。 杨珧与杨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力。 杨珧长嘆一声,摇了摇头,率先拂袖转身。杨济重重地跺了跺脚,也无奈跟上。 其余人等见状,也只好面面相覷,隨后在杨珧、杨济的带领下,纷纷躬身行礼,默默地退出了气氛压抑的正厅。 转眼间,刚才还济济一堂的正厅,变得空荡起来,只剩下杨骏一人粗重地喘著气,以及角落里一个依旧稳坐不动身影。 杨骏喘匀了气,阴冷的目光注意到了那角落中唯一留下的人。 “贾思范?”杨骏看著独自一人站在厅中央的贾模,眼睛微微眯起,“你没听到我的话吗?为何还不退下?” 贾模,表字思范,贾充族侄,在贾充死后,毫不犹豫地转投入了杨骏麾下,此时已经位列车骑司马,毋庸置疑的杨骏心腹。 贾模被杨骏质问,却並无丝毫惊慌胆怯之意。 他从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向杨骏深深一揖,语气恭敬: “后父息怒。模岂敢忤逆后父之命?只是……” 他略微停顿,抬头看向杨骏,目光沉稳, “模昨日偶然探得一条消息,事关重大,思来想去,觉得必须即刻稟报后父,故而斗胆单独留下,还请后父恕罪。” 杨骏见贾模说得郑重,心中疑竇稍减,但依旧板著脸,沉声道: “哦?什么消息?且说来听听。” 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已经微凉的酒水,呷了一口,试图平復心绪。 贾模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模昨日得知,洛阳县寺前日受理了一桩强抢民女的案子,但蹊蹺的是,不过一日功夫,此案便不了了之,县寺上下对此三缄其口。” 杨骏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强抢民女?不了了之?这等破事在如今的洛阳城还算是新闻吗? 不过是那些倚仗家族势力的紈絝子弟常乾的勾当,洛阳令、河南尹,哪个敢真去触那些高门士族的霉头?多半是睁只眼闭只眼,压下去了事。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贾模如此神秘兮兮地单独稟报? 他冷哼一声,將酒盏重重顿在案上: “贾思范!你莫不是閒来无事,拿这等琐事来消遣我?” 见杨骏面露不悦,贾模心知不能再卖关子,连忙躬身道: “后父恕罪,模岂敢消遣后父?此事关键,不在案件本身,而在涉案之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杨骏,一字一顿地道: “后父可知,那强抢民女、被苦主告上县寺的世家郎君,名唤——卫宣。” “卫宣?” 杨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隨即脑中灵光一闪。 朝駙马都尉卫宣,司马炎亲女,繁昌公主的丈夫 司空、领太子少傅、菑阳公卫瓘之子。 第19章 当好人真爽 武帝一朝,有一个颇为奇特的现象。 衡量一个官员是否真正位高权重、简在帝心,除了看他本身的官职、出身、名望和资歷外,还有一个极其关键的指標——是否身兼东宫职务。 为了保住傻儿子司马衷的太子地位,司马炎是操碎了心。 司马炎以“储副体尊,宜极褒崇”为由,极力要求朝中的重臣、元老,都必须兼任东宫的官职,企图用这些重臣的威望和影响力,来为太子司马衷站台背书,稳固其地位。 最初,这种安排还只是象徵性的。 例如,当年初入仕途、仅为黄门侍郎的杨珧,就曾被任命为“太子詹事”,负责统领东宫属官。 但隨著时间推移,尤其是司马衷年岁渐长而其“不慧”之態难以掩饰后,司马炎的措施变得更加直接和强硬。 他甚至一度弃置了太子詹事这一专职,转而让中枢的决策核心重臣,直接“行”(代理)东宫最重要的几个职位,如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少傅等,实际决策东宫一应事务。 於是,能否身领东宫要职,便成了判断你是否是皇帝眼前第一等红人的风向標。 任愷曾任太子太傅,贾充曾任太子太保,杨珧曾任太子少傅。 就连那位曾对皇位构成最大威胁的齐王司马攸,都被司马炎强行安排过太子太傅的职位,既是安抚,也是牵制。 这么多年下来,太子太傅、太保、少傅、少保这几个东宫重职,早已超越了其原本的教育辅佐职能,变成了朝堂权力格局的晴雨表。 只需要看看这几个关键位置上坐著谁,明眼人便能立刻判断出当下朝中谁权势最盛,谁最得司马炎信任,谁又是皇帝心目中未来辅佐傻太子、维繫晋室江山的关键人物。 而到了太康末年的当下,司马炎年事已高,身体日渐衰颓,这几个东宫重职的归属,其意义更是非同小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它们几乎毫无悬念地预示著——谁將是司马炎钦定的下一代辅政大臣,是帝国在未来一段时期內的真正决策者! 目前,这四个炙手可热的位置,分別由四位重臣占据,构成了一个看似平衡的权力结构: 行太子太傅、太尉、录尚书事、侍中、汝南王司马亮。这位是宣帝司马懿第四子,武帝司马炎的亲叔父,司马宗室中辈分最高、资歷最老的亲王。 行太子太保、车骑將军、领前將军、侍中、临晋侯杨骏。凭藉女儿杨芷为皇后,以外戚身份躋身核心。 行太子少傅、司空、侍中、菑阳公卫瓘。出身名门河东卫氏,跟著司马家一路灭蜀平吴,功勋卓著。 行太子少保、司徒、侍中、右光禄大夫石鉴。寒门出身,但资歷深厚,以勤勉谨慎著称。 这四位,分別出身司马宗室、外戚、门阀士族、寒门庶族,堪称司马炎晚年政治平衡手腕的集大成之作。 然而,这份“平衡”在杨骏眼中,却是如此的令人不满! 他杨骏,未来可是要效仿伊尹、霍光,做那总揽朝纲、权倾天下的辅政首臣,甚至是“摄政”。 他怎么能容忍其他三人与自己平起平坐? 得把他们都搞掉才行。 问题是该先对谁下手? 司马亮? 这虽然是个老废物,但身份太过特殊,动他,等於挑战整个司马家族,风险太大,现在並非合適的时机。 石鉴? 这老不死的都快八十了,黄土埋到脖子了,说不定哪天嘎巴一下就死了。而且寒门出身本就没多大威胁,放放也无妨。 那就只有卫瓘了。 虽说卫瓘今年也已经是古稀之年,但精神矍鑠,身子骨看起来还挺硬朗,估计还能在朝堂上蹦躂不少年。 更重要的是,这老东西素来自命清高,处处与自己作对,摆明未来肯定是要和自己对著干的,是自己实现野心的最大障碍之一! 决定就是你了。 奈何卫瓘平日里谨言慎行,又是跟著司马家一路灭蜀平吴过来的,论资歷论功勋论名望论出身,杨骏是挑不出一点错处。 这么多年下来,还真拿他没办法。 现在,贾模带来的这个消息,关於卫瓘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卫宣……这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如果能藉此扳倒卫瓘,哪怕只是重创其声望,將他从太子少傅的位置上拉下来,未来辅政大臣的格局中,就少了一个最强的竞爭对手。 这可是为自己未来的权臣之路,提前扫清一块巨大的绊脚石! 杨骏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真是天助我也。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兴奋的光芒。 卫瓘啊卫瓘,你一生谨慎,没想到临老却要栽在你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激动,脸上迅速换上一副正气凛然、嫉恶如仇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因家事暴跳如雷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转向恭敬侍立一旁的贾模,用一种沉痛而愤慨的语气说道: “这卫宣,真真可恨至极!身为駙马都尉,已尚公主,皇恩浩荡,不思报效,竟还敢做出如此强抢民女、大逆不道、违逆人伦纲常的恶行。 我杨骏深受皇恩,蒙陛下信重,最是见不得此等欺压良善、败坏朝纲的恶事。 贾司马,你且將此事细细道来,本侯定要奏明陛下,为那受辱的民女,討还一个公道。 为我大晋律法,彰显正义!” 贾模垂首听著,心中不禁暗暗感慨: 这杨骏果然是箇中高手,脸皮之厚,心肠之黑,变脸之快,就连自己这等惯於逢迎之人,也自愧弗如。 前一刻还在为父女齟齬而暴怒失態,下一刻就能立刻开始“忠君爱国、为民请命”。 实在是……奸佞之才啊!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立刻配合地露出一副同仇敌愾、义愤填膺的神情,躬身道: “后父所言极是!这卫宣仗著其父权势,无法无天,简直是十恶不赦之徒。 奈何……奈何他背后有卫司空这座大山,势力盘根错节,连洛阳令都畏之如虎,只能將案子压下,不了了之。 下官人微言轻,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杨骏闻言,更是“暴怒”,他猛地一拍案几,喝道: “岂有此理,洛阳令不敢管,那就上报河南尹。河南尹若还畏惧权贵,那就直接告到廷尉府。 我就不信,在这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他卫宣还能一手遮天不成?还能与我大晋的律法纲常对抗不成? 这世间,总有说理的地方!” “后父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实乃我辈楷模!下官佩服!” 杨骏满意地点点头,感觉自己的形象瞬间高大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 “贾司马,此事关係重大,涉及朝廷法纪、皇家顏面,更是对卫司空家教门风的严峻考验。我就將此事全权交予你去办理。 你务必暗中查访,收集確凿证据,联络敢於直言的御史,定要將那卫宣的罪行,查个水落石出,绳之以法。 务必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大晋,还是有王法存在的!” “是,下官谨遵后父之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后父重託!” 贾模躬身领命,声音坚定。 “去吧,小心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杨骏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神色。 贾模再次深深一揖,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厅。 空旷的大厅內,又只剩下杨骏一人。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当个好人,原来这么爽? 第20章 歷史是一个轮迴 “哈哈哈,好一个『殿下』,好一个『临晋侯大人』!” 式乾殿內,皇帝司马炎难得地开怀大笑,甚至忍不住拍著御塌的扶手,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迴荡。 自黄门令刘恩將那日崇华殿的对话原原本本稟报之后,他脸上的笑意就未曾褪去过。 有这么一个聪慧过人、反应机敏的儿子,当父亲的怎能不心生喜悦? 儘管这份喜悦深处,或许还掺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鄱阳王殿下天资聪颖,虽言语稚嫩,却往往能一语中的,直指要害。或许,这便是我大晋之福,是所谓的天纵之才吧。” 侍立一旁的刘恩低眉顺眼,恰到好处地顺著皇帝的兴致奉承著,语气真诚,发自肺腑。 “哎……” 司马炎笑过之后,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容渐渐收敛,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悵惘,他望著殿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喃喃道: “这孩子……若是能早生几年,那该多好……”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刘恩瞬间屏住了呼吸,死死地闭上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些话能接,有些话是绝对的禁忌。 太子司马衷的“不慧”,是整个皇宫、乃至整个朝廷心照不宣,却又无人敢轻易触碰的逆鳞。 为了这事,大臣们贬了一茬又一茬,最后居然扶了一个杨骏上位。 他们这些奴婢,那更是谁谈谁死。 殿內陷入了一阵良久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司马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中黄门宦官脚步匆匆地小跑入殿,双手高举,呈上一份密封的奏书: “陛下,廷尉高光有奏书呈上。” “嗯?” 司马炎从沉思中被惊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隨著年事渐高,精力不济,他已经很少亲自批阅这些日常奏章,大多政务都交由几位重臣处理。 但高光此人,他是了解的。 此人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著称,当年他兴建黄沙狱,用以审理詔狱要案,第一个想到的负责人就是高光,將其擢升为黄沙狱治书侍御史,地位与御史中丞等同。 后来裁撤黄沙狱,高光因其清廉正直,直接被任命为廷尉,食邑中二千石,主管全国詔狱和律令修订,至今仍是大晋司法系统的標杆。 此时他居然有紧急奏书,莫非是出了什么大案? 司马炎接过奏书,隨手打开,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起初只是隨意瀏览,但很快,他的眼神倏地一凝,原本还算平和的表情迅速阴沉下来。 他越看越快,呼吸也渐渐加重,最终,他猛地將那份奏书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好一个卫瓘,教的一个好儿子啊!” 司马炎的声音冰冷,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 “宣,即刻宣司空卫瓘覲见!” “喏!” 刘恩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领命,就要转身去传旨。 “等等!” 刘恩刚走了两步,司马炎却又突然开口叫住了他,他揉了揉眉心,似乎冷静了一些,改口道, “先不要去找卫瓘。去,先把高光给朕叫来。” “喏!” …… …… 数日后。 徽音殿。 时隔多日,寂寞难耐的鄱阳郡王司马明,终於又一次心满意足地窝在了婢女小蛮香软温暖的怀抱里。 小蛮出宫一趟不易,每次回来,除了会给司马明带来不少宫外搜罗的新奇吃食和玩具,更重要的任务是传递阿素在宫外搜集到的各类情报。 这两人共同组成了司马明的眼睛,让这个久居深宫的小郡王,能对天下局势有一些初步了解。 此刻,司马明一边愜意地嚼著小蛮带回来的蜜饯,一边翻看著手中一本內容详实的小册子,上面记录著阿素通过各种渠道打探到的近期要闻。 他的目光在一条信息上停留了片刻,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扶余復国?看来,慕容廆这小子,要准备上表请降了。” 说完,他习惯性地仰起头,想看看小蛮的反应,却只见小蛮依旧是那副面瘫脸,呆呆地看著自己,眼眸中闪烁著疑惑。 殿下看我作甚? 哎。这个呆瓜,一点都没有当捧哏的天赋。 司马明在心中嘆了一口气,伸出小手,捏了捏小蛮光滑的下巴: “小蛮啊,这个时候,你就应该顺著我的话,问一句『殿下,为什么这么说呀?』才对。” 小蛮眨了眨眼,依言开口,语气平板无波: “殿下,为什么?” 小蛮虽然不懂,但是她很听话。 “嗯,这才对嘛。” 司马明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她怀里,开始讲解, “扶余復国,慕容廆进军辽东的计划彻底破產。这个时候,东有扶余高句丽,西有世仇宇文鲜卑和段部鲜卑,慕容鲜卑若还是要继续不尊王化,我行我素,那就等著被灭族吧。” 司马明说到这儿,也不得不暗自感慨。 这位今年刚刚弱冠的鲜卑人杰慕容廆,正是最头铁的年纪。 在天下诸夷都爭相归附大晋的时期,依旧敢不尊王命,我行我素,四处入寇劫掠。 就因为司马炎不允许他征討宇文鲜卑,为父报仇,他居然就敢报復性的劫掠辽西? 这司马炎能忍? 太康六年,司马炎发幽州兵马討伐慕容廆,双方战於肥如,慕容廆大败,却並未投降,而是继续带领残兵向东遁逃。 慕容廆这么一闹,虽然没把自己立刻折腾死,却客观上加速了辽地其他胡人部族的內附进程。 太康七年八月,东夷十一国內附。 太康八年八月,东夷二国內附。 太康九年九月,东夷七国诣校尉內附。 …… 因为慕容廆的肆虐,辽地诸胡不堪其扰,为了寻求庇护,纷纷主动请求內附归顺大晋。 最近几年东夷诸国內附的规模和频率,都快赶上太康初年司马炎灭吴统一中原时的盛况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慕容廆也算是这个时代促进民族融合的先锋了。 在心里讲了一个地狱笑话,司马明在心里继续分析。 慕容廆头铁了五年,把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邻居都得罪了一遍,现在也该到了山穷水尽、不得不低头的时候了。 尤其是去年,他悍然攻破辽东的扶余国,导致扶余王依虑自杀,慕容廆夷平其国都,掳掠万余人口而归。 这一下,更是与扶余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如今扶余在东夷校尉何龕的支持下重新立国,大晋的態度已经很明显了,慕容廆若再不识时务,那就真是自取灭亡了。 “所以,慕容氏真的会被灭族吗?” 小蛮听著司马明的分析,突然开口问道,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若仔细分辨,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波动。 那是仇恨。 她的部族当年,就是被慕容部的势力逼迫,才不得不选择內附。 “不会。” 司马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 “为什么?” 小蛮这次是真正感到疑惑了。 慕容廆做了那么多恶事,挑战大晋的权威,劫掠四方,树敌无数,难道就真的没有人能彻底惩戒他吗? 大晋难道就奈何不了他? 当然是因为我知道歷史,慕容廆这次投降后,非但没受惩罚,反而会摇身一变,成为“大晋忠臣”,左右逢源,不断发展壮大,最后还被封了燕王,为日后五胡十六国中慕容前燕的建立,奠定了根基。 但他当然不能这么说。 他沉吟了一下,决定换个角度,引导小蛮去思考这背后的利益纠葛。 “按常理来说,我大晋在幽州、平州等地驻扎的军力,再怎么也不应该让一个慕容廆肆虐长达五年之久。 虽说陛下吸取了汉末州牧割据的教训,开始了大量罢黜州郡兵,但幽、平二州地处边陲,常备的军事力量依然不容小覷。 大晋才从三国乱世中走出来不到十年,武备尚未鬆弛到连一个部落首领都收拾不了的地步。” 他顿了顿,拋出一个关键问题: “当年东汉末年,公孙瓚都能镇住辽西,没道理如今我大晋鼎盛时期反而做不到。 那么,为什么慕容廆能逍遥这么久?是真的打不过,还是……有人不希望他立刻被剿灭?” 司马明引导著小蛮的思路,心中却已然有了答案。 打仗,就会有人流离失所,產生大量难民和奴隶,而奴隶就是財富。 边境的某些將领、豪强,或许正乐见慕容廆这样的“寇”存在,以此来向朝廷索要更多的军费物资,甚至暗中进行人口贸易,牟取暴利。 自己身后的小蛮,不就辽地战爭中的,所產生的“利益”之一吗? 这背后的逻辑,无非就是四个字——“养寇自重”。 难怪慕容廆这几年学乖了,主要只在平州活动,儘量不越雷池一步,很少进入幽州核心的汉人聚居区。 因为他大概也明白,一旦触碰了那些真正有权势的汉人地主的利益,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直到去年他攻灭扶余,掳掠上万人口,实力膨胀得可能超出了某些“养寇者”的预期,所以才有了如今大晋官方支持扶余復国,施加压力的局面。 最后,司马明说出了一句在小蛮听来有些难以理解的话。 “边將养寇自重,坐视胡族相互兼併坐大,朝廷中枢却鞭长莫及,无力约束。 待到时机成熟,天下大乱,这些被养肥了的胡马,顺势从白山黑水中杀出,南下中原,立国称王。 这慕容廆的剧本……怎么看著这么眼熟啊……” 第21章 杀你儿子是为你好 在发出一番关於“歷史轮迴”、“人类从不从歷史中吸取教训”之类的感慨后,司马明晃了晃脑袋,將这些过於沉重和遥远的思绪甩开。 辽地慕容廆的局势固然重要,但毕竟远在边陲,对於此刻身处洛阳深宫、自身尚且难保的司马明来说,实在是鞭长莫及。 眼下,还是將注意力集中到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上更为实际。 他纤细的手指翻过情报册子新的一页,目光落在了记录近日洛阳动態的章节。 要说这几日洛阳城中最引人注目、搅动风云的事件,非“駙马都尉卫宣强抢民女案”莫属。 这件事,司马明在前世阅览史书时曾有印象。 只是中国史书向来惜墨如金,记载极为简略。 杨骏与宫中黄门勾结,欺武帝昏聵,诬陷卫宣沉迷酒色,终致卫宣与繁昌公主离婚,卫瓘上表请辞。 只有亲身见证了此事的发展,司马明才深刻体会到,史书背后隱藏的脉络远非那么表明简单。 卫宣就算沉迷酒色,甚至真的强抢民女,在此时的洛阳城,也无非就是一件小事。 这件小事能发展成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那必然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杨骏自不必说,他本就是这件事的第一推手。 但其次,则是卫宣本人。 这几日通过阿素和小蛮搜集的消息拼凑,司马明发现,卫宣恐怕並非完全无辜。 司马炎现在的表现,可没史书中记载的那么昏庸,若真是杨骏诬陷,卫宣也不至於这般被动。 这小子也不乾净。 在这个士族郎君爭相追求“名士风流”的时代,看著同龄人们一个个沉迷酒色及时行乐,去放肆的嗑药,裸奔,饮酒,狂啸。卫宣怎么可能把持的住自己。 这下被抓住把柄了,那可別怪杨骏往你身上疯狂泼粪。 而第三个,也是颇为关键的人物,却是廷尉高光。 与杨骏的权谋算计、卫宣的道德败坏不同,高光此人,是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他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心中唯有律法公正。 堪称当世包青天。 他死死咬住卫宣不放,並非出於党爭私利,而是真正想要维护朝廷法纪,还受害者一个公道,还洛阳城一个朗朗乾坤。 正是高光这种不计利害、只问是非的执著,使得卫瓘无法轻易动用权势將此事压下。 高光不畏强权是出了名的,卫瓘贵为司空,当然是强权中的强权。 再加上杨骏在暗中不断煽风点火,设置障碍,使得案件在廷尉府审理得异常“顺利”,证据链日益清晰完整。 照此趋势发展下去,卫宣身败名裂、与繁昌公主离婚几乎是必然结局。 而受到牵连的卫瓘,即便不被罢官夺职,其声望也必然遭受重创,太子少傅的位置恐怕难保。 杨骏的算计,眼看就要得逞。 不得不承认,在这党爭这方面,杨骏是真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司马明皱著小眉头,陷入了沉思。 自己能否从这盘乱局中做点什么?或者说,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是顺势推一把,加速卫瓘的倒台,为杨芷和杨党减少一个未来的强大对手?还是……逆势而为?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想看看小蛮在做什么,却意外地发现,她居然也在低头细致的看著自己手中的册子,皱眉好似在沉思。 哦? 司马明心中一动,眼中泛起一丝讶异和欣慰。 看样子自己刚刚的提点有了点作用,自家的呆瓜小婢女终於愿意主动思考了。 他不禁生出了几分“好为人师”的兴致,也想藉此理清自己的思路。於是,他轻轻唤了一声: “小蛮。” “嗯?” 小蛮的思绪被打断,抬起眼帘,疑惑地看向司马明,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似乎在问“殿下有何吩咐?” “你觉得,卫宣这件事,我等可以怎样利用?” “怎么利用?” 小蛮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秀气的眉毛拧得更紧了,显然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有些超纲。 她开始努力调动脑细胞,小脸憋得微微泛红,却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司马明看著她那副绞尽脑汁却不得其法的模样,无奈地抬手扶了扶额。 自己以前应该是教过她的吧? 他提示道: “分析现实问题,首先要知道……” 小蛮听到这熟悉的开场白,眼睛一亮,立刻抢答道: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这不是记得嘛! 司马明鬆了口气,语气带著些许鼓励,继续追问, “那你觉得,在这件事里,谁是我们的朋友?” 小蛮犹豫了一下,不太確定地试探道: “杨……杨党?” 她之所以不確定,是因为她很清楚,司马明虽然背靠皇后杨芷,能轻易动用杨党的资源,但內心深处对杨骏的评价极低,时常私下里骂他是“蠢猪”、“坑货”。 司马明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判断: “没错,杨党確实是我们现阶段为数不多,也是最重要的『朋友』。我们需要藉助他们的力量在洛阳立足,对付贾南风。” 但他话锋隨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要记住,杨骏本人,不是朋友,这个不折不扣的猪队友,比敌人还可怕,隨时可能因为他的愚蠢和短视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 小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想: “所以……卫瓘就是我们的敌人了?” 杨党的敌人,应该就是他们的敌人。 “非也。” 司马明却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看似顺理成章的结论。 “不是?” 小蛮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 卫瓘现在明显在阻碍杨党的壮大,怎么就不是敌人了呢? 司马明看著她迷惑的样子,知道需要更深入地解释: “我们只是藉助杨党的力量,但我们不等於杨党。朋友的敌人,未必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当前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小蛮对这个问题记得很牢,立刻脱口而出: “干掉贾南风,活过明年。” 这是司马明时常掛在嘴边的话。 “然也。” 司马明讚许地看了一眼这个虽然很笨,但很努力的学生。 “在『干掉贾南风』这个首要矛盾面前,其他矛盾都是次要的。在这件事上,卫瓘和我们其实是朋友” 卫瓘和贾南风关係不好,这不是什么秘密。 当初选太子妃的时候,司马炎原本就是想选卫瓘的女儿的,若不是前皇后杨艷受了贾南风之母郭槐的贿赂,再加上当时贾党势大,其中官员一力举荐,太子妃还真不一定是贾南风。 后来卫瓘虽然是太子少傅,但確確实实是不支持司马衷上位的。 他曾在宴会上,装醉扶著司马炎的龙椅说著,“此座可惜”。 其意,不言自明。 贾充活著的时候,也曾因为卫瓘对司马衷的反对,而偷偷提醒过贾南风。 “卫瓘老奴,几破汝家。” 要说贾南风这种睚眥必报之人不恨卫瓘,那是不可能的。 对於司马明来说,卫瓘当然是他可以拉拢的盟友,不过问题是,他不知道怎么拉拢。 就像阿素说的那样,现在朝中根本没人拿贾南风当威胁,想要靠著这个理由拉拢卫瓘,几乎不可能。 而司马明亲自出面? 卫瓘可能会觉得小郡王在和他开玩笑。 谁会选一个都没自己腿高的孩子做盟友? 伟人说过,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朋友。 但对方却未必愿意被你团结。 不过现在,司马明有主意了。 “殿下是想帮卫瓘?” 小蛮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若是能在此次事件中帮卫瓘一把,或许真能获得他的友谊。 “不。”司马明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我是在想,咱们杀了卫宣怎么样?” 第22章 正义的切割之举 洛阳南市,樊楼。 今日午后,那位背著硕大木箱的娇小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樊楼的后门。 守卫的汉子显然已认得她,並未阻拦,只是恭敬地躬身行礼,目送她步履稳健地穿过园林,径直走向那座三层主楼。 三楼,阿素正对著一面铜镜,细细描画著眉梢。听得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她放下眉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才回宫几日?怎么这么快又来了? 莫非是殿下又有什么新的指示,或是……又送来了什么稀世珍宝? 想到上次那株价值连城的火珊瑚树,阿素的心跳不禁快了几分,眼中冒出期待的金光。 房门被轻轻推开,小蛮依旧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小心地將背上那口几乎与她等高的木箱放在铺著厚毯的地面上。 这次她放得格外轻缓,似乎生怕破坏了箱中之物。 “你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阿素起身迎了上去,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口木箱,三步並作两步凑到近前,迫不及待地就要伸手去开箱扣, “这次殿下又给我带了什么好宝贝?不会又是一株珊瑚吧?还是……” 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凉的铜扣,异变突生! “哇!!!” 箱盖猛地从內部被撞开,一个矮小的身影如同弹簧般张牙舞爪地蹦了出来,口中还发出刻意搞怪的叫声。 “啊!” 阿素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惊叫一声,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往后踉蹌了两步,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然而,当她惊魂甫定,看清那个从箱子里蹦出来,正叉著腰一脸得逞坏笑的小人儿时,阿素生生止住了后退的趋势,一双美眸瞬间瞪得溜圆。 “殿……殿下?!” 从箱子里蹦出来的,赫然是她口中时常念叨、本该远在深宫之中的鄱阳郡王司马明。 “哈哈!嚇到了吧?阿素你著胆子还得练……” 司马明正嘲笑到一半,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紧紧拥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之中,脸颊深深埋进了一片柔软丰腴之间。 熟悉的窒息感…… 司马明的小脸憋得微微发红: “阿素……有点……喘不过气了……” 阿素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连忙微微手臂,上下打量著怀中的司马明,语气中充满了惊喜: “殿下,您怎么……怎么能这样冒险出宫?这要是被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想把司马明按进怀里。 一旁的小蛮看著这一幕,默默关上了房门,然后自顾自走到一旁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温酒。 每次都是这样,习惯了。 一阵笑闹过后,房间內终於重新安定下来。 阿素抱著司马明坐在铺著软垫的榻上,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怀里,仿佛抱著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小蛮则坐在对面的绣墩上,依旧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神却不时瞟向霸占著司马明的阿素。 “殿下此次冒险出宫,定有要事吧?” 阿素稍微平復了激动的心情,轻声问道。 司马明点了点头,小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 “確实有件紧要之事,需要当面与你商议。” 他顿了顿,云淡风轻的道, “我打算杀了卫宣。” “杀了卫宣?” 阿素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著怀中的小主,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为何要这么做?按照现在的局势来看,放任杨党攻击卫瓘,削弱这个未来的潜在对手,对我们才最有利啊?” 她確实不理解。 司马明他们的权力寄生在杨党这棵大树上,杨党壮大,他们的力量自然跟著水涨船高。 杀卫宣又是为什么? 小蛮在一旁,眼睛微眯。 这个阿素,自从出宫以后,胆子就越来越大了,如今殿下当面,她居然还敢发出质疑。 司马明对此却並不在意,反而有些欣赏阿素敢於提出不同意见。 他需要的是能独立思考的助手,而不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 如果手下都像小蛮这样呆,凡事都要自己手把手教,那岂不是要累死? 下属有想法並不可怕,说服她就是。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自己的谋划: “原因很简单,我要激化矛盾。” “激化矛盾?” 阿素反应极快,小蛮还在茫然思索时,她已迅速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 “殿下是要激化杨骏与卫瓘之间的矛盾?” “对,但也不全对。” 司马明讚许地看了阿素一眼,继续深入, “更重要的,是要借著激化杨骏与卫瓘的外部矛盾,来引爆杨党內部的矛盾。” “杨党……內部的矛盾?” 阿素愣住了,这完全触及了她的知识盲区。 她经营樊楼,接触的多是市井消息、官员軼事,对於杨党这种顶级权力圈层的內部倾轧,了解得並不多。 但司马明不同,他的消息来源可並非是全靠打听。 杨党並非铁板一块,这件事在史书中写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杨骏因其囂张跋扈,刚愎自用,与弟弟杨珧、杨济早已心生嫌隙。 歷史上杨骏在掌权后短短数月就將杨珧、杨济排挤出核心决策圈,足以证明他们內部的裂痕早已深种。 事实上,在贾南风发动政变的时候,杨珧和杨济其实是处於一种被半免官的状態,手中权力大大缩减。 不过贾南风最终也没放过他们就是了,政变成功之后,顺手就给解决了。 其实杨珧在很早就预料到了,弘农杨氏三人位列三公,如烈火烹油,不可长久。 在杨芷初任皇后时,杨珧就曾对此坚持反对,甚至是请辞。 可惜杨珧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权力的诱惑,又在“齐王出镇”事件中重新復出,但其內心的担忧和与杨骏的分歧始终存在。 杨济与杨珧关係亲近,理念相近,对杨骏的许多做法也未必认同。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就是这种理念上的不和,最后导致了杨氏三兄弟的分裂。 司马明要做的,就是利用卫宣这把火,將杨党內部的这条裂缝提前扩大,迫使杨珧杨济与杨骏提前进行切割。 在司马明看来,杨骏此人,囂张跋扈、刚愎自用、野心勃勃、志大才疏、小肚鸡肠、睚眥必报、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成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 堪称“失败者模板”的集大成者。 