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陈霸先》 第一章:高要 南朝梁,大同十年夏,高要城。 高要四门紧闭著。 城头静得落针可闻。 离城十数里,敌军扎下密密匝匝的营盘。营前战马往来嘶鸣,腾跃不止,掀起滚滚尘埃。 胡颖目注著前方,宽厚的手掌不自觉的拍打在城垛上。 身后的数名甲士,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就在胡颖身后,出现一张稚嫩的脸庞。 身高五尺有余六尺不足的陈昌,突然开口说话了:“胡司马,是否因贼眾而惧?” 与这个身体同名的陈昌,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显然与自身年龄不符。 前一世的陈昌三十五六,善射击,爱爬山,热爱祖国的大好河山。因为一时失足,於是,再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一世。 如今已过去数月。 热爱生活的他,差点鬱闷到自闭。好在,等他认清了现实,也就慢慢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陈昌,南陈开国皇帝武帝陈霸先第六子,也是唯一一个活到陈霸先当上皇帝的子嗣。 然而,歷史上的陈昌並没能继承陈霸先的江山,甚至连老父病故他也没能看上最后一眼。 既然来了,焉能任由遗憾继续? 面对陈昌突然的质疑,胡颖错愕的看了他一眼。 要知道陈昌这一世的年龄不过七岁。 七岁稚子却问出如此犀利的问题。 更何况,此子虽则聪明好学,但是从不关心外事,特別是听说陈霸先说起此子最近几月身体似有恙,不大爱说话,此时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自然让他觉得是不是听错了。 胡颖不语。 陈昌倒是没有想要他回答的意思。 陈昌继续说道:“眼下贼人虽眾,然大可不必担心,只需死守,迁延时日,贼必退却。” 大同十年,陈昌隨父陈霸先身处高要,也见证了南边烟瘴之地所发生的一切。 也就在此三年前,交州刺史宗室萧諮,横行不法,激起本地豪强李賁等人反对,起兵將其撵走。萧諮逃往广州,投奔刺史萧映。 也就在打跑萧諮后,李賁实际控制了交州之地,並於今年正月,正式称帝,建万春国,定都龙编。皇帝萧衍闻奏,自然怒火中烧。 詔令: 新州刺史卢子雄、高州刺史孙冏,接受广州刺史萧映和交州刺史萧諮指挥,火速出兵征討。 然而,正是草长鶯飞的南方,瘴癘肆虐,不宜出兵,卢子雄等苦苦哀求秋爽再行。 不听。 结果兵到合浦,瘴疫爆发,士兵死亡过半,不敢再行,卢子雄等只得退兵。 此一举动彻底惹怒萧諮,一纸文书递到伯父萧衍案前,诬告卢子雄、孙冏与贼勾通,萧衍当即赐令卢子雄、孙冏自杀。 二人的冤死,激怒了卢子雄的弟弟卢子略、卢子烈,以及部下杜天合、杜僧明、周文育等人,於是各路发兵,齐聚广州,誓要活捉萧映、萧諮以为卢子雄报仇。 萧映连夜派人给陈霸先递送消息,陈霸先火速召集三千人马,赶赴广州平叛。 高要城不但是太守府所在地,也是西江督护驻扎之所,然而所有人马加起来也不过三千有余。 如今,为赴广州之难,人马几乎都被带走了,所剩不过百余,而眼下城外大敌不下千数,又当如何应对? 陈霸先临行以胡颖为留城司马,给的兵马又如此之少,眼见他脸色凝重,也怪不得陈昌出言安慰。 对於陈昌此语,胡颖很是赞同,隨之投去讚许的目光。 然而也就在这时,城楼那边,两个十四五岁年龄相仿的宽裳少年一路气喘吁吁,大步流星赶来,身后还跟著数个奴僕。 “顺之,原来你在这里,害我等好找!” 顺之是陈昌的小名。 眼前个头稍高,一张方脸的是伯父陈谈先的次子陈頊,也就是歷史上的孝宣皇帝。 刚才说话的就是他,而他身后跟著的另一少年,个头比陈頊矮,但比他粗胖壮实。 这少年正是陈曇朗,叔父陈休先之子。 “仲母眼见战事又起,让我等喊你赶紧回去呢。” 陈曇朗有点怵將军胡颖,跟著陈頊给胡颖施了礼,便拉著陈昌的衣袖,低声说了几句。眼睛的余角,突然看到城下的动静,嚇得立即惊呼起来:“不好了,贼人打过来了!” 远处黑压压的营盘,以及营盘边来回奔驰的人马此时突然在將旗的指引下,捲起数道烟尘,往著高要城奔来。 高要城不过丈余高,在铁骑的践踏声中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陈昌的心都跟著提到嗓子眼上了,刚才劝慰胡颖的话浑都忘了,不由的屏住呼吸,身躯都绷直了。 但好在,司马胡颖並没有留意到他的异样,而是立即行动起来,安排守卒做好准备,抬出一张张弓弩,搭在了城墙垛口,隨时准备迎击来犯之敌。 “勿慌,有胡司马呢!” 陈昌的小手被另一只手掌紧紧抓住,手掌心传来阵阵暖意。 陈昌抬头,看到的是陈頊一张通红的脸,以及眺望城下时难掩的急迫之色。 陈昌初次面对大场面,身体一时失控在所难免,此时受到鼓舞,倒也坦然起来,点头道:“不错,勿慌。” 抬起手掌,同时重重的拍在陈曇朗肩上。 陈曇朗年在十四,而陈昌不过他一半,但陈昌个头只比陈曇朗相差一丟丟,属实在同龄人中算是高大的了。 这或许,陈昌是遗传了父亲陈霸先高个子的基因。要知道陈霸先身高七尺五,按南朝一尺25.8厘米计算,相当於將近一米九的个头。 陈曇朗受到激励,同样镇定了些许。 前方凶险,胡颖並没有让他们立即退回去,反是抬起巴掌大手,再次重重一拍。 指著眼前之敌,说道:“时辰不早,贼人急於安营扎寨,只派出数百人马,不过是想给我等一个下马威罢了,不会此时攻城。” 果不其然,贼人到了城下弓箭所不及的安全距离停止前进,开始耀武扬威起来,並派人喊话,让早早开城投降,否则明日打破城池,上下屠杀殆尽一个不留。 “大言不惭!” 就在眾人紧张的注视著城下一举一动时,陈昌搬来一张蹶张弩,安放弩矢。抬起单脚,费了吃奶的力气,这才发现根本拉不动弦。 “需双脚一齐用力……” 陈昌尷尬的发现,仍是纹丝不动。 陈曇朗吃惊的看著他,还想帮著一起拉,陈頊则立即劝道:“此弩经过仲父改造,已是天下罕有劲弩,我使来尚且吃力,何况顺之你不过七岁稚子,断不可蛮来,快快鬆开。” 陈昌知道是自己托大了,虽则上辈子玩过不少劲弓大弩,力气也不小,可此身毕竟不过七岁,又哪里有此蛮力?別说身体前主人平时追隨父亲陈霸先习练过骑射,除了马技不错外,所习的弓弩也是专门定製的短弓弱弩,根本不是一回事。 就在陈昌鬆开双脚时,蹶张弩已被胡颖拿在了手里,单脚一蹬,已然拉开,並將之交还陈昌。 “你欲何为?” 胡颖別过头,质疑的问了他一声。 陈昌嘿然一笑,一言不发。 抬起双手,端起劲弩,目光从望山透过,瞄向敌阵。 到底曾经玩过弓弩,虽然换了一个大號的,摸上去熟悉的感觉立马就上来了。 敌阵主將杜晋,也是个十六七的少年,他此次出征正是奉了其父杜僧明的命令。 杜僧明等人围打广州,同时知道监西江督护陈霸先跟萧映的关係匪浅,又离得最近,必然得知广州有事將全力以赴。一旦陈霸先出兵,则后方必然空虚。正是瞅准时机,令其子领兵围打高要,为的是让陈霸先分心,好叫他知难而退。 如今战书已下,骂也骂了,只等明日开战,杜晋志得意满的就要命令所部撤回去。 然而也就在这时,一支弩箭破空,正中贼旗旗杆。 杜晋脸色瞬间作变,还没等反应过来,城头一阵箭雨落下。 “射!” 胡颖暗道一声妙哉,趁著气势,一鼓作气,命令射击。 在胡颖的命令声中,早已有了准备的弓弩手,將成排成排的弩矢拼命投入敌阵。 陈昌也是愣住了,他不过试试劲弩,就算射不到也要噁心一下对方。没想到此弩箭经过其父陈霸先一番改造,比之当世大部分弩箭都要多射出三五十步,劲道十分强劲,也难怪会打得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杜晋更是被打蒙了,从始至终不敢相信对方箭矢居然会射到阵中,以致毫无准备。眼看弩箭凶猛,也不好硬来,只得硬著头皮,带著人马撤了回去。 胡颖知道见好就收,喝止了眾人开城出击的请求,反是对著陈昌说道:“小公子现在可以回了。” 陈昌將弩交还身旁之人,拍了拍手,向胡颖微微一拱手。 他算是知道了,胡颖胆敢留下来坚守高要,原来手中有此王牌。虽然他的父亲陈霸先带走了几乎所有的人马,但是留下来的弓弩手,个个善射,长於守战,战力不容小覷。 只不过是因为敌眾我寡,恐怕难以久持,胡颖这才有了凝重之色。只是他自己看不出来,还以为面对大敌,胡颖心生胆怯,方才善意劝慰他一番,还想给他打打气呢。 现在看来,是自己冒失了。 陈昌尷尬转身,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倒是陈曇朗惊异於陈昌刚才的表现,拉住陈昌衣袖,还想要向他討教一番:“想不到顺之你有此箭术,我……” 陈昌赶紧打断,说道:“母亲喊我回去,我得走啦。” 面对三人的离去,胡颖嘿然一笑,对著陈昌的背影,暗暗点了点头。 然而也就在这时,城下有人匆匆向他稟报,说东南方又有一支人马迫近,没打旗號,离此不过十数里。 胡颖闻言,脸色再次凝重,捉摸不透:“此又不知是何路人马?” 第二章:章要儿 “昌儿见过母亲!” 既来之则安之,陈昌也算是想明白了。 既然此身是陈霸先和章要儿的第六子,就要习惯和接受现实的一切。 年已將近四旬的章要儿,已经不再拥有少女时的秀丽面庞,甚至引以为傲的一双白皙的手,十指也已失去光泽。 但不变的,是端庄的外表,以及身上所自带的那种说不出的大家之气。 章要儿见得陈昌好端端的站在面前,无力的双眼立即闪出不一样的光芒。 “我儿终於大好了!” 拉著陈昌的小身板,扯到跟前,来回检查了一番。 修长的手指抚摸著他的额头,这才点头確定:“儿算是回来了。” 在这之前的几个月,陈昌一直无法接受现状,不跟人言,就算是母亲,亦不搭理。 章要儿要检查他的功课,让他背诵诗经,他愣是一语不发。 还以为,陈昌抱恙,得了什么怪病呢。 不过眼下的陈昌,声音洪亮,人物抖擞,倒是宽下了章要儿的心。只是转眼想到他的几个哥哥,又不由的双眼通红。 “你大哥陈克,虽是钱氏所生,毕竟是陈家长子。可惜他出生不足数月得了一场重病亡故了,便是钱氏姐姐也跟著去了。” 说到这里,章要儿轻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陈昌突然说起这些。 也许是因为对爱子的患得患失,不吐不快。 陈霸先有两个老婆,这是陈昌知道的。 先妻钱氏跟陈霸先是同郡,乃钱仲方女,在陈霸先做里司之时娶得,后来因为长子夭折,也跟著亡故。这之后,陈霸先在萧映部下为传令吏,机缘巧合,续娶章要儿。 章要儿先后为陈霸先產下五子三女,可惜先后去了两个了。 果不其然,章要儿说到了另外两人:“你二哥立,三哥权,相差不了一岁,不满周年就学会了走路,咿咿呀呀学著大人说话……” 仿佛沉浸在了往日的岁月里,章要儿不可自拔的继续说著,“你这两个哥哥呀,整天的就知道围在为母身边打闹嬉戏。眼看都快三、四周岁了,该是教他们学习诗经的时候了,可是他们……” 章要儿的神色黯淡了下去,不愿意提起他们的离去。 陈昌知道这是她的痛处,他们的结局无外乎跟大哥陈克一样,先后因病去世。 这时候就这样,容易生各种病,然后因为医药的匱乏技术的落后,导致了多少人未成长先夭折。 在古代,活下来当真不容易啊。 “可喜延儿、乔儿,如今眼看长成小大人了,也该是离开母亲,为朝廷效力的时候了。” 虽然这么说,到底还是捨不得。 四哥陈延、五哥陈乔,一个十八一个十六,以伍长的身份在陈霸先军中混跡,弓马嫻熟,一直想著立功表现,这次也终於如愿以偿。 广州之难,陈霸先倾师而出,陈延、陈乔请命隨军。 陈霸先想到章要儿,怕她担心,不能答应。但陈延、陈乔亲自求得章要儿出面,陈霸先也只好同意了。 但陈霸先並没有將他二人带在身边,而是將他们编入同族陈擬帐下。 至於三女,一个远嫁陈留太守钱蕆,两个留在身边,自然不提。 章要儿说了这么多,方才目视陈昌: “如今你的几个哥哥都不在身边,而你又身体不適,听到有贼兵临城的消息,怕你到处走动惊嚇到了,这才命頊儿、曇朗找你回来。既然无恙,为母也就放心了。” 陈昌非是木头人,自然能感受到章要儿爱子之情,连忙谢罪,称再也不会这样了。 章要儿方才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两句,那屋外嘰嘰喳喳,有人闯了进来。 未入屋,先闻声: “听说六哥哥一箭射中了贼军將旗,怕不是骗人的!” 进来的不过十岁左右的小丫头,个头比陈昌矮小,但身材匀称,脸蛋通红,两眼之中就像镶嵌了宝石,很是亮堂。 陈昌微微一愣,眼看丫头就要投入章要儿怀里撒娇,赶紧退后两步。 “慕华,都告诉你几次了,昌儿比你小,你才是他姐姐。” 对於这个三姐,其实陈昌也很无奈。 她爱咋称呼就咋称呼吧,反正吃亏的不是自己。 章要儿一把揽住陈慕华,笑道:“都快小大人了,还如此没有大小,成何体统?” 陈慕华狡黠一笑,从章要儿怀里挣脱,插著腰肢仔细打量了陈昌两眼,笑道:“这就对嘛,六哥哥就该这样,就不该整日焉不拉几死气沉沉的。” 转头一笑, “母亲不知,六哥哥刚才在城上表现可神气了,居然一箭正中贼军將旗,你说哥哥厉害不厉害?” 章要儿轻唔了一声,看了陈昌一眼。 虽然知道这並不像是往日文縐縐的陈昌所能做到的,但还是选择深信不疑: “那当然厉害。” 陈慕华听了当即笑了起来:“我就知道这是真的!” 转身,拉起陈昌的手,“六哥哥,我们去二姐那边玩去。” 身为两世人,小手被一个小丫头拉著转,当真让陈昌尷尬。 想要挣脱,但看著母亲投来的目光,选择了放弃。 任由小丫头拉著,出了章要儿的房间。 “六哥哥,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居然一箭就射中了贼军將旗……” 面对咋咋呼呼的三姐,陈昌打打马虎眼也就说过去了,但是到了二姐跟前,似乎不好骗。 二姐陈思美年在十九,已是待字闺中的大闺女了,出落得端庄得体,像极了母亲。她坐在榻上做著针黹,跟三姐的活泼好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昌笑道:“实不瞒二姐,昌年纪虽小气力欠缺,但常年隨父在军中走动,亦曾得到父亲指点,骑马射箭不在话下。” “这劲弩大弓虽然一时拉不开,但只要有人帮忙装填弩矢,昌只需瞄准射击,一箭中的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陈昌不是吹牛,前世的他把弓弩玩熟了,感觉一上来就啥都不是事儿。 二姐陈思美听陈昌这么一说,似乎是这么个道理,也就不再多问了。 倒是三姐陈慕华看到二姐手里绣的鸳鸯来了兴趣,大嘴巴笑道:“二姐这是给沈大哥做的吧。” 陈思美白了她一眼:“小丫头懂什么。” 陈慕华还了她一白眼:“我怎么不懂,听母亲说,若非沈叔叔调任东阳,沈大哥隨父到任,一时天各一方,这次只怕就要为二姐你与沈大哥的事说道说道呢。” “休得胡说!” 两个女孩子嬉嬉闹闹,陈昌觉得没趣,趁机开溜了。 她们口里的沈叔叔,正是与父要好的沈巡。 陈霸先出身吴兴郡长城县,后世长兴县,沈巡与他同郡,生於隔壁武康大姓。两人很早就认识,关係十分要好。 沈巡有子沈君理,跟二姐陈思美同龄,一块长大。 后来因为陈霸先跟隨萧映到广州赴任,短暂分开。这之后沈巡一时赋閒,带著儿子到广州看望老友陈霸先,小住时日。 原本沈君理还想藉此机会求父向陈霸先提起两家亲事,不想朝廷詔令其父为东阳郡丞,即刻赴任,他也没办法,只得暂时作罢,隨父到任。 这样一来,两边就暂时耽误下了,只剩二姐陈思美整日以针黹打发时日。 陈昌信步到了大街上,没想到僻静转角处遇到司马胡颖巡城。 胡颖低著头,正寻思著啥,一时也没有注意到陈昌。 陈昌大大咧咧向胡颖一拱手,施了礼,转身就要离开,却被胡颖叫住。 “想来你也见过你母亲了,不急,我有句话要问你。” 陈昌唔了一声,站住,拱手,聆听。 胡颖有意要考他,將之前东南方传来的军情跟他说了。来者是敌是友,要听听他的看法。 陈昌倒是没有想到胡颖会跟他討论起这些,他不敢怠慢,立即说道: “眼下我高要城下已有一支敌军在,若来者是敌,则我高要不过多一支大敌而已。想来胡司马只需坚守此城,何所惧哉?” “然而,正如胡司马所言,军从东南面来,东南面乃广州方向,卢子略等既然已派出贼兵到此,想来也没有继续增兵必要。” “毕竟,他们的目的不过是欲袭扰,用以牵制我等。” “如此看来,来者又非敌也。” 胡颖始终未发一言,没有打断他的思路。 此时问他:“既然不是敌人,那么说来者是友军了?” 陈昌不说话,因为他也有想不明白的地方。 胡颖没有追问,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眼下局势不明,小公子你以为当如何应对?” “一动不如一静。” 