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第1章 来个小小的公考题震撼 大夏,景泰三十一年。 江南,寧阳县。 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照著,讲堂里没有一丝风。 空气又闷又重。 讲台上,陈文手握一截木炭,心中纷乱。 他是谁? 他在哪? 零碎的记忆不断涌现,最终拼凑出一个事实: 他,陈文,考公失败后,直接转行成了一个公考培训讲师。 自己虽然成绩考的不咋地,但没想到教的还不错。 很快成为金牌讲师,但隨著机构给安排的课越来越多,最终在讲台前猝死。 却没想到死后竟然来到了这个世界。 成了这个同样叫陈文, 同样屡试不中的穷秀才。 眼前这家致知书院,是三间隨时会塌的破屋。 堂下这三个学生,是全县私塾都不要的弃子。 三个少年坐姿各异。 农家子弟张承宗,十六岁,身板坐得笔直,脑袋却控制不住地往下一点一点,瞌睡得厉害。 富商之子顾辞,十五岁,满脸不耐烦地靠著椅背,眼神轻蔑地瞥著讲台上的年轻先生。 要不是父亲拿棍子逼他,他是绝不会来这种破地方的。 最小的周通约莫十四,瘦弱矮小。 他没有睡,只是抱著膝盖,望著窗外,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甚关心。 “先生?” 顾辞那带著几分轻佻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陈文的思绪。 “您盯著那木板许久了,可是悟出了什么大道,要教给我们这些不成器的?” 话里的讥讽意味,十分明显。 张承宗被惊醒,连忙坐直了身子。周通也默默地回过头。 三道目光,挑衅、迷茫、警惕,都落在了陈文身上。 陈文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明白,当务之急是镇住这几个少年,否则別说安身立命,明日的伙食都成问题。 原身那套之乎者也的说教,显然已经无用。 怎么办? 一种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在此刻主导了他的行动。 身为讲师的本能,让他瞬间找到了应对之法。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中的迷茫已经不见。 他没有理会顾辞,而是转身,用木炭在木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那是一种三个少年从未见过的格式。 牛 : 黄牛 ( ) 甲、狗 : 哈巴狗 乙、鸡 : 土鸡 丙、草 : 墙头草 丁、狼 : 豺狼 写完,陈文放下木炭,看著堂下三个满脸困惑的少年,平静地开口:“此为今日课业。解出此题者,可下学。” 讲堂內一时安静下来。 张承宗揉了揉眼,把那行字看了几遍,每个字都认得,合在一起却全然不解。牛?黄牛?这与圣人文章何干?那甲乙丙丁,又是何种写法? 周通皱著眉头,仔细地看著,试图从字句中找出什么道理,却一无所获。 “哈!” 一声嗤笑打破了安静。 顾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指著黑板上的字,对陈文道:“先生,您莫不是热糊涂了? 写的这是何物?牛便是牛,狗便是狗,与科举何干,与学问何干? 荒谬至极!” 他越说越气,站起身来:“此等无稽之谈,恕不奉陪!” 说完,便要往外走。 “站住。” 陈文的声音依旧平静。 顾辞停下脚步,回头怒视著他。 陈文看著他,缓缓开口:“此题,非考牛马,非考文字,考的是二字——关係。” “关係?”三个少年都愣住了,这个词很新奇。 “然。”陈文伸出手指,点了点牛和黄牛,“黄牛,可是牛之一种?” 张承宗下意识点头:“是。” “善。”陈文又道,“此便是种属关係。前者为种,后者为属。以此观之……” 他的目光扫过下面的四个选项。 “哈巴狗,可是狗之一种?” “是。” “土鸡,可是鸡之一种?” “是。” “墙头草,可是草之一种?” 这次,连反应最慢的张承宗都犹豫了,“墙头草是说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並非草木之名。” “善。”陈文讚许地点头,最后指向丁选项,“那豺狼与狼,又是何关係?” 顾辞眉头紧锁,下意识接口:“豺与狼,皆为恶兽,当为並列。” “然也。”陈文微微一笑,整个讲堂的局面,已被他完全掌控。 他总结道:“故此,丙丁皆错。 甲乙皆为种属关係,然则,黄牛乃劳作之牛, 土鸡乃乡野之鸡,皆为寻常之物。 而哈巴狗多为富家把玩之物, 与题干之意略有差异。 故此题,若求甚解,当择乙。” 他顿了顿,看著已经陷入沉思的三个少年,继续说道: “圣人观天地万物而得大道,我等读书,若只知背诵字句,不解其中关係与规律,便是缘木求鱼。” 一番话,让三个少年都怔住了。 他们从未想过,读书,甚至几个不相干的词语之间,还有这等道理。 顾辞涨红了脸,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被他瞧不起的穷酸先生,脑子里装的东西,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夫子,都不一样。 张承宗的眼中则透出敬佩,他觉得先生的话,比经义还要有道理。 而一直沉默的周通,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陈文,充满好奇。 陈文看著他们的反应,心中稍定。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或许,前世那些考公的技巧,在这个世界,將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这一切,就从这间破落的书院,和眼前这三个问题学生开始。 第2章 科举的本钱与利息 第一道题带来的震撼,让讲堂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滴变化。 顾辞最终还是没走,他悻悻地坐回原位,脸上虽然还带著几分傲气,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陈文身上瞟,显然已没了最初的轻蔑。 张承宗和周通则坐得更直了些,等著先生的下一句惊人之语。 陈文没有急著讲课。 他知道,对付不同的学生,要用不同的法子。 对张承宗这样的老实孩子,讲道理就行。 但对顾辞这种聪明又叛逆的富家子, 必须拿出更具衝击力的东西。 他走到顾辞面前,平静地问道:“顾辞,我问你,令尊经营绸缎生意,最看重的是什么?” 顾辞一愣,没想到先生会问这个。 他本能地答道:“自然是本钱与利息。” “说得好。” 陈文点点头,转身回到讲台,拿起木炭,在黑板上写下六个大字: 科举,一本万利! 这六个字,比刚才那道古怪的考题,更让三个少年震惊。 张承宗张大了嘴,科举是圣人大道,是光宗耀祖,先生怎么能用钱来形容? 这简直是大不敬! 顾辞则皱起了眉头,他隱约觉得先生要说什么,但又觉得这想法太过离经叛道。 “先生,科举乃是为国选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始,怎能与商贾之事混为一谈?” 顾辞忍不住反驳道,他虽不爱读书,但从小耳濡目染的道理还是懂的。 “哦?”陈文看向他,不紧不慢地问道,“那我再问你,为何要科举?” “自然是为了当官。”顾辞答道。 “为何要当官?”陈文追问。 “当官能光耀门楣,能,能说了算!”顾辞被问得有些卡壳。 陈文笑了笑,没有继续逼问,而是自问自答起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考上秀才,也就是生员,有何好处? 其一,见官不跪。 这寧阳县,除了县尊大人,谁见了你们顾家不得客客气气? 可令尊见了县尊,是不是还得跪下说话? 你若成了秀才,便不必跪。此为身份之利。” 顾辞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想起父亲每次去县衙,回来时都腰酸背痛的样子。 陈文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免除徭役。国朝律令,生员之家,可免两人之徭役。 令尊生意做得再大,家中男丁到了年纪,是不是也得应卯服役? 你若成了秀才,这人头税,便省了。此为钱粮之利。” 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官府不可隨意对生员用刑。 你在外与人起了爭执,哪怕吃了亏,闹到公堂,县尊也得先敬你三分。此为护身之利。” 他每说一条,顾辞的脸色就变一分。 这些道理,他从未听任何一位先生讲过。 那些夫子,只会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却从不说这黄金屋到底是什么样子。 陈文的话还没完:“这还只是秀才。 你若有本事,考中了举人,那便更是天壤之別。 举人,人称老爷,已有做官的资格。 名下可有免税之田,家中可荫庇三族。 令尊的生意,若有你这位举人老爷做靠山,整个江南,何处去不得?谁敢刁难?” “至於进士……” 陈文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顾辞,“一旦金榜题名,便是天子门生! 从此鱼跃龙门,与国同戚。 到那时,你顾家在寧阳县,就不再是商,而是官! 一字之差,云泥之別。 你父亲穷尽一生赚到的万贯家財,或许不及你同年同年的一句关照。 你说,这笔买卖,是不是一本万利?” 讲堂內,落针可闻。 张承宗听得目眩神迷,他只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却从未想过,每一步的好处竟能如此清晰。 顾辞则完全被镇住了。 他脑中飞速地计算著。 他家的绸缎庄,一年到头,刨去本钱、人工、打点各路官府神仙的开销,纯利不过千两。 而一个秀才功名,所带来的无形价值,早已超过这个数目。 更別说举人、进士了。 陈文的话,將科举这条路上的所有收益,都给他算得明明白白。 “可科举之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顾辞的声音有些乾涩,他这是在为自己的不学无术找藉口。 “难,才显其利。” 陈文一语道破,“令尊做生意,可曾有过稳赚不赔的买卖? 风险越大,利钱才越高!你们现在要投进去的本钱,不过是几年光阴。 用几年光阴,去博一个家族百年的富贵安稳。 顾辞,你来告诉我,这笔生意,做得还是做不得?” 顾辞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颗被生意经浸泡得无比精明的脑袋,第一次发现,原来天下间最大的生意,不在商行,而在书房。 而眼前这位看似穷酸的先生,竟是一位深諳此道的大掌柜。 陈文看著他动摇的神情,知道火候已到。 他放缓了语气:“我不管你们以前为何读书,是为父母,还是为虚名。 从今天起,在我的致知书院,你们只需记住一点——” 他转身,在一本万利四个字旁边,重重地写下两个字: “规矩。” “在我这里,读书,就是做生意。 你们听我的规矩,我便带你们去赚这天下最大的利钱。 谁若不守规矩,便是自断財路,我亦不留。” 说罢,他將木炭往桌上一放,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现在,谁还想走?” 无人应声。 顾辞深吸一口气,竟对著陈文,生平第一次心甘情愿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 “学生,受教了。” 第3章 你的病,我有药 自那日陈文用关係与规律两大学说镇住场面后, 致知书院的教学氛围便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平稳期。 一连三日,陈文没有再拿出任何惊世骇俗的题目,也没有再发表什么功利主义的言论。 他只是让三个学生恢復了最传统的学习方式——读书,习字。 这让憋著一股劲,准备隨时接招的顾辞感到有些无所適从。 他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力气无处使。 先生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不知道的是,这几日,他才是被看得最透彻的那个。 陈文每日坐在讲台后,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將堂下三人的所有细节尽收眼底。 他不是在教,而是在诊。 前世身为金牌讲师,带过收费几万的精品小班。 他最擅长的,便是快速诊断出每个学员的病症,然后对症下药。 三日时间,足够他开出三份不同的药方。 这一日上午,依旧是习字课。 张承宗正襟危坐,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只是写出的字略显僵硬,缺少灵气。 顾辞则恰恰相反,他兴致来了,挥毫泼墨,写出的字龙飞凤舞,颇有几分风骨,但写了不到一刻钟,便失了耐心,开始在纸上画起了小人。 周通则握著笔,在纸上轻轻地点著,迟迟不肯落笔,仿佛那一方小小的砚台,比万丈深渊还要可怕。 “好了,都停笔吧。” 陈文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三个少年同时抬起头。 陈文没有去看他们的字,而是先对张承宗说道:“承宗,你將《大学》首章,背与我听。” 张承宗闻言,立刻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朗声背诵起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后有定……” 他背得极为流利,一字不差,一气呵成,显是下过苦功的。 背完,他脸上露出一丝期待,等著先生的夸奖。 陈文点点头,脸上却无多少讚许之色,只是平静地问道:“背得很好。那我问你,何为『明明德』?” 张承宗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憋了半天,才把书上的原句又重复了一遍:“《康誥》曰:克明德。 《大甲》曰:顾諟天之明命。 《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 “我问的是,它是什么意思,不是问它出自何处。” 陈文的声音依旧平静。 张承宗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出处和所有相关的注释,可要让他用自己的话说出来,却比登天还难。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装满了东西,可嘴巴就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坐下吧。”陈文没有再为难他。 他转向顾辞,指了指他纸上画的那个佩剑小人,问道:“画得不错,颇有几分神韵。看来你的心思,不在此处。” 顾辞脸色一红,有些尷尬地把纸收了起来,嘴上却不服软:“习字枯燥,一时分神罢了。” “是吗?”陈文拿起顾辞刚才写的几行字,那几行字確实写得漂亮,风骨俱佳,“你天资聪颖,一点即通,无论是解题还是习字,都比旁人快上数倍。 可为何,你连一个时辰的耐心都没有?” 顾辞被问住了,他从小便是如此,学什么都快,厌倦得也快。 他理直气壮地说道:“既然已经会了,又何必反覆去做?那是笨人才下的苦功夫。” “说得好。” 陈文竟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战场之上,一位將军天生神力,能开三百石的强弓,是否便意味著他天下无敌了?” 顾辞不解其意,但还是答道:“自然不是。若无耐力,开弓一次便力竭,遇上悍不畏死的敌手,一样是死路一条。” “为学之道,亦是如此。”陈文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的才华,便是那三百石的强弓。 而你的耐心,便是拉开弓弦的力气。 你如今空有宝弓,却无开弓之力,临阵对敌,一箭之后,便要束手待毙! 科举考场,一坐便是一日,你这般心性,纵有天大才华,又能发挥出几分? 你不是笨人,却在做最大的笨事!” 一番话,如重锤一般,狠狠敲在顾辞心上。 他第一次被人如此不留情面地剖析自己的弱点,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却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 最后,陈文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周通身上。 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温和了许多。 “周通。” 周通瘦小的身子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 陈文没有问他任何学问,只是轻声问道:“你坐在这里三日,可曾发现什么有趣的事?” 周通愣住了,他没想到先生会问这个。 他低下头,双手绞著衣角,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顾辞和张承宗也好奇地看著他。 陈文极有耐心地等著,他知道,对付这种內心封闭的孩子,催促只会適得其反。 过了许久,周通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昨日,后院的墙角,多了一个……蚂蚁窝。” “哦?然后呢?”陈文鼓励地看著他。 “……今日早晨,下了点雨。我看到……有几只蚂蚁,在搬家。 它们把白色的……蚁卵,搬到了高处的一块石头下面。” 他说完,便又低下了头,仿佛说了几句惊天动地的话,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张承宗和顾辞都听得一头雾水,这算什么有趣的事? 陈文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很好。”他温和地说道,“你看到了蚂蚁搬家,可知其中道理?” 周通摇了摇头。 “『螻蚁尚且知道天变而避险,这便是格物。” 陈文说道,“周通,你有一双比所有人都更善於观察的眼睛,这是你最大的天赋。但你只看不说,只学不问,再好的东西,闷在心里,久了也会烂掉。” 至此,三份诊断书,全部下达。 讲堂內一片安静,三个少年都在回味著先生的话。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这位先生,是真的看透了他们,看透了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优点和缺点。 “今日起,我为你们三人,各立一条新规矩。”陈文的声音將他们拉回现实。 他看向张承宗:“承宗,你的规矩是,每日读完一篇文章,必须放下书本,用你自己的话,將文章的道理复述给我听。说不明白,便不准吃饭。” 张承宗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学生遵命!” 陈文又转向顾辞:“顾辞,你的规矩最简单。 每日来书院,什么都不用做,先到我这里,取一张大纸,磨一砚好墨,只写一个静字。什么时候,你能安安稳稳地写满一个时辰,什么时候,再谈其他。” “只写一个字?写一个时辰?”顾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比罚他抄书还要折磨人。 “对。”陈文不容置喙,“磨的是墨,练的是字,养的是你的心性。 何时心静了,你的那把三百石宝弓,才算真正有了开弓之力。” 顾辞咬了咬牙,他从陈文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不容挑战的威严。他想反驳,却想起之前自己那心悦诚服的模样,最终还是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最后,陈文走到周通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周通,你的规矩,也最简单。”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的本子和一截炭笔,递到周通手里。 “从今天起,每日下学前,把你今天看到的三件,你认为最有趣、或最奇怪、或最想不明白的事,记在这个本子上,交给我看。 写什么都行,写得好坏都无妨,只要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周通看著递到面前的本子,小小的手有些颤抖。他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本子时,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 这位先生,没有逼他说话,没有逼他背书,只是给了他一个本子,让他记下自己看到的东西。 他,好像有点不一样。 陈文站起身,看著眼前三个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学生,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因材施教,对症下药。 这第一步,总算是稳稳地踏了出去。 第4章 逻辑,文章的龙骨 接下来的几日,致知书院进入了一种奇特的教学节奏。 每天上午,顾辞都在讲台一角,与一个大大的静字苦苦搏斗。 他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抓耳挠腮,磨出来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一个时辰下来,往往比张承宗背一天书还要累。 张承宗则彻底告別了背书的舒適区。 每日傍晚,他都要站在陈文面前,绞尽脑汁地用自己粗陋的言语,去复述那些圣人微言大义。 往往一句话要憋上许久,说得顛三倒四,满头大汗。 而周通,则整日里像个小小的幽灵,在书院的各个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游荡。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每日下学前,他都会默默地將那个小本子,放到陈文的桌上。 本子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內容也稀奇古怪。 “今日,雨。屋檐滴水,先快后慢。” “一只雀鸟,与邻家公鸡爭食,败。” “顾辞今日写静字,嘆气一百零三声。” 陈文每次看完,都只是在后面画一个圈,不做任何评价,第二天再將本子还给他。 这种看似不务正业的教学,让三个少年都有些摸不著头脑,但出於对先生的敬畏,他们还是认真地执行著。 直到第五日,当顾辞第一次能够心无旁騖地写满一个时辰, 张承宗第一次完整且流利地复述完一篇《中庸》的章节, 周通的本子上第一次出现了为什么三个字时 “蚂蚁为何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陈文知道,火候到了。 这一日,他將三人重新召集到讲堂中央。 “这几日,你们做的,是养气、明理、观物。” 陈文开口道,“根基已稍立,今日,我们便来谈谈为文之道。” 一听要正式讲文章,三人精神都是一振,尤其是顾辞,他自觉心性大有长进,正等著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一展身手。 陈文却没有拿出《四书五经》,也没有讲解任何经义,而是从书案下,拿出了一叠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的文章。 “这是去年县试时,几位落榜考生的文章。” 陈文將文章分发给他们,“今日的课业,不是让你们学,而是让你们挑错。” “挑错?”顾辞愣住了,拿起一篇文章看了起来。 这篇文章辞藻华丽,引经据典,看起来颇有文采,只是读起来总觉得有些彆扭,但又说不出具体问题在哪里。 张承宗和周通更是看得云里雾里。 “先生,这篇文章用典颇多,文采斐然,似乎並无错处?”顾辞犹豫地说道。 “文采?”陈文笑了笑,走到黑板前,拿起木炭,“我问你们,盖房子,是先立樑柱,还是先雕花窗?” “自然是先立樑柱。”张承宗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何?” “樑柱乃是房子的骨架,若是樑柱不稳,房子便会塌,雕花再美,亦是无用。” “说得好!” 陈文重重地点头,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逻辑。 这个词,他们从未听过。 “逻辑,便是文章的樑柱,是文章的龙骨!” 陈文的声音鏗鏘有力,“一篇文章,无论辞藻多么华丽,典故多么丰富,一旦失了逻辑,便如人没了龙骨,不过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现在,我们就用前几日学的找关係找规律』的法子,来为这篇文章诊诊病。” 陈文拿起顾辞手中的那篇文章,高声朗读起来。 文章的题目是《论君子怀德》。 开篇先是引用《论语》,说君子应重德行,此为论点,没有问题。 但紧接著,文章为了展现文采,举了一个汉武帝北击匈奴的例子,洋洋洒洒数百字,讚扬其开疆拓土的功绩。 “停。”陈文读到此处,停了下来,问道:“此处的论据,与论点,是何关係?” 三个少年都有些发懵。 陈文引导道:“文章的论点,是君子应怀德,对不对?” 三人点头。 “那汉武帝北击匈奴,彰显的是武功还是德行?” 顾辞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是武功! 史书记载,武帝晚年,穷兵黷武,民力凋敝,甚至下了《轮台罪己詔》,与德字相去甚远! 这篇文章,用一个武功的例子,去证明怀德的论点,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 “正是!”陈文讚许地看向他,“此为第一处破绽:论据与论点相悖。” 他接著往下读。 文章的第二段,又开始论述君子应不计名利,並举了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例子。 “此处可有破绽?”陈文问道。 这次,连张承宗都看出了问题。 他怯生生地举起手:“先生,第一段还在说开疆拓土,第二段却说不计名利。 这两段之间好像没什么关係。” “说得好!”陈文又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此为第二处破绽:论点之间,缺乏关联。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似引经据典,实则杂乱无章。” 最后,陈文读到文章结尾,结尾处写道:“故而,君子当以德为本,方能如汉武帝般,建不世之功业。” “此处的破绽,谁能看出?” 这次,连一直沉默的周通,都轻轻地开了口,“他自己反驳了自己。 前面刚用陶渊明不计名利,结尾却又说要建功立业。文章的头和尾,打起来了。” “精彩!”陈文抚掌大笑,“此为最致命的破绽:前后矛盾,论证混乱!” 顾辞、张承宗和周通三人,完全被这种前所未见的读文方式给震撼了。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文章还可以这么看,这么分析。 以往的先生,教他们的是如何模仿范文,如何堆砌辞藻,如何让文章看起来漂亮。 而这位陈先生,教他们的,却是如何构建文章的骨架,如何让文章站得住。 孰高孰下,一目了然。 “现在,”陈文將手中的废稿丟到一旁,目光炯炯地看著三人, “你们再把剩下的文章看一遍,用我们今日学的法子,把它们的龙骨,一根根地给我拆出来!” “是,先生!” 这一次,三人的应答,整齐划一,充满了激动。 第5章 第一次周考 自从学了逻辑为骨的为文之道后,整个致知书院的学习风气为之一变。 过去,对顾辞来说,读书是附庸风雅,是完成任务。 对张承宗来说,是死记硬背,是改变命运的苦差事。 对周通来说,则是一种无声的煎熬。 而现在,读书变成了一场充满乐趣的寻宝与解谜游戏。 他们不再满足於背诵文章,而是热衷於用陈文教的法子,去分析和挑刺。 无论是圣人经典,还是时文策论,在他们眼中,都成了一座座等待被解构的建筑。 他们兴致勃勃地寻找著文章的樑柱,分析其榫卯结构,甚至为了一处论据是否严谨而爭得面红耳赤。 顾辞的浮躁之气,在这种高强度的思辨中被消磨了大半。 张承宗的木訥,也在反覆的复述与分析中,变得渐渐有了条理。 而周通,虽然话依旧不多,但他那双沉默的眼睛里,时常闪烁著洞悉一切的光芒。 陈文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甚是满意。 但他知道,光有理论还不够,必须通过实战,才能將这些知识真正地烙印进他们的骨子里。 这一日,清晨的阳光刚洒进讲堂,陈文便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的决定。 “今日,进行致知书院的第一次周考。” “周考?”三个少年都是一脸茫然,这又是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新鲜词。 陈文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將三张空白的考卷和一炷半尺来长的线香,分別放在了他们的书案上。 “题目,便是前几日我们共同拆解过的那篇《论君子怀德》。” 陈文说道,“规矩有三:其一,香燃尽之前,必须交卷; 其二,不可照搬昨日所论,须有自己的见解;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文章可以没有文采,但绝不能有任何一处逻辑破绽。” 说罢,他亲自点燃了那炷线香,裊裊的青烟升起,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讲堂。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如此严格的时间限制下进行写作。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急著动笔,而是按照陈文的教导,先在草稿纸上,默默地搭建起文章的三段论骨架。 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 每一个论点下面,都仔细思考著用哪个典故作为论据最合適。 他写得很慢,但每落一笔,都极为扎实。 顾辞则显得自信满满。 他稍一思索,便提笔挥毫。 他天资聪颖,昨日的辩论早已让他有了腹稿。 他决定另闢蹊径,从德与功的辩证关係入手,立意比原作更高。 洋洋洒洒,很快便写满了半张纸。 周通最为特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既不像张承宗那样构思,也不像顾辞那样写作。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题目,仿佛入定了一般。 时间一点点过去,线香已经燃了三分之一,他的卷面,依旧是一片空白。 陈文看在眼里,却没有催促。 他知道,周通的思维方式与常人不同,他需要更长的“预热”时间。 讲堂內,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顾辞是第一个写完的。 他检查了一遍,自觉文采斐然,逻辑通畅,无可挑剔。 他得意地看了一眼还在奋笔疾书的张承宗,又瞥了一眼依旧在发呆的周通,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他將卷子吹乾,恭恭敬敬地交到了陈文的书案上。 没过多久,张承宗也写完了。 他的文章不算长,字跡也只是工整,但卷面乾净,结构清晰,是他目前能达到的最高水平了。 最后,就在线香即將燃尽的那一刻,周通终於动了。 他仿佛在一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提笔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的字跡並不好看,歪歪扭扭,但下笔却异常坚定,几乎没有任何涂改。 他没有写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引用任何生僻的典故,整篇文章,就像一篇逻辑严谨的判词,用最朴素的语言,对“君子怀德”这个命题,进行了一场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解构。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时,线香的最后一缕青烟,也恰好散尽。 “好了,收卷。” 陈文將三份卷子收齐,却没有当场批阅。 “今日的周考,便到此为止。明日,我们再来復盘。” 第二天,当三个少年再次来到讲堂时,发现他们的考卷,已经被陈文用红色的硃砂笔,批改得密密麻麻。 陈文先拿起张承宗的卷子。 “承宗,你的文章,是三人之中最稳的。” 陈文讚许道,“结构清晰,论证扎实,做到了我要求的全无破绽。这是优点,要保持。” 张承宗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但是,”陈文话锋一转,“你的文章,就像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虽然结实,却少了一扇能看到风景的窗。论点过於中庸,缺乏亮点。” 张承宗的笑容僵住了,他仔细看著卷子上的批註,若有所思。 接著,陈文拿起了顾辞的卷子。 “顾辞,你的文章,是三人之中最有才气的。”陈文说道,“立意新颖,敢于思辨,这是你的天赋,非常难得。” 顾辞的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些。 “然而,”陈文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用笔点了点卷子中间的一段,“你为了追求新奇,在此处,引用了一个佛家的典故来论证儒家的德。 看似精妙,实则犯了立论根基不纯的大忌。 科举考场,最重正统。 你这般写法,在寻常先生眼中,或许是才华横溢; 但在那些守旧的考官眼中,便是离经叛道! 仅此一处,便足以让你名落孙山!” “轰”的一声,顾辞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神来之笔,在先生口中,竟然成了致命的毒药。 他看著卷子上那个大大的红叉,脸上火辣辣的。 最后,陈文拿起了周通的卷子。 “周通,”陈文看著他,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的文章,是三人之中最纯粹的。 你没有受任何范文的影响,只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探究君子和德的本质。 你的文章,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每一句,都为你的论点服务。 这,就是逻辑的力量。” 周通闻言,小小的身子一震,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光芒。 “当然,你的缺点也同样明显。”陈文继续道,“文章过於乾瘪,缺少血肉。 而且,你的观点太过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缺少了儒家所提倡的温情。 这在考场上,同样不討喜。” 一番復盘下来,三个少年都是心服口服。 陈文先生,不仅能看到他们文章的优点,更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最致命的缺点,而这些缺点,往往是他们自己最得意、或最不自知的地方。 “一次周考,便是对你们学问的一次体察。”陈文最后总结道,“让你们知道自己哪里做得好,更要让你们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他看著三个若有所思的少年,缓缓地从书案下,拿出了一个自己用粗纸钉成的小册子。 “所以,从今天起,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要有这样一件东西。” 顾辞好奇地问道:“先生,这是何物?” 陈文將册子举起,在封面上,写下了三个字。 “错题集。” 第6章 一本小小的错题集 “错题集?” 这个词从陈文口中说出,让讲堂內的三个少年又是一阵新奇的困惑。 顾辞更是忍不住问道:“先生,何为错题集?可是要我等將写错的字,抄录於此?” “只抄错字,乃是浅见。”陈文摇了摇头,拿起桌上那个粗陋的册子,缓缓翻开。 册子的第一页,用工整的小楷抄录的,正是昨日周考的那道题目——《论君子怀德》。 题目之下,却並非范文,而是用硃砂笔写下的几行小字,字跡清晰,正是陈文的手笔。 “顾辞之病:恃才傲物,剑走偏锋,立论根基不纯,易犯考官之大忌。 药方:引经据典,务求正统,戒佛老之言。” “承宗之病:刻板守拙,四平八稳,文章缺少亮点,难入上乘。 药方:多读时文策论,於稳中求变,敢於发声。” “周通之病:逻辑至上,失於人情,文风过於冷硬,不合中庸之道。 药方:读《诗》三百,养温润之气,以情理补事理。” 这几行字,正是昨日陈文对他们三人文章的点评,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顾辞看著那句恃才傲物,剑走偏锋,脸上一热,昨日被当头棒喝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张承宗和周通也看著自己的诊断书,陷入了沉思。 “这,便是错题集的第一步——知病。”陈文说道,“为学如同为医,必先知晓病根在何处,方能对症下药。” 他翻开第二页。 这一页,抄录的赫然是顾辞昨日考卷中,那段被画了红叉的离经叛道的文字。 文字旁边,是陈文更详细的批註。 “此段论证,若用於清谈玄辩,堪称妙笔。 然科举之道,乃是代圣人立言,为朝廷选材。 其根本,在於中正平和四字。引用佛家典故,犹如在四梁八柱的儒家庙堂之上,悬掛一盏异域的琉璃灯,虽奇巧,却不合规制,非但不能添彩,反而会动摇庙堂之根基。” 这段批註,比昨日的口头点评更加深刻,不仅指出了错误,更阐明了背后的道理。 顾辞看得心服口服,额头都渗出了细汗。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这,是错题集的第二步——明理。” 陈文继续道,“不仅要知晓自己错了,更要明白为何会错。知其然,亦要知其所以然。 唯有如此,方能避免再犯。” 接著,他翻开了第三页。 这一页是空白的。 陈文將册子递给顾辞,说道:“这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名为开方,需要你自己来完成。” “我来完成?”顾辞不解。 “不错。”陈文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针对你立论根基不纯这个病症,你自己去经史子集中,寻找三段最恰当最正统的论据,抄录於此,以替代你那段错误的文字。 何时你开出的药方能让我满意,你这个病,才算治好了一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日后,你们犯下的每一个错误,无论是文章的破绽,还是经义的疏漏,都要依此法,录入你们自己的错题集中。 一月之后,我要检查。 谁的错题集是空白的,便说明他毫无长进; 谁的错题集最厚,改正得最用心,便说明他进益最大!” 这番话,再次顛覆了三个少年的认知。 以往的先生,批改文章,指出错误,此事便算完了。 学生听进去几分,下次改不改,全凭自觉。 而陈文先生,却用这本小小的错题集,建立起了一套让他们必须直面自己错误的规矩。 这不仅是在教他们知识,更是在教他们一种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治学方法。 顾辞拿著那本示范用的错题集,只觉得手心发烫。 他第一次感到,读书求学,竟是一件如此严肃、如此需要自我剖析的事情。 他脑中闪过自己以前写过的那些自鸣得意的文章,此刻想来,恐怕是漏洞百出,不堪入目。 张承宗的眼中则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他不怕犯错,就怕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有了这错题集,他便有了不断修正自己,攀登向上的阶梯。 周通默默地看著,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上的手,却悄悄地握成了拳。 “先生……”张承宗有些迟疑地开口,“我等……我等愚钝,怕是找不出自己的所有错处。” “问得好。”陈文笑了,“这便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从今日起,你们三人,不仅是同窗,更是彼此的郎中。 每日课后,你们需交换文章,互相诊病,互相挑刺。 谁找出的破绽最多,便算当日课业为优。” 此言一出,顾辞的眼睛瞬间亮了。 让他去挑別人的错?这个他可太擅长了! 陈文將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道,这套小组学习加交叉批改的组合拳,终於打了出去。 他要的,不仅仅是让他们各自进步,更是要让他们在不断的辩论和质疑中,形成一个互相促进,共同成长的学习团体。 “好了,都去领纸笔,做你们自己的第一本错题集吧。” 陈文挥了挥手,“记住我昨日的话,学问之道,在於不断修补自己的漏洞。 你们的错题集越厚,你们的学问,便越扎实。” “是,先生!” 这一次,三人的应答声中,少了几分懵懂,多了几分郑重。 他们各自领了纸笔,回到座位上。讲堂內,不再有窃窃私语,也没有了昏昏欲睡,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三个少年,正襟危坐,第一次,像真正的学者一样,开始认真地面对自己的无知。 陈文站在讲台前,看著这一幕,欣慰地笑了。 第7章 赵修远的断言 致知书院的错题集制度,建立起来之后,每日的教学便围绕著它展开,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上午,是静坐与习字的养心课。 顾辞从最初的百般不愿,到如今,已经能勉强静下心来,在一个时辰內,將一个静字写满整张纸。 他的字,依旧有几分张扬的锐气, 但笔锋的末梢,却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沉稳。 张承宗和周通则利用这段时间,温习昨日的功课,或是预习新的篇章。 下午,则是最为激烈的交叉批改与辩论课。 陈文每日会布置一篇不长的文章,或是从经义中截取一段,让三人各自阐发理解,写成短文。 文章写完,便立刻交换,开始互相挑错。 讲堂內时常能听到他们的爭论声。 “顾兄,你此处的典故,虽显文采,却与本段论点稍有偏离,学生以为不妥。” 这是张承宗稳重却坚定的声音。 “承宗此言差矣!为文之道,讲求文气。 此处承转,正是为了让文气跌宕,若平铺直敘,岂不成了白水一杯,索然无味?”这是顾辞据理力爭的反驳。 偶尔,在两人爭执不下时,周通会冷不丁地插上一句:“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但此典故,本身便有爭议。” 然后,他会从自己的小本子里,找出相关的记录,证明这个典故在不同的史料中有不同的解读,根本不適合用在需要严谨论证的考场文章里。 每到这时,顾辞和张承宗便会同时哑火,然后对著周通那本越来越厚的观察日记,露出又敬又畏的神情。 陈文大多数时候只是听著,任由他们爭论。 他要的,就是这种学术氛围。 死水一潭,养不出真龙。 只有在不断的碰撞和质疑中,他们才能真正將知识內化,变成自己的东西。 然而,致知书院这扇小小的院门,终究无法隔绝外界的纷纷扰扰。 陈文那些独特的教学方法,比如错题集,比如交叉批改, 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寧阳县城的读书人圈子里传开了。 这些闻所未闻的规矩,成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有好奇,有质疑,但更多的,是当成一个不入流的笑话来听。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青松书院山长赵修远的耳中。 青松书院坐落在县城东侧的文庙旁,红墙黑瓦,院內种满了苍劲的松柏,单看气派,便与致知书院那三间破屋有云泥之別。 山长赵修远是前科举人,在县里被公认为经学大家,他教出来的学生,每年县试,都能占据童生名额的大半。 起初,对於致知书院的传闻,赵修远並未放在心上。 他一生见过的穷酸秀才多了,为了招揽几个学生,故弄玄虚的手段也见得不少。 在他看来,那陈文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但隨著传闻愈演愈烈,甚至连他最得意的弟子李文博,都在课下与同窗认真討论那所谓的逻辑为骨时,赵修远的心中,便生出了不快和警惕。 在他看来,为学之道,在於勤与恆,在於日积月累的苦功。 圣人经典,博大精深,皓首穷经尚不能得其万一,岂是靠些取巧的法门就能通晓的? 这陈文的做法,是在宣扬一种浮躁的学风,是在动摇他一生信奉和传授的治学根基。 这日午后,县中几位颇有声望的乡绅名士,在城东的闻道茶馆设宴,邀请赵修远前去品茗论道。 这既是尊重,也是惯例。 闻道茶馆是寧阳县最高档的茶楼,能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徵。 二楼雅间內,檀香裊裊,茶香四溢。 眾人落座后,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到了县里近来的奇闻軼事上。 “赵山长,您可曾听闻,城西那家致知书院,近来可是名声不小啊。” 说话的是县里最大的绸缎商王老爷,他与顾家有些生意上的竞爭,言语间便带了些刺探的意味。 另一位家里有子侄在青松书院读书的刘姓乡绅则笑道:“何止名声不小,简直是神乎其神。 我可听说,那陈先生立下规矩,文章写不好,背书背不出,竟是不准吃饭的! 比军法还严。” 眾人闻言,都觉得新奇,纷纷看向赵修远,想听听这位学界泰斗的看法。 赵修远端著官窑烧制的青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他缓缓开口,雅间內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为学如登山,需一步一脚印,扎扎实实,方能登顶望远。 若总想著寻什么捷径,耍什么小聪明,看似走了快路,实则根基不稳,风一吹,便要跌落悬崖,粉身碎骨。” 他放下茶杯,扫视一周,继续说道:“至於那顾家的小子,老夫也曾见过。 天资是有一些,但心性浮躁,难成大器。 如今被那陈先生用些严苛的手段强压著,或许能得一时之安分。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有经过德行教化和经义薰陶的勤奋,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罢了。” 这番话,说得既有风度,又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老爷连连点头:“山长所言极是!治学,还是要讲究正统啊!” 刘乡绅也附和道:“正是正是,那致知书院,不过是譁眾取宠,想来也长久不了。” 赵修远听著眾人的恭维,心中舒坦了些。他端起茶杯,最后总结道: “一个月后,便是县试。这县试,是最好的试金石。 届时,谁是真金,谁是顽石,自会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强大的自信,“老夫敢断言,凭那等旁门左道之术, 致知书院的三个学生,在县试之中,必无所成!”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场的乡绅名士,无不点头称是。 …… 赵修远在闻道茶馆的这番断言,很快就传了出去。 它在寧阳县大大小小的私塾里,在每个读书人的耳中流传。 原本还將信將疑的人们,在听了赵山长这番话后,都彻底倒向了青松书院一边。 致知书院,再次成了全县的笑柄。 甚至有好事者,在县里的赌坊开了赌局,赌致知书院三名学子,在县试中究竟能考中几个。 大部分人都押了“零”。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致知书院。 最先听到消息的,是顾辞。 他家的下人,在外面採买时,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就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等閒气。 “先生!”顾辞怒气冲冲地闯进讲堂,將听来的话学了一遍,末了还愤愤不平地补充道,“那赌坊里,赌我们一人都考不中的赔率,是一赔三! 赌我们能考中一个的,是一赔十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张承宗听了,也涨红了脸,捏紧了拳头。 他出身贫寒,最是在意旁人的眼光和名声。 陈文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道:“说完了?” 顾辞一愣:“说,说完了。” “说完了,就回去继续你的课业。”陈文指了指墙角那张还没写满的纸,“你的静字,今日可有长进?” “先生!”顾辞急了,“他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外面的人都把我们当猴耍了!” 陈文抬起眼,看著他,缓缓说道:“別人说什么,重要吗?” 顾辞被问住了。 “嘴长在別人身上,你管不住。你能管住的,只有你自己的心,和你的笔。”陈文看著顾辞,继续道,“赵山长说的是对是错,不是由他说了算,也不是由我说了算,更不是由街头巷尾的閒人说了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弟子。 “一个月后,县试的榜单,会回答所有问题。”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自顾自地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顾辞见先生不为所动,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闷闷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他心中的那股气,却无论如何也平復不下来。 他看著墙角的那个静字,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走到陈文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先生,学生想请个假。” “何事?” “学生想去一趟赌坊。”顾辞说道。 陈文从书中抬起头,微笑著问道:“哦?去作甚?” 顾辞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重重地拍在桌上。 “学生要將这五十两,全部押在我们三人,皆能考中!” 第8章 顾辞的军令状 顾辞將那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在桌上。 张承宗看到直接惊得张大了嘴巴。 五十两银子!那足够他家那样的人户,不吃不喝劳作整整五年! 顾辞竟然要將这么大一笔钱,拿去赌博? 周通也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安静地看著顾辞。 陈文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落在那张崭新的银票上。 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眼前这个满脸倔强的少年。 “五十两,全部押我们三人皆中?”陈文问道。 “正是!”顾辞昂著头,梗著脖子说道,“赵修远不是断言我们必无所成吗? 外面的閒人不是把我们当笑话看吗? 我便要让他们看看,我致知书院的学生,究竟是何等样人!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五十两,我不仅要贏回来,我还要让那些开了赌局的庄家,赔得血本无归!” 他说得慷慨激昂,颇有几分一掷千金的豪气。 陈文看著他,却摇了摇头。 “不行。” 两个字,乾脆利落,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顾辞的头上。 “为什么?!”顾辞急了,“先生,您不是说,要让榜单回答所有问题吗?学生这是在用真金白银,为我们致知书院的声名助威!这有何不可?” “助威?”陈文笑了笑,说道,“我倒觉得,你是心中没底,想用这五十两银子,给自己壮胆罢了。” 顾辞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如同被人当眾揭开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他嘴上虽然说得豪迈,但赵修远那番话,和满城的风言风语,对他又何尝没有影响? 他天资聪颖,也因此心高气傲,最是受不得旁人的轻视。他越是表现得不在乎,心中便越是在意。这五十两的豪赌,確实有几分少年意气用事的衝动。 陈文没有再继续戳穿他,而是换了个话题:“我问你,这五十两银子,可是你自己的?” 顾辞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支支吾吾道:“是,是我从家中帐房支取的月钱……” “也就是说,这钱,是你父亲顾员外的。”陈文的声音平静下来,“你拿著父亲的钱,去赌一个连你自己都没有十足把握的未来。 顾辞,你方才还与我论科举生意经,我倒想问问你,天下可有这般做生意的道理?” 顾辞彻底哑火了。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陈文站起身,將那张银票推回到他面前。 “心浮气躁,乃是为学第一大忌。 你若真有信心,便將这股气,用在笔墨上,而不是赌桌上。”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至於外面的风言风语,你不必理会。 记住,狗朝你吠,你停下来与它对吠,只会耽误自己的路。” 顾辞羞愧地低下头,默默地收起了银票。 “回去练字吧。”陈文挥了挥手。 一场风波,看似就此平息。 然而,陈文知道,事情並没有这么简单。 顾辞能从家中帐房支取五十两银子做月钱,说明顾员外对其颇为宠溺。 但这么大一笔钱拿去赌博,顾员外不可能不知道。 果不其然,第二日午后,致知书院那扇破旧的院门,就被人“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来人正是顾辞的父亲,寧阳县最大的绸缎商,顾远山。 顾员外年近五十,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绣著团福暗纹的锦缎长袍,手指上戴著个硕大的翡翠扳指,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商人的精明和富气。 只是此刻,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脸上,却布满了怒容。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身材壮硕的家丁,气势汹汹。 “顾辞!”顾员外一进门,便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正在角落里与静字搏斗的顾辞,听到声音,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爹,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若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把我们顾家都给输掉了?!” 顾员外几步衝到儿子面前,指著他的鼻子骂道,“五十两!整整五十两银子!你竟然拿去赌博?你真是长本事了你!” 张承宗和周通都嚇得不敢出声,躲得远远的。 “我,我那是……”顾辞想辩解。 “你那是什么?!”顾员外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看看,这才一个月,圣贤书没读进去多少,倒学会跟人置气赌钱了! 这先生是怎么教你的?!” 说著,他一双利眼,便狠狠地瞪向了从讲堂內走出来的陈文。 “你就是那个陈先生?”顾员外气汹汹地问道。 陈文神色如常,对著他拱了拱手:“正是在下。顾员外息怒,此事……” “息怒?我怎么息怒!”顾员外一甩袖子,打断了他,“陈先生,我当初將犬子送来,是敬你有些手段。 可你看看,你都教了他些什么? 让他去赌坊那种腌臢地方,为一个虚名,一掷千金? 这就是你教的致知之学?” 他这话,说得又响又亮,显然是故意要让左邻右舍都听见。 陈文明白了,顾员外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教训儿子,更是来兴师问罪的。 想来,赵修远在茶馆的那番断言,他也听进去了。 在他这个精明的生意人看来,致知书院这笔投资,风险太大,眼看就要血本无归。 儿子的赌博行径,不过是个发作的由头罢了。 “顾员外,”陈文的语气依旧平静,“顾辞欲往赌坊之事,在下已经劝阻。他並未去成。” “没去成?”顾员外冷笑一声,“那五十两银子总是真的吧? 他有这个心思,便是你教导无方! 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狗屁致知之学,都是骗人的鬼话! 赵山长说得对,你这就是旁门左道,譁眾取宠!” 他越说越激动,指著院门道:“顾辞,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从明天起,老老实实去青松书院,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求赵山长收下你!” 顾辞闻言,脸色大变。 他这些时日,虽然时有抱怨,但心中对陈文的教学方法,早已是心服口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进步,那种思维被打开的畅快感,是他在任何地方都未曾体验过的。 让他此刻离开致知书院,重回那种死记硬背的枯燥学堂,他一百个不愿意! “我不走!”顾辞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梗著脖子,挡在了陈文面前,“爹,先生教的都是真本事!赵修远那个老学究他懂什么!” “反了你了!”顾员外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 “住手!” 陈文低喝一声,上前一步,將顾辞护在了身后。 他看著怒髮衝冠的顾员外,缓缓说道:“顾员外,令郎是否成器,你我在此爭辩,毫无意义。 赵山长说得对,一个月后的县试,才是最好的试金石。 一个月后的县试,我陈文能保证,顾辞能考中童生。 到时如若不中,再退学不迟。”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顾员外被震住了。 他看著陈文那双平静却充满自信的眼睛,心中的怒火,竟不知不觉地消退了几分。 一直被护在身后的顾辞, 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动和愧疚,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让先生失望了。 他从陈文身后站了出来,看著自己的父亲,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说道: “爹,不用先生为我担保。我顾辞,今日便在此立下军令状!” “一个月后的县试,我若不能高中,我便退出致知书院,从此之后听您的!” 少年人的声音,在小小的院落里迴荡,清澈而坚定。 顾员外看著儿子那双倔强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的陈文,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 “好!好!这可是你说的!” “一个月!我便等上一个月!我倒要看看,你们师徒二人,能给我唱出怎样一齣好戏!” 说罢,他不再多言,带著两个家丁,转身愤愤离去。 院门外,还能听到他远远传来的怒喝:“一个月后,你若考不中,看我打不断你的腿!”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顾辞看著父亲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转过身,对著陈文,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学生给您添麻烦了。” 陈文看著他,並没有责怪他,只是笑了笑。 他上前扶起顾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麻烦。” “记住,压力,有时候也是动力。” 第9章 最后的准备 顾员外那场大闹,让致知书院的气氛彻底变了。 顾辞立下的军令状,不仅是他自己的,也成了整个书院的军令状。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三个少年的心头。他们都明白,一个月后的县试,他们不仅为自己而考,更是为先生,为致知之学的声名而战。 只许胜,不许败。 接下来的日子,书院里的学习强度,提升了数倍。 顾辞收敛了所有紈絝习气。每日天不亮便到书院,不用陈文督促,便自觉地开始练字。 他將那张五十两的银票,工工整整地贴在了自己书案前的墙壁上,时刻提醒自己当日的衝动与父亲的怒火。 张承宗变得更加刻苦,每日只睡不到三个时辰,將一本《大学》翻来覆去地复述和拆解,书页的边角都已磨得捲起。 周通的观察日记,也写得愈发勤快。他不再只记录院中的琐事,而是开始將目光投向更广阔的领域,他会花半天时间,去听城南说书人讲前朝旧事,然后回来默默地记下其中的人物关係和事件始末。 陈文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却也知道,光靠苦功还不够。 距离县试仅剩最后十天。 这一日,陈文没有再让学生们各自为战,而是將三人召集到了一起。 “从今日起,暂停一切新课业。”陈文的神情异常严肃,“最后的十天,我们不学新知,只练一件事,破绽。” 他从书案下,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文稿。这些,都是他这几日,托顾员外家的下人,从县城各处书肆和落魄秀才手中搜集来的,全是往年县试、府试中落榜的考生文章。 “你们要成为最挑剔的阅卷官。”陈文將文稿分发下去,“用我们之前学过的所有法子,去寻找这些文章里的破绽。” 一场高强度的逻辑攻防模擬,就此开始。 陈文先拿出了一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也颇为丰富的文章。 “顾辞,你先来。说说此文优点。” 顾辞如今眼光也高了,他通读一遍,评价道:“此文文采尚可,用典亦算丰富,开篇有气势。” “好。”陈文点点头,“那破绽呢?承宗,你说。” 张承宗早已在草稿纸上画好了文章的结构图。 他站起身,有些紧张但条理清晰地说道:“先生,学生以为,此文结构是散的。其二、三、四段,虽各有论点,但彼此之间並无递进或转折之关係,只是將三个不相干的道理罗列一处。” “说得好。”陈文讚许道,“周通,你可还有补充?” 周通翻开自己的小本子,用手指著其中一行字,轻声道:“有。第三段,他为了证明君子当安贫,引用了顏回『一簞食,一瓢饮』的典故。但他后面,却又引用了管仲『仓廩实而知礼节』之言。学生以为,此二者,其理相衝,放在一处,是为自相矛盾。” 顾辞和张承宗闻言,都是一惊,连忙回头去看原文,果然如此。他们只顾著看文章的大结构,竟忽略了这等细节上的致命破绽。 在熟悉了找茬之后,陈文加大了难度。 他让顾辞,將自己写得最得意的一篇文章拿出来。 “现在,你便是此文的作者。”陈文说道,“承宗,周通,你们二人,便是考官。你们的任务,是批驳他。顾辞,你的任务,是为自己的文章辩护。” 这场模擬辩论,一开始便充满了火药味。 “顾师兄,”张承宗先发难,他指著文章的一处,“你此处说,『为政之道,在於教化为先』。可为何,你后面举的例子,却是商鞅变法,严刑峻法?” 顾辞傲然道:“此乃正反论证之法!以严法之酷,反衬教化之重,有何不妥?” “不妥。”张承宗摇了摇头,“先生说过,论据当为论点服务。你此处的论据,非但没有服务论点,反而在削弱它。读者看完,记住的只会是商鞅变法的手段,而非你那软弱无力的『教化』二字。” 顾辞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 周通忽然开口:“商鞅,最后被车裂了。”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顾辞瞬间脸色煞白。用一个下场悽惨的人,来作为成功的例证,这在讲求“善始善-终”的儒家看来,本身就是大大的不祥。 这个破绽,比张承宗指出的,更加致命。 顾辞彻底没了脾气,对著二人拱了拱手,由衷地说道:“受教了。” 在反覆的攻与防之后,陈文开始了最后一步的训练。 他拿出那些被他们批驳得体无完肤的病文,说道:“找出破绽,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本事,是能將这等文章,点石成金。 现在,你们的任务,便是在不改变其核心论点和大部分论据的情况下,只通过调整结构,刪减冗余,替换不当典故的方式,让它脱胎换骨。” 三人绞尽脑汁,时而激烈爭辩,时而共同陷入沉思。一篇短文,他们要花上整整一个下午,才能修改出一个满意的版本。 虽然辛苦,但每一次成功的重塑,都让他们对文章的理解,更上一层楼。 时间,就在这般高强度的训练中,飞速流逝。 十日之后,县试开考的前一夜。 陈文將三人召集到一起,进行了最后一次训话。 他看著眼前三个明显清瘦了一圈,但充满自信的少年,心中充满了欣慰。 他没有再说什么激励的话,只是说道:“这些时日,你们所学、所练,皆已在胸中。明日到了考场,只需將平日所为,再做一遍即可。”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道。 “我曾与你们说过,一篇没有错误的文章,远胜过一篇辞藻华丽但错误百出的文章。这句话,你们要牢牢记在心里。” “县试考场之上,考生数百。能做到文章四平八稳,全无破绽者,不过十之一二。能在此基础上,做到结构清晰,条理分明者,便可稳操胜券。” “你们或许还不是最有文采的考生,但我相信,你们一定是最懂如何构建一篇合格的,乃至优秀的考场文章的考生。” 陈文看著他们,缓缓地说道: “去吧。去拿回属於你们的功名,也去兑现你们的军令状。” “是,先生!” 三个少年,齐齐对著陈文,行了一个深深的大礼。 他们眼神中,再无一丝慌乱与迷茫。 陈文看著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內,关上了房门,將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这三个即將踏上战场的少年。 第10章 县试开考 景泰三十一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宜:祭祀,祈福,开笔。 忌:嫁娶,远行。 寧阳县县试,正式开考的日子。 天还未亮,整个县城便已甦醒。 平日里寂静的街道,此刻已是人声鼎沸,车马喧囂。 无数考生在家人的簇拥下,提著考篮,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从四面八方,匯聚向城中心的县衙考场。 致知书院的院门,也在辰时初刻,准时打开了。 陈文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衫,神色平静。 他亲自为三个弟子检查了考篮里的物品:两支备用的毛笔,一小块松烟墨,一个轻便的砚台,几张草稿纸,还有两个用油纸包好的的肉饼,以及一小竹筒的清水。 “考场之內,一坐便是一日,体力消耗甚巨。 切记,午时无论飢饿与否,都要进食。 头脑清醒,方能文思泉涌。”陈文细细叮嘱道。 这些考场上的细节,是寻常先生绝不会教的。 三个少年都认真地记下。 顾辞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天青色直裰,头髮用一根碧玉簪束起,显得精神焕发。 他经歷了十日的打磨,又经先生一夜的安抚,心中的浮躁之气尽去,只剩下一种即將踏上战场的昂扬斗志。 张承宗则显得有些紧张,他的手心一直在冒汗,不停地检查著自己的考篮。 陈文走到他身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平静地说道:“承宗,你只需將平日所学,写出来即可。旁的,不必多想。”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张承宗纷乱的心绪,安定了不少。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通依旧沉默,他背著一个小小的考篮,里面除了笔墨,便只有陈文为他准备的食物。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时辰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陈文领著三个弟子,走出了书院。 街道上,人流如织。 他们四人匯入其中,並不起眼。 一路行至考场所在的青龙大街,前方的道路,便被堵得水泄不通。 只见不远处,一支颇为气派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几匹高头大马,马上坐著的,正是青松书院山长赵修远和他的几个得意弟子。 李文博便在其中,他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锦袍,面带微笑,从容自信,引得路边不少怀春少女的侧目。 他们身后,是数十名同样身穿青松书院统一服饰的学子,个个昂首挺胸,气势十足。 “是青松书院的队伍!” “看那李文博,果然是人中龙凤,今年的案首,怕是非他莫属了!” “赵山长教导有方啊,这等声势,谁人能比?” 路边的百姓和散考的考生们,纷纷投去羡慕和敬畏的目光,主动为他们让开一条道路。 赵修远坐在马上,享受著这万眾瞩目的感觉,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目光一扫,恰好就看到了人群中,那衣著朴素的陈文师徒四人。 他的目光在陈文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便移了开去,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们。 而他身后的李文博,则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看到了顾辞,也看到了张承宗和周通。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那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理所当然的无视。 青松书院的学子们,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 “快看,那不是致知书院的人吗?” “就他们三个,也敢来参加县试?” “我听说,赌坊里赌他们全军覆没的赔率,最低呢。” “嘘,小声点,別让人听见了,好歹也是读书人。” 一个学子小声议论。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顾辞等人的耳中。 张承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也低了下去。 顾辞的拳头,则在袖中悄然握紧。若非先生在旁,他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陈文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他只是平看著那支队伍从他们面前缓缓行过,然后对身边的弟子们说道: “不必理会。进去吧。” 他们隨著人流,来到了考场门前。 考场门口,衙役们正在挨个检查考生的身份文牒和考篮,防止夹带。气氛肃穆,充满了紧张感。 “致知书院,顾辞!” “致知书院,张承宗!” “致知书院,周通!” 隨著衙役的点名,三人依次上前。 顾辞昂首挺胸,目光直视前方。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显得沉稳。 周通则依旧安静,默默地递上了自己的文牒。 检查完毕,三人拿到了自己的考牌。 他们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先生。 陈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著他们,郑重地作了一个揖。 这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礼,也是一个老师,对即將出征的战士的礼。 三个少年心中一热,同时对著陈文,还了一个更深的揖。 然后,他们不再回头,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那扇决定了无数读书人命运的,厚重而冰冷的考场大门。 陈文站在原地,看著他们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的理论,所有的训练,都已结束。 接下来,能依靠的,只有他们自己了。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和许多家长一样,站在了考场外的警戒线旁,静静地等待著。 不知过了多久,考场內,传来一声悠扬的钟鸣。 这是开考的信號。 第11章 考场之內 考场的钟声,穿透了厚重的围墙,传到外面焦急等待的人群耳中,只剩下一点沉闷的迴响。 寧阳县的考场,设在县衙后院的一片空地上,临时用芦席和木板,搭建起了数百个狭窄逼仄的號舍。 每个號舍,仅能容一人蜷身而坐。 头顶是简陋的遮阳棚,脚下是潮湿的泥土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墨汁,汗水和紧张情绪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顾辞找到了自己的號舍。 位置不算好,有些偏西,午后会受到日光的暴晒。 他没有抱怨。 按照先生的教导,他先是將考篮里的物品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那块狭窄的木板上。 笔、墨、砚台放在右手边,便於取用。 草稿纸放在左手边,肉饼和水筒,则放在最里面,防止碰倒。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腰背,闭上眼睛,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將外界的嘈杂,將心中的杂念,都隨著气息,缓缓排出体外。 这是陈文教他们的考前静心法。 刚开始,他脑中还闪过李文博那倨傲的眼神,闪过赵修远轻蔑的断言,闪过父亲愤怒的面孔。 但隨著呼吸的深入,这些纷乱的念头,渐渐沉淀下去。 最终,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答题。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已是一片清明。 与此同时,在考场的另一头,张承宗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的运气更差一些,號舍紧挨著茅厕,一阵阵异味,不断地传来。 他皱了皱眉头,脸色有些发白。换做以前,这等恶劣的环境,足以让他心烦意乱,无法集中精神。 但他想起了先生的话。 先生说,科举之路,本就是一场修行。 考的不仅是学问,更是心性。 这点小小的困扰,若是都无法克服,將来又如何面对朝堂的风浪,如何应对官场的倾轧? 他从考篮里,取出一小块布,蘸了点清水,仔细地將自己面前那块满是灰尘的木板,擦拭得乾乾净净。 当他看到那块洁净的木板时,心中的那点噁心和烦躁,也仿佛被一同擦去了。 他的心,也静了下来。 周通的位置,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默默地整理好自己的东西,然后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他不像顾辞那般需要刻意静心,也不像张承宗那般需要克服干扰。 他只是在等。 等试捲髮下来的那一刻。 很快,衙役们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是几张粗糙的麻纸,用木板印刷,墨跡深浅不一。 试卷到手,整个考场,瞬间响起了考生们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压抑的惊呼。 第一场,考的是帖经和墨义。 这本是科举中最基础最没有花巧的部分,考验的就是死记硬背的功夫。 从《四书五经》中,截取一段,或是填空,或是默写。 但今年的题目,却出得异常刁钻。 它截取的,並非那些耳熟能详的名篇大段,而是许多极为偏僻的章节注释,甚至是某些先贤语录的註脚。 许多考生,看到题目,脑中便是一片空白。 他们虽然將经书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未留意过这些不起眼的角落。 一时间,哀嘆声,抓耳挠腮声,在各个號舍里此起彼伏。 李文博看到题目,也是眉头一皱。 他虽然都读过,但有些地方,记得並不真切。他不敢贸然下笔,只能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 而致知书院的三人,看到题目时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张承宗看到题目,心中一喜。 这些偏僻的註脚,若是在半月之前,打死他也记不住。 但自从用了先生教的错题集之法,他每日不仅复述正文,更要將相关的注释,一併梳理。 那些別人看来杂乱无章的知识点,在他脑中的那张脉络图里,都有著清晰的位置。 他提笔,蘸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开始沉稳地作答。 顾辞则在心中,暗暗佩服先生的神机妙算。 先生曾说过,考场之上,越是基础的题目,越容易出现偏难怪的情况,以此来拉开差距。 所以,他们的日常训练中,就有一项,是专门互相出这些偏僻的题目来考校。 他虽然不像张承宗那般记得扎实,但大部分题目,都在他们的模擬考中出现过。 他一边回忆,一边作答,速度也极快。 最让人意外的,是周通。 他答题的速度,竟然是三人中最快的。 他的记忆力,本就不差。更重要的是,他那双善於观察的眼睛,早已將书本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当成了信息来记取。 他甚至还记得,某个註脚,是在书页的左下角,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墨点。 当大部分考生还在为第一道题苦思冥想时,他已经写完了大半。 一个时辰后,第一场考试结束,衙役们收卷。 考场內的气氛,已经与开考时十分不同。 许多原本自信满满的考生,此刻都面色凝重,垂头丧气。 而一些平日里不起眼,但读书扎实的考生,反而露出了喜色。 短暂的休息后,第二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策论,正式开始。 试捲髮下,当看清题目的那一刻,整个考场,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题目的刁钻,而是因为它的平庸。 题目是:论<论语>君子不器。 这是一个太大,太空又太正统的题目。 正统到,几乎每个读书人,都能就此洋洋洒洒地写上数千字。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最难出彩。 一千个考生,可能会写出一千篇內容大同小异的文章。 想要在其中脱颖而出,难於登天。 李文博看到这个题目,心中先是一松,隨即又是一沉。 他知道,这道题,看似简单,实则最是考验真功夫。 他不敢怠慢,立刻开始构思,脑中闪过数十篇名家大师对此题的解读。 而顾辞、张承宗和周通,看到这个题目时,则不约而同地,在心中笑了起来。 这个题目,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半月前,先生在逻辑攻防模擬中,让他们反覆拆解重塑,辩论过无数次的那篇病文的题目吗? 张承宗没有丝毫犹豫。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迅速地搭建起了那个他早已烂熟於胸的三段论骨架。 是什么?君子不器,乃是说君子不能像器物一样,只有一种固定的功用。 为什么?因为君子需通晓万物之理,以应对天下之变。 怎么办?当以修身齐家为本,最终达到治国平天下之宏愿。 他的文章,或许没有惊艷的文采,但结构之稳固,条理之清晰,远超旁人。 顾辞则选择了更大胆的写法。 他在三段论的基础上,加入了正反论证。他先是论述了器的专精之用,在特定领域的重要性,然后再笔锋一转,指出器之局限,最终引出君子需不器而御器的更高层立意。 他的文章,充满了思辨的色彩。 而周通,则再次展现了他独特的思维。 他没有从君子的角度入手,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从器的角度,开始了他的论述。 他將文章分为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论“器”之本。 何为器?器者,各有其用,各司其职,此乃天地万物之秩序。 第二部分:论“器”之害。 何为害? 若人人皆为“器”,安於一隅,不思进取,则社会停滯,国家危亡。 第三部分:论不器之道。何为不器? 非是无用,乃是大用。 君子当有熔炉之能,纳万物之器,熔於一炉,而后铸成经天纬地之“大器”。 他的文章,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逻辑森严,层层递进,最后得出的结论,更是振聋发聵。 时间,缓缓流逝。 当第二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窗外的日光,已经开始偏西。 陈文站在考场外,从清晨到日暮,他已站了整整一日。 他看著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神平静。 第12章 阅卷 县试结束的钟声敲响后,考场的大门並未立刻打开。 考生们还需在號舍內等待,直到衙役们將所有试卷清点,糊名,弥封完毕。 这个过程,对考场外的陈文来说,是平静的等待。 而对县衙后堂灯火通明的房间里的几个人来说,则是一场艰苦工作的开始。 寧阳县令孙志高,年近五十,下巴上留著一撮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须。 他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看著书吏们將一摞摞用麻绳捆好的试卷,搬运进来,堆放在屋子中央。 他身边,坐著两位襄助他一同阅卷的同僚。 一位是县里的教諭,姓王,一位是隔壁永安县调来的主簿,姓张。 这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保证阅卷的公允。 “孙大人,今年的考生,可真不少啊。” 王教諭看著那堆积如山的卷子,苦笑著说道。 孙志高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国朝以科举取士,读书人自然一年多过一年。 这也是我寧阳文风昌盛之兆。”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有些发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数百份卷子,要在三日之內,全部批阅完毕,並定下名次,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 而更让他头痛的,是文章的质量。 他主持了三年的县试,深知这些童生们的文章,大多是何等模样。 要么是言语不通,错字连篇。要么是死记硬背,千篇一律。 好不容易遇到个有点文采的,又往往辞藻堆砌,言之无物。 每年阅卷,於他而言,都像是在沙砾中淘金,辛苦不说,还时常淘不到什么像样的金子。 “开始吧。”他放下茶杯,“先从帖经墨义看起。” 帖经墨义的卷子,批改起来最是简单。 对,或错,一目了然。 书吏们將標准答案的模板发下,三人便开始流水作业。 批改的过程,很枯燥。 一份又一份的卷子,在他们手中划过。 大部分考生的表现,都如孙志高所料,中规中矩,偶有错漏。 但很快,王教諭发出了一声轻咦。 “孙大人,你看这份卷子。”他將一份卷子递了过去。 孙志高接过来一看,也有些讶异。 这份卷子的帖经墨义部分,竟然全对。 不仅全对,而且字跡工整,卷面乾净,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跡。 要知道,今年的题目偏难,能做到全对的,已是凤毛麟角。 “不错,是个扎实的好苗子。”孙志高点点头,在卷首的位置,用硃砂笔,画了一个圈。 这代表著优等。 没过多久,张主簿也递过来一份卷子。 “大人,这份,也是全对。” 孙志高又看了一遍,果然如此。他同样画了一个圈。 接下来,怪事发生了。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们竟又发现了一份帖经墨义全对的卷子。 虽然字跡各异,但那份准確率,却出奇地一致。 “怪了。”孙志高停下笔,抚著鬍鬚,面露思索,“今年的考生,根基竟如此扎实?” 王教諭也觉得奇怪:“是啊,往年能找出一份全对的,便算不错了。今年这还未批完,竟有三份之多。” 他们自然不知道,这些让他们讶异的卷子,全都出自致知书院那几名经过交叉考校和错题集训练的学生之手。 帖经墨义部分,之后的卷子再无惊喜可言,很快批改完毕。 接下来,便是最耗费心神,也最关键的策论部分了。 三人各自取了一摞策论卷,开始埋头批阅。 房间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孙志高的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 正如他所料,大部分考生的策论,都写得不堪入目。 他看了第一篇,开篇便是大段的歌功颂德,空洞无物,他直接在卷尾画了个叉,评为下等。 他又看了第二篇,通篇引经据典,却与君子不器的主题毫无关联,他摇了摇头,评了个中下。 第三篇,第四篇,第五篇…… 一连看了十几份,竟没有一份能让他眼前一亮的。 他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地消磨掉。 就在他有些不耐烦,准备起身喝口茶的时候,他隨手拿起了下一份卷子。 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便停住了。 这份卷子,有些不同。 它的字跡,並不算出眾,只能算是工整,甚至还带著几分农家子弟特有的质朴。 但它的行文,却异常的乾净。 孙志高当了多年的官,批阅过无数的公文,他知道,这种乾净,不是指卷面,而是指文章的结构。 开篇第一句,便直接点明了君子不器的核心要义,没有半句废话。 接下来的三段,分別从何为器、为何不器、如何不器三个层面展开论述,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文章的辞藻很朴素,引用的典故也都是最常见的,但每一个典故,都用得恰到好处,与论点结合得天衣无缝。 孙志高看得入了神。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读一篇考生的文章,而是在看一位经验老到的工匠,用最简单的木料,搭建一座虽然不大,却异常坚固的房子。 这是一种奇异的阅读体验。 当他读到结尾,看到那句总结性的,故君子当有容纳万器之胸襟,方可行经天纬地之事业时,他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 他下意识地,轻喝了一声。 旁边正在埋头苦读的王教諭和张主簿,都被他嚇了一跳,纷纷抬起头来。 “孙大人,可是看到什么绝妙文章了?”王教諭好奇地问道。 孙志高没有回答,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兴奋之色。他拿起硃砂笔,毫不犹豫地,在卷首,画了两个圈。 这是优上的评级。 他站起身,走到王教諭和张主簿的身后。 他发现,他们二人的脸上,也同样带著惊喜交加的神情。 他们的手边,也同样放著几份被画了双圈的优等卷。 “王大人,张大人,”孙志高沉声问道,“你们可曾发现,今年的卷子,有些古怪?” 王教諭抬起头,脸上满是兴奋:“正要与大人说! 下官批阅的这五十份卷子中,有一篇,堪称县试范文! 其文体之清晰,结构之严密,实乃下官生平所仅见!” 张主簿也连连点头:“下官这边也是!有两篇,其中一篇立意还颇为新颖!不像是童生之作,倒像是有名师在背后指点。” 名师? 孙志高的心中,猛地一动。 他拿起其中一份卷子开始看了起来。 这份卷子的字跡,比他看的上一份要张扬得多,文采也明显更为斐然。 但让孙志高震惊的,是它的行文逻辑。 它同样探討了君子不器,却另闢蹊径,先论器之用,再论器之限,最后才引出不器之境。 这种正反论证,辩证思考的方式,通常只会在一些成名大儒的文章中见到。 一个尚未及冠的童生,竟有如此见识? 这四份卷子全部看完,孙志高又惊又喜。 除了其中一篇稳扎稳打。 剩余的那三篇风格各异,但都有著同样清晰的逻辑和严密的结构。 有的稳重扎实,有的才气纵横,有的甚至剑走偏锋,从器的角度反向论证。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没有废话,没有破绽。 他想起了前些时日,县里那些关於致知书院的传闻。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 他立刻对身边的书吏说道:“去! 將所有评为优上的卷子,都取来! 拆开弥封,老夫要亲自过目!” 书吏不敢怠慢,连忙將那些被三位主考官一致推崇的几份卷子,全部收集起来。 按照规矩,只有在所有卷子都评定等级后,才能拆开糊名,以定名次。 但此刻,孙志高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即將见证的,或许是寧阳县科举史上,从未有过的奇蹟。 在王教諭和张主簿紧张的注视下,书吏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第一份优上试卷的糊名纸条。 纸条下,露出了考生的名字。 第13章 三份神仙卷 寧阳县衙,后堂。 灯火通明,將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县令孙志高,教諭王明远,主簿张敬之,三位本次县试的主考官,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书吏手中那把小小的裁纸刀上。 刀锋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第一份被评为优上的试卷,那张被糊住名字的纸条,被缓缓揭开。 三个工整的楷书,出现在眾人面前。 李文博。 看到这个名字,王教諭和张主簿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李文博。” “青松书院的高足,名不虚传。” 孙志高也点了点头。李文博的文章,他也看了。 四平八稳,文采斐然,虽然缺少了一点惊喜,但作为县试案首的备选,是足够了。 这並不意外。 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剩下的那几份同样被评为优上的卷子。 如果说,李文博是意料之中。 那剩下的那些呢?尤其是那三份,让他本人都拍案叫绝的卷子。 “继续拆。”孙志高沉声说道。 书吏不敢怠慢,拿起了第二份卷子。 这一份,正是那篇才气纵横,以正反论证之法,论述不器与御器关係的文章。其文采,甚至在李文博之上。 糊名纸条,再次被揭开。 这一次,露出的名字,让王教諭和张主簿都惊呼出声。 顾辞。 “顾辞!” “寧阳首富顾远山那个顽劣不堪的独子?” “他竟然也能写出优上的文章?这不可能!”王教諭下意识地说道,“定是有人代笔!” 张主簿也满脸怀疑:“是啊,此子往年连县试的门都摸不到,今年怎会脱胎换骨?” 孙志高没有说话,邹起了眉头,认真思考起来。他拿起顾辞的卷子,又看了一遍。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锐气和思辨,確实不像一个寻常童生能写出来的。 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这篇文章的逻辑之清晰,绝非寻常枪手可以代笔。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指了指下一份卷子。 那份从器的角度反向论证,观点最为独特,逻辑森严到让他都感到一丝寒意的文章。 “拆。” 书吏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了。他感觉自己正在揭开的,不是考生的名字,而是一个惊天的秘密。 周通。 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孙志高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前些时日,县里那些关於致知书院的传闻。 传闻中,那个姓陈的先生,手下正好有三个学生。 一个,是顽劣的富家子。 一个,是沉默的孤僻少年。 还有一个…… 他的心猛地一跳,指向了最后一篇,也是他本人最为推崇的那篇文章。 那篇结构最是稳固,逻辑毫无破绽,將知止与格物联繫起来,从整篇《大学》的结构来立论的文章。 那篇文章,文采质朴,却透著一种大巧不工的宗师气象。 在他心中,这篇文章,才是本次县试,当之无愧的案首! “拆开它。”他郑重地说道。 刀锋划过。 纸条揭开。 张承宗。 孙志高猛地睁开眼,脑中一片轰鸣。 张承宗,顾辞,周通。 致知书院。 陈文。 所有的线索,此刻,都在他脑中,串联成了一条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线。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大人,大人?”王教諭看著孙志高那变幻莫测的脸色,有些担忧地问道。 孙志高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神情,由震惊,到怀疑,再到狂喜,最后,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感慨。 他停下脚步,看著满脸困惑的王教諭和张主簿,缓缓说道:“你们二位,可曾听过一门三杰的典故?” 两人皆是摇头。 孙志高指著桌上那三份卷子,“今日,我等亲眼见之。”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对著书吏,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名次……” 他沉吟了许久,目光在三份卷子上反覆流转。 …… 这一夜,对於寧阳县的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青松书院內,灯火通明。 李文博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摊著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脑中反覆回想著考场上的情形。那道策论题,他虽然写得洋洋洒洒,但事后回想,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一种莫名的不安,笼罩著他的心头。 他的老师,赵修远,则在自己的院子里,对著一盘残局,枯坐了半宿。 他想的,不是自己的弟子,而是那个叫陈文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 或许,是那日茶馆,对方那番关於断言的回应,太过平静。 平静得,让他感到了心慌。 顾府,同样是灯火未熄。 顾远山在帐房里,拨著算盘,却总是算错。他烦躁地將算盘珠子拨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明天,就要放榜了。 那个让他又气又无奈的军令状,也到了兑现的日子。 他当然不信自己的儿子能考中。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榜单出来,就立刻去致知书院,把那个不爭气的逆子,绑回来。 然后,打断他的腿,让他彻底死了那条心。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又藏著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城南,一间破旧的泥坯房里。 张承宗的父母,也同样没有睡。 油灯的火苗,跳动著,映照著两张布满风霜的脸。 “他爹,你说宗儿他,能中吗? ”张承宗的母亲,搓著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轻声问道。 “不知道。”老实巴交的汉子,闷声闷气地回答,“先生说,宗儿学问大有长进。可毕竟时日尚短。” “哎。”妇人嘆了口气。 “要是没中呢?” 汉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没中,便回来。家里还有二亩薄田,总饿不死他。” 他说得轻巧,但却紧紧握住拳头。 致知书院。 这一夜,倒是难得的安静。 陈文早早地便將三人赶回了各自的房间休息。 顾辞和张承宗,自然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只有周通,回到房间后,只是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下了今日的天气,便吹灯睡下了。 而陈文自己的房间里,灯,也早就熄了。 他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 窗外,月明星稀。 寧阳县,在一种不安的寂静中,等待著黎明的到来。 第14章 榜上无名 天亮了。 对於寧阳县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清晨。 但对於数百个考生家庭而言,今日的太阳,升得格外慢。 辰时刚过,县衙门前那片宽阔的空地上,便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考生们,家人们,好事者,还有那些设下赌局的庄家派来的伙计,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向那面即將张贴榜单的红墙。 空气中,充斥著低低的私语声和紧张的喘息声。 青松书院的队伍,来得很早。 赵修远没有亲自前来。 他这个年纪,已经经不起这等场合的折腾了。 带队的是李文博。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衫,脸上带著几分疲倦,但神情还算镇定。 他身旁,簇拥著数十名同窗,构成了一片显眼的方阵。 “文博兄,今日案首,非你莫属了。” “是啊,我等的前程,可都繫於文博兄一人之身。” 面对同窗们的恭维,李文博只是勉强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不停地搜寻著。 他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陈文没有来。 致知书院的三名学子,也没有来。 这让他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又加重了几分。 …… 致知书院內,同样安静。 陈文正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打著一套养生拳法。 顾辞和张承宗,则坐立不安地等在讲堂里。 顾辞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看,一会儿又坐回去,端起茶杯,却忘了喝。 张承宗则不停地搓著手,嘴唇有些发白。 只有周通,还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角落里,翻看著一本旧书。 “先生!”顾辞终於忍不住了,“时辰都快到了,我们不去看看吗?” 陈文收了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说道:“急什么?” “我……”顾辞被噎了一下,“我能不急吗?这可是关係到我的腿……咳,关係到我们书院声名的大事!” 陈文擦了擦汗,走进讲堂,给自己倒了杯茶。 “榜单就在那里,不会跑。你们现在去了,除了能在人群里多站一个时辰,多出些汗,还有何用?” 他看著两个紧张的弟子,继续说道:“为学如此,为官亦是如此。越是到了关键时候,心,越要静。你们现在要学的,便是这份静气。” 顾辞和张承宗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先生的道理,他们都懂。 但懂,不代表能做到。 就在这时,书院的院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是顾家的下人,顾安。 他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少爷,先生,不好了!” 顾辞心中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榜单出来了?” 顾安喘著气说道:“榜单还未出。但是……但是老爷他,已经带著家丁,往县衙去了!他还……他还带了一根手臂粗的棍子!” 顾辞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知道,父亲这是准备在榜单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履行打断他腿的诺言。 …… 县衙门口。 人群的骚动,越来越大。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空。 午时了。 按照惯例,县试的榜单,会在午时三刻,准时张贴。 顾远山穿著一身气派的锦袍,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身后,两个家丁,一人抱著一根上了红漆的木棍,面无表情。 他这副架势,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 但他毫不在意。 他今日,就是要让全县的人都看看,他顾远山,教子无方,但家法严明。 他也想让那个姓陈的先生知道,骗他顾家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县衙的大门。 只见几个衙役,抬著一块用红纸覆盖的巨大木板,缓缓地走了出来。 人群瞬间沸腾了。 所有人都拼命地往前挤,想要在第一时间,看到榜上的名字。 顾远山凭藉著家丁的开路,依旧牢牢地占据著有利的位置。 他的心,也在此刻,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红纸,被衙役缓缓地揭开。 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黄纸榜单,呈现在了眾人面前。 榜单很长,从右到左,从后往前,公布著此次县试考中童生的一百二十个名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从榜单的末尾,开始寻找自己或者自己亲人的名字。 “中了!中了!我家三娃子中了!”一个粗布衣衫的汉子,在看到第一百一十名的位置后,激动得又哭又笑。 “唉,没有……又没中……”一个白髮苍苍的老童生,找了几遍,最终失望地垂下了头。 有人欢喜,有人愁。 李文博站在人群的外围,他没有挤进去。 以他的学问,根本不必担心是否上榜。 他只关心一件事。 案首,是谁。 他身边的同窗,则紧张地帮他盯著榜单。 “第九十名……没有致知书院的人。” “第七十名……还没有。” “第五十名……奇怪,怎么一个都没有?” 青松书院的学子们,开始有些骚动和窃喜。 难道赵山长的断言,是真的? 李文博的心,也一点点地放了下来。 他开始重新燃起对案首的渴望。 顾远山也在找。 他的目光,在榜单上刮来刮去。 他不是在找儿子的名字。 他是在確认,榜上,没有儿子的名字。 第一百名,没有。 第八十名,没有。 第六十名,还是没有。 顾远山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嘆了一口气。 果然不出他所料。 他回头,看了一眼家丁手中的棍子,已经在盘算著,是先打左腿,还是先打右腿了。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个姓陈的所谓先生,此刻正准备捲铺盖滚出寧阳县的狼狈模样。 人群中的议论声,也渐渐变了味。 “我就说吧,那致知书院就是个笑话!” “是啊,一个都没上榜,真是丟人现眼。” “那顾家少爷的军令状,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那个开了赌局的庄家,发出一声哀嚎。 “完了,全完了……” 眾人不明所以,都朝他看去。 只见那庄家面如死灰,指著榜单的最前面,嘴唇都在哆嗦。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隨著他的手指,移向了榜单的最顶端。 那里,是前十名的位置。 一个衙役,为了让后方的人也能听清,扯著嗓子,开始高声唱名。 这是县试前十名的荣耀。 “第十名,青松书院,王凯!” 唱名声响起,青松书院的方阵里,却无人欢呼。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前几名的名字,给彻底吸住了。 那里,仿佛有某种魔力,让所有看到的人,都说不出话来。 李文博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远山脸上的冷笑,僵在了那里。 衙役的唱名声,还在继续,语调也变得越来越高亢,引得在场的眾人也都越来越紧张。 “第四名,青松书院,李文博!” “第三名,致知书院,顾辞!” “第二名,致知书院,周通!” 衙役在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震撼的名字。 “第一名,案首致知书院……张承宗!” 第15章 风暴 张承宗。 当这个名字,隨著唱名衙役那几乎破音的嘶吼,响彻在县衙门前的空地上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瞬。 风停了。 人声没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滯在了那一刻。 紧接著,这片死寂,便被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所取代。 然后,是彻底的,无法控制的爆发。 “什么?” “张承宗是谁?” “案首竟然不是李文博?” “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致知书院包揽了前三甲?!” 人群彻底炸开了。 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已经不是奇蹟了。 这是神话。 是一个足以载入寧阳县县誌的,前所未有的神话。 一个濒临倒闭的书院。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先生。 三个被所有人都当成笑话的问题学生。 竟然,在全县最高级別的考试中,以一种碾压性的姿態,独占了鰲头。 这彻底顛覆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人群外围。 李文博呆呆地站在那里,面无血色。 第四名。 他考了第四名。 这个成绩,放在往年,足以让他风光无限。 但今天,却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巨大的,讽刺笑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成了那个神话的背景板,成了致知书院三人光芒之下,最黯淡的影子。 他身旁的同窗们,早已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一个个都低著头,不敢去看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而另一边,顾远山的状態,则更加不堪。 他傻了。 他彻底傻了。 他看著榜单上那第三行的顾辞二字,又看了看最顶端的张承宗,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 中了? 不仅中了,还考了第三名? 那个穷小子张承宗,竟然是案首?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老爷……” 旁边的家丁,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那……那棍子……还……还用吗?” 顾远山身体一震,仿佛才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回头,看到了家丁手中那根上了红漆的木棍。 那红色,此刻在他眼中,显得异常刺眼。 他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混帐东西!”他怒吼道,也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家丁, “还不快把这不祥之物给老子丟了!” 两个家丁嚇得一哆嗦,连忙將棍子扔到了地上。 顾远山却看也不看,他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备马!快备马!去……去致知书院!” 他一边跑,一边喊,“不!备轿!用我那顶大轿!快去!”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见那位陈先生。 不,是陈神师! 他要去请罪! 他要去感谢! 他要告诉那位神师,別说一个月,就是十年,一百年,他儿子都拜在他门下了! 就在人群因为顾远山的举动而引发新一轮骚动时。 一个更加惊人的场面,发生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一声悽厉的嘶吼,从人群的另一侧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疯了一般地冲向榜单,他就是今日没有到场的青松书院山长,赵修远。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悄悄地来了。 他看到了那个让他肝胆俱裂的结果。 “舞弊!这一定是科场舞弊大案!” 赵修远指著榜单,状若疯魔地嘶吼著, “一门三人,独占三甲,亘古未闻! 此中定有天大的蹊蹺!我要见县尊! 我要去敲登闻鼓!” 他一生清誉,在此刻毁於一旦。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便是舞弊。 他这么一喊,立刻引起了许多落榜考生的共鸣。 是啊!太不合理了! “对!定是舞弊!” “严查!必须严查!” 场面,开始失控。 就在这时,一声带著官威的断喝,从县衙门口响起。 “肃静!” 眾人回头一看,只见县令孙志高,在王教諭和几名衙役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他走到情绪激动的赵修远面前,冷冷地说道:“赵山长,你也是成名的人物,岂可在此地,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孙大人!”赵修远看到县令,如同看到了救星,“您来得正好!此次县试,必有舞弊情弊! 恳请大人彻查,还我寧阳县一个朗朗乾坤!” 孙志高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带著一丝怜悯。 他没有理会赵修远,而是转向在场的所有人,提高了声音。 “本官知道,诸位心中,都有疑虑。” “本官,也曾有过疑虑。” “所以,就在放榜之前,本官与王教諭、张主簿二人,已將本次县试前十名的卷子,重新审阅了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本官现在,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 “此次县试,公平公正,毫无舞弊!” “尤其是……”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赵修远的身上。 “致知书院三名学子之卷,更是出类拔萃,无懈可击!” 他一挥手,身后的衙役,立刻抬出三张木板。 木板上,赫然裱著三份考卷的誊抄本。 正是顾辞,周通,和张承宗的策论。 “为杜绝悠悠之口,本官今日,便破例一次!”孙志高指著那三份卷子,朗声道,“將此三份优上之选,公之於眾! 孰优孰劣,孰是真才,孰是侥倖,让全县的读书人,自行评判!” 这一下,是釜底抽薪。 赵修远看著那三份卷子,特別是张承宗那篇,他只看了一眼开篇,便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再无任何藉口。 他的身体,晃了晃,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山长!” 青松书院的阵营,顿时乱作一团。 孙志高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越过混乱的人群,径直走到了一辆早已备好的官轿前。 他对身旁的师爷,低声吩咐道。 “去,往城西致知书院。” “告诉那位陈先生。” “就说,寧阳县令孙志高,前来拜会。” 第16章 县令登门拜访 致知书院內。 气氛有些沉闷。 顾辞,张承宗,周通三人,已经从县衙门口回来了。 他们没有等到放榜,便被陈文的一句话,给叫了回来。 先生说,结果如何,自有分晓。 与其在外面焦心等待,不如回来温习功课。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顾辞坐在书案前,手里拿著一本书,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张承宗则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打扫著本就已经很乾净的地面。 只有周通,还算安静。 他坐在角落里,继续翻看那本旧书,只是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 陈文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情绪的疏导,比强行的压制,更有用。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院外的喧囂声,似乎越来越大,隱隱约约,能听到有人在高喊著什么。 顾辞再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正要开口。 “吱呀——” 书院那扇破旧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顾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汗水,又是泪水,神情激动得近乎扭曲。 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少爷!少爷!中了!中了啊!” 顾辞的心,猛地一跳。 “中了?我……我中了?”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中了!中了!”顾安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是赌坊的伙计现场抄录的喜报。 “少爷您,名列第三!” “第三名!” 顾辞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喜悦,狠狠地砸中了。 他……他真的考中了! 而且,还是第三名! 他没有辜负先生的期望! 他没有让父亲失望! 他兑现了自己的军令状! “哈哈……哈哈哈哈……”他再也抑制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带著泪水。 一旁的张承宗,也激动地围了过来。 “顾安,那……那我呢?还有周通呢?”他紧张地问道。 “中了!都中了!”顾安从地上爬起来,展开那张红纸,指著上面的名字,大声念道,“张承宗,案首!第一名!周通,第二名!” 什么? 顾辞的笑声,戛然而止。 张承宗,也彻底呆住了。 案首? 第一名? 是他? 是自己这个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名次? 他感觉自己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整个院子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只有顾安,还在激动地比手画脚。 “少爷,你们是没看到啊!榜单一出来,整个寧阳县都疯了!老爷他,老爷他当场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现在正往这边赶呢!说是要给先生请罪!” “还有那青松书院的赵山长,当场就气晕过去了!” “县尊大人,更是把你们三位的卷子,都给公布了出来,说是,说是神仙之作!” 顾安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颗炸雷,在顾辞和张承宗的耳边炸响。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周通也从角落里走了过来。 他看著那张红纸,看著上面属於自己的那个名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是一种淡淡的喜悦。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投向了院子中央,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从容的人。 陈文。 他正站在那里,正面带微笑地看著他们。 仿佛这个足以震动整个寧阳县的结果,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先生……” 张承宗的声音,带著哭腔。 他快步走到陈文面前,这个坚韧的农家少年,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我……我给您磕头了……” 陈文却一把扶住了他。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平静地说道,“你今日之功,是你自己一笔一划挣来的,不必谢我。” 他又看向顾辞。 顾辞脸上的狂喜,已经褪去,此刻他內心也满是发自內心的敬佩和感激。 他也走到陈文面前,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先生,学生心服口服。” 周通也走了过来,对著陈文,行了一个標准的弟子礼。 陈文看著眼前这三个神情激动的少年,心中,也涌起了一股暖流。 这就是为人师的快乐吗?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囂。 “陈神师!陈神师可在府上?顾远山,前来拜会!” 是顾员外那洪亮的声音。 紧接著,院门再次被推开。 顾远山穿著一身崭新的锦袍,满面红光地冲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著几个抬著大红礼盒的家丁。 他一进门,看也不看自己的儿子,径直就往陈文面前冲。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这位寧阳县的首富,竟真的对著陈文,撩起衣袍,便要下跪。 “使不得!使不得!” 陈文嚇了一跳,连忙上前將他扶住。 “顾员外,您这是做什么?” “先生!您就受我一拜吧!”顾远山激动得满脸通红,“是顾某有眼无珠!是顾某鼠目寸光!您不是先生,您是文曲星下凡,是活神仙啊!” 他这番夸张的言语,让陈文哭笑不得。 而就在院內一片混乱之时。 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衙役开道的喝道声。 “县尊大人驾到——閒杂人等,迴避——” 这一下,连顾远山都愣住了。 他回头一看,只见县令孙志高,穿著一身正式的官服,在王教諭和几名衙役的簇拥下,正缓缓地向著书院门口走来。 院门口,那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早已被这阵仗,惊得说不出话来。 县令大人竟然亲自登门了! 这可是寧阳县,从未有过的荣耀! 陈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將三个还有些发懵的弟子护在身后,独自一人,迎向了那位寧阳县的最高统治者。 孙志高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陈文身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著致知书院四个字的破旧牌匾。 然后,他又低头,看了看陈文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陈文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上。 “陈先生。” 孙志高缓缓开口, “本官此来,不为贺喜。” “只为求教。” 第17章 县令的求教 求教。 当这两个字,从寧阳县最高统治者孙志高的口中说出来时,整个致知书院的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员外也瞬间愣住了。 他身后的家丁,抱著礼盒,大气都不敢出。 顾辞和张承宗,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们虽然刚刚取得了县试的巨大成功,但面对一位手握他们未来前程的官员,那种与生俱来的敬畏感,是无法消除的。 唯有陈文,神色依旧如常。 他对著孙志高,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大人言重了。草民不过一介秀才,当不得大人求教二字。大人若有吩咐,直言便是。”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 但他的话语,却將自己和孙志高,放在了一个平等对话的位置上。 孙志高看著他,眼神里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陈先生不必过谦。”孙志高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衙役退后几步。 他自己,则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陈文面前。 他没有去看院內简陋的陈设,也没有去看那几个紧张的少年,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陈文身上。 “本官今日前来,確有一事不解,如鯁在喉,还望先生能为我解惑。” “大人请讲。” 孙志高缓缓开口。 “本届县试,本官与两位同考官,共评出三份堪称神仙手笔的优上之卷。”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天阅卷的情形。 “而这三份卷子,其考生名姓,竟无一例外,皆出自你这致知书院。” 这句话,虽然结果早已知晓。 但此刻,由县令本人,当著所有人的面,亲口说出。 其带来的震撼,依旧让顾员外、顾辞和张承宗,心头狂跳,与有荣焉。 陈文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孙志高,等著他的下文。 孙志高见他不动声色,心中更是高看了几分。 他继续说道:“本官更好奇的是,这三份卷子,文风各异,各有千秋。” “有如案首张承宗者,稳如磐石,大巧不工。” “有如周通者,剑走偏锋,逻辑森严。” “有如顾辞者,才气纵横,思辨无双。” “一门之內,竟能同时教出三种风格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出类拔萃的弟子。” “然则,”孙志高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其內核,却隱隱相通。都有一种化繁为简,直指核心的清晰之感。” “本官为官十载,阅卷无数,却从未见过此等景象。” “陈先生,”他盯著陈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这究竟是何种教学之法?”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他要弄清楚,致知书院这套点石成金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文身上。 这既是一次求教,也是一次审问。 若回答得不好,被扣上一顶旁门左道的帽子,那今日的荣耀,转瞬便会成为明日的祸根。 陈文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是他必须面对的一关。 也是他將致知之学,从地下,搬到檯面上的最好机会。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敢问大人,圣人立言,其根本为何?” 孙志高一愣,没想到他会反问,但还是沉声答道:“自然是,教化万民,明理修身。” “善。”陈文点点头,“那朝廷开科取士,其根本又为何?” “为国选材,辅弼君王。” “大人说得极是。”陈文的声音,渐渐变得洪亮起来,“既然科举之本,在於选材,而非炫才。那为文之道,自然也当以清晰为上,明白为先。” “草民所教,不敢称什么独门之法,亦不敢称什么点石成金。不过是返璞归真而已。” “返璞归真?”孙志高咀嚼著这四个字。 “正是。”陈文说道,“当今天下学子,多捨本逐末。 一味追求辞藻之华丽,典故之生僻。 写出的文章,看似锦绣,实则空洞。 考官阅之,如坠云雾,不知所云。 此等人,即便侥倖得中,他日为官,下发的政令,怕是连百姓都看不懂,又何谈教化万民?” “故而,草民所教的第一课,便是说人话。” “让学生们,先学会如何將一个道理,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至於结构,不过是让这明白话,更有条理,更有说服力的工具罢了。” “草民以为,大道至简。 能將复杂的道理,用最简单的语言说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一番话,说得平实恳切,却又字字珠璣。 他巧妙地,將自己那套超前的理论,包装在了“返璞归真”,“大道至简”这些最符合儒家思想的外衣之下。 孙志高听得入了神。 他反覆品味著陈文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是啊,他自己阅卷时,最头痛的,不就是那些不知所云的锦绣文章吗? 他最欣赏的,不也正是致知书院那三份卷子里,那种直指核心的清晰之感吗? 原来,根子,竟在这里! “说得好!说得好啊!”王教諭在一旁,忍不住抚掌讚嘆,“大道至简!陈先生此言,真乃醒世之言!” 孙志高也缓缓地点了点头,看向陈文的目光中,再无一丝试探,只剩下纯粹的欣赏。 “先生之见,远胜孙某。”他竟改了称呼,自称孙某,这已是將陈文,放在了与自己平等的地位上。 他沉吟片刻,忽然又开口问道:“先生既有如此经世之才,为何屈居於这小小的寧阳县,只做一名塾师?” 这,是第二个问题。 也是更深入的试探。 他在问陈文的来歷和抱负。 陈文心中瞭然,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 “不瞒大人。草民也曾有过功名之念。只是,时运不济,屡试不第。 心灰意冷之下,才在此地,以教书餬口罢了。” 他的回答,半真半假。 孙志高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眼睛瞬间就亮了。 屡试不第? 好! 太好了! 一个身怀大才,却又功名无望的人,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机会! 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才华的舞台! 而自己,正好能给他这个舞台! 孙志高看著陈文,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先生不必过谦。时运,最是弄人。真正的璞玉,不会永远被埋没。” 他向前一步,靠近陈文,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本官的县衙里,正好缺一位处理文书的师爷。” “不知先生,可有兴趣,屈就一二?” 第18章 师爷 师爷。 这两个字,从孙志高的口中轻轻吐出,落在陈文的耳中却不啻於一声惊雷。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但他的內心,却在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县令师爷,亦称幕僚。 地位不高,没有品级,不算正式的朝廷官员。 但其权力,却非同小可。 上佐县令,处理一县之文书、钱粮、刑名。 下结乡绅,调解地方之纠纷。 可以说,师爷,便是一个县令真正的心腹与智囊。 孙志高此刻提出这个职位,无疑是对他能力的最大认可。 也是一次赤裸裸的招揽。 更是对他的一次考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接受,还是不接受? 接受,便等於一步登天。 从一个朝不保夕的穷秀才,立刻变成了县衙里的实权人物。 从此吃穿不愁,地位超然,甚至能藉此机会,一窥官场之堂奥。 对於任何一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来说,这都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陈文的心,也確实动了一下。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答应。 至少,不能这么轻易地答应。 他的根基,不在於他自己,而在於他那套独一无二的教学方法,在於他那三个,乃至未来更多的,將要踏上科举之路的学生。 一旦他自己进了县衙,成了师爷,便等於捨本逐末。 他会被繁杂的公务缠身,再无精力教书育人。 他也会从一个超然的导师,变成一个具体的吏员,身份上的光环,会立刻褪色。 更重要的是,他將彻底与孙志高这个县令,绑在同一辆战车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孙志高此人,城府颇深,自己对他,尚无足够了解。 这其中的风险太大。 这些念头,在陈文脑中,只是一闪而过。 他的脸上此刻展现出的却是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后退一步,对著孙志高,深深一揖。 “大人,万万不可!” 孙志高见状,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哦?为何不可?”他问道,“先生可是嫌弃师爷之位,太过屈就?” “不不不。”陈文连忙摆手,苦笑道,“大人误会了。 能得大人如此垂青,实乃草民三生之幸。 只是草民自知,才疏学浅,胸无点墨,只会纸上谈兵。 教导几个蒙童尚可,若要处理一县之政务,辅佐大人,实在是德不配位,力有不逮啊。”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谦卑,姿態放得极低。 孙志高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在判断,对方这番话,是真心,还是以退为进的手段。 陈文知道,光是推辞,还不够。 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著孙志高。 “大人,草民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但说无妨。” “草民斗胆,敢问大人一句。”陈文沉声说道,“大人招揽草民,是为大人自己,还是为这寧阳县?” 这个问题,问得极为巧妙。 孙志高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像的,还要聪明。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他陈文的价值,不在於当一个师爷,处理那些琐碎的文书。 而在於源源不断地,为寧阳县,培养出更多像顾辞、张承宗这样的人才。 一个师爷,只能辅佐一任县令。 而一个好的老师,却能为一方水土,带来数十年的文风鼎盛。 哪个,对孙志高的政绩更有利? 哪个,又能让他这个寧阳县令的名字,被上官所知,甚至被天子所闻? 答案,不言而喻。 孙志高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小看了陈文的格局。 自己想的,是如何用他。 而他想的,是如何成就自己,也成就寧阳县。 良久之后,孙志高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先生之志,孙某明白了。” 他对著陈文,竟也拱了拱手。 “是孙某,孟浪了。” 院子里,看到这一幕的顾员外,已经彻底惊呆了。 他完全听不懂两人在打什么机锋。 他只看到,寧阳县的父母官,竟对著一个穷秀才,行了平辈之礼!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陈文见状,知道火候已到。 他立刻顺著台阶往下走。 “大人千万別这么说。草民虽不能入衙辅佐大人,但若大人日后有任何差遣,但凡草民能做到的,必定万死不辞。” 他这番话,既拒绝了捆绑,又表达了善意。 孙志高是个聪明人,立刻就听懂了。 他哈哈一笑,气氛顿时变得轻鬆起来。 “好!有先生这句话,孙某就放心了。” 他不再提师爷之事,转而说道:“先生既不愿入衙,孙某也不强求。只是,先生如今名动全县,这致知书院,也该有个像样的名分了。” 他回头,对身旁的王教諭说道:“王大人。” “下官在。” “你回头,便以县学的名义,为致知书院,请一块『义学』的牌子。”孙志高说道,“日后,县中凡有官方的文会、祭祀,皆要为陈先生,留一个上座。” 王教諭连忙应下。 这话一出,顾员外的眼睛,都直了。 义学! 这虽然不是官学,但却是受官方承认和庇护的学堂! 有了这块牌子,致知书院,就从一个不入流的私塾,一跃成为了寧阳县教育界,名正言顺的一块金字招牌! 日后,再也无人敢说它是旁门左道! 这比给一百个师爷的职位,还要来得实在! 陈文心中,也是一块大石落地。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孙志高的招揽,而是展现出了更大的价值。 最终,换来了他最需要的东西——官方的认可和地位。 “草民,谢大人厚爱!”他对著孙志高,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孙志高坦然受之。 他知道,今日之后,自己与眼前这个年轻人之间,便建立起了一种远比上官与幕僚,更加稳固的关係。 那是一种互相成就的默契。 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好了,孙某也叨扰许久了。”孙志高笑道,“就不打扰先生与弟子们庆祝了。” 他说著,便要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顾员外,终於找到了机会。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来,对著孙志高,又对著陈文,连连作揖。 “大人!先生!今日双喜临门,顾某已在城中望江楼,备下了薄酒。 还请大人与先生,务必赏光!让我等,也为您二位,贺上一贺!” 孙志高闻言,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陈文。 陈文知道,这是孙志高在向全县宣告,他与致知书院的关係。 他没有理由拒绝。 他微笑著,点了点头。 第19章 望江楼上 望江楼。 寧阳县最高,也是最气派的酒楼。 平日里,能在这里三楼的雅间订上一桌酒席,便是身份和財力的象徵。 而今日,整个望江楼,从上到下,三层楼阁,数百个座位,都被一个人,豪气地包了下来。 顾远山。 当陈文师徒,隨著县令孙志高的官轿,一同抵达望江楼时,看到的是一幅极为热闹的场面。 酒楼门口,张灯结彩,鞭炮齐鸣。 顾远山穿著一身大红的员外袍,挺著肚子,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迎客,那模样,比他自己中了案首还要高兴。 寧阳县有头有脸的乡绅、名士、富商,几乎都到齐了。 甚至连刚刚从昏厥中醒来,脸色还有些苍白的赵修远,也在弟子李文博的搀扶下,前来赴宴。 所有人,都在等今日宴会的三个主角。 县令孙志高。 新晋名师陈文。 以及,那三个一战成名的少年。 “县尊大人到——” “陈先生到——” 隨著伙计高亢的唱喏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孙志高坦然地走在最前面,脸上带著和煦的官方式微笑。 而紧隨其后,与他几乎並肩而行的,便是那个穿著半旧青衫的年轻人,陈文。 看到这一幕,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 他们都是人精。 一个动作,一个身位,便足以说明太多问题。 这位陈先生,如今在县尊大人心中的地位,怕是已经非同小可了。 再无人敢將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穷酸秀才看待。 “哈哈哈,大人光临,小店蓬蓽生辉啊!” 顾远山连忙迎了上来,那张胖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他又对著陈文,深深一揖:“先生,您快请上座!” 陈文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顾辞、张承宗和周通三人,第一次面对如此盛大的场面,都显得有些侷促。 尤其是张承宗,他看著眼前这些平日里只能远远仰望的大人物,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顾辞则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的心绪。 唯有周通,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只是那双眼睛,在快速地观察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宴席,设在三楼最好的观澜阁雅间。 主位,自然是县令孙志高。 而他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这个象徵著主宾的尊贵座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孙志高,亲手让给了陈文。 这个举动,再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识了。 这是……礼遇。 是一种平等的,对文人身份的最高尊重。 赵修远坐在下首,看著这一幕,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无人听见的嘆息。 他知道,自己与此人,已非一个量级的对手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雅间內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眾人纷纷起身,向孙志高敬酒,说著一些歌功颂德的吉祥话。 孙志高都一一含笑应对。 然后,敬酒的方向,便转向了陈文。 “陈先生,我敬您一杯!您真是我寧阳县的文曲星啊!” “是啊是啊,小儿愚钝,日后,还望先生能多多提点!” 一时间,陈文的桌前,门庭若市。 他带来的三个弟子,也成了眾人关注的焦点。 “这位,便是张案首吧?果然是一表人才,根基扎实!” “周二甲,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静气,前途不可限量!” “顾三甲,哈哈哈,虎父无犬子!顾员外,你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顾远山听著这些恭维,嘴巴都快笑到了耳根。 他端著酒杯,满场游走,比自己当年新婚之日,还要风光。 张承宗被一群乡绅围著,涨红了脸,只会不停地作揖。 周通则不知何时,悄悄地躲到了角落里,专心致志地对付著桌上的一盘桂花糕。 只有顾辞,在这种场合,显得如鱼得水。 他举止得体,谈吐不凡,很快便与一群年轻的学子,打成了一片。 陈文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过多地饮酒,对於眾人的奉承,也只是点到为止。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显得有些落寞的身影上。 赵修远。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面前的酒杯,几乎未动。 他的弟子李文博,则站在他身后,神情黯然。 陈文沉吟片刻,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他没有理会身边那些正要向他敬酒的富商,而是径直,走到了赵修远的面前。 雅间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两个刚刚经歷了一场战爭的人身上。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新晋的胜利者,会如何对待那位失意的老前辈。 是落井下石? 还是虚与委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文对著赵修-远,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山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晚生,敬您一杯。” 赵修远浑身一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陈文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晚生知道,山长一生,都致力於为我寧阳县,培养栋樑之才。青松书院数十年来,桃李满天下,为我寧阳文风之盛,立下了汗马功劳。” “晚生与弟子三人,不过是侥倖,得了一点虚名罢了。” “我致知书院的根基,尚且浅薄。日后,还望山长,能不吝赐教,多多提携。” 说完,他將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对方的功劳,又表明了自己的谦逊。 更重要的,是他那一个晚生的自称,一个深深的鞠躬,给足了这位老前辈,天大的面子。 赵修远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一生高傲,从未向人低头。 今日惨败,他本已心如死灰。 却没想到,这个將他击败的年轻人,竟会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主动向他伸出了手,给了他一个最体面的台阶。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也端起了酒杯,声音沙哑地说道: “陈先生……是老夫……是老夫,有眼无珠了。” 他也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动容了。 县令孙志高看著陈文,眼神中的欣赏,几乎要溢了出来。 胜不骄,败不馁。 此子,不仅有才,更有……德! 这,才是真正的国士之风! 他心中,那个招揽陈文的念头,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炙热了。 一个师爷的位置,太小了。 这个年轻人,值得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而自己,或许可以成为那个,为他搭建舞台的人。 孙志高想到此处,也站起身,端起了酒杯。 “好!好一个守望相助!”他高声说道,“陈先生与赵山长,皆是我寧阳县文坛之表率!” “本官提议,我等共同举杯,为我寧阳文风昌盛,也为我大夏,再出栋樑,干了此杯!” “干!” 雅间內,气氛达到了顶点。 陈文看著眼前这觥筹交错的景象,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在这寧阳县,才算是真正地,站稳了脚跟。 而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座小小的县城,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第20章 赵修远的战书 望江楼的宴席,直到月上中天才散去。 陈文婉拒了顾员外安排的马车,也谢绝了孙志高同乘官轿的邀请。 他带著三个已经有些微醺的少年,走在寧阳县深夜寂静的街道上。 夜风清凉,吹散了酒气。 “先生。”顾辞走在陈文身边,今日的他,无疑是全场最耀眼的明星,但他此刻的脸上,却没有了白日里的张扬,反而多了一丝沉静。 “今日在酒楼上,您为何要主动向赵山长敬酒?”他问道。 这是他想了一晚上的问题。在他看来,赵修远是他们的手下败將,根本不必如此礼遇。 陈文看著前方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平静地说道:“顾辞,我问你,一颗参天大树,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是根?”顾辞不確定地回答。 “不错。”陈文点点头,“是根。赵修远,便是这寧阳县文风之『根』。 他或许迂腐,或许守旧,但他数十年如一日地在此地办学授课,让无数孩童得以开蒙识字。 这份功劳,无人可以抹杀。我们今日的胜利,是胜在法,而非胜在道。 若因法利而伤了道根,那便是本末倒置,非君子所为。” 顾辞若有所思。 张承宗在一旁,则用力地点了点头,先生的话,很对他的脾气。 陈文继续道:“更何况,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我致知书院如今声名太盛,已是立於风口浪尖。 今日我敬他一杯,便是告诉所有人,我致知书院,尊重前辈,不恃才傲物。 如此,方能行得更远,走得更稳。”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顾辞听,更是说给他们三人听。 这是他们在官场之外,上的第一堂“为人之道”的课。 …… 接下来的几日,县试胜利的余波,依旧在寧阳县发酵。 致知书院门庭若市,每日都有无数人前来拜访,有真心求学的,有攀附关係的,有单纯来看热闹的。 陈文一概不见,只让顾安守在门口,以“学生备考府试,需静心修养”为由,挡住了所有的访客。 而另一边,青松书院,则是一片愁云惨澹。 赵修远自那日从县衙门口被人抬回去后,便一病不起。 县试的惨败,和望江楼上陈文那以德报怨的一杯酒,彻底击垮了这位老学究的骄傲。 他躺在病榻上,茶饭不思,终日唉声嘆气。 整个青松书院,也因此人心惶惶,不少学生甚至生出了转投致知书院的念头。 李文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知道,若再不想办法挽回局面,青松书院这块屹立了数十年的金字招牌,就要彻底塌了。 他更担心的,是自己的老师。 再这么下去,老师的心气一泄,怕是真的要一病不起了。 这日,他端著药碗,来到赵修远的病榻前,跪下说道:“老师,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次县试,是我等学艺不精,与老师无关!” 赵修远缓缓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 “学艺不精?”他苦笑一声,“文博,你不必安慰我。 是我错了……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陈文之学,直指文章根本,老夫……望尘莫及啊。” “老师!”李文博急道,“我不信!那不过是些应试的取巧之术! 若论真正的经义学问,他一个黄口小儿,岂能与您相提並论?县试考的是术,而非学! 我们没有输在学问上!” 李文博的这番话,仿佛一道光,照进了赵修远灰暗的心里。 是啊。 县试,终究只是小考。 自己输的,或许只是对方更擅长应付考试罢了。 若论对圣人经典的理解,若论真正的学术辩论,自己浸淫一生,难道还会输给一个毛头小子? 他需要一场胜利。 一场能够证明自己学问没有输的胜利! 一场能够挽回自己顏面,重振书院士气,最重要的是……帮自己的爱徒李文博,重拾道心的胜利!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文博,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老夫……还没有输!” 他挣扎著下床,走到书案前,大声道:“笔墨伺候!” 李文博见状,大喜过望,连忙上前研墨。 赵修远提起笔,蘸饱了墨汁,在一张烫金的拜帖上,一字一顿地写了起来。 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 半个时辰后。 致知书院。 陈文正在给精英班的学生们,讲解思维导图的画法。 顾安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捧著一封帖子。 “先生,青松书院的李文博,亲自送来的拜帖。” 陈文心中瞭然,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接过拜帖,缓缓打开。 帖上的字,笔力遒劲,锋芒毕露。 內容很简短。 大致意思是,县试已毕,胜负已分。 然科举之道,不止於应试。 为探寻为学之根本,辨明经义之正统,他赵修远,將於五日后,在闻道茶馆,设下茶会,邀请陈文及其弟子,与寧阳县眾学子,共同切磋学问。 帖子下方,还附了一行小字。 望陈先生,勿吝赐教。 顾辞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道:“先生,这哪里是切磋学-问,分明是不服气,想找回场子!” 张承宗则有些担忧:“先生,我们刚胜了县试,风头正盛,此时若再与他们爭斗,怕是会落个『得理不饶人』的话柄。” 陈文將拜帖放到桌上,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知道,赵修-远这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要进行最后的反扑了。 这场茶会,他躲不掉。 也无需躲。 因为,这正好是他將致知之学,从单纯的应试技巧,上升到学术理论的最好机会。 他看著眼前的三个核心弟子,平静地问道。 “你们,怕吗?” “不怕!”顾辞第一个应道,眼中战意熊熊。 张承宗和周通,也对视一眼,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 陈文拿起笔,在拜帖的回执上,只写了几个个字。 “准时赴约。” 第21章 闻道茶馆 五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五天里,致知书院闭门谢客。陈文带著三个弟子,將青松书院的文稿反覆拆解、辩论,又数次进行模擬攻防,早已將对方的文风路数,摸得一清二楚。 而外界,关於这场茶会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寧阳县的每一个角落。 对於县里的读书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场盛事。 一边是成名已久的经学大家赵修远。一边是以不可思议的战绩,包揽县试前三的后起之秀陈文。 这不再仅仅是两家书院的较量,更是新旧两种治学理念,一次万眾瞩目的公开碰撞。 几乎所有的茶楼酒肆,都在谈论此事。 “你们说,这次谁能贏?” “不好说啊。县试的结果,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那陈先生,怕是真的有通天手段!” “未必。县试比的是应试技巧,茶会论的可是真学问!论起对圣人经典的理解,那陈文再厉害,难道还能比得过浸淫了一辈子的赵山长?” “正是此理!我猜,这次赵山长必然要找回顏面!” 这一次,舆论分成了两派,爭论不休。 致知书院,用一场无可爭议的胜利,为自己贏得了与青松书院分庭抗礼的资格。 而这场茶会的举办地,闻道茶馆,这几日更是生意火爆。 茶馆的掌柜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早已放出话去,茶会当日,二楼雅间凭帖入內,一楼大堂茶位有限,价高者得。 於是,到了约定的这一日,天还未亮,闻道茶馆门口便已排起了长队。 待到巳时三刻,茶会正式开始的时辰,茶馆內早已是座无虚席。 一楼大堂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各路学子、乡绅,甚至连县令孙志高,都换了一身便服,悄悄地坐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二楼的雅间內,更是济济一堂。 主位上,端坐著的正是青松书院山长赵修远。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儒袍,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异常矍鑠。 他与身旁几位县里的名士谈笑风生,尽显主人家与学术领袖的气度。 他的下首,李文博等一眾青松书院的得意弟子们,个个衣著光鲜。 只是与县试前相比,他们脸上的倨傲之色收敛了许多。 尤其是李文博,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沉静,仿佛县试的失利,並未对他造成太大影响。 但那微微握紧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眼看约定的时辰就要到了,主角却还未登场。 “哼,莫不是怕了,不敢来了吧?”一名青松书院的学子忍不住出言讥讽。 赵修远摆了摆手,平静地说道:“稍安勿躁。陈先生既然应战,便断无怯战之理。” 他话音刚落,只听得楼梯处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半旧青衫的年轻人,带著三个半大的少年,缓缓地走了上来。 来人正是陈文师徒。 但这一次,雅间內,却无人再敢发出窃笑。 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陈文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他神色平静。他领著三个弟子,走到雅间中央,对著主位上的赵修远,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晚辈陈文,携劣徒三人,应赵山长之约,前来品茗论道。来迟片刻,还望海涵。”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赵修远眯了眯眼,仔细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本以为对方会因县试大胜而意气风发,却没想到,对方竟还是那般从容镇定。 “陈先生客气了,快快请坐。”赵修远指了指早已备好的客位。 陈文带著弟子们落座。顾辞昂首挺胸,目光毫不示弱地迎向对面李文博等人挑衅的眼神。 张承宗则比上一次来县城时,沉稳了许多。 周通依旧沉默,只是那双眼睛,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茶博士奉上了香茗。 赵修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笑著问道:“陈先生,听闻贵院教学之法,颇为新奇。 老夫冒昧,可否请先生先为我等解惑一二,也好让我这寧阳县的眾学子,开一开眼界?” 他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暗藏机锋。 一上来,便將陈文放在了被审视被詰问的位置上。 雅间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文身上。 陈文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地撇著浮沫。 他抬起眼,看向赵修远,微笑道:“赵山长客气了。 解惑不敢当。 不过,晚辈今日,也確有一惑,想请教山长与诸位高足。” 此言一出,赵修远和李文博等人都是一愣。 没想到,这个陈文,竟不按常理出牌,反客为主,率先发难了! 赵修远抚须一笑:“哦?陈先生有何不解,但说无妨。” 陈文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缓缓开口。 “晚辈之惑,很简单。” “便是一道题。” 第22章 何为最对 陈文此言一出,整个雅间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赵修远捋著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本以为对方会辩解自己的教学方法,或是阐述什么高深的道理。 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要当场出题。 这是何意。 考校老夫不成。 他身后的李文博等人,更是面露讥誚之色。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秀才,竟敢在寧阳县学问最精深的赵山长面前出题。 简直是班门弄斧。 貽笑大方。 “有趣。”赵修远最先反应过来,他抚须笑道。 “陈先生既有雅兴,我等自当奉陪。” “不知是何题目。” “经义。策论。还是诗词歌赋。” 在他看来,无论对方出什么题,自己和身边的得意弟子们,都足以轻鬆应对。 陈文摇了摇头,微笑道:“都不是。” 他站起身,在眾人惊诧的目光中,走到雅间中央那张预留的空桌前。 桌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他没有用纸,而是拿起茶博士用来温杯的茶壶,將一些残茶倒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然后伸出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行字。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认识,却又从未见过的题目格式。 牛 : 黄牛 ( ) 甲、狗 : 哈巴狗 乙、鸡 : 土鸡 丙、草 : 墙头草 丁、狼 : 豺狼 当这行湿漉漉的字跡,清晰地呈现在眾人面前时,整个雅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桌上那道题目。 这是什么。 这是题目吗。 经义策论里,何曾有过这般写法。 “这……这……成何体统!”一名老学究气得吹鬍子瞪眼,指著陈文,颤声说道。 “譁眾取宠!简直是譁眾取宠!圣人学问,岂容尔这般戏耍!” “陈先生,你这是何意?”赵修远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老夫诚心邀你来切磋学问,你若无心,大可直言,何必拿出这等不入流的市井游戏,来羞辱我等读书人?” 在他看来,这道题,连题目都算不上。 更像是个酒楼里助兴的谜语。 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 李文博等人更是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 “我道是有何高论,原来是乡野村夫的文字游戏。” “此等题目,怕是三岁孩童也能解出,有何意义?” 楼下大堂里,那些伸长了耳朵的食客们,也听到了二楼传来的动静,一时间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个陈先生怕是黔驴技穷了。 角落里的孙志高,则端著茶杯,眼中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面对满堂的质疑和嘲讽,陈文却依旧神色自若。 他没有看那些义愤填膺的老学究,也没有理会青松书院的嗤笑。 他只是將目光,平静地投向主位上的赵修远。 “赵山长,晚辈以为,学问之道,不分高下,只论有无道理。” “晚辈此题,看似浅白,其中却未必没有道理可言。”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雅间。 “山长与诸位皆是当世大才,想来解出此题,不过是反掌之易。” “晚辈在此静候佳音。” “若是……若是无人能解,再来评判它是否不入流,或许……更为公允一些?”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像一根软刺,扎进了赵修远的心里。 是啊。 你若连解都解不出,又有什么资格说它不入流。 赵修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想拂袖而去,不与此人一般见识。 但此刻,在满堂学子的注视下,他若是不接招,岂不显得自己心虚了。 他冷哼一声,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对身旁的李文博说道:“文博,既然陈先生有此雅兴,你便陪他玩一玩吧。” “是,山长。” 李文博站起身,脸上带著一丝矜持的微笑。 他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那道题,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一道送分题。 “此题之意,无非是前者包含后者罢了。”李文博不假思索,侃侃而谈。 “黄牛乃牛之一种。” “以此观之,甲项哈巴狗乃狗之一种,乙项土鸡乃鸡之一种,皆为此理。”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著周围学子们赞同的目光。 “然则,丙项墙头草,乃是譬喻,喻指小人,非草木之名。” “丁项豺狼,豺与狼,乃是並列之恶兽,非包含关係。” “故,丙丁可除。” 一番分析,条理清晰,引得周围一片讚嘆之声。 “不愧是文博兄,思路清晰!” “此等小儿科的题目,焉能难住文博兄?” 李文博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他看向陈文,带著几分胜利者的姿態,说道:“甲乙皆通。” “若非要择一,不过是看个人喜好罢了。” “陈先生此题,未免……太过儿戏了。” 他本以为,陈文会就此哑口无言。 然而,陈文却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错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雅间瞬间安静下来。 李文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错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道,“错在何处?” 赵修远也皱起了眉头。 他方才听了弟子的分析,也觉得无懈可击,不知这陈文,又要搞什么玄虚。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文博,平静地问道: “我且问你,你方才解题,用的是何法?” 李文博一愣,傲然道:“自然是用我等读书人明辨事理之法。” “非也。”陈文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用的,是排除法。” “你只知何者为错,却不知……何者为最对。” 最对。 这个词,再次让所有人感到了陌生。 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何来最对一说。 李文博咀嚼著这两个字,脸上满是困惑与不服。 他自幼苦读,经史子集无不涉猎,还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说法。 在他看来,陈文这分明是在故弄玄虚,强词夺理。 “陈先生此言,未免太过牵强。”李文博压下心中的不快,拱手道。 “甲乙二项,皆为种属关係,理据凿凿,与题干一般无二,何来对错之分。” “又何来最对一说。” “是极是极,闻所未闻!” “我看他就是解不出,便胡言乱语!” 雅间內,青松书院的学子们纷纷附和,场面再次变得嘈杂起来。 赵修远没有说话,他只是微眯著眼睛,审视著陈文。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並非虚张声势。 陈文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只是平静地看著李文博,问道:“李公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牛,除了黄牛,可还有他类?” 李文博虽不知其意,但还是答道:“自然。” “有水牛,有氂牛,种类繁多。” “善。”陈文又问,“鸡,除了土鸡,可还有他类?” “亦有。” “有乌鸡,有锦鸡,不胜枚举。” “那狗呢?”陈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除了哈巴狗,可还有他类?” “当然有……”李文博下意识地回答,但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他脑中闪过猎犬、狼犬、牧羊犬等诸多犬类。 但这些词,似乎与哈巴狗不是一个路数。 陈文看出了他的迟疑,微微一笑,替他说道:“寻常百姓人家,將狗分为两种。” “一种,能看家护院,称之为田园犬,也就是我等口中的土狗。” “另一种,便是达官贵人府中豢养,用以把玩赏乐的,称之为宠物犬,这哈巴狗,便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现在,我再问你。” “黄牛之於牛,土鸡之於鸡,除了种属关係之外,可还有第二层关係?” 这一次,不等李文博回答,雅间里一个角落处,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我知道!”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致知书院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富家子,顾辞。 他站起身,脸上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朗声说道:“黄牛,乃是农家耕作之牛。” “土鸡,乃是乡野寻常之鸡。” “它们与牛、鸡的关係,不仅是种与属,更是寻常之物与类属总称的关係!” 顾辞此言一出,李文博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了。 陈文要考的,根本不是简单的包含。 而是更深一层的,隱藏在词语背后的属性关係。 黄牛是牛,是普通的牛。 土鸡是鸡,是普通的鸡。 而哈巴狗,却是狗里面的特殊品种,是宠物,而非工具或寻常之物。 所以,甲乙二项虽然都对,但乙项鸡 : 土鸡,在逻辑关係的严谨性上,与题干牛 : 黄牛更为贴近。 因此,乙,才是那个唯一的、最对的答案。 想通了这一层,李文博只觉得浑身发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看著陈文那平静的眼神,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眼前这个人,他看待学问的方式,与自己,与在场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他们看到的是文字的表象。 而他,看到的却是文字背后那冰冷、严密的逻辑骨架。 雅间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嘲讽的安静,而是震撼的安静。 那些方才还在讥笑陈文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们顺著顾辞的思路一想,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隨即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如此简单的一道题,竟还隱藏著这般深邃的道理。 赵修远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 他穷尽一生研究经义,讲求的是微言大义,是从圣人简单的语言中,发掘出深刻的道理。 而眼前这个陈文,正在做的,是同样的事情。 只不过,他研究的不是圣人经典,而是……一切。 是看似最浅白、最不入流的文字游戏。 “这……这……”赵修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是何种学问?”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身,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重新写下了两个字。 逻辑。 “这,便是逻辑。”陈文的声音,迴荡在寂静的雅间之內。 “逻辑,是天地万物的规律,是圣人文章的龙骨,也是我致知书院,为学的第一课。” 他看著面如死灰的李文博,缓缓说道:“你只知排除谬误,却不懂权衡比较。” “故而,你只能找到对的,却找不到最对的。” “考场之上,优中择优,胜负之別,往往只在一字之差。” “你今日之败,非败於学识,乃败於……思维。”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轻轻地,抿了一口。 第23章 赵修远的反击 陈文坐下了。 他端起了茶杯,神情从容。 但整个闻道茶馆二楼雅间,却无一人能像他那般从容。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场短暂却顛覆认知的解题之中。 逻辑。 这个词,对於在场的许多人来说,並非第一次听到。 自县试放榜,致知书院声名鹊起之后,这个词便隨著各种传闻,在寧阳县的读书人圈子里流传。 有人说,它是致知书院的不传之秘。 有人说,它是陈文从某本失传古籍里学来的奇术。 也有人,像赵修远一样,斥之为旁门左道,不屑一顾。 但无论他们之前如何想像,如何猜测。 都远不及今日亲身体验这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来得震撼。 原来,这就是逻辑。 它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也不是什么繁复的公式。 它是一种……看待事物的方式。 一种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方式。 一种將看似无关的事物,通过某种內在的关係和规律,联繫在一起的方式。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饱读诗书之辈。 他们穷尽半生,都在学习如何引经据典,如何炼字炼句,如何让文章的文采更加斐然。 但他们从未想过,在文采和典故之下,还存在著一层更深的东西。 一个决定了文章是否站得住的……骨架。 而陈文,刚才就用那道最简单的“牛 : 黄牛”的题目,將这副骨架,血淋淋地,剖开来,展示在了他们面前。 让他们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原来,一篇看似完美的论述,其內部,竟还存在著“对”与“最对”的巨大差异。 这给他们带来的衝击,是巨大的。 李文博还呆呆地站在那里,面如死灰。 他感觉自己十几年来的寒窗苦读,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才学,在对方那套简单清晰却又无懈可击的逻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自己和陈文,读的,根本不是同一种书。 学的,也根本不是同一种学问。 他身后的那些青松书院的学子,更是个个神情恍惚。 他们看著陈文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有轻视,不再有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恐惧和渴望的复杂情绪。 恐惧,是因为他们赖以生存的知识体系,正在被动摇。 渴望,则是因为他们隱约感觉到,陈文所展示的,或许才是通往更高层次的…… 真正路径。 楼下大堂,同样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食客和学子们,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虽然未必完全听懂了其中的奥妙,但他们看懂了二楼那压抑的气氛,看懂了李文博那惨白的脸色,看懂了赵修远那颤抖的手。 他们知道,这场万眾瞩目的茶会,第一回合的交锋,青松书院……败了。 败得,乾净利落。 角落里,县令孙志高放下了茶杯,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明白,陈文这套“逻辑”之学的可怕之处。 如果说,经义文章,是说服读书人的工具。 那么这套逻辑,便是说服……所有人的工具。 包括他这个县令。 包括他的上官。 甚至……包括朝堂之上的袞袞诸公。 因为它讲的,不是虚无縹緲的德行,而是无可辩驳的道理。 此子……断不可小覷。 孙志高的心中,对陈文的评价,再次拔高了一个层次。 雅间內,最痛苦的人,莫过於赵修远。 他端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颤抖。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固守城池多年的老將,却被一个年轻人,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攻城器械,轻而易举地,便轰开了城门的一角。 他一生坚守的经义正统,在对方那套看似简单却严密无比的逻辑面前,竟显得有些……不堪一击。 不。 绝不能如此。 赵修远猛地挺直了腰背。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在此事上扳回一城,他自己和青松书院的名望,將一败涂地。 文字游戏不过是小道,科举的根本,终究还是圣人经义。 想到此处,他心中的那份慌乱迅速被一种老学究的执拗所取代。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了过来。 “陈先生的逻辑之学,確实……別开生面,令老夫大开眼界。” 赵修远缓缓开口,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別开生面四字,却隱隱带著一丝旁门左道的意味。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洪亮起来:“然则,我等读书人,立身之本,终究是圣人教诲,是四书五经之微言大义。” “奇巧之术,或可得一时之巧,却非为学之正道。” “老夫今日,便想请教一下,贵院的弟子,在经义之上,可有下过苦功?” 来了。 陈文心中瞭然。 对方这是要放弃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將战场拉回到他最熟悉、也最自信的经义上来了。 这是阳谋,也是必然。 “赵山长言重了。”陈文放下茶杯,微笑道,“我致知书院虽讲求格物,却也从未敢忘记圣人之本。” “不知山长,想如何考校?” “好!”