就是没有后来的贾南风政变,只要杨骏还在台上,迟早都会有人站出来掀翻他。 与这样的人捆绑在一起,必定会被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必须儘早切割! “所以,” 阿素顺著司马明的思路,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担忧取代, “殿下不仅要杀死卫宣,而且还要让世人都以为,或者至少是怀疑,这是杨骏做的?” 她蹙起秀眉, “这……这难度是否太大了些?” 卫宣可是司空卫瓘之子,河东卫氏的嫡系子弟,身份尊贵,护卫森严。 在洛阳城中刺杀他本就难如登天,更何况还要完美嫁祸给权势熏天的杨骏?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非也。” 司马明摇了摇头, “我们不需要做得天衣无缝,非要留下確凿证据指向杨骏。我们只需要做到一点:让这件事成为一个无头公案,让所有人都找不到真正的凶手。”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没有明確的凶手,人们心中怀疑的矛头只会指向最有嫌疑的那个人。” 太子落水,跟杨芷毫无关係,为什么大家都会怀疑她呢? 因为真正的坏人藏起来了。 阿素若有所思。 確实,很多时候,不需要证据確凿,只需要营造出合理的怀疑氛围,就足以达到目的。 政治斗爭,往往比拼的不是真相,而是各方势力的解读和博弈。 “而且,刺杀卫宣,其实也不难。” 司马明又拋出了一个消息, “据我所知,他本就命不久矣。” 第23章 我只是犯了每一个士人都会犯的错 洛阳城东南,临近开阳门,坐落著一片占地广阔,气象森严的府邸。 朱漆大门上高悬的匾额,以遒劲的笔力书写著“司空府”三个大字。 如今这司空府住著的,自然是魏晋两朝老臣,司空卫瓘。 然而,此刻府邸深处的一处偏院內,却瀰漫著一股与这显赫门庭格格不入的颓败气息。 卫瓘的第四子,駙马都尉卫宣,便养病於此。 年仅三十出头的卫宣,本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此刻却如同一株被蛀空的老树。 他眼窝深陷,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惨白,身形乾瘦,气息虚浮,斜倚在床榻上,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一看就知道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西晋士风奢靡放荡,士人多以风流名行下流事。 嗑药,酗酒,裸奔,纵慾,敷粉,施朱…… 卫宣作为顶级门阀的公子,自然是紧跟潮流,这些不良嗜好他是一个都没落下。 常年累月下来,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气血两亏,兼重金属中毒,年方而立便已是一副病入膏肓之態。 如今再被捲入这桩足以动摇卫氏根基的大案之中,惊惧交加,急火攻心之下,卫宣竟然是病倒了,而且病势汹汹。 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卫宣只觉得浑身无力,心中充满了自怜自艾。 自从病倒被移居到这偏僻院落,他真切地尝到了什么叫世態炎凉,人情冷暖。 父亲卫瓘偶尔前来探视,眼神中不再是往日的期许,而是难以掩饰的愤怒与失望;兄弟姊妹虽多有看望,但更多的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嘆息。 甚至连往日里巴结奉承的僕从婢女,如今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疏远,甚至是怨懟。 都怪他这个四郎君行事不检,才为煊赫的卫家招来如此大祸! 我有什么错?! 卫宣在心中不甘地吶喊, 不过是玩玩女人罢了,这洛阳城里,哪个世家郎君不如此?裴家的、王家的、贾家的……他们玩得,偏我卫宣玩不得? 就因为我是駙马?駙马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当初可是陛下硬要將繁昌公主塞给我的。父亲本不愿高攀,是陛下再三坚持。 既然嫁了我,夫妻之间如何,关外人何事? 如今倒拿来作伐子,分明是借题发挥,想打压我卫氏! 有错的明明是父亲,他得罪了杨骏,为何要我来承担代价? 还有那个繁昌公主。 卫宣想到这里,不禁咬牙。 她就是个安分守己的吗? 现在眼看著自己要完了,她倒是可怜兮兮的去宫中哭诉,要求离婚,这十年的夫妻情分,真就是一点都没有了。 卫宣越想越觉得委屈,一股邪火在胸中翻腾,但隨之而来的又是更深的无力感。 事已至此,廷尉高光那个油盐不进的老顽固死死咬著案子不放,又有杨骏在背后推波助澜,他还能怎么办? 难道真要等著被定罪,与公主离婚,成为家族弃子? “哎……” 一声长嘆,充满了绝望。 要是有酒就好了。 自从病倒,家中便严令断了他的酒水,他已近十日未曾沾唇,此刻馋虫钻心,喉咙里干得发痒,仿佛连空气中都能幻想出琼浆玉液的芬芳。 不对……不是幻想! 卫宣猛地抽了抽鼻子,一股若有若无、却异常醇厚的酒香,真的飘入了他的鼻腔。 香,真香啊。 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卫宣挣扎著坐起身,胡乱套上鞋子,就要循著那香气去找寻来源。 也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端著黑漆木盘的小婢女低著头走了进来,盘上放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四郎,该喝药了。” 卫宣抬起昏沉的眼皮,上下打量著这个婢女。面容清秀,身段窈窕,看著有几分陌生。 “你……看著面生,新来的?” 他哑著嗓子问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外,搜寻著酒香的踪跡。 那小婢女似乎被卫宣衰败的面目嚇到,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回……回郎君,婢子是前几日刚被买进府的,郎君应该还没见过。” “哦……” 卫宣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此刻满脑子都是那勾魂的酒香,对眼前这略有姿色的小婢女也提不起太多兴致。 若是放在平时,他说不得要调笑几句,上下其手,但现在……他只想快点將其打发走。 他接过药碗,也顾不上烫,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將那苦涩的汤药灌了下去,隨即抹了把嘴,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药喝完了,快出去吧,本郎君要歇息了。” “是。” 小婢女如蒙大赦,连忙接过空碗,躬身行了一礼,脚步匆匆地退出了房间,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卫宣也懒得多想,待婢女一走,他便迫不及待地趿拉著鞋,悄悄推开房门,探出头左右张望。 见院中无人注意,他便深吸一口气,努力分辨著空气中那缕愈发清晰的酒香,摇摇晃晃地朝著偏院更深处摸去。 那诱人的酒香,究竟是从何而来? …… …… 与此同时,洛阳城的另一侧,卫將军府。 尚书令、卫將军、城阳侯杨珧刚刚处理完一部分公务,正在书房中闭目养神。 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將一份拜帖和一件用锦缎包裹的小物件呈到他面前。 “主上,门外有一士子求见,自称是鄱阳郡孝廉,姓范名逵。这是他的拜帖和信物。” “鄱阳孝廉?范逵?” 杨珧缓缓睁开眼,接过拜帖,眉头微蹙。 举孝廉,这本是汉代选拔人才的主要途径,但在如今的西晋,早已式微。 在九品中正制的大背景下,名门出身的士子可以直接论品得官,而孝廉一途,不仅需要声名才望,被举孝廉者还需要到中央参加考试,也就是“试经”,通过之后,才能被徵辟任官。 任官居然还要考试,好没道理。 这不是为难人是什么? 所以这年头很少有士人愿意主动被举孝廉,即使被举为孝廉,那也是出了把风头之后,选择“不就”,也就是不任官。 真要去洛阳考试,本想露脸结果漏了腚,可就貽笑大方了。 能来洛阳的,多半是些家世不显、乡品不高,却又心怀抱负,想搏一把出身的寒门士子。 当然,也有可能是真有几分真本事,心气颇高的名门子弟。 至於鄱阳郡,此乃小郡,地处偏远,並非名门望族聚居之地,更没听说过有什么范姓大族。 这范逵应该是前者无疑。 想到这里,杨珧嘴角不禁浮现一丝淡淡的讥誚。 他杨珧確实以喜好结交名士、提携后进而闻名,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他府上碰运气的。 他隨手翻开拜帖,內容无非是些仰慕已久、恳请赐见的客套话,字跡倒也工整,但並无甚出奇之处。 杨珧兴趣缺缺,正打算让管家隨便找个理由打发了,目光却无意中扫到了隨拜帖一同呈上的那件“信物”。 那是一件玉珩。 通体呈温润的翠绿色,质地莹透,上面雕刻著精致的螭龙纹饰,工艺精湛,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杨珧的眼神倏地一凝! 这玉珩……他认识。 这可是他亲手送出去的。 “去,將那范逵请到偏厅相见。记住,客气些。” “是。” 管家领命而去。 不多时,在下人的引领下,一名中年士子走入了偏厅。 此人相貌平平,衣著也只是寻常的细麻布衫,举止略显拘谨却不失礼数,勉强能看出几分读书人的气质。 “鄱阳范逵,拜见杨侯。” 范逵走到厅中,对著端坐於上的杨珧,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姿態放得极低。 杨珧並未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用审视的目光,细细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士子。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 “你手中为何会有皇后的信物?” 第24章 我司马家都是正人君子 范逵只是个普通士子。 虽然出身一般,但在鄱阳郡那个小地方,他还是颇有名望。 举孝廉之后,意气风发,千里迢迢直奔洛阳。 本以为在洛阳会闯出一番事业,但迎接他的,却是赤裸裸的现实。 即使通过了拷问经策,收到的徵召却只是一份是边疆的低品佐吏。 浊官中的浊官。 范逵对此当然是不满意的,甚至是愤怒。 他好歹也是一郡孝廉,是父母眼中的骄傲,是地方百姓交口称讚的天才。 若自己真没有才学倒也罢了,但是他明明已经通过了考试。 朝廷怎能如此轻贱於他? 但可惜,现在是大晋,这里是洛阳。 有才学又如何?举孝廉又如何? 一个臭外地的乡下人,家里上数两辈都凑不出个两千石,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池中锦鲤不成? 但是范逵还是不甘心,在洛阳数月间,拼命挤进去各种文会,期盼得遇伯乐,妄图风云化龙。 但可惜,始终没人拿正眼瞧他。 盘缠都耗光了,依然没什么名气,范逵不得不留宿於寺院道观,才有一安身立命之所。 他甚至曾经大著胆子,给司空卫瓘也递过名帖,因为市井中有传闻,卫司空曾明確反对过九品中正法,称应当恢復古制。 想必这位应该是个明白人。 结果,他的名帖被毫不犹豫的打了回来。 河东卫氏何等名门,岂是你一个小小的鄱阳士子能隨意攀附的? 就在范逵心灰意冷,打算打道回府的时候,一个自称“樊娘子”的人找上了他。 称可以帮他举荐,但是他得为她做事。 这年头还没有“仙人跳”这种说法,范逵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牙一咬就答应了。 没想到,还真就叫开了卫將军府的大门。 其实在进门的时候,范逵还是很惊喜的,但是现在…… 皇后? 什么皇后? 那樊娘子……竟是在为皇后殿下做事?! 这个信息如同狂风骤雨,瞬间衝垮了范逵原本的认知。 他原本以为,那位神秘的樊娘子或许是某位权贵府上的女眷,或是某个有些关係的商贾,却万万没想到,其背后站著的,竟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怪不得前来接触自己的是个女子,皇后身边,可不就只有宫女和宦官吗? 一股后怕混杂著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席捲了范逵全身。 他下意识地回想自己与那位樊娘子接触的每一个细节,生怕有丝毫怠慢或不敬之处。 还好!还好自己平日里恪守圣人之道,言行举止虽有些寒酸,却始终保持著士人的基本礼节,未曾对那位娘子有任何逾越之举。 否则,若是得罪了皇后身边的近侍,他范逵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但一想到能被皇后殿下注意到,甚至委以如此隱秘的任务……范逵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一股飘飘然油然而生。 难道……自己的转机真的来了? 皇后殿下看中了自己的才学? 可是自己的某篇大作有幸传入了宫中? 是自己的某首四言诗,还是那模仿左思的《三都赋》做的那几篇《四海赋》? 但这股兴奋仅仅持续了剎那,便被更深的疑虑所取代。 皇后为何要通过如此曲折的方式,向她的叔父杨珧传话? 他隱隱感觉到,这潭水,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要浑。 不过关自己什么事吶?他就是个代话的。 当初那位樊娘子,似乎也没有说过什么让自己保密的话。 於是他將自己这数月来遭遇,对著杨珧和盘托出。 “你是说,皇后让你替她,向我代话?” 杨珧眉头皱起。 什么话需要这么麻烦? 需要绕过杨骏,直接来告诉他? 范逵此刻脑子还有些发懵,但听到问话,还是慌忙点头如捣蒜: “是,是!千真万確,那……那原话是……” 他努力回忆著当初那人一字一句的叮嘱,生怕记错一个字, “后父跋扈,还请文琚公多勉之。” “文琚公……” 杨珧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文琚是他的表字,若真是皇后杨芷派人传话,为何不直呼“叔父”? 皇后这是在暗示什么?是对她父亲杨骏的不满已经积累到了需要向外求助的地步? 还是另有所图? …… …… 樊楼三楼,房间中只剩下了阿素与司马明二人,小蛮已经不知去向。 没了“碍事”的第三人,司马明彻底放飞了自我,像只猫一样在阿素的怀中蹭来蹭去。 还是阿素好啊,小蛮怀里虽然也是香软,但有些地方还是有点硌。 “殿下,” 阿素轻抚著司马明的发顶,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謐, “这么做……是不是不够保险啊?” “嗯?” 司马明在阿素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颇为隨意,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你是说哪个?” “两个都是。” 阿素嘆了口气,秀眉微蹙,並没注意到司马明趁机又往她怀里钻了钻的小动作, “无论是小蛮那边,还是范逵这边,我觉得……把握似乎都不太大。” 在卫宣府上放一坛毒酒,让范逵去给杨珧带一句话。 这两件事的成功率和所能达到的效果,都充满了不確定性。 “天底下,从来就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司马明传出来的声音有些闷。 “越是追求尽善尽美,算计得滴水不漏,反而越容易因为某个意想不到的疏漏而满盘皆输。 我做的,不过是在关键节点上,施加一点小小的推动而已。 接下来,就静观其变,让事情自己去发展,去发酵吧。” “可是……这样隨机性会不会太大了?” 阿素还是有些不解。 仅仅依靠这两步看似微不足道的閒棋,真的能撬动洛阳城这盘错综复杂的大棋吗? 能激化杨骏与卫瓘的矛盾?能引发杨党內部的分裂? “这不重要。” 司马明终於抬起头来,看著阿素那双写满担忧的媚眼,认真地说道, “对於我们来说,现阶段最重要的,是保证自身的安全,隱藏好我们的存在。 以我们现在的势力,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幼兽,任何过於激进、过於明显的动作,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暴露的风险,远大於行动可能带来的收益。”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於仅仅做这两件事,能不能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那些聪明人会自己脑补的……” 不过突然想到了那个怎么杀都杀不死的傻太子,司马明並没有將话说满。 其实杀卫宣这件事,对司马明来说,卫宣死不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杀”。 反正卫宣也活不长了,按照史书的记载,卫宣离婚之后不久就病死了,以至於最后得知真相的司马炎,想要去找卫家復婚都不行。 司马明要做的,只是让他的死变得扑朔迷离,让所有关心他的人,在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一坛突然出现的、来歷不明的毒酒,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足以激起无数猜忌的涟漪。 只要有人开始怀疑,开始联想,那么即使卫宣真的是自然病故,在某些人眼中,也必然会被解读为阴谋的產物。 关心则乱,猜疑链一旦形成,就很难轻易解开。 而范逵,他更像是一个信使,一个传递信號的媒介。 他本身什么都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司马明需要的,只是借他之口,將那句模稜两可的话,带到杨珧耳边。 至於杨珧会如何理解这句话,会因此採取什么行动,那就不再是司马明能够完全控制的,也不需要他去控制。 他只是在混乱的棋局中,轻轻推动了一枚棋子,至於这枚棋子最终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只能交给时间和人心去裁决。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司马明低声喃喃,这既是他行事的一贯准则,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无奈。 他也想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快意恩仇,可以拨弄风云。 直接派几百个刀斧手去给卫宣砍了,嫁祸给杨骏之后远走高飞或者自刎归天,来个死无对证。 直接拉拢到一个士人做自己的走狗,將自己的一切政治意图通通都传达出去。 但这不是做不到吗? 他就是一只披著虎皮大衣的狐狸,动作稍微大点就可能漏出尾巴,然后直接被揪出来,被真正的猛兽撕得粉碎。 “哎,要是今年我不是五岁,而是十五岁就好了……” 司马明忍不住嘆了口气,將头重新埋进阿素温暖的怀抱。 他隨即又自嘲地笑了笑,五岁也有五岁的好处,至少,这层稚嫩的外衣,本身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阿素感受著怀中小郡王时而凝重、时而无奈的情绪变化,心中五味杂陈。 她轻轻拍著司马明的后背,像安抚一个真正的孩子,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了一个盘桓在她心中许久的疑问。 “对了,殿下,我还有一问。” 司马明已经猜到了她想问什么,闷闷的声音传来: “是想问,我为什么始终將贾南风视为头號大敌?觉得我有些杞人忧天?” “嗯。” 司马明再次抬起头,小脸严肃: “阿素,你千万不要小瞧了贾南风。她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或者说,愚蠢。” 贾南风现在在外界的表现,就是一个嫉妒强势,彪悍狠毒的恶女。 在所谓的聪明人眼里,这样的表现,当然是愚蠢。 但这就是这个女人最可怕的地方。 “她极其擅长躲在暗处,扯著一张虎皮,利用矛盾,借力打力。” 司马明一边说,一边在脑中復盘著歷史上那场惊心动魄的政变: “她会看著她的对手们互相爭斗,激化矛盾,引导他们的爭斗导向两败俱伤、乃至同归於尽的结局。 而她,自始至终都可能隱藏在幕后,不需要亲自下场廝杀,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轻轻推上一把,或者发出一道看似无关紧要的指令。 等到尘埃落定,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对手们都已经倒下时,她才会从容不迫地走出来,成为那个通吃一切的贏家。” 司马明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钦佩: “这种对人心、对局势的精准把控,这种將借刀杀人运用到了极致的阴险和耐心……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贾南风的这场政变,堪称中国歷史上最精彩的政变之一。 司马明每次细思,都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然而,他说完这番话,却发现阿素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她眨了眨那双嫵媚的大眼睛,看著司马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您说的这些……真的不是在说您自己吗?” 司马明愣住了,隨即他小眉毛一凝,义正言辞道: “瞎说,我可是姓司马的,谁不知道我司马家都是正人君子?岂能与这种人混为一谈?” 第25章 真当我是什么纯情小男孩吗? “是是是,殿下最正直了,真乃天下第一等的正人君子。” 阿素忍著笑意,顺著司马明的话奉承道,只是那语气里的调侃意味,连五岁小孩都听得出来。 她当然知道自家殿下这话有多不靠谱,当初她在司马明手下受教的时候,那些层出不穷的阴损招数,哪一样跟“正人君子”沾边了? 不过阿素才不在乎这些。正人君子多无趣啊,哪有现在这个明明小小的还好色,一肚子坏水还机灵可爱的殿下有意思? 她可太喜欢了。 阿素一边想著,一边忍不住將司马明抱得更紧,將他的小脑袋深深埋在自己柔软丰腴里。 “对了,殿下,” 阿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轻轻拍了拍司马明的后背, “还有一件事,得向您匯报一下进展。” “说。” 司马明的声音从她胸前传来,带著被挤压的沉闷感。 “是关於谢玖的,” 阿素压低了些声音,语气中带著得意, “她的位置,我这边差不多快锁定了,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有確切消息。” “这么快?” 司马明闻言,惊讶地抬起头,挣脱了那令人窒息的温柔乡,小脸上写满了诧异。 他看向阿素,只见对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快夸我”的表情,立刻很捧场地问道: “怎么做到的?” 司马明的反应让阿素很是受用,她轻咳一声,挺了挺胸脯: “原本吶,我是想著按照殿下您教我的那些法子,循序渐进,慢慢地把那个董荣给策反过来。” 策反董荣,在阿素看来其实並不算太难。 只要让董荣在樊楼尝到一次甜头,见识到这座神秘商行背后深不可测的能量之后,以董荣那种骤然富贵小民心態,很难忍住不再来第二次、第三次。 再加上司马明曾经教过她的一些“杀猪盘”的套路——先给足好处,建立信任,然后引诱其进行更大额、风险更高的“合作”,逐步让其欠下巨额债务…… 阿素有十足的把握,能让出身底层,对金钱和权力充满渴望的董荣,在樊楼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只要他欠下了还不起的巨债,还怕他不乖乖听我们的话吗?” 阿素眼中闪过一丝戏謔, “他可不是他那个无牵无掛的太监弟弟董猛,董荣是有家室妻小的。到时候,即便是通过最正规的官府途径,我也有办法让他一家老小都沦落为奴,任我们拿捏。” 这个计划原本是阿素认为最稳妥、最不容易暴露的,但缺点就是见效慢,需要时间和耐心去经营。 “但是,” 阿素话锋一转,语气中的得意更浓了, “或许是我们第一次合作太过愉快,让董荣对樊楼的实力深信不疑。他身为东宫市令史,居然主动將东宫好几项重要的採买大单,都交给了樊楼来承办!” 说到这里,阿素忍不住翘起了的鼻子,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我在核对这几份大单的送货地址和物品清单时,发现其中有几份,根本就不在东宫范围內。而且採购的物品,也明显不是东宫日常用度所需。 若是我猜得不错的话,谢玖……很可能就被藏在其中一个地址里。” “就这么简单?” 司马明听得有些发懵。 贾南风对谢玖下落的保密工作,竟然如此疏漏?这么轻易就让阿素找到了线索?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就释然了。 贾南风將谢玖藏起来,主要目的只是为了控制皇太孙司马遹,所以她防范的重点,自然是司马遹以及其身边的人。 这种程度的保密措施,用来对付一个十一岁的皇太孙,或许是绰绰有余了。 但贾南风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除了司马遹,这洛阳城里竟然还有別人,会费尽心思的去找一个太子妾室的下落。 而且,最关键的是,现在的贾南风,还远不是歷史上那个权倾朝野的妖后。 她只是一个被困在东宫、权力有限的太子妃。 能在司马炎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將谢玖转移並隱藏起来,已经算是手段不凡了。 对於宫外有心人的探查,其防御自然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 “就这么简单。” 阿素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像只等待投餵的小猫, “怎么样,我很厉害吧?是不是比某些只会用蛮力的呆瓜强多了?” “不错。” 司马明点了点头,讚许道。 然而,阿素显然对这个程度的夸奖並不满足,她撅起了红唇: “不是吧,殿下?我费了这么大劲,打探到这么重要的消息,难道就只有一句乾巴巴的『不错』吗?” 司马明狐疑地看著她: “那你想要什么奖励?我可事先声明,我现在是真没钱了。你再要钱,我就只能考虑去显阳殿里偷东西了。” “谁要你的钱啦!” 阿素嗔怪地白了司马明一眼,她现在可是已经有了成为洛阳女首富的办法,要不了多久就能施行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自己光滑细腻的脸颊,眼中闪烁期待, “我要这个。” 司马明看著阿素指的地方,先是一愣,隨即有些无语。 就这? 装嫩装久了,真当我是什么会害羞脸红的纯情小男孩吗? 想到这里,司马明没有丝毫犹豫,凑上前去,在阿素指的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动作乾脆利落,完事还抹了抹嘴,问道: “够了吗?” 谁知阿素竟然得寸进尺,把另一边脸颊也凑了过来,娇声道: “这边也要。” 司马明从善如流,又是“啵”地一口。 “额头也要!” “啵!” “鼻尖也要!” “啵!” 连著亲了好几下,司马明看著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偷腥狐狸精的阿素,无奈地问道: “现在总够了吧?” “不够~” 阿素拖长了语调,眼中水光瀲灩,媚意横生,显然还想继续享受这种被小殿下“宠爱”的感觉。 “阿素,” 司马明的眼神开始变得玩味起来,带著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邪气, “这可是你逼我的。” 他看著阿素近在咫尺的娇顏,作势就要挽起袖子,准备来点更“动真格”的。 有些事现在还做不了,但还有些事,有嘴就行。 然而,就在这气氛逐渐升温、曖昧渐浓的时刻,一双手臂突然从司马明身后伸了过来,精准而有力地將他从阿素温暖柔软的怀抱里“捞”了出去。 司马明只觉身子一轻,下一刻,便落入了一个虽然同样纤细,但触感明显更为紧实的怀抱里。 他抬头一看,只见小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背后,正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夜行衣,呼吸略显急促,额头上沾著几缕碎发,显然是匆匆赶回。 小蛮面无表情地抱著司马明,一双清冷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对面的阿素。 “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语气依旧平静如死水,但是司马明总觉得自己好似听到了几分幽怨。 此时司马明在,阿素倒是半点不怕小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髮丝和衣襟,媚眼如丝地斜睨了一眼正在小蛮怀里动弹不得的司马明,娇笑一声: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做些……增进感情的事情咯。” 小蛮抱著司马明,默默地后退了两步,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带著鄙夷: “殿下还是个孩子,你下贱。” 司马明觉得自己有必要维护一下自己並不存在的清白。 “小蛮,其实……” 他正要开口,对上小蛮的眼神,又识趣的闭了嘴。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我还是个孩子啊,怎么会有种被捉姦的心虚感? 他再偷瞄阿素,只见这个女人正趁小蛮不注意,偷偷对他眨了眨眼,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好啊!这女人肯定是早就察觉到小蛮回来了,刚才那一出,分明是故意引诱自己“犯错”。 以前的阿素明明不是这样的,怎么出了宫,进了这社会的大染缸,就变成这样了? 真是人心不古啊! 司马明正在心里感慨著世风日下,就见小蛮已经不再理会阿素的挑衅,她动作熟练地帮司马明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然后便不由分说地將他抱起来,走向房间角落里那个硕大的木箱。 “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 小蛮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司马明听出了其中的坚决, “若是等到宫门落锁前还没回去,被皇后殿下发现您私自出宫,那就麻烦了。” 她说著,轻轻將司马明放进铺著软垫的木箱里,仔细替他调整好姿势,確保不会磕碰,然后“咔噠”一声,合上了箱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丝毫没有给司马明出言抗议的机会。 阿素此时戏精附体,一个箭步扑到木箱旁,隔著箱壁上的透气孔,与里面的司马明深情对视,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带著不舍: “殿下,奴家捨不得您啊,这一別,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司马明的声音从木箱里闷闷地传出来,居然还带著几分配合的伤感: “阿素,我又何尝捨得你吶?奈何宫规森严,身不由己。既然分別总是难免,你我无妨豁达一些。须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殿下!” 阿素的声音有几分颤抖。 “阿素!” 司马明的声音依旧闷闷的,但情感充沛。 小蛮可没心情看这两个活宝继续在这里演。 她確认了肩上的背带系牢了之后,面无表情地背起木箱,径直朝著房门走去,脚步稳健,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 “殿下~您一定要保重啊~” 阿素扑倒在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方丝帕,朝著门口的方向无力地挥舞著,演技稍显浮夸。 待到小蛮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阿素才慢悠悠地从地上坐起身来,拿著那方丝帕,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低声重复著司马明刚才念出的句子,眼中异彩连连, “殿下总能说出这种让人……怦然心动的话呢。” …… …… 皇宫,太极殿东堂。 晋武帝司马炎刚刚听完殿中侍御史的奏报,正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便看见一个中黄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司马炎挥了挥手,示意殿內侍立的其他官员和宦官都暂且退下。中黄门这才缓步上前,躬身低语道: “陛下,派人去司空府看过了,那卫宣確实病得不轻。” “哦?” 司马炎挑了挑眉,语气带著几分怀疑, “因何事得病?朕怎么听繁昌公主前几日入宫哭诉时说,那卫宣前些时日还精神得很吶? 莫不是觉得被廷尉高光揪住了把柄,所以想借病拖延,或博取同情?” “公主殿下所言,老奴不敢妄加揣测。” 中黄门谨慎地回答道, “不过,据派去的人回报,卫駙马这病……似是气血两亏之症,来势汹汹。” 他顿了顿,微微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司马炎一眼,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才缓缓补充道: “看那症状……应当是风流成性,长年累月酒色过度所致。如今又逢大事,惊惧交加,这才一下子爆发出来。” “哼!” 司马炎闻言,重重地冷哼一声,显然並没有注意到中黄门的小动作,脸色阴沉下来。 “酒色过度!这么说来,高光所奏,还真不是空穴来风,诬陷於他。这卫宣,果然是品行不端,咎由自取!” 中黄门在此时明智地闭上了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作为中黄门,他只负责將探查到的消息呈报给皇帝,至於如何评判卫宣,如何处置此事,那是皇帝的事情,绝非他一个宦官可以置喙。 沉默了片刻,司马炎有了决断,他冷冷地开口: “传朕口諭给廷尉高光,让他儘快將此案审结。至於繁昌公主那边……” 他略一沉吟, “在公主院中,再另行腾出一处宽敞些的府邸出来,一应用度,按制供给。” “老奴遵旨。” 第26章 卫宣之死 卫將军府。 晨曦微露,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府中便已有了动静。 杨珧早已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端坐於书房之中,准备开始新一日的公务。 然而,从他眼下的淡淡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来看,昨夜显然未能安眠。 对於昨日范逵带来的那一句意义不明的话,杨珧思考了一夜。 “后父跋扈,还请文琚公多勉之。” 这句看似简单的话语,能衍生出无数种可能的解读。 皇后杨芷,他的侄女,为何要绕过她的亲生父亲杨骏,向自己这个叔父传递这样一句话? 最浅显的理解,或许是皇后希望自己这个在朝中素有清望、且与杨骏理念不尽相同的叔父,能够多劝諫其父,让杨骏行事有所收敛。 但……真的仅仅如此吗? 若只是寻常的劝諫之请,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一个更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皇后莫非是希望自己……能够制衡,甚至……取代杨骏在杨党中的领袖地位? 这个想法刚一浮现,杨珧自己便失笑摇头,將其否定。 