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中祖崇禎》 第一章 魏忠贤弹指可灭 天启七年,八月十二日。 紫禁城,乾清宫寢殿。 龙涎香混著浓郁的草药味,在殿內交织。 殿內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家具泛著幽光,多宝格上珍玩琳琅。 缕缕日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但此刻,阳光碟机不散从病榻上传来的衰败之气。 所有这些都成了龙榻上那个奄奄一息之人的背景。 魏忠贤在一旁伺候,还有李永贞、王体乾等司礼监、御马监大太监。 除內侍之外,还有三位阁臣以及六部官员在场,包括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群辅张瑞图。 至於另一位群辅李国普,则並不在场。 正在天启皇帝的居所,懋勤殿中负责值守。 这就是裁决如今大明中国,一亿多,可能接近两亿,也许更多人口的中枢。 內廷和外朝內阁六部科道相互制约,只是在场的基本都是天启的人,对外联络人却是魏忠贤,唯一不是的阁臣李国普不在场。 这些后来叫“阉党”,现在都是“帝党”,是天启拼了命,好不容易组成的班底。 此时,朱由检,或者说,占据了朱由检躯壳的现代灵魂,亦步亦趋跟著內侍涂文辅。 走进了这座象徵著帝国权力巔峰的宫殿。 朱由检上辈子,只是个游戏策划。 看到有人落水,小孩救上来了,他下去了。 一场意外让他来到了这里,大明1627,成为了崇禎。 一个主要成就是拿下权阉魏忠贤的大明皇帝。 朱由检心里思绪翻飞,跟著前身的肌肉记忆走。 想著待会,要好好表演,来一出兄友弟恭。 不过,当他看到龙榻上那个身影时,所有的念头瞬间灰飞烟灭。 天启皇帝朱由校斜靠在厚厚的锦被中,面色蜡黄,浑身浮肿得几乎变了形。 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 这分明是一个生命即將走到尽头的病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慟攫住了朱由检的心臟。 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属於信王朱由检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四岁失去生母,自己爹亲手杀的。 十三岁养母又亡,是这位皇兄,给予了他难得的照拂与亲情。 原身还没有那么多的感触,但是朱由检比崇禎更像个人。 再说了,不只是源自记忆深处的依赖与感激,还混杂著穿越者自身对未来的恐惧。 哪怕他竭尽全力,摆脱歷史命运,不用像那位吊死煤山的崇禎。 但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明朝皇帝,他自己能逃脱这“易溶於水”的宿命吗? 朱由校好生生的,还是在魏忠贤和客氏这样的心腹陪同下,落了水,然后身体再无好转。 他呢? 前路茫茫,凶险未卜。 朱由检这眼泪,一半为眼前垂死的兄长,一半为自身绝望的处境。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忍著不让泪水滑落,生怕在这庄严之地失了仪態。 他趋步上前,声音带著哽咽,脱口而出:“皇兄......” 旋即意识到不妥,立刻改口,深深一揖:“陛下.......” “愿陛下早日康復,龙体安康。” 他努力搜刮著记忆中这个时代该说的吉祥话,什么“万福金安”、“圣体康泰”。 语句,因悲伤而有些断续。 龙榻上的朱由校,將弟弟这真情流露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先是一喜,隨即涌上无尽的怜惜。 喜的是,这皇弟並非传闻中那般冷峻猜忌,对自己確有至诚孝心,不枉自己平日疼他。 皇弟身世悽惨,生母被光宗打死,后来交给李康妃抚养,然后康妃怀孕,又交给李庄妃抚养,像皮球一样被到处踢。 怜的是,自己时日无多,这大明的万里江山,千钧重担,终究要落在眼前这年仅十七岁的少年肩上了。 他做了几年皇帝,才慢慢找到窍门,这个皇弟能做好吗? 侍立在一旁的张皇后,见状微微頷首,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这位信王殿下,不仅礼节周全,更难得的是有这份赤子心肠,懂得感恩。 若他日后能秉持此心,或许对这飘摇的江山而言,是件幸事。 知礼,尊孝就好。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低眉顺眼,心中却已转过了无数念头。 这位信王的表现,似乎与外界传言有所不同。 皇上眼看就要不行了,新帝登基在即,他必须为自己的前程好生谋划一番。 李永贞也差不多,他內心很恐惧,因为他负责修缮信王府,捞了那么一点点。 而“九千岁”魏忠贤,面上虽也是悲戚之色,心中却稍稍安定了几分。 他原担心信王朱由检对自己和客氏心怀芥蒂,如今观其言行,性情似乎颇为温重,並非那等刻薄寡恩之人。 或许,自己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他暗自思忖,紧绷的心弦略略鬆弛。 至於黄立极、施鳯来、张瑞图等內阁阁臣,也在暗暗观察。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们身为內阁大臣,比魏忠贤等人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魏忠贤不用说,在天启帝落水,还没治好,如今皇帝生命走到尽头,大家都清楚这权阉的下场。 作为饱读诗书,也熟知歷史的文臣,他们对此更清晰不过。 奴婢奴婢,连主子都侍奉不好。 那就是一个死罢了。 此刻就是传位,他们就是临终顾命的。 而且天启帝为了不发生类似“移宫案”挟持皇帝之事,也为给信王留下一个稳定的朝堂,还没到彻底油尽灯枯的时候,拖著重病之躯宣布禪让。 连定策、拥立之功都不给他们。 当年东林党人挟持年少的天启帝,要的就是定策、拥立之功。 黄立极望著眼眸含泪的朱由检,不知道他几分为真,几分为假,知不知道自己皇兄的良苦用心,知道又能体会到几分? 一位年幼的新君又能够把內外交困的中国带到何处去? 朱由校在病榻上积攒了许久,才勉强提起一丝力气,声音微弱,但一字一句,清晰对朱由检说道:“吾弟,当为尧舜。” 这时,张皇后也力赞之。 身处歷史之中,哪怕重走一遍,“可为尧舜”此言一出,朱由检如遭雷击。 若只是原本的崇禎,或许还需反应片刻。 但他灵魂里装著的是一个山东汉子! 又是熟知歷史的现代人,还受过本科教育。 深知这句话在皇权传承中分量! “吾弟当为尧舜”,这不仅仅是託付,更是对他继承皇统最直接,最无可爭议的確认! 他的皇统源自朱元璋打下来的天下,直接来自天启帝的亲口“传位”。 有了这句话,什么魏忠贤,什么客氏,在法理上都失去了掣肘的根基。 將来或杀或剐,皆可一言而决! 而且,皇兄是在病榻前亲口相传,未曾假手內阁或內廷定策,这是何等的信任与爱护! 他穿越后,受各种小说、文艺作品影响,最担心的就是所谓阉党。 战战兢兢,差点把自己嚇死。 但身处其中才明白,什么是法理,什么是皇权。 害怕魏忠贤? 怕个屁啊! 崇禎不是文臣,他是皇帝! 可以说,天启在內阁和司礼监,以及皇后多重见证下的传位,就是朱由检最大的护身符。 接下来一段时间,最怕朱由检死的恰恰是魏忠贤! 以魏忠贤为首的团伙,必须护住他! 朱由检只要死了,无论是自然死亡、意外身亡,还是被某个小太监毒杀。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和唯一结论都会是,魏忠贤弒君。 哪怕不是,那些依附魏忠贤,或者说紧紧靠拢天启帝的之外的人,也会指向他。 都知道魏忠贤一手遮天,掌控宫廷,外朝也有巨大影响力,新皇哪怕不是死在皇宫,也是他的锅。 而且他外间有很多传闻,譬如谋害妃嬪、皇子。 先不说真假,这就是背锅侠一个,还是拥有前科的那种。 崇禎如果死了,崇禎无子,天启帝也无子。 按照“兄终弟及”的原则,皇位將继续从万历皇帝的其他子孙中挑选。 这些藩王全都成年,且不在北京。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王府官僚班子。 到时候,新皇那才是真正的清除“阉党”。 而东林党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六君子”的同僚与门生,翰林院、都察院等清流官员,还有其他依附所谓阉党的派系,会迅速达成共识,诸如齐楚浙党等地域性集团也会迅速集结。 那就是眾正盈朝了。 东林党本身鼓动士林舆论就是好手,这是他们彻底翻盘的天赐良机。 他们会第一时间跳出来,以最悲愤的姿態,指控魏忠贤“弒君大罪”。 联合上疏,再要求南直隶官员一起发声。 再秘密联络一位他们认为“贤明”的藩王,拥立他起兵“靖难”,討伐逆贼魏忠贤。 所谓阉党內部,也会瞬间土崩瓦解。 这些人锦衣玉食,是一群利益结合体,又不是一个铁打的群体,弒君的罪名是灭九族的大罪,没人会陪魏忠贤一起死。 恐怕首先要诛杀魏忠贤的就是黄立极等文官。 直接联合皇后,找一个他们认为“贤明”的藩王,串联所谓阉党的高级党羽如崔呈秀、田尔耕等人,先杀魏忠贤。 京营、锦衣卫,也会配合,甚至会发生兵变,来向新皇示好。 博取一个拥立之功、从龙之功。 所以,朱由校的当眾传位就是最大的护身符。 从此最怕朱由检死的,就是魏忠贤,以及其团伙了。 原身就是个笨蛋! 可以说朱由校这个做兄长的,很为自己的弟弟考虑了,也吸取了自己继位的教训,儘可能平稳过渡。 想到此节,再结合自身处境与皇兄的厚爱,朱由检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伏在榻前痛哭失声。 “陛下!请收回此言!臣弟,臣弟愿以此身,换得皇兄永世安康!” 这哭声里,有真切的悲伤,也有巨大的压力和对未来的恐惧。 不用表演。 就好比后世参加人家白事的时候,到了那个场景,会自然哭出来。 此情此景,让本冷眼旁观的魏忠贤等人,也不由动容。 如黄立极等阁臣也是心思各异,看来,这位新君,似乎有那么一点理解自己皇兄的安排了。 如果真是这样,不似外间传的那般猜忌多疑。 黄立极等人多少鬆了一口气。 朱由校见他如此,心中慰藉,又感酸楚,无力摆了摆手,喘息著道:“痴儿,痴儿,莫做此態。” 他顿了顿,又勉力嘱咐道,“皇后,朕之后事,赖卿与魏忠贤,” “吾弟为尧舜”,再有此句,从此,朱由检就是大明的嗣皇帝了。 朱由检向著张皇后的方向再次叩首,声音哽咽清晰道:“臣弟遵命!定奉皇嫂如母!” 强调了遵命,但没有明確提及魏忠贤,只是向张皇后释放了积极信號。 至於魏忠贤如何,就要看他这个六十岁的老头子,能不能像舔天启皇帝一样舔他了。 舔舒服了,留一条狗命。 真以为自己是九千岁,失去了尊卑,那就是一个死罢了。 不管杀与不杀,魏忠贤都是一个大经验包。 不是爆金幣那么简单,而是给他刷圣名。 朱由检悲痛得无法顾及,紧接著叩首请求道:“皇兄安心静养,臣弟,臣弟恳请先行出宫,为皇兄祈福!” 分析归分析,接下来一段时间,必须保证自己安全。 如果他死了,固然魏忠贤一伙人也会陪葬,但大概率会出现两个朝堂。 皇后和內阁扶持一个,南直隶扶持一个。 可以说,从此之后,朱由检背负的就是社稷神器了。 重若万钧! 得到朱由校微不可查的頷首后,朱由检在內侍的搀扶下,步履沉重退出了乾清宫。 其实朱由检他还知道。 次日,天启皇帝朱由校还会召见內阁大臣黄立极,说:“昨天召见了信王,朕心甚悦,身体觉得稍微好些了。” 这和“弟可为尧舜”一样,依然不只是一句客套,也是一种表態。 內廷有张皇后和魏忠贤相互制衡,外朝有战战兢兢的內阁。 这就是朱由检给自己弟弟留下了的,也是最后的礼物。 几乎是一张白纸,可以隨意作画。 谁都要求著朱由检,看他的脸色。 出了宫门,登上信王府的马车。 车厢摇晃,朱由检靠在软垫上,脸上的悲戚之色渐渐收敛,但眼底的沉重与茫然却挥之不去。 他抬手,用袖角用力擦了擦眼角。 想到以后在原身身上的种种爭议,加诸在明朝上的种种污水。 明不就是亡於他崇禎吗? 还他喵的亡於万历、嘉靖,甚至还有亡於永乐、洪武的。 好傢伙! 好比有1840史观,还有1644,还有崖山史观,安史之乱。 甚至秦制史观,也就是秦始皇没有大一统,也就没有那么多屁事了。 这还不是最离谱。 还有人类进化史观,就是从人类进化就输了,甚至有恐龙史观,几亿年前这片土地就输了。 能大一统,能有一套成体系的歷史记载,本来是好事,却反而成为了坏事。 朱由检看著自己的手掌,如果这大明online非玩不可,他就玩一玩吧。 至少不能吊死在歪脖子树上。 他可不是原身那个笨蛋。 他才是皇帝! 马车行了一段,他忽然睁开眼,对隨侍在车內的王府承奉正徐应元吩咐道:“徐伴,回府后,安排斋醮祈福之事,孤持斋为陛下祈福。” 徐应元一怔,连忙躬身应下。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目光幽幽看向前方,似乎是无意,又似乎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突然用一种极轻,却足以让徐应元听清的声音说道。 “徐伴,可愿为孤之嘉靖爷黄伴?” 第二章 崇禎生了一颗文官的心 嚕嚕嚕! 车厢內,光线昏暗,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轆轆声。 徐应元跪伏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心跳如擂鼓。 “嘉靖爷”、“黄伴”,这几个字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嘉靖皇帝,那位以藩王之子入承大统,御极四十五年,將权术玩弄得炉火纯青,始终牢牢掌控著至高权柄的世宗皇帝! 黄锦,便是陪伴嘉靖从安陆兴王府一路走到紫禁城巔峰,执掌司礼监和东厂,最终得以善终,死后哀荣备至的內相! 而他徐应元,不过是信王府承奉司的承奉正,正六品的宦官首领,管理著这王府一亩三分地的琐事。 谁不晓得此时就是传位,天启皇帝已是风中残烛? 他心底何尝没有做过一步登天,成为下一个“九千岁”,甚至“徐千岁”的迷梦? 眼下,信王殿下这话,分明是將他比作黄锦,是將那通往权力巔峰的阶梯,亲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诱惑太大! 大得让他浑身血液都滚烫起来。 他几乎是立刻拜伏下去,额头抵著地毯,声音激动。 “殿下,奴婢愿意!” 然而,他预想中的回应並未到来。 车厢里只有沉默,以及朱由检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 朱由检只是静静靠著车壁,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从未出口。 徐应元维持著跪拜的姿势,不敢抬头,只觉得自从大灾爆之后,自家王爷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 信王府,內宅。 回到才住了不到一年的宅院。 这还是司礼监秉笔李永贞修的,有点偷工减料。 要是登基前,这位没有送上厚礼,第一个就是拿下他! 朱由检如此想著。 得了皇兄朱由校的传位,穿越两个多月的他,心里终於是落下了巨石。 他是五月穿越的。 就是在王恭厂一带发生了一次奇怪的巨大灾变,也不知道是火药工厂发生了爆燃,还是发生了地震。 造成的损失非常巨大,伤亡很是惨重。 朱由校下了罪己詔,唯一存活的儿子朱慈灵就是由此薨逝,天启身体彻底垮了。 穿越两个月,朱由检接受了原身的记忆和感情,但他还是很谨慎的。 毕竟,一个现代人和古人的生活习惯和说话方式完全不一样,也不可能完全模仿。 所以为了怕被看出来,朱由检秉持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索性闭口不言。 而在外间看来,朱由检就是因为大灾受惊,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一开始,王府上下都是战战兢兢。 因为原身是很多疑,也比较刻薄的。 但隨后发现,受过惊的朱由检开始变得宽容,有时还会看看佛经。 像个人了。 这让属官、內官,以及伴读,都觉得朱由检开始有了王者气度。 这种气度在明朝不是好事。 自从朱棣以藩王成为皇帝,后来寧王之乱,再到嘉靖皇帝以藩王继统,明朝对於藩王的管理非常严格。 好在两兄弟关係很好,皇兄朱由校和他身世有相似之处,十五岁生母选侍王氏去世,再加上都有一个奇葩爹。 找媳妇、建房子,都是皇兄张罗的。 而朱由检能够继位,是因为老爹明光宗朱常洛,7子9女,仅皇兄朱由校和他二人成年。 皇兄朱由校的子嗣,也全部死了。 反倒是不上朝的爷爷万历,8子10女,有5子2女活到了成年,特別是皇子存活率,跑贏了有明皇统一脉的平均水平。 像嘉靖皇帝的8个儿子中,只有第三子朱载坖,即隆庆皇帝,和第四子朱载圳活到了成年。 要说是基因问题,也不对。 不是皇统一脉的那些藩王,繁衍百年,一个个下崽一样的生。 回到府上,朱由检先和周王妃通了通气。 朱由检对穿越最满意的事,就是老婆周王妃很是可人。 有明一朝,王妃、皇妃大多从民间挑选。 周王妃是张皇后帮忙挑的,以大兴县民周奎之女“丰容端丽”而选其为信王妃。 此外,就是原身长的英俊瀟洒。 虽然原身不是个人,但看著就像是人君。 只能说无愧是老朱的子女。 老朱凭一张脸就能迷得白富美马皇后神魂顛倒。 烛火摇曳。 將周王妃姣好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听著夫君低声讲述入宫面圣的经过,一双美眸中惊疑不定。 她嫁入王府时日不长,只有半年。 但这个年代的女子,不是清朝,多少都读书。 周王妃深知天家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脸上並无多少喜色。 她年纪虽与朱由检相仿,但在这十三四岁便可为人妇的时代,心思却细腻早熟。 旁人只看到母仪天下的凤冠,她先看到了那冠冕下的荆棘,与夫君前路的凶险。 夫君若能继位,自然是泼天的富贵,可那紫禁城可不是好去处。 她忧心忡忡开口:“岂不是?” 后面的话哽在喉间,“龙潭虎穴”四个字不好说出来。 魏忠贤势大,內外皆知,夫君年少,如何应对? 她看著朱由检近月来变得愈发沉稳温和的侧脸,心中那份担忧更重了。 夫君越来越知情趣,让她好生快乐。 朱由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朱由检神色严肃起来,低声道:“此事绝不可外泄,便是岳丈那边,也一字不能提。” 他吩咐道,“近日,若无必要,莫要离府。” ...... 安抚了王妃,朱由检即刻移步外书房。 他先召来了王府护卫和隶属王府的锦衣卫校尉,只以“天乾物燥,谨防祝融”为由,命他们加强夜间巡视,並未多做交代。 真正的动作,在於內府。 嗣皇帝,有些动作,可以做了。 也不得不动。 否则王府和筛子一样。 朱由检看著眼前的內官,作为信王府的人,这些人有福了,按照游戏来说,他们玩的是內测。 歷史上,原身好像没有给信王府人太多机会。 哪怕朱由检搬入信王府不足一年,和嘉靖当年的兴王府不同,也应该用。 这些人哪怕时间很短,也必须紧紧依靠他,一如当年兴王府旧人要依靠嘉靖。 要知道,陆炳可是救了嘉靖好几次。 同时,用这些人,也是释放信號,他朱由检是念旧情的人。 哪怕只是跟了他一年,他记得。 只可惜,崇禎是个大笨蛋。 朱由检目光扫过侍立的一眾宦官,最终落在一个不甚起眼的小火者身上,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此人並非正式太监,只是王府內使。 朱由检点了他,“你,自今日起,擢升贴身侍奉,赐名,王承恩。” 这就是宦官,因主子一言生,也因主子一念落。 不是说没有拎不清的宦官,只是大明运转二百多年,自有一套规则让人跟著走。 那小火者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涌上心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奴婢王承恩,谢殿下隆恩!奴婢定当肝脑涂地,以报殿下!” 朱由检微微頷首,隨即发布他成为嗣皇帝后的第一个任务。 【保饮食安全】 作为藩王继统有好处,就是少了很多管束,也没有太多人刻意关注。 原身也曾微服私访北京市集,购买物品,体察民情,因此对物价一清二楚。 內府想要骗他很难的了。 朱由检不会当皇帝,但是他前世看別人当过领导。 作为山东人,对很多道理还是懂的。 皇帝不会当,他就把治国分解成任务。 事一件件的办,原身都能让大明存续十七年,大不了去南京就是了。 当下第一件事,就是安全。 魏忠贤一帮团伙怕他死了,但也有人希望他暴毙。 就算魏忠贤自己不蠢,不代表他那一帮子人中没有个別的蠢货。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饮食安全,所以朱由检將任务分解。 齐本正负责统筹,王德化负责具体事项,然后採买的,做饭的,试吃的,细化为各个小任务。 王德化在原歷史上,开门迎了闯王,但朱由检这两个月接触了,发现没那么差。 跟著朱由检这个笨蛋,越是聪明的人越难受。 朱由检对原歷史上一些人的態度是,忠心耿耿的用,有污点的选择性用。 最主要还是要给手下人机会,让他们有揣摩他心思的机会。 原身最大问题还不是优柔寡断,优柔寡断只是个人性格的缺失。 最大问题是怕承担责任。 怕事那不是皇帝! 所以,朱由检发布了第二个任务,这才是重头戏。 【嗣皇帝的礼单】 朱由检用的他们能理解的说法。 “近日,恐有外客以探问、祈福之名携礼来访。尔等需谨记:礼,一概收下;来人名帖、所言话语,一字不差记录下来;但,除皇后外,不得有任何回復,不得有任何承诺。” 他再將这任务细细分解下去。 承奉正徐应元总揽全局,协调各方,王文政负责具体执行。 新晋的王承恩负责记录各人功绩,以备来日赏罚。 高宇顺等人专司接收礼单物品。 褚宪章、张国元等则分散开来,负责记录每位访客的言谈、神態,甚至包括送礼的时辰、批次,都需明確標註。 收礼一事最为重要。 朱由检已经向徐应元释放了信號,但就怕他拎不清,所以交代的人也多。 这些人里面,肯定有之前跟著魏忠贤的人。 朱由检没想过完全保密。 甚至,他要的就是释放这个信號。 他不仅收礼,还记下来了。 还要强调批次。 他要借收礼观人。 一是看,朝堂谁向他靠拢,谁靠拢的最积极。 二也是看看这些內侍,会展现出怎样的心性。 他自己则绝不亲自沾染任何银钱事物。 此刻,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著信王府的一举一动。 他必须洁身自好,维持一个“圣君”的形象。 钱,都是下面收的。 他作为嗣皇帝,只要知道帐目就可以了。 原身在接受传位后,展现出了超乎想像的政治愚蠢。 不能轻举妄动是对的,但是哪怕是不动,也有很多“不动”的方式。 歷史上,崇禎选择了最被动的方式。 他下令,信王府紧闭大门,谢绝一切拜访和馈赠。 只有一个人送的礼他收了,那就是他的皇嫂,天启皇帝的张皇后。 魏忠贤集团,那么大的集团,依附天启帝的势力也是错综复杂,还有各地方文官势力代表,还有勛贵,以及各种京官,甚至还有商贾。 多少想要舔皇帝! 以往这些人连个机会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新君,藩王继位,又在京城。 身为皇帝,难道连给人舔的机会都不给吗? 这也太刻薄了! 朱由检大概能理解原身的想法,害怕魏忠贤集团。 通过这种行为向外界,尤其是朝中正在观望的官员们,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號,新皇帝不结党、不营私、谨慎稳重。 怕宦官,不结党...... 朱由检恍然大悟,崇禎思维还是文官那套。 哪怕坐上了皇帝的位置,依然操著文臣的心——脑袋掛在了树上。 “会见外客,必须有第三人在场见证。无特殊情况,不得私自出府,若需外出,必得两人同行。”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有分量,“此事办得好,来日,孤自有厚赏,记尔等首功。” 朱由检点到即可,没有再说下去,但“来日”二字,还是在所有內侍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徐应元更是心潮澎湃,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 机会,这就是殿下给予的机会! 除了整顿內府,朱由检再未有其他动作。 接下来的时间,他严格持斋祈福。 说吃素便是真吃素,餐桌上不见半点荤腥,只有简单的清粥、素菜,连每日三餐也减为两餐。 ...... 紫禁城,坤寧宫。 殿內焚著淡淡的檀香,张皇后斜倚在软榻上,听著心腹內侍的稟报。 她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锦缎,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慰藉。 “是个纯孝的。” 她低声道。 朱由检那句“奉皇嫂如母”和持斋祈福的举动,確实熨帖了她的心。 在这深宫之中,权势固然重要,但一个知恩图报,有情有义的新君,总比一个刻薄寡恩的让人心安。 內侍躬身,小心补充道:“皇后,王爷对於礼物来者不拒。” 张皇后闻言,嘴角微扬。 “是有点开窍了。” 这“收礼”的举动,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她最怕的就是这位年轻的皇弟一味拘泥於所谓的“清正”,將所有人都推开,那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寸步难行。 如今他虽收礼却不做回应,既显宽和,又留有余地。 这份政治智慧,让她悬著的心落下了大半。 更何况,新皇唯独对她这位皇嫂的告诫有所回应,这份亲近和倚赖,才是最让她感到安稳的。 无论如何,天启帝不行了,以后的社稷,是新君说了算。 新皇的心,是向著她的,是一个好消息。 “告诉信王,保全玉体、以承宗庙,不可过度。” 张皇后让亲信传话,然后在与內阁就嗣皇帝登基流程等事宜的沟通中,更加维护朱由检。 ...... 三天过去,朱由检便停了持斋。 张皇后表示关切,派遣太监慰问劝阻。 魏忠贤也以天启帝名义,派御医以“请脉”为名施加关心,再以个人特意准备精美素斋进行试探。 朱由检適可而止,天启皇帝还没死,要是长期这样,反而有点不妥。 他没有试图联繫任何外朝文官,也没有结交勛贵,甚至连王府属官如长史、教授等,也都刻意保持距离,不表露任何倾向。 不只是明朝对藩王的严格限制,更是他深知,皇位合法性根源在於太祖高皇帝建立的社稷,在於皇兄朱由校在皇后、阁臣和厂臣见证下的亲口託付。 他本身就是这制度最大的受益者和捍卫者,何必去破坏它? 明朝运行至今,皇权虽歷经波折,却依然是天下最尊贵、最具力量的权柄。 魏忠贤不过是窃取了一星半点皇权的余暉,便能作威作福,自称“九千岁”,这本身就是皇权无上威力的明证。 是魏忠贤,是满朝文武,是勛贵、宗师,是藩属,要来揣摩他的意图,执行他的意志,贯彻他的想法。 当然,也可以对抗,扭曲,蒙蔽,引导。 但一切落脚点,都是他的意志。 这就是朱元璋设计的制度,也是朱元璋开创的功业。 朱由检的意志决定著大明走向何方。 继位前的这段时间。 朱由检也在思考如何把明朝这艘大船开下去。 他已经是嗣皇帝,准皇帝,有资格思考,也必须思考。 回想原身记忆,和穿越以来的见闻,朱由检只能说,当下的明朝,和后世一个解体的国家很像,非常像。 有点过於现代化了。 不是朱元璋功业不够大,制度不够好,恰恰是做的太成功了。 老朱吃过苦,所以对於底层有很朴素的情怀。 写《大誥》劝百姓不要乱信教,好好过日子,不是训斥,而是拿元末明初造反的事跡举例子。 就算要造反,也不能第一波啊。 这就是朱元璋,他杀人確实够狠,但杀的都是勛贵,还都是高层权贵。 中低层跟著他打天下的,享了二百多年福。 整个中国,前所未有的盛景,中原和江南承平二百多年。 朱由检发挥前世山东人的特质,做了简单的分析。 眼下的大明最大问题,生產力空前发展,生產关係落后了,经济基础大发展,上层建筑跟不上。 从唐朝末年开始门阀世家衰败,宋朝是士大夫,也就是大中等地主崛起,到了有明一朝,则是读书人,也就是小地主空前的多。 虽然社会公平了,不是绝对公平,而是相对於明朝之前,前所未有的公平。 但小地主,就是小资產,最大的性质就是软弱性,思想空前混乱。 当然,皇帝也好不到哪里去。 毫无疑问,国家制度到了明朝非常完备,核心的皇帝制度,是非常先进的。 特別是朱元璋有很朴素的情怀,作为间接利得者,比地方上的大小官绅、地主、勛贵、藩王、富商,要好上许多。 只是皇帝制度是好的,皇帝却未必。 皇帝也有七情六慾,也有小脾气。 到了明朝,皇帝,应该是是无情的政治机器。 外交辞令那种,“坦诚”“建设”“亲切”“友好”“遗憾”“不满”“反对”“强烈反对”...... 每一个表態,不是无的放矢,是一种信號释放。 理论上,皇帝的任何情绪都不该有,但可能吗? 不要说小地主软弱,皇帝也软弱啊! 在中国的道德观念之下,有明君思想,大部分皇帝都想做明君。 但是对於皇帝来说,最怕的是改朝换代,怕的是勛贵、武官掌权。 所以一旦遇到官僚士绅的反弹,哪怕不是集体反弹,也会选择退一步。 因为官僚士绅永远不可能危及皇帝的根本利益,只是侵蚀他的皇权边界。 也就是说,皇帝怎么样,如同抽卡。 高度依赖运气。 遇到道德標准高的,要等到儿子无疾而终啊,自己遇到危险了,才会软弱性发作。 遇到道德標准低的,如孝宗,乾脆和文官士绅你好我好大家好。 当然了,文官也从来不存在一个集团。 和所谓的深层政府一样。 要是有一个文官集团,有一个集体意志还算好的。 哪怕是眼下魏忠贤,也不是阉党,只是魏忠贤为主的团团伙伙,一个小团伙罢了! 朱由检只要不是摆明了全部诛绝,灭他们一两个头子,如同杀鸡宰狗。 哪怕要杀魏忠贤,只要给他一种错觉,他的侄子能活,也能慢慢拿捏他。 但是宰了他们有什么用? 原歷史,是东林党弄的乌烟瘴气,出了三大案,然后才有了阉党上来,崇禎清除了阉党,东林党还是不能办事,然后崇禎就破防了。 整个明朝,大概就是文官先“卖国”,这个“卖国”从一开始是带著元朝养成的野性,经过朱元璋、朱棣梳理,变成了软对抗,“无疾而终”。 看不出什么错,但是事就坏了,办不成。 然后文官上台,从勛贵、武官,也就是皇权之中窃取权柄。 直到明末,开始光明正大的卖,南方先卖,反正隔著北地,黄河、长江。 辽晌、粮食、盐巴、铁器、瓷器、毛皮、辽参......各种生意做的飞起。 北方最初抵抗,但是到了一个临界点,开始全体投降,然后带著八旗,或者乾脆当了绿营,去屠南方。 之后北方投降的,上了贰臣传。 没有贏家。 当然,北地也有类似的过程。 建州女真做大的过程中,辽东肯定有一些不直接面对建州女真的地方势力,或者轻视的,和其有利益捆绑。 然后等到建州女真彻底做大,那些被卖的地方投降,直接为建州女真带路,把卖他们的杀了。 和以后建州女真入关之后的作为一样。 被出卖、掠夺、屠戮的地方,也要让拖后腿的付出代价。 杀杀杀! 用无尽屠杀,千万,上亿的人死亡,杀出一个共识! 血淋淋的共识! 是精英的集体败坏,导致了明末惨剧! 这就是明朝的社会经济面,高度发达的农商社会。 朱由检嘆了一口气。 明末这个时候,谁能解决,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不匹配的问题,谁就能贏得天下。 正的解法,是改制,適应当下发展。 清朝是邪修。 既然上层建筑不匹配,落后了,那就把先进的经济基础摧毁就是,直接削足適履。 建州女真的军事集团,天然可以勒索士绅和工商集团。 因为是异族政权,又天然坐在火药桶上,让他们不得不努力维持。 如何当个好大明皇帝,对於一般人可能有点难度,但是朱由检是山东人,又是策划狗,还是知道点窍门的。 当一个现代人不错,但既然穿越当了皇帝,肯定没建州女真什么事了。 一晃。 又几天过去了。 从皇宫回来后,嗣皇帝朱由检除了调整內府人事和布置“礼单”任务外,再无其他动作。 此后,也只是监督內侍任务完成的情况。 他深知,在此关键时刻,除了皇明法统,他所行的“孝道”便是另一重重要的护身符。 朱由检在王府中安静的等待。 隨著这份安静,暗流愈发汹涌。 第三章 朱百万 內阁首辅黄立极府邸,书房。 烛火通明。 黄立极放下手中的茶盏,听著长子黄蘅若稟报信王府的最新动向。 “持斋祈福?” 黄立极捻著鬍鬚,微微頷首。 是个知礼感恩,又有脑子的。 与他那日在乾清宫见到的形象逐渐重合。 在兄长病榻前真情流露,又在关键时刻措辞严谨。 比外界传言中那个多疑刻薄的少年亲王,要强上太多。 “你说信王殿下收了礼,但是没有回应?”黄立极看向次子黄藻,確认道。 黄藻回答:“是,父亲。各家送的,无论轻重,王府皆收下,却无只字片语回復。听说王府库房快摆不下了。” 黄立极沉默片刻,心中念头飞转。 “收礼不拒,概不回应”的姿態,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信號。 既安抚了那些急於投靠,心怀忐忑的官员,避免了新君继位前可能出现的权力真空和动盪。 未给任何人任何明確的承诺,將全部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这份沉静与老练,出乎他的意料。 天启也是当了几年皇帝,才慢慢有了这种境界。 “父亲?”长子黄蘅若见他久不说话,出声唤道。 黄立极抬眼看向两个儿子,目光沉静:“魏忠贤那里,暂时不要往来了。” 他缓缓开口,“府中与魏忠贤过往甚密的文书、信函,该烧的,都烧了吧。” 隨后,他吩咐次子黄藻:“去,严令我们的门生故旧,在新皇正式登基之前,都安分守己,说两句好话,不要轻举妄动,一切观望为上。”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次辅施凤来府上,则是另一番光景。 施凤来问垂手侍立的儿子:“送往信王府和魏公公府上的那两份礼物,都確保送妥帖了?” “回父亲,均已办妥。信王府那份是公开呈送,魏公公那份是秘密送达,新君那边更为贵重。” 施凤来嗯了一声,心中稍定。 他准备这两份厚礼,意在两边下注,无论风嚮往哪边吹,他都能有所依仗。 在这局势未明之际,脚踏两只船虽风险不小,却也好过在一棵树上吊死。 “让幕僚和门下们都警醒著点,”他吩咐道,“密切关注黄阁老那边的动向,还有魏公公的反应。待风向清晰些,我们再做最终决断。” 群辅张瑞图的府邸。 作为以书法諂媚魏忠贤而得以上位的人,张瑞图这些日子可谓寢食难安。 他第一时间就不惜血本,备下了一份重礼,一方前朝古砚,早早送入了信王府。 同时,他动用了所有同乡、同年等关係,拐弯抹角向信王府传递效忠之意,也在士林鼓吹“吾弟为尧舜”的口諭。 相比之下。 另一位群辅李国普则最为轻鬆。 他虽与魏忠贤是同乡,但在阉党势大时亦每持正论,並未同流合污。 此刻倒也心中坦然,静观其变。 ...... 英国公府。 张之极刚刚送走了一拨前来探听消息的勛贵子弟。 花厅內,头生华髮的英国公张维贤端著参茶,慢悠悠问:“都走了吗?” 张之极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回道:“都走了,父亲。大家心里还是有些顾虑,信王殿下那边,至今没有任何回话。” 张维贤笑了笑,並不意外:“礼呢?都收了吗?” 张之极道:“都收了!不只是我们勛贵各家,內阁的、六部的、甚至,甚至连魏忠贤那边派人送的,只要是送去的,信王府一概都收下了。” “收了就好。收了就好啊。” 张维贤连说两句,脸上笑意更深。 他不怕朱由检聪明,就怕他不够聪明,將人都得罪光。 “传我的话给京营里我们的人。” 张维贤神色一正,对儿子说道,“京营兵马,我们的人,必须牢牢握在我们手里,绝不能听从魏忠贤或其党羽的调遣。” 这不只是他个人的態度,更是整个勛贵集团的意志。 作为与国同休的勛戚之首,维护皇权平稳过渡,护卫京城安全,是他们不容推卸的责任,也是他们核心利益所在。 张之极点头应下,又道:“父亲,京营中那些由太监提督的营头,以及一些依附魏忠贤的武將,如今也有些乱了阵脚,不少人也偷偷往信王府上送了礼。” “都收了?”张维贤问。 “都收了。” “收了就好,收了就好。” 张维贤再次重复道,心中愈发安定。 朱由检表现得越沉稳,越有手段,他越满意。 如今局势,不做迂腐君子,实乃国家之福。 ...... 紫禁城,西华內门附近,咸安宫。 此处为奉圣夫人客氏居所。 殿內陈设奢华,薰香浓腻,却驱不散那股惶惶不安之气。 客氏虽年近四十,但因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风韵犹存。 此刻却是花容失色,全没了平日“老祖太太千岁”的威风。 她拿著丝帕,不住按著眼角。 “你说,皇上怎么,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魏忠贤坐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皇上落水后本来身体好的差不多,怎会被王恭厂那场莫名其妙的巨爆一惊,就连同皇嗣一起....... 更让魏忠贤不安的是,王府內消息有点难以打探。 重金贿赂徐应元,也是一波三折。 好在礼物朱由检这位新皇都接受了,让他稍微心中安定。 魏忠贤勉强收拾起纷乱的心绪,对客氏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信王那边既然收了咱家的礼,就说明新君不是那等油盐不进,不能伺候的。” “你没听当时万岁爷传位时,他说了『遵旨』吗?这话,他是听进去了。” 他在安慰客氏,也是安慰自己。 眼下,他的东厂番子回报,他麾下的“十狗”、“十孩儿”、“四十孙”之辈,无不人心惶惶,已有不少人开始暗中另寻门路。 客氏不安扭著帕子,像是发狠又像是绝望:“他可是只谢了张皇后那个小娘皮!闭门持斋,也只和坤寧宫有沟通!我们就这么干看著?他收了礼是不假,可没有回话啊!只收不理,这算什么態度?” 魏忠贤心中烦躁,耐著性子道:“我已让王体乾、李永贞他们紧紧盯著呢。我也让人仔细分析了那份送礼人员的名单。” 他没说的是,司礼监掌印王体乾表面上依旧恭顺,但如今总觉得隔了一层。 而李永贞,因为当初奉命修建信王府时贪墨了些银钱材料,是最早嚇得魂不附体,赶紧补送重礼的。 对他们这些权阉来说,当初欺负一个无权无势的藩王根本不叫事。 只是没料到,这藩王转眼就要成为手握他们生杀大权的皇帝了。 该死的落水啊! 魏忠贤难受,多少皇帝都坏在了这落水上! ...... 兵部尚书崔呈秀府邸。 无论是府內僕役,还是朝堂同僚,所有人都处在一种如履薄冰的压抑气氛中。 崔呈秀作为魏忠贤麾下地位最高的外朝官,没有任何退路。 长子崔鐸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闯进书房急声道:“父亲!我们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吗?” 崔呈秀面色阴沉,呵斥道:“慌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我早已秘密派人接触信王府,送上了厚礼,並暗示我执掌兵部,熟悉京营及边务,愿为新帝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派人去了信王岳丈周奎周指挥府上,不仅送了钱,还帮他家干了点杂活,刨了地。新皇登基,总要用人办事的。” 堂堂兵部尚书,去给人刨地。 一个兵部尚书的投效和全部忠诚,难道新皇真的毫不动心吗? ...... 锦衣卫都指挥使田尔耕,和指挥僉事许显纯这两位酷吏头子,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不仅给信王府送了远超常例的厚礼,更是几乎踏破了南城兵马司副指挥,崇禎岳父周奎家的门槛。 各种討好巴结,只求能留得一线生机。 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旦魏忠贤倒台,自己手上沾满东林党人鲜血的下场会是什么。 同时,他们已开始秘密下令,销毁一些敏感的卷宗和刑狱记录,抹去那些过於血腥的痕跡。 ...... 八月十八日。 也不知是从信王府的哪个环节泄露出的风声,一则消息悄然在京城各大府邸间流传。 信王府收礼,不仅有专人记录礼单物品,还详细记录了每一日、每个时辰的送礼批次与人员。 特別强调了批次。 轰! 整个京城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波譎云诡,暗流汹涌。 ....... 司礼监值房內。 鎏金兽首香炉青烟裊裊 魏忠贤坐在紫檀木扶手椅上,手指无意识敲击著光滑的桌面,听著亲信带来的消息,脸色阴晴不定。 “记录名单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分批次、记时辰?” 魏忠贤喃喃道,变得有些魂不守舍。 他不由得一愣,这种感觉,他有点熟悉,他用尽全力去揣摩天启帝的心思和喜好才会有。 李永贞站在下首,闻言急忙问道:“这消息,是真的吗?” 他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如今的信王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像是铁桶一般,再不像过去那样消息灵通,任由宫內朝堂窥探。 往昔安插的眼线,近来都难以传递出有价值的讯息。 魏忠贤瞥了他一眼,语气带著一丝疲惫:“这是徐应元那老货,好不容易才夹带出来的消息。” 为了这个消息,他足足花了一万两雪花银。 如今信王府的心腹內侍外出,必定是两人同行,相互监视,等閒难以单独接触。 徐应元也是眼红那如流水般收进来的礼物,自己却捞不到多少油水,才甘冒风险,一点点將消息释放出来。 光是把这个信息传出来,就花了好几天工夫。 想到这里,魏忠贤心头更加不安。 徐应元身为信王府承奉正,內侍之首,传递个消息都如此艰难,这本身就说明信王驭下极严,手段厉害。 徐应元,恐怕已经彻底倒向新主子了。 王体乾站在一旁,低眉顺眼,但想到李永贞最早送上巨额赔罪银,就忍不住话里带著刺道:“李公公倒是跑得快,手脚麻利。” 李永贞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王公公说笑了。奴婢当初督修王府,確有疏忽之处,如今只求王爷能给个侍奉的机会,便是倾家荡產也心甘情愿。” “我们做奴婢的,不就盼著主子能给条活路,给个机会嘛?” 他这话看似对王体乾说,眼睛却偷偷瞟向魏忠贤。 魏忠贤冷眼旁观著这一切,心中一片冰凉。 朱由检还没继位,只是做出姿態,如今的局面,除了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子侄,他还能完全相信谁? 他不知道手下这些“十狗”、“四十孙”里,有多少人已经背著他,悄悄向信王府递了投名状。 就连原本对他唯命是从的阁臣,如今除了必要的公事,也已经开始有意无意避著他走了。 世態炎凉啊! ...... 內阁首辅黄立极的府邸书房內,烛火摇曳。 黄立极眉头紧锁。 这位尚未正式登基的新君,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远超他的想像。 “收礼”尚且能理解,这“分批次记录”之举,是无意流露的严谨,还是刻意为之的震慑? 有点摸不透。 长子黄蘅若在一旁低声询问道:“父亲,这份礼单,最终会变成秋后算帐的名单,还是將来敘功拔擢的名录?我们要不要,再加重分量,送一份厚礼?” 黄立极缓缓摇头,將那份名单放下。 “稍安勿躁。” 无论如何,他此刻还是大明的首辅,文臣之首。 相比那些毫无根基的厂臣,他总归还有几分退路和体面。 ...... 南城兵马司副指挥周奎的宅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周奎看著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箱笼,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和一叠叠的银票,激动得双手发抖,嘴唇哆嗦。 “八万两,八万两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官员,什么“五虎”、“五彪”,如今都和他称兄道弟,各种请託应接不暇。 儿子周鉴却有些抱怨:“父亲,姐姐如今在王府里,连个面都不让我们见。收了这么多钱,答应了不少事,可姐姐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怎么帮他们办事?” 继妻朴氏到底关心亲女儿,谨慎些,忧心忡忡道:“老爷,咱们收这些,会不会出问题?要不要挑些好的,给王爷府上送去一些?” 闻言,周奎不耐烦摆手:“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咱们女儿马上就要当皇后了!我就是国丈!这些都是他们应该孝敬我的!” 