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怎么了,我强啊》 巛洲篇 楔子 轰—— 鲜血从四肢百骸争相竞出,长剑“铮”的一响没入地面,她手握剑柄单膝跪地,血气从口中艰难喘出。 绀碧青衣已被染成深红,丝丝缕缕挂在身上,狼狈至极。她五指死死扣紧剑柄,心知自己腿骨已碎,再也站不起来了。 头顶,万千鬼魅黑魆魆如大军临境,腥绿色的光点在其中游荡,桀桀发出痴笑。 “无圻铃……无圻铃……” “拆她的骨!分她的魂!” “抢过来!抢过来!” 亡音震颤,遽然,山呼海啸地冲着青衣少女直刺下来! 腰间,无圻铃玉身微晃,却再也发不出半丝铃音,那铃舌被她攥在另一只手里,已然失去光泽。 她抬头,望着漫天狂风似的亡魂鬼魅,闭上眼睛。 好奇怪。 痛苦,绝望,不甘,死亡的煎熬之下,她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曾经骇浪滔天的海面,如今古井无波,只剩清亮的水面,如同镜子,反射着她过往的一切。 ——生死有命,道法自然。 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那个人缓和的嗓音轻轻叩在她的耳边,带着一片雪白的衣袂,和濯手浇花的清癯身影,一如既往的,立在晨曦的薄光里。 回头—— 回头再看我一眼。 求你。 青衣女子茫然地望着一无所有的虚空,眼角红血沁出,渐渐地,黑夜降临。 长剑从地上拔起,又“当啷”落地,无数尖叫的黑魂从她的肉身穿刺而过,万千三魂枝刹那间化为齑粉,弥天洒下,宛若秋末雪籽。 那是四月。 * “……人之一身,自脐而上为上半段,如植物之枝干,生机向上;自脐而下为下半段,对应植物之根,蓬勃向下。所谓黄庭,一指下丹田,亦指明堂、洞房、丹田三宫,正是脐眼处……” 寂静的山下学堂,浓荫如盖,第一只蝉钻出地底,发出夏至的第一声嘹鸣。 课堂角落,几位弟子嘘声呼唤。 “师姐……师姐?” “师姐你醒醒,别睡了,他走过来走过来了!”“——师姐!” “……上有黄庭下关元,后有幽阙前命门。” 佛肚竹鞭“啪”地一声敲在桌上,周围刹那噤声,只听得清咳两下,一道温润嗓音在后脑勺上响起:“——祁墨?” “……” 黎姑陡然拔高嗓门:“祁墨!” 祁墨猛地抬头。 她的眼皮都还没撑开,鼻梁上一道被桌沿压出的红印,那是与周公酣战的勋章。祁墨迷蒙地捂住下半张脸,熟练地翻开桌上崭新的《人体灵脉行运基础》,然后眼睑下耷,一派沉思模样。 黎姑气笑。 “……错了,”黎姑用竹鞭轻轻点在书册上,“今日学的是《黄庭外景经》。” 仿佛在耳边设下了音障,好半天,祁墨仿佛才听懂他说的是哪五个字。 慢吞吞地伸手向桌上的书堆,开始一本本翻找。 空气里的一根弦登时绷得死紧,没人敢往这边看,每个人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黎姑的余光扫到。 山下的弟子都知道,黎师叔面善心狠,是尊泥菩萨,亦是黑心菩萨。 黎姑执着竹鞭,很安静地看着祁墨翻书。 有一说一,他确实拿这孩子没办法。 仙盟主张有教无类,取消亲传和凡门区别,加上本该教导她的人两袖一拂闭了关,祁墨作为师姐,如今只能屈尊和其他内门子弟一同上课,恰如毕业生回归基础开始补,感到无聊也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种种劝服自己的理由从脑袋里如页书般飞快刷过,黎姑忍了忍,终于还是劝诫道: “你们不要小看这些基础课本,即使是那些纵横一时的修仙大能,也始终离不开这一点一滴不间断的积累。” “你们这一代还年轻,未来有许多机会接触那些高深的功法和艰涩的心决,要理解要吃透,首先基础就要扎得够牢。” “根深之树不人风折,这基础的课本,就是把你们的根,往下扎……” “黎师叔,”有人举手道,“师姐又睡着了。” 黎姑:“……” 很好,上难度了。 入山五十余年,玄虚山二峰三门六宫,他黎浮白就没见过这般怠惰态度散漫的弟子!很好,很好,黎姑面上浮现微笑,周围弟子却惊觉温度骤降,于是不觉缩得更紧,唯恐被那杀人的冰碴溅到。 祁墨还在闭着眼睛摸书,忽然听见头顶师叔温和的嗓音落下: “我说,可千万别被你们师姐这副模样骗了去。” “……” “诸位有所不知,你们这位师姐是玄虚山宗主,那位国主钦点的天箓大人百年来唯一收入的座下弟子。宗主闭关前亲自嘱托,叫我好生教导这位难得一遇的天才学生,可惜呀,” 祁墨沉默。 祁墨猝然清醒,终于从这位师叔的口气中,听出了一丝丝不对劲的味道。 “——可惜呀,黎某力不胜任,”黎姑把竹鞭收进怀里,看着祁墨,笑得温柔敦厚,“今日不如破次例,让这位关门大弟子演示演示,也教教我等凡人?” 说完,他转身向讲桌走去,并没有注意到祁墨脸上的表情,此刻已经变成了愕然。 这是祁墨穿越修真界的第三天。 讲道理,作为生在穿越剧下长在系统文里的新时代好青年,祁墨多少是有点迷信的,具体表现在每一次遇到无法躲避的挫折时,她都会祈祷自己穿越。 比如,期末考试时,她祈祷穿越。 比如,生活费不够,她祈祷穿越。 比如,一年一次的八百米体测,她祈祷穿越。或者天降个代步系统也行。 等到祈祷真的成真时,祁墨又发现了——她其实本质上还是一个唯物主义者。 比如她现在穿过来整整三天了,都还没融入修真世界的氛围里。 祁墨那副慢吞吞的模样落在其他人眼里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殊不知拿着和尚当秃子打,冤枉得要死,祁墨只是困,以及,她是真的看不懂那些晦涩的异世界文字。 简单点,文盲而已,绝无半点亵渎知识的意思。 带着现代大学生的习惯,祁墨融不进去,所以她没办法及时感受到氛围的变化。在黎姑说出那番话后,祁墨由懵逼转愕然,顿在原地,满脑子只剩下偌大一个字: 啊? 什么演示?演示什么?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老师点你的名,而你却不知道课本翻到了哪一页。 祁墨僵硬地站了起来,只觉有无数视线在自己身上灼烧,烧的她眼发干口发涩,自身难保,任由氛围朝着死寂策马而去。 她的脑子里一团滚烫的糨糊,晕晕乎乎的掐住手指,试图抵抗脚底针对社恐的地心引力。 “……” 不得不提,祁墨有一个毛病。 就是情况越紧张,她越容易笑。 原因无他,在极度紧张的局面下,她已经失去了脸部肌肉的控制权。这种笑不出声,只是颤颤地把嘴角勾起,类似于皮笑肉不笑。 笑着说爱让人疯狂。 她就这样似笑非哭地看向黎姑,眼神里闪着求救的光芒。 求求你,师叔,我就是个文盲,真的,别为难我,求你了。 但落到其他弟子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不愧是师姐,居然敢与师叔直视。” “师姐修为甚高,演示灵气游走这种事情不是小菜一碟?” “师姐还在笑!这是多可怕的实力,才会有这样蔑视的自信啊!” 祁墨此前一直待在内山,对这位神秘的师姐,师弟师妹们早已建立了盲目的崇拜,此刻看见祁墨面色微沉、嘴角轻勾,更是五体投地,眼中冒出无数闪亮的星星。 师姐——!! 他们的心声在呐喊。 不愧是师姐! 祁墨不知道这群师弟师妹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她的大脑嗡嗡响,只觉得周围有无数虚影。 黎姑看着无言的祁墨,微微眯眼:“无需多心,只是让你演示一□□内的灵气游走,修仙之人走火入魔,常常是因为灵气岔路,未走九宫便入泥丸,你好生演示一遍,也让这些师弟师妹看清楚,正确的顺序是怎样的。” 祁墨百分之九十的脑干此刻在煮糨糊,用仅剩百分之十的脑干理解了黎姑说的话: 好学生,来,给大家演示一下,这道题是怎么做的。 “……” “你在干什么?” 黎姑一副“别太离谱”的口气,忍不住道: “我让你演示一下灵气游走的正确顺序,日后你们无论修行哪一道,这都是避免走火入魔的最根本。” 祁墨:“……” 有时候也会被自己蠢笑,尤其对方还是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眼看气氛一触即发,祁墨决定投降:“老……师叔,其实我不……” 其实我不是这的弟子也不是你们的师姐我压根什么都不会连字都看不懂! “宗主出关了!” 一声惊呼,所有弟子“哗啦”站了起来,你拥我推你趴我踩的挤到窗边。只见校场外松涛阵阵,云尖塔阵法金光动荡,震开晨间清雾。弟子们激动地叽叽喳喳: “我听隔壁的师兄说宗主闭关是十二年前的事了。”“真的假的?那我们岂不是运气很好?”“想当初我报考玄虚山就是为了一睹天箓大人的风采,听说他闭关以后还难过好久呢,没想到正好给我赶上了!”“是啊是啊,我们的运气真好啊!” 不出意外被晾在一边的祁墨和黎姑:“……” 黎姑忍不住出言提醒:“不可妄议天箓,宗门内外,玄虚山弟子须得以宗主相称。” 奈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远处的云尖塔。这时站在课堂角落的祁墨忽然耳朵一动,听见何处传来一丝微妙的鸣叫。 她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自己的腹部。 哦,是你。 早上起得太晚,没来得及吃早膳。 宗门的修真课,在祁墨眼里等同于大学里的冷门公共课,还是纯念ppt含水量超标的那种,所以吃饭还是上水课,祁墨在二者之间衡量了两秒,然后发现根本不用衡量。 果断开溜。 她的位置在后门角落,溜出去不必费劲,只需自然地走到窗边混在弟子堆里,然后掐准时机一闪出门即可。双脚落地的那一刻,祁墨眉毛一松,乐颠颠直奔食堂去也。 师父啊,难得你出关创造如此宝贵的机会,徒儿可不能耽误了,是吧? 缥色道袍衣裾翻飞,晨风从乌发缝隙间穿过,露出少女雪白的后颈。腰间沉重的佩剑敲着绣线囊袋叮叮当当,她一路带风穿过石榴林,火红繁复的花瓣在她身后旋转摇落。 祁墨在吃饭这件事上一向是积极的,飞奔向食堂的此刻,任何碍事的东西都会被她一略而过。 ……除了这个。 祁墨倒步走回来,看着靠在石榴树下的人。 那是一个极小的孩子。 双目紧闭,浑身浴血,衣物只剩片缕。他的下巴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吊在牙齿下方,胸前一道触目惊心的撕裂伤,森白的肋骨从里面戳出来,死气沉沉。 鲜血滩涂,火红的石榴花在一片浓腥里绽放。 和平年代的大学生祁墨看不得这种场面,猛地转身,很没出息地闭紧眼睛念了会儿经,吐字颤抖,脚底发软。建设好心理后,她又重新转回来,慢慢靠近伤重的小孩。 ……不行,好可怕的伤口。 祁墨只恨自己在现代的近视眼没能跟着一起穿过来。 她使劲劝说自己那小孩或许还活着,想要救人,就必须抓紧时间。祁墨眯觑着眼,嗓门不高不低地呼唤了一声:“喂。” 她拔高音量:“还活着吗?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仿佛是应了她的呼唤,靠着树的小孩忽然抽搐了一下。这下祁墨再不敢耽搁,穿越那天她被长老们塞了一堆不知所谓的药瓶,说是些修骨生肌补气解毒的东西,就放在她随身的囊袋里。 此时用来急救,大概也是行的。 祁墨分不清谁是谁,干脆一口气全倒出来,各色的瓷玉小瓶咕噜噜散落一地。 形式紧迫,祁墨随便拔开一瓶,胡乱将里面的雪色粉末洒在小孩致命的伤口上,一瓶不够便再来一瓶。差不多到第四瓶的时候,小孩的胸膛突兀地一抽,开始起伏呼吸。 祁墨原本觑着的眼睛瞪大了。 只见原先骇人的撕裂口处泛出淡淡的金色流光,纤维似的肌肉伸出触手,活物一样,开始互相黏结蔓延生长,不过片刻,巨大的伤口被补去了一半。 祁墨一怔。 她好像,用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伤口还剩下一半,祁墨用两块手帕打结,缠在了小孩瘦弱的躯干上,勉强包住了那半条可怖的伤口。 小孩子的骨头折出了身体,就算这个时候把肉补完,到时也要再剜开掰回去。 祁墨颤颤巍巍地把药瓶丁零当啷的放回囊袋。 不愧是修真界,医疗水平果真先进,太先进了。 肚肠里还滚动着辘辘的声响,而且越来越响,震的她底盘发软,祁墨抹了把额头仰脸望天,云好白,就像她的胃一样空白。 先吃饭,还是先救人? 饿成一张纸的祁墨在心里衡量了两秒,然后发现,根本不用衡量。 “小孩子,醒醒,”祁墨蹲下来拍拍他血迹模糊的脸蛋,“我送你去救命,想活命的话,趴我背上来。” 或许药物的作用让祁墨说的话终于传进了他的神经,良久,小孩鸦羽似的眼睫轻轻一颤,抖开了。 www?tt kΛn?c ○ 祁墨仔细一瞧,发现那是双形状极其漂亮的眼睛。 瞳孔宝石般的红色,本该流光溢彩,此刻却沉着不易察觉,浓重又骇人的气。 “……滚。” 第一遍的时候,祁墨甚至没听清,小孩的嗓音本就稚嫩,一嘶哑就辨不清字句。一心扮演助人为乐大姐姐的祁墨耐心侧低下头,用这辈子没用过的柔声问道:“什么?” “……” 小孩的目光落在祁墨下颌两点红痣上。 清晰雪白的下颌线,那像是失手落在纸上的墨点,显得美丽又赘余。 满地浓郁的血腥气忽然钻进一缕石榴花的芳香,片刻过后,小孩眼底凶气消散,嗓音沙哑:“……不去岐黄堂。” 祁墨:“……” 头好疼,感觉是个任性听不懂人话的小屁孩。 什么鬼要求。 岐黄堂是玄虚山的医馆,最近的和治病救伤挂钩的地方,不去那,难道去阎王爷的寝室里睡觉吗? 祁墨觉得大概人之将死说话都糊涂了,血液供给不足是这样。于是,大好人祁墨思量三秒,决定无视要求,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把小屁孩背去岐黄堂。 她任由小孩趴到自己背上,负重站起来的一瞬间,祁墨眼前一黑。 差点从背上摔下去的小孩瞬间抓紧祁墨的衣领,双腿夹紧祁墨的腰,艰难问道:“怎么了?” “没,没事,”祁墨睁眼又闭眼,极力克制低血糖的不适,勉强稳住身形,“眼睛里进电钻了。” 小孩:“……” 巛洲篇2 石榴林在山下,岐黄堂在后山。 祁墨本打算在出石榴林之后就随便找个会御剑的师弟师妹把小孩子托付出去,奈何背上这祖宗死活不乐意,还说若是去后山绝不可走山道,须得从林间绕路,沿小路往上。 祁墨背着他,脸上露出极度无语的神情。 瞧瞧,小命悠悠还点起菜了,哪有这么嘚瑟的重伤病患。 重伤病患年纪小,骨骼也轻,但是祁墨显然背得非常吃力,吃力到小孩都开始怀疑自己。他趴在祁墨背上微微喘着气,用力缩紧自己的手臂,道:“……我快掉下去了。” “小女子绵力薄材是跑一百米都要喘三圈的,”祁墨亦步亦趋道,“能背着你走路就不错了,谅解一下吧,亲。” “……” 山上栽满了石榴树,低矮的灰绿色枝桠坠了一串串艳红的花,含着嫩黄的蕊,在轻风中摇曳生姿。 山道是人为修出的一条环山路,比起那个,石榴林的路则更为陡峭,而且地势不平,鞋底抓力常常跟不上趟。祁墨背着小孩吃力地走了半天,走三步退半步,实在有些惨不忍睹,小孩子忍不住问道: “你是山中弟子,为何不御剑?” ……你看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御剑需要灵气,”祁墨倒无所谓,干脆回答道:“我没有。” “……” 风从背后追上来,小孩脸上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晶红色的瞳眸溢上复杂神色。 “奇怪了,”他喃喃道,“那你为何还能待在玄虚山?” 祁墨并不太在意他说了什么,或者,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在意了。腹部饿过了头也就不再叫,只是底盘发虚,让负重爬山本就艰苦的祁墨雪上加霜。 快走完的时候,小孩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我说过不去岐黄堂,你这是要去哪?” 祁墨答:“岐黄堂。” 小孩:“……” 祁墨:“我不会治你的伤,不去那就得死,你看你去不去?” 她完全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充分替小孩考虑了,难过的是,这份诚心并没有获得这个小屁孩的谅解。 “放我下来!” 背上陡然横生出一股怪力,饿到头的祁墨哪里顶得住,顿时松开手,整个人被挣得在山道像脱力的陀螺一样转了一圈,差点摔倒。 好清纯不做作的熊孩子,使我的身体旋转。 她怒而转头,只见小孩蹲在地上仰起脸,透红的双眸藏着滔天怒意,以同样的表情回敬她。 祁墨心头一跳。 她蹲下来,小孩如临大敌,噌噌噌地往后退。这下祁墨更懵了,刚才说话还好好的呢,这会又在犯什么病?她伸出手,嘴里打着商量: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 小孩眼眸一沉,眼底浸出点点朱红,他忽然龇开利牙,狂性大发地扑上去,逮着祁墨的手臂就咬! 剧痛从小臂传来,祁墨恍惚地看着绣白缥色道袍长袖上浸出的鲜血,倏地清醒,一巴掌把小孩的头狠拍开,怒道: “你知不知道这件衣服有多贵!” “……” 祁墨心疼地查看着小臂上的伤口,主要是袖袍的伤口,越看眼神越沉。她黑着脸,伸出手去揪那白眼狼的耳朵,指尖却触到了一抹痒痒的柔软。 祁墨抬头一看。 小孩跪坐在地上,嘴角干涸的血片染上鲜血,表情还是那副死样,祁墨左看右看,终于发现,是那头顶上多出了两个物件。 耳朵。 这竟然是只兔精。 因为吸了祁墨的血,此刻灵力开始回复,才不得不现出原身。小兔精冲着祁墨呲了半天牙,通红的眸子滴溜溜转,然后撒开腿,试图往林子里面藏。 一个身影从天而降,用力把他摁在了地上。 “慢着,”祁墨悠悠道,“你打算怎么赔我的衣裳?” 干了坏事就想跑,开玩笑,天底下能有这样的好事。 兔精猛地转头,眼神中杀意四起,看的祁墨心口一凉,嘟囔道:“看什么看,讲道理我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白眼狼。” “放开我,”他沉声,“不然我吃了你。” 祁墨“呦吼”笑了,提着兔精的后领甩了甩,学着他的语气道:“那你要怎么吃了我呀?” “你的人身快维持不住了吧,小屁孩,”她眯眼看着兔精身上泛出的白光,他的身形在逐渐缩小,“等你变回原形,我就把你炖了,我为了救你到现在都没吃上一口饭!” 她想了想,又改口道:“算了。” “先煎后炒,做成干锅比较好。” 兔精挣扎更甚,奈何化为原形之势势不可挡,只能在最后一刻咬牙威胁道:“人类,你最好不要后悔现在的决定。” 祁墨不理,袖袍一挥,嫩黄色的小兔子便稳稳落在了她的怀中,即使到了这种地步,兔子后腿还在拼了命的蹬。祁墨按住它,心情愉悦地继续向上走。 一拐弯,再一拐弯,建筑的飞檐便映入眼帘。 深山密林,幽静无比,眼前猝然是一栋气势恢宏的宫殿建筑,范金为础,綦瓦描顶,朱红的栏杆从门口一直伸到林子里。 祁墨抬头,大门顶上赫然是三个字:房心殿。 “……” 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死寂。 怀里的小兔子仰起脑壳迷茫开口:“你骗我,不是说去岐黄堂吗?” “你现在又愿意去了?” 祁墨脸色赧红,急急扣住兔子的嘴。偌大个玄虚山怎能怪她路痴,她在大学里待了两年,去科技楼的路都还得靠百度地图呢! 此地宽阔,因为认知有限,祁墨先前只走后门,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正茫然的站在宫殿大门前,一道雪光般的清冽的嗓音忽然从天而降: “你在这里做什么?” 兔子反应极快,后腿一蹬从她怀中跳出去,麻溜钻到了裙底下。 祁墨脖子一缩,下意识将受伤的那只手藏到身前。 她察觉到身体里有某种奇怪的反应,似喜似惧,脊骨上泛起了一阵密密的涟漪。祁墨一寸一寸地偏过头,与来人直直来了个对视。 只一眼,祁墨就下意识想逃开。 那是一张不似人间长存的面庞。 干净透彻到底,没有一丝多余的工笔,所有的“写意”都指向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当他看着人的时候,仿佛从九天之上凝视众生,漆黑得令人心惊。 出于某种很意外的因素,祁墨生生刹住了想扭过去的脖颈,僵硬地抬头与他对视着。 这是在干什么?她暗暗叫苦。 “我问你,”那人的唇色极浅,似乎是放缓了耐心,一字一句道, “不去上课,在这里做什么?” ……上课? 哦,对,按照时间,这时候学堂里应该还在上课呢。 祁墨的脚趾死死挤在一块儿,看对方长相年轻,琢磨着应该是个管束较严的师兄,或者秉公执法的师弟。没想到到了修真界也逃不开纪律委员,只能心电急转,作乖巧样道: “今日师尊出关,弟子实在挂念,想赶过来看一看……我现在回去上课也行!” 说着,两腿一撒就要往那人身后溜。 下一秒定在原地,听他开口道: “我听毕月说,这几日的晨练都没有见你的影子,问起来时只说生病,是这样吗?” 嗓音如同磨砂的碎玉,带着极其淡薄的意味,却让祁墨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一件堪称可怕的事实,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形。 不会吧。 祁墨艰难地吞了口口水。 这是她那个闭关的师父? 大概是原主的记忆和祁墨的脑子接触不良,这几日她断断续续,也才回忆起了一些模糊的片段,跟别说记住这些人的模样。如今近距离接触到,祁墨方才想起来。 虽然小说里师尊的美貌设定并不罕见,但,这也长得忒年轻了些! 她讪讪转身,手臂跟着不动声色挪了个位置,嗫嚅着说:“……确有,确有其事。” “何处有疾?” “……”该死,月经怎么说来着? 祁墨使劲地在脑海里搜刮,试图找出一个她当下能翻译的词语,半天才慢吞吞地说道:“……伤寒。” “那便是内疾。” “……嗯。” “过来让我瞧瞧。” 祁墨挪着脚凑过去,眼前是淡金色嵌丝白袍直裾,随意的笼着锁骨和脖颈,呈现出无机质般的白色。祁墨不敢抬头,只能用目光时虚时愣的乱瞟,偏偏头顶这人半点声息都没有,等祁墨煎熬的快死过去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 “经脉尚有不稳定之处,”他垂目,眸中一丝光圈般的淡金色飞快隐去,“……心主血脉和脏器略有紊乱,最近熬夜了?” 祁墨呐呐点头。 神医啊这是,神医。 小说里的师尊实力总是bug一样的存在,在bug面前撒谎总显得不太明智。祁墨立刻转变了态度,飞快地说道: “弟子方才在山下学堂见到师父出关,气势磅礴,英姿飒爽,大,大家对师父称赞有加!崇拜之情犹如山河滔滔不绝,就连黎师叔见了,也忘记了讲课呢!” 师父:“是吗。” 祁墨“嗯嗯”点头。 “所以无岐逃课,是为师出关导致了师叔走神,是这样吗?” “知道了,”楼轻弦看着她,忽然叹息道,“竟是为师耽误了你。”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为师下次尽量晚上出关。” 祁墨:“……” 她一时间竟分不清,这位师尊是真的还是演的。 无岐是师父给原主取的字。 祁墨这样猜的。 她眼珠挪了挪,模模糊糊道:“倒也不能这样说……”不过阅读理解没毛病。 她磨磨蹭蹭地回答,却没听见对方的反应,抬头看去,恰好撞上师父看着自己的眼神。 “……” 祁墨迷茫,手指却下意识一蜷。 身体的反应在告诉她,那种眼神,她不喜欢。 “无岐,” 师父忽然开口问道。 “你觉得无聊吗?” “……” “你的灵脉尽毁,灵台碎了一半,如今还要继续待在玄虚山,你,觉得无聊吗?” 祁墨:“……” 她蓦地有种直觉,这个问题必须好好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想些什么,好像都有极重的分量在此刻压在她的唇角,叫她无法轻易地说出答案。 形势紧迫。 “不无聊,”祁墨压抑着她不安分的眼珠,试图让自己看上去真诚一点,“师父为什么这样问?” 楼君弦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的鼻梁正中有一道极浅极细的肉色疤纹,从眉中一直隐隐连到鼻尖,灵活地藏在皮肤上。只有在光影合适的时候,那道疤纹才会犹如白鱼凫水一般,浮露出来。 此刻,殿前洒落片状的阳光,疤纹隐没在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他眼睑轻动,收敛了目光。 “没事。” 他拾阶往上,三色缂丝在衣摆织出浅色花纹,枝叶剪出的斑斑光点洒在上面,祁墨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最终在心里感叹: 她这个师父,一定很有钱。 巛洲篇3 楼君弦前脚刚离开视线,裙子底下的兔精便迫不及待窜出来,被祁墨眼疾脚快地挡住,弯腰提起,戏谑道:“别跑了,你这样的跑到山下也是被抓去食堂炖了的份。” 她用诱惑的语气徐徐道:“天底下除了我,谁还会帮你?” 兔子挣扎:“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嗐我就好奇了,你真是兔子吗?还是只是长得像啊,”祁墨揪着嫩黄色兔子颈后唯一的一块白色,吸了吸鼻子,“怎么闻着一股白眼狼的味道?” 兔精:“……” “不去岐黄堂,”兔精垂死挣扎,“你不安好心,与其把我送去那,还不如直接在这杀了我!” 祁墨被这兔子的决心震到了。 她看着兔精瞳孔里毅然决然的悲怆,心里直泛嘀咕。趁着这当口,兔子突然发力,两腿一蹬扑到祁墨手臂上,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祁墨惨然:“啊!” 她立即捂住自己的嘴,第一个反应,竟是下意识脸色惨白地往大殿门口看了一眼,她迅速揪住兔子的耳朵,咬牙低声道:“松口!” 兔精也怕她喊了人来,吸了几口便知趣松开,祁墨掀开衣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被兔精咬的那片周围变得青黑,正嗡嗡疼的钻心。 像祁墨这样不爱修行社交的摆烂选手,平日里在大学的乐趣,无外乎投喂一些毛绒绒。 可是,祁墨蹙眉瞪目,可是也不是这种投喂法子啊! “你这妖物。” 吸血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上一个吸血被她灭掉的还是蚊子,祁墨对着兔精凶狠道:“我现在就叫人来收了你。” “我是吸收天地灵气自然化形的精,可不是那种靠吸人精血修行的妖怪,”兔子蹲在地上洗了洗耳朵,肋间一根细小的骨头戳出,他却恍如无物,语气慵懒,“是你的血有问题。” 逆了天了,逆了天了,祁墨第一次在修仙界听到这种吃你家饭还嫌你不好看的流氓理论,捂着伤口眨了下眼睛,冷笑一声:“滚。” 兔精瞥了她一眼,后腿一蹬便消失在山林间。 只留祁墨在原地气不打一处来。 折腾这么一番,连逃课去饭堂的初心都忘记了。祁墨将衣袖放下,心疼地看着袖袍上被咬出的两个细孔。 她的卧室里就两套换洗衣物,今天特意穿了样式比较好看的那一套,结果就被一只白眼狼兔精平白给咬坏了。 换谁谁不心疼?她居然还就这么放过了那只兔子,要不说她祁墨可真是个大好人! 山下学堂已经下课,学生们陆陆续续赶来饭堂,有的御剑,有的行符,有的踩着自制的轮滑法器,好不热闹。祁墨赶早抢一号公厨小炒肉的愿望扑了个空,幽怨地看着最后一份小炒肉被其他弟子喜笑颜开的端走,她摸了摸早已麻木的肚皮,纡尊降贵地来到了二号公厨。 她打了一份竹笋炖鸡,美滋滋地坐下来,开始风卷残云。 “师姐好。” 一个清脆的嗓音骤然落下,祁墨嘴角挂着一粒油汪汪的米茫然抬头,面前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位少女,身上穿着非山下学堂的道袍制式,衣如紫云,眸如点漆,梳着垂髫分肖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指了指祁墨对面,十分礼貌:“我可以坐这里吗?” 按照道理来讲。 既然饭堂位置是公共的,那么每当有人问出“可以坐在这里吗”的时候,说明周围大多数人,都默认那块位置属于她。 祁墨点点头,少女笑了,一笑,就露出雪白的虎牙,那张标致的面孔随着身体动作都活泛了起来。 “我叫鹿穗,”她坐下来,祁墨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餐盘,两个菜,西红柿和茄子,“祁墨师姐,你知道我吗?” 语气里暗含着期待,好像她本来应该知道一样。祁墨愣住,摇了摇头。 “……” 鹿穗咬着筷子,没能掩饰住眼里的失落,笑了笑说:“哎,是我太自负了。” “不,”祁墨继续摇头,解释道,“我受了伤,”她指了下脑袋,“有些事情记不太清了。” 鹿穗一怔。她确实听说了祁墨受伤的消息,只不过这位大师姐一向大小伤不断,宗门人都听习惯了。失忆这么严重的伤,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话题暧昧处,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默契的选择了埋头苦吃。祁墨抬目看见鹿穗将剩余的米饭用筷子分成两份,祁墨嚼着米饭,用虎口支着下巴看,心下了然,沉着道:“……拌进去?” 鹿穗猛地抬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刹那间,周围的弟子蓦然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气场在饭堂腾起,如墙如雾,暗藏玄机,众人惊慌寻觅半天,最终视线锁定,看见不远处的相一山师姐和大师姐沉默相对。数息后,鹿穗稳定开口: “是。” “好。” 无需多言。两个拌饭教的信徒,自此,缔结了深厚的友谊。 吃饱喝足,祁墨同鹿穗交换了唤灵盘的密号。 祁墨粗略了解过,此物乃唤灵法阵的研究者们经过数十年的共同创作,使法阵灵气有了具象的依托。但耗费极大,筑基及其上的境界才可使用。祁墨目前虽然没有灵气,只能用补灵符催动此物。 按照她个人的理解,好比手机和充电宝。 约定下一次吃饭过后便挥手作别。祁墨晃着悠闲的小步沿着来时路回到房心殿,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自己的卧室,一脚迈进去,便即刻奔着床去。 吃饱了睡,猪生也不过如此吧。 双腿在空中扭了几下蹬掉鞋,祁墨躺在柔软的被褥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忽然发病似的滚了几下,然后两手朝天,手指伸张,长叹道:“舒服!” “等下你可就没那么舒服了。” 熟悉的尖细嗓门在房里响起,祁墨警觉起身,白日里那只黄色兔子精化回人形,没了那满头满身的血,竟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身着片缕堪堪遮住要点,正抱胸盘腿坐在地上。 肋骨不知何时被他自己掰了回去,只余血淋淋的伤口,他用下三白的眼瞳冷冷地看着祁墨。 手臂还疼着,祁墨毫不客气地丢了一个软枕过去:“关你屁事。” “……” 兔精把脸上的软枕拿下来,掂在手里,动了动鼻子,眯眼道:“冰蚕丝,薛茉香,都是上好的疗伤安眠之物,你师父给你的?” “……” 祁墨跳下床,弯腰将软枕拿回来丢回床上,俯视兔精,态度傲然:“关你屁事。” “无岐。” 清润嗓音未至,地上的兔精眨眼间便杳无踪迹,祁墨转头,门外斜斜立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浮白方才从学堂过来,跟我说了些问题,你先出来。” 浮白是学堂那位师叔的字。 回想起黎师叔笑里透着黑的脸,祁墨心里一跳。 她慢吞吞地踩上鞋,开始努力回忆今天上午那一面的细节,门外的人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立着,直到祁墨缓缓打开门。 楼君弦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少女。 被无数珍材灵液浸泡过后,能见的肌肤已完全看不出受过那样灾难的伤,少女的睫毛低垂,遮住漆黑的瞳孔,玉白鼻梁下的唇抿着,似乎有些紧张。 听雨曾经说过,祁墨有一部分相当严重的伤在脑部,因此,可能失去记忆,甚至可能性情大变。 在祁墨醒来以前,楼君弦就做好了接受所有的准备。 一个月前,大师姐祁墨从玄虚山不辞而别,没有人知道她所去何处,所为何事,只知道一个月后在玄虚山下再次出现的祁墨,已经是一具灵脉尽毁,五内俱裂,肉身几乎被剐去一半的身体。 在那露出来的森白骨架上残留着无数撕咬的牙痕,可见遭到了难以想象的虐待。那场面实在太触目惊心,以至于师弟师妹向祁墨描述的时候,都能看见他们脸上一片惨淡的青色。 宗门紧急写了一封传讯简,请医宗长老出山,花了一个多月用蝶生蛊令祁墨的骨肉重生。濒死的魂魄容易被招引形成怨鬼,整个玄虚山又不知从哪搬出一堆定魂的法器:什么护魂环,引魂幡,太乙定魂钱,天罡地煞定魂钉…… 尽人事,知天命。 即便做到这种份上,长老依旧对楼君弦说出了这句话。 祁墨能醒,属于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现在这个奇迹就站在他面前,清澈双目里的情绪一览无余,似乎在绞尽脑汁思考着什么,她的目光从楼君弦的衣角扫到衣领,最后挪到发顶的白玉冠。 楼君弦:“……” 他耐心地等着祁墨开口。 “师父,”终于,祁墨犹豫着,扭扭捏捏道,“你有钱吗?” “……” “没别的意思,就是最近入秋,天气也转凉了,弟子就两件置换的衣物……”祁墨弱弱的伸出两根手指,越说音量越往低走,上一次这么直白地开口要钱还是跟她的妈妈,祁墨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跟楼君弦开这个口的? 良久,楼君弦淡声道:“今日上午的基础课,浮白是不是要你当堂演示灵气游走?” “哦。”祁墨吞吐道。看上去师父并没有理会她刚才的诉求呢。 “以后若再有类似的事情,直接拒绝就好。” 祁墨一怔。 “你是玄虚山的弟子,”楼君弦扫了她一眼,“若是做不到,大方拒绝,也不会有人当面责备。” “……” 那瞬间,祁墨感觉自己脑子里某根弦似乎通了,她回忆了一下这几天的种种细节,犹疑道:“师父是要我,隐瞒自己灵脉破碎的事实么?” “没有碎。”楼君弦温声,一字一句,祁墨却分明感受到一股冷的气场,“只是裂了,为师会助你修好,所以,无岐。” 接下来这句话让祁墨的脊背一震,她缓缓瞪大眼睛,整个人吓醒了: “你务必,要和从前一样,好好地修炼。” 巛洲篇4 祁墨不傻,听得懂她师父的言下之意。 她也并非油盐不进,当晚,祁墨便下定决心,文盲也有活法,文盲也有学法,人生在世,事在人为。 从明天开始,势必发奋图强,你且看着,她祁墨将会在这个世界闯出一条怎样的路。 心理大师给自己灌鸡汤到半夜,热血沸腾地眠下了,第二天顶着热血沸腾的发型掀开被子,觑眼看向窗外,黎明微光,新日破晓。 宜一展宏图。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向来因为晚起而干脆放弃早饭的祁墨痛定思痛,宏图第一站,直奔饭堂早膳。 令人意外的是,偌大个公厨此刻空空如也,穿堂风凉凉扫过。祁墨扶着门框矗立半晌,一位路过的扫地僧见她呆滞,便好心出声道:“姑娘,你怎么还在这?” ? 祁墨扭头。 扫地僧的手指指向远处山林,海海苍波,树欲静而风不止:“晨练都已经开始啦!” 祁墨:“……” 祁墨面无表情,目光缓缓下移,阳光砸碎摔在地上,金光闪闪的,那是自己碎了一地的宏图。 她独自一人伫立原地,任风吹响衣衫。半晌,祁墨耸耸肩,转身往校场方向走去。 初晨的清风捎来黑夜的凉,天际破晓,圆月在浓汤似的天空沁入一角,纸一样苍白。 烟岚云岫,远处黛山一层淡着一层,绿叶间的珠颈斑鸠苏醒,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遥远的鸡鸣。山下校场,晨练已早早开始。 为培养高素质人才,修真发展至今,各大宗门依据仙盟给出的最新指导,将全能,全知,全方位融入了教学日常。只因天才难遇,凡人常有,没有天赋便勤能补拙,于是在山下学堂,常常能看到剑丹器符阵体各家源流汇于一桌。 每到月末考核,学堂,庐舍,乃至后山上的露天小亭,便灯火通宵,俯瞰望去,犹胜碎星坠落。 校场上道袍云集,步伐一致操练着整套剑术基本功,呼喝起落,齐整得惊人。 今日的总值班是相一山的悟桑真人。 你可能不认识,那么请容我再介绍下她另一个身份:相一山亲传弟子鹿穗的师姑。 对,就是祁墨那个新结的饭搭子,鹿穗,的师姑。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悟桑此人,在清泓学院里名声平平,具体原因弟子们也不敢多说,言多必失,祸从口出。 若是真的好奇,那么请在每月的大考核过后去到山顶,那里会涌现乌泱泱一大批殊途同归的吹风少年,面色皆是如出一辙的悲怆,揪出十个人问,有七个都是选了悟桑符修课的。 往日暗沉不可追,唯有此刻,他们为自己的年少轻狂流下两行面条泪。 这悟桑的课你就上吧,考吧,一考一个不吱声。 校场前方是木筑塔台,悟桑身着宽袖灰袍,衬出修长脖颈,脸颊瘦削,乌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束成小髻。年岁在她身上如流水般淌过,只留下被打磨挺直的脊梁,和苍劲风骨。 她背手立于塔台之上,漆黑瞳孔犹如顽石般无情无欲,初晨清风拂过耳边,悟桑的目光扫过底下泱泱人群,浅色眉尖微蹙。 片刻,她淡声开口:“玄虚山今日缺了人?” 黎姑闻言即刻上步,拱手恭敬道:“未曾。真人何出此言?” “哦,是吗,”悟桑面色未改,手指一展,指向校场边缘一个突兀的细窕身影,“那她是谁?” 黎姑:“……” 黎姑僵硬扭头,只见茫茫林海静止,一个与校场众道袍格格不入的缥色云纹纱裙,正靠在树干上望向这边。 她浑身没有一丝修行者的灵气外溢,腰间佩剑却挂着玄虚山弟子专属的印染绶带。视线对上,少女摆手小心翼翼地笑了一下,冲黎姑比了个口型。 祁墨:“嗨。” 塔台众人:“……” 孩子,你很调皮。 其实这事真不怪祁墨。 今天是她穿过来的第四天,除了汲取原主残留的稀薄记忆识得几张脸,还能复盘完基本的世界观就已经是极限,怎能要求她记得校场晨练这种细节。 而且,不知是不是原身主人的性格问题,穿越到现在,除了一个鹿穗,极少有人主动与祁墨攀谈。偏偏她又是个脸皮薄的,比塑料厚不到哪里去,也就顺理成章地,一直闭口装高深。 前三天她都是踩点赶到学堂早课,要不是昨天楼君弦那一句“这几日晨练”,直到今天以前,祁墨对这事都一无所知。 而且换谁谁能想到,即便穿越到异世界,也逃不过集体操练! 若不是路过的扫地僧善意提醒,祁墨现在已经在学堂里补觉了。 尽管对迟到这事心里门清,但祁墨依旧不慌不乱气定神闲,不了解宗门规矩是其一。其二,她有病。 病假,一项最能无视规则的假,万金油式的通行证,千辞万语不如一纸病历,病傍身,假无忧。 这是祁墨千锤百炼的黄金经验,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于是,纯24k伤病患祁墨,冲着塔台师叔师姑们隔空打完招呼以后,便继续倚靠着树,欣赏着校场内整齐的操练。 她并不懂炼这种基础剑操的妙处在哪,只是觉得清风徐徐,剑光凌凌,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和动作,很有观赏性。 塔台之上。 看着远处悠然的少女身影,黎姑的脸色也越来越莫测。悟桑身旁,将这一切尽数收入眼底的白衣女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鼻尖上一颗细小黑痣随着她的笑容乱颤。 女修懒懒抱胸,狭长的狐狸眼眯起,暗色的潋滟流光在瞳孔泛了一圈,盯向祁墨。 “冥秦月,”黎姑察觉,出声呵止。 “那位就是楼君弦的亲传?” 冥秦月眨了下眼,瞳内流光刹那消失,只余琥珀色的眼瞳。她若无其事道:“真是奇怪。” “何以见得。”悟桑望着校场。 “这世间修行者,有天赋弱质者,灵脉熹微,气弱而难以察觉;也有天纵骄子,年纪轻轻跻身无上境界,气体浩而充盈,难以堪破。” 女修指尖染着粉蔻,十指犹如柔枝,轻搭在塔台阑干,语吐玉兰。 “再有,便是天生异体,需要借助法宝,来隐藏自己的灵气。” 悟桑唇角不动,微微敛眉,山风撩起额间碎发。 “那么,诸位觉得这玄虚山宗主亲传,”狐狸眼扫过塔台众人的面孔,最后停留在黎姑沉默的双目,冥秦月嫣然一笑,“是属于哪一种呢?” 属于空气的那一种。 幸好祁墨只知道塔台上的几人氛围微妙,若是听清了冥秦月的问话,一定会尴尬得无所适从。 别想了,根本没有的东西,看得到才有鬼。 半盏茶的时间,晨练在一片剪腕花的收剑声中结束。死寂的山遽然有了活意,弟子们纷纷离开校场,成群结伴地前往公厨吃早膳。 在人群的逆流中,祁墨差点没找着她的饭搭子。 鹿穗换上了一身新的靛蓝道袍,发饰摘了,发髻也解了,站在弟子众里,就像一滴雨水汇入了大海,众生百面,百面众生。 “师姐!” “昨天没穿道袍被骂惹。”看见祁墨眼底的疑惑,鹿穗两手捏拳,放在眼睛底下作哭唧唧状,“师父说这是山下学堂的规矩,那些都算奇装异服,”她上下打量着祁墨身上的缥色云纹的“奇装异服”,眼露惋惜,“不能穿的。” 祁墨:“……” 啊,好该死的即视感。 她终于明白这两日总是围绕着自己的一部分眼神算怎么回事了。 每个学校里总有那么几个特立独行不穿校服自认风骚的,她就是那只风骚的鹤,此时,此刻。 祁墨和鹿穗并肩走在路上,身边三三两两的弟子,不时有视线落在她们身上。祁墨偏过头,咬耳朵道:“你好像也是第一次来山下学堂啊。” “嗯,来了一个月。”鹿穗毫不避讳地点点头,反倒看向祁墨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这是仙盟的新规定呀,众生皆可得道,修行教学需得一视同仁,不可区别对待,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亲传了。” 鹿穗拍拍祁墨的肩,深明大义:“你我皆是山下弟子啊。” 祁墨:“……” 多么先进的精神状态,祁墨再次震惊了。 不是。 众生皆可得道是这么用的吗? 这种政策放到现代教学,她不置可否;但是都修真了还整这一套,会不会有点太弱智了? “那,那,那……”祁墨结巴了,但鹿穗仿佛堪破了她内心的想法,自然接话道:“你是不是想问,那为什么我们还住在各自的寝殿,没有到山下的庐舍呢?” 祁墨点点头。 “因为规矩是死的呀。”鹿穗露出虎牙,笑得粲然。 短短一个早上接收的信息量是三天以来的两倍。此时还在跟着微笑的祁墨并没有意识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开启她地狱穿越生涯的第一站。 学院内共有六座山:上脊,望君,玄虚,相一,居黛,伏狼,分别对应器、丹、剑、符、阵、体六大门路。 据说在很久以前,六座山门本是居一方之地,各自为宗,自从仙盟颁发教学新规,支持合办共办、同教共学以后,六山便凭借地址相近的优势,迅速签订协议合为学院,共唤清泓。 对于祁墨来说,就相当于一所综合性大学。 学院规模雄大,为了保障弟子学业质量,采取“一候一小考,一节一大考,月末集合考,日常随堂考”模式,从理论到实践,从法术到体术,从物理到化学,全方位保证弟子学业,不同课程按照不同要求还会安排不同程度的历练作业,可谓究极周到。 学院课表为两候一轮回,即每十日重复上十日的课程。 和鹿穗细细对了一遍课表后,祁墨惊喜地发现,两人的课表重合度竟然高达百分之十。 真是天妒良缘、爱人错过,一对相足相惜的知己,从此奔赴饭堂的路,又多了千山万水。 “师姐。”鹿穗两颊塞着肉包,一双杏眼圆乎乎地瞧着她,祁墨忽然意识到,好像不管谁来,只要是同辈,都唤她一声师姐。 其他人倒罢了,可鹿穗是相一山的,也叫她师姐,算怎么回事? 祁墨陷入沉思,因为沉得太快,以至于鹿穗说话的声音在她耳边都变得隐隐绰绰,仿佛来自高空水面,她猛地回神,呆滞道:“你刚刚说什么?” “考核啊。” 鹿穗望着她,一张脸扭成苦瓜,“好烦,上次人基没及格,我师父让我跪在寝殿外的走廊背了整整一夜。” 《人体灵脉行运基础》被誉为学院最难背的课程之一,简称人基。 祁墨大骇。 脑海中顿时浮现楼君弦那副冷而淡模样,一股天然的畏惧沿着脊骨密密爬上来,她打了个寒颤。 楼君弦会像鹿穗师父那样,严格对待自己的徒弟吗? 看上去会的。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祁墨脸色凝重,一片空白,未几,逐渐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笑。 鹿穗被吓到,包子还没咽下去呢,忙问发生什么逝了。 祁墨微笑着看向她。 她刚刚想起来,上午是体修课,而今天是考核日。 体修,呵,体修。 八百米丧尸选手祁墨笑中带泪。 师父啊,有些事情,不是徒儿不想瞒,而是徒儿。 瞒不住啊。 巛洲篇5 山下学堂建在一片旷然平地,往后地势渐高,尽头一潭清泉,回清倒影,素流自参差崖壁徐徐淌下。 两条长梯贯穿始终,将学堂分成三块,空中梨木连廊垂直于长梯,连接两端的启明、长庚阁。靛蓝道袍系着不同颜色的绶带,穿梭在连廊,长梯,堂间,来来往往,一时井然。 早膳过后,弟子们陆陆续续前往考核。 体修考核在金刚堂。堂内大院中,梧桐树撑开掌大的叶片,盛满晶莹的粼光,穿堂风过,光便悉数砸在地上,稀里哗啦的响。 台阶下,一排石桌摆将开来,桌上从小到大的特制灵锤依次排开,三级白石台阶之上,便是此次监察考核的夫子。 身材矮小,老态伛偻,晶莹白发如瀑般垂下,执着一根粗糙的木杖。 厚重的眼褶盖住了眼缝,因此看上去总是笑眯眯的。祁墨有种看到了老家某位慈蔼可亲的叔太爷的既视感,看上去老的快死了,但就是不死,每逢过年回家,都能看见他安安稳稳坐在主位上,接受小辈们的朝拜。 “那位就是欧阳夫子?” 石桌前排起长队,祁墨站在队伍中,耳听八方地捕捉到来自其他队伍里的嘀嘀咕咕:“那真的是洗髓大佬吗?就长这样啊。” 祁墨也想问。 这和她预计中虎背熊腰、身强力壮、声如洪钟的健美男子,不能说有几分相似,只能说相去甚远。 “下一位。” 老者嗓音嘶哑,犹如耆凫引吭,嘲哳难为听。周围嘀咕更甚,祁墨的眼神却渐渐放在的队伍前方,那是一位身材高壮的男修,站在石桌前,正全神贯注地聚气。 在一众法术器皿的绚丽职业中,体修看似平平无奇,却是对天赋、体能、心性要求最高的一项职业。 因此也非常冷门。 肉体凡胎无非浊气化物,炼丹为净体,修剑为修灵,炼器为托物,运符为引法,画阵为聚灵。相比较而言,炼体是更针对凡人肉身的改造,从表皮到器官,运真气淬体,化肉为灵。 讲大白话,真正的大成体修,就是传说中以物理对抗魔法的究极大师。 淬体只分入了门的和没入门的,所以体修针对大部分弟子的专业考查重点,放在了有手就行的锻体和体术上。 鬼说的有手就行。 真是四百米丧尸听了想呕吐,八段锦野鸡听了想自杀。 祁墨听了想拔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有首就行是吧,好好。 锻体考核设置了一套规范,通过特制灵锤来检测锻体的达标程度,从一到六,三等是合格,五等则是优。男修将衣袖尽数捋起,露出筋肉漂亮的粗壮手臂,活动了一下,然后举起了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俗言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其他人还在第二个石锤上使出吃奶的劲时,男修已经飞快完成了第三个。祁墨咂舌,仿佛看到了体测上咬牙切齿仰卧起坐的自己,旁边是一秒一个做到起飞的变态组友。 周围人皆眼露惊艳之色,有人道出了男修的身份: “纪焦,年纪轻轻就修到锻骨境界,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咱们跟他可比不了。 “据说伏狼山山主本意将他收为亲传,不过仙盟令下,亲传取消,若不然,能在这见到他?” 祁墨:“……” 偌大个学院,亲传之间是有什么磁场 ,这一个又一个的,好不值钱。 щшш.tt kán.c o 而且而且,“亲传”二字一出,空气便似有无数游丝般的滚烫视线落在祁墨身上,让人要多不痛快、有多不痛快。 这么几天下来,祁墨也有所察觉。 似乎无论走到哪,每个人都认识她,每个人都试图观察她。其他亲传未必人人知晓,但祁墨,好像被当作某种常识,在学院众人的认知里面刻烟吸肺,铭诸五内。 祁墨的头好痛。 原主到底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值得这些人这样关注她? 这边在压力山大,那边男修已经结束了四等灵锤。只见他沉气定脚,周身气场隐隐幻动,细丝般的暗金游走于手臂筋脉,将肌肉划分成漂亮的群块,不像是人肢,更像肉.身灵器。纪焦闷哼一声,再一定睛,第五只灵锤已稳稳举在手中。 欧阳夫子执杖而立,眼褶微微掀开,露出一丝精亮瞳光,又很快敛去,不动如山。 有人喝彩,有人偷瞟祁墨。 “……” 对碰不可怕,谁丑谁尴尬。两大山门的亲传齐聚,祁墨并非体修专修,结论自然因人而异,但众人无非是抱着吃瓜看戏的心态,结果无所谓,氛围最重要。 毕竟这么严肃无聊的场合,谁不想找点乐子看? 作为牺牲品的祁墨,对此深恶痛绝。 真是人心不古,世态炎凉,人情淡薄,人走茶凉。大悲啊,大悲! 锻体考核进行得飞快,纪焦也见好就收,侧身冲着身后的队伍轻轻点头。 考核仍在继续,多数人的成绩徘徊在二等或者三等,有自知不行举到二等就放弃的,也有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想再高一等的。 轮到祁墨的时候,场面倏地静了下来。 所有人望向这边,目光中隐隐有所期待。 石锤表面并无特别,纹路粗糙,甚至形状也不规则,只在侧端伸出来一条细长手柄。祁墨垂目,看见上面金光流动,似掠影水波,从左至右,递加盛放。 缥色袍袖微微上捋,祁墨长指如玉,关节苍白,稳稳扣在了第一等石锤的手柄上。 纪焦靠在梧桐树下上,目光穿过重重石桌身影,停在了女修的侧颜,和清癯的肩头。 欧阳夫子沐浴晨光,唇角似笑非笑,执着木杖,有如一座慈爱的雕塑。 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祁墨的起势,哇,那实在是,实在是…… 好普通的姿势。 她就那样站着,不蓄力,也不弓腰,只是站着,手放在石锤上,像是抚摸,像是沉思,总之,一动不动。 穿堂风过,叶片摩挲,大院静得落针可闻,空气里含着一锅平静的开水,只要再升高一度,随时可以沸腾起来。 紧张的连空气都分毫毕现的时刻,祁墨却忽然笑了。 她的笑容那样诡异,那样悚然,那样不可捉摸,人们极少在正常人的脸上看见这样的笑,似哭似惧,似悲似喜,堪比调色盘,犹胜扇形统计图。 是时候了,祁墨微笑,是时候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修真弟子开开眼,什么叫用尽全力拉了坨大的。 众人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石锤上的苍白细手。 下一秒,只听得女声如击玉沉石,在大院内镇定响起:“我放弃。” “……” “……” 好话不嫌多,废话不多说。祁墨转身离开,潇洒,利落,不带走一片云彩。 波澜似的议论泛起,一圈推开一圈,纪焦面无表情。欧阳夫子佝腰执杖,笑得很慈祥。 表面上,堂院里尚且风平浪静; 唤灵盘的法阵中却立即像炸开了锅,符文如同蝗虫过境,密密匝匝涌现: “听说玄虚山的大师姐锻体考核,连一等石锤都没举起来?”“真是疯了,什么谣言都敢传。”“在现场,是真的。” “不是没举起来,是主动放弃了。” “有什么区别,你怎么知道她是主动放弃,还是举不起来才放弃的啊。” “不是传玄虚山的大师姐受伤了吗?受的什么伤也没个准话,不会已经废了吧……” “说这话的人根本就没看见当时大师姐的背影,那叫一个潇洒!” 一片走势愈低的质疑中,一道突兀的声音斥了进来,像只聒噪的青蛙,鼓着嗓门喋喋不休。 “你们断章取义造谣倒是有一手,大师姐分明就是不屑于争这种浮于表面的等级名利,怎能与你们这些整日嚼舌论醋的家伙混为一谈!”“也不想想看,就算是受伤,那可是当初在湫水港单枪匹马手刃千年鬼修的大师姐!一战成名至今,敢问在坐,有谁敢,谁能?大师姐要是想举,怎么会连一等石锤都举不起来?” “怕就怕她受的可不是小伤哦!” “是啊是啊,我早就想说了,既是元婴,怎会一点灵力都感知不到?”“不是说她的修为早不止元婴了吗?”“那就更奇怪了呀!”“有点人脉。赌不赌,这玄虚山的大师姐在山外受了重伤,浑身灵脉尽断,已经是个废人啦。” “废不废的,你且看着。”那道反驳的声音显得如此渺小,却狂妄得不行,“待体术考核之时,小心不要被大师姐吓死!” 每日的补灵符有限,不到必要时刻,祁墨不会打开唤灵盘,也就看不到灵阵上热火朝天的议论。 而且现在有更麻烦的事,等着她去苦恼。 大院的石桌撤下,一辆,没错,祁墨看见一辆用铁片连缀的盔甲被推了出来,及膝高,边缘浸润着锋利的寒光。 祁墨最初还担心是不是要开始小说情节里最经典的抽签打架了,如今看来,这种担心完全多余,显得她智商很低。 隔着人群与树影交错,祁墨望着那对闪闪发亮的铁片,陷入沉默。 夫子用木杖点了一张补灵符,符咒自然催动,那堆铁甲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铁片震颤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瞬息,一人高的铁甲拔地而起,无头无脸,手执长剑。烈阳照顶,铁甲周身却四溢着一股冰冷的杀气,一时气势无量。尽管已经看过不止一次,在场的弟子也还是为这精良的灵器制作发出了一阵小小的欢呼,算是捧场,也算是仪式。 祁墨就欢不起来了。 她无力仰头,看着青天之上一轮刺目白光,只觉得人生好无望。 若是跟活人打,或许勉强能争几分宽允;但灵器却不长眼,也没有心,那一剑下来,该怎样就怎样,考核结果已经不重要了,她能不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如今都成了个未知数。 祁墨满心悲怆,然而现实却总是雪上加霜。考核甫一开始,全程只作慈眉善目雕塑样的欧阳夫子忽然手指一展,带着某种劲风,苍瘦指尖缓缓落下,精准对上在人群里背后躲躲藏藏的祁墨。 两人隔着段距离,祁墨分明看见,那老头眼褶底下沉黑的瞳光。 夫子的嗓音仍旧嘶哑:“她先来。” “……” 好,早死早超生。祁墨乐观上步,不知为何,台阶上的欧阳夫子看似面色不动,祁墨却总觉得有一束格外灼人的目光从那个方向打来。她装作毫无知觉,拔剑而立,面前是比她高一个头的铁甲人。 这铁甲,远看只觉冰冷僵硬,杀气无量;如今近距离观察,才发现这无头铁甲人细节制作之妙,铁片缝隙下隐隐透出精准的骨骼走势,看来制作这铁甲的不仅是个器修大师,还对人体学颇有造诣。 生死攸关之际脑子里浮现的竟然是这种事,祁墨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握了握手中的剑。 在原主与祁墨灵魂接触不良的记忆里,除了部分人脸,还有为数不多的名号,其中之一便是她手上这把剑,抵君喉。 坦白说,祁墨跟这剑不熟。 在她腰间佩了三日,也只当个挂件。此时,此刻,她紧紧握住抵君喉的剑柄,只觉得掌心灼烫异常。 那股灼热沿着十指抵达四肢,陌生的让祁墨有些抵触。 然而,已经没有时间再给她做出多余的反应。 铁甲被灵符催动率先发难,身形一动,剑带疾风直逼要害。寒光闪过,祁墨下意识闭眼,只听“铛”的一声情响,祁墨愕然抬头,抵君喉腰抵长剑,生生挡下了铁甲的第一招。 她看着自己的手握着抵君喉,就像看着一条不属于自己的手臂,惊骇无比。 巛洲篇6 在众人眼里,这只是一式再平常不过的防守; 在祁墨眼里,这抬手的一小步,却是她灵魂的一大步。 她像一个客居在此的异世游魂,不是像,她就是。 游魂如梦似幻地看着,一招一式,一杀一躲,那些陌生的肌肉反应,来自一具不属于她的身体。在这短短的几刻,“她”死了,祁墨活了。 杀机之间,招式瞬息万变,抵君喉借势沿长剑一划,祁墨绕了个腕花,转守为攻一剑猛劈在铁臂,又是几个来回,祁墨翻身轻盈点地,青色纱裙飘逸如蝶翼。 第二只脚尚未落地,瞬息,祁墨借力扭身腾空,抵君喉如银蛇狂舞,迅速席卷至铁甲胸腹!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梧桐树荫下,高大身躯默然而立,纪焦抱胸往树干上一靠,眼尾拖出一点笑意。 游龙诀。 祁墨浑身上下没有半丝灵力的气息,可她使的剑法,却分明是来自启明阁的顶楼功法,传说中由白帝亲创,百年以来,也唯有一人得此功法真谛。 所有人安静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只剩一双眼睛,紧紧跟随着铁甲周身缭乱的剑光。 仙门主张有教无类,在具体施教过程中,夫子们也会采取“因材施教、对症下药”的策略。因而体修的体术考核并不强制要求形式,只要能够展现出“体”和“术”,夫子们会自行判断。 从这个方面来说,使用器符丹阵的优势,要比剑弱很多。 锻体和体术看似不同,却有共通之处,越是高明的体术,越要求肉.体之韧、密、强。学会一套功法的过程,也是身体适应强度的过程。 倘若肉身与功法强度不匹配,那很简单了,轻则筋骨伤,重则走火入魔。 寂静堂院,少女身姿有如蛟龙,柔软得不可思议,却杀机重重,招招致命,将高她一头的铁甲人压着打。直到夫子喊了停,她旋身劈出最后一剑,铁甲人举剑相抵,“铛”的一声,余音悠扬。 ……再不喊停,这铁甲恐怕没法继续后面的考核了。 欧阳夫子佝身立于台阶之上,虬枝般的手握在木杖上,不知何时,嘴角笑意已平去大半。 少女收了剑,身姿昂然,下颌两颗细小的红痣似血点般灼灼,昳丽异常。 脖子、腹部、四肢……浑身有如被碾过一般,撕裂火辣,祁墨拼尽全力,也才让自己堪堪站住,嘴唇苍白,除此之外没有一丝异常。 所有人眼中,只剩下玄虚山大师姐飒爽的侧影。 感受着来自周围的眼神,祁墨真的很想说别,你们先别儍,让她儍一会儿。 唤灵阵中再次爆发: “我靠亲眼见过游龙决了我靠,死而无憾!”“这也太快了根本没看清。”“我求你们了那可是游龙决,使的出游龙决却举不起一等灵锤?别开玩笑了!”“刚才说灵脉尽断的人出来,你管这叫灵脉尽断,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从来没修出过!” “急什么,”那人语调悠悠,“我说了啊,灵脉,你们看到她使用灵力了吗?” “……” 身后,考核仍在继续,祁墨盯着四面八方灼热的视线,面色如常地走出堂院,石径上路过的弟子将眼神从唤灵盘上挪开,被祁墨一掠而过。她的身影快步没入石榴林。 正值七月,灰绿色的低矮枝干上绽开了无数火红花瓣,祁墨抬手抓住树干,嘴角轻抖,猝然耸肩,一口鲜血喷在了花瓣上,淅淅沥沥,渗进嫩黄的蕊,又掉在深灰的土地上。 她脱力般跪在地上,脊柱弯曲,像只源源不断的血袋,被碾出一滩又一滩的鲜血。 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强行使用游龙决,下场就是肌肉破损,内脏受创,简称:外伤加内伤。 祁墨头昏脑涨,浑身剧痛无比,两手撑在地上不住发抖,她的目光先是失焦,然后渐渐游走到手边的抵君喉。 “……” 回想起方才不受控制的一切,祁墨一时间分辨不出,到底是这具身体的肌肉反应,还是这把剑控住了她。 “这么狼狈?” 一道嗓音凭空响起,贱的熟悉。祁墨抬目,眸底血丝毕现,眼尾通红,口吐腥气,看的那人一愣,随即幸灾乐祸道:“我说了吧,等下你可就没那么舒服了。” 正是化了人形的兔精。 祁墨咯出一口血,用手背抹掉下巴上的血滴,不甘示弱道:“你这妖物怎么还没被人收走?” “你们这些正派人士,一个赛一个的儍呗,”许是犯懒,兔精没有收起耳朵,小孩的头顶垂着两条毛绒绒的兔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有,我说过了,我不是妖怪,再把我跟那种腌臜玩意儿混为一谈,小心我杀了你。” 祁墨笑了,从鼻腔里溢出的一声冷笑,她往后一仰,胳臂撑在身后,头发有些散乱的搭在肩上,凤眸里敛着一道光,毫不掩饰地朝兔精看去。 “是吗,”她说,“眼神别往地上瞟,我就信你。” 兔精:“……” 地上是祁墨吐出来的血,此刻还未渗进土里,散发着浓郁的腥气。 兔精不可能无缘无故反复找上她。 祁墨不傻,兔子先前受伤吸过她的血 尝到了甜头,这一次又一次的,无非就是想再尝一次。 祁墨掏出囊袋里的青玉药瓶,往掌心倒了一粒黑乎乎的丸药,仰头吞了下去。兔精眼尖地凑上去嗅闻,小孩化形的脸蛋上有些失色:“复元丹?” “怎么啦,”祁墨见他这反应,一时警惕,只觉得那粒药卡在喉咙不上不下,“有毒?” 想起上次的冰蚕丝和薛茉香,兔精撩起眼,眯起莹红的眼眸,上下扫量她,语带某种嫌弃和遗憾:“复元丹竟然给你这样的傻子用来治这种小伤,暴殄天物。” “……” 神他妈小伤。 祁墨喉头一滚,抬了抬手指:“不就是因为我有你没有吗,想要啊,求我。” 这女人,跟她说什么都像是打在棉花上,叫人郁闷得很。兔精呲牙,绕着祁墨走了一圈,忽然趴到祁墨的小腿上嗅闻,仰头看她:“你既是从学院里出来,路上有没有听说,今天学院里,有人使出了游龙决啊?” 祁墨并不知道使出游龙决的就是她本人,一脚把兔精踢开,漫不经心道:“没有。” “我可是听说了,趴在围墙上听两个学院弟子说的,”兔精干脆爬到石榴树上,摘了那朵被祁墨的精血溅到的石榴花,放在嘴里嚼,“祁墨,你认识吗?” 祁墨:“……” 祁墨姿势不动,面不改色道:“有所耳闻。” 她抬眼看向树上的兔精:“你认识她?” 兔精将花瓣尽数咽下,冷笑一声:“何止认识。” “你去问问这玄虚山,这清泓学院,祁墨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你又不是人。” “……” 祁墨脑筋动得飞快,此刻出口每一个问题都在颅内经过了极短工序的加工,只为保证万无一失,“怎么了,听你的语气,你区区一只山野里的精怪,也跟咱们学院的名人有过节?” 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夸赞自己,祁墨的耳根有些红,所幸被乌发堪堪遮住,才不至于露馅。 “……你身上的好东西不少嘛。” 兔精从树上跳下来。他的身上仍旧穿着一日前的破烂衣裳,抹布似的挂荡在小孩细瘦的身躯,随着他的节奏一摇一晃。 “喂,我们做个交易,要不要考虑?” “你以为你是谁。”祁墨冷哼。 “我要跟你换的东西绝对值得,你那些好东西在我的东西面前,都只不过是浮物,”兔精走到她面前,歪了歪头,瞳孔灼红,带着山野精怪天生的纯真与残忍,“不想看看么?” “……” 祁墨很给面子地坐直身子,“好吧,你要我做什么。” “你帮我在学院里找到祁墨,”兔精道,“然后杀了她。” 祁墨:“……” “可以。” 祁墨若无其事:“你用什么东西来换?” 不料兔精却眯了眯眼,甩头道:“你身上一点灵力都没有,受这么重的伤,一看就是被那些修真弟子欺负了,这么弱,保护好自己都成问题吧,还替我杀人?算了算了。” 祁墨这下怒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只看到我身上的伤,却不知我与何人对战;你只看到我灵力熹微,怎么就没想过,是我有意不让你看见呢?” “……” “像你这样眼力粗浅、目中无人、自以为是的家伙,能做成什么事?还想报仇,依我看你能报成什么仇,还不如多花点心思去治治自己的脑子,倒比做这些事来得快!” 字句铿锵,振振有词,小孩听的沉默,脑海里浮现出昨日房心殿前那道清冷幽深的背影。 祁墨身上的东西非珍即贵,有价无市,一看便知背后有关系匪浅的大人物。兔精的本意是通过祁墨利用那位大人物,如今看来,若是凭她一人也能成事,倒省去些麻烦。 兔精想事情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就差把脑壳里那点东西念出来了。祁墨假意抬头望了望天,催促道:“想好没?我要回去考试了。” 兔精喝了一声,两腿一蹦,跳到祁墨面前:“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替我杀人,明日戌时,你到后山那棵巨树底下等我,我给你看看好东西。” “既然要合作,傻子,你叫什么名字?” “王小二。”五内六腑似有一股暖流,想是复元丹正在发挥效用,祁墨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名字,回问,“你呢?” “鵷扶,”小孩歪头看她,咧开雪白的牙,“本大爷的名号,以后叫鵷扶大人,记住了吗?” 巛洲篇7 赶走了烦人的兔精,祁墨终于有空应付唤灵盘。 她从囊袋里掏出一小卷捆好的黄符,解开红绳,抽出一张,再将剩余的卷回去放好。 正常来说,普通符咒都需要用灵力才能催动; 补灵符却是近些年,修行者们研发出来的预制符,最初是用于打斗灵力稀缺时使用,无需额外催动,即贴即用,非常方便。 好用,但是价格昂贵。祁墨不知道,她只知道穿越过来的那天,玄虚山的长老们就塞给她大大小小的储物袋储物戒,里面是各种各样的仙家道具丸药。为了不暴露夺舍之事,看不懂异界文字的她千辛万苦才了解了其中部分物品的功效,更不消说浪费精力在价格这种不重要的细节。 反正花的又不是她的钱。 如果她方才在兔精面前掏出这玩意,那场交换合作的谈话结果,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唤灵盘启动之前,长相酷似被打磨圆润的灰色薄片石。接触到灵力汲取处,补灵符金光一闪,融进了唤灵盘的顶端宝石。 祁墨目前只和鹿穗交换过密号,人多的地方不便使用补灵符,所以祁墨现在看见的,是具有时差的消息: “师姐!今天中午公厨好像特供烤鱼,我们早点去?” “师姐师姐,我听说你那边已经开始啦,你怎么了?” “我考完了师姐……人基出题的老师是变态呜呜,恨死他了!” “哦,出题的好像是我师父,对不起。” 不愧是人群中万中无一主动搭讪祁墨的鹿穗,发的都是语音,省去了祁墨看不懂异世界文字的麻烦。接下来的一串全都是在复盘考试题目,正好她一会就要考,因此听得仔细了些。 祁墨认认真真把语音放完,果然听不懂。补灵符消耗完毕的那一刻,她收起唤灵盘,摇头晃脑地朝学堂走去。 对于自己在这里是文盲这件事实,祁墨已经看开了,与其同命运做无谓的抗争,不如顺其自然静待花开。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人不能选择死亡但能选择死亡的姿势。她选平躺。 考场安排在昨日的山下学堂,此时正值开考前,站者有,坐者有,碎碎背书者有,掐指算挂者亦有,祁墨进来时便看见这样一幅众生百态,一时勾起思乡之情,心中慨叹。 学堂内,监考的夫子好巧不巧,正是黎姑。 看见祁墨走进来,他的眼皮不可控制地跳了一跳,背手对着众弟子清声道: “今日考试,大家不必过分忧心,上次落榜者众多,因此学院决定在本候调低难度。” 底下七嘴八舌。 “好了,静一静。” 黎姑手持佛肚竹鞭,顿了片刻,道,“考题不难,因此,我希望列位能够坐到诚、信、真,考的是题,亦是你的本心与意志,忠于记忆和考题,忌算卦占卜、投机作弊,如有发现,严惩不贷,绝无例外。” 一边说,眼神若有似无地落在祁墨身上,后者正支着腮发呆。感受到视线,她看过去,敷衍地眯了眯眼,嘴角扯出了一个客气的笑。 “……” 这两日祁墨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以至于此刻,哪怕祁墨在考试中作弊,黎姑也完全不会觉得意外。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自以为有几分天赋,便可以傲然凌物、唯我独尊。这样的人,往往鼠目寸光,心境气量之低,若不及时加以引导修正,只会平白浪费天赋,难有作为。 六山派的弟子学课采取走班制,尽管黎姑目前只给祁墨上过一节课,但他私下同其他几位老师交流过,从他们的反应来看,祁墨在课堂的表现可谓是有始有终,从始至终,如出一辙。 谈不上认真,更遑论努力。 如果说原本,黎姑还对这个玄虚山的亲传有几分天才滤镜; 那么现在,他只觉得此女目中无人、恃才凌人、虚浮轻人,徒有表面禀赋,实在难成大事。 学艺先学德,若无德行,艺能再高,那也是歪了长、斜了高。这样的人,于世间有何益,于苍生又有何益? 黎姑看着祁墨身上突兀的纱裙,摇了摇头。 黎姑也很纳闷,宗主的亲传为何是这个鬼样子? 或许有自己的道理吧,只是目前,他实在瞧不出来有什么闪光点。 考试开始,祁墨端正姿势,脸侧忽然金光一闪,一卷纸卷倏地出现。她学着众人模样伸手将纸卷拿下,展开、展开、再展开。 然后沉默。 好家伙,清明上河图。 学堂内一片寂然,只余细毫墨笔在纸上蹭过的摩擦声。黎姑站在讲坛上,分出一缕神识在廊道间巡逻游荡,犹豫片刻,又分了一缕往祁墨那去。 和预想中的完全不同,考前悠闲的祁墨,此刻竟然埋头苦写,奋笔疾书。 黎姑很意外,继而,陷入沉思。 难不成,此女其实是背后下了极深的苦功夫,因此,才不需要在考前临时抱佛脚么? 黎姑眼前浮现出少女点灯熬油、废寝忘食的模样,一时无言,渐渐对自己莫须有的揣测感到些许羞愧。 是啊,祁墨大病初愈,为了追赶课程进度,一定要付出比常人多几倍的努力。是有多勤奋刻苦,才会精疲力竭在课堂上小憩?黎姑感觉自己的内心某处被久违的隐隐触动,昨日今日种种,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心下一动,神识往祁墨那探去,一边自我安慰道:也才短短三日,无论答成什么样,都情有可原…… 祁墨总感觉身侧有一束目光。 不过,她懒得管,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狼毫毛笔在纸上涂抹,祁墨抓笔的姿势很生疏,但她涂得认真。只见空白处墨迹死歪八扭,密密匝匝,若是放到现在可能不知所谓,但黎姑一看便明白,那些晦涩的小字,分明就是将题目原封不动地摘抄了下来。 而且抄得很笨拙,笔画顺序本末倒置,字形间隔错落有致。 本来,作为一个原滋原味的穿越者,祁墨也想效仿前人,来一幅简约的现代画,或者默写一首技惊四座的绝美古诗。 不过,这些在她脑子里爽爽就得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考核,她一没有实力,二没有灵力,祁墨不敢想,若是她大着胆子在试卷上鬼画符,惹罚是轻的,激起这些修仙变态的研究欲,那才是最完蛋的。 祁墨努力地抄着题,全神贯注地往自己狗爬似的字体里灌输一种信念: 我文盲,但是我认真,老师,至少给个态度分。 黎姑木着脸收回神识。 人活着一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选择相信另一个人。 拳头捏紧了。 分秒在耳边踱步,时快时慢,不知所谓。 考核很快在一片轻声的哀怨中结束。祁墨大赦般的出了口气,放下笔,随着人流往学堂外走。 前脚还没踏出教室,身后便响起黎师叔慈爱的嗓音,令人毛骨悚然:“祁墨,你留一下。” “……” 不出意外的,周身视线聚焦,祁墨木着脸,看向黎姑乖巧道:“师叔。” 就像今晨操练迟到那样,做错了,但是乖巧,从态度上,就让人先软了一半。 黎姑不疾不徐地展开一指,一团白光渐渐在指尖聚拢,纸卷上的红色标记微亮,漂浮成一片雪白的卷海。黎姑手指一勾,雪海倏地扑向讲坛,然后秩序井然的落在讲桌上,整齐排列。 祁墨认真看着,一双大眼睛棱棱闪亮,盛满了天真的求知欲。 见她态度不似想象中那般,黎姑也放缓了口气,将一部分纸卷抱在胸前,对祁墨道:“剩下的你拿,随我来。” 祁墨听话照做。 山下学堂在学院里的位置偏僻,坡下便是石榴林。黎姑驱使灵力催动符咒,地面犹如岩浆刻纹,骤然多出一条金线。他回头看向祁墨:“这是特制的通行符,仅限学院内部互相传送,跟上来吧。” 盯着那条在地面浅草鲜明发亮的金线,祁墨想起囊袋里那卷补灵符,心下暗自佩服:真是智慧不论时空,发明不论大小,何为人上人?便民利生者是也。 可敬可叹,可敬可叹! 踏过金线的一刹,脸上温度和风力微微变化,祁墨睁眼,周围景色变了一番,面前,已然是一间宽敞的庭院。 青瓦白墙,树荫如盖,高大的楼舍拔地而起,雕梁画栋,层楼叠榭,周围廊道盘寰,颇有宁静雅致之气。祁墨不禁仰头,又被不远处的黎姑唤回神:“这里。” 两人立于廊道阴影。 黎姑伸手调出祁墨的试卷,灵力驱动,于半空中徐徐展开,空白处,狰狞的墨迹爬满纸卷,两人注目,盯了一会儿,黎姑叹息:“你跟我说说……” “你跟我说说,你这是什么?” “……” 祁墨和黎姑默契扭头。 只见庭院门口,一位身着道袍、简冠黑丸髻的年轻男修垂头丧气,在他面前,浓妆艳抹的高大女子挺背而立。 那女子,身材颀长,面如敷脂,衣带馨香,乌丝如绸缎瀑布般垂下,指尖涂着红艳艳的蔻丹,正指着男修面门破口大骂。 漂亮的脸蛋上怒色毕现,一开口,公鸭嗓打碎滤镜,暴露了一切: “考试考试,考的既是学识,是心性,也是你的态度!就这些题,你哪怕不会,写两个字上去,也不至于一分没有!可你不仅不写,还敢在上面鬼画符!哪怕把题目抄上去呢?嗯?!” 祁墨:! 黎姑:“……” 公鸭嗓愈说,怒意愈盛,干脆调出试卷扔进男修怀里:“你自己念一下,你写的这是什么?!” 男修的头更低了。 他慢吞吞接过,看着自己的试卷,磕磕巴巴念道:“小酒窝长睫毛,迷人的无可救药。” 祁墨:? 一种强烈的不可置信的直觉,摧山倒海般袭来。 “……” “一日考试难悟,见一学子回顾,可怖,可怖,老师就在近处!” 场面死寂有如坟墓。 “左眼用来忘记你,右眼用来记住你。等你长大了,我就享福了,”男修越念音量越低,头几乎要埋到脖子里,“别让等待,成为遗憾。” 风从四个人中间穿过,那么悲,那么凉。 公鸭嗓的脸色犹如打翻调味瓶,酸甜苦辣,色彩纷呈; 黎姑眼神复杂,心中不住叹息,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唯有祁墨,一双凤眸好似被点燃,闪着摄人的光。 天晓得。 她不止一次做过在异界遇见同类的梦,却怎么也没想到,梦境在今天成为了现实。 原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忍受着相似的孤独。 祁墨简直要热泪盈眶。 做得好,老乡,天选穿越圣体,就这心态,你不成功谁成功? 巛洲篇8 被岑夫子声色俱厉地训斥,姚小祝面颊烧热,耳根子熟红,羞愧难当。 诚然,他也答不上《人体灵脉行运基础》的考题,但华夏文科生的dna不容许卷面上有空白,于是,姚小祝同学挥毫落笔,歌词台词火星词,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 写的时候尽情潇洒,如今被当成了鬼画符,方才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面对。姚小祝深深垂下头,脚趾都快把地面抠穿了,也不敢抬头看岑夫子的脸色。 “听雨。” 岑疏亓怒气冲冲地扭头,黎姑站在廊道下冲着他挥手:“那位小友怎么回事?” 狭长眼尾抹了昳丽的胭脂,犹如点染了华蝶鳞片,扫过黎姑身旁的祁墨。不知为何,祁墨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顿了一下,随即听见公鸭嗓冷哼道:“你方才不是都看见了,这话应该我来问,她怎么回事?” 用“她”来指代,语气中可谓暧昧,于是祁墨知道,这大概又是一个原主相识的人。 怅然。 她眼神放空,不知道现在树下逮一只蚂蚁过来问,会不会也认识祁墨? 黎姑哑声,指尖灵力调动纸卷,飘到岑疏亓面前徐徐展开。看着上面龙腾虎跃的文字,岑疏亓陷入死寂,片刻后开口,语气中有些许犹疑:“这是……你的试卷?” 这回眼神直勾勾对准了祁墨。 祁墨点点头,心里更加悲怆地确定,果然是和原主相识的人。原主崇拜者众多,无论怎么推测,都应该是个独树于鸡群里的优秀学生,做不出文盲抄题这等行径。 穿越未半中道而崩殂,祁墨死于ooc。 岑疏亓眉眼一弯:“字还是这么丑啊。” 祁墨:“……” “你师父那人,看上去落落穆穆的,实际就是个大老粗,除了教弟子修行,别的一概不管。” 岑疏亓碎碎念,听到这,祁墨想这不是很好吗?她就喜欢有分寸感的导师。 “我早告诫过他督促弟子练字,字是人的第三张脸,那家伙,哼,果然没听进去。” 黎姑:……重点是这个吗! “此女考试态度散漫,纵容不得,”黎姑正色,幽幽道,“她和这位小友一起,三日后留堂重考,听雨,你看如何?” “甚好甚好。” 岑疏亓点点头,转过去的时候又变了神色,臭着脸凶道:“好好考,听到没有?” 祁墨和姚小祝呐呐点头。 走出了庭院,身上仿佛有千斤重的担子卸下,姚小祝本性毕露,撑了个懒腰,扭头瞥一眼祁墨,便哼着歌往前走。 这狂放的态度,这不羁的姿态,祁墨心里一热,出声喊道:“这位道友!” 她趋步上前,姚小祝转头便对上一双亮得瘆人的双眸,手臂鸡皮疙瘩顿起,警惕道:“什么事?” “没事,”祁墨上前一步,压抑住激动的语气,低声道,“就吃○○梅。” “……” 那一瞬间,仿佛颜料砸颜料,川剧变洪涝,一张脸,在祁墨的眼中瞬息万变。 姚小祝的表情由白转绿,由绿转红,满目愕然,嘴唇颤抖,几乎已经丧失了语言功能:“你,你,你……” 两人距离执手相看泪眼就差个执手。祁墨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东西,迅速问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三年前。” 姚小祝也很激动:“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部手机砸在我脸上,一睁眼,我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祁墨深以为然:“原来是前辈,失敬失敬——你刚刚说什么手机?” “嗯,手机?”姚小祝顿住,看她一眼,深恶痛绝道,“以后再也不睡前看小说了!该死的手机害我终生,不仅让我变成个路人甲,还给我安排什么系统任务,该死,该死!” 祁墨:“……” 祁墨试探道:“呃,任务?” “哦,想来咱俩任务估计也不一样,”姚小祝平了平心情,继续抱怨道,“其实要说,三年前我过得还好好的呢,咱们做路人甲的,能活着过完这辈子就很不错了,谁想自找麻烦,你说对不?” 祁墨点头如啄米。 “可是那变态系统,”提及此,姚小祝的口气顿时恶劣几分,“为了给未来向主角使绊子做准备,三年前就开始压榨我,每天布置修行任务,就是它!半年前逼我离家出走来这个鸟天天拉○的什么学院,又是修行又是交际,前几天还强制性地给我发布任务,我能做什么呀?头疼死啦。” “你要做什么?” “下毒,”他语气怅然,似乎真的为此苦恼,“可是,我和那主角无冤无仇,我甚至不认识他,干嘛要去害他呀?” 祁墨张口欲言,却顿住了。 毫无预兆的,心脏某处鼓动着跳了一下,她强行忽略横亘在心里的那股不适,佯装镇定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找人啊,找主角,对了,”姚小祝转向她,:“你认识祁墨吗?” “……” 祁墨。 