赵修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环视一周,朗声道,“今日不论文采,不论策论,只论经义之根本——背诵与解义!” 他看向垂头丧气的李文博,使了个眼色。 李文博会意,立刻站起身,神情恢復了几分镇定。 在经义的背诵和理解上,他有著绝对的自信。 赵修远抚须道:“大学乃儒学之门径。” “老夫便以大学为题。” “我与陈先生,各派一名弟子,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我解一句,你承一句。” “看看谁家的弟子,根基更为扎实。” “陈先生,以为如何?” 这规矩看似公平,实则暗藏凶险。 不仅考验背诵,更考验对经义的瞬间反应和深入理解。 一旦有一句答不上来,或是解义出了偏差,便会立刻落入下风。 青松书院的学-子们,顿时精神大振。 “山长英明!这才是正途!” “比背经义,那李文博师兄何曾怕过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致知书院这边。 顾辞才思敏捷,但於背诵一道,未必是强项。 周通太过沉默,不適合这种即时问答。 所有人都以为,陈文会派顾辞出战。 然而,陈文却只是平静地看向了顾辞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有些紧张的农家少年。 “承宗,你去吧。” 第24章 一败涂地 陈文的话音落下,雅间內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张承宗虽然刚夺得案首,但出身农家,十分木訥,不善表达,在这种即时对答中,他並不占优势。 顾辞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本已做好了出战的准备,没想到先生竟点了张承宗的名。 但他隨即明白了先生的用意。 论才思敏捷,他当仁不让。 但论对一部经典的精熟程度,尤其是《大学》,他不如每日反覆复述和拆解的张承宗。 先生这是,在用己之长,攻敌之短。 况且,这也是先生有意让他利用这次机会锻炼他的表达能力。 他对著张承宗,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张承宗感受到了同窗的善意,心中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了场中。 “我?”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地,小声问了一句。 李文博看著羞涩木訥的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视。 他虽然在第一回合输了,但他不认为,自己在经义上,会输给他。 他对著张承宗,礼貌却疏离地拱了拱手。 张承宗也有些慌乱地还了一礼。 赵修远见陈文派出了张承宗,內心鬆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陈文会派顾辞,还准备了些刁钻的问题。 没想到竟派这个木訥的农家小子。 正好,便拿他来立威,试试这陈文带出来的新案首到底几分成色。 “先生,我……我不行的……”张承宗下意识地就要推辞。 “为何不行?”陈文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问你,这半月来,你每日用自己的话复述大学的道理,可曾有一日懈怠?” “未……未曾。” “你那本错题集上,关於大学的每一处逻辑关联,是不是都已瞭然於胸?” “是……” “那我再问你,”陈文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挖的那口井,如今,可能解渴?” 张承宗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是啊。 先生说过,李文博学的是一片林,而自己,是深挖了一口井。 自己虽然只精通这一本书,但对这本书的理解,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章节之间的关联,都早已被自己用先生教的法子,揉碎了,吃透了,变成了自己骨子里的东西。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从他心底缓缓升起。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虽然身形依旧有些单薄,衣著依旧朴素,但眼神中的怯懦,已然被一种沉稳的坚定所取代。 他对著陈文,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走到场中,对著李文博,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同窗之礼。 “致知书院,张承宗,请李兄赐教。” 李文博看著对手的变化,心中微微一凛,但还是还了一礼:“青松书院,李文博。” 赵修远见状,不再耽搁,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击溃对手的信心。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第一问,便从开篇始。” “大学有云: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 “文博,你来解其义!” 李文博上前一步,不假思索,朗声答道:“回山长。” “此句乃大学八目之纲领,意指古代那些想要在天下彰显光明德行的人,首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 “此乃由內而外,由己及人之修身正途。” 回答得滴水不漏,引来满堂喝彩。 赵修远满意地点点头,將锐利的目光投向张承宗:“那么,你来承下一句!” 他要考的,不仅是背诵,更是文气的承接。 雅间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张承宗的回答。 张承宗站在那里,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在心中,默默地將大学的知识脉络图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地开口了。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声音落下,雅间內一片安静。 眾人都在等著他的下文。 按照常规,承接了上一句之后,便该轮到赵修远继续发问。 然而,张承宗却没有停下。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继续说道:“学生以为,李兄方才所言由內而外,由己及人,固然是正解。” “然则,治国与齐家,並非简单的先后顺序。”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赵修远和李文博更是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在公然质疑李文博的解义吗。 好大的胆子。 李文博脸色微变,忍不住出言反驳:“张兄此言何意?” “大学八目,格、致、诚、正、修、齐、治、平,次第井然,环环相扣,岂是你能隨意曲解?” 张承宗没有理会他的质问,而是不紧不慢地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这正是陈文教他的复述之法的精髓。 用自己的语言,重构知识。 “学生以为,齐家,乃是治国之基石,更是治国之演练。” “一个连家族都无法治理得井井有条的人,又如何能治理好一个国家?” “故而,齐家不仅是治国的前一步,更是治国的缩影与检验。” 缩影与检验。 这两个词,让赵修远和李文博心中一震。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齐家与治国的关係。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就是圣人定下的步骤,只需遵从即可。 而眼前这个农家少年,竟然试图去剖析这两个步骤之间的內在逻辑。 赵修远心中一凛,他意识到,自己小看这个对手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异,决定加快节奏,不给对方阐述的机会。 他立刻喝道:“好!那你再承下一句!” 张承宗从容不迫:“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赵修远立刻转向李文博:“文博,解义!” 李文博不敢再怠慢,连忙答道:“欲想整治好自己家族的人,首先要修养好自身的品性。” “此乃为政者之根本。” “好!”赵修-远目光如电,再次射向张承宗,“承!” 张承宗的声音,不大,却连绵不绝:“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学生以为,修身与正心,亦非简单的次第关係。” “心为內,身为外。” “心正则身自行,身自修则心更正。” “二者,乃是表里一体,互为印证。” 表里一体,互为印证。 又是一个全新的、充满逻辑思辨色彩的解读。 雅间內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那么这第二次,便足以证明,眼前这个张承宗,绝非等閒之辈。 他看似木訥,但其对经义的理解,竟有著一种超乎寻常的深度和条理性。 青松书院的学子们,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而顾辞,则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他看著场中那个沉稳如山的同窗,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名为骄傲的情绪。 他知道,这不是张承宗自己的本事,这是先生教的逻辑之刀的威力。 赵修远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完全落入了对方的节奏。 他每问一句,李文博的回答虽然標准,却像是在背诵。 而这张承宗的回答,却像是在阐述一个他早已瞭然於胸的道理,不仅承接了上一句,更对上一句进行了深化和补充。 这已经不是在比背诵了。 这完全是在比谁对大学的理解更深刻。 “荒谬!”赵修远终於按捺不住,亲自下场。 “圣人文章,次第分明,岂容你这般肆意解构。” “老夫问你,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此句又当如何解?” 他直接跳过了中间的步骤,拋出了大学中最富爭议、也最难解的一句。 他要用自己最精深的研究,来彻底击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李文博闻言,暗暗鬆了口气。 这句话,山长曾给他们详细讲解过不下十遍,其中的各种义理,他早已烂熟於心。 然而,张承宗的回答,却再次让所有人,包括陈文,都感到了意外。 他没有直接去解释格物致知的含义。 而是先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聵。 “敢问山长,物格而后知至,与开篇知止而后有定,是何关係?”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啊。 一个是结尾的物格而后知至,一个是开篇的知止而后有定。 一个是探究万物,一个是知晓终点。 这两句话,在大学这篇宏大的文章里,到底是什么关係。 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只是按照顺序,一句一句地去读,一句一句地去解。 而这张承宗,竟然將文章的头和尾,给联繫了起来。 赵修远彻底呆住了。 他研究大学一生,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脑中一片混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承宗没有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学生愚见,知止,是为学之目標。” “而格物,是达此目標之路径。” “首尾相应,方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不知最终之止,则格物便会迷失方向。” “不行格物之功,则知止便会流於空谈。” “二者,缺一不可,互为体用。” “故而,物格而后知至,其解义,必不能脱离知止之大前提。”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他没有去纠缠格物的具体含义。 而是直接跳到了更高的维度,从整篇文章的结构,来定义这一句话的地位。 这,正是陈文教他的逻辑为骨的最高境界。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鼓掌的,竟是致知书院那位一直未曾发言的陈先生。 他站起身,看著场中那个光芒万丈的农家少年,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承宗。”陈文微笑道。 “你的这口井,已经挖得很深了。” 赵修远看著眼前这一幕,再看看自己身旁那个早已冷汗直流的得意弟子李文博。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知道,这场经义之辩,自己…… 输得一败涂地。 第25章 最后一问 陈文的掌声和话语,让闻道茶馆二楼雅间內的气氛,变得极为尷尬。 李文博呆立在场中,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引以为傲的经学根基,在张承宗那层层递进、直指核心的剖析面前,显得如此浅薄。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自己老师的眼睛。 赵修远的身子晃了晃,勉强扶住桌子才站稳。 他看著场中那个沉稳如山的农家少年,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陈文。 他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无力的感觉。 输了。 无论是新奇的逻辑,还是传统的经义,他都输得彻彻底底。 他一生积累的声望和骄傲,在今天,被两个后生,击得粉碎。 “山长,山长您没事吧?” 身旁的几个弟子连忙上前扶住他。 赵修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他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难道……难道自己穷尽一生坚守的为学之道,真的……过时了。 不。 或许还有机会。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逻辑,不过是巧言善辩。 经义,这张承宗不过是精於一书。 而科举之道,最终还是要落到史论之上,要看对兴亡得失的见解。 这方面,自己浸淫多年,远非一个乡野秀才可比。 想到此处,赵修远仿佛找回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推开身旁的弟子,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著陈文,声音沙哑地说道:“好……好一个知止与格物互为体用。” “陈先生的弟子,果然根基扎实,老夫佩服。”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然则,经义乃是死物,史论方显真章。” “我等读书人,若只知空谈义理,不解前朝得失,不过是书蠹而已。” “老夫今日,还有最后一问,不知陈先生,可敢让你的弟子接下?” 他这是要图穷匕见,进行最后的反扑了。 在场的眾人,心又都提了起来。 他们知道,这最后的史论之问,必然是赵修远压箱底的本事。 陈文看著状若癲狂的赵修远,心中暗嘆一声。 他本想见好就收,给这位老先生留几分体面。 但对方显然已经失了方寸。 既然如此,那便只好…… 一战到底了。 “赵山长请讲。”陈文平静地说道。 赵修远眼中精光一闪,拋出了一个他精心准备的、在本地学术圈极富爭议的难题。 “前朝大虞,其末帝昏聵,沉迷祥瑞,不理朝政。” “然则,当时的內阁首辅严世桓,非但不加劝阻,反而为其粉饰太平,遍寻祥瑞,事事顺从。” “但在国库空虚、边防吃紧之时,他又总能力排眾议,借著祥瑞的名义,劝说末帝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从而为国库挤出救命的钱粮。” “老夫请问,这位严首辅,在史书上,究竟当评为忠,还是奸?”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雅间,虽然不像刚才那般死寂,却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和思索的神情。 这个问题,太难了。 因为,它直指儒家最核心,也最矛盾的一个命题。 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流孤臣,与和光同尘的救时能臣,孰高孰低? 评价严世桓为忠,就等於认同了他媚上逢君,不惜败坏朝纲的行为。 这与儒家“文死諫”的最高道德標准相悖。 评价严世桓为奸,又无法解释他屡次为国紓困的客观事实。 显得片面,且不近人情。 这是一个典型的史论陷阱,无论选择哪一方,都会立刻招来另一方的猛烈攻击。 李文博等人听了,精神都是一振。 这个问题,山长曾在书院內部,组织他们辩论过数次,每一次,都无人能得出一个完美的结论。 但山长本人,却对此有一套极其精深的见解。 今日他將此题拋出,分明是要用自己最深厚的史学功底,来碾压对手。 赵修远冷冷地看著陈文师徒,眼中带著一丝快意。 他倒要看看,你那套所谓的逻辑,如何解这个史学上的千古难题。 顾辞和张承宗,也都陷入了沉默。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他们目前的知识储备和见识。 他们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先生。 陈文的眉头,也第一次微微皱了起来。 他也没想到,赵修-远会问出如此有深度的问题。 他正要亲自开口,將此事引向更宏观的层面。 却见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是周通。 他手里,还拿著那个小小的本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从始至终几乎没有说过话的瘦弱少年身上。 陈文有些意外,但他没有阻止。 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学生。 周通走到场中,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著头,翻开了手中的本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雅间內,缓缓响起。 “学生……不敢妄议严首辅之忠奸。” 眾人闻言,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这等难题,一个孩子,自然是不敢回答的。 然而,周通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学生只在《虞史稿》和一些前朝的地方誌异中,查到三件事。” 他看著本子,缓缓念道。 “第一件,大虞天启三十八年,冬,都城天降陨石,帝以为不祥。” “严世桓上表,称此乃天外神铁,是上天赐予的吉兆,劝帝用此铁,修建祈福之台。” “帝大喜,拨內帑银十万两。” “然据《寧阳县誌·前朝軼事》载,此款项,后有五万两,被严世桓以督造之名,转入户部,充实了北境军餉。” 此言一出,雅间內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震惊。 还有这等操作? 以修建宫观为名,行充实军餉之实? “第二件,大虞天启三十九年,秋,江南大水。” “严世桓上表,称此乃龙王行雨,荡涤污秽,亦是大吉兆。” “劝帝开仓放粮,以顺天意。” “帝允之,开东南三省粮仓,救济灾民百万。” 如果说第一件事,还只是让人震惊於其手段。 那这第二件事,便足以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將天灾,说成祥瑞。 此等指鹿为马之行径,简直是奸臣的標配。 但其结果,却是救了百万灾民。 忠与奸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模糊。 “第三件,大虞天启四十年,春,西疆叛乱。” “帝欲派兵镇压,国库无钱。” “严世桓……据《虞末纪闻》载,將自己贪墨所得的城外一座別业,折价二十万两,以富商之名,捐入军餉之中。” 当周通念完这最后一句时,整个闻道茶馆,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三个闻所未闻的史实,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平日里高谈阔论,评价歷史人物,所依据的,不过是官修正史上的寥寥数笔。 谁曾想过,在那些正史的背后,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志,甚至是不入流的野史中,还隱藏著如此惊心动魄的真相。 赵修远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半张,浑身冰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看似无解的史论之问,在周通摆出的、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是忠。 是奸。 当这三件事摆出来之后,答案,还需要说吗。 这是一个用奸臣的手段,行忠臣之事的复杂人物。 这是一个在昏君手下,用自己那被唾弃的方式,苦苦支撑著一个王朝的孤臣。 在场的所有读书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和羞愧。 他们自詡博览群书,却从未像这个不起眼的少年一样,去做最基础,也最艰难的考证。 赵修-远看著周通,又看了看陈文,突然,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他输了。 输给了他看不起的逻辑。 输给了他轻视的经义。 最后,又输给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史论。 输得……心服口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对著陈文的方向,缓缓地弯下了自己一生都未曾弯过的腰。 第26章 茶馆內外 赵修远的那个深揖,让闻道茶馆二楼雅间內的气氛,变得极为尷尬。 青松书院的学子们,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的山长,他们心中学问最高的人,当著全县名士的面,向一个年轻人,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难受。 李文博快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老师。 “老师,您……” 赵修远摆了摆手,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直起身子,看著陈文,眼神复杂。 有羞愧,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他知道,自己输了。 也知道,自己该输。 陈文没有流露出任何胜利者的姿態。 他站起身,对著赵修远,郑重其事地,还了一个晚辈礼。 “赵山长,今日品茗论道,晚辈与劣徒三人,获益良多。” “叨扰已久,我等也该告辞了。” 他的话语,没有一丝骄狂。 他將这场近乎碾压的战爭,重新定义为了一场平等的论道。 这给足了赵修远面子。 赵修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 他看著眼前这个气度从容的年轻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 “陈先生……好学问,好弟子。” “老夫……受教了。”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陈文没有再多言,只是又拱了拱手。 然后领著自己的三个弟子,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当他们四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时,雅间內压抑的气氛才鬆动了一些。 “山长……” 李文博担忧地看著自己的老师。 赵修远摆了摆手。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自己那些垂头丧气的弟子。 又看了看桌上那已经模糊的逻辑二字。 最终,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是寧阳县熙熙攘攘的街道。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寧阳县读书人的天,怕是要变了。 …… 另一边,陈文师徒四人走下楼梯,来到了一楼大堂。 方才二楼的动静,早已通过那些支著耳朵的食客,一字不落地传了下来。 此刻,整个大堂內,数百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他们四人身上。 那目光中,不再有之前的轻视和看热闹。 取而代之的,是敬畏。 方才还对他们颇为怠慢的茶馆掌柜,此刻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躬著身子,恭敬地说道:“陈先生,几位小爷,茶钱早已有人付过了。” “小店备了些薄礼,还望先生赏光……” 陈文婉言谢绝了。 他领著三个弟子,在眾人复杂的注视下,缓缓走出了闻道茶-馆。 午后的日光,有些刺眼。 顾辞走在先生身旁,只觉得浑身通泰,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昂首挺胸,享受著周围路人投来的惊嘆目光。 他恨不得立刻回家,將今日的战绩,说与父亲听。 张承宗则跟在后面,脚步依旧沉稳,但腰背,却比来时挺直了许多。 他心中那块名为怯懦的巨石,在今日,被彻底击碎了。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腹中的学问,是真的可以拿来用的。 而且,威力无穷。 周通走在最后,他依旧沉默,只是手里,还紧紧地攥著那个小小的本子。 那本子,此刻在他手中,仿佛有了千斤的重量。 四人一路无话,回到了那间破落的致知书院。 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顾辞再也按捺不住,兴奋地说道:“先生!今日真是……真是痛快!” “您是没瞧见赵修远和李文博那副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这下,看谁还敢说咱们致知书院是旁门左道!” 张承宗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全赖先生教导有方。” 陈文看著他们,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之色。 他等到两人说完了,才平静地开口。 “高兴完了?” 两人都是一愣。 陈文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今日之事,你们是胜了。” “但胜在哪里,又险在何处,你们可曾想过?” 他看向顾辞:“顾辞,你今日第一问,虽然振奋人心,但若无承宗为你稳住阵脚,周通为你一锤定音,单凭你一人,能胜得过在场眾人吗?” 顾辞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起了赵修远那深厚的经学功底,和那道刁钻的史论题,不由得摇了摇头。 陈文又看向张承宗:“承宗,你今日表现极佳。” “但若无周通最后那番话,赵修远若是以身份压你,继续胡搅蛮缠,你可有应对之策?” 张承宗想了想,也沉默了。 最后,陈文看向周通。 “周通,”他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些,“你今日立下头功。” “但你要知道,事实,是天下间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最危险的武器。” “它能伤人,亦能伤己。” “今日你面对的是赵修远,他尚有读书人的体面。” “若他日,你面对的是手握权柄的酷吏,是顛倒黑白的权臣,你这番话,换来的,可能不是胜利,而是杀身之祸。” 一番话,让顾辞和张承宗心中的骄傲与兴奋,都平息了下来。 他们这才意识到,今日的胜利,看似辉煌,实则惊险。 是他们三人之力,加上先生的运筹帷-幄,才侥倖得来。 “今日之事,於你们而言,是一场胜利,更是一场教训。”陈文总结道。 “要让你们知道,学无止境,人外有人。” “更要让你们知道,孤木难支,独行不远。” “从今日起,我致知书院,再加一条规矩。” 他看著眼前的三个少年,一字一顿地说道: “同门之內,当……守望相助。” 顾辞、张承宗、周通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都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同时对著陈文,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这一刻,他们之间,才真正地形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而陈文,看著眼前这三块被他亲手打磨得愈发光亮的璞玉,心中知道,闻道茶馆的胜利,只是一个开始。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府试备考。 第27章 门槛 闻道茶馆一事,带来的后续影响,比县试放榜还要深远。 如果说,县试的胜利,只是证明了致知书院“会考试”。 那么,茶馆的完胜,则向所有人证明了,致知书院,是真正地“有学问”。 而且,是一种他们前所未见,却又威力巨大的新学问。 一时间,“致知之学”成了寧阳县最热门的话题。 而致知书院那扇破旧的院门,也再次被人踏破了门槛。 这一次,来的不再仅仅是那些望子成龙的普通商贾。 更多了许多真正的读书人,甚至还有一些在县学里任职的先生。 他们不再是来看热闹,而是怀著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前来求教。 “陈先生,敢问『逻辑』二字,究竟是何解?” “先生,那种属关係之外,可还有其他关係?” 面对汹涌而来的人潮,陈文选择了闭门谢客。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將他的学问公之於眾的时候。 根基未稳,过早地扩张,只会带来灾难。 但他也没有完全拒绝。 他让顾安在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说,致知书院因场地有限,暂不外招学生。 但在三日后,將举行一场小型的入学选拔,择优录取不多於十名寒窗学子,免费入学。 另,家境优渥者,若有意向,可单独洽谈赞助事宜。 这张告示一出,再次引爆了舆论。 “什么?考中了县试还不够,想进致知书院,竟然还要再考一次?” “而且,只招十个人?还是寒门子弟?” “那赞助,又是什么说法?” 眾人议论纷纷,但越是如此,致知书院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便越是神秘和高不可攀。 这就是陈文想要的效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要的,不是数量,而是质量。 他要亲手挑选一批真正有潜力的璞玉,来组建他未来的核心团队。 三日后,选拔会如期举行。 地点,就在致知书院那小小的院子里。 一大早,院门口便挤满了前来碰运气的寒门学子。 陈文亲自担任主考官。 他出的题目,依旧是那么古怪。 没有经义,没有诗词。 只有两道题。 第一道题,是一段关於前朝一次著名战役的描述。 要求考生在半个时辰內,將这段文字,用不超过一百字的话,复述出来。 这道题,考的,是阅读理解,信息提炼和归纳概括的能力。 大部分学子,看完那段冗长的描述,脑子都成了一团乱麻,写出来的东西,要么是顛三倒四,要么是遗漏了关键信息。 第二道题,则更奇怪。 陈文在地上,画了一个九宫格,在其中八个格子里,都填上了一个从一到九不等的数字。 唯独留下了中央的一格。 他要求考生,找出这九个数字之间的规律,並填上中间那个缺失的数字。 这道题,考的,是数字敏感度和寻找规律的能力。 大部分学子,对著那个九宫格,抓耳挠腮,如同看天书。 两个时辰的考试,很快就结束了。 陈文收上卷子,只看了一眼,便將大部分,都放到了一旁。 最终,他只留下了两份。 第一份,是一个名叫李浩的瘦弱少年。 他的第一道题,答得並不好,复述得磕磕绊绊。 但他的第二道题,却不仅填上了正確的数字,还在旁边,用最简单的算筹符號,列出了一个清晰的计算过程。 他看透了那九个数字之间,横、竖、斜,相加皆等於十五的规律。 第二个被选中的,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少女,名叫苏时。 她家道中落,父亲早亡,为了求学,才出此下策。 她的第二道题,完全没答出来。 但她的第一道题,却让陈文都感到了惊讶。 她不仅在极短的时间內,精准地复述了战役的核心內容。 甚至,连其中几个將领的生僻名字,都一字不差地默写了出来。 其记忆力之强,远超常人。 “李浩,苏时。”陈文念出了这两个名字。 两个少年,紧张地站了出来。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致知书院的学生了。” 两人闻言,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当场便要跪下磕头。 陈文將他们扶起。 与此同时,顾辞也领著一个胖乎乎的少年,走了进来。 “先生,这是王德发,我朋友。他家是开当铺的,有钱。他说,他爹愿意……赞助我们书院二百两银子。” 那个叫王德发的胖少年,一脸不情愿地对著陈文拱了拱手。 陈文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想来我这里读书?” 王德发老实地摇头:“不想。是我爹逼我来的。” 陈文笑了。 他喜欢说实话的孩子。 “二百两,只够旁听。”他说道。 “旁听就旁听!”王德发立刻来了精神。 至此,致知书院的核心团队,正式成型。 三位元老:顾辞,张承宗,周通。 三位新人:数学天才李浩,记忆天才苏时,以及……背景深厚的紈絝王德发。 当天下午,陈文便召集了所有人,上了精英班的第一课。 他没有讲任何具体的知识。 而是將一张巨大的白纸,铺在了地上。 然后,提笔在上面,画下了他为府试备考,准备的第一个大杀器。 一张將整本《论语》的知识体系,都囊括其中的……思维导图。 当那张结构清晰,脉络分明,將“仁义礼智信”等所有核心概念,都串联起来的脉络图,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时。 所有新生,包括那个玩世不恭的王德发,都被这种直观的知识呈现方式,深深地撼动了。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读书,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陈文看著他们震撼的表情,心中瞭然。 “这,是我致知书院的第一件兵器,名为脉络图。” 然后,他又给每人发了一个空白的册子。 “这,是你们的第二件兵器,名为典故集。” “从今日起,你们要將读过的所有经史子集,按照不同主题,分门別类,摘抄於此。” “府试,考的是体系。” “而这两件兵器,便是我等,克敌制胜的根本。” 他看著眼前这支初步成型的梦之队,正式宣布。 “现在,开始备战。” 第28章 精英班的第一课 第二十八章:精英班的第一课 次日清晨。 扩建后的致知书院,第一次迎来了它的全员到齐。 讲堂比以前宽敞了许多,新添置的几套书案,擦拭得乾乾净净。 但气氛,却有些古怪。 顾辞、张承宗、周通这三位元老,自然而然地坐在最前排。 而新来的李浩、苏时,则有些拘谨地坐在后排。 王德发更是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副准备隨时开溜的模样。 新老学生之间,涇渭分明,仿佛隔著一道无形的墙。 陈文走进讲堂,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什么。 任何一个新团队的组建,都需要一个磨合的过程。 而打破隔阂最好的方式,就是一场……小小的“下马威”。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讲大道理,而是直接將几张纸,分发给了每个人。 纸上,是一道题。 一道数学题。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这是《孙子算经》里最经典的一道题,后世称之为“韩信点兵”。 此题在读书人中流传甚广,但真正能解出者,寥寥无几。 “半个时辰,解出此题。”陈文平静地宣布了规则。 话音刚落,几个学生的反应,截然不同。 顾辞皱起了眉头。他虽聪明,但对算学一道,向来不甚感兴趣,只觉得头痛。 张承宗更是满脸苦色,他掰著手指头,试图从最小的数字开始,一点点地往上试。 王德发则直接趴在了桌子上,这对他来说,与天书无异。 苏时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了片刻,也很快陷入了困境。 唯有两个人,神情不同。 一个是周通。 他没有立刻计算,而是看著这道题,陷入了长久的思索。他在寻找数字背后的“逻辑”,而非单纯的计算方法。 另一个,则是李浩。 当他看到这道题时,那双平日里总是有些怯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拿起了算筹。 小小的竹棍,在他那双瘦弱却灵活的手中,上下翻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顾辞的草稿纸上,已经画满了各种错误的尝试。 张承宗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顾辞快要放弃的时候,他身旁,一只手伸了过来,將一个写满了数字的算稿,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桌上。 是李浩。 他已经解出来了。 顾辞看著算稿上那个清晰的数字——二十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貌不惊人的农家少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他自己引以为傲的聪明才智,在这一刻,被对方用一种他完全不擅长的方式,轻易地击败了。 陈文適时地开口:“李浩,把你解题的思路,说与大家听。” 李浩有些紧张,他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回先生……此题,学生用的是『累加法』。” “先寻七七数之剩二之数,有二,有九,有十六,有二十三……” “再从中,寻五五数之剩三之数,得二十三。” “最后验算,二十三,三三数之,恰剩二。故,此数为二十三。” 他的解法,是一种最基础的试错法,但因为他对数字的敏感,所以速度极快。 陈文点点头,没有评价,而是看向周通。 “周通,你可有不同之解?” 周通站起身,他没有用算筹。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木炭,写下了一行字。 “三五之公倍,为十五。十五除七,剩一。” 然后,他又写下第二行。 “所求之数,除七剩二。故,当为两个十五,减去一个七的倍数。” “两个十五,为三十。三十减七,得二十三。此数为解。” 如果说,李浩的解法是“术”。 那么周通的解法,便是“道”。 他已经隱约触及到了“同余理论”的核心。 这一下,连李浩,都露出了敬佩的神情。 顾辞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比自己更“聪明”的人。 一个,是对数字的天赋。 一个,是对逻辑的直觉。 而他自己,在这些“专业”领域,竟显得如此平庸。 “好了。”陈文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今日这道题,不是为了考倒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明白一个道理。” 他看著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也有自己的短处。” “顾辞才思敏捷,却易浮躁。” “承宗稳重扎实,却乏变通。” “周通洞察入微,却不善言辞。” “李浩精於算学,却疏於经义。” “苏时博闻强识,却弱於逻辑。” “王德发……”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胖少年,“你脑子灵光,却懒於动笔。” 他每说一句,被点到名的人,都心头一震。 先生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他们的五臟六腑。 “我致知书院,要的,不是一群一模一样的『全才』。” “我要的,是一个能互相补足,互相成就的『团队』。” “从今日起,我为你们立下新的规矩。” 陈文拿起笔,在墙上新掛出的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小组討论制。 “每日课业,你们需以三人为一组,共同完成。” “顾辞,你与李浩、苏时一组。 你的才思,需有李浩的数据来支撑,需有苏时的典故来佐证。” “承宗,你与周通、德发一组。 你的稳重,需有周通的奇思来点破,需有德发的机灵来润滑。” “你们要学会的,不仅是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强。 更是如何,让你的同伴,也变得更强。” “这,便是我今天要教你们的……第一课。” 话音落下,讲堂內一片安静。 新老学生之间的那道墙,在这一刻,仿佛悄然瓦解了。 顾辞看著身旁的李浩和苏时,眼神中,第一次没有了身为元老的傲气,而是多了一丝……好奇。 他很好奇,与这两个拥有一技之长的新同窗合作,究竟能写出怎样的文章来。 而王德发,看著走到自己身边的张承宗和周通,一个老实巴交,一个闷声不响,他第一次觉得,来这个书院读书,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了。 第29章 第一次合战 小组討论制的推行,给致知书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讲堂里,不再是陈文一人讲,学生们被动听的模式。 更多的时候,是两个小组,为了一个问题,爭得不可开交。 顾辞的小组,充满了碰撞。 他时常会提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然后立刻被李浩用精准的数据打回现实. 又被苏时用某个冷僻的典故,从另一个角度,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张承宗的小组,则显得沉稳而扎实。 他负责搭建文章的结构,周通负责寻找其中最细微的逻辑漏洞,而王德发,则总能用一些市井俚语,將那些深奥的道理,解释得通俗易懂。 他们的错题集,不再是孤立的个人记录。 而是变成了小组的共享文档。 每个人的错误,都会被另外两个人,从不同的角度,进行反覆的剖析和批註。 在这种高强度的协作与对抗中,所有人的进步,都一日千里。 陈文看在眼里,甚是满意。 但他知道,纸上谈兵终觉浅。 真正的磨合,必须通过更激烈的实战来检验。 这一日,在府试备考进行了一个月后,陈文宣布,將举行致知书院的第一次模擬辩论会。 辩题,是他精心挑选的。 开海禁之利弊。 这是一个在朝堂之上,都爭论了几十年的大难题。 既考验经义,又考验史论,更考验对当下国朝经济民生的理解。 “顾辞组,为正方,主张开。” “承宗组,为反方,主张禁。” “给你们一天时间准备。明日此时,就在此地,一决高下。” 命令一下,两个小组立刻行动起来。 这是他们组队以来,第一次的正面对决,谁也不想输。 顾辞的小组,立刻展现出了高效的协作能力。 “海禁之利,在於通商,在於税收。”顾辞迅速定下了主基调。 “我算过。”李浩立刻从他的小本子里,翻出了数据,“前朝大虞开海禁时,仅泉州一地市舶司,年税收便高达二百万贯。 若我大夏开海,东南沿海数个大港,年入千万,不在话下。 足以充实国库,缓解北境军餉之危。” “典籍有载。”苏时也跟著补充,“《货殖列传》有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禁,是禁不住的。 与其让海商走私,税银流失,不如朝廷出面,立规矩,收重税。 此乃疏非堵,顺势而为。” 三言两语,一个有理论,有数据,有典故的完整论证体系,便已初具雏形。 顾辞兴奋得双眼放光。他第一次感觉到,有辅助,是多么畅快的一件事。 而另一边,张承宗的小组,则陷入了困境。 “禁海,是祖制。”张承宗稳扎稳打,从最根本的法理入手。 “为何是祖制?”周通一针见血地问道,“祖制,亦是人所定。 定此制时,是何情景?当时,倭寇为患,海防空虚,禁海,乃是无奈之举。 如今,倭寇已平,此制,是否还合时宜?” 张承宗被问住了。 “就是就是!”王德发在一旁,用他那套街头智慧,说道,“不让咱们的人出海,那些番邦的船,还不是照样来? 我爹当铺里,那些古里古怪的西洋玩意儿,都是从海商手里收来的。 这钱,都让外人赚走了!” 张承宗的脸,憋得通红。 他发现,自己这个禁字,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 …… 第二日,模擬辩论会正式开始。 陈文亲自担任评判官。 正方,顾辞率先发言。 他整合了昨日小组討论的全部精华,从国库之利、民生之便、顺势而为三个层面,对开海禁的好处,进行了洋洋洒洒的阐述。 他的发言,有李浩的数据作为支撑,显得无比扎实。 有苏时的典故作为佐证,显得极具说服力。 他自己的才思,则將这一切,完美地串联起来,讲得气势如虹,酣畅淋漓。 一番发言结束,贏得了满堂彩。 连陈文,都暗自点头。 这一个月的磨合,让顾辞的论述,彻底摆脱了过去的空泛,变得有血有肉,无懈可击。 然后,轮到反方发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承宗身上。 张承宗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 他没有像顾辞那样,长篇大论。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著陈文,和对面的顾辞小组,深深一鞠躬。 “先生,顾师兄。我们……认输。”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王德发更是急了:“班长,你怎么认输了?我们还没辩呢!” 张承宗没有理他,只是看著陈文,诚恳地说道:“先生,昨日我等三人,反覆推演,无论从法理,还是从情理,都无法找出禁海之策,能有利於国朝。强行辩论,不过是强词夺理,非君子所为。故,我们认输。” 他的话,说得坦坦荡荡。 顾辞脸上的得意之色,也渐渐褪去。他看著张承-宗,眼神中,多了一丝敬佩。 能在这种场合,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败,这需要比贏得辩论,更大的勇气。 陈文笑了。 他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承宗,你们没有输。”他说道。 “为学之道,不在於辩贏对手,而在於……寻得真理。” “你们能通过自己的思辨,得出禁海不可行这个结论,这本身,就是你们最大的胜利。” 他看向顾辞小组:“你们也是。你们贏了辩论,但若非承宗他们,从反面,验证了你们的论点之牢固,你们的胜利,便也只是空中楼阁。” 他站起身,走到两个小组中间。 “今日之辩,没有输家。” “你们六个人,合在一起,方为胜者。” 他顿了顿,看著顾辞,眼中带著笑意。 “尤其是你,顾辞。” “你今日之表现,有理,有据,有节。” “已初具……未来朝堂之上,国之辩臣的风采了。” 这是陈文第一次,在眾人面前,给予顾辞如此之高的评价。 顾辞的脸,瞬间就红了。 但这一次,不是羞愧。 而是一种被认可的激动。 第30章 出征 模擬辩论会之后,致知书院再次回归了平静的备考生涯。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学生之间的隔阂,彻底消失了。 他们不再仅仅是同窗,更是並肩作战的伙伴。 顾辞收敛了最后-丝傲气,开始真正地倾听他人的意见。 张承宗找到了自信,不再畏惧表达自己的观点。 李浩、苏时、王德发等人,也完全融入了这个集体。 他们是一个整体。 一个以“致知”为名,以陈文为核心的整体。 时间,就在这般充实而紧张的氛围中,飞速流逝。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寧阳县,秋意渐浓。 江寧府的府试,也终於要开始了。 府试前三天。 新落成的致知书院,在夜色中,灯火通明。 扩建后的书院,比原先大了十倍不止。 不仅有了宽敞的讲堂,整洁的斋舍,还有一个让所有学生都为之疯狂的地方。 藏书楼。 在顾员外不计成本的投入下,陈文几乎买空了寧阳县和周边几个县城所有书肆的库存。 如今的藏书楼里,经史子集,各类典籍,已逾万卷。 这在整个寧阳县,都是独一份的豪奢。 此刻,陈文便將所有即將参加府试的学生,都召集到了藏书楼的顶层。 他没有再讲任何学问,也没有再做什么考前的动员。 他只是让每个人,將自己这两个月来的“成果”,都展示出来。 一张巨大的书案上,很快便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册子。 张承宗的错题集,最厚。 足足有半尺高。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他犯下的每一个错误,以及改正后的心得。 顾辞的策论札记,最是灵动。 上面不仅有他对各种时政问题的分析,还有许多用“脉络图”画出的辩论思路。 周通的观察日记,最是奇特。 里面不仅有对人物言行的记录,甚至还有寧阳县近十年来的降雨量,米价波动等数据图表。 李浩的算学题解,最为严谨。 每一道题,他都用了不下三种解法,並標註出各自的优劣。 苏时的典故辑录,最为详尽。 她將浩如烟海的史料典故,分门別-类,製作了详细的索引,堪称一部活字典。 王德发的……见闻录,最为有趣。 他將从市井之间听来的各种奇闻异事,官场秘闻,都记录了下来,文笔詼谐,读来令人捧腹。 这些册子,便是他们这两个月来,所有努力的见证。 也是陈文教学成果的一次集中展示。 学生们互相翻看著同窗的作品,脸上都露出了敬佩的神情。 他们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每一个伙伴,都在自己不知道的领域,做到了如此惊人的地步。 在盘点结束后,张承宗作为班长,忽然站了出来。 他对著陈文,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然后,顾辞,周通,李浩,苏时,王德发…… 所有的学生,都站了出来。 他们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一般,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对著陈文,齐齐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跪拜大礼。 这是……正式的拜师礼。 “先生。” 张承宗的声音,有些哽咽。 “学生等,愚钝鄙陋,蒙先生不弃,授以大道,开启蒙昧。” “此恩此德,如同再造。” “今日之前,我等是学生。” “从今日起,我等愿终身奉先生为师!” 所有学生,齐声说道:“请先生,受我等一拜!” 声音在空旷的藏书楼里迴荡,显得庄重而又真诚。 陈文看著眼前这些跪在地上的少年少女。 他想扶。 却发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 他来到这个世界,最初,只是为了求生。 却没想到,会在不知不-觉间,收穫了如此沉重的一份……託付。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再推辞。 他坦然地,受了他们这一拜。 “起来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陈文的弟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 十几辆青布马车,便已静静地停在了致知书院的门口。 这是顾员外为他们准备的出徵车队。 车上,早已备好了充足的乾粮、清水和御寒的衣物。 书院內,所有的弟子,都已整装待发。 他们换上了统一的青色学子袍,这是苏时亲手为大家缝製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几分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昂扬的自信。 顾员外,张承宗的父母,以及其他几位新生的家人,都前来送行。 顾员外拉著陈文的手,千叮嚀万嘱咐,让他一定要照顾好顾辞。 张承宗的老父亲,则只是笨拙地,往儿子手里,塞了两个还带著体温的煮鸡蛋。 没有太多的言语,却有无尽的期盼。 陈文站在台阶上,看著眼前这一切。 他看著自己这支即將第一次远征的队伍。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说什么激励的话,也没有再做什么考前的叮嘱。 他只是平静地说道: “此去府城,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们的身后,是致知书院。” “你们的名字前面,都冠以致知二字。” “不必紧张,也无需胆怯。” “你们已经磨好了自己的刀,现在,只是去验证它的锋芒而已。” “记住,我们的目標,不是去考一个功名,而是去告诉所有人……” “有一种学问,叫致知。” 他一挥手。 “出发。” “是!” 几名少年,意气风发,齐声应诺。 声音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出很远。 他们依次登上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 在寧阳县百姓瞩目和期待的目光中,向著府城的方向,浩浩荡荡地驶去。 第31章 府城的下马威 车队行了两日,终於抵达了江南道的首府,江寧府城。 当那座巍峨耸立,城墙高达数丈的雄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车队里,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嘆声。 寧阳县城与之相比,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村镇。 马车驶入城门,街道的景象,更是让致知书院的弟子们,目不暇接。 宽阔的青石板路,足以容纳八马並行。 街道两旁,是鳞次櫛比的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雕樑画栋。 店铺的招牌,有来自京城的瑞蚨,也有来自西域的胡商珠宝行。 街上行人如织,衣著光鲜,南腔北调,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金髮碧眼的番邦人。 这股扑面而来的繁华之气,让刚刚在寧阳县建立起自信的少年们,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渺小。 他们投宿的客栈,是顾员外早就预定好的,名叫“文会楼”。 顾名思义,这里是各地前来府城应考的学子们,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他们刚一踏入客栈大堂,便被里面的景象,再次震撼了。 大堂里,摆了不下二十张桌子,几乎座无虚席。 坐著的,全是和他们年岁相仿的读书人。 这些人,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言语之间,皆是他们听不懂的风雅之事。 “听说了吗?今科府试的主考官,还是知府李大人。” “李大人乃是实干之臣,最喜经世致用之学,我等在策论上,需多下功夫啊。” “何止。 我听闻,李大人的老师,乃是京中的陆秉谦御史。 他的文风,也颇受陆御史影响,偏爱质朴简约,我等切不可过於堆砌辞藻。” “兄台所言极是! 不知兄台对近来朝廷热议的『漕运改海』一事,有何高见?” 这些话语,不断地飘入致知书院眾人的耳中。 他们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在这里,每一个考生,都仿佛消息灵通,见识广博。 他们不仅熟悉主考官的背景和喜好,更能对朝堂大政,说得头头是道。 而致知书院的眾人,除了陈文,对这些事情,几乎是一无所知。 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信息和见识上的巨大差距。 王德发更是听得目瞪口呆,他小声地对顾辞说道:“顾哥,这些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辞没有回答,他的脸上,第一次没了平日里的轻鬆,多了一丝严肃。 陈文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不让他们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那点在寧阳县的成就,是多么微不足道。 他们安顿好行李,便在大堂里找了张空桌坐下,准备用饭。 席间,一个穿著月白色长衫,手持一把摺扇的年轻公子,领著几个同伴,走了过来。 那公子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朗,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出身於大户人家的子弟。 “几位兄台,看著面生,可是从外县而来?”那公子摇著摺扇,笑著问道,语气还算客气。 顾辞站起身,拱手道:“我等从寧阳县而来,初到贵地,还望兄台多多指教。” “哦?寧阳县?”那公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倒是听闻,今岁寧阳县试,出了些奇事。说是有个叫致知书院的,包揽了前三甲,不知可是真的?” 顾辞心中一动,傲然道:“不敢当。学生顾辞,正是致知书院学子,忝列第三。” 他本以为,报出名號,会引来对方的敬佩。 却没想到,那公子听完,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跟著发出了鬨笑声。 顾辞的脸,瞬间就涨红了。 “你……你笑什么?” 那公子收敛了笑容,但眼中的讥誚之色,却更浓了。 他上下打量了顾辞一番,摇著头说道:“久闻寧阳县文风不盛,却未曾想,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一个县试第三,便敢如此自得。 殊不知,这等名次,在我江寧府城,怕是连府试的门槛,都摸不到呢。”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毫不留情。 顾辞的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顶。 “你!” 他正要发作。 “顾辞,坐下。” 陈文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顾辞回头,看到了先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他咬了咬牙,只能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陈文站起身,对著那位公子,拱了拱手。 “小徒年少,言语无状,还望公子海涵。” 那公子瞥了陈文一眼,见他衣著朴素,便更不放在眼里,只是淡淡地说道:“管好你的学生便是。” 说完,他便摇著摺扇,带著同伴,施施然地,向楼上的雅间走去。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问陈文的姓名。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乡下人的无视。 大堂內,其他桌的考生,也都向这边投来了看好戏的目光。 顾辞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中的筷子,几乎要被他捏断。 张承宗,李浩等人,也都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这是他们抵达府城的第一日,便被人当头一棒,给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晚饭,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结束了。 回到房间后,陈文將所有弟子都召集到了一起。 所有人的情绪,都很低落。 “怎么?”陈文看著他们,“被人说了几句,便都蔫了?” 顾辞抬起头,不服气地说道:“先生,那人……欺人太甚!” “他欺你什么了?”陈文反问道。 “他……他瞧不起我们寧阳县,瞧不起我们致知书院!” “他说的是事实吗?”陈文追问。 顾辞愣住了。 陈文继续道:“寧阳县的文风,比之府城,是否不盛?” 顾辞沉默了。 “你们县试的名次,在这江寧府,是否真的算不得什么?” 顾辞的头,低了下去。 陈文看著眾人,缓缓说道:“別人瞧不起你,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更可怕的是,你明明知道自己的不足,却不愿承认,只会被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冲昏了头脑。” “今日之事,於你们而言,是羞辱,更是好事。” “它让你们明白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也让你们知道,接下来的府试,你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群对手。” “收起你们在寧阳县的那点骄傲。” “从现在起,把自己,当成一个最普通,最无知的考生。” “我们,从零开始。” 第32章 文渊阁 陈文的一番话,让弟子们心中的浮躁和不甘,都沉淀了下来。 他们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府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战场。 在这里,他们过去所有的荣誉,都已清零。 第二日,天还未亮,致知书院的眾人便都起了床。 简单的用过早饭后,陈文便带著他们,离开了客栈。 他今日的目的地,是江寧府城最大的书肆,文渊阁。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陈文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的弟子们说道。 “想要在府试中取胜,第一步,不是埋头苦读,而是要弄清楚,你们的对手是谁,考官是谁,考的又是什么。” “而书肆,便是这一切信息的匯集之地。” 文渊阁坐落在府学宫的对面,是一栋三层高的木製阁楼,飞檐翘角,气派非凡。 门前车水马龙,进进出出的,无一不是穿著考究的读书人。 他们一走进去,便被里面的景象,再次震撼了。 一楼大堂,是一个巨大的开放空间,靠墙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 经史子集,无所不包。 甚至还有许多他们从未见过的,关於天文、地理、算学的杂书。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墨香和旧纸的味道。 “各自散开,去看吧。”陈文说道,“不必买,但要去记。” “记下这里最畅销的书是哪些。” “记下那些考生们,都在谈论哪些话题,哪些人物。” “一个时辰后,在此处集合。” 弟子们应了一声,便四散开来,匯入了人群。 顾辞和王德发,直奔三楼。 那里,是售卖各种名家字画和珍本古籍的地方,也是那些世家子弟最喜欢聚集的场所。 张承宗和李浩,则留在一楼,一头扎进了经义策论的书架里。 苏时对那些枯燥的典籍不感兴趣,她被角落里一个专门售卖各地风物誌和野史杂谈的书架,吸引了过去。 而周通,则谁也没有跟。 他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靠著一根柱子,只是静静地,观察著书肆里的每一个人。 陈文自己,则缓步走到了一个专门售卖“文房四宝”的柜檯前。 他没有看那些昂贵的笔墨,而是和柜檯后一个正在打盹的老掌柜,閒聊了起来。 “掌柜的,生意兴隆啊。” “唉,都是託了这府试的福。”老掌柜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说道,“再过几日,考完试,这楼里的人,便要少一半了。” “听您口音,不像是本地人?”陈文继续问道。 “老朽是寧阳县人,在此地做了三十年买卖了。”老掌柜说道。 “哦?那敢问掌柜的,可知府城里,哪位先生的学问,最为出眾?” 老掌柜闻言,来了精神。 “要说学问,那自然是府学宫的孙敬涵,孙先生了。”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 “这位孙先生,可是大有来头。 他不仅是本届府试的热门考生陆文轩的老师,更是与咱们寧阳县青松书院的赵修远山长,是同科的举人呢!” 陈文的心中,微微一动。 陆文轩。 原来昨日那个倨傲的公子,便是此人。 而他的老师,竟然还是赵修远的老相识。 看来,这府城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一些。 他正要再问些什么。 忽然,书肆的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穿著儒袍,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在一群年轻学子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了进来。 正是昨日在客栈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陆文轩,此刻正恭恭敬敬地,跟在那老者的身旁。 “是孙先生来了!” “快看,孙先生身旁,还有一位……” “那不是……寧阳县青松书院的赵修远山长吗?”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陈文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了赵修远。 他与那位孙先生並肩而行,脸上带著几分矜持的笑容,似乎已经从县试失利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显然,他是特意前来府城,拜访故友,也为自己的弟子李文博,寻求一些支持。 顾辞和王德发,也从楼上走了下来,脸色有些难看。 他们刚才在楼上,又遇到了那个陆文轩,双方言语之间,再次起了一些小小的衝突。 此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两拨人,就在这文渊阁的一楼大堂里,狭路相逢。 赵修远也看到了陈文。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身旁的孙先生,则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陈文师徒。 “赵兄,这位便是……?”孙敬涵开口问道。 赵修远的麵皮抽动了一下,只能硬著头皮介绍道:“这位,便是寧阳县致知书院的……陈文,陈先生。” 孙敬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又化为一种审视。 “哦?原来阁下,就是那个用一道『牛 : 黄牛』的题目,在寧阳县掀起轩然大波的陈先生?”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显然,致知书院在寧阳县的事跡,早已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他的耳中。 陈文拱了拱手,平静地说道:“不敢当。不过是些小孩子的文字游戏,让孙先生见笑了。” “文字游戏?”孙敬涵抚著鬍鬚,笑了笑,“恐怕,不止是游戏那么简单吧?” 他的目光,扫过陈文身后的几个弟子。 “老夫倒是听闻,陈先生的教学方法,与眾不同,不重经义,专攻『逻辑』。县试之中,更是大放溢彩,一举包揽了前三甲。 不知,可有此事啊?” 他这话,看似是在询问,实则充满了质问的意味。 他將逻辑与不重经义联繫在一起,分明是在暗指陈文捨本逐末。 一时间,整个大堂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文身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偶遇了。 这是府城学术界的领袖,对寧阳县新晋名师的,一次公开的,学术上的挑战。 赵修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快意。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老友,最是看重“经义正统”,最是瞧不上那些“奇技淫巧”。 有他出面,自己今日,便可坐山观虎斗了。 李文博和陆文轩等人,更是面带冷笑,准备看陈文的好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詰难,陈文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急著为自己辩解。 而是缓缓地,从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论语集注》。 他將书翻到某一页,然后,递到了孙敬涵的面前。 “孙先生,晚生也有一惑,想请教先生。” “先生请看,此句『君子不器』,朱子注曰:『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体无不具,故用无不周,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 “晚生以为,此注…… 有待商榷。” 第33章 解构君子不器 陈文的话,在文渊阁的一楼大堂里,清晰地响起。 他身前的孙敬涵,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身后的陆文轩和李文博,脸上的表情,从讥誚变成了错愕。 周围那些围观的学子们,更是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说什么? 他说,朱子的注,有待商榷? 朱子是谁? 那是本朝官学所宗,被尊为“朱子”,地位仅次於孔孟的儒学大家。 他的《四书章句集注》,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科举应试的標准答案。 质疑朱子的註解,就等於是在质疑科举的根基,质疑整个学术界的正统。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 这是……疯了! “你……你说什么?”孙敬涵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以为,对方会辩解自己的逻辑之学,是如何与经义结合的。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胆大包天,一上来,就直接向朱子开火! 赵修远也是一脸的震惊。 他看著陈文,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陌生了。 他完全无法预测,对方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陈先生!”李文博第一个忍不住,厉声喝道,“朱子註疏,乃是集前贤之大成,字字珠璣,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妄加评判!” 陆文轩也冷笑道:“我道是有何高论,原来不过是想借著批驳先贤,来博取名声罢了。 此等手段,未免太过下作!” 面对眾人的指责,陈文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理会那两个年轻人,只是看著孙敬涵,诚恳地说道:“孙先生,晚生並非有意冒犯先贤。” “只是,为学之道,在於存疑。” “若是一味盲从,不敢越雷池一步,那学问之道,岂非成了死水一潭?” “晚生斗胆,请先生指教。” 他將手中的那本《论语集注》,又往前递了递。 孙敬涵看著那本书,只觉得无比烫手。 他知道,自己不能不接。 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若他连一个后辈的学术质疑都不敢回应,他这府城名儒的招牌,今日便要砸在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从陈文手中,接过了那本书。 “好。”他沉声说道,“老夫倒要听听,你有何惊世骇俗之高见!” 陈文对著他,拱了拱手。 他没有直接说朱子的注哪里错了,而是反问了孙敬涵一个问题。 “孙先生,晚生请问,圣人所言君子不器,其不器二字,究竟是何意?” 孙敬涵皱了皱眉,这问题太过基础,简直是在侮辱他。 但他还是耐著性子,按照朱子的註解,答道:“器者,各有其用,而不能相通。 圣人之意,是教诲我等君子,应当博学多才,通晓万物之理,而非像一件器物,只有一种单一的用处。” 这个回答,是標准的答案,无可挑剔。 在场的所有学子,都点了点头。 陈文也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先生说得极是。那晚生再请问,这世间,可有无用之器?” 孙敬涵一愣,隨即答道:“器物既成,必有其用。 或为耕种,或为攻伐,或为礼乐,何来无用之说?” “好。”陈文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 “既然,天下万物,皆为有用之器。” “而君子,又当『体无不具,用无不周』。” “那为何,圣人偏偏要说一个『不』字?” “为何是『不器』,而非『通器』,或是『御器』,或是『万器』?” “这个『不』字,究竟是何解?”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啊。 为什么偏偏是个“不”字? 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君子不器”,却从未有人,像陈文这样,死死地抓住这一个“不”字,进行追问。 在他们的认知里,“不器”,就是“超越器物”、“不止於一器”的意思。 但陈文的问法,却让他们產生了一丝动摇。 这个“不”字,真的只是这么简单的意思吗? 孙敬涵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似乎被对方,带入了一个预设好的圈套。 他试图从记忆中,搜寻歷代大儒对此的註解,却发现,所有人的解释,都和朱子大同小异,无人深究过这个“不”字的根源。 “这……”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陈文没有等他回答。 他看著眾人,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晚生愚见,圣人此处的『不』字,並非简单的『不止於』,或是『超越』。” “它真正的含义,是……『警惕』。” “警惕?”孙敬涵咀嚼著这个词,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正是。”陈文说道,“圣人是在警惕我等,不要让自己,变成一件『器物』。” “这有何分別?”李文博忍不住插嘴道。 “分別大了。”陈文看向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器物,有何特点?” “其一,用途单一。一只碗,只能用来盛饭。一把剑,只能用来杀人。” “其二,为人所用。碗为人所执,剑为人所使。器物本身,没有自主之权。” “其三,可被替代。这只碗碎了,再换一只便是。这把剑钝了,再磨一把便是。” 他每说一句,在场所有读书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他们从陈文的话语中,听到了一种让他们不寒而慄的东西。 陈文还在继续。 “诸位,我们寒窗苦读,十年一梦,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习得治国之术,辅弼君王,经世济民。” “但若我们只知钻研某一门学问,只懂处理某一种政务,与那『用途单一』的器物,有何分別?” “若我们入了官场,只知听命於上,党同伐异,不敢有丝毫自己的见解,与那『为人所用』的器物,有何分別?” “若有一日,我们年老体衰,或是触怒了上官,轻易便被新人所取代,与那『可被替代』的器物,又有何分別?” “到那时,我等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最终,也不过是成了朝堂之上,一件任人摆布的,精美些的『器物』罢了!” “这,才是圣人真正要警惕我们的地方!” “所以,『君子不器』的真意,不在於你要会多少东西,而在於,你必须时刻保持自己的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 “你要成为那个『执器之人』,而非被人执於手中的『器物』本身!” 一番话,说得振聋发聵。 整个文渊阁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文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彻底镇住了。 他竟然……竟然將圣人的教诲,与官场、与个人命运,如此赤裸裸地联繫在了一起。 这已经不是在解构经义了。 这分明是在……解构所有读书人的理想和宿命! 孙敬涵呆呆地站在那里,手中那本《论语集注》,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了地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对方的身上,仿佛笼罩著一层他完全无法看透的迷雾。 他今日,本是想来詰难对方的逻辑之学。 却没想到,对方反过来,用这套“逻辑”,將他信奉了一辈子的“经义”,给解构得支离破碎。 赵修远更是听得浑身冰凉。 他终於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他教他的弟子,是如何成为一件“合格的器物”。 而陈文,教他的弟子的,是如何成为一个……“人”。 高下立判。 第34章 行走的书院 文渊阁內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陈文那番关於“执器之人”与“器物本身”的言论,让现在每个读书人都深感震撼。 有人觉得振聋发聵,仿佛一扇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 也有人觉得离经叛道,將圣人高远的道理,沾染上了官场的功利色彩。 但无论他们作何感想,有一点是共通的。 他们再也无法用看待一个普通秀才的眼光,去看待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孙敬涵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他缓缓地弯下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那本《论语集注》。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本书,有千斤重。 他没有再去看书上的註解,而是將书合上,对著陈文,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先生之言,发人深省。” 他竟也改了称呼,自称“晚生”。 “晚生受教了。” 他身后的陆文轩,看著自己的老师,向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人行此大礼,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因为陈文的每一句话,都建立在无可辩驳的逻辑之上。 赵修远则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今日的这场“学术挑战”,已经结束了。 自己,一败涂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著陈文,拱了拱手,便带著同样失魂落魄的李文博,转身默默地离开了书肆。 他们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陈文看著他们离去,没有言语。 他知道,自己今日,树立了一个强大的对手。 也可能,收穫了一个值得尊敬的朋友。 他对著孙敬涵,还了一礼。 “孙先生言重了。不过是晚生一些浅见,貽笑大方了。” 孙敬涵摇了摇头,苦笑道:“若先生之见,都算浅见。 那我等穷经皓首之人,怕是连门都还未入。” 他看著陈文,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不知先生,接下来,打算如何教导弟子?” 陈文笑了笑。 “今日的课,已经上完了。” 他转过身,对著还有些发懵的弟子们,说道:“走吧。 下一堂课,不在书本里。” …… 半个时辰后。 江寧府城,南门外的秦淮河码头。 这里与城內的风雅截然不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河水的腥气,汗水的酸气,还有货物腐败的杂乱气味。 码头上,数千名光著膀子,皮肤被晒得黝黑的縴夫,正喊著沙哑的號子,將一艘艘装满了粮食和货物的漕船,艰难地拉向上游。 他们的脊背,被縴绳勒出了一道道深红的印痕。 岸边,穿著號服的官吏,手持鞭子,来回巡视,稍有怠慢,便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抽打。 不远处,几个戴著方巾的粮商,正与一个看起来像是税官的人,点头哈腰地爭论著什么。 一派繁忙而又混乱的景象。 致知书院的眾人,站在一座石桥上,俯瞰著这一切。 王德发看得目瞪口呆,他从小在县城长大,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张承宗则看得攥紧了拳头,他仿佛在那些縴夫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父亲的影子。 就连一向冷静的周通,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先生,我们……来这里做什么?”顾辞不解地问道。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们所学的圣贤之道,格格不入。 “做什么?”陈文的目光,从码头上收回,落在了弟子们的脸上。 “我问你们,你们在书上读到的国计民生,是什么?” 顾辞想了想,答道:“是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张承宗也跟著回答:“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说得都对。”陈文点点头,“但那只是……文字。” 他伸出手,指向桥下那繁忙的码头。 “现在,你们亲眼看看。” “那些縴夫的汗水,便是民生。” “那些漕船里的粮食,便是国计。” “那个税官脸上的贪婪,是吏』。” “那个粮商眼中的算计,是商道。” “你们方才在客栈里,听人高谈阔论『漕运改海』。 若你们从未见过这漕运是何等模样,从未见过这縴夫是如何辛苦,你们的策论,写得再花团锦簇,与那空中楼阁,又有何异?” 一番话,让所有弟子,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书本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 陈文没有停下,他带著他们,走下石桥,走进了码头边一个喧闹的茶寮。 茶寮里,坐满了歇脚的縴夫和船工。 陈文要了几碗粗茶,便和他们閒聊了起来。 他问今年的收成如何。 他问漕运上的规矩多不多。 他问税官的盘剥重不重。 他问他们一年的辛苦,能剩下几个钱,够不够家里的妻儿过活。 他的问题,都很琐碎,很直接。 那些船工縴夫,起初还有些戒备。 但看著这个穿著乾净,却毫无架子的年轻人,和那几个认真倾听的少年,也渐渐地,打开了话匣子。 “收成?老天爷赏饭吃,还过得去。 就怕官府的加派,没个尽头啊……” “规矩?漕运上的规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过一道闸,要一笔钱。 见一个官,要一份礼。 不然,你的船,就等著在河里发霉吧!” “税官?呵呵,那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弟子们静静地听著。 这些话语,粗俗,直白,充满了怨气。 但它们,却比书本上任何一句“民生多艰”,都来得更加真实,更加沉重。 李浩默默地,从怀里拿出算盘,开始计算著一个縴夫一年的收入与支出。 苏时则將他们提到的几个税吏的名字,牢牢地记在心里。 周通则在观察,观察他们说话时的神情,分辨著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夸大之词。 一个时辰后,他们离开了茶寮。 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陈文又带著他们,去了城东的丝绸作坊。 在那里,他们看到了织女们灵巧的双手,看到了精美的丝绸是如何一寸寸地织就。 也看到了作坊主,为了应付繁重的“织造税”,而紧锁的眉头。 他们一整天,都没有读一页书,没有写一个字。 他们的足跡,遍布了江寧府城最底层,也最真实的角落。 傍晚,回到客栈。 所有人都很疲惫。 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陈文將他们召集到一起,只问了一个问题。 “现在,如果让你们,就『漕运之利弊』或『商税之得失』,写一篇策论。” “你们,有话可说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但顾辞,张承宗,周通,李浩,苏时…… 他们每一个人,都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笔。 第35章 最后的拼图 距离府试开考,只剩下最后三日。 整个文会楼客栈,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安静之中。 往日里那些高谈阔论的学子们,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紧闭的房门,和从门缝里偶尔传出,低低的背书声。 致知书院的房间內,气氛同样凝重。 那日实地考察归来后,弟子们奋笔疾书,各自都写出了一篇关於“漕运”或“商税”的策论。 陈文將这些文章,一一仔细批阅。 他很欣慰。 这些文章,虽然还很稚嫩,但已经彻底摆脱了过去那种空谈理论的窠臼。 每一篇文章里,都有了“人”。 有了码头上縴夫的汗水。 有了作坊里织女的嘆息。 有了茶寮里船工的怨气。 这些,便是“知行合一”的果实。 但陈文知道,这还不够。 府试的考场,比县试要残酷得多。 面对的,是来自整个江南道各府县的精英。 仅仅有新颖的观点,和详实的论据,还不足以確保胜利。 他们还缺少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那就是,在巨大压力下,保持头脑清醒,併合理分配时间的能力。 考试前夜。 陈文將所有弟子,都召集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桌子上,没有书本,没有笔墨。 只有一炷半尺来长的线香,和一个小巧的沙漏。 弟子们都有些不解。 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坐吧。”陈文说道。 眾人依次落座,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传来的零星虫鸣。 陈-文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点燃了那炷线香。 然后,將沙漏倒置。 细沙,开始从上方,缓缓地,流向下方。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具体而有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个沙漏所吸引。 “府试,一共三场。”陈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每一场,都是三个时辰。” “时间,看似充裕,实则……是你们在考场上,最宝贵的財富,也是最可怕的敌人。” 他指著那个沙漏。 “你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习惯它的存在。” “习惯时间,在你们眼前,一点一滴地流逝。” “习惯在这种流逝中,保持镇定。” 他让弟子们,就这么静静地坐著,看著沙漏漏完。 刚开始,所有人都觉得很新奇。 但很快,一种莫名的焦躁感,便开始在心底滋生。 顾辞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自在,总想站起来走动几步。 张承宗则不停地吞咽著口水,手心里全是汗。 就连一向冷静的周通,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看著沙子一点点减少,他们感觉到的,不是时间的流逝,而是一种……生命的流逝。 陈文將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记住这种感觉。”当最后一粒沙子落下时,他说道,“明日在考场上,你们心中的慌乱,只会比现在,强上十倍。” “如何克服它?” 他没有等弟子们回答,便拿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叠纸。 纸上,是他亲手绘製的表格。 表格的最左侧,是时辰。 从卯时到酉时,以一刻钟为单位,划分得清清楚楚。 表格的右侧,则是对应的事项。 “这,是你们明日的行军图。”陈文將表格分发给每一个人。 “卯时入场,整理文具,静心调息。” “辰时髮捲,花半刻钟,通览试卷,分辨难易。” “辰时一刻,先做最有把握的帖经墨义,务求一字不错。” “巳时正,开始构思策论,画出脉络图,列出典故集要点,此步,不得超过一刻钟。” “巳时一刻,动笔。午时之前,必须完成一半。” “午时正,停笔,进食,饮水,闭目养神,一刻钟。” “……” 这张时间规划表,详尽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它將一场长达数个时辰的漫长考试,切割成了数十个清晰明確可执行的小任务。 弟子们看著这张表,都惊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原来,考试,还可以这样考。 “先生,若是……若是到时候,文章写不完,该当如何?”张承宗担忧地问道。 “问得好。”陈文说道,“这便是这张图的第二个作用。它能让你们,隨时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若到了申时,你的文章还未结尾,那便说明,你已无时间精雕细琢。 此时,便要果断捨弃那些华丽的辞藻和复杂的论证,用最快的速度,写一个稳妥的结尾,確保文章的完整性。” “记住,一篇完整的平庸之作,远胜过一篇半途而废的惊世之作。” “考场之上,求的,不是最好,而是不败。” 他又看向顾辞。 “尤其是你,顾辞。 你才思敏捷,下笔千言,但也容易剎不住。 这张表,便是你的韁绳。 你要时刻对照它,控制你的节奏。 切不可在某一处,恋战不休,以致全局崩盘。” 顾辞看著那张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最后一点。”陈文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无论遇到任何情况,天大的情况,都不要慌乱。” “题目看得懂,便按计划写。” “题目看不懂,便把你此行所见、所闻、所思,写上去。” “哪怕是写你在码头看到的那个税官的嘴脸,也比交一张白卷要强。” “听明白了吗?” “是,先生!” 弟子们齐声应道。 他们的心中,最后一丝的紧张和不安,在先生这番详尽到极致的部署下,也渐渐消散了。 他们感觉自己,不再是即將踏入未知战场的士兵。 而是一群,手握著精准地图,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的工匠。 他们要去做的,不是一场豪赌。 而是一件,按部就班,便能完成的工作。 陈文看著他们安定下来的神情,知道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色下的江寧府城,万家灯火,一片璀璨。 “好了,都回去休息吧。” “明日,让这座府城,听一听,我们寧阳县的声音。” 第36章 又是致知书院 府试的考场,设在江寧府学宫之內。 其规模与规制,远非寧阳县衙那临时搭建的草棚可比。 数千间號舍,整齐地排列在贡院之內,青砖黑瓦,一望无际。 每一间號舍的门上,都贴著封条,悬著一把铜锁。 气氛肃穆,压抑。 卯时刚到,致知书院的弟子们,便隨著人流,抵达了贡院门口。 经过了昨日陈文的战前动员,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与周围考生截然不同的镇定。 他们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东张西望。 只是安静地,排著队,等待著入场。 顾辞甚至还有閒心,观察著身边那些紧张得满头大汗的对手。 他发现,昨日在客栈里那个不可一世的陆文轩,此刻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这让他心中,平添了几分自信。 很快,点名开始。 经过严格的搜检后,他们拿到了各自的考牌,由衙役领著,走向了迷宫一般的號舍区。 “甲字,一百零三號。” 衙役领著张承宗,来到一间號舍前,撕开封条,打开了铜锁。 张承宗走了进去。 號舍很小,只能容一人转身。 里面除了一块可以放下的木板充当书桌,便再无他物。 但他很满意。 这里比县试时那个挨著茅厕的號舍,不知乾净了多少倍。 他按照先生的教导,不急不躁,先將考篮里的物品,一一摆放整齐。 然后,他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静心调息。 顾辞,周通,李浩等人,也各自进入了自己的號舍。 当所有考生都入场后,贡院那厚重的大门,缓缓关闭。 一声悠长的钟鸣,响彻天际。 府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考的,依旧是帖经墨义。 但与县试不同,府试的帖经墨义,题量更大,范围更广。 不仅考《四书》,更包含了《五经》的大量內容。 当试捲髮到手中时,考场內,立刻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哀嘆声。 今年的题目,比往年,还要难上三分。 不仅有大量的生僻註疏,甚至还考到了《礼记》和《尚书》中,那些最为古奥难懂的篇章。 许多考生,看到题目,便已心凉了半截。 陆文轩看著试卷,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虽然家学渊源,根基扎实,但面对这等题量和难度,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不敢怠慢,立刻提笔,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 而在致知书院的几个號舍里,情形,却截然不同。 张承宗看到题目,心中一沉。 《礼记》和《尚书》,正是他最薄弱的环节。 但他没有慌乱。 他按照先生教的时间管理法,迅速地,將所有题目,通览了一遍。 然后,他果断地,跳过了那些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题目。 他將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那些他有把握的,《论语》、《大学》、《孟子》的部分。 他要做的,不是全对,而是確保自己能拿到的分数,一分不失。 顾辞和李浩,也採取了同样的策略。 他们都在用自己最擅长的部分,去抢夺最基础的分数。 然而,有一个人,是例外。 苏时。 当她看到这份试卷时,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羞怯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奇异的光芒。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去分辨难易。 她只是提起了笔,从第一道题开始,便行云流水般地,写了下去。 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座巨大的藏书楼。 每一本书,都静静地,陈列在书架上。 她只需一个念头,便能精准地,翻到她想要的任何一页。 “《礼记·曲礼上》曰:敖不可长……” “《尚书·大禹謨》载: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那些让其他考生头痛欲裂的生僻句子,在她笔下,却像是最熟悉的家常便饭。 她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 她的手,在飞快地移动。 她的记忆,在精准地输出。 时间,在一点点地流逝。 当第一炷香燃尽时,大部分考生,还在为试卷的前半部分,苦苦挣扎。 而苏时,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地,放下了笔。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空,很蓝。 她忽然想起了两个月前,在致知书院的那个下午。 先生,將她这个女扮男装的落魄孤女,选入了书院。 他对她说,你的记忆力,是你最大的天赋。 是足以让你,在这个世上,安身立命的本事。 那时候,她还不懂。 她只知道,自己背书,比別人快一些。 但现在,她懂了。 当她看著眼前这张,被自己写得满满当当,毫无错漏的试卷时。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拥有的力量。 那是一种,足以超越性別,超越出身,超越所有世俗偏见的,纯粹的,知识的力量。 她將试卷,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举起了手。 一名巡场的衙役,走了过来,低声问道:“何事?” “我写完了。”苏时平静地说道。 衙役愣住了。 “写完了?”他看了一眼场中那还在燃烧的第二炷香,又看了看这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脸上写满了不信。 “是的。” “考场规矩,不可提前交卷。”衙役皱著眉头说道。 “我知道。”苏时说道,“我只是想……再要一张草稿纸。” 衙役虽然不解,但还是按规矩,给了她一张。 苏时接过草稿纸。 她没有休息,也没有骄傲。 她只是重新提起了笔。 然后,在草稿纸上,默默地,画起了思维脉络图。 她开始为下一场,也是最关键的策论考试,做起了准备。 这一幕,恰好被在不远处高台上巡视的主考官,知府李德裕,看在了眼里。 他有些好奇。 他问身旁的隨从:“那个提前答完卷的考生,是何人?” 隨从连忙下去查问。 很快,便回来稟报。 “回大人,考生號牌,丁字九十七號。” “姓名,苏时。” “来自……寧阳县,致知书院。” 李德裕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致知书院。 又是致知书院。 他想起了自己的好友,京城御史陆秉谦,寄来的那封信。 信中,对这个书院,和它的先生,推崇备至。 他原本,还带著几分怀疑。 但现在,他开始有些相信了。 他对著身旁的另一名官员,低声吩咐道。 “去,將丁字九十七號,第一场的卷子,提前调出来。” “本官,要亲自看看。” 第37章 才情之爭 第一场帖经墨义考完,短暂的休息之后,贡院內再次响起了钟声。 第二场,诗赋,开始了。 与枯燥的第一场相比,这一场的气氛,明显活跃了许多。 诗词歌赋,向来是文人展现才情的最佳舞台。 尤其是对於那些家学渊源、自幼便有名师指点的世家子弟而言,这更是他们拉开与其他考生差距的最好机会。 试捲髮下。 今年的诗题,取自一句唐诗。 青山一道同云雨。 题目不算生僻,但也绝不清浅。 既可以写景,抒发山水之情。 也可以咏怀,感嘆人生际遇。 更可以引申,论述家国天下之理。 如何立意,便成了拉开高下的第一道门槛。 號舍內,陆文轩看到这个题目,嘴角微微上扬。 诗赋,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已有了腹稿。 他决定从“景”入手,转而咏“史”。 借青山之永恆,嘆王朝之兴替。 立意宏大,气势磅礴。 这正是他最擅长的路数。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便在纸上挥洒起来。 而另一边,顾辞看到这个题目,也陷入了沉思。 若是放在以前,他定会选择与陆文轩同样的路数。 甚至,他有自信,自己的辞藻,会比对方更加华丽。 但此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却不是什么前朝旧事,也不是什么歷史兴亡。 而是那日,在秦淮河码头上,看到的景象。 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縴夫。 那些在风雨中飘摇的漕船。 他们与这青山,不也正是在同一片云雨之下吗。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他提起了笔。 但他没有立刻写诗。 而是先写了另一道题。 应用文。 今年的应用文题目,是一篇“檄文”。 假定北境遭北狄小股部队骚扰,劫掠村庄,请以寧阳县令的名义,写一篇檄文,晓諭军民,同仇敌愾。 这道题,很考验考生的公文写作能力和文字的煽动力。 陆文轩写得很快。 他引经据典,辞藻华丽,駢四儷六,將一篇檄文,写得如同战斗檄文一般,充满了金戈铁马之气。 写完,他自己也颇为满意。 而顾辞,则写得很慢。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 他的文章,写得很“白”。 白得,像是在说家常话。 他先是写了北狄的残暴。 写了被劫掠的村庄,化为焦土。 写了流离的百姓,嗷嗷待哺。 然后,他笔锋一转,开始写寧阳。 写寧阳的富庶,写寧-阳百姓的安居乐业。 写城外良田万顷,写城內商铺林立。 最后,他才发出詰问。 “北境之民,亦我大夏之民。北境之痛,亦是我寧阳之痛。”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今日,尔等不为北境而战,明日,又有谁,为尔等而战?” 他的文章,没有一句口號,没有一句豪言。 通篇,都只是最朴素的对比和最直接的詰问。 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写完,自己读了一遍,也觉得与往日的风格,大不相同。 然后,他才回过头来,开始写那首诗。 他已经有了主意。 他要写的,不是帝王將相的青山。 而是……百姓的青山。 …… 时间,在考场內安静地流淌。 当第二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走出號舍的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討论著。 “文轩兄,你那首青山诗,写得是何意境?可否让我等拜读一二?” 陆文轩摇著摺扇,脸上带著自信的微笑,將自己的诗,高声吟诵了出来。 “……前朝宫闕今何在,唯有青山伴暮雨。” 诗句苍凉大气,意境高远,立刻引来了一片叫好之声。 “好诗!好诗啊!” “文轩兄此诗,必是本次诗赋第一!” 陆文轩享受著眾人的追捧,目光,却在人群中,寻找著那个让他介意的身影。 他看到了顾辞。 顾辞正和他的同窗们,站在一起,安静地听著。 陆文轩心中一动,竟主动走了过去。 “这位顾兄。”他笑著拱了拱手,“不知你的大作,又是何等气象?” 他这是,要当眾分个高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顾辞看著他,没有怯场,只是平静地说道:“不敢称大作。隨手涂鸦罢了。” 他顿了顿,也將自己的诗,缓缓地,念了出来。 “青山一道同云雨,縴夫號子入画来。” 诗句的第一句,平平无奇。 但第二句,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縴夫號子? 这是何等……不登大雅之堂的意象? 写诗,讲求的是风花雪月,是渔樵耕读。 何曾有人,將那满身臭汗的縴夫,写入诗中? 陆文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错愕,隨即化为一抹讥誚。 “顾兄此诗,倒是……別致。”他摇了摇头,“只是,这贩夫走卒之声,恐非雅音,入诗,怕是落了下乘。” 他身后的同伴们,也都发出了鬨笑。 顾辞没有生气,他只是看著陆文轩,反问了一句。 “陆兄可知,我等口中之食,身上之衣,皆从何而来?” 陆文轩一愣。 顾辞继续道:“正是由那万千贩夫走卒,由那无数縴夫织女,一d一滴,一寸一寸,劳作而来。” “圣人云,民为水,君为舟。” “我等读书人,自詡为国之栋樑,却对真正的『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满口家国天下,却不知柴米油盐。” “陆兄,你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落了下乘吗?” 顾辞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陆文轩的心上。 陆文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著眼前的顾辞,只觉得对方,变得无比陌生。 这已经不是那个在客栈里,会因为几句嘲讽,就面红耳赤的少年了。 他的言语之中,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厚重的东西。 周围的鬨笑声,也渐渐停了。 那些方才还在嘲笑“縴夫號子”的学子们,此刻,也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看著顾辞,又看了看自己。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腹中那些华丽的辞藻,在对方那句质朴的詰问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 而就在这时,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从致知书院的队伍里,挤了出来。 是王德发。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个……我也写了一首,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憨態可掬的胖少年身上。 “哦?王兄也有大作?快快念来听听!”有人起鬨道。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著市井腔调的声音,念了起来。 “青山就在那里头。” “云雨说下就下流。” “縴夫拉船一身汗。” “不如回家喝稀粥。” 诗句念完,全场死寂。 隨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第38章 决胜之局 王德发那首充满市井气息的打油诗,和他自己憨厚的模样, 意外地冲淡了贡院门口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在场眾人,无论是嘲笑还是善意,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连一直紧绷著脸的陆文轩,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顾辞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 他知道,王德发不是在捣乱。 这首诗,虽然粗鄙,却真实地反映了底层百姓最朴素的想法。 这也正是先生教导他们的,要去看,去听,去感受。 第二场考试的余波,就在这阵笑声中,渐渐散去。 短暂的午休过后,贡院的钟声,第三次响起。 最后一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 策论。 考生们重新回到各自的號舍。 这一次,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决战的凝重。 他们知道,帖经墨义,比的是根基。 诗词歌赋,比的是才情。 而这最后一场策论,比的,才是真正的……格局与见识。 这也是决定他们最终名次,最重要的一场。 试卷,缓缓发下。 当考生们看清卷面上的题目时。 整个贡院,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题目的生僻,也不是因为题目的宏大。 而是因为,这道题,太具体,太冷门了。 《论江寧府丝绸业税改之我见》。 號舍內,无数考生,都傻眼了。 丝绸业? 税改? 这是什么题目? 科举策论,要么是论经义,要么是论国朝大政。 何时考过如此细致的,关於一府一地,某一行业的具体事务? 大部分考生,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知道丝绸是江寧府的特產,是富贵人家才穿得起的好东西。 但丝绸业具体的运作如何?税又是怎么收的?他们一无所知。 一时间,哀嘆声,笔桿落地的声音,在各个號舍里,此起彼伏。 陆文轩看到这个题目,心中也是一沉。 他虽然是府城本地人,但出身书香世家,平日里交往的,都是文人雅士。 对於这种充满了铜臭味的“商贾之事”,他同样知之甚少。 但他毕竟根基深厚,反应极快。 他立刻调整思路。 既然不知具体事务,那便……空谈理论。 他决定,从“藏富於民”与“与民爭利”的儒家经典理念入手,高屋建瓴地,论述税改应当“轻徭薄赋”的道理。 虽然空泛,但至少,不会出错。 他身旁不远处的赵修远弟子李文博,也想到了同样的路数。 一时间,考场內大部分的考生,都选择了这条最稳妥,也最无奈的道路。 然而,在致知书院那几个號舍里,情形,却截然不同。 当顾辞看到这个题目时,他先是一愣。 隨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了心头。 他简直想放声大笑。 这道题…… 这道题,不就是先生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吗?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日,在城东丝绸作坊里,看到的一切。 那个愁眉苦脸的作坊主。 那些在闷热的机房里,辛勤劳作的织女。 以及,先生与作坊主,关於“织造税”、“过路税”、“市舶税”的那番详细对话。 他甚至还记得,那个作坊主当时说的一句原话。 “一匹上好的云锦,从织机上下来,到卖到番邦商人手中,层层加税,利,十不存一啊!” 这些,都是最鲜活,最有力,最无可辩驳的……论据! 顾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没有立刻动笔。 而是按照先生的教导,先在草稿纸上,画出了文章的脉络图。 他决定,从一个最大胆,也最切中要害的角度入手。 宏观。 他要將一个小小的丝绸业税改,与整个江南的经济活力,乃至大夏王朝的財政收入,联繫起来。 另一边,张承宗看到题目,心中也同样安定了下来。 他没有顾辞那般宏大的格局。 但他有自己的优势。 那就是……朴实。 他想到的,不是什么国家財政。 而是那些织女。 是她们那双因为长年累月泡在染料里,而变得又红又肿的手。 是她们在谈及繁重税负时,那无奈而麻木的眼神。 他决定,就从这里入手。 从一个最微观,最底层的角度,去论述,不合理的重税,是如何扼杀一个行业的生机,又是如何让万千百姓,陷入贫困的。 他的文章,或许没有顾辞那般气势磅礴。 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將带著一种……真实的力量。 而號舍里的李浩,则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急著写文章。 而是拿出了算盘。 他將草稿纸,当成了帐本。 然后,开始在上面,列出一条条简单的算式。 “设,一匹云锦,成本为五两。” “出作坊,征织造税一成,价为五两五钱。” “运至码头,经三处关卡,征过路税,共计五钱,价为六两。” “入市舶司,售与海商,官府抽税两成,海商实付七两二钱。” “然,若海商勾结税吏,瞒报售价,官府实得之税,或不足一两……” 他將那日听来的,零碎的信息,用他最擅长的数学工具,进行了一次冰冷而又精准的量化。 他要用最无可辩驳的数字,来告诉考官,现行的税制,究竟有多么混乱,其流失的税银,又有多么惊人。 他的卷子,或许不是一篇合格的“文章”。 但它,將是一份,任何一个有作为的官员,都无法忽视的帐单。 时间,在考场內,安静地流淌。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 当第三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 所有考生,都如释重负。 他们拖著疲惫的身体,走出了號舍。 贡院门口。 陆文轩和他的同窗们,聚在一起,唉声嘆气。 “这策论题,是哪个杀千刀的出-的?简直不当人子!” “是啊,通篇空话,我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陆文轩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知道,自己这次,考砸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致知书院的那群人,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虽然也带著疲惫。 但每个人的眼神,却异常的……明亮。 尤其是那个顾辞,他的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文轩的心中,猛地一沉。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快步走上前,拦住了顾辞。 “顾兄。”他的声音,有些乾涩,“不知……方才的策论题,你有何高见?” 顾辞看著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了不远处,那座高耸的江寧府城城楼。 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陆兄,你可曾,亲眼见过,一匹丝绸,是如何织成的吗?” 第39章 两种学问 顾辞的那句反问很轻。 但落在陆文轩的耳中,却让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亲眼见过,一匹丝绸,是如何织成的吗? 他当然……没有见过。 他出身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知道丝绸名贵,知道云锦华美。 但他从未想过,也从未关心过,这些东西,究竟是如何,从一根根蚕丝,变成他身上这件价值不菲的衣袍的。 “你……”陆文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因为对方问的,是一个他无法回答,也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顾辞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认真。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在府城遇到的,最强的对手。 他也知道,从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胜负,或许已经分晓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他还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陆兄。”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小弟有一惑,想请教陆兄。” 陆文轩皱了皱眉:“何惑?” “敢问陆兄,我等读书,究竟……是为何?” 这个问题,太大,也太空。 若是换做往常,陆文轩能引经据典,说出上百种答案来。 但此刻,面对刚刚考完的那场让他一败涂地的策论,再听到这个问题,他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自然是,为明理,为修身,为……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是最標准,也最正確的答案。 “说得好。”顾辞点点头,“那小弟再问。不明『民生』,何以『明理』?不体『民情』,何以『修身』?不知『民苦』,又谈何『治国平天下』?” 顾辞的詰问,一环扣一环,直指核心。 陆文轩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正面回答对方的任何一个问题。 因为,对方所说的“民生”、“民情”、“民苦”,对他而言,都只是书本上,一个个冰冷而抽象的词汇。 他从未,亲眼见过。 也从未,亲身体会过。 “你……”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进行反击,“你这不过是强词夺理! 圣人经典,包罗万象,早已將天下万事万物之理,阐述得明明白白。 我等只需潜心研读,自有答案。 何须……何须去与那些贩夫走卒,为伍?” 他这话,终於暴露了他內心深处,那份读书人的骄傲与偏见。 顾辞闻言,笑了。 “陆兄,这,便是你我之间,最大的不同。”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张承宗、周通等人。 “我等之学,学的是『有用』之学。” “是码头上縴夫的號子。” “是作坊里织女的嘆息。” “是茶寮里船工的怨气。” “更是那算盘上,清清楚楚的,一笔笔税银的来去。” “这些,或许在陆兄眼中,是『不入流』的俗务。” “但在我等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国计民生』!” 然后,他又指了-指陆文轩,和他身后那些同样出身优渥的世家子弟。 “而陆兄之学,学的是『无用』之学。” “是那楼阁之上,风花雪月的诗词。” “是那故纸堆里,早已与今日无关的典故。” “是那文会之上,不著边际的清谈。” “这些,或许在陆兄眼中,是『高雅』的学问。” “但在我等看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中楼阁!” 这番话,说得极其尖锐,毫不留情。 彻底撕下了在场所有世家子弟,那层骄傲的“外衣”。 “你……你放肆!”陆文轩身后,一个年轻人气得满脸通红,指著顾辞骂道,“乡野村夫,也敢在此妄论学问之高下!” “住口!” 出人意料的,呵斥那年轻人的,竟是陆文轩自己。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复杂。 他死死地盯著顾辞,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对方说的,虽然刺耳,却是……事实。 他想起了那日,在文渊阁,陈文解构“君子不器”时的场景。 他想起了陈文当时说的,关於“执器之人”与“器物本身”的论述。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和自己的老师,穷尽一生所学的,不过是如何將自己,打磨成一件更华丽的“器物”。 而陈文,教给顾辞他们的,却是如何成为一个……“执器之人”。 这两种学问,从根子上,便已分出了高下。 “我……我输了。” 陆文轩看著顾辞,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他不是输在才华上。 也不是输在学识上。 他输的,是格局,是见识,是……治学之道的根本。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旁同伴的惊呼,只是失魂落魄地,转身,拨开人群,独自一人,默默地离去。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顾辞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知道,今日之后,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府城才子,他的道心,或许,已经碎了。 而就在这时,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赵修远的老弟子,李文博。 他的神情,同样复杂。 他走到致知书院眾人面前,对著他们,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几位……学问高深,李某……佩服。”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顾辞,低声说道。 “若有机会,还望……能代我,向陈先生……问一声好。” 然后,他也转身,默默地,匯入了人流。 贡院门口,原本对立的两个阵营,在这一刻,仿佛都已烟消云散。 只剩下致知书院的眾人,还静静地,站在那里。 王德发看著这一切,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顾哥,他们……这是怎么了?” 顾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了江寧府城那灰濛濛的天空。 他知道,这场府试,从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起,便已经结束了。 第40章 等待 贡院门口的风波,很快便平息了。 致知书院的名字,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只是这一次,不再有嘲讽和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来自寧阳县的神秘书院,究竟用了何种魔力,能让他们的弟子,拥有如此与眾不同的见识和格局。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致知书院眾人,却在陈文的带领下,回到了文会楼客栈,关起院门,谢绝了一切访客。 房间內,气氛有些沉闷。 弟子们虽然在贡院门口,取得了言语上的完胜。 但此刻,没有了对手,没有了观眾,一种考后的疲惫和对未知的焦虑,渐渐涌了上来。 “都说说吧。”陈文打破了沉默,“这次府试,感觉如何?” 没有人先开口。 最终,还是顾辞,这个团队的先锋,第一个说道:“先生,学生以为,此次发挥,尚可。” “帖经墨义,不敢说全对,但十之八九,应无错漏。” “诗赋一场,学生另闢蹊径,或有剑走偏锋之嫌,不知考官是否青睞。” “至於策论……”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信,“学生以为,当为本次考试最佳。” 他说完,眾人都点了点头。 策论,是他们所有人,最有信心的一场。 陈文没有评价,而是看向张承宗。 张承宗站起身,神情依旧稳重。 “回先生。学生此次,並无太大把握。”他诚恳地说道。 “帖经墨义,有几处《尚书》的古注,学生记得不真切,是空过去了的。” “诗赋,更是学生之短板,只求无过,不敢求功。” “唯有策论一场,学生將所见所闻,尽数写上,自觉……问心无愧。” 他的话,很朴实,也很真实。 接著,李浩,苏时,王德发等人,也一一匯报了自己在考场上的得失。 每个人,都有发挥出色的地方,也都有明显的短板。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通身上。 周通站起身,他没有多说,只是將一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递给了陈文。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他对自己三场考试的……復盘。 他將每一道题,自己是如何思考的,如何作答的,甚至在哪个地方犹豫了多久,都一一记录了下来。 其详尽程度,令人咋舌。 陈文仔细地看著那张纸,不住地点头。 “好。”他看完,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所有弟子。 “你们今日,都做得很好。” “不是说你们的卷子,答得有多好。” “而是说,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在考后,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长处与不足。” “这,比考一个好名次,更重要。” 他看著有些紧张的张承宗,和有些担忧的苏时等人。 “府试,与县试不同。”他缓缓说道。 “县试,是存量之爭。 比的是谁的书背得更熟,谁的文章写得更稳。” “而府试,考的是增量。” “考的是,在同样的知识基础上,谁的见识更广,谁的格局更大,谁的思维,更胜一筹。” “在这一点上,”陈文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你们,已经贏了。”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弟子们原本悬著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是啊。 论见识,他们亲眼见过码头的縴夫和作坊的织女。 论格局,他们探討过开海禁这等国朝大政。 论思维,他们有先生传授的逻辑之学。 他们,確实没有什么好怕的。 “好了。”陈文说道,“从今日到放榜,还有三日。” “这三日,你们不必再温习功课。” “我给你们放个假。” “你们可以去逛逛这江寧府城,看看此地的风土人情。” “也可以去听听那些名士的讲学,看看別人的学问,是何等模样。” “总之,去听,去看,去想。” “三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有所收穫。” …… 接下来的三日,是府试之后,难得的平静期。 弟子们遵从先生的嘱咐,三三两两地,走出了客栈。 顾辞和王德发,真的去听了孙敬涵先生的公开讲学。 他们坐在最后排,听著那位府城名儒,慢条斯理地,讲解著《春秋》的微言大义。 顾辞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乏味。 他发现,孙先生讲得虽然精深,但翻来覆去,还是在故纸堆里打转,与现实世界,隔著一层厚厚的墙。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致知之学,与传统经学的根本不同。 张承宗和李浩,则又去了一趟城南的码头。 他们没有再去茶寮,而是找到了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船工,默默地,帮他干了一个下午的活。 他们没有问任何问题。 但从老船工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他们读到了比任何语言,都更深刻的东西。 周通和苏时,则一头扎进了文渊阁。 周通在寻找更古老的,关於前朝大虞的史料。 而苏时,则像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她能看到的一切知识。 陈文自己,则哪里也没去。 他整日,都待在客栈的房间里。 他在写东西。 他在將自己脑海中,那些零散的,关於逻辑、结构、思辨的教学方法,进行一次系统性的梳理和总结。 他知道,府试之后,致知书院,將迎来一次真正的腾飞。 他需要一套,更完整,更系统的教材。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放榜的日子,终於到了。 这一日的清晨,天色有些阴沉。 空气中,带著一丝山雨欲来的潮湿。 文会楼客栈內,致知书院的眾人,早已齐聚一堂。 他们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陈文看著他们,笑了笑。 “怎么?” “今日,不去看看吗?” 顾辞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先生,我们想明白了。” “榜单就在那里,不会跑。” “我等,就在此地,静候佳音。” 陈文讚许地点了点头。 他的弟子们,终於也学会了这份静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府衙的方向。 街上,早已是人头攒动。 无数道身影,正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地方。 陈文的目光,很平静。 他知道,自己的弟子们,已经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便只是……等待一个,早已註定的结果。 第41章 十分大胆的神仙卷 江寧府衙,后堂。 气氛肃穆。 数十名从各地抽调而来的阅卷官,正襟危坐,在各自的书案前,埋头批阅著堆积如山的试卷。 主位上,江寧知府李德裕,正审阅著第一场帖经墨义中,被评为优等的卷子。 他看得很快,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在他看来,帖经墨义,考的只是苦功,算不得真本事。 他真正在意的,是第三场,策论。 那才是真正能看出一个考生才学与见识的地方。 “大人。”一名负责分拣试卷的官员,捧著一份卷子,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几分异色。 “这份卷子……有些古怪。下官不敢擅专,还请大人亲阅。” 李德裕眉头微挑。 “哦?有何古怪?” “回大人,这份卷-子,是在第一场帖经墨义中,第一个提前交卷的考生。 其卷面,分毫不差,堪称完美。 故而,下官斗胆,將其策论卷,也一併提前呈了上来。” 提前交卷,且分毫不差? 李德裕来了兴趣。 他接过那份卷子。 卷首的糊名纸条上,写著考生的信息。 丁字九十七號。 苏时。 寧阳县,致知书院。 致知书院。 李德裕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他想起了京城好友陆秉谦的那封信。 他没有立刻去看文章,而是先看了一眼卷面。 字跡清秀,却又带著一股男儿的筋骨。 卷面整洁,毫无涂改。 仅凭这份卷面,便足以让人心生好感。 他开始看正文。 题目是《论江寧府丝绸业税改之我见》。 文章的开篇,很稳。 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直接引用了《管子·牧民》中的一句话。 “仓廩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然后,便直入主题,点明了丝绸业,对於江寧府“仓廩实”、“衣食足”的重要性。 中规中矩,却也显出了扎实的功底。 李德裕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第二段,文章开始分析现行税制之弊病。 而从这里开始,李德裕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这篇文章里,出现了一些他从未在其他考生卷子里,看到过的东西。 “……一匹云锦,出作坊,征织造税十抽一。运至码头,经三关,征过路税,每关再抽半成。入市舶司,售与海商,官府抽正税两成,另有『火耗』、『平余』等杂派,不可胜数……” 这些……这些具体的税目和税率,他是从何得知的? 李德裕心中,充满了震惊。 这些东西,都属於官府內部的文书,寻常百姓,根本不可能接触到。 他继续往下看,心中的震惊,变成了骇然。 “……更有甚者,税吏勾结海商,瞒报售价。 一匹价值十两之云锦,报作五两。 官府实得之税,不过一两。 而其余一两,则尽入私囊。 上损国库,下害良商,莫此为甚!” 这……这已经不是在写文章了! 这分明是在……揭露官场的黑幕! 李德裕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周。 见其他阅卷官,都在埋头工作,无人注意他。 他才稍稍放下心来,继续看下去。 文章的后半部分,开始提出解决方案。 “……故,税改之要,不在加减,而在『归一』。” “当废除所有苛捐杂派,只征一道『市舶总税』。” “凡出海之丝绸,无论品级,皆在市舶司,按售价,明码抽税三成。” “税率虽高,然则清晰明白,无上下其手之空间。” “如此,则税吏无从贪墨,商人可得实利,而国库之收入,反比今日,倍增有余!” 看到这里,李德裕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了。 清晰。 大胆。 可行。 这篇文章提出的方案,与他自己心中,酝酿已久的那个税改想法,竟然……不谋而合! 甚至,比他想的,还要更具体,更透彻! 这是一个童生,能写出来的文章? 李德裕放下卷子,闭上眼睛,平復著自己激盪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真正的……天才。 “来人。”他沉声说道。 一名官员,快步走了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 “去。”李德裕指著那份卷子,“將所有出自『寧阳县致知书院』的考生卷宗,都给本官……找出来。” “现在,立刻,马上。” …… 半个时辰后。 李德裕的书案上,摆放了几份来自同一个书院的策论卷。 他一份一份地,看了下去。 他的表情,也隨之,一次又一次地,发生著变化。 当他看到李浩那份,用算筹符號和数字,写成的“帐单式”策论时,他先是错愕,隨即抚掌大笑。 “妙!妙啊!以算学解政务,此子,是个天生的户部奇才!” 当他看到张承宗那份,从织女的生计入手,字字泣血,充满人文关怀的文章时,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在卷尾,重重地,批下四个字。 仁者之言。 而当他,最后拿起顾辞那份卷子时。 他只看了一眼开篇,瞳孔,便猛地收缩了。 因为,顾辞的文章,没有谈税,没有谈民生,甚至没有谈丝绸。 他的第一句话,写的是。 “论大夏宝船,与前朝海禁之得失。” 好大的口气! 他竟然,从一个小小的丝绸业税改,直接將立意,拔高到了“国策”与“海权”的层面! 李德裕屏住呼吸,往下看去。 “……丝绸,非丝绸也,乃我大夏通商四海之利器。” “税,非税也,乃我大夏经略海洋之国本。” “今日之税改,非只为江寧一府之利,实为我大夏重开海禁,再扬国威之先声……” 文章气势磅礴,引经据典,又结合了他在码头的所见所闻。 將歷史,现实,与未来,完美地,融於一炉。 当李德裕读完最后一句时,他手中的硃砂笔,再也控制不住,“啪”的一声,掉落在了桌上。 他看著眼前这几份,风格迥异,却又同样精彩绝伦的卷子。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阅卷。 而是在……检阅一支,即將改变这个时代的,强大军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知道,江寧府的文坛,要变天了。 不。 或许,是整个大夏的文坛,都要变天了。 他回头,对著身旁的官员,下达了一个命令。 “去,把所有同考官,都请到这里来。” “告诉他们,本官发现了几份……神仙卷。” 第42章 共赏奇文 李德裕的那句神仙卷,让后堂內原本安静的阅卷气氛,瞬间被打破。 所有正在批阅试卷的同考官,都停下了手中的笔,纷纷抬起头,脸上带著惊异和好奇的表情。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文人,深知能让知府大人用上神仙二字的,绝非寻常文章。 “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惊世之作?”一位年长的考官忍不住问道。 李德裕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奇异的表情。 既有发现瑰宝的兴奋,也有一种……见证歷史的凝重。 “诸位,都先停一停吧。”他沉声说道,“都到我这里来。” “本官今日,要请诸位,共赏奇文。” 眾人不敢怠慢,纷纷起身,围拢到了李德裕那张宽大的书案前。 书案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了几份卷子。 正是所有来自“致知书院”的策论卷。 “大人,这……”眾人看著那几份卷子上,都写著同样的书院名字,都感到了不解。 李德裕没有解释。 他先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那份被他评为仁者之言的,张承宗的卷子。 “诸位先看此篇。”他说道。 眾人传阅起来。 刚开始,还有人觉得此文文采质朴,並无出奇之处。 但越往下读,他们的神情,便越是凝重。 “以小见大,从织女之生计,论国朝之税赋……此等笔法,老练啊。” “言之有物,字字泣血。其心……可见仁厚。” 当他们读完,都纷纷点头,认可这確实是一篇难得的佳作。 “此文,可入前二十。”一位考官给出了评价。 李德裕笑了笑,没有说话,又拿起了第二份。 是李浩那份写满了数字的“帐单”。 “再看此篇。” 眾人接过一看,都愣住了。 “这……这是文章吗?” “通篇皆是算式,简直是……胡闹!”有守旧的考官,当场便皱起了眉头。 李德裕却说道:“诸位,莫观其表,当究其里。” “你们仔细看看他算的这笔帐。” 眾人耐著性子,仔细研究起那些算式。 很快,他们的脸色,就都变了。 “天哪!一匹云锦,竟有如此多的苛捐杂派?” “照他这么算,税吏只要稍稍瞒报,国库便要流失三成以上的税银!” “此子……此子若非亲身经歷,便是天生的户部奇才!他这哪里是文章,分明是一本……足以掀起江南税改大案的帐本啊!” 眾人看向这份帐单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震撼。 “此卷,当入前十!”刚才还说胡闹的那位考官,立刻改口。 李德裕依旧只是微笑,又拿起了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周通的逻辑之锐利。 苏时的考据之详实。 每一份卷子,都像一把风格迥异的利剑,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剖开了丝绸业税改这个难题。 等到所有卷子都传阅完毕,在场的十几位同考官,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互相看著对方,都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一种……顛覆性的震撼。 他们批阅了一辈子的考卷。 却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又如此精彩的答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问好了。 这分明是…… 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全新的治学体系! “诸位。”李德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现在,你们还觉得,这些只是寻常的优等之作吗?” 无人应答。 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大人。” 最初那位年长的考官,声音沙哑地问道, “这……这致知书院,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德裕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也正是本官,想要弄清楚的。” 他顿了顿,从最底下,抽出了最后一份,也是他本人最为推崇的那份卷子。 顾辞的卷子。 “诸位,请看,这最后一份。”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庄重。 眾人连忙凑了过去。 当他们看到顾辞那“论大夏宝船,与前朝海禁之得失”的开篇时,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收缩了。 好大的格局! 他们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越读,他们的心,便越是狂跳。 “丝绸,非丝绸也,乃我大夏通商四海之利器。” “税,非税也,乃我大-夏经略海洋之国本。” “今日之税改,非只为江寧一府之利,实为我大夏重开海禁,再扬国威之先声……” 这篇文章,已经完全超越了“府试策论”的范畴。 它站在了整个王朝兴衰的高度,以前朝之得失为鑑,为大夏的未来,指出了一条……波澜壮阔的海洋之路! 当最后一个字,映入眾人眼帘时。 整个后堂,鸦雀无声。 良久之后。 那位年长的考官,颤颤巍巍地,对著李德裕,行了一个大礼。 “大人。” “下官……为国,贺!” “为我大夏,贺!” “此子,若不为案首,天理不容!” 李德裕看著眾人那激动而又信服的神情,知道,大局已定。 他拿起硃砂笔,走到那张用来誊写最终名次的榜单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那前几行的位置上,郑重地,写下了几个名字。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当这张榜单,明日公之於眾时,会在这江寧府,乃至整个江南道,掀起一场……怎样的风暴。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知道,一场大雨,將至。 而他,將是那个,亲手將惊雷,引下凡尘的人。 他回头,对身旁的官员,下达了命令。 “明日放榜,本官要亲自……唱名。” 第43章 雷雨放榜时 次日清晨。 一场酝酿了一夜的大雨,终於倾盆而下。 雨水如注,洗刷著江寧府城的青石板路。 但这丝毫没有浇灭人们等待放榜的热情。 贡院门前的广场上,早早地便聚集了无数打著油纸伞的考生和家人。 他们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鞋袜,目光却死死地盯著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陆文轩站在人群中,他的身边,依旧簇拥著那一群世家子弟。 只是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带著几分凝重。 “文轩兄,这雨下得……不吉啊。”一人低声说道。 陆文轩没有说话,只是握著摺扇的手,紧了紧。 他有一种预感。 今日的放榜,將会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致知书院的眾人,依旧没有去挤。 他们还是坐在那家茶楼的二楼雅间里,透过雨幕,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陈文端著茶杯,神色平静。 他的弟子们,虽然表面上还算镇定,但每个人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们內心的紧张。 尤其是顾辞。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玉佩上,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在心中,默默地祈祷著。 午时三刻。 “当——” 一声沉闷的钟声,穿透了雨幕,传遍了整个广场。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 走出来的,不是寻常的衙役。 而是两排身穿皂衣,腰挎佩刀的带刀侍卫。 他们迅速地,在门前清理出了一块空地。 紧接著,几个身穿官服的考官,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身穿緋色官袍,头戴乌纱的江寧知府,李德裕。 “知府大人……竟然亲自出来了?”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惊呼。 往年府试放榜,知府大人顶多只是露个面,甚至根本不出现。 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亲自主持放榜的先例。 所有人都意识到,今日的放榜,恐怕非同寻常。 李德裕站在台阶上,任由身旁的隨从为他撑著伞。 他的目光,扫过雨中那一张张年轻而又充满期待的脸庞。 然后,他抬起手,示意安静。 雨声,似乎都小了一些。 “诸位。” 李德裕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有力。 “本官今日,亲自在此,只为宣布一事。” “本届府试,英才辈出,实乃我江寧之幸,大夏之幸。” “尤其是前几名之卷,立意高远,见解独到,足以为……天下师!”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足以为天下师? 这是何等高的评价! 连茶楼上的陈文,听到这话,都微微挑了挑眉。 这位知府大人,倒是……很有魄力。 “现在,本官便亲自为诸位,唱名!” 李德裕不再废话,直接从身旁官员手中,接过那张早已誊写好的金榜。 他没有从最后一名念起。 而是直接,念出了第一行。 “府试案首,第一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寧阳县,致知书院……顾辞!” 轰! 雨幕中,仿佛炸响了一道惊雷。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辞? 那个在贡院门口,大谈縴夫號子的狂生? 那个被陆文轩斥为不入流的乡下小子? 他……竟然是案首? 陆文轩手中的摺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茶楼上。 致知书-院的雅间內,爆发出一阵狂喜的欢呼。 顾辞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激动,竟然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看著陈文,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真的是案首! 陈文微笑著,对他点了点头。 而在茶楼的另一个雅间里,孙敬涵猛地站了起来,茶杯被打翻,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身,他却毫无所觉。 他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寧阳县,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陈文,他教出来的学生,竟然真的……一飞冲天了? 然而,震撼並没有结束。 李德裕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二名……寧阳县,致知书院……周通!” “第三名……寧阳县,致知书院……张承宗!” “第四名……寧阳县,致知书院……苏时!” “第五名……寧阳县,致知书院……李浩!” ……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前五名。 全部。 都被同一个书院,同一个县城的人,给包揽了! 这已经不是霸榜了。 这简直是屠榜! 人群彻底沸腾了。 甚至连雨声,都被这惊天的喧囂声给淹没了。 “天哪!这致知书院,到底是何方神圣?” “五个!前五全是他们的人!这是要逆天啊!” “寧阳县……那个穷乡僻壤,怎么可能出这么多人才?” 远在寧阳县的青松书院內,赵修远正坐在书房里,焦急地等待著从府城传回的消息。 当一名学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將这个结果告诉他时,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弹。 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他独自一人,看著窗外的雨,眼神空洞。 陆文轩站在雨中,听著那一个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他引以为傲的家学,他自以为是的才情,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输了。 不仅输给了顾辞。 还输给了那群他从未正眼看过的乡下人。 输得……体无完肤。 李文博听到这样的榜单,只是无奈的笑了笑。 经过了上一次,他似乎已经习惯了。 只不过没想到,那几位新加入的学生,竟然这一次的成绩也这么迅猛。 他甚至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嫌弃致知书院的破旧,选择陈文先生该多好。 而在茶楼上。 致知书院的眾人,早已激动得抱成了一团。 李浩哭得像个孩子。 周通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就连一向稳重的张承宗,也在偷偷地抹著眼泪。 这是属於他们的胜利。 也是属於致知之学的胜利。 陈文看著眼前这群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弟子,心中充满了感慨。 两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群迷茫的少年。 而现在,他们已经用自己的实力,在这个更大的舞台上,证明了自己。 他知道,从今日起,致知书院的名字,將不再局限於寧阳一隅。 它將隨著这场大雨,传遍整个江寧府,甚至……传到更远的地方。 他走到窗边,看著雨中那依然在激昂唱名的李德裕。 李德裕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了这边。 两人的目光,隔著雨幕,在空中交匯。 他对著陈文,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无声的致意。 也是一种无声的邀约。 陈文会意,也是微微点头。 第44章 知府的求贤宴 府试放榜带来的风暴,在江寧府城內,持续发酵了整整一日。 致知书院屠榜的奇蹟,成了所有酒楼茶肆里,最热门的话题。 而陈文,这个神秘的书院山长,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他是隱居於市井的宗师大儒。 有人说,他得了前朝大贤的失传绝学。 甚至还有人说,他是文曲星下凡,特来点化凡人。 对於外界的种种传闻,陈文一概不理。 他在放榜的当日,便谢绝了所有前来拜访和道贺的人。 包括那位在贡院门口,便急著要来负荆请罪的府城名儒孙敬涵。 他只是让弟子们,在客栈里,安心地休整了一日。 直到第二日傍晚,一封来自知府衙门的,烫金的请柬,送到了他的面前。 知府李德裕,以私人名义,在府衙后花园的闻涛阁,设下酒宴。 邀请陈文,以及他那五位名列前茅的弟子,一同赴宴。 帖子上,称此宴为“求贤宴”。 这个信號,已经再明確不过了。 陈文知道,这场宴会,他不能不去。 这不仅是知府大人给予的荣耀,更是他与这位江寧府最高统治者,第一次正式的,面对面的交锋。 ……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將府衙后花园染成了一片金色。 闻涛阁,临湖而建,飞檐翘角,气势不凡。 陈文领著顾辞等五位弟子,在管家的引领下,缓缓走入。 阁楼內,早已布置妥当。 没有过多的宾客,显得清雅而又郑重。 主位上,只坐著一人。 江寧知府,李德裕。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緋色的官袍,而是换上了一件素雅的便服,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文人的儒雅。 看到陈文等人进来,他竟亲自站起身,迎了上来。 “陈先生,你可算是来了。”李德裕的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本官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大人折煞草民了。”陈文连忙拱手行礼。 顾辞等人,更是紧张得,立刻就要跪下行大礼。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李德裕连忙將他们扶起,“今日,此地没有官民,只有师生。 你们,都是我江寧府的骄傲,是我大夏未来的栋樑!” 他这番姿態,放得极低,让顾辞等人,都有些受宠若惊。 眾人分宾主落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德裕没有谈任何官场上的事,只是与陈文,聊著一些经义文章。 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有那日自己在卷宗里看到的经世致用之才。 其经学根基,同样扎实得可怕。 无论他拋出多么生僻的典故,对方都能从容不迫地接住,並从一个全新的“逻辑”角度,给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解读。 一场酒宴,渐渐地,变成了一场私人的学术研討会。 顾辞等人,则成了最忠实的听眾。 他们看著自己的先生,与那位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平等地探討著他们平日里只能仰望的学问。 他们的心中,都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自豪感。 酒至半酣。 李德裕终於將话题,引到了他今日最关心的事情上。 “先生。”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本官斗胆,想请教先生,那日策论卷上,关於『丝绸业税改』的方案,可是出自……先生的手笔?” 他这话一出,顾辞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已经是在探究致知之学最核心的秘密了。 陈文闻言,笑了笑,摇了摇头。 “大人过誉了。”他说道,“那几份卷子,从头到尾,皆是劣徒们自己的见解,草民不敢掠美。” “哦?”李德裕显然不信,“那为何,他们的文章,虽各有侧重,其核心思路,却如此相似?” 陈文知道,这个问题,避无可避。 他沉吟片刻,说道:“回大人。 草民所教,非是具体的知识,而是一种……探寻知识的方法。” “方法?” “正是。”陈文说道,“比如,在写那篇策论之前,草民曾带他们,亲身去过码头,去过作坊,听过船工的抱怨,看过织女的辛劳。” “草民以为,书本上的民生疾苦,终究是四个字而已。” “唯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四个字,才能变成有血有肉的东西。” “这,便是草民的方法之一,名曰: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 李德裕咀嚼著这四个字,眼中光芒大盛。 “好!好一个『知行合一』!”他忍不住抚掌讚嘆,“王阳明先生若是尚在,闻听此言,必引先生为知己!” 陈文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李德裕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继续问道:“那……那几份卷子中,那份关於『国策』与『海权』的论述,也是……令徒自己的见解?” 他指的是顾辞那篇,被他惊为天人的文章。 这一次,陈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见解,是劣徒自己的。”他说道,“但看到那条路的『眼睛』,却是草民,为他打开的。” “此话何解?” 陈文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暮色下的江寧府城,万家灯火,一片璀璨。 “大人,您站在此处,看到的是什么?” 李德裕也站起身,走到他身旁,答道:“看到的是,我江寧府的繁华,是我治下的……一片盛世。” “不错。”陈文说道,“但在草民眼中,看到的,却不止於此。” 他伸出手,指向远方,那片在夜色中,漆黑一片的,东方的地平线。 “草民看到的,是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 “看到了,海上穿梭的万国商船。” “看到了,丝绸,瓷器,茶叶,是如何换回了堆积如山的金银。” “更看到了,一支强大的水师,是如何护卫著这些財富,扬我大夏国威於四海。” “大人。”陈文转过头,看著李德裕,眼神中,仿佛燃烧著一团火焰。 “我等之脚下,並非只有土地。” “更有一片,更为广阔的,蓝色的疆土!”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李德裕的耳边炸响。 他呆呆地,看著陈文。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秀才。 而是一个,胸怀天下的战略家。 他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顾辞,能写出那样的文章。 因为,他的老师,给了他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的世界观。 良久之后。 李德裕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对著陈文,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先生。”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德裕,受教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他实现自己政治抱负的,最大希望。 也是他此生,遇到的,最大的……机缘。 他看著陈文,眼神中,充满了热切。 “先生,本官有一事相求。” “不知先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 感谢意识高剑的催更符和点讚,没想到这本新书刚开就收到礼物。感谢金戈破阵的点讚和发电,感谢 爱睡觉的兔的发电! 第45章 一份考题 助我一臂之力。 李德裕的话,在闻涛阁內,轻轻迴荡。 阁楼內,伺候的下人们,早已被屏退。 只剩下陈文和李德裕,两人凭窗而立。 顾辞等五位弟子,则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然听不清两人的对话,但他们能感受到,阁楼內的气氛,已经变得与之前截然不同。 陈文看著眼前这位神情热切的知府大人,心中瞭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从孙志高招揽他当师爷,到李德裕设下这“求贤宴”。 这些身居高位的官员,看重的,从来不是他的教学之法。 而是他这个人,以及他脑子里,那些能为他们所用的东西。 “大人言重了。”陈文拱了拱手,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草民一介白身,何德何能,敢言『相助』二字。” 李德裕见他没有直接回绝,心中一喜。 他知道,有门。 他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先生有所不知。” “本官……在这江寧府,看似风光,实则……举步维艰啊。” 他没有再掩饰自己的困境,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坦诚的方式,来爭取陈文的信任。 他將自己上任以来,遇到的种种困难,向陈文娓娓道来。 江南的官场,盘根错节。 本地的世家大族,世代联姻,早已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盐商,粮商,丝绸商,背后都有著通天的背景。 他这个外来的知府,虽然名义上是一府之尊,但下发的许多政令,往往都推行不下去。 “就以先生学生策论中所言的『丝绸业税改』为例。”李德裕说道。 “本官上任之初,便想整顿此事。” “然则,阻力之大,超乎想像。” “市舶司的官员,与海商勾结,沆瀣一气。” “本地的织造大户,背后又有京中的贵人撑腰。” “本官空有一腔抱负,却是有心无力,动弹不得。” 他说著,看向陈文,眼神中,充满了期盼。 “先生之才,见识超凡,不知…… 可有良策,教我?” 这,便是李德裕的考题。 他要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只是会纸上谈兵的狂生,还是真正具备解决实际问题能力的能臣。 陈文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若能答好这道题,他便能真正地,获得李德裕的信任,成为其心腹智囊。 但他同样知道,这其中的风险。 官场的斗爭,远比考场的辩论,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他需要时间,思考。 更需要信息。 “大人。”他缓缓开口,“此事,干係重大,草民不敢妄言。” “草民对江寧府的官场、商道,皆是一无所知。” “若无详尽的卷宗、帐目,便妄谈改革,无异於盲人摸象。” 李德裕闻言,非但没有失望,眼中反而光芒更盛。 好! 好一个盲人摸象! 此子,没有被建功立业的渴望冲昏头脑。 他首先想到的,是调查,是证据。 这份沉稳和严谨,远超他的年龄。 “先生说的是。”李德裕立刻说道,“是本官心急了。”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块小小的令牌,递到陈文面前。 那是一块黑色的铁牌,上面,只刻了一个“李”字。 “先生,此乃本官的私牌。” “凭此牌,府衙之內,除了后宅与机要重地,先生皆可畅行无阻。” “府库的歷年税收帐目,市舶司的商船往来记录,各县呈报的户籍黄册。 先生,尽可隨意调阅。” 他这番举动,无疑是向陈文,敞开了自己所有的底牌。 这已经不是在考校了。 这分明是,在託付信任。 陈文看著那块令牌,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接过了令牌,入手冰凉。 “大人如此信重,草民……敢不尽力。” “只是,”他顿了顿,“草民还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草民一人,精力有限。可否…… 请我那几位劣徒,一同参与?” 李德裕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抚掌大笑。 “哈哈哈,好!好啊!” “本官怎么就没想到!” “先生这是,要將这江寧府的政务,当成致知书院的另一间课堂啊!” 他看向不远处,那几个正襟危坐的少年。 眼中,充满了羡慕。 能拜得此等良师,是这几个少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准了!”李德裕豪爽地一挥手,“本官不仅准了。 还特批,在府衙之內,为致知书院,设一间议事房。 所需笔墨纸砚,一应开销,皆由官府承担!” 这一下,陈文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没想到,李德裕的魄力,竟如此之大。 他这是,要將整个致知书院,都变成他的“官方智囊团”。 “草民……代劣徒们,谢大人栽培!”陈文对著李德裕,深深一揖。 李德裕坦然受之。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这场投资,在未来的某一天,必將获得丰厚的回报。 …… 酒宴,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结束了。 李德裕亲自,將陈文师徒,送到了府衙门口。 临別时,他拉著陈文的手,低声说道。 “先生,本官此举,亦有私心。” “先生之才,若只局限於一府一地,实乃,明珠暗投。” 他指了指北方,京城的方向。 “那里,才是先生,真正的舞台。” “本官已修书一封,將先生之名,与令徒顾辞之卷,一併呈报给了我的恩师,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陆秉谦大人。” 陆秉谦。 听到这个名字,陈文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从这一刻起,恐怕已经进入了,大夏王朝真正的权力中枢的视野。 他看著李德裕,眼神复杂。 “大人……为何如此?” 李德裕看著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因为,本官与先生,是同路人。” 说完,他便转身,走入了府衙深处。 陈文站在原地,看著李德裕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块冰冷的铁牌。 他知道,从今夜起,自己和致知书院的命运,已经与这位知府大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前路,是机遇。 也可能是。 万丈深渊。 他回过头,看到了自己那几个,同样眼神复杂的弟子。 他笑了笑。 “走吧。” “我们……该上课了。” 第46章 府衙里的课堂 第二日清晨。 天还未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便从文会楼的后门驶出,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江寧府衙的侧门。 车上,坐著的,正是陈文和他那几个核心弟子。 李德裕的动作很快。 一夜之间,他便在府衙西侧,一处僻静的跨院里,为致知书院,整理出了一间宽敞的“议事房”。 房间里,早已备好了崭新的桌案,笔墨纸砚,以及……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 当弟子们看到那些落满了灰尘,散发著霉味的卷宗时,都有些发懵。 这些,便是他们未来的课本? “先生,我们……要做什么?”王德发看著那比他人还高的卷宗堆,忍不住问道。 陈文没有回答。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张最大的桌案前,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白纸。 然后,他提笔,在上面,写下了六个大字。 江寧府丝绸业。 “这,便是我们接下来一个月,要攻克的『课业』。”陈文说道。 “李德裕大人,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之內,我们要拿出一份,完整详尽且可行的『税改方案』。” “而这份方案,便藏在这些……故纸堆里。” 他指著那些卷宗,开始分派任务。 “李浩。” “学生在。” “所有与『钱粮』、『税收』、『帐目』相关的卷宗,都归你。” “你的任务,是从这些杂乱无章的数字里,为我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我要知道,过去十年,江寧府的丝绸税,每年实收多少,应收多少,差额又在哪里。” 李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看著那些枯燥的帐本,就像看到了最有趣的玩具。 “是,先生!” “周通。” “在。” “所有与『律法』、『案例』、『判词』相关的卷宗,都归你。” “你的任务,是背下所有与『商税』、『关卡』、『市舶』相关的《大夏律》条文。” “我需要你在任何时候,都能告诉我,我们的每一个方案,是否与国朝律法相悖。” 周通点了点头,默默地,走向了那堆积著法律文书的书架。 “张承宗,苏时。” “学生在。” “你们二人,负责所有的『人事』卷宗。” “从市舶司提举,到沿途关卡的税吏,再到城中各大织造坊的背景。” “我要知道,每一个与丝绸业相关的人,他的履歷,他的靠山,他的利益所在。” “改革,不仅是改『事』,更是改『人』。不知其人,便无从下手。” 张承宗和苏时对视一眼,都郑重地应下。 “顾辞,王德发。” “在。” “你们二人,没有固定的任务。” “你们的任务,是『走出去』。” “王德发,你家是开当铺的,三教九流,都有接触。 我要你,去那些茶馆、酒肆,甚至赌场,去听。” “听那些商人、伙计、船工,是如何谈论丝绸生意的,是如何……咒骂官府的。” “我要最真实的,来自市井的声音。” 王德发闻言,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这个任务,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要是让他查那些卷宗,他得头痛死了。 “顾辞。”陈文最后看向他,“你的任务,最难。” “府城之內,有大小织造坊数十家。 其中,实力最雄厚的,有三家。” “孙家的『天锦坊』,背后是户部侍郎。” “钱家的『云裳阁』,与宫里的织造监,关係匪 浅。” “还有一家,是陆文轩他们陆家的『江南织造』。” “我要你,以『府案首』的身份,去拜访他们。” “不是去查案,而是去『请教』。” “去问他们,对税改,有何看法。去听他们,有何难处,有何诉求。” “记住,他们,是改革的阻力,也可能是……改革的助力。” 顾辞闻言,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他知道,这个任务的难度,有多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问了。 这是先生再让他学习,如何纵横捭闔。 “先生,学生……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应下。 任务,分派完毕。 整个议事房,瞬间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 李浩拿著算盘,在一堆发黄的帐本里,拨弄出清脆的声响。 周通则捧著一本厚厚的《大夏律例汇编》,开始了自己细致入微的调查。 张承宗和苏时,则將一张张人事履歷,按照官职、派系,分门別类地整理出来,试图从中找出隱藏的关係网。 而陈文,则站在那张巨大的白纸前。 他没有去看任何卷宗。 他只是提著笔,在那张“江寧府丝绸业”的脉络图上,画出了第一个分支。 利益。 然后,他又在“利益”之下,画出了更多的分支。 皇室。 朝廷。 地方官府。 世家大族。 豪商。 百姓。 他要做的,是在这张图上,清晰地,標示出,在这场名为改革的棋局中,每一个棋子的位置,和他们……想要的东西。 …… 一连十日。 致知书院的眾人,都泡在了这间小小的议事房里。 他们白天,在这里整理卷宗,分析信息。 晚上,回到客栈,还要进行小组討论,將白日里各自的发现,匯总到一起。 其辛苦程度,比备考府试,还要高上十倍。 但没有任何人,叫苦叫累。 因为,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这个王朝的……脉搏。 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百姓的生计。 那些枯燥的律法条文背后,是权力与利益的交织。 那些看似无关的人事调动背后,隱藏著惊心动魄的政治博弈。 他们的学问,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与现实,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第十日的傍晚。 陈文將所有人,都召集到了那张巨大的脉络图前。 图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信息。 “都说说吧。”陈文说道,“这十日,你们都发现了什么。” 李浩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的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亢奋。 “先生,我查完了江寧府过去十年的丝绸税收总帐。” “我发现一个规律。” “每逢朝廷更换市舶司提举之年,当年的税收,便会比往年,高出至少两成。” “而到了第二年,便会迅速回落。” “这说明……” “新官上任三把火,是真的。”顾辞在一旁,补充道。 “不。”苏时摇了摇头。 “这说明,这条船上的人,换了。” “新上来的人,需要用一年的『政绩』,来向上峰交差。” “交完差之后,便开始……分钱了。” 苏时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周通也跟著说道:“我查了律法。 按照《大夏律》,市舶司官员,三年一任。 但江寧府的市舶司提举,十年来,却换了七任。 其中最短的一任,只做了不到半年,便以『水土不服』为由,请辞回京了。” “半年?”王德发咂了咂嘴,“怕不是分赃不均,被人给挤走了吧?” 最后,顾辞也开口了。 他的神情,很凝重。 “我去拜访了三家最大的织造坊。” “他们的態度,很奇怪。” “孙家和钱家,对我爱理不理,只说一切但凭朝廷做主。” “唯有陆家……陆文轩的父亲,与我密谈了半个时辰。” “他说,他们这些本地的世家,其实……也苦税吏久矣。” “他也想改。” “但他不敢改,也不能改。” 顾辞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话。 “因为,江寧府丝绸业最大的东家,不是他们三家。” “而是……京城里,某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匯集到了一起。 指向了一个,他们目前,还完全无法触及的,巨大的阴影。 议事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著陈文,等著他,做出最后的判断。 第47章 破局之法——试点 顾辞的话,让议事房內的空气,变得沉重。 京城里,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这几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原以为,这只是江寧府地方上的一个难题。 却没想到,背后竟牵扯到了如此深的水。 “完了完了。”王德发第一个泄了气,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愁眉苦脸地说道。 “这还怎么改?” “一边是本地盘根错节的官商。一边是京城里咱们惹不起的大佛。” “知府大人自己都搞不定,就凭我们几个?”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就连一向自信的顾辞,此刻也紧锁著眉头,一言不发。 他去拜访陆家时,陆家主那番欲言又止,充满忌惮的话,此刻还在他耳边迴响。 “顾公子,你还年轻。” “有些事,不是不想改,而是……不能改,不敢改。” “这江寧府的天,姓李。” “但整个大夏的天,可不姓李啊。” 当时他还不完全明白这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李德裕,只是江寧府的知府。 而那个京城的大人物,却能影响整个大夏的朝局。 