他顿了顿,又得意地补充道:“而且你忘了?最早得到宫里確切消息的时候,我可是第一时间就备了重礼上门的!” 当然,他没好意思说,那时的“重礼”,和如今日进斗金的规模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了。 ....... 而原本因为新君“收礼”而蠢蠢欲动的清流言官们,得知“分批次记录”的消息后,不少人都愣在了当场。 他们原本以为,新君收礼,且只回復皇后之举,是对百官敞开大门的明確信號,是拨乱反正的开始。 “眾正盈朝”的时刻即將到来。 他们甚至已经准备弹劾阉党的奏章,只等新帝登基便开始试探。 可这“分批次记录”,这意味著新君不仅仅是在收礼,更是在审视、在甄別! 他们这些清流,有钱也不能送礼啊! 只能继续沿用老办法,以“星变”、“灾异”为名,在奏疏中隱晦攻击阉党。 ...... 一些与江南联繫紧密的漕运和商贾势力,则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向南方传递消息。 隨著天启帝落水,他们早已建立起一条高效的信息渠道。 更隨著重病,这条渠道的信息更新频率已经从半个月一次缩短到一天一次。 只是,再快的速度,消息传到江南也需要时间。 此刻,仅仅是从信王府释放出的这一点点信息,已经让他们感觉到,这位即將登基的新皇帝,心思深沉,难以揣摩。 如今的朝野,经过魏忠贤数年的“物理清理”,东林党人几乎已经从朝堂上消失了。 內阁三人被视为“阉党”,六部堂官也多是依附魏忠贤者。 东林党的骨干力量全数窝在江南,或隱居,或罢官。 如果这些人不回来,仅凭朝中剩下的几只“清流”小猫,想要抗衡盘根错节的阉党势力,难如登天。 ...... 那些原本依附於阉党的其他文官势力,则抓住了这个机会,更加积极送礼。 他们在名帖中开始撇清与魏忠贤的关係,声称心向圣学,表达忠心。 “分批次收礼”的消息悄然传开,释放的政治信號,在天启帝身体越来越差之际,被急剧放大。 早送礼的人惊喜若狂,不早不晚的悵然若失,观望迟疑的开始后悔。 而且看到信王府的库房已经填满,大门依然为后续的送礼者敞开著,只是提高了门槛。 甚至有传言,新君爱吃现杀的黄牛肉。 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新君不是在拒绝,而是在筛选! 现在不送,意味著將来可能被划入“不可用”之列! 於是,除了少数极其爱惜羽毛,自作清高的官员,即便是那些以清廉著称的文臣,也或多或少备上了一份“礼节性”的礼物。 第二波送礼的浪潮如同海啸般涌向信王府,其涉及人数和礼物总额,远远超过了第一波。 ....... 信王府,內书房。 八月二十一日的上午,阳光透过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府放不下,再买几套宅子就是。” 朱由检隨意对周王妃道。 看著王承恩最新整理呈上的礼单匯总名录,他没有先看財物,而是重点名单,確定几个重要人物都送了,甚至有魏忠贤的心腹送上了两份。 大势已定! 朱由检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才是財物,光是银票,折算下来就接近五十万两之巨! 这还不包括那些难以估价的古玩字画,珍奇宝物。 至少有百万財货! 送礼者遍布朝野,文官、勛贵、宦官,甚至连一些嗅觉灵敏的商贾都掺和了进来。 只是后者门槛很高,万两之下,不收! 朱由检心中宽慰,谁要敢说明末没有“忠君体国”之辈,他真想喷他们一脸! 人家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啪!啪!啪! 书房外间,传来清脆的掌嘴声。 徐应元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边用力扇著自己耳光,一边带著哭腔道。 “殿下!殿下!奴婢猪油蒙了心!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啊!” 其他內官看著悽惨的徐应元,心里舒畅。 从龙之功啊,你徐公公没把握住! 既然“分批次记录”的消息能泄露出去,內部自然要清查。 徐应元这点伎俩,在朱由检眼中根本无所遁形。 如果徐应元不传出去,朱由检都要指示人去做了。 他都没有想到,画了一个饼,说了两句好话,再初步建立一套反馈机制,內府就安定了。 朱由检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开口道:“起来吧。” 然后对內官承诺道:“王府所收之礼,將来皆会冲入內库,用於国事。” 虽然內库是皇帝的私库,但皇帝的事就是国事。 朱由检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在任何场合,承认自己是在搜刮钱財。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要占据道德和法统的制高点。 徐应元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完全放心,连忙磕头道:“殿下明鑑!奴婢愿意献出魏忠贤给的所有贿赂!殿下,奴婢只是一时贪財,和魏忠贤绝无更深瓜葛啊!” “是个懂事的。” 朱由检不置可否评价了一句,能听懂暗示就好。 他站起身,没有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徐应元,径直离开了书房。 徐应元看著朱由检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瘫软下来,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等到心腹將他拉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把自己的脸都扇肿了。 他清晰感觉到,隨著宫里天启帝的身体越来越差,自家这位王爷身上的威势就越来越重,令人敬畏。 徐应元此刻肠子都悔青了,不该贪心,真不该贪那点银子啊! 狗日的魏忠贤,他日你老小子不要落在我手里! 他挣扎著爬起来,赶紧爬著向王妃周氏请罪,將没来得及捂热乎的银钱,一股脑儿全都上缴了过去。 ....... 八月二十二日,午后。 紫禁城带著不祥的意味。 天启皇帝朱由校,已然弥留。 坤寧宫內,张皇后强忍著悲痛,立刻派遣心腹太监,火速出宫前往信王府报信,让朱由检准备入宫,並且嘱咐他自带麦饼。 同时,司礼监掌印王体乾和秉笔李永贞也不敢怠慢,一边安排宫禁事宜,一边催促內阁准备发布天启皇帝擬好的遗詔。 而魏忠贤却失了魂一般,呆呆坐在那里,望著天空的方向,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信王府中。 朱由检接到了皇后派太监传来的话。 “知道了。” 然而,他並未丝毫准备动身的想法。 他心中已有定计。 王府堆不下的礼物,已经说明所谓阉党就是笑话。 皇后急,是因为说到底就是个妇人。 而且皇后也只是沾了天启帝皇权的光,她不是怕魏忠贤,而是厌恶和她同生態位的客氏。 朱由检不是文官,也不是后宫! 他才是皇帝! 是別人要怕他! 朱由检要效仿当年的世宗嘉靖皇帝,就在这信王府中,等待百官前来朝拜,完成权力的交接。 也给內阁文官、厂臣太监向他邀宠的机会。 第四章 神性生物 信王府內,徐应元垂手侍立在一旁,脸颊还肿著,但心中被巨大的狂喜填满。 皇后懿旨召信王入宫,这分明意味著天启皇帝已然到了最后关头。 他徐应元,即將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藩王府宦官,而是有“从龙”之功的潜邸旧人! 泼天的富贵,眼看就要降临。 至於魏忠贤? 狗日的害他被罚,过去他们是旧识不假,但那位九千岁权势熏天时,何曾正眼瞧过自己这等旧识? 眼下,风水轮流转,该是他魏忠贤要来揣摩他徐应元的心思了! 然而,徐应元见朱由检接了懿旨后,依旧安稳地坐在那里,连一丝动身的打算都没有,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但转念一想,又明白了。 殿下这定是守礼。 是在等宫內更明確的仪制通知,也或许是內心悲戚,需要时间平復。 朱由检面上平静,实则內心也並非全无波澜。 他此举,虽有依仗,但也只有八九成的把握不会出事。 他回想起后世史书上的那些“据说”,有说魏忠贤曾打算自立,被崔呈秀劝阻。 还有提议令宫妃假称有孕,窃取魏家子嗣冒充皇裔,效仿王莽辅佐孺子婴的故事,由魏忠贤摄政。 朱由检心中冷笑。 这些恐怕多是后来清除阉党时,严刑拷打之下攀扯出的胡言乱语。 王莽旧事已是西汉,相隔千年,魏忠贤若真敢行此大逆,便是诛九族的大罪,绝无一丝活路。 他若不用此策,或许还能保全性命。 原身崇禎,急於肃清“阉党”,其中未必没有效仿嘉靖皇帝“大礼议”之意。 想藉此让朝堂站队,收取官员的“投名状”和忠诚。 但崇禎的判断出了大问题。 首先,“阉党”並非他真正的敌人,那是皇权的延伸。 魏忠贤一个宦官,在政治上乃是无根浮萍。 其次,“大礼议”爭的是“道”,是孝道。 是皇权与外朝文官集团的权力之爭。 而清算“阉党”不过是“术”,是皇权內部清理家奴。 时机更是谬以千里,嘉靖时明朝尚在中年,如日方中。 如今天启末年,帝国已是暮年,內外交困,又经过“三大案”的朝堂动盪。 再来一次“眾正盈朝”,大明这棵大树才是真要彻底倾覆。 况且,阉党的形成有其歷史根源。 万历皇帝长期怠政,东林党人藉助言官系统,操控舆论,极力为自己谋取利益。 天启初年,东林党人深度捲入“三大案”,更从“移宫案”中获取拥立之功,把持了內阁、吏部等要害部门,將齐、楚、浙党等异己大量排挤出朝。 阉党的崛起,岂止是天启放出魏忠贤这条恶犬? 同样离不开失意文官的支持! 文官本就党同伐异,就说他朱由检尚未正式继位,所谓的“阉党”內部不早已分裂,多少人向他递送了投效的厚礼? 五虎、五彪,那些“孩儿”、“孙子”们,不都在其列? “阉党”的形成是有歷史原因的,复杂问题没有简单解决办法! 原身崇禎,就是个笨蛋! 未能领会天启让他善待张皇后,信用魏忠贤的深意,笨得很! 皇帝,是隨时可以设计议题的人。 只要他自己不急,急的就是別人。 如今最担心他出事的,恰恰是魏忠贤和整个阉党集团! 他们把持朝堂,势力盘根错节,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比任何人都需要新君平稳过渡。 朱由检越是不动,他们越是焦灼。 想当年世宗嘉靖皇帝,以藩王之子孤身入京,毫无根基,就敢与权倾朝野的杨廷和集团正面开战。 皇帝只要意志坚定,不行刻薄寡恩之事,从来就不缺支持者。 如今,他朱由检的筹码比嘉靖当年雄厚得多! 他收了整整十天的礼,释放出的信號就是他接受“效忠”! 更重要的是,他有天启帝当著內廷、外朝、皇后面亲口传位的“吾弟当为尧舜”! 这话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已遍及士林,这是无可置疑的法统! 內阁也早已擬定了遗詔,他的合法性毋庸置疑。 天启帝提前传位,未给內廷、外朝、勛贵“定策”、“拥立”之功。 没关係,他朱由检就给他们这个机会,给他们这份功劳! 在明朝,对於这些官员来说,皇帝的恩宠就是经验,能直接换来升级。 皇帝不要怕给別人功劳,一个游戏,如果不能让人感觉到快感,是不会有人氪金的。 总体而言,朱由检有八九成把握。 这点风险若都不敢冒,將来面对更凶险的局势又如何应对? 此举唯一不妥之处,便是对皇兄天启帝稍有不够尊重。 尸骨未寒,他便开始爭权。 但作为皇帝,一种政治生物,甚至是神性生物,他朱由检已不能完全算作“人”了。 他的肩上,扛著的是大明的社稷,是一亿乃至两亿的黎民百姓。 ...... 紫禁城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铅一般的沉重。 乾清宫內外,原本就瀰漫的草药味,此刻更混杂了衰败与死亡。 殿內金砖地面映照著惨白的烛光,雕花窗欞透进的余暉,也失了温度,只留下淒冷的斑驳。 乾清宫內,药石罔效。 张皇后听著心腹太监回报,说已通知信王,她看著龙榻上已气息奄奄、出气多进气少的朱由校,不由悲从中来,幽幽嘆了口气。 申时初,下午三点。 天启皇帝朱由校驾崩於乾清宫。 亲近內侍和太医,照料最后的仪容。 乾清宫东暖阁。 此处,成了真正的权力核心。 皇后、內阁、司礼监临时匯聚,处理惊天变故的场所。 张皇后已换上了一身粗麻孝服,青丝用素银簪子綰住,未施脂粉,脸色苍白,眼圈红肿,显然刚刚经歷了一场痛哭。 她坐在一张铺了素锦的扶手椅上,身形微微发抖。 不只是悲伤,更又对这骤变局势的恐惧和巨大的压力。 身旁侍立著几位同样身著孝服,低头垂泪的心腹宫女。 张皇后强忍悲痛,立刻下达懿旨,命內阁准备颁布遗詔。 同时再次遣使,召信王即刻入宫。 几位阁臣也已匆匆换上了素服。 首辅黄立极等人早已將擬好的遗詔取出,交由司礼监完成用印等法定程序。 黄立极作为首辅,站在最前方面对著皇后和司礼监,鬚髮微乱。 这一日的变故让他心力交瘁。 施凤来眼神游移,不时瞥向魏忠贤和司礼监眾人。 张瑞图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寧,额头渗出细汗,用袖角不住擦拭。 他们聚集在房间一侧,神色凝重,彼此间交换著眼神。 魏忠贤、王体乾、李永贞等大璫,同样身著宦官在国丧期间特定的素服,以示哀悼。 他们聚集在另一侧,与內阁阁臣隱隱相对。 態势微妙。 魏忠贤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他站在司礼监眾人的首位,身形似乎佝僂了几分,无意识捻著一串念珠。 脸上老泪纵横的痕跡未乾,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悲伤,更多的是茫然、恐惧,还有一些极力维持的镇定。 他无视了旁边眼巴巴望著他的王体乾和李永贞,心中充满了鄙夷。 这两个昔日对他摇尾乞怜的东西,先帝尚未大行,就已急著向新君諂媚,实在令人不齿! 隨后,他迅速在需要过目的文书上完成了必要的程序。 他吩咐自己的亲信宦官涂文辅、王朝辅:“你们两个,立刻去信王府,迎请信王殿下入宫!务必恭敬,不得有误!” 涂文辅、王朝辅压下心中的狂喜,连忙领命而去。 这可是迎驾的大功啊! 魏忠贤看著他们迫不及待的背影,又是一声长嘆。 世態炎凉,莫过於此。 信王府离皇宫並不远,涂文辅、王朝辅赶到信王府,宣旨道:“奴婢奉旨,恭请信王殿下千岁即刻入宫。” 朱由检端坐不动,问道:“入宫何事?皇兄安好?” 涂文辅等人噗通跪下,泣告:“万岁爷,已於今日龙驭上宾了。现有万岁爷遗詔在此,命王爷即皇帝位。宫中一切,俱有皇后娘娘主持,请王爷以社稷为重,速速入宫!” 朱由检闻言,脸上顿时涌现巨大的悲戚,身体一晃,倒在了身旁徐应元的怀中,声音哽咽:“皇兄,你怎就......” 这一次,大半是演技。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缓过劲来。 涂文辅等人耐心等待著,不敢催促。 朱由检拭去眼角並不存在的泪水,神色转为坚定,开口道:“如今天下睏乏,臣民期盼中兴之君。既先帝已下遗詔,朕当效世宗皇帝,在信王府继位,以不负皇兄所託!” “啊?”涂文辅傻眼了。这就自称“朕”了?还要在信王府继位? 朱由检说完之后,便再无动身的打算,重新安稳坐下。 涂文辅和王朝辅面面相覷,不敢多言,赶紧磕头,匆匆返回宫內稟报。 ...... 暖阁。 涂文辅、王朝辅连滚爬爬回到乾清宫。 同时,张皇后见亲信匆匆跑回,低声问道:“信王可来了?可嘱咐他带清水麦饼?” 亲信喘著气道:“信王,不,陛下,新君说要效仿世宗皇帝,以天子礼入宫,要在信王府继位,暂不入宫。” 张皇后闻听此言,先是气恼,隨即感到一阵失望。 这个小叔子是惧怕魏忠贤的势力,不敢轻易踏入紫禁城这个龙潭虎穴。 她感觉自己如同狂涛中的一叶扁舟,只能紧紧抓住“皇后”和“皇嫂”这双重身份,以及天启帝临终託付的那点余威,强撑著主持大局。 另一边。 涂文辅先向魏忠贤低声稟报信王朱由检“欲效世宗故事,於府邸继位”的决定。 隨后感觉空气都凝住了。 魏忠贤愣在原地,新君如此不信任他吗? 王体乾、李永贞两人站在魏忠贤稍后位置,眼神更为活络。 而在內阁那边,气氛截然不同。 黄立极听到朱由检要在信王府继位的说法,当即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位新君,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礼部尚书来宗道闻讯,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 这是什么? 这是拥立之功啊! 哪怕不是首功,也是次功! 他与阉党关係曖昧,但並未直接参与迫害东林党,只是在魏忠贤得势时保持了沉默,还掛名当过阉党《三朝要典》的副总裁。 他正愁在新朝如何自处,机会这就来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昔年世宗皇帝入继大统,於行殿受詔,亦非东宫。此乃『兄终弟及』之成例,今日正可效法!” 內阁群辅张瑞图刚想开口附和,兵部尚书崔呈秀已经抢在了前面。 作为“五虎”之一的崔呈秀言辞恳切,仿佛忧国忧民的忠臣:“陛下承大行皇帝遗詔入继大统,口諭、遗詔具在!此乃天命所归,神器所在。” “遗詔即天命,既非太子,亦非藩王,何须拘泥常例?当即承天命,正位號,此乃第一要务!稳定人心,莫重於斯!” 张瑞图心中大骂崔呈秀无耻变节之快,但嘴上也不敢落后,连忙道:“崔尚书所言极是!太祖《皇明祖训》有云,凡朝廷新丧,当以防奸宄、安社稷为要。在信王府行大礼,正是为了防微杜渐,杜绝小人窥伺之心,正是恪守祖训!” 至於谁是小人,他目光游移不定。 而崔呈秀面色如常,仿佛没听见,他肯定不是。 其他在场的阁臣、部院大臣,除了值班不在的,也纷纷开口。 “诸公!遗詔中明言『即皇帝位』,此乃大行皇帝最后的旨意。信王殿下在府中劝进继位,正是谨遵遗命,即刻承担起皇帝职责的体现。若拖延入宫,空悬帝位,致使国本动摇,你我谁人能担此千古罪责?” “首辅,此事有世宗皇帝先例可循,而且如今內外交困,新君有此决断,乃社稷之福,天下之福啊!” “是啊,是啊!” 黄立极看著眼前眾口一词,纷纷请命的同僚,心中滋味复杂。 没想到在这关头,自己竟还能混上一个“定策”之功。 不知道是新君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他沉吟道:“可是,钦天监所选黄道吉日,是在后日啊。” 礼部尚书来宗道立刻反驳,引经据典:“礼,经也;权,变也。当此国疑非常之时,当行权宜之计,以求社稷之安。岂能因循守旧而误国家?先进劝进笺,登基大典可在后日,承接天命,正位號,乃第一要务,刻不容缓!” “是啊,是啊!” 眾人再次附和。 礼部尚书都带头了,引经据典,肯定符合礼制。 內阁和部院重臣很快有了定论。 不少厂卫系统的头面人物,都偷偷看向一直沉默的魏忠贤。 司礼监秉笔李永贞最怕新君算他贪墨修府银钱的旧帐,凑到魏忠贤身边,小声道:“九千岁,宜早不宜迟啊,应立刻召集百官,准备法驾卤簿,前往信王府劝进!” 魏忠贤看著眼前这群迫不及待,要將新君捧上皇位以换取功劳的“忠臣”,心中一片悲凉。 先帝尸骨未寒啊! 不管是文官还是他手下的这些厂臣,都是这般嘴脸! 但是这又是他造成的,朝野之上,耿直的混不下去。 再说了,在这官场混跡的,又有几个是真正的耿直之臣?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哑声道:“都愣著干什么?没听见诸位阁臣的话吗?立刻去召集百官,准备法驾、詔书,前往信王府劝进!” 他能说什么? 能做什么? 天启已然驾崩,內阁避他如蛇蝎,崔呈秀諂媚新君,司礼监內过去唯唯诺诺的李永贞、王体乾也有了自己想法。 他不阻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新君会看在先帝的嘱託上,留他一条活路。 或者只杀他一人,保全家族。 但凡他此刻流露出丝毫阻挠之意,便等於自认有谋逆之心,恐怕过去諂媚他的內外之臣,首先拿他的人头来向新君邀宠! 那才是死无藏身之地。 直到此刻,他內心深处还残存著一丝侥倖,想著先帝临终前的嘱託。 新君当时是答应了的! 第五章 苟利国家生死以 北镇抚司。 田尔耕和许显纯得到东厂命令,要进一步加强信王府的守卫。 得知信王要在王府接旨接受劝进,两人立刻看到了机会。 没有丝毫犹豫,田尔耕找来心腹,吩咐道:“再查!各处街口、屋顶、民舍,都给本督盯死了!弓弩手就位,但有可疑人等靠近,格杀勿论!” “信王府外围,必须水泄不通,绝不可出半分差池!” 许显纯则拉过几名心腹千户,语速极快吩咐:“快!再派一队人,换上便服,准备混入周边百姓。” “还有,去找,找那些几代居京、身家清白的良善人家,许以银钱,让他们待会儿跟著欢呼!记住,要万无一失,场面必须热闹、真诚!” 两人往日里何等威风。 田尔耕是“五彪”之首,后军都督府左都督,锦衣卫掌卫事都指挥使,以一品之位掌握锦衣卫。 许显纯也是“五彪”之一,锦衣卫指挥僉事、掌管北镇抚司詔狱。 他们在朝堂之上能让文官股慄,在詔狱之內更是活阎王般的存在。 炮製东林六君子、七君子,他们是执行者。 可此刻,他们脸上丝毫不见平日的狠戾。 既要防著出事,又要营造出万民拥戴的景象。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必须让新君满意! 几乎是边吩咐,边往信王府赶去。 信王府外。 车马簇簇,冠盖云集。 原本不算宽阔的街道,此刻被各色官轿、马车、仪仗以及顶盔贯甲的护卫塞得水泄不通。 紧张肃穆。 官员们身著素服,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著,眼神却不时瞟向那紧闭的王府大门。 “於礼不合啊,”一位鬚髮花白的御史捻著袖口,对身旁的同僚低语,声音细若蚊蚋。 同僚大惊失色:“你不要命辣?” 御使低声道:“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嗣皇帝不即刻入宫主持丧仪,反在此处受笺劝进,这,这置孝道於何地?” 他身旁的同僚左右瞥了一眼,见无人注意,才凑近些许,压低声音,眼神闪烁道:“兄台慎言!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紫禁城如今,深浅难测。新君以天子礼入宫,法驾卤簿俱全,方是万全之策。安全,安全第一啊!” 他没有明说“魏忠贤”三字,但已道尽了一切。 御史闻言,也只是深深嘆了口气,將更多的不安与质疑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这些品阶不高的官员,眼见著內阁阁老、司礼监大璫、乃至皇亲国戚都已齐聚於此,达成共识,谁又敢在此刻站出来触这个霉头? 新君態度未明,魏忠贤余威尚存。 除了观望,还能如何? 噠噠噠! 就在这压抑的议论声中,两骑快马疾驰而来,引得眾人纷纷侧目。 马蹄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只是见了马背上的两人,立刻如避蛇蝎,低下了头。 来人正是后军都督府左都督、锦衣卫掌卫事都指挥使田尔耕,以及锦衣卫指挥僉事、掌管北镇抚司詔狱的许显纯。 东林六君子、七君子的惨状,犹在眾人眼前。 可此刻,两个大卫臣,脸上丝毫不见平日的威严,只有一路奔波的尘土,与难以掩饰的仓皇。 田尔耕几乎是滚鞍下马。 顾不上整理仪容,便对著早已布置在王府周围的锦衣卫力士低声吩咐。 另一边的许显纯也是如此,检查了一份布置。 两人匆匆安排完毕,几乎是小跑著奔向信王府大门,只盼著能在新君面前露个脸,表一表忠心。 然而,当他们赶到时,心便凉了半截。 府门前已是人满为患。 內阁大学士张瑞图、礼部尚书来宗道带著一眾礼部官员,勛贵代表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甚至连张皇后的父亲太康伯张国纪都已到场。 司礼监大太监李永贞也领著几个內侍,垂手站在一旁。 更不用说那些身著鲜明盔甲,手持金瓜鉞斧的“大汉將军”仪仗,以及英国公府带来的那些眼神锐利的精锐家丁。 再加上信王府本身的护卫,和他们早前已经布置下的锦衣卫。 此刻的信王府,可谓是铁桶一般,戒备之森严,恐怕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田尔耕和许显纯挤在人群外围,踮著脚尖,也只能透过人缝看到被眾人簇拥在中间的嗣皇帝朱由检的一个模糊侧影。 只一眼,他们觉得必然是圣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焦虑。 他们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连靠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想舔的人太多了! 他们毕竟只是卫臣,比大厂臣、大文臣还是差了很多。 朱由检此刻身著一袭素白孝服,面容哀戚。 他对礼部尚书来宗道说道:“朕於府中进笺,以天子礼入宫,实乃效仿世宗嘉靖皇帝旧例,盼能一扫沉疴,为天下带来新象。此中或有苦衷,难为外人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伤感,“然,皇兄驾崩,朕心俱碎。朕终究是皇兄的皇弟,大行皇帝的丧仪乃国朝头等大事,绝不可轻忽。” “故而,进笺之礼务必从简,朕需儘快入宫,亲自主持皇兄丧事,以尽人弟之本分,安皇兄在天之灵。”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效仿世宗”的正確性,又强调了迫不得已的“苦衷”。 將落脚点放在了“孝道”与“丧仪”上。 还是那句话,如今的大明,需要改革,但改革必须要由有名望的人推进。 如同以后的大漂亮,需要的是那些世家大族,几代耕耘军界、政界的人才有推动改制的可能性。 最好能从州,到白宫都混过。 一个商人,还是有著黑色背景,发行虚擬幣,朋友日赚几十亿的人,根本不可能。 朱由检作为皇帝,推动改制最为合適,也具备这样的资格。 只是名望和大义也必须有! 如今的大明,经过嘉靖朝的党爭雏形,再到万历朝的种种乱象,再到如今天启朝的大破大立,可以说共识很脆弱。 更需要一个有德行的皇帝! 礼部尚书来宗道闻言,立刻躬身,很是理解,讚颂道:“陛下纯孝之心,天地可鑑!此举正是以社稷为重,又不废人伦之情。” “陛下放心,臣等定將进笺之礼办得既合礼制,又速战速决,绝不敢耽误陛下入宫主持大行皇帝丧仪。” 一旁的英国公张维贤与成国公朱纯臣也连忙表態。 张维贤声音洪亮,保障道:“陛下放心,京营及臣等府上家丁已层层布防,沿途定然万无一失!若有任何宵小胆敢冒犯天威,臣等定將其碎尸万段!” 朱纯臣亦在一旁重重頷首。 噗通! 这时,田尔耕终於覷到一个空隙,挤到前面,跪倒在地, “臣后军都督府左都督、锦衣卫掌卫事田尔耕,叩见陛下!陛下万岁!锦衣卫已布下天罗地网,定保陛下周全!” 朱由检目光落在这位“五彪”之首的身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淡然道:“田都督辛苦了。” 田尔耕还欲再说些表忠心的话,却被张皇后的父亲太康伯张国纪给挤了出去。 再用余光看到朱由检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只得叩头退到一旁,心中七上八下。 一边敲定礼仪,另一边朱由检心中暗自盘算。 差不多了! 当年世宗嘉靖皇帝从安陆兴王府入京,前往迎接宣旨的钦差队伍何等庞大,朝臣、勛贵、內官多达四十余人。 权阉谷大用为了抢头功,甚至私自脱离队伍。 如今,自己只是因为临时要求在信王府受笺,离得近,这闻风而来的朝堂大臣、勛贵外戚、內官权阉,比起当年嘉靖皇帝的阵容,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明朝廷在萨尔滸战败之后,有损威望,但传承了十五位皇帝,两百多年的大明,依然是民心所向,依然是礼制威严。 魏忠贤不过借著天启帝的默许,就能在各地搜刮钱財,这就是皇权! 朱由检要做这末代皇帝,也正是如此,其实礼法制度更为严密。 因为不是第一代了,各有的礼制基本都成为了规则。 后世歷史书评价,明清皇权达到顶峰,这个巔峰並不是说说而已。 眼下,他只是给了一点信號,朝堂內外无不趋附。 这就是人心! 朱由检看著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感受著这看似哀戚肃穆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知道自己这第一步,算是走对了。 哪有什么阉党,都是忠臣! 魏忠贤不过弹指可杀! 正德皇帝为了收拾文官,直接放出了刘瑾,刘瑾巔峰时期,比魏忠贤也不多逞让。 內厂、东厂、西厂、锦衣卫都听命於他,威势让官员胆寒,从阁老再到六部,无不退避三舌。 如此威风的权阉,皇帝要杀也是一句话的事。 这就是明朝的皇权,这就是朱元璋打下的天下! ...... 申时已过,日渐西沉。 信王府银安殿內,灯火通明,檀香裊裊。 殿中央设下的香案上,供奉著先帝遗詔,两侧站满了朱紫贵臣。 內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群辅张瑞图,吏部尚书周应秋、兵部尚书崔呈秀、工部尚书吴淳夫、礼部尚书来宗道,御史倪文焕、李夔龙。 除了边缘力量,值守阁臣李国普等寥寥数人,朝堂文官顶尖人物几乎尽数在此。 勛贵一列,以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为首,一眾与国同休的勛戚个个神色肃穆。 內官那边,魏忠贤、王体乾、李永贞等司礼监大璫垂手而立,面色在烛火映照下晦暗不明。 张皇后亦身著素服,立於稍前位置,面容悲戚却带著一丝决绝。 她觉得自己小叔子过於“怯懦”,对抗权阉魏忠贤要靠她这个皇嫂了! 整个大明朝堂的核心,此刻都匯聚在这座亲王府邸的正殿之中。 空气的含权量,几乎化为了实质。 谁是皇帝,哪里就是中心! 如今朱由检来做皇帝,他说哪里是中心,哪里就是中心! 朱由检於府门內跪迎“天使”,將宣旨队伍引入殿中。 至香案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南向而立,展开明黄詔书,朱由检北向跪伏於地。 王体乾深吸一口气,尖亮的声音在殿中迴荡:“信王接旨!天启帝遗詔:皇五弟信王由检,聪明夙著,仁孝性成,爱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命绍伦序,即皇帝位。望你亲贤纳规,讲学勤政,宽恤民生,严修边备。钦此!” 詔书读毕。 朱由检依制行三拜九叩大礼,每一次叩首都沉重而恭谨。 他起身,双手过顶,恭敬接过那捲决定天下权柄归属的詔书,將其缓缓供於香案之上。 紧接著。 首辅黄立极与英国公张维贤率先出列,率领身后黑压压一片文武勛贵、內官皇亲,齐刷刷跪倒在地。 朱由检望著这一幕,身体內山东人的魂魄,一下子爽了! 前世他做狗策化,虽然35岁失业,但也攒下了上百万。 但是在家里眼中,还是比月薪三千的事业单位差点意思。 黄立极声音沉稳道:“臣等,谨奉大行皇帝遗志,合词劝进,伏请信王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朱由检面向眾人,收起了所有心思,想著最悲伤的事情。 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潸然而下。 他连连摆手,声音哽咽:“不可!万万不可!皇兄骤然弃天下而去,朕,我哀痛欲绝,五內俱焚。且我年少德薄,恐难当此社稷重任,有负皇兄所託,有负列祖列宗!诸卿还是,还是另择贤明吧!” 他涕泣连连,情真意切,让不少观者为之动容。 太孝了! 新皇真乃纯孝之人! 眾臣再拜,言辞更加恳切。 兵部尚书崔呈秀高声道:“殿下仁孝聪慧,乃大行皇帝亲口所定,天命所归!如今国赖长君,殿下若执意推辞,则天下惶惶,神器无主,臣等万死难辞其咎!伏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正大位!” 朱由检依旧摇头,悲声道:“非是推諉,实是力有不逮啊!我,我於心何安?” 待到第三次劝进,声浪愈发高涨,几乎要將银安殿的殿顶掀开。 朱由检环视跪满一地的眾人,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真诚、或惶恐、或期待的面孔。 终於,他长长嘆息一声,充满了无奈与决绝。 他挺直了脊背,虽然脸上泪痕未乾,但声音却清晰起来。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为了大明的江山,为了亿兆黎民,这千钧重担,我,朕,便接下了!”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十四个字如同洪钟大吕,敲在不少人的心头。 黄立极眼中精光一闪,英国公微微頷首,连一直低眉顺眼的魏忠贤都忍不住抬了抬眼皮,偷偷瞥了朱由检一眼。 这位新君,竟能出口成章,有此气魄? 劝进礼成,殿外天色已然昏暗。 首辅黄立极上前一步道:“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宫不可一日无主。既已正位,请陛下即刻移驾紫禁城,主持大局。” 朱由检点头,神色恢復肃穆:“首辅所言极是。朕在王府受笺,实为权宜之计,心中无时无刻不惦念著皇兄。” “此刻理当速速入宫,主持大行皇帝丧仪,送皇兄最后一程。” 眾人簇拥著朱由检,浩浩荡荡向王府大门走去。 仪仗早已准备停当,大汉將军、锦衣卫、勛贵家丁层层护卫,火把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还有选好的看热闹的百姓,大部分是锦衣卫、太监、勛贵假扮的。 很有默契的围成了一个圈,高呼万岁。 就在朱由检一只脚即將迈出王府大门门槛的那一刻,他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整个人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望向身后那座他居住未满一年的信王府邸。 霎时间,整个庞大的队伍隨著他的停顿而戛然止步。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不知新君此举何意。 新皇近前,负责督修信王府的司礼监秉笔李永贞,腿肚子瞬间就软了,冷汗涔涔而下。 “完了!完了!陛下定然是要追究我当初偷工减料、贪墨银钱之事!我命休矣!” 他几乎要瘫软下去,准备爬出来叩头请罪。 还没等他动作,朱由检的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了內官队伍最前方,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身影上。 朱由检开口,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望著魏忠贤,缓缓道:“魏公公。” 这一声呼唤,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魏忠贤猛地抬头,脸上混杂著悲戚,愕然,还有一丝惊恐。 要来了吗? 朱由检语气平和道:“大行皇帝在时,於病榻前传位,曾言,皇后与魏忠贤,是可託付之人。”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炬,紧紧盯著魏忠贤那双此刻写满了惶恐与茫然的眼睛。 “魏公公,你,可愿是朕的左膀右臂吗?” 此话一出。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信王府门前。 整个队伍,上至皇后、內阁阁老、部院大臣、勛贵皇亲,下至护卫的军士、隨侍的內官,所有人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场中寂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噠噠! 只有远处仪仗队伍中几匹不耐久的御马,似乎感受到了这凝滯到极致的气氛,不安刨动著蹄子。 在死寂中,传的很远! 第六章 夺厂授伴,左右之位 魏忠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来了,终究是来了。皇上啊,您才刚走,尸骨未寒啊。” 巨大的悲哀和被人遗弃的淒凉淹没了魏忠贤,这位九千岁。 他侍奉天启帝,虽揽权贪腐,却也自认忠心耿耿。 如今新君竟连片刻都等不得,就要拿他开刀立威吗? 他眼角余光能瞥见身后那些人,昔日里对他摇尾乞怜的“乾儿义孙”,此刻只怕个个都缩起了脖子,恨不得与他撇清干係。 新君这一手太高明了,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只需轻轻一句话,就將他彻底孤立。 先帝庇护,是他最后的护身符,他能说什么? 魏忠贤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此刻就像被抽走了脊樑的老狗。 在悲哀与惶恐深处,还夹杂著一丝更深的忧虑。 “陛下(朱由检)啊,您只看到咱家是个权阉,可您是否明白大行皇帝將咱家与皇后並提的深意?这朝局,岂是杀一个魏忠贤就能安稳的?” 最后,回马灯般,他想到了侄儿魏良卿,想到整个魏家,心中一片冰凉。 “咱家死不足惜,只求,只求能保住家族性命。” 张皇后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心中又惊又急。 “小叔子太心急了!魏忠贤盘踞內外多年,党羽遍布,此刻发难,若逼得他狗急跳墙如何是好?” 她比朱由检更清楚宫廷內外的暗流,魏忠贤和客氏经营日久。 司礼监、御马监、乃至京营都有他的人。 她担心年轻的皇帝低估了对手,贸然行动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动盪。 她看向朱由检,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却又不能在此刻出声劝阻。 首辅黄立极心头一紧,眉头微不可查蹙起。 他担心的並非魏忠贤本人,而是“清算”可能带来的扩大化。 “新君这是要借魏忠贤的人头立威,树立权威。可,阉党牵连甚广,六部、科道、地方,多少人曾与魏忠贤有过往来?若追究起来,朝堂为之一空,政务如何运转?边事、漕运、財政,哪一样能停?” 他作为首辅,首先考虑的是朝局的稳定。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黄立极暗暗祈祷,希望新君只是诛除首恶,不会牵连太广。 否则刚刚完成权力交接的大明,立刻就要陷入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 英国公张维贤与成国公朱纯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与讚赏。 张维贤心中暗忖:“好手段!於无声处听惊雷。不私下召见,不暗中部署,就在这大庭广眾、眾目睽睽之下,轻飘飘一句话,便將难题拋给了魏忠贤,也震慑了所有阉党成员。这比直接下令拿下,高明何止十倍!” 他们勛贵与皇权休戚与共,新君展现出的政治手腕越老辣,他们越觉得安心。 至於魏忠贤的死活,他们並不关心,甚至乐见其成。 而在阉党核心成员那里,则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张瑞图感觉双腿发软,心中充满了绝望。 几乎要站立不住,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 “完了!魏公倒台,我,我这首鼠两端、以书媚阉的罪名是跑不掉了!新君下一个要开刀的就是我这类人!” 兵部尚书崔呈秀脸色煞白,他比张瑞图陷得更深,是眾所周知的“阉党五虎”之首。 “我送了多少礼?表了多少忠心?新君都收下了,难道还不够吗?还是说,那些礼单,根本就是秋后算帐的名单?” 田尔耕和许显纯更是魂飞魄散。 他们手上沾满了东林党人的血,是魏忠贤最锋利的爪牙。 魏忠贤若倒,他们绝无生理。 田尔耕只觉得喉咙发乾,看向朱由检的眼神充满了哀求,只盼著能有机会,把家產都献出来换一条活路。 许显纯则已经开始绝望回想,北镇抚司的詔狱里,还有哪些能指证魏忠贤的“证据”。 或许,或许反戈一击能有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並非阉党核心,甚至一直受到压制的翰林院清流官员,此刻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振奋。 明君啊! 圣君啊! 他们不敢表露在脸上,但眼神中已透出光亮。 “陛下圣明!终於要对这祸国殃民的权阉动手了!” “拨云见日!天理昭彰!东林诸君子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望陛下能藉此契机,扫除奸佞,眾正盈朝!” 混乱才是阶梯! 他们仿佛看到了朝纲混乱,政局动盪的希望。 当然,名义上是朝纲重整、政治清明。 夜色中。 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照著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惊惧、担忧、讚赏、绝望、期待,种种情绪在信王府门前无声交织、碰撞。 那些远处,来当演员的“百姓”,更是感觉到了莫大的惊恐。 所有的焦点,都匯聚在那位刚刚接过遗詔的新皇帝,和“九千岁”身上。 所有人等待著魏忠贤的回答,也等待著朱由检的下一步动作。 就在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朱由检却更为轻鬆。 哪怕当皇帝还没几小时,但他已经適应了。 充分適应了! 哪怕他真有当皇帝的天赋? 朱由检目光带著玩味,再次落在魏忠贤身上,重复问道:“魏公公,大行皇帝说你是可託付之人。你,到底是不是朕的左膀右臂?” 噗通! 这一声追问,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魏忠贤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以头触地,声音带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卑微。 “奴婢,奴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奴婢,奴婢就是陛下的一条老狗!” 朱由检没有接他的话,仿佛只是確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就是魏忠贤,一个大经验包! 只此一下,他就从新君,升级为明君了! 这种经验包,必须大刷特刷。 朱由检的目光从魏忠贤身上移开,再次扫过眼前这座信王府邸。 最终落在了差点谢罪的司礼监秉笔李永贞身上。 “李公公。”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和,“这信王府,当初是你督修的吧?” 嗡! 李永贞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双腿一软,比魏忠贤更加不堪瘫跪下去,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奴婢有罪!奴婢罪该万死!奴婢当初猪油蒙了心,贪墨了工料银钱,奴婢罪该万死啊!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他此刻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只求能换回一条性命。 这一次,连首辅黄立极都隱隱变色,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太心急了!新君这是要借著李永贞,彻底清算魏忠贤在內廷的势力吗?如此咄咄逼人,只怕会逼得狗急跳墙啊!” 他感到一阵忧虑,稳定压倒一切。 他实在不愿看到新朝伊始就陷入內廷的血雨腥风。 张皇后看著眼前这两个跪地求饶、威风扫地的大太监,一时有些恍惚。 她没想到,之前那等一手遮天,连她都要忍让三分的魏忠贤及其党羽,在新君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如同土鸡瓦狗。 这突如其来的反差,让她有些回不过神。 而人群边缘,那些残存的清流翰林,眼中则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光芒。 