这怎么可能? 自古以来,外戚的权力核心在於皇后,而皇后的权力又寄託於父族。 从未听说过有皇后与更亲近的父亲反目,转而扶持叔父上位的道理。 而且皇后说穿了,很多时候只是外戚集团摆在台前的一个象徵,真正的权柄始终掌握在后父杨骏手中。 杨芷之所以绕过杨骏传话,或许仅仅是因为她了解自己父亲的脾气,知道若直接由杨骏知晓此事,必定会引发雷霆之怒,於事无补。 应该是这样的……吧? 杨珧试图说服自己,但內心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却悄然荡漾开来。 要说他杨珧对杨党领袖之位毫无覬覦之心,那绝对是自欺欺人。 甚至可以说,那个位置,本就应该是他的。 论名望,论才能,甚至是论资歷和得到圣眷的时间,他都要先於杨骏。 就连彻底奠定弘农杨氏如今显赫地位的“齐王出镇”事件中,也是他杨珧出力最多,谋划最深。 然而,一切皆因杨骏生了一个好女儿,他杨珧便只能屈居人下,成为杨党的二號人物。 每每思及此,杨珧心中未尝没有一丝不甘与怨懟。 “谁让他杨珧,偏偏就是能生出儿子呢?” 杨珧不无恶意地想著。 杨骏子嗣艰难,眼看就要绝嗣,或许正是这一点,才让皇帝司马炎觉得他威胁较小,对其更加放权? 这想法虽然阴暗,但不无道理。 杨珧长长地吐出口浊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涌入书房。 看著东方逐渐亮堂起来的春日暖阳,杨珧试图將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如何,那句话的前半句,是確凿无疑。 后父跋扈。 杨骏確实是越来越跋扈了,尤其是在皇帝司马炎身体每况愈下之后,他的行事越发肆无忌惮,刚愎自用,听不进任何劝諫。 再这样下去,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更出格、更危险的事情来? 或许要不了多久,自己又该请辞避祸了。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属吏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径直来到书房门外,也顾不上礼节,直接推门而入,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惶之色。 他快步走到杨珧身边,俯身在其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下一刻,杨珧的眼睛倏然瞪大,瞳孔紧缩,口中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低呼: “什么?!” …… …… 皇宫,式乾殿。 自从身体状况日益不佳后,晋武帝司马炎已经很少留宿后宫了。 往昔那个乘坐羊车,隨意临幸宫妃的荒唐帝王已是前尘旧梦,如今的式乾殿,更多时候瀰漫的是一股药香和沉暮之气。 今日清晨醒来,司马炎只觉得脑袋依旧有些昏沉沉重,宿疾並未因一夜安眠而有丝毫好转。 他勉强支撑著坐起身,在內侍的服侍下简单洗漱,正准备传唤太医令再来诊脉,却见一名中黄门宦官小跑入殿,稟报了一个消息。 “嗯?什么叫……卫宣死了?” …… …… 太极殿宫院,司马明正像往常一样,迈著小短腿,在宫道间来回溜达。 这是他每日的必修课。 趁著清晨官员往来奏事相对频繁的时机,溜达到太极殿外围区域,假装玩耍,实则竖起耳朵,偷听那些往来於中书门下的官员们的只言片语。 这些零碎的信息,经过他的整合分析,一般也能拼凑出宫外局势的一些大概。 不过今日的消息有些劲爆。 “真死了?” 他低声自语,一把甩掉手中的石子,立刻站起身,迈开小短腿,飞快地朝著徽音殿跑去。 回到徽音殿,小蛮正在如同往常一样,一丝不苟地进行著殿內的日常清扫。 看到司马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地望向他。 “殿下今日回来的有些早吶。” 司马明也顾不上喘匀气,直接衝到小蛮面前,压低声音道: “卫宣死了!不是让你把东西放下就走吗?你怎么真给他杀了?” 小蛮闻言,那双总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无辜和困惑。 她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我没杀啊,按照殿下的吩咐,潜入卫府,找一处角落放下毒酒,放下之后,立即离开。我全程没有和任何人打过照面。” 洛阳城內的建筑自有规制,里坊制下,坊墙院墙都是限高的。 司空府占地广大,几乎独占一坊,而这个时代的坊墙多为夯土筑成,高度有限,对於一些技艺高超的飞贼而言,藉助工具翻越並不困难。 加之卫瓘为官清正,人缘一向不错,並没有什么不死不休的仇敌,府邸防卫也並不森严。 潜入再潜出,既不杀人也不偷盗,对於身手矫健、天赋过人的小蛮来说,想被抓住还是很难的。 “那卫宣还真是……该死啊。” 司马明听完小蛮的解释,愣了片刻,最终只能发出这么一句吐槽。 这世道真是参差得令人无语。 有人怎么杀都杀不死,有人死了还能穿越,但有些人,莫名其妙的就一命呜呼了。 “不过这倒也是件好事。” 对司马明而言,这无疑是最理想的结果。 卫宣一死,那些被压抑许久的矛盾,也该被激发了。 …… …… 临晋侯府,一间密室內。 杨珧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儒雅沉稳,伸手指著坐在对面、同样面色难看的杨骏。 “你怎能如此糊涂?如此胆大包天! 我朝开国至今,纵有党爭倾轧,何曾有过因政见不合而直接刺杀对方子嗣之事? 你……你这是要將我弘农杨氏置於何地?是要將我们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吗?” 第27章 噁心吶,噁心! “文琚!你在此胡说八道些什么?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面对杨珧的指责,杨骏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涌起一阵潮红,他猛地一拍身前案几,震得酒盏叮噹作响。 “不见棺材不落泪!” 杨珧冷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死死地盯著杨骏: “还能说什么?我说,是你!是你杨文长,派人杀了卫宣!” 这指控,在当下的朝堂环境中,堪称极端严重。 武帝一朝,政治斗爭极为激烈,因党派林立、势力交织,一旦某派失势,往往牵连甚广,动輒成群结队地被贬黜外放。 然而,这种激烈之下,却存在著一种奇特的克制。 这种克制的根源,在於皇帝司马炎本人。 武帝素以“仁厚”著称,虽总有黜落,却极少对朝廷重臣动用极刑,更罕有因党爭而直接肉体消灭对手的例子。 即便是太康年间最为激烈、影响深远的“齐王出镇”事件,也未有诛连。 真正因此事而直接殞命的中枢重臣,也就只有被活活气死的齐王司马攸而已。 正是由於司马炎的这种“仁政”底色,朝堂之上的爭斗大多停留在口诛笔伐、互相弹劾的层面,鲜少有人敢越雷池一步。 一旦见了血,性质就变了。 杨骏自然明白这指控的严重性。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胸口剧烈起伏,强压著怒火反问道: “荒谬!我为何要杀他?杀他对我有何好处?” “我怎知你为何要杀他?” 此时的杨珧正在气头上,哪里会跟他冷静分析,直接劈头盖脸地骂道: “你这些年行事,哪一件是循常理、讲道理的? 我且问你,你身为后父,又何故与皇后殿下生出嫌隙,在崇华殿內公然顶撞? 你这般行事,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杨骏被戳到痛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仍试图辩解,语气带著几分急躁: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告诉你,昨日陛下就已经暗中催促廷尉高光儘快结案了,连公主院里都开始著手收拾新的府邸。 形势明明对我大好,卫宣已是瓮中之鱉,我眼看就要贏了这场官司,何必多此一举,在这个时候去杀他? 这岂不是自找麻烦,授人以柄?” 杨珧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更大,像是听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陛下催促结案、公主院收拾府邸……这等宫中密事,你如何得知得如此清楚?你竟敢在陛下身边安插眼线? 杨文长,你真是大逆不道。此等行径,早晚要招致灭门之祸!” “你莫要在此胡乱攀扯!” 杨骏见杨珧越说越离谱,甚至牵扯到窥探帝踪这等杀头大罪,也有些真的恼了。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意识到眼前的局面有些不对劲。 杨珧平日虽与自己政见不合,但绝非如此衝动无智之人。 他放缓了语气,沉声道: “文琚,你冷静一些!仔细想想,这件事处处透著蹊蹺。卫宣死得太过突然,太过巧合了。” “蹊蹺?哪里蹊蹺?” 杨珧冷笑一声,语气讥讽, “卫府內部传出消息,卫宣所居的偏院中发现了来歷不明的毒酒,这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 如今这洛阳城里,除了你杨文长,还有谁与卫伯玉有如此深仇大恨,非要置其子於死地?难道还能是卫伯玉他自己不成?” 卫瓘,表字伯玉。 “怎就不能是他?” 杨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几乎是脱口而出。 “卫瓘那老匹夫,向来心狠手辣。你莫忘了,当年他为了爭功,可是敢矫詔诛杀邓艾。 此等为了权势连朝廷大將都敢擅杀之人,如今为了保全自身名望、弃卒保帅,牺牲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又有何不可能?” “疯了!阿兄,你简直是疯了!” 杨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失望,他连连摇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这位兄长, “你怎能说出如此丧心病狂之言?卫伯玉杀邓艾,乃是局势所迫,或有私心,但岂能与杀子相提並论?你……你真是无可救药!” 说罢,杨珧不再多言,脸上露出心灰意冷之色,重重地一甩袖袍,转身便朝著密室门口走去。 在拉开门的瞬间,他停下脚步,却未回头,只是留下了最后一句: “阿兄,你好自为之吧。” 厚重的密室木门在杨珧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密室內,只剩下杨骏一人,他兀自站在原地,面红耳赤,胸膛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剧烈起伏著,粗重的喘息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杨骏的情绪才渐渐平復下来。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酒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出来吧。” 一道有些莫名的话音落下,密室后方的小门被轻轻推开,车骑司马贾模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杨骏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著一脸平静的贾模,声音低沉地问道: “你都听到了?可看出了什么?” 贾模走到杨骏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態度恭敬,语气从容: “后父明鑑。文琚公……今日之举,颇为反常,心里定然有鬼。” “哦?如何反常?” 杨骏眯起了眼睛。 贾模缓缓道: “文琚公平日里最是沉稳持重,即便心中不满,也多是委婉劝諫,或是暗中筹划。 鲜少有如今日这般,不问青红皂白,便直接强词夺理、厉声指责。 这般衝动失態,不似其平日作风。” 杨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他今日是故意的?” “然也。” “为何?” “为己。” …… …… 与此同时,杨珧一路气冲冲地走出了临晋侯府的大门,他的脸色铁青,步伐急促,任谁看了都是一副愤然离去的模样。 府门前的侍卫和下人们见状,纷纷低头垂目,不敢直视,生怕触了霉头。 杨珧径直登上了等候在府门外的牛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脸上那满腔的愤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渊般的平静,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衝动失態? 牛车缓缓启动,沿著洛阳城的青石板路行驶。车厢內,杨珧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心中却飞速盘算著。 自己方才在临晋侯府演的那一出“兄弟鬩墙”的戏码,动静不小,必然已经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中。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杨珧並非衝动的人,他当然清楚,杨骏杀卫宣的概率並不大。 但这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在政治利益面前,真相算什么? 西晋的这些大臣们,別的本事或许参差不齐,但若论起口舌之利、构陷之能,以及突破底线的“勇气”,那是一个赛一个的出眾。 回想当年为太子选妃之时,那些大臣们一个个都能在武帝面前睁著眼睛说瞎话,把贾南风夸成天仙下凡。 甚至还有夸太子“明识弘雅,诚如明詔”的。 如今,不过是给杨骏泼点脏水,又有何难? 杨骏这些年仗著后父的身份,囂张跋扈,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只要今日坐实了他杀卫宣的罪名,甚至只是杀卫宣的意图,那些早就对他恨之入骨的人,必然会像闻到屎的狗一样,蜂拥而上,群起而攻之。 杨骏很难不被贬官。 太康三年,那场“齐王出镇”的风波中,中护军羊琇与北军中候成粲,就曾想手刃他杨珧这个罪魁祸首,事情败露后,二人瞬间从权力顶峰跌落。 羊琇被贬为太僕,不久便鬱鬱而终;成粲被剥夺了北军中候的要职,彻底无缘洛阳禁军大权,被打发到了西郊,去修蚕坛蚕宫了,就此湮没无闻。 前车之鑑,歷歷在目。 如今,所有在此次事件中能从中渔利的人,自然都会乐於推波助澜,將“杀害卫宣”这顶帽子牢牢扣在杨骏头上。 一旦杨骏倒台,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谁? 首当其衝,自然是他杨珧! 皇帝司马炎可以罢黜一个杨骏,但绝不可能彻底拋弃外戚势力。 为了確保傻太子司马衷能够顺利继位,杨骏可以倒,但以弘农杨氏为核心的外戚集团——杨党,不能倒。 而放眼整个杨党,除了他杨珧,还有谁有资格、有能力接过这面大旗? 他本就是杨党中仅次於杨骏的二號人物,更重要的是,他才是太子最早、最坚定的支持者。 十五年前,他就曾担任太子詹事,统领东宫一应属官,后来更是官至太子少傅,深受司马炎信任。 就连那场彻底奠定了太子地位的“齐王出镇”事件,最初的谋划者也正是他杨珧。 若论资歷、论功劳、论与太子的渊源,满朝文武,还有谁比他杨珧更配得上“太子党核心”这个称號? 只要杨骏一倒,杨党领袖的位置,会自动送到他的面前。 而除了他,还有谁会受益? 那就是整个朝堂上,所有被杨骏打压、排挤、得罪过的官员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日夜盼著杨骏垮台。 自己今日在临晋侯府门前这番表演,就是给这些人递上了一个最明確的信號。 只要有一个够分量的人率先跳出来上书弹劾杨骏,紧隨其后的,必將是一场针对杨骏的,铺天盖地的舆论风暴和政治围剿。 想到这里,杨珧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笑。 自己只需要装模作样地和杨骏大吵一架,演一场戏,那梦寐以求的杨党领袖之位,就已近在咫尺。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他现在唯一好奇的是,谁会第一个按捺不住,跳出来充当这枚急先锋? 侍中裴楷?中书监华廙?散骑常侍石崇?又或者是……那个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博士秦秀? 总不至於,是刚刚承受了丧子之痛的卫瓘吧? 第28章 这一次,十拿九稳 临晋侯府,那间刚刚结束一场激烈爭吵的密室之內,气氛凝重。 杨骏背对著房门,面色铁青。 贾模的一番剖析,如冰水浇头,让他从与杨珧爭执的激动中彻底清醒了过来,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杨珧的突然发难,固然令人愤怒,但此刻已退居次位。 真正要命的,是该如何破局。 无论卫宣究竟是不是他杨骏所杀,这笔帐,在绝大多数人眼中,恐怕都已经算到了他杨骏的头上。 卫宣为何会捲入这场风波?是因为他杨骏要打击卫瓘。 卫宣为何会病倒?是因为承受不住这案子的压力。 如今卫宣一命呜呼,追根溯源,他杨骏都是那罪魁祸首。这一点,他无论如何也赖不掉。 “人命关天”这句话,在此时的西晋,只能对一半。 寻常百姓的性命当然轻如草芥,但司空卫瓘之子、当朝駙马都尉卫宣的命,却是真能关天的。 一旦坐实了他杨骏逼死卫宣的罪名,他所要面对的,很可能不仅仅是口诛笔伐而已。 新仇旧怨,那可就要一块算了。 一旁的贾模,心中同样焦灼万分。 卫宣这件事,本就是他一手操办,原以为是一桩唾手可得的功劳,谁曾想,事情急转直下,竟演变成如今这般难以收拾的局面。 若杨骏因此倒台,在贾充已经死了许久的当下,他贾模可找不到第二个这般粗壮的靠山。 他必须竭尽全力,帮助杨骏渡过此劫,这也是在救他自己。 贾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思索著应对之策。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杨骏说道: “后父,当务之急,有几件事需立刻著手。” 他的语速很快, “首先,必须立刻密会杨党核心僚属,统一口径,预作应对。接下来,我们可能要面对半个朝廷的攻訐,绝非后父一人能够独力支撑。” 杨骏缓缓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点了点头: “嗯。还有呢?” 贾模继续道: “其次,对府中那些並非嫡系、尤其是出身高门的僚属,需多加提防,严加约束。值此风雨飘摇之际,难保不会有人心生异志,甚至反戈一击。” 杨骏麾下眾僚属中,並不全是杨党核心,还有许多主动投名的世家子弟,这些人未必真心忠於杨骏,只是將车骑將军府当一个跳板而已。 毕竟杨骏麾下擢升快,这是出了名的。 杨骏冷哼一声,脸上掠过一丝阴鷙: “墙倒眾人推,自古皆然。此事我自有分寸。” 他盯著贾模,追问道: “还有吗?难道就只能如此被动挨打,坐等別人发难?” 贾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沉默了半晌,才艰难道: “后父……眼下之势,敌暗我明,攻击来自何方、何时发动,尚不可知。我等若贸然出手,反而容易授人以柄。为今之计,恐只能……以静制动,先稳固內部,再图后策。” 他心中其实还有一个更极端、也更有效的办法,但他绝不会主动提出,甚至此时所作所为,都是在极力避免让杨骏想到那个可能。 找个替罪羊。 整个事件,虽是杨骏主使,但从构陷卫宣到后续施压,都是他贾模一手经办。 若真到了万不得已,需要弃车保帅的时候,谁会是那个“车”,都不用选的。 这个念头让贾模不寒而慄。 他为杨骏尽心竭力,鞍前马后,杨骏……应该不至於如此绝情吧? 他忐忑不安地抬起头,恰好对上了杨骏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冰冷,仿佛是在评估一件工具。 贾模的心猛地一沉,心中暗骂一声。 好你个杨骏,果然是天生的奸佞小人。 党而不群啊! …… …… 与此同时,侍中裴楷府,府邸书房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裴楷安然坐於主位,神情平和,看不出丝毫紧张。 他的两个已经及冠的儿子——裴舆、裴瓚肃立一旁。 裴楷有五子,长子裴舆表字祖明,娶汝南王司马亮女。 次子裴瓚,表字国宝,娶车骑將军杨骏女。 三子裴宪、四子裴礼、五子裴逊,都还未及冠。 同时,裴楷还有一女,嫁司空卫瓘子。 当今东宫四位傅保,三位都与裴楷是姻亲,其联姻的本事与眼光,可见一斑。 对了,裴楷自己,还是琅琊王戎的女婿。 如此错综复杂、遍布朝堂顶尖势力的姻亲网络,使得裴楷无论面对何种风浪,都能稳坐钓鱼船。 这就是风险对冲。 此刻,他或许是洛阳城中最为从容的几人之一。 杨骏胜败,卫瓘起落,单从利益角度而言,对裴楷的影响都微乎其微。 因此,他打定主意,先行壁上观。 不主动出击,不得罪任何一方,这是他裴楷安身立命、歷经风波而不倒的根本之道。 即便他与杨骏、石崇等人素来不睦,也从未主动交恶,只是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然而,他的儿子们,显然各有打算。 裴舆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跃跃欲试: “大人,孩儿弹劾杨文长的奏表,已然擬就。” 裴楷显然早就猜到儿子的想法,並未惊讶,只是道: “写了什么?” 裴舆將一份帛书取了出来,上面是他才写好的奏文。 裴楷拿过来开始细细阅读。 裴舆並非是刚入官场的新人,一些基本的错误还是不会犯的。 就比如他此时的官职乃散骑侍郎,並没有御史专有的“谣言风闻奏事”之权,卫宣的死因现在还没有一个定论,裴舆也不可能將这件事写入奏书中去弹劾杨骏。 不过这件事不可以,不代表其他事不行。 杨骏专横十数年,別的没有,就是黑料多。 裴舆这份奏表写得颇有章法,通篇细数杨骏过往种种专横过失,讽諫皇帝用人失察,却绝口不提卫宣一案。 非常符合裴舆的身份和当下的局势,既表明了立场,又不至於过度捲入漩涡中心。 颇有乃父之风。 “嗯。” 裴楷將奏表递还给裴舆,沉吟片刻,补充道: “上表之前,可先將此稿送至你岳父处一观。” 此举一为试探司马亮这位宗室领袖、当朝太尉的態度,二也是借司马亮的威望,为这份奏表增加几分分量。 裴舆点头应下,心中却对司马亮不甚看好。 这位岳父大人辈分高,名望厚,地位尊,但性子绵软,遇事畏缩,才干平庸。 与其兄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琅邪武王司马伷相比,才干乃天壤之別。 司马亮唯一从司马懿那里继承的,除了司马这个姓氏,也就只有身体健康活得长了。 都快把大侄子司马炎给熬死了,活脱脱又一只官场老乌龟。 角落里的次子裴瓚,默默听著父兄商討如何对付自家岳父,心中不是滋味。 自从娶了杨氏女,他感觉自己与这个家愈发格格不入了。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强烈。 不如在外另置府邸,搬出去单过! 如此既能与妻子朝夕相伴,耳鬢廝磨,也省得在家中看老父亲脸色,受这夹板气。 …… …… 洛阳皇宫,太极殿前宽阔的汉白玉广场,在春日暖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此刻,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撅著屁股,蹲在光洁的地面上,专心致志地玩著一种名为“掷骰”的游戏。 能在皇宫禁地,象徵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太极殿前如此放肆玩耍的,自然非凡俗孩童。 一个是武帝司马炎第二十五子,豫章郡王司马炽;另一个则是第二十六子,鄱阳郡王司马明。 因为司马明太过优秀,早早封王的缘故,原本应该等到明年才会封王的司马炽,也提早获封。 皇家有时候,也得端水。 司马炽与司马明年纪相仿,二人都是太康五年生,司马炽也就比司马明大了几个月,故而时常凑在一处玩耍。 至於二人为何会在选这里玩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整个天下都是人司马家的,两位殿下在自家殿前游戏,只要皇帝司马炎不言语,谁敢置喙? 更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御史会蠢到用两位小郡王去冲业绩。 难道想要比比,自己与皇子到底谁在皇帝心中地位更高吗? 至於那些繁琐的宫廷礼仪,在两位尚且年幼的皇子面前,自然也灵活了许多。 司马明其实挺烦司马炽这个小屁孩的,但对於与司马炽玩耍一事,他却从来都不拒绝的。 与自己不同,司马炽的生母王媛姬,出身琅琊王氏,家里有的是钱。 此时只见司马明小手翻飞,几颗磨得光滑的杏核在他掌心上下跳跃,划出令人眼花繚乱的弧线,隨后又精准地一颗颗落回掌心。 “你又输了。” 司马明抬起小脸,拽拽的说道。 然后在司马炽那已经眼圈泛红、泫然欲泣的注视下,伸出小手,麻利地將两人中间作为彩头的一枚金环收入囊中。 那纯金的成色和精美的工艺,一看就价值不菲,送到阿素那里,又是一笔横財。 逗傻子,骗孩子,实乃人生两大乐事。 司马明心中暗爽。 “阿兄,还来吗?” 司马明眨了眨眼,语气带著一丝挑衅。 “来!” 司马炽显然不服气,也是赌上了性子,毫不犹豫地伸手將脖子上掛著的一把沉甸甸、雕刻著吉祥图案的金锁摘了下来,重重地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全然不顾身后隨侍的宦官宫女们那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 司马明心中乐开了花,表面却不动声色,將几颗杏核递给司马炽: “这次该阿兄你先了。” 说罢,他看似隨意地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状似无意地扫视著广场四周。 他將游戏地点选在太极殿前大广场,自然是有深意的。 太极殿正对端门,端门外便是中书门下二台省所在,往东过云龙门又是朝堂与尚书省,每日往来递送奏章,稟报事务的官员必要从此经过。 今日,这广场上通往太极殿的石阶前,等候召见的官员格外多。 比往日多多了。 他们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或默默肃立,但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瞥向太极殿的方向,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和紧张。 司马明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略显得意的笑。 这次,总不会在出什么么蛾子了吧? 第29章 不愧是「永嘉」年號的拥有者 日头渐渐爬高,从东升到正中,又从正中向西而去。 太极殿前,依旧人头攒动。 广场中央,那两位小郡王的游戏也仍在继续。 许是等候的时间太过漫长枯燥,已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侍郎、舍人,按捺不住好奇,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凑到了近处,假装欣赏宫苑景致,实则偷偷观摩这两位小皇子的“战况”。 豫章郡王司马炽今日显然是跟自己的幼弟铆上了劲。 从最初的掷杏核,到后来的弹棋子、猜双单,游戏换了不下五六种,他却一局未胜。 只能说不愧是“永嘉”年號的拥有者,无论是运气还是实力,都挺一般的。 唯一令人敬佩的,或许就是他这股屡败屡战、头铁不服输的倔强劲儿了。 此刻,司马炽身上所有值钱的配饰——金环、玉珏、镶宝的腰带扣……早已输了个精光,甚至连腰间一枚品相极佳的翡翠佩都被司马明笑眯眯地摘了去。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改玩最不需要道具、纯凭反应和手速的“打手背”。 这种简单粗暴、极易让小朋友肾上腺素飆升、衝动上头的游戏,司马明脑子里存货丰富。 只见他小手快如闪电,每次司马炽试图缩手或反击时,总能被他精准地“啪”一声拍在手背上。 清脆的响声伴隨著司马炽倒吸冷气的声音,不绝於耳。 几个回合下来,司马明自己的手心都有些微微发红髮烫,而司马炽的手背更是惨不忍睹。 可即便如此,这位小郡王硬是咬著牙,眼圈虽然红得像兔子,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这份毅力,连旁边围观的两个年轻侍郎都暗自咋舌。 “不玩了不玩了,手都给我打疼了。” 司马明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小手,率先叫停。 他是真不打算再继续了。 在太极殿前聚眾赌博,已经算是前无古人的壮举了,若是再把这傻小子玩急眼了,当场嚎啕大哭起来,消息传到杨芷耳朵里,他娇嫩的小屁股绝对逃不脱一顿“竹笋炒肉”。 杨芷虽疼爱幼子,但出身弘农杨氏这等儒学名门,在教养子女的某些方面,可谓是严格遵循古训。 显阳殿寢宫內,常备好几根粗细长短不一的竹竿。 《管子》有云:“生栋覆屋,怨怒不及。弱子下瓦,慈母操箠。” 这大概便是后世“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句俗语的古老出处了。 中式教育,源远流长,底蕴深厚。 眼见司马明贏了个盆满钵满就要抽身走人,司马炽可不干了。 他捂著自己又红又肿的手背,带著哭腔叫嚷道: “不行,不能走,我还要继续!刚才那局是我没准备好!” 司马明看著他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这傻娃子怕不是个变態吧? 都输成这样了,还来,莫非他还乐在其中不成? 他站起身,拍了拍司马炽的肩膀,老气横秋道: “阿兄啊,虽说吃亏是福。但『罪莫大於可欲,祸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你今天已经收穫了满满的福报,也该知足了吧?” 这番话一出,不仅司马炽听得一愣一愣的,连旁边那几个偷听的年轻官员也愣住了。 话还能这么说的? 不过,这位鄱阳郡王年仅五岁,便能隨口引用《道德经》,且用得如此……別出心裁,果然是天纵奇才,神童之名名不虚传。 不过在司马明看来,他这確实是给司马炽送“福报”。 现在司马炽每资助他一件金玉之物,都是在为他司马明未来的“宏图大业”添砖加瓦,以后司马炽被匈奴抓去跳舞倒酒的概率也就越小一分。 寸金难买寸光阴。 这可是拿钱买命的天大好事,司马炽你小子有机会做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就该偷著乐了。 司马明抬头看了看西斜的日头,估计时辰差不多了,便对司马炽道: “时候不早了,我该去显阳殿向母后问安了。” 紧接著他凑近司马炽耳边,压低声音,带著一丝蛊惑道: “阿兄若是心有不甘,下次多准备些好玩的宝贝,咱们改日再战,我一定奉陪到底!” 说罢,也不管司马炽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招呼了一声一直安静侍立在旁、怀里抱著一堆“战利品”的小蛮,主僕二人便转身,朝著中宫满载而归。 小蛮依旧面无表情,但怀里那堆金光闪闪的物件,著实有些晃眼。 今日在这太极殿前呆了小半天,除了赚得盆满钵满之外,司马明也確实看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 首先是一个人的出现。 左光禄大夫荀勖。 荀勖出身潁川荀氏,乃是歷经魏晋两朝的老臣。 他最初出仕曹魏,曾是大將军曹爽的掾属。曹爽急性铁中毒去世后,荀勖审时度势,迅速转向司马昭。 此后晋朝建立,荀勖出力良多。 修纂《晋律》、灭蜀平吴,乃至“齐王出镇”、册立太子妃贾南风等一系列重大事件中,都有他的身影。 此人行事低调,往往不显山不露水,却总能精准地站在最终胜利者的一边。 不过在太康年后,胜利者大多数都是奸佞权臣。 荀勖的声名也就急转直下。 其人能与贾充、杨骏、冯紞並称於世,可见一斑。 不过他倒也不负此名,当年第一个在公开场合夸讚贾南风“美而慧”的是他,第一个称讚太子司马衷“明识弘雅”的也是他。 近几年,荀勖因年事已高,早已上表致仕,在家荣养。 今日他突然出现在这里,是谁请动的? 大概率是杨骏。 然而,更让司马明感到奇怪的是另一群人的缺席。 河东卫氏。 这极不正常。 卫宣暴毙,卫家是最大的苦主。 於公於私,河东卫氏都应该是反应最激烈、动作最迅速的一方。 卫瓘乃当世世家门阀的领袖,就算因老年丧子,悲痛过度无法亲至,但他还有好几个儿子,家族中还有不少在朝为官的子弟门生。 就算要忙著操办丧事,派一两个代表来向皇帝哭诉、表明態度,总是应该的吧? 可直到现在,卫家竟然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这太反常了。 满朝文武,至少表面上都在为卫家“鸣不平”,你卫家自己反倒按兵不动,作壁上观? 这岂不是要寒了那些“仗义执言”的“忠臣义士”们的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司马明的小眉头微微蹙起,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难道,真要出么蛾子了? 第30章 卫瓘被架住了 洛阳城东南,司空府邸。 这里本该是太极殿外,洛阳此时风云的又一处核心。但此时司空府在外看来,却显得格外的沉默,甚至是……死寂。 静默无声,门户紧闭,好似在为自家四郎君的去世而默哀。 然而,府邸深处,那看似沉默的表象之下,涌动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云。 卫瓘书房门外,青石铺就的地面冰凉刺骨。 卫瓘之子卫桓,已在此处跪了將近一整天。 从清晨得知四弟卫宣在偏院暴毙,到如今日头西沉、暮色渐合,他挺直的脊背开始微微颤抖,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但他依旧咬牙强撑著。 他的脸上混杂著悲痛、愤怒与不解。 他想不通。 四弟死得不明不白,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矛头,都指向那个囂张跋扈的后父杨骏。 此乃血海深仇,他身为卫家长子,他理应挺身而出,上书弹劾,为弟申冤,为家族雪耻。 可他的父亲,当朝司空、菑阳公卫瓘,却在他满腔热血、痛心陈词之时,只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许。”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多看跪在地上的长子一眼。 卫瓘只是用一种疲惫到极点的目光扫过他,然后便转身,沉重地关上了书房的木门,將一切喧囂、恳求与疑问,都隔绝在外。 任凭卫桓在门外如何叩首、如何陈述利害,书房內始终寂然无声,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卫桓感到绝望。 书房內,烛火早已燃尽,一片昏暗之中,卫瓘独自端坐在书案之后。 他並没有像卫桓想像的那样颓然瘫坐,而是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棵歷经风霜的老松。 但眼神却是空洞。 书案正中,平整地铺著一卷质地精良的帛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上面字跡,乃卫瓘亲笔所书,笔墨酣畅,筋骨毕现,尽显河东卫氏作为书法世家的风流。 这是一封辞表。 辞官表。 辞表不是今天写的,事实上,早在杨骏攻击卫宣之初,他就已经写好了这份辞表,只是还抱著一丝侥倖的心理,迟迟没有递上去。 原本的史书中,对於这件事的记载是: “宣尚公主,数有酒色之过。杨峻素与瓘不平,骏復欲自专权重,宣若离婚,瓘必逊位。” 仅从表面上看,这並没有什么道理。 卫宣就是真的酒色无度又如何? 说到底,那落到卫瓘身上,也就是轻飘飘一句“教子无方”而已。 他可是当朝司空,菑阳公,太子少傅。 灭蜀之战的监军,平定钟会之乱的功臣,还曾化解过北地边境胡乱。 