在这场博弈中,李德裕,根本没有贏的可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先生。”张承宗看向陈文,神情凝重,“此事,已非我等之力,所能及了。” “学生以为,我们应当……知难而退。” 他的话,很理智,也很现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文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先生的决定。 陈文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张巨大的脉络图。 图上,所有的利益关係,所有的矛盾衝突,都已清晰明了。 这確实,是一个死局。 一个看似,没有任何破绽的死局。 任何试图从內部,进行强行改革的举动,都会立刻遭到两股强大势力的联合绞杀。 李德裕之前的失败,便是明证。 良久之后。 陈文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都对。” “但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他拿起笔,在那张脉络图的最顶端,所有势力的上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圈里,写下了两个字。 皇帝。 “在这盘棋上,最大的棋手,不是京城的大人物,更不是地方的官商。” “而是他。” 弟子们都愣住了。 皇帝? 皇帝不是沉迷修道,不理朝政吗? 他怎么会关心这区区一个丝绸业的税改? “先生的意思是……上达天听?”顾辞第一个反应过来,但他立刻又摇了-头。 “不行。我们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將奏摺,递到皇帝面前。” “就算递上去了,中途也会被那位大人物的党羽,给拦下来。” “没错。”陈文点点头,“所以,我们不能『说』给他听。” “我们要……『做』给他看。” “做?” “对。”陈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我们不能在江寧府改。” “江寧府这张网,太大,太密,我们撕不开。” “但如果……” 他拿起笔,在那张脉络图的旁边,另起了一块空白的地方。 然后,写下了三个字。 寧阳县。 “如果我们,不在江寧改,而在寧阳改呢?”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先生,这……这不合规矩啊!”张承宗急道,“税制乃是国朝大政,需由户部与朝廷中枢定夺。寧阳县只是江寧府下辖的一个县,我们……我们哪有权力,擅自更改税制?” “当然没有。”陈文说道,“所以,我们不叫『改』。” 他將“寧阳县”三个字划掉,重新写了两个字。 试点。 “根据李浩的帐目,江寧府如今財政亏空,税收锐减。 这便是我们最大的理由。” “我们可以,向李德裕大人,上奏一份『试点条陈』。” “不谈在整个江寧府进行税改。” “只请求,以『挽救財政,便宜行事』之名,在寧阳县开展试点税改,当然明面上,我们不叫税改,我们称之为 『清源整顿』。 把阻力降低到最小。” “期限,一年。” “名义上,我们不动国家正税。 我们只动那些层层盘剥的杂税和陋规。” “在这一年里,所有从寧阳县出產的丝绸,无论销往何处,皆在原產地,按照国家法度,一次性缴清正税。” “然后,由寧阳县衙,开具一张『完税路引』。” “凭此路引,货物可在整个江南道,畅行无阻,任何关卡,不得再以『杂税』之名,重复徵收。” 陈文的语速不快。 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在场的弟子们,感到心惊肉跳。 这……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想法! 既规避了擅改税制的麻烦,又切中了江寧府財政几乎快亏空的要害,有了便宜行事的法理依据。 李浩的算盘,已经拨得飞快。 “先生,若如此,寧阳县的丝绸,其成本,將比江寧府本地的,低上至少一成!” “如此一来,天下商人,必然会蜂拥至寧阳,採购丝绸!” 顾辞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不仅如此!”他激动地说道,“由於税收统一在源头,且一次性缴清,中间所有税吏上下其手的空间,便都没了!” “如此,则商人之实利,不减反增!” “而县衙的税收,也將因商贸的繁荣,而大幅增加!” “这是一举三得之策!” 周通则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寧阳县,是孙志高大人的地盘。” “孙大人,是李德裕大人的门生。” “此事,推行之阻力,最小。”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都拼凑了起来。 一个看似疯狂,却又逻辑严密的破局之法,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不与你正面为敌。 我只在你的旁边,另起炉灶。 用一个更高效,更透明,更能赚钱的新模式,来和你打擂台。 釜底抽薪。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王德发听得目瞪口呆,他喃喃地说道:“这……这不是把江寧府的財路,都给抢到咱们寧阳县来了吗?” “那京城的大人物,能答应?” “他当然不会答应。”陈文笑了。 “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因为,到那时,寧阳县的试点清源行动,已经做出了惊人的政绩。” “一份关於『寧阳清源,一年税入百万两』的奏摺,会摆在皇帝的案头。” “而另一份,则是江寧府旧制,税收混乱,流失严重的烂帐。” “到那时,皇帝面对如此鲜明的对比,他会如何选择?” “是选择一个能为他带来真金白银的新政?” “还是选择维护那个,只会中饱私囊的大人物?” 陈文看著眾人,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们,要做的,就是给皇帝,递上一把刀。” “一把,足以让他,砍向自己身上毒瘤的……刀。” 议事房內,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这一次,不再是迷茫的沉默。 而是一种……被巨大远景,所震撼的沉默。 弟子们看著自己的先生,眼神中充满了崇拜。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的,已经不仅仅是一场“税改”。 而是一场,足以改变整个大夏王朝未来走向的……变革。 陈文没有再多说。 他將那份写著“试点:清源整顿”的白纸,递给了顾辞。 “去吧。” “將我们这十日所得,写成一份条陈。” “明日,我要亲自,交给李德裕大人。” 第48章 同路人 第二日,傍晚。 江寧府衙,后花园。 还是那座闻涛阁。 阁楼內,依旧只有两个人。 陈文,和李德裕。 气氛,却与十日前,截然不同。 没有了觥筹交错的热情,也没有了探討学问的从容。 只剩下一种,压抑的安静。 李德裕的手中,拿著一份十几页纸的条陈。 正是由顾辞主笔,致知书院眾人,合力完成的那份,关於在寧阳县试行税改新政,也即“清源整顿”的方案。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夕阳西下,看到华灯初上。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 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眼中精光一闪,时而又长长地,嘆一口气。 陈文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自顾自地,喝著茶。 他知道,自己已经將那把刀,递了出去。 现在,就看眼前这位知府大人,有没有握住它的勇气了。 终於,李德裕放下了手中的条陈。 他抬起头,看著陈文,眼神复杂。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份条陈,写得太好了。” “好到,让本官不寒而慄。” 他拿起那份条陈,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釜底抽薪,另起炉灶。” “以寧阳一县之新政,撬动江寧一府之旧局。” “再以江寧府之政绩,上达天听,直逼京城。”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好算计,好手段啊。” 他看著陈文,苦笑道:“本官只是让先生,为我解一府之困。 先生却直接,为本官,指了一条通往朝堂中枢的血路。” 陈文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李德裕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湖面上,被灯火映照出的波光。 “先生可知,你这份条陈,一旦施行,会得罪多少人?” “江寧府的大小官吏,盐商,粮商,丝绸商。”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京城里,那位,我们都惹不起的大人物。” “到时候,本官,便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无数的弹劾奏本,会飞向京城。” “无数的阴谋诡计,会在暗中,等著置我於死地。” “先生,你这是要让本官,与半个江南的官场,为敌啊。”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挣扎。 陈文知道,这便是李德裕最后的,也是最真实的顾虑。 他缓缓站起身,也走到了窗边,与李德裕並肩而立。 “大人。”他开口道,“草民也有一问。” “先生请讲。” “大人十年寒窗,金榜题名,所求为何?” 李德裕一愣,隨即答道:“自然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那草民再问。”陈文继续道,“大人如今,身为一府之尊,手握百万生民之福祉。 眼见吏治腐败,百姓困苦,却选择明哲保身,无所作为。 这,可还算得上是治国平天下?” 这番话,问得极为诛心。 李德裕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陈文没有停下,他的声音清晰。 “大人身后的背景,草民也曾斗胆,向孙大人打听过一二。” “大人乃是京城御史陆秉谦大人的得意门生。” “陆大人,是当朝清流之领袖,一生都以澄清天下为己任。” “大人觉得,若是陆大人看到您今日的犹豫,他会作何感想?” “他会將您,引为同道吗?” 同道。 同路人。 李德裕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夜,自己对陈文说过的这三个字。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对方的眼神,平静却又锐利。 他感觉自己,在这双眼睛面前,所有的偽装,所有的退路,都无所遁形。 他被看穿了。 他那份深藏在心底,不甘於在地方上沉沦,渴望著有朝一日,能重返京城,施展抱负的野心,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良久之后。 李德裕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前,拿起了那份条陈。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再无一丝犹豫。 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先生。”他看著陈文,沉声说道,“你说得对。” “是德裕著相了。” “为官一任,若不能造福一方,那这身官袍,不穿也罢!” “此事,本官干了!” 陈文的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他知道,自己,赌贏了。 李德裕重新坐下,目光再次落到那份条陈上。 他看著陈文,微笑著说道:“先生的计策,堪称完美。” “但,还有一处,小小的疏漏。” “哦?”陈文有些意外。 李德裕指著条陈的最后一页,说道:“先生的计划,是以寧阳一县之政绩,上达天听。” “但寧阳县令孙志高,人虽踏实,但品级太低,人微言轻。” “他的奏报,即使有我,但也还怕是还未出江南道,便会被上面的人,压下来了。” “所以。”李德裕看著陈文,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们需要,一个分量更重的人,来递这把刀。” “一个,连京城那位大人物,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人。” 陈文微微一笑,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明知故问道: “大人的意思是,您的恩师,陆秉谦,陆大人?” “正是。”李德裕点点头,“陆大人乃是都察院御史,身负监察百官之责。 到时由他来上这道奏本,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只是。”陈文皱起了眉头。 他问道,“陆大人是您的老师,但也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 “大人,您有几成把握,能让您这位恩师,冒著巨大的风险,来支持我们这个计划呢?” 他是在试探李德裕的决心和底牌。 李德裕看著陈文的眼神,心中瞭然。 他笑了。 “先生不必担心。” “这个说客,本官,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 他说著,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封密信。 他將那封密信,递给了陈文。 “先生请看。” 陈文疑惑地接了过来。 信上的內容,很简单。 是李德裕在京中的一位同年好友,一日前,用信鸽加急送来的。 信中言明,陆秉谦大人不日將巡视江南各府县学政。 第一站。 江寧府,寧阳县。 李德裕看著陈文,缓缓笑道: “先生,陆大人能来,这对我们来说也是莫大的机缘。 我之前给恩师去信,没想到他对你颇感兴趣。 恩师一生为人十分谨慎,我给他的信,只是我的一面之词。 具体如何,他一定要亲自看后才会定夺。 故此,先生,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第49章 改命唯一之道 闻涛阁內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当陈文领著弟子们,从府衙侧门走出来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秋日的清晨,空气微凉。 顾辞等人的脸上,都带著几分疲惫。 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昨夜,他们亲耳听著自己的先生,与一位知府大人,探討著足以改变整个江南格局的新政。 他们感觉自己,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回到文会楼客栈。 陈文没有让眾人立刻休息。 他將所有人,都召集到了自己的房间。 “都说说吧。”他开口道,“昨夜之事,你们有何感想?” 顾辞第一个发言。 他的神情,很激动。 “先生,学生以为,李大人此举,乃是天赐良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有他这位知府大人做靠山,又有即將到来的陆御史做外援,我们那份寧阳试点的条陈,必能成功。” “届时,我致知书院之名,將不止闻於江南,更將……闻於天听!” 他的话,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 王德发更是兴奋地搓著手。 “那岂不是说,咱们以后,就是给知府大人当智囊了? 这可比考什么劳什子功名,威风多了!” 然而,张承宗和周通,却没有说话。 他们的脸上,都带著一丝凝重。 陈文看向张承宗。 “承宗,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张承宗站起身,对著陈文,行了一礼。 “先生,学生……以为,此事,亦有风险。” “哦?” “学生以为,李大人之所以肯行此险招,固然有改革之心,但其根本,还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他將我等,推到了与整个江南官场为敌的风口浪尖。” “若事成,他居首功,平步青云。” “若事败……”张承宗顿了顿,沉声说道,“我等,也有可能受到牵连。” “届时,只需一个蛊惑上官,擅开新政的罪名,便足以让我等……。” 张承宗的话,让房间里的热烈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顾辞脸上的兴奋,也渐渐褪去。 他不得不承认,张承宗说的,是事实。 他们与李德裕,终究只是互相利用的关係。 周通也在这时,开口了。 他只说了五个字。 “陆秉谦,清流。” 短短几个字,却让陈文,都为之侧目。 清流。 这两个字,代表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道德洁癖。 他们痛恨贪官污吏,也同样,鄙视机巧之术。 陈文那套釜底抽薪的计策,在陆秉谦这种传统的清流名臣眼中,究竟是经世之才,还是……权谋诡道? 谁也说不准。 “说得好。”陈文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们,都长进了。” “不仅看到了利,也看到了险。” “更看到了,人心之复杂。 不论你们的观点对否,但至少你们都学会了独立思考。” “这,比你们在府试中,考一个案首,更让我高兴。”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早已画满了各种脉络图的白纸前。 “承宗和周通的顾虑,是对的。” “將我等的命运,完全寄託於李德裕和陆秉谦的赏识之上,乃是下下之策。” “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根基。” 他拿起笔,在白纸的最下方,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功名。 “根基为何?”他看著眾人,缓缓说道。 “便是你们自己,堂堂正正,考回来的功名!” “顾辞,你是府试案首,天资聪颖。 但若无功名在身,在那些士大夫眼中,你永远,都只是一个善於奇技淫巧的商贾之子。” “承宗,你出身寒门,一步行错,便是万丈深渊。 唯有进士出身,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护身符。” “周通,李浩,苏时……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李德裕,为何要用我们?是因为我们有才。” “陆秉谦,为何会见我们?是因为我们有新的学说。” “但若想让他们,真正地敬我们,重我们,甚至畏我们。” “唯有一途。” “那便是,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科举之路上,將他们彻底击败! 科举是我们普通人改变阶层的唯一机会! 也是不靠任何关係,直接接触皇上的唯一机会!” “我要你们,不仅要中举,更要中进士!” “我要你们的名字,出现在金鑾殿上!” “我要让这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致知书院教出的,不是只会钻营的考试机器,而是真正的,治国安邦的宰辅之才!”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房间里,每个少年的血,都被点燃了。 他们看著先生,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陈文看著他们,知道,新的目標,已经树立。 “好了。”他说道,“府试之事,到此为止。” “从明日起,我们,返回寧阳。” “为何要回去?”顾辞不解,“先生,李大人不是让我们在府衙议事吗?” “议事,不急於一时。”陈文说道。 “陆秉谦大人南下,第一站,便是寧阳。” “我们要回去,为他,也为天下人,准备一场大戏。” “而且……”他看了一眼窗外,此时,天已大亮。 “府试的榜单,已经贴出去了。” “寧阳县,现在,应该很热闹吧。 你们也该放鬆放鬆, 去迎接属於你们的荣光了。” …… 三日后。 十几辆青布马车,满载著书籍和荣誉,缓缓地,驶入了寧阳县城。 当他们的车队,出现在城门口时。 迎接他们的,是前所未有,也超乎所有人想像的盛况。 从城门口,到致知书院,长达数里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自发地,站立在街道两旁。 他们的手中,没有鲜花,没有彩带。 只有最质朴,也最真诚的……欢呼。 “回来了!陈先生他们回来了!” “府试案首!我们寧阳县,出龙了啊!” 鞭炮声,从街头,一直响到巷尾。 县令孙志高,穿著一身崭新的官服,亲自在城门口相迎。 他对著陈文的车驾,深深一揖。 顾员外,则带著全城的商贾,在街道中央,摆下了流水席。 甚至连数日未曾露面的赵修远,也在李文博的搀扶下,站在了人群中。 他看著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眼神复杂。 最终,也对著马车的方向,拱了拱手。 车厢內。 顾辞,张承宗,周通等人,看著窗外那一张张激动而又骄傲的脸庞。 听著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欢呼。 他们的眼眶,都红了。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地明白。 他们贏得的,不仅仅是一个功名。 更是一个县城的荣耀。 马车,最终,停在了致知书院的门口。 那扇破旧的院门,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的,气派的,由县令孙志高亲笔题写匾额的书院大门。 陈文走下马车。 他看著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他知道,他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但他们的根,永远,都在这里。 他转过身,对著前来迎接的孙志高和所有寧阳父老,行了一个大礼。 “陈文……回来了。” 第50章 寧阳新篇 衣锦还乡的盛况,持续了整整三日。 整个寧阳县,都沉浸在一种节日的氛围之中。 致知书院的名字,成了街头巷尾,无人不晓的金字招牌。 陈文,也被寧阳县的百姓,半是敬畏,半是亲切地称为陈夫子。 这在尊师重道的古代,是一个极高的荣誉。 三日后,喧囂散去。 致知书院,再次关上了它那扇崭新的大门。 但门內的世界,已经与出征前,截然不同了。 扩建后的书院,比原先大了五倍不止。 不仅有了能容纳百人的大讲堂,还有了独立的斋舍,宽敞的膳堂,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演武场。 顾员外派来的僕役,將书院的里里外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最大的变化,来自於人。 在府试中一战成名的顾辞等人,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些需要陈文耳提面命的蒙童了。 他们有了自己的见识,自己的思考。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了自信。 清晨,讲堂內。 陈文召集了所有弟子。 他没有急著开始新的课业,而是先宣布了几项人事任命。 “从今日起,书院將仿照朝廷部司,设立学务司,总管院內一切日常事务。” “张承宗。” “学生在。” “你性子稳重,为人公正。便由你,担任学务司的司首,负责统筹全局。” 张承宗闻言,愣住了。 他没想到,先生竟会把如此重任,交给他。 “先生,学生……学生怕是难当此任。”他有些惶恐地说道。 “无妨。”陈文说道,“为学与为政,其理相通。这小小的学务司,便是你的第一块试验田。” 然后,他又看向顾辞。 “顾辞。” “在。” “你才思敏捷,善於言辞。学务司下,设辩论堂,由你主理。负责组织院內的日常辩论,以及对外的一切学术交流。” 顾辞的眼睛,亮了。 这个职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周通,李浩。” “在。” “你们二人,共同主理藏书楼。李浩负责帐目与典籍归类。周通,负责考据与辨偽。” “苏时。” “在。” “你心细如髮,博闻强识。学务司下,设记档房,由你主理。负责记录书院每日之课业、辩论、乃至所有同门之功过。” “王德发。” “啊?先生,还有我的事?”王德发有些意外。 “自然有你。”陈文笑道,“学务司下,设外务处,由你主理。 负责书院所需一切物资的採买,以及对外消息的打探。” 一番任命下来,一个麻雀虽小,五臟俱全的管理框架,便已然成型。 弟子们各司其职,脸上都带著一种新奇而又郑重的表情。 他们知道,先生这不仅是在管理书院。 更是在用一种最直观的方式,教导他们,未来的为官之道。 宣布完任命,陈文才將话题,引回了正轨。 “府试已毕,接下来,便是院试。” “院试的主考官,是陆秉谦大人。” “此人,將是你们接下来,需要攻克的最重要的一座高山。” 他將那日,在府衙议事房,周通搜集到的,关於陆秉谦的资料,展示给了所有人看。 “陆秉谦,字子谦,京城人士。” “永兴二十三年进士,二甲出身。” “为官二十载,歷任翰林编修,监察御史……官声清正,刚正不阿。” “其人,乃是当朝清流一派的领袖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其学,宗程朱,重义理,平生最是厌恶功利之说与机巧之术。” 当看到最后一句时,顾辞等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凝重。 “先生。”顾辞忍不住问道,“这位陆大人,厌恶功利与机巧。 而我等之学,又恰恰是以逻辑为用,以经世为本。这……岂不是正好,撞在了他的刀口上?” “问得好。”陈文点点头,“这,也正是我要你们,接下来做的第一件事。” 他拿起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 返本归元。 “我致知之学,其根基,究竟为何?”他问道。 “是逻辑?是格物?是知行合一?” “是,也都不是。” “我等之学的真正根基,与天下所有读书人一样,都源自於……圣人经典。” “逻辑,不过是解构经典之法。” “格物,不过是印证经典之行。” “我们与那些传统儒生的唯一不同,在於,他们,是信经。” “而我们,是解经。”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们的任务,便是用我们自己的方法,將四书五经,从头到尾,重新解构一遍。” “我要你们,不仅能说出圣人说了什么。” “更要能说出,圣人……为何要这么说。” “我要你们,在面对陆秉谦的考校时,能让他清晰地看到。” “我致知之学,非但不是旁门左道。” “反而是,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接近圣人本意的大道!” 这番话,让所有弟子,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也感到了巨大的动力。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这场院试,將是他们与传统学术界,一次最正面的交锋。 陈文看著他们重新燃起的斗志,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寧阳县的天,已经变了。 但整个江南道的天,还很大。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收回目光,对著弟子们,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现在,所有人,將《大学》拿出。” “我们,从第一句,大学之道,开始。” …… ps:现在本书第一阶段已经结束了,主角团慢慢都成长了起来,接下来一些大人物会陆续登场,主角接触的圈子也会越来越大,后面的剧情会非常精彩,本书有完整大纲,大家放心阅读。另外,过两天本书就要正式开始推荐了,喜欢本书的,一定不要养书啊,帮小作者多做做数据,评论催更免费小礼物啥的,感谢各位! 第51章 青松落幕,致知蒙学 青松书院。 夜色深沉。 往日里书声琅琅的讲堂,此刻漆黑一片。 那些曾经以此为荣的学子们,大多在县试放榜后便悄然离去,有的转投他处,有的乾脆歇了科举的心思回家继承祖业。 书院后堂,一盏孤灯如豆。 赵修远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儒衫,並未戴方巾,满头银髮隨意地束在脑后。 他坐在书案前,手中摩挲著一块沉甸甸的紫檀木令牌——那是青松书院山长的信物。 在他的面前,摆放著两样东西。 一叠厚厚的名册,和一张泛黄的地契。 “山长……” 李文博站在一旁,看著仿佛几日之间便苍老了十岁的恩师,眼中满是痛色,“您……真的决定了吗?” 赵修远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隨即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这嘆息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无奈。 “文博啊,”赵修远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你看看这院子,还有几个人在读书?” 李文博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自县试惨败,再到茶馆论道被陈文的逻辑学碾压,青松书院的声望已是一落千丈。 而这一次府试,顾辞等人包揽前五的消息传来,更是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的青松书院,与其说是一座学府,不如说是一座空坟。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自詡通晓经义,恪守正统。” 赵修远苦笑一声,“可到头来,却被一个后生晚辈,用事实狠狠地打肿了脸。” “输了便是输了。若老夫再死守著这块招牌,误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名声,更是剩下那些孩子的如锦前程。” 他站起身,颤颤巍巍地拿起那叠名册和地契,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之中。 “走吧,文博。陪为师……去一趟城西。” 李文博大惊:“老师,您要去……致知书院?这个时候去,岂不是……” 岂不是送上门去让人羞辱? 赵修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挺直了腰杆,虽然身形佝僂,但那股子读书人的傲气,在这一刻仿佛又回来了一些,只是变得更加內敛和沉重。 “为师这一生,最好面子。但今日,为了寧阳的文脉,为了那些孩子,这张老脸……不要也罢。” …… 致知书院。 虽然夜已深,但陈文的房间里依旧灯火通明。 他正在规划下一步的教学大纲。 府试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院试,主考官是那位以“刚正”著称的陆秉谦,必须要有一套全新的应对策略。 “先生。” 门外传来了张承宗轻声的扣门声,“青松书院的赵山长来了。 他……他並未递拜帖,而是独自一人,提著灯笼站在院门口。” 陈文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了一抹瞭然。 “请。”陈文放下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不,我亲自去迎。” 当陈文走到院门口时,看到的正是赵修远那略显单薄的身影。 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没有趾高气昂的架势。 此时的赵修远,就像一个落寞的邻家老翁。 看到陈文出来,赵修远並没有摆老前辈的架子,而是主动上前一步,双手作揖,深深地行了一礼。 “陈先生,深夜冒昧造访,扰了先生清听,老朽……有罪。” 陈文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神色郑重:“赵山长折煞晚辈了。 您是寧阳文坛的前辈,无论何时来访,晚辈都当扫榻相迎。” 两人並没有在门口寒暄太久,陈文將赵修远请进了那间不仅代表著权力,更代表著智慧核心的“议事房”。 李文博守在门外,並没有进去。 张承宗为两人奉上热茶后,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新旧两代山长,相对而坐。 赵修远没有喝茶。 他將手中的那个锦盒,轻轻地推到了陈文面前。 “陈先生,”赵修远的声音有些沙哑,“这里面,是青松书院的地契,以及……现有弟子的名册。” 陈文看著那个锦盒,並未伸手去接,只是平静地问道:“赵山长,这是何意?” 赵修远深吸一口气,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老朽……才疏学浅,已无力教导弟子。 青松书院,从明日起,便要关门了。” “这些孩子,都是好苗子,只是被老朽耽误了。老朽恳请陈先生,看在同为寧阳一脉的份上,收下这书院,也收下这些孩子。” “只要先生肯收,青松书院的一切,皆归致知所有。老朽……绝无二话。” 说罢,他竟要起身,再次向陈文行大礼。 这就是他在来的路上想好的投诚。 不求名,不求利,甚至不求保留青松的招牌,只求给那些跟隨他多年的学生,找一条出路。 这是一个读书人,在理想破灭后,所能做出的最体面的选择。 然而,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陈文看著眼前这位满头白髮的老人,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敬意。 固执是真的,迂腐也是真的。 但这份为学生谋前程的赤子之心,也是真的。 “赵山长,且慢。” 陈文將赵修远扶回座位,然后將那个锦盒,轻轻地推了回去。 赵修远脸色一白,眼中瞬间充满了绝望:“先生……是嫌弃这些孩子愚钝?还是嫌弃老朽之前多有得罪,不愿……” “非也。”陈文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不收,是因为……致知书院,吃不下。” “吃不下?”赵修远一愣。 “不错。”陈文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寧阳县地图前,缓缓说道,“赵山长可知,我致知书院为何能出这几个案首?” “是因为逻辑之学?是因为知行合一?” “是,也都不是。” 陈文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 “顾辞虽然顽劣,但天资聪颖; 张承宗虽然木訥,但心性坚韧; 周通虽然孤僻,但洞察入微。” “致知之学,乃是『点石成金』之术,而非『琢磨顽石』之功。 若是没有因材施教,再好的学生也会荒废。 故而学生过多,难以因材施教。 而若是没有扎实的基础,强行灌输逻辑与思辨,只会让他们走火入魔,变成只会诡辩的狂徒。” 赵修远听得似懂非懂,但心中的失落却更甚:“那……依先生之意,这些孩子,就没救了吗?” “当然有救。” 陈文微微笑了笑。 “赵山长,您觉得自己输给了我,是因为学问不行吗?” 赵修远苦笑:“事实俱在,何必再给我留面子。” “不。”陈文正色道,“您输的,是『道』,而非『基』。” “我看过李文博的文章,也看过青松书院其他学子的试卷。 不得不说,他们的经义背诵之熟练,文字功底之扎实,远在我致知书院大部分学生之上。” “这说明什么?说明赵山长在『筑基』这一块,乃是真正的大师。” 陈文走到赵修远面前,诚恳地说道:“万丈高楼平地起。致知书院现在缺的,恰恰就是这『平地起』的功夫。” “我那一套教学法,太过於求快、求变,若无深厚的经义底子支撑,终究是空中楼阁。” 说到这里,陈文终於拋出了他早已构思好的宏伟蓝图。 “赵山长,我不收青松书院,但我有一个新的提议。” “我想请您,將青松书院,改名为……『致知蒙学』。” “致知……蒙学?”赵修远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正是。”陈文解释道,“从今往后,寧阳县所有的蒙童,以及基础尚浅的学子,先入蒙学。” “在蒙学里,由您和原本的先生们,教导他们识字、背诵经义、研习礼法。 这是您的强项,也是读书人的根本。” “每年,致知书院会举行一次升学考。” “只有在蒙学中打好了基础,並通过了逻辑与思维测试的佼佼者,方能升入致知书院,由我亲自教导策论与时务。” 陈文的声音中,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如此一来,蒙学如塔基,宽厚稳固; 致知如塔尖,锐意进取。” “我们各司其职,各展所长。” “赵山长,您不再是我的对手,而是我致知一系,不可或缺的……基石。”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赵修远的脑海中炸响。 他呆呆地看著陈文,嘴唇微微颤抖。 他本以为自己是被时代拋弃的弃子,是阻碍新学的绊脚石。 却没想到,在陈文的蓝图中,他竟然还有如此重要的位置。 筑基人。 基石。 这不仅保全了他最后的顏面,更赋予了他甚至比以前更崇高的使命。 “这……这真的可行?” 赵修远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不仅可行,而且必行。”陈文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一人精力有限,不可能教导全县学子。 唯有建立此等分级之制,方能让寧阳文脉,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陈文的目光望向窗外,夜色深沉。 “赵老,我还有一事,需提前与您通气。 这蒙学,不能只教经义。 未来,我希望蒙学能加入一些算学基础,甚至是律法常识的课程。” 赵修远一惊,下意识地皱眉,“算学?律法?这都是小道,蒙童心性未定,学这些恐怕……” “赵老。”陈文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寧阳若要大兴,必先兴商。 商兴则需算,法立则需知。 我们培养的,不应只是只会死读书的书生,更是能在这个世道立足的有用之人。 这也是为他们未来的科举之路,打下更宽广的地基。” 赵修远沉默了。 他虽然固执,但並非蠢人。 他想起了陈文在茶馆论道时的那句最对,想起了顾辞在府试策论中的宏大格局。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经世致用吧。 “好。”赵修远深吸一口气,终於点了点头,“既然先生已有定计,老朽这把老骨头,便再陪先生疯一次。” “赵老,陈文还想聘请您为致知蒙学之馆长,兼致知书院外聘总教习。” “这寧阳县未来的读书种子,我便全都託付给您了。” 这一声赵老,这一声託付,彻底击碎了赵修远心中最后的一丝芥蒂。 两行浊泪,顺著他苍老的脸庞滑落。 他颤抖著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对著陈文,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 次日清晨,一则告示贴满了寧阳县的大街小巷。 青松书院正式更名为“致知蒙学”。 原山长赵修远,出任蒙学馆长。 消息传出,全县震动。 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充满火药味的吞併。 却没想到,结局竟是如此的和谐与宏大。 这一招分级教育的顶层设计,不仅解决了致知书院师资不足和生源良莠不齐的问题。 更將原本对立的旧势力,完美地融合进了自己的体系之中。 寧阳县的教育版图,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统一。 而对於陈文来说,后方已定。 他终於可以腾出手来,去应对那个即將到来的,真正的挑战了。 那是来自一位大人物的审视。 第52章 新政的三策 夜色已深。 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 寧阳县的大部分人家早已熄灯歇息,唯有城西的致知书院內,议事房的窗纸上还映著摇曳的烛光。 陈文正伏案疾书。 他在完善蒙学的教学计划, 虽然说服了赵修远,但要將算学和律法这些实用之学真正融入蒙童的课堂,还需要一套循序渐进的教材。 这是一项细致活,容不得半点马虎。 篤篤篤。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陈文放下笔,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书院早已落锁,寻常人进不来。 “先生,是我,顾安。”门外传来顾安压低的声音,“县尊孙大人来了,便服简从,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要求见先生。” 孙志高?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文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自从府试归来,孙志高虽然对他礼遇有加,但为了避嫌,极少私下往来。今夜如此匆忙,甚至连官服都没穿,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快请。” 陈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摆。 片刻后,孙志高在顾安的引领下匆匆走进房间。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头戴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完全看不出平日里身为一县父母官的威严。此刻,那张总是掛著从容笑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疲惫,额头上还渗著细密的汗珠。 “陈先生,救我!” 孙志高一进门,便是一个长揖到地,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下。 陈文连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托住他的手臂,“大人这是何故?快快请坐。” 孙志高坐定后,顾不得喝茶,便倒豆子般地诉起了苦衷。他的语速很快,显然是憋坏了。 “先生,您是知道的。李知府在江寧力推寧阳试点,如今这公文已经下来了。寧阳县,成了全江南第一个税改先行地。” “这是好事。”陈文平静地说道。 “好事是好事,可这也是个天大的难事啊!”孙志高苦著脸,双手在膝盖上不停地摩挲, “自从消息传出,这半个月来,寧阳县涌入了数千名外地客商。码头上船只堵得水泄不通,城里客栈全部爆满。” “这本来也没什么,热闹点好。可是,这些商人带来的不仅仅是银子,还有无尽的麻烦。” 孙志高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卷宗,摊在桌上。那捲宗的边角已经捲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先生请看。这是这几日县衙接到的案子。 有为了爭抢码头泊位大打出手的,有因为不懂本地规矩被骗了定金的,还有因为税目不清跟税吏闹起来的。” “我的县衙,原本只有三个书吏,一个师爷。 现在每天光是处理这些纠纷,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我这衙门就得瘫痪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更要命的是税收。”孙志高指著一本帐册,手指用力地点著,“上面规定要一体化纳税,可这具体的税目怎么算? 哪些该免,哪些该收? 下面的税吏也是一头雾水。这几天收上来的税银,乱七八糟,根本对不上帐。 若是到时候交不上去,李大人那边我没法交代,朝廷那边更是要掉脑袋的啊!” 陈文静静地听著,脸上始终保持著平静。他给孙志高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他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改革从来不是一纸公文就能解决的,它需要精细的操作,需要庞大的人力,更需要一套全新的规则。 孙志高是个守成的好官,但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商业大潮,他的能力和思维显然已经跟不上了。 “大人莫急。”陈文看著孙志高喝下一口热茶,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才缓缓开口,“既然是试点,混乱在所难免。 关键是,我们要找到解决的法子。” “法子?先生有何妙计?”孙志高放下茶杯,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陈文,那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的眼神。 陈文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他在脑海中迅速梳理著早已准备好的方案。 这不仅是帮孙志高,更是帮他自己。这也是给那些刚刚经歷了积分制洗礼,正嗷嗷待哺的学生们,准备的一场实战大考。 他转过身,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有三策,可解大人之忧。” “请先生赐教!”孙志高身子前倾,恨不得拿笔把陈文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第一策,简税制。” 陈文的声音沉稳有力,“现在的税目太繁杂了。 落地税、过路税、交易税、人头税,林林总总几十项,別说税吏,就是老练的帐房也算不清楚。既容易出错,也给了人上下其手的空间。” “所以,我们要化繁为简。只收一种税,名为商业增值税。” “增值税?”孙志高一脸茫然,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简单来说,就是按货物的价值,一次性收取固定比例的税银。 比如丝绸收半成,茶叶收一成。无论货物在县內流转多少次,只要有了这张完税凭证,就不再重复徵税。” “这样一来,税吏只需核对货物价值,甚至连算盘都不用打太久。不仅效率高,而且透明,没人敢乱收费。” 孙志高听得目瞪口呆,隨即一拍大腿,“妙啊!此法甚妙!如此一来,帐目清晰,也不怕有人中饱私囊了。只是这税率如何定?” “这个不急,我会让我的学生李浩,根据这几日的帐目,为您算出一个最合適的比例。”陈文胸有成竹。 “第二策,立商会。” 陈文继续说道,“大人现在的困境,是因为所有的事都压在县衙头上。 商人有了纠纷找县衙,不懂规矩找县衙。大人只有几个人,自然应付不来。” “所以,我们要让商人管商人。” “由县衙出面,致知书院牵头,將所有在寧阳做生意的商户组织起来,成立寧阳商会。” “商会制定行规,设立仲裁庭。 凡是商业纠纷,先由商会內部调解。 调解不成的,再报官处理。” “此外,商会还要负责向新来的客商宣讲寧阳的规矩,甚至可以协助县衙维持码头秩序。” “如此一来,大人的衙门,至少能清静八成。” 孙志高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这一招借力打力,不仅解决了人手问题,还规范了市场秩序,实在是高明。 “那这商会的会长,该由谁来当?”孙志高试探著问道。 陈文笑了笑,“大人觉得,谁最合適?” 孙志高想了想,忽然对著陈文深深一揖,“自然是非先生莫属。” 陈文摇了摇头,“我是教书人,不便直接出面。 但我可以让我的学生顾辞,出任商会的第一任秘书长,负责具体的事务运作。” “顾辞?”孙志高想起了那个在府试中夺魁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那孩子是个有才的,而且出身商贾之家,確实合適。” “第三策,借人手。” 陈文终於说到了最关键的一点,“大人现在的燃眉之急,是人手不足。县衙编制有限,不能隨意招人。但商会是民间组织,不受此限。” “我致知书院,如今有上百名学子。 他们读了圣贤书,也学了算学和律法,正缺一个歷练的机会。” “大人可以聘请他们,作为县衙和商会的协理。帮著算帐、写文书、调解纠纷、宣讲政策。” “他们不要俸禄,只要积分。” “积分?”孙志高又愣住了。 陈文將书院新推行的积分晋升制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孙志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感觉压在心头多日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被搬开了。 “先生真乃神人也!” “简税制解决了钱的问题,立商会解决了事的问题,借人手解决了人的问题。 这三策一出,寧阳之局,活了!” 他站起身,对著陈文郑重地行礼,“先生,从今日起,致知书院便是我寧阳县衙的特別顾问。 凡涉及新政之事,下官唯先生马首是瞻。” 陈文赶忙扶起。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客套,而是一种真正的信任。 毕竟这试点新政就是他提出来的。 还有李大人的背书,孙县令自然知道陈文的份量和实力。 从这一刻起,他获得了在寧阳县施展拳脚的真正舞台。 “大人言重了。这也是给学生们一个知行合一的机会。” 陈文亲自將孙志高送到了书院门口。 看著孙志高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陈文並没有立刻回去休息。 他站在门口,感受著夜风拂面。 寧阳的天,要变了。 而这场变革的推手,將不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身后那群年轻的学生。 他转身回到议事房,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他要在天亮之前,將这三策转化为具体的执行方案。 更重要的是,他要將这些任务,设计成一道道考题。 给李浩的算学题,给顾辞的策论题,给周通的刑名题,给王德发的外务题。 这不仅仅是为了解决孙志高的麻烦,更是为了让他们在真正的风浪到来之前,学会游泳。 灯火下,陈文的笔尖沙沙作响。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个字,都关乎著寧阳的未来,也关乎著那群少年的成长。 科举只是对他们最终的检验。 他要教的知识,不仅是课本上的。 更是实际的。 此时,他想到了前世经常提到的素质教育。 他不仅笑了笑,没想到这个理想竟然在这个时代,自己竟有了试验的机会。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陈文才放下了笔。 他看著满纸的墨跡。 陈文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凉气涌入房间,让他精神一振。 此时,顾辞正好敲门而入。 陈文轻轻打了个哈欠,道, “顾辞,你来得正好,你去告诉大家,今天的早课,不上经义。” “我们,要上战场了。” 第53章 寧阳新气象 “上战场?” 听到陈文这句话,睡眼惺忪的顾辞等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们看著先生那张铺满案桌的巨大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不是文章,而是作战计划。 “从今日起,寧阳县就是你们的考场。”陈文指著那张纸,声音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浩,带算学组去接管户房帐目,这是你的战场。 顾辞,去联络商户筹建商会,你是他们的头。 周通,你通晓刑名,负责梳理旧案,给新政清障。 苏时,你的记性好,去整理《大夏律》和歷年商税判例,制定商律,你是我们的法度。 承宗,你坐镇书院,统管后勤与学务司,家里不能乱。 德发,带人去街头立规矩。” 陈文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 “记住,你们是学生,不是吏员。 白日里,课业不可荒废。所有实务,只能在散学后进行。 我要的是知行合一,不是让你们去当杂役。” “去吧。让这座县城看看,读书人,不只会读书。” “是!” 眾人齐声应诺,眼中燃烧著战意。 …… 接下来的半个月,对於致知书院的学子们来说,无异於一场脱胎换骨的磨礪。 最初的三天,是混乱的。 李浩带著算学组刚进户房,就被那些老油条书吏给了个下马威,故意扔给他们一堆陈年烂帐。 顾辞召集商户,却被几个豪商当面质疑乳臭未乾。 王德发在街头维持秩序,差点被几个泼皮围殴。 但他们没有退缩。 白天,他们在讲堂里苦读经义。 夜晚,他们便如同出笼的猛虎,扑向各自的战场。 李浩熬红了眼,用复式记帐法一夜之间查出了老吏私吞的三笔公款,直接拍在县令桌上,震慑全场。 顾辞不卑不亢,引经据典,更用利益分析说服了最大的粮商,確立了商会的威信。 苏时则在藏书楼里闭关三天,翻烂了三本律法书,硬是抠出了几十条有利於商户的条款,编成了《寧阳商律简本》,连周通看了都点头称讚。 张承宗在书院里,把每一个人的积分、食宿安排得井井有条,成了大家最坚实的后盾。 王德发……王德发也没动手,他只是带著人天天去泼皮家门口念书,念大夏律,念得泼皮们不得不服软。 就这样,混乱一点点被理顺,秩序一点点被建立。 半个月后。 当第一缕晨光再次洒向寧阳县城时,一切都变了。 城门口排起了长龙。 来自江南各地的商队,爭先恐后地涌入这座小小的县城。 他们是被那张贴满江南道大街小巷的告示吸引来的——“寧阳试点,一税到底”。 城门口的税卡处,不再拥堵。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长桌和一群穿著青衫的少年。 “张老板,这一车丝绸,按新规矩,估值五百两,税率半成,应缴二十五两。” 李浩坐在一张桌子后,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他的面前,摆著一本厚厚的帐册和一叠崭新的完税凭证。 那个姓张的老板有些不敢相信,“这就完了?不用再交落地税?” “不用。”李浩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有了这张凭证,您在寧阳县內,畅行无阻。 谁若敢再收您一文钱,您就去县衙告他。” 张老板激动得手都在抖。他做了半辈子生意,还是第一次见到官府收钱收得这么痛快。 而在城中心的寧阳商会,气氛则更为热烈。 顾辞站在高台上,一身儒衫,气度不凡。 他的面前,坐著全县有头有脸的商户代表。 “各位。”顾辞的声音洪亮,“今日请大家来,是为了定规矩。” 他拿起一本册子,那是苏时熬了三个通宵整理出来的《寧阳商律》。 “第一条,诚信为本。 凡以次充好、缺斤短两、欺诈顾客者,商会除名,並报官严惩。” 台下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顾辞没有理会,继续念道:“第二条,公平竞爭。凡恶意压价、囤积居奇者,罚银百两。” “顾公子,这规矩是不是太严了点?”一个胖胖的粮商站起来说道。 顾辞看著他,面色平静,“刘掌柜,您觉得,是把水搅浑了摸鱼容易,还是把水弄清了养鱼长久? 寧阳现在是试点,全天下的眼睛都盯著这里。若是我们自己把招牌砸了,那这减税的好处,朝廷隨时可以收回去。” 刘掌柜愣住了,默默地坐了回去。 顾辞趁热打铁,“不仅要定规矩,还要设仲裁。 凡商会成员之间有纠纷,先由商会调解。大家都是生意人,和气生財。” “好!我同意!” 一时间,附和声四起。顾辞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 而在街头巷尾,一道道独特的风景线正在形成。 致知蒙学的孩童们,穿著统一的制服,手里拿著简易的宣传单,用稚嫩的童声向过往的商旅背诵著新的商律。 “寧阳交易讲诚信,童叟无欺是根本。” “一税到底不二收,路引在手通天下。” 甚至连王德发,也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他带著一帮身体强壮的学生,组成了纠察队,专门在码头和集市巡逻。 他那副混不吝的架势,让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无赖混混望而生畏。 整个寧阳县,就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注入了全新的润滑油,开始高速而顺畅地运转起来。 商业的繁荣,肉眼可见。 县令孙志高看著这一切,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治下的寧阳县,竟然能有如此繁华的一天。 他心里自然清楚,这一起都是因为陈文先生。 …… 午后时分。 一匹快马,衝破了寧阳县城的寧静。 马上的骑士身穿便服,却腰悬官刀,满身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他没有去县衙,而是径直衝向了致知书院。 “陈先生!陈先生在吗?” 骑士跳下马,急声喊道。 正在讲堂授课的陈文,听到声音,眉头微微一皱。 他走出讲堂,看到来人,心中便是一沉。 这是李德裕的心腹亲隨。 “我就是。” 亲隨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呈上。 “陈先生,这是知府大人的亲笔急信!十万火急!” 陈文接过信,指尖触到那温热的信封。 他拆开信封,迅速瀏览了一遍。信的內容並不长,字跡潦草。 陈文的瞳孔猛地一缩。信纸在他的手中,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先生,出什么事了?” 顾辞和张承宗等人看到陈文凝重的脸色,都围了上来。 陈文没有说话,只是將信慢慢地收了起来。 “有人,坐不住了。” 第54章 状元多,名留青史者少 议事房內,烛火摇曳。 那封来自江寧府的急信,此刻正平铺在案桌中央。信纸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 “寧阳首批入江寧之商户,被扣。” “齐家状告其『以次充好,商业欺诈』,人赃並获,帐目契约俱在。” “案子已被刘通判接手,意在做成铁案。” “若不能破此局,试点即亡。” 短短几行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书院內刚刚燃起的欢庆气氛。 “这……这是什么意思?”王德发声音发颤,“我爹的老主顾也在里面,他们做生意最讲究诚信了,怎么可能搞欺诈?这分明是栽赃!” “当然是栽赃。”顾辞冷笑一声,“齐家是江寧府的丝绸巨头,我们的新政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自然要反击。只是没想到,手段如此下作。” “手段下作,但却有效。”周通平静地说道,“一旦坐实了欺诈之名,寧阳的招牌就彻底臭了。这是绝户计。” 眾人都沉默了。他们明白,对方是有备而来。 “人赃並获,帐目契约俱在。”张承宗指著信上的这句话,眉头紧锁,“既然敢这么说,那齐家手里肯定有铁证。刘通判又是出了名的酷吏,案子落在他手里,就是进了狼窝。李大人是知府,难道就不能把案子抢过来审吗?” 陈文摇了摇头,终於开口了。 “不能。” 他的声音很稳,“李大人是新政的推行者,这些商户是他请进来的。如果他亲自审案並判商户无罪,那就是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刘通判正好以此为由,参他一本徇私枉法。” “那……那我们就眼睁睁看著?” “当然不能看。” 陈文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诸位,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知行合一吗?” 陈文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弟子的脸庞。 “歷史上不乏状元,但名留青史者寥寥无几。” “科举拿状元固然不容易,但我们科举最终是为了做官。 但要想做官做出成绩,只会科举那些书本上的东西是远远不够的。” “书本上的道理,那是死的。 而眼前的这个死局,才是活的。” “科举考场上,也许会有一道题让你们判案。 但那只是纸上谈兵,判错了,不过是丟几分。” “但今天这道题……” 他指了指桌上的急信。 “判错了,丟的是几家人的性命,毁的是寧阳一县的前程。” “这对你们来说,不是麻烦,而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实战课。” 听到实战课三个字,原本有些慌乱的弟子们,眼神瞬间变了。 “周通。” “学生在。” “你之前的《大夏律》背得滚瓜烂熟,刑名卷宗也看了不下百卷。现在,检验你成色的时候到了。” 陈文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李德裕给他的私牌。 “这道关於偽证与逻辑的考题,交给你解。收拾东西,带上你的工具,跟我去江寧府。我们要从正面,击碎他们的铁证。” “是!学生定不辱命!”周通双手接过令牌,眼中燃烧著战意。对他来说,这不再是一场官司,而是一张必须拿满分的考卷。 紧接著,陈文並没有停下。他的目光落在了平时最爱偷懒的王德发身上。 “德发。” “先……先生?”王德发一激灵。 “你虽不喜读书,但心思活泛,通晓市井。科举之中,虽无外务一科,但为官之道,首在通达。” 陈文问道,“如果齐家要偽造这么大的一批假帐,他们必然需要大量的废纸、草稿,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这些东西,他们不会留在府里,一定会处理掉。” “你的任务,不是去公堂,而是去市井。” 陈文从袖中掏出一袋银子,扔给王德发,“带上这些钱。换身不起眼的衣服。去买通齐家负责倒夜香、收垃圾的下人。我要你把齐家最近半个月扔出来的所有带字的纸片,哪怕是烧了一半的,都给我找回来。” “这就是给你的考题:如何在三教九流中,找到那把关键的钥匙。” 王德发接住银子,眼睛瞬间亮了。这哪是考试,这简直是让他如鱼得水啊! “先生放心!这题我会做!就算把江寧府的垃圾堆翻个底朝天,我也给您找出来!” “好。”陈文点了点头,“记住,动作要快。我们在公堂上拖住刘通判,你的证据,就是最后的绝杀。” 最后,陈文看向顾辞和张承宗。 “你们二人,留守书院。” “现在的寧阳,人心浮动。这就是给你们的考题:安民。” “我要你们去门口,去告诉那些百姓。” “告诉他们,我陈文去了江寧府。” “告诉他们,只要致知书院在,寧阳的天……就塌不下来!” “这不仅是安抚,更是立信。为官一任,若不能让百姓心安,读再多书也是枉然。” “是!” 两人齐声应诺,眼中满是坚定。他们明白,这確实是一场比府试更难,也更有意义的考试。 …… 一刻钟后。 致知书院的大门打开。 顾辞和张承宗走了出来。面对著汹涌的人群,他们没有退缩,而是大声传达了陈文的话。 听到陈先生亲自去了这几个字,原本嘈杂的人群,奇蹟般地安静了下来。 而在他们身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已经悄然驶出了侧门。 与此同时,一个穿著破旧短打、脸上抹了灰的胖子,也骑著快马,从另一条小路,直奔江寧府而去。 一张针对齐家阴谋的大网,在夜色中悄然张开。 …… 江寧府,城南。 这里是整个府城最脏乱差的地方,也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餿臭味。 王德发捂著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小巷里。 他已经换了一身破旧的麻布衣裳,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脚夫。 “这味儿……真是绝了。” 他嘟囔著,心里却在盘算著陈文给他的任务。 齐家是江寧府的大户,每天產生的垃圾和秽物都是有专人清理的。而这些清理的人,通常就住在这种地方。 他在一个破败的院子前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几个衣衫襤褸的老头正在分拣著一堆刚刚运回来的垃圾。 “几位大爷,忙著呢?”王德发堆起一脸笑,凑了过去。 “干啥的?”一个老头警惕地看著他。 “我是收废纸的。”王德发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在手里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听说几位大爷手里有些好货,想来碰碰运气。” 老头看到铜钱,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去去去,我们这里只有烂菜叶子和臭鱼烂虾,哪有什么废纸。” “別啊大爷。”王德发也不急,他又掏出一锭银子,在老头眼前晃了晃,“我可是听说了,您几位是负责齐家那一块的。齐家那么大的府邸,每天扔出来的废纸还能少了?” 老头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负责齐家?” “这江寧府,就没有我不晓得的事。”王德发神秘一笑,“大爷,我也不跟您兜圈子。我就要齐家最近半个月扔出来的废纸,不管是有字的没字的,烧了一半的没烧完的,只要是纸,我都要。” “这一锭银子,就是定金。若是找得齐全,我再给您加倍。” 老头咽了口唾沫。 这一锭银子,够他干上大半年的了。 “这……”老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小伙子,齐家的废纸,那可是有规矩的。带字的都得烧乾净了才能扔,这是大户人家的忌讳。” “烧乾净了?”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真的晚了一步? “不过嘛……”老头话锋一转,“前几天齐家好像是有什么急事,烧得匆忙。有一筐废纸,大概是火没点透,中间还夹著不少没烧完的。我看那纸挺好的,就偷偷留下来了,打算糊窗户用。” 王德发心中狂喜。 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大爷,那筐纸在哪?快带我去看看!” …… 江寧府衙。 陈文和周通的马车,停在了府衙侧门。 李德裕的心腹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到了,连忙引著他们从侧门进入,直奔后堂。 后堂內,李德裕正背著手,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到陈文进来,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先生,你可算来了!” “大人莫急。”陈文神色从容,“情况如何?” “不太好。”李德裕嘆了口气,“刘志杰那个老狐狸,咬死了证据確凿,非要定罪。他还拉来了按察使司的人旁听,说是要以此案为典型,整顿商风。我现在是骑虎难下啊。” “按察使司的人也来了?”陈文眉头微皱。 看来,对方这次是下了血本,要把这桩案子做成铁案,彻底堵死李德裕的退路。 “既然他们想把事情闹大,那我们就奉陪到底。” 陈文转头看向周通。 “怕吗?” 周通摇了摇头。 他的手中,紧紧抱著那个藤编的考篮。里面装著他的工具,也是他的武器。 “好。”陈文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走吧。去看看他们精心准备的铁证,到底有多铁。” 两人跟著李德裕,走进了前面的刑名大堂。 大堂之上,刘志杰端坐在左侧,一脸阴鷙。他的旁边,坐著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正是按察使司的经歷。 堂下,跪著几个瑟瑟发抖的寧阳商户。 而在大堂的一侧,摆放著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所谓的罪证。 陈文和周通一进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刘志杰看到陈文,冷笑一声,“李大人,这就是您请的高人?一个教书匠,也配上这刑名大堂?” “放肆!”李德裕沉下脸,“陈先生乃是本官特聘的幕僚,有何不可?” “幕僚?”刘志杰嗤笑,“就算是幕僚,也得懂法吧?这案子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难不成,他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陈文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他走到大堂中央,对著刘志杰和那位按察使司的官员,拱了拱手。 “草民陈文,见过各位大人。” “草民不懂法,但我这学生,略通一二。” 他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周通。 “草民的学生,想请教刘大人。” “这所谓的铁证,究竟是铁打的,还是……纸糊的?” 第55章 绝杀 江寧府衙,刑名大堂。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刘志杰端坐在案后,目光阴沉。 他的左手边,坐著一名面无表情的按察使司经歷,那是他特意请来压阵的。 右手边,则是同样面色不豫的知府李德裕。 堂下,几个寧阳商户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瑟瑟发抖。 而在他们旁边,齐家的管事正趾高气昂地站著,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扫视著这些人。 “带陈文、周通上堂!” 隨著衙役的一声高喝,陈文领著周通走了进来。 陈文神色从容,脚步平稳。 周通则紧紧抱著那个藤编考篮,低著头,谁也不看。 “草民陈文,见过各位大人。”陈文拱手行礼。 刘志杰冷哼一声,“陈先生好大的架子,让本官好等。 既然来了,那就看看这些证据吧。” 他一挥手,师爷將那几本作为铁证的帐册和契约捧到了周通面前的案桌上。 “看仔细了。这可是本官定罪的依据。若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就是诬告反坐,到时候別怪本官不讲情面。” 刘志杰的话里透著一股威胁。 周通没有说话。他从考篮里取出一方白布,仔细擦了擦手,又拿出了那枚特製的放大镜。 这是陈文之前特意找巧匠磨製的放大镜。 周通心细,擅长观察,放大镜此时在他手里恰好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周通的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焦。 他先拿起了第一本帐册,翻开第一页。 刘志杰端起茶杯,眼神玩味。 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堂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周通翻书的声音。 李德裕有些坐不住了。他看向陈文,却见陈文正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终於,周通抬起了头。 “看完了?”刘志杰放下茶杯,“有什么高见?” 周通没有理他,而是转向李德裕。 “大人,这帐本是偽造的。” 他声音平静,却在大堂里引起了一阵骚动。 齐家管事立刻跳了起来,“胡说八道!这是我们齐家几十年的老帐房记的,怎么可能是偽造的?” “偽造。”周通重复了一遍,语气篤定,“而且手法很拙劣。” 他指著帐本的一页,“这纸张是今年新出的秋蝉翼宣纸,透光可见细微蝉翼纹。 但帐目记录的时间却是去年三月。 用今年的纸记去年的帐,这是其一。” 李德裕眼睛一亮,立刻让人將帐册拿到窗边验看。 果然如周通所言。 刘志杰脸色微变,强辩道:“或许是旧帐破损,后来补录的。” “补录?”周通冷笑,“若是补录,墨跡应为新。 但这墨跡陈旧且有晕染,分明是用烟燻做旧的手法。 既然是光明正大的补录,为何要刻意做旧?这是其二。” 他又拿起那张契约。 “印章是真的,但印泥有问题。 契约落款是五月初五,那年江南多雨潮湿。 在那种湿度下,印泥盖在宣纸上必有晕染。 但这枚印章边缘清晰,色泽鲜亮,分明是在乾燥环境下盖上去的。 就像是……现在。” “这是其三。” 周通一口气指出了三处破绽,每一处都逻辑严密,让人无法反驳。 齐家管事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那个按察使司的经歷也坐直了身子,看向周通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惊讶。 刘志杰的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少年竟然如此厉害,三言两语就戳穿了他精心准备的证据。 但他不能认输。 一旦认输,这不仅是齐家的事,更是他这个通判的失职。 “这只是你的推测!”刘志杰猛地一拍惊堂木,“推测不能定罪!本官只相信白纸黑字! 这帐册,这契约,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你凭几句天气湿度,就想推翻?” 他在赌。 赌李德裕不敢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和他彻底撕破脸。 李德裕確实犹豫了。 虽然周通的推论很有道理,但在官场上,道理往往不如实据好用。 就在此时,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陈文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刘志杰。 “刘大人要实据?” “那就给您实据。” “让他进来!” 隨著一声高喊,一个浑身恶臭,满脸污垢的身影冲了进来。 正是王德发。 他手里紧紧攥著几张皱巴巴的纸片,气喘吁吁地跑到大堂中央。 “先生!我找到了!我在齐家倒夜香的车里找到的!” 那一股难以言喻的餿臭味瞬间瀰漫开来,让在场的官员们纷纷掩鼻。 刘志杰大怒,“哪来的乞丐?竟敢擅闯公堂!来人,叉出去!” “慢著!”陈文喝止了衙役。 他走到王德发麵前,从他手里接过那几张纸片。 “这就是证据。” 陈文转过身,將纸片高高举起。 “这是草民的学生,在齐家倒夜香的车里找到的。 虽然被烧了一半,但上面的內容还能看清。” 他將纸片递给李德裕。 李德裕接过一看,脸色大变。 那是一张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各种数字。 而这些数字,竟然和那本假帐册上的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在草稿的角落里,还有一行批註:“此数需与库房实物对齐,切记不可有误。” 这行字的笔跡工整阴柔,带著明显的馆阁体风格。 李德裕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刘志杰身旁的师爷。 那个师爷此刻已经抖如筛糠,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如果本官没看错的话。”李德裕的声音冰冷,“这行字的笔跡,和这位师爷的字,颇为神似啊。” 刘志杰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当然认得这笔跡。 这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师爷写的! 但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本来应该已经被烧毁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铁证如山! 大堂內一片譁然。 那个按察使司的经歷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他原本是被刘志杰拉来站台的,没想到却看了一出这样的好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欺诈案了。 这是官商勾结,偽造证据,构陷良民! 这是大案! “刘大人。”按察使司经歷冷冷地开口,“这笔跡,您怎么解释?” 刘志杰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如果不赶紧止损,火就要烧到他自己身上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巴掌狠狠地抽在那个师爷脸上。 “大胆刁奴!” 刘志杰怒吼道,声音里充满了义愤填膺,“本官平日里待你不薄,你竟然背著本官,收受齐家贿赂,偽造证据,陷害良民!你该当何罪!” 这一巴掌,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那个师爷捂著脸,看著刘志杰那双充满了威胁和暗示的眼睛,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让他顶罪。 如果不顶,不仅他自己要死,他的家人也別想好过。 师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小的鬼迷心窍,收了齐家的银子,才干出这种糊涂事! 这……这也大人无关啊!” 刘志杰心中鬆了一口气,但脸上依旧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本官身为通判,竟然被你这刁奴蒙蔽,险些酿成大错! 来人!將这刁奴和齐家那个管事,统统拿下!重打四十大板,枷號示眾!” 两旁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將瘫软在地的两人拖了下去。 惨叫声在大堂外响起。 一场针对寧阳商户的阴谋,就这样以一种荒诞而又残酷的方式收场了。 李德裕看著刘志杰那副做作的表演,心中冷笑。 他知道刘志杰这是在断尾求生。 虽然没能把他也拉下马,但经此一事,刘志杰威信扫地,短时间內是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陈先生。”李德裕看向陈文,“此案已破,那些商户……” “无罪释放。”陈文淡淡地说道。 “好!当庭释放!” 隨著李德裕的一声令下,跪在地上的寧阳商户们喜极而泣。 他们互相搀扶著站起来,对著陈文和李德裕深深一拜。 陈文没有受这一礼。 他走到王德发麵前。 王德发还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一身的恶臭让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走吧。”陈文拍了拍他的肩膀,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 “回家。” 王德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好嘞!先生,我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吧?” “是。大功一件。” 陈文带著弟子们,昂首走出了府衙大门。 门外,早已聚集了大量的百姓。 看到他们出来,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而在府衙大堂的屏风后面。 一个穿著旧棉袍的老人正默默地注视著这一切。 陆秉谦抚著鬍鬚,目光深邃。 “断尾求生,好狠的手段。 步步为营,好精的算计。” 他的目光落在陈文的背影上。 “这位小先生……有点意思。” “手段虽偏,心却是正的。” “看来,这江南的一潭死水,终究是要被搅活了。” 第56章 陆秉谦的好奇 江寧府衙的后门,在一片夜色中悄然打开。 几辆马车缓缓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上坐著的,正是刚刚从大牢里被释放出来的寧阳商户。 他们虽然面容憔悴,衣衫有些凌乱,但眼中的恐惧已经被劫后余生的喜悦所取代。 而在府衙后堂,一场私宴正在进行。 没有丝竹管弦,也没有山珍海味。 只有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 李德裕坐在主位,亲自执壶,为陈文斟满了一杯酒。 “先生。” 李德裕举起酒杯,神色郑重,“今日若非先生力挽狂澜,德裕这顶乌纱帽,怕是就要摘下来给刘志杰当垫脚石了。 这一杯,德裕敬先生。” 陈文没有推辞,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大人言重了。 寧阳新政,乃是大人心血所系,亦是寧阳百姓福祉所在。 草民不过是顺势而为,尽了一份绵薄之力。” 李德裕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周通和王德发。 周通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只是眼神比以往更加明亮。 而王德发虽然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洗去了身上的污秽,但那股子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兴奋劲儿还没散去,正眉飞色舞地给旁边的李浩讲著他在乱葬岗斗恶犬的英勇事跡。 “这两位小友,亦是功不可没。” 李德裕站起身,竟亲自走到王德发麵前,为他也倒了一杯酒。 王德发嚇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大人,这……这使不得!我就是个……” “使得。”李德裕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若无你那几张废纸,今日这案子,便是死局。 你有一颗赤子之心,更有急智。 这杯酒,你当得起。” 王德发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草民就……就喝了!” 他一仰脖子,將酒灌了下去,辣得直齜牙,却觉得这是这辈子喝过的最香的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李德裕又看向周通,“周通,你那双眼睛,比这府衙里所有的推官都要毒。 本官之前许诺你的刑名令,依然有效。 往后若有閒暇,可多来这府衙走动走动。” 周通起身行礼,“学生谨记。” 他们看著眼前这位平日里高不可攀的知府大人,此刻却像位和蔼的长辈一样与他们谈笑风生,心中都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不仅仅是破了一桩案子。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地参与到了官场的博弈之中,並且贏了。 这种成就感,比考中秀才还要强烈。 陈文看著这一切,嘴角含笑。 他知道,这场胜利,不仅保住了寧阳新政,更重要的是,打磨出了这支队伍的魂。 …… 次日清晨。 陈文一行人的马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江寧府城。 与来时的低调不同,这一次,他们是凯旋。 当车队驶入寧阳县界时,远远地便看到城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是寧阳的百姓。 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自发地聚集在这里。 没有官府的组织,没有锣鼓喧天,只有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 当陈文走下马车的那一刻。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陈先生回来了!” “恩人回来了!” 那些被救回来的商户家属,更是激动得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大家快起来!”陈文连忙上前搀扶,“乡亲们,这可使不得。” “使得!使得!”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他是寧阳商会推选出来的代表,“若非先生,我们那几家老小,怕是都要家破人亡了。 先生不仅救了人,更是救了我们寧阳商户的心啊!” “是啊!陈先生,以后我们就信您!只要您发话,咱们寧阳商户,绝无二话!” 人群中,附和声此起彼伏。 周通等人看著这一幕,眼眶都有些湿润。 他们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讲了那么多的仁义道德。但直到今天,看到百姓们这发自肺腑的感激,他们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民心。 民心,不是文章里的漂亮话。 民心,是那一碗碗热腾腾的茶水,是那一声声真诚的问候,是那一双双信任的眼神。 王德发更是成了香餑餑。几个大婶围著他,不停地往他怀里塞自家做的烙饼和鸡蛋,夸他是少年英雄。乐得这小子嘴都合不拢了,逢人就吹嘘自己如何夜探乱葬岗,智斗恶犬,勇夺罪证。 虽然情节夸张了不少,但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嘆。 就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周通,也被几个年轻后生围著,请教如何辨別假帐。 他虽然有些不適应这种热情,但还是耐心地解答著。 这一天,寧阳县比过年还要热闹。 而在热闹的人群之外,一处不起眼的茶摊上。 陆秉谦正端著一碗粗茶,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脚边,拴著那头瘦驴。 身上依旧穿著那件旧棉袍,看起来就像个路过的普通老学究。 “这就是民心吗?” 陆秉谦喃喃自语。 他在官场浮沉半生,见过无数官员为了所谓的政绩大兴土木,也见过无数清流为了所谓的名声空谈误国。 但像陈文这样,既能用雷霆手段破局,又能如此深得民心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老丈,这陈先生,真有那么神?” 他转过头,问旁边的一位茶客。 那茶客是个挑担的货郎,闻言瞪大了眼睛,“神?那可不止是神! 那是咱们寧阳的活菩萨! 自从陈先生搞了这个新政,咱们进货不用交那些乱七八糟的税了,路也好走了,连地痞流氓都不敢隨便欺负人了。你说神不神?” “哦?那他收了多少好处?”陆秉谦故意问道。 “好处?”货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陈先生分文不取! 人家又不是官员。 你没听说吗? 人家只是官府的非正式幕僚。 人家图的是什么?图的是咱们寧阳好! 这样的读书人,咱们打著灯笼都难找! 可惜陈先生没有做大官。 要是日后真做了大官,指不定为百姓做多少好事儿呢!” 陆秉谦沉默了。 他放下几文铜钱,牵起瘦驴,缓缓走入了人群。 他看著被百姓簇拥在中央的陈文。 那个年轻人脸上並没有太多得意的神色,反而透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淡然。 “看来,老夫之前的判断,或许真的有些武断了。” 陆秉谦心中暗道。 “不过,这仅仅是个开始。” “江寧府的那帮人,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 回到书院后,陈文並没有让弟子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太久。 当晚,议事房內。 灯火再次亮起。 “高兴完了?” 陈文看著满脸兴奋的眾人,淡淡地问了一句。 眾人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襟危坐。 “今日之胜,固然可喜。”陈文的声音冷静而理智,“但我们只是贏了一场仗,並没有贏得这场战爭。” “齐家虽然折了一个管事,刘通判虽然丟了面子,但他们的根基未动。” “而且,我们这次彻底激怒了他们。” “接下来的反扑,只会更加猛烈。” “先生以为,他们会如何反扑?”顾辞问道。 “文的不行,就会来武的。 暗的不行,就会来明的。” 陈文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寧阳县与江寧府之间的那条水路上画了一条线。 “我们寧阳丝绸要运往外界,这条水路是必经之地。” “如果我是齐世亨,我会……”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条水路的咽喉处。 “封锁。” “只要卡住了这条路,寧阳的货出不去,外面的货进不来。” “到时候,我们的新政,就会变成一座孤岛。” “不攻自破。” 眾人闻言,脸色都变了。 这確实是最狠的一招。 也是最无解的一招。 “那我们该怎么办?”张承宗急道。 陈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著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 “那就让他们封。” “封得越死越好。” “只有让他们以为自己贏定了,他们才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了一句只有在场几人才能听到的话。 “等风来。” 第57章 听先生的 江寧府,齐家大宅。 正厅內,名贵的瓷器碎片散落一地。 齐世亨面色铁青地坐在太师椅上,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刚刚发过一通大火。 “废物!都是废物!” 他怒吼著,指著跪在地上的几个管事,“让你们办点事,居然让人抓住了把柄!现在好了,人被抓了,脸也丟尽了!你们让我在江寧府还怎么混?” 管事们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老爷,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啊。”一个管事壮著胆子说道,“谁能想到那个寧阳来的小子,竟然会去翻垃圾堆?那可是乱葬岗啊!” “还敢顶嘴?”齐世亨隨手抓起一个茶杯砸了过去,“输了就是输了!別给我找藉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次的跟头栽得太大了。不仅损失了一个得力管事,还得罪了李德裕。更重要的是,寧阳那个新政如果真的做成了,以后江寧府的丝绸生意,哪还有齐家的份? “老爷,刘通判那边传来消息了。” 刘通判的新师爷站在角落里,低声说道,“刘大人说了,这次他可是为了咱们齐家,连最信任的人都搭进去了。这笔帐,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想怎么样?”齐世亨冷哼一声。 “刘大人的意思是,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师爷走到地图前,指著寧阳通往江寧府的那条水路,“寧阳虽然搞了税改,但他们的货要运出来,还得走咱们的地盘。” “只要我们在这条河的关卡上动动手脚……” 师爷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名为“落雁口”的地方重重一点。 “卡死他们!” 齐世亨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芒。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就这么办!” “去,联繫水路巡检,给他送两千两银子过去。告诉他,从明天起,凡是掛著寧阳旗號的船,一律扣下!理由嘛……就说是有违禁品,要严查!” “严查多久?” “查到他们那帮穷鬼破產为止!” …… 三日后。 寧阳码头。 原本繁忙的景象不见了。 数十艘满载丝绸和货物的商船,此刻正静静地停泊在港湾里。船工们坐在岸边,愁眉苦脸地抽著旱菸。 商户们则围在致知书院的门口,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陈先生!这可怎么办啊?” “那落雁口的巡检简直是疯了!咱们的船刚过去就被扣了,说是要查违禁品。这一查就是三天,连个准信都没有!” “是啊!再这么耗下去,咱们的货都要烂在船里了!那些江寧的买家都在催货,要是违约了,赔都要赔死我们!” 顾辞和张承宗站在门口,虽然极力安抚,但面对这群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的商户,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大家静一静!先生正在想办法!” “想办法?还要想多久?再不想出来,咱们就都得跳河了!” 人群中,抱怨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议事房的门开了。 陈文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神色从容,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看到陈文,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虽然心里著急,但经过上次的事,大家对这位陈先生,还是有著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各位。” 陈文走到台阶上,目光扫过眾人。 “我知道大家很急。” “货被扣了,钱被压了,生意没法做了。” “但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齐家这是在逼我们。” “逼我们乱,逼我们去闹,逼我们去求饶。” “只要我们一乱,他们就贏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等著吧?”一个商户小声问道。 “当然不。” 陈文微微一笑。 “他们既然想封,那就让他们封个够。” “大家都回去吧。告诉各自的船工,把船停好,把货封好。” “这几天,大家就当是放假了。” “放假?” 商户们面面相覷。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放假? “先生,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从不开玩笑。” 陈文的语气不容置疑。 “相信我。 不出十日,求著你们把货运出去的,不是別人,正是他们齐家自己。” 他的话语中,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虽然不知道先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著他那篤定的眼神,商户们原本躁动的心,竟然奇蹟般地安定了下来。 “行!我们就听先生的!” “对!咱们信先生!” 人群渐渐散去。 …… 与此同时。 寧阳县城的城门口。 一个骑著瘦驴的老人,正慢悠悠地晃进城来。 他戴著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老学究。 正是微服私访的陆秉谦。 他这一路走来,並没有惊动任何人。 刚进城门,他就看到了一群商户正从致知书院的方向散去。 每个人的脸上虽然还带著几分忧色,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镇定。 “哎,老哥,这是出什么事了?”陆秉谦拉住一个路过的货郎问道。 “嗨,別提了。”货郎嘆了口气,“江寧那边把水路给封了,咱们的货出不去。大家都急得不行,去书院找陈先生討主意呢。” “哦?那陈先生怎么说?”陆秉谦来了兴趣。 “陈先生让大家別急,把船停好,回家歇著去。 说是过几天,那帮人得求著咱们运货。”货郎摇了摇头,似乎也不太相信,“这话说的,神乎其神的。 不过既然是陈先生说的,那咱们就信唄。” 陆秉谦鬆开了手,看著那些商户离去的背影。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水路被封,这对於一个依靠商贸的县城来说,无异於被掐住了脖子。 换做任何一个县令,此刻恐怕早已急得跳脚,或者忙著去疏通关係了。 但这陈文,竟然让大家回家歇著? 这是何等的定力? 又是何等的狂妄? “有点意思。” 陆秉谦抚了抚鬍鬚。 “面临绝境而不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此子这养气的功夫,倒是颇有几分大家风范。” “只是……”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光有定力可不够。 若是没有破局的手段,这定力,也不过是坐以待毙罢了。” 他轻轻拍了拍瘦驴的脖子。 “走吧,老伙计。” “咱们就在这寧阳城里多住几天。” “看看这齣戏,到底怎么唱。” 第58章 有用的学问 寧阳县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 一头瘦驴,驮著一个穿著旧棉袍的老人,慢悠悠地踏在青石板路上。 陆秉谦压低了帽檐,不想引人注目。 他来寧阳这几日,他一直没有去拜访县令,也没有去那个传得神乎其神的致知书院。 他只是在看。 看这座在传闻中,已经变成了离经叛道之地的县城。 他看到了很多让他眉头紧锁的画面。 街角的书肆里,卖得最好的不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本名为《算学入门》的小册子。 书肆老板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年轻后生推销:“买了它,学会了算帐,就能进致知书院,以后还能去县衙当差!” 路边的茶馆里,说书先生也不讲三国水滸了。 惊堂木一拍,讲的是“陈夫子智斗奸商”。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甚至连那些还穿著开襠裤的孩童,在巷子里玩耍时,嘴里念叨的都不是“人之初”,而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乱了。全乱了。” 陆秉谦嘆了口气。 在他看来,这就是礼崩乐坏。 读书人如果不读圣贤书,不修身养性,只想著算帐、当差、赚钱,那还是读书人吗? 那不就成了商人的帐房,官府的刀笔吏了吗? “唯利是图,古风不存啊。” 他摇了摇头,牵著驴,走进了一家名为“张记”的小麵馆。 正是饭点,麵馆里人声鼎沸。 陆秉谦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麵。 刚坐下,他就听到邻桌传来一阵稚嫩的读书声。 “凡交易,必立契。契约一成,如律令行。毁约者,倍偿之。” 陆秉谦转头看去。只见三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围坐在一起,手里捧著几张写满了字的纸片,读得摇头晃脑。 他们身上穿著统一的青色短打,胸口绣著“致知蒙学”四个字。 陆秉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哪里是读书声?这分明是在背商律! 这么小的孩子,正是启蒙养正的时候,怎么能让他们接触这些充满了铜臭味的东西? 他忍不住了。 “几位小友。”陆秉谦端起茶碗,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蔼一些,“食不言寢不语。 况且,你们年纪尚小,应当读圣贤书,明圣人理。 为何要背这些商贾才用的律条?” 三个孩子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这个奇怪的老爷爷。 其中一个看起来机灵点的孩子,眨了眨眼睛,说道:“老爷爷,我们在帮二叔看铺子呢。 陈先生说了,不懂法,就要吃亏。 前几天隔壁李大婶卖鸡蛋,就因为没立字据,被人赖了帐。 我们要是不学这个,以后被人骗了怎么办?” “被人骗?”陆秉谦愣了一下,“那也不该把心思全花在这上面啊。 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是为了治国平天下。 你们背这些,將来能考状元吗?” “能不能考状元我不知道。”另一个孩子插嘴道,“但我知道,学会了这个,我就能帮爹娘算帐,能帮街坊邻居写状纸,能不让人欺负。 这就是有用的学问。” “有用的学问?” 陆秉谦咀嚼著这几个字。 什么时候,读书的用处,变得如此狭隘,如此功利了? “荒谬!”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圣人教导我们要重义轻利。 你们满脑子都是算计,都是不让人欺负,那仁义何在? 第59章 舆论 茶馆內的喧囂依旧。 陆秉谦看著那些自信满满的商户,心中疑虑未消,却也不再多言。 他默默地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离开。 他没有离开寧阳县,而是在城中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他决定,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后手,究竟是什么。 …… 致知书院,议事房。 陈文站在一张巨大的寧阳与江寧府的舆图前。他的身后,顾辞、王德发、李浩、苏时等人一字排开,神情肃穆。 “现在,齐家以为他们封锁了水路,就掐住了我们的咽喉。” 陈文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 “但他们忘了,这世上,除了水路,还有一样东西,是封不住的。” “那就是……声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顾辞。” “学生在。” “你的任务,是写一篇檄文。 题目就叫《告江寧父老书》。 我要你把这次封锁事件,不再说成是两地商贾的恩怨,而是……江寧百姓的切身之痛。” 陈文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要告诉江寧百姓,寧阳的丝绸之所以便宜,是因为我们在让利。 而齐家之所以封锁,是为了垄断,是为了涨价,是为了从他们身上,吸更多的血。” “把寧阳塑造成受害者,把齐家塑造成吸血鬼。” “文章要写得通俗,要写得悲情,要让每一个看到这篇文章的江寧百姓,都觉得自己被齐家坑了。” 顾辞眼睛一亮。 这招够狠。 直接把商业竞爭,上升到了民生道义的高度。 “学生明白!这就去写!” “李浩。” “学生在。” “你根据现在的市场行情,算出一笔帐。 如果寧阳丝绸真的断供,江寧府的丝绸价格会涨多少?百姓做一件衣服要多花多少钱?” “我要具体的数据,要让人一眼就能看懂的帐单。” “是!” “苏时。” “学生在。” “你去整理齐家歷年来在江寧府的恶行。 哪年囤积居奇,哪年恶意压价,哪年因为质量问题被官府罚过。 不需要多,只要真实。” “是!” 最后,陈文看向王德发。 王德发早就等不及了,搓著手问道:“先生,那我呢?我是不是要去江寧府大干一场?” 陈文笑了。 “没错。 你的任务最重。” 他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递给王德发。 “带上这些钱,去江寧府。” “我要你把顾辞的文章,李浩的帐单,苏时的记录,变成……流言。” “去找那些乞丐,找那些脚夫,找那些在茶楼酒肆里閒聊的閒汉。” “给他们钱,让他们去说,去传。” “就说寧阳商户为了回馈江寧父老,准备在三日后,於城南空地举办丝绸大集。 所有丝绸,不论品级,一律……八折!” “八折?!” 王德发瞪大了眼睛,“先生,这可是赔本啊!” “赔本?”陈文摇摇头,“这叫……诱饵。” “齐家不是说我们的货是次品吗?那我们就让百姓自己来看,自己来摸。” “只要人来了,只要他们看到了实惠,齐家的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而且……” 陈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一旦这个消息传开,齐家那边,肯定会坐不住。” “他们会慌,会乱,会……出错。” “我们要的,就是他们出错。” 王德发恍然大悟,接过银票,拍著胸脯保证:“先生放心! 这事儿我熟! 不出两天,我保证全江寧府连条狗都知道这事儿!” …… 次日清晨。 一篇名为《告江寧父老书》的文章,悄然出现在江寧府的各个角落。 文章没有署名,但言辞恳切,字字泣血。 它没有直接骂齐家,而是以一个寧阳小商贩的口吻,讲述了自己如何辛辛苦苦织出丝绸,如何想要以低价卖给江寧百姓,却被“某些人”恶意封锁,导致货物积压,甚至不得不忍痛销毁的故事。 文中还附上了一份详细的帐单。 寧阳丝绸:四两二钱。 齐家丝绸:六两五钱。 每买一匹齐家丝绸,就要多花二两三钱银子! 这二两三钱,够买一百斤大米,够一家老小吃上一个月! 这笔帐一算出来,江寧府的百姓彻底炸了。 “太黑了!这也太黑了!” “怪不得最近买布这么贵,原来是有人在搞鬼!” “寧阳人多实在啊,寧可亏本也要给咱们送福利,结果还被人欺负!” “不行!咱们不能就这么看著!走,去齐家铺子討个说法!” 舆论的风向,在一夜之间彻底逆转。 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此刻全都站在了寧阳这边。 齐家的铺子门口,开始出现了指指点点的路人。甚至有人往门口扔烂菜叶子,骂他们是“奸商”。 而在市井之间,另一个更劲爆的消息也在飞速传播。 “听说了吗?寧阳商户要在城南搞大集!全场八折!” “真的假的?八折?那岂不是白送?” “千真万確!听说是因为货被堵了太久,他们怕发霉,只能低价处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排队啊!去晚了可就没了!” …… 齐家大宅。 齐世亨看著手里那张被人撕下来的告示,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反了!” “这帮穷鬼,竟敢跟我玩这一手!” 他猛地撕碎了告示,眼中满是血丝。 他没想到,自己封锁了水路,对方不仅没死,反而借著这股势头,反咬了他一口。 现在全城的百姓都在骂他。 他铺子里的生意一落千丈,甚至连以前的老主顾都开始退单。 更可怕的是,如果那个丝绸大集真的搞成了,那他齐家囤积的这批高价丝绸,就真的要烂在手里了! “老爷,现在怎么办?”管家战战兢兢地问道,“要不要……降价?” “降价?”齐世亨怒吼道,“现在降价,不就是承认我们以前黑心了吗?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那……” “不能让他们搞成!” 齐世亨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他们想搞大集,那我就让你们搞个够!” “去!把黑虎帮的人给我叫来!” “我要让那场大集,变成一场……丧事!” …… 寧阳县。 陆秉谦依旧坐在那个茶馆里。 他听著周围茶客们兴奋的议论,听著那些关於“大集”的传闻。 他的心中,那种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浓。 陈文的手段,確实有些市侩。 利用舆论,利用百姓的逐利心理,甚至有些煽动的嫌疑。 但这效果,却是惊人的。 原本被动的局面,竟然硬生生地被他扭转了过来。 而且,他並不是在欺骗百姓。 寧阳的丝绸確实便宜,確实好。 他这是在用事实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喧譁声从城门口传来。 陆秉谦转头看去。 只见几十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正缓缓驶出城门。 而在马车旁,跟著成百上千的寧阳百姓。 他们有的推著独轮车,有的挑著担子,有的甚至只是背著一个包裹。 每个人都在帮忙运货。 “这是在干什么?”陆秉谦拉住一个老汉问道。 “哎呀,老先生您不知道啊?”老汉擦了一把汗,脸上却带著笑,“听说咱们陈先生要在江寧府搞大集,跟那个黑心齐家斗法呢! 那路不好走,车不够用,咱们帮不上什么大忙,就帮忙运运货,也好让咱们寧阳的丝绸早点送过去!” “你们……这是自愿的?” “那可不! 陈先生是为了咱们好,咱们还能看著不管?” 老汉说完,推起独轮车,嘿咻嘿咻地走了。 陆秉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著那浩浩荡荡的运货队伍。 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同仇敌愾的热情。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商战了。 这是……民心所向。 陆秉谦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担忧,那些顾虑,在这一刻都变得有些可笑。 他转过身,看著致知书院的方向。 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看来,这场大戏,还没完。” 他牵起瘦驴,跟在运货的队伍后面。 他也去了江寧府。 他要亲眼看看,那场所谓的丝绸大集,究竟会如何收场。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 陈文坐在一辆马车里,闭目养神。 他的手里,握著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是李德裕送给他的信物。 “先生。” 顾辞骑著马,走在车旁,低声说道。 “王德发那边传来消息,齐家已经联繫了黑虎帮。” 陈文睁开眼睛。 “好。” “鱼儿……上鉤了。” 第60章 必是治世能臣 江寧府城南,一片原本空旷的荒地,如今却成了全城最热闹的所在。 “寧阳丝绸大集”的牌楼高高耸立,鲜红的横幅迎风招展:寧阳诚信,惠及万民。 顾辞那篇《告江寧父老书》,经过王德发的市井渠道发酵,早已在江寧府引起了轩然大波。 百姓们积压已久的怨气和对便宜丝绸的渴望,化作了汹涌的人潮,將这片荒地挤得水泄不通。 “別挤!別挤!人人有份!” 王德发站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拿著个铁皮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身后,是一群身强力壮的致知书院学生,手拉手筑起了一道人墙,勉强维持著秩序。 而在会场的中央,李浩设计的透明帐单成了最大的亮点。 每一匹布旁边,都竖著一块醒目的牌子。 產地:寧阳县东山村。 成本:生丝三两,染料五钱,人工二钱。 税费:寧阳一体化税半成,无过路费。 售价:四两二钱。 这个价格,比起齐家铺子里动輒六七两的同等货色,简直就是白送。 “天吶!原来这丝绸只要这点钱?”一个大婶指著牌子,惊得合不拢嘴。 “齐家那帮黑心鬼,这是赚了咱们多少血汗钱啊!”旁边的汉子愤愤不平。 “买!必须买!不买都对不起陈先生这份心意!” 百姓们看著那一张张清晰的帐单,心中的怒火和购买慾同时被点燃。 无数只手挥舞著铜钱和碎银,爭先恐后地抢购。 寧阳的商户们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每一匹布的利润极薄,但架不住量大啊! 这一天的销量,简直抵得上过去一个月! 而在会场的角落里,陆秉谦混在人群中,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到了百姓们买到便宜布料后的笑脸,那是发自內心的喜悦。 他也看到了那些寧阳商户虽然忙碌,却並没有丝毫奸猾之色,反而不停地向顾客道谢。 “这就是……透明吗?” 陆秉谦喃喃自语。 他做了一辈子官,见惯了官场的遮遮掩掩,商场的尔虞我诈。 像这样把成本、税费全都摊开来给人看的做法,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需要多大的底气?多大的魄力? “这陈文,还真是个怪才。”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这种做法有些离经叛道,但效果却是出奇的好。 这不仅仅是卖货,更是在卖“信”。 一旦这个“信”字立住了,齐家那些依靠垄断和信息差建立起来的壁垒,就会瞬间崩塌。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群身穿黑衣、手持棍棒的大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右眼角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正是江寧府有名的地痞头子,“黑虎帮”帮主,赵黑虎。 “谁让你们在这里摆摊的?交保护费了吗?” 赵黑虎一脚踢翻了一个摊位,绸缎散落一地,被人踩上了几个黑脚印。 原本热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百姓们嚇得纷纷后退,原本排好的队伍也乱了套。 “又是齐家!”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有人小声嘀咕,却没人敢上前。 王德发从桌子上跳下来,挡在了赵黑虎面前。 “这位好汉,我们这是正经生意,也是经过官府报备的。你这是要干什么?” “报备?”赵黑虎狞笑一声,“在江寧府,老子的话就是规矩!没老子点头,天王老子也別想做生意!” “兄弟们!给我砸!把这些破烂玩意儿都给我砸了!” 隨著他一声令下,几十个黑衣大汉挥舞著棍棒,如狼入羊群般冲向摊位。 “啊!” 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商户们护著货物,却被棍棒打得头破血流。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只见陈文从后台走了出来。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只是一人一扇,却有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赵黑虎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陈文一番,嗤笑道:“王法?在这地界,老子就是王法!小子,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是吗?” 陈文並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那你就试试看。” 他的声音平静。 赵黑虎被他的气势镇了一下,隨即恼羞成怒,“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废了他!” 几个大汉举起棍棒,朝著陈文的脑袋狠狠砸去。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声惊呼,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惨状。 然而,预想中的血光並没有出现。 “砰!砰!砰!” 几声闷响过后。那几个大汉竟然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哀嚎不已。 而在陈文的身前,不知何时多出了十几个身穿精良號衣、手持水火棍的官差。 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一脸正气。 他按著腰刀,冷冷地看著赵黑虎。 “赵黑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袭击商户,扰乱市集!” “官……官差?” 赵黑虎傻眼了。 这帮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刘通判不是打过招呼,说今天这一片没有巡街的吗? 他定睛一看那班头的腰牌,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普通的巡街捕快,分明是江寧府同知大人麾下的亲兵! 江寧府同知,王守仁。 在江寧府的官场上,谁人不知,这位王同知乃是正五品的府衙二把手。 虽然官阶比通判高,但因为刘志杰背后有京城的秦党撑腰,又掌管著刑名实权,平日里没少给王同知气受,甚至隱隱有架空之势。 两人早已是水火不容。 “误……误会!都是误会!”赵黑虎腿一软,差点跪下,“我……我不知道是王大人的……” “误会?”班头冷笑,“王大人说了,今日这场大集,关乎江寧百姓的生计,谁敢捣乱,就是跟全府百姓过不去!来人! 把这些暴徒统统拿下!” “是!” 几十名捕快一拥而上,將黑虎帮的人按倒在地,一个个五花大绑。 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陈文看著这一幕,微微一笑。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早在来江寧之前,李德裕就曾在密信中隱晦地提点过他:“江寧府並非铁板一块。 刘志杰虽横,仗著上面的关係,连王同知这个二把手都不放在眼里。 王同知忍他很久了,只缺一个机会。” 这句提点,陈文记在了心里。 所以,在破获了“商业欺诈案”后,陈文並没有把那个巡检贪腐的帐本交给李德裕,而是让王德发悄悄送到了王同知的府上。 这是一把递给王同知的刀。 有了这把刀,一直被压制的王同知自然愿意出手,藉此机会,狠狠地反咬刘通判一口,夺回属於自己的权威。 这就是借力打力。 用官场的刀,来杀商场的贼。 “陈先生受惊了。”班头走到陈文面前,拱手行礼,“王大人有令,一定要护先生周全。” “多谢王大人。”陈文回礼,“这些人……” “先生放心。”班头笑道,“进了府衙大牢,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开口。 到时候,谁指使的,一个都跑不掉。” 赵黑虎被押走的时候,还在大喊大叫:“我是齐家的人!你们不能抓我!齐老爷会救我的!” 这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人群中,陆秉谦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 “蠢货。” 他看向陈文,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不仅懂商,还懂官,更懂势。” “此子,若是入朝为官,必是治世能臣。” …… 齐家大宅。 齐世亨正在焦急地等待著消息。 “老爷!不好了!”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黑虎帮的人……全被抓了!” “什么?!” 齐世亨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粉碎。 “谁抓的?刘通判不是打过招呼了吗?” “不是刘大人的人……是……是王同知的人!” “王同知?!” 齐世亨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王同知是刘通判的死对头,两人在府衙里斗了十几年。要是落在他手里,还能有活路? 更何况,赵黑虎那个蠢货,肯定会把他供出来! “完了……全完了……” 齐世亨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最后一搏,竟然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寧阳丝绸大集,在一片欢呼声中圆满落幕。 寧阳商户不仅卖光了所有的存货,还接到了无数的新订单。 而齐家,因为这次涉黑事件,名声彻底臭了大街。 更可怕的是,王同知拿到赵黑虎的供词后,並没有立刻动手。 他在等。 等陈文给他的另一份大礼。 当晚,寧阳会馆。 陈文將一份厚厚的卷宗,交给了王德发。 “这是周通这几天整理出来的,关於齐家歷年来偷税漏税、行贿官员的证据。 还有,这是李浩计算出来的,齐家这十年来,究竟黑了朝廷多少银子。” “你把这些东西,连夜送到王同知府上。” 王德发接过卷宗,手都在抖。 “先生,这……这是要……” “抄家。” 陈文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活,那我们也就不必客气了。 斩草,就要除根。” 第61章 齐家倒台 江寧府城南的荒地之上,寧阳丝绸大集的牌楼高高耸立。 彩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只是原本热闹的景象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名手持水火棍的官差,正在清理著现场。 白天那场突如其来的衝突,让这场成功的商业活动蒙上了一层阴影。 百姓们虽然被驱散,但关於“黑虎帮砸场,被王同知亲兵当场抓获”的消息,却插上翅膀一般,飞速传遍了江寧府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齐家雇凶伤人,被抓了个现行!” “活该!黑心商人就该有此报应!” 茶楼酒肆里,舆论的风向彻底一边倒。 齐家这两个字,几乎成了过街老鼠。 …… 齐家大宅。 齐世亨正坐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老爷,怎么办?王同知那边已经放话了,说此案牵涉甚广,要彻查到底!”管家战战兢兢地匯报导。 “彻查?”齐世亨冷笑一声,“他那是想借著这个由头,把我往死里整!” 他当然知道王同知和刘通判是死对头。 现在赵黑虎那个蠢货落在了王同知手里,不用想也知道会供出什么来。 “刘大人那边怎么说?”齐世亨急切地问道。 “刘大人说……让您先避一避风头。还说,这事儿他会想办法压下去。”管家的声音越来越小。 “压?他拿什么压?”齐世亨怒吼道,“现在是人赃並获!王守仁那个疯子抓著这个把柄,恨不得立刻就把我生吞活剥了!” 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想不明白。 明明只是一场简单的商业打压,怎么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从封锁水路,到雇凶砸场。 他出的每一招,都被那个叫陈文的年轻人轻而易举地化解。 不仅化解了,还反过来利用他的招数,一步步將他逼入了绝境。 “陈文……” 齐世亨念叨著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怨毒。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乡下来的穷酸秀才,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手段? “老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师爷在一旁提醒道,“王同知那边肯定在等我们自乱阵脚。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 “稳住?”齐世亨自嘲地笑了笑,“怎么稳?外面全是骂我们的人,铺子里的货一件都卖不出去,连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官员,现在都躲著我。 这还怎么稳?” “老爷。”师爷压低了声音,“要不……我们去找陈文谈谈?” “谈?”齐世亨瞪大了眼睛,“让我去跟那个黄口小儿低头?” “老爷,好汉不吃眼前亏啊。”师爷劝道,“现在王同知咄咄逼人,只有陈文能救我们。 只要他肯鬆口,让王同知那边高抬贵手,我们出点血,这事儿也许就能过去。” 齐世亨沉默了。 他当然不愿意。 但他知道,师爷说的是唯一的办法。 …… 寧阳会馆。 陈文正坐在灯下,看著周通和李浩递上来的那份卷宗。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齐家十年来偷税漏税、行贿官员的种种罪证。 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先生,这些东西,真的要交给王同知吗?”顾辞在一旁问道,他的脸上有些犹豫,“若是真的交上去,齐家怕是就要家破人亡了。” “是他们自己选的路。”陈文淡淡地说道。 “但……赶尽杀绝,非君子所为。”顾辞低声说道。 陈文抬起头,看著他。 “顾辞,我问你,对恶人的仁慈,是对善人的公平吗?” “齐家垄断市场,鱼肉百姓的时候,可曾想过君子二字?” “他们雇凶伤人,要砸我们场子的时候,可曾想过手下留情?” 顾辞被问得哑口无言。 “为政之道,当有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陈文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对付这种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毒瘤,任何一点心软,都是对寧阳百姓的不负责任。” “我不仅要让齐家倒下。” “我还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与寧阳新政为敌,是什么下场。” “这叫……立威。” 顾辞低下头,“学生受教了。” 就在这时,王德发从外面跑了进来。 “先生!齐家的师爷来了,在外面求见。” 陈文並不意外。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齐家的师爷走了进来。 他一见到陈文,便是一个长揖到地。 “陈先生,我家老爷有请。” “请我?” “是。”师爷恭敬地说道,“我家老爷说了,之前多有得罪,都是误会。他已在望江楼备下酒宴,想当面向先生赔罪,还望先生能赏光。” “赔罪?”陈文笑了,“我怕这顿饭,我吃不起啊。” “先生说笑了。”师爷连忙说道,“我家老爷是真心实意想与先生和解。只要先生肯高抬贵手,让王同知那边……” “不必说了。” 陈文打断了他。 “你回去告诉齐老爷。” “他的酒,我喝不下。” “他的罪,我也赔不起。” “让他准备好银子吧。” “什么银子?”师爷一愣。 “这十年来,他偷的税,漏的税,行贿的钱,一笔一笔,都给我算清楚了,吐出来。” “吐出来,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若是不吐……” 陈文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师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没有和解的余地了。 …… 当晚。 王德发將那份厚厚的卷宗,连夜送到了王同知的府上。 王同知在书房里,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 数十名府衙的差役,手持封条,腰挎佩刀,衝进了齐家的大宅。 “奉同知大人令!查封齐家!所有家產,一律充公!所有家眷,一律收监!” 消息传出,整个江寧府都震动了。 屹立了百年的齐家,竟然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而更让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王同知亲自坐镇,审理齐家一案。 从齐家搜出的帐本和书信,牵扯出了江寧府大大小小数十名官员。 一场官场的大地震,就此拉开序幕。 刘通判虽然因为没有直接证据,侥倖逃过一劫。 但他的几个心腹,却全都被卷了进去。 一夜之间,他经营多年的势力,土崩瓦解。 他把自己关在府里,三天没有出门。 …… 寧阳县。 陆秉谦坐在客栈的窗边,听著外面传来的各种消息。 从丝绸大集,到黑帮砸场,再到齐家被抄。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他看著那个始作俑者——陈文,此刻正像个没事人一样,领著他的学生们,在县里考察水利。 他的心中十分复杂。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 他不仅能看透人心,还能利用官场的规则,將他的对手玩弄於股掌之间。 “此子……一定要为我所用。” 陆秉谦得出了这个结论。 同时,他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把刀太锋利了。 若是没有一个强大的鞘来约束,將来很有可能会踏入深渊。 而这个鞘,就是圣人的教诲,是朝廷的法度,是他陆秉谦要亲自为他设下的那道考题。 他站起身,不再犹豫。 他要去县衙。 他要亮明身份。 他要当面会一会这个搅动了整个江南风云的年轻人。 第62章 陈先生:惠及桑梓 江寧府屹立了百年的丝绸巨头齐家,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江南道。 无数双眼睛,都聚焦在了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县城——寧阳。 而寧阳县,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狂欢之中。 当王同知查封齐家,水路彻底畅通的消息传回来时,整个县城都沸腾了。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敲锣打鼓,燃放鞭炮,比过年还要热闹。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高喊著一个名字。 陈夫子。 致知书院的门口,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数十名商户代表,抬著一块用金丝楠木打造的巨大匾额,在震天的锣鼓声中,送到了书院门口。 匾额上,是县令孙志高亲笔题写的四个大字。 惠及桑梓。 “陈先生!您是我们寧阳所有商户的再生父母啊!” 为首的商会代表,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掌柜,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陈文连忙上前將他扶起。 “老掌柜,使不得。” “使得!使得!”老掌柜紧紧抓著陈文的手,“若非先生,我们这帮人,怕是早就家破人亡了!这块匾,您受之无愧!” 百姓们也在一旁起鬨。 “陈夫子!收下吧!” “咱们寧阳能有今天,全靠您了!” 陈文看著眼前那一张张淳朴而又真诚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有再推辞。 “好。” 他点了点头,“这块匾,我收下了。” “但不是为我一个人收的。” 他转过身,指向身后那些同样激动不已的学生们。 “更是为他们,为这群为了寧阳日夜操劳的读书人收的。” …… 寧阳县衙。 后堂內,孙志高正小心翼翼地陪著一个人喝茶。 那人穿著便服,正是江寧府同知,王守仁。 王守仁这次是秘密前来的。 “孙大人,你可是找了个好靠山啊。”王守仁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说道。 孙志高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行礼,“王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王守仁摇了摇头,“我可没听说,李知府会教你这些借刀杀人的手段。” “那个陈文,到底是什么来头?” 孙志高不敢隱瞒,便將陈文的事跡,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县试屠榜,到茶馆论道,再到这次的商战破局。 王守仁听得入了神,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轻视,渐渐变成了凝重。 “以逻辑破经义,以民心破商局,以官斗破死局……” 王守仁喃喃自语,“此人,好深的心机,好大的手笔。” “王大人。”孙志高试探著问道,“您看,这次齐家倒了,刘通判那边……” “他?”王守仁冷笑一声,“折了爪牙,断了財路,他现在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蹦躂不了几天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 “刘志杰背后站著的是谁,你们心里清楚。” 秦党。 孙志高没有说出这两个字,只是摸著鬍鬚,若有所思。 …… 致知书院,议事房。 一场特殊的庆功宴正在进行。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样简单的家常菜,和几坛从顾家酒窖里搬来的好酒。 陈文举起酒杯,站起身来。 “这一杯,敬大家。” “敬你们这半个月来的辛苦,敬你们的智慧,更敬你们的勇气。” 弟子们纷纷起身,举杯回应。 “敬先生!” 一杯酒下肚,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王德发喝得满脸通红,正唾沫横飞地给新来的学弟们吹嘘自己夜探乱葬岗的英勇事跡,听得眾人一惊一乍。 顾辞则被一群商会代表围著,商討著下一步的扩张计划。 李浩和周通坐在一起,低声討论著从齐家抄没的那些帐册里,还能挖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张承宗和苏时,则在旁边默默地为大家添酒布菜。 陈文看著眼前这生机勃勃的一幕,心中充满了欣慰。 这支团队,经过这次实战的洗礼,已经真正地凝聚在了一起。 他们不再是只会读书的学生,而是一群有了共同目標,能够並肩作战的伙伴。 “先生。” 顾辞端著酒杯走了过来,“这次咱们大获全胜,下一步,是不是该乘胜追击,把江寧府的市场也给拿下来?” “不急。” 陈文摇了摇头。 “我们的根,还在寧阳。” “而且……”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们的功名,太低了。” “现在你们虽然有了些许特权,但在真正的权贵面前,依旧是不堪一击。” “若是没有功名护体,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在他们眼中,都可能只是乱政的罪证。” “所以,接下来的目標,很明確。” “院试。” “我要你们所有人都考中秀才。” “只有成了秀才,你们才算是真正地踏入了这大夏的士人阶层,才有了与那些人掰手腕的资格。” 弟子们听著先生的话,心中的那点骄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的紧迫感。 是啊。 这段时间的各种事情都是先生对他们的歷练。 最终都是为了科举。 科举才是他们的正途。 …… 一天之后。 寧阳县衙。 “什么?钦差大人来了?” 孙志高看著手里那份来自驛站的公文,手都在抖。 公文上写得很清楚。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陆秉谦,奉旨巡视江南学政,併兼任本届江南道院试主考官。 今日已抵达寧阳县界,不日將入驻县衙。 陆秉谦。 这个名字,孙志高如雷贯耳。 当朝清流领袖,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坏了!坏了!” 孙志高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这位陆大人,平生最是厌恶商贾之事,认为那是逐利忘义。 咱们寧阳现在搞得这么大的动静,这他还不得参我一本与民爭利?” 他越想越怕,连忙派人去请陈文。 陈文得到消息后,並没有慌张。 陆秉谦? 这可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他终於是现身了。 “先生,这可如何是好?”孙志高看到陈文,像是看到了救星。 “大人莫慌。”陈文依旧从容,“陆大人是来巡视学政的,又不是来查税的。 我们只要把分內的事做好,他就算想挑刺,也找不到由头。” “话是这么说……”孙志高还是不放心,“可我听说,这位陆大人,脾气古怪得很,最喜欢微服私访。 万一让他看到咱们县里那些新气象,不知他能否理解和接受……” 陈文微微一笑,“陆大人应该早在咱们寧阳微服私访很久了。 他要是真有意见,早现身了。 我想陆大人到此刻才现身,不是来阻挠咱们新政,而是来解自己心中之惑的。” 第63章 陆秉谦问对(上) 寧阳县衙,气氛庄重而压抑。 今日的县衙,与往日截然不同。 街道被净水泼洒,黄土铺路。 两排身穿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从县衙门口一直延伸到了街角。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是四块高耸的朱漆大牌,上面分別写著“肃静”、“迴避”、“都察院”、“钦差”。 牌子后面,是一队身穿鎧甲、腰挎官刀的標兵,他们步履整齐,护卫著一顶大轿。 轿子通体由黑漆楠木打造,四周掛著素色帷幔,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官威。 “来了!来了!” 孙志高整了整头上的乌纱帽,小跑著迎了上去,声音都在颤抖。 “下官寧阳县令孙志高,恭迎钦差陆大人!” 轿帘掀开。 一个身穿緋红色一品仙鹤补子官袍,鬚髮皆白的老人,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正是陆秉谦。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刻的他,再也不是那个骑著瘦驴、穿著旧棉袍的乡野老翁。 他面容严肃,眼神深邃,举手投足之间,都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孙志高大气都不敢出,深深拜下。 “孙大人,不必多礼。”陆秉谦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本官奉旨巡视江南学政,途经此地。 听说寧阳县最近……很热闹啊。” 孙志高心中一紧,连忙说道:“都是託了朝廷的福,託了大人的福。 寧阳新政,初见成效,百姓安居乐业,不敢有负圣恩。” “是吗?”陆秉谦不置可否,“那本官倒要好好看一看了。” 他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在亲兵的护卫下,径直走入了县衙。 孙志高连忙跟在后面,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 县衙后堂。 陆秉谦坐在主位上,端著一杯茶,却不喝。 案桌上,正供奉著那面王命旗牌。 他闭著眼睛,听著孙志高的匯报。 孙志高不敢有丝毫隱瞒,將寧阳税改的始末,以及致知书院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然,他著重强调了新政带来的好处:税收翻倍,商贾云集,百姓拥护。 “哦?”陆秉谦睁开眼睛,目光如电般射向孙志高,“照你这么说,这寧阳县之所以能有今日之繁华,全靠那个叫陈文的教书先生了?” “下官不敢居功。”孙志高擦了擦汗,“陈先生经世之才,下官……多有倚重。” “倚重?”陆秉谦冷笑一声,“本官看,是仰仗吧?” “一个在野的书生,竟然能左右一县之政务。 孙大人,你这个县令,当得可真是清閒啊。”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孙志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明鑑!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 “行了。”陆秉谦摆了摆手,“本官不是来治你罪的。” “本官是来考试的。” “考试?”孙志高一愣。 “不错。”陆秉谦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本官兼任本届院试主考官。 这寧阳县,也是考场之一。” “听说那个致知书院,人才辈出。本官倒是想亲眼见识一下。” 他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 “去,把那个陈文,给本官请来。” 他用的是“请”,而不是“传”。 这让孙志高稍稍鬆了口气,连忙爬起来去安排。 …… 致知书院。 讲堂內,陈文正在给弟子们讲课。 讲的,正是《孟子》中的“义利之辩”。 “先生。” 一外门学生匆匆跑了进来,神色紧张,“县衙来人了。说是……说是钦差大人要见您。” 讲堂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学生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文身上。 有担忧,有恐惧,也有愤怒。 “先生,他们凭什么带您走?”顾辞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怒火,“我们犯了什么法?” “就是!我们帮著修桥铺路,帮著抓姦商,哪里做错了?”王德发也嚷嚷起来。 陈文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神色依旧从容。 “谁说他们是来抓人的?” 他笑了笑。 “他们是来……请人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既然钦差大人有请,那便去见见吧。” “先生,我也去!”顾辞说道。 “我也去!”张承宗、周通等人也纷纷站了起来。 “不用。” 陈文摇了摇头。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你们留在这里,继续温书。”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致知书院的规矩,不能乱。” 说完,他便大步走出了讲堂。 门口,两名身穿號衣的官差正恭敬地候著。 陈文没有丝毫畏惧。 他对著两人拱了拱手。 “有劳带路。” …… 通往县衙的路上。 陈文走得很慢。 他看著街道两旁的店铺,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 虽然因为钦差的到来,街上的气氛有些紧张,但那种隱藏在骨子里的生机,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这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寧阳。 也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他知道,陆秉谦这次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敘旧。 这是一场考试。 一场比府试、院试都要凶险得多的考试。 考题,就是这寧阳新政。 而考官,就是那位掌握著钦差大人。 如果答不好,不仅他自己要倒霉,整个寧阳县,甚至包括李德裕,都要受到牵连。 但他並不后悔。 因为他相信,有些道理,是讲得通的。 有些路,是必须要走的。 …… 县衙后堂。 陈文走了进去。 大堂之上,陆秉谦端坐主位。 虽然换了官服,有了官威,但那双眼睛,依旧是陈文熟悉的那双眼睛。 那是他在麵馆里见过的,带著审视、疑惑,还有一丝期待的眼睛。 陈文没有跪。 他上前一步,长揖到地。 “草民陈文,见过钦差大人。” 陆秉谦没有让他起身。 他端著茶杯,轻轻地吹著浮沫,沉默了许久。 压抑的寂静,在大堂里蔓延。 孙志高站在一旁,急得手心冒汗。 就在陈文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陆秉谦才缓缓开口。 “抬起头来。” 陈文直起身子,目光平静地迎向陆秉谦。 四目相对。 陈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怀疑,以及一丝隱藏得很深的好奇。 而陆秉谦,则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中,那超乎年龄的沉稳与淡然。 “你就是陈文?” “是。” “你知道本官为何要见你吗?” “草民不知。” “不知?”陆秉谦冷笑一声,“你在寧阳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连三岁孩童都知道你的大名,你会不知道本官为何而来?” 陈文抬起头,直视著陆秉谦的目光。 “大人若是为了寧阳的繁荣而来,那草民知无不言。” “若是为了治草民的罪而来……” 他顿了顿。 “那草民,亦无话可说。” “好一张利口。” 陆秉谦站起身,从案桌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陈文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这种压迫感,让一旁的孙志高几乎窒息。 但陈文依旧纹丝不动。 “陈文。” 陆秉谦的声音低沉。 “你可知道,你现在所做的一切,说严重点,是什么?” “是结党营私。” “是与民爭利。” 这几个罪名,任何一个扣下来,都足以让陈文深陷麻烦。 陈文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 “但是。” 陆秉谦的话锋一转。 “本官在寧阳住了几日,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看到了百姓的笑脸。” “我看到了商户的诚信。” “我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生机。” 他看著陈文,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所以,老夫倒是有些好奇。” “你所求的,究竟是名,是利,还是……道?” 这个问题,问得很深。 也问到了陈文的心坎里。 他知道,这就是那道考题。 也是他必须要回答的问题。 陈文深吸一口气。 他看著陆秉谦,眼中坚定。 “大人。” “草民所求,既非名,也非利。” “草民所求,不过是一个……『实』字。” “实?”陆秉谦一愣。 “不错。” 陈文的声音,在大堂內迴荡。 “实事求是之实。” “实干兴邦之实。” “大人若想知道草民的道。” “那便请听草民,一言。” 第64章 陆秉谦问对(中) “一言?” 陆秉谦眯起眼睛,看著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 他缓缓坐回案桌后,手中的惊堂木轻轻摩挲著,却迟迟没有拍下。 “好。老夫给你这个机会。” “你说你所求为『实』,那老夫便问你,何为实?” “你可知,你所行的那些商贾之道,虽能带来一时的富庶,却也在动摇人心?” “商者,逐利也。利字当头,则义字旁落。若天下人都去经商,谁来种地?谁来读书?谁来守边疆?” 陆秉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直指陈文的软肋。 这是儒家正统对商贾之道最核心的质疑。也是千百年来,无数变法者都无法绕开的难题。 大堂之上,孙志高听得冷汗直流。他虽然佩服陈文的才华,但面对陆秉谦这样的大儒,他实在没有信心陈文能辩得过。 然而,陈文却笑了。 他的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大人所言,乃是『抑商』之论。” 陈文开口道,“古人云,士农工商,商居其末。因为商人不事生產,只知低买高卖,投机取巧。故而,圣人要抑商,要重农。” “大人可是此意?” 陆秉谦点点头,“正是。” “但草民以为,此一时,彼一时。” 陈文的声音陡然拔高。 “古时候,地广人稀,百姓只要肯种地,便能吃饱饭。那时候,商贾確实只是末流。” “但如今,大夏立国百五十年,人口滋生,土地兼併严重。多少百姓无地可种,只能流离失所?” “大人一路南下,想必也看到了。那些在码头上卖苦力的縴夫,那些在作坊里做工的织女,他们也是百姓,他们也想种地,可他们有地种吗?” 陆秉谦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码头看到的那些瘦骨嶙峋的身影,想起了那些为了几个铜板爭得头破血流的脚夫。 “没有地种,他们就得饿死。” 陈文继续说道,“而商贾之道,恰恰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寧阳县这半个月来,新开了多少作坊?招了多少工人?让多少原本只能乞討的流民,有了饭吃,有了衣穿?” “这就是『实』。”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 “让百姓吃饱饭,就是最大的『实』。让百姓有活干,就是最大的『义』。” “大人说商者逐利,会动摇人心。” “但草民以为,只有百姓富足,人心才能稳固。” “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大人让他去讲仁义,去守礼法,岂不是缘木求鱼?” 陈文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陆秉谦那颗坚守了一辈子的“清流之心”上。 陆秉谦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词穷。他一生都在读圣贤书,都在讲大道理。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用如此直白、如此赤裸的现实,逼得无路可退。 “可是……” 陆秉谦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阵脚。 “即便你说得有理。但你也不能否认,商贾之风一旦盛行,必会导致人心浮动,道德沦丧。” “这寧阳县如今人人言利,长此以往,岂不成了唯利是图的蛮夷之地?” “大人过虑了。” 陈文微微一笑,“利,本身並没有错。错的是求利的方式。” “若是坑蒙拐骗,若是损人利己,那自然是恶。但若是通过勤劳致富,通过公平交易,通过创新技艺来获取利益,那这就是善。” 他指了指窗外。 “大人请看。” “现在的寧阳,虽然人人言利,但可曾有人欺行霸市?可曾有人缺斤短两?” “没有。” “因为我们有商会,有商律,有规矩。” “我们不仅在教百姓赚钱,更在教他们怎么体面地赚钱。” “这,难道不是教化吗?” 陆秉谦愣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在麵馆里,背诵商律的孩童。 那个用自己的知识帮家里乾货的孩子,不正是知礼的表现吗? 陆秉谦看著陈文,眼神十分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说服了他。 至少,在“利”与“义”这个千古难题上,陈文给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却又无法反驳的答案。 大堂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吹动案上的书卷,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秉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椅背。 一下,两下。 他在思考。 他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也在重新审视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道。 许久之后。 陆秉谦终於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认输,也没有立刻赞同。 身为当朝大儒,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疑问。 “陈文。” 陆秉谦的声音十分低沉。 “你说的这些,听起来確实有几分道理。” “但你要知道,商者,终究是逐利之徒。 今日他们为了利,可以守规矩。明日若是有更大的利,诱惑他们去破规矩,你又该如何?” “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用利益来驱使百姓,这无异於饮鴆止渴。” “一旦利益受损,或者欲望膨胀,这看似繁荣的寧阳,瞬间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你,拿什么来保证?” 这是一个诛心之问。 也是对人性最深刻的拷问。 如果说之前的辩论是在谈“术”,那么现在,陆秉谦是在问“心”。 问陈文的心,也问这天下人的心。 陈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 “大人问得好。” “利益確实是猛兽,若是驾驭不住,必將被其反噬。” “所以,草民从未想过,只靠利益,甚至只靠人心来维繫这一切。” “那你想靠什么?”陆秉谦追问道。 陈文伸出了两根手指。 “靠两样东西。” 第65章 陆秉谦问对(下) “哪两样东西?” “一为『信』,二为『法』。” “信与法?”陆秉谦皱眉。 “不错。”陈文的声音变得鏗鏘有力, “信,是人心的底线, 法,是行为的边界。” “草民在寧阳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就是在立这两个字。” “我们立商会,讲诚信,是为『信』。 让商户知道,守信者得利,失信者寸步难行。” “我们定商律,严赏罚,是为『法』。 让百姓知道,规矩就是规矩,越雷池一步,必受其咎。” 他看著陆秉谦,语气坚定。 “大人担心人心不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但草民以为,人心固然难测,但法度可以恆定。” “以法护信,让守信之人不吃亏,以信养法,让法度深入人心。” “唯有法治与德治並举,方能將这名为利益的猛兽,关进笼子里,让它为我所用,而非噬主伤人。” “这,才是寧阳长治久安的根本。” 陆秉谦听著这番话,瞳孔微微收缩。 法治。 这个词,在儒家的语境里,往往带著一丝酷吏的味道。 但在陈文口中,却变成了一种保护,一种秩序的基石。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此子,不仅懂商,懂官,更懂……治国。 他的眼光,已经超越了普通的读书人,甚至超越了朝堂上绝大多数的官员。 “以法护信,以信养法……” 陆秉谦喃喃自语,细细咀嚼著这八个字。 越嚼,越觉得味道深长。 他长嘆一声。 “陈文,你这番话,著实让老夫……刮目相看。” 但他並没有就此鬆口。 作为钦差,作为主考官,他必须对朝廷负责,对天下读书人负责。 仅凭一番辩论,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放下戒心。 他还需要更传统的证明。 “但是。” 陆秉谦的话锋再次一转。 “空口无凭。” “你说得再好听,也只是你的一家之言。” “你若想让老夫真正信你,甚至为你这新政背书。” “你还得过……最后一关。” 大堂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最后一关?” 陈文重复著这四个字,目光平静地看著陆秉谦。 “不错。” 陆秉谦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你方才所言,『以法护信,以信养法』,固然精彩。” “你若想让老夫,让朝廷,甚至让这天下读书人,真正认可你的『致知之学』。” “你就必须证明,你的学问,不仅仅能用来经商,用来赚钱,更能用来……治国。” 他向前迈了一步,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亮光。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伯乐看到了千里马的眼神。 “陈文,你敢不敢,在考场上,用你的道,去解圣人的题?” 陈文笑了。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再次长揖到地。 “学生所学,本就是为了经世致用。 既然大人有此雅兴,学生……求之不得。” “好!” 陆秉谦沉声喝道,声音中透著一股豪气。 “既然你有此志向,那老夫,便成全你。” 他转身走回案桌后,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一个月后,院试。” “老夫会亲自出题。” “你的弟子若是能解开,且你的那六位核心弟子能入前十,老夫不仅为你正名,更愿做你的引路人。” 孙志高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想要出言劝阻。 这院试跟之前的府试可不是同一个难度,全府录取名额一般也就几十个。 要在全府童生中杀入前十,而且还是六位核心弟子都杀入前十,谈何容易? 更何况,还是陆秉谦亲自出题! 然而,陈文却笑了。 他清楚,陆秉谦虽然没有明说对寧阳新政的態度, 但这个约定,本身就是一种支持,也是给他自己的一个台阶。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长揖到地。 “学生陈文,领命。” 这一声“学生”,不再是之前的客套,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尊重。 因为他知道,陆秉谦虽然严厉,虽然固执,但他是一个真正的君子。 他没有用钦差的权力直接封杀寧阳新政,而是给了陈文一个公平竞爭的机会。 这就足够了。 毕竟,科举是大夏证明读书人能力最传统的方式。 有功名的加持,再加上陆秉谦的认可。 陈文和他的致知书院的路只会走得更加通畅。 “君子一言。”陆秉谦看著他。 “快马一鞭。”陈文回答。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无形的默契,在这一老一少之间悄然建立。 …… 当陈文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县衙门口,竟然依然聚集著无数的百姓。 他们没有散去。 他们在等。 等一个结果。 他们本来还担心这位钦差大人会找陈文的麻烦。 当看到陈文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出来了! 陈先生出来了!” “我就说嘛!钦差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怎么会冤枉好人!” “先生!您没事就好! 咱们寧阳的天,还塌不下来!” 欢呼声,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著一波,几乎要將县衙的屋顶掀翻。 顾辞、张承宗等人挤在最前面,看到先生出来,一个个激动得眼眶发红。 “先生!”顾辞冲了上来,“怎么样? 那个陆大人有没有难为您?” 陈文笑著摇了摇头。 “没有。” 他看著眼前这一张张真诚的脸庞,心中充满了力量。 “不仅没有,他还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月后,院试。”陈文朗声道,“我们要去江寧府,去那个更大的考场,再贏一次! 那也本来就是我们的目標!” “好!再贏一次!” “致知书院必胜!” 学生们振臂高呼。 而在县衙的大堂之上。 陆秉谦听著外面传来的震天欢呼声,久久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口,看著那个被百姓簇拥著远去的背影,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得民心者,不可挡啊。” 他感嘆道。 “孙大人。” “下官在。”孙志高连忙上前。 “传令下去,寧阳新政,一切照旧。 在院试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阻挠,不得干涉。” “是!”孙志高大喜过望。 陆秉谦转过身,背著手,缓缓向后堂走去。 “一个月……” 他喃喃自语。 “陈文,老夫倒要看看,你能给老夫,交出一份什么样的答卷。” 第66章 院试:研究考纲(二合一) 夜深了。 致知书院的喧囂,终於隨著最后一批贺客的离去,彻底沉寂下来。 陈文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小石桌旁。 桌上放著一壶温热的黄酒,和两个洗得乾乾净净的酒杯。 他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倒映著头顶那轮清冷的下弦月。 这段时间,过得很快。 从筹谋商战,到公堂对质,再到与陆秉谦的君子之约。 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 那种紧绷的神经一旦鬆弛下来,隨之而来的,便是潮水般的疲惫。 陈文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了前世。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为了一个个考公的学生,熬夜备课,分析真题。 那时候的他,虽然忙碌,但心里是空的。 因为他知道,他只是在教人所谓上岸,教那些考试技巧,却教不了他们上岸后该如何做官,如何做人。 虽然赚钱著实不少,但人活这一辈子就只是为了赚钱吗? 那些所谓的金钱,让他內心一直隱隱存在的理想主义早被浮华一点点掩盖的所剩无几。 而现在。 他看著院子里那些新掛上去的匾额,看著远处那排崭新的斋舍。 他做到了。 他不仅把这群孩子送进了考场,取得了功名,更带著他们,在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值得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为了这个本与自己毫无关係的时代,为了这群原本素不相识的学生,赌上身家性命,去和那些权贵博弈。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 “值得。” 他轻声回答自己。 因为在这里,他看到了希望。 看到了顾辞眼中的光,看到了张承宗挺直的脊樑,看到了周通那双不再冷漠的眼睛。 这些,都是他亲手种下的种子。 他要看著他们生根,发芽,直到长成参天大树,去为这大夏朝的百姓遮蔽风雨。 一阵夜风吹过,陈文紧了紧身上的单衣。 忽然,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陈文回过头。 苏时站在他身后,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汤。 “先生。”苏时的声音很轻,“夜深露重,您该歇著了。” “是你啊。”陈文笑了笑,拢了拢披风,“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著。”苏时在他对面坐下,把薑汤推到他面前,“心里……有些慌。” “慌什么?” “慌……怕自己做不好。”苏时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这次院试,陆大人亲自出题,还要考前十。 我……我只是个记性好点的……女子。”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没底气。 在这个时代,女子读书,本就是离经叛道。 若非陈文力排眾议收下她,她现在恐怕还在哪个大户人家做绣娘,或者已经被隨便嫁了人。 陈文看著她,眼神温和。 “苏时。” “学生在。” “你还记得,当初我为什么收你吗?” “因为……学生记性好。” “不仅仅是记性好。”陈文摇了摇头,“是因为你的眼睛里,有不甘。” “你不甘心只做一个女子,你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別人摆布。” “这股不甘,就是你最强的武器。” 他指了指苏时的脑袋。 “你的这里,装著歷朝歷代的典故。 装著为师教你你的各种知识。 这比任何男子的膂力,都要强大得多。” “院试也好,陆秉谦也罢。 在知识面前,眾生平等。” “只要你的文章写得好,只要你的道理讲得通。 你就和其他男生没有差別。” 苏时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先生,我明白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小声道:“可是先生,院试的搜检比府试更严了,府试我们靠孙大人的关係惊险过关。 但院试我担心……” 陈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这件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去睡吧。”陈文温和地说道,“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听到这话,苏时紧绷的肩膀稍微鬆弛了一些,但眼中的忧虑並未完全消散。 “可是先生,这次能过,那下次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陈文打断了她,语气变得严肃而坦诚。 “苏时,我不骗你。 这条路,越往上走,越窄,也越险。” “院试,我有把握护你周全。 但到了乡试,那是省里的大考,眾目睽睽,更有无数双眼睛盯著。 若是那时我们还没有更大的人脉……” 他顿了顿,看著苏时的眼睛。 “那时候,你可能真的要止步於秀才了。” 苏时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知道先生说的是实话。 “若是真有那一天,”陈文继续说道,“我也不会让你离开书院。” “我会让你留在寧阳,替我看好这个家。” “你看好这个家?”苏时一愣。 “不错。”陈文笑了笑,“你以为我留你在身边,真的只是为了让你去考个功名?” “这世上,有些事,男人做起来方便。 但有些事,女人做起来,却有著天然的优势。” “有些事,顾辞他们做不来,周通也不行。” “只有你行。” 陈文深知,在这个时代,只靠一个人的能力是远远不够的。 皇帝都需要平衡各派势力,更別说普通为官者。 功名只是成事的门槛,没有人,单枪匹马是干不成事的。 必须有人。 不仅需要上面的人脉,自己手底下也需要有可用之人。 需要有各种能力的人。 而苏时这位离经叛道的女学生,便是他这盘大棋里,一颗不可或缺的暗子。 陈文想到这里继续道: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先考上秀才。 有了这个功名,你才有资格站在我身后,而不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民女,任人宰割。” 苏时听著先生的话,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原来,自己並不是累赘。 原来,先生早就为她想好了退路,也想好了未来。 “先生放心!”苏时站起身,对著陈文深深一拜,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这次院试,学生一定全力以赴! 绝不给先生丟脸!” 苏时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看著她瘦弱却坚定的背影,陈文点头微笑。 这就是他的学生。 这就是他的未来。 …… 次日清晨。 致知书院的大讲堂內,再次坐满了人。 只是这一次,气氛有些微妙。 经过了昨天的狂欢,学生们的脸上都带著未褪的兴奋。 王德发正翘著二郎腿,跟旁边的李浩吹嘘:“你是没看见,昨天我去退房的时候,那客栈掌柜的脸都笑烂了,非要给我免单。 还说以后咱们再去,一律五折!这就是排面啊!” 顾辞虽然没说话,但那轻快地摇著摺扇的动作,也暴露了他內心的得意。 甚至连一向稳重的张承宗,此刻也在低声和周通討论著,等考上了秀才,该给家里置办点什么。 所有人都觉得,院试稳了。 连钦差大人都说好了,那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陈文走进讲堂,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上讲台。 他在黑板前站定,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很冷。 冷得让正在吹牛的王德发,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卡在了喉咙里。 顾辞收起了摺扇,坐直了身子。 张承宗也闭上了嘴。 整个讲堂,渐渐安静下来。 直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看来,你们都很高兴。” 陈文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却让每个人的心头都是一跳。 “也是。打了胜仗,那是该高兴。” “商战贏了,齐家倒了,百姓夸了,连钦差大人都给咱们站台了。” “是不是觉得,这寧阳县,甚至这江寧府,都装不下你们了?” 王德发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是不是觉得,那个什么院试,不过是走个过场。 只要咱们大笔一挥,那秀才功名,就手到擒来?” 陈文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做梦!” 他拿起教鞭,重重地拍在案桌上。 “啪!” 所有人都嚇得一激灵。 “你们以为陆秉谦是谁?”陈文指著他们,厉声问道,“那是当朝大儒!是清流领袖!是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人!” “他给我们的机会,不是赏赐,是考验!” “更是一把悬在我们头顶的剑!” “如果我们考不好,考不进前十。 这把剑,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来,把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名声,全部斩断!” “到时候,你们就是一群只会投机取巧、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致知书院,也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让所有人都从那种盲目的乐观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是啊。 陆秉谦虽然答应了给机会,但他可没说会放水。 相反,以他的性格,这次的题目,只会比以往更难,更刁钻。 他是要看看,这群被陈文教出来的学生,到底是真金,还是镀金的废铁。 “先生……那我们该怎么办?”顾辞站起身,收起了所有的轻狂,神色凝重。 “怎么办?” 陈文冷哼一声。 “从今天起,书院封门。” “停止一切实务活动。商会的事,交给副手。县衙的帐,让老吏们自己去算。” “你们六个核心弟子,全部闭关。” 王德发张了张嘴,似乎想哀嚎两句,但看到陈文那杀人般的眼神,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先生,我们要复习什么?”李浩问道,“还是像以前那样,背经义,练策论吗?” “是,也不是。” 陈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大字。 考纲。 “以前,我们研究的是题目。” “但这一次,我们要研究的,考纲。 而这次的考纲,其实就是出题人。” “陆秉谦。” 陈文指著那个名字。 “我们之前在府衙,为了应对他的问责,曾初步研究过他。” “我们知道他重义理,轻功利,重教化,轻刑名。” “但这还不够。” “那只是战略上的防御,是为了初步了解他,让我们的学习有个大的方向。” “而现在,我们要进行战术上的进攻。我们要真刀真枪准备院试了!” “我们要让他……选我们。” 陈文的目光十分深邃。 “我要你们,把他这几十年来的每一篇文章,每一道奏摺,甚至他年轻时的每一首诗词,都给我找出来。” “我要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字眼?厌恶什么样的句式?” “他看到『民生』二字时,会联想到什么典故? 他看到『法度』二字时,又会引用哪位先贤的话?” “我们要把这个当朝大儒,从里到外,剖析得清清楚楚。” “我们要为他,量身定做一套, 让他无法拒绝的答案。” “这就叫,研究考纲。” 讲堂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陈文这个疯狂而又大胆的计划给镇住了。 研究考纲? 研究钦差大人? 把一个大活人,当成一道题来解?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仔细一想,这又是最合理,最有效的办法。 顾辞的眼睛亮了。 苏时的手开始颤抖,那是兴奋的颤抖。 就连王德发,也在这股气氛的感染下,握紧了拳头。 “好!” 顾辞第一个表態。 “先生,这活儿我接了!” “我也接!”苏时站了起来。 “还有我!”李浩也站了起来。 陈文看著眼前这群重新燃起斗志的少年,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很好。” 他拍了拍手。 “那么,从现在开始。” “忘记你们是商会领袖,忘记你们是神探,忘记你们是小財神。” “变回最纯粹的考生。” “我们,去打一场硬仗。” 第67章 研究出题人 致知书院的藏书楼,大门紧闭。 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棉帘遮住,只有几十盏油灯昼夜不息地燃烧,將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长桌上,堆满了从江寧府甚至从京城等地高价搜集来的文书。 有邸报,有奏摺副本,有诗集,甚至还有几封陆秉谦早年写给友人的家书残卷。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而他们的对手,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文站在长桌前,目光扫过面前的六位弟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们要在几天之內,把陆秉谦这个人,吃透。” 他开始分派任务,语速极快。 “苏时,你的记性最好。 负责將这些资料全部过一遍,提取出所有关於陆秉谦的关键词。 他喜欢什么词?討厌什么事? 哪一年做了什么官?全部都要记下来。” “是!”苏时领命。 “顾辞,你的文采最好。 负责研读他的文章和诗词,摸清他的文风。 他是喜欢华丽的駢文,还是古朴的散文? 是喜欢引经据典,还是喜欢直抒胸臆?” “明白!”顾辞点头。 “承宗,你负责梳理他的政绩。 他在扬州做知府时干了什么?在京城做御史时又弹劾了谁?我要知道他的『政见』。” “学生这就去查。”张承宗沉声道。 “李浩,你负责分析歷年院试的录取名单。 陆大人取中的考生,是寒门多还是世家多?文章篇幅多长?策论题目偏向哪一类?” “交给我。”李浩拿起了算盘。 “周通,你的任务最重。 你要用你的逻辑,你的清晰的思维,將大家搜集来的所有信息串联起来。 我要你画出一张陆秉谦的思维导图。 我要知道,在他脑子里,这大夏的江山究竟该是个什么模样。” “是。”周通眼中闪过一丝挑战的光芒。 “那……先生,我呢?”王德发眼巴巴地看著陈文。 陈文看了他一眼。 “你负责后勤。 端茶倒水,研墨铺纸。 还有,去给这几位爷买最好的宵夜。 要是把他们饿著了,我拿你是问。” “得嘞!”王德发如蒙大赦,只要不让他看书,干啥都行。 …… 接下来的三天,藏书楼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算盘声。 每个人都沉浸在故纸堆里,像是在拼凑一块巨大的拼图。 第三天傍晚。 “找到了!” 张承宗突然喊了一声,手里拿著一份发黄的邸报。 “这是陆大人在扬州任知府时的奏摺。 那年扬州盐税亏空,他没有抓人,而是上书朝廷,痛陈盐引世袭之弊。 他主张打破大盐商的垄断,允许中小商户认购盐引。” “虽然最后被驳回了,但他这股子敢动权贵利益的劲头,可是真真的。” “还有这个。” 顾辞也拿起一本诗集,“这是他年轻时的诗作。 你们听这首《古松》: 孤松立绝壁,根深不畏风。 寧为霜下绿,不作媚春红。” “字字如铁,句句见骨。”顾辞感嘆道,“这说明他的性格,刚正、固执,甚至有些孤傲。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种隨波逐流、阿諛奉承之辈。” “数据也出来了。” 李浩指著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陆大人主持过的三次院试,取中的考生中,寒门子弟占了七成。 而且,那些文章大多在一千字左右,言简意賅,绝无废话。” “这就对了。” 周通在那张巨大的白纸上,画下了最后一个圆圈。 所有的线索,匯聚在了一起。 一个清晰的、立体的、有血有肉的陆秉谦,浮现在了眾人的面前。 “他是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周通缓缓说道。 “他出身寒门,深知百姓疾苦。所以他重民生,恨贪官。” “他推崇理学,是因为他认为只有严苛的道德標准,才能约束人心的贪婪。” “他看似严厉古板,实则內心火热。他骂我们,不是因为恨我们,而是因为……他怕我们走歪了路。” “他就像是一个守著祖宗家法的老人,看著一群离经叛道的孩子,既生气,又……期待。” 讲堂內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论给震撼了。 他们以前只觉得陆秉谦是高高在上的大官,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但现在,他们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其实离他们很近。 甚至,有些可亲。 “说得好。” 陈文鼓起了掌。 “既然看透了他,那我们的策略,也就有了。”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了八个字。 “投其所好,避其所恶。” “顾辞,你的文章,要收敛锋芒。 少用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多用经史子集的正统典故。要让他看到你的『稳』,而不是『狂』。” “承宗,你的文章,要更有人味。 多写写民生疾苦,多写写百姓不易。这是他的软肋。” “周通,你的逻辑,要藏在文字之下。 不要让他觉得你在炫技,要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道。” “苏时,你的记忆力是最好的武器。 你要在文章里,不经意地引用他最喜欢的那些冷门典故或者律法条文。 这会让他產生一种知音的感觉。” “李浩。”陈文看向那个正抱著算盘的少年,“你的文采不如他们,但你有你的优势。 陆大人虽然是文人,但他当过知府,知道数字不说谎。 你的策论,不要写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就用你的数据说话。 把文章写成一份调查报告,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实。” “是!” 五人齐声应诺,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他们感觉自己不再是去考试,而是去给一位孤独的老人,写一封情书。 一封用他的语言,讲他的道理,却又包含著新思想的情书。 “看来,大家都准备好了。” 陈文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停在了一个正缩在角落里,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胖子身上。 王德发。 此刻的他,正拿著一本《论语》,看得哈欠连天。 陈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但是,还有一个最大的隱患。” 眾人的目光,也都顺著陈文的视线,落在了王德发身上。 王德发只觉得后背一凉,猛地抬起头,乾笑道:“先……先生,您看我干嘛?我……我也在背书呢。” “背书?” 陈文冷笑一声。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下一句是什么?” “额……下一句是……”王德发抓耳挠腮,“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那是第三句!”苏时忍不住扶额。 “王德发。” 陈文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你在府试的时候,侥倖过了关。那是因为李大人看重的是解决问题的能力,我教授的逻辑之法正好对路。 而且题目恰好撞在了你的枪口上。” “但是,这次是院试。是陆秉谦亲自出题。” “他是个严谨的学者。他可以容忍你的观点新奇,但他绝不能容忍你的基础……烂得像一坨屎。” “如果你的字还是那么丑,如果你的文章还是那么大白话。 別说前十,你连卷子都没资格递到他面前。” 王德发嚇得脸都白了。 “那……那怎么办啊先生? 我现在练还来得及吗?” 陈文看著他。 “来不及,也得来。” “从今天开始,顾辞他们继续研究考纲。” “而你……” 陈文指了指书院最偏僻的那间柴房。 “进去。 我不让你出来,你就別出来。” “我们要开始……特训了。” 第68章 特训王德发 “特训?” 王德发手里拿著个啃了一半的鸡腿,一脸茫然地看著站在面前的陈文。 “先生,咱们不是在备考吗?怎么还要特训?” “备考是大家的。”陈文淡淡地说道,“特训,是你一个人的。” “为什么是我?”王德发委屈地叫道,“顾辞他们都在藏书楼里吹著凉风看书,凭什么我就要被拉到这黑灯瞎火的柴房里来?” 这里確实是致知书院最偏僻的一间柴房。 四面透风,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一把硬得硌屁股的椅子。 “因为你是短板。” 陈文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事实。 “顾辞才思敏捷,承宗根基扎实,周通逻辑严密,苏时博闻强识,李浩算无遗策。” “而你呢?” 陈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玩笑打击道: “你体重贰佰?” “我……”王德发涨红了脸,“我会做生意!我会算帐!我还会……” “你能写一篇逻辑严密词藻优美的文章吗?” “……” 王德发哑火了。 这是他的死穴。 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耳濡目染,他也学了不少东西,但要真让他拿起笔,写一篇正儿八经的八股文,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也知道,这次院试,我们的目標不仅仅是全员通过,取得秀才,而必须全员前十。 这是陆大人给我们的考验。 我们之后能不能攀上陆大人这条路,就看这次院试了。” 陈文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其他人的能力我不担心。 如果因为你一个人,拖了大家的后腿,导致致知书院关门大吉。” “你自己想想,你爹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王德发缩了缩脖子。 “先生,我错了。”王德发哭丧著脸,“可是我也没办法啊。 那些经义我背不下来,那些文章我写不出来,我就是个榆木脑袋……” “榆木脑袋?” 陈文冷笑一声。 “你要是榆木脑袋,能从几千个流民里找出那个关键的倒夜香老头? 能把全江寧府的乞丐都发动起来?” “你要是榆木脑袋,你能通过县试?” “你不是笨,你是懒。” “你是心思不在正道上。” 陈文走到桌前,拿起一叠厚厚的纸张。 “从今天开始,直到院试那一天,你就住在这里。” “吃喝拉撒,都在这儿。” “顾辞和承宗会轮流来看著你。” “这是我为你量身定做的特训秘籍。” 王德发颤颤巍巍地接过那叠纸。 只见第一页上,写著三十个大字。 “破题万能句式。” “起承转合通用模板。” “这……这是什么?”王德发傻眼了。 “这是捷径。” 陈文说道。 “我知道你底子差,现在让你去啃四书五经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我让李浩分析了陆大人歷年的考题和喜好,总结出了这三十个必考的题目类型。” “每一个类型,我都给你准备了一个固定的模板。” “你不需要理解其中的深意,也不需要有什么文采。” “你只需要把这三十个模板,死死地背下来,刻进你的骨头里。” “到时候上了考场,看到题目,你就往里套。” “就像你在当铺里,看到什么货给什么价一样。” “简单,直接,有效。” 王德发听得目瞪口呆。 把八股文当成当铺里的生意来做? 这操作,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是先生,这样写出来的文章,能行吗?”王德发有些怀疑,“陆大人可是大儒,他能看不出来?” “他当然看得出来。” 陈文笑了笑。 “但他不会怪你。” “因为这三十个模板,每一个都是模仿他最喜欢的古朴文风写的。” “虽然匠气重了点,但胜在规矩,胜在稳。” “对於一个像你这样的顽石来说,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本身就是一种教化的胜利。” “陆大人不仅不会怪你,反而会觉得你孺子可教。” “而且,虽然你引经据典不如他人,但你这段时间寧阳新政这些经歷,是绝大多数像你这个年纪的读书人没有的。 到时候你用这些模板行文,再加上你自己的亲身经歷,也足够让陆大人眼前一亮了。” 王德发彻底服了。 这哪里是教书,这分明是把陆秉谦那个老头子的心思给摸得透透的啊! 而且先生好像把他从入学以来到现在的所有行为都串起来了。 竟然都能用到科举上! 他之前那么积极的参与破案,商会什么的,只是觉得好玩呢! 原来真是先生之前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 没有一条路,是白走的。 哪怕当时你以为那是无用的弯路。 “行!先生,我背!” 王德发咬了咬牙。 “只要能过这一关,別说三十个,就是三百个我也背!” “为了书院,我这几天不吃不喝也得背完!” “好样的。”陈文十分欣慰。 王德发此时又憨笑道:“额,先生,吃还是得吃的。嘿嘿。 子曰: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啪!”陈文一把把书扔到了王德发的身上。 “先生,先生,我不闹了,我不闹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 柴房里成了王德发的地狱。 每天天不亮,他就被顾辞从被窝里揪出来。 “起来!背第三个模板!『夫天下之事,莫不有理……』” 顾辞手里拿著戒尺,一脸严肃。 王德发揉著惺忪的睡眼,像个复读机一样开始背诵。 到了中午,换成张承宗。 “德发,这个『承』字写得太飘了。陆大人喜欢顏体,要厚重,要端庄。重写一百遍!” 张承宗虽然脾气好,但在练字这件事上,却是个十足的强迫症。 王德发写得手腕酸痛,眼泪汪汪,但看著张承宗那张诚恳的脸,又不好意思发火。 到了晚上,最可怕的人来了。 陈文。 他会亲自来检查一天的成果。 如果背错一个字,或者写歪一笔。 不用打,不用骂。 陈文只会淡淡地说一句:“看来,今晚的红烧肉,你是吃不上了。” 对於一个吃货来说,这简直是比满清十大酷刑还要残忍的惩罚。 王德发在这样的高压下,迅速地消瘦了下去。 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那是一种被逼到了绝境后,爆发出来的求生欲。 …… 第十天。 深夜。 柴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王德发瘫在地上,手里抓著那张已经被翻烂了的秘籍,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太难了……这就不是人干的事儿……” “我想回家……我想吃我娘做的狮子头……” 门开了。 顾辞、张承宗、周通、苏时、李浩。 所有的核心弟子,都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围坐在王德发身边。 苏时从食盒里端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德发,吃吧。” 王德发愣住了。 “这……这是先生让给我的?” “不是。”苏时摇了摇头,“是我们凑钱给你买的。” “先生说,你今天表现不错,字有进步了。” 王德发看著那碗肉,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关切的脸庞。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们……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是个废物,我不爱读书,我还总是拖后腿……” “因为我们是一伙的。” 顾辞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我们的兄弟。” “在江寧府,是你钻垃圾堆救了我们。” “现在,轮到我们救你了。” “德发,別放弃。”张承宗也说道,“我们都在陪著你。” “你看,这道题,其实就像是你做生意一样。”李浩拿过纸笔,“你看这个破题,就像是你在跟客人討价还价……” 这一夜。 柴房里的灯火,直到天亮都没有熄灭。 六个少年,围在一起。 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学霸和自暴自弃的学渣。 他们是战友。 是为了同一个目標,並肩作战的伙伴。 …… 终於。 在距离院试还有三天的时候。 王德发拿著一篇刚写好的文章,颤颤巍巍地递给了陈文。 那是他这辈子,写得最认真,最工整的一篇文章。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个小方块,端端正正地码在纸上。 虽然文采依旧平平,虽然逻辑依旧简单。 但至少,它通顺了。 它像样了。 陈文看完文章,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在文章的末尾,画了一个红圈。 “虽然匠气重了点。” “但,能用了。” 听到这三个字。 王德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他知道。 这一关,他终於闯过去了。 陈文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知道,这半个月的特训,改变的不仅仅是王德发的文章。 更是他的心性。 从一个只会逃避的紈絝子弟,从一个把一切都当成玩闹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懂得坚持,懂得责任的男人。 这,才是教育最大的意义。 “好了。” 陈文站起身。 “收拾东西。” “我们,去江寧府。” “去再次拿回属於我们的荣耀。” 第69章 重返江寧 初秋的江面,凉风习习。 几艘掛著“寧阳”旗號的船,破开层层波浪,缓缓驶向江寧府的码头。 与上次来时的默默无闻不同,这一次,致知书院的船还未靠岸,码头上就已经人头攒动。 “来了!来了!那是致知书院的船!” “快看!船头站著的那个,是不是顾案首?” “哎哟,那就是传说中的陈夫子吧?这么年轻?” 无数江寧府的百姓、学子,甚至还有不少商贾,都自发地聚集在这里。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轻视与排斥,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好奇与敬意。 寧阳新政的成功,商战的完胜,以及那场轰动江南的丝绸大集,早已让“致知书院”这四个字,成了江寧府最响亮的金字招牌。 船头之上。 陈文负手而立,任由江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的身后,站著经过一个月闭关特训,已经脱胎换骨的六名核心弟子。 顾辞依旧摇著那把摺扇,但脸上少了几分轻狂,多了几分沉稳。 张承宗身板笔直,目光坚毅。 周通沉默依旧,只是那双眼睛更加深邃。 苏时抱著几卷书,神色从容。 李浩手里还拿著个算盘,似乎在计算著这次出行的开销。 最让人意外的是王德发。 这胖子竟然真的瘦了一圈,虽然看起来还有些圆润,但那股子虚浮的油腻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知识洗礼过的沧桑感。 “先生,这阵仗……有点大啊。”王德发缩了缩脖子,看著岸上乌压压的人群,有些心虚。 “怕什么?”顾辞用摺扇敲了他一下,“咱们是来赶考的,又不是来受审的。 以后这种场面还多著呢,你得习惯。” 陈文笑了笑。 “顾辞说得对。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既然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做好被天下人注视的准备。” 船只靠岸。 陈文带著弟子们走下跳板。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著他们,仿佛要在他们身上看出花来。 “陈先生!”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只见一个穿著月白色儒衫的老者,带著几个年轻学子,快步迎了上来。 正是江寧府的名儒,孙敬涵。 而在他身后的,赫然是上次在客栈里对顾辞冷嘲热讽的陆文轩。 “孙先生。”陈文拱手行礼,“劳您大驾,晚生惶恐。” “哎,陈先生折煞老夫了。”孙敬涵连忙回礼,脸上满是真诚的笑容,“先生如今名动江南,寧阳新政更是惠及万民。 老夫虽然痴长几岁,但在经世致用这方面,却是要尊称先生一声『达者』啊。” 这番话,给足了陈文面子。 周围的学子们听了,看向陈文的目光更加敬畏。 “陆文轩,还不过来见过陈先生和顾案首?”孙敬涵转头喝道。 陆文轩上前一步。 他的脸色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很清澈。 他对著陈文深深一揖,又对著顾辞拱了拱手。 “陈先生,顾兄。” “上次文渊阁一別,文轩回去后,闭门思过三日。 方知以前的自己,是何等的坐井观天。” “顾兄那首《縴夫吟》,还有那篇关於税改的策论,文轩拜读了不下十遍。字字珠璣,发人深省。” “文轩……输得心服口服。”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的扭捏。 顾辞看著他,十分满意。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陆文轩,倒也算个磊落君子。 “陆兄言重了。”顾辞回礼道,“学术之爭,本无输贏。我们不过是各抒己见罢了。” “好!好一个各抒己见!”孙敬涵抚掌大笑。 “今日咱们不说那些虚礼。 老夫已经在醉仙楼备下了薄酒,为陈先生和诸位才俊接风洗尘。 不知先生可否赏光?” 陈文看著孙敬涵那热切的眼神,知道这是一次融入江寧士林的好机会。他没有拒绝。 “那就……叨扰了。” 在眾人的簇拥下,陈文一行人来到了早已预定好的客栈。 这一次,掌柜的腰弯得比虾米还低,不仅把最好的上房腾了出来,还特意在门口掛上了“恭迎致知书院”的红绸。 “陈夫子,各位小相公,有什么需要的儘管吩咐!小店蓬蓽生辉啊!” …… 进了房间,关上门。 外界的喧囂被隔绝在外。 “呼——”王德髮长出了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累死我了。 这被人盯著的感觉,比被我爹打还难受 太受欢迎看来也是一种麻烦呀。” 他摸了摸自己小了一圈的肚子,一脸哀怨。 “先生,今晚这顿饭,管饱吗?我在柴房关了半个月,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看著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轻鬆了不少。 “管饱。”陈文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著说道,“不仅管饱,我估计还是江寧府最好的席面。” “那感情好!”王德发立刻来了精神,“那我可得好好补补。” 张承宗有些担忧地问道:“先生,今晚孙先生请客,来的肯定都是江寧府的才子。 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吗?要不要再背几篇策论?” “不必。” 陈文摆了摆手。 “这一个月,你们崩得太紧了。” “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他看著眼前这几个明显瘦了一圈的弟子,心中有些心疼。 “今晚,就当是给你们放个假。” “去吃,去喝,去交朋友。” “孙先生是长者,陆文轩也是真心求教。 这不是鸿门宴,而是一次难得的文会。” “文会?”顾辞若有所思。 “不错。”陈文说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要阅人无数。” “江寧府文风鼎盛,自有其独到之处。 你们去看看別人的长处,也展示展示自己的所学。” “不用刻意表现,也不用藏著掖著。” “就做你们自己。” “告诉他们,我们寧阳读书人,是个什么样子。” 听到先生这么说,大家的心里都踏实了。 “行嘞!”王德发跳了起来,“那我还得去换身衣裳。 这身都被汗湿透了,別熏著人家孙老夫子。” “我也去整理一下。”苏时也站了起来,她的髮髻有些乱了。 看著弟子们忙碌的身影,陈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自信,从容,又不失活泼。 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 陈文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衫,领著焕然一新的弟子们,走出了客栈。 门口,孙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走吧。” 陈文挥了挥手。 “去赴宴。” 第70章 士林夜话 醉仙楼,灯火通明。 作为江寧府最高档的酒楼,今晚这里却少了几分推杯换盏的喧囂,多了几分文人雅集的清贵。 孙敬涵包下了整个顶层的“摘星阁”。 四面窗户大开,江风徐来,不仅能俯瞰半个江寧府的夜景,更能看到远处秦淮河上的点点渔火。 阁內,早已高朋满座。 除了孙敬涵的弟子,江寧府各大书院的才子们几乎都到了。 甚至还有几位在府学里任教的老夫子,也捋著鬍鬚,坐在上首。 他们都想看看,那位传说中点石成金的陈夫子,以及他教出来的学生,究竟是何等风采。 “陈先生到!” 隨著一声通报,阁內的交谈声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陈文领著弟子们,缓步而入。 他们没有穿綾罗绸缎,只是一色洗得乾乾净净的青布直裰。 但在这一群衣著光鲜的江寧才子中,却显得格外挺拔,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种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精气神。 “陈先生,快请上座!”孙敬涵起身相迎。 一番寒暄落座后,宴席正式开始。 起初,气氛还有些拘谨。 毕竟是两个不同学派的第一次正式接触,大家都带著几分试探。 “陈先生。” 一位来来自万松书院的学子站了起来,端著酒杯说道,“在下久闻致知之学,独树一帜。 听说贵院不讲经义,只讲算学、律法这些杂学。 不知此事……当真?”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下来。 这虽然是老生常谈的质疑,但也代表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困惑。 陈文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生气,甚至脸上还带著淡淡的笑意。 “这位兄台,此言差矣。” “哦?愿闻其详。” “我致知书院,从未说过不讲经义。 只不过,我们讲的经义,是为了做事。” 陈文指了指窗外,“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但这治国平天下,靠的不是嘴皮子,也不是锦绣文章。 靠的是算得清帐目,看得懂律法,判得明是非。” “若连这些杂学都不懂,將来做了官,如何治理一方百姓? 如何应对钱粮刑名?” “难道要像那些只会空谈的腐儒一样,被下面的吏员耍得团团转吗?” 这番话,说得既实在又犀利。 “好!”孙敬涵猛地一拍桌子,“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陈先生说得好!” 有了孙敬涵的定调,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的质疑,变成了求教。 “那敢问顾案首。”另一个学子问道,“您在策论中提到『商为国本』,但这与圣人『重农抑商』之训,岂非相悖?” 顾辞站起身,不卑不亢。 “圣人重农,是因为那时地广人稀,农为衣食之源。 但如今大夏人口滋生,土地兼併,若只守著几亩薄田,百姓何以果腹?” 他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 “商通有无,工利器用。 唯有农工商並举,方能国富民强。 这並非背离圣人,而是……顺时而变。” 一番话,说得那学子哑口无言,拱手受教。 另一边,李浩也被几个人围住了。 “李兄,你那『透明帐单』我们也听说了,但那么繁琐的数据,你是如何在一夜之间算清的?” 李浩也不废话,直接拿出了隨身携带的算盘。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拨珠声响起。 “不必算每一笔,只需算『总』与『分』的差额。” 他一边算,一边解释。 “假设一县赋税总额固定,分摊至各里甲。 若某里甲上缴数额与户数不符,那便是猫腻所在。 这叫数据反推,只要抓住源头和终点,中间的鬼,就藏不住。” 眾人看著算盘上那精准的数字,惊得合不拢嘴。 这哪里是算帐,这简直是破案! “说到破案。”一个学子看向周通,“周兄,听说您在府衙大堂上,仅凭一张假帐本,就定死了齐家的罪? 这其中有何奥妙?” 周通依旧面无表情,但他拿起了桌上的一个酒杯。 “这杯子,若是昨日用的,杯底必有陈垢。 若是今日新洗的,水渍未乾。” 他指了指酒杯底部的一圈微不可查的水痕。 “万物皆有痕跡。 做假帐的人,只顾著数字对不对,却忘了纸张、墨跡、甚至当天的天气,都会留下痕跡。” “只要看见了这些痕跡,谎言,就不攻自破。” 眾人听得背脊发凉,又忍不住讚嘆。 这等洞察力,简直匪夷所思。 而在主桌旁,张承宗正与一位老夫子谈论经义。 “老先生所言《大学》之『格物』,多指穷究事理。 但晚生以为,『格』者,至也;『物』者,事也。” 张承宗引经据典,声音沉稳。 “朱子注曰: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 这便是说,不仅要知理,更要行事。 知行合一,方为格物之真諦。” 老夫子听得连连点头,捋著鬍鬚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这般扎实的功底,现在的年轻人里,少见咯。” 角落里,苏时正在和一个老学究討论律法。 “老先生,您方才引用的《大夏律·户婚律》,其实是天武年间的旧例。在永光年间,已经修补过了。” 苏时隨口背出一段条文:“凡民年五十以上无子者,听庶出……若无庶出,许立同宗……” 一字不差,精准无比。 老学究听得满头大汗,连连点头,“少年博闻强识,老朽佩服,佩服!” 而最热闹的,莫过於王德发那边。 他正被一群年轻学子围著,手里抓著个鸡腿,讲得唾沫横飞。 “你们是不知道,那齐家的米铺,平时看著光鲜,其实背地里全是猫腻!” “他们那个斗,底下是双层的! 稍微一按机关,就能少给两成米! 这就叫『鬼手斗』!” “这……这也太黑了吧!”眾学子听得义愤填膺。 “所以啊。”王德发拍了拍大腿,“读书不仅要读圣贤书,还得懂这些市井门道。 不然以后你们当了官,被底下的奸商耍了都不知道!” “王兄高见!受教了!” 眾学子纷纷敬酒,觉得这个胖子虽然看起来不正经,但说出来的话,却比书本上的道理还要实在。 这一夜。 摘星阁內,笑语欢声。 没有了门户之见,没有了地域之分。 只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在交流著彼此的所学所想。 陈文看著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这才是致知书院真正的胜利。 不是贏了某一场考试,也不是斗倒了某一个家族。 而是將这种经世致用的种子,播撒进了更多人的心里。 酒宴將散。 孙敬涵拉著陈文的手,走到了栏杆边。 “先生。” 孙敬涵指著下方那繁华的江寧府城。 “老夫在这江寧府住了三四十年,见过无数才子。 但像你们这般,既有才学,又有担当的,还是第一次见。” “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孙老请讲。” “老夫有一位至交好友,名唤叶行之,现任江南省提学道。” 提学道! 陈文心中一动。 这可是主管全省学政,也就是乡试的关键人物! “叶大人为人方正,最喜提携后进。 老夫已修书一封,向他举荐了先生。” 孙敬涵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陈文。 “待此间事了,先生若去省城,可持此信去拜访。” “或许,能为先生的將来,多开一条路。”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大礼。 也是江寧士林,对陈文最大的认可。 陈文双手接过信,深深一揖。 “长者赐,不敢辞。” “晚生,谢过孙老。” 孙敬涵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 “去吧。” “这江寧府太小,困不住你这条龙。” “老夫会一直在江寧,等著听先生名扬天下的好消息。” 第71章 贡院座位图 醉仙楼的灯火,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客栈后,陈文並没有让大家立刻休息。 他把所有人召集到了自己的房间。 “今晚,大家表现得很好。” 陈文的第一句话,是肯定。 “你们没有因为之前的胜利而骄傲,也没有因为江寧才子的身份而怯场。” “你们展示了致知书院的风采,也贏得了江寧士林的尊重。” “这很好。” 顾辞等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今晚的经歷,確实让他们受益匪浅。 不仅结识了许多朋友,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原来自己所学的东西,真的能折服那些传统书院的精英。 “但是。” 陈文的话锋一转。 “尊重,不能当饭吃。” “名声,也不能当功名用。” “孙老先生虽然看重我们,但他毕竟不是主考官。 陆文轩虽然服了我们,但他也不会在考场上让著我们。” “甚至……” 陈文走到窗边,看著远处那座巍峨的贡院。 “名声越响,摔得越疼。” “现在的我们,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全江寧府的眼睛都盯著我们。” “如果我们考好了,那是理所当然。” “如果我们考砸了,哪怕只是有一个人没进前十。” “那么今晚所有的讚誉,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嘲讽。” “他们会说,看吧,致知书院果然只是徒有虚名。” “他们会说,陈文果然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骗子。”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弟子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们想起了之前那些刻薄的言语,想起了那些等著看笑话的眼神。 是的。 现在的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贏,不能输。 “先生,我们明白。”顾辞站起身,神色凝重,“我们绝不会给书院丟脸。” “明白就好。” 陈文点了点头。 “从今晚开始,直到开考,所有人,闭门不出。” “我们要进行最后的衝刺。” “这次衝刺,不再是研究陆大人,而是……研究你们自己。” “研究自己?”眾人不解。 “不错。” 陈文指了指王德发。 “德发,虽然你的文章已经能看了,但在这种高压之下,你能保证不走样吗? 你能保证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还能稳稳噹噹地把那些模板套进去吗?” 王德发咽了口唾沫,手有些抖。 他想起了在柴房里的那段日子,虽然苦,但毕竟没有外人。 可到了贡院,那可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啊。 “我……我有点慌。”王德发实话实说。 “慌就对了。”陈文说道,“考前这为数不多的时间,我会专门给你做抗压训练。 我会找人扮演考官,在你耳边敲锣打鼓,甚至故意找茬。 你要学会在任何干扰下,都能心无旁騖地写字。” 王德发听得脸都绿了,但这確实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安排好弟子们的特训后,陈文並没有閒著。 因为他收到了一份特殊的请柬。 江寧知府,李德裕,请他在府衙后门的一处私宅一敘。 …… 私宅內,清幽雅致。 李德裕没有穿官服,一身便装,看起来心情极好。 “先生,快请坐!” 见到陈文,李德裕热情地迎了上来,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 “寧阳那边的奏报,本官已经看到了。好啊!真是太好了!” 李德裕拍著桌子,难掩兴奋,“短短一个多月,税收翻倍,商路畅通,连那些平日里最难缠的刁民都变得规规矩矩。 先生这寧阳新政,简直就是点石成金的仙术啊!” 陈文谦逊一笑,“大人过奖了。若无大人的支持与信任,这新政也推行不下去。” “哎,先生不必过谦。”李德裕摆了摆手,“本官心里有数。 这份政绩,足以让本官在今年的京察中,拿个上上等。说不定,还能往上动一动。”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但是,先生。” “这新政虽好,却也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尤其是那些被咱们整垮的旧势力,虽然现在不敢明著来,但背地里肯定在盯著。” “这次院试,就是关键。” “如果令徒们能金榜题名,甚至名列前茅,那就说明咱们这新政不仅能富民,还能教化。 这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確,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也是我的恩师陆大人的想法。” “但如果……” 李德裕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考砸了,那么之前的“不务正业”、“误人子弟”的帽子,就有可能会被人扣下来,甚至会连累新政的合法性。 “大人放心。”陈文神色从容,“草民的弟子,绝不会让大人失望。” “好!有先生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 李德裕从袖中掏出一张图纸,递给陈文。 “这是江寧贡院的內部结构图。” “虽然考试是公平的,但有些地利,该占还是要占。” 他指著图上的几个位置。 “这里的號舍,背风向阳,不易受干扰。 我已经打过招呼,会將令徒们安排在这一带。” “还有,这次陆大人虽然是主考,但具体的巡场监考,还是本官安排的人。 我会让他们多加照看,绝不会让人使绊子。” 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的道理。 虽然不能直接泄题,但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提供最大的便利,这也是官场的一种默契。 陈文收起图纸,拱手致谢。 “多谢大人。” “不必言谢。 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李德裕深深地看了陈文一眼。 “先生,这次,就看你们的了。” ……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 陈文没有把图纸的事告诉弟子们。 他不想让他们產生依赖心理。 两天之后,他把大家召集到院子里。 经过这几天的衝刺,他们的脸上虽然带著疲惫,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王德发的手腕肿了,但他不再叫苦。 苏时的嗓子哑了,但她依旧在默背。 顾辞、张承宗、周通、李浩,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著最后的准备。 陈文看著他们,很是欣慰,又有些心疼。 “好了。” 他拍了拍手。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该练的,我们也练了。” “剩下的,就交给明天吧。” “早点休息。” 陈文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明天一早,我们去贡院。” “去告诉这江寧府,告诉这天下。” “我们,来了。” 第72章 第一场:不患寡而 八月十八,黄道吉日。 宜:祭祀、祈福、求嗣、开市、入学、赴任。 忌:嫁娶、移徙。 江寧府贡院门前,天还没亮,就已经被无数盏灯笼照得如同白昼。 来自江寧府各县的数千名童生,背著考篮,排成了几条长龙。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期待,还有那一丝对命运未知的恐惧。 这就是科举。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致知书院的一行人,来得不早不晚。 他们穿著统一的青色儒衫,没有像其他富家子弟那样前呼后拥,也没有像寒门学子那样瑟缩畏惧。 他们站在一起,自成一股气场。 “快看!那是致知书院的人!” “那就是顾案首?果然一表人才啊!” “听说他们这次可是放了话,要全员前十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 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看热闹的。 顾辞等人目不斜视,神色淡然。 经过了这一个月的特训,他们的心境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容易被外界干扰的少年了。 “肃静!” 一声高喝,从贡院大门上传来。 两扇朱红大门缓缓打开。 陆秉谦身穿緋红官袍,端坐在正堂之上。他的身后,是一排排手持兵刃的卫兵,杀气腾腾。 “时辰已到,开始搜检!” 隨著一声令下,长龙开始缓缓蠕动。 不少心理素质差的考生,在这个环节就已经嚇得脸色发白,手脚发抖。 轮到致知书院时。 负责搜检的,正是李德裕安排的那位老吏。 他看了一眼陈文,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公事公办地检查起来。 “考篮……乾净。” “衣物……乾净。” “下一个。” 整个过程,虽然严格,但並没有刻意刁难,甚至比对其他考生还要快上几分。 苏时走上前。 她的心跳有些快,手心里全是汗。 老吏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只是简单地翻了翻她的考篮,然后挥了挥手。 “进去吧。” 苏时如蒙大赦,快步走进了贡院。 陈文站在门外,看著最后一个弟子消失在门內,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第一关,过了。 …… 贡院內,號舍林立。 李德裕果然没有食言,致知书院的號舍被安排在了一个相对僻静、背风向阳的角落。 这里既不会被穿堂风吹得头疼,也不会被巡考的脚步声干扰。 “落锁!” 隨著一声令下,数千间號舍同时上锁。 整个贡院,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陆秉谦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那密密麻麻的號舍。 “髮捲。” 他沉声说道。 衙役们捧著试卷,如同流水一般穿梭在號舍之间。 很快,第一场考试的题目,便摆在了每一位考生的面前。 这是一道截搭题。 只有四个字。 不患寡而。 当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贡院內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这题目,太怪了。 出自《论语·季氏》:“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按理说,这就是一句圣人教诲,没什么难的。 但陆秉谦偏偏把后面那句“患不均”给截掉了。 只留下“不患寡而”四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 是让人补全?还是让人反驳?亦或是让你另闢蹊径? 大部分考生都懵了。 他们习惯了四平八稳的题目,习惯了按部就班地引用朱子集注。 面对这种残缺的、开放式的题目,他们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有的考生开始抓耳挠腮,有的开始冥思苦想,有的甚至急得满头大汗。 隔壁號舍传来一阵撕纸的声音,紧接著是一个考生的低声咒骂:“该死!这陆大人到底想考什么? 这题目简直就是存心刁难人!” 陆文轩坐在號舍里,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作为江寧府的才子,他自然不缺文采。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无数关於“均贫富”、“抑兼併”的典故和诗词。 但他不敢写。 因为他想起在文渊阁,陈文对那个“不”字的解构。 想起在醉仙楼,顾辞对“商为国本”的论述。 他忽然意识到,陆秉谦出这道题,绝不是为了考谁的记性好,谁的辞藻华丽。 他是在考……见识。 可是,见识这种东西,不是靠背书就能背出来的。 它需要阅歷,需要实践,需要去那个充满了烟火气的真实世界里滚一滚。 而这些,恰恰是陆文轩最缺的。 他看著洁白的试卷,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最后,他只能嘆了口气,硬著头皮,开始写那篇他自己都觉得空洞无物的锦绣文章。 但在致知书院的號舍里。 当顾辞看到这个题目时,微微一起。。 “不患寡而……”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这不正是他们在分析陆秉谦时,重点分析过的命题吗? 陆秉谦关注民生,但他更关注“秩序”和“教化”。 他虽然出身寒门,但他並不赞同简单的“均贫富”。 他认为,真正的“均”,不是把富人的钱分给穷人,而是给穷人一个……机会。 顾辞提起了笔。 他没有急著写,而是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思维导图。 从“寡”字入手,引申出国力之寡、民力之寡。 再从“均”字破题,论述“机会之均”与“结果之均”的区別。 最后,落脚於“教化”与“制度”。 行文之时,顾辞想起了寧阳商会。 想起了那些原本只能摆地摊的小商贩,因为有了公平的规则,有了透明的市场,也能和大商户坐在一张桌子上谈生意。 这就是“均”。 “故而,不患寡,而患无教;不患贫,而患无道。” “若能开民智,兴百业,使农有其田,工有其技,商有其利。 让天下之人,皆有进身之阶,皆有致富之路。” “则天下之財,如源头活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此非均贫富之小道,乃富天下之大道也!” 最后一个字落下,顾辞长舒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写出的不仅仅是一篇文章,更是他对这个时代的吶喊。 这正是陆秉谦最喜欢的路数。 另一边,张承宗看到题目,也是心中大定。 第73章 既考经义,更考见识 张承宗没有顾辞那么宏大的视角。 但他有自己的切入点。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田间劳作了一辈子,却依然要为几两碎银髮愁的老实汉子 他想起了寧阳县的那些农户,想起了那些有了土地、有了种子,就能安居乐业的百姓。 他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不患寡,而患不安。” 他决定从“安”字入手。 论述只有让百姓“安居”,才能“乐业”,才能国富民强。 “民之不安,非因贫也,乃因无望也。” “若赋税有度,若徭役有期,若官府清廉,若盗贼不生。则虽粗茶淡饭,百姓亦能安之若素。” 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提出了“减税”、“兴修水利”、“推广良种”等一系列具体的建议。 这些建议,虽然朴实,但却都是实实在在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每一个字,都透著他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 这就是“仁者之言”。 李浩的反应更是直接。 他拿出算盘,在草稿纸上噼里啪啦地算了一通。 他要用数据来证明,所谓的“寡”,其实是资源分配的不合理。 只要把帐算清楚了,把税收上来了,国库自然就不“寡”了。 为了確保每一个数据的准確性,他已经反覆核算了三遍。 “故知,寡与多,非在税之重轻,而在政之通塞。” “通则多,塞则寡。” 他用寧阳县税改前后的数据,做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税改前,虽有苛捐杂税无数,但县库空虚,百姓困顿。 税改后,虽只收一税,但商贾云集,县库充盈,百姓安居。 “此乃理財之大道。” 这篇文章,虽然文采欠佳,甚至有些枯燥。 但那种用数据说话的力量,却是任何华丽辞藻都无法比擬的。 他相信,当过知府的陆大人,一定能看懂这些数字背后的分量。 一定能明白,这才是真正能富国强兵的“实学”。 而最让人担心的王德发。 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题目。 “不患寡而……” 他挠了挠头。 这题……他熟啊! 在特训的时候,先生专门讲过这个类型的题! “先生教的那个模板是啥来著?对了!『凡天下之事……』” 他想起了特训时,被关在柴房里死记硬背的那段日子。 “凡天下之事,不患无財,而患无路。”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他想起了自己在当铺里见过的那些穷人。他们不是不想赚钱,而是没有门路,没有本钱。 他们被那些高利贷、被那些不公平的规矩,死死地压在底层,翻不了身。 “富者连田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非寡,乃不均之极也。” 他心里想的是大白话:“这世道太不公平了,有钱的越有钱,没钱的越没钱。 这哪是没钱啊,这是没活路啊!” 但他知道,不能这么写。 他努力地搜刮著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试图把这些大白话转换成文言文。 “那个……『越有钱』怎么说来著?哦对,『富者愈富』。『越没钱』呢?『贫者愈贫』。” 他一边嘀咕,一边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 虽然写出来的句子依旧有些蹩脚,虽然字跡还是有些匠气。 但他写得很认真。 每一个字,都是他咬著牙,用尽全力写出来的。 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考试。 这是他在向那个看不起他的父亲,向所有嘲笑他是败家子的人,证明自己。 …… 高台之上。 陆秉谦背著手,缓缓巡视著考场。 他的目光,不时地在致知书院的那一片號舍停留。 他看到了顾辞的从容,看到了张承宗的沉稳,看到了李浩的专注。 甚至,他还看到了那个胖乎乎的王德发,正咬著笔桿子,一脸苦大仇深地写著什么。 “有点意思。” 陆秉谦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道题,是他特意出的。 既考经义,更考见识。 如果只会死读书,只会背集注,那这道题,绝对答不好。 只有真正去过民间,真正了解过百姓疾苦的人,才能写出他想要的答案。 而这些人…… 他看著致知书院的学子们。 他们,似乎正是这样的人。 “希望你们,別让老夫失望。” 他转过身,继续巡视。 …… “咚——” 一声悠长的钟鸣,宣告了第一场考试的结束。 衙役们开始收卷。 號舍的门被打开,考生们如同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上,或者是互相搀扶著走出来。 顾辞等人走出號舍,聚在了一起。 虽然每个人都面带疲色,但他们的眼神中,都闪烁著光芒。 “怎么样?”李浩问道,他还在揉著酸痛的手腕。 “稳了。”顾辞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这题目,简直就是撞在咱们枪口上了。” “是啊。”张承宗也点头,“先生让我们研究陆大人,这招真是绝了。 我写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在跟陆大人聊天一样,把他想听的话,都说给他听了。” “我也写完了!”王德发挤了过来,一脸的得意,“虽然字丑了点,有些句子可能也不太通顺,但好歹没空著。 还好有先生的模板啊! 嘿嘿,这次要是能中,我回去一定给先生磕三个响头!” 眾人相视一笑。 他们知道,这第一场,他们贏了。 贏在准备充分,贏在知己知彼,更贏在……他们拥有一个好老师。 “走吧。” 陈文朝他们挥了挥手。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第二场,那是硬仗。” 眾人点头,迈著轻鬆的步伐,走出了贡院。 而在贡院的另一角。 陆文轩发了很久的呆。 他写了一篇辞藻华丽的文章,引用了不下十处典故。 但他自己知道,那是虚的。是空的。 他想起了顾辞在酒楼上说的那番话。 “治国平天下,靠的不是嘴皮子。” 他嘆了口气,將笔慢慢放下。 他看著远处那群说说笑笑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失落感。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次,他可能又要输给致知书院他们了。 第74章 第二场:案判的陷阱 “当——” 悠长的钟声在贡院上空迴荡,宣告著第二场考试正式开始。 衙役们捧著试卷,脚步轻快地穿梭在密集的號舍之间。 隨著试卷一张张发下,原本肃静的考场內,渐渐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怎么是案判?” “往年不都是考策论吗?这陆大人是怎么想的?” “这……这也太难为人了! 我等读书人,哪里懂这些刑名律法?” 考生们交头接耳,脸上多是惊愕与不解。 对於大多数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童生来说,律法刑名那是师爷才干的粗活,他们平日里连碰都不屑碰。 如今骤然遇上,就像是让绣花姑娘去抡大锤,一个个都傻了眼。 陆秉谦坐在高台上,將下方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嘴角微微上扬。 他这道题,確实有些出格。 但正如他在寧阳县看到的那样,若连这点实务都不懂,將来做了官,也不过是个只会盖章的泥塑木雕,甚至会被下面的胥吏玩弄於股掌之间。 他更想看看,那个陈文教出来的学生,面对这道题,会有怎样的表现。 试卷展开,墨香扑鼻。 题目只有寥寥数语,却暗藏玄机。 【案情:有子名张三,家贫,母病重,无钱医治。 遂潜入富户李四家中,盗得人参一株,救母一命。 事发,李四告官。 问:张三之罪,当如何判?且论其理。】 这是一道典型的“情理法”衝突题。 判重了,伤了孝道,会被骂酷吏,不通人情。 判轻了,坏了法度,会被指徇私,纵容盗窃。 如何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才是破题的关键。 大部分考生看到这题目,都陷入了苦恼。 有的咬著笔桿子,眉头紧锁,脑子里全是“百善孝为先”的大道理,却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写来写去,不过是“孝感动天”、“法外开恩”那一套陈词滥调。 有的乾脆按著《大夏律》死搬硬套,“凡盗窃,计赃定罪,杖八十,徒三年”。 写得倒是乾脆利落,可这文章怎么看怎么没人味儿,像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陆文轩也在其中。 他看著题目,心里暗暗叫苦。 他虽然家学渊源,但对於这种具体的刑名案子,也是一头雾水。 平日里父亲教导他要心怀天下,可从没教过他怎么判一个偷人参的贼。 最后,他只能硬著头皮,写了一篇关於“教化为先,刑罚为辅”的空泛文章。 虽然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但他自己都觉得心虚,仿佛是在隔靴搔痒。 而在致知书院的號舍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苏时看到题目的那一刻,眼睛就亮了。 这不就是她背得滚瓜烂熟的《大夏律》吗? 这不就是先生之前特意讲过的“情理法”吗? 她提笔,如有神助。 “律云:凡盗窃,计赃定罪。 然《名例律》亦云:犯罪时虽不老疾,事发时老疾者,依老疾论。 又云:亲亲得相首匿。” “张三之行,虽触国法,然其情可悯,其心可嘉。” “故,判其有罪,以正国法之威; 然准其戴罪侍亲,缓刑以全孝道。” “此乃法外施恩,亦是法內之情。” 她的文章,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每一个律条的引用都恰到好处,既维护了法律的尊严,又体现了儒家的人文关怀。 简直就是一篇標准的判词范文。 另一边,周通也在写。 他的角度更刁钻,更冷峻。 他直接指出了案情中的一个漏洞:“人参虽贵,然救母之命更贵。 李四富甲一方,区区一株人参,於他不过九牛一毛。 若因此將张三下狱,致其母病死,则李四虽贏了官司,却输了人心。” “且念其初犯,故,判张三赔礼,免其刑责。若日后再犯,则从重处理。” 他的判决,透著一股冷峻的逻辑美感,直指问题的本质。 他不仅判了案,还站在了更高的道义制高点上,並提出了初犯轻罚的原则。 顾辞则站在了更高的角度。 他没有纠结於具体的刑罚,而是从教化入手。 “此案非一人之罪,乃教化之失。 若乡邻和睦,富者仁爱,何至於此?” 他主张由官府出面,责张三赔礼,同时劝导富户息讼。 他的文章气势恢宏,儼然一副父母官的口吻。 张承宗写得很慢,但他写得很深情。 “百善孝为先。 若法不能容情,则法亦无情。” 他建议判张三劳役,但劳役的內容是照顾母亲,以此代刑。 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浓浓的悲悯情怀。 李浩的卷子上,虽然没有算盘,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算了一笔帐。 “张三入狱,母必死,官府需收殮,耗银二两。 若判其做工抵债,李四得利,官府省钱,母亦得活。” 这是典型的“成本分析法”。 虽然有些功利,但却无法反驳。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王德发。 这个平时看著最不靠谱的胖子,此刻正满头大汗地默背著先生教的“万能句式”。 他想起了当铺里那些走投无路的穷人。 心里想的是大白话:“这事儿要是搁我那儿,就让他打工还债唄。” 但笔下写出来的,却是另一番模样。 他努力地用那些生硬的文言词汇,去包装自己朴素的想法。 “夫法者,天下之公器; 情者,人之常伦。” “张三盗窃,罪在不赦。 然其心可悯,其行可原。” “窃以为,与其囚之於牢狱,空耗钱粮,莫若令其庸耕於李四之家,以工抵债。” “如此,债可偿,罪可赎,母可养,主可仁。” “此乃……两全之策也。” 虽然字跡依旧有些匠气,虽然文辞也不够华丽,有些地方甚至有些不通顺。 但这段话,逻辑通顺,直指核心。 …… “当——” 钟声再次响起,考试结束。 衙役们开始收卷。 考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贡院。 顾辞等人聚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轻鬆的笑容。 “这场也稳了。”顾辞自信地说道。 “是啊,这题目简直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李浩也笑道。 只有王德发还在擦汗,他拉著顾辞的袖子,有些不確定地问道:“顾哥,我那个庸耕用对了吗? 会不会太俗了?” “俗什么?”顾辞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孟子》里的词儿,雅著呢! 你小子,这次算是开窍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德发鬆了一口气,嘿嘿傻笑起来。 陈文走了过来,看著这群虽然疲惫但精神奕奕的少年。 “先生!” 眾人齐声行礼。 “做得好。”陈文点了点头,“你们先去休息休息吧。 接下来,就看阅卷官们,识不识货了。” 第75章 阅卷:异类卷子 贡院后堂,灯火通明。 一排排长桌上,堆满了密封好的试卷。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墨香,还有那种只有在决定命运的时刻才会出现的紧张气息。 阅卷工作已经进行了整整一天。 十几名从各地抽调来的阅卷官,此刻正眉头紧锁,手中的硃笔悬停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 “这……这第一场的题目,实在太过刁钻啊。” 一位年长的副主考官放下卷子,长长地嘆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患寡而,截去了后半句,意在考校『均』与『安』的深意。 可这些考生,平日里只知道死背朱子集注,一遇到这种没见过的题目,就全都慌了神。” 他拿起手边的一份卷子,无奈地念道:“你们听听这篇,『子曰不患寡,盖因寡者少也。 少则不足,不足则乱。 故君子当求多,多则富,富则安……』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简直是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另一位考官也苦笑道:“我这儿还有更离谱的。 通篇都在骂商贾,说什么『商者大盗也,当尽诛之,以均贫富』。 这种戾气,若是让他中了秀才,將来岂不是要成酷吏?” 整个阅卷室,充满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氛围。 陆秉谦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杯茶,神色淡然。 他听著下属的议论,心中却並不意外。 这道题,本就是他设下的一个陷阱。 若是只会死读书,必然掉进坑里。 只有真正懂民生、有见识的人,才能跳出来。 他更在意的,是那几个孩子。 那个那个在公堂上逻辑严密的周通, 那个在商战中运筹帷幄的顾辞, 还有那个看似荒诞实则机智的王德发。 他们的卷子,在哪里? “把那几份你们觉得言之有物,或者离经叛道的卷子,拿来我看。” 陆秉谦沉声说道。 很快,一叠卷子,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陆秉谦隨手拿起一份。 卷面整洁,字跡工整。 “……故君子当以德化民,以礼齐民。若人人皆守礼法,则虽寡亦安……” “这篇《论均安疏》,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当为上佳。” 此为陆文轩的卷子。 一位副主考官凑过来,讚嘆道,“大人,此卷可定为魁首?” 陆秉谦看了一眼,却摇了摇头。 “文采是不错,但……空。”他將卷子放到一边,“通篇都是圣人言,却没有一句自己的话。 锦绣文章,也就是文章罢了。” 副主考官脸色一僵,不敢再言。 他又拿起第二份。 这一次,他的目光凝住了。 “……若能开民智,兴百业,使农有其田,工有其技,商有其利。 让天下之人,皆有进身之阶……” “好!” 陆秉谦猛地一拍桌子,把周围的阅卷官都嚇了一跳。 “好一个进身之阶!好一个富天下之大道!” 他激动地站起身,拿著卷子在堂上踱步。 “老夫出这道题,本意就是想说,真正的『均』,不是把富人的钱分给穷人,而是给穷人一个……机会!” “此子,知我!知我啊!” “大人,这卷子……” 一位考官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观点虽然新奇,但似乎有些……离经叛道?商者逐利,岂能与农工並列?” “是啊大人。” 另一位中年考官也附和道,眉头紧锁,“这种离经叛道的文章,若是取了,恐怕会引来士林非议,说我们重利轻义,有辱斯文啊。” 阅卷室內,一片爭议之声。 在他们看来,这篇文章虽然写得气势磅礴,但思想实在是太危险了。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年轻考官,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笔。 “诸位大人,下官有一言。” 眾人看去,只见这位年轻考官神色郑重。 “下官以为,此文虽然新奇,却未必会引来非议。” “哦?”陆秉谦看向他,“何以见得?” “大人有所不知。”年轻考官拱手道,“前些日子,在醉仙楼的那场士林夜话,下官也有幸在场旁听。” “那晚,江寧府的才子们,与致知书院的学子辩论至深夜。 虽然开始也是质疑,但最后……却是折服。” “如今江寧士林,早已在传颂『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之语。 大家都在期待,能有一种新的学问,来解这天下的难题。” 他指著那份卷子。 “所以,这篇文章,不仅不会引来非议,反而正是如今士林所期盼的声音!” 此言一出,阅卷室內一片寂静。 那些老考官们面面相覷,有些不敢相信。 “你是说……如今的风气,已经变了?”老考官喃喃自语。 “不是变了。”陆秉谦猛地一拍桌子。 “是醒了!”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 “你们只看到了规矩,却没看到这背后的……气魄!” “老夫出这道题,本意就是想说,真正的『均』,不是把富人的钱分给穷人,而是给穷人一个……机会!” “此子说『富天下之大道』,何错之有? 若无商通有无,百姓何以得利? 国库何以充盈?” “你们守著规矩,能让百姓吃饱饭吗?” 一席话,问得眾考官哑口无言。 “此卷,立意高远,气势磅礴。 当为……优上之选!”陆秉谦一锤定音。 他在心里默默想到了一个名字:顾辞。 除了他,还有谁能写出这般大气的文章? 陆秉谦平復了一下心情,又拿起了下一份。 这一份,画风突变。 “故知,寡与多,非在税之重轻,而在政之通塞。” 后面还附带了一张简单的数据,列举了税收与民生的数据对比。 “这……” 一位曾在户部任职的考官,刚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圆了。 “通则多,塞则寡。 这六个字,精闢啊!” 他指著卷子上的数据,激动得手都在抖。 “诸位请看,这考生列举的数据,虽然简单,却环环相扣,直指税收流失的根源。 他不是在空谈理財,而是在算帐!” “而且算得比户部的老吏还要清楚!” “往年阅卷,看到的都是些节用爱民的空话。 今日见到这份卷子,才知何为言之有物!” “是啊。”另一位考官也讚嘆道,“此子不仅有算学之能,更有实务之才。 若是让他去管钱粮,定是一把好手。” 陆秉谦听著眾人的讚誉,微微一笑。 “看来,诸位都是识才之人。” “此子虽然文采稍逊,但这双看透钱粮本质的眼睛,却是最难得的。 通则多,塞则寡。此六字比过他人整篇文章。 此卷,取!” 平復了一下心情,他又拿起了下一份份。 “民之不安,非因贫也,乃因无望也。” 那种对土地兼併的痛斥,让几位出身寒门的考官看得眼眶微热,纷纷点头称讚:“仁者爱人,此文虽朴,却有古风。 可评为上乘之作。” 最后,他翻到了一份字跡有些匠气,文辞也略显生硬的卷子。 “富者连田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非寡,乃不均之极也。” “凡天下之事,不患无財,而患无路。” 这句话,是大白话。 但也是……大实话。 周围的考官们看了,纷纷摇头,脸上的嫌弃之色溢於言表。 “这……这也太俗了吧?” “文辞粗鄙,毫无风骨。 什么『无路』,这分明是市井小民的发牢骚! 大人,这卷子若是取了,恐怕难以服眾啊。” “是啊大人,虽说要不拘一格,但这格……也得有个底线吧?” 陆秉谦看著那行写得十分认真的字,仿佛看到了一个虽然笨拙,却努力想要把道理说清楚的少年。 那个在公堂上翻垃圾堆的胖子。 王德发。 “牢骚?” 陆秉谦反问道。 “你们谁去过市井?谁见过真正的穷人是为了什么而绝望?” “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没路。” “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他看到了百姓真正的苦处,也敢於把这苦处写在圣人文章里。” “这份胆识,就比那些只会无病呻吟的文章强百倍!” “此卷,虽不能列入上等,但……可取。” 陆秉谦的坚持,让阅卷室內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第一场的阅卷,就在陆秉谦的连连讚嘆和考官们的惊讶中结束了。 那些阅卷官们,从最初的质疑,到后来的佩服,再到最后的期待。 他们都在猜测,这些异类卷子,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为何这些卷子如此对这主考官,陆大人的胃口? 难道真的如传闻所言,是那个致知书院? 第76章 陆秉谦力保俗人 紧接著,是第二场。 案判。 这一场的爭议,比第一场更大,也更激烈。 “这……这是什么文章?” 一名年轻的考官手里拿著一份卷子,满脸错愕,“通篇没有一句圣人言,全是律法条文,还说什么『法外施恩』。这……这也太离经叛道了吧?” “哦?拿来我看。” 陆秉谦接过卷子。 “律云:凡盗窃,计赃定罪……” 字跡娟秀,条理清晰。 每一个律条的引用都恰到好处,甚至连具体的刑期折算都分毫不差。 “这哪里是考卷,分明是一份標准的刑部判词!” 陆秉谦沉声说道,“这不是离经叛道,这是……术业有专攻。 若连律法都不懂,何谈治国?此卷,优等。” 他心中暗道:这定是那个叫苏时学生了。 那日她在麵馆背诵商律的样子,至今让他印象深刻。 一锤定音。 紧接著,另一份卷子也被翻了出来。 “好冷峻的笔法!”一位考官感嘆道,“李四富甲一方,区区一株人参,於他不过九牛一毛…… 这……这也太犀利了。” 陆秉谦接过一看,微微点头。 “法理之外,更有人情。 此子虽冷,却有一颗公心。可取。” 这必然是周通。 那个眼神如刀,能一眼看穿假帐的少年。 隨后是顾辞的卷子。 这篇文章一出,顿时引起了一片讚嘆。 “大气!真大气!” “不仅谈案子,更谈教化。 主张由官府出面,责张三赔礼,同时劝导富户息讼。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胸怀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一份卷子,引发了最大的爭议。 “这……这也太俗了吧?” 一位年长的副主考官,手里捏著一份卷子,眉头皱成了“川”字,仿佛那捲子上沾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那是王德发的卷子。 “『令其庸耕於李四之家,以工抵债,兼以养德,令李四博善人之名』。 这……这文辞未免太过粗疏,毫无风骨可言!” “而且这字跡……匠气太重,像是临时抱佛脚练出来的。” “依下官看,此卷当黜落! 否则,置圣人教化於何地? 若让此等市井之徒中了秀才,岂不是让我江寧府士林蒙羞?” 其他几位考官也凑了过来,看了几眼,纷纷摇头。 “確实俗了些。” “大人,此卷若取,恐遭士林非议啊。”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秉谦身上。 陆秉谦接过卷子。 他看著那一个个方方正正,仿佛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字,看著那句虽然有些彆扭,但却透著一股子实诚劲儿的“两全之策”。 他笑了。 “俗吗?”他反问道,“老夫倒觉得,这才是真的……雅。” “雅?”眾考官面面相覷。 “诸位。” 陆秉谦站起身,拿著那份卷子,走到了眾人面前。 “你们只看到了算计,却没看到这考生的……人情。” “他是在算帐,是在讲理。 但这考生,虽然看起来十分直白,但却是在……做人。” “他不仅想到了还钱,还想到了如何化解两家的恩怨。 让张三赎罪,让李四得名。 这不仅仅是判案,更是……调解。” “治大国如烹小鲜。 有时候,这种看似和稀泥的市井智慧,比那些冷冰冰的律法条文,更能安抚人心。” 陆秉谦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我大夏缺的,是写锦绣文章的人吗?不,我们不缺。” “我们缺的,是像这样,能弯下腰,去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是能听懂百姓话,能解百姓忧的人。” “此子虽文辞粗疏,但心正,法活。 若是做个亲民的县令,未必比那些满口仁义、却不知民间疾苦的清流差。” 他看著那位年长的副主考官。 “你说这会遭士林非议?” “老夫倒要看看,谁敢非议一个能真正为百姓办事的读书人!” 说罢,他拿起硃笔,在那份卷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此卷,取!”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陆秉谦这番话给镇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最讲究正统的大儒,竟然会为了一个俗人,说出这番离经叛道的话。 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振聋发聵。 是啊。 读书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经世致用吗? 那位年长的副主考官,羞愧地低下了头。 “大人高见。下官……受教了。” …… 阅卷一直持续到深夜。 所有的试卷都已经批阅完毕,名次也已排定。 接下来,就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拆封。 这不仅是揭晓考生名次的时候,也是验证陆秉谦心中猜测的时候。 “拆!” 陆秉谦一声令下。 书吏们拿起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那一张张糊名的纸条。 陆秉谦最关注的,自然是阅卷的时候,最让他印象深刻的那几份。 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九成把握,但在看到那个名字之前,谁也不敢说百分之百。 纸条揭开。 两个清晰的大字映入眼帘。 顾辞。 “果然是你。” 陆秉谦长出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紧接著。 张承宗。 周通。 苏时。 李浩。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如同他预料的那样,接连出现。 周围的阅卷官们,看著这一连串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书院的名字,全都惊呆了。 “这……这怎么可能?” “寧阳县?又是致知书院?” “致知书院竟然又是如此多优等之卷!” “听说那个陈文先生之前整日带著学生在搞什么新政。 老夫还以为会耽误学习。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简直是……神跡啊!” 惊嘆声此起彼伏。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划一的优秀,也从未见过如此强悍的统治力。 陆秉谦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 他在找那个名字。 那个让他破例力保的俗人。 终於,他看到了,虽然成绩不如那五位,但也够了。 王德发。 “哈哈哈!” 陆秉谦忍不住大笑出声。 “好小子!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满天星斗,熠熠生辉。 “陈文啊陈文。” 他喃喃自语。 “你这六个弟子,就像是六把不同样式的刀。” “有的锋利,有的厚重,有的灵巧,有的……虽然钝了点,但却能砸开硬骨头。” “老夫这一关,你们算是过了。” “只是不知道,这名次一出,又会惹来多少风雨。” 他背著手,缓缓向住处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还有放榜、簪花、谢师宴。 他要在这里,亲手为这群孩子,铺好最后一段路。 至於京城那边的风雨…… 陆秉谦看著远方。 “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第77章 放榜:实至名归 江寧府贡院门前,人山人海。 作为江南最繁华的府城,每一次院试放榜,都是全城的盛事。 无数的考生、家长,还有那些平日里最爱看热闹的百姓,早早地就將贡院门口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气氛格外热烈。 虽然寧阳新政早已名动江南,致知书院也因为在府试中屠榜而声名鹊起。 但这一次,大家关注的焦点,不再是质疑,而是期待。 “听说了吗?这次致知书院可是放了话,那几位核心弟子要全员前十!” “嘿,若是別人说这话,我肯定当他是吹牛。 但若是陈夫子的学生,我看还真有点可能!” “是啊,你没看前几日那场丝绸大集,那手段,那气魄,嘖嘖……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啊!” “我就等著看他们能不能再创神话了!要是真成了,那咱们江寧府可就出大名了!” “那个王德发能前十吗?上次府试他都堪堪过关。” “是啊,其他人前十不意外,王德发真的可以吗?”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经的轻视与嘲讽,早已在一次次的实力证明中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强者的敬畏,和对奇蹟的渴望。 陆文轩站在人群中,一身白衣胜雪,神色却有些复杂。 作为江寧府曾经的才子之首,他一度是所有人的焦点。 但自从遇到了那个叫顾辞的少年,他才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陆兄,你说这次……谁会是案首?”身边的同窗低声问道。 陆文轩看著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若是论经义,我或许还有一爭之力。但若是论这经世致用的文章……”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不如顾辞多矣。” 他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那群青衫少年。 致知书院的队伍,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们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交头接耳,也没有那种临阵前的慌乱。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著,就像是一排挺拔的青松。 顾辞摇著摺扇,看似轻鬆,但紧握扇柄的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先生说过,名声越大,压力越大。” 他低声对身边的张承宗说道,“这次若是输了,咱们可就真没脸回寧阳了。” 张承宗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我倒不担心自己,我担心的是……德发。”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向了队伍的末尾。 王德发正缩在墙角,整个人都快贴在墙上了。 他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只要能过就行! 不能给书院丟脸啊!” “別念了。”周通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地说道,“成绩已定,念也无用。” “你不懂!”王德发瞪了他一眼,声音都带了哭腔,“这叫心诚则灵! 我都发愿了,要是中了,要是真的拿了前十,以后每天给咱们书院门口的石狮子擦澡! 还得给先生磕三个响头!” “你就是把头磕破了,也得看阅卷官的心情。”周通淡淡地说道,“不过,我看你这次那篇文章,写得还算有点人味儿。” “真的?”王德发眼睛一亮,“你也觉得我那打工还债的法子不错?” “俗是俗了点,但管用。”周通难得夸了一句。 就在这时。 “开榜——” 隨著一声高喝,两名衙役抬著一张巨大的红榜,从贡院大门走了出来。 人群瞬间沸腾了。 那种压抑已久的期待,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所有人都拼命地往前挤,想要第一时间看到那个决定命运的名字。 顾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榜单的最顶端。 那里,赫然写著两个大字。 第一名:寧阳县,致知书院,顾辞。 “中了!” 顾辞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声音都有些颤抖,“我是案首!我又拿了案首!” 周通也笑了,指著榜单第二行,“我也中了。第二名。” 紧接著。 “第三名:张承宗!” “第四名:苏时!” “第五名:李浩!”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接连出现在榜单的前列。 前五名,全被致知书院包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惊呼。 “天吶!这致知书院……真的做到了?” “五个!前五全是他们的人!这是要逆天啊!” “神了!真是神了!这陈夫子到底是怎么教的?怎么个个都是状元之才?” 质疑声彻底消失,而是深深的震撼。 人们终於意识到,这个来自寧阳的书院,不仅仅是商界的黑马,更是文坛的巨龙。 陆文轩站在人群中,看著榜单上的名字,久久无语。 他排在第六名。 若是往年,这个成绩足以让他自傲。 但在今天,在那五个闪耀的名字面前,却显得有些黯淡。 但他並没有嫉妒,反而有一种释然。 “顾兄大才,文轩……心服口服。”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同窗说道:“咱们以前总觉得文章要写得花团锦簇才叫好。 现在看来,咱们是走窄了。 真正的文章,是要言之有物,是要能济世安民的。” “看来,我也该去寧阳走一走了。” 而在不远处,孙敬涵捋著鬍鬚,满脸欣慰。 “好啊!好啊!” 他感嘆道,“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也没见过如此盛况。 这不仅仅是几个秀才的问题,这是文风要变了啊。” “江寧府的士林,怕是要以致知书院为尊了。” 府衙后堂。 李德裕正焦急地等待著消息。 当心腹隨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喊著“全中!前五全包!”的时候。 李德裕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手中的茶杯都打翻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满脸通红。 “先生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这一下,寧阳新政的根基,算是彻底稳了!” “有了这几个秀才功名,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是不务正业? 谁还敢说咱们是与民爭利?” “这就是教化!这就是政绩!”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升迁的詔书,正在向他招手。 而在贡院门口,王德发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榜单的末尾。 前九名都看完了,没有他。 他在找自己的名字。 “第九名……不是。” “第八名……不是。” “完了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想输。 他不想回去那个充满铜臭味的当铺,不想一辈子被人叫败家子。 他想跟著先生,跟著顾辞他们,去看看那个更大的世界。 就在他绝望地想要闭上眼睛的时候。 他的目光,扫到了榜单的最后一行。 第十名:寧阳县,致知书院,王德发。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云霄。 王德发猛地跳了起来,像个疯子一样衝进了人群。 “中了!我中了!第十名!压线过啊!” 他抱著身边的陌生人又跳又叫,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老子是秀才了!老子不用继承家业了!我爹再也不能说我是废物了!” 被他抱住的那个人一脸嫌弃地推开他,但看到他那身青衫,又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这胖子也是致知书院的?看来这书院真的有点门道啊,连这样的都能考上?” 看著这一幕,顾辞等人相视一笑。 他们知道。 这一刻,属於致知书院的荣耀,终於……到来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的陈文走了过来。 “先生!” 顾辞等人连忙迎了上去。 陈文看著他们,眼中满是欣慰。 “做得好。” 他只说了三个字。 但这就足够了。 突然,那个还在发疯的王德发,看到了陈文。 他猛地冲了过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先生!” 他大喊一声,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咚!” 这一声,结结实实,听得周围人都牙酸。 “先生!我王胖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但我服您!” “咚!” 又是一个。 “我这条命是您给的,这前程也是您给的!” “咚!” 第三个。 “从今往后,我王德发就是您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陈文看著他额头上渗出的血跡,无奈地笑了。 他伸出手,將这个满脸涕泪的胖子扶了起来。 “別胡说。” “你是我的学生,不是狗。” “而且……” 他拍了拍王德发那身崭新的儒衫。 “你现在是秀才了。 要有秀才的样子。” 王德发抹了一把脸,嘿嘿傻笑。 “先生说得对!我是秀才了!我是秀才了!” 陈文看著眼前这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心中也充满了感慨。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考试的胜利。 这是他们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周围的百姓和学子们也纷纷围了上来,向陈文和弟子们道贺。 “陈夫子果然没让我们失望!” “我就说嘛,陈先生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欢呼声此起彼伏。 陈文站在人群中央,神色淡然。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但他相信,有了这群弟子,有了这份民心。 致知书院,一定能走得更远。 “回去吧。” 陈文对著弟子们挥了挥手。 “今晚,咱们好好喝一杯。” “好!” 第78章 簪花礼:陆秉谦站台(二合一) 江寧府的清晨,似乎比往日更加明媚。 文会楼客栈內,掌柜的腰已经快弯到了地上。 他特意让人换上了最好的龙井茶,甚至连早点里的包子都比平时大了一圈。 “各位相公,今日的早点,小店全包了!就当是给各位贺喜了!” 王德发嘴里塞著一个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掌柜的,你这也太客气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包子確实比昨天的香。” “那是!那是!”掌柜的赔笑道,“这是特意请了城里最好的白案师傅做的。 王相公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给您送到府上去!” 王德发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封刚写好的家书,递给一旁的伙计。 “去,找最快的驛站,给我送回寧阳。” “信封上给我写大点——『寧阳秀才王德发家书』!” “还有,告诉我爹,让他准备好鞭炮,我要炸满三天三夜!” 看著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顾辞等人忍不住笑了。 “行了,別显摆了。” 顾辞走过来,手里捧著一套崭新的衣物。 那是生员的制服——蓝衫,儒巾,丝絛。 这是他们身份的象徵。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白身童生,而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见官不跪,免除徭役,受律法优待。 “快换上吧。”张承宗也拿著衣服走了过来,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显然还没从激动中平復下来,“先生说了,今天要进学宫行入学礼,不能失了礼数。” 眾人各自回房更衣。 当他们再次走出来时,整个院子都亮堂了几分。 顾辞一身蓝衫,更显玉树临风。 张承宗沉稳內敛,透著股书卷气。 周通依旧冷峻,但那一身儒服,让他多了几分威严。 李浩也是更加利落了几分,正找地方塞他心爱的算盘。 苏时虽然身形瘦弱,但这身男装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別样的清雅。 甚至连王德发,穿上这身衣服后,也人模狗样了几分,肚子挺得更高了。 “嘖嘖,这就叫人靠衣装马靠鞍。”王德发对著水缸照了照,“我怎么觉得我也成读书人了呢?” “你本来就是。” 陈文从楼上走下来。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並未因为弟子们的显赫而改变分毫。 但他看著这群意气风发的少年,眼中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衣服换了,心也要换。” 陈文走到他们面前,帮王德发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儒巾。 “穿上这身衣服,就意味著你们已经踏入了士林。” “以后的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著。” “得意可以,但不能忘形。” “今日去学宫,不仅是去领那朵金花,更是去……拜码头。” “拜谁的码头?”王德发问道。 “拜孔圣人,拜座师,也拜这天下的读书种子。”陈文说道,“这是规矩,也是传承。” “走吧。” 他一挥袖。 “別让陆大人久等了。” 江寧府学宫,大成殿前。 古柏森森,香菸繚绕。 今日是新进秀才的入学礼,也是整个江寧府最为隆重的盛典。 经过残酷的筛选,最终只有五十名新进秀才,身穿崭新的蓝衫,头戴儒巾,按照名次整齐排列。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等待著那个神圣的时刻——簪花。 这五十人,是从数千名考生中杀出来的精英,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而致知书院,独占六个。 陆秉谦身穿緋红官袍,端坐在高台之上。 他的身旁,坐著江寧知府李德裕,以及府学的教諭、训导等官员。 “吉时已到,行簪花礼!” 隨著司仪的高喝,礼乐声起。 排在首位的顾辞,迈著稳健的步伐,走上高台。 他走到陆秉谦面前。 陆秉谦看著眼前这个英气勃发的少年,眼中满是慈爱。 他从托盘中取出一朵金花,轻轻地插在顾辞的儒巾之上。 “顾辞,你此番文章,大气磅礴,深得我心。” 陆秉谦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但你要记住,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这朵花,不仅是荣耀,更是责任。” “学生谨记座师教诲。”顾辞叩首。 按照惯例,此时顾辞应当起身回列。 但陆秉谦並没有让他回去。 他看著顾辞,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顾辞,你这一身才学,究竟是跟谁学的?”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虽然大家都知道致知书院,知道陈文。 但在这种官方的场合,按照礼法,考生的座师只能是主考官,也就是陆秉谦。 如果顾辞回答是跟陆大人学的,或者是自学的,那都是合乎规矩的。 但如果他提到了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秀才…… 那可就是有些不知礼数了。 李德裕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看了看陈文。 他知道陆秉谦这是在给顾辞机会,也是在给陈文机会。 但这个机会,也是个陷阱。 顾辞抬起头。 他的目光清澈,没有丝毫犹豫。 他转过身,並没有看向高台上的任何一位大人物。 而是指向了观礼台最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里,站著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陈文。 “回座师话。” 顾辞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学宫。 “学生之才,皆拜恩师陈文所赐!” “若无恩师教导,顾辞至今不过是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紈絝子弟。 是恩师让学生明白了何为家国天下,何为经世致用!” “故,学生不敢忘本!” 说完,他对著那个角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谢先生教诲!”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 排在第二名的周通,也走出了队列。 “学生周通,谢先生教诲!” 接著是张承宗。 “学生张承宗,谢先生教诲!” 苏时、李浩…… 直到排在第十名的王德发。 他虽然胖,但此时跪下去的动作却比谁都快,声音也比谁都大。 “学生王德发,谢先生再造之恩!” 六名核心弟子,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对著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行著这世间最隆重的师礼。 全场的目光,瞬间从高台之上,转移到了那个角落。 那个穿著青衫,神色淡然的年轻人。 陈文。 他站在那里,並没有因为眾人的注视而显得侷促,也没有因为弟子的跪拜而显得骄狂。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眼神中充满了欣慰,又十分感动。 “这……这成何体统?”府学老教諭李长风忍不住皱眉,“主考官尚在台上,他们竟然……” “是啊,这也太不把陆大人放在眼里了。” 议论声四起。 李德裕也有些担心地看向陆秉谦。 然而,陆秉谦並没有生气。 相反,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好!好一个不敢忘本!” 陆秉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当朝一品大员,竟然缓缓走下了高台。 他穿过那一排排新进秀才,一步步走到了陈文面前。 陈文见状,连忙整理衣冠,就要行礼。 然而,他的手还没拜下去,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 陆秉谦看著他,目光温和而郑重。 “先生,免礼。”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免礼? 钦差大人不仅亲自下台相迎, 更重要的是,他称呼他为——先生! 在士林之中,“先生”二字,重若千钧。 非德高望重、学问深厚者,不可当此称呼。 “大人,这……”陈文也有些意外。 “你当得起。” 陆秉谦鬆开手,目光扫过那群跪在地上的少年,又回到陈文身上。 “这满园桃李,是你亲手种下的。” “教书育人,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大功德。 老夫虽然官居一品,但在『师道』面前,亦不敢托大。” 他微微欠身,做了一个平辈相交的拱手礼。 “这一礼,不是拜你,是拜你心中的那份『道』。” “拜你为我大夏,教出了这群脊梁骨挺得直直的好孩子!” 全场死寂。 隨即,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钦差致意! 这是何等的殊荣! 这比任何金银赏赐,任何匾额褒奖,都要来得更加震撼,更加荣耀。 陈文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热。 他知道,陆秉谦这一礼,不仅是给他的,更是给致知之学的。 这是官方的认可,是正统的接纳。 这是陆陆秉谦刻意在今天这个正式场合,为他的致知之学正名,为他站台。 他退后一步,郑重还礼。 “晚生,谢大人厚爱。 定不负大人所託!” 陆秉谦哈哈大笑,转过身,对著全场朗声说道。 “今日,本官要说一句话。” “科举,考的是文章,但选的是人才。” “……” “什么样的人才? 不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也不是只会钻营的官油子。 而是像他们这样,知行合一,心怀百姓,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才!” “致知书院,教的就是这样的人才!” “所以,本官今日,不仅要为这这些秀才簪花。 更要为这致知书院,为这陈文先生……正名!” 掌声雷动。 这一刻,所有的质疑,所有的非议,都在这雷鸣般的掌声中烟消云散。 致知书院,彻底站稳了脚跟。 陈文看著眼前这群激动的弟子,看著那位鬚髮皆白的老人。 他的心中,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这顶帽子戴上了,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从此以后,他的一言一行,都將代表著致知书院,代表著这种新的学风。 陈文走到弟子们面前,对他们道。 “这花戴在头上,好看。 但更要……戴在心里。 莫忘了初心。” “是!” 弟子们齐声应诺。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但那股热烈的余韵,依旧在学宫的青砖上迴荡。 正当陈文准备带著弟子们离开时,一位身穿官袍的老者,快步走了过来。 正是江寧府学教諭,李长风。 平日里,这位掌管一府学政的老大人,总是板著脸。 但此刻,他的脸上却只有复杂的神色。 他走到陈文面前,没有摆官架子,而是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陈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今日之教,老朽……受教了。” 陈文连忙回礼,“李大人言重了。晚生不过是尽了本分。” “不。”李长风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顾辞等人挺拔的身姿。 “老朽教了一辈子书,总以为经义就是天,规矩就是地。 只要让学生把书背熟了,就是尽职了。” “但今日,看到陆大人为你折腰,看到这些孩子眼中的光芒,老朽才明白……” 他苦笑一声。 “原来,书还可以这样教。 人,还可以这样育。” “先生教的不是书,是脊樑啊。 老朽更不该质疑顾辞他们不忘恩师……” 他看著陈文,眼神中满是尊重和敬畏。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是个秀才,但他在陆大人心中的分量,恐怕比这江寧知府还要重。 这样一个既有真才实学,又有通天人脉的人,將来必定是搅动朝堂的风云人物。 “日后若有机会,老朽想请先生去府学讲学,让那些不成器的弟子们,也开开眼界。 不知先生可否赏光?” 这是极大的尊荣。 府学教諭亲自邀请,意味著致知书院不再是野路子,而是可以登堂入室的正统。 陈文看著这位白髮苍苍的老人,心中也有些感慨。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李长风一个人的態度转变。 这是整个江寧府旧有的教育体系,在他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但他没有骄傲。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承蒙大人厚爱。”陈文温和地说道,“若有閒暇,晚生定当去叨扰。” “好!好!”李长风鬆了一口气,又拱了拱手,这才转身离去。 陈文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並没有太多的波澜。 他带著弟子们,缓缓走出了学宫的大门。 回头望去,那座巍峨的大成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陈文对弟子们说道:“刚才你们的行为,著实让为师感动。 但为师不得不说,之后在官场上,说任何话都要注意行为和姿態。 有时候,说什么不重要,你的姿態更重要。 以免给自己惹到不必要的麻烦。 这次你们遇到的是清流陆大人,要是遇到其他人,场面可能就没那么和谐了。” 此时,顾辞笑了笑,“先生,您说的是。 不过方才学生主动在陆大人面前像您拜礼,正是因为了解陆大人,弟子才敢那样。” 陈文呵呵大笑,“好,为师差点就感动落泪了。 原来你们也不是衝动之举。” 王德发嘿嘿笑道:“先生,您忘了,您可是让我们把陆大人研究的透透的呢。” 陈文点了点头,“不错,你们越来越有成长了。 我教你们的考试技巧不仅用在考场了,还用在了日常之中。 让我十分惊喜。 甚好甚好,这才是我们大夏真正想要的秀才。” “先生,我们……真的是秀才了?”王德发摸著头上的儒巾,还有些不敢相信。 “是啊。”陈文笑了笑,“货真价实的秀才。” “那我是不是可以……”王德发眼睛一亮。 “不可以。”陈文打断了他,“回去把今天之感受写下来,不少於一千字。 明天交给我。” “啊?”王德发哀嚎一声。 顾辞等人瞬间鬨笑一片。 第79章 名动江南 江寧府学宫的簪花礼之后。 致知书院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江南的每一个角落。 钦差大人陆秉谦那句“教的就是这样的人才”,成了无数读书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陈文师生下榻的文会楼客栈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无数的书商闻风而动,他们挥舞著银票,只求能买到致知书院的“內部讲义”。 “陈先生,您的《策论集》我们书局包了!出一千两!” “我们出两千两!只要顾案首的手稿!哪怕是废稿也行啊!” 甚至连寧阳县平日里做的那些模擬卷,都被炒到了天价。 “这一套卷子,据说王德发就是靠它压线过的!买回去给自家孩子沾沾喜气也是好的!” 王德发躲在会馆的后院里,透过门缝看著外面那些疯狂的人群,嚇得直缩脖子。 “我的娘咧,这些人疯了吧?”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胖脸现在这么值钱了? 刚才还有个大婶非要摸我一把,说是能沾沾文气,以后生个儿子也能考秀才。” 李浩在一旁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盘,头也不抬地说道:“你现在可是江寧府的锦鲤。 听说城隍庙外面都有人开始卖你的画像了,画得跟弥勒佛似的。” “去去去!谁像弥勒佛了?”王德发气得跳脚,“本公子那是富態!是福相!” 眾人都笑了。 虽然嘴上调侃,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种被追捧的感觉,確实让人有些飘飘然。 顾辞坐在窗边,手里拿著一本从外面买来的《江寧文选》,神色却有些复杂。 “先生。” 他转头看向陈文,“现在外面把我们捧得太高了。说什么文曲星下凡,说什么再世诸葛。 这种名声,怕不是什么好事。” 陈文正在煮茶。 听到这话,他讚许地点了点头。 “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真的长进了。” 他倒了一杯茶,递给顾辞。 “名声这东西,就像是火。 用得好,能取暖做饭, 用不好,就会引火烧身。” “现在外面捧我们,是因为我们贏了。 一旦我们输了一次,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输,这些人就会立刻翻脸,把我们踩进泥里。” “这叫……捧杀。” “那我们该怎么办?”苏时有些担忧地问道。 “凉拌。” 眾人笑了笑。 陈文喝了一口茶,神色淡然。 “不用去管那些虚名。 也不要去回应那些吹捧。” “我们只做我们该做的事。” “只要我们的根基扎得稳,只要我们的本事是真的。 任他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正说著,刚出去买鸡腿的王德发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脸兴奋。 “先生!先生! 孙敬涵老先生带著陆文轩公子又来了,就在楼下候著呢!” “快请。” 片刻后,孙敬涵带著陆文轩走进了房间。 与上次不同,这次陆文轩的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锦盒,神色恭敬而谦卑。 “陈先生。”孙敬涵满脸红光,“老夫是来道喜的。 如今先生名动江南,连老夫的那几个老友,都吵著要来拜访先生呢。” “孙老过奖了。”陈文谦逊道。 “非也非也。”孙敬涵摆摆手,“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也未曾见过如此盛况。 今日来,除了道喜,其实主要是为了文轩这孩子。” 他看了一眼陆文轩。 陆文轩上前一步,將锦盒放在桌上,然后对著陈文深深一揖。 “陈先生,文轩……有个不情之请。” “陆兄请讲。” “文轩想……求先生一副墨宝。” “墨宝?” “是。”陆文轩诚恳地说道,“文轩自幼读书,虽有才名,却失之於浮华。 直到听了先生的教诲,方知何为实学。” “好。” 陈文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笔。 “既然有此雅兴,那我就献丑了。” 沉吟片刻,他挥毫写下了八个大字。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 这八个字,出自《中庸》,也是陈文对治学之道的理解。 不盲从,不迷信,要博学,更要审问;要慎思,更要明辨。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好字!好句!” 孙敬涵和陆文轩齐声讚嘆。 这八个字,不仅字跡苍劲有力,更透著一股开宗立派的气象。 陆文轩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多谢先生赐字。 这八个字,文轩定当悬掛於书房,日日自省。” 送走了孙敬涵等人,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先生。” 张承宗忽然开口,“刚才我在楼下,遇到了几个江寧本地的商户。” “哦?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想请我们去他们的铺子里看看,帮他们也改改帐,立立规矩。” 张承宗说道,“他们说,只要我们也给他们发那个完税路引,他们愿意交双倍的会费。” “双倍?”李浩的眼睛亮了,“这可是笔大生意啊!” “不行。” 陈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李浩不解。 “因为寧阳是试点,是有文书的。 我们的路引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有李大人的背书,有寧阳新政的特殊性。” “如果我们把这个范围扩大到江寧府,那就是越权。” “那就是在动別人的利益。” 陈文的目光变得深邃。 “李大人虽然支持我们,但他也要平衡各方势力。 我们现在若是把手伸得太长,只会给他惹麻烦,也会给我们自己招祸。” “记住,贪多嚼不烂。” “我们现在的根基还在寧阳。 先把寧阳这一亩三分地耕好了,再去想外面的世界。” 李浩听得冷汗直流,连忙点头称是。 “好了。” 陈文站起身,拍了拍手。 “今晚,大家早点休息。” “不对,是先別睡。”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那是李德裕刚刚派人送来的。 信上说,陆秉谦已经同意,今晚在醉仙楼,与陈文私宴。 “今晚,你们所有人,都隨我一起去。” “去哪?”王德发问道。 “醉仙楼。” 陈文看著眾人,神色郑重。 “去拜谢你们的座师。” 第80章 谢师宴与託付 醉仙楼摘星阁內,烛火摇曳。 这是一场极高规格的私宴。 没有歌舞助兴,没有丝竹乱耳。 只有一张巨大的圆桌,和坐在桌旁的几个人。 陆秉谦端坐在主位,李德裕陪坐一旁。 陈文则带著六名弟子,依次在下首落座。 气氛有些微妙。 毕竟,这里坐著的,是当朝一品大员,和一群刚刚考中秀才的少年。 王德发紧张得手都在抖,筷子拿在手里,像是在拿两根烧火棍。 “怎么?怕了?” 陆秉谦突然开口,目光落在了王德发身上。 “回……回座师话,学生……学生是激动的。”王德髮结结巴巴地说道,“学生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跟这么大的官吃饭。” “哈哈哈!”陆秉谦大笑,“你这小胖子,在公堂上敢翻垃圾堆,敢撞人,怎么现在倒怂了?” “这您都知道?” “当然,我当时可是在现场看著呢。” 王德发憨笑道: “那……那不一样。” 他挠了挠头,“那时候是为了救人,顾不得那么多了。” 陆秉谦点了点头,“说得好。” 和眾人寒暄完,他端起酒杯,看向陈文。 “陈文。” “学生在。” “老夫今日请你们来,不为別的。 只为了一件事。” 陆秉谦的目光变得深邃。 “復盘。” “復盘?”陈文一愣。 “不错。”陆秉谦说道,“老夫自问这次出的题目,刁钻古怪,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尤其是那道『不患寡而』,老夫原本以为,能有一两个答好的就不错了。” “可你们,竟然全员答出,且个个切中要害。” “老夫很好奇。” 他盯著陈文的眼睛。 “你是如何做到的?” “你是如何知道,老夫会出这道题的?”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李德裕也好奇地看著陈文。 他也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 陈文微微一笑。 他没有隱瞒。 “回大人话。” “学生並未未卜先知。” “学生只是……研究了大人。” “研究老夫?”陆秉谦眉头一挑。 “正是。”陈文说道,“学生带著弟子们,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將大人这几十年来的每一篇文章、每一道奏摺,甚至每一首诗词,都找了出来。” “我们分析大人的文风,推测大人的喜好,揣摩大人的心境。” “我们发现,大人是一个心怀天下,却又深感无力的守望者。” “大人关注民生,痛恨兼併。 所以,『不患寡而患不均』,必然是大人心中最深的痛。” “大人出身寒门,深知民间疾苦。 所以,『孝子偷药』这等两难之事,最能触动大人的惻隱之心。” “我们不是在猜题。” 陈文微微笑道。 “我们是在读懂您的心。” 陆秉谦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撼,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感慨。 “读懂人心……” 他喃喃自语。 “好一个读懂人心。” “老夫为官几十载,门生故吏遍天下。 可真正能读懂老夫这颗心的,又有几人?” 他看著陈文,眼神中慢是欣慰和讚赏。 “好。” 他长嘆一声。 “既然你们懂老夫,那老夫,便也没什么好隱瞒的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明日,老夫就要回京復命了。” “这一去,山高路远,京城风云变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大人一路保重。”陈文等人齐声说道。 “保重?”陆秉谦苦笑一声,“身在朝堂,身不由己啊。” 他转过身,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陈文。” “学生在。” “这寧阳,这江寧,甚至这江南……” “以后就要靠你盯著了。” 陈文心中一凛。 “盯著?” “不错。”陆秉谦沉声说道,“江南是財税重地,也是秦党的钱袋子。 你这次虽然断了齐家这条臂膀,但也彻底激怒了他们。” “老夫走后,他们必会反扑。” “李大人虽然是一府之尊,但他毕竟是官,有些事,他不便做,也不能做。” “但你不一样。” 陆秉谦十分诚恳道。 “你是秀才,是书院山长,是商会领袖。” “你身在江湖,却能搅动朝堂。” “老夫要你做这江南的一颗钉子。” “现在要钉在这里。” “替老夫,替皇上,看住这片江山!” 这番话,说得极重。 这不仅仅是託付,更是授权。 意味著从今以后,致知书院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学府,而是变成了清流一派在江南的桥头堡。 陈文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副担子很重。 但他没有退缩。 “学生……领命。” 陆秉谦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了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玉佩上,雕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 “这是老夫的信物。” 他將玉佩递给陈文。 “若遇不可解之危局,可凭此去找金陵守备。” “他是老夫的旧部,见此玉,如见老夫。” “他会护你周全。” 金陵守备! 那可是掌管江南兵权的实权人物! 顾辞和张承宗他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文双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却重若千钧。 “多谢大人。” “去吧。” 陆秉谦挥了挥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老夫在京城……” “等著看你们把这天,捅个窟窿。” …… 宴席散去。 陈文带著弟子们,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意。 “先生。”顾辞低声问道,“我们真的要跟秦党斗到底吗?” “我们还有退路吗?” 陈文反问。 顾辞沉默了。 是啊。 从他们踏入寧阳县衙的那一刻起,从他们扳倒齐家的那一刻起。 他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杀出一条路来。” 陈文停下脚步,抬头看著夜空中那轮明月。 “回去收拾东西。” “明天一早,我们回寧阳。” “先生,这么快就回去吗?”王德发问道。 “回去……” 陈文的望著那轮明月。 “磨刀。” 第81章 归途遇险 江南运河的水面宽阔平缓,波光粼粼。 一艘掛著“寧阳”旗號的大船,顺流而下,向著寧阳县的方向行进。 秋日的阳光洒在甲板上,驱散了江面上的寒意,也似乎驱散了眾人心中积压已久的紧张。 王德发站在船头,手里抓著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烧鸡,身上那件代表秀才身份的崭新蓝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著两岸飞速倒退的景色,只觉得胸中豪气顿生,诗兴大发。 “大江东去浪淘淘,德发今朝穿蓝袍。” “昔日爹爹拿棍打,明日回家吃蟠桃。” 念完,他自己先仰天大笑起来,嘴里的鸡肉渣喷得到处都是。 顾辞站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摺扇,嘴角却带著笑意。 “好诗。” 他评价道。 “通俗易懂,直抒胸臆。尤其是最后一句,深刻地表达了作者对家庭温暖的渴望,以及……对食物的执著。” 旁边的李浩和苏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连正在整理行囊的张承宗,也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他们都习惯了王德发这种独特的风格。 在紧张的备考日子里,这也算是一种难得的调剂。 “那是。”王德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先生说了,文章要言之有物。 我这就是言之有物。 蟠桃多好吃啊,比那些酸不拉几的诗词强多了。” 他狠狠地啃了一口烧鸡,含糊不清地说道。 “等回了寧阳,我一定要摆上一百桌流水席。 把我爹那些老伙计都请来,让他们看看,咱老王家也是出读书种子的。 到时候,先生坐首席,你们都来给我捧场!” 眾人又是一阵鬨笑,气氛热烈而融洽。 陈文坐在船舱內,听著外面的欢声笑语,並没有出去打断。 他手里拿著那块陆秉谦赠送的玉佩,手指轻轻摩挲著上面的仙鹤纹路。 玉佩温润,触手生温。 但他的心却並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陆秉谦临行前的话,始终在他耳边迴响。 秦党。 反扑。 他知道,既然已经入了局,这危险迟早会来。 只是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在什么时候降临。 日头渐渐西斜,金红色的余暉铺满了江面。 船老大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陈先生,下一站需要在一个小码头停靠一下,补给些淡水和瓜果蔬菜。” 陈文收起玉佩,点了点头。 “依你所言。” 船队缓缓减速,靠向了运河边的一个偏僻码头。 这里不是繁华的市镇,只是一个供过往船只临时歇脚的野渡口。 几间破旧的茅草屋散落在岸边,几根枯木桩立在水中,显得有些荒凉。 夕阳的余暉將这里染成了一片血红,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肃杀。 船只停稳。 船工们搭好跳板,开始忙碌地搬运空桶和箩筐,准备上岸取水。 学生们也都走出了船舱,站在甲板上透气,欣赏这难得的野趣。 周通没有加入閒聊。 他习惯性地站在二层甲板的高处,目光扫视著四周。 这是他在做刑名调查时养成的习惯。 观察环境,寻找异常,时刻保持警惕。 码头上稀稀拉拉地站著几个脚夫。 他们穿著粗布短打,却並没有像寻常脚夫那样大声吆喝揽活,也没有因为大船靠岸而露出那种想要赚钱的急切神色。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著,或者蹲在草棚的阴影里,看似在休息,实则目光游离。 周通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脚夫身上。 那人正弯腰搬起一筐沉重的货物。 动作很轻。 落地无声。 寻常脚夫常年劳作,脚步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带著生活的重压。 但这人的步伐轻盈稳健,下盘极稳,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 周通的视线下移,落在了那人的腰间。 那里鼓鼓囊囊的。 虽然用宽大的衣摆遮掩著,但隨著弯腰的动作,隱约露出了一截硬物的轮廓。 不是烟杆。 不是钱袋。 那是兵器的形状。 周通的心猛地一沉。 他又看向另外几个人。 同样的眼神。 冷漠,警惕,没有焦距。 他们看似在搬货,实际上目光却始终在船上的人身上游离,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確认目標。 这不是脚夫。 这是杀手。 周通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快步走进了船舱。 “先生。” 陈文正在看书,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周通凝重的脸色,立刻放下了书卷。 周通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码头上有问题。” “那些脚夫不是苦力,是练家子。” “他们腰里藏著傢伙,看样子是在等天黑。” 陈文眼神一凝。 他看著周通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没有问周通確不確定。 他相信自己弟子的判断。 “有多少人?” “明面上看到的有八个。暗处不知道还有多少。” 陈文站起身,神色瞬间变得冷峻。 “叫顾辞和承宗他们进来。” 片刻后,顾辞和张承宗都走进了船舱。 他们的脸上还带著刚才的笑意,但看到陈文严肃的神情,笑容立刻收敛了。 “出事了。” 陈文言简意賅。 “外面有埋伏。” 顾辞一惊,下意识地就要往外看。 “別看。” 陈文制止了他。 “別让他们发现我们已经察觉。” “现在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 “他们不动手,是因为在等天黑,也是在等我们放鬆警惕。” “我们还有时间。” 陈文迅速下达指令,条理清晰,没有丝毫慌乱。 “承宗,把所有的麵粉袋子都搬出来,堆在船舱门口和过道上。” “顾辞,去把船上的缆绳解下来,在甲板上拉几道绊马索。” “李浩,苏时,你们去把厨房里的油罈子搬来,倒在必经之路上。” “王德发……” 陈文顿了顿。 “你在船头,看准时机,把那些掛著的灯笼一个个打下来。 光线一乱,他们就不敢贸然衝锋。” 学生们虽然惊慌,但听到先生如此冷静的指挥,心中顿时有了主心骨。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 陈文没有退回船舱。 他解开衣袍的下摆,站在了甲板的最中央,手中握著那把平时用来讲课的戒尺。 “先生,您进去吧!”顾辞急道。 “我是先生。” 陈文淡淡地说道。 “哪有学生在前面拼命,先生躲在后面的道理?” ……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嗖——” 一支冷箭钉在桅杆上,打破了寂静。 王德发嚇得一哆嗦,但他这次没有乱叫,而是按照陈文的吩咐,猛地挥动手中的竹竿。 “啪!啪!” 几盏掛在船舷外侧的灯笼应声而落,掉入水中,熄灭。 原本灯火通明的大船,瞬间暗了一半,光影变得斑驳陆离。 “杀!” 领头的黑衣人低喝一声。 “一个不留!” 杀气腾腾的命令,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几名番子如同黑色的潮水,向著大船涌来。 船工们早已躲好。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番子刚跃上甲板,脚下一滑。 满地的桐油让他们根本站立不稳,一个个摔得四脚朝天。 “动手!” 顾辞一声令下。 早就埋伏好的学生们猛地拉动绳索。 “哗啦!” 堆在二层甲板上的麵粉袋子被划破,白色的粉末如同漫天大雾般洒了下来。 番子们视线受阻,又被呛得咳嗽连连。 “咳咳!小心有诈!” “別乱!结阵!” 领头的番子大怒,挥刀劈开面前的白雾。 然而,就在他们视线模糊的瞬间,几道绳索突然绷紧。 那是张承宗带著人拉起的绊马索。 又是几个番子被绊倒,摔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还不算完。 李浩和苏时躲在暗处,將一个个装满石灰的小布包精准地扔了出去。 “砰!砰!” 石灰包在番子们中间炸开,白烟瀰漫。 “啊!我的眼睛!”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群平时只会读书写字的书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利用地形,利用光影,利用手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將这艘大船变成了一个充满陷阱的迷宫。 一时间,训练有素的东厂番子竟然被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在甲板上狼狈躲避。 岸边,那个小酒肆里。 那个一直趴在桌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 他手里依然拎著那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著船上的战况。 “有点意思。”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一群书生,居然还能玩出这种花样。 难怪陆大人会如此重视。” “看来,这趟差事,没我想的那么无聊。” …… 船上。 “够了!” 领头的番子终於被激怒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身形拔地而起。 “雕虫小技!” 他竟然直接跃起,踩著同伴的肩膀,避开了地上的油污和绳索,如同大鸟一般扑向人群。 其他的番子也反应过来,他们不再盲目衝锋,而是稳扎稳打,用刀背拍开绳索,用衣袖捂住口鼻,步步为营。 绝对的实力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那些小机关在专业的杀手面前,渐渐失去了作用。 防线开始崩溃。 张承宗护著李浩和苏时,被逼到了船舷边,退无可退。 王德发更是嚇得钻进了箱子里,瑟瑟发抖。 此时,陈文,却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任何兵器。 但他依然挡在了所有学生的身前。 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住手!” “这就是你们的本事吗?” “对付一群手无寸铁的学生?” 领头的番子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这个面白无须的书生,冷笑道。 “好一张利嘴。” “可惜,救不了你们的命。” 他没有废话。 一步踏出。 手中的钢刀化作一道寒芒,直刺陈文的咽喉。 刀风凛冽。 刀尖,距离陈文的喉咙,只一步之遥。 第82章 將军的加入 刀尖,距离陈文的喉咙,只一步之遥。 领头的番子已经能看到陈文脖颈上跳动的青筋。 他手腕一沉,正要送出这致命的一击。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不是弓箭。 那声音更沉闷,更浑厚,带著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道。 “当!” 一枚拳头大小的酒壶,精准地击中了番子握刀的手腕。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番子惨叫一声,手中的钢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著旋儿,噗的一声钉在了旁边的木柱上,入木三分。 “谁?!” 番子捂著断裂的手腕,惊恐地四下张望。 岸边,那个一直死寂的小酒肆里。 那个趴在桌上的醉汉,终於动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很高大,虽然穿著一身破旧的的武官服,头髮也乱糟糟的,但当他站直的时候,依然给人一种如山岳般的压迫感。 他手里还拎著一个巨大的酒葫芦。 “吵死了。” 醉汉打了个酒嗝,声音沙哑。 “老子想睡个觉都不得安生。” 他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酒肆,向著码头走来。 看似隨时都会摔倒,但每一步落下,都稳如磐石。 “杀了他!” 领头的番子大怒。 他顾不得手腕的剧痛,用另一只手指著那个醉汉。 “分出一半人,给我砍死这个醉鬼!” 七八个番子立刻转身,挥舞著腰刀,向著那个醉汉扑了过去。 这些番子都是东厂精锐,身手不凡,配合默契。 他们呈扇形散开,封死了醉汉所有的退路,刀光如织,罩向醉汉的周身要害。 醉汉没有拔刀。 甚至,他连腰间那把破旧的佩刀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酒葫芦。 “咕咚。” 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当第一把刀即將砍中他肩膀的时候。 他动了。 不是躲避。 而是迎著刀光,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番子,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著胸口就像是被攻城锤撞中了一般。 整个人倒飞而出,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重重地摔进了河里。 醉汉的身影,鬼魅般地穿梭在人群中。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 只是简单的拳,脚,肘,膝。 但每一次出手,都快得让人看不清。 “咔嚓!” 一名番子的手臂被他隨手摺断。 “噗通!” 另一名番子被他一脚踹断了膝盖,跪倒在地。 他手中的酒葫芦,此刻变成了最可怕的兵器。 或是横扫,或是直戳。 每一次挥舞,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声音。 不到十息。 七八个精锐番子,全部倒在了地上,不是断手就是断脚,哀嚎遍地。 而那个醉汉,依旧站在原地。 他甚至连衣服都没有乱,只是又举起酒葫芦,喝了一口酒。 “好酒。” 他赞了一声,然后抬起醉眼朦朧的眼睛,看向船上的那个领头番子。 “还要打吗?” 领头的番子脸色煞白。 他握著断腕,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个醉汉的武功,高得可怕。 那种举重若轻的杀伐手段,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绝不是普通的江湖高手能有的。 这是真正的战阵杀人术。 “你是谁?” 番子颤声问道。 “你还不配问。” 醉汉冷冷地说道。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简单的一步,却让船上剩下的番子们齐齐后退。 恐惧,彻底击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撤!” 领头的番子咬著牙,挤出了这个字。 他恶狠狠地看了陈文一眼,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醉汉。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这笔帐,我们记下了!” 说完,他带著剩下的手下,跳入水中,狼狈逃窜。 危机,解除。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致知书院的学生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站在岸边的醉汉,仿佛在看一个天神。 刚才那一幕,给他们的衝击实在太大了。 那可是东厂的精锐番子啊。 在这个醉汉面前,竟然如同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陈文拱手感谢。 醉汉没有理他。 他转身,就要回那个小酒肆继续睡觉。 “等等。” 陈文的声音响起。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衫,从船舱里拿出一坛珍藏的好酒。 然后,他走下跳板,来到了岸边。 他没有直接道谢。 而是將手中的酒罈,递了过去。 “將军好身手。” 陈文说道。 “可惜这酒,太劣了。” 醉汉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光亮。 那是酒徒看到美酒时的光亮。 他接过酒罈,拍开泥封,深吸了一口气。 “好酒。” 他又赞了一声,然后仰头,痛饮。 酒液顺著他的鬍鬚流下,打湿了胸襟。 “你认得我?” 醉汉放下酒罈,打量著陈文。 “不认得。” 陈文摇了摇头。 “但认得將军这身不该在此地的本事。” “哦?” 醉汉嗤笑一声。 “本事?什么本事?杀人的本事吗?” 他指了指自己那身破旧的武官服。 “这身皮,早就扒了。我现在就是个废人,是个只会喝酒的烂人。” “將军过谦了。” 陈文看著他。 “將军的刀虽然未出鞘,但杀气已透骨。” “將军的拳脚虽然看似隨意,但招招都是沙场上的搏命之术。” “这样的人,不该是在这里醉生梦死。” “那该在哪?” 醉汉冷笑。 “该在北境的草原上,该在东南的海疆上。” “如今北境烽烟又起,瓦剌骑兵屡屡犯边。” “东南倭患不绝,沿海百姓苦不堪言。” “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將军空有一身武艺,却只能在此借酒浇愁,难道就不觉得可惜吗?” 醉汉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眼中的醉意消散了几分。 “可惜?” 他自嘲地笑了笑。 “有用吗?” “上面坐著那帮人,只知道党同伐异,只知道贪污受贿。” “我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捅刀子。” “我这身本事,救不了国,也救不了自己。” 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这也是无数像他这样刚直不阿的武將,最终的归宿。 心灰意冷,报国无门。 陈文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光凭几句大道理,是说服不了这个看透了世態炎凉的汉子的。 必须给他一个新的希望。 一个新的目標。 “將军说得对。” 陈文点了点头。 “现在的朝堂,確实烂透了。” “但是。” 他话锋一转。 “正因为烂透了,才更需要有人去修补,去改变。” “我叫陈文。只是个小小的秀才。” “但我正在做一件事。” “我在寧阳县办学,我在教导一群年轻人。” 他指了指船上那些正在互相包扎伤口的学生。 “他们不懂武功,也没有权势。” “但他们有一颗想要改变这个世道的心。” “他们想要让百姓吃饱饭,想要让国家富强,想要让这大夏的天下,重新焕发生机。” “我们正在走一条很难的路。” “这条路上,有贪官,有奸商,有杀手,有无数的艰难险阻。” “我们缺人。” “缺一个能护著我们走下去的人。” 陈文看著醉汉的眼睛,诚恳地说道。 “將军,你若是觉得朝廷不用你,那是朝廷的损失。” “但若是你也放弃了自己,那就是这天下的损失。” “来帮我们吧。” “我不求你能平定边患,建功立业。” “我只求你能用你这身本事,护住这群读书的种子。” “让他们有机会长大,有机会去改变这个让你失望的世道。” “这,算不算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 醉汉愣住了。 他看著陈文,又看了看船上那些虽然受了伤,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的少年。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曾满腔热血,想要报效国家。 可是现实的残酷,一次次击碎了他的梦想。 上官的打压,同僚的排挤,让他最终选择了逃避。 但现在。 这个年轻的读书人,却在邀请他,去走一条新的路。 一条虽然艰难,但却充满希望的路。 护住读书的种子。 这听起来,似乎比杀敌立功,更有意义。 许久。 醉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酒气。 他將手中的空酒罈,隨手扔进了河里。 “好。” 他说道。 “我跟你走。”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我只会杀人,不会教书。” “还有,酒不能停。” 陈文笑了。 “成交。” “酒管够。” “陈文,感谢將军信任。” 醉汉也笑了。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扔给了陈文。 “別谢我。” 他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语气。 “谢写信的那个老头子。” “他让我在江南保护一个姓陈的读书人,说是什么『国之栋樑』,我还不信。” “今天一看,仇家倒是不少。” “这是他让我给你的信。” 陈文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方鲜红的私印。 他打开信封,看到了那熟悉的笔跡。 只有短短几行字。 “此人名叶敬辉,原神机营教头,因刚直获罪,流落江南。” “其人武艺超群,且忠义可嘉。” “先生可引为臂助。” 落款是:陆秉谦。 陈文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陆秉谦竟然早就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那位老人,即使身在京城,依然在默默地关注著他,保护著他。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这份情,太重了。 “原来是叶將军。” 陈文收起信,对著叶敬辉再次拱手。 “陆大人的这份大礼,陈文铭记在心。” 叶敬辉摆了摆手。 “別叫將军了。” “我现在就是个废人。” “以后,叫我老叶就行。” 他转身,大步走上了船。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虚浮。 “开船!” 他大喝一声。 声如洪钟,震得船上的水鸟惊飞。 船工们被这气势所摄,连忙升起风帆。 大船缓缓启动,重新驶入了宽阔的运河。 夜色中。 陈文站在船头,看著前方漆黑的江面。 他知道,有了叶敬辉的加入,他们的队伍,终於补上了最后一块短板。 文有顾辞、周通等。 理有李浩。 武有叶敬辉。 他们將要面对的,是更加凶险的未来。 但陈文知道,他的身后,站著一群值得信赖的伙伴。 风起。 帆张。 第83章 特权与责任,京城来信 致知书院的船队,在寧阳县码头靠岸的时候,正是正午时分。 阳光明媚,微风不燥。 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回来了!陈先生回来了!” “还有顾秀才!周秀才!他们都回来了!” 欢呼声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著一波。 鞭炮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寧阳县的百姓们,几乎是倾城而出,夹道欢迎这群为县里爭了光,更为他们带来了实实在在好处的英雄。 陈文走在最前面,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不停地向四周拱手致意。 他的身后,顾辞等人身穿崭新的蓝衫,头戴儒巾,显得神采飞扬。 王德发走在队伍中间,他特意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一些。 但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动。 “看!那就是我爹!” 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掌柜穿著一身喜庆的红绸长袍,正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手里还拿著一串没点完的鞭炮。 王德发兴奋地挥了挥手,正要大喊一声“爹,我给你长脸了”。 却见王掌柜看到他的一瞬间,眼圈突然红了。 老头子丟下手里的鞭炮,几步衝到儿子面前,也不管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看著,一把就抱住了他。 “儿啊!你瘦了!瘦了啊!” 王掌柜老泪纵横,摸著王德发那明显小了一圈的肚子,心疼得直哆嗦。 “这得吃了多少苦啊!读书真是遭罪啊!” 王德发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显摆的话,比如“当铺我不接了”、“以后我要当官了”之类的。 但看著父亲这副模样,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爹,我不苦。” 他拍了拍父亲的背,小声说道。 “我这叫……脱胎换骨。” 王掌柜抹了一把眼泪,连连点头。 “对!脱胎换骨!”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鬆开王德发,几步走到陈文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陈先生!您是活菩萨啊!” 王掌柜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这败家儿子,以前除了吃就是玩,我都以为这辈子没指望了。 是您!是您把他教成了人样!还考上了秀才!” “这份大恩大德,我老王家几辈子都还不清啊!” 说著,他就要磕头。 陈文连忙將他扶起。 “王掌柜言重了。 德发本性不坏,只是以前没找到路子。 如今他肯学肯干,这功名也是他自己挣来的。” 另一边。 张承宗也被家人围住了。 他的老父亲激动得手足无措,只是不停地搓著手,嘴里念叨著“祖宗保佑”。 这时,几名县衙的差役走了过来。 领头的班头对著张父恭敬地行了一礼。 “张老伯,恭喜啊!令郎高中秀才,这是天大的喜事!” “按照朝廷律法,秀才之家,可免两丁徭役。 县尊大人特意吩咐,您家的徭役,从今往后,全免了!” 此言一出,全村轰动。 周围的乡亲们,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羡慕和敬畏。 在这个时代,徭役是压在普通百姓头上的一座大山。 能免除徭役,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张父激动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先谢差役,而是拉著张承宗,颤颤巍巍地走到陈文面前。 “儿啊,跪下!” 张父喝道。 张承宗二话不说,跪在陈文面前。 张父也跟著要跪,被陈文一把托住。 “陈先生……”张父老泪纵横,“咱们家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 是先生不嫌弃,收留了宗儿,还把他教成了秀才老爷。” “咱们家没啥好东西,但这几个响头,您一定要受著!” 看著这朴实的一家子,陈文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老伯放心。 承宗是个好苗子,以后的路还长著呢。” 这一幕,在寧阳县的各个角落上演著。 新晋秀才的身份,给这些少年带来的,不仅仅是荣耀,更有实实在在的特权和地位。 王德发穿著蓝衫去街上閒逛,以前那个总是找他麻烦的泼皮头子,远远地看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辞去县衙办事,孙志高不再把他当成晚辈,而是把他请到了上座,口称“顾相公”,言语之间,全是平辈论交的客气。 甚至连苏时,虽然她是女扮男装,但也因为有了功名护身,再也不用担心被人轻易欺负。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让少年们的心,有些飘飘然了。 他们开始享受这种特权带来的快感。 享受那种被人敬畏被人討好的感觉。 …… 几日之后。 致知书院,议事房。 灯火通明。 陈文坐在首位,叶敬辉抱著酒葫芦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弟子们依次落座。 他们的脸上还带著白天的兴奋和喜悦。 “都很高兴?” 陈文淡淡地问了一句。 “那是当然!”王德发嘿嘿一笑,“先生,您是没看见,今天那帮泼皮见了我,乖得跟孙子似的!这就叫官威!” “官威?” 陈文冷笑一声。 “你连个官都不是,哪来的官威?” 王德发的笑容僵住了。 陈文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得意。 免了税,免了役,见了官不用跪,还能让乡里乡亲点头哈腰。” “你们觉得,这就是秀才?” “你们觉得,这就是读书的目的?”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说话。 “我问你们。” 陈文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朝廷为何要给秀才这么多特权?” “为何要免你们的税?为何要让你们见官不跪?” “因为……尊师重道?”李浩试探著回答。 “因为优待读书人?”苏时也说道。 “错!” 陈文猛地一拍桌子。 “都不是!” “特权背后,是责任!” 他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这两个字。 “朝廷免你们的税,不是让你们去兼併土地,去当寄生虫! 而是要你们没有后顾之忧,去监督税收,去为百姓说话!” “朝廷让你们见官不跪,不是让你们去作威作福,去欺压良善! 而是要你们挺直脊樑,敢於直言进諫,敢於对抗不公!” 陈文指著王德发。 “你今天用秀才的身份嚇唬泼皮,这没错。 但如果你明天用这个身份去欺负老实人,去占小便宜,那你和那个泼皮有什么区別?” 他又指向顾辞。 “孙大人对你客气,是因为你有了功名,有了为官的资格。 但如果你因此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开始和光同尘,开始学那些官场上的虚偽客套。 那你,就废了。” “这身衣服,不是护身符。” “它是枷锁。” “是把你们和这天下苍生,紧紧锁在一起的枷锁。” “穿上了它,你们就不能再只为自己活著。” “你们要为这寧阳县的百姓,为这大夏的江山,去担起一份责任。” 议事房內,一片死寂。 弟子们低下了头。 他们脸上的兴奋和得意,渐渐消失了。 是啊。 他们享受了特权,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是天下最公平的道理。 “而且,有一点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陈文继续说道。 “这次陆大人回京,必然会在御前为我们请功,更会大力推行寧阳新政。” “有了陆大人的支持,新政的范围,恐怕不仅仅局限於寧阳一县了。” “江寧府,甚至整个江南道,都可能会成为我们的『试验田』。” “摊子铺大了,事情就会更多,更杂,也更险。” “你们以前只是帮著算算帐,跑跑腿。” “但以后,你们可能要去面对更复杂的官场,更狡猾的商人,甚至是……更凶残的敌人。” “你们的任务,会比以前重十倍,百倍。” “这,就是你们要把特权转化成的责任。” 眾人齐声应诺。 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沉稳。 陈文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还有一件事。” 他在黑板上,又写下了两个大字。 乡试。 “你们不要以为考上秀才就万事大吉了。” “秀才,不过是拿到了进入下一场考试的门票而已。” “在真正的官场面前,秀才,连个芝麻官都算不上。” “明年的八月,就是江南省三年一度的乡试。” 陈文的目光变得深邃。 “只有考中举人,才算真正踏入了官场。” “才有资格上书言事,才有资格做官牧民。” “更重要的是,才有资格与那些大人物,在同一个棋盘上博弈。” 他想起了京城的那位首辅。 他们的手段,绝不会止步於此。 “从今天起,我们做的每一件事,见的每一个人,赚的每一分钱。” “都是在为乡试做准备。” “我们要把寧阳这个盘子做大,做强。” “大到让他们不敢轻易动我们,强到让他们不得不正视我们。” “这就是我们的……备考。” 弟子们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意识到,这並不是终点。 而是一个新的,更加艰难的起点。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 陈文坐了下来。 “现在,我们来復盘一下这次归途遇险的事。”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次刺杀,更是一次信號。” “议一议吧。” 顾辞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的手臂上还缠著纱布,那是那天晚上留下的伤。 “先生,学生轻敌了。” 顾辞沉声说道。 “学生以为贏了官司,破了齐家,便万事大吉。 却没想到,对方会下此毒手,直接动用杀手。” “这是学生的失职,没有做好防备。” 周通也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旧冷峻。 “对方是专业杀手,使用的是制式兵器,行动配合默契。” “这种级別的刺杀,绝非普通的江湖仇杀。”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把我们斩草除根。” “若非叶將军及时出手,我们……” 周通顿了顿。 “绝无生还可能。” 眾人都沉默了。 那天晚上的刀光剑影,至今还歷歷在目。 那是一种离死亡如此之近的恐惧。 陈文听著他们的反思,点了点头。 “记住这次的教训。” 他缓缓说道。 “商场上的输贏,最多是倾家荡產。” “但官场上的输贏,是生死。” “我们动了別人的利益,就要做好被人拼命的准备。” “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时刻保持警惕。” “因为,敌人,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 一位外门弟子推门而入,手里捧著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 “京城来的急信!” “李德裕大人的心腹亲隨刚刚送到的!” 京城? 李德裕? 陈文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关於陆秉谦回京后的消息。 第84章 皇上的肯定 陈文接过信。 信封上,写著“陈先生亲启”五个字。 字跡潦草,显然是匆忙之间写就。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信纸展开。 烛火下,那些墨跡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 陈文的目光,隨著文字的跳动而变得越来越凝重。 眾弟子屏住了呼吸,看著先生的表情变化。 他们知道,这封信的內容,將决定他们未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许久。 陈文放下了信。 “先生,信上……说了什么?”顾辞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文抬起头,环视眾人。 “陆大人回京了。” “他在御前,为我们爭取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生死攸关的机会。” …… 烛火在陈文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那张平日里总是从容不迫的脸庞,此刻显得格外深沉。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变得紧促起来,如同战鼓擂动。 “先生,这机会……究竟为何?” 顾辞压低了声音问道,神色肃然。 陈文没有多言。 他將那封信摊开,平铺在桌面上,让所有弟子都能看到。 信纸有些褶皱,显然经过了千里奔波,但上面的字跡依旧苍劲有力。 第一部分,是关於御前奏对的。 据信中所述,陆秉谦回京之后,並未如眾人所料般直接上书弹劾秦党。 这位老练的清流领袖,选择了一个更为巧妙的时机。 在一次例行的大朝会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他呈上了寧阳县的新政税册。 那是一份详尽得令人髮指的数据。 当皇帝看到那个刺眼的数字——“一月三万两”时,竟罕见地失態了。 他直接从御座上站起,甚至忘记了手中的玉如意。 大夏国库空虚已久,边关军费捉襟见肘,皇帝为了修道炼丹更是花费巨万。 然而,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从来都不是只看数字的。 当朝首辅秦斯年,那位把持朝政多年的文官领袖,面对这铁一般的数据,並未显得慌乱。 他只是淡淡出列,祭出了那把无往不利的尚方宝剑——祖宗之法。 他不谈钱,只谈法。 不谈利,只谈礼。 指责寧阳新政擅改税制,越权乱政,若天下效仿,则国將不国,礼乐崩坏。 这一招,直击儒家治国的命门,也戳中了皇帝心中对乱臣贼子的忌惮。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了两派。 清流派据理力爭,认为新政利国利民,当推广天下. 而秦党则死死咬住祖宗之法,要求严惩始作俑者。 双方爭执不下,甚至有老臣当场痛哭流涕,以头抢地。 最终,在漫长的拉锯战后,皇帝做出了裁决。 “再看一年。” “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这就是第一部分的內容。 看完之后,弟子们面面相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喜该忧。 “不赏不罚?”王德发挠了挠头,一脸困惑,“这到底是福是祸?” “是福,亦是祸。” 张承宗沉声说道,他的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其中的深意。 “好的一面是,皇帝没有听信秦党的谗言,直接把我们给办了。 这说明,他对这税改增加的税收,还是动心的。 只要有利益在,我们就还有生存的空间。” “坏的一面是,他也没有给我们名分。 这意味著,我们在这一年里,是戴罪立功。” “若事成,那是应该的。 若事败,哪怕只是一点小差错,便是罪加一等。” 陈文微微頷首,目光中透著讚许。 “承宗所言极是。” “但这还不是最凶险的。” 他指著信的第二部分。 那里,是李德裕的亲笔分析和警告,字跡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焦急的情况下写就的。 “先生,皇上此举,看似中庸,实则暗藏玄机。” “不赏,是安抚秦党,给那位首辅大人留面子,维持朝堂的平衡。 不罚,是保住了钱袋子,更是给天下人一个信號——只要能搞来钱,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意味著,在这一年內,我们可以继续新政,这相当於取得了皇上的背书。但我们不仅要面对秦党的明枪,还要防备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暗箭。” “据京中同年传信,陆大人回京后,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恩,曾深夜密会秦斯年。” “此次刺杀,十有八九是他们內外勾结所为。” “他们的目標,不仅仅是新政,更是先生你本人!” 看到这里,眾人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衝天灵盖。 刘恩。 这个名字,对於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如雷贯耳。 比秦斯年还要让人恐惧。 他是內廷的首领,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更是那个掌管著织造局,把持著江南財源的魏公公的乾爹。 “我的娘咧……”王德发嚇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原来是首辅和太监头子要搞我们?” “这……这还怎么玩?” “我们就是个小小的书院,怎么就惹上这么大的人物了?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恐惧,在议事房里蔓延。 他们毕竟只是一群刚刚走出寧阳县的少年。 虽然经歷了一些风浪,但面对这种国家最高层级的权力斗爭,他们依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渺小。 就像是一只蚂蚁,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了大象的脚下,隨时可能被踩得粉身碎骨。 “怕了?” 陈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將那封信纸,凑到了烛火上。 火焰舔舐著信纸,迅速燃烧起来。 火光映照著陈文的脸庞,明灭不定,让他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怕什么?” 他反问道。 “他们怕了,才要杀我们。”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做对了。” “说明我们动了他们的根基,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说明我们在他们眼中,已经不再是隨手可以捏死的蚂蚁,而是能够威胁到他们的对手。” 他將燃烧殆尽的信纸扔进火盆,看著最后一缕青烟消散。 “皇帝给了我们一年时间。” “这一年,就是我们的护身符。” “在这一年里,只要我们还能为朝廷赚钱,还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皇帝就不会动我们。” “甚至,还会暗中保护我们。” “因为,我们也成了他的钱袋子。” 陈文的话,虽然有些露骨,但却无比真实。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只有成为皇帝有用的人,才能活下去。 “可是先生,那刘恩和秦斯年……”顾辞还是有些担忧,“他们权势滔天,若是执意要动手……” “他们?” 陈文冷哼一声。 “他们是想杀我。” “但他们不敢明著来。” “因为陆大人还在,因为新政还在,因为……民心还在。” “他们只能用阴招,用暗杀,用商战。” “而这……” 陈文的眼中,燃烧起了战意。 “正是我们擅长应对的。” 他看向叶敬辉。 那位落魄的武將,此刻正坐在一旁,手里把玩著那个酒葫芦。 “叶將军。” “在。” “这一年里,书院的安危,便全託付给將军了。” “若有宵小之辈胆敢来犯,不管是东厂还是哪儿的杀手,都请將军……莫要留手。” “遵命!” 叶敬辉猛地站起身,一股铁血杀气,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 他虽未拔刀,但那股气势已足以让人胆寒。 陈文又看向眾弟子。 “至於你们。” “既已定下乡试之约,那便要为此做足准备。” “秀才只是门槛,唯有举人,方能入局。” “而要在乡试中脱颖而出,不仅要文章锦绣,更要胸有丘壑。” 他走到了那张巨大的江南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从寧阳,到江寧…… 这是整个江南最富庶,也是最核心的区域。 “秦党和刘公公的根基,就在江南。” “他们的钱袋子,他们的关係网,他们的所有势力,都盘踞在这里。” “他们想用盘外招搞垮我们。” “那我们就……” 陈文的手指,猛地插在了地图的中心。 “把他们的根,也给刨了!” “我们要用商战,断他们的財路。” “我们要用舆论,毁他们的名声。” “我们要用新政,抢他们的民心。” “我们要让这江南,不再是秦党的江南,不再是刘公公的私產。” “而是……大夏百姓的江南!”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顾辞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 张承宗挺直了腰杆,神色坚毅。 周通的眼中精光毕露,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手的破绽。 李浩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似乎在计算著未来的胜算。 就连王德发,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们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自保之战。 这是一场变革。 一场註定要载入史册,註定要血雨腥风的变革。 而他们,就是这场变革的先锋。 “先生。” 顾辞站起身,对著陈文深深一揖。 “学生……愿隨先生,赴汤蹈火!” “学生愿隨先生,赴汤蹈火!” 眾人齐声高呼。 陈文看著他们,微微頷首。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致知书院,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书院。 它已经变成了一把剑。 一把即將刺破这漫漫长夜,为大夏带来黎明曙光的利剑。 而他。 就是那个执剑人。 “好。” 陈文点了点头。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承宗,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县衙。” “告诉孙大人,书院欲在后山开闢一块场地,专供叶將军教习武备。”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读书人,亦当有自保之力。 而且乡试对身体素质的要求也甚高” “是!”张承宗领命。 陈文转过身,看向墙上那幅大夏疆域图。 他的目光,落在了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一年……” 他低声自语。 第85章 文武並重:体育课 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照在致知书院的后山上。 “挺胸。收腹。目视前方。” 叶敬辉站在高台上,手里拎著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声音沙哑。 台下,顾辞、张承宗、周通等一眾书院弟子,正排成整齐的方阵,扎著马步。他们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颤抖,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叶敬辉手里的藤条不长眼睛。 “啪。” 一声脆响。 王德发的屁股上挨了一下。 “哎哟。” 王德发惨叫一声,差点跳起来,“叶教习,轻点。我这肉多,疼。” “肉多?” 叶敬辉冷笑,仰头灌了一口酒。 “肉多正好练抗击打。 再偷懒,中午的红烧肉免了。” 一听红烧肉要飞,王德发闭上了嘴,咬著牙把马步扎好。 顾辞在一旁看著,虽然腿酸,心里却想笑。 自从那晚遇险之后,先生便定下了这文武並重的规矩。起初大家不適应,毕竟都是读书人,谁也没想过要像大头兵一样操练。 但经过了那场搏杀,每个人心里都憋著一股劲。 谁也不想在下一次危险来临时,只能躲在先生身后。 “休息一刻钟。” 叶敬辉挥了挥手。 弟子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陈文从一旁走来,手里拿著几卷竹简。他没有参与训练,但他每天都会在这里看著。 “先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叶敬辉跳下高台,走到陈文面前。 “这帮小子,底子太差。” 他评价道。 “顾辞身法灵活,力气太小。张承宗力气有,反应太慢。至於那个胖子。” 他指了指正瘫在地上哼哼的王德发。 “除了皮厚,一无是处。” 陈文笑了笑。 “將军要求太高了。” “他们毕竟是读书人,不是行伍出身。” “我不求他们练成绝世高手,只要能强身健体,遇到危险时能跑得快点,也就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喘息的学生。 “而且,这不仅仅是为了保命。” “科举考试,一场就要坐上一整天,甚至数天。 若是到了乡试、会试,那更是要在號舍里熬上几天几夜。” “那种苦,不比行军打仗轻。” “每年考场上,都有因为身体孱弱而被抬出来的考生。 他们不是输在学问上,而是输在了身体上。” “我不希望我的学生,將来倒在考场里。” 叶敬辉听了,微微一愣。 他是个粗人,不懂科举的规矩,但他听得懂陈文的意思。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 “看来,这读书也是个力气活。” “既然先生这么说,那我就更不能手软了。”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变得深邃。 “不过,先生这招君子六艺,倒是让我想起了当年的神机营。” “那时候,我也是这么练新兵的。” 他的语气中有些怀念,也有些落寞。 陈文知道,这位曾经的神机营教头,虽然嘴上说著不在乎,但心里始终放不下那段岁月。 “將军。” 陈文忽然说道。 “若是有朝一日,我有能力让你重掌兵权,你可愿?” 叶敬辉的手一顿。 他转过头,看著陈文。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精光闪过。 “重掌兵权?” 他自嘲地笑了笑。 “先生莫要开玩笑了。我现在就是个戴罪之身,能在这里混口饭吃,已经是老天爷赏脸了。” “事在人为。” 陈文没有多解释,只是淡淡地说道。 “只要將军信我。” 叶敬辉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酒葫芦,对著陈文敬了一下。 “那我就等著那一天的到来。” …… 休息时间结束。 训练继续。 这一次,不再是枯燥的扎马步,而是更为实用的射箭。 靶场设在后山的一片空地上。几十个草把子立在百步之外,上面画著红色的圆圈。 “射箭,讲究的是心静,手稳,眼准。” 叶敬辉拿起一张强弓,隨手搭上一支羽箭。 也不见他如何瞄准,只是隨手一松。 “嗖——” 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在了百步之外的靶心上。 “好。” 弟子们齐声喝彩。 “看清楚了吗?” 叶敬辉放下弓。 “这不是花架子,是杀人的本事。” “现在,轮到你们了。” 顾辞第一个上前。 他拿起弓,试著拉了一下。 很沉。 比他想像的要沉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拉开弓弦,瞄准靶心。 “崩。” 弓弦响动。 羽箭飞了出去。 然而,却连靶子的边都没碰到,软绵绵地落在了半路上。 人群中发出一阵鬨笑。 顾辞有些脸红,但他没有气馁,再次拿起一支箭。 这一次,他更专注,更用力。 虽然还是没射中靶心,但至少比第一次远了不少。 接下来的时间里,靶场上箭矢横飞。 虽然大部分都脱靶了,但那种专注和认真的劲头,却让人动容。 陈文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他看到了张承宗因为用力过猛而磨破的手指,看到了周通那始终冷静如冰的眼神,也看到了苏时虽然力气小却依然坚持不懈的倔强。 这就是他的学生。 一群不再柔弱,正在迅速成长起来的少年。 陈文走到苏时身边。 苏时正揉著发酸的手臂,额头上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 “累吗?”陈文问道。 苏时摇了摇头,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 “不累。” “先生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想有个好身体,將来能走更远的路,看更多的风景。” 陈文讚许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 他又走到王德发麵前。 王德发正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一身肥肉隨著呼吸颤动。 “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王德发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说道:“先生,我觉得我快死了。这射箭比背书还难啊。” “想吃红烧肉吗?” “想。”王德发立刻坐了起来,眼睛放光。 “那就起来,再射十箭。射不完,中午没肉吃。” “啊?”王德发哀嚎一声,但还是乖乖地爬了起来,拿起了弓。 陈文看著这一幕,心中有些感慨。 教育,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塑造人格,锻炼体魄。 只有拥有了强健的体魄,坚韧的意志,这些孩子才能在未来的风浪中站稳脚跟。 就在这时,一名外门弟子匆匆跑了过来。 “先生。” 那弟子有些慌张。 “怎么了?” 陈文转过身,平静地问道。 “县衙那边来人了。” 那弟子喘著气说道。 “说是孙县令派来的,有急事,请先生立刻去一趟县衙。” “急事?” 陈文微微皱眉。 难道是京城那边又有了什么变故? “知道了。” 陈文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还在训练的弟子们,没有打断他们。 “叶教习,这里交给你了。” “先生放心。”叶敬辉头也不回地应道,“少练一刻钟,他们別想吃饭。” 陈文转身,带著那名外门弟子,快步向山下走去。 一路上,陈文都在思索。 能让孙志高如此火急火燎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当他走进县衙后堂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景象给愣住了。 原本宽敞的大堂,此刻竟然挤满了人。 除了孙志高之外,还坐著七八个身穿各色官服的陌生人。 他们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则在翻看桌上的帐册。 看到陈文进来,孙志高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几步衝到陈文面前。 “先生。您可算来了。” 他一把拉住陈文的手,脸上堆满了苦笑。 “这几位都是周边各县的县令大人。” 孙志高压低了声音,在陈文耳边说道。 “他们是来逼宫的。” “逼宫?”陈文一愣。 “也不算是逼宫。”孙志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们看了咱们寧阳上个月的税收帐目,眼睛都绿了。 非要让我把一体化纳税的秘诀交出来,还要让我派人去帮他们也搞一搞。” “我这一张嘴,哪里说得过这七八张嘴啊。” “这不,只能请先生来救场了。” 陈文听完,恍然大悟。 原来是来取经的。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的县令们。 他知道,寧阳这把火,终於烧到了外面。 “各位大人。” 陈文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不迫地走上前去,对著眾人行了一礼。 “草民陈文,见过各位父母官。” “既然各位大人对寧阳新政感兴趣,那草民今日,便与各位好好说道说道。” 第86章 致知书院各个都是人才,说好又好听 县衙后堂內,茶香裊裊。 七八位县令分坐在两侧,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堂中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是周边各县的父母官,也是各地的土皇帝。 平日里,哪怕是面对江寧知府,他们也能周旋一二。 但今天,面对这个既无功名也无官职的陈文,他们的態度却出奇地客气。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手里,握著一把能点石成金的钥匙。 “陈先生。” 那位来自清河县的赵县令率先开口,他是个急性子,也最是直爽。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那清河县,虽然也是鱼米之乡,但这几年的日子是越发难过了。” “商税收不上来,地税又年年欠收。 库房里那是真的能跑马。” “我看孙兄这寧阳县,一个月就收了三万多两银子。 这哪里是收税,这简直是抢钱啊。” “我就想问问先生,这法子,能不能教教我们?”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附和。 “是啊是啊,我那长洲县也是一样,穷得叮噹响。” “只要能赚钱,让我们怎么干都行。” 陈文听著这些抱怨和诉求,脸上始终掛著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这些人並不是真的不懂怎么收税。 他们是不敢。 也不愿。 不敢是因为怕得罪本地豪强,不愿是因为不想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 “各位大人。” 陈文缓缓开口。 “寧阳之所以能有今日,並非有什么秘诀。” “只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赵县令急问道。 “清源整顿。” 陈文伸出两根手指。 “清源,就是砍掉那些繁琐的苛捐杂税,只收一道增值税。 让商户知道交多少,怎么交,交得明明白白。” “整顿,就是把那些原本应该由市场决定的事,交还给市场。 让商会去定规矩,去调解纠纷。” “如此一来,官府省心,商户省钱,税收自然就上来了。” 这番话,说得简单,做起来却难。 一位年长的县令皱起了眉头。 “先生说得轻巧。但这清源整顿,必然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 “那些靠收过路费的税吏怎么办?那些靠垄断把持市场的豪强怎么办?” “若是他们闹起来,这乱子谁来收拾?”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头看向孙志高。 “孙大人,您来告诉各位同僚,寧阳是怎么做的?” 孙志高愣了一下,隨即挺直了腰板。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 “其实也没那么难。” “对於税吏,我们採用了考成法。 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裁撤。 留下的,给高薪,给奖励。 让他们明白,跟著新政走,赚得比以前更多,还不用担惊受怕。” “对於豪强……” 孙志高看了一眼陈文。 “我们用了拉拢和打压两手。” “听话的,给他们入股商会,给他们路引,让他们跟著一起赚钱。” “不听话的……”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齐家那个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摆著。 眾县令听得若有所思。 这套组合拳,听起来確实可行。 既有胡萝卜,又有大棒。 “可是……” 赵县令还是有些犹豫。 “我们那里的情况,和寧阳不太一样。 我们的豪强,那是真的强。 有的甚至和京里都有关係。” “若是硬碰硬,我怕……” “怕什么?” 陈文打断了他。 “怕丟官?还是怕丟命?” “各位大人,你们是朝廷命官,是一方父母。” “如果连几个豪强都怕,那这官,当著还有什么意思?” “而且。” 他指了指北方。 “现在朝廷的风向,已经变了。” “寧阳新政,是皇上默许的,是陆大人支持的。” “这是大势。” “顺势而为,便是功臣。 逆势而动,便是……” 他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但所有人都明白。 是啊。 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寧阳只是个试点。 一旦试点成功,这就是要在全天下推广的国策。 到时候,谁要是还在那儿磨磨蹭蹭,那就是跟朝廷过不去,跟皇上过不去。 “先生说得对。” 赵县令一拍大腿。 “富贵险中求。这事儿,我干了。” “我也干了。” “算我一个。”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表態。 毕竟,谁也不想被这股大潮给落下。 陈文看著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 这些县令虽然表了態,但具体怎么操作,他们还是两眼一抹黑。 如果让他们自己回去瞎搞,搞不好会画虎不成反类犬,把好好的新政给搞砸了。 所以,他还需要给他们派几个教官。 “各位大人既然有此决心,那寧阳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陈文说道。 “如果各位需要,我会派我的学生,去各位的县里,协助各位推行新政。” “他们懂算帐,懂律法,也懂怎么和商户打交道。” “有他们在,各位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眾县令大喜。 “那太好了。 早就听说致知书院的学生个个都是人才,说话也好听。 若是能来帮忙,那真是求之不得啊。 实不相瞒,这也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 半个时辰后。 陈文回到了书院。 他把所有核心弟子都召集到了议事房。 “各位。” 陈文开门见山。 “我们的战场,扩大了。” 他把县令们来取经的事情说了一遍。 弟子们听得热血沸腾。 “太好了。这下咱们的新政,就要遍地开花了。”李浩兴奋地说道。 “不仅仅是遍地开花。” 陈文走到地图前,指著周边的几个县。 “这也是我们练兵的好机会。” “李浩。” “学生在。” “你带著算学组,去清河县。 那里是產粮大县,帐目繁杂。你要帮赵县令把家底摸清楚,把税收理顺。” “记住,只算帐,不贪钱。每一笔都要经得起查。” “是。”李浩领命。 “顾辞。” “学生在。” “你去长洲县。那里商贸发达,豪强眾多。你要以寧阳商会秘书长的身份,去那里组建分会。” “告诉那些豪强,寧阳不仅能让他们赚钱,还能带他们赚大钱。” “用利益把他们绑在我们的战车上。” “学生明白。”顾辞点头。 “周通。” “在。” “你带著法务组,巡视各县。 专门负责解决纠纷,制定商律。” “那里没有现成的规矩,你要去给他们立规矩。” “是。” “苏时。” “在。” “你留在书院,负责统筹全局。 所有的信息,所有的文书,都要匯总到你这里。” “你是我们的大脑,不能乱。” “学生遵命。” 至於王德发和张承宗,陈文让他们留守寧阳,一个负责治安,一个负责后勤。 任务分派完毕。 陈文看著这群跃跃欲试的少年。 “这次出去,你们不再是学生,而是顾问。” “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致知书院,代表著寧阳新政。” “做得好,是功劳。做得不好,是罪过。” “別给我丟脸。” “是。” 眾人齐声应诺。 …… 第二天一早。 几辆马车驶出了致知书院的大门,分头向著周边各县驶去。 这是致知书院的第一次大规模外派。 也是寧阳模式向外扩张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 周边各县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风暴。 