若非场合不对,几乎要欢呼出声。 混乱了! 要乱了! 好耶! 要升官了! 可一些原本支持朱由检平稳继位的中间派官员,此刻心中泛起凉意。 天启皇帝尸骨未寒,灵柩还停在乾清宫,新君不仅在王府接受了劝进,这还没正式入宫,就要迫不及待对皇兄留下的“旧犬”动手了吗? 魏忠贤骂声再大,那也是天启帝,是你亲兄长最信任的奴才啊! 如此行事,新皇是否,过於刻薄寡恩? 但这念头也只在心中盘旋,无人敢在此刻触怒新君。 就在这眾人心思各异,以为雷霆之怒即將降下时,朱由检又开口了:“朕觉得,这王府住著,倒还挺舒坦。李公公修宅子有功,今日传旨,也跑前跑后,辛苦了。” 他目光再次落到跪伏於地的魏忠贤身上:“方才魏公公自比朕之股肱,言愿为朕效死。既如此,朕也不能让你白表忠心,总要让你受些『委屈』。” 眾人心头一紧,不知这“委屈”是何含义。 只听朱由检淡淡道:“魏公公年事已高,司礼监事务繁杂,东厂那边更是劳心劳力。这都督东厂的位子,便交给李永贞吧。魏公公,你看可好?” 明朝內廷,十二监四司八局,二十四个衙门,司礼监权力最大的,没有之一。 司礼监有掌印太监一名,是司礼监地位最高的太监。 掌印太监下面拥有若干秉笔太监,秉笔太监拥有批红权,也就是“批朱”权力,掌印掌印太监是最后审核盖章的。 而秉笔太监之中,有一个担任东厂提督太监,也就是朝野官员威风丧胆的“厂卫”之一的东厂,锦衣卫也只是东厂的执行部门。 魏忠贤名为“九千岁”,但是他並不是司礼监掌印,司礼监掌印是王体乾。 当然,王体乾要听他的话。 魏忠贤是內廷实权第一,但是名义並非第一。 这样的安排,有天启皇帝的智慧,也有魏忠贤自己的心思。 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不当司礼监掌印,处於一个可进可退的位置。 但是不管魏忠贤之前多风光,宦官和大臣不一样,大臣是通过科举获得功名,是有自身號召力的。 官宦是无根浮萍。 依附皇权存在,生死荣辱都在皇帝一念之间。 朱由检既然已经接受了百官进笺,又有天启帝的口諭传位,以及遗詔,可以说他就是新的皇权在人间的行走,朱元璋创立的社稷的具体化。 自然掌握著谁掌握东厂,谁不掌握东厂的权力。 然而此言一出,落在眾人耳中如同石破天惊! 李永贞整个人都懵了! 仿佛从十八层地狱瞬间被提到了九霄云外! 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极致的狂喜,他几乎要立刻磕头谢恩。 但长久以来对魏忠贤的畏惧已经刻入骨髓,话到了嘴边竟硬生生顿住。 下意识,就想扭头去看魏忠贤的脸色。 可脑袋刚偏过一丝,猛然惊觉如今已是新君天下,这动作岂不是找死? 李永贞一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张脸憋得通红,表情扭曲,甚是滑稽。 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 魏忠贤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展现出了一代权阉应有的素质! 嘭!嘭!嘭!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以头抢地,声音迴荡在街巷。 “奴婢谢主隆恩!陛下体恤!奴婢年老体衰,確感力不从心,李公公年富力强,正堪此任!陛下圣明!” 东厂都督的职务被拿走,他心中自然五味杂陈,但这结果,远比直接被拖出去砍了要好上千百倍! 更重要的是,新君肯跟他“交易”,肯拿走他一部分权力而非直接要他的命,这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新君是有脑子的,是愿意交流的! 他最怕的就是朱由检像防贼一样躲著他,那才是真的要对他及其党羽下死手的信號! 甚至在这一刻,魏忠贤竟荒谬生出一丝期盼。 难道,难道,先帝是对的? 新君真是尧舜在世? 或者是他自比的,是世宗嘉靖皇帝那样的明君雄主吗? 李永贞慢了半拍,也终於反应过来,砰砰砰连磕响头,颤抖道:“奴婢李永贞,谢陛下天恩!奴婢必定尽心竭力,为陛下办好东厂差事,绝不负陛下信任!” 信王府门前。 所有的朝臣、勛贵、內官,都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弄得愣住了。 发生了什么? 嘶! 首辅黄立极更是差点倒吸一口凉气! 幸好他养气功夫深厚,硬生生忍住了,才没有君前失礼! 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高明!太高明了!” 魏忠贤权势的根基,一在於天启帝的信任,这已隨先帝逝去而消失。 二在於通过司礼监批红和提督东厂掌控內廷及特务机关。 如今,新君轻飘飘一句话,就借著“体恤老臣”、“酬谢功劳”的名头,將东厂这块最要害的位置,从魏忠贤身上硬生生剜了下来! 而且,接任者是李永贞! 李永贞是魏忠贤团伙的核心成员,也是內廷重要力量之一。 又有著修宅子、传旨功劳,让他来提督东厂,名正言顺,合乎內廷升转惯例。 此招最狠辣之处在於,无论李永贞內心是否还听从魏忠贤,一旦他坐上东厂督主之位,他的利益就与魏忠贤產生了根本性的衝突! 李永贞必须思考,自己是继续做魏忠贤的附庸,还是做皇帝一人的厂督! 这无异於在看似铁板一块的阉党核心,埋下了一颗足以使其分崩离析的钉子! 就算李永贞赌咒发誓自己依旧忠心,他手下那些渴望上位的徒子徒孙会怎么想? 魏忠贤手下那些失势的乾儿子又会怎么想? 魏忠贤已是无根之木,在新皇和旧主之间,只要不傻,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这一刻,黄立极低著头,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位年轻皇帝的面容了。 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这於无声处听惊雷的权术,实在过於惊心动魄! 张皇后也愣在当场! 她政治手腕远不如黄立极老辣,想不了那么深,只觉得无比意外。 那个威风凛凛,掌控宫廷的魏忠贤,竟然如此轻易就交出了提督东厂的大权? 隨即,一股巨大的快意涌上心头。 这老狗越惨越好! 她看向朱由检的目光,不由得又多了几分信服与期待。 至於崔呈秀、田尔耕、许显纯这些阉党核心成员,心情更是如同坐了过山车。 没想到局势竟能峰迴路转! 新皇没有立刻清算,反而稳住了魏忠贤,只是调整了內廷权力分配? 这是否意味著过渡將会平稳? 他们或许,暂时安全了? 有些消息灵通的,可是知道李永贞送上了两份厚礼,还是“第一批”,难道礼单就是这个用处? 不过,更多是侥倖,也有一丝迷信在瀰漫。 难道新皇,真的是如同嘉靖皇帝那般,能够掌控一切,也愿意给下面人一条活路的明君吗? 至於盼著朝堂大洗牌,好趁乱上位的边缘势力,见此情景,心中不免失望。 眾人心中虽思绪万千,但现实中也不过是几息光景。 朱由检得到魏忠贤和李永贞的答覆,似乎颇为满意,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轻快,对著魏忠贤温言道:“魏公公果然是忠臣,能体会朕的苦心。” 魏忠贤连忙將头埋得更低:“奴婢不敢,陛下隆恩,奴婢感激涕零!” 朱由检又转向李永贞,语气也亲切了几分:“李伴伴,东厂关係重大,你要好好办事,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这一声“李伴伴”,在李永贞耳朵里如同天籟。 瞬间让李永贞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他几乎是吼了出来:“陛下放心!奴婢,奴婢必定鞠躬尽瘁,万死不辞!定为陛下看好家,护好院!” 將魏忠贤和李永贞分化,朱由检也鬆一口气。 他坚持在信王府继位,就是为了此刻! 如此,內廷会安稳,內廷安定了,外朝也会安定。 如今大明不是玩君臣猜忌游戏的时候了,再玩,真要把最后一点共识给玩没了! 在眾人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朱由检缓缓走向那已更换为天子规制的华丽行驾。 十六名抬轿的力士屏息凝神,舆车四周的明黄帷幔在晚风中轻轻摆动,象徵著至高无上的皇权。 就在朱由检的脚即將踏上脚踏时,他再次顿住了。 这一次,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身上。 王体乾一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刚抬起头,看到新皇的目光,立刻如触电般低下了头。 “王公公。”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经过几语分化魏忠贤团伙,新君在眾人心目中,具备了威严。 “你可愿,做朕的左膀右臂?” 又来了! 几乎与方才问魏忠贤如出一辙的话术! 王体乾也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好在有了前例。 噗通! 王体乾以比魏忠贤更快的速度表忠心:“奴婢王体乾,愿为陛下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由检满意点点头,这才慢慢下达了真正的指令:“宫內诸事繁杂,朕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人事,还需熟悉。就劳烦王公公,与魏公公一起,分左右陪同朕上行驾,路上也好为朕分说一二。” “是!” 此话一出,王体乾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应了声,下意识就要起身。 可他屁股刚离开脚跟,猛然意识到不对! “分左右”! 左为尊,右为次! 他王体乾是司礼监掌印,名义上的內廷之首,按制应在左。 而魏忠贤只是秉笔,虽权倾朝野,但制度上確在他之下。 可实际上,谁不知道他王体乾这个掌印,在魏忠贤面前从来都是唯唯诺诺? 以往不算什么,但此刻,新君特意强调了,肯定有特殊含义! 他这一犹豫,魏忠贤已反应了过来。 几乎在朱由检话音落下的瞬间,魏忠贤便已叩首谢恩。 “奴婢领旨!谢陛下恩典!” 魏忠贤额头已经嗑出血了,犹然不觉。 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六十岁老人,朱由检这边刚被內侍搀扶著,一只脚踏上行驾,魏忠贤就已经小跑著,极其自然占据了行驾右侧的位置,垂手恭立。 王体乾这才后知后觉,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窘迫,也连忙小跑著,从行驾的左侧攀附而上,站在了左边。 两人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左右”之分,略带一丝滑稽的爭先恐后。 落在距离最近的几位重臣和勛贵眼中,却没有引起任何一丝笑意。 反而,一股更深的寒意席捲了他们! 嘶! 首辅黄立极这一次,终於没能忍住。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清晰的的“呲溜”声! 他猛地低下头,用袖子掩饰住自己瞬间失態的表情。 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刚刚发生了什么? 新皇先是用李永贞分化了魏忠贤,现在又抬举王体乾! 公开给予王体乾“左”的尊位,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制度上,王体乾才是內廷之首! 这是在用“名分大义”这柄无形的刀,再次切割魏忠贤的势力范围! 但这不仅仅是告诉宦官们。 这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宣誓,向所有在场的人宣告! 从此以后,规矩由他朱由检来定! 他才是决定谁尊谁卑,谁上谁下的唯一主宰! 他才是皇帝! 此招在李永贞之后,又一根楔子狠狠钉入了阉党核心! 不管王体乾內心是否愿意,是否还敢与魏忠贤抗衡,经此公开的“左尊”定位,魏忠贤还怎么可能像以前那样信任他? 王体乾这个司礼监掌印,瞬间就从魏忠贤的附庸和盟友,变成了一个潜在的,被皇帝亲手扶植起来的竞爭者! 加上李永贞还是两个! 魏忠贤集团那看似铁板一块的核心层,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被新君轻描淡写地一分为三! 魏忠贤、王体乾、李永贞,这三人从此將陷入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的“三国演义”之中! 而皇帝,则高坐钓鱼台! 更可怕的是,从始至终,新皇都站在“名分大义”的制高点上。 天启帝遗詔认定魏忠贤为“託孤之臣”,朱由检就用这身份“重用”他,让他无法拒绝。 委屈,那也是重用! 雷霆雨露具是君恩! 魏忠贤从一开始,就只能在朱由检划下的圈子里挣扎,毫无反抗之力! 接受,则暂时安全,权力被一点点剥离; 拒绝,就是抗旨背叛,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失態的何止黄立极! 就连政治嗅觉不那么敏锐的张皇后,此刻也清晰地感觉到,紫禁城的天,真的变了。 自己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小叔子,所展现出的心机与手段,远超她的想像,强大得令人心悸。 似乎比当年的世宗皇帝更加的强大! 世宗皇帝一开始也是左支右絀,没有把握住大义,哪像新君直接將大义握在手里。 与此同时,张皇后心里,一股巨大的安慰和希望也从心底升起。 天启皇帝的眼光没有错,你选定的继承人,或许真的能力挽狂澜! 最为狂喜的,莫过於那些与魏忠贤捆绑较深的官员。 张瑞图、周应秋、崔呈秀、吴淳夫、来宗道、倪文焕、李夔龙等人,几乎喜形於色。 新皇用如此兵不血刃的方式掌控了內廷,稳住了魏忠贤,这意味著大规模的清洗很可能不会发生! 他们暂时安全了! 只要不是被一棍子打死,他们就有机会! 不就是向新皇献媚邀宠吗? 这正是他们最擅长的事情! 自从万历、泰昌、天启朝之后,一点点共识在悄然滋生。 新皇,这手段,这气度,莫非真是世宗嘉靖皇帝转世不成? 这风雨飘摇的大明天下,太需要这样一位有为的君主了! 田尔耕和许显纯几乎要喜极而泣,狠狠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都浑然不觉。 而期盼著朝局大乱好浑水摸鱼的边缘势力,已不仅仅是失望,甚至生出了一丝恐惧。 新皇比天启帝更可怕! 新皇直接驾驭了魏忠贤,处於超然的地位。 他仅仅是接受了天启帝的政治遗產,自己却纤尘不染,手段老辣得令人胆寒。 上了行驾的朱由检,安稳坐下后,看著魏忠贤从右手边上来,还特意停顿了一下,等王体乾从左边先上站稳,他才最后上来。 朱由检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对魏忠贤道:“魏伴伴,坐吧。” 魏忠贤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奴婢谢陛下赐座!” 小心翼翼挨著锦凳的边缘坐下。 朱由检又对另一侧的王体乾道:“王伴伴也坐。” 王体乾也赶紧谢恩坐下,姿態比魏忠贤更加拘谨。 朱由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温声道:“两位伴伴,日后要好生做事。为了国家,为了皇明社稷,也为了完成先帝的遗愿,更是为了,好好辅佐朕。” 魏忠贤和王体乾几乎是同时从锦凳上滑跪下去,匍匐在舆车的地板上,重重叩首。 “奴婢谨遵陛下圣諭!定为陛下效死,肝脑涂地!” 两人生意不同,却异常整齐。 还用余光对视了一眼,然后分开。 朱由检看著脚下跪伏,还不忘做戏的两人,从鼻腔里轻轻发出一声:“嗯。” 演戏好啊,说明还知道尊卑,知道尊卑就好。 朱由检心里感慨,万恶的封建君主制度啊,还处於巔峰时期,太爽了! 行驾缓缓启动。 李永贞挺起胸膛,护卫左右。 在重重护卫和百官勛贵的簇拥下,大明至高无上的皇帝,向著夜幕中,他那巍峨的紫禁城行去。 ........ 《国史·中祖本纪》。 “先帝大渐,遗詔上入继。上於府邸受笺,百官劝进。时阉宦魏忠贤权倾朝野,党羽盘结。上不动声色,先分东厂之权授李永贞,復以左右之位於王体乾。三言两语间,魏党冰消瓦解,朝野肃然。” ....... 后世史家评註。 主流史观认为:“中祖沉机默运,谈笑间解数年积弊。虽承大统於仓促,然庙算之精,堪称神武。” 制度史学者记载:“是役也,非以力胜,乃以礼胜。恪守司礼监掌印居左之制,使僭越者无所措手足。” 权谋学者分析:“先断其爪牙(东厂),次分其羽翼(司礼监),终固其颈环(託孤身份)。三缚既成,猛虎亦如犬羊。“ 第七章 谢罪 皇宫,中门已经洞开。 午门中门。 唯有皇帝法驾,才能从此进入,也必须从午门正中门洞进入。 这是皇帝独有的权力。 除外,皇后大婚日可进一次,殿试状元、榜眼、探花出宫时可走一次。 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使用。 这一幕,落在乾清宫內外侍立的眾多宦官、宫女和侍卫眼中,心思各异,不啻於一场无声的风暴。 信王府。 “法驾卤簿”已经就位,是皇帝规格的仪仗队。 包括,旌旗、伞盖、扇、幢、幡、节、氅、瓜、戟、星、鉞等,种类繁多,数量庞大。 顏色以明黄和红色为主,上面绣有龙、日、月、星辰等图案,象徵著皇权天授。 还有“金輅”,皇帝乘坐的礼仪车驾,装饰极其华丽,还有“象輅”等五种车輅陈列,以示规格。 不过是国丧期间,还有白幡与黄罗伞並存的奇特场景。 护卫力量不再是王府护卫或普通京营士兵,而是由“大汉將军”,此为殿廷卫士,选身材高大魁梧者充任,著金盔金甲,极具视觉衝击力,还有锦衣卫力士,以及“勛卫”勛贵子弟组成的侍卫组成。 法驾还未出行,百官先去宫门口准备。 以內阁首辅、英国公为首,所有在京的文武百官,身著朝服,已按品级立在午门广场两侧。 所有准备就位。 净街早已完成,沿途百姓迴避,官兵警戒。 才有李永贞来问朱由检是否起驾,朱由检只是轻轻点了头。 就听到有內官称讚:“吉时已到,恭迎皇帝陛下回宫。” 朱由检身著素服样式的天子袞冕,去除了最华丽装饰的冕服,但依然是皇帝规制。 导引官员为礼部堂官、鸿臚寺官员,他们负责引导流程,唱赞礼仪。 队伍以“旗阵”为先导,龙旗、日月旗、风云雷雨旗、五星连珠旗等依次而行,浩浩荡荡,彰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气象。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仪仗队中会有“静鞭”手,鸣鞭肃静,声响清脆震耳,在夜空中迴荡。 乐队会演奏庄严的“导迎乐”。 整个队伍行进速度缓慢、庄重,每一步都在向京城官民宣告新皇帝的诞生。 当金輅经过时,早已在此等候的百官立刻下跪,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 这是帝国全体官员对新帝的首次集体臣服。 黄立极带领百官跪迎,心生感慨。 新皇真的太会做皇帝了! 从先帝驾崩之后,每一步都在重复强调“我是皇帝”。 利用种种规制,將这一信息刻入每一个见证者心中。 关键在一手分化魏党之后,新皇已经不只是“名分”,还具有了皇帝之“实”。 其他朝臣也是心有感触。 无论如何,在庞大的仪仗、肃穆的礼仪之下,不管是魏忠贤余党、勛贵、文武百官,或是边缘势力,此刻都要恭敬。 朱由检在金輅之上,体会著山呼万岁! 他瞟了一眼,连头都不敢抬的魏忠贤和王体乾,这大明的皇帝啊,这大明的皇权啊,真就是至高无上、不可侵犯。 可以有来自暗处的引导、蒙蔽,甚至“无疾而终”,但是在明面上,所有一切都要围绕著皇帝。 “让眾卿平身吧,朕心切皇兄,仪从简,直诣乾清宫。” 按照礼仪,朱由检还要穿越奉天门。 奉天殿,是皇帝“御门听政”之地。 朱由检需在殿內升座,再次接受百官朝拜,完成在皇宫內的首次“亮相”。 但是朱由检既然说了,要直接前往乾清宫,那么他的言语就是旨意。 王体乾下了法驾,很顺利的协调好了。 不过即便没有前往奉天殿,朱由检法驾所经过的中左门、后左门等门户,也都会为他一一洞开。 朱由检肢解魏党之后,只要他不浪,就能完成接手天启帝留下的一个从內廷、外朝,外朝包括內阁、六部,以及御使、科道,还有锦衣卫等特务机构。 这些人基本人人沾有血债,沾染了东林党的血腥。 这投名状可比反对“阉党”来的狠多了,服从性也高的多! 就好比朱由检隨便说要直抵乾清宫,估计不少人还要揣摩,是不是他又在检测忠诚度。 皇帝的仪仗穿过一道道宫门,径直驶入紫禁城的深处,最终停在了乾清宫前。 此刻,乾清宫所有宦官、宫女,除了为大行皇帝守灵之人,必须全体出迎,跪满庭院,以最谦卑的姿態迎接他们的新主人。 车驾在乾清宫丹陛前停下。 朱由检下舆,在內侍搀扶下,踏上只有皇帝能行走的御道,步入乾清宫。 左手边是司礼监掌印王体乾,右手边是新任东厂督主李永贞。 而昔日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此刻却像个引路的小火者,微微佝僂著身子,走在最前面,姿態卑微得让人几乎认不出来。 可细想之下,这情景才最是骇人,能让魏忠贤如此的人,该是何等人物? 未曾亲眼目睹信王府前那场政治博弈的人,根本无法理解,魏忠贤、王体乾、李永贞这些平日里需要他们仰望的大璫,为何会像温顺的猫狗一样,小心翼翼簇拥著这位年轻的新君。 大不敬的想著,对待大行皇帝都没有这般小心。 但宫廷里生存,察言观色是本能,所有人都清晰意识到,宫里的规矩,从此刻起,彻底变了。 跪迎的宦官、宫女,都將这一幕刻在心神之中。 徐应元顶著张肿脸,带著从信王府跟来的內官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他看著王体乾和李永贞一左一右占据了新皇身边最亲近的位置,心里那叫一个气,暗骂这两条老狗一点空位都不给他留。 朱由检没有理会身后眾人复杂的心思,他一步步走进了乾清宫灵堂。 殿內白幡如雪,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静静站著,凝视著大殿中央那具巨大而沉重的棺槨,那里面躺著他名义上的兄长,天启皇帝朱由校。 周围的人都屏息默然。 连后知后觉的张皇后也感觉到,这个小叔子身上散发出一种与天启帝截然不同的气场。 那是一种沉静中蕴含著巨大力量的感觉。 皇帝这个工作,对於这位小叔子,简直是关公耍大刀,举重若轻的挥舞著,重如千钧,轻时可以削掉毫毛。 朱由检没有屏退左右,他已不需要演戏,也不需要观眾。 王府劝进、肢解魏党、百官跪迎、宫人俯首...... 这套流程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政治整合仪式,迫使所有人在心理上承认並服从新的权力核心。 从此,他就从边缘化的藩王,一跃成为大明的皇帝。 至高无上,尊贵无比的皇帝陛下。 朱由检一步步,走到灵柩前。 属於崇禎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皇兄手把手教他做木工时掌心传来的温度,他在宫中受委屈时,皇兄將他护在身后给予的庇护。 而属於现代人的灵魂,则比原身更能体会这份手足之情的珍贵。 尤其是天启在生命最后时刻,为他铺平道路的良苦用心。 “皇兄。” 朱由检缓缓跪倒下去。 这是弟弟对兄长的跪拜。 “皇兄!臣弟有罪啊!” 朱由检痛哭流涕,“皇兄尸骨未寒,臣弟便在王府,便行那劝进之事,爭权夺位,臣弟对不起皇兄的託付与爱护啊!” 这一次,他没有找任何藉口,没有提什么效仿世宗皇帝,而是將內心最深处的,不便宣之於口的愧疚赤裸裸剖白出来。 无论如何,在兄长刚刚咽气时就忙於確认自己的皇位,確实有些不地道。 他无需再如履薄冰,也无需再看任何人眼色。 他也不需要压制,此后,他要做什么事,会正大光明的做。 这话听在灵堂內诸人耳中,效果是震撼的。 张皇后鬆了一口气,眼眶也红了,心想先帝终究是选对人了。 是个重情义的皇帝。 张皇后连忙上前几步,劝慰道:“陛下切莫如此自责,保重龙体要紧!大行皇帝將社稷託付於你,你唯有好好承接,励精图治,才是对他最大的告慰啊!” 首辅黄立极也躬身劝諫:“陛下纯孝,感天动地。然皇后娘娘所言极是,陛下身系江山之重,万不可哀毁过甚。大行皇帝在天之灵,亦不愿见陛下如此。” 黄立极这番话里,除了臣子的本分,也確实多了几分动容。 见识过新君翻手为云的手段,再得见其性情中人的一面,无论是真是假,都让人安心不少。 一个念旧的君王,总比一个刻薄寡恩的君主更容易侍奉。 其他几位阁臣,如施凤来、张瑞图等人,也都將这一幕看在眼里,表面上无不露出感同身受的悲戚之色。 魏忠贤、王体乾等人也赶紧匍匐在地,纷纷出声劝皇帝节哀。 朱由检哭了许久,才在眾人的劝说下渐渐止住悲声。 他站起身,走到灵前,亲手拿起银签,拨亮了长明灯的灯芯,又拿起一叠纸钱,一张张,缓缓投入焚化盆中。 跳跃的火光映照著他年轻的脸庞。 祭拜完毕。 朱由检用袖角拭去泪痕,目光转向礼部尚书来宗道:“来尚书。” 来宗道立刻下意识挺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机锁定:“臣在。” 朱由检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朕之继位大典,天下多事,百姓困苦,宫內用度当以身作则。凡仪典用物,皆取必需,奢华无度之物,一概减免。” “不过,大行皇帝丧仪,一应依《大明会典》祖制办理,务求隆重、肃穆、周全。朕之心意,是要让皇兄走得体面。” 闻言,来宗道內心对新皇不禁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拥护。 既有仁君之相,又通权达变,不管是做戏还是真心,这样的新君,真有皇帝之象啊! 来宗道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礼部定当恪尽职守,既要將大行皇帝丧仪办得庄严体面,亦会在时间紧迫、恪守节俭之旨下,將陛下的登基大典操办妥当!” 朱由检微微頷首,又补充了一句,目光扫向首辅黄立极:“一应统筹协调之事,还需首辅与內阁多多费心,一切按朝堂规则办事即可。” 见新君如此尊重既定程序和內阁职权,黄立极心中稍安,连忙躬身道:“臣等分內之事,敢不竭尽全力?” 不知不自觉间,这位三朝元老面对这位少年天子,比面对天启帝时还多了几分小心与审慎。 朱由检的目光又落在勛贵队列之首:“英国公。” 英国公张维贤立刻出列,声音洪亮,同样谨慎:“老臣在。” “勛贵乃国之柱石,皇兄丧仪及朕之登基大典,內外安危繫於一身。望老国公能协同內外,鼎力相助。” 朱由检言语间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勛贵嘛,就是吉祥物,但正因为是吉祥物,所以带著也好看。 张维贤立刻表態:“老臣领旨!定当弹精竭虑,护卫周全,绝不容有任何差池!” 然后,朱由检直接下达了关键命令:“司礼监掌印王体乾、秉笔魏忠贤,协同办理丧仪事宜。” 他再次强调了王体乾的排位。 这一次,王体乾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躬身:“奴婢领旨,定尽心竭力!” 魏忠贤也几乎同时跟上,姿態放得极低:“奴婢遵旨。” 先帝丧事,他这个“託孤之臣”於情於理都无法推脱,只能跟著新君的步调走。 然而此刻,魏忠贤心中没有多少处於劣势的忧愁,反而看著新君这井井有条、尊礼重法的安排,莫名生出了几分欣喜与安慰。 朱由检刻意用命令的语气说话,就是要让所有人习惯他的命令,听从他的命令。 明朝皇帝权力是无限的,但是也是鬆散的。 朱由检要慢慢的让皇权变得集中,哪怕从“无限”变成“有限”,也必须集中。 將最重要的两件事安排妥当,朱由检正想著是否该去见一见皇宫內辈分最高的宣懿昭妃,以示尊礼前朝,全其孝道。 但首辅黄立极抢先一步,躬身道:“陛下,国事纷繁,千头万绪。臣等恳请陛下移驾东暖阁召对,以定国本。” 奉天殿省了,那就在乾清宫来一次,但不管如何,都要来一次。 朱由检见此,也心知肚明。 新君入宫,名位未正,程序未完,这才是眼前最紧要的事。 朱由检点了点头:“准卿所奏。” 乾清宫东暖阁內,烛火通明,御座虚位以待。 朱由检在眾人的簇拥下於主位坐下,一边是陪侍的王体乾、李永贞、魏忠贤等几位司礼监大璫,另一边则是以內阁首辅黄立极为首的阁臣们。 劝进的流程再次走了一遍。 內阁阁臣们再次呈上《劝进表》,言辞恳切。 朱由检依例辞让,言及自己德行不足,哀痛兄长,难以承受。 如此三番,最后才在一片“国赖长君”、“天命所归”的劝进声中,“被迫”同意。 流程走完,绝大部分前来见证的中级官员,如各部郎中、员外郎、科道言官等,便依礼安静地退出东暖阁。 他们的职责是见证皇权交接的合法性,而非参与核心决策。 勛贵们,如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也都依照礼数,躬身告退。 明朝走到今天,勛贵集团早已被彻底排除在了国家核心决策之外,他们在於確保权力平稳过渡。 而朱由检,也丝毫没有打破这种延续了百余年政治惯例的想法。 最终。 有资格留在东暖阁內,参与这第一次御前会议的,只剩下內阁全体阁臣,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群辅张瑞图。 那位相对边缘的阁臣李国普,此刻也在场。 六部尚书、左右侍郎、都察院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即“大九卿”。 这些行政执行部门的最高长官也有资格参与。 司礼监掌印、秉笔太监,王体乾、李永贞、魏忠贤,也在。 他们是皇帝的“內相”,代表皇权履行“批红”程序。 他们在此,是为了理解詔书精神,並在文本形成后,代表皇帝进行批阅用印。 他们的在场,是皇权监督相权的体现。 就在礼部尚书来宗道深吸一口气,准备上前呈上登基詔书草案以及备选年號,请新君钦定时, 异变突生! 一直沉默立於司礼监几人中的魏忠贤,猛地一个扑腾,重重跪倒在地,发出了沉闷的响声,打破了阁內刚刚形成的议事节奏。 “陛下!奴婢,奴婢有罪!奴婢罪该万死!” 魏忠贤以头触地道:“奴婢蒙蔽先帝,结党营私,更,更纵容各地建立生祠,此乃滔天大罪!奴婢乞请陛下,下旨尽毁各地生祠,以正视听!奴婢甘领任何责罚!” 按照魏忠贤原先的设想,他本该是先试探性请辞东厂督主之位,一步步退出,以保全自身和家族。 但此刻,见识了新君翻手为云的手段,与那份深不可测的沉稳后,他哪里还敢有较量的心思。 他选择了最彻底的方式,將自己最大的污点,和最根本的处置权,直接拱手交到了新君手中。 剎那间。 所有阁臣和尚书的目光都聚焦在这跪倒在地的老太监身上,没人说话。 噼啪! 阁內静得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 一直被排除在权力边缘的阁臣李国普,看著此情此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並无多少畅快。 要说魏忠贤只是为了自己揽权贪財,那他大可不必几次三番將弄来的钱粮,想方设法输送到辽东前线。 其他核心的阉党成员,如崔呈秀等人,更是心有戚戚然,兔死狐悲之感縈绕心头。 所有人都下意识用眼角的余光,去窥探御座之上那位年轻皇帝的表情。 揣摩上意,这是每一个大臣赖以生存的基本技能。 嗯? 他们什么都没看出来。 朱由检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无愤怒,也无欣喜,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朱由检没有理会魏忠贤的请罪,目光缓缓扫过阁內这些大明王朝如今最高层的决策者们,拋出了一个问题:“诸卿皆为朕之股肱,国家栋樑。朕初承大统,於天下事所知尚浅。今日便想听听诸卿的真知灼见,”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依尔等之见,我大明当下,最主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第八章 根本矛盾论 作为一个山东人,朱由检对於“主要矛盾”、“根本问题”这类提法再熟悉不过。 他深知,作为皇帝,若找不到那个真正的问题,越是勤政,可能反而在错误的方向上走得越远,造成的破坏越大。 人也是如此,立场若错了,知识越多,危害反而越甚。 內阁、六部的堂官们,包括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本质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 有些人更是隱隱色变,心中暗忖,新君莫非是崇尚空谈性理的理学派? 若真是如此,往后这朝堂怕是难得清静了。 礼部尚书来宗道硬著头皮,试图將话题拉回熟悉的轨道:“陛下,登基詔书涉及国家大政方针,宣示新朝气象,天下瞩目。陛下或可先定下詔书基调。”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目光直接落在首辅黄立极身上。 “黄先生,你先说说看。” 他是皇帝,设置议程、引导討论,是他至高权力最核心的体现之一。 被新君直接点名,还是称为“先生”,这可是一个很高的荣誉称號,黄立极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 特別是新帝初立,若一开始就君臣猜忌,於国於己,皆是大害。 他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陛下,臣以为当前国用不足为第一要务。” “辽东战事迁延,九边年例耗资巨大,各地灾荒频仍,賑济所需亦是浩繁。然朝廷岁入却逐年递减,太仓银库存银,据臣所知,恐已难以支撑数月。” “若財政崩坏,则边军无餉必溃,流寇无粮更炽。此乃燃眉之急。故,当务之急,须开源节流双管齐下。整顿漕运、盐政,核查屯田,此开源也;宫中倡行节俭,裁汰冗费,此节流也。或可暂补国用。” “此外,辽东建虏,方为心腹之患,其势已成,不同於流寇可抚可剿。关寧防线乃京师屏障,粮餉断不可缺。” 最后,黄立极抬眼看了朱由检一眼,硬著头皮补充道:“若,若內库若能拨付些许,或可暂解燃眉。” 朱由检听罢,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頷首,赞道:“首辅不愧是首辅。庙堂之责,首在统筹。能从全局出发,抓住国用与边患两大要害,老成谋国,很是稳重。”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次辅施凤来:“施卿,你也说说。” 此刻在场大臣,都明白了,新君这是在考教他们。 施凤来心中早有腹稿,立刻接口道:“陛下圣明。臣之所见,与首辅略有不同。臣以为,朝局安定,方能合力对外。” “目前朝中大臣,或因门户之见,或因过往政爭,乃至,乃至近年一些事端,彼此间仍有嫌隙,未能同心。” “陛下初登大宝,当广示包容,稳定人心,使眾臣皆知陛下乃天下共主,非为一党一派之君。譬如用人之道,当论其才具,不必苛求其过往依附。若朝堂纷爭不息,则政令难出都门,於剿寇御虏,皆为大害。” 朱由检点了点头:“次辅著眼朝局平衡,强调稳定,也是老成之见。” 接著,他点了群辅张瑞图的名。 张瑞图见朱由检始终没让跪在地上的魏忠贤起来,內心惶恐到了极点,听得召唤,几乎是抢步上前,极力表態。 “陛下!臣,臣以为,吏治不清,则百弊丛生!” 他痛心疾首道,“如今各部有司办事拖沓,遇事推諉塞责,贿赂公行之事仍未绝跡!陛下宵衣旰食,忧心国事,臣等却未能尽职,致使纲纪鬆弛,臣每思及此,痛彻心扉!臣愿陛下厉行监察,重整纲纪。臣虽愚钝,必当竭尽全力,协助陛下清查积弊,以报陛下天恩!” 朱由检淡淡赞道:“张阁老指出的吏治问题,切中时弊,也是个要解决的问题。” “李阁老。”朱由检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阁臣李国普身上。 “日前在王府未曾得见,听闻你在內阁值守,辛苦了。你也说说你的看法。” 李国普心里把黄立极等人骂了无数遍,传位、劝进这等大事都把他排除在外。 不过,成了最后一个被询问的阁臣,他有了更多时间思考,从容出列。 “回陛下,臣近日值守,接触各地奏报,深感西北灾荒与中原流民之势,汹汹然如烈火燎原。” 他没有空谈道理,而是从具体政务出发,“饥民无食则变为流寇,流寇匯聚则动摇根基。除剿抚之外,或可速遣干员,督理灾区賑济,並令各地安抚流民,给与牛种,暂免田赋,使其归田,或可减缓民变之势。此乃固本之源也。” 朱由检点头,表示讚许:“李阁老从值守实务出发,见解务实,民生確是根本。” 问完了外朝重臣,朱由检的目光转向內廷一侧。 “王伴伴,你也说一说。”朱由检点了司礼监掌印王体乾的名。 王体乾浑身一激灵,立刻出列,不是躬身,而是直接匍匐在地。 “皇爷圣心独断,明见万里!奴婢们愚钝不堪,只知尽心伺候皇爷,办好皇爷交代的差事,这等军国大事,关乎天下兴亡,奴婢,奴婢实不敢妄言!一切但凭皇爷圣裁!” 朱由检不置可否,又点了李永贞。 李永贞更是磕头如捣蒜,说的话与王体乾如出一辙,將姿態放得极低。 见朱由检將在场主要大臣、大璫都问了一遍,却独独漏过了仍跪在那里,额头抵著冰冷金砖的魏忠贤,眾人心中更是思绪翻滚。 外朝、內朝的官员都在飞速思考新君的深意。 是魏忠贤的请罪触怒了新君? 还是新君对现有的朝堂格局不满? 或者说,新君意在平衡,甚至有意引入被压制已久的东林党势力? 就在这各种猜测瀰漫之际,朱由检终於再次开口了。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诸卿所言,黄先生论財政边患,施卿讲朝局稳定,张卿谈吏治纲纪,李卿言流民民生,乃至几位內臣的恪尽职守,朕,都听进去了。” 东暖阁內,所有人不由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由检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的脸,缓缓道:“诸卿方才所言,说得都对,切中时弊。” 黄立极微微頷首,心下稍安,但知道后面才是重点。 果然。 “但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这些,都只是问题的某个方向,某个侧面,甚至可以说是表象。它们很重要,却並非朕所问的,那个最根本、最首要的问题。” 此言一出,阁內气氛陡然一凝。 来宗道等人面面相覷,財政、边患、党爭、吏治、流民,这些还不是根本问题? “当然,这也怪不得诸位臣工。” 朱由检语气放缓了些,“有些事,终究需要朕这个皇帝来想清楚。自皇兄传位以来,这十日间,朕无一日不在思索,我大明当下,癥结究竟何在?今日听了诸卿见解,朕心中,总算有了一个清晰的想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跪在地上的魏忠贤都忍不住微微抬了抬头,想听清新君到底有何高论。 朱由检郑重道:“我大明是太祖高皇帝手提三尺剑,扫荡胡尘,从一片废墟中建立的不世伟业!朕每每思之,都觉心潮澎湃。太祖的格局,太大了!” “他设计的这套家国基业,为的是江山永固,为的是华夏復兴,其眼光之长远,谋划之周密,旷古烁今。” 黄立极、李国普等老臣闻言,不禁挺直了腰背,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太祖功业,確实是所有大明臣民心中的丰碑。 “然则,正因为这份基业过於伟大,过於成功,咱们的国家一直在发展,人口、田地、赋税、边事、商贸,每一项,都比开国之时复杂了十倍、百倍!问题,就出在这里!” 朱由检环视眾人,目光锐利道:“太祖的基业越伟大,对后世接班人的要求,就越高!祖宗家法,是太祖高皇帝定的,他老人家举世无双,希望后世的子孙,也能如同他那般,文治武功,皆是盖世。这想法是好的,但现实,並非如此。” 施凤来眼皮一跳,新君此言,隱隱有质疑祖制之意,这可是极为大胆的。 “皇帝是国本,但长於深宫,对天下世情的了解,终究有限,必须要靠在座的诸位臣工。” 朱由检的目光从文官脸上,扫到內监身上,“所以,皇帝必须依靠外朝的文武,和內朝的近侍。这本是理所应当之事。” 眾人纷纷点头,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朱由检忽然看向李永贞:“李伴伴,你起来,走到施卿身边去。” 李永贞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爬起来,小步快走到次辅施凤来身旁站定。 施风来和李永贞两人浑身不自在。 等了一会,朱由检问道,“施卿,李伴伴只是走近你,並未触碰,你此刻,可感到一丝不適?或者说,一种无形的压迫?” 施凤来看著身旁这位刚刚提督东厂的权阉,儘管对方姿態卑微,但那身袍服代表的內廷权势,让他下意识肌肉微微紧绷。 他老实回答:“回陛下,臣,確感有些不適。” 眾人若有所思。 朱由检对眾人道,“看,人和人靠近如此,內官、阁臣靠近朕,也会如此。皇帝感到不適,落下的就是雷霆万钧! “皇帝也是人,是血肉之躯,有喜怒哀乐,有疑惧之心。当臣下的『帮助』,一旦让皇帝感到了被侵犯、被蒙蔽、被架空,哪怕只是稍微的不信任,以皇帝九五之尊的地位,他的反弹就必然是雷霆之怒,动輒便是廷杖、流放、抄家、灭族!” 诸位阁臣不由精神一震,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朱由检道:“这便是猜忌的形成。无关个人好恶,只因所处之位。於是,君臣之间,便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猫抓老鼠』的游戏。” “臣子们『伴君如伴虎』,大量的精力、財力、物力,没有用在治国安邦、开疆拓土上,反而用在了相互猜忌、相互提防、相互试探之上!” “方才各位大臣和厂臣的发言,看似在论国事,但字里行间,仍带著各自的立场与猜忌。虽有朕初登大宝,需互相了解之故,但这猜忌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 “这,就是咱们大明眼下最主要的问题!” “朝廷的作用在弱化!皇明的事业出现了危机!根子就在这里!內耗!无休止的內耗,耗尽了君臣的信任,耗尽了国家的元气!” 黄立极怔在当场。 他一生都在官僚体系中沉浮,却从未有人將局势剖析得如此透彻,直指核心。 朱由检继续道:“但是,诸位爱卿,请你们回头看看!咱们大明朝堂上下,其实一直都在被动地、摸索著试图解决这个问题!” “成祖皇帝,设立了內阁,这就是一种制度的探索!是让天下最优秀的文臣,以更规范的方式,来帮皇帝分担政务!” 黄立极浑身一震! 其余阁臣,也不由挺直了腰杆! 他们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理解自己权力的来源。 之前不是没想过,但没有从皇帝角度,而且还是皇帝主动剖析的角度。 “世宗皇帝时期,內阁权力达到顶峰,严维中(严嵩)、徐子升(徐阶)、高肃卿(高拱)、张太岳(张居正),权倾朝野!这同样是一种制度的探索,是为了让政务决策更高效,更能应对复杂的局面!”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魏忠贤和王体乾。 “內官何曾不是如此?太祖高皇帝时期严禁宦官干政,成组时期,宦官地位提升,开始重用宦官,设东厂由宦官执掌。” “同时,也是成组皇帝启用內阁。宣宗培养內官识字理政,开始代皇帝批红。” “武宗皇帝重用內监,他们的种种做法,在今日看来或许有爭议,但本质上,重用厂臣协理政务,这又何尝不是在探索另一条道路?探索內廷如何更有效辅助皇帝,平衡外朝?” 魏忠贤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颤,內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酸楚,更有一种被“理解”的震动。 朱由检斩钉截铁道:“这就是国家越来越大,需要更多人帮助主君。在面对『皇帝一个人扛不动整个天下』这个根本难题时,所做的种种尝试!” “这些尝试,有成功,有曲折,甚至有弯路,有血腥,但其方向,都是为了维护太祖传下来的这份伟大基业!都是为了国家社稷!” 李国普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將歷代皇帝的施政放在这样一个宏大而统一的视角下审视,瞬间有种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之感! 原来,史书上的那些纷爭与举措,背后竟有如此深刻的內在逻辑! 朱由检沉痛道:“之前的种种,都是被动的!严维中、徐子升、高肃卿、张太岳等首辅下场都不好,权阉的下场也不好!” “为什么?为什么越为皇帝,越为国家办事的人,越受委屈?