若是皇帝信任,谁也动摇不了他的地位,最多也就是小惩大诫,並不至於到让卫瓘直接辞官的地步。 问题的根子,恰恰就在於,卫瓘比谁都清楚,他与司马炎之间的君臣信任,早已岌岌可危。 晚年的司马炎,衡量臣子忠诚与价值的唯一標尺,早已无关功勋、名望乃至出身,只剩下赤裸裸的一条。 你是否毫无保留地支持那个傻太子司马衷登基? 那么,他卫瓘支持吗? 想到这里,卫瓘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说来何其讽刺,他身为太子少傅,名义上是太子的老师,可这些年来,他何曾有一日真心认可过那个“不慧”的储君? 他曾借著酒意,扶著陛下的龙椅,痛心疾首地高呼“此座可惜!”。 他曾在陛下考核太子学问时,拐弯抹角地指出太子文稿有人代笔之嫌。 他更曾多次在私下或半公开的场合,对太子的资质能力表示过深深的忧虑。 …… 他所有的言行,都在明確表达一个態度:司马衷,非人主之器! 正因为这份“不识时务”,他获得了朝野清流的敬重,在士林享誉盛名,在“齐王出镇”、朝中清流伤筋动骨之后,被士林共推为新的门阀领袖之一,声望如日中天。 但也正是这份“不识时务”,让他在面对此时的司马炎时,极为心虚。 皇帝晚年愈发昏聵,若是有人旧事重提,他卫瓘肯定要滚蛋。 如今,报应来了。 杨骏的攻訐,不过是陛下借来的一把刀。而卫宣的死……更是將这危机推向了顶点。 在卫宣咽气的那天,还发生了一件极为隱秘的事情。 皇帝的人来看过卫宣。 司马炎晚年,最爱玩弄这种安插眼线、窥探臣下的小把戏。 那个最后给卫宣送药的小婢女,其实就是皇帝偷偷派过来的人,这一点,卫瓘心知肚明。 本以为皇帝看过之后就会下决断,大不了到时候自己请辞就是,他连辞表都备好了,只等那最后的体面。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陛下竟会如此狠绝。 在卫瓘的眼中,事情的经过就是:皇帝派人,卫宣院中突然出现一坛毒酒,然后卫宣暴毙。 是谁下的手,还用猜吗? 这是对他卫瓘的警告? 还是说陛下是想用卫宣的死,来保全他卫瓘的“清名”? 让卫宣的死成为无头公案,使廷尉无法给其定罪,从而避免他卫瓘被牵连过深,然后陛下再顺势“宽宏大量”,对他小惩大诫? 卫瓘想不明白。 这天下想明不明白的事情,难道还少吗? 他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非要立一个傻子当太子,明明齐王司马攸已经死了,死了六年了! 他想不明白,为何陛下明知“九品中正制”弊端丛生,却依旧不愿更张。 他想不明白,为何“三杨”之中,无论才德威望,杨骏皆是最次,陛下却偏偏对他委以重任,信任有加? 他想不明白啊! 想不明白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统天下的雄主,为何在太康年后,会变得如此昏聵、多疑、行事乖张! “昏君!” “比之桓、灵二帝犹有不及的昏君!” “如此倒行逆施,就等著这大晋江山,步暴秦之后尘,二世而亡吧!” 事实上,在確认卫宣死讯的那一刻,卫瓘就已经万念俱灰,下定了决心,要递上辞表,远离这是非之地。 然而,府中不知是哪个多嘴的下人,竟將“毒酒”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这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洛阳城中炸开。 局势急转直下,完全超出了卫瓘的掌控! 他还没来得及“体面”地退出,那些平日里或与他交好,或与杨骏有怨,或单纯想趁机博取声名的官员们,已经如同闻到屎味的狗,蜂拥而动。 弹劾杨骏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宫中,满朝上下,几乎人人都在为“含冤而死”的卫宣鸣不平。 卫瓘现在该怎么办? 在举朝上下都在为他“仗义执言”,要与杨骏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他这个苦主反而要上书辞职,灰溜溜地退场? “我等正欲死战,卫公何故先降?” 那他这几十年来苦心经营的清名,岂不瞬间扫地,沦为笑柄? 简而言之,卫瓘被架住了。 第31章 无伤大雅 太极殿,东堂。 自曹魏废东汉南北宫制度,重修洛阳皇宫,立太极殿后,此处便成为皇帝与心腹近臣日常私下议政之所。 殿堂不如正殿恢弘,却更显精致私密,薰香裊裊,帷幔低垂,曾是无数影响天下格局的决策诞生之地。 然而,自太康中后期,武帝司马炎日渐怠政,龙体也大不如前,朝堂庶务便多交由车骑將军杨骏决断,这东堂便逐渐冷清了下来。 某种意义上,杨骏早已是事实上的宰相,总揽朝纲。 今日重新坐在这熟悉又陌生的东堂御座之上,司马炎竟感到几分不適。 殿內烛火通明,映照著他日渐苍老、浮肿的面庞。 一名名身著各色官袍的臣子被內侍引入,叩拜,陈情,然后又躬身退出。他们呈上的奏疏在御案一侧越堆越高,如同一座渐渐隆起的小山。 每一份奏疏,几乎都指向同一个人——杨骏。 隨著官员的进进出出,司马炎的脸色也如同殿外渐沉的天色,越来越阴沉难看。 他烦躁地用手指敲击著御案的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內心极不情愿动杨骏。 嫉贤妒能、囂张跋扈、气量狭小…… 车軲轆话翻来覆去说了这么多年,这些人就不嫌烦吗?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私德瑕疵罢了。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为何总要揪住不放? 他司马炎难道不知道杨骏是块什么料吗? 他还没瞎!杨骏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但正因为如此,杨骏才是他心中辅佐傻太子司马衷的最“合適”的人选。 私德有亏,声名狼藉,更重要的是还没有亲生儿子继承香火,这些在託孤这方面,可是妥妥的优势。 若是选一个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贤臣,他司马炎如何能保证那人会是诸葛亮,而不是曹孟德? 既然下一任皇帝暗弱已成定局,那么在选择辅政大臣时,“安全”远比“贤能”重要得多。 至於篡权? 司马炎想起杨骏那副蠢样,嘴角不禁勾起一丝讥誚。 杨骏有一点篡逆之辈的样子吗? 他司马炎可是真正见过不少篡逆权臣的。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爷爷,他爹,他大伯,他自己…… 杨骏和他们相提並论,杨骏也配? 至於能力方面,若说扶植杨骏这等小人上位不会把天下搞得鸡犬不寧,那也未必。 太康年间,天下无事,四夷宾服,海內昇平,难道这其中就没有杨骏这个“宰相”的一点功劳吗? 管仲私德好吗?主父偃是君子吗?就连已故的贾充,难道就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们不也辅佐君王成就了功业? 怎能单以私德论英雄,就断定杨骏必定会败坏江山社稷? “哼,一群只知沽名钓誉、不识大体之徒!” 司马炎越想越气,只觉得胸中一阵烦恶,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为了他们那点虚名,竟敢置国家安稳於不顾,真真可恨至极!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內侍通传,荀勖求见。 司马炎精神微微一振,收敛了脸上的怒容,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原本有些佝僂的腰背。 贾充、裴秀、荀勖、王沈、羊祜。 这五人是司马炎执政初期,最核心的五名臣子,为他稳固皇位、开创局面立下汗马功劳。 如今,裴秀、王沈、羊祜早已作古,贾充也病逝多年,昔日“五巨头”只剩下荀勖这一位老臣还健在。 面对这位歷经风雨、见证了自己大半生的老臣,司马炎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给予了应有的尊重。 荀勖此时已经很老了,要由內侍扶著进入东堂,最后才颤颤巍巍地在司马炎面前跪坐而下。 儘管隱约猜到了荀勖的来意,司马炎还是放缓了语气,问道: “公曾,此来为何啊?” 荀勖表字公曾。 荀勖在天下人心中是个奸佞小人。 奸佞小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能体察圣心。 换言之,他自认为很了解司马炎。 对於司马炎晚年种种看似昏聵的举动,荀勖內心自有其一番解读,而这解读的核心,绕不开一个人——齐王司马攸。 为了確保帝系在自己这一支延续,司马炎坚持“立嫡不立贤”,不惜逼死了亲弟弟齐王司马攸。 然而司马炎本质上又是个念旧情的人,为人宽厚,和善,这都是出了名的。 “齐王出镇”风波那般惨烈,他也从未真正起过杀心。 司马攸忧惧而死后,史载“帝哭之慟”,其中未必没有真实的懊悔与悲痛。 齐王之死,成了司马炎一个难以解开的心结。 而司马炎选择面对这个心结的方式,是逃避,是自我欺骗。 只要他坚持立傻太子司马衷没有错,那么逼死齐王的行为就具有了“正当性”。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错,即使在司马攸死后,他也绝不可能改换太子了。 但司马衷是个傻子,这一点司马炎又心知肚明。 为了麻痹自己,司马炎开始了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表演”。 他想证明,即便皇帝昏聵一些,天下也未必会大乱。 於是他亲近小人,不听忠言,沉溺后宫,荒疏朝政。 结果呢? 太康之治出现了。 这简直太黑色幽默了。 虽然知道这样解释太康之治很牵强,但司马炎不在乎,他只需要骗过自己就行。 昏君当皇帝,也不是不行嘛。 杨骏是小人,无伤大雅。 九品中正制不行,无伤大雅。 皇帝不上朝,无伤大雅。 这不是太康之治出现了吗? 只要吾儿按照我这样做,让太康之治延续下去,顺利將天下交接到自己的“好圣孙”司马遹手中,那我司马炎选一个傻子当太子,无伤大雅啊。 当然,以上仅仅是荀勖自己的猜测,並不代表司马炎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只是荀勖觉得司马炎可能是这么想的。 司马炎或许就只是单纯的觉得当昏君很爽,天下都打下来了,享乐一下怎么了? 至於荀勖自己? 他一个奸臣在乎这么多干嘛? 服侍好皇帝,享受好自己的荣华富贵就行。 他一个能说出贾南风“美而慧”,司马衷“明识弘雅”的无耻小人,还真能在乎天下苍生? 这天下是司马家的,司马炎爱怎么搞怎么搞。 就算以后真的天下大乱了,还能比春秋,比战国,比汉末三国更差吗? 司马家倒行逆施二世而亡,潁川荀氏家大业大,还能跟著亡了不成? 无所谓的。 荀勖这想法,如果让司马明知道了,绝对会一泡童子尿浇他脸上。 春秋战国直至汉末,好歹还都是诸夏在爭,大家都还留有一点点华夏衣冠最后的底线。 但五胡十六国乃至南北朝,可真就是类人群星闪耀时了。 人无法想像自己没见过的事物,荀勖也不可能想到,下一个乱世中,胡人会入主中原。 这话现在说出去,是要被笑死的。 “公曾?” 见荀勖进来后便沉默不语,似乎在走神,司马炎又唤了一声。 “哦。” 荀勖仿佛刚从沉思中惊醒,连忙应道, “陛下,老臣此来,是特向陛下道喜的。” “嗯?”司马炎眉头一皱,疑惑更深,“喜从何来?” 荀勖不直接回答,反而侧身,伸手指向殿外方向,语气平和地说道: “陛下可见那太极殿外,广场上等候召见的满朝公卿?” 司马炎顺著他的方向望去,虽然隔著殿门,但依稀能感受到外面的骚动不安。 荀勖继续道: “他们今日齐聚於此,慷慨陈词,所为何事?无非是弹劾后父,为卫宣鸣不平。陛下,这可都是忠义之士啊!” 他微微提高声调, “天下常有人非议,说陛下亲小人,远贤臣,致使后父专横。可今日看来,我大晋朝中,心存忠义、敢於直言之士,远比那些流言所说的要多得多。 这难道不是社稷之福,陛下之喜吗?” 司马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浑浊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道亮光。 对啊! 他最近时常担忧杨骏权势过重,尾大不掉,有成为伊尹、霍光那种权臣的隱患。 但今日这般景象,半个朝廷的人都站出来反对杨骏,这像是权倾朝野、能一手遮天的样子吗? 伊尹、霍光专政之时,朝堂上可曾闻有半朝之敌? 荀勖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让司马炎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了。 原来外间的传言,竟是夸大其词! 杨骏远未到能威胁皇权的地步。 荀勖真不愧是“奸臣”之名,这么一说,司马炎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司马炎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许多: “公曾所言,不无道理。然则……事已至此,群情汹汹,朕总要给朝野一个交代才是。卫宣毕竟是死了。” “交代?” 荀勖花白的眉毛微微抬起,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陛下,卫宣之死,廷尉尚未查明真相,这些人便闻风而动,爭相攻击国家大臣,搅乱朝纲。依老臣看,不是陛下要给他们交代,而是他们该给陛下一个交代,此风断不可长!”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仿佛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盛讚门外诸公是“忠义之士”。 “这……” 司马炎面露难色。他性格中確有“妇人之仁”的一面,总觉得死了駙马,无论如何也该有所表示。 荀勖深知皇帝此性,心中暗嘆一声,知道光靠强压不行,便话锋一转,道: “陛下若觉为难,老臣倒有一法,或可两全。” “哦?公曾快讲。” 司马炎倾身问道。 “解铃还须繫铃人。” 荀勖缓缓道, “此事既因卫宣而起,何不让卫司空自家出面澄清?若卫瓘能主动上表,言明此乃家事,或其中另有隱情,请陛下勿要因私废公,则外间诸多非议,自然烟消云散。” 司马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这……卫伯玉新丧爱子,悲痛欲绝,朕听闻他闭门不出,谁都不见。他……他能同意如此吗?” 荀勖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微笑,躬身道: “陛下若信得过老臣,老臣愿亲往司空府一行,劝说卫公。想必……卫公会以国事为重,顾全大局。” 他之所以如此有信心,皆因一段旧日恩怨。 卫瓘一生功绩彪炳,但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无疑是参与灭蜀之战,並在关键时刻果断平定钟会、邓艾之乱。 没错,在此时大晋的官方口径之中,邓艾还是个反贼。 当时的詔书是这么说的: “邓艾虽矜功失节,然束手受罪,今大赦其家,还使立后。” 赦免他家人可不是因为邓艾已经平反,而是因为他当时“束手受罪”,认错態度良好而已。 既然在灭蜀之战中,钟会邓艾都是反贼,那首功应该给谁吶? 当然是及时发现及时制止的监军卫瓘啊。 自此之后,卫瓘以军功封侯,一路青云,才坐到了司空的高位。 而当初向文帝举荐卫瓘为灭蜀监军的,就是荀勖。 儘管荀勖是世人眼中的奸臣,但对卫瓘而言,这份知遇之恩和举荐之功,却是实实在在的。 有这份香火情在,荀勖自信能说动卫瓘。 司马炎看著荀勖自信的神情,思忖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就有劳公曾辛苦一趟了。若能平息此事,朕心甚慰。” “老臣遵旨。” 第32章 风波恶 东堂內,薰香裊裊,烛影摇红。 荀勖领了司马炎的口諭,颤巍巍从坐席上起身。 一旁侍立的內侍见状,连忙上前欲要搀扶,却被荀勖一把推开。 他非但没有顺势站起,反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突然对司马炎行了一个大礼,额头深深触地。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御座上的司马炎都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绕过书案,急步上前,声音带著惊愕与关切: “公曾,你这是为何?快快请起!” 荀勖没有立刻起身,他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再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著皱纹蜿蜒而下,嗓音沙哑: “陛下……老臣……老臣近来时常感到精神不济,身体每况愈下,怕是……怕是时日无多了。此次,或许……便是老臣最后一次为陛下奔走效力了……” 这话如同一记闷锤,敲在司马炎心头。 他怔怔地看著跪伏在地的老人,烛光下,荀勖满头的白髮稀疏而乾枯,脸上的老年斑愈发明显,背脊佝僂。 原来他已经这么老了? 是啊,多少年过去了? 从当年诛杀曹爽算起,已然四十载春秋。 时光如流水,自己都已垂垂老矣,更何况是荀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一股物是人非的淒凉感瞬间攫住了司马炎。他对著还在发愣的內侍斥道: “混帐东西!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扶荀公起来!” 內侍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荀勖从地上搀起。 司马炎走近几步,看著荀勖那张写满沧桑、气色灰败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长嘆一声: “哎……公曾,何出此言?朕还需你这样的老成谋国之士,多多辅佐才是。” 他拍了拍荀勖冰凉的手背, “放心,好生將养,朕还指望你……” 君臣二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最后,荀勖才在內侍的搀扶下,一步三晃地缓缓退出了东堂。 望著荀勖那消失在殿门外、显得格外苍老落寞的背影,司马炎心中一阵烦闷,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他颓然坐回御座,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沉默片刻,对身旁侍候的宦官吩咐道: “宣车骑將军杨骏即刻覲见。另外……让外面那些等候召见的官员,都散了吧。” “是。” 宦官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传旨。 …… …… 从太极殿出宫,需经过三道宫门: 端门、止车门、闔閭门。 止车门,顾名思义,文武百官至此,必须下车下马,步行入宫覲见。 荀勖確实老迈,从东堂一路走到止车门这段不算太长的路程,已让他气喘吁吁,额上见汗。 当他终於被僕役扶上自家那辆装饰奢华的牛车,在铺著软垫的车厢內坐定时,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车轮缓缓转动,驶离宫城。 车厢內,荀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细微的弧度。 杨文长啊杨文长,老夫今日在陛下面前,可是为你费尽了唇舌,演足了戏码。 你日后若得保全,可得好生谢谢我这把老骨头。 今日这番“临终託孤”般的表演,他自认十分到位。 既充分表达了忠忱,又恰到好处地暗示了“时日无多”,更能激起陛下对老臣的怜惜与信任。 如此一来,陛下对杨骏的维护之心恐怕会更坚定几分。 至於之后要去劝说卫瓘……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若卫瓘真被说动,上书“澄清”,必然引发清流士林的口诛笔伐,这第一桶脏水,八成还是要泼到他荀勖头上。 不过,为了陛下的信任,为了潁川荀氏的利益,这“奸臣”的帽子,戴了就戴了吧。 哎,这大晋,没我这样的肱股之臣,真的要散啊。 然而,这位自詡能洞察圣心、算计朝局的老臣,绝不会料到,接下来,自己要面对的將是何等狂风暴雨。 …… …… 次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洛阳。 司空、菑阳公卫瓘,上表请辞了。 不是预想中的“澄清事实”,不是“以国事为重”,而是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这个消息,不仅让满朝文武目瞪口呆,连深宫中的司马炎接到奏表时,也难以置信!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司马炎又惊又怒,將那份辞表摔在御案上, “朕不是让荀勖去劝他顾全大局的吗?他怎么……他怎么直接请辞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司马炎和荀勖的剧本。 在所有人看来,卫瓘此举,绝非功成身退,分明是被逼到了绝境。 是遭受了难以承受的压力之后,心灰意冷,黯然请辞。 一时间,整个洛阳彻底炸开了锅! “朝中奸佞横行,陛下被小人蒙蔽,忠臣受辱,国將不国!” “齐王含恨而终不过七载,难道今日又要逼死卫司空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真当我大晋,已无忠良正气了吗?” “……” 率先行动起来的,是三千太学生。 这个群体,年轻气盛,热血未冷,崇尚气节,极易被正义感召。 西晋的太学,虽不復东汉末年“清议”干政的盛况,但骨子里仍保留著几分前辈的风骨与血气。 不知是谁率先振臂一呼,数千名头戴进贤冠的太学生,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了太学。 他们浩浩荡荡,率先奔向左光禄大夫荀勖的府邸。 昨日荀勖前往司空府,许多人都亲眼所见。 卫司空的突然请辞,必是这老奸巨猾的荀勖,以昔日举荐之恩相挟,迫使正在丧子悲痛的卫瓘就范,最终让这位耿直的老臣万念俱灰,才做出了这无奈之举。 “诛国贼!清君侧!” “荀勖老贼,滚出来!” 愤怒的吶喊声震天动地,石块如雨点般砸向荀府紧闭的大门。 若非荀勖府中还有当年司马炎赏赐的一队精锐武賁拼死守卫,组成人墙挡住衝击,就凭荀勖那风烛残年的身子骨,恐怕真要被这群激愤的学生,生吞活剥了。 太学一动,与太学並立,专门招收高官显贵子弟的“国子学”岂甘人后? 那些平日里就好负气任侠、崇尚“名士风流”的贵族少年郎们,更是无所顾忌。 他们成群结队,啸聚於临晋侯杨骏的府邸门前。 与太学生的“文攻”不同,这些“国胄”子弟手段更为直接。 他们竟抬来粪桶,用木瓢舀起金汁,奋力泼向那朱漆大门和高耸的院墙! 一时间,恶臭瀰漫,临晋侯府门前狼藉不堪,沦为全城的笑柄。 洛阳令闻讯,慌忙来拿人。 可当差役们看清那群带头泼粪、嬉笑怒骂的少年郎时,顿时傻了眼,一个个束手无策。 这群人可不是寒门出身的太学生,他们多是高门显宦的子弟,其中甚至不乏二千石大员的儿孙。 比如,裴楷的三子裴宪,就在其中。 此子年少聪颖,却性情疏狂,好交游侠,此刻正挽著袖子,指挥若定,脸上毫无惧色。 面对这群祖宗,洛阳令哪里敢真抓? 只能象徵性地驱散人群,然后赶紧上报,將皮球踢给了上头。 杨骏躲在府中,忍著门外震天的咒骂和恶臭,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看著这两大奸佞当起了缩头乌龟,一时间眾人纷纷聚集,前往铜驼大街,要在宫门前请愿。 三千太学生连带著百余国子学生,聚集於铜驼大街,这场面可不多见,不少好事者纷纷前来围观。 许多上了年纪的士人目睹此情此景,不禁潸然泪下,此情此景,与二十六年前嵇康受刑时,何其相似? 但少数几个明眼人,却能看出其中的几分不同。 现在终究不是二十六年前了,太学生们也不是二十六年前的太学生。 时移世易,玄风大畅,清谈盛行,经学式微。 太学生们到底还剩下几分前朝时的血气,尤未可知。 如今能组织起来,固然有眾人胸中一口意气在,但背后恐怕,也有別的力量在推动。 显然,很多人,都不想让这次对杨骏的攻詰,就因为卫瓘的主动退场,这般戛然而止。 第33章 浑水摸谢夫人 徽音殿內,空气中瀰漫的淡淡药草味。 得知洛阳如今情况的司马明,震惊得在软榻上翻了个身。 然后又迅速翻了回来,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他趴在铺著柔软锦褥的榻上,小脸皱成一团,时不时因为臀上传来的刺痛而倒吸一口凉气。 这下是真“趴窝”了。 太极殿前聚眾赌博,把豫章郡王司马炽贏得差点当眾掉眼泪,这事终究是没能瞒过杨芷。 司马明当日就挨了一顿竹鞭,还把司马炽的东西都还了回去。 虽然杨芷终究是心疼幼子,下手留了情,但锦衣玉食长大的司马明,他物抗也不高啊。 那些细韧的竹鞭抽在皮肉上,招招真伤,足够司马明好好“回味”几天了。 不过,这顿打倒也不是全无收穫。 至少,在挨打时他声泪俱下、浪子回头式的表演,极大地满足了杨芷身为人母“教子有方”的心理需求,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母子情深”的外在表现了。 日常偶尔犯一点小错,显露出一点孩子气,反而是加深感情的催化剂。 五岁的司马明要是聪明到从不犯错,对杨芷来说,莫说无趣,甚至可能都有点恐怖了。 而且,事后杨芷虽板著脸训诫了半天,但转头就赏下了更多金灿灿亮闪闪的宝贝。 打一棒子给颗甜枣,把司马明那点“经济损失”连本带利地补了回来,甚至还有富余。 在这个崇尚奢侈,斗富成风的时代,身为当朝皇后,杨芷私库里的奇珍异宝,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可还是好气啊!” 司马明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咬著牙,恨恨的想著, “等小爷我长大了,掌了权,非得把那个多嘴的傢伙找出来,流放岭南……不,我派他第一个去探索澳洲!让他去跟袋鼠摔跤去!” 正当他在脑海里用各种方式“感谢”那个打小报告的傢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殿下,还疼吗?” 小蛮无声无息地走到榻边,安静地坐下。 “要不要再上一点药?” 如果是阿素问这话,司马明可能会怀疑她只是想摸自己的屁股。但既然是小蛮…… “彳亍。” 冰冰凉凉的感觉从臀上传来,司马明的脑子却没閒著,开始飞速运转,分析著眼下这完全超出他预料的混乱局面。 诚然,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毒酒是他放的,那句挑拨离间的话是他让传的。 他的本意,不过是製造一点摩擦,激化杨骏与卫瓘的矛盾,顺便在杨党內部埋下钉子,最好能促使杨珧杨济与杨骏切割。 这就像是在一座看似平静的湖面,丟进了几颗小石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丟下的这几颗石子,非但没有试探出湖水的深浅,反而直接炸出了一场滔天巨浪。 杨骏遭遇的已不仅仅是重创,简直是半个朝廷的围剿;杨珧与杨骏的分裂速度远超预期;而卫瓘,更是被一下子顶到了风口浪尖。 一只小小的司马明煽动了一下翅膀,整个洛阳就会颳起一阵风暴。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司马明有多能耐,只能说…… 西晋此时的社会矛盾实在太严重了。 就拿太学生这个群体来说。 儘管仍保留免役,受经学教育等基本待遇,但其社会地位,政治话语权及晋升空间,与东汉时期相比,天壤之別。 东汉的太学生,那是真的有可能“学而优则仕”的。 成绩优异者,通过考核,也就是“射策”与“对策”,可以直接被任命为郎官,甚至外放为县令,对於寒门学子来说,简直是一条青云梯。 可到了西晋,在“九品中正制”的大背景下,一个人的前途早在出生时就被“乡品”决定了。 清贵官职,人家大族子弟自己都不够分,你几品啊就敢来和我们抢? 等到了国子学设立,连本就所剩无几的“经学入仕”的通道,都被高门子弟们挤了进来,太学生们的出路就更窄了。 试想,一个寒门子弟,全家节衣缩食,供他入太学苦读数年,皓首穷经,好不容易在数千同窗中脱颖而出,在严格的“射经”中取得佳绩,满以为能光宗耀祖。 结果吶? 最好的结局,可能也只是被派到某个偏远小县,做个佐吏浊官,从此在官僚体系的底层挣扎,晋升无望。 可就在隔壁的国子学,那群整日走鸡斗狗,嗑药裸奔的公子哥们,甚至都不用考试,只要混上几年,就能隨隨便便得一个著作佐郎的清贵官职。 著作佐郎啊!六品啊!一个大县县令才六品! 寻常士人需要毕生奋斗的六品官,只是另一群人的起点。 这样一个处处面临著不公,上升无门,前途渺茫,偏偏又天天学儒家经学,篤信社会公平正义的年轻群体,可不就是一点就炸吗? 而在九品中正制,世家门阀大行其道的大背景下,太学生已经能算是最幸运的一批寒门子弟了。 他们至少还算“寒门”,家中多半是低级官员或地方豪强,勉强挤进了统治阶层的边缘。 真正的庶民、贱民、奴婢,乃至不被纳入户籍的“野人”,他们占了天下人口的九成以上,却连被“不公”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才是永无翻身之日。 阶级固化。 司马明脑海中闪过这个词。 讽刺的是,这仅仅是大晋这个庞大帝国的肌体上,无数溃烂脓疮中的一个而已。 胡人与汉人的矛盾,北人与南人的矛盾,中央与地方的矛盾,地主与农民的矛盾,三国胜利者与失败者的矛盾,甚至是统治集团內部的矛盾…… 种种矛盾,在太康年间的虚假繁荣下不断发酵、滋长,早已到了一发便不可收拾的地步。 整个天下都在这些矛盾之中,滋生出一股戾气。 一股要將所有事物都砸个稀巴烂,杀一个血流成河的戾气。 司马炎的存在,好歹还能压一压这股戾气。 等到傻太子司马衷即位…… “哎,又想远了。” 司马明甩了甩头,把那些关於未来惊天巨变的思绪暂时压下。 那些浩劫,不是他现在这个五岁孩童当下能解决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活过明年。 现在的洛阳,水已经被彻底搅浑。 表面上是清流士人围攻奸佞,但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看不见的手在推波助澜,想要藉此机会实现自己的政治目的。 这潭水太深太浑,他这只披著幼童外衣的小狐狸,现在就卷进去风险太大。 但是他可以摸一摸边嘛。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城內的政治风暴吸引,洛阳周边的治安和警戒力量必然会被抽调,城防难免出现漏洞。 这个时候,若是发生一些“不太起眼”的案件,比如,有强人入户,掳走一个妇人,引起的关注和追查力度,肯定会比平时小得多。 风险与机遇並存。混乱是上升的阶梯。 司马明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小蛮,去催一下阿素,咱得趁著这段时间,把谢玖搞到手。” 第34章 文皇帝之心,路人皆知 卫將军府,书房內。 薰香清雅,烛火通明,將室內映照得亮如白昼。 尚书令、卫將军、城阳侯杨珧端坐於主位之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如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畅快与得意。 他难得地开怀大笑,笑声在静謐的书房中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哈哈哈!范学事,此事办得漂亮,真乃神来之笔。未曾想,这群平日里只知死读经书、空谈义理的太学生,动员起来,竟有如此声势。真如乾柴烈火,一点即燃啊,哈哈哈!” 跪坐在他对面下首位置的,正是新近被徵辟入卫將军府,担任东曹学事一职的范逵。 此时的范逵,虽仍是一身略显朴素的儒衫,但气度已与数月前那个落魄孝廉不可同日而语。 东曹学事虽只是一个百石小官,但卫將军僚属的身份,远不是一些浊官可比。 听到杨珧毫不吝嗇的夸讚,他连忙躬身,姿態放得极低,语气谦逊: “明公谬讚,逵何德何能,敢居此功?此番波澜,全赖明公深谋远虑,洞悉时势,方能因势利导,成此局面。 逵不过是在明公指点下,略尽绵薄,奔走传话而已。 若非明公威望足以服眾,洞察足以烛奸,纵有千万太学生,亦不过是一盘散沙,焉能成此气候?” 这番话,一半是自谦,另一半,却是发自內心的实话。 杨珧此人,绝不像他兄长杨骏那般囂张外露,志大才疏。 他官居尚书令,乃尚书台“八座”之首。 西晋此时的尚书台,设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曹尚书,並主官尚书令及副官尚书僕射,共称“八座”。 虽说尚书令之上,还有时常设有“录尚书事”这一加官,其权力地位才是尚书台的顶点。 但此时的录尚书事,乃太尉、汝南王司马亮,其人性格懦弱,忌惮杨党威势,再加上司马炎默许,故司马亮几乎从不敢过问尚书台具体事务。 这些年,尚书台都是由杨珧一手操持。 可以说,自司马炎晚年怠政以来,这个庞大帝国还能正常运转,太康之治还能维持下去,杨珧功不可没。 虽说杨骏才是“三杨”中总揽朝政,掌握最高决策权的那个。 但一旦涉及具体繁杂的政务执行,处理日常行政事务,却不是仅凭杨骏的能力能够办到的了。 杨骏在司马衷即位后为了大权独揽,立即將杨珧、杨济踢出杨党的核心决策圈,也是其快速没落重要原因之一。 要论对天下局势的了解,朝中少有人能出杨珧之右。 也正是因为这份了解,杨珧才会坚信杨骏此般一定不会长久,故而一直有隱退之心,但范逵当初送来的那枚玉佩,却给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若是能得到皇后的支持,这杨党领袖,未必不能是我杨珧。 彼可取而代之。 也正是这种野心的萌芽,加上他对时局的精准判断,才能在范逵稍加点拨之后,便迅速心领神会,想到了发动太学生的这个点子。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杨骏如今已成过街老鼠,声名狼藉。 不过,杨珧的命令分明只是发动太学生而已,但这国子监生到底是谁带起来的,他还真不清楚。 显然,除了自己,还有太多人想让杨骏倒台了。 虽然清楚有別的势力插手了自己的布局,但是杨珧也並没有生气,反倒乐见其成。 对方很守规矩,杨珧当日从临近侯府“愤然离去”的时候,就已经展现了態度,故而直到现在,这洛阳的火也还没烧到他这个外戚二號人物的身上。 就好像他被故意忽略了一样。 这就是双方的默契。 现在就看,这把火,能不能烧醒司马炎,或者烧死杨骏了。 …… …… 范逵躬身退出卫將军府书房时,天色已晚。 初夏的夜风带著一丝凉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薰香气,也让他紧绷神经稍稍鬆弛了下来。 他的心情远不像在杨珧面前表现的那般轻鬆得意。 走在迴廊下,范逵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鄱阳郡八县六千一百户,三年方能举一孝廉。 他范逵能从那个偏远小郡脱颖而出,一路坎坷来到洛阳,自然不是蠢人。 卫將军府门庭若市,天下英才匯聚。杨珧手下,最不缺的就是智才、能吏。 他范逵一个无根无基的寒士,仅凭一次“献策之功”,就想在这里站稳脚跟,乃至出人头地,谈何容易? 这次藉助太学生扳倒杨骏的计划,开局顺利,但最终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对他范逵而言,这仅仅自己远大理想上的千里跬步,远未到可以沾沾自喜的时候。 这次的成功,固然有他审时度势的因素,但追根溯源,最该感谢的,是那位神秘的“樊娘子”。 不仅是当初的举荐之恩,更重要的是,范逵曾在樊楼住过数日,与樊娘子也有过几次面谈,他一个一郡孝廉,竟然次次都觉得受益匪浅。 就比如这次发动太学生的点子,就是从樊娘子有一次偶然提到“阶级固化”之说的时候,他才有所明悟。 虽然对“阶级”这个词一知半解,但作为一个寒士,他可太明白什么叫做“固化”了。 据樊娘子“无意间”透露,这些精闢之论,竟都出自“殿下”之口。 再联想到她的背景,范逵心中对深宫中的那位“皇后殿下”,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崇敬与感激。 这才是母仪天下的表率啊,不仅能统摄后宫,居然还能低头看到他们这些寒门士子的尷尬处境。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阶级固化,这四字总结的是何等的精闢! 士为知己者死! 