李浩在清河县,用三天时间查清了积压十年的陈年旧帐,揪出了几个硕鼠,让赵县令的腰杆子瞬间硬了起来。 顾辞在长洲县,凭著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当地最大的丝绸商加入商会,並以此为突破口,迅速整合了当地的商贸资源。 周通更是成了各县衙门的座上宾。 他制定的商律简单明了,断案公正严明,让那些习惯了打官司拖个一年半载的百姓和商户,第一次感受到了律法的效率和公正。 捷报频传。 各县的税收都在稳步增长,商贸也日渐繁荣。 寧阳新政的名声,越来越响。 …… 江寧府衙。 李德裕看著手里的一份份公文,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好。好啊。” 他拍著桌子,对身边的师爷说道。 “看来我这步棋,是走对了。” “陈文不仅是个能臣,还是个良师。” “他教出来的这些学生,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大人。”师爷在一旁提醒道,“现在各县都在搞新政,势头是好的。 但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若是引起了上面那些人的注意……” “怕什么。” 李德裕冷哼一声。 “就是要大。” “越大越好。” “只有动静大了,才能让皇上看到,才能让朝廷看到。” “这不仅仅是几个县的事,这是整个江南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 “我要给各县下发一份公文。” “正式確立寧阳模式为江寧府定製。” “还要任命陈文为江寧府新政总顾问。” “顾辞、李浩等人,皆为副手。” “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去干。” “出了事,我顶著。” 这份公文一下,等於是给了陈文和他的弟子们一把尚方宝剑。 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私下的帮忙,而是有了官方的身份。 这对於致知书院来说,是质的飞跃。 …… 当这份任命书送到致知书院的时候。 陈文正在给新入学的蒙童们上课。 他接过文书,看了看,脸上並没有太多的喜色。 他知道,这既是权力的赋予,也是责任的加重。 “总顾问……” 他喃喃自语。 “先生。” 苏时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这是从长洲县送来的急信。” “顾辞师兄说,那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陈文问道。 “他说,虽然大部分商户都加入了商会,但有几家背景深厚的,依然在观望,甚至暗中阻挠。” “而且,他们好像和京城那边有联繫。” 京城。 又是京城。 他知道,那些人终於坐不住了。 寧阳的火烧得太旺,已经烧到了他们的眉毛。 他们必须要反击了。 “告诉顾辞。” 陈文沉声说道。 “不用急。” “先稳住阵脚。” “把那些愿意合作的商户团结好。” “至於那些不听话的……” 他顿了顿。 “让他们再跳几天。” “等我腾出手来,再一个个收拾。” 陈文將那封急信收起,神色恢復了平静 “先生。” 苏时从袖中掏出了另一张烫金的帖子,双手呈上。 “这是江寧府学教諭李长风大人派人送来的正式请帖。” “哦?终於来了。” 陈文接过帖子,並未感到意外。 早在簪花礼那日,李长风便曾当面表达过邀请之意。 帖子上言辞恳切,邀请陈文带著弟子们,去江寧府学宫做一次客座讲学。 “李大人说,府学中的生员们如今对致知之学颇为好奇。 他希望先生能拨冗前往,为眾人解惑。” 苏时在一旁说道。 “讲学……” 陈文摩挲著帖子上烫金的大字,目光变得深邃。 这不仅仅是一次履行约定的学术交流。 江寧府学,是江南士林的大本营,匯聚了最有才华也最守旧的一批读书人。 若是能说服他们,若是能將经世致用的种子,播撒进这些未来的官吏心中,那么致知书院所倡导的新政,在江南的推广將不再是孤军奋战。 认同者越多,阻力便越小。 今日的听眾,或许就是明日的盟友。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去。” 陈文合上帖子,语气坚定。 “既然李大人搭好了台子,我们自然要好好的唱这齣戏。” “这也是我们向整个江南士林,亮明旗帜的最好机会。” “回復李大人,三日后,致知书院,准时赴约。” 第87章 读书,只是为了做官吗? 江寧府学宫,明伦堂。 这里是整个江寧府文脉匯聚之地,歷代先贤的画像高悬於樑上,注视著下方的莘莘学子。 往日里,这里只有每月朔望才会开启,供教諭宣讲圣諭。 但今日,明伦堂的大门洞开。 不仅江寧府学的数百名生员齐聚於此,就连周边各县闻讯赶来的学子,甚至一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乡绅名士,也將这座宏大的殿堂挤得水泄不通。 连殿外的迴廊和广场上,都站满了翘首以盼的人群。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 一个没有举人功名,却被钦差大人尊称为“先生”的秀才。 一个凭一己之力,搅动了整个江南官场与商界风云的传奇人物。 陈文。 未时三刻,钟声响起。 在府学教諭李长风的陪同下,陈文身著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领著顾辞、张承宗、周通、李浩、苏时和王德发六名弟子,缓步走入明伦堂。 他们的出现,让原本嘈杂的殿堂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敬佩,亦有不服。 是的,不服。 儘管致知书院在府试和院试中大放异彩,儘管寧阳新政成效卓著,但在许多自詡正统的读书人眼中,陈文依然是个异类。 他教算学,教律法,甚至教学生如何经商。 这在奉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士林看来,终究是有些离经叛道,甚至是有辱斯文。 今日这场讲学,不仅是一次交流,更是一场踢馆。 陈文走到讲台正中,並未急著落座。 他环视四周,目光温润而平静,仿佛这里不是充满敌意的考场,而是自家那间小小的书院。 李长风站在一旁,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府学特邀致知书院陈先生前来客座讲学。 望诸生摒弃门户之见,虚心求教,共探圣人之道。”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一人站了起来。 那是一名身穿锦袍的年轻生员,眉宇间带著几分傲气。 他是江寧府学中的佼佼者,名叫赵元,向来以才思敏捷恪守正统著称。 “学生赵元,见过李大人,见过陈先生。” 赵元虽行了礼,但语气中却並无多少恭敬之意。 “陈先生之名,学生如雷贯耳。 听说致知书院教学,不重八股,专攻杂学。 算帐、打官司、做生意,无一不精。”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文,声音陡然拔高。 “然则,圣人教诲,读书乃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若不学八股,如何科举? 若不科举,如何做官? 若不做官,纵有万般手段,不过是贩夫走卒之流,於国何益?於家何光? 敢问先生,读书……究竟何用?” 这三个问题,如连珠炮般拋出,字字诛心。 全场譁然。 这是在公然质疑致知书院的办学宗旨,是在挑战陈文的立身之本。 许多守旧派的学子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 在他们看来,不做官的读书人,那就是废物,是社会的寄生虫。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陈文並未动怒。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微微一笑,转身走到身后的那块巨大的黑板前。 拿起一支石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大字。 读书,是为了做官,还是为了『不』做官? 写完,他放下笔,转身看向赵元,以及台下那数千双充满疑惑的眼睛。 “这,便是今日我要与诸位探討的题目。” “为了……不做官?”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简直是荒谬! 滑天下之大稽! 自古以来,学而优则仕,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哪有读书是为了不做官的? 那还读什么书? 回家种地岂不更省事? 赵元更是气笑:“先生此言,莫非是在戏耍我等? 十年寒窗,悬樑刺股,为的不就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吗? 若不为做官,我等何必受这般苦楚?”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顾辞。 “顾辞,你来告诉这位赵兄,你的答案。” 顾辞闻言,整了整衣冠,从容走出。 经过这一连串的歷练,他早已褪去了当初的青涩与浮躁,举手投足间,隱隱有了一股大家风范。 他对著赵元拱了拱手。 “赵兄方才所言,读书只为做官。 那我倒想问赵兄一句。” 顾辞的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大夏立国百五十年,每次科举,取士不过数百。 而天下读书人,何止千万? 若读书只为做官,那这考不上的千万人,岂不都是废人? 他们读的书,难道都读到了狗肚子里?” 赵元一滯,强辩道:“那是他们学艺不精,时运不济! 但这並不能否定做官乃是读书人的正途! 唯有做官,方能上报君恩,下安黎庶。” “非也。” 顾辞摇了摇头。 “官,乃是『职』。 事,方为『本』。” “赵兄以为,只有做官才能安民吗?” 他指了指窗外。 “寧阳新政,商贸繁荣,百姓富足。 这一切,並非全是官府之功。” “那是无数懂算学、明律法、知商道的读书人,协助官府,引导商户,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他们没有官身,甚至连个吏员都不是。 但他们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 哪一件不是在安黎庶?” “我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知晓这世间运行的规律。” 顾辞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即便我不做官,我亦能经商富国,通货殖之利,养活万千工匠。” “即便我不做官,我亦能著书立说,传圣人之道,开启民智。” “即便我不做官,我亦能如那陶朱公一般,泛舟五湖,逍遥自在,不负此生。” “心中有道,何处不是庙堂?” “身无官职,未必不能为国分忧!”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振聋发聵。 台下许多屡试不第,心中早已充满绝望的寒门学子,听得热泪盈眶。 他们从未想过,原来自己並不是废物。 原来读书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那顶乌纱帽。 赵元被顾辞这一番抢白,脸色有些发白,但他毕竟是府学翘楚,反应极快。 “强词夺理!” 赵元冷哼一声。 “你说的这些,不过是独善其身的小道!” “若无官府教化,若无律法约束,若无朝廷统筹,你那些商贾之利,不过是过眼云烟!” “况且,圣人云:君子不器。 你等沉迷於算帐经商,錙銖必较,岂不是把自己变成了『器』? 失了读书人的风骨,成了逐利的市井之徒!” 这时,坐在前排的一位府学教习也站了起来。 这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儒,在江寧府颇有声望。 他捋著鬍鬚,面色严肃地看著陈文等人。 “赵生所言极是。” “读书人,当以德行为先。” “你们致知书院,虽然有些实务之能,但若只知做事,不知教化,那与那些工匠、帐房何异?” “若人人都不想做官,只想赚钱,那这天下,谁来治理? 谁来教化百姓? 谁来为君分忧?” 这是第二轮攻势。 这也是传统儒家最核心的价值观——重义轻利,重德轻才。 面对这位老教习的质问,李浩和张承宗对视一眼,同时走了出来。 李浩先开口。 他手里习惯性地拿著那个算盘,对著老教习行了一礼。 “老先生,您说我们不知教化,只知逐利。” “那学生想请问,何为教化?” 第88章 做官是为了让天下人不只有做官这一条路 老教习傲然道:“教化者,明人伦,知礼义,使民向善也。” “说得好。” 李浩点了点头。 “那请问老先生,一个连饭都吃不饱,连税都交不起,整日被贪官污吏盘剥的百姓,您让他如何知礼义?如何向善?” “这……”老教习眉头一皱,“此乃官府之责,需行仁政……” “空谈仁政!” 李浩猛地拨动了一下算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寧阳之所以能行仁政,是因为我们算清了帐!” “我们帮农人算清了赋税,让他们不再被胥吏勒索。” “我们帮商户核清了成本,让他们敢於扩大经营,招募流民。” “我们用算学,堵住了贪官的黑手,充实了县衙的库银。” “有了钱,县衙才能修桥铺路,才能兴办义学,才能让百姓吃饱饭,读上书。” “这,算不算教化?” “这,算不算为君分忧?” 张承宗紧接著说道:“老先生,官是『职』,事是『本』。” “做官,是为了做事。若在其位不谋其政,尸位素餐,那这官,不做也罢。” “反之,若能做事,能为百姓谋福利,即便身无半职,亦是朝廷的栋樑,亦是百姓的父母。” “古之贤者,如神农尝百草,如大禹治水,他们那时有官职吗?” “他们凭的,是一颗爱民之心,是一身济世之才!” “难道老先生认为,只有穿上官服,才配谈爱民吗?” 这两人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 一个用数据说话,一个用典故压人。 直接把那个“做官才能教化”的论点,驳得体无完肤。 老教习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大道理,在这些实实在在的例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台下,议论声渐渐转向。 “是啊,若是能像寧阳那样,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做不做官,又有什么关係呢?” “我看这致知书院的学生,比那些只会摇晃脑袋背书的秀才强多了!” 眼看局势不利,府学的训导,一位以严厉著称的中年官员,终於坐不住了。 他猛地拍案而起,怒视著台上的眾人。 “荒谬!简直是荒谬!” “一派胡言!” “你们这是在混淆视听!” “不做官,读书人吃什么?喝什么?” “难道要去与贩夫走卒爭利?要去田间地头刨食?” “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 “若无朝廷俸禄养廉,若无官身护体,你们拿什么去维持读书人的体面?拿什么去对抗豪强?” “到时候,为了几两碎银,不得不向商贾折腰,不得不向权贵低头。”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不做官』?”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济世之才』?” “我看,这就是自甘墮落!” 这番话,极其尖锐,也极其现实。 直接点破了读书人最尷尬的处境——生存与尊严。 在这个时代,不做官,就没有特权,没有稳定的收入。 想要活得体面,想要不被欺负,似乎除了做官,別无他路。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台上的致知书院眾人,想看他们如何回答这个最现实的问题。 陈文依旧没有说话。 他看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周通。 周通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表情依旧冷峻,眼神依旧如刀。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那位训导,问了一句。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难道他书白读了?” 训导一愣,“陶公那是高士……” “高士也要吃饭。”周通打断了他。 “他辞官归隱,种豆南山。 虽草盛豆稀,虽家徒四壁,但他活得自在,活得有尊严。” “为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靠那五斗米来养活自己的骨气!” “大人刚才说,不做官就要向商贾折腰,向权贵低头。” “那是你们。” “是因为你们除了做官,除了依附於朝廷的体制,便一无是处,毫无谋生之能!” “所以,你们才害怕失去官位,才害怕失去俸禄。” “所以,你们才会在上官面前唯唯诺诺,在权贵面前卑躬屈膝.” “但这,不是风骨。 这是奴性。”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那位训导,以及在场所有以清高自居的读书人脸上。 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周通向前一步,指著自己的胸口。 “但我致知书院的弟子不同。” “我们懂算学,懂律法,懂商道,懂农事。” “我们即使脱下这身长衫,换上短打,依然能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个世上活得很好,活得体面!” “正因为我们有了不做官也能活得好的本事,我们才不需要去依附任何人!” “我们做官,是因为我们想做事,而不是为了混口饭吃.” “我们不做官,是因为我们不愿同流合污,而不是因为我们无能.” “这,才是真正的风骨.” “这,才是真正的独立!” 周通的话音落下,整个明伦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给震撼了。 他们从未想过,原来“独立”二字,是建立在“能力”的基础之上的。 原来“风骨”,不是靠嘴上说的清高,而是靠不用求人的底气! 那些曾经嘲笑致知书院学“杂学”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们引以为傲的纯粹,在对方的全能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脆弱和可笑。 这不仅仅是口舌之爭的胜利。 这是两种价值观,两种生存方式的胜利。 陈文看著台下那些面孔,知道火候已到。 他缓缓走上讲台,站在了所有弟子的前面。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行他亲手写下的题目上。 读书,是为了做官,还是为了『不』做官? “诸位。” “刚才我的弟子们,已经给出了他们的答案。” “现在,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 “为何千百年来,我等读书人,都將『学而优则仕』奉为圭臬? 为何这条独木桥,明明如此拥挤,如此残酷,我等却依然要挤得头破血流?” 台下,许多寒门学子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陈文没有等他们回答,便自问自答。 “是因为我等天生便嚮往官位吗?非也。” “《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我辈读书人,谁不怀兼济天下之志?” “但真正的癥结在於——” 陈文的声音陡然提高。 “除了做官,这世道,没有给我们留下太多『兼济天下』的路!” “一个精通算学的才子,除了去做个帐房先生,可有施展抱负之地?” “一个深諳律法的学士,除了去给衙门当刀笔吏,可有申张正义之门?” “一个满腹经纶的鸿儒,若不入翰林,不进官场,他的学问,又有几人能识,几人能用?” “路太窄了。” 陈文一字一顿,字字如锤。 “正是因为路太窄,所以所有人都只能去挤那一条路。” “也正是因为只有这一条路,所以读书人不得不依附於这条路上的规则,不得不为了做官而做官。” “久而久之,读书的目的,不再是为了明理,而是为了钻营;不再是为了做事,而是为了升官。” “到最后,就算你考上状元,入了朝堂,也不过是从一个更大的牢笼,换到了一个更小的牢笼。” “忘了初心,忘了百姓,忘了自己读过的圣贤书。” “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他指著身后的顾辞、李浩等人。 “致知书院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炫耀我们多能赚钱,多会算帐。” “而是为了告诉这天下的读书人,告诉这世道——” “路,是可以自己走出来的!” “如果商行需要帐房,那我们就办一个天下第一的商行,让最顶尖的算学人才有用武之地!” “如果百姓需要讼师,那我们就立一套天下最公允的商律,让最正直的律法之士能为民请命!” “如果这世道缺少实干之才,那我们就去开荒,去治水,去办作坊,去创造出无数个不需要官位也能施展抱负的舞台!” 陈文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反对做官。” “而是为了创造一个……即使不做官,也能让读书人活得有尊严,有价值的世道!”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让『学而优则仕』,不再是唯一的选择,而是眾多选择中的……一个。” “当有一天,天下的读书人可以自由地选择是入朝为官,还是经商富国,或是著书立说,他们不再是为了生存而读书,而是为了理想而读书时。” “那才是真正的……斯文在兹!” 这番话,震得每个人头皮发麻。 那些寒门学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条活路,更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新世界。 陈文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不”字。 “也只有到了那一天,我们才能真正討论,何为『君子不器』。” “我教学生,不是为了让他们一定要做官,也不是为了让他们一定不做官。” “而是为了让他们拥有……可以选择不做官的权利。” 这句话,如同暮鼓晨钟,在每个人的心头敲响。 “何为选择?” “当你才华横溢,却因为不愿依附权贵而仕途坎坷时,你可以选择挥一挥衣袖,去江湖之远,通过经商、治学来实现抱负,而不必惶惶不可终日。” “当你身居高位,却发现朝政腐败,无法施展拳脚时,你可以选择掛冠而去,回归田园,而不必为了那点俸禄,同流合污,乃至助紂为虐。” “这,就是选择权。” “这,就是自由。” 陈文看著台下那些年轻的学子,眼中满是期许。 “只有当你不需要靠官位来吃饭,不需要靠依附权贵来生存时。” “你做官,才能挺直脊樑。” “你才能不媚上,不欺下。” “你才能在面对强权时,敢於说『不』。” “你才能在面对诱惑时,守住底线。” “你才能……只问苍生,不问鬼神!” “这,才是圣人所言的君子。” “一个不被任何身份、任何职业所束缚的,自由的,独立的,大写的人!” 话音落下。 明伦堂內,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敬畏。 所有人都沉浸在陈文所描绘的那种境界之中。 那种独立的人格,那种自由的灵魂,那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底气。 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却又求而不得的东西啊! “说得好!” 一个寒门学-子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带著哭腔。 “先生说得好啊!这才是给我们这些穷书生指了一条活路啊!” 掌声,从零星几点,迅速匯聚成雷鸣般的浪潮。 良久。 坐在前排的李长风,缓缓站了起来。 这位执掌江寧府学数十年的老教諭,此刻已是老泪纵横。 他看著台上的陈文,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曾经也怀揣著梦想,却最终在官场的染缸里隨波逐流的自己。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陈文,深深地,深深地一揖。 “听君一席话,方知……我等以前的官,都做小了。” “我等读的书,都读窄了。” “陈先生,真乃……吾师也!” 隨著他的这一拜,全场数千名学子,齐齐起身。 他们对著台上那个青衫身影,恭敬行礼。 “学生……受教了!” 第89章 江南提学道登门拜访 “可以选择不做官的权利。” 这句话,在短短数日內,成了江寧府乃至周边各县读书人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句。 茶楼酒肆里,不再只是谈论风花雪月,更多的人开始爭论“仕与隱”、“官与事”的关係。 那些曾经被视为旁门左道的算学,律法书籍,也在书肆中被抢购一空。 致知书院的名声,从最初的“会考试”、“能赚钱”,彻底升华到了“有道统”、“开风气”的高度。 对於陈文而言,这不仅仅是名声的胜利,更是他在这大夏王朝,真正立足的开始。 三日后,夜。 江寧府城內,听雨轩。 这是李德裕的一处私產,位於城南的一片幽静园林之中。 平日里极少对外开放,今夜却是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这是一场极小范围的私宴。 没有歌舞助兴,也没有閒杂人等。 只有李德裕、陈文,以及致知书院的几位核心弟子。 “先生,请满饮此杯。” 李德裕端起酒杯。 “那日明伦堂一辩,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啊。 本官虽然未能亲临现场,但听了李长风那个老学究回来的转述,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痛快。 痛快之极。” 他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陈文。 “如今,整个江寧府的读书人,都在谈论先生的君子不器之论。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古板的老学究,也不得不承认,先生之学,確有经天纬地之才。” “甚至连按察使司的那位黑面神,私下里都夸了一句此子大才。” 陈文微微一笑,也陪了一杯。 “大人谬讚了。不过是些心里话,不吐不快罢了。” “哎,先生切莫过谦。”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德裕摆了摆手,亲自为陈文斟满酒。 他的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放下了手中的酒壶,身子微微前倾。 “先生,今晚请你来,除了庆功,还有一件大事,想与先生商议。” “大人请讲。” “先生之才,已非寧阳那一方小小的池塘所能容纳。” 李德裕缓缓说道。 “寧阳虽好,但毕竟只是个县城。 无论是人口、財力,还是消息的灵通程度,都远远无法与这江寧府相比。” 他指了指窗外的繁华夜景。 “如今新政在寧阳已成定局,各县也在陆续推广。 但这其中的阻力,先生也看到了。” “豪强的牴触,官吏的推諉,还有……来自京城的暗箭。” 提到京城,李德裕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我们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但那是因为魏公公还没到,秦党还没真正出手。” “一旦他们真的动手,寧阳那个小地方,怕是护不住先生,也护不住这新政的火种。” 陈文心中一动。 他知道李德裕的意思。 寧阳是他的发家之地,也是他的基本盘。 但在更高级別的博弈中,寧阳的体量確实太小了。 要想真正掌控江南的局势,要想与即將到来的京城势力掰手腕,江寧府,是必须要拿下的高地。 这里是江南道的枢纽,是漕运的咽喉,更是整个大夏南方的財富中心。 谁控制了江寧府,谁就控制了江南。 “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想请先生,將致知书院,搬到江寧来。” 李德裕语出惊人。 “搬来?” 顾辞、张承宗等人都是一惊。 他们在寧阳刚刚站稳脚跟,书院也是刚刚扩建完毕,若是现在举家搬迁,不仅耗资巨大,更会伤了寧阳百姓的心。 “並非全搬。” 李德裕似乎看出了眾人的顾虑,连忙解释道。 “寧阳是根基,自然不能动。 那里有我们的试验田,有最淳朴的百姓,还有已经成型的商会体系。” “本官的意思是,在江寧府城內,为致知书院设立一处分院。” “分院?” “正是。” 李德裕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契,郑重地放在桌上。 “这是运河畔的一处大宅,原是前朝一位致仕尚书的府邸。 占地极广,环境清幽,且交通便利,往来商船尽收眼底。” “本官已將其买下,赠予先生,作为致知书院江寧分院的院址。” 陈文看著那张地契,並未伸手去接。 那是一份厚礼。 在这寸土寸金的江寧府,运河畔的一处大宅,价值何止万金。 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厚礼,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一种无声的捆绑。 在江寧设立分院,意味著致知书院將正式把触角延伸到整个府城的核心。 这也意味著,他们將直接面对那些盘踞在府城內的庞然大物。 比如尚未露面的江南织造,比如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必须要走的棋。 “先生。” 李德裕看著陈文,语气诚恳。 “本官此举,一是为了方便先生指导全府新政。 毕竟各县的文书匯总、商会的调度、信息的传递,都在府城最为便捷。” “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本官也希望,致知书院能成为这江寧府,乃至整个江南士林的定海神针。” “现在的江寧府,鱼龙混杂,人心浮动。” “只有先生坐镇在此,那些宵小之辈,才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陆大人在京城为您周旋,我们在下面,也得有个能拿得出手的台面。” “寧阳太远,江寧正好。” 陈文沉默了片刻。 他在权衡。 他在思考。 片刻后,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弟子们。 顾辞眼中兴奋,显然对这个更大的舞台充满了渴望。 江寧府,那是他梦寐以求想要征服的地方。 张承宗虽然有些不舍寧阳,但也明白大局为重,而且在这里,他能接触到更多关於民生,关於农桑的实际问题。 周通依旧冷静,但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似乎在计算著其中的利弊,以及在这里收集情报的便利性。 李浩则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著分院的装修预算,以及能在江寧府开展多大的业务了。 甚至连王德发,听到运河畔大宅几个字,眼睛都直了,已经在幻想以后在江寧府横著走的场景了。 人心可用。 “好。” 陈文终於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地契。 “既然大人有此美意,那陈文,便却之不恭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那繁华的夜色。 “寧阳是產,江寧是销。” “寧阳是兵营,江寧是战场。” “寧阳是我们的根,江寧是我们的剑。” “確实,我们也该换个更大的地方,来下这盘棋了。” “太好了。” 李德裕大喜过望,猛地一拍大腿。 “本官这就让人去修缮,保证半月之內,让先生和诸位才俊入住。” “修缮之事,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陈文笑了笑,將地契递给了李浩。 “李浩,这件事交给你。” “钱,从商会的帐上出。” “我们要让江寧府的人看看,致知书院,不差钱。” “也不欠人情。” 李德裕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好。 好一个不差钱,不欠人情。” “先生的风骨,德裕佩服。” …… 宴席散去。 陈文带著弟子们回到了客栈。 虽然夜已深,但大家都没有睡意。 江寧分院的设立,像是一针强心剂,让每个人都处於一种亢奋的状態。 “先生,咱们真的要在江寧开分院了?”王德发还在回味著刚才的酒宴,“那以后我是不是就能天天在河边上看风景了?” “看风景?” 顾辞白了他一眼。 “你是想看画舫上的姑娘吧?” “嘿嘿,读书人的事,能叫看姑娘吗? 那叫採风。”王德发厚著脸皮说道。 眾人都笑了起来。 陈文也笑了笑,但很快收敛了笑容。 “高兴归高兴,但正事不能忘。” 他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下来。 “江寧分院,不仅仅是一个住处,更是我们的桥头堡。” “从明天开始,我们要兵分两路。” “李浩,你带著王德发,负责分院的修缮和布置。” “记住,不要太奢华,但一定要大气。” “要让每一个走进书院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种规矩。” “是。”李浩和王德发领命。 “承宗,你明天一早回寧阳。” “把蒙学那边安排好,挑选一批资质好的苗子,准备带到江寧来。” “分院不能只有我们几个,还需要新鲜血液。” “还有,告诉赵老,寧阳的大本营,还得靠他老人家坐镇。” “学生明白。”张承宗点头。 “顾辞,周通,苏时。” 陈文看向剩下的三人。 “你们跟我,去拜访几个人。” “拜访谁?”顾辞问道。 “孙敬涵,王守仁,还有那些之前在观望,现在想要靠过来的商户。” “既然要在这里立足,就得先把人脉铺开。” ……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寧府变得格外热闹。 运河畔的那座荒废已久的大宅,突然变得人声鼎沸。 数百名工匠日夜赶工,修缮房屋,平整院落。 一车车上好的木料、石材,源源不断地运进去。 原本破败的门楼,被重新粉刷,变得焕然一新。 而更让人瞩目的是,致知书院的人,开始频繁地出入於江寧府的各大豪门和衙门。 陈文带著弟子,拜访了孙敬涵,两人相谈甚欢,孙敬涵甚至当场表示,愿意义务去分院讲学。 顾辞则代表商会,与几家江寧本地的大商户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 周通和苏时,则在暗中收集著江寧府各方势力的情报,绘製著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关係图。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终於。 半个月后。 分院落成。 这一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运河畔,人山人海。 不仅有李德裕、王守仁等官员到场祝贺,更有孙敬涵带领的江寧士林,以及无数闻讯赶来的商贾百姓。 大门之上,掛著一块红绸遮盖的牌匾。 陈文站在台阶上,看著下方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庞。 他知道,这一刻,標誌著致知书院,正式走出了寧阳,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揭匾。” 隨著他一声令下。 顾辞和张承宗一左一右,拉下了红绸。 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致知书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江寧分院。 掌声雷动,鞭炮齐鸣。 无数贺客涌上前去,说著吉祥话,送上贺礼。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並没有什么衙役开道,也没有鸣锣喝道。 只见一顶看起来並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在几个隨从的护卫下,停在了书院门口。 轿帘掀开。 一个身穿便服,鬚髮花白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並没有跟著大批官员,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师爷模样的中年人。 但当李德裕看到这位老者时,脸色瞬间变了。 他连忙推开身边的宾客,大步迎了上去,恭敬地行了一个下属礼。 “不知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能让知府大人如此恭敬的,整个江南道也没几个。 陈文虽然没见过此人,但看到李德裕的反应,心中已有了猜测。 他走下台阶,对著老者拱手一礼。 “晚生陈文,见过老先生。” 老者打量了陈文一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却透著一股洞察人心的精光。 “你就是那个在府学宫讲学,说读书可以不做官的陈文?” 陈文微微一笑。 “正是晚生。” “好。” 老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老夫叶行之。” “今日不请自来,是想跟陈先生討一杯茶喝。” “顺便,也想听听先生那不做官的学问,到底能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满城的繁华。 “能不能真的经世致用。” 第90章 喉舌:《江南风教录》 致知书院江寧分院,议事厅。 虽然外面还未散去的宾客依然在推杯换盏,但这间位於后院的厅堂內,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李德裕坐在下首,神色恭敬中带著几分紧张。 他虽然是知府,但在眼前这位掌管一省学政的提学道大人面前,依然不敢有丝毫造次。 叶行之坐在主位,並没有喝茶。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陈文身上,像是在审视一块刚刚出土的璞玉,又像是在打量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剑。 “陈先生。” 叶行之缓缓开口。 “你在府学宫的那场辩论,老夫也听说了。” “可以选择不做官的权利,这话虽然离经叛道,但细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 “只是……” 他话锋一转。 “这天下读书人千千万,能像你这样既通经义,又懂实务的,又有几人?” “大部分学子,虽然在乡试中能凭著死记硬背中个举人,但到了会试、殿试,面对那些治国安邦的策论题,往往是一筹莫展。”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內容却是空洞无物。” “这样的举人,即便中了进士,放了外任,也是个只会吟诗作对的废物。” 他说得很直白,也很痛心。 这是大夏朝科举制度的积弊,也是他这个提学道最头疼的问题。 江南才子多,这是事实。 但江南才子多务虚,这也是事实。 每次会试,江南考生的录取率虽然不低,但在殿试中,往往被那些务实的北方考生压过一头。 这成了叶行之心中的一根刺。 “大人所言极是。” 陈文並没有因为对方的詰问而慌乱,反而顺著他的话说道。 “实不相瞒,晚生在寧阳办学,初衷也正是为此。” “晚生以为,经义是体,实务是用。” “若只重体而轻用,则如空中楼阁;若只重用而轻体,则如无根之木。” “唯有体用兼备,方能经世致用。” “说得好!” 叶行之抚掌大笑。 “体用兼备,这四个字说到了老夫的心坎里。” 他看著陈文,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老夫这次来,就是想问问先生。你那套教学法子,能不能……推广?” “推广?”陈文一愣。 “不错。” 叶行之站起身,走到陈文面前。 “老夫想请先生,將你在寧阳的那套教学心得,整理成册。 不仅要写经义怎么讲,更要写那些算学、律法、农桑之事,该如何教。” “老夫要助你刊印成书,让这江寧府,甚至整个江南道的学子,都来读一读这本实学!” “不仅如此。 老夫还要请先生,去全省各府的学宫,巡迴讲学。 就像你在江寧府学做的那样,去把那些读死书的脑袋,都给老夫敲醒!” 这对於任何一个读书人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荣耀。 著书立说,巡迴讲学,这是要成为一代宗师的节奏啊! 李德裕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虽然知道叶行之爱才,但没想到竟然会如此看重陈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提携了,这是要拿整个江南的学政资源,来为陈文铺路啊! 陈文心中也是一动。 他当然想推广自己的理念。 但他更清楚,这不仅仅是机遇,也是挑战。 如果只是写书讲学,虽然能获得名声,但要想真正改变这潭死水,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个更有力的工具。 一个能持续发声,能影响更多人,甚至能左右舆论的工具。 “承蒙大人厚爱,晚生惶恐。” 陈文拱手道。 “著书立说,晚生自当尽力。 巡迴讲学,若有閒暇,晚生亦愿往。” “只是……” 他看著叶行之。 “晚生以为,光靠书本和讲学,恐怕还不够。” “哦?叶行之眉头一挑,“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书本虽好,但传播太慢,且只能在士林中流传。 讲学虽眾,但毕竟只是一时之效,听过便忘。” “要想真正开启民智,要想让实学深入人心,我们需要一个……喉舌。” “喉舌?”叶行之不解。 “正是。” 陈文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张,递给叶行之。 那上面,画著一个奇怪的版式。 “晚生想办一份……报纸。” “报纸?” 叶行之和李德裕都凑了过来,好奇地看著那张纸。 “类似於朝廷的邸报。”陈文解释道,“但又不完全一样。” “邸报只登朝廷政令,且只供官员传阅。 而这份刊物,是面向所有读书人,甚至所有识字百姓的。” 他指著纸上的栏目。 “这里,可以刊登最新的时政分析,让学子们知道天下大势。” “这里,可以刊登实用的经世文章,教大家如何算帐,如何断案。” “这里,还可以刊登各地的物价行情,农桑消息,甚至是……奇闻异事。” “我们可以每旬出一期。 通过这份刊物,我们可以持续不断地传播实学思想,引导士林舆论,甚至……监督吏治。” 叶行之听得眼睛发亮。 作为提学道,他太清楚舆论的重要性了。 如果真的能办成这样一份刊物,那他手里就多了一把无形的利剑。 不仅能整顿学风,还能在官场上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妙!妙啊!” 他忍不住讚嘆道。 “此物若成,必將开一代风气之先!” “只是……” 他眉头微皱,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陈先生,你这想法虽好,但有一桩难处。” “民间私议时政,乃是朝廷大忌。 若是以书院名义私办,只怕会被御史台弹劾『妄议朝政,蛊惑人心』。 到时候,不仅刊物办不下去,连书院都要受牵连。” “老夫虽然是提学道,但这等涉及时政之事,单凭老夫一人的印信,恐怕还镇不住场子。”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陈文点了点头。 “大人所虑极是。 所以,晚生才需要大人的支持,更需要……一个名分。” “名分?” “不错。”陈文说道,“我们不能叫它《江寧商报》或者《寧阳杂谈》,那样太俗,也太惹眼。” “我们要给它披上一层……教』的外衣。” 他看著叶行之。 “大人,晚生听说,江南巡抚赵大人,也对如今浮华的学风颇有微词,一直想要整顿?” 叶行之有些讶异,“你连这个都知道?” “略有耳闻。”陈文笑了笑,“既然巡抚大人也有此意,那我们何不顺水推舟?” “我们可將此刊定名为——《江南风教录》。” “风教录?”叶行之咀嚼著这三个字。 “正是。”陈文解释道,“风,即移风易俗, 教,即教化万民, 录,即实务汇编。” “我们名义上,是刊载优秀策论,宣扬朝廷教化,引导社会风气。” “由巡抚衙门与提学道联合署名,作为官方的『劝学』刊物发行。” “如此一来,便是名正言顺的官办刊物,谁敢说半个不字?” “而在內容上……” 陈文压低了声音。 “我们可以灵活一些。既要有大义凛然的策论,也可以夹带一些『劝课农桑』、『平抑物价』的实务文章。” “只要大旗不倒,里面的內容,自然由我们说了算。” 叶行之听得目瞪口呆。 这一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既规避了政治风险,又拉到了巡抚这面大旗做虎皮,还保留了实际的操作空间。 “好!好一个《江南风教录》!” 叶行之猛地一拍大腿。 “陈先生,你这不仅是懂学问,更是深諳官场之道啊!” “此事可行!” “老夫明日便去拜访巡抚大人。 他正愁找不到抓手来整顿学风,这份《风教录》,正好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只要巡抚大人点头,这刊號,老夫亲自给你批!” “多谢大人!” 陈文大喜过望。 有了《江南风教录》这个官方喉舌,他在即將到来的商战中,就掌握了最重要的话语权。 这比千万两白银还要珍贵。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哐当!” 议事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穿官服的隨从,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 他看了一眼叶行之,又看了一眼李德裕,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出什么事了?如此慌张成何体统!”李德裕呵斥道。 是……是……” 隨从喘著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加急的公文。 “是江寧商会那边传来的急报!” “京城派来的江南织造太监魏公公,已经到了!” “而且……” 他吞了吞口水,脸色苍白。 “他一下车,就去了江寧豪商林半城的別院。” “就在刚刚,织造局发出了皇商令!” “他们要以织造局的名义,不惜代价,高价收购市面上所有的生丝和染料!” “不管是桑农手里的,还是商户仓库里的,甚至是还没从树上摘下来的茧子,他们全都要!” “並且放话,谁敢私自卖给寧阳商会一根丝,就是私通乱党,以后別想再接织造局的一单生意!” “什么?!” 李德裕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大变。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是绝户计! 这是要釜底抽薪,直接断了寧阳新政的根! 第91章 给大人们上课:什么是看不见的手? 叶行之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虽然不管钱粮,但也看出了这一招的狠辣。 这是要用雄厚的財力,生生把寧阳给困死。 两人同时看向陈文。 却见陈文依旧坐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终於来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来得好快。” “先生……”李德裕有些焦急,“这可如何是好?” “不急。” 陈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那些闻讯赶来的弟子们。 “去,把议事厅的门关上。” “点灯。” “研墨。” 他对弟子们说道。 “今晚,我们要加一堂课。” 李德裕和叶行之对视一眼。 “先生这是要……”叶行之问道。 陈文对著两位大人拱手一礼。 “大人若不嫌弃,可否屈尊旁听?” “这或许,就是叶大人刚提到的实务课。” …… 江寧分院,议事厅。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 风雨声急促,拍打在窗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厅內灯火通明,却照不亮眾人心头的阴霾。 隨从带来的那个消息,扰乱了眾人的心神。 织造太监魏公公,带著织造局的亿万家財和秦党的雷霆之怒,终於来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绝杀。 “好狠的手段。” 李德裕颓然坐回椅子上,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溅出了几滴茶水。 他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但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太过毒辣。 “他这是要用钱,生生把我们砸死啊。” 李德裕的声音有些乾涩,目光在厅內眾人脸上扫过。 “寧阳新政,靠的就是丝绸贸易。 如今他买断了所有的原料,我们的作坊就得停工,工人就得失业,商户就得违约。” “不仅是江寧府。” 他从怀里掏出几封刚刚送到的急报,拍在桌上。 “寧阳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魏公公的人,直接在运河的几个关键隘口设了卡。 不查別的,专查生丝和染料。凡是运往寧阳方向的,一律高价截留。 若是商户不肯卖,便以织造局徵用的名义强行扣押。” “长洲县那边更惨。 赵县令刚推行新政不久,本就立足未稳。 如今货源一断,那些原本就被迫加入商会的豪强们立刻反水,正在县衙门口闹事,逼著县令退还入会费,甚至扬言要砸了商会。”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雪花般飞来。 厅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顾辞紧紧攥著摺扇。 他出身商贾,最是明白这其中的厉害。 “先生,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他咬牙说道,声音里压抑著怒火。 “生意场上,讲究的是公平买卖。 他魏公公凭什么仗著皇商的身份,强行买断所有的货源? 这是破坏规矩!这是与民爭利!” 李浩则在一旁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盘,额头上全是冷汗。 “先生,我刚才粗略算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如果按照魏公公的收购价,生丝每担涨了三成,染料翻了一倍。 我们的作坊如果想要復工,成本至少要增加四成。” “可是我们的订单价格是锁死的,如果按这个成本生產,每卖出一匹布,我们就要亏二两银子。” “寧阳商会现在的流动资金,根本撑不起这样的亏损。 不出半个月,我们就得……破產。” 这就是最现实最残酷的帐本。 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张承宗听了这话,更是忧心忡忡。 他想起了寧阳县衙门口那些惶恐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 “先生,如果作坊停工,那几千名织工怎么办? 他们大多是没了地的流民,全指著这份工钱养家餬口。如果断了粮,他们……他们会乱的。” 周通一直沉默不语,坐在角落里,冷静地观察著局势。 “先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峻。 “魏公公这招,看似是商战,实则是围点打援。 他封锁江寧,是为了困死寧阳。 他不仅要钱,还要命。 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文身上。 愤怒,恐慌,担忧,冷静。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匯聚成了这间议事厅里,最真实的氛围。 相比於李德裕的焦虑和弟子们的紧张,坐在另一侧的提学道叶行之,却显得格外沉静。 他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目光在陈文身上打量。 他不懂做生意,也不懂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他懂人,更懂学问。 他此行虽是受李德裕之邀,但更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个念头而来。 寻找一种能真正经世致用的实学。 眼前的这场危机,在他看来,不仅是一场灾难,更是一次绝佳的……考试。 “陈先生。” 叶行之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瞬间压住了厅內的嘈杂。 “老夫是个读书人,不懂你们说的那些生意经。” “但老夫知道,天下事,皆有其理。” “若是你那致知之学,真如传闻中那般神奇,真能解这天下之难。” 他指了指门外那漆黑的雨夜。 “那今日这危局,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老夫不想听空话,也不想看你如何用计谋去斗狠。” “老夫只想看,你如何用你的道,去破这看似无解的局。” 叶行之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陈文。 “若真的能解开。 老夫愿为你这新学,做那个摇旗吶喊的马前卒。” “让你这实学,成为江南学子的必学之课!” 这番话,分量极重。 一位提学道的承诺,意味著致知书院的学问,將有机会从从一地之法变成一省之教。 这是一个机会。 也是背水一战的绝境。 陈文依旧坐在那里。 他听著窗外的风雨声,看著眼前这群或是焦虑或是期待的面孔。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带著一种教书先生特有的从容。 “叶大人既然有此雅兴,那晚生……便献丑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並没有走向地图去布置战术,也没有叫顾辞他们去反击。 而是转身,走向了讲台。 拿起了那根平日里用来讲课的戒尺。 “啪!” 戒尺轻拍案桌,发出清脆的声响。 “上课。” 这两个字一出,原本有些慌乱的议事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辞、李浩等人虽然不解,但出於对先生的本能服从,还是立刻找位置坐好,挺直了腰板。 还下意识的齐声喊道:“先生好。” 就连李德裕和叶行之,也被这股气势所摄,差点跟著他的学生们一起喊先生好了。 他们下意识地调整了坐姿,仿佛变成了两个旁听的老学生。 “今天这堂课,我们不讲经义,不讲律法。” 陈文拿起一支石笔,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大字。 富国策。 “这是我们书院新设的一门课,也是专门为了解决钱粮问题而设的。” “第一课,名为——看不见的手。” “看不见的手?” 李德裕眉头紧锁,忍不住插嘴道。 “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玄乎的东西? 那魏阉的手可是看得见的,而且是只黑手,正掐著咱们的脖子呢!” 陈文看了他一眼,並没有生气。 “大人稍安勿躁。” “治病要治本,破局要破根。” “若是不弄清楚魏公公这一招到底错在哪里,我们就算勉强应付过去,下次还会被同样的招数打败。”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首先,我们要弄清楚一个概念。” “什么是……市场?” “市场?”王德发挠了挠头,抢答道,“这还不简单?不就是城南那个卖菜的集市吗? 或者码头那个交易所?” “那是狭义的市场。” 陈文摇了摇头。 “我所说的市场,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关係。” “是天下所有买东西的人,和所有卖东西的人,共同组成的一张大网。” “无论是京城的御街,还是乡野的草市;无论是丝绸、粮食,还是劳力、手艺。” “只要有交易发生的地方,就是市场。” “在这张网里,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奔波。” “桑农想把丝卖个高价,织户想把布卖个好价,百姓想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好的衣服。” “这,就是人性。” 叶行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先生是在讲太史公的道理?” “正是。” 陈文继续说道。 “既然人人逐利,那这市场,为何没有乱套呢?” “为何米铺的米,大多时候都能买到?为何布庄的布,价格总是相差无几?” “是谁在规定这些价格?是朝廷吗?是官府吗?” “当然不是。”顾辞回答道,“朝廷只管收税,哪管米价多少。 那都是行会定的,或者是大家商量著来的。” “商量?” 陈文笑了。 “那是表面。” “真正决定价格的,不是人,而是两股力量。”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天平。 左边写著“供”, 右边写著“需”。 “供给,和需求。” “这就是我们要讲的第二个概念。” 第92章 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阻 “顾辞,你家是做生意的。你告诉我,如果今年桑树遭了灾,丝少了,丝价会怎么样?” “自然会涨。”顾辞不假思索。 “为什么?” “因为……买的人多,卖的人少。大家为了抢货,自然愿意出高价。” “好。”陈文又问,“那如果今年风调雨顺,丝多了呢?” “那就跌。因为货多了卖不出去,商家只能降价。” “这就是了。”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两条曲线。 一条向右上倾斜,代表供给。 一条向右下倾斜,代表需求。 两者在中间交匯。 “这个交匯点,就是——价格。” “当价格高时,想卖的人就多(供给增加),想买的人就少(需求减少)。” “当价格低时,想卖的人就少(供给减少),想买的人就多(需求增加)。” “这两股力量,就像是在拔河。” “最终,它们会在某一个点上,达到平衡。” “这个过程,不需要朝廷下令,不需要官府干涉。” “它会自动发生。” 陈文的声音,渐渐变得激昂起来。 “这,就是我所说的——看不见的手。” “它无形,却无处不在。” “它看似无情,却最是公平。” “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哪怕是帝王將相,也无法违背它的意志。” “这,便是商道之基,也是富国之本。” 李德裕听得有些入迷。 他做了一辈子官,只知道平抑物价是官府的责任,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然有如此精妙的道理。 “先生的意思是……”他迟疑地问道,“这只手,是天道之手?” “可以这么说。” 陈文点头。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可是……” 李德裕还是有些不解。 “这道理我听懂了。 但这和魏公公有什么关係? 他现在就是在逆天而行啊! 他有钱,他就能买断!他就能把这只手给剁了!” “问得好。” 陈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魏公公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用强权,用金钱,强行买断所有的供给。” “他想人为地製造稀缺,想把价格炒上去。” “他以为,只要他把所有的丝都买光了,寧阳就得死。” “但他忘了一件事。” 陈文指著黑板上的那条供给曲线。 “供给,是会……动的。” “动的?”眾人一愣。 “不错。” 陈文解释道。 “当价格被炒到十两一担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看向周通。 “周通,你逻辑最好。你来推演一下。” 周通站起身,盯著黑板上的曲线,沉思片刻。 “如果我是个普通的桑农,看到丝价涨到了十两,我会怎么做?” “我会……把家里留著织布的丝,也拿出来卖。” “我会去隔壁村,去外地,把那些不知道行情的人手里的丝,低价收来,再高价卖给魏公公。” “甚至……我会想办法把明年的丝,也提前预支出来。” “对!” 陈文讚许地点头。 “这就是——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阻。” “当价格高到离谱的时候,原本不想卖丝的人,会想尽办法去卖。” “原本不养蚕的人,看到有利可图,也会开始种桑养蚕。” “甚至……那些原本运往別处的丝,也会像水一样,流向这里。” “江寧府的丝买光了,还有苏州的,还有杭州的,甚至还有蜀地的!” “魏公公以为江寧就是天下。” “但他忘了,天下之大,何止一个江寧?” “他想用一道堤坝,拦住滚滚长江。” “起初,水位確实会上涨,看似他贏了。” “但只要时间一长,上游的水越积越多,压力越来越大。” “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 陈文手中的戒尺,猛地敲在黑板上。 “啪!” 一声脆响。 “决堤。” “到时候,淹死的不是我们。” “而是那个……站在堤坝上,自以为是的蠢货。”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弟子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他们终於明白了,为什么先生说魏公公是个“愚蠢的赌徒”。 因为他在跟天道作对。 他在跟全天下所有逐利的人作对。 “妙啊!” 叶行之忍不住讚嘆道。 “以天道喻商道,视金钱如流水。” “先生这《富国策》,果然是帝王之学!” “只是……” 叶行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毕竟是读书人,虽然懂了道理,但对於人心的贪婪,还是有些担忧。 “先生,这决堤固然是早晚的事。” “但魏阉手里握著织造局的金山银海,他若是不计成本,一直买下去呢?” “若是他把全天下的丝都买光了,那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后的疑虑。 理论是美好的,但现实是残酷的。 如果对方真的有无穷无尽的钱,那这只“看不见的手”,是不是也会被金钱给压弯了腰? 陈文笑了。 他看著叶行之,又看了看李德裕。 “大人,您觉得,这世上有无穷无尽的钱吗?” “这……”叶行之语塞。 “织造局虽然有钱,但那也是有数的。” “而且,那些钱,不是魏公公自己的。” “那是朝廷的钱,是皇上的钱。” “他拿皇上的钱,来填这个无底洞。” “如果赚钱了,那是他的本事。” “如果亏了呢?” 陈文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当丝价崩盘的那一刻。” “当他手里堆积如山的生丝,变成了没人要的烂草。” “当织造局的亏空,大到连他也捂不住的时候。” “大人觉得,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议事厅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想到了那个后果。 “所以。” 陈文总结道。 “这一战,我们不需要贏他。” “我们只需要……拖住他。” “拖到他的钱花光。” “拖到新的丝运来。” “拖到……那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抽他一巴掌。” “这,就是必胜的道。” 一堂课讲完。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 但议事厅內的眾人,却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拨云见日。 他们不再恐惧那个看似强大的魏公公。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庞然大物,其实是站在悬崖边上。 只要轻轻一推,就会万劫不復。 “先生大才!” 李德裕站起身,对著陈文深深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本官今日才明白,原来这治国理財,竟有如此深奥的学问。” 叶行之也站了起来,眼中满是激动。 “陈文,你这《富国策》,老夫要定了!” “这不仅是商战之法,更是治世良方啊!” “若能推广天下,何愁国不富? 何愁民不强?” 陈文微微一笑,还礼道: “二位大人过奖了。” “道理虽然讲通了,但要真正破局,还需要具体的手段。” “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们不能干等著决堤。” “我们要……主动去凿开这个口子。” “哦?”李德裕眼睛一亮,“先生有何妙计?”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黑板上那个“看不见的手”。 “这只手,虽然强大,但有时候也会反应迟钝。” “我们需要给它……加点油。” “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工具,一种能让未来的货,现在就能变现的工具。” “一种能让信用,变成黄金的工具。” 他看著李浩和周通。 “这就是下一堂课的內容。” “也是我们要给魏公公准备的第一份大礼。” 第93章 生丝券:锁定未来 第93章:生丝券:锁定未来 议事厅內,烛火摇曳。 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沥。 李德裕和叶行之两位大人,以及致知书院的眾弟子,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黑板上那行新写的大字。 信用与契约。 陈文手中的石笔轻轻敲击著黑板,发出清脆的“篤篤”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才我们讲了看不见的手,那是天道,是规律。”陈文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丝毫不见被魏公公逼入绝境的慌乱. “但天道高远,反应有时会迟钝。 魏公公用金山银海筑起了堤坝,想要强行阻断这只手。 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等待决堤,而是要主动凿开一个口子。” 李德裕忍不住前倾身子,急切地问道:“先生,如何凿? 那魏阉手里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咱们商会现在的帐上,怕是连他一天的收购款都凑不齐。 若是没有钱,这口子怎么凿得开?” 陈文微微一笑,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中间写了一个大大的“钱”字。 “大人,您觉得,什么是钱?” 李德裕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的银票和散碎银两:“钱自然是银子,是铜钱,是朝廷发的宝钞。” “不。”陈文摇了摇头,“银子只是载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真正的钱,是一种共识,是一种信任。 在一千年前的宋朝,四川商人因为铁钱太重,发明了交子。 那是一张纸,本身一文不值,但它能买到铁钱买不到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人们相信,拿著这张纸,隨时能兑换到铁钱。 这就是——信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魏公公以为他有钱,因为他有银子。 但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银子是死的,是有实体的。 它笨重,难运,且总量有限。 他的银子运到江寧需要时间,就算他用银票,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些钱花出去就没了。 这就是他的死穴。” “而我们……”陈文的手指指向了那个“信用”二字,“我们虽然没有银子,但我们有寧阳新政以来建立的『信』。 我们从不拖欠货款,从不缺斤短两,我们帮朝廷收税,帮百姓致富。 这份信,就是我们最大的资產。 它比魏公公库房里的银子,更值钱。” “先生的意思是……”叶行之若有所思,“我们要用这份信,去变出钱来?” “正是。”陈文点头,“我们要创造一种新的工具,一种能让未来的货,现在就能变现的工具。 一种能让信用,变成黄金的工具。” 他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期货合约。 “期货?”顾辞皱著眉头,喃喃自语,“未来的货?” “聪明。 顾名思义。”陈文开始在黑板上画图,线条简洁明了,“现在市面上的生丝,已经被魏公公买光了,这是现货。 价格被炒到了天价,每担一百二十两,而且有价无市。 但是,明年春天的茧子还在树上,后年的蚕还没孵出来,甚至蜀地、湖广还没运来的丝。 这些,他买得完吗?” “他买不完。”李浩抱著算盘,摇了摇头,“也没人会傻到现在就全卖给他,万一明年涨价呢? 而且他也没那么多现银去覆盖全天下的產能。” “对。”陈文讚许地看了李浩一眼,“所以,我们不卖现货。 我们卖一张…… 凭证。”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仿佛是一张票据的样子,然后在里面逐条写下內容。 “这张凭证,我们暂且叫它, 特级生丝券。” “每一张券,代表一担標准品质的生丝。” “交割时间:半年后,也就是明年春茧上市之时。” “价格:八十两。” “轰!” 议事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王德发瞪大了眼睛,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八十两? 先生,您没糊涂吧? 现在市价可是一百二十两啊! 咱们卖八十两,这不是亏本赚吆喝吗? 而且半年后如果不跌,咱们拿什么给人家? 这岂不是把底裤都赔进去了?” 连一向沉稳的张承宗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先生,这价格……是不是太低了? 虽然比市价低能吸引人,但咱们也要考虑成本啊。” 陈文却笑了,笑得像个早已看穿一切的棋手。 他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稍安勿躁。 这其中的帐,得让李浩来给你们算一算。 他看向李浩,“李浩,你来告诉大家,为什么是八十两?” 李浩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节奏感极强。 片刻后,他停下动作,抬起头。 “德发,你只看到了现在的一百二十两,那是被魏公公恶意炒作起来的虚价,是不可持续的泡沫。 而往年正常的生丝价格,不过五十两上下。” “八十两,虽然比现在的疯涨价低,但比正常价高出了足足六成! 对於桑农和商户来说,如果能以八十两锁定期货,不仅保本,还有得赚。 这是其一。” “其二,”李浩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魏公公把价格炒高,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的仓储成本、资金利息,还有未来的跌价风险,都在这一百二十两里。 只要我们能撑过这半年,等到新丝上市,或者等到外地丝运入,供需关係逆转,价格必然回落。 到时候,八十两可能都是高价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李浩看向陈文,陈文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这个点是之前李浩研究算帐的时候,陈文给他提点过的。 “这一步,叫——槓桿。” 李浩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两个字,字跡有些歪扭,但力透纸背。 “我们卖这张券,不需要对方全款支付八十两。 我们只需要他们支付……两成定金。” “也就是,十六两银子。” “只要付十六两,你就能拿走这张券。 半年后,你拿著这张券和剩下的六十四两尾款来,我就给你一担丝。 不管到时候市价涨到两百两还是跌到五十两,我都按八十两给你交割。” “这就是。 锁定未来。” 李浩的话音刚落,议事厅內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 李德裕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他做了一辈子官,管了一辈子钱粮,却从未听说过如此离经叛道却又似乎合情合理的玩法。 “这……这简直是神术啊!”李德裕颤抖著声音说道,“先生,若是这般操作,那岂不是……” “岂不是可以用极少的本金,撬动极大的市场?”陈文接过了话头,“对,这就是槓桿。 用小石头,撬动大山。” “李浩,你给大家推演一下,如果是普通的商户,面对魏公公的垄断和我们的生丝券,他会怎么选?” 李浩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算盘,开始现场推演。 “假设我是一个江寧府的中型丝绸商,手里有一千六百两现银。 现在我想买丝开工。” “选择一:去找魏公公或者黑市买现货。 一百二十两一担,我只能买……十三担丝。 这点丝,塞牙缝都不够,作坊还得停工,还得赔违约金。” “选择二:来买我们的生丝券。 一千六百两,如果全款买,能买二十担。 但如果是交定金……” “啪!”算盘珠子清脆一响。 “我可以买…… 一百担!” “一百担丝的合约!”李浩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这就意味著,我用同样的钱,锁定了未来五倍的货源! 而且价格还比现货便宜了三分之一!” “如果你是商户,你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人性是逐利的,在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和槓桿效应面前,没有人能拒绝。 “妙! 妙啊!”叶行之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鬍子都在抖动,“这不仅是做生意,这是在攻心! 这是利用人性的贪婪,去对抗魏阉的强权! 魏阉用钱逼人死路,先生用利给人活路。 高下立判!” “不仅如此。”陈文补充道,“我们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在手里没有现货的情况下,提前回笼巨额的资金。 也就是那些定金。 这笔钱,就是我们的救命稻草,是我们反击的军费! 我们可以用这笔钱去蜀地买丝,去补贴织工,去维持商会的运转。” “而且,一旦商户们买了我们的券,他们就成了我们的同盟。 他们会盼著我们贏,盼著半年后我们能顺利交货。 谁要是敢搞垮我们,就是在搞垮他们的资產! 魏公公想孤立我们,我们就用这张纸,把全江南的商户,都绑在我们的战车上!” 这一番推演下来,眾人的热血都被点燃了。 原本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然而,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周通,突然发出了一声质疑。 “哈。” 眾人都转头看向他。 周通依旧是一副面瘫脸,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指著那个“信”字。 “先生的计策虽妙,李浩算的帐也对。 但你们都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什么问题?”王德发不理解地问道,“这不都算得明明白白的吗? 稳赚不赔啊!” “信心。”周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大家凭什么相信,半年后我们能拿得出货?” “现在魏公公一手遮天,大家都觉得寧阳要完了,商会要倒闭了。 在这种恐慌之下,谁敢买你的一张废纸? 万一半年后商会跑路了呢? 万一被魏公公查封了呢? 那这十六两定金不就打水漂了吗?” “如果没人买,这生丝券就是废纸。 槓桿也就断了。 哪怕你算出一朵花来,没人信,也是白搭。” 周通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是啊,信心。 在这个比黄金还珍贵的时刻,信心从哪里来? 这是一个无法迴避的现实问题。 商户们虽然贪婪,但也不傻。 在巨大的风险面前,他们可能会选择观望,甚至落井下石。 李德裕的脸色也变了:“周通说得对。 若是没人敢买,咱们这就是自唱自戏。 而且一旦发出去没人买,反而会暴露我们的虚弱,让魏阉更加猖狂。” 陈文看著周通,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讚赏。 不愧是逻辑鬼才,一眼就看到了最薄弱的环节。 “周通,你看得很准。”陈文点了点头,“这正是这个计划中最难的一环。 也是魏公公最希望看到的一环。 信心崩塌。” “所以,我们需要两样东西来支撑这个信心。” 陈文竖起两根手指。 …… …… ps:各位彦祖,亦菲们,状元郎们,觉得本书还不错的话,动动小手给个五星吧,目前评价人数比较少,导致分数有点低,拜谢! 第94章 烈火燎原 陈文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是官方背书。” 他转身,看向李德裕和叶行之,目光灼灼。 “李大人,叶大人。” “这生丝券,不能由寧阳商会一家发行。 那是私契,分量不够。” “我要请江寧府衙和提学道,甚至是巡抚衙门,做这个券的监印官。” “我们要告诉天下人,这券,不是商家的白条,而是官府认可的契约! 券面上若是盖著府衙的大印,盖著提学道的私章。 谁敢违约,官府严惩不贷! 寧阳商会若是跑了,官府还在!” 李德裕嚇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脸色煞白:“先……先生,这可是把官府的信誉都押上去了啊! 万一…… 我是说万一输了,本官这乌纱帽……” “大人。”陈文打断了他,“您觉得您现在还有退路吗? 寧阳新政是您主推的,若是魏公公贏了,这可就是您的罪证……” “但若是贏了……” 陈文走到李德裕面前,俯下身子,直视他的眼睛。 “这生丝券一旦流通起来,江寧府就掌握了全江南的丝绸定价权! 以后所有的丝绸交易,都要看这张纸的脸色。 这可是开天闢地的政绩啊! 这是以法治商的典范! 皇上现在缺钱,若是您能给他弄出一个不需要国库出钱就能搞活经济的法子。 您说,这是多大的功劳?” “富贵险中求。” “大人,您敢赌吗?” 李德裕的脸色阴晴不定,汗水顺著额头流下。 他在权衡,在挣扎。 这是拿身家性命在赌啊! 他看向叶行之,希望这位清流领袖能给点意见。 叶行之闭目沉思良久,手中的茶盏转了又转。 忽然,他睁开眼。 “德裕,赌了!” 叶行之的声音鏗鏘有力。 “这不仅是生意,这是在確立一种新的秩序。 如果这种契约精神能通过官府確立下来,那便是我大夏前进的一大步。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老夫愿意用提学道的印信,为你担保! 若是出了事,老夫这把老骨头,顶在你前面!” 有了叶行之的表態,李德裕一咬牙,狠狠拍了大腿,仿佛要把那张椅子拍碎。 “好! 本官也豁出去了! 这监印官,本官当了! 叶大人,您別忘了给巡抚大人说,拉他也下水! 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 搞定了官府,陈文鬆了一口气。 李德裕问道:“先生,那这第二样东西呢?” “第二样东西,”陈文继续说道,“是流动性。” 他看向周通。 “周通,你刚才说大家不敢买,是因为他们觉得这券只能用来换丝,如果不需要丝,这就是废纸。” “但如果我们告诉他们,这张券,不仅能换丝,还能交易呢?” “交易?”周通眉头一皱,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对。”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代表市场,“这券,是不记名的。 认券不认人。” “今天张三买了,明天如果急著用钱,或者觉得价格涨了,他可以把券卖给李四。 李四觉得还能涨,可以卖给王五。” “只要有人买卖,就有价格波动。” “只要有波动,就有投机。” 陈文微微一笑。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不生產丝,也不用丝,甚至连蚕宝宝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但他们最喜欢这种东西。” “赌徒。” “我们要利用人的贪婪。 哪怕他们不信寧阳能活下来,但只要他们觉得这张券明天能涨一两银子,他们就会买。 只要买卖的人多了,势就造起来了。” “一旦势成,就算是魏公公,也挡不住千万人逐利的洪流。 他能买断生丝,但他能买断人心吗?” 周通听得目瞪口呆。 他逻辑严密的大脑,此刻正在疯狂运转,推演著这种模式下的种种可能。 他终於明白了先生的意思。 这是把生丝,变成了一种筹码。 把一场原本必死的实体围剿战,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博弈。 “先生……”周通的声音有些乾涩,喉咙发紧,“这一招,太…… 太毒了。 这是在玩火啊。 若是控制不好,整个江寧府都会疯掉的。” “玩火者,必自焚?”陈文反问。 “不。”周通略作深思,摇了摇头,“是烈火燎原。 只要我们能控制住火势,这把火,能把魏公公的金山,烧成灰烬。” 眾人闻言,皆满意点头。 李德裕和叶行之更是相视一笑。 陈先生不仅运筹帷幄,这带的这几个核心弟子,也是一个个聪慧有加。 不愧是经常霸榜科举的存在。 叶行之更是心头一热,深感此行收穫良多。 他掌管江南学政,和那么多学子,先生有过交流。 还从未见过如此思路清晰,能把自己所学如此通畅的用於实务之人。 方案敲定。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议事厅內的热度却达到了顶峰。 陈文的六位弟子,每个人都像是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李浩。” “学生在。” “你负责设计生丝券的具体条款。 定金比例,交割地点,每一个字都要算清楚,不能留任何漏洞给对手钻。” “另外,算好我们要发行的总量。 不能无限发,要根据我们未来能从蜀地运来的量,以及明年春茧的预估量来定。 要让市场觉得稀缺,不能滥发。” “是!学生今晚就算通宵也要做出来! 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钻不进咱们的条款里!”李浩紧紧抱著算盘,兴奋得满脸通红。 “周通。” “学生在。” “你需要负责风险控制和规则。 你要去制定一套交易规则,怎么买,怎么卖,怎么过户。 之后,你还要写一份《告商户书》,用最严密的逻辑,分析为什么买我们的券是稳赚不赔的。 把那些看不见的风险,用逻辑包装成看得见的利润。 要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觉得如果不买就是傻子。” “明白。 我会让他们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周通答道。 “王德发。” “哎!先生,我干啥?”王德发早就听得热血沸腾,虽然有些地方没听懂,但他知道,这是要搞大事了,而且是那种很刺激的大事。 “你今晚暂且可以歇歇。 』但之后你的任务也很重。”陈文看著他,“这券设计出来,得有人知道,有人信,有人抢。” “我要你去市井里,去茶馆酒肆,去秦淮河的画舫上,散布消息。 不要直接说我们要卖券,那样太跌份。” “你要说……听说寧阳商会为了回馈老客户,搞了一批內部特供的便宜丝,只有有门路的人才能拿到条子。” “你要製造神秘感和飢饿感。 还要找几个託儿,在市面上高价求购这种条子。 要把这水,搅浑。” “这叫造势。” 王德发一拍大腿,乐开了花:“先生您就瞧好吧! 这可是我的老本行! 我保证明天天一亮,全江寧府都知道这生丝券比金子还难求! 要是办砸了,您把我那剩下的两百斤肉都剁了!” “顾辞。” “学生在。” “你的任务是高端局。 你要拿著李大人的亲笔信,去拜访江寧府那几家最大的中立商户,还有那些被魏公公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中小商户。” “不需要他们全款支持,只需要他们认购一点点,哪怕只是象徵性的。 我们要借他们的名,来安中小商户的心。” “告诉他们,这是给他们上船的最后机会。 等船开了,票就贵了。” “学生领命。 凭我顾家的招牌,再加上大人的面子,我有把握拿下三成。”顾辞自信地说道,摺扇轻摇。 “苏时。” “学生在。” “你负责统筹。 所有的资金流向,所有的人员调动,都要在你这里匯总。 你要时刻盯著魏公公那边的动静,一旦他们有砸盘或者造谣的跡象,立刻预警。 还有,把今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好,这將是我们未来的教科书。” “是。”苏时点头,手中的笔已经飞快地记下了一切。 “承宗。” 陈文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直默默站在角落的张承宗身上。 “学生在。”张承宗上前一步,神色敦厚而坚毅。 “你是我们的大后方。 你带著第一批筹到的银子回寧阳。” “虽然新政已在江寧全府铺开,但寧阳是我们的根,也是各县看著的风向標。 如果寧阳乱了,其他刚刚跟进的县份立刻就会崩盘。” “你要去安抚寧阳的织工,告诉他们,哪怕没有丝织,工钱照发! 哪怕没活干,也不能让他们饿著!” “只要寧阳这杆大旗不倒,江寧府的人心就散不了。 只要我们在前方贏了,后方隨时要能开足马力復產。” “先生放心!”张承宗握紧了拳头,“只要学生还有一口气在,寧阳就乱不了。 我会替大家守好这个样板。” 最后,陈文看向叶敬辉。 “老叶。” “在喝酒呢。”叶敬辉晃了晃酒葫芦,半躺在椅子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全身肌肉紧绷。 “这几天,书院的安全,还有印製生丝券的工坊,就交给你了。 这可是我们整个计划的核心枢纽,容不得半点闪失。 魏公公如果文斗不行,肯定会来武的。” “放心。”叶敬辉仰头灌了一口酒,眼中杀气一闪,“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神机营的刀,还没生锈呢。” 任务分派完毕。 陈文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湿冷的风吹了进来。 他看著远处漆黑的夜空。 “行动吧。” 陈文轻声说道。 “天,快亮了。” 第95章 信用的契约(上):铸剑为犁 江寧分院的议事厅內,那盏彻夜未熄的油灯已经添了三次油。 窗外的雨终於停了,但空气中依旧瀰漫著湿冷的寒意。 然而,厅內的温度却高得嚇人。 长桌上铺满了废弃的草稿纸,有的画满了算式,有的写满了律条,有的被墨跡涂得一团漆黑。 这是一场不见血的廝杀。 陈文和他的弟子们,正在用笔墨和智慧,试图打造出一把能够斩断金钱枷锁的神剑。 生丝券合约。 “不行!还是太高了!” 李浩猛地將手中的算盘一推,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他双眼布满血丝,盯著黑板上的数字,声音坚定。 “先生,如果定金设为三成,也就是二十四两,虽然能帮我们更快回笼资金,但对於现在的商户来说,门槛太高了。” 他指著草稿纸上的推演数据,语速极快。 “现在江寧府的商户大多被魏公公逼得现金流枯竭。 如果我们想定金太高,那些中小商户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 他们才是我们最想爭取的蚂蚁雄兵。 如果定金过高,这券就只能流向大户手里,这就给了魏公公集中收购甚至砸盘的机会!” 陈文站在黑板前,手中捏著一根石笔,沉吟片刻。 “那你觉得,多少合適?” “两成。 十六两。” 李浩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是极限。 我算过了,寧阳商会目前帐面上还有三千两银子,加上两成定金的回笼,刚好能勉强维持我们去外地採购第一批丝的成本。 少一分,我们就没钱买丝。 多一分,商户就买不起券。” “这是一条生死线。” “好。”陈文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石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划下一道,“那就两成。 定金门槛,锁死十六两。” 这就是李浩的价值。 在这个没有大数据的时代,他就是那个活的人形计算机,精准地卡住了利益的咽喉。 搞定了定金,接下来就是更棘手的。 风控。 周通一直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根禿了毛的毛笔,在纸上画著一张复杂的关係网。 他的眉头紧锁,仿佛在解一道无解的难题。 “先生,李浩算的只是钱。 但就像您说的,风险控制更是关键。 我最担心的是,人的风险。” 周通抬起头,眼神冷峻如刀。 “魏公公不是傻子。 一旦这券发出去,他肯定会派人来捣乱。” “怎么捣乱?”王德发问道,“买我们的券,给我们送钱,这不好吗?” “不好。”周通静静地说道,“如果他派几百个流氓混混,每人买一张券。 等到半年后交割的时候,他们故意找茬,说我们的丝成色不对,或者说交割时间晚了一个时辰,然后集体索赔闹事。 到时候,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引发挤兑。 我们的信用,瞬间就会崩塌。” “这就是。 恶意违约。” 听到这四个字,眾人的心头都是一沉。 商业竞爭,从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对手。 魏公公那种人,为了贏,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那怎么办?”王德发急了,“咱们总不能不卖给他们吧? 这券可是不记名的啊!” “所以,我们要把规矩立在前面。” 周通站起身,走到黑板前,在条款下方加上了一行小字。 “第一,我们提前確定好標准品。 我们不承诺每一根丝都完美无缺,我们只承诺符合寧阳或者江寧特级標准。 这个標准,由寧阳商会制定,並由提学道和府衙联合公证。 哪怕有一根丝不符合,我们赔。 但只要符合標准,谁敢闹事,就是无理取闹。” “第二,设计连环违约责任。” 周通的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狠厉的线条。 “我们在合约里加上一条:凡持有此券者,即视为自动加入寧阳商会信用联盟。 若买方恶意违约或无理取闹,经官府查实,不仅没收定金,还將列入商界黑名单。” “一旦上了黑名单,寧阳商会旗下所有產业,包括未来的蜀地商路,甚至《江南风教录》,全部对其封杀。 不仅如此,我们还会联合官府,通报全江南。” “谁敢为了几十两银子的好处,拿自己全家族的生意信誉去赌?” 这一招,够狠,够绝。 直接把单纯的经济赔偿,上升到了商业信誉的层面。 对於商人来说,信誉就是命。 这一条加上去,魏公公想找人闹事,恐怕得掂量掂量那帮混混背后的金主愿不愿意陪葬。 “好一个標准品。”陈文讚许地点头,“周通,这风控做得漂亮。” “但是……”陈文的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凝重,“还有一种情况,是我们最怕的。” “什么?”眾人齐声问道。 “不可抗力。” 陈文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魏公公手里有织造局,有东厂。 如果他到时候玩阴的,直接动用官权,查封我们的生丝仓库,或者扣押我们的船队,导致我们无法按时交货。 那时候,我们就真的违约了。” “这是我们无法控制的风险。” 议事厅內一片死寂。 这是最无解的局。 民不与官斗,哪怕他们现在有了李德裕和叶行之的支持,但魏公公毕竟代表著皇权和內廷。 “先生,那这…… 岂不是死局?”顾辞有些不甘心。 “不。” 陈文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既然是官斗,那就让官来斗。” 他拿起笔,在合约的最下方,加上了一条极其隱晦,却又极其大胆的条款。 【若因不可抗力(包括但不限於官府查封、兵灾水患)导致无法交割,卖方承诺退还定金,並由第三方担保机构进行赔偿。】 “第三方担保机构?”李浩一愣,“那是谁?” 陈文笑了笑,指了指府衙的方向。 “虽然没有明写,但这暗示的就是官府。” “我们在合约里埋下这个伏笔。 一旦魏公公敢查封,受损的不仅仅是我们,还有买了券的全江南商户。” “到时候,这些商户为了拿回赔偿,就会逼著李德裕,逼著巡抚,甚至逼著朝廷去跟魏公公算帐。” “我们把风险,转嫁给了未来的大势。” “魏公公敢查封我们,就是查封全江南百姓的钱袋子。 到时候便是整个江南社会动盪,那时出面的,至少是巡抚了,甚至都有可能直达天听。 这顶帽子,他戴得起吗?” 这一招借力打力,简直是神来之笔。 把商业风险转化为政治风险,把自己的危机变成全社会的危机。 这就是现代金融最核心的大而不倒逻辑。 “先生高明!”周通和李浩同时拱手,眼中满是折服。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苏时突然开口,她手里拿著一张样张,眉头微蹙。 “先生,这券若是发出去,怎么防偽?” “魏公公手里有全天下最好的工匠,甚至能造假银票。 如果我们这券太容易仿造,他只要印上一堆假券投入市场,我们就要面临无限的兑付压力。” 这確实是个大问题。 在这个没有防偽码,没有萤光墨水的时代,怎么防住国家级的造假团队? “这个,我想过了。” 周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苏时。 这张纸看起来有些发黄,摸起来手感也很奇怪,有些粗糙,但对著光看,里面似乎夹著什么东西。 “这是……夹层纸?”苏时惊讶道。 “对。”周通解释道,“这是先生让我想办法做的东西。 我想起了之前在一本古籍里看到的法子,叫金镶玉。 用两层极薄的桑皮纸,中间夹一层极细的丝网。 这种工艺极难,全江南只有寧阳的一家老作坊会做。” “而且,”周通指了指纸的一角,“我在每一张券的右下角,都设计了一个暗记。” “你看这朵云纹。” 苏时凑近一看,只见那朵看似普通的云纹里,竟然藏著微不可查的针孔。 “这不是画上去的,是用针刺出来的。 针孔的排列顺序,对应著每一张券的编號。 这是我们独有的密码本,只有核心几个人知道。” “就算魏公公能仿造出桑皮纸,他也仿造不出这隨时变动的密码。” 陈文拿起那张样纸,对著灯光仔细端详。 光影交错间,那层薄薄的丝网若隱若现,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好。” 陈文满意地点头,还好有周通,自己就算知道防偽怎么做,一时半会还真不好实现。 “定金锁死,风控严密,风险转嫁,防偽无双。” “这张纸,已经不仅仅是一张契约。” “它是一把剑。” “一把足以刺破黑暗,斩断金钱枷锁的利剑。” 此时,窗外传来了一声鸡鸣。 天,蒙蒙亮了。 而在另一边的江寧府衙內,李德裕也没有睡。 他和几个心腹师爷,正埋头在浩如烟海的律例案卷中,寻找著可以为这把剑开刃的法理依据。 …… …… ps:感谢被动吃瓜中…的一连五个催更符,受宠若惊! 我考虑之后加个更吧。先记上! 第96章 信用的契约(中)——官字两张口 江寧府衙,籤押房。 这里是知府大人的机要重地,平日里除了心腹师爷,閒杂人等一律免进。 李德裕没有穿那身緋红的官袍,而是披著一件半旧的夹袄,手里捧著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双眼通红地盯著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他的对面,坐著三位头髮花白的老师爷。 这三位是江寧府的活律例,吃了一辈子刑名饭,这大夏律里的每一个字,都能被他们嚼出花儿来。 而在他们旁边,苏时则刚被他们请过来。 苏时正安静地坐著,手里拿著一本她早已整理好的律法索引,神色从容,隨时准备提供支援。 “东翁,”为首的钱师爷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这陈先生的法子真的可行吗?” 李德裕灌了一口凉茶,笑道,“怎么,这生丝券的法理,找不到?” “不是找不到,是……太险了。”钱师爷指著面前摊开的一本《大夏律·户律》,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按照律例,凡买卖田宅、奴婢、头匹,不立红契者,笞五十。 这是针对现货的。 但这生丝券,卖的是半年后的东西,这在律法上叫空契。 若是被御史台那帮人抓住把柄,说咱们这是买空卖空,那可是要掉乌纱帽的啊!” 李德裕眉头紧锁,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那就没別的法子了? 本官既然答应了陈先生,这告示就必须得发! 而且得发得名正言顺!” “大人稍安勿躁。” 一直沉默的苏时忽然开口,声音温婉而清晰。 她翻开手中的册子,指著其中一行,递给钱师爷。 “钱老,您看《大夏律·杂律》第一百三十七条。” 钱师爷接过一看,念道:“凡预租田亩,先纳其租者,立约为凭,官府验之……” 他念到一半,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正是。”苏时微微一笑,“先生说过,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生丝券,名为券,实为约。 我们不卖货,我们卖的是產能。” “就像农民预租田地一样,商户们现在付的定金,其实是预租了寧阳织户未来半年的桑田和织机。 这不就是预租田亩,先纳其租吗?” “只要官府验之,立约为凭,这便是合法的租约,而非违禁的空契。” “妙!妙啊!” 另一位孙师爷忍不住拍案叫绝,“这一招移花接木,简直是神来之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把充满了铜臭味的投机生意,包装成了劝课农桑的预租契约。 这顶帽子一扣,既符合祖宗之法,又暗合重农的国策,谁还能说半个不字?” 李德裕听得眼睛发亮。 这就是读书人的本事啊! 不仅仅是把事办了,还能把理给占了。 “好!既然有法可依,有例可循,那就好办了!” 李德裕站起身,在房內来回踱步,兴奋地挥舞著手臂。 “钱师爷,你立马起草一份告示。 题目就叫,《江寧府关於规范商贸预租以平抑物价之告示》。” “要点有三: 第一,承认这种预租契约的合法性,官府予以保护。 第二,强调这是为了打击奸商囤积居奇,稳定市场。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暗示凡是盖有提学道和府衙双印的契约,一旦出现纠纷,官府將优先受理。” “这优先二字,就是给那张纸镀了一层金身!” 三位师爷对视一眼,齐齐拱手:“东翁高明! 这哪里是告示,这分明是给那生丝券发了一块免死金牌啊!” 李德裕看著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心中既有赌徒的亢奋,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 他知道,这告示一贴出去,他就彻底豁出去了。 “苏时。”李德裕看向苏时,眼神里满是敬重,“替我转告陈先生,本官这边的台子,算是搭好了。 剩下的戏,就看他怎么唱了。” 苏时起身,恭敬道:“大人放心。 先生定不会让您失望。” …… 与此同时,巡抚衙门。 相比於府衙的紧张忙碌,这里显得格外幽静肃穆。 作为江南道的最高军政长官,巡抚赵大人的府邸,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刻,偏厅的花厅內,茶香裊裊。 提学道叶行之正端坐客位,手里捧著一只极品建盏,神色从容淡定。 他的对面,坐著一位身穿便服,面容儒雅的中年人,正是江南巡抚赵文华。 “行之兄,一大早便来访,可是为了那魏公公之事?”赵文华轻轻撇去茶沫,语气不辨喜怒。 作为封疆大吏,他对江寧府最近的风云变幻自然了如指掌。 魏公公的囂张跋扈让他这个巡抚也很不爽,但那是皇上的家奴,是带著內廷旨意来的,他也不好直接翻脸。 “抚台大人明鑑。”叶行之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魏阉倒行逆施,垄断生丝,搞得民怨沸腾。 此事若不解决,恐生民变。 但这毕竟是经济之事,下官乃是学官,本不该置喙。” “哦?”赵文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既然不该置喙,那行之兄今日为何而来?” “下官是为了教化而来。” 叶行之从袖中掏出一份样刊,正是陈文之前提到的《江南风教录》的初稿。 “抚台大人一直想整顿江南奢靡浮夸之风,倡导务实求真。 下官深以为然。 但这教化之功,光靠空口白话是不行的,得有抓手。” 他指了指样刊上关於生丝券的那篇文章。 “陈文此子,虽无官身,但这篇《论契约精神与商业教化》,却写得极好。 他提出,经商之道,首在信。 此次寧阳商会发行预售券,虽是无奈之举,却也是一次绝佳的教化机会。” “若能通过此事,让江南商贾明白立契必践,一诺千金的道理,那这江寧府的商风,必將焕然一新。” 赵文华拿过样刊,仔细翻阅。 他的目光在那篇洋洋洒洒的文章上停留了许久,不住点头。 文章写得极有水平。 没有谈半个字的钱,通篇都在讲信义,规则和秩序。 把一场你死我活的商战,拔高到了道德教化的高度。 “有点意思。”赵文华合上样刊,“行之兄的意思是,让本官支持这个……生丝券?” “非也。”叶行之摇了摇头,深諳官场之道的他,绝不会让上司去背这种锅,“抚台大人何等身份,岂能亲自下场经商?” “下官的意思是,大人只需默许下官以提学道的名义,在这份《风教录》上署名,作为官方劝学刊物发行。” “至於那生丝券,不过是这刊物里的一篇范文,一个教化案例罢了。” “若是成了,那是大人教化有方,整顿商风有功,这政绩自然是大人您的。 若是败了……” 叶行之顿了顿,神色郑重地拱手一礼。 “那便是下官识人不明,是一次失败的学术探討。 与抚台大人,与巡抚衙门,毫无瓜葛。”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赵文华面子和政绩的预期,又主动揽下了所有的风险。 赵文华看著叶行之,心中暗暗点头。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他沉吟片刻,终於开口:“既然是教化之事,行之兄身为提学道,自当尽责。 只要不违背朝廷律令,这《风教录》……便办起来吧。” “至於那什么券……”赵文华端起茶盏,送客之意已明,“只要不闹出乱子,本官……这几天恰好要去下面巡视,怕是顾不上了。” “下官明白。”叶行之大喜,起身长揖到底。 走出巡抚衙门的那一刻,叶行之抬头看了看天。 虽然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那层厚厚的乌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巡抚默许,这后盾,算是撑起来了。 …… 回到江寧分院,已是正午。 叶行之顾不上休息,直接来到了议事厅。 那里,李德裕派来的钱师爷也刚刚赶到,手里捧著那份还散发著墨香的《告示》草稿。 “叶大人,成了?”陈文迎了上来,十分期待。 “成了。”叶行之將巡抚的態度说了一遍,虽然没有明文支持,但那句“顾不上”,就是最大的绿灯。 “好!”陈文转头看向钱师爷,“钱师爷,这份告示,今晚子时之前,我要看到它贴满江寧府的每一个城门和告示栏。” “陈先生放心!”钱师爷拍著胸脯,“府衙的差役都已经备好了浆糊,只等东翁用印,立马全城张贴。” “多谢。” 陈文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官场的路铺平了,法律的坑填上了。 但这还不是结束。 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把尚方宝剑,真正铸造出来。 “苏时。”陈文喊道。 “学生在。” “周通让你准备的防偽材料,都到了吗?” “到了。 老匠人连夜赶工,蝉翼桑皮纸和紫金硃砂都已经送入库房。” “好。” 陈文点了点头,自己的这些弟子办事著实让自己放心。 “万事俱备。” “今晚,我们就来完成这最后一道工序。” “铸剑!” 第97章 信用的契约(下)——黎明前的铸剑 深夜子时,江寧分院议事厅。 这里的门窗早已被层层封死,就连门缝都被厚厚的棉毡堵住,不让一丝光亮透出,也不让一丝风声漏入。 厅內,十几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將空间照得透亮。 这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议事厅,它此刻更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铸剑炉,又像是一座即將印发未来的造幣厂。 大厅正中央,那张原本用来议事的长条紫檀木桌被清理得一尘不染。 桌上,整齐地摆放著苏时带来的蝉翼桑皮纸,那盒珍贵的紫金硃砂,以及几方刚刚雕刻完成,散发著松木清香的梨木雕版。 陈文站在桌首,他的身后,李德裕和叶行之两位大人並未落座,而是神色肃穆地站立著。 作为这场豪赌的庄家与担保人,他们必须亲眼见证这第一枚筹码的诞生。 顾辞、张承宗、周通、李浩、苏时、王德发六大弟子分列两旁,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著和某种神圣仪式的开启。 门口,叶敬辉抱著他的那把旧刀,背靠著大门,如同一尊门神。 他那双平时醉醺醺的眼睛,此刻清醒得嚇人,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开始吧。” 陈文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低沉而有力。 “铸剑。” 隨著这两个字落下,这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苏时第一个走上前。 作为统筹者,这些珍贵的原材料都是她通过秘密渠道,连夜调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从木匣中取出一张桑皮纸。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手里捧著的不是纸,而是易碎的琉璃。 “验纸。” 她將纸张高高举起,迎著烛光。 光线穿透那薄如蝉翼的纸张,隱约可见纸层中间那细密的金丝网格,在烛火的跳动下,仿佛有金色的水波在流动。 这正是周通之前提出的金镶玉防偽方案,苏时將其完美落实了。 “纸张无误,夹层金丝完整。” 苏时深吸了一口气,“先生,这纸……太难得了。 老匠人说,做这一千张纸,废了他们半年的存料。 若是这一战输了,这纸怕是也就成了绝响。” “输不了。”陈文淡淡地回了一句,“好纸配好字,更配好前程。 继续。” 苏时定了定神,將纸平铺在雕版之上。 这块雕版是李浩找来了全江寧最好的刻工,花了三天三夜,刻坏了十几块木料才最终成型的。 版面上,不仅刻著“江寧特级生丝券”七个大字,周围还环绕著复杂精美的云龙纹饰。 那些纹饰並非隨手画就,而是蕴含著周通设计的数学逻辑。 每一条龙鬚的捲曲角度,每一朵云纹的疏密排列,都有著特定的规律。 周通在一旁低声说道:“若是仿造者少刻了一笔,或者角度偏了一厘,在懂行的人眼里,那就是一眼假。 这版子,除了我和李浩,没人能復刻出来。” “上墨。”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拿起特製的墨刷。 他平时大大咧咧,此刻的手却稳如磐石。 墨不是普通的墨,里面掺了少许磁石粉末。 这也是陈文之前定下的规矩。 虽然现在还没法检验磁性,但这独特的墨色光泽,却是一般墨汁模仿不来的。 刷墨,铺纸,施压。 动作行云流水。 当王德发小心翼翼地揭开纸张时,一张蓝黑色的,散发著神秘光泽的票据初胚,便呈现在眾人眼前。 看著这张初胚,张承宗忍不住嘆了口气,眼中既有讚嘆也有担忧。 “先生,这张纸要是发出去,不知会有多少人为此疯狂。” 陈文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承宗,刀在厨子手里是切菜,在凶手手里是杀人。 这券本身无罪,它能救活寧阳的作坊,能让织工有饭吃,这就是善。 至於人心贪婪引发的风波,那是我们需要去引导和控制的。” 张承宗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但这还只是个半成品。 接下来,是赋予它灵魂的时刻。 李浩走上前,手里拿著一只极细的狼毫笔和那盒紫金硃砂。 “编號。” 他在票据的右下角,用极小的馆阁体,写下了一串数字:甲字零零壹號。 这不仅仅是编號,更是这一万担生丝的身份证。 每一张券的流向,未来都將在商会的帐本上查得清清楚楚。 “验明正身。” 周通走上前,手里拿著一枚特製的钢针。 这是他之前设计的“暗记”环节。 他对著票据左上角那朵看似不起眼的祥云,飞快地刺了几下。 那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到几声轻微的“噗噗”声。 这几针下去,就在纸上留下了几个肉眼难辨的针孔。 只有拿著特製的透光板,才能看到这几个针孔排列成的特定图形。 至此,这张纸在技术上已经无懈可击。 但它还缺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它从废纸变成黄金的东西。 权力。 陈文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两位大人,拱手一礼。 “请大人用印。”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了那方象徵著江寧府最高权力的官印。 这方印,平时用来判人生死,用来徵收钱粮。 今天,它將用来为一个疯狂的商业构想背书。 他的手有些颤抖,转头看向叶行之,苦笑道:“叶大人,这一印下去,咱们可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叶行之抚须而立,呵呵笑道:“德裕,路是人走出来的。 若是不盖这一印,咱们连路都没了。 盖吧! 为了这江寧百姓,也为了这新的教化之道!” 李德裕点了点头。 “啪!” 鲜红的官印重重地盖在了票据的左侧,“江寧府印”四个大字,力透纸背,红得耀眼。 这一印下去,代表著官方的承认,代表著法律的保护。 紧接著,叶行之走上前。 他拿出的是一方精美的私章,刻著“提学道印”四字。 “啪!” 私章盖在了右侧。 这一印,代表著士林的认可,代表著教化的名义,更代表著巡抚衙门的默许。 最后,陈文拿出了寧阳商会的会印。 “啪!” 这方印盖在了正中间。 三印合一。 政、学、商。 这三股力量,在这张薄薄的纸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陈文拿起这张刚刚完成的生丝券。 墨跡未乾,印泥鲜红。 在烛光的照耀下,它仿佛有了生命,散发著一种令人迷醉的魔力。 “成了。” 陈文轻声说道。 眾人围了上来,都充满期待地盯著这张纸。 虽然他们都是设计者,但当实物真正摆在眼前时,那种震撼依然无法言喻。 “真漂亮啊。”王德发喃喃自语,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生怕弄脏了,“这玩意儿看起来,比银票还值钱。 顾哥,你说那些大户看了,会不会眼珠子都掉出来?” 顾辞摇了摇摺扇,“何止掉出来。 他们会被这上面的利字勾了魂,也会被这上面的权字压弯了腰。 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 李德裕看著那方官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本官这辈子,判过无数案子,发过无数公文。 但这,绝对是本官盖得最心惊肉跳,也最痛快的一方印。” 陈文將生丝券递给苏时,让她小心收好。 “这只是第一张。” “今晚,我们要印出一千张。” “这一千张,就是我们要射向魏公公的第一波箭雨。” 他转头看向窗外。 虽然窗户紧闭,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变了。 整个江寧府还在沉睡。 那些因失业而惶恐的织工,那些因断货而绝望的商户,那些等著看寧阳笑话的权贵,还有那个在温柔乡里做著垄断美梦的魏公公…… 他们都不知道,在这座看似平静的书院里,一群年轻人刚刚完成了一次怎样的壮举。 他们铸造了一把剑。 “诸位。” 陈文静静地说道。 “剑已铸成。” “明日卯时,准时开市。” “舆论先行,攻心为上。” 陈文看向周通。 “周通,你那篇《告商户书》写好了吗?” “早就写好了。”周通从怀中掏出一份手稿,“我把那些看不见的风险全部转化为了看得见的逻辑。 我会让他们明白,在这场博弈中,买我们的券是唯一的生路,是顺应大势。 而不买,就是站在了百姓的对立面。” “好。 这篇《告商户书》,明日一早,要在《江南风教录》的头版头条刊发。” 陈文又转向苏时。 “苏时,从明天开始,你是《江南风教录》的总编。” “你要负责报纸的运营和发行。 我要让这张报纸,不仅送进每一个商户的店铺,还要送进每一个书生的书房,甚至送进茶馆酒肆。 这不仅是我们的喉舌,更是我们掌控人心的武器。 只要报纸在,我们的声音就在,谣言就不攻自破。” “学生明白。”苏时郑重地点头,“我会让《风教录》成为江寧府的风向標。” “王德发,你的流言要在天亮前传遍每一个茶馆。” “顾辞,你的拜帖要在辰时送入每一家豪门的府邸。” “钱师爷,府衙的告示要在开城门的第一时间张贴出去。” “这一战,我们不仅要贏。” “还要贏的漂亮。” “我们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即使没有金山银海,智慧和信用,依然可以称王。” “是!” 眾人齐声应诺。 陈文吹灭了桌上的第一盏蜡烛。 紧接著是第二盏,第三盏…… 直到最后一盏烛火熄灭,议事厅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只能听到眾人的呼吸声。 万事俱备。 明日,开市! 第98章 说书先生王德发 卯时三刻,江寧府的天空还泛著青灰色,透著一股深秋特有的寒凉。 往常这个时候,这座江南最繁华的府城还未完全甦醒,只有零星的更夫敲著梆子,和几个早点摊贩在街头忙碌地生火。 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迴荡著单调的脚步声。 致知书院江寧分院的后门,几辆装满了油墨香气的大车悄无声息地驶出。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时站在门口,身上披著一件厚实的披风,手里拿著一份刚刚印好的报纸。 她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黑,那是彻夜校对留下的痕跡,眼底也有些青黑,但那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苏师兄,都准备好了。”一名负责运送的书院弟子低声匯报。 “按照您的吩咐,城东、城西、城北的各个分发点都已经有人接应。 乞丐帮那边,王师兄也打过招呼了,只要报纸一到,立马散出去。” 苏时点了点头,將手中的报纸紧紧攥了一下。 “去吧。”她轻声说道,“记住,要把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这是《江寧风教录》的创刊號。 也是陈文布下的第一道天罗地网。 …… 一刻钟后,城东最大的聚贤茶楼。 这里是江寧府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商户们早起谈生意、探口风的聚集地。 此时,茶楼的大门刚开,一股热腾腾的茶香便飘散出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几个平日里熟识的掌柜正围坐在临窗的一张桌子旁,愁眉苦脸地嘆著气。 桌上的点心一口没动,茶水也凉了半截。 魏公公的垄断像是一块巨石,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哎,老张,听说了吗? 寧阳商会那边好像彻底没动静了。”一个绸缎庄的掌柜摇著头,手里转著茶杯,一脸的颓丧,“我看吶,这次陈夫子是真栽了。 毕竟是书生,哪里斗得过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阉党。” “可不是嘛。”另一个米铺掌柜附和道,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隔墙有耳听去,“我听说魏公公那可是皇差,手里握著金山银海。 咱们这些小鱼小虾,除了等死还能干嘛? 我那铺子里的米要是再卖不出去,我就得关门回老家种地了。” “种地? 这样下去估计连地都被那些豪强占了,咱们回去也是给人家当长工。” “这世道,真是没活路了啊……” 就在一片悲观的气氛中,一个清脆而响亮的声音突然在茶楼门口炸响。 “卖报啦!卖报啦! 府衙和提学道联合发行的第一份报纸! 看陈夫子如何智斗魏公公!” “重大消息! 官府做保,寧阳商会发行生丝券,稳赚不赔!先到先得啊!” 这一嗓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原本死气沉沉的茶楼瞬间炸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口那个挥舞著报纸的小童。 “什么?官府做保?” “生丝券是个什么玩意儿?” “智斗魏公公? 这话也敢乱说?” “小二!快!把那报童叫进来!给我来一份!” 掌柜们纷纷掏出铜板,爭先恐后地冲向门口,生怕晚了一步就错过了这救命的消息。 绸缎庄的张掌柜抢到了一份,迫不及待地展开。 只见头版头条,赫然印著几个醒目的大字——《告江寧商户书》。 那字跡刚劲有力,仿佛透著一股不屈的脊樑。 “夫商者,国之血脉。 今有奸佞囤积居奇,断我血脉,绝我生路…… 然天道好还,信义不灭。” 张掌柜读著读著,声音开始颤抖,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这……这是陈夫子写的? 骂得好啊! 真是骂出了咱们的心里话! 那魏阉也就是欺负咱们没人敢说话,现在终於有人站出来了!” “別光看骂人的!”旁边一个识字不多的掌柜急得直跺脚,催促道,“老张,你快看看那个什么券,到底是咋回事? 真能赚钱?” 张掌柜深吸一口气,目光下移,落在了报纸副版那个盖著鲜红官印的方框里。 那是周通起草的《生丝券发行公告》。 “《公告》云:此券乃『预租契约』,每一张对应明年春茧一担。 现价八十两,定金只需十六两。 官府验印,提学道背书。” “最关键的是这一条!”张掌柜指著公告末尾的一行加粗黑字,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你们看! 『凡持券者,受大夏律保护。 若有人恶意毁约或阻挠交易,视同……扰乱市场,官府严惩不贷!』” “还有! 还有这一条!”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若因不可抗力无法交割,由第三方担保机构,也就是府衙,全额赔付定金!” “我的天爷啊!”张掌柜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报纸差点掉在地上,“这哪是做生意啊,这是拿著尚方宝剑在做生意啊! 官府给兜底?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周围的掌柜们听了,一个个面面相覷。 这白纸黑字红印章,比什么流言蜚语都管用。 它直接击中了商户们最核心的痛点。 安全感。 “十六两定金就能锁死一担丝? 还是八十两的低价? 现在市面上可都炒到一百二十两了啊!” “这要是真的,那咱们岂不是有救了? 只要拿到这券,哪怕不提货,转手卖给那些急著要货的大户,也能赚一笔啊!” “而且还有官府赔付? 那岂不是稳赚不赔?这陈夫子,这回可是大手笔啊!” “走走走!別喝茶了! 去商会看看! 要是晚了,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 市井街头。 城隍庙的戏台子上,平日里是唱大戏的地方,今天却被一个人给占了。 王德发没有穿那身显摆的秀才蓝衫,而是换了一身短打,手里拿著把破蒲扇,站在台中央,活像个说书先生。 他的脸上掛著那种市井混混特有的狡黠笑容。 台下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小商贩,还有那些平日里跟他混在一起的乞丐和泼皮。 甚至有些早起买菜的大妈,也拎著篮子驻足观看。 “各位街坊邻居! 各位父老乡亲! 大家都往这儿看一看,瞧一瞧嘞!” 王德发大嗓门一亮,把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作响,那一身的肥肉也跟著颤动。 “我知道你们看不懂那报纸上的文言文。 没事儿,我也看不懂! 那些之乎者也的,听著就头疼! 但我听陈夫子说了,这生丝券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呢?” 他顿了顿,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身子前倾,仿佛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 “它就像是…… 就像是你们去李记铺子买烧饼!” “烧饼?”台下有人起鬨,“王胖子,你这是饿疯了吧? 这丝绸那么金贵的东西,跟烧饼有啥关係? 你別是来这儿消遣咱们的吧?” “去去去!懂个屁!”王德发一瞪眼,指著那个起鬨的人。 “关係大了去了! 你想啊,现在烧饼被人买光了,你饿得慌,是不是? 这时候,烧饼铺老板给你一张条子,说:你给我两文钱定金,这张条子你拿著。 半天后,你凭条子来拿烧饼,不管到时候麵粉涨到多少钱,我都按原价给你!』” “这叫啥?这叫预定! 这叫占坑!” “而且啊!”王德发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充满了煽动性,“这张条子,如果你不想吃烧饼了,还能卖给隔壁老王! 要是到时候烧饼涨价了,涨到了五文钱一个,那你手里这张两文钱定的条子,是不是也得跟著涨? 你是不是转手就能赚三文钱?” “这就叫。 钱生钱! 不用干活也能赚钱!” 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这通俗易懂的比喻,瞬间让底下的人都听懂了。 原本那些高深莫测的概念,一下子变成了柴米油盐般的常识。 “还有这好事?”一个卖菜的大妈大声问道,“那这不就是捡钱吗?” “那要是烧饼铺跑了咋办?”旁边一个杀猪的屠夫提出了质疑,“这种空口白话的事儿,咱们可见多了。” “跑?”王德发嗤笑一声,一脸的不屑。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指了指上面那个鲜红的大印。 “你当这是江湖骗子呢? 看到那报纸上的大印没? 那可是知府大人和提学道大人的官印! 两位大人都在后面站著呢! 这烧饼铺要是敢跑,两位大人先把铺子给拆了赔你钱! 官府做保,你怕个球!” “再说了,”王德发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在空中晃了晃,“我王德发是谁? 寧阳商会的管事! 我自己都准备买十张留著当老婆本! 你们要是不信,待会儿跟我去商会门口看看,去晚了可就没了! 到时候別说我没提醒你们,发財的机会可不等人!” 人群中,几个早已安排好的託儿立马高声附和,演得那叫一个逼真。 “王管事说得对! 官府都盖印了,还能有假? 我听说那陈夫子可是神人,跟著他准没错!” “走走走! 同去同去! 要是能抢到一张,转手卖给那些大户,也能赚顿酒钱啊!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我也去看看! 哪怕不买,看看热闹也好啊!” 一时间,“生丝券”三个字,成了江寧府最热的词。 从高档茶楼到市井街头,从精明的掌柜到卖菜的大妈,所有人都在討论这个新奇的玩意儿。 苏时坐在书院的阁楼上,透过窗户看著外面逐渐喧囂的人声,听著那些议论纷纷的话语。 “苏师兄,现在全城的报纸都发完了,加印的一千份也快被抢光了。”一名弟子跑上来匯报,脸上带著兴奋。 苏时点了点头,轻轻舒了一口气。 第99章 魏公公的不屑 辰时,江寧互助商会。 这里原本是城西的一处閒置公產,如今被李德裕特批给了商会做交易大厅。 此时,大门口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两侧贴著放大的《生丝券发行公告》和李德裕的亲笔告示,鲜红的官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虽然舆论造势很成功,门口也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甚至把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但真正掏钱买券的人,却是不多。 大厅內,几十个柜檯一字排开,后面坐著从书院调来的算学组学生。 他们面前摆著一叠叠崭新的生丝券,眼神热切地看著门口。 但商户们都在门口观望,交头接耳,就是不迈那道门槛。 那种奇异的寂静,与门外的喧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哎,这玩意儿说得再好听,毕竟是张纸啊。”一个中年商户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十六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那可是咱们半年的利钱。 万一魏公公那边真的发狠,把寧阳给平了,咱们找谁哭去?” “是啊,我也担心这个。 再看看,再看看。 枪打出头鸟,咱们別当那个冤大头。” 人群中,几个穿著体面但眼神鬼祟的人,正在四处散播著负面言论。 “我可听说了,那陈文就是个骗子! 这什么券,就是空手套白狼! 谁买谁傻! 我表舅在织造局当差,他说魏公公已经放话了,谁敢买这券,以后別想接皇商的单子!”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而且这券半年后才交割,谁知道半年后寧阳商会还在不在? 到时候人去楼空,咱们拿张破纸去擦屁股都嫌硬!” 这是魏公公的探子。 他们混在人群中,製造恐慌。 原本有些动心想买的人,听到这些话,又把伸进怀里的手缩了回来。 大厅內的气氛,一度十分尷尬。 李浩坐在总帐房的位置上,眉头紧皱。 他看著那一本本空白的帐册,低声对身边的陈文说道:“先生,这……没人买啊。 人倒是不少,但都在看热闹。 要是再这样下去,咱们这戏可就唱砸了。” 陈文坐在太师椅上,神色依旧平静。 他手里端著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那些閒言碎语。 “不急。” “让他们再看一会儿。” …… 与此同时,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魏公公的行辕內,此刻也是一片热闹。 魏公公依旧半躺在铺著白虎皮的软塌上,享受著两个侍女的捶腿。 他的面前,跪著那个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探子头目。 “这么说,那寧阳商会门口挺热闹,但没人掏钱?” 魏公公手里那串佛珠转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显得很是愜意。 “是……是的,乾爹。”探子头目满脸堆笑, “那些商户都精著呢,谁也不想拿真金白银去打水漂。 虽然那个王胖子在那儿撒泼打滚,当眾买了几张,但也就能忽悠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贩。 真正的大户,都在看笑话呢。” “哼,一群跳樑小丑。” 魏公公冷哼一声,並没有发火。 在他看来,这种结果早在预料之中。 “把那个什么生丝券拿来给咱家瞧瞧。” 旁边的一个小太监连忙呈上一张刚刚弄到手的生丝券样本。 魏公公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薄薄的纸,对著光看了看。 那上面繁复的金丝暗记和鲜红的官印,在他眼里显得格外刺眼,却又透著一股可笑的徒劳。 “哟,这纸倒是不错,还夹了金丝? 这印泥也是上等货。 看来那个陈文为了这张废纸,倒是下了不少血本。” 他隨手將那张券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仿佛那是擦脚布一样。 “画饼充飢。” 魏公公吐出这四个字,满脸的不屑。 “这陈文也是穷途末路了,居然想出这种招数来骗钱。 预售? 哈! 半年后的货,现在就想拿钱? 他以为这江寧府的商户都是傻子吗? 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才是生意人的本性。” 坐在一旁的林半城也跟著附和道:“公公说得是。 这陈文就是想空手套白狼。 他现在手里一根丝都没有,拿什么去兑现半年后的承诺? 这种没根没底的纸片,也就是骗骗乡下人。 大户们谁会信这个?” “乾爹,”探子头目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咱们要不要再派点人去捣乱? 或者直接把那个王胖子抓了?” “不必。” 魏公公摆了摆手。 “为了几张卖不出去的废纸,大动干戈,反而显得咱家怕了他。 传令下去,让那些探子继续盯著。” “让他卖! 咱家倒要看看,他能卖出去几张?” 魏公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陈文自以为聪明,搞什么生丝券,其实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根本不懂,这世上只有真金白银才是硬道理。 没有货,一切都是虚的。” “等他在那儿吆喝半天,最后只收到几两碎银子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丟人现眼。” “咱家要做的,就是把篱笆扎紧。 告诉下面的人,继续收丝! 不管多少钱,有多少收多少!把价格给我炒到天上去!” “只要把货源掐死,他那张纸,连擦屁股都嫌硬!” …… 商会。 商会大厅內的局势却越来越僵。 那些探子开始带头起鬨,要让商会关门。 “关门吧!別在这儿丟人现眼了!” “就是!骗子!还钱!” 眼看著场面就要失控,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让开让开! 都给老子让开!”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周围的人都嚇了一跳。 只见王德发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交易大厅。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虽然身材依旧圆润,但那股子混不吝的气势却震慑住了不少人。 他手里举著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那银子足有五十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谁说这券是废纸? 啊?” 他把银子往柜檯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老子买了!” “给我来三张! 不,来五张!” 周围的探子一愣,隨即那个尖嘴猴腮的探子冷笑道:“哟,这不是那个败家子王德发吗? 你自己就是商会的人,这不就是託儿吗? 这左手倒右手的戏码,演给谁看呢?” “託儿?” 王德发转过身,眯著绿豆眼,上下打量了这个探子一番。 “你谁啊? 哪家商號的?” “在下……在下是个过路的小本买卖人。”探子有些心虚,但还是梗著脖子说道。 “实话?” 王德发冷笑一声,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那是他昨天刚从当铺里拿出来的私房钱帐本。 “来来来,大伙儿都来看!” 王德发把帐本往那个探子脸上一甩。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这是老子在聚宝源当铺存的私房钱! 每一笔都有记录,都有掌柜的签字画押! 这五十两银子,是老子存了三年的老婆本! 跟陈文半个铜板的关係都没有!”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吐沫星子喷了探子一脸。 “老子虽然是商会的人,但老子首先是个商人! 是个想赚钱的商人!” “陈文是我先生没错,但他要是敢坑我的钱,我爹第一个拿棍子去砸了书院! 我王德发虽然混,但不傻! 这券要是没赚头,我会拿老婆本去填窟窿?” “倒是你!” 王德发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口口声声说是小本买卖人,可我怎么从来没在江寧府的商圈里见过你? 你这身绸衫料子不错啊,苏杭织造局去年的款吧? 一个小本买卖人,穿得起这个?” “说! 是谁派你来捣乱的?” “哗——” 全场譁然。 王德发这嘴太毒了,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探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著王德发的手都在抖。 周围的商户们忍不住鬨笑起来。 这种市井泼皮式的骂战,虽然粗俗,但最能解气,也最能消解恐惧。 那个探子见势不妙,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更丟人,只能恨恨地瞪了王德发一眼,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切,怂包。” 王德发啐了一口,转过身,把那锭银子往柜檯上一推。 “李浩,別愣著了! 开票!五张!麻溜的!” 李浩忍著笑,飞快地填好单子,盖上大印,双手递给王德发。 “王老板,您的券,收好。 甲字零零贰號到零零陆號。” 王德发接过那几张散发著油墨香气的生丝券,高高举起,对著阳光照了照。 “看见没? 这金丝,这暗记,这大印!” 他对著周围的商户喊道。 “这就是钱! 这就是未来的金山!” “我王德发把话撂这儿,半年后,这五张券要是换不回五百两银子,我把这双眼珠子抠出来给大伙儿当泡踩!” 这番豪言壮语,终於击穿了商户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王胖子都敢赌,咱们怕什么?”一个卖茶叶的掌柜咬了咬牙,走上前去,“给我来两张! 十六两银子,老子还输得起!” “我也来一张!就当是买个彩头!” “给我来十张!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哪怕是个託儿,局面也终於打开了一道口子。 柜檯前的队伍,终於排了起来。 陈文看著这一切,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第100章 世家的投名状 虽然王德发的豪赌带动了一波中小商户的跟风,但对於整个江寧府的庞大市场来说,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些真正掌握著大半流动资金的豪商巨贾们,依然稳坐钓鱼台。 他们在茶楼的雅间里,透过窗缝冷眼旁观。 十六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他们要的是確定性,是更强有力的信號。 “这王胖子虽然胆大,但他毕竟是自己人。”一个丝绸巨头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若是没有更有分量的人站出来,这生丝券,还是不够稳啊。”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刻,商会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开,自动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是……顾案首?” “还有……天吶,那是陆家的陆文轩公子?” 只见顾辞摇著摺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神色从容,仿佛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而走在他身边的,正是那位江寧府世家之首陆家的继承人,陆文轩。 陆文轩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儒衫,虽无锦衣华服,但那股子世家子弟特有的贵气与书卷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而在他们身后,是十几个身强力壮的陆家家丁,两人一组,抬著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咚!”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敲在在场每个人心头的战鼓。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上,也集中在那几口箱子上。 顾辞走到柜檯前,转过身,面对著所有人,高声说道。 “诸位!” “今日,我顾某人不仅是以商会秘书长的身份站在这里。” “更是以顾家少东家的身份!” “还有这位,我的好友,陆家少主陆文轩!” 陆文轩上前一步,对著眾人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清朗,不急不缓。 “在下陆文轩。” “陈先生曾言:君子不器,信义为本。” “魏阉祸乱江南,垄断生丝,致使万千织工失业,无数商户破產。 此等行径,人神共愤。” “今日寧阳商会发行此券,非为私利,乃为公义。 为保我江南商脉不断,为护我百姓生计。” “陆家虽非巨富,但也知大义所在。” 他挥了挥手。 家丁们上前,打开箱盖。 剎那间,白花花的银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一锭锭五十两的雪花银,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耀眼夺目。 “陆家,认购生丝券……五百张!” “现银八千两,在此!” “哗——” 这一下,大厅彻底沸腾了。 五百张! 八千两现银! 这可不是王德发那种拿私房钱的小打小闹。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笔买卖。 这是站队! 这是江寧世家对魏公公的公然宣战! 也是对寧阳商会,对陈文最强有力的支持! 陆文轩从李浩手中接过那一叠厚厚的生丝券,也不多做停留,只是对著顾辞点了点头,带著家丁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瀟洒,仿佛刚刚拋下的不是万两白银,而是一叠废纸。 但这背影,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有分量。 有了陆家的带头,大厅內的气氛终於变了。 几个与陆家交好的商户不再犹豫,纷纷上前认购。 虽然数量不多,几十张、上百张,但积少成多,柜檯后的李浩忙得手脚不停,算盘珠子拨得飞起。 但这还不够。 那些最顶级的商户,依然还在观望。 顾辞看了一眼大厅內逐渐火热却依然缺乏顶级大户的场面,合上摺扇,对李浩招了招手。 “李浩,这里交给周通和德发。 带上帐本,跟我走。” “去哪?”李浩头也不抬地填著单子。 “去钓大鱼。”顾辞微微一笑,说道,“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 江寧城北,钱府。 这里是江寧最大的钱庄——通利钱庄大掌柜钱员外的府邸。 钱员外人称“钱半城”,虽然財力不及林半城,但在江寧商界威望极高,手里握著无数中小商户的借贷命脉。 此刻,钱员外正坐在花厅里,手里把玩著两颗极品核桃,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顾辞和李浩坐在他对面,茶水已经换过三盏。 “顾世侄啊,”钱员外笑眯眯地开口,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个慈祥的老寿星,“你们那个生丝券,老夫也听说了。 是个新鲜玩意儿。 不过老夫年纪大了,胆子小,这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实在是不敢碰啊。” 典型的老狐狸。 不见兔子不撒鹰。 顾辞放下茶盏,並不急躁。 “钱伯父过谦了。 您老的胆子若是小,这江寧府就没人胆子大了。 当年漕运改道,您敢力排眾议囤积木材,那一战可是让您赚得盆满钵满。” 钱员外哈哈一笑:“那是运气,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顾辞身子前倾,直视钱员外的眼睛,“伯父,明人不说暗话。 魏公公这次来势汹汹,是要把咱们江寧商界连根拔起。 林半城已经跪了,成了魏阉的走狗。 您老若是再不站队,等魏阉吃完了我们寧阳商会,下一个就是您通利钱庄。” 钱员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手中核桃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世侄这话有点危言耸听了吧? 老夫只是做钱庄生意的,又不沾染丝绸,魏公公还能吞了我不成?” “唇亡齿寒。”顾辞冷冷地吐出四个字,“魏公公要的是垄断。 他垄断了丝绸,钱庄他也不会放过的。 皇上缺钱,內廷缺钱,您觉得您这块肥肉,他会放过吗?” 钱员外沉默了。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见火候差不多了,顾辞给李浩使了个眼色。 李浩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张算好的表格,推到钱员外面前。 “钱老,这是晚辈为您算的一笔帐。”李浩恭敬的说道。 “您手里现在积压了大量中小商户的死帐。 因为魏公公垄断生丝,这些商户没货可卖,作坊停工,根本还不起您的利息。 晚辈刚才粗略算了一下,若是这种情况持续半年,您手里这三百万两的放贷,至少有五成要变成坏帐。” 钱员外的眼皮猛地一跳。 这正是他的痛处。 这些死帐就像是悬在他头上的利剑,让他夜不能寐。 “但如果您买了我们的生丝券。”李浩指著表格上的另一栏,“您可以把这些券,作为一种过桥手段,贷给那些中小商户。 他们拿著券,有了未来的货源保障,就能去接订单,就能復工。 只要作坊转起来,您的死帐就活了。” “而且,”李浩加重了语气,“生丝券本身有巨大的升值空间。 您现在十六两买入,半年后交割是八十两。 即便不交割,只要市面上有人炒作,涨到三十两、四十两,您隨时可以拋出。 这其中的利差,比您放高利贷还要赚得多。” “这是一笔能救活您整个盘子的生意。” 钱员外盯著那张表格,核桃也不转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没见过这种算法。 把死帐变成活水,把风险变成暴利。 这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你们……有多大把握能贏魏公公?”钱员外终於抬起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顾辞站起身,打开摺扇,扇面上只有四个大字:顺势而为。 “魏公公是在逆天而行,想用金钱对抗规律。 而我们,是在顺势而为,用规则引导人心。 且不论官府的支持,单看这几日的人心向背,伯父还不明白吗?” 钱员外深吸一口气,猛地將核桃拍在桌上。 “好! 老夫就陪你们疯一把!” “通利钱庄,认购两千张!” …… 走出钱府的大门,李浩擦了擦额头的汗,长舒了一口气。 “顾师兄,这老狐狸总算是鬆口了。” “他不是鬆口,他是看到了活路。”顾辞看著远处的天空,微微笑了笑。 搞定了钱员外,就等於搞定了江寧府一半的资金流。 顾辞转过身,看向城东的方向。 那里是江寧府学和各大书院的聚集地。 “走吧,李浩。” “去哪?” “去赴文会。”顾辞整理了一下衣冠,“商界这边差不多了,接下来,该让那些读书人也出点血了。” 第101章 全部售罄 当晚,江寧城东,听涛阁。 这里是江寧士林最负盛名的雅集之地,临江而建,飞檐翘角。 今晚更是灯火辉煌,高朋满座。 江寧府学的生员、各大书院的才子,以及几位颇有名望的大儒齐聚一堂,正举行著每月一次的秋水文会。 阁內酒香四溢,丝竹声声,文人墨客们推杯换盏,谈论著诗词歌赋,仿佛城外的风风雨雨与他们毫无关係。 “听闻此次院试,致知书院的顾辞夺了案首,不知今日可曾到场?”一位身著白衣的举人摇著酒杯,语带好奇。 “哼,那顾辞虽有才名,却终日混跡商贾之事,满身铜臭,哪有閒情逸致来此?”另一位自詡清高的老生员不屑地撇撇嘴。 正说著,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顾辞一袭青衫,手持摺扇,神態从容地步入阁中。他的身后並没有跟著什么隨从,只是一人一扇,却自有一股风流写意。 “顾案首来了!” 有人认出了他,低呼一声。阁內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最近处於风口浪尖的人物身上。 顾辞微笑著向四周拱手致意,並未在意那些探究甚至挑剔的目光。他径直走到主桌旁,与几位熟识的才子寒暄落座。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魏公公垄断生丝一事上。 “魏阉倒行逆施,搞得民不聊生,实在是我江南之耻!”一位性格耿直的举人愤愤不平地拍案而起,“只可惜我等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除了在此痛骂几句,又能如何?若是能有那投笔从戎的机会,我也愿去斩了那阉党!” “哎,刘兄慎言,隔墙有耳啊。”旁边的友人连忙拉住他,“咱们还是谈谈风月吧,莫要惹祸上身。” 顾辞听在耳里,却只是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崭新的生丝券。 在烛光的映照下,那张夹著金丝的桑皮纸散发著幽幽的光泽,鲜红的官印和精美的云龙纹饰显得格外雅致,与桌上的笔墨纸砚放在一起,竟毫无违和感。 “这是何物?”刚才那位刘举人好奇地问道,凑近了几分。 “哦,此乃寧阳商会的生丝券。”顾辞淡淡地说道,仿佛只是拿出了一方砚台或是一把名家摺扇,“在下今日正好路过商会,见此券製作精良,颇有古意,且是为了对抗魏阉、救济织工而发,便顺手买了几张。” “权当是……收藏吧。” “收藏?” 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他们原本以为那是商人的契约,充满了市侩气,却没想在顾辞口中,竟成了“收藏品”。 “这纸……竟是徽州的蝉翼桑皮纸?”一位懂行的老儒惊讶地扶了扶眼镜,“这可是难得的佳品啊!这种纸韧性极佳,千年不腐,用来印书都是奢侈,没想到竟用来印这种券?真是大手笔!” “不仅如此。”顾辞打开摺扇,轻轻摇了摇,指著券面上的印章,“诸位请看这上面的官印。提学道叶大人的私章也在其中。叶大人乃是我辈楷模,他肯为此券背书,足见此券之义。” “买此券,非为逐利,乃为行义。” 顾辞的声音不高,却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读书人的心坎上。 “我等虽然不能像武將那样上阵杀敌,但若是能出一份力,帮寧阳商会撑过这一关,让那魏阉的阴谋破產,岂不也是一桩快事?” “这十六两银子,对於诸位来说,不过是一顿酒钱,或是添置几方好墨的花销。但对於寧阳的织工来说,却是一家老小的救命粮。” “若是魏阉败了,这券便是那场商战的见证,也是诸位『为国分忧』的凭证。日后拿出来把玩,或是留给子孙后代,指著这上面的编號说:『当年魏阉乱江南,汝父亦曾仗义疏財,与之斗过一回』,岂不也是一段佳话?”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读书人的软肋。 他们不在乎那点利息,他们在乎的是名声,是参与感,是那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雅趣,更是那种“虽在江湖,心忧庙堂”的情怀。 “顾案首言之有理!”刚才那位刘举人一拍桌子,眼中满是激动,“买张券就能抗击魏阉?这买卖值!我也去买几张!这不仅仅是钱的事,这是气节!” “同去同去! 这不仅是义举,更是雅事啊!”另一位才子也站了起来,“我听说这券都有编號?我要去抢个好號,比如『甲子』號的,寓意也好!” “若是能集齐一套连號的券,裱起来掛在书房,岂不妙哉?” 一时间,拥有一张生丝券,竟然成了江寧士林的一种时尚。谁要是没买,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仿佛少了那张券,就少了一份读书人的骨气。 生丝券,彻底破圈。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江寧互助商会的大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那队伍蜿蜒曲折,竟然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这一次,不再是冷清的观望,而是疯狂的抢购。 有拿著私房钱的小商贩,正焦急地垫著脚尖往里看;有大户人家的管家,带著家丁和护卫,手里捧著装满银票的锦盒,一脸的势在必得。 更有不少穿著长衫、手里拿著书卷的读书人,一边排队一边高谈阔论,把这场抢购当成了文会的一部分。 “別挤!別挤!我先来的!” “前面的快点啊!再晚就没了!” “给我来一百张!这是现银!不用找了!” “我也要十张!这可是顾案首同款!我要拿回去收藏!” 李浩坐在柜檯后面,手都快填酸了,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那个装银子的箱子已经不够用了,不得不临时调来了几个大箩筐。银子像是流水一样哗哗地流进来,发出令人愉悦的撞击声。 “李管事,今天的额度还有多少?”一个大户管家满头大汗地挤到柜檯前。 “只剩最后五百张了!”李浩大喊一声,“欲购从速!” 这话一出,后面的人群更疯了。 “我全包了!別跟我抢!” “凭什么你全包?我也要!” 不到半日,第一批发行的一万张生丝券,全部售罄。 十六万两白银! 这笔巨款,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流入了寧阳商会的帐房,也彻底衝垮了魏公公精心构筑的资金封锁线。 …… 寧阳县,张家作坊。 已经停工了五天的作坊大门紧闭,门口聚集著数百名神情焦虑的织工。他们有的蹲在地上抽旱菸,有的眼巴巴地望著大门,眼中满是绝望。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嘆息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碎。 “哎,这都几天了,还没个信儿。咱们这工钱还能发吗?”一个老织工敲了敲菸袋锅,愁眉苦脸地说道。 “听说江寧那边都乱套了,魏公公把路都堵死了。咱们这作坊怕是要黄了。” “要是真黄了,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就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几辆掛著“寧阳商会”旗號的大车,在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卫的簇拥下,疾驰而来。车轮滚过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显然车上装满了东西。 大车停在作坊门口。张承宗从车上跳下来,虽然满身尘土,一脸疲惫,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振奋。 “乡亲们!” 他大吼一声。 “商会没倒!咱们有救了!” “开门!发钱!復工!” 护卫们掀开大车上的油布,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银两和刚刚从邻县高价抢购来的粮食。 阳光下,银子闪著光,粮食散发著香。 “哗——” 人群瞬间沸腾了,死寂被打破,接著便是震天的欢呼。 “有钱了!有粮了!” “商会没倒!咱们有救了!” “陈夫子! 张相公” 不少人喜极而泣,跪在地上磕头。 张承宗连忙上前扶起他们,眼眶也有些湿润。 “大家別哭,快去干活!只要咱们的机器转起来,日子就会好起来!” “当!当!当!” 沉寂了数日的织机再次转动起来,发出悦耳的轧轧声。 …… 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魏公公正在品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干……乾爹!” 那个尖嘴猴腮的探子跌跌撞撞地衝进来,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魏公公眉头一皱,不悦地呵斥道。 “塌……真的塌了!”探子结结巴巴地说道,“寧阳商会的生丝券……卖……卖光了!” “什么?” 魏公公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他的手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探子。 “一万张?一夜之间?那些商户疯了吗? 他们不知道那是半年后才能兑现的空头支票吗?” “不仅卖光了……”探子咽了口唾沫,“现在市面上的黑市价已经炒到了二十两一张!而且……而且咱们控制的那些小商户,有不少人偷偷把手里的现丝卖了,换成了生丝券! 他们说……说拿著券比拿著丝安心!说这是……这是什么未来的金子!” 混帐!” 魏公公猛地站起身,一脚將面前的茶几踹翻。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茶水四溅。 “骗子!一群骗子!还有那群刁民! 他们寧愿信一张破纸,也不信咱家的真金白银?” 他在屋內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十六万两啊! 这笔钱一旦流入市面,那些快要饿死的作坊就能活过来,他这精心布置的困局,眼看就要被这股活水给衝垮了。 “乾爹……”林半城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脸色也很难看,“现在怎么办? 而且听说江寧府那几个跟著搞新政的县令,现在腰杆子也都硬了,准备拿著钱去外地买粮復工呢。” “买粮?” 魏公公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阴鷙的目光死死盯著林半城。 “他有钱又如何?银子能吃吗?银子能穿吗?” “他有了钱,就能发工钱。 有了工钱,那些织工和流民就要吃饭。 整个江寧府,几十万张嘴,光靠那点存粮能撑几天?” 他走到地图前,伸出那根戴著翡翠扳指的手指,在江寧府周边的水路要道上狠狠划了几道。 第102章 眾人皆求陈夫子锦囊妙计(2合1) 江寧分院,议事厅。 李浩拿著厚厚的一摞银票和帐本,兴奋地跑了进来,脸上还掛著没擦乾的汗珠,身后跟著同样一脸喜色的顾辞、周通和王德发。 “先生!全入库了!十六万两,一分不少! 咱们不仅能把拖欠的工钱发了,还能支援周边几个县,这下咱们彻底活了!” 李浩一边说,一边把帐本摊在桌上,指著那一串串数字,眼睛里都在放光。 “是啊先生!”王德发也凑上来,得意洋洋地挥舞著拳头,“您是没看见,那时候那些大户抢券的样子,跟抢命似的!就连魏阉的那些探子,后来都偷偷摸摸地想买几张,被我给轰出去了! 太解气了!” 顾辞虽然稳重些,但眉眼间也难掩激动:“先生,这次不仅钱到位了,咱们致知书院的名声也彻底打出去了。现在江寧士林都在传颂咱们的义举,说咱们是『挽狂澜於既倒』。” 眾人都看著陈文,等待著先生的夸奖。这一仗,他们打得太漂亮,也太辛苦了。 陈文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 他笑了。 “做得好。” 陈文走到桌前,轻轻拍了拍那本厚厚的帐册,然后目光在每个弟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李浩,你的帐算得准,这一仗你是定海神针。” “顾辞,你的纵横术用得妙,拉拢陆家和钱员外,你是破局的关键。” “周通,你的文章写得透,稳住了人心。” “还有德发……”陈文看著那个胖子,难得地竖起了大拇指,“那一嗓子吼得好,有胆色,像个爷们。” “嘿嘿,那是!”王德发挠了挠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最重要的是,”陈文的声音变得温和,“你们不仅贏了钱,更贏了『信』。 你们让这江寧府的人知道,咱们致知书院的人,说到做到,敢作敢当。” “为此,当浮一大白。” 听到先生如此高的评价,弟子们的心里都暖洋洋的,仿佛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然而,就在气氛最热烈的时候,陈文的话锋微微一转。 “不过……” 他走到窗前,看著远处阴沉沉的天空。 那里,乌云正在重新聚集,一场比之前更猛烈的风雨,似乎正在酝酿。 眾人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看著先生的背影。 “先生?”李浩试探著问道,“还有什么不妥吗?” 陈文轻声说道。 “钱的问题解决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魏公公是个赌徒。输红了眼的赌徒,是不会下桌的。他只会把筹码加倍,压在更狠的地方。” 他转过身。 “有了钱,人就要吃饭。整个江寧府的新政,现在都系在『民心』二字上。而民心最脆弱的地方,就是肚子。” “如果我没猜错,他的下一刀,会砍在我们的『胃』上。” 李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先生是说……粮?” 李浩试探著问道,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兴奋,“魏公公真的会动粮道?这可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大事,一旦断粮,可是要死人的。他就不怕激起民变,把自己的乌纱帽也玩掉?” 陈文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著面前这群年轻的弟子。 “他当然不怕。” 陈文走到悬掛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几条蓝色的水繫上。 “对於魏公公这种人来说,百姓的命只是数字,民变只是他用来攻击政敌的藉口。 只要能把李德裕大人拉下马,只要能把我们这股新政的火苗掐灭,死几个人算什么?” “而且,他会做得很高明。” 陈文的手指顺著运河一路向北划去。 “他不会明著说『我不让百姓吃饭』,他会说『军情紧急,徵用漕船』,或者『清查走私,封锁关卡』。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理来,却能实实在在地勒住我们的脖子。” 说到这里,陈文猛地转过身,声音变得严厉而急促。 “所以,我们没时间庆祝了。” “李浩!” “学生在!”李浩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你也別在江寧数钱了。这里的帐目交给苏时。”陈文从案上抽出一支令箭,递给他,“带上五万两现银,带上你最得力的几个算学组师弟,立刻出发去清河县。” “清河县?”李浩一愣,“那是咱们江寧府的粮仓啊,去那里干什么?” “去抢粮。”陈文斩钉截铁地说道,“魏公公的命令一旦下达,清河县那些唯利是图的大户肯定会囤积居奇。 你要赶在他们把粮仓锁死之前,哪怕是用钱砸,也要把粮食给我砸出来。” 李浩只觉得手中的令箭重若千钧,他咬了咬牙,大声应道:“是!学生明白!” “顾辞!”陈文又喊道。 “学生在。”顾辞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你去长洲县。 那里是咱们的水路咽喉,也是全府最大的码头。那里聚集著数千名靠力气吃饭的苦力。一旦断粮,最先乱的就是那里。” “你要去稳住局面。 不仅要稳住商会的人心,更要稳住那些苦力。 告诉他们,寧阳商会没倒,咱们有钱,就能给他们饭吃。” “学生领命!”顾辞拱手道,“学生这就去长洲” “去吧。” 他挥了挥手。 “你们要面对的,不再是书本上的道理,而是赤裸裸的人性,是飢饿,是贪婪,是绝望。” “能不能解决这道题,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 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魏公公看著卖的越来越火爆的生丝券,气得胸口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对下面人下令: “传咱家的令!” “动用织造局所有的关係,还有东厂的牌子!” “第一,封锁长江和运河的所有关卡,不仅仅是丝绸,连一粒米、一斗面,都不许运进江寧府!名义嘛……就说『徵用军粮,以备边患』!” “第二,给江南道那几家最大的粮商打招呼。 告诉他们,把库门给咱家锁死了! 谁敢私自开仓卖给李德裕和那帮县令,就是私通乱党,咱家抄他的家!” “第三,派人去盯著清河、长洲这些地方。 那些县令不是想买粮吗?让他们买!但只要粮车一出城,就给咱家扣了!” “他陈文不是会变钱吗? 李德裕不是想搞新政吗? 咱家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把银子变成大米!能不能让老百姓喝西北风活下去!” “咱家要让整个江寧府,抱著金山饿死!” …… 寧阳县衙。 阴沉的天空下,原本热闹的县城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张承宗坐在县衙大堂的台阶上,手里捧著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他的靴子上沾满了黄泥,那是他刚刚从城外流民营里带回来的。 “大人,米铺都关门了。”县丞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脸的绝望,“咱们的人去敲门,那些掌柜的隔著门板说,外面的粮运不进来,库存都卖光了。 现在黑市上一斗米已经炒到了二百文,而且还在涨! 老百姓根本吃不起啊!” “二百文?”张承宗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粥碗差点泼了,“这是要吃人吗?” “可不是嘛!”县丞带著哭腔说道,“而且……而且城外那些流民,因为没饭吃,已经开始扒树皮了。 刚才还有人来报,说城南的观音庙被人抢了,就为了抢那点供果。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啊!” 张承宗走到大门口,看著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 那些原本因为领到工钱而欢呼的织工,此刻正一脸茫然地站在街头,手里攥著沉甸甸的银子,却买不到一口吃的。 银子,在这个时候,变成了最没用的废铁。 “不能乱,决不能乱。”张承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去隔壁县买!拿著我的名帖,去求那些县令! 哪怕是借,也要借点粮回来!” “没用的,相公。”县丞摇著头,“隔壁几个县的粮商都收到了魏阉的警告,谁敢卖给咱们,全家都要遭殃。他们现在是寧愿把粮烂在库里,也不敢赚咱们的钱啊!” …… 而在百里之外的清河县,情况同样糟糕。 清河县是江寧府的產粮大区,素有江寧粮仓之称。 按理说,这里应该不缺粮。 但此刻,李浩却被挡在了县城最大的粮庄——丰裕仓的大门外。 雨水顺著他的斗笠流下,打湿了那本厚厚的帐册,也打湿了他那颗焦急的心。 “李管事,不是我不卖给您,实在是……我也没辙啊。” 丰裕仓的掌柜隔著门缝,一脸的无奈,眼神闪烁,显然是在敷衍。 “魏公公的命令都下到县衙了,谁敢往外运粮? 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您就別难为我了。 您要是真想买,等风头过了再说吧。” “等风头过? 到那时人早就饿死了!”李浩怒吼道,猛地拍著装满银子的箱子,“我有现银! 我出双倍价钱! 只要你肯开仓,这些银子都是你的!” “双倍?”掌柜的透过门缝看了看那白花花的银子,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被恐惧压了下去,“李管事,这真不是钱的事儿。 这时候有钱也没命花啊。 您还是请回吧。” 说完,“砰”的一声,大门紧闭,还上了好几道大锁。 李浩站在雨中,看著那紧闭的大门,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力。 他是学算学的,他一路走来,看得很清楚。 田里的稻茬还在,粮仓的屋顶修缮一新,甚至还能闻到陈粮发酵的味道。 这里明明有粮! 堆积如山! 但就是不卖! 这是在囤积居奇! 是在待价而沽! 是在配合魏公公绞杀新政! “好……好得很!”李浩咬著牙,“既然你们不讲规矩,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他转身衝进雨幕,直奔县衙而去。 他要去找那个虽然软弱但至少还讲理的清河县令赵守正,哪怕是逼,也要逼著官府开仓! …… 长洲县,运河码头。 这里是江寧府的水路枢纽,往日里千帆竞发,百舸爭流。 但今天,整个码头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除了几艘掛著织造局旗號的官船还在耀武扬威地巡逻外,其他的商船全部被扣押在岸边。 那些平时靠这些船吃饭的苦力们,此刻正蹲在雨棚下,眼神空洞地看著江面。 顾辞站在一家茶楼的二楼,手里摇著摺扇,但扇子却扇不走心中的烦闷。 “顾少爷,这可怎么办啊?”长洲商会的分会长,一个姓刘的老掌柜急得直跺脚,“魏公公这一封江,咱们的丝运不出去,外面的粮运不进来。这码头一停,几千个苦力没活干,家里都断炊了。” “昨天就有几个苦力为了抢一个馒头打起来了,头都打破了。 县里的粥棚也快没米了,再这么下去,这码头非得乱套不可。” 顾辞看著下面那些面黄肌瘦的苦力。 他们是这个繁华码头的基石,也是最脆弱的一群人。 一旦他们乱了,长洲县的商业秩序就会瞬间崩塌。 “刘掌柜,商会里还有多少存粮?”顾辞问道。 “也就够咱们自己人吃个十天半个月的。”刘掌柜苦著脸,“要想救济这几千个苦力,那可是杯水车薪啊。” 顾辞合上摺扇,目光变得深邃。 寧阳缺粮有钱,清河有粮不卖,长洲有人没饭吃。 这看似是一个死局,也是魏公公精心编织的一张大网。 他这是要用飢饿,把整个江寧府的新政体系给活活勒死。 “备纸笔。”顾辞突然转身,对身边的隨从说道。 “少爷,您这是?” “写信。”顾辞嘆了一口气,“这局棋,光靠咱们几个在外面跑是破不了的。 得让先生给咱们指条明路。 告诉先生,长洲危在旦夕,若无良策,这码头就要变成修罗场了。” …… 与此同时,清河县衙。 “赵大人!您是清河父母官,难道就眼睁睁看著那帮奸商囤积居奇吗?” 赵守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封刚写了一半的信,满脸愁容。 听到李浩的质问,他长嘆一声,苦笑著站起身。 “李贤侄啊,你当本官不想吗?” 赵守正走到书案前,拿起厚厚一叠帐册,重重地摔在桌上。 “你自己看! 这是昨晚那些大户联名送来的陈情表和歉收帐目! 他们说今年水患,减產五成,自家都不够吃,哪有余粮往外卖? 每一笔帐都做得天衣无缝,连里正都签字画押了!” “我若是强行徵购,那就是苛政扰』,是逼反良善! 到时候魏阉在朝堂上参我一本,我这乌纱帽丟了事小,连累了陈先生的新政大局事大啊!” 李浩翻开那些帐册,只看了几眼,就被气笑了。 “这帐做得真漂亮! 亩產一百斤? 他们怎么不说是种的草呢!”李浩把帐册扔回去,“大人,这明明是假帐! 您难道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如何?”赵守正瘫回椅子上,一脸颓丧,“没有铁证啊! 本官虽然是知县,但若是没有实据就去抄大户的家,这清河县的一眾乡绅还不把县衙给掀了?” “贤侄啊,本官也是没辙了。”赵守正指了指桌上那封没写完的信,“这不,我正准备给陈先生写信求救呢。他是高人,或许能有破局之法。 咱们……还是等先生的锦囊妙计吧。” 看著赵守正那副“等靠要”的样子,李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连知县都指望不上了。 李浩失魂落魄地走出县衙,回到驛站。 他对著那一箱箱花不出去的银子,发了一下午的呆。 空有银山,却换不来一粒米。 最后,他咬了咬牙,提笔写下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 “先生,清河豪强欺人太甚 粮仓满溢却见死不救! 赵知县虽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反被假帐所困,正欲向先生求救。 学生无能,有钱却买不到一粒米。 求先生教我,这算盘到底该怎么打,才能算出他们的良心,算出他们的死穴!” 而在寧阳县衙。 张承宗在安抚完躁动的流民后,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书房。 他看著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提笔的手都在颤抖。 “先生,寧阳已成孤岛。 织工断炊,流民遍地。 学生虽有杀身成仁之心,却无力挽狂澜之术。 这满城的百姓,都在等著吃饭。 学生……愧对先生教诲。” 三封加急的告急文书,如同三只求救的信鸽,穿过风雨,带著前线的绝望与无助,飞向了江寧府城的那座书院。 而与此同时,江寧府衙內。 李德裕正对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公文发呆。 那是魏公公以织造局名义发来的《徵用漕船及加强粮食管制》。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李德裕猛地將公文摔在地上,气得鬍子都在抖动。 “他这是要把我江寧府几十万百姓都饿死吗? 这是造孽啊!” 旁边的师爷连忙捡起公文,小心翼翼地劝道:“东翁息怒。 魏阉这是阳谋,咱们若是硬顶,就是违抗军令。 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德裕颓然坐回椅子上,眼中满是血丝。 他虽然是一府知府,但在这种拿著鸡毛当令箭的特务政治面前,他也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备轿。”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去哪?”师爷问道。 “去致知书院。”李德裕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这个时候,只有那个陈夫子,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第103章 无字天书:陈文的课程设计 深夜,致知书院江寧分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敲打著屋檐。 书房內,炉火烧得正旺。 陈文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摆著那三封刚刚送到的加急文书。 他的神色平静如水,甚至还在慢条斯理地研墨。 苏时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叠空白的信纸,內心有些焦急,但依然保持著该有的规矩。 “先生,寧阳、清河、长洲三地同时告急。 尤其是寧阳,据说流民已经开始衝击县衙了。”苏时低声匯报,“咱们是不是……该派人去支援一下?” 陈文没有抬头,手中的墨锭在砚台上画著圈,发出沙沙的声响。 “支援?怎么支援?派兵去镇压流民? 还是从这书院里变出粮食送过去?” “可是……”苏时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陈先生!陈先生在吗?” 那是李德裕的声音。 “请进。”陈文放下墨锭。 门被推开,李德裕和叶行之两人大步走了进来。 叶行之自从上次旁听了陈文的课之后,便一直关注江寧府新政的情况。 一听到魏公公那边又出了新的么蛾子,他也赶忙过来,看看陈文这次会如何解决。 两人的官服都被雨水打湿了半截,平日里的威仪此刻荡然无存,只有满脸的焦虑和疲惫。 “先生啊! 这回是真的出大事了!” 李德裕一进门就嚷道,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魏阉那道封江令一下,整个江寧府都乱套了! 本官这府衙的大门,都快被那些求粮的百姓给挤破了!” 叶行之也嘆了口气,掸了掸身上的雨水:“不仅是百姓,连士林都开始人心浮动了。 魏阉放出口风,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咱们搞新政惹怒了上天,才降下这断粮之灾。 现在有不少老学究正准备联名上书,要弹劾咱们乱政误国啊!” 两位大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外面的局势描绘得岌岌可危。 这也是实情,官府最怕的就是两样东西:民变和清议。 现在魏公公这一招断粮,直接把这两把刀都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两位大人稍安勿躁。” 陈文示意苏时给两位大人上茶。 “局势確实危急,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还没到?”李德裕苦笑,“先生,本官这库里的粮只够维持三天的施粥了。 三天后,若是还没粮,本官这顶乌纱帽事小,但这满城百姓可是要饿肚子的啊! 您足智多谋,快给咱们出个主意吧! 哪怕是……哪怕是本官去跟魏阉服个软,先换点粮食回来也行啊!” 这已经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堂堂知府,竟然想到了向阉党低头。 陈文看著李德裕,摇了摇头。 “大人,低头没用。 魏公公要的不是您的低头,他要的是您的命,是这新政的根。 您现在低头,就是把脖子伸过去让人家砍。” “那……那该如何是好?”叶行之也急了,“难道咱们就这么坐以待毙?” 陈文微微一笑,拿起那三封告急文书,轻轻晃了晃。 “大人,破局的钥匙,不在这里,而在外面。” “外面?”李德裕一愣,“你是说……你那三个徒弟?” “正是。” 陈文铺开信纸,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们在那三个地方,就像是三颗钉子。 只要他们能钉住,这盘棋就活了。” “可是先生,”苏时在一旁忍不住插嘴,“从他们的来信看,他们现在也是束手无策啊。 张承宗在哭穷,李浩在说惨,顾辞在叫苦。 他们都在等您的锦囊妙计呢。” 眾人苦笑,大家也知道,眼前这个情况,確实不是一般人能解决的。 “锦囊妙计?” 陈文轻笑一声。 “我没有锦囊,也没有妙计。” “我只有给他们的……考题。” 在李德裕和叶行之错愕的注视下,陈文落笔了。 他没有写什么具体的调粮方案,也没有写什么反击策略。 他只是在第一张信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致张承宗: 题目:《论荒政与安民》 提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民之口腹虽急,然手足亦不可閒,此为荒政之上策 李德裕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急了:“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让他们写文章? 