越悽惨!” “不能这样了!” 在场不管是阁臣,还是內官,皆是心神狂震。 新皇智慧无双啊! 朱由检总结道:“所以,朕以为,太祖基业过於伟大,而当下国家最主要的问题,就在於对皇帝能力的要求,与皇帝血肉之躯无法完全满足这一要求之间,存在著巨大的矛盾。” “社稷之重,非一人所能扛,那就必须依靠制度!所以有了內阁,有了厂臣参与政事。” “但可惜,这些探索大多是被动的,是事情来了之后,不得不做出的应对。” “而且整个过程,也充满了內外相疑,君臣相疑,流了太多的血了,消耗了太多本该用於对外的力量。” 朱由检没有说什么“君臣一心”的空洞大话,而是发出了一个务实而充满挑战的號召。 “朕今日將这些想法说出来,不是要指责谁,也不是要立刻推翻什么。” “朕是希望,从今日起,咱们君臣之间,外朝与內朝之间,能意识到这个根本问题。然后,一起摸著石头过河,共同去寻找,如何在现有的规制下,既能有效运转这个庞大的帝国,又能逐步减少內耗,建立起更稳固的信任与制度。” “这,才是对太祖皇帝,对列祖列宗,对亿兆黎民,最好的告慰。” 东暖阁內,鸦雀无声。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著一张张写满了震惊、深思,乃至醍醐灌顶的脸庞。 崔呈秀眼含热泪,遇到明君了! 已经不是世宗皇帝在世了,这是成祖皇帝在世! 这一席话,超越了对具体政务的探討,直指帝国运行的根本逻辑,视野之开阔,剖析之深刻,让他们这些浸淫朝堂数十年的老臣,都感到心惊。 也有豁然开朗之感。 朱由检接过李永贞端来的茶,吸溜了一口。 这些是朱由检穿越后就在思考的,用后世的话来说,当下大明的主要矛盾,是帝国伟业日益复杂繁重的治理需求,与依赖於个人明君贤相、且充满內耗的陈旧体制之间的矛盾。 或者是,对於皇帝的要求,和皇帝无法满足之间的矛盾。 ........ 《国史·中祖本纪》 中祖御极之初,於乾清宫东暖阁召对群臣,不发詔,不议典,独问曰:何为根本矛盾?群臣或言边患,或言民困,或言吏腐,纷紜莫衷一是。中祖慨然曰:诸卿所言皆枝叶也。夫太祖开天闢地,创製垂法,规模宏远。然子孙承其业愈重,而一人之智愈寡,此根本之困也。故內阁、厂卫之设,皆所以补君德之不足,然用之失道,则相疑相轧,內耗空国。 遂定“承业之困”为天下第一要题,倡“君臣共治,以內御外”之策。此论一出,如拨云雾而见青天,廓清嘉靖以来百年之积弊。后世谓中兴建业,实肇基於此日之论。 《国家制度史》 太祖(朱元璋诞辰)299年,天启七年秋,中祖於“第一次御前会议”上提出“根本矛盾论”。首次將“皇帝的个人能力”与“国家的治理需求”这一对结构性矛盾,置於政治分析的核心。这標誌著从“驭臣”到“驭国”的根本性转变,为后续的“皇明中兴”奠定了理论基础,启动了一个古老文明向现代国家转型的按钮,其影响远播四海,最终塑造了世界的地缘格局,史称“暖阁定调”。 第九章 崇禎新政 朱由检说完这番关於帝国根本困境的论述,並没有立刻许下任何承诺。 他看著神色各异的群臣,缓缓道:“轻信必定寡诺。朕与诸位朝之重臣,来日方长,会慢慢熟悉,也会慢慢认识。” 这话很是平常,但在此刻听来,无异於一种明確的表態,新君暂时不会对朝堂进行大规模的清洗。 结合他之前那番“根本矛盾论”的分析,所有人心头那块悬著的大石,瞬间落下了大半。 “陛下圣明!” 几乎是异口同声,东暖阁內爆发出由衷,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称颂声。 这声音如此响亮,以至於连在乾清宫正殿为天启皇帝守灵的张皇后都隱约听到了。 她握著念珠的手微微一紧,心情复杂难言。 太快了! 这位小叔子掌控局面的速度,简直不像是第一次坐上龙椅。 难道,难道新皇真的是世宗嘉靖皇帝那样的雄主转世不成? 东暖阁內的气氛,明显轻鬆了不少。 一些大臣看向御座的目光中,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炽热与期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明君希望有贤臣辅佐,贤臣又何尝不渴望能追隨一位明君? 在场诸人,哪个不是寒窗苦读数十载,內心深处,谁没有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抱负? 谁不渴望能辅佐君王,成就一番盛世伟业,青史留名? 此刻,他们感觉到,跟著这位见识超凡,手段老辣却又似乎愿意讲道理的新君,或许,真的有机会实现那份埋藏已久的理想。 就连一直跪伏於地的魏忠贤,此刻也被这股气氛感染。 他再次重重叩首:“陛下!奴婢罪孽深重,恳请陛下降罪!奴婢甘愿领死,以正国法!” 然而,朱由检依旧没有理会他。 他对魏忠贤的定位就是这样的,属於皇帝掛件,一种独特皮肤。 朱由检先对黄立极道:“首辅,朕的这番表述,內阁匯总润色一下,给三品以上的大臣都看一看,让他们写写感想,不能等了,不能再互相猜忌了!” “以后加一个环节,各阁臣、部堂履职前,都要他们认同『根本矛盾论』,真正执行朕的要求,慢慢在朝堂凝聚共识。” 黄立极衷心道:“臣遵旨。”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礼部尚书来宗道:“来尚书,登基大典的仪注,以及詔书草案,可以呈上来议一议了。” 来宗道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应道:“臣遵旨。” 他双手捧起一卷精心誊写的黄帛,由內侍转呈到朱由检面前的御案上。 登基詔书,绝非仅仅是一道程序性的文书。 在皇权时代,它是一篇极其重要的政治宣言,宣告新朝的施政纲领和方向。 不过到了明朝中后期,这份詔书通常並非体现新君的意志,更多是內阁,特別是首辅意志的体现。 最典型的便是嘉靖皇帝即位时,首辅杨廷和总揽朝纲,在登基詔书中几乎全面推翻了正德皇帝的政策。 但朱由检的情况截然不同。 他虽以藩王入继,但口諭、遗詔俱全,是以天子礼堂堂正正进入的皇宫,又再次完成了宫內的劝进流程。 更重要的是,他甫一露面,便拿捏住了魏忠贤及其党羽的核心。 他现在不仅是新君,更像是一个超级加强版的天启帝,拥有天启帝后期集中起来的皇权威势。 还无需背负天启帝因大规模诛杀东林党而留下的政治污点。 想到此节,朱由检內心深处对那位匆匆离去的皇兄,更添了几分复杂的感念。 因此,朱由检有能力,也有意愿,在这份詔书中,深深烙下自己的意志。 也是必要的,如今的大明,確实不能再等了。 必须新皇上任三把火,要把新风带给朝堂,带给天下,一抓到底,坚决执行! 在场的阁臣们也隱隱感觉到了这一点。 否则新君何必在第一次御前会议上,说那么一番高屋建瓴却又意有所指的话? 来宗道作为礼部尚书,丝毫没有用“祖宗成法”来与新君抗衡的想法。 他恭敬解释道:“陛下,詔书草案在此,其中年號一项,还需陛下圣裁,故而暂以『圈圈』代替。” 来宗道给新君解释了內阁擬定的四个年號及其涵义。 乾圣,字面解义,“乾”代表天,是《易经》第一卦,象徵君主、阳刚、健强。“圣”即圣人。 意为“上天庇佑的圣人”。 这个年號气势极盛,將皇帝直接比作圣人,姿態非常高。 第二个是兴福,“兴”是兴盛、復兴;“福”是福气、吉祥。 祈求国家兴旺、福运昌隆。 这是一个非常朴实、吉祥的愿望。 如果说第一个年號是过於高调,甚至显得狂妄,第二个年號的问题是格局太小,流於平庸。 第三个年號则是咸嘉,“咸”是皆、都;“嘉”是美好、吉祥。 出自《易经》“咸”卦和“坤”卦,有“万民咸安,天下嘉美”之意,寓意天下都美好。 第四个年號,就是歷史上的崇禎。 “崇”是尊崇、崇尚、高耸;“禎”是吉祥、福分。 来宗道解释道:“崇禎,出自《诗经·周颂》“迄用有成,维周之禎。” 朱由检莞尔笑道:“內阁擬定的很好,第一第二年號很极端,一看就是充数的。看来是要朕从第三、第四个来选。” 黄立极和来宗道都是额头冒汗,连道:“臣不敢。” “首辅何必如此作態,朕只是说个笑话。”朱由检笑道:“这第三个年號,寓意和谐美好,朕如果选择了,说明不想清理朝堂,大家也就放心了。” “第四个年號,崇字,彰显了肃清吏治的决心,说明要对前朝进行清算。要是选了,诸位大臣就可以安排后路了。” 黄立极头皮发麻道:“陛下,臣知罪。” 其他大臣也好不了哪里去。 遇到一个聪明的皇帝就是这一点不好,压力太大了。 司礼监几个大档头也有点胆颤,彼其娘也,你们文臣玩的也太脏了! 朱由检语气平和道:“首辅起来吧,朕说了,就是说个笑话。” 歷史上的崇禎,估计还以为別人不知道他的小心思,还等了三个月清理阉党,和空气斗气斗勇呢? 还不如直接宰了魏忠贤,还能彰显威勇。 来宗道连忙道:“陛下,要是觉得不妥,有没有什么心仪的?” 什么礼仪? 新皇只要想,礼部就能实现! 朱由检道:“就崇禎吧,不过,朕已经把內廷平息了,就不是原来的意思了。” 下面的魏忠贤头埋的更低了。 朱由检道:“崇者,乃尊崇太祖高皇帝之鸿规;禎者,乃祈求太祖降下之禎祥,以护佑大明。” 原来的年號,朱由检不想改,不过內在含义要改一下。 不演了,他直接就是搞太祖崇拜! 这是他这个新君最快建立威严的方法,就是不断尊崇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来宗道立刻表態:“陛下圣明!必定能法效太祖高皇帝之伟业!” “好!”朱由检乐了:“来尚书说的好,那就定崇禎吧,希望各位重臣,都用心辅佐朕。” 定了年號,朱由检展开詔书,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駢四儷六的文字。 “朕惟皇祖肇造洪基,不幸至我皇兄大行皇帝,励精图治,宵旰弗遑,胡天不佑,遽疾弥留。八月十二日,皇兄召朕於寢榻之侧,亲宣顾命,朕闻之五內崩摧,愴然涕零,力辞再三,谨於八月二十四日,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帝位,其以明年为『圈圈』元年,与天下更始。所有合行事宜,开列於后。” 后面便是具体条款。 大赦天下(十恶不赦除外)、蠲免自万历四十八年至天启七年的民间拖欠钱粮、酌议蠲缓各省拖欠、起復因言事及公事被罢黜的官员、开放山林川泽之利与民、蠲免北直隶等受灾州县钱粮、整飭边关防务等等。 来宗道在一旁详细解释著每条细则。 朱由检看得连连点头,作为大明第十五位皇帝,这套皇权交接的流程已经相当成熟、规范。 待来宗道解释完毕,朱由检將詔书草案轻轻放下,摇了摇头:“这詔书,依朕看,只能勉强维持国家现状,甚至,连维持都难。” 首辅黄立极心知肚明,新君必有自己的想法,他躬身问道:“不知陛下,有何圣意?”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一件旧事。 “『东林六君子』、『东林七君子』等人之死,朝廷,是不是该有个说法?” 此话一出,东暖阁內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即便没有亲手参与迫害,也大多是在那场腥风血雨中沉默、依附,乃至间接得益者。 几乎人人都与东林党人的血债有著或明或暗的关联。 “陛下!” 魏忠贤猛地抬起头,声音悽厉道:“奴婢罪该万死!陛下要杀要剐,奴婢绝无怨言!但是,但是东林党人,万万不可重用啊!” “那些人皆是沽名钓誉、空谈误国之辈,於国於民,有百害而无一利!他们若回朝,必然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將朝局搅得天翻地覆!奴婢死不足惜,可江山社稷,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兵部尚书崔呈秀也立刻出班,情绪激动力陈:“陛下明鑑!魏公公所言,句句是实!东林党人看似清流,实则党同伐异,当年把持朝政时,便已弄得乌烟瘴气!陛下切不可被其虚名所惑!” 一时之间,六部堂官几乎人人表態,言辞恳切,甚至带著恐慌,异口同声反对为东林党翻案。 连阁臣张瑞图也颤声劝諫:“陛下,此事牵涉甚广,一动不如一静啊!” 司礼监这边,王体乾和李永贞也匍匐在地,声音发颤劝说。 王体乾道:“皇爷,东林诸人若回,定然饶不了奴婢们,宫內恐怕再无寧日啊!” 他们乐见魏忠贤倒台,但绝不愿看到东林党捲土重来。 朱由检看著眼前这近乎失控的场面,轻轻抬了抬手:“都起来吧,看,朕就是隨便说句话,朝堂猜忌就起来。” “看来,恐怖之气,已经在朝堂上很深了。” 眾人迟疑,惊疑不定,陆续起身。 唯有魏忠贤,依旧被刻意遗忘在地上。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惊惶未定的脸,嘆息道:“诸卿看到了吗?这便是朕方才所说的,朝堂当下的主要问题所在。” “朕连一个想法,尚未表露,仅仅提了一句,便已引得人人自危,如临大敌,一片恐怖啊。” 朱由检强调道:“朕想要的,並非立刻召还谁,清算谁。朕只是想,能否藉此契机,在朝堂之上,营造一种新的气息。” “一种,能让君臣稍微卸下一点心防,能把更多精力,用在真正治国安邦上的气息。” 朱由检的话音刚落,礼部尚书来宗道立刻躬身表態:“陛下深谋远虑,欲开新政气象,臣与礼部,定当竭力支持,完善章程!” “臣附议!” “臣也附议!” “陛下圣明!” 首辅黄立极看著这一幕,心情复杂难言。 新君对於朝堂人心的把握和引导,根本不像是个初次登临御座的少年。 几句话,就將可能引发的恐慌,转化为了对新政的期待。 接下来不管阻力多大的新政,恐怕內阁和六部,都会支持的。 朱由检抬手虚按,让眾人安静,隨即说道:“既如此,这登基詔书,朕以为需增补三点。” “陛下请讲。” 来宗道立刻拿出隨身的小本和笔墨,准备记录。 “第一,詔书开篇,需突出太祖高皇帝手提三尺剑,扫荡群雄,再造华夏的不世功绩。要明確昭告天下,朕之即位,法统承自太祖高皇帝,此乃根本之根本。” 来宗道一边疾书一边应道:“太祖高皇帝伟业,世所共鉴。陛下乃太祖血脉,正统所在,此为应有之意,臣等定当在詔书中著力彰显。” “很好。” 朱由检点点头,继续说道,“第二,太祖高皇帝伟业盖世,然其治国,或有严苛之处,於读书人,或有亏待。朕既承太祖基业,当优待天下读书人,使贤才能尽其用。” 此言一出,阁臣如施凤来、张瑞图等人,神色明显舒缓了许多,心情转好。 但更多的人,如黄立极、崔呈秀等,却更加凝神静气。 因为他们知道,铺垫之后,新君真正要说的重点来了。 果然,朱由检接著道:“这优待,需有实策。其一,明岁春闈,朕意將进士科设为『潜龙进士』!此科进士,乃新朝之始,朕之首批天子门生,未来皆为国家之干城,朝堂之栋樑!” 科举本就是礼部职责,来宗道毫不犹豫,高声赞道:“『潜龙』二字,寓意深远,彰显陛下恩遇!陛下圣明!” “此仅为其一。” 朱由检话锋未停道,“其二,朕要徵辟人才,特开『国难举人』科!正好明年就是会试,举子来京,凡三十五岁以上,屡试不第之举人,经礼部与內阁考核后,量才录用,分发各部院或地方任职。” “朝廷需明发章程,一则考核其才,定其职司;二则需明確承诺,於此国家內忧外困之际挺身而出者,国家绝不相忘!政绩卓著者,可特赐『同进士出身』!” “將来若有经天纬地之才,便是入阁参政,亦非不可能!此条,需在詔书中言明!” 不装了! 朱由检要把失意的读书人,全部吸收进入官僚系统之內。 举人出身,向来难以躋身高层,此议几乎是顛覆性的! 阁內响起一阵细微的吸气声。 然而来宗道只是略一沉吟,便立刻应声道:“陛下!如今国家危难,正需破格用人,以非常之举应非常之时!” “陛下此策,实乃开阔选才之门,鼓舞天下士子之心之良策!臣,遵旨!” 其他阁臣面面相覷,太諂媚了! 諂的都没有一个边界了! 这时,户部尚书郭允厚不得不出列了,他一脸愁苦道:“陛下,圣心烛照,广纳贤才,臣等感佩。然,然若大肆徵辟,朝廷,朝廷恐无多余俸银支撑啊!” 国库空虚,是他这个管家最大的难题。 朱由检没有直接反驳他,而是忽然说起了似乎不相干的事。 “朕在民间时,听过一个笑话。说那梁山过年聚首,各头领匯报盈亏。林冲说粮店经营不善,倒贴了三千两;鲁智深说醉打山门,赔了寺院五万两修缮费;孙二娘说人肉包子被人投诉,罚了五万两;轮到李逵,他说,『俺今年拦路抢劫,亏了二十万两!』宋江拍案而起,怒道,『彼其娘也,劫道还能亏钱?!』” 这笑话颇为粗俗,却形象生动。 朝堂之上,却无人敢笑。 眾人细品之下,觉得这笑话里似乎藏著深意。 崔呈秀眼前猛地一亮,看向朱由检的目光充满了惊异与佩服,更加狂热! 新君不只是懂礼制,更懂变通,懂实际啊! 是啊,朝廷有兵马,有人手,有权力,多招人办事,把事情办好,生出来的效益难道还会比养人的花费少吗?怎么会是纯亏呢? 朱由检没有点明,只是看向来宗道和黄立极:“这『国难举人』之策,可否加上?黄先生,此事內阁是否附议,还是说要再商量一下?” 黄立极心中早已明了,新君直接掌握了內廷,又展现了如此见识和手段,支持者必然眾多。 更何况,新君之前轻飘飘点了一下东林党,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新君不想製造恐怖,他这个首辅又何尝想加剧动盪? 他立刻躬身道:“陛下,当下国有危难,当行非常之事。此策乃为国求贤,臣以为,可行!內阁附议即可。” 朱由检满意点头,“那便再说第三点。著令各省,仿『国难举人』例,异地徵辟『国难秀才生员』!凡三十岁以上,屡试不第之生员,由学官举荐,经考核后入仕。” “此部分人,做得好,虽难出將入相,亦可为一方能吏,稳固地方!” “不能在等了!我皇明亏待读书人两百多年了,必须要让他们都能人人当上官!” 朱由检没有清理朝堂的打算。 作为皇权代行,朱由检在法理上,可以说是整个大明的主宰。 没办法,谁让天下是朱元璋打的呢? 连真正意义上的大股东都没有,很多勛贵,乾脆就是朱元璋路边捡的,或者手把手教的。 朱元璋乞丐出身,受了太多的苦,有很朴素的精神。 体恤民情,设计的官僚体系极为精简。 科举三年一次,进士一次录取三百人,中进士的人年龄也不可能太低,就按三十岁算,工作到六十岁,也就是三十年时间,录取十次,一共三千人。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官”,再加上举人出来做官的,全国官员不过两万,算上吏员也不过十万。 还没考虑万历朝的时候,万历怠政,很多官位空缺。 十万官吏,就算实际上“吏”这个层次,一个位置,几个人做事的情况,也才几十万人。 这对於一个一亿多甚至两亿人口的国家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在这个基数下,任何改革都难以推行,因为执行政策的“手脚”根本不够。 穿越之后,朱由检了解了明朝官僚体系的具体情况,真的惊了。 这个官吏係数,整个国家还能运作,甚至出现了张璁、严嵩、张居正这样的能臣,太牛了。 短期的话,朱由检没有动官僚系统的打算。 相反,他要將无限的皇权进行“確权”。 明確规则,释放被压抑的晋升通道,以此来换取朝堂和地方的活力。 通过扩大统治基础,一步步盘活这潭死水。 先把基数提升上去,才有提升行政水平的基础。 “纯化队伍”的前提是有“队伍”,明朝现在属於连基本队伍都缺乏。 朱由检的声音將眾人的思绪拉回,“第三点,詔书中需明確,即日起,废除『辽餉』加派!” 还沉浸在朱由检对於读书人表述深意的诸位大臣,闻听此言,又是皆惊。 郭允厚更是急得差点跳起来。 但朱由检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更加震惊:“朕观孙承宗『辽人守辽土』之策,虽有其理,却过於消极保守,画地为牢,非长治久安之道!” 原本反对废除辽餉的官员,如崔呈秀等人,听到新君直接批评孙承宗,先是一愣,隨即心中暗喜。 皇帝远离东林党,好事! 黄立极已经彻底服气,新君太会掌握议程了。 朱由检继续阐述他的观点:“此后,抗金援辽便是保家卫国!” “保卫辽东,便是保卫山海关;保卫山海关,便是保卫京师;保卫京师,便是保卫中原;保卫中原,亦是保卫江南!” “换言之,保卫松花江,保卫黄河,保卫长江!此乃一体之事,岂容割裂,又岂是辽东一地之责?” 这番“保卫论”的论述,格局宏大,逻辑清晰,让在场眾人,包括黄立极在內,都不由得暗自讚嘆。 “陛下圣明!” 那些家族在关內不远的朝臣,更是下意识礼讚。 此论一出,將抗金提升到了整个帝国存续的高度,直接破解了“事不关己”的地方惰性,也为后续的政策提供了理论依据。 关键终於不再是举棋不定了,这意味著对后金战略確定。 “陛下!” 眾人讚嘆中,郭允厚不得不再度硬著头皮出列,“辽餉若废,九边將士粮餉即刻断绝,国库,国库真的无力支撑啊!” 朱由检对此早有准备,他沉吟片刻,道:“辽餉之名可废,但御虏之实不可废。这样吧,废除辽餉,同时设立『保家银』。” 眾人一愣,换汤不换药? 但朱由检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目瞪口呆:“此『保家银』,只允许士绅缴纳,要自愿缴纳,家业大的多交,家业小的少交。严禁摊派於黎庶百姓!一文钱也不许!” 只让士绅交? 还是自愿? 谁会交这冤枉钱? 阁內眾人面面相覷,皆是不解。 一直跪在地上,仿佛被遗忘的魏忠贤,此刻猛地抬起头,大声道:“陛下!奴婢愿为天下先,捐纳『保家银』十万两!以表奴婢保家卫国之心!” 他这一嗓子,如同醍醐灌顶,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 原来“自愿”是这个意思! 这是看著他们之前送的“礼”还不够分量,要借著登基和抗金的大义名分,再让他们“自愿”出一回血啊! 而且这回是专盯著他们这些家资丰厚的士绅官员! 朱由检心头一乐,也不怪皇帝喜欢宦官,妈的,太善解人意了! 朱由检立刻板起脸,呵斥道:“魏伴伴!朕与诸臣议的是国策,要的是真心实意保家卫国之心,岂是强索?你闭嘴!” 魏忠贤委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但那效果已经达到。 朱由检这才对眾人解释道:“诸卿不必误解。此番朕登基,诸卿所献贺仪,若有意,便可折算为『保家银』,朕心领此意。” “当然,绝非说不交便是有罪,交了的便可免罪,此纯属自愿,全凭各位对江山社稷的一片赤诚。” “朝廷也会铭记这份於国难之际,踊跃报效之心。” 朱由检看著神色变幻的眾人,又补充道:“自然,也非是说交了『保家银』,在『国难举人』、『国难生员』的銓选上就一定优先,还是要看其人才干政绩。” “但,这份保家卫国的心意,朝廷在考量时,亦会酌情体恤。具体如何操作,还需礼部、户部与內阁,细细商议个章程出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所有人都懂了。 反著听就对了。 结合“地方辟才”“国难举人”等措施,新君不是乱来的,是有一套章法的。 要钱,被新君用“保家卫国”的大义名分包装得冠冕堂皇,让人难以反驳。 甚至还得称讚陛下体恤民力,不增加小民负担。 然而,奇妙的是,此刻眾人心中虽有些肉痛,却更多是一种嘆服。 能將“要钱”和“卖官”做得如此理直气壮,站著就把大义名分占尽的新君,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这,定然是位能带领大明走出困境的明君。 明君啊! 难道真的是可为尧舜? 第十章 皇明保家卫国忠烈祠 自万历朝以来,歷经“国本”、“梃击”、“红丸”、“移宫”这四大案的折腾,朝堂之上早已是惊弓之鸟。 每一次权力核心的转移,都伴隨著腥风血雨。 天启皇帝驾崩,魏忠贤最大的靠山轰然倒塌。 以首辅黄立极为首的外朝官僚,连同司礼监那几位大璫,最怕落了抄家灭族,身死名裂的下场。 方才詔书草案的议定,某种程度上,就是他们窥探圣意的一种方式。 只是,新皇给出的答案,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非但没有喊打喊杀,反而释放了友善信號。 强调自身法统承自太祖,开办“潜龙进士”、“国难举人”等恩科,將“辽餉”改为专向士绅徵收的“保家银”。 这三点要求,落在黄立极这等老於仕途的官僚眼中,再清晰不过。 新皇深知朝堂弊病,且有意图,有决心去办事! 关键新皇是个聪明人。 正法统、揽人才、紓国难,可谓句句切中要害,抓住了朝野上下的共识。 大开恩科,便是普照所有读书人的阳光。 无论他们属於哪一派系,其门生故旧、子弟亲族,都有了新的进身之阶,这是实实在在的恩泽。 而那“保家银”之策,更是让一些尚有识见之辈內心嘆服。 “辽餉”摊派,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早已是天怒人怨,改革税制,寻求更公允之法,是许多人心知肚明却不敢言,不能言的方向。 “根本矛盾论”,更是指明了方向。 经歷了三朝的混乱,他们真的希望朝堂有一个共识,而不是互相猜忌。 新皇深知国势维艰,更有手腕能力,从信王府劝进,到分化魏党,再到入宫定调,直至此刻的新政奠基,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入宫不过几个时辰,便已权威確立,內廷平定,外朝安抚。 这份对全局的掌控力,黄立极暗自思忖,恐怕刚登基时的世宗嘉靖皇帝,也有所不及。 而只要想办事,就不可能依靠那些只会空谈清议的东林旧人。 何况,他们中许多人,又何尝不知国事糜烂,国事不可为? 他们骨子里,终究是读书人,有著“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东暖阁。 沉水香的青烟自鎏金兽钮的宣德炉中裊裊升起。 阁中站著的朱紫大臣们,姿態似乎还是那个姿態,垂手躬身。 但整个氛围,肉眼可见鬆弛了下来。 黄立极用余光悄悄扫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从王府进笺,再到入宫哭临,直至此刻召对,已至深夜。 便是他们都已感到疲惫,然而新皇依旧目光清亮,神采奕奕,不见半分倦色。 黄立极心中驀然一动,新皇对天启帝那般尊崇追念,或许,也是一种宣告? 是在告诉他们,他遵从兄终弟及的法统,他们这些“先帝旧臣”,自然也就顺理成章转化为“新朝官员”。 议程,从追究过去,切换到了开创未来。 既然內廷、外朝皆已安定,共识初成,新政方启,黄立极的目光,再次不经意扫过那个依旧五体投地的魏忠贤。 那么,这位曾经权倾朝野,被称为“九千岁”的厂臣,恐怕就真的没有用处了。 果然。 御座之上,朱由检的目光终於落在了魏忠贤身上,之前的平和收敛无踪,语气冰冷。 “魏公公,你可知罪?” 砰砰砰! 魏忠贤没有丝毫犹豫,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奴婢,罪该万死!但求陛下赐奴婢一死,以正国法!” 魏忠贤早就料到了自己的下场。 歷朝歷代的权阉,有几个能得善终? 有明一朝,王振、刘瑾,哪个不是煊赫一时,最终身首异处。 魏忠贤一句话也不敢说,不敢为自己求情。 他只盼著不要牵连亲族,至於那个早已失势的客氏,他实在顾不上了。 隨著“夺厂授伴、左右之分”,再加上“根本矛盾说”“登基新政”,他已经没有了討价还价的资格。 新皇安定了內外,一语就可以诛杀他。 东暖阁內烛火通明,诸多大臣脸上表情微妙。 朱由检环视了下方分两队站著的朝臣,所有人都是心神凛然,也有人戚戚然。 但是没有人为魏忠贤求情,因为新皇还没有发话。 此时,不知不觉之间,不管是外朝,还是內侍,下意识跟著新皇的节奏走。 朱由检看著跪地的魏忠贤。 如果说此前只是皇帝之名,那么此时,他真真实实掌握了皇权的“实”。 魏忠贤真的弹指可杀了。 但,杀了魏忠贤有用吗? 他费了那么大心思,只是为了杀魏忠贤? 他的灵魂深处,是来自於后世的意识,老歪脖子树的阴影,时刻悬於心头。 为了自己活,也让大明活,他想过更激进的路,比如土地革命。 將兼併成风的豪强士绅连根拔起,將田地分给无地少地的流民。 念头一起,他自己就先否定了。 且不说这会瞬间將整个统治阶层推向对立面,就是那些他意图拯救的百姓,会相信一个深宫少年皇帝,能带他们闯出一条生路吗? 恐怕未等皇令出京,地方已是烽烟四起,大明这艘破船,会更快沉没。 他也想过直接掌控军队,从那些被剋扣粮餉,生活困苦的卫所军户中,寻找力量。 以皇帝之尊直接掌握兵权是必须的,但要策略。 武宗皇帝殷鑑不远,猜忌一旦种下,“无疾而终”是大概率事件。 如今的大明,还没无药可救的地步。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確实杀得人头滚滚,但那只是高级权贵,大部分中低层勛贵,都享了富贵,享了二百余年的富贵。 卫所制纵然败坏,却仍在为帝国输送著从文官到士卒的各类人才。 哪怕欠餉数月,上年,军队在大部分时间里依然维持著基本框架,在王朝末期,还能拉出十几万野战之兵。 还有这些文官。 大明养士二百多年,岂是简单“文官利益集团”几个字就能简单概括? 张璁、严嵩、张居正,哪一个不是人中俊杰? 若只为富贵,在家乡做个田舍翁,岂不逍遥? 偏偏要踏入这波譎云诡的朝堂,推行改革,结果往往身败名裂,家族凋零。 他们內心深处,何尝没有“为生民立命”的抱负? 大明还不是以后那个劣幣驱逐良幣,满清入关,只剩下蝇营狗苟。 如今的明朝,理想主义的火焰没有熄灭,甚至更为旺盛。 同时,朱由检也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不是朱元璋。 朱元璋麾下的勛贵、幕僚,多是他一手提拔培养,其威望、能力、对军队和基层的控制力,已非帝王,近乎人间真神。 在中华文明自唐末以来六百年的沉沦中,硬生生將一脚踏入棺材的华夏拉了回来,开启大建设、大移民,建立起前所未有的福利保障。 这份底子很厚,厚到朱允炆瞎搞一通,再打一场內战,永乐年间依然能下西洋。 而他朱由检,皇权是继承来的。 没有太祖那般无上的威望和掌控力,他无法生杀予夺,杀权贵如杀狗。 他的权力,法理上无限,实则处处受制。 所以,纵使要改,要变革,也要一步步的来,不能著急。 朱由检第一阶段,就是通过交易,推行改革。 大明的江山,法理上姓朱。 有许多名义上属於他,但实际上他根本无法有效掌握。 他要做的,是將这些“空心权力”有选择,有选择、有步骤“卖”出去。 出让那些他已经无法有效行使的,又不涉及根本支柱,边缘的“皇权”,来换取实实在在的东西。 能交易的东西其实很多。 大明的框架,中央上,什么事都离不开皇帝,只要皇帝让一步,就会出现活动空间。 央地之间,军权、財权、行政权、监督权等等,都是互相牵制的,给地方一些行政自主权,也能释放活力。 连辽西等边地也是如此,给一些军事自主,就能给最前线的將士鬆绑。 也不用担心失去掌控,因为军餉、粮食这些,依然要受制於朝廷。 虽然长期来说,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长期来看,都会死。 但是这一套“皇权分封”,朱由检觉得至少让大明再活个百十年问题不大。 用支持者,去治理那些不支持者,为僵化的系统,注入新的活力。 如果搞得好,再点上科技树,可能还会有不错的结果。 想到这里,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方向已经定了,很多事就好处理了,在这个“皇权分封”阶段,他做的就是批条生意,特权分发。 说的再直白点,就是“私有化”大明。 培养一批听他指挥的新政既得利益团体,带动中间派,实现逐步变革。 官员清廉可以,不清廉也无所谓,只要能做事就行。 这恰好,也是阉党擅长的。 方向有了,对於魏忠贤处理,朱由检打算留其命,卑其位。 这也和两人没有恩怨有关。 继位前,两人不存在私人恩怨。 原因也很简单,两人几乎没有產生私人交集的可能。 天启皇帝在位期间,朱由检作为藩王,严格遵守祖制和礼法,远离政治中心,在宫中没有任何势力。 魏忠贤的身份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天启皇帝最信任的“九千岁”。 作为皇弟的信王,对魏忠贤的权力不构成直接威胁。 只要天启皇帝在位,魏忠贤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魏忠贤没有动机,也没有必要去主动招惹一位安分守己的藩王,这只会给他带来“离间天家骨肉”的风险。 至於“另立福王”说,更是不可能。 朱由检继位他还有可能活,其他地方藩王继位,魏忠贤必死无疑。 於公於私,朱由检没有杀魏忠贤的必要。 至於庇护权阉的恶名,朱由检只要有一个新政利益集团维护,就不在乎。 甚至他还需要外部压力,才能推动內部改革。 必要的时候,也需要魏忠贤这条狗,去咬外朝大臣。 他这三条新政,如果不是內外不寧,朝堂之上皆沾了东林党的血,也很难一言而决。 魏忠贤在,就等於掌握朝臣的黑歷史,“百官行述”,魏忠贤死了,才会群龙无首,会让东林党死灰復燃。 明朝皇帝的权力很大,厂臣,东厂和锦衣卫,都不是单个官员可以抗衡的。 朱由检缓缓开口:“魏公公,你確实该死。” 魏忠贤闻言,反而鬆了口气,既然这么说,那暂时就不用死了。 他急忙叩首:“奴婢確实罪该万死!” 朱由检幽幽道:“杀了你容易。只怕崔尚书也要死。” 兵部尚书崔呈秀慌忙出列:“臣有罪!” 朱由检目光扫过眾人,“何止崔尚书?吏部周尚书、户部郭尚书,內阁的施阁老、张阁老,恐怕都脱不了干係。到时候六部动盪,內阁换血,连首辅黄先生的位置都坐不稳。” 被点名的眾人纷纷出列请罪。 朱由检摆手:“罢了。你魏忠贤一个狗奴才一死事小,朝廷动盪事大。你號称九千岁,朕今日就先杀你八千岁。往后,你就不要做九千岁了,做个『一千岁』可好?” 这话一出,魏忠贤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奴才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连带著阁臣、六部官员也都暗暗鬆了口气,纷纷称颂圣明。 黄立极心中嘆服。 不过三言两语,不仅饶了魏忠贤一命,更让阁臣和大九卿都欠下了天大的恩情。 这一手恩威並施,用得炉火纯青。 魏忠贤又趁机请奏:“奴才请废天下生祠,以正视听。” 朱由检道,“不必了。如今国事艰难,何必劳民伤財?你那些生祠,全部改为皇明保家卫国忠烈祠。不过不归你管了,由皇家出钱,从保家银里出钱,內阁和礼部共同操办。” 他特別强调:“祠內要祭祀两类人,一是朕继位前为皇明伟业捐躯的忠烈;二是朕继位后为国家、新政、朝堂、皇明和朕献身的英灵。” 魏忠贤赶紧应下:“奴才定当赴汤蹈火,办好此事!” 朱由检看向来宗道:“第二类人,要重点考虑既在朝堂为朕效命,又交了保家银的大臣。都是忠君体国之辈,死后当享受社稷香火。” 不装了,朱由检就是要不断服从性测试,拣选出听话的,去治那些不听话的。 来宗道连忙领旨。 朱由检又对魏忠贤道,“你那雕像的用料想必不差。主祭之位要留给太祖高皇帝,不能用你的料子。其他的,就废物利用吧。” “奴才即刻命人拆除雕像!”魏忠贤连忙表態。 朱由检这才转向外朝眾臣,正色道:“詔书上的三项新政,朕不是说说。就从这忠烈祠开始,要一抓到底!” “內阁儘快擬定章程,该祭祀谁,比如张居正张阁老,他为探索皇明制度呕心沥血,要不要祭祀?要有节奏推进。” 黄立极和来宗道立即领命:“臣等遵旨。” 朱由检对魏忠贤交代:“既然有些官员能建生祠,说明这些人在地方上总该有些能力。你把名单呈上来,註明每个人的功业,特別是兴修水利和工程的。“ 朱由检看向崔呈秀,“比如崔尚书督造三大殿,就很得力。你暂时还是掛著两枚印章吧。” 崔呈秀不只是兵部尚书,还是兼任左都御史。 崔呈秀心头一凛,急忙表態:“臣谢主隆恩,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诸臣看在眼里,新皇这是要平稳接收魏忠贤的势力网络,而且格外看重能做实事的官员,哪怕身上有污点。 “时候不早了。”朱由检看著窗外天色,对魏忠贤道:“去准备些膳食,让诸位爱卿用过热饭再出宫。” “臣谢陛下!” “谢陛下赐膳!” 眾臣齐声谢恩。 第十一章 今日江南可有钓鱼城? 热腾腾的御膳被一队青衣太监捧著,悄无声息送入东暖阁。 精致的官窑瓷碗盛著十数道菜餚,因为是国丧,都是豆腐羹、煨冬笋、烧香菇、酱燜麵筋等素饌。 另有芝麻糊、素馅包子、醋烹豆芽等清淡饮食。 朱由检起身,示意诸臣一同用膳。 魏忠贤忙趋步上前,取过一副银筷,小心翼翼每样菜都试了一口。 朱由检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魏伴伴如今不是九千岁了,但还有千岁,试毒这等小事,想来无碍。” 魏忠贤身上也有很多职务,还掛著尚膳监掌印太监的职衔。 確实是个大经验包,还能不断刷新他新君的威望。 不过能很快准备上热饭,就此一点,魏忠贤確实有几分能力,管理上做的不错。 魏忠贤立刻委屈巴巴,谢恩道:“多谢万岁爷关心,能为万岁试毒是奴才的荣幸。” 朱由检摆摆手,“用膳。” 阁內气氛,终於彻底缓和下来。 侍立一旁的宫女太监们更是直观感受了皇宫的权势变化,眼观鼻,鼻观口,將呼吸都放轻了。 试毒完毕,朱由检对隨侍的徐应元道:“挑几样清爽的,给皇嫂送去。再吩咐尚膳监,给今夜在各宫门值守的宫女太监也送一份热食去。” “魏伴伴,传朕的旨意,斋戒茹素后,朕的膳食依太祖旧制,四菜一汤即可。两荤两素,荤腥取常物,素菜只要应季的。” 魏忠贤连忙躬身,“回万岁爷,这可省不得,万岁爷龙体要紧,万不可过於简薄,” 一旁的首辅黄立极也放下筷子劝道:“陛下心系黎民,厉行节俭,臣等感佩。然天子膳食关乎国体,还望陛下保重圣体。” 其他几位大臣也纷纷附和。 朱由检摇头,拿起一个银丝卷,咬了一口,坚定道:“国事艰难,非比承平之时。这节俭,就从宫內,从朕开始。” 眾臣见皇帝坚持,齐齐礼讚皇帝圣明。 朱由检吃著饭,像是隨口问道,“黄先生是北直隶人吧?” 黄立极忙要放下筷子起身回话。 朱由检用筷子虚点一下,“坐著说,不必拘礼。” 他又环视其他臣工,“诸位爱卿也都一样,边吃边说。” “谢陛下。”黄立极微微欠身,“臣確是北直隶大名府元城人氏。” “施阁老呢?”朱由检看向施凤来。 施凤来忙咽下口中食物,“回陛下,臣是浙江嘉兴府平湖人。” 朱由检目光转向另一侧:“周尚书?” 吏部尚书周应秋恭敬答道。“臣是南直隶镇江府金坛人。”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看向崔呈秀:“崔卿可知,当年蒙元铁骑踏破山河之时,北地是何光景?” 崔呈秀略一思索,沉声道:“据史载,极其悽惨。『民之死者半』、『疫癘死者十九』並非虚言。许多在唐宋时极为繁盛之州县,到太祖高皇帝北伐之时,已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荒凉境地。” 朱由检放下筷子,语气沉凝,“是啊,是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復中华,重定南北一统。北地百姓,方有了这二百多年的太平岁月,此等承平,远超汉唐。” 礼部尚书来宗道立刻接口:“太祖高皇帝再造华夏之功,天日可表!臣等永世感念!” 其余眾臣也纷纷称颂太祖伟业。 被问及籍贯的施凤来心中却是一动,新皇此刻再提太祖法统,又特意问及南北籍贯,是在重申皇权正统,还是在敲打朝中可能存在的南北党爭私心? 莫非自己此前为稳妥起见,两边下注的行为,已被洞察? 朱由检似只是隨口閒聊,又向周应秋问道:“周尚书可知孛儿只斤蒙哥此人?” 周应秋答道:“臣略知一二。此乃蒙古国大汗,在位时曾大举西征南侵,后死於征宋途中。他一死,蒙古內部便因爭位而分裂,內战不休。” 其他大臣如黄立极、崔呈秀等,皆放下碗筷,若有所思,感觉到皇帝此言绝非閒谈。 朱由检道:“蒙哥之死,看似偶然,实则引发一连串巨变。他年富力强,未立储君,暴卒於外,遂使横跨万里的大蒙古国瞬间陷入无主之境。” “当时威望最著者,一为正在攻打鄂州的忽必烈,一为留守漠北的阿里不哥。” “蒙哥死后次年,忽必烈於开平即位,阿里不哥则在哈拉和林被蒙古本土贵族拥立,二人隨即开启长达四年的汗位之爭。” “可以说,蒙哥一死,蒙古帝国便实质上分裂了。诸位需知,当时的蒙哥,已非简单一部族之首。他是囊括了汉地、波斯、阿拉伯、罗斯等诸多邦国的大蒙古国共主,是『眾汗之汗』,『万王之王』。” “蒙古史书为挽尊严,多称其暴病而亡。然他实是战死。” “如此一位掌控万里疆域的霸主,却亡於一座不起眼的钓鱼山城之下。” “读此史书,朕时常在想,若蒙哥未死於钓鱼城下,蒙古未曾过早分裂,或者晚几十年再乱,若没有钓鱼城军民的誓死抵抗,没有王坚、张珏等三十二位將军在城破后慨然自刎、无一降者,我江南锦绣之地,可能免於战火?” “南方士绅,能否安然享受蒙元的『包税』之利?” 朱由检拋出这个问题,没有让谁回答,逐一扫过在场诸臣,尤其是在南籍的施凤来、周应秋脸上稍作停留。 “朕听闻,如今江南富室仍以食用辽东人参为风尚,士林之间犹以清谈心理为乐事,对於辽东沦丧,似乎並无切肤之痛。” “倘若山海关有失,北地如何能安?北地不寧,则天下动摇!如今西南川地稍安,贵州仍乱。若他日北疆溃决,江南可还能盼来第二个如川地那般,寧愿举城自殉也绝不乞降的钓鱼城吗?!” “在民间,我也听说,如今不少儒生搞乱七八糟的学问,认为改朝换代,不过是换个名字罢了。我建议大家多读读史书,哪怕是武则天,武周最后还是归於李唐,闹了多少血雨腥风?何况是真正的改朝换代?” “我们有那么一小撮读书人,何其幼稚!” 朱由检的声音在东暖阁內迴荡。 满座皆静,诸臣震惊。 不少人在想,新皇这在民间读了什么书啊? 也有人心中一动,新皇说的“乱七八糟”的儒生,好像是心学、理学那帮东林党搞出来的东西。 朱由检继续道:“这便是朕为何要將『抗金援辽』定为『保家卫国』!后金已非昔日渔猎部族,彼等建制称汗,习我农耕,通我商贾,仿我军制。” “此獠不除,则南北永无寧日!” 朱由检一字一顿道:“诸卿,可明白了吗?” 施凤来额角微微渗出了冷汗,赶紧表態:“臣明白,太祖再造华夏,统一南北,南北本是一体,休戚与共,若江南只顾自家富贵,迟早祸及自身。” “臣出宫后必须立刻修书家中及江南故旧,陈明利害,带头缴纳保家银。” 施凤来心中明镜似的,陛下这是要借北地之危,敲打南直隶、浙江的縉绅啊。 他是浙江平湖人,身后牵连著无数江南乡谊,士林关係。 “保家银”看似自愿,但在这番“南北共存亡”的论述下,江南富绅若再吝嗇,岂非成了不顾大局,不忠不义之徒? 眼前的新皇,不好糊弄,还彻底掌握了魏忠贤,让他不敢再有丝毫侥倖。 而且交了之后,並非没有好处,不仅能够换取新皇圣眷,还有可能享受死后社稷香火。 新皇连魏忠贤、崔呈秀之辈都能容忍,何况他们这些忠臣? 吏部尚书周应秋偷偷瞥了一眼御座上那年轻却威严的身影,心中凛然,也是表態道:“臣定然对相熟的士绅,也需加以劝导,务必让他们为国家出力。吏部在选材用人上,会优先考虑保家卫国之辈。” 他掌管銓选,深知“潜龙进士”、“国难举人”一旦推行,將彻底改变官场格局。 若能顺应圣意,在此番大举揽才中有所作为,未必不能將功折罪,甚至更进一步。 这是危机,也是机遇。 黄立极也是开口:“陛下圣名,不仅看清了病症,更开出了方子。內阁必定全力辅佐陛下!” 崔呈秀此刻心中已是心潮澎湃,他身处其位,最知兵事之艰,辽西之危。 军餉拖欠,士气低落,將骄兵惰,而后金咄咄逼人,已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大患。 他以往虽依附魏忠贤以求权势,但也深知国事糜烂,常感无力回天。 原以为新皇甫一登基,首要在於稳定內廷,清洗朝堂,未必能立刻洞察这最致命的边患。 万万没想到,陛下不仅洞察了,而且看得如此透彻,如此清醒! “抗金援辽即是保家卫国”的论断,那句“后金不除,南北便不会安寧”的断言,不仅看清了后金已从部落成长为建制政权的本质,更將辽事提升到关乎整个帝国存亡的高度。 比起那些只会空谈道德,不知兵凶战危的东林党人,陛下才是真正知兵、懂势的明主! 崔呈秀眼中,除了敬畏之外,更多了钦服与决然:“陛下圣意如天,陛下臣当效死力!兵部和都察院定然竭尽全力,辅佐陛下整飭武备,平定辽东,也不枉此生宦海沉浮。” “都是忠君体国之臣啊!”朱由检见此,感慨道:“朕在宫外为信王时,便听过魏伴伴的『赫赫名声』,自然也听过诸卿的不少『恶名』。” 这话让眾人心头一紧,暗骂酸儒蛊惑人心。 看这样子,新皇在王府时,没少听一些酸儒的怪话。 朱由检道:“只是朕后来想了想,若只图个人富贵逍遥,黄先生可以做个富家翁,张阁老亦是书法大家,何愁没有锦衣玉食?大可做个在野清流,笑骂由心,何等快意?” “何必非要踏入这漩涡中,来做这等动輒得咎,甚至可能身败名裂,身死名消的艰难之事?” “若说全是为了阿諛魏公公,朕是不信魏公公有那么大的魅力。” 此言一出,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等人无不身躯微震,下意识望向御座,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 新皇没有讥讽,也没有蔑视。 圣明啊! 是啊,谁不曾有几分济世之心? 连伏在地上的魏忠贤也不由自主低下了头,他自知恶行累累,但也並非全然不明事理。 深知前方將士的餉银不能缺,后方百姓的负担不能加重。 这其中的艰难平衡,他身处其位,又何尝不知? 朱由检留出片刻沉默,才继续道:“想来诸卿也是感觉到了,国家到了必须做出改变的时候,为了这黎民社稷,为了身上所负的皇恩,所以才不得不挺身而出,哪怕背负骂名,也要在这泥潭中做点事情。” 他这番解读,让几位阁臣胸腔发热,鼻尖竟有些发酸。 新皇太圣明了! 真是尧舜了! 朱由检转向黄立极道:“黄先生,日后经筵、日讲需得变一变,要配合朝堂新政。多讲讲蒙哥、钓鱼城之战这类歷史,更要讲清楚建州女真如何从一个部落,一步步窃据辽东,成为我朝心腹大患的发家史。