若能得遇明主,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可惜宫禁森严,无法当面宣誓效忠,但这般贤明的皇后殿下通过樊娘子举荐他入卫將军府,必有深意。 他范逵现在要做的,就是牢牢抓住这条线,一边在卫將军府努力向上爬,一边通过樊娘子保持与皇后殿下的联繫,等待为殿下效力的时机。 细细思量之下,范逵突然发现,这两件事竟相辅相成。 樊娘子曾閒聊时提到过一个词,叫“不可替代性”,与古人所说的“奇货可居”有异曲同工之妙。 要想在人才济济的卫將军府脱颖而出,他必须找到自己独特的价值。 范逵的特点无非两点,一是寒门士子的出身,二是他背后若隱若现的“皇后”背景。 前者在此时是赤裸裸的劣势。 后者,才是关键。 杨珧取代杨骏、执掌外戚权柄的野心,已如文皇帝之心,路人皆知。 而皇后殿下,是外戚权力合法性的最终来源。 杨珧若想名正言顺地上位,岂能不极力爭取皇后的支持? 那么,他范逵,这个由皇后举荐而来的人,岂不正是连接杨珧与皇后的一座绝佳桥樑? 杨珧越是重视他,他在皇后殿下心中的分量就越重;而他在皇后殿下眼中越有价值,杨珧就越是需要倚重他。 想通此节,范逵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通天坦途,就在脚下! 都不用考虑,这必然是范逵此生仅有的机会。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住的机会。 当务之急,是立刻去樊楼见樊娘子。 一方面,要向她匯报今日卫將军府的进展,显示自己並未辜负殿下期望;另一方面,也需探听一下宫中动向,尤其是皇后殿下对目前局势的態度。 这条线,是他安身立命、飞黄腾达的根本,绝不能断! 想到这里,范逵脚步加快,径直向著樊楼的方向走去。 再不走快点,城门就要关了。 然而,当范逵赶到樊楼,向熟悉的管事询问樊娘子何在时,却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娘子今日一早就外出办事,至今未归。” 范逵顿时愣住了。 这可真是稀奇事,樊娘子本就很少离开樊楼,而此时洛阳又这么乱,她能去哪里? 第35章 难办? 月上中天,银辉洒落,將洛阳城外眾多里坊映照得轮廓分明。 东阳门外有一里,名马道里,非是寻常百姓居所,坊墙高耸,门禁森严,內中皆是深宅大院,显然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 夜深人静,唯有更夫梆子声偶尔传来。 距马道里不远,有一处看似普通的宅院,此刻却是人影绰绰,气氛凝重。 十数条精悍的身影聚集在昏暗的堂屋內,仅有一盏油灯摇曳。 为首一人,正是阿素。 她今日未施粉黛,穿著一身利落的胡服,眉头紧锁,面前的桌面铺开一张草图,那上面勾勒的,正是马道里的巷道与几处重要宅邸的方位。 “这贾南风,真真是给咱们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阿素的声音带著烦躁,她的目光死死盯著草图上的某一处, “把人藏在这种地方,简直是……又怕人知道,又怕人不知道!” 马道里,顾名思义,曾多是养马、训马及相关官吏的居所。 但歷经变迁,此地居住者的身份已变得极为特殊。 安乐公,归命侯。 蜀后主刘禪,吴末帝孙皓,都曾在这里置办宅邸,现在他们的后人还有部分住在此处。 而现在里面住著的最特殊的人,是已经被免官的前中书监张华。 將太子妾室谢玖藏匿於此,贾南风这一手,可谓刁钻。 此地守备,因这些特殊住户的存在,必然外松內紧,寻常宵小绝难轻易潜入。 但也正是这些人身份的敏感,让他们也无法接触到大晋权力的核心,就算发现了谢玖的身份,將其上报给司马炎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 “东家,这很难办啊。” 一个略带怪异口音的嗓音响起,带著迟疑。 说话的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少年,虽作汉人打扮,但高鼻深目,一看便知有胡人血统。 “难办?” 阿素猛地抬起头,双目一瞪。 “难办就不办了?老娘好吃好喝地养著你们这群饭桶,是让你们来跟我说『难办』的? 明天天黑之前,要是不能把人从马道里安安稳稳地带出来,你阿勒,还有你带来的这群族人,通通给我捲铺盖滚出樊楼。 以后是回并州吃沙子,还是在洛阳桥洞下挺尸,隨你们的便!” “阿勒”是阿素给对那胡人少年的称呼,事实上他是有自己的名字的,不过阿素嫌其名字太过拗口,就只取了其最后一个音节,改叫“阿勒”了。 把胡人下人叫“阿勒”“阿胡”“黄须儿”“干奴”之类的暱称,就后世跟把猫叫“咪咪”,把狗叫“旺財”一般,在当世是非常普遍的做法。 对此,阿勒只能接受。 阿勒籍贯并州上党郡,却並非五部匈奴出身,是个不折不扣的“杂胡”。 他们这些杂胡小部落,在地方上要同时受到大晋官员和五部匈奴的双重盘剥,想要活下去,只靠种地放牧是不行的。 年轻男子在农閒时外出卖苦力,是部落重要的生计来源。 当然,凭著族中还留下的一些本事,在来洛阳的路上“客串”一下劫道强人,偶尔也是一种来財的手段。 不过入了洛阳,还是要安分守己,否则被官府抓了,可能就又一只“胡奴”。 他们只能在市场做做脚夫,或去士族庄园做短工。 收入微薄不说,还被人歧视。 而阿素的樊楼,最喜欢雇的就是这些“杂胡”了。 只要花点钱上点心,这就是一群什么都能肯干,什么都能学的顶级牛马。 樊楼包吃包住,月钱丰厚,没事还能尝一下客人们吃剩下的“山珍海味”,打打牙祭。 最重要的是,因为小蛮的缘故,阿素从来不歧视胡人。 她最近还在考虑著,要不要让樊楼养著的那群落魄士人,来教一下这群杂胡读书识字,再提升一下樊楼的逼格。 这种待遇在阿勒他们眼中,和养死士也没区別了。 他爹都没对他这么好过。 一听阿素让他们“滚出樊楼”,阿勒和他身后十数名胡人精装汉子,一同缩了缩脖子。 阿勒到嘴边的“得加钱”三个字,也硬生生咽了回去,訕訕地低下头。 “都给老娘听好了,再最后核对一遍计划!” 阿素敲了敲桌上的草图,压低声音, “明天一早,里门刚开,人流最杂的时候,我们扮作东宫派来的人,直接上门,以『太子妃有令,需接谢夫人回宫问话』为由,把人接走。” 这是最省事、风险最小的法子。 立志要成为洛阳服务业行首的樊楼,里面要守的规矩並不比东宫少,而且又是杂胡出身,要论低眉顺眼看眼色,他们比之宦官也不遑多让。 而且有阿素这个真从皇宫中走出的宫女在,他们要扮成东宫宫人,未必不可行。 “可是……东家,”一个稍年长些的胡人犹豫道,“万一被看穿了咋整?” “看穿了?”阿素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只能硬来了!” “杀鸡取卵!” 阿勒立刻接口,眼中冒出凶光,跃跃欲试,显然对武力解决更感兴趣。 “取你个头!” 阿素气得抄起手边一把匕首,用刀柄狠狠敲在阿勒坚硬的脑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是马道里,你当是在太行山里劫道呢?敢弄出人命,老娘先扒了你的皮餵狗!” 阿勒捂著额头,齜牙咧嘴,不敢吭声了。 “都给我听清楚!” 阿素扫视眾人,语气森然, “万一,我是说万一,对方起疑,动起手来,全部用刀背。打晕即可,不许伤人性命。他们干也是不光彩的勾当,只要不死人,事情不闹大,他们比咱们还怕声张。明白了没有?” “明白!” 眾人齐声低应。 “最后,” 阿素深吸一口气,目光凝重, “记住,要接的这位谢夫人,身份非同小可。你们这群糙汉子,手脚都给老娘放乾净点。谁要是毛手毛脚,惊了贵人,坏了大局……” 她顿了顿,声音冰寒, “就不是滚出樊楼那么简单了。” 大棒打下,隨即阿素话锋一转,拋出了甜枣: “不过,只要人安安稳稳、毫髮无伤地带出来,参与此次行动的,每人赏钱一万!” “一万!” 屋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连阿勒的眼睛都瞬间瞪圆了,呼吸粗重。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东家放心!” 阿勒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脸上因激动而泛红, “咱樊楼出来的人,最讲规矩,保证把事办得漂漂亮亮!” …… …… 次日,午后,徽音殿。 司马明正扶著桌沿,小心翼翼地尝试迈步。屁股上的伤好了大半,但走路仍有些彆扭。 小蛮悄无声息地走进殿內,来到他身边,低声道: “殿下,阿素那边……得手了。” 司马明眼睛倏地一亮,差点又扯到伤处,疼得他齜了齜牙,但脸上却满是喜色: “哦?这么快?怎么得手的?” 小蛮言简意賅地匯报, “阿素带了手下十几个并州杂胡,今早冒充东宫的人,直接將谢夫人从藏身处接出来了。过程顺利,未起衝突。” “好!” 司马明赞了一声,心情大好。 阿素手下有一支由并州杂胡,他是知道的。 杂胡听话,而之所以选择并州杂胡,一是因为地理近,来源广,在洛阳里也好找;二来,司马明也曾私下吩咐过阿素,让她留意并州一带的“石炭”资源。 “石炭”,即煤炭,因为能书能燃,故而在此时即称“石墨”。 煤可是炼铁炼钢的重要原料之一,虽然现在他还未必用得上,但未雨绸繆,提前布局总是好的。 山西是煤炭资源大省,从那里招募人手,顺带打探消息,一举两得。 “人现在安置在永年里,很安全。” 小蛮补充道。 司马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既然谢玖已经到手,该和司马遹聊聊了。 “准备一下,”司马明对小小蛮道,“我们去显阳殿,向母后请安。然后……看看能不能找机会,去东宫一趟。” 他当然不能私自前往东宫,必须得到杨芷的允许,而且与司马遹交涉,还得扯杨芷这块虎皮。 第36章 天然呆反克腹黑? 皇后驾临东宫的消息,在此时“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洛阳城,又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暗地里,已经引发了无数猜忌。 杨芷终究是杨骏亲女儿,她此时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无限解读。 后父风雨飘摇之际,皇后却突然往东宫跑,这是要作甚? 莫非是想请太子出面为后父站台? 还是说,装病多日,迟迟未对杨骏之事表態的皇帝司马炎,又出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使得皇后不得不提前与东宫沟通? 各种阴谋论在私底下悄然流传,为本就复杂的局势又增添了几分诡譎的色彩。 然而,事实的真相,往往简单直白。 皇后杨芷,她还就真什么都没多想。 在杨骏与杨珧斗法的关键时刻,身为皇后的杨芷却在此时突兀的无人问津。 杨骏是纯粹拉不下脸,更何况他自己也能见到皇帝。 而杨珧,现在局势一片大好,他也巴不得这位皇后侄女继续保持“贤德”的姿態,什么都不要做。 至於其他人,外戚都没主动要见皇后,你们凑个什么热闹? 失去了外戚的信息渠道,单凭杨芷自己,想要理清洛阳城中这纷乱如麻的局势,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她每日待在中宫,对外界的风波感知有限,更多是被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所笼罩,却並不清楚具体细节。 因此,当司马明揉著小屁股,撒娇卖痴地说想去东宫找太子时,杨芷並未深思其中的利害关係。 她见司马明走路仍有些彆扭,心中本就存著几分心疼和歉意,加之自己近日也確实閒来无事,便觉得带儿子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至於这背后的政治影响,並不在杨芷的考虑范围之內。 於是,中宫母子二人轻车简从,乘坐一辆並不显眼的牛车,悄悄从皇宫西北侧的承明门而出,刻意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依旧聚集著大量请愿士人的铜驼大街,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东宫。 皇后凤驾亲临,东宫自然不敢怠慢。 太子司马衷与太子妃贾南风亲自率领东宫属官,开东宫正门恭迎。 “儿臣(臣妾)恭迎母后。” 司马衷憨厚的脸上时刻都带著笑,贾南风则低眉顺眼,礼仪无可挑剔,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嘴角,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杨芷微微頷首,仪態万方地牵著司马明的手,在太子夫妇一左一右的陪同下,在一眾宦官宫女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向著东宫正殿走去。 或许是因为久未亲至,杨芷一边走著,一边略带好奇地打量著东宫內的景致。 忽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隨意地抬手指向路旁一口宫井,语气带著几分疑惑,问道: “咦?我记得往日来,宫中的井口都是敞开的。怎的如今东宫里的井,都加上盖子了?” 她这话问得无心,纯属没话找话,缓解一下略显沉闷的气氛。然而,听在贾南风耳中,却不啻於一声惊雷。 贾南风脸上的笑容一滯,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 今日这杨芷突然来访,果然没安好心。 这是分明是挑衅! 东宫井上为何加盖,你能不知道? 她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略显中性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回母后的话……这……这是为了安全起见,怕有宫人不当心,失足落入井中。” 她將“安全”和“失足”两个词,咬得有些重。 “哦?原来如此。” 杨芷恍然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又隨口接了一句, “不过如此一来,平日取水浣洗,岂不很是麻烦?” 贾南风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顶门,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还在装!还在挑衅! 她深吸一口气: “母后明鑑,东宫乃皇储居所,关乎国本,太子安危乃重中之重,些许不便,也是值得的。” 她再次强调了“安危”二字,目光锐利地看向杨芷。 杨芷这时也隱约感觉到贾南风的反应有些过度了,心中不免有些奇怪。 她素知这位太子妃性子强势,对自己这个皇后似乎也颇有微词,只当是对方借题发挥。 她自恃身份,不愿与儿媳多做口舌之爭,便大度地笑了笑,顺著话头说道: “说的也是,太子毕竟特殊,这一点还是阿峕你想得周到。” 阿峕也是你能叫的? 贾南风心中窝火。 男胤,老娘比你大两岁,大两岁! “谢母后教诲。” 站在杨芷身侧,一直被杨芷牵著小手的真正罪魁祸首,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天然呆反克腹黑? 杨芷居然是逆属性大师吗? 还是说…… 摇了摇头,司马明打了个寒颤,將某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念头甩出脑海,想起了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扬起小脸,用稚嫩清脆的嗓音,突然道: “母后,太子阿兄,怎么不见广陵王侄儿呀?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可想他啦!” 此言一出,眾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杨芷也顺势接口道: “是啊,我也有些时日未见遹儿了,这孩子近来可好?” …… …… 皇太孙司马遹今年尚未出阁,盛名却享誉朝野。 在鄱阳郡王司马明出生之前,他才是司马家当之无愧的“第一神童”。 当然,这盛名与当下许多名士的声誉一样,水分颇大。 都是吹出来的。 不过,司马遹的名气,那是武皇帝司马炎亲自吹的。 原因依旧是那个太康年间最大的“政治正確”。 为了让傻太子司马衷顺利继位。 我儿子傻一点没关係,但我这位“好圣孙”却一看就有明君圣君之相,为了让他顺利当皇帝造福天下,他爹虽然傻了点,那也必须是皇帝。 多么完美的理由。 为此,司马炎可谓不遗余力。 他曾当著眾多宗室重臣的面,指著司马遹,用极其肯定的语气道:“此子似宣帝!” 我孙子像我爷爷! 大晋世祖、武皇帝司马炎如是说道。 值得一提的是,在我大晋,说人像司马懿可是实打实的夸讚。 不过,司马遹今年才十一岁,司马炎是怎么看出司马遹像自己爷爷司马懿的? 莫非他见过十一岁的司马懿? 司马炎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比之荀勖也不差半点。 不过无所谓了,我大晋从来不缺的就是奸佞小人,皇帝愿意穿新衣,大家跟著夸就是了。 说真话是要被贬官的。 不信你问张华。 於是,在司马炎的大力鼓吹和群臣的附和下,司马遹“神童”、“类宣帝”的人设被牢牢立起。 因广陵有天子气,皇太孙司马遹在五岁时获封“广陵郡王”之號,食邑五万户。 这待遇可比他的二十六叔、鄱阳郡王司马明好多了。 要不说隔辈亲吶。 不过待遇虽比司马明好,但真当他皇叔要来看他的时候,司马遹可不能避而不见。 於是,在东宫正殿之中,十一岁的司马遹与祖母杨芷见礼过后,又对五岁的司马明恭敬行礼。 “小侄广陵王遹,见过鄱阳皇叔。” 对面终究是太孙,大晋帝国的法定二號继承人,地位还在自己之上,司马明也需一板一眼的还礼。 “鄱阳王明,参见太孙。” 这般“侄友叔恭”的场面,让场间洋溢起一股快活的气氛,连傻太子司马衷都乐呵呵的跟著笑了两声。 唯独贾南风。 司马明注意到了她的脸。 “这皇嫂怎么黑著脸,莫非是对我有意见。” 对我有意见,就是与我有仇,就是想杀我,就是想与我不死不休。 等著,早晚弄死你。 司马明心中暗暗发誓,面上笑容可爱,拉过司马遹双臂。 “侄儿啊,你们东宫这么大,可有好玩的地方?” 第37章 你想妈妈吗? 司马明的邀约,在殿內眾人听来,不过是小孩子天性使然,想要找个玩伴逛逛新奇地方罢了。 皇后杨芷闻言,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觉得让司马明与皇太孙亲近亲近也不错,便顺势温言道: “明儿也许久未来东宫了,此处景致与宫中不同,让遹儿带你四处转转看看,正好你们年岁相仿,也该多亲近亲近。” 杨芷既已发话,贾南风纵有千般不愿,此刻也不能当面驳了皇后的面子。 她强挤出一丝笑容,微微頷首道: “母后说的是,遹儿,好生带你小皇叔逛逛,莫要怠慢了。” 至於太子司马衷,他向来没什么主见,见母后和太子妃都同意了,便只会乐呵呵地拍手附和: “好啊好啊!遹儿,带你小皇叔去玩吧!” 在场眾人中,內心最不情愿的,其实是皇太孙司马遹。 他年方十一,正是心高气傲,自觉已经“长大”的年纪,让他陪著一个五岁的小屁孩玩耍,在他眼中无异於一种折磨。 这小皇叔虽有些聪慧之名,但终究是个需要人看顾的幼童,能懂得什么?只怕还要自己分心照料。 然而,多年被刻意培养的“温良恭俭,沉稳持重”的皇太孙形象,却迫使他必须压抑內心的真实情绪。 他面上不露分毫,恭敬地躬身行礼: “孙儿遵命。皇叔,请隨侄儿来。” 两个小孩一前一后走出正殿,各自贴身的侍从自然是跟上。 剩下的三位“大人”面面相覷,一时间竟找不到下一个合適的话题。 殿內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尷尬。 杨芷忽然发现,自己与这对年龄相仿的儿子儿媳之间,竟存在著巨大的鸿沟,除了宫廷礼仪规定的例行问询,几乎无话可谈。 “咳,” 杨芷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目光扫过殿外明媚的阳光,找了个最安全无害的话题, “今日……天气倒是不错。” 这句乾巴巴的开场白,连她自己都觉得乏味。 事实证明,即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在缺乏共同语言的情况下,尬聊的水平也与常人无异。 …… …… 与正殿內僵硬的气氛截然不同,走出殿外的“叔侄”二人,之间的氛围则在微妙地变化著。 早熟却熟得並不彻底的司马遹,一开始,对这个抢走自己“第一神童”之名的小皇叔司马明,展现的是一股颇为臭屁的態度。 时不时指点一下花丛草木,默诵两句诗经楚辞以及各种先秦经典,显出自己远比同龄人深厚的学识。 对此,司马明是相当捧场,水灵灵大眼中浮现肉眼可见的敬佩,这让司马遹很是受用。 二人之间最初的生疏逐渐消除,司马遹对这位聪明伶俐乖巧可爱的小皇叔,也不禁生出几分喜爱。 没办法,刷了杨芷这么久的好感度,司马明现在在这方面的技艺早已是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二人行至一处花园,但见一树梨花盛开如雪,繁茂烂漫。 司马遹停下脚步,指著花树,脸上带著几分颇为刻意的淡然,语气中却不无得意地问道: “小皇叔可知《梨树颂》?” 司马明心中一动,他当然知道这篇赋。 这是不久前一位士人专为司马遹所作的颂文,表面咏梨,实则通篇都是对皇太孙的溢美之词。 司马遹此时主动提起,其自得之心昭然若揭。 真是个……自恋的小屁孩啊。 司马明心中瞭然,面上却露出困惑,歪著头: “好像听母后提起过,但记不真切了。遹儿侄儿念给我听听好不好?” 司马遹就等著这句话,当即清了清嗓子,挺直尚显单薄的胸膛,用清朗的少年音诵道: “嘉禾时生,瑞我皇祚。修干外扬,隆枝內附……” 司马明装嫩装了整整五年,心理素质早就如城墙一般厚重,倒不觉得有什么尷尬的,也跟著颂念。 “翊翊皇储,克光其敬。神启其和,人隆其盛……” 司马遹见这小皇叔竟真能接上,眼中闪过真正的讶异,隨即化为更大的欣喜,虚荣心得到满足,诵念之声愈发昂扬。 一时间,少年的清朗与童音的清脆交织在一起,在春末夏初、暖风拂面的花园中飘荡。 最后,二人同声念道: “先民有则,称诗表情。惟永作歌,以休厥灵。” 诵毕,司马遹转头看向司马明,眼中已满是遇到“知音”般的亮光。 他呵呵一笑,之前那点矜持彻底放下,主动伸出手,牵住了司马明的小手: “小皇叔果然聪慧!走,我再带你去那边看看,那边有交州送来的几只珍禽异兽。” 牵手对孩童来说可是极为亲密的肢体互动,司马明见此,眼中闪过一抹得意。 区区一个皇太孙司马遹,轻鬆拿捏啊。 …… …… 东宫占地广阔,亭台楼阁,园林山池,规模宏大。两个孩子年纪尚小,逛了不到一半,便都有些腿酸乏力。 司马遹便领著司马明回到了自己的寢殿休息。 太孙寢殿陈设华美,器物精良。 有內侍恭敬地奉上玉盘,盘中盛著各色製作精巧、色泽诱人的蜜饯果脯。 司马明捏起一片看不出原料的肉脯放入口中,只觉清甜酥化,满口生香,不由赞道: “好吃!” 西晋世风奢靡,贵族的生活精致程度远超想像,若只论一些糕点吃食,比起后世也不遑多让,只是这份精致如琉璃,美则美矣,却极为易碎。 司马遹见小皇叔喜欢,也很高兴,吩咐內侍: “去把前几日母妃送来的枇杷干也取些来。” 內侍立即取来一碟色泽金黄的枇杷干。 司马明注意到,“母妃”这两个字,司马遹说起来的时候极为自然。 这可不妙啊。 贾南风將谢玖母子分离,其目的显而易见——取而代之,將自己塑造为司马遹唯一的母亲。 “去母留子”这种事情在中国古代並不罕见,但司马遹被带回东宫时已经四岁,早已记事,“去母”岂是易事? 可如今看司马遹的表现,贾南风这些年来的经营,似乎卓有成效? 至少从表面看,司马遹对贾南风並无明显的怨恨之意。 或许是司马遹藏得深? 要知道,没有血缘的母子感情,特別是儿子对母亲的感情,要培养起来,可不容易。 司马明对此深有体会。 在这个时期,这种超越血缘的亲情多数只会出现在自幼就照顾孩子的乳母身上。 贾南风两个早夭的弟弟就是如此。 两个乳母被贾充之妻、贾南风生母郭槐所杀,贾充的两个稚子纷纷因哀伤过度而夭折,贾充自此绝嗣。 但贾南风显然是走不了这条路的。 四岁才回东宫的司马遹,当时早断奶了。 司马明还真就不信,以贾南风的性格,还能真就能母爱泛滥,將司马遹从谢玖那边“牛”过来。 必须再试探一下。 司马明眨著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语气纯真: “太子妃对遹儿真好。” 他一边说,一边晃荡著悬在榻边的小短腿,语气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羡慕, “虽然母后待我也极好,视如己出,但我有时夜里睡不著,也会想,要是我的生母还在身边,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话要是不小心传到杨芷耳中,怕是又得抱著被子哭上几晚,但是现在司马明更在乎的是司马遹的反应。 果然,当司马明提到“生母”二字时候,面前皇太孙的呼吸迟滯了一瞬。 “母妃……是待我极好。” 司马遹的声音轻了些,像在陈述,又像在说服自己, “每日遣人来问衣食冷暖,逢年节必赐新衣玩器,我若稍有咳嗽不適,她必亲自过问,遣医送药……”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沉默了片刻,才几不可闻地低语: “只是……” “只是什么?” 司马明歪著头,像个纯粹好奇的孩子。 司马遹却没有立即接话。 他转过头,望向殿窗外的一丛湘妃竹,竹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良久,他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只是有时……会忍不住想,若是谢夫人此刻还在身边……” 话语到此,戛然而止。 司马明心下一凛。 终於把这个名字从你嘴里钓出来了,不过怎么都是“谢夫人”了,不应该是“阿母”吗? 贾南风果然有几分本事。 “谢夫人?”司马明明知故问。“她是谁?” 他今年才五岁,司马遹回东宫时他尚未出生,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才符合常理。 司马遹转回头看他,眼神复杂。那双还带著稚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是……从前照顾我的……阿母。”他选择了一个模糊的称呼,“后来我搬来东宫,她便不过来了。” “阿母”这个称呼在此时適用范围很广,生母、嫡母、庶母、乳母、傅母,都可以这么称呼,甚至一些关係亲密的女性长辈,也可以这么称呼。 “为什么不来?”司马明追问,语气里是孩子气的执拗,“遹儿不想她么?” 殿內的空气瞬间仿佛凝固了。 司马明好奇的看著司马遹的脸,司马遹只觉得那双童真的目光此时居然是这般灼热,他突然有些烦躁。 他往殿门处看了一眼,那里垂著竹帘,帘外有宫人侍立,影子映在帘上,静默如雕塑。 “想啊。” 司马遹突然低下头,呢喃了一声,声音细弱蚊蝇,隨风而散,只有司马明成功捕捉到了其中一丝。 紧接著,司马遹就又换上了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 “我是太孙,该专心读书习政,不可常念著旧人旧事。” 强顏欢笑的少年顿了顿,又补充道: “母妃也是为我好。” “可我想我阿母时,母后就让我想。” 司马明用筷子戳著盘中的蜜饯,决定追著司马遹杀, “她说,想阿母是应该的。遹儿的谢夫人,不也是遹儿的阿母么,为何就不能想?” 司马遹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又朝殿门方向瞥了一眼。 “小皇叔,”司马遹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这话……別在外面说。” 他眼里有恳求,还有一丝司马明能懂却假装读不懂的情绪,是恐惧,也是愧疚。 果然啊,贾南风能装个什么好母亲。 司马明心中冷笑,目的已达到,便见好就收,他乖巧可爱的人设可不能倒。 “好吧。” 司马明打了个哈欠,突然叫道: “小蛮,我尿急。” “是。” 小蛮应声入殿,迅速走到了司马明的旁边,就要带他去如厕。 司马遹忙道: “我派个內侍引路……” “不用麻烦啦!” 司马明跳下榻,摆摆手,一副“我很熟”的样子, “方才来时,有宫人指给我看过厕轩在哪儿,我记得路!” 说著,便拉著小蛮的手,主僕二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了太孙寢殿。 …… …… 东宫的厕轩自然並非简陋之处,外设屏风帷帐,內有香炉净桶,空间宽敞,甚至有宫人专职侍候。 这还不算什么。 要说西晋时期最著名的,还是石崇家的厕所。 里面常设有十数名衣著华丽的婢女服侍,还有“置甲煎粉、沈香汁之属,无不毕备。”,最后上完厕所,还要褪去旧衣,换上新衣才行。 导致其他人去他家上厕所都上不出来。 也就王敦那个不要脸的能傲然自若。 据说有一次,散骑常侍刘寔去石崇家拜访,上厕所时还以为自己是误闯了石崇臥室。 东宫虽然没这么离谱,但司马明今年才五岁,东宫宫人们也不会放心让他一个人上厕所。 不过他以“外人在,上不出来”这个天经地义的名头,將东宫原本的宫人都赶了出去。 只带小蛮进入其中,这般私密的空间之下,二人开始了“密谋”。 “殿下,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既然这傻小子对谢玖还有感情,等下我给你创造条件,你去把那个傻太孙忽悠一番。” “我……吗?” “不然还能是谁,阿素又不在,难道要我卸下马甲去亲自忽悠?” “可是我怕……” “怕什么?你是中宫侍婢,他只会以为这是母后的手笔,且有贾南风隨时监视,司马遹可不敢隨便去找母后亲自求证,漏不了馅的。” 在司马明灼灼眼神的注视下,小蛮最后还是扯了扯嘴角,颇不情愿道: “……行。” 二人议定,司马明就要出去,却被小蛮拦下。 “又怎么了?” 司马明有些疑惑。 “殿下不是要如厕吗?” “那不是个藉口吗?” “可是,殿下,净桶里还是乾的,会被发现的。” “呃……你转过身去。” “行。” 第38章 装糊涂的高手 太孙寢殿內,竹帘微动,小蛮走了进来。 正坐在榻上,心神不寧的司马遹,闻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小蛮身后空无一人。 “怎么只有你?小皇叔呢?” 小蛮没有立刻回答。 她其实有些社恐。 这么些年,小蛮打过交道的人其实屈指可数,再加上曾为胡奴的经歷,她对陌生人有种本能的牴触。 她那万年不变的面瘫表情,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自我保护,能让他人自然而然地与她保持距离。 但当她像现在这样,主动走向某人时,用那冷淡的双眼注视著对方时,带来的压迫感也是显而易见的。 司马遹眉头微皱,这是第一次有下人敢这么直勾勾的注视他,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太孙威严受到了冒犯。 但还不待他开口,就见走到他面前的小蛮,嘴唇微动,一句话轻飘飘飘出。 “你阿母在我们手里。” 语调毫无起伏,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司马遹耳边炸响。 “嗯?” 司马遹猛地愣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准备好的呵斥卡在了喉咙里。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还不等他摆脱混乱,做出反应,小蛮已经动作利落地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光洁的矮桌上,然后向前推到了司马遹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是一枚银鐲。 司马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的將银鐲抓在手中,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仔细地摩挲著上面的每一道刻痕,感受著那冰凉的触感。 熟悉的花纹,熟悉的色泽,熟悉的样式,这分明是母亲谢玖的贴身之物。 他不会认错。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席捲了他。 但下一瞬,他触电般又猛地將银鐲扔回了桌上。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住小蛮,声音里带著愤怒: “孤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滚出去!” 他的自称改为了“孤”,这个时候,只有皇太孙的身份,才能给他一丝安全感。 司马遹的装腔作势,小蛮显然並不买帐,她只是一个卑微的鲜卑奴,她的世界很小,只能容下一个高高在上之人。 不过对司马遹这样的反应,她也並不意外。 对万事万物的不信任和恐惧,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故而直接解释道: “我不是贾南风的人。” 顿了顿,她看著司马遹依旧惊疑不定的脸色,补充道: “你若是想见谢玖,我可以帮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司马遹紧绷的心防。 “我凭什么相信你?” 司马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紧紧盯著小蛮,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破绽, “就凭你这几句话,和这个不知真假的鐲子?” “是真是假你最清楚,” 小蛮回答,语气依旧没什么变化, “而且我出身中宫。贾南风的手,还没能力伸到那里去。” 司马遹眼神闪烁,这一点他倒是相信。 还有一点,贾南风的手下中可没有敢这么直呼其名的。 即使是在臥底。 但他仍有疑虑: “就算你不是母妃的人,我又凭什么相信你能让我见到阿母?你有什么目的?” 小蛮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或者只是单纯的不想多说。然后,她给出了一个近乎冷酷的回答: “除了相信我,你还有別的选择吗?” 她伸出手,作势要去拾起桌上的银鐲: “你若不信,我现在离开就是。” “等等!” 司马遹脱口而出,抢先一步將银鐲重新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银鐲贴著他温热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你,或者你背后的人,为什么要帮我?” 面对这个问题,小蛮破天荒地微微蹙起了眉头,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才回答道: “不是我想帮你,是殿下想帮你。” 小蛮发现自己好像找到了撒谎的技巧了,“皇后殿下”也是“殿下”。 她扫了一眼比自己还矮上半个头的司马遹, “至於殿下为什么帮你……或许是因为你是殿下的晚辈,殿下看你们母子可怜?” “可怜?” 这两个字稍稍刺痛了一下司马遹的自尊心。 但是脑中一想到那个笑容和煦的美丽面容,他突然觉得这个理由好像又很合理。 自己是皇孙,她是皇后,宗法上,二人是正儿八经的祖孙。 祖母爱惜孙儿,这不是很正常吗? 当今皇后殿下贤良淑德,宅心仁厚,帮助自己这对可怜母子,对她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 但贾南风这么多年的高压控制,让他还是保持住了最后一丝戒心。 “既然皇祖母怜悯,为何不直接將我阿母送回来?以皇祖母之尊,应当能做到吧?” “你刚刚才说最后一个问题的。” “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直接將你送到母妃那里。” “能。”小蛮无奈,只能点了点头,“但是,送回来,然后呢?” 她平静的目光俯视著司马遹。 “贾南风能將你阿母偷偷送出去第一次,难道不能送出去第二次?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东宫可是贾南风的地盘,殿下可没精力一直护著你们母子。” “这……” 小蛮的话语並未停止,冰冷如刀锋,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你別忘了,贾南风可是杀过一次太子妾室的。你虽是皇太孙,但真当那个疯女人发起疯来,你能保住你阿母吗?”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把重锤,將司马遹最后一点自尊击得粉碎。 小蛮说的是实话。 他保护不了谢玖。 他父亲是个傻子,只会对那个恶毒的女人言听计从。 在贾南风的绝对权力和疯狂面前,他这个皇太孙,什么都不是。 