祁墨。 祁墨。 真该死啊。 主角竟是我自己。 她上下牙轻咬,粲然一笑:“不是很熟诶。” “……也是,看你也不比我早,”姚小祝呆呆的,掏出唤灵盘,“那我们交换下密号吧,日后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正午的太阳喷吐着强烈的热量,路边的草丛上纤尘毕现,祁墨回过神时,姚小祝已经走远,她的手里还拿着唤灵盘的石片,指尖晒得发烫。 想起鹿穗说的烤鱼,祁墨抿嘴,怕是这会再赶过去,鱼都够转世重新投胎一回了。 补灵符即将消耗殆尽的那一刻,法阵中弹出来了新消息,来自鹿穗: “呜呜呜对不起师姐!!我师父找我有急事,下次我请你,十顿,呸呸,二十顿!” 祁墨站在僻静的小道上,听着山林间无休无止的鹧鸪歌声。 今天是她穿越的第四天。 有人喜,有人惧,有人崇拜,也有人暗中投器。 可惜这些都是属于祁墨的,离她太遥远,也太不真实。 一切都不是那么顺利,但好像也不那么糟糕。她就像一颗被投放到天鹅窝里的鸭蛋,明明格格不入,还要小心翼翼收敛着羽毛。 说到底,对于这个世界,她既没有归属感,却又不得不依附于它。 失去过一次性命,便知道活着的可贵,更知其中艰辛。 祁墨茫然地看着空气中的扑腾的指甲盖大小翅膀的灰蝶,良久,缓缓迈步,最后张开腿,缥色衣裙被风吹起变成一蓬。 她跑了起来。 * 屋内一如既往的昏暗。 简陋的摆设湮没在逐渐消失的光线里,只有床柱边有一根泣泪的黄烛,摇摇晃晃投下几缕脆弱又温暖的光线。 窗牖严丝合缝,室内一灯如豆,像在黑幕中烧出一个小孔,隐隐透出书页上苍白的指节,还有手边一碗黑深的药汤。 屋子里飘满了苦涩清冽的药香。 “宗主。” 书页翻动,黑暗中传出一声轻咳,缓道:“讲。” “今日在金刚堂,欧阳夫子监考,祁姑娘使出了游龙决。” 来人顿了顿,犹豫道:“她似乎又去了石榴林。” 脆而薄的纸页堪堪停在指尖,那人身子往前一倾,灯火点燃的余光,照亮了他漆黑瞳孔里一圈暗淡的浅金,犹如波纹勾画,摄人心魄。 蜡烛的光影在那张金纸般的面孔上凿出高深莫测的纹路,他如此专注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人,专注地,以至于轻轻歪了下头。 乌丝随着他的动作垂下柔软的一缕,他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这人,有一瞬间,像极了一只麝妖,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人类。 室内漆黑如水,冰冷刺骨,围卷了一切由温度的事物。跪在地上的弟子一颤,心中暗道不妙。 宗主的病又犯了。 “我去喊听雨长老。” 弟子仓促起身,靠近门槛的那一刻,周身冷势忽然潮水般退去,弟子犹疑转身,只见座上那人又恢复了看书的姿势,手边一碗药汤,静的好像方才一切都是错觉。 “不必。” 嗓音如水般平淡,楼君弦阖书,眼神中没有半丝情绪,平静地望向弟子:“去把无岐叫来,下午的考核,她不用参与了。” “……” “哦。”弟子看着门外,愣了会儿神,然后伸出手指着外面蹦蹦跳跳的人,“可是大师姐已经回来了。” 楼君弦:“……” 人的一天吃喝拉撒睡,对于祁墨而言,她有几样必需,其中一样,就是必须睡午觉。 人体不是机器,有精力就要有补充,夜觉保证上午的精力,午觉保证下午的精力,这就是祁墨的生活观。 她曾经不知好歹试图戒掉午觉,结果就是那一周下午都在课堂上睡得天地颠倒,由此可见,什么晚睡早起都无所谓,午觉,才实乃生命之源泉。 弟子眼中的祁墨蹦蹦跳跳,实际上她只是着急赶去睡午觉,白天不懂夜的黑,就像修仙人不懂凡人午觉时间不够的悲。下一秒,弟子的身影拦截在她面前,拱手道:“师姐好。” “……” 祁墨木然停步,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名字,就按照这几天下来的经历,怕是真要以为自己姓师名姐。 “宗主喊您过去。” 弟子侧身让了个方向。猝然间,祁墨识海中响起他的声音:“宗主方才似乎又犯病了,估计心情不好,师姐要小心。” 祁墨盯着弟子一动不动的嘴唇,确认那就是传说中的神识传音,遂配合点头:“我明白了。” 脑海中浮现出楼君弦那张不似人间烟火的脸。 祁墨心道怪不得,白成那样果然有问题,原来是个病秧子。 她的信息掌握的还是不够。 或许下次,可以试试从老乡那里套出点什么。 祁墨轻轻叩了叩门,轻易地推开进去了。屋内昏暗光线如潺潺流水,勾勒出座上人如墨眉眼,药碗莹白冷色,飘满了青涩的苦香。 祁墨终于发现了。 似乎,只要一靠近这位师父,她就浑身不自在。 祁墨仔细地感受着来自身体的反应,恰在此时,座上人骤然开口,平静无波:“无岐。” 祁墨回神:“师父。” 楼君弦找她不在意料之外。 毕竟无论是体考还是笔试,她的表现都算不上正常。祁墨打着腹稿,敷衍地想道,有一关过一关,若是不过,死便死了,也没所谓。 “这位是查裁缝,你随他去,量一量尺寸。” ? 祁墨呆滞,无言半晌,才终于看见黑暗中一道略显紧张的身影,身上穿着山下村镇常见的衣衫样式,站在仙风道气的房间里,显得那么局促又格格不入。 “……” 不是来找她训话的? 不是来问她问题的? 祁墨和裁缝对视,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两个人,两头雾水。 巛洲篇9 “这是天商府那边的加密传讯,请大人过目。” 屋内烛火又添三支,使者身穿锁子纹紧身黑袍,单膝跪地,恭敬地捧着灵盘,却见楼君弦无动于衷,自顾看着手中书册。 天箓在上,使者不敢妄言,只偷偷拿眼睛瞥去,只见书封上一行飘逸黑字,分明扎眼: 《读懂孩子——学生心理学手册》 使者:“……” 他将头压得更低,声音不卑不亢,略显生硬道:“天商府加密通讯,”使者咬牙,“请大人过目。” 啪。 楼君弦合上书。 跪地者脊骨一僵,头顶骤然压下一道戛玉敲冰的淡然嗓音:“退下吧。” 头颅一顿,使者抬目,才发现手中不知何时空空如也。与此同时,那张宽阔的梨花木桌上,已然多了一片灰色的唤灵盘石。 指尖调动灵力,没入石片顶端凹口,有如浸染着色般,石片渐渐显出金色符文,化作悬浮的细轮于周身游曳,一道清脆如莺鸟般的嗓音在大殿内骤然响起: “天商府在梅城抓的三个八风堂的伥鬼服毒自杀了。” “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断气了,毒药量不够,其中一个头卡在粪坑,可能是想掉进去淹死自己,不过,在那之前就被毒死了。” 裁纸刀沿着边沿,划出极细的摩擦声,楼君弦低眉,专注地看着手上动作,任由唤灵盘喋喋不休。 “爹爹最近就在为这事头疼,天商府肯定有奸细,但是上下也找不出是谁把那毒药运进去的。”女音顿了顿,叹气道,“天箓哥哥,要是你在就好了,我爹笨死了,真的,还不如我呢。” 修长的指节泛着不健康的浅青,细细碾过纸片的折角,明明是繁复又快速的动作,却在一叠一折之间有种奇怪的韵律,不疾不徐,从容非常。 不出片刻,一只雪白的纸鹤在掌心现形,薄翅展扬,栩栩如生。楼君弦将纸鹤放在桌案一角,同其余的四只并列。 “我嘛,我最近在准备一件大事,还不能告诉你,嘿嘿,给你个惊喜。” 声音清凉欢快,似乎能看见音主摇头晃脑的模样:“忘记问了,天箓哥哥,近来好吗?” “好啦,我也知道听不见你回答我,就这样吧,下次见面,我一定要让你用上唤灵盘,这是我的目标,你可等着吧!” 桌案上,唤灵盘随着话尾掐断化作一片微尘,无风自散。 而在大殿一侧的小阁内,一只纤瘦的手小心翼翼探出两根指头,将门沿上翘起的屏音符重新贴了回去。 阁间内,裁缝看着祁墨鬼鬼祟祟的身影,一时无言。 天可怜见,他只是一个被召来量尺寸市井小民。 却不想这小姑娘心眼颇多,竟大着胆子将宗主贴好的屏音符偷偷撬开。如今裁缝被迫木着脸听完全程,只觉得这耳朵搁在脸颊侧火辣辣的,得割。 “姑娘,”裁缝拉开软尺,僵笑道,“我们开始吧。” 暖帐香阁,烛火摇曳,祁墨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自如张开手,任由软尺在周身颤颤巍巍的比对。 裁缝身材瘦小,弓着脊背,显得身上的常服过厚,耳鬓至发际被头巾包裹,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细腻的鼻尖,似乎还很年轻。 裁缝紧张的手都有些抖,祁墨刚想开口安慰,目光渐移,看见自己的左手胜似一只迎着冷风的洁白弱鸟,正抖的难以自制。 淦,她也很紧张。 到底怎么了? 祁墨很纳闷,她虽然有点轻微社恐,却并非拎不清场合。被人服务这种事情唯一能让她产生紧张感的,时至今日也唯有理发一件耳。 所以,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脊骨上像有一层又一层雪白的浪,骤然激起,缓缓退去,在她的骨髓里来了一场盛大的涨潮,震的祁墨手脚发软。她不明白自己身上这些异常来自于哪,只是顺着反应打了个寒颤,随口道:“很冷,对吧?” 小裁缝也没想到这位姑娘会开口提问,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现今是七月,若是客人想要定制秋装,不知是预期,还是即时?” “……”祁墨喃喃道,“七月?” 原来如此。 她昨天还跟楼君弦说天冷添衣。 现在才七月!七月入秋,这种荒唐的借口,也亏她说得出来!说出来也就算了,楼君弦怎么会听不出来? шшш? á n? ¢o 祁墨即刻做出了否定的答案。 他定是当下就听出来了。 一码归一码,抓住她的本质需求请裁缝是好,可是跟裁缝说定制秋装,却又真真是黑,除了让她这脸彻底摔到地上吃个教训,祁墨想不出任何理由。 存心的,祁墨很痛心,看着挺正经一年轻男子,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师尊。 “不,不急,”祁墨强装镇定,“秋装就不必了,还是要夏装吧。” 小裁缝嘟囔:“明白了。姑娘喜欢什么料子?何种剪裁?颜色几何?” 祁墨哪里懂这些,只说你看着来就好。 虽然紧张,但小裁缝的动作很麻利,记性大概也不错,旁边就有笔有纸,祁墨却没看见他用来记录什么。她忍受着身体里那股不适的反应,目光随意游走在空气里,意识随着视线,渐渐溶于虚空。 裁缝喊转身,她也忘了放手。 她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直直的伸着两臂,像根被木棍捆住的稻草人一样,以脚底为原点旋转了一下。 近处的小裁缝来不及躲,便伸着脖子硬生生后退一步,一截皓腕从他的头顺着自然重力刮到胸前。登时,祁墨一怔。 裁缝的头巾歪了,被慌忙扶正,尽管只有片刻,但祁墨还是看见,那被手指急匆匆塞进头巾里的,分明是一抹亮眼的蓝色。 不对,刚刚什么东西过去了? 她盯着小裁缝越来越低的头,细想方才打到的位置和触感,颅内渐渐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祁墨弯下腰,看着裁缝藏在头巾底下通红的脸,心中愈发了然,她顿了一下,用极轻的声音问道:“女孩?” 犹如惊弓之鸟,小裁缝抖了一下,抬起脸,祁墨终于看见了她莹亮的双目,此时盛满了惊恐。 “别怕,我不会说出去,”她想安慰,又觉得光凭一句话太苍白,于是指了指一墙之隔外,“包括他。” 小裁缝无地自容,嗫嚅着不知如何是好,场面一时僵持。祁墨想了想,用气声道,“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答应你保密,好不好?” 果然比起口头承诺,利益交换更令人安心。小裁缝面露犹疑,但眼下,她似乎也只有被给予选择的份,遂点了点头。 祁墨趋步去取纸笔,走到一半想起来文字不通,遂停下,转身弯腰,贴近小裁缝的耳朵,仔细嘱咐。 温香热气拨的耳朵痒,小裁缝缩了下肩,随着祁墨的话语频频点头。 量完以后裁缝欠身退出,从那紧凑的脚步中,她看见了一个成语,叫迫不及待。 祁墨紧跟其后。 “师父,弟子近来功课欠缺,想出学院买几本书,可以吗?” 祁墨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五只纸鹤,又迅速挪开,看着楼君弦,亮着眼睛期待道: “可以吗?” “不必。” 凤眸里的亮光一瞬黯淡,楼君弦言简意赅:“山下有书斋。”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有书斋了,祁墨心如死灰地在心里回怼。小裁缝偷偷冲她投递了一个无助的眼神,祁墨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快走。 “尺寸量好了,成衣十日后送上。” 小裁缝匆匆说完便转身,余光瞥见祁墨遮住嘴,眼睛亮亮的,正冲着她做口型: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呀。 裁缝走后,室内重又归于寂静。未几,楼君弦开口:“今日体修考核。” 祁墨一醒,心道来了。 她即刻出声,率先解释道:“师父请见谅,弟子并非有意为之。” “……” 楼君弦不动声色:“是吗?” “弟子前段时间重伤在床,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愈合是一道,保养是第二道,虽说只是一只小小的灵锤,可和身体上的风险比起来,那也是微不足道。师父你是知道的,我灵脉……呃,这个破裂,肌体恢复需得徐徐图之,又岂能为了得鱼忘筌,因小失大,得不偿失呀!” 祁墨声情并茂,愈说愈畅,楼君弦只是支颌看她,出声道: “原来如此,伤筋动骨一百天,既然懂,又为何要使游龙决?” 祁墨的神采戛然而止,微笑僵在脸上,疯狂地打着腹稿,试图狡辩道:“师父威仪天下,乃一代宗主,弟子身为亲传,弟子的脸面就是师父的脸面,弟子的实力就是师父的象征,故而大展身手,必不会叫师父贻笑大方!” 好一个贻笑大方。 “而且师父你不知,那铁甲人不长眼,没分寸,可凶了,”祁墨痛心疾首,语带委屈,“弟子若是不比它凶一点,成绩倒在其次,真要砍下个胳膊啊腿的,得不偿失啊!” 连着两句“得不偿失”,楼君弦点头:“有理。” 比想象中好糊弄,祁墨暗自松了口气,又又听一道夺命发问:“既然打算不给我丢脸,那笔试考核又为何抄题?” “……” 她错了,一点也不好糊弄。 祁墨舔舔嘴唇:“那,那是因为弟子状态不佳,近来功课,呃,有所欠缺……”她越说音量越低。楼君弦一字一句,没有感情地重复道:“有所欠缺。” 耳旁响起楼宗主的那远在天边的凉薄嗓音:“为师竟不知,无岐何时这么有脾气了?” “……” 祁墨头皮一麻,抬头对上座上人沉冷的眼光,方才明白他们刚刚那一通根本就是鸡同鸭讲,没在一个频道上。 脾气? 这下,本来没脾气的也弄出脾气了,祁墨忍了忍,没忍住在颅内脑补揪着这位师尊的领子质问的画面:她都恨不得头贴地朝他跪下了,哪里看出来的脾气! “既然功课欠缺,就多下点功夫。”桌案上的五只纸鹤沐浴烛光,泛着莹白光华,楼君弦的嗓音在殿内冷冷响起,“下午的考核不用去了,为师替你申请补习。” 细数这几天的课程,祁墨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有无数巨大的黑色圆圈在背后旋转吞噬。她头晕目眩的抽着嘴角重复道:“补、补习?” 记忆深处,公鸭嗓的抱怨遥遥传来:“你师父那人,看上去落落穆穆的,实际就是个大老粗,除了教弟子修行,别的一概不管。” “……” 如果可以,祁墨想在死后砍下中指竖在自己的坟头,草了这个人类悲欢并不相通的世界。 你管这叫一概不管?? 巛洲篇10 房心殿,玄虚山宗主寝居修习之所,从高空向低看,外殿往内是一整座建筑群,环滁皆山,亭台楼榭,后山上连接着一片青翠竹林,凤尾森森。 相较于山下的庐舍,这样的住宿条件确实没的说,不少弟子夜谈亲传梦,话里话外都是对宗主各殿居所的羡慕。 祁墨觉得这简直像极了围城,城外的人想进来,城里的人想出去。 到底是谁想天天在宿舍和自己的导师抬头不见低头见?祁墨面无表情地站在书斋门口,仰头,正门高大的牌匾正对眉心:镜花草庐 师尊的执行力不愧是师尊,说补习真补习,当场挥毫写下一份堪比军书十二卷的书单,看着单子上陌生又劲挺的字体,忍痛割舍午觉的祁墨感觉自己的额角像只□□一样,突突狂跳。 仙门书斋原本根据不同等级的弟子提供不同层级的图书,仙盟主张有教无类后,这样的的等级分类也被取消了,因此祁墨现在面对的书斋,只要出示学院弟子绶带,便可以通过灵阵自主选择楼层阅书。 书斋看上去平平无奇一瓦屋,祁墨抬步迈过门槛,面门一阵异风扑来,眼前已然是仙境般的大殿,白玉为栋,奇骨作梁,门扇环绕镶于墙壁,金色的符文灵咒井然有序地在门上运转,果然别有洞天。 这些仙家门派,就爱搞这种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戏码,祁墨在心里吐槽,抬眼望向正中央。 大殿中心是一棵约数十人抱的巨树,高逾百尺,繁枝高拂,苍劲有力。饶是祁墨不懂,也能感受到围绕在巨树周身的浩瀚之力,似苍穹,如羽翼。 巨树下环绕着一圈木桌木凳,身着统一制式道袍的弟子坐在桌前,负责登记转接前来阅书的学子。 在这些人中,祁墨看见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那瘦肩细脸,淡眉薄唇,坐在桌前支着下颌、正点头打瞌睡的,不是她新认的老乡姚小祝又是谁? 祁墨抬脚,顿了一下,又放回原地。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姚小祝的系统没有认出她这个女主,但是此刻过去显然不是明智之举。祁墨一声不吭绕了个大圈,径直来到了巨树的背面。 镜花草庐共有四方二十二层,囊括凡、仙、神、鬼四大学识体系。祁墨不懂这些,好在她有自己的方法,泰然地迈着步子走到登记处,不等登记处的弟子结束愕然,便“啪”地一下手拍在桌子上,淡声道:“兄台。” “可有八旬以上适合阅读的书籍?” 弟子愣神,见到大师姐满腔话语都咽了下去,有问必答道:“读书无贵无贱,无长无少,师存于道存之处,故而,没有年龄适配的说法。”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祁墨的脸色:“师姐何出此言?” 祁墨顺坡而行,摇摇头道:“师弟此言差矣。” “学习倒是能说无长无少,然世间书籍良莠不齐,内容针对各异,故而有教材,亦有禁书;有稚子不能读之秽书,亦有文盲不能阅之书籍——现在我再问你,三岁小儿若要认字,这里可有合适的书籍?” 这话说的实在巧妙,听上去就像一位正经仙门大师姐的正常教问。弟子脸上渐渐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向祁墨眼带敬佩,仔细思考,遂答道:“南二十六门,凡学典籍;与东七门,三界认知基础,大概有师姐所说的书籍。” “——师姐是想要找书吗?” 他的眼神落在祁墨手中的书单,后者不动声色地收了收,沉吟道:“不急,先替我转到东七门。” “好。” 笔尖舔满蓝色墨汁,在黄符上熟练地写下一串,然后交到祁墨手中,弟子指了指不远处的某一扇门,语气感激:“多谢师姐指点,从那里进去即可。” 祁墨镇定接过,脚步放得极慢,只为事先观察其他人的做法。她有样学样地将黄符拍在门板上,随即推门而入,顿时,一阵书籍堆积的尘灰扑鼻而来。 身后的门“嘎吱”合上,连带着门外柔润的光线。 书架质朴,一排一排摆将开来,蔓延至房屋深处,室内光线略暗,不知名的发光宝珠嵌在墙壁上,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竟是个比想象中要古旧许多小书屋。 或许是因为极少有人来,这里的装置都透露着一股浓浓的年代感,虽然祁墨并不清楚这里的年代,但就是浓浓的年代感。她忍不住在心里咂舌,连带着脚步都放缓放轻,仿佛是在害怕惊扰某种安静。 木架上书脊林立,仰头望去,森然古朴,祁墨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走在空气里,脑中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忽然发现自己的余光被一处吸引而去,定睛看,那是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面成十五度左右的倾斜。 虽然灵脉破碎,但时至今日,祁墨终于能分清楚她在不同物体上感受到的不同“力”,大概就是体系中所说的灵气。此时此刻,面前这座木台,便散发着惊人的灵力气息,浓郁到几乎化作实体,又偏偏用肉眼看,只是一座再朴素不过的木台。 木台上有凹槽,看着那大小,祁墨陷入沉思,片刻后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一本,然后放了进去。 下一秒,眼前金光一闪,磅礴灵力拔地而起,灵台上方一道半透明的高大显影,看清楚那是谁之后,祁墨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石。” 佛肚教鞭拍在巨大的黑色字体上,嗓音恰如在学堂所听到的,温和有力。 “榴。” 显影中的黎姑顿了顿,教鞭不轻不重地连续敲打着两个字:“石榴。丹实垂垂如赘瘤,性味甘,其花繁茂,人多植之。” “……” 祁墨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伸手将凹槽内的书册取出,然后换了一本扔进去。同样是金光一闪,黎姑高大的显影再次拔地而起: “鬼界,三界之一,亦城地府、冥界,凡人肉身机能殆尽,灵魂便会进入鬼界轮回。” 黎姑的表情和动作同方才介绍石榴时一模一样,如果拿尺子量,大概会发现他教鞭的弧度都不曾偏移过一寸,如出一辙的有些诡异。 接下去无非是一泉一都一桥,九垒三十六地十殿阎罗十八地狱,祁墨听得耐心殆尽,想要将书拿下时手却一顿。只听黎姑在头顶缓声,一字一句道:“三界各有其道法脉络,人有人修,鬼界修者,便称鬼修。” 心脏突兀地皱了一下。 饶是已经习惯了这具躯体时不时来点她陌生的肌肉反应,祁墨还是忍不住轻轻蹙了下眉,她果断将书册从凹槽拿出,把方才那本识字介绍重新放进去,然后选了一处盘腿坐下,耐心地听了起来。 不知过了有多久,祁墨边听边在手心比划,试图记住字形与对应的字义,不知不觉,她的眼皮开始上下搭连,整个人在地上渐渐缩成一团青色的飘影,宛如静止。 轰。 ……什么东西在震? 祁墨勉力睁眼,呆滞地看着面前仍旧在喋喋不休的黎姑,猛然清醒,唰地站了起来! 木架上的书册“吧嗒”一本接一本的跌落,地面上所有的移动物仿佛在跳踢踏舞,瞬息间,一张高大的书架轰然倒塌! 是地震。 巛洲篇11 镜花草庐的震动贴着地面,如光箭般爬行,穿过二峰三门六宫、跨过灵溪越过秘境传过药园,数十里外的相一山顶上,黑色棋子用力摁在格线,悟桑猛地回首,一双狭眸黑黢黢地望着远方,衣袍一掠霍然起身; 居黛山,一道瑰色丽影流箭般从峰谷刺出,悬崖之下,弟子用衣袍裹紧上身果.体,悲恸喊道:“师父!!!” 上脊山,浑天殿,瓷白茶盏骤然捏碎,滚烫液体四溅,殿内端着最新锻造部件的童子惊慌跪下,再抬头,座上人已消失不见; 望君山药原内,一袭红衣于天地翩然而立,指尖刺破幽兰瓣上的露珠,他缓缓回首,凝目望向湛蓝远空; 伏狼山深处,蛛网张结的山洞,敷着白翳的混沌双目徐徐睁开。洞口弟子惊疑转头,面面相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一声叹息。 与此同时镜花草庐内,巨树因感应而震颤不休,根系连接整片大地,刹那间草庐上方一道红光冲天扶摇直上,无声大动中,灼目的红色阵法在苍穹哗然展开! 大部分弟子还没搞清楚事由,一脸懵然的站在原地,混乱之中变故陡生,草庐大殿中,一位腰佩粉青印染绶带的蓝袍弟子忽然发狂,只见他双目赤红十指掐丹,灵力周转注入,周围人尚未反应,只听接连几声轻微炸响,紫黑色的药雾弥散开来。 所有人脸色剧变。 “是毒——” “捂住口鼻!不,敛气屏息!!” 修仙者只要入了门,灵脉便成了运转日常呼吸作息的一部分,即使刻意收敛,也难以彻底阻绝毛孔向流通空气的索取。殿内乱作一团,呼喝慌乱惊声一片。 祁墨疾步上前开门后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如渊如魇的毒雾流淌至整个大殿上空,她沉默了一会儿,后退一步,试图把门关上。 下一秒,就看见门上的黄符被震落,祁墨的脊背抵住了,她回头,鼻尖对着一面僵硬的石板。 “……” 早知道,这门还不如不开。 祁墨在心里谴责自己。 “咳咳、咳咳咳,咳——” 毒雾中心深处传来引人耳目的剧烈咳嗽,看雾的颜色浓度,大概就是在毒发者的身旁,只见那人双膝跪地露出盈泪双目,一张瘦削脸蛋被涨的通红——不是姚小祝这个倒霉蛋又是谁! 但眼下这个情况,可不是一句倒霉可以概过了。 发狂的弟子双目赤红,手持一柄尖刃捅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姚小祝的胸膛,后者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道,呛的眼泪狂流,直举双手喊道:“兄台!兄台!我投降!我认输!” 可惜没用,那弟子像压根没听进去似的,逮着地上滚成肉球的姚小祝追着刺,于是祁墨就看到了低配版秦王绕柱的滑稽一幕:发癫弟子逐小祝,小祝环树而走——呃不对,而滚,速滚。 祁墨颇为纳罕地看着,心里思忖,人类能滚到那个速度,属实算得上个奇迹。 绝望之际,一道高大身影从天而降。 金线在青筋上游走勾勒,透过源源不断的紫雾刺进眼底。姚小祝只觉得后脑一道凉风掠过,随即轰地一声。他趴在地上惊惧扭头,只见那名发狂弟子被徒臂拎起,他的眼白已被血丝涂满,瞳孔黑的犹如深渊,十指作爪死死扣在脖颈上铁钳般的手掌上,但那只是徒劳,下一秒,他就像一道流星被丢了出去,然后重重地砸向地面。 轰! 好! 好粗暴,好安心,姚小祝恨不得鼓掌,感激涕零地抬眼对上纪焦深沉的双目,不遗余力地夸赞道:“少侠真是身手矫健,实力超雄,令人大开眼界!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少侠你别走啊!” 和其他弟子恨不得把鼻子嘴巴割掉的情况一对比,姚小祝在毒雾里叽叽喳喳的画面显得十分诡异,他气喘吁吁跟在纪焦大步流星的背后,嘴上不忘叭叭道:“少侠!等等,此地危险至极,等等我!你……” 以为他要说什么注意安全的鬼话,不料他伸手搭在纪焦肩膀上,用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奇力将纪焦整个人掰过来面向自己,姚小祝语气笃定,字字真切: “你保护我,我给你钱啊!” “……” 纪焦面无表情,将扣在肩膀上的爪子一根、一根连指带掌甩下去,果断转身御气朝发狂弟子被丢的方向飞身而去。紫黑毒雾不减反增,浓郁到几乎成了实体,光是睁着眼便能感觉到胀痛,更遑论看清一米以外的事物,纪焦落地后行了几步顿住,眼皮一遮,敛去眸中灼人的寒光。 漫无目的的毒雾忽然开始小范围有方向的流动,是纪焦,他在运气入体。 染着紫黑毒气的金线自锁骨缓缓攀升数道,一路延伸至耳、鼻、目,描摹出肌体之主细微的纹路,数息间,鼻梁,耳廓,眼下,金色滚烫的纹路镶于上,纪焦刀凿深刻般的侧脸此刻绷紧,宛如一尊破去了表面石壳的神将雕塑,剑眉压紧,目若寒星,专注盯着面前这片紫黑毒雾。 体修修到一定境界,能将身体的某一处在短时间提升到极致,他缓缓吐息,五感在一刹那穿过毒雾,精准捕捉到了数百米以外两个正在活动的躯体。 身后姚小祝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正欲开口,便见眼前人飞身一闪,又化作一道流光冲刺向前。 “…………” 等纪焦赶到时,地上已是一片血色滩涂,剑痕大团紊乱,毒雾中不时传来弟子无助的惨叫。 这一切在短短几刻间便在学院内部的书斋里彻底爆发,实在诡邪至极。纪焦缓缓抬目,眼下金纹流转,视线却在半路停住,瞳孔骤缩。 那是一截手臂。 从肩部齐根削下,动手人之狠厉果决,即使只是看着那手臂的创口也足以令人震颤,纪焦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抬头看去,分秒在那一瞬间仿若静止—— 血迹在脚下蔓延,腥气愈浓处,仍有源源不断的湿热液体淌下,狂人的手掌洞穿祁墨的身体,指缝带着堆积的血沫。 后者一脸痛苦地瞪大瞳目,抵君喉躺在地上,像是失去了旧日锋芒的英雄,颓然只剩铁光。 祁墨咬牙抓住腹前手臂,死死盯着那个弟子的脸,或者说,盯着他脸上的某一处。 时间倒回片刻以前。 彼时纪焦施展神威救秦王,不是,救姚小祝于狂人手下,紧接着,祁墨便眼睁睁看着那被丢出去的狂人,化作一粒黑点,又迅速放大,朝着自己的方向疾速坠下。 看着这胜似追踪导弹般的精准度,祁墨的脸上,浮现出了熟悉的诡异冷笑。 抵君喉从腰际滑到手间,祁墨后撤一步,旋即,转身拔腿就跑! 毒雾来得相当邪门,学院内弟子无论专业,向来不允许私炼这种禁邪之物,草庐殿内更是乱作一团,频频有惨叫倒下的动静。祁墨看着安然无恙的自己,内心疑窦丛生,但看着不远处的毒雾流动,又看看自己周身宛若静止的浓雾,脑筋即刻一通,想明白了。 她和这些人的不同,无非在没有灵脉罢了。 毒雾专攻修仙弟子运转灵力的脉络,而祁墨恰恰丢了这一段,歪打正着之下,她成了在场唯一对毒雾免疫的人。 可惜了,祁墨忧伤地想,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说的就是这,虽能免疫,却和一个单独开防御的小趴菜没什么两样,于大局无益,对自己逃跑,倒是有几分优势。 眼前雾动,狂人已至近前,捏碎毒丹劈头盖脸砸到祁墨脸上,祁墨只觉得被一阵苦沙子眯了眼,提着抵君喉挥了挥,呸呸两下,须臾之间,抵君喉嗡然一动,竟再次引着祁墨的手,劈头连肩削下了狂人的胳臂! www ?ā n ?c○ 滚烫液体喷洒四溅,祁墨只觉得脸上一热,当下骇然,捏着剑退后一步,不想下一秒,她的视线像是被某只巨大的手掌攥住了。 她一动不动,脚步钉牢在原地,死死盯住了狂人眉心渐渐浮现的黑色纹路。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山呼海啸般的剧痛仿佛一阵从天地尽头来的风,席卷整个识海,祁墨痛到几乎要跪下,她的眼睛却像一只固执的困兽,紧紧咬死在那人眉心的黑纹。 祁墨被这具身体叛逆的反应惹到近乎发怒,她压紧牙关,努力朝那人望去。 狂人被削下整条手臂,竟然不喊也不挣,只是看着祁墨,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 就是那抹笑意,击溃了祁墨这几日苦心经营的伪装防线。 “你到底是谁?!” 祁墨怒声喝道,但她真正想问的却不是这个。 ——我又是谁? 挣扎之间局势陡转,狂人身形一闪,手作利爪掏向祁墨心口,几乎是依靠着求生的本能,祁墨缩着脊背急急后撤,但狂人的速度比她更快,刹那间祁墨挺身,狂人的手毫不犹豫地洞穿了她的身躯! “无圻铃……” 意识模糊间,她恍然瞥见狂人的口型,那人的嘴唇肌肉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扯动,吞吞吐吐,语气森然: “无圻铃——在哪?!” 巛洲篇12 祁墨有一个从没有与外人道的秘密,那就是,她每天晚上都会做梦。 睡眠像是灵魂的某种沉溺,浸在刚好没过口鼻的浅水,一切近在咫尺,却又无法呼吸,当她选择沉睡,相似的梦境便会降临,日复一日。 那是一片极荒芜怪诞的树林。 万千植桠宛若琉璃,伸张出奇诡的角度,在头顶蔓延覆盖,祁墨总是听到脚步声,哒,哒,哒,偶然踩碎地面半透明的枝干,皲裂刹那,微弱的叹息遥遥升空。 谁在那?她感到迷茫,然后发现,眼前的景象仍在不断地前移,于是她恍然大悟,原来这里只有自己,前行的也只有她自己。 枝丫之上的苍穹,仿佛高不可攀,又仿佛触手可及,没有颜色,似乎也没有尽头,唯有无数个大小各异的漩涡,以极其缓慢肉眼不可察觉的微妙速度旋转,像是一幅荒诞静止的画。 停下来。 祁墨还在往前走,脸上只余空洞,宛若梦游。 她对自己坚持不懈地说道,停下来。 没有人能够阻止。 哪怕大罗金仙在世,九转神佛下凡,谁也阻挡不了,一个已决意去死的人。 - “……衾被的加急订做信息已经送到棉庄了,新衣也在全力赶制中,棉庄的人想问问被面绣纹的样式……宗主?” 房心殿内,话语戛然而止,传信的弟子愕然抬首,面前已然只剩一桌一砚一线纸鹤,和幽幽烛火投射下晃荡流淌的光影。 半刻钟前,镜花草庐外。 灼眼的赤红法阵在瓦屋上方苍穹盘旋,犹如天道信手画下的轮盘,莹红的光线映射的整片天光都暗淡下来,宛如一条薄薄的红色巨河,在地面上缓缓流淌。 岑疏亓御剑而来,只见相一山真人悟桑、居黛山宗主冥秦月、上脊山宗主长孙顼、望君山宗主谈乌候,加上他,学院内五大山门核心人物齐聚草庐前。岑疏亓剑还没收起,劈头盖脸就是问:“钥匙在何处现世?!” 却见眼前这群人个个面色凝重,氛围一时沉默,岑疏亓正欲开口,被冥秦月打断: “仙盟消息,”那两弯描摹的极标致的柳眉微蹙,冥秦月一改往日莺声韵音,难得沉声道,“在东洲。” 岑疏亓一下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他噎了半晌,也没噎出个好歹,反倒是眼神缓缓落在了冥秦月一袭惹眼的淡紫薄纱衣裙上,轻纱紧贴,遮掩不住肩臂白皙的肌肤。 岑疏亓向来和此人不对付,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语已如利箭般已经脱口而出:“学院内部,身为师长带头穿奇装异服成何体统?” “……” 一旁的谈乌候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绯红锦袍,摸了摸鼻子,面露尬色。 冥秦月心里冷笑,老娘素日里规规矩矩关心则乱跑出来一回让你小子挑着刺了,脸上却唇角沐笑,一双自带勾勒的狐狸眼被法阵红光映衬的愈发鬼魅,上下扫量,讶异道: “岑长老,身为人师当言传身教,学院内带头浓妆艳抹成何体统,还有你这头上琳琅满目的,”纤纤玉指点了点自己的素发,语带嘲弄,“又是什么呀?” 岑疏亓爱胭脂打扮不是秘密,众人又齐齐看向他发髻上被红光映亮的满头珠翠,谈乌候欲言又止,忍不住委婉发声:“岑兄,我上次问你还钱,你说手头紧张……” 岑疏亓朗声:“我怎么会骗你呢谈兄!” “……” 他不在意地挥挥手,指尖丹蔻晃眼,红唇一开一合,气质是要多洒脱有多洒脱:“嗐,不过都是些民间伪真的赝品玩意儿,不值一提!” 冥秦月语气幽幽:“是吗,我看真人头上这一支海棠明珠钗,好像是我一个月前当掉的二手货呢。” 岑疏亓脸色一变:“你!” 眼见着这两人又要掐起来,谈乌候连忙熟练地打着圆场:“好了,好了,钱财首饰乃身外之物,既然镇元阵已开,眼下要紧的是先找到东洲的钥匙…………怎么了顼兄?” 长孙顼抬了抬下巴,众人看向悟桑,后者依旧一袭宽袖旧袍迎风而立,露出干瘦肢腕,凝目看向镜花草庐的大门。 所有人顺着看去,紧接着都发现了异常——书斋大门一向为弟子方便而常开,今日怎的闭上了? 长孙顼喉咙里溢出叹息:“看来不止我们关心则乱啊。” 话语间,悟桑缓缓起手,掌心似乎凝滞着某种风劲,一张爆破符无声无息地贴在了大门,下一秒尘裂石溅,瓦屋大门被一掌轰开! 哪还见得清朗大殿,唯有紫黑色的浓雾犹如汁液霎时流淌倾泻。门口几位皆是脸色一滞,随即数道目光犹如利箭,齐齐射向丹修专业山门宗主谈乌候。 谈宗主:“…………” 他的声音镇定:“不,等一下。” “通知信塔,今日所有考核暂停,让各学院弟子切勿靠近镜花草庐,”悟桑却不待解释,嗓音微哑凝重,冷冷瞥了一眼谈乌候,“解了这毒雾,可比浪费唇舌来的有用。” 言罢飞身入局,谈乌候哭笑不得也只得跟上,留下其余人面面相觑。冥秦月率先开口:“我去通知信塔。” “我去巡逻维持秩序。”长孙顼面不改色紧跟其后。 岑疏亓:“……” 他只得认命:“行,我进去。” 穿金戴玉的背影隐没的那一刻,冥秦月抬腕柔劲而转,徒手凭空捏阵,封住了源源不断外溢的毒雾。 镜花草庐内。 “无圻铃——” “你到底是谁!” 看到眼前一幕,纪焦已是神色骤变,他化作一道流风追上去,高大身影贴地拾起血泊里的抵君喉剑,低声道一句“得罪”,顺势毫不犹豫,劈断了狂人的另一条胳膊! 鲜红淋漓,失去双臂的狂人后退几步稳住身形,却仿若毫无知觉般,脸上堆积着如痴如颠的笑容,纪焦被这诡异的画面激的一阵牙酸,抬剑正欲补刀,却忽然一滞。 姚小祝又又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少侠———” 话尾戛然而止。 他抖索着嘴唇,看着不远处腹部插着一截血淋淋手臂的熟悉身影,如梦似幻道:“老,老……” 老乡?! 眼前的一切已然超出姚小祝既有的认知范围。 梦魇般密密织起的毒雾中,滴滴答答的血液淌落在地,浓郁腥气溶进雾里,被砍掉双臂的弟子诡异狂笑,被洞穿内脏的老乡了无生息,姚小祝的心脏在喉咙呼之欲出,还有少侠,少侠—— 当啷一声抵君喉落地,纪焦脸上金纹如潮水般褪去,他闷哼一声痛苦跪地,姚小祝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去,面如死灰地叭叭道:“跟你说了等等嘛,这雾有毒,你看不出……” 姚小祝盯着纪焦手背上发黑的骇人血口。 半刻钟前纪焦天降神兵制衡狂人,大概就是那时,被狂人手持匕首划伤了手背,姚小祝再迟钝,此刻也明白过来,匕首上恐怕淬了剧毒。 毒上加毒,效果往往不是互攻,就是相乘,不仅如此,纪焦冒险引气入体以毒淬体,还在毒雾里运转灵体打斗一番,姚小祝实在无法想象,他是凭着什么样的信念支撑,才能坚持到现在? 手腕忽然被攥住。 “救,救……” 一团腥血涌上喉间,呛住了纪焦接下来的所有话语。 “别说话了。” 姚小祝往纪焦嘴里塞了颗不知名的药丸,沉声站起,他疾步走向祁墨,四肢发软地站定,从囊袋里颤手掏着药丸,就在他试图喂进去的时候,面前人却忽然睁眼,凤眸里沁着最后一丝余光。 “……” 不知为何,即使腹部被洞穿,这在和平年代成长的姚小祝看来几乎等同于死,但少女依然站立着,好像被水泥浇塑在了原地。她努力地看着面前的人影,然后唇角很轻地扯起一抹笑,除了脸色白得恐怖,看上去就和最平常的那种笑没什么两样。 “是你呀,老乡。” “……” “你的系统呢?” 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梦里最隐秘的那道暗语。姚小祝张了张嘴,忽然失去了方向,仿佛重重迷雾在一刹那围裹过来,他茫然地看着祁墨,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指尖发颤捏着药丸:“你快……” 姚小祝瞳孔微缩。 祁墨闭着嘴唇,苍白如纸,冲他笑了一下。 “不用啦,你……” ———你可以回家了。 身后纪焦嘶声:“小心——!!” 失去双臂的狂人并未倒下,他眸中血丝疯狂燃烧,几乎吞噬了漆黑的瞳仁,竟如傀儡般甩着双腿瞬息间贴至近前,狂人的口腔张开了一个可怖的弧度,对准姚小祝的脖颈狠咬下去!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 姚小祝看着祁墨的口型,耳边响起纪焦的呼喊,脖颈上是史无前例撕裂的疼痛,在这被危机淹没的时刻,姚小祝漆黑的眼底,却突兀地映出了一只手。 时间在那一秒无限延长。 周围嘈杂排山倒海般退去,没有声音,没有疼痛,只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修长的、白得近乎透明,骨骼筋络隐隐透过极薄的肌肤,就那样覆盖在祁墨的眼睛上,犹胜一层恍若无物的轻纱,遮挡住血迹斑斑的脸颊,触目惊心。 少女腹部手臂不知何时除去,只余一个可怖的空洞,汩汩流着血。 ——她终于颓然向后倒去。 被血浸染的身躯倒在一蓬淡金色嵌丝直襟白袍里,下一秒,磅礴灵力摧山倒海在镜花草庐霍然灌开,浓郁如墙的紫黑毒雾在刹那间被扫荡一净,草庐内的景象顿时清晰: 半跪的,倒地的,多数人脸上的皮肤底下沁出点点血斑,面色痛苦。但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压制,没有一个人哀嚎出声,场面落针可闻。 “三个月。” 姚小祝脖颈处的皮肤已被刺破,狂人的牙齿却像是被一种可怖的力量牢牢钳制,纹丝不动。 纪焦卧倒在地,已昏迷不醒。 偌大的殿厅,连呼吸声都没有。 那人唇色极淡,嗓音如同磨砂的碎玉,没有起伏,甚至没有感情,只是一字一句,叙述某种事实。 源源不断的浩瀚灵力注入那一腕之宽的血洞,楼君弦的眼眸黑黢黢地看着姚小祝脑后的面孔,轻声道。 “也才,过了三个月。” 巛洲篇13 毒雾能够溶解金丹期以上的护体金光,破解唯有一法,就是不断燃烧灵力凝练新的金光。简称:凿哪补哪。 普通修士难以在雾中久待,要么被毒死,要么选择竭尽灵泽而亡。 两种都算不得好下场。 “此事殊为蹊跷,妄下断论恐自乱阵脚,真人你听我说……” 悟桑一行人疾步赶往毒雾中心,谈乌候周身燃起护体金光,一边手指掐丹一边语速飞快,试图挽回局面。 不等他说完,瀚海般的灵力从书斋之外悍然落下,霎时间三位真人齐齐脸色一变,其中属岑疏亓变得最厉害,他急急抬步上前,顷刻间,磅礴灵力扫荡开来,毒雾散去,眼前一片清明。 “……” 谈乌候手指一错,方才的药丹已消失不见。 看来用不着了。 岑疏亓脸色尤其严肃,不顾悟桑诊疗现场中毒弟子的嘱托,御气飞身上前,平日里惯常不正经的公鸭嗓竟然平添几分厉色:“君弦!” 楼君弦扣着祁墨的肩膀输送灵力,眼皮也没抬。 眼前血腥混乱的场面让岑疏亓愣了刹时,看见姚小祝被咬住命害满面痛苦,腰间银剑啸然出鞘,剑风如暴雨银针直逼狂人项上人头,眼看就要削下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岑疏亓瞥见了那人身上的学院制式道袍,还有腰际粉青印染的弟子绶带。 他瞳孔一缩,强硬地收起剑锋,被后坐力生生推着退了几步,震惊抬首,立刻伸手卸掉发狂弟子的下巴,将他从姚小祝身上撕下,随即一道略带怒色的音吼在书斋响起: “谈乌候———” 粉青绶带,正是望君山弟子的象征。 清泓学院化境高手云集,素日城池营垒滴水不漏,短短一日内血光乍现诡邪横生,再晚来一步,便是弟子互相残杀的凶景,性质之恶劣远超想象。岑疏亓冷着脸将弟子丢给惊骇赶来的谈乌候,在他转身之际,一道极寒剑光贴着耳廓擦过,毫不犹豫直指在地上抽搐的发狂弟子! 锵—— 环首铜刀堪堪架住凌冽剑锋,谈乌候一手拢着抽搐的弟子,手持铜刀额角沁汗,吃力笑道:“楼宗主……弟子皆是受害者,不必过多苛责了吧。” 尽管在笑,但他望向楼君弦的眼神中仍旧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疏离,一改往日谦谦模样。铜刀一划勉强卸去剑力,谈乌候一字一句道:“此乃我望君山弟子,无故发狂定是有背后黑手,楼宗主如此,未免太过武断……” “是背仙葵。” “……” 场面鸦雀无声,姚小祝察觉氛围压抑颤颤巍巍蹲到了纪焦身边,谈乌候则缓缓拧紧了眉。 背仙葵,三洲违禁药植,以此植入药,可在具有一定副作用的前提下短时间大幅提高灵力等级———— 对于多数修士来说或许是这样的,但背仙葵的真面目远不止如此。 它自五年前出现在仙盟江湖上,两年内引发奇案无数,其中一起弑师丑闻轰动三洲,仙盟动员沿着蛛丝马迹,千方百计方才查明:背仙葵不是药,而是一副灵脉。 人工培植的伪灵脉。 此物能够使凡人入仙道,使灵脉尽毁者重生,但烈性极强,一旦无法接纳,便会吞食人的理智与识海,使其变成一具没有自主意识的肉躯; 即使成功吸收,对灵台、灵根、亦是损害极大,同时具有极强的赖药性,使用之后,生命进入倒计时,不死不休。 如此邪门的药物三年前便被三洲联手禁断,何以今日又在清泓学院里重现?! 谈乌候的嘴唇不知何时已失去血色,一袭红衣铺地犹胜血涂,他是丹修高手,只需稍稍一探,自然比谁都清楚这弟子体内的情况。然而下一秒,谈乌候像是察觉到什么,瞳仁微缩,喃喃道:“不对……” “不对。”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楼君弦,后者周身庞大灵力运转,眼皮掀也不掀。 “此弟子体内灵脉灵根一应俱全,若是想寻些禁药灵丹走捷径修行,断不至于以身犯如此大险……” 这位一向以有匪君子为著称的望君山山主,此刻发丝垂下,嗓音喑哑,看着怀里双臂尽断不住痉挛的弟子,眸中闪动着复杂情绪,“这位弟子乃我山门优秀学子,家中贫寒习得天赋,素日态度认真成绩优异,背仙葵一事实有蹊跷,背后定有其他缘由,还望楼宗主深思熟虑。” 他咬牙:“一个学生的清白不能……” “谈宗主。” 学院是六座山协议上的合办,因此见面时仍以宗主相称。当这两个字从楼君弦薄唇里吐出时,不知为何,所有人的脊骨下意识一僵。 “学院内对弟子丹修材料把控极为严格,正常渠道下,绝无制造毒物的可能,”掌心灵力源源不断地送进少女体内,即便如此,她仍旧毫无波澜,像一具没有声息的苍白纸人,楼君弦的嗓音淡漠,“只有一个例外,谈宗主,是你的药谷。” 寂然。 旁边响起岑疏亓虚弱的声音:“是药原,君弦。” “此事无论内幕,谈宗主都暂时脱不了干系,”楼君弦终于抬目,他的眼皮极薄,侧头看向人的时候,眸中似黑云压城,却只敛着一丝摄人的冷光,“与其尝试毫无证据地说服我,不如抬眼看看此地,这些人还需要你的帮助。” 谈乌候嘴唇轻抖,岑疏亓终于又找到插话的机会:“君……” “吾徒伤重,盖因望君山弟子之故。” 此话一出,岑长老的脸色彻底垮了,他一言难尽地看着楼君弦冷淡的表情,试图阻止:“你别……” 仙盟推行宗门合并学院后,主张消除芥蒂以一院弟子相待。 然而然而,六个完全不相融的门派硬融谈何容易,规则只白纸黑字一笔带过,大家也不过都睁只眼闭只眼揣着明白装糊涂。此刻玄虚山宗主竟公然将界线一笔划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此举都实在欠妥。 岑疏亓又开始冒汗,奈何有人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冷声道: “这笔账暂且搁置,望来日见面,谈宗主能给我个交待。” “……” 看着谈乌候愈发青黑的面色,岑疏亓在心里狂念阿弥陀佛,强颜欢笑试图力挽狂澜:“楼宗主念及爱徒伤重心切,谈宗主,谈宗主也是关心则乱,大家都没错啊都没错……那咱们,暂且揭过?眼下要紧的是——君弦你!” 话还没说完,楼宗主已携祁墨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半点不给岑疏亓争辩的面子。后者无语片刻,拍拍自己僵笑的脸颊,转身蹲下查看发狂弟子伤势,一边查一边叹息:“止完血后安排人送去岐黄堂吧,唉,唉呀,这真是……” “他一直都这样吗?” “——谈兄?”岑疏亓惊愕。 谈乌候看向岑疏亓,眼神中似有空白,却带着某种强烈未褪去的情绪浪潮,呢喃道:“他一直都这样吗?” “这样……冷苛。” 祁墨从未有这样痛过。 小的时候曾经出过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那是祁墨人生中最危险也最痛的时刻,可是和现在相比,一切都显得那样温和,甚至微不足道。 浑身像是被某种撼人的压力钳制,筋骨一寸一寸的碎裂,岩浆侵蚀着每一处毛孔空隙,连呼出的气都灼的五脏剧痛。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体内生生破开,犹如数千只枝条般的手臂,挣得血肉淋漓。 狂人眉心的图案烙印般在识海开天辟地般掀起滔天火浪,冷热幻境交替间,祁墨的掌心被塞进了什么,下一秒,澎湃的灵力强势破开识海禁制,如同一场天降飘雪,止住了无休无止的滚烫灾难。 还是很痛。但是,她的眉毛渐渐松开。 梦呓般的嗓音似从天际传来,轻的像是泥土里的微尘,凡人皆可踏过,无人为其驻足。 “……不会再有下次了。” 声音轻如鸿毛,无悲无喜。 “睡吧。” 她努力想辨认那是什么,却无可奈何,任由自己被拖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 鸟雀拂翅越过重重绿森,风声呼啸卷上苍穹。 一根嫩绒的羽毛轻轻落在白玉阶上,正殿前,少女身穿统一制式的蓝袍,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再松手时,白皙肌肤上已多了两片晕开的腮红。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的动作,捏拳低声鼓劲道: “没关系,没关系,小问题,你可以的你可以的……你可以!鹿穗!” 话尾语气已然担得起一句壮士走好,鹿穗仰头,清亮剪水般的眸子里倒映出万里晴空,她松了松僵硬的肩脊,昂首阔步走进正殿。 殿内摆设出奇空旷,因地势极高,周围无山林遮蔽,大亮天光从镂空雕窗通透投进,映的整座大殿愈发旷然。梁栋之下,唯余窗檐底的一桌一椅,鹿穗每每进到这里只能站着,也不敢盘腿坐下。 她默默在心里吐槽。 那样有失礼数嘛。 忽而一阵异香拂面,再眨眼,桌前已落座一位翩然身影,浮雕玉面遮住半张脸,宽大墨袍不甚严谨的挂在身上,露出雪色的手腕和锁骨,那人松松垮垮地倚在扶椅上磕松子,看不清眉眼,只见扬起的嘴角,笑嘻嘻道:“是由筝呀。” 鹿穗乖巧颔首:“师尊。” “为师闭关在此,你跟着你师姑在山下,有没有好好学习?” “有的。” “有没有好好练功?” “有的。” “那,”松子壳在唇间碎裂,玉面下的眸光轻亮,笑得春风拂面,“有没有好好交朋友呀?” “……” 鹿穗抿嘴,像是在酝酿词句。 半晌,她抬眸对上师尊的眼神,大殿里响起少女清脆笃定的声音: “有的。” 巛洲篇14 乌飞兔走,斗转星移。 俯仰之间,四日时光已潺潺流过。 阳光如泼如洒,被茂密藏林滤下几缕透明,洒在殿前石阶,一派朴素清明。 祁墨觉得自己是被一阵气味熏醒的。 漆黑的羽睫搭在眼睑上,颤动了一下,黑白分明的清透瞳目露出茫然一缝。 她盯着天花板,良久,缓缓挪动眼珠,最终定在了床榻边耸动的幼小身躯上。 ——发顶上嫩黄的毛绒耳朵还没收起来。 “你冲我放屁了?” 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天第一次开口,她的嗓音有种缺水的干涸和冷意。身影一顿,不爽地侧过头,莹红的眼眸盯着她,语气相当大爷:“嘴里放的什么屁呢?” “……” 这对话实在太没营养,祁墨疲惫,言简意赅道:“水。” “竟敢使唤本大爷,你算老几!” 鵷扶嘟囔着,跳下床榻亦步亦趋地去找水源,他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一件淡黄色束袖绸面短袍,取代前几日丝丝条条有碍观瞻的褴褛,忽略那浑身大爷似的气质,竟显出了几分玉雪可爱。祁墨看着,声音从嗓子里断续蹭过:“喏,这衣服哪来的?” “捡的。” 鵷扶汩汩倒水,凶巴巴递过来,清水在茶杯中摇晃:“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二傻子?” “傻子”进化到“二傻子”。祁墨吃力地撑起上半身,躺了许久的脊背血液仿佛才打开禁制,后脖颈到尾椎一阵酸软,她来不及管,迫不及待夺过茶杯咕嘟咕嘟一口仰尽,递回去道: “还有吗?” “……” 鵷扶恨不得白眼翻上天,它也确实这么做了,红色瞳仁原本占据眼眶大部分,愣是生生翻出许多眼白,兔精噔噔走过去拎起一整壶水丢给她:“快喝,喝死最好!” 总觉得兔精的神态似乎比往日更凶狠些,却说不出源头在哪。祁墨仰头,苍白的脖颈线条一览无余。 鵷扶冷眼看着她。 这个角度,才能看见藏在下颌处两点错落的红痣,此刻失了些颜色,像是被水晕开一般,几乎和雪色肌肤相融。 水壶的出口是一片面积较大的斜切,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清凉透明的水流缓缓接进舌尖。 或许是晕了许多天,祁墨的脑子还不甚清醒,干涸的喉咙受到滋润,颅内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什么。她挪了挪漆黑的瞳仁,恰好对上兔精冷冷的眼神。 手抖了一下。 只是很小的角度,壶口的流量却猝然增大,祁墨大惊失色即刻收手,奈何既出的重力无法挽回,大包水从她的脸上砸到被褥,稀里哗啦,一片狼藉。 鵷扶:“……” 祁墨:“……” 鵷扶发出一声嘲弄的冷笑,祁墨尴尬极了,讪讪擦着脸,又用袖子笨拙地去吸沾被褥上的水分。 这当口脑子里遽然一闪。 仿佛封泥松动,前几日的记忆如蝶翼般纷至沓来,在无谓空白的思考上铺天盖地的落下绚丽鳞粉,祁墨呆滞抬头,点漆似的眸子愣愣看着鵷扶,突兀地“哦”了一声。 “哦什么,”小孩警惕,脸上颜色一变,“你不会忘记和我的约定了吧?!” 祁墨:“……” 祁墨吸气,苍白笑道:“怎么会呢,你可是鵷扶大人。” 停摆的大脑此刻终于开始复工。 祁墨内心百转千回,似有无数个念头,却又不知从何处抽出那个线头。 只好暂且作罢,先专心对付眼前这位毛骨头。 “这些天我趴围墙上都听说了,看在你受重伤的份上,失约的事情,本大爷就不跟你计较了。” 鵷扶短手短腿的爬上床,嫌弃地离那滩湿地坐远了些,大度道:“反正只要你肯帮本大爷杀了祁墨,那东西早晚都是你的。” 祁墨斟酌了一下,觉得现在氛围也合适,话题也合适,于是若无其事地用衣袖蹭着浸湿的棉被,“哼”了一下: “那这位大爷。” “现而今我身受重伤行动不便,你又行动方便战无不胜,何不干脆自己动手,非要等我这个伤病患?” “笨,本大爷拔山盖世,别说杀一个,三个也绰绰有余!” 鵷扶伸出三根短胖的手指,祁墨却听出了他数字间的谨慎,心说原主不知道,但你杀十个、二十个我,那确实是绰绰有余。 “都怪一个笨蛋,”鵷扶气得开始洗耳朵,不住的把那两条软趴趴的毛绒耳朵往脸上刮,“都怪他!都怪他!” 看着它那副模样,祁墨似有所悟,眨了眨眼睛,试探道:“所以你不亲自杀祁墨,不是因为你做不到,而是因为,你不能做?” 兔精气鼓鼓地瞪着一双红眼。 祁墨心里一松。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你关心这些做什么?”兔精的警惕虽迟但到,连钩带串似的,一下全反应过来了,“不对,你那么容易就答应我杀人,难道你跟那姓祁的也有过节?” 见过脑子差的,脑子反射弧π无穷的世所罕见,祁墨微笑:“你这样光明正大地进来,就不怕被人发现?” 像是印证祁墨对兔精脑子不好的判断,鵷扶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屑道:“你们这些学院弟子一个赛一个的废,能发现什么,你师父早两天就走了,如今这房心殿本大爷来去自由。” 他洋洋得意:“昨天我还去正殿拿了只纸鹤玩呢!” 祁墨:“…………” 早两天……就走了? 在她的认知里,宗主相当于一个大学的校长,除非有相当要紧的事,否则不会轻易离开本宗。祁墨的头又痛起来,没注意到自己额间两弯漆眉轻轻蹙起。 心电急转间。 实在受不了那股从方才开始就一直萦绕在鼻尖的怪异气味,祁墨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在我房间撒尿了?” “……” 鵷扶的脸冷的想杀人:“好歹也是顶级学府的弟子,一个女儿家,说话能不能有点素质?” “……好吧。” 祁墨深吸一口气,用一模一样的神态和语气质问道:“你是不是在我房间如厕了?” 兔精跳起来露出尖牙,勃然大怒:“汝娘也,我咬死你!!” 预想中的尖牙见血并没有发生,因为兔精的身影半空中闪出残影,顷刻间消失不见。下一刻,祁墨听见门关节“嘎吱”一声,那人踏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进来,看见坐在床上的祁墨,眼睛瞪大一刹,颤声道: “——师,师姐你醒啦?” 祁墨沉默不语。未几,他的眼神快速划过祁墨身上的雪白里衣和被子上的水分,大惊失色转身,脸颊飞上两片绯云: “对不起师姐!我这就把眼睛挖了!” “……” 祁墨低头,身上仅一件雪白里衣,裹得严严实实,只是衣领被水沾湿,下耷露出了一线粉红。她嘴角一抽,收了收衣领,善解人意地阻止了那孩子拔剑的手:“——师弟?” “……” 毕月慢吞吞地转回来。 虽然见面不多,但祁墨对这位师弟有点印象。 经常出入房心殿送信,顺带还替闭关的楼君弦监察她,以及,祁墨隐约记得,殿门前山林上和楼君弦初见,他曾对她道的那一句:我听毕月说。 噢,她晨练旷课,估计就是这小子打的报告。 祁墨亲切地看着他。 少年身量颀长,深眉星目,标准的翩翩小郎君,只是此刻脸涨红如猪肝,偏偏还抬头挺胸持着剑一副凌然大义的模样,眼神坚定地看着床帐上方,掷地有声道:“弟,弟子不知师姐已醒,贸然闯进,自知罪孽深重,这就去司狱领五十斤杖刑二百!” 祁墨:“…………” 祁墨脸上一抽,随即惊惧。 罪孽深、重? 楼君弦平日里的教育是有多严苛,管这叫罪孽深重。祁墨在心里咬手指,愈咬愈疯狂,脑子里一片混沌:那她前几天那副课前迟到课上睡觉课后狂跑的态度又算什么,岂不是可以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回想起楼君弦说补习时的神情和语气,少女打了个寒颤,抬头道:“师弟啊,师父在吗?” 明知故问,兔精已经提前告诉她了。毕月惶恐得几乎要跪下,耳尖滴血:“师姐亲切和蔼令人耳目一新,宗主教导一方更是恩重如山,但弟子并非宗主亲传实在不可,不可妄称师尊……宗主两日前就离开了,具体情况,弟子只是弟子,无权知晓啊!” 好吧,祁墨从善如流地换了个问题:“那师弟,山下现在怎么样了?” 她问得很委婉,毕月的俊脸上闪过一丝迷茫,磕绊道:“山下?” 祁墨单刀直入:“我休病假这些天,山下的课业还在继续吗?” 她特意咬重“休病假”三个字,毕月恍然大悟,修长手指拂过储物戒,一线白光闪过,顿时,纸墨香气铺天盖地,最后一片纸卷悠悠落在小山似的峰顶,高大的卷山逆光挺拔,将少女笼罩在阴影里。 祁墨仰头看着,凤眸陷入死寂。 “这些都是宗主离开前替师姐额外申请的补习,”毕月喜气洋洋,“几位真人连夜精心赶制,保证从基础到提高环环相扣,宗主吩咐,做完这些之前,师姐都不用去山下学堂了。” “……” 祁墨抓住了茫茫苦海中唯一的好消息,颤声问道:“……不用去哪?” 天不亡我大咸鱼之志。 祁墨捂住嘴,防止泣不成声。 世界上还有这种好事儿? 巛洲篇15 祁墨上辈子就不爱上学,发自内心的。但她并不讨厌学习。 她喜欢将一样东西慢慢掌握在手里的感觉,踏实、满足,比起结果,她喜欢这个过程。 上辈子大学课业闲余,她学画画,学剪辑,学着去写公众号推文,学钩针……她学得杂、零碎,有些只是粗浅掌握后就放下,所以也有好多人问,那你学来有什么用? 祁墨说不是的哦。 学习只是学习,她可以被强求,学习的用处被世俗规则圈定。祁墨的乐趣在于,她从不强求自己。 卷山和学堂,祁墨都不想解决,这个世界对她而言一团迷雾,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认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读书就应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 祁墨深以为然,对于现在的她,读书就应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赌的就是不择手段。 “今日人这么少,你为何还来?” 镜花草庐内,往日忙碌的大殿此刻冷冷清清,就连巨树下负责画黄符的弟子都少了大半,祁墨抱着笔记绕了一圈,方才看见一个正坐在桌前敛目发呆的,连忙上去脱口而出,如此问道。 据祁墨推测。 清泓学院课业繁重,必不可能专司书斋引导其职,一定有别的原因。她在心里思忖,求学辛苦,不乏有贴补家用学费之需,学院专门设置些闲职,或许也是一种助益帮扶,用心良苦。 修士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敷衍道:“赚学分啊。” 祁墨:“…………” 过于亲切的词汇,以至于祁墨怀疑耳朵被咬了:“学,学……” 为什么,为什么? 这个世界为什么也有学分绩点? 没必要吧,真的没必要吧喂! 修士察觉氛围诡异,强行把目光从手上的书册撕开,看着祁墨不耐烦道:“你要去哪个门?快说。” 祁墨强行把碎成一片片的自己拼起来,道:“东七门,麻烦了。” 蓝墨汁在黄符上飞快书写,少女接过,道声谢后转身前往。修士瞥见她腰际的长剑,一丝异样的感觉闪过大脑,他摇摇头,捧着手上话本,很快又沉迷了进去。 东七门内,祁墨盘腿而坐,抵君喉用普通剑鞘套着,平平无奇的摆在一边。身边高低错落叠放着厚度不一的书册,少女垂下脖颈,乌发丸在脑后,随着重力在脸侧留下几缕。 纤薄身躯如柔韧柳叶般轻轻弯曲,灵台之上,黎姑高大的显影不分昼夜地念书册上浩如烟海的文字,祁墨膝盖上搁着一本厚厚的笔记,书页大小不一,显然只有主人才明白其中关窍。 少女皓腕轻游,执笔将识字书里的字与现代简体字一一对应写下,口中念念有词,时而蹙眉,时而停顿,时而奋笔疾书。 用笔记录时她便伸手拍向灵台腰间一处活口,黎姑的嗓音在头顶戛然而止,等她快速记完再一拍,这连显影都透着敬业的人便继续滔滔不绝,诲人不倦。 东七门的书籍分类是“三界认知基础”,识字在其中占据很小的一部分,祁墨花了小半个月的时间,将书架上的书随机快速放进灵台的凹槽试,粗粗筛选出她所需要的,也才终于对这个世界有了最基本的完整认知。 书墨的汇合的庞大氛围让祁墨感到安心,似乎难得找回了身体肌肉的控制权。她放下笔记站起来抻了抻腰,脚步哒哒踏在书屋的木质地板上,茫茫书海中,她的手指悬停: 《神话足本一:三界分辟》 习字也习得累了,祁墨干脆把这本拿下,放进灵台的凹槽内,随后低头默背起了手中堪比词典的笔记,黎姑的嗓音在头顶呶呶不休: “千年以前,三界未分,天地混沌,人、妖、鬼、魔互相倾轧,人族智慧有余,肉身凡胎实力却不敌其余三阵,最终,妖鬼魔建立契约,开启了创世之初的大屠杀。” 黎姑的嗓音始终未曾变过,就像念识字书一样毫无感情。祁墨像是察觉到什么,快速记完一个字,不迟不缓地抬起头。 只见灵台上的显影不知何时变幻了模样,一声仰马嘶,随即炮台战鼓,火光长明。 赫然是千年前大战的影像模拟。 祁墨:“……” 黎姑的背景解说仍在继续: “一时间肝髓流野,兵祸连结,血流漂杵,哀鸿遍地。灾难就此降临。” 仿佛是印证黎姑所说“灾难”,画面一转,幼小的女童在白骨血流间撕心裂肺的哭,四周战火不断,一个巨大的水缸被在炮火中被轰飞,女孩的脑袋如同点浆的豆腐,顷刻间身首分离,骨碌碌滚到白骨堆旁,来了个死不瞑目的大特写。 祁墨猝不及防,连眼睛都没来得及捂:“…………” 阁下为何要杜撰这样完全没必要的侧面描写? 祁墨耷下眼皮。 ……好想换书。 凡人烘托惨烈,那之后便轮到英雄出场。果不其然,黎姑的声音如温泉池水,缓缓道:“人间化为炼狱,妖鬼作乱,魔道盛行,恰在此时——” 恰在此时。 听书的少女在颅内自动翻译成了,“天选之子”。 “——恰在此时,极东天府诞下一位王子。” “此子口含死胎而生,彼时三日并出,白虹贯顶,城外焦土正在屠戮的妖魔顷刻间灰飞烟灭,人族悟其异象,协心合力护佑此子长大,十年内拥护成皇。” 看着影像被阴影遮住的婴儿面庞,祁墨的两弯细眉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莫说是神话,就是历史上,每一位大人物的诞生,都要被后人添抹上象征着“天选”的异象。 在祁墨现存的知识体系里,口含死胎、三日并出怎么看都象征着不祥,既是撰写神话,何以用此大凶之兆? 她不解地看着显影。 “人皇目若琉璃,语似天谏,多智近妖,”越往后的评价越暧昧,黎姑语调平平,依旧没有丝毫起伏,“他平妖祸,封鬼怪;人族得其庇佑,渐渐收复失地,振兴血脉。而人皇一路荡平灾祸,直指西北,最终杀至三阵统领:妖魔混元子,妄彧。” “那是一场开天辟地的大战。” “山脊倾斜,江海倒灌,双方投入了不计其数的人力与物力,对峙数月,最终,人皇一剑劈碎妄彧元魂,以黄泉奈何为地封鬼界,两魂飞升开辟神界,剩余一魂镇守人界,三界就此分明。” 黎姑的语气缓缓收束。 听完了,祁墨仍旧凝着眉,松不开一点。 故事看似完满,却实在有很多漏洞。 比如,人皇平妖封鬼的细节被一掠而过; 比如,封三界时,妖鬼魔里只封鬼界,而妖魔至今与人族共存一地。为何封、如何封,这些一概不提,模糊不清。 又比如那位混元子妄彧,没头没尾,只这一个名字,怪异非常。 许多事件,看似主谓宾完整,实际前言不搭后语,好像总是缺了那么一环逻辑。 黎姑顿了顿,声音再次悠然响起: “那一魂以人皇意志长留人界,百年一轮转,得其魂者,人皆捧供,称之:天箓。” 毛笔啪嗒掉在地上。 墨汁洇开,显影消散,只剩祁墨一脸空白的表情。 …… 啊? 啊啊????? 初听不识曲中意。 原本只当个故事看,却没想到,看笑话的人成了笑话。 祁墨呆滞半晌,麻木地捡起笔,脑内不可控制地浮现楼君弦的神情和语气,她看着自己的捡笔的动作,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没有记错。 不管是学堂黎姑还是那日偷听的唤灵密盘,不止一次,天箓,人们这样称呼。 似乎在玄虚山宗主之外,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祁墨恍如梦醒,抱着笔记站起来,蹬蹬就往门外跑。半月前她打开此门看见了漫天毒雾,这时再开,大殿内一片寂然,已是门可罗雀。 可见那桩诡邪的发狂案,属实让不少弟子心生忌惮。 祁墨顾不得久坐起身带来的目眩,飞也似的冲出书斋,一双绀青缎面靴摇摇晃晃停在了瓦屋前。祁墨停步,手搭凉棚回头望去,青黛色的鱼鳞瓦片安详地挤在一块晒着太阳,屋檐下,“镜花草庐”的雕花牌匾映入祁墨漆黑的眼底。 少女盯了良久,唏嘘一声,抬步离去。 清泓学院,作为仙盟第一大联合学院,建筑群广,地势集众。 在山下学院正中央,一座洁白高塔如地底伸出的巨鸟喙尖直指苍穹,雪白的几乎与之相融的符文灵阵环绕其上,这座塔,称之信塔。 信塔最主要的作用,是维护唤灵盘的日常运作。 据说涵盖范围不仅限于清泓学院。除了比较先进的仙盟通讯手段,信塔还有一样质朴如其名的功用,就是寄信收信。 家书抵万金,唤灵盘到底是修士手段,多数寒门弟子和本家通讯的手段,仍然离不开书信。祁墨晃着腰间的抵君喉走进信塔第一层,塔内忙忙碌碌,一圈木台围起小山似的信封,取信认信的声音此起彼伏: “东洲西境齐丽村的黄阿苟——” “巛洲北部仙盟沙家寨李四——” “张潇?张潇又是你!念你的名字呢,听不见呐!” “查家村王小二——” 祁墨立刻迎上前,对着那一沓信封伸手道:“是我。” 派信的修士递过去,狐疑一瞬,手缩了一下,看向她道:“你的弟子绶带呢?” “这呢。”祁墨自信亮出,青红印染,正是玄虚山的象征。不想修士更疑惑了,扭头看向旁边忙忙碌碌的同伴,问道:“玄虚山有王小二这个人吗?” 同伴忙的只想翻白眼:“学院这么多人,你要不要把所有人的族谱都翻一遍?” “……” 祁墨趁机接过信封,随口胡诌道:“多谢师兄!”随即拔腿溜之大吉。 她一路从信塔跑到石榴林,七月灼热的午风闷出一身汗,她扶着膝盖喘气,腾出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嘿嘿一笑。 为了不被认出来左右“师姐、师姐”,祁墨特意提前在长老给的储物袋熬夜翻了一晚上,才终于红着眼睛找到一张落灰的肉色面具——姑且叫它人皮面具吧,物如其名,朴实无华。 有些道具的用处就是它生来长的那样。比如说看见面具第一眼,祁墨就知道应该把它往脸上戴。 当晚祁墨仔仔细细贴好,长指在脸侧点了一点,波纹般的灵力在上面漾开,再对镜,已然是一张陌生面孔。 哦哦哦,原来是魔法换脸。 祁墨当时就高兴坏了,一蹦三尺高。 第二天迫不及待顶着面具大摇大摆地在学院里晃,恰逢路过校场剑修课,差点被巡逻的修士抓住,那是另一话了。 石榴花开得正烈,祁墨喘够气,伸手试图扒下面具,手指却拂了个空。她面露惑色,干脆用指尖在脸颊侧细细地刮,结果只在肉上刮出了一线红痕,什么多余的都没有。 “……” 没心没肺的祁墨干脆不管了,盘腿坐在了石榴树干的中央,信封上叶影托着金色阳光摇曳,她拆开一封,专注地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的认了起来。 这小半个月来的识字果然没白费,小裁缝给她写的信,尽管有些语法不通,但就着那本笔记边查边看,基本的内容都能看懂。 大进步。 量尺寸的那天,祁墨失手发现了小裁缝的女扮男装的秘密,还有她藏在头巾底下酷似蓝精灵的毛发。 她答应帮裁缝保守秘密,代价是,小裁缝必须替她在山下收集消息。 原本祁墨对此并不抱期望,因为裁缝看上去内敛唯诺,并不是个圆滑贯通之人,她之所以那么说,一半是让小裁缝安心,一半是她出于内心隐秘的期待。 幸而,小裁缝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尽管生涩,祁墨还是一字一句地读完了。那日在正殿阁间偷听到的“八风堂”,小裁缝在信件中穷尽措辞描写了她打听的有多拼命,但仍旧只得到了寥寥无几的只言片语,并不足够向祁墨汇报。 不过,她似乎很敏锐地抓住了祁墨对信息的渴求。 山下常有负责采办日常物资的弟子,裁缝信件中的大部分消息都是来源于他们口中,于是,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祁墨,一点一点的,补齐了原本存在的信息差。 原来仙盟推行合办学院是从一年前开始的。 原来清泓六山合办原先只有五山,第六山半年前强势斥入,才合共为如今的清泓。 原来在外面的世界,玄虚山没有宗主,所有的人,都只知道一个天箓大人。 …… 洁净的指尖点着干涸墨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挪过去,祁墨渐渐放空,她翻出补灵符,既然认了字,便打算看看这几日错过的消息。 触碰到补灵符卷的刹那,一道温暖的流光没入指尖,再眨眼,整整一卷的补灵符消失不见,只余祁墨呆滞的双目。 ? 她看着自己的手,脸上渐渐浮现出了惊惧。 补灵补灵,不是只对有灵力需求的物体才能发挥效用吗? 不对。 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祁墨将手缓缓挪到脸上,食指一扣,一张完整的面具皮啪嗒掉下,从裙摆滚落到苍绿的土地上,无声无息。 祁墨保持着摸脸的姿势,一动不动,枯站半晌,深深吸了一口气。 ————喂。 她什么时候有的灵力?! 巛洲篇16 东洲北境,大雪封山,尖啸的利风将山峰打磨的愈发陡尖,犹如一柄刺向天际的刀,没入云端。 山脚下,一间狭小的木屋于寒天冻地间巍峨不动。 “连少明。” 岑疏亓手里握着刚烫的酒杯,长指交换抬起,眯眼道,“东洲仓汇人氏,小地方村落里的拾柴少年,两年前觉醒灵根,卖给了旸京苏家,第二年通过仙盟考核进入学院。” 仙盟遥远,寒门供不起天才,便会选择将孩子过渡给权贵之家。 这片土地上有太多这样的故事,就是当话本子素材,都用的审美疲劳了。 “背景干净啊,”岑疏亓啜了一口酒,抬眼看向对面,“你怎么看,君弦?” 窄小的桌子对面,一袭黑袍黑纱,没有任何纹饰,非要夸一两句低调,只能说混进奔丧队伍里毫无违和感。黑色幂蓠下良久不作回应,岑疏亓于是自顾自道: “学院查过,旸京苏家也查了,接下来就只剩他生父生母那边了——恕我直言楼宗主,当初你口口声声说人家发狂是用了背仙葵,谈宗主多好一个人,你非得和他当街叫板,何苦?如今为了一个弟子又来这极寒之地走一遭,楼君弦,嗯,你让我怎么说你,何至于?” 岑疏亓长吁短叹恨铁不成钢,幂蓠下仍旧是沉默,良久,才听那道嗓音道: “兹事体大,不可声张。” 岑疏亓烫到舌尖,岩浆般的辣酒液滚到喉咙,差点喷出来。 好一个不可声张。 在学院出招的时候没想到不可声张,和谈乌候对峙的时候没想到不可声张,把分身放仙盟本体跑来东洲的时候没想到不可声张,如今竟然在这大放厥词说不可声张,要不说此人厚颜无耻! 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岑疏亓无声撇嘴。 “走吧,等不到雪停了。” 屏音术收起,酒栈里嘈杂的声响潮水般漫过来,楼君弦放下一块碎银,站起来,一袭黑袍没入刀刃似的风雪,哗哗作响。 两人的身影渐渐湮没在撕碎的白幕中。 * 灵力这回事,对于祁墨来说,好比盘古开天地,火星撞地球。 要么存在于遥远过去的传说,要么是等到她死了以后的将来,总之不可能是现在进行时。 自古主角多贵人,但是如果她的贵人是一个被她砍掉手臂的狂人,任督二脉是在被捅个对穿的情况下打通的话,祁墨觉得,她要是一本小说里的主角,那这本小说应该不是奇幻。 应该叫科幻片。 祁墨不死心地掏出唤灵盘,手指刚在石片侧面一划,下一秒灰扑扑的薄片嗡然亮起,直直刺进眼底。 祁墨原地冷静了三分钟。 首当其冲的是鹿穗铺天盖地的消息,点开就被满屏陌生又熟悉的异界文字加语音攻击: “师姐!好久不见,我去你的学堂找你啦!” “你在哪呀?” “师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对不起师姐!上次真的是我师父找我,绝对不是故意要失约的,对不起呜呜……” “师姐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师姐你在哪?” “……” 看见亲爱的饭搭子误会至此,祁墨心都快碎了,手忙脚乱地回复这位关心则乱的小师妹,顺便严厉反省谴责了自己不看消息的非正当行为,赌咒发誓不会再有下次。日常下跪社交完成后,祁墨盘了会儿唤灵盘,发现原先用补灵符代替,到底还是限制了这个工具的作用。 譬如现在,她正随心所欲地畅游在公共灵阵的论坛里,磕磕绊绊地阅读着新鲜认识的文字,权当练习。 “烤鱼马上过季啦,啧,后山那条溪里的鱼恁娇贵,只活两个月啊!” “书斋有没有人去?想赚学分。” “赚学分有的是地方,去信塔捡信,去校场扫地,兄台,有些事情别为难自己,听我的,命重要,好吗?” “玄虚山的大师姐都受伤了,你我这等平民何苦上赶着找晦气?” “此言差矣啊。” 祁墨不认识,但是论坛里的人却十分熟悉那道语气。 这些天凡是牵扯到玄虚山大师姐的话题,他必然要出来泼上几句凉水,在一众叹气中显得格外揶揄。久而久之,也有不少人开始暗中期待他的发言。 “苏少明满打满算也只是个金丹初期,即使吞了背仙葵,其实力怎能与元婴期的大师姐匹敌?” 有人奇怪:“哎呦,不认识了,今日也是为大师姐说上好话了?” 祁墨的额角一跳。 嘶。 这句话,怎么读着味这么不对呢? “哎,问题可不就在这,”那人不紧不慢,“元婴被一个金丹初期捅了个对穿,你们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 引线成功埋下,论坛里密密匝匝,质疑声如涟漪般,越扩越大。 “对啊,背仙葵固然邪门,可在真正的实力差距面前,绝不至于如此啊!” “难道说师姐根本没有元婴?” “嗐,轶闻鄙事以快言论,这传来传去的,有点误差也很正常嘛。” “既如此,那她又是如何手刃湫水港千年鬼修的?” 问题越牵扯越往大处去,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讨论。 “要我说,都是假的!” 有人愤慨。 “我们没人亲眼见过大师姐手刃鬼修。” “那可是游龙决啊!” “又如何?自从她进入学院,有谁在她身上感受到过灵力?有谁见过她御剑?都不说是吧,你们难道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 “一个废人不可能习得游龙决。”一槌定音,那道语气将落点引向了“废人”二字,“只有一个答案。我早就说过了,不是吗?” 灵阵里炸开了锅。 “果真……灵脉尽毁。” “只有这一个解释了啊!” “为什么此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半是练习识字半是吃瓜的看完了全程,好像在看一则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轶闻,祁墨微微挑眉。 楼君弦想要她瞒住这件事,她假设过自己瞒不住,却没想到来得这么直接。 不过…… 她凝目看着手中温润柔亮的唤灵盘,心下一哂。 好像时机不太对呢,啧。 鹿穗的消息很快回复过来,和祁墨大差不差也是一通下跪,两个人在灵阵里对拜了一会儿,鹿穗“呜呜”道:“师姐,烤鱼再不吃就过季了,你在哪呀?我今天没课了,我们一块去吃吧。” 即将过季的烤鱼一口没吃这谁能忍!祁墨火速同意,两人一拍即合。 回复完小师妹,祁墨陷入怅然。 她隐隐察觉鹿穗好像从不过问自己的事情,她们的灵阵中,只有日常和饭食,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是好事,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有一股异样的感觉盘桓,如同阴影,挥之不去。 算了,不想了,烤鱼重要。 她合起笔记,从石榴林的荫凉里钻出来,正午骄阳似火,乌漆的发顶很快滚烫,空气里混杂着干燥的花香。 祁墨把识字笔记放进储物袋,忽然想到,既然自己现在已经有了灵力,那是不是可以…… 她的眼神放在腰间的抵君喉。 “唰”的一声,长剑抽出,祁墨第一次细细打量手里这把剑,剑首漆金,剑镗锋利若羽翅,光线在剑身上流淌,犹胜滴墨入池,稀释出熠熠光辉。祁墨掂了掂,略沉,但手感刚好。 据说有灵性的剑,会根据拿捏人的不同改变质量,因此有主的剑即使落到他人手中,也绝不会发挥出原本应有的全部。祁墨若有所思,注目看着剑身上的流光,良久,轻声道: “你应该认出我了吧。” 长剑寂然,炽烈阳光下,它的温度握在手里,不曾上升半分。 “……” 鼻腔里溢出一声叹息,祁墨眨了下眼:“好吧,如果我御剑,你会把我摔下来吗?” “……” “不说话我就当你肯定了。” 抵君喉:“……” 祁墨又叹息,心满意足地把剑收回剑鞘,仿佛不御剑并不是因为她不敢,而是因为剑不同意。 环佩叮当,裙纱飞扬,少女缥色身影快速掠过石榴林,往山下公厨疾跑而去。 学院公厨前,正值午膳,人来人往,剑器缤纷。 鹿穗的大眼睛亮了又亮:“师姐!” 她的嗓门大而脆亮,引得不少人纷纷侧目,看见跑得脸颊通红的祁墨,顿时神色各异,捂着嘴急急离去。 祁墨无视那些怪异的反应,咧开唇牙道:“走吧。” 多日不见,两个人聊心大起,叽叽喳喳的往堂内二楼走去。在来之前鹿穗就做好了充分的吃烤鱼攻略,倾情向祁墨介绍烤鱼的蘸料种类,祁墨一边听着,一边感受着周身越来越多的怪异眼神,脑海里那种古怪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是什么呢? 作为仙盟一大学院,清泓哪怕是食堂也显得富丽堂皇,烟火气隔绝于大堂,只是干净敞亮,桌椅简洁整齐。二楼楼梯人来人往,却并不显得拥挤,侧身而过时,祁墨的肩膀被撞了一下。 她疑惑望去,那人停下回头,眼神在祁墨看来很是奇怪:“不好意思啊。” “……” 既是无意,一个小插曲而已,祁墨客气地笑了一下,思忖觉得不够,又礼貌地点点头,方才转身和鹿穗往上走———— “哎。” 