陈昌不假思索,“与其像一头苍蝇般嗡嗡乱转,毫无头绪,不如坐守此城,静待消息,以观其变。” 第三章:胡颖 “一动不如一静?” 胡颖点头道:“你这个以静制动的想法不错,然而……” 话锋一转, “我很想知道,你又是如何断定卢子略等不会增兵,他们的目的不是攻城而是简单的袭扰?” 空气剎那凝聚起来。 此时也有三三两两行人被他们的言论声所吸引。 他们的目光一下子锁定在陈昌脸上。 “这是谁家小子,怎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与堂堂胡司马对论?” 他们更多的是抱著看热闹的心態,嘰嘰喳喳个不停,也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陈昌没有被质疑的声音压倒。 突然拉长了声调,侃侃道: “很简单,如果他们想要攻城,需要足够的兵力。以目前来看,贼人所部不过千人,而另外一支不明人马,胡司马刚才也说过了,大概也不过三五百人。想来就算这支人马是卢子略所部增援部队,那么加起来也只有千五而已。” “以区区千五之人慾围攻我之高要郡城,胡司马以为这点人马,可行?纵然我高要能战之士不过百人,但身后却有上万百姓,更何况他们也未必知道我军之虚实,岂敢轻易为之?” “再者,他们一到这里,不修攻城器械,一味忙於安营扎寨,且还安营於十数里之外,为的不就是防备我军偷袭?如果真想攻城,大可团团围上来,何必畏首畏尾?” “是以可知,贼之目的在於袭扰,不在攻城。而袭扰我等这点人马也就足够了,多了也是无益,故而可由此断定贼等不会增兵。” 一时间鸦雀无声。 围观者多了起来,但大概都没有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一个个大眼看著小眼。 胡颖只是想考校陈昌一番,没想到被陈昌的激昂声调吸引来了那么多人。 他本来还想打断陈昌的话,但想想作罢。好在他们所论非关机密,听去无妨,当下嘿然一笑:“如今日贼將城下挑战,投下战书,不正好说明贼人有攻我高要之心吗,又作何解释?” 陈昌昂然道:“这就是贼人狡诈之处,他投下战书,不过是虚张声势,欲让我高要恐慌,借我等之手好让督护知道后方失火,为他们通风报信,藉此以扰乱督护增援广州之心。” 胡颖突然不说话了,而是直勾勾的注视著陈昌。 这边动静也立即吸引来陈頊和陈曇朗二人。 他们送陈昌回家並没有跟著进去,而是在外面溜达。 此时见胡颖目视著陈昌一言不发,还道陈昌得罪他了,赶紧代为致歉。 只是他们哪里知道,胡颖是在考校陈昌,且得到了甚为满意的回答。 他嘿然一笑,刚欲开口讚许两句,不想人群被分开,一甲士带著另一甲士走了过来。 胡颖自然认得前面甲士正是自己帐下小卒,至於另一个—— “你是兵曹右史队主陈蒨將军帐下信使?” “是!” 那人诚惶诚恐,赶紧走上前两步,向胡颖拜倒,並呈递上一封书:“这是陈队主让卑下转交胡司马的,还请胡司马查收。” 陈谈先长子陈蒨,常年追隨其叔父陈霸先在军中歷练,如今之时正该隨同陈霸先领兵去往广州赴援,如何突然派人到此? 胡颖迟疑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即將书函打开。 他扫视了一眼,顿时心情舒畅,点头道:“果然是这样。” 身边之人都不知道陈蒨书信里说了些什么,听来都是莫名其妙。 只有陈昌嘿然一笑,也立即想到了。 他不敢耽误胡颖处理公务,赶紧退后两步,就要跟陈頊等离开。 胡颖则是將书收起,吩咐甲士好生安顿陈蒨派来的信使。回过头来,一把抓住陈昌衣袖:“想来我不说你也知道了,既然如此,为保密,你且隨我回营一趟。” 陈頊等皆是莫名其妙,以为胡颖公报私仇,就要上前理论。 陈昌则立即制止,叫他两个哥哥且回,並让转告他母亲无需担心,今晚可能晚点回去。 陈曇朗还在迟疑,陈頊却已从他两个的表情里知道大概。既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也就答应一声,带著陈曇朗回去了。 “请吧!” 胡颖拿著信函,匆匆往大营赶去,就连跟著的陈昌亦不得不加快步伐。 到了营內,屏退他人,帐下就只剩胡颖和陈昌二人了。 胡颖將信函拿给陈昌看,陈昌扫视一眼,果然跟他的想法一样。 这城外另外一支人马,居然是自己人。 本来应该跟隨陈霸先东去的陈蒨,如今单独领了一支人马杀了回来。 信中简单的交代了,陈霸先出兵时就已经考虑到大后方的安全,为了不至於两头陷入困境,特命陈蒨单独领一支人马在周边隱蔽待命,只要有情况可相机行事。 如今杜晋领兵临其城,也该是陈蒨出现的时候了。 只是陈蒨为了不让外人察觉,这才隱蔽旗號前行,也难怪会让胡颖等猜测不透。 之前胡颖还问陈昌既然来者非敌,难道是友军?当时陈昌只想不明白友军会是谁人,故而一时没有办法回答。 如今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信中所言,你也看到了,你以为当下该如何应对?” 胡颖既然对陈昌有了初步了解,倒也不客气,將军情大事拋给他解决。 更是在进一步考校於他。 陈昌似乎仍是没有习惯於一个七岁孩童的身体,更不將自己当做小孩看待。 对於他的问话,他也没有觉得任何的不妥。 “按照信中说的,派兵出城,协助他们夜袭敌营,撵走贼军。” 胡颖眉头一皱,说道:“话虽这么说,可我高要留守士卒不过百人,拿什么出击?且某身为留城司马,不可轻易离开此城,若是因此丟了城池又当如何谢罪?” “那好,胡司马顾惜身体,不如司马守城,我来带兵出击。” 陈昌乾脆利落,转身就要走。 “什么?” 胡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趔趄,赶紧抓住陈昌衣袖,苦笑不已: “还是算了。且不说你七岁稚子如何上得战场,如果一个不慎,弄出个好歹来,我该如何向府君交代?” “罢了,还是某豁出去,且带兵战他一番。” “成交!” 陈昌嘿然一笑,战场那么凶险,他这个只有七岁孩童的身体当然不会轻易拿去冒险。但总得有人心甘情愿带头出击不是,一句话没想就激起了胡颖的血气,这可就好办多了。 同时为了安抚他,陈昌笑道:“胡司马出城后,城交由我来守,如何?” 他虽然只有七岁,可是思维仍是停留在大人层面,所言所行自然按照大人的方式来。 且守城不同於出战,他只是以太守公子身份掛名,为安抚军心罢了,其实最终还是得依靠其他守卒齐心协力。更何况,他顶多也就辛苦一个晚上。 以一个晚上的辛苦,换来胡颖放心出城,有何不可? 此非常之时,当非常对待,不必拘泥於固定思维。 这点,让胡颖极为欣赏。 第四章:杜晋 高要郡地势由西北向东南倾斜。 北部被大山包围,南部多丘陵。 唯东南一带一马平川。 郁水西江段三面环城而过,直达广州。 高要城坐落其间,扼守上游,为广州门户,此也是陈霸先镇守之地。 如今离此城不过十数里处,营盘牵连,驻扎著杜僧明子杜晋一部人马。 白天出营,还想要给高要守將一个下马威,不想旗杆先是从中折断,接著遭受漫天弩矢疯狂打击的杜晋,只得领著人马灰溜溜的回来了。 “陈霸先不过一郡之守,我父又何以如此看重他?且如此篤定,广州一旦有事,他陈霸先必將倾兵而出?” 杜晋一直在父身边,本来可与眾人一起踏平广州,活捉萧諮、萧映,功劳唾手可得。 如今不得不遵父命令率领一支人马兵临高要,已经很是不情愿,不想首战被挫,情绪低落至极。 “嘿嘿,將军难道不知?” 同时遣派过来的还有卢子略本家人卢傲,名为副將,形同监军。 卢子雄虽死,卢子略、卢子烈兄弟自詡卢家继承人,立即掌控了哥哥卢子雄留下的这支人马。而杜天合、杜僧明、周文育等人,自从他们的父亲卢安兴为南江督护时,他们就从其父征战,其父死,效力其子卢子雄,也就是他们的哥哥。如今哥哥死,两兄弟自然將他们当做遗產继承。 而杜天合等虽然各自拥兵,亦不忘卢家大恩,组成盟军,共推卢子略为主。 起事之初,杜僧明就曾建议分兵袭扰陈霸先之后,卢子略等同意。 但同时,派出本家心腹卢傲为副,说是让杜晋关照关照,实则隨军监视。 杜僧明心里明白,但嘴上没有意见,也不好出言反对。 卢傲其人倒是对军事不大关心,有酒就行。 喝的醉醺醺,还借杜晋烦闷之时,劝了他几盏酒。 杜僧明临行前曾反覆警告过杜晋,军中不得饮酒。 但杜晋此时好像浑然忘了,被卢傲劝了几次后,加上白天的事,心情不好,也就没有管住,一发喝开了。 卢傲听杜晋说到陈霸先,当下扯开嗓子说了起来:“別的情况不了解,但陈霸先其人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不等杜晋开口问,卢傲接著道:“我曾听人说,这陈霸先出身寒微,初时不过一乡里司而已,后来还做过小小油库吏。就这出身,若非后来在吴兴遇到太守萧映那廝,將他带在身边,从传令兵做起,焉能有今日之高官厚禄?” 里司乃地方下级官吏,不过一里之长,差不多是后世村长样子。 杜晋万万没有想到,陈霸先以一个里司躋身一郡之长,且还监理西江督护。撇开其他,单单这一点还是值得尊重的。 要知道,当今之世,不问其他,先论出身。 一个好的家世,比起任何都重要,一旦寒微,等於仕途坎坷。 而陈霸先能让一个宗室之人对他刮目相看,且还一步步走到今天,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要知道,杜晋其父,亦出身广陵寒门,由於身材矮小,常常招人歧视。 但其父杜僧明胆气过人,善於骑射,投身军旅,为卢家两代效力。南征北战,冲阵沙场,几经生死,也才换来一个新州助防。 可见,寒门想要出人头地,著实不易。 杜晋感嘆著,一语不发。 耳边只听卢傲继续说著: “后来听说萧映调任广州,为广州刺史,陈霸先也就一路追隨,为中直兵参军,负责护卫广州府署。” “这之后,萧映命他招募甲士千人,进行训练,陈霸先这才有了自己的人马。萧映於是让他监宋隆郡,郡下安化、新化二县不服陈霸先,欲要举兵反叛。” “嘿嘿,你猜怎么著,最后还不是被陈霸先打得服服帖帖?有了此等功劳,萧映立即举荐他监西江督护、高要郡守。” “想来此子一路受到萧映关照,引以为左右手,一旦广州有事,焉有不倾兵而出的道理?至於你父为何如此看重此人,大概正是此人与萧映有此特殊关係,这才不得不好生防备。” 杜晋从卢傲口中也终於了解了大概。 想来正是因为陈霸先与萧映关係的匪浅,这才不得不令其父等特別担忧。以此料定一旦广州有事,陈霸先也必然出兵,这才命令他带来这么一支人马,以袭扰高要,给陈霸先造成困惑。 只是眼下,下马威看来是下不了了,倒是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呢? 下了战书,叫了城,还真要明日攻城不成? 杜晋苦恼的是,区区一千人马,如何能拿下一座郡城? 虚张声势是做了,但也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好在卢傲也看出了他的心思,乃凑上前一步,笑道:“我等兵临高要大概陈霸先不日便知,想来也必折於我等之威自乱阵脚。只是我等若只打打秋风,恐怕功劳最后全都被广州城下那帮人拿了去,也是徒劳,得需想想办法。” 杜晋斜眼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我白日之时观高要之城,城高虽然不过丈余,欲要正面强攻,我等休想踏入此城一步,但若是智取……嘿嘿,此城落入谁手,尚未可知也。” 杜晋喝了不少酒,脑袋也已发热,浑然忘了其父临行前叫他只准袭扰,不必攻城的命令。 少年之人,正是血气方刚,听到有智取之法,眼前一亮。 “计將安出?” 就在城外杜晋、卢傲两相计较时,此时的高要郡城,团团笼罩在黑夜之中。 高峨的城墙下混沌一片,模糊不清。 但隨著一声吱嘎,城门被打开,微弱的光线投来了人影。 陈昌从城墙上可以清晰的看到,有一队人马正悄悄的从城门后走了出来。 出来的人马差不多有个七八十,但战马不过数匹。 战马四蹄显然裹布,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发不出声响。就连双眼也都被蒙著,嘴巴里更是被布条勒住,无法嘶鸣。 至於士卒,每人皆都带著树枝,只等靠近敌营时使用。 “胡司马,此城交给我,你放心!” 城下的胡颖似乎没有听到陈昌的话,等到吊桥缓缓落下,挥动手臂,带著人马穿过护城河,杀入黑夜里。 “闭城,拉起吊桥!” 隨著陈昌的一声令下,城门缓缓关闭,吊桥慢慢扯起。 高要,再次沉浸在黑夜之中。 第五章:陈蒨 “城中胡司马如何回復?” “按约定,將派兵马助战。” 在得到確切消息后,陈蒨松下一口气。 当初分兵之时,陈蒨大概也没有想到,这里的情形居然会被仲父陈霸先料中。 他们去后,还真有兵马胆敢滋扰高要城。 他按照命令在附近待命多时,也终於在得到一部人马兵临高要的消息后,立即隱蔽旗帜,悄悄掩袭上来,欲来个出其不意。 只是因为陈霸先本部兵马不过三千,给他只能分出三百多號人。眼见贼人成千,以如此少的人马,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陈蒨时年在二十有二,常年在陈霸先军中歷练,从卒子做到队主。 队主之任严格来说只能带五十號人。 但陈蒨因为身兼门下兵曹右史,又得陈霸先器重,故临时统辖各队,带领这些人马。 又因为这是陈霸先临时的任命,不过是相机行事,想要有所作为,就凭他手上这点人马断然是不够的,於是把主意打到胡颖身上。 但胡颖身为兵曹左史,又是陈霸先临行任命的留城司马,以他的资歷想要对他指手画脚,只怕远远不够。 胡颖伟姿容,深得陈霸先器重,在诸將之中为最,这才將留城重任交给他。这大概,也只有陈霸先能调动他。 如果胡颖以留守事宜拒绝出兵配合,那他陈蒨也是没有办法。 不得已,在信中,陈蒨只得將事情全盘托出,搬出陈霸先来,也好给胡颖施加压力。 陈蒨当然不会知道这后面是陈昌的功劳,否则仅凭一封信,只怕胡颖也未必轻易答应。 不过眼下,在得到准確答覆后,陈蒨整个人也跟著轻鬆了许多。 有他的三百多士卒,再加上胡颖带出的几十號人,两边合击,当给贼敌一个重创。 黑夜之下,他不敢太过靠近敌营。 前去查探的人马也已经回来。 一个粗壮汉子,年在四旬左右,他一下马,径奔陈蒨。 “贼人只顾戒备高要,后方空虚,我看夜袭可行。我本想看得清楚一点,但又怕惊扰到贼人,故不敢靠得太近,便匆匆回来报知。” 陈蒨听来,嘿然一笑,道了声:“沈大哥,辛苦了。” 沈姓之人,名钦。 沈钦一屁股坐在陈蒨身边,笑道:“这有什么,以后我家小妹还得托子华你照顾呢,咱今后是一家人,不劳说辛苦。” 子华,陈蒨表字。 陈蒨哈哈一笑,拍了拍沈钦肩膀: “你一直说要把小妹介绍给我,可我不曾见过她一眼,怎知我就能看上她?谁知她样貌是丑是美,能否入眼?再说你都四旬有了,你小妹少说也有个三旬吧,比我还大,焉能知我不嫌弃於她?” 分明是逗他,偏偏沈钦不知。 沈钦立即跳了起来,抓耳挠腮道: “这这,我家小妹与我相差二十多岁,如今不过二九而已,比你且还要小上几岁,你焉有嫌弃之理?再者,我家小妹虽然不能说是倾城倾国之容,但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你若不信,战后我求我父允许,带小妹与你一见便是。” 陈蒨点了点头:“你也不须恼了,这样说来还算可行,勉勉强强接受吧。” 沈钦嘴巴里呼哧呼哧,差点气爆了。 陈蒨看他样儿,忍俊不禁,赶紧拉著他坐下,连连拱手:“若能玉成,你就是我內兄,內兄勿怪蒨莽撞了。” 说笑归说笑,沈钦可不敢受陈蒨大礼,赶紧避让。 陈蒨愈发要惹他,低声问他:“刚才你说你家小妹样貌不是那么不堪,不知她长得到底如何,可否细细说来?” 沈钦微微一愣,还想开口。但看陈蒨戏謔表情,立即知道是被他耍了,反是不说话了。 恰这时,那远处快骑赶来,向陈蒨报告,说胡颖已出城了,到了约定地方,只等这边信號。 陈蒨当即收拾人马,叫所有人將准备好的枝条衔在嘴里,防止各人交头接耳,同时马也裹了蹄子勒了口,一路悄悄摸近敌军大营。 在得到陈蒨的答覆后,到达约定地点的胡颖,也是一声令下,各人將枝条衔住,向敌营悄悄靠拢。 幸运的是,將要接近敌营的时候,两边顺利看到了对方举起的火把,同时发出了夜袭的命令。 隨著两边突然的衝击,喊杀声顿时四起。 可以想像,贼人將在前后两军的夹击下,瞬间崩溃。 然而,让人傻眼的是,亮如白昼的大营里,居然悄无声息,一个士兵也无。 “胡司马!” 陈蒨勒马跟胡颖碰了头。 他不解的看著他,胡颖也是一脸疑惑。 难道敌人提前识破了他们的计谋,將要来个瓮中捉鱉? 四周,悄无声息,並无埋伏的人马。 忽然,胡颖一个激灵,打马到了一个山丘,回头望向高要城方向。 陈蒨同时也已经想到了。 他打马同时登上土丘,吸了一口凉气。 “高要!” 