一股莫名的怒火突然充斥了他的內心。 他想咆哮,想咒骂,想將眼前这个直言不讳、揭开他所有伤疤的宫女撕碎! 但最终,所有的情绪,到了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 “我……该怎么做?” 若是一般人,见到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在如此巨大的衝击和羞辱下,还能有这种表现,心中必定会升起几分讚赏。 但小蛮已经见多了某个更加妖孽的傢伙,对此的反应异常平淡。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雕刻著简单云纹的木牌,递给司马遹: “拿著这个,去南市,找樊楼。到了那里,自然会有人带你去见谢夫人。” “樊楼?” 司马遹接过木牌,入手微沉,木质细腻。然而,下一瞬,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木牌。 “这樊楼,居然是皇祖母的產业吗?” 司马遹看著手中两块几乎一样的木牌,惊讶地脱口而出, “我一直以为是后父杨文长的……” 这下轮到小蛮有些惊讶了。 阿素的事业发展得居然这么迅速,木牌都流通到皇太孙手上了。 不过司马遹居然会以为樊楼是杨骏的產业。 仔细想想的话,这倒也不奇怪。 毕竟樊楼无论是建立还是发展,车骑將军府都出力不小,就连上次“千里送枇杷”的命令,都是从车骑將军府里发出的。 只要有心,想查到这些並不困难。 只能说,皇后的虎皮在外戚势力中,不是一般的好用,想绕过杨骏直接对其下属发布命令,简直轻而易举。 至於这些人会不会主动到杨骏面前邀功? 聪明人帮老板亲戚走了后门,会主动去老板面前邀功吗? 老板心里记著就得了,你莫非还想“挟恩图报”不成? 杨骏手下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大家早已心照不宣,这种事在记在心里就行。 杨骏不问,他们就不说,而他们不说,杨骏也不可能问。 官商勾结,借著这股歪风邪气,樊楼发展得格外的快。 而且樊楼建立到现在才堪堪半年,以大晋官僚体系的腐败程度,这种欺上瞒下的事可没这么快暴露,这歪风阿素应该至少还能再借半年。 等到半年后,阿素都是洛阳女首富了。 “你们的那个『红烧肉』味道不错。” 司马遹將自己的那块木牌小心收好,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隨口夸讚了一句樊楼的招牌菜。 这红烧肉滋味浓郁,肥而不腻,他颇为喜爱。 然后,他就看到,对面那个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宫女,第一次……似乎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她的面部肌肉依旧僵硬,眼神也没什么变化,但那个细微的頷首动作,应该是一种……肯定? 司马遹不太確定地想著。 就在这时,寢殿门口的竹帘再次被掀开,发出轻微的响动。 司马遹如同惊弓之鸟,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將手中的银鐲紧紧攥住,藏入袖中,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镇定的表情。 待看清进来的人时,他才暗暗鬆了一口气,但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司马明看著殿內的二人,目光定格在小蛮脸上,露出焦急又困惑的样子。 “小蛮,你刚去哪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小蛮低下头,恢復了恭顺的侍女姿態,没有吭声。 司马遹默默注视著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看起来纯真无邪的小皇叔,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其中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可怜的小皇叔啊,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今天,他只是一个被利用来接近自己的工具人而已。 更不会知道,在他心中视若亲母的皇后殿下,其手段和心思,远非他一个五岁孩童所能想像。 他,或许也和自己一样,只是这深宫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 …… 人类歷史上,你死我活的权力斗爭中,弱势方最正確的选择大多只有三种。 偷袭。 装孙子。 先装孙子再偷袭。 在这一点上,司马明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他不用装都是个孙子。 只要他不主动自爆,在这个和蜡笔小新一样大的年纪,所有的阴谋论会都自己绕著他走。 但另一个人,就没有这种幸运了。 她必须非常、非常努力地“装孙子”。 东宫正殿內,气氛已经尷尬得能拧出水来。 贾南风脸上肌肉僵硬,陪著杨芷已经“閒话家常”了许久。 她几次三番试图旁敲侧击,打探杨芷此行的真实目的,然而,杨芷的应对却让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皇后或是装成不解其意,或是將话题引向无关紧要的宫廷琐事,或是关心太子的饮食起居,言辞温和,態度雍容,滴水不漏。 在贾南风看来,这更证明了杨芷的高明。 皇后果然是个装糊涂的高手。 將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没有人比贾南风更能確信,皇后对太子的恶意。 看著身边那个傻丈夫司马衷,还在那乐呵呵地附和著杨芷那些毫无营养的话,贾南风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顶门。 看不下去了啊! 她猛地站起身。 杨芷和司马衷都诧异地看向她。 贾南风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母后,儿臣……儿臣突感不適,想去更衣,暂且告退。” 看不下去就不看,她需要冷静一下。 杨芷虽然觉得贾南风这反应有些突兀,但也没多想,点了点头: “太子妃自去便是。” “更衣”是此时上厕所的雅称,杨芷自然不会拦著。 贾南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正殿。 走在空旷的迴廊上,初夏的风带著一丝暖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躁和阴鬱。 她需要去整理一下妆容,也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就在她穿过一道月洞门,走向通往厕轩的迴廊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廊柱后方,有一个身影有些鬼鬼祟祟的。 “董荣。” 贾南风停下脚步,冷声叫道。 她认得这个人,是董猛的兄长,做事还算得力,自己交代下去的任务都能完成的不错。 贾充死后绝嗣,贾党也就作鸟兽散了,贾南风现在的势力非常有限。 故而她向来很看著这种能做事的属下。 正在廊柱后极力隱藏自己的董荣,听到这一声呼唤,嚇得就是一个激灵,知道躲也躲不过了。 他趋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下……下官参见太子妃殿下。” 一个区区东宫市令使,也敢自称“下官”,贾南风心中不屑地冷笑一声,但面上並未显露。 “你鬼鬼祟祟做什么,是在躲著我?” 贾南风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落在董荣身上,让他止不住的颤抖。 “下官……下官没有躲,只是……只是路过此地,见殿下走来,不敢衝撞,故而……故而暂避……” 董荣有些语无伦次,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够了。” 贾南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她当然知道董荣为什么怕她。 这些年来,她凶名在外,媚上欺下,对东宫的下人动輒打骂,甚至杖毙,这些人怕她是应该的。 说实话,她很享受这种畏惧的眼神。 总有一日,她要让杨芷也像这些下人一样,在自己面前扮鵪鶉。 总有一日,她会把杨芷所有的雍容端庄都撕个粉碎。 总有一日,杨芷会披头散髮,会跪在地上,会抓著自己的裙摆下角,会大哭著叫喊著哀求著: “放过我吧。” 泪水会划过她那细腻的脸颊,娇俏的下巴,纤细的脖颈,一直往下…… 一想到这里,贾南风心中就难以抑制地涌上一股无法言述的愉悦。 一丝病態的潮红悄然浮上她小麦色的脸颊,裙摆下的双腿不自觉地轻轻摩擦了一下。 但当幻想破碎,眼前跪著的,终究只是董荣这种低贱的下人。 愉悦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烦躁和暴戾。 她突然抬起脚,用镶嵌著珍珠的鞋尖,狠狠踹在董荣的肩头: “滚开!別挡著路!” 董荣被踹得一个趔趄,但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让到一边,头也不敢抬,口中连连道: “是是是!下官这就滚,这就滚!” 然后手脚並用地爬起身,仓皇失措地消失在了迴廊的拐角处。 直到確认贾南风看不到自己了,董荣才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心臟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他捂著被踹得生疼的肩膀,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熄灭。 不能报! 绝对不能告诉太子妃,谢玖丟了! 今天他照例去马道里那处宅子巡视,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谢夫人竟然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接走了。 这简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看守谢玖是他的首要职责,如今人丟了,若是被太子妃知道…… 董荣不敢再想下去。 以贾南风的手段,死恐怕是他最好的下场。 已经有几个机灵的同僚察觉不妙,今天压根就没来点卯,直接捲铺盖跑路了。 但他董荣捨不得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事,捨不得东宫的油水…… 现在,这丝侥倖被贾南风刚才那充满戾气的一脚彻底踹碎了。 这件事,必须瞒下来,想尽一切办法也要瞒住。 幸好,太子妃几乎从不亲自去看望谢玖,只要消息不泄露,或许……或许能瞒过去? 一定能瞒过去。 第39章 司马的誓言 当贾南风重新返回东宫正殿时,却发现殿內的气氛已然不同。 皇后杨芷已从主位上站起身,正由宫女伺候著整理略显褶皱的凤袍下摆。 鄱阳郡王或许是玩累了,此时正被一个宫女抱在怀中,竟已是沉沉睡去。 杨芷见贾南风回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雍容的神情, “阿峕回来了?明儿这孩子,想是玩得乏了,已然睡熟。天色也不早了,我这就带他回宫去了。” 贾南风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轻鬆。 终於要走了! 她压下心中的喜悦,连忙躬身道: “臣妾恭送母后。母后慢走。” 她此刻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杨芷赶紧离开,越快越好。 这位皇后娘娘,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深不可测,每一句看似隨意的閒聊,都让她觉得像是在雷区漫步,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恭恭敬敬地將皇后送出东宫正门,望著那辆並不显眼的牛车在侍卫宫女簇拥下缓缓驶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贾南风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鬆弛了几分。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却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她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一把拉住傻丈夫司马衷,將其带回了太子寢殿。 寢殿內,还有些茫然的司马衷被贾南风甩到榻上。 “阿峕,你做什么……” 贾南风却根本不理会他,目光扫过殿外垂手侍立的宦官宫女,冷喝道: “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一眾宫人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戾气所慑,嚇得噤若寒蝉,连忙低头躬身,鱼贯退出殿外,並掩上了沉重的殿门。 顷刻间,偌大的正殿便只剩下贾南风与司马衷二人。 司马衷圆润肥胖的身体陷在锦被中,他看著居高临下、面色冷峻的贾南风,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缩了缩脖子,小声囁嚅道: “阿峕……今天……今天不行……我累了……” 贾南风闻言,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她单膝压上床榻,俯下身,双手撑在司马衷脑袋两侧,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他,声音压得极低: “少废话!老实交代,今日有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地告诉过你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什么能变聪明的『小妙招』之类的。” 司马衷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嚇住了,眨巴著一双黄豆大的眼睛,老实地摇了摇头: “没、没有啊……” 贾南风紧紧盯著他的眼睛,心中一惊信了七八分。 他清楚自己的丈夫,他不怎么会撒谎,没有就是没有,若是有,他也只会闭著嘴什么都不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不过皇后兴师动眾来这么一趟,难道真的就只是带小儿子来串个门? 这怎么可能! 杨芷那个女人,会做这种无的放矢之事? “真的没有?” 保险起见,贾南风又追问了一遍。 只见司马衷缓缓伸出一只手,四指朝天,神色篤定。 “我可以发誓。” 贾南风脸色一沉。 突然觉得眼前这姓司马的傻子好像也不是那么可信了。 …… …… 皇后去了一趟东宫,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让洛阳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皇后真就只是去东宫串了个门? 这怎么可能? 后父杨骏此时面临如此大的压力,她这个做女儿的,真就什么都不做? 但反过来一想,皇后什么都不做,不也是一种態度的体现吗? 莫非传言所说是真,皇后与后父有隙! 但凡是做出了这种猜测的人,都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才是真要变天啊。 不过杨芷终究是杨骏的亲女儿,上述的一切都只是他们的猜测而已,没有任何人敢直接下定论。 包括此时的攻击杨骏的幕后黑手之一,杨骏亲弟,卫將军杨珧。 对於他而言,他自始至终也只是收到过一句模稜两可的话,皇后的真正態度,还需要继续求证。 “你没有见到那个樊娘子?” 卫將军府中,杨珧眉头微皱。 坐在他下首的范逵脸色忐忑。 “下官……” 杨珧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迅速舒展开来,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打断了范逵话: “罢了,此事我知道了。你且先下去吧。” 他甚至没有给范逵任何解释或表忠心的机会。 范逵心中咯噔一下,却不敢多言,只得躬身应了声“是”,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静室。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静室內,只剩下杨珧一人。他脸上的平静终於维持不住,眉头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皇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初派范逵这个寒门士子送来那枚意义不明的玉佩,以及那句意义不明的话,在他心中点燃了取代兄长杨骏、执掌外戚权柄的野望。 他也顺势而为,暗中推波助澜,利用太学生將杨骏逼到了风口浪尖。 如今形势一片大好,杨骏声名狼藉,半个朝廷都在弹劾他,罢黜似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一旦杨骏倒台,有能力、也有资格接过杨党领袖旗帜的,非他杨珧莫属。 然而,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皇后那边,却突然没了声息? 这简直像是在一锅即將沸腾的油下面,突然撤掉了柴火,让人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皇后是改变主意了?还是遇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阻碍?或者……这本身就是皇后的一种试探?试探他杨珧的耐心、能力,或者说……忠诚? 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杨珧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若是得不到皇后的明確支持,即便扳倒了杨骏,他上位的过程也必然平添许多变数,甚至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而没有皇后这面“大旗”,他將来在掌控整个外戚势力时,也会名不正言不顺,困难重重。 决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儘快弄清楚皇后的真实意图! 杨珧沉思良久,心中有了决断。 有些事,不能只依靠范逵这种无根无萍的“信使”,必须动用更可靠、也更直接的渠道。 虽说这样很冒险,但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要直接派人进宫,面见皇后,问个明白! 然而,中宫禁地,岂是外臣可以隨意踏足? 即便是他身为皇后叔父、当朝尚书令,没有皇帝特詔,也绝无可能私自覲见中宫。 杨骏身为后父,想见女儿,也需皇帝首肯。 这是铁律。 誥命夫人倒是可以越过皇帝直接求见皇后。 但杨珧自己的髮妻早已亡故,多年来未曾续弦。几个儿媳……身份终究差了一层,且不够机敏,难以担此重任。 思来想去,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选。 他沉吟片刻,轻轻拍了拍手。静室侧门无声滑开,一名心腹老僕躬身而入。 “去,將灵媛唤来。” 杨珧吩咐道。 “是。” 老僕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个身著浅碧色襦裙、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女,轻步走入静室。 她梳著双鬟髻,眉眼灵动,顾盼间带著少女的娇憨与朝气,正是杨珧的嫡女,杨灵媛。 她虽未及笄,但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颇有几分其母年轻时的风姿。 “大人,您唤女儿来,有何吩咐?” 杨灵媛走到杨珧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如黄鸝。 看著爱女天真烂漫的模样,杨珧眼中闪过一丝的复杂意味。 他本不愿將女儿捲入这些诡譎的政治漩涡,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合適的人选了。 灵媛年纪虽小,但自幼聪慧,且是皇后的嫡亲堂妹,由她以探亲为名入宫,最为合適。 杨珧示意女儿走近些,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道: “灵媛,为父有件要紧事,需你进宫一趟,替为父向中宫问几句话。” 杨灵媛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好奇,但並未多问,只是乖巧地点点头: “大人请讲。” …… …… 范逵失魂落魄地走出卫將军府,初夏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种如坠冰窖的寒冷。 他回头望了望那象徵著权力的府邸朱门,心中充满了不甘。 联络不上“樊娘子”,就意味著他与皇后那条线断了。 失去了皇后的背景,他在杨珧眼中,价值无疑將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当做一枚无用的弃子。 明明通天坦途就在眼前,为何偏偏在最后一步,被无情地拦在了门外? 这种得而復失、希望破灭的感觉,比从未得到过更令人绝望。 难道……皇后殿下真的只是利用我传个话? 如今话已带到,我便失去了价值? 我只是个一次性传递消息的工具? 不!不可能! 范逵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个可怕的念头。 他范逵寒窗苦读十数载,歷经千辛万苦才从鄱阳那个小地方脱颖而出,岂能甘心只做一个一次性传声筒?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皇后殿下在考验我的能力和忠诚?还是在评估我是否值得进一步扶持? 对,一定是这样!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这定是殿下对我的磨礪。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否则,一旦被杨珧彻底放弃,在这洛阳城中,他范逵將再无立锥之地。 可是……该怎么做? 范逵绞尽脑汁的思索著,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又往樊楼的方向迈去。 第40章 这个儿子不白当 一辆装饰简朴却不失雅致的青幄小车,在数名健仆的护卫下,缓缓驶入洛阳皇宫的侧门。 杨灵媛没有誥命在身,按制,是不可以直接求见皇后的。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后嫡亲的堂妹入宫探望敘旧,哪个不开眼的宦官敢拦著不报? 这宫中的风向,向来是看人下菜碟的。 “殿下,卫將军府女公子杨灵媛求见。” 显阳殿外,女官轻声通传。 杨芷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灵媛来了?快请她进来。” 她拍了拍身边司马明的小脑袋, “明儿,你灵媛姨母来了,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 真的抱过吗?我怎么没有这段记忆? 司马明心中疑惑,面上还是乖巧地应了一声: “哦。” 殿外,杨灵媛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乱的裙裾,深吸一口气,隨著女官步入这座象徵著帝国女性权力顶点的宫殿。 殿內,薰香裊裊,光线柔和。 皇后杨芷端坐於主位凤榻之上,脸上带著真切而温和的笑容。 年仅五岁的鄱阳郡王司马明,正依偎在她身侧,把玩著母后腰间垂下的一枚玲瓏玉佩。 对於杨灵媛的到来,司马明並不十分意外。 既然敢以皇后的名义向杨珧传话,这种事他就早有预料。 “后父跋扈”,这可不是司马明捏造的,这確实就是杨芷的想法,至於剩下的,那都是杨珧自己脑补的。 司马明可不怕穿帮。 今日坐在这里,也只是保险而已。 “臣女杨灵媛,参见皇后殿下。愿殿下长乐未央,福寿安康。” 杨灵媛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姿態恭谨,一丝不苟。 血亲大不过礼法,二人虽是堂姐妹,但身份上的差距却天差地別。 “快起来,自家姊妹,何必多礼。”杨芷笑著虚扶了一把,示意宫女看座,“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来,坐到我身边来。” 杨芷咸寧二年被立为皇后,如今已经有十四载之久,那个时候杨灵媛才堪堪出生,二人其实算不上多么熟悉。 只能说皇后虽在政治斗爭上的智慧缺缺,但在人情世故上,还是颇为出类拔萃,自有其圆融之处,此刻表现得恰到好处。 杨灵媛谢了座,在杨芷下首坐定,目光又自然而然地落在正睁著大眼睛打量她的司马明身上,脸上露出喜爱之色: “这就是鄱阳郡王殿下吧?真是龙章凤姿,聪慧过人。臣女上次见时,殿下还在襁褓中呢。” 司马明立刻扬起一个甜甜的的笑容,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灵媛姨母好。” 杨芷显然对儿子的“乖巧”十分受用,笑著对杨灵媛道: “这孩子,就是嘴甜。灵媛今日入宫,可是叔父有了什么难处?” 杨芷不是司马衷,杨灵媛的目的也不难猜。 终於有人在这个时候想起她这个皇后了。 “是。”杨灵媛点了点头。“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芷正要答应,却感觉到自己的衣角好像被扯了扯。 低头看向依在自己身上的司马明,杨芷的耳中飘入一句几乎微不可察的童音。 “母后,樊姨。” 杨芷猛然警觉。 这是明儿在提醒自己陛下还在监视,她要安分守己。 “借一步说话”,显然不在“安分守己”的范围里。 於是她摆了摆手。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这倒是让杨灵媛有些错愕了。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啊。 父亲与幕僚商议机密时,无不是门窗紧闭,遣散僕从。 怎么到了皇后这里,竟要在这大庭广眾之下,谈论可能涉及朝局的大事? 这……这还能叫密谈吗? 一旁的司马明心中却暗自点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明话从来都不是在明处说的,大庭广眾之下,大家只会说暗话。 这种模糊不清的氛围,正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话说得越隱晦,留给杨珧脑补的空间就越大,反而越不容易出紕漏。 杨灵媛到底年纪尚轻,虽聪慧,但应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情况经验尚浅。 她垂下眼帘,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道: “回殿下,家父在府中,確实常常提起殿下,心中掛念。 近日外间颇不太平,家父时常蹙眉嘆息,臣女虽不懂朝政,但也知定是有了为难之事。 又闻昨日殿下亲临东宫……便想著,殿下心中或许也有烦闷,故而斗胆请旨入宫,想陪殿下说说话,排解一二。” 这话倒是挠到了杨芷心中瘙痒,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嘆了口气,她拉著杨灵媛的手,语气带著几分真实的疲惫与无奈: “你有心了。外间的事……哎,確实令人心烦。你伯父他……”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评价,最终只摇了摇头, “行事是愈发没有顾忌了。” 关於卫宣之死的一些只言片语杨芷也听过,宫门外那些士子们的话杨芷也能听到,再加上前不久才在崇华殿有过的交谈,杨芷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一切都是杨骏太跋扈所导致的。 想必陛下为此也很是头疼吧?这都好几日都没出式乾殿了。 杨芷的话让杨灵媛心中一动,她脸上露出关切和不解: “殿下,臣女年幼,许多事看不明白。伯父身为后父,位极人臣,为何……为何会引得朝野如此多的非议?” 她適时停住,露出一副困惑又担忧的神情。 杨芷又嘆了口气,她本性不算刻薄,更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说自己父亲的不是,但有些话憋在心里已久,此刻面对血缘亲近又看似单纯的堂妹,不免有了倾诉的欲望: “你伯父,他自陛下委以重任后,性子是有些变了。行事专断,听不进人言,便是对我这个皇后,有时也……罢了,这些不提也罢。 总归是有些跋扈了,如今惹出这些风波,也是……” 她再次摇头,没有说下去,但“跋扈”二字,已清晰地表达了她对杨骏的看法——咎由自取。 杨灵媛心中一动,这不就是父亲得到的表態吗? 和范逵带过来的那句话,不就对上了? 看来皇后对伯父的不满,是確凿无疑的。她顺著杨芷的话,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殿下,如今朝野汹汹,皆指伯父之过,陛下又久不表態。 家父忧心如焚,他身为尚书令,总揽政务,如今这般局面,不知该如何自处,更不知……不知该如何平息这场风波。 家父常说,殿下深谋远虑,不知……不知殿下可有何示下?” 一旁的司马明皱起眉来,这杨灵媛是不是有些太心急了?话问的这么直白。 杨芷也被问得一愣。 示下?她能有什么示下? 她对这些朝堂爭斗向来觉得头疼,只知道外面有一群士子吵闹,皇帝夫君则躲著不见人,外戚也许久不来消息,她一个皇后,除了心烦,还能如何? 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杨灵媛,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侧的司马明,却见司马明还在玩著她腰间的玉佩,似乎对二人的谈话並不感兴趣。 但看的这一眼,已经让杨芷有了应对。 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总不会错。 杨芷在心中对自己这么说著。 “我久居深宫,外朝之事,如何好多加置喙?你家大人……他素有才干,陛下也是信重的,该如何做,他应当自有主张。” 杨芷的反应司马明很满意。 对了,就是这么做。 今天杨灵媛的出现,已经说明了杨珧的急迫,现在就更不是急著表態的时候了。 要让杨珧明白,是他需要杨芷,而不是反过来。 与杨珧结盟確实是司马明的想法,但结盟后总要分个主次。 以前没我司马明的时候,是外戚做主,现在有了我司马明,还是外戚做主。 那我不白给皇后当这个儿子了? 既然杨珧已经將自己的退路都断了,司马明要是不趁火打劫,那可就太善良了。 皇后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指示”。 这让杨灵媛心中有些打鼓。 这对父亲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她不甘心,又將话题引得更深些,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家父曾言,杨氏一门的荣辱,皆繫於殿下一身。 如今伯父身处漩涡,杨氏声势不免受损。家父日夜思虑,皆是想如何稳固家门,不负圣恩,亦不使殿下烦忧。 只是……独木难支,有时难免觉得……力不从心。” 独木难支? 这话,已经是有了几分结盟的意思了。 司马明对此並不满意,看样子杨珧还是没摆清自己的位置啊。 外戚若是不能以皇后马首是瞻,那还要外戚干什么? 还独木难支,外戚里只能有一根参天巨木! 好在,杨芷並没有完全听懂杨灵媛的话: “你的心意,我明白。杨氏是我本家,我岂有不忧心之理?只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外间的事,终究要看陛下的圣意。让你家大人谨慎行事,恪守臣节,总不会错的。” 杨灵媛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皇后这是在拿捏姿態啊。 殿中內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杨灵媛迅速调整心情,无论如何,皇后的態度她確实是试探出来了。 她重新扬起笑脸,岔开了话题,开始说些闺阁趣事,洛阳时新的花样子,气氛似乎又重新变得轻鬆家常起来。 又閒话了一阵,杨芷见时候不早,便赏赐了些宫中的上好绸缎、精巧点心和几样新进贡的珍玩,让杨灵媛带回去,便示意她可以跪安了。 走出显阳殿,坐回青幄小车,杨灵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仔细回味著方才与皇后交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 皇后的態度模糊,虽对后父不满,却隱隱有中立的想法。这与父亲之前的判断,產生了不小的偏差。 她需要立刻回去,將今日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告知父亲。 至於父亲如何解读,如何决断,就不是她所能置喙的了。 显阳殿內,看著杨灵媛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杨芷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她伸手將偎依在身边的司马明揽入怀中,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柔嫩的小脸蛋,语气中带著一丝后怕与欣慰: “明儿啊,方才真是多亏了你提醒。若不是你,母后差点就……唉,还是明儿最懂事,真是母后的好孩儿。” 她想起若真与杨灵媛“借一步说话”,万一传入陛下耳中,不知又会惹出什么风波。 司马明顺势將小脸埋进母亲温暖馨香的怀抱,心中也对杨芷方才的表现点了个赞。 母后啊,你刚刚的表现我也很满意,真是我的好母后啊。 “母后,” 司马明抬起头,眨巴著天真无邪的大眼睛, “灵媛姨母今日来,是不是在问外面的事情呀?” 杨芷闻言,轻轻嘆了口气,將儿子搂得更紧些,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语气带著倦意: “小孩子家,不要打听这些。外面的事,复杂得很。” 司马明乖巧地“哦”了一声,將小脸重新埋进母后带著馨香的怀抱,嘴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杨芷所有的反应,都是最真实的她。 至於这番表现会被如何揣度,那就是那些聪明人们自己的事情了。 第41章 奇货可居 在鍥而不捨又求见了数次之后,范逵终於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樊娘子。 阿素今日依旧以一袭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媚意天成的眸子。 当她看到被侍女引进来,眼中布满血丝的范逵时,纱巾下的唇角微微勾动,心中讶异。 不过是依著殿下的吩咐,刻意晾了他几日,想看看此人心性耐性,没想他煎熬成这般模样? 看来,殿下说的“训犬”之法,果然精妙。 先予其一步登天的希望,再让其看到跌落尘埃的恐惧,在巨大的得失落差间,贪婪与恐惧自会催生出最极致的“忠诚”与“潜力”。 眼前这范逵,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卫將军杨珧,本质上又有何区別? 不过都是被名为“欲望”的韁绳牵著鼻子走的……罢了。 