那张承宗是个老实孩子,您这时候考他策论,他能写得出来吗? 您倒是告诉他去哪弄粮啊!” 陈文没有理会李德裕的焦急,继续写第二封。 致李浩: 题目:《论理財与均输》 提示:帐册无言,却可证人心之偽。 仓廩虽锁,田赋有数。 数即为钥,可开万锁。 叶行之看到这封信,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鬍子:“先生的意思是……让他去查帐? 可是那些豪强若是铁了心不认帐,李浩一个书生,能有什么办法?” 第104章 张承宗的破题——锄头与希望 寧阳县衙,大堂。 平日里威严的“明镜高悬”匾额,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有些黯淡。 大堂外,风雨交加。 “给口吃的吧!大人行行好吧!” “官府有钱不买粮,这是要饿死我们啊!” “衝进去!听说县衙后厨还有粮!” 那是几千个饿红了眼的人,那是几千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 嘶吼声、哭喊声、撞击声,狠狠地拍打著县衙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发出令人心悸的“砰砰”声。 大堂內,县令孙志高背著手,在堂上焦躁地踱步。 他的官服有些凌乱,官帽也歪在了一边,但他顾不上整理。 他的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眼神中既有对局势失控的恐惧,也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顶住!让班头带人顶住!”孙志高对著身边的师爷低吼道,“告诉他们,谁要是敢退半步,本官先斩了他! 这大门一旦开了,咱们这县衙就不是官府,是那帮流民的粮仓了!” 师爷战战兢兢地领命而去。 孙志高转过身,看向一直坐在下首沉默不语的张承宗。 张承宗手里紧紧攥著那封刚刚由暗哨拼死送进来的信。 信封已经被他的手汗浸透了,但他却迟迟没有拆开。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这封信的分量太重了。 这薄薄的一张纸里,装著全县几万人的命。 “承宗!”孙志高走到他面前,“信呢?先生的回信呢?还没送到吗? 咱们撑不住了啊! 到时候,你我都得给这满城的百姓陪葬!” 张承宗抬起头。 “大人,信到了。” “到了怎么不看? 快! 快拆开看看! 先生有什么锦囊妙计? 是不是让咱们撤? 还是有援兵? 或者是让咱们去劫富济贫?”孙志高急切地催促道。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撕开了信封。 借著微弱的烛光,他展开了那张信纸。 没有援兵。 没有撤退令。 也没有变出粮食的法术。 只有那寥寥数语,像是一道冷酷的考题,摆在他的面前。 题目:《论荒政与安民》 提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民之口腹虽急,然手足亦不可閒。 化閒为劳,变乱为治,方为荒政之上策。 张承宗愣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门外震天的撞击声和孙志高的呼吸声。 “写的啥? 写的啥啊?”孙志高凑过来一看,顿时脸色煞白,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这……这就是先生的法子? 让咱们写文章? 这都火烧眉毛了,还论什么荒政啊! 我要的是粮! 是粮啊!”孙志高一把抓住案上的惊堂木,狠狠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先生这是糊涂了吗?这时候还要考校学问?” 发泄完,他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赶忙道:“承宗,这是先生对你的信任,先生来题,自然是有办法了。 这题就看你能不能解出来了。” 张承宗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先生是想让独立破题。 他死死盯著那几行字,眼神从最初的错愕,逐渐变得凝重。 “授人以渔……手足不可閒……化閒为劳……” 他低声喃喃,仿佛在念著某种咒语。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大,那是几千双飢饿的手在寻找活路。 那是几千双原本可以织布,可以耕田的手,现在却变成了破坏的工具。 张承宗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寧阳县的地图。 寧阳多山,多丘陵。 除了少量的水田种桑养蚕,大部分土地都是贫瘠的黄土坡。 因为没有水利,这些地种不出好庄稼,所以一直荒著。 而在荒地的另一边,是几座高墙大院。 那是本地几大家族的私產。 他们寧愿让地长草,也不愿租给流民,因为怕流民交不起租子,怕麻烦。 “荒地……流民……粮食……” 这三个词在张承宗的脑海中盘旋,碰撞。 先生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给他们粮食吃,那是鱼,吃完了就没了,而且还会把人养懒,养贪。 一旦停止施捨,他们可能还会反咬一口。 那什么是“渔”? 渔是本事,是手段,是活计。 现在寧阳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是人多,粮少,没事干。 因为没事干,所以人聚在一起闹事。 因为没粮吃,所以人变成了暴民。 如果…… 如果能给他们找点事干呢? 张承宗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手足不可閒……” 如果让他们去开荒呢? 如果让他们去修那些年久失修的水渠呢? 寧阳虽然缺粮,但寧阳现在有钱啊! 商会卖券回笼的银子还在库房里堆著! 虽然魏公公封锁了粮道,但只要有钱,只要肯出高价,总能从周围县份的私贩手里,从那些贪財的小粮商手里,零零碎碎地买到粮食。 哪怕是一斗一斗地买,也能凑出一口救命粮。 但是,这粮食不能白给! 必须让他们干活! 干活才有饭吃! 只要把这几千个青壮劳力组织起来,给他们发锄头,发铁锹,让他们去开荒,去修路,去挖渠。 第一,人散开了,不再聚集在县衙门口,危机自解。 第二,人有活干了,有饭吃了,心就定了,不会再去抢劫。 第三,荒地开出来了,水利修好了,明年的收成就有指望了,这才是长久之计! “这就是,化閒为劳!” “这就是,变乱为治!” 张承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终於明白了先生这道题的深意。 先生不是让他去变戏法,而是让他去用治世的眼光,去重新审视这盘死棋。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把一旁的县令孙志高都嚇了一跳。 “这么快就想出来了?!” “大人!” 张承宗说道。 “我们不求人了!我们也不要粮了!” “我们要,发令!” 孙志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看著张承宗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有些结巴地问道:“发……发什么令? 承宗,你快展开讲讲。” 张承宗指著门外,“大人,咱们现在的困局,不仅是因为没粮,最关键的是因为乱。 只要把人安顿好,让这股乱劲儿变成干劲儿,咱们就活了!” 他语速极快地將“以工代賑”的想法和盘托出。 “请大人即刻下令,发布《屯田令》! 徵用城外所有荒地,招募流民开荒! 咱们用商会的银子去买高价粮,只要流民肯干活,咱们就管饭!” 孙志高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能行吗? 强征荒地,这可是要得罪全县乡绅的啊! 那些地主老財,平日里连根毛都不肯拔,怎么可能把地借给咱们? 而且咱们哪来的粮食给流民吃?” “粮食就在地主家! 就在那些贪財的粮贩手里!”张承宗说道,“只要流民动起来,那几千把锄头就是咱们的底气。 地主们怕流民闹事,咱们就告诉他们,要么出地出粮支持屯田,保一方平安。 要么就等著被饿疯的暴民抢个精光! 咱们县衙挡不住了,也不挡了!” “这叫,以势压人!也是利益交换!” “大人,这是唯一的活路! 也是您在寧阳青史留名的机会!” 孙志高看著张承宗,又看了看那张薄薄的信纸。 他听得出来,这確实是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计。 如果成了,不仅解了眼前的围,还能为寧阳开闢出万亩良田,这是大政绩! 如果败了…… 反正现在这局面,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良久,孙志高狠狠一咬牙,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本官豁出去了!” 他看著张承宗。 “承宗,这《屯田令》,本官发! 但这几千个流民,这天大的烂摊子,可就全交给你了!” “若是成了,功劳是你的。 若是败了……本官,大不了这官不做了,我也要让这寧阳的百姓活下去!” 张承宗深受感动。 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庸庸碌碌的县令,在关键时刻竟然也有如此担当。 他退后一步,对著孙志高深深一揖。 “好!”孙志高大喝一声,那种久违的官威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来人! 研墨! 盖印!” “咱们发令!” 然而,张承宗並没有因为这一令的发出而放鬆分毫。 他看著窗外那漆黑的雨夜,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承宗,怎么了?”孙志高见他神色不对,问道,“令都发了,你还担心什么?” “大人,”张承宗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清河县的位置上,“咱们逼地主吐出的那点存粮,顶多够这几千人吃半个月。 半个月后,若是没有新的粮食运进来,这《屯田令》就是一张废纸。” “这……那怎么办?”孙志高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清河县是粮仓,最关键还是得靠清河县。 不知李浩那边怎么样了,我这就给李浩写信。” 张承宗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李浩师弟: 寧阳將行《屯田令》,以工代賑,聊安民心。 然邑中存粮仅可支半月,期满若无新粮接济,则乱象必復,前功尽弃。 清河乃全府粮仓,虽知豪强盘踞,如虎踞龙盘,然此乃寧阳生机所系。 师弟若得破局之法,或有粮草消息,务请第一时间飞鸿传书,以定军心。 承宗 顿首】 写完,他將信封好,交给身边最信任的亲隨。 “快马加鞭,送到清河县李浩手中! 告诉他,寧阳几万条命,全看他的算盘了!” 看著信使消失在雨幕中,张承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接下来,就看李浩能不能在那座铜墙铁壁般的粮仓上,凿开一个口子了。 第105章 李浩的破题——算盘与利剑 清河县衙,架阁库。 这里是存放全县歷年钱粮赋税档案的地方,平日里阴冷潮湿,霉味扑鼻。 但此刻,这里却成了李浩最后的战场。 几盏昏黄的油灯在架子上跳动,將李浩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面前,堆满了这几天从各处搜集来的帐册。 有粮商公会主动送来的亏损表,有各大户申报的歉收单,还有县衙里那本记得乱七八糟的田赋流水。 算盘声在寂静的库房里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却越响越乱,越响越急。 “不对……还是不对……” 李浩抓著头髮,双眼通红,指甲里嵌满了墨跡。 “周家报亏三千两,但我算来算去,他们的成本根本没那么高。 他们说种子贵了,可我查过,那是去年的陈种。 他们说人工涨了,可今年工钱明明跌了三成。” “还有这个吴家,说亩產只有二百斤。 二百斤? 那是荒年的產量! 可那片地明明是上等的水浇地,怎么可能只產二百斤?” 他知道这些数字是假的。 作为算学天才,他对数字有著天然的敏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老猎人闻到了狐狸的骚味,却怎么也找不到狐狸的尾巴。 因为这些假帐做得太完美了。 每一笔出入都有据可查,甚至连那一两钱的损耗都记上了。 这就是所谓的花帐,看著眼花繚乱,实则滴水不漏。 “难道,算学真的没用吗?” 李浩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以前在书院,他总觉得只要算清了帐,这世上就没有难事。 可现在,面对这厚厚的一叠谎言,他的算盘仿佛变成了哑巴。 “贤侄啊,还没算出来吗?” 赵守正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早已凉透的热汤麵,一脸的愁容。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著李浩那疯魔般的样子,有些不忍心。 “外面那帮豪强的管家还在门口候著呢。 说是来送点心,其实就是来示威的。 他们说了,要是县衙再拿不出实据,就要去府衙告咱们扰民了。” 赵守正嘆了口气,把面碗放在桌角,拍了拍李浩的肩膀。 “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这清河县的水太深,这帮老狐狸把帐做得跟铁桶一样。 咱们…… 咱们不行认栽吧。” 李浩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著一股倔强:“不能认! 认了,清河,包括寧阳的百姓就得死! 先生的新政就得死!” 赵守正苦笑,“咱们没有证据啊! 你也看到了,这些帐本比咱们县衙的帐还乾净。” 李浩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著那些数字,仿佛要用目光把纸烧穿。 就在这时,一名亲隨悄悄溜进来,將一封信塞到李浩手中。 “李管事,陈先生的急信。” 李浩心头一震,连忙拆开信封。 题目:《论理財与均输》 提示:帐册无言,却可证人心之偽。 仓廩虽锁,田赋有数。数即为钥,可开万锁。 “数即为钥……” 李浩盯著这四个字,反覆咀嚼。 先生的意思是,所有的秘密就藏在数字里。 可是,眼前的这些数字都是假的啊! 用假的数字,怎么推导出真的结果? “田赋有数……田赋……” 李浩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清河县的地图,浮现出那连绵的稻田,那是他这几天跑断腿才看遍的景象。 田赋是按亩徵收的。 但豪强们往往会隱瞒田亩数,这就是隱田。 所以田赋册上的数字也是不可信的。 “帐册无言……” 李浩盯著这句话,反覆念叨。 “不对。” 李浩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了一本厚厚的《清河县誌》。 “如果人心会说谎,那我就不听人话,我只看数!” 他重新坐回桌前,这次,他的眼神变得冷酷而精准,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清河县有良田三十万亩。 按照去年的收成,每亩平均產粮三石。 总產量就是九十万石。” 他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个数字:900000。 “除去百姓自留口粮、种子粮,以及上缴国库的漕粮……这些都是有定数的。”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全县人口五万户,每户年耗粮二十石……那就是一百万石? 不对,这是加上了那些流民和不在册的隱户。” “但是!” “那些大户人家,为了逃避赋税,往往会隱瞒田亩数量。这就是所谓的隱田。” “他们报给官府的產量是九十万石,但实际產量可能有一百二十万石!这多出来的三十万石,就是他们的黑粮!” “这部分粮,不在官府的帐上,也不在市面上流通。 它们就藏在地主家的私仓里!” “这就是那把钥匙!” 李浩的手指在算盘上重重一拨。 “只要我能算出他们每家每户的实际田亩数,再对比他们上缴的税粮,就能算出他们手里到底藏了多少粮!” “可是,怎么算实际田亩数呢? 难道要去丈量土地? 那太慢了。” 李浩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本不起眼的《鱼鳞图册》副本上。 那是记录土地形状和归属的图册。 “对了!还可以反推!” 那么,有什么数字是他们无法隱瞒,也必须如实记录,甚至不得不多记的呢?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在田间地头看到的,一座座巨大的水车正在转动,清澈的河水顺著沟渠流进田地。 种地需要什么? 种子、肥料、人工…… 这些都可以作假,可以少报。 还有什么? “水!” 李浩的眼睛猛地睁开,那一瞬间,仿佛有火花在瞳孔深处炸裂。 清河县水网密布,地势低洼。 这里种田,最大的成本不是种子,而是水利。 引水灌溉需要交钱给水会,排涝防洪也需要交钱给河工。 而这些钱,是按田亩数和用水量来分摊的! 而且,因为水利设施是各大家族共同维护的,为了防止別家占便宜,他们在记录水帐的时候,不仅不会少报,反而会錙銖必较! “对! 就是水帐!” 李浩衝到书架最深处,那是存放《水利志》和《河工修缮录》的角落。 他一把抓起那几本落满灰尘的册子,飞快地翻动起来。 “哗啦——哗啦——”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库房里迴荡,急促得如同战场上的號角。 赵守正看得一脸懵逼,端著面碗的手都抖了一下:“贤侄,你这是怎么了? 那几本破书都是修河堤的烂帐,跟粮食有什么关係?” “不!大人!这就是关係!” 李浩猛地將算盘一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您看! 周家今年缴纳的引水费是三百两! 按清河的水价,这意味著他们灌溉了至少三千亩地! 而且是足额灌溉!” “足额灌溉,就意味著水源充足。 既然水源充足,又没有旱灾,怎么可能像他们帐本上说的那样亩產只有二百斤?” “再看吴家! 他们今年分摊的排涝费是五百两! 这说明他们那片低洼地的水都被排乾了,根本没受涝灾! 可他们却报了五成的水损!” “哈哈哈哈!” 李浩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中透著一股破局后的畅快淋漓。 他指著那些看似完美的假帐本。 “假帐! 全是假帐! 他们能把粮食藏起来,能把田赋赖掉,但他们赖不掉这笔水帐! 因为如果不交这笔钱,別的家族就不让他们用水! 这就是他们的死穴!” “只要拿著这笔水帐,倒推出他们的实际田亩数和灌溉情况,就能算出他们至少藏了多少粮!” “这就是。 数即为钥!” 赵守正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面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顾不上心疼,颤巍巍地指著李浩,激动得鬍子都在抖。 “神了! 真是神了! 贤侄,你这…… 你这是怎么想到的? 这简直是天衣无缝啊!” 他虽然不懂算学,但他听明白了。 这套方法简直就是一记绝杀! 这就是用豪强们互相监督的真帐,去攻破他们联手欺瞒官府的假帐! “有了这个,看那帮老狐狸还怎么抵赖! 本官这就升堂,哪怕是把这官印砸了,也要把粮食逼出来!”赵守正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重新找回了身为父母官的威严。 李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 “大人,咱们手里有了这把钥匙,那明天升堂,咱们就给他们演一齣好戏。”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满身泥泞地冲了进来。 “李管事!寧阳急信!” 李浩接过信,那是张承宗的亲笔。 【李浩师弟: 寧阳將行《屯田令》,以工代賑,聊安民心。然邑中存粮仅可支半月,期满若无新粮接济,则乱象必復,前功尽弃。 清河乃全府粮仓,虽知豪强盘踞,然此乃寧阳生机所系。师弟若得破局之法,或有粮草消息,务请第一时间飞鸿传书,以定军心。 承宗 顿首。】 看著这封信,李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半个月,那是张承宗给他爭取的最后期限。 “贤侄,怎么了?还愁什么?”赵守正不解地问道。 “大人,咱们清河县不缺粮,但寧阳县缺粮。 我们还需要把粮运出去。” 李浩指了指外面的天空,语气沉重。 “怎么运出去?” “魏公公封锁了官道,设了关卡。 咱们虽然有粮,但只要一出城,就会被东厂的人扣下。 运不到寧阳,这些粮就是死的。” 赵守正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是啊,有了粮,还得有路。 “我们有粮,没路。” “谁有路?”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站在长洲码头总是摇著摺扇的师兄。 “顾师兄……” 李浩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备纸笔!” 他大喝一声,铺开信纸,提笔写下了一封同样十万火急的信。 【顾辞师兄: 清河豪强將破,万石救命粮即將在手。 然魏阉封锁官道,陆路不通。 师弟无能,只能守著粮山望洋兴嘆。 师兄在长洲,掌水路牛耳。 今寧阳危在旦夕,这万石救命粮,唯有靠师兄的船队,方能破网而出。 盼覆。 弟 李浩 顿首】 写完,他將信封好,交给信使。 “快!用最快的马,送到长洲县顾辞手中! 告诉他,我在清河等著他的船!” 看著信使远去的背影,李浩握紧了拳头。 这场仗,接力棒已经传到了最后一棒。 顾师兄,看你的了。 第106章 顾辞的破题——孤岛与千帆 长洲县,运河码头。 顾辞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手里紧紧攥著陈文那封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发皱的信纸。 他的目光,穿过密集的雨幕,死死盯著脚下这片曾经繁华如今却死寂的港口。 他的身边,长洲县令林正源正愁眉苦脸地扶著栏杆,身上的官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却也顾不上擦。 “顾案首,这可如何是好啊?”林县令指著下面那些像蚂蚁一样蠕动的人群,“县衙的粥棚已经断顿了。 刚才那一阵暴乱,咱们的人差点没拦住。 要是再没粮,这几千个苦力非把本官生吞活剥了不可!” 顾辞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那些船,又看著那些人。 码头上,数千艘大小船只静静地停泊著,桅杆如林,却无一丝生机。 那是被魏公公一道命令扣押在此的商船。 船老大们蹲在船头抽著闷烟,眼神里满是焦躁。而在岸上,是更加庞大的苦力人群。 他们衣衫襤褸,像是被遗弃的螻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这片土地上蔓延。 “商道……义利……” 顾辞低声念著信中的那四个字,眉头紧锁。 先生的提示是:“商道之本,通有无,济天下。孤木难支,眾木成林。 以有易无,联络纵横,方可破局。” “救命……怎么救?”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策马衝进码头,直奔瞭望塔而来。 “顾少爷!清河急信!” 顾辞心头一跳,连忙接过信。 那是李浩的亲笔。 【顾辞师兄:清河豪强將破,万石救命粮即將在手。然魏阉封锁官道,陆路不通……粮已备好,只欠东风!】 看著这封信,顾辞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两团火焰在燃烧。 “李浩,好样的!” 他猛地一拍栏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却毫无察觉。 林县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怎么了?是有好消息?”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顾辞將信纸递给林县令,“林大人,清河那边有粮了!” “真的?”林县令大喜过望,但隨即又垮下脸来,“可是……怎么运过来? 魏公公把水路陆路都封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啊。” “他封得住大路,封得住人心吗? 封得住利益吗?” 顾辞重新审视这盘棋局,脑海中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 寧阳:有钱,卖生丝券回笼的十六万两。没粮,有人,也即织工。 清河:有粮,李浩正在去逼出来的隱粮,没钱,粮商不敢卖,资金炼断裂,有人,也即农民。 长洲:有船,商会控制的庞大船队,有人,数千苦力,但既没钱也没粮。 “林大人!”顾辞指著下面,“寧阳出钱,清河出粮,长洲出船和人。” “魏公公封锁了官道,设卡拦截。 但他拦得住大船,拦得住小船吗? 拦得住这遍布江南如的无数条支流吗?” “只要我把这些苦力组织起来,把大船上的货化整为零,分装到千百条乌篷船,小舢板上。 利用他们对水路的熟悉,趁著夜色,穿过芦苇盪,绕过关卡……” “这不就是,蚂蚁搬家吗?!” 林县令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 那得多少钱啊? 那些船老大和苦力,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而且,这不仅仅是运粮!” 顾辞根本没听林县令的担忧,他的思维已经完全打开了。 “商会的船队閒著也是閒著,船老大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如果我告诉他们,只要帮寧阳运粮,寧阳就给他们发生丝券作为运费!” “生丝券现在可是硬通货,比银子还抢手! 他们拿著券,既可以等半年后换丝去卖,也可以现在就转手套现!” “这样一来,船动了,苦力有活干了,寧阳有粮了,清河的粮商也有钱赚了! 咱还不用花一锭银子!” “这就是,物资置换,利益捆绑!” “这就是先生说的,以有易无!” 顾辞激动得在瞭望塔上来回踱步。 他终於明白了。 所谓的商道,不是低买高卖那么简单。 真正的商道,是调配资源。 生丝券对他们来说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於普通人来说,却是价值十六两的期货! 顾辞越想越激动,没想到之前先生设计的期货,用处却是如此之大! “来人!” 顾辞大喝一声。 “去! 把刘掌柜叫来! 还有,把那几个在码头上最有威望的船老大,不管是漕帮的还是盐帮的,都给我请到商会来!” “告诉他们,顾辞要送他们一场泼天的富贵! 不来的,以后別想在长洲码头混!” “林大人!”顾辞转身看向林县令,目光灼灼,“请您即刻下令,开放县衙武备库,给商会护卫发兵器! 以防我们走小道遇到零星的设防。” 林县令被这股气势所摄,咬了咬牙,狠狠点头:“好!本官这就去办! 只要能让百姓吃上饭,本官这乌纱帽不要了也罢!” 隨从和林县令分头而去。 顾辞看著远方,微微一笑。 “魏公公,你想困死我们? 你想让我们变成孤岛?”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千帆竞渡,万舟齐发!” …… 与此同时,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魏公公此刻的心情,却是好得不能再好。 他半躺在软塌上,手里端著一杯极品雨前龙井,听著下属的匯报。 “乾爹,好消息!” 那个尖嘴猴腮的探子头目一脸諂媚地跑进来。 “咱们的人回报,寧阳县那边已经乱套了! 米铺关门,黑市粮价涨到了二百文一斗! 听说有些织工拿著银子买不到米,正在县衙门口闹事呢!” “清河那边也是,那个李浩虽然带著银子去了,但被那帮粮商当猴耍,连个粮仓的门都没进去。 现在正蹲在驛站里发愁呢。” “至於长洲,嘿嘿,那更惨。 码头停摆,苦力们为了抢吃的,天天打架斗殴。 那个顾辞少爷,除了整天唉声嘆气,啥也干不了。” “好!” 魏公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才是咱家想看到的局面! 什么狗屁新政,什么生丝券,在肚子面前,都是扯淡!”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那几个被標红的县城上轻轻划过,仿佛在抚摸自己的战利品。 “陈文啊陈文,你以为有了钱就能翻天?” “你错了。 这世上,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而活人,是要吃饭的。” “你用那张破纸吸乾了江寧府的银子,咱家就用这一把米,吸乾你们的命!” 魏公公转过身。 “传令下去,继续盯著!” “告诉那些关卡的守兵,眼睛都给咱家擦亮点! 別说是一船粮,就是一只带著米粒的耗子,也不许放进寧阳!” “咱家要看看,他陈文还能变出什么戏法来? 难道他还能撒豆成兵,变出粮食不成?” “哈哈哈哈!” 狂妄的笑声在奢华的大厅里迴荡。 …… 江寧分院,书房。 夜已深,雨声渐歇。 陈文依旧坐在书案前,手里拿著一卷书,但他的目光却並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投向了窗外那无尽的黑暗。 苏时走进来,轻轻剪去了一截烛芯,让灯火更亮了一些。 “先生,夜深了,您休息吧。” 陈文喝了口茶,道:“也不知道那三个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信使衝进书房,手里高举著三封加急文书。 “先生!寧阳、清河、长洲三地来信!” “看来,他们交卷了。” 陈文站起身,接过信,一封封拆开。 【寧阳张承宗:《屯田令》待发,以工代賑,流民暂安。 然粮草紧缺,已急书李浩师弟求援。】 【清河李浩:算学破局,水帐为钥。学生已寻得豪强隱粮之铁证,明日升堂,必逼其吐出万石军粮。 另:已联络长洲顾师兄,只待粮出,即刻启运。】 【长洲顾辞:三地联动,物资置换。万舟待发,只欠东风。今夜子时,破网而出!】 看著这三封信,陈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下来。 “做的很不错,三人联手破局,做的很不错。”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雨后特有的味道,也是生机的味道。 “雨停了。” “破题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就看他们具体如何实施了。” 第107章 魏公公:就算有粮也运不出去 江寧府衙,后堂。 晨曦透过薄薄的窗纸,洒在李德裕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 他一夜未眠,眼底有著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出奇的亢奋。 叶行之也早早到了,手里捧著一杯热茶,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不断摩挲杯沿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报——!” 一名亲隨快步走进后堂,手里捧著三封加急送来的密信。 “大人!寧阳、清河、长洲三地回信到了!” 李德裕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差点带翻了身前的茶盏。 他一把抢过信件,也不顾仪態,直接拆开。 叶行之也放下茶杯,凑了过来。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隨著目光在信纸上移动,他们的神色从紧张,到惊讶,最后变成了狂喜。 “好!好啊!”李德裕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有些颤抖,“这三个小子,竟然真的悟出来了!” “张承宗这招屯田令,不仅解了流民之患,还把地主给绑上了战车。 这可是老成谋国之策啊!” 叶行之也抚须而笑,眼中满是讚赏:“李浩这以水推粮更是绝妙。 老夫治学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犀利的算学应用。 这哪里是算帐,这分明是诛心!” “还有顾辞。”李德裕指著最后一封信,“物资置换,蚂蚁搬家。 这小子是把商道玩活了。 魏阉封得了大路,封不了这遍布江南的水路。” 看完信,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深深的敬畏。 “陈先生……真乃神人也。”李德裕感嘆道,“昨夜他还说这是考题,不想今日这考卷就交上来了。 而且,这答卷比咱们预想的还要漂亮。” “不过……”李德裕收起笑容,眉头微微皱起,“想到了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清河县,那帮豪强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李浩虽然有了法子,但真要在大堂上跟那群老狐狸对质,怕也不容易。 顾辞那边水路突围,也得应付魏公公那边的探子。 承宗那边屯田令,恐怕会触及那些地主的利益……” “放心吧。”叶行之淡然一笑,“既已握住了那把钥匙,这锁,就一定能开。 咱们就在这儿等著听那惊雷落下的声音吧。” …… 与此同时,清河县衙。 大堂之上,威严的明镜高悬匾额下,知县赵守正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肃穆。 堂下,跪著七八位身穿绸缎的乡绅。 为首的正是那位清河县粮商公会的会长,周半仓周员外。 “大人啊!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 周员外没有像昨天那样撒泼打滚,而是换了一副更加诚恳的面孔。 他手里捧著那本厚厚的帐册,语气沉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说我们囤积居奇,那是天大的冤枉。 今年清河县遭了水患,收成本来就不好。 这帐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亩產只有二百斤。 这点粮食,连交皇粮都不够,哪还有余粮拿出来卖呢?” 其他的乡绅也跟著附和,一个个说得有理有据,仿佛他们才是这世上最无辜的人。 “是啊大人。 咱们也是没办法啊。 这粮食都在地里,还没收上来呢。” “大人若是为了討好上峰,非要逼我们卖粮,那就是逼死我们一家老小啊。” 更有甚者,一个姓吴的员外竟然搬出了“法不责眾”的论调。 “大人,咱们这几家虽然有些存粮,但也都是为了防备荒年。 若是大人强行徵购,那就是坏了规矩,也是坏了祖宗家法。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怕是对大人的官声有碍啊。” 这是软硬兼施,既哭穷又威胁。 赵守正看著这群老狐狸,心里一阵冷笑。 昨天他还被这帮人忽悠得团团转,但今天,他可是有了底牌。 “周员外,你说你家今年亩產只有二百斤?”赵守正不紧不慢地问道。 “千真万確! 若是有一句假话,草民愿受国法处置!”周员外信誓旦旦。 “好。”赵守正点点头,“既然你说得这么诚恳,那本官就让你心服口服。” 他转头看向大堂一侧的屏风。 “李贤侄,出来吧。 让周员外看看,咱们是不是冤枉了他。” 屏风后,李浩缓步走出。 他没有穿儒衫,而是换了一身干练的短打,手里拿著那个磨得发亮的算盘,腋下夹著几本厚厚的卷宗。 看到李浩出来,周员外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得这个年轻人,这几天就是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县里到处查帐。 不过,一个书生,能查出什么来? 自己的帐做得天衣无缝,连府衙的老吏都挑不出毛病。 “周员外,咱们又见面了。”李浩走到周员外面前,將手中的卷宗轻轻放在案桌上,“您说您家今年歉收,是因为水患?” “正是。”周员外硬著头皮说道,“洪水淹了庄稼,烂了根,自然歉收。” “哦?那就奇怪了。” 李浩翻开一本卷宗,指著上面的一行字。 “这是县衙工房存档的《河工排涝志》。 上面清楚地记录著,您家那片低洼地,今年分摊的排涝费是五百两。” “五百两,足够请最好的河工队,把那片地的水排得乾乾净净。 既然水都排乾了,哪里来的涝灾? 哪里来的烂根?” 周员外一愣,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还是强辩道:“这……虽然排了水,但那是之后的事儿了,之前已经淹了几天,庄稼早就受损了。” “受损了?” 李浩冷笑一声,又翻开另一本卷宗。 “那咱们再来看看这本《水利修缮录》。 周员外,既然庄稼已经受损了,为何您今年还要足额缴纳三百两纹银的引水费?” “按清河县的水价,三百两可以足额灌溉三千亩良田。 也就是说,您家不仅种满了地,而且每一亩都灌溉得足足的!” “您是钱多烧得慌,明明庄稼都淹死了,还要往里灌水玩?” 这一连串的数据轰炸,砸得周员外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周员外抬手擦了擦汗。 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查到了这一步。 第108章 魏公公的船大,可惜太笨了 子时,长洲县野渡口。 夜色如墨,將这片广袤的芦苇盪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平日里,这里只有野鸭和水鸟棲息,连最老练的渔民都嫌这里水道复杂而不愿靠近。 但今夜,这片被遗忘的荒野,却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神秘而躁动的生命力。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甚至连说话声都被压到了最低,只有夜风吹过芦苇叶发出的沙沙声,掩盖了水面上那无数细碎而密集的划水声。 借著微弱的月光,赵守正站在岸边的土丘上,瞪大了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一切。 但除了黑压压的一片水域,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黑暗中潜伏著无数只巨兽。 “贤侄,船呢?你说的千帆竞渡呢?”赵守正忍不住低声问道,大手心全是冷汗。 “魏公公的水师就在十里外的江面上巡逻,咱们这一万石粮食要是运不走,那可就全完了。” 李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水面,手里紧紧攥著那个算盘。 他在等,等一个信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哨声突然响起。 “啾——” 这哨声並不尖锐,却瞬间唤醒了这片沉睡的水域。 原本漆黑一片的芦苇盪里,突然亮起了无数盏微弱的油灯。 那些灯火被罩在特製的黑布灯笼里,只有对著岸边的一个小孔透出光亮,就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眨眼。 一盏,两盏,十盏……成百上千盏! 赵守正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那密密麻麻的芦苇丛中,无数条黑影正缓缓驶出。 有乌篷船,有小舢板,有渔船,甚至还有几艘平日里用来运货的平底驳船。 它们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幽灵,又像是一群闻到了蜜糖味道的蚂蚁,铺天盖地,无声无息地向著岸边靠拢。 每一艘船的船头,都站著一个赤膊的汉子,手里握著竹篙,神情肃穆。 “这是多少条船?”赵守正颤声问道。 “两千三百四十二条。”李浩报出了一个精准的数字,“全长洲县,不管是漕帮的、盐帮的,还是咱们商会自己的,只要能浮在水面上的,全都来了。 就连城东赵老汉那个只有半截的破船,也被他那三个儿子给划过来了。” “两千多条?”赵守正难以置信地摇著头,“这么多船,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做到如此整齐划一? 就是朝廷的水师,也没这般纪律啊! 本官以前徵调民船运粮,那可是要派差役拿著鞭子去赶,甚至要把船老大的家眷扣为人质,他们才肯动一动。而且就算来了,也是磨洋工,偷奸耍滑,哪像现在这样……” 他指著那些正在默默靠岸的船只。 没有爭抢,没有喧譁,只有一种默契的配合。 前面的船装满立刻驶离,后面的船立刻补上。 “大人,这就是商道。” 李浩转过头,看著赵守正那张满是震惊的脸,轻声说道。 “官府靠的是令,令行禁止,靠的是威。 商会靠的是利,利聚人散,靠的是贪。” “而我们……” 李浩指了指那些赤著脚,踩在泥泞里却毫无怨言的苦力。 “我们靠的是心。” “心?”赵守正一愣,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坎。 他想起了自己这几十年的官场生涯,想起了那些被层层盘剥的百姓,想起了那些对官府充满畏惧和仇恨的眼神。 “对,心。”李浩继续说道,“顾师兄告诉他们,这不仅仅是一笔买卖。 这每一袋粮,都是寧阳几万条命的希望。 谁要是掉了链子,別说拿不到生丝券,以后在长洲水面上也別想混了,会被所有人戳脊梁骨。” “而且,顾师兄给他们的,不仅仅是钱,还有尊严。 他没有把他们当苦力,而是当成了救命恩人。 他承诺,只要这次成了,每一位船老大都能得到一枚义商的勋章,以后在寧阳商会做生意,享受贵宾待遇。” “当利与义结合在一起时,这种力量,是任何官威都无法比擬的。” 赵守正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羞愧和敬畏。 他以前只觉得陈文是个有才华的书生,致知书院是个有点离经叛道的学堂。 他甚至在心里还隱隱有些看不起这些满身铜臭味的商人。 但今天,他才真正明白,这群年轻人正在做一件多么可怕,也多么伟大的事情。 他们在重塑人心。 他们在用一种全新的规则,把这盘散沙一样的民间力量,凝聚成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铁板。 “贤侄,”赵守正长嘆一声,对著李浩深深一揖,“老夫受教了。 以前总觉得你们这是旁门左道,如今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大道啊。” 李浩连忙还礼:“大人言重了。 若无大人鼎力支持,这些粮食我们也运不出来。 大人才是这破局的关键。” 就在两人说话间,顾辞已经指挥著第一批船队靠岸了。 他站在一艘稍大的乌篷船头,身上披著蓑衣,手里拿著一面黑色的令旗。 他的脸庞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红。 “快!装船!” 顾辞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號队,装一车!” “二號队,跟上!” “注意吃水线! 別贪多! 我们要的是速度,是隱蔽!” 岸上的苦力们早已准备就绪。 他们两人一组,扛著沉重的粮袋,飞快地在跳板上穿梭。 那跳板被踩得吱呀作响,仿佛隨时都会断裂,但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顾少爷!” 一个满脸胡茬,赤著上身的船老大跳上岸,对著顾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熏黄的牙齿。 他是漕帮的一个小头目,人称“浪里钻”,平时最是桀驁不驯,连官府的帐都不买。 但此刻,他对顾辞却是满脸的服气。 “您就放心吧! 这片芦苇盪就是咱们自家后院。 別说是那帮只会吃乾饭的官兵,就是龙王爷来了,也得迷路! 咱们这些兄弟,哪个不是在水里泡大的?” “老张头,这次要是成了,我请你喝全江寧最好的酒! 而且,你的那条破船,商会出钱给你换新的!”顾辞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感情好!”老张头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不过顾少爷,酒不酒的倒是其次。 俺们就是想爭口气! 那魏阉把咱们当狗看,封了码头不让咱们吃饭,咱们就要让他知道,狗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旁边一个盐帮的老大也凑了过来,吐了一口唾沫:“就是! 咱们虽然是粗人,但也知道好歹。 寧阳那边的织工也是苦命人,咱们这是在积德! 要是能顺便气死那个老阉狗,那就是积大德了!” “说得好!”顾辞大手一挥,道,“那就咬下他一块肉来! 让他知道,这江寧府的水,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装船的速度极快。 不到一个时辰,数百车粮食就被化整为零,装进了那两千多艘小船里。 每一艘船都不满载,吃水很浅,正好可以在这浅滩芦苇盪里穿行。 “撤!” 顾辞再次挥动令旗。 “灭灯!” 那一盏盏萤火瞬间熄灭,整个芦苇盪再次陷入了黑暗。 “哗——哗——” 划水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显得更加急促。 船队开始缓缓移动,向著下游的寧阳方向驶去。 “李浩,赵大人,这里交给你们了。 我隨船队走。”顾辞跳上一艘小船,对岸上的两人挥了挥手。 “保重!”李浩和赵守正齐声说道。 看著船队消失在夜色中,赵守正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对李浩说道:“贤侄,咱们也快撤吧。 这动静不小,魏公公的人怕是很快就要察觉了。” 李浩点了点头,正要转身。 就在这时,远处的水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號角声。 “呜——呜——” 那声音悽厉而尖锐,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著,几道耀眼的火光在数里外的江面上亮起,划破了夜空。 “不好!是魏公公的水师巡逻队!” 李浩脸色一变,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怎么会来这儿? 这地方平时连鬼都不来啊!” 赵守正也是一脸煞白:“完了完了! 这要是被发现了,咱们就是全军覆没啊!” 此时,水面上的船队显然也发现了异常。 一阵骚动在黑暗中蔓延。 有些胆小的船夫手一抖,竹篙掉进了水里,发出了清晰的落水声。 “什么人?!” 远处传来官兵的喝问声。 紧接著,几支火箭带著呼啸的风声,射向了芦苇盪。 “嗖——嗖——” 火箭落在乾枯的芦苇上,瞬间燃起了大火。 火光冲天,將原本黑暗的水面照得如同白昼。 顾辞站在船头,看著那渐渐逼近的火光,看著那一艘艘巨大的楼船像怪兽一样压过来,眉头紧锁。 “该死! 肯定是有內鬼,或者是他们发现了车队的动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庞大的船队。 两千多条船,虽然化整为零,但在这种火光的映照下,根本无处遁形。 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活靶子。 “顾少爷,怎么办?”老张头也慌了,声音发颤,“那可是楼船啊! 咱们这些小舢板,撞一下就散架了! 而且他们有弓箭,咱们只有竹篙啊!” 顾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著周围的地形。 这里是芦苇盪,水深只有几尺,到处都是淤泥和暗礁。 大船虽然火力猛,但吃水深,根本进不来。 “別慌。”顾辞冷笑一声,內心里已经有了计策。 “这里是大船的坟墓,却是我们的天堂。” “传令下去!” 他对著身边的传令兵大喝。 “一號至五號船队,把所有的灯笼都掛起来! 掛在竹竿上,举得越高越好! 往东边的宽阔水域跑! 那是死路,但水深,適合大船追。” “六號至十號船队,往西边的沼泽地跑,弄出点动静来! 把那几艘装石头的空船给我沉了,堵住河道!” “主力船队,熄灭所有灯火,贴著芦苇根,走中路的主航道!全速前进!” “这是调虎离山?”老张头一愣,隨即大喜,“高! 实在是高! 那帮官兵都是旱鸭子,肯定会被亮灯的吸引过去!” 隨著命令传达下去,原本整齐的船队瞬间散开。 东边的水面上,突然亮起了数百盏明亮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仿佛是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突围。 船夫们还故意大声吆喝,敲击船帮,製造出喧囂的假象。 “快跑啊! 官兵来啦!” “把粮食扔了! 保命要紧!” 西边的沼泽地里,也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和落水声,仿佛是有船只触礁了。 远处,魏公公的水师巡逻船果然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了。 负责指挥的千户站在楼船上,看著东边那连绵的灯火,嘴角露出狞笑。 “哼,果然是群乌合之眾!一嚇就乱了!” “传令!全速追击东边的船队!把他们给我撞沉!一个不留!” “可是大人,西边好像也有动静……”副官提醒道。 “那是疑兵! 没看到东边的灯火最多吗? 粮食肯定在那边!”千户不屑地说道,“追!” 巨大的楼船转动著笨重的船身,向著东边和西边追去。 船上的官兵大呼小叫,以为抓到了大鱼,根本没有注意到那片最安静最黑暗的中路芦苇盪。 顾辞站在船头,看著那渐渐远去的火光,看著那一艘艘笨重的楼船在浅滩上搁浅打转,微微一笑。 “魏公公,您这大船虽好,可惜太笨了。” 他转过身,看向前方那漆黑的水道。 “加速! 在天亮之前, 我们必须衝出长洲地界!” 船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在芦苇盪中蜿蜒前行。 第109章 寧阳会师!三位少年重聚! 黎明前的寧阳渡口。 江水漆黑,泛著令人心悸的冷光。 张承宗站在码头的最前端,身上那件单薄的儒衫早已被江风吹透,贴在身上,但他像是一尊泥塑木雕,一动不动。 他的身后,是县令孙志高和数千名闻讯赶来的织工和流民。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著上游的方向,那是长洲通往寧阳的必经之路。 那是生路,也是死路。 如果船来了,他们活。 如果船没来,他们死。 “承宗啊……”孙志高搓著手,內心有些焦急“这都什么时辰了? 天都快亮了。若是……若是被魏阉的水师截住了……” 他没敢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后果。 张承宗没有回头,他的眼睛乾涩得发痛,却不敢眨一下。 “不会的。” “李浩算无遗策,顾辞智计百出。 他们答应过我,半月之內,必有粮到。 他们绝不会食言。” 虽然这么说,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鲜血渗出,却毫无知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惨白的鱼肚白,那是绝望的顏色。 江面上,依然空空荡荡,只有几只水鸟掠过,发出悽厉的嘲笑声。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上,绝望地拍打著大腿,“根本没有粮! 咱们都要饿死在这儿了!” “完了……全完了……”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压抑的哭声开始在人群中响起。 孙志高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著脸颊流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 张承宗那双原本有些暗淡的眸子,突然猛地收缩。 “那是……什么?” 他指著远处的江面,声音颤抖。 只见在晨雾的尽头,隱约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无数个黑点连成一线,像是从江底涌出的黑色巨龙,又像是从天边杀来的千军万马,破开晨雾,带著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向著渡口衝来! “船!是船!” 张承宗大喊一声,却像是炸雷一样惊醒了所有人。 “那是咱们的船! 粮船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 几千双眼睛死死盯著江面,不敢置信,又充满狂喜。 船队越来越近。 为首的一艘大船船头,立著一个身披蓑衣的身影。 “靠岸!” 那个身影挥动令旗,声音穿透江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顾辞的声音! “哗啦——” 两千多艘小船如同归巢的倦鸟,爭先恐后地冲向码头。 船还没停稳,顾辞就直接从船头跳了下来,溅起一身泥水。 紧接著,另一艘船上,李浩也跳了下来,手里还紧紧抱著那个算盘,差点摔个狗吃屎。 张承宗再也忍不住了。 他像是疯了一样衝下码头,甚至跑丟了一只靴子。 “师兄! 师弟!” 三个年轻人,在这黎明的江滩上,在几千人的注视下,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张承宗一把抱住顾辞和李浩,像是要把他们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们…… 你们这两个混蛋!”张承宗哽咽著,泪水混合著泥水流下,“你们要是再晚来一步,我就真的带著乡亲们去刨树皮了!” 顾辞拍著他的后背,虽然自己也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脸上却掛著笑容。 “刨什么树皮? 有我在,能让你饿著吗?” 他指了指张承宗那满脸的胡茬和凹陷的眼窝,心疼地骂道:“看看你这鬼样子,比流民还像流民。 这几天没少受罪吧?” “受罪算什么?”李浩在一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虽然顶著两个大黑眼圈,但却十分精神,“只要能把这粮运进来。 就算让我把这算盘珠子吞了我也乐意!” 他指著身后那连绵不绝的船队,声音豪迈。 “师兄,你看著! 这一万石粮,全是从那帮清河奸商嘴里抠出来的! 够咱们寧阳吃两个月了! 而且这只是第一批,只要路通了,以后源源不断!” “太好了。” 张承宗笑得像个傻子,隨即又哭得像个孩子。 抬手擦乾眼泪,他激动地说道:“走,咱们一起去卸粮!” “走!” 平时他们拿惯了书本,此刻这对他们来说本来十分沉重的粮袋,却搬得十分有劲。 此时,岸上的织工们已经衝进了浅水里。 他们也不顾江水冰冷,伸著手去接那沉甸甸的粮袋。 当第一袋大米被扛上岸,解开袋口,露出里面雪白晶莹的米粒时,整个渡口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那是饿怕了的人,见到救命稻草时的敬畏。 紧接著,爆发出了震天的哭喊声。 “有粮了!咱们有救了!” “活菩萨啊! 这三位小相公是活菩萨啊!” 一群人跪在地上,对著这三个少年磕头。 那是最质朴的感激,也是最沉重的信任。 孙志高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做了半辈子官,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这顶乌纱帽戴得如此沉重,又如此荣耀。 这三个年轻人,用他们的智慧和勇气,硬生生把寧阳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 与此同时,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哐当!” 一声巨响,一只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飞溅,划破了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的脸,鲜血直流。 但这小太监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浑身瑟瑟发抖。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魏公公咆哮著,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平日里那副阴沉冷静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头髮散乱,面容扭曲,活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 “回……回乾爹……”前来报信的水师千户跪在地上,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声音颤抖,“两千多条船……全……全都衝过去了! 他们……他们太狡猾了! 用灯火疑兵,把咱们的主力引开了,然后……然后……” “废物!饭桶!咱家养你们有什么用?!” 魏公公一脚踹在千户的胸口,將他踹翻在地。 “两千条船啊!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你们是瞎子吗?还是聋子?咱家的封锁线呢?咱家的关卡呢?都是摆设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门外的手指都在痉挛。 “咱家花了那么多银子,动用了那么多关係,甚至把东厂的牌子都亮出来了!就是为了困死他们!结果呢?结果让人家当猴耍!” “现在粮进去了!寧阳活了!咱家这脸……这脸往哪搁?!” 魏公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捂著胸口,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以为这只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可现在,那群老鼠不仅咬破了笼子,还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那种被螻蚁戏耍的屈辱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滚! 都给咱家滚出去!” 魏公公抓起桌上的茶盏,胡乱地砸向眾人。 “咱家不想看到你们这群废物! 滚!” 大厅內的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只剩下魏公公一个人,坐在满地的狼藉中。 他死死盯著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寧阳县,指甲在扶手上抓出了深深的痕跡。 “陈文…… 你带的一群好学生! 好……好得很!” 他瘫坐在地上,喘著粗气,皱眉思索著…… …… 江寧分院,书房。 清晨的阳光洒在书案上,將那三封刚刚送到的捷报照得透亮。 陈文静静地看著信,看著那上面跃然纸上的喜悦与豪情。 苏时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激动:“先生,咱们贏了! 粮到了,寧阳活了!师兄们太厉害了!” 陈文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著远处那片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云开雾散,一轮红日正在喷薄而出。 “这一仗乾的很不错。 他们做到了。” 陈文轻声说道,嘴角微微翘起。 “他们不仅解了寧阳的围,更解了自己心里的锁。” “此项课程设计,他们三人全优。” 他跟身后的苏时说道:“苏时,先跟他们知会一声,等他们忙完,咱们给他们三人庆功!” “是,先生!” 苏时眉眼含笑,看起来比自己受到了表扬还欣悦。 …… …… ps:感谢澜之投餵的三颗灵感胶囊!等后续有时间再安排一下加更吧!刚过去的粮道危机这块儿,是我比较满意的一段,请允许我小小骄傲一下哈哈!不过我看大家的评论,也对这段挺多好评,这就是高山流水!接下来的情节,持续精彩!敬请期待! 第110章 你们是江寧府的功臣 江寧府,致知书院分院。 秋雨初歇,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斑驳地洒在书院那块青石牌坊上。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桂花的清香,仿佛连老天都在为这日子庆贺。 议事厅的大门敞开著,苏时早早地命人备好了热茶和点心,甚至还特意温了一壶上好的花雕酒。 茶香与酒香交织在一起,让人心安。 “来了!来了!” 王德发像个肉球一样从大门口滚进来,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先生! 师兄们回来了! 全都回来了!” 陈文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向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虽然沉稳,但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 那是他放出去的风箏,如今终於要收线了。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三匹快马绝尘而来,马蹄声碎,敲打著青石板路,也敲打著眾人的心。 为首的顾辞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 但那一身原本飘逸的青衫此刻沾满了泥点,髮髻也有些凌乱,几缕髮丝贴在额前,却掩不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 紧隨其后的是李浩,他怀里死死抱著那个已经被摸得油光发亮的算盘,那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命根子。 他的眼窝深陷,显然是熬了无数个通宵,但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最后是张承宗。 他的裤腿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腿,靴子上沾满了黄泥,活脱脱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 但他下马的动作沉稳有力,那挺拔的脊樑,比任何时候都要直,仿佛扛起过千斤重担。 “先生!” 三人快步上前,不用商量,整齐划一地对著陈文深深一揖。 “学生……幸不辱命!”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却又带著几分哽咽。 陈文看著这三个弟子。 半个月前,他们还是只会读书的少年,眼神里满是清澈的愚蠢和对未来的迷茫。 如今,他们黑了,瘦了,但也壮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毅和从容,那是只有真正经歷过生死考验,真正扛过事儿的人才会有的气质。 “回来就好。” 陈文伸手一一扶起他们。 他的手有些颤抖,轻轻拍打著他们肩膀上的尘土,仿佛要拍去这一路的艰辛。 “进去说话。 李大人和叶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 议事厅內,茶香四溢。 李德裕和叶行之两位大人坐在上首,看著这三个风尘僕僕的年轻人,眼中的讚赏藏都藏不住。 他们不再把这三人当成晚辈,而是当成了可以平等对话的同袍。 “快坐! 快坐!”李德裕热情地招呼著,甚至亲自起身为他们倒茶,“本官这几天在府衙,耳朵都要被你们的事跡给磨出茧子了。 但听探子报是一回事,听你们亲口说是另一回事。 快给咱们详细说说,这一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张承宗有些侷促地坐下,端起茶杯一口喝乾,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但他喝得像白开水。 “大人,其实也没什么。”张承宗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学生到了寧阳,看到那些流民饿得眼睛发绿,还在那儿啃树皮,心里那个慌啊。我 就想起了先生信里说的那句化閒为劳。” “我就想著,与其让他们閒著闹事,不如给他们找点事干。 我就扛著锄头去了城外的荒地。 一开始也没人信,都说那是盐碱地,种不出东西。 我就自己脱了鞋下地,一锄头一锄头地挖。”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那些乡亲们一看,读书人都肯光著脚干活,他们哪好意思閒著? 再加上地主们怕流民闹事,也愿意出粮。 这一来二去,几千人就这么动起来了。 那场面,大人您是没见著,几千把锄头一起挥下去,连地皮都在抖! 千亩荒地,硬是被咱们给开出来了!” “好!”叶行之抚须长嘆,“承宗啊,你这看似笨办法,实则是大智慧。 孟子云:民事不可缓也。 你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是把那几万流民的心给安住了。 这比十万石粮食还要珍贵啊! 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该做的事!” “李浩呢?”李德裕转头看向那个正对著一盘点心猛攻的算学天才,眼中满是笑意,“听说你在清河县衙大堂上,把那些老狐狸给算得哑口无言? 连周半仓都被你嚇尿了裤子?” 李浩咽下嘴里的糕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帐本。 “大人,其实那些豪强也不难对付。 他们以为把帐做平了就万事大吉,却忘了这世间万物皆有数。 他们能瞒得过人,瞒不过老天爷。” “学生在田埂上蹲了三天,看那个水车转了多少圈,看那沟渠里流了多少水。 我就算准了那个水字。 种多少地,就要用多少水。 水帐一对,田赋自现。” 他模仿著当时在大堂上的语气,挥舞著算盘:“我就指著那个周员外的鼻子问:你家既说旱灾,为何还要交足额的水费? 你是钱多烧得慌吗? 那老小子当时脸就绿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为了不被流放,那是爭著抢著交粮啊! 大人,您是不知道,那种用数字把谎言一层层剥开的感觉,真是太痛快了!” 李浩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还在回味那种用数据碾压对手的快感。 “痛快! 真是痛快!”李德裕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本官做了这么多年知府,最头疼的就是这些豪强隱田漏税。 没想到被你小子一本水帐给破了! 回头你这法子,本官要在全府推广! 让那些偷税漏税的奸商无处遁形!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辞身上。 顾辞没有像李浩那样兴奋,也没有像张承宗那样谦逊。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著那把已经有些破损的摺扇,神色平静得有些深沉,仿佛还沉浸在那夜的江风中。 “顾辞,说说长洲吧。”陈文开口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期待。 “是。” 顾辞放下摺扇,声音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特有的磁性。 “长洲之局,在於通。 魏公公想把我们变成孤岛,我就把这孤岛变成一张网。 我把商会的船队拆散了,化整为零,和那些苦力结成了利益共同体。” “那一夜,真的很险。”顾辞的目光变得悠远,“魏公公的水师就在十里外,探照灯像鬼火一样扫来扫去。 我们两千多条小船在芦苇盪里穿行。 只要有一条船被发现,那就是全军覆没。” “但是,没有人退缩。 那些平日里为了抢一个馒头打得头破血流的苦力,为了那一袋粮,硬是一声不吭地扛著走。 魏公公的大船虽然厉害,但也只能干瞪眼,看著我们在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人都能想像出那一夜的惊心动魄。 那是与强权的正面对抗,是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豪赌。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叶行之看著这三个年轻人,眼眶有些湿润,“老夫教了一辈子书,却从未见过如此生动的安民策。 你们不仅救了人,更救了这官场的良心。” “若是天下读书人都能像你们这般,这大夏的江山,何愁不兴?” 李德裕也站起身,郑重地整理了一下官袍,对著三人拱了拱手。 “哪怕没有官身,这份功劳,也是谁都抹杀不掉的! 你们是江寧府的功臣!” 议事厅內,气氛热烈而温馨。 大家都在为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而欢呼,为这三个年轻人的成长而骄傲。 王德发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端起酒壶就要倒酒:“我就说嘛! 咱们致知书院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魏阉那老小子,这次肯定气得吐血三升! 咱们是不是该摆几桌庆功酒,好好热闹热闹 ?我这就去定醉仙楼最好的席面!” “对!庆功酒!我这就去安排!”苏时也笑著附和,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著。”陈文叫住了她,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不用去醉仙楼了。 就在这书院里,摆几桌家宴。 咱们自己人,喝个痛快。” “好嘞! 先生发话了,那我就去把我珍藏的那几坛女儿红挖出来!”王德发一听更来劲了,拉著苏时就往后厨跑。 不一会儿,丰盛的酒菜便摆满了议事厅。 没有外人,没有那些繁文縟节,只有一群生死与共的师生和盟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承宗喝得满脸通红,拉著叶行之的手,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屯田的事儿:“叶大人,您是不知道,那些流民肯干活啊! 只要给口饱饭,他们能把地皮翻个底朝天! 明年……明年咱们寧阳肯定是个丰收年!” 李浩则和李德裕拼起了酒,一边喝一边还在算帐:“大人,这一仗咱们虽然花了钱,但商会的名声打出去了,以后这生丝券就是咱们江寧的银票! 这笔买卖,咱们赚翻了!” 顾辞端著酒杯,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迷离,显然也醉了几分。 他看著这满堂的欢声笑语,看著先生那始终温和的侧脸,只觉得这半个月来的疲惫和惊险,都在这一杯酒里化解了。 这一夜,致知书院灯火通明。 笑声。 划拳声。 甚至还有王德发那跑调的歌声,传得很远很远。 这是对这段日子以来压抑情绪的最好释放。 直到月上中天,酒宴才渐渐散去。 两位大人在隨从的搀扶下,带著满意的笑容离开了。 弟子们也都醉得东倒西歪,被苏时安排人扶回了房间。 陈文看著这一切,並没有打断他们。 他只是微笑著,看著这些年轻的面孔在酒精的作用下卸下防备,露出最真实的快乐。 “好生照顾他们。”陈文对苏时吩咐道,“今晚,让他们睡个好觉。” “是,先生。”苏时应道。 陈文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议事厅,转身离去。 夜风微凉,吹灭了最后一盏烛火。 整个书院陷入了沉睡。 …… 次日清晨,江寧分院议事厅。 宿醉的头痛让厅內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虽然苏时贴心地准备了醒酒汤,但大家脸上的神色却比昨晚的酒还要苦涩几分。 酒醒了,梦也就醒了。 李德裕坐在上首,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手里捧著那碗热汤,却迟迟没有喝下去。 他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陈文,欲言又止。 “大人有话直说。”陈文放下手中的书卷,神色清明,仿佛昨晚根本没沾酒。 “陈先生,”李德裕嘆了口气,终於还是忍不住了,“昨晚本官高兴,有些话没敢说。 但今天酒醒了,这心里却越发慌了。” “大人是担心生丝券的兑付?”陈文一语道破。 “正是。”李德裕苦笑,“半年后,那可是一万担生丝啊! 现在魏公公把持著江南所有的货源。 半年后若是交不出货,这可是官逼民反啊!” 第111章 新的一课:非零和博弈 周通也抬起头,声音冷峻:“大人说得对。 我算过,如果半年后违约,按照咱们定的条款,不仅寧阳商会要完蛋,就连为此背书的府衙名声也会彻底臭大街。 到时候,魏公公甚至不用动手,光是那些愤怒的商户,就能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议事厅內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文身上。 陈文缓缓站起身,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 “你们做得很好。 这是防守的胜利。”陈文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但防守,永远贏不了战爭。 魏公公手里握著织造局,握著皇权特许。 他可以输十次,百次,只要他不死,他就能捲土重来。 而我们,只要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復。” “所以,我们不能守。 我们要攻!” 陈文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越过长江,越过崇山峻岭,最终重重地落在了西南一角。 “蜀地。” “顾辞,接下来我要你去蜀地。” “蜀地?”顾辞低声惊呼,“先生是要我去蜀地买丝?” “是也不是。”陈文转过身,目光锁定顾辞,“蜀地买丝之事,没你想像的那么简单。 不然我们派个掌柜去就行了,何必让你这个案首亲自出马? 顾辞,你此去蜀地,不只是去买卖,而是去, 纵横。” “学生在。”顾辞站起身,神色肃穆,但他眼中依然带著一丝疑惑,“请先生教我。” 陈文拿起一支石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纵横之术。 “顾辞,你知道何为纵横吗?” 顾辞沉思片刻,回答道:“苏秦合纵,六国抗秦;张仪连横,破纵强秦。纵横者,利用利害关係,分化拉拢,以弱胜强。” “不错。”陈文点头,“但那只是皮毛。 那是战国时的纵横,是杀伐之术。 我要教你的,是天下之事的纵横,是共生之术。”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地缘与远交近攻。 “顾辞,你告诉我,蜀地商帮与江南商帮,关係如何?” 顾辞想了想,说道:“素来不睦。 江南丝绸精细,蜀锦花色繁复,两者虽有竞爭,但因路途遥远,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听说蜀地商人一直想把货卖到外地去,但陆路难走,水路又多途径江南,被咱们这边的商帮卡著脖子,所以积怨颇深。” “这就对了。”陈文手中的石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这就是地缘政治。 魏公公之所以能封锁江南,是因为他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这里的商户、官府、码头,大多要看他的脸色。 但在蜀地,那是別人的地盘。” “魏公公想垄断天下的丝绸生意,他不仅是我们的敌人,也是蜀地商帮的敌人。 如果魏公公彻底控制了江南,掌握了定价权,蜀锦就更別想出头了。” “所以,敌人的敌人,就是天然的朋友。” 陈文看著顾辞,循循善诱。 “你去蜀地,首先要找的,不是那些卖丝的小商户,而是蜀地商帮的头人。 你要告诉他们,如果不帮我们,魏公公一旦垄断了江南,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这叫,唇亡齿寒。” “你要利用这种地缘矛盾,去结交那些被魏公公排挤或者是想要插手江南利益的蜀地豪强。 哪怕他们以前恨江南人,但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恨意可以转化为同盟。” 顾辞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学生明白了。这是借力打力。” “不,这只是第一层。” 陈文摇了摇头,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二行字,这几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非零和博弈。 “非……零和?”顾辞一愣,“这是何意?” “博弈?”一直沉默的叶行之抚须皱眉,有些不解,“陈先生,这博弈二字,老夫倒是常在棋谱上见到。 下棋者,黑白对立,你死我活。 先生的意思是,让顾辞像下棋那样去算计蜀地商人?” “叶大人说得对。”李浩也插嘴道,他怀里抱著算盘,一脸的认真,“我在清河算帐也是这样。 大户多交一斗粮,我就少一斗难处。这帐目上的一进一出,从来都是对立的。怎么可能不是算计?” 陈文笑了笑,並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拿起一支石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正方形的棋盘。 “诸位说得没错。 在世人眼中,博弈就是下棋,是算计。 棋盘就这么大,位子就这么多。 我要占这角,你就得让;我要吃这子,你就得损。” “这就叫,零和博弈。”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字,笔锋锐利。 “魏公公现在做的,就是零和博弈。 他觉得天下的利就像这一块饼,他多吃一口,我们就得饿著。 所以他要封锁,要垄断,要置我们於死地。” “但是!” 陈文的话锋陡然一转。 “商场,或者说这天下之事,真的只是棋盘吗?” 他看向张承宗。 “承宗,你在寧阳屯田。 你带著流民开荒,种出了粮食。 这粮食,是从地主家抢来的吗?是从別处偷来的吗?” 张承宗愣了一下,隨即摇头:“不是。那是从荒地里长出来的。是流民们用汗水换来的。” “这就对了。”陈文目光炯炯,“地主出了地,流民出了力,最后大家都吃饱了饭。 地主没亏,流民活了,寧阳安了。” “这,就是我刚说的,非零和博弈。” “也就是——做饼。” “做饼?”眾人面面相覷,这个比喻虽然通俗,但其中的深意却一时难以参透。 “先生的意思是……”周通若有所思,“这世上的利,不是固定的?是可以变出来的?” “聪明。”陈文讚许地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茶壶,又拿了两个空杯子。 “如果这壶水是天下的財富。 李浩,你觉得它有数吗?” “自然有数。”李浩篤定地说,“一壶就是一壶,倒完了就没了。” “那是死水。”陈文指了指窗外,“但如果是活水呢? 如果我们去挖一口井,引来一条河呢?” 他转向顾辞,语重心长。 “顾辞,你这次去蜀地,如果抱著零和的心態,那你就是去求人,去分他们的肉。 蜀地商帮会觉得你是来抢食的饿狼,他们会防备你,会抬价,甚至会联合起来绞杀你。”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是来低价收丝的。而我们的目標也確实是去买他们的平价丝,甚至能低价买更好。 他们被江南商帮压榨怕了,也恨透了。 现在江寧有难,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帮,而是趁火打劫。 他们肯定想坐地起价,把以前亏的都赚回来,甚至想看著我们死,然后低价接收我们的地盘。” “所以,有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怎么会轻易卖给我们平价甚至是低价的丝呢?” “但如果你用非零和的思维呢?” 陈文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长江航道上划过。 “蜀地有什么? 我们刚才分析过, 有生丝,有精美的蜀锦。 但他们被群山阻隔,陆路难行,水路又要经过江南。 魏公公和那些老派商帮卡著他们的脖子,不让他们把货直接卖到外地。 他们守著金山要饭吃,只能赚点辛苦钱。” “我们有什么? 我们有长洲的码头,有遍布江南的商会网络,还有那张已经炒起来的生丝券。” “你可以告诉他们:只要把丝卖给我们,或者赊给我们,我们不仅给钱,哪怕是延期支付,我们还承诺开放长洲码头,给他们的蜀锦提供直通多地的便利。 不再受魏公公的盘剥!” “甚至,我们可以允许他们用生丝入股,换取生丝券,让他们通过这张券,反向控制一部分江南的市场份额!” “这样一来,他们的货就不再局限於內陆,而是通向了全天下! 他们不再是被压榨的供货商,而是我们的合伙人!” “原本他们只能赚一万两,现在跟著我们,能赚十万两! 而我们,也能拿到急需的货源,活下来!” “这就是,共生。” 听到这里,叶行之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虽然不懂生意,但他懂“道”。 “先生此言,暗合圣人之道啊!”叶行之激动地站起身,“《易经》云: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这非零和博弈,不就是通字诀吗? 不是你死我活的爭斗,而是互通有无的共荣! 这才是王道啊!” 李德裕也听得入神,忍不住感慨:“本官治理一方,以前总想著从商户手里多抠点税银,却忘了如果帮他们把这盘子做大,这税银自然也就多了。 这就是先生说的非零和博弈吧? 妙! 实在是妙!” 顾辞也听得呼吸急促,脑海中仿佛有一扇大门被轰然推开。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去求援的,心里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但现在,他明白了。 他不是去求人的。 他是去送富贵的! “先生!”顾辞激动地站起身,对著陈文深深一揖,“学生懂了! 我不是去分他们的饼,我是带著麵粉,去和他们一起做一张更大的饼! 只要这张饼画得足够大,足够香,就不怕他们不上鉤!” “对。”陈文点头,“这就是格局。 小商求利,只看眼前,这样他们自然会想趁火打劫。 但大商求势,布局未来。” 看著弟子们恍然大悟的表情,陈文知道,这第一课,他们听进去了。 此时,只有周通还在纠结:“可是先生,这道理我懂。 但蜀地商人凭什么相信咱们能帮他们赚钱? 进而答应我们的那些条件呢? 这毕竟是空口白话啊。” 陈文点了点头,不愧是周通,总能看到事情中的逻辑漏洞。 他继续道: “周通所言没错。 道理虽好,但人心难测。” “蜀地商帮在那边经营数百年,內部关係错综复杂,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当然也怕魏公公,怕帮我们又惹到魏公公,也怕我们是骗子。” “这就涉及到了第二个问题,信任。” “故此,我们必须解决我们和蜀地商帮的互相之间的信任问题。” 陈文拿起黑板擦,擦掉了“做饼”二字,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囚徒困境。 第112章 信任的死结:囚徒困境(加更) 议事厅內,刚刚因为做饼理论而热烈起来的气氛,隨著黑板上囚徒困境四个大字的出现,再次变得凝重。 “囚徒?”张承宗皱眉不解,“先生,这纵横之术,怎么又跟囚犯扯上关係了?” 陈文微微一笑,並没有直接解释,而是从书案后走了出来,目光在眾人身上扫过。 “我们来做个游戏。” “游戏?”王德发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先生,玩什么?掷骰子还是推牌九?” “都不是。”陈文指了指顾辞和周通,“顾辞,周通,你们二人出列。” 两人依言走出。 “现在,你们想像一下。”陈文顿了顿,仿佛在讲述一个故事,“你们是蜀地最大的两位丝绸商人,因为涉嫌私贩盐铁被官府抓了。 你们被关在两个互不相通的牢房里,无法串供。” “我,就是审问你们的酷吏。” 陈文拿起一根戒尺,轻轻敲击著桌面,模仿著惊堂木的声音,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阴冷而威严。 “本官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 陈文看著顾辞。 “顾辞,如果你招供,指证周通是主谋,而周通没招。 那么你就是污点证人,可以无罪释放。 而周通,则要被判流放三千里。” 顾辞心头一跳。 “反之亦然。”陈文又看向周通,“如果你招了,顾辞没招,那么你无罪,他流放。” 周通面无表情,但眼神却在飞速闪烁。 “那如果我们都不招呢?”顾辞问道。 “都不招?”陈文笑了,“那说明你们是同伙,证据不足,各打五十大板,坐牢一年。” “那……如果我们都招了呢?”周通冷静地问道。 “都招了,那就是互相攀咬,罪加一等。 两人都坐牢十年。” 陈文说完,將两张纸和两支笔分別递给他们。 “现在,你们把自己的选择写在纸上,是『招』,还是『不招』。” “记住,你们不知道对方的选择。” 说完,陈文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 议事厅內,落针可闻。 李浩、张承宗、王德发等人,都紧张地看著这两个正在抉择的师兄弟。 就连李德裕和叶行之,也被这个新奇的游戏吸引了,饶有兴致地看著。 顾辞拿著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从理智上讲,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是两个人都不招。 这样,两个人只用坐牢一年,总刑期最短。 但是。 我能相信周通吗? 顾辞的目光瞥向一旁的周通。 周通虽然是师弟,平日里关係也不错,但此刻在游戏中,他是个“竞爭对手”。 周通那个人,冷静得像一块冰,凡事只讲逻辑,不讲情面。 他会为了我们共同的最优解而选择沉默吗? 万一……万一他为了自己能无罪释放,选择招供呢? 那我不就成了那个倒霉蛋,要去流放三千里? 不行,这个风险太大了。 顾辞苦苦思考。 另一边,周通也在做著同样痛苦的挣扎。 他的逻辑告诉他,最优解是都不招。 但他的逻辑也告诉他,人性是自私的。 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巨大的风险面前,赌对方的义气,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顾辞这个人,虽然大局观强,但也极其骄傲。 在此游戏中,他会甘心冒著被我出卖的风险,而选择沉默吗? 万一他招了呢? 两人都在猜忌,都在揣测,都在试图走进对方的脑子里。 “哎呀,急死我了!”王德发在一旁看得抓耳挠腮,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李浩,“你说他们俩会怎么选?” 李浩拨了一下算盘,小声分析道:“从纯粹的利益计算来看,招是最稳妥的选择。 你看,如果我选招,最好的结果是我无罪释放,最坏的结果是坐牢十年。 但如果我选不招,最好的结果是坐牢一年,最坏的结果却是流放三千里! 一个是十年,一个是三千里,风险完全不对等。 所以,理性的人都会选招。” “那可不一定。”张承宗在一旁摇了摇头,神色坚定,“他们毕竟是师兄弟,平日里同吃同住,而且也都很了解对方,我估计顾师兄和周师弟都会选择相信对方,都不招!” 苏时则静静地看著,没有说话。 她比谁都了解这两人。 她知道顾辞外表张扬,內心却极其骄傲,绝不肯吃亏。 她也知道周通看似冷酷,实则比谁都渴望公平。 他不会主动去招惹谁,但谁也別想沾他的光。 她轻声嘆了口气,低声自语:“他们……都会招的。” 李德裕听了,抚须一笑:“苏时说得有道理。 官场之上,人心隔肚皮。 別说师兄弟,就是亲父子,为了利益反目成仇的也多的是。 依本官看,这两人啊,最后肯定都会招。 因为谁也不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別人的良心上。” 叶行之则沉默不语,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顾辞和周通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看透他们內心的挣扎。 “时间到。” 陈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亮出你们的答案。” 顾辞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自己的纸。 上面赫然写著一个字:招。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通也翻开了自己的纸。 也是一个字:招。 “哈哈哈哈!” 王德发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们俩怎么都招了? 这下好了,都得坐牢十年! 还不如都不招,只坐一年呢!” 顾辞和周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苦涩和无奈。 他们都想到了最优解,但他们都做出了最坏的选择。 “为什么?” 陈文看向顾辞。 顾辞嘆了口气:“学生不敢赌。 学生怕周通为了自保而出卖我。与其被他出卖流放,不如一起坐牢。” 周通也点头:“学生也是如此。 在信息不通的情况下,选择对自己最有利,风险最小的方案,是理性的必然。” “说得好。” 陈文转过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结论。 “这就是,囚徒困境。” “因为互不信任,因为信息隔绝,导致博弈的双方,最终会放弃对彼此都有利的合作,而选择对彼此都有害的背叛。最终导致双输的局面。” 叶行之抚须长嘆:“原来如此。 这哪里是游戏,这分明是人心啊。 疑邻盗斧,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正是。”陈文將这个游戏的结果,套用到了蜀地的现实困境中。 “现在的蜀地商帮,就处在这个困境之中。” “他们就像这两个囚徒。 他们也知道,联合起来对抗魏公公,对大家都有好处,都不招,轻罚。” “但是,谁也不敢先出头。 因为出头的代价太大了。 万一我站出来支持你们江寧商会,別人都不动,那魏公公第一个就会弄死我。” “而如果我偷偷向魏公公告密,举报其他想帮你们的商人,那我就是有功之臣。” “所以,他们互相猜忌,互相防备。 最终的结果就是,谁也不动,眼睁睁地看著我们被魏公公困死。 然后,魏公公再掉过头来,一个个收拾他们。” 李德裕听得背脊发凉:“先生此言,真是把那帮商人的心思给剖析得淋漓尽致。 那这困境,该如何破解?” …… …… ps:感谢被动吃瓜中再次投餵的五个催更符,必须加更了,本章为加更。还欠两个先记上。索性暂时定个加更规则吧:五个催更符以上的礼物加更一章。 第113章 囚徒困境的破解之道 “此困境破解之道有三。” 陈文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重复博弈。” 陈文看向顾辞和周通。 “刚才的游戏,只玩一轮。 所以你们都选择了背叛,因为不用担心后果。 但如果我告诉你们,这个游戏要玩一百轮呢? 如果我告诉你们,这一轮你背叛了对方,下一轮对方一定会报復你,让你也尝尝流放的滋味。 你们还会轻易选择招吗?” 周通立刻摇头:“不会。 如果知道有下一轮,为了长远的利益,我们都会倾向於合作,建立一个都不招的默契。 因为一次背叛换来的自由,远不如九十九次合作带来的稳定收益。” “正是。”陈文点头,“这就是蜀地商帮內部的现状。 他们是邻居,是世交,本应是重复博弈。 但魏公公的压力太大了,那是掀桌子的压力。 魏公公不打算跟他们玩一百轮,他只想一轮就把不听话的人全按死。 所以,蜀地商帮內部的默契已经失效了。” “更重要的是,对於他们来说,顾辞是个外人。 我们跟他们的博弈,目前看只有这一次。 如果这次咱们输了,就没下回了。 故而这条路,对我们没用。” “第二,引入第三方惩罚。” 陈文再次看向那两个“囚徒”。 “如果在游戏开始前,我这个酷吏再加一条规矩:谁敢先招供出卖同伴,不仅不能免罪,还要罪加一等,直接斩立决。 你们还会招吗?” “那肯定不招了。”王德发抢答道,“招了就死,不招最多坐一年牢,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对。”陈文说道,“这就是引入一个更强大的力量,去改变博弈的收益结构,强行引导合作。 比如官府立法,严惩背信弃义者。 但蜀地不是我们的地盘。 咱们没法指望蜀地的官府帮咱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所以这条路,也走不通。” “所以,只剩下第三条路。” 陈文转头,直视顾辞。 “那就是,打破信息壁垒,建立超额信任。” “回到刚才的游戏。 如果在审问前,你们有机会见一面,並且拿出了某种东西作为抵押。 比如,顾辞把传家宝玉佩交给了周通,说:我若招了,这玉佩你便砸了。 而周通也把自己的身家地契交给了顾辞。 那么,你们还会互相猜忌吗?” 顾辞和周通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不会。”顾辞说道,“因为我们都交出了价值巨大的抵押品。” 陈文点了点头。 “这,就是投名状。” 陈文的声音鏗鏘有力。 “你去蜀地,空口白牙地许诺,他们不会轻信。 但如果你在关键时刻,能拿出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也无法怀疑的抵押品,一个能证明你诚意十足的投名状。 那么,这个信任的死结,就能彻底解开。” “只要有一个人信了你,敢於第一个站出来合作。 那么,对於剩下的人来说,囚徒困境的逻辑就变了。”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圆心是顾辞,周围是散乱的点。 “蜀地商帮自然知道,江南的市场一旦重新打开,谁抢占了先机,谁就是未来的蜀地之首。 第一个人动了,第二个人就会恐慌。 如果不跟进,先机就被別人占了。 这就是破窗效应。”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若有一成之利,商贾便可走南闯北, 若有五成之利,便可离妻別子, 若有一倍之利,纵是王法森严,亦敢践踏於足下, 若有十倍之利,哪怕是凌迟处死,亦有人敢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去博那一世富贵。 故而为了逐利,商帮会逐渐跟进,而这雪球一旦滚起来,哪怕是魏公公,也挡不住千万人逐利的本能。” 讲到这里,陈文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郑重地递给顾辞。 “这里面,就是我给你留的最后一张底牌。 也是你打破囚徒困境的投名状。”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但一旦用了,必须一击必中,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实力和诚意,让他们不得不信,不得不跟。” 顾辞双手接过锦囊,只觉得这小小的布袋,重若千钧。 他紧紧攥住,仿佛攥住的是蜀地商帮的命脉。 “学生……懂了!”顾辞深深一揖,“用利益做饵,打破零和。 用大势做网,远交近攻。 以信义为基,破解囚徒困境。 这蜀地之行,学生定能破局! 我要让蜀地商帮明白,帮我们,就是帮他们自己!” “好!”李德裕也忍不住击掌称讚,“听先生一席话,本官才发现,原来这人心利害,竟能如算盘珠子般拨弄。 先生大才!” 叶行之也抚须而笑,眼中满是欣慰:“老夫原以为这趟蜀地之行是九死一生,如今看来,只要顾辞能守住这份信,引爆那个利,此局大有可为啊!” 李浩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顾师兄,这简直比算帐还精彩! 你要是把蜀地拿下来,咱们这盘棋可就真的活了!” 张承宗也握紧了拳头:“师兄,家里有我们守著,你在外面儘管放手去干!”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叶教习。”他转头喊道。 “在。”一直靠在门边喝酒的叶敬辉站直了身子。 “这一路凶险,不仅有魏公公的刺客,还有蜀道上的麻匪流寇。 顾辞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放心。”叶敬辉晃了晃酒葫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要老叶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动他。 神机营的刀,专砍挡路的鬼。” 这时,王德发凑了上来,一脸期待:“先生,那我呢?我也想去蜀地看看! 听说那边的火锅……” “就知道吃。”陈文瞪了他一眼,“你给我老实待在江寧。” “为什么啊?”王德发委屈道,“我也想为兄弟出力啊!” “因为江寧的仗还没打完。”陈文指了指窗外,“魏公公虽然输了一阵,但他还会反扑。 要是他开始造谣,动摇人心。 这嘴皮子上的仗,离不开你。 你要和苏时一起,守好我们的喉舌。” 王德发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嘿嘿,那感情好! 骂人这事儿我擅长! 我保证把魏阉那老小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骂得从坟里跳出来!” 看著这群斗志昂扬的弟子,陈文心中的大石终於放下了一半。 “收拾行装,即刻出发。” 他挥了挥手。 “去吧。 去给这江南的新政,开出一条活路来!” …… 一个时辰后。 江寧城外,十里长亭。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顾辞和叶敬辉两人,牵著马,背著行囊,站在路口。 李浩、张承宗和王德发等人前来送行。 “师兄,保重。”张承宗红著眼眶,把一袋刚刚烙好的大饼塞进顾辞怀里,“路上饿了吃。” “顾师兄,一定要把丝带回来啊!”李浩喊道,“我这算盘可都给你备著呢!” “顾哥,你放心去! 家里的那帮狗太监,我王德发一个人全包了!”王德发拍著胸脯保证。 “忘不了!” 顾辞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江寧城,看了一眼城头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商会大旗。 他知道,他这一去,便是从此山高路远,生死难料。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的身后,站著先生,站著兄弟们,站著万千百姓的希望。 因为他知道,先生选他去蜀地,这是对他十足的信任。 他不能让先生失望。 “驾!” 一声清喝,两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衝进了茫茫的秋色之中。 陈文站在城楼上,看著那渐渐远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西风起兮。” 他轻声自语。 第114章 顾公子风流散尽,陈夫子画饼充飢 一日之后。 子时,江寧守备府。 这座扼守江南咽喉的军事重地,即便在深夜也是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高耸的辕门外,两排披坚执锐的甲士如同雕塑般佇立,手中长枪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陈文一袭青衫,独自一人站在辕门前。 虽然四周杀气瀰漫,但他神色从容,仿佛来赴一场老友的茶会。 “劳烦通报一声。”陈文从袖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佩,递给当值的百户,“致知书院陈文,求见赵守备。 以此物为信。” 那百户原本还要盘问几句,但一看到那玉佩背面刻著的古朴“陆”字,脸色瞬间大变。 那是老帅的信物! “先生稍候! 末將这就去通报!” 百户不敢怠慢,转身飞奔入府。 仅仅过了片刻,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便从府內传来。 甚至还没见到人,豪迈的声音就已经先到了。 “恩师信物在哪? 陈先生在哪?” 辕门大开,从中衝出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大汉。 他只披著一件单衣,脚上的靴子似乎都没穿好,显然是刚从睡梦中惊醒,便急匆匆赶来。 正是守备赵元青。 他一眼看到站在门外的陈文,三步並作两步衝下台阶。 “末將赵元青,拜见陈先生!” 平日里威风八面,连知府大人都不放在眼里的赵守备,竟然对一个年轻书生行如此大礼? 陈文连忙道:“赵將军折煞晚生了。 晚生不过一介布衣,当不得如此大礼。” “当得!当得!”赵元青站起身,虎目含泪,激动地抓著陈文的手,“恩师离京前曾来信,说他在江南认识了一位惊才绝艷的夫子,是国之栋樑。 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先生快请进!咱们进去说话!” 他也不顾什么规矩,拉著陈文就往里走,態度亲热得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 守备府,正堂。 赵元青屏退左右,亲自为陈文倒了一杯热茶。 “先生深夜来访,定有要事。”赵元青开门见山,“只要是先生的事,就是恩师的事,也就是我赵元青的事。” 陈文心中一暖。 这才是真正的武人,直爽,忠义。 “陈文笑了笑,“晚生此来,是想跟將军借几个人。” “借人?” “正是。”陈文神色微凝,“如今魏阉乱政,江南局势危急。 我的学生顾辞远赴蜀地,带走了书院唯一的护卫。 如今书院空虚,商会更是处於风口浪尖。 魏阉手段阴毒,我担心他会狗急跳墙,对商会下手。” “一旦商会出事,生丝券崩盘,江寧府必將大乱。” 赵元青闻言,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 “他敢! 那阉狗要是敢动先生一根汗毛,老子活劈了他!” 他站起身,对著门外大喝一声。 “林振!” “末將在!” 一个身穿铁甲面容冷峻如岩石的武將从阴影中走出。 他话不多,但站姿如松,眼神如鹰,浑身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这是我麾下最得力的干將,林振。”赵元青指著林振说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以前给恩师当过亲兵,绝对可靠。” “林振!” “在!” “从今天起,你带一队精锐亲兵,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陈先生和商会。 谁敢在那儿撒野,不管是地痞流氓还是东厂番子,只要敢动手,就给我往死里打! 出了事,老子顶著!” “遵命!”林振抱拳领命,看向陈文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份敬重。 陈文起身,对著赵元青深深一揖。 “多谢將军高义。” “先生客气了。”赵元青哈哈一笑,“您在前面跟那些奸人斗法,咱们粗人帮不上忙,但这看家护院的事儿,您儘管放心交给我们!” 看著赵元青豪迈的笑容,陈文心中大定。 有了这把刀,江寧的大后方,算是稳了。 …… 江寧府,深秋的清晨,寒意渐浓。 往日里这个时候,街头的早点摊上早已是热气腾腾,百姓们喝著豆浆,谈论著家长里短。 但今天,空气中却瀰漫著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息。 茶馆里,原本那些谈论生丝券能赚多少钱的声音消失了。 “听说了吗? 顾案首捲款跑了!” 一个压低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茶客,正绘声绘色地对著周围的人比划著名。 “真的假的? 顾案首可是管商会的,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旁人不信。 “怎么不可能? 你没看这两天顾少爷都不露面了吗? 听说他带著那十六万两银子,连夜坐船去了蜀地! 说是去买丝,其实就是跑路! 你想想,十六万两啊! 那是多少钱? 几辈子都花不完! 换了你,你会不动心?” “还有啊,我表舅在县衙当差,他说寧阳那边早就乱套了! 所谓的《屯田令》根本就是个幌子,实际上是把流民骗去当苦力,连饭都不给吃! 已经饿死好几百人了!” 谣言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迅速传播。 不仅是茶馆,就连街头的说书摊子上,也换了新段子。 “啪!” 醒木一拍,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话说那寧阳商会,实乃空壳一个! 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那生丝券,就是一张催命符! 诸位看官,且听我细细道来这顾公子风流散尽,陈夫子画饼充飢……” 这段子编得极其恶毒,三分真七分假,却偏偏迎合了市井小民喜欢看高楼塌的阴暗心理。 一时间,整个江寧府人心惶惶。 …… 江寧互助商会,交易大厅。 这里原本是生丝券交易最火爆的地方。 此刻却变成了混乱的中心。 大门还没开,门口就已经聚集了数千人。 他们不再是来买券的,而是来退钱的。 “退钱! 把我的血汗钱还给我!” “骗子! 陈文出来! 顾辞出来!” “听说你们要跑路! 今天不给钱,我们就砸了这商会!” 人群中,有人高举著生丝券,有人挥舞著拳头,更有不少地痞流氓混在其中,带头起鬨,甚至捡起石头往大门上砸。 “哐当!” 一块石头砸了进去。 大厅內,李浩站在柜檯后面,脸色铁青。 他看著外面那些疯狂的人群,手中的算盘握得咯吱作响。 “李管事,怎么办?”手下的帐房嚇得瑟瑟发抖,“要是再不开门,他们就要衝进来了! 可是……可是如果开了门,咱们这点流动资金,根本不够退啊!” 虽然之前回笼了十六万两,但大部分都已经被运往清河买粮,或者支援寧阳屯田了。 现在商会帐面上的银子,顶多只有三万两。 一旦发生大规模挤兑,这就是灭顶之灾。 “不能退!”李浩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券是期货,是有合约的! 不到交割期,没有理由退款! 如果开了这个口子,咱们的信用体系就全崩了!” “可是……可是他们不听道理啊!”帐房哭丧著脸,“那些带头闹事的,明显是有人指使的! 他们就是想把事情闹大!” 李浩当然知道。 他透过窗户缝隙,看到了人群中那几个上躥下跳的身影。 那不是普通的商户,那是魏公公豢养的打手,是专门来製造混乱的。 “砰!砰!砰!” 撞击大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坚固的门閂已经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衝进去! 抢回咱们的钱!” 外面的喊声震天动地。 李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 “开门。” 他冷冷地说道。 “什么?”帐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开门!”李浩的声音陡然提高,“既然他们要说法,那我就给他们说法! 我是陈夫子的学生,我还没学会当缩头乌龟!” “可是……” “没有可是! 与其被他们破门而入,不如咱们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李浩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伙计,大步走向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吱呀——” 大门缓缓打开。 原本喧闹的人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李浩站在台阶上,面对著那数千双愤怒的眼睛,面对著那隨时可能砸下来的石头。 他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举起手中的帐本,高声喝道。 “我就是李浩! 寧阳商会的总帐房!” “谁说我们要跑路? 谁说顾案首捲款了?” 他猛地翻开帐本,指著上面的红黑字跡,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都懂帐! 来,这几位掌柜的,你们睁大眼睛看看!” 他將帐本直接递给离得最近的几个商户。 “这是昨天的入帐,三千二百两! 这是前天发往寧阳买粮的支出,五千石大米,车马费、人工费,每一笔都在这儿! 若是真要跑路,我们会花大价钱去买粮救济灾民吗? 我们会把银子变成带不走的粮食吗?” “还有!” 李浩又从怀里掏出一叠契约,那是与清河县衙签订的购粮合同。 “这是我们与清河县衙签的文书! 上面盖著赵大人的官印! 我们是在跟官府做生意,是在帮朝廷平抑粮价! 你们觉得,我们会为了这点钱,把自己变成朝廷通缉的要犯吗?” 他指著商会的大门,声音鏗鏘有力。 “你们现在手里拿著的券,不仅仅是一张纸! 它代表的是寧阳那一万亩正在开垦的桑田! 代表的是清河那一万石正在路上的救命粮! 代表的是长洲那一千条正在运货的商船!” “这是硬通货! 比银子还硬!你们现在退了,那就是把金子当废纸扔! 那就是亲手把这好不容易盘活的局面给砸了!” 那些原本被煽动的商户们愣住了。 他们翻看著帐本,看著那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数据,心里的火气慢慢降了下来。 是啊,如果真要跑路,谁还会把帐做得这么细? 谁还会跟官府签那种跑不掉的死契? “这……李管事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啊。” “这帐本看著不像是假的。 若是真跑了,这粮食运过去图个啥?” “是啊,咱们是不是听信谣言了? 万一这券以后真涨了呢?” 人群中的火药味稍微淡了一些,理智开始回归。 不少商户已经开始往后退,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然而,就在这时,人群中几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突然大喊起来。 “別听他忽悠! 他在拖延时间!” “帐本谁不会做? 那就是假的! 用来骗咱们的!” “我可是看见了,那个叫叶敬辉的保鏢昨天就骑马跑了! 连看家护院的都跑了,这商会还能撑几天?” “对! 衝进去! 抢回咱们的钱! 晚了就没了!” 这几个魏公公的探子,眼看局面要稳住,立刻抓住了最致命的一点,武力真空。 他们知道叶敬辉不在,所以肆无忌惮地煽动暴力。 “冲啊! 把柜檯砸了! 把银子抢出来!” 刚刚平復的人群再次被点燃了。 恐惧和贪婪交织在一起,化作了失去理智的洪流,向台阶涌去。 “保护帐本!” 李浩大吼一声,试图用身体挡住大门。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嗖——” 一支鵰翎重箭破空而来,带著刺耳的啸叫声,狠狠地钉在人群前的青石板上。 箭尾还在嗡嗡颤抖,入石三分。 紧接著,一个冷酷如铁的声音,在眾人头顶炸响。 “我看谁敢动!” 那声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囂。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地痞嚇得一哆嗦,差点没收住脚。 他们惊恐地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站著一位身穿铁甲,面容冷峻的武將。 他手里握著一张制式硬弓,箭壶里插满了鵰翎箭,身后还站著两名全副武装的甲士。 那冰冷的铁甲在阳光下泛著寒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那……那是……” 有人认出了那身甲冑的制式。 “那是江寧守备府的亲兵! 是边军!” “谁敢造次!” 武將身边的甲士断喝一声,声如洪钟。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地痞们面面相覷,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们敢跟商会的伙计耍横,因为那是民。 但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跟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兵大爷动手。 李浩抬起头,看著那个武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是林振。 先生请来的新的护卫。 第115章 说书达人王德发再上线 林振那一箭,不仅射穿了青石板,也射穿了地痞们囂张的气焰。 他站在那里,那身冰冷的铁甲在阳光下泛著森森寒意,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死死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但压得住人,压不住心。 商户们虽然不敢动了,但眼中的疑虑和恐慌並没有消散。 他们看著那全副武装的官兵,心里反而更没底了,这是不是说明商会真的要完了,所以才要动用军队来镇压? 是不是这钱真的拿不回来了?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虽然压得很低,却像是一群苍蝇在嗡嗡乱叫,让人心烦意乱。 “哎哟喂!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父老乡亲! 这是干啥呢? 大清早的,不吃早饭,跑这儿来练嗓子?” 就在这尷尬僵持的时刻,一个破锣般的嗓音突然打破了沉寂。 只见在林振那肃杀的身影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球。 准確地说,是一个穿著绸缎长衫,满脸横肉却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胖子。 王德发。 他手里拿著一个用铁皮捲成的超大號喇叭,手里还抓著半个没吃完的烧饼,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跟下面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王胖子! 你少在这儿装蒜!”人群中,一个魏公公的探子壮著胆子指著他骂道,“你们寧阳商会要倒闭了! 顾辞捲款跑了! 別以为找几个当兵的来就能嚇唬我们!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官兵还能杀人不成?” “杀人?谁说要杀人了?” 王德发把烧饼往嘴里一塞,胡乱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夸张地瞪大了眼睛,甚至还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说这位大兄弟,你这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这可是江寧守备府的亲兵! 那是来保护咱们商会的! 保护谁? 保护你们啊!” “保护我们?”探子愣了一下。 “废话!”王德发把喇叭对准那个探子,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那探子耳朵嗡嗡直响。 “你们手里拿著的是什么? 是生丝券! 那是钱! 是金子! 现在外面有多少红眼病盯著你们手里的券? 要是没这两位兵大爷镇著,刚才那混乱劲儿,早就有人趁机抢劫了! 你们不谢恩也就算了,还在这儿嘰嘰歪歪,良心让狗吃了?” 这番歪理邪说,竟然把那探子说得一愣一愣的。 周围的商户们也是面面相覷,心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再说了!”王德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但那声音通过大喇叭,却恰好能让整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说顾少爷跑了?哈!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们动动脑子行不行? 顾少爷那是谁? 是今科的案首! 人家家里金山银山堆著,犯得著为了这十几万两银子,把自己的名声、前程、家族全搭进去?” “告诉你们吧! 顾少爷那是去给咱们找活路去了!” “放屁!肯定是去逍遥快活了!”探子还在嘴硬煽动。 “逍遥快活?”王德发冷笑一声,那脸上的肥肉都跟著一颤,“顾少爷是什么身份? 人家那是去外地谈大买卖去了! 咱们商会的生丝券如今这么火,外地的客商都抢著要合作! 顾少爷那是去给咱们商会开疆拓土,把咱们的生意做到全天下! 人家在外面给咱们长脸,你们在家里拆台,你们还是人吗? “哼,说得好听!”一个被谣言嚇住的老商户颤巍巍地开口,“可外面都在传,寧阳那边已经饿死人了,连张相公都弃官逃跑了! 这要是真的,咱们这券还有什么用?” “谁说的? 站出来! 老子今天非得撕烂他的嘴!”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成一种说书先生特有的神采飞扬和义愤填膺。 “张相公跑了?哈!这简直是把我的大牙都笑掉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了说书的架势,把那铁皮喇叭当成了醒木,走到商会门前一敲。 “列位看官,你们可曾听说过那上古神农尝百草的故事? 如今这寧阳县,就出了个活神农!” “那张承宗张相公,那是文曲星下凡! 他到了寧阳,一看流民遍地,那是心如刀绞啊! 他二话不说,脱了那一身锦绣长衫,捲起裤腿,赤著脚就下了地!” “他手里拿的不是笔,是锄头! 他带著几万流民,在那盐碱地里硬是刨出了万亩良田! 据说他那一锄头下去,那地里都能冒出金光来! 那是祥瑞!是老天爷赏饭吃!” “还有那位清河的李浩李管事!” 王德发指了指楼下那个虽然狼狈但依然挺直脊樑的李浩,唾沫横飞。 “你们以为他是去求爷爷告奶奶买粮的? 错! 他是去斩妖除魔的!” “那清河县的豪强,一个个把粮食藏在耗子洞里不肯卖。 咱们李管事,手里拿著一把通天算盘,那是陈夫子亲传的神器! 他在县衙大堂上这么一拨弄,噼里啪啦一阵响,那些豪强家里的存粮就被他算得一粒都不差! 连那耗子洞里藏了几粒米都算出来了!” “那些豪强嚇得那是屁滚尿流啊! 一个个乖乖地把粮食交了出来! 现在寧阳的粮仓,都快堆不下了! 那米袋子垒起来,比城墙还高!” “这样的神人,会跑? 这样的商会,会倒?” 王德发这一通半真半假,极尽夸张的吹嘘,听得下面的百姓一愣一愣的。 虽然理智告诉他们这有点夸张,但情感上,他们太需要这种英雄故事来填补恐慌了。 “真的假的? 那算盘真有那么神?”有人忍不住问道,眼睛里已经冒出了星星。 “当然是真的! 我王德发什么时候骗过人?”王德发大手一挥,“不信? 苏时! 上证据!” 此时,商会的大门再次打开。 苏时带著一队书院的学生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抱著厚厚一叠刚刚印好的传单,那上面印著最新的《江寧风教录》特刊。 “发!” 隨著苏时一声令下,传单像雪片一样飞向人群。 那传单上,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只有一幅幅生动的插图,配著通俗易懂的文字。 那是张承宗在寧阳屯田的画面。 虽然没有王德发说的冒金光,但画面上张承宗满身泥泞,与流民同吃同住的场景,却比任何神话都更打动人心。 那每一笔线条,都刻画出了读书人的脊樑。 旁边配文:《昔日孔孟徒,今朝神农身》。 还有一幅图,画的是清河县衙大开粮仓,百姓们排队领粮的场景。 那堆积如山的粮袋,给了所有人最直观的安全感。 “大家看啊! 这就是真相!” 王德发举著传单,声嘶力竭地喊道。 “张相公没有跑! 他在带著流民种地! 李管事也没有贪污! 他把豪强的粮仓都给掏空了!” “咱们寧阳不仅没乱,反而好得很! 有地种,有饭吃,有希望!” “倒是你们这帮孙子!” 王德发话锋一转,手中的喇叭直指人群中那几个带头的地痞,那眼神,恨不得把他们生吞了。 “整天在这儿瞎造谣! 一会儿说商会倒闭,一会儿说顾少爷跑路。 你们安的什么心?啊?” “我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王德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但那声音却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你们不会是那个……那个没了根的老东西派来的吧?” “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鬨笑。 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这种带有顏色的市井笑话,最能消解严肃和恐慌。 原本那个令人恐惧的魏公公形象,在王德发的插科打諢下,瞬间变成了一个没了根的笑话。 “那老东西自己不行,就见不得別人好! 他看咱们寧阳商会赚钱了,眼红了!嫉妒了! 所以才派你们这帮狗腿子来捣乱!” “大家都听我说!”王德发大吼一声,“咱们现在要是退了钱,那就是中了那老东西的奸计! 他巴不得咱们商会垮了,好让他那一百二十两一担的高价丝继续吸咱们的血!” “你们是想把钱退了,回去买他的高价丝,还是留著这张券,等著半年后赚大钱?” 这个问题太现实了。 商户们冷静下来了。 他们看著手中的传单,看著那个有官兵保护的胖子,心中的天平终於倾斜了。 “我信!”一个老汉抹著眼泪喊道,“张相公那样的人,绝不会骗咱们! 我不退了!” “我也不退了! 妈的,差点上了那帮阉党的当!” “这券我留著!就当是给张相公凑把锄头钱! 以后谁要是再说寧阳商会的坏话,老子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舆论的风向,终於在这一刻发生了逆转。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来退钱的人,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头,或者转身离开。 而那些混在人群中的探子和地痞,见势不妙,早就溜得无影无踪。 李浩站在台阶上,看著渐渐散去的人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笑著对著那个站在武將身边的胖子,竖起了大拇指。 王德发也累得够呛,放下喇叭,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对著李浩咧嘴一笑。 第116章 没有谁比我们更懂舆论 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夜色深沉,但这座奢华的宅邸內却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混帐!混帐东西!” 魏公公將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飞溅,嚇得跪在地上的一眾探子瑟瑟发抖。 “那个死胖子! 他竟然敢……敢在大庭广眾之下,如此编排咱家?”魏公公气得浑身发抖,那是他这辈子最忌讳的痛处,如今却被王德发拿著大喇叭,当著全江寧人的面当成了笑话讲。 “干……乾爹息怒。”探子头目战战兢兢地磕头,“那王德发就是个市井泼皮,您別跟他一般见识。 虽然他暂时稳住了商会那边,但咱们的谣言还是有用的,不少大户心里还是没底。” “没底?”魏公公冷笑一声,阴鷙的目光扫过眾人,“光没底有什么用? 咱家要的是他们彻底死心! 要的是寧阳商会身败名裂!” 他猛地站起身,在厅內来回踱步。 “既然那个胖子喜欢讲故事,那咱家就给他编个更精彩的! 不仅要编,还要演! 演给全江寧的人看!” 魏公公指著林半城,语气阴森。 “去! 找几个模样悽惨的叫花子,给他们换上寧阳织工的衣服。 要那种看著就让人可怜的,老弱病残最好! 让他们明天一早就去各大茶楼、去府衙门口哭诉! 就说寧阳那边已经饿殍遍野,那个张承宗带著小姨子跑了,还捲走了所有的救命粮! 要哭得惨,哭得真! 哭得让听者流泪,闻者伤心!” “还有!”魏公公又看向另一个手下,“去找几个有些名气的落第秀才,给咱家写文章! 就写陈夫子假仁假义,生丝券血本无归! 要引经据典,要把那个陈文说成是欺世盗名的骗子,是斯文败类! 文章写好后,立刻印出来,贴满大街小巷,还要送到各个书院去!” “是! 乾爹高明!”林半城连忙拍马屁,“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他们怎么洗!” …… 江寧分院,书房。 苏时手里捧著厚厚的一叠情报和那几张骂人的文章,脸色铁青。 “先生,您看。”她將那些东西放在陈文面前,声音都在颤抖,“魏公公太下作了! 那些所谓的难民,分明就是城西破庙里的乞丐! 那个带头哭的老太婆,上个月还因为讹人被抓过! 还有这文章,通篇胡说八道,简直是……简直是……” 苏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从小读圣贤书,哪里见过如此顛倒黑白的手段。 “假的真不了。”周通在一旁冷冷地说道,“先生,要不带人去把那些假难民抓了。 只要一审,就能让他们招供是受人指使。” 王德发也急得团团转,“要不我也找几个人去跟他们对骂? 比嗓门,我还没输过谁!” 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在想著办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德裕和叶行之两人联袂而来,脸色都很难看。 “陈先生!陈先生!”李德裕一进门就擦汗,“麻烦大了! 府衙门口那几个难民哭晕过去了! 现在百姓群情激奋,都堵著大门要本官给个说法! 本官要是再不出面,这府衙就要被掀了!” 叶行之也嘆了口气,手里拿著那张骂人的文章:“不仅如此,士林那边也有了动静。 你看,这篇文章写得太毒了。” 两位大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局势描绘得岌岌可危。 陈文静静地听著,看著那些焦急的脸庞,看著那些恶毒的文字。 他並没有急著回答,而是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守”字。 然后,他又在这个字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周通想抓人,那是堵; 德发想对骂,那是吵。 这些都没错, 但这些,都是在被动防守。” “而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主动造势。 別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一份报纸。”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眾人。 “我们要主动发起一场舆论战。 舆论战大家应该都很熟悉了。 之前在寧阳,我们面对齐家,已经小试牛刀。 现在我们手里更是有《江寧风教录》这个喉舌。 可以说,整个江寧没有谁比我们更懂舆论。 这次,我们要发动一起全方位多角度,立体的舆论战。 充分发挥我们的喉舌作用,彻底让魏公公哑火!” 这话听得大家热血沸腾。 李德裕道:“先生说的没错! 咱们的报纸办了这么长时间,终於要派上用场了! 那咱们具体要怎么做呢?” 陈文点了点头,继续道:“苏时,德发,你们之前发的图画不错。 但画面虽然直观,却难触达人心。 舆论战,攻心为上。 老百姓为什么信谣言? 因为谣言有情绪。 魏公公找人演戏,那就是在製造情绪。 我们光说那是假的,没人爱听,也没人信。” “我们要说点更有用的,更动听的,更直击人心的。” “但人心各异,我们不能用一种药,治百种病。” 陈文並没有急著写字,而是看向李浩。 “李浩,你觉得那些商户最在乎什么?是寧阳百姓的死活吗?” 李浩摇了摇头,苦笑道:“他们只在乎钱。 只要不亏本,哪怕寧阳死绝了,他们也顶多嘆口气。 所以跟他们讲大道理没用。” “对。”陈文点头,“对付商户,只有一个字——利。”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 “你要用数据告诉他们,跟著魏公公混,不仅没钱赚,还得倒贴。 而跟著我们,哪怕现在难点,未来也是金山银海。 只有利益,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 接著,陈文看向周通。 “周通,那些胆小怕事的小商贩,他们怕什么?” “怕官,怕惹事。”周通回答,“他们不想惹麻烦,所以魏公公一嚇唬,他们就缩了。” “所以,要给他们胆子。”陈文写下第二个字——法。 “我们要告诉他们,魏公公的强买强卖是违法的! 我们是在帮他们维权! 我们要给他们法律武器,让他们知道,哪怕是阉党,也不能一手遮天。 有了法做靠山,他们才敢挺直腰杆。” 陈文又看向苏时,语气变得柔和。 “苏时,那普通的市井百姓呢? 他们懂什么法和利吗?” 苏时想了想,说道:“她们只看热闹,但也最容易心软。 那个假难民一哭,尤其那些大婶,她们就跟著抹眼泪。” “没错。”陈文写下第三个字——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 谣言之所以能传开,是因为它编造了一个悽惨的故事。 我们要用更真实、更感人的故事去打败它。 我们要让百姓看到张承宗的血泪,看到流民的重生。 用真情去击碎假意。” 最后,陈文看向叶行之和李德裕。 “两位大人,那士林呢? 那些读书人,他们最在乎什么?” 叶行之抚须长嘆:“读书人嘛,好面子,讲风骨。 他们若是觉得这事儿不正义,不合圣人教诲,那就是有辱斯文。” “所以,我们要占领道德制高点。”陈文写下第四个字——理。 “我们要讲大义,讲公道,讲家国天下。 我们要让所有读书人明白,支持寧阳,就是支持正义。 反对寧阳,就是助紂为虐。 我们要用『理』,把魏公公钉在耻辱柱上!” 写完这四个字,陈文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俗”字,看向王德发。 “至於这个『俗』,就是把上面这四个字,揉碎了,嚼烂了,编成顺口溜,餵给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贩夫走卒。 让他们在茶余饭后,把这当成笑话讲。” 陈文放下石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理、法、情、利,外加一个俗。 这五路大军齐发,才能覆盖这江寧府的三教九流,让魏公公的谣言,无处遁形!” 李德裕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忍不住一拍大腿。 “绝了! 真是绝了! 本官当了半辈子官,只知道发告示,却不知道这告示还得因人而异! 先生这哪里是办报纸,这分明是在排兵布阵,分进合击啊!” 叶行之也是一脸的敬佩:“老夫今日才知,这『攻心』二字,竟有如此学问。 先生此策,不仅是破局,更是立规矩啊!” 弟子们更是听得热血沸腾,原本的迷茫一扫而空,此刻他们眼里满是昂扬的斗志。 “先生,我懂了!”李浩握紧了算盘,“我要写《每日行情》,用帐本打他们的脸!” “我也懂了。”周通眼中闪著寒光,“我要写《律法问答》,给受欺负的人递刀子。” “还有我!”苏时眼中含泪,“我要写《屯田手记》,把师兄的辛苦告诉所有人!” 张承宗也最终说道:“先生,我来写,理字吧,我会尽我所能写好这篇文章!” “我……我去编段子!”王德发嘿嘿一笑,“保证把魏阉编排得裤衩都不剩!” 陈文看著这一双双燃烧著战意的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苏时,备墨。 今晚,我们通宵!” “让魏公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 舆论战!” 第117章 周通写张三,李浩算细帐 深夜,致知书院后院的印刷坊。 此刻变成了全江寧最忙碌的战场。 几十盏油灯將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墨香,纸香混合著浓浓的茶香,瀰漫在空气中。 苏时坐在总编的位置上,面前堆满了稿纸,她负责校对所有人的初稿。 陈文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清茶,目光温和地注视著这群忙碌的年轻人。 王德发则蹲在门口,一边啃著个梨,一边充当著第一读者。 “周师兄,停一下。” 苏时拿起周通刚写好的一张稿纸,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硃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怎么了?”周通放下笔,一脸的严肃。 他对自己的律法造诣向来自信,这篇稿子可是他斟酌了半个时辰才写出来的,“这篇《论强买强卖之罪责》,我引用了《大夏律·户律》第三十七条,还有前朝大理寺的三个经典判例,逻辑严密,引证详实,可谓无懈可击。” “我知道它无懈可击。”苏时嘆了口气,把稿纸递给门口的王德发,“德发,你来念念这段。” 王德发接过稿纸,清了清嗓子,还没念两句就卡壳了:“凡……凡市肆交易,需……需两厢情愿,若倚仗官势,强买强卖,致人亏损者,按律杖八十,追缴非法所得…… 哎呀妈呀,这也太绕口了! 周师兄,你这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刑部尚书看的吗?” 周通脸色一僵:“这是写给百姓看的,普法明理,自然要严谨。” 王德发把稿纸往桌上一拍,“你让那卖烧饼的张大爷看这个? 他看得懂吗? 他要是看得懂,还能被几个地痞流氓嚇得不敢摆摊?” “德发话糙理不糙。”陈文在旁边適时插了一句,放下了茶盏,“周通,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 律法不是掛在墙上的神像,它是握在手里的刀。 神像高高在上,让人敬畏却不敢亲近。 刀虽然凶险,却能保命。” “先生的意思是……”周通若有所思,“律法威严,不可褻瀆啊。” “威严不在於文字的晦涩,而在於它能真的帮人解决问题。”陈文站起身,走到周通面前,语气诚恳,“魏公公的谣言为什么传得快? 因为他讲的是故事,是张家长李家短。 我们要想反击,就得比他更朴实,更加简单易懂。” “朴实?” “对。”陈文继续道: “我们可以设想一个场景:比如城南有个卖布的张三,老实本分,一家老小全指著这布庄过活。 有一天,魏公公的人来了,非要用半价买他的布,还要打人。 张三该怎么办?” 陈文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著简图。 “第一步,大声喊抢劫! 引来周围邻居围观,这就叫造势。 让所有人都看到魏公公的人在欺负老实人。” “第二步,死死抱住布匹,哪怕被打也不撒手,还要大声背诵咱们教他的律条:光天化日,强买强卖,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这就叫占理。” “第三步,如果有捕快来了,不要怕,拿出咱们报纸上的这段《大夏律》,当堂念出来! 告诉捕快,如果不抓人,就是徇私枉法!这就叫尚方宝剑!” 周通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冷冰冰的律法还可以这样用。 这哪里是普法,这分明是在教人撒泼打滚啊! 而且还是有理有据的撒泼! “这……这能行吗?”周通有些迟疑,看向陈文,“这会不会有教唆刁民之嫌?” “教唆刁民?”陈文笑了,“周通,如果一个良民被逼到了绝境,拿起律法来保护自己,这叫刁民吗? 这叫,觉醒。” “现在是魏阉在欺负人。 咱们这是在教老实人保命! 若是连反抗都不敢,那这律法还有什么用? 难道要等著青天大老爷从天上掉下来吗?” 周通若有所思,又看著先生那鼓励的目光,最后看向了旁边正在点头如捣蒜的王德发。 他想起了白天商会门口那些被谣言嚇得瑟瑟发抖的商户,想起了那些无助的眼神。 他咬了咬牙,重新拿起笔。 “好! 我就写这个张三。” “不仅要写怎么告状,还要写怎么留证据,怎么找证人! 我要让每一个受欺负的小商贩都知道,只要手里攥著理,就算是魏公公,也別想隨便捏圆搓扁!” 笔锋一转,原本枯燥的法条瞬间变成了鲜活的故事。 周通越写越顺,仿佛那个虚构的张三就站在他面前,正等著他去伸冤。 一旁的几个印刷工匠凑过来看著,看著看著,眼圈就红了。 “写得好啊! 这就是咱们心里想说的话啊!”一个老工匠擦著眼泪,“上次我家那小子摆摊,就被几个泼皮把摊子掀了,咱们也不懂法,只能忍气吞声。 要是早看到这文章,咱们也敢去衙门告状了!” 看著工匠们的反应,周通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终於明白了先生的话。 律法,是有温度的。 …… 片刻之后,苏时又转向了另一边的李浩。 “李浩,你这篇《每日行情》……”苏时著李浩递过来的稿子,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这也太密了吧? 全是数字,谁看得过来?” 李浩一脸的委屈,指著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不密不行啊! 你是不知道魏公公这几天有多黑! 我要把这一周以来,米价、油价、布价的涨幅全部列出来。 还有咱们生丝券的每日波动,以及未来三个月的收益预测……” 他指著一张刚刚画好的图表,那是他引以为傲的折线图。 “你看这条线,陡得像悬崖一样! 这是米价! 再看这条,跌到了谷底,这是商户的利润! 这多直观啊!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魏公公是在吸血!” 王德发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浩子,你这图画得跟道士画符似的,谁看得懂啊? 百姓们看不懂折线,他们只知道钱袋子瘪了,买不到菜了。” 苏时也揉了揉太阳穴:“李浩,你这是给户部尚书看的摺子,不是给卖菜商贩看的报纸。” 陈文闻言,则走到了李浩身边,轻声点拨。 “数据是冷的,但钱是热的。 你不要光算总帐。 你要算细帐。 不仅要算那些大商户的利益,还要算那些小贩和职工。 算算一个卖烧饼的小贩,因为米价涨了,他少赚了多少钱? 算算一个织工,因为作坊停工,他家里少揭了几顿锅?” “你要把这些大钱,拆解成每个人口袋里的小钱。 告诉他们:魏公公抢的不是江寧府的钱,是抢了你家孩子的买命钱! 抢了你给老娘治病的药钱!” 李浩愣住了。 他一直沉浸在宏观的数据里,享受著那种算尽天下的快感,却忘了这些数据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次次无奈的嘆息。 “抢了孩子的买命钱……” 李浩重复著这句话。 陈文继续道:“李浩,算帐的最高境界,不是算出多少两银子,而是算出公道。 你要让每个人都觉得,这笔帐,算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我明白了。” 李浩拿起算盘,狠狠地拨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不能只画图了。 我还要写大白话!” “我就写:魏公公垄断生丝,每担丝多赚了四十两! 这四十两,是从谁身上刮下来的? 是从桑农身上,是从织工身上,是从每一个买衣服穿的老百姓身上!” “我就写:如果你买了生丝券,虽然现在看著不显山不露水,但半年后,这十六两银子就能变成八十两! 这能让你多买几亩地,多盖几间房,给儿子娶个好媳妇!” “我要用最直接的数字,去扇那些还没醒悟的人的脸! 告诉他们,谁才是带他们赚钱的人,谁才是要他们命的鬼!” 一直在门口守卫的林振,听到这里,也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李浩的话。 “这秀才,有点意思。”林振低声对身边的亲兵说道,“以前觉得他们只会之乎者也,没想到骂起人来,比咱们当兵的还狠。” 亲兵也点头:“是啊,这帐算得,听得我都想去买两张券了。” 陈文看著重新投入战斗的两人,微微一笑。 苏时则將两人的初稿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了那个最显眼的位置。 “法,给了人底气。 利,给了人动力。” 她轻声自语。 “这就好比给了战士盾牌和长矛。 接下来,就看承宗师兄的情,和他的理,能不能把我们这支队伍,变成无坚不摧的铁军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谁在外面?”林振怒喝道。 “抓住了! 是个探子!”两名亲兵押著一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穿著一身夜行衣,显然是想来偷听的,却没想到刚翻过墙就被林振的人按住了。 “又是魏公公的人?”陈文冷笑一声,走上前去,看著那个探子,“看来他们是真急了,大半夜的也不让人安生。” 那探子被按在地上,却还嘴硬,梗著脖子喊道:“哼! 你们这群穷书生,能搞出什么花样? 我家公公说了,这就是垂死挣扎! 明天一早,更多的难民就会堵住府衙大门,还有全城的读书人都会来骂你们! 看你们怎么收场!” “垂死挣扎?” 陈文从桌后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探子。 “回去告诉你家公公。” “明天,我们会送他一份大礼。” “放他走。” 林振愣了一下,但还是挥手让亲兵放人。 探子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带著满心的惊恐和疑惑。 他不知道这群书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著探子远去的背影,陈文微微一笑。 舆论战,攻心为上,不仅要平復百姓,更要搅乱魏公公的心神。 “大家,继续。”陈文道。 第118章 內容是灵魂,形式是皮囊 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那个刚刚从致知书院狼狈逃回来的探子,正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向魏公公匯报。 “干……乾爹,小的打听清楚了。 书院里確实是在印东西,灯火通明的,那帮书生一个个跟疯了似的,又写又画。 那个陈文还说,还说明天要给您送一份大礼。” 魏公公半躺在软塌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玉如意,眼皮都没抬一下。 “印东西?哼,不过是些酸腐文章罢了。” 他不屑地冷笑一声。 “他们以为靠几篇文章就能翻天? 太天真了! 咱们手里有几百个落第秀才,日夜不停地抄写。 咱们有全江寧的说书人,有遍布街头的眼线。 论人多,论钱多,论嗓门大,他们哪一点比得过咱家?” “一晚上? 就算那是哪吒三头六臂,一晚上能印出多少张纸? 五百张?还是一千张?” 魏公公隨手將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还大礼?明天咱家先给他们一份大礼!” “传令下去,不用管他们。 让他们印! 明天一早,咱们就把新的谣言散出去,把他们的那点声音彻底淹没! 咱家要让那陈文知道,在这江寧府,谁的声音大,谁才是理!” 探子唯唯诺诺地退下,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 …… 致知书院印刷坊。 虽然周通和李浩的稿子已经定下了,但苏时的眉头依然紧锁。 她面前摊著一张白纸,手中的笔迟迟无法落下。 “苏时,怎么了?”张承宗走了过来。 “承宗师兄,我想写一篇关於寧阳的文章。”苏时抬起头,眉头紧皱,“我想写写那些流民,写写开荒的艰辛,写写咱们是怎么把这盘死棋走活的。 可是……我没去过寧阳,我想像不出那个画面。 写出来的东西,总是觉得隔了一层,不够真。” 张承宗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真? 那里可没什么好写的。 只有泥,只有汗,还有饿得发慌的人。” “那就是我要的!”苏时眼睛一亮,又拉过一张椅子,“师兄,你坐下。 你给我讲讲,你在寧阳这半个月,到底都看见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 你就把我当成那个从未出过远门的读书人,把那里的每一粒尘土都讲给我听。” 眾人见状,也都围了过来。 李浩放下了算盘,周通放下了笔墨,连王德发都停止了啃梨,好奇地凑了过来。 张承宗坐下,目光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回到了那片贫瘠的黄土地上。 “那天,雨下得很大。”张承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流民们没地方住,就挤在城隍庙的屋檐下。 有个老妇人,叫王氏,六十多岁了。 她儿子死在了逃荒路上,只剩下一个还没断奶的孙子。” 苏时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著,生怕漏掉一个字。 “那天发《屯田令》,一位老妇人王氏也来了。 她没力气挥锄头,就跪在泥地里,用手去刨那些草根。 手指头都磨破了,全是血,混著泥水往下滴。” “我当时看著不忍心,就拿著一袋米过去,说您年龄大了,不用干活了,想直接把米给她。 可你们猜怎么著?” 张承宗抬起头,眼眶微红。 “她不收。 她把米推回来,跟我说:张相公,您给的是活路,不是施捨。 老婆子虽然没力气,但这双手还在,不能白吃白喝。 这米要是白拿了,我死去的老头在地下都不会安心。 等我今天干完这活儿,再拿这米,心里才踏实。” 印刷坊內一片死寂。 只有苏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德发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骚话来缓解气氛,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那天发工钱。”张承宗继续说道,“织工们拿到钱,第一件事不是去买肉,而是凑钱买了一口大锅。 他们说,你们这几天为了维持秩序,也没少受累,他们要给我们煮顿热乎粥。” “那一刻,我站在锅边,看著那热气腾腾的白粥,突然就明白了先生说的民心是什么。” “民心不是书本上的载舟覆舟,也不是咱们嘴里的仁义道德。” 张承宗伸出因为之前在地里一起跟大家干活而裂口的手。 “民心,就是这双手。 是那一碗热粥。 是那种哪怕在绝境里,也要挺直了脊梁骨做人的那股气。” “写下来! 快写下来!”苏时一边流泪一边疾书,“这就是情! 这就是我们要给江寧父老看的情!” 她不需要再润色什么了。 这些故事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能刺穿所有冷漠的鎧甲。 也是最温柔的手,能抚平所有恐慌的褶皱。 “好了。”苏时放下笔,看著那篇刚刚完成的《屯田手记》,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有了这篇文章,魏公公那些所谓难民的假眼泪,就是个笑话。” 然而,张承宗却並没有停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苏时手中拿过笔。 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回忆与悲悯,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苏时,故事讲完了。 但这道理,还没讲透。” “先生说要写理。 这个理,我还没写好。” 陈文一直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著,此刻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承宗,写吧。 把你想说的话,都写出来。”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提笔饱蘸浓墨。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听话的学生,此刻的他,是一个真正的斗士。 “有人问我,身为读书人,为何要与流民为伍? 为何要不读书,去干那农夫的活计?” “我答曰:我本便是农家子,最知农民之艰辛。 读书所为何事? 若不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读那一肚子的圣贤书,又有何用?” “今日之寧阳,虽无锦衣玉食,却有万眾一心。 我们开垦的不仅仅是荒地,更是希望; 我们种下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公道!” “奸佞当道,或许能遮住天上的太阳,但遮不住人心里的光。 有人能断我们的粮道,但断不了我们的脊樑!” “这封信,我是在泥地里想好的。 但这每一个字,都是乾净的!” “愿以此书,告慰江寧父老:寧阳未死!吾辈未死!公道未死!” 最后一个“死”字写完,张承宗重重地掷下毛笔,墨汁飞溅,仿佛是他心头洒落的热血。 “好!” 一直沉默的陈文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好一个公道未死! 好一个张承宗!” 他不愧是农家子,最懂这些最底层人民的心声。 他原本打算亲自操刀这篇理的文章,因为他担心弟子们火候不够,写不出那种大气磅礴的感觉。 但他错了。 张承宗虽然机变不如李浩,逻辑不如周通,但他有一颗最赤诚的心。 他在苦难中磨礪出的文字,那种厚重和真实,比任何华丽的修辞都要有力量,都要更能打动人心。 “这就是最好的理!”陈文指著那张墨跡未乾的纸,“这不仅是一篇文章,这就是一篇檄文! 一篇向魏公公,向这不公世道宣战的檄文!” 李浩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挥舞著算盘:“承宗师兄,你这文章写得太带劲了! 比我算帐还要痛快! 这下看那帮酸儒还怎么骂咱们是斯文败类! 这才是真正的斯文!” 周通也看了一遍,眼中也满是敬佩:“情理交融,气势磅礴。 承宗师兄,你这不仅是修身齐家,更是治国平天下的气象啊。” 王德发更是把手里的梨都扔了,鼓掌鼓得手都红了:“牛! 太牛了! 我都想把这文章背下来,以后谁敢跟我抬槓,我就背给他听!” 苏时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纸,就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宝。 印刷坊內,原本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此刻,弟子们心中满是即將奔赴战场的豪情。 工匠们开始忙碌起来。 刻板的刻板,排字的排字。 那篇沾著泥土气息却又光芒万丈的文章,正在变成一个个字,变成一把把利剑。 陈文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情与理,法与利。” 他轻声自语。 “四剑齐发。 魏公公,你准备好接招了吗?” “快!排版!上墨!” 陈文一声令下,印刷坊再次全速运转起来。 因为时间紧迫,工匠们採用了最传统的雕版拼字法。 几十双手飞快地捡字,排版,刷墨。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张散发著浓重油墨味的样刊,就被送到了陈文手中。 眾人都围了上来,眼中满是期待。 这张报纸匯聚了周通的法、李浩的利、苏时的情与张承宗的理,堪称致知书院的集大成之作。 在大家看来,这就是必定能炸翻江寧府的神兵利器。 然而,陈文看著手中的样刊,原本舒展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先生,怎么了?”苏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是有错別字吗? 还是排版歪了?” “字没错,版也没歪。” 陈文摇了摇头,將样刊平铺在桌上,指给眾人看。 “但是,你们不觉得…… 这报纸看起来,有点太满了吗?” 眾人凑近一看。 確实,因为文章太多太长,为了省纸,工匠们把字號缩得很小,而且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 整张报纸就像是一块黑压压的砖头,虽然內容详实,但乍一看去,让人觉得眼晕,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李浩挠了挠头,“先生,咱们以前的书不都是这么排的吗? 圣人经典也是这样啊,也没见谁说看不懂。” “那是给读书人看的。”陈文嘆了口气,语气严肃,“读书人有耐心,有点著油灯逐字逐句研读的习惯。 但我们这张报纸,是要给谁看的?” 他指了指门外。 “除了那些士林,但更多的是要给那些在街头奔波的小商贩,给那些只认识几个大字的车夫看的! 我们要考虑更多的受眾。 受眾越多,传播的范围越广。 范围越广,我们的声音才更大。” “大部分人没时间,也没耐心去读这么密密麻麻的文字。 如果第一眼抓不住他们的眼球,这张报纸就算写出了花儿来,也只是一张废纸!” 王德发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撇了撇嘴:“先生说得对。 这玩意儿看著跟我爹逼我背的《论语》似的,我一看就犯困。 要是贴在墙上,肯定没那张画著大美女的胭脂铺告示吸引人呢。” 眾人笑了笑。 陈文没理会王德发,继续道: “內容是我们的灵魂,但形式是我们的皮囊。 如果皮囊不好看,没人会透过皮囊去发现你有趣的灵魂。” “这张报纸,还得改。” “改?”苏时大惊失色,“先生,这都后半夜了,若是重写文章,肯定来不及呀。” “不改文章。 文章內容你们已经精雕细琢,写的很好。” “我们改, 脸面。” 第119章 一件能杀人的艺术品 印刷坊內,烛火摇曳。 “来,周通。”陈文招了招手,“你眼睛最好,你站到门口去。” 周通依言走到门口,距离桌案大约有五步之遥。 “你看得清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吗?” 周通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摇摇头:“先生,这么远,只能看见黑乎乎一片,分不清是文章还是墨团。” “这就对了。” 陈文拿起案上的一把剪刀。 “我们要办的报纸,是要贴在墙上,发在街头,给那些行色匆匆的商贩、挑夫、妇人看的。 他们没有閒情逸致坐在书斋里,点著油灯,拿去读你的蝇头小楷。” “如果五步之內,这张纸不能像鉤子一样勾住他们的魂,那它就是废纸!” 说完,在眾人惊恐的目光中,陈文手中的剪刀落下。 “咔嚓——” 那张刚刚印的样刊,被陈文毫不留情地剪成了几块碎片。 “先生!您这是干什么!”苏时惊呼一声,心疼得差点掉下泪来,“这可是工匠们熬了一夜才刻出来的呀!” “不破不立。” 陈文没有停手。 他拿起浆糊,將那些碎片重新在一张空白的大纸上拼贴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把文字挤在一起,而是故意拉开了距离。 他在纸的最上方,留出了一大块空白,足有半个巴掌宽。 “这里,留给报头和头版標题。 字要大! 要用最粗的墨! 要像拳头一样砸进人的眼睛里!”他在文章中间,画了几条竖线,將原本连成一片的文字,切割成了四条窄窄的竖栏。“这里,要分栏。人的眼睛,视线移动是有限度的。如果一行字太长,读到末尾再找下一行开头,眼睛会累,会乱。 但如果分成短栏, 视线只需要上下移动, 阅读速度会快三倍! 让人读得舒服, 读得不累!” 他在文章与文章之间,留出了宽宽的缝隙,甚至在某些段落之间,也画了个圈,示意留白。 “这里,要留白。 文字太密,会让人感到压抑。 適当的空隙,是为了让眼睛喘口气,是为了突出重点。 这不叫浪费,这叫, 呼吸感。” 看著那张被剪得支离破碎又拼得稀稀拉拉的“新报纸”,张承宗有些不解。 他神色严肃地走上前,拱手道:“先生,恕学生直言,此举……甚为不妥。” “哦?有何不妥?”陈文放下剪刀,看著这位最守规矩的弟子。 “其一,浪费。”张承宗指著那些空白处,“这一张纸就要三文钱。 您这么留白,一张报纸能承载的內容少了至少三成。 这意味著我们要多印三成的纸,多花三成的钱。 咱们本来就是免费发,这成本……” 李浩在一旁听得直点头,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咔咔响:“是啊先生,我刚算了一下,如果按您这个排版,咱们的预算得超五百两!”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张承宗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激动,“有辱斯文。” “自古以来,圣贤文章,皆是严谨充实,方显敬意。 您这把文章切得七零八落,东一块西一块。 若是让士林看到了,定会讥笑我们轻浮,草率,甚至说我们……数典忘祖。” “数典忘祖?” 陈文笑了。 他没有生气,反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示意张承宗也坐下。 “承宗,你读《大夏律》,是一口气读完的吗?” “自然不是。律法浩如烟海,需得逐条研读,反覆推敲。” “那你读的时候,是不是也会用硃笔圈点断句?是不是也会在重点处折角標记?” “那是为了方便记忆。” “那为什么我们在印的时候,不能直接帮读者把这些圈点、標记做好呢?” 陈文指著那张拼贴好的报纸。 “分栏,就是帮他们断句, 留白,就是帮他们標记重点, 大標题,就是告诉他们这一页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们是在帮读者省力气,省时间。 这是对读者的尊重,也是对文章的尊重。 如果一篇文章写得再好,却让人读得头晕眼花,最后扔在一边,那才是对文章最大的褻瀆!” 见周通还在犹豫,陈文站起身,拿起那张拼好的报纸,贴在墙上。 “来,我们做个实验。” 他指著其中一栏经过分栏处理的文字。 “周通,你站在这儿,读这一段。” 然后,他又拿出一张传统的密排样刊,贴在旁边。 “李浩,你读这一段。” “开始!” 两人同时开始阅读。 周通的视线在短栏间快速上下扫动,毫无阻滯. 而李浩的视线则需要在长长的行文中左右大幅度移动,甚至好几次读串了行,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找位置。 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我读完了!”周通大声说道,气息平稳。 而李浩还在那里眯著眼睛,手指指著字,磕磕绊绊地念著:“……魏公公……之……之所为……” 胜负已分。 李浩放下报纸,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脸的苦笑:“先生,我服了。 这密密麻麻的字,读起来確实累人。 刚才那一会儿,我感觉眼睛都要瞎了。” 张承宗也沉默了。 他看著墙上那两张对比鲜明的报纸,心中的那道名为规矩的墙,终於塌了。 “原来……阅读还可以这么快,这么轻鬆?”张承宗喃喃自语。 “不仅仅是快。”陈文走到墙边,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预留的標题位置上。 “更重要的是,视觉衝击。” “我们要让这张报纸,哪怕是贴在乱糟糟的墙上,哪怕是被人踩在脚下,只要有人瞥一眼,就能被这个大標题,被这种清爽的版面给抓住!” “我们要让它像一个穿著鲜亮鎧甲的將军,在一群灰头土脸的乞丐中,鹤立鸡群!” 陈文拿起剪刀,將標题位置剪空。 “正文部分,依然用雕版或者固定的活字模板,保证清晰。 標题部分,我们单独刻几个大木块,然后嵌进去! 或者乾脆做成『套红』,標题单独印一次红色的!” “套红?”苏时惊呼一声,“那成本岂不是更高了?” “值。”陈文斩钉截铁,“哪怕多费一道工序,哪怕多花一倍的钱,只要能让这几个字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惊肉跳,就值!” “李浩,算帐!” 李浩这次没有再犹豫,他狠狠地拨了一下算盘:“先生,只要效果好,这五百两,商会出了! 哪怕是把我的私房钱贴进去,我也要看看这『套红』的大字到底有多威风!” “好!” 陈文看著眾人。 “现在,推倒重来!” “所有的版面,按照这个新样子,重新排!” “標题要大! 分栏要细! 留白要足!” “今晚,我们要造出的不仅仅是一份报纸,而是一件…… 艺术品!一件能杀人的艺术品!” 隨著陈文的一声令下,印刷坊再次忙碌起来。 张承宗不再担忧斯文,而开始调整字体大小。 周通则而是拿著尺子,精准地测量著每一栏的宽度,力求完美。 李浩不再心疼银子,而是催促著工匠们去挑选最好的木料刻大字。 苏时则在一旁重新规划版面,將那些文章像摆放珠宝一样,镶嵌在最合適的位置。 而在角落里,王德发帮著工匠们干活,看著那张即將诞生的“新报纸”,嘿嘿一笑。 “这玩意儿要是贴出去,別说看报了,就算是当画儿看,也够那帮土包子看半天的。 魏公公那张擦屁股纸,跟这一比,简直就是垃圾!” 第120章 半夜寡妇门前为何频频传来惨叫? 印刷坊內,新的版面框架已经搭好。 那鲜红的“套红”標题栏,像是一张张著大嘴的兽,正等待著最犀利的文字来填充。 周通手里拿著刚写好的文章,神色郑重地走到陈文面前。 虽然经过苏时的润色,这篇文章已经通俗了不少,但他觉得標题还是得有些分量,才能镇得住场子,也才能对得起这份掛著“提学道”名头的报纸。 “先生,学生擬了几个题目,请您过目。” 周通递上一张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著几个备选標题: 《论商贾维权之法理依据》 《大夏律户律析义与实操》 《告江寧受害商户书》 陈文接过纸,只看了一眼,便隨手放在了一边。 他的表情平静,但那种无声的否定,却让周通心里一阵发虚。 “先生,是不够严谨吗?还是……不够深刻?”周通小心翼翼地问道。 “都很严谨,也很深刻。”陈文嘆了口气,“但是,都没人看。” “没人看?”周通一愣,“这可是救命的文章啊! 商户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怎么会没人看?” “因为太正了,也太冷了。” 陈文站起身,走到那个醒目的红色標题栏前,拿起一支蘸饱了墨的大笔。 “周通,你想像一下。 一个卖菜的老汉,正急著去抢个摊位。 他路过告示墙,瞥了一眼你的標题——《论商贾维权之法理依据》。 你觉得他会停下来吗?” 周通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不会。这题目太过书卷气,看著就累。” “那就对了。” 陈文手中的大笔落下,在那张废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震惊!魏公公竟然对五旬老翁做这种事……》 “噗——” 正在喝水的王德发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差点呛死。 他指著那行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脸上的肥肉乱颤。 “咳咳咳!先生!您……您这是……”王德发一边擦嘴一边乐,“这也太……太那啥了吧? 不过……嘿嘿,还別说,这味儿冲! 我要是路过看见这个,非得凑过去看看到底魏公公干了啥缺德事! 是把他打了,还是把他……” 周通也是哑然失笑,“先生,这……” 他没想到平日里给他们一本正经讲各种新鲜知识的先生,此刻竟然突然来了这么个奇招。 甚至感觉有些不符合先生的形象。 张承宗看到之后,手都在抖:“先生!这…… 咱们可是致知书院,是提学道大人亲自背书的官办报纸! 怎么能写这种……这种標题? 若是让叶大人知道了,还不得气出个好歹来?” 苏时看了一眼那標题,便有些不好意思再看。 先生这標题,莫不是故意让人误解,想歪? 她也有些不理解,她虽然能接受新事物,但这步子迈得实在有点大。 “先生,虽然咱们要朴实,但这標题也太夸张了吧? 而且这震惊二字,用在这里,是不是有点……有点譁眾取宠?”苏时担忧地说道。 就连最务实的李浩也皱起了眉头:“先生,这標题虽然吸睛,但也太不严谨了。 魏公公是做了些缺德事,又没真的把那老汉打死……呃,虽然也差不多。 但咱们做算帐的,讲究的是一是一,二是二……” 就连一直站在门口守卫,平日里总是板著脸的林振,此刻也忍不住探过头来,看著那个標题,嘴角抽搐了一下。 “先生,”林振忍不住开口,“这……这標题要是让我的那些大头兵看见了,估计能把眼珠子瞪出来。 不过……说实话,要是换了我,看见这几个字,我也想知道到底魏公公究竟对那老头做了什么。” 陈文看了林振一眼,笑了。 “看见了吗?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他指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对弟子们说道。 “斯文?严谨? 周通,你告诉我,魏公公造谣说顾辞捲款潜逃的时候,他讲斯文了吗? 他找人假扮难民去府衙门口哭的时候,他讲严谨了吗?” “他没有。” “他在杀人诛心,他在用最下作的手段,要把我们置於死地! 而你们,还在想著怎么把文章写得漂亮? 怎么保持读书人的体面?” “斯文救不了命。 只有流量才能救命!” “流量?”眾人都愣住了,这个词太陌生,却又仿佛蕴含著某种魔力。 “对,流量。”陈文解释道,“就是眼球,就是关注度。 在这个谣言满天飞的时刻,谁能先抓住老百姓的眼球,谁就有机会把道理讲给他们听。” “如果你的標题不能让他停下脚步,那你的文章写得再好,也是废纸一张! 因为根本没人看!” 陈文指著那个长標题。 “这个標题,虽然俗了点,但它有一个最大的优点。 它有画面感, 它能让人脑补出一出大戏。 只要他看了,只要他读了里面的內容,哪怕他最后骂一句,但咱们的道理,咱们的维权方法,是不是也跟著钻进他的脑子里了?” “这就叫,先把人骗进来,再把道理讲出去!” 这番理论,简直是震碎了弟子们的三观。 他们从未想过,写文章標题还能这么不讲理。 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无比精闢。 尤其是林振,听得直点头,这跟兵法里的“兵不厌诈、虚实相生”简直是异曲同工啊! “可是先生,”周通担忧地说道,“叶大人那边怎么交代? 他可是清流领袖,要是看到这种標题掛在他的名字下面,怕是要跟咱们绝交啊。 而且这报纸是要送进衙门和书院的,那些老学究看到了,还不把咱们的脊梁骨戳断?” “放心,我有分寸。 刚才那个只是给你们举个例子,这个例子是有点不太恰当,那个標题確实有些低俗。 我是为了让你们感受一下这种標题的衝击。 我们肯定不能写类似这种太低俗的。 但我们也不能写文縐縐的。 我们要写那种吸引人的长標题。 比如刚才那个標题,我们可以改成《惨!五旬老翁护摊被殴,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陈文说著,拿起了笔,在报纸版面上画了一条线,將整个版面一分为二。 “这一半,是正刊。 刊登《致江寧父老书》这种正经文章,標题要端庄,要大气,给读书人和官员看,保住叶大人的面子。 这里的字要正楷,排版要疏朗,要有大家风范。” “这一半,是副刊,也是战时特刊。 专门刊登《每日行情》,《维权故事》这些民生內容。” 陈文指著副刊的位置。 “在这里,我们可以放飞自我。 標题怎么惊悚怎么来,怎么吸引人怎么来。 若是叶大人问起,就说是为了迎合市井小民的口味,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 咱们这是在教化万民,只不过手段灵活了一点。”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我想叶大人为了这江寧百姓,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所以,我们现在就要把所有的《论……》都改成这种带情绪,带故事,带悬念的长標题!” “我要让明天的江寧府,每一个角落,都充满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声音!” 看著先生那坚定的眼神,弟子们终於动摇了。 周通长嘆一声,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势,“为了救人,我改。我就当是去茶馆说书了。” “我也改!”李浩咬牙道,“不就是写故事吗?我也能写! 《疯了吧!米价一夜暴涨三成,谁在吸乾江寧百姓的血汗钱?》怎么样?” “好!有悟性!”陈文大笑。 苏时也红著脸,改出了她的標题:“《感天动地!张相公赤足垦荒,万民流泪共筑寧阳长城!》” “不错。”陈文鼓励道。 王德发更是兴奋得直拍大腿:“我也想了个好標题,看你们谁想用? 《半夜寡妇门前为何频频传来惨叫?原来魏公公……》” 陈文笑骂道,“那个太下流了,不能登报! 留著你自己去茶馆讲! 我刚才说了,咱们虽然俗,但也不能低俗!” 看著大家虽然答应了,但还有些放不开手脚的样子,尤其是周通,改標题的手都在抖,显然还在担心自己的名声。 陈文心思一转,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们还在担心什么。 怕署名之后,以后在士林里抬不起头,是吧?” 周通没说话,只是尷尬地点了点头。 “大家无需担心。 我本来也没想让你们用真名。 我们要用笔名。” 陈文拿起笔,在周通那篇文章的末尾,写下了四个字——“铁面判官”。 “从今天起,这些特刊文章,一律不署真名。 周通,你可以叫铁面判官。 李浩,你可以叫神算子。 苏时,你可以叫听雨客。 或者你们自己想个笔名。” “文章是『他们』写的,跟你们致知书院的才子有什么关係?”陈文眨了眨眼, “若是日后有人拿著这报纸来质问,你们就装傻充愣,说这是市井投稿,书院只是代为刊印,不知作者何人。” “哎哟! 这个好! 这个绝了!” 王德发一听,眼睛瞬间一亮,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肉都笑开了花。 “先生这招叫金蝉脱壳啊! 到时候那帮酸儒要是来骂,咱们就把手一摊,一脸无辜地说:那是铁面判官写的,关我周通什么事儿? 那是神算子算的,跟我李浩有什么关係? 嘿嘿,这锅甩得,乾乾净净! 我也想起个笔名。 我就叫…… 闻香识女!” “什么意思?”李浩一时没反应过来。 “浩子,你这算盘都打傻了是吧。就算数反应快。 这你都不懂,就字面意思,就是一闻到那些美女的胭脂香囊味道,就知道那美女是谁。嘿嘿。” “不愧是你。”李浩笑著说道。 “我只是起个笔名啊,你別误会,我可是乾乾净净的读书人。 正牌秀才是也! 他闻香识女跟我王德发有什么关係!” 王德发自说自笑,引得其他人也捧腹大笑。 另一边,周通原本紧锁的眉头也终於舒展开了,长舒了一口气:“若是如此,那学生就……放手去写了!” 有了这层马甲护体,弟子们最后一点顾虑也被打消了。 印刷坊內,改標题的笔锋更加犀利,甚至开始互相攀比谁的標题更抓人,谁的笔名更响亮。 几个老工匠一边刻字,一边嘀咕:“这陈先生真是神了,这標题看得我心里直痒痒, 恨不得马上刻完好看看下面写了啥。”一个满手老茧的张师傅一边刻一边笑,“你看这个,光看这四个字,我后背就发凉,非得看看是谁这么坏不可!”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轻学徒也附和道,“我以前印刷那些四书五经,弄著弄著就犯困。 今天做这个,越做越精神!这报纸要是印出来,肯定大家都想抢著看!” 林振站在门口,看著这群忙碌而兴奋的书生。 他突然觉得,这群看似文弱的书生,手里拿的笔,有时候比他手里的刀还要锋利。 第121章 周通,你真是个小天才 虽然內容改好了,標题也够劲爆了,但一个更绝望的问题像拦路虎一样横在了眾人面前。 “先生,这根本来不及啊!” 负责印刷的老张师傅,看著那一堆刚刚定稿的文书,手都在发抖。 “您看看这字数,几千字啊! 活字排版就得很久。 而且这標题这么大,还要套红,得单独刻板。 这都是精细活,若是手一抖刻错了一个字,整块板子就废了,得刨了重来! 模板整理好,才是印刷,到明天早上,估计印不了多少份。 你们要求上万份,咱们这十个熟手,拼了老命,一个人一个时辰也就能印五十张! 一万张? 一晚上根本来不及!” 李浩不信邪,拿起算盘拨了两下,脸色瞬间白了。 “一个时辰五十张……十个人……那就是五百张。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万张,得印二十个时辰! 也就是差不多两天两夜! 而且还不算吃饭睡觉的时间!” “两天两夜?”苏时也急了,眉头紧锁,手中的稿纸被捏得皱巴巴的,“魏公公的谣言现在满天飞,我们必须明天一早就把报纸发出去。 要是等两天,什么都晚了。” 印刷坊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魏公公用的是最原始的人海战术,那是金钱堆出来的速度。 他僱佣了大量的抄写员,每人抄一份,一晚上就是几百上千份。 而致知书院虽然有最好的內容,却被这古老的技术瓶颈死死卡住了脖子。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李浩绝望地把算盘一扔,“內容再好,发不出去也是废纸。 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著魏阉把咱们骂死? 这就像是咱们练成了绝世武功,却被人家用乱棍打死在家里,太憋屈了!” 王德发也急得直挠头,在屋里转圈圈:“先生,要不咱们也找人抄? 我去把丐帮的兄弟都叫来,哪怕字丑点,好歹能发出去啊!” “不行。”周通摇头否定,“丐帮大多不识字,抄出来的东西鬼都看不懂。 而且几千字,抄一份要一个时辰,哪有那么多人?”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陈文皱著眉,目光在那些高低不平的活字盘上扫过。 他的脑海中隱约浮现出前世在乡村上小学时见过的一种简易印刷机——土法油印机。 原理並不复杂,不需要字模,不需要排版。 但问题是,现在物资匱乏,如何用现有的东西,把那油印机做出来。 “两天太久,我们天亮之前必须完成。”陈文突然开口。 “张师傅,如果不刻板,也不用活字呢?” “不用活字?”张师傅一愣,“先生,不用活字怎么印?难道用手按? 那墨水不就全糊在纸上了吗?” “不,我的意思是……”陈文隨手拿起王德发用来当烧饼垫纸的一张油纸,对著烛光比划著名。 “如果我们能让这张纸变成……变成一个筛子。” “筛子?”眾人都围了过来,一脸的茫然。 林振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著那张普通的油纸,眉头微皱。 “对。”陈文试图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解释,“比如这张纸,如果我想印一个『之』字,我就把这个『之』字所在的地方弄穿,让墨水能漏下去。 而其他地方不漏墨。 这样,墨水漏到下面的白纸上,是不是就显出字来了?” 周通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却突然抬起头,“先生的意思是……鏤空? 就像咱们过年剪窗花一样?” “差不多。”陈文点头,“但是剪纸太慢了,而且如果要把几千个字都剪出来,那比刻板还慢。 而且有些字,比如『回』字,中间那个口要是剪断了,就掉下来了。” “而且,”张师傅插嘴道,摇了摇头,“纸太软了,要是真剪空了,一刷墨就烂了,根本没法固定啊。 先生这法子,行不通。”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如果……如果不剪空呢?” 一直盯著油纸发呆的周通,突然喃喃自语。 他蹲在地上,看著那张被王德发弄脏的油纸,仿佛陷入了某种魔怔。 “周师兄,你想什么呢?”李浩有些著急。 周通没有理会李浩,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 “先生说要像筛子一样……不剪空……还得透墨……” 他捡起那张油纸,走到烛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先生您看。”周通指著油纸,“这张纸之所以能包点心不漏油,是因为它上面涂了一层桐油。 这层油膜堵住了纸张的缝隙,所以它是不透的。” “如果我把这层油膜破坏掉呢?” 周通拿起一根绣花针,在油纸上轻轻划了一道痕跡。 “只要划破了这层皮,露出了里面的纸,墨水是不是就能渗下去了?”