是的,高要,他们没有想到,贼人竟然如此疯狂,居然连夜拔营而出,袭击高要。 “速回高要!” 胡颖的高声一呼,得到所有士兵的响应:“诺!” 高要守兵七八成都被胡颖带了出来,所剩的不过二三十人。若贼人此时摸黑攻击,一旦得逞,后果將不堪设想。 到了此时,就算是陈蒨,也只得听从胡颖调度,將所有人马合一,隨同胡颖直奔高要。 而高要城,城头之上,虽然困意绵绵的陈昌,仍是不敢轻易离开半步。 在胡颖回城之前,他就是临时守將,可一点也不敢马虎。 他既然接手了这个活,那么就要做好。 他將自己不回府的事给母亲章要儿说了,且向章要儿伸手借来郡府府兵。 章要儿听说了白天六子与胡颖的对论,惊讶之余,到底欣慰。眼下又听说六子不归家,到底十分担心,想要叫陈頊等唤回。 好在,胡颖將事情始末说了。章要儿虽然觉得胡闹,叫一个七岁稚子守城,著实天底下没有的事。但到底,她还是以大局为重,信得过胡颖的。 毕竟,在此时,陈昌这个太守公子的身份实在贵重,正是要利用他的身份来稳住守军之心。 更何况,既然胡颖深赞此子,一个劲的夸,那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是以叫回陈頊等,准了陈昌所请,且將郡府府兵三十余人交给他,协助守城的同时,也是在保护陈昌。 陈昌可不敢大意,將人马安排了。 只是时间一长,困意上来,小小身体实在受不了,打起了瞌睡。 不想耳朵里异样声响,猛一睁眼,嚇了一个激灵。 大叫一声:“是谁!” 顿时,弩箭之声大作,朝著陈昌呼叫方向射来。 第六章:老六 大概陈昌也不会想到,此刻距离死亡会如此之近。 箭箭到肉,杀声在耳边响起。 鲜血飞溅,打到了他的脸上。 七岁稚子,面庞血肉模糊。 虽然身体里住著三十五六的灵魂,面对突然的变故,仍是骇然不知所措。 他唯一感触到的,是有人用身体抵挡住了黑夜里奔袭而来的箭矢。 若非,身边的郡府卫兵第一时间將伤害吸引了过去,此刻倒在地上的也必然是他陈昌。 根本等不了陈昌反应,黑夜里,城墙垛口有数条黑影朝著他这边突袭而来。 陈昌身后的卫兵只留下三五人,其余散开在城头巡城。 变故突起,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的反应时间。 等到发现有人借著黑夜掩护,从垛口攀附绳索杀上来的时候,一切已经迟了。 贼人先是弩箭袭杀,射倒两个,上来后,又立即拔刃砍向剩下的几个。 上来的人並不多,但足以对付陈昌。 陈昌明显能感到他们衝杀过来时,湿漉漉的衣服上所带来的腥臊之气。 贼人居然游过护城河,攀墙而来。 城墙上已经出现了敌人,那么城下呢,是不是已经大兵临城了? 面临极限的变故,甚至死亡,他陈昌到底心生恐惧,本能的在剩余两个卫兵的保护下,向后跑去,呼吸亦变得急促。 不过很快就被撵上,身边的两个卫兵拼死抵抗,但完全没有作用。 纷纷毙命,剩下就只有他一个了。 他眼睁睁的看著自己小小身躯被人从背后拎起,就要一刀砍翻,已是心如死灰。 “咦,这还有一个小傢伙?” 那人显然愣住了,满嘴的酒气扑出,打到了陈昌的后脖子。 陈昌整个人僵著,脑子里一片混沌,以为接下来將是凶多吉少。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人在清楚了他是小孩后,居然停止了杀戮,一把將他丟在地上。 对著地上的陈昌,问道:“你这小傢伙如何在城头,说,你是什么人?” 陈昌爬了起来,面对团团围上来的甲士,心下虽然惧怕到了极点,但亦能在最后一刻保持镇定。 “我……我乃陈霸先六子陈昌,尔等何人?” 他结巴的语气引得眾人一阵戏謔,纷纷侧目。 有劝刚才那人杀了他了事,有不嫌事大跟著学他语气的。 陈昌努力克制著恐惧,用眼睛瞪视著眼前人。 还之以顏色。 就算是死,也要不失风度。 一股酒气袭到,恶臭无比。 刚才那个放了他的人,趔趄著身体,摇头晃脑的一把抓住他的胸前衣襟,张口又是一口酒气。 “你……你说你是陈督护陈霸先六子?” 不等陈昌回答,又是张口问他:“你……你个老六,是不是在骗我?” 要不是看他醉成这副鸟样,且是胡言乱语,加上自己確实是老六,还道他在跟自己玩梗呢。 陈昌只得硬著头皮说道:“我父已带兵去了广州,尔等若是为高要城而来,我可以带路给城外兄弟开门。” 昂起头,就像是白天跟胡颖对答。 陈昌不怕谁人。 怕的就是自己的胆怯被他人看破。 两眼相对,陈昌突然发现眼前之人好生熟悉。 他眼力极佳,就是几十米开外一只苍蝇也能看的清楚,否则也不可以一箭破几百米外的一桿將旗。 对了,此人正是白天城下那个叫城的將军。 他端起弩,向城下人瞄准,一个个扫视过去,不可能不对骑在马背上的少年將军留意。 纵然只是一眼,他也已经记下了。 陈昌眼神里突然的变化,立即被杜晋看破。 杜晋平时不大喝酒,一旦喝高啥事也敢干。 副將卢傲给他出主意要立功,问之计將安出。 卢傲说高要城墙不过丈余,加上今晚黑夜掩护,正好可选矫捷之士,带上绳索,攀墙而上,当建一奇功。 杜晋虽醉到底不傻,军中人虽多,但是符合要求的只怕很少,十数人顶天了。当然,如果去太多,反而容易被守城士卒发现。 然而,就算攀过城,只怕將要面对城上源源不绝的人马。而就算有城外人接应,打不开城门,没有过护城河,谁也帮不上忙,这简直是不知死活才干。 但他同时问他:“谁去?” “小將不习水,此登城头功当然非將军莫属。” 杜晋虽然知道此去很是凶险,但少年意气,加上喝了点酒,早已把其他顾虑拋诸脑后。 只是他今晚能游水攀墙上来,没有遭到抵抗,也算是杜晋走了狗屎运。刚好城內人马抽空,守將胡颖又不在,给了杜晋衝杀上来的机会。 只不过城下的卢傲,心里也是紧张的不得了。 虽然有黑夜的掩护,使对方不易察觉他身后千人的大部人马,但若是杜晋出师不利,被对方反杀了,只怕万分凶险。 一旦贼人借著势头开城衝杀出来,在黑夜下,只怕人马大乱,根本无法控制。 酒意稍退,冷风吹来,把卢傲胖嘟嘟的脸,瞬间吹醒。 “城上为何半天没有动静?” 卢傲迟疑害怕起来,害怕杜晋当真出师不利了。 而城上,杜晋面对陈昌突然闪烁的眼神,立即喝问他:“老六,你是否在哪里见过本將军?” 你老六,全家老六。 陈昌不怵他:“虽未见过,但杜將军大名在外已是如雷贯耳,还是久闻的。” 陈昌也是赌了。 虽然他尚且不知道来的是卢子略哪路人马,但他白天射的是『杜』字旗,模稜两可的回答他一句,顺带拍个马屁自然不会有错。 果然,杜晋不论陈昌话里的诈偽,当即哈哈一笑:“这样说来,你必是陈督护六子无疑,若非將种,焉有此等见识?” 已是醉话浑话一起来。 当即指著他道,“既是陈督护六子,我也不为难你,你且为我等带路,待我人马进了城,並不打扰你陈家上下,且还好生安置,如何?” “昌先谢过將军。” 陈昌被刀刃指著,不得不挪动脚步,往城下走去。 “慢著!” 被杜晋一声喝住,陈昌胸口猛然跳动。 “且將吊桥扯下。” 陈昌无奈,回手指著控制吊桥的驱动装置,立即就有士兵被安排过去摇动,將吊桥缓缓放下。 “唔!动了动了!” 如果城內再无动静,只怕单单听耳边的夜风声,卢傲就要打马往回走了。 如今看到吊桥上有了响动,赶紧呼啸一声,带著身后甲士,迫不及待的往吊桥的方向奔去。 护城河平躺著,在黑夜之下寂静无声。 然而,城內的陈昌心都跳到嗓子眼上了,砰砰砰。 吊桥正在缓缓落下,他无法阻止。 他的脚步,一步步踩著城墙板砖,他不能后退。 守城人马实在太少,这边被灭了一股,也无法惊动远处巡城的士兵,自然没有人能来救他。 而他身后的杜晋,一步也不离开他。 城门就在那边,就在眼前。 杜晋拋开陈昌,嘿然笑道:“你不错。” 回头命令, “立即开城!” 第七章:牢笼 “昌儿,可知此物作用?” 高要城券门之下,陈霸先跳下马,抱起地上还只有五岁多的陈昌,指著券门顶部。 本应该圆滑的券顶,不是仔细去看,居然发现不了上面浅浅露出的四根铁柱。 形成一个正方形,森森然压下来,像极了一座无底牢笼。 “是关野兽的笼子。” “嗯,昌儿说对了。” “可是,父亲,笼子为什么在头顶上?” “只有在头顶上才能出其不意,活捉野兽啊。” “那要怎么样才能放下来呢?” “现在还不是时候,只能是城门紧闭时,触发此处机关,才能將之放下。这东西不但能捕捉野兽,必要时还是这座城池最后的一道屏障。” “所以昌儿你要记住,非到紧急情况下,不可开启它。” “昌儿记住了!” 五岁多的陈昌,用力点头答允了父亲的嘱咐。 当时坚毅的眼神,如今在七岁身体,三十多岁的陈昌眼前,还是如同昨日,歷歷在目。 如溺水的人,找到了稻草。 陈昌举眼望去,很自然就看到从墙根数上来第十六块,正中间那个有点稍微凹下去的城砖。 幸好杜晋只顾著让人去启动城门,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 陈昌一个箭步,不顾其他,伸出手,去推城砖。 如今城门紧闭,正是触发机关的最佳时机。 虽然从未试过,也没有机会去试,但陈昌坚信,一旦撞击,也必然將之触发。 可是,纹丝不动,根本没法触动机关。 陈昌不敢相信,用胳膊肘子撞击,仍是不动。 他出了一身冷汗,他忘了,他此刻拥有的不过是一个七岁小孩的身体,使出的气力也是极其的有限。 “唔,这小子在干嘛?” 陈昌诡异的举动,倒是將杜晋等惊呆了,忘了要做的事。 陈昌的手掌,胳膊,此时全都是血。 杜晋脸色青了,赶紧叫道:“老六,你死不关我事,你父也怪不到我……” “三!” 陈昌已经用尽力气撞击了两下,这是第三下。 若不成功,便成仁。 轰隆隆,三下后,机关果然触发。 杜晋话没说完,头顶砖灰扑簌簌落下,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轰隆声中,一座牢笼从天而降。 想跑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杜晋此刻酒意还没有劝退呢。 就在呆愣片刻间,杜晋及身边几个甲士全都被这座空底牢笼给罩住。 重逾千斤的牢笼,有如一座山,根本搬不动。 剩下十几个跑开的,则一脸懵的看著里外一切,尚不知发生了何事。 那护城河上的吊桥砸起一团灰,刚刚落下,城外的卢傲就迫不及待带头冲了过去。 千人队伍,纷纷爭著渡河。 然而,人马未到城下,突然城內一阵轰隆声如雷响起,將卢傲顿时骇住。 “里面不会出现意外了吧,为何城门迟迟不开?” 卢傲精著呢,发现有一点点的不对头,立即停止前进。 然而,他身后的人马此时也已出现了躁动。 “到底发生了何事?” “卢將军请看,我等后方有大队人马正急速扑来!” 卢傲脸色一下子黑了:“来得这么快?” 如今城门將开未开,而后方又有人马杀到,一时乱了阵脚,当真不知如何取捨。 胡颖、陈蒨两部人马发现出了岔子,自然不敢耽搁。 他们当即合兵一处,调动队伍,向高要回援。 不过好在他们距离高要不过十数里,急行军转眼就到。 “快!” 比起先前的小心谨慎,如今则是撒丫子乱跑,根本不顾其他。 马嘴、马眼、马蹄上的布条都扯了,隨身带的枝条也已经丟开。 轻装简从,要的就是一个速度。 如果高要城有个闪失,谁也承担不了责任。 眼看將到城下,而贼军仍没有完全跨过护城河,胡颖大刀狂舞,带头衝杀进去。 身后陈蒨也不甘示弱,长剑一通挥砍,指挥士兵杀上。 城门未开,而身后贼人迫近,卢傲放弃了等待,立即命令士兵掉头拦截。 奈何所部人马,一半过河,一半未过,前后拥挤,许多被挤落河下。 未战,卢傲的人马就已经失去了控制,互相衝撞。 高要城內,杜晋怒不可遏想要挣脱牢笼不得,他身边的士兵纷纷向陈昌扑去。 陈昌不敢逗留,往后就跑。 好在,接连的动静,终於惊动了巡逻人马,他们纷纷向著陈昌方向靠拢来。 前一刻还被死亡威胁的陈昌,眼见来了三五十守兵及郡府府兵,顿时满血復活。 他当即指挥眾人,將贼兵团团围住。 牢笼外的士兵不过十几人而已,但他们並没有放弃抵抗。 正是因为,他们身后牢笼內,还有数人,正装填著弩矢,从后方助战。 步弩协同,又是在杜晋的指挥下,顿时让陈昌这边吃了大亏。 陈昌知道不能乱冲,赶紧指挥左右摆开架势。 以自己一方优势的劲弩压阵,不怕压制不住。 果然,在一轮轮激射后,对面的贼人倒下一片。 就连杜晋此刻,也已经手臂中箭。 杜晋既然是瓮中之鱉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陈昌举起了手来,向杜晋喝道:“杜將军没必要战死笼中,放下兵器可不杀!” 城外,也已经杀做一堆。 卢傲的人马,被自己人自相践踏,早已经乱了。 在胡颖等人的衝击下,四分五裂,各自为战。 黑夜里,卢傲也不清楚对方来了多少人马,他也无力组织人马抵抗。 不得已,只得带著心腹数人,还想要从其他方向突围出去。 不想,偏偏遇到司马胡颖。 胡颖手中大刀一通乱舞,已经挑下数人。 突然看到骑马的卢傲,也不管他是谁人,当即劈头一刀,砸向他的脑袋。 虽然是在乱战中,卢傲尚且能做到自保。 他奋起手中枪,一枪奋力將其点开。 “咦!” 一砍不中,惹恼了胡颖。 胡颖二话不说,丟开他人,一把大刀在手中乱舞,猛砍猛削。 卢傲逃不开,被他没命的追杀,顿时心慌。 想要討饶,乱军之中又哪里听得见? “唔,吾命休矣!”已是认了命。 第八章:杜僧明,子 “呼哧”“呼哧”! 若非眼前士卒都已经战死。 若非落入牢笼,从外拋进的绳索索鉤牢牢將其手腕锁住。 若非手臂受箭,失去战力。 焉能任人宰割? 让我放下兵器,除非战死。 让我投降,除非战死! 直到被人从牢笼里逮出来,脸按在地上摩擦,杜晋仍是心有不甘。 此时酒意完全没有了,一张脸贴著冰冷的地面,地面上是肆意淌著的鲜血。 一滩滩一滩滩。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糊在他脸上的鲜血,大概都是为保护他,从战死的士卒身上拋洒出来的。 血是热的,但杜晋的心是冷的。 城门已被打开,天色也已经敞亮。 这一战,酣战至天明,战到一无所有,只剩半条命。 杜晋少年血性,恶狠狠看向陈昌。 还想要抬头,但被身后士兵死死压住。 “你个老六,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陈昌虽然只是受了点轻伤,但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乾净的。 被血渍洗礼过的衣服,又哪里能干净得了? 就像是起了的杀心,追悔莫及。 他们不愿意降,那么只能是战。 陈昌也没有想到,犟种如此可怕。劝他不降,战他又被他困兽之斗战损数名甲士。 以致缠斗多时。 到最后,陈昌都不愿意再打了。 他想知道这个姓杜的到底谁人,为何如此血性? 杜晋就知道他之前不过戏耍他,什么久闻大名,简直可笑。 但他仍是傲然自得:“吾杜晋,新州助防杜僧明子!” 直到听到杜僧明大名,陈昌知道,这架没法继续打了。 他可不想因为这场架將未来南陈的臂助杜僧明之子打死,那样岂非结下死仇,杜僧明將来又怎会甘心为陈朝效力? 但架打到一半,总不能收手吧? 陈昌还真这么做了。 反正杜晋身边剩下的不过几人了,能用的弩矢也是有限。 折腾吧,反正总有折腾完的时候。 一直消耗到杜晋最后一支弩矢了,身边的甲士全都战死了。 陈昌终於从瞌睡里醒来,压了压腰,发现也已经天亮了。 陈昌早已命人回去取了绳索。 一个示意,已经气力枯竭的杜晋,早已被衝上来的甲士,捆绑,从牢笼里逮出。 不杀他,但也得折折他的锐气。 面对杜晋不甘的怒吼,陈昌也是表示无奈。 一直老六老六的叫,有礼貌吗? 好在,城外的战事也已经基本结束。 胡颖带著人马入了城。 一脚踏入城门,胡颖手中提著的一颗血淋淋的脑袋拋了下来。 一咕嚕,不偏不倚滚到了杜晋眼前。 被压在地上的杜晋,愕然瞪大了双眼。 虽然脑袋被血肉模糊住了,但还是能轻易辨別出死者的样子。 卢傲! 居然是卢傲。 耳边只听胡颖喝道:“他不杀你,我来杀!” 一把沾满鲜血的大刀,直接架在了杜晋的后脖颈上。 寒意袭来。 杜晋心里悽然一笑,身为主將被抓,副將又被杀,再也无顏面对父亲了。 死了倒好。 杀红了眼的胡颖,还真不是说著玩的。 就要举起刀,砍下。 但被陈昌立即止住:“胡司马千万不可!” 同时,从城外赶进来的陈蒨,也劝道:“杀俘不祥,胡司马还是暂时饶了他。” 胡颖伟岸的姿容,一张脸上满是鲜血。 双眼里的赤红,此时渐渐退去。 “罢了!” 一脚踢开杜晋,看向陈昌:“小公子可否伤著?” 陈昌尚未回答,陈蒨已经一个箭步走上前来,惊讶的问道:“顺之,你为何在此,且还受此重伤?” 陈昌不知该怎么回答,看向胡颖。 胡颖轻咳一声,道:“这个,本司马带兵出城,城內不可无人坚守,我看六公子是条小汉子,且是府君之子,能压得住人,便请他代为坐镇。” “只是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会出现意外。 想来若是陈昌有个好歹,只怕不好跟陈霸先交代。 泼天的祸都闯了,只希望陈昌没受大伤。 