所不同者,无非是杨珧那头“猛獒”体量庞大,牵绳需更费心力,而范逵这只“细犬”,显然要容易拿捏得多。 静室內的气氛凝滯。 阿素並未让座,只是用那双媚眼,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范逵,声音清冷,带著疏离,听不出半分往日“坐而论道”时的隨和: “范学事,你我之间,似乎已无未竟之事。若我没记错,之前的交易,已然两清。”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范逵本就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抽。 他急切地上前半步,也顾不得失礼,声音激动: “不,娘子明鑑!逵……逵对殿下,尚有大用!” 阿素秀眉几不可察地一挑,似乎对他的辩解毫无兴趣,语气依旧淡漠,带著一种施捨般的意味: “你有三句话的机会。” 三句话! 范逵心中先是一紧,隨即又涌上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 不用三句,一句足矣!他早已將腹稿反覆咀嚼了千百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阿素,话语清晰快速: “逵深知,殿下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於宫外根基尚浅,亟需可靠臂助。逵不才,愿为殿下引荐数位出身寒微、却怀瑾握瑜之士,彼等皆有大才,堪为殿下驱使!” 一句话,乾净利落,直指核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范逵清晰地捕捉到,阿素那双一直带著疏离感的媚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虽然她覆著面纱,看不清全貌,但那微微眯起的眼型,已然说明了一切! 赌对了! 范逵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 一股混杂著狂喜、后怕与虚脱的复杂情绪瞬间席捲全身,让他险些站立不稳。 这些日子,被卫將军府冷遇、被“樊娘子”拒之门外,他如同困兽,在绝望中反覆拷问自己的价值。 他曾思考过自己对杨珧的不可替代性,但是,却没来得及思考另一个问题。 一个寒门出身的鄱阳孝廉,对深宫中那位尊贵无比的皇后殿下而言,究竟有何不可替代性? 结论很悲观。 几乎没有。 离开了皇后殿下,他连在卫將军府中脱颖而出都很难办到。 但皇后殿下离开了他,很快就能找到下一个范逵。 偌大的洛阳城,鬱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很难找吗? 太学就有三千个。 是他范逵需要皇后殿下,而非皇后殿下需要他。 一旦被放弃,他在杨珧眼中將价值尽失,在这洛阳城中,再无立锥之地。 既然自身价值有限,那就必须转换思路。 皇后殿下到底需要什么? 或者说,到底是什么,让皇后殿下当初找上自己? 这般一想,范逵发现自己的思路瞬间被打开了。 皇后这个身份,既是权势,也是枷锁。 她久居深宫,与外朝联繫受阻,后父杨骏专权,更使得她在宫外势力单薄。 简单点来说,皇后殿下手下缺人。 难怪她会选樊娘子这样一个女子来做自己的代言人。 难怪当初第一个找上的会是他范逵。 也只有他这种落魄寒士,才最好收买。 这是皇后的痛点,却是他范逵的机会。 故而,现在向皇后殿下推荐人才,才是最正確的选择。 范逵的这一手,確实让阿素吃了一惊。 当初之所以选择他,一方面是因为他出身鄱阳,也算与自家殿下有缘。 一方面也是她知道此子颇有几分急智和韧性,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有本事。 这一句话,至少展现了四重价值: 其一,精准点出皇后缺人的核心问题,展现其洞察力; 其二,姿態放得极低,表明其有自知之明,甘为鹰犬; 其三,明確点出引荐的是“寒门士子”,说明其提议並非空谈,而是基於自身圈层的切实资源; 其四,能想到並践行“不可替代性”这个当初只是被阿素隨口提起的词,足见其学习能力之强、悟性之高。 这哪里是条“细犬”,明明是块璞玉啊。 奇货可居! 面对这样一个人才,再拿捏姿態就有些不尊重了。 心念电转间,阿素脸上的寒霜瞬间消融,那双媚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变脸之快,让范逵都有些猝不及防。 她轻笑一声,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柔媚,甚至带上了几分讚赏: “范学事果然身负大才,心思縝密,非常人可比。方才之言,不过相戏耳,还望学事莫要见怪。” 她边说边优雅地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女, “看座,上酒。” 立刻有侍女搬来绣墩,奉上美酒。 范逵受宠若惊地坐下,双手接过酒盏,连声道: “不敢,不敢,娘子慧眼如炬,逵愧不敢当。” 即便已然“过关”,他的姿態依旧谦卑至极,这让阿素更加满意。 “学事方才所言,深合我意。” 阿素语气亲切了许多, “殿下確有用人之需。不知学事所言那几位怀才之士,都是何方俊杰?可否详细说来一听?” 范逵心中大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 他连忙放下酒盏,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写满蝇头小楷的帛书,双手呈上: “逵已將几位贤才的籍贯、出身、品性、才学所长,皆记录於此,请娘子过目。” 这让阿素更加满意,她接过帛书,並未立即展开,而是对身旁侍立的侍女吩咐道: “取纸笔来。” 侍女很快端来笔墨纸砚。阿素將帛书放在一旁,对范逵嫣然一笑: “范学事一片赤诚,我心甚慰。不过,荐才之事,关乎重大,还需慎之又慎。 就请学事再將所列诸位的详情,当面为我誊录一份,我也好细细斟酌,逐一考察。 毕竟,殿下身边,寧缺毋滥。”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理当如此!” 范逵连连点头,毫无异议。 这是必要的考验,也是展示自己诚意和用心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铺开纸张,蘸饱了墨,开始一丝不苟地重新书写。 他的字跡工整有力,显然下过苦功,敘述也条理清晰,將每个人的特点、优缺点都写得明明白白,毫不避讳,显得极为坦诚。 阿素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暗自点头。 此子不仅有心机,办事也颇为踏实可靠,是个可造之材。 …… …… 徽音殿內,烛火摇曳。 司马明像只慵懒的猫儿,正趴在铺著软垫的榻上,拿过那个写著范逵举荐人的小册子。 翻开第一页,然后猛地一惊,眼珠子差点都瞪出来。 册子上第一个名字赫然写著。 鄱阳陶侃,表字士行。 第42章 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陶侃? 怎么会是陶侃? 东晋开国元勛,荆州定海神针,反贼毁灭者,叛乱镇压者,武庙常驻嘉宾,陶渊明曾祖,大晋著名搬砖大师陶侃? 史书评价其“机神明鑑似魏武,忠顺勤劳似孔明”的陶士行? 在司马明的构想中,这种级別的人物,不应该是需要耗费十数年心血,小心翼翼布局,费尽心机才能尝试接触和网罗的“终极目標”之一。 他居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突兀、如此轻易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这和一脚踢出狗头金有什么区別? 司马明用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 难怪自己曾觉得范逵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仔细想想,陶母截发延宾,其中的“宾”,不就是这个鄱阳孝廉范逵吗? 只怪范逵在正史中记载太少,仅在陶侃早年事跡中作为背景板出现过一次,之后便湮没无闻,以至於自己没能將这个关键的“桥樑”,与眼前这个急於投靠的寒门士子联繫起来。 说起来,这范逵与陶侃渊源其实不小。 陶侃之父陶丹乃吴国故將,早逝,陶家至此没落,后来西晋灭吴,陶母便举家从鄱阳迁往寻阳避难。 后来陶母又带陶侃迁回了鄱阳,居住在陶侃外祖父家。 史载,范逵雪日借宿陶家,陶母湛氏剪掉长发换酒菜招待,范逵感其诚,遂向庐江太守张夔举荐陶侃,陶侃由此踏上仕途。 但终究是寒门出身,这兜兜转转数年,陶侃都三十有一了,依旧声名不显。 司马明隱约记得,当初范逵路过陶侃家时,还是“马仆甚多”,他到了洛阳没多久,就已经落魄成了这个样子。 大晋的门第歧视,可见一斑。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种歧视,让司马明捡了这么一个大便宜! 这种人,在其寒微的时候拉一把,他能念你一辈子恩情。 司马炎毕生寻求都没找到的“再世诸葛”,给自己碰上了。 鼠辈坐朝堂,麒麟臥於野。 武帝坚持九品中正制,这就是报应啊。 小蛮注意到司马明变幻不定的神色,忍不住轻声问道: “殿下,此人……有何不妥吗?” “不妥?没有任何不妥!” 司马明的声音因兴奋而有些颤抖,他紧紧攥著那份帛书,仿佛握著无价之宝, “是太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你立刻去告诉阿素,名单上其他人暂且不论,但这个陶侃,必须想办法,儘快,安全地给我接到洛阳来!不惜代价!” 激动过后,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司马明的小眉头皱了起来。 该给他安排个什么职位呢? 他虽贵为郡王,有开府置僚属的资格,但他如今才五岁,根本没有直接徵召属官的权力。 陶侃一介寒士,无显赫家世,无过硬“乡品”,想通过正常渠道安排到自己身边,难度极大。 总不能……再仿效上次,再写一封“举荐信”吧? “罢了,先不管这些细枝末节!” 司马明甩了甩头,將烦恼暂时拋诸脑后。 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弄到手。 从鄱阳到洛阳,山长水远,以此时的交通条件,没有两三个月根本到不了,有的是时间慢慢筹划。 “你让阿素自己发挥,咱先把人忽悠到手再说。” 司马明,不对,是皇后殿下手下,现在可太缺人才了。 小蛮在一旁静静听著,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司马明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对一个人的势在必得情绪。 自己都没有过这种待遇。 她眨了眨眼,最后只是淡淡说道: “是。” …… …… 卫將军府。 烛光下,杨珧的脸色阴晴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案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正在反覆咀嚼白日里女儿杨灵媛从宫中带回的消息。 皇后在拿捏姿態。 他与杨灵媛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皇后只是送来一句曖昧不明的话语,自己就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与兄长杨骏切割,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將杨骏逼到了风口浪尖。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覆水难收。 可皇后却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態? 杨珧不得不承认,这次,或许真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没办法,机会实在是太好了。 若是以往,自己还真没办法將杨骏逼到这种程度。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对杨芷的误判。 杨珧眼中,这个性格单纯软弱的侄女,只是一个可以隨意操纵的傀儡而已,从来都不是威胁。 比起傻太子也没强上多少,他也从未对其抱有过丝毫警惕。 谁能想到,如此关键的是时刻,一向软弱的羊羔,居然把刀抵到了自己背上? 现在突然跳出来要夺权,还真打了他杨珧一个措手不及。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杨珧看著杨芷从懵懂少女成长为如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却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透她。 是她突然性情大变,还是这三十年来,她一直在隱忍偽装? 若真是后者……这分心机和耐力,简直令人不寒而慄! 杨珧背后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一个人,怎么可能將真实面目隱藏得如此之深? 想到这里,杨珧就禁不住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现在杨芷突然不装了? 答案呼之欲出。 皇帝! 因为皇帝已经重病难治! 现在换皇后肯定是不可能了,皇帝一死,杨芷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后,而以当朝太子的“纯质”…… “东京皇统屡绝,权归女主,六后临朝”的汉室旧事,难道要在本朝重演? 杨芷的野心居然这么大! 她想临朝摄政,她想当“皇太后陛下”? 为此,她甚至不惜先拿自己的亲生父亲开刀,以立威肃政! 但仔细想想,这一切,她从头到尾,只主动做了一件事——派人给自己送了一句话。 然后,便稳坐中宫,冷眼旁观他们兄弟鬩墙、与外朝爭斗,等著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之后,再將最大的胜利果实,亲手奉到她的面前? 这手腕,这心机,这耐心…… 杨珧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自己这位侄女,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过,若真如此……似乎也不错? 皇太后临朝,这不正是歷朝歷代外戚努力奋斗的终极目標吗? 自己或许还能捞个录尚书事,甚至大將军的位置坐坐?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杨珧猛地掐灭了。 不行!绝对不行! 若依此路径,他杨珧拼死拼活,最终不过是打倒了杨骏,然后又给自己换了一个更厉害、更名正言顺的“女主”压在头上。 从杨骏的附庸变成杨芷的附庸,这有何本质区別? 大丈夫生於天地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不甘与愤怒,在他胸中翻涌。 不能被杨芷牵著鼻子走。 现在回头与杨骏和解已无可能,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趁著眼下对付杨骏的机会,大力发展自己的势力,结交更多的盟友。 洛阳政局,派系林立,绝非铁板一块。 宗室、外戚、门阀,彼此联姻,互相渗透,关係盘根错节。 就如那河东裴楷,其身兼数重身份,与各方皆有姻亲,看似超然,实则左右逢源。 自己只要找到合適的人选,许以重利,未必不能从中分化拉拢。 只要自己的势力足够强大,即便將来杨芷真想临朝,也要顾忌三分,届时谁主谁从,犹未可知。 想骑在我杨文琚头上?侄女,你还嫩了点! 就在杨珧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之际,书房外传来心腹管事的低声通传: “主公,范学事在府外求见。” “范逵?” 杨珧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让他进来。” “是。” 第43章 欺天了! 司隶校尉直属的都官狱,深藏於洛阳官署区幽暗的一角。 这里素来关押犯事的司隶各级官员,平日还算清静。 然而这几日,狱中却一反常態地人声鼎沸,空气中瀰漫著汗臭、霉味和一种压抑的躁动。 牢房早已爆满,后来者只能挤在狭窄潮湿的过道里。 镣銬碰撞声、压抑的咳嗽声、无奈的嘆息声,以及偶尔爆发的、充满愤懣的吶喊声,交织在一起,衝击著冰冷的夯土墙壁。 “放我出去!尔等鹰犬!食君之禄,不为君分忧,反助紂为虐,拘押忠贞之士,尔等就不觉得羞愧吗?良心何安!” 一名刚被从铜驼大街拖回来的年轻太学生,双手死死抓住粗大的木柵栏,奋力摇晃著,儘管手腕已被粗糙的木刺划出血痕,依旧嘶声力竭地叫喊著。 他面容憔悴,眼中却燃烧著不屈的火焰,声音在幽深的监牢中迴荡,带著悲壮。 这几日,在车骑將军府的强压之下,洛阳令、河南尹所属的官兵几乎是倾巢而出,在全城大肆搜捕。 弹劾杨骏的士子,趁乱滋事的混混,从外郡流窜来的亡命之徒,甚至一些只因长相凶恶或因胡人身份而遭池鱼之殃的可怜人,都被一股脑地塞进了各级监牢。 洛阳、河南两狱早已不堪重负,人满为患,只得將一部分人犯转移到这所隶属司隶校尉,原本关押官员的都官狱中来挤一挤。 据闻,这已是车骑將军府“法外开恩”的结果。 若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学生依旧冥顽不灵,下一步,怕是连专门关押朝廷重臣的廷尉狱,乃至那有进无出的黄沙狱,都要为他们“腾位置”了。 杨骏此次,是铁了心要用雷霆手段,將这愈演愈烈的风潮强行压下去。 狱门之外,一名身著皂色官袍、头戴单梁进贤冠的年轻官员,正默默注视著牢內的混乱景象。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凝结著一股的忧愤之色。 此人正是刚刚及冠,新近被徵辟入司隶校尉府,担任司州主簿的中山刘琨。 看著那些与他年纪相仿、本该在太学中挥斥方遒的士子,如今却身陷囹圄,受此屈辱,刘琨只觉得胸中一股鬱气难平,忍不住低声恨恨道: “忠贞义士,竟遭此囹圄之辱!国事蜩螗,皆因后父跋扈之祸也!” “刘主簿,何故在此做愤懣之色啊?” 不知何时,一名几乎同样打扮的青年男子晃到眼前, 刘琨当然认得此人,司隶校尉僚属,都官从事王接。 王接无论是年龄,还是官品,都在自己之上。 刘琨先躬身作揖。 “下官见过王都官。” 见礼过后,刘琨脸上愤懣不减。 “这般忠贞义士,被如此对待,正如刚刚那人所言,我辈食君之禄,该当蒙羞。” 都官狱乃王接直属,刘琨这话,差不多是指著王接鼻子骂了。 不过王接倒是不恼,他素来知道这刘琨脾性,与那同为司州主簿的祖逖都是一样的拗脾气,在司隶府中都是出了名的。 王接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勾住刘琨的肩膀,笑道: “刘主簿此言差矣。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收押这些人,可是上官的直接命令。王某若阳奉阴违,那才是真正的瀆职,愧对陛下俸禄啊。” 他指了指狱中, “你看,他们在此有瓦遮头,有粥果腹,比之外面风餐露宿,岂不安稳得多?” 能入司隶府的年轻人,无一不是名望甚高的少年俊杰,入司隶府之前,刘琨也是听说过王接的“性情简率,不修俗操”。 未见之前刘琨还颇为欣赏,但现在这“不修俗操”落到自己头上,还是让刘琨有些不適应。 他下意识地挣脱开王接,整了整被弄皱的官袍,语气带著不悦: “王都官莫要强词夺理!琨虽愚钝,却也知『助紂为虐』四字如何书写。拘押忠言直諫之士,岂是忠君之事?” “助紂为虐?” 王接闻言,还是不恼,反而故作惊讶地挑眉,凑近刘琨,压低声音问道, “刘主簿此言,王某可就听不明白了。何为『紂』?何人可为『紂』?还请刘主簿明示。” 他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仿佛在期待刘琨说出那个大逆不道的名字。 明眼人谁看不清楚,如今洛阳局势如此,真就是杨骏一人之祸? 皇帝的態度,才是洛阳这大火迟迟不熄灭的缘故。 但刘琨能自欺欺人吗? 他涨红了脸。 看著刘琨那副憋屈又愤怒的模样,王接忽然收敛了脸上的戏謔,觉得有些无趣。 这才二十岁的年轻人,竟然被压的说不出话。 他仰头望著那都官狱的高墙,语气沉痛而悲凉,嘆道: “今世道交丧,將遂剥乱,而识智之士钳口韜笔,祸败日深,如火之燎原,其可救乎!” 吟罢,他猛地抬手,竟將头上的进贤冠一把摘了下来,隨手掷於地上。 然后,他披散著头髮,看也不看目瞪口呆的刘琨,仰天大笑三声: “哈哈!去也!去也!” 说罢,竟真的转身,步履踉蹌却又带著几分狂放不羈,朝著司隶府外走去。 刘琨僵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王接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顶象徵著官身和前程的进贤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 …… 式乾殿內,灯火通明。 武帝司马炎半倚在御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上燎起了一个水泡。 他手中拿著一面光滑的铜镜,对著镜中自己那副憔悴不堪的尊容,越看越是心烦意乱。 这几日,外面的喧囂如同魔音灌耳,即便深居九重,也无法完全隔绝。 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整个人仿佛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炙烤。 “嘶——!”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嘴角的水泡,却不小心碰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一股无名邪火直衝顶门。 “刘恩!” 司马炎猛地將铜镜摔在铺著地毯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虽然没碎,但那声响足以让殿內侍立的宦官宫女们浑身一颤,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老宦官黄门令刘恩趋步上前,额头紧贴地面: “老奴在,陛下有何吩咐?” 司马炎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指著殿外方向,声音嘶哑地喝问: “外面……外面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散了没有?!” 刘恩的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要蜷缩成一团,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回道: “回……回陛下……还……还未……” “废物!一群废物!” 司马炎彻底爆发了,他猛地从榻上站起。 因起身过猛而一阵眩晕,踉蹌了一下,嚇得刘恩连忙上前欲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洛阳令是干什么吃的?河南尹是死人吗?还有廷尉高光,他不是很能耐吗? 朕养著他们,是让他们看著这群狂徒在朕的宫门外撒野的吗? 这都多少天了!啊?!” 他咆哮著,额头上青筋暴起,状若疯魔。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儘管司马炎素以“仁厚”著称,但此刻那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严和怒火,依旧让所有宫人噤若寒蝉,抖如筛糠。 无人敢接话,因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为何局面会僵持至此。 这几日,官府抓的人还少吗? 各级监牢早已人满为患。可这非但不能平息事態,反而如同抱薪救火。 官兵一来,人群便一鬨而散;官兵一走,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一群人,重新聚集在铜驼大街,哭声、骂声、慷慨陈词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抓?抓得完吗?关几天放出来,他们反而成了“不畏强权”的英雄,声望更隆! 这已不是简单的请愿,这分明是逼宫! 是把司马炎这个皇帝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司马炎胸中的暴戾之气越来越盛。 也就他司马炎宅心仁厚,能被这么欺负。 要是司马师、司马昭在,早就杀得人头滚滚了。 当年嵇康,不就是这么死的吗? 哪需要什么確凿证据?一句“莫须有”,足以让任何人头落地。 或许是知道这件事自己並不占理,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心慈手软。 总之,司马炎和往常一样,在杀人上还是保持了最大克制。 他不愿意见血,杨骏也不敢越俎代庖,抗议的士子们就越发肆无忌惮。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对! 只有用最酷烈的手段,才能让这些聒噪的士人知道什么叫天威难测!什么叫恐惧! 真当朕不敢杀人吗? 朕是皇帝!是天子! 司马炎心中的戾气逐渐加重,正准备下定决心之时。 却不知,有一个人已经早一步死了。 一名身著低级宦官服饰的中黄门,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式乾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 “陛下!陛下!左光禄大夫荀公……荀公曾……卒了!” 本该在太康十年十一月卒的荀勖,终究是没能抗住压力,提前半年就走了。 “什么?!”骤闻噩耗,司马炎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剧烈一晃,“公曾他……” 想到那个垂垂老矣的面孔,司马炎只觉得脑中一股热血上涌。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陛下!” “快传太医!传太医令!” 第44章 急,急,急 有人死,就有人哭。 太康十年四月的洛阳城,至少有三波人在哭。 其一,乃是尚书右僕射、广兴侯朱整府邸。 朱整年高德劭,此番算是寿终正寢,府中虽一片縞素,哀声阵阵,但气氛尚算平稳,乃是合乎礼制的“老丧”。 其二,则是左光禄大夫荀勖府上。 荀勖忧愤而卒,虽非善终,但以其年迈之龄,在时人眼中亦可勉强算作“喜丧”。 尤其对於许多士林清流而言,这位歷经两朝、常伴帝侧的奸臣之死,甚至暗地里被视作某种“天意昭昭”。 死得好啊。 而这第三处,虽然还没死,但看著也差不多了。 皇帝司马炎,骤然晕厥,不省人事。 式乾殿內,此刻已乱作一团。 太医令尚未赶到,龙榻之前,最先赶到的是皇后杨芷。 显阳殿就在式乾殿旁边,杨芷当然是第一个到的。 她此时伏在榻边,哭得梨花带雨,几乎背过气去。 她与司马炎结髮多年,感情还是有的,此刻见丈夫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地躺在那里,想起往日种种,心中悲痛难以自抑,哭声哀慟,闻者心酸。 “陛下……” 杨芷的哭声颤抖,她是真的慌了神。 以往皇帝便是她的天,如今这天骤然欲倾,她只觉得手足无措,除了哭泣,脑中一片空白。 司马明静静地站在母后身侧,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蕴著极为真切的泪水。 但他心中此刻已是翻江倒海! 怎么会这样? 司马炎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病倒?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这杨骏官都还没贬吶,司马炎却先倒下了。 杨骏! 突然想到这个名字,司马明心中一惊。 这些日子以来,杨骏虽被口诛笔伐,但实际上的权势其实並未被削减多少。 外戚势大这么多年,掌握禁军是个很重要的原因。 北军中候王佑,中护军张劭,都是杨党心腹。 外人根本无从插手。 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司马炎死后,杨骏正是凭藉第一时间掌控宫禁、隔绝內外,才得以矫詔辅政,独揽大权。 若此刻被他抢得先机,派心腹將领封锁宫门,控制消息通道…… 歷史岂不是又走上了老路,那自己之前所有的苦心经营、所有的暗中布局,岂不全都付诸东流?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紧迫感突然涌上了司马明心头。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现在封锁消息肯定是来不及了,自己也没能力下令封锁消息。 他抬眼看了看哭得几乎晕厥的杨芷。 指望她在此刻主持大局、果断决策,显然更不可能。 不能再等了! 司马明把心一横,他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像一尾灵活的小鱼,悄无声息地向殿外溜去。 只有一个办法了,必须儘快將消息送出去。 送给此刻唯一在禁军中能与杨骏抗衡的人——卫將军杨珧。 杨骏肯定是有在司马炎身边安插眼线的,此时皇帝病倒,那消息估计已经在往他那里送了。 但杨珧有没有在皇帝身边安插人手,司马明不確定,但也不敢赌。 刚一出殿门,司马明看到了不少人都在往这里涌。 殿外,第二波人也到了。 是得到消息的后妃,以及尚未出宫的年幼皇子公主们。 豫章郡王司马炽也在其中,他看到了逆流而出的司马明,眼中露出不解之色,似乎想开口询问,却被母亲王媛姬用力一拉,隨著人流跌跌撞撞地衝进了殿內。 司马明无暇他顾,小小的身影奋力挤出喧闹的人群,朝著宫门方向狂奔。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一路气喘吁吁地跑过太极殿,司马明远远便看到一大群身著紫袍、緋袍的高官重臣们正穿过端门,在往式乾殿赶。 那是第三波人。 为首之人,是中书监华廙、中书令何劭二位“凤凰台”主官。 这群人乃是中书、门下两省的核心官员,乃皇帝近臣,是外臣之中离式乾殿最近的,消息也最为灵通。 他们的到来,意味著皇帝病危的消息已经传出禁中了。 然而,司马明的心却沉了下去。 来得快有什么用? 这些人掌握不了禁军啊。 现在司马炎说不了话,到时候杨骏一声令下,不照样被赶出宫去? 甚至一旦宫门落锁,他们就是瓮中之鱉,生死皆操於杨骏之手。 一眾朝廷大员见到了逆著人群的小郡王司马明,都有些诧异,但也顾不上多思索太多,脚步不停。 司马明直接隨意一指其中一人,道: “你!站住!” 正埋头赶路的员外散骑常侍吾彦被这突如其来的童声喝得一怔,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疑惑地看向声音来源。 当他发现叫住自己的竟是年仅五岁的鄱阳郡王时,更是满脸错愕。 其他官员也纷纷侧目,但心系皇帝安危,大多只是略一停顿,便继续匆匆赶往式乾殿。 司马明看著停下的吾彦,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谁停下就是谁。 “对,就是你。皇后有命!命你即刻出宫,速往卫將军府,召卫將军杨珧立即入宫覲见,不得有误!” 与其让杨骏这个傻逼隔绝內外、独揽朝政、肆意妄为,此时假传皇后懿旨,对司马明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反正杨芷好忽悠。 吾彦则是彻底懵了。 皇帝病危,皇后派一个五岁的稚子来传口諭,让自己一个员外散骑常侍去召见卫將军杨珧? 这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有些犹豫: “殿下,这……皇后殿下她……” “还不快去!” 司马明见他迟疑,心中焦急如焚,小脸一板,语气骤然变得严厉, “陛下病重,宫中瞬息万变。延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快去!” 皇帝突然病倒,又没有留下顾命大臣,现在宫中,自然是皇后的话最管用。 鄱阳郡王又素来最得皇后宠爱,甚至能够居住在中宫。 吾彦虽觉此事荒谬,但又觉得好像又有些合理,也不敢再耽搁。 他猛地一抱拳,沉声道: “臣领旨!” 话音未落,吾彦已转身,如同脱弦利箭般,朝著宫门方向疾奔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宫道拐角。 不愧是吴国降將,脚步之快,让司马明很满意。 看著吾彦消失的背影,司马明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微微鬆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迈开小短腿,又朝著式乾殿方向跑回去。 希望杨骏的动作別太快吧。 第45章 傻皇后的马后炮 当司马明迈著小短腿,气喘吁吁地再次跑回式乾殿时,殿外的景象已然大变。 原本空旷的殿前广场和迴廊下,此刻已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身著各色官袍的官员。 这些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们,此时脸上带著的儘是惊惶、焦虑与恐惧,想要儘快入殿去確认皇帝情况。 然而,当他们真正抵达这帝国权力的核心时,却被殿前全副武装、面色冷峻的侍卫牢牢挡在了门外。 直到此时,许多人才恍然惊觉,他们虽是皇帝近臣,能出入禁中,却並无直入皇帝寢殿的资格。 此时急匆匆赶来,真正能进去的,却就只有华廙、何劭等寥寥数人而已,大多数人也只是盲从。 现在只能聚集在外,如同无头苍蝇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助而又焦灼的气氛。 司马明无暇理会这群被阻隔在权力边缘的官员,他凭藉幼小的身形,轻易地从人群缝隙中穿过,无视了那些投来的或诧异、或探究的目光,径直挤入了殿內。 一踏入殿门,一股混杂著药味、薰香以及人群体温的浑浊气息便扑面而来。 武帝司马炎的御榻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呜咽声、低泣声、焦急的询问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 这群蜂拥而至的皇储妃嬪、中枢重臣们,似乎完全忘了病人最需要的是静养。 司马明心中暗自皱眉,却並未出声呵斥。 他抿紧嘴唇,再次发挥身材优势,低著头,灵活地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努力向最核心的区域靠近。 华廙,何劭等外臣来得稍晚,此时只能围在最外围,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虽位高权重,此刻却也只能伸长脖子,远远眺望著御榻上皇帝紧闭双目的苍白面孔,以及正凝神为其诊脉的太医令程据那紧锁的眉头。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的焦虑,帝国的命运悬於一线,而他们却只能旁观。 中间一层,则是数位携带著年幼皇子公主的妃嬪。 按道理,这几个人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皇后乃后宫之主,只要她不下令,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越过中宫进入前殿。 不过杨芷显然是悲伤过度,忘记第一时间行使自己身为皇后的权力,既没有维持秩序,也没有封锁消息。 而且因为上次太子落水一事,杨芷虽然面上装作无事,却下意识中还在疏远中宫眾人,导致此时也没有个心腹能站出来提醒她。 这就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越制前来。 司马明暗自摇头。 只能说自己这位傻母后,在政治敏感度和决断力上,真是从未辜负过他的期望。 关键时刻竟能如此“放权”,简直不像是杨骏的亲生女儿。 武帝虽有二十六子,但此时还留在皇宫中的皇子並不多。 