祁墨脚步一滞。 “撞了人,怎么就走了。”她回头,对上那人古怪的神情。这回祁墨终于明白他的眼神为何似曾相识了,上辈子农村里杀猪,观看的宾客就是这副表情———— 紧张,漠然,透露着人骨子里原始的攻击性。 他舔舔嘴唇,眸中神情愈发露骨:“我给你道了歉,你是不是,也该给我道歉?” “……” 楼梯间已聚集了许多人。 祁墨安静地看着他,一刹那闪过的念头,她突然悟了。 噢,对。 她怎么忘了?这里是修真界的学院。 没有灵力,是会受歧视的啊。 巛洲篇17 姚小祝最近在学算卦。 自从那个时而诈尸的烦人系统上次匆匆通知他剧情搁置以后,直到现在也没再找过他,以至于他早早备好的一瓶毒药,此刻依然安详地躺在床头的暗盒里,颐养天年。 有次姚小祝睡蒙了口渴差点把它当灵液掏出来喝,苏醒以后痛定思痛,决定给暗盒上个锁,钥匙藏好。 都挺好的,除了时不时睡觉后脑勺被那把巨如铁拳的锁硌到,再也没有发生“差点误食”的惊悚惨案。 姚小祝最近在苦练算卦,因为他找不到暗盒铁锁的那把钥匙了。 今晨他精心卜了两卦,一卦朝向东北,一卦剑指西南。 最后他来到了东南方向的公厨,原因无他,大家都知道,烤鱼快过季了。 姚小祝心急如焚,呼哧呼哧往楼上窜,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两步合为一步,结果甫一拐弯,就被大团水藻似的人群堵在了楼梯口。 “……” 乱哄哄一片,姚小祝努力踮起脚尖,也只能捕捉到风暴中心的只言片语,那声音还有点耳熟: “你是不是,也该给我道歉?” “抱歉啊。” “……” 少女艰涩的声音响起:“师姐……” 简直快的令人吃惊。 没有想到,一个灵脉尽毁的流言才刚刚诞生,试探和挑衅就接踵而至。 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包容过于期待。祁墨怅惘地想,怎么就不能全都是鹿穗这款呢?那样就好了,这个世界将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食堂,每个人都是饭桶,无忧无虑,拉shi放屁。 哦不。 提及饭桶,祁墨想起了那未曾谋面的烤鱼。 时不我待,分秒必争。她拦住欲出头的鹿穗,不轻不重地吸了口气。 然后扭头冲她笑了一下。 “我们走吧。” “……” 祁墨的失误在于,她低估了人与人社交当中黏着的那部分。 前世作为一个在读宿舍寄生虫大学生,她缺乏充分的社交经验,以己度人,以为人都是干爽的个体。 她从文学读本上了解到的人性,远远不足以支撑她对现实中具体的人的判断。 祁墨不知道,或者说,她从没有切身体会过,人的恶意就像在空中挥舞手臂的透明藤蔓,日常看上去毫无攻击性,只有在遇到另一个人时,才会审度时势,如饥似渴地攀附上去,化出浑浊幽绿的、带刺的形状。 如果她知道,便晓得此刻最值当的方式是快刀斩乱麻,用最狠厉的手段将对方的恶意堵回去; 但她不知道,所以她选择一歉而过,选择无视。 人和人是两个不相容的齿轮,有些齿轮富于弹性,愿意在合理范围内改变间距包容; 但有些恶意只会在退让中默认自己得到了许可,开始肆无忌惮。 没有发生想象中剑拔弩张的事情,观众有点失望。其中最失望的还数那个主动挑衅的修士。 修士名唤汪佺,年二十七,在清泓学院一众豆蔻舞象的天之骄子中,他这个年龄只能追求大器晚成。好在岁数摆在这,自有一圈见识广、处事高的“成年人光环”,因此在学院人际上,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 眼下,所有人都需要这样一个人,率先打破那道屏障,去做他们名为试探的恶意出头者。 姚小祝使劲踮脚,也只面前看到一点黑乎乎的头顶,无奈地转向旁边:“兄台,请问……” 下一秒,这位兄台无视姚小祝,手捂口唇拿腔捏调,人群中陡然闯出一道声音: “大师姐是亲传弟子,有人护着,自然可以无故撞人说走就走,汪师兄,别跟这人计较了,你会吃亏的!” 姚小祝:“……” “特权阶级可不就是好?住的也好,吃的也好,学费不用交,连课都不用上,我等平时想请个假都难如登天呐,比不过,真比不过!” “哦,”人群闻讯聚集,挤得水泄不通,那一两道声音从翕合的开口中喊出,也分不清是哪张嘴。汪佺闻言恍然大悟,古怪一笑,“这师父罩着徒儿天经地义,吃一块,住一块,感情深厚,岂是我等能妄加攀比揣度的?” “我也好想有个亲如父母的师尊呐,宠着咱,护着咱,若是有人欺负咱,也能不由分说替咱出头,两条胳膊说砍就砍!” 他甩动着无力双臂,模样搞怪,众人哄堂大笑。 祁墨脚步一顿。 不得不提,这一唱一和的手段当真妙极,语气拿捏介于实话和玩笑之间,却精准引导着情绪和话题点。 若是心理素质差一点的,估计当下就要变了脸色,舌战群雄力争一番说法。 越争,便越中了搅浑水人的圈套。 少女缓缓转头,脸上显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呀,这位兄台。” “在你心里,宗主原来是如此是非不分、公私不明之人吗?” “……” 笑声飞速褪去,汪佺脸一沉,半笑不笑道:“谁知道呢?” “哇。” 不想祁墨更惊讶了,捂住嘴, “兄台如此敢说敢为令人心生敬佩,可清泓学院一共有六位宗主,不知兄台说的,是哪一位?” 两句话设下一个陷阱。这些人说的再多都可以用一句玩笑盖过,她偏要将玩笑引向具体的指责。果然,汪佺反应过来,脸色微变,又很快狡猾地调整:“师姐何必如此?不过几句玩笑话,仙盟主张有教无类,而亲传名亡实存,我等看在眼里,抱怨几句还不行?” 祁墨点点头赞许:“能说能说,冤有头债有主,不知兄台说的是哪座山,哪个主?” “……” “还是,”祁墨眸中精光一现,“六座山?” 汪佺摇摇晃晃,似乎看见头顶好大一口黑锅将将欲坠,他咬牙道:“师姐不爱听,我等不说了还不行?莫要如此污蔑清白!” 祁墨:“怂了呀?” 汪佺:“……” 祁墨抚掌,慨叹道:“诸位,实不相瞒,这些天我夜夜辗转反侧,深感受之有愧,萍水相逢即是缘,既然如此,我就把兄台口中的特权分给各位,你看如何?” 不待反应,祁墨摊开掌,掌心躺着一枚储物戒,刹那间众人眼前一白,只见无数张三尺有余的雪白试卷从储物戒喷射而出,如同失控的印刷机,顷刻间漫天飞舞,犹如连缀成片的水袖,从天花板缓缓落下。 祁墨的声音在一片寂然中不急不缓: “一人一张,库存充足,不要抢。” 汪佺目瞪口呆。 她在发什么癫? 鹿穗虚弱地看着她。 她严重怀疑,方才那么一大通,争辩为小,把试卷分出去解决,才是这位师姐最主要的目的。 众人茫然地看着漫天飞舞的试卷,忽然有人“咦”了一声,指着一张近在咫尺的纸卷道:“这金色的咒文是什么?” 祁墨拉着鹿穗已经冲到二楼门口,声音遥遥从上方传来: “玄虚山宗主教导一方心怀天下,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为惠及更多学子潜心秘制‘心无旁骛大慈大悲如烙印’,接触试卷者需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并达到一定准确率,若不然,届时宗主大人的雷惩便会从天而降……” 声音越来越小,但已没人给她说完的机会。 “滚开!” “让我出去!” “我才刚考完啊!” 场面一时失控,所有人惊恐万分,凄惨的喊叫不绝于耳,好像从头顶飘落的不是三尺纸片,而是十殿阎罗勾魂使者。 人群争先恐后地堵塞在出口,有的人率先反应往二楼冲去,可是那已经太迟了。原本宽敞的楼梯顿时变成一锅煮沸的稠粥,遍布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别过来!不!不要过来啊———” - 东洲北境,雪乱如刀,阴沉苍穹凝实如大地,光线稀少,能见度低至极端,方圆百里不见边际,恐怖如阴鬼秘境。 雪祸,这种程度,至少数十年没有出现过了。 很难想象这个地方竟有凡人居住。 暴风之中,一黑一白宛如鬼影,在柔软雪地上飘飘前行。黑色幂蓠迎风不动,犹如金铁浇铸,稳稳垂在周身。幂蓠下的人一顿,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缓缓转身—— 然后对上了岑疏亓无语的眼神。 “从方才算起,这是你第三次转头。” 这鬼地方说话是不行的,只能用神识传音,岑疏亓语带谴责,“你要是不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我只能怀疑你暗恋我了,君弦。” “……” 岑疏亓忽然警惕:“是仙盟那边出了什么事?君弦!我早就告诉过你,分身这招风险极大,你就没听过……” “无事。” 幂蓠下,漆黑的睫毛搭在苍白的眼睑上,似是猜到了什么,他睁开眼,眸中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岑疏亓听到了一声叹息。 “或许是叛逆期。” “……”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那人却不再回应,周身燃起金色灵力,长指捏诀,淡声道:“速战速决,吾徒课业紧张,若不及时检查,恐拖累进度。” “……” 铺天盖地的无语袭来,岑疏亓试图劝阻:“此地灵力稀薄,你分身损耗本体本就受限……” 这话还没出口他就已经猜到结尾,果不其然,楼君弦恍若未闻,眨眼间缩地千里无声骤发,千钧重力的惯性将岑疏亓剩下的话堵在喉咙,他勉力稳住身形,眼前,大雪已停。 山崖之下,一片矮小的村庄,在天地朦胧间散发着黯淡的笼光。 巛洲篇18 从厨子手中接过金黄焦香的长身烤鱼时,祁墨差点哭了。 好香,怎么会,这么香。 大约是后山溪水陡峭的环境,后山溪水里的鱼也锻炼出了一身嫩滑弹牙的腱子肉,抹上学院资深十年老厨的秘制烤料,大火着色,小火慢熟,香的祁墨只会呜呜叫。 鹿穗嘴角沾着火红油亮的香料,一脸茫然地看着师姐眼角打转的泪花。 心想这玄虚山的伙食莫不是混着鸟屎味的空气,好好一个师姐,活像半辈子没吃过好东西。 看给孩子馋的,边吃边哭。 鹿穗哪里知道。 房心殿辟谷成习,根本就没有伙食。 她吃的,真的是鸟屎味的空气啊。 祁墨的眼泪争先恐后,吧嗒吧嗒往下掉,鼻子眼圈通红,看上去好像真是受了什么天大的虐待。鹿穗正犹豫,下一秒就看见祁墨泪流如瀑急急摆手,手势打出残影,鹿穗恍然大悟。 鱼刺卡喉咙了。 被捅了个对穿也铁骨铮铮流血不流泪的祁墨,为一根鱼刺弯下了她的脊梁。 向后弯,因为鹿穗撸起袖子要给她拔。 “师姐,那些人说的话,不必往心里去。” 鱼刺解决,两人齐齐松了口气,继续坐下来进食。 鹿穗犹豫了一下,烤鱼捧在脸前,盯着它小心翼翼地咬一口,含含混混道,“我师父说了,仙盟这项合办规定,从拟定到施行,才不到两年,那些老不死的一天一个想法,只有肠子没有头,根本不考虑实际情况。” 用一张如此乖巧可爱的脸蛋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实在有些惊悚,偏偏鹿穗一脸正常,将她师父说的话原封不动、一本正经地转述给祁墨: “还有这些走班选课制度,全是瞎xx乱写,也不xxx看看实际情况,脑子里进xx和xx了才会这样xxx……” 祁墨:真是鸟语又花香。 只要和鹿穗聊几天便不难发现,“我师父”出现在这姑娘话里的概率,好比“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出现在马哲简答论述里的概率。 那一定是个顶顶好的师父,祁墨想,不无忧郁,导师这回事就像踩盲盒,全凭天意,还不能自选。 她又想起了床榻上不知何时更换的崭新被褥,还有新衣柜里刚装填好的一柜琳琅满目的新衣服。 这些糖衣炮弹!祁墨含泪吞下第三条烤鱼,满足得快要晕过去。迷迷糊糊中想,算了,炮弹就炮弹吧,好歹是甜的呢。 人生难得糊涂。 祁墨的毛病很多,上至失眠睡不醒,下至体能低血糖。 还有一个根据特殊场合看情况犯病的,就是醉饭。 尤其是和较熟的人一块吃好吃的,吃了三十分钟的效果堪比喝了三斤。四条烤鱼下肚,尽兴处她拍拍鹿穗的肩,高兴道:“来穗子!我还没见过呢,你们主修相一山的,平日都在学什么呀?” 鹿穗醉的也是半斤八两:“师姐我跟你说你幸好没选这一门,每天练习画符画的手抽筋,背咒箓背的脑抽筋,练祈舞练得腿抽筋……” 祁墨:哦哦总之就是哪哪都抽筋……你刚刚说什么我没选? 饭醒了大半,祁墨唇角一僵,卡在那个弧度不上不下。 好小众的文字。 她怎么不知道,修行这种凭天赋缘分的事,还可以自己选专业的? 脑海中,原先好像忘了什么的警示愈发强烈,烙的她脑仁嗡疼。 “对哦。” 鹿穗“呵呵”笑,捧着烤鱼歪了歪脑袋,杏眸一弯,漆黑的瞳仁里仿若压碎万千流光,那一刻,简直是“笑意盈盈”这个词的活体化。 “我忘啦,师姐受了伤,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 失忆这件事,是祁墨刚穿越那几天和鹿穗初见面就提起的。 当时的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就像一张纯洁的草稿纸,那会没甚所谓的事情,如今再提,竟然产生了一种幽微的危机感。 尤其是,祁墨没办法忽略,这种来自内心潮气角落的危机感,毫无疑问,正对着面前这位高山流水的饭搭子。 “没关系,我跟师姐说就好了。” 鹿穗显然正在兴致上,仿佛没看到祁墨一闪而过的晦涩眼神,迅速撕下骨头上最后一片烤鱼,舔舔嘴道:“师父曾跟我说,整个清泓学院,值得我崇拜,敬仰,学习的人,唯祁墨师姐一人耳。” 祁墨:?? 祁墨:…… 祁墨忙摆手:“你师父梦游呢吧!” “不会哦。”鹿穗看着她,语气认真,“这些天和师姐接触下来,我觉得师父说得完全正确呢!” “……” 舌头好似千钧重,祁墨张了张口,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她都不忍心回顾自己这一个多月以来的邪恶事迹。 旷晨练,退早课,考试抄题,体测躺平,顺带砍伤同门……大半个月为了识字卷也不做学也不上,成了学院里光明正大休学的半吊子。 汪佺口中的“特权阶级”固然不准确,但实际上,祁墨不能否认, “楼君弦弟子”这个身份,从上到下,无论同门还是老师,都以此为光环,将她排除在了“普通人”的行列之外。 “有教无类”只是形式上无意义的平等,修行这回事,天赋从来是最狠毒的诅咒。 亲传啊——— 那应该是天才中的天才,万中无一。 祁墨也是这样想的。 天才中的天才,万中无一,原主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就是这样。可真难想象,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鱼肉在齿舌间滚烫,带着烤料深厚的辣意,喉咙被戳刺的地方还隐隐作痛,祁墨看着自己咬开的鱼身口子,忽然笑了一下。 总之大概不会是她这个样子。 鹿穗已经开始怀念:“……师姐当年风采真是卓绝超群。” “巛洲仙盟九九八十一座山,无岐师姐占近半数。” “你还不知道吧?师姐,你说你是第一次认识我,可我呢,我已经认识你好久了。” 经年流转,只言片语间,破碎的画面犹如春末花瓣,在时间的大河里伶仃打转。 鹿穗进入相一山的第二年,她见到了祁墨。 “由筝,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你师姐,以后要懂礼数喊师姐,知道吗?” 傍晚的落日如火如荼,阴影覆盖了整片大地,唯有天际的角落烧出一点微芒,与沁了一角的淡月遥相辉映。 相一山宗主时寂,彼时带着浮雕玉面,墨色长袍融进浅色夜幕里哗哗作响,只看得到那半张笑脸,犹如穿过山林的清风,温亮袭人。 鹿穗看着她的师父,然后眼神慢慢地,挪到了师父搭在女孩肩膀上的手。 最后,她看到了祁墨。 和现在的师姐完全不一样。老实说,见到的第一眼,她不觉得那是个人。 那时六座山还远远未筹划合办之计,各自为宗。祁墨身穿伏狼山的白稠束脚紧身衣,一根红带绑在尚未发育的狭窄腰际,丸髻扎在脑后。 晚风从天际高处卷来,将她的碎发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就那样站在那,双手垂于两侧,像一桩雕塑。 眼睛实在漂亮。 用最精致的细毫在画纸上勾勒,大概也画不出那样昳丽的的形状,眼瞳黑如琉璃,搁在白瓷盘上似的,透澈分明。 瞳仁中心仿若有一个小小的、很缓慢的漩涡,鹿穗第一次见,她确信自己曾被吸进去过,等再次回过神,依然只有那一张脸、一双眼。 那双眼睛漂亮的像藏品,也如藏品一般,只是漂亮,毫无生命。 相一山的正殿前,火红的枫树于悬崖边披着漫天夜色,两个年幼的女孩各自站在树的两侧,将晚的光影揉作一团浸染,一黑一白,就这样站着,在天地寂然中望向对方。 鹿穗不觉得那是个人,直到后来,她也没有改变这个想法。 师父说,祁墨师姐从很多很多座山走过来,有些山待了一个月,有些山待了至多两月半,每到一座山上,都由宗主亲自教导,亲自传授。 亲自传授。 鹿穗茫然地看向她的师父。 那她算什么? 那个时候,她很想冲过去问问那个女孩,但是鹿穗知道,她更想问的,是旁边笑得如沐春风的时宗主。 那是她们最正式的一次照面。即使后来同处一座山,鹿穗也极少看到祁墨的身影。陌生的少女被神秘地安排到了相一山上,同作为亲传弟子,却又和鹿穗这个亲传毫不相同。 甚至不相干。 秋末的雨季,冷丝如针。 鹿穗哈着寒气练习祈舞,小孩尚未发育的手脚,跳起祈舞来流畅的动作却已初见雏形。她不慎在后院的青苔石阶上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积水坑里,衣裙慢慢被渗透,鹿穗坐在细雨里发呆,良久,直到眼前伸出一只突兀的手。 她漆黑的瞳仁慢慢挪动,再慢慢往上。 年幼的祁墨逆着黯淡的天光,毫无生气地看着她。 “会生病,”开口的是鹿穗,她看着祁墨被雨水打湿的发绺和衣衫,指了指,轻声道,“会生病的。” 她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坐在肮脏的积水坑里,浑身被银针似的雨丝扎透了,小脸苍白,却指着祁墨对她说:“会生病的。” 祁墨看她丝毫没有牵自己手的意愿,开口道:“我锻过体,不会那么容易就生病。” 雨滴在石阶上粉身碎骨,碎片融进千千万万片滴雨水里,再继续破碎到圆满的循环。 鹿穗第一次听祁墨的声音。她又呆了。 也是那个时候,她真正意识到了一件事。 女孩坐在水坑里笑了出来,很浅的微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在暗无天日的雨季中泛着水光。 鹿穗的虎牙在烤鱼上方咧开,多年前的笑容再次漾开,她就这样看向祁墨,似乎嗅到了那一天的潮湿水汽。 “师姐,你还记得为什么大家都叫你师姐吗?” “上脊,望君,相一,伏狼。”鹿穗的声音放轻,像极了即将揭开舞台幕布,下一秒灯光大亮,带有冰冷热度的聚焦灯打在宽阔的台面正中央,只有一张苍白而又茫然的面庞。 “这些山门的宗主,你曾经,是他们的亲传。” - 我的姑姥我的袄。 我的小脑变大枣。 姚小祝脸色比死了三天的尸体还白。 漫天卷海犹如阴翳,人群疯狂躁动的一瞬间,姚小祝就像史莱姆吞进去的那粒沙子,被庞大的涌流无助裹挟,只能眼睁睁看着试卷上的金色咒文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啪”落到脸上。 比名字先写上去的,是他的眼泪。 姚小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样疯狂的场面中活下来的。 每个人如痴似狂,到最后甚至能听到癫狂的大笑此起彼伏,姚小祝明白那是绝望,因为云层中疯雷滚滚,不知道积攒了多少来自远方的惩戒,年少太轻狂,复习不到位,亲人两行泪。 姚小祝从那场卷面的厮杀中苟活下来,现在腹中空空,脑中也空空,唯有一粒榨干萎缩的脑仁,随着他蹒跚的走路姿势“当啷”、“当啷”的敲在头上。 好饿,好想吃东西。 他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整座公厨在滚滚雷云之下,散发着浓郁的阴森气息,姚小祝打了个颤,那点不舍顿时灰飞烟灭,脚下加快了步伐。 要下雨了。 泥土湿润的腥气腾起,混合在浑浊的绿植气味里,狂风从天际骤起,将衣物倏地贴紧身躯。姚小祝头昏脑涨地赶回庐舍。四合院落黑瓦白墙,门没关紧,被风吹得乒乒乓乓,他立刻进门插上闩,转身,视线里闯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恩公?” 两个字在姚小祝嘴里打了一秒的架,纪焦身穿蓝色道袍,侧脸如刀刻,正襟坐在姚小祝床位对面的床榻边缘,舍友在他屁股后面瑟瑟发抖地面壁。 姚小祝眼神扫视一圈,很快落在自己床上的黄色包裹。 “这是,”纪焦猝然开口,嗓音深沉,“报答。” 他顿了顿,补充道:“报答救命之恩。” 姚小祝:“……” 巛洲篇19 包裹四四方方,高约半尺,体积不小。 姚小祝的眼神往那里瞥了又瞥,认真道:“恩公,你在说什么?没有你,我早就被咬死了呀。” 他说的是大实话,纪焦摇摇头:“我行事冲动,明知有毒还强行吸纳灵气,若非姚兄及时出手相助,即使到了岐黄堂能保住性命,肌体也难免受损,日后修行更难以精进。姚兄不必自贬,此番前来,确是为真诚感谢。” 姚小祝讪讪,他也不是妄自菲薄之人,谦虚两句就收了起来,故作好奇地看向床榻上的包裹:“所以这是什么?恩……纪焦兄的吗?”——带给我的吗? 他飞快地顺口改了称呼,纪焦微微颔首:“家母说过,礼不在贵而在诚,故而在下念及姚兄的情况特意精心挑选,想来是非常合心意的。” “纪兄你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 话都说到这份上,姚小祝也不装了,按捺不住地蹭过去,嘿嘿坐下来开始解包裹上的缠结,解到一半,那声猥琐的“嘿”便戛然止住。 《毒与药:经典细节题分拆解》 《刷透末考真题精编全集》 《丹修考点梳理时习卷——提高篇》 …… 天边惊雷乍起,仿佛从九天之上滚落,撼的脚下大地微尘激扬,久久不平。 一本接一本,沉重的封面字体和姚小祝麻木的表情遥相辉映,耳边响起纪焦诚恳的声音:“听说姚兄尚未补考,学院对考核一向要求严格,小小心意,望姚兄应过尽过,能过则过。” 应过尽过,能过则过。 姚小祝一脸空白地转头:“好哦,谢谢纪焦兄。” “哗啦——”一声暴响,延迟了快一个夏季的雨,终于在此刻当头砸到了地上,碎成万顷。 唤灵盘忽然有了动静。 姚小祝现在的心情相当糟糕,急需亿点别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当着纪焦的面,他打开唤灵盘,眉毛一动。 灵阵中的灵力来源,赫然标注的是“老乡”。 坦明身份后,和预想中的不一样,两人虽同为穿越者,却极少和对方交流,即使在唤灵盘上也是只言片语,嘘寒问暖后便潦草结束。姚小祝也曾为此苦恼,毕竟他们两个看上去真的应该有点共同话题。 如今看到祁墨来找,他精神为之一振,迅速回复: 「在。」 「我想问你个事。」 姚小祝很爽快:「随便问。」 他想的是祁墨初来乍到还被狂人误伤,心里一定惶惑非常,这个时候就需要他这个老乡出马,给予一个坚实可靠的后背,安抚飘零游子破碎的心。 姚小祝义不容辞:「请畅所欲言。」 祁墨斟酌着字句。 碍于姚小祝“读者”的这层身份,祁墨很谨慎。 她深切明白读者的天窗视角有多可怖,再立体的人物到了纸上,也不过是被平剖开的薄薄一片。上帝的眼睛一览无余。 祁墨接收的信息太杂了。 草庐,三界,鹿穗,亲传……于她一团五颜六色的迷雾,祁墨看不透这个世界,却不得不时刻提防她被看透。 冥冥之中,似乎总是有那么一道力量,驱赶着所有安定的因素,用一根脆弱的线,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结,试图织出一张巨大的网。 又是那么巧,原主身亡,现在这个壳子里,只有一个迷路至此的异界游魂。 祁墨不畏惧死亡本身。生亦何畏,死亦何惧,唯得失牵动人心,她所害怕的只是失去,失去自由,失去记忆,失去生。 她想要全身而退。 唯有小心再小心。 和鹿穗聊过以后,越来越多的谜团在祁墨脑海中膨胀。她始终无法忽略一个问题,那就是,假如她是女主,为什么姚小祝的系统没有认出她? 兔精恨到想要杀了她,为什么没有认出自己的仇人? 为什么这些人看上去好像都认识她,却又根本不认识她? 看着灵阵中热情的简体字,祁墨默然半晌,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赌徒心理。她回复:「你吃了吗?」 「?」 姚小祝受宠若惊,「还没,你呢。」 「吃的烤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祁墨靠在床榻上,颇为生疏地运用着灵力,凄风苦雨在窗外呜哩哇啦的叫,梁柱上的夜明珠安静地散发着柔润光晕,在少女的侧脸凿下深刻的光影。 “师姐。” 门外响起毕月的声音,他这次学乖了,干脆直接站在外面,恭敬道,“请师姐移步正殿。” 祁墨本来上半身蜗在角落,闻言缓缓直起,吸了吸鼻子。 楼君弦回来了? 上午刚用非正当手段把试卷分出去,祁墨现在有点心虚,慢吞吞地踩上鞋子,顺手拿上一把油纸伞。 门缓缓打开,祁墨看着毕月像个检讨犯一样垂着头,不敢抬眼,空气中弥漫着冰凉的雨水潮气,也没能抚慰少年滚烫的耳尖。 祁墨扫了一眼,心里慨叹。 看看,多么纯情。 打小报告的时候也是一点不心软啊。 祁墨冲小师弟笑了一下,站在廊道里,款款撑开了油纸伞。 雨中执伞,应该是很优美的意境。 如果忽略背景里的电闪雷鸣和狂风暴雨的话。 房心殿建筑群占地广大,曲径通幽,分散的廊道遍布其中,犹如迷宫交叠,构成整座庞大的建筑体系。 风从四面八方来,将雨珠吹得乱七八糟,祁墨的油纸伞很快失去效用。一阵飓风打着哨音狠掼过来,顷刻间,她就像一朵不受控制的蒲公英,脚步交叠,拼命牵着伞,被迫在廊道上跳起了踢踏舞。 毕月走在祁墨身后,看着眼前纵情畅舞的少女,几度欲言又止。 “师姐。” 最终还是宗主的命令占了上风,毕月出手点符,一条岩浆般的金线在地面缓缓划开,飞溅的雨珠没入金线另一端,毕月看向祁墨,被后者打断: “我知道,”祁墨木着脸,费劲地收起伞,任由雨珠随狂风砸到衣裙上,“通行符。” 拖延时间的心思被点破,祁墨认命收伞,注视着横亘走廊的通行金线,狠狠心咬牙迈过。笼罩全身的冰凉湿气刹那间消失干净,狂暴的风雨隔绝于外,只余室内摇晃的烛火,棉芯弯折,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地上雨渍被一条无形的线齐整分割,不等祁墨站稳,眼尾便扫到桌案上一只折翼的纸鹤,嘴角抽了抽。 “吾徒。” 祁墨抬头。 数步之外,远山般的身影立于光影混沌之中,乌丝如瀑,在苍白脸侧垂下千流万支。 好多天不见了。 脊骨泛起熟悉的涟漪,从头酸到脚,祁墨甚至还没看清楚神色,应激反应就已先她一步,认出了那个人。 往常的楼君弦总是一袭天上月的绣金白袍,衬得人冷如雪,伸手不可触及; 而眼下,他的身上只有统一奔丧似的黑服,祁墨左眼写着陌右眼写着生的看向他,只觉得这位本就不似人间的师尊此刻更是白的像青鬼,伸出爪子就要向她索命。 “师父。” 师友徒尊的环节结束,祁墨乖巧道,“师父长途跋涉甚是辛苦,弟子已将课业尽数完成,就等师父检查了。” “……” 楼君弦的嗓音听上去异常沙哑:“好。” 颅内忽然打来一道神识传音,是毕月冒死发声:“师姐,这是宗主的千里显影。” “……”祁墨恍然大悟,立刻道,“师父不远万里耗费灵力为弟子尽心至此,师恩浩荡,弟子内心更是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无需表。” 眼前白光爆亮,逼得祁墨抬手遮挡,光线如潮水褪去,她定睛一看,只见显影跟前阵型发动,一张半人高的“心无旁骛大慈大悲如烙印”拨动空气缓缓涌现,灵印前,及膝高的三尺试卷整齐码放,四列五行,活像一个小型兵阵。 一张折痕累累的纸卷浮至半空,在祁墨眼前毫无遮掩的摊开,展示着上面密密匝匝的墨字。 “吾徒学习用功,为师心甚慰,”楼君弦的声音辨不出情绪,一字一句,语调平的一望无际,“字迹判若两人,想是课余勤加练习之故。” 祁墨好怕他说出一个“赏”字来,连忙道:“师父真是慧眼如炬,弟子自知书法难堪,脑中亦有师尊敦敦教诲,故而搜集各处书法笔墨描摹练习。” 祁墨谦虚地拱了拱手:“弟子不才,练习卓有成效。” “……” 显影慢条斯理,将卷子缓缓收回:“好。” “为师安排的一月份的卷子,无岐在一日之内完成,想来也是硅步千里、厚积薄发之故,是吗?” 祁墨恭敬:“师父明鉴。” “卷子难易有别,易题出错,难题圆满,也是无心巧合,盖因状态差异,此时非彼时,对吗?” 祁墨大恸:“师父明察秋毫。” 身后的毕月毫无生息,大概是头回听宗主说那么多话,吓岔气了。 “为师今日降下二十一道雷惩,而无岐身上并无半点痕迹,想是身手矫健、刻苦练功已达出神入化,”楼君弦的嗓音像是从远方飘来,稀释在空气里,触手可及,“为师说的,对吗?” 祁墨“扑通”一声当即跪地,行了一个在她看来十分标准的拜礼,嗓音感动敞亮:“师父果真洞若观火,境界之高深令弟子敬之佩之,慨之叹之,心向往之!” 大殿空幽幽,唯有祁墨掷地有声的嗓门在上空久久盘桓。 显影溢出一声轻笑。 是笑,却分明冷得令人心惊。祁墨的额头诚实地贴在地面上,只听头顶敲下一道嗓音: “既然补习卓有成效,明日起你便恢复学堂课程,为师已委托浮白与众山门商量,即日起学院晨练增添点到条例,以学分为奖罚,如有旷练,后果自负。” 楼君弦温和:“无岐怎么看?” 祁墨心说怎么看,睁着眼睛看。 但她只是将额头抬起,又压下去,毕生演技在这一刻发光发热,诚恳动情道:“弟子明白。” 交换生1 面具还没来得及回答,鼻尖便嗅到一丝苦涩,顷刻间祈墨捏碎迷丹抬手一扬,沙子似的了他一脸! 面具堪堪后退,祁墨打开门,一脚踹了出去。 “砰”的一声,高大的身躯狠狠砸在墙上,跌坐下来,倒在地上。“虐待小孩子,”祁墨于硝烟中缓缓站出,居高临下,冷冷道,“真是废物。” 祈墨回首大步,迅速脱掉外衣裹住小裁缝,两只胳膊卡进她的大腿,不由分说将她背了起来,顺手抄起油灯。面具迷迷糊糊抬起头,下一秒一只靴子底在他眼里放大,祁墨无视般的踩了过去,那人一晕,脸上留下一个充血的脚印。 祈墨单手背着裁缝钻进地道,迎面走来一个巡逻的面具,看见祈墨,惊声喝斥: “什么人?!”他瞥见祈墨背上的裁缝,眼神一变,迅速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银质哨子。 呜—— 尖锐的哨声在地道内横冲直撞,如百鬼夜哭,直贯中脑。 祈墨步伐不变,面无表情直直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灯盏里滚烫的油一泼,半透明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冲吹哨那人的面门,迅速在他脸上烫出一条可怖的红印! 后方,十数个面具人闻哨起身,倾巢而出,迅速堵截在隧道中,眼里闪着兴奋和阴鸷的光。“大人说的果然没错,那小子果然背后有人指使,两侧包抄,别让他们逃了!” 话音未落,只听前方响起一声惨叫,紧接着橙光亮起,灼烫的温度隐隐传来,有人嘶声喊叫:“水!水!” 祁墨丢掉那盏油灯,一脚将那火人踹进后方一长条的黑衣面具里,要时间尖叫声响如打雷。她迅速转身,隧道另一端的人马姗姗来迟,看见这一幕,纷纷面露阴沉。 “清泓?” 为首那人认出祁墨身上的制服,冷笑道,“我说是谁一直在背后打听我们的消息,如此就说得通了——是楼君弦指使你来的吧?” 祁墨背着小裁缝,眉毛一动。 凡间供奉天篆,应该是相当顾忌直呼其名讳的。这些家伙果然有问题,祁墨脑筋转得飞快,立刻顺锅而推: “那又怎样?”“怎样?!” 那人的嗓音顿时变得尖利刻毒: “口口声声说护佑天下,却徇私枉法将灵脉占为己有,他倒是在《洲做道遥神仙,可管管过我们这些凡人?!” 那人喷得耳尖涨红,双目充血。祈墨后退一步,防止被口水溅到。她背着人不好拔剑,也不想用剑。于是指尖一点,试图往储物戒里召唤点什么道具。 但是,祈墨忘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衣襟里不止一枚戒指。 慷慨激昂的批判演讲还没落下帷幕,一阵史无前例的耀眼光芒在地道爆开,所有人眼前一痛。紧接着,山摧海倒似的麻袋涌现,在狭窄的地下轰轰烈烈,势如破竹流淌开去! 须臾,迅速挤压了大片的生存空间。 祁墨身在其中。 她飞身后退,身后火祸尚在肆虐,情急之下,祁墨单手拔剑,凭空一挥! 精纯的灵力重重压下,摧城拔寨地劈开重重麻袋,深黄色的空白符纸瞬间化成碎片,在地道迸发! 铺天盖地的易燃物让火灾惨叫更甚,剧烈的撕扯着耳膜。小裁缝的腿紧紧贴着她的腰,祈墨看着飞舞的碎纸片,握了握剑。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身上这份力量的概念。灵力和凡人的区别。 祁墨被一股奇异又轻盈的精神包裹了,抵君喉的热度抵达手心,一阵金光爆亮,剑风如万千利刃席卷,迅速绞碎数片血肉,雨点般砸在祈墨靛蓝的道袍,惨叫声四起。小裁缝在她肩上紧紧闭着眼。 她背着女孩,健步如飞,迅速爬上长阶,不忘顺脚将木板踢上,所有混乱和惊吼也随之合上。她足尖点地,飞快消失在了转角。 小院里复归宁静。 身后,屋瓦顶上,空气波动几下,忽然扭曲变形,两个人影缓缓浮现,一高瘦一矮胖。 高的那位宽额窄颌,犹如一个倒三角;胖的那位眼大如玩偶,像一只诡异的青蛙。两人半张脸皆刻着刺青,背手站在房瓦上。 他们的眼睛落在少女外衣下露出的青红绶带,风从身后刮过。“玄虚山有这样年轻的元婴么?”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就这两张脸,笑起来堪比恐怖片。 “是我忘了,”矮个敲了敲脑袋,“之前,确实有过一个这般年轻的元婴啊。” 等祁墨背着人爬到学院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血色长阶,晚霞漫天. 守门道僧坐在台阶上,怅然赏黄昏,胸口正酝酿着一首感伤怀物的绝唱。 转头,便看见一个浑身沐血的丧尸摇摇摆摆靠近,脖子后还有一团黑影高高凸起。道借顿时大惊失色,什么千年绝唱一扫而空,举起扫帚厉声喝斥: “来者何人?!” “扑通”一声,丧尸面朝大地直挺挺倒下,黑影压在她身上。道僧沉默片刻,蹲下来,用扫帚小心翼翼挑开外衣一看,是个身量较小的孩子。 身上衣服被鞭子扯烂,挂着可怖的血痕。伤口愈合的差不多,已经睡着了。 “……” “啪”的一下, “丧尸”蓦地抓住道僧的手腕,颤颤仰起脸。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哑:“山下……八风堂……今晚……坐船走……” “咚”的一声昏死过去。 道僧: “……” 祁墨见义勇为的事迹风一样席卷了整个学院。 与此同时,玄虚山大师姐毁了一半符纸和墨块的行径,也很快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这趟下山,算是白干。 歇了整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祈墨醒来看着学分登记表上的“负”号,眼睛一闭,重新昏死了过去。 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免得遭受接下来的折磨。距离交换生选拔还有两天半。 人类的潜力是ddl。 两天半,祁墨疯狂压缩吃饭和睡觉的时间,甚至忍痛割舍了生命之源午睡,她的身影出现在信塔,后山田,镜花草庐……哪里有分哪里搬,哪里能赚哪里窜,一天后祁墨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学分由“负”变成了慈悲的“一”,会心一笑,然后把纸撕了个干净。 毁灭吧。 祁墨自闭了。 鹿穗亲自开解:“师姐,看开点,学分只占选拔的二分之一,我们还有选拔赛呢。”祁墨燃起了一线希望, “那照这个换算,我大概要在选拔赛里拿第几名?”鹿穗掰了掰手指。 “前三。” “….….” 祁墨掀开被子躺倒蒙住头,毁灭吧。 现实比残酷更残酷。尽管祁墨不愿意面对,半天过后,她还是站在了选拔赛的抽签筒前。 交换生可以毛遂自荐报名,也有导师推荐报名,祁墨自然只能属于后者。昨晚她捧着推荐单夜潜主殿,默然踏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望向正在香纸鹤的宗主,凤眸明明暗暗,深沉庄重。 “师父,救命。” 选拔赛同样分为文试和武试。文试会出一道论述,给一天的准备时间,一天后现场临时写,当场改。 祁墨抽到了自己的论述题:结合自身经历谈谈你对仙盟教育体系的理解。 祁墨: “…………说了你又不爱听。 毫不意外的,当天晚上她抱着一堆书又夜潜正殿,泪眼朦胧,两腿一弯膝盖砸地,额头“咚”到敲在地上,泪水沿着鼻梁淌到地上。 “师父,救命。” 楼君弦: “….…” “我翻了许多书,找了一些关于这道论述的要点,”祁墨苦着脸,“可是太多了,师父。”她眼睛亮晶晶,音量却骤减,声如蚊呐:“您能给我画个重点吗?” “……” 楼君弦自然不会给她画什么重点。他耐心地从桌案上抽出一本薄薄的纸册,在祈墨期待的注视下,温声开口。 “这本《静心决》,”他看着祈墨,烛火光影勾勒出五官轮廓,“每日修习一遍,应当对你的修行有所裨益。” 祁墨乖乖接过册子,在看到字的那一瞬间,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是字? 她抬眼看了看楼君弦,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翻来覆去,忍住了咬手指的冲动,小碎步卑微靠近,谦恭道,“师父,这个字怎么读?” 楼君弦扫了一眼摁在封面上的指尖。 “静。” “这个呢?” “心。” “这个呢?” “…...” 楼君弦放下手中的纸鹤,看向她。 祁墨心虚地收回手。她确实是故意的,但情有可原。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委婉地告诉这位师尊,这字飘逸过头,她,看不懂。 祈墨不知道,这本静心诀是楼君弦手写原创,集合天篆本人多年修行之精华,无数能人志士求之而不得,其墨宝更是受凡间追捧模仿。没想到落在祁墨手里,竟成了看不懂的烫手山芋。 他微微锁眉,看着封面上飘逸俊朗的字体。 这字。 ……有那么丑吗 楼君弦也不知道。 祈墨认字都是看着书斋里标准的出版印刷字体,至于这种个人色彩极强的风格字体,别说欣赏,她能看明白就不错了。 祈墨无功而返,怎么抱着书去怎么抱着书回,还多了一本鬼画符的静心决。 带着对冥顽不化老古董的咒骂,祈墨在书堆里枯坐一晚。天光大亮时,她看着缓缓升起的旭日,合起一页未翻的典籍,释然地笑了。 睡过头了。 玄虚山大师姐踩着点进入露天考场。蓝天白云,莺啼蝶飞,祈墨翩然落座,执笔舔了舔墨水,在监考教习诧异的注视下,开始奋笔疾书。 论述怎么写?闭着眼睛写。 发挥出前世今生所有的文学功底,洋洋洒洒,气势磅礴。 时至今日,监考的教习依然记得那位提前交卷的弟子,她离开考场的背影那样潇洒,卷子上的字狰狞如同狗爬,论述的要点狗屁不通,通篇只有一个核心思想:好。 仙盟好,仙盟妙,仙盟呱呱叫。 教习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篇都写着四个字:给点分吧。 祈墨管不上文试的分数了,因为另一边,武试选拔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始准备。交换生选拔万众瞩目,擂台前人来人往,祈墨站在抽签筒前,随手捏起一根。 “七号。” 摇签的弟子看了看祈墨,大声道, “还有谁是七号?”一只手缓缓举起,两根手指捏着号码签。 树影婆娑,鹿穗站在不远处笑了笑,眼底落下一片阴影。 “我是七号。” 交换生2 秘境试炼,名为试炼,实际上大多数都是冲着秘境去的。 上古秘境,丰饶宝物数不胜数,奇珍异种不一而足,这些都在其次了,对于修仙者最重要的,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 今年通过交换生报名审核的近四十名,比去年增长半数有余。没办法,弟子基数大,加上大家不约而同的心理:哪怕是凑个数薅两把,也足以算得上满载而归了。 “今年热闹啊。” 谈乌候站在一棵苍年常青树前,遒劲的木根在脚下盘桓,树荫盖在他身上,风一吹,宽袖猎猎,隐隐露出穿在里面大红的衣袍颜色。 坪地由两层组成,正中央一片巨大的低矮圆台,外圈是长方的卵石地,游拳头大小的圆形石头铺满,走在上面,但凡鞋底薄一点,就能免费享受足底按摩。 谈乌侯看着坪地上一列排开的擂台感慨,这时头顶上幽幽落下一个声音: “你的推荐名额给谁了?” 谈乌候没抬头,自顾笑了一下, “你猜?” “是姚小祝吧。” 冥秦月整个人躺在粗壮的枝干上,树影随风摇曳,在她的教习白袍上投下婆娑舞姿。她翘着二郎腿,穿着绣鞋上一朵娇嫩海棠,花蕊中央是一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一点一晃。 “旸京姚氏,药圣后人,哎呀,富贵人家。”冥秦月打了个哈欠,两只手高高举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听说姚家本来要将这小子送去丰岗,结果这小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愣是把自己哭来了清泓。” 冥秦月“嘶”了一声,“谈宗主以为呢,这是为什么?” “君子不为苛察。”谈乌候悠悠,“反正是我捡了便宜。” 冥秦月闻言一哂 姚小祝刻意隐瞒身世考进学院,日常为人行事更是低调。一开始,谈乌候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平平无奇苍白瘦弱的小子。 一切还得追溯到镜花草庐事变的那天。 那一天,他搂着中蛊弟子和楼君弦对峙,空气紧绷成一根吹弹可破的弦,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们之间,没有人注意到蹲在旁边的姚小祝。 毒雾让在场每一位弟子面色发紫,灵脉枯竭血液倒灌,唯有他平安无事,蹲在纪焦旁边碎碎念,一点中毒的迹象都没有。 回去以后,谈乌候越想越不对劲,站在药原里吹了一晚上风,琢磨出了三种结论。 一,他有解毒的丹药。 但弟子们日常上课炼制的普通丹药根本无法抵抗那种程度的毒雾,于是轮到了第二种可能。 二,丹药是自己炼的。 说明此子天赋异禀,是个可塑之才。 三,姚小祝根本不能中毒。 不是不会,是不能。这世界上有一种体质,叫做百毒不侵。而人间氏族恰好有一家,世代单传,以秘法从婴儿开始培养,东洲肠京,药圣后人姚氏。 人间流传着一种说法,姚氏血脉里埋藏着一种诅咒,在姚家出生的人,天赋越高越短命。姚小祝的父亲和祖父,皆是不到而立就菟逝了。 提起姚小祝,两人齐齐想起几天前一身炉灰闯进房门的“黑人”,嘴角一抽,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冥宗主呢?” 谈乌候仰头,“十个弟子,不好选人吧?”谈乌侯听着沉默,眯了眯眼。“莫非还是简小友?”树枝间传来寂静,只听热风拂过,绿叶飒飒,冥秦月开口, “那孩子上回去秘境,得了个心结。” 谈乌侯有印象。 就是那个在秘境里徒手拔了先人墓碑,惹得丰岚学院众长老当场色变,差点失控打开秘境结束试炼的,那个孩子。 “唉呀唉呀,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呐,”绣鞋上的珍珠又晃了起来, “我只给他这一次机会。” “你们两个,身为山门宗主不去干活,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醇厚的嗓音斥入,冥秦月搭腔:“辛辛苦苦建个宗门可不容易,难得当上个宗主,不就是为了光明正大地偷闲么,对吧谈宗主?” “胡闹,”那人拂袖,“成何体统。” 谈乌候抬手一挥,将手拢入衣袖,笑呵呵道, “长孙宗主,你既然在这里,想必也是来偷闲的吧?” “…...” 来意被道破,长孙项沉着脸往树干上一靠,和谈乌候并肩而立。 “你的……” “推荐名额是吧,”长孙顼扫了他一眼,锋利的目光让谈乌候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等会你就知道了。” ? 说起来,一向宅在上脊山里不问世事只顾打铁的长孙顼,这几天忽然频繁出现在学院里忙上忙下,手里还拿着一沓厚厚的纸片。谈乌候也不好过问,反正他说了,等会就知道了。 三位宗主又漫无目的地聊了起来。 “纪焦啊,那孩子,不是亲传胜似亲传,”“欧阳真人亲笔盖章的推荐信。其实即使没有推荐,凭那孩子的认真程度,也能通过报名审核。” “所以欧阳真人为什么要浪费一个推荐名额?”“表态嘛。” 冥秦月道,“没有亲传名,送人家个亲传实也好。”长孙顼评价,“太幼稚。” 话题都说到这了,谈乌候搜肠刮肚,发现还差两座山没说,于是顺其自然地开口—“玄……” “玄虚山那丫头,听说昨天前两天做相一山的任务回来,学分被扣成负数了?” 说话的是冥秦月,不知为何,谈乌候总觉得这个女人的口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我刚刚找监考的教习看了一眼那丫头的试卷,啧啧,说起来,黎道长还挺福大命大,那么一个严肃的人,竟然都没给她气死,笑死我了。” “……” 树下两人倏地沉默。 “冥宗主,”谈乌侯开口,略显艰涩,“还是不要妄议伤病患了吧。” “哦。” “这样一算,学分加文试,分数铁定高不到哪去,倘若她要成为交换生,那么武试的分数不能低呀。” 冥秦月想了想,捏着指头算了一下,啧啧,“不仅要赢,她还得拿第一。” 三人默契地略过了相一山。阳光像一只巨大的泡泡,包裹住了环绕的群山,万物盛满晶莹,流光 四溢。 “我是七号。· “我。” 两只手前后举了起来,鹿穗转头,是一个年轻的男修。 因为人数激增,为了节约时间,学院决定采取三人组淘汰制。顾名思义,三人选一,最后留下来的晋级。 看见对上的是祈墨和鹿穗,男修的表情就像吃了苍蝇,登时变得一言难尽。 三人乱斗,通常情况下,应该是两个人先商量组队,踢掉一个人以后,剩下的人再决出胜者。谁不知道这两个人天天一块吃饭?男修的脸由绿转白。 还有什么悬念,轮到这分组就是被抱团针对的命,他崩溃地抓住头皮,自闭地缩到角落里画圈圈去了。 “师姐。” 鹿穗挤出人群,握着号码签跑到祈墨面前,耳语道, “我有个想法,你跟我来。” 两个人选了一处安静的荫凉,并肩坐下。号码签放在身侧,祈墨不知何时折了一根野花,捏在手指上不停地转。 “我想,师姐和他组队,把我淘汰出去。” 祈墨两膝曲起,胳膊肘戳在大腿上,撑着头侧脸看她,野花像是一枝凸出来的饰品,对这个提议似乎并不那么意外。 “为什么?” 她没有跟鹿穗说过白否的事,她应该不知道那个赌约,也不知道交换生的名额对于祈墨来说,是关乎性命的东西。 不,她是没有说过。 但不代表鹿穗不知道。 果然,鹿穗笑了一下,虎牙时隐时现, “这东西不是对你很重要吗?师姐。” “可是秘境试炼很难得,你才加入学院一年,”祈墨回头,“不可复制的机遇,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你舍得?” “没什么舍不得的。” 鹿穗看向不远处,擂台下忙忙碌碌,潮水般的人群开始往某个方向涌。“这不是我在乎的东西。” “鹿穗在乎什么呢?” “师姐。” “……” 鹿穗转头,认真道,“我在乎师姐。” 细嫩的叶子盛着暖光旋转落下,微风掀开额角的发丝,祈墨笑了一下,笑容浅淡,很快被震天撼地的击鼓声盖过。 咚——咚——咚—所有人都静止在了原地。 浩瀚的灵力汇成一股,仿佛从天而降,巨鼓的皮面如同震颤的大地激尘飞扬,音波仿佛化为实质,排山倒海,横扫过方圆百里的每一寸泥土。 湍流为之沉寂,群山为之呼吸。 鼓声停住时,耳边还似有澎湃,却听不见一点声音,万籁俱寂。所有人屏息凝气。 一片灿亮的阳光从落叶间隙掉下,刺在祈墨的眼皮上,灼热非常。她眯了眯眼,等视线适应了惨白的光线以后,才终于看清了塔台上的人。 白衣泛华,周身像是笼置了一层光辉,白日削薄了形象,淡成了一道天地间的念痕,随风就要散去。 鹿穗用胳膊肘捅了下祈墨。 “你师父诶。” 祈墨: “……” 看到了,两只眼都看到了。 “宗主!” “是玄虚山的宗主!”“天……” 那个弟子忽然闭嘴。 “今日选拔,分为两轮。”浩荡的神识传音扫过,所有人识海一清,诸股杂念皆空,只剩下一道淡然又温和的嗓音。 简单来说,就是三十六进十二,十二进六。选拔时间短,任务重,只有一天的时间,因此在第一轮结束以后,就要马不停蹄开展第二轮。 估计要选到天黑去了。 祁墨从芥子囊里掏出两片烧饼,鹿穗从储物戒里取出两碗糖水,一人一口,边嚼边看起比赛来。 “望诸位勿骄,勿躁,”衣袂扬起,楼君弦的眼神缓缓放在祁墨手里咬了一大口的肉烧饼上,她正发着呆,腮帮子一动一动,喉咙—滑,“咕噜”咽下去了。 “……”他面无表情,“勿分神。” 坪地上一共五个擂台,主体是三尺石台,皆由四根一丈长的白玉柱支起。观摩切磋的弟子纷纷跑到了坪地以外的山坡草地上,三三两两,好不兴奋。沉寂的空气猝然爆发。 爆发的地点在靠右最边缘的擂台。一声轰响,混杂着碎石的烟雾腾起,一个单薄瘦弱的人影从烟雾中飞出,重重砸到地上,像块冰一样滑了出去。 眼看就要掉下擂台。 千钧一发之际,纪焦身形如利箭破孔而出,迅速抓住“冰块”的衣领将他捞起,那人毫无知觉地垂着头,纪焦像拎着一条鱼那样,冲着他耳朵吼道: “姚兄!再坚持一会儿!” 祈墨嘴角一抽。 姚小祝在巨吼之下悠悠转醒,小脸惨白。他哆哆嗦嗦伸出手指,对着硝烟深处缓缓站起的巨大怪物,几度欲哭无泪。 “……这有什么坚持的必要?” 砰。砰。 “怪物”缓缓走出烟雾,个头近八尺,一身铁皮在阳光下刺着耀目的光,深红的颜色在瞳孔处幽闪,长长喷出一口白气。 姚小祝的心—阵一阵的梗,眼瞅着又要闭过气去。倒霉蛋不负众望,这才第一轮,竟然就给他抽中了丹修的天敌。 交换生3 “纪焦和……姚小祝?” 树上树下两道视线齐齐看向谈乌侯,后者一脸镇定,淡然开口: “我相信他。” 这句话刚说出来没一秒,石台之上,姚小祝再次被轰飞,骨碌碌滚出去,半边身子悬在边缘摇摇欲坠,在高空中大声喊: “救命啊——救命!” “….” 谈乌侯在两人的注视下缓缓捂住脸。 纪焦和姚小祝的对手,是来自上脊山一位通过自荐报名的器修。 祁墨啃着油乎乎的烧饼,从旁观弟子的三言两语中,大致知晓了他的背景。 这位器修两年前被收为伏狼山外门弟子,合并学院后意外觉醒炼器天赋,花了一年时间协调转专业,直接从伏狼山调去了上脊山。此后修炼速度在一年内突飞猛进,从原来默默无闻的外门摇身一变,成了交换生预备役。 从这个角度来说,仙盟的合办条例也并非没有优点。 祁墨一噎,烧饼都咽不下去了。 她反复想着刚才那一场文试,悔肠顿生。仿佛眼睁睁看着一道论述要点的分数提溜着裙边堂而皇之地跑走,而自己在后面苦苦伸手,追悔莫及。 “你们两个。” 器修周身法阵如同齿轮,环环相咬,隔空控制着八尺铁皮人,每一步都带着要把石台踏碎的气势。 器修表情冷漠,“是打算先把我踢下去么?”纪焦和姚小祝对视一眼。 “这是我恩公。”纪焦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自然不能与你合作伤他。”器修嗤笑: “所以把我踢下去,你一个人打他就说得过去了?” 姚小祝: “……” 他缓缓扭头:“你就是这么想的,对吧?” 纪焦严肃脸:“………” 多说无益,纪焦目光一沉,眼下浮现金纹,不同于一月前,这一次,嗡亮的线条从脸颊延伸至脖颈,化作一副金色的线条几何图。 眼见那怒目刚身,周身灵气瞬间扩张,纪焦高高跃起,如同千钩重石砸在铁皮人脸颊,一声巨响,铁皮人向后倾倒,发出怒吼。祁墨听见惊呼。 一个月不见,纪焦竟然已经突破锻骨,隐隐靠近神妙境。而她对此人的印象,还停留在体修测试,和草庐内帮她打飞狂人的那一瞬。 祈墨沉思。 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器修开组就被抱团针对已经很惨,眼下碰上纪焦更是惨上加惨。同为人体构造的研究学派,一个人造,一个自然造,刚好专业对碰。器修咬了咬牙,脚下法阵哗然展开! 铁皮人的瞳孔红光加剧,一声沉吟,灵力顿时如洪水倒灌,齐齐往它口中聚集。 滚烫热度上涌,纪焦迅速飞身远离,不想它下一秒转头,对准不远处战战兢兢的姚小祝,释放了所有积攒的力量。 这种情况下,当然先挑软的捏。 轰——— 姚小祝站在边缘,灼热的光点在他眼中不断放大。那一瞬间,走马灯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姚小祝原以为的穿越,是金手指,做任务,最后登上人生巅峰。不求轰轰烈烈,万人敬仰,至少也该是个功成名就出人头地。 尽管像他说的,自己只是个路人甲。 可话又说回来,哪个真正的路人甲有系统这样逆天的金手指? 他想要的平凡,也是建立在欲望之上一座虚假的乌托邦,撕开表面,黑漆漆的渴望深不见底。 祁墨的身份披露以后,姚小祝反复询问自己,何苦这样呢? 哪怕不知道祁墨和老乡的联系,他也想问问自己,何苦这样呢?他有时问,有时不问。偶尔问的时候,心底便会浮现出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上次的任务,你完成得很不好。”几日未见,系统的不满未曾消减半分。“所以,我打算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这次交换生的选拔一共有六个名额,祁墨到时候会去,所以你也必须拿到一个,跟着她一起进入秘境。”“放心,我不会要你杀了她,”系统的声音在识海里盘桓,“我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杀了女主。" 话很绕,但姚小祝听明白了系统当下最直接的要求——赢下交换生的名额。 在法器这种无命无肉的死物前,什么毒药迷丹统统没用。加上学院的违禁药物列出来可以绕整个修真界三圈,丹修最大的优势,此刻被压缩到了极致。 姚小祝本人更是弱鸡一只,被追着打了半场,已经是衣衫不整、狼狈不堪了。 丹修弱点明显,为了弥补,学院提倡多修同修,奈何姚小祝体力差劲,体质更弱,体剑一概不行,唯有阵符稍显突出。但也只是稍显,其余两门不及格而这两门刚好及格的程度。 射线眨眼间已至近前,灼热温度直逼面门,姚小祝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几乎是掐点画成了一个转移阵。 转移阵法根据画主实力而定,以姚小祝的水平,顶多只有十公分。足够了。 射线经过阵法偏移了十公分,这极限的距离,姚小祝蹲下拼命往前一扑,几乎和射线擦肩而过,烧烂了半边脸颊和外衣。扑向地面的一刹那,他顾不得疼痛,哆哆嗦嗦掐住丹药,用力捏碎,霎时间紫雾如瀑倾泻,须臾便涌至整个擂台! 在场经历过事变的人皆是脸色一变。 这颜色,这场景,和当初的镜花草庐何其相似。 铁皮人正在积蓄第二波攻击,器修见状瞬间失色,强行打断施法,立刻抬手捂住口鼻,周身燃起护体金光,心里骂了句娘。 这小子胆子忒大,竟敢当众使用违禁药物!远处,祁墨看着这一幕眯了眯眼。 紫露如普天幽灵洋溢,因法器特殊,吸纳的灵力会直接反馈到正主身上,器修不敢妄动,咬牙断掉手臂的连接法阵,将更多灵力转移到护体金光,恨不得隔绝毒雾于千里之外。 “纪焦!” 姚小祝厉声, 高大身影从天而降,惊天动地一声巨响,纪焦体内灵力运转到极致,双目炽亮,十指钳住铁人脸颊边缘,只听“咯嘣”、“咯嘣”几声恐怖动静,纪焦抬手一扬,竟徒手撕掉了铁人的脸皮! 巨大的铁块飞砸下台,石砖地凹陷,砸出蛛网裂纹,纪焦无声提拳,浑身发力,猛地砸向铁人面中! 机关零件飞溅如流,器修像是遭到重击,仰面一倒,堪堪稳住身形后,他的脸上已经是一片青紫,鼻血汨汩流下。浓素很快散去,但事变阴影之深让器修不敢懈怠,仍旧不计代价地燃着护体金光,眼神如蛇,死死咬住立于擂台另一侧的姚小祝。 为什么还没判他违规下台? 紫雾淡去,姚小祝毫不犹豫,再次捏碎丹丸!看着铺天盖地的浓稠雾霾,以及周身始终未被侵蚀的金光,器修渐渐回过味来,但为时已晚。 眼前一黑,黑中带着几丝莹亮,一只大手撕裂金光攥住他的衣领,刹那间失重感排山倒海,被丢出紫雾的那一刻,器修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闭上眼睛。 铁人还留在石台上,因为主人及时断开了连接阵法,保住了大部分的零件和器械。浓雾再度散去,石台上只剩下两个身影。纪焦和姚小祝喘着气,一东一西,缓缓对视上了。 姚小祝后退一步。他利用镜花草庐的阴影骗过了器修,却不可能再骗过纪焦。 纪焦迈一步,姚小祝吓得眼睛都瞪大了: “我救过你的命!” “我也救过你的命。” “我刚才帮你打他了!” 纪焦:“没有我你打不过。”姚小祝: “…….”哪个货说诚实是一种品德来着? *** 选拔擂台是看得到的对决。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场激烈的比赛正在悄然进行。 山下学堂书声琅琅,每一面竖起的课本背后,越来越多的唤灵盘涌入灵阵,叽叽喳喳,讨论热火朝天。 「来来来,开盘开盘,一赔三小数额,都来都来。」 「嘻,这组没啥看点,纪焦一根手指就能把姚小祝捏死,要我说这盘应该改到一赔十,那才有意思呢!」「劳烦诸位多多关心我山代表简小友。」 「前线的同志转播一下,他是不是和玄虚山的人对上了?」「开盘了吗?我压简。」 乱七八糟的灵阵中,有人默默打开了一只盘,像是打开了一只漩涡,瞬间,山呼海啸的灵力争先恐后涌入。 所有人都冲着盘上的一个名字:祈墨。 「这是后门吧,这就是传说中的后门吧!」 「我说话难听我先走了。」 「不是,都传那玄虚山大师姐成了废人,这后门也该考虑她走不走得起啊,这是和谁对上了?」灵阵中有一瞬间的茫然。 「鹿穗,鹿穗是谁?」「相一山的亲传吧。」「厉害吗?长什么样?」「不知道。不过好像经常看到她和玄虚山大师姐一块吃饭来着。」 「真恶心。」 茫茫灵阵中,这道声音躲在人海背面,清清楚楚。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祈墨玩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成就,亲传又怎么样,估计又是一个走后门的。」 「只是姐妹抱团而已啦。」 「我操,有没有人关心一下我兄弟张甲?他现在就在这个后门姐妹组里。」「祝安。」「支持兄弟拉爆后门姐妹。」 七组的盘开的是一赔二,所有人当玩似的逗着乐,纷纷投给张甲,一马当先。 这个时候,鹿穗的点数忽然亮了一下。噌,噌,噌。犹如大坝开水,登时间,属于鹿穗那行的点数势如破竹,一路亮到了最顶! 与此同时,正在进行选拔的坪地对面,山坡顶上,弟子盘腿而坐,双手捧着唤灵盘,浑身僵直如尸体。 一只雪白的骨手慵懒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偶尔抬起,指尖戳了戳唤灵盘。 “说,鹿穗是魁首。”声音温柔蛊惑,像是蝶翼扑下的鳞粉。 弟子战战兢兢照做。 那人的脸上戴着半张雕花玉面,一身宽大墨袍衬出清瘦的腕关节和锁骨,时寂笑了笑,拍拍他的肩,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望向山坡之下,坪地上,第七组正在接受搜身检查。 桌面上摆着比赛需要用到的道具,教习拿起抵君喉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只囊袋,打开,手指拨了拨。 “…….” 教习的声音犹疑。 “就这些了? 祈墨点点头。 为了规避选拔出现疑似舞弊的现象,对药物,道具等一类都有非常严格的审查制度。大多数情况下,报名弟子会选择将道具应带尽带,反正至少都会被裁掉一大半。 看着祈墨面前孤零零一剑一袋,教习沉默,推回去:“过关。” 她颔首,不疾不徐地踏着步子,沿着玉柱柱身上的浮雕梯子拾阶而上。其余人要么御剑,要么御气,见状心中一哂,想法不约而同。 都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还来参加选拔做什么。为了亲传那点可怜的自尊么? 等祈墨慢慢爬上石台时,鹿穗和张甲已经各居一方。张甲面色青白,浑身紧绷,看上去已经过了崩溃的心理阶段,准备拼死一搏。 鹿穗—— 空气中隐隐有声音。 下一秒,神识传音从天而降,浩然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鹿穗猝然扭头,只见山坡顶上,那人双手圈作喇叭,身上的宽松墨袍迎风猎猎,铺张成天地背景下一只巨大的黑色蝴蝶。 “鹿穗!”时寂挥挥手,笑眯眯道,“选拔加油!” “…” 张甲目瞪口呆,祈墨反应过来,看向鹿穗:“那是你师父?”鹿穗缓缓回过神, “嗯。” 她抬头,对上祈墨的目光,平静说道。 “那是我师父。” 话音未落,启铃乍响。 空气仿佛静止了。 后来,张甲在无数个深夜回忆那一天,始终没能明白,自己只是眨了下眼睛,人已经飞出石台,屁股下是空落落的坪地。 他没看清,但围观弟子却—清二楚。 符纸从指尖缓缓消弭,鹿穗缓缓收脚。 她长身而立,背对着祈墨,周身灵力动荡,无数张符纸拔地而起,搅动可怖的漩涡,形成一面巨大的纸墙。 不止石台之上,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精纯浩瀚的灵力。 修真等级有八,从炼气、筑基、金丹结金丹,再到元婴、化神、合体结金身,最后突破大乘与渡劫,飞升成神。 世间天赋者少有,少有天赋者中,往往三十结金丹,九十化金身,百岁若有机缘,可以突破大乘; 清泓学院天之骄子云集,金丹者寥寥无几。只要结了金丹,不管背景家世如何,都毫无疑问是众弟子敬仰的对象。 而现在,所有人看向石台之上的少女,在元婴期可怖的灵力扫荡中,集体陷入沉默。 交换生4 选拔赛的前两天,出了一个多月“差”的楼君弦,终于从仙盟回来了。 当晚,祈墨抱着一堆复习资料夜潜正殿,软磨硬泡之下,她忽然道:“师父。”“如果明天武试输了,我会死吗?” 她很认真地在问这个问题,因为楼君弦眼神一瞥,看见她盯着烛火,似乎是在放空。 “不会。” 祈墨以为他要说什么我保护你之类令人安心的话语。楼君弦道: “顶多生不如死。” 祈墨: “……”诚实也是一种美德,就是听着令人心寒。 “就因为我是‘钥匙’吗?”祁墨歪了歪头,她双膝跪在地上,大概是扯了太久的皮,整个人都支楞不起来了,下巴搭在桌案上,眼神放空,“仙司说我是第三个,前两个呢,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还活着。”“在哪?”祁墨顿时有了点精神。 “仙盟。” “……”她又蔫了下去,忽然精神一振。“那为什么我能在这?” 是啊。 如果钥匙都必须被抓起来关住的话,为什么祈墨从小一直在仙盟外面蹦跳?大殿空旷,唯余折纸的塞率声,还有楼君弦淡而凉的嗓音:“你不记得了。”“唔,”祈墨掩去眸中心虚,“上次伤到脑子了。” 楼君弦眉间轻轻蹙起。 上次。 就是四个多月前。 岑疏亓告诉过他,祈墨伤重,很有可能会损失部分记忆,以至性情大变。这是伤到了什么地方,连这种程度的记忆都丢失了? 提到“上次”,氛围似乎隐隐有点变化,但闻楼宗主温声: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祈墨: “…” “不一样”意味着独一无二,意味着对于仙盟来说,终于出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研究标本。祈墨几乎能想象,一个灭世魔头的碎片四处苏醒,寄生凡人剥夺理智,这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能和碎片共存的孩子,天啊,就像饿极了的狼看见了一块肉,眼睛都得发绿。 她有太多问题想问,在心里挑挑拣拣,斟酌着字句。“去仙盟出差,通常都是做些什么呢?”“喝茶。” 祈墨呆滞:“喝茶?” “聊天。” 多么新颖的出差方式,祈墨不死心, “没别的了?”楼君弦撩了她一眼,似乎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怪不得还有余力做换命傀儡跟岑长老去北境调查,谁要是请她喝茶喝一个月,祈墨估计能这辈子看见茶就吐。 烛火摇晃拨出了水一样的光影,或许是因为今晚说了格外多的话,祁墨伸手拨弄着桌案角的那些纸鹤, “师父。” “其实我有点怕你。” 楼君弦折纸鹤的手一顿。 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 “为何?” “不知道,”祁墨实话实说,“所以我才告诉你。” 包括现在,她的肩膀是放松的,可脊骨里的海浪始终汹涌,从未停息过。就好像始终有一个灵魂屈居于某个隐秘的角落,向她发出一种独待的警报。 “……” 他的眼神轻挪,新的纸鹤已经委了七只,齐整地放在桌案一角,末端那只被祁墨一按一按,翅膀已经有些软了。 氛围又陷入沉寂. 烛火噼啪,半晌,祁墨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那师父,你希望我死掉吗?”  “……”楼君弦沉静地看着她。烛火余晕将瞳孔敷上一层光膜,只有一种笼统的意味,却看不清具体的情绪。 祁墨讪讪一笑。 对的,如果楼君弦希望她死的话,就不会救她回来,派送傀儡去北境调查,还关心她的灵脉学业了。 她脑筋一转,直觉告诉她这个问题不够妥帖,可是在冒出来的一刹,祈墨已经脱口而出: “如果有一天“钥匙’碎片集齐的话,”她顿了顿,干脆道, “师父会杀了我这块‘碎片’,防止妄彧现世吗?” “不会。” 虽然有预期,但是得到这么果决的答案时,祁墨还是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不怪她不信楼君弦。 虽然他长了一副不轻易与人许诺的模样,但这样毫不迟疑的回答,和她骨子里的反应相悖太大。祈墨还想再试探一次。 她直起身,展开手臂, “怒看我今日,与往常有什么不一样?” “……” “呆子,你不会一个字都没说吧?” 塔台之上,岑疏亓站在楼君弦身侧,恨恨道,“一个小孩问你她有什么不一样,必然是想让你夸她,你就算找不到,编也得编一个出来啊!” 楼君弦负手而立,恍若末闻。 “喂,宗主大人,看。” 一只点染着蔻丹的手举着唤灵盘伸了出来,打断了楼君弦的视线,他垂目看着上面景殊的点数对比,祁墨那一行跌在最底,无人问津。 岑疏亓啧啧:“太凄凉了,君弦,你就这么看着?” “赌术开盘,身为教习,当以身作则,杜绝玩物丧志。”楼君弦挪开眼神,没理会岑疏亓目光里的怂恿。 “….….”岑疏亓气愤。他一下面目狰狞,精心描绘的指尖狂戳下注:“你不点我点!我们玄虚山可不能输了人!”他清了清嗓,上前一步,正欲效仿来个“祈墨加油”,嗓子却猝然被封住,张口,只能发出“呵呵”的声音。 他怒而扭头,用“呵呵”向罪魁祸首表示不满。 “不需要。” 楼君弦无视岑疏亓飞舞的手势,自顾注视着擂台之上的对决。 他的徒弟和以前不一样了。 此刻的她站在这里,不是迎合谁的期待,也不是为了谁的目光。她只为了自己而战。 张甲飞出擂台,半空中被教习接住。石台之上,真正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对不起啊师姐。” 鹿穗缓缓转身,周身空气因灵力威压高速流动,掀起乌黑张扬的发丝。少女白玉似的面庞上不见喜怒,唯余叹息,“我食言了。” “…...” 祁墨仰头看着高空中狂风般的符纸,微尘被卷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面孔。随后漩涡渐渐平息,符纸消弭,鹿穗伸手拔剑,抬眼望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两人持剑对立,空气紧绷成一根细弦。 这时擂台之下,围观弟子面露疑惑,转头问同伴:“看绶带颜色,鹿穗不是相一山的吗,怎么现在看上去,好像要用剑?” “谁知道呢,杀鸡焉用牛刀呗,”同伴答,“用对方最擅长的东西大败她,不是更令人心服?” 祁墨眼睛一闭。 空气中寒芒乍现, “锵”的一声!元婴期的庞大灵力恐怖降下,两把长剑死死抵住,分寸之间,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陌生的情绪。 “为什么不惊讶?” 鹿穗紧紧盯着她,剑刃顺势一滑,眨眼间已过数十招。她步步紧逼,剑尖直指咽喉,看着祈墨道,“为什么不问我?” 祈墨不言语。 她在凌乱的剑势攻击下步步后撤,虎口已泛出青白,对方的每一剑都带着元婴期的神威,附带的锋利气刃将两条小臂割得鲜血淋漓。尽管如此,祈墨却始终未普展现出一分一毫的灵力。她是单凭剑法在抗。 鹿穗足尖点地,剑光宛如万千银蛇,在半空快出残影,几声剑兵相撞,祈墨被灵力轰飞,膝盖处的布料生生磨破,留下一道颀长的血迹。她吐出一口甜血,从囊袋里掏出一颗,扔糖豆似的,“咯嘣”咬进嘴里。 身为符修,鹿穗的剑却使得分毫不差,身法剑法脱俗超群,叫围观者几乎难以置信。若不是腰间的黑红绸带作保,谁敢信她不是玄虚山的弟子? 在场围观的玄虚山弟子忍不住低下头,掩去心中羞愧。 “师姐,认输吧,你打不过的。” 鹿穗缓步靠近,银剑在炽烈的眼光下泛着寒气,她看向地上的祈墨,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怜悯。“我不想伤你。” 祈墨抹掉下巴上的血,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她是打不过。可能她穷尽一生修炼,也打不过现在的鹿穗。但总有人可以。 比如说“她”。 祁墨看着抵君喉,闭上眼,像是正在与一种强烈的感召逐步接轨。那日体修考核的直觉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听见识海中响起自己的声音,然后松开了手。 “交给你了。” 氛围中隐隐有什么在变化,祈墨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下一秒,五指猛然攥住剑柄,飞雪般的寒光在凤眸乍现,她单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 鹿穗还想再说两句,却不想面前人影倏地消失,她眉目一凛疾步后撤,抬剑挡下,顷刻间长兵相撞,鹿穗虎口一麻。两人相距不过分寸,剑身反映出那双冷冽锋利的眼眸。 多年以前,鹿穗曾经看过一模一样的眼神。 明明正值热夏,却仿佛嗅到了那日秋雨的冰凉气息。鹿穗着了梦一般,喃喃道:“师姐……?” 无需多言,抵君喉剑刃在银剑上擦出火花,祁墨借力旋身,腾空劈出千万利刃,如蛟龙翻腾沿臂弯席卷,霎时血肉飞溅,眨眼间破至胸膛要害! 鹿穗回神,元婴期的庞大灵力瞬间释放,将祁墨连人带剑轰出去,她看着淋淋滴血的两条手臂,又看了看祁墨正在缓慢愈合的小臂,感觉不到痛一般,高兴道:“师姐你看,我们现在一样了。”“我伤了你,你也伤了我。” “我们本该是这样的,对不对?” 她瞪大眼睛,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可是为什么,我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呢?” 祁墨不言语,“她”没有办法对鹿穗所说的产生共情,只是面无表情地从囊袋里掏出几颗药丸扔进嘴里,任由苦涩在唇齿间化开。 看着她那副模样,鹿穗破涕为笑。“你知道吗,一个月前我找到你的时候,差点没有认出来。” “明明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可我就是觉得,那怎么会是你呢?” “我很高兴看到现在的你,”鹿穗说,“你从一开始就认出我了对不对?那些事情你也都记得,你陪我演了一个多月,很辛苦吧?师姐。” 祁墨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鹿穗缓缓抬剑,杏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我会好好比的,师姐,”她轻声, “绝对不会辜负你在我身上花费的良苦用心。” 刹那间空气倒灌,精纯的灵力尽数灌注进银剑,爆发出强烈的刺目光线,鹿穗提剑上前,祁墨手腕一绕,只见石台高空几道刺目光电,眨眼间已过百招! “……” “……” 山坡上的弟子目瞪口呆。就像一群初中生在看着两位博士。 那绝对是已经远远超出了学院水平线的对决。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场的玄虚山弟子冷汗皆下。巨树周围的三位宗主观看着这一幕,也是齐齐叹了一口气。 尽管祁墨到此刻仍旧没有展现出一丝一毫的灵力,但她对剑法的理解无疑抵达了巅峰。每一招,每一式,她都精准地预判了对方灵力波动的幅度和方向,最大程度地避免遭受元婴期灵力在银剑上的附加攻击。 更重要的是,她在以肉身之躯强行抵抗元婴期的灵力绞杀。凡胎肉眼无法捕捉的招数对决下,每一招过后,不仅是皮肉撕裂,内脏亦被波及,加上她强行突破肉身限制使用剑法。尽管如此,祁墨的剑势却未减弱一分一毫,甚至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抵君喉在手中爆发炽烈光线,硬生生夺过了半秒! 在快出的半秒空隙内,祈墨毫不犹豫,拦腰砍断了银剑! 一声铮鸣,半截银剑斜飞没入石台,轻轻震颤。画面阗寂无声。 “怪不得她最后到玄虚山去了,”枝干之间,冥秦月幽幽开口,丝毫不顾忌地往树下两位宗主心上插刀子,“简直就是为剑而生的,啧。” *** 祁墨很痛。 经脉肌肉,五脏六腑,好似有流火灼烧,千万银针分割,分明只有丝丝缕缕,却像整个人被剖开一样,血流如瀑。 这是强行以凡胎用仙术的后果,她伸手用力在囊袋里挖出一把药丸,有几颗噼里啪啦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尽数扔进嘴里。 塔台上,楼君弦眸色微沉。 这就是祁墨带的,除了抵君喉外唯一的道具。复元丹。 此丹珍贵,必要时可在危机时刻修复重伤的元神,对于祁墨来说,仅仅只是看中它治愈身体的功效。 她带了整整一囊袋的复元丹,心思再明显不过。———祈墨想硬耗。 打了,伤了,吃药,继续打。直到赢。 当检查的教习在看到这一囊袋的丹药时,饶是见过大风大浪,也不免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心思如此决绝,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鹿穗看着手里半截断剑,心中一阵凉风扫过。她发出没有任何声音,只是眼睛弯起,露出一个略显嘲讽的笑意。 “为什么不用符?”祁墨吐出一口甜血,抹了抹下巴, “那不是你最擅长的东西吗?”鹿穗不答 “你好像对我有点误会。”祁墨直起身, “鹿穗。” 那双黑白分明毫无感情的眼睛再次明亮,似乎找回了某种生机,“这一个月,我对你没有说过假话。” “….….” “我的高兴是真的,快乐是真的,包括对你的感激——”祁墨顿住,笑了笑,“也是真的。” 鹿穗:“………”她的声音飘散在风中, “为什么在这里要说这些?” “不知道。” 祁墨怅然地看着虚空,眼神有些失焦,“可能我还是想和你做朋友吧。” “你不是说过吗?你在乎我。” “我这个人一向有来有往,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你在乎我,所以我也在乎你。”祁墨蜷了下手指,她实在很少说这样走心的话,顿了足足三秒,才开口,“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感到不开心。” “….….” 山坡上围观的人一头雾水,不明白上一秒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怎么突然停了下来,而且一来一回,似乎还在交流着什么。 时寂独自伫立于顶,定定地看着擂台上两个对峙的少女,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始终未普退去,却愈发冰冷,几乎冻住。 万众瞩目的擂台之上,鹿穗的肩膀一松。像是叹气,又像是笑出了声。 “师姐呀,”她的表情松动一刻,看向祁墨,眼睛里是无奈,“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祁墨: “……” 这回轮到她沉默了。 “我记得以前,你不会撒谎,也从不会做这些表情,”鹿穗喃喃,“究竟是你变了,还是你其实一直在骗我?” “可是好奇怪呀。” 交换生5 擂台之上,少女衣裙张扬,掌心握着一把符火燃烧的剑,身姿矫然,朝着半空中劈出一道火龙! 祁墨点漆般的黑眸中倒映出火龙的光热,她抬剑相抵,铮然一声,数道剑气在半空劈出白光,将火龙一分为二! 祁墨足尖点地向后疾撤,这瞬息鹿穗飞身上前,紧随其后,符火剑又是一抬,雷建万钧般的灵力悍然落下,祁墨整个人仿佛遵遇重压撞到地上,砸出一道可怖的深坑,锋利的碎石割破脸颊,祁墨咳出一口带着碎肉的血,翻身向半空中用力一挥! 火龙须髯几乎已经戳进双目,祁墨拦腰斩断,火龙分开一瞬又愈合成型,口中喷出热焰,祁墨向前滚倒,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灼伤了手臂。 整条袖子毁于一旦,鲜血从灼烂的水泡皮肉间滴淌,她从囊袋里掏出一颗,扔糖豆似的,“咯嘣”咬进嘴里。 火龙翻腾似活蛟,以逼人之势向祁墨攻击,她提剑后退,又一剑劈上去,然后拉开自己与火龙之间的距离。 每次都是趁火龙愈合的时间迅速远离,边劈边撤,看上去,似乎并不打算正面对决。 “这样下去不行啊。” 冥秦月看着,纤细的长指轻轻点着粗糙枝丫,画眉微蹙。“她若像现在这样迟迟不用灵力,怕是要落下风。” 长孙顼的表情变得古怪。 “怎么了长孙兄,你好像有话要说?”他抱胸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道,“你们没听说吗?” 其余两位:? “这几天学院灵阵里都快传疯了,”长孙顼仰天,幽幽道,“大概是在上次受重伤回来之后,她就再也用不了灵力了。” “……” “……” 灵脉乃金丹之源,修行之根,若无灵脉,便和凡人没有区别。如果是这样,倒也能解释上次她观测不到灵力的现象……冥秦月敛目沉思。长孙顼作为器宗宗主,日常负责升级维修唤灵盘的灵阵,消息自然要比其他几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宗主灵通许多。