陈蒨不敢怪罪胡颖,转而责备起陈昌:“你平日也不是莽撞之人,如今为何如此胡闹?” 掀开陈昌衣袖,检查伤口。 除了手掌上有磨破皮外,只有手肘处破了口子,流了血。 “好在没有大碍。” 陈蒨捋起自身內衬白衣衣料,扯下一块,给陈昌包扎上。 陈蒨要比他个头高出许多,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座小山。 也许是他跟隨陈霸先久了,居然在他身上找到了父亲的威严。 陈昌眉头微微一蹙,不知该如何面对。 有了歷史的包袱,果然很是累人。 歷史上他们是敌人,且还被他抢了本该属於他的皇帝宝座。 更可怕的是,他还曾派出侯安都將他推入水中杀害。 他原本应该恨他。 但他此刻恨不起。 前身非是今身,將来的事情因为他的到来,或许会出现不一样的局面。 未曾发生,恨之何必? “昌知道错了。” 陈蒨没有继续责备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理会。 转身与胡颖说道:“胡司马,这里就交给你来处理了,蒨任务在身,不能逗留,须马上出发。” 胡颖知道,广州之困十万火急,陈霸先兵力不足,此时高要之围既然解了,自然不能耽误陈蒨时间。 他叫人准备了两盏酒,给了他一盏。 碰了酒盏,全都喝了。 陈蒨向胡颖一拱手,隨即翻身上了沈钦牵过来的战马。 “速回仲母处,一夜未归,省得她老人家担心。” 交代了陈昌一句,打马便带著三百多步骑走了。 陈昌点了点头,目送陈蒨离去。 他回过身,正要向胡颖告辞,不想被一声大笑打断。 被押著的杜晋,突然扬起头来目中无人的笑著。 陈昌不知他为何如此,正要问他,他反是双眼圆睁,瞪视著胡颖。 “我听了半天,你就是胡司马?” “好个胡司马,你到底是会卸磨杀驴,你既然杀了卢傲,何不连我也一起杀了?” 杜晋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把个胡颖说呆了。 胡颖鬍子一吹,喝道:“我不知你说些什么,此时偏不杀你。” 喝令左右,將他押了下去,关入城內大牢。 对於杜晋说的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陈昌听了也是没有头绪。 要说他们认得,胡颖说了半天,杜晋才从他们的话里確认他的身份。 可要说不认得,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何谓卸磨杀驴? 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勾当? 想到胡颖刚走,城內空虚,而高要城又立即遭受杜晋的袭击。 这一系列事情联想起来,可真不简单。 胡颖,留城司马,此时高要城中他的势力最大。 若要顛覆高要城,陈昌如之奈何? 可,他的父亲陈霸先既然將高要交给他,又岂能没有识人眼光? 胡颖不做解释,陈昌也没法追问。 带了借出来的郡府府兵,陈昌向胡颖告辞。 第九章:抚恤 “母亲,昌儿让你担心了。” 陈昌在来见母亲之前,好生的洗了一个热水澡,將衣物全都换过,就连伤口处也已重新简单的处理了。 陈昌不知道的是,他度过惊险的一夜,他的母亲章要儿也为此担忧了一个晚上。 一晚没睡。 陈昌说不归,又来借府兵,章要儿简直不敢相信此子將欲何为。 但因为有了司马胡颖的解释,章要儿也便没有將世俗的眼光看在一个只有七岁稚子的身上。 他的父亲他的两个兄长,皆因为广州之难不惜性命以赴,他们最小的儿子,自当肩负起护卫高要城的重担。 在大是大非面前,她毫不含糊。 將府內卫兵一大半都让他带走。 但她並不因此放心他,一晚上在后堂坐等著。 直到陈昌平安归来。 章要儿两眼通红,看陈昌身上衣物已经换过,大概是知道怎么回事。 城內外发生的事情虽然未能亲眼目睹,但她能深切的感受到其之惨烈。 儿陈昌大概也是经歷了一场凶险,甚至是受了伤。 他手肘处明显活动有碍。 但他並没有说出来,甚至刻意隱瞒。 她的小儿子长大了,知道疼惜母亲了。 將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她看。 以安慰她,告诉她无事。 看儿不是好好的,哪里有必要担心的? 发现儿子在这场变故面前,居然一下子成长了起来,也不像之前那么依赖母亲,而是在寻求独立。 章要儿欣慰,不会说破,也不会伸手再去抚摸他。 怕他长不大。 既然是小大人了,就不能以以往的习惯来对待他。 甚至,看破不说破。 “昌儿一晚未归,且去吃点,等会好好补补觉,我无事。” 章要儿终是忍住不去查看他手肘处的伤,对他点头以笑。 “母亲!” 陈昌並没有马上下去,想要说什么,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嗯?昌儿有话要说?” 陈昌点头。 鼓起小手掌,啪啪啪,门外立即拥进来黑压压一堆人,有十几个。 是郡府的卫兵,是章要儿指派给陈昌的。 只是出发时是好好的,回来时,不是胳膊吊著,就是胸口衣襟碎裂。处处是伤,脸上血浆模糊。 人员也严重不足。 陈昌扫视了眾人一眼,遂一一问其名姓。 “张五。”“赵三。”“周季。”…… 大概名字都比较普通,只有一个叫“苏心斋”名字比较特別,陈昌一下子就记住了。 报了姓名,陈昌说道:“母亲,你交予昌儿三十又一人,如今战死者十五,受伤者眼前一十六。” 章要儿端直身子,点头与眾人道:“尔等护卫我儿尽职尽责,等府君回来定为尔等记功。至於死者,安排衣衾棺敛,转送其家。余事日后再议,尔等且退。” “不但如此!” 陈昌跪下: “昌儿恳请,不但要为死者衣衾棺敛,转送其家,另当追加丧葬银十两,粟米五斛。” “伤者给医,粟米一斛,银二两。” 此语一出,不但章要儿语塞,就连陈昌身后站著的卫兵皆都目瞪口呆,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晋以来的兵,地位很低。 他们佃耕官府土地的同时,还要负担起沉重的兵役,父子相继,不得脱离,形成兵户。 兵户跟民户分开,有专门的户籍,属於营部。 魏晋时叫做“士家”,南朝称军户、兵家子。 梁武帝一纸命令里,曾將兵騶和奴婢並列,可见士兵地位之低下。 奴婢是可以买卖的,值钱五千到七千,用大米来计算,大概现在的六斗。 也就是说,一个士兵的命大概也只能值个七八十斤大米。 魏晋以降到南朝,士兵阵亡抚恤最多不过伤时给食,死亡给棺,好点的准备个少牢之礼,算是风光大葬了。 至於其他,想也別想。 而陈霸先府中,卫兵多数类此。 章要儿肯给衣衾棺木,给他们送回去安葬,已经很是不错了,如今陈昌开口粟米五斛,且还追加抚恤银,也难怪不但陈昌自己一时难以启齿,就连闻者皆惊。 梁之世,铜钱大坏,后来更铸铁钱,以致物价腾飞。到后来,交易者以车载钱,铁钱多的没办法数,只得以千钱一贯,將之串起来。 岭表之地以物易物,商贾贵人之间则以金银相交。 金银比较保值,也是军中赏赐最多的方式。 陈昌话语落下,顿时內外皆静。 静的就连落地的针只怕都能听到。 陈昌大概知道自己这个请求太过於惊世骇俗,太过於莽撞了。 就连他身后站著的卫兵,皆都汗顏,纷纷向后退半步。 如果陈昌因此被责备,必要时,他们隨时准备为陈昌求情,甚至赴死。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章要儿在定定的看了陈昌一眼后,並没有一口拒绝。 她点头道:“你之所求虽无先例,倒也不是不可以。然数目较大,且非朝廷用度,可从我私库中取来交你,到时你愿意怎么赏便怎么赏。” 当著陈昌的面,立即叫来婢女,交代清楚,婢女自去。 以稚子身份的陈昌,应该能想到章要儿不会同意此事,或者酌情减半。 毕竟他之所求著实不近人情,陈昌也准备好据理力爭。 然而,出乎陈昌的预料,事情居然会如此的顺利。 陈昌抬起头来,看了章要儿一眼。 章要儿眼睛里神色如常,对著他点头一笑:“你也可以起来了。” 陈昌连忙称谢,站了起来。 他身后卫兵,皆都团团上前,欲搀扶陈昌。 陈昌替他们谋了泼天的福利,焉有不感激之理? 章要儿扫视了眾人一眼,心里也已经有了主意。 她对著眾人道:“尔等能得此厚赏,皆得益於我儿昌,今日我且问尔等,此后可愿意追隨我儿,时刻保护我儿周全?” “我等愿意!” 没有人说个不字,纷纷谢过章要儿,隨即向陈昌拜服:“我等这条小命从此都是小郎主的,愿意听从小郎主差遣!” 金钱难买我愿意。 陈昌能確切的感受到,他们的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假。 他也很是激动,对於母亲章要儿的深明大义极其钦佩。 “谢母亲,昌儿告辞!” 第十章:白袍小將 “父亲快看!” 平静的西江江面上,一条粗大的铁索將江面一截为二。 试图阻拦即將到来的楼船大舰。 目光所及,陈字帅旗遍布其上。 自然不用身边的周宝安提醒,他周文育一眼就能看见。 “杜助防所料不差,陈霸先果然走水路而来。” 此郁水入涅水处,正是高要东下广州的必经水道。 陈霸先身为西江督护,治理西江水面大大小小事情,水军乃是其一支主要的依靠力量。 萧映被困,广州危机关头,陈霸先水路增援当是最佳选择。 这样能够更快的到达目標地点。 卢子略联军合击广州之时,特意分出一路人马,让周文育带来,正是欲阻击陈霸先之意。 卢子略之所以让周文育出战,也正是因为看中周文育的过人之处。 周文育十来岁时,就已经能在水中来回游个数里,可以说水性极佳。 如今周文育带著儿子周宝安,领本部兵马前来,在江面等候陈霸先多时了。 只是,他虽然自詡水性不输任何人,奈何也很清楚自身的短板。 事起仓促,临时组建水军,船具极其有限。 高楼大舰就不要想了。 能临时徵集一些大小船只与蒙冲斗舰已经很是不错了。 知道自身短板,又能猜到陈霸先一方楼船高大,不能硬碰。是以,不得不另想他法。 於是,令人连夜赶製粗大铁索,將之横亘於江面之上,就是欲阻其势。 如今眼见贼人楼船靠近,本该高兴,但隨之而来的是心惊肉跳。 楼船未到,艨艟先行。 已有十数条艨艟发现了江面的不寻常,於是,转而放缓了速度。 他们逼近铁索所在,就要生火,將之烧毁。 如果任由他们继续下去,那么之前的努力也就白费了。 周文育二话不说,当即吩咐儿子周宝安坐镇,他则自带著十数条小船,朝著对面划去。 將要逼近,周文育扯弓捻箭,喝令一齐射击。 对面艨艟上的士兵,纷纷放箭予以还击。 簌簌的落水声响起。 片刻,受伤者倒地,落船。江面一片腥红。 “不要停止,继续!” 並没有因为周文育这边的猛烈攻势,陈军这边就有任何的畏惧。 有人还箭,就有人继续用大火猛烤铁索。 坐镇中军楼船的,正是將军陈擬。 陈擬是陈霸先同宗疏亲,一直追隨陈霸先在军中效力,很得陈霸先器重。 他年纪已在四旬,须如墨染,外表儒雅,喜用白袍。 若不是白袍將军陈庆之专美於前,他也不会只得了个白袍小將的称號。 实际上,陈庆之也就死了没有几年,他们年龄相差不了二十岁。 但正是因为这点差距,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所以陈擬不服,自詡弓马嫻熟,能习水战,年龄上也不是差很多,何以冠以“小”字来戏謔? 陈擬质直,往往对於这个“小”字耿耿於怀。 別在他面前提“小”,谁提跟谁急。 眼下举目所见,远处艨艟已经跟贼军胶著在一起,显然己方落入下风。 这其实是陈擬所能够预料到的。 陈霸先分兵给他,让他打著他的主帅旗號,一路招摇到此。 陈霸先所领不过三千,撑破天能分给他多少人马? 实际上差不多只有三百號人。 而楼船大舰有数艘,更有十数条艨艟,这点人马只怕不够塞牙缝的,何谈其他? 虽然如此,陈擬还是硬著头皮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紧急召集周边民夫,有多少塞多少。 滥竽充数不可怕,只要安排得当,能唬得住敌人就行。 如今单单中军楼船就已安排了一百多號人,而前方十数条艨艟之內,所有加起来的能战之士也不过百数而已。 目之所及,周文育一方,虽然只是出动前军,但足足有七八百人之多。 以如此少的人马对如此多的贼兵,焉有不落下风之理? “將军,贼人势大,请速速增援,我等愿为前锋!” 就算眼前局势再如何,陈擬仍是岿然不动。 对於部下的请求,不做搭理。 “將军,督护四公子和五公子尚且都在前军,请以他们的安全为重,速速增援。” 这下惹恼了陈擬,喝道:“军中何有什么四公子五公子,有的只不过一伍长士卒而已,他们若能战死前方,亦算是为报效朝廷,朝廷当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何须尔等为他们担心?” 就在正前方,陈霸先的两个儿子,四子陈延、五子陈乔,正奋力迎战周文育。 他们虽然在陈霸先军中歷练多时,但並没有得到陈霸先特殊的对待。 他们的境遇,並不像陈霸先对待他的大侄子那样偏爱。 陈蒨尚且为队主,他们不过一伍长而已,往往需要衝锋在前,跟士卒区別不大。 但他们稚嫩的脸庞所表现出来的,並不会因此有丝毫的埋怨和不甘。 甚至在陈霸先增援广州时,自请隨军。 陈霸先到底因为章要儿的允许,这才將他们安排到了疏亲陈擬帐下。 帐下督陈擬质直,在陈延、陈乔向他请求將他们安排到前方艨艟之上时,陈擬没有答应。 他不想给他们什么特殊的关照,但也不想將他们当做炮灰送到前方。 毕竟艨艟上安排的,皆是开路的先锋,遇到敌人第一个杀上,遇到障碍必须为之扫清。 基本都是些炮灰的存在。 但是陈擬拒绝不了陈延、陈乔的再三请求,无奈,只得答应。 如今危险逼近,陈擬一时也是没有办法將他们调回,只能是自求多福。 陈延二人面对周文育一方凌厉的攻势,没有丝毫的胆怯。 “快!快烧断它。” 如果不能將拦江的铁索烧断,这里伤亡再多也是白搭。 陈延捻弓扯箭,一箭一箭射出,只要对方有敢靠近火船的,立即毫不留情將之射杀。 杀到最后,身体上下都是创口。 陈乔亦是不甘示弱,等敌人有靠近的,用挠鉤拉近敌船,跳到对方船上砍杀一通。 就连周文育见了,也是嘿然不语。 他想不明白的是,如此多的战船围將过来,船上士兵居然会如此之少,轻易让他们能够压制上去,到底有些不解。 难道,他陈霸先就如此的不堪吗? 猛见得少年陈乔砍翻他一船人,惹得兴起,连忙命令:“快快,拉近,让我会会这小子!” 丟了弓,拔出腰刀,就要衝上前去。 第十一章:小郎主 从章要儿这边出来,陈昌没有急著回到自己住处。 经歷了变故的一晚,虽然打了两回盹,到底拖著个七岁的小身板,又是负了些伤,困意绵绵袭来。 但他心里还有一事。 他突然顿住,转过身来。 身后的十六人不约而同,同时退后一步,看向陈昌。 陈昌一眼看到那个个头不高,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大概只有三十岁左右的小卒子。 “你是苏心斋?” “是。” “你名字很特別。苏氏?” “是。” “我听说西边宇文泰身边有个大红人,任大行台度支尚书兼司农卿,也是姓苏,叫苏绰。” “他好像是武功人,你不会也是武功人吧?” “是。” 脸色如常,没有任何的波澜。 陈昌倒是微微一愣,对於此人颇感兴趣。 他只不过隨便一说,他居然毫不避讳承认了。 打西魏来的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多的是。 毕竟,永嘉南渡以来,北方汉人一次次向南迁移,早已不分南北了。 陈昌点了点头,问道:“苏绰跟你有关係吗?” “有。” 不等陈昌追问,苏心斋继续道:“小的曾是苏家远近。” “哦?” 陈昌有点好奇了:“何以不投靠苏公,转而来南边烟瘴之地甘愿做个小卒子?” “是小的做错事,被苏家逐出。苏绰又是宇文泰身边红人,小的知道西边没法继续待下去,只能是南下到此谋生,希望藉此博个功名,也好让苏绰小儿睁眼看看。” 陈昌自始至终一直观察著苏心斋面部表情的变化,发现他並无丝毫破绽,也就释然。 那么多人,陈昌只记得这个苏心斋,实在是因为这小子的名字太过正式,太过特別了。 特別到,完全不像是张五、赵三这种苦人家出身的小卒子该匹配的名字。 若非有家庭背景,也断然取不出这种带有深刻內涵的名姓。 是以他很是好奇的隨口问问。 陈昌也即点到即止。 他当然不会告诉他,印象里,这个苏绰大概也没个两年好活了。 是以,他想博个功名给苏绰看,只怕终要落空。 陈昌点了点头,说道:“你跟著我好好干,我绝不会亏待你。” “是,小郎主!” 这时的士兵有家兵性质,他能自己认主,足见对陈昌的肯定。 “小郎主!” 其他人等也都陆续向陈昌拜服。 陈昌也没必要矫情,不会因为现代人的身份而尷尬,他知道自己更应该儘早融入到这个世道。 陈昌点了点头,方才说到正事:“苏心斋,你去找个医者来,不必见我,直接带到大牢,为一个叫杜晋的小子医治创伤。切记,务必將其治好,不可怠慢!” “是,小郎主!” 苏心斋领了命令下去了。 