准確地来说,是四个:司马演,司马晏,司马炽,司马明。 其中十一皇子司马演是因为身有残疾,得以特许留宿宫中,其他三个,都是因为年幼。 最大的二十三皇子司马晏,今年也才九岁。 现在到场的,正是司马晏及其母李夫人,司马炽及其母王媛姬。 此刻,司马晏正被其母李夫人紧紧搂在怀中,九岁的孩子已懂些事,努力挤出了几滴眼泪,显得哀戚可怜。 而更小的司马炽则似乎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想哭又哭不出来,其母王媛姬见状,偷偷在其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 此时司马炽正捂著屁股鬼哭狼嚎,刺耳无比,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让人直皱眉头。 司马明才不在乎这些人怎么装样子,他一路挤进內圈,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杨芷身边。 杨芷在经过最初的崩溃后,情绪已稍稍平復,此时的正忧心忡忡地盯著太医令程据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感受到司马明的靠近,她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把將他搂进怀里,声音带著哽咽后的沙哑: “明儿,你刚刚跑去哪里了?母后到处寻你不见,心慌得厉害。” 司马明顺势依偎在母亲怀中,用小脸蹭了蹭她的衣袖: “明儿內急,让小蛮带我去更衣了。” 他隨口扯了个谎,然后凑到杨芷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 “母后,明儿刚才进来时,看见殿外站了好多好多大臣,黑压压的一片,您……不去看看吗?他们好像都很著急。” 这话如同一声警钟,敲醒了尚沉浸在悲伤与慌乱中的杨芷。 她猛地一怔,这才幡然醒悟自己身为一国之后、六宫之主,在皇帝突发重病的非常时刻,肩负著稳定局势、维持宫禁秩序的重任。 而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 只顾著哭泣,竟將如此重要的职责拋诸脑后,还需要年幼的儿子来提醒。 一阵羞愧感瞬间涌上心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刘恩!” 杨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与羞愧,声音提高了些许,带著恢復了几分的皇后威仪。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黄门令刘恩,闻声立刻小步快趋上前,额头上还带著忙碌后的细汗,躬身应道: “老奴在,殿下有何吩咐?” “陛下骤然晕厥,至今未醒。你身为黄门令,陛下身边最近的侍从,自事发至今,你都做了哪些安排?一一道来!” 杨芷虽然在政治上不敏感,但终究是当了十四年的皇后,凭著经验也能找对此时最该问的人。 刘恩身为黄门令,乃宫中宦官之首,在皇帝晕倒后,他才是第一个下决断的人,派去通知杨芷的,也是刘恩的人。 刘恩心头一紧,连忙恭敬回道: “回稟殿下,陛下晕倒后,老奴惊骇之余,第一时间便遣人分头去通传太医令,还有告知殿下您。 隨后,老奴便试图下令,让值守宫门的禁军落锁闭宫,严禁任何人出入,以防消息过早泄露,引起朝野动盪。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只是老奴人微言轻,一介阉宦,禁军將士……未必肯全然听令。” “你的话他们可以不听,本宫的话,他们也不听吗?” 杨芷凤目一凝,威仪顿生, “持本宫手令,即刻再去传令,各宫门落锁,无本宫与太子手諭,任何人不得擅出。再派人去东宫,请太子即刻前来侍疾!” 司马明在母亲怀中暗暗撇嘴。 现在才想起来锁宫门?恐怕早就晚了。 至少吾彦此时应该已经在宫外了。 但杨芷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她已经进入了状態,皇后的决断力显现了出来,她继续清晰地下达指令: “去让外面的人保持肃静,持我手令,派人去通知东宫,让太子速来,还有汝南王,平原王,南阳王,始平王……” 汝南王司马亮,平原王司马乾,南阳王司马柬,始平王司马瑋,这几位,都是此时洛阳地位最高的宗室重臣,於情於理都必须在场。 “……同时,通知车骑將军、司空、司徒……” 这几位是皇帝先前默许的辅政大臣,亦是太子师保,此刻必须到场以备諮询。 “母后,” 司马明適时地再次凑近杨芷耳边,低声道: “儿臣刚刚好像听外面的人说,文琚外祖父的车驾,好像也已经快到宫门了。” 自己假传皇后懿旨,杨珧来的时候,杨芷要是展示出半点惊讶,自己就得当场穿帮。 这话如同给杨芷打了一剂强心针。 杨珧在她心中,一直是稳重可靠的象徵。听闻叔父即將到来,她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不疑有他,只当是杨珧消息灵通,自行赶来。 “好,知道了。” 她微微頷首。 一条条命令从皇后口中清晰传出,殿內混乱的气氛为之一肃。 杨芷的目光扫过殿內那些不该出现的妃嬪皇子,尤其是在仍在嚎哭的司马炽和其母王媛姬身上停留片刻,冷声道: “最后,传本宫懿旨,告知三夫人、九嬪,未有本宫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更不得前来前殿惊扰陛下静养。 探视侍疾之事,本宫自有安排。 殿中郎將何在?给本宫守好殿门,未经许可,不许再放任何閒杂人等入內!” “閒杂人等”四个字说的是谁,不言自明。 这些人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是在打她杨芷的脸了。 以后会好好算帐的。 此时她凤目扫视之下,李夫人、王媛姬等人浑身一颤,慌忙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就连司马炽的嘴都被重新捂住。 这些人显然是明白了自己得罪了皇后。 但是她们不后悔。 今天能带著儿子来这里哭一哭,在群臣面前露露脸,就已经是赚了。 刘恩领命而去,殿內秩序稍定。 偏殿之中,杨芷正在用湿毛巾擦拭过脸颊,准备重新匀面。 刚才哭了许久,今辰才上的妆肯定是保不住了。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异常响亮的喧譁声,似乎有大队人马正迤邐而来。 杨芷心中一紧,刚定下的心神又提了起来,急忙从偏殿走出,来到正殿门內。 只见一群人正穿过殿外聚集的官员人群,朝著殿门大步走来。 为首一人,身著紫色公服,腰佩金印紫綬,面容沉肃,不怒自威,不是別人,正是她的亲生父亲,当朝车骑將军、录尚书事、行太子太保、领前將军、临晋侯——杨骏! 司马明在杨芷身后,看到杨骏的身影,心中猛地一沉。 来得太快了。 第46章 母后,精神点,別丟份! 杨骏来得太快了。 快得令人心惊。 这也在情理之中。 杨骏的府邸,乃是前朝曹魏大將军曹爽的旧宅,就位於皇宫东门薄室门外,武库之南,与宫城仅隔两条街巷。 收到皇帝晕厥的紧急消息后,他的车驾直接从薄室门长驱直入,经永巷,过云龙门,一路畅行无阻,直抵禁中核心。 此时此刻,地理上的绝对优势,转化成了决定性的先机。 谁离权力中心更近,谁就能抢先一步,掌控局面。 杨骏並非孤身前来,他身后跟著一大群心腹僚属、军中將领,一行人浩浩荡荡闯入式乾殿,原本就拥挤的殿內顿时显得更加逼仄。 这位当朝车骑將军、后父,莫名其妙的被士林清议口诛笔伐了快半个月,心中早已憋了一团熊熊怒火。 此刻,他面色沉肃,不怒自威,眼神锐利,扫视全场,竟连迎上前来的亲生女儿、皇后杨芷都未曾正眼瞧一下,仿佛她只是殿中一尊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的第一个动作,是径直扑向御榻,俯身仔细查看司马炎的状况。 见到皇帝面如金纸,气息奄奄,昏迷不醒,他眉头紧锁,又与跪在榻前、额头冷汗涔涔的太医令程据快速耳语了几句。 “情况如何?” “这……” “说!” 程据咽了口口水,道: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那就是只能看天意了? 杨骏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转身,开始发號施令,声音斩钉截铁: “张劭!” “末將在!” 一名身著戎装、腰佩环首刀的將领应声出列,正是杨骏之侄,中护军张劭。 “即刻率禁军封锁式乾殿四周。端门、云龙门、神虎门,全部落钥!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更不许任何人出去!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喏!” 张劭毫无犹豫,抱拳领命,转身便带著几名亲兵大步流星而去,甲冑鏗鏘作响。 司马明躲在杨芷身后,看了看发號施令的杨骏,又看了看自己身前已经手足无措的杨芷,心中悲嘆。 看看,什么叫权臣,这才叫权臣! 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 在確认皇帝失去意识的瞬间,没有丝毫慌乱,没有无用的悲伤,第一个念头就是毫不犹豫地夺取最关键的控制权——封锁消息,隔绝內外! 这种对权力的敏锐嗅觉和果决的行动力,简直是一种天赋。 反观自己身边这位傻母后。 她方才那一连串懿旨,什么通知宗室、辅政大臣……看似威风凛凛,但细细品来,不就是按部就班的走正规流程吗? 哪里有一丝一毫抢抓权柄、培植私心的跡象? 大公无私啊我的傻母后。 你真是杨骏的亲生女儿? 这边司马明念头未落,杨骏的第二道命令又已下达。 “刘豫!” “末將在!” 殿中將军刘豫踏步上前。 “带你的人,將殿內閒杂人等,全部清出去。陛下需要绝对静养,容不得半分喧譁打扰!” 杨骏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喏!” 刘豫领命,目光隨即扫向殿內那些非杨骏派系的官员和妃嬪。 中书监华廙见状,脸色瞬间铁青。 他性格刚直,眼见杨骏如此跋扈,视君臣礼仪如无物,顿时怒火中烧,上前一步,厉声质问道: “杨文长!陛下尚在榻上,你此举是何用意?” “伊霍之事”四个字,华廙没敢说出来,他还不想在此时和杨骏撕破脸。 而站在他身旁的中书令何劭,自杨骏进殿起,就一直低垂著头,恨不得將身子缩进地缝里。 中书监华廙,中书令何劭,二人一者出身平原华氏,一者出身陈郡何氏,都是名门之后,性格却天差地別。 华廙性格气量宏大,刚正不阿,何劭则尸位素餐,胆小怕事。 两者此时一抬头一低头,更是显现的淋漓尽致。 杨骏根本懒得理会华廙的质问,仿佛没听见一般。 他蹲到了御榻边,俯身握住了司马炎冰凉的手,摆出一副忧心忡忡、顾命託孤的重臣姿態。 这股高规格的姿態,在气势上就完全压制了全场。 刘豫得了默许,带著几名虎背熊腰的殿前侍卫,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华廙与何劭面前,语气带著假模假样的客气: “华公,何公,您看……杨將军有令,陛下需要静养。还请二位移步殿外,莫要让卑职为难啊。” 何劭被这阵势嚇得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华廙则气得鬍鬚颤抖,怒目而视,却一时语塞。 殿內其他妃嬪、年幼皇子们何时见过这等剑拔弩张的场面,一个个嚇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唉……司马明在心中嘆了口气。 还是需要我出手吗? 就在刘豫准备强行“请”人的前一瞬,一个清脆稚嫩,带著十足困惑的童音,在大殿中响起: “为什么要让他们都出去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声音来源——被皇后杨芷下意识护在身边的鄱阳郡王司马明身上。 只见小傢伙仰著天真无邪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现场紧张的气氛,正认真地望著杨骏。 又是他! 杨骏的额头青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跳,目光如刀般扫向这个三番五次让他感觉碍眼的小东西。 “鄱阳王殿下有所不知,后父这是为了陛下的龙体安康著想。陛下病重,需要安静的环境休养。” 回话的並不是杨骏,而是他身后的车骑司马贾模,他脸上堆起一个看似和蔼可亲的笑容,弯下腰,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对司马明解释道: “华公、何公他们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人多嘈杂,不利於太医诊治。所以请他们暂时出去,是为了陛下好。” 他笑得眯起了眼睛,但那双细缝里透出的光,司马明却看的真切。 皮笑肉不笑的眯眯眼,明显是个老银幣。 不过司马明此时只是个分不清情况的好奇宝宝。 他歪著小脑袋,脸上困惑之色更浓,伸出一根肉嘟嘟的手指,指了指杨骏和他身后那一大群僚属,用更响亮、更“天真”的语气反问: “可是,你们来的人,明明比他们多得多呀,你们明明更嘈杂吧?难道你们都会治病吗?你们能把陛下救醒过来?” “呃……这……” 贾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被这突如其来的“童言无忌”噎得说不出话。 在这种时候,谁敢拍著胸脯说自己一定能救醒皇帝?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杨骏,眼神求助。 杨骏狠狠瞪了贾模一眼。 连个小孩都应付不了,枉为我杨骏僚属。 他隨即冷哼一声,懒得再偽装,直接对司马明斥道: “陛下突然病倒,国事堪忧。本官身为车骑將军,自当总揽朝政,稳定大局。此乃国之重器,岂是儿戏?让他们出去,是执行命令!” 他试图用权势和威严压服这个小孩。 可惜小孩从来都是不知天高地厚。 司马明装作被杨骏这厉声呵斥嚇到的样子,小身子一抖,赶紧躲到杨芷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嘟囔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中却异常清晰: “车骑將军……很大吗?我母后可是皇后殿下,是六宫之主……这里,不该是母后说了算吗?” 话都说到这里,华廙终於是反应了过来。 对啊! 陛下是突然晕厥,可没有留下任何正式的顾命詔书。 按照礼法,在皇帝不能理政的情况下,后宫之中,自然是皇后为尊。 这座式乾殿,此刻真正的掌权者,应该是皇后杨芷才对。 杨骏就算总揽朝政多年,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未来辅政大臣,但没有皇帝的明確旨意,他就还没有转正。 权势再大,在没有皇帝明確授权的情况下,他如此越俎代庖,强行清场,本身就是僭越! 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之前怎么没想通,还需要五岁的小郡王提醒? 华廙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他不再看杨骏,而是转身,对著还在发懵的杨芷,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朗声道: “陛下染疾,不能亲政,又未留顾命大臣。依制,当由皇后殿下暂摄宫內之事,稳定大局。臣,中书监华廙,恳请皇后殿下主持公道!” 皇后殿下虽是杨骏的女儿,但就杨骏刚刚进殿展现的那种几乎无视的態度来看,二人可未必是一条心。 况且皇后殿下之前的处置也算公允,看著可比杨骏討喜的多。 他这一带头,殿內那些原本被杨骏气势所慑、敢怒不敢言的官员、妃嬪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转向杨芷,躬身附和: “臣等恳请皇后殿下主持大局!” “请皇后殿下做主!” 一时间,请愿之声此起彼伏,將杨芷推到了风口浪尖。 敏锐的感受到自己的权力受到了威胁,杨骏灼热而锐利的目光,瞬间钉在了杨芷脸上。 好啊!原来如此! 他说那个小孽种怎么屡次三番跳出来与他作对,原来根子在这里。 是自己这个“好女儿”在背后指使,这是翅膀硬了,想要趁乱夺权啊! 而此刻的杨芷,还完全处於状况之外。 她刚刚还在为自己终於行使了皇后权威、稳定了殿內秩序而稍稍自得。 本以为能放鬆一下好好补个妆的。 怎么转眼间,明儿三言两语,这烫手的山芋又扔回到了自己手中。 被所有人这样注视著,她突然有些无所適从。 只有司马明牵著她的小手,稳定的传来能温暖人心的力量。 母后啊,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虽说王冠是我扔给你的,虽说对面是你亲爹。 但…… 精神点,別丟份! 第47章 杨芷的成长 杨骏此生,最不能容忍之事有二。 其一,是有人在他面前炫耀子嗣。 他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却子嗣艰难,女儿一堆,偏偏没有儿子,此事如同心头一根尖刺,谁若无意触及,必招致他雷霆之怒。 其二,便是有人胆敢威胁他的权柄。 权力是他安身立命之本,是他汲汲营营一生所系,任何试图动摇他地位之人,都是他不共戴天的死敌。 而此刻,杨芷两样都占了。 虽说事实上,她其实什么都没做。 但杨骏胸中积鬱已久的暴戾之火,已经无法抑制。 他锐利的目光盯著有些无措的杨芷,声音微寒: “皇后殿下,您来说说看,眼下这式乾殿中,究竟该由谁来做主?”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杨芷的心上。 那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属於父亲的声音,带著三十年来积威深重的压迫感,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如临深渊。 若在以往,仅仅是这样一句问话,就足以让她噤若寒蝉,对杨骏言听计从。 但是现在终究是有些不同。 无关乎那些投向她的、充满希望的目光,而只是那只牵著她的小手。 那只小手传来的力道有些大,甚至攥得她觉得手心有些发疼。 明儿为什么这么做? 他是在害怕吗? 杨芷觉得自己真的好像有些变了。被父亲如此逼视,她竟然还能保持思考。 明儿……他一定是在害怕吧? 毕竟杨骏曾说过,要把他们母子二人分开。 以杨骏的性子,他若掌权,一定会这么做。 终究是当了杨骏三十年的女儿,杨芷对此是无比的確信。 若真让杨骏独揽大权,自己和明儿,还有好日子过吗? 不能让杨骏这么肆意妄为下去了。 一股莫名的勇气,竟从心底最深处艰难地滋生出来。 “杨……杨车骑。” 一开口,杨芷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陛下……陛下並未……並未明詔任命你为顾命大臣。” 这句话,她说得断断续续,声音细弱,甚至不敢直言应由自己“做主”,但其含义,已是昭然若揭。 你杨骏,此刻並无在此发號施令的合法身份! “嗡——” 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华廙等人脸上的希冀之色愈浓,皇后殿下,这真是要和后父对著来吗? 杨骏身后的一眾心腹僚属,则个个面露惊愕之色,面面相覷。 尚书郎李斌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杨骏外甥,与杨芷算是表亲,自幼相识,再清楚不过这位皇后表姐的性子,温婉甚至有些懦弱。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杨芷此时有了对抗杨骏的底气,还是那皇后宝座,真有改变人性格的力量? 连躲在杨芷身后的司马明,小脸上都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在他的预想中,杨芷最好的表现,也不过是紧闭双唇,沉默以对。 没想到,她竟真的说出了带有反抗意味的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感,悄然掠过司马明心头,让他甚至有些忍不住热泪盈眶。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 母后啊,你终於,稍微成长了那么一点。 然而,司马明这丝欣慰还未持续一瞬,便感觉手中一松。 他心头一跳,急忙抬头,只见杨芷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呼吸急促,身体微微摇晃。 显然,刚才那句耗尽了她所有勇气才讲出的话语,已让她的精神紧绷到了极限。 若不是司马明还牵著她的手,让她还在努力维持著母后的威严,现在恐怕早就腿一软直接瘫坐下去了。 这可不妙啊。 司马明心中暗叫不好。 他才五岁,站著也就和杨芷的腿差不多高,杨芷若真是撑不住,司马明可扶不住她。 而此处是皇帝寢殿,除皇帝外,任何人的贴身侍从皆不得入內,都得在殿外候命。 此刻眾目睽睽之下,若是皇后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刚刚营造出的气氛可就全毁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至杨芷身侧,恰到好处地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杨芷的手臂。 正是不知何时回来的黄门令刘恩。 不愧是能服侍皇帝多年的老宦官,光是眼力劲这方面,真没得话说。 另一边,杨骏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亲生女儿当眾“忤逆”,这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他死死盯著杨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男胤,你可真是为父的好女儿啊!” 这声音不高,却在殿中异常清晰。 司马明心中冷笑。 蠢货! 情绪上头,口不择言,授人以柄! 杨骏身后,面上还颇为平静的贾模,一听这话,心里也是“咯噔”一声。 坏了! “后父。” 果然,刘恩的声音適时响起,语调古井无波, “老奴僭越,再提醒您一次,父尊尽於一家,君敬重於天下。在此宫禁重地,您需尊称皇后——殿、下。” “杨文长!” 华廙岂能放过这个机会,他的爆喝如同惊雷,几乎与刘恩的话一同响起。 他鬚髮皆张,厉声斥道, “你好大的胆子!此乃式乾殿,陛下寢宫!你竟敢直呼皇后殿下名讳?眼中还有没有君上纲常?欲行僭越之事乎?!” 两声呵斥,如同两记重拳,狠狠砸在杨骏的脸上。 殿內原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支持皇后的官员们群情激愤,而杨骏的党羽则面露不善,双方怒目而视,一场衝突似乎一触即发。 式乾殿內,气氛竟有些剑拔弩张了起来。 …… …… 虽被许多清流士大夫视为“奸佞”,但荀勖终究是朝廷重臣,开府的左光禄大夫,正儿八经的一品文官公。 他的猝然离世,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铜驼大街上持续多日的喧囂火焰。 荀勖的死,尤其是以“忧愤而卒”这种方式,將事態的严重性瞬间提升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高度。 即便最热血沸腾的年轻太学生,此刻也是有几分怕了。 今日,无论是衝锋在前的士子,还是幕后推波助澜的暗手,都默契地选择了暂避锋芒,偃旗息鼓。 一连喧闹了多日的铜驼大街,竟难得地显出了几分冷清。 然而,这冷清並未持续太久。 宫变的徵兆,往往始於最细微的涟漪。 一连数名身著宫中服饰的內宦,神色匆匆地从不同的宫门飞驰而出,策马奔向洛阳城各处最顶尖的权贵府邸。 铜驼大街两侧,那些看似平静的高门府邸之內,瞬间骚动了起来。 一辆辆装饰朴素轻便的“犊车”,如同得到无声的號令,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一扇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內疾驰而出。 它们的目的地惊人地一致——皇城。 “出什么大事了?” 有眼尖的百姓看到这不同寻常的一幕,不由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但那些车中的朝堂公卿们,可不会有人停下来为他们解惑。 卫將军杨珧的牛车在闔閭门外的止车门戛然而止。 他扶了扶因匆忙而有些歪斜的武冠,迅速下车,身后跟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员外散骑常侍吾彦。 皇帝身边並没有杨珧的眼线,原因很简单,外戚的势力庞大,他没必要多此一举,风险太大,收益太小。 直到现在吃了亏,杨珧才在心中升起几分后悔。 毕竟就在不久前,他还不会想到,他有朝一日竟会与杨骏决裂。 此次入宫,全因吾彦持“皇后口諭”的急召。 然而,当他快步走向端门时,心中却是一沉。 只见端门之下,一员將领按剑而立,身后是肃杀的禁军士兵——正是中护军张劭。 果然,杨骏,比自己抢先了一步。而且,他已经开始接管宫禁了。 张劭也看到了有人前来,眉头立刻皱紧,下意识地就想上前阻拦。 当他看清来人是谁时,脚步顿时僵住,脸上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 他確实是杨骏的外甥,外戚是绝对的核心。 但大舅是舅,二舅也是舅啊。 张劭此时是真有些为难了。 杨珧却根本不给张劭犹豫的时间,他也没时间搭理这个外甥。 走到近处,脚步不停,只有一声怒喝。 “让开!” 张劭被嚇得立即缩到了一边。 杨珧看也不看他,带著吾彦及几名紧隨其后的心腹僚属,步履匆匆,径直穿过端门,朝著深处那座风暴中心的式乾殿,疾奔而去。 第48章 救星来了 “让开!” 同样的爆喝再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是在式乾殿外。 杨珧一把推开了拦阻在前的殿前侍卫。 这些禁军士卒虽奉命封锁,但杨珧身为外戚长久以来的二把手,当朝卫將军,积威深重,他们哪里敢真的动武? 只能眼睁睁看著他如同劈波斩浪般踏上殿前御阶。 杨珧大步闯入式乾殿,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油锅,让殿內原本的紧张气氛,骤然为之一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这位刚刚抵达的卫將军身上。 司马明心中终於是鬆了一口气。 救星来了。 杨芷心中也是鬆了一口气。 救星来了。 不过不是早就有人在宫门外看到杨珧车驾了吗?怎么这么久才到。 但此时也顾不上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了,她眼带希冀的看向杨珧。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这位素来稳重的叔父,一向是能劝住父亲杨骏的。 此刻他来了,总能平息这场父女对峙、臣子相爭的混乱局面了吧? 然而,她这眼神,落在不同人眼中,却解读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杨骏眼神骤然阴鷙,眯成两条危险的细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果然! 自己这好女儿早已和杨珧勾结在了一起。 难怪杨珧近日敢如此决绝地与自己切割,原来根子在这里。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要联手夺自己的位,抢自己的权! 杨珧则是对著杨芷微微頷首,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当他看到华廙、何劭等人居然还能留在殿中时,心中不禁大为讶异。 这局面,远比他预想中要好啊,居然不是杨骏一家独大。 肯定是杨芷发力了。 杨珧確信无比。 此时殿中所有人中,除了他,也就皇后的身份才能制住杨骏。 没想到,自己这位皇后侄女,为了那“皇太后”的野心,都敢与其父当面抗衡了? 不愧是有志於临朝称制的女人! 看来这深宫十四载,倒真让她磨礪出了不一般的胆色与能力。 全场唯一心如明镜的,恐怕就只有藏在杨芷身后的司马明了。 他自然乐见这些误会层层加深,又岂会去点破? 几乎就在杨珧脚步踏入殿门的下一瞬,司马明便猛地伸出手指向杨骏,用尽全身力气,用著孩童委屈与告状时才有的哭音,对著杨珧高声叫道: “阿翁!阿翁!那个人……那个人他欺负母后!” 这一声“阿翁”喊得又脆又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而被指著的杨骏,脸色瞬间由青转红,额角青筋暴跳。 阿翁? 你管杨珧叫阿翁?却指著我这个皇后的亲生父亲叫“那个人”? 小东西,你绝对是故意的! 杨芷也觉出这称呼似乎有些不妥,张了张嘴想纠正,可眼下这情形,纠正称呼岂不是更显的尷尬? 她一时僵在那里,一根筋两头堵。 杨珧先是一愣,隨即咧嘴一笑。 好啊,太好了!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这小郡王,简直是天赐的福星! 自己刚到,他就把刀柄递上来了。 他顺势而为,脸上瞬间堆起怒容,转向杨骏,厉声爆喝,声震殿瓦: “杨文长,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陛下寢宫、眾目睽睽之下,对皇后殿下不敬?你眼中还有没有君上?还有没有纲常?你是要造反吗?!” “造反”二字直接扣在了杨骏头上,如同惊雷。 司马明在一旁都听得暗自咂舌。 造反可是能夷三族的大罪,话说你这个老登不是杨骏亲弟弟吗? 这杨珧今年都五十多了,说的话比五岁小孩还大胆。 杨珧此刻哪顾得上许多,打铁要趁热,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彻底瓦解杨骏在此地的气势和党羽。 他冷峻的目光倏地扫向杨骏身后的眾人,精准地定格在两人身上——尚书郎李斌和散骑侍郎段广。 这二人,皆是杨骏的外甥,自然也是杨珧看著长大的子侄。 “李斌!段广!” 杨珧声音带著长辈的的威严, “后父年老昏聵,行事狂悖,不知轻重,你二人身为陛下臣子、名门子弟,难道也不知忠君体国、明辨是非吗? 还不速將此人拿下,向皇后殿下叩头谢罪。 莫真要跟著他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累及满门!”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是命令,更是离间。直接將“从逆”大帽子扣在了李斌、段广头上。 被点到名的李斌、段广二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似乎想有所表示,但又慑於杨骏积威,不敢真的上前。 但这瞬间的犹豫,在暴怒的杨骏看来,已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你……你们……竟真想拿我?!” 他气极反笑,手指颤抖地指著两个外甥,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不待李斌、段广爭辩,杨珧的攻势又如疾风骤雨般袭来,根本不给杨骏喘息之机: “为何不能拿你?杨文长,你身为国丈,本当为朝廷表率,为陛下分忧。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安危未卜,你不想著竭诚侍奉、稳定朝局,反而在此咆哮宫廷、欺凌皇后、欲行僭越。 你我同出弘农杨氏,自幼读圣贤书,受皇恩浩荡,竟做出此等事来。 杨骏,你让我杨家先人蒙羞!” “杨珧,你放肆!” 杨骏被这一连串的指责气得浑身发抖,再也顾不得仪態,直呼其名。 杨珧却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目光一转,又锁定了另一人——弘训少府蒯钦。 此人乃杨骏姑子,与三杨兄弟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是杨骏的铁桿心腹,也是杨党中的重要人物。 “蒯少府!” 杨珧语气放缓,却带著更深的压迫感, “你素来以忠直著称,通晓大义。眼下这般情形,孰是孰非,你心中当真没有一桿秤吗? 难道真要为了私心,便罔顾君恩,甘心为虎作倀,將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前程都搭进去吗?” 蒯钦被点名,身体猛地一颤,脸色阴晴不定,眼神剧烈闪烁,內心显然在进行著天人交战。 杨珧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要害。 蒯钦之前在杨党,其实与杨珧更加亲近,素来劝諫杨骏的队伍中,他也是其中一员大將。 “还有你!” 杨珧根本不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猛虎,大步流星地走向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殿中將军刘豫。 刘豫正想开口解释,却见杨珧走到近前,毫无徵兆地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刘豫的脸上。 全场皆惊!连司马明都瞪大了眼睛。 杨珧指著被打懵了的刘豫,厉声斥骂道: “好你个刘豫,真是胆大包天啊。谁给你的权力,敢带甲士擅闯陛下寢殿?你是要逼宫吗?尔等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刘豫欲哭无泪,他本就是殿中將军,身后也是殿中侍卫,他们出现在这里完全合法合规。 怎么被杨珧这么一说,感觉自己三族的脑袋都在往上飘啊。 刘豫捂著半边脸,又惊又怒又怕,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 “文琚公,我……” “啪!” 又是一记耳光,力道更重! “让你说话了吗?” 两个巴掌落下,全场皆惊。 杨珧展现出的霸道、狠辣与决绝,瞬间镇住了全场。 他根本不屑於讲道理,而是直接扣帽子,用最粗暴、最有效的方式立威,在最短时间內摧毁了杨骏一方的心理防线。 殿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司马明心中忍不住大声叫好。 高!实在是高! 杨珧这手离间、威慑、步步紧逼的连环计,用得简直炉火纯青。 仅仅是只言片语,杨骏塑造起来的威势就已荡然无存,就连身后的那群僚属都开始人心不稳。 难怪当年羊琇和成粲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也欲將其手刃。 打蛇全往七寸上招呼,能不招人恨吗? 这破坏力,太强了。 连中书监华廙,此刻都看得有些发懵。 他虽听闻外戚杨氏內部不和,却也没想到竟已决裂到如此地步,手段如此酷烈。 但懵逼过后,便是巨大的惊喜。 这简直是天降神兵啊。 他看著对面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吐血晕厥,去陪司马炎的杨骏。 心中大呼。 痛快! …… …… 端门之外,刚刚被杨珧震慑住的张劭,勉强定了定神,重新摆出中护军的威严架势。 眼见又有一批车驾匆匆而至,他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拦下,否则无法向大舅父杨骏交代。 然而,当车驾停稳,看清为首之人的面容时,张劭再次傻眼了。 来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身著戎装,浓眉大眼,一脸正气。 三杨中的老三,征北將军杨济。 还来? 张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自己今天这拦人的任务还能完成吗? 当杨济龙行虎步走到他面前,张劭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侧身让路,毕恭毕敬地躬身道: “三……三舅父!您请!” 杨济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哼一声,带著几名剽悍的部將,径直穿过端门,朝著那式乾殿,大踏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