但闻树上树下默然,谈乌候望着远方擂台:“这样一说,能打到现在,算是鹿小友手下留情了。” 几位宗主专心致志地闲谈,并没有注意到此刻的巨树背面,一只兔子正沿着遒劲的树干飞快往上爬,只是一眨眼,就站到了树冠之顶。 他顶着一圈逆光,淡黄色绒毛随风抖动,直起上身,眯眼看向擂台。 形势显然不容乐观,鹅扶“啧”了一声。 高处的风拂过,兔子脸上两颗晶红剔透的眼珠一动,缓缓落在手持符火剑的鹿穗身上。 ……元婴: 魏扶一滞。 回忆像拍打海岸的白潮渐渐涌现,一下又一下,疯狂冲击他的理智。 貌扶有杀仇, 他是抱着复仇的意志,才不远万里混入了仙盟。那时他还在湫水港。港口的天气总是很好,船只往来,碧天水波,光色晴朗。 但仙盟派人来的那一天,黑云喑哑,电闪雷鸣。 狂风席卷着潮气,港口的浪沙沙作响。 少女身披着逆光站在码头尽头,衣袍翻飞如鬼魅。那个人告诉他,这位是整个修真界最年轻的元婴。 那时候鹅扶想,才元婴啊。 再年轻,也只是一个区区元婴,看来仙盟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让一个元婴来刺杀,简直是个笑话。 难道不是吗? 鹚扶再回来时,兴高采烈地叼着新鲜出炉的烤鱼,那个人坐在长椅上,胸口一把匕首,脸上还带着微笑。 他已经死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种种迹象都表明,动手的就是那个元婴女修,叫祁墨。 于是鹚扶离开湫水港来到仙盟,开始筹划寻找那个最年轻的元婴女修。以及,他还要寻觅一个合适的刽子手。功夫不负有心人。 鹚扶的双眼里骤然爆发强烈的恨意和兴奋,宛如一场烟火和战火同时盛开,剧烈的情绪让他的身体轻轻颤抖,他无声地立在树顶,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你,王小二。你果然说话算数,那一盒背仙葵给了你,算他鹚扶赚了。 冰冷的怒意无声轰动,鹅扶双目红如血滴,周身气息涌动,说时迟那时快,他已化作一道无声流光,朝着台上人迅疾刺去! 符火剑带着强大的灵力威压横扫,招招速度讯如闪电,祈墨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自己飞快靠近,晃神一瞬,符火带着锋利的剑气挥向要害,撕裂脖颈的表皮,顿时血涌如泉!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 裁判教习高举铜铃,随时准备喊停; 围观弟子瞪大眼睛,动作静止在半空,连呼吸都忘记; 楼君弦不动如山,宽袖下苍白手背握出青筋,几乎要将五指捏碎;山坡顶,玉面下的狭长瞳眸轻轻眯起,墨色宽袍如旗帜翻飞,张牙舞爪。暴烈的灵力激流中,没有人注意到,一抹微弱的红弧藏入祈墨的发缝。 要时,空气中的灵力如同江海倒灌,仿佛被黑洞吞噬,齐齐往某一点聚焦,顿时消失了个干净!金色符火消弭,鹿穗看着手中化成灰的剑,一时无言。 台下震撼。 “发生了什么?”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差点死人了!” “符火剑怎么失灵了?是祈墨吗?有谁看清吗?” 祁墨: “……” 她面无表情抹掉脖颈上的血,确实也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小二。· 识海中传来一道熟悉的欠揍嗓音。“……” “我替你吸幹这周围所有的灵力,将她的元婴期修为压制到練气期,能不能履行你的诺言,就在此一举了。”鹚扶道。 她眼皮一跳。等一下,等等。什么叫履行她的诺言? 她和鹅扶之间还能有什么诺言,无非是杀祁墨一条。……难道他.把鹿穗当成她了? 不待祈墨反应,鹿穗再次燃符,这一回她毫不犹豫祭出了更多黃符,从金丹调火点燃的一刹那,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吸尘器迅速吸干了六丈以内所有的灵力,符纸再次像是遇到了黑洞,化作一把灰飄了出去! 鹿穗瞳孔一震。 这是什么邪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祁墨身上。台下教习蹙眉,思量再叁,拨出一缕灵力观察情况。 却像泥牛入海,灵力剛靠近石台便倏地断开。教习蹙眉,碍于没有发现异常,他的鈴铛僵硬地舉在半空,一时间喊停也不是,不喊也不是。 “……” 冥秦月: “嘶。” “相一山的那孩子,玄虚山的分科成绩很好么。”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鹿穗,“为什么一直在试图用剑?” 鹿穗的眉头紧锁。 符纸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又源源不断地化成灰,彰显着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她没办法凝聚符火劍了。 抵君喉是神兵,若想要用劍术打败祈墨,武器不说相当,至少不能像最开始的银劍那样普通。符火剑是她眼下最好的选择。 所以为什么不能了? 从方才开始,她的灵脉便忽然變得异常幹涩,只有极微弱的灵力在其中游走,任她再用力,也只是上灵脉空空发疼,徒劳无用。千万心绪细蛇般缠绕,越收越紧,鹿穗的呼吸变得急促,似乎正被推向悬崖边,逼迫着她做出新的选择。 鹿穗看向擂台对面,祈墨浑身浴血,长身而立,脊骨不曾偏移分毫。 她的瞳孔黑洞洞,似乎是在凝视着某处虚空,方才那一场压制性的打斗,始终没能让她产生认输的心思。 这样下去不行。 鹿穗敛目,轻轻捏紧拳头。符火剑确实是她最好的选择,但不是唯一的。 鹿穗迅速点出一张符,黑色墨迹蜿蜒其上,祁墨识海中再次响起:“这是爆破符,躲开!” 她立刻回神点足疾撤,符咒在半空炸开,强烈的气劲撕碎衣摆,祁墨堪堪停住,却没有还手的意思,仍旧在识海中和兔子较劲: “你怎么在这?!” 祈墨的困扰不比其他人少,声音已有几分凌厉。“快滚!” “我要不在,能知道你为我做到了这种地步吗?” 祁墨一噎。 他显然是把自己这身伤误解成了意图绞杀“祁墨”的战绩。祁墨的脑子乱糟糟,左不能坦白,右找不到借口,只好咬牙: “别管我!” “谁爱管你,”鹚扶嗤了一声,白眼一翻,狠狠道, “我只是看不得这样好的机会白白浪费,王小二,你最好别辜负我。” 话语间鹿穗割破掌心醮血为墨,金黄符纸染上带腥的灵气,杏眸发狠,她低声快速念道: “五行水!” 符纸喷涌出湍急的水流,于半空化作数片利刃,朝着祁墨疾驰而去。祁墨咬牙当空一劈,剑锋击碎灵力屏障,将水刃打作漫天雨花! 哗啦—— 水和血在石台上横流,两位少女沉默对立,漆黑发丝晶莹滴水,噼啪砸在地上,碎成粉末。倘若是方才,祁墨断不可能如此轻易将水刃击碎。是鹚扶源源不断地吸食着石台上的灵力来源,现在的鹿穗,修为同一个普通的练气修士无异。 “快点动手!”鹚扶催促, “我撑不了太久,别告诉我你连一个练气期都打不过!”“快滚!!” “奉天承运,十方神属,唯我听令。” 鹿穗的灵脉剧痛,像是裂开无数张渴望汲取灵力的小口,徒劳地乞求甘霖雨露。她的眼角沁出血珠,猛地喷出一口心头血,阵法隐隐显形! 熟扶:“喷。” 既然不愿意动手,就别怪他不客气了。红色弧光一闪而过,弹指间没入太阳穴,迅速占领了祈墨的识海。 祈墨紧紧盯着鹿穗施阵,忽然眼前一黑,像是有一个人猛地往下拽了她一把,瞬间跌入漆黑泥沼。 岸边模模糊糊的矮小身影,他握着她的手,缓缓松开,目送着她往无穷无尽的深渊里沉去。“做得好。” 小孩头上两根毛绒耳朵,咧开尖利的牙,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你果然是个守信用的人,王小二。” 鹿穗双目充血,猛地拾眼。 耗费了心头血的符火剑再次重燃,她手握剑柄,几乎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间闪至祈墨面前,高高举起剑刃! “呼啦”一声。 符火剑带着可怖威压,生生被一只手攥住了。 火光映照着两张面孔, “祁墨”咧嘴笑了一下,任由燃烧的金色火焰迅速吞噬血肉,露出漆黑混杂的森森白骨,竟是毫无知觉般的歪了歪头。 “唔,好久不见,”她定定的看着鹿穗,黑漆漆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祁墨。” 鹿穗:? 鹿穗:… 鹿穗像看鬼一样看着祁墨那张脸,胸口噎疼,竟无言以对。 一念之间, “祁墨”握住符火用力推开,提脚抬劍上前,架势之狠厉同方才判若两人,直往要害捅去!祈墨要赢,却没办法对着昔日好有下狠手。她不想输,所以对自己又相当狠毒,把身体当作一副用具,修了坏,坏了修。 她的人生总是这样,不上不下,不前不后,善良造就了优柔,感情左右了选择,任命运摆弄。 鹅扶不同于她。他为了复仇而来,眼里就只有一个目的。 杀了祈墨。 擂台上两道身影光电般交手,台下弟子看得眼花缭乱,只有内行人能看出来不同:祈墨的用剑路数,几乎全变了。 她没有用游龙决,甚至没有用任何一种剑法,看似毫无章法的攻击之下,是锋芒毕露的摄人杀机。 祈墨的速度翻了一倍,强大剑气网天罗地,鹿穗躲无可躲,稍不留神就被砍中手臂、肩膀、大腿,登时血流如注。 手中符火剑在稀缺的灵力下难以为继,渐渐失去效用,她节节败退,几乎已经站到了擂台边缘! “祈墨”却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她高举起剑,狠狠向着鹿穗胸口戳刺下去! 噗嗤- 交换生6 周围的景物黯淡下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什么也听不见。 她被一阵刺眼的温暖灼醒,呆滞地看着桌上简陋的蛋糕,七根五彩缤纷的螺旋小蜡烛快速滴着油泪,她下意识吹灭,耳边响起零星掌声。 “祝我们的小公主长命百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对了,她原来有一个名字,不叫祁墨,叫王小二。 周围的景物骤然明朗,小孩坐在低矮的房屋里,一根白炽灯在身后暗暗发亮。———这是王小二的七岁,身上缀着廉价珍珠和亮片的小裙子,高高兴兴地吹灭了蛋糕蜡烛。 “小二不怕,等这阵过去了,我们就可以看电视啦,到时候还看电视唱歌,好不好?” ———蜡烛再亮起,是八岁那年台风停电,屋子外风雨呼号,窗栏摇晃作响,一豆烛火映照着两张模糊的面孔,安抚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孩。 识海变成混沌的泥泞,她恍恍惚惚地在其中行走,侧头一看,前世今生,所有记忆碎片化成一条黯淡的河,绕过她的躯体,向无尽的深渊流去。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去赌了吗?” ——女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的带着颤抖的余韵,炸裂的镜子碎片倒映出无法弥补的家庭裂痕,年幼的王小二站在巨人中间,往裂痕里旋转跌落。 男人和女人转身,黑色的脸庞上两只漆黑的眼睛,紧紧的锁在她身上。“小二,如果我们两个离婚了,你要跟谁?” 光阴荏苒,很多记忆被蹉跎成了一道弧光,一片尖锐的角,却再也记不起更多的细节。 后来父母离婚,王小二被男男一家接走。她成了那个年代的小镇做题家,熬着千篇一律的夜,感受着时代洪流中一些正在死去的激情。她考上了重本,然后又考上了一本的大学。 她从自己狭窄的人生中短暂地脱离出来,流连在庞大的互联网上,许多滤镜被打碎,许多认知在重组,她渐渐发现,原来人生就是在重复一样的痛苦。 活在一个集体的欲.望里,被裹挟着,毫无保留地往轨道中间滑去。 毫无趣味的人生成就了她这样一个毫无趣味的人。穿越以后,她仍旧只能普普通通地活在其中,却在某天忽然发现,这具身体一点也不普通。 王小二占据了一具不属于她的身躯,接手了一段不属于她的命运,当她规规矩矩按照命运的脚步提醒向前,却在某一刻,终于感受到了深刻的疲惫: 原本就不属于她的,为什么要为此而努力呢?她无知无觉地行走在无边的黑暗中,瞬息流过的吉光片羽里,闪过几段陌生的记忆。 那是来自祁墨。 “造孽哟,第五个了,黑心肝的遭报应连累老婆子……” 一双苍老的手颤悠悠捧着草席,草席里一枚湿滤漉的血孩子,张着小口急促的呼吸,老人混沌的眼瞳盯了半会儿,将水缸合上,好久取来一段空心疏木,把孩子塞进去,轻轻放进河里。“走吧,走吧,”站在岸边遥远的呼唤, “走吧,走吧。” 河流一路湍急往下,枯叶落下,被一只脏脚碾过,泥浆从指缝里“噗叽”涌出,小孩叼着烧饼飞也似的逃窜,甩下身后怒叱喊骂:“脏心烂肺老鼠养的小贱蹄子没娘……” 她穿过小巷,巷道尽头是云雨初霁的微光,一尊高大的身躯倏地挡住,光线消失,她仰头。那人身穿暗金描边红缎锦衣,两侧耳垂肥厚拖延,各自穿着五道细小金环。她皮肤瓷白,体型大得惊人,眼如笑缝,面似弥勒。 白否用大手缓缓摸着她的脑袋,微微撑开眼皮。 “汝自何方来?” “….….” 她的嗓音很好听,带着一层低低的磁性,几近魅惑。 “这是什么?”她指着女孩口中的烧饼。“….….” 白否看着女孩稻草般脏兮兮油乎乎的脑袋,轻声道,“汝在想什么?” “….….” 女孩抬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没有任何情绪。她张嘴,烧饼掉在手里,声音清脆。“饿。” 白否愕然。 然后笑了。 她肩膀颤抖,竟是克制不住,仰天大笑起来。那一天,白否仙司发现了有史以来的第一个,既不疯也不傻,只会喊饿的钥匙。 记忆的碎片继续流,祁墨的脚边划过一道冰凉雨水,那一年,历史罕见的暴雨降临《洲,将大地变成一片流动的土河。仙盟的议事阁内,小小的女孩茫然地站在一圈巨像中间,争论吵架的声音如同炮响,在她头顶打着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简直是胡闹!倾国灭世之物,岂可放纵于世间!”“怀柔政策更是扯淡!难道要用全天下为注,去赌那灭世大妖的一丝善意?荒唐!荒唐至极!” “一位躲躲藏藏,束手束脚,正是因为我们怕!才给了妖魔为祸作乱的漏洞!”玉骨扇“啪”地合上,白否不急不缓,字字有力。“若是这力量能为仙盟所用,届时会是怎样一副光景,难道诸位就不想看看?” “…...” “….…” 白否一竿 “从今日开始,此女收为盟主义女,赐姓氏祈,单字为墨。” 那一天,女孩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名字。墨者,漆黑无底,融天下万千颜色;天下万千颜色相融殊途同归,是为墨。 杀了祁墨。 一道飓风从身后追上,祁墨猛地回首,身侧诸般记忆碎片如泡沫消散,唯有面前一张巍峨如山的镜子,穿越以来的点点滴滴回忆录一般在其中播放,无数张面孔走马灯似的闪过,最终定格在了一张浅笑妍妍的脸蛋上。 鹿穗站在人群的逆流中,快活地朝她扬手。“师姐!” “没什么舍不得的。”树叶飒飒,风起发扬。她如此认真,眼眸熠熠生辉,“我在乎师姐。” 在这个迷雾一般的陌生世界,祁墨也曾感受到过那么一点点温存善良。真真假假,如果要—笔一刀的划分,世间没有人能够经得起这样的解读。就像她的父母,像她被道德压力绑架的舅舅舅母。她只相信那一瞬间的真心,哪怕只有一瞬间,抓住了,便是弥足珍贵的事情。 因为她只有这些了。 ———原本就不属于她的,为什么要努力呢?口腔腥气弥漫,祁墨狠狠咬破舌尖,清冽的痛意刺醒了意识,她生生挣开兔精的控制,瞳眸一亮! 或许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原因。又或许,她和前世的王小二一样,不愿意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被裹挟着,连一点真正的自我都抓不到。 眼前混沌清明,祈墨重新站回了选拔的擂台上,入目却是鹿穗那张惊愕的脸,手中刺出去的剑来不及收回,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胸膛! 噗嗤—— 时间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祁墨凝固地看着手中的剑。她的手从未离鹿穗的心口如此近过,好像往日种种亲密,她们两个也从未彼此交心。 “……师姐。” 鹿穗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愕然,随即笑了。她的语气愉快,却又带着分明的嘲讽与苍凉。 “我以为,你会对我手下留情。” “….…” 话音未落,抵君喉霎时落空,眼前人影消失,唯余半空中轻飘飘滑下三张破洞的黄符。祁墨看着,喉咙动了动,一时无言。 是三魂符。 “我认输。” 身后,鹿穗的声音响起。 她举着手,尽管模样一如既往的俏皮,却挡不住眼底透出来的疲态。 山坡上,时寂笑了一下,墨袍倏忽一闪。弟子察觉身后风起,回头时,人已消失不见。“从我选择用爆破符的那一刻,这场比试,我已经输了。”鹿穗说。 祈墨不解。 “那是你擅长的东西。” “不。” 鹿穗斩钉截铁,大概是想解释什么,最终沉默下来,望向祈墨。“师姐,我输了,可我不会一直输下去。” 少女身姿傲然,站在擂台边缘,目光放向空空如也的山坡之顶,眼底滑过一丝苦涩。她跳下了擂台。 叮———群山环伺,罡风寂然。 教习手举风铃,高声宣布: “第七组,玄虚山祁墨胜!” 一滴混着血的汗从下巴滴落,“叭”的砸到地上,粉身碎骨。围观群众如梦初醒,群响哗然,如同捅破了的蚁窝,密密匝匝,洪流般倾斜开来! “输了?” “元婴期的认输了?”“为什么?凭什么?” “这太魔幻了,有没有人掐我一下?” 众人沸腾,无人能忽略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一次比赛里,祁墨仍旧使用灵力。哪怕一分—毫、一丝一缕。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即使她没有灵力,竟然还是徒手赢了一个元婴期! 这怎么可能? 这当然不可能。只有祈墨知道,这一场比赛,只是侥幸遇上了鹅扶。 不,也不幸。 和兔精交易的事情不能暴露。汪住还因为背仙葵在岐黄堂昏迷,在他醒来以前,祈墨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同时还要撇清楚魂蛊的嫌疑。 这时候另一边同样传来潮水般的惊呼,教习高举风铃,喊道:“第八组,上脊山长孙涂胜!”庞杂的声音从耳边如流水般退去,一切对于祁墨来说都不重要了。就在刚刚,她获得了一个继续活命的机会,失去了一个曾经有过几分真心的好朋友。 她从擂台上下来,望着山背面金黄的落日,空气中传来几分凉意,敷在她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凉丝丝的疼。 比赛一直进行到天黑。令人意外的是,纪焦和姚小祝的比赛,胜者竟然是姚小祝。纪焦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满脸风雨欲来。 有人好奇了: “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闻言,纪焦脸色更黑,姚小祝却呵呵一笑,高深莫测:“天机不可泄露。” 第二场剩下十二个人。 祁墨的下一个对手是玄虚山的弟子,方才全程目睹她在擂台上用剑的英姿,未打先自断半截士气,没几回就被轰下了台; 姚小祝对上相一山的符修,吃了好一顿苦头,幸好他脑筋转得快,利用丹药诱导对方不断使用转移阵,靠走位将其绕了进去,最后转移阵绕到那人身上,对方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到了台下: 简拉季全程都带着紧张的微笑。围观全程的某弟子辣评:先用局促紧张的表情迷惑对手,再用精湛的技术打败对方,获得装x打脸双重buff,可谓一绝。 夜幕倾盖,山脊潜形,月亮像被咬了一口,漫天繁星,就像是那一口月亮碎掉的璀璨粉末。比赛已近收尾的时候,现场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变故。 众人不明就里,只看到台下几位教习匆忙到塔台上开了个短会,几位摸鱼的宗主也在此刻现身,玄虚山宗主站在一堆窃窃声声的白袍中间,眉毛微蹙。就在大家等的都有点不耐烦的时候,楼宗主眉毛一松,大乘晚期的神识宛如从地底升起: “经教习判定,在方才的比赛中,有一组使用违禁道具,成绩无效。” 也就是说。 现在多出了一个交换生的名额。全场哗然。 几乎没有悬念,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鹿穗和纪焦身上,这两位万众瞩目的天才,像是冥冥之中注定。 经过商议,为了节约时间和保障安全,学院决定放弃抽签乱斗策略,抽调淘汰者平时的成绩、学分数据,通过对比,挑选出出两名新的交换生。 这个决定在灵阵中引发了大范围的争议,许多平时不敢说懒得说的想法在此刻被推到了台面。有人认为此举太过草率,成绩和学分的判定标准很死,不能代表真正的弟子综合素质,于是权衡之下,学院敲定了最终方案。同样是各二分之一的占比,分数数据占其一,另外一半,交由现场抽签对决。 简直是史无前例的画面,所有参与观察的教习严阵以待,紧紧盯着擂台上每一处的细节,一旦有事故便会立刻喊停。 比赛进行到了第二天寅时,群星亮了又黯,月亮从东滑到西,露着一张疲惫的洁白的脸颊,望着东方天际线隐隐破晓,泛出昏亮。 几乎没有悬念,鹿穗拿下了候补轮的优胜。在最终比赛成绩计算中,评委将根据每组优胜现场打 分,第三组的优胜者因笔试分数综合考量,以非常微渺的差距,落后于分数倒数的祁墨,遗憾落场。 最终选定的六个人,便是祁墨,鹿穗,长孙涂,简拉季,姚小祝和纪焦。 路程紧迫,简短梳洗更衣后,正午午休时间,在学院众弟子的注目礼下,一行人坐上了去往丰岚学院的芥子舟。 交换生7 丰岚学院上古秘境五年一大开,彼时,各学院的能人异士相聚此地。放眼望去,版式各异的道袍五彩缤纷,宽袖窄袖,束帽银钗,如同遍地盛开的鲜花,不一而足。 不同于清泓层层山峰环绕的幽寂,丰岚学院背靠群山,琼楼玉宇,飞阁流丹,讲究的是一个华美和时尚,珍禽花卉遍布其中,湖泊清透如明镜,水天一色,雾气缭绕,有如仙境。 学院大门气派宏阔,上百玉阶层层叠叠,山下停了许多艘形状颜色各异的芥子舟,来自五湖四海的弟子林林总总,谈笑间欢快地往台阶上走。 “上官兄,今年又见面了哈哈哈。” “不容易不容易,听说贵学院去年终于翻新厕所了?恭喜恭喜。”“哎呦,几年不见,孟师妹瘦了不少,变漂亮啦!” “没想到整整五年过去,竟还是我们这些熟悉的面孔,你说说这。” 那人抚掌大笑,“说明这都是缘分呐!” “哈哈哈……” 在这一派祥和景明中,忽然有人手指一展,“咦”了一声。“那是清泓的道袍么?” 寒暄暂停,众人抬眼望去。 遥遥长阶之下,一艘气派的芥子船缓缓停靠,那船通体淬蓝,鎏金纹饰连缀成片,尖端做成个小弯钩,像一条短暂靠岸的异形嘴鱼。 芥子船前,一行六人身穿清泓靛蓝道袍,清风掀起衣摆,腰系各色绸带招展飘动。六人沉默片刻,齐齐动脚,缓缓拾阶而上。 叱咤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不不,搞错了,切音响,二胡起,鼓声扬。 经过一夜苦战,清泓学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极强的疲态,眼下环绕着浓重的黑圈和怨气。六人一列排开,活像六根缩水的苦瓜,抗洪似的走来。身后带着铺天盖地的凉气,肉眼可见的,瞬间污染了在场滚烫热闹的氛围。 何止煞风景,简直就是聚会复仇者联盟。 欢快的气氛渐渐平息,有人吸了吸鼻子。不是,这哪是人。分明就是六匹丧尸。“嘶。”有人轻声道,“今年清泓……多了许多认不到的面孔啊。” 对的。除了一个简拉季,去年尚且有所耳闻。 六个人还在那半死不活爬台阶,大门前已有人开口, “单师弟,你好像有话要说?” 欲言又止的那人头戴白巾斗笠,身上穿着浅绿的学院制服,外披莲花纹饰纱衣,芝兰玉树,清濯隽永。 此人来自白莲山,姓单,单字一个淳。 他长着一张无辜的娃娃脸,嗓音清糯,经常被同辈师姐抓着揉脸,也不生气,整个人看上去毫无攻击性。 不过在这个地方,用外表去衡量一个人,显然是不合适的。 五年前,单淳凭借一把望山琴,刷出了当年秘境淘汰人数的最高纪录。 在场被单淳淘汰过的人还保留着五年前的余悸。只见他的嘴张了又合,不理会身旁人的疑惑,径直走上前,在清泓六人面前站定。 祈墨抬头,一位长相清秀的绿衣服小弟子正在冲她弯腰,乖巧行礼,开口便石破天惊: “师姐好。” “….…” 众人震撼,同伴更震撼,以为他疯了,欲伸手去拉,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神上下一扫,恍然大悟。 “这位,莫非就是玄虚山祈墨?”那人正色,拱手道,“久仰大名。” 祈墨: “……” 真是一招鲜吃遍天,那年一句师姐,没想到就从山内叫到了山外。隐隐有些担心,万一现场变成师姐见面会,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招架的住。 “这位是白莲山单淳。”最终还是简拉季勇敢承担起了“秘境前辈”的责任,出声介绍道,“乐修,很厉害的。” 单淳从小到大收到过的称赞数不胜数,早已习惯宠辱不惊地面对,此刻却连连摆手,谦虚否认道: “不敢不敢,没什么厉害的。”众人: “……” 是,没什么厉害的,只不过刷新的淘汰人数的纪录而已。 仙盟变化与日俱增,对于这个名讳,有些人认识,有些人却一头雾水,暗自忖度这位祈墨究竟是何来头。 一时暗流涌动,锋芒交错。 “啪啪。” 清脆掌声响起,带着灵力贯耳,刹那间风尘静止。丰岚学院现役院长逯天裘站在大门口,面如玉像,风清朗月般,微笑望向不远万里拜访的客人。 修身长袍飘逸无双,下巴周围亦有一圈蓬勃须髯,只不过……是蓝色的。 头发也是蓝色的。深蓝色的编发夹杂几缕白丝,垂坠在耳侧,搭配一袭长袍立于天地大厦之间,竟分外和谐。 祈墨: “……” 祁墨眼睛慢慢回神。 疲急晕船一扫而空,她目不转睛的盯着,瞳孔渐渐由一级地震上升到五级。 逯天裘蓝发蓝须,仙气卓绝,祁墨看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心里顿时冒出一张熟悉的唯诺面孔。 观套路无数的阅漫选手心里打着鼓。不会这么巧吧? 逯天裘没有留意人群中那一道怪异的目光,扬手,爽朗道。 “列位莅临我院交流学习,实乃仙盟之大事、幸事。”他嗓音醇厚,“我仅代表丰岚学院,向诸位表示最诚挚、最衷心、最热烈的欢迎!” 姚小祝的魂还没收回来,却立刻抬手,几乎是下意识,响亮的“啪”了一下。然而周围一片死寂,他醒过来,只好悻悻地放下手,面颊发热。 逯天裘咳了一声。 “路途遥远,想必大家路上都累了,学院已备下丰盛的接风宴,这个,就像回家了一样!大家放松吃,放松喝,好不好?” 姚小祝正发着呆,周围骤然齐喝,吓得他肩膀一抖:“好!” “……”姚小祝挠了挠头。“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说好,”逯天裘一笑,眼里闪过几分狡黠,“宴席座位有限,先到者先得。” 话音未落,几道身影已率先射出去。 丰岚院长爱设置考验的癖好仙盟皆知,按照往年经验,这话的意思,就是想试探他们这些人的本事而已。 秘境试炼,聚集此处的都是各学院的天之骄子,各个心比天高,这种展示自己的时刻,当然也乐得配合。 长阶上的人如同飞速的幻影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唯有清泓学院一行人兴致缺缺。除了长孙涂,其他人看上去像是久罹重疾的垂垂病人,拖着双腿缓缓往门里走去。 “接风宴特意聘请东洲第一勺出山掌厨,据说能吃上一口,就是死了也无憾呐!” “…...” “恰逢本院八月香一年一开,姜、芥、梅子等碾碎,搭配脍炙而食,唇齿留香,一日不绝!” “……” “不仅有美酒佳着,”逯天裘站着念了半天词,终于缓缓抛出杀手锏, “率先到达包厢者,有优先选择秘境降落地点的权利。” 尾音飘散在空气里,除了长孙涂双目呆滞的站着,长阶上已空无一人。一枚落叶掉在她的鼻梁,长孙涂抖了抖,打了个喷嚏,瞳孔清明。 她和大门前的逯天裘对视一眼,沉默地驱动灵力,往学院内部御气而去。 学院上空掠过几道身影,丰岗弟子抬头,只听见陌生嗓音呼喊:“看来孟师妹瘦是瘦了,实力却不减那!” 清铃般的冷笑,孟轻花于半空中轻巧回身,掌心墨笔流毛莹光,纤细五指搭在笔杆上,衣袂翻飞,发丝张扬。 “张雄大哥真会说笑,”笔尖迅速划动,她咧嘴, “说得好像去年,你就打过我了一样。”神器流明笔,字出法随。孟轻花喝道:“剑来!” 张雄色变: “你!” “剑”字金光一没,顿时,一把巨剑凭空杀出,直直砍向张雄!“我先走啦,张大哥,”孟轻花食指摁住下眼皮,吐舌,“略。” 张雄急急闪躲,额角淌下冷汗,几道身影迅速掠过他,连一点眼神都不停留。就在此时“铛”的一声,一道尖锐灵力从身后刺出,弹开了即将劈过来的巨剑。 “不好意思了,张兄,”一只修长的手拍了拍他的肩,上官河眼也不眨,嗓音从他的耳边拂过,“我师妹今年的心思,恐怕不在你身上了。” “….…” 张雄目瞪口呆,被一句话固在原地,身后源源不断飞掠的身影越过他。 “出发前就一直念念叨叨,”上官河从后面追上,不轻不重伸手叩了一下孟轻花的脑袋。“方才在门口,多好的搭讪机会,怎么不去?” “不敢了?” “我哪有!” 孟轻花固执地不肯回头,一个劲往前飞,死也不暴露自己涨红的脸颊,补充道,“……我哪有一直念叨!” “再说了。”她缓声,迟疑道,“那副模样,看上去也不像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还是别……” 上官河指着不远处。“你是说那种‘不争强好胜”么?” 孟轻花: “……” 她扭头,但见不远处一道飓光闪过,祁墨面无表情地跨坐在放大的抵君喉上,风将她的头发尽数向后吹,如同黑色带鱼一般在风中游动。 没错。 一直没能克服御剑障碍的祁墨,为了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食堂,跨越了万里长江般的心理距离。 只不过。 为什么是骑着的啊?! 御剑御剑,正确的画风不应该是踩在上面身姿傲然吗?骑马式算哪门子的御剑啊! 孟轻花目瞪口呆,上官河表情凝固,大约修行这么多年,两人终于在此刻意识到,长老口中“学无止境”、“人外有人”是个什么意思。“回神!”上官河用剑鞘敲了敲脑袋,“她要超过你了!”孟轻花如梦初醒。 各色道袍的学院弟子花式飞过学院上空,丰岚的弟子站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五年一现的难得画面。 接风宴设置在公厨包厢,装修典雅,墙上饰有水墨壁画,盆栽花枝,香味幽幽。正中央摆着一张偌大圆桌,奇珍异着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城 逯天裘已早早坐在主位上,双手拢在衣袖里,笑眯眯地看着鱼贯而入的弟子。 待包厢坐满,他便抬手一挥,门扇“哗啦”合上,拦住了正欲踏入的弟子。逯院长的嗓音陈厚,穿透门板,爽朗落进正在赶来的每一位耳朵里: “包厢位置已满,剩下的就坐在一楼,享用本院餐品吧!” 祁墨收了剑环视一圈,包厢大约有二十五个座位,除了她、鹿穗和简拉季,还有一个没怎么见过的长孙涂,其余人都被拒绝在了门外。 鹿穗抬头,看见祈墨径直朝自己走来。 她自诩问心无愧,但这画面,是个人都会尴尬。不想下一秒祈墨迅速靠近,手压在肩膀处,生生将她摁在了原地。 “一起坐。”她言简意赅。 鹿穗愣了一下。她转头环视一圈,很快弄明白了祈墨的意图。 出于抱团情结,同学院的弟子会下意识挨着坐,包厢里各颜色款式连缀成短线。一众谈笑寒暄间,有不少眼神往清泓这边暗自打量。 平静的表面下是涌动的风云。 试炼不仅仅是为了秘境物资,更是一场实打实的攻防战,是实力,智力,策略计谋等综合起来的较量。如果在此刻,清泓成员的表现有一丝丝漏洞,那么极有可能成为被别人抓住利用的破绽,最后酿成大祸。 所以无论如何,至少在表面上,她们要做的滴水不漏。 简拉季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此刻已经在鹿穗身旁落座,期待地看着两个僵硬站着的少女。长孙涂则是幽灵一般飘到祈墨身边缓缓落座,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看看,为了集体,每个人都多么的懂事。“……”鹿穗松了一口气,要协道,“坐吧。” 开饭了,众人还想保持着饭局谈天说地的优雅,但不知为何,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带动,渐渐都安静下来,一时间只剩碗筷乒乓、菜着咀嚼。 清泓人员根本无话可聊,只好埋头苦吃,战斗力惊人。 “下午,列位便要进入秘境,所以大家边吃,边听我说一些规矩。”逯天裘的声音不仅仅在包厢,同时响在整个公厨上方,余音缭绕。 “其一,每人在进入秘境时会获得一份地图,一张生符。” “生符破坏即为淘汰,淘汰手段不限制,但是不可以恶意伤人害人,如有违规者,成绩清零,取消试炼资格。” “秘境试炼中以积分为数,寻物、斩妖等皆可按情况获取积分。主动淘汰者可获得被淘汰者的全 部积分。第七天留在秘境的人,以获取积分为最终成绩结算。” “好了。” 包厢内外,丁零当哪的吃饭喝水声四起,逯天裘神秘—笑, “祝各位好运。” 没等包厢众人反应过来,周围景色要时轮变,像是身处一个巨大的万花筒,再睁眼,祁墨已经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场所,腮帮子鼓囊囊,手里还拿着蘸料的羊肉。 “……” 祈墨看了看满手蘸料,又看了看半空中漂浮的地图,咽了一下。这大概是所谓的先行选择权。 祁墨想了想,一口塞下羊肉片,掏出随身携带的补灵符,点了一张,搭在指尖。腮肉嚼动,祈墨眼神放空,大概是在思考。 自从亲自使用过以后,对于灵力这回事,祁墨愈发心领神会。如今除了运用,已经能完美控制住体内灵力外溢的情况。 所以即使握着补灵符,也能够精准把控符咒中灵力流向,不暴露自己拥有灵脉的事实。 她的眼神抬起,落在地图上的山脊湖泊。 虽说是上古秘境,可百年以来,无数先人祖辈经手此秘境,也做出了不少改造。所以现在所看到的秘境,鸟语花香,莺飞草长,春和景明,欣欣向荣。 祁墨沉思了一会儿,在地图上细细搜寻一番,试图找到植被稍微贫瘠些的地方,奈何这些都是无用功。最后只好随意选了一处山谷,将补灵符摁下。 与此此时,秘境外。 正在等待入场的后来者们围坐在公厨,烟火气蒸腾。纪焦拍了一下姚小祝: “喂。”姚小祝把头从盘子里拔出来,使劲咽下嘴里的饭,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纪焦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听。 他们都是新人,对于秘境的规则不够了解,因此,餐桌这种庞大的交流仪式,正是他们斩获信息的关键时刻。 “天真,过来人告诉你吧,那份所谓地图看一看就行了,这可是上古秘境,真以为只有地图上那么一条山?—片湖?” “那地图是……” “地图上的不是确切地点,”那人拎着筷子悠悠道, “而是地形。” “每一种地形,代表着秘境里所有相对应的场地。” “秘境中的转移灵阵,会先判断相方的能力,再以此为依据,安排相匹配的环境。”“也就是说,能力越强,被转移到的地方越险。” “来过的都知道,先行选择权就是个坑,先让二十五个人进去把最险的位置占了,剩下的才有优那人歹毒一笑, “只有傻子才会一股脑往前冲啊。” 势。” ” 纪焦和姚小祝在沉默中对视,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包厢里那四个傻子的脸。姚小祝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饭,无限怅然。真是出师不利啊。 交换生8 秘境地图只有四只手掌大小,漂浮在空中,图上地形宛如精制版的沙盘,空山流明,水沙含光。对于祈墨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试炼,而是在七天之内,尽量快地找到去往人鬼交界的通道。 补灵符摁进地图的那一刻,山川河流波纹荡漾,灵阵无声启动,金光把祈墨整个人淹没。她选择的地点是一处山谷。 还未睁眼,便嗅到一阵刺鼻的异香。 映入眼帘是一望无际的谷底,两侧崖壁曲折通天,天空在头顶变作了一根细细的蓝线。底端光线昏暗,物体的轮廓掩藏在如水一般的阴影里,捉摸不清。 祁墨迈开脚步,循着空气中游丝般的灵力来源,随意地走在山谷中。 名义上是试炼,说到底,也只是给他们这些学生光明正大见世面捡经验的机会,何况弟子们来自五湖四海,一旦出事,于情于理都不好交待。 换言之,管它什么危险不危险,反正死不了。「喂喂喂,你们现在在哪?」 唤灵盘一亮,在昏暗的环境下显得分外刺眼,简拉季的灵力源源不断输入:「这鬼地方热得要死,我想裸奔。」 祈墨; …还能开玩笑,看来处境不算特别艰难。 另一道灵力是鹿穗,毕竟是两座山的亲传,她大概和简拉季认识: 「我在一片树林里,没什么人。」 巧了,我这来人了,一个小姑娘。」 「哪个学院的?」「不知道,」简拉季飞快道,「嘶,她后脑勺上咋长着一张脸呢?」 [….….」 「我现在在一处山谷,」祈墨计算着符咒的灵力流量,言简意赅, 「就是冷,目前没发现什么。」 纪焦和姚小祝还被暂时屏蔽在秘境外,长孙涂迟迟不发言,三个人没什么好聊的了,鹿穗率先切断灵力,剩下两人陆续退 祈墨终于舍出一张补灵符,幽幽道: 「保重。」出,唤灵盘熄灭。 阳光在半路就消弭,山谷寒气几乎入骨,祁墨搓了搓手,在山谷里溜达着步子,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搔痒,她歪了下脑袋,伸手去挠时又空无一物。 祁墨甩甩头,再一抓,这一次,抓到了一根柔韧的东西。 腕粗,有些毛刺剌,捏一捏,还带着点弹性。 “……” 祁墨花了一秒时间思考。 下一秒,她就踢到了一个圆滚滚的石头,骨碌碌向前滚去,刹那间仿佛多米诺骨牌被推倒,山谷底端的宝石随着那块石头的轨迹一个接一个的亮起,柔润的光线充盈,清晰地照出了谷底景色。 祈署一怔怪不得一直闻到浓烈的芳香。 在她的面前,竟是一整片高大的花丛,茎杆约有两人抱,花冠如磅礴天上云片,缤纷盛开而去。站在这里,祈墨好像误入巨人国,变成了花朵底下一只小小的蚂蚁。看着这幅奇异的画面唏嘘一下,转头,便对上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睛齐人高,瞳孔毛茸茸的,眨也不眨的盯着她,令人联想到猫头鹰。祁墨后背一凉,但很快冷静下来,发现因为她发现那不是眼睛,而是花纹。 翅膀上长出来的拟态纹。 停在崖壁上的,是一只巍峨如城墙的巨型蝴蝶。 因为过分巨大,每一处生理结构都无比清晰的在眼前放大再放大,祈墨头皮一麻,仰起脸,整面崖壁上密密麻麻,竟不是植物,也不是山纹,而是各种各样拟态的蝴蝶,一只又一只的庞然大物栖息在山谷崖壁,翅膀有两根手指那样厚。 “……” 所以她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祁墨看着掌心蠕动的黑色条状物,僵硬转头,鼻尖对上蝴蝶的无脸的节肢头。她手里齐腕粗的,握着的恰是这只蝴蝶的触须。 还在动。 带着尖钩的尾端,一下一下刮着她的肚子。 “……” 祁墨小心翼翼松手,掌心被触须的弯钩划出数道细小红痕。 看上去,这些蝴蝶显然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是她方才踢出石头的那一点动静,却让崖壁上不少巨型蝴蝶的触须开始舞动,好像无数条黑色 祈墨不关心成绩结算,因此无心寻找什么秘境宝物。但四处探索一下总是好的,总好过漫无目的。 人鬼交界,楼君弦说他在秘境里打开过。却也不说是如何找到的,空留一句话,令人费解。 祈墨正站在原地沉思,一只手不声不响落在祁墨的肩上,拍了两下。 “……” 幽静的深谷,阴森的拟态蝴蝶,可怖的巨型花丛。这鬼地方,什么都有可能。 转还是不转?祈墨苦思冥想,脑子里全是恐怖片转头对上白衣怨鬼血盆大口的画面,心里越来越毛。 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一张惨白的脸映入眼帘,因为表情太死,祁墨差点挥手给出一巴掌。 所幸及时停住。上官涂站在她面前,黑洞洞眼珠挪到祁墨挥到半空中的手,一语不发。 祁墨讪讪收手。两人都是拥有先行选择权的那一批,竟然刚好选到同一个位置,也算是缘分。她不敢声张惊动这些栖息在山谷底的昆虫,打着手势做口型问道,你找到了吗? 她这话问的很笼统,找到什么呢?既可以是宝物,也可以是出口,不过祁墨内心真正的问题,应该是通道。 “别动。”长孙涂没有开口,用的是神识传音。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玉石碎裂的那一刻,还带着冰凉的粉末。 “地图传位会根据弟子能力分配地点,”她言简意赅, “这里的蝴蝶,最少都有化神境的修为。” 祁墨放下手,不敢动了。 她不太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境界,但绝对够不上化神境。是因为体内的“碎片”吗?她仰头望了一眼通天崖壁上密密麻麻的超大型“化神境”,表情麻木,迅速收回眼神。 “看到那了吗?” 长孙涂的嘴始终抿着,祁墨回想了一下,好像从芥子舟上开始,就没见她开过口。她转身,手指指向山谷深处。 祁墨看了她一眼,顺着她指的方向,一步一步靠近,终于看清楚那东西是什么。 底部大概是黏在了地上,丝丝缕缕,泛着积年累月的幽幽绿华,是一只大得可怕的虫茧。“这只茧,是蝶谷最后一枚虫茧,已经有五百年以上了,”长孙涂道, “别走太近,它会吞食修士灵力。” 祁墨脚步一顿. 现在才说。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长孙涂,这位来自上脊山名不见经传的女修,怎么会懂得这么多? “这里的花粉有毒,蝴蝶翅膀的鳞片会制造幻境,”长孙涂持续输出,语句不断,“所以不能有风。” 不能有风? “对,不能有风。”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长孙涂如是重复, “一旦起风,会惊动这些蝴蝶,也会吹落花粉,非常危险。” 她好有实力,祁墨想,就这还叫非常危险,分明是必死无疑。 长孙涂看上去还想再说些什么,下一刻,祁墨的表情在她眼里冻住了。“咔嚓。”“咔嚓。” 预感到了什么,长孙涂缓缓转身,只见山谷深处的那枚虫茧表面裂开一条细长的缝,茧丝随着内部的挣扎,正在一根一根的断裂。 “….…” “你刚才说,”祁墨表情凝重,一边做口型,一边飞快用手势辅佐,“这只虫茧多少年了?” 长孙涂: “……” 五百年。 五百年没有孵化的虫茧,此刻,在这两人的面前,正一点一点的露出其中面貌。 秘境之外,逯天裘正坐在包厢里悠然夹菜,手指一划,投影石上方的显影波动,祁墨的背影出现在眼前。 看见地点,他怔愣了一会儿, “唾”的笑了。 “不愧是白仙司亲选的“钥匙’。”他端碗,大口嚼菜,包厢里除了他分明空无一人,而他却好像在对着谁说话。 “这蝶谷,至少五百年没接收过境外人了,当年老夫我进入秘境试炼,都没能让它赏光敞开大门呢。” 上一秒他还在追忆往昔,下一秒,手里的酒杯就掉在的餐桌上。逯天凝固地看着显影石上正逐渐裂开的虫茧,一时无言。 “无碍、无碍。” 良久,逯天裘才像是找回了神,伸手去摸酒杯。“越是危险的地方,机遇越大。”逯天裘啜了一口,自顾道,“看她能不能把握住了。” 前有五百年虫茧,后有剧毒花丛。 进退两难,祁墨抬头望着被崖壁挤压成一条细线的天空,心里许多方案灭了下去,留余一片空白。 虫茧已经张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两根湿润的黑色触须摇晃着缓缓探出,刹那间罡风从绿茧缝隙中排山倒海倾泻出,毫无预料的,霎时掀起长发,靛蓝衣摆猎猎作响! 祈墨被风吹得眼睛一眯,泪花泛出,却见长孙涂身形不动,兀自睁着那双美丽的大眼,直面狂风。 这下完了。 崖壁蝴蝶迎风振翅,像一架蒸汽机一样飞离崖壁扶摇直上,祁墨生平第一次听到了蝴蝶翅膀扇动的声音,那是一种挤压空气发出的轻微爆破声,无数只巨型蝴蝶共同舞翅,爆破声汇成强大威压,在高空中剧烈发动,震耳欲聋!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引发了一场毁天灭地的海啸。 头顶,眼花缭乱的巨大翅膀绕作一团,祁墨捂住耳朵,冲着长孙涂大喊:“我想到办法了!” “别说话!!” 之前不说话是为了不惊动蝴蝶,现在不说话,则是为了屏住呼吸,避免吸入正在从上空缓缓飘落的剧毒花粉。 飓风仍在作响,巨树花丛摇摇晃晃洒下无数粉末,半空中的花粉被搅作一团,像一片朦胧的黄雾,如同死神荫翳,缓缓向地面笼罩下来。 祁墨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扯住长孙涂,贴在她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话。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长孙涂僵硬地动了一下眼皮。 “我们两个,谁去?” 她看着她。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长孙涂扭了扭手腕,是真的扭,三百六十度的那种,在祁墨惊悚的注视下,她瞥了她一眼,脚底一踏燃烧灵力,如同火箭一般扑向了头顶嗡然巨响的蝶群! 祁墨睁着眼睛看,幡然醒悟。 是了,长孙涂是上脊山长孙顼的推荐名额,善器。善器者,谁说没有可能,她本身就是器呢? 器修珍贵,弟子数量逐年减少,为了不浪费一个推荐名额,长孙顼也算费尽心思,用心良苦也。 身影犹如一道橙色流光没入蝶群,几声轰响伴随着爆亮,可怖的灵力对阵波流在高空中横扫荡开。细小的针状鳞片被震落些许,祁墨立即躲开,不管不顾冲着高空大喊: “快——!!” 剧毒花雾就要降下来了,距离地面仅仅只有两丈。 祁墨的声音被翅膀挥舞的磅礴动静卷碎,她什么也听不见了,耳边只有具体到有些魔幻的轰鸣。祈墨咬咬牙,拔出剑,狠心掏出一整卷补灵符,用力摁了进去! 一声清越的剑鸣,祁墨骑剑而上,瞬间没入庞大的蝶翼之中! 这些蝴蝶没有视力,有的只是对灵力的敏锐感知,祁墨紧紧闭眼,极限状态下五感被究极放大,补灵符在神剑强大的耗能下迅速消耗干净,千钧一发之际,祁墨掐准时机,抬手抓住一只蝴蝶的触须,翻身骑了上去! 她指尖勾剑收入剑鞘,两只手握住触须发狠一扯,就像骑马扬鞭一样,那蝴蝶扑扇了几下翅膀,朝着远处箭一般疾驰。 她猜的果然不错。 当她无意间踢走一粒小石子,抬头引发万千触须舞动的时候,祁墨便隐隐有个大胆的想法。触须,大概是这群蝴蝶最敏感的位置。 祁墨在扑扇的蝶翼中间发现断了半条手臂的长孙涂,眼疾手快将她捞起,旋即扯住蝴蝶触须,往山谷上空扶摇直上! 长孙涂忽然道:“等一下。” 祁墨心说还等什么,这会就算是有他爷爷的祖宗的舍利子,她的眼睛也不会转一下!长孙涂继续: “飞快点。” 祁墨:“……” 祁墨转头,只见谷底的虫茧已经完全破裂,孕育了五百年的巨型妖蝶破茧而出,它的体型大约是山谷里那些蝴蝶的十倍,不仅五官俱全,还生着密密麻麻的尖利牙齿。 哪里还有蝴蝶半分美丽的样子,妖异宛如噩梦。 对此,祁墨有一个更贴切的称呼。这是刷出关卡boss了。 祁墨毫不犹豫,骑着蝴蝶迅速冲破蝶群,往山谷外围冲刺出去,然而妖蝶的速度却比她更快,在她到达顶端的一刹那,身后闪过磷粉,遮天蔽日的荫翳瞬间覆盖了大片平原! “灵力借我!” 虽然不知长孙涂的运行原理,但如今管不了那么多了,祁墨拔剑,另一只手抓住长孙涂的手腕,朝着抵君喉剑身摁了上去。 普通巨型蝴蝶离开蝶谷片刻便消亡,漆黑的腐朽虫尸上蹿出一道银光,抵君喉神剑载着两个身影,朝着整片大陆头也不回地逃亡。 “那只bos……那只最大的蝴蝶,修为大概在什么境界?” 长孙涂沉默,缓缓给出三个字。 “大乘期。” 祁墨:“……” 睡了五百年,出生即巅峰。大乘期,距离成神不就一步之遥。 这怎么玩? 交换生9 【泽珈学院单淳,大战大沼妖兽获金丹一枚,积分加三十。】【若盛学院孟轻花,击败守灵人获千年红珠仙草一支,积分加五十。】 【清泓学院简拉季,摘得幽灵女修假发一顶,积分加五。】 “…….” 距离包厢众人进入秘境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天幕毫无感情地播报着各方进度,孟轻花收笔仰头,没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名字,蹙了蹙秀眉。 脑海中浮现骑在神剑上那张长发飘飘面无表情的脸,孟轻花“啧”了一声,心里莫名其妙浮上些许焦躁。 秘境的另一个角落,鹿穗的目光从天幕上收回,安静地看着面前这片死寂的峡谷,她往前一步,礼貌地欠了欠身。 “打扰了。· 在她脚底,数丈之下的乱葬岗,密密麻麻骷髅人缓缓转头,黑洞洞的眼眶盯向她,“咔嚓”白骨错响,嘴里齐齐发出“嗬嗬”的嘶声。 与此同时蝶谷上方,抵君喉化作一道银光冲天而起,祁墨回头,妖蝶距离神剑仅数步之遥,这样近的距离,甚至能数清蝶翼上的针状鳞片。 祁墨不敢再分神,攥着长孙涂的手腕摁在剑身,源源不断地注入灵力,神剑卯足劲,轰地一声往前跑。 长孙涂衣袍被风扯得乱七八糟,神色平静,任由祁墨摁着,既不挣扎,也不主动说我自己来就好。 神剑驱使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灵力,这点祁墨自己就有体会,但长孙涂自始至终一动不动,仿佛毫不在意灵力的消耗,深不见底似的。 祁墨突然反应过来。长孙涂好像没有问她,为什么宁可铤而走险选择骑蝴蝶方案,不干脆御剑离开山谷呢? 恢复灵力的事情不能暴露,崖壁通天,她带的补灵符有限,支撑不了神剑抵达边缘——这些原因她自己心知肚明,关键长孙涂一介器人,压根不知道啊。 祁墨侧头看了她一眼。 长孙涂的侧脸光洁,鼻尖细腻,仿人类的部分做得很真实,显然在打造的时候下了不少功夫。祁墨的头发被风卷吡张,倏地释然了。 她只是个人造的器人,没有生命,没有思维,一个器人,大概想不到那样深的地方吧。 山谷外是一片万顷平原,草长莺飞,像是一整块毛茸茸的青草蛋糕,万顷绿波描摹出风的形状,呼啦啦从耳旁刮过。 她们的衣袂猎猎翻飞,发丝高高扬起,神剑刺破空气,宛如一只自由飞翔的白鸟。尽头是一片茂密的山林,巧的是,山林的入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姚小祝。 进入秘境以后他就和纪焦失散,此刻正在鼓捣唤灵盘,忽然瞥见地面的阳光正在快速被侵占,他盯了一会儿,心道没想到秘境也有乌云,好大一片。 阴风呜呜吹,将他的头发往后掀去,姚小祝察觉到什么忽然一滞,心说不对呀,这云的移动方向和风向,怎么是反的? 他抬头,天际一片黑压压。 神剑上的祁墨立刻张嘴,发觉在高空中,即使她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就在这时长孙涂发动神识传音,于百丈高空精准送入: “快跑。” 姚小祝看着天空中黑云压城般的巨大蝶翼,登时脸都凝固了。 “快跑!” 脑子里半生半熟的女音没有丝毫感情,等他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有人都来不及了。 磅礴灵力聚集在蝶翼,挥出一道毁天灭地的波纹,瞬间如同蝗灾过境,锋锐的鳞粉弓箭雨一样落下,刷刷没入地底! 长孙涂迅速抽手站起,机械手臂霎时组合变形,展开成一面薄薄的铁皮挡住两人,鳞片暴雨般打在铁皮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长孙涂灵力抽出的一刹那,祁墨手一空,神剑失去灵力支撑急剧变小,她眼睁睁看着失重感像一面铁墙一样砸过来,下意识想催动灵力,却硬生生忍住,人与剑在高空中被飓风撕裂开来,朝着山林自由落体式的坠下去! 内脏被压强挤得一团糟,漫天瑰丽鳞针,恍恍惚惚间,她看见一道残缺的身影如箭一般朝自己冲刺下来。 意识沉进水里的前一刻,她只来得及想起长孙涂说的那句话。 “这些蝴蝶的鳞粉会制造幻境。”她这是要进入幻境了么? 祁墨拉扯不住意识,犹如脱缰的马,朝着黑暗深处奔驰而去。滴答。 滴答—— 冰凉的雨珠砸在脸上,随即暴雨倾盆而下,祁墨茫然地看着周围景色,掺了白漆似的雨幕将青瓦苔砖模糊成线条,她抬起手,掌心迅速积蓄起一汪小小的湖。 原来这就是幻境。 怪不得话本里所有进入幻境的人都不自觉沉溺其中,这种触感,简直就跟真的一样。 祁墨察觉自己的手被谁牵着,她想仰头看看那是谁,脖子却不自觉往后扭,雨水渗进睫毛,将眼睛逼得眯起来,她看见不远处,屋檐底下站着一高一矮的师徒,正在对话。 “师尊,师姐为什么走了?”年幼的单淳仰起小脸,清澈地看向自己的师父,眉眼里都是疑惑。 “她不适合这个。”师尊轻声,“乐修太柔,压不住那个东西,于她无益。” “……” 不适合? 师父脸上的神色淡进雨里,单淳犹疑地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可是,师姐才学了一个月啊。 修仙是通达之途,世间可通仙者千千万,祁墨被领着走遍各山数派,终于有一天仙盟发现,这个捡回来的要是不仅拥有一副天生灵脉,而且对于所有功法的理解异乎寻常。 每一派,短则一月,长不过三,她竟都能入门,且掌握一定的技巧。 这个消息,让一些人兴奋起来。 先前的钥匙只能被锁在仙盟地下,因为他们不是疯就是傻,倘若有一把钥匙在拥有碎片的同时还拥有自己的意识,照目前看,是否可以认为,这是修真界史无前例的天才? 百家流派,数门功法,无一不学,无一不会。到底有没有界限?界限在哪里?仙盟逐一试探,结论令人心惊。 祁墨都学会了,而且表现优异。 所有山门宗主的说辞大差不差:倘若给那孩子时间专修,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还不够。”白否说。 她站在距离祁墨三米远的位置,雾气挡住脸,当祁墨抬起手,才发现自己被一扇无形的门阻隔,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她的嗓音平静: “还不够。” 仙盟议事厅再次爆发争论。 “白灼华!你好大的胆子!”“背仙葵可是三洲禁物,你莫不是忘了盟主嘱托,要违背底线么?!” “不破不立,若你我今日畏畏缩缩拘于方寸,他日灾祸降临,难道要向千年以前,束手就擒吗!” “这不可能做到,”冷冷的声音道, “没有人能够做到,一个人的身体里绝对不可能有两副灵脉,简直胡言乱语!” “她为什么没有疯?”白否很冷静,她从来如此冷静,庞大的身躯将她的灵魂固定在原地,不曾挪动一丝一毫,“被妄或选中者无一例外,为什么只有祁墨神志清醒?那是因为她体内的天生灵脉!世间修士汲汲营营求得灵脉,再建金丹,这一副生下来就有的灵脉,替她抵挡了碎片的入侵。” “可如今,这天生的已经快撑不住了。” “修行固然能够加强灵脉,但妄或碎片力量强大,我方才用天机瞳探了一下,她的天生灵脉已经出现了裂痕。” 手指哗然一展,直直指向祈墨眉心。 “难道各位要眼睁睁放任一枚钥匙再次被吞噬吗?”白否的声音几近冷酷:“不成功,便成仁。” 背仙葵一旦服用即为痛,且伴随着侵入骨髓的疼痛与折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不过十的祁墨以凡人之躯承载着两副灵脉,在仙盟众山间来来往往,永无宁日。 背仙葵本体带有剧毒,需要经过丹炉炼制方能食用,仙盟每月会给祁墨定量的背仙葵丹,后来药痛发作愈来愈剧烈,丹药跟不上需求,终于有一天她难耐痛毒,独自跑出去,生吞了一整棵背仙葵。 “你在做什么?” 身后颤抖的声音,祁墨回头,嘴里含着血红如汁的花瓣,咽了下去。眼前这张脸如此熟悉,是谈乌候。 她现在正蹲在谈乌候的药原里。 谈乌候的脸上划过一丝愕然,迅速捞起祁墨,瓣开她的嘴,脸色越来越沉。第二天仙盟就把祁墨带走了,谈乌候沉默目送,那是她待过时间最短的一座山。经年流水,往日每一秒被放大的痛苦,如今都变作旁观者眼里的画面,落花流失般泻去。 祁墨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孩,她们两个中间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屏障,她可以替她身受,却永远也无法感同。 她无法感受那些岁月里的孤独与疼痛,就像一只路过的游鱼,无法体会飞鸟拔羽弃喙的难过。 祁墨。 祁墨—— 凭空一巴掌狠狠甩了过来,眉心一阵刺痛,祁墨睁眼,努力看清楚眼前的画面。长孙涂的脸放大在眼前,在她脑后,漫天鳞粉如瀑倾下,伴随着尖锐的攻击性。 祈墨愣了半秒。 噢对。长孙涂是器人,没有牵绊,是不会产生幻境这种东西的。 那半条断掉的手臂藕断丝连的在她左手掉着,长孙涂像是感觉不到,只是盯着她,两颗人造瞳孔幽深。 “我想到办法了。”在长孙涂张嘴之前,祁墨迅速开口,语气之果决,好像方才只不过迷了一会路。 “……” “就这样做。” 祁墨神情笃定,长孙涂盯着她的眼睛,不再废话,站起身。 “注意安全,”祁墨开口提醒, “以你自己的名额为重,别被淘汰了。”长孙涂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名额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顶多算是一个努力得来的机遇,但对于祁墨却是关乎性命的东西。即使如此,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对着一个没有感情的器人,说出了“以你的名额为重”这种话。 长孙涂脚底灵力爆闪,化作一道冲天橙光迎着银针鳞片扶摇直上,祁墨迅速抬剑挥臂,乒乓勉强挡住,一边挥剑一边后撤,大声喊道: “姚小祝!” 姚小祝——左眼皮突兀地跳了两下,被鳞片击中晕倒在草丛的姚小祝缓缓睁眼,他方才回到了老家,正蹲在地上和伙伴们玩弹珠,现实与虚幻巨大的割裂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掌心一根硬挺的鳞片,他艰难拔下,顿时血流如注。 尖锐的痛意让他的神志清醒过来, 声音已经咬牙切齿: “姚!小!祝!”姚小祝一跃而起: “我在这!” 他撞上祁墨的眼睛,后者劈头盖脸:“有没有多余的补灵符?!”姚小祝在此刻发挥出了老乡热情的极致,毫不犹豫哗啦啦掏出一大堆,“都在这了。” 祁墨也不客气,抓住剑柄一点,所有补灵符没入剑端,一声清越的剑鸣,祁墨踩上放大的抵君喉,向姚小祝伸手。 “上来,”她说,“不怕死想赚积分的话。” 银剑破空而上,远远便见高空中几下刺目的爆炸,大乘期的威压被激发,磅礴灵力摧城拔寨释放开来,祁墨咬牙,顿时血弧扬起,脸侧生生被灵力破开一道口子,一颗牙齿被掀翻,随着飓风远去! 姚小祝缩在祁墨身后,只听见她冷静的声音。 “这只蝴蝶的修为在大乘期。”“…..…”“一会我喊放,你就丢个毒药。” “我会把最厉害的丢出去。”姚小祝凝重。 长孙涂在妖蝶周围吸引注意,她表面的漆大片剥落,脸颊有一处凹陷下去,露出阴森恐怖的器人本色。她看着抵君喉在蝴蝶背面无声升起,嘴唇一抿,掌心凝聚灵力。 轰! 轰! 爆炸在蝴蝶最敏感的触须处毫不留情接连发动,千钓一发之际,抵君喉以光速越过蝴蝶触须上方,祁墨厉喝:“放!” 嘭——蓝色粉末如同烟花般炸开,下一秒,巨剑没入蝴蝶虫身,以不可阻挡之势犁了过去,活活剖开了整只蝴蝶! “趴下! 祁墨和姚小祝顺势伏地,下一秒,长孙涂飞身上剑,手臂搂住这两个人,背部铁皮变形张开,挡住了从天而降暴雨银针般的鳞片。 天地渐渐复归宁静。 蝴蝶看似巍峨,落地时却毫无声息,像一片棉花掉进了绿海里。 长剑上,三人缓缓起身,顺着光源望去,在他们面前,一颗大乘期的金丹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周身光轮绚丽,活像一颗小太阳。 苍弯顶,天幕缓缓亮起: 【清泓学院姚小祝、祁墨、长孙涂,击败蝶谷王蝶,共获积分。】此时此刻,散落在秘境各处的弟子们抬头,眼底映出了那一串数字一 【三百分。】 三个人随便寻了处山洞,精疲力竭地坐下,各自靠着角落,一语不发。长孙涂兀自捧着那条断掉的小臂,似乎是在找对准的方向。 祈墨的脸很疼。 她近距离直面妖蝶掀起的灵力飓风,半张脸都破了相,哪怕此刻服下生肌丸,那种可怖的疼痛还历历在目。 “太累了。” 到了这种时候,姚小祝的碎嘴还停不下来,有些人是选择安静地休息,姚小祝这种选择累着休息。大概对于他来说,这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是安慰自己必不可少的手段。 “太累了,太苦了,我为什么要被逼着来这?” “…….” 祁墨抬眼望向长孙涂,她不曾因为姚小祝这句话动过一分。 祁墨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起身,踮着脚走到姚小祝身边,在他警惕的注视中坐下,轻声道:“有避音的东西吗?”不说不知道,这一说,祈墨发现自己的脸还在漏风。 姚小祝看了一眼长孙涂。 他掏出张黄符拍在地上,顿时,周围升起一道井口大小无形的灵力屏障。两个穿越者能有什么话题,姚小祝也懒得再拐弯,直截了当道,“你真是穿的?” 交换生22(结束) 祁墨发现自己很擅长用一些卑鄙的手段。卑鄙,关键是每次都能奏效 其实在九头凤攻过来的时候,那样实力悬殊的对决,有比莽撞冲上去决—死战更明智的做法但是祁墨显然不想让这些人明智,所以她当机立断,思维从如何解决九头凤,越直接到了如何解决面前这些人。 修仙人,年轻,个个心气比天高,只需稍加怂恿,过分夸张士气,打一管鸡血,这些人就会热血沸腾地冲上去 毫无疑问,不带脑子的勇士,会热血沸腾地败下阵来 长孙涂看似—马当先加固灵力屏障,实际上,她是趁乱在屏障上安置了一个转移阵法。在那种氛围下,清泓的人表现出哪怕一丝懈怠都会招致怀疑,所以转移阵的位置不能在后,只能在 前。 而清泓的人看似冲在最前面,实际上,他们冲的越前,跑得越快 这就是祁墨的战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走之前顺便淘汰掉一大波人,那就更是上上计此计能行,一是危机当前没有思考余地,二是这些修仙子弟大多道德水平高尚,决计想不到还有这种除了堂堂正正对决之外淘汰人的法子,总结来说,天时地利人和 “今年试炼结束太快了。“ 简拉季的脸有些苦,喃喃道,“我还没 “等一下,你们不觉得有些奇怪吗?”鹿穗道,“试炼应该已经结束了,可天草还没宣布结果。" 纪焦原本在喘气,闻言瞬间直起身: “说明秘境中还有其他学院的人。 姚小祝:“祁墨也不知道去哪了 几个人顿时头大。 另一边,单淳正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溶洞锥石上的水滴缓慢地溅在他的脸上,单淳伸手摸了一下,坐起身 “你叫单淳?” 祁墨坐在距离他三米之外的地方,面对着洞口,她的声音敲击在洞壁上产生回响,清清楚楚落入单淳的耳朵里。 “是的。“ 他咳了两声,看着那背影,颇为小心道,...师姐?”祁墨:“嗯。” 单淳不见放松,反倒更加紧张了些。 他清楚记得,上一秒还在前线和妖兽九头凤对峙,下一秒,他的颈后就遭到了重击陷入昏厥。再醒来,人就躺在了这里。 谁干的,答案已经很明显。 “师姐说有些问题想问我。单淳认了命,斟酌道。“若有能帮到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既喊我师姐,想必之前,我们在你的山门里见过,”祁墨说,“你对我的印象是什么?”单淳有些沉默,他没想到是这种问题,听上去没有任何价值,甚至有些无聊 “师姐很厉害,”他在脑中反复字句,争取把无聊的答案变得生动些,“当时我们一同练习乐器,师姐学什么都很快。 “有多快?”“一学就会。“那确实很快。 单淳又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会儿,都是他记忆里关于祁墨有限且短暂的片段,这些片段像定格影片一样划过祁墨的眼前,陌生的人生一隅再度拼上一角,祁墨沉默地听着,忽然开口:“等下。 她抬眼,虚空中定格瞬间的片段消散,祁墨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你刚网说铃铛?“ “是的,”单淳规规矩矩,“每一位乐修入门以后,都会去三声池里匹配自己的乐器,比如我的望山琴。" 他摊手,一把木琴化现,古色古香,纹路质朴,音弦泛华,一眼便能看出是不俗之物“师姐用了一个月,不仅入了门,还获得了三声池的认可,非常厉害。 祁墨:." 铃铛竟然是乐器。更重要的是,无圻铃,也是铃铛 这种诡异的巧合实在让人无法忽视,祁墨暂且按下心情,继续听单淳讲述。她对这些琐碎的修炼日常不感兴趣,于是决定换个问法。 “你刚刚说,我呆了一个多月。”单淳点头。“这一个多月里,你有没有见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单淳脊背一麻,他准确地从那轻松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丝不寻常的味道,很认真地在脑海中搜寻,小心翼翼道:“白仙司算吗?” 祁墨:“你觉得算吗?” 单淳讪笑两声,继续很努力地回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祁墨转头,看见师弟陷入沉思的样子叹了声气。 算了。“祁墨:“问你这些也没有别的用意,只是经年往事过去太久,我有些忘了。 “人总是会变的,”单淳倒是诚恳,“师姐从前比旁人封闭许多,很少与人沟通,总喜欢自言自语,反而看到如今的师姐,我感到很高兴。 祁墨喃喃:“自言白语。” “不说多了。” 单淳摇摇头。 “师姐施计赶走了其他学院的人,却留我一命在秘境,想必也只是得见故人,想叙叙旧罢了,单淳拍拍道袍,站了起来,“如今各大学院竞争激烈,你我作为学院代表,出去以后,恐怕就没机会像现在这样促膝长谈。 祁墨:..”她真没想到这一层。 不过单淳所说,无形中也补上了她的表面行为逻辑,所以祁墨没反驳。单淳又道:“因果有轮回,上天自注定,今年试炼结束的虽潦草……却也,不在意料之外。“ 他笑了笑,眼神一转,“毕竟有师姐你在。 “我就不耽误时间了。"单淳的手按在胸前的生符上,微笑,“祝贺你们,试炼的魁首。” 天际上,久违的终结天幕徐徐展开,硕大的字体飘逸华丽,显示着试炼的最终结果 在试炼时间结束之前清泓留到了最后,奖励三百分。加上原先剩一半的七百五十分,清泓最后的分数突破至一千零五十分,打破了秘境试炼以来的记录 其余捏碎生符逃出秘境的学院,按既有积分排序,单淳所在的泽珈获得第三,孟轻花所在的若盛因为来不及争抢积分,沦为本次试炼的倒数 在此之前,他们还是夺魁的热门只能叹一声世事难料。秘境无夜,大部分试炼者相当于连着熬了几个通宵,所以出来的第一步就是睡个昏天黑地。等所 有人在第五天傍晚悠悠转醒之后,逯天裘已安排好一桌犒劳酒席,他笑眯眯地站在那里,等候着各位勇士光临。 “大家都做得很好,"他抚摸着蓝色须髯,“所谓试炼,有天意,亦有人力,相信经过学院之间的交流学习,各位都有了丰富的收获。 有人沉默,有人埋头狂吃,有人认真点头,有人看着虚空发呆 这顿饭吃的比进入试炼前安静许多,少了互相客气推诿的寒暄,一些人心事重重。席面很快在推杯换盏间结束,包间空了以后,逯天裘看着座上女子,笑了笑:“还不走吗?“ 祈墨:“我有些话。” 逯天裘不作声,—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祁墨沉默,看着院长那亮眼的蓝毛蓝须,心里酝酿着,又想起了那位现在还呆在清泓的小裁缝于是开口:“您有没有一个,遗落在民间的孩子?” 逯天裘: 他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古怪,似乎有很多矛盾的情绪同时出现,又同时被压了下去逯天表渐渐平静下来,和善地看着祁墨:“多年前,我派曾经走丢过一个弟子。” “那孩子天喊异禀,只是,心思不正。 心思不正? 祁墨脸上的表情没变,淡淡地听着,逯天来继续道,“修行者,讲求日积月累,想要修成多大的道,中间便要吃多少的苦,所有的捷径,最终只会让成果变成空中阁楼,害的是自己。 逯天裘顿了顿,叹口气。 “陈年旧事,多提无益。” “祁姑娘可是看见了一个蓝发的孩子?” . 祁墨转了转手里的茶杯,“下山采买时偶然瞥见的,当时只觉得新奇,所以印象比较深刻。 她抬眼,微笑道,“逯院长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会替院长留意的,若是再遇到她,一定给院长报信。逯天裘颔首:“有劳。 饭席很快结束,所有学院弟子拱手道别着离去,祁墨退出房间,逯天来坐在位置上微笑抚须,待空无一人之后,他的微笑也没有退去。 一切复归安静,旁边的墙壁上空气骤然扭曲,随后缓缓走出一人 红衣玉扇,佛面肉躯。正是白否。 这场试炼从一开始,她就站在这里,透过显影石,和逯天裘看完了全程 “你觉得她拿到三魂枝了吗?“逯天表耸肩,“很显然的事。 祁墨能够如此轻松地离开这里,已经能说明一些事情了。 加上秘境她突然没有理由地对长孙涂出手,之后又突然晕倒,种种异象表明,那个时候,祈墨大概率进入了传说中的“通道缺口”。 “她果然能做到,”逯天表说,“不是我说,仙司大人,您又如何确定,她不是魂蛊的元凶呢?” “因为没有动机。” 白否缓缓落座,满桌饭后狼藉,逯天表给她倒了一杯酒,“而且不管是不是,她拿到了三魂枝这才是重点。" “祁墨这些年在清泓,倒是变化不少,“逯天表道,“您就这样放心让楼君弦继续教她?”白否瞥他一眼,“不放心,然后呢,逯院长想教吗?” 逯天裘没接话。 “这些年吾一直监视,从表面上看,楼君弦教的没有问题,"白否眯眼,“问题出在看不到的地方,或者,出在她本身。 这边的试炼提前结束,另一边仙盟,以岑疏元为代表的讲和派经过多日谈判,终于和在边境闹事的东洲人氏达成共识。 这些东洲人氏闹的理由很简单,无非是觉得三洲的地脉灵力分配不均 岑疏元给出的回应也非常简单直接:地脉分配乃天意,非人力能篡改之;不过,东《二洲之间的和平,一直是两洲人民之间共同的心原,所以为了促进文化,经济,政治交流,《洲原意每年限时开放游学名额,以及安排《洲人氏进入东洲,进行讲学,除害等一系列功课 其实如果细看,这些解决方案并没有播到痒处。不过岑疏元很明白,从一开始,这件事情需要的就不是什么结果,而是一个态度。有了态度,就可以暂时安抚舆论。 所以,在清泓六位试炼者抵达清泓学院的第二天,一道崭新的制度下达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学分制度更新通知: 即日起,清泓学院学分制度更新,十分制更换为十五分制。取消扫地、跑腿、采买等杂务加分机制,更改为实践作业,具体加分依照情况而定。 小组作业1 试炼打破积分记录的消息像插上翅膀的鸟,很快传遍了整个学院。 与此同时,回程的芥子舟刚刚停稳,长孙项一个箭步越过门口简拉季等人,直直冲进长孙涂的包厢。 包厢内没有声音,床榻上躺着长孙涂安详的身影,双目阖上,毫无动静床榻前蹲着一个人,听见动静后回首,眼底落进惊讶之色 祁墨蹲在地上:“长孙宗主?” . 看见她那副疲意的模样,长孙顼的脚步缓了下来,走上前,扫了一眼平躺着的器人,沉稳开口:“拿到了吗?“ 指的是三魂枝。 “拿到了。” “从秘境出来以后她就这样了,”祁墨看着长孙涂,喃喃道,..是不是坏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蹲在地上,神容十分疲倦,像是在此处守候了一个晚上。长孙顼有些动容,甚至有些忘了自己是因何而来,轻声道:“别守了,器人没有神魂控制等同死物,这是正常的。 祁墨:“宗主大人,我只是蹲在这太久,腿麻了。“ “昨天我们为了庆祝熬了一个通宵,”祁墨继续说道,似乎没察觉到长孙顼渐渐下沉的脸色,“清醒过来的时候就蹲在这了,宗主大人您别不说话啊,拉我一把?“ 长孙顼的神色偃在脸上 他的眼珠缓缓挪到包厢内桌面上那整整三只散发着余香的酒坛,祁墨瞥过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热心介绍道:“这是丰岚学院院长送的慰问特产,好喝的,长孙宗主要不要来点?” 长孙顼:.. 借着包厢内稀薄的光线,长孙顼这才发现,祁墨的面颊分明有些泛红,带着一种迷之微笑—分明是还没彻底清醒的模样! 一群学生没人管教就放肆到这等地步!长孙顼面无表情,脖颈间青筋浮现,正欲发作,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某种韵律。 那声音天然具有某种深沉的威慑力,—出现,所有心绪散的一干二净,只剩耳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在那人进门之前,长孙顼就认出了那股熟悉的冷杉般的气味。“楼宗主,"长孙顼黑脸回头,“你就是这么教育你徒弟的?“ 楼君弦也没想到,再次以师徒身份相见,竟然是在这样的画面中事实上,他已经做好发表一番恳切鼓励嘉奖上升人生价值发言的准备 但眼下这情况显然有点不太适配了,他不动声色大步越过长孙顼。祁墨蹲在地上眯眼仰头,她的脸颊不太红,看上去更接近健康,以至于第一眼不会意识到她喝了酒。光线模糊楼君弦的面孔,祈墨嘿嘿—笑,然后保持着那个蹲坑般的姿势不动了 长孙宗主气呼呼带着长孙涂扬长而去,楼君弦盯了她—会儿,开口道:“吾徒。” “嗯?” “这次试炼,可有收获?”“有。“ 祁墨从储物囊中掏出两截三魂枝,捧在掌心,高举过头顶,“这就是收获。” . “还有呢?”楼君弦耐心道,“为师相信,秘境试炼险关重重,带给你的不止是这些,对吗?”祁墨歪着脑袋思考。 “说得对,师父,“祁墨点头,“我学会了御剑。“ 楼君弦: " 这话说的。好像之前不会一样 楼君弦的眼睛一片漆黑,很像是幽静的深潭,再锋利的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涟漪。他就这样沉沉的看了祁墨一会儿,直到蹲在地上的人摇摇晃晃伸出手,开口道:“师父。 “腿麻了。” 这话听上去像措娇,但从祁墨的嘴里说出来没有半分撒娇的意味,只是客观地在陈述一个事实楼君弦长身而立,不为所动,看上去并没有伸手相助的意思,语气平静:“自己起来。” “我拿到了三魂枝。"祁墨的语言有些跳脱,介于清醒和不清醒之间,“可以去救黎道长了...他是个好道长。"话说到这里,祁墨终于动了。 她的手用力撑在床榻上,凭借着某种虚空中的力缓缓站起,两腿血液重新流通的那一刻,仿佛千万根银针在血管里奔腾,祈墨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僵硬在半空,盖住大腿的道袍衣摆轻轻颤页抖,半晌,才继续那个站起来的动作 ——这画面就一个词,身残志坚。 楼君弦:." 芥子舟外,接风洗尘的活动已经开始进行,乌泱泱的弟子从学堂小院里冒出头来,此起彼伏地喊叫: “他们回来了!”“快看!”“恭喜啊!”“简师弟!”“师姐!”... 岐黄堂大门口,谈乌候和端着水盆的连萱迎头遇上。他行了道礼,立刻开口:“祁墨回来了。“连萱的反应不如预期,滞了一下,拧眉道,“试炼结束了?”谈乌候颔首:“目前看来是的。 “拿到三魂枝了?”“目前看来,是的。” 连萱看着谈乌候,忽然冷静下来 铜亮的水盆里浸着半条毛巾,连萱捏出来,将剩下的水泼出去,“哗啦”一声,青石面半边都染上了深色。 “那还不快叫他们过来,”她的嗓音有些凉,“真以为压魂蛊这么容易?” 谈乌侯: 谈乌候咳了一声,悠长道:“在下这几天比较忙,还没来得及向连姑娘请教魂蛊一事。 连萱态度不变:“没什么好说的。 “唔。”谈乌候话锋一转,“既然不谈魂蛊,那么我倒想问问连姑娘,可曾记得你在清泓,还有个弟弟?” 他说的是苏少明。 那个弃婴,被连萱看中天赋捡来利用,送进清泓以后发动傀儡蛊使其变成废人,至今也不过十七岁的,苏少明。连萱看着谈乌候,笑了一下,“谈宗主想说什么呢?” .. “一枚捡来的弃子,废了残了,原本就是我的计划,”连萱抱着水盆,模糊的铜面反射出她一变不变的神色,“与我何干?” 对这个蛊师残忍凉薄的认知,谈乌候算是又刷新了一遍。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岑疏元和冥秦月就前后脚到了,这两人分别从两个相反方向走来,看见对方的时候,显然对这种没用的默契感到嫌弃纷纷露出了不约而同一言难尽的表情 “接送学子的芥子舟两刻钟前就到了,人呢?” 岑疏元诧异,掏出唤灵盘打算问问情况,转念又想到那个人根本不用这玩意,干脆作罢,环视一圈,有些头疼:“悟桑真人呢,魂蛊之事重大,她作为相—山代表,这是罢工了? “不要乱说。 冥秦月的声音难得沉稳,“此次试炼学子中亦有相—山的亲传,真人爱徒心切,亲自去接了。” 岑疏元看着面前两位宗主,“那你们怎么不去?“ 冥秦月:“活着就行。” 谈乌候:“死不了。 岑疏 元: 几个人又站着聊了一会儿,连萱借口放水盆离开门口。此时空气忽然波动,强大的灵力撕扯开空间,在场几位修为都不低,敏锐的知觉登时毛刺一般竖起,看清楚来人后,又很快地松了下来。 那人一如既往身着素裳,眉眼深刻,气质淡然,却散发着强烈的威压和存在感,叫人无法忽视 楼宗主。 众人看向楼君弦手里那个一滩烂泥的玩意儿,表情都有些抽搐:“这是….“烂泥”高举起手,阳光底下,透明的三魂枝散发着阴冷幽蓝的气息祈墨:“三魂枝。“ 众人即刻正色,话不多说,飞也似的架着祁墨往后院奔。连萱早已候在那里,一脸幽静的看着他们。 “给我。她摊开手,“三魂枝。” 祁墨高举着三魂枝的弧度没有变,于是连萱主动伸手拿过来,转身走进卧房。门外那些人跟进来,她也没有阻止 黎姑的身躯正躺在床榻上。 他的面色依旧青白似鬼,眉毛紧皱,却有种和谐的宁静 祁墨这时候终于缓过神,她双脚落地,从楼君弦的手中离开,活了活被衣领拽红的脖颈,看着连萱的动作,所有人一语不发 连萱的表情很自然 她的手指握着那截透明的三魂枝,轻轻在黎姑脑门上游晃,嘴里念念有词,不时冒出一些叽里咕噜的神秘咒语。 屋内没点灯,光线隐晦,病人,蛊师,咒语,烘托出一种古老神秘仪式的既视感。 就这样念了一会儿,连萱收手,将三魂枝递回去,“好了。 祁墨:.. 其余人: 没了。 