要让上下都明白,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黄立极躬身,恭敬道:“臣遵旨!定当精心安排。” 朱由检又看向刑部尚书薛贞和大理寺卿李养正:“李成梁的那个儿子,李如楨,是不是还关在詔狱?” 薛贞忙道:“回陛下,確在狱中。” “『东李』是名门啊,为国家流了很多血。放他出来吧。”朱由检道,“只要他肯將他李家与建州女真那些纠缠瓜葛,原原本本讲清楚,让朝野都知道,这后金是如何一边受著我大明的官职敕封,一边吸著我大明的血壮大起来的,朕便赦免他的罪过。” “臣遵旨。”薛贞与李养正齐声应道。 这时,朱由检看向魏忠贤:“若依照过往,此刻最该做的,其实是杀了魏忠贤。” 魏忠贤嚇得浑身一颤,连忙请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朱由检似笑非笑看著他:“魏伴伴,朕在宫外就听说你很会做饭,朕问你,譬如和面,水多了怎么办?” 魏忠贤一愣,初不明所以,后感觉这个问题很幽深,小声答道:“回万岁爷,当加面。” “面多了呢?” “加,加水。” “是啊。”朱由检环视眾臣,“水多加面,面多加水。杀了魏忠贤,无非是觉得『面』多了,便粗暴减掉一些,这是削足適履,这样脚能放进鞋子了,但人也废了。” “难道就没有另一个解决办法了吗?” 朱由检似是自语,隨后坚定道:“有!如今六部有些尚书兼任多职,有些部门是两个尚书,正是应了朕阐明的『根本矛盾』。” “扩大外朝的权力,匹配內朝就可以了!如今天下疆域万里,事务繁杂,而朝廷太小,官员太少!內阁参赞机务,品阶却低,如何能总揽全局,协调各方?”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诸位大臣耳畔炸响。 扩大外朝权力?提高內阁品阶? 这可是触及国本的大变动! 所有人,包括黄立极在內,都神色震动,赶紧低下头。 以往他们文官都是偷偷的把持些权力,眼下,新皇是要主动分出部分权力! 这与歷代帝王竭力加强皇权,防范臣下的做法截然相反! 但是,一切又在“根本矛盾论”之中。 再回想那篇“根本矛盾论”,许多阁臣,感觉到了新君智慧似海。 朱由检举起面前那碗尚有余温的羹汤,朗声道:“朕不轻易许诺,今日已经说明了前路,道了新政,在此,便与诸卿立下承诺,皇天后土共鉴,卿等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根本矛盾论的前提是太祖高皇帝伟业无双,內朝、外朝的扩张,前提是对朕要忠诚,朕是国本。国本安,才能內外相宜。” “譬如那行军,有大旗,朕就是朝堂的大旗,望诸卿对朕忠诚,实实在在的执行朕的想法,与朕同心协力,一起把这朝堂整顿好,把这国家治理好,把这大明的江山,建设好!” “届时,诸卿皆是中兴功臣,必当青史留名,將来在皇明保家卫国忠烈祠中,亦当有诸卿一席之地,受后世香火供奉!” “甚至,诸臣百年后,未曾不能有人,与朕配享太庙,不负君臣一场。” 配享太庙,又称“配饗太庙”,明朝人数非常少,且以开国功臣和靖难功臣为主,中后期极少,而且重武轻文,文臣极少极少。 真的,明朝最大的问题就是道德底线太高了。 就和以后的苏联一样,贪点小汽车、鱼子酱罐头,像天塌了一样。 这算多大点事? 见过直接划k线的股神吗? 朱由检目光灼灼,直视每一张激动、震惊的面孔:“来,与朕共饮此汤!当发大振奋,挽狂澜於既倒!再建我皇明千秋万载之国祚!” 话音刚落。 阁內响起一片混杂著或激动,或哽咽的应和声。 “臣等谨遵圣諭!必竭尽全力,辅佐陛下,中兴大明!” 第十二章 魏忠贤最大的罪 外间传来宫女侍卫,值班巡夜之人获得赐酒食的欢呼声。 暖阁內。 带著酒足饭饱的暖意,首辅黄立极便领著几位阁臣躬身告退。 他们神情亢奋,但眉宇间难以掩饰疲惫。 天启皇帝驾崩,新皇坚持在信王府受笺继位,又以全副天子仪仗入宫,他们这些辅政重臣来回奔波,体力与心神都已消耗大半。 原以为入宫面圣只是走个过场,岂料从信王府开始,新皇便步步为营,分化魏党、提出“根本矛盾”、颁布“登基三政”,方才更是借蒙元旧史警醒当下。 这一连串的举动,信息之密集,谋划之深远,即便他们这些久经宦海的老臣,也觉应接不暇,心潮难平。 朱由检接受了他们的告辞,神色温和。 就在黄立极等人尚未完全退出暖阁门槛时,朱由检对侍立一旁的魏忠贤和李永贞吩咐道:“魏伴伴、李伴伴,待为皇兄守灵之后,你二人便为朕守夜。” “是,奴才遵旨。” “奴婢遵旨。” 魏忠贤与李永贞几乎同时躬身应道,语气恭顺异常。 李永贞自不必说,態度本就谦卑。 而曾权倾朝野的魏忠贤,只因为朱由检称呼了他一句“狗奴才”,此后自称都是“奴才”。 在朱由检面前,流露出的敬畏与顺从,比面对天启皇帝时还要多上几分。 这细微的一幕,恰好落在正欲退出的阁臣眼中。 黄立极和施凤来,两人的脚步几不可察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继续向外走去。 待到出了暖阁,走在宫灯摇曳的廊廡下,黄立极与施凤来下意识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们昔日依附魏忠贤,那时,这位“九千岁”是何等意气风发,狷狂不可一世。 可如今,新皇登基不过几个时辰,竟已將此权阉摆布得如此服帖! 这简直是话本传奇里才有的故事,由不得他们內心不掀起惊涛骇浪。 暖阁內重新安静下来。 呼! 朱由检吐出一口气,阁臣一走,他也觉得有些疲惫。 自从传位之后,养精蓄锐十天,就是为了头一次君臣召对。 好在,信號已经充分释放。 朱由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魏忠贤眼尖,立刻趋步上前,小心翼翼为皇帝揉按起肩颈。 慢了一步的徐应元心中暗骂一句“彼其娘之”,脸上却堆满笑,也赶忙凑过去想搭把手。 朱由检摆了摆手,对徐应元道:“徐伴伴,取纸笔来,再来几张桌椅。” “是。”徐应元连忙领命,很快便搬来几张黄花梨木小案,和小几,並备好了笔墨纸砚。 朱由检让魏忠贤面朝南边站定。 魏忠贤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依言面向南方肃立。 朱由检又让王体乾面向北方,王体乾下意识想转头看魏忠贤,朱由检立刻道:“勿动。” 王体乾只好僵住身子。 接著,朱由检命李永贞面向西边。 李永贞低眉顺目。 此时,三位权阉都猜到了什么。 “都坐下吧。”朱由检道。 三人连忙躬身:“奴婢不敢。” “朕赐座,必须坐。”朱由检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反驳的意味。 三人这才谢恩,各自在指定的方位坐下,身体依旧挺得笔直,不敢完全放鬆。 朱由检看著他们,缓缓开口:“你们三个,就各自写一写,皇家內帑如今有多少存银,有哪些產业营生。” “再写一写,你们自己在宫內、宫外,乃至地方上,都有哪些人脉、势力。” “最后,也分別写一写你们知道的,关於其他二人的。” 魏忠贤立刻委屈叩首道:“陛下,奴才,奴才不识字啊。” 朱由检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魏伴伴就写个內帑的总数,总不能连个数都不会写?若实在不会,也无妨,等他们二人写完,你单独口述与朕听便是。” 他又吩咐徐应元和王承恩:“你们在一旁看著,谁若交头接耳、互相偷看,立刻报与朕知。他们写完之后,你们將所写之物直接封存,不可窥视,即刻送到正殿来见朕。” “奴婢明白。”徐应元和王承恩齐声应道。 安排妥当,朱由检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涂文辅:“涂伴伴,你隨朕一起去为皇兄守灵。” “是。”涂文辅躬身领命。 朱由检起身,走出暖阁,踏著冰冷的金砖地面,向停放天启皇帝灵柩的正殿走去。 夜已深沉,宫中白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更添几分肃杀与淒清。 正殿,素烛高烧,香菸繚绕。 张皇后一身縗絰,正坐在灵旁的蒲团上打著盹,容顏憔悴。 张皇后作为未亡人,有守灵之责。 朱由检挥手止住了欲要通稟的近侍,放轻脚步,先至灵前,亲手焚上三炷清香,又郑重奠酒三杯。 从感情来说,这是他应该做的“奠献”。 在伦理上,“以孝治天下”的明代,兄长如父。 朱由检以“兄终弟及”的方式继位,他也必须扮演好“孝弟”的角色,为皇兄守灵是最基本方式。 这也是向皇室、勛贵和百官,展示仁孝形象。 任何在丧礼上的疏忽,都可能被攻击为“不孝”、“薄情”。 特別是朱由检没有启用东林党人的打算,那帮人掌握舆论,不会直接质疑他继位的合法性,但阴阳怪气少不了。 严格意义来说,朝堂上的东林党人被物理清楚了大半,周应秋做吏部尚书,对於边边角角也进行了追杀。 但是东林党人从来不是一个地域性的团伙。 和依靠个人的魏党,或者地域性的浙党、齐党等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有著思想理念的派別。 不是说没有用,毕竟哪怕是垃圾,也有用处。 但是暂时,这帮人没有用处。 要是后金需要,朱由检真的想打包送过去。 当然,作为新皇,朱由检不需要像普通宗室子弟,或者朝臣那样跪在灵前。 他只需要主持,以及参与重要的守灵仪式,停留足够长的时间,以示哀慟。 “见过陛下。” 张皇后已被细微的动静惊醒,见是朱由检,连忙起身行礼。 她神色复杂,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轻声道:“陛下翻手之间,便降服了魏忠贤,安定內外,英明神武,確是妾身多虑了。” 她想起自己此前还曾试图联络信王,提醒他小心阉党。 如今看来,实在是多此一举。 朱由检连忙虚扶一下,诚恳道:“皇嫂哪里话。当日危疑之际,皇嫂居中定策、劝言维护之恩,朕铭记於心,不敢或忘。” 张皇后望向那巨大,沉默的灵柩,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与决绝,说道:“待皇爷丧仪完毕,妾身便移居慈庆宫。” 她意在表明不干预新朝宫务。 而且张皇后再后知后觉,也搞过宫斗,明白了自己这位小叔子手段老辣,內心有了几分惧意。 朱由检知道张皇后想看到的是什么。 希望他诛杀魏忠贤。 当然,主要还不是魏忠贤,而是奉圣夫人客氏。 朱由检苦笑道:“皇嫂何必急於一时?皇兄泉下有知,会如何看朕?宫中永远是你的家,朕望皇嫂能长住宫中,颐养天年。” 张皇后的要求,朱由检不能满足。 矫枉必定过正。 大明权力核心的血雨腥风必须停止! 否则真的什么事都办不成,最后只会便宜后金。 后金和一般游牧政权不同,它在正面野战中打贏了明朝。 而且继承人黄台吉,也是有军功的。 不只是能打仗,內政水平,比传统的游牧部落领主强多了。 同时作为新生政权,还处於上升阶段。 对於这样的新生政权,除非在正面战场击败对方,否则的话,它是不会服输的。 不只是不服输,在面临內部危机的时候,还是会採用军事措施。 因为,它真在战场上贏过。 这可比一些文人整天念叨著“一举荡涤”“建奴”之类的话,强过一万倍。 朱由检深知,他已经不是人了,肩头扛著是亿万大明百姓。 又守了片刻灵,完成必要的礼仪后,夜色已深。 朱由检嘱咐宫人小心伺候张皇后,便带著涂文辅离开了正殿,重新回到暖阁。 暖阁內,烛火依旧通明。 王体乾与李永贞面前的纸张已写满了几页,墨跡未乾。 魏忠贤则面前摊著一张纸,手里握著笔,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徐应元和王承恩肃立一旁,目不斜视。 朱由检亲自將王体乾、李永贞所写的纸张,连同魏忠贤面前那张只画了几个歪扭字的纸一併收起,叠好放入袖中。 他並未多言,只对魏忠贤和李永贞道:“魏伴伴、李伴伴,隨朕来。” 说罢,便在徐应元等一眾贴身內侍的簇拥下,离开了暖阁。 穿过夜色中寂静的宫道,走向文华殿。 朱由检不会在此时入住乾清宫,甚至在天启皇帝正式下葬之前,他都不会踏入象徵皇帝寢宫的殿堂半步。 他已接受了劝进笺表,后天,准確的说,明日便將举行登基大典。 实质性的权力已然掌握,此刻越是表现得谦抑,便越能贏得人心。 迫不及待占据兄长的宫殿,只会给人留下急不可耐的印象。 越是要推动重大变革,他越要从礼法上做得无可挑剔。 这个礼法,不是某个团伙的礼仪,而是在朝臣心中的礼仪。 名义上皇帝的权力是无限的,但做事依然要依靠人。 作为山东人,朱由检很清楚,人事即政治。 一个有人格號召力的皇帝,自会有人为他赴汤蹈火。 前身,最大的毛病就是著急以及刻薄寡恩,朱由检肯定不能犯这种错。 先前坚持在信王府继位,是为了分化魏党、安定內廷,理由充分。 此刻若急於入住乾清宫,则全然是私心作祟,於礼於情都说不过去。 文华殿內。 只点了必要的烛火,光线不如暖阁明亮,却也將殿內照得清晰。 此处乃皇帝便殿,陈设相对简朴,多是书架、御案、座椅。 平日里在此举行经筵,或召见亲近大臣议事。 此刻作为新皇过渡时期的居所,確是再合適不过。 歷史上崇禎也是选择在文华殿住的,不过住的心惊胆颤,还从小宦官手里要了把剑。 说真的,前身什么人格魅力都没有。 就这样的人,还是有人前赴后继的赴死,与其说是为了崇禎,不如说是为了大明。 从穿越到崇禎身上的他来说,歪脖子是最大阴影。 但歷史来说,崇禎唯一可以说道的,就是他吊在了歪脖子树上,还留下了“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后世某乎有个问题,如何评价以身殉国罪减一等? 这个用在崇禎身上最好,他要是跑去南京,绝对是绝世大昏君。 死了,说明就是大笨蛋,不是坏种。 从实际来说,可能还不如一个坏种当皇帝。 朱由检带著魏忠贤和李永贞踏入殿中,他环视一周,对李永贞及隨行的一干低级內侍道:“李伴伴,你带人在外间守著,朕有些事要问问魏伴伴。” “奴婢遵旨。”李永贞忙不迭躬身,隨即利落带著人退到了外殿。 徐应元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嘴唇动了动,想提醒皇帝小心魏忠贤狗急跳墙。 传言,此人武功不俗。 可他抬头,看到烛光下朱由检那沉静而威严的侧脸,比之在信王府时,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度。 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化为一声低低的:“是。” 隨后也退到了外间等候。 殿內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魏忠贤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颤抖道:“奴才,奴才罪该万死!” 朱由检摆了摆手,走到御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一个绣墩:“起来,坐下说话。”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魏忠贤连连叩首。 朱由检不容置疑道:“朕赐你坐,你就坐。” 魏忠贤这才战战兢兢爬起来,先是小心翼翼伺候著朱由检坐得更安稳些,见皇帝没有其他吩咐,才敢挨著绣墩的边沿,虚坐了半个屁股,身体依旧前倾,保持著绝对的恭顺。 朱由检看著他,开诚布公道:“魏伴伴,按道理,按国法,按你昔日所为,你不该有机会,確实该死。” 魏忠贤闻言,身体一颤,又要滑下绣墩跪下,被朱由检用眼神制止了。 朱由检问他:“你知道自己为何该死吗?” 魏忠贤低著头,声音沙哑:“奴婢,奴婢操弄权柄,干预朝政,结党营私,权倾朝野,蒙蔽先帝,实在是罪孽深重,”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平静无波。 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魏忠贤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检才缓缓开口:“这些,都不是你最大的问题,甚至不算问题。” 魏忠贤愕然抬头,眼中充满不解。 “你操弄权术,是为皇兄收权,稳固內廷,纵然后期庇护过甚,拉拢过滥,也只能算是跋扈,是小事。” 朱由检微微前倾身体,盯著魏忠贤的眼睛,目光冰冷,带著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看著魏忠贤。 “你最大的罪过,是你没有保护好朕的皇兄,没有保护好你的主子!” 这句话,朱由检说的很轻,却如同惊雷,劈在魏忠贤头顶。 魏忠贤猛地一僵,隨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无法维持坐姿,直接从绣墩上滑落,瘫软在地。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扭曲,浑浊的眼泪汹涌而出,他再也抑制不住,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是啊,天启皇帝死了,他的主子死了。 这就是他最大的罪,最大的过! 第十三章 內外臣服 “皇爷,皇爷他,奴婢该死,奴婢万死莫赎啊!” 魏忠贤捶打著地面。 之前的九千岁,如今的一千岁,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奴婢,奴婢劝过,可皇爷他,性子一起,奴婢拦不住,真的拦不住啊!是奴婢没查清底细,是奴婢没看顾好,让皇爷落了水,又染了咳,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药石罔效,奴婢,奴婢恨不能替皇爷去啊!” 朱由检只是沉默看著,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 他在梳理魏忠贤的话,当时有两个小太监陪著天启皇帝,都没救上来,一个是魏忠贤的人,另一个王体乾。 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还是说,问题在后续的医治? 原身有千般万般的不好,但有一点好,那就是小心谨慎,清心寡欲。 再加上周王妃,还会些医术。 这也是现在朱由检要学习的,明朝皇帝死的蹊蹺的太多了。 固然明朝皇帝权力大,內官管不住有关,但难说没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在里面。 不是说谁谋杀,而是引导、放纵,再加上庸医...... 每个环节,都没有责任,但皇帝就是死了。 相比之下,清朝因为是小族临大族,在这方面很是清醒,皇帝从小开始就受管束,还不是万历皇帝那样的管束,而是形成了一套规矩。 良久。 魏忠贤的哭声渐歇,变成断续的抽噎,朱由检收回心神,开口道:“皇兄信你,用你,將內廷、厂卫尽数託付於你。” “他沉浸匠艺,是他的喜好,但你魏忠贤,你的职责之一,便是確保万无一失。天子安危,繫於你身,这不是一句『拦不住』就能推脱的。” 魏忠贤伏在地上,身体颤抖,无言以对。 朱由检嘆了口气道:“不过,朕在宫外,倒也听说,你魏忠贤掌权这些年,除了排除异己,却也做了些別的事。” “譬如,顶著骂名,往江南派税监,清查田亩,追缴积欠的商税?又譬如,顶著压力,核查九边军餉,处置了几个喝兵血喝得太狠的勛贵和镇守太监?” 魏忠贤低著头,眼神闪过惊愕和复杂,他没想到新皇会突然提起这些。 “陛下,陛下竟也知道这些腌臢事,奴婢,奴婢是做了些。那些人,骂奴婢是阉狗,是国贼,奴婢认!可他们,他们也不乾净!” 说到这里,魏忠贤闪过一丝厉色:“江南那帮士绅,富得流油,田连阡陌,生意做到了海外,却想尽法子逃税避役!国库空虚,辽东將士等著餉银救命,他们却在西湖边上吟风弄月,骂朝廷与民爭利!” “呸!什么是『民』?他们就是最大的『蠹虫』!奴婢派人去,他们阳奉阴违,勾结地方官,处处掣肘,难,难啊!” 魏忠贤喘著粗气,似是又回到了那些与人斗法的时刻。 “还有九边,那些勛贵、將领,还有奴婢提拔起来的某些没良心的杀才,层层剋扣,到了士卒手里,能有二三成便是良心了!” “军械朽坏,马匹瘦弱,这般的兵,怎么去打如狼似虎的建奴?奴婢是处置了几个,可,斩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这窟窿,就像个无底洞。” “奴婢,奴婢有时候也觉著,如今国家,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四处漏风,补都补不过来。” 魏忠贤絮絮叨叨说著,时而激动,时而颓丧。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有几分演技,也有几分真实。 將他在权力顶峰时看到的,做到的,以及无力改变的种种,如同倒苦水一般说了出来。 在他眼中,如今国家的问题盘根错节。 士绅豪强贪婪无度,官僚体系腐败低效,军备废弛带来边患日深,国库空虚导致处处捉襟见肘。 朱由检静静听著,不发一言。 魏忠贤到底是忠是奸,他不在乎。 或许手段酷烈,行事跋扈,但魏忠贤確实看到了问题,並且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修补,去敛財以充国用,去整顿以强军力。 只是,积重难返,魏忠贤毕竟只是內官,个人的权柄再大,也无法扭转这庞大帝国走向颓势的大势。 更何况,魏忠贤自身也是这腐败体系的一部分。 他的许多“努力”,也夹杂著党同伐异和个人恩怨。 不过,朱由检需要的就是这个,一个在帝国权力核心挣扎过,奋斗过,也墮落过的老人的经验。 这比任何奏章上的条陈都更加真实,更加血淋淋。 相比他,不管是前身,还是原身,在民间廝混过的魏忠贤,其实更了解这个时代。 等到魏忠贤说得口乾舌燥,再次陷入沉默,朱由检才轻轻敲了敲桌面。 “所以,魏伴伴,你也知道,这国家病了,还不轻。” 魏忠贤低声道:“是,奴婢无能,” 朱由检道:“和你无关,你毕竟只是九千岁,最多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岁。” 魏忠贤把头埋的更低了,这话嚇人! 朱由检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迴荡,“光靠你,靠杀人,靠恐嚇,是没法救国的。就像朕刚才问你的,治大国,如同和面,要一点点的来,不能粗暴。” 魏忠贤悄悄抬起一点头,用余光看著御座上那张年轻却无比沉静的脸。 朱由检道:“朕说了不杀你,就不会杀你。不仅不会杀你,还要留著你。” 魏忠贤连忙道:“奴婢熟悉宫里的污秽,手里捏著不少人的把柄,也比很多道貌岸然的官员,更清楚钱该从哪里来,事情该怎么才能办下去,哪怕手段不光彩。” “奴婢就是陛下的一把刀,只听朕命令的刀。去啃那些难啃的骨头,去得罪那些陛下不便亲自得罪的人,把那些弄钱的门路,用在正道上,为陛下的新政,为这国家去铺路。” 朱由检摇头:“朕不要你做刀,或者说,你这把刀要藏在鞘里。刀锋之所以让人恐惧,就在將落未落之际。” “朕不想让朝堂还是重新开始,国家没有那么多时间,朕要接住皇兄的大旗,继续走下去。” “魏伴伴,今天朕和你交心,是让你放心,你是朕徒木立信的『木』,朕要告诉朝堂,告诉读书人,为皇明办事,哪怕是魏忠贤,朕也可以背负骂名,去庇护!” “你如果跟不上,不明事理,朕也只是会把你送去守皇陵。” 朱由检一字一顿道,“朕要杀一个人,会告诉他,为什么杀他。朕要用一个人,也会给他无尽恩宠,朕就是这样的汉子。” “只是魏伴伴,如果朕也如皇兄那样没了,你可就再没有机会了。甚至,这国家,也没有机会了。” “魏伴伴,朕再给你一个机会,就看你这一次,能不能护好自己的主子了。” 魏忠贤呆住了,他没想到,朱由检会和他说了那么多,把一些事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他。 朱由检就是从利益上,从感情上,从大义上捆绑魏忠贤,让对方心甘情愿的卖命。 利益上,朱由检如果再死了,魏忠贤绝无倖免。 情感上,给了魏忠贤弥补没有照顾好天启皇帝的机会。 关键是大义,大明確实到了危机时刻,朱由检是名副其实的国本。 魏忠贤挣扎著爬起来,重新跪好,用尽全身力气,將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奴婢,奴婢愿意!奴婢这条贱命,从今往后,就是陛下的!” 朱由检吩咐道:“魏伴伴,从此之后,客氏不能再出咸安宫半步,直到老死也不能出现在皇嫂面前。” “是。”魏忠贤立刻应下。 朱由检见他应下,脸上並无太多表情,只淡淡道:“既如此,今夜便与李伴伴一同在外间守夜吧。也不要站著,你们年纪也大了,搭个床休息。” “奴婢遵旨!谢主隆恩!” 魏忠贤、李永贞,候在外间徐应元也是跟著应道。 徐应元是不可能让魏党独享皇恩的。 三人退到文华殿外间,各自寻了位置站著。 魏忠贤心態复杂,不知想著什么。 李永贞依旧是那副恭敬到近乎卑微的样子,但眼神偶尔扫过魏忠贤和徐应元。 徐应元作为信王府旧人,本应是新皇最亲近的內侍,此刻却要魏忠贤这等人物一同守夜,心中不免有些不是滋味,却又不敢表露。 朱由检不再理会外间,他走到文华殿內设的简易床榻边。 这床榻只是供皇帝理政间隙小憩之用,铺陈简单。 作为山东人,朱由检很清楚,权术永远敌不过人心向背。 不要说是眼下,就算是以后,所有问题的根本,依然是人的问题。 分化、瓦解、威胁,最多让魏忠贤屈服。 让人跟著走,这对於外朝来说,足够了。 但是內廷不够,衣食住行,没有个死心塌地的负责,真的会让他不安。 信王府的人,有意愿,但很难短时间接管皇宫。 彻底收服魏忠贤,让朱由检也彻底放下了心,这意味著,人身安全不用担心,他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事了。 精神一放鬆,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朱由检没有再去翻阅袖中,写满了宫內隱秘和各方势力的纸张,只胡乱脱了外袍和靴子,便倒头躺下。 沾到枕头瞬间,朱由检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支撑不住。 不过片刻功夫,沉重的呼嚕声,便从床榻方向传了出来,在这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间的魏忠贤、李永贞、徐应元三人,以及殿外廊下巡逻经过的宫人侍卫,听到这沉稳的鼾声,皆是一怔。 新皇登基第一夜,身处陌生的文华殿,身边还有魏忠贤这等旧日权阉,竟能如此毫无防备,安然入睡? 要么是心思纯粹到了极点,要么就是,拥有著绝对的自信和掌控力,根本不惧魏忠贤此刻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联想到今日宫內的种种,没有人认为是前者。 李永贞则是把头埋得更低,心中唯有敬畏。 以文华殿为中心,一种关於新皇的宫廷传说,在不经意间瀰漫开来。 这位年轻的天子,手段莫测,心志坚毅,如今看来,连胆魄也非常人可比。 或许,大明真的迎来了一位非同寻常的雄主? ...... 宫外。 首辅府邸。 黄立极回到府中,已是后半夜。 他並未歇息,而是径直走进了书房。 儿子黄蘅若早已备好热茶等候多时。 褪下沉重的官袍,换上居家的常服,黄立极坐在书案后,並未急著喝茶,而是铺开纸张,拿起兼毫湖笔,就著明亮的油灯,將今日自入信王府至文华殿暖阁中所经歷的一切,儘可能详尽地记录下来。 尤其是新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乃至群臣的反应,他都努力回忆,诉诸笔端。 这是他多年宦海养成的习惯,重大的朝会、陛见之后,必要復盘,揣摩圣意,理清脉络。 待墨跡干透,黄立极仔细將纸张收起,锁入抽屉,这才端起儿子奉上的那杯已然温热的雨前龙井,轻轻呷了一口,舒缓著几乎僵直的筋骨。 侍立一旁的黄蘅若见父亲忙完,终於忍不住好奇,轻声问道:“父亲,今日宫中,外间皆传,新皇陛下於信王府前,片语之间便令魏阉党羽离心,翻手为云,彻底降服了那魏忠贤,不知,传言可真?” 新皇的事跡已然在京师的官宦圈子里飞速传开,且越传越神。 黄蘅若身为首辅之子,自然听到了诸多版本,心中好奇难耐。 黄立极闻言,放下茶盏,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又回到了那几个时辰惊心动魄的旋涡之中,不由长长吐了一口气。 “老夫歷仕三朝,自詡见过些风浪,直至今日,方知何为『沉机默运』,何为『庙算无双』。” 黄蘅若没想到父亲对新皇的评价竟高到如此地步,不由脱口而出:“难道,新皇陛下真是世宗皇帝在世,乃中兴之主?” 黄立极缓缓摇了摇头。 他想起新皇在信王府前,轻描淡写几句便瓦解了看似铁板一块的魏党。 想起他第一次召见阁臣,便直接在登基詔书上烙下了自己鲜明的意志。 想起他阐述“根本矛盾”...... 要说新皇做了什么具体的事了吗,其实没有。 魏忠贤打乱议程后,新皇先阐述的就是虚的不能再虚的“根本矛盾”。 登基詔书的三项新政,第一条也是尊崇太祖,第二条是直接恩惠天下读书人,第三条是废除辽餉,但重点恐怕是卫辽东就是卫中原,卫江南。 借古说今,说的也是南北一体。 想到这,黄立极老脸有些发红。 新皇所有的作为,其实都是在尽力弥合分歧,想他这些时日,连请辞的文书都写好了。 黄立极看向儿子,目光变得异常严肃,语重心长道:“蘅若,你需谨记,日后若有机会侍奉君前,当以『名器正位』为念,恪守臣节,更需明察秋毫,谨言慎行。” “新帝之智,深不可测。切记,切记!” 黄立极能感觉到跟著新皇恐怕不会轻鬆。 但比起之前諂媚魏忠贤,直接忠君,没有中间人毫无疑问是更好选择。 黄蘅若看著父亲凝重无比的神色,心中凛然,连忙躬身应道:“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第十四章 內廷调整 天色微亮。 朱由检感觉才刚刚合眼,便被徐应元轻声唤醒了。 只觉眼皮沉重如铁,头脑一阵昏沉。 “什么时辰了?”朱由检问。 “回皇爷,刚过卯时。”徐应元小心翼翼回道。 他已经儘可能让新皇多睡一会,但不可能睡到天色大亮。 一边示意身后的小內侍將温水、中药牙膏等盥洗之物呈上。 刚过卯时,也就是早上七点多。 朱由检心里嘆了口气,这皇帝果然不是人干的,昨晚忙到三点多,满打满算只睡了不到两时辰。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是能贪睡的时候。 朱由检强撑著坐起身,任由內侍伺候著漱口、净面,换上一身更为素净的縗服。 感受著嘴里竹盐牙膏的味道,味道有点怪,比不上以后的薄荷。 早膳也只是就著一小碟酱菜,朱由检匆匆喝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便起身前往乾清宫。 天启皇帝的灵柩停放在那里,作为继任的皇弟,他必须亲自主持接下来的丧仪流程。 整整两个多时辰,朱由检一直待在乾清宫,依照礼官的唱赞,上香、奠酒、答谢前来哭临的宗室勛贵、文武百官。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朱由检儘管昏昏沉沉,但仪態未曾有丝毫失据。 直到刚过巳时,主要的仪式才暂告一段落。 朱由检在偏殿稍微用了些点心,就当吃了午饭,对隨侍的徐应元道:“昭妃刘娘娘处,朕当前往拜见。你即刻前去通传,言朕稍后便至,请娘娘勿要拘礼。” 垫了垫几乎空掉的肠胃,朱由检便又动身前往慈寧宫。 刘昭妃,是万历皇帝的妃嬪,论辈分是他祖父辈的遗孀,是泰昌帝的庶母,也是他和天启皇帝祖母辈的人物。 是宫內在世辈分最高的皇族女性之一。 朱由检作为新君,尊礼前朝妃嬪,是必要体现。 在极其重视孝道和辈分的明代宫廷,这位老妃子的地位极为尊崇。 她的態度,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著宫內老一辈太妃、乃至部分宗亲的看法。 当然,也只是看法,皇权才是至高无上的。 拜见的过程並无太多波澜,朱由检以家礼拜见:“皇嫂与朕年轻,宫中诸事,还需太妃多多提点。大行皇帝丧仪,若有仪注未周之处,万望太妃不吝指正。” 刘昭妃年事已高,言语不多,更多的是对天启帝早逝的哀嘆和对新皇的勉励。 朱由检执礼甚恭,態度恳切,充分表达了对这位祖辈妃嬪的尊重,並表示会恪守孝道,奉养宫中长辈。 刘昭妃见他举止得体,神色间也多了几分欣慰。 其实后宫还有一位身份更高的,那就是郑贵妃。 这位是贯穿晚明歷史的一位关键人物。 不仅是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更是引发了动摇国本的“明末三大案”的始作俑者。 郑贵妃一生的核心目標,就是让自己所生的儿子,皇三子朱常洵,取代皇长子朱常洛的太子之位。 郑贵妃挑战了“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祖制,由此直接引发了国本之爭。 万历皇帝以各种藉口拖延立长子朱常洛为太子,试图为福王朱常洵创造机会。 使得皇帝与朝堂彻底对立,朝政陷入空转。 间接產生了明末三大案。 梃击案,一名男子手持木棍,闯入太子朱常洛居住的慈庆宫並打伤守门太监。 红丸案,泰昌帝朱常洛即位后重病,郑贵妃进献美女,后又由官员进献“红丸”仙丹,朱常洛服后暴毙。 妖书案,也是国本之爭系列之一,匿名印刷品在京城流传。 此时这位郑贵妃已经被幽禁,在宫里被孤立,名声很差。 对於郑贵妃,朱由检的態度是敬而远之,就当没有这个人。 从慈寧宫出来,已是午时初。 朱由检回到文华殿,感觉腿脚都有些发软,不由感慨做皇帝也不容易。 但他依旧不能休息,还有一件要紧事等著他,接见內廷十二监、四司、八局等衙门正五品以上的主要宦官。 掌印、僉书、掌司等。 文华殿內,早已按品级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奴婢,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在御座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第一感觉就是人很多,在明朝,只有正四品的宦官才叫太监,內十二监最高的就是掌印太监,以及辅佐掌印太监的太监,为正四品。 再往下就是辅佐掌印太监的左右监丞,为正五品。 乌压压有几百人,大殿挤的满满当当,都到殿外了。 这些人,掌管著皇宫的起居、膳食、礼仪、库藏、营造、刑名等一切大小事务,是宫廷得以运转的实际操盘手。 有品阶的宦官,和大臣一样,地位很高。 特別是魏忠贤权倾朝野,像黄立极擬旨时,都是“朕与厂臣”,连名字都不敢说。 不过在朱由检面前这些都自称奴婢。 “平身吧。”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些大宦官一个个无不低眉顺眼,屏息静气。 本来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外朝如此,內廷更甚。 宦官从来都是无根浮萍,新皇信任他们,还能保住位置,如果新皇不信任,最好的下场就是閒赋在家。 更何况,新皇直接瓦解了內廷最顶尖的魏忠贤团伙,他们更是紧张和惶恐。 “皇兄骤然大行,朕心甚悲。宫廷运转,关乎国体,不可一日懈怠,还要依靠各位厂臣。” “奴婢惶恐。” 朱由检看著跪俯的宦官,这些在他继位前,都要小心面对,此刻战战兢兢。 忽然,感觉不累了。 最前面,王体乾、李永贞、魏忠贤神色恭顺,大部分都是陌生的面孔。 这些人里,有魏党余孽,有趋炎附势之徒,也可能有被埋没的实干之才,更有只是循规蹈矩办事的普通宦官。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某些人压抑的呼吸。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了站在最前列、始终低眉顺眼的魏忠贤身上。 “魏忠贤何在?” 朱由检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被点到名字的魏忠贤浑身一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出列。 噗通! 一个滑跪,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在金砖地面上滑出了好几米。 魏忠贤以头触地:“奴婢在。” 见到魏忠贤毫无昔日“九千岁”威风,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恭顺姿態,殿內许多原本就心怀忐忑的宦官更加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新皇的威势,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朱由检看著他伏地的背影,心里莞尔。 这就是魏忠贤的作用,时不时拿出来提溜一下,就能立威。 朱由检语气平淡无波:“朕再问你,可还能受得了委屈?” 虽然已经有过君臣交心,但魏忠贤依然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叩首回道:“奴婢这条贱命都是皇爷的,莫说受些委屈,便是为皇爷肝脑涂地,亦是奴婢的本分!” 其他太监羡慕的看著这一幕,別看魏忠贤惶恐不安,但这种表演机会不是谁都有的。 而且作为宦官,他们最会察言观色,能够感受到新皇和曾经九千岁的交流,有著某种默契。 这比直接分化、瓦解,或者打杀了魏忠贤更让有些人震惊。 特別是王体乾,更是深深低下了头。 似乎昨晚,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好。”朱由检点了点头,“既如此,司礼监秉笔的差事,你便先卸了吧。” 这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死水,一眾宦官心思各异。 內廷十二监为內廷之首,司礼监为十二监之首,那可是內廷核心中的核心。 秉笔,有批红之权,几与宰相抗衡。 “奴婢,领旨。” 魏忠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 如果没有昨天的君臣交心,他也许会惶恐不安,但是此刻他知道,新皇一定对他另有安排。 朱由检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人群:“御马监前掌印,涂文辅何在?” 一直低调站在稍后位置的涂文辅连忙出列,恭敬跪倒:“奴婢涂文辅,叩见皇爷。” 他已经感受到了某些东西,但头埋得极低,不敢有丝毫窥探。 “传位时,你引荐有功,昨日你传旨有功,办事稳妥。” 朱由检淡淡道,“即日起,去司礼监,做个秉笔太监。” 从御马监掌印调任司礼监秉笔,看似平调,实则一步迈入了內廷决策的核心圈层。 当然,也失去了御马监的巨大权势。 御马监可是十二监中除了司礼监外最重要的,特別是嘉靖以藩王继位,对宫廷安全极为敏感。 曾在嘉靖十五年“选团营官军三千人”充实勇士营。 再加上原来御马监掌管天子亲军二十六卫中的四卫,这是一支很重要的武装力量。 如今天子亲军二十六卫,还有三大营已经没落,“勇士营”和“四卫营”直属皇家,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是京城第一精锐力量了。 涂文辅不知是喜是悲,沉稳叩首:“奴婢谢皇爷隆恩!定当尽心竭力,为皇爷分忧!” 算过关了。 至少比閒赋在家,革职,或者抄家好。 朱由检看向魏忠贤:“魏伴伴,你去御马监,接任徐伴伴的掌印太监。” 朱由检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御马监掌印?! 不少宦官头压的更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御马监掌印,之前的涂文辅也是魏忠贤的人,这个变化,看似不大,但是却大有深意。 御马监手握兵符,提督京营,地位尊崇,新皇將这支力量交给魏忠贤,新皇对於魏忠贤,对於內廷的掌握,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魏忠贤自己也懵了一瞬,隨即想明白了,新皇是要他专职护卫安全。 魏忠贤立刻重重磕头,颤抖道:“奴婢,奴婢谢主隆恩!定当为皇爷管好兵马,万死不辞!” “魏忠贤。”朱由检又点到了名字。 “奴婢在。”魏忠贤连忙应道。 朱由检高声道:“御马监掌印之外,再兼著朕的御用太监,隨侍左右。朝臣畏你如虎,朕就要亲自把你拴在身边。” 这个任命,再度出乎其他太监的预料,眼神复杂至极。 御用太监,虽无固定品级,却是皇帝最贴身、最信任的內侍,非心腹不能担任。 原以为会用王府旧人,或者是徐应元,没想到是魏忠贤。 一眾太监对新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手段更加敬畏。 魏忠贤心头又是一热,这是皇帝要继续用他,而且是要放在眼前用! 他再次叩谢:“奴婢领旨!谢皇爷信重!” 魏忠贤谢恩后,朱由检满意点头:“这就叫做能上能下,以后內廷也要这般,都要向魏伴伴学习。” 朱由检要完整接手天启皇帝给他留下的家业,特別是御马监的兵马。 这支兵马,天启皇帝在时很重视,人数多达万人,完整接手之后,他在京城就有了一支重要的武装力量。 再不济,真到了最坏局面,去了南京,有这支兵马在,直接发动大清洗。 “王体乾。”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直紧绷著神经的王体乾立刻出列跪倒,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奴婢在。” 他已经有了一些预感,恐怕司礼监掌印不保。 新皇动作太快了,手段也太惊人了。 明显和魏忠贤已经达成了默契。 朱由检看著他,问了同样的问题:“朕若让你,也如魏伴伴一般,受些委屈,你可愿意?” 王体乾心头一凛,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伏在地上,语气无比坚定:“奴婢愿为新皇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些许委屈,算得了什么!” “嗯。”朱由检似乎满意了他的表態,“司礼监掌印的职务,你先交卸了。” 王体乾的心直往下沉,司礼监掌印,內廷第一人,果然还是要拿掉吗? 但他不敢说什么:“臣遵旨。” 朱由检道:“你还是在司礼监,不过做个秉笔。这也是能上能下。” “徐应元。”朱由检唤道。 一直侍立在御座旁的徐应元愣了一下,赶紧上前跪倒:“奴婢在。” 他心中砰砰直跳,隱约预感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司礼监掌印,由你接任。” 朱由检的声音不容置疑。 徐应元能不能胜任不重要,司礼监有的是人可以胜任。 朱由检就是要传递一个消息,短短一日,他已经对內廷完全掌握。 幕后的操作,永远只是幕后。 只有公开的任职,眾目睽睽下的宣誓,才能形成真正的影响力。 徐应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几乎要晕厥过去。 一步登天! 一步登天! 他虽是信王府旧人,资歷却浅,原以为能得个十二监之一的掌印已是皇恩浩荡,万万没想到,一步登天,竟成了內相之首! 徐应元激动得声音发颤,连连叩首:“奴婢,奴婢谢皇爷天恩!奴婢,奴婢定当粉身碎骨,以报皇爷!” 王体乾跪在一旁,听著徐应元的谢恩声,头埋得更低了。 朱由检对徐应元吩咐道:“你初掌司礼监,诸事要多听听李永贞、王体乾、石元雅等几位秉笔的意见,他们是老人,熟悉章程。好好办差,既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朕。” “是!奴婢明白!定不负皇爷重託!” 徐应元再次叩首。 接著,朱由检又陆续点了几个从信王府跟过来的太监名字,如王文政等人,分別安排到尚膳监、司设监、兵仗局等重要部门担任右监丞、右少监等副职。 既是提拔,又让他们得以歷练,参与核心事务。 也可以看做监视。 朱由检不会贸然去动什么,他现在就是定下心,不管是內廷还是外朝,都是立下规矩为主。 让愿意跟著他走的,飞黄腾达。 第十五章 內务四条令 一番人事安排如行云流水,將內廷最重要的几个衙门彻底梳理了一遍。 朱由检看著下方神色各异的眾人,道:“尔等皆是內廷肱骨,宫禁维繫,皇家用度,皆繫於尔身。望尔等各司其职,一切以『规矩』二字为先。恪尽职守,用心办差。” 殿中眾太监早已被这一连串的人事变动震慑住,闻言连忙齐声应道:“奴婢等明白!谨遵皇爷教诲!定当恪尽职守,尽心办差!” “都起来吧。” 朱由检淡淡道,“各自回去,將所辖事务、人员、帐目,理个条陈上来。朕,要亲眼看看。” “是!” 眾人再次应诺,这才小心翼翼站起身来。 朱由检挥了挥手:“徐应元、李永贞、魏忠贤、王体乾留下。其余人等,散了吧,去办差。” “奴婢等告退。” 眾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依次鱼贯退出文华殿,许多人背后都已惊出一身冷汗。 