陈昌看了其他人一眼,皆都负了不同程度的伤。 他之所以让苏心斋去办事,就是看他身无大碍,负的伤最轻。 “尔等也不必在此,等会我会让人请医者为各位医伤,各位且先回去食点东西填了肚子,伤势没好可不必走动,自去休息。” 在打发了眾人后,陈昌自去吩咐请他人为他们医伤,他自己也匆匆填了一口,便回房休息了。 陈昌自有房间,也不必人伺候,关上门倒榻就要睡。 实在是太累了。 “好个胡司马,你到底是会卸磨杀驴,你既然杀了卢傲,何不连我也一起杀了?” 突然,杜晋被押下去时对胡颖说的一句话在陈昌脑海中响起。 陈昌睁开眼来,睡不著了。 杜晋为何对胡颖说这句?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隱情? 胡颖会跟杜晋有勾结? 不应该啊。 陈昌著实想不透,这中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陈昌胡思乱想时,那门外传来三姐陈慕华嘰嘰喳喳的声音。 “六哥哥,大白天怎的睡觉,还不开门?” 对於这个三姐陈昌也是无奈了。 打开门,陈慕华左看看右看看,这才闷声道:“你昨晚又做了什么好事,听说是你把贼人的將军抓了来,看来应该很好玩的。可是六哥哥你自己去玩,为何不带上我?” 陈昌无奈道:“是我错了,三姐,下次带你可好?” “唔,也罢。” 陈慕华踱步道:“六哥哥,我发现你最近有点不一样,好像,好像整个人都变了。是哪里变了,我又说不上。” 七岁的陈昌身体里住了另外一个人,不变才怪。 陈昌打声哈哈,幸好母亲怕陈慕华又来打扰陈昌休息,是以叫人將她叫了回去。 陈昌方才松下一口气。 心里仍是想著杜晋那句话,倒在榻上便怎么也睡不著了。 …… 西江之上,陈乔一口刀砍翻一船的人。 自身也受了不少的伤。 面对杀疯了眼的陈乔,剩下的三五个,也都开始胆怯了。 一船十几人死了只剩下三五个,这种战损比例,足以让他们崩溃。 很快,就有不战而投河者。 好在,这种疯狂的状態,马上被周文育镇压了下来。 周文育跳上船来,把个腰刀一舞,杀向陈乔。 周文育气力雄厚,三两下下来,陈乔立即吃了大亏。 陈乔毕竟是少年人,又哪里抵得住周文育的攻势,片刻肩膀上挨了一刀。 血流如柱。 从手腕上,一直淌下来,一滴又一滴。 陈乔额头冒汗,牙齿打颤,实在是太痛了。 少年人,在军中哪里流过这样的热血? 如今见识了,痛得手都开始战慄,手中刀快要握不住了。 但陈乔知道,他不能认输。 丟了刀,就是一个输。 输了就得赔命。 他还没活够呢,也还没有向父亲证明他自己的能耐,焉能就此趴下? 陈乔狂吼著,举起刀。 一只手不行,双手齐上。 两只手,奋力挥刀,砍向周文育。 周文育经歷无数次沙场,能够活下来,自然明白绝不可对敌人手软的道理。 对敌人的手软,意味著把自己的小命交给对方。 就算他还是个孩子,也许跟他儿子周宝安差不多大。 但他並没有因此放过他。 “去死!” 一刀砍下,正中陈乔胸口。 跟著踹起一脚。 一脚猛击他的腹部,直接將之踹入江心。 “咚!” 水花四溅。 落水的那一刻,陈延猛然转头,似乎听到陈乔的呼唤。 “五弟!” 第十二章:周文育 “轰!” 就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一记耳光。 耳朵里嗡鸣声大作。 眼睛睁不开。 完全睁不开。 腹部的痛,胸口的刀伤,压根就感受不到。 能感受到的,是深蓝色,然后是无尽的黑色。 眼睛想要睁开,很困难。 呼吸也困难了。 但陈乔脑子里,想到了很多的美好。 譬如……陈霸先。 陈霸先是严厉的,在他长大后,他就很少能看见他的笑。 那是来自一个父亲的威严。 但陈霸先又教会了他很多。 比如骑马,射箭。 父亲曾跟他说过,他们长城人向以民风彪悍著称,每十年会举行一次规模盛大的射箭比赛,赛会会场就在离县城数里的雉山。 他的父亲十六岁那年,正是凭藉一手好的射技,遥遥领先他的哥哥和弟弟,以及其他来自附近的乡党,一举夺魁。 陈乔很早就听他说过这个故事,对於父亲的推崇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他一直以父亲为榜样,为目標。 他努力学习射箭,学习骑马,学习各种武艺。 甚至,他不怕苦,不怕累,也要进入军营,跟隨在父亲身边。 哪怕片刻也好。 其实,他不过是想向父亲证明,他其实也不差。 他要给父亲看看,他陈乔也是箭术了得。 只是,微笑在嘴边,时间好像也不多了。 “不!” 陈乔有不甘。 他努力扑腾,但好像无济於事。 他发现,身边除了黑暗,还多了一丝丝腥甜。 那是他胸口里流淌出的鲜血,將周围都染遍染红了。 此刻的他,仿佛回到了长城老家,回到了父亲身边。 那还是小的时候。 他嘴角的笑, 將尽。 “快起来!” 然而,他的手臂被人抓住,拼命的往上拉。 是四哥陈延的叫喊声。 陈乔浑身一个激灵,想要答应一声,说不出来。想要从水里挣扎冒个头,却发现反而將四哥陈延拖了下去。 越是折腾,越是沉得快。 好在,陈延一把从后將他拦腰抱住,使出了浑身的气力。 终於是让陈乔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 陈延手抓到了船板,头靠了上去,十分庆幸將五弟陈乔拉了上来。 然而,他扬起的头,脸上瞬间失色。 眼睛里,满是绝望。 就在陈乔落水,远处的楼船也已经逼近。 在楼船上的陈擬,对於眼前的战局也是尽收眼底。 陈乔之前的勇猛,陈擬是看在眼里的,將他跟他父亲陈霸先稍作比较,仍是颇为讚许。 少年人有此拼劲,也是难得。 只是,等他看到敌方一人將他砍倒,踢翻在江面,他差点一个呼吸困难,就要嗝屁了。 人是他带出来的,陈乔有个好歹,如何向陈霸先交代? 他脸上血色顿失,脑袋晕眩,差点跌倒。好在有旁边人將他搀扶住,也让他镇定了下来。 目下,他的任务是攻破贼人水面防线,以侧面协助陈霸先解围广州。 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已是无可挽回了,那么就得將未完成的儘量完成。 也幸好,有了先前陈乔的阻击,加上陈延等在旁协助,给了自己一方爭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也就在陈乔落水,陈延拋下弓矢去救时,那根碗大粗的铁索,在猛火的不断烤炙下,砰然一声,从中间崩断了。 宽阔的江面再也没了束缚。 而陈军的楼船在毫无阻拦之下堪堪驶到。 也就在铁索断裂的瞬间,陈擬让人打了旗语,命令各船往旁边退却闪开。 同时,陈擬抓住了机会,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现在正是最佳时机,贼人精锐尽在前部,也在他们的攻击范围之內。 他们这边退却,而敌人不论是放弃还是继续追击,陈擬都完全可以做到给予敌人沉重的打击。 只是,落水的陈乔,还有为救陈乔跳入水中的陈延,陈擬是无法照顾到了。 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他相信,就算是陈霸先也绝对会这么做。 战机稍纵即逝,岂有坐失之理? “放!” 楼船上,分別设置了六台拍杆,前后各二,左右各一。 它们就像大型的桅杆一样,上面拴著巨石,安装著轆轤,还有一根绳子,从头贯穿到底。 隨著一声令下,鬆开绳索,石头落下。 轰隆声中,要么没有瞄准,石头落入水里,砸起了轰天的水花,就是啪嗒声中,击沉敌船。 这些石头並没有浪费,就算砸不中,还可以拉起来,再次砸下。 如是者再三,贼船不是被砸沉,就是嚇得四处逃窜。 周文育所在船只,差点就被击中。 “父亲快走吧!” 眼看唯一依赖的铁索也已经被烧断,而陈军大型楼船纷纷压了上来,身在后方的周宝安,再也坐不住了。 他不顾父亲的命令,立即带著剩下的船只团团围了上来。 还想要以人数上的优势压倒对方。 但无济於事。 根本就无法接近对方船只,不是被拍杆击中砸沉,就是被乱箭射退。 眼看局势不利於自己这边,周宝安寻找到父亲,请求撤退。 周文育虽然不怕死,但奈何自己一方在船只上已经失去了优势,纵然兵马再多也不是对手,著实无奈。 他昂首望向敌军楼船,突然间愣住了。 周文育被白袍小將陈擬给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在多年前。 周文育本名项猛奴,后来因为得到戍主周薈赏识,周薈收其为养子,並请太子詹事周捨为他改名周文育,並取表字景德。 时任司州刺史的陈庆之,跟周薈是同郡,关係特铁,陈庆之於是奏请周薈为前军军主。 而周文育因为周薈的关係,时常见到陈庆之,並得到陈庆之的指点。 对於这个白袍將军,周文育亦是推崇备至。 只是如今义父已死,白袍將军也已然故去。 不想,今日还能见到同样身穿白袍的將军,且见他气度沉稳,指挥若定,就知道不是懦弱之辈。 这场战,也就没有必要继续打下去了。 既然已经努力了,阻止不了,也是没有办法。 他呼啸一声,带著儿子周宝安,以及能够脱身的人马,纷纷往后撤去。 第十三章:有所问 “小郎主,胡司马差人来请你去大营一趟。” 陈昌七岁的身体实在惫懒,昨天白天因为想著杜晋的事一时难以入眠。 等到晚上了又睡不足。 白天刚刚起来,就被门外的苏心斋等人等候多时了。 十六人中,大概也只有一半伤重的没有来外,其他都在这里了。 母亲吩咐他们时刻保护在他身边,果然他们是做到了。 陈昌也不好说別的。 既然胡颖相召,他也顾不得其他,带著他们去了胡颖大营。 本来他还不想如此招摇的,一旦他们坚持如此,陈昌也不好多说。 再说,他现在年龄还小,经歷了之前的变故,知道小命的重要性。 任由他们跟著不但他自己觉得安全,更重要的是,他要让母亲放心。 大概母亲借著他请赏的机会,將他们安排在他身边,正是有保护他的意思。 他成了小大人,母亲无法在他身边时刻照顾了,那么就得找人代劳。 如此,两边也都皆大欢喜。 更重要的是,他们愿意追隨陈昌,保护他的安全。 等到了大营,远远的,胡颖看到陈昌身后七八个士兵亦步亦趋,到底是哈哈一笑,跟陈昌开起了玩笑:“小公子如今的阵仗好大呢。” 说著,请了陈昌入营,叫陈昌带来的人都在帐外等候。 胡颖也不端著,迅速进入主题。 “前日一战,肃清贼敌两百余人,俘虏五百有三,可惜让他们还跑了不少。” “只是这五百余人如要全都投入大牢,只怕人满为患,也根本关押不下。就算不管不顾,如此养著,徒耗粮草,著实承担不起。” “虽然府君临走时曾授予我便宜行事之权,到底有些犯难。今日请小公子来的意思,就是想要听听小公子你的意见,不知小公子你將何以教我?” 当年项羽坑杀二十万秦军降卒,担心控制不住他们是一个方面,缺粮也是一个方面。 正如今日之高要,打败贼军固然可喜,但突然多出了这么多的俘虏,却是个麻烦事。如果不儘早处理,一直羈绊在大营之中,且还是个不安定的因素,难怪胡颖会犯难。 要说起来,陈霸先不单单是高要郡守,还是西江督护。 西江督护之责在於镇服俚僚和控制西江区域,其职在统兵作战,故为重任。 俚僚之地不时发生叛乱,有事时若来回上报耽误时机不说,且还因此寸步难行,有覆兵之险,故朝廷交予了西江督护在特殊时候有特殊之行事权。 如今广州之乱方起,又值李賁作逆於交州,正是多事之秋。 在此之时,对於战俘,西江督护有自行处置之权,只需事后上报朝廷即可。 而陈霸先料定他走之后高要將面临大敌,也知胡颖可堪重任,有些事情不能等的,就怕久则生变,故临走时特地將便宜行事之权给了胡颖。 也就是说,对於战后俘虏的处置安排,胡颖可自行决定。 但胡颖並没有自作主张,而是在做出决定之前想要听听陈昌的意见。 乱起时,陈昌的表现,足以让胡颖赞服。 所以他对陈昌很是另眼相看。 当然,在陈昌看来,胡颖之所以向他垂询,大概也有其他意思。 比如说,陈昌是陈霸先之子,就算处理最后留下隱患,陈霸先不会怪到他的头上,也不会对陈昌怎么样。 如此看来,胡颖还真是一个狡猾的小老头。 虽然他此时不过三十七八年纪。 陈昌当然不会矫情,该说的有什么好支支吾吾的? “胡司马所言极是,我高要粮草因为这次战事早已输往敌前,此时已是捉襟见肘。再者,广州战事刚起,以后粮草运输接济不可短缺,又怎会有多余的粮食养活他们?” 胡颖捋著鬍鬚点了点头。 若正眼相看,胡颖当真长的不错,年轻时候肯定是个大帅哥。 就算接近四旬在古代都到了做爷爷的年纪了,但他相貌仍是未衰。 胡颖想到一事,补充道:“这次贼人倾营而出,將粮草全都留在了大营,以为一战破我高要,不想倒是便宜了我等。” 看他笑得欢,大概意思是就算这点粮草是敌人资助我等的,也不能还回去来供养他们。 陈昌不做理会。 继续道:“既然没有多余粮食来养活他们,將他们继续留在城中,虽然暂时得到安置,但也不是长久办法。” “如果说,將他们全都放了,或者……杀了,只怕放之则祸害乡里,杀之则不义。” “以昌来看,可將他们召集起来,有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者,可自行离去。但不准他们再回广州以资贼人,若然抓到,当杀无赦。” 胡颖嘿然一笑:“这个办法倒是可以,只不过,留下来的,当如何处置?” 陈昌道:“愿意留下来的,可考校弓马,弓马熟练者留在营中效力,不济者,可送粮食遣之归去不迟。” 在陈昌看来,甲士寧精勿滥。 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以三千精兵,便可纵横沙场,破敌数万。 胡颖听陈昌前后一说,大概意思其实跟他想的差不多。 再一次的考验,再一次的令胡颖满意。 胡颖点了点头,说道:“你之所言,正合我意。如今广州动乱刚起,我高要守兵不足,正是需要人马补充的时候。” “但人马贵精不贵多,如果都是些酒囊饭袋,留著不但徒耗粮草,亦难以成事。若然能够取其精华,將之编入部伍,勤加训练,必將有益於我。” “嘿嘿,小公子之言,深得我心,妙哉妙哉,当如此去办。” 胡颖伏案而笑,又即道:“对了,当日你活捉贼將杜晋,此乃一大功,待府君回来后,我当亲自为小公子请功嘉奖。” 顿了顿,又道, “只是,我听说你回去后,向母亲为那些士卒请赏。在我看来,此又小公子太过抬举他们了,赏之太厚,非有他谋,则过之矣。” 眼睛注视著陈昌,似乎要看看陈昌此赏,是过焉,是有他谋焉? 是过,则不过一时之兴起,小孩过家家。 是谋,则此子城府太深,必將有所抱负。 陈昌站了起来,拱手道:“胡司马所言极是,昌记住了。” 接著,话锋一转, “如果胡司马的话都说完了,那么,可否容昌请教胡司马一二事?” 第十四章:有所不答 陈昌表情突然的严肃,倒是让胡颖微微一愣。 既然如此,他也只好端正身体,收回注视他的目光,转而说道:“你有什么疑惑,儘管问。” 他倒並不会因为年龄的差距,对这个小友有任何的轻慢。 陈昌也不客气,当即道:“首先,前日之时,我从府中出来,当街恰遇胡司马。这,不知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 “此话何意?” 胡颖神色如常。 “我身为留城司马,当留意城內外之安危,以防细作,不时带兵巡视有何不妥?” “太守府又是人流混杂之处,焉能不去?” “若非巧合,怎能遇到小公子你?且我当时又非必要见你不可,又何必刻意来安排?” 陈昌嘿然一笑:“然则,当街之上,你不顾来往行人,便驻足要问我有关军情之事,是何等之荒谬?难道身为留城司马,常在军中行走,不知此举乃是大忌?” “如此,胡司马又当作何解释?” 胡颖不置可否,一笑,反问道:“原来小公子知道此乃大忌,然则何以小公子当时回答我话,彼时看到他人责难,反是侃侃而谈,却忘了还有他人?” “……” 陈昌想想当时,似乎是被周遭指指点点的情绪所带动,反而越说越激动。 似乎,是自己不对。 胡颖捋须而起,笑道:“当时我问你时,乃是兴之所至,见周遭也没有什么行人,又在僻静转角处,故而以细语相询,不过是临时起意,大概也是出於好奇想要知道你的看法罢了。” “然而,谁知你急切想要告诉我你之所知,转而忘了自身所处何地,而我又不好打断你,自然也就任你说了下去。” 被胡颖这么一说,陈昌也即汗顏。 似乎是这么回事,虽然胡颖当日起头要跟他討论军情,但那时身边行人各自走动,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而最后之所以人多起来,大概是他急於表现,说话声浪太高了,这才不顾场合侃侃而谈,將周围的行人吸引了来。 现在看来,若是因此怀疑胡颖好像没有道理。 胡颖也能看出陈昌此时的尷尬和惭愧。 当即替他解围:“当然,我等当街所论虽然关乎军情,但也非是紧要之事,严格来说,並不算是什么机密,別人听去也就听去了,你看我不也是没有阻止你嘛。” “再者,这之后陈子华使人送书来,我知事情之紧要,不是立即请你回营相商了么?此涉及机密,故我不能与外人道,也就没有当著眾人討论。” 