就这? 祁墨看看四周的表情,又看看连萱脸上淡然的神情,恍然悟了一般,抚掌道,“蛊师大人果然能力高超,敬佩敬佩,如今魂蛊已解,黎道长何时能醒?" “还没解完,”连萱平声静气,“这三魂枝只是将魂蛊种进去的异魂引出,还有残余的蛊毒,接下来的几天我会守在黎道长身边,为他引出蛊毒。 谈乌候:“我的药原或许可以帮上一忙,加上也有些关于蛊的问题想请教连姑娘,不知可否为姑娘打下手? 连萱冷笑:“谈宗主一介宗主,能来帮忙,自然荣幸之至。 “事已至此。”祈墨后撤一步,不卑不亢,“赌约,是我赢了。“ 小组作业2 石榴林的花已经尽数凋谢,被垂垂果实压弯了腰,蜡光的薄皮裹着饱满的颗粒,散发着一股又甜又涩砂子般的清香。 阳光像一滩开水晶亮亮流泻去,烫的每个生物都声嘶力竭。祁墨从岐黄堂出来,此刻坐在聊胜于无的树荫下,手掌交叠在脑后,望着枝叶掩映的果实发呆 事情好像告一段落了,又好像没有 魂蛊的凶手犹未可知,黎姑还有一段时间才能醒过来,不渡境里发生的事,以及黎姑卧房柜子里那道剑意,让祁墨很是在意 还有就是,从丰岚回到清泓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兔精了 祁墨想出了神,摇摇头。不过也好,省去了一大堆麻烦 炎热的阳光像一个温暖的烤炉,祁墨被烤的不自觉蜷缩起了身体,或许是尚未消化的酒精作用,她渐渐合上眼皮,陷入了浅度的睡眠 很浅,掌心一痒,她就醒了过来 是一只纸叠的信鸟,灵力很微弱,祁墨在百科道具上见过这种东西 她拆开,不用辨认灵力,上面的现代简体字已经先一步彰湿了信鸟主人的身份信鸟不比唤灵盘方便,但安全,通常情况下,信鸟能更加预防监听祁墨逐字逐句阅读信纸上的内容,眉眼平静,片刻后捏紧在手心,再摊开,洒下一片余烬 姚小祝在信鸟上写:系统刚刚来找他了。 “它问我,你在秘境里做了什么。 姚小祝握着茶杯,最近学分制度的变更让每一位学子火烧眉毛,四处寻找同伴企划小组作业,此刻庐舍里空无一人,只有姚小祝和祈墨面对面,空气沉重。 祁墨“哦”了一声。 “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 这次秘境试炼结束得仓促,几乎—大半时间,姚小祝和祁墨都在分头行动,所以姚小祝实话实说,他根本没机会观察祁墨。祁墨看着瓷杯里漂浮的茶梗,指尖拨了拨,抬眼,“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这就是我的选择。”姚小祝道。 这是第一次,祁墨在这个傻呵呵的老乡身上,看见了那样隐晦又苦涩的表情 “我骗你的,我不是三年前穿过来,是十三年前,"姚小祝缓缓,“十三年前,这副身体的原主三岁,病死了。" 旸京姚氏,药圣后人 坊间有传闻,姚家血脉中有一种诅咒,历来天赋越高者,神魂便越弱,往往肉身未亡而灵魂先死。也正是因为此,姚氏历代家主几乎没有活过三十岁的 姚小少爷诞下的那天,祠堂里忽然火光大盛,所有蜡烛一息之间融化殆尽,淹成一片凝固的白海。 小少爷是姚氏有记载以来最天喊卓绝者,这一点,在他三岁以后,才有人意识到 此子神魂极弱,因为怕惊扰魂魄,内院从上到下一并仆从都是哑巴,交流用手语。姚府方圆—里禁用鞭炮,惊雷天气时,姚小少爷躺在床上,整个人被避音符裹住,像一具孱弱的尸 可就是这样一个吹一吹就能散掉的生命,从窗口落进去的断翅鸟雀,不日便活蹦乱跳;隔壁小姐送来被拧断脖子的猫,三天后绕着人撒娇;一盆被灌毒烂根的兰花,在小少爷的卧房里开得欣欣向荣,幽静芬芳。 没有人知道三岁那年的一场大病已经夺走了姚小少爷的性命,所有人知道的是,姚氏的小儿子从那一场大病之后因祸得福,神魂不再虚弱,变得比从前强壮,相对于的,也变得普通 一个普通的灵魂寄居在姚小祝天资才纵的躯壳里,这情形,和祁墨何等相似。姚小祝道:“从我成为姚小少爷的那一刻,系统就出现了。 三岁太小,而且那个时候被太多异世界信息裹挟,关于和系统初遇的细节,姚小祝已经记不大清楚了,这些年系统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考进清泓,去对付那个传说中的女主,祁墨。 “如果这一切都是系统在自导白演,”姚小祝沉眉,“为什么?” “针对我呗。” 祁墨已经逐渐熟练了这一切,迷底出在谜面上,“让你考进清泓给我使绊子,让你参与交换生选拔观察我在秘境里的一举一动,你不觉得,你现在就像是一款远程遥控的工具人吗?" 姚小祝:“可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很多人,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利用,他们想要的不是一个清白,而是一个理由祁墨一只手撑着脸,笑了笑,“这就是你找我的原因?“ “那很遗憾,我必须告诉你,我现在掌握的信息也非常有限,“茶梗起伏,握着的瓷杯渐渐变凉,透出一股生冷的涩味,“不过我可以确定,这一切的答案,都和祁墨的过去有关。 她在向姚小祝抛出合作的橄榄枝。话已至此,似乎已经走到了一个不得不的地步,姚小祝点了下头,祁墨又道:“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但我想,你的系统既然不能时时联系识海,说明它或许并非游离在世界规则之外,很有可能,背后牵系着人。 “人?” 姚小祝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祁墨挑了挑眉:“不然呢,难道是鬼?”姚小祝沉默。 他清楚,如果决定和祁墨合作,那么这一切,都将站在陪伴他十三年的系统是人为做的局上承认一件事情不难,但推翻一件他秉持了多年的事情着实不简单 姚小祝需要时间。当他联系祁墨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判断“我会尽量向系统套话的,“姚小祝道,“如果有情况,我会向你说明。“ 祁墨:“小祝,假系统选中你一定有它的道理。 “我们现在掌握的东西太少,想要主动,就必须获取它的信任。“它信任你,你就有更多机会见到它。“ 姚小祝认真听着,祁墨把要说给系统听的话细细嘱咐了一遍,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祁墨便抬脚告退。 山下庐舍汇聚成一片相似的建筑群,她从巷道里走出来,靛蓝色道袍在空旷的道路上化成一抹亮,信步往房心殿上去。 代 小裁缝被祁墨带回学院后,便由房心殿收纳,成为了后院里的一枚扫地女工 常年守在房心殿的弟子毕月,对此感到疑惑。 一个是因为这个新来的小孩身上没有半分灵力,在此之前,房心殿唯一没有灵力的人是祁墨 现在不唯一了。 其次,正值炎热季夏,后山小溪里泡满了为了消暑丢盔弃甲的山中弟子,燥热至此,这小孩却整日死死裹着那片灰扑扑的头巾,看着好不爽利 最后,自从来到这里,小裁缝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要不是祁墨师姐嘱托照顾,他真要以为,大师姐下山一趟,捡了个哑巴小子回来。 正兀自嘀咕,说曹操曹操到,毕月抬眼看见祁墨咬着一块肉烧饼穿过林林叶影走过来,他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小声道:“师姐,师姐!” 祁墨的脚步顿住 她看着毕月疯狂打手势的样子,张张嘴,又合上哦,怎么又给忘了 房心殿辟谷,连毕月都只敢在宗主不在的时候坐在殿门外吃盒饭。祁墨只要再在往前一步,房心殿任何一个角落一旦浸染五谷,恐怕下场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咕咚”,祁墨伸着脖子咽下烧饼,识趣地后退几步,背着树干风卷残云,手指在衣裙上蹭了几下,转身走出来,毕月对她道:“师姐,那个小裁缝…. “他到底是什么人?” “百姓。“ 祁墨连犹豫的片刻都没有,拍了拍毕月的肩,“记住,要像坚守修道者原则对待天下百姓一样对待她,这就行了。" 毕月:.. 谁家好百姓在宗主门前扫地?? 经历过这一次的事情,祁墨在脑海中细细列了个表,谁对她做过好事,谁对她展现出过敌意,按照关联深浅远近,然后祁墨发现,在清泓和仙盟这一串又一串的人物中,有一个人默默不语,但做出来事,都是很要帖,为她着想的 那个人就是楼君弦 祁墨怕他,这毋庸置疑 只是越怕,她就越对此感到疑惑,因为楼君弦对她确实很照顾,不仅关注到衣食住行,甚至镜花草庐事变,他也派傀儡前往协助岑疏元调查,不可谓不上心 忽略那副古板老派的作风,完全就是一个疼爱弟子的好师父模样君子论迹不论心,假设这些都是演的,至少,楼君弦原意这样演。 楼君弦对她展现的善意是一个缺口,她从前对此忽视,如今局势变幻多端,祁墨想抓住一切能利用的东西。 “师父。“ 正殿内,昏沉的光影—如既往,楼君弦身着宽袍如鑲金玉,长身立在高柜前,十指骨节扣在一只木盒上,轻轻放在了柜子中央 “这是什么?”祁墨跳过去,歪了下脑袋,眼露好奇。 楼君弦姿势不动,他的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冷腥气,是寒冬山林间那种树叶的味道,他的嗓音很沉:“纸鶴。” ... 楼君弦叠纸鹤的爱好她不是第一天知道。却在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东西,他是真爱啊。 “有什么用处呢?” “没什么用,”他说话的态度总是介于温和和冷淡之间,眼睛黑黑的看向祁墨,嗓音如流水,“就像无岐对为师那些拙劣的谎技,没什么用。” 祁墨:“……” 小组作业3 他什么意思? 那—瞬间,很多种可能的想法从她脑子里奔腾而过。到目前为止,不能说哪件事对楼君弦撒过谎,只能说穿越过来以后,她就没对楼君弦说过实话 大大小小的事情有太多 是发现病假作业注水?还是卧房快一个月没有洒扫过?难道是她刚刚在门口偷吃的那块烧饼?又或者是偷听的事情被发现. 祁墨心里一激灵还有鹑扶。 按照鸡扶的性子,她从丰岚回来,只要一踏进清泓势必就会被他给缠上,但是没有,说明那只兔子现在不在这里。 只要不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祁墨抬眼,楼君弦的目光沉沉,仿若有冰凉的实质笼罩在周身脊骨里的浪潮汹涌,祁墨的脚步钉死在原地,佯装镇定道“请师父指教。“ “黎姑遇害的那天,一名学院弟子从你的房间里搜出了一盒背仙葵种,记得吗?” 楼君弦也不拐弯抹角,祁墨点头,“那名学员曾与弟子有过纠纷,结下了一些仇怨,想必是早有预谋,故意栽赃 “恰好选中仙司在的这一天栽赃?”楼君弦打断,语气白始至终没有波澜,凉凉道“他是能预测,还是能预知?” . 祁墨不吭声 祁墨看着他她的师父很特别。 语气转变如此微妙,介于温和与冰冷之间,往往不知不觉上一秒还沉浸在师长的温声里,下一秒骤然清醒,对面已然变成了罗刹形象 “装背仙葵种的盒子,是样式较为古日的机关盒,普通市面上已经不再流通了。楼君弦:“我一直想找你谈谈,无岐。 祁墨吸了吸鼻子。 “虽然从不表现,但为师知道你向来心傲,不肯受制于他物,有很多自己的想法。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 等等。 祁墨一晃,心念电转间,像是有一层浑浊的薄膜被戳开,骤然间福至心灵,隐约明白了楼君弦话里的意思。已知,原主从小被仙盟用背仙葵的瘾性控制。楼君弦和仙盟达成了某种合作,虽然不清楚,但毫无疑问,作为师父,他对这一切知根知底。 那么祁墨私藏背仙葵种的举动。 ——在楼君弦看来,是否只是反抗仙盟控制的一种举措 触电般的想法从脑中穿梭,祁墨面色不改,决定赌上一把她看着楼君弦开合的口型,出声道: “有些事情...“师父。“ 楼君弦看着她。 “弟子知错了,师父,"祁墨垂下眼睫,“师父字字箴言皆为弟子着想,仙盟计划亦是为天下图谋,弟子一时糊涂,往后定尽心尽力,再不生二心。 寂静。 祈墨咬牙,开始上演技:“弟子对仙盟的衷心天地可鉴,对师父的信心坚如磐石,对护佑天下的恒心滴水不穿!” “弟子不求原谅,只求师父能给弟子一个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机会,弟子原将功补过,字字真心!” 殿堂里无人回应,祁墨很想抬眼看看对面的表情,但是她忍住了 近乎死去的安静里,感官被无限放大,她似乎听到那人有一刹那的呼吸,随后耳畔落下不带任何色彩的嗓音: “好。“ 捏不准他的意思,不过好就是好,祁墨行礼:“弟子还有一事相问。” “讲。” 又来了,又来了,这副前后割裂的样子,祁墨在心里笑眯眯,面上毕恭毕敬:“这次去丰岚试炼,进入通道缺口时,弟子遇见了一名鬼魂。祁墨等了等,对方没说话,她便继续说:“实力强悍,似乎具有吸收他人灵魄的能力,而且在交手过程中,弟子总觉得,那东西气的走向非常熟悉。 “那是鬼修。” 头顶落下两道凉凉的视线,楼君弦言简意赅,“你觉得熟悉,是因为鬼修生前是修士,即使死后灵脉消亡,他们行运力时也依然按照修炼时的习惯,和你们一样 鬼修? 没记错的话,之前在她耳边传的沸沸扬扬,什么玄虚山大师姐湫水港手刃千年鬼修,那个时候也出现了鬼修吧? “鬼修和修士一样,只不过存在于肉身消亡后的世界。 似是看出了祁墨的心思,楼君弦道,“生者有寿,修炼有尽时,而鬼修没有,并且脱离了人性和规则的控制,他们钟情于邪诡之道,这类魂往往强大非常。" 强大非常,祁墨在心里默默重复,确实很强大,如果不是那道白魂出手相助,她和鹿穗估计得双双折在那里。 祁墨还想问问关于无圻铃的事情,但她抬眼看见了楼君弦的表情,立刻就把问题咽了下去,行了个礼:“原来如此,弟子又长见识了。弟子还得回去消化消化这次试炼的见闻,就不多叨扰师父先行告退…. “等等。“转身的背影一僵。 “试炼经验难得,消化完后写三千字感悟交上来,为师批阅。” 祁墨:. 这老榆头,死性不改 次日,清泓食堂 “实践学分,自行组队?” 姚小祝差点一口饭喷出来,他捂着下巴,看看左边的简拉季,又看看对面的纪焦,心中警铃大作。 “你们不会想找我吧?” “不好吗?”简拉季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一边嚼,撑脸看他,“至少在秘境里,我觉得我们配合挺默契的。" 纪焦赞许点头姚小祝一语不发。 比起那些—根筋转三道弯的人,他承认自己确实是有点傻,但不至于傻到看不出来这两人的企图。 他姚小祝算哪根葱,分明是想借他一个名分,把交换生小组剩下的三人召进来 “不要妄白菲薄嘛,”简拉季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熟练地搂住姚小祝瘦弱的肩膀,眼神诚恳,后者恶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对我们也很重要的。“ 纪焦又赞许地点点头,开口:“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去找她们?”“有一个不用找了,"简拉季搂着姚小祝,拾抬下巴,“这不就来了?” 冒尖的饭盘“咣”的放在桌上,姚小祝仰头,看见了少女尖尖的下巴。鹿穗坐下来,今天的发型分外规整,—丝不苟盘在脑后,像她的师姑悟桑 经过交换生选拔一役,相—山鹿穗的名讳才终于开始在清泓学院内传播。堂内嘈杂,简拉季笑了笑,道:“难得见你吃饭这么不积极。 姚小祝和纪焦看着那小山堆似的饭盘,双双陷入沉思。 “我一直想问。 姚小祝举手,手指来回晃:“你俩是认识?”鹿穗抬眼:“很奇怪吗?” 确实,同为山门亲传,又都是社牛,不认识才有些奇怪 “你们既然叫了我,打算怎么把祁墨召进来,”鹿穗吃饭的时候是不说话的,只有中途喝水清口,她才靠着椅背出声,“我在试炼上得罪了她,未必会 “不不不,不要妄自菲薄。 在姚小祝诡异的注视下,简拉季松开手,对着鹿穗道,“你失踪以后,祁墨师姐可是很积极地在找你呢。” . 另外两个人没说话,大概是在回忆“积极”在哪。简拉季继续,“再说,如果小组作业想要轻松一些,按照咱们目前的阵容,无论是谁,选择加入都是最有利的吧? 倒没有说错。 从试炼回来以后,鹿穗被悟桑接走,直到此刻出现之前都一直待在相一山上。三个人默契地没有盘问,一顿饭吃着吃着就寂然了,这时旁边嗓音乍起:“聚餐不叫我?” 简拉季眉毛顿开,立刻扭头,只见祁墨端着一盘和鹿穗不相上下的小山堆,熟练地坐下来,摆弄了一下筷子,“我以为我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算!怎么不算?” 简拉季亲自上手拎壶,一杯白水倒出了白酒的架势:“大家都是朋友,合作有经验,才能更高效嘛!" 简拉季所在的居黛山,宗主冥秦月,是清泓六座山门里唯一没有接纳过祁墨的,所以简拉季对祁墨没有师姐滤镜,相处起来反倒更加松弛。 “还差最后一位。” 祁墨摊手:“可能没戏了,我刚刚跑了一趟上脊山,连宗主面都没见到,只见到了几个门童子。" 三个男人异口同声:“门童子怎么说?“ “门童子说,”祁墨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困惑,“玄虚山宗主弟子与狗不得入内。 . “吃饭吧。”简拉季忽然冷静,餐桌上终于回归饮食正题。只有祁墨左也看看,右也看看,一派茫然。 饭毕,五人相约前往信塔。 近年来两洲妖祸渐长,仙盟和东洲都有专门的队伍机构进行处理,但也难以避免应接不暇。白从仙盟新条例出台以后,清泓的信塔便划分出了一个崭新的板块——委托墙 来自仙盟以外各地的委托按照难度等级排序依次展示,等级越高,相对应的报酬和积分也越丰厚。 一丈高的墙壁上挂满了红绳,绳下拴着不同数量的黄铜币,从一到十,难度随黄铜币数量成正比。 五个人站在角落正商量祁墨的肩膀上忽然搭上一只手,她回头,直直撞进了器人没有感情的眼底 手工眼珠子,清亮标致,无神似有神姚小祝率先发出一声欢呼 “你怎么来了?”祁墨问,出口以后才意识到这话有些奇怪,立刻改口,“欢迎你来!”几声附和:“欢迎欢迎!” 长孙涂:.. 祁墨不知道,但那三个男的心里门清。有长孙涂在,他们这一趟无论选什么任务,基本等同于去度假。 “第一次做这个委托,没什么经验,咱们求稳。”祁墨从墙上揭下一条红绳,串着五片铜币,离开委托墙的一瞬间,便嗡然发光,亮出了委托的地点 祁墨“咦”了一声。抬头,队友们像是被抽走了喉管驟然静了下来,神情各自莫测 “湫水港。”她收起红绳,“上一次我去这个地方是什么时候?““一年前。” 鹿穗开口,难得接话道,“一年前,湫水港吃人事件,师姐作为仙盟派遣的先锋,亲手结果了主谋鬼修。“ 小组作业4 “随行道长?” 信塔的人点点头,解释道:“这都是为了保证学生的安全,五钱铜币及以上的任务需要学院道长随行。" “我看看,”那人翻了翻册子,眉眼舒展,“刚好,方才有一位道长在这里留名,说若是有一名叫祁墨的女子前来委托,请务必让他领带。 六人异口同声:“谁?” 信塔的人抬头,册子一竖,露出了上面漆黑的人名:黎姑 湫水港,位于东洲沿海地段,原本只是一个小渔村,在两洲贸易往来的需求催促下,如今背靠商业城市,成为沿海的主要港口 穿越以后,祁墨还从没有出过远门。 从前想下个山都被楼君弦驳回,如今—出,直接跨洲,还是个商业城市所以试炼小组六人此番从山中出行,是真正意义上的,进,城,啦 城门阔气,像一只瓦兽的巨口,吞吐着来往不绝的商客。流水般的形形色色的人中,一排人如同沉默的礁石,呆滞地逆在人流里,仰头不动。 “别挡路!” 长鞭挥舞,载货马车隆隆驰过,纪焦侧身让了一下,撞上了姚小祝,接下去就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翅趄,如梦初醒。 “好大。“好多人。“好香。“众人齐齐望去,祈墨凝视着城门内的摊贩,叹道:“卤肉好香。 . 狗鼻子都没这灵吧 “沟通好了,"黎姑由远及近,手指一展,对准不远处—辆豪阔的马车,“城主派了专车来接走吧。“ . 虽说也只过了十日左右,可再次见到能动的黎姑,心中也是一股说不上的感觉。祁墨叹出复杂的心情,弯腰上了马车 金丝软垫,熏香流苏。 阳光将空气暖的很蓬松,祁墨倚在角落,听着车窗外隐隐的街市嘈杂,眼皮开始打架,这时脸上忽然落下一块手帕,遮去了亮眼的光线。坐在她旁边的是长孙涂。祁墨连声感谢也来不及说,便浸入到梦境中去,手帕勾勒出浅浅的五官轮廓,呼吸淡而均匀。 她是那种熬的时候很能熬,秘境中几天几夜不睡也精神百倍;恢复的时候占战线拉的比谁都长,非得睡上几天几夜不可 从秘境回来以后,也一直没有一个很好的机会补上一觉 马车一路朝着城主府驶去 在来之前,他们已经基本弄清楚了这次妖祸的主要情况两周前,城中出现大量失踪案,下至三岁幼童,上至十七少年,全部都是未成年 港口城市商业经济非常关键,事情尚未查清,城主犹豫着不敢声张。恰逢两洲互助条例新出,他当机立断,立即派人送信去仙盟,迎来了清泓一众人。 失踪的未成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时间。 大多是傍晚之后,或者在热闹的集市;或者是自家小院里吃晚饭,谈笑风生间,转头人就不见了;又或者出门办事,却直到深夜宵禁,再也不见回来过。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已经近九月,天色黑的越来越早,戌时以后天光便已经湮没。在这之前,清泓众人还有很多时间和城主府交涉。 马车摇摇晃晃停在府邸门口。车厢停止摇晃的那—刻,祁墨醒过来,摸掉脸上的手帕。 “。” 一下车,众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只见城主府门口琳琅满目,布匹,糕点,木具,上至金玉下至纸风车,花花绿绿,老管家正指挥家丁用竹篓子装起,见到黎姑一行人,他拱了拱手 “城主内子失踪,心中悲痛,这些都是市民自主送来的。管家看上去却很苦恼,“哎,也不知道还哪去,这可如何处理啊! 被家丁引着,几人一路往府深处去。姚小祝拉了拉简拉季的衣袖,低声:“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是很奇怪。 从进门开始,七个人都感受到了这种奇怪——首当其冲的,太安静了。 无论是开门引路的家丁,还是随处可见干活洒扫跑腿的侍女仆从,每个人都低眉顺眼一语不发像在遵循某种规则一样,默契得出奇停在月门前时,一名侍女模样的窈窕女子款款而出,身着干练素裳,烈阳沐浴,她白的像是—道雪,嗓音轻凉动听: “城主身体不便无法见光,所以派我来转达,诸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黎姑忙摆手,话都涌到舌头尖了,侍女又道:“城主内子于三日前失踪,府中上下悲痛,故而自主禁言七日,请多见谅。 . “当然,客人是例外,"侍女道,“奴婢也是应了允许的,如果可以,请务必轻言细语。 清泓众人面色凝重地点头,侍女欠了欠身,“妖祸一事,城主邀请诸位移步至卧房商议。 绕过从丛绿植小道,一间竹林掩映的小院映入眼帘,推门,几双靴子纷纷踏入,羽毛般的落在地上。侍女一语不发关了门,随即垂首站在角落,宛如一尊雕塑 厚厚的纱幔围裹着床榻,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清瘦的人影,半晌,人影开口:“身体不便,无法亲白迎接,在下… “无碍无碍,”黎姑迈着轻快的步伐迅速上前,轻巧地跪在床榻前,语气诚恳,“身体是本钱,我等原本就是为城主排忧解难而来,不必过多在意那些虚礼。 城主咳了一声:“那好。 “不知城主大人患的什么疾?”黎姑的语气拿捏得非常到位,既关切,又不会显得热情过分,“在下略通些医术,也见过不少奇患,或许可以提供些建议。 城主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床帐里伸出一截苍白如纸的手腕,黎姑收到默认,指尖搭上去,细细探查起来。 背后一排人已经凝在了原地 “喂。” 祁墨盯着床榻前跪着的背影,手时捅了捅姚小祝,“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 姚小祝: 何止是有些 怎么说呢。或许是学院内的社交范围太狭窄,每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当踏进这样一个陌生的氛围中来时,黎姑展现出的精通和圆滑,和印象中的严肃刻板形成了强烈反差 鹿穗简拉季他们或许感受还好 但祁墨跟姚小祝可是经历过复考的人,黎姑跪在城主床榻前的一幕不能说令人疑惑,简直是有些惊悚了。 沉默间黎姑已经迅速查完脉,低了低头,笑道:“冒犯了。到底,祁墨也没有听见这位城主患的什么病。 “关于妖祸一事,府内已经请人查过一遍,却并没有什么头绪。 床帐内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众人安静等待,连呼吸都情不自禁放轻。城主缓了缓气,继续道“不过,我见过那妖怪—面。 黎姑:“哦?” “内子失踪那一晚,恰好是他的生辰,“城主一字一句,“我们父子俩不喜铺张嘈杂,从小这种日子,都是家庭晚宴,说两句吉祥话,煮一碗长寿面。 “他娘亲去得早,我又常年伏案务公,手艺笨拙,这么多年,只学会了煮面,所以每逢他的生辰,我都要亲自下厨。“ “那日我们父子在房中聊天,中途我去煮面,水开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猫叫。 “猫?” “对,猫。”城主点点头,无比笃定,“我知道这段时日城内失踪案频发,这声猫叫突如其来让我感到心慌。当我跑出去打开房门时,房中的蜡烛不知何时灭了,很黑,我看见了那东西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 “它叼走了我的儿子,没有动静,可我看到了。” 说到这里,城主的语气已经有些急促,侍女踏步上前,对着黎姑一行人弯腰:“城主还需要休息,房间已经安顿好了,不妨先随奴婢去看看?” 就像被推着走的戏台人偶,清泓七人从城主卧房出来,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客房 “我有事情要办,”黎姑转头,露出一个温和俊秀的笑脸,“你们先去,晚些时候,我们再商量失踪案的事。 祁墨等人纷纷点头 老师甩手留学生自习这种事,再好不过了。“我说,你们有没有想过。“ 参观完客房,侍女便起身离开,六个人迅速聚齐在其中一间房内,祁墨合上门,转身道,“为什么是猫?“ 鹿穗道:“城主在我们来之前已经调查过,适才侍从留下了一些卷宗,除了城主所说的猫,失踪亲属在不同场合都听见了动物的叫声。" “也就是说不止是猫?”“对,或许,作案的不止一只妖物。 简拉季吸了口气:“这就是五钱铜币的委托。” “妖怪吸人精气,啖人血肉,童子体为成熟,是精最纯而肉最满之时,那妖物估计是看中了这一点。"鹿穗继续说,“我有个想法。 这句话和祁墨的声音重叠,两个人没有看对方,同时停住,鹿穗开口:“一个人去做诱饵,引出妖物。" “这里有谁还没成年?” 祁墨:“我十八。 鹿穗:“十八。“ 简拉季:“十七。“ 姚小祝:“呃,十七。” 长孙涂: 纪焦举手,一脸正色:“十六。“ 众人: 沉默如刀。 纪焦身材高大,五官深刻,丰神俊朗,往学生堆中一站,高出平均水平半个头 行事为人更不用说,哪怕是所有人围一圈互相开玩笑,也绝不会开到纪焦头上去,因他话少低调,循规蹈矩,一身凛然正气。也就姚小祝傻头傻脑,偶尔谕矩别他两句,再没有了 何况,纪焦的体修已经修至接近神妙境,竟然从没人提起过,这位差一步就被收为亲传的少年今年才十六岁! “兄..弟啊,”姚小祝拍了拍他的肩,仰头看着纪焦的眉骨,心情复杂,“你加油。 纪焦端坐:“……” 小组作业5 城主府外。 烈阳照顶,青砖铺列,宽阔的大街上人如流水,黎姑不知从哪弄了顶草帽,盖在头上,一路往街道尽头走去。 行人车马步履匆匆,黎姑游走于其中,闲庭信步,好像一条无声的鱼没入海。他经过丛丛摊贩,绕过曲水河桥,最终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里堆放着许多杂物,尽头是—面墙,死路 “重新做人的感觉怎么样?“ 身后,杂物堆砌的阴影之中,连萱抱胸靠墙,微微挑眉:“你就这样出来见我,不怕引起那几个学生的怀疑?” 她换下了清泓那身惹人眼目的靛蓝道袍,穿回了从前就穿习惯的布衣,脸上化了些黑,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眼下妖祸事为重,他们没那脑子。黎姑走过去,和连萱并肩站在阴影里,然后拍拍衣摆蹲了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 连萱和黎姑,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若无其事聊起了天黎姑道:“我照你说的,成为随行道长,接下来想做什么?” “别急,你我之间既是交易,我也不是—味索取之人,你先说说,为什么忽然决定要帮我?” 黎姑抬头:“不是你说的吗?” “?” “想清楚了就来找你,我现在想清楚了。连萱:." 黎姑:“你都说了,咱俩之间是交易,我帮你,你也要帮我,这才公平嘛。“连萱深吸一口气,“说说看。“ “我在湫水港有一位故人,“黎姑把下巴搭在膝盖上,“你帮我找找。.没了?" 连萱皱眉,“姓甚名谁,干什么行当,外貌神态如何,这些呢?” “唔。” 黎姑沉思,“大概是个六岁左右的小孩?” 连萱:“你没有在耍我吧。 “怎么会!”黎姑从袖口里摸出一条青锦,细长模样,像是包裹着什么,“你只需拿着这个,和那孩子十五米之内,就会产生反应。 连萱垂目盯着捧着那物的手,两弯眉毛不白觉对在一起,开口:“那我要是找不到呢?” “找人么,随缘,"黎姑脸上露出一个洁白的笑,“我既然答应了姑娘,该忙的,白然是会尽力帮的。" “你最好是。 连萱抓过那条青锦,低声:“这几日多加注意祁墨的动向,如果有无圻铃的消息,及时跟我说。" 黎姑蹲在阴影里看着连萱离去的背影,喊道:“如果没有呢?” “你是她老师,”连萱挥手,没有回头,“白有许多办法,用我教你吗?“ 黎姑愣愣地看着,须臾“哦”了一声,自顾白乐了。 城主府的晚膳安排的非常周到,红烧素鸡,清蒸鲈鱼,农家小炒,甜点瓜果,浓浓家常烟火气扑面而来。上午引路卧房的那名侍女了欠身: “城主说了,各位久居仙盟门派,见惯了奇珍异植,东洲乃凡人居所,费尽心思铺设稀罕菜式反倒是班门弄斧,不如试试这些家常小炒,以尽地主之谊。 “甚好甚好。 简拉季正准备说话,身旁一位喜气洋洋地开口了,祁墨上前一步行礼:“多谢城主招待,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侍女有句话没说错,修仙子弟,辟谷习惯都是各自看着办,反正有化谷丹,但灵脉养育之地,生物大多奇异,早就超脱了原本的模样。 如今菜色虽朴素,清泓众人心里却涌上一股难得的如归之情,谦让着坐下,没过多久原形毕露,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侍女缓步退出,合上门。 “诱饵引妖这事,要不要上报城主府。待脚步声远后,鹿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两方合作,或许更能…. 祁墨:“不必。“她的一侧脸颊鼓涨,嚼动着饭菜,“两周过后才选择委托,这段时间,身为城主,不可能毫无动作,眼睁睁看着市民失踪吧。 姚小祝只顾埋头吃饭。这样爱吃,却还是瘦的橡根竹竿,着实令人费解长孙涂作为器人抱胸端坐,面无表情,一语不发。纪焦就更不用说了,这样残酷的饭桌竞争下也能吃的不动如山,根本没有开口的想法 就只剩两个人于是简拉季只好发言:“你的意思是… “城主是个聪明人,在我们来之前,肯定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诱饵这么传统的手段,城主会没想到吗?”祁墨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和着米饭拌了拌,扒进嘴里嚼了两下,“看样子是失败了。为什么失败暂且不追究,我想,如果咱们要往成功那边去,最好不要和城主合作。 一张圆桌,简拉季坐在祁墨半侧面,隔着两个人,微微倾身:“你不信任他? 祁墨盯着饭碗,随意抬起指关节点了点鹿穗:“你问问她呢。“ 简拉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笑嘻嘻:“嘿,我也不信。 鹿穗:.." 风卷残云过后,纪焦如释重负放下碗筷 他是这六个人中唯二辟谷的,修行后极少破戒,为了保证凡胎地气,这才吃了不少。他擦擦嘴起身道:“我先回屋了。 姚小祝冲他抬抬手,转头跟众人道:“纪焦可是能一下跳到九头凤背上的人,厉害的,估计都不用咱们出手,他自个就把那妖物擒了。" “姚兄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简拉季举起城主府准备酒瓶,鼻尖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好酒,是桃花酿,闻着倒是香得很…. “不可大意。鹿穗身体忽然动了动,反应似乎有些迟滞,“毕竟是五钱难度的委托。 “看着我干什么?”鹿穗皱眉,眼神——扫过去,最后落在简拉季手中的瓷器,“那是酒吗?” “鹿姑娘,"姚小祝小心翼翼,“你刚网是不是走神了?”…没有。”鹿穗的语气有些硬,“我吃饱了,先出去吹吹风。 她站起来,人都走到门口了,忽然停下,转头道:“出发前学院里特意嘱咐,实践乃为生民计之业,需得严肃对待,切忌贪玩享乐。 “……” “酒里是有金子么。” 鹿穗的眼神缓缓降落酒瓶,简拉季手一抖,讪讪笑着,将瓶子放回去,推远。 鹿穗离开后,简拉季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被祁墨开口嘘了回去。她看着这两个眼巴巴的人道:“黎道长马上就回来了,这酒气又浓郁,想被扣分的话就喝吧,我不拦着。 “奇怪,啧,"姚小祝看着空落落的门口,兀白嘟噎,“自从试炼回来以后,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呢?” 夜色渐深,黑沉如墨,不见半点星子,深巷中遥闻犬吠。众人收拾饭桌后各自回了寝屋躺下。被窝里,祁墨穿着鞋,外裳也没脱,手里握着唤灵盘,专心盯着上面的灵力波动,一旦有异,纪焦就会立刻发送消息。 皎月当空,穿梭在乌云之间,渐渐挪到了正上方。祁墨翻了个身,猛地坐起来,三两下冲出门外,其余人恰好站在门口,相望一瞬,众人默契闪身,长孙涂大力踹开纪焦的房门——空空如也! “犬吠。“ 祁墨的眼神很快镇定下来,“深巷入夜多犬吠,偶尔两三声,那妖物大约是借着这个掩护。”“动静呢?”简拉季在屋内踱步,“纪焦实力不低,连唤灵盘也来不及用吗?”姚小祝已经不会说话了。此时,沉默了快一整天的长孙涂终于开口:“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 众人环顾,眼神一变,脱口而出:“鹿穗?!” 事发突然。 祁墨咬着指关节,她的习惯依然没改,焦虑思考的时候,头发和关节指甲一类无关痛痒的地方就得遭殃。“我们听到犬吠是在什么时候?” “饭前?饭后?”姚小祝扣着脑袋,一派苦思,长孙涂开口:“入夜以后。 狗吠并不是持续的,但入夜以后,断断续续,隔一段时间就会听到。往往,一只狗叫其他狗也会跟着叫,这也是为什么,祁墨说妖物的吠叫声掩藏其中 “鹿穗是个聪明人。” 长孙涂看了她一眼,祁墨垂目道,“她是相一山亲传,用符手段精妙——饭后离席前,她说了什么?" ———我吃饱了,先出去吹吹风——切忌贪玩享乐。——酒里是有金子么? 祁墨抓过酒瓶,哗啦一声浇在地上,众人纷纷效仿,将饭桌上剩余的桃花酿统统倒干净,然后往瓶口里看去。 祁墨上下翻看,终于在瓶底,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黄符。 “是最普通的灵符,”长孙涂开口,眸底一片清寂,“符篆灵力和符主相连,这是符修课本上的常识。" 长孙涂说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语气,在场三位却下意识脖子一缩,仿佛身临课堂。姚小祝捂住后颈,忍住那股熟悉的既视感,问道:“现在怎么办?” “你们觉得,这妖怪智商有多高?” 简拉季道:“如果我是那个妖怪,会选择阒寂深夜,还是趁众人声息未宁时,捉他个防不胜防?" 祁墨眸色一沉:“失误了。 纪焦是第一个回房的,在他们还未散席之时,很有可能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遭遇不测“妖物横行多日始终未有头绪,说明此地妖祸不一般,鹿穗大约是考虑到这点,为了把戏做足,擅白以身为饵,实际为我们留下灵符。" 长孙涂道:“只要鹿穗的灵脉还在,跟着灵符唤主的指引,一个时辰内,找到他们。 小组作业6 “去吧。” 侍女欠身退出,缓缓合上房门,踏着碎步走出院落,拐弯时却撞上一个人影,那人慌慌张张,“哎呦”—声,看清楚对方以后,两人都顿住了。 侍女:“黎道长?” 黎姑立刻抓住侍女的肩膀:“他们去哪了?” 侍女一头雾水,素日伶俐此刻也结舌了,"..…您,您没跟他们一块去吗?" 黎姑松开手,表情冷酷,“我迷路了。” “?” “这城太大,雄伟壮观鳞次栉比,街道曲折如迷宫,你们城主,“黎姑感叹,“真厉害啊。侍女:“???” 她一脸莫名地看着黎姑感慨离去的背影,然后急匆匆倒步,着急问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阿嚏!!” 简拉季一把捂住姚小祝的半张脸,瞪着眼睛压低声音:“你就不能忍忍?” 山林漆黑,树干如鬼影嘉立,冷风空空吹,祁墨踩在一片落叶上,在长孙涂背后轻声道:“找到什么程度了。“ 鹿穗一共在三只酒瓶底留下灵符一张符的联系很薄弱,三张符加在一块,足够他们从城内到城外一路追踪 “就在前方。“ 他们停了下来,眼前是死路,粗蛇般的藤蔓从崖壁上垂下,祁墨用剑挑开,漆黑的洞口露出一隅。 “不能贸然进去。” 祁墨回头看向那两人,“身上带什么道具没?”简拉季挟持着姚小祝,两个人齐齐摇了摇头。 出发前玄虚山的长老们倒是又给了祁墨一个新的储物囊袋,照日,里面塞满了各药品神器。不过她还没伸手去翻,目光落在了长孙涂手里的符纸上,随后嘴角—抽嘶,别说。———这不就有现成的吗? 少焉,三片裁的七歪八扭的纸人从掌心—跃而下,挥舞着薄薄的短腿钻进山洞。祁墨等人静待片刻,确认无误后跟了上去。 通道起初极为狭窄,只容许一人过。四个人排成一列,脚步声敲击在山壁,隐约听见何处响着流水 有水就有源 洞里暗无天日,黑的看不清一步以外的事物,队友的道袍像是浸在墨水里,只隐约透露出些轮廓。 “好黑。 姚小祝从储物袋里掏出四颗掌心大的小夜明珠,两人眼直了,简拉季虔诚接过,吹了吹上面的灰,问道:“摔碎了怎么办?” 姚小祝:“没事,我还有很多。 还有很多.. 有很多.. 很多.. 简拉季无语凝噎,想起自己在居黛山艰苦的生活环境,空余—阵悲哀 夜明珠的光稍稍缓解了黑暗的侵蚀,越往里走,通道便渐渐宽阔起来,几个人的阵型也由一列变成了两排。祁墨脚尖一凉,进而凉意弥漫到整个脚底,她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面前的长孙涂忽然停下,回头,祁墨的鼻尖堪堪停在脖颈前 长孙涂高她一个头,此刻垂目看向她,一语不发。 “怎么了?” “前面有三个分岔。”“我知道!”姚小祝插嘴,“让三个纸人分别探路就好。 长孙涂:“不 她的眉眼平和,因为是器人,所以从来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其中两个洞口塌了。 夜明珠光幽幽,众人神色莫名,恰在此时,祁墨终于看清楚了脚下的东西。她蹲下去,手指蘸上一点送到夜明珠附近瞧,是淡青色。 “这是什么?” 祁墨站起来,简拉季和姚小祝都凑过来,几人眼神好奇,长孙涂凉凉道:“那是妖兽的血,有毒。" 祁墨:“啊?” 简姚二人立刻闪开,若无其事地撇开眼神,祁墨无语片刻,长孙涂又道:“对凡人而言有毒,修士习灵气,可运转周天化解。 “知道了。”祁墨往衣裙上擦了擦,示意所有人去看地面。四颗小夜明珠聚在一块,地面上湿漉漉,流动着一层薄薄的淡青色液体,有的已经渗进鞋袜 耳畔还回响着若有似无的流水声音,几人头皮一麻。“有人在杀妖?”简拉季奇怪,“可是并没有感受到其他灵力波动啊。 祁墨:“能杀妖者,未必善使灵力。” 话音未落,前方轰隆—响,碎石如瀑流横贯而出,强大的气劲让四人的脚步生生后挪几厘。 祁墨抓住长孙涂的肩膀往后一拉,下一秒,一只巨大的黑影迎面砸来,迅速撑满洞穴的四角,挤下许多碎石,最后堪堪停在四人面前。 夜明珠一照,一两人高的狐狸脸死不瞑目地瞪着他们,已经咽气 理的头顶跳下一人,身手矫健,白发须髯,枯面朽皮,不待他开口,四人立刻拘礼,齐声道:“夫子好。” 正是欧阳夫子。 “我等接到湫水城城主委托,前来解决妖祸失踪一案,”简拉季抬头,“夫子在这是?” “尔等无权知晓。 欧阳夫子身材瘦小,即使到了此刻,手里也依然离不开那根木杖,看上去压根不像是方才在此地屠兽的人。 可所有人心知肚明,能够杀的妖兽血流成河还没有半点灵力动静的,唯有体修大成者可行 他的语气有些冷酷,尤其是在看到祁墨以后,表情更加沉了几分。偏偏祁墨好像没看到,上前一步问道:“前面两个岔口坍塌,可是夫子所为?“ “是。” 欧阳夫子执杖而立,身后,死去的狐狸精瞪着这几个修士,“那并非岔口,而是两处子母阵,你们要查的案件凶兽恐怕不止一只。“ 子母阵。 这个名词在祁墨脑仁里隐隐踢踏,她忍着头疼,低声问长孙涂:“什么是子母阵?” 简拉季:“……” 姚小祝:“……” 长孙 涂:“……” “这是阵法课的基本分类常识,"欧阳夫子的声音降了几度,木杖“咚”地戳在地上,“阵法开阵,阵眼为关键,普通阵法只有一个阵眼,而子母阵,两个阵眼互为开关,缺—不可。 祁墨点点头。听不听得懂另说,这种时候,点头就对了。 简拉季又问:“既然是阵法,不知夫子有没有看出是什么阵?““什么阵法暂且不论。 欧阳夫子沉声:“我原以为阵法附着在洞壁,于是摧毁了两个岔口,不想阵法依旧安然无恙,而且惊动了一些妖兽。 祁墨看了看脚下:“一些?“ . 欧阳夫子盯着她,双目黑发默发:“一些。 “被老夫摧毁的岔口都有阵法,剩下一个,大约是你们口中那个失踪案关押人的地方。“那里有大量妖气聚集,我所杀的妖兽,也是从那个地方跑出来的。 “您要去哪?” 欧阳夫子越过四人,冷声:“这是你们的委托,我不便参与,好白为之。“ 姚小祝:“可.. 他话没来得及说完,一阵风掠过,欧阳夫子就消失面前。姚小祝伸着手,嘴里缓缓突出剩下半句:“可被抓的是纪焦啊。” 洞穴内复归寂然 “照他说的,”祁墨扭头向前,“让纸人去剩下的洞口,纪焦和鹿穗很有可能就在….那是什么声音?” 四个人迅速向前,狭窄的洞穴骤然开朗,面前出现三个岔口,像极了通往三条咽喉的入口。另外两个已经坍塌,只剩最后一个,巨大的响动从里面传出。四人面面相觑,祁墨当机立断飞身进去,长孙涂紧随其后,她们的身影没入其中,简拉季喊了一声 “喂!” 无人回应。 “你们看到什么了?” 依旧是寂静。 “简兄,我的意思是咱们俩要不就在这等,等她们出来也好接应,你说是——简兄!” 姚小祝看着消失在岔口的身影,咬了咬牙,狠狠跺了下脚,吃痛地捂着膝盖跳,骂道,“你们这些混蛋!” 小组作业7 很黑。 手中夜明珠的光线在这种浓稠度的黑暗下作用前发微弱,耳边只剩脚步和呼吸的声音 “对了,祁墨,”简拉季如今已经开始直呼其名,“那些符纸人呢?”祁墨:“留在外面了。” 她冲着他笑了笑,“放心吧,留个保险嘛。“ 方才听见的动静在他们踏进岔口以后不减反增,如山倒,如瀑倾,连带着脚底隐隐震动,很快,眼前出现一方石壁折角,祁墨抬手示意后方停步,探头,折角尽头,微弱的光亮带着声音隐隐传递过来。 长孙涂心领神会,分出一抹神识探出去,看清楚了里面的场景 长孙涂: " 金丹以上都能做到神识离体,简拉季干脆自己动手,分出神识进去探视,陷入了同样的沉默祁墨看着这两人奇怪的反应,暗自琢磨,低声道:“很劲爆?“ “外面全是妖,”长孙涂开口,狭窄的洞穴内,她的声音沉的仿佛来自水底,“这个数量不对。" 什么叫做数量不对? 祁墨还没问,长孙涂就接下去了:“三洲开辟乃人皇始,人,道,妖,分别居在东、《、离三洲。比起其余两洲,离洲更像是封印之地,妖类轻易无法离开那里,偶尔有窜逃出来作乱的,也只是在少数。“ “可送去仙盟的妖祸委托很多,“祁墨插嘴,“你们刚刚看到的,也不止一只妖。 ...不错,这样看,离洲的封印很有可能出现问题了,仙盟和天商府却毫无察觉,“长孙涂的眼珠颜色很深,大概是浅色的珠子容易透光,那样一双毫无感情又漆黑的双目盯住人的时候,其实是非常悚然的,“所以我说,你要做好准备。 姚小祝从背后战战兢兢追上来,还没喘上两口气,只见另外三人齐刷刷地盯住他,脊骨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抱住自己:“你们在想什么?” “我们要抓几只妖,"祁墨道,“剑和阵的动静都太大。”剩下的话没说完,但这几人幽幽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姚小祝哑声,转瞬抬起胸脯 哒、哒、哒一颗碎石丢出去,在地上弹了几下,没多久响起几声急切的脚步,随后踢踢踏踏跑进来,下一秒,它们浑身—麻,往下瘫倒,被几双手托住,唰唰拖进折角后。 “交换生选拔赛时,我用的就是这个,“姚小祝喜滋滋捏着那颗紫色的丹,“没想到吧?其实它的作用是麻醉,当时想用它捏碎时的药雾颜色迷惑那个器修,这几日我改良的一下,效果更强,而且无色无味,中者必倒。 没人听他介绍自己的得意之作,所有人围着那几只捉来的“妖”低头看。简拉季:“噫!非礼勿视!” 姚小祝—听见非礼勿视就跑过来了,看清楚以后眉毛一皱,抬头打量祁墨和长孙涂的表情,“我们就扮作这啊? 地上躺着的妖无一只有妖类的性状,例如耳朵、尾巴它们全都化成了人形,却,也没有人类的性状 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因为这些妖不着寸缕,就像是一条条没有性状的仿真人,坦诚又直白。 除了一件东西 这些妖身上没有一件衣服,但却统一在脖颈间佩戴了一条红绳玉佩 简拉季忍不住出声:“这些妖,都已经修炼到了会化形的地步了?“ 妖的实力也有三六九等,如果会化人形,相当于人类修士的筑基期了这是祁墨自己看书得来的常识 祁墨:“看来易容也不必了。“ 她指着这些妖身上的玉佩,“这大概是彰显身份的一类东西,只要戴着这个出去,就说我们外出任务杀了几个道门弟子,也未尝不可。 说干就干。他们齐齐动手,片刻后戴着红绳玉佩出现在光亮入口,长孙涂忽然拉住她的手。“做好心理准备。” “长孙涂,我不是小孩子,”祁墨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全是妖。 油灯和夜明珠镶嵌在宽阔土壁的每个角落,灯火通明,他们站在一处延伸的壁台上,脚下,四周,忙忙碌碌的无性状化形妖如同蚂蚁,堪比蝗虫,铺天盖地,机械式的劳碌 .…这何止是数量不对,这是藏了一个部队吧 四个人穿着清泓道袍站在其中何其突兀,却没有引来一道眼神,每只妖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祁墨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瞳孔骤缩 洞穴内有铁轨! 再细看,铁轨横七竖八左右连通,连接着数处洞口,几辆粗糙的蒸汽发动小车载着巨大的白蛹隆隆窜行,祁墨忍住背后灼热的视线,全神贯注扫视一圈,除了铁轨还有缆车,关卡处有人手交接,洞穴内的分工十分明确,由东到西,像极了一条完整的流水线 只是就这样看,还看不出这条线想干什么 “这背后的黑手莫非是个器修?”简拉季低声,“可没有灵力,那车子如何能动?” 嘘 祁墨比了个手势。 这些妖只认玉佩不认人,这种情境下,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果不其然,简拉季感受到了几束一刹而过的视线,立刻闭上嘴。几人顺着妖的路线往洞的底端走,祁墨的脑子乱乱的,许多想法同时拥过来,留给她的时间却所剩无几。 不,先不管铁轨,回归到这个洞穴本身。那三个岔口显然是为了防备外来者,其中两个设置阵法,只有一个通向正确的内部 欧阳夫子毁掉了两个岔口,动静引来妖物,被他尽数解决 这中间到底缺了什么 姚小祝戳了祁墨三次都没得到回应,干脆作罢,他的肩膀擦到了好几个赤条条化人形的妖,忍不住嘀咕:“这是有多少啊。 祁墨站住了。 极短的瞬息内,思路骤然打通,祁墨猛然回首,对着另外三人道:“把玉佩摘下!!” 她拔高嗓门,厉声喝:“你们——”来不及了。姚小祝和简拉季直直站在原地,对祁墨的神色视而不见。耳畔猝然落下一道空旷的嗓音,带着极其古怪的笑,在整个洞穴内回响 “你倒是比你的队友聪明些。 所有妖仿佛无知无觉,仍旧在不停地装载,运输,传送那些白蛹。祁墨捏碎玉佩,另外三人脖颈上遽然爆发出浓重的妖气,声音开始尖利的笑,周身被一层幻膜笼罩,时间仿佛静止,要时,一张人脸贴在了祁墨的鼻尖,与她紧紧对视 “像他们一样,不好么?” 祁墨:." “你是怎么发现的?” 祁墨没有回答 她—直在想,湫水城里那些失踪者的亲属,为什么会听到不同的动物叫声 妖怪既然能在他们这些修士的眼皮子底下攫走两人,说明它们完全有能力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为什么要留下声音? 那些听到的叫声,是代表着不止一只妖,还是,想让他们认为不止一只妖? 找到洞穴的过程太顺利,在洞内遇见欧阳夫子或许是个意外,但他打碎岔口引出那些妖怪却并不是。 祁墨之所以隐隐觉得不对劲。是因为那些被杀的妖。 体修杀妖不比用药,再高明的体修修士,面对数量庞大的妖群,也难免会闹出动静,例如祁墨听到的流水声,其实是妖兽的血流 但事实是,欧阳夫子并没有解决所有的妖,或者说他在解决完那些妖后,再没有妖追出来 是没有察觉到毁灭两个岔口的动静异常,还是另有所图? 最重要的,姚小祝那一句话。 ——这是有多少啊? 洞穴内的化形妖物几乎不可计数,妖物吸食人似乎天经地义,倘若每只妖都有这样的需求,恐怕湫水城内,早已无人生还 想知道到底有多少妖很简单,湫水港里失踪了多少,整整两周,也不过七人祁墨不很了解妖的胃口,但她想,这已经很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湫水港妖祸,从头到尾,只有一只。一股凭空巨力搜住了祁墨的脖子,缓缓收紧,她的脸蛋很快涨红,随即发紫,胸腔里的气在压缩,祁墨气息艰难,眼神却平静。 “这些妖是你放出来的?” 幻膜如同梦庵流动,缓缓构出一个人形,或许它们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妖物自恃诡异,却从始至终,都在向着人靠近。 “不是。“ 祁墨笑:“你觉得我会信?” 幻膜人影微微挑眉:“这就是你的事了。“ “抓人做什么?” “还用问?吃啊。” 人影口气轻巧 “进城我就注意到你们了,仙门弟子,好好学生,你的老师没教过,想抓妖,先藏好自己吗?”“我们的老师不会教这些。“祁墨道,“我们只会读书,考试。” 幻膜人影大笑,笑声穿透耳膜,尖锐锋利。 “看来是我捡着便宜了,遇到一群少不经事的初生牛犊,”它狞笑着,“多亏你们用诱饵的笨办法,那个年轻后生的味道不错。 “你!” 祁墨口气急促,却又转瞬直下,她的呼吸越来越浅,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亮,断断续续道,“你说得对。“ “他们…都是..年轻后生。“ 祁墨的脖颈一圈已经紫红,眼角泛泪,看上去楚楚可怜,任人鱼肉。她张嘴,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口型: ——你说得对,他们都是年轻后生。可我不是。 时间的凝滞猝然被打破,一道强而有力的剑光撕破幻膜,抵君喉啸然闯入,一声锵动,直直横插在祁墨面前! 小组作业8 「“对了,祁墨,”简拉季如今已经开始直呼其名,“那些符纸人呢?”祁墨:“留在外面了。 她冲着他笑了笑,“留个保险嘛。 姚小祝又“咦”了一声,看向祈墨空空如也的腰际:“你的剑…”“嘘,”祈墨竖起食指,“该用剑的时候,白然会有的。”」 符纸人挥舞着薄薄的手臂冲祁墨飞吻,不过她没工夫看见了祁墨暴喝—声,拔剑砍向幻膜人影,没砍空,迎上来的是一只药葫芦锵将然一声火花四溅,她愣住,大喊:“姚小祝!!” 姚小祝的瞳色已然灰下去,对祁墨的声音恍若未闻,捏碎—把毒丹劈头盖脸扔上去,祁墨扬袖—挡堪堪后退,身形还没稳住,脚下白光一现,一道符文阵法哗然展开,炎热的灵力飞速聚集,祁墨点足一跃,下一秒,剧烈的爆炸轰然喷发! 她向前一滚,灰头土脸,冷汗顺着额角淌下再晚一秒,这双腿恐怕就废了。 思及此,祁墨也不再隐藏,两指并拢摁住小臂往下一划,灵力注入神剑,飞身向那两个缓缓站起的人影! 经秘境一役,姚小祝和简拉季都已经突破金丹,加上被妖物力量控制,一招一式竟是空前未有的狠厉。祁墨不敢懈怠,没几个瞬息从洞穴一角打到了另一角,灵力气劲在上空绞缠厮杀,碎石簌簌跌落。 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腾升,祁墨猛然四顾,只见洞穴内所有化形妖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定魂般盯向祁墨,少顷,蜡烛熄灭,密密匝匝的红瞳亮起,东南西北,上下左右,蝗虫般的果体化形妖齐齐扑向祁墨,有如活体梦魔 识海像是被某种力量震撼,一瞬间闪过许多片段,祁墨咬牙逼迫自己回神 前有队友四方有妖物,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强劲的灵力瀑流如星辰般贯穿厚厚的妖墙,长孙涂的声音混杂着某种奇怪的回响,敲击在器人的喉管 "去找他们。 “噗!” 铁轨曲折延伸的深处,洞穴妖喷出一口心头血,看着掌心殷红,眸中渐渐透露出了不可置信玉佩的控制是深入神魂的,怎么可能说挣脱就挣脱?! 与此同时,遥远的玄虚山上。劲风掀起竹帘,帘内打坐的人影咯出口血,苍白骨长的手轻轻抹去,毕月立刻冲进来,拔剑道:“宗主! 榻上人抬了抬手毕月一顿,缓缓收剑欠身,站回到门口继续值守 洞穴内,祁墨借长孙涂之力冲出包围圈,她回头看了一眼陷入狂乱状态的简拉季和姚小祝,眸中闪动,转身决绝地沿着轨道,冲进石壁角落的洞口。 妖力,妖气. 修士习得灵力,对妖物有后天的感知力,祁墨没有实践过这个,或者说就算她实践过,也大概全都忘光了。 此刻她沿着这条轨道前行,靠的纯粹是直觉 课堂上教给他们的名词是感知力,不过谁又说得清楚,所谓妖气感知,和修士直觉之间的区别呢? 剑刃放在掌心往下一拉,祁墨一边跑,垂目看着抵君喉缓缓吸收了自己的血液。此举是为赌,兔精对她的血那样热衷,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管他什么原理,总之现在,她必须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因素 前方就是铁轨隧道尽头,白而朦胧的光刺在眼角膜,祁墨毫不犹豫飞身而出,却忽然感受到一股奇异的风力,低头,数丈之下,竟是一个百米巨坑! 这地方比铁轨洞穴还要再宽阔一倍,四面八方虫卵般嵌满了夜明珠,光线刺目,人眼难忍,祁墨摇头捂住,长剑绕腕往脚下一挥,稳稳地踩在了上面,御剑停在半空 声音响起,在整个上空敲击出无数回响: “我说过了,像他们一样,不好么?” 祁墨忍住强光循着声音抬头望去,刹那间仿佛有电流从脚底直击头皮:只见整个洞穴上方密密麻麻吊着白蛹,风一吹,白蛹如同虫海翁张涌动 有些蛹纯白,而有些蛹的正中间,长着一张栩栩如生的人脸。 白蛹番涌,闪出一张脸,祁墨瞳孔骤缩:“纪焦!“人脸唇目紧闭,但那深刻的五官和眉眼,分明是纪焦无疑! “仙司大人。”岑疏元回头,行了个礼。 他今日没有着妆,发髻也梳得乱七八糟,整个人面色憔悴,看见白否,也只是勉强提了提嘴角“仙司大人是来问责的?”镜花草庐前,除了伏狼山宗主华五尾仍在闭关养伤,上脊山长孙项,望君山谈乌候,居黛山冥秦月和玄虚山岑疏元都已到齐 还有一位稀客,相—山宗主,时寂 镜花草庐门前有一棵梧桐,他躺倒在枝叶掩映间,长袍如墨倾垂,白玉面具一摇一晃,仿佛没看见白否仙司莅临—样,自顾把玩树叶,像是个高高挂起的局外人 白镜花草庐事变之后,宗主真人们见面相聚的次数,比前几年加起来都多。 白否躺在那架五色琼辇里,流苏华盖上的宝珠在烈阳之下亦是生辉,她笑了一下,缓声:“问责倒不敢。“ “连萱出逃一事,当初答应将她留在清泓时就该预料到。”白否眯眼,不紧不慢摇着玉骨扇,风在扇底支离,“吾只是好奇,魂蛊一案后留下连萱,仙盟在清泓周围加派了人手,内外防备之下,她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 扇子点了一下虚空,“溜出去的?” 岑疏元苦涩:“她….“仙盟何时在学院周围安插了人手?“ 长孙顼皱眉,冷冷道:“即便看押嫌犯事出有因,也该和清泓众山门宗主商议才是,如此自顾行事…. “行了,行了,”谈乌候将长孙顼推到一旁,“说事儿呢。” “白大人的意思是,如果仙盟不想放人,咱们这里连只苍蝇都出不去,一定是有人帮她,”冥秦月开口,她今天状态似乎也不太好,面色平静无波,“内鬼要么出在仙盟,要么出在学院 白否颔首,笑眯眯:“小秦月果真聪慧。“ “承蒙大人盛赞,那我再来猜猜好了。“ 冥秦月扯了扯嘴角,“如果内鬼出在仙盟,大人就会在仙盟直接处理;如今却出现在了清泓学院里,说明已经确定,是学院这边的问题。 白否大笑。 “我先说好啊,”谈乌候率先举起双手,“秘境试炼结束后,我一直呆在望君山教徒弟呢,没工夫搞这种事。" “徒弟,“冥秦月道,“那个姚氏后人?” “姚小祝!“锵”的一声,长孙涂十指番折,散发着金属寒气的铁爪从关节出伸出,将药葫芦狠抓在地,简拉季从背后欺上,一记囚阵将长孙涂锁在原地,红眼化形妖源源不断地扑上来,堆成了一座越来越高的小山。 嗤拉—__ 祁墨撕下衣摆布条蒙住眼睛,织密的缎带抵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她御剑漂浮在整个洞穴正中,仔细捕捉着来白四方的所有动静 “你的同伴已经在自相残杀了,”声音穿梭在虫蛹之间,时而在脑后,时而在天灵盖,啧啧感慨,“丢下一个对付两个,你们这些学生太年轻,连战术也这样稚嫩,我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祁墨不吭声声音忽然靠近,犹如一股邪风抚过耳畔,又高高挂起:“让我猜猜。” “你在找那个女修,对吧?“ “她很聪明,知道示弱装死保留意识,以便在路上给你们留下线索,可惜,不够聪明。” “装死一装到底,我给她戴上玉佩的时候,连反抗都没有。 祁墨心—沉 玉佩很可能是洞穴妖怪控制其他生物的手段,如果连鹿穗都中招了,那么纪焦也十有八九… 形势实在很严峻,虽然她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 “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洞穴妖的声音听上去很愉悦,大概是在欣赏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对方的表情在他看来着实精彩,“这些是我的作品。 虫蛹晃动,白色浪波在刺目的光线下闪耀,柔软的影子落在祁墨面前,点了点她眼前撕拉的绸缎,“看得到吗?” 祁墨老实:“看不到。” .. 洞穴妖冷笑:“愚蠢。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剑光当空劈下,带着撕碎—切的气势将洞穴妖斩成两半,后者嘶叫,掀起飓风连滚带爬跑向远方,大吼道:“不是说看不到吗?!” “确实看不到。”祁墨面对着洞穴妖的方向抬头,无比诚恳,“真的。 人类修士炼虚境以上才能做到摒弃五官以气探物,即使蒙眼捂鼻也能百步穿杨 ——难道说这小丫头竟是炼虚境大能?洞穴妖警惕心顿起,绕着正中央的少女转圈,试图观察出破绽。 不,不对。 如果她真是炼虚境,从放这些人进入洞穴的那—刻,它就已经死了“你想诞我,"洞穴妖冷冷,“方才你劈出的那一剑,绝对不过元婴。“懂得很多吗,“祁墨悠然,一点也没有被戳穿的白觉,“不仅懂剑道,还懂制造铁轨和蒸汽 机。" “你是说那些运输的长道么,”洞穴妖的声音环绕在周围,“很久以前我吃掉了一个人类,他的记忆里有很多奇怪的东西,我看这个很是方便,就研究着做出来了,果然。" 它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很方便我吃人呢。 “ 祁墨低下头,面无表情 她在这跟这只妖浪费这么长时间,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外面那些蒸汽机她想试探它的底细。 假如一样是个穿越者,那么这件事情的解决方案自有另一说 而今,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还有什么问题?”洞穴妖脸色一变,“你在拖时间! 祁墨扯了扯嘴角,终于柔柔—笑:“现在才发现呀。 她的音量缓缓拔高,扬声道:“还没好吗?鹿穗!” 小组作业9 ——符篆灵力和符主相连,这是符修课本上的基本常识 意 洞穴妖的眼底溢满不可置信:“你,你到底———”“我不是说了吗?我真的看不到,"祁墨歪了下头,“不代表它也是。 它? 洞穴妖猛地回首,目光越过丛丛白蛹,尽头处一片符纸人挂在白蛹正中,但见那蛹摇摇晃晃,中间一张脸紧闭双目,是鹿穗 符纸人冲着洞穴妖挥挥手,随后金光—现,没入鹿穗眉心 洞穴妖“哇”地喷出一口心头血,半空中扬起一道青弧! “那是什么符?”它面色阴鸷,恶狠狠瞪着鹿穗,“竟能破我的摄魂! 祁墨很浅地勾了下唇角,情绪在眼中一闪而过,轻声道:“三魂。” 「“符咒里确实有一种。 “此符名为三魂,可仿照人的胎光、爽灵、幽精,复制相方的容貌气息,正常情况下,常人绝无可能察觉。"」 从一开始,守在纪焦屋内被一并抓走的就是三魂符的复制品 真正的鹿穗饭席后便回到房间。仔细捕捉着外面所有动静,凭借符主与灵符的感应,率先行动找到洞穴,隐藏了自己的行踪 隐息符很好用,在秘境时,姚简纪三人组就曾凭借着此道符,瞒过了上古妖兽九头凤 而她留在瓶底的三道符篆,其中有一道,是三魂符中最无关紧要的一符幽精 符与主的感应只有符主本人能感受到;只有符与符,才能指引其余几人抵达目的地。幽精会凭着和胎光爽灵的吸引力指引其余人抵达洞穴,祈墨在树林里看到手中三张符只亮了一张,就是这个原理。 因此,在纪焦的房内,洞穴妖摄的也不是鹿穗的魂,而是她用三魂符复制出来的,一个假鹿穗 悬挂“鹿穗”的白蛹内已空空如也,下一秒,洞穴妖背后响起少女悠扬的声音:“有一点我承认,你说得对。" 鹿穗穿着清泻道袍,衣摆无风自动,手指一展凭空点符,眯眼对准洞穴妖跳动的核心:“我确实聪明过人。噌,噌,噌。 她高举起手,墨字黄纸绕着整个洞穴迅速复制出环阵,密密麻麻,于半空中上下浮动,符纸犹如炮弹般弹射出去,响起无数声持续的炸响,石壁上的夜明珠被一颗颗炸碎 “身为妖物却喜光,真不知该说你可怜,还是可悲。 祁墨扯下布条御气挥剑,眨眼间闪至妖怪身后,一记凌厉狠爪当空挠下,祁墨抬剑抵挡,正对上洞穴妖那双阴鸷的瞳孔。 ——此妖已化成完整的人形,白发黑肌,獠牙狰狞,青筋自额角蔓延至下巴,漆黑瞳孔占据整个眼眶,和外面那些化形妖一样没有人类性状。对视的一瞬间,它的嗓音低哑:“所以呢?” “聪明又如何,就凭你们两个,元婴?” 话音未落,抵君喉以闪电般的速度没入妖物胸腹核心,一瞬间,祁墨的识海再次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复苏,她猛然睁眼,妖物的脉络和妖气走势俨然变作—副线图一览无余,她来不及追究原理,看准黑气最浓的地方伸手去掏 利爪一劈,祁墨缩手拔剑闪躲,一人—妖拉开距离 【这妖至少有化神境的修为。】鹿穗的识海中响起祁墨的传音,她一顿,吐露心声:【什么时候恢复的灵力?】 【你确定要在这时候关心这个?】祁墨语气冷静,【此妖实力远在我们之上…] 剩下的话没说完。但鹿穗已经听懂了此妖的实力远在我们之上,委托却将等级划分成五钱,是满级十钱的一半 条例新出尚有不稳定之处,可仙盟学院星罗棋布,弟子不计其数,祁墨和鹿穗两个元婴尚且被坑至此,其他人呢?制定和实行者是否考察过危险程度,有没有想过学生的安危? 洞穴石壁忽然震颤,下一秒,一道白光从铁轨洞口飞越而出,鹿穗定睛一看,大喜:“长孙—" 长孙涂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撕的不成样子,她面无表情冲向正中的洞穴妖,仿佛天降神兵——如果忽略她身后追出来的简姚二人以及浩浩荡荡的化形妖军队的话。 鹿穗:." 洞穴黑妖大笑,长孙涂被追得狠,纯靠御气几乎跑遍了整个洞穴,场面一时狼狈下一秒,它就看见那个被追的器人朝着自己奔来。她的脑袋莫不是锈住了洞穴妖冷嘲热讽:“想玉石俱焚?可笑!” “这些妖都是我亲手做的,由我控制,你引来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自寻死路!“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祁墨摸了摸手臂上的寒毛,凝重问道:“敢问阁下和女娲的关系是?”“什么女蛙!休得胡言!”洞穴妖斥声,冷笑,“那就给你们娇生惯养的学院弟子见见世面!” 他两臂一展,头顶,密密麻麻的白蛹破裂,大量稀稀拉拉的粘液滴淌而下,连成一片水幕。一只变形的利爪从蛹内掏出,下一秒,无数化形妖纷纷于半空中破蛹而出,蝗灾一般从天而降 ——到此时,祁墨才彻底明白,长孙涂要自己做好心理准备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瞳孔倒映出铺天盖地奇形怪状的果体化形妖,祁墨收起被恶心吡开的牙。既然已经暴露灵脉事实,她也不再收敛,手握剑柄闭眼,进入洞穴以来那种头痛难忍的感觉前发明显,许多记忆破土而出,灵力,阵法,灵脉,走势…….祁墨记不住课本上的内容,但她原本,就对这些得心应手 血红的剑阵在高空中展开,上百只化形妖被红光映亮,鹿穗眼睁睁看着祁墨周身灵力暴涨,竟隐隐有突破元婴之势,她脚下的土地震颤,仿佛有无数来自虚无世界的灵力音流,随着她张口念出,佛偈般响彻整个洞穴: “混元余孽,唯诸可解。” 长孙涂正对洞穴妖,它清楚看见,这个器人的脸上忽然有了表情一闪而过,却很复杂,很苦涩。 “天道降世——” 凤眸缓缓睁开,她的声音极轻“以抵君喉。“ 这是祈墨在长庚阁顶楼获剑时听到的声音,神剑凭此苏醒 剑灵于虚空中发出史无前例的嘶吼,暴雨般剑气在高空中绞缠成巨光,数百化形妖毫无还手之力,顷刻间绞碎成片片血肉,淡青色的液体混着浓雾淅淅沥沥 祈墨仰头看着,脑海中闪过一个词 ——落花流水。 “不..不!!”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作品被尽数毁灭,洞穴妖眸中露出了不可置信,怒气从心底高涨,獠牙毕现:“我杀了你们!”长孙涂距离最近,器人修为看不出深浅,洞穴妖怒火滔天,伸爪就向关节要害处去! 她背后还有从外面带进来的化形妖大军和两个被控制的队友,废了她扔出去,让你们这些臭学院弟子白相残杀! 洞穴妖双目充血:“去死——— 一个身影忽然闪现,越过长孙涂冲刺上前,面无表情伸手,狠掏向了洞穴妖的心脏咔。洞穴黑妖瞪着那张脸。 简拉季的语气不带感情:“该死的是你,妖物。” “姚氏么,我听过那个传闻,”冥秦月叹了口气,“那孩子除了瘦点,胆子小点,看上去倒不像是身虚体弱之人。" 谈乌候拢着袖袍笑眯眯,面庞泛出洁白光华,“胆子小是小了点,不过这几日,再苦的训练也能咬牙坚持过来,是个心性坚强的孩子。 “别扯远了岑疏元出声,“听仙司说。“ 白否抬手,眯着眼笑:“无碍,年轻一辈的事,吾也想多听听。不过既然话题回到了这里,那吾便直说了。“ “诸位不必紧张,此次到访清泓,是因为,仙盟已经查出了内鬼。除了树上那位,众人异口同声:“是谁?!” 白否但笑不语,收起扇子往半空中一点,显影石缓缓浮现,原原本本的展示出所记录到的画面. 清风陷入死寂。 .么会是他?”长孙顼眉毛都快拧断了,“可如此—来 “长孙宗主,局中局不少见,万事皆有可能,"白否打断,“吾想知道,既然已经看见真相,诸位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呢?” 半空中落下一阵笑声,长孙顼张开的嘴合拢了。待众人目光聚集,树上的身影才不慌不忙坐起来,小腿垂挂在树梢,半掩在墨袍之内,嗓音懒怠:“仙司大人的意思,难道列位还不明白吗?” 衣袍一拂,手指蓦地对准显影石上和蛊师连萱待在一块的熟悉面孔,时寂朗声:“黎姑身为学院道长,精心安排踩点放走蛊师,此举绝非—时起意。 “极有可能,是早就串通好的。 “再回到中蛊那天。“敢问神剑剑意,有哪些人有权限获取?“ 谈乌候沉思,答道:“弟子剑皆以剑意登记在册,要问除了祁墨以外还有谁能拿到剑意,大概是相关的负责人——可黎姑也不在其列啊。 “他不在其列,自有认识的关系在,”时寂捻着树叶的脉络,“黎姑为人面面俱到,广结人缘在学院里拿一道剑意,自是不在话下。 说到这,已经没有人接话了。所有人都听出了时寂的言下之意——黎姑和蛊师连萱结识已久,监守自盗给自己下魂蛊,再引来连萱进入清泓,以解蛊之名,行串通之实,将她光明正大留在学院。 加上祁墨一行人履行委托时黎姑主动申请成为随行道长,如今看来,越看越像他逃离学院的手段之一。 “动机呢?”突如其来的讯息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长孙顼道,“他为何要这样做?” 时寂一笑。 “学院里丢了一件东西,难道各位没有发现吗?” “是 .谈乌候脸色一变,蓦然觉察,他们现在就站在镜花草庐前。白事变过后,这个地方来的人越来越少,院前的杂草无人清理,已有欣欣向荣之势 莫非。 白否抬手一震,掌风隔空击断草庐大门门闩,嘎吱一声门扇大开,露出大厅内部————往日位于大厅正中枝繁叶茂的巨树,如今干枯成漆黑细瘦的一条,竟已死了 “镇元阵乃各学院为应对“钥匙现世时灵力流动异常所设,此阵关系非同小可,因为要调节的是整个世界的灵力,因此必须和一位相当强大的灵体绑定,"白否眯眼,“如果没记错,清泓学院的镇元阵绑定的,便是镜花草庐内的巨树灵吧 黎姑偷走了镇元阵 “镇元阵能够感应三洲内出现的所有钥匙,黎姑此举,不难猜测他究竟要做什么。”时寂掩嘴,“哎呀,还是说,诸位到现在,宁可放过一个,也不错杀一千呢?“ 长孙顼的脸色并不好看:“时宗主,慎言。” 时寂笑嘻嘻:“好了,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那位一直不说话的,要不要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湫水城1 “……” 岑疏元安静地看着树上笑嘻嘻的人,开口道:“时宗主这是何意?” “连萱是我带回来的人,难道时宗主是想说,我玄虚山也与蛊师有染吗?” “不不,岑真人误会,我可没这么说,”时寂忙摆手,“不过岑真人这话,倒是也提供了一个思路,没记错的话,当时和真人同去的,还有玄虚山宗主,楼宗主,对吧?" “时寂!”岑疏元拔高音量,“楼宗主不过是看在与我的情谊上,担心意外才派遣换魂傀儡与我随行,况且彼时宗主正在仙盟做客,时宗主这一怀疑,可是要轮到仙盟头上?” 时寂大笑:“傀儡?” “这种谎话撑撑场面也就算了,真当所有人都看不出来,留在仙盟和去东洲北境抓连萱的,哪个才是真傀儡? 岑疏元嘴唇颤抖,一时无言。 从这场谈话牵扯到连营身上的时候,他就知道,白己必定无法独善其身 白否将看管连萱的任务交给他,如今人跑了,他这个看管者算是失职;可岑疏元却没想到,今天这一出,竟还牵扯到了楼君弦的身上 谁都可以被怀疑,唯独楼君弦不行 岑疏元平复心情,看向众人:“岑某以修为性命担保,连萱一事确与楼君弦无关。“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我想大家都忽略了。 白否一下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帮助连萱逃出学院的并非黎姑,”岑疏亓道,“而是魂蛊里的亡魂。” 此话一出,说是满座哔然也不为过,不过站在这里本就没几个人,还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宗主们,于是得到的反应也平平无奇。白否沉思:“有理。 “不仅如此,普通的亡魂绝不会对镇元阵心生歹念,蛊师连萱的目的似乎在无圻铃,和镇元阵也关系不大。”岑疏元继续道,“所以我认为,此亡魂的动机明显,应该是曾经在世时候一个棘手的人物。" “嗯,也有理。 白否的语锋转向众人:“诸位怎么看呢?”“这东也有理,西也有理,毕竟人没抓着,怎么说都合理,”时寂懒散的声音从树上掉下来“不过江湖上和镇元阵相关又故去的人物可不多,岑真人所言,万分之一的概率。 “万分之一的概率也是概率,"岑疏元冷冷,“查明真相以前,时宗主还是少混淆视听、往别人身上泼脏水才是。" 冥秦月:“依我看,黎道长倘若真去做了随行道长,不如联系祁墨他们,将计就计暗中调查。”时寂悠悠道:“哎,且慢,玄虚山大弟子那一盒背仙葵种的嫌疑还尚未摘清呢,届时污合同流…. 岑疏元怒声:“够了!” “好了,好了,大家都泄泄火,"白否抬手,“小秦月的意见倒是中肯,举手表决吧,同意的举。" —阵风刮过寂然平原,众人神色平静,白否笑了一下,道:“那就这样了。“ “该死的是你,妖物。” 洞穴黑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字句在齿间寸寸断裂:“怎么可能?!”——就算挣脱了摄魂的控制,黑妖也不该一点都没察觉到! 时间倒回时辰前 ———姚小祝药葫芦被长孙涂击落在地,眨眼间化形妖百马伐骥,简拉季就地画阵,却不是囚阵而是金刚置。 化形妖即使攻击力不强,血液也有毒性,对器人来说,毒性腐蚀的便是灵力。简拉季及时打出金刚置护住长孙涂,大杀—番,领着残余的妖军冲入内部。看似是长孙涂被追,实际上借着掩护,简拉季混在化形妖的队伍里,看准时机发动传送阵,将还有活人的白蛹送至地面 此刻,鹿穗就在黑妖背后,用灵符护住纪焦的神识 指尖被黑妖的护心灵力弹走裂开血痕,他抬脚对准黑妖面门狠力一踹,后者直直砸到了数十米外的石壁上! 黑妖口中还在呢喃:“你为什么没有中我的摄魂,不可能,你的灵力只有金丹...” ..不可能,不可能!” 黑妖发出尖啸嘶吼,瞬间体型暴涨十倍,可怖的裂纹密布在躯体表面,獠牙从口中伸出,泛着森冷血光。那身躯遮天蔽日,黑妖目眦具裂:“你只是一个小小的金丹!连那两个女修,也不过元婴 “什么年代了还唯等级论?”简拉季伸手划破眉心,手指蘸血,“——所以我才说你土得要死啊!” 局势在短短几秒瞬间倒转——祁墨的剑阵在头顶爆开无数朵青花;鹿穗携走纪焦的白蛹以符护灵;长孙涂单手握住姚小祝的脑袋将他打晕,飞身闪电般射向黑妖;简拉季发动全身灵力为全员罩上金刚罩,最后一秒,长孙涂闪身躲过黑妖的攻击,沉默中逼近那一小片核心,掌心贴住的刹那,洞穴黑妖停住了。 一股恐怖的灵力从它的经脉里段段撑开,仿佛贴着每一寸皮肤开始爆炸,护心灵力咯嘣碎裂,它的眼仁一缩,随即放大,倒映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你是.. 它没机会说完了。 聚光从黑妖身躯里射出,轰然炸开,青色汁液如同倾盆大雨,哔啦啦在洞穴淋下。 黑妖死后,姚小祝因为摄魂副作用陷入昏迷,纪焦身上的白蛹也解了,祁墨将蛹的残物收入储物袋,就像收集当初的妖蝶鳞片一样。她转头,长孙涂站在一米之外,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在发光。那是从洞穴黑妖身上挖出来的核心 这个世界的祁墨没有近视,所以她—下就看清了那个发光的东西是什么,一瞬间的怔愣之后,她若无其事上前,“顺手”从长孙涂手中拿过碎片,惊叹道:“哇,这东西看上去好稀奇呀,这… 简拉季:“噫!这不是无圻铃的碎片吗?“ 祁墨:.." 她的头一寸寸拧过去,笑得温柔:. 啊?” 简拉季被她盯的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在下不才,平日爱读些古籍,不过我只知道无圻铃上古秘器,具体干些什么,还不太了解呢。" 祁墨笑了一下,捏紧手中的碎片是她疏忽了。 她只当这东西和自己的秘密相关,却忘记无圻铃在这个世界,并不算一个完整的秘密,人人皆可了解,亦可趋之若骛。 “比起这个,祁墨,”简拉季缓缓走近,“你什么时候恢复的灵力?”“师姐,“另一边,鹿穗的声音也穿过层层空气抵达耳畔,语气平平无奇,正是因为平平无奇,才让人难以忽视,“你的灵力恢复了?” 终究还是要面对的,祁墨深吸一口气,转向简拉季的方向,他的背后是鹿穗,祁墨拎着衣摆“扑通”一声跪下了。 简拉季顿时大惊,“我的个亲娘,你这是.. “灵力一事实有苦衷,"她的声音平稳,清晰传入每一只耳朵,“祁墨不敢跟各位求什么担保只求看在几次生死交难的份上,替我保守秘密。 “你… “作为交换,”祈墨举手,“我可以以我本人的名义,许诺一个除了危及性命以外的条件。 “析某子然一身,既不可用牵绊作赌,亦无法安心利用身外之物,所以,没有誓言,没有咒语,只是承诺,”她深深地低下头,“感激不尽。 此时此刻,洞穴外已天光大亮 山野草木欣欣向荣,针毛野兔从灌木间窜过,光束根根分明,一个高大的人影汗津津地爬上高地,看见不远处有明显翻开痕迹的藤蔓,高兴地舒了一大口气。 他大步往坡下走。 “孩子们!” 坡太陡,他跑了起来。“我来救...呃啊啊啊啊——” 长孙涂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她冷漠地看着一个灰扑扑的人影滚落下来,伸出脚尖抵住。 “黎老黎道长! 祁墨从背后探出颗头,看着黎姑捂着脑袋融牙咧嘴坐起,笑呵呵道:“我们靠自己打完怪啦!厉不厉害?” 黎姑嘶嘶呼呼,对上祁墨的笑容,他也弯了弯眼睛:“厉害,厉害!” “不愧是我清泓的学子,"他拍拍衣服,站起来,“那走吧,回城领赏,路上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等一下,道长。”