待殿內只剩下指定的几人,气氛更加凝滯。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留下的四人,徐应元、李永贞、魏忠贤、王体乾。 他们代表著內廷新旧势力,也是他接下来要倚重和制衡的核心。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王体乾身上,缓缓开口:“王伴伴,失了司礼监掌印之位,心中可有怨言?” 王体乾浑身一僵,立刻以头抢地,声音带著惶恐与坚决:“奴婢不敢!皇爷如此安排,必有深意。奴婢能继续为皇爷效力,已是天大的恩典,岂敢有半分怨言!奴婢,奴婢唯有感激!” “如今国家面临的是什么局面,你们心里当有数。”朱由检开口,声音不高,“辽东建奴已成心腹大患,国內流寇渐起,国库空虚,吏治,哼。” 朱由检冷哼一声,未尽之语让几人头垂得更低。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朱由检顿了顿道,“唯有內外臣工,相互体谅,同心协力,方能共渡时艰。你们要多想想朕之前所说的『根本矛盾』,皇权无限而朕一人之力有限,若无人真心实意办事,再大的权力也是空中楼阁。” 朱由检看著他们道:“要实现皇明中兴的大业,必须要来一场『大振奋』!而这大振奋,首先就要从宫內开始,从朕之肘腋,內廷开始!由內而外,方能涤盪污浊,重振纲纪!” 朱由检的声音在殿中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为此,朕今日便颁布『內廷四条』。望尔等谨记於心,竭力推行。” 其他三人都拿出纸笔,唯有魏忠贤只能干听著。 “第一条,【岗责分明条】。”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各宫、各监局,岗位职责须得明晰!值守之时,必须人在其位,各司其职。严禁无故脱岗、聚眾嬉戏、饮酒赌博!” “朕会设立『內官考成簿』,由各衙署掌印太监与提督太监按月核查,详记功过。玩忽职守者,轻则罚俸、重则贬斥,绝不姑息!” 徐应元等人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新皇要整肃宫內秩序的明確信號。 朱由检目光转向一直跪伏在地的王体乾:“王体乾。” “奴婢在。”王体乾连忙应道。 朱由检盯著他,“朕欲任你为这【岗责分明条】之监令,专司纠察內廷值守、岗责之事。这是个苦差事,更是得罪人的差事,你可能胜任?可愿意?” “你要从,站岗要有人、当值不能喝酒赌钱,这种最基础、最无可辩驳的纪律抓起。” 王体乾心中苦笑,这確实是件费力不討好的活儿,核查考成,必然要得罪一大批懒散惯了的宦官。 说起来,宫里也有类似规矩,但新皇明显是要提到很重要的一个层次。 而在外朝搞这套的张太岳,可谓是尸骨无存。 但他此刻哪有拒绝的余地? 非但不能拒绝,还要表现得甘之如飴。 王体乾立刻叩首,声音带著几分决绝:“皇爷信重,奴婢感激不尽!此乃整顿內廷之要务,奴婢必当恪尽职守,即便得罪千人万人,也定將此条推行下去,不负皇爷所託!” “好。”朱由检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要知道,此事关係重大。宫內安寧,规矩森严,朕才能安心。” “而朕是国本,朕安心了,放心了,外朝才能安定,皇明中兴的事业才能徐徐图之。” “朕对宫內宽容些,规矩些,朝堂之上的那股互相攻訐、人人自危的恐怖之气,也能少些。望你用心办差,勿负朕望。” “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以报皇爷!”王体乾再次叩首。 “第二条。”朱由检竖起第二根手指,“【体恤实务条】。” 他看向魏忠贤:“保障下层內官、宫人基本生计。他们的膳食须得按时、保温;夏日须有解暑的凉饮,冬日须有足量的柴炭取暖。” “给朕严查各局、各库剋扣月例银、以次充好、盘剥役使之行!朕会在宫中设置『陈情箱』,受欺压者若不敢明言,可匿名投书,朕將亲自览阅!” 说完,朱由检目光锁定魏忠贤:“魏伴伴。” 魏忠贤心头一紧,知道轮到自已了,连忙躬身:“奴婢在。” “这一条,朕交给你来督办。”朱由检道,“你曾在底层挣扎过,深知其中苦楚。” “做好此事,你也能改一改原来面目,直接施恩於中下层內官宫人,能收拢人心。” “但也要清理积弊,必然会触动那些靠剋扣盘剥牟利的蠹虫,得罪人是在所难免。你可能做好?” 魏忠贤脑中飞速盘算,这確实是得罪人的事,但也是重新树立威信,掌控底层力量的绝佳机会。 他立刻表態,语气甚至带著几分狠厉:“皇爷仁慈,体恤下人!奴婢定当將此条奉为圭臬!那些敢剋扣月例、欺压良善的杀才,有一个算一个,奴婢绝不手软!定將皇爷的恩泽,落到实处!” 朱由检看著他,眼神骤然转冷,语气也带著凛冽的寒意:“魏忠贤,朕把话放在这里。这件事,你若做得好,是你的本分。” “若是做不好,或是阳奉阴违,让朕发现有人依旧受苦,陈情箱里投书如雪,那你剩下的一千岁,也不够朕杀的。明白吗?” 这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冰水浇头,魏忠贤瞬间打了个寒颤。 他噗通跪倒,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恐惧:“奴婢明白!奴婢以性命担保,定將此条办好!若有差池,无需皇爷动手,奴婢自行了断!” 朱由检这才收回那冰冷的目光,淡淡道:“记住你的话。” 权倾朝野的魏忠贤如此,其他三人更是屏息凝神,特別是没有被点名的徐应元和李永贞。 朱由检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贤能晋升条】。” “內官升迁,首重实务能力与个人操守。通文墨、晓算学、精於匠作者,可经考核,优先拔擢。” “严禁仅凭资歷深浅,或单凭上官个人好恶便得以晋升。朕会令司礼监重开並整顿『內书堂』,增设『实务班』,专门培养通晓钱穀、刑名、营造等事的专业人才。”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刚被任命为司礼监掌印的徐应元:“徐应元。” 徐应元赶紧躬身:“奴婢在。” “这一条,还是要依靠司礼监的规制。朕问你,你可能做到?可能秉公而行,不徇私情,不贪图那点蝇头小利,真正为內廷选拔出能干实事的人才?” 这话一出,不仅徐应元心头一跳,连跪在地上的魏忠贤、李永贞、王体乾都不自觉垂下了头,眼神闪烁。 徐应元肿著的脸,和他们也有关係,贿赂了对方探听消息。 而且他们都是宫內老人,心中门儿清,往日里想要升迁,打点上官、孝敬“常例”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他们自己便是这套规则的受益者和执行者。 徐应元作为新贵,未来必然也会面临无数诱惑。 徐应元感到背上沁出细汗,他知道这是皇帝在敲打他,也是在考验他。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皇爷放心!奴婢,奴婢晓得轻重!定当恪守皇爷训示,以公心选才,绝不敢因小利而误皇爷中兴大业!” “嗯。” 朱由检微微頷首,“朕让你做这个司礼监掌印,很大程度上,便是希望你能藉此打破內廷论资排辈的积习,给那些有真才实学、肯踏实办事的太监一个机会。” “唯有如此,內廷才能焕发生机,才能真正为朕分忧。” “奴婢明白!定不辱命!”徐应元再次保证。 最后,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始终低眉顺目,姿態最为恭敬的李永贞身上。 他缓缓竖起第四根手指,带著一种不同於前三条的肃穆。 “第四条,【养老保障条】。” 仅仅是这个条名,就让殿內几位大璫的心弦被无形拨动了一下。 朱由检一字一句道:“给朕彻查宫內宫外,所有欺凌宫內老弱病残之行!尤其是宫內如浣衣局、安乐堂等地,以及宫外那些由太监、宫女们捐资修建或寄居的寺庙、养老之所。” “严禁任何形式的勒索、虐待、拋弃年老或患病之內官、宫人!违者,视同忤逆大罪,施以重刑!朕要以此立威,彰显整顿內廷纲纪之决心!” 朱由检看向李永贞,目光如炬:“李伴伴,你提督东厂,爪牙遍布京畿。朕要你上任后的第一要务,便是协助內廷,將这条【养老保障】给朕实实在在地办下来!不仅要管,还要管好,管到底!” 李永贞眼中闪过深深的震惊。 他没想到新皇会將如此,如此触及他们这群人內心深处最隱秘恐惧的事情,如此直白地提出来,並赋予重任。 朱由检道:“此事,关乎根本!如今朝堂之上,內廷之中,为何瀰漫著一股『恐怖之气』?为何官员倾轧,党同伐异?为何越是靠近权力中心,越是竭力办事之人,越容易落得身死名裂、家破人亡之下场?” “因为都没有退路!都怕一旦失势,便是万丈深渊,连苟延残喘都成奢望!这种风气,必须停止!” “朕要给你们,给所有为皇明办事的人,一条退路,一个保障!那么,『养老保障』就至关重要!” 朱由检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推心置腹道:“魏伴伴、李伴伴、王伴伴,还有徐应元,你们年纪也都不小了,魏伴伴六十了吧,李伴伴你们三人也不小了,也有了华发。” “朕希望你们能健健康康,再多给朕办几年差,十几年差!更希望你们將来,能够功成身退,平安颐养天年,而不是像某些前人,晚景淒凉,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这番话,如同暖流涌入魏忠贤、李永贞、王体乾的心田。 他们何曾未想过衰老无力之时? 內心深处,谁不恐惧那一天的到来? 浣衣局里浆洗至死的罪奴,安乐堂中等死的病患,宫外寺庙里被地痞、恶僧欺凌的落魄老监,那些画面,他们並非不知,只是不愿去想,甚至下意识地迴避。 他们儘可能的施恩亲族,网罗党羽,不就是为了晚年有个落脚处吗? 如今,新皇不仅点了出来,还要將其作为国策来保障!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们胸中翻涌。 有惊愕,有触动,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归属感。 朱由检继续对李永贞吩咐道:“你要给朕真正办下来!宫內自不必说,从前浣衣局、安乐堂有种种不堪入目的恐怖,此后,必须改变!”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屹立不倒,今日你掌权,明日他得势,但这条规矩,要成为铁律!” “宫外那些寺庙、养老之所,只要是欺凌宫內出来的老弱,不管它背后有什么人,什么关係,东厂都要给朕一体查办!” “必要时,动用锦衣卫!不要怕什么关係网,不要怕什么流言蜚语,更不用在乎什么鬼神之论!出了任何事,都有朕给你顶著!” 朱由检补充道:“哪怕是那些已经放出宫去的老弱,若是在宫外受了欺负,只要他们曾服务宫內,內廷也要管一管,不能让他们寒心!” “朕用魏伴伴,是在外朝徒木立信,给皇家办事的人,背著骂名,朕也要保!” “这养老保障,是在內朝徒木立信!给皇家卖命的,生老病死,皇家都要保障!” 朱由检盯著李永贞,问道:“李永贞,这条【养老保障】,关乎內廷人心向背,关乎朕的承诺是否可信,你能不能给朕做好?” 李永贞此刻心潮澎湃,他素以阴柔谨慎著称,但此刻,新皇的话仿佛撕开了他內心深处最脆弱的那层偽装。 他不再犹豫,重重叩首下去,声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与决绝。 “皇爷!皇爷如此体恤下人,思虑深远,奴婢,奴婢五內铭感!此乃泽被內廷万千孤苦之大德政!奴婢李永贞,在此对天立誓,必倾尽全力,扫清积弊,將此条落实!若办不好此事,奴婢甘受任何惩处,无怨无悔!” 这一刻,他对於新皇,唯有忠诚。 第十六章 做皇帝就是水群 朱由检看著眼前神色各异的四位內侍,心中並无半分天真的幻想。 在这深宫之中,旨意的下达仅仅是一个开始,与现实执行之间,往往隔著千山万水。 人心鬼蜮,利益盘根错节,惰性更是根深蒂固。 指望几句话、几条规就能令行禁止、焕然一新,那是痴人说梦。 现实毕竟不是游戏,输入指令就能得到精准反馈,尤其是在古代。 朱由检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先把改革的架子搭起来,树立起明確的导向。 后续,还需要將任务量化,拆解成具体可操作的细节,並建立严格的验收和反馈机制。 这些,都是將来需要一步步细化、艰难推进的工作。 急不得,但也绝不能鬆懈。 朱由检收敛心神,对眼前这內廷新的核心层道:“当年,太祖高皇帝起於微末,打这大明江山时,跟隨他的,许多起初也不过是寻常百姓,甚至是贩夫走卒。” “但跟定了太祖,得了培养,受了任用,便也能成就一番事业,成为开国功臣。”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他们略显复杂的脸庞:“太祖爷立下规矩,不许宦官干政。时移世易,如今,朕允你们在规矩之內,为这皇明天下做些实事。” “成祖爷时,有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扬我国威,名垂青史。” “未来,只要尔等用心办差,为国效力,未必就不能在青史之上,留下属於你们的一笔,不枉费我们君臣相识相知一场。” 这一席话,立刻在四人心中激盪起层层涟漪。 魏忠贤眼神闪烁,李永贞呼吸微促,连刚刚降职的王体乾,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徐应元更是听得心头髮热,感觉自己肩负的使命前所未有的重大。 尤其是“青史留名”四字,对於他们这些身体残缺,常被鄙夷的阉人而言,有著难以想像的吸引力。 越是缺失什么,便越是渴望什么。 功名利禄他们已享过不少,但这“身后名”,却是他们心底深处不敢轻易触碰,却又无比渴望的东西。 朱由察看著他们的反应,趁热打铁道:“朕吩咐建设的『皇明保家卫国忠烈祠』,尔等当知其意。” “此祠,非独为外朝文武所设,亦將收录有功於国、有忠於事的內官!” “你们,大多都是苦命人,少小离家,净身入宫,一辈子困守在这红墙之內。只要好好办差,尽心王事,百年之后,国家不会忘记你们,朕,也不会忘记你们!” “或许,你们早已寻了亲属子侄,传承香火,以为身后之计。但那终究是私谊,是家族之举。如何比得上国家铭记,皇明正祀,享万民香火供奉,来得尊荣,来得稳妥?” 这话直击这些权阉心灵深处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魏忠贤想起自己那不成器的侄子魏良卿,李永贞和王体乾也是陷入了深思。 他们確实都在为身后事谋划,但正如皇帝所言,那都是私下的,见不得光,甚至可能隨时被清算的安排。 哪有皇帝亲口许诺,以国家名义给予的哀荣来得堂堂正正,来得稳固长久? “皇爷,皇爷天恩!奴婢,奴婢,谢恩!” 魏忠贤第一个哽咽出声,老泪纵横,伏地不起。 李永贞、王体乾亦是眼圈发红,叩首不止。 徐应元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感觉自己跟对了人。 哪怕是表演,新皇能够给他们这些人表演,也足以让他们肝脑涂地。 “奴婢等,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皇爷知遇之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人齐声谢恩。 朱由检见火候差不多了,道:“此外,朕甚是想念王府旧人曹化淳,著他即刻回京,朕另有任用。” 曹化淳他没有忘记,不光诗文书画,样样精通,还入信王府陪伴侍奉过朱由检。 天启初年,太监魏忠贤得宠弄权,害死王安,曹化淳受牵连被逐出北京,发配到留都南京待罪。 如今掌握了內廷,朱由检就要先把他召回来。 朱由检不会认为说句话就能让人死心塌地,他在信王府瓦解了魏党,也还要和魏忠贤交心,还要在人事上把王体乾降职。 礼法只是名义,將法理转化为实际的人事权力,那才叫真正的名与器皆在手中。 这就是一个山东人的政治素养。 曹化淳,就是朱由检钟意的任务验收之人。 这样一来,魏党分裂,同时宫內旧人和信王府元从,以及刚入宫的曹化淳也会一分为三。 朱由检喜欢搞服从性测试,但都是为了稳定。 他更希望,从结构上,让手下人没有什么心思。 特別是魏忠贤,可以留著,但是这位九千岁確实摸过皇权,哪怕是天启皇帝让他摸的,也是摸过。 朱由检要从各个方面,保证哪怕对方动了心思,也没有办法行动。 朱由检对內廷的处置手段,是快刀斩乱麻,彻底掌控。 別看魏忠贤权倾朝野,但没有政治號召力,只要不是铁定逼死他,或者杀他全家,魏忠贤都不会狗急跳墙。 这套手法,还是跟后世的大漂亮学的。 大漂亮最会利用个人利益、党派利益,和公司利益、国家利益的区分。 比如说要签一个不平等协议,现任政府不愿意签,那就扶持一个在野的,反正协议內容是之前草擬的,夹在一眾文件里签了就是。 朱由检学习的是大漂亮宰猪的手法。 这个手法,不是以后那个崩坏的大漂亮,而是还有一定执行力的。 比如给一个卖国政客个人安全保障,等到用完了,接到迈阿密或者什么地方,拍点照片,动用媒体一顿吹“奔向自由”了。 守规矩的老派,是等第一代人死了再吃。 后来都是狂野派,吃相好看一点,能等个几年,不好看的,几个月后,降低媒体关注,然后开始进入流程。 隨便找个罪名起诉,然后一个罪名接一个,毕竟是判例法国家。 律师事务所、法院、警局,还有情报部门,以及各路基金会,看上政客资產的公司,还有一些议员......每个环节,只要有一定权力的,都可以吃。 吃完之后,甚至可以废物利用,再送回本国,给当地人泄愤或者做交易筹码。 当然,精英也不是傻子,所以很多肥猪,都会想办法找个女明星做女友,或者各种直播整活。 后来能骗的越来越少,只能骗一些甜甜圈了。 不过还有一种宰猪,那就是强选。 按照剧本走还有一点希望,不按照走立刻要死。 在这个过程中,明知道下场不会好,但只要有一点希望,都会跟著走。 朱由检处置魏忠贤就是,他隨时可以杀了魏忠贤,所以只要不是杀他全家,魏忠贤总会自己说服自己。 何况朱由检给的价码不低,还会继续用他,还给他们身后名。 “奴婢遵旨。” 几人心神一凛,知道这是皇帝要进一步充实亲信力量,自然无有不从。 哪怕是魏忠贤也是如此,虽然和曹化淳有旧怨,但这个举动,也说明新皇是个念旧的人。 这样人的承诺,才值得信任。 “徐应元。” “奴婢在。”徐应元连忙应道。 “你去,亲自带人,赏赐昨夜至今,在乾清宫、文华殿值守的宫人、侍卫。就说是朕感念他们辛苦,赐些酒食、银钱。” 这是施恩,也是进一步收拢最贴近皇帝身边人的心。 当然,也是给徐应元机会,让人都看看,这位宫內新的內相。 “是,奴婢这就去办!”徐应元领命。 朱由检沉吟片刻,“还有,將辽东后金、陕西,以及西南方面的奏章,都给朕找来。尤其是关於后金的,最好是近几年的,朕要亲览。” “奴婢明白。” 徐应元和王体乾、李永贞齐声应下,知道皇帝要开始深入了解最棘手的边患问题了。 吩咐完毕,朱由检挥了挥手:“都去办差吧。” “奴婢等告退。” 四人再次行礼,恭敬退出了文华殿。 殿外。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刚刚在殿內还微微耷拉著腰、聆听圣训的徐应元,几乎是踏出殿门槛的瞬间,那腰杆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起来。 从信王府跟来的小內侍,立刻殷勤地为他披上一件挡风的披风。 他深吸一口宫苑中清冷的空气,感觉胸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气息在涌动。 司礼监掌印,內相之首! 这个位置带来的权势感,让他有种做梦的感觉。 不由自主想起,十天前陪同皇爷入宫,皇爷那句“可为朕之黄伴?” 嘉靖爷的心腹太监黄锦,也没他一步登天来得快。 只能说,自家皇爷,比祖宗好像还要厉害几分。 不过,又想起自己收了贿赂,被责罚的事,徐应元又悄悄缩了缩脖子。 自家皇爷虽然不那么刻薄了,但威势也越来越大了。 徐应元等到走出了殿宇,目光扫过身旁亦步亦趋的王体乾和李永贞,清了清嗓子,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上位者的拿捏腔调。 “王公公,你是前掌印,熟悉司礼监的章程规矩,还有皇爷方才吩咐的这几条新政,具体该如何著手,你与咱家细细说说。” 王体乾脸上立刻堆起谦卑的笑容,微微躬身,凑近了些:“徐公公言重了,能为公公效力,是咱家的荣幸。这司礼监的一应事务......” 王体乾开始低声又详尽介绍起来,姿態放得极低。 一旁的李永贞,这位新任的东厂提督,也丝毫没有摆出缉事衙门的威势,反而在旁边適时地补充几句,態度恭谨,仿佛徐应元才是那个积年的老祖宗。 几个远远路过的低品阶宫人,缩在墙边,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见昔日权倾內外的王体乾、李永贞,此刻正围拢在新任司礼监掌印徐应元身边,姿態恭顺,一如他们记忆中,王体乾、李永贞等人当年围绕著那位“九千岁”魏忠贤时的模样。 宫人们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心中却一片雪亮。 这宫里的天,是真的变了。 他们默默走著,將这一幕深深印在脑海里。 ...... 午后。 朱由检终究是没扛住,在文华殿后头的简易床榻上小憩了约莫半个时辰。 虽说时间不长,但好歹將昨夜严重不足的睡眠补回了一点。 醒来时虽仍有些疲惫,头脑却清明了许多。 他起身,依旧先去了一趟乾清宫,在天启皇帝灵前上了香。 这倒不全然是表演,內心深处,对这位於歷史上留下“木匠皇帝”名號,对自己还算不错的便宜哥哥,朱由检也確实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再次回到文华殿时,日头已经偏西,大约相当於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 趁著精神尚可,朱由检开始认真梳理和熟悉这个庞大帝国的中央运作机制。 不了解不知道,一了解,差点给他整乐了。 原来到了明朝中后期,皇帝早朝,很大程度上已经演变成了一种仪式性的“见面会”。 甚至经过万历朝,有些早朝都不开了,天启皇帝也不喜欢开。 真正处理政务的核心,在於繁琐而精密的文书流转系统。 具体流程大概是这样的,大臣们有啥想法或事情要匯报,就上奏疏,先递到通政司这个“总收发室”。 通政司整理后,把奏疏副本送到內阁,正本,或重要的副本则呈给皇帝御览,一般是司礼监接手。 皇帝和內阁大佬们看完,会提出初步处理意见,也就是票擬和批红,然后发到六科给事中那里去审核抄发。 六科觉得没问题,就抄录好,一份发给相关衙门去执行,一份留作档案,同时还会把主要內容摘录成“邸报”,相当於官方內部通讯,送到各位高级官员家里。 而各位大臣看到邸报或者收到相关文件,如果对某件事有不同看法,就可以接著写奏疏上去“对线”! 而被“喷”的老哥一看,也可以写奏疏反驳。 这套流程循环往復,所有的奏疏都走同样的路径。 通政司、皇帝、內阁、六科,相关人等全能看见。 换句话说,皇帝只要乐意,完全可以每天吃瓜,津津有味看著底下大臣们打口水仗,自己只需要在关键时候批个“已阅”、“知道了”,或者稍微拉个偏架就行。 直到某一方的论点彻底说服了皇帝,或者皇帝自己有了决断,拍板定调,这事才算討论结束。 朱由检摸著下巴,感觉这大明朝堂,本质上就是个qq群。 所有大臣每天通过奏疏疯狂灌水、对线,所有人都能看到奏章流转,但只有皇帝和內阁一起拍板,事情才算真正定下来。 如果是勤政的群主,可以高强度窥屏兼管理。 如果是怠政的群主,比如万历皇帝那种,直接设置“消息免打扰”,甚至把大部分@他的消息都“留中不发”,已读不回。 这个群基本就半瘫痪了。 想通了这一点,朱由检顿时对万历皇帝留下的“深坑”有了直观的理解。 好傢伙,这位爷是把“消息免打扰”一开就是几十年,任凭群里消息刷屏,他就是不看不回! 七八成的政务申请石沉大海,这国家机器能顺畅运转才怪! 相比之下,嘉靖皇帝虽然后期也懒,但好歹关键的人事和军事还是会看的。 朱由检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这要是不是明末,內外交困,哥们儿我也真想当个快乐的『吃瓜群主』啊。” 可惜,现在这局面,涉及到国家资源调配,利益重新平衡的重大决策,根本不是下面那些大臣在“群里”吵吵架就能解决的。 很多事,必须得他这个“群主”亲自下场,强行推动才行。 而要推动事情,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朱由检先看看自己的小金库,內帑,还有多少家底。 他拿出昨天让魏忠贤、王体乾、李永贞三人交的底。 魏忠贤歪歪扭扭写了“三百万两”,数额最大; 王体乾写了“一百五十万两”; 李永贞则写了“二百万两”。 朱由检看著这三份答案,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李永贞大概率最老实,写的应该是帐面上比较真实的数字,二百万两。 王体乾最滑头,写的比真实数字少。 魏忠贤这老小子,写的数字最大,恐怕不是瞎写的,而是暗示皇帝,帐上可能没那么多,但我有本事再给搞来一百万两! 至於皇帝其他的收入,比如皇庄的“子粒银”、江南每年解送的“金花银”等,都有定例,而像万历年间闹得鸡飞狗跳的“矿税”之类,早已停了。 结合李永贞和王体乾写下的其他关於內廷、外朝的人员网络和关係,朱由检对现状有了更清晰的“地图”。 如今的內阁,基本是司礼监的橡皮图章,六部也大多和魏忠贤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整个外朝,魏党的影响力依旧盘根错节。 “看来,还得找魏忠贤聊聊。” 这傢伙把持朝政这么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今朝堂的底细。 “来人。” 朱由检扬声吩咐殿外候著的小內侍,“去请魏伴伴过来,朕有话要问。” 第十七章 昭昭天命 文华殿內,魏忠贤垂手恭立在御案前。 朱由检没绕圈子,直接拋出了第一个他颇为好奇的问题。 “魏伴伴,朕听闻,万历朝时,太仓库和內帑积攒了不少银子。这才过去几年,怎么就到了这般光景?那些银子呢?” 魏忠贤愁苦道:“回皇爷,那些银子,大部分都填了辽东那个无底洞了啊!” 魏忠贤掰著手指头开始算帐。 “自万历末年辽事大坏以来,辽东战事吃紧,军餉耗费巨大,太仓银库早就见底了。先帝在位时,为了支撑辽餉,多次下令从內帑调拨银两。” “尤其是天启六年的寧远大战,若非先帝先后从內帑拨出近百万两银子犒赏將士、补充军械,哪来的寧远大捷?皇爷,这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啊!” 朱由检听得嘴角微抽。 后世说,明军不满餉,满餉不可敌。合著这buff是真实存在的? 只要有足额的军餉,明军的战斗力確实在线! 魏忠贤见朱由检没说话,接著道:“皇爷,不瞒您说,如今这朝堂,差不多是靠著內帑在养著呢!” “什么?”朱由检这回是真有点意外了。 魏忠贤压低声音道:“太仓银库,就是个空壳子!帐面余额不到五十万两,而且年年亏空,入不敷出。” “老奴记得,天启六年到七年间,太仓每年的岁入大约在二百到三百万两白银,可岁出,高达五百万两以上!” “就这,还是在拖欠九边军餉的情况下,有些军镇,兵士们已经几个月没领到足餉了!” 魏忠贤用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御座上的新皇,见对方拿著笔的手顿住了,心里莫名鬆了口气。 甚至有点暗爽。 以前这些烂事都是他焦头烂额,想办法拆东墙补西墙,如今这沉甸甸的包袱,总算可以甩给正主儿了! 你朱家的天下,终归得你朱家自己来扛!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转转。 朱由检確实愣神了片刻。 他在纸上隨手划拉著“收入”和“支出”。 【收入端】 农业税基本盘崩了:土地兼併、士绅优免、人口隱匿,导致传统田赋大量流失。 加派饮鴆止渴:虽然搞了“辽餉”之类的加派,但收入增加有限,反而搞得民怨沸腾,属於竭泽而渔。 【支出端】两大吞金兽+一个胖子 吞金兽一號:辽东战事。 每年固定开支逼近五百万两,像个无底洞。 吞金兽二號:西北剿匪。 虽然现在还是小股流贼,但镇压要钱,而且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大胖子:行政开销+宗藩禄米。 庞大的官僚体系和越来越能生的老朱家宗室,也是沉重的负担。 而且宗室也欠了不少,一些边缘宗师,都有饿死的了。 朱由检差不多明白了,他接手的是一个年收入两三百万,年支出五六百万,还拖欠著巨额工资,並且两个主要分公司,辽东、西北还在持续失血的超级烂摊子! 他登基后的第一个冬天,就要为辽东的冬季边防和各地欠餉问题焦头烂额。 不过,朱由检也只是微微一愣神,隨即便恢復了从容。 毕竟,穿越者的心理准备还是做得很足的,知道明末是个什么鬼样子。 至少还没到崇禎十几年那种完全救不了的境地,现在努努力,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 朱由检迅速恢復镇定的样子,让偷偷打量的魏忠贤心里又是一凛,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姿態更加恭敬。 这位新皇的城府,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朱由检没再多问財政的事,转而拿起已经草擬好的明天登基詔书,仔细看了一遍,提笔改了几个字眼,主要是对后金,不要有主战的字眼。 战是要战的,灭也是要灭的,但没必要大张旗鼓说出来。 然后,朱由检开始翻阅那些积压的奏章。 大部分奏章只是快速瀏览一下,然后拿起硃笔画个圈,表示“照办”、“知道了”。 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了按时间顺序翻阅关於后金的奏摺上。 朱由检並没有立刻下达什么具体指令,只是像一个旁观者,冷静观察著这个庞大帝国机器是如何运作的。 他看得津津有味,感觉回到了后世,像在瀏览某乎,不同的是,他这不是“键政”,是真的可以改变这个国家的运作。 朱由检也从互相攻訐、推諉、表功、诉苦,观察朝堂的各方势力。 別看叫做阉党,实际上朝堂之间也有分歧。 直到魏忠贤小心翼翼提醒他用晚膳,朱由检才恍然惊觉时间流逝。 匆匆吃了晚饭,朱由检又去乾清宫灵前晃了一圈,回来继续挑灯夜读。 当看到关於广寧之战,经略熊廷弼与巡抚王化贞“经、巡不合”,导致六万明军惨败的详细奏报时,朱由检的情绪终於有些失控。 嘭! 朱由检猛地將奏章拍在御案上,眼泪不受控制涌了出来。 “党爭误国!党爭误国啊!好男儿不为国战死,却为党爭而死!可恨!可嘆!” 殿內伺候的司礼监太监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嚇了一跳,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心中却都凛然。 新君对此等误国行径,竟是如此深恶痛绝! 朱由检一直看到刚到亥时,差不多晚上九点,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吩咐就寢,为明天正式的登基大典养精蓄锐。 而朱由检挑灯夜读,为国事悲愤落泪,特別是愤恨“经”“抚”不合的消息,也在通过內侍的口悄然传开。 司礼监的值房內,几个秉笔太监交换著眼神,心中都有了共同的认知。 这位新皇,怕是个极为勤政,且对党爭之事异常敏感的皇帝。 这个信號释放,也从內廷也传到了外朝。 ...... 八月二十四日。 凌晨三点。 夜色仍浓,紫禁城却已从沉睡中甦醒。 朱由检这一次是被魏忠贤亲自轻声唤醒的。 儘管睡眠依旧不足,但精神却因即將到来的大典而高度集中。 在宫人们的悉心伺候下,他再次完成繁琐的洗漱,更衣程序,换上了那套象徵著至高权力的天子袞冕。 玄衣黄裳,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玉藻在烛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事实上,有天启皇帝的传位和遗詔,从法理上,朱由检已然是大明皇帝。 经过之前在信王府的“进笺”和昨日的暖阁升座,程序上,也已经是了。 无论是王府进笺、暖阁召见,还是眼前的登基大典,都是“仪式”罢了。 这一点,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玩得最是透彻,在城外进笺,然后直接去告庙。 杨廷和这帮人,也就是玩玩文字游戏,想要用“仪式”套住皇帝。 但只要皇帝自己意志坚定,明白自己的法理,根本来自於朱元璋,直接来自於传位,这些总归是小道。 朱由检先去告祭了天地、宗庙、社稷。 在太庙中面对朱元璋等先祖的牌位,朱由检俯首下拜,身著祭服,在这三个核心圣地,向天神、祖宗和土地穀物之神报告自己即將继承大统。 卯时,奉天殿。 世宗嘉靖改为了皇极殿。 晨曦微露,奉天殿前广场却已是庄严肃穆。 旌旗仪仗如林,身著鲜明盔甲的侍卫如同雕塑般肃立。 这座皇帝“御门听政”的宏伟殿宇,今日成为了即位大典的核心。 朱由检在导驾官的引导下,升御座。 袞冕之下的身影虽略显单薄,但在皇家仪仗的衬托和此刻庄重氛围的渲染下,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鸿臚寺官员手捧明黄詔书,恭敬行至皇极殿前那高大的丹陛之上,面朝著从殿前一直延伸到广场远端,按品级整齐跪伏的文武百官。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洪亮而拖长的唱诵声在广阔的广场上迴荡,压过了清晨的微风。 百官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忐忑,或期盼,都聚焦在那份即將定义新朝气象的詔书上。 “朕惟我太祖高皇帝,手提三尺剑,扫荡群胡,混一寰宇,创立不世之洪基。皇明法统,巍巍荡荡,皆源自太祖开天闢地之伟业。皇兄大行皇帝,聪仁睿哲,克承大统。不幸遘疾弥留,於八月十二日,於乾清宫寢殿,召朕至御榻之前,亲宣顾命:吾弟当为尧舜。朕闻命惊惶,悲慟五內,力辞不获。” “兹於八月二十四日,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帝位,定鼎燕京,主宰华夏。朕承太祖之鸿规,继皇兄之付託,夙夜兢兢,唯恐弗胜。其以明年为崇禎元年,与天下更始。” 詔书开篇,追述太祖功业,阐明继位法统,宣告改元崇禎。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可能“主宰华夏”有点意外。 一般来说,皇帝定位是主宰华夷,也就是普天之下都是皇帝的子民。 但总的来说,只有一些心思敏锐的,感觉到了詔书的不太一样。 其他百官静听,並无太多波澜。 然而,隨著詔书进入“所有合行事宜,条列於后”的部分,精炼而有力的新政条款被逐条宣读出来,广场上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正名法统,承业启新。 “朕之继位,法统直接承自太祖高皇帝开创之江山社稷,此乃根本之根本。尊崇太祖,非为虚礼,实为效法其再造华夏之精神,砥礪奋进。天下臣工,当以此心为心,共扶社稷。” 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微微頷首,强调太祖法统,意在强化皇权根基,无可厚非。 广开贤路,破格用人。 “为解国难,首在得人。特开『潜龙恩科』,明岁春闈,取中之进士,皆为朕登基后首批天子门生,號为『潜龙进士』,朝廷將特加重用,以为干城。” 这话让不少人心神震动,特別是有子弟参加今年科举的。 暗示虽然隱晦,但一眾文官都接受到了信號。 崇禎元年的进士,必定会重用! “特开『国难举人』科,凡三十五岁以上、累试不第之举人,由地方官举荐,经礼部与內阁考核,量才授以实职。政绩卓异者,可特赐『同进士出身』,未来之部院堂官、封疆大吏,乃至入阁参政,皆由此出。” “国难举人”一出,跪在前列的阁臣、尚书们早知道此事,真正读出来,也觉得意义非同凡响。 其他第一次听的官员,不少都微微蹙眉,交换著惊疑的眼神。 相比於“潜龙进士”,这个几乎是直接的利诱了。 等同於告诉那些屡次不中的举人,感觉为国家所用。 “特开『国难生员』科,凡三十岁以上、累试不第之生员,由学官举荐,经考核后,异地分发地方任事,以为能吏,稳固根基。” “此三科之设,意在尽收天下英才,共度时艰。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诸臣工当体朕求贤若渴之心。” “潜龙进士”、“国难举人”、“国难生员”这些前所未闻的名號被清晰念出时。 翰林院的几个编修,很是不满。 这已不仅仅是常规的恩科,而是直指打破现有科举晋升体系的举动! 尤其是“国难举人”可授实职,优异者甚至能得“同进士出身”,未来有望成为部院大员乃至入阁! 这简直是在撬动整个进士集团的根基! 不少靠熬资歷、讲出身升上来的官员,內心已掀起惊涛骇浪。 而一些中低层官员,或者家里有不善於考试子弟的官员,则是在惊愕中,隱隱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希望。 【固本安民,家国一体】 “建州逆虏,肆虐辽地,非仅边陲之患,实乃社稷之敌。故,抗金援辽,即为保家卫国。保辽地即是保山海关,保山海关即是保京师,保京师即是保中原,保中原即是保江南,保天下万民!保卫松花江,保卫黄河,保卫长江!御虏乃天下臣民共同之责,无分南北。” “即刻起,废除『辽餉』加派,永不加征,以示朕体恤民力,休养元元之至意。” “废除辽餉”四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许多官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困扰天下、民怨沸腾的辽餉,就这么废了? 然而,喜悦还未持续一瞬。 “然军国大事,粮餉为要。特设『保家银』,唯劝諭官绅士民,自愿捐输,以紓国难。家业丰厚者多助,薄產者量力,严禁藉此名目,摊派於小民,违者以论罪,决不姑息!凡捐输者,朝廷予以旌表,其报国之心,朕与朝廷必不相忘。” 广场上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 “自愿捐输?” 谁会交呢? 然而有些早有消息的官员却老神在在,自愿当然很难自愿。 但如果结合“国难举人”和“国难生员”的名额,那就不一样了。 【常行善政,抚慰天下】 “自詔书到达之日为始,大赦天下。除谋反、谋大逆等十恶不赦之重罪,其余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之囚犯,咸赦除之。” “蠲免自万历四十八年起,至天启七年止,全国各地民间拖欠之钱粮。” “北直隶、陕西、河南等受灾深重之州县,本年税粮一併蠲免。各地流民,著地方官妥善安抚,给发牛种,设法賑济。” “一应被罢黜之官员,除证据確凿者外,或因言事,或因公事被累者,著吏部从公核查,酌量起復,以收人心。” “边关將士,辛苦可念。著兵、户二部,速发餉银,整飭防务,务使戍卒无饥寒之苦,疆场有金汤之固。” “於戏!” “太祖开天闢地,皇兄託付至重。朕以渺躬,承兹大命。內患未靖,外虏方张,正我君臣肝胆相照、共赴国难之时。咨尔內外文武群臣,当思太祖创业之艰,皇兄託付之切,洗心涤虑,共矢公忠。上告天地祖宗,下为亿兆生民,再开盛世!” 大赦、蠲免、起復官员、安抚流民、犒赏边军,这些善政条款陆续宣读,稍稍缓和了之前新政带来的衝击,让不少官员鬆了口气,感觉新皇並非一味强硬,也懂得施恩安抚。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当鸿臚寺官员终於念完最后一个字,广场上一时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寂静。 这份登基詔书所蕴含的信息量太大,衝击太强,让许多人一时难以消化。 御座之上,朱由检平静俯瞰著下方黑压压的百官。 他能感受到那些沉默之下的涌动。 这份詔书,最主要的条款都烙下了他鲜明的个人意志,完全跳出了以往登基詔书的惯例。 特別是魏忠贤没了靠山,包括內阁六部都很惶恐。 恐怕很会官员,对於詔书的预期,就是最平稳的那种。 朱由检知道这很“非常规”,但这本身,就是皇权最直接的体现。 只要內廷安稳,只要能把握大部分人的利益,很多事其实不难办。 短暂的寂静后,在鸿臚寺官的引导下,官员行五拜三叩头的大礼。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天,迴荡在紫禁城的上空。 前排,能够看到內官队伍的官员明白,从这一刻起,大明的天,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因为司礼监掌印成了一个新人,看起来是信王府元从。 魏忠贤退出了司礼监队伍,站在了皇帝身前,成了御用太监,连之前的王体乾也靠后了。 这说明,发出这份詔书的是新皇,而新皇也掌控了內廷。 这是一个不同於万历、天启,更类嘉靖皇帝的新皇。 第十八章 庙號 明中祖崇禎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庙號 皇极殿內,百官山呼万岁余音绕樑。 首辅黄立极手捧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盖著明黄锦缎,缓步上前。 他身形微胖,有著太子太保从一品荣誉官职,穿著从一品公服,步履郑重。 托盘內盛放的,是象徵著皇权正统的皇帝玉璽。 虽然玉璽平日就由尚宝司保管在宫中,但这亲手呈递的仪式,意味著外朝系统对新皇权力的臣服。 “臣,內阁首辅黄立极,谨率群臣,恭呈宝璽,伏惟陛下永掌乾坤,福泽苍生。” 黄立极跪倒在地,將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御用太监魏忠贤站在御座之侧,见状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双手接过托盘,转身奉至朱由检面前。 大明的权力机器自有其运转惯性,朱由检並未从御座上起身,只是缓缓点头,目光扫过玉璽,也没有慷慨陈词。 魏忠贤心中暗凛,將玉璽连同托盘置於御案一侧。 “眾卿平身。” 朱由检这才开口道。 大典结束,睹了一眼圣顏的百官,依依不捨的散去。 隨后,朱由检移驾文华殿。 黄立极,和內阁的几位阁臣,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等人,以及六部尚书,如礼部尚书来宗道,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的崔呈秀,还有大理寺卿,通政使等大九卿隨之进来,进行登基后的第一次君臣召对。 朱由检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瞭然。 第一次召对,一般就是首辅代表內阁报告工作。 但很明显黄立极这个首辅很弱势,不能单独面对新君,或者说其他同僚不愿意他单独面对新君。 明朝是皇权巔峰,最重要的体现,就看谁能影响皇帝。 天启皇帝信任魏忠贤,魏忠贤就能权倾朝野。 如果皇帝怠政,那內阁话语权就会提升,而如果皇帝喜欢亲自主持一些重要会议,或者直接和六部沟通,內阁就会弱势。 显然,黄立极这个首辅,还有內阁班子,在魏忠贤权倾朝野时被戏称为“魏家阁老”,本身根基並不牢固。 尤其是崔呈秀,升迁之速如同坐火箭,更是加少傅兼太子太傅的虚职,比黄立极虚职还要高。 来文华殿的路上,黄立极內心早已是波澜起伏。 面对这位虚岁十七,周岁才十六的新皇,他没有半分因年龄而產生的轻视。 从信王府的“进笺”自定规矩,到前日暖阁召见时对魏忠贤的处置,再到昨日听闻的內廷翻天覆地的人事变动。 司礼监掌印,换上了信王府元从徐应元。 权阉魏忠贤竟被安排去掌管御马监,並成了贴身御用太监。 稳准狠的把握了內廷,並且隱隱有挟魏忠贤,以令外朝的架势。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显示出新皇手段之老辣,布局之精准,远超其年龄。 世宗嘉靖皇帝当年以藩王入继大统,也是少年英主,手段凌厉。 但观今上新皇,其行动之果决,对权柄的掌控欲,似乎比当年的嘉靖帝还要更胜一筹。 更何况,昨夜司礼监传出的消息,新皇因熊廷弼与王化贞“经抚不合”导致广寧惨败而愤慨落泪,痛斥“党爭误国”。 这更让黄立极如履薄冰,背后渗出冷汗,当年熊廷弼被处死,掀起了“失陷封疆案”,是扳倒东林党的关键。 他黄立极亦是赞同者之一,甚至是直接决策者。 想到这里,和新皇见礼之后,黄立极深吸一口气,脸上恳切,躬身道:“陛下连日操劳,先是王府移驾,又主持大行皇帝丧仪,昨夜更听闻陛下为国事挑灯夜读,直至深夜。” “臣等闻之,既感佩陛下勤政之心,又深忧陛下圣体。