前后说来合情合理,陈昌哑然无语。 倒是胡颖气度颇大,没有跟他计较。 但陈昌不会就此放过。 如果没有杜晋一事,他大概是不会对其父留下的这个留城司马起疑的。 可一旦事情发生,他脑子里便挥之不去,想要找到胡颖的可疑之处,然后將之驳倒。 既然这件事情说起来还是因为自己的错,该道歉的还是要道歉。 他此时確实是意识到自己当日的莽撞了。 看来,有时候性子不能躁,也不能一味的急著表现自己。 也许,就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大意,或將整个事情搞砸。 胡颖是爱惜他,所以没有將他责备,也一直不提当日事。 “陈昌啊陈昌,以后切记不可再犯同样错误了!” 陈昌暗暗告诫自己。 一码归一码,此事可以揭过去,心里还有一事却是不吐不快。 “然而,当日我从兄陈子华领兵而来,伏於暗处,此事所知者不过数人而已。可是,最后贼兵为何突然离开大营,直奔我高要而来,又当作何解释?” 胡颖神色一凝,回到了席上。 他摸著鬍鬚,点头道:“当日之事,確实蹊蹺之处颇多,这点我与你从兄陈子华城外之时也有谈到。” “当日陈子华说他曾派出数路人马查探过,也確定贼兵就在营中。只不过,在他与我联合发起伏击之后,贼兵却又不见了踪跡。” “现在想来,有可能是贼兵早已有所准备,故布疑阵,虚张声势。而陈子华等所见,不过是一座空营,早在他之前所有人马就已经悄悄走了。” 陈昌不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他仍是用怀疑的眼神看著胡颖。 胡颖则低著眉,摸著鬍鬚继续说道:“现在想想,果然奇怪。” “须知我高要城与贼营相距不过十数里,我等又是在晚上差不多时间到达对方阵地,这么说来,我等这么短的距离,当不会不迎面相遇。” “然而,事实上,当晚我等悄悄摸近,却於半途根本没有遇到贼人踪跡,如此却又说不通了。” 胡颖扯著鬍子,眉头不时皱起,大概这个问题也困扰他好久了。 陈昌仔细观察他的脸色,似乎不在装作不知。 但对於他的问题,他並没有给出合適的解释,仍是无法消除陈昌对他的怀疑。 陈昌说道:“这么说来,胡司马也不知为何了?” 胡颖摇了摇头:“此事颇多蹊蹺,实有想不通之处。” 陈昌眼睛一闭,心里嘿然一声冷笑。 他想到了杜晋,想到了杜晋对胡颖所说的那番话。 他很想脱口將那番话说出来,当著他的面,然后义正言辞的喝问他,让他给他解释解释。 可是有了之前胡颖与他的一番对话,理智让他不要这样。 之前当街对论,且是自己莽撞了还要怪別人,现在在没有查清楚之前,还要责备他吗? 陈昌压制住强烈的衝动,不让將要出口的话说出来。 他微微一笑:“胡司马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还有另外一个请求,还请允许。” “何事,且说来听听。” 陈昌眼睛直勾勾盯著胡颖。 一字一字,缓缓道:“贼將杜晋毕竟是新州助防杜僧明之子,在广州局势未明之前,还请胡司马不要对他用刑。” “我当何事?当日不过杀性起来,这才有此狂言。说要杀他,焉能真的杀他?至於动刑,我看没有必要。” “如此,我想等会去见见他,不知,胡司马可否允许?” “有何不可?你自去吧。” 陈昌没有从他眼神里看到任何的犹豫。 只得告退。 “既然无事,昌便告辞。” 第十五章:扑朔 杜晋毕竟是少年人,手臂受箭,在医者的治疗下,很快得到恢復。 只是,让他接受不了的是,堂堂新州助防之子,如今居然待在大牢里。 可耻的是,他还是被一个小他十岁有余的稚子给抓进来的。 他后悔,当初怎会受了此子之骗,饶过他一命。若当时二话不说砍翻此子,打开城门,那么局面將是一新。 追悔莫及。 “老六,你个老六。” 昏暗的大牢里,杜晋长吐著口中浊气,席地而坐,头靠在墙角。 “阿嚏!” 陈昌刚踏入牢门,耳边听到杜晋的叫声,猛的就是一个喷嚏。 “好你个杜晋,我有名字,姓陈名昌,小名顺之。你整天老六老六,如此这般的叫唤,是何道理?” 陈昌已经带著苏心斋、张五、赵三等从牢外走了进来。 牢內很是暗湿。 里面关了不少人,也只有杜晋单独关押著。 这还是陈昌特地求过胡颖,交代下去的。 牢內关押的恶犯不少,也有嘈杂的说话声,但唯有杜晋的声音最是刺耳。 身在牢內的杜晋,听到陈昌的责备声中略带著调皮,刚刚上来的火,又不知该如何撒了。 “哼!” 鼻子重重一哼。 牢门已经打开,陈昌走了进来。 身后苏心斋等见到杜晋不给好脸,皆都怒了,就要上前给杜晋交代两脚。 被陈昌拦住。 陈昌嘿然一笑:“你也不必恼我,兵不厌诈这个道理你是应该懂的,既然输给了我,被我抓了,就应该有做俘虏的觉悟。” 杜晋瞪视了他一眼,说道:“尔来是笑话我来了?” 陈昌小手一挥,身后赵三立即走上前两步,將带来的吃食和酒水都放在了案上。 在陈昌的示意下,身后的苏心斋等先后都退了下去。 陈昌蹲下身来,亲自来为杜晋解了手上脚下的镣銬。 “这战事一起,也不知何时结束。我被你控制时候,你且扬言要放过我一命,甚是感激。我虽然不过七岁稚子,但亦可向你保证,將来一旦战事了结,愿求我父亦放你一马,让你平安回去。” “唔,我现在给你自由,你不会突然暴起袭杀於我吧?” 虽然知道陈昌是一句玩笑话,杜晋仍是忍不住重重一哼,说道:“你如此小看於我,可不必惺惺作態,锁回去就是了。” 陈昌打了声哈哈,將他请到案边。 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陈昌当不会冒险。 虽然与杜晋相交不过数日,但从当晚杜晋的行径来看,绝不是狡诈之徒,是可交之人。 只要將他好生安抚住,他自然不会做出愚蠢举动。 杜晋倒也不客气,虽然这两天也並没有吃什么亏,到底失血过多,正需要大快朵颐,好生补养身体。 牛肉,配酒。 好不快活。 陈昌一直抱手看著,並不做声。等到他吃得差不多了,方才笑道:“吃好了的话,我有一句话要问你。” 当下將那天他突然跟胡颖说的那句话给他说了。 “老实告诉我,你与胡颖之前可曾见过?” “没有。” 陈昌微微一愣,反问:“那你当日何以见到胡颖,会说出这般话来?” 杜晋闭口,不说了。 陈昌也不好强逼他,又问他:“当晚你们突袭我高要,何以如此肯定我高要之虚实,是否有人提前给你们通风报信?” 杜晋嘿然一笑:“何须如此麻烦,你高要城池不过丈许,我等只需摸到城头,打开城门也就將之手到擒来。” “倒是,我当晚若不是被卢傲小子灌了些酒,吃得浑浑噩噩,爬上城去没有第一个將你个老六杀了,何以会有后面这些麻烦事?” 杜晋其实心里清楚,当晚是因为醉酒误事,误打误撞摸进了高要城。 事后想起来確实鲁莽,倒是嚇了一身汗。 陈昌当晚自然闻到杜晋身上的浓重酒味,也知他吃了不少酒。 “你刚才说是卢傲灌你酒了?” 杜晋想到卢傲已死,对於当晚的事也就不提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 陈昌连忙追问:“那你可知,卢傲与胡司马可有认得?” 杜晋白了他一眼:“此等事我又如何知道?” 陈昌想了想,又问:“那么你可否告诉我,当晚出营来我高要时,路上可曾有遇到胡司马所部?” 杜晋鼻子一哼:“若然相遇,早已打了起来,焉有相安无事的道理?” 陈昌楞住,確实是这个道理,但有时候不问永远也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只是,说了这么长时间,好像是问出了一些东西,但好像又没有问出来。 问题的关键,胡颖是否跟卢傲认识。 还有,杜晋当真如他所说那样並未见过胡颖? 杜晋不肯说,陈昌也不好多问,问太多只怕让杜晋反感,也就暂时告退,且命令牢卒子不得给杜晋再戴镣銬了。 陈昌刚走出两步,杜晋站了起来,突然跟陈昌说道:“此事已过,现在说来也是无妨。” “当晚胡颖之所以没有与我等相遇,確是因为我听了卢傲建议,故意绕行十数里,与他所部避开而行,自然无法碰面。” 陈昌脚步稍稍顿住,说了声谢谢,走出了大牢。 又是这个卢傲。 如果卢傲不是提前得到消息,又何以能准確避开胡颖等的行动? 也正是卢傲知道了內幕,故而怂恿杜晋发兵夜袭高要。 现在看来,这一切很是不简单。 只是,可惜此人已被胡颖斩杀,无从查起。 但是…… “胡颖杀卢傲,是否为灭口?” “若是,他胡颖这么做的目的又何在?” 这样一想,好像又没有道理。 难道说,他胡颖是在想藉此树立威信? 他先骗取了卢傲的信任后,让他傻乎乎的自投罗网,遂再將之杀害,以收卢傲所部为己所有。如此,在进一步增加自身实力的同时,在此乱世之秋,自谋一席之地。 毕竟陈霸先远去广州,生死难以逆料,他这样做,或许是在为他自己做最后的打算呢? 陈昌想来,更加后怕了。 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歷史上没有这一笔,但並不代表,过程中没有。 虽然胡颖绝对曾得到陈霸先的信任,也一直忠心於陈霸先。 但怕就怕在,这个过程之中,或许会出现小小的偏差。 第十六章:陈谈先、陈休先 陈霸先去后,带走了所部兵马,高要城中所剩不过百数。 虽然事后安排陈蒨为奇兵,联合胡颖將贼人逐杀。 但这並非长久之计。 此一去广州胜负难料,如果后方长期空虚,则很容易出现问题。 而他,以高要郡守监西江督护,有镇服俚僚之任。 若因他出兵广州之时,俚僚趁机作乱,攻他后方,则腹背受敌,恐怕悔之晚矣。 故而,在出发之前,陈霸先曾连发两封书给他的两个兄弟。 希望他们召集兵马,速速增援高要,协助胡颖守城。 是以,在高要一战之后不久,高要城首先迎来了陈休先一部人马。 陈休先为陈霸先之弟,在安化,为县尉,距离也是最近。 他带来的人马虽说不过七八十,但这也是他能力的极限了。 接下来的,则是陈霸先兄长新化县丞陈谈先。 陈谈先所带来的人马也只稍微多个二三十,差不多是一百人左右的样子。 新化、安化原本是陈霸先所在宋隆郡辖下二县。 陈霸先监宋隆郡时,下面安化、新化二县不服,举兵反叛,一举被陈霸先给荡平。 而陈霸先也因此功,出任高要郡守监西江督护。 新化、安化贼寇虽然被暂时镇压了下来,但这两处若无能人镇守,只怕难有长久的太平。 新喻侯广州刺史萧映,在陈霸先去任后,奏请陈谈先为新化县丞,陈休先为安化县尉。 其实,明眼人能看出来,萧映重用陈霸先同时,但也不能落下他的两个兄弟。 更何况,他的两个兄弟非是无能之辈,皆有盛名,故趁机將他二人一併任用。 当然,用他二人,则同时可以借陈霸先的威名,以起到对下面二县宵小的震慑作用。 毕竟,谁敢作乱,陈霸先手中的三千兵马可不是吃素的。 正是因为陈霸先受到萧映的重用,他的两个兄弟也就藉此机会,將他们的儿子都送到陈霸先军中。 除了是对於兄弟的信任,则是希望陈霸先能够亲自调教,將来或有出息。 当然,陈霸先自然很是愿意带著这些侄子辈们出入军营,给予他们儘可能的歷练。 如今两路人马先后到了高要城,高要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他二人所带人马加起来差不多是一百八十左右,如果加上高要的,则有两百多號了。 高要经过此前一战,虽然大胜,但同时也折损了不少,亡者三十又八,已经去了十分又四。 但好在,胡颖在得到陈昌的建议后,將五百多號俘虏放出,任他们去留。 当时就走了两百多人。 余下的,又从三百多人里考校出弓马嫻熟者百数,编入部伍。 至於那些没有合格的,按照陈昌意见,给予他们口粮,將他们放走。 如此,前后所有人马加起来,目前差不多是三百四五十左右。 当然,陈谈先及陈休先所带人马皆都归属各营,互不统属。 胡颖手上人马,也就是个一百六十多號,如果单单谈人数,则比他两所部还是要少点的。 对於这点,陈昌很是清楚。 是以,在陈休先、陈谈先二人到了高要后,陈昌眉头也终於是舒缓了些。 连日来,因为胡颖的事,陈昌极其苦恼。 虽然他心里很是相信胡颖的为人,也相信父亲陈霸先的眼光。 但事实就摆在面前,如果不能有合理的解释,他是无法释怀的。 而一旦胡颖有了野心,就单凭他与章要儿这对母子,只怕是压制不住他,且有覆卵的危险。 所以,在这件事上,寧愿自己狐疑一些,敬畏一些,也要对家人负责。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怕胡颖一家独大,只手遮天,而担惊受怕。如今,因为有了他的两个叔伯的到来,倒是给了他陈昌以足够的底气。 故而,在欢迎了两位叔伯后,他再次打开牢门,来见杜晋。 杜晋肩膀上的箭伤此刻也已经有了更好的康復。 他的心情不像第一次见到时的那样暴躁了。 当然,这或许是因为上次陈昌让人给他去了镣銬,使得他可以在牢內自由活动,心情自然也跟著好了些。 “周季。” 隨著陈昌的一声吩咐,身后跟著的周季將食盒放在了案上,同时还有酒樽和盏。 酒盏,这次有两只。 在摆放好后,陈昌隨即让苏心斋和周季等人去外面候著。 等到他们都出去了,陈昌抬头看向杜晋。 却见杜晋看著周季离去的背影,两眼一时没有收回来。 陈昌很是奇怪,但他没有立即道破。 他席地坐了下去,也不管牢內的腌臢。 “请!” 杜晋被这声打断,倒也没有矫情。他当即坐下,自取食盒,自己给自己倒酒。 陈昌抓起酒樽,也给自个盏中倒满酒。 杜晋好奇的看了陈昌一眼,没有说话。 大概是觉得陈昌这么小,应该还不会喝酒。 谁知陈昌把盏抬起就將里面的酒喝了个乾乾净净,涓滴不剩。 这时的酒水度数偏低,跟后世啤酒度数接近。 喝不醉,根本喝不醉。 不过,他似乎忘了自个还是个小屁孩。以如今的身体,哪里承受得住不停的造,三五下下来,早就脸上通红了。 倒是因为脸上肌肤细嫩酡红,偏偏更加可爱。 杜晋见得陈昌如此痛快,倒是颇合他的胃口,当下把盏与他对饮起来。 也不管,他们实际年龄的差別。 倒是因为两个都是少年人,才能喝得更加的乾脆利落。 陈昌先是跟他隨便谈论近两日的状况,接著顺其自然提到了刚才一幕:“你好像见过周季?” 杜晋微微一愣,此时也有点上头了。 “周季,是谁?” 显然他没有说谎。 “就是刚才我带进来,为我摆放食盒的小卒子。” “哦,是他?” 杜晋道:“此人我当然见过,否则我不会断定胡颖会做出卸磨杀驴之事。” 陈昌心头一紧。 看来,这酒作用果然可以,轻易就將杜晋的话引了出来。 “晋哥,喝,有什么委屈你跟我说。” 在此时,能让杜晋有多痛快就多痛快,卖力捧他就是。 第十七章:卢子略 “什么,景德居然败了?” 在得到周文育败退西江的消息后,卢子略很是吃惊。 当初因为兄长被冤杀,与杜天合等执拿南江督护沈顗(以音),拥兵数千,围城攻打广州。 气焰之盛,一时无两。 起兵之初,立即得到数万吏人响应,云集城下。 数万人马围著广州城日夜不停的攻打。 还生怕萧映、萧諮从广州城逃出,特意將人马分为四部,围著广州城四面布下。 卢子略、卢子烈兄弟亲自坐镇南边,指挥万余人。 北边杜天合,统兵八千。 东面杜天合弟杜僧明,统兵六千。 西面周文育,所统人马五千,也是最少的。 但四路人马加起来,也足有三万有余。 以三万人马日夜攻打广州,但广州仍是岿然不动。 当然,这非是萧映、萧諮能有何等能耐,实在是得益於广州城池的高大。 广州城墙高达数丈,驻扎兵马万人有余。 只是这万人没有一个好的將军统领,大战之初,就被杜僧明联合周文育大败而回,主將当场阵亡不说,人马一下折损四千有余。 如此重的伤亡比例,传到广州城,使得广州城內外震动不已,一日三惊。 萧諮浑身汗流浹背,立即请求兄长萧映向外搬取救兵。 还特地提到陈霸先。 萧映当时鼻子一哼,只责备萧諮当初的作为实在太过。 “初起时,卢子雄等拼命恳请秋后再发兵,就连兴国(陈霸先表字)亦曾苦苦劝说,你只是不听,还呵斥兴国,將之逐回高要。” 责备归责备,萧映还是得派人向陈霸先搬取救兵。 也许,广州城到现在仍是没有崩溃,大概都是在指望著陈霸先这支人马。 毕竟,另外一支手上有兵马的南江督护沈顗,在起兵之初就被叛军给拿下了,实在指望不上。 卢子略等,自然有听闻过陈霸先大名的,对陈霸先不无忌惮。否则也不会特意让周文育抽出一部人马,亲自带兵拦截。 如今就连周文育也都被一战退回了西面大营,也难怪卢子略得到消息,心里吃惊不已。 “如此看来,陈霸先他果然是从高要沿西江来了。” 如果陈霸先走水路,只怕会选择南面登陆。 南面,也正是他所部人马的驻扎之地。 只是他手上虽然有个万余人,一旦陈霸先登岸,联合广州內外夹击,必將使得他腹背受敌,极其的被动。 是以,他立即发函,叫杜天合、周文育、杜僧明各部各自抽调一些人马,前来南边助战。 周文育虽然跟陈擬等交过手,然而並没有探出对方的虚实。 虽然对於陈军所部楼船上射出的箭矢之稀少感到困惑,到底还是因为白袍將军的沉稳气度而暗自击节。 再者,陈霸先的帅旗也已经掛了出来,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陈霸先,或者看到也未必认得。但是说到底,周文育也不好隨便猜测,就怕到时给了卢子略错误的信息。 