鹿穗也钻了出来,“我们可能走不了了。” "?" 众人侧身让过视线,只见洞穴内,刚从白蛹中解放的数名青少年奄奄一息地靠坐在地,有三岁小儿,亦有十七少女,姚小祝和纪焦混在其中,朝他露出了一抹虚弱的笑意。 “你们这些孩子。”黎姑叹了口气,拂袖转身,“等着,我去找城主要人手和马车。“ 湫水城失踪的只有七人,可洞穴内的白蛹却远不止如此,抛却制造化形妖的,剩下的数量也非常可观。 装载存活人口的马车一列浩浩荡荡,车轮隆隆响,从城郊向城内进发 在马车上,清泓—行人了解到,这些出现在湫水城城郊洞穴的少年少女,几乎全都来自不同的地方。 城主虽病在床,但仍旧尽地主之谊,详尽安排了所有存活人口的短暂吃住。祁墨他们也抛下任务,各自奔向卧房,一头倒在床上。 实在是太累了。 ——两个时辰后,后院卧房的门纷纷打开,祁墨,鹿穗,长孙涂,姚小祝,简拉季,纪焦站在各自门口看向对方,寂然中有风吹过 “睡不着啊。“ 姚小祝伸了个懒腰,挠头,“看来我最近修为有所精进,连带着体力也充足许多。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六个时辰后,天光再次大亮,清泓六人在院子里沉默围坐了一晚,鸡叫的嗓子干哑。“要不要去外面逛逛?”祁墨忽然开口,所有人点头,前后踏出院门。——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很快得知了一个事实 整个湫水城,从他们踏进城里的那—刻,再也没有入睡过 湫水城2 九月初旬,仙盟已入秋,东洲境内湫水港却还是温热潮湿,草棚凉茶热火朝天,短打纱衣随处可见,街上的常青树葱茏,稍微走几步,脸上便浮起一层油汗 ——清泓众人与洞穴黑妖大战后的第二天,仍旧毫无睡意 城主府客房后院,各个角落挂满了奇形怪状的人。纪焦在角落光着上身做一指俯卧撑,姚小祝四肢抱着廊道红木柱子皱眉,简拉季倒立是挂在屋顶,鹿穗蹲在树丛间眺望,长孙涂兀自坐在院中小桌打坐,还有祁墨,祁墨.. “我刚刚去港口看. 黎姑抬脚踏入,声音戛然而止,眼神从左到右,张开的嘴慢慢合上,却不见往日那抹熟悉的薄影。忽然一个声音拔地而起,他低头,入目一张生无可恋的脸庞 “黎道长。” 祁墨躺在他的脚底,身上盖满了碎土,只露出脸,开口闭口道:“你踩到我的头发了。“ 黎姑:”给你呼呼? “什么状况?” 祁墨:“墓前一切良好。” 精神状态平静的令人肝颤,黎姑擦掉冷汗,蹲下来问:“到底怎么了?” 他疑惑的口气不像演的,祁墨怔愣,反问:“这三天里,师叔睡过吗?” ... 仿佛被颗石头砸了一下,黎姑蓦地醒悟,脸上有些许失色,他做亡魂太久了,亡魂不需要睡觉做了几天人,竟也忘了人需要睡眠 整个人被来自地面的目光锁住,黎姑干笑两下,若无其事站起来,对着院内众人道:“我刚想说,城主委托只有处理城内失踪,失眠—事属于额外之枝,我原本想向学院报告此事,这座城,已经不是你们这些学生能够处理的了。 黎姑叹了口气:“可是我去到港口,才发现港口已经停运了。“ ... “唤灵盘也断了讯息。 鹿穗从树上跳下来,手里举着灰扑扑的石头片,任凭她往里注入再多灵力,石头片始终没有反应。简拉季道:“我方才去城门看了一眼,四面大门都锁住了,无人把守。” “居民们什么反应?”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简拉季凝视着倒立的景色,“他们和往常一样,情绪,状态,没有任何异常。“和往常一样? “完了呀,完了呀.”姚小祝抱着柱子弱弱哀嚎,“这—看就是出大问题了呀,哪有打完boss不让人回血就开终极关的道理,放过我吧妈妈我再也不教夜看小说了…. 纪焦:“伯四是什么,在哪打?“ 姚小祝不理他:“没有任何异常,怎么可能。” 过了大概十秒,众人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刚才简拉季的话,姚小祝闭着眼抱柱子,呢喃般一字一句道:“失眠二十四个时辰,凡人就会逐渐失去思考能力,超过三十四个时辰,会出现幻觉和行动不便,身上器官就会衰竭,直到心脏停止跳动… 除了器人长孙涂,所有人听的脊背一寒,但他们知道,姚小祝此言半分虚假都无,因为每个人当下都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反应力变慢,思考力迟缓,五脏六腑像有一股冷火在烧,心脏跳得比往日都快,几乎是在冲撞胸膛和肋骨 所以他们才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试图维护某种潜在的精力与机能。种种讯号都在告诉他们已经累得要死了,可偏偏 可偏偏,他们睡不着。 平地起了一阵风,“咣当“一声,打坐的长孙涂仰面向后倒去,掀起细小尘土,以一种近乎散架的姿态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空。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黎姑率先抬步上前,两指并拢放在器人冰凉的眉心,脸色一沉 “器人由活人的神魂控制,“他转身,向所有人宣布,“长孙涂的神魂连接断了。 没人吱声,尤其是秘境内的三人组,脸色煞白。 虽然长孙涂的真实身份秘而不宣,但他们心知肚明,失去长孙涂,等于失去了他们此行最大的底气。 这时鹿穗抬头,迟缓开口:“——刚网就想问了,有人看见师姐去哪了吗?” “近日饮食如何?” “按照您说的,甜,辣,冰,咸,一律不碰。”“我是问胃口还好吧?” “”侍女笑了笑,“还可以。“ 大夫捋了捋胡须,手指搭在床帐外的腕上,血管平坦,几乎看不见“方才路过后院,煎药的火候开大了,这药要是煎糊,反而对人体有害啊。” “……” 侍女听见自己平稳的声音:“大夫放心,一直有人看着的。” “睡眠如何?” “这病得养,平时不要熬夜,早起早… 衣袖带起疾风,侍女脸上带着微笑,伸手抓向大夫左眼,这一动作没有任何预告,差一点就翟破了眼皮。“大夫”脚底震气往后一跃,侍女手持刀刃闪身上前,无声中过招,“大夫”作势朝床榻上一轰,趁侍女走神时抬手拧翻手腕夺刀,另一只手钳住手腕,用刀挟制住她,对着床榻上轻声: “问题是真心的,城主近来睡得可好?”侍女:“大胆!真当我府内无人?来——“ “好了,阿梅。“ 半透明的床帐内,病态纤薄的身影缓缓坐起“你是府上贵客,有事大可以找我,何苦这副扮相呢,祁墨姑娘?“ “大夫”脸上出现波纹似的灵力扭曲,片刻,一张薄皮从脸上啪嗒掉下,露出那张熟悉的脸“回答我。” 刀刃紧贴侍女脖颈,压出一线血痕,彰显着并不富余的耐心,城主叹了口冗长的气,笑了一下“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祁墨出乎意料的冷静,即使在此刻,侍女在她手中几乎目欲裂,“我们的人在港口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船只,船上货物既不是供给百姓,也不是生意盈利。 从洞穴回城的马车上,黎姑用传音告诉他们,湫水城位临水港,从前城内一大经济来源就是水港贸易,可是等他亲自到港口去勘探时,却发现了一个问题 “船太少了。” 马车轮咔咔响,所有人的身躯在沉默中一摇—晃,识海中响起黎姑的声音,“岸上没有一位货商,那些箱装的货物从船上搬下来后,全部都去往同一个地方。 “城主府,"祁墨挟持着侍女同床榻上的人对话,声音不高不低,“他—路跟踪,那些货物的最终流向,是贵府的方向。 侍女冷声:“姑娘这般空口白牙造谣,可知这里还是湫水城的地盘!” “我知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祁墨平静的声音在房内响起:“这种奇怪的感觉我认识,从黎道长中魂蛊开始,不,应该说,从镜花草庐开始。"侍女皱眉:“你在说什么?”城主却没有出声,仿佛在安静等待祁墨把话说完。 “镜花草庐弟子发狂原因是十年前种下的傀儡蛊,可仙盟筛选机制严格,严格到两洲产生不可逆转的罅隙,却轻轻松松放一名弟子进入清泓。 -“谋害黎姑的剑意除我之外只有负责登记的人有资格获取,仙盟和学院之间是上下级的关系怎么证明两者中间没联系?何况,学院内基本无人有动机陷害我,就算有也没有那种手段。 -“包括这一次,什么湫水港委托,“祁墨眯眼,“湫水港是我当初奉仙盟指令斩杀鬼修所在地,真就这么巧,随手一拿,就拿到了故地的委托?” “你说你查不到任何线索,又为什么会将委托定义成妖祸,找仙盟求助?“ 城主沉默,良久一笑:“还以为姑娘会问失眠的事。““下一个问题就是。” “我听完了,但是姑娘,你说的都是你在学院里的事吧,我只是一介小城城主,”城主道,“恕某难以理解。你声音这样大,会让我受惊的。 “是吗,"祁墨举起刀尖,“那就更惊一点吧。” 侍女紧紧闭上眼睛 城主:“等一下。 刀尖一顿,祁墨忽然足尖一错,侍女还没反应过来,她松开手,直直飞身入帐,气场掀起洁白床帐,一瞬间如同暗夜翼鸟。那一秒无限延长,祁墨猛地掀开最后一层帐幔,冷声:“让我看看你的真面——" 一只手伸出,抬起帐幔。 ——那是张无暇如云雾的脸,睫毛和眉毛都像结了冰霜一样苍白透明,瞳孔却漆黑,宛如两点洇湿的细墨。 他靠坐在床沿,安静地看向动作僵硬在半空的祁墨,微笑道:“这样可不行,若是妖物化人形,姑娘还要心慈手软吗。 祁墨:. 被误会了。她不是心慈手软,她只是太震惊 ——这真的是死了一个孩子的爹吗?你才像那个孩子吧!侍女失声:“城主!” 城主抬抬手:“罢了,阿梅,事已至此,我就和这位祁墨姑娘都说了吧。 “你们的人看见的货物,是封城的物资。 侍女钉在原地,双目赤红,紧紧攥拳盯着站在床前的祁墨,后者眉毛一簇:“封城?“ 城主抬眼,平静地和她对视:“对,封城。“ 祁墨不言语,等着城主继续解释 “说来惭愧,姑娘有所不知,我儿子不是被抓不是—周前,也不是两周,"城主道,“而是— 年。" “关于失踪案,姑娘说得对,我并非毫无线索,应该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凶手是谁。“凶手已经被诛杀了,"祁墨道,“是洞穴黑妖。 “黑妖只是真凶的一个分魂,”城主道,他的口气和说出的事实大相径庭,仿佛那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经历,“是我儿子,少典斐。 城主吐露:“他现在就在城里。 湫水城3 身为一城之主,怎么可能在失踪已经祸及居民时还无动于衷,如果没有原因,为什么要过了整整两周才申请帮助? 不是因为什么面子,也不是逞强真正的原因是,导致失踪灭口案的真凶,是城主的孩子。 身为少城主,少典斐从小接触各路人马,比起同龄人,他的见识更为广阔,性格更加早熟,很早就确认了以后的理想——进入仙盟修仙 为此,他搜集古籍秘典,千难万险请教退休修士,家中摆满符篆剑器—类,对修真的狂热可见一斑。在他二十岁诞辰那天,一位神秘修士像所有神秘人那样,身披黑衣出现在寿礼,当着在场宾客揭开了一个残忍的事实: —少典斐没有灵脉。一个天生就没有灵脉的孩子,这辈子,注定只能做个普通人 话落灯盏裂,少典斐在房内枯坐—夜,脑海里始终回响着修士的话:他是一个凡人,这辈子,只能做个凡人。 其实哪怕做凡人,身为继任城主的少典斐也比大多数人幸运,他聪慧,灵活,文武双全,还有钱,在普通人中也绝对算得上佼佼者 可是,他不满意。 —切早已心照不宣,二十岁的少典斐仍旧没有觉醒任何灵力,日复一日的寻找练功不过徒劳,所有人看破不说破,平日该夸的夸,打趣的打趣,只为维护着少城主的白尊和热爱 也是这一点不约而同的善意与同情,恰恰刺痛了少典斐破碎的白尊心 那一天,城主至今不愿回忆。他的儿子披发赤目,神形疯狂,身上衣物被撕扯成条缕,状如疯兽,院子里的花盆泥土溅了一地,上前规劝或控制的侍从皆被重伤,斑斑驳驳血泥混杂,从他神志不清的口中,城主听见了那个可怖的名词 背仙葵。 少典斐为了追求仙道,不惜服用背仙葵,而后被城主强行断掉。短短几日迅速消瘦,几乎成了人干,再然后,他就消失不见了 少城主失踪那天,城主一夜病倒,再没有从床榻上起来过 “两周前,少城主出现在了城主府,“身后,侍女阿梅的声音冷冷响起,“当时,他就站在姑娘现在站的那个位置。“ 祁墨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老爹,别来无恙。”少典斐的眼神从脚尖上抬起,眯眸含笑,伸手掀开纱帐,看清儿子那副模样之后,城主本就苍白的脸更是青白如鬼,颤声道:“你,你是. “哦,不对,你看上去有恙。”少典斐声音没变,一年不见,他依旧是那副俊朗少年的模样,如果忽略那双眼睛的话。原本的黑瞳从中间裂开,仿佛被—双手撕出参差的口子,中间长出了嫩芽般的红色瞳仁,邪诡至极。他的唇色艳丽逼人,稀缺的光线中,城主的眼里只剩下那点暗红色的邪光。 城主怒了。 “没出息的逆子!”如此病躯,急火攻心之下,竟也能发出那般严厉的声音,“你竟窝囊软弱至此!" 少典斐淡淡—笑:“老爹,是你太顽固了,说到底,修仙有什么不同,不就是累积灵力,以达天道通途?妖就不一样了,如今我在天道掌管之外,迟早有一日,这天这道,都将伏趴在我之下!” 城主只骂:“逆子!软弱无能! “好了,骂累了就休息会,“少典斐弯下身,轻声,“此番回来,既是给您请安,也是作为儿子,向您讨要份东西。 “我没有你这样窝囊的儿子!给我滚!” “向您借几条人命,“少典斐对耳旁辱骂恍若未闻,歪了下脑袋,“城里人口那么多,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城主说不出话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充气又压扁,他哑声道:“先吃了我。" 少典斐:“您说什么?” “先吃我,"城主对上昔日儿子的眼神,“我是城主,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伤害他们。 少典斐怔愣,很缓慢地,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是您的儿子啊,"他絮絮道,“孝道为先,无论如何,您都是我父亲,我是不会伤害您的。" 城主绝望地看着这个亲手养大的魔鬼 “我只是来看看您,顺便通知一下。”少典斐后退一步,城主眼珠缓缓下挪,终于看清楚,他脚下踩着一颗人头,衣摆覆盖其上,只有干涸的血迹在边缘斑驳。 一踢,咕噜噜滚向不远处,露出—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和他恰好对视 那是他府上的一名侍从。 “我不知道他被什么迷了心智,学了什么妖邪之法,”讲到这里,城主的嗓音已经竭尽嘶哑,“洞穴黑妖只是他的分身之一,祁墨姑娘,出此妖子实乃家门不幸,在下原意"祁墨弯下腰侧耳:“原意什么?” .原意协助几位,以我身为饵,抓住少典斐,"他咳了一声,“姑娘不必担心,他虽混账却还认我这个父亲,比起其他人,我来会更加安全。 祁墨缓缓直起身,抚着下巴沉思:“你的意思是说,再用一次我们对黑妖用过的手段?” ... 她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时间不够,说不定我真原意配合相信你。” 城主脸上的表情有一刹那的凝固:..祁墨姑娘?" “我不懂你们这些妖的脑回路,仔细—想,其实和我们人也大差不差。 唰地一声剑刃出鞘,金属的寒光横在城主侧颈,祁墨俯视着城主毫无破绽的面孔,“都爱给自己立牌坊。“ 空气要时铮动,侍女白皙的脸皮瞬间撕破,獠牙从嘴中伸出,表皮长出粗糙的黑色硬毛,十指利爪直掏祁墨大敞的后背,倘若站在这里的是一个不通修为的普通人,这一下立马就可以刺穿皮肉掏出肾脏。祁墨剑尖一转,精准挡下狼爪,她感到手腕处凝聚着一股奇异的力,好似有什么意志在引导着,下一秒,长剑沿爪而上,犹如一条银蛇,所过之处血花飞溅,直捣心脏要害! 侍女一惊,疾步后撒。 祁墨收剑,暗自回顾着方才那种熟悉的感觉 ...不会有错,自从到了这个地方,无论是洞穴内时时的头部阵痛,还是直线上升的剑法和道法,好像有什么丢失的东西在不断回到她的身上。祁墨抬头,狼妖的身体已经完全兽化,侍女的衣裳被撑破,她的脊背弓成了一个极其警惕的弧度,眼神幽幽,无比阴鸷地盯着她。 “阿梅。” 城主淡淡的声音响起,狼妖身体—紧,随着一字一句吐露,城主的嗓音逐渐变化,祁墨回头,床榻上哪还见什么城主,分明只有一个瞳孔分裂,嫩芽红仁的妖物! 少典斐仍旧靠在床头,明明是一样的动作,此刻却不见病态,唯余懒散 “我方才说的有什么问题吗?”他的十指有如墨汁浸透,锋锐的肉爪从指尖蔓延,“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故事很感人,“祁墨道,"问题就是,你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失眠,为什么封城?”她语速飞快,“城主既然舍得对儿子下手,为什么在我们来之后,他连黑妖是分身这点细节都没有一刻试图向我们传递过?" .. 少典斐叹气,笑了:“我马上就要编了呀。“祁墨知道。 她这一番也只是搪塞,知果溯因,真正让她笃定的不是这些杂碎的细节,而是城主心脏里的东西。 和洞穴黑妖胸口的一模一样,一片无圻铃碎片和别人一样,祁墨看不到;和别人不一样,她能感觉到 不仅仅是来自身体深处的气息,更显而易见的是,无圻铃碎片之间会互相感应 从秘境里带出来的碎片,洞穴黑妖身上获取的碎片..此刻,就在储物袋里,—刻不停歇地嗡动。 她的另一只手从储物袋上移开,忽然间天昏地暗,何处阴风起,窗格咣当砸开,漫天黑气涌入淹没了两只妖的身影,祁墨迅速屏息,凝神 “喂,”她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一打二还不够啊?“下一秒,耳畔响起了一道铃声 屋门要时敞开,一双黑靴大步走出来,脚步毫不迟疑 毕月正在院子里练剑,拧,转,运,跃,目光专心致志,见此情景立刻收身弯腰:“宗主好 那人不说话,薄唇紧抿,一身白锦缎衣挽了个素髻,半晌过后,毕月蓦地反应过来,“哦”了一声道:“岑长老今早刚去的仙盟,还没回来,呃,其余宗主都待在自家山上,没见到影子呢。“ “那个孩子呢?” 毕月怔愣,愣了许久,延迟反应道:“宗主可是说那个小裁缝?这些日子一直负责玄虚山的洒扫,人倒是听话,没闹出什么乱子。 说完这些他就闭嘴了,楼君弦没再问,径直越过他,朝门外走去。 情急之下毕月喊:“宗主!” 楼君弦脚步没停,甚至调出佩剑,毕月心惊肉跳,毫不犹豫疾跑上前挡住扑通跪下,大声道“仙盟禁足令未到期,请宗主三思!” 楼君弦面色未改,一股无声的恐怖压强自头顶落下,毕月咬牙,硬着头皮道:“宗主若是要动剑,那先踏过弟子的身躯吧!” 嗡动停下了。 楼君弦的手背凸出根根血筋,嗓音平淡:“白否让你这样做的?” “不全是,宗主,”毕月抬头,嘴唇颤抖,但表情前所未有的恳切,“您是玄虚山的宗主,亦是天下人的天篆,您和仙盟绝不能相对,只要再挨几日,挨过禁足令就好了,宗主!” “他说得对,楼宗主。 门口乍起人声,旋即,—阵冷意爬上毕月的脊背,让他死死僵在了原地。楼君弦抬目,表情不见丝毫涟漪,对方笑了一声,“哎呀呀”道: “这么冷淡?我以为这么久不见,你会很想我呢,毕竟。” 时寂摘下面具,如瀑乌丝无风自动,他看着楼君弦咧开牙齿,露出了一个略显灿烂的笑意。两张脸相对而立,就像照镜子那般,只不过一个冷如峰雪,一个天真似稚子 “毕竟,我也很想你。 湫水城4 话音未落,楼君弦抬步向前,经过毕月时头也不回,扬手朝颈后一击将他敲晕,后者软绵绵倒下去。他越过时寂微妙的注视,一语不发朝大门口走去 “走出这道门,就算违抗盟旨。时寂张口,扬声道,“你倒是随心所欲了,有没有想过你的那名徒弟?” 楼君弦脚步一顿 像是预料到一般,时寂笑了笑,肆意又天真,他的脸和楼君弦一模一样,若是祁墨在场看见,一定会悚然的睡不着觉。 “湫水城里可不止有你徒弟,楼宗主,”时寂掰着手指,“不如我们打个赌,赌最后从湫水城里活下来的,是谁的弟子?” 空气中一股无名之力忽然暴涨,仿佛虚空中有千百气劲交锋,眨眼间落下。瞬息变幻中,一黑一白衣袍铺张,白日下尘土飞扬 “是谁。“ 罡风掠过,一只手大力攫住了时寂的脖颈,楼君弦低眉看着他,黑眸中刺骨的寒意弥漫,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你,天商府,还是仙盟?” 被控制住要害,时寂也没有半分慌乱的意思,眯眼笑着看他:“我最喜欢你这样了,尤其是你现在这双眼睛,楼宗主。 瞳孔周围一圈黯淡的浅金,带着某种抑制不住的邪气,犹如波纹勾勒,在楼君弦眼底层层漾开,他没有松手,反而越掐越紧,手背青筋凸起,“回答我。 时寂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一声笑 “何必明知故问呢,楼宗主。”他一字一句,“你所在之处皆被监视,所到之地无不清查,一举一动都有解释,我要是你,活着也没有意思。 “偏偏天下重任又担在你肩,偏偏你还有个徒弟,几个月前她瞒着你离开玄虚山,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离开呢?” “你要扮演救世主,还要演个好师父,你以为用那些糖衣炮弹就能弥补,还是说,只要自认为对她足够好,那些做过的伤害就可以都不算数?" “砰!”一声巨响,时寂的身躯被撕扯成片片纸屑,三魂符化为面粉漫天飞舞,楼君弦子然一身立在原地,犹如一尊雕塑,耳畔响着时寂留下的余声:“你的所有举动,仙盟一清二楚。“ “待在这看好戏吧。 “我说。” 简拉季用胳膊肘捅捅鹿穗,对着黎姑的背影抬了下下巴,轻声道:“他真的没问题吗?” 和外界断联的前一刻,除了黎姑,所有人的唤灵盘上都收到了同一条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镇元阵丢失,务必监视黎姑 一句话,让所有人脑子一乱 镇元阵? 那不是安置在学院内的稳定阵法吗,黎姑因何要盗?再说若是事态真的紧急,仙盟为何不直接派人来抓,还用得着叫他们监视 这几人中只有祁墨,知晓魂蛊内幕的参与者之一,看到消息的那一刻,立刻就弄清楚了个中关窍。 真正的黎姑在玄虚山多年,不大可能无缘无故说盗就盗。这是在变着法的告诉她,魂蛊未解,黎姑或许已经被夺舍。传信中说务必监视,很有可能会派人过来,所以他们的任务不是逮捕黎姑,而是在那之前控制住他,并且不能打草惊蛇。 祁墨有意无意地向其他人传达了这一点。 此刻祁墨不在,所有人也不闲着,总不能干等着,一溜跑到街上,看看能不能再找些什么线索简拉季和鹿穗在中,纪焦和姚小祝落在最后,他们刻意放慢脚步走在黎姑后面,尽量让其暴露在视野之内。失眠症状疯传以后,整座城陷入了一种半死不活的寂静,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一条黄狗趴在路边喘气,白日高悬,不知从何时开始,除了他们,街上已经再无一人 鹿穗看向简拉季:“这就是你说的居民没有异常?” 他挠挠脑袋:“时辰前出来看,确实和往常一样,如今这又是怎么了?” 姚小祝体质本就偏弱,此刻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两条腿打摆,大脑仿佛充血,眼前只有砂纸般的噪点和狂舞的小人,他如梦似幻地走在路上,忽然大叫一声 纪焦唯恐他生事,立刻摁住他的肩,姚小祝摇了摇头,叽里咕噜:“不行了,要迟到了,前面就是科技楼,现在跑过去还来得及!“ 纪焦扬声:“他出现幻觉了。 鹿穗停步。 她转身走到姚小祝面前,毫无预兆,抬手给了一巴掌!清脆响亮的余声回荡在大街上。 姚小祝的头猛烈—侧,缓缓回复,遽然挣脱纪焦的束缚,拔腿狂奔:“电脑落在图书馆了!记得帮我拿一下!”下一秒,他用力往前一跌,整个人仰面砸到了地上,鼻血不要钱似的涌出。简拉季收回脚,拉起鼻青脸肿的姚小祝,对鹿穗喊:“要不再来几巴掌?” 鹿穗摇摇头。 就在这一刻,世界安静了。 简拉季面前空空如也,黎姑不知所踪,他下意识扭头,姚小祝消失不见,他握了握空落落的手。..简拉季眉尖微盛,反倒笑出了声:“这又是什么把戏?” 长街落针可闻,他听见了靴子跟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回头看清楚来人之后,像是从天而降—盆水泥,整个被浇铸在了原地。 那人不疾不徐,步伐从容,犹如死神阴影般倒映在简拉季的瞳孔里,缓慢覆盖了上来脑中的弦紧绷到极点,简拉季肩膀—松,无奈喊道:“师父。“ 眼睛一眨,所有人都不见了。纪焦抬头,天空阴沉的像一块墨,顷刻,豆大的雨珠在眼里不断放大,噼里啪啦掉下 一只手抚上后脑,带着某种熟悉的温度,纪焦仰头,眼中只剩下少妇温慈的面庞。…娘。" 他的嗓音出乎意料的稚嫩。上一次见到娘亲还是六岁时,纪焦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掌心,心下了然。 是了,没错 他回来了。 回到了十年前,他还一无所有,却拥有全世界的时候 “嗯?” 鹿穗后退一步,眼前火光能能,致命的热气疯狂往身上舔,她呆滞地坐在地上,四面八方都是墙,房梁横亘在门前,烈焰撕破脏衣槛楼将皮肉灼透,鹿穗站起来,试图调用灵力。 没用。 她垂目看着血烂的皮肤,感受不到痛一般,脑子里飞快琢磨着。如果没有猜错,大概所有人和她—样,都被拉入了幻境这种幻境无非是针对人内心深处最脆弱抑或恐惧的经历或物,鹿穗蜷起手掌,几帧片段从脑中闪过,她迷迷糊糊地想,如果真是按照记忆来的话,那么马上. 马上,那个人就要来了。 天摇地动,那根犹如山脊的房梁骤然裂成碎渣,罡风轰然将火势拨开,鹿穗眼前一黯,夏夜燥热,黑暗中的身影却带着某种长久的凉意,徐徐踱步上前,弯腰看向她。 “还能动吗?” 他的嗓音很好听,像是上好琴弦拨动流出来了乐曲,唤醒了浑身骨血 鹿穗张了张嘴。 唇皮撕裂,喉咙几乎被烟呛哑,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音节 他笑了,摸了摸鹿穗烧焦的发顶,柔声道:“我叫时寂,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死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我会教你写我的名字。 鹿穗的衣服混着血黏在烧烂的皮肉上,眼前是整个村庄的漆黑残骸,她跌跌撞撞跟在那人身后。这就是我的师父,她想,这就是我的开端 铃声很快消失,像是一只没有尾巴的妖精。下一秒,刺耳的铃声再次突兀响起,从头贯穿到脚王小二浑身一震,猛地坐了起来 床帘遮挡着天光,她穿着t恤短裤,半是呆滞半是震惊地坐在铺面上。外面的动静乒乒乓乓,刷牙和水声交替进行,这时她的床帘被掀开一角,露出张惜然的脸庞 ..我以为你没起呢,”舍友指了指门外,“七点五十了,你请假了吗?“ “你怎么了。 看见她还坐在床上,舍友皱眉,恐吓似的“哎”了一声,大喊:“王小二!醒醒!睡傻啦?” 一声吼,拉扯回了她梦游的意识。王小二呆滞转头,抓了抓头发,莫名其妙松了口气,懒散道:“没事,做了个噩梦,你帮我请假吧。” “卧槽,我就是说说。” 床帘合上,舍友走向书桌,声音响起:“这周最后一节课,要画重点的,你还是去—下吧。 王小二想起来了。 对的,她大三了,马上要期末,这是期末周前的最后一周。虽然学校明令不能画重点,但也有心软的老师会在这节课上透露一些范围,成为期末学子本学期最后的明灯 照往年,这种时候,王小二爬也要爬去上课可她今天头实在痛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境太长的缘故,这一觉睡得格外累,王小二掀开床帘,对着即将出门的舍友喊:“你还是帮我请个假吧!” 门关了。 门又开了,一根中指飞快送进来,又飞快出去,门关了 王小二顺势倒在枕头上。她睁眼看着床帘布,此刻毫无睡意,脑子里一团混沌 大三的孩子时不时就会这样,想过去,想未来,乌托邦倒计时的焦虑,未来新旅程的迷茫,网络信息混杂其中,没有足够的经验和信念支撑他们一往无前,这时候就会陷入无端空想 空想代表着焦虑,即使佛系如王小二,也不由得细数了一下过去,她漫无目的,思考着白由和钱财之间虐恋般的羁绊,忍不住笑出声 佛系是他们这些人的谎言,没有人不害怕未知,尤其是在多数已知都不理想的情况下王小二换了个姿势躺着,手臂搭在脑门上,视线渐渐放空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哦,想起来了,衣服没洗。 公寓卫浴是公共的,她习惯把衣服攒几天一块洗,既省钱又为环保做贡献。王小二支着身子从床上勉力坐起,上铺,下床下得慢吞吞,两条腿杆子“啪嗒”戳在地上。 她提着桶,早八都去上课了,这时候洗衣机不用排人。她把衣服扔进去,扫码的时候听见两个学生在窗口聊天,寒寒窣宰,只言片语掉进王小二的耳朵里 “借了又不还..关键是还没分.. .…根本就不是钱不钱,这是人品不行,对...“而且还要占用人家期末复习的时间..你们教学设计老师划重点了吗?” 王小二手指戳着小程序,心不在焉的听着。期末,期末,多么平常的一个名词,从小学伴随到现在,从前是她的天地,如今,已经沦为一个临时应付下的场合。 嘶。可是为什么,会觉得这个词特别呢? 期末,期末.. 手机错摁忽然熄屏,再亮起,屏保是—根辟邪宝剑,背景是黄符,主打求财求命两不缺。王小二摁在指纹解锁的地方,却无论如何也对不上,手机阵阵嗡响 “期末.… 她口中竟然念出了声,思路连通一刹,王小二保持着开指纹锁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唯余震惊。 ————是祁墨。 湫水城5 鹿穗是在一片废墟中被捡到的。 那是一个史无前例的燥夏,多日滴雨未下,土地翘起干涸的卷皮,空气颗粒分明,好像随手拿根火柴—划都能点燃。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场毫无理由的大火席卷了整个村庄 火光将半边夜幕烧薄了。 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渐渐湮灭,留下空荡的干井和血肉烧焦的气味。仿佛是老天爷开了个玩笑,大火不眠不休燃到半夜,一场暴雨从平原那端扫荡过来,顷刻间浇灭一切 没有光的夜里,她拖着残区跌跌撞撞跟在时寂身后,那个背影像—轮被吞噬的黑日,吸引着她头也不回。 进入相—山的第一年,鹿穗就展现出了出乎意料的惊人天赋 时寂带回了一个无名之处的女孩,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善良的大宗之主拯救人命,何况鹿穗寡言少语,存在感低到尘埃里,任谁也不会在一个普通小孩身上浪费太多情绪,连讨论都没有必要 直到一周后,鹿穗学会了祈神舞的第一式 符修法式分总体分为篆和咒,咒即为灵,是大多数入门符修的必选,最基本的五行元素,在此基础上延伸出对自然和生灵的改造法;篆则是和神灵沟通的手段,是符修进阶之法,非天才难以联系而鹿穗初入门就学会了篆方析神舞的第一式,在当时人的眼里,用前所未有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就是这样一个符修天才,来到相一山的第一年,在宗主时寂的要求下,她开始习剑 习剑不是偷愉进行的,每一天,人们都能看见年幼的鹿穗登上相—山最高的那处岩石,拿着—把普通的沉铁剑,开始规规矩矩一招一式地联系剑术。 很快他们又发现,鹿穗的学习模仿能力非常强,交给她的剑法多数能在短时间内行运流畅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到了第二年,她见到了祁墨 那是一段很短,却又很奇妙的共处时光。甚至算不上共处,只是打过几个简单的照面,可仿佛什么东西忽然觉醒了一样,鹿穗忽然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就像一只蚂蚁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天和地之间、寻寻觅觅搬食物的一只蚂蚁,她开始注意此前从未注意的东西。 比如,她为什么会在那天遇到时寂 比如她为什么突然开始练剑。鹿穗活着没有目的,做什么都可以,因为是时寂要求,所以什么她都会尽力做好,从不问原因。 但是这一切在祁墨到来之后就变了,她开始被迫面对一些从不诘问的东西,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装傻开始变得不那么容易,她开始怀疑,开始心神不宁祁墨来山上的这一个月,师父,有正眼看过她吗 三个月后,祁墨早已离开相—山,鹿穗一如既往,上午练剑,下午修符。某天她得知祁墨正式成为了玄虚山亲传,宗主楼君弦是天下赫赫有名的第一剑,那一刻鹿穗久违地笑了,那是疑团释怀的笑,她终于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明白她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师父对祈墨如此上心,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救下她,从始至终,只是为了要一个复制品 ——幻境会针对人心深处的脆弱与恐惧。所以只要杀死恐惧,幻境就会破除 鹿穗站在练剑的岩石上,抬头看着乌云风变,紫电游蛇般窜行其中,她转身,祁墨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这就是她的恐惧自她从火海中生还,生死的恐惧远不及这个人所带给她的 鹿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大概是因为,她从没有真正认识过祁墨 “真讽刺啊,师姐。”鹿穗举起剑,对准不远处的祁墨,“想要出去找你,在此之前,却必须先杀了你。“ “师父。 简拉季扭头:“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冥秦月但笑不语,于是简拉季明白了,师父在幻境中也许只是一种代表他本人心境的幻影,不会说话,也不能回答 他和冥秦月的幻影站在一片坟地前,杂草自由自在地吞没一切,蛇虫爬行的声音寒寒率率,简拉季抬头,看见天空一层熟悉幻膜——他回到了丰岚学院的秘境 冥秦月说过,她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进入秘境,解决自己的心病可惜因为种种原因,试炼结束过早,他甚至来不及找到那个地方 外人所知,简拉季拔先人墓设阵—战成名,却不知在这几个字的背后,他却结下了这短短一生中最大的阴影。 简拉季的一生太顺了,他出生商贾之家,家里人支持修真的理想,他本人也有些天赋,年纪轻轻进入仙盟,被居黛山宗主看中收为亲传。到目前为止,最艰难的事情大概就是遇到了冥秦月,那个女人看似不正经,对弟子的训练却从来心狠 他曾经想,如果不是那次进入秘境试炼,大概他这辈子,都光明磊落,顺风顺水 众人皆知居黛山亲传弟子简拉季天纵英才,却不知他的金丹在五年前就已结下,这五年他的修为毫无长进,几乎是原地踏步。 至于他在秘境里看见了什么。 简拉季深吸一口气,脚下青光—闪,阵法顿开 阵法的纹路不同于他以往使用过的所有常规阵法,这是他在冥秦月私藏的古籍上看来的,据说可以复活亡灵。复不复活不知道,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五年前的试炼中,他仗着秘境的特殊性偷愉找到一片坟地,使用了这个阵法。 简拉季至今也不知道,他找到的坟地和鹿穗当初被吸入不渡境的坟地,是同一片 那个阵法难度极高,光是阵型的画法就闻所未闻,但简拉季不愧为阵法天才,花了一个月梳理阵型,加上秘境灵力糅合上千年,最终,他成功发动了阵法 简拉季没有进入不渡境。 但他看见了无数来自不渡境的亡灵,带着森然扑面的寒气,几乎将身体冻僵。那些亡灵短暂地显影在现世,它们的个性各异,却有种统一的平静。它们没有伤害简拉季,而是告诉了他一个事实: 外界宣称,不渡境是人鬼两界建立的通道缺口深处,每一位死后的亡灵都有一定概率进入。但是事实是,不渡境内只有修士。从数百年前开始,所有死去的修士全部被吸入了不渡境 在那个地方,他们生不生,死不死,他们本是人类中最接近天道的佼佼者,却无法转世投胎,灵魂断绝于此。简拉季问难道就没有例外?得到的答案是没有,古往今来,全世界死去的修士,灵魂都被囚禁在不渡境,永世不得超生 对于所有修炼者来说,求仙问道,大多都是追求一个终点:飞升 然古往今来飞升者甚少,更多修士最后的下场都是归于凡尘五谷,于是修士们白然而然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心理——修仙带来不了长生,却至少可以给灵魂积攒重量,无论是所修之道还是灵识加持,这样的人,他们相信修真至少可以为来生提前买好保险 如今却告诉他,修真者,连来生这种东西都没有 他们庸庸碌碌—生,几乎所有人,都注定归于虚无 简拉季还不知道什么是虚无主义和存在主义,他能察觉到的是,这个真相给他带来了漫长的恐惧和迷茫。简拉季不觉得自己天资到了能飞升的地步,他顶多有点小聪明,却不足以成大事,这样的他注定只能做个更长寿的人类 如果死后无论如何都会被吸入不渡境永世不得超生,那么,即使现在再努力修炼,又有什么意义呢?简拉季明白这个想法是不对的,他尝试过驱赶,潜意识却始终不肯放过,就这样日复一日,没有人知道,表面风轻云淡的他,早已被拉入心魔的窠臼,越陷越深 幻境精准捕捉到这一点。如果要出去,他要打败的大概不是眼前这些从坟地里冒出来的亡灵 简拉季转身,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张脸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装束,表情却丧淡,双目森白无神,布满阴翳这是简拉季的内心投射影像,也是他必须击败的对象 “当啷”—声,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掉了下来,王小二垂头,在旁边聊天女生惊异的注视下,她看清楚了剑身上的反光。 那光好似活物,轻轻抹在极薄的剑刃上,锋锐又寒凉 祁墨是谁? 这剑是怎么从她身上掉下来的? 王小二头痛欲裂,一时僵在了原地。洗衣机开始灌水,流淌和发动机的嗡响离耳膜越来越远,另一种声音越来越大,不是人声,也不是其他,而是铃声 不是学校的上下课铃,是某种金属敲击发出的清脆浑响,介于铃和钟之间 对了。梦醒前的最后一刻,她听到的就是这种铃声。 王小二往四周看,窗口边上两个聊天的女生被吓了一跳,一动不动地看着王小二 她循着声音跑过来,道一句抱歉,两个女生下意识让开,没等反应,王小二果断越过她们,爬上窗台纵身一跃! 那真的是梦吗? 答案已经不需要她去追寻了,越过窗台的那一刻,脚下坪地顿时变成无底深渊,空气划成无数碎片从身侧扑棱棱飞过,拂过的地方,t恤变成道袍,营养不良偏黄的短发变成乌黑发害,浑身猎猎作响。她平钝的五官化出山峰和深窝,高举起剑,摧山倒海的灵力聚流交汇于剑尖,猛地劈开了幻境空间! 祁墨顺势身一滚,脊背落在了硬邦邦的土地上,她抬头,眼前,乌云压顶。 咸腥的海水混着风雨欲来的凉意扑面,波涛舔舐着栈道忽然风势加剧,海水张口扑上来,吞没了祁墨的靴子。这里是…. “这里是湫水港。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祁墨转头,一位少年坐在码头边上,身着单衣,刘海遮住眉毛,被风掀起时能看到延至天灵盖的残酷发际线 他五官俊朗,左额角到右颌处却连接着一整条狰狞的伤疤,疤痕紫黑张扬,好像曾被生生劈开过一样。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但祁墨知道,出现在这里的,都必定不陌生 她觉得陌生,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已经离开了王小二的幻境,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属于原主祁墨的心魔之境。 少年很随性,坐姿随性,眼神随性,就连口气都十分随性,他的眼神漫无目的,叫人弄不清楚在和谁说话:“还记得你来这里做什么吗?” 祁墨开口:“记得。”个屁。 少年却一笑:“小姑娘,我已经看清楚你的修为了,元婴中期,对不对?“ “我虽命陨,却还不至于去打一个元婴,反正仙盟的增援就快到了,你现在跑,我可以装作没看见。" 命陨,仙盟? 祁墨的脸色毫无波澜,脑浆却已经煮沸了忽然灵光一现,眼睛微微一亮 湫水港,鬼修? 祁墨在湫水港单杀鬼修不是秘密,尽管那有宣扬夸大事实的嫌疑,不过照目前这种情形来看,大差不差,眼前这个少年,就是当初祁墨干掉的那名鬼修 不过话又说回来,祁墨杀鬼修的事迹名扬仙盟,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成为她的阴影? 形势的紧迫由不得祁墨花费更多时间思考,就在她正要开口之际,旁边一道熟悉到可怕的嗓音骤然响起,祁墨惊愕看去,少年顺着她的视线,也愣住了 “仙盟杀令,束手就擒。 五根白指扣住金令,仙盟的灵力徽印烙于其上,带着仙盟盟主强大的威压。少女的眼神缓缓穿过金令,落到祁墨身上的时候,整个人顿时一滞。 ……两个祁墨四目相顾,短短几秒间,她们的表情浮现出了如出一辙的诡异。 湫水城6 少年傻了。 他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来回转,头甩成拨浪鼓,两个问号在瞳孔中央越放越大,最后被骇到站起来原地化成一尊雕塑 “……” “你……” 两道音色一样的嗓音交叠响起,又顿时刹住,拿金令的祁墨是对着祁墨说,祁墨则是对着少年说。 或许是拥有同一副身躯的默契,只一眼,祁墨就看出了对方的警惕,多半是把她当成了模仿人类的妖物。 可惜的是,她身上并无半丝妖气 气氛厘持间,金令祁墨率先动身,剑搅疾风对准直刺过来,却不是向着少年,而是正对祁墨。强大的灵力瞬间压下 锵! 两把抵君喉剑相撞,灵力波动轰然推开,祁墨力气还是不敌,底盘被压的向后挪了几寸。两人在剑光交锋中无声对视,金令祁墨冷声道:“三魂符。” 少年:." 祁墨:." 金令祁墨抵剑一震,以更快的速度劈砍而来,祁墨原以为自己多少进步了些,却在此刻发现自己压根跟不上,剑法快出残影,她全神贯注,也只能堪堪招架,身上破出几道血痕。 对方攻势越来越猛,脑门上就写着速战速决四个大字,祁墨被步步逼退,半只脚县在海面上,她心想不行了,这样下去真要被自己给打死还得了,遂抬剑一挡,对着金令祁墨背后的少年吼道:“你还在看什么戏?还不快过来帮忙!“ 话音未落,一道雪白的影子闪过,带着沉重的击打,生生掀翻了金令祁墨的剑意。祁墨立刻稳住身形往岸上跑 等她看清那个白色影子后,顿时风云色变:“病息扶?!” 兔精还是那个样子 它看也不看这个和自己套近乎的陌生人类,头也不回扑回少年怀中,祁墨风中凌乱地看着这一幕,一根线在脑中渐渐清明。怪不得。 怪不得兔精对祁墨这个名号如此憎恶,原来和被她杀掉的鬼修关系匪浅。 而且,除了方才那眨眼而过的一击,鬼修再也没有让兔精出来过 金令祁墨看着这一幕,眸色微沉,更加笃定心中猜想,刚拾起剑,就被鬼修的声音制止了 “祁墨。“ 被叫出名字的那一刻,金令祁墨顿在原地,少年鬼修仿佛料到这一幕,笑了笑,道:“我猜你在想,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 “因为我和你一样,”他一字一句,很突兀地、没有一丝承接过渡,视线与金令祁墨缓缓相接,“我们都是“钥匙。 钥匙。 妄或与人皇一战,关键时刻将元魂震成碎片,没入山河世间寻找宿主寄生,集齐的那一天就会复活。这些年,不论是镇元阵还是仙盟,都无一例外展示着人类阵营对妄或的忌惮与重视,仙盟收集被寄生的人类,除了祁墨,几乎全都承受不住碎片带来的力量发了疯,如今尽数被关押在仙盟的地下室。 然而现在又出来一个人,不对,一只鬼,不仅准确揭开了祁墨的身份,还白曝身世,试图以同类相称。 “碎片一旦寄生,除非魂飞魄散,否则即使进入鬼界,也依然无法摆脱。“少年的表情淡淡,“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其他钥匙,但我的力量太小,大部分时候都慢了仙盟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带走。” 祁墨:“你为什么要找他们?”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少年的眼睛缓缓睁大,眸中透露出些许不可思议,紧接着他惊讶地笑出了声,语气中的讽刺一闪而过:“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祁墨声音冷下来,“什么意思?” “比我想象中的,“少年鬼修微微后仰,抬手,食指和拇指环成一个圈,祁墨站在圈内看向他,“天真。“ “我猜猜,仙盟是不是这样跟你说的。“他们收集所有被碎片寄生的钥匙,是为了防止妄或复活为祸天下,可若真是为天下着想,为何不直接把那些钥匙杀一部分,如此一些人进入鬼界或不渡境,一些人留在人世,只要不在同一个地方,便可彻底杜绝复活的可能——为什么不这样做?“ 金令祁墨无言,一旁的祁墨听着,也悄然生出了冷汗少年鬼修道:“因为他们想控制这股力量。 “不,"祁墨忽然开口,“即使妄或复活,还有我师父在。"“你师父是楼君弦吧,人皇转世,“少年鬼修一点话语间隙都没留,“转世的力量大多不如前身,而且我听说,为了镇压碎片现世导致的灵力流动异常,他还献出了自己的三分灵力 祁墨眉毛倏地一皱:“你说什么?” “我只给你一句忠告,祁墨,当一个掌控一方的势力还妄图控制另一种强大的力量时,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的信号,"少年鬼修道,“这些年你被背仙葵控制,无数个痛苦难耐的日夜,你真的始终坚信,仙盟是为了天下苍生吗?” “他们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抓我吧。 “仙盟高手云集,却只单单派你一个元婴期来,为什么?因为这些人就是想看你我自相残杀,他们就是这样的人!祁墨,只有这里,我们是同类。 他的口气当真如鬼魅般善诱,祁墨无动于衷,没有对这番挑拨表达态度,只是缓缓举起剑,肩颈挺拔,整个人的气势如尖刀般对准鬼修 “我自有我想做的事,倘若没有收到我的信号,不到半刻钟,仙盟的人就会抵达此处。所以在那之前。" 祁墨足尖一错,灵力气场突变,朝鬼修轰去! 惊天动地的摇动,房屋瓦片簌簌碎落,栈道裂开几条可怖的巨痕,无声波动中,少女身影如游蛇般闪到鬼修身后,轻声道:..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鬼修:...这被洗脑的程度,简直油盐不进! 两人迅速展开交锋,显而易见,少年鬼修的修为远在祁墨之上,可不知为何,短短几招交错,两人竟打了个不相上下。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倏地冲出来,祁墨御剑顺手提起鬼修的衣领,方向一转直刺苍弯,毫不犹豫逃离了现场! ... 鬼修眨眨眼睛,两人对视不过数秒,祁墨开口道:“别演了。“ 鬼修少年却皱眉:“你到底是谁?” “别演了,黎道长,"祁墨拧身看着方向,头也不回道,“还是我怎么称呼你另一个身份,湫水港千、年、鬼、修?”最后四个字咬得又重又别扭,少年眉毛一松,并没有被揭穿的觉悟,反倒笑嘻嘻的:“你不就是来杀我的吗,祁墨?" 祁墨站在抵君喉上,她如今已经能很好地掌握御剑,高空的冷风将乌丝胡乱吹,张扬好似无数根伸出去的角手 实话说从一开始,她原以为自己进入的是祁墨的幻境,可是直到另一个祁墨出现之后,她才渐渐意识到,幻境的主人既不是她,也不是祁墨,只能是最后剩下的那一个人 祁墨道:“我猜测,幻境的机制大概和每个人的经历有关,会择取过往中情绪最强、往往诞生于人生转折点的部分,如果两个人的部分恰好是同一段,恰好现实距离靠得近,那么他们就有一定几率被吸入同一个幻境。 “而且,最终被吸入的是哪个幻境,应该并不是随机的,或许跟两个人关于那段经历的情绪强烈程度有关,”祁墨没回头,只留给鬼修一个后脑勺,还有被风吹散的高声:“祁墨的幻境不会出现另一个祁墨,所以这是你的幻境——你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轻松。 鬼修躲在祁墨背后挡风,眯眼大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黎姑?!” “我说了,因为靠得够近,“祁墨道,“队伍里的其他人和湫水港没关系,只有你,黎姑中过魂蛊,虽然可能性很微小,但我没猜错吧。 她回头,两个人的目光相撞,在撕裂的风声中对视 “魂蛊中被炼制的亡灵,是你。 鬼修看着她,唇角扬起,颇有种诡异的愉悦之意,祁墨把头扭回来,鬼修大喊:“那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等会再说。”方才接收的信息已经足够了 “不,“鬼修坚定,“在这个幻境里,你可不是我的阴影。祁墨一噎:“那是….话头掐断了。 ——倘若没有收到我的信号,不到半刻钟,仙盟的人就会抵达此处 还能是谁? 祁墨猛地抬头,高空之上,乌云深处,数道金光汇合的聚流正迅速往这边靠近,无一例外带着仙盟金令的强大威压,祁墨立刻调转方向,还没稳住,就对上了从后面追杀上来的幻境祁墨 她同样脚踩抵君喉,身姿傲然表情冷漠,在晦暗的天地光线中,犹如一捧山顶雪 “其实识破是你的幻境,还有一个原因。”祁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鬼修侧着耳朵大喊:“你说什么?” 她没有继续回答了,只是紧盯着步步逼过来的幻境祁墨,飞快转头:“现实中的那个时候,你们发生了什么?" “白然是你杀了我,”鬼修语气轻松,“这样看来,要破此境也很简单,只要干掉除我们以外在场所有人。 很,简,单。 祁墨笑了一下,淡淡的微笑,她转身轻柔地抓起鬼修的手,注视他,如墨的瞳孔里浸着无限凉意,吐息冰冷: “还有一个办法。“ 鬼修看着她,脊背陡然生出一股寒意“只要你在境中死了,这个幻境也就结束了,不是吗?“ 湫水城7 祁墨极限调转方向,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往地面冲刺而去!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两个人都感觉到腿软,神剑速度远超普通灵力御气,眨眼间落到地面,乌黑的海浪还在拍打,祁墨随机择取一间屋子,闷头闯了进去 屋子里有人。 为了围捕鬼修,仙盟没有转移附近居民,只为不闹出任何动静。尽管这些人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如平面的脸,但祁墨还是分辨出了“惊慌”这种情绪。看来幻境里的逻辑会遵循现实,即使是背景里的房屋,也都有活动的居民。 屋子里的无脸人两大一小,是典型一口之家。 祁墨把食指放在唇边,扯过鬼修道:“我们正在被追,可以躲—下吗?拜托了。”语气哀戚,气息凌乱,神情动容,男人犹豫了一下,女人率先出声:“后屋仓库。 祁墨道了声谢,拉上鬼修往后屋跑。 这是一家独立的小院,院子非常小,也就四五步,仓库和主屋紧紧挨在一起,燃烧后的废柴堆在角落,两人绕过水缸迅速进入仓库,鬼修合上门,转身,泛着金属寒光的剑正对山根 鬼修不急反笑:“你要在这里杀了我吗?“ “我要杀你,但不是现在。“ 祁墨举着的剑没有放下,金属的寒光反射,鬼修的倒影明明白白映在上面,“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鬼修根本不像是受到威胁的样子:“为何要我告诉?“ “因为我不记得了,"祁墨很快接上,“时间拖不了太久,如果仙盟的人找到这你还是没有一个答案,我依然会杀了你。” 他还是不回答,把话头别开:“你方才说,识破是我的幻境还有一个原因,那是什么?” “祁墨不是这样的人,"她现在只想赶时间,“说不上来,但她不是你幻境中的这个样子。 就是这样奇怪 分明和原主没有过多少交集,偏偏她就是觉得,祁墨不应该是幻境中的这个样子。她没有那么那么. “她没有那么天真。”祁墨吐露。 鬼修深吸一口气 “我说了,我们是伙伴,“他看着她,在那双无光的瞳孔里,祁墨看不见任何有机质的情绪,和他滔滔不绝的口气形成强烈反差,“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确实以为,你和仙盟那些人一样,对那套机制笃行不怠。" “你的出现打破了幻境原本该有的逻辑,不然,那天的真实情况应该是. ——“我白有我想做的事,倘若没有收到我的信号,不到半刻钟,仙盟的人就会抵达此处。所以在那之前。 祁墨站在鬼修背后,剑刃抵住喉咙,“我会先杀了你。 “你的肉身是借来的,作为一个修士,为了不被吸入不渡境,在生死关启发了附魂大法“乱葬岗是你的本家,身体每月一换,从此人鬼两界畅行。所以,只要先杀身体,再把灵魂里的咒语解开,你就会被重新吸回不渡境。 鬼修感受着那股摄人的冷意,犹如翻卷的海浪,不断拍打到喉结和下颚,他笑了一下道:“既然思路这么清晰,为何还不动手?” ... 乌云在头顶形成庞然大物,海浪舔栈道,贪婪地窥伺岸边的情形。问题—出,鬼修得到了短暂的沉默,然后更轻的声音响起:“因为我们是同类。” 她没有松手,剑身紧逼要害,语气冷静非常:“仙盟有一个专属的秘密分支,专门炼制邪药妖物,他们最近在炼一个叫魂蛊的东西,可以将灵魂暂时封锁,种入人体后,便可取代那人。 “挑选灵魂的标准很严格,一是无亲无故,二是有一定的灵脉天喊,关键是要听话…… “等等,停一下,"鬼修打断,“你不会是要我伪装受害者,然后被炼成什么魂蛊吧?“ “是,”祁墨直言不讳,“一年以后,我会进入不渡境粉碎无圻铃,我的灵魂中有妄或的一片碎片,只要我的灵魂无法回到现实,复活妄或的计划就永远都不可能。 祁墨几乎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 时空不同,场景不同,但她们却不约而同做出了相似的举动,一边用抵君喉对准鬼修—边向他提出要求。只不过当时的剑横在脖子前,而现在剑尖对准喉间。 被针对两次的鬼修淡然一笑:“我当时问,你做这些的理由是什么?” “毁掉仙盟。“ 鬼修的耳朵掀起巨浪,祁墨的语气却没有丝毫变动,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忍不住想回头看看那人的表情,可惜抵君喉步步紧逼,没有转圆余地 “我去过离洲,那里有很多可怕的妖兽,它们啖人肉,喝人血,甚至同族相残,没有理由,也没有心,”祁墨平静,“东洲和《洲之间也有这样一只兽,盘踞百年,根系繁杂,力量庞大,可我想试试。”鬼修舔了下唇。 “仙盟对你可不差,吃穿住行,名誉声望,"他扬起声音,“据说你是仙盟八十一座山近半数宗门的亲传,这样的者誉,全天下,不,古往今来,恐也难找出第二个吧。 鬼修仍喋喋不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仙盟派来的说客。祁墨不言语,将剑刃逼近一厘,淡薄的血液顿时溢出,鬼修立刻改口:“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您是我祖宗还不成?我答应就是,魂蛊的事我会努力,只不过你得让我明白,那样做有什么意义?" 即使放弃这条命进入不渡境,即使让鬼修成为魂蛊借机附身复活,仙盟仍旧是两洲之间主要势力之一的事实不会变。只不过是死了一个人活了另一个人的区别。祁墨又道:“这些年我待在仙盟核心,暗中收集了许多仙盟和天商府还有八风堂苟且的证据,藏在东洲的一个地方,你借用魂蛊复活后,立刻找到这些证据。 鬼修哑然。 “我收回说你天真的话,"他戏谑,“那个时候你已经死了,就不怕我撒手不管,肆意快活吗?"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愤怒。” 祁墨抬眼看向遥远的苍弯,乌云滚,金雷隐匿,她的嗓音被淹没在隆隆和海浪的怒吼里:“我也是。" “所以我一点也不想醒过来啊!”鬼修叹气,几乎抓狂,“这种—听就麻烦得要死的事情!” 如今的祁墨也找不出合适的言语 怪不得梦中的女孩有如此强烈的死意 仙盟的控制犹如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四面八方都是红线,一步踏出不得。只有一死,才能让这固若金汤的局面产生些变化,尽管那是未知 她企图用一只蜉蝣的死,来稍稍撼动这棵已延根百年的巍然大树 祁墨还注意到了一件事,鬼修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已经反应过来了 “不错,按照约定,祁墨应该已经去往不渡境,现实中的她早就死了,”鬼修眯眼,没有血色的脸上浮现出僵硬又神秘的笑意 “所以,你是谁?” 血液从头顶迅速聚到脚心,祁墨的手指开始变得冰凉。她张口,视野中鬼修的身影却渐渐稀释大脑被无数个想法占据,好像一窝马蜂,其中最明显的那个,是丰岚秘境 ——丰岚秘境遇到的白色灵魂,果然是原主祁墨。“喂,喂!” 鬼修摆摆手,试图用不满的嗓门唤醒对面,祁墨道:“我不是祁墨。” 这还用说?他正要开口,祁墨又道:“不过我见过她,在不渡境里。 那对她来说是心甘情原的吗?是安全的吗? 最后见过的那—面,她为什么要说一直在期待着我?是早就知道我会来,还是预料我终将无法置身事外? 祁墨收剑,鬼修一脸糊涂:“怎么了,不动手了?其实我还蛮想你杀了我的诶,这样我就不用管外面那一堆烂摊子事了,真的吗?确定了吗?我们可打不过仙盟那些人 “他们在你眼里就这么可怕?“ 祁墨说完这句话也沉默了,因为不论鬼修,在她眼里是毋庸置疑的可怕。她又道:“除了杀你,还有一条路。" 鬼修不置可否 还有一条路,能是什么路,不就剩和那些人打架这条死路了祁墨:“我问你,我在你眼里的可怕程度有多少?”鬼修:.. 他咧嘴一笑:“杀了我的人,你说有多少?” 祁墨:“好。” 她打开仓库门,大步从后门走出,鬼修紧随其后,惊悚地看着她望向头顶那一群即将落到地面的悍人力量,“那就赌一把。” 祁墨盯着天空,那长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此刻踩着抵君喉,正面无表情破空而来。剑锋凌厉推开重重云气,相隔遥远,谁也不确定对方脸上的细节,却都感受到了视线在一瞬间的交汇。一瞬间后,金令祁墨三百六十度调转方向,以雷霆之势,霍然冲向更高空的力量! 鬼修说过,现实中,祁墨最终在仙盟赶来之前成功伪装“手刃鬼修”的假象,而幻境中的逻辑会延续现实,当幻境中的祁墨并没有及时和鬼修达成一致时,她会或许,会做出全然不同的举动 虽然不知道背后细节缘由,但鬼修能成为原主计划的一部分,一定有其必要的道理 所以她在赌赌原主是否肯为这一份必要,拼上自己的性命“你和她一样啊,真是个赌徒。”看见金令祁墨转变攻势的一刹那,鬼修有些目瞪口呆,祁墨手指作御剑状,对他说道:“这是你的幻境,所有的一切虽说不能支配,但大概也能受些影响,所以如果想活命,从现在开始,信任我。 信任祁墨。 说完,她头也不回,冲着满天吡张的皲裂乌云,化作—道剑光窜向穹顶。 湫水城8 祁墨原以为仙盟虽然不至于针对一个鬼修派上整支军队,可她也没想到,对面竟然只派出了一个人。 幻境里的岑疏元仍然没有放弃那套淑红翠绿的妆发,一身珠玉丁零当啷,指尖丹蔻水红如玉。看见祁墨,他的表情一松。 看见两个祁墨,他的表情顿时紧张了起来。 “怎么回事?云层隐雷滚滚,岑疏元的睫毛都差点抖掉了,脱口而出:“鬼修解决了?” 人就在下面,哪一个祁墨都没法撒谎,只听两道淡淡的声音同时响起:“没有。 岑疏 元: 祁墨出于回答老师问题的条件反射,不过这一下立刻给了她灵感,祁墨上前一步,指着幻境祁墨道:“她是三魂符。 幻境祁墨:“她才是三魂符。” “她和鬼修是—伙的!”“她和鬼修才是一伙的。 岑疏元马上叫停了这种听上去没什么营养的对峙。“仙盟金令呢,”他摊开两只手,“拿出来我看。" 祁墨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幻境祁墨,看到一半刹住了,后知后觉这个动作暴露了自己 她在现实中已经几乎三天没有睡过了,思维僵死,此刻还能活蹦乱跳,纯粹是靠这些年熬夜熬出来的惯性。 幻境祁墨望了下天,淡淡道:“找不到了。“ 祁墨则急中生智:“方才打斗落在下面了。” .…哪个理由听上去更有说服力无需多言。岑疏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眼神中似有欲言又止,最终叹道:“罢了。 “不管哪个是真是假,只要打倒符主,自见分晓。 话音落,岑疏元抖了抖衣袖,若无其事抬手,还没看清动作,祁墨忽然感觉耳旁阒寂了,所有声音在一刹消失的一干二净。朦朦胧胧中,身后似有波动,她转身,瞳孔骤缩只见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小碎坑,每一个深足半尺,精准避开所有居民房屋,数量可观至极,全都是在一瞬间打出的! 眼睛看见了,耳朵才跟上,庞大的巨响犹如日光之墙轰然炸响,祁墨捂住耳朵,太阳穴刺痛。岑疏元神色平静,他自始至终没有拔剑,目光追随着地面上狼狈奔逃的身影,犹如望一只雨夜的蚂蚁无聊又悲悯。 在清泓所有教学的道长中,她只知道一个大乘期的楼君弦可如今看岑疏元,这样的实力,恐怕距离大乘也只有一步之遥了,还是在一年前 “在想什么?” 祁墨清醒,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岑疏元微笑看着她,和往常一样的笑容,此刻却莫名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千方簿,我的剑法,“岑疏元耐心道,“等你修炼到一定时候,剑法就无需凭依剑的运动了,而是一种意,能明白吗?” 祁墨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岑疏元一边说,指尖一展。 轰! 轰! 轰! 碎石如刀片飞溅,鬼修少年避无可避,再次被剑意贯穿大腿,一个向前伏趴在地他痛到大喊:“太弱了..我操!也就这样!一点也不厉害!不厉害!…祈墨!!”他四肢乱爬站起来,跌跌撞撞寻找新的掩护物。 乌云下,祁墨漠然地望着,大脑齿轮转得飞快。 此刻她正正好暴露在对手的视野里,正面刚不行,偷袭也没办法.…鬼修少年撑不了太久,要保住唯一的队友,该怎么办? 岑疏元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狼狈爬窜苟延残喘的鬼修,一边调转剑意一边道“对了,你师父给你备了生辰礼,今天回去以后记得去拜访他,他可是挑了很… 岑疏元转头,祈墨正以一个标准的歹徒挟持人质的姿势将幻境祈墨钳在手里,剑刃紧贴要害。 .. 无声的烈风从两人中间呼啸而过,双方神色都有些迟疑,唯有幻境祈墨依然冷漠,面无表情“别动。” 祈墨最终还是突破了心理防线,念出了那句标准台词,“如果你不想她死的话。 “是吗,你可以试试看,“岑疏元微笑,眼周呋丽的色彩衬的眸中心暗涌浮动,是她从没有见识过的压迫感,“看是我的剑意快,还是你的手快。” 话语间,岑疏元的眼神已飞快扫过祈墨全身。他没看清方才她是如何上来的,三魂符能复制活物 却无法再变出第二把神剑,而那人的腰间只有一个空剑鞘,脚下踩着剑,手上还拿着一把一模一样的剑; 祈墨的脚下也是空的,显然是被抢剑了。看到这里,岑疏元冷笑:“你可知你抢的是把什剑?” ——那是觉醒了意识,自主契约的剑灵!愚蠢的三魂符复制品,竟妄图用剑灵威胁剑主,简直可笑。岑疏元懒得管,忽视了紧张兮兮挟持人的祈墨,对准地面已经竭力的少年,磅礴的攻势搅起云层漩涡,缓缓在指尖凝聚,—触即发 鬼修少年刚抬头,脸上仅剩的血色唰地就下去了,他猛的盯向祈墨,也不知道是谁在挟持谁呢两个人都神情竟然如出—辙的安静! 神经病吧。他这边生死关天,你们那边倒岁月静好了?? 少年悲愤交加,咬破舌尖挤出最后一丝心头血,既然没人管他,还不如靠自己拼他个鱼死网破! 苍弯之上,三人呈对立站位,祁墨对岑疏元的无视表现出了些许焦躁,没人注意到,她的眼底一片明冷。 ——她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看着岑疏开的背后,一把长剑正无声无息升起 祁墨清楚自己的能力,绝对无法在短时间内抢过幻境祈墨的剑,还用来挟持她所以她手里的剑是自己的 而此刻悬在岑疏元背后准备暗杀的,不是别人,正是幻境祈墨本人剑鞘里的剑。 幻境析墨依旧面无表情 从方才在地下的打斗时她就看出,对方能拿出和她一模一样的剑器,绝对不止三魂符 她太熟悉抵君喉,交手的瞬间她就认出祈墨手中剑灵的气息。原以为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复制神器的法宝,如今看见祈墨熟练驾驭剑的模样,想法终于渐渐明晰。 身后这个来历不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灵魂里,也有和自己一样的神剑契约。不管是哪—把抵君喉,只要有契约,就会听从契主的命令。 剑意发出去的一瞬间,岑疏开的手剧烈一颤,带着毁灭气势的剑意在地面爆破,却打了个歪,气流波及岸边瓦屋,无数惊慌尖叫顿时爆发,鬼修就地一滚,不知匿到哪个角落去了 “你!” 岑疏元“哇”地喷出一大口血! 尽管他在觉察到的一瞬间就错开了要害,却还是被毫不留情地贯穿了肩膀,凛冽的剑意瞬间在身体表里进发,道袍呼啦一声撕裂,岑疏元震惊地看着抵君喉的剑意将自己的血肉撕开,缓缓拾眼,与四道漠然的视线对上。 “对不起了,师叔。” 岑疏元的法术和祁墨御剑的灵力同时啸起,前者猛虎扑食般冲两个祁墨张开血盆大口,后者拔剑对准脖颈猛地翟刺下去,岑疏元岂能轻易让其得逞,身后同样轰开一阵磅礴灵力与抵君喉剑意相抵,血珠被灵力气流测开,眼看着就要吞没那两人! 祁墨高声:“喂,我们两个中间可是有一个真的啊! 瀑流般的合体晚期灵力夹杂着大量乱流剑意冲刺,丝毫没有受到言语的任何影响,岑疏元眯了眯眼,这才发现,三魂符挟持祁墨的脚下原本一把神似抵君喉的剑,此时却已空空如也! 剑呢? 祁墨终于笑了。 没有剑的支撑,她松开勉力维持的最后一丝御气从高空直直坠落,道袍翻飞,犹如一只划破天际的青蓝鸟翼 幻境祁墨同时下跌,在暴乱的攻击擦过额发的那一刻,被一道灵力掀回至冰冷的金属器上——那是岑疏元召出来的剑 看着坠落的那个假冒品,岑疏元眉毛一簇,猝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拾头! 天地晦暗的光线掩不住抵君喉凝如芽尖的寒光,正正好对准眉心,眨眼间穿刺而下!喀拉— 第二声紧接响起 轰! 剑意被控制着轰向祁墨坠落的地面,一道黑影在瞬间冲出,鬼修少年双目赤红,灵力暴涨化为一条漆黑长鞭,以蛟龙之姿伸向长空,直直对上岑疏元的剑意。与此同时苍弯之上的另一把抵君喉察觉契主危险,挣脱命令闪电般冲向坠落的人影。自始至终,幻境祁墨观看着这一切,不管是和自己契约的剑被他人驱使还是岑疏亓被抵君喉贯穿大脑,她始终神情冷淡,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祁墨坐过最刺激的过山车都没有此刻高空下坠这般宛渡生死之境,五脏六腑移了个位,整张脸被失重感砸的变形,下一秒她砸到了一把冰凉的金属器上。灵力缓冲了下坠的重力惯性,祁墨晕头张脑地爬起,盯着眼前旋转的空间,咬牙喊:“抵君喉——!” 幻境祁墨此刻手无寸铁,若要杀她,这就是最佳的时机 身下的神剑察觉契主危险,虽然很疑惑,但是再次冲向高空,贯穿云层的那一刻,幻境祁墨用手握住了颤抖的长剑——抵君喉在刺向她的那一刻犹豫了,神剑永远不会伤害契主 然而她握住长剑,下一刻,毫不犹豫地,送入了自己的胸腔 噗嗤一声,鲜血源源不断地溢出,剑灵震惊,祁墨脚下的另一只剑灵顿时暴怒,她立刻手抚上去,耳旁响起幻境祁墨的声音 “三魂符只能复制活物,假冒的契约无法驱动抵君喉,所以我在想,你到底是谁。幻境祁墨咳出口血,牙齿鲜红,死死握住颤抖的抵君喉她喃喃道:“你就是我,对不对?” 祁墨沉默。她没法在这个问题上说实话。 “我曾经见过….”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促,音量也越发低了,她戛然而止,拾眼看向祁 “有人告诉过我,有一天,我会为了某件事情自杀,为了心中正义而死她平静非常,“现在看到你,我就觉得那一天到来了。 一边说,一边握住抵君喉,一寸一寸,直到穿透心脏,鲜血浸湿大片衣衫,口中淋漓鲜血不断她断断续续道:“保住鬼修……不要相信….任何人……如果,如果. “如果...有一天师父 听到这两个字,祁墨心里一紧。 她一直想知道原主和楼君弦之间的关系,为什么既亲熟又疏远,为什么既敬重又惧怕,为什么会有那样下意识的反应,甚至临死也要提一嘴 会说什么? 不要相信他,不要依赖他,还是楼君弦和仙盟的人是—伙的,找准机会杀掉他?“有一天师父.….遇到了危险,”幻境祁墨喘了最后一口气,额发被黏腻的血和汗胶住,漆黑如墨点的眼珠沉沉看向祁墨,“请救救他。 . 回过神来时,祁墨已经躺倒在湫水城的青石板砖上,五感离自己十分遥远,甚至连身下的地面都感觉不到,声息埋在深水里,整个人像是仍旧飘在空中。她明白那是失眠症的副作用,可惜脑子已经转不动了,眼睛睁的大大的,看上去,就像一个永远也无法安息的活死人 幻境里的东西太耗费神思,即使能出来,也再支撑不了她的任何行动 “大梦一场,感觉怎么样?” 如雾如烟的黑影从虚空中钻出,桀桀的笑,尖利的爪子几乎伸进祁墨无光的瞳孔里,声音敲响在周围空气里: “我都看见了,都看见了..“你知道吗?你们来晚了。” “这个城里的人早就被我吃光了,仙盟出了那些定点帮扶的条例后,原本我打算,就这样一点一点,把你们这些学院弟子吸引过来,再一点一点的吃掉。 “洞穴黑妖是我的分身,我会用这一招欺骗下一个,下下一个,我要把你们这些人吃光" “什么仙盟?什么学院?有什么可高贵的?” 他的嗓音陡然拔尖,浓厚的怨气化作千万利刃,发泄似的鞭打在祁墨身上,几乎每一道都见了骨,血肉混杂着组织飞溅,嫩白和鲜红交织,祁墨仍旧面无表情,她的知觉已经全面退化,只剩一双眼,看着少典斐半人半妖的狰狞面孔 ——“最后还不是沦为我的食物,最下贱的食物!” 少典斐大笑,猛地搜住祁墨的脖子,低声又快速道:“人类就是最低贱的生物,你们以为洞穴里面黑妖用的是什么摄魂大法,对不对?愚蠢!那是我的法器,摄魂铎。 剑光刁钻一闪,少典斐侧身躲过,祁墨面无表情看着脸上是空仅仅差了几厘的剑刃,剑刃背后鹿穗浑身伤痕累累,嘴角都害谷开了,还是露出了一个笑 “师姐,真狼狈啊。 “原来是法器。 她转身,看向不耐烦的少典斐,艰涩的大脑轮转,想起在被吸入幻境前经历过的所有,他们从城主府中出来,鹿穗打了姚小祝一巴掌. 对,就是那一巴掌。巴掌声恰好和铃声重叠,加上大家的意识因为失眠都有些模糊不清,所以没有人注意。摄魂铎就是在那个时候响的,把他们拖进了幻境 如果他们是同一时间进入的幻境. 少典斐发出一声嗤笑。 “你是不是在想,你的同伴们都到哪去了?”他抬手,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光线—闪,几张显影铺展开来,大剌刺刺进两人眼底 www ★ Λn ★c〇 断头的、一分为二的、浑身腐烂面目全非的… “他们都死了,被幻境中的影子杀死,“少典斐指着其中一个,“说来也怪,你们每个人都很强,只有这个人又瘦,又弱得要死,看上去倒是个阔绰的小少爷,可最大的阴影竟然是至亲,就连他们给他试药也反抗不了,软弱至极。” 他说的是姚小祝显影中的姚小祝浑身紫黑溃烂,脓血汨汨,几乎化成一滩肉泥水 鹿穗有些晃神,忽然腹部一凉,低头,一根肉刺穿透,滴滴答答淌着血。少典斐不知何时来到面前,眨眼间,肉刺害然伸缩数次,在鹿穗身上开了几个洞 “我不想再陪你们玩了。”他居高临下,看着口吐血沫浑身抽搐的少女,勾起她的一条手臂,轻轻一扭。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响起,少典斐举着那条手臂,嘴巴张大,接住了那些滴淌下来的绵绵血液 湫水城9 失眠超过七十五个小时 器官衰竭,心脏趋停,所有感官渐渐消失,看不清也听不见甚至连近在咫尺滴溅到脸上的浓郁血腥,也只有一缕淡换的飘过 是三魂符吧,祁墨想,思维的声音缥缈遥远,鹿穗怎么会这么轻易让自己被扭断手臂透过一层模糊的薄膜,她看见少典斐高举起鹿穗的小臂,一点点伸进血盆大口,咔嚓咔嚓吃了 动起来。 有个声音对自己喊,她甚至不能去想那个声音从何而来,因为思维已经接近停止。动起来。 三魂符.…没记错的话,如果符纸被破坏,功能就会失效 她看见少典斐的爪子伸长,伸向心脏,表面皮肉的血点浸出,浓郁的气息淋漓尽致可鹿穗还是鹿穗,没有变作三片符纸,也没有反抗 大概痛感和失眠带来的副作用同时席卷,她现在已经丧失了行动力,和一条砧板上的鱼没区别好想睡一觉 祁墨眼珠上挪,无力地望向天空天空碧蓝如洗,她看见结界的光覆盖在整个城的上空,严丝合缝 这个结界隔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连接,没搞错的话,湫水城应该已经在东洲表面消失了没有人能找到他们,连求救都做不到,只能等死 死亡也是另一种沉睡。而沉睡,从未像此刻这样,具有如此强烈的诱惑力。 缴械吧,放弃吧,死了就舒服了,一切万事大吉了 祁墨闭上眼睛。 又睁开。 少典斐忽然晃了两下,双膝—软跪倒在地。 他的身后没有任何人,周围不见灵力气息。少典斐不受控制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手臂深入喉颈那对诡异的裂瞳眼珠都快瞪出来了,锋利的爪尖挖掉喉壁肉,捏出一只正在蠕动中的黑色虫子 虫子浑身漆黑,细足密密麻麻,在半空舞动是蛊虫。少典斐愣神,随后笑了一下,很轻蔑的。他两手凭空一捏,脚下隆隆响动,整个街道忽然开始移动,房屋交错相行,整座城市俨然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巷道用力一挤,一个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跑出! 她身上穿着最平常的那类服饰,挽了个素害,看上去就像一个临时从厨房里被拽出来的普通妇女。 倘若祁墨此刻能见,定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连萱此刻心里的后悔三言两语无法表述 她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无圻铃的线索就这样被灭掉,索性冒险出手,一冒就冒了个大的。少典斐看着她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难得的疑惑,大手一抓,这一招原本是妖力控制,只是想将她抓过来但连萱此刻精神高度紧绷,见他动手,几只掌大的蝎子从领口中爬出,蝎尾高昂,几乎是在妖力倾轧过来的一瞬间出手,数枚毒针唰唰射出,少典斐抬指击飞,然后握住后颈意图偷袭的毒蝎,抓在手心里捏碎,目光明明灭灭。 “还真是喜欢玩声东击西这一套。”“把弱者求生的手段叫做战术,多么可笑的掩饰!“ “我看出来了,你身上的灵力极其微弱,和普通人差不到哪去。“少典斐眯眼,剩下的话没有问出口,但连萱知道他想说什么 像少典斐这种年少沉迷宅家修仙、离家后迅速堕入魔道一心只问力量和寿命的人,谈不上见识广大。 更加不会知道,蛊师之所以成为蛊师,为了建立对蛊的普适耐受性,体质早已异于常人 为了炼制控制苏少明的傀蛊,连萱曾十天十夜没有合眼,因傀儡蛊的叛主意识强烈,必须在炼 制出来的第一时间驯服 人寿命有限,见识尚且短浅,何况少典斐虽然已成妖魔,年纪却不大。过分崇尚力量的人看不起小手段,认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徒劳,心念电转间,连萱心中闪过一计。 “想知道为什么吗?”她指了指少典斐背后的两人,“交出来,我就告诉你。 “我看起来像傻子吗?” “你看起来像孩子。“ 连萱的手在袖子里松开,两条细微如线的蛊虫以眨眼的速度爬到地上,飞快窜向少典斐,连萱继续道:“你的力量很强,却不是日积月累炼出来的强,没有经历过修炼磨性之苦,白然也无法和力量共处。" ..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少典斐伸脚踩住从身旁窜行而过的蛊虫,足见一碾,蛊虫裂成碎汁,他嗤笑,“有什么用吗?“连萱也笑:“孩子,你很快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眉毛越皱越深,忽然身后带起—阵疾风,少典斐瞳孔骤缩,反应极快低头弯腰,顺势转身只见原本躺在地上的祁墨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双目无神,脸上毫无血色,动作却干脆利落,举着剑直直向他劈来! “这是怎么回事?!” 少典斐闪至身后狠掏向祁墨后颈,她反应更快,头颅一动不动,拿剑的手却精准向后戳刺,动作狠而干净,差点戳掉少典斐的眼球。两人你来我往,迅速打了起来 令人意外的是,祁墨分明已经困于失眠症失去自主能力了,剑法和身形却灵敏异常,和少典斐打了个不相上下 “你!” 少典斐终于反应过来,凶猛地盯向连萱的位置,哪还有人,早就趁机躲了起来。他又想起方才自己踩死的那只蛊虫,该死!那竟是个圈套! 此蛊名为牵丝戏。 分为子母两蛊,一旦子蛊死亡,母蛊就会以那人为目标,倾尽全力刺杀,不死不休所以现在行动的并非祁墨,准确来说,是被蛊虫控制的祁墨 连萱在跑,方才房屋街道的移动实在可疑,如果没有猜错,整座湫水城怕是已经成为了那个人的囊中之物,为了不被抓住,只能不断地移动位置。她一边跑一边感受蛊虫的动静,忍不住啧啧感叹 藏的可真深啊,姓祁的 庞大的灵力尽数灌注进剑体,锋锐一扫而过,像切豆腐一样砍下了少典斐的手指,紧接着姿势不动,几道剑光刹那骤亮,手臂,下巴,头发,小腿,少典斐愣神,视野忽然下降,他跌落在了地上。 正常人的出招都在身体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在某种契机的极限状态下可能会超过那个范围但蛊不会管祁墨的身体是否能抗。