陛下年富,然社稷重担在肩,万望陛下节劳珍摄,此乃天下臣民之福也。”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首辅对皇帝的諫言,不如说是小心翼翼的討好与套近乎。 按理,他这等位置的重臣,面对少年天子,更应展现出一些风骨与持重,特別是第一次正式召对。 但黄立极能在魏忠贤时代稳坐首辅之位,靠的从来就不是强硬。 阁老张瑞图也不甘其后,立刻跟上,谦卑道:“元辅所言极是。陛下守制,不食荤腥,臣等心实不安。陛下需自行舒缓,勿要过於忧劳。” “是啊,陛下,龙体要紧。” “万请陛下保重圣体。” 几位六部官员望著侍立在御座旁的魏忠贤,也纷纷附和。 面对过去的“九千岁”,他们尚且有那么一点矜持,甚至当猴耍。 在新皇面前,他们暂时不敢了。 李国普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觉得黄立极等人这番姿態,未免过於諂媚,有失大臣体统。 施凤来也有点失望,新皇掌控力太强了,他不希望朝堂大面积清洗,但也不希望太稳固。 御座上的朱由检温和笑了笑,点了点头:“眾卿关心,朕心感慰。魏伴伴?” “奴婢在。” “给黄先生看座。” 魏忠贤没用小內侍,亲自搬来一个锦墩,放在御阶之下稍前的位置。 黄立极一愣,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不过,黄立极反应很快,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躬身:“臣,谢陛下隆恩!” 他小心翼翼侧身坐了半边屁股,心中又震惊,又暗暗鬆了口气。 新皇很明显和魏忠贤达成了什么共识,不过新皇连魏忠贤这样的权阉都能妥善处理,这说明新皇不仅手段高明,还能够容人。 乐於接受臣下这种带著人情味的靠近。 安心的不只是黄立极,其他朝臣,忐忑的心情也安定了一些。 短暂的“寒暄”过后,黄立极知道该切入正题了。 他重新站起,躬身一礼,神色转为肃穆,代表內阁开口道:“陛下,大行皇帝驭天,山河同悲。如今登基大典已毕,当务之急,是为大行皇帝定庙號、諡號,以安宗庙,定天下臣民之心。” 朱由检收敛了笑容,正色点头:“此为礼之根本,亦是朕为人弟者之哀思所系,朕心迫切。不知內阁於此事,可有所议?” 黄立极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由徐应元转呈给朱由检。 “此乃內阁遵制擬定的庙號、諡號方案,恭请陛下圣览。” 朱由检接过奏章,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写著內阁为天启皇帝擬定的三个庙號供选。 僖宗、毅宗、熹宗。 黄立极偷偷用余光观察新皇的表情。 按照惯例,內阁通常只呈上一个最认可的庙號,但这套方案,是新皇入宫之前的准备。 在见识了新皇一系列手段之后,黄立极与其他阁臣商议,觉得还是將选择范围放宽一些,让这位极有主见的新皇自己来定夺更为稳妥。 这时,礼部尚书来宗道適时地上前一步,躬身解释。 “僖”在諡法中,有“小心畏忌”、“质渊受諫”、“有罚而还”的意思。 更常用的引申义是“有过质而少文,曰僖”。 简单说,就是本性不坏但能力不足、有些糊涂的君主。 歷史上最著名的“僖宗”是唐僖宗李儇,他在位期间爆发了黄巢起义,是一位遭遇乱世、顛沛流离的昏庸之主。 如果选择这个庙號,等於直接认定天启皇帝是一个昏庸误国的皇帝。 “毅”在諡法中意为“致果杀敌”、“强而能断”。 这是一个带有中性偏正面色彩的庙號,强调其人的果决和坚毅。 这个庙號巧妙迴避了对天启政绩的直接评价,而是突出皇帝个人的某种性格特质。 既没有承认其昏庸,也没有过分颂扬其功德,是一个折中的选择。 熹宗,“熹”字的本义是“炙也”、“热也”、“烝也”。 即光明、炽热的意思,引申为微弱的光亮。 从字面上看,“熹”代表光明,似乎在歌颂天启朝,维护了兄长的尊严和皇家体面,符合“为尊者讳”的礼法。 实际上,“熹”所指的光,並非日中正午的烈日阳光,而是黎明微光或烛火之光,微弱而不恆久。 这是暗喻天启皇帝在位期间,虽有光亮,登基之初东林党人曾短暂掌权,有“眾正盈朝”之说,但终究昏暗不明,被魏忠贤的阴影所笼罩,未能照亮大明的前路。 这个庙號既没有像“僖宗”那样直接打脸,也没有像“毅宗”那样完全迴避问题。 朱由检听完后瞭然。 內阁提供的僖宗、毅宗、熹宗三个选项,代表了从“彻底否定”到“模糊处理”再到“含蓄批评”的三个梯度。 歷史上,天启皇帝的諡號是“达天阐道敦孝篤友章文襄武靖穆庄勤悊皇帝”,庙號“熹宗”。 崇禎是向天下宣告,“我哥哥的朝政是有问题的,所以我需要拨乱反正;但我不会全盘否定他,以免引发政治动盪。” 朱由检的目光在三个字上缓缓移动,手指无意识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著。 片刻后,朱由检抬起头,看向黄立极和来宗道,缓缓摇了摇头。 “朕观此三號,意有未足,皆非上选。” 果然。 黄立极听闻新皇对三个庙號都不满意,心中並无太多意外。 黄立极连忙躬身,语气愈发恭谨:“陛下圣虑深远,非臣等所能及。不知陛下於庙號一事,有何圣意垂示?”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扫过殿內眾臣道:“朕曾闻一喻,我中国地大物博,恰如一棵参天巨木。” “这般巨木,若要它倒下,只朝一个方向发力,是极难的。可若是有人左右推搡,令其根基鬆动,前后摇摆不定,那便极易轰然倾颓。” 黄立极、施凤来等阁臣不由得屏息凝神。 朱由检语气沉凝道:“朕观近年局势,辽东建奴坐大,已成国患;九边诸镇,亦非全然太平;陕西等地,流民渐起,隱现乱象。” “此诚国家用人之际,亦是危难存亡之秋。越是如此,朝堂內外,越需定力,越不能自乱阵脚,左右摇摆,徒耗国力!” 朱由检明確宣告,新朝不会搞大规模的清算和朝堂更迭,要求的是稳定和延续! 黄立极心中一块大石骤然落地,几乎是本能高声附和:“陛下明鑑万里!此喻精妙绝伦,直指时弊!確当稳字当头,凝聚人心,共克时艰!” “陛下圣明!” “元辅所言极是!” 张瑞图、来宗道等人也纷纷出声赞同。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新皇很理智,不会推倒重来。 这对於在场绝大多数官员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朱由检高度评价起天启皇帝,他说:“朕之皇兄,继位之初,辽地局势已然崩溃,瀋阳、辽阳相继沦陷,局势何等危殆?” “然皇兄殫精竭虑,委任得人,至其大行,辽地局势已趋平稳,更有了寧远大捷,挫败奴酋锐气!此非皇兄之功乎?” 黄立极等人连忙称是,心中却各有所思。 天启皇帝在位后期,確实稳住了辽东战线,但要说这是他雄才大略的结果,未免有些牵强。 朱由检又说:“於制度之上,皇兄虽未如朕般直言『根本矛盾』,然其行事,已暗合此理。” “诸臣试想,皇兄將治大国比作木工营造,看似嬉游,实则深意存焉。木工之事,讲究的是心中有图,手中有尺,知材料之性,懂结构之力,方能成器。” “皇兄正是洞察我朝积弊,如同审视一栋樑柱有些朽坏、榫卯有些鬆动的巨厦,他並非一味强拆,而是试图以木工般的耐心与技艺,加固支撑,更换朽木,使大厦不致倾覆。此非深谋远虑乎?” 这番解读,让殿內不少官员都愣住了。 酷爱木匠的天启皇帝,其行为还能被赋予如此积极的政治含义? 黄立极细细品味,竟觉得新皇所言,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天启皇帝確实不喜繁文縟节,做事更重实效。 某种程度上,確实打破了万历朝后期那种近乎瘫痪的朝政状態。 朱由检继续说,“军事之上,皇兄大力支持火器之研发、铸造,更派遣心腹太监,於辽东监军,试行新的营制、餉制,此皆是为强军所做的尝试与铺垫。” 朱由检表示:““至於朝堂,皇兄於万历末年朝政几近空转之后,拨乱反正,重启枢机,纵然所用之人,或有爭议,然终究是令政令得以通行,事权得以集中,国家机器得以重新运转。” “此亦是不容抹煞之功绩!” 魏忠贤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尖。 他侍奉天启皇帝多年,深知那位少年天子对自己的依赖和信任,也知道在士林清流中的名声是何等不堪。 更清楚权阉的下场,不过是註定被扔的工具。 如今,新皇竟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当著內阁和六部大员的面,肯定天启皇帝用他魏忠贤也有“集中事权、运转国家”的正面效果! 魏忠贤强行抑制住身体的颤抖,眼眶已有些湿润了。 朱由检又表示:“诚然,皇兄重用魏伴伴,其间確有一些过错,一些举措,或有操切,或有不当,朕亦不讳言。” 朱由检强调道:“然,总体观之,皇兄在位七年,於国有功,於社稷有利!其正面之绩,远多於负面之失!” 朱由检环视眾人,再度强调道:“皇兄之所以猝然大行,朕思之,或许正是他深知自身,精力不济,体魄难支,无法亲自完成这场如同修缮巨厦、重振国威的宏大改革。” “故,於生命最后时刻,他选择了朕,他的弟弟,將这万里江山、千斤重担託付,更许下『当为尧舜』之期许!此非皇兄之远见与无奈乎?” 殿內一片寂静,唯有朱由检清朗的声音在迴荡。 “朕,作为皇兄选定的继承者,作为他遗志的承载者,所要做的,绝非否定前人,另起炉灶!而是要继承皇兄未竟之事业,接过他扛起的这面『中兴』大旗,接著干下去!” “將我大明这艘巨舰,驶出惊涛骇浪!” 朱由检直接將天启皇帝的形象拔高到了一个富有远见、勇於尝试、无奈天不假年的改革者与过渡者。 朱由检要做的是一张蓝图干到底! 新皇庙號是很重要的一个信號,於情於理,朱由检都要高度评价天启皇帝。 这也可以彻底奠定他继承的合法性与正当性,更是为未来继续推行,甚至扩大化的改革,找到了最有力的法理依据和情感纽带。 我是来完成我哥哥未竟事业的! 朱由检目光最终落在礼部尚书来宗道身上,决断道:“来卿,庙號之事,关乎对皇兄一生功业之定评,亦关乎国家发展方向,关乎朝堂將来施政之方向,需再议,必要能体现皇兄之『继往开来』、『承前启后』,体现其虽有憾,却无愧的功绩与苦心。” 来宗道被新皇这番宏论所震撼,连忙躬身:“臣,臣遵旨!陛下圣意,臣等已深切领会!必当谨遵陛下训示,重新慎议,务求擬定一契合大行皇帝功德之庙號,上慰在天之灵,下安天下臣民之心!” 黄立极也深深躬下身去,心中波澜万丈。 他再度確定了想法,这位年轻的新皇,不仅手段高超,胸怀韜略,更是意志坚定,极为讲究礼法。 这个礼法不是东林党那种操弄的礼法,而是令出於上,责出於上。 未来的朝堂,在这位陛下的引领下,恐怕真的要迎来一场迥异於前的“大振奋”了。 而且从对魏忠贤的处理,对於天启皇帝的尊崇,都说明新皇是个宽厚的人。 世宗嘉靖皇帝,阁臣大都平稳落地了。 黄立极不由胸膛微微发热,原本认为自己就是个过渡首辅,看起来只要跟上新皇的步调,也许,可能......难道,能在青史中留下一席之地? 第十九章 保家卫国司 明中祖崇禎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保家卫国司 庙號之事需重议,以朱由检的要求,礼部还需要重新討论。 礼部尚书来宗道开始稟报其他亟待確定的仪制事项。 “陛下,钦天监已择定吉期,大行皇帝梓宫发引,奉安地宫,定於十月初十日。” 朱由检頷首:“可。一切仪注,依制妥办,务求庄重肃穆。” “臣遵旨。”来宗道应下,又呈上一份奏疏,“此为內阁与礼部擬定的中宫尊號。张皇后贤德淑慎,当尊为『懿安皇后』,以正位坤寧。” “准。”朱由检没有丝毫犹豫。 確定他继位这一件事上,这位皇嫂有功,继位后为了他的人身安全,给了很多建议。 用没用上另说,这份情必须认。 朱由检对皇嫂心存感激与尊重,只要不是尊为“太后”,他都可以同意。 接著,来宗道愈发恭谨道:“陛下生母刘贤妃,温良恭俭,诞育圣躬,功在社稷。礼部议,当追尊为皇后,諡號擬为『孝纯渊静慈顺肃恭毗天钟圣皇后』,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追尊生母是人之常情,朱由检沉默片刻,道:“母妃一生不易,追尊为后,理所应当。諡號,便依礼部所议吧。” 朱由检想起了原身记忆,有些黯然道:“朕年幼,身世多舛,最不忍看生死別离,希望君臣之间,臣臣之间,內廷、外朝之间可以多一些宽容。” “好比一家人一样,朕也受点委屈,不求什么绝对的安心,魏伴伴就稳了。魏伴伴也受点委屈,內廷就安稳了。內廷安稳了,外朝也就安稳了。” 这话朱由检是有感而发,原身確实太惨了,自己生母被自己爹打死,小时候,像被皮球一样踢。 “陛下圣明。” 殿內眾臣,包括黄立极,都悄悄留意著新皇登基后的反应,捕捉信息。 这一刻,朝臣无不动容,新皇的身世他们也了解,都有惻隱之心。 有此身世,却生出宽厚之心,是朝堂的福气,也是国家的福气,更是他们的福气。 来宗道又说起了册封正妃,也就是朱由检的周王妃为皇后之事。 目前周王妃还没有入宫,要等大婚之后,册封为皇后才入宫。 而且大行皇帝刚去,从守制来说,朱由检也不能近女色。 当然,他要是非要如此,也可以说只是兄长,可以玩乐,但是肯定会丧失一部分人心。 听到皇后册封礼定在了九月二十七日,朱由检算了算时间道:“这个日子,大行皇帝五七刚过,不能如此,礼部再定个日子吧。至少要过了七七,礼不可废。” 来宗道立刻应是。 黄立极等人心中暗暗鬆了口气,基本可以確定,新皇虽然很有主意,但確实是宽厚之人。 对於先帝、先皇后的尊敬,让人心折。 同时,新皇也並非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推翻重来,在遵循祖制和惯例的事项上,也能从諫如流的。 这让他们感到些许安心。 接下来工部尚书薛凤翔的出列,他额角已渗出细汗,不敢直视御座。 他要稟报的事项,是非常棘手的事,但又不得不去做。 薛凤翔道:“陛下,臣,臣工部有本奏。大行皇帝,英年早逝,山陵之事,先前並未预备。如今,如今国家財政,入不敷出,各处皆需用银,这陵寢规制,虽不敢逾越,然所需工料、夫役银钱,实乃巨万。” 朱由检直接问道:“薛卿直言,需多少银两?” 薛凤翔一咬牙,硬著头皮道:“回陛下,依制初步估算,至少,至少需一百五十万两。” 本来工部想来个三百万两,但新皇掌握了魏忠贤,看著是不好糊弄的主,很多事都要小心对待。 但最少也要一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一出,殿內响起几声细微的抽气声。 谁都知道,如今户部仓库能跑马。 朱由检目光转向户部尚书郭允厚:“郭卿,太仓如今,可能支应?” 郭允厚一脸愁苦,出列躬身:“陛下明鑑,太仓库,空空如也,莫说一百五十万两,便是,便是按惯例,新君登基需犒赏九边將士,以固军心,这笔开销,如今尚且无著落啊!” “臣,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薛凤翔见状,连忙补充道:“陛下,工部,工部可设法变卖一些『附余砖瓦』,京师旧窑厂歷年积存之余料,或可凑得数万两,略解燃眉之急,”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杯水车薪,脸上火辣辣的。 这时,兵部尚书崔呈秀忽然出列,高声奏道:“陛下!臣闻陵工缺餉,心实难安!臣虽家无余財,愿捐俸,计一万两,助修陵寢,略尽臣子之心!” 崔呈秀一带头,如同打开了闸门。 一直沉默侍立的魏忠贤也立刻跪下,声音哽咽道:“皇爷!奴婢,奴婢愿捐出积蓄五万两,助修大行皇帝陵寢!以报先帝天恩於万一!” “臣愿捐俸五千两!” “臣捐三千两!” “臣捐一千两!” ...... 一时间,皇极殿內捐助之声此起彼伏。 无论是出於真心还是迫於形势,眾臣纷纷表態。 即便是素以清廉著称的几位官员,也皱著眉头报出了几百上千两的数字。 朱由检静静听著,心里很是满意。 “往日朕在王府听了许多议论,言说如今朝堂乌烟瘴气,儘是趋炎附势、贪墨无能之辈。” “今日朕亲见诸位卿家踊跃捐输,方知我大明臣工,多是忠君体国之士,朕心甚慰。” 这番肯定让不少官员心头一热,甚至有些感动。 当然,也有不少人暗暗咬牙,看来东林党还在啊,都在王府里给新皇灌输了什么思想! 但朱由检摇了摇头道:“然,陵寢建造,非一日之功。朕既承接大宝,此事便是朕之分內职责。” “岂能尽数仰赖诸位卿家捐俸?此举虽显忠心,却非长久之计,亦非国家体制。” 他看向薛凤翔和郭允厚:“陵工耗时,恐怕不断。其中所需,可分阶段拨付。” “这第一笔款项,朕之內帑,先出三十万两,令钦天监、工部即刻勘定吉壤,招募夫役,先行开工,不得延误!” 內帑出三十万两! 眾臣皆是一怔,虽然已经打算从內帑掏钱,但是新皇主动出,確实不一样。 不少朝臣脸上都露出复杂神色。 新皇这是自掏腰包给哥哥修陵啊! 朱由检继续道:“待后续工程展开,再由工部、户部按进度协济。若届时仍有不足,再议捐助之事不迟。” “陛下圣明!” “陛下仁孝,体恤臣工,臣等感激涕零!” 黄立极率先躬身,眾人纷纷附和,心中对这位年轻皇帝的观感又复杂了一层。 虽然內帑之前是先帝的,但是新皇继承了,那就是新皇的。 新皇不只是嘴上宽厚,实际上也很宽厚! 而且刚才的捐俸也是一种试探,说明新皇不是眼睛里容不进沙子的人。 新皇並非一味强横,也懂得体恤下情,甚至愿意自己先承担最大的压力。 朱由检抬手示意眾人安静,强调道:“朕须言明,这三十万两,出自內帑正项,並非动用朕登基之前,诸位於信王府所呈之礼。” 朱由检扫过在场眾人,特別是那些当初送礼最厚的崔呈秀。 “彼时诸位所赠,朕已命人登记造册,算入第一批,折算入『保家银』额度。此银之设,旨在『保家卫国』,乃是为国筹餉,用途分明,朕绝不会挪作修陵等皇家私用!” 朱由检道:“皇家之事,虽亦可称国事,然外人或可混为一谈,朕身为天子,却不能如此行事。公私分明,方能取信於天下。” 要是真动用了,这些人也不好区分。 但姿態要是这个姿態,特別是他还要通过“国难举人”“国难生员”大捞一笔。 江南那帮读书人,肯定会喷,朱由检必须做足了姿態。 “陛下圣明!公私分明,臣等钦服!” 眾臣再次齐声讚嘆。 许多朝臣都在体会“第一批”的意涵,这说明,这个礼,是分批次的,这个批次,就是圣眷啊! 而且新皇这一手,不仅堵住了对自己的非议,也疏通了对送礼之人的非议。 不是什么諂媚新皇,完全是忠君体国! 更將“保家银”的正当性和严肃性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不少朝臣都在重新体会新政,新皇似乎是有一套章程的。 朱由检看向户部尚书郭允厚,部署“保家银”的具体落实。 “郭卿,登基前诸臣所赠,折银近百万两。此笔银钱,即作为『保家卫国司』之启动资费。” “朕意,此保家卫国司要你这个户部尚书直接领导,找清廉之辈负责,需直属於户部、直属於朝堂的独立运转体系,一应收支,皆需明晰帐目,与旧有加派、徵收流程彻底分开。” “这笔钱来自於百官,以后还会来自於天下,要不负百官,不负天下,务必理清权责,杜绝中间盘剥、挪用!” 郭允厚精神一振,连忙躬身:“臣遵旨!必当精心筹划,建立新制!” 朱由检进而向全体阁部大臣阐释“保家银”的深层內涵:“诸位卿家,须知这『保家银』,绝非仅是劝捐那般简单。” “尔等在此朝堂,兢兢业业,处理政务,是保家卫国;边关將士,浴血奋战,抵御外侮,亦是保家卫国;乃至地方士绅,踊跃输捐,支持国用,同样是保家卫国!其核心,在於『权责一体』!” 朱由检再次提及“根本矛盾论”,加重语气道:“朕此前所言皇权无限与能力有限之矛盾,不是空话!” “皇明的重担,朕一人担不起,需要人辅佐,要找谁?就是从保家卫国之辈中找!关键就是『权责分明』!” 诸臣心头一震,確定了,新皇真不是乱来的。 朱由检继续道:“为何朝堂有恐怖之气瀰漫,就是因为权责不分!做事之人,动輒得咎,付出越多,可能错处越多,所得越少,甚至身败名裂。” “而敷衍塞责、明哲保身者,说两句怪话,好话的,漂亮话的,反而安稳。” “长此以往,谁还愿为国任事?国事又如何能不糜烂?” 这番剖析,如同利剑,直指诸多官员的內心隱痛,连黄立极、崔呈秀这等官场老手也不禁凛然。 细细品味,觉得確是如此。 关键,这话重实务。 和东林党那套背道而驰。 朱由检点名户部尚书郭允厚,吏部尚书周应秋和礼部尚书来宗道:“郭卿,周卿、来卿,『保家银』体系初建,第一炮必要打响!此正与『国难举人』、『国难生员』新政相辅相成!” 刷刷刷。 两人也连忙拿出纸笔记录。 朱由检具体指示道:“这『用好』有两层含义:其一,新建的『保家司』衙门,要从中央建到地方,正需大量通晓钱穀、算学、文书之实务干才,可优先从首批『国难举人』、『国难生员』中择优选任,使其人尽其才。” “其二,可定下名额。譬如,一届科举取进士约三百,则可吸收『国难举人』三千、『国难生员』三万。” “其中,可拿出三分之一的名额,专用於嘉奖那些为国捐输『保家银』卓著者之子弟或亲族。当然,前提是本人需通过基本考核,品行无亏,並非滥竽充数。” “『保家银』捐输可设下限以表诚意,但不设上限,多多益善。” “最终按捐输额与考核结果,综合评定,择优录用,纳入国家体制培养任用。如此,捐输者得前程,国家得实利,更能广纳贤才,打破僵局!” “最重要的,是要让愿意为国家出力之辈,来担当国家的重担!” 朱由检一套组合拳下来,思路之清晰,设计之周密,环环相扣。 此刻回首新政,从名义,再到人事,再到財政,形成了一个初步的闭环体系。 殿內眾臣,包括黄立极在內,都已不再是简单的惊讶,而是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 他们终於清晰地意识到,这位少年天子心中,绝非一时兴起的权术机变,而是有著一整套縝密而宏大的治国方略在支撑! 这“大振奋”,绝非虚言,而是真的要来了! “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推行新政!” 郭允厚、周应秋、来宗道三人齐声应命。 朱由检强调道:“光说不练,皆是空谈。朕不需要空谈之辈!” “朕方才所言新政之要义,『保家卫国』之权责一体內涵,需儘快形成明晰之章程条规。著內阁即刻草擬详文,呈送司礼监批红,经朕御览钦定后,颁行天下!” “唯有白纸黑字,明发諭旨,方能定下规矩,令行禁止!” 黄立极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要將口头意向落实为正式国策,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內阁必当精心草擬,並令翰林院诸学士润色文辞,务求章程严谨,表述清晰,不负陛下重託!” 朱由检点明关键:“翰林院清贵之地,於此等务实新政,恐非人人理解,甚或阻力首当其衝。黄先生当知,要用好那些愿意为朝堂分忧、为国家出力、为朕效命的翰林!让他们来执笔,让他们来阐释!莫让迂阔之论,阻碍了救国良策。” “陛下明见万里,臣明白了!” 黄立极瞬间领会,这是要在新政推行之初,就先在舆论和制度起草层面爭取支持者,分化潜在的反对力量。 其他几位九卿重臣听著皇帝与首辅的对答,心中滋味复杂。 这朝堂的节奏,似乎又回到了魏忠贤权势熏天之时,各项议程被强力推动。 不同的是,那时是魏忠贤借天启皇帝之威,如今却是这位年轻皇帝亲自设计、亲自布局,其思虑之深、决心之坚,似乎犹有过之。 而且看了一眼,在新皇面前老老实实的魏忠贤,曾经的“九千岁”如今的“一千岁”是真老实吗? 这是一头隨时可以放出来的猛虎,甚至不需要放出来。 他们的把柄,这位曾经的九千岁可都是清楚。 朱由检又点了户部尚书郭允厚:“郭卿,捐助之举,可解一时之急,然非长治久安之策。国用长久,终须依赖税收。” “我大明享国二百六十载,地域之广,生齿之繁,远胜国初。然每年岁入,竟不及太祖、成祖之时,此等情形,正常否?” 郭允厚苦笑一声,硬著头皮奏道:“陛下圣察。然,然积弊已久,譬如南直隶、浙江、江西等赋税重地,歷年拖欠税款,累积已逾,已逾数百万两,地方往往以灾伤、民困为由,拖延缴解,户部,户部亦难强力催征。” 朱由检眼神微冷:“拖欠?国库空虚至此,边军饥饉,流民待哺,他们倒能心安理得地拖欠?此事,朝堂要严加催缴!朕亦会亲自批示,著令限期解运入库,不得有误!” “臣,遵旨。” 郭允厚口中应著,心下却是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新皇还是太过年轻气盛。 南直隶、浙江、江西那边,盘根错节,士绅势力庞大,歷任户部尚书哪个不想把税款收上来? 可结果如何? 那是一道旨意就能解决的事吗? 只怕最终仍是雷声大、雨点小。 但还不能明说,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皇上任也是三把火。 连魏忠贤都给收了,谁敢忤逆现在的新皇? 別看新皇说的做好都很好听,但隨时可以翻脸的。 朱由检看穿了郭允厚以及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疑虑,他並未动怒,而是剖析財政。 “国家財用,农税之外,商税亦为大宗。然如今商税之徵,同样是一滩浑水!” “朝廷收不上税,做不成事,威严扫地,此一输;” “朝廷无威,地方各自为政,乱设关卡,盗匪横行,商路阻塞,商人亦输;” “最终天下大乱,地方豪强,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依旧是输!” 黄立极听到这里,心中巨震,新皇不是不懂地方势力的盘根错节,不是不懂徵税的艰难,恰恰相反,他看得太透了! 朱由检道:“总要做些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下去,都要倒霉。” “总要做些事情,哪怕艰难,哪怕只能向前挪动一寸,也强过坐而论道!” “朕,希望与诸卿共勉,戮力同心,为我大明,寻一条新路!” 眾臣躬身道:“臣等,敢不竭尽駑钝,以报君恩!” 到了犒赏九边的事务上,朝臣部堂一起发力,凑了八十万两,朱由检也从內帑拿出了二十万两,一共百万两,以此来犒赏九边。 这是新皇登基的惯例,而且朱由检很清楚这笔钱,真正到中低层士兵手里,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但是能有那么点钱,就有可能让一个家庭维持下去。 朱由检只是要求,这笔钱的分发,要造册,除此之外就是按照惯例进行。 事情要一点点的办,他不可能事无巨细,哪怕知道有贪污,也要暂时放下。 事情谈的差不多,朱由检向黄立极提了一个建议:“黄先生,可否,议一议,將张文忠公(张居正),配享太庙?”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眾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张居正! 新皇竟要为他请求配享太庙的最高荣誉?! 这,这释放的信號,太过骇人了! 皇极殿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首辅黄立极身上,等待著他的反应。 第二十章 关心朝臣生活 明中祖崇禎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关心朝臣生活 文华殿內,檀香的青烟裊裊升起。 黄立极心头猛地一沉,面上竭力保持著镇定,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这张江陵,功过何其显赫,亦何其酷烈! 至今仍是士林中一个极富爭议,轻易不敢触碰的名字。 新皇当时暖阁中提及了配享太庙,他还以为是隨意之言,没想到新皇真有此意。 张江陵何等的幸运! 黄立极道:“天启二年確实已为张太岳恢復名誉,此事有例可循。” 配享太庙啊! 黄立极作为首辅,如果他不是过渡,能够多干几年,也许,可能...... 文臣配享太庙啊! 老朱家出了一个如此厚待臣子的皇帝,不容易啊! 朱由检看向次辅施凤来:“施阁老的意思呢?” 次辅施凤来也在思考。 新皇是真心仰慕其功业,欲效法其振颓起衰之志?还是藉此投石问路,试探群臣心思? 施凤来飞快权衡著新皇的意图。 如今边防,民生,风雨飘摇,让张居正配享太庙,恐怕会激起朝堂风雨。 施凤来不敢让新皇多深究皇帝真意,只得选了一个最稳妥,最不易出错的回应,躬身道:“陛下,臣记得天启二年时,朝廷已下詔为张文忠公復官、予祭葬,名誉已復。其功业,天下共睹。” 朱由检頷首,目光转向礼部尚书来宗道:“来卿,张先生之功,配享太庙,合礼法否?” 来宗道只觉得新皇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新皇可是直接降服九千岁的猛人,来宗道一时额角微微见汗,心中叫苦不迭。 諂媚他是愿意諂媚的,但是不知道新皇能不能抗住压力啊。 现在只是刚登基,再过段时间,肯定有人不愿意看到朝堂平稳过渡。 漕运来点问题,再通过清议和奏章製造舆论,新皇能不能顶住? 如果顶不住,到时候他必將成为一些人口中的“諂媚之徒”。 日后史笔如铁,如何是好? 来宗道硬著头皮,字斟句酌回道:“回陛下,依制,『配饗太庙』,多以开国、靖难功臣为主。中后期,极少。至於文臣,更是极少极少。”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崔呈秀向前一步,声如洪钟:“陛下!臣以为,张文忠公匡扶社稷,挽狂澜於既倒,功在千秋!” “当其执政时,太仓粟可支十年,国库充盈,九边安定。此等不世之功臣,配享太庙,正是名至实归,足以激励后世臣工,为国效力!” 新皇显然有意推崇张居正,崔呈秀个人感情是佩服张居正的。 不过身为东林党死敌,东林党借用张居正名头,这又是他反对的。 但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总的来说,把握眼前圣眷才是紧要。 朱由检端坐在御座之上,心中微动。 眼下他拿住了魏忠贤,是新皇上任三把火的时候,朝臣还有犹疑,可想而知如果扩大到百官,会是什么样子。 这也说明要是简单把魏忠贤看做真的权倾朝野,那就太简单了。 天启皇帝实际上一直牢牢把持朝政,魏忠贤有天然的缺陷,不只是內官,还不识字,这就意味著最重要的司礼监,魏忠贤不会是一言堂。 朱由检敏锐捕捉到到,“张居正配享太庙”有可能成为他新政的防火墙。 明末的舆论,他了解后发现,和后世很像,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以后这只是舆论,现如今製造舆论的人,可以直接参与政务。 这也是他寧愿用眼前的人,也不愿意给东林党机会的原因。 东林党不只是东林党,这是一个想要用某种观念,来动摇明朝根本合法性的团伙。 明朝的根本合法性是什么? 就是这个天下是朱元璋打下来的! 不管喜不喜欢朱元璋,这都是一个客观事实。 其他的,最多勛贵有一定股份,也很少。 儒家士大夫,是没有股份的。 东林党,或者说东林党这类人,就是要用清流理念,要用他们的礼法,用“道德”,用理学等等,要改变这个根本事实。 他们不是为了改变这个事实,而是通过这个手段,来牟利。 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毕竟明朝皇帝也不全是合格的。 但这些人有一套自洽的逻辑,不管事实怎么样,都可以立於不败之地。 这就是一群说著最好的话,开出最毒药方的一群人。 但是这群人,还真是很有迷惑性。 这群人很有迷惑性,不只是理论很有迷惑性。 也有一群“中间派”支持。 “中间派”不一定认同东林党这套,甚至也看到了东林党的危害性。 但是在短期內,东林党侵蚀了皇权,抬高了“道德”,会给“中间派”带来一定好处。 所以朱由检是不会允许东林党类似势力在朝堂存在的,因为这是动摇明朝的根本。 如果是中前期,会加快明朝的覆灭,如今的明末,会直接落地成盒。 原身用“除阉党”效仿“大礼议”,朱由检想的是用“保家卫国”来区分敌我。 不管是黎明百姓,还是官僚,还是勛贵,大明这艘大船不能倾覆,这是最基本的底线了。 如果连这个底线都不要了,那成分毋庸置疑。 当然,朱由检论战,不是为了战胜谁,只是爭取支持者,给持有东林党观念的人一种错觉,为他的新政爭取时间。 从东林党被打倒来看,大部分官僚是有紧迫感的,也是不愿意真的看到大明这艘船沉的。 朱由检要牢牢把握大义名分的,这也是他不断强调法统根本来自於朱元璋的原因。 只是眼下,不是破除东林党这套思潮的时机,要等“根本矛盾论”深入人心,等到朝臣对他这个新君有信心。 先立而后破,这是朱由检做事的步骤,也是后世的成功经验。 与其让阴阳人去阴阳朱元璋,不如让他们去阴阳张居正。 说起来,还是东林党权倾朝野时给张居正恢復的名誉,朱由检也很好奇,一群“道德君子”,会如何把自己的话咽下去。 心念电转之间,外界不过片刻。 朱由检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殿內神色各异的群臣,缓缓道:“朕有此念,非为一己之好。朕思之,欲振朝纲,兴实务,当追念前贤。自夏言夏阁老死后,这庙堂之爭,便彻底变了味道。不再是政见之爭,而是你死我活之党爭!到了张太岳身后,更是彻底失序,纲纪崩坏,恐怖之气瀰漫朝野,人人自危,谁还敢实心任事?” 朱由检语气沉痛,“朕欲让张太岳配享太庙,正是要告诉天下臣工,只要於国有功,於民有利,国家便记得,朝廷便记得,朕记得!” “功是功,过是过,赏罚分明,方能消弭这无谓之恐怖,使贤能者敢於任事,勇於任事!” 新皇已將话说到这个份上,殿內眾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也只能齐声附和:“陛下圣明!臣等附议!” 测试了自己的威望,朱由检抬了抬手,又说道:“然,此事关乎礼法大制,亦需广纳眾议。便依来卿所言,交由百官详议吧,不必急於一时。” 一眾大臣:“.......”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黄立极,落在了一直沉默寡言的阁臣李国普身上,“李阁老。” 李国普一个激灵,忙出列躬身:“臣在。” “朝野上下,皆知李阁老持身中正,言论公允。”朱由检道,“朕这里有一件差事,需李阁老费心。” “请陛下示下。” 李国普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他虽位列阁臣,却因不肯彻底依附,始终处於边缘,名为辅臣,实则诸多机要皆不得与闻。 朱由检看了一眼魏忠贤道:“魏伴伴,此前確为朕、为先帝办过一些实事。然,其间亦多有不当之处,举措酷烈,使得朝纲风气为之败坏,不少官员或因直諫,或因不附,被免职、罢官。” “此风也是恐怖之气,不可长,此等官员,朝廷亦不应遗忘。” “朕欲起復其中一批实用之才,以正风气。就请李阁老为朕擬定一份名单,详陈其人之才干、事跡及去职缘由,以供朕斟酌。” 噗通! 魏忠贤立刻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惶恐道:“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知罪!” “知罪就好。往后,谨记本分便是。” 朱由检满意点了点头,这就是魏忠贤的作用,时不时拉出来,点一点,让朝臣知道谁才是皇帝! 不过对內廷的手段,用在外朝就不太好用。 相比於那些无根无基,生死荣辱皆繫於皇帝一念的宦官,外朝官员,背后有著盘根错节的师友、同乡、门生关係,有著足以影响官场的声望。 朱由检既要敲敲打打,也要坚定大义名分。 起復一批被魏党打压的官员,正是要给他们施加压力,让他们明白,位置並非固若金汤。 更重要的是,天启皇帝重病期间,魏忠贤確实大肆揽权,排斥异己,若朱由检对此毫无表示,岂非让天下人觉得,朝堂依旧如故,甚至他这位新皇帝,也不过是魏忠贤手中的傀儡? 这是绝不可能的! 这一幕看得黄立极等人心中凛然。 李国普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应道:“臣!领旨!必当秉公办理,详加考察,不负陛下信重!” 熬出头了! 他知道,这份差事交到他手上,意义非同小可。 那些等待起復的官员,及其背后的关係网络,都將承他的情。 他这许久坐冷的板凳,终於要烧热了! 朱由检的目光在眾臣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崔呈秀身上。 “崔卿。” 崔呈秀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朕让魏伴伴受了不少委屈,如今,也想问问崔卿,可否,也受点委屈?” 崔呈秀脑中“嗡”的一声,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新皇在內廷的手段,他已有耳闻,典型的“欲取其利,先折其锋”。 如今轮到外朝,轮到他自己了! 他这兵部尚书掌天下武选、军马,左都御史掌纠劾百司,权柄不可谓不重。 崔呈秀不敢迟疑,立刻顺著皇帝的话锋道:“陛下!臣蒙先帝与陛下信重,以兵事寄之,以风宪托之,身兼两部,实感力有未逮,常恐有负圣恩。臣恳请陛下允准,卸去一部职司,使臣得专精一处,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朱由检缓缓摇了摇头,笑道:“崔卿误会了。朕並非要削你的权。朕这里,有一件事,是好事,也是坏事,想交由你去办。” “而且,此事正在你左都御史的职分之內,你,办是不办?” 好事?坏事?分內之事? 崔呈秀心思电转,是都察院的事,也就是说不是让他去整飭九边军务,应对那棘手的辽东危局。 难道是让他去查办魏忠贤的余党,甚至直接对魏忠贤下手? 可新皇没必要对魏忠贤动手了啊,还是说留魏忠贤,但是要消除党羽? 崔呈秀想不出要他做什么,但肯定绝非易事,搞不好便会引火烧身。 但新皇金口已开,他岂有拒绝的余地? 崔呈秀斩钉截铁应道:“臣,愿为陛下分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由检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摆了摆手道:“用不著赴汤蹈火。” “朕让內廷,將登基之前,诸臣所呈『保家银』的簿子,粗略整理了一番。” 此言一出,许多官员,包括黄立极在內,都下意识垂下了目光,或盯著自己的靴尖,或看著地板的金砖缝隙,心中打起鼓来。 送礼之时,谁不是权衡再三? 送多送少,送与不送,都是一番算计。 如今新皇突然提起此事,意欲何为? 这事还没结束? 朱由检仿佛没有看到眾人的反应,深情道:“品级低的官员,俸禄微薄,家累沉重,消息滯后,可能也进不去王府门槛,朕体谅他们的难处,也就罢了。” “但是六品以上的官员,唉,朕发现,竟也有未曾呈送的,亦有所送,颇为微薄的。” “朕常思,太祖高皇帝驱逐胡虏,恢復中华,功业盖世。唯有一事,或许,或许是对待臣下,过於严苛了些。” “如今天下多艰,国库空虚,朕一时之间,也无法立刻为百官增加俸禄,每每思之,心中甚是不安。” “朕就在想啊,那些未曾呈送『保家银』的官员,还有那些所送不多的官员,是不是家中確有困难?或是父母年迈,医药无著?或是子弟眾多,生计维艰?” “朕身为天子,百官皆是朕之股肱,若果真如此,朕就是自己掏內帑的银子,也要补贴臣工,解决诸位的后顾之忧!” 朱由检望向崔呈秀,命令道:“崔卿,你身为左都御史,本就负有察核百官之责。” “朕就將这件事交给你,你去细细摸摸底,私下访查,务必要弄清楚,哪些同僚是真的清贫如水,生活困顿。” “查实无误,你將名单报上来,朕,来想办法!” “朕是天下读书人的头子,优待读书人,首先要优待百官!我大明享国两百余年,做官的不富,黎民如何生活?!” “百官不富,天理难容!” 朱由检一番话,说的殿中诸臣的心思,百转千回,复杂难言。 哪怕是李国普也不由咂舌,新皇確实仁,但手段也太嚇人了。 一些家境確实清寒,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暖意,觉得新皇虽年少,却颇有人君之仁,能体察下情。 但更多如黄立极、施凤来这等官场老手,却是背后沁出冷汗。 新皇此举,看似堂堂正正,充满仁爱,可若换个角度看,这不就是要查清楚,哪些官员是“有钱却不买他新皇帝的帐”吗? 清查生活困难是假,摸清百官家底、辨识哪些人“不主动靠拢”才是真! 这手段,比直接追查贪腐还要高明,还要难以抗拒! 你若反对,便是阻挠皇帝施恩,便是心中有鬼! 最开心的莫过於崔呈秀。 初时还提著心,听到此处,顿时恍然大悟,隨即大喜过望! 这哪里是什么苦差事?这分明是新皇施恩於百官、收揽人心的美差! 让他这个素有恶名的“五虎之首”去办这等“送温暖”的差事,简直是,简直是妙不可言! 崔呈秀连忙躬身,声音轻快道:“陛下仁德,体恤臣下,亘古未有!臣必当尽心竭力,將此差事办得稳妥周全,使陛下之仁心,泽被百官!” 朱由检面色陡然一变,刚才的温和恳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厉色。 “崔呈秀,朕在王府听过你的恶名,你这个五虎之首!你给朕听清楚了!这件事,是朕施恩百官的举措!” “恩泽读书人,首先要恩泽的,便是在朝为官的诸位!这是朕想要了解百官疾苦,走近百官,与百官交心之举!” 朱由检从御座站起,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魏忠贤:“哼!你看看曾经的九千岁!” 噗通! 魏忠贤立刻跪地请罪。 “李永贞!” 朱由检喝道。 “奴婢在!” 司礼监秉笔兼提督东厂太监李永贞立刻滑跪。 朱由检道:“让东厂看著!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就在九卿面前,崔尚书,你办这趟差事,若是敢藉此机会,摆出你那『虎威』,去勒索、敲诈、威嚇任何一位朝臣,哪怕只有一次,朕,一定饶不了你!小心你的脑袋!” “听明白了么?!” 崔呈秀被这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嚇得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指天誓日:“陛下明鑑!臣万万不敢!臣一定秉持公心,乾乾净净办差,绝不敢有丝毫徇私枉法、藉机敛財之举!若有违逆,天厌之!天厌之!” 文华殿內,诸臣皆是屏息。 谁也不曾想新皇威势如此隆重。 这可是崔呈秀啊,掛著两枚印章,之前何等的威势赫赫,还有那御座前乖巧跪地的魏忠贤,刚刚提督东厂的李永贞。 新皇的威势,对於內廷的掌握,对於自身权柄的应用.......远超他们想像。 “嗯。” 朱由检见他如此,才缓缓坐下,补充道:“还有,那些家財万贯,或是家中生意做得极大,却未曾呈送,或送得极少的官员,你查到之后,也不可打板子,不可公开抨击。” “这或许是他们持身清正,不愿结交內侍,亦或是,『不朋不党』嘛。这也是好官。你只需,將情况一一记下,报与朕知晓即可。” “臣,遵旨。” 崔呈秀伏在地上,心放进了肚子里。 新皇是要他做一个孤臣,好啊,他崔呈秀不怕名声臭。 毕竟,已经很臭了。 他想的是,新皇这手段太高了。 既要当施恩的“菩萨”,也要做审查百官的“判官”。 而他的任务,就是要把哪些是真正的清官,哪些是“不合作”的刺头,都要在这“体恤”的名义下,查个一清二楚。 眾臣听到皇帝最后这番补充,心中更是一凛。 这“不朋不党”四个字,听起来是褒奖,实则,细思极恐。 这场漫长的召对,终於接近尾声。 许多朝臣都感觉很累! 但又有很振奋,国事不堪,不仅君思良臣,臣也思明君啊! 朱由检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里吧。诸卿且退下,用心办事。” “黄先生,崔卿,你们二人,暂且留步。” “臣等告退。” 眾臣齐齐躬身,看著被留下来的黄立极和崔呈秀,心思各异退出文华殿。 新皇似乎在外朝要尊首辅,然后要崔呈秀做个孤臣? 內阁六部也是一把掌握,关键师出有名。 既没有打倒魏忠贤,也没有完全肯定魏忠贤,而是超脱其上。 这手段,令人敬畏啊! 第二十一章 皇帝负责制 明中祖崇禎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皇帝负责制 群臣无声鱼贯而出。 唯有李国普在转身时,腰杆比往日挺直了几分。 那份擬定起復名单的差事,直接照亮了他原本略显黯淡的前程。 殿门缓缓合上,偌大的文华殿便只剩下御座上的朱由检,以及侍立一旁的徐应元、魏忠贤,和留了下来的黄立极、崔呈秀。 夕阳的余暉透过雕花窗欞,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黄立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鬆了一口气。 新皇是尊重他这个首辅的,有这一点,他以后在內阁的工作也好展开了。 崔呈秀也是心思飞转。 朱由检看向了崔呈秀道:“崔尚书,你先迴避一下,我和首辅先单独聊聊。” “臣遵旨。” 崔呈秀连忙应是,心情复杂。 新皇尊首辅,一方面这说明外朝的秩序会回归正常,另一方面,原本不正常是因为魏忠贤扰乱,而他恰恰是扰乱的最大利益获得者。 以极快速度累迁工部尚书兼左都御史,然后是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 魏忠贤主动请示道:“陛下,奴婢也迴避。” 