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墨水,抹在那道划痕上。 眾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下面垫著的那张白纸。 可是,白纸上乾乾净净,只有一点点模糊的污渍。 墨水並没有顺利渗下去,只是浮在表面。 “不行。”周通失望地摇摇头,自顾自地说道,“桐油浸透了纸张纤维,即使划破了表皮,里面还是油的,墨水渗不下去。 这就好比一件油衣,你划个口子,水虽然能进去一点,但流不畅快。” “那如果是浆糊呢?”李浩提议,“浆糊干了也是一层皮,而且不油。” “浆糊太脆。”张师傅摇头,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一折就裂,而且一碰水就化了。 咱们印书是要刷墨的,墨里有水,一刷这纸就烂了。” “松香?”苏时想了想,“松香倒是防水,可是太硬了,写不动啊。”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 陈文提出的方向虽然诱人,但似乎在材料上是个死胡同。 每一种材料都有缺陷,无法满足“防水、易写、透墨”这三个苛刻的条件。 周通的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他在脑海中搜索著所有见过的材料。 他在书院里格物致知这么久,没事儿的时候,他研究过无数种东西的特性。 一种能防水、能结膜、但又很脆、很软、一划就破的东西。 “防水……脆弱……柔软……” 周通的目光在印刷坊內四处搜寻。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烛台上。 那里,一根红烛正在燃烧,烛泪顺著烛身缓缓流下,滴落在桌面上。 那一滴蜡油落在桌面上,慢慢冷却,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 周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一刮。 “嘶啦——” 那层蜡膜应声而破,露出了一条清晰的痕跡,而周围的蜡膜依然完好无损,甚至还能挡住桌上的灰尘。 “蜡!” 周通猛地叫出声来,把旁边的王德发嚇了一跳。 “先生!蜂蜡!” 周通抓起一块蜂蜡,兴奋地比划著名,仿佛生怕那个灵感跑掉了。 “蜂蜡冷却后会结成一层薄膜,但这层膜很脆,也很软,不像桐油那么腻,也不像松香那么硬!” “如果我们把桑皮纸浸在熔化的蜂蜡里,让它表面结一层均匀的蜡膜。” “然后……” 周通抓起一支用来刻字的铁笔,在桌面上虚划了几下。 “我们用铁笔在蜡纸上写字! 铁笔锋利,正好可以刮掉那层蜡膜,露出里面的纸张! 而周围的蜡膜还在,依然防水防墨!” “这时候,字跡的地方就是筛子,其他地方就是墙!” “墨水只能从字跡的地方漏下去,印在下面的纸上!” “没错。”陈文一拍大腿,眼中满是讚赏,“周通,你真是个小天才!” “可是先生……”李浩指著那张薄薄的油纸,“这想法虽好,但没法操作。 您看,这蜡纸这么薄,比蝉翼还脆。 而且纸是软的,一受力就皱,印出来的字肯定也是歪的。” 眾人的热情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张师傅也嘆了口气,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是啊,这就是没骨头。 没骨头的东西,立不起来。” 陈文沉吟片刻。 他记得那种土法油印机是有纱网的,也有吸墨的墨辊。 “骨头……我们要给这张软纸,加一副骨架。”陈文沉吟道,“但这骨架不能挡住墨水,也不能太厚。” “用竹篾?”苏时提议,“就像做灯笼一样,编个框?” “不行。”张师傅摇头,“竹篾太粗,而且编出来的格子太大,纸还是会塌。 而且竹篾挡住的地方,墨就印不下去了,字就断了。” “那用铜丝?”李浩比划著名,“拉几根细铜丝?” “铜丝太硬,会把蜡纸顶破。”周通否定道。 大家陷入了沉思。 既要细,又要密,还要软硬適中,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要求。 陈文看著眾人愁眉苦脸的样子,说道:“你们想想,有没有什么东西,像布一样密,却又能透气、透光?” “布?”苏时下意识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汗。 周通的目光突然被那块白色的手帕吸引了。 他看著手帕在烛光下透出的微光,脑海中似乎捕捉到了一丝灵感。 第122章 这简直就是神术! “布……织物……”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扇半开的窗户。 为了防虫,窗户上绷著一层细密的青纱。 此时,一阵风吹过,青纱微微鼓起,却依然牢牢地固定在木框上,既挡住了虫子,又透进了风。 “纱窗!” 周通几步衝到窗前,伸手指著那层青纱。 “先生! 咱们可以用纱网! 做一个木框,绷上一层最细的丝绸纱网,就像这纱窗一样! 然后把蜡纸贴在纱网上!” “纱网有韧性,能撑住蜡纸不破。 纱网有孔隙,墨水能透过去, 而且丝线极细,根本不会挡住字跡。 这就有了骨头!” “对,就是这个!”陈文讚许地点头,他隨手拿过王德发手里拿的一根木棍,“涂墨的话,我们用这个木棍,或者找个擀麵杖,当做滚筒,把墨弄上去,在那蜡纸上,一滚就是,十分高效。” 闻言,眾人皆是震撼。 张师傅道:“用滚筒的方式,看起来应该会很快!” 李浩此时追问道,指著那根光溜溜的木棍,“但是,木棍不吸墨,估计得滚一下,沾一下了。 咱们总不能真用手去抹吧?” 陈文点了点头,“是的,所以不能只用木棍,木棍只是为了我们方便涂抹,用作滚筒的支撑。 木棍外面还得包一层能吸墨又能方便地把墨涂到蜡纸上的东西。” “把毛笔上的毛拔下来?”张承宗指著手里的笔说道。 “不行,这毛是散的,不好往棍子上包。”周通摇头。 “用棉花包上?”苏时建议。 “棉花太软,一沾墨就塌了,再用棍子一滚,很容易掉。”周通继续摇头。 “用布缠上?” “布太硬,吸墨不匀。”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旁边的王德发突然“哎呦”一声。 原来是他刚才听得太入神,手一抖,把旁边的墨桶给碰翻了。 黑乎乎的墨汁流了一桌子。 “完了完了!这下苏时又要骂我了!” 王德发手忙脚乱地想找抹布,却没找到,情急之下,直接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桌上的墨汁。 他的长衫袖口为了御寒,特意缝了一圈羊毛毡。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滩墨汁被毛毡袖口一擦,瞬间就被吸得乾乾净净,只留下淡淡的印记。 而且那毛毡虽然吸饱了墨,却並没有滴落,反而因为吸了墨而变得饱满、油亮。 “德发!別动!” 周通突然大喊一声,一把抓住王德发的手腕。 “哎呦! 周通你干嘛? 我不就是擦个桌子吗? 这墨我赔还不行吗? 別动手啊!”王德发嚇了一跳,以为又要挨骂。 “看你的袖子!” 周通指著那块吸饱了墨汁的毛毡。 “这毛毡……它能吸墨! 而且能锁住墨! 它有弹性,不像布头那么硬,也不像棉花那么软,而且还好往棍子上包!” 他抢过王德发手里的圆木棍,又指了指他的袖子,兴奋地比划著名。 “如果我们把这毛毡裹在木棍上,吸饱了墨汁。 这就变成了一个软得像棉花,又能出墨的大印章。” “只要在纱网上一滚,墨水就会被均匀地挤压下去,既不会像硬木棍那样把纸压破,又能保证墨色均匀。” “纱网做骨,毛毡做肉,蜡纸做皮!” 周通越说越快,双手在空中比划著名。 “写——铺——滚——揭!” “只要配合好,一息就能印一张! 不需要反著刻字,不需要雕工,只要会写字就能製版。 这应该就是先生最初的想法。”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层层递进,逻辑严密的推导给震住了。 从油纸到蜡,从纱窗到毛毡,每一个灵感都源於生活中的意外,却又在周通的逻辑里巧妙地组合在了一起,化腐朽为神奇。 只有陈文一脸欣慰的看著周通,心道,他不愧是那个喜欢观察蚂蚁搬家的少年。 这些小点子也只有他能想出来。 张师傅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刻刀差点掉在脚上。 他做了一辈子印刷,从未想过还能这么玩。 这完全顛覆了他十几年的认知,却又听起来那么有道理。 “这……这能行吗?”他有些不敢置信。 “行不行,试试便知。” 陈文站起身,开始布置任务。 “所有人听令, 今晚,我们就要造出大夏第一台油印机!” “你们全力配合周通!” “苏时,去找最好的桑皮纸,还有蜂蜡!要最好的黄蜡!” “承宗,你准备生火,化蜡。” “李浩,別算帐了!去和张师傅一起,做几十个木框,上面绷上最细的丝绸纱网! 要绷紧,像鼓皮一样紧!” “王德发,你把你所有衣裳里的毛毡都弄出来。 再去弄点油墨,要稠,要黑!” “是!” 眾人立刻分头行动。 印刷坊內瞬间从死寂变成了沸腾的战场。 …… 半个时辰后。 所有的组件都凑齐了。 苏时指挥著几个杂役,从库房里搬来了一大桶尚未熔炼的黄蜂蜡,又將桑皮纸全部找了出来。 “生火! 架锅!” 张承宗和杂役们一起生起了火,他之前在家里经常帮父母烧火做饭,这活儿他熟。 铜锅被架在炭火上,黄色的蜂蜡慢慢融化,散发出一种甜腻而古怪的味道。 “周师兄,这蜡要化到什么程度?”苏时拿著搅棍,额头上全是汗,转头问道。 周通蹲在锅边,仔细观察著蜡液的状態:“不能太稀,太稀了掛不住纸。 也不能太稠,太稠了膜太厚,写不动。 要像……像浓粥一样。” 他拿起一张桑皮纸,小心翼翼地浸入蜡液中,然后迅速提起来。 “呼——呼——” 周围的工匠们不自觉地跟著他一起吹气,仿佛这样能帮那张纸快点干。 然而,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纸张一拿出来,还没等晾乾,就因为掛的蜡太重,“刺啦”一声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哎呀!”张师傅心疼得直拍大腿,“我就说这纸不结实吧! 这桑皮纸虽然韧,但也是纸啊,哪经得住这滚烫的蜡油折腾?” “別急,再试。”周通沉声道,“苏时,换一种手法。 不要浸泡,用刷子刷。 要在纸面上薄薄地刷一层。” 苏时咬著嘴唇,点了点头。 她找来最细的羊毛刷,蘸著蜡液,像绣花一样在纸上轻轻拂过。 一次,两次,三次…… 终於,一张半透明,表面覆盖著均匀蜡膜的纸张,平整地晾在了架子上。 冷却后的蜡纸,摸起来有一种脆硬的质感,发出一阵轻微的“哗啦”声。 “这就成了?”王德发凑过来,伸出胖手指想戳一下。 “別动。”周通一把拍开他的手,“这是第一张母版。” 这只是第一步。 另一边,李浩正指挥著师傅们做网框。 “绷紧! 再绷紧点!”李浩手里拿著尺子,比量著木框的大小,“这丝绸得像鼓皮一样紧! 要是鬆了,纸贴上去就皱了,印出来的字就是歪的!” 木匠师傅满头大汗:“李管事,这丝绸太贵了,要是绷断了……” “断了算我的!”李浩咬牙切齿,算盘也不打了,“现在別跟我谈钱! 只要能把字印出来,就算是用金丝银线我也认了!” 在李浩的金钱攻势下,一个完美的丝网框很快诞生了。 细密的丝网在有些昏暗的烛光下泛著光泽。 王德发此时正满头大汗地在一堆衣裳里翻找。 “毛毡……毛毡……”他把衣裳上所有的毛毡都撕了下来,他怕不够,一狠心,把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厚底靴子也给脱了,抽出里面的羊毛毡垫,直接光脚站在地上。 “德发,你这是……”陈文问道。 “先生,这可是上好的胡地羊毛毡,吸水性好著呢!”王德发嘿嘿一笑,也不嫌味儿大。 陈文看了看,道:“德发,去找双鞋先穿上,別冻著凉了。” “没事儿先生,我不怕冷,那鞋是我娘非让我穿的,我本来就一直嫌热呢。” 他说著便赶忙去把毡垫洗了洗,裹在了那根圆木擀麵杖上,又用细麻绳一圈圈缠紧。 “墨来!” 他將刚做好的滚筒往浓稠的油墨桶里一蘸,黑乎乎的墨汁瞬间浸透了毛毡,却没有滴落下来。 “好东西!”周通眼睛一亮,伸手捏了捏那层吸饱了墨汁的毛毡,“软硬適中,这滚筒能吸墨,又能均匀吐墨,比刷子强多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此时,已经是丑时三刻。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所有人都围拢到了那张案桌前。 张承宗,苏时、李浩、王德发,甚至连一直站在门口警戒的林振,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周通站在案桌前,手里握著那支特製的铁笔。 他的手有些抖。 “写吧。”陈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你平时写文章一样。” 周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稳了稳心神。 铁笔落下。 “沙沙沙——” 那是铁笔划破蜡膜,触碰到纸张的声音。 这声音在寂静的印刷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笔锋游走,蜡屑纷飞。 周通写得很慢,很用力。 每一笔下去,都在蜡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透光痕跡。 一刻钟后,整篇檄文写完。 周通放下笔,此时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装版!” 他小心翼翼地將蜡纸贴在丝网框的背面。 蜡纸与丝网紧紧贴合,仿佛融为一体。 然后,他將网框翻过来,盖在早已准备好的一摞白纸上。 “德发,上!” “瞧好吧您嘞!” 王德发双手握住那个散发著墨香和一点点脚臭味的滚筒,站在案桌前,气沉丹田,大喝一声。 “走你!” 他猛地向前一推。 “咕嚕嚕——” 沉重的滚筒压在丝网上,滚过整张版面。 黑色的油墨受到挤压,透过丝网的孔隙,寻找著蜡纸上那些被划破的出口。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能不能成? 会不会糊成一团? 还是根本印不上? 张师傅紧紧攥著手里的刻刀。 “起!” 周通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网框的两边,缓缓揭起。 “嘶——” 那是纸张分离的轻微声响。 下一秒,全场死寂。 在那张雪白的纸上,几百个黑亮的大字,如同列队的士兵,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墨色饱满,笔锋犀利。 甚至连周通写到激动处那微微颤抖的一笔,都完美地復刻了下来。 “这……这……” 张师傅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猛地扑上去,伸出粗糙的手指,想摸又不敢摸。 “字是活的……真的是活的!” “老汉刻了一辈子字,把眼睛都熬瞎了,才敢说能刻出几分笔意。 可这玩意儿……只要会写字就能印? 不需要反著刻,不需要雕工。” “这简直就是……妖法啊!不,是神术!” “哈哈哈哈!” 李浩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他一把抢过那张纸。 “成了!真的成了!” 他飞快地拨动著手中的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如同暴雨。 “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刚才那一滚,只用了一息!” “一息一张!一刻钟就是几百张!一个时辰就是几千张!” “魏公公那边,一个抄写员抄一份要半个时辰,还要十文钱抄写费。 我们呢? 我们只要动动这个滚筒,要多少有多少!” “这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王德发也乐疯了,他抱著滚筒亲了一口:“宝贝! 你真是个宝贝! 比我那私房钱还亲!” 苏时看著那张报纸,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速度,更是希望。 “有了这个,我们的声音,终於可以传出去了。” 陈文看著这群狂喜的年轻人,微微一笑,隨即便开始继续布置任务。 “流水线动起来。” “一个人专门写蜡纸, 字要写得深,写得透,把那股子气势写出来。” “一个人专门铺纸,手脚要麻利!” “一个人专门滚墨! 给我滚出气势来!” “我们要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把报纸生產出来!” 於是,在这个狭小的印刷坊里,大夏朝第一条印刷流水线诞生了。 “铺——滚——揭!” 动作越来越熟练,配合越来越默契。 “唰——唰——” 那是滚筒滚过纱网的声音。 “哗——哗——” 那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声音在深夜里迴荡,比任何乐曲都要动听。 林振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感嘆道。 这种化繁为简,点石成金的手段,简直比兵法还要神奇。 很快,一张张散发著油墨香气的报纸便被堆成小山,印刷坊內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陈文看著忙碌的弟子们,心道,天亮之后,我会让江寧遍地都是我们的声音。 第123章 竹板这么一打呀,別的咱不夸 天刚蒙蒙亮,印刷坊的侧门悄然打开。 一辆辆装满《江寧风教录》特刊的独轮车被推了出来。 油墨的香气在清晨的寒风中闻起来格外提神。 “出发。” 隨著陈文一声令下,一场覆盖全城的舆论闪电战正式打响。 书院的弟子们兵分多路,直奔城中的各大书肆、茶楼和官方告示栏。 …… 半个时辰后,江寧府的街头巷尾开始热闹起来。 然而,正如陈文所料,魏公公的反扑也隨之而来。 “撕了!都给我撕了!” 在城门口的告示栏前,几个魏府的家丁正气急败坏地撕扯著刚刚贴上去的《风教录》。 “谁敢贴这妖言惑眾的东西,就是跟魏公公作对!” 书店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掌柜的,这报纸不能发啊!”一个书店老板苦著脸对前来送报的书生说,“刚才东厂的番子来过了,说是谁敢卖这份报纸,就查封谁的铺子。 我们这小本生意,惹不起啊!” 负责送报的弟子一脸焦急地跑回来匯报:“先生,不好办啊。 官方渠道都被堵死了。 咱们这报纸,虽然印出来了,却贴不出去啊!” 李浩听了,气得直跺脚:“这也太无赖了!咱们好不容易印出来的东西,难道就烂在手里?” 陈文却並不惊慌,只是淡淡一笑,指了指窗外。 “李浩,你仔细听。” “听什么?” “听风声。” 此时,窗外隱隱传来一阵阵喧闹声,夹杂著清脆的竹板声和百姓的鬨笑声。 “魏公公以为占了告示栏就贏了?太天真了。” 王德发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著半个没吃完的烧饼,脸上满是得意。 “他能撕墙上的纸,但他撕不了人心里的纸。 他能封住书店的门,但他封不住老百姓的嘴。” “我的舆论小队,已经把火点起来了!” 只见在书院的围墙根下,不知何时已经蹲满了一群衣衫襤褸的人。 有老的,有小的,有缺胳膊少腿的,手里都拿著破碗和打狗棒。 那是江寧府的丐帮。 虽然平日里被人嫌弃,但这群人却是这座城市最灵敏的触角。 “小的们! 都精神点! 来活儿了!”王德发大吼一声。 那群乞丐立刻站了起来,虽然衣著破烂,但一个个却异常精神。 他们平日里受尽白眼,但王德发给过他们饱饭,给过他们尊严,甚至还给他们看过病。 在他们心里,这个胖子就是他们的活菩萨,是他们的头儿。 丐帮的一位长老,是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叫花子,凑上前嘿嘿笑道:“王爷,您吩咐。 只要给口饭吃,就是让我们去魏公公家门口拉屎,咱们也敢!” “去去去! 拉屎那是不讲卫生!”王德发敲了他一下,“今天咱们干的是雅事! 是给读书人跑腿!” 他拿起一叠还热乎的报纸,开始分派任务。 “听好了! 咱们不走大路,咱们走小道! 咱们不贴墙,咱们把报纸发到百姓的手里,咱们动嘴!” “魏公公的人不是撕报纸吗? 咱们不给他们撕的机会! 咱们把报纸变成话,变成故事,变成段子,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队,全是腿脚利索的小猴子!”王德发指著那群机灵的小乞丐,“你们专往那些米铺、布庄、油店里钻! 別明著发,就趁掌柜的不注意,往柜檯上一拍,然后撒腿就跑!” “那跑的时候喊啥?”一个小乞丐问道。 “喊啥?”王德发坏笑一声,“就喊我教你们的那句,《惊爆!魏公公竟然对你的米缸做这种事!》” “噗——”小乞丐们笑喷了,“王爷,这也太损了吧?” “损?这就叫带劲!”王德发一瞪眼,“还有这句,给我背熟了——《细思极恐!这笔帐算完,九成江寧人都沉默了》! 谁要是能把掌柜的嚇得从柜檯后面跳出来,回来我赏他个大鸡腿!” “好嘞! 为了鸡腿,拼了!”小乞丐们欢呼著领命。 “二队,全是嗓门大的!”王德发又指了一群壮汉,“你们去县衙门口、去集市中心! 魏公公的人不是在那儿造谣吗? 你们就去给他们捣乱!” “王爷,那我们喊啥?” “喊这个!”王德发指著一行大標题,“《惨!五旬老翁护摊被殴,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要喊得悽厉,喊得让人心碎! 喊得让那些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围过来看!” “不仅要喊,还要唱! 把这个顺口溜给我练熟了!” 王德发拿起两块竹板,当场来了段顺口溜。这还是之前先生跟他提过的几句,他又自己编了编。 “竹板这么一打呀,別的咱不夸! 夸一夸那大夏律,条条是真法! 魏公公,他是官,强买强卖也犯法! 张老汉,別害怕,告到衙门把他抓! 只要咱们占著理,什么老子都不怕!” “记住了吗? 就这么唱! 唱得越响越好! 要是有人来抓,你们就把报纸往人群里一撒,喊一句『官府杀人灭口啦』,然后钻胡同就跑!” 眾人听得热血沸腾:“王爷放心! 咱们虽然是叫花子,但这嗓门可是练出来的! 保证把那帮阉党的耳朵震聋了!” “三队,全是能说会道的老婆婆!”王德发最后看向那群衣衫襤褸的老妇人,“你们去井台边,去河边洗衣裳的地方! 那里是全城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 “你们別讲大道理,就讲故事! 讲那个手刨黄土的老太婆,讲那个赤脚下地的张相公! 要讲得声泪俱下,讲得让那些妇人跟著一起哭!” “標题我也给你们想好了!”王德发深吸一口气,一脸的悲情,“《泪目!七尺男儿为何赤脚下地?数万流民为何齐声痛哭?真相令人心碎!》” “老婆婆们,你们就当那是你们自己的亲孙子在受苦! 哭出来! 把眼泪哭出来! 女人心最软。 只要她们哭了,回去就会给自家男人吹枕边风。 这风一吹,魏公公的谣言就散了!” 分派完毕,王德发从怀里掏出一大袋铜钱,哗啦啦地倒在地上。 “都听清楚了吗? 办好了,晚上有肉吃! 办砸了,以后別说是我王德发的兄弟!” “听清楚了!” 乞丐们欢呼一声,抓起报纸和铜钱,迅速消失在江寧府的大街小巷里。 …… 巳时,江寧府最繁华的南大街。 魏公公的几个打手正得意洋洋地守在告示栏前,看著那些不敢靠近的百姓,心里別提多爽了。 “看什么看! 都散了! 寧阳商会都要倒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像条泥鰍一样滑到了一个正愁眉苦脸算帐的米铺掌柜身边。 “掌柜的!大喜啊!” 小乞丐把一张报纸往柜檯上一拍,大吼一声:“惊爆!魏公公竟然在你的米缸里掏了一把金子!” 这一嗓子,把掌柜的嚇了一跳,手里的笔都掉了。 “哪呢? 哪呢? 谁掏我米缸?” 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那醒目的大標题,那触目惊心的红黑帐目,瞬间抓住了他的眼球。 “《细思极恐!米价一夜暴涨三成,谁在吸乾江寧百姓的血汗钱?》” 掌柜的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气愤:“这……这是真的? 我这几天亏的钱,全进那老阉狗的口袋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乞丐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只留下一张让他怒火中烧的报纸。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集市上。 几个魏公公雇来的“假难民”正哭得起劲,突然听到一阵悽厉的喊声。 “惨!太惨了!五旬老翁护摊被殴,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一群壮汉乞丐冲了过来,一边喊一边发报纸。 围观的百姓本来还在听假难民哭诉,一听这更惨的標题,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谁被打死了? 快看看!” “哎哟,这报纸上画的,不就是前几天被魏府家丁打伤的那个卖菜老头吗?” “原来是真的! 这上面还有大夏律呢! 说这种打人是要坐牢的!” 舆论的风向逐渐开始转变。 百姓们指著那几个假难民骂道:“你们还在这一哭二闹的,人家那边都出人命了! 我看你们就是魏府请来的託儿!” 那几个假难民被骂得狗血淋头,只能灰溜溜地跑了。 而在城西的浣衣坊。 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妇人,正围著一个老婆婆,听她讲故事。 “……泪目啊! 那张相公,可是文曲星下凡啊! 他为了给流民一口饭吃,把自己的鞋都脱了给老太太穿,自己光著脚在地里刨食…… 那脚板子上全是血泡啊……” 老婆婆讲得声泪俱下,把关於张承宗的那篇文章经过艺术加工,讲成了催泪大戏。 妇人们听得眼泪汪汪,一个个抹著眼角。 “真是个好人吶! 咱们可不能信那些瞎话,冤枉了好人!” “就是! 回去我就让我当家的去买那生丝券! 就算是支持张相公了! 这么好的人,不能让他寒了心!” 这一天,江寧府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著这样的场景。 魏公公的探子们发现,他们精心布置的防线,就像是一个到处漏风的筛子。 无论他们怎么堵,怎么撕,那个声音就像无孔不入的风,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钻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那些耸人听闻的標题,那些朗朗上口的顺口溜,一时间传遍了全城。 王德发站在高处,看著这一幕,嘿嘿一笑,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腿。 “魏公公,你手里有权,但我手里有腿。” “成千上万条跑断了也不停的腿。” “跟咱们玩这一套? 你还嫩点!” 第124章 士林的震撼:这才是真正的文以载道 次日清晨,江寧府。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在这座拥有数百年歷史的古城墙上时,早起的百姓们惊讶地发现,这座城市一夜之间变脸了。 无论是城门口的告示墙,还是街角的茶楼柱子,甚至连稍微平整一点的砖墙上,都贴满了一种崭新的令人过目难忘的东西。 《江寧风教录》特刊。 不仅如此,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几乎每一个有人的地方,都能看到那种散发著油墨香气的纸张。 乞丐们像勤劳的蚂蚁,將一份份报纸塞进店铺的门缝,递到行人的手中。 “我的个乖乖! 这字怎么这么大?” 一个挑著担子的货郎在告示墙前停下了脚步。 他放下沉重的担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敢相信地看著墙上。 他识字不多,但他认得那种气势。 只见报纸的最上方,几个斗大的黑字,如同一排重拳,狠狠地砸了出来。 那墨色浓重得仿佛要滴下来,笔锋锐利如刀。 《惨!五旬老翁护摊被殴,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这標题不仅大,而且每个字之间都留有空隙,显得格外疏朗。 更绝的是,正文不再是一整块黑砖头,而是被整齐地分成了四栏,每一栏都不长,视线扫过去,十分顺畅。 “这……这写的是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咋看起来跟平日里见过的告示不一样呢?”货郎忍不住问旁边一个穿著长衫,正眯著眼睛细看的教书先生。 那先生本来只是路过,也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结果这一瞥就拔不动腿了。 他捋了捋鬍鬚,凑近了几分,下意识地念道: “惨!五旬老翁……护摊被殴……” 他念得很快,因为这分栏的设计太符合眼球移动的规律了,根本不需要像以前那样费劲地找下一行。 “哎呀! 这上面说,之前在城西,魏公公的家丁把一个卖菜的老头给打了! 还抢了他的菜! 那老头为了护住那一筐青菜,被打断了腿,现在正躺在医馆里呢! 这文章署名是……铁面判官? 这名字听著就像是个狠角色啊!” “什么? 还有这事儿?” 周围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义愤填膺。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老人也打?” “魏公公? 不就是那个新来的太监吗? 呸! 没根的东西,心肠也这么毒! 自从他来到咱们江寧,咱们这儿就没什么好事儿!” 一个挎著篮子的大妈挤了进来,手里也攥著一张刚才小乞丐塞给她的报纸,急切地问道:“先生,您再给念念那边的! 那个写著钱袋子的是啥意思? 我那小孙子说这是神算子写的,准没错!” 教书先生指著另一栏,那是署名“神算子”的文章,標题是《细思极恐!米价一夜暴涨三成,谁在吸乾江寧百姓的血汗钱?》。 “这个更不得了!”先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一股子读书人的愤慨,“这上面把这几天的米价、油价涨了多少,咱们亏了多少,算得清清楚楚! 原来咱们这几天勒紧裤腰带,不是因为缺粮,是因为有人在吸咱们的血啊!” “我的天! 我就说怎么昨天买米贵了那么多!”大妈一拍大腿,“原来是那个老阉狗搞的鬼! 他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愤怒的议论声。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这几天受的气全都发泄了出来。 “这报纸好啊! 这字大,看著不费劲! 这道理讲得,透亮!” “是啊! 以前那些告示,贴出来我也看不懂,还得花钱请人念。 这个不一样,这上面画的画,我老太婆都能看明白!” 百姓们虽然不懂什么排版美学,但他们的眼睛是诚实的。 这种为了阅读而生的设计,瞬间击穿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原来这文章还能如此吸引人,原来这文章还能写这些我们老百姓最身边的事情。 从来他们从书上听到看到的都是那些大人物。 有谁关注过,写过他们这些没人关心的小人物呢。 他们切身感受到,原本高高在上的文字,第一次弯下腰,走进了他们的生活。 …… 而在城东的文渊阁外,一场关於斯文的交锋正在上演。 这里是江寧士林聚集之地,往日里大家谈论的都是诗词歌赋,但今天,所有人的话题都集中在那张报纸上。 “荒谬! 简直是荒谬!” 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儒手里拿著一份《风教录》,气得鬍子都在抖。 他指著那张报纸,就像是指著一个离经叛道的逆子。 “你们看看!这成何体统? 把好好的文章切得支离破碎,还留出这么多空白! 这不是浪费纸吗? 这是对圣贤文字的褻瀆! 古人云『敬惜字纸』,这帮人简直是暴殄天物!” 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子虽然不敢大声反驳,但也小声嘀咕道:“可是老师,这分栏之后,读起来確实快了不少啊。 学生刚才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把整张报纸都读完了,而且一点都不觉得累。” “快有什么用?”另一个守旧派学子立刻反驳,“读书讲究的是涵泳,是沉浸。 这般囫圇吞枣,能读出什么微言大义? 而且你看看这標题,《惊爆》、《惨》,这哪里是文章题目? 这分明是市井泼皮骂街的口吻! 譁眾取宠! 有辱斯文! 这根本不讲平仄,也不讲对仗,简直粗俗不堪!” “粗俗?” 就在一片討伐声中,一个热血青年站了出来。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份报纸,眼里却满是兴奋。 “我倒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好文章! 你们看这篇写的致江寧父老书,虽然標题直白,但內容何其壮烈? 『寧阳未死,公道未死』! 这难道不是我辈读书人该有的风骨吗? 难道只有写那些无病呻吟的华丽辞藻,才叫斯文? 百姓都快饿死了,咱们还在这儿讲平仄,这才是最大的不斯文!” “你……”老儒气结,“你这是强词夺理! 这分明是有辱圣贤!” “有辱圣贤? 我看未必。” 眾人回头,只见陆文轩摇著摺扇,缓步走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儒衫,神采奕奕,手中也拿著一份《风教录》,却並未像其他人那样愤怒,反而带著一丝欣赏。 “文轩,你这是何意?”老儒皱眉,“难道你也觉得这种……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是好文章?” “文章好不好,不在於排版是否遵循古制,而在於它能不能把道理讲进人心。” 陆文轩走到告示墙前,指著那张报纸,目光清澈。 “老先生,您刚才说这是浪费纸。 但我看到的,却是对读者的体贴。 这分栏、留白,是为了让那些眼神不好的老人,让那些识字不多的百姓,也能轻鬆地读下去。 这难道不是一种仁爱之心吗?” “至於这標题……”陆文轩笑了笑,“《诗经》有云: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那是何等的直白? 何等的痛快? 如今这魏公公正如那硕鼠,若非用这等雷霆之语,那些忙於生计的贩夫走卒,会停下脚步来看一眼吗?” “圣人云:文以载道。 若这文写得晦涩难懂,束之高阁,没人看,那这道又载给谁看? 载给咱们自己孤芳自赏吗?” “这……”老儒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周围原本摇摆不定的学子们,听到陆文轩这番话,眼神都亮了起来。 “是啊! 文以载道! 如果道传不出去,那文写得再好也是死的!” “我觉得这排版挺有意思的。 你们看这铁面判官的文章,不仅条理清晰,而且引用律法极其精准。 这绝非普通书生能写出来的。 我猜,这恐怕是某位隱居在江寧的法家大能! 甚至可能是御史台的退隱高官!” “还有这个『神算子』,这数据列得,简直比户部的帐本还清楚。 这若不是浸淫商道几十年的高人,绝无此等见识!” 陆文轩这番话,不仅为报纸正了名,还顺手给那几个笔名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法家大能? 商道高人?” 眾学子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他们不再纠结於排版的离经叛道,反而开始热衷於猜测这些神秘作者的身份。 “这听雨客又是谁? 文笔如此细腻,感人至深,莫非是哪位隱世的才子?” 甚至有几个年轻学子,趁人不注意,偷偷把报纸折好,藏进了袖子里,准备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这种长標题到底是怎么写的,这种分栏到底有什么奥妙。 风向开始变了。 这一天,江寧府的街头巷尾,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文人墨客,手里都拿著同一张纸。 他们被那醒目的標题吸引,被那舒適的排版留住,最后被那犀利的內容征服。 第125章 刀把子压不住笔桿子 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魏公公坐在那张铺著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攥著一张纸。 那是一张他花了大价钱,僱佣上百个落第秀才连夜抄写出来的闢谣传单。 纸上的字跡潦草,墨色深浅不一,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涂改痕跡。 显然,那是抄写员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敷衍了事的產物。 那密密麻麻的文字挤在一起,像是一团乱糟糟的蚂蚁,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烦意乱。 而在他脚边的金丝楠木地板上,散落著十几张《江寧风教录》特刊。 那黑亮的墨色,那醒目的標题,那整齐的排版,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念。” 魏公公大声道。 跪在地上的探子头目浑身发抖,捡起一张《风教录》,结结巴巴地念道: “疯,疯了吧!米价一夜暴涨三成,谁在吸乾江寧百姓的血汗钱?” “够了!” 魏公公猛地一挥手,打断了探子的声音。 他一把抢过报纸,死死盯著那行加粗加大的標题。 “好一个吸乾血汗钱!” “这不就是在说咱家!” 他的手指在那个標题上狠狠划过,指甲几乎要抠破纸面。 “这就是那个陈文想出来的词儿?” “署名是神算子。”探子回答道。 魏公公一把把报纸砸到他的脸上,“我是在问你吗? 还神算子! 咱家看不出来这是陈文他们想的代號?” “一群废物! 你看看人家写的, 咱家看了都想知道是谁吸了血! 你们呢? 你们这帮废物写的是什么?” 他拿起自己的传单,念了一句:“寧阳商会之不实与百姓之盲从……呸!” 魏公公一口唾沫吐在传单上。 “这破玩意儿谁看? 啊?谁看? 连咱家自己都懒得看第二眼!你们这帮蠢货,平时不是自詡才高八斗吗? 怎么连个骂人的標题都写不出来?” 林半城在一旁嚇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公,这……这也是没办法啊。 那种標题,那是市井无赖才用的,咱们请的都是读书人,他们平时都写的这种文章啊。” 魏公公咆哮道,“怪不得他们考不上功名!只会写一些没用的酸腐文章!” 他又拿起另一张报纸,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分栏、留白处理得极好的版面上。 “再看看这排版!” 魏公公的手指在纸上颤抖著划过。 “疏朗!清晰! 连咱家这种老眼昏花的人,隔著三尺远都能看清上面的字! 再看看咱们的!” 他把那张密密麻麻的手抄单往地上一摔。 “这叫什么? 这叫鬼画符!让人看了就想吐!” “这就是差距!这就是咱家输的地方!人家是在用心做刀子往咱家心窝里捅,你们是在拿棉花给人家挠痒痒!” 发泄了一通后,魏公公颓然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但更让他感到恐惧的,还不是这內容的差距,而是数量。 “上万份……” 他喃喃自语。 “你们告诉咱家,他们一晚上印了一万份?” 探子头目把头埋得更低了,“干,乾爹,不止一万份。 小的刚才回来的时候,街上又多了一批新的。 现在全江寧府,连路边的乞丐手里都拿著一张,连茅厕门口都贴满了。 咱们的人撕都撕不过来啊! 撕了一张,人家又贴上三张! 咱们这边人手倒足,但一时间印不出那么多张来啊。” “混帐!” 魏公公猛地將手里的报纸撕得粉碎。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站起身,焦急地在屋里踱来踱去。 “咱家在宫里待了一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见过? 就算是內务府的刻书处,要想印一万本书,那也得刻上个把月! 他陈文只有那个破书院,只有那十几个工匠,他凭什么? 难道他有三头六臂? 难道他会撒豆成兵?” “咱家上百个抄写员,手都抄断了才弄出这一千份! 他凭什么一晚上就能淹了江寧府?”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第126章 报纸就是江寧府定价单 两顶官轿,一前一后,飞快地向致知书院驶去。 当两位大人走进书院后院的印刷坊时,眼前的景象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没有满地的木屑,没有叮叮噹噹的刻刀声。 只有一种有节奏的“唰唰”声。 只见几十个工匠排成两列长龙,动作整齐划一。 写铺纸、滚墨、揭纸。 每一次滚筒滚过,就是一张报纸诞生。 那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这是什么妖法吗?”李德裕惊讶地问道。 “两位大人,这不叫妖法。” 陈文正站在一旁指挥,见到两位大人,微笑著迎了上来,身后跟著一脸自豪的弟子们。 “这叫技术的胜利。” “周通,给两位大人演示一下原理。” “是!”周通走上前。 他並没有急著操作,而是先拿起那个看似普通的网框,递到两位大人面前。 “大人请看,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武器,丝网版。 我们將写好的母版贴在这层细密的丝网上,字跡处透墨,非字跡处挡墨。 不需要雕刻,只要会写字,就能製版。” 叶行之凑近了细看,甚至还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层薄薄的蜡纸。 “这纸怎么摸著有些滑腻? 像是涂了蜡?” “正是蜂蜡。”周通解释道,“大人,这原本是普通的桑皮纸,极易吸水。 但我们用蜂蜡浸泡后,它就变成了不透水的膜。 然后用铁笔刻写,划破蜡膜露出纸,墨水就能渗下去了。 这就是格物致知的道理,万物皆有其理,只要用对了地方,朽木亦可雕也。” “妙哉! 妙哉!”叶行之抚掌大笑,“老夫只知蜂蜡可照明,可封口,却不知还能用来印书! 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比起那些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你们这才是活学活用!” 说著,周通熟练地铺好一张蜡纸,拿起滚筒,递给李德裕。 “大人,您要不要亲自试试?” 李德裕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接过那个裹著毛毡的滚筒。 虽然有些简陋但他还是握紧了把手。 “就这么滚过去?” “对,用力推过去就行。”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一推。 “咕嚕嚕——” 滚筒顺滑地滚过网面。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当周通揭开网框,露出一张字跡清晰的新报纸时,李德裕彻底惊呆了。 “这就成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指尖传来微微的凹凸感,那是墨汁渗透纸张的痕跡。 “不需要反覆刷墨? 不需要垫纸找平? 就这么一下?” “对,就这么一下。”李浩在一旁抱著算盘,兴奋地补充道,“大人,您刚才那一下,只用了一息时间。而魏公公那边的抄写员,写完这几百个字,至少要一盏茶的功夫! 这一息对一盏茶,就是天壤之別啊!” “怪不得!”李德裕恍然大悟,“本官来之前还在想,你们哪来那么多人手,竟然能在一夜之间印出一万份报纸! 原来是有此神器! 这哪里是印刷,这分明是在下雪啊!” 叶行之也凑了过来,拿著那张报纸,嘖嘖称奇:“妙!实在是妙!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只知道敬惜字纸,却从未想过,这字纸还能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 这东西若是推广开来,天下的书籍岂不是能便宜十倍? 那是多少寒门学子的福气啊! 陈先生,此乃大功德啊!” 陈文谦逊一笑:“大人过奖了。 此术虽快,却也有局限,印不了太精细的画作。 不过用来印这战时特刊,倒是足够了。” 叶行之点了点头,目光隨即便被报纸上的內容吸引了过去。 “陈先生,除了这就技术,老夫还有一事不明。”他指著报纸上那宽宽的留白和整齐的分栏,眉头微皱,“这排版为何如此稀疏? 古人写书,讲究的是文气连贯,密密麻麻方显厚重。 您这东一块西一块,还留这么多白,岂不是浪费纸张?” “叶大人,您读这张报纸,觉得累吗?”陈文反问道。 叶行之愣了一下,隨即摇摇头:“倒是不累。 一眼扫过去,清清楚楚,不用费神去找行,读起来甚是顺畅。” “这就是了。”陈文继续解释道,“大人,我们这报纸是给忙碌的商贩和百姓看的。 他们没时间也没耐心去读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分栏,是为了缩短视线移动的距离。 这留白,是为了让眼睛喘口气。 只有让他们读得爽,读得不累,我们的道理才能讲进去。 这就叫阅读体验。” “阅读体验……”叶行之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原来这排版之中,竟然还藏著体恤读者的仁心? 先生大才!” “不仅是排版。”李德裕指著副刊上那个醒目的大標题《米价一夜暴涨三成,谁在吸乾江寧百姓的血汗钱?》,忍不住说道,“这標题也十分有特点,刚拿到的时候,我还觉得这標题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太俗?”陈文接话道。 “咳咳,倒也不是俗。”李德裕乾咳两声,“就是看著让人心里直跳! 本官刚才在衙门里第一眼看到这標题,心里就咯噔一下,非得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吸血不可! 这效果,简直比咱们贴的通缉令还要嚇人!” 李浩嘿嘿一笑:“大人,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 这叫长標题,也叫抓眼球。 如果不这么写,那些卖菜的大妈怎么会停下来看咱们的算帐文章呢?” 叶行之也苦笑道:“你们说的没错,老夫一开始也觉得有辱斯文。 但后来想想,《诗经》里也有硕鼠硕鼠这样直白的骂声。 若是不用这等雷霆之语,又怎能唤醒那些沉睡的百姓? 正如先生所言,先请进来,再讲道理。 这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暗合因材施教之理啊。” “大人英明。”陈文拱手道。 这时候,李德裕看著文章下的那几个署名,微微一笑。 隨即目光在眾弟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李浩身上。 “不过陈先生,这报纸上的这几位高人,本官倒是不用猜了。” 李德裕指著那篇那边写血汗钱文章下的署名。 神算子。 他笑眯眯地看向李浩。 “这文章里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錙銖必较,数据详实。 而且对魏阉的敛財手段了如指掌。 除了咱们那个掉钱眼里的李浩,还能有谁?” 李浩原本还想装傻,听到这话,只能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大人英明,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学生这不是怕写真名太俗嘛。” “俗什么?这是大俗大雅!”李德裕笑骂道。 叶行之也指著那篇写张三维权的署名。 铁面判官。 他抚须笑道:“这篇更不用猜了。 行文严谨,句句不离大夏律,那股子严谨劲儿,倒是像极了周通那小子的风格。 不过这铁面判官的名號,倒是起得霸气!” 周通有些窘迫地拱手:“大人谬讚了。先生给起的,学生也顺便借个威风。” “还有那个听雨客!”李德裕看向苏时,“文笔细腻,感人至深。” 苏时赶忙道:“大人,您就別取笑我了。” “哈哈哈哈!” 眾人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原本想要隱藏的马甲,在这些熟悉的长辈面前,根本藏不住。 他们都有一丝被看穿之后的羞耻。 叶行之感嘆道:“大家倒也不要太过於担心斯文扫地。 斯文未丧,反而在民间扎根。 陈先生,你教出来的好学生啊。 能把圣贤道理讲得连贩夫走卒都爱听,这才是真正的大学问。” “不仅如此,”李德裕神色振奋,“本官来之前,刚收到捕头的回报。 如今这江寧府的茶楼酒肆,已经没人再谈论什么顾辞跑路的谣言了,大家都在骂魏阉黑心!” “还有!”叶行之也补充道,“老夫听说,那几个平日里跟在魏阉屁股后面摇旗吶喊的酸儒,今天看了这报纸,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有人甚至当场把之前写的骂你们的文章给撕了,说是自惭形秽。 这舆论的风向,已经彻底倒向咱们这边了!” “更有趣的是,”李德裕指著报纸上的那篇文章,“城里的米铺,今天一早就有不少商户拿著这张报纸去跟上家砍价。 他们指著这上面的数据说:报纸上都登了,你这价格是虚高! 你要是不降价,我就去告官! 结果逼得好几家奸商不得不降价。 这报纸,如今简直成了江寧府的定价单啊!” 听到这里,眾弟子都露出无比自豪的神情。 他们没想到,自己熬夜写出来的东西,竟然真的有这么大的威力。 “真的?”李浩激动得算盘都快拿不住了,“我的文章真的能定价?” “千真万確!”李德裕大笑,“本官做了这么多年知府,还从未见过哪张告示有这般威力!” 王德发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忍不住又开始吹嘘:“那是! 大人,咱们不仅文章写得好,人缘也好啊! 两位大人您是不知道,今天在文渊阁,那帮酸儒本来还要骂咱们有辱斯文呢,结果陆文轩陆公子一出来,几句话就把他们给镇住了!” “陆文轩?”叶行之有些意外,“那个陆家才子?他居然肯帮你们说话?” “可不是嘛!”王德发嘿嘿一笑,“本来我还想著要是那帮酸儒闹得太凶,我就去找陆公子求个情。 毕竟咱们先生之前赠过他墨宝,这交情还在。 没想到我还没开口呢,人家陆公子自己就站出来了! 他说咱们这报纸是文以载道,是经世致用! 还说那铁面判官是什么御史台的高人。 嘖嘖,那评价高的,我都替周师兄脸红!” 印刷坊內,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大家围在一起,谈论著今天的战果,谈论著魏公公吃瘪的样子,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王德发兴奋得手舞足蹈:“我就说嘛! 咱们致知书院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魏阉那老小子,这次肯定气得吐血三升!” 说著,王德发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誒呀,可惜了。” “可惜什么?”李浩问道。 “可惜顾哥不在啊!”王德发嘆了口气,“要是顾哥在这儿,看到咱们这一晚上的神跡,看到咱们靠笔桿子贏得这场舆论战,那该多爽啊! 他肯定能编出更损的段子来!” 提到顾辞,眾人的笑声稍微收敛了一些。 大家看著那台还在飞速运转的油印机,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身影。 “是啊。”张承宗也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悠远,“顾师兄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陈文看著这群重情重义的弟子,心中一暖。 “放心吧。” 他走到窗前,看著西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咱们在家里能把天捅破,他在外面,也一定能把路走通。” “咱们把家里守好了,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等他回来,咱们再拿著这报纸,好好给他讲讲这一夜的故事。” 眾人都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期盼。 “对!等顾师兄回来,咱们给他印个专刊! 专门讲他在蜀地的英雄事跡!”王德发大声喊道。 “標题我都想好了!”李浩接话道,“就叫《震惊!江南才子独闯蜀道,竟带回万担黄金丝!》” 第127章 蜀地被扣 蜀地,剑阁关。 “他娘的!这帮孙子是存心找茬!” 叶敬辉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手按在刀柄上,满脸的杀气。 他身后的几名隨从也是一个个怒目圆睁,显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顾少爷,咱们的路引是江寧府衙开的,上面盖著知府大印和提学道大印,那是硬通货! 这守关的驛丞看都不看一眼,就说咱们路引有问题,非要把咱们扣在这儿。 这不是明摆著欺负人吗?” 顾辞伸手按住叶敬辉的手背,摇了摇头:“叶教习,稍安勿躁。” 叶敬辉瞪著眼睛,“咱们都在这破驛站困了三天了! 这三天里,我看別的商队进进出出,怎么就咱们不行? 依我看,这肯定是那个魏阉的手笔! 他在江南封不住咱们,就把手伸到蜀地来了!” “不,不是魏公公。” 顾辞冷静地分析道,目光透过雨幕,落在那几个守关兵丁懒散的身影上。 “如果是魏公公的人,他们早就动手抓人了,或者是直接把咱们赶回去。 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把我们晾在这儿,好吃好喝供著,就是不让过关。” “那这是为何?”叶敬辉不解。 “因为怕。”顾辞微微一笑,“守这剑阁关的是广元知府。 此人我查过,是个出了名的滑头。 他既不想得罪魏公公,也不敢直接抓来歷不明的我们。” “所以,他用了一个最稳妥的法子,拖。” “他藉口江南有疫病,要把我们隔离观察。 这一拖,既能在魏公公面前交差,又不得罪我们。 等风头过了,或是上面有了明確的旨意,他再做决定。” “这老狐狸!”叶敬辉骂道,“那咱们怎么办? 就这么耗著?咱们耗得起,家里的生丝券可耗不起啊!半年之期,每一天都是命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啊,耗不起。 顾辞的心中也是焦急万分。 他知道,这剑阁关只是入蜀的第一道坎。 如果在这里就被困住,后面的路更是寸步难行。 “顾少爷,那个驛丞又来了。”隨从低声提醒道。 只见一个穿著绿袍的小吏,打著油纸伞,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堆著职业性的假笑,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子精明。 “哎哟,顾公子,叶壮士,住得可还习惯?”驛丞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这山里湿气重,下官特意让人给二位送了点薑汤,驱驱寒。” “少来这套!”叶敬辉一把推开薑汤,“老子就问你,什么时候放行?” “这个嘛……”驛丞一脸为难,“上面还没发话呢。 您也知道,江南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闹瘟疫闹得厉害。 咱们知府大人爱民如子,生怕这病气传进蜀地,所以查得严了些。 还请二位多担待,多担待。 瘟疫嘛,那是看不见摸不著的。 咱们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您放心,只要观察期一满,確认无误,立马放行!” “观察期多久?” “这个嘛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放屁!”叶敬辉大怒,这摆明了是要把他们拖死在这儿,“信不信老子现在就……” “叶教习!”顾辞厉声喝止。 他知道,这时候动武,那就是正中下怀。 一旦见了血,这就不是通关的问题了,而是闯关造反。 到时候,哪怕自己占著理,也说不清了。 “驛丞大人。”顾辞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驛丞行了一礼,神色从容,“既然知府大人有令,我们自当遵守。不过,在下有一事相求。” “公子请讲。”驛丞见顾辞服软,心里鬆了口气。 “这驛站人多眼杂,在下喜静。能否借驛站大堂一用? 在下想在那里读读书,会会友。” “读书?”驛丞一愣,心想这书生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都被关起来了还有心思读书? 不过这要求也不过分,还能显出知府大人的礼遇斯文,便痛快地答应了。 “没问题! 这大堂您隨便用! 只要不出这驛站,您干什么都行!” 驛丞走后,叶敬辉急了:“顾少爷,你这是干什么? 咱们真要在这儿读半个月的书?” “当然不是。” 顾辞转身,看著那人来人往的驛站大堂。 这里匯聚了南来北往的客商,有入蜀的,也有出川的。 这就是一个天然的信息集散地,也是一个舆论场。 “叶教习,记得先生教过我们什么吗?” 顾辞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锦囊。 “先生说,势在人心。” “这知府既然怕惹事,那我们就给他惹点事。 惹点让他不得不送我们走的大事。” “大事?”叶敬辉一头雾水。 “对。”顾辞继续道,“我要在这驛站里开坛讲学。” 夜深人静。 雨还在下,驛站的灯火在风雨中摇曳。 顾辞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著隔壁叶敬辉震天的呼嚕声,却怎么也睡不著。 他伸手入怀,再次摸到了先生给他的那个锦囊。 虽然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 那是一条捷径,一条通天大道。 是他在蜀地遇到困境的时候,能一击破局的东西。 但他忍住了。 想著之前先生对他的种种教诲,想著先生对他的重视。 “顾辞啊顾辞,”他对自己说,“你已经是案首了,是先生的得意弟子。 如果连这点小风浪都过不去,还要靠先生的锦囊救命,那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学生了。” “这一局,我要靠自己贏。” 他鬆开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好戏开场。 第128章 驛站演讲:顾辞,我背景通天! 次日清晨,剑阁驛站大堂。 虽然外面阴雨绵绵,山雾繚绕,但驛站內却是热火朝天。 这里是入蜀的必经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进京述职的官员,游歷的士子,三教九流匯聚於此。 因为连日大雨封山,再加上知府的防疫令,几百號人被困在了这个狭小的驛站里,只能靠喝酒吹牛来打发这难熬的时间。 几个蜀地口音的商人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一边嗑著瓜子,一边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 江南那边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商人神神秘秘地说道,他是做药材生意的,消息最是灵通。 “那个魏公公,把整个江寧府都给封了! 说是要抓什么乱党,其实就是想独吞丝绸生意! 我那批原本要运去苏州的川贝,现在都烂在仓库里了!” “切,这还用你说?”另一个精瘦的茶商不屑一顾,“我听说那边都饿死人了! 那个什么寧阳商会,搞了个生丝券,结果全是骗人的! 现在老板都捲款跑了! 我表弟就在那边做买卖,说是连裤衩都赔光了!” “胡说! 我怎么听说那生丝券很抢手?”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落魄的年轻士子忍不住插嘴,“据说连江寧提学道叶大人都给他们背书了! 这还能有假? 叶大人可是清流,怎么会骗人?” “提学道是掌管学政的,怎么可能给一个生丝券背书?”瘦子反驳道:“我估计是他们瞎吹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爭得面红耳赤。 有人骂魏公公,有人骂寧阳商会,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 坐在角落里的顾辞,手里端著一杯清茶,静静地听著。 他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过,捕捉著每一个微表情。 脑海中却迴荡著临行前陈文的教诲。 “顾辞,你此去蜀地,不是去买卖,而是去纵横。” “何为纵横?利用利害关係,分化拉拢,势在人心。” 顾辞看著眼前这些爭论不休的人。 他们虽然身份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迷茫和恐惧。 他们恐惧魏公公的淫威,恐惧生意的断绝,也恐惧未来的不確定性。 “恐惧,就是最好的势。” 顾辞微微一笑。 “如果我能给他们一个不恐惧的理由,或者给他们一个值得期待的希望,那我就能借他们的嘴,把我的势造起来。” 他给对面的叶敬辉使了个眼色。 昨晚他们便商量过计策。 叶敬辉心领神会,放下酒碗,故意扯著大嗓门,装作一脸好奇地问道:“哎,几位老哥,你们说的那个寧阳商会,是不是那个敢跟魏公公叫板的书院搞出来的?” “书院?”胖商人一愣,“你是说致知书院?” “对对对! 就是这个名儿!”叶敬辉一拍大腿,唾沫横飞,“我听说那书院的山长陈夫子,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好像是京城某位大人物的门生? 连魏公公都在他手里吃过亏?” 这一嗓子,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京城大人物?”胖商人眼睛亮了,“谁啊?能压得住魏公公?这可是天大的新闻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叶敬辉嘿嘿一笑,指了指顾辞,“不过我看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又是从江南来的,说不定知道些內幕? 刚才我还听他说起什么陆家呢。” 说著,他话头转向顾辞,“公子,你就跟大家讲讲唄。” 眾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顾辞身上。 顾辞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虽然连日奔波,衣衫有些褶皱,但那读书人的气质是压不住的。 他还特意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摺扇,轻轻展开。 扇面上画著一幅《寒江独钓图》,笔触苍劲,而在那留白处,赫然有著一行小字,江寧陆文轩赠。 “诸位。” 顾辞朗声道。 “关於江南之事,在下倒是略知一二。 这其中的曲折,並不像各位听到的那样不堪。” “你是谁啊? 哪来的书生?”那个瘦子上下打量著顾辞,见他年纪轻轻,便有些轻视,“这种军国大事,也是你能插嘴的? 你一个书生,你知道个屁!” “在下不才。”顾辞微微一笑,並没有生气,而是有意无意地將扇面展示给眾人看。 “江寧府致知书院顾辞。” “顾辞?” 人群中,那个年轻士子猛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指著顾辞手中的摺扇。 “这是陆公子的扇子? 江寧世家陆家的那个陆文轩?” “正是。”顾辞淡然点头,“临行前,文轩兄特意將此扇赠予在下,说是蜀地多雨,留个念想。” “哗——” 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他们不认识顾辞,但陆家的名头,在商界可是如雷贯耳。 那是江南首屈一指的世家,是信誉的代名词。 能让陆家少主赠扇的人,绝非等閒之辈。 “致知书院?那不就是那个在江寧府试院试中,连续霸榜的那个?” “何止!”顾辞接过话头,声音稍微提高了几分,丝毫不谦虚,还带著一股子傲气,“家师与左僉都御史陆秉谦陆大人,乃是忘年之交! 陆大人离京前,曾亲笔为书院题字,勉励吾辈读书人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一下,连那个一直阴阳怪气的瘦子都闭嘴了。 左僉都御史! 那是多大的官? 那是专门弹劾百官的清流领袖! 顾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捏了把汗。 陆大人虽然没真的题字,但確实赠了先生玉佩,这四捨五入也不算骗人吧? 为了破局,这点艺术加工也是必须的。 “原来是顾公子!”年轻士子连忙让出主位,一脸崇拜,“在下眼拙,竟然没认出您就是之前的江寧案首!听说您是陆大人亲自揭榜选中的案首,真是吾辈楷模啊! 我还特意抄录了您的那篇《不患寡而》,今日得见尊顏,真是三生有幸!” 说著,他还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副要记录顾辞金句的架势。 这一幕,彻底震住了在场的商人们。 读书人的事儿他们不懂,但看这架势,这顾公子绝对是个大人物! “顾公子,您快给咱们说说,这江南到底咋样了?”胖商人急切地问道,態度变得恭敬了许多,“魏公公那么厉害,你们真的贏了?” 顾辞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下。 他並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对著眾人举杯。 “诸位,相逢即是有缘,这杯酒,我敬各位。” 说完,一饮而尽。 这豪爽的举动,立刻贏得了商人们的好感。 他们没想到这书生,竟然如此懂得这酒场上的规矩。 而且听他这口气,不像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竟然还是案首? 顾辞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 “贏?谈不上。”顾辞摇了摇头,“但也绝没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那是他出发前带在身上的《江寧风教录》创刊號。 “大家看看!这就是真相!”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 “这是我们书院自己印的报纸!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铁证!” “魏阉確实想封锁我们,但他封得住路,封不住人心! 我们在寧阳屯田,在清河查帐,在长洲运粮!我们不仅活著,而且活得比谁都硬气!” 那是顾辞来之前,拿的一份他们之前发行的报纸。 商人们爭相传阅顾辞那张报纸,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报纸?”那个胖商人拿著那张纸,感觉有些新奇。 “快看!快看这下面的印章!”那个年轻士子激动地指著报纸角落那两方鲜红的大印,“江南提学道印,江寧府印! 千真万確! 这可是官府背书的东西啊!” 眾人都围了过来,看著那两方大印,眼中的怀疑彻底消散了。 在这个时代,官印就是天,就是最大的信用。 既然连提学道和知府都敢盖章,说明这顾辞確实是有大后台的! “再看这文章!”年轻士子指著一篇署名顾辞的文章,大声念道,“商者,通有无,济天下…… 好文采! 好见识! 没想到顾公子不仅是案首,对商道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商人们虽然不懂文采,但那通有无,济天下六个字,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顾辞,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落魄书生,而是在看一个真正懂他们且背景通天的大人物。 “顾公子!”胖商人第一个服了,恭恭敬敬地把报纸递还给顾辞,“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您这趟来蜀地,是不是上面有什么安排?” 他指了指天,暗示是不是京城那位陆大人有什么指示。 顾辞神秘一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不可说,不可说。” 他压低声音,但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我此行並非为了俗务,只是奉师命出来歷练,顺便替京城的长辈看看这蜀地的风土人情,看看这蜀道的路,到底通不通,看看这蜀地的人心,到底是不是向著朝廷。” “不过,我这一路走来,却发现这蜀道虽难,但这人心……” 他摇了摇头,嘆了口气,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驛站后面,那是驛丞居住的地方。 “似乎比蜀道还难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让人浮想联翩。 不说是来买丝的,只说是歷练,甚至暗示是来考察民情的。 这反而更像是带著秘密使命的钦差特使。 在商人们眼里,顾辞瞬间从一个普通的落魄书生,变成了一个身负秘密使命的大人物。 “顾公子放心!”胖商人一拍胸脯,“只要您一句话,咱们蜀地这边的生意,绝不给魏阉面子! 咱们也是有骨气的!” “对!咱们虽然没钱,但若是顾公子需要带路,我老张绝不推辞!” 气氛热络起来,所有人都围著顾辞。 …… 两个时辰后,广元府衙。 知府刘大人正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驛丞送来的急信,眉头紧锁。 “顾辞,江寧案首,陆秉谦的门生?说是来歷练?” 刘知府喃喃自语,感觉手中的信纸有些烫手。 现在的朝堂局势微妙。 虽然阉党势大,但清流並未死绝。 这个顾辞背景如此深厚,万一真是清流派来的一把尖刀,自己要是把他扣了,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大人,这人是放还是不放?”师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也是一脸的紧张。 刘知府犹豫了,“若是放了,魏公公那边怪罪下来怎么办?” “可是大人,若是不放……”师爷指了指信上的一句话,“这顾辞在驛站里大讲特讲,还拿出了那种叫做报纸的新奇玩意儿。 现在满驛站的人都在传颂他的事跡,甚至还有不少士子要去拜访他。 若是再关下去,恐怕这舆论就要炸了。 到时候,全蜀地的读书人都知道您关了他们的榜样,这名声……” 刘知府打了个寒颤。 士林的口诛笔伐,那是比刀子还狠的软刀子啊。 要是被扣上个迫害忠良的帽子,他这官也別想当了。 “而且,”师爷继续说道:“这顾辞虽然骂魏公公,但他手里並没有违禁品,路引也是真的。 咱们扣他本来就有些理亏。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送瘟神。”师爷嘿嘿一笑,“咱们就说查验无误,並无疫病,立刻放行。 而且还要客客气气地送走! 这样既不得罪清流,魏公公那边也能交代。 咱们毕竟查过了嘛,没查出问题总不能乱抓人吧? 而且他走了,去祸害別的府县,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妙!”刘知府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这么办!赶紧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只要出了我的地界,他爱去哪去哪!” ……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剑阁关的大门缓缓打开。 顾辞骑在马上,看著那扇终於敞开的大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贏了。 没有动用锦囊,没有贿赂官员,甚至没有动用武力。 他只用了一张嘴,给自己造势,就撬开了这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关卡。 “顾少爷,神了啊!”叶敬辉牵著马,一脸的佩服,“老叶我是个粗人,只知道拿刀砍人。 没想到这读书人的嘴,比刀还利索! 那驛丞昨天还跟咱们摆谱,今天早上送咱们出来的时候,那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还非要送咱们两坛好酒!” 顾辞笑了笑,摸了摸怀里的锦囊。 “叶教习,这世上的路,有时候不是靠刀砍出来的,是靠理走出来的。势者,因利而制权也。” “不过……” 他看著前方那连绵起伏的群山,目光变得深邃。 “过了这剑阁关,才是真正的蜀地。那里的商帮,可不像这驛站里的人这么好忽悠。”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驾!” 一声清喝,马蹄声碎。 第129章 乡土之下的权力游戏 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魏公公坐在太师椅上,脚边散落著几张被撕碎的《江寧风教录》。 这些还在不断分发的报纸,让他这几日连觉都睡不安稳。 “文斗,咱家输了。”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穷酸秀才搞出来的这张纸,確实比他的刀把子还要利索。 “公公,输了一阵不要紧。” 坐在下首的一个幕僚轻声说道。 此人名叫吴桐,是个落第的秀才,长著一张阴惻惻的马脸,最擅长钻营人心。 “那陈文虽然占了舆论的上风,但他有个致命的死穴。” “哦?死穴?”魏公公抬起眼皮。 “寧阳新政招募女工进作坊,拋头露面。 虽说是为了生计,但这在那些守旧的宗族眼里,就是伤风败俗。” 吴桐阴冷地笑了笑。 “公公,这江南乡下,皇权不下县。 在那些大宗族里,族长的话比县太爷的圣旨还管用。 族规家法,那就是天。” “若是咱们能挑动那些族长,以整顿家风的名义,去惩治那些女工,去跟商会闹。 到时候一边是祖宗家法,一边是新政利益。 陈文若是帮女工,就是得罪全天下的宗族,是毁坏礼教。 若是他不帮,那他的作坊就得关门,人心就散了。”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釜底抽薪。” 魏公公听得眼睛发亮,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不错!” “咱家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这陈文动了宗族的利益,那些老顽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咱们只需要给他们递把刀!” 魏公公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扔给吴桐。 “去!带著重礼,去寧阳最大的赵家村。 听说那个赵太爷是出了名的老古板,在乡里一言九鼎。 告诉他,朝廷看不惯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儿,让他放手去干! 出了事,咱家给他兜著!” “是!”吴桐领命而去。 …… 三日后,寧阳县赵家村。 这是寧阳县最大的村落,全村几千口人都姓赵,聚族而居。 村子中央那座气派的宗祠,比县衙大堂还要威严几分。 平日里安静的赵家村,今天却响起了沉闷而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 那是召集全族男丁的聚將鼓,只有在发生灭族大事时才会敲响。 一队身强力壮的家丁,手里拿著绳索和棍棒,气势汹汹地衝进了村头的几户人家。 “干什么! 你们干什么!” “太爷有令!抓捕淫妇!清理门户!” 在一片哭喊声中,三个年轻女子被强行拖了出来。 她们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 她们並没有犯什么错,只是为了给家里挣口饭吃,去了商会的作坊做工。 但在赵太爷眼里,这就是最大的罪过。 半个时辰后,赵氏宗祠。 祠堂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几百名赵氏族人,无论老少,都面色凝重地看著跪在中间的那三个女子。 赵太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著一根龙头拐杖。 他看著那两个刚刚送来的红木箱子,微微一笑,隨即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 “不知廉耻!败坏门风!” 赵太爷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赵小妹,还有你们两个! 身为赵家媳妇,不守妇道,竟然跑去那男人堆里拋头露面! 你们这是要把赵家列祖列宗的脸都丟尽了吗?” “太爷!冤枉啊!”赵小妹哭喊道,“我们只是去织布,没干见不得人的事啊! 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婆婆等著钱买药……” “住口!”赵太爷怒喝一声,“寧可饿死,不可失节! 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你们为了那点臭钱,连脸都不要了?” “来人!先把她们关进柴房! 明日午时三刻,开祠堂,公审! 行家法,沉塘!” “沉塘!沉塘!” 周围被煽动的族人齐声高呼。 在那种狂热的氛围下,人命仿佛变成了草芥。 …… 寧阳县衙。 孙志高正在后堂喝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青天大老爷啊!救命啊!赵太爷要杀人啦!” 那是赵小妹的家人,冒死跑来告状。 听完哭诉,孙志高嚇得手里的茶杯都掉了。 “什么?沉塘?这是要出人命啊!” “而且抓的还是作坊的女工? 这可是新政的脸面啊! 若是让赵太爷得逞了,以后谁还敢来做工? 这新政岂不是要黄?” 孙志高急得团团转。 他想派人去救,可一想到赵家村那几千口人,还有赵太爷在乡里的威望,他又觉得不能贸然行动。 “不行!这事儿太大了!我一个人兜不住!” “快!备马!我要去江寧府!” 他知道,这种涉及宗族礼法又牵扯到魏公公阴谋的大事,只有一个人能破。 那就是陈文。 两个时辰后,江寧府衙。 李德裕听完孙志高的匯报,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魏阉这是要动咱们的根基啊!”李德裕一拍桌子,“他知道咱们靠商会靠作坊,所以就用礼教这把刀来砍咱们的手!” “大人,怎么办?”孙志高擦著汗,“要是真沉了塘,咱们这官声可就毁了。 可若是硬抢,又怕激起民变……” “走!” 李德裕站起身,抓起官帽。 “去书院!找陈先生!” …… 江寧分院,议事厅。 孙志高一脸狼狈地冲了进来,官服上甚至还沾著赶路时的尘土。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大口,然后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神色惶恐。 “先生!这可如何是好?赵家村要杀人了!要沉塘啊!” 这一嗓子,把正在研討学问的弟子们都惊住了。 隨后赶来的李德裕和叶行之,脸色同样铁青。 李德裕一进门就咬牙切齿地说道:“陈先生,魏阉那老狗这回是真的要动咱们的根了! 赵家村的族长赵太爷收了魏阉送去的两箱贡品,转头就抓了作坊里的女工,说是有违妇德,要行家法沉塘!” “这分明就是借刀杀人!”李德裕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他知道咱们新政用了一些女工,所以就用礼教这把软刀子来割咱们的肉! 赵家村几千口人,现在把村口堵得水泄不通,孙大人根本进不去! 这要是真出了人命,咱们新政的脸往哪搁?” 陈文静静地听著,神色並未有太大的波动,只是那双眸子越发深邃。 “孙大人,”陈文看向孙志高,“你当时没强闯?” “闯?”孙志高苦笑,“先生,那可是几百把锄头啊! 而且赵太爷说了,这是家务事,是清理门户。 我要是带兵硬闯,那就是扰乱乡梓! 这顶帽子扣下来,我这乌纱帽事小,激起民变事大啊!” 听完这番话,议事厅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弟子们面面相覷。 他们虽然读过书,知道宗族二字的分量,但没想到竟然大到可以对抗官府,草菅人命的地步。 一直沉默的周通眉头微皱,说道:“按大夏律,凡死刑,须经县、府、省三级覆核。 私设公堂,草菅人命,乃是谋逆大罪。 他赵太爷就算是一族之长,也没有杀人的权力。 这是在公然挑衅国法。” “话虽如此。”叶行之嘆了口气,神色复杂。 “但自古以来,皇权不下县。 宗族自治,乃是乡土的根本。 家有家规,族有族法。 若是族中子弟犯了忤逆大罪,族长依家法处置,官府若是强行干涉,怕是会激起民变,也会伤了士林的心啊。 毕竟,这不守妇道在乡间,確实是大忌。” 苏时眼中含泪,“赵小妹有什么错? 我听说她是为了给婆婆买药才去做工的! 这是孝! 难道为了那所谓的妇道,就要看著亲人病死饿死吗?” “这……”叶行之语塞,“虽有孝心,但,唉,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议事厅內,新旧两种观念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一边是周通、苏时代表的新法治和人情,一边是叶行之代表的旧礼教和传统。 陈文看著爭论不休的眾人,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急著评判对错,而是走到讲台前,拿起了那一截常用的戒尺。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让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周通,苏时你们都坐下。” “拿出纸笔。” 弟子们一愣,隨即下意识地各自找位置坐好,铺开纸笔。 就连李德裕和叶行之,也被这股气势所摄,自觉地找了把椅子坐下。 “今天,我不讲经义,也不讲算学。”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社会治理。 “我们要讲一堂关於这乡土之下真正的权力游戏。” 第130章 大人们再上课: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李德裕眼睛一亮,低声对叶行之说道:“叶大人,咱们又要听陈先生讲课了。” 叶行之点了点头,笑了笑。 每次听陈文讲课,他都能感觉到一种顛覆认知的震撼。 此刻,他十分期待陈文接下来的讲解。 “首先,我要问大家一个问题。” 陈文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 “为什么百姓只信族长,不信官府?” 李德裕率先开口,他做了多年知府,对此深有感触:“因为天高皇帝远。 官府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百姓怕官,但更怕没根。 宗族就是他们的根。” 张承宗也举手道:“先生,我是农家出身,我知道。 在村里,大家都是亲戚,甚至几百年前就是一个祖宗。 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全村都得隨份子。 这种关係,是割不断的。 而县令大人是流官,三年一换,对他们来说,那是外人。” 叶行之则抚须点头:“不仅如此。《论语》云:父为子隱,子为父隱,直在其中矣。 宗族讲究的是亲亲相隱,尊卑有序。 族长是长辈,是尊者。 违抗族长,就是不孝。 在乡间,不孝可是比杀头还大的罪过。” “说得都对。”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点了一个点。 “在乡土社会,每个人都是一个圆心。 他的关係网,就像是丟进水里的石头激起的波纹,一圈圈推出去。” “最里面一圈,是父母兄弟,外面一圈,是同宗族人,再外面,是姻亲邻里。 越往外,关係越淡。” 陈文指著那个圆心。 “赵太爷就是那个波纹的中心。 在村民眼里,他是自己人,是同宗同源的长辈,是保护伞。 而孙大人,你是外人,是来管閒事的官。 在那个封闭的圈子里,帮亲不帮理,才是天经地义! 因为这是几千年来,他们生存的法则。谁要是帮了外人,那就是吃里扒外,那就是背叛祖宗!” 叶行之听得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他们不信法,是因为法离他们太远,而人情离他们太近?” 陈文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认识到这基本格局,这是第一步。 而织女案之所有会发生,除了魏公公在后面站台之外,更深层次的原因其实是……” 陈文说著,在黑板上写下了一句话。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句话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 “经济基础?”叶行之眉头紧锁。 “先生,这经济二字老夫倒是知道,乃是经世济民之意。 但这基础二字,用在此处又有何深意? 这与赵家村杀人又有何干?” “关係大了。” 陈文並没有急著解释,而是转身走到案桌前。 他拿起一个早上剩下的冷馒头,又隨手拿起一本《论语》。 他將馒头放在桌上,然后將《论语》重重地压在馒头上。 “诸位,我们要先弄清楚,人活在世上,第一件事是什么?” “自然是吃饭。”王德发回答得最快,“不吃饭,人就饿死了。 饿死事大,失节事小…… 呃,不对,是饿死事大,別的都小。” “对。”陈文指著那个馒头,“这就是经济基础。” “它是我们吃饭的傢伙,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根本。 对於张承宗来说,是地里的庄稼。 对於李浩你来说,是算盘下的银子。 对於寧阳的织工来说,是那一台台织机。 没有它,人就得死。 它是根基,是底座。” 眾人点了点头,这个道理虽然直白,但也容易理解。 陈文又指了指那本压在馒头上的《论语》。 “那这个呢? 这是什么?” “这是圣人教诲,是礼法,是天道。”叶行之恭敬地说道,甚至还对著书拱了拱手。 “这是规矩,是秩序。”陈文补充道,“这就是上层建筑。” “它是我们定的规矩,是礼法,是衙门,是祠堂,甚至是皇权。 它是用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分这个馒头,该怎么过日子的。 它建在吃饭这个基础之上。” “古人云,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话大家都听过。 但它的深意,你们真的懂吗?” 陈文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李浩身上。 “李浩,你来告诉我。 如果你是赵太爷,你除了是族长,你还是什么?” 李浩抱著算盘,想了想,说道:“还是大地主。 赵家村一半的田地都是他家的。 他有钱有粮,还能放高利贷。” “对。”陈文点头,“那他的田地是谁在种?” “是赵家村的族人。 他们大多是佃户,靠租种赵太爷的地活著。 每年交了租子,剩下的也就勉强够餬口。” “这就是了。”陈文手中的戒尺轻轻敲击著黑板,发出篤篤的声音,“在以前,赵家村的经济基础是什么?是土地。” “族人们的饭碗在赵太爷手里。 他们必须依赖土地生存,必须依赖赵太爷赏饭吃。 如果离开了土地,他们就会饿死,连要去哪里討饭都不知道。” “所以为了维护这种靠土地吃饭的秩序,为了保证这些佃户不跑不闹,乖乖交租,就必须有一套规矩,也就是上层建筑。 那就是尊卑有序,那就是必须听族长的话,那就是把人死死地锁在土地上,不能乱跑!” “这套规矩它保护的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道德,它保护的是地主的利益,维护的是土地的稳定!” 叶行之听得脸色微变,他本能地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陈文,眼神中充满了挣扎:“先生您是说,传承千年的礼教,只是为了那几亩田的租子? 这也太市侩了。 孔孟之道,难道都是为了算计那点粮食?” “叶大人,並非市侩,而是生存。”陈文语气温和了一些,“井田制崩溃之前,为何会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说法? 为何会有分封制? 因为那时的地是王的,不准买卖。 百姓只能在井田上集体耕作,吃一口大锅饭。 既然地动不了,人也就动不了。 所以需要分封诸侯,层层管辖,这就是那时的规矩。” 陈文停顿了一下, “可是后来,为什么变了?” “因为礼乐崩坏?”叶行之试探著回答,这是儒家最標准的答案。 “错。”陈文毫不留情地否定,“是因为铁器和牛耕出现了!” “有了铁犁牛耕,一个人就能开垦大片荒地。 这些私开的荒地,不用交公粮,產出归自己。 於是公田没人种了,井田荒芜了,私田却越来越多。 土地开始私有化了,可以买卖了。” 陈文手中的石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將井田划掉,写上私田。 “当土地可以买卖,人就不再死死依附於某一块地,也不再死死依附於某一个领主。 人开始流动了,开始为了利益奔走了。” “这时候,那套把人锁死的分封制还管得住吗?管不住了!” “所以,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 秦始皇一统天下,废分封,立郡县。 为什么要立郡县? 因为要编户齐民! 要按人头、按田亩收税!这是为了適应土地私有这个新的吃饭方式,而建立的新规矩!” “叶大人您看,是不是吃饭的方式变了,规矩就得跟著变?” 叶行之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那段波澜壮阔的歷史变革,竟然可以被这几句话解构得如此清晰如此冷酷。 “原来所谓的礼乐崩坏,並非人心不古,而是因为多了几把铁犁?”叶行之感觉自己读那么多遍歷史,但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正是。”陈文点头,“铁犁牛耕打破了井田制,而现在的作坊和生丝券,正在打破乡里宗主管理的模式。” 周通在一旁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法度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隨著那个经济基础的变化而变化的?如果基础变了,法度还不变,那就是刻舟求剑?” “聪明!”陈文讚许地点头。 “但是现在!”陈文转过身指著窗外,“新政来了,作坊来了。” “女工们去作坊做工,赚的是银子,这银子直接进了她们自己的腰包,不经过赵太爷的手! 她们有了钱就不再依赖赵太爷的土地,甚至可以养活全家,甚至可以带著全家搬到县城去住!” “这意味著什么?” 李浩猛地反应过来,大声说道:“这意味著经济基础变了!她们不再靠土地吃饭了!她们靠做工吃饭了!” “对!”陈文目光如炬,“原本依附於族长的人,现在独立了! 原本必须跪著求食的人,现在可以站著赚钱了!” “当吃饭的方式变了,那套用来束缚他们的老规矩,就变成了锁链!” “赵太爷怕的不是伤风败俗,他怕的是锁链断了! 如果人都跑了,谁来种他的地? 谁来交公中的钱? 谁来给他当牛做马? 他的权力他的富贵,都会隨著这根锁链的断裂而烟消云散!” “所以他要杀人!他要用赵小妹的血来警告所有人:想跑?这就是下场!” “他杀的不是淫妇,他杀的是新的生產方式!是自由! 如此大的利益羈绊,他当然要这么做,更別说他现在背后还有魏公公给他撑腰。” 叶行之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但又不得不承认,陈文说得太透彻了,透彻得让人心惊肉跳。 他长嘆一声,神色黯然:“原来如此,所谓的维护礼教竟然真的只是为了锁住人?老夫今日受教了。” 孙志高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他擦了擦额头:“先生,这道理太透了,透得让人害怕。 可是既然赵太爷是为了钱和权,那咱们给他钱行不行? 咱们把那几个女工赎出来?或者咱们派兵去抢?” “赎?”陈文摇头,“赎得了一时,赎不了一世。 只要百姓还觉得离了宗族就活不下去,这种事就会源源不断。 而且你这一赎,就等於承认了他的家法是对的,是你官府理亏。” “那抢呢?”张承宗急道,“咱们有民团,有林將军,抢几个人还不容易?” “不能抢。” 陈文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二个词。 公共服务。 “这是我要讲的第二点。也是更深层的一点。” “为什么百姓寧愿被赵太爷剥削,也不愿信官府?为什么孙大人去了,连门都进不去?难道他们天生就贱骨头?” 孙志高苦笑,“因为官府管得远,管得松。而且说句实话,咱们除了收税,確实也没给他们做过什么实事。 修路没钱,办学没人,有时候还得靠摊派。 百姓见了官就像老鼠见了猫,躲都来不及。” “这就对了!”陈文指著那个词,“因为官府给得少。” “在乡下,谁给修桥铺路?宗族。 谁给办私塾教书?宗族。 谁给孤儿寡母一口饭吃?还是宗族。 甚至谁家两口子吵架,都要找族长评理。” “虽然赵太爷剥削他们,但也给他们提供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和秩序感。 在百姓眼里,宗族就是一个小朝廷,赵太爷就是他们的大人,也是他们的服务者。” “这修桥铺路,教育,救济仲裁,就叫做公共服务。” 周通说道:“先生的意思是,宗族实际上承担了官府的职能?而官府缺位了?” “没错。”陈文点头,“所以我们要想打败宗族,就不能只靠法去压,也不能只靠利去诱。” “我们必须建立一个比宗族更优越的组织,提供更好的公共服务!” 陈文看著眾人,目光深邃。 “赵太爷能修桥,我们商会能不能修?能!而且修得更好!” “赵太爷能办私塾,我们能不能办?能! 而且我们教的是算帐是技术,是能赚钱的本事!” “赵太爷能断家务事,我们能不能断?” “我们要告诉百姓,墙外面有饭吃有书读,有道理讲!” “我们要用一个新的集体去取代那个旧的宗族!”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陈文这宏大的构想给震住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救人了,这是在重塑乡土社会。 张承宗激动得浑身颤抖,“先生我懂了。 我们不是去拆他们的祠堂,我们是去给他们盖一座更大的新祠堂!” 李德裕也深吸一口气,“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本官今日才知,何为牧民。 以前那种只知收税不知服务的官,当得確实是太轻鬆了。 先生此策,不仅救了寧阳,更是给大夏的治道开了一条新路啊!” 陈文继续道: “道理讲通了,但赵小妹还跪在祠堂里,鼓声还在响。” “我们现在没有时间慢慢建新祠堂了,我们必须先破了这个死局。” 李德裕点了点头,他问道:“那先生,我们该如何破局呢?” 第131章 分进合击,各个击破 陈文並没有急著给出答案。 他走到那幅寧阳县的地图前,手指在赵家村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诸位,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们要破局,必须要有章法。”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词:救人,倒赵。 “这是两件事。”陈文转身对著眾人,冷静地说道,“第一步,救人。这是应急,要快要巧,不能硬来。第二步,倒赵。这是治本,要狠要绝,不能留后患。” “若是混在一起打,不仅人救不下来,还会把自己陷进去。 我们的目標是先救下赵小妹,顺便打击赵太爷的威信,而不是要立刻摧毁整个宗族。 那是长期任务,急不得。” “所以,我们的战略核心只有八个字。 分进合击,各个击破。” 李德裕听得连连点头:“先生所言极是。若是一上来就喊著要打倒族长,那全村人都得跟咱们拼命。得先救人,再算帐。只是这救人到底该怎么救?” 孙志高在一旁也是听得有些焦急。 不过他也知道,陈先生在面对事情,总是这样抽丝剥茧,把事情的底层剖析清楚。 让大家能看到真正的点在哪里。 陈文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阶段:营救”。 “救人,我们要打一套组合拳。分三步走。” “第一步,控场。” 陈文看向孙志高,又看向站在门口的林振。 “孙大人,林校尉。 明天,你们可以带著护卫队,大张旗鼓地去赵家祠堂。 但我有一个问题,你们去了,要是赵太爷不让你们进,或者村民围上来,你们打还是不打?” “这……”孙志高犹豫了,“打肯定是不行的,那是激起民变。 可若是不打,咱们去干嘛?看戏?” 陈文笑了笑,对孙志高说道: “对。就是去看戏!去观礼!” “赵太爷不是说要公审吗? 既然是公审,那孙大人作为父母官,去旁听,去监督,总可以吧? 这是给足了他面子!也是大夏律赋予你们的权力!” 孙志高眼睛一亮,笑呵呵地说道:“对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是去观你所谓的礼的,他赵太爷总不能把知府大人赶出来吧? 只要我在场,他就得讲规矩! 这就等於咱们插了一只脚进去!” 林振也咧嘴一笑,摸了摸腰间的刀柄:“那我的任务,就是把这只脚踩实了? 嚇唬人嘛,我最在行。 我让兄弟们把刀都抽出来,亮给他们看! 但不砍人,只磨刀! 我保证那帮老財听著磨刀声,腿肚子都得转筋!” “好。”陈文满意地点头,“场子镇住了,接下来就是第二步。 辩理。” 他看向周通。 “周通,这把刀交给你。 你打算怎么辩?” “学生明白。”周通神色冷峻,“我会带上《大夏律》,在大堂上跟赵太爷辩个明白! 这是国法,他辩不过我。” “不。”陈文摇了摇头,“如果你只讲国法,你就输了。” “为什么?”周通一愣。 “因为在祠堂里,家法最大。 你跟他讲国法,那是鸡同鸭讲。 村民们听不懂,也不认。 他们会觉得你是拿官府来压人。” 陈文走到周通面前,语重心长。 “你要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周通,你好好想想。 赵太爷口口声声说为了祖宗家法,那祖宗家法里,难道就只有沉塘这一条吗?” 周通愣住了,他深思片刻,道:“先生的意思是,让我用家法去打败他?” “对!”陈文讚许道,“你去查查赵家族谱,去了解了解他们的祖训! 难道祖宗规矩里,就没有慈爱晚辈,宽厚待人和不得滥杀的条文吗?” “用祖宗压族长,这才是绝杀!” 周通听得眼睛发亮,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可是先生,”周通有些为难,“族谱是宗族秘宝,外人根本看不到啊。” 此时王德发突然说道:“我有法子!赵家村有个叫赵文举的秀才,以前经常来找我借书。 他为人正直,最看不惯赵太爷的霸道 我听说当年修族谱时他也出过力,好像手里还有抄本。 周通你放心,我绝对给你搞定!” 周通点了点头:“好,那咱们等会儿一起去找他。” “去吧。”陈文点头,“拿到族谱,明天你要用他的规矩打败他!” 叶行之在一旁听得抚须长嘆:“高!实在是高!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用礼教打败礼教,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手段啊。” “辩理只是为了拖住他,让他理亏。”陈文继续说道,“但要真正救人,还得靠第三步,分化。” “我们要让那些原本支持他的族人,站到我们这一边来。 或者至少,让他们不敢动手。”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角分別写著:情、利、权。 “分化瓦解,无非三路。” “第一,动之以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赵家村的女人也是人,也有女儿,也有母亲。 她们真的愿意看著赵小妹去死吗?” “第二,诱之以利。 几百个族人跟著赵太爷闹,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以后能从公中多分点肉? 如果我们告诉他们,跟著赵太爷闹,不仅没肉吃,连饭碗都要砸了呢?” “第三,离间其权。 赵家村真的是铁板一块吗? 有没有谁早就看赵太爷不顺眼,想取而代之?” 陈文看向张承宗、李浩和苏时。 “你们觉得,具体该怎么做?” 张承宗盯著那个情字,若有所思:“先生,我是农家子弟,脸熟,接地气。 明天我混进人群里,专门找那些旁支的穷亲戚。 我要用乡里乡亲的话,去鬆动他们的心防,把赵小妹的命和他们自家的日子绑在一起。 我要让他们觉得,这不仅是在救赵小妹,也是在救他们自己。” 叶行之听了,微微点头:“此计甚妙。 乡土之人,最重实际。若能让他们明白利害关係,这人墙就不攻自破了。” “对!”李浩盯著那个利字,也接话道,“那我来唱黑脸。 我要代表商会,给他们划下一道红线。 我要让他们清楚地知道,跟著赵太爷闹,是要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的! 我要精准打击他们的钱袋子,逼他们做出选择!” 孙志高有些担心:“李浩,这会不会太狠了? 万一激怒了他们……” “非常之时,当用雷霆手段。”陈文淡淡地说道,“李浩,你儘管去做。 只有让他们怕了,他们才会冷静。” 苏时则看著那个情字,说道:“先生,动之以情我可以跟承宗师兄一起。我来攻心。 之前舆论战,您说过,攻心为上。 我要在现场,把赵小妹的故事讲给所有妇女老人听。 我要唤起她们作为母亲作为女儿的良知。 我要用眼泪去软化那坚硬的祠堂!” “好一个攻心为上。”李德裕讚嘆道,“女人和老人的心最软,也最坚韧。 一旦她们动摇了,我们这边的声势就大了。” 此时,一直蹲在椅子上啃梨的王德发突然把梨核一扔,嘿嘿一笑。 “情和利都有了,那这个权呢? 先生刚才不是说还要离间其权吗?” 眾人一愣,都看向陈文。 陈文笑了笑,指著王德发:“问得好。 德发,你在市井混得久,消息最灵通。 你告诉我,赵家村里除了赵太爷,还有没有別的人物? 有没有谁早就看他不顺眼,想取而代之?” 王德发眼珠子一转,一拍大腿:“別说,还真有! 我之前跟几个赵家村的泼皮喝酒,听他们说过一嘴。 赵太爷有个庶出的弟弟,叫赵二爷。 这老头虽然没当上族长,但在村里也是一號人物。 听说他年轻时候做过生意,脑子活络,家里好几个闺女媳妇都在咱们商会,是既得利益者!” “而且……”王德发突然小声地说道,一脸的八卦,“听说当年选族长的时候,本来该是赵二爷的,结果赵太爷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硬是把位子抢了过去。 这兄弟俩,面和心不和,斗了几十年了!” “太好了!”李浩兴奋地跳了起来,“这就是咱们的突破口啊!赵太爷要沉塘,要禁止女工做工,这不仅是杀人,更是在断赵二爷家的財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我就不信他不反!” “可是……”孙志高有些迟疑,“赵二爷毕竟是庶出,又一直被赵太爷压著。他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跟族长对著干吗?” “平时不敢。”陈文肯定地说道,“但在生死存亡的利益面前,没有什么是不敢的。而且,我们不能只指望他敢,我们要逼他敢,帮他敢!” “怎么帮?”王德发问道。 “这就需要大家配合了。”陈文开始最后的部署,“李浩和张承宗,你们带著银子,带著契约去找赵二爷。” “告诉他,只要他肯出头保下赵小妹,以后商会在赵家村的招工收粮,全由他这一房说了算! 这可是一年几千两银子的大生意!” “还要告诉他,赵太爷收了魏公公的黑钱,是要把全族人往火坑里推。 只有他站出来,才能救赵家村! 给他一个大义灭亲的理由!” 听到这里,李浩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算盘珠子拨得咔咔响:“妙啊!利益、名声、安全感,这三样全给了赵二爷,他就是块石头也得动心了! 先生,这招借力打力,学生服了!” 张承宗也激动地握紧拳头:“是啊! 只要赵二爷反水,赵家村就不再是铁板一块。 到时候咱们再一煽动,那些穷亲戚肯定跟著倒戈!” 就连一直稳重的叶行之,也忍不住点头讚嘆:“此计环环相扣,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怀柔之策。 看来,这救人一事,已有八成把握了。” 议事厅內的气氛瞬间轻鬆了不少。 大家原本对赵家村的无力感,被陈文这番精妙的布局一扫而空。 然而,周通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黑板的另一侧。 那里写著两个字,倒赵。 “先生,”周通神色凝重,指著那行字,“您刚才说,救了人,只是治標。赵太爷只要还是族长,只要他还握著宗族的权柄,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他以后还能找机会报復。 而且,如果不杀鸡儆猴,其他宗族也会效仿。” “先生在一开始就写下这倒赵二字,想必早已想好,要將这隱患彻底根除吧?” 李浩也反应过来,“是啊!对付这种恶人,不能只把他打疼,要把他打死!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陈文看著弟子们的眼神,欣慰地笑了笑。 他拿起石笔,在那倒赵二字上重重地圈了一下。 “是的,救人是为了止损。 倒赵是为了立威,更是为了立信!” “如果不把赵太爷彻底打倒,让他身败名裂,这一仗就不算贏。 我们要让全寧阳全江寧的人都知道,谁敢挡新政的路,谁敢站在百姓的对立面,谁就是赵太爷的下场!” “所以我们现在要进行第二阶段的计划。” “我们要把赵太爷,彻底从那个神坛上拉下来!” 第132章 身居高位者,难得乾净 “感觉不好拉呀先生?”李浩问道,“他毕竟是德高望重的族长啊。” 眾人也是嘆气,要是族长这么好对付,也就没有皇权不下县的说法了。 陈文自然清楚大家的想法。 他只是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名与实。 “办法自然是有,我们要分成两步。” “第一步,毁其名。” 陈文看向苏时。 “苏时,你一直负责报纸的编辑,你知道舆论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苏时想了想:“是眾口鑠金,积毁销骨。” “对。赵太爷现在披著一张维护礼教的皮,所以他能一呼百应。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张皮扒下来,让他露出里面那张贪婪的脸!” “这件事之后,你要用报纸,把赵太爷塑造成一个为老不尊,逼死孝女,贪图钱財的恶霸形象。 要让全县全府的人都知道,他赵太爷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长者,而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禽兽!” 苏时点了点头:“学生明白!我会用好咱们手里的报纸,让他的名字变成过街老鼠!” “但这还不够。”陈文指向第二个词,“名毁了,他还可能有实权。 所以第二步,夺其实。” “也就是绝杀。” 陈文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王德发。 “德发,你觉得赵太爷这种人,最怕什么?” 王德发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这种人看著道貌岸然,其实屁股底下肯定全是屎。他最怕的,就是被人翻旧帐!” “聪明!”陈文赞道,“身居高位者,难得乾净。至於查不查谁,更多的都是斗爭。 我相信这句话,大人们应该会深有体会。” 闻言,孙志高,李德裕和叶行之都面面相覷,他们在官场这么久,自然清楚陈文的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陈文也不想把这话说这么早,但他不想把他的学生当成小绵羊,儘早告诉他们真相,比给他们营造一个虚幻的现实能让他们成长的更快。 陈文继续说道:“赵太爷既然是为了钱和权才杀人,那他的手脚肯定不乾净。” “德发,带上你的兄弟,去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查!” “只要查到实据,就在关键时刻爆出来! 那时候,赵太爷就不是族长,而是族贼! 是全族的罪人!到那时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叶行之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先生,这是要让他万劫不復啊。” “对恶人的宽容,就是对好人的残忍。”陈文冷冷地说道,“如果不把他打死,他就会像毒蛇一样,反咬我们一口。 为了新政,为了寧阳的百姓,我们必须杀伐果断。” 王德发听得热血沸腾:“好嘞! 挖黑料这事儿我最在行! 我就不信这老东西是个圣人! 只要他干过缺德事,我就能给他扒出来! 就算他没干过…… 咳咳,那是不可能的! 別的不说,至少眼前这事儿,他跟魏公公就肯定有见不到人的勾当!” 陈文满意的点了点头。 战术部署完毕。 议事厅內,一片肃杀。 李德裕看著黑板上那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布局,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解决乡间纠纷,这分明是一场精密的围猎,是一场针对旧势力的绞杀。 “陈先生,”李德裕感嘆道,“您这不仅仅是教书育人,您这是在教他们治世奇谋。 这套组合拳打下去,別说一个赵太爷,就是十个赵太爷也得趴下!” “是不是奇我不知道。”陈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只知道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候得用拳头去讲。 而我们的拳头,就是智慧,就是人心。”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著他的弟子们。 “去吧,把这寧阳的天,给我翻过来!” “是!” 眾弟子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满身风尘的信使冲了进来,手里高举著一封加急信件。 “先生!蜀地来信!顾辞少爷的信!” “快!快拿来!”王德发第一个衝上去,抢过信,也不管礼数了,急切地递给陈文,“先生,快看看顾师兄怎么样了?蜀道那么险,他又是一个人,这几天我都担心死了。” 陈文接过信,看著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嘴角微微上扬。 信封有些磨损,上面还带著些许蜀地的湿气,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他缓缓拆开信,展开信纸。 苏时也凑了过来,轻声念道: “先生亲启:学生顾辞,已抵成都府三日有余。 蜀道虽难,然风景雄奇,非江南可比。 一路上,学生谨记先生教诲,並未急於求成,而是先访风土,后察人心。” “成都府繁华异常,商贾云集。 然正如先生所料,蜀地商帮铁板一块,对外来者颇为排斥。 大商帮把持关卡,视我如仇寇。 中小商户虽有心合作,却因畏惧魏阉淫威,多持观望之態。” 读到这里,眾人都皱起了眉头。 “这……这不就是没进展吗?”王德发挠了挠头,“那顾哥岂不是白跑一趟?” “別急,往下看。”陈文示意苏时继续。 “然学生並未气馁。 学生正尝试用先生所授之纵横术,寻破局之契机。 学生已与几位中小商户洽谈,虽未明言,但已见其动摇之意。 只待时机成熟,学生定能在这一潭死水中,搅出个天翻地覆!” 信的末尾,顾辞写道:“家中局势如何? 甚念。 望先生保重身体,勿以学生为念。 学生在外,一切安好,定不辱没致知书院之名。” 读完信,议事厅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辞还是那个顾辞啊。”张承宗感嘆道,“报喜不报忧。 他虽然说得轻鬆,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那边肯定很难。 一个人面对那么多老狐狸,还没个帮手,这压力……” “是啊。”李浩也嘆了口气,“换了我,估计早就写信回来哭穷了。顾师兄这是硬扛著呢。” 陈文收起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长大了。” 陈文对大家说道。 “他知道家里在打硬仗,所以不想让我们分心。他想靠自己破局。” 陈文略作思考,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一摞刚刚印好的《江寧风教录》特刊上。 “苏时。” “学生在。” “把这几天印的所有报纸,每样挑十份,打包封好。”陈文吩咐道,“还有,把这几天我讲的课的笔记整理一份,一併寄给他。” “是!”苏时立刻去办。 她找来最好的油纸,將那些还散发著墨香的报纸小心翼翼地包好,又將这几日连夜整理的听课笔记放在最上面。 那厚厚的一叠,全是心血,也是力量。 陈文提起笔,铺开一张信纸,饱蘸浓墨,挥毫疾书。 致顾辞: 家中一切安好,虽有波折,然皆在掌控之中。 汝在外奔波,亦需保重身体,切勿劳神过度。 蜀地之局,看似铁板,实则人心思变。 汝能察其动摇,已属不易。 然欲破此局,仅凭口舌之利,恐难取信於人。需借势而为。 隨信寄去《江寧风教录》若干。 此乃家中近日之战果,亦是汝破局之利器。 另隨信附上近日讲习笔记。 最后一道考题: 以此报为势,如何破蜀地之冰? 望汝深思。 勿忘功课。 师 陈文 字。 写完,封口,盖印。 陈文將信递给信使,郑重地嘱咐道:“用最快的马,日夜兼程,务必送到顾辞手中。” “是!”信使接过包裹,转身飞奔而去。 看著信使消失在夜色中,陈文长舒了一口气。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成都府街头徘徊的少年,收到这封沉甸甸的家书时,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 那是师徒之间的默契,也是两地战场的呼应。 “好了。” 陈文转过身,思路从远在千里之前的蜀地转换到江寧。 “家书已寄,后顾无忧。” “现在,该咱们上场了。” “周通,今晚连夜搞定族谱的事。” “孙大人,明天一早麻烦您带上周通和林校尉,去赵家祠堂。” 孙志高一点没有官架子,道:“先生,有您如此周密的计划,我们此行定然没问题。” 陈文微笑示意,然后对弟子们继续道: “李浩,承宗,你们去赵二爷家。” “德发,苏时,你们按计划行事。” “人命关天,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是!” 眾弟子齐声应诺。 次日。 寧阳县的清晨有些清冷。 赵家祠堂的鼓声再次响起,沉闷而急促,像是在催命。 第133章 官府控场,苏时攻心 寧阳县,赵家村。 “咚!咚!咚!” 祠堂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赵氏族人。 几百个青壮年手里拿著锄头扁担,甚至还有锈跡斑斑的腰刀,將祠堂围得水泄不通,像是一堵厚实的人墙,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在人墙的中央,赵太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著那根象徵族权的拐杖,脸上掛著冷笑。 他的脚边,跪著那三个衣衫单薄,已经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女子。 赵小妹的头髮散乱,脸上满是泪痕。 “时辰已到!” 赵太爷看了一眼日头。 “把这三个败坏门风的淫妇,装进猪笼!沉塘!”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慢著!” 就在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准备动手时,突然一阵声音传来。 只见官道上,尘土飞扬。 孙志高身穿官服,头戴乌纱,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脸的肃穆。 而在他身后,是一队全副武装的甲士。 为首的武將,正是林振。 他一身铁甲,手按腰刀,那双在战场上磨礪出来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挡在路口的村民。 虽然只有几十人,但这股边军的煞气,还是硬生生压住了几百个拿锄头的农夫。 “赵太爷,好大的威风啊!”孙志高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官袍,大步向前,“本官乃寧阳县令,今日特来此地,你也要拦吗?” 赵太爷眯起眼睛,看著孙志高,並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原来是孙大人。 老朽腿脚不便,恕老朽不能行礼。 不知大人带兵前来,是为了何事? 若是为了公事,请大人去县衙。 若是为了私事,恕老朽今日家务繁忙,著实没空招待。”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直接把孙志高堵在了门外。 “家务?”孙志高冷哼一声,按照陈文之前的计划,摆足了官威,“这寧阳县的一草一木,皆归朝廷管辖! 本官听说你要公审族人,特来观礼! 怎么? 难道赵家的祠堂,连父母官都进不得?” “观礼?”赵太爷一愣。 他原本以为孙志高是来抢人的,没想到对方竟然换了说法。 “既然是公审,那就是要讲理讲法。”林振在一旁冷冷地插了一句,手中的刀鞘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鐺”的一声脆响,嚇得周围的村民往后缩了缩。 “怎么?赵太爷不敢让我们看? 莫非是心里有鬼?” 这一文一武的配合,让赵太爷有些骑虎难下。 如果不让进,那就是心虚,就是对抗官府。 如果让进了,这戏就不好唱了。 他眼珠一转,冷笑道:“好! 既然大人有此雅兴,那就请进! 不过,这是我赵家的家务事,大人看看就好,就不劳烦大人费心了。” “让开!” 隨著赵太爷一声令下,人墙缓缓分开一条通道。 孙志高和林振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在他们身后,跟著几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 正是周通,苏时,张承宗和李浩。 …… 趁著眾人都在关注县令和族长对峙的间隙,苏时悄悄地溜到了祠堂的侧边。 那里站著一群赵家村的妇女,有老有少,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苏时没有直接开口,而是蹲下身,帮身边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媳妇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拨浪鼓。 “这孩子长得真俊。”苏时笑著逗了逗孩子,那孩子也不认生,咧嘴一笑,露出了两颗还没长齐的门牙。 “是啊,五个月了。”年轻媳妇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拨浪鼓,看苏时一身读书人打扮,有些侷促,“谢谢相公。” “大嫂客气了。”苏时顺势就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了下来,目光却投向了祠堂中央那个跪在冰冷石板上的身影。 “大嫂,那个跪在地上的是谁啊?看著怪可怜的。”苏时嘆了口气。 “那是赵小妹啊。”年轻媳妇还没说话,旁边一个面善的中年妇人先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多好的姑娘,手巧心善。 可惜了,命苦。” “唉,这世道,女人难做啊。”另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摇著头,手里还纳著鞋底,那针脚有些乱,“这几天村里都在传,说她被外面的男人勾了魂,连老祖宗的规矩都不守了。 咱们女人家,名声要是毁了,那就是死路一条啊。” “勾了魂?”苏时故意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我看她那样子,也不像是个不安分的啊。 她这一身单衣,洗得都发白了,连根头绳都没有,哪像是去会野男人的?” “谁说不是呢!”年轻媳妇壮著胆子插嘴道,似乎对那些流言也很不满,“她要是真有人养著,还能瘦成那样? 前几天我还看见她在河边洗衣服,那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全是冻疮。 要是真不要脸,谁还受这罪?” “那是为什么?”苏时追问。 “唉,还不是为了她那个瘫在床上的婆婆。”中年妇人抹了抹眼角,“她男人死得早,家里就剩个瞎眼婆婆。 地里的收成都被族里收去当公粮了,剩下的连稀粥都喝不上。 那婆婆又是个药罐子,一个月光药钱就得好几百文。 她也是没法子,才偷偷跑去那个什么作坊做工的。 谁知道就被太爷抓了,说是……说是败坏门风。” 苏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大嫂,我也听说过那个作坊。 那里的女工,每天要织六个时辰的布。 手里的梭子比飞鸟还快,稍微慢一点就要扣钱。 她们的手指头上全是茧子,全是血泡。” 她伸出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 “赵小妹去那里,不是去享福的,她是去拼命的。” “你们知道她赚了钱都干什么了吗?” 妇人们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听著。 “她没买胭脂,没买水粉,甚至连一块肉都捨不得买。”苏时轻声说道,“她把所有的钱都换成了药。 我还听说那天下大雨,她冒雨背著药从县城走回来,鞋都跑丟了一只。 她跪在婆婆床前,一口一口地餵药,说:娘,您喝了这药就好了,女儿不累。” 听到这里,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眼圈红了,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她是为了孝顺啊!”苏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周围的妇女,“古人云,百善孝为先。 为了救婆婆的命,她不惜拋头露面,不惜受千夫所指。 这是多大的孝心?怎么到了赵太爷嘴里,就成了淫妇了?” “是啊……”老婆婆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泪光,“这孩子,心是好的。 太爷这次是不是太狠了?” “狠?”苏时冷笑一声,“这哪里是狠,这是要逼死人啊! 大嫂,婆婆,你们也有女儿,也有媳妇。 如果有一天,你们家里遭了难,你们的女儿为了救你们,也去外面做工赚钱。 结果却被族长绑在祠堂里,要装进猪笼沉塘……” 苏时指著那冰冷的河水。 “你们能忍心看著她被淹死吗? 你们能忍心看著那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没过她的头顶,听著她在水里喊,娘救我吗?”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女人的心里。 那种画面感太强了,强到让她们感到窒息。 “不!不行!”年轻媳妇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脸色煞白,“要是谁敢动我的孩子,我跟他拼命!” “我的小女儿也快出嫁了……”中年妇人擦著眼泪,“这要是真沉了塘,以后谁还敢生女儿啊? 这不是作孽吗?” “太爷也太狠心了! 这要是把她淹死了,她那个瞎眼婆婆也活不成了啊! 这就是两条人命啊!” 她们原本被礼教压抑的良知,在这一刻被唤醒了。 她们看向祠堂中央的赵小妹,眼神不再是冷漠的审视,而是充满了怜惜甚至是愤怒。 老婆婆颤巍巍地说道,“你说得对。 这闺女是个孝顺孩子,不能死。 咱们……咱们得帮帮她。” 苏时用力地点了点头。 “婆婆,您放心,只要大家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 在人群的外围,张承宗正蹲在几个抽旱菸的汉子中间。 他本来就是农家子弟,一身布衣,皮肤黝黑,混在人群里毫无违和感。 “二叔,这菸叶不错啊。”张承宗递过去一袋菸丝,“尝尝我的?” 那个被叫二叔的汉子接过去闻了闻:“哟,好烟!谢了啊!” “二叔,您家那大闺女,今年也该及笄了吧?”张承宗一边点菸,一边看似隨意地閒聊,“许人家了吗?” “没呢。”二叔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家里穷,拿不出嫁妆,好人家看不上咱们。 本来指望著她能去作坊做工,攒点体己钱,以后也好找个好婆家。 可现在……” 他看了一眼祠堂里跪著的赵小妹,摇了摇头,满眼的无奈。 “太爷发话了,谁再去作坊,就是不守妇道,就是这个下场。 咱们哪敢啊。” 第134章 能亲眼领略周通,內心还有些小激动 “是啊。”张承宗也嘆了口气,“太爷这哪是整顿家风啊,这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 咱们种地一年才几个钱? 那作坊里虽然累点,但那是真金白银啊。 有了钱,咱们能盖新房,能吃饱饭,闺女能嫁个好人家,儿子能娶上媳妇。 这难道不是过日子吗?” “过日子咋就成不守妇道了呢?” 张承宗的话虽然朴实,却句句戳在这些汉子的心窝子上。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穷日子有多难熬。 “可是太爷说这是为了咱们好。”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有些犹豫。 “为了你们好?” 一直站在张承宗身后的李浩突然插嘴了。 他手里拿著那个標誌性的算盘。 “来来来,咱们算笔帐。” 李浩把算盘往膝盖上一放,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你们在作坊做工,一个月保底二两银子,手脚快的能拿三两。 一年就是二十四两起步! 这还不算过年发的米麵油!” “再看看你们种地。 赵太爷收了你们五成的租子,剩下的还要交皇粮交公中钱。 一年到头,手里能落下二两银子就算烧高香了!” “二十四两,对二两!”李浩举起两根手指,晃了晃,“这就是十二倍的差距! 赵太爷不让你们做工,那就是让你们每个人每年少赚二十二两银子! 全村几百个劳力,那就是上万两银子!” “他为了自己的面子,让你们全村人陪著他受穷! 这叫为你们好?” “这……” 汉子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来没算过这笔帐,此刻被李浩这么一列,只觉得心惊肉跳。 “上万两银子啊……”二叔的手都在抖,菸袋锅差点掉地上,“这要是有了这笔钱,咱们村都能盖起房子了!” “就是啊!”张承宗趁热打铁,“而且我还听说,因为出了这档子事,人家商会那边说了,赵家村的人太野蛮,动不动就杀人,以后谁还敢用? 这几百个名额,怕是要给隔壁李家村了。” “什么?给李家村?” 年轻后生一听就炸了。 “那帮李家村的兔崽子,平时就跟咱们不对付!凭什么把钱给他们赚?” “就是! 凭什么啊!”周围的族人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义愤填膺,“太爷这是老糊涂了吗? 把咱们的饭碗往外推?” “咱们不能让他这么干! 赵小妹不能死! 她死了,咱们的財路就断了!” 一时间,大家都开始议论纷纷。 总觉得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赵太爷此刻对赵小妹的做法,对自己好像没什么好处。 …… 人群中,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赵太爷见情况好像有点不妙,赶忙重新坐回椅子上,指著跪在地上的赵小妹,大声宣读罪状。 “赵小妹,身为赵家女,不守妇道,拋头露面,与外男混杂,败坏门风! 按祖宗家法,当沉塘示眾! 你可认罪?” 赵小妹哭喊道:“太爷! 我没有! 我只是去织布,没干见不得人的事啊!” “还敢狡辩!”赵太爷怒喝,“女子无才便是德! 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出去赚钱,那就是淫荡! 就是不孝! 列祖列宗在上,岂容你这种淫妇败坏门楣?” “慢!” 一直沉默的周通突然站了出来。 “赵太爷,您口口声声说是祖宗家法。 那晚生倒要请教一下,这家法二字,究竟写在哪里?” 赵太爷斜了他一眼:“你是谁?” “致知书院周通。”周通拱手。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致知书院?那不就是前阵子在江寧府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书院?” “听说他们的山长陈夫子是个神人,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有大本事。 前阵子咱们县的屯田令,据说就是他们想出来的法子,救了不少人的命呢!” “这书生看著年纪轻轻,能斗得过太爷吗?” “你们不知道? 之前齐家那个大案子,就是他在公堂上当场找出了假帐的破绽,硬生生把那个不可一世的齐家给扳倒了! 听说他那一双眼睛,比鹰还毒,什么猫腻都瞒不过他!” “这么厉害?那太爷今天怕是遇到对手了!” 孙志高站在一旁,看著周通挺拔的背影,心中稍安。 林振则抱臂而立,冷眼旁观。 他是个武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但他能感觉到周通身上那股子劲儿。 人群中的那些议论声虽然不大,但还是传进了赵太爷的耳朵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握著拐杖的手紧了紧。 “哼,一个乳臭未乾的书生,也配谈家法?”赵太爷厉声道,“家法就在老朽心里! 就在这祠堂的规矩里! 老朽当了十几年族长,老朽的话就是家法!” “哦? 族长的话就是家法?”周通不动声色地举起手中那本厚厚的册子,“那这本老祖宗留下的《赵氏族谱》,难道是废纸不成?” 看到那本族谱,赵太爷的脸色突然变了:“你怎么会有这个?” 族谱,那是宗族的圣物,平时都供奉在祠堂的最深处,只有每年祭祖的时候才会请出来晒晒太阳。 而且,上面写的都是文言文,除了族里的几个读书人,大部分村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更別说去读什么家训了。 在他们眼里,族谱就是个神秘的黑匣子,里面装著老祖宗的法力,族长说啥就是啥。 “那是咱们家的族谱?”人群中有人伸长了脖子,“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著活的!” “那上面写著咱们赵家祖宗十八代的名字呢!神圣著呢!” “这书生怎么会有?难道他是咱们失散多年的亲戚?” 而在人群的最角落里,一个穿著洗得发白长衫的落魄秀才,正紧紧地攥著拳头。 他就是赵文举。 昨晚,正是他冒著风险,偷偷將族谱抄本交给了王德发和周通。 致知书院自从出名之后,藏书资源也逐渐成了寧阳县最丰富的。 他靠著跟王德发的关係,借了不少书。 陈文先生在公开场合的演说,包括书院核心弟子们的试卷,报纸上的文章。 他都熟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那些新鲜的理论和思想对他的衝击太大了。 他內心早已把陈文当做自己精神世界的领路人。 像赵太爷这种作威作福的守旧势力,他早看不惯了。 “周兄,看你的了!”赵文举在心里暗道,能亲眼领略陈文的得意弟子周通的风采,他內心还有些小激动。 周通此时没有理会赵太爷的惊恐,也没有在意周围的议论。 他只是翻开族谱,朗声念道: “赵氏家训第三条:凡我族人,当慈爱晚辈,宽厚待人。 若有小过,当教诲之。 若有大过,当鞭扑之。 唯有忤逆不孝,通姦杀人者,方可逐出宗族。” 周通合上族谱,直视赵太爷。 “敢问太爷,赵小妹去作坊做工,是为了给婆婆买药治病,这算不算忤逆不孝? 她靠双手劳动,清清白白,这算不算通姦杀人?” “既然都不算,那您凭什么要沉塘?” “而且就算她有错,家训里也只说逐出宗族,可没说沉塘! 您这动不动就要杀人,是不是违背了祖宗的遗训? 是不是让列祖列宗蒙羞?”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赵太爷哑口无言。 祠堂內一片譁然。 原本被煽动得群情激奋的族人,此刻听了周通的话,又想起了苏时的故事和张承宗的利益分析,顿时炸开了锅。 “是啊!家训里好像真没说能隨便杀人啊!” “赵小妹是为了尽孝,这怎么能算不孝呢?” “太爷这是怎么了?祖宗的话都敢违背吗?” 赵太爷气得浑身发抖,鬍子都翘起来了。 他没想到,这个书生竟然比他更懂赵家的规矩! 更没想到,那些平时对他唯唯诺诺的族人,竟然敢质疑他! 那种十几年建立起来的绝对权威,正在一点点崩塌。 “你这是强词夺理!”赵太爷猛地站起身,拐杖指著周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今世道变了,人心坏了,不用重典,怎么治家? 我是族长,我有权根据时势修改家法!” “修改家法?”周通寸步不让,反而逼近一步,“按大夏律,宗族家法不得与国法相悖! 杀人偿命,这是国法! 您修改家法可以,但您能大过国法吗?” “您今天若是敢沉了赵小妹,那就是视国法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 孙大人就在这里坐著,您当著县令大人的面杀人,您是想造反吗?” 他看著周围那些眼神动摇甚至带著愤怒的族人,听著妇女们的哭声和年轻人的议论声,他知道人心散了。 但他不能退。 一旦退了,他这个族长的威信就全完了。 “好!” 赵太爷怒极反笑。 “你们跟我讲法? 讲理? 还敢煽动我的族人?” “在赵家村,老子就是法!老子就是理!” “来人! 不用管他们! 给我把人扔下去! 我们赵家宗族处理事情,向来轮不著外人插手! 这是我们的家事! 我看谁敢拦!” 他猛地一挥手,那一队收了魏公公黑钱的死忠家丁,立刻扑向了赵小妹。 “我看谁敢!” 林振大喝一声,手中的腰刀猛地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第135章 赵家村的问题,不仅仅是一个赵太爷 刀锋对棍棒。 周围的族人嚇得纷纷后退,妇女们尖叫著捂住孩子的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都给我住手!”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祠堂的侧门传来。 眾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著灰色棉袍的老者,在一群年轻后生的簇拥下,大步走了出来。 正是赵家村的二號人物,赵太爷的庶出弟弟赵二爷。 今天,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威严。 没人知道,这份威严其实来自昨晚那场秘密的会面。 …… 昨夜子时,赵二爷家后院。 昏暗的油灯下,赵二爷看著摆在桌上的那张盖著鲜红官印的契约,手有些发抖。 “两位相公,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確。”李浩指著契约上的条款,“只要二爷您肯出头保下赵小妹,以后商会在赵家村的所有招工、收粮、发券,全由您这一房说了算! 这可是一年几千两银子的大生意!而且……” 李浩小声道。 “而且县令大人说了,赵太爷私通阉党,早晚要倒。 到时候,这族长的位子……” 张承宗也適时补了一句:“二爷,您就眼睁睁看著太爷把咱们全族人都往火坑里推吗? 您家那几个闺女媳妇可都在商会里呢,要是太爷贏了,她们可就都得回来饿肚子了!” 利益,权位,亲情。三管齐下。 赵二爷深吸了一口气。 他被那个嫡出的哥哥压了一辈子,受了一辈子的气。 如今,翻身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猛地端起酒碗,一口乾了。 “好!老子干了!为了这口恶气,也为了这正道!” …… “老二?你要干什么?”赵太爷愣了一下,隨即怒道,“这里没你的事!给我退下!” “大哥,这件事,我还真得说两句。” 赵二爷走到场地中央,挡在了那群家丁和赵小妹之间。 他没有看赵太爷,而是转身面对著在场的所有族人。 “各位乡亲,各位侄子侄孙!” 赵二爷大声说道。 “今天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县太爷在,守备府的將军也在,还有这么多外人看著。 咱们赵家虽然是乡下人,但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 “若是今天真动了手,见了血,那是不把孙大人,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也是坏了咱们赵家的名声! 以后咱们赵家子弟出门,还怎么做人? 还怎么读书考功名?”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官府面子,又维护了宗族的面子。 那些原本就有些动摇的族人,纷纷点头附和。 “二爷说得对啊!不能动手啊!” “要是真打了官差,那就是造反啊! 咱们全村都得遭殃!” 赵太爷气得鬍子乱颤:“老二! 你这是要造反吗? 我是族长! 你敢违抗族长的命令?” “大哥言重了。”赵二爷转过身,对著赵太爷拱了拱手,语气虽然恭敬,但態度却很强硬,“弟弟不敢, 只是觉得,既然那位周相公拿著族谱说得有理有据,那咱们也不能不讲理。 这赵小妹到底是不是不孝,是不是该死,也不能凭您一句话就定了。” “依我看,不如这样。”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先把人押下去,暂缓行刑。 等查清楚了,再做定夺。 这样既不违背祖宗家法,也不得罪官府,岂不两全其美?” 这是一个台阶。 一个让赵太爷能体面下台,也能让赵小妹暂时保住性命的台阶。 赵太爷脸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这是个台阶,但他不甘心啊! 如果今天没处理掉这个事情,以后他还怎么管这几千號人?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李浩,突然站了出来。 “赵二爷说得有理!”李浩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算盘,高声说道。 “我是寧阳商会的李浩!我也把话撂这儿!” “我们商会做生意,最讲究个和气生財。 今天若是见了血,那就是晦气!是大凶!” “如果今天赵小妹死在这儿,那从明天起,寧阳商会断绝与赵家村的一切生意往来!” “我们不收赵家村的一粒茧! 不雇赵家村的一个工!” “轰——” 这一下,祠堂彻底炸锅了。 断绝生意? 不僱工? 这可是要了亲命啊! “不行啊! 千万不能断啊!” “我家那闺女还在作坊干活呢!这一断,全家喝西北风啊!” “太爷! 您就饶了赵小妹吧! 为了她一条命,搭上全村人的饭碗,不值当啊!” 原本就动摇的族人,此刻彻底倒戈了。 他们不再畏惧赵太爷的威严,而是为了自己的饭碗,开始大声抗议。 “放人! 放人!” 几百人的呼声,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狠狠地衝击著赵太爷那摇摇欲坠的权威。 赵太爷看著这群情激奋的场面,看著那明晃晃的官刀,再看看那个一脸正气的弟弟。 他知道,大势已去。 如果他再强行杀人,恐怕这几百把锄头,下一刻就要砸在他自己头上了。 “好!” 赵太爷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狠狠地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既然你们都替她求情,那老朽就给二爷一个面子,也给县太爷一个面子!” “来人!先把这赵小妹她们这几个淫妇押回柴房!听候发落!” 虽然嘴上还硬,但这已经是认输了。 “慢著。”周通再次开口,声音冷峻如铁。 他上前一步,直视赵太爷,朗声道: “按《大夏律·刑律·断狱》条:凡人命重案,嫌犯未定讞前,当羈押於官府大牢,严禁私设牢狱,违者杖一百。” “赵太爷,既然是暂缓行刑,那就不能关在私牢里。 必须由官府看管,以防意外! 您若是执意要关在柴房,那可就是私设牢狱。” “你……”赵太爷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准了!”孙志高反应很快,大手一挥,直接拿过话头,“周通所言极是! 来人! 把赵小妹她们几人带回县衙大牢! 本官亲自审问!” 赵太爷楞在原地,哑口无言。 此时,他再也没有理由阻拦。 他作为族长能审人,孙志高作为县令,当然也能审人。 而且,孙志高还是等他审完之后才出手的。 现在,他更没有藉口再去说什么。 几个衙役衝上去,解开赵小妹身上的绳索,將她护在中间。 赵小妹死里逃生,瘫软在地上,放声大哭。 “娘……我能回家看娘了吗?” 看著这一幕,苏时也忍不住落泪。 她走上前,扶起赵小妹:“別怕,没事了。咱们回家。” 官兵们护送著赵小妹和她的家人,缓缓退出了赵家村。 当他们走出村口的时候,赵太爷站在祠堂的高阶上,阴鷙的目光死死盯著眾人的背影。 “致知书院!还有那个周通,李浩……” 他恶狠狠地看著那几人。 “你们等著。这事儿没完。” “只要我赵某人还有一口气在,这赵家村就还是我的天下!” …… 江寧分院,议事厅。 虽然赵小妹被成功救回,此刻正被安置在书院的后勤房里。 但议事厅內的气氛並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李德裕端坐著,手里的茶盏转了又转,始终没有喝下去。 “先生,这人虽然救回来了,但本官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踏实呢?”李德裕嘆了口气,“而且赵二爷虽然反水了,但我看他那样子,也是为了利益。 万一哪天魏阉给的钱更多,他会不会也变成下一个赵太爷?” 叶行之也抚须点头:“是啊。 宗族自治,本是为了敦睦乡里。 可如今看来,这族权一旦没了制约,比那猛虎还可怕。 咱们这次是侥倖贏了,若是下次呢?若是换个村子呢?” 周通此时说道:“归根结底,还是法治不彰。 那些村民,明明看著赵小妹受冤,却只会盲从。 在他们眼里,族长的话就是天条,国法不过是一张废纸。” “不,不仅仅是法治的问题。” 陈文缓缓站起身。 “法只能惩恶,不能除愚。”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人,而中间站著一个巨大的族长。 “你们觉得,赵家村的问题,仅仅是一个赵太爷吗?” 第136章 眾愚成恶,需要睁眼看世界 “难道不是吗?”李浩不解,“只要把赵太爷扳倒了,换个开明的族长,或者让赵二爷当族长,不就好了吗?” “换汤不换药。”陈文摇了摇头。 “赵太爷之所以能如此囂张,是因为他脚下站著几千个沉默的帮凶。” “那些跟著起鬨沉塘的族人,那些看著赵小妹受苦却不敢说话的妇女,甚至那些为了蝇头小利就倒戈的旁支…… 他们並不是天生坏,他们只是愚昧。” 陈文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这两个字。 “因为愚昧,所以他们没有是非观,只信权威。 因为愚昧,所以他们没有长远眼光,只看眼前利益。 因为愚昧,所以他们习惯了被奴役,甚至会去迫害那些想要站起来的人。” “在这种土壤上,你种下一棵树,长出来的只能是歪脖子树。 你打倒了一个赵太爷,只要这几千个愚昧的族人还在,只要他们还习惯於这种人身依附的关係,那么赵二爷上位后,很快就会变成下一个赵太爷。 因为只有变成赵太爷,他才能控制这群人。” “这就叫眾愚成恶。” “只要这堵由愚昧筑成的墙还在,我们救得了一个赵小妹,救不了千千万万个赵小妹。 我们推行的新政,也永远只能浮在表面,扎不下根。” 陈文的话音落下,议事厅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孙志高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杯茶早就没了热气,但他却依然紧紧握著。 他的眼神有些发直,像是想起了往事。 “先生说得对啊……”孙志高长嘆一声,“本官以前总觉得,只要是个清官,只要按律办事,就能把一县治理好。 可实际上呢?修桥铺路,百姓以为我要贪污。 劝课农桑,百姓以为我要加税。 不管我做什么,他们总是用那种防贼一样的眼神看著我。 以前我觉得他们是刁民,是不可教化。 现在我才明白,那是隔著一层墙啊。” “这层墙,让他们听不懂我的话,也让我看不见他们的心。” 叶行之也站起身,在厅內来回踱步,神色复杂。 作为信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传统儒者,陈文的这番话对他的衝击是巨大的。 “眾愚成恶,眾愚成恶啊!”叶行之喃喃自语,“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只知道教化二字。 可今日才知,若是不破除这愚,这化就是无源之水。 百姓若是连是非都分不清,只知道盲从,那这礼教,反倒成了害人的刀子。 赵太爷能杀人,不只是因为他强,也是因为底下的人都瞎了眼啊!” “那这代价也太大了。”李浩忍不住插嘴,他手里的算盘拨了两下,“先生,我刚才算了一笔帐。 如果不开启民智,咱们要想推行新政,每一步都得花十倍的力气去解释,去防备谣言。 这沟通的成本,这管理的损耗,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原来,愚昧才是咱们最大的亏空!” 周通目光冷峻:“法不责眾。 几百个人一起犯错,法就失效了。 只有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懂法,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这眾才能散开,这法才能立得住。” 王德发撇了撇嘴,一脸的无奈:“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那帮人也太难伺候了。 我以前带丐帮的时候就知道,你给他们馒头,他们谢你。 你给他们书本,他们拿去擦屁股。 想让他们开窍,比让铁树开花还难。” 眾人的议论,让那种无力感更加具象化。 面对这几千年的沉疴,哪怕是这些当世的人杰,也感到了棘手。 苏时一直站在角落里,听著这些议论,看著陈文那透著忧虑的眼神。 她想起了赵小妹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想起了那些在祠堂外跟著起鬨却又在私下里偷偷抹眼泪的妇女。 “先生,既然这墙是愚昧筑成的,那我们就去推倒它!” 苏时站起身,手里紧紧攥著一叠最新的《江寧风教录》。 “我想去赵家村! 带上咱们的报纸!我要把这些报纸发给每一个村民! 我要给他们读《大夏律》,告诉他们什么是法! 我要给他们讲外面的世界,告诉他们除了种地还能做工赚钱! 我要把新政的道理,讲到他们的心坎里!” “我要用这舆论的洪流,衝垮那堵愚昧的墙!” “我陪你去!”李浩也站了起来,“我去给他们算帐!让他们知道自己亏了多少!” “我也去!”王德发一拍大腿,“我去给他们讲段子!我就不信他们的脑子是榆木疙瘩!” 就连周通也点了点头:“普法之事,义不容辞。” 看著这群充满斗志的年轻人,陈文没有阻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有些墙,不亲自去撞一撞,永远不知道有多厚。也永远不会有深刻体会。 “去吧。去看看那真实的乡土,到底是什么样子。” 张承宗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看到先生竟然这么轻易地就让他们去了,也是有些惊讶。 他只好按下了心头的话,不知道先生这次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最后,他也举手要跟著大家去了。 …… 次日清晨,赵家村村口。 虽然昨天刚闹过一场,但今天的赵家村却出奇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男人们扛著锄头下地,女人们聚在井台边洗衣,孩子们在泥地里打滚。 苏时,李浩、周通、王德发,张承宗五人推著一辆装满报纸的独轮车,来到了村口的茶摊。 “几位客官,喝茶还是歇脚?”茶摊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眼就看到了独轮车上那花花绿绿的纸张。 “老板,送您一张。”苏时递过去一份《江寧风教录》。 老板接过报纸,也没客气,熟练地展开。他识得几个字,目光很快被那个醒目的標题《细思极恐!米价一夜暴涨三成》吸引住了。 “哟!这上面说米价涨了?”老板瞪大眼睛,招呼旁边几个正在喝茶的货郎,“快来看看!这上面说魏公公把米价炒高了,咱们每买一斗米就多花二十文!这帐算得真细啊!” “真的假的?”几个货郎凑过来,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听到钱字,耳朵都竖起来了。 “那还能有假?你看这印章,官府的!”老板指著印章,一脸的篤定,“怪不得这几天进货贵了,原来是这原因!这报纸好啊,以后我也能拿著这玩意儿去跟米行砍价了!” 就在茶摊老板和货郎们热议的时候,旁边桌上一个穿著洗得发白长衫的年轻书生,却一直捧著报纸,看得如痴如醉,连手里的烧饼凉了都没发觉。 苏时注意到他,走过去问道:“这位兄台,你也对这上面的行情感兴趣?” “行情?那是俗务!”书生猛地抬起头,眼神狂热,指著副刊上那篇《惨!七旬老翁护摊被殴》,“我是对这文笔感兴趣! 这铁面判官到底是谁? 行文如刀,字字珠璣,简直是吾辈楷模啊!” 他突然站起身,对著苏时深深一揖,一脸的希冀。 “敢问敢问这位同窗,致知书院还招人不? 在下虽然科举屡试不第,但这写骂人的文章…… 咳咳,写这种激浊扬清的文章,自问还有几分笔力!” “我也想当个铁面判官!或者铜面书生也行啊!” 苏时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 旁边的王德发更是笑得直拍大腿:“哈哈!想写文章?行啊! 不过咱们这儿不要只会掉书袋的,得能把之乎者也写成柴米油盐才行! 你能把魏公公生孩子没屁眼写得文雅点吗?” 书生一怔,隨即脱口而出:“阉竖无后,天道昭彰?” “得嘞!有前途!”王德发竖起大拇指,“但是想进我们书院的人那队排的都排到京城了。 这样吧,你先把这卷报纸去给大家发一发,顺便讲讲,我们之后会看你表现!” 说著,王德发拿起一卷报纸给他。 那书生赶忙接过,“没问题!” 这小小的插曲,让沉闷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 然而,这还不够。 书生们懂了,商贩们懂了。 真正决定赵家村命运的,是那几千个还在地里刨食、在井边洗衣的普通人。 那是赵家村的大多数,也是赵太爷权力的根基。 “走,去那边看看。” 苏时凑到一个正在路边歇脚的老汉身边,递过去一张报纸,“给您看个新鲜玩意儿。 这上面有商会招工的消息,一个月二两银子呢!” 老汉接过报纸,那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纸上扫了一圈,然后嘿嘿一笑:“这纸不错,厚实,韧性好。 正好我家窗户破了个洞,拿回去糊窗户挺好。” 苏时一愣,连忙解释道:“大叔,这上面有字! 您看,这写的是……” “字?”老汉摆摆手,把报纸塞进怀里,“我不认几个字。 你说有银子? 那敢情好,你直接给我银子不就完了? 给我张纸干啥?” 苏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张承宗和李浩正一手拿著报纸,一手拿著算盘给几个年轻人算帐。 “你们看,这上面写了,跟著魏公公混,米价涨了三成! 你们每人每天少吃半碗饭!” “少吃半碗?”一个年轻人挠挠头,“俺们平时也吃不饱啊。 再说了,米价涨不涨,那是粮店的事儿,跟咱们有啥关係? 俺们只管种地交租。” 李浩急了:“怎么没关係? 你们种的粮卖不出去,买的米又贵……” “那也是族长说了算。”年轻人一脸的理所当然,“族长让咱们卖给谁就卖给谁。 咱们操那閒心干啥?” 周通那边更惨。 他拿著报纸给几个吵架的村民讲《大夏律》,结果被人家当成了算命先生。 “先生,您帮我看看,我这面相是不是有財运? 这官司能不能打贏?” “我不是算命的!我是讲法的!”周通被气得,罕见地说话声音都有些大了,“你们这样私下斗殴是违法的!” “违法? 在咱们村,打架那是常事。 谁拳头大谁有理。你要是不算命,就別在这儿瞎咧咧。” 五个人在村里转了一圈,口乾舌燥,却发现自己像是在对牛弹琴。 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 张承宗倒是没那么意外,他本身就是农家子,这情况,他也能预料到。 本来他还期待能有什么奇蹟,但没想到现实还是给了他沉重一击。 那书生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直接都不好意思再去找王德发了。 他心说,人家致知书院真是个个是人才,我这连张报纸都发不出去,怪不得没人要呢。 就在这时,几个游手好閒的二流子晃了过来。 那是赵太爷养的狗腿子。 “哟,这不是昨天那几个要来抢人的书生吗?”领头的二流子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又来这儿妖言惑眾了?” 他一把抢过苏时手里的报纸,隨手撕下一角,在那张印著《律法问答》的纸上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然后扔在地上。 “大傢伙儿都听著! 太爷说了,这纸上有妖气! 是城里人用来勾魂的! 谁要是看了,就会变得六亲不认,连祖宗都不认了! 就会像那个赵小妹一样,变成淫妇!” “什么?有妖气?” 原本还围在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一听这话,嚇得脸都白了。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读书人的纸笔確实带著某种神秘的力量,而族长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快扔了! 快扔了!” “我就说这纸看著怪怪的,那上面的字跟鬼画符似的!” 刚才那个拿了报纸想糊窗户的老汉,更是像烫了手一样把报纸掏出来扔得远远的。 “你们……” 苏时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著那一地被践踏的报纸,看著那些愚昧却又理直气壮的村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终於明白了先生说的那句话。 这不仅仅是一堵墙。 这是一座由几千年的愚昧和利益捆绑筑成的铁壁铜墙。 如果不把这座墙推倒,如果不让这些人睁开眼睛看世界。 那么,哪怕把报纸印出花儿来,哪怕把嗓子喊哑了,也传不进哪怕一丝风声。 “走。” 苏时咬著牙,对身后的同伴说道。 “回书院。找先生。” “这仗,不是这么打的。咱们得换个法子。” 第137章 怎么让村民们爱上上课? 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啪!” 魏公公从软塌上猛地坐起。 “你说什么?人被救走了?几千號族人,竟然没拦住?” 跪在地上的林半城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是……是的,乾爹。 那陈文太狡猾了! 他又是派官兵震慑,又是让周通辩理,还分化了赵家村的族人! 那赵太爷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关键时刻竟然软了!” “废物!都是废物!” 魏公公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著林半城的鼻子大骂。 “咱家给了他那么多银子,给了他那么大的面子,结果连几个女工都按不住? 这赵家村的铁桶阵,难道是纸糊的吗?” “乾爹息怒。”林半城小心翼翼地劝道,“虽然人救走了,但那赵太爷还在。 他在村里的根基深厚,这次吃了亏,心里肯定恨透了陈文。 只要咱们再给他点好处,让他继续在村里捣乱,这寧阳还是安生不了。” 魏公公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你说得对。”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冷笑一声。 “赵太爷这颗棋子,还没废。 那些乌合之眾,今天能为了几个钱放人,明天就能为了更多的钱去杀人。 他们没主心骨,只要咱们给点风,他们就是火。” “而且……” “陈文救得了赵小妹,但他救得了那几万张生丝券吗?” “他现在搞什么教化,不过是垂死挣扎,想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可他忘了,这世上最硬的道理,是钱!是货!” “半年之期一到,要是交不出丝,那些现在把他捧上天的商户,就会变成最凶狠的狼,把他撕成碎片!到时候,那些刁民,也会为了討回血汗钱,第一个衝上去砸了他的书院!” “让他折腾吧! 折腾得越欢,死得越快! 等生丝券到期兑付的时候,就是他们真正的死期!” …… 与此同时,江寧分院,议事厅。 “先生……”苏时把那张印著脚印的报纸往桌上一放,声音哽咽,“这墙,太厚了。 我们推不动。” 她把在赵家村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茶摊老板的糊窗户,到那些老汉的看不懂,再到二流子一句“有妖气”就嚇得全村人扔报纸。 “我们讲法,他们说那是官老爷的事。 我们讲利,他们说那是族长的恩赐。 我们讲理,他们根本听不懂。” 周通也一脸的困惑:“孔子云:有教无类。 可这帮人,简直是不可教化。 我跟他们讲《大夏律》,他们问我能不能算命。 这简直是愚不可及。” 李浩也嘆了口气,把算盘往桌上一扔:“我也没辙了。 我给他们算帐,说跟著商会能多赚银子。 可他们说,赚了钱也得交公中,最后还是落到赵太爷手里。 与其瞎折腾,不如老老实实种地。” 议事厅內一片沉默。 大家都被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包围了。 这是一种比面对魏公公的刀剑还要让人绝望的感觉。 因为刀剑可以挡,但愚昧无处著力,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陷进了泥沼里。 陈文静静地听著,並没有急著安慰,也没有责备。 他站起身,走到那块写著眾愚成恶的黑板前,拿起一支石笔。 “你们觉得,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他们笨?”王德发试探著说。 “因为他们懒?”李浩猜测。 “不。” 陈文摇了摇头,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 供需错位。 “你们失败,是因为你们在卖弄。 你们卖的是你们觉得重要的东西,法、理、义。 但这些东西,对於赵家村的百姓来说,是奢侈品。” “他们要的是什么?是必需品。” 陈文拿起桌上的一个馒头,又拿起一本《论语》。 “周通,我问你。 如果你快饿死了,三天没吃饭。 这时候,我给你一本书和一个馒头,你选哪个?” 周通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本代表圣人教诲的书,那是他毕生的追求,“朝闻道,夕死可矣”。 但他又看了看那个冷馒头,那是活命的东西。 他想说选书,但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我……”周通咬了咬牙,低下了头,“选馒头。活著才能闻道。” “这就对了。” 陈文將馒头重重地拍在桌上。 “对於我们这些读书人来说,书是黄金屋,是顏如玉。但对於赵家村的百姓来说,书就是废纸,甚至连引火都不如柴火好用。” 陈文指著那个馒头,语气沉重。 “这就是需求层次。” “周通,你读过《论语》。 孔子去卫国,看到人多,冉有问他该怎么办。孔子怎么说的?” 周通立刻拱手作答:“子曰:富之。冉有又问:既富矣,又何加焉?子曰:教之。” “对!先富,后教!”陈文重重地敲击著桌面,“圣人早就看透了! 人的需求就像这金字塔,是一层一层的。 最底下是生,吃饱穿暖。 再往上是安,免受欺凌。 最后才是礼,才是道理和尊严。” “现在的赵家村百姓,他们还趴在最底下的泥潭里,眼睛里只有这个馒头。 他们连生都成问题,你们却直接去给他们讲礼,那是让他们去追求塔尖上的奢侈品!” 陈文指著门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身影。 “你们想想,一个老农,天不亮就下地,累了一天,腰都直不起来,回家还得愁明天的米缸。 这时候,你跟他说:大爷,来学个仁字吧,学了能做君子。他会怎么想?” 王德发撇了撇嘴:“他肯定想:君子能当饭吃吗? 不能就滚蛋,別耽误我睡觉。” “没错。”陈文点头,“所以,不是他们不想学,是他们学不起。 对他们来说,学问太贵了,那是那是填饱肚子之后才配想的事。” 周通听得有些发愣:“先生的意思是……因为他们穷,所以我们就不教了吗?任由他们愚昧下去?” “错!” 陈文猛地转身,目光如电。 “正是因为他们穷,才更要教! 而且必须教!” 他拿起一支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写上穷和愚。 “你们看,这是一个死循环。” “因为愚昧,他们不懂算帐,被奸商坑。 不懂法,被族长欺。 不懂技术,地里刨食也比別人少收三成。 所以他们穷!” “而因为穷,他们每天为了生计奔波,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也没有钱去读书识字。 所以他们更愚昧!” “越穷越愚,越愚越穷。 世世代代,被锁在这个圈子里,跳不出来。” 陈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圆圈上。 “我们要做的,不是高高在上地施捨道理,也不是无视他们的苦难。” “我们要做的是打破这个循环。” “既然道理太高,他们够不著。 那我们就把道理拉下来,拉到泥土里,拉到他们的饭碗里!” “我们要告诉他们,教化不是让你们饿著肚子当圣人,而是教你们怎么吃饱饭,怎么吃上肉!” “我们要证明读书识字,本身就是一种最赚钱的本事!” 苏时听得眼睛发亮,仿佛拨云见日:“先生,我懂了! 我们不是在卖书,我们是在卖馒头! 只不过这馒头是用知识做的!” “对!”陈文讚许地点头,“只要让他们发现,学了这个字,就能少亏一文钱。 懂了这条法,就能多討回一只鸡。 那时候,不用你们求,他们自己就会抢著来学!” “这才是真正的实用主义教化。” “先生,那这实用主义教化该怎么做呢?”李浩问道。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词:流量、体验、利益、实效。 “我给你们四个方向,我会大概讲讲,具体怎么做,你们回去去思考。” “第一步,流量。” 陈文看向王德发。 “德发,你平时在街头看耍猴,为什么那么多人围著看?” 王德发嘿嘿一笑:“因为热闹唄! 而且耍猴的会敲锣,会吆喝,还会撒糖!” “对。”陈文点头,“人都有看热闹的心,也都有贪小便宜的心。 你们去村里,拿著报纸干讲,谁听? 你们得像耍猴一样,把人聚起来!” “怎么聚? 那是你的事。 但我提示你,要热闹,要新奇,要让人觉得不看就亏了。” “第二步,体验。” 陈文看向苏时。 “苏时,你的文章写得好,但老百姓不识字,看不懂。 你能不能换一种方式,让他们不用看,也能懂?” “不要干讲道理。 要把道理变成戏,变成他们身边的事。 让他们看著看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就懂了。” 苏时眼睛一亮:“先生是说演戏?” “对,演戏是一种方式。 把那些枯燥的道理,演成活生生的人和事。 让他们有代入感。” “第三步,利益。” 陈文看向李浩。 “李浩,你最擅长算帐。 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把学问变成一种游戏?” “游戏?”李浩一愣。 “对。 贏了有奖,输了没惩罚。 让他们在玩中就把字认了。 比如,谁认出一个字,算对一道题,你就给他点什么好处。 让他们觉得,识字算帐就是在捡钱。” “第四步,实效。” 陈文最后看向周通。 “周通,你说他们不信法。 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法的好处。 你能不能让他们亲眼看到,这东西真的能解决他们当下的麻烦?” “比如,帮他们討债? 帮他们分家? 帮他们写契约省钱?” “你要让他们明白,法不是官老爷的威风,法是老百姓的护身符。” 陈文一口气说完这四点,然后放下石笔,看著陷入沉思的眾弟子。 “你们回去想具体怎么干,才能把这赵家村变成咱们的课堂。” “记住,不要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夫子,要把自己当成卖货的货郎。” “你们卖的不是针头线脑,是知识。” 第138章 听课送鸡蛋 两日后,寧阳县赵家村,打穀场。 这里是村里最宽敞的地方,也是村民们农閒时聚眾聊天晒太阳的场所。 往日里,这里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墙根底下打盹。 但今天,打穀场上却搭起了一个红红火火的大戏台。 “咚咚鏘!咚咚鏘!”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打破了午后的寧静。 “各位父老乡亲!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嘞!” 王德发穿著一身大红色的喜庆衣裳,手里拿著一面铜锣,站在戏台上卖力地吆喝著。 他那圆润的身材配上那滑稽的动作,活像个年画里的福娃娃,让人看了就想笑。 “今儿个咱们不唱戏,不卖药!咱们来玩个游戏!” “玩游戏?” 原本还在地里干活的,在井边洗衣的村民们,都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 大家三三两两地围在戏台边,好奇地打量著这个外来的胖子。 “啥游戏啊? 还要钱不?”一个精瘦的汉子问道,眼神警惕。 “不要钱!”王德发大手一挥,“不仅不要钱,我还送钱!送鸡蛋!送烧饼!” 他指了指戏台旁边的一张桌子。 只见那桌子上堆满了白花花的鸡蛋,还有一筐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香气飘得老远。 “咕咚。” 不少村民咽了口唾沫。 对於一年到头难得见点荤腥的他们来说,这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真送?” “真送!童叟无欺!”王德发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只要你们能猜对我手里这个字,这鸡蛋就是你的!” 说著,他从身后拿出一块木板,上面写著一个大大的“禾”字。 “来来来! 有没有认识这个字的? 认出来的,领一个鸡蛋!” 台下一片寂静。虽然大家眼馋,但確实都不识字。 “没人认识?”王德发也不急,嘿嘿一笑,“那我给点提示。 这东西,长在地里,绿油油的,秋天变成黄澄澄的,咱们全靠它吃饭!” “禾苗?”一个小孩脱口而出。 “聪明!”王德发竖起大拇指,“就是禾苗的禾! 来,小朋友,上来领鸡蛋!” 那小孩怯生生地走上台,从王德发手里接过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欢天喜地地跑了。 “哗——” 这一下,台下的村民们炸锅了。 “真的给啊!” “这胖子傻了吧? 这么好的鸡蛋白送?” “快快快! 我也要猜!” 越来越多的村民围了上来,把戏台围得水泄不通。 “好! 咱们继续!”王德发又拿出一块木板,上面写著“米”字。 “这个字,是把刚才那个禾字上面的一撇去掉,再加四个点。 它是白的,是香的,煮熟了能吃!” “米!” “大米!” “对咯! 来来来,一人一个烧饼!” 王德发一边发烧饼,一边观察著村民的反应。 他发现,只要有了利,这些平时木訥的村民,果然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这就是先生说的流量啊。”王德发心里暗笑,“只要把人聚起来,这戏就好唱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王德发清了清嗓子。 “各位,光猜字谜也没意思。 咱们来点实用的!” “有请咱们寧阳的种地状元,张相公!” 张承宗从后台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儒衫,而是换了一身跟村民一样的粗布短打,手里还拿著一把锄头。 “乡亲们好。”张承宗憨厚地笑了笑,那口地道的寧阳土话,让村民们倍感亲切。 “我是张承宗,也是个庄稼汉。 我知道大家平时种地辛苦,但收成总是不好。 为啥呢? 因为咱们不懂天时,不懂地利。” “今天,我不教你们读死书,我就教你们几句顺口溜。 学会了,保准你们明年的收成能多三成!” “真的假的?”一个老农怀疑地问道,“你个读书人,懂种地?” “大爷,您听听这个。” 张承宗也不辩解,直接唱了起来。 他的嗓音虽然不专业,但那种朴实的韵律,却格外抓人。 “春雨贵如油,多下满街流。 惊蛰锄地忙,虫害不抬头。 清明前后种瓜豆,穀雨前后种大田。 立夏桑果像樱桃,小满养蚕忙得欢。” 这几句歌谣,把二十四节气和农事紧密结合在了一起,朗朗上口,好记又好用。 “哎哟,这词儿编得好啊!”那个老农一拍大腿,“这不就是咱们平时干活的理儿吗?” “对啊!”张承宗接著说道,“这里面,藏著好几个字呢! 你们看这个雨字,像不像天上下的雨点? 这个田字,像不像咱们分好的地块?” 他一边唱,一边在黑板上把那几个关键字写出来,配合著图画讲解。 “学会了这个田字,以后分家分地的时候,就没人能糊弄你们的田亩数! 学会了这个税字,交公粮的时候,就能看懂帐本,不被官差多收一斗米!” “这……这真的有用啊!” 村民们的眼睛亮了。 以前他们觉得读书没用,是因为书里的东西离他们太远。 但现在,张承宗教的东西,跟他们的饭碗,跟他们的钱袋子息息相关。 “张相公!再教教那个税字! 我想学会了,省得被里正那个王八蛋坑!” “张相公!再教教那个税字!我想学会了,省得被里正那个王八蛋坑!” “好!咱们不仅要学会税,还要学会这个字!” 张承宗拿起石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大字——穷。 “大家都认识这个字吗?” 台下有人嘆气:“咋不认识? 这字儿就像刻在咱们脑门上一样,跟了咱们一辈子。” “那你们知道,咱们为啥穷吗?”张承宗问道。 “命不好唄。” “地太少唄。” “租子太重唄。” “都对,也都不对。” 张承宗指著那个穷字。 “这是先生教我的道理。 你们看这个字,上面是个『穴』,代表破房子。 下面是个身,还要弓著。 意思是,一个人缩在破房子里,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就是穷的样子。” “但是,为什么直不起来腰?” “因为你们手里没有东西。 你们种的地,是赵太爷的。 你们住的房,是赵太爷的。 就连你们明年要用的种子,也是借赵太爷的。” “你们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其实都是在给別人干活! 你们赚的那点粮食,交了租子,还了利息,剩下的只能勉强餬口。 这叫负债。” “只要你们还在负债,哪怕你们把腰累断了,也永远翻不了身!” 台下的村民们沉默了。 这番话,太扎心了,也太真实了。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除了欠一屁股债,確实啥也没落下。 “那……那咋办啊?”一个年轻后生急切地问道,“咱们也没钱买地啊。” “所以,要做工!” 张承宗又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工”字。 “你们看,上面一横是天,下面一横是地,中间一竖是人。 顶天立地,这就是工!” “为什么做工能赚钱? 因为做工赚的是现银!” “你在地里刨食,要看老天爷的脸色,旱了涝了都白干。 但在作坊里,只要你动手,就有钱拿! 这钱是活的,是立刻就能揣进兜里的!” “有了这笔钱,你们就可以攒起来,去买一只鸡,让鸡生蛋。 去买一头猪,让猪生崽。 这就叫资產!” “只有当你手里有了能生钱的东西,你才能不穷! 你才能挺直了腰杆!” “先生说了,穷不是命,穷是一种病。 治这种病,唯一的药方就是变!” “別守著那几亩薄田等死了! 走出来! 去作坊! 去赚钱! 去给自己攒下第一份家当! 而且乡亲们,种地也不需要天天去地里,你们农閒时去做工,农忙时回来收秋,两不耽误呀!” 这番话,让现场的村民都愣住了。 是啊。 原来,种地不是唯一的出路。 原来,做工不是不守规矩不守妇道,而是为了让全家翻身! “张相公!我要去做工!” “我也去!我不怕累! 我想赚钱买头牛!” “我让我闺女也去! 谁爱说閒话谁说去,反正不能穷一辈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激动的呼喊。 那些原本被赵太爷用族规锁住的人心,在致富的希望面前,终於开始鬆动了。 王德发在旁边看得直乐:“嘿!先生这招还真管用!这帮泥腿子,一听能发財,眼睛都绿了!” 一时间,打穀场上大家热情高涨。 原本只是为了领鸡蛋来的村民,此刻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认真地跟著张承宗念著那些看似枯燥实则救命的汉字,听著那些他们从来没听过的知识。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几个赵太爷派来的狗腿子,看著这一幕,急得直跺脚。 “这……这可咋办? 太爷让咱们来捣乱,可这胖子发鸡蛋,张相公教种地,咱们要是敢捣乱,那帮泥腿子非把咱们撕了不可!” “快! 回去稟报太爷! 就说这帮书生变法子了! 他们不讲大道理了,他们开始发钱了!” …… ps:这几天是不是因为更新有点晚了,导致催更不是那么多了,也怪我总是一整就到十二点半了,更新时间不固定,主要整这种群像確实太花心思了,怪不得写群像的不多。我以后统一一下时间,0点更新吧,大家可以在章末开个更新提醒。希望大家每天都来追更,洋柿子是根据追更数据推的,追更数据不好的话,推的也就少了,这就是经常大家养书能养死的原因哈哈。最后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139章 当族长,得巧立名目 赵家祠堂,后院。 “什么?发鸡蛋?教种地?” 赵太爷手里盘著两个核桃。 刚才那个跑回来的狗腿子正跪在地上,绘声绘色地描述著打穀场上的情景。 “是啊太爷! 那胖子见人就发烧饼,那张相公还编了什么顺口溜,教大家怎么看天时,怎么算收成。 那些泥腿子都听傻了,一个个围在那儿,赶都赶不走!” “哼,雕虫小技。” 赵太爷冷哼一声,並没有太在意。 “给点小恩小惠就想收买人心? 这帮书生也就是这点出息了。 只要不谈钱不谈地,让他们闹去吧。 等那点鸡蛋发完了,那些泥腿子自然就散了。” “可是太爷……”狗腿子犹豫了一下,“他们好像还在搭台子,说是要唱戏。” “唱戏?”赵太爷一愣,隨即嗤笑道,“唱什么? 才子佳人? 还是状元及第? 咱们这乡下人,除了过年,谁有閒心看那个? 隨他们去!只要不说是咱们赵家的坏话,就当看个乐呵。” …… 打穀场上,锣鼓喧天。 戏台下,陈文戴著一顶旧斗笠,压低了帽檐,静静地站在人群的最边缘。 他的身边站著几个神色警惕的护卫,但这並不妨碍他观察这场大戏的每一个细节。 今日无事,他想亲眼看看学生们的成果。 毕竟他也是今日这场戏的导演。 大幕拉开。 王德髮饰演的黄扒皮一出场,那种横行霸道的劲儿就逗得全场哄堂大笑。 他往衣服里塞了两个枕头,肚子挺得老高,手里拿著个大菸斗,身后跟著一个贼眉鼠眼的狗腿子。 王德发大摇大摆地走到台中央,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那是象徵族权的椅子。 “师爷!”王德发敲著菸斗,一脸的不满,“这族长的位子我坐稳了,可这银子咋来得这么慢呢?” 狗腿子凑上来,一脸諂媚:“老爷,这穷棒子们都榨不出油水了啊。 您看,这几年收成不好,大傢伙儿都快揭不开锅了。” “笨!” 王德发拿著菸斗狠狠敲了一下狗腿子的脑袋。 “谁让你直接去抢了? 那是土匪干的事! 咱们是族长! 是体面人!” 他站起身,背著手,开始讲解他的敛財经。 “当族长,得巧立名目! 修祠堂,祭祖宗,修族谱! 名头一定要大,要光宗耀祖!” “可是老爷,穷鬼们没钱啊。” “穷鬼没钱,那几房旁支的富户有钱啊!”王德发坏笑一声,“你先去找那几家富户,让他们带头捐!捐一百两,咱们给他在祠堂里立个碑!” “他们捐了,那些穷鬼为了面子,为了不被戳脊梁骨,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跟著捐!” 狗腿子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那收上来的钱……” “得钱之后,”王德发继续道,“我跟村民们三七分成!” 此时一旁站著扮演村民的问道:“俺们这几千號人才七成啊?” 王德发一瞪眼:“七成是我的! 你们那三成还得看那位公公的脸色! 要不然谁罩著咱们?” “哗——” 台下瞬间炸了锅。 “哈哈哈,太逗了,那村民还嫌七成少呢,结果是人家的。” “別笑了,他好像演的是咱们呢。” “不是吧!这也太敢说了!” “我好像看明白了。 怪不得咱们每年交那么多公中钱修祠堂,合著都被太爷给吞了?而且还落了个好名声?” “难道太爷跟那魏公公还有勾结吗? 怪不得他之前连县太爷都不放在眼里。” 赵文举在台下听得手都在抖。 这不就是赵家村的现状吗? 赵太爷每年借著修祠堂的名义敛財,其实大头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而在人群的阴影里,赵二爷正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他手里捏著两个核桃。 “哼,三七分成……” 赵二爷低声冷笑。 “老东西,你把族里的油水都刮乾净了,连口汤都不给我们留。 还说什么为了光宗耀祖? 我看你是为了光你自己那房的祖!” “说得好啊!这胖子虽然嘴损,但这笔帐是彻底让大家都看明白了!” 他看向台上的王德发,十分满意。 这种公开处刑,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赵太爷的名声越臭,他上位的机会就越大。 “接著演! 给我狠狠地演! 让全族人都看看,这老东西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台上,剧情继续。 苏时扮演的翠花和学生扮演的翠花爹正在地里干活。 王德髮带著狗腿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一脚踢翻了翠花爹的菜篮子。 “老东西!我的鸡呢?” “黄大爷,什么鸡?”翠花爹嚇得浑身发抖,“我没见著您的鸡啊!” “没见著?” 王德发夸张地掏了掏耳朵,指著翠花爹的肚子。 “那你这肚子里装的是什么? 刚才有人看见了,你偷吃了我一只鸡!” “偷鸡?”翠花爹急了,“大爷,天地良心! 我就早上喝了一碗稀粥! 哪来的鸡啊? 我家连过年都吃不起鸡啊!” “不可能!”狗腿子在一旁帮腔,“你明明偷吃了鸡,还不承认! 这就是欺负我们老爷心善!” “就是!”王德发一脸正气,“我今天討的就是一个公平! 问谁討? 问这老东西! 他偷了鸡不承认,这就叫做不诚实! 不诚实就是坏了族规!” “告诉我,你是老实人吗?”王德发逼近翠花爹。 “我是……” “那你就说实话,你到底偷没偷鸡? 你告诉大家! 你说不说?” 翠花爹被逼到了墙角,满脸绝望。 “我没偷鸡!” “你明明偷了鸡还不承认。 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翠花爹快被气疯了,咋还恶人先告状啊。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杀猪刀,赤红著眼睛,指著自己的肚子。 “都看好了啊! 今儿我肚子里要有鸡肉,我白白死这里!” “你要是肚子里没有鸡肉,我死!”王德发针锋相对。 “要是没有鸡肉,我陪你一起死!”狗腿子也喊道。 “噗嗤!” 只见翠花爹手起刀落,真的往自己肚子上一划!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啊——” 那流血的效果做的挺逼真,让台下的妇女们都尖叫起来,捂住了小孩的眼睛。 翠花爹痛苦地倒在地上,手里捧著一碗血淋淋的东西。 “看见了吗? 是不是只有野菜?” 他嘶吼著,把那碗野菜举向天空,举向在场的所有人。 王德发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从震惊,到尷尬再到无所谓的冷笑。 “哦,確实只有野菜。”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我知道你没偷鸡。 你上当了。” 说完,他带著狗腿子转身就走,看都不看一眼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老实人。 “爹——!” 翠花扑上去,抱著翠花爹痛哭失声。 那悽厉的哭声,让台下的每一个村民都心如刀绞。 然而,作为始作俑者的黄扒皮,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哭什么哭! 人死了,债还在!” 他一脚踢开翠花爹的尸体,把算盘懟到翠花面前。 “你爹虽然没偷鸡,但他欠我的租子还没还呢!连本带利,加上这几年的利滚利,一共是一百石!” “一百石?!”翠花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绝望,“黄大爷,我爹只借了您一斗米啊! 怎么就变成一百石了? 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少废话!”王德发恶狠狠地说道,“按照之前的利息来算,一斗到现在就是一百石。” 翠花咬著牙,擦乾眼泪。 “好!我还!我去赚钱还你!” 她站起身。 “我去商会的作坊做工! 听说那里一个月能赚二两银子! 我就算做一辈子工,也要把这笔钱还上!” 这话一出,台下的村民们纷纷点头。 是啊,可以去商会做工还债。 然而,王德发却笑了。 笑得更加阴毒,更加让人绝望。 “做工? 我看你是想做梦!” 他猛地一挥手,两个狗腿子立刻上前,拦住了苏时的去路。 “我不许!” “为什么?”苏时质问道,“我凭力气赚钱还债,为什么不行?” “因为规矩!” 王德发用菸斗戳著苏时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是黄家的女人,你的脚不能迈出这个村子! 你要是敢去那种男人扎堆的地方拋头露面,那就是不守妇道! 就是败坏门风!就是丟了全族人的脸!” “我身为族长,有权替祖宗清理门户!” “你……”苏时气得浑身发抖,“你不让我去赚钱,又逼我还钱,你这是要逼死我吗?” “逼死你?”王德发嘿嘿一笑,那张胖脸上满是猥琐,“我怎么捨得让你死呢? 你可是咱们村的一枝花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卖身契,拍在桌上。 “既然还不上钱,那就拿人抵债! 签了这张字据,今晚就送到我房里去,给我做第八十八房小妾! 只要你把我伺候好了,这笔帐,咱们一笔勾销!” “如果不签……” 王德发脸色一变,凶相毕露。 “我就把你爹的尸体扔去餵狗!让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轰——” 这一刻,台下再也没有了笑声。 那种彻底的绝望,那种被堵死了所有活路的窒息感,让每一个村民都感到背脊发凉。 这就是他们的族长吗? 这就是他们敬畏了一辈子的规矩吗? 原来这所谓的规矩,就是不让你活,只能让你跪著当奴隶! “黄扒皮! 你不得好死!”翠花哭喊道,“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哈!在这村里,我就是天!我就是报应!” 王德发狂笑一声,一挥手。 “来人!把这丫头给我绑了!今晚就洞房!” 两个狗腿子衝上去,就要拖拽苏时。 “爹! 娘! 救我啊!”翠花悽厉的惨叫声,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住手!你个畜生!” 一个年轻后生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地指著台上的王德发大骂。 “那是人命啊! 你怎么下得去手!” “呜呜呜……太惨了……太惨了……” 妇女们抱成一团,哭声一片。 一个大婶一边抹眼泪一边捶胸口:“这哪是演戏啊,这就是咱们的命啊! 赵小妹不也这样吗? 还有之前我家那苦命的侄女,不就是这么被逼死的吗?” “打死这个黄扒皮!” “对!打死他!” 几个血气方刚的汉子甚至想衝上台去,被旁边的理智者死死拉住。 “別衝动! 那是演戏! 那是王管事!” “演戏怎么了? 演得这么真,看得我火大!” 淳朴的村民们都入戏了,让台上的王德发看得都有点害怕。 他心说,我演坏人这么有天赋吗? 赵文举站在人群中,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是个读书人,平时最讲究斯文,但此刻他只想骂娘。 他看著台上那个无法无天的黄扒皮,仿佛看到了平日里那个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吃人不吐骨头的赵太爷。 “这就是礼教吗? 这就是家法吗?”赵文举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血丝,“这分明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而在另一边,赵二爷也死死地盯著台上。 他虽然也是赵家的既得利益者,但他更是旁支的领头人。 这些年,赵太爷打著公中的旗號,搜颳了多少旁支的血汗钱? 多少像翠花这样的女儿,被逼著嫁给了傻子瘸子,只为了给赵太爷换取利益? “老东西……”赵二爷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掌心,“今日,终於让大家看清你的真面目了!” 一时间,村民们都议论纷纷。 有的还沉浸在刚才的剧情中。 有的已经反应过来,在偷偷的骂赵太爷了。 “停!” 苏时突然大喊一声,从戏里跳了出来。 她擦了擦眼泪,走到台前,看著那些义愤填膺的村民。 “乡亲们! 这虽然是戏,但也是真事! 你们难道就想看著翠花被抢走吗? 你们难道就甘心被黄扒皮欺负一辈子吗?” 陈文在台下,看著那群情激奋的人群,轻轻压了压帽檐。 心说,火候到了。 “不甘心!”台下有人喊道,声音颤抖却坚定。 “那如果你们遇到了这种事,遇到了这种吃人的规矩,你们该怎么办?” “跟他拼了?”一个年轻后生喊道。 “拼不过啊! 人家有家丁!有族规!”老汉嘆气。 “认命?”妇女哭道。 “不!不拼命,也不认命!” 苏时走到台前,目光扫过那些迷茫的脸庞。 “乡亲们,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黄扒皮敢这么欺负我们? 为什么他说欠一百石就是一百石? 为什么他说卖身契是真的就是真的?” 台下一片安静。 大家面面相覷,答不上来。 “因为我们瞎!” 苏时指著自己的眼睛。 “不是眼睛瞎,是心瞎! 是不识字! 是不懂法! 是不会算帐!” “因为我们看不懂那张欠条上到底写了什么,所以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因为我们不知道大夏律里写著利息不得过本,所以他说利滚利我们就得认! 因为我们不知道除了跪下磕头,还能去县衙击鼓鸣冤!” “是我们自己的愚昧,把刀子递到了他手里!”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眾人。 是啊,如果早知道那是违法的,如果早知道那帐是假的,谁还会任人宰割? 苏时的声音变得激昂。 “所以我们要把这把刀夺回来!” “我们要学会算帐!我们要学会律法!” 她指向台下一直站著的周通和李浩。 “有请我们的神算子李管事,和铁面判官周相公,来给这齣戏判个公道! 来教大家,怎么把这吃人的规矩给破了!” 第140章 什么是利滚利? 赵家祠堂,后院。 赵太爷正躺在太师椅上。 他眯著眼,听著旁边的小妾给他唱曲儿. “太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衝进来,脸都嚇白了,连鞋跑丟了一只都没发觉。 “慌什么!”赵太爷眉头一皱,一脚踹在家丁身上,“天塌了有个高的顶著!没看见我正听曲儿吗?” “真……真是天塌了啊太爷!”家丁顾不上疼,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打穀场那边闹翻天了!” “闹什么?不是发鸡蛋吗?一群穷鬼抢食而已,还能翻天?”赵太爷不屑地冷笑。 “不是发鸡蛋!是唱戏!唱……唱《翠花智斗黄扒皮》!” “唱戏? 那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太爷,那戏里演的黄扒皮……长得跟您……不是,行事作风跟您一模一样啊! 他在戏里逼死人命,强抢民女,还说……还说那些公中钱都被他吞了!” “什么?!” 赵太爷猛地坐起身。 “好大的胆子! 这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是在造谣生事!” “还不止呢!”家丁带著哭腔继续说道,“那个演翠花的姑娘还说了,咱们之所以被欺负,是因为咱们瞎! 不懂法! 不会算帐!现在那个什么神算子和铁面判官正准备在那儿教大家怎么算帐,怎么告状呢!” “反了!反了!这是要造反啊!” 赵太爷气得浑身发抖。 他终於意识到,这次不是几个书生来发发善心那么简单了。 他们这是在挖他的根! 在掘他的祖坟! 如果让那帮泥腿子看懂了这门道,学会了算帐,学会了告状,以后谁还肯乖乖交租? 谁还肯借他的印子钱? 他这个族长,还怎么当?! “来人!集结家丁!带上傢伙!” 赵太爷抓起那根龙头拐杖。 “跟我去打穀场!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给我把戏台砸了!把那帮妖言惑眾的书生赶出去!” …… 村民们看著那个刚刚卸妆的王德发,又看了看站在台中央的李浩,眼神里充满期待。 “李管事,刚才说你要给咱们算帐。”一个胆子大的后生喊道,“那您给说说,那黄扒皮到底是咋坑人的? 俺们借钱的时候,明明说好了利息不高啊,怎么还著还著就还不清了呢?” “是啊! 俺当初借了一吊钱给娃看病,现在要把房子抵出去都不够还的!” 李浩微微一笑,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身后拖出一个大麻袋。 “哗啦——” 他把麻袋解开,倒出一堆黄澄澄的豆子。 “乡亲们,咱们今天不讲大道理,咱们来玩个游戏。” 李浩指著那堆豆子。 “假设这颗豆子,就是你们向那位大善人借你的钱。” 他捡起一颗豆子,放在桌子左边。 “那位大善人说了,乡里乡亲的我不收你多,借一颗豆子,下个月还两颗豆子,不多吧?” “不多! 不多!”台下的村民纷纷点头,“才两颗豆子,谁还不起啊? 这大善人挺厚道啊!” 李浩笑了笑,又捡起两颗豆子,放在桌子右边。 “好,第一个月,你还了两颗。” “可是,如果你第一个月没还上呢? 大善人又说了,没事,下个月再还,还是一样的算法,翻倍嘛,所以下个月四颗豆子。” “翻倍?”村民们有些迷糊。 “来,哪位大叔上来帮我数数?”李浩招了招手。 刚才那个被王德发逼死的赵老汉颤巍巍地走了上来。 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除了种地啥也不会,数数也只能数到一百。 “大叔,您来数。”李浩把豆子推给他,“第二个月,两颗变四颗。” 赵老汉数出四颗豆子。 “不多,还得起。”赵老汉憨厚地笑了笑。 “第三个月,四颗变八颗。” 赵老汉数出八颗。 “嗯,有点多了,不过挤挤也能还。” “第四个月,八颗变十六颗。” “第五个月,十六颗变三十二颗。” 隨著月份的增加,赵老汉数豆子的速度越来越慢,额头上的汗也冒了出来。 桌上的豆子堆开始慢慢变大。 “第六个月,六十四颗!” “第七个月,一百二十八颗!” 当数到第十个月的时候,赵老汉的手已经抖得拿不住豆子了。 那一堆豆子,已经有一大碗那么多了。 “大叔,还数得清吗?”李浩问道。 “数……数不清了……”赵老汉擦了擦汗,“这也太多了吧? 才借了一颗啊!” “別急,还没完呢!” 李浩的声音突然提高。 “这才哪到哪? 这才不到一年!咱们接著翻!” “第十一个月,一千零二十四颗!” 李浩直接抓起一大把豆子,扔在桌上。 “第十二个月,两千零四十八颗!” “哗啦——” 李浩把半袋子豆子全都倒在了桌上,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把那颗最初的本金彻底埋没在下面。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座触目惊心的豆子山。 一颗豆子,一年后竟然变成了一座山。 “这就是利滚利!” 李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豆子四处乱滚。 “这就是你们签的那张驴打滚的欠条! 那个大善人告诉你们不多,告诉你们慢慢还,其实是在给你们挖坑! 挖一个让你们几辈子都填不平的坑!” “你们借的是一斗米,还的是一座仓! 借的是救命钱,还的是买命钱!” “这哪是借贷? 这是抢劫!这是吃人!” “啊——!” 台下爆发出一阵惊呼。 那些背著债的村民,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以前只觉得这债怎么也还不完,是因为自己没本事,是因为年景不好。 现在才明白,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死局! “太黑了! 这也太黑了!” “怪不得我家那头牛没了,地也没了!原来是被这么算计走的!” 人群中,赵文举此时也是大受震撼。 他虽然是秀才,但家道中落,也是靠著借公中钱才勉强维持体面。 这些年,他为了还那永远还不完的利息,连买书的钱都省下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赵文举感嘆道,“怪不得太爷每年都要核帐,原来他核的不是公道,是咱们的命! 这哪里是宗族互助,这分明是把咱们当猪养,养肥了就杀!”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自责,“我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连这基本的算帐都没算明白。 要不人家致知书院科举能屡次霸榜呢。 那位陈夫子真乃神人也。 他要是能给我开个小灶该多好啊。” 而在另一边的阴影里,赵二爷看著那堆豆子,嘴角却微微翘起。 他手里那两个核桃转得飞快,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嘿,这帮书生还真敢说啊。” 赵二爷在心里暗骂,但眼神里却满是幸灾乐祸。 他当然知道赵太爷是怎么吸血的,甚至有些帐还是经他的手放出去的。 但他一直被赵太爷压著,哪怕知道也不敢说,只能眼红大哥吃肉,自己喝汤。 “老东西,你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赵二爷看著群情激奋的族人,心中一阵快意。 “以前你拿族规压著大家,谁也不敢查你的帐。 现在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了,我看你那张德高望重的老脸往哪搁!” “闹吧! 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把他的族长位子给闹没了!” 他看向台上的李浩,眼中满是讚赏。 “这帐算得太好了! 算得人心都散了!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大哥,你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咯。” 愤怒在人群中燃烧。 不仅仅是穷人,就连那些原本依附於赵太爷的旁支,在赵二爷这种有心人的暗示和默许下,心里也开始打起了鼓。 “李管事!那这钱我们还用还吗?”赵老汉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要是按这个算法,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还不清啊!” “问得好!” 李浩目光如炬,看向台下的每一个村民。 “这钱,该不该还?” “如果他是正经生意,利息公道,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但如果他是设局坑人,是违法的暴利,那这钱……” 李浩抓起一把豆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就是废纸! 是狗屁!” “在咱们商会,从来不搞这一套! 我们借钱给你们买种子,利息只有一分! 而且如果遭了灾,还可以减免! 这才是真正的生意!这才是真正的帮人!” “乡亲们!你们醒醒吧! 別再被那些所谓的大善人给骗了! 他们的心比这炭还黑!” 愤怒在人群中燃烧。 那些被压榨了多年的苦难,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我不还了! 这黑心钱我不还了!” “找他算帐去!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看著群情激奋的村民,李浩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把火,算是点起来了。 这算盘,不仅仅能算帐,还能算命。 算那些土豪劣绅的命! “可是李管事,”一个年轻后生突然问道,“虽然这帐算明白了,但欠条还在人家手里啊。 人家要是拿去告官,咱们还得输啊。 毕竟白纸黑字写著呢。” “告官?” 一直站在旁边的周通,这时候走了上来。 他手里拿著那本厚厚的《大夏律》,宛如判官降世。 “谁说白纸黑字就一定有效?” “今天我就来教教你们怎么用这本大夏律,去打那黄扒皮的脸。” 第141章 这哪里是讲法,这是在诛心 周通走到戏台中央,把《大夏律》往那张刚才用来演戏的桌子上一拍。 “啪!” 一声脆响,震得全场一静。 “今天,咱们就不去县衙,就在这打穀场上,开它一回堂! 我来当这个判官, 你们来当陪审。” “好!”台下有人起鬨,“周判官! 咱们有冤!” 周通也不废话,一指王德发:“带被告!” 王德发刚卸了一半的妆,脸上还掛著半边媒婆痣,听见喊他,立马戏精上身,把肚子一挺,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一脸的不服气。 “干啥?干啥? 我黄扒皮可是有身份的人! 你们凭什么审我?” “第一案!”周通声音平稳,“审你取息过律!” 他拿过赵老汉那张欠条,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被告黄扒皮,你借给赵老汉一斗米,三年后让他还二十石,可有此事?” “有啊!”王德发理直气壮,“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又没逼他借! 白纸黑字,画押为证! 这叫立字为据,人无信不立!” “立字为据?”周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翻开《大夏律》。 “根据《大夏律·户律》第一百四十九条:凡私放钱债,月利不过三分,违者笞四十。 若本利相侔,虽日久,止还本利。』” 念完,周通合上书,看向台下那一脸茫然的村民。 周通知道村民们听不懂这晦涩的法条,所以安排了李浩当他的通事,负责汉译汉。 “李通事,给乡亲们释义。” 李浩嘿嘿一笑,拿著算盘走上前,对著台下大声喊道: “各位乡亲! 周判官的意思是,朝廷说了,利息最高不能超过本金的一倍! 就算你借了一百年,只要利息超过了本金,那多出来的部分,就是违法的! 官府不认!” 他指著王德发。 “这黄扒皮让你还二十石?简单点说,就是他想抢钱!” “哗——” 台下顿时炸了锅。 “抢钱? 原来这就是抢钱啊!” “怪不得我觉得亏得慌,合著官府都不认啊!” “这直解得好! 一听就明白!” 王德发急了:“哎哎哎! 怎么就抢钱了? 我这是利滚利!是算术! 是祖宗传下来的九章算法!” “算术?”周通冷哼一声,“根据《大夏律·名例律》,以奸诈取財者,计赃准窃盗论。 你利用百姓不识数,设下陷阱,这不叫算术,这叫诈骗。” 李浩立刻接话释义:“判官的意思是你这就是骗子! 跟天桥底下变戏法骗钱的一个性质! 按律得打板子!” “打板子?!”赵老汉激动得浑身发抖,“真的能打他板子?” “能!”李浩肯定地点头,“不仅能打,还能把钱要回来! 来人!把这张非法欠条,给我撕了!” “嘶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那张压在赵老汉心头几年的大山,就这样变成了一堆碎纸片,隨风飘散。 人群中,赵文举看著这一幕,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是个读书人,自然知道这些律条,但从未想过,原来律法真的可以这样用,可以这样保护穷人! 关键是还可以用这种有趣的方式,讲给大家! “周兄大才! 李兄大才啊!”他在心里吶喊。 “別急著哭,还有第二案!” 周通一拍桌子,面无表情。 “第二案! 审你逼良为贱。” 苏时配合地走了上来,手里拿著那张刚才演戏用的卖身契,眼含热泪。 “判官! 黄扒皮逼我还不上钱,就要拿我抵债,让我签这个绝卖文书,卖身为奴,生死不论! 求判官做主!” “大胆!”周通目光如炬,直视王德发,“你可知罪?” “我何罪之有?”王德发脖子一梗,“欠债还钱,父债女偿,这是天经地义! 她没钱,那就拿身子抵! 这也是老规矩!” “老规矩?”周通语气依旧平稳。 “根据《大夏律·户律·婚姻》,良贱不通婚。 又据《刑律·斗殴》,凡良家子弟,不得私自买卖为奴。 若有逼迫良民为奴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契约无效,发回原籍!』” 周通看向李浩:“通事。” 李浩心领神会,指著王德发的鼻子骂道: “判官的意思是人家姑娘是良民! 是大夏朝正经的百姓! 你个土財主想拿人家当奴隶使唤? 想把人家变成你的私產? 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 “而且!”李浩补充道,“你这不仅是做梦,还是想去流放三千里! 想去岭南吃荔枝吗?” “哗——” 这一下,台下的妇女们炸锅了。 “听见没? 咱们是良民! 不能隨便卖!” “太爷以前逼咱们签的那些契约,原来都是犯法的啊! 咱们都被骗了!” 一个年轻媳妇拉著婆婆的手,哭著说:“娘! 俺不用卖身了! 俺是良民!” 王德发嚇得直哆嗦:“判官,我……我不知道啊! 不知者不罪嘛! 再说了,那手印可是红的,她自己按的!” “自己按的?”周通走上前,拿起那张契约看了看,冷笑一声。 “根据《刑律·断狱》,凡逼迫画押,视为强暴。 这手印边缘模糊,显然是在挣扎中按下的。 你这不仅是买卖人口,还是强抢民女。 来人,记下来,罪加一等。” 李浩在一旁补刀:“解释一下就是你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流氓! 要坐大牢的!” “啊?!”王德发腿一软,差点跪下,“判官,我冤枉啊! 我就是想纳个妾……” “纳妾也不行!”周通打断他,“良家女子,需明媒正娶,岂容你强抢? 下一个!” “第三案!也是最后一案!” 周通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个象徵族权的太师椅上。 “审你僭越谋逆!” “被告黄扒皮,你刚才说,在黄家村,你的规矩就是规矩,你是族长你说了算,可有此事?” “那必须的!”王德发还在嘴硬,挺起胸膛,“我是族长! 这村里的人都姓黄,都得听我的! 我要谁死,谁就得死! 这就是家法!家法大於天!” “家法大於天?” 周通突然从身后抽出了一把尺子,猛地拍在桌上。 “啪!” “请问族长,您的法有多大? 能大过皇权吗? 能大过当今圣上吗?” “根据《大夏律·名例律》,刑名之权,专在朝廷。 只有官府才能判人生死! 族长只能管教,不能杀人! 更不能动私刑!” “你敢说你的家法大於国法? 你敢说你要谁死谁就得死?” 周通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剑。 “李通事,告诉他,这叫什么罪?” 李浩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著王德发,缓缓吐出两个字。 “谋反。” “轰——” 这两个字一出,仿佛晴天霹雳。 王德发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脸上的媒婆痣都被蹭掉了。 “不敢啊!判官! 我就是个土財主,哪敢造反啊! 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我就是吹个牛! 吹牛不犯法吧?” “吹牛是不犯法。”周通收起尺子,冷冷地说道,“但若是你真的动了私刑,那就是真造反。 到时候,可就不是打板子那么简单了,那是诛九族。” 李浩在一旁幽幽地说道:“解释一下就是你想死,別拉著全村人陪葬!” 台下,赵二爷听得冷汗直流。 他虽然想扳倒赵太爷,但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这谋反的帽子太大了,谁戴谁死。 “太爷这次是真的完了。”赵二爷心道,“这帮书生太狠了。 这哪里是讲法,这是在诛心啊!” “好!” “周判官!” “咱们有救了!” 台下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在这一刻终於被法理的阳光碟机散。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族长,也是可以被法打败的。 原来他们手里,也握著一把可以保护自己的剑。 周通看著这一幕,並没有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已印好的小卡片。 这些卡片不大,但上面並没有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印著一幅幅生动的小画。 第一张画是一个財主拿著算盘抢钱,被打屁股。 第二张画是一个恶霸强抢民女,被关进大牢。 第三张画是一个族长拿著家法要杀人,被一把尚方宝剑斩断了拐杖。 而在画的背面,用最大號的字体,印著那几条最关键的律法,旁边还配著王德发编的顺口溜。 “乡亲们!都听清楚了吗?” 周通举起卡片。 “我知道你们识字不多,但这画你们看得懂! 这上面的顺口溜你们听得懂!” “这些卡片,就是你们的护身符! 你们拿回去,贴在门上,藏在怀里! 以后谁要是再敢拿族规压你们,你们就把这画拿出来给他看!” “告诉他,谁敢犯这画上的事儿,谁就得去大牢里吃板子!” “若是他还不听……” 周通指了指自己。 “你们就拿著这卡片来找为我们致知书院! 凭此卡,我们替你们写状子! 替你们告到县衙! 告到府衙! 直到告倒他为止!” “如果你们想知道更多,就需要认识更多的字了,我们书院这段时间也会一直在村里教大家识字。 大家如果不想继续过这种苦日子,就跟著我们一起识字好吗?” “好!” “我们想识字! 今天我才知道识字可太有用了!” “谢周判官!” 周通看到大家的反应,十分满意,“现在给大家发小卡片。” 闻言,村民们都涌上来,爭抢著那些画著小人的卡片。 在他们眼里,这不再是一张纸,而是一道能镇住恶鬼的符咒。 看著这热火朝天的一幕,李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著周通竖起了大拇指。 “周师兄,你这招画符驱鬼,绝了! 比讲一万句道理都管用!” 周通微微笑了笑,“都是你这通事解释的好。” 王德发在一旁说道:“好啊,你俩还互捧上了! 你们都扮演好人,大家感恩戴德,我倒好,大家一个个真把我当黄扒皮了。 看我那眼神都像是要把我凑一顿似的。” 李浩哈哈大笑,“这不证明你演的好嘛!” 正在这时,一声暴喝,从村口传来。 “都给我住手!” 第142章 彻底绝望,才能彻底觉醒 “都给我住手!” 只见赵太爷坐在滑竿上,由两个壮汉抬著,身后跟著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那些家丁个个横眉竖目,显然是平日里打惯了人的打手。 “太爷来了!” 村民们本能地感到了恐惧,纷纷往后退,让开了一条路。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散去,而是聚在戏台周围,手里紧紧攥著那些护身符卡片,眼神中带著一丝倔强。 赵太爷下了滑竿,拄著拐杖,一步步走上戏台。 他的目光阴冷地扫过李浩、张承宗和苏时,最后定格在那个还没来得及撤下的横幅上“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好大的口气!”赵太爷冷笑一声,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在我赵家村的地盘上,谁敢报仇? 找谁报仇?啊?” 李浩並没有被嚇倒,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拱手道:“赵太爷,我们是在帮乡亲们算帐,普法。 怎么,难道这也犯了您的忌讳?” “普法?”赵太爷嗤之以鼻,“你们懂什么法? 你们不过是群读死书的书生! 不事生產,四体不勤,五穀不分! 跑到我们乡下来,拿著几张破纸就想忽悠人? 你们这是在扰乱民心!是在破坏乡里的和气! 更可恶的是,你们竟敢编排戏文,污衊老夫的名誉!” “污衊?” 王德发此时跳了出来。 他还没完全卸妆,脸上那颗媒婆痣还在,显得滑稽又可笑。 “哎哟喂! 太爷,这您可就冤枉咱们了!” 王德发一脸无辜地摊开手,甚至还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咱们演的是《翠花智斗黄扒皮》,那是前朝的故事! 那黄扒皮是个大坏蛋,吃人血馒头,还抢寡妇的米! 跟您这德高望重的族长有啥关係啊?” 他转头看向台下的村民,大声问道: “乡亲们,你们说,咱们太爷是黄扒皮吗?” 村民们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不是!太爷咋能是黄扒皮呢?” “太爷是活菩萨啊!哈哈哈!” “就是就是!那黄扒皮肚子比太爷大多了!” 这笑声里,全是讽刺,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感。 王德发回过头,对著赵太爷眨了眨眼,阴阳怪气地说道:“您看,大家都说不是您。 您这就有点……有点太敏感了吧?难道说……”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凑近赵太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难道您真的干过那些缺德事儿? 所以才心虚,觉得我们在骂您?” “你……你放屁!” 赵太爷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王德发的手指都在哆嗦,“胡说八道! 老夫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好心虚的! 你们这就是含沙射影!” “含沙射影?”李浩也在一旁补刀,一脸的天真无邪,“太爷,这就是您的不对了。 我们这是劝人向善的戏,教大家不要学坏。 您这么急著对號入座,非要把那恶霸的帽子往自己头上扣,这不是自己骂自己吗?” “噗嗤——” 台下的赵二爷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大哥,人家说得对啊。 戏文嘛,当不得真。 您要是真生气了,那才显得咱们心眼小呢。 我看这戏演得挺好,教人学好,这是积德。 您就別跟几个孩子计较了。” 赵二爷这一开口,直接把赵太爷架在了火上烤。 他要是继续发火,那就是承认自己是黄扒皮;要是不发火,这口气又咽不下去。 赵太爷的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憋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看著台下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村民,第一次感觉到,那种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族长威严,正在这笑声中土崩瓦解。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对村民,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乡亲们!別听他们瞎说! 什么高利贷,什么卖身契,那都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我赵某人当族长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亏待过大家? 遇上灾年,哪次不是我开仓放粮救济你们? 现在你们听了外人的几句挑拨,就要跟我翻脸?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这一番话,说得声情並茂,还真有不少年纪大的村民被说动了,低下了头。 毕竟,宗族的威权积淀了几十年,不是一朝一夕能彻底消除的。 就在这时,张承宗站了出来。 他是农家子弟,最懂这些话里的弯弯绕绕。 “太爷,您说您没亏待过大家?”张承宗指著台下那个衣衫襤褸的赵老汉,“那赵大叔借了您一斗米,还了三年还没还清,最后连牛都被牵走了,这也是没亏待?” “那是他自己不爭气!”赵太爷反驳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赵小妹呢?”苏时也站了出来,眼中含泪,“她为了给婆婆买药,去作坊做工,凭力气赚钱,怎么就成了不守妇道?您要把她沉塘,这也是没亏待?” “那是为了正家风!”赵太爷怒喝,“女人拋头露面,就是伤风败俗!” “伤风败俗?”李浩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算盘,“太爷,咱们还是算算帐吧。 您不让女工去做工,每个人每年少赚二十四两银子。 全村几百个劳力,就是上万两! 您为了您那点家风的面子,断了全村人的財路,这就是您说的没亏待?” “您要是真为了大家如,为什么不把自己家的钱分给大家? 为什么还要收那么高的利息? 您这分明是把大家当猪养,养肥了再杀!” “你……你……”赵太爷被懟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这几个书生的嘴皮子这么利索,每一句都戳在他的肺管子上。 台下的村民们听了,刚软下去的心又硬了起来。 “是啊!太爷,您说为了我们好,可我们越过越穷啊!” “人家张相公可是带著別人开荒种地,李管事在商会给大家发工钱的! 您呢?除了收租子还会干啥?” 人群中,赵文举看著这一幕,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虽然不敢明著站出来,但在心里已经给这几个书生磕了一百个头。 “骂得好! 这老东西,装了一辈子圣人,今天终於被人扒了皮!”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陈文戴著斗笠,静静地看著。 他的手藏在袖子里。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几个便衣护卫已经手按刀柄,隨时准备衝上去救人。 陈文小声对他们说道,“时刻注意,不能让大家收到伤害。 不过现在先不著急。 让他们自己把这齣戏唱完。 只有让他们彻底绝望,才能彻底觉醒。” 台上,赵太爷见辩论不过,终於撕破了脸皮。 “好!好!好!”他怒极反笑,“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们给脸不要脸,那就別怪我不客气!” “来人!给我砸!把这戏台子给我拆了!把这帮妖言惑眾的书生给我打出去!谁敢拦著,一起打!” “是!” 几十个家丁挥舞著棍棒,嗷嗷叫著冲了上去。 “我看谁敢动!” 李浩並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挡在最前面。 “谁敢动手,就是跟寧阳商会作对! 以后別想买到一张生丝券!別想卖出一斤粮食!” 但这威胁对家丁们没用,他们只听太爷的。 棍棒眼看就要落在李浩头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冲了出来,挡在了李浩面前。 是赵老汉! “砰!” 一棍子狠狠砸在赵老汉的背上,把他打得一个踉蹌,但他却死死抱住那个家丁的大腿,大喊道:“不能打! 李管事是好人! 他是来帮咱们的!”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村民们的怒火。 “敢打赵大叔?跟他们拼了!” “太爷不给活路,咱们也不让他好过!” 几十个年轻后生冲了上来,有的拿著扁担,有的捡起石头,在戏台前筑起了一道人墙,和家丁们对峙起来。 场面瞬间失控,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械斗。 陈文在台下,眼神一凛,正要挥手让护卫衝进去。 突然,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赵二爷,这时候终於动了。 他不再阴阳怪气地说话,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两拨人中间。 他手里那两个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 “都给我住手!” 赵二爷一声暴喝,虽然年纪大了,但那股子当家人的威严还在。 “老二!你给我让开!”赵太爷怒道,“这是为了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赵二爷冷笑一声,指著那个被打倒在地的赵老汉,“大哥,你看看那是谁? 那是咱们的族人! 你让人打外人也就罢了,连自己族人都打? 你这是清理门户,还是要把咱们赵家村的人都清理完啊?” 他转身面对那些家丁,眼神一厉。 “你们这些混子,平时吃的是赵家的饭,现在却要把刀口对准赵家人? 你们的良心呢!” 家丁们一看来的是二爷,手里的棍子顿时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趁著这个混乱的空档,台上的周通给了旁边刚卸完妆的王德发一个眼神。 两人心领神会,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赵家兄弟身上,悄悄从戏台后方溜了下去,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那里,通向赵家祠堂的后院。 第143章 周通查案:行为心理学 赵家祠堂,后院书房。 这里是赵家村最神秘的地方。 之前王德发跟赵文举问过,这是赵太爷的绝对禁地,平日里连他的亲生儿子都不许隨意进出,谁要是敢靠近半步,轻则一顿毒打,重则打断狗腿。 厚重的红木门紧闭著,上面掛著一把精铜打造的大锁,在阴影中泛著森冷的光。 “周师兄,这锁看著挺结实啊。”王德发搓了搓手。 “问题不大。” 周通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套精致的小工具。 那是他在书院研究机械时自己打磨的。 他蹲下身,眼神专注,仿佛面对的不是一把锁,而是一道待解的算术题。 “锁也是机关的一种。 只要摸清了它的结构,就不难解。” 他將一根细长的探针探入锁孔,手指极其微小地颤动著,感受著锁芯內部的反馈。 “咔噠。” 仅仅过了三息时间,一声轻微的脆响传来。 铜锁应声而开。 王德发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嚯!周师兄,你这手艺绝了啊!平时看你板著个脸像个判官,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这要是不读书了,去当个飞贼,那也是祖师爷赏饭吃啊!” “闭嘴。”周通收起工具,“这是格物致知,不是做贼。快进。”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钻了进去。 王德发嘿嘿一笑,也紧隨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檀香和霉味。 四周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金石玉器,墙上掛著几幅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字画。 如果不看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上堆满的帐册和算盘,这里倒真像个读书人的雅舍。 “我的乖乖!”王德发看著那满屋子的宝贝,眼睛都直了,“这老东西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啊!这隨便拿一件出去,都够咱们书院吃半年的!” “別乱动。”周通低声喝止,声音冷峻,“我们不是来劫財的,我们是来找命门的。” 王德发嘿嘿一笑,“对!赵文举说那个黑帐本应该就在这里。 但这么大个屋子,藏哪儿啊? 这要是翻箱倒柜的找,得找到明天早上去了! 那时候赵太爷早就带著人杀回来了!” 確实,时间是最大的敌人。 远处打穀场的喧闹声已经渐渐平息,这意味著外面的对峙隨时可能结束。 一旦赵太爷回来,那就是瓮中捉鱉。 周通没有动。 他站在书房的正中央,闭上了眼睛。 他在深呼吸。 “先生说过,急则生乱,静则生慧。” 周通的脑海中,浮现出陈文在书院讲课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洒在黑板上,先生指著一道复杂的逻辑题,语重心长地说: “周通,你以后若是去查案,切记一点,不要用眼睛去找,要用脑子去找。” “每一个罪犯,都会在现场留下痕跡。 每一个藏东西的人,都会遵循一种心理习惯。 他会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也会觉得只有自己隨手能摸到的地方才最踏实。” “这叫行为心理学。” 周通猛地睁开眼。 他的目光不再游移,而是变得像鹰隼一样锐利,开始在这个充满铜臭味的空间里,寻找那条看不见的线索。 “德发,你守在窗边望风。 我来找。” “好嘞!你快点啊!” 王德发趴在窗缝上,紧张地盯著院子里的动静。 周通开始移动。 他没有去翻那些上了锁的柜子,也没有去敲打墙壁寻找暗格。 他直接走到了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前。 赵太爷是个极度贪婪且多疑的人。 这样的人,绝不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离自己太远的地方。 他必须在数钱的时候,在算帐的时候,一伸手就能摸到它,才能感到安心。 周通的目光落在书桌前的地毯上。 那是一块厚实的波斯地毯,花纹繁复。 但在书桌正前方的位置,地毯的绒毛有著明显的倒伏和磨损。 “右边磨损比左边重。”周通蹲下身,仔细观察,“说明他坐在椅子上时,习惯向右转身。” 他顺著这个方向看去。 右边的博古架上,摆著一只青花瓷瓶,几本线装书,还有一方巨大的端砚。 “瓷瓶有灰,说明很久没动了。 线装书《论语》《孟子》? 哼,装点门面罢了,书脊都没有摺痕。” 周通冷笑一声。 赵太爷这种人,怎么可能真的去读圣贤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方端砚上。 那是一方雕刻精美的端溪老坑砚,墨色浓黑,显然是经常使用。 但在砚台的边缘,尤其是右下角的位置,有一圈微不可查的油光。 那是手指常年抚摸留下的包浆。 “格物致知,万物皆有痕。” 周通脑海里回想著先生曾经对他的指点。 “这方砚台,有问题。”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砚台上。並没有想像中的沉重感,反而有一种微妙的鬆动。 他试著往左推。 纹丝不动。 往右推。 还是不动。 “难道我想错了?”周通眉头微皱。 不对。 先生说过,当所有可能性都排除后,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起赵太爷平日里拄著拐杖,手里盘著核桃的动作。 “旋转。” 周通的手指扣住砚台的边缘,轻轻向右一转。 “咔噠——”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起。 砚台竟然真的转动了半圈! 紧接著,书桌侧面的挡板弹开了一个小口子,露出了里面的一个暗格。 “找到了!” 周通心中一喜,正要伸手去拿。 “等等!” 他在手即將触碰到暗格的一瞬间停住了。 暗格里,並没有直接放著帐本,而是放著一个精致的黄铜盒子。 盒子上,掛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锁。 那不是普通的锁,没有锁孔,而是由三个可以转动的铜环组成。 外圈刻著天干,中圈刻著地支,內圈刻著数字。 “转轮锁?” 周通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种锁极为复杂,需要將三个铜环转动到特定的位置,让里面的卡槽对齐才能打开。 如果不知道密码,强行撬开或者输错三次,里面的卡死装置就会彻底锁死,神仙也打不开。 第144章 周通破解机关 与此同时,打穀场上。 “还不给我滚回去!” 赵二爷一挥手,家丁们面面相覷,最后只能灰溜溜地退到了赵太爷身后。 但赵太爷並没有走,他死死地盯著赵二爷,那眼神比毒蛇还要阴冷。 “好啊!老二,你真是出息了!联合外人来对付自家族长?你就不怕列祖列宗半夜来找你?” “大哥言重了。”赵二爷皮笑肉不笑,“我这是为了咱们赵家好。要是真打死人了,官府查下来,咱们全族都得跟著遭殃。我这是在救你!” “救我?我看你是想害我!”赵太爷怒极反笑,“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你不就是眼红这族长的位子吗?我告诉你,只要我不死,你就永远是老二!” “太爷!话不能这么说!” 李浩见缝插针,赶紧把话头接过来,生怕场面冷了。 “二爷也是为了公道!您刚才说祭田是公中的,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公中的帐!去年的收成是五百石,怎么到了年底分红的时候,只剩下两百石了?” “对!这帐不对!”张承宗也跟著起鬨,“那三百石去哪了?难道被耗子吃了?” “放肆!你们这群外人,有什么资格查我赵家的帐?”赵太爷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李浩的手指都在哆嗦。 “怎么没资格?”李浩挺起胸膛,“我们是商会!赵家村的佃户也是我们的工人!他们的钱被贪了,我们就得管!”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虽然看起来是意气之爭,但陈文在台下看得清楚,李浩和张承宗这是在拼命拖延时间。他们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时不时地飘向祠堂的方向。 “周通……一定要快啊!”李浩在心里吶喊。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陈文压低了帽檐,静静地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爭吵的双方身上,而是时不时地瞥向天空中的日头。 “还有半刻钟。”陈文在心里默默计算。 他看著台上的李浩,那个平日里只会拨算盘的书生,此刻正涨红了脸,扯著嗓子跟赵太爷对骂,声音都已经哑了。 他又看向张承宗,那个老实的农家子弟,虽然腿肚子在打颤,却依然死死挡在前面,一步不退。 “做得好。”陈文心中暗赞,“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赵太爷的眼神正在发生变化。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那只握著拐杖的手,青筋暴起,似乎隨时都会砸下来。 一旦赵太爷真的不管不顾地下令动手,仅凭这几百个刚刚觉醒的村民,未必挡得住那些亡命徒家丁。 如果周通还没得手,如果局面真的失控,他就只能动用武力强攻了。 “周通……”陈文心道,“你的逻辑能跑得过时间吗?” …… 书房內。 “德发,別看了,快过来。”周通低喝一声。 “怎么了?找到了?”王德发跑过来,一看那锁,傻眼了,“这啥玩意儿?没眼儿怎么开? 要不我拿锤子砸开?” “不行,砸了就全完了。”周通拦住他,“这是转轮锁,得解,得找密码。” “解?咱们哪有时间解题啊?”王德发急得直跺脚,“外面没声了! 太爷肯定在往回走了! 顶多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我应该可以,德发你注意著点外面,我来破解这个锁。” 王德发点了点头,罕见地没说话,他知道此时周通需要安静的思考。 周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生教过我,所有的机关都是算术。 所有的密码,都是逻辑。” “赵太爷是个土財主,他不懂易经八卦,也不懂高深的数术。 他的密码,一定是他最熟悉最在意的东西。” “他最在意什么?”周通问自己。 “钱!权!”王德发没忍住脱口而出。 “对,钱和权。 还有他的命。” 周通睁开眼,目光在书桌上扫视。 桌上有一本摊开的帐册,上面记著这一年的收成。 “不对,帐目是变的,密码不能变。” 他又看向墙上。 那里掛著一幅字,写著財源广进。 “太俗。” 突然,周通的目光落在了那本被赵太爷用来装门面的《论语》上。 虽然书脊没有摺痕,说明没读过。 但书的封面上,却被人用指甲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周通拿起书,翻开。 书里夹著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著赵太爷父亲的生卒年,以及赵家发跡的那一年,甲申年。 “甲申……” 周通心中一动。 “先生说过,对於这种家族观念极重的人来说,家族的兴衰史就是他们的信仰。” “赵太爷今年五十六。 甲申年是二十六年前。 那时候他正好三十岁!” “三十岁,是他开始管理宗族事物的那一年!” 他看向那把锁。 “天干地支……甲申……” 周通的手指开始在铜环上拨动。 “外圈……甲!” “中圈……申!” “咔噠!” 前两层锁开了! “开了!开了!”王德发激动得差点叫出来。 “別吵。”周通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手背上,“还有一层数字。” 数字是什么? “三十岁发跡……三十?” 周通试著拨到三十。 纹丝不动。 不对。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纸条上。 纸条的背面,还写著一行小字:“万亩良田,子孙永享。” “万亩……” 周通的眼睛亮了。 赵太爷毕生的梦想,就是凑齐一万亩地! 现在的赵家村,加上旁支的,正好有八千多亩。 “一万!” 周通的手指迅速拨动內圈。 “一……零……零……” “咔嚓!” 黄铜盒子应声而开! 周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差点虚脱。 这不仅是解谜,这是在跟那个老狐狸跨越时空的博弈。 他颤抖著手,从盒子里取出一本蓝皮的帐册。 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借给赵老四穀子五斗,利三分,押地契一张。】 【赵老四无力还债,收地五亩,另签绝卖文书,其女翠花抵债。】 【公中祭田收入五百石,入私帐三百石,报公帐二百石。送魏公公寿礼:白银五千两,古玩两件……】 每一笔,都是血泪。 每一行,都是罪证。 这里面不仅有全村人的卖身契和高利贷记录,更详细记录了他如何私吞公款甚至贿赂县衙和魏公公的每一笔交易! 甚至在帐本的夹层里,还掉出了一封信。 信封上盖著织造局的火漆印。 那是魏公公给赵太爷的密信! “畜生!真是个畜生!”王德发看著那帐本,气得手都在抖,“这哪里是帐本,这分明是阎王爷的生死簿啊! 这老东西,死一万次都不够!” 周通深吸一口气,將帐本和密信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走!撤!” 周通迅速將盒子合上,锁好,放回暗格,又將砚台转回原位,甚至还细心地擦掉了桌上的指纹。 “先生说过,最好的潜入,就是不留痕跡。” 两人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落地无声。 就在他们刚刚躲进后巷的阴影里时,前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赵太爷气急败坏的吼声。 周通和王德发对视一眼,暗暗一笑。 “老东西,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145章 顾辞借势 成都府,天府之国,繁华似锦。 然而,对於顾辞来说,这座美丽的城市却像是一座密不透风的铁牢。 连日阴雨,將锦江笼罩在一片湿冷的薄雾之中。 顾辞坐在客栈窗前,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眉头紧锁。 他来到成都府已有几日。 这几日,他拜访了蜀地大大小小的丝绸商號不下二十家,但结果无一例外,全部碰壁。 “顾少爷,您就別忙活了。”客栈的伙计每次见到他,都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同情,“那几家大商號,是不会卖丝给您的。 他们放了话,谁要是敢跟寧阳商会做生意,就是跟整个蜀地商帮作对! 那些小商户虽然眼馋您的银子,但谁敢拿身家性命去赌啊?” 顾辞知道,这不仅仅是排外,这是封杀。 蜀地商帮以锦绣盟为首,把持著整个蜀地的丝绸命脉。 他们不仅要从源头上掐断江南的货源,更想趁机坐地起价,把江南商帮彻底挤垮。 “这帮老狐狸,真是把落井下石四个字玩明白了。” 叶敬辉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顾少爷,我看咱们別跟他们讲道理了! 直接找几个刺头,揍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不卖丝! 老子这把刀都快生锈了!” “叶教习,稍安勿躁。”顾辞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这里是成都府,不是边关。 强龙不压地头蛇,一旦动手,咱们就彻底输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耗著? 家里的生丝券可还在倒计时呢!”叶敬辉急得鬍子乱颤。 顾辞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锦囊,手指轻轻摩挲著上面金色的丝线。 顾辞喃喃自语,“一定还有別的办法。 一定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顾公子!驛站那边送来的急件!是江寧来的!” 顾辞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开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信使浑身湿透,手里捧著一个油纸包裹。 “快!进来!” 顾辞接过包裹,手有些发抖。 这是他离家以来,收到的第一封家书。 打开包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厚厚的信,那是陈文的亲笔。 而在信的下面,是一叠散发著油墨香气的报纸《江寧风教录》。 顾辞迫不及待地展开信。 “家中一切安好,虽有波折,然皆在掌控之中…… 蜀地之局,看似铁板,实则人心思变…… 隨信寄去《江寧风教录》若干,此乃家中近日之战果,亦是汝破局之利器……” 读完信,顾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原来,家里已经打贏了那么漂亮的一仗! 原来,先生早就为他准备好了武器! 他拿起那叠报纸。 《疯了吧,米价一夜暴涨三成,谁在吸乾江寧百姓的血汗钱?》 《惨!七旬老翁护摊被殴,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看著这些醒目的標题,看著那些犀利的文字,顾辞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仿佛看到了先生站在黑板前,指点江山的模样。 仿佛看到了李浩拨动算盘的精明,周通据理力爭的冷峻…… “好!好啊!”顾辞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这就是势! 这就是先生说的势在人心!” “叶教习!”顾辞转过身,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咋了?要打架了?”叶敬辉把刀一提。 “不打架。 咱们去喝茶。” “喝茶?” “对!去成都府最大的茶楼! 咱们去给这蜀地的老少爷们,讲讲故事!” …… 半个时辰后,龙门阵茶楼。 这里是成都府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商贾云集之地。 顾辞带著叶敬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选了个最显眼的位置坐下。 “小二! 上最好的茶! 再来几碟瓜子!” 叶敬辉的大嗓门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 顾辞並没有急著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份报纸,展开,故意举得高高的,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那独特的排版,醒目的大標题,在这个还在读竖排小字的时代,简直就是黑夜里的萤火虫,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哎,那位公子,您手里拿的是啥书啊? 字咋那么大?”邻桌一个好奇的茶客忍不住问道。 顾辞微微一笑,放下报纸,却並没有递过去,而是轻轻弹了弹纸面。 “这可不是书。 这是江寧府最新的报纸《江寧风教录》。 这可是连提学道叶大人都亲自背书的宝贝。” “报纸? 那是啥玩意儿?” “没听说过吧?”顾辞提高了声音,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也难怪。 蜀道难,消息闭塞。 你们大概还不知道,现在的江南已经变天了吧?” “变天?” 这两个字太敏感了,周围的茶客纷纷竖起了耳朵。 “怎么个变法?”一个穿著绸缎的商人凑了过来。 “魏公公,知道吧?”顾辞指了指北方,“那位权倾朝野的织造太监,在江寧府栽了个大跟头! 被几个读书人给收拾了!” “真的假的?”眾人一片譁然,“魏公公那是何等人物,能被读书人收拾?” “不信?”顾辞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自己看!” 那商人將信將疑地拿起报纸,只看了一眼,就被那標题给震住了。 “这什么新鲜玩意儿? 开眼了啊!” “我的天,这也太敢写了!” “还有这篇,乖乖,这上面说魏公公把米价炒高了三成,结果被寧阳商会用生丝券给破了局? 这寧阳商会这么有钱?” 一时间,整个茶楼都沸腾了。 大家爭相传阅那几份报纸。 顾辞坐在中间,手里摇著摺扇,笑而不语。 他看著这些蜀地商人好奇甚至有些崇拜的眼神,心里明白,这第一步棋走活了。 他没有求人买丝,也没有哭诉委屈。 他只是在这里,展示了一个强者的形象。 一个敢跟魏公公叫板,並且还贏了的强者。 而在商场上,人们永远只愿意跟强者做生意。 “这位公子,”那个绸缎商人恭敬地把报纸递迴来,“听您的口音,是江南来的吧? 这寧阳商会,跟您……” “在下顾辞。”顾辞淡淡地说道,“添为寧阳商会负责人。” 第146章 顾辞回信,主动造势 深夜,成都府城西客栈。 虽然已是三更天,但顾辞的房间里依然亮著灯。 自从白天在茶楼那一出报纸秀之后,这原本冷清的客栈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不时有穿著不起眼的商人,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悄敲响顾辞的房门。 他们大多是蜀地中小丝绸商户的掌柜,或者是被锦绣盟排挤的边缘人。 他们手里提著不菲的礼物,脸上掛著討好的笑容。 “顾公子,您白天说的那个生丝券,真的那么神?” “顾公子,寧阳商会真的打败了魏公公? 那现在的江寧府,是不是全是商机的天下?” 面对这些试探,顾辞並没有急著推销生意。 他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著那个从江寧带来的茶盏,神色淡然,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神不神,报纸上都写著呢。”顾辞指了指桌上那叠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风教录》,“至於商机嘛,那是自然。 现在的江寧府,正是赚钱的好时候。 不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满眼期待的掌柜。 “不过,寧阳商会做生意,讲究个缘分。 我们不缺钱,也不缺人。 我们缺的是志同道合的伙伴。” “伙伴?”一个姓王的掌柜小心翼翼地问道,“顾公子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们不一定要买丝。”顾辞语出惊人,再次拿出他在蜀地首次出场时的架势,“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考察。 看看蜀地的丝绸成色如何,看看这里的商风正不正。 如果合適,我们或许会考虑带大家一起玩。” 这番话,说得云山雾罩,却又诱惑力十足。 不买丝?那是考察! 带大家一起玩?那不是要带著大家一起发財? 在这些商人听来,这简直比直接给钱还要让人心动。 之前就听风言风语说江南来了一位背景深厚的人物。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別人还传言这位顾公子著急买丝,原来人家一点也不著急啊。 “顾公子,只要您看得起,我们愿意追隨寧阳商会!”王掌柜激动地表態,“別看锦绣盟势大,但他们吃肉不吐骨头。 我们早就受够了!” “是啊!我们其实也想跟你们江南有所合作!” 顾辞微笑著点头,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让叶敬辉送客。 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但还不够旺。 这帮人现在是头脑发热,等到明天冷静下来,面对锦绣盟的压力,他们还会犹豫。 果然,送走了这批客人不久,麻烦就找上门了。 “砰!” 房门被粗暴地踹开。 几个身穿劲装腰掛长刀的汉子闯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正是锦绣盟的打手头目。 “姓顾的!”刀疤脸一脚踩在凳子上,恶狠狠地盯著顾辞,“你小子挺能折腾啊! 白天在茶楼妖言惑眾,晚上在这儿私会奸商。 怎么? 真当我们锦绣盟是死人?” 叶敬辉手按刀柄,正要上前,却被顾辞拦住。 顾辞依旧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私会奸商?妖言惑眾?”顾辞冷笑一声,“我顾某人行得正坐得端,在自家客栈见几个朋友,犯了哪条王法? 还是说,这成都府已经改姓锦了?” “少废话!”刀疤脸拔出腰刀,寒光一闪,“大掌柜有令! 限你明天日落之前滚出成都府! 否则,別怪刀剑无眼!” 叶敬辉大喝一声,挡在顾辞身前:“来,看看是谁的刀硬!” 顾辞摆了摆手,示意叶敬辉退后。 他的个头虽然不如对方高大,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世家公子的傲气,竟然逼得刀疤脸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滚?” 顾辞从怀里掏出那张印著提学道大印的报纸,直接拍在刀疤脸的胸口。 “你回去问问你家大掌柜,连魏公公都在江寧府栽了跟头,他一个小小的商帮头子,也敢跟我谈滚字?” “告诉他,我顾辞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著手走。 他要是识相,就乖乖把路让开。 要是想硬碰硬……” 顾辞指了指身后的叶敬辉,又指了指北方。 “我身后有江寧府衙,有提学道,有京城的清流! 你动我一下试试? 看看到底是谁滚出成都府!” 刀疤脸被这番话震住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民不与官斗。 这个顾辞虽然看著年轻,但手里拿著官府的报纸,嘴里说著京城的大官,这背景实在是深不可测。 而且眼前那个武將看起来也是个狠角色。 真动起来手,胜负难分。 “你等著!”刀疤脸色厉內荏地丟下一句狠话,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房间重新恢復了安静。 叶敬辉说道:“你这嘴皮子太厉害了,还得是你们读书人。 我刚才差点就要拔刀了。” “他们不敢。”顾辞坐回椅子上,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他们越是凶狠,就说明他们越是心虚。 他们怕了。” “不过……” 顾辞看著桌上那叠报纸,眉头微皱。 “光靠这张嘴和这份旧报纸,撑不了多久。 锦绣盟很快就会反应过来,那些中小商户的热度也会退去。 我们需要更猛的药。”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铺开信纸。 “叶教习,我要给先生写信。” “写什么?” “答题。”顾辞脑海里一直徘徊者陈文来信中的那句话。 江寧风教录,此乃家中近日之战果,亦是汝破局之利器。 只靠寄来的这些来造势,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主动造势,毕竟他自己说的话,再怎么吹自己那也是一家之言。 但通过有官方背书的报纸来说,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应该才是先生信中给他考题的真正解法。 他对叶敬辉说道:“先生给我出的考题,我得给他一份满意的答卷!” 话毕,他的笔锋落在纸上,力透纸背, 致恩师陈文: 蜀地之局,已开一线。 学生谨遵师命,以报纸为剑,在茶楼宣讲寧阳之势,已破第一道冰。 然商贾多疑,大盟压境,此地舆论仍是一潭死水。 学生虽以空城计暂且稳住人心,但恐难持久。 欲破此局,学生思得一策,需恩师相助。 此策名为虚实相生。 我方虽急需生丝,然不可表露分毫。 恳请恩师速发《江寧风教录》特供版,专为蜀地而作! 此刊不必言求购,当大张旗鼓,宣扬寧阳新丝如雪,宣扬商会资金充沛,只收天下顶级好丝,寧缺毋滥! 以此虚势,乱其军心,则万担生丝,唾手可得! 望恩师成全! 学生定不负所托! 写完,顾辞將信交给心腹,郑重嘱咐道:“连夜送出!一定要快!” 做完这一切,顾辞重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顾少爷,咱们接下来干嘛?”叶敬辉问道。 “喝茶,看戏。” 顾辞看著窗外的雨夜,淡淡一笑。 “在东风吹来之前,我们哪儿也不去。 就让他们去猜吧。” 第147章 所有权和使用权 江寧分院,议事厅。 深夜的烛火跳动著,映照著每个人兴奋而疲惫的脸庞。 虽然已经是三更天,但谁也没有睡意。 李德裕端坐在上首,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他看著眼前这几个年轻的后生,就像看著自家的麒麟儿。 “妙!真是妙啊!”李德裕放下茶盏,忍不住抚掌大笑,“本官做了半辈子知府,只见过衙役拿著鞭子逼人读书,却从未见过百姓抢著要去上课的! 苏时你们那个《翠花智斗黄扒皮》的戏,本官虽然没亲眼见,但听那帮衙役说,那是演得活灵活现,把全村人都看哭了! 这哪里是演戏,这分明就是给百姓心里点灯啊!” 苏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大人谬讚了。 学生只是觉得,比起枯燥的说教,故事更能让人感同身受。 这都是先生教的游戏式教学。” “还有那个猜字谜送鸡蛋!”叶行之也抚须讚嘆,眼中满是新奇,“老夫教书多年,总觉得有教无类是句空话,毕竟让农夫放下锄头去读书太难。 可王德发这一招,硬是把学问变成了游戏! 寓教於乐,让百姓在笑声中就把字认了。 这等巧思,老夫自愧不如啊!” 王德发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叶大人过奖了。 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主要是先生说的,要让百姓觉得识字能捡钱,我才想出这个送鸡蛋的法子。” 孙志高更是激动得直搓手:“还有李浩那个算帐摊子! 哎呀,你们是不知道,以前我让里正去教大家算帐,没人爱听。 李浩往那一坐,摆上一堆米麵当道具,大家为了算清楚自己有没有被坑,那个认真劲儿,比考状元还足! 这才是真正的实用之学啊!” 李浩抱著算盘,谦虚道:“大人,这都是先生的考题出得好。先生让我们想办法把学问变成工具,我这也是被逼出来的法子。” 眾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陈文身上。 这一场漂亮的文化下乡战役,表面上看是弟子们各显神通,但这一切的背后无疑是这位运筹帷幄的山长。 陈文微微一笑,並没有居功,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的周通和王德发。 “热闹看完了,该看点真傢伙了。” 王德发心领神会,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了下去,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蓝皮帐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各位大人,热闹归热闹,但这老东西的底裤,也被我们扒下来了!” “这帐本,藏得那叫一个深!”王德发指著周通,一脸的佩服,“要不是周师兄眼尖,发现了那方砚台底下的猫腻,又用那什么机关术解开了那个九转十八弯的锁,咱们就是把祠堂拆了也找不著! 周师兄那一手,简直比鲁班还神!” 周通只是淡淡一笑,但眼中也闪过一丝自豪:“格物致知,万物皆有痕。 只要观察得细,石头也会说话。 都是先生之前指导过我的。” 李德裕疑惑地接过帐本,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从红润变得铁青,最后变得黑如锅底。 “侵吞公中修桥款五百两…… 放印子钱,逼死李家三口……”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李德裕猛地合上帐册,狠狠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这哪里是族长,这分明是披著人皮的豺狼!他不仅贪污公款,还私设公堂,逼死人命!” “大人,您再往后翻翻。”周通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第十八页,关於土地的那部分。” 李德裕依言翻开,只看了一眼,便眉头紧锁。 “赵老四欠债无法偿还,抵押良田五亩,归入公中祭田…… 王寡妇绝户,良田十亩归入公中……” “这……”李德裕的手指在帐页上划过,“这几千亩地,名义上是祭田,不用交税,可实际上都是他从族人手里巧取豪夺来的私產啊!” “正是!”王德发义愤填膺地说道,“我在村里打听过了,赵家村大半的良田都掛在公中名下,说是为了全族福利,其实收的租子全进了赵太爷的腰包! 那些失了地的族人,只能当他的佃户,给口饭吃就得感恩戴德,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这就是根源。” 一直没说话的张承宗嘆了口气,神色黯然。 “先生,各位大人,我这次在村里感触最深的就是这个。 赵小妹为什么不敢反抗? 因为她家的地是租族里的。 如果她不听话,族长一句话就能收回地,全家都得饿死。 在村里,地就是命。 命捏在人家手里,谁敢不跪?” “所以,”李浩接过话头,“就算咱们这次把赵小妹救了,把赵太爷抓了,换个赵二爷上去。 只要这地还在公中手里,也就是还在族长手里,那赵二爷迟早也会变成下一个赵太爷。 他想不让人做工就不让,想加租就加租,百姓还是没有活路。” 话毕,议事厅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孙志高擦著冷汗,一脸的愁苦:“那该怎么办? 抓了赵太爷容易,但这地咱们总不能强行分了吧? 那是赵家的族產,有地契的! 按大夏律,官府不能隨意处置族產,否则就是流寇行径! 这要是传出去,江南的士绅豪强还不把我的县衙给掀了?” 叶行之也神色复杂,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孙大人所言极是。 宗族乃是社稷之基,祭田更是维繫血脉的纽带。 若是官府强行分田,那便是坏了礼,动了本。 此例一开,天下必乱。 老夫虽恨赵太爷不仁,但也不敢苟同这种毁家灭族的做法。” 这就是时代的死结。 一边是吃人的剥削,一边是维护统治的基石。 想救人,就得动地。 动了地,就是动了国本。 “难道就没法子了?”苏时急得眼圈发红,“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们继续被欺负? 那我们的新政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的教化还有什么用?”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匯聚到了陈文身上。 陈文一直静静地听著,目光在那本黑帐和墙上的地图之间来回游移。 他看著弟子们焦虑的眼神,看著两位大人无奈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是歷史的必然,也是思维的局限。 在传统的框架里,这是一个死局。 但他是陈文。 他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 “诸位。” 陈文终於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 “你们的顾虑都是对的。 硬抢,是逼反。 不抢,是等死。” “但是,谁说解决土地问题,一定要靠抢呢?” “不抢?”叶行之疑惑道,“地就在那儿,地契就在那儿。 不抢怎么分? 难道让赵家自己吐出来?” “因为我们要分的,不是地。”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词。 这两个词,在后世是常识,但在大夏朝却是闻所未闻的新概念。 所有权。 使用权。 “我们要分的是权。” 第148章 家庭承包,定额永佃 “所有权?使用权?” 叶行之看著黑板上那两个陌生的词汇,眉头紧锁,鬍子微微颤抖。 “先生,这权还能分? 地就是地,谁的地契就是谁的,自古皆然。这怎么分?” “能分。” “诸位,可曾听过《商君书》里的一句话? 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以兔为可分以为不可分也,由未定分也。” 周通眼睛一亮,立刻接道:“这是说,如果產权没定好,大家就会爭抢。 如果定了分,大家就各安其分。 这就是定分止爭。” “不错。”陈文点头,“现在的赵家村,之所以穷,之所以乱,就是因为这块地的分没定好。 名义上是全族的,实际上是族长的,种地的却是佃户。 谁也不把这地当自己的,所以地力耗尽,收成微薄。” 陈文目光坚定,手中的石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块田,然后中间画了一条虚线。 “诸位,我们先说这赵家村的几千亩族產。 名义上,它是属於谁的?” “属於赵氏全族,也就是列祖列宗。”叶行之答道,“用於祭祀办学,济贫,这是公產。” “对,公產。”陈文点头,“所以,这块地的所有权,归公中,归祖宗。 这一点,咱们不动,也不能动。” 听到不动二字,叶行之明显鬆了口气。 只要不动祖宗的基业,不搞打土豪,那这事儿就能谈。 “但是!”陈文话锋一转,“这地虽是祖宗的,但祖宗不种地啊。 种地的是谁?是活人! 是赵家村那几百户佃农!” “在以前,赵太爷把持著这块地。 他想让谁种就让谁种,想收多少租就收多少租。 佃农们虽然种著祖宗的地,却觉得自己是在给赵太爷当长工。 多打一斗粮,也是进了太爷的腰包,跟自己没关係。” “张承宗,你是种过地的。 你告诉我,若是给地主种地,和给自己种地,那劲头一样吗?” 张承宗憨厚地笑了,摇摇头:“那哪能一样啊先生。 给地主种,那是磨洋工,能偷懒就偷懒,反正多收了也不是我的。 给自己种,那恨不得半夜都爬起来去地里拔草! 多收一把穀子,那都是家人孩子的口粮啊!” “这就对了!”陈文一拍桌子,“这就是人性!” “现在的问题是,地是公的,人是私的。 公家的地,没人疼。 私人的力,没处使。 这就是为什么赵家村守著几千亩良田,却还是穷得叮噹响!” 李浩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先生说得太对了! 我算过一笔帐。 赵家村的族產,亩產只有二百斤。 而隔壁那些自耕农的私田,亩產却能达到三百斤! 这一来一去,就是五成的差距啊! 如果是几千亩地,那就是几千石粮食的浪费!这是在犯罪啊!” 眾人都被李浩的数据给震住了。 五成的差距! 这就是制度的代价! “那该如何定分?”李浩问道。 “用体用之辩。” 陈文在所有权下写了个体,在使用权下写了个用。 “体,是名分,是根基。 赵家村的族產,是祖宗留下的基业,这个名分不能丟,也不可分。 所以,所有权归公,归宗族公中,以此凝聚人心,祭祀祖宗。” 叶行之听了,神色稍缓:“体归公……这倒是合乎礼法。 只要祖宗的基业不散,怎么都好说。” “但是!”陈文话锋一转,手中的石笔重重地点在用字上。 “用,是实利,是耕作。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有让种地的人觉得这地是自己的,他才会像伺候孩子一样伺候庄稼!” “孟子云:有恆產者有恆心。 如果佃户隨时可能被收回土地,他怎么会有恆心去深耕细作? 他只会掠夺地力,哪怕把地种废了也不心疼!” “所以,我们要把这耕作的权力,也就是使用权,从族长手里彻底剥离出来,私有化给每家每户!” “这叫体归公以聚人心,用归私以尽地利!” 这句话將最敏感的土地问题,用儒家的体用和法家的定分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高!实在是高!”孙志高惊嘆道,“先生这不仅是分地,这是在重新定义私有啊! 只要使用权足够长,那跟私有又有什么区別?” “区別就在於,名分还在公家。”李浩也反应过来了,“这样一来,士林不会骂我们分家析產,百姓也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是双贏啊!” 陈文继续说道:“我们现在就是要把这就种地的权力,也就是使用权,从赵太爷手里拿过来,分给每家每户!” “怎么分?”孙志高急切地问道,“难道一人分几亩?” “对,定额永佃!”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定额永佃四个大字。 “我们將族產按人口、劳力,公平地分给每家每户。 签下契约,定死规矩。 这地归你家种,谁也不能隨便收回!” “但是,地还是公中的。 所以,每年必须向公中上交定额的租子,用於祭祀、办学。” “这个租子,要定死! 不能涨!比如一亩地就交一百斤!” 陈文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振聋发聵的口號。 “交够公中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 闻言,张承宗激动得浑身颤抖,眼泪都要下来了:“剩下全是自己的? 先生,您是说,多收了多少,都是农户自己的? 赵太爷哦不,公中不能再多拿一分?” “对!”陈文肯定地回答,“这就是给他们吃定心丸! 让他们知道,这地虽然不姓赵,但收成姓赵! 他们是在给自己干活!” “妙啊!妙啊!”李德裕忍不住拍案叫绝,“这既保住了祖宗的產业,所有权没变,又激发了百姓的干劲。 高!实在是高!” 叶行之也抚须沉思:“永佃倒也符合古法。 只要不卖地,祖宗的基业就在。 而且若是百姓富了,祭祀也能更丰盛,办学也能更有钱。 这倒也不算违背祖训。” 看到最保守的叶行之都鬆口了,陈文知道,这事儿成了。 “可是先生,”周通却皱起了眉头,,“这契约该怎么写? 若是以后换了族长,他不认帐怎么办? 若是遇到了灾年,交不上公粮怎么办?” 第149章 谋及庶人,以產抵债 “问得好。”陈文讚许地看了周通一眼,目光转向孙志高。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第二件事,定法。 也就是把白契变成红契!” “红契?”孙志高一愣。 “对。这份《永佃契约》,不能是族里私下籤的,必须是官契。” 陈文走到孙志高面前,语气郑重。 “孙大人,这契约上,建议盖上县衙的大印,还要在县衙的架阁库里留底备案,官府要为这份契约背书。” “这……”孙志高有些犹豫,“先生,官府插手宗族分地,这可是破天荒啊。 万一以后出了纠纷,县衙岂不是要天天给他们断家务事?” 陈文没有回答,他看向周通,“周通,你来说下律法依据。” 周通翻开《大夏律》,道:“大人,这不是家务事,这是国事。 律云:凡田宅买卖,须立红契,纳税过户,官府验之,方为有效。 这永佃权虽然不是买卖土地,但也涉及到了重大的財產变更。 官府介入,名正言顺。” “而且,”李浩也补充道,“商会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契约精神。 如果没有官府做保,这契约就是一张废纸。 只有盖了官印,这契约才有了强制力! 谁敢撕毁契约,谁敢隨意收地,那就是对抗官府,官府就有权抓人!” 陈文总结道。 “这就叫借国法以压族权!” “我们不仅要给他们分地,还要给他们一把保护伞。 这把伞,就是大人的官印。 只有让国法的阳光照进祠堂,这新规矩才能立得住,这永佃才能真正永下去!” 张承宗在一旁听得眼眶都红了。 他颤抖著手,仿佛已经摸到了那张盖著红印的契约。 “先生,您说得太对了! 俺们庄稼人,最怕的就是没有凭证。 以前族长说收地就收地,俺们只能干瞪眼。 要是真有了这张红契,那就像是拿到了免死金牌啊! 睡觉都能笑醒! 哪怕是拼了命,俺们也要护著这张纸!” “嗯,此言有理。”李德裕微微頷首,作为知府,他看得更远,“这不仅仅是保护百姓,这也是在扩张官府的权力啊。 以前皇权不下县,宗族就是法外之地。 如今借著这红契,官府的手就能名正言顺地伸进村子里。 这对朝廷来说,可是大功一件!” 叶行之也若有所思:“虽说有些逾越之前约定俗成的规矩,但为了民生大计,也不得不为之。 只要官府处事公道,不藉机盘剥,这红契倒也是教化的一环。 让百姓知道敬畏国法,总比敬畏那个贪得无厌的赵太爷要好。” 孙志高看著眾人的反应,心中的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 他直起腰板说道:“好!本官干了! 为了这寧阳百姓,也为了这大夏的法度,本官这就让人去刻永佃专用章! 以后谁敢动这红契,本官就让他尝尝大牢的滋味!” 陈文此时却接著说道:“还有,光有红契还不够。 我们还得给这宗族,换个管家的方法。” 陈文指向李浩,又指向黑板上那个公中的圈。 “以前,公中的钱是族长一个人管,也是他一个人花。 这就是个黑箱子,里面装了多少,去了哪里,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这就是他肆无忌惮的根源。” “先生的意思是……”李浩眼睛一亮,“要像咱们商会那样,建帐?” “不仅是建帐。”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桌的形状。 “是要把那个关著门的祠堂,变成一个开著门的公议堂。” “公议?”叶行之眉头一挑,“先生,乡间本就有族老议事之俗。但这往往流於形式,最后还是族长一言九鼎。 您这公议,又有何不同?” “问得好。”陈文点头,“传统的议事靠的是族长的良心。 但良心是靠不住的。我们要靠的是规矩和眼神。” “眼神?”眾人不解。 “对,全族人的眼神。” 陈文指著那个圆桌。 “以后的赵家村,凡遇动用公中银两的大事,比如修路、办学,都不能由族长一个人说了算。 必须召集各房的房长、族中的耆老,还有……” 陈文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承宗。 “还有那些种田的好把式,作坊里的工头甚至是普通的佃户代表,一起坐下来公议!” “佃户?”孙志高吃了一惊,“先生,这庶民也能议事?这是否有些逾越了?” “孙大人,民为邦本。”陈文正色道,“《尚书》云:谋及庶人。 这钱是佃户一斗一斗交上来的,他们自然有权知道这钱花哪儿去了。 若是连出钱的人都没资格说话,那这公中,岂不又成了私產?” “可是……”叶行之还有些顾虑,“若是人多嘴杂,意见不一,这事儿还怎么办?岂不是要吵翻天?” “那就定个规矩。”陈文竖起手指,“凡大事,需眾议僉同,也就是大傢伙儿都点了头,这钱才能动!若是有人觉得这钱花得冤,那就得把帐摆在桌面上,一笔笔算清楚!” “而且,”陈文加重了语气,“最关键的一条,张榜示眾!” “每一笔开销,每一笔收入,都要在祠堂门口贴出来! 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让全村几千双眼睛都盯著!” “只要帐是明的,心就是亮的。 族长若是敢贪,那就是在全族人面前丟脸! 在乡土社会,丟了脸,比丟了命还难受! 这就叫以眾目睽睽,制独断专行。” 叶行之抚须长嘆,眼中的疑虑消散。 “谋及庶人,古人诚不欺我。 先生此举,既不废族长之位,保全了宗族的面子。 又引入了庶人之议,充实了宗族的里子。 这公议二字,用得妙! 妙不可言! 若是百姓都能知晓公中用度,这民风自然也就淳朴了,那些私相授受的勾当,也就无处藏身了。” 李德裕坐在一旁,表面上频频点头,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看著黑板上那个张榜示眾的圈,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治族,这分明是治吏的诛心之策啊!” 李德裕在心里暗暗惊嘆。 “本官治理地方多年,深知这暗箱操作之害。 往往是上面拨了一万两,到了下面就剩了一千两,中间全被那些乡绅胥吏给漂没了。 之所以能漂没,就是因为帐目不公开,百姓不知道朝廷到底拨了多少钱,也不知道这钱该花在哪儿。” “若是真的像陈文说的那样,把每一笔帐都贴在墙上,让全县百姓都盯著。 那这官场上的油水,岂不是要被晒乾了?” 想到这里,李德裕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法子太狠了,也太险了。 如果在官场推行,怕是要得罪全天下的官员。 但如果在赵家村这个小地方先试一试,或许能成为一个震慑豪强的奇招? 他看向陈文。 这个年轻书生,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是救世的良药,还是乱世的火种? “先生高见。”李德裕压下心头的震动,稳重地说道,“此法虽新,但在乡间试行,或许能收奇效。 本官愿为这公议会做个见证,看看这新规矩,到底能不能管住那颗贪婪的心。” 张承宗更是听得热泪盈眶。 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太知道那种被无视的痛苦了。 “先生,您是真把乡亲们当人看啊! 若是真能这样,那赵家村的佃户,腰杆子才算是真的硬起来了! 他们再也不用怕被太爷莫名其妙地摊派银子了!” 李浩则已经开始在心里构思那张榜单了。 “先生,我懂了! 我这就去设计那个帐本! 用咱们商会的龙门帐,进缴存该,一目了然! 我要让那张榜,变得比年画还好看,让全村人都爱看!” 周通也说道:“学生负责去起草章程。把这公议张榜的规矩,写进新的族规里。 谁敢违背,就是违背祖宗,就是全族的罪人。” “好。” 陈文一拍桌子,定下了最后的基调。 “我们要用商会的规矩,去改造这个陈旧的宗族! 把那个封闭的赵家村,变成一个讲道理的新宗族!” 但张承宗的眉头依然紧锁,他指著那本蓝皮黑帐:“先生,族產的问题解决了,可赵太爷名下那两千亩私田怎么办? 那是他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若是让他留著,他还是全村最大的地主,还是能欺负人啊。” “当然不能留!”王德发一拍桌子,愤愤不平,“那老东西坏事做尽,就该把他的家產全抄了! 分给那些被他害惨了的穷人!” “不可造次。”叶行之虽然也恨,但还是坚守底线,“王德发,若是隨意抄家,那与流寇何异? 官府办事,得讲究个名正言顺。 否则,以后这江寧府的士绅谁还敢信咱们?” “名正言顺?” 陈文继续道。 “叶大人,那我们就要算一算这帐。” 陈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在黑帐本旁边写下了四个字,以產抵债。 “李浩。” “学生在。” “你拿著这本黑帐,现在就算。 赵太爷这些年,一共贪污了公中多少钱? 放印子钱坑了族人多少利息? 一笔一笔,给我算清楚!” “是!”李浩立刻拿起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起来。 “修祠堂虚报五百两…… 大旱,官府发下来的救济粮,被他私吞了三百石,转手高价卖给了隔壁县…… 放印子钱,逼死李家三口,收回良田五亩,折银五十两……” “畜生!”王德发听不下去了,拳头捏得咯咯响,“连救济粮都贪? 那是人命啊!” “啪!” 叶行之气得把茶杯都摔了:“数典忘祖! 这是数典忘祖啊! 这种人,也配当族长? 也配谈礼教?” “李浩,总数多少?”陈文问道。 “回先生。”李浩深吸一口气,“连本带利,再加上挪用的公款,赵太爷至少欠公中和族人一万二千两!” “一万二千两?!”孙志高倒吸一口凉气,“这老东西,胃口也太大了! 把他骨头渣子榨乾了也赔不起啊!” 陈文冷笑一声:“他拿得出这么多现银吗?” “拿不出。”王德发抢答,“他的钱都挥霍了。 家里顶多能搜出几百两。” “那就好办了。”陈文手中的石笔重重一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既然没钱,那就拿地抵!” “按寧阳现在的地价,中田差不多六两一亩。 一万二千两,正好折合两千亩!” “嘶——” 眾人都明白了陈文的意思。 这是要用合法的手段,把赵太爷的私產全部掏空! “高! 实在是高!”周通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这在律法上叫追缴赃款。 既然赃款挥霍了,那就查封家產抵偿。 这是大夏律明文规定的,谁也挑不出理来!” “不仅如此。”陈文补充道,“抵回来的这两千亩地,名义上是赔给公中的。 所以,它们也变成了族產。 然后,我们再按照刚才定的定额永佃制,把这些地承包给那些无地的流民和受害者!” “这就叫取之於恶,用之於民!” 这套逻辑闭环,简直天衣无缝。 既惩治了恶霸,又解决了土地来源,还完全符合律法程序。 孙志高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好!就这么办! 本官这就准备封条和告示!” “孙大人。”陈文摆了摆手,“这还不够。” 第150章 化农为商,以利连人 “不够?”眾人一愣。 “咱们解决了地的问题,让村民们没有了后顾之忧,但还有一个隱患。”陈文看向李浩,“李浩,你觉得如果以后咱们走了,新上来的族长会不会为了私利,再跟商会捣乱? 比如不让女工去做工,或者拦著咱们收茧子?” 李浩想了想:“只要利益还在,这种事就难免。 毕竟商会赚的是大钱,族长眼红是肯定的。” “所以,我们要彻底斩断这个后患。”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把商会和宗族连在了一起。 “我们要让宗族,变成商会的股东!” “股东?”叶行之眉头紧锁,鬍子微微颤抖,显然对这个新词感到陌生且警惕,“先生,这股东二字,听起来倒像是那些市井商贾的行话。 宗族乃是血脉传承之地,若是掺和进了生意经,变成了逐利之徒,岂不是坏了祖宗的清誉? 这与那些放高利贷的奸商,又有何异?” “叶大人,此言差矣。” 陈文並没有急著反驳,而是拿起茶壶,给叶行之倒了一杯茶。 “您说的放贷取利,那是死利。 不管商家是赚是赔,借钱的人都得连本带利地还。 商家赔了,借钱的人逼债,那是落井下石。 商家赚了,借钱的人眼红,那是人心不足。 这就是为什么商农之间总是有矛盾。” “但股东不同。”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同舟共济。 “在咱们江南,那些商船,往往也是几十家人凑钱造船,回来后按出钱的多少分银子。 这齣钱的人就是股东,也就是东家。” “东家?”叶行之若有所思。 “对。若是赵家村的公中钱入了商会的股,那赵家全族,就是寧阳商会的东家!” 陈文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他手中的石笔在商会和宗族之间画了一个双向的箭头。 “叶大人,您想。 以前商会是外人,赚了钱,族人看著眼红,觉得是商会吸了他们的血。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族长一煽动,他们就拿著锄头来堵门。” “但现在,如果他们成了东家呢?” “商会赚了一万两,就要分给赵家村一千两! 商会赚得越多,村里分得越多! 这分红,可以用来修缮祠堂,可以用来给族里的孩子办义学。” “这时候,如果还有人敢来商会捣乱,敢拦著女工去做工,那就是在砸全村人的饭碗! 是在断全族人的財路!” “都不用咱们动手,那些等著分红过日子的族人,就会把那个捣乱的人给撕了!” “这就是利益捆绑。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借贷关係,而是血肉相连的共生关係!” 叶行之听得心头一震。 他虽然不懂生意,但他懂人心。 陈文这番话,直接点破了宗族与商会矛盾的死结。 “原来如此……”叶行之喃喃自语,“这股东之法,竟有如此深意。 既让宗族有了活钱,又让商会有了族人支持这个靠山。” 李浩在一旁补充道,他是算帐的,看问题更实际,“叶大人,这还是在教化呢!” “教化?” “对啊!”李浩兴奋地说道,“既然成了东家,那族人们肯定得关心商会的生意吧? 他们得知道商会是干什么的,得知道外面的丝价是多少,得知道哪种布卖得好。 这样一来,他们就被迫去了解外面的世界,去学习新的东西。 这不就是最好的教化吗?” 周通也插了一句,“而且这种合股是有契约的。 它教会了族人什么是规则,什么是风险共担。 这比乾巴巴地讲《大夏律》,管用一百倍!” 叶行之彻底服了。 他站起身,对著陈文深深一揖。 “先生大才! 这一招化农为商,化私为公,实乃神来之笔! 老夫原以为宗族是新政的阻碍,没想到在先生手中,竟能变成新政的基石! 这股东二字,当得起仁义二字!” 李德裕也激动地直言:“叶大人说得对! 本官以前只知道用法去管人,用威去压人,却忘了还可以用利去连人! 若是这赵家村真成了商会的东家,那以后谁再想煽动他们闹事,那就是在割他们自己的肉! 这法子比本官派一百个衙役去看著还要管用! 先生,您这可是帮本官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啊!” 陈文对著眾人深深一揖,神色谦逊。 “两位大人谬讚了。 其实这並不是晚生的智慧,而是时势使然。” “百姓心里都有桿秤。 他们以前守旧,是因为旧规矩能让他们活命。 现在他们愿意求变,是因为新政给了他们更好的活路。 晚生不过是顺水推舟,在他们想过好日子的念头上,搭了一座桥罢了。” “而且,”陈文看向李浩和周通,“这建帐立约的具体事务,还得靠这些年轻后生去跑腿、去磨嘴皮子。他们,才是这新政真正的基石。” 李德裕和叶行之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欣赏。 居功不傲,推功於下,这才是真正的大师风范。 陈文顿了顿继续说道。 “制度定下了,黑帐也算清了。现在,我们要把这两样东西合二为一,变成一把斩断旧枷锁,开启新秩序的利剑。”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巨大的宣纸,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下。 《析產兴业令》 “先生,这名字……”周通有些不解,“为何不叫《分田令》或者《惩恶令》?那样不是更直白吗?” “因为我们的目的,不仅仅是分田,也不仅仅是惩恶。” 陈文指著那五个字,。 “析產,是把那种糊里糊涂的大锅饭析开,明晰產权,让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公家的。这是破旧。” “兴业是利用分出来的土地和入股的红利,去兴办实业,去让大家富起来。 这是立新。” “这不仅是一道令,更是一份契约。 一份官府、宗族、百姓三方共守的契约。” 眾人听得连连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份敬畏。 “周通。”陈文將笔递给他,“你来执笔。 这份文书,关係到赵家村几千人的命运,也关係到新政的成败。 每一个字,都要重如千钧。” “是!”周通深吸一口气,接过笔,手有些微微发抖。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议事厅內灯火通明,气氛热烈而紧张。 周通伏案疾书,他写得很慢,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斟酌半天。 “第一条,关於赵太爷的罪行……”周通停下笔,有些犹豫,看向陈文,“先生,是用贪污还是侵占? 陈文沉吟片刻:“贪污是官场上的词,他是民,用侵占更准確,也更符合大夏律关於盗卖田宅的定罪。” “好,那就侵占。”周通写下,“侵占公中祭田收益,折银一万二千两,责令以名下私田两千亩抵偿。” “等等。”陈文突然打断了他,指著那句“严惩不贷”,“这一句太生硬了,杀气太重。 改成依律追缴,以正家风。 我们要让百姓看到,官府不仅有威严,更有仁义。 这不仅是惩罚,更是为了赵家村的未来。” “先生说的对。”周通从善如流,立刻修改。 那边,李浩也没閒著。 他拿著算盘,跟张承宗凑在一起,核对著每一笔赔偿的数额。 “承宗师兄,你看看这每亩赔偿五斗米,够不够那些苦主过冬?” 张承宗仔细算了算,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够了!五斗米省著点吃,够一家人吃两个月了。 再加上分到的地,明年开春就能种上新庄稼,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那就好!”李浩在帐本上重重地画了个勾,转头对周通说,“周师兄,这一条按这个数写!”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张原本空白的宣纸上,逐渐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每一行字,都凝聚著眾人的智慧和心血。 终於,周通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手腕都不是自己的了。 “先生,写好了。” 陈文拿起那份《析產兴业令》,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条款清晰,逻辑严密。 还得是周通,办事就是让人放心。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转身双手呈给两位大人。 “李大人,叶大人,草稿已成,请二位过目。” 李德裕接过文书,仔细审视了一番,指著关於族產公议会的条款,讚许地点了点头,但也提出了一个补充。 “先生,这公议会虽好,但若无人监管,恐生乱子。 本官建议,这公议会也像刚才那永佃契约一样,加上官府监督四字。 凡公议会之决议,须报县衙礼房备案,方可生效。 如此一来,县衙便有了介入的法理依据。” “大人思虑周全。”陈文拱手,“周通,加上。” 叶行之也看完了,抚须而笑:“文风典雅,又不失力度。 既维护了宗族的面子,又解决了百姓的里子。 这份文书,当得起经世致用四字。” 闻言,弟子们也是十分欣悦。 正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信使冲了进来,手里高举著一封加急信件。 “先生!蜀地急信!” 第151章 公关思维:如何把稻草说成金条? 陈文接过信,迅速拆开。 信纸有些皱,上面还沾著些许蜀地的湿气。 “顾辞怎么说?”李德裕关切地问道。 陈文一目十行地看完,笑著说:“这小子,在外面学会耍花腔了。 很不错,看来我给他的那道考题,他真的悟出来了。” 他將信递给苏时,示意她念给眾人听。 苏时接过信,清脆的声音在议事厅內迴荡。 “……蜀地之局,已开一线…… 然商贾多疑,大盟压境…… 求恩师速发《江寧风教录》特供版。 此刊不必言求购,当大张旗鼓,宣扬寧阳新丝如雪,宣扬商会资金充沛,只收天下顶级好丝,寧缺毋滥! 以此虚势,乱其军心,则万担生丝,唾手可得!” 读完信,议事厅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叶行之皱起了眉头,“先生,这岂不是撒谎?咱们明明缺货缺得要死,顾辞却要咱们装成財大气粗的样子。 这若是被拆穿了,岂不是信誉扫地?君子坦荡荡,这种虚张声势的手段,是否有些不妥?” 李浩也有些担忧:“是啊先生。 我们眼下的问题就是少丝。 如果蜀地商人真的来了,却发现咱们拿不出货哦不,是发现咱们急著要货,那他们肯定会坐地起价啊!” 面对眾人的疑虑,陈文並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大字,公关。 “叶大人,李浩,你们只看到了虚,却没看到势。” 陈文目光看向弟子们。 “这不仅是帮顾辞,也是给你们上的第二堂课,公关思维。” “公关?”叶行之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有些不解,“可是攻打关隘之意?” “非也。”陈文摇了摇头,在黑板上把这两个字拆开。 “公,是指公眾,也就是天下悠悠之口,是那些围观的商户,百姓甚至对手。” “关,是指关係,也就是我们在他们眼里的样子,是名声,是印象。” 陈文拿起一面铜镜,对著眾人。 “诸位,人活在世上,有两张脸。 一张是自己照镜子看到的,那是实。 一张是別人眼里的你,那是虚。” “所谓公关,就是修饰这张虚的脸。” “就像一个乞丐,如果他穿上龙袍,坐上金殿,哪怕他肚子里全是草根,別人也会跪下喊万岁。 为什么? 因为別人只认那身龙袍,只认那个势。” “苏秦为何能掛六国相印? 张仪为何能戏耍楚王? 难道是因为他们真的有百万雄兵吗? 不,他们靠的是一张嘴,靠的是把虚的势,吹成实的力量。” “项羽破釜沉舟,是为了告诉眾人,老子不要命了。 这就是公关,他在塑造一个亡命徒的形象,让敌人恐惧。” “诸葛亮摆空城计,是为了告诉司马懿,我有埋伏。 这也是公关,他在塑造一个深不可测的形象,让敌人疑虑。” 陈文放下铜镜,目光炯炯。 “现在,寧阳商会就是那个坐在空城上的诸葛亮。 我们手里没兵,但我们要让城下的司马懿觉得,我们城里藏著千军万马!” “这就是公关思维。 不是你是什么,而是別人相信你是什么。” 叶行之听得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名声是可以造出来的? 这岂不是有些虚偽?” “叶大人,君子远庖厨,难道君子就不吃肉了吗?”陈文反问道,“那是为了维护君子的仁名。 孔子周游列国,也要在此地讲礼,在彼地讲乐,这难道不是在经营儒家的公关吗?” “內圣外王。 內圣是修为,外王是手段。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用外王的手段,去保护內圣的根基!” 话毕,眾人都陷入思索。 叶行之若有所思地道:“原来这名声二字,竟有如此乾坤。內圣外王,说的好! 先生,你总是能从大家熟知的经典中,解读出新鲜的知识。” 李浩全神贯注地盯著黑板:“原来做生意还能这么玩!以前只知道低买高卖, 现在才知道,这卖相比货本身还重要!” “可是先生,”周通开口问道,“名声得靠实绩啊。 咱们现在缺货是事实,这是实。 顾辞要我们装作不缺货,这是虚。 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但如何把这虚写成实,且让人挑不出毛病? 若是纯粹撒谎,一旦被戳穿,那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问得好。”陈文讚许道,“所以我们不能撒谎。 我们要用片面真相。” “片面真相?” “对。”陈文解释道,“我们可以说真话,但只说一半的真话。 比如我们確实有钱,这是真话,生丝券不断卖出,能帮我们回笼资金。 我们正在寻找货源,这也是真话。 把这两句连起来,就是我们有钱,正在挑选最好的货源。 这没问题吧?” “至於我们急不急,那是另一半真话,我们不说。 不说,就不算撒谎。 这叫避重就轻。” 李德裕忍不住拍案叫绝:“高! 实在是高! 官场上的文书有时候也就是这个套路啊! 报喜不报忧,春秋笔法! 先生这是深諳此道啊!” 王德发此刻却在痛苦地抓著头髮,手里的毛笔都被他咬禿了。 “哎哟喂,慢点慢点!先生您慢点说!” 王德发一脸的苦相,指著自己那个已经被墨水涂得乱七八糟的小本子。 “什么虚啊实的,什么公啊母的,额不公啊关的,我这脑仁儿都快炸了! 这比背《论语》还难啊! 能不能给个简单点的说法? 比如怎么把稻草说成金条?” “噗嗤。” 眾人被他这粗俗的比喻逗乐了。 陈文也笑了,指了指王德发:“德发虽然话糙,但理不糙。 你真能把稻草说成金条,那也是一种公关的能力。” “好了我们言归正传,既然大家已经懂了公关,那我们来讲讲具体的招数。” 陈文笑了笑,继续在黑板上写下第二个词,锚定效应。 第152章 锚定效应:御膳房用的萝卜 又是一个新鲜的词,大家已经顾不上惊奇,只期待先生快点讲这些他们从来没有触及到的知识。 只有孙志高在一旁听的满头大汗,只觉得自己今天像是第一天读书的孩童一般。 李德裕看到他的样子,笑了笑,小声道:“是不是感觉学习到了很多?” 孙志高点头道:“我虽然听不太懂,但我大受震撼。” 李德裕笑道:“自从书院搬到府城,我和叶大人经常来听课,你还是来得少了。” 叶大人也小声道:“志高,以后你有空还是得多来啊。 都是学问,都得学。活到老学到老啊。” 孙志高连忙点头,两位大人都这么说,他听课听得更加认真了。 黑板前,陈文继续讲解著锚定效应这个词。 “李浩,你对算帐最为精通。 我问你,如果你去买布,店家开价一两银子一匹,你会怎么还价?” 李浩想了想:“我会还八百文。” “那如果店家开价十两呢?” “那我肯定扭头就走,或者还个五两试试。” “这就对了。”陈文指著黑板,“店家开的那个价,就像是一个锚,把你心里的预期给定住了。 不管你怎么还价,你最后成交的价格,肯定会围绕著那个锚转。 店家开价一两,你心里的锚就是一两,你会按一两来还价。 但店家开价十两,你心里的锚就是十两,你会按十两来还价。 所以就像李浩刚才说的,他如果真想买的话,就算按砍半来还价,还到五两,看似砍了很多,但相比原价是一两的,还是足足多了四两。 这就是店家用他的锚,影响了你的预期,进而影响了你的砍价策略。” “这就叫锚定效应。” “所以店家利用锚定效应,会让顾客觉得自己砍价砍了很多,自己赚了,但实际上一切都在店家的掌控之中。 你从准备还价那一刻,你就已经输了。” 李浩听得连连点头,“怪不得! 以前我去进货,那些老掌柜总是一上来就报个天价,我还以为他们疯了。 原来他们是在给我下锚! 只要我顺著那个价往下砍,哪怕砍到脚脖子,其实还是比他们的底价高! 哎呀,我这冤枉钱可没少花啊!” “可不是嘛!”王德发也恍然大悟,“就像咱们去买菜,要是那卖菜的说这可是御膳房用的萝卜,哪怕它就是个土萝卜,我也觉得它值两文钱! 这不就是被那个御膳房给锚住了吗?” 陈文点了点头,“德发讲的没错,甚至把这个概念延展开了。 这个锚不仅仅是价格,也可以是像御膳房用的萝卜这种噱头。” 李德裕也在一旁有感而发:“先生此言,不仅用於商贾,用於官场亦是如此啊! 有些刁民告状,一上来就漫天要价,要死要活,其实就是为了给本官立个锚,好让本官在判决时多偏向他们一点。 看来以后本官升堂,也得防著这一手了!” 眾人的討论热烈起来,他们发现这个看似深奥的理论,其实就在他们身边,无处不在。 陈文看著大家悟道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炯炯地看向地图上的蜀地。 “在蜀地商人心里,现在的寧阳商会是个什么形象? 是乞丐,是急著救命的落水狗。 这就是他们心里的锚。 所以他们敢坐地起价,敢拿捏我们。”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锚给拔了,重新立一个!” 陈文的声音在议事厅內迴荡。 “那该怎么立?”王德发挠了挠头,试探著问道。 陈文拿起顾辞的那封信,轻轻晃了晃。 “顾辞在信里说,要咱们宣扬寧阳不缺货,只收顶级丝。 你们现在明白,他这一招的高明之处了吗? 上一次回信,我给顾辞出了这道考题,让他充分利用我们这报纸之势。 现在他已经悟出来了,用报纸做公共的工具,重新立锚。 具体怎么立,你们思考一下。” 闻言,眾人都陷入了沉思。 叶行之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对李德裕感嘆道:“德裕,你发现了没有? 陈先生的教法真是与眾不同。 若是换了別的先生,遇到这种难题,早就直接把答案告诉学生了,生怕他们走弯路。 可陈先生呢? 他非但不给答案,反而还要反问,还要把这变成一道考题。” 李德裕说道:“是啊。这叫事上练。 不把他们扔进水里,永远学不会游泳。 顾辞远在千里之外,还能跟家里的师兄弟们隔空配合,这种默契,就是平时这么练出来的。 本官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致知书院的学生一个个都这么能干。 因为他们不是在读书,他们是在破局。 其他人读的是圣贤书。 他们读的是这天下之书。” 孙志高虽然插不上话,但也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暗想著,以后我也得多给县衙里的那些书吏出出难题,不能总让他们当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 片刻后,周通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先生,我懂了! 这就是在拔锚!” “如果我们发求购,那我们的锚就是乞丐。 但如果我们不求购,我们谈筛选,也就是顾辞信里说的只收顶级丝。 列出一大堆苛刻的標准,挑挑拣拣,那我们的锚就变成了贵客!” “对!”陈文讚许地点头, “这样一来,我们在他们心里的锚就从乞丐变成了贵客! 他们的注意力就会从寧阳缺不缺货转移到我的丝够不够好上!” 叶行之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简直是指鹿为马? 不,是指桑骂槐? 也不对,这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啊!” 陈文微微一笑,接著写下第三个词,稀缺效应。 “这是我们讲的最后一个概念。” 孙志高看到只是一愣,他心说,怎么还有? 李德裕看到他的反应,只是笑道:“我们都习惯了。” 陈文继续说道:“东西不是送上门才值钱,是抢不到才值钱。 这叫奇货可居。” “当年吕不韦为何能把异人扶上王位? 因为他把异人包装成了奇货。 我们也一样。” “我们要让他们觉得,能把丝卖给寧阳是一种资格,而不是帮忙。” “我们要告诉他们,寧阳商会的採购名额有限,过时不候! 比如只要前三千担! 让他们產生紧迫感,让他们觉得如果不赶紧卖给我们,就是错失了良机!” “这就叫惜售。” 陈文一口气讲完这三大理论,然后放下石笔,看著叶行之,回答他最初的问题。 “叶大人,所以我们不是在撒谎,我们是在造势,在公关。” “势若成,假亦真。 势若败,真亦假。” 叶行之此时只是点头,听完这一堂课,他已经被陈文完全说服了。 陈文则转头看下弟子们,问道: “那么具体的报纸,该怎么写才能配合他把这个贵客的架子端起来?” 第153章 陈文回信,公关的利剑 “数据!”李浩第一个反应过来,兴奋地说道,“咱们不能光喊口號,得列出具体的標准! 比如生丝的韧度要多少,色泽要几等! 要写得越专业越好,越苛刻越好!” “要让他们觉得,寧阳商会是行家里的行家! 一般的货色,咱们根本看不上眼!” “还有文风!”苏时也接话道,“这次的特刊,不能用那种大白话了。 要用那种高高在上甚至有点傲慢的语气! 標题我都想好了。” 苏时深吸一口气,学著那种挑剔的口吻说道: “《寧阳商会采丝公告:非极品勿扰,非诚信莫来!》” “或者《万金求一丝?错!寧阳只收配得上这万金的丝!》” “陈文大笑,“可以” “这就是我们给顾辞送去的东风!” 陈文的话音落下,议事厅內一片讚嘆。 李德裕长舒了一口气,看著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公关、锚定、虚实,惜售。 李德裕感嘆道,“今日从一开始的公关思维,到后面的锚定效应,再到顾辞来信中的虚实相生,最后落实到这张即將出炉的特刊上。 这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简直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叶行之说道:“是啊。 顾辞在外面造势,我们在家里给他递刀子。 这里应外合,看似是巧合,实则是陈先生平日里教导有方,让大家即使相隔千里,也能想到一块去。 这东风二字,不仅是报纸,更是这上下同心,虽远必诛的气势啊!” 孙志高说道:“有了这股东风,顾公子在那边肯定能旗开得胜! 到时候,咱们寧阳可就真的名扬天下了!” 大人们一边討论著,陈文这边已经开始给弟子们布置任务。 “周通,这《採购標准公告》你来写。”陈文吩咐道,“要用最严谨的笔触。把咱们对生丝的要求,一条条列出来,越细越好,越苛刻越好。 要让蜀地那些自以为是的老掌柜看了,都觉得自己手里的货是垃圾! 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咱们!” “学生明白!”周通铺开纸,提笔疾书。 这次他不再用震惊体,而是回归了法家本色,字里行间透著一股霸气。 “凡入寧阳之丝,须色白如雪,韧如琴弦,无结无污。 含水率不得过一分,杂质不得过半厘……” “李浩。” “在!” “你负责侧面烘托。”陈文指著另一张纸,“写一篇《寧阳商会近期资金流向公示》。 不要直接说我们有钱,要把我们最近给织工发的奖金、给流民发的安家费还有购买新式织机的开销,全都列出来! 要让他们看到,我们寧阳商会花钱如流水,却依然游刃有余! 这才是真正的財大气粗!” “好嘞!”李浩拨动算盘,脸上掛著坏笑,“我就把这帐做得漂漂亮亮,嚇死那帮蜀地土包子! 让他们知道,咱们寧阳哪怕是从指缝里漏点油,都够他们吃半年的!” 苏时则在一旁负责校对排版。 她將这些文章精心排版,配上精美的插图。 那是她凭著想像画出来的万亩桑田盛景图,虽然桑树还小,但在画里却气势恢宏。 “这次特刊,不用油印了。”苏时建议道,“用雕版! 用最好的宣纸,要透出一股贵气! 要让那帮蜀商拿在手里,都捨不得放下!” “准!”陈文点头。 一个时辰后。 一份崭新的《江寧风教录》,带著墨香出炉了。 它不再像之前的特刊那样充满市井气息,而是透著一种高不可攀的奢华。 这正是顾辞需要的势。 陈文拿起这份特刊,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给远在千里的顾辞写回信。 他並没有急著落笔,而是沉思了片刻。 “先生在想什么?”叶行之在一旁问道。 “我在想,该如何给这孩子最大的支持。”陈文轻声说道,“他在外孤军奋战,不仅要面对商场的尔虞我诈,还要面对魏阉的暗箭。 我这封信,不仅要给他势,更要给他心。” 陈文提笔,饱蘸浓墨,挥毫疾书。 致爱徒顾辞: 见字如面。 汝之来信已阅。 虚实相生之计,深得纵横三昧,为师甚慰。 家中之事,汝勿念。 赵家村之顽疾將除,析產兴业之令將行。 如今寧阳万民归心,后方稳若泰山。 此乃汝在外博弈之最大底气。 隨信寄去特供版报纸一百份。 皆按汝之策,只谈筛选,不言求购。 只显富贵,不露窘迫。 以此报为令箭,向蜀地商帮宣告,寧阳之门,只为强者而开。 另:大商帮虽强,然利字当头,必有裂隙。 汝当善用囚徒困境,分化瓦解。 东风已至,放手去干! 师 陈文 字。 写完,陈文將信递给三位大人过目。 李德裕看完,忍不住讚嘆:“好一个东风已至! 先生这封信,不仅是家书,更是战书啊! 顾辞若是看了,定然胆气倍增!” 叶行之也抚须而笑:“师徒一心,其利断金。 顾辞在前线衝锋,先生在后方运筹。 这种默契真是让人羡慕啊。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也没教出这么个徒弟来。 著实让老夫羡慕啊。” 陈文封好信口,盖上私印。 “去吧。” 他將信和那一包沉甸甸的特刊交给信使。 “换最好的马,日夜兼程!务必儘快送到!” “是!”信使接过包裹,翻身上马,冲入夜色之中。 看著信使远去的背影,陈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家里的仗,布局已定,外面的仗,也送去了利剑。 他转过身,看著议事厅內有些疲惫的眾人。 “诸位,今晚辛苦了。” “大家都去歇息吧。养足精神。” “明天一早,我们去赵家村。” “去给那位赵太爷一个惊喜。” 第154章 赵太爷:我要把帐本烧了 深夜,寧阳县赵家祠堂。 赵太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根烧红的铁条,正在拨弄著火盆里的炭火。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对面,坐著一个全身裹在黑斗篷里的人。 那人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是魏公公的幕僚吴桐。 “吴先生,今天你也看见了。” “那帮书生太狠了! 不仅抢了人,还煽动族人跟我对著干! 现在连老二那个废物都敢骑到我头上拉屎了! 要是再这么下去,这赵家村恐怕就要改姓陈了!” “太爷莫慌。”吴桐放下茶盏,“公公说了,这只是小挫。 只要您还是族长,只要地契还在您手里,他们就翻不了天。” “地契?哼!”赵太爷冷笑一声,“他们今天敢抢人,明天就敢抢地! 那个李浩不是算了一笔帐吗? 说我吞了公中的钱! 要是真让他们查起来,我这几千亩地怕是都得赔进去!” 赵太爷虽然贪,但不傻。 他太清楚自己屁股底下有多少屎了。 一旦那些陈年旧帐被翻出来,那就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所以,咱们得先下手为强。” 吴桐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摺子,轻轻一吹,火苗窜了起来。 “既然守不住,那就毁了它。”吴桐看著火苗,冷笑道:“帐本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帐本没了,他们拿什么查? 只要粮食没了,他们拿什么安抚流民?” “您的意思是……”赵太爷的手抖了一下。 “烧!”吴桐吐出一个字。 “今晚,您就把帐册全都烧了! 对外就说是失火!” “还有粮仓!”吴桐的声音更低了,“把那三千石公粮,连夜运走! 运到在山里的秘密据点去! 然后一把火把空仓烧了! 就说是那帮流民抢粮放火!” “而且,只要粮仓一烧,那就是民变!那就是匪患! 到时候,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请府衙,甚至请省里的兵马下来平叛! 把那陈文孙志高一锅端了!” 这一招,太毒了。 不仅要销毁罪证,还要嫁祸於人,甚至要拉著全族人陪葬,只为了保住他一个人的权位。 赵太爷看著火盆里跳动的火焰,思索著。 他想起了白天被周通逼问时的狼狈,想起了被族人指指点点的屈辱,想起了赵二爷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好!就这么干!”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转动砚台,打开暗格,取出了那个精致的盒子。 他看著那个盒子思索片刻,隨后便直接抱著盒子,走到了火盆边。 “老伙计,咱们缘分尽了。” 赵太爷喃喃自语,然后一鬆手。 “咣当!” 沉重的盒子落入火盆,溅起一片火星。 火焰瞬间吞噬了盒子,最终只剩下那个黄铜锁。 看著那被烧完的盒子,赵太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烧吧! 烧吧! 把所有的罪证都烧成灰! 我看你们明天拿什么来审我!” “来人!” 赵太爷对外低喝一声。 几个心腹家丁走了进来。 “去!按吴先生说的办! 把粮仓搬空!运到后山去!做得乾净点,別让人看见!” “是!” “还有,明天一早,召集全族! 就说昨晚有流民勾结內鬼,抢了咱们的粮! 我要当眾行家法,清理门户!” …… 与此同时。 一名身穿夜行衣的斥候正趴在后院书房外面,时刻盯著里面的动静。 他是林振的亲兵,奉命在此监视。 “果然有鬼。”斥候低声自语。 隨后,他便看到从祠堂后门悄悄溜出来的几辆大车。 借著月光,他看清了车上装的东西。 那是沉甸甸的粮袋,车轮压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 “深夜运粮,鬼鬼祟祟。 这老东西是要把全村人的口粮都捲走啊。” 斥候没有惊动车队,而是悄悄记下了车队去向,然后潜伏在村口,等待著大部队的到来。 次日清晨,寧阳县赵家村口。 晨雾未散,陈文一行人便已抵达。 李德裕和叶行之也坚持坐轿前来,他们要亲眼见证这歷史性的一刻。 “將军!先生!” 一直蹲守的斥候从草丛中钻出,单膝跪地,神色焦急。 “昨晚出事了! 赵太爷连夜转移了粮仓里的三千石粮食,运往了后山! 而且祠堂书房冒出火光,他把那个盒子给烧了!” “烧了?”王德发一听就乐了,从怀里掏出那本蓝皮帐册,拍得啪啪响,“嘿嘿,老东西,烧了个寂寞啊! 真货在这儿呢! 他烧之前都不知道打开看看吗? 哈哈哈。 他这是自己把退路给堵死了!” 陈文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林振。 “好!他既然动了,那就是人赃並获!” “林校尉。” “在!” “你带人去后山,把那批粮食截下来! 那是全村人的命,也是赵太爷的贼赃! 务必全须全尾地带回祠堂!” “遵命!”林振翻身上马,带著一队亲兵呼啸而去。 陈文整理了一下衣冠,看著远处的祠堂。 “走吧,各位。” “咱们正好去看看赵太爷这齣苦肉计,唱得怎么样。” 清晨的赵家祠堂前,寒风凛冽。 “乡亲们!祸事了!” 赵太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披头散髮,指著书房那边和空荡荡的粮仓,声音悲愤,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昨晚有流民勾结外贼,趁夜抢了咱们公中的救命粮! 还放火烧了帐房! 这是要绝咱们赵家的根啊!” “什么?粮没了?” “那可是咱们过冬的口粮啊!” 底下的族人瞬间炸了锅。 赵太爷看著下面乱成一团的人群。 他猛地一指站在前排的赵二爷。 “还有家贼! 若不是有內鬼接应,那些流民怎么可能绕过巡夜的家丁? 怎么可能准確地找到粮仓? 老二,你说是不是你勾结那个陈文,想把咱们全族人都害死?”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赵二爷嚇得脸色煞白。 “大哥! 你血口喷人! 昨晚我一直待在家里,一步都没出去过!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这一地的灰烬就是证据!”赵太爷怒吼,“来人! 把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给我拿下! 家法伺候!” 几个死忠家丁拿著绳索就要衝上去。 周围的族人虽然觉得蹊蹺,但在断粮的恐慌下,也被煽动得群情激奋,想要找个发泄口。 眼看赵二爷就要遭殃,场面即將失控。 “慢著!” 一声清朗的大喝,穿透了喧囂,在村口响起。 眾人回头,只见陈文一袭青衫,缓步而来。 他的身后,跟著李德裕、叶行之、孙志高三位大人,还有周通、李浩、王德发等一眾弟子。 而在更后面,隨著一阵沉重的车轮声,林振带著一队全副武装的甲士,押著几辆装满粮食的大车,缓缓驶入广场。 “赵太爷,你是在找这些粮食吗?” 陈文指著那些大车。 赵太爷看到那些粮食,心里咯噔一下,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了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 “哎呀! 这是咱们公中的粮啊! 怎么会在陈先生手里? 多谢先生帮我们追回来! 这可是救命粮啊!” 他一边说,一边给家丁使眼色,想让他们去把粮食接过来。 陈文拦住了家丁,“赵太爷,你说这粮是被流民抢走的?” “正是! 那帮流民凶神恶煞……” “那为何,这押运粮食的车夫,却是你府上的管家赵福?” 陈文一挥手,林振將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推了出来。 正是赵太爷的心腹管家。 “太爷……我……我招了……”管家鼻青脸肿,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是您让我把粮食运到后山的!说是要藏起来,嫁祸给商会……” “轰。” 全场譁然。 族人们不敢置信地看著赵太爷。 “你……你胡说! 你个叛徒!”赵太爷气急败坏,举起拐杖就要打,“我是为了防贼! 我是怕流民来抢,才让人转移的! 我是为了全族好!” 他虽然慌了,但还在死撑。 毕竟转移粮食这事儿,虽然不地道,但只要他一口咬定是为了防盗,也罪不至死。 “防贼?” 一直没说话的王德发突然跳了出来,手里拿著那本蓝皮帐册,嘿嘿一笑。 “那这本帐册也是为了防贼才烧的吗?” 他高高举起帐册,对著全族人展示。 看到那本熟悉的蓝皮帐册,赵太爷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可能? 他明明亲手把它扔进了火盆! 他明明看著它被火吞噬了! 这是假的。 一定是假的! 人群中,一直默默观察的赵文举,此刻也瞪大了眼睛。 “竟然真的拿到了?” 他看著王德发手里的蓝皮帐册。 之前他只是大概告诉他们书房是禁地,里面还可能有各种机关。 “周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那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不仅破解了机关,还能把帐本拿出来甚至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让赵太爷以为帐本还在盒子里?” “这哪里是书生,这分明是神偷啊! 额不,这是神侠!” 赵文举看向周通的眼神更加敬佩了。 他自言自语道,考不过人家就算了,这偷也偷不过人家。 同样都是读书人,这人跟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此时,赵太爷被气的喘起粗气。 “你拿个假帐本嚇唬谁?”赵太爷强撑著一口气,厉声喝道,“真的帐本昨晚已经烧了! 你这分明是偽造的! 想陷害老夫!” “偽造?” 周通冷笑一声,走上前去。 “赵太爷,这帐本的第三页,夹著一张地契,上面有您的私印。 第十页,有一笔五百两的硃砂批註,那是您亲笔写的入私库。 这些,也能偽造吗?” “还有!”李浩接过话头,直接翻开帐本,大声宣读。 “修祠堂,公中出银一千两,实支五百两! 剩下的五百两,进了赵太爷的私库!” “那年大旱,官府发的救济粮,被他私吞了三百石,转手卖给了隔壁县! 害得村里饿死了十几口人!” “放印子钱,逼死李家三口,收回良田五亩,折银五十两!” “还有更绝的!”王德发从帐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封信,信封上赫然盖著织造局的火漆印。 “这是魏公公给他的亲笔信!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事成之后,许你赵家独揽寧阳蚕茧收购,所获之利,你我三七分成! 而作为交换,赵太爷要做的,就是把咱们村的公中钱,全都当成孝敬送给他!” 这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让大家颇为震惊。 “什么?修祠堂的钱他也贪?” “救济粮也是他吞的? 怪不得那年我爹饿死了!” “畜生!他这是把咱们当猪仔卖啊!” “拿祖宗的钱去巴结阉党?他怎么不去死!” “打死这个叛徒!打死这个走狗!” 原本还站在赵太爷那边的族人,此刻一个个双眼通红,恨不得衝上去撕了他。 赵太爷瘫软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他看著那本完好无损的帐册,终於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你……你们……” “还没完呢。” 赵二爷终於找到了机会,他大步走上台,指著赵太爷的鼻子,把这辈子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 “大哥,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家族,原来是为了你自己! 你把我们当猴耍! 你还有什么脸当这个族长?” “罢免他!” 赵二爷振臂一呼,全族响应。 “罢免老贼! 还钱! 还地!” 几千人的怒吼声,彻底衝垮了赵太爷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两眼一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太爷晕了! 太爷晕了!” 家丁们乱作一团,却没人敢上前扶他。 孙志高看著这一幕,大手一挥,威严地喝道: “赵太爷贪污公款,逼死人命,证据確凿! 来人! 把他给我锁了! 带回县衙大牢! 听候发落!” 第155章 分地就是保命,入股就是发財 看到赵太爷被带走,村民们都振臂高呼。 孙志高看了一眼沸腾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他一抬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乡亲们! 赵太爷贪赃枉法,本官这就带回县衙严审! 但赵家村的日子还得过,这被侵吞的田產钱財,也得有个说法!” 他指了指身边的陈文和书院眾人。 “本官公务繁忙,分身乏术。 特委託致知书院陈先生及其弟子,代本官在此主持公道! 他们说的话,就是本官的话! 他们定的规矩,就是县衙认可的规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完,孙志高对著陈文点了点头,带著衙役押著赵太爷走了。 大堂中央,摆起几张长桌。 李浩手里拿著算盘,正在清算刚刚查抄回来的赵太爷家產。 “良田两千三百亩,折银一万三千两! 现银五百两!古玩字画若干!” 李浩大声报著数,每报一笔,村民们就发出阵阵惊呼。 “我的乖乖! 这么多钱!这都是咱们的血汗啊!” “全都在这儿了!”李浩把帐本往桌上一拍,“这些赃款全部充公! 是咱们赵家村的公中!” “也就是说,这两千多亩地,现在是大傢伙儿的了!” 村民们都激动得浑身发抖。 “乡亲们!” 陈文走上高台,手里拿著那份盖著鲜红官印的《析產兴业令》。 “从今天起,我们立个新规矩!” “这两千多亩追回来的私田,加上原本的一千亩祭田,一共三千三百亩。” “我们实行定额永佃。” “按人头,每家每户都能分到地。 只要你们肯种,这就永远是你们的地。 谁也抢不走!谁也收不回!” “而且!”陈文大声说道,“以前你们交五成租子给赵太爷,那是剥削。 从今天起,每年只需交一百斤公粮给族里修桥办学,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 “真的? 全是自己的?”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走上前,捧著刚领到的契约。 那上面盖著县衙的大印,红彤彤的像火一样暖人。 他不敢相信地摸了摸,又用牙咬了一口,直到尝到了墨水的苦味,才確信这不是梦。 “真的! 是真的!” 老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契约贴在胸口,嚎啕大哭。 “我有地了! 我有地了! 以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再也不用怕被赶走了!” 赵文举站在人群中,手里也紧紧攥著一张属於自己的地契。 他虽然是读书人,但此刻却並不觉得种地丟人。 “这是恆產啊!”赵文举喃喃自语,眼中含泪,“有了这地,我就不用再去借印子钱了,不用再看太爷的脸色了。 我可以挺直腰杆读书了!” “多谢陈先生!” “多谢陈先生!” 看著这一幕,李德裕也不禁动容:“民以食为天,地就是民的天啊。 先生此举,真是给了他们一片天。” 叶行之也点头:“仓廩实而知礼节。 有了恆產,这教化便容易多了。” 就在大家以为事情结束的时候,陈文又开口了。 “地分了,但这公中的事儿,还得有人管。” 他指向旁边一脸期待的赵二爷。 “我们要成立族產公议会。” “公议会?那是啥?” 底下的村民一脸茫然。 他们只听过族长,没听过什么公议会。 陈文笑了笑,指著祠堂正中央那把太师椅。 “以前,那把椅子上只坐著一个人,那就是族长。 他说修祠堂就修祠堂,他说交多少钱就交多少钱。 哪怕他贪了,你们也不知道,也不敢问。” “而现在,我们要在那把椅子旁边,再加几把椅子!” 陈文伸出手指,一个个点过去。 “一把给新族长,负责办事。 还有几把,给咱们村里德高望重的耆老,还有种地种得最好的把式!” “这就叫公议!” “以后凡是动用公中银两超过五两的大事,不能由族长一个人拍板。 必须大傢伙儿坐在一起,商量著来。 如果有人觉得不妥,就可以反对。 如果大傢伙儿都不同意,这事儿就不能办。” “而且!”陈文加重了语气,“每一笔帐,花了多少,剩了多少,都要写在大红纸上,贴在祠堂门口。让全村几千双眼睛都盯著。 谁要是敢贪一文钱,那就是在全族人面前丟脸,就要被赶出公议会!” “哇。” 村民们听懂了。 这不就是让大傢伙儿一起当家做主吗? “这法子好! 这下谁也不敢乱来了!” “就是! 以前太爷修个路,明明只要一百两,非说花了三百两,咱们也不敢吱声。 现在贴出来,我看谁还敢糊弄咱们!” 赵二爷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 这哪是当族长啊,这简直就是当长工啊! 不过看著底下那一张张兴奋的脸,他知道这事儿没法拒绝。 陈文看向赵二爷,似笑非笑。 “赵二爷,您德高望重,推举您为首任会长! 负责打理公中事务! 不过您可得习惯这几把新椅子啊。” “好!好!”赵二爷擦了擦汗,强笑道,“大家商量著来,不容易出错,不容易出错……” 虽然权力被分了,但好歹还是会长,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村民们第一次有了行使权力的机会,一个个兴奋不已,很快就推举出了两个平日里最能干的老农。 “还有最后一条!” 陈文继续宣布。 “公中收上来的那一百斤公粮,全部入股寧阳商会!年底按股分红!”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赵家村的每一个人,都是寧阳商会的东家!” “东……东家?”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颤巍巍地举起手,指著自己打满补丁的衣裳。 “先生,您没哄俺们吧? 俺们就是一群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也能当东家? 那不是只有城里的老爷们才能当的吗?” “谁说泥腿子不能当东家?”李浩跳上台,大声喊道,“只要你们出了这公粮,那就是出了本钱! 商会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有你们的一份! 年底分红的时候,哪怕你只出了一斤米,也能分回一斤肉!” “真的?还能分肉?” 村民们的眼睛亮了。 如果说分地是保命,那入股就是发財啊! “我当东家了! 我也当东家了!” “以后谁要是敢说商会不好,老子第一个不答应!那是咱们自家的买卖!” 原本对商会还有些隔阂的村民,此刻彻底倒向了新政。 赵二爷站在一旁,手里的核桃都快捏碎了。 他本来还心疼那些公粮不能进自己腰包,现在一听能分红,心里那个算盘立刻拨得噼里啪啦响。 “乖乖! 寧阳商会现在的生意多大啊! 光是生丝券就卖了十几万两! 要是能分上一成…… 那不比我以前费尽心思整的那点油水强多了?” 想到这里,赵二爷脸上的假笑瞬间变成了真笑,比谁都灿烂。 “好!太好了! 先生真是为咱们赵家村操碎了心啊! 我代表全族,谢谢先生!” 而在人群中,赵文举看著这狂热的场面,眼眶湿润了。 “高!实在是高!”他说道,“先生这一手,直接把几千人的心都绑在了一起。 以前大家是为了太爷的面子活著,现在是为了自己的里子活著。 这样的宗族,才是真正打不散的铁桶江山啊!” 想到这里,他又嘆息道:“要是我也是致知书院的该多好啊。 那样我就能跟先生一起研究这些新的政策了。 这可是能写入族谱的大事啊!” 另一边,连躲在暗处观察的魏公公密探都惊呆了。 把宗族变成寧阳商会的东家?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这不仅是把地分了,这是把全村人的命都跟商会绑在一起了啊! 以后谁要是想动商会,那就是动全村人的钱袋子! “完了,全完了。” 密探面如死灰,趁著没人注意,悄悄溜出了村子。 …… 第156章 魏公公慌了:把养老钱都投进去 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魏公公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 上面沾染著些许茶渍,那是他刚才暴怒时摔碎茶盏溅上的。 “反了! 全都反了!” 魏公公怒吼著。 “赵家村被改的亲妈都不认识了! 赵太爷进了大牢,连地都被分了! 那个陈文,竟然真的敢动宗族的根基!” 他原本以为,利用宗族礼法这把软刀子,足以让寧阳商会內乱阵脚,甚至引发民变。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文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借力打力,把赵家村变成了一个铁桶般的新宗族。 现在的寧阳,上下一心,如同铁板一块。 “这步棋,咱家输了。” 魏公公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在宫里斗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知道什么时候该怒,什么时候该忍。 “输了里面的,咱家还有外面的。” 他猛地睁开眼。 “来人!” “在!” 一直候在门外的林半城和几个心腹幕僚连忙跑了进来,大气都不敢出。 “备墨。” 魏公公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印著织造局大印的信纸。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带著森森杀气。 这封信,是写给蜀地第一大商帮锦绣盟大掌柜的。 “告诉那个老东西,咱家不管他以前跟江南有什么恩怨,也不管那个顾辞许了他什么好处。” 魏公公一边写,一边阴测测地说道。 “只要他敢卖给顾辞一根丝,哪怕是一两!咱家立刻动用东厂和织造局的牌子,封锁他入江南的所有水陆关卡!” “还要查他在各地的分號! 查他的税! 查他的帐! 让他锦绣盟在蜀地寸步难行!让他手里的货,全都烂在锅里!” 林半城听得冷汗直流。这是动用了织造局的最高特权啊!这是赤裸裸的政治威胁! “公公,这是不是太绝了?”林半城小心翼翼地劝道,“锦绣盟在蜀地根基深厚,若是逼急了……” “逼急了又怎样?”魏公公冷笑一声,將信扔给心腹,“咱家就是要逼死他们! 让他们知道,在这大夏朝,谁才是財神爷! 谁才是活阎王!” “快马加鞭,送去成都府! 告诉送信的人,跑死了马没事,要是耽误了时辰,咱家要他的脑袋!” “是!”心腹领命,飞奔而去。 发完了这道封杀令,魏公公並没有停下。 他转头看向林半城,眼神变得像饿狼一样贪婪。 “林老板,咱们帐上还有多少银子?” 林半城心里咯噔一下,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公公,织造局的库银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再加上您之前……” “少废话! 咱家问你还能凑多少!” “这……若是把几个钱庄的底儿都掏空,再加上变卖一些產业,大概还能凑个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魏公公喃喃自语,“不够,远远不够。”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林半城。 “去,把咱家在扬州的几处宅子,还有那两座盐矿的份子,都给卖了!换成现银!” “公公!”林半城大惊失色,“那可是您的养老钱啊!这万一……” “少废话!”魏公公瞪了他一眼,“寧阳若是活了,咱家回去也是个死,要养老钱还有什么用?既然横竖是个死,不如赌把大的!” “先別急著动手。 先把银子凑齐了。” “等到生丝券兑付期临近的时候,等到他们最慌的时候,咱们再一把全弄进去!” “咱家要让市面上的生丝价格,一夜之间翻倍! 让陈文有钱也买不到货! 让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商会崩盘!” …… 成都府,城西客栈。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欞,洒在顾辞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 他手里捧著一本《孟子》,书页翻得很慢,心思却全然不在圣贤书上。 “顾少爷。”叶敬辉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盆洗脸水,看著顾辞那虽然端坐如松,但眼底布满血丝的样子,忍不住嘆了口气,“你这段时间每天都不怎么休息,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要不先歇会儿? 信使要是到了,我第一时间叫你。” 顾辞摇了摇头,放下书卷,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睡不著啊,老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著楼下。 此时虽然还早,但客栈门口已经徘徊著几个穿著绸缎的身影。 那是几个中小商户的管事,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显然是想来求见,却又不敢贸然打扰。 “这几天,那几个掌柜的可是把咱们的门槛都踏破了。”叶敬辉嘿嘿一笑,“昨天那个刘掌柜还送了一盒百年野山参,说是给你补身子。 看来咱们这空城计唱得不错啊,把他们都唬住了。” “唬住?” 顾辞苦笑一声,眉头紧锁。 “老叶,你只看到了表面。 他们现在之所以捧著我,是因为他们觉得我是奇货可居。 但我自己知道,我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这几天,我一直端著架子,拒不见客,对外宣称是在考察。 但这招欲擒故纵也是有期限的。 如果再不给他们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些老狐狸就会起疑心。 一旦他们发现我其实是在虚张声势,是在等米下锅……” 顾辞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扣著窗欞。 “到时候,咱们就会从贵客变成骗子。” “那家里的信……”叶敬辉也有些担心了,“先生会答应吗? 咱们要印那种吹牛的特刊,还得盖上官印。 那提学道叶大人可是管教化的,还要盖他的印,他能同意?” 这正是顾辞最担心的。 他写的求援信里,那个虚实相生的计策虽然高明,但毕竟是在夸大事实。 如果家里那边为了求稳,或者官府那边不配合,拒绝发这份特刊,那他在蜀地的这盘棋,就彻底成了死局。 顾辞看著北方,目光幽深。 “只能堵了,赌大人们的眼光。 我相信先生会把他们说服的!” 正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是一阵喧譁。 “让开! 让开! 江寧急件!” 顾辞心头一震,猛地推开窗户。 只见一名满身尘土的信使,正翻身下马,直奔客栈而来。 “来了!” 顾辞大喜过望,甚至顾不上穿鞋,直接衝出了房门。 …… 第157章 顾辞:非极品勿扰 客栈大堂。 顾辞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裹,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封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叠散发著浓重油墨香气的报纸。 那纸张厚实、洁白,绝非那种廉价的草纸,透著一股子贵气。 顾辞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套红標题: 《寧阳商会生丝採购標准公告:非极品勿扰,非诚信莫来!》 下面是一行霸气的小字:“为保生丝券信誉,寧阳商会斥资百万,只收天下顶级好丝。 凡入选者,不仅高价收购,更可获赠特许经营权!” 再翻开副版,是李浩写的那篇《寧阳商会近期资金流向公示》。 “……发给织工奖金五万两……安置流民安家费三万两……购买新式织机十万两……” 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据,就像是一块块金砖,砸得顾辞眼冒金星。 “好!好啊!” 顾辞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畅快淋漓。 “知我者,恩师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报纸做得,简直比我想像的还要霸气! 还要完美!” 他拿起那封家书,快速瀏览了一遍。 看到陈文信中那句“东风已至,放手去干”,顾辞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原本的疲惫和焦虑一扫而空。 “老叶!” 顾辞猛地转过身,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去! 给那几个还在观望的掌柜发帖子! 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告诉他们,过时不候!” …… 次日,客栈雅间。 刘掌柜和其他几个中小商户的掌柜,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 他们互相交换著眼神,心里都在打鼓。 “这顾公子突然叫咱们来,是不是要摊牌了?” “我看悬。 听说他这几天都没出门,估计是黔驴技穷了。”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顾辞推门而入。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手持摺扇,神采飞扬,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焦躁? “各位,久等了。” 顾辞走到主位坐下,也不废话,直接將那叠报纸往桌上一拍。 “啪!” “这是家里刚送来的急件。 各位看看吧。” 商户们疑惑地拿起报纸。 只看了一眼,那个刘掌柜的手就抖了一下。 “这……这是採购公告?” “非极品勿扰? 含水率不得过一分?”另一个商户读著上面的条款,倒吸一口凉气,“这標准也太高了吧? 简直是在挑皇贡啊!” “再看看这个!”顾辞指著那篇资金公示,“寧阳商会这几天花出去的银子,比你们几家加起来的家底都厚! 我们会缺钱吗?” 商户们看著那些数据,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原本以为寧阳商会是被封锁得快死了,没想到人家活得这么滋润,花钱如流水! “各位。” 顾辞合上摺扇,语气变得冷淡。 “实不相瞒,家里催得紧。 因为生丝券卖得太好,我们需要大量的顶级生丝来做储备。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眾人。 “但是家里的意思是,蜀地的丝虽然多,但品质良莠不齐。 如果达不到这个標准,我们寧可不要! 我们寧愿去湖广,去苏杭高价收!” “所以,我今天叫大家来,其实是想告知大家。” 顾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来告知大家我们的採购標准的。” 寧阳商会的门槛,不是谁都能进的。” 这番话配合著那份霸气的报纸,让大家都面面相覷。 “这……这竟然是真的?” 刘掌柜手里捧著那份报纸,指著上面那方鲜红的知府和提学道大印,手都在抖,“我原以为顾公子之前是在多少有点虚张声势。 可现在看来,人家是真的不缺货啊!” “是啊!”另一个精明的商户也低声说道,“你想想,要是真缺货缺得要死,恨不得是个丝都要,哪还敢定这么严苛的標准? 什么色泽如雪,韧如琴弦,这分明是在挑皇贡啊! 若是没有十足的底气,谁敢这么玩?” “看来寧阳那边是真的財大气粗,不差钱,只差好货。” “咱们要是再不卖,这机会可就让给別人了! 到时候人家从湖广,苏杭拉来了顶级丝,咱们手里的货可就真砸手里了!” “而且这次赚多少其实倒无所谓,关键是咱们以后跟顾公子搭上关係,那可就打通往江南的销路了呀。 江南那富庶地方可不是咱蜀地能比的。” “是啊是啊!”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你求他,他拿捏你. 你挑剔他,他反而觉得你是大爷,是不可错过的贵人。 在这一刻,顾辞苦心经营的势,终於落地成了实。 顾辞看到眾商户窃窃私语,嘴角微微翘起,隨即他又认真地说道:“各位,你们手里的货,若是达不到这个標准,或者你们还在犹豫不决,那就请回吧。 但无论如何,还是感谢大家前来。 咱们生意不成仁……” “別! 別啊顾公子!” 刘掌柜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家仓库里压著上千担上好的生丝,正愁卖不出去呢。 要是错过了这个大金主,他得后悔死。 “我家的丝绝对没问题! 色泽韧度都是顶级的! 您要是看不上,我,我可以降价!” “我也卖! 顾公子,咱们可是老交情了! 咱们之前可以一起喝过茶的。 您先看我的货!” “我之前送的野山参!”刘掌柜赶忙补充道。“顾公子您喜欢的话,我再派人给您拿些。” “我那儿有三百担! 全是新丝! 只要您点头,我这就给您运过来!” 原本的观望变成了爭抢。 商户们生怕自己落后一步,就被踢出了这个发財圈。 顾辞看著这一幕,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保持著矜持。 “既然大家都有诚意,那就按规矩来。” 他拿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契约。 “货要验,价要谈。 而且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麻烦,这批货,今晚就要装船,走秘密水道出城!” “没问题! 都听您的!” 商户们此刻已经被利益冲昏了头脑,哪里还管什么锦绣盟的禁令? 在他们看来,寧阳商会这么財大气粗,跟著他们混,才有肉吃! 当晚,成都府城外的野码头。 几十艘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岸。 一担担生丝被迅速装船,盖上油布。 顾辞站在岸边,看著那满载的船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批货,终於到手了。 这不仅是生丝,这是寧阳的命,也是他给先生交上的第一份答卷。 “出发!” 隨著一声低喝,船队没入夜色,顺江而下,直奔那遥远的江寧府而去。 第158章 经歷內化成道理,才是本事 江寧府,致知书院。 虽然已是深冬,但书院內却並不觉得寒冷。 藏书楼里生著几个暖炉,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更衬托出这里的寧静。 窗內,是书声琅琅。 陈文端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卷书,神色平和。 在他的面前,周通、李浩、张承宗、苏时,王德发等正伏案疾书。 虽然每个人都在写文章,但那神態却大不相同。 周通坐得笔直,下笔如刀,眉头微皱,显然是在推敲每一个字句的严谨性。 李浩则时不时停下来拨两下算盘,仿佛在文章里算帐。 张承宗写得很慢,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著笔,却有一种特別的稳重感。 至於王德发……这胖子正咬著笔桿子,一脸的苦大仇深,写两个字就要挠挠头,显然是被这八股文折磨得不轻。 “好了,停笔吧。” 陈文放下书,轻轻敲了敲桌子。 眾人如释重负,尤其是王德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把笔一扔:“哎哟喂! 这文章比背麻袋还累人! 先生,咱们都贏了那么多场仗了,还考什么乡试啊? 直接去当官不就行了? 反正这江寧府大大小小的事儿,现在咱们也管的七七八八了。” “胡闹。”陈文瞪了他一眼,“不经科举,终是白身。 你难道想一辈子当个师爷?” “再说了,”陈文拿起张承宗的文章,“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你们最近经歷的这些事,若是不写下来,不沉淀下来,那就只是过眼云烟。 只有变成了道理,才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他展开张承宗的卷子,念道: “《论农政与安民》。 民之本在田,田之利在勤。 欲安民心,先实其腹; 欲实其腹,必兴其业。 屯田之策,非止於粮,更在於予民以恆產,予民以希望……” “好!”陈文讚嘆道,“承宗,你这就叫言之有物。 以前你写文章,总是引经据典。 现在你写出来的每一个字,不仅有典故,更带著泥土的芬芳。 这才是真正的农政文章!” 张承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先生,我这就是把我在地里干活时的想法写出来了。 我觉得,那些圣人道理,要是不能在地里长出庄稼来,那就是废话。” “正是此理。”陈文点头,“经世致用,就是要让道理落地。” 他又拿起周通的卷子:《论法治与宗族》。 “法者,天下之公器。 礼者,宗族之私情。 欲治乡土,必先明法度,后敦教化。 以法破愚,以理服人……” “周通,你的文章犀利有余,但还缺了一点温情。”陈文点评道,“法不外乎人情。 你在赵家村做得很好,但在文章里,还要多讲讲仁。 不仅要让人怕法,还要让人信法、爱法。” 周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学生受教。 法是骨,情是肉。 只有骨肉相连,才是活的。” 最后,陈文看向李浩。 李浩的卷子上,密密麻麻地列满了数据和图表,题目是《论理財与均输》。 “先生,我觉得现在的理財之道太落后了。 如果能把咱们那套记帐法和生丝券推行天下,国库何愁不充盈?”李浩兴奋地说道。 “想法不错。”陈文笑了笑,“但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著……咳咳,容易惊世骇俗。 乡试策论,求稳为主。 你可以把这些新法子藏在开源节流的老框子里讲,让考官觉得你既有新意,又懂规矩。” 点评完文章,陈文看向窗外。 天色渐晚。 “先生,”李浩突然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有些凝重,“有件事,我想跟您匯报一下。” “什么事?” “最近这几天,市面上的生丝价格有点不对劲。”李浩拿出那本隨身携带的小帐本,“虽然咱们发了生丝券,稳住了人心。 但最近市面上突然出现了一股神秘的资金,在疯狂地扫货! 只要有生丝拋出来,不管价格多少,全部吃进!” “现在的丝价,已经从二十两涨到了二十五两,而且还在涨!魏公公又开始搞鬼了!” “先生,咱们要不要反击? 咱们手里还有几万两银子,要不要也去抢点货? 不然等到交割的时候,如果价格太高,咱们赔不起啊!” 陈文听完,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反而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不用。” “不用?”李浩急了,“先生,这可是生死攸关啊! 如果丝价涨到四十两五十两,咱们卖券的那点定金,连赔都不够赔的!” “让他买。” 陈文放下茶盏,目光如水。 “魏公公这是在孤注一掷。 他想通过拉高价格,逼死我们。 他以为只要把货都买光了,我们就只能违约,只能破產。” “但是,他忘了一件事。” 陈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物极必反。 价格越高,想卖的人就越多。 他现在是在逆天而行,是用钱去填一个无底洞。” “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去跟他抢货,而是等。” “等什么?”眾人齐声问道。 陈文看向西方,那是蜀地的方向。 “等顾辞带著那万担生丝,乘著东风归来。” “到时候,这漫天的价格泡沫,只需要轻轻一戳,就会碎成齏粉。” “魏公公买得越多,死得越惨。 等顾辞回来,就是魏公公的死期。” 听著先生这番话,原本焦虑的眾人,心也渐渐定下来了。 他们看著那个挺拔的背影,就像看著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只要先生在,天就塌不下来。 “好了,继续读书。” 陈文转过身,脸上重新掛上了温和的笑容。 “乡试越来越近,科举才是你们的最大任务。 你们只要把文章写好,把本事练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还是那句话。 平日里你们做的那些事是实务,关键还是要结合我们的圣贤书,內化成你们真正的知识才行。” “是!” 书声琅琅,再次在书院响起。 第159章 做空和做多 几日之后,江寧分院。 虽然已是三更天,但议事厅內依旧灯火通明。 陈文正在批阅弟子们的策论,而李浩则在一旁噼里啪啦地拨著算盘,眉头紧锁,显然是被最近疯狂上涨的丝价搞得焦头烂额。 “先生,今天的丝价已经涨到一百三十五两了。”李浩放下算盘,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惫,“再这么涨下去,咱们手里那点定金,连赔偿金的零头都不够。 商会那边已经有人在闹著要提前兑付了,说是怕咱们跑路。” 陈文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慌什么?还没到一百五呢。” “一百五?”李浩瞪大了眼睛,“先生,那是天价啊!真到了一百五,每张券咱们就要亏七十两! 一万张就是七十万两! 而且顾辞师兄那边的丝还没定数,到时候咱们拿不到低价货,咱们就彻底崩盘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寧静。 “陈先生!喜事!大喜事啊!” 只见李德裕身穿便服,满脸喜色地冲了进来,手里挥舞著一封刚刚拆封的密信。 叶行之也紧隨其后,虽然跑得有些气喘,但眼中也是难掩笑意。 “李大人?”陈文放下笔,起身相迎,“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急事!天大的急事!”李德裕也顾不上喘气,把信往桌上一拍,“长洲县令林正源刚刚派亲信送来的加急信! 顾辞的第一批货,到了!” “到了?!” 李浩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抢过信,激动得手都在抖。 “真的到了!三千担!全是上好的蜀丝!已经悄悄运进了长洲的秘密仓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太好了!太好了!”周通、张承宗也被吵醒了,披著衣服跑出来,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喜极而泣。 “这下咱们有救了!”李浩兴奋地在屋里转圈,“三千担丝,虽然不算多,但足以让那些想退券的人闭嘴,也能让那些想提前拿货的人消停一会儿! 只要咱们明天一早把这批丝拋出去,就能把那疯涨的价格给压下来! 让魏公公知道,咱们手里有货!” “对!明天一早就拋!”张承宗也附和道,“让那些闹事的商户看看,咱们寧阳商会说到做到!” 眾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中,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李德裕更是抚须大笑:“陈先生,这下您可以高枕无忧了。 本官这就让人去准备告示,明日一早全城张贴,痛击魏阉的气焰!” 然而,陈文却並没有笑。 他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缓缓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江寧府的位置上。 “不。” 陈文直接否定。 “这批丝,不能拋。” “什么?”李浩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生,您说什么? 不拋? 那咱们买回来干嘛? 放在仓库里发霉吗? 现在外面都快因为缺货打起来了啊!” “就是因为缺货,才不能拋。” 陈文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浩,我问你。 这三千担丝,若是现在拋出去,能把价格压下来多少?” 李浩想了想,拨了两下算盘:“大概能压回一百二十两左右吧。 毕竟量不算大,只能解一时之渴。” “那魏公公会怎么做?”陈文追问。 “他……”李浩愣了一下,“他肯定会趁机吃进,把这批货也买走,然后继续拉高价格。” “这就对了。”陈文冷笑一声。 “如果我们现在拋货,不仅打不痛魏公公,反而是在给他送饭! 他正愁没货可买呢! 我们这点丝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会被他那庞大的资金吞噬殆尽!” “而且……” 陈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画了两条线。一条笔直向上,一条向下。 “你们只看到了货,却没看到势。 现在我给你们讲讲,魏公公到底在干什么以及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魏公公现在是在做多。” “做多?”叶行之眉头一皱,“这是何意?多做善事?” “非也。”陈文笑了笑,指著那条向上的线。 “在商场上,有一种人,他们觉得货物会涨价,或者想要让货物涨价。 於是他们现在疯狂买入,屯在手里。 只要他们买得足够多,市面上没货了,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这就叫做多。” “魏公公现在就是在做多。 他不惜借高利贷,不惜动用老本,哪怕一百三、一百四他也敢买,因为他赌这价格还能更高。” “他通过买入,造出了一个丝价还会涨的大势。 让所有人都觉得,手里有丝就是有金子,手里没丝就是亏钱。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愿意卖丝,只会有人拼命买丝。” 李浩听得冷汗直流,他想起了楼下那些疯狂的商户:“怪不得! 怪不得明明价格那么高了,大家还像疯了一样去抢! 原来他们都被这个势给裹挟了! 他们怕现在不买,明天更贵。 怕现在卖了,明天就亏了!” 张承宗也感嘆道,“就像我们村里,要是大家都说今年要旱,哪怕现在下著雨,大家也会拼命屯水。” 周通说道:“领头羊往哪跑,羊群就往哪跑。 魏公公就是那个领头羊,他用钱砸出了方向,所有人都只能跟著他跑,哪怕前面是悬崖。” “而我们,”陈文指著向下的线,“我们卖出生丝券,本质上是在做空。 “做空?”王德发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先生,这是在说佛法吗?色即是空?” “非也。”陈文笑了笑,指著向下的线。 “做空,就是卖空。 简单来说,就是我觉得这东西將来会跌,所以我现在先把手里的货或者是借来的货卖出去,拿到现钱。” “比如一担丝,现在卖一百两。 我卖了,拿到一百两银子。 等到半年后,丝价跌到了五十两,我再花五十两买一担丝还回去。 这一进一出,我就赚了五十两!” “我们卖生丝券,收了定金,承诺半年后给货,本质上就是现在的高位卖出,赌未来的低位买入。 只要未来跌了,我们就赚。 如果未来涨了,我们就亏。” 李浩一听就明白了:“原来如此!就像是咱们赌明天的米价一样!赌跌就是做空,赌涨就是做多!” “是的。”陈文点头。 “我们手里没货,却先卖了合约,赌的是半年后丝价会跌,或者我们能拿到低价货。” “那咱们要是压不住魏公公,价格一直在涨呢?”王德发问道,“咱们能不能不玩了?” “能。”陈文点头,“这就叫平仓。” “所谓平仓,就是结帐走人。 比如现在价格涨到了八十五两,我觉得还要涨,怕亏更多,我就赶紧花八十五两把那张券买回来,把这笔交易结了。 虽然亏了五两,但至少不会亏更多,这就是止损。” 李浩在一旁反应过来了,他拨了一下算盘,脸色惨白,“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现在想把手里的券买回来,不玩了,那就得按一百三十五两的价格买! 这一进一出,每张券咱们就要亏五十五两!” “一万张券,就是五十五万两!” “我的天!”王德发嚇得一哆嗦,“五十五万两? 把咱们全卖了也不够啊!” “对。”陈文点头,“这就是逼空。 他把价格拉高,逼著我们去高价买货来履约,或者逼著商户来挤兑我们的定金。 只要我们的资金炼一断,商会倒闭,他就贏了。” “嘶。” 眾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这看似热闹的买卖背后,竟然藏著这么大的杀机。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李德裕擦了擦汗,“既然不能拋货,难道就看著他把价格拉到天上去?” 第160章 诱多陷阱,让魏公公梭哈 “对!就让他拉!” 陈文微微笑道。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魏公公现在是在赌命。 他把所有的身家性命,甚至他要去高利贷,都要押在这场豪赌上。 他以为只要把价格拉高,就能逼死我们。” “那我们就成全他!”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诱多。” “诱多?”眾人不解。 “就是诱敌深入。”陈文解释道。 “魏公公现在还在犹豫,他虽然想逼死我们,但他手里的钱也是借来的,他也怕砸手里。 他需要一个信號,一个確信我们必死无疑的信號。” “如果我们现在示弱,装作弹尽粮绝,甚至掛出免战牌。 他就会觉得,哈哈! 陈文没钱了!只要我再加最后一根稻草,就能压死他!” “这时候,贪婪就会战胜理智。 他会把最后的救命钱,毫不犹豫地全部砸进来,把价格拉到一个他自己都接不住的高度!” “他买得越多,將来跌的时候,摔得就越惨!” “我们现在就要让他觉得,我们已经没力气了,已经快要死了。 只有这样,他才会放鬆警惕,才会把手里最后那点救命钱,全部砸进来!” “一旦他的资金炼断了,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也能压死这头疯牛!” 李德裕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茶杯都忘了放下:“先生,这简直是兵不厌诈的极致啊! 本官以前只知道两军对垒要诱敌深入,没想到这生意场上,也是如此惊心动魄。 您这是在拿整个江寧府当棋盘,拿魏公公的命当棋子啊!” 叶行之也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老夫虽然不喜这种诡道,但不得不承认,对付魏阉这种贪得无厌之徒,也只有这种手段才能让他万劫不復。 此乃以贪制贪,以暴制暴。” “所以,你们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陈文看向弟子们。 李浩想了想,咬著牙说道:“既然要示弱,那咱们就装得像一点! 我这就回去,在商会门口掛个牌子,因资金调度困难,关门一天!』” “好!”陈文点头,“这叫虚张声势,不过是反著来的虚张声势。” “那我呢?”王德发眼珠子一转,“先生,我是不是得去哭穷?” 陈文笑了:“对。 你平时最爱吹牛,这次你要反过来。 你要去黑市,去找那些放高利贷的,哭著喊著要借钱! 利息给高点,哪怕五分利也行! 就说商会急著用钱堵窟窿!” “得嘞!”王德发一拍大腿,“演戏这事儿我最在行! 上次我演完黄扒皮,现在去赵家村,人家看我那眼神还想打我呢。 哈哈哈这一次我保证演得比真的还真,让魏公公那老小子听了,做梦都能笑醒!” “还有林县令那边。”周通补充道,“那三千担丝,得藏好了。 对外就说,就说是咱们用来抵债的最后一笔家底,但是因为江路被封,运不过来! 让魏公公觉得咱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看著弟子们一个个都领悟了战术精髓,陈文欣慰地点了点头。 “好。 既然大家都明白了,那就分头行动。” “记住,这是一场戏,也是一场仗。 演砸了,咱们都得死。 演好了,咱们就能送魏公公上路!” …… 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魏公公披著一件紫貂大氅,赤著脚在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 他的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血丝,手里那串佛珠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你说什么? 有船进港了?” 魏公公猛地停下脚步,阴鷙的目光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探子头目。 “是……是的,乾爹。”探子头目浑身发抖,额头贴著冰冷的地板,“就在昨晚子时,长洲那边有动静。 虽然他们做得隱秘,又是熄火又是走小道,但咱们在芦苇盪里的眼线还是看到了。大概有几十条乌篷船,吃水很深,看样子装满了东西。” “几十条船……”魏公公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装的是什么?粮食?还是丝?” “这个小的没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 不过看那船吃水的样子,不像粮食那么沉,倒像是丝绸布匹之类的货物。” “丝!” 魏公公的瞳孔猛地收缩。 “难道那个顾辞真的从蜀地搞到货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虽然几十条船的货量並不大,顶多几千担,对於整个江寧市场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这就像是堤坝上的一个蚁穴,一旦开了口子,后面的洪水可能就会决堤而来。 “不行! 绝不能让他们把这批货拋出来!” 魏公公猛地一挥手,声音尖锐刺耳。 “如果市面上有了货,那帮商户就会觉得寧阳还没死,价格就压不下去了! 咱家花了那么多银子炒起来的势,就全完了!”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像个死人一样站在角落里的林半城。 “林老板,钱呢?咱家让你筹的钱呢?” 林半城嚇了一哆嗦,连忙捧著一叠厚厚的银票走上前,手都在抖。 “回公公,这是把咱们在扬州的生意都抵押了换来的,一共五十万两。 还有把城南那几处宅子卖了凑的十万两。 一共六十万两。” “才六十万?”魏公公一把抓过银票,显然很不满意,“这点钱,够干什么? 扔进那帮饿狼嘴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突然,魏公公指著林半城说道。 “林老板!別以为咱家不知道你这几年跟著咱家赚了多少!把你的家底也都给我掏出来!” “啊?”林半城嚇得一哆嗦。 “啊什么啊! 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 咱家要是倒了,你第一个被清算! 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魏公公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重重地插在桌上。 “除了咱们自己的钱,你再去趟扬州,找那些商户借! 告诉他们,利息给他们三分!不,五分! 只要能借来钱,什么条件都答应!” “五分利?!”林半城倒吸一口凉气,“公公,这要是还不上……” “还不上?”魏公公冷笑一声,面目狰狞,“只要把陈文逼死了,把生丝价格炒上去,咱们就能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到时候,整个江南的丝绸都是咱们的,还怕还不上这点利息?” “去!给我借!借一百万两! 哪怕是借二百万两!只要能把市面上的货扫光,咱家在所不惜!” 林半城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彻底疯魔的老太监,知道自己已经没退路了。 “是,这就去办。” 林半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魏公公看著外面渐渐泛白的天空。 他的手依然在抖。 “陈文啊陈文,你以为弄来几条破船就能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