它的目的只有眼前这人,为此不惜一切手段。 局势在一瞬间扭转,蛊虫控制的祁墨就像—簇燃烧的柴,灼热的烈焰直逼少典斐的全身命门,终于一条黑烟从那具身体里咆哮窜出,那是少典斐妖化的本体,眉心中隐隐含着熟悉的金光 “那是什么?” 连萱像只地鼠一样滚过了挤压过来的墙面,她的感官和蛊虫相连,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少典斐眉心的异样,下一刻蛊虫毫不犹豫出手,剑高举过头,身体大敞,直接扑了上去! 这就是由蛊虫控制的弊端之一,毫无战术,白杀式袭击。连萱立刻调头,但蛊虫动作更快,莫如说祁墨动作更快,她的身体机能远比想象中强大许多,这也是为什么,年纪轻轻的元婴在仙盟无数次刁钻的任务里圆满脱身。连萱刚刚现身战场,就看见祁墨高高跃起,而黑烟化作无数根尖刺只在毫厘,一旦中招,势必会被扎成个血肉窟窿尸骨无存 连萱牙关—紧,眼皮下意识合拢。来不及了。 不管是剑快还是妖刺快,以祁墨的袭击的姿势,少典斐这一招,她必死无疑 那一秒无限延长“来了. 耳边忽然响起微马的嘤咛,连萱睁眼,余光被一抹强势的白色转移,她猛地抬头,心脏一瞬间停跳。 天..…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连萱眉峰高耸,努力睁眼,结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看上去像是整个天都白了。 下一秒,她就意识到那也不是雪 咔嚓,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从结界中心开始蔓延,仿佛遭遇某种强大的外物挤压,裂缝越来越大,顷刻间,那些“雪”化作一股呼啸的力量,从高空中扇动的羽翼飞下! 鹿穗恍恍惚惚地看着,一片“雪”擦过她染血的面颊,带着微弱的风力,犹如冬末春意那是只千纸鹤。 数不胜数的千纸鹤击碎了摄魂铎的结界,本命武器动摇,少典斐像是遭遇重创一般,尖刺一瞬间蜷缩,就这一秒的差距,祁墨手里的剑已当头落下 不远处,城主府的客院内,倒地的长孙涂缓缓睁眼,眼皮之下的瞳孔毫无生机,却有某种庞大的力自里面复苏。她拂掉脸上的落叶,仰头看了看天,一跃翻过了围墙 失眠症是少典斐的摄魂铎所致,如今那玩意被白色的纸鹤们密不透风的围住,结界也破了,失眠解除,母蛊达成任务消失,终于,祁墨的意识渐渐回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手里的剑,还有少典斐那双极诡异的裂瞳目,正死死地盯着她 “你去死——"“扑通。” 灭顶的怨气还没发泄出去,祁墨双膝—软跪了下去,保持着劈完妖的姿势,就这样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你…你.” 少典斐瞪着她,即将消散的本体在空中无助又胡乱地伸着手,疯狂地盯着压在抵君喉下的无圻铃碎片,那是他的梦想,是他压倒仙盟那些天之骄子的梦想,他一直苦苦追寻的…. 快,快,趁现在,把碎片拿回来。 犹如一只濒死挣扎的野兽,少典斐几乎目此欲裂,却无法阻止自己的灵魂正在渐渐消散这是献祭灵魂的代价 一只素白手从旁伸出,少典斐猛地抬头,看见一张有点熟悉的面孔。对,没错,是那个侍女,是他父亲的贴身侍女,阿梅。 此刻,她还穿着那一身朴素的淡粉色上衣下罩,仿佛不是走进战场,而是刚从府邸出来,准备去买菜。 她蹲下,握住抵君喉,剑锋割破皮肉,血珠不断涌现 “少城主说过,你最大的梦想,就是追求强者之道,你要站上顶峰,甚至傲视天道,再也不困囿于人类脆弱的生命。 阿梅低声喃喃,她看向面目全非的少典斐,眼神柔和飘渺,仿佛看见了某些遥远的回忆“奴婢很欣赏少城主的理想。 “奴婢的村子死于瘟疫,父母带着我逃亡异国,见识了战争流亡,焦土荒骨,要不是少城主出手相救,奴婢此刻就会成为瓦窑的妓妾,所以奴婢都明白。 “奴婢知道,少城主每日练功的辛勤,求道却遭人误解的艰苦,明白您的理想,明白那理想有多么伟大。“ 少典斐目眦欲裂:“快把那碎片拿出来!” “那天少城主向城主动手时,奴婢就在窗外。” 阿梅有些凄惨地笑了,“城主是个好人,不该信任我,因为奴婢早就决定,少城主的理想,就是奴婢的理想。" “别废话,快拿出来!” “您等着。” 修士的剑重量异于常人,凡人不修习灵力,拿起来也相当困难,何况还锋利无比。阿梅的额头很快沁出了汗,剑身深深没入手掌一半,几乎切到了骨,浓郁的鲜红液体淅淅沥沥,在掌心积泉,最终剑被堪堪抬起。她捡起地上那枚散发着淡淡金光的不规则碎片,对上少典斐可怕的视线。 "少城主..“给我!!” 阿梅顿了一下,举着碎片缓缓递过去。那枚碎片迎着贪婪又癫狂的注视,伸到一半,侍女的手腕被攥住了。 “姑娘。“ 她转头,祁墨跪在地上,苍白的指节用力扣住她的手腕,双目血丝密布,神情庄严“你听说过恋爱脑吗?” “……” 风云变上 “放手。 侍女冷冷地看着她,“如果不是因为你们这些道士,少城主何至于到这种地步?” “这就无从说起了,天下修道者千万,汲汲营营者千万,求而不得志者亦千万,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怎么能赖到别人身上去?” “造出的那么多的杀孽,你家少城主可不无辜。” 少典斐一心想着无圻铃的碎片,死死盯住,吼道:“别听她废话!” “船只送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封城物资吧。 祁墨道,不到两分钟的睡眠并没有将濒临崩溃的精神修补,但是表面上,她的语气仍旧不紧不慢,听上去每一句话都经过逻辑的处理,“你们上报仙盟的是两周失踪七个,可洞穴里的虫蛹远远不止这些。" “妖魔进修依靠吸食人的精气血肉,封城是假,船里的物资"到底是什么,姑娘真的不知道么?” “没有凭据就信口雌黄。”“我可什么都没说。 如果说大脑的运转有内存,那么现在,这颗名为祁墨的大脑就正靠着两分钟睡眠清出来的狭窄空间,和侍女对峙 “堂堂一个少城主,用一座城的名义徇私,为了进修功力吃了这么多人,姑娘曾为流民,难道不懂生灵的可贵吗?” 侍女沉默。 其实就算祁墨不阻止她,旁边的连萱,乃至于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鹿穗,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把碎片交出去。 少典斐的面孔已经扭曲成一个可怖的弧度:“给我!阿梅!把那东西给我!!” 或许是意识到时间不够了,他的语气转为哀求:“阿梅,阿梅,你不想眼睁睁看着我死吧,这个女人就是在拖延时间,把碎片给我,我会保护你的!” 祁墨插嘴:“听见没?男人说话就这样,说是要保护你,要是你把这碎片交出去,就是与整个仙盟作对,将你扯入巨大的风险之中,这究竟是保护你?还是利用连累你?" “住嘴!!”少典斐吼。“祁墨!”连萱在一旁喊,“抓住她! 来不及了,最后一秒,祁墨只对上了侍女阿梅发冷的眼角末光,她的一只手腕被祁墨操住,捏住碎片的指尖一松,掉进另一只手的掌心,笔直的伸出手臂,毫不犹豫摁进了少典斐的眉心。 噗嗤——少典斐大喜:“好!好!”没等他喜完。 身体骤然一空,少典斐怔愣,用最后一丝气力扭头,肩膀上停着一只雪白的绒兔,兔子细长的牙齿嵌进肩膀,正源源不断地吸食着他的妖力 祁墨当然认识它 “宛扶?” 同类相残,扶自称和寻常妖物不同,到底还是有些共通之处,只不过没吸几下就“呸”出了声:“好浑浊的气!“ 是了,如果说方才还不确定,这一声出来,确是扶无疑他既然出现在这里,说明他的主人也在不远处祁墨甚至隐隐有一种直觉,或许从一开始,病扶的消失,就是为了在此刻出现 “喂,王小二。 错位的熟悉名字让祁墨思绪有一瞬间的空白,仿佛三个字拉扯回了幻境里的梦,她迅速回神,看见了兔子咬牙切齿的模样 “咱俩的帐之后再算,"他念忿,千丝百缕的怨气从赤红瞳目中溢出,“还不快把碎片拿走!” 说时迟那时快,祁墨拾剑掀开侍女,趁弟扶短暂控制住少典斐的空当,剑尖戳进眉心,灵力相撞爆发出强大的张力,她拼尽全身力气用力一拔,一道金光弧线随着剑的动作挑出,稳稳落在手心 最后这一下已然将她仅剩的精神用尽,意识断了线,祁墨握着碎片直直后倒,世界在重力下沉的片刻间变成万花筒,而后陷入黑寂。她在等着自己的后脑勺砸到地面,但是很意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似乎有一只手,托住了她 来不及看清楚那是谁,祁墨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侍女阿梅冲上去抱住少典斐最后的残躯,他的魂魄在不甘心的嘶叫下一点点消散,长孙涂一只手托着祁墨的脑袋,雕刻的五官无法展露情绪沉静地看向遍地狼藉的一幕,对着鸡扶道:“告诉你的主子,此地不宜久留,如果要走,尽快早走。 扶哼了一声。 “少典斐设下的结界已开,我已将消息通知仙盟主管部门,他们很快就会到,”长孙涂沉稳,气息不曾因为说出的这些话而乱过一分,“你主子的身份暂时还没有暴露,但是,黎姑的性命,你们最好祈祷他还在。”扶又哼了一声。 他并不清楚长孙涂的来历,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学院毛丫头而已,不必在意。扶扫了一圈现场,丝毫不顾忌,态度嚣张道:“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东西我们就先拿走了。 他说的是和镇元阵绑定的树灵,鬼修准备用这个东西,找出藏在东洲剩下的“钥匙。 兔子很快消失在视野里,身后,鹿穗艰难喘息着,她的意识始终保持着清醒,结界解除过后,才渐渐变得模糊。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天际渐渐被一条黑压压的线蔓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仙盟的芥子舟,正载着包括白否在内的全体主管部门人员,往湫水城而来 意 祁墨醒来是在两天后 这两天内经过调查,湫水城人口只剩下从洞穴里被救出来的那些人还有城主府内部分侍从,剩下的全部居民都是少典斐捏造的幻象 从他们踏进湫水城的那一刻起,幻象就开始了。 少典斐既已身死,化妖魔的缘由也无从得知,因此那块无圻铃碎片就落入了祁墨的手里,没有人追究。 此次湫水城一行,黎姑、连萱出逃,姚小祝、纪焦、简拉季等人在幻境中死亡,鹿穗重伤,祁墨沉睡,还有一人,就是玄虚山宗主。 在望脊山宗主辅佐证明之下,玄虚山宗主楼君弦被确认动用私权出入丰岚幻境 器人长孙涂强制封存,至于他在幻境里干了些什么,还需要花时间去确认 为了完成突然加进来的大量委托任务,学院里的课程停掉了大半,加上执行委托所需要的医疗和交通系统的建设,整个学院的精力几乎都被转移,不出七天,风气俨然变换了一副模样 没有统一的课程作息安排,各山门又恢复了学院建设前的各自活动,山门与山门之间的独特性与排他性渐渐显露,多数弟子暗地里都已经放弃多技能的学习,转攻自己最擅长的宗科。如今的清泓学院,只是一个地理上划分的聚合体,已然名存实亡 这一切都发生在学院内,而祁墨,对此一概不知。此刻,她躺在石床上缓缓转醒,耳膜鼓动着心跳,过了很久,才渐渐听清了周围的声音。 “显影石的情况如何?” “损坏程度严重,应该是人力所为,不过并非没有修复的希望… “是必须,”白否的声音一如既往,蛇鳞一般的磁性,即使看不见,也能想象出那邪佛一样的气质,“器人身上的显影石是祁墨勾结通敌的直接证据,关系重大,明白?” 回应的声音在颤抖:“明.……明白。祁墨听着,躺在冰凉的石床上,安静的阖着眼皮。 哪怕再迟钝,此刻也能察觉到,从湫水城出来后的她并没有直接回到学院,她现在所在,应该是被仙盟控制了 勾结通敌? 不,如此听来,还没有发现她跟鬼修之间的联系,但是为什么又突然开始怀疑她,还牵扯上了长孙涂。祁墨—边想,一边听着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声,一步—笃,根本没打算掩藏的样子 “你的同伴都已经死了。”嗓音分不清远近,“鹿穗重伤,失去一条胳膊,她的师父相当生气,如果你回学院,大概第一时间,就会面对那些人的怒火。" 文字游戏,祁墨想,徒弟死伤不可能无动于衷,但宗主们也不是一根筋之辈,同为生还者,所谓的怒火,未必是针对她 “黎姑盗窃的镜花草庐的树灵。 那棵树还有灵 “树灵和学院镇元阵链接,也就是说,仙盟缺了一环镇元阵,倘若还有钥匙尚未现身,那么在下一次钥匙出现时,现存的阵法将无法彻底稳固灵力动荡,所有人都将为此付出代价。 和她有什么关系?祁墨的大脑快速转,在湫水城时他们收到过消息,镇元阵丢失,务必监视黎姑,可祁墨并不晓得这其中和她本人的关联。 如果说仙盟发现黎姑被鬼修夺舍,那么方才那一句就不应该是笼统的“勾结通敌”,而是“勾结鬼修”了。 湫水城的幻境让祁墨彻底明白,她所面对的真正的敌人 所以,此刻,在这里,她必须要搞清楚对方掌握的信息,哪怕只提前一点点,一秒都好她是这样想的,但接下来的一句话,让祁墨浑身的血顿时冷了下来 “楼君弦告诉我们,汝经常去学院西面的那片石榴林,”白否一字一句,仿佛在缓缓下压,视线寸寸碾过沉睡的脸上每一分细节,“那里有什么?” 有那么一个瞬间,祁墨在想果然 www ●tt kan ●c○ 免精的事情出现太早,在她还没形成防备和认知的时候,于是造成的后果也很可观,比如说那一盒背仙葵种。 祈墨不知道关于兔精暴露了多少,她只是在猜测。可是下一秒,她就自我否决了这个想法。因为她想起了湫水城幻境里的祁墨 -[不要相信任何人。」 -「如果有一天师父遇到了危险,请救救他。」楼君弦未必知道兔精的存在,退—万步讲,就算知道,他会背叛自己吗? 她和这个师父之间的关系如此生疏,生疏到仅有的交集都显得那样单薄,时间不多了,祈墨的答复一个字都不能有差 该不该信他? 只好赌一把了。 “别装了,祁墨姑娘。”白否的嗓音凉凉响起,“听说失踪回来以后,汝就常去那片林子,吾很好奇。" 白否道,“像汝这样步步谨小慎微的女子,林子有什么,有这般的吸引力呢?”祁墨睁眼。 对上白否含着微光的隐晦视线,她目露犹疑,氛围陷入沉寂 仿佛是下定某种决心,祈墨开口,嗓音是缺水干涸的沙哑:“我,我.“我在林子里,“她顿了顿,“白习。“ 风云变中 “白仙司怎么突然这样关心我?” 祁墨最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眼神扫过白否身后一排蒙面修士,每个人面堂布满阴翳,她反问:“石榴林是学院里的风景乘凉处,人少地广,又没有妖魔禁忌,我只是喜静。 白否看了她一会儿 “言之有理,”她道,“只是吾个人的好奇心,石榴林地广人稀,姑娘去做什么,会对汝产生如此的吸引力呢?” “自习。 祁墨泰然以对,“课程进度是落后了些,可毕竟我从小到大几乎从不落于人后,表面上无所谓心里面还是很在乎的。 白否眯眼,眸中含露精光,隐隐闪烁着某些危险的信号,“即使到了这种时候,汝也不肯说实话么?" 祁墨唇舌干燥,面不改色直视:“仙司想要听的实话是什么?” 气压顿时升高,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驟然降落,白否珠润肉堆的脸上颜色如常,不辨喜怒,“汝不必如此警惕,仙盟与汝之间,本就是互相庇佑,相互包容的关系,我们一直十分重视宝贵的人才,对于人才偶然犯下的错误,仙盟也原意给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祁墨青黛色眉尖—跳。将功赎罪。 “丰岗幻境中与众位一组的长孙涂,已经确认,连接的神魂是玄虚山宗主楼君弦。“为了方便检查,每一位器人身上都配有显影石。 “长孙涂身上的显影石被人为破坏了,虽说如此,修复也只在旦夕之间. 好久好久,祁墨才听见了自己的耳鸣,仿佛重物当头砸下,时间的参照物在一秒钟内被无限拉扯,泛出些许陌生又熟悉的颜色。长孙涂和楼君弦 剩下的话她都没怎么听清,满脑子只有一行字:长孙涂是楼君弦? ..是了,就该是这副表情。“ 白否仔细观察着,终于有些满意,“听说秘境中,汝与名为长孙涂的器人相伴相行,想必亲眼见证了他的行动,汝既不知情,不妨现在回忆一下,楼君弦在秘境里都做了些什么?” 做了些什么? 记忆如掉落的枯黄书页被—阵风席卷秘境蝶谷上方,长孙涂单膝跪在剑上,任由她摁住自己的手,源源不断地往剑里输送灵力;长孙涂与妖蝶大战,五百年接近大乘期的实力,她却能够站的有来有回,只断掉了一条小臂 -“这些树不是一天就长成这样的,”长孙涂道,“此处阵眼形成积年累月,而秘境之外的人却毫无觉察。" -长孙涂答:「因为我选一,无论你们选的是一还是二。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祁墨看着掌心的铜黄碎片,轻声问道,不知为何,这个器人的知识面就像现代的百度助手一样进入秘境以来,似乎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长孙涂看向那东西。“无圻铃。”-“长孙涂,我不是小孩子,”祁墨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秘境里最后一次,她把剑捅进长孙涂的胸膛,两双眼睛黑殿黑发的互相盯着,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风。 如果知果溯因,其实有很多细节可以佐证,可是在那个时候的祁墨如此迟钝,迟钝到如今看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真是典型的男主做派,祁墨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自我感动式奉献,偏偏就是不长嘴说没有一丝丝动容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个时候,得知长孙涂的真实身份,对祁墨有别的特殊意义。 “不是有那种手段么?”她看着白否,“搜刮一个人的灵魂,查询她的记忆,反正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何不亲自一探,省的在这里绕弯子?” 如此直接让白否为之一顿,转而笑了,“此举对神魂损伤极大,有失忆和失智的风险,吾说过仙盟重视人才,若非必要,不会对汝用这种手段。 就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有,祁墨也笑了,尽管那笑容有些虚弱:“不会对我用,意思是可以对别人用,是吗?” 白否眯眼。 就是这种感觉 自从祁墨失踪回来以后,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便前发强烈,如果只是性情大变倒还好说,关键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既视感,有好几回,她没办法把眼前这个人和祁墨联系起来。白否眯缝似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脊背在不为人知处挺了挺,后退一步,身后修士将门打开“湫水城一役辛苦,汝在此处好生歇息。”她一只脚踏出门,“辛苦你们几位好生守着,不要怠慢了。" 祁墨看着这狭窄似牢房的一方密闭空间,苦笑一下,没有说话 等所有人出去以后,她立刻起身 先是端起桌上一碗水咕咚咕咚—饮而尽,几乎要变成沙漠的喉咙得到滋润,她一只手擦嘴,另一只手去搜罗身上的储物袋——空无一物,甚至连抵君喉剑也收走了,铁了心要把她扣留在这。 白否没对她下手的理由也不难猜。 因为祁墨一直以来都算是仙盟的物品,或者说有实用意义的试验品,没人希望她出现差错。秘境一役实为试探,这些人不可能不清楚不渡境和无圻铃之间的联系;湫水城的事情则应该是在意料之外,毕竟…. 少典斐展现幻境惨状的片段刺痛大脑,祁墨缓缓捏紧手指,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一个关乎是非的细节,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片刻后她摇了摇头,算了,当务之急,应该是想怎么从这出去。坐以待毙是最蠢的死法。 没有剑,没有道具,祁墨环顾四周,墙面严丝合缝,连面窗户也没有。唯一的出口只有那扇门,她蹑手蹑脚走过去,双膝跪下,脸贴地,透过门缝,她看见外面至少有三双靴子 祁墨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阻涩难通,果不其然,灵脉被某种手段封住了 熟悉的久违感涌上心头,就这样再次成为了无法使用灵力的普通人,祁墨发了会儿呆,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扯开外衣。她身上还穿着去时的清泓道袍,内搭雪白纱衣,由一根同色束腰绑起,祁墨将手指探向束腰,不出片刻,捏出了一片黯淡金色的金属碎片。 加上秘境,洞穴,还有少典斐,这是祁墨收集到的第三片无圻铃碎片前两片被收入储物袋,此刻手上少典斐的这一片,因为当时太困太累,只顺手塞进了束腰 这也是目前为止收集到过的最大的一片。截面约有三指宽,看结构和弯曲的走向,这一个碎片差不多相当于三分之一枚铃铛,祁墨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一个想法忽然闪出 如果用这三分之一的碎片,能不能和不渡境建立短暂的连接? 鬼修曾经告诉过她,原主的计划是进入不渡境粉碎无圻铃,在这之后,铃铛碎片为什么重回现世暂且不提,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前提——无圻铃这么重要的神器不交给仙盟保管,为什么会 在祁墨这里 就连镜花草庐被控制的发狂弟子,对无圻铃的诉求也精准针对祁墨。种种迹象指向了一种最大的可能:那就是,仙盟无法回收无圻铃。 因为这件神器已经认主,它的主人是祁墨 想到这里祈墨不禁咂舌,如果这是—本小说,原主真的是一个buff叠满的光环选手。如果这个假设成真,祁墨看着手里的碎片,或许,可以一试?回想起秘境里催动碎片的办法,祁墨—咬牙,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她望向桌上的水碗伸出了自己的手。 此时,一门之隔外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等等,“其中一位蒙面修士眉头紧壁,拦下正欲开门的同伴,“仙同嘱咐过,无论发生什么.. 动静再次响起,这回更清晰了,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还伴随着痛苦的喘息。拦人的手也犹豫了,其中一人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灵脉被封的小丫头,何至于此?”说罢就要去开门 拦人的修士眼色一沉:“不可!不可掉以轻心,你们难道忘了仙司大人的嘱托?要是有什么意外,你我可一个也担待不起!” .. “我看,这多半是个把戏,要是不搭不理,也难免真出现什么意外,不如这样,”又一个人开口,“先将她打伤,最好是废了腿,如此,加上我们三个,就是天神附身,怕也难逃出去。” 空气陷入沉寂。 “干嘛?”他的语气随意,“仙司可没说过这样不行。“控制好力度,“其中一个人警告道,“她可是玄虚山宗主的大弟子。 三个人飞快商量了一下走位分工,然后迅速打开了门,方才提出建议的那人几乎是在开门的一瞬间就堵了上去,化神境的灵力瞬间释放,化作一道削铁如泥的尖锐利风狠狠削向屋里人的下盘,轟的一声响,明显是打中什么的声音,他没有犹豫,拉弓以灵力化箭,发狠般的继续攻击,墙壁凿出深深的裂痕,地面上尽是碎石与块片 其余两人看的目瞪口呆“汪昕,你在干什么?!”“你想把她的腿射断吗?” 那人收手,等地面粉尘散去,他的脸色也渐渐发冷,指着房间里道:“先别急着指责我了。 ——预想中的血腥画面并没有出现 房间里空空如也,连一丝血迹都没有,三人心里一紧。房间在打开时就被阵法锁住,连只活着的蒼蝇也不可能飞出去。房间空间狭小,一眼便能看全,从上到下,角角落落,确实一分人影都没有 “她不可能出去。 汪昕的语气沉静,“是用了什么法器隐身在屋内,想引导我们开门,再借机逃出。 话音未落,他安静的拉开弓,弓弧呈半月形,数根灵力凝箭—瞬间化网,轰轰轰!将房间里的每 一寸都炸开了碎石 剩下两人看的冷汗。这架势,就算找到了,估计也只剩具尸体了比方才更浓郁的粉尘散去,众人定睛一看,地面上依然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汪昕皱眉:“不可能。” “不可能也可能了,"一人面色发紧,“不晓得用了什么手段,反正已经不在这屋子里,现在去找!" 正如先前所说,没人能承受丢人的后果,三人急匆匆地跑出去寻找,房间里渐渐回归宁静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原本沉寂的粉尘忽然开始微微飘动,空气渐渐扭曲,一个人影从虚空中跌出,正是祁墨! 看见四周无人,她没有犹豫,果断跑出房间,外面狭窄昏暗的廊道无一不彰显着隐秘的牢狱气质,她弯腰贴墙走,烛火在头顶噼啪,一整条长廊竟只有方才房间那一扇门 忽然,脑中警铃微响,祁墨猛地就地前滚,害谷然扭头,只见那三个修士中的一个正执剑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果然如此。”汪昕冷笑一声,“擅自出逃,祁墨,你准备好接受后果了吗?” 对方有化神境的实力,而祁墨灵脉被封不说,本命剑也不在手边,情急之下她大声喊道:“等一下!” “?” “你方才说我什么?” "昕拉弓对准她,“我不会给你耍花招的机会。“祁墨却已经冷静了下来,缓缓调转姿势,正对汪昕,“白否是怎么跟你说的?“ “大胆!” "她说要你们好生守着我,可没说不许我出来,也没说杀了我,对不对?"汪昕:“我先将你舌头割了,省的在这惑乱人心。“ “可我没说错呀,"祁墨语言系统渐渐回归,表情无辜道,“老兄,为人官,最重要的就是揣摩上司的意图,要是连这点都不懂,还怎么出人头地?" 风云变下 话音未落,一道攻击斜刺而出,祁墨躲闪不及,肩膀顿时多了个血窟窿。锁骨骨折,她痛的脸都扭曲了,张嘴无声呐喊。汪昕居高临下地看着,再次拉弓,架势比方才更加狠厉,假如祁墨被射中,只有一条死路。 “老兄,有话可以好好说,我们有仇吗,何必如此冲动?”祁墨一张脸汗津津的苍白,闻言汪昕顿了一下,缓缓收起拉弓的姿势。 见他的动作祁墨大喜,正欲开口,汪昕冷冷道:“我弟弟也是清泓学院的弟子,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祁墨心说我肯定不认识,面上还是乖乖客气:“少侠英姿飒爽英武不凡,想必令弟在学院也是鹤立鸡群,我应该有所耳闻….." “他如今疯了。“?” 汪昕的表情敷上了一层阴翳,祁墨把握不准,她不记得自己在学院里结过什么杀人仇怨,哪怕激进如病扶,也都被她巧妙地化解了,祁墨想了一会儿,只好抱歉道:“那真是遗憾。 话出口氛围立刻变得不对劲,祁墨来不及改口,汪昕又道:“被背仙葵种寄生断臂,修为大退,灵脉不济,如今已是个废人了,这一切。 他拉弓,手背青筋凸起,无数根灵力凝箭在弓弦上嗡嗡嗡的凝聚,“都是拜你所赐。” 祁墨:?? 她大惊失色:“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这副什么都不记得的模样让汪昕愈加咬牙切齿,引因为承受大量灵力已弯曲到极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祁墨。” 在他喊出自己的名字时,大概是因为肩膀剧烈的痛意,祁墨有一瞬间在汪昕脸上看见了熟悉的轮廓,记忆的片段闪现,她猛地记起,在食堂的楼梯,还有黎姑出事的庐舍后院,那个出现两次的男弟子,最后一次,他端着从自己房间里搜出来的背仙葵种,结果被意外寄生 居然真是寻仇的,看来事到如今,无论跟他说什么仙司理论都不会听,眼看着箭在弦上,祁墨脑筋一转,急中生智道:“我有办法救你的弟弟!” 汪昕身形一顿他咬牙切齿:“花言巧语!” “是真的!你不妨听听,“祁墨一边说,大脑飞速运转,“令弟中了背仙葵种之后,倘若还想要继续修行,唯一的解救办法,大概就是使用种子的成熟态——背仙葵,对吧?” “那是仙盟违禁品。” “违禁品也是给人用的,“祁墨额角沁出一层又一层的汗,牙龈都咬酸了,“但是我没有说错,对吧,少侠?” 汪昕没有回答 又一根箭射过祁墨的大腿,道袍直接被撕烂,深深的伤痕迸出血肉,祁墨牙齿都快咬断了才堪堪忍住痛呼,汪昕放下弓:“然后呢?” .…背仙葵成瘾,这就是问题所在,但是我认识一个人,她积年累月的吞服背仙葵,不仅灵脉没有损伤,还彻底戒掉了瘾性…. 汪昕皱眉,下意识想要否定,眼神落在痛到颤抖的祁墨身上,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祁墨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对,那个人就是我。” 原主被仙盟用背仙葵控制多年,然而祁墨白从觉醒灵脉以后,一次也没有感受过类似性的体验。她的存在就是最好的例子。祁墨仰起脸:“我说了,我有办法救令弟,在那之前,我要从这里出去。" 又一根灵力凝箭狠厉地刺穿下来,祁墨这回学聪明了,提前一个蹬腿急急往后蹭,那箭只将她的衣摆固定在地面上。祁墨怒而抬头,汪昕道:“我不能让你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仙司说好好看着你,你如今伤重,只要不离开我的视线,可保你无虞,如果你胆敢有什么异常举动…. 他拉开弓,祁墨连忙举起一只手做投降状,始终压低声音:“是是是!我可识时务了,少侠请放心!" 这里是仙盟的地下,构建如迷宫,错综复杂,好似一张四通八达的蛛网,熟悉此处的人知道哪个地方有机关,哪个地方有阵法,特别熟练的人,甚至连巡逻的时间都记得一清二楚。汪昕显然属于以上全部。他领着祁墨一路走,不走不知道,一走祁墨才发现,倘若单靠她一个人,即使出得去这个地方,恐怕也不剩具全尸了 这些隧道看似平常,陷阱和无名的转移阵却几乎毫无章法,光是她能看到的,十步之内就不下于十数个,加上汪昕走得相当快,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身上的伤口被扯得疼,或许这也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祁墨强忍住,镜花草庐被捅过一次后,她就确认了一件事。 那就是,无论再来几回,痛就是痛,她永远也没办法习惯这种伤痛 他们是从一个狭窄的洞口里钻出来的,杂草疯长,翟戳进祁墨还在不断流血的伤口里,她无声地扭曲嘶喊,伸手死死抓住汪昕: “先给我止血,"她虚弱道,“要是我死了.. 汪昕不耐烦地甩开:“知道了。 他掏出瓶药粉扔过去。 洞口的出口意外僻静,往前就是一片密林,群山巍峨环绕,祁墨断牙咧嘴地把药粉往伤口上倒,一抬头,那张弓又指着她:“现在出来了,你想要干什么?” 痛苦的牙顺势变作了笑,祁墨“哎”了一声,不紧不慢脱掉被血浸透的外袍,撕成条绑在大腿伤口处,再继续缠绕肩膀周围,一边动作一边道:“楼君弦在哪?” 他面不改色:“自然是在玄虚山。“不用哄我。“ “白否方才用我师父的话诈我,说明她至少已经在我师父身上用过手段,你们仙盟审讯都不把人抓过来的吗?”祁墨仰脸,漆黑的发丝黏在脸颊,有种凌乱破碎的美,如果不是说出口的语气实在理所当然的欠打,“带我去找我师父,找到他,我白然会把戒掉背仙葵的解法告诉你。 汪昕冷冷道:“你想大多了。“ “我说了,他现在在玄虚山,器人长孙涂的显影石上残留的灵力来自于他,是他亲手破坏了器人身上的石头,已经被监禁起来了。 ... 祈墨愕然:“监…禁?” “你不可能离开仙盟,我…. 话还没说完,祁墨就眼睁睁看着正要抬弓的汪昕身形一顿,随即白眼一翻,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 他被—双手扶住,身影背后露出另一个人:“走!” 对方摘了首饰,也没化妆,素面朝天,祁墨一下没认出来,好险才脱出口:....岑道长?” 大概是因为幻境里的欺扁,看见岑疏元,没由来的心里一阵心虚,岑疏元却已经放到汪昕抓起祁墨,迅速施了一道隐身咒,再就地画阵。看着他迅疾的动作,祁墨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发生什么了?" “你师父要我来救你,"他答,“现在离开这里,我在东洲有点人脉,你暂时躲一段时间… 完全是跑路的口气,祁墨干脆道:“岑道长,如果你不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会听你的话。" ... “长孙涂的显影石已经被修复,虽然消息还没传出来,多半要封锁,”岑疏元的表情有些艰涩“显影石上,石上…. 石上有什么? 此时,百里之外的清泓学院内包括白否在内,整个仙盟所有宗门山主齐聚一堂,长孙涂的显影石在大堂正前上方,尽管尚未完全修复,画面中央几道黔黑的裂痕,但从秘境选拔开始发生的所有,都在人们眼睛底下一览无余 「“有脏东西?”祁墨伸手去探,除了自己的头发,什么也摸不到,“是什么?”一根兔毛。 “拔掉。”祁墨毫不犹豫“不行,”长孙涂回复的速度更快,“用了咒术,强行拔掉会损伤宿主。”」 「“时间紧迫,抱歉。” 抵君喉没入器人身体,显影石藏在眼珠,随着画面一点点变暗,祁墨毫无变化的声音响起:“先睡一会儿吧。”」 「...不错,这样看,离洲的封印很有可能出现问题了,仙盟和天商府却毫无察觉,”这是长孙涂的声音,黑毁的洞穴光线里,祁墨的表情晦暗不明,“所以我说,你要做好准备。“」 “荒唐!”一个年迈的嗓音拔高,“既然发现离洲封印问题,为何从湫水城回来这些日子,没有一个人上报仙盟?” “湫水城一行,黎浮白跑了,六位弟子死者三,伤者二,其中一个还在昏迷。 “哦?”那声音立刻接上,“如此说来,这不是还剩下两个么,怎么仙盟却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竟有这种事,那两位是谁?” “一位是玄虚山现任宗主座下弟子,另一位,则是诸位面前这位!” 视线聚集,大堂正前方,一具眼神毫无光辉的器人被绳索牵扯拉起,赤条条大展四肢,眼珠里投射出显影石的残像,说话人渐渐走上前,身形佝偻,皱皮枯骨,白发苍苍,有人认出:“夫子,可是话里有话?” 欧阳夫子权杖一点,震声道:“这长孙涂的壳子里,曾经装过玄虚山宗主楼君弦的神魂!声音的余韵在场内层层推开,无人敢应。 因为这样直白的指责太过离奇倘若长孙涂就是楼君弦,如此—来,不就等于直接指认,楼君弦公然对仙盟隐瞒消息 灭门上 这还不算完,欧阳夫子没说完话,另一道身影就从人群中走出,是相一山的悟桑,多日未见,她的神色依旧平肃,嘴唇紧抿,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憔悴 相一山弟子鹿穗重伤,断了一条手臂,这背后有多少苦楚,旁人难以想象。 “有一件事,我想诸位有权利知道。” 悟桑扫视一圈,语气平淡,说出话却石破天惊:“数日前,也就是湫水城一役启程以后,镜花草庐内与镇元阵绑定的树灵遭窃,而盗窃者,正是参与湫水城事故队伍里的人,玄虚山名下道长,黎浮白。" 一石激起千层浪,来白仙盟各山各宗的人被这一个又一个的重磅消息砸的有些头晕,有人问:“这消息确定属实?” 悟桑瞥了一眼说话的方向:“我看上去像是乱说话的人吗?” . 那人咽了下口水,悟桑的做派谁都清楚,若非有直接的证据,她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指认。问题就是… “我想大家也很好奇,为什么黎道长要做出这种举动,是有什么苦衷,还是其他的缘由?”“说到这里,就要牵扯出另一件事,一件十分重大,但是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被仙盟压下,故而没有公之于众的事。" “前段时间,黎道长在庐舍别院遭人埋伏,经过确认,他中了魂蛊,当日只有一人与黎姑有过直接接触,那便是玄虚山大弟子祁墨,为了解除嫌疑,祁墨前往丰岚秘境寻求三魂枝。 “但大家都知道,蛊术非医家正统,是仙盟禁术,当时想要救黎姑,只能依靠蛊师,巧的是,当时在场刚好临时被带回来一位,而带回蛊师之一的,又恰好是玄虚山宗主,楼君弦。 悟桑语气平平,不浪费每一个字:“到这里,我想列位可以看出来,解开魂蛊的两个要素——三魂枝和蛊师,都和玄虚山的宗主大弟子有关系;方才显影石中展示的信息,也是祁墨与楼君弦,不会觉得太巧了吗?" ... “黎道长作为学院一员,敬业,爱生,敦厚善良人尽皆知,这样的人何至于愉盗镇元阵,我想或许只有一个解释。”悟桑的语速不快不慢,保持在一个稳定的频率,没有人能插进去,“那就是,魂蛊没能真正解开,这一切都是有人设局,其目的,便是妄图欺扁仙盟,盗取镇元阵,通敌判道!” 全场哗然。 有人幽幽出声,循声望去,是丰岚学院院长逯天裘:“这些都只是推测,可有证据?”悟桑沉默。逯天裘笑了:“既然如此…… “这就是证据,”悟桑抬手,指向大堂前方的从长孙涂眼中投射出来的显影,下一秒,—枚石子从她手中射出,弹开了器人,在半空中迅速展开画面 那竟然也是—枚显影石,不同的是,那枚显影石上画面显示的地点,既不是秘境,也不是湫水城,而是.. 有人大叫:“这不是仙盟吗?”不错。 尽管显影展示的地点较为偏僻,但在座不乏仙盟内部的长期供职人员,稍稍一眼就能认出来。话音刚落,显影中便出现两个身影,一位手握弯弓,一位身负血伤伏趴在地,他们的对话毫无阻碍地响彻在大厅上方 — “带我去找我师父,找到他,我自然会把戒掉背仙葵的解法告诉你。“ 还没完,众人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人倒下,下一秒,岑疏元的脸出现在显影正中,犹如平地一声雷: ——“你师父要我来救你,"他答,“现在离开这里,我在东洲有点人脉,你暂时躲—段时间…. 悟桑保持着那个姿势:“这也是证据。 大堂内陷入久久的寂静,如果说方才还有些疑虑,那么此刻,这一段明明白白跑路的计划将那点疑虑打的烟消云散 至少,不会再有人完全相信祁墨和楼君弦的清白 “楼宗主现在在哪?” “白然是在玄虚山。”揭露了这么一大段惊天的阴谋诡计,悟桑依然沉静,“列位都是仙盟宗门的核心,今天叫大家过来,就是商量商量,这件事情该如何解决?” “如何解决?还能怎么解决,人都要跑了!”欧阳夫子嘶哑高声,“楼君弦修为已臻天境,却绝不能成为他为非作歹的理由!今日敢骗仙盟,明日就敢叛同道!至于祁墨... 他的声音发冷:“本就是一介妖庵之物,早该制裁! 在愈来愈大的和声下,众人群情激昂,纷纷站起来,势要声讨楼君弦 就在所有人往外走的时候,地面上掠过一道阴影,一驾华美灿烂的五色琼辇缓缓落下,云盖流苏,宝珠夺目,琼辇中央端端坐着一位庞然大物,耳垂共有十道小金环,一柄玉骨扇不紧不慢地摇。见此情景,众人登时收敛羽翼,恭敬弯腰,齐声道:“见过仙司。““大事在即,虚礼就免了,“白否坐在琼辇里,流苏遮挡住面庞,“关于楼宗主的事情,想必悟桑真人已经尽数告知,吾想知道的是。 轿子发出不堪负重的嘎吱声,白否往前一倾:“大家打算怎么办?“ “楼宗主该给我等一个交代。” “对,镇元阵事关重大,楼宗主他…. 白否冷笑:“交代?”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场面霎时噤声,只听得仙司吸了口气,缓缓说:“吾希望各位明白的是,从现在开始,玄虚山不再是玄虚山,楼宗主,也不再是大家的宗主。 “我们对一个罪人,不是去要一个交代,“白否道,“而是讨伐。“人群中,唯有清泓学院三座山的宗主皱了下眉。但他们都没有说话 “讨伐这种事乃仙盟职责所在,用不着各位费心费力,今天叫大家过来,只是想借此机会告诉各位,仙盟权威不容侵犯,楼君弦并座下弟子数次挑战底线,这,就是下场…. 玄虚山上,数十名腰佩青红绶带的弟子刚下实操,收到集合的消息往山顶上赶,四周青树匆匆行至房心殿门口的坪地,只见一道颀长身影从半空中御剑而下,心焦话急道:“你们怎么在这?!” “毕月师兄。"他们面面相觑,“不是宗主发的唤灵盘消息. “宗主根本不用唤灵盘!” 毕月音量拔高,忽然感受到什么似的,害豁然回头 就在这一个动作的间隙,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一张红色线网,密密麻麻面积惊人,几乎覆盖了目之所及的全部视野,瞬息间,线网迅速压下! 这是白否的术法,不疏天网 每—根红线都带着强大的灵力和锋利的气劲,所到之处,木叶化作童粉,蝉虫撕碎成片,势不可挡、毫无犹豫地压将下来,可以预测,假如人被这网碰到,恐怕尸骨无存。 毕月厉喝:“先进殿!!” 玄虚山弟子上山时间不一,有些到了殿前,有些却还在路上,毕月不顾线网即将倾轧,立刻御剑上空,带着通行符往山林里疾飞而去! 此时此刻,一道灵力屏障从房心殿正中弹开,以不可阻挡之势迅速蔓延至整座山面,线网和屏障相撞,撕扯的气流进出,山林被疾风摧动,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至始至终,无论是湫水城还是长孙涂,那人连—面都没出现过,犹如玄虚山上一颗顽固的瘤石白否抬头,眯眼看向因为巨量灵力纠缠导致不断变幻的天色,笑了。 “众位可看到了?这就是他楼君弦!”欧阳夫子激声,“此人一日不除,便一日为害!”冥秦月眉毛一蹙:“你. 欧阳夫子身一转,凛然下跪,胡子随着声音震颤:“老朽恳请上山,助仙司讨伐祁墨与楼君弦!" “老人家,歇着吧。”白否抬抬手,温和道,“吾已经委托一人上山。“如果说这个世界上除了楼君弦还有谁,那便只有他了。” 房心殿正殿内。 素日敞开的大门紧闭,无数道金黄灵符锁在门上密不透风,殿内烛火—如既往,无风烛光也不动,空气凝滞着,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这画面里只有一处在动 —袭白袍流泻,散发着黯淡的莹光,长发垂地,那人端坐在桌案前,半尺纸的纸鹤叠到一半,鹤翼在指缝间摇动。楼君弦雪的相当专注,双瞳殿黑,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他听不见上空两道大乘期灵力术法相撞产生的可怖动静,也看不见正前方那个笑吟吟的人影。两张有八分相似的脸—左一右,烛光将他们之间的界限模糊的晦暗不清。 “楼宗主,亲爱的天篆大人。 “我不是告诉过你,就算是为了你那个徒弟,也最好是什么都不要做吗?” 如果不是时寂脸上戏谑的神情,恐怕真的会叫人信了他那暖昧的语气,“哥哥,告诉我,现在的你,什么想法?" . 时寂的语气急转直下:“不,你不是我哥哥。” 他指责,“你只是他的一块碎片而已,他的想法,他的情绪,他的感情他的思维,你怎么能完全复制?你不行。" ——传说人皇飞升以后,三魂留一魂在人间,得其魂者,人称天篆。楼君弦将纸鹤放在桌案一角,看也不看时寂:“我的确不是你哥哥,时寂。“ 桌案在两层台阶之上,楼君弦坐在那里,微微俯视着时寂:“这些年允许你留在仙盟,理由你也知道,就是为了今天此刻,可以用来制衡我 时寂大笑:“知道又如何?” “从我们生下来的那刻起,从你咬断我的腿开始!”时寂大手一掀,墨袍之下,本应该是腿的部分,换成了精密的仿制灵器,这是仙盟留住他的条件,时寂的表情变得狠厉,“什么口含死胎,天降人皇!不过是一对从胎腹之中就互相争夺生存空间的胎儿,含的根本不是什么死胎,而是我的腿!” 轰隆—声,线网猛然加大攻势,网眼急剧缩减,狠很朝着屏障冲撞下来!外人所见,时寂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却是因为,他只有一条完整的腿“如果我没猜错,使用器人极其损耗神魂,燃烧修为强行打开湫水城的结界,本来我是不想信的,不过如今看你这状态,看来传说是真的?“ 时寂眉毛一挑:“我兄长的一魂会侵蚀人原本的精神和体魄,这些年你不仅拒绝重回东洲远离外世,而且久居玄虚山几乎从不外出,都在说你楼宗主快变成化石了,如今一看,你大概每分每秒,都在承受人皇魂魄带来的痛苦,对吗?” 时寂声音拔高:“那你就更应该共情我了!” 楼君 弦: 楼君弦不回答 因为时寂说的一分不差 楼君弦原本的神魂是完整的,也就是说,人皇那残留一魂,属于强行和一副完整的灵魂共享躯体,偏偏还相当霸道。 若是楼君弦一开始就拥有强大的力量,也不是不能压制。问题就在于,即使是楼君弦,诞生之初,也只不过是一个辱弱的婴孩 人皇之魂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深深植入了这副躯体,以至于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他每一秒都面临识海分裂、精神过载的痛苦 楼君弦的肤色在病态白上又添几分青,见外人时往往要靠灵力运转维持样貌但他本来的样子,已经同一只活鬼无异。 楼君弦看着时寂,平静道:“白否要你来做什么?“ “讨债。” 话头刚出,一条荆棘锁链从两头斜刺而出,无数纸鹤迅速飞出形成屏障,咣地挡住锁链,阴影中摩擦出火花。这时玄虚山上空,线网再次加码,整片天空几乎都被红色填满了,像是两道密不透风的障壁相撞,气流波及处,飞鸟撕碎成雾。 毕月一路寻找落单的玄虚山弟子,手里握着通行符飞快往山脚下行 看到了什么之后,他立刻踩着剑没入山林。只见另一侧山脚下,同样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人,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道袍,腰间佩戴不同颜色的绶带——是各山门的弟子! 最后几名玄虚山弟子也在那。 他们的剑被没收,脸上带伤,几双手和武器联合控制,俨然押囚做派毕月登时感觉—阵血涌上头,他正要不管不顾冲上去,肩膀上忽然落了一只手 “嘘。 岑疏元把食指从唇角挪开,毕月着急开口,忽然又闭上了只见岑疏元脸开始微微扭曲,上面的化形术慢慢褪去,露出一张毕月非常熟悉的脸,熟悉到此刻在这里看见,一下无语的说不出话。 祁墨道:“师父在哪?” 毕月:“师姐,你快走。 祁墨懒得理他,顺着视线望去,看见山脚下的情形,没等毕月反应,她声如洪钟:“也算昔日同门,何至于此?" “祁墨!”毕月清楚看见,那些人脸上的神情开始紧张,视线四处扫,试图找出声音来源方向,“你残害同门,姚小祝,简拉季,纪焦皆因你而死,鹿穗师姐断臂,他们都那样年轻,前途无量!而你因为一己之私间接伤害了这些人,残害同门?属你当之无愧!“ 祁墨推开毕月,眯眼瞄准了什么,一枚残缺的铃铛停在指尖,眼看就要弹出去 ——被关起来的时候她用过一次——无圻铃的催动原理很简单,就是灵力。所以被囚禁时,她利用守卫攻击的灵力成功催动无圻铃,也正是因为碎片残缺,所以她只短暂地进入了不渡境 岑疏元替她寻回了抵君喉和储物袋,如今她手上的无圻铃已基本成形,虽然不知道如何控制进入的时间和地点,但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祁墨正要催动无圻铃将那些玄虚山弟子推入不渡境,这时天空中猝然红光一亮,数道红线噌噌射下,毫不迟疑精准贯穿了地上几名腰佩玄虚山弟子。被刺穿的弟子面容扭曲,身体一阵鼓涨,有股力量生生从体内膨胀,皮肤表面浮出数个气泡,然后“嘭”的一声,整个人炸开! 五脏六腑同血液淅淅沥沥从半空而下 在场的人无不惊骇。——多么残忍又彻底的术法! “是白仙司。”毕月惨白着脸,望着那一片糊涂的血滩,眼瞳一片死去股的惨淡。祁墨毫不犹豫回头往山上跑 她抬手一召,抵君喉从剑鞘中飞出,祁墨踩上去,没有飞高,而是踩滑轮一般躲过重重树林,光速往房心殿上去。 从个人情感上而言,她并没有到非救楼君弦不可的地步但她的敌人是仙盟,直到今天才彻底明白有些太晚。不过在她的认知里,有一件事实铁打不动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灭门下 祁墨抬头,红色线网越压越低,灵力屏障不堪重负,竟发出碎裂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红色线网是谁,但屏障显然来自玄虚山宗主,楼君弦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被破防,大概率是出了什么事。 来之前委托岑疏元将自己灵脉中的封印解开的时候,她还记得对方脸上那种震惊的神色 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是满脸都写着“你什么时候有灵脉了”几个大字。从这个反应,祁墨知道长孙涂眼睛里的显影石并没有暴露她恢复灵脉这一事实 虽然微不足道,但这种时候,信息差也是她能利用的工具之一。 毕月从背后御剑追上,不由分说划了一道通行符,祁墨看着地上的金线一顿,差点忘了还有这东西。毕月在背后喊:“师姐! 祁墨回头。 毕月看着她一身血染的白衣噎了一下,脸上被五花八门的情绪填满,吞吞吐吐道:..我们都相信你。" 祁墨扯了下嘴角,回应似的点了下头,转身踏入金线 阴凉的风扑面,通行符直通殿内,祁墨转身,漆红的大门上贴满黄符,氛围森然,在黄符的衬托下,整个大殿活像—具关僵尸的棺材 地上都是血。 空荡的大殿内狼藉—片,梁柱的木片断折出,桌案被劈成两半,墨汁和镇纸滚倒,一个狼狈的人影垂头倚靠在柱子边,发丝挡住脸,无穷无尽的血从他身下流出,两条袖子像没有支撑般萎缩垂下。有人站在殿前打招呼:“哟,好久不见。” 祁墨的目光沿着地上的断臂缓缓往上,看见时寂手里的另一条断臂时,凝固了不会吧。她看向那个近乎死寂的人影,有些恍惚那是楼君弦? “你来的刚好,”时寂丢下手里的臂膀,微微侧脸冲她笑了一下,脸上鲜艳的血汁染上牙关“我还没讨完呢。” 心里骤然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眼角处阴影一闪,下一秒,楼君弦的大腿处扬起三尺高的血弧一切发生的太快,祁墨登时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上去,以一个相当极限的角度,在即将切下楼君弦另 一条腿的时候挥剑挡住了从天而降的荆棘锁链,火花在黑暗里夺目刺眼! 祁墨闷哼一声 好强。虎口震裂,手臂—阵剧痛,骨头都仿佛错了位。锁链强大的力量甚至波及到她被汪昕捅出的肩伤和腿伤,鲜血渗出。祁墨看了一眼不剩几息的楼君弦,只能看见漆黑发丝遮掩的鼻梁和苍白的嘴唇,实在无法将此人和那个长孙涂联系在一起。锁链后撒,祁墨顺势移动位置,挡在了楼君弦面前 这个时候她才看清时寂的长相 你是谁? “这才几天不见,就把我忘光了?” 声音和语气实在独特,祁墨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半脸白玉面具,再看看他身上半穿不穿的墨袍,记忆复苏:“你是鹿穗的师父?” 相一山宗主眼眸微眯 .…鹿穗现在怎么样了?” “放心,我可不会像他一样,蠢到把自己的徒弟置于险境。 “果真是师徒情深,看的我都不忍心了,”时寂的眼神上下扫量,啧啧感叹,“给我另一条腿我就放过你们。 虽然只剩一条腿比没腿还诡异,但祁墨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位高岭之花就这样被砍成人彘时寂很强,但就方才那短短的交手里,她并不觉得强到无法击败的地步,尤其这边还有个楼君弦。 问题就是,楼君弦怎么会这么弱? 她从没有了解过自家师父的真实战力,但不论是从旁人的反应还是设定的惯性上来看,如果不是时寂的身份—样惊人,绝不至于让楼君弦落到这种地步。 加上,不止一个人在对付他们。 学院各弟子,盟派众山门,一夕之间,他们就成为了全仙盟的众矢之的 还有玄虚山上那释放着可怕灵力的红色线网,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时候外面爆发出一声巨响,身后的楼君弦猛地抽搐,咯出口血,时寂道:“你可要想清楚哦,我现在是在帮你。" “只要让我砍下楼君弦的腿,我就放你们走。”时寂道,“如果是你,应该领教过白否的不疏天网。" 祁墨一顿。这就是她为什么觉得眼熟。 那个红色线网的术法,白否曾经对原主使用过一道传音进入识海:“无岐,纸鹤,传送阵。” 他顿了顿,又道:“把我的腿给他。” 是楼君弦的声音,这老古董,果然还活着,祁墨的余光瞥向桌案,那里有只纸鹤 对,纸鹤。 湫水城里打破结界的漩涡般的纸鹤群,终于和那个叠纸鹤的身影重合,祁墨沉默片刻,对上时寂越来越不耐烦的目光,反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在开玩笑吗?” 时寂道,荆棘锁链漆黑的暗芒完美融入黑暗,从祁墨的角度看去,时寂背后仿佛有一条巨型的铁蜈蚣,阴冷缠绕,在整个大殿上空爬行,“这是我施舍的机会,施舍,懂吗?“ “给我点时间。“ “是你们没时间了。”时寂强调。 祁墨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奄奄一息的男人,那口气缓缓吐出,她侧身一让。“我也打不过你。”她耸肩,“速战速决。 时寂怔愣。 随即大笑。他笑的惊天动地,放浪的笑声好像要将屋顶都掀了,荆棘锁链轰向天花板、花瓶、地面、窗框,房心殿在锁链的攻势下像一只被凌虐的母鸡,烛火尽数熄灭,殿内陷入彻底的黑暗。那些荆棘毫无顾忌地用在楼君弦的身躯上,一下又一下,血沫飞测:“你看啊哥哥,连你的徒弟都放弃你了,这就是你保护的人!这就是你相信的人!" 锁链上的铁刺荆棘骤然生长,哧哧扎进体内,时寂控制着锁链一甩,长刺撕下大片血肉,这比单纯的切割要来的效率低,但痛苦更甚。房心殿俨然变成血肉地狱,楼君弦仿佛黏在地上一动不动,时寂笑嘻嘻地看,眼角一道飞影闪过,他下意识伸手一抓,打偏了,祁墨握着纸鹤扑到楼君弦身边,传音回去:纸鹤拿好了! 听见这两个字,倚在柱旁的男人终于有了动静。他缓缓拾脸,时寂盯过去,只看见一张血染的苍白面孔,两片嘴唇一开一合,缓缓吐出一行字 “续音。“ 就在这时,殿外上空响起最后一声临终般的破碎声,灵力屏障四分五裂,密织如墙的线网顿时压下! 楼君弦眼底鎏金乍现,随即蔓延至整个瞳孔,时寂脸色一变,顿时大喜:“哥… 字的尾音都没念完,纸鹤发出的耀眼白光在漆黑的大殿内灼出一道裂口,将祁墨和楼君弦两个人吞没,下一秒眼前一亮,他们来到了房心殿外。“……”楼君弦:“用错人了。” 祁墨:..不早说! 她抬头看着即将压下的不疏天网,假如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时寂就好了,祁墨咬牙,掏出无圻铃注入灵力,看着残缺的铃铛渐渐散发光芒,她闭上眼睛 只好又赌—把。 进入不渡境没有任何力的阻拦,但只要是修士都能感觉到,漂浮在周身的空气,一瞬间,变换了密度。 再睁眼时,周围已经没有声响,只有有如实体般沉重的无法挪动的死寂。楼君弦沉默,动了动脑袋,又问:“现在在哪?“ 奇异的预感涌上心,祁墨轻轻歪头,手伸到楼君弦面前轻轻晃了晃。后者开口:“别试了,我看不见。” www¤ án¤c 〇 祁墨收手,想问又不知该从何问,毕竟楼君弦现在这副模样实在太惨,失去双手双脚不说,眼睛还瞎了,浑身都是血肉沫子,衣衫被气流荆棘割的不成形状。祁墨蹲下来扶起楼君弦,左右看,犹豫了一会儿,坐下,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这里是哪儿?”楼君弦又在问。“不渡境。”祁墨答。“这里很奇怪,所以先委屈师父,躺的是我的腿。 祁墨从储物袋里掏出瓶并罐罐给楼君弦止血,漫不经心问:“师父是打输了?” 气氛从激烈的生死局一下跨入到无人之境,五脏六腑之间窜行的气息还有些凌乱,楼君弦“嗯“了一声,“输了。 “认真输的?” 他又不说话了。 而祁墨已经能逐渐掌握此人说话的逻辑规律:“那就是故意输的。” 她用匕首挑开黏着在伤口上的衣物纤维,从始至终,楼君弦的神色都如平常一般,就算是怪物的忍耐力恐怕也做不到这种地步。药粉见效很快,流不断的血液很快凝固,祁墨又问:“师父故意输掉,那些弟子该怎么办?“ 她的语气松散,没有带责备的意思,楼君弦如实答:“长老们会想办法。“ 哦,对,玄虚山上还有一些长老,在故事开始前她就与那些人见过,现在身上的储物袋就是他们给的。祁墨还以为这些人就是背景板。她又开了一瓶药,然后缓缓解下肩膀上用外袍临时裹的伤包,下巴努力贴近脖子,往肩伤上倒药粉。之后她重新裹好伤口,几声衣帛撕裂的声响,祁墨将雪白干净的衣摆撕成长条,绑紧楼君弦四肢正在流血的地方。做完这一切后,她—只手放在楼君弦颈后,另一只手放在腰间,缓缓抱着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东西能坚持多久。"祁墨道,残缺的无圻铃效果有限,“如 .楼君弦的反射弧似乎变得很长:“.不渡境?” 祁墨:. 祁墨:“需要我给您写下来吗?“ 楼君弦的气息平稳,没有因为这句暗戳戳的讽刺乱过,而是一字一句道:“向东走,五百里之后,有一个出口。 对于这番言论,祁墨不置可否,她没问出口是什么、不渡境哪里来的出口,她只是诚恳地凝望着自己的师父,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 “东是哪边?” "师父,不然您就说左还是右吧。 “师父,您睁眼看看,"祁墨抱着楼君弦抬头,望向四周空空如也的一片荒野,无比凄凉,“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离洲篇 “不是让你好生歇着吗?” 崖壁之下是万丈深渊,枫树斜斜生长,枝叶在凌冽的风中颤动。鹿穗将目光回收,转向来人:“师姑。“ 悟桑淡淡上前:“长孙宗主已经许诺为你炼制器人臂,对于修士来说,一条手臂,不要紧。“我懂。 她望着不远处暗红色的天空,淡然道:“师父在那里吗?” 悟桑:“鹿穗。 悟桑从来不叫她的字,连名字都极少喊,鹿穗一顿,只听见耳旁响起:“你想问的不是宗主。” . “师姑多嘴一句。“ “执念从心起,可你的执念,是宗主种下的,是他这些年,有意的栽培与引导….“师姑。 鹿穗背对着,声音不高不低,“如果没有师父,我本应该死在那场火灾中。 “人活着总得需要一个念头,如果那个念头是师父给我的,倒也无所谓。”鹿穗回头,悟桑这才看清了她脸上的笑:“师姑,等器人臂做好后,我要去一趟东洲。 “为何?“因为她一定会去。 没有师姐在的地方,真是毫无希望的无聊啊 “不渡境没有方向。 就像老师上课那样,楼君弦耐心解释,“这并非人皇创造的世界运行产生的裂隙,不受天道制约,也不能用现实的规则理解。 祁墨喃喃:“原来是一个bug。” “什么?” ..叽里咕噜,”祁墨胡乱搪塞过去,“那师父说的向东,是什么意思?” “朝南的地方,另一侧就是北;朝西的地方,另一侧就是东。他在说什么废话?“东就是东,不渡境是灵魂投射的地方,你认为东在哪边,那里就是东。“ 祁墨垂眸看着他,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相由心生?” ..世间万物皆是化相。”楼君弦咳了一下,嗓音微弱,“这不是很懂吗?”祁墨眨了两下眼睛,哪怕连这个动作,对方也看不到 片刻后,她抱着只剩身体的楼君弦踏上剑,悬浮在地面上飞快朝着白色荒野的雾中驶去。 没有风,空气穿过去依然保持静止,在这个地方,呼吸都要更加用力。祁墨一边御剑,思绪渐渐分开,她仍旧放心不下外面的世界,玄虚山的弟子,还有呆在房心殿的小裁缝,留在仙盟为她善后的岑疏元,还有… 还有她不明白的一件事 长孙涂眼中的显影石但再往前推,往前推,从某一个时刻开始,这个小小的波澜就已经诞生,这之后不断扩大再扩大,最终掀起这滔天骇浪 从镜花草庐的事变开始。 然后楼君弦带回蛊师,蛊师解救魂蛊,她去秘境找三魂枝.…一环又一环下来,每个纽扣似乎漫不经心,如今一看,分明是刻意设计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祁墨任由思绪翻飞,随意地驾驶着神剑,口中问:“师父,你和仙盟到底是什么关系?“ 楼君弦意外地很直接,直接地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案:“合作关系。祁墨“嗯?”了一声,“合作什么?” “控制你。” 祁墨:." 好清纯好不做作的回答,祁墨也不装了:“控制我是为了什么?”“不为什么。”楼君弦说:“因为你最特别。“ 话题说到这只能噎住。 鬼修说,仙盟的目的是复活妄或。 原主身怀钥匙,为了阻止计划多年以来忍辱负重,最后以身死进入不渡境,灵魂带着能够复活妄或的钥匙,如此,复活妄或的计划永远也不可能。但是仙盟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知道,他们就不会对镇元阵的丢失反应这样激烈,因为即使“黎姑”拿着镇元阵找到了剩下的钥匙也没意义了。所以从目前来看,祁墨仍旧是仙盟手中一枚可以控制的棋子,既然是棋子,她想不出被抛弃的理由 原本,祁墨认为助推这一切的幕后是仙盟,可即便她有这个怀疑,也得先找到背后的动机才行嘶,话说到这里 鬼修为什么要盗走镇元阵 “师父,为什么是五百里?”祁墨想的是一个问题,口中问出的又是另外一个。“只是给你一个具体的目标。“ “我的剑速很快,可是怎么还没看见出口?”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楼君弦的眼睛被发丝掩住,只能看见面无表情的下半张脸,“相由心生。" 话音刚落,祁墨心神一震,她以为是不渡境对活人魂魄的副作用开始发挥,但下一秒,她就看见天地倒转,苍弯上大大小小的瑰丽漩涡倒映在眼底 荒野的风开始流动,万千呢喃高高低低犹如百川入海涌入耳朵,抵君喉像是受到某种制约忽然停下,祁墨差点被震落,她也确实落了,脚下一滑,仰面摔在地上 脊背砸在了一片沙地上。 周围有起起伏伏的喊声,尘土扬面,耳朵贴在地上,甚至还能听见密集的马蹄声。祁墨心说怕不是一个大传送直接送到了边境战场,那就麻烦了 所幸真正的战场远比祁墨想的要残酷 “来者何人?” 气势如虹一声大吼,不多时,四周围了一群铁甲金衣的将士,各个手拿枪戟,团团对准正中央抱着楼君弦的祁墨。一个身着蓼蓝布衣的壮汉缓步从人群中走出,见他器宇不凡,衣袖挽起露出精壮小臂,看见正中央的景象,他“哎呦”—声,走上前弯下腰。 祈墨坐起来,抱稳怀中人,抬头。 那双眼睛瞳孔漆黑,眼皮薄而锐,眼尾微微上吊,稍稍一眯,就显示出瑞凤眼邪气的攻击性。祁墨和他大眼瞪小眼,那人的眼神往下一挪,看向闭眼只剩半口气的楼君弦。 “上路还带干粮呢?” ? 祁墨还没开口,一只满是伤茧的手就盖了下来,先是搓搓她的脑袋,又捏捏耳朵,最后扯开嘴皮看了看牙齿,活脱—副专业质检的模样。祁墨瞪了一会儿,那人又问,语气随意的就像问候父母“什么品种啊?” “……”祁墨:“你什么品种啊?” “在下张酒,有趣有趣,"那人怔愣,旋即大笑:“倒是第一次遇见进了弑妖司还如此嚣张的小妖。”他直起身,转头摆摆手,“把她关起来,怀里那截人送给葛医师。” 楼君弦:.. “等等,"这下听懂了,祁墨伸手,“我不是妖。 “出现在这个地方,又不是来白弑妖司,你不是妖,难道还能是人吗?”那人冲围拢的将士打了个响指:“愣着干嘛,动手啊! 将士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犹豫半晌,竟然放下枪戟,鞠了个躬 张酒:? 目之所及,将士们纷纷放下枪戟躬身行礼,张酒转身,只见地上的少女从怀中人的领口摸出块墨玉令牌,颜色纯正,边缘由金丝镶嵌勾勒,上书一个字形 ——祁墨费了老大劲,才从镜花草庐自习的记忆里艰难翻出: 商。 张酒的表情从疑惑转释然,再转震惊,最后缓缓吐气,呵呵一笑他朝着祁墨伸手:“方便给我看看吗?“ 祁墨捏住流苏穗一甩,张酒稳稳接住,享在手里仔细端详,随后笑道“原来是天商府的贵人,失敬失敬。说者无意,祁墨听着,眉毛轻轻一挑 虽然还没见过,但她已经在各种场合,听到过这个名号了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机构 他抬手招呼:“快把贵人们扶到帐篷里去,找葛医师来。” 此地风沙极重,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灰沉的土黄,空气缺乏水分,阳光灼烈,视野蒸腾扭曲。所有的小帐篷都由布幔涂油脂而制,祁墨抱着楼君弦被领入一顶最大的牛皮大帐里,帐中设施—应俱全,—踏进此地,更觉温度集中到一个顶点,热浪扑面,皮都快化了 祁墨将楼君弦安置在简易的床板上,盖好被子,然后从储物袋搜罗出一块天山玉石,凉意顿时从掌心漫开。这时床板上的人在断肢处角触碰时发出一声闷哼,祁墨连玉石也顾不上,大奇:“疼了?”她的语气还是收敛了,本应说:“原来你也会疼啊,看你被砍手砍腿的时候脸色都不变,还以为没有知觉呢。” 楼君弦瞥了她一眼,大概是错觉,祁墨竟从那一眼中望见了无语。“你没有觉得不对劲吗?” 不对劲? 祁墨左右看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闭上眼,再睁开,似有所思 “此处灵力确实稀缺了些,”她看着楼君弦额角沁出的汗,和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把玉石轻轻放在被子上,“灵脉十分滞涩,似乎很难推进。 “这点灵力,也很快就要没了。他的嗓音沙哑。 “这些年,仙盟虽然在各大学院内设置了镇元阵,但钥匙散落在三洲,引发大陆山川灵脉错乱灵力流向紊乱是不可逆转的后果。 流向紊乱? 发丝如绸遮住眼睛,他咳了一声,断口处隐隐有裂开的趋势,脸色苍白道“此处是弑妖司安置在离洲边境的弑妖军,当年的第—枚钥匙,就是在离洲边境发现的。 祁墨眼皮微敛,将眸中情绪一掩而过,歪头看着毫无表情的楼君弦:“就因为那个钥匙,离洲边境的灵力就消失了?” “不是消失了,准确来说,是病。” 帐口传来一道嗓音,张酒领着一位白袍飘飘肩挎檀木药箱的疾步赶来,祁墨脱口而出:“灵力也会得病?” “时而来去,时高时低,可不就像人生病一样?”那人放下药箱,彬彬行了个礼,温声道:“在下姓葛,单名一个冰,见过姑娘。 葛冰抬起身,看清那张脸后,祁墨张开嘴,原本坐在床榻前,直接站了起来。 这奇怪的反应把另外两人都激了一下,祁墨“哦”一声,尴尬笑笑,手指在袖子里缓慢掐住。“葛医师,"祁墨咬字,语气随意,“敢问师从何处?”“无名之处,不值一提。 不管祈墨嘟,葛冰的目光挪向床板上的病号:“阁下现在状况如何,可否容我把个脉?” 祁墨:“……” 张酒:“……” 离洲篇2 气氛一时持。 最终还是祁墨最先看不下去,捉住葛冰蠢蠢欲动的手放到楼君弦的脖子旁,道:“你就这样。 葛冰:? 祁墨看着那越肌骨蜿蜒的脖颈:“把一下大动脉。 葛冰:??? 一番拉扯,葛冰终于在摸到空空如也的被子后陷入沉默 他坐下来开始做最基本的止血包扎,祁墨的临时包扎粗糙的像小孩实验,葛冰——解下,看向祁墨的方向:“这位大人需要清洗,还请姑娘回避。 祁墨出了牛皮大帐 门口把守着两位将士,面庞殿黑发亮,动也不动。 岩浆般的太阳光翻涌而来,体表温度很快升高到一个临界值。她想起来自己刚放了一块天山玉石忘记拿出来了,这个时候再去拿未免显得太不体谅病患,于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只有失去过,方才知道灵力的便利。她的身上原先也有伤,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已经在灵力运转下缓慢修复,只是肩膀那个洞还一阵空空的疼 假如当真如那几人所说,离洲边境灵力异象的话.. 祁墨解下储物袋,这个纳物的神器外表相当普通,麻色粗布小袋,束一根淡黄色的细绳。祁墨伸手 进去掏,生平第一次,手指触到了布袋的底端 果然。 她捏着储物袋的口在眼前晃了晃,无声地撇了下嘴。显然,此地的灵力每分钟都在流失。现在的储物袋,已经同一只普通的麻布袋子没有区别。 不过,没有灵力,对祁墨来说不是新鲜事,对另一位可就未必了。她夹在两个把守士兵的中间蹲下来,越想越唏嘘,脑海中已经补出高岭之花惨堕人间体验平民生活的剧情。这时左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祁墨脸庞阴影一晃,余光瞥见把守帐篷的士兵毫不犹豫地冲向左侧,很快传来兵器交接的激烈声响。她抬脚正欲上前一探究竟,一只手从帐篷里伸出摁住了她: “姑娘,离洲边境,那动静多半是妖,你如今负伤,还是乖乖躲在这的好摁住他的是张酒,祁墨眨了下眼,展示勋章一样拍了拍抵君喉剑鞘:“我可以帮忙。 这个看上去幼稚的动作让张酒笑了 祁墨发现他笑起来有酒窝,酒窝让她想起了一个来自相—山女孩。张酒将祁墨拉进帐篷 “我知道你们这些天商府的侠客各个身怀绝技,不过,这里不是旸京,那些妖也不是小偷小摸的坏人,姑娘,你就好生待在这里吧。这是看不上她的战力了。祁墨被安置到大帐里的一个屏风里,趁没人注意,她偷愉掀起衣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捏了捏肚子,摸到了硬实的肌肉。 穿越来的这些日子,不管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她的剑一天比一天用的纯熟了,而且御气滚灵力腾空,都在无形中锻炼着身躯。加上原主身体的底子原本就很好,所以,即使现在没有灵力,祁墨也并不觉得,手中的剑握的虚。 不过眼下因为张酒的调侃,她陷入了短暂的郁闷中 “这断口被利器撕扯,恐怕不好办... 葛冰的眼神滑过伤口,一滞,只见断肢处伸出来—截参差不齐的白骨,本该崩烂的肌肉此刻长出了新的黏着在骨壁上。 但骨头断连处又分明是新鲜的。也就是说,这样可怕的伤口在一个相当短的时间内就愈合到这种地步,葛冰眼眸中浮浮沉沉,张酒探头:“怎么了?” .…无事。“ 帐内兑了一锅温水,葛冰开始给楼君弦擦拭身体,去除那些脏黏的血迹,将乌长的发丝浸入水中,红红黑黑的污浊荡漾开。男人的脸渐渐分明,眉骨眼窝的阴影勾勒出立体的面庞,薄唇毫无血色,葛冰看着,忍不住轻轻皱眉 “又怎么了?”张酒探头,被葛冰摁回去,道:“别打岔。 张酒“砌”了一声,向大帐门口走到一半,转身来到屏风后,冲蹲在地上发呆的祁墨喊:“想不想看一眼离洲的妖?” 战况结束的比想象中还要快 坪地上有大大小小竖起来的木桩,有些木桩闲置,有些木桩则拴着一个铁笼。祁墨到那的时候士兵们正在将捉住的妖两条脚踝用铁链绑住,分别拴到四个角度的木桩上,然后用铁笼关住,架势不小。 一个士兵从远处跑来:“将军!” “怎么回事?”“前,前几日抓的那颗妖蛋….士兵站直,“裂了。” 张酒大步上前,祁墨紧跟其后 烈日照顶,一颗一人半高的白蛋逐渐进入视野,矗立在天地之中,上面已经有一条可怕的漆黑裂隙。张酒对木桩旁的士兵道:“把铁链解了祁墨好奇:“这个怎么不用笼子关起来?“ “妖物的卵坚硬非常,寻常武器难以突破,”张酒拔剑,动作干净利落,尽管他身上穿着最平民的布衣,也难以掩盖那股凌厉的气场,“最好的办法,应当是妖物孵化的一刻钟内,那是它最脆弱的时候。" 话刚说完,只听“嘎嘣”几声响,眨眼间,缝隙迅速扩大,无数小裂隙从中间延伸开,士兵们严阵以待,呼吸声落针可闻。 碎裂的蛋壳如同崩塌的空心房,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 氛围拉紧到极限,稍一用力就会崩断,无数视线集中,哗啦一声,一只手从蛋壳堆底下伸了出来。 五指修长,指节分明,那是一只人类的手。 妖物通过后天学习可化人形,鲜少有妖一出生就是人形,祁墨看见张酒的脚掌缓缓拧转,氛围一角触即发 那颗头露出来的瞬间,祁墨眼前—花,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先于其他人冲上去,鞋靴在地上刮起尘灰,一个滑跪拔剑挡住张酒当头砍下的铁器,锵然一声。祁墨大喊:等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傻了,张酒喊“姑娘危险”伸手捉住祁墨的肩膀,却发现这个看似孱弱的女子,此刻如同一块坚石,纹丝不动 “你不记得我了吗?”祁墨高声,声音清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湫水城里,你不是死了吗?" 祁墨肩膀有血渍,张酒握剑的手青筋凸起:“你!” 周围人大气不敢出,祁墨背后,少年露出脸,缓缓盯向张酒,扫视一圈,脸上的茫然如雾祁墨回头:“姚小祝!” 仿佛来自一个很久远的地方,这个名字延迟敲击着少年的脑袋,他的瞳孔渐渐分明,迟疑道:..祁墨?" 他的声音变得感动:“祁墨!” ... “姑娘。”张酒冷冷道,“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我可以保证,他绝对不是妖,”祁墨的肩刺痛,血液一阵阵发冷,她吐字清晰,“他是我在仙 ——不能说仙盟。一个尖锐的直觉突兀的出现在脑海,他们是用天商府的令牌留在这的,所以,多说多错。祁墨的舌头饶了个弯:“他是我原先在旸京的朋友。 张酒眯眼:..…场京?” “旸京姚氏,"”姚小祝的声音在祁墨身后响起,“我的父亲是姚归林。祁墨头—次在这个人脸上见到这么精彩的表情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离洲边境守卫军将军张酒,一天之内军营里莫凭空出现了三个东洲旸京人 两个是天商府的,一个是药圣姚氏的,其中一个还是从妖蛋里蹦出来的..怎么能叫他不心情复杂? “满口胡言,姚家的人怎么会在这?那些人巴不得在旸京舒舒服服呆一辈子。”张酒的脸色沉下去,一丝危险的光从眸中破茧,“你和他是—伙的?” “问你呢。”祁墨回头,口气责备,“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姚小祝:..姚小祝支支吾吾,仔细看,脸颊还有点诡异的粉红。 见他沉默,祁墨也没法再追问,只好转头对上张酒莫测的神色,后者冷漠吐出三个字:“关起来。" 被关起来的只有姚小祝,祁墨被请回了牛皮大帐里葛冰出门熬药,门口多了两个看守的士兵,眼下,帐篷里只剩祁墨和床板上的病患。 她知道这位病患一定醒着,不过懒得搭理,自顾自借着门口溢出来的天光观察指甲,神思荡游到天外。 少典斐的幻境里,姚小祝分明死了,还是被至亲害死,喂毒化作了一难肉泥。然而方才所见到的姚小祝,不说生龙活虎,有胳膊有腿的,跟那难流脓的肉泥毫不相干 东洲湫水城和离洲边境跨了一整个《洲的距离,祁墨和楼君弦是靠无圻铃;姚小祝又是怎么在短短几天之内,从离洲的一颗蛋里蹦了出来倒不是对这个问题好奇 说的再直白一点,每个人都有那么—两副不为人知的底牌,如果能靠这个求生,白然是再好不过的。她想的是另外两个人,不管怎么样,至少少典斐的幻境,并不能确认简拉季和纪焦的死亡。 “这一波灵力退潮过后,封印恐怕又要开始松动,那些怪物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张酒蹲在葛冰旁边,被炭火呛的涕泪横流,还是倒豆子一般叭叭道:“东洲妖祸四起,派我们几个人类来守封印,靠谱吗,你说呢,葛医师?” 葛冰扇着扇子,盯着炭火的火势:“我只是一个医师而已。”张酒:“哦对了。 “方才那边抓到一个,白称是旸京姚氏,其实我看他就是姚家的人,不过还是关起来了。葛医师要不要去看看?” 扇子一停。 扇子丢给了张酒,不顾后者瞪起的眼睛,葛冰站起来理理衣裳,甩下一句:“再熬半刻钟,给大人送过去。" 作为世界上第一名卵生的人,姚小祝刚出来就面临着脱水的风险 阳光毒辣的炎烤,士兵好心给了他一件单衣,现在整个人恹恹地靠在角落,双目失神,看上去命不久矣。 像是感受到视线,姚小祝支起身,和笼子外的人对视,短短几秒,他开口道:“你是姚归林的小儿子吧。" 他招手:“过来。 姚小祝慢吞吞爬起来,膝行到边上,葛冰站着俯视,逆光将脸色磨平。葛冰看着这张熟悉的脸递给他一个水囊。 姚小祝也是渴急了,伸手抓过来,仰头咕嘟咕嘟往喉咙里灌。看着他这副毫不设防的样子,葛冰沉默,半晌一句:“慢点。” “你就不怕我在里面下毒?“ 一句话,让姚小祝立刻呛住了,捂着嘴一颤一颤,葛冰继续道:..…你在他们眼里可是妖,你就没想过,我会杀了你论功行赏?” 姚小祝的眼睛因为这句话瞪大了,目光愣愣的在水囊和葛冰之间来回转,声音颤抖:“你不姓姚吗?" “我姓葛。”他说。 姚小祝颓丧。家族里的血脉长相都有七八分的相似,曾经有走丢过的孩子,最后就是靠长相在他成年后寻了回来。 他原以为眼前这个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男子来自姚氏,可是他说他不姓姚….. “算了,逗你的。”葛冰蹲下来,姚小祝这才看清这人的长相,高鼻薄唇,睫毛短而粗,肤色稍黑,除了下颌比姚小祝宽一些,其余五官一模一样,“我要不是姚家人,怎么会知道你是姚归林的儿子?" 姚小祝后知后觉,迟疑道:“我可以出去了?” “还不行,在那之前,你得告诉我,“姚小祝满脸写着呆滞,葛冰伸手拿回水囊,“如果我没记错,你后来考进了《洲的清泓学院,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扫量着,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还衣衫不整?"姚小祝支支吾吾 “你不跟我说,可就要被一直关在这了。”葛冰抬头看天,“啧,这太阳可毒得很。“来到这之前,我在东洲的湫水城,遇见了一些很可怕的事情。”葛冰看着他,姚小祝垂眸,手指搭连,展现着他有些纠结的内心。“我好像被拖入了幻境,幻境会展现人心底最脆弱害怕的事物,我看见了..算了。 “过程中,我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人? “是的,我的记忆里没有见过他,所以在幻境中见到他的时候,我问他是谁。姚小祝拾眼,“他说他叫少典斐。 离洲篇终 眼前是黑的。 空气里的灵力浓度逐渐走低,他唯一的感知途径被封存,口腔和喉咙里似有火在烧,整个人被某种朦胧的实质围裹 楼君弦已经习惯了这种离世界很远的感觉真的习惯了,如果不是旁边有个声音一直在嘀嘀咕咕的话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好好的一颗铃铛,还没听过响呢,你的铃舌也碎了?