魏忠贤之前外朝最重要的合作者,就是崔呈秀,如今新皇登基,他也知道新皇对於內官管束很严。 光看四条令就知道了,新皇做什么都讲究师出有名。 新皇让他魏忠贤专职安全保护,他要小心撇清和外朝关係。 这也是先帝重用他的原因,就是不识字,和外朝牵扯的少。 侍立一旁的徐应元,连忙给主子端起御案上茶水。 “魏伴伴留著。”朱由检接过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了黄立极身上。。 朱由检放下茶盏道:“黄先生,朕留你下来,是还有几句话,想私下里说说。” “臣恭聆圣训。”黄立极躬身应道。 朱由检嘆了一口气:“黄先生,尔可知,如今我大明,已陷入一个『內耗多输』的死局了。” “外部,建州女真已然坐大,铁蹄屡屡叩关,辽东糜烂,此乃军事之危。” “內部,陕西等地连年灾荒,流民匯聚,乱象已萌,此乃民心之失。” “而国家財政,郭卿方才已言,濒临崩溃。朕遍览史书,一朝国祚,能延绵二百五十余载,已近二百六十年大关者,若不能革故鼎新,力挽狂澜,便是,气数將尽,到了生死存亡之关头!” “陛下!” “万岁!” 此言一出,殿里三人皆惊! 黄立极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道:“陛下!慎言!慎言啊!我大明国运昌隆,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不祥之言!万请陛下收回此话!” 徐应元和魏忠贤也纷纷跪倒,叩首不已,三人一片惶然。 如此直白地说出“气数將尽”、“生死存亡”,简直是亘古未有的惊悚之语! 朱由检並未因他们的惊恐而住口,他站起身,亲自扶起了黄立极:“黄先生,朕收不回去!” “朕也是个读书人,是天下读书人的君父!史册斑斑,血泪俱在!” “越是法理昌明、典章完备之王朝,其崩坏之时,便越是悽惨酷烈!” “我太祖高皇帝,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驱除胡虏,恢復中华,所立国祚,法理之正,堪称唐虞三代之后第一!” “可如今呢?確实已到了风雨飘摇之境!此乃第一输,国家输!社稷倾危!” 黄立极伏地,不敢抬头,只觉得后背寒气直冒,浑身被冷汗浸透。 前日赐宴时“今日江南可有钓鱼城乎?”,今日又是这番论断,他深切体会到了新皇的紧迫感。 朱由检继续道:“国家税赋收不上来,人力物力调动不灵!辽东,昔年何等繁荣?如今怕是十里无人烟!陕西,流民四起,饿殍遍野!此乃第二输,黎庶输!百姓何辜?遭此屠戮饥寒之苦!” 徐应元和魏忠贤跪地泣声,殿內唯有朱由检沉重的声音在迴荡。 “朕每读史书,见神州破碎,山河板荡,便痛彻心扉!一次动盪,人口减半乃至十不存一,並非虚言!” “如今大明口数,或有亿兆,届时又能剩下多少?千万?百万?朝堂诸公,彼辈家族,或可倖免,或遭池鱼之殃,纵然苟全性命,可能再有今日之安富尊荣?此乃第三输。” “黄先生,从朕,从天家,到官宦勛贵,再到天下人,皆输!” “如今之局,便是在这『多输』之陷阱中沉沦!或许有极少数人能上下其手,火中取栗。然对绝大多数而言,从地方到京师,从升斗小民到袞袞诸公,皆在受损,无一倖免!” 朱由检亲手扶起黄立极,看著战战兢兢地首辅,缓和了一下语气:“黄先生,社稷衰退,朕亦年幼,汝可为朕之诸葛先生乎?” 闻言,黄立极只觉得一股热流与酸楚猛地衝上头颅。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歷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从未听过,也不敢想,有君王会如此赤裸,如此沉痛地在臣子面前,將王朝的疮疤与末路的危机尽数揭开。 这已非简单的“交心”,这近乎是一种託付国运的悲鸣与吶喊! 所以当朱由检那句“汝可为朕之诸葛先生乎”问出口时,黄立极他再也抑制不住,老泪纵横。 新皇竟然如此看重他! 百年后史家会如何记载这段呢? 黄立极仿佛回到了年少科举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 这个时候必须好好回答! 黄立极赶紧挣脱皇帝的搀扶,重重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道:“陛下!陛下何出此言!折煞老臣矣!老臣,老臣才疏学浅,德薄能鲜,焉敢比於武侯!” “然陛下既以社稷相托,以肺腑相见,老臣,老臣虽駑钝,亦知『士为知己者死』!敢不竭此残躯,效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於万一!” 朱由检再次將黄立极亲自扶起,並且送上了小板凳:“黄先生,有你的支持,朕就放心了。” “既然看清了这『多输』之局,便要寻打破此局之法。朕以为,千头万绪,首要在於,重树朝堂威信!” “自萨尔滸一败,朝廷威权便日渐丧失!九边军镇,渐成藩镇之实;江南税赋,屡催不缴;地方官吏,阳奉阴违!政令不出京师者,屡见不鲜!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而要结束这一切,非臣子所能做到!” “此乃朕之责任!朕为社稷主,当受国之垢,忍辱负重!朕为天下王,应承不祥,直面灾厄!” “黄先生,自今而后,这大明朝堂,要形成『皇帝负责制』!社稷之安危,黎民之祸福,最终之责,在朕一人!朕担起这最大的干係,承受这最重的压力!” “而首辅,而六部,当向朕看齐!向中枢看齐!百官则向首辅看齐!朕希望,黄先生你能辅佐朕,也能驾驭百官,將这已然涣散的人心,將这近乎瘫痪的政令体系,重新凝聚起来,运转起来!” “首要,便是將这『皇帝负责,臣工用命』的规矩,立起来!” 黄立极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肩上压力千钧,更感觉新皇智慧似海。 如果没有“根本矛盾论”他会认为这是一种试探,但是“根本矛盾论”在前,新皇这就是一种託付了。 有明一朝,权臣二字,哪个文臣都不敢沾。 新皇这是培养他做权臣啊! 黄立极深吸一口气,再度躬身,郑重道:“陛下有此雄心壮志,臣,敢不效死!臣必竭尽所能,辅佐陛下,重树朝纲威信!” 朱由检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宫闕飞檐,道:“还有一事,朕需提前与你这首辅通个气,以免日后君臣生疑。” 黄立极心神一凛:“陛下请讲。” 朱由检沉吟片刻道:“是关於熊廷弼的。” 黄立极心头一跳,果然来了! 朱由检语气平和,並无怪罪之意,“熊廷弼,性格刚愎,人缘不佳,广寧之败,他弃地逃跑,確有其罪,不容宽宥。” “然,其在辽数年,整顿防务,稳固战线,亦有些许功劳。其最终被处死,固然是国法如山,但其中,也掺杂了太多党爭倾轧,藉机清除异己的私心。” 朱由检看向黄立极,坦诚道:“朕有意,在合適的时机,有限度,为熊廷弼恢復一些名誉,祸不及家人,留一些底线。並非要推翻旧案,只是承认其曾有的苦劳,给那些因党爭而蒙尘,乃至殞命的官员,一个相对公允的盖棺定论。” “此事,朕先与你说知,是信重首辅,不希望你从別处听闻,心中存下芥蒂。” 黄立极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熊廷弼之事,他確实参与决策,甚至可说是主要推动者之一。 然而新皇愿意和他通气,还在九卿召对后单独留下他,更是託付社稷,黄立极能说什么? 黄立极连忙躬身:“陛下!陛下对臣何等信重!何等恩泽!竟以此等机密之事相告,臣,臣唯有感激涕零,岂敢有丝毫疑虑?陛下欲彰显公允,抚慰人心,臣深以为然!” 黄立极明白新皇很是聪明,甚至超越了聪明,而是智慧。 如果新皇全面打倒魏忠贤,那么接著打倒魏忠贤上来的官员,完全可以把新皇捧的高高,但是不听话。 亦如万历皇帝亲政清算张居正一般。 新皇如果全面肯定魏忠贤,那么权阉当道,很多有理想有志气的官员,也不会用命。 新皇採取了最好的一个方法,尊崇先帝,但又一步步清理朝堂。 同时也在为他这位首辅铺设台阶,只要他紧跟圣意,过往种种,或可不再追究。 朱由检微微頷首:“黄先生能体谅朕心便好。朕的想法是过去问题,宜粗不宜细,重点是往前看,跟著朕走。今日之言,出朕之口,入卿之耳,望你我君臣,能以此诚心,共渡时艰。” “臣,谨记陛下教诲!” 黄立极深深一揖,只觉得今日在这文华殿內,经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灵魂洗礼。 这位新皇,果然不能以年岁来看,甚至比世宗还要厉害。 心思之深、魄力之大、手段之柔韧,远超他的想像。 朱由检等黄立极恢復常態,便对侍立一旁的魏忠贤微微頷首:“魏伴伴,去请崔尚书进来吧。” “奴婢遵旨。”魏忠贤躬身应道,脚步无声退至殿门处,低声宣召,然后就退了回来。 崔呈秀一直在殿外廊下心神不寧等候,闻召还想和魏忠贤交换个眼神,却只看到一个背影。 见此,崔呈秀感觉整了整衣冠,低著头,重新踏入文华殿。 刚一进来,崔呈秀便敏锐感觉到殿內的氛围与方才他离开时已截然不同。 他不敢抬头直视,只能用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御座下的黄立极。 只见这位首辅虽然依旧垂手恭立,但那份隱约的不安和距离感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还有一种从容。 “怎么回事?这才多久?元辅与新皇之间发生了什么?” 崔呈秀心中警铃大作,他下意识想向站在御座另一侧的魏忠贤投去询问的眼神。 然而,魏忠贤却如同老僧入定般,目光低垂,紧紧盯著自己脚前的金砖地面,仿佛那上面刻著无上妙法。 对崔呈秀投来的目光不说毫无反应,也是当做没看到。 “连魏公公也!” 崔呈秀心下更沉,新皇的手段果然可畏可怖。 这才几日,便將这曾经权倾內外的联盟拆解得如此彻底! 这时,御座上的朱由检开口了:“崔卿。” “臣在!”崔呈秀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朕近日翻阅旧档,粗略算了一笔帐。” 朱由检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自万历末年以来,朝廷投在辽东战事上的粮餉、兵械、赏功、抚恤,林林总总,怕是已不下数千万两白银了吧?崔卿身为兵部尚书,可知晓具体数目?” 崔呈秀一愣,他原以为皇帝单独留他下来,是要继续深谈那“体察百官”的差事,或是都察院的其他风闻,没料到新皇话锋一转,直接问到了兵部头上。 而且是如此敏感,如此庞大的一笔烂帐。 他不敢怠慢,连忙回道:“回陛下,具体数目,户部、兵部档案繁杂,歷年累积,难以精確。然,陛下所估之数,只怕,只怕是只多不少。” 崔呈秀声音有些发乾,心中飞快盘算新皇提及此事的用意。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数千万两白银!我大明岁入才几何?这几乎是倾尽国力在支撑辽事!” “先帝拿出內帑支持前线,朕更是將『抗金援辽』定为『保家卫国』之要务,朝廷对辽地,可谓是仁至义尽了!” 朱由检目光锐利看向崔呈秀:“如今,朕要看看,朝廷花了如此海量钱粮养出来的辽地边军,到底还听不听话!还听不听朕这个皇帝的號令!” 崔呈秀心头狂跳,连忙保证道:“陛下明鑑!九边將士,尤其是辽镇官兵,皆乃朝廷柱石,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光说无用。” 朱由检打断了他,直接下达了命令,“把驻守锦州的总兵官赵率教和祖大寿叫来,朕要亲自了解前线情况!” 一旁端坐的黄立极神色一动,又恰恰低下了头。 崔呈秀道:“陛下!锦州乃关外重镇,寧锦防线之要害!前线將士不能轻动啊!” 朱由检只是静静地盯著崔呈秀,目光平静无波。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寧锦大捷,刚打贏了仗,挫了建奴锐气,回京述职又如何?” 朱由检缓缓开口,“至於锦州事,交给满桂吧,寧锦一体!” 崔呈秀情绪平復后,不敢直视新皇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难道,新皇,知兵? 还是说,此番又是“先挫其锐”? 崔呈秀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无法完全把握。 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违逆圣意。 尤其是新皇刚刚登基,之前还给了他一个差事。 想不通,崔呈秀乾脆不想,坚定道:“臣,遵旨!是臣愚钝,未能领会圣意!臣即刻擬文,以兵部之令,命赵率教和祖大寿即日回京。” 朱由检补充道,“前线还是要紧的,朕只是想问问亲临前线的將士情况,让他们带几个亲兵回来就行。崔卿,你可能督办好此事,让朕看看,这支能打得后金溃败的將士,真正成色如何?” “臣!定当办妥!”崔呈秀立刻应道。 “徐应元。”朱由检转向一旁。 “奴婢在。” “擬旨。著兵部、蓟辽、辽东经略衙门,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 徐应元连忙应下,铺开黄绢,准备笔墨。 朱由检又对黄立极道:“黄先生,希望內阁配合。” 黄立极立刻道:“臣遵旨。” 第二十二章 大清第一巴图鲁 明中祖崇禎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大清第一巴图鲁 文华殿的殿门合拢,徐应元与魏忠贤屏息垂首,如同两尊泥塑,不敢惊扰御座上陷入沉思的年轻帝王。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指尖敲击紫檀木扶手。 脑海中浮现出朝堂奏报的辽地情况,再加上后世记忆拼凑而成的图景。 如今辽地的情况,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袁崇焕所谓寧远大捷的背后,是觉华岛失守。 这个在奏报中,甚至以后歷史中,刻意忽略的一个点,但觉华岛非常重要。 在失陷前,觉华岛是寧远乃至整个关寧锦防线的“海上生命线”和后勤心臟。 大型漕船將关內的粮餉、器械从天津、登莱等地跨海运至觉华岛,比陆路运输效率高得多,成本低得多。 岛上是天然良港和仓库,可以安全地囤积大量物资,避免后金骑兵的突袭。然后根据需要,再用小船从容转运至寧远等沿岸城堡。 岛上的明军水师和战船可以保护这条海运线路,並威胁后金的后方。 觉华岛是明军在辽东的粮草、战舰囤积地,守军以水师和后勤部队为主,缺乏野战能力。 袁崇焕手里掌握著一支机动部队,哪怕去骚扰一下,情况也会不同。 但就是坐看。 从以后歷史来看,袁崇焕手里的部队,已经没了胆气。 己巳之变,皇太极带著家底入关劫掠,本来是一个扎住口子的好机会,特別是回去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崇禎可是完全放权给了袁嘟嘟。 但袁崇焕带的兵,连骚扰一下的胆量都没有,甚至没有偷袭后金老巢的胆量。 觉华岛的失陷,就展现出了这一点。 回到辽东。 袁嘟嘟就没想过修建关寧锦战线的物资从哪里来。 天启六年,努尔哈赤摧毁觉华岛后,给关寧锦战线提供物资的,这个高效的海运枢纽不復存在。 此后对寧远、锦州的补给主要依赖陆运,劣势非常明显。 第一是成本极高。 陆路运输依赖人力和畜力,消耗巨大。“粮草二十石,运至前线或只得一石”,大部分在途中被运输队本身消耗掉了。 第二速度缓慢,车队行进缓慢,容易受天气和道路条件影响。 然后是极度危险,补给线完全暴露在后金骑兵的威胁之下。 明军就变成了运输队,后金可以隨意的掠夺,然后围困明军进行补给。 后来的“松锦大战”中明军惨败的关键原因之一,洪承畴大军被围,粮道被断,也就是来自於此。 天启七年五月的寧锦大捷,也是荒唐的令人喷饭。 捷报上写得花团锦簇,什么“忠勇罕儔”,“士气百倍”,“力挫奴锋”。 真相呢? 皇太极隨意打野,如入无人之境,围攻锦州不克,转攻寧远。 还是和袁崇焕不和的满桂出城野战一番,才有斩获。 后金军撤了,就成了“大捷”? 还有天启七年的丁卯之役,后金倾巢而出攻打朝鲜。 潜伏的刘兴祚冒死给袁崇焕送来情报,建议明军趁虚出击,牵制后金。 结果呢? 袁崇焕依然按兵不动,坐视朝鲜被打得奄奄一息,最后被迫与后金盟誓。 朝堂希望袁崇焕“轻骑入捣”,“牵奴后而紓属国之急”。 明令他,哪怕让他做做样子,牵扯后金兵力,这点最基本的战略配合,他都做不到! 整个辽事,就像是一个无底洞。 全国的財力物力,陕西百姓的救命钱,修缮黄河堤坝的经费,都被源源不断地填了进去。 可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一支胆气全失的部队! 袁嘟嘟还干了一件事,就是嘴上说著学习隋朝名將杨素的“用寡法”,点出两百人,去进攻清军主力所在的大营,然后在两百勇士死战的时候,他写报告说“今已深入,未卜存亡”。 就是把明军当中的忠臣义士挑出来送给后金杀! 如果只看这傢伙说什么,纠结於表面说的话,那不过进入了对方的话术,被表面迷惑了。 嘴上的话,不过是无耻的藉口罢了。 这类人,就是说著最好的话,满嘴自由民主,当然,在明末,他们是满嘴道德经书,做著最恶毒的事情。 魏忠贤之流也有负面效果,但相比袁崇焕,魏忠贤这帮人至少还有那么一点容人之量。 袁可立、孙承宗,阉党还能用一用,还知道庇护一下毛文龙。 眼下后金战事的总指挥,蓟辽总督是刘詔代理。 全称是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兼理粮餉,最初是嘉靖二十九年十二月设立的军事管理机构,称为蓟州总督,次年改为蓟辽总督。 节制顺天、保定、辽东三巡抚,统辖蓟州、昌平、辽东、保定四镇,辖区涵盖南直隶、辽西南部,所辖长城段西起固关、东至鸭绿江,全长约2195公里。 蓟辽总督不是官职,是个差遣职务,兵部侍郎之类的才是官职。 最初时驻蓟州,隨著辽地糜烂,变成了驻山海关。 刘詔的前任是阎鸣泰,因为修缮山海关城功,升职太子太傅,已经召回了京师,协理戎政,所以刘詔代阎鸣泰总督蓟、辽、保定军务。 这两个都是魏忠贤的人。 辽地巡抚是王之臣,前任是袁崇焕,七月初袁崇焕辞官,然后王之臣復出督师辽东。 满桂和赵率教是前线的主將,赵率教几次逃跑,被满桂不耻,又因为没有救援满桂,两人绝交。 王之臣和袁崇焕在满桂的留任问题上,发生爭执。 也就是说熊廷弼与王化贞“经抚不合”导致广寧惨败的教训,是一点都没吸取。 而满桂和赵率教,这两个理论上应该並肩作战的主將,也因赵率教屡次临阵脱逃、见死不救而绝交! 臣臣不合,將帅失和。 对於后金,朝堂明明很恐惧,广寧之败,不知道多少人恐慌难逃。 但实际应对上,又如同儿戏,完全像是一场游戏。 相比之下,天启批袁崇焕“暮气难鼓,物议滋至”,真是洞若观火! 从实际效果来看,袁崇焕才是大清第一巴图鲁! 原身崇禎只能屈居第二。 只可惜,天启死得太早,其实天启已经想要处理袁崇焕了,但是死了。 而原身崇禎,上位之后,没有明晰敌我,先把矛头对准了魏忠贤。 原身崇禎根本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不知道寧远大捷、锦州大捷背后的东西,不知道被悄然掩盖下的觉华岛。 就这局面,朱由检要不是已经穿越到了崇禎身上,他根本不想在明末混。 荒唐,彻头彻尾的荒唐! 这大明朝堂,这辽地边事,专治低血压。 日后的南明骚操作,在辽地基本都发生过。 看似有一亿多两亿多人口的大明,但是在组织能力上,已经被后金碾压。 后金在一个点上能调动的力量,已经超过了大明。 大明这边,谁都没有成事的能力,但谁都可以坏事。 任何一个环节的官员,无论是出於私利、怯懦还是愚蠢,都能轻易地让整个系统瘫痪。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朱由检新皇上任真正的火,没有用在魏忠贤身上,就是要用在辽地。 他要从辽地解套! 也必须解套! 调赵率教和祖大寿回京,这只是第一步。 这两人,一个是“寧锦大捷”的表面功臣,实则屡有临阵不良记录,和袁崇焕一样,以及嚇破了胆。 另一个是辽西將门的地头蛇,老兵油子一个。 把他们调离前线,一是为了亲自甄別,敲打震慑,看看这些所谓的“悍將”究竟是何成色。 二是为了打破辽西將门固有的小山头,防止他们抱团尾大不掉。 最重要的是,为了撤出锦州扫清可能得阻碍,这些地头蛇都有大量利益牵扯。 朱由检已经不相信关寧军了,不相信这些辽西將门,也不认为一纸命令,他们就会乖乖遵守。 他们在前线,朱由检就算下了命令,也会阳奉阴违,磨磨蹭蹭。 至於这种行为是否会被后金所趁,这些人是不在乎的。 这就是组织崩坏的后果,是有自我毁灭倾向的。 至於满桂,这是將才,不是帅才,但至少敢战。 暂时统摄寧锦防务,与赵率教有隙,反而更容易被中枢直接掌控。 朱由检要回缩战线,將锦州作为一个据点,而不是军事重城,更不要搞什么移民、屯田。 都是给后金送人和粮食。 要是用后世阴谋论的说法,这看起来,简直是袁崇焕在和后金演戏,后金抢人抢粮食,袁崇焕销帐。 觉华岛从战略上来说,不容有失,但是从销帐来说,那简直不要太好。 当然,朱由检还是不採信这种说法。 眼下的后金,还没有什么定鼎天下的气象,甚至多年以后也难。 明朝这些官员,有各种贪污,把后金战事当做生意,但是要说他们多看得起后金,那就是用以后的目光来看眼下的后金。 眼下的后金,在明朝人眼中就是能打的蛮子。 朱由检要放弃锦州,势必会引发很大爭议,原身崇禎,绝对没有足够的政治资本和魄力来承担这个压力。 但是朱由检接手了天启皇帝打下的底子,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这也是他没有轻易处死魏忠贤的原因。 这种决定做出,如果东林党在,哪怕是清流也做不出来,甚至前脚做了决定,后脚就被人泄露了消息。 而且还会拿“祖宗之地,寸土不可失”的大帽子压过来。 至於战场到底怎么样,当断不断会造成什么恶劣后果,这些人是不在乎的。 东林党的发源地不是简单的江南,而是南方中部,浙江也主要是北部。 这就是最安逸的一个地方,能享受最大的安全保障,也不用付出什么。 原歷史中,后金几次入关掠夺,陕西名不聊生,也不影响这个区域的安逸,依然是不交税。 这也是为什么北方被后金占了之后,能裹挟出那么大力量的原因,根子上就是从东北再到北方,都有一股滔天恨意。 传统契约是边军出命,江南出钱。 但是这个鍥约打破了,结果就是被后金裹挟著的边军,要来江南索命了。 最后这帮人反应过来了,清不是元,又后悔了,可惜晚了。 这就是朱由检不仅不会起用东林党,甚至会比天启皇帝更彻底的扼杀他们,从思想根源扼杀掉。 这帮人有自毁倾向。 如果不是外部压力巨大,朱由检未曾不会用东林党来平衡朝堂,形式上,东林党確实比阉党更有点道德。 但以明末党爭情况,还有组织能力,不是朱由检说句话就能改变这种思维的,他没有把握平衡好。 就如同放弃锦州,他也想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会引发政治地震,在保留锦州的同时,逐步將战略重心从“盲目前出固守点”,转移到“巩固关防、提升野战、清理內部、务实外交”的综合性策略上来。 可很多时候,矫枉必定过正,明末这种情况,最好是傻瓜逻辑,不给人钻空子的机会。 “呼。” 朱由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眼下,还是先把內廷理清。 殿內唯有铜鹤熏炉中吐出的檀香青烟,裊裊盘旋。 朱由检目光落在一直垂手侍立的魏忠贤身上,开口道:“魏伴伴。” “奴婢在。”魏忠贤立刻趋前一步,躬身应道。 “前几日,阎鸣泰、刘詔、王之臣等人呈上来的『心意』,朕都收到了。” 朱由检道,“东西,朕收下了,也很喜欢。你传话给他们,让他们把心思都用在为国家、为朝堂、为朕办事上。好好效力,以后他们都是朕的人,表现如何,朕会看著。” 魏忠贤心中一动,新皇这是要收编他的势力了。 这对他是好事,他连忙应道:“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將皇爷的恩典和训示带到。” 朱由检又道,“还有一事,在各地那些给你建生祠的,通一个气,改建成忠烈祠不要大兴土木,现在这种情况,要省著点。” 魏忠贤跪地请罪:“奴婢,奴婢领旨!皇爷仁德,泽被苍生,奴婢,奴婢以往糊涂,与外朝往来,请皇爷治罪!” 朱由检摆了摆手:“朕之前说过,能建生祠,说明在地方上还有些执行力。不再祀你就行了,改为祭祀那些为保家卫国而牺牲的將士,还有遭了兵灾、流寇罹难的百姓。由地方官主持春秋二祭,你只是通个气,不可过多干涉。” 魏忠贤立刻道:“奴婢明白,奴婢会做好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起来吧。朕之前说了,过去之事,宜粗不宜细。你能建起这些,也算一种本事。朕现在要看的是,你这本事,是真能为国所用,还是徒有其表。” “奴婢,奴婢一定实心用事,不敢有负皇爷!”魏忠贤立刻道。 朱由检沉吟片刻,又道,“后日,朕要去看看勇士营和四卫营操练。你如今是御马监掌印,去准备一下。” “奴婢遵旨!”魏忠贤连忙应下。 朱由检又转向侍立在旁的徐应元:“徐伴伴。” “奴婢在!”徐应元赶紧上前。 “你去挑选一批宫內识文断字、手脚麻利的內侍,后日隨驾去军营。” 朱由检吩咐道,“备好餉银,按额发放三个月足餉,不得剋扣。给这些士卒们先发钱,再重新造册,做个详细的档案记录。以前有的底册要核对,这次要新增几项,除了籍贯、擅长武器,再加上身体健康状况,比如出过天花没有。一一记录在案,不得遗漏。” 朱由检希望能堂堂正正把后金消灭,如果不行,那就直接上天花。 感恩! 让大明也有自己的感恩节! “奴婢明白,这就去办!”徐应元领命,心里琢磨著这倒是件新鲜差事,皇爷对兵卒竟关心到如此细微处。 倒是魏忠贤心生感慨,新皇和先帝太像了,天启在时,也是极为重视四卫营和勇士营,很多心思都差不多。 朱由检让人叫来李永贞,他看起了奏章。 过来会,提督东厂太监李永贞,似乎无声无息滑步上前,等朱由检放下奏摺的时候,才道:“奴婢在,请皇爷吩咐。” 朱由检看著他,“锦衣卫不是有『五彪』吗?朕明日要见见。” 原身崇禎登基后,先废了东厂,又瘫痪了锦衣卫,虽然后面又拾起来了,但晚了。 这种事朱由检才会不做,厂卫是他眼睛和耳朵,必要时还是手臂,是利剑。 少了这个,他就真成了“城中痴儿”。 还是那句话,朱由检不会去相信什么人性,最好是强选,没有选择执行他的命令。 这当然也包括文臣。 有厂卫看著,这些文臣都放肆到了这种地步,把国家安危当做游戏,要是没有了这层制衡,这帮人想干什么,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李永贞心头一凛,新皇这是要亲自审视最核心的爪牙了。 他不敢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奴婢遵旨!明日定让那五个杀才在北镇抚司候驾!” 李永贞虽然初掌东厂,但他之前是魏忠贤的心腹之一,甚至比王体乾还要亲近,和田尔耕这些人並不陌生。 ...... 与此同时,文华殿外。 黄立极踏著宫道上的金砖,向著文渊阁走去。 崔呈秀加快几步,与黄立极並肩,压低声音道:“元辅,陛下突然召回赵率教、祖大寿,您看,是否另有深意?” 他心中实在不安,这兵部尚书还没做一个月,新皇此举让他摸不著头脑。 黄立极脚步未停,目光看著前方重重宫闕的飞檐,语气平淡无波:“陛下天心独运,非你我臣子所能妄测。想必是心系辽事,欲亲闻前线情状,以求改变辽地僵局吧。你我身为臣子,尽心配合便是。” 黄立极心里很清楚,新皇方才私下与他通气,有意为熊廷弼有限度恢復名誉,此刻又召赵率教和祖大寿回京,这其中的脉络已然清晰。 陛下这是要沿用乃至重启当年熊廷弼提出的“三方布置策”,不急於寻求与后金主力决战,而是强调稳扎稳打,渐进恢復。 將辽西將门代表召回来,就是加强朝堂对於辽地的控制。 从以往召对来看,新皇对后金的实力极为忌惮,而且行事务求稳妥,步步为营。 新皇既然没有和崔呈秀言明,那就是有自己的考虑,只和他这个首辅说,是新皇的恩宠。 想通此节,黄立极更不会对崔呈秀吐露半分。 新皇既然选择私下与他言明,便是信任,也是考验。 黄立极已愿意效死,君臣相宜,何尝不是他想要的。 当然,他也想要一个青史留名。 只是...... 黄立极心中暗嘆,新皇意志坚定,智慧超群,固然是明君之象,但有些事,绝非一想便能办成的。 有没有耐心和承担涛涛舆论的压力,才是做事的关键。 崔呈秀看著黄立极沉稳的背影,这位本来是过渡的首辅,看起来让人捉摸不透。 这位首辅与新皇之间,似乎已有了某种他无法触及的默契。 崔呈秀不由想到了自己,新皇病危期间,强行点用他为兵部尚书,这里面也有魏忠贤的意思,隨著新皇稳定內廷,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寒意。 如履薄冰的他,能够在朝堂走下去吗? 但想到新皇交给自己的“照顾百官”的差事,崔呈秀心里又不由生出希望。 回过神。 崔呈秀惊出一身冷汗,这种不上不下,需要拼命证明的惶恐心思,上一次还是都御史高攀龙举报,赵南星决议令他戍边的时候。 崔呈秀悄然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新皇对於人心的掌控到了这种程度吗? 第二十三章 绝对忠诚 明中祖崇禎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 绝对忠诚 翰林院。 几位翰林编修、检討聚在会馆雅间。 茶香裊裊。 討论愈发深入。 孙之獬击节讚嘆:“妙啊!新帝此举真乃雄主之姿!不动刀兵,不兴大狱,仅凭『名器』,便让魏忠贤俯首,此等智慧,堪称『庙算无双』!我辈读书人,正当辅佐如此明君,重振朝纲!” 作为彻头彻尾的阉党成员,孙之獬最怕的就是新皇全方位清算阉党。 如今新皇轻飘飘平定了內廷,对於他来说这是最好的事情。 立刻想到要紧紧抓住这个机会,向新皇表露忠心。 华琪芳亦满脸兴奋道:“正是!王府进笺,看似寻常,实则如雷霆万钧,直指要害。可见新帝深諳制衡之道,绝非鲁莽之辈。我国家中兴,有望矣!” 他虽是天启五年的会元,榜眼,但也是见风使舵的主。 华琪芳捻著鬍鬚,压低声音对孙之獬道:“龙拂兄,你看登基詔书里那『广开贤路』,设『国难举人』、『国难秀才』,甚至许以同进士出身!此乃千古未有的破格之举!还有欲使张江陵配享太庙,更是彰显陛下重实务、酬功臣之心!你我正当其时啊!” 相比於攀附新君,这些政策是否真的完美,张居正是否完全合乎礼法,。 旁边另一位与孙之獬交好的翰林也凑趣道:“华兄所言极是!陛下欲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那张太岳虽手段酷烈,然其富国强兵之功,谁人能抹杀?配享太庙,正可激励后来者实心任事!那些只会空谈道德的迂腐之辈,岂知陛下励精图治的苦心?” 而在另一处较为僻静的廊下,几位翰林也在低声交谈。 只是眉宇间带著忧色。 “倪兄,陛下登基詔书所言『广开贤路』,竟许杂流以『同进士出身』,此举,此举是否太过?长此以往,科举正途岂不沦为笑柄?” 一名青袍检討忧心忡忡对倪元璐说道。 倪元璐面色凝重,他听一位好友说起了朝堂变化,不由正色道:“新帝智慧確非常人。然除恶务尽啊!以智术暂稳朝局,非长久之计,纲纪伦常也不容玷污!” 魏阉及其核心党羽,如崔呈秀、田尔耕之流,罪恶滔天,看这架势,新皇要轻轻放过,这怎么能行? 至於这“广开贤路”,他內心同样难以接受,这无异於降低了士人的门槛,损害了科举的纯粹性。 倪元璐嘆了口气:“张江陵配享之事,其功虽伟,然其专权跋扈、任用私人亦是事实。若开此例,后世权臣是否皆可效仿?礼法之严,在於防微杜渐啊。” 好友面色大变,连忙低声道:“慎言慎言啊!元璐兄,如今情形不同往日。杨、左诸位君子血痕未乾,朝中清议力量凋零。黄道周先生也已告病归乡,我等,我等纵有建言,也需得讲究方式,不可直攖其锋,徒惹祸端。” 倪元璐闻言,默然片刻,望著庭院中萧疏的树木,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好友说的是实情,在权阉面前,清流的声音显得如此微弱。 就在翰林院中议论纷纷,各种心思浮动之际,阁老张瑞图的身影出现在了翰林院门口。 原本散在各处交谈的翰林们立刻安静下来,纷纷整理衣冠,上前躬身行礼。 张瑞图面色平和,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道:“陛下有旨意。” 眾人立刻屏息凝神。 “陛下感念圣学不可偏废,决定重开日讲与经筵。” 张瑞图言语带著几分笑意,“著翰林院即刻遴选学问醇正、器识通达之翰林官,预备进讲。” 瞬间,几乎所有翰林的脸上都露出了激动和兴奋的神色! 日讲和经筵! 这是翰林官最荣耀、也是最接近皇帝的差事! 不管是万历皇帝还是天启皇帝在时,日讲和经筵几乎瘫痪。 讲筵可是清贵之极的象徵! 沉寂多年的翰林院,终於要重现昔日荣光了吗? 不等眾人的欢呼声出口,张瑞图又道:“陛下有要求,日讲和经筵要配合朝堂施政,不只拘泥於经书。“ “这......” 本来想著面圣直言的倪元璐和好友不由面面相覷。 孙之獬高声道:“如今国家睏乏,陛下此举正是不拘小节,为国家计啊!” “是啊,是啊。” 不少翰林跟著附和。 都停摆多少年了,终於恢復了,面圣更重要,內容什么的以后再说。 一些年轻的翰林可能没法接受,但是对於老翰林来说,经筵之所以清贵,最重要的就是可以直接和皇帝交流。 如果入了新皇的眼,那之后就是平步青云。 直接从翰林,一跃成为阁臣,也不是没有先例。 张瑞图又道:“此外,陛下推行新政,诸事繁杂,文书往来,需才孔亟。陛下特命本院,另选一批文笔敏捷、通晓时务之人,入直协助撰写、整理相关公文奏牘,以备諮询。” 好耶! 这第二道消息,让眾翰林的兴奋之情更上一层楼! 给陛下写文,自然要有交流,还是关於政务的交流。 这不仅仅是荣耀,更是实实在在参与机要,直达天听的机会! 比起经筵的“清贵”,这“实务”之选,更蕴含著无限的机遇和前程! 剎那间,翰林院中一片欢腾振奋之气。 先前关於政策利弊,立场分歧的爭论,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机遇所冲淡。 什么同进士出身,什么降服阉党,什么保家银与民爭利,都没有自己的切身利益重要。 这可是直接面圣两大机会! 以后国难举人再有影响,那也是以后,影响的是下一届进士。 不少老翰林,已经摩拳擦掌了。 孙之獬、华琪芳等人更是相视而笑,眼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光芒。 每个人的心中都开始盘算,如何能在这两项选拔中脱颖而出,在新朝的开端,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 倪元璐看著刚才还相谈甚欢的友人,此刻面露红光。 只觉得浑身发冷。 新皇到底是故意还是不小心? 如果是有意为之,新皇的手段只能用可怖来形容。 如今朝堂哪里有清流最后寄身之地,也就只有翰林院了。 而新皇重开经筵,再招募文书,直接分化了翰林院的一眾翰林。 归根到底,有明一朝的臣子,想要位极人臣的,都要和皇帝维护好关係。 那些所谓求庭仗的,看似很光荣,但没有那个有志於六部、阁臣位置的官员,想要藉此邀名。 因为被皇帝所厌恶,那就绝了一展抱负的可能。 ....... 寅时正。 紫禁城还沉浸在一片浓重的夜色中,只有巡更太监的报更声偶尔划破寂静。 寅时正,四点左右,朱由检已经在宫人的服侍下起身。 昨天戊时正,晚上八点睡的,睡了有八个小时。 冰冷的铜盆清水,柔软的棉巾,特定形制的常服,每一项程序都一丝不苟。 朱由检闭著眼,任由內侍梳理头髮。 最初还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 万恶的封建皇权啊! 哦,我是皇帝,那没事了。 司礼监隨堂太监刘若愚早已垂手,捧著一叠用工整楷书抄录的奏章,宣读摘要。 都是昨夜至今晨,通政司传递的最紧要的几份奏疏摘要。 朱由检听完摘要淡淡道:“天下不太平啊。” 漱完口,朱由检看向刘若愚,似乎才注意到他:“刘伴伴是吧?” 刘若愚心头一紧,立刻更深躬身道:“奴婢在。” “我知道你。”朱由检笑道,“魏伴伴的心腹,文笔不错,司礼监的得力人手。” 噗通! 刘若愚只觉得腿一软,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奴婢,奴婢以往糊涂!但求皇爷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行了,不要动不动就跪,心里敬重朕就行。”朱由检轻笑了一声:“起来吧。不用你赴汤蹈火。” “好好配合掌印的徐伴伴就是了。他跟著朕在信王府,人是有点蠢笨,对宫里这套还不算很熟。你们这些老人儿,不糊弄他,朕就满意了。” 这话朱由检语气玩笑,但落在刘若愚耳中却重如千钧。 他连连叩首道:“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徐公公!” 朱由检没有再让其起来,他知道不跪到自己心安,刘若愚是不会起来的。 昨天,朱由检又研究了王体乾和李永贞互相写的一些东西,发现所谓大名鼎鼎的九千岁,在宫內最大的盟友是奉圣夫人客氏。 和聪明才智没有关係,也和客氏容顏关係也不大,是因为客氏能影响天启皇帝。 除外,魏忠贤的心腹,等级高的,也只有李永贞和刘若愚。 王体乾更多是合作关係,而不是严格的上下级。 魏忠贤没有传言那么大的能耐,天启皇帝病重的时候,確实有小动作,但实质上只是工具。 朱由检没有直接发动大清洗的好处正在体现,他只要不急,形形色色的人,都要好好表现自己。 如果朱由检发动了大清洗,不管是內还是外,都会直接打破辩证法。 比如大清洗阉党,那么其他参与大清洗的,或者倖存者,就有了一个光环。 清洗的越是彻底,光环作用就越大。 即“我参与了清除阉党,所以我是忠臣”,再到“因为我是忠臣,所以我做任何坏事,也都是忠臣。” 这就是辩证法被破坏掉了,想要再除掉谁,只能硬来,也就失去了大义。 这就是一个山东人的政治智慧! 清洗,要像洗衣服一样,脏了就要洗,而不是一次性把衣服稀烂。 朱由检开始用早膳。 简单的清粥小菜,几样点心,不时拿起《天启实录》翻阅。 这时,刘若愚才悄悄退出文华殿。 殿外微凉的晨风吹在他身上,刘若愚才惊觉中单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辰时。 七点左右,日讲在文华殿的穿堂进行。 几位精选的翰林讲官恭敬肃立。 朱由检没有直接开始讲读,而是先让他们自报家门。 孙之獬立刻跨前一步,声音洪亮,將自己的籍贯、科第、仕途履歷清晰报出。 朱由检听著,心中明了此人是奸臣,但他已然学会不以此简单定论。 “孙卿,今日讲读,可否不拘泥於四书五经章句,与朕讲讲时事?” 孙之獬反应极快,立刻躬身:“臣愚钝,不知陛下欲闻何事?臣必知无不言!” 朱由检略一沉吟:“那就讲一讲张江陵张先生的生平吧,挑你知道的、有意思的说。不急於一天两天,什么时候讲完张先生,再讲讲寧远伯(李成梁)。” 孙之獬精神大振,这说明明天还是他。 其他几个翰林讲官皆是失落。 孙之獬立刻口若悬河地讲了起来,其间不乏对张居正改革魄力的推崇。 日讲过后,便是例行的召对。 值班的內阁辅臣以及六部等大九卿官员依次入见。 朱由检仔细聆听著关於各地政务的匯报,特別是陕西流民的情况。 他很急,但深知事情千头万绪,只能集中力量做主要的。 朱由检只是反覆强调“权责一体”,要求陕西官绅切实负起责任,不能坐视不理。 巳时刚过,召对结束。 朱由检吃了点心,然后埋首於堆积如山的奏章之中。 硃笔蘸满硃砂,一份份批阅,或“知道了”,或“该部议奏”,或提出简要疑问。 午膳也只是匆匆用过,便继续回到御案前。 直到申时左右,魏忠贤才小心翼翼提醒:“皇爷,时辰差不多了,田尔耕等人已在偏殿候著。” 朱由检这才放下硃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魏忠贤连忙上前为新皇按摩。 经过这几日的近距离观察,魏忠贤內心对新皇的敬畏与日俱增。 这位少年天子与外界传言颇有出入,並非刻薄寡恩之人,但那份属於读书人的勤勉与执著,却远超想像,甚至比传言更甚。 天不亮即起,整天览奏章,几乎无一刻閒暇。 魏忠贤清楚知道,司礼监之所以能权倾朝野,宦官之所以能势焰熏天,其根源在於皇帝愿意放权,或是因为怠政。 一旦皇帝如眼前这位般事必躬亲,勤勉不輟,那他们这些內官赖以生存的土壤便会迅速消失。 想到此,他心底甚至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外朝那些文官,以往不也是仗著皇帝需要他们处理政务而往往自行其是吗? 如今碰上这样一位勤政的君主,他们的好日子,恐怕也要到头了。 ...... 另一处用作临时等候的偏殿內。 大名鼎鼎的“五彪”早已如坐针毡。 从清晨他们便在此等候,內心的惶恐隨著时间推移不断加剧。 锦衣卫都指挥僉事、实际掌管北镇抚司的田尔耕,面色苍白。 都指挥僉事许显纯,昔日詔狱中的活阎王,此刻眼神闪烁。 都督同知崔应元、右都督孙云鹤、锦衣卫指挥僉事杨寰,也都失去了往日的囂张气焰,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低声交换著各自的不安。 “田兄,陛下此番召见,究竟是福是祸?” “许兄,我等著实攀附魏公,不,魏忠贤甚深,只怕难逃干係啊,” “听闻新皇手段凌厉,连魏公都,唉.....” 当內侍尖细的传召声响起,五人俱是浑身一颤。 他们整理了一下官袍,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惶恐,然后几乎是拖著步子,走向那座象徵著至高皇权的文华殿。 噗通! 一进殿,以田尔耕为首,五人一声齐齐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著冰凉的金砖地面。 “罪臣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孙云鹤/杨寰),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座之上,朱由检道:“田尔耕。” “罪,罪臣在!” “你口称罪臣,所犯何罪?” 田尔耕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带著哭腔道:“臣,臣攀附內官,结交魏忠贤,为其鹰犬,迫害忠良,罪该万死!求陛下治罪!” 昨天得知陛见,田尔耕想了一晚。 最后决定还是全撂了。 別看新皇才刚刚登基,但已经掌握了內廷,东厂都督也易手到了李永贞身上。 虽然之前这位也是魏忠贤的心腹,但之前是之前,如今工作的时候,都带著刻意的距离。 殿內一片死寂。 侍立在旁的魏忠贤和李永贞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心中七上八下。 朱由检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丹陛,明黄色的靴子停在田尔耕等人面前。 “你们的名声,很臭。朕在信王府时,亦有耳闻。” 这句话让田尔耕等人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但,朕不会因此怪罪你们。” 田尔耕五人浑身一震,低下的头颅,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连魏忠贤和李永贞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贤有言,各司其职,天下安寧。朕深以为然。” “你们锦衣卫,存在的意义,本就是天家的鹰犬,是朕手中的利刃!就是要为皇家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血腥活的!”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凛冽的杀意,“如果你们个个爱惜羽毛,结交名流雅士,博取清誉,在士林中拥有好名声,那朕,才真的要杀了你们!” “因为那样的锦衣卫,不再是朕的刀,变成了指向朕的剑!” 这番话,石破天惊! 但又是掛著先贤的大义。 田尔耕等人,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 新皇,实在是太圣明了。 “记住你们的位置!记住你们的职责!记住你们的处境!能护住你们的,能让你们活下去的,只有朕!” “朕要的,是各司其职,各安其位,锦衣卫就是对朕绝对忠诚,绝对可靠的爪牙!” “你们的利剑,只能因朕的意志而挥舞!你们的爪牙,只能为朕所指而挥舞!” 休息一段时间 明中祖崇禎 作者:佚名 休息一段时间 感觉丧失了写作的节奏,就很沉浸在准备环节,还有各种想像之中。 这本书叫“中祖”,是有完整想法的,搜集的资料很多很多,很多高潮剧情,都推演了一遍,直接导致自身情绪就在推演中满足了,兴奋劲过去了,以至於落在写作上,倾诉欲反而降低了。 而连载章节才是最终的呈现,是小说写作的意义所在,但是我本末倒置了。 写作的基本能力,剧情节奏的把控,出了问题。 所以休息一段时间,以后有缘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