是以,周文育只是將贼人楼船高大我方船只矮小不敌,无法靠近將之击破,向卢子略简单的说明了,其他也並没有去提。 结果,卢子略误以为陈霸先主力將要从南面登陆。 也正是因为卢子略的误判,这才紧急向各部召集人马,以防陈霸先的到来。 然而,卢子略不知道的是,周文育刚分出一部两千的人马,他所在的西面,又立即出现了一支打著陈霸先旗號的队伍,占据了熙安。 熙安之地控扼西面与北面的联繫,將周文育一部与杜天合一部隔开。 周文育也是蒙了,但並没有因此惧怕。 不管到底哪边是真的陈霸先本部人马,只有杀了上去才能知道。 周文育因为分出了一部两千人,此刻身边士卒已不过三千。 除了留下一千继续对广州城展开虚张声势而外,他带著抽调出来的两千人,立即向熙安猛扑。 然而,让周文育苦恼的是,熙安地势险峻,扼控此处,足以挡百万军,就算他猛攻,一时也根本无法取胜。 当初一心要拿下广州,为了防备陈霸先,也只是在南面安排了重军,谁知道陈霸先会走陆路。 而陆路之地,他们也只是各自为战,並没有將各部之间联繫的重要关隘进行防守,以致被对方一举偷袭。 如今看似无足轻重的熙安丟了,也立即引起了诸部之间的恐慌。 眼看著周文育等在城下急战不得,又该破口大骂了,防守在城楼上的陈霸先从妹婿钱道戢,此刻早已是呵呵而笑,不做理会。 “此地险峻,尔等纵然来的再多,亦是无用,除非从我头顶上插翅飞过去。” 钱道戢跟隨陈霸先一道由水路绕行,方才踏上陆路,堪堪抵达熙安。 在陈霸先的设想中,若熙安为贼重兵据守,则广州一战恐怕一时难以结束。眼下,熙安守兵寥寥而已,正是给了陈霸先天赐良机。 当下,陈霸先率领士卒,一举攻破熙安。 等下了熙安后,陈霸先稍作休整,又即出发。 实在是十万火急,片刻不能停。 陈霸先怕就怕在,如果因为自己晚到了,以致广州沦陷,则必將愧疚一辈子。 而他之所以不选择更加轻便的西江水路行进,实在是没有办法。 如果是到广州履行公务,水路当然最好。 但是,如果是救人,水路无疑是去送死。 他所部人马本来就少,如果不能出其不意,给敌人以意外,焉能破贼敌之胆? 分兵走山路,实在是无奈之举。 而又要在保证广州无事的情况下,能够儘早的靠近广州,著实让陈霸先疲於奔命。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也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最后的战果。 陈霸先去之前,將熙安留给了钱道戢防守,並给了他两百人马。 两百人马不多,但若用心防守,时刻防备,其实也已经足够。 钱道戢不过是扼守一地,要知道,他陈霸先面对的局面更为凶险。 他所部一共才三千多,留了百人守城,给了陈蒨三百有余,又给了陈擬三百,如今再给钱道戢两百,前后一算,已去了八九百有余。 而陈霸先,此时所部加起来不过两千多了。 第十八章:周季 “喝好了?” “好了,我先走了。” 双脸酡红的陈昌,摆著六亲不认的步子,辞別杜晋,从大牢里出来。 临走,还不忘让牢卒子给杜晋添被子,莫让他酒醉后躺在案上冻坏了身子。 虽然此时还是夏末,到底夜凉最是冻杀人。 离开了杜晋的视线,陈昌整个人又变了回去。 这样看正常多了。 “小郎主!” 苏心斋、周季等在外面等候了多时,突然看到出来的陈昌满身的酒气,也是心惊胆战。 他这个样子要是让主母看到,还不给他们一通责备? 但事情都发生了,他们也不敢多说,只能是保护著陈昌回了太守府。 陈昌连一眼周季都没有看,满脑子里都是刚才杜晋跟他所说的话。 杜晋到底在酒水的作用下,將他所知道一股脑儿的给他说了。 “就在我等到高要城下时,此子就曾出现在我军大营之中。当时我就很是奇怪,此人我如何没有见过?” “你也不必用此眼神看我,老六你不知,我向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要见过一面的,基本都有印象。唔,你笑是何意?难道不相信?” “相信就好,我当时看到此人很是面生,还特意留意了一眼,自然也就將他给记住了。” “嗯,你刚才说他叫周季?对,就是这周季,当时我见他进了卢傲大帐,便很是好奇。想要去看看,又想到自个还有事,也就没有过多理会,谁知此子居然是你高要来人。” “你问我如何断定?这还用说,用用脑子也能明白。” “你想想,我为何突然夜袭高要,又怎知城中虚实,且能恰好避开胡颖所部,一直横行无阻?” “这说到底,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周季与卢傲私通,將城內的情形都与他说了,这才使得我等如入无人之境,轻易登上了高要城头?” “只是可恨卢傲这廝一直都將我蒙在鼓里,连我也瞒了过去。若非卢傲为胡颖亲手斩杀,且让我无意中看到周季此子也在城中,又怎能明白这其中之关节?” “想来胡颖身为司马,你父走后,乃此城中说一不二之人。若非是他派周季出城与卢傲取得联繫,可有第二人,总不至於是你吧?” “哈哈,我说了这么多,你大概也听明白了吧?” “想来这胡颖派周季与卢傲勾通,不过欲骗得我等自投罗网。只是可惜卢傲被胡颖利用尚不自知,最后反是被他斩杀,此等行为非是卸磨杀驴又是什么,我骂他难道有错?” “你这样看著我是什么意思,你个老六,不会还想著我最后被你给抓了起来,如果没有你,我是不是就能顺利打开了城门,一旦放了卢傲人马杀入城来,岂非弄得胡颖他前功尽弃?” “这一点我也是没有想明白,或许他自有打算,大概就算任我等进城,他仍是有把握將我等逐杀,如此一来,到时他所立之功岂非更大?” “只是这样一来,若你一个不小心被我所杀,似乎对胡颖未必有好处。” “还是……恕我说句不该说的,他胡颖不但是欲让我等自投罗网,也是有意借我等之手,將你这个老六也一併除了。” “算了,这种事胡颖这廝再混蛋应该是不会干的,倒是我奇怪,周季既然身为胡颖的人,难道不是跟在胡颖身边,此时又是为何跟著你混了?” 就算杜晋说再多胡颖的坏话,猜测得再离谱,毕竟还只是他自己的想法,並没有实际的证据。 卢傲死了,死无对证。 所以他陈昌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然而,他最后一句,实在是诛心。 周季之前是在太守府效力,在其父陈霸先身边混的,如果他早前就跟胡颖认得,岂非说胡颖早就有意安排他在父亲陈霸先身边? 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难道是想监视他父亲的一举一动? 如果是这样,那么胡颖之居心实在可怕。 就算是此时,章要儿將周季安排到了他的身边,但周季照样出入太守府。 是以太守府內的一举一动,仍是在胡颖的掌握之中。 当然,这一切的关键,还是要建立在周季確实跟胡颖是相识的。 陈昌倒是希望周季跟胡颖一点关係也没有,那么胡颖仍是他父亲陈霸先的得力助手。 但陈昌前后想来,若非是胡颖,又可能是谁人? 这么做的结果,似乎除了对胡颖有利而外,想不到第二个人。 “母亲。” 陈昌回来有点晚了,且是双脸酡红,被章要儿给逮了个正著。 陈昌不得不向母亲章要儿行礼,隨即跟章要儿到了屋子里。 陈昌进去时,苏心斋等人就在外面候著。 章要儿只问他:“你去见了贼將杜晋?还跟他喝了这么长时间的酒?” 陈昌老实点头:“是孩儿让母亲担心了。” 章要儿目视著他,说道:“你不顾身体承受与否,与贼將且能毫无顾忌喝了这么多的酒,是否有事向他求证,他可曾跟你说了?” 陈昌也不瞒她,点了点头:“他虽然说了,但我心中疑惑更多。” 章要儿道:“你心中有什么疑惑,可以跟母亲说说。” “胡……” 陈昌欲言又止。 “胡司马?” 章要儿微微一愣:“胡司马一直深得你父信任,你父交代有不决之事可以问他。” 陈昌摇了摇头:“但这事,与他有关。” 当下在母亲章要儿诧异的目光中,將他与杜晋所谈论的內容全都说了出来。 章要儿自始至终都在认真听著,没有因为事出突然,而有任何的急躁,也没有打断陈昌的话。 等到陈昌將话说完,章要儿只是问他:“那么以昌儿来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陈昌毫不保留將自己心中所想说出。 “此事昌儿早有怀疑,之所以按兵不动,实在是想搞清楚这其中细节。再说,胡司马手中有兵,昌儿一直不敢动,更不敢去想。” “但如今,两位叔伯都在城中,且他二人兵马加起来与胡司马相当,那么此事也就好办多了。我意欲求两位叔伯助我一臂之力,以查清此事。同时,还请母亲出面,请胡司马到府中一敘。” “到时,且让昌儿看清楚胡司马之为人。” 第十九章:杜天合 “贼人占据熙安要隘,阻断我等与西面的联繫,此断不可听之任之。” “如今我等当全力以赴,夺回此隘,將贼全力逐杀出去。” 广州北面,杜僧明兄长杜天合大军军帐內,聚集了不少的幢主、队主及以下军吏。 杜天合块垒般的身躯站了起来,扫视了眾人一眼。 眾將当然没有反对的。 杜天合一部两千的人马刚刚被派出去,以支援南面的卢子略。 如今又有人马从西面折道回来,说道路阻断,无法与周文育一部取得联繫,这才知道是熙安要隘被夺,只得召集將士,组织人马,准备协助周文育反扑。 “听说眼下熙安出现的这部人马也打的是陈霸先帅旗,不知此会不会是陈霸先本部亲至?” 有人发出了疑问,顿时不安静了。 如果是陈霸先,那目前的状况就有点紧张了。 刚刚派出了两千人,现在这里所剩虽然有个六千左右,但形势对他们已经很是不利了。 陈霸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拿下了熙安要隘,一旦他与广州萧映取得联繫,实施前后夹击,他们所部首先就得遭受腹背之敌。 到时情况就难说了。 “不会!” 当即有人反驳:“我听说,贼人数日前曾在西江出现,且与周文育將军打得很是激烈,甚至因为船坚,逼得周文育將军不得不暂时退却。” “以如此战力来看,又岂会是其他偏师?如今卢將军正召集其他三路分兵相助,正是欲与其来场大战,贼人又怎会在此?” “想来,此处兵马有限,不过尔尔。而陈霸先此招,不过是欲藉此虚晃一枪,欲要分散我等注意力罢了。想来其之所部主力当在西江无疑,诸位无须担心。” “张幢主说得在理。” 眾人纷纷附和,但仍是有担心的,不做言语。 杜天合则是环视眾人一眼,当下叫了起来:“怕什么,纵然是他陈霸先亲自来了又能如何,我且杀他个人仰马翻,叫他有来无回。” “再者,诸位不要忘了,我弟僧明,万人之敌,若他敢来,且唤来我弟,片刻可反掌取陈霸先首级於案上!” 杜天合弟杜僧明向来以勇猛著称,万人之敌非是虚言。 到底是杜天合气场强大,皆都被他言语慑住,不敢再有异议。 “杜將军所言极是,我等全听將军吩咐。” 在杜天合的安排下,张幢主等以一半人马留营,以防备广州方面,杜天合则亲自带著三千人马,连夜急行,赶赴熙安。 然而,杜天合不知道的是,他本部人马的行踪其实早就被陈霸先派出的侦骑给探知,並报给了陈霸先知道。 陈霸先拿下熙安后,不敢停留,隨即带著所部奔赴北门。 他原本计划是想要先跟城內的萧映取得联繫,以稳定城內军心。奈何,他所部还没有靠近,就见得城外人马驻扎甚严,反而不敢轻易惊扰了。 於是,陈霸先隨机应变,將本部兵马远离杜天合部驻扎,在暗处观察著杜天合的一举一动。 也是杜天合急躁,在还没有確定陈霸先所部的行踪前,急著派兵前往熙安。 如此一来,他后方驻留人马完全成了一块肥肉。 陈霸先当即做出决定,派出百名步骑突入贼兵营前,做出將要入城的姿势。 这样一来,留营的张幢主等以为此乃攻击熙安的一部人马,如今流窜到此,又只有这么点人,当下还想著將他们拿了以好立功。 也不管其他,带著营內人马纷纷出营追击。 只是张幢主哪里会想到,他们追击出来的千人,还没有出谷,早已被等待在此的陈霸先本部前后夹击。 人马损失惨重,要不是跑得快,只怕一个不留。 陈霸先首战告捷,並没有急著挥军攻击他们的大营。 转而,躲入山中,蛰伏起来,一面休整人马。 同时,趁著贼营混乱之机,立即派出人马到了广州城下。 一封书,將自己已经到了此地的事情给萧映他们说了,並叫他们坚守城池即可,不需轻易出城迎战。 “吾等无忧矣!” 萧映將书信交给萧諮,萧諮亦是甚为宽慰。 想到一事,转而问道,“只不知,陈霸先所部共有多少人马?” 萧映回答道:“我当初让兴国招兵买马,得兵千人。兴国乃以此千人起事,先后平定安、化二县之乱,再加上收拢一些俚僚子弟为兵,共得精兵三千。” “三千?” 萧諮愣住了,说道:“三千人马能够管什么用?” 转而又泄气了。 萧映眉头一皱,立即说道:“兴国虽则只有三千人马,但他所部皆是久战之士,非一般部伍可比,我等但看他如何翻云覆雨,不须担心其他。” 对於陈霸先的能力,萧映很是自信,否则他也不会从寒微之中將他一步步提拔上来。 萧諮想到李賁起兵之初,他手上虽然万人,还不是被李賁数千人蹂躪,看来此语甚为鲁莽。 当下惭愧道:“但愿陈霸先能够击溃贼兵。” 城外张幢主一战败回大营,立即关闭营门,不敢隨便出击。 他立即派出人马,给主將杜天合送信,希望杜天合速速回兵,否则营寨不保。 陈霸先在此之时没有趁势衝杀,部下等难免不解。 但他不须解释,其实只要看贼兵营寨之坚固,就知道非是轻易能討到便宜。想来就算贼人刚新败了一仗,强行攻击只怕反而会激起他们的自保之心。 再者,陈霸先人马本来就少,只能巧战,不可力取。 是以,任由张幢主等跑回去,並不追击。 而张幢主派出的人马,在天明时候就已追上了杜天合一部。 杜天合也没有想到,自己出来,差点就被人偷了家。 这还哪里有心思继续出兵熙安,当下就將人马调了头。 “速回广州!”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如此急行军,军心散乱不说,也给了早已虎视在侧的陈霸先以绝佳机会。 陈霸先要的,就是他疲於奔命,然后因乱出错。 既然敌人错误都犯了,那么,也该是出击的时候了。 “杀!” 身后养精蓄锐的健卒,早已饥渴难耐,隨著一声令下,纷纷抓地而出,虎奔著杀了上去。 第二十章:水落 从章要儿房间出来,陈昌单独召见苏心斋。 “如今我身边虽有十六甲卫,唯独於你,我最是看重。” “心斋者,当扫除一切杂念,完成自我升华。你虽因为做错事被苏家赶了出来,但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不希望如此,还在渴求著以功补过,將来好让苏家人看得起,重新接纳你。” “你求进步,此心当无可厚非,也唯有如此,才能有自我救赎的可能。” “如今我身边人才稀缺,你若能用心为我办事,昌必不亏待你,自有你的一份富贵。” 好了,给了甜枣子,画了大饼,开始讲正事。 “今日我去见杜晋,不说你也知道。但我与杜晋在牢中所言,你自是不知。” “杜晋与我言道,说高要城中曾有人私自接触他军中副將卢傲,这之后还泄露了不少城中事与他们知道。所以,我想让你帮我查查,此,谁人所为?” 苏心斋连忙拱手:“小郎主放心,心斋当全力去查。” 不直接將周季的姓名告诉苏心斋,实在是陈昌想要看看他的办事能力,也是验证杜晋话里的真偽。 他若能干净利落完成这个任务,那么將来自然可付以重任。 沉静了两日后,陈昌以母亲的名义请了胡颖到府中。 同时,在这两天的时间里,陈昌让章要儿出面,请了两位叔伯到府上宴饮,席间將胡颖的可疑之处与他们说了。 陈谈先、陈休先自然是向著兄弟,向著侄子的。在听到陈昌之所求,也没有过多为难,当即答应下来,让兵马密切注意胡颖动向,一旦有事立即围杀,帮助控制局面。 陈昌这边,终於是下定了决心,將胡颖请到府上。 胡颖的事太过复杂,陈昌不能隨便將之交给苏心斋去查,一旦打草惊蛇,只怕后果难以控制。 如今,也唯有破釜沉舟,请他入瓮。 若查出胡颖並无贼心,则生活继续;反之,则可关门捉狗,一举將之擒拿。 胡颖只带了两个甲士过来,显然对陈昌很是放心。 对此,倒是让陈昌有了片刻的犹豫。 但胡颖既然已经过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也就对苏心斋点头示意,让他们分头埋伏下去,等候他的命令。 胡颖见陈昌神色有异,於是打起了哈哈,笑道:“你今日请我来,不会是鸿门宴吧?” 陈昌强自镇定,反问道:“若是鸿门宴,胡司马可敢单身赴宴?” 胡颖两袖一挥:“你看我这不是来了吗?” 陈昌一笑,心里头兀自有些摇摆。 胡颖说话坦然,不像有心事之人。 此等磊落之辈,岂能做出苟且之事? 胡颖隨即笑道:“你母亲请我来,想来不方便见面,请代为致谢。” 陈昌客气了一句,提到此城能够保全,实乃胡司马之功劳,举起了酒盏,代父亲及城內百姓感谢他。 胡颖哈哈一笑:“此乃分內事,小公子何须客气?” 与七岁稚子对酒,胡颖倒是首次,颇觉新鲜,很是高兴,倒没觉得任何的不妥。 自然,更不会以对方年龄小有任何的轻视。 两人酒喝到一半,不想外面闯进来一人。 “小郎主找我?” 闯进来的是周季。 