够彻底的。“金属摩学布料的声音“太惨了,师父呀。” “要是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会怪我吗?”楼君弦的眼上缠了纱布,躺着一动不动。 祁墨喃喃白语:“肯定会的吧,不过,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想伸出手来抽我,好像也办不到哎。" 楼君弦:.. “在这嘀咕什么呢。”“喏,三洲地图。” 一张羊皮卷掉在祁墨怀里,张酒坐下来,看着祁墨徐徐展开地图,忍不住问:“我有个问题。 祁墨正细细研究地图上的标识,头也不侧:“嗯。 “你跟你师父有仇吗?” .. 祁墨缓缓扭头,表情很是无语 “将军大人,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她面带责备,“师父待我如亲生子嗣,恩泽深重,我报答都来不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张酒端详着这位“爱徒”,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好几个时辰,除了喂药时看了几眼,其余时间不是发呆就是打盹,换个人来,这个时候已经忙上忙下,握着病患的手泪眼婆娑了。 哦,病患没有手。 床板上的楼君弦已经躺了整整一日,始终闭眼一语不发。祁墨端详了一会儿,重新看回地图“没大事,挺好。” 张酒:.." 病患:... “将军大人,你来这有多久了?”“三年。“哇,难道说边境封印三年前就出现问题了吗?”“不是,”张酒随意地把玩着桌上的木杯,“即使封印不出现问题,边境仍旧需要人手。“ 祁墨比了个张酒看不懂的大拇指,然后问:“边境线如此宽阔,妖物又凶恶非常,上天入地,你们驻扎在这,主要目的,应该不是挡妖吧?“ “姑娘聪明,”张酒道,“我们是为了观察灵力异象的规律。 这玩意还有规律 张酒点了下头。 ““钥匙”破坏了灵力分布的平衡,东洲不像仙盟那样有镇元阵,作为普通人,就用普通人的办法。" “刚来此地时,异象爆发的频率是半年一次,伴随着风沙尘暴;现在么,现在是三个月一次。 祁墨轻轻吸了口气。 这个频率有够可观的 “你们怎么勘测?” 张酒指着角落里一个筒状物,约莫有一臂粗,样式有点像微型大炮。“那是炼器师锻造的灵器,是我们这些人能够抵抗妖兽的武器之一,能够适应极低的灵力环境,根据威力大小来判断灵力浓度,不过我想姑娘应该也感受到了,大概再过几日,这里的灵力浓度就会达到最低潮。 “最低潮的时候,离洲里所有的妖物都会聚集此地,尝试越过封印。 祁墨的目光又转回地图,上面详细标注了三洲往来可通的所有交通道路,明线和暗线,她的手指顺着线游走,脑中模拟画面,最终摇了摇头 鬼修还在东洲,还有祁墨所说的“证据”。不想坐以待毙的话,她必须前往东洲。 但想要从离洲抵达东洲,所有已知的线,全部都经过《洲仙盟,那是整个三洲的中转,避无可避。 时间不多了,她得想个办法。祁墨坐在矮凳上,腰和床沿齐平,胳膊搭在腿上,手指—下一下的在空中点着。 灵力低潮么..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日。 荒漠里的星辰格外璀璨,像在幕布上打碎—碗月亮,一滴也漏不到地上。姚小祝坐在铁笼里怅然地望着夜空,昼夜温差大,单衣挡不住寒厉的风,他抱着自己瑟瑟发抖,心中更是一片凄凉铁笼门前停住一双染血的靴子 祁墨的伤口重新包扎,鞋子没得换,但她换上了一身束袖布衣,延至膝下的衣摆自然开叉,两条纤细的小腿在靴子之上若隐若现。她用葛冰的名义支开铁笼附近的士兵,然后看着姚小祝,递过去一个水囊。 姚小祝:.. 你们探望人都只带水是吧,好好好“我想上厕所。“姚小祝婉拒,“你跟那些人说了没有?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我听到了,你跟葛冰说,幻境里遇到了少典斐,"祁墨保持着那个递水的姿势,“少典斐就是导致湫水城失眠的真凶,我们看到的那个“城主”,他是湫水城的少城主。 短短三行字,姚小祝的大脑过载了,呆滞道:啊?” “少典斐是一个醉心求仙问道,但没有任何天资的普通人,于是走了歪路,吸收无圻铃碎片变成了妖魔。““啊?” “无圻铃碎片,就是我们大败洞穴黑妖后收集到的那东西,目前来看,它可以大幅增加妖廣类的能力。" . 姚小祝似有所悟:“碎片..我记得我看见那个少典斐之后,他的脖子上确实有一块碎片. 话说到这里,他又变得支支吾吾,祁墨深吸一口气,叉腰质问:“你到底有什么跨越不过的心理障碍?" “也不是….“问你交换生选拔是怎么打败纪焦的也不说,你这人怎么爷们唧唧的呢?“ ... “选拔是,我用了化形丹,那东西可以在短时间内变化形态,一般赛场上,多数用来恐吓,或者给对手造成反应上的时间差。 姚小祝迟疑,“化形丹的使用很自由……当时我选择变成了你。祁墨:.. 祁墨不可置信:“没了?”“没了,“姚小祝道,“变成你之后,我就赢了。 虽然很诡异,但眼下不是追究这种小事的时候,祁墨追问:“幻境里的事情呢?” 姚小祝勾手示意祁墨靠近点,她蹲下侧头,姚小祝虚虚实实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偷了他脖子上的碎片,然后就被传送到了那颗蛋里。”“那颗蛋是一只妖兽的孩子,那个时候,它刚好飞过湫水城的上空。 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或许是因为家庭环境的相似,总之,幻境的核心出现在了姚小祝的幻境里。 他触碰了核心,于是被传送了出来。换谁来都得听呆了,三界认知基础门里说妖兽空蛋的概率和天外陨石差不多,姚小祝倒了半辈子霉,敢情运气都用到关键时刻救命去了 如果只有她倒还好说,可姚小祝也是这样。幻境里的姚小祝无意中触碰到了幻境的核心,他们一个从幻境传到现实,一个从玄虚山传到千里开外的离洲边境 无圻铃真正的功用,恐怕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 “这些你都跟葛冰说了?” “怎么可能,我也不是傻的,”姚小祝看上去还蛮自得,“系统的事只有你知我知,对了。“它最近又联系我了。 “它”是指系统。祁墨:“它想干嘛?” “让我回一趟家,它说,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东洲,因为那里即将引来灾祸。”姚小祝顿了顿,“你别看不起,要不是因为它的预言真有一手,我能被骗这么多年?“ 灾祸?祁墨皱眉 难不成仙盟为了追捕他们,打算攻打东洲既然如此,叫姚小祝保护又是何意,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祁墨的声音散在冷风中,“我马上就要回东洲。”姚小祝一激灵:“别丢下我!”“我明天会去跟他们求求情,“祁墨道,“接下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日夜轮转,金阳升高,沙漠一片蒸腾 祁墨是被—阵巨响轰醒的 她立刻转起身,视线刚一接触屏风外,整个人就因为帐篷内的景象顿住了 只见一根巨大光滑的蓝色鸟喙从天花顶上戳刺下来,鼻孔喷射着骇人的冻气,角虫碰到冻气的东西纷纷化成了冰体,祁墨退了一步,皮肤迅速结起霜 下一秒,她听见了整个帐篷发出可怖的拔裂声响,鸟喙一甩,正面帐篷连同木桩一块高高飞起 天光大亮的一瞬间,祁墨看清了那只妖兽的模样:浑身羽毛蓝到发幽,两条腿爪长的离谱,和她曾在幻境里见到过的上古遗兽体型想必略微逊色。压力也不足。即便如此,这也是一只修炼近百年的妖。祁墨迅速看向它站立的地方,爪底血迹斑斑,巡逻的将士丢掉了下半身,白花花的肠子流泻一地。 这些该死的妖 祁墨立刻拔剑,下一秒,蓝色鸟妖迈着腿尖啸着跑开,祁墨追上去,和身披铁甲的张酒迎面撞上,他厉声:“你在这干什么?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毕竟在他眼里,穿着布衣的少女实在孱弱的不堪一击 不远处响起数声惨叫,其中一个声音尤为凄厉,蓝色鸟妖闯进了关押妖类的地方,尖锐的指甲贯穿将士的盔甲,鸟喙如暴风扫荡般,正将那些铁笼一个个扫到地上! 那个动作…. 祁墨喊:“它在找东西。” 被踹的铁笼里,姚小祝绝望嘶喊,妖兽的脚爪从天而降,重重踩在铁笼上方,因为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笼子变形凹进去,下一秒,鸟头灵活地弯下来,巨大的眼睛盯着笼子里的人,姚小祝瞬间噤声。 . “你是,你是…… 他艰难地启动记忆,惊慌失措地缩在铁笼角落,本就小的胆子在这几日的磨炼下已经变成了泡泡吹弹可破。脚爪又一踩,尖锐的指甲慢慢靠近笼子里的极限,姚小祝濒临崩溃,扣住脑袋涕泗横流“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呜呜呜.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鸟妖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庞大的身躯重重倒下,姚小祝泪眼朦胧,只看到一个轻盈的身影如风叶般躲过鸟妖的攻击,剑光骤闪,眼睛眨了一下,那只巨大的翅膀已齐根切下 . 尽管衣裙不再飘逸,也失去了灵力的加持,但身手却没有丝毫逊色。祁墨轻票飘飘落在地上,张酒停滞在不远处,场面落针可闻,这时,身后响起了一声悲鸣 鸟妖的眼瞳也是蓝的,盈满了清澈的泪水 想起它方才对姚小祝的举动,祁墨大概明白了。片刻后,她拿回了还没被处理掉的蛋壳碎片,雪白的蛋壳堆在妖兽面前,像是—尊小小的坟墓、 “虽然很抱歉,但我们没有杀害你的孩子。 侵犯领地的妖兽尸体最后被烧掉了,黑烟袅袅,直升穹顶另一边,葛冰盖上了最后一层白布,为死者祈祷完毕后,他们会就地下葬 这片土地—如既往,以故去之人的身躯,滋养生存者的领地、每一个生物都有自己的理由,理由组成因果,周而复始,渺小到不值一提 所有人沉默地看着残缺的尸体入土,张酒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问道:“你的那位师父呢?” 祁墨:. 呀,搞忘了 坪地上,铁笼里,姚小祝泪眼汪汪“叔,我真的只记得这些了,你不知道我们那个任务,所有人得了失眠症快四天没有睡觉,这脑子它不转啊" 葛冰抬手。他对旁边的士兵道:“放他出来吧。” 姚小祝哆哆嗦嗦跟在葛冰身后进帐篷里的时候,祁墨还在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地图,张酒出去巡逻。看见姚小祝,祁墨冲他丢了个眼色 姚小祝:“他是我叔。”祁墨:“噗。” 看到葛冰的第一眼她就怀疑,现在果不其然,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长得像的人?葛冰却无视这两人眉来眼去,径直走到床板前,单膝跪下:“大人。帐篷里瞬间噤声。 “谁。” 声音有些哑,带着缺水的干燥,祁墨有些心虚地合上地图,局促站起身去倒水。楼君弦的眼睛被纱布缠绕,即使躺在床上,却不曾叫人感受到一丝—毫的轻松。 葛冰抬头:“姚归林独子,大人,他可以留。 楼君弦没回答。 “您说的蝶生蛊,这几日我研究了一下,此蛊需要的材料,有几味恰好是离洲边境沙漠特有的缺的一些,我已差人去取,不过…. “不过就像我说的,就算其余材料都备好了,没有最关键的—味,想要制作蝶生蛊也. 楼君弦还是不说话。祁墨想起来什么似的,起身去倒水。 葛冰犹豫:“这最关键的一味,必须是春风蝶的鳞片,这种妖兽已在大陆绝迹上百年,听说只有仙盟丰岗学院的秘境内,还尚有留存的痕迹 “哗啦”—声水溅了出来,祁墨抱歉地笑笑,若无其事坐下,问道:“蝶生蛊是干什么用的?”“向死而求生。“ 葛冰答:“这位大人现在的情况,服用此蛊,便可以重塑躯体,恢复生命。 祁墨记得。她也惊讶自己的记性竟然这么好 原主的身体出现在山脚,也就是祁墨穿越过来之后,医宗的长老,就是用蝶生蛊,把她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但是。 “不是说蛊是禁术吗?”葛冰笑了。 “医者,蛊者,不过救人害人的区别,本质是互通的,看怎么用。 祁墨点了点头,看向楼君弦 现在想起来,秘境里她回收妖蝶的尸体,长孙涂也并没有阻止,想来是早就料到有这一天。如果那只妖蝶真是葛冰口中的春风蝶,难不成,这家伙早就开始计划这一天? “把那些材料给她就好。 许是喝了些水,楼君弦的声音听上去也缓和许多。祁墨的储物袋暂时用不了,要想炼制蝶生蛊也得等到回东洲以后再说。 交代完一切,葛冰却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端坐在床板旁,忽然站起身,然后单膝跪了下来,虽然看不懂,但祁墨猜测那大概是一种很庄严的礼仪。 “边境灵力稀薄不稳定,大型芥子舟无法平稳渡过,多数将士来到此地,一守便是一辈子。葛冰忽然缄默。 “我是罪人,”姚小祝在背后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相识不到两天的叔,“名义志原,实则流放,但这些年,见得多了,也就不想那个家了。“ “你们若是要回东洲,请务必带上此子,"葛冰深深低头,“他是姚氏最后的希望,不应该在这罪人之地上,磋磨人生。" 东洲篇 三洲地图上,代表人,道,妖三块分别名为“东《,离”的土地由东向西,面积递减,像一尾瘦弱的鱼。 没有可用的交通工具,应该怎么在短时间内抵达东洲,还要瞒过仙盟的探测?有什么办法可以不经过《洲,也能登陆东洲? 祁墨看向楼君弦,如果开口问他的话,说不定能得到满意的回答,毕竟这家伙总是—副全知全能的模样。但祁墨不想问,她有预感,那个答案不会是自己想要的。她想要用的,是属于祁墨的办法。 落日,寂寞的光辉平铺在灿烂的大地上,晚霞血一般鲜艳肆意流淌,祁墨向张酒简单阐述了一下自己的想法,不出意外的,换来他见鬼一样的表情 “你的精神还正常吗?” 不,他换了个问题:“你们要回东洲,放只信鸟等人来接就好了,或者用那枚天商府的玉令,取得仙盟的帮助,不是难事吧?” 张酒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扫量:“你们到底是… 无论如何,天商府的玉令不能造假,墨色玉令是至少府丞级别以上的权能,以此令发表的命令,张酒名义上不能拒绝 两天后,灵力低潮将如约而至。 张酒启动灵器,它轰响一阵,最终只发出无力的浅光,地面的尘灰吹开扬起,他们还有最后的时间。 天光熹微,昧旦晨兴,天际出现一丝破晓。帐篷里,祁墨最后在竹筐里垫上一层软垫,然后抱起轻如骨柴的师父放进去 姚小祝看着祁墨背着个竹筐走出来,筐上方一张苍白的人脸,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不寒而栗。祁墨若无其事地盯着天上,远空中,天上,地下,无数黑点如大军压境,在腾升的白光中疾速靠近。 “数量太多了。 姚小祝膝盖—软,实在不敢苟同这个疯狂的计划 明明一样都是穿越者,但祁墨有时候表现出来的不受约束,让他的冷汗一阵又一阵的他不禁愉愉盯向一脸淡然的祁墨。这是正常人能有的思路吗 由于封印的松动,伴随着灵力低潮,边境每隔—段时间,都会出现“妖潮“。饶是张酒和葛冰早已见惯这一场面,也忍不住头皮发麻 妖类的五感十分敏锐,为了躲避妖潮,营地的位置与封印相隔甚远。祁墨背着一筐行李和楼君弦,身后跟着畏畏缩缩的姚小祝,在守卫营集体沉默的注视下,毅然踏上了金黄之地 —“这是指南针,一路向北,天幕与地界交织处,就是封印。 天光的颜色逐渐变得绮丽,地面腾起了透明的雾,光与雾交织在一起,仿佛—面不断变幻颜色的巨大薄纱,矗立在金黄沙漠的领地上。祁墨伸手戳了戳,一股奇异的暖意从指尖传递这里便是封印所在 妖潮越来越近,耳旁响起不同频率的尖啸,混杂着风声。祁墨拿出第二件道具。 ——“这是三爪钩,不过有些不同,安装了压缩气装置,我可以教你使用,至于用不用得好,就看你白己的了。" 带装置的三爪钩很重,但祁墨握过的剑更重,这点重量就不算什么了祁墨转头,“你的体修成绩怎么样?” . 姚小祝回应了心虚的沉默 “算了。“ 他们仰头看着面前这一面高耸的砖墙 这是—座废弃的瞭望塔,内部结构损坏严重,只剩一尊残躯在大漠喘息。祁墨和姚小祝走进塔内,视野所及,四处都是断接的台阶,顶端的出口窄窄一方。祁墨拔剑,在墙壁砖瓦缝隙里试了试 脚尖踩上了第一块断台。 她头也不回,“要是跟不上,我可不会等你。姚小祝后知后觉掏出怀中的匕首,咬咬牙,绑在手上,数地插进了坚硬的崖壁里,开始往上爬。 —“封印附近有一座瞭望塔,多年以前,它作为我们巡逻边境的工具之一,如今妖潮大盛,营地被迫迁移,那座瞭望塔也就无人问津了。“ 就算葛冰不说,祁墨也打算带上姚小祝。毕竟他的“系统”情报,对祁墨来说不可或缺匕首粗糙的柄用力摩擦着掌心,姚小祝筋疲力尽,可是距离顶点似乎还遥不可及 爬墙已经很辛苦了,更惊悚的是,每次他一抬头,就能看见竹筐里漆黑的后脑勺,一想到那里面是什么,姚小祝不可遏制地感到一阵恶寒,掌心冒汗,手脚发软,是越爬越绝望 更变态的是祁墨 从湫水城回来以后,她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不,或许在湫水城里就已经通了。他看着少女单薄又敏捷如爬行动物的背影,认命地往上一点点蹬。 终于到达顶点时,天光已铺满整个苍弯,圆日高悬,白金晃眼,一片巨大的阴影疾掠而过,带起强有力的飓风,祁墨衣袂作响,毫无疑问,他们已身处妖潮之中! 饶是活了两世的穿越者,也未曾见过震撼如眼前此般的场景:天上,地下,万千生物化作的妖类以无数姿态飞奔过沙漠,眼睛,耳朵,只剩下宏观之景的壮丽感受 铺天盖地的妖,所幸封印带来的狂热吸引了它们全部的注意,两粒小小的人才得以藏在瞭望塔顶。姚小祝有些着迷,看向祁墨,她的表情一如既往,若有所思 “记住,“姚小祝的耳朵里仿佛又响起她的声音,“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对于人类来说,封印像一块宽大数倍的幕布可对于妖来说,尤其这之中不乏体型庞大的,封印的面积,就有些不够看了。 所以,为了争夺越过封印的机会,这些妖会发生冲突,甚至,可能会爆发一场短暂的争抢战 比如。 轰隆—_ 比如现在。 冲破天际的嗥叫此起彼伏,大地都在震颤,天上地下乱成一团,姚小祝拼命捂住耳朵,不禁再次怀疑起那个计划的可行性 而提出计划的本人,正在专心致志地偷窥着战场 祁墨曾经想过,如果是原主在这里,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或许她会先收服守卫营,然后在这广袤的离洲沙漠里寻找新的生机,那样更霸气,也更像一个主角。 但是祁墨清楚,她做不到 她不具备收服一个营地的威信,也没有那个能力她所能做的,只是自己能做到的,和能想象到的东西这是她作为“祁墨”,在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 “来了!“ 祁墨眼前一亮,妖和人一样,实力也有高低等级之分,乱斗看似无序,从另一种角度来说,却是区分强者的最便捷途径。 而在这盛大又混乱的空中战场中,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毫无疑问是一只羽兽。它拥有两颗龙样的头、一对薄如蹼的翅膀,浑身铺满修长金黄的羽毛,无瞳的雪白双目喷射着怒火,看清那玩意模样的 第一时间,姚小祝大惊失色:“你说它?!“ 没等姚小祝发出苍白的辩驳,祁墨已经行动,她抓起三爪钩,抢圆胳臂,拼上所有信念丢出去压缩气装置在一瞬间发动,加持着祁墨的力,三爪钩如离弦的巨箭带着刺耳的爆破音破空而去,祁墨把绳子丢给身后:“抓稳。” 甚至连三爪钩的情况都没看清,祁墨已经从瞭望塔上跳了下去 久违的失重感灌满全身。 飓风将大脑多余的念头吹的一片空白,几日前她在楼君弦旁边研究三洲地图的画面重新浮现在脑海,那个时候她想,有没有什么线路,可以瞒过仙盟的关卡直抵东洲任她将地图看烂,恐怕也找不出这样一条奇绝之路。但是那天晚上,在她探望姚小祝之后,问题便出现了一线曙光 ——这世上是否存在这样一条路,完美的隐藏在仙盟的探测范围之外? 当然有,因为姚小祝就是这样过来的或者说,东洲那么多妖祸,就是这样发生的。 身体疾速向下坠落,这样恐怖的高度里,连嘶喊都显得多余。下一秒,一股奇异的力把住了线的另一端,祁墨的身躯迅速抬高,韧性十足的绳子将她牵引到高空的一瞬间,祁墨笑了 视野中,三爪钩牢牢在羽兽巨大的脚爪捆了好几圈,锋利的爪钩刺进脚皮,不过在封印的迫切面前,这点痛对于庞大的羽兽,似乎已经微不足道 赌对了。 ——世界上确实存在这么一条路。 闯过封印的离洲妖兽无一例外抵达的东洲,引发无数灾祸;神通广大的仙盟只能接受委托,却无法从道路半途中阻绝,恰恰说明迄今为止,离洲妖兽的路线,仍旧在仙盟的探测地方之外 姚小祝在妖兽蛋里安然无恙的来到离洲就是第二个例证只不过,他们现在是要用相似的办法,从离洲返回东洲 羽兽发出一声长啸,冲破层层阻零的妖群,—头扎进了封印之外。接下去,它会沿着所有妖兽的步伐抵达东洲。这就是祁墨的办法,也必定是最快抵达的办法 寅时,运河边浸着湿气,晨昏尚未散去,高大的楼船形形色色挤在一方,飞庐雕花,透出些暗淡的流光溢彩 路边摊贩支起锅炉,烫红的火舌不时刺一下昏暗的天色,蒸汽在青色阴影里隐约飘散。堂信打着呵欠,手里刚拉出今天第一笼包子,旁边就响起一道清亮的嗓音 “劳驾。 男人可以用清瘦来形容,宽颌上带着苍白的憔悴,眼尾沁着点点笑意,像是闻到了肉包的油荤他耸耸鼻尖,一只手伸进袖子:“包子怎么卖?” “三文一个。” “嗬,“男人扬起一个笑,“不愧是旸京。 说话归说话,他还是买了五个包子,油纸包着,在堂信的注视下若无其事踱步走远。拐进一条巷道后,领口钻出一个淡黄色的毛绒脑袋,他撕下一只包子摁进兔子嘴里— 男人正是化身“黎姑”的鬼修。湫水城之后,他带着蛊师连萱一路逃往旸京,个中艰辛白不必说。鬼修一边啃包子一边研究着手中的通缉令,看着上面熟悉的脸孔,他笑了一下,顺手丢进旁边的泥水里 天色渐亮。 这里是东洲最繁华的都市之一,机关机构核心之所,国主所在之地,旸京城。 越是人稠物穰的地方,上演的情景就越丰富,因果越织密。与其说利益,权力,倒不如说,这里是故事发生的地方 “席小姐!” 一道无名之风穿过弄堂,直抵大宅深处,只听“咔嚓”一声,少女握着剪子回首,瞳孔因为那个带来的消息轻颤。 ——“天篆大人亡故了!” 东洲篇2 玄虚山下,被捆仙索困住一众灰头土脸的长老一字跪列开 白否的不疏天网将整个玄虚山切割的一塌糊涂,植物的腥气和尘土混杂在一起。白否沿着转移阵的灵力气息,掀翻了房心殿建筑群的土地,在地下室里搜寻出长老并若干弟子,以罪人的规格押送这一切,都在学院所有人的注视下进行 “夫子何必如此焦躁。 谈乌侯看着踱步发飙的老者,拢袖眯眼道:“这活有人,死有尸,早晚会找到的嘛。被点到的欧阳夫子一顿,缓缓转头,脸上的线条凝成一个极端的弧度,冷冷看着谈乌侯 “谈宗主倒是乐意说风凉话,方才缉拿犯人的时候,怎么不见站到人前?” 气氛正僵持,一支身穿靛蓝道袍的学生队伍从山上跑下来,欧阳夫子立刻拄着拐摘迎上去:“找到了吗?“ “确实不见。”“每一寸地都翻过了。““连尸体都没有。“弟子们七嘴八舌。 老者表情一扭。 “冥秦月!”他霍然转身,冲着不远处修指甲的居黛山宗主喝道,“仙司将负责玄虚山周围结界阵法的事交于你,是不是你愉愉—— “哎,夫子慎言。 冥秦月吹了吹指尖碎屑,嫣然一笑,“咱们这,再多不起一个叛徒了。. “再说了,我可一直待在仙司大人身边呢。 “罢了,欧阳夫子。 轿辇里的人用力捏了捏眉心,淡声开口 “这件事是我一时心切,操之过急,才造成这样的局面。冥秦月立刻:“您也是关心则乱。” “既然没找到尸体,那人便还活着,"白否道,“向天商府发消息,天篆消失,他们也没办法坐视不管——咦。" 仙司的视线越过重重人群,射向长老背后陌生的男孩“这位是谁?” 阴影投下,小裁缝蹲着抱住自己,头巾底下露出一双胆怯的大眼睛。冥秦月摸了摸男孩的脑袋,转向狼狈的玄虚山长老们:“喂,老东西们,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不正经,说,从哪拐来的?” 长老一苦笑:“冥宗主,就莫要开我等的玩笑了,此子是祁墨山下采买遇八风堂的人作祟时,救回来的。“冥秦月抬起男孩纤细的下巴 眼瞳泛起一圈暗色流光,扫过他的睫毛和鼻尖,小男孩有些慌乱,缩了下脖子,冥秦月轻声“别怕,这是我的术法。” 居黛山宗主的独门术法天机瞳,可识肌骨,可辨内灵。曾经在某一次晨练,冥秦月站在塔台上用天机瞳观索姗姗来迟的祁墨,被黎姑叫停 这一次,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孩,不放过一丝细节。半晌,人们听见了一声嗤笑 “平平无奇嘛,你们玄虚山何时这么没有门槛了?” 长老二语速飞快:“她是个孤儿,得罪了八风堂哪还敢下山,姑且做个洒扫的,算我门下积德要那么多规矩!" 男孩的身体轻轻颤颠抖,冥秦月扶了一下他的肩膀,直起身,嗓音朗朗响起:“把长老们请过去就好,普通百姓放归山下,至于那些被天网误伤的弟子.... 被押在地上的长老们白须抖如风中鸟羽,齐齐闭上眼睛冥秦月瞥向不远处摆在地上被肢解的尸体。收葬了吧。" 离开封印后,祁墨和姚小祝顺着鸟爪的脚杆爬上去,终于在鸟背寻得一处避风窝祁墨卸下竹筐,掏出绳索将自己绑在羽毛上,然后紧紧抱着竹筐,姚小祝有样学样。 狂风如刀,凄厉地切割着皮肤,好在离开离洲边境以后,环境终于恢复了一点灵力。不多时,羽兽背上张开一方小小的屏障,短暂隔绝了风声,只听到尖锐的呜叫。 “真,真…姚小祝惊魂未定。 “真的可以?!“ 祁墨拍掌令其回神,“好了,别惊讶啦,我有问题要问你,之前在营地里不好说。——“你是怎么熬过幻境的?” 虽然从姚小祝口中说出的解释很完备,但还是有几个细节没有交代,比如。姚小祝这只比她还菜的菜鸡,在遇见少典斐之前,是怎么捱过幻境的精神折磨的? 方才还一脸惊奇的姚小祝忽然沉静下来他的眼神一点点黯淡,神色复杂,欲言又止,而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 姚小祝露出一个苦笑。“我还是挺希望永远都不要回忆起来的。 那—天,姚小祝被鹿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之后,整个便涣散了。再回过神,他已经坐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对于这个地方,姚小祝或许没有绝对发言权,但多年以来的日夜共处,这里的一砖—瓦,他都能悉数认清。 这是他的卧房。 原来的姚小祝体弱多病是不治之症,对于他来说,最大的阴影便是病魔,以及没日没夜无穷无尽的囚禁、苦药和治疗。 所以他在进入幻境的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便是封闭的卧房,满屋药香,正对床榻一张黑板一面书桌,桌上雪白的试卷高高摞起,家教唾沫横飞 .祁—副耳朵进了虫子的模样:"什么东西?" “家教啊! 姚小祝不原回忆,满脸悲催,“语数英物化政,从早补到晚,黑板上的笔记都记不完,一个时辰做一张卷子,封闭式学习,专人送饭,渴了喝药,想上厕所尿壶解决... 祁墨:." 虽然很魔幻现实,但这确实是毋庸置疑的地狱没错但是语数英物化政又是哪里来的鬼 光是复述,姚小祝就仿佛身临其境,泪眼朦胧精神崩溃了,死死抓着头发:..…没有自由,没有时间,没有娱乐.. 羽兽背上响起惨叫 祁墨不忍心,出声安抚:“都过去了。 为了让自己的安慰更有说服力,祁墨耐心劝导:“写试卷算什么?想当初我在玄虚山,小山一样的卷堆,那才叫恐怖!” 姚小祝果然停下了揪头发的自虐行为,吸着鼻子:“真的假的,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要不是我聪明绝顶….她忽然闭嘴了。 姚小祝不知内情,被这一番悲惨往事打动,深恶痛绝“谁干的?真是闲得慌,太恶心了!” .. 所幸这种诡异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姚小祝思绪乱飞,想到哪说到哪,问道:“祁墨,回东洲以后,你打算去哪?” .. “我觉得我们还是…..剩下半句咽了回去,因为这一眨眼的时间,天突然黑了 就像是忽然把眼睛蒙上,漆黑的天空吞没所有光线,凛冽的风声中夹杂着震撼的浪涛,羽兽的飞行开始颠簸,祁墨拼死抓紧竹筐,大声问道:“师父,你还好吗?“ “到黑海了。看着姚小祝发愣的神情,祁墨就知道师父对他们两个同时用了传音。 黑海。 她有印象,曾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这个世界不止有陆地。实际上,陆地只占非常小的一块面积陆地之外,便是海 对于现代人来说并不是新鲜知识,不过,这个地方的海有些不一样 海和陆,是完全迥异的归属与概念。 三洲大陆只拥有一小块用于贸易的近海,在这之外,大海对于人类来说,仍旧是不可侵犯的“域外之地”。 栖居在“域外之地”的生物已经超过了既有的认知标准。其中不乏从上古存活下来的,他们避开了陆地变迁的战争与灾害,自然法则于他们的影响微乎其微,总结就是一句话 此地不宜久留 而姚小祝的神思已经飞到天外 在他的印象里,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存在着机遇。这种时候,主角就应该..“别动。”仿佛洞悉了他的想法,楼君弦冷淡的嗓音再次响起 щщщ● á n● co 姚小祝为难地看向祈墨 祁墨瞪着他 “没听见我师父说的话吗?别乱动。” 一边义正言辞,手上却开始不安分地解绳子,姚小祝好无语,看着她放长绳子抓着羽毛爬出屏障,紧随其后。 屏障消失在耳侧的一刹那,祁墨倏地停住 灵魂深处的剧痛倾轧而下,眼球迅速充血,那—刻她所有感官消退,耳旁只剩下无数蚂蚁啃啮什么的声音。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某种名为毁灭本身的东西碾过识海,掀起骇浪,祁墨身上爆出一阵血雾,灵魂深处的痛苦被无限放大,这时身后一只手伸出迅速将她拉回,祁墨的眼神半晌才找回焦点,这才听见自己的呻吟。眼前一切已经超出姚小祝的理解范围。他吓坏了。 “别动。 祁墨抹掉唇角的血迹,哑声对他重复 “黑海是人类至今未曾探索过的域外之地,人们对这里一无所知,因为两者不相容纳。楼君弦的声音在识海冷冰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柔和又冰凉的触感,正在缓慢修复祁墨识海的裂痕。 “你是这个地方的一粒异质,黑海最厌恶的,就是入侵者。 祁墨简直牙痒痒 真不愧是老油条,一个巴掌一个枣,等她受伤了才来安抚教育,刚才怎么不解释清楚虽然她知道人的好奇心就是这样,不自己去撞一撞南墙绝不会甘心.. 但一码归一码,她就是看不惯楼君弦这副一不长嘴二不阻挠,事不关己高高在上,仿佛所有事情尽在掌握的模样。 嗯,看不惯 黑海的排斥反应如此激烈,一个小小的灵力屏障顶什么用,想也知道是谁在护着他们。老顽固,老棺材板,祁墨在心里骂骂咧咧,乖乖爬回去,重新抱紧了竹筐 黑海天水一色,叫人忘记了什么是日光,只剩下无边无际,没有方向的墨黑,还有泛着冰冷色泽的有如巨墙的浪涛。不知过了多久,灵力屏障渐渐变薄,预想中的“排斥反应”却没有再来,祁墨知道竹筐里这位与世独立的德性,自己不问是不会说话的,于是用传音虚心请教道 “师父,现在是什么情况?““沛水道。” 楼君弦有问必答:“离洲妖怪进入东洲的秘密路线,既能躲过黑海的排斥反应,也能避过仙盟耳目的路线。“ “此道通往何方?” “不清楚。"一条纱布蒙住了楼君弦的眼睛,只剩下苍白脆弱的脸颊,和辨不清的情绪,“要看这只羽兽去往何方。“ 这个答案,祁墨和姚小祝很快就知道了。眼前再次亮起时,他们降临在一片青苍的森林里 只是没等落地,近百支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树丛深处发射出两条带黄符的弓弩锁链,刹那间穿透羽兽翅膀,惊天动地的嚎叫,伴随着高昂的欢呼声,羽兽重重落地,压倒一片树干 惊呼欢叫此起彼伏 “猎到了!”“少说值百金!”“你就这么点志向?看这妖,身上少说有三种血统,百奇会这种东西最吃香了!”“快,绑好送给使者!” 趁着混乱,祁墨已解除屏障,背着竹筐爬下羽兽,迅速躲进了附近的丛林中 借着树干间隙,祁墨看清楚站在羽兽前喋喋不休的人群,约莫数十左右,他们身上穿着各色样式的普通布衣,打扮像猎户,应该是附近某个猎人村子。 不同的是牵着黄符锁链的人,一共有两个,有点眼熟,来不及细想“看出什么了?“ 楼君弦的传音不适时响起,祁墨后脑勺一凉,犹犹豫豫道:“灵力…运动?”“你已经能看见了。“祁墨点头。从湫水城回来以后,她的修为似乎有所涨,更重要的是,对灵力的理解更上一层楼 不同于课本上严丝合缝的描写,和其他人的交手中,她发现不同的术法对不同的修炼者意义不同,运行灵力的方式也有细微的差别 比如纪焦,虽然是体修,但并不是完全没有灵力,莫如说,他的灵力不精于“脉”,而是—丝一缕沁入肌肉骨血中,论灵力势能,是最不易察觉的; 再比如简拉季,主修阵法,阵法形于外,他的灵力运转,常常要舍一部分到体外运行,观察阵法师的灵力运行规律,或许也是解其阵的必要手段之一 再比如鹿穗。 .. 感受到自己徒弟陷入意外的沉默,楼君弦的一缕传音送入识海:“无岐。““师父。“ “你可知仙盟之外,民间也存在散修?” 祁墨:“有所耳闻。”应当是目闻,看仙侠小说闻来的 “那两个修士,大概是这些村民雇来的。 “雇?为什么。”祁墨问,一边问,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楼君弦不直接答,而是传音给了另一个人:“姚小祝。“ 姚小祝回神。 “你可认得这是何地?” 姚小祝张了张嘴,可能是在颅内编辑了一下语言,然后传音回道:“邯甸城。““这里应该是邯甸城的城郊,他们在此猎措妖,大概是因为… “因为什么?” 祁墨有点忍受不了这种说一句话不捧哏就接不下去的现状了 “因为,百奇会。“ 闻名东洲一年一度的百奇会,说白了,就是个拍卖大会 内容是除凡人用品以外的一切东西,妖,仙植,甚至在仙盟被禁止的物品,都可以出现在百奇会上,可以说是一个综合杂糅的大型集会“这些守在这里猎妖,就是为了提供拍卖品,问题是,”人机师父的语调没有起伏,但祁墨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沉重,“这些人如何知道,妖会在此地现身?” 东洲篇3 羽兽倒在地上艰难喘息,那一男一女两名修士合力用锁链绑住它,完成这一切后,村民们“呼啦”拥了上来。 “少侠所言果然不差!” 拥趸们围涌过来,七嘴八舌不吝夸赞,“那些达官贵人们最喜奇异之物,有了这只妖作拍卖品,便可以弥补我们村收成不足了!"“女侠真是人美心善!”“大义凛然! 少女给这一两句哄的合不拢嘴,频频摆手,最后还是被师兄硬拉着,才依依不舍和热情的村民告别。 两人拿着佣金,你一言我一语往森林外走。 “锁链加符咒五十,佣金两百.” “你就赌吧,今天要是没有那只混血妖兽,你打算怎么交差?“ “把钱退回去不就好了?师兄你就是太要面子了,向我学习,脸皮厚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你这又是从哪学来的歪理… 男人边走边道:“不过,此地妖物出现如此频繁,住在这的人恐怕不是很安全.传来的痛苦呻吟打断了他接下来所有的话 “救,救救我…….好疼……有没有人…..” 两人同时看去,乱石枝叶中,一个瘦小的人以某种扭曲的姿势躺倒,腹部一个可怖的拳头大的血洞,整张脸倒转,同样糊满不明组织的血迹 现场坑洞无数,显然是遭到了某种恐怖的袭击看见一男一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那人缓缓伸出手,竭力道:“救,救…… 某种说不上的直觉电流般蹿过脊骨,少女后脑勺一凉,兀自嘀咕几句,伸手拉住急欲上前的男人。 “师兄。” 她盯着眼前这副突兀的景象,一阵牙酸,“你有没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地上的人口中咕噜噜冒血,眸中闪过绝望的光,伸出的手无力垂下,男人那点犹豫顿时灰飞烟灭,甩开师妹的手大步上前,掏出九转丹就要塞进那人冒血的嘴里— 唰唰唰。 一颗石子毫无预料地从背后袭来,精准击中少女脚踝,她往前一跌,下一秒,捆仙索就地发动金色的绳索猛地在半空张开圆圈,“啪”的一下锁紧,两人肩膀相撞,死死缚在一起,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少女爆了句粗。 她就知道不会无缘无故眼熟“你怎么在这?”“我还以为看错了。” 祁墨从旁边走出,姚小祝坐起来“呸呸”清理口腔里的残血,孟轻花则满脸—副见鬼的模样“你不是从玄虚山消失了吗?” “嗯。” 祁墨在孟轻花面前蹲下,旁边的上官河笑眯眯地看着她。直到她把手伸向孟轻花的腰旁的储物袋时,两个人的表情终于僵住了 孟轻花咬牙切齿:“喂,你也太顺手了吧。“ “不要把人想那么坏,我们也没见过几面,”祁墨的手越过储物袋,摘下孟轻花别在背后的流明笔,转了几圈,颇为好奇地看着上面的刻纹和毛流,叹道,“字出法随,可惜这个世界没有马良。“马良是何许货色,反正比不上我。"孟轻花一字一句,“我叫孟、轻、花。“ “孟姑娘好,看你这么自信,我就放心了。”祁墨咧开嘴,那个笑容落在孟轻花眼里无异于不祥,“孟姑娘和这位公子身份尊贵,我一介逃犯,怎么能入得了两位的眼?所以呢,只好用这种办法,获得跟你们说话的机会。 见这人—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孟轻花转向不远处的姚小祝 “我记得你,你也是当时秘境参与的弟子之一,怎么,你们清泓学院的叛徒,还不止一个啊?”她不知道姚小祝“身亡”的故事。 姚小祝忙摆了摆手:“只不过是暂时屈于淫威之下,你看她这样,什么事做不出来?我怕呀。“ 孟轻花啐了一口:“孬种!” 她看向祁墨:“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要跟你们做交易。”“我们和你有什么. 上官河两道勁眉轻蹙,手指悄悄碰了碰孟轻花,她抿嘴,撇头,“说来听听。”祁墨却叹了口气。 “我已经是逃犯了,孟姑娘还这样信任我,真叫人心生感激。” “有屁快放。 “我需要百奇会的入场券,作为交换,“祁墨道,“你们可以问我三个问题,我会说实话。”“听不懂。” “我知道你们有,“祁墨眨眨眼,“如果是委托处理妖祸,根本无需收取佣金,除了参加百奇会,还能有什么能让你们特意来这一趟?” 百奇会对参与者相当苛求,孟轻花和上官河,大约也是若盛学院给年轻弟子历练的机会,以学院之名将仅有的名额交付。 这些是某位玄虚山宗主告诉祁墨的,因此,此刻站在这里,她并没有期待这两个人会乖乖将入场券拱手相让。果不其然,此话—出,孟轻花旁边的俊朗男人猝然笑出声。“在下上官河,“他看过去,“祁姑娘,恕我直言,你的秘密在我们这,好像没有什么价值。言下之意很明显,和入场券的重要程度相比,祁墨白信过头了。 被意有所指的人却不甚在意“仙盟应该已经放出通缉令了吧,假如我说,那些都是真的呢?” 孟轻花的脸上微微变色 上官河心里更有种不祥的预感,正要打师妹手背阻止她开口,只听孟轻花哼哼道:“那我们更要同你划分界限了,跟一个逃犯做交易,和通敌有什么区别?“ 祁墨赞同地点点头 “确实是这样。”她站起来,借掌力将抵君喉从剑中推出,反手握住剑柄,银光绕转,剑尖稳稳对准孟轻花的咽喉,“所以我打算这样。“ “祁姑娘!”上官河急喝,“孟师妹不懂事,你想要的,我们可以好好商量。孟轻花冷冷:“入场券不能给。 祁墨露出了一个很感兴趣的表情,吐完血的姚小祝在旁边抱着手臂欣赏,拇指藏在臂弯里悄悄竖起,这表管,这细节,配个bgm丢短视频里起码能吹一百条。 .但是我可以画。“孟轻花一口银牙咬的嘎吱响 流明笔的字出法随并非毫无限制,除了活物画不得,其余都要根据某种价值判定的法则。常见的自然元素限制较少,但是总体上都要与“价值”二字挂钩,越是难得的东西,消耗的灵力越多。 这是一种平衡法则,不然像什么点石成金泛滥成灾,人类世界的货币系统早崩溃了 而她想要的入场券,是百奇会分发的固定名额,价值不可估量。 祁墨把剑架在上官河的脖子上,打了个响指,捆仙索松动,孟轻花立刻钻出来。上官河刚挪了个脚尖,“啪”的一声,绳索再次锁紧。 .. 孟轻花接过丢来的流明笔,慢慢盯着上官河脖子前的利剑,忍气吞声不管从前对祁墨如何向往,她是仙盟绢查的逃犯,加上种种小人行径,做出什么事都未可知 难不成真要乖乖给她画入场券? 五指掐住笔杆,无名之风吹起发丝,笔尖毛流漾出几缕奇异的色彩,孟轻花闭眼,缓缓拾手,周身灵力流转,识海中勾勒出入场券的模样,刚下第一笔,她便发出一声闷哼 上官河的眼神沉下去 孟轻花两弯画眉挤到一起,嘴唇要时变得煞白,仿佛遭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吸力。但她的手却始终稳稳握住笔杆,极为缓慢的,画出了第一笔姚小祝打气:“神笔孟轻花!” 祁墨鼓励:“下笔如有神! “……” 为什么要走上这一条路?为什么你不是被冤枉的 曾经遥望而不可及的形象,如今以一个如此卑劣的姿态展现。如果祁墨能够了解这中间细微的故事,她就能卖懂孟轻花眼中的感情,不是其他,而是失望 但她读不懂。 “这算是一个问题?”她望了望被树荫遮蔽的天,叹口气,“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背叛仙盟,那我可以告诉你。" —“我没有背叛。“孟轻花眼睛忽闪 “我一直都是这样。”她的眼神再次沉水。 是的,祁墨一直都是这样 不管是被救回去,吞服背仙葵,还是接受各山门宗主的教导,以守苍生的名义行复活妄或之实真正的祁墨,已经演了近十八年的戏。 所以她才会与鬼修私联,才会甘原自杀没入不渡境,将唯——篇“钥匙”封存。一个随时可以舍出性命的人,怎么敢说,她这十八年来对仙盟忠心耿耿? “最后一个问题了,”祁墨远远看着她,“想清楚了哦。 “楼宗主在哪? . 见对面一言不发,孟轻花拔高嗓音,声带嘶哑,“你和楼宗主一起消失在玄虚山上,你在这,他又去了哪?” 祁墨:.. 姚小祝明智地背过身去,祁墨卸下大的有些突兀的竹筐,轻轻放在两人面前 筐里的人犹如一片宣纸,肤血唇色淡到极致,身上裹着朴实的麻色布衣,眼前缠着一圈纱布,看上去只能用风中残烛来形容 关键是,他没有手臂。 实在无法和那个“楼君弦”联系起来,但祁墨无情地揭露了这个事实“他在这。”“……” 上官河突然悟了师妹方才那句“脸皮厚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铭言。 可惜悔悟太晚。一笔落成,孟轻花像溺水上岸的人猛吸—大口气,剧烈地喘息着,朝地上“呸“出口血。 是她方才用力过度咬破的舌尖血,口腔里铁锈味满溢 祁墨大为动容 “可以了吧?” 孟轻花看上去疲累至极,连狩猎妖兽都不及这百分之一,祁墨好歹有些良心,看着她,支支吾吾道:“要不.…再画一张?” 孟轻花本来只吐一口血,听到这句差点又呕出三升 “你以为这是什么东西!”她气祁墨见识短浅,嗓子都哑了,“百奇会的入场是有固定名额的,这假,是说能造就能造的吗?” 祁墨为难地把剑架在上官河脖子前 孟轻花再次忍气吞声,恨恨闭眼,动用识海抬笔,片刻后,她挛缩了一下,仿佛被打中腹部那般,脚下顿生厉风,往后跌了数步。 两张雪花纹样的红色方形入场券,被孟轻花攥在了手里 “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她扶着膝盖,灵力几乎耗尽,手臂都在打颤,眼里却闪烁着奇异的光“你真的和盗走镇元阵的人狼狈为奸了?” “是。 祈墨没有停顿这样说也没毛病,总不能说不是吧。 “为什么?”孟轻花忍着腹中撕裂的剧痛,“祁墨,你明明….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祁墨“诶”道:“明明什么?” .…明明对仙盟忠心耿耿,明明仙盟于你有救命之恩,明明曾经亲手斩杀无数灾祸,背负着守护苍生的原景。 东洲篇4 孟轻花的脸都紫了,仿佛被揍了一拳 她这辈子见过被装在竹筐里的东西不多,卖货郎,行医者,万万没想到今天还能在里面见到人。看这竹筐的大小,顶多装得下十岁左右的幼童,一个大男人是为什么能装进去的,孟轻花和上官河都不敢细想。 “见,见过楼宗主。“见过楼宗主。“ “不用,他睡着了。"祁墨挥挥手,重新背起竹筐,隐约能听见身体碰撞硬竹的声音,“受了这重的伤,这几天都是半沉睡状态,偶尔才会醒。 孟轻花和上官河不知道怎么回答 上官河看着祁墨,“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祁墨抬了抬唇角,拿剑的手反手用剑柄对准耳□□—敲,上官河一个问号卡在嗓子眼,泄气倒了下去。 “三个问题已经问完了,”她很有原则地冲孟轻花招手,“逃犯嘛,理解—下。 孟轻花只想翻白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过去,祁墨故技重施,“扑通”—声,师兄师妹双双躺倒在地。 她收了捆仙索,把孟轻花手里的入场券拿出来,歪头看见从孟轻花身下掉出来的唤灵盘,上面发送了某种简单的字符,应该是求救。 这y头,人不如其貌,心眼还挺多。她一剑劈开唤灵盘,头也不回离开了现场 在她身后,几片绿叶倏忽飘落,轻轻落在了祁墨的肩上 来的路上,祁墨就将情况基本告知姚小祝,这个单纯的家伙很爽快地就信了甚至还自告奋勇,俨然已经成为祁墨流窜团伙中的一员 邯甸东城门,远远便见蚂蚁般的长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守,一个一个检查就在这附近的灌木丛中,两个人紧紧蹲着,叽叽咕咕商量对策 “真是白首方悔读书迟,“祁墨咬着手指,眉毛对在一起,“障眼法怎么使来着?”“我记得上一回还考过,“姚小祝更是愁眉苦脸,...要不我试试? “我才不要当你的实验品。两个人缓缓将目光转向竹筐。左右扯半天,哪边都不行,都会遭受道德的谴责,那还不如靠他自己。这样想着,姚小祝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脸。 “从哪来的?”“清河镇,来看亲戚。““过。”“从哪来的?”“过过。” .. 细长的人群仿佛受到了某种猝然的感召,整齐回头,无数目光的焦点落在那两惊人的马车上金丝华帘,檀木镂刻,就连驭马的车夫也器宇不凡,随着马蹄渐近,现场腾起一股无形的压力,人群中泛起窃窃私语 “不...看那个墨玉的令牌。"“果然是天商府的人,他们不是一向不参与这种活动吗。"“怎么突然兴致大发,也要在这百奇会掺—脚?" “我说,你们难道没听说吗?”一个人插嘴,“那天等大人在仙盟周围人闻言色变,剩下的字符还没发出音节就被几双手捂了回去,只剩下一片阒寂 守门的将士早已认出马车上悬挂的墨玉令牌,吆喝几声正要驱散众人让道,仿佛是预料到那般马车里传出一道春风般的清脆嗓音: “先来后到,乃三洲礼法,岂可因为其他因素妄废之。 话毕,一只素白的细手抬起帘子,人们终于得以窥探那车厢内的人,她足尖一点轻巧落地,薄纱衣裙扬起弧度。 少女身量娇小,梳着单螺害,银丝五凤绞缠其上 漆黑的睫毛将那双眼睛勾勒出些许邪气,微笑看人时,像一只收起利牙乖巧装扮的兽离得近的人嗅到从她身上隐隐传过来的香气,闻起来像,像….. ...呃,酱肉? “从哪来的?” 另一端,队伍仍在不停前进,士兵的表情有些奇怪的扭曲,仔细看,脸上充斥着怜悯和恶心两种复杂的情绪 眼前站着—高一矮的一对夫妇,看着妇人背后有些过大的竹筐,士兵目露疑卖,正要喝令她取下检查,这时妇人嘴一颤,豆大的泪珠便唰唰落了下来 “大人,实不相瞒,我夫妻二人这些年饱受容颜歧视之苦,此番进城,正是为寻医,只求能为我二人修正一二 她哭得—把鼻涕—把泪,士兵像眼睛受到了某种重创,移开目光,道:“筐子里装的什么?” 妇人擦擦泪,取下竹筐,一边揭开一边说: “这筐里装的都是我们这一路走来听到的偏方,据说用童子o涂脸,有麻痹的奇效竹筐里的抵君喉闪现出一丝微妙的剑气,斩断了事先放在筐内的臭虫 刚揭开一个口,熏天的臭气便从其中猛击出来,离得近的人纷纷像被打了一拳似的捂住鼻子发出惨叫,士兵连退几步,忍着呕吐迅速摁住筐盖,挥挥手道:“进去吧进去吧。“ 妇人大喜:“多谢大人!” 走远后,背后议论嘀咕纷纷还在继续:“世上竟有长成这样的人。”“娘啊,要不说大地方见识广呢。”“那眼睛都是歪的啊!牙齿都翻出来了,看着也式廖人了些!”..北宫席看着远去妇人背上的竹筐,轻轻眯了下眼,旁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席小姐。“百奇会的拍品都到了,我已经约了这次主持百奇会的主持之一,一会儿进城后,咱们先去小茶楼。" 北宫席点了点头,再去看城门内时,那个背影已经消失不见 百奇会再盛大,也是民间拍卖活动,对于天商府来说,只要不犯法、走私,无需放在眼里北宫席今天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对百奇会感兴趣,而是一件拍卖品 传说中的最后—把“钥匙。 祁墨在镜花草庐经历的地震,是镇元阵因为钥匙现身而发动的迹象。钥匙现身在东洲,可这几个月以来,任凭仙盟和天商府如何寻找,始终没有半点线索 就在这时,却天降一条讯息,说东洲的最后一枚钥匙,将会出现在百奇会上 小茶楼内,北宫席捏着包酱肉干不断地嚼。 楼里人来人往,桌上的菜渐渐冷了,油凝住敷上一层惨淡,直到日影渐长,她擦擦嘴,把油纸包捏成一团,轻轻放在桌上 “不用等了。“ 她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裙子,落在旁人眼里,就像是一个出来游乐的小姑娘,北宫席冲着侍从笑了一下:“走,去看看邯甸的夜市有什么好玩的。 “可是楼宗主怎么会知道钥匙会出现在百奇会上?” 进入客栈厢房,姚小祝如释重负,解除了脸上拙劣的障眼法,看着祈墨把那人抱到床上,疑惑嘀咕道:“他不是—直都待在玄虚山上吗?” “这你就不懂了,我师父无所不知,"祁墨道,用一只手挡住嘴:“你看他,不用喝水不用吃饭也不用如厕,修炼到这种境界,已经是天地灵力循环的一部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如何能妄议瞎。" 姚小祝呆若木鸡:“可是你好像已经在妄议了耶。““我这是表达高尚的崇敬,不懂别乱说。” 祁墨一边说一边走过去给师父细心掖好被子,然后开始打地铺,布料在空气中发出响亮的“哗哗”声,与此同时姚小祝的识海响起祁墨的传音 “现在走。” 他下巴掉下来,毫不犹豫用传音回道:“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像什么吗?”"?" “你像火车上丢孩子的父母…. 祁墨一个眼神甩过去,食指放在唇前,姚小祝立刻闭嘴,后知后觉根本不是在用嘴巴说话她用力打了个哈欠,扬声道:“哎呀累死了,我就在这先睡一觉,姚小祝,你去那边的床睡。姚小祝耳朵听着她的话 识海中却响起另一种语气:“你就不想出去逛逛?我师父,这,死板得很,之前都不让我下山你觉得他会让我们随便乱走?” 姚小祝恍然大悟。 一刻钟后,两个人鬼鬼祟祟合上厢房门,脚底抹油—溜而去。两刻钟后,姚小祝站在赌坊前,陷入沉思。 “来都来了。”祁墨的手搭上姚小祝瘦弱的肩干,笑得和善又淡泊,“捞一笔再走?” .. 姚小祝口腔泛涩,关节都僵硬了:“我没钱。 “谦虚了,姚小少爷,”肩上的手亲切地拍了拍,“三洲地图我都看过了,这邯甸比邻旸京,你这张脸。“祁墨靠近:“谁不认得?” 姚小祝无话可说。 两刻钟后,祁墨拿着姚小祝刷脸贷来的钱款,大摇大摆走进了赌坊 一个半时辰后,祁墨和姚小祝被请到了坊主的阁间 熏香暖阁,烛火摇晃,一闪花窗紧闭,屏风后传来男子慵懒的声音:“一个剑修,一个..丹师。” 衣料摩学的细碎声响,那人坐起来“说,谁派你们来的?”“和雅坊?不,他们没那个胆量,那就是妙通楼……理由是什么?” 他们看着屏风后的身影自言自语。姚小祝几度开口,终于说道:“我们不是…. “闭嘴。“ 身影往后一仰,几乎能想象到他眯眼的动作,“掀了我的擂台,炸了我的丹炉,还做托诱导我的客人下注宰了他们一笔,你们当我这是什么地方?" “素来就有仙盟修士,自视甚高,以为高人一等,却不知,这种仰仗差等榨取关注和资源的手段,实在下贱。” 姚小祝:“规矩不就是原赌服输…… “你的话怎么这么多?”那人皱眉,伸手一捏,淡然扬声,“我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外人论规矩?"强大的带着杀意的灵力隔着屏风扇来,姚小祝毫无防备地被震飞,脊背砸到墙上,一口稀血溅到地上。 他震惊地跪趴在地东洲也有修士?! 其实并不罕见 求仙问道向来成风,除了居于《洲集体管理的修士,东洲也不乏各种散修,甚至因为不拘于管理教学的条规形式,他们的修炼方式和道数往往更诡谲多变,难以应付。 坊主齿间溢出一声不屑。 来人比想象中还要弱,那个丑丹师身上尚且算还有些灵力,可是他旁边那个,除了一把拥有罕见气息的宝剑,身上可以说是半点灵力都无 坊主撇嘴。报信的莫不是看错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打败他所有眷属,还掀翻了他的擂台? 正暗暗贬低间,少女开口了 “掀擂台只是为了节目效果,想多赚点赏钱,没想到坊主大人如此介意,不过恕我直言,出来做生意,若是事事计较至此,未免有失主任风度,你说是吧,坊主大人?“ 话里话外都在说他小气,只字不提赔偿,坊主也笑了:“你知道前面几个砸我场子的都是什么下场吗?" "?" “他们的坟堆现在挨一块取暖呢。祁墨:. 吝啬鬼遇财奴,双方都不肯各退一步。祁墨叹口气,心里思忖着在这动手的可能性和风险,这时对方“咦“了一声,指着祁墨的肩道: “你背后有脏东西。” 那一指,尖锐的杀阵疏忽弹开,祁墨立刻伸手向剑柄,光芒大盛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站上了自己的肩膀,氛围瞬息万变,下一秒,杀阵撤退 坊主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倒映在屏风上的身影哆哆嗦嗦站起来,在祁墨警惕地注视下,他拉开屏风,一个箭步冲出来“扑通”跪下! ? ??? 手中的剑顿时变得不上不下,祁墨看着坊主的后脑勺,思索着似曾相识的画面台词:“难不成你是我失散多年的…. “见过楼宗主!“祁墨:. 她猛地转身,身后除了一脸惊恐的姚小祝,只有被剑气吹灭的蜡烛。祁墨无语凝噎,转头就要批判这个恶趣味的坏人— 不转不要紧,一转,她就看见了骑在自己肩上的叶片人 熟悉的灵力绕转其上,以三片小叶为头和臂,大叶组成身体部分。叶子人就这样站在祁墨的肩上,飘飘欲坠,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冷冽气息。 明明只是几片叶子 却仿佛大军压境,冷冽的气息充斥空间,祁墨的膝盖忽然莫名其妙一软,她抖抖索索地稳住,勉强笑道:“师父?” 叶子人没有说话 不对。 她猝然盯向跪在面前的坊主 东洲散修,就算听过楼君弦的名号,也不该仅凭灵力就认出楼君弦本人 记忆中她这个师父常年待在玄虚山上,最近一次以本人形貌远行,还是几个月前,找蛊师连萱的时候。 眼前这个坊主,究竟是何来历?“坊主”抬起头,看清楚脸的那一刹,祁墨和姚小祝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发出惊叫 两个丑人做大幅度表情,场面一度变得不堪入目,姚小祝的音调都变了,结巴道:“尖尖尖尖尖.. 祁墨却不管,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一个跨步上去就捉住了他的肩膀,声出金石:“简拉季!” 简拉季好像耳朵被扎了一刀,或许是室内灯火暗,他的模样和往常有些不大一样,平静地看着面前两个丑人,转向叶片人:“楼宗主,你果然被绑架了,你们两个妖怪,休想乘人之危!”说罢就要启阵。 这个时候祁墨等才意识到,灵力辨人,仅针对于步入境界后内田结印者于是祁墨拔出抵君喉,简拉季大叫:“妖怪!祁墨在哪?” “简兄,简兄是我啊。”姚小祝哆哆嗦嗦解除了障眼法易容,原先清瘦的五官显露出来,效果不亚于大变活人,趁着简拉季瞪眼时,祁墨迅速拉起他的手,感动极了:“没想到你竟然出息至此,不多说了,我们正缺钱,你还有没有?” 简拉季更加震惊地拍掉她的手 “你是祁墨?”他拔高声音,被叫名字的祁墨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没等她细想,简拉季已经站起来,冷声道,“我奉居黛山宗主之命为寻找最后一枚钥匙潜伏于此,没想到居然遇上了你,祁墨。" 怎么回事?祁墨脸上依旧笑:.…简拉季?“ .来你不仅绑架了楼宗主,连姚小祝都不放过。“原先我还有几分幻想,你竟然,连昔日的师长好友也不肯放过么?” “因为你,玄虚山数名弟子无辜命丧,楼宗主下落不明,而你联合黎姑布置的湫水城之局,让我 晦暗中,简拉季的眼珠闪烁着冷冷的反光,用力盯着祁墨戴着变形面具的丑脸,伸手揭下了脸上真正的人皮面具。 两人瞳孔狠颤! 那张脸上半边的皮都没了,剩下诡异的肌肉形状的血红疤痕,完整的眼珠几乎全部裸.露出来,面目全非,不足以形容 看见这副模样,祁墨半晌说不出话。简拉季惨然一笑,怨毒更甚,牙齿磨响。 “没人会信楼宗主叛变之说,这个故事的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祁墨。 那句话何其残忍,血淋淋揭开了一个未知的现实,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当头砸下,落在地上响当当。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因为你。 东洲篇5 简拉季披着与气质不相符的大大,眼中的憎恶不似作伪 他极少展现出如此强烈的情绪,祁墨没有说话,姚小祝还在试图从中调和:“简兄,这中间恐怕有些误会,她是被冤枉的。" “原来是这样吗,”简拉季拔高声量,夹杂着一两声颤抖的冷笑,“那你说,什么仇什么怨,什么样的目的,什么样的人,用这样大的手笔,只为陷害一个女子?!” .. 简拉季看上去憋得不轻,深吸一口气向姚小祝伸手:“不管此人用了什么手段,如今有我在,还不快过来?" 姚小祝犹犹豫豫上前一步。又退后,道:“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什么?你要和她同流合污吗?” 姚小祝:.. 姚小祝大惊:? 说完,简拉季猝然悶哼一声,肩口炸开一阵血雾,大声吼道:“祁墨!你竟然对昔日同袍下手,你想干什么?!" 连手都没抬的祁墨:?? 两人惜逼的看着简拉季又喷出一口血,跌跌撞撞冲到祁墨面前,伸手拔出她的剑,闭着眼睛往周围劈了几下,几声巨响,木屑的味道刺激鼻翼,祁墨看着他:“你… 他拿起剑,狠狠戳进了自己的肩膀,噗嗤一声,血液汨汨染红了衣裳大氅姚小祝早都傻了:“简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当然是为了天下!” 他呕出口血,双眼布满红丝,将剑用力丢在地上,那个角度只有祁墨看见,简拉季执剑的手指稍稍抬了两下 他的声音充斥着被怨恨烧坏的嘶哑 “祁墨…你是……留给这世间..最恶毒的……咒…“你……一定会… 这断句又长又虚,中间还夹杂着咳嗽和吐血,姚小祝正要拿出在赌场内练好的丹药,袖子忽然被扯住,下一秒,—阵奇异的怪力拉着他整个人冲出房间,没入火树银花的夜色中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在人海中消失,简拉季才如释重负般,缓缓吐出剩下的字句: .…遭……报应的。" 他倒在血泊中。“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简兄出事。“ 姚小祝被拉的大步走,口中白言白语,下定决心挣了挣,没挣脱 铁钳一般的力气,姚小祝兀自纳了闷:“不是,你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别人给的。 “别人?“ 姚小祝更纳闷了,手上使劲,祁墨只好说道:“剑翟的地方都不是要害,他不会死的。 其实小祝也知道,只不过方才的画面弄乱了他的脑子。坊主是简拉季,简拉季是仙盟的派的暗线,还有他口中说的那些祸乱……祁墨只说遇到了麻烦,怎么没跟他细讲过? 手臂上的抓握的力气大到不寻常,这个老乡,从遇见她开始,沉寂了十余年的命运齿轮仿佛才终于觉醒。但是,他好像从来都不了解这个老乡,她的故事,她的经历,他什么都不知道 正感伤着,姚小祝识海遽然一震,伴随着熟悉的疼痛,那道混杂着清嫩和老成的的声音再次响起: “宿主。” 姚小祝一直觉得系统的声音非常鬼魅,好像有两重回响一样,光是听着,就要倾注全部的注意力。 否则就会像刚穿过来时的某一次,直接睡着了系统—板一眼:“你果然还是来到了这里。 系统一旦出现,必定伴随着各种各样的任务,这样一看,祁墨所说的不无道理。姚小祝心道:“什么事? “在你旁边的是女主,对吧,”系统道,““钥匙之间会相互吸引,跟着她,找到最后—把钥匙,带回《洲。" “回《洲?可是我刚刚已经在简拉季面前选择了祁墨,他一定会向仙盟告状。这话说的并不完全,“如果我回去,岂不是白投罗网?“ “这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宿命,”系统道,“系统命令不可违抗,宿主,你忘了吗?“ 在祁墨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姚小祝的颈后渗出冷汗“我知道了。 系统很久没有说话,就在他快松一口气的时候,那道双重回响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一直都看着你,宿主。“ .. 另一头,祁墨嘴唇紧抿,因为她的识海里,也正响着一个人的声音:“东南三米处两个买灯笼的男人,台阶上一个装醉的,还有右前方抱孩子的妇人。“ “他们是谁?”“八风堂的死士。“祁墨假装没听过这个名字 “放心,他们不是冲你来的,你的行踪,估计刚刚在赌坊暴露。 这究竟是在关心她,还是怪她擅自行动? 肩上的叶子人摇摇摆摆,大概是因为只托了几缕神识,所以传音也如嫩芽般细而清脆,语气间的压迫丝毫不减。 借物寄灵。 几乎没人不知道这种法术,但又极少人提及,盖因难度奇高,又非常不稳定,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走火入魔。现今世上,能完成这种法术的人寥寥无几 楼君弦便是其中之一。 “既然不是冲我来的,师父为何要告诉我?““我要你杀了他们。 ... 祈墨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说的是人话吗? “师父,你这…. “我要你保护一个人,她是天商府现役执刑司掌,是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叶片人的嗡咛在耳边回响:“有时间我会跟你解释,先跟上前面那个抱孩子的。 祁墨一边处理这些信息一边揣度了一下圣意,松开姚小祝的袖子,转头对他说道:“你先回客栈,我再在外面逛一圈。 姚小祝:“啊?我也想逛… 祁墨看着他。 姚小祝:“逛光是照顾宗主都来不及,谁有心思逛街?我先走了哈,哈哈。 支开姚小祝后,祈墨立刻在人群中搜寻方才那名妇人的身影。 果然如楼君弦说的一般不简单,短短数秒,妇人已经从右前离开,淹没在远方的人海,她立刻抬步跟上去。 “别太刻意,”细弱的声音在脑海响起,“你现在是出来闲逛的农家姑娘,别让后面的人看出你的意图。“祁墨立刻放松了脚步,速度不减,状态却松懈下来,真像是百千游人中的一个甚至举一反三,顺手购入一根糖葫芦,腮帮子迅速鼓起,冰糖在齿间碎裂 妇人拐进了一家富丽堂皇的酒楼,高楼喧嚣,金碧辉煌,祁墨掂量了一下自己刚从赌场搜刮来的钱袋,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抬头挺胸阔步走了进去 甫一踏入,锅气菜香从头渗到脚,祁墨猛吸一口,方才吃掉的糖葫芦只起个开胃的作用,她安抚似的拍了拍肚子,视线四巡,猛一抬头,那妇人的身影竟已出现在了二楼! 这么快?! 酒楼内觥筹交错,借着掩护,祁墨一边往二楼去—边迅速捉下肩上的叶片人,认真道:“师父,你的灵力太显眼,对方有可能都是修士,有灵力辨人的功夫。" 楼君弦:“你想做什么,尽管做就是了。“ 祁墨露出了一个好学生的笑。下一秒,她大手一握,毫不留情把叶片人捏了个粉碎 楼君弦:...… 这个老妖怪祁墨看着掌心飘散的粉末,莫名其妙呼出口气 估计,楼君弦的神识早分散在整个邯甸城,否则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掌握她的位置,又如此精准地分辨出那些坏人的身份踪迹。 神识强大至此已成非人,越来越觉得,玄虚山上被砍手砍脚,十有八九,也在这姓楼的掌握之中。 你觉得你什么都知道,对么?什么都可以使唤?她偏要做那个例外。 与此同时另一边,心事重重回到客栈的姚小祝打开门,刚为自己暂时摆脱系统松口气,转身就吓了一大跳。 床板上的宗主大人不知何时睁眼,一双瞳孔黑勤黝,散发着妖怪一般的冷意 身后那道强大的灵力忽然消失,妇人疑惑了一瞬,也仅仅只有一瞬,或许那人打消了怀疑,或许被同伴解决掉了,无论如何,时机正好 妇人拍了几下怀中的祸褓,像做了某种决定一般,穿过二楼人群,在一众笑闹声中,她忽然膝盖—软跪倒在地,冲着一间包厢门哭喊:“天道不公,枉顾人情,我实在走投无路,求席小姐为我做主啊!" 周围浪涛稍稍平静,随即又泛起涟漪,妇人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包厢门却没有任何反应她直起身,又咚咚磕了几个,嘶声喊道:“天商府掌管东洲天下事,我这一路上过堂,击过鼓,申过冤,耗尽身家,什么手段都用过了!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来叨扰席小姐,倘若连席小姐也不想管,那我就只能 门开了。 妇人惊喜抬头,包厢里雅乐潺潺,光线明亮,白粉镶银纱裙背对妇人,正在舀一瓢甜汤,瓷勺敲击叮当响。 明明是如此娇小的背影,产生的强大气场却不容忽视,北宫席道:“让她进来说吧。 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迟迟没有抬起头。北宫席用筷子夹着一块鱼肉挑刺,挑的正专心,盘子里垒起了高高的雪白鱼肉。 “这是船运过来的麟鱼,据说是很罕见的美味,来者是客。“ 她端起堆满鱼肉的瓷盘,踏着金丝绿靴缓步走向妇人,弯下腰,温声道:“要不要尝尝?”妇人感动极了,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滑落 “席小姐果真如传言那般,温良柔善。“ 她轻轻掀开怀中襁褓,露出一具已经紫黑的婴儿干尸 “那我此行,也算无悔了。“ 见此惨状,侍卫脸色剧变,北宫席目光一颤,葱指抚过已经脱水的恐怖面颊,轻声道:“真可怜。" 话音刚落,眼皮紧阖的干尸忽然睁开黑洞洞的双目,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婴儿的口目便喷射出三股颗粒极重的黑气,直直扑在北宫席面门 “席小姐!“ 局势瞬息万变。 妇人一改唯诺模样,动作疾迅,单手扣住北宫席起身,以一个标准的挟持姿势对包间内所有人道:“都别动!”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滑出一把尖刀,死死抵住紧绷的脖子,冷笑道:“北宫席已经吸入尸气,剧毒会沿着她的五脏六腑侵蚀全身,照我说的做,我就把解药给你们 “撒谎,“北宫席往左动了动眼珠,清脆回答道,“尸气没有解药。” 妇人咬牙,剑锋暗暗刺破表皮,“你懂的倒是挺多啊。“不然我给你两个选择吧,"北宫席微笑,丝毫没有中毒被绑架的自觉,“第一,交代你的目的和剩下的同伙,我放你回去。 “可笑。“北宫席充耳不闻:“至于第二 话说到一半,包间门忽然再次打开,又迅速关上 在沉寂又集中的氛围里,一桶热气腾腾的莹白米饭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端上餐桌,小二抹了抹汗,转头看见妇人挟持少女的奇异场景,“咦”了一声。 北宫席:..我没有要饭。 妇人立刻把刀对准小二:“你是谁?!“ 东洲篇6 小二手运灵力抹了下脸,五官晃动几下,露出了原本的相貌。 所有人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 妇人愕然,不仅是她,所有人都—副见了鬼的模样,北宫席完美的表情也出现一瞬间的皲裂,小二 道:“放开她。“ 只有短短三个字,妇人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启,下意识手一松。趁着这个空当,小二手指一并, 长剑破窗而入,精准刺进妇人的肩膀,将她钉进了墙壁中! ..楼君弦!”妇人口中涌出团血,目眦尽裂,狠狠道,“你还活着?!” 虽然穿着一身“店小二”的打扮。 但那张脸和冰霜一样的气场,无疑是在玄虚山上消失以后就生死未卜的楼君弦。氛围一时凝固成 石,楼君弦上前一步,强大的灵力缓缓降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八、风、堂。“ 妇人眼瞳微缩,嘴唇咬出了血。 楼君弦睨了一眼地面上的婴儿尸骸,眸中滑过一丝寒意,冰冷的吐息从口中一字一句:“你的同 伴已经被我徒儿活捉,我给你一个机会,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那个楼君弦说给一个机会,就真的是最后一次机会。妇人紧紧闭眼,再睁开时,毫无波澜。 她说:“你们都会死。“ 神剑发动,罡气从肩上进开,眨眼间血肉飞溅,妇人发出一声惨叫,嘴无意识张大,血液混着口 水滴淌。下一秒,她猛地阖上嘴。这是死士自杀的信号。 所有细节在同一时间发生。 北宫席毫不犹豫立即上前卸掉妇人的下巴,妇人顺势张口喷出毒针直指北宫席眉心,一道身影从 旁边闪现,北宫席眼前一暗,整个人埋进一个带着糖葫芦甜香的怀抱。 . 三根毒针深深扎进“楼君弦”的后背,“人皮面具”上灵力再次晃动,深刻的眉骨和阴影变浅, 气血加深,露出一张冷淡深邃的女儿脸。 在扮成店小二之前,祁墨有思考过楼君弦那句话的含义。 ——我要你保护一个人,她是天商府现役执刑司掌。 如果是命令,按照楼君弦惜字如命的个性,不会向她解释后半句,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不会浪 费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 直到看见刺杀当场,祈墨才灵感突发,结合当时楼君弦的语气,之所以特地交代保护人的身份, 大抵是想告诉祁墨—— 她要保护的,是位绝无仅有的贵人。 “姑娘。” 妇人在包间门口伸冤时曾喊过“席小姐”的名号,叫“姑娘”,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有备而来, 祁墨强忍着毒素在体内蔓延的疼痛,作出一副关切的模样:“你没事吧?” 成为贵人的救命恩人,只有天大的好处。 “方才那女人进来以前,我就感觉不对劲,要伸冤合适的时机有很多,为何非要选择在酒楼?” “想来,她是以姑娘的名声要挟,倘若不答应,闲言碎语成洪流,会压垮一个人的形象。” 北宫席比祁墨矮大半个头,安静地听着她恳切的语言,墨黑的瞳孔微微转动,盯向祁墨身后,那 把还钉着死士的长剑。“你可知,”她收回眼神,看向祁墨,就像看着一尊平凡的摆件,“伪装天篆,是什么罪?” 祁墨心道这是哪个鸟人定的破规矩,脸上凝重的表情不动如山,辞旨甚切愈加真挚:“情况紧 急,实在是人命关天,事急从权.. 她嘴角溢出黑血,强行压制经脉里的毒素,淡然一笑:“反正,只要姑娘没事就好。“ 北宫席收回眼神,温善—笑:“我没事,多亏了你替我挡下毒针,我的内府还在处理尸气,要是 再加上这些,怕是真的要吃不消的。“ 内府?处理尸气?姚小祝曾说过自己百毒不侵,这世界上百毒不侵的,难道不止一个? 祁墨没有力气做更多的思考了,她摇摇晃晃后退几步,像是酒醉一般,抹掉下巴上的黑血。 “江湖侠义,不叨扰姑娘了。”这个贵人笑容不对,再多待一会儿,指不定要以伪装天篆的名义 将她逮捕,祁墨拱手,“有缘再见。“ 说罢,她抬手引剑,死士失去支撑掉在地上,祁墨从窗口爬出,御剑远去。 “小姐。” 北宫席抬手阻止上前的侍卫,注视着阑珊星火,似是自言自语。 “这世上能养出剑灵的人不多,剑更少,拥有那种剑的人,能有几何。” 她转头认真问道:“你觉得那个女孩今年多大?” 姚小祝是被—阵巨响吵醒的。 简拉季的赌坊内设有丹炉,每过几日就会以珍稀药材为奖,吸引各地散修丹师前来比试,观众则 下注赌输嬴,若炼出仙品及以上的药丹,还可以当场拍卖。 纵观东洲,类似于这样的娱乐不在少数,姚小祝第一次参与,算是给他累了个半死,路上还没察 觉,头—沾床,立刻睡倒了过去。 桌上的茶壶碎了一地,祁墨的师父依旧安然躺在月光下,皮肤瓷白,姚小祝瞥了一眼,这时卧房 门口忽然有了异动。 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他悄声拿起一块碎瓷片,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耳朵贴在门上。 停了一会儿,他深吸口气,猛地拉开门,高高举起手! 锋利的瓷片在银色月光下泛出冷光。 开门的瞬间,一具躯体重重倒了下来,压在姚小祝的脚上。 那张脸比黑夜里的月亮还要纸白。 姚小祝立刻变脸,二话不说把人拖进来,蹲下去探鼻息,拍脸轻声喊:“祁墨!祁墨!” 祁墨嘴角渗出几丝漆黑的稠血,脉搏微弱,显然是毒素入体的征兆。姚小祝立刻翻出今天在赌场 炼制的丹药,可惜,没有一颗有用。 眼下也没有可用的丹炉。 姚小祝咬唇,脑中蓦地跳出一个荒诞的想法。 如果,如果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祁墨被毒素侵蚀而死,会不会也算是一种结局? 系统从来没有要求他杀死祁墨,细细想来,顶多只是跟踪她,利用她,给她下绊子,打造莫须有 的罪名,有些诬陷的手段连他自己都觉得胆寒,穷尽至此,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他知道自己再这样想下去,祁墨就真的来不及救了。尽管如此,药圣后人姚小少爷也陷入了绝 境。 “用你的血。” 他缓缓转身,床板上苍白的人儿始终躺着,仿佛沉睡的玉石,只有传音在识海中一字一板:“你 自小被族人以毒药炼体,你的血液是天下至烈的毒药,也是救人的神器。“ “你血中的毒性霸道至极,可以吞噬几乎所有的毒,用它化解祁墨体内的毒素,那之后该怎么 做,姚小祝,你应该知道。“ 姚小祝知道。 茶壶怎么会无缘无故碎在地上?他看着,惨笑一下,拿起瓷片对准手腕狠心—划,捏着祁墨的两 颊,血液滴滴答答,沿着口腔滑进她的喉咙。 或许是血液强烈腥气的刺激,祁墨的脖子蓦地抬出一个弧度,呛出了声。 她的五脏六腑犹如火焚,又好像无数滴凉雨刺扎而过,一会儿涨裂,一会儿死寂,皮肤贴着暖热 的地板渗出阵阵冷汗。 忽然剧烈的疼痛撕开了所有,祁墨将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不断展开,又蜷缩艰难地寻找安然。 恍然间,她仿佛看见了中学宿舍晃动的床帘,舍友走动的笑闹声在耳朵里变了形,经期的剧痛让 她几欲昏厥,但尴尬的自尊心,甚至叫她说不出一句帮忙跑趟校医室买盒布洛芬。 在望不到尽头的人生里,孤独最终成为几段标准的样本,在各式各样的疼痛下被调用出来,无所 依靠时,聊以慰藉。 祁墨醒来之后天已经亮了,口中一阵干涩,伸手摸到了一只脚。 脚。 她一个激灵,手上用力,脚的主人便痛呼出声:“啊!” “你醒啦?”姚小祝呼哧呼哧从地上坐起,不用说也知道,他医者仁心让祁墨睡床,自己则借了 —晚上地铺。姚小祝道:“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祁墨将问就问:“你给我解的毒?” 姚小祝“嗯哼”一声,祁墨立刻爬起来跪在床上:“圣医恩德永生难忘!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神医啊神医!“ 姚小祝恩赐起身:“除个屁呀,没除。“ .... “你昨天中的毒倒是清干净了,现在在你体内的,是我的血毒,”姚小祝不怕死一般,“不过放 心,我的血虽然也是剧毒,但只要每三日服用一茶杯我的心血,新的毒会吞掉旧毒,这样不断延期下 去,等回到旸京,就能给你解毒了。" 祁墨:.. 此小人就差把“你的命在我手上”几个大字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休整过后,祁墨掏出符纸裁了一片歪歪扭扭的纸人,走到楼君弦跟前,弯腰道:“师父,我们马 上要去百奇会了,会场有规定,不好带您的仙躯进去,如果你想看,就到这个纸片上来,好不好?”楼君弦没有动,但符纸人嗡然一亮,代替他作了回答。 这样才对,祁墨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百奇会暗流涌动,障眼法或许不好使,于是姚小祝在出发前又苦苦炼了几个时辰的易容。经过五 花八门的动植物外星人之后,他终于捏出一个还算像样的长相。 祁墨贴好面具,两人用在赌场赚来的钱置办了一身华丽的行头后,拿着孟轻花画出来的入场券, 泰然自若地进入了百奇会会场。 他们来此,是为了东洲的最后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