陈昌看他进来,脸色立即黑了下去,呵斥道:“你可知罪?” 陈昌还从未对周季如此重责,周季听来,心里咯噔一跳,赶紧跪下。 “不知……不知小郎主何以有此言?小的向来守法,绝不犯事,也断不会做出对不起小郎主之事,还请小郎主勿要听信他人谗言……” “啪!” 陈昌早將准备好的一封书,从袖子里拿出,丟在了案上,呵斥道:“尔还不实言,贼將杜晋全都招了,说尔曾独身到他营中,与其副將会面。隨后將我城中虚实卖於他知道,你可知罪?” 也不管周季狡辩,当下向胡颖一拱手,问道:“此子所为,不知胡司马以为该如何处置?” 陈昌一直偷偷留意著胡颖的反应。 自周季进来后,胡颖虽然看了他一眼,但从他眼神里完全看不出他与周季认识的跡象。 这之前,陈昌也曾到过胡颖营中,但並没有带上周季。如果他们在这之前没有见过,那么这之后更不可能见面。 从胡颖眼神中,似乎也能证实到这一点。 陈昌心下稍宽。 如果眼神能骗人,那么就看看他的所为是否正常。 在陈昌向胡颖请教后,胡颖当即放下食箸,瞪视了地上周季一眼,喝道:“如果属实,此子当杀!” 前后战事,有许多不解的地方,不但陈昌怀疑於他,他胡颖亦是相当自责。 如今陈昌既然查出幕后捣乱之人,也算是有了交代。 是以他听闻此事,很是激动,张口就说出此等话来。 这下,陈昌终於是放下心来。 如果要证实胡颖是否有鬼,则需先证实他与周季是否相识。 只要他们不曾相识,那么也就可以断定,唆使周季出营与贼相通的自然不是胡颖。 胡颖也就可以脱了干係。 陈昌心里顿时松下一口气。 手心里出了一把汗。 也幸好,事情朝著好的方面发展。 虽然让苏心斋调查还未有结果,但他仍是可以利用周季来做文章。 不管杜晋的话是否属实,只要能证明胡颖与此事无关就行。 如果杜晋说胡颖与周季认识,那么就当他们认识好了,然后以此来验证。如果当真,那么杜晋的话就是真实的,如果不是,杜晋的话可能是作假。 当然,不是说他陈昌寧愿相信一个贼將,也不愿相信胡颖,但这並不能怪陈昌。 毕竟,高要內外所发生的事实在太过蹊蹺,许多事太过说不通。 所以他寧愿得罪胡颖,也要查个明白。 以好让自己放心。 当然,他也並不以为证实了胡颖的无辜,就能说明当晚杜晋的话全是胡扯。只怕是,某些事情,因为当事人卢傲的死,杜晋他只能是靠猜测来將之补全,以达到心中所想。 如今,也只有等到苏心斋查出一二,再趁机审问周季。 当然,对於可疑的周季,既然被他让苏心斋给骗了进来,正好可以就此將他拿下。 胡颖也知陈昌,知道他既然揪出了周季其人,自然接下来的审问跟他没关係,他也不做插手。 只是,周季刚刚被推了下去,门外就有他的甲士送上一封急书。 “陈法念?” 看到信函上落款,胡颖当即拆开,脸色一下子暗了下去。 从未有之恐慌在他脸上写下。 “胡司马,发生了何事?” 胡颖重重一嘆:“唔,只怕我高要將有大难矣!” 第二十一章:陈霸先 “杀!” 喊杀声突然在耳边响起,杜僧明兄长杜天合惊愕的发现,左右山头全都是人。 “这是怎么回事?” “勿慌!勿慌!” “不是说贼人还在广州城下吗?” 首先,是一轮轮箭矢如雨倾泻而下。 接著,还有一轮新的箭矢投到。 杜天合身边的人马躲避不及的,顿时倒下一批。 又一批。 更可怕的是,出现了混乱。 他们急行欲奔熙安,未至,又不做任何休整,强行让队伍原地掉头,往回就跑。 如此混乱的指挥,让很多士卒无所適从。 就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前进的路上乱奔,以致突然遭遇迎头伏击,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愣是被打蒙了。 眼见得身边的士卒被一轮轮猛矢,射中,倒下,倒在血泊里。 也终於是乱起。 他们拼命往后就跑,或者寻找可以躲避流矢的大石。 止也止不住,想要组织迎战,根本是不可能了。 在远处指挥的陈霸先,则一脸气定神閒。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既然贼人奔命而来,而他自己的人马早已休息好了,也该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出击!” 眼看对方部伍在己方箭矢之下受到压制,且队形基本紊乱,正是难得机会,立即拔剑而出,向前挥舞。 不给敌人以任何的喘息之机。 令旗前指。 战鼓声中,步卒执矛,向前突击。 陈霸先手中剑再挥,令旗左右分开,鼓声再起。 接著,百数步骑挥舞马槊,向左右分开,成两条长蛇一般,欲將贼兵包围在其中。 在马背上的杜天合,手中刀砍翻两个,不想,坐下马一个不小心,被流矢射中,倒在道途。 也就在此时,衝上来的陈军士卒,將杜天合团团围住。 杜天合虽然不及其弟杜僧明勇猛,到底也不是吃素的。 他手中刀团团一舞,杀退逼上来的陈军。 眼看有骑兵靠近,杜天合是大吼一声,手中刀猛劈,虎步向前,夺了一骑。 他翻身上马,往身后一看,士卒各自为战,完全收拢不了。 没办法,只能是嘆息一声,抓起马韁,就要带上追隨上来的士兵往前衝杀。 陈霸先掌控著全局。 他不亲自出战,但並不代表他完全无视。 既然看到贼军主將就在射程之內,那就不客气了。 陈霸先自少年时就精通武艺,弓马嫻熟,特善於骑射。 他抬起蹶张弩,立发一箭。 陈霸先不但善於骑射,对器械也有一定的理解能力,他军中所用的弓弩都是经过他数年来前后不断改善完成的,射程皆都有出色的改进。 陈霸先一箭射出。 数百米外,杜天合翻身落马。 陈霸先目光一紧,抬头再看,稍稍失落。 杜天合落马的那一刻,猛的一个鷂子翻身,又即坐到了马背上。 同时,他伸出手来,將箭杆折断,丟在了道途。 原来,一箭並没有射中要害,射到了他的手臂上。 手臂上血流如柱。 虽然没能將杜天合一箭命中,但足以夺杜天合之胆。 杜天合不管是流矢还是有人盯上了他,他双腿猛踢马腹,扯马往斜刺里乱奔,就是想迅速逃离现场,逃出他人的射程范围。 陈霸先也並没有气馁,將弩放下,转而带著人马,朝著杜天合的方向发动最后的衝刺。 “杀!” 在他吼叫声中,身边最后的护卫兵,与陈霸先一道往前不断衝击。 既然出手了,就得把对方打疼。 杜天合一口气跑出数里,突然看到身后有人紧追不捨,心里也是一紧。 如果就此认怂跑了,似乎非是他的个性。 “来得好!” 杜天合再次打马,举起大刀,砍出一条血路,直面陈霸先所部。 陈霸先未及,再次抬起蹶张弩,又是迎头一箭。 “嘭!” 杜天合连同坐骑被射倒马下。 狼狈至极。 面对对方凌厉而来的一箭,如果不是杜天合避无可避,及时扯马人立而起,让马腹挡下此一箭,杜天合可能就得当胸被箭击穿。 杜天合滚落马下,身边士卒追上来的本来就不多,只怕难以抵挡对方攻势,以为这下必然小命不保。 好在,此地距离他们营垒也已经不远了,张幢主等人早已经探知杜天合遇到伏击,故带著千余人前来迎接。 眼见远处滚滚尘烟,陈霸先立即做出了决定。 他身边所带不过百数人马,如果恋战,非但不能捉到贼人主將,只怕自身就要陷入危险之中。当下,舍了杜天合,带著人马往回一阵衝杀,毙敌不少。 而杜天合虽则有了张幢主等人的支援,到底胆气被打没了,不敢再行出击,带著收拢的散兵,往广州城下败退。 广州城北门外的动静自然被城內萧諮等知道。 眼看城外营內不断有士兵败回,出击,出击,败回,乱做一团。 城上的萧諮也已经坐不住了。 “他陈霸先一介寒门武將,凭藉三千人马且能杀得敌营翻滚,我堂堂宗室,岂能落了人后?” 萧諮只一心想著立功,找回顏面,浑然忘了陈霸先信中所嘱咐,让他闭门切勿出击。 他跟萧映说,萧映这次站在陈霸先一边,力劝他不可隨便出城。 萧諮不听,带著本部人马,趁著杜天合等败退之机,迎头杀了上去。 杜天合被陈霸先两次险些取了性命,已经很是鬱闷了。 他內心深处早已是极其的不甘,正要借个机会再塑人望。 眼见得城门打开,萧諮亲自压阵,让左右將军人等两三千人拼命衝杀而来。 杜天合也是怒了。 对付不了陈霸先,难道还被你这饭桶给欺负了不成? 与广州城內守兵交战过数次,知道其兵的不济,立即忍著箭伤,带头衝杀上去。 杜天合一旦找回了感觉,挥舞大刀,见人就剁,很快就砍出一条口子。 “不得了,败了!” 杜天合未至,萧諮就咋呼了起来。 就连两边的將士都劝,贼人还没有杀过来,胜败未必。 然而,萧諮不听,仿佛回到了交州时,被李賁狂追的场面。 萧諮立即害怕了,不敢呆了,赶紧打马回城。 本来他这边人马眾多,比起贼人刚败一阵士气要旺出许多,如果打得好,完全可以给予贼人以重击。 没想到,局势还未明,主將先跑了,顿时一鬨而散。 把了个广州城下,立即血流成渠,白白折损数百人。 第二十二章:俚人大起兵 好不容易斩杀卢傲,拿了杜晋,高要城当归於平静。 然后静待陈霸先的胜利消息。 然而,让陈昌没有想到的是,高要將要面对更为强大的敌人。 在屏退了其余人后,陈昌从尚未在恐慌之中回过神来的胡颖手中接过那封书函。 平日稳重的胡颖,在沙场面对贼兵尚且没有惧色,是何消息能令胡颖如此的不镇定? 送信的人是陈法念。 信的內容,则是提及了西江上游一部俚人大首领陈文彻,联合各洞,起兵十万,將沿西江而下,对高要城展开攻击。 不过,信中同样提醒,贼十万不过是號称而已,大概实际上不过五六万的人马。 纵然只有五六万,相对於高要城內外不过三百多號的能战之士来说,那也是天文数字了。 人家广州之围,城內好歹有个成千上万的人马,贼人加起来也不过三万有余,相较於他们,此城则无异於地狱副本了。 陈昌也是嚇得手头一抖。 他吞下一口唾沫,缓缓坐了下去,脑子里一时乱糟糟的。 比起胡颖的反应其实好不了多少。 他初次面对城下杜晋的上千人马尚且胆寒,不要说將来的是五六万之眾了,那完全不是一个级別,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將他淹死。 而高要城所有居民加起来不过万人而已,就算把全城人马都武装到牙齿,那也是以一对五六的局面。 这架,简直没办法打啊。 陈昌想了想,问道:“不知陈法念乃是何人,他又是如何得到如此重要的消息?” 胡颖此时稍稍恢復了些许的血色。 他看了陈昌一眼,一时没有说话,转而抓起案上一盏酒,仰头喝下。 许久,等心情平復了,方才解释给陈昌听。 “瀧州陈法念,字意正。不过他喜欢別人叫他本名,认识的都知道他从来不拘束这些,並不以为直呼其名乃是无礼之径。也因此,反而表字用得少,渐渐为人不知。” 陈昌心里道,此人倒是不拘小节,当是个亮堂丈夫。 只听胡颖继续说来:“听说他祖籍在鄢陵,后来娶了当朝五公主,並被天子委任其为石州刺史,统岭表诸县。后来陈法念定居瀧州开阳,在州十数年,广布德政,听说很得俚僚各洞称许,其之仁德之名,我亦久闻,只是可惜一直未能一见。” 陈昌点了点头:“如此说来,你与他且未曾谋面,如何会將此事相告?” 胡颖道:“我虽与陈法念不曾相识,但是你父曾与他有过旧交。且俚人作乱,他身为当朝駙马,自不会置之不理,是以发函相告,好让我等早做准备。” “至於他如何得此消息,想来他所在之地与这位俚人大首领毗邻,不难得知。再者,他是石州刺史,又是駙马都尉,乃皇室之亲,对於所部周边俚僚贼人当有监视之责,以防止他们作乱。” “若此等大事他都不能及时得知,岂非瀆职之罪?” 陈昌点头道:“如此说来,他身为皇室之人,自然不想大梁江山发生动乱。他既然向我等发出警告,当知我高要兵马不足,且我父此刻又奔赴广州作战,不知他是否能相助一二?” 胡颖捋须道:“据我所知,其周边俚僚各洞形势复杂,不服者大有人在,他手上兵马不过数千而已,就算相帮,只怕也是有心无力。想来,他一旦动身,只怕他周边俚僚会趁机作乱,恐难以插手相助。” 陈昌甚是失望,若无救兵,则此城危矣。 不过,其父陈霸先就近在广州,如果能及时抽身回来,则未必不保。 胡颖似乎看出他的想法,问他:“小公子,此时何不速派人马前往广州,將此事让你父知道,让他速回与我等齐心御敌如何?” 陈霸先身在广州,只怕早已陷入战局不能自拔,此时叫他,未必能及时撤回。 再说,陈霸先既然到了广州,在没有解围之前,岂能轻易弃之?如果这样做了,陈霸先自己心里难安不说,也必惹人非议。 陈昌当即拒绝:“广州之围未解,我父便不能回来,我等岂能因此事分我父之心?再者,贼人数万又如何,我等若能齐心协力,贼不足惧,御之即可;若不能,死之何妨?” 对於陈昌的回答胡颖甚是满意。 陈昌能够明白的,他岂有不知之理?不过是故意问他,想要知道他的想法罢了。 他陈昌一个七岁稚子且不惧怕,他怎又会不如他? 陈霸先將高要交给他,那是对他的莫大信任。如今到了危卵关头,若心生恐慌,如何能静心御敌? 胡颖暗嘆不已,又倒了一盏酒自己喝下。 放下酒盏:“此间的事小公子你自己处理好,周季就交给小公子你了。” 站起身,与陈昌告辞,但走两步回过身来,突然说了句, “鸿门宴要杀的是外敌,而不是因为流言欲杀自己人。兴国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投身以报,唯躯身可灭,並无二心,小公子但请放心。” 说完这些,胡颖转身就走。 鸿门宴上要杀的是刘邦,而项羽中了陈平之计对他亚父范增產生了怀疑,以致发生矛盾,使范增灰心离开项羽,乃至活活被气死。 至於后面的话,再直白不过,乃袒露心扉之言。 看来,胡颖也並不糊涂,陈昌连日来对他的猜测,乃至今晚的举动,他胡颖早已经心知肚明。 看在眼里,只是没有说破。 但胡颖並不会因此对一个七岁稚子產生不满,反是,包容他的同时也在欣赏他。 人谁无错,且还是个稚子,与他计较这些岂非不智? 而他,值此大敌当前,將话说明白了,也是不想陈昌继续对他有偏见。如此,可以更好的合作,以共同对付接下来的大敌。 陈昌对他不了解,又因为他人的误导对胡颖有了想法,其实完全可以理解。 他们之前並无多少接触,又是两个利益相关之人,有磨合再正常不过。 但胡颖能如此大度,陈昌甚是佩服。 对著胡颖临走留下的背影,陈昌深深施以一礼:“胡司马慢些。” 第二十三章:剑击 “杜天合將军那边形势如何了?” 自从陈军扼守了熙安要隘,周文育是坐立不安。 想要交战,贼人不理,强攻更是不可能。 想要回军,又怕贼人趁势掩杀过来。 但若不退军,广州西门外本营不过千余人马,若是被贼人看出底细,只怕会遭到城中大敌袭扰。 是以,周文育连日来焦躁不已。 好在,既然直接去北边的道路被截断了,还好有其他的选择。 比如绕行,从南面绕行到东面,再去北面刺探。 只是距离上稍微远点,消耗的时间也多点。 而派出去的人马,日夜加鞭,也很快传来了北面的消息。 “贼人一部数千人马抵达北门,正与杜將军所部展开混战,小的不敢逗留,便立即打马回来报与將军知道。” 周文育听来,心里微微一惊。 广州城下既然来了数千的人马,看来陈霸先本部应该在此了。 如此看来,当日与他西江对战的,当是陈霸先別部人马。 只是…… 想到当日楼船上所佇立著的白袍將军,心里又是一番滋味。 他虽然知道自己这边是因为战船不济,无法做到接近敌方的楼船,这才不得不被迫退了下来。但说到底,陈霸先单单以一支別军就能將之逼走,看来其之能力实在不可小覷。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次探马所探到的消息其实已经很是过时了。 战局瞬息万变。 如今陈霸先早就打败杜天合的回军,甚至连战场都已经打扫好了。 “父亲,明摆著了,贼人都去了北面了,此城中不过数百人而已,不足为惧。” 陈霸先具体有多少人马他不知道,但是之前的消息是陈霸先手中不过数千部伍,如今两边一分,此城內当正如其子周宝安说的那样,不过数百人。 周文育自然想到这一点,连日的观察也已证实。 “此地贼人既然不多,我等与他徒然耗著也是无益,父亲何不速回大营,以安军心?” 周文育点了点头。 陈霸先既然去了北面,北面有杜天合坐镇,那就绝对没事。 杜天合手中兵马八千,除了卢子略而外是诸將中最多的,就算分了一点出去,也有个六千左右样子。 以六千人马对付陈霸先当绰绰有余。 更何况陈霸先未到广州,反而先行分兵熙安,占据此隘,难道不正是因为碍於他在此坐镇吗? 在周文育看来,此举也正好证明他陈霸先是怕他两边的联军,心中有所忌惮。 这样一想,又不把陈霸先放在眼里,更不把此地数百人马认为是威胁。 再者,他连日远离大营,求战不得,军心也已开始了动摇,是该回营了。 他想到一事,转告下面人:“尔速速派骑到卢子略將军处,告诉他,就说贼军陈霸先已在广州北面,叫他放心。” 陈霸先既然出现在北面,那么南面一股自然是贼人別部在虚张旗帜。 如果只是別部,人马很难有多少,以卢子略所领,自然足以应付。如此说来,之前那些派出去援助卢子略的人马也就可以叫回来了。 吩咐了后,又即传令下去,即刻拔寨回营。 而周文育不知道的是,他拔营时,他的一举一动完全被身后城头上的钱道戢看到,並指给了陈霸先看。 陈霸先击走杜天合所部,並不追击,在简单的打扫完战场,处理了器械,立即率部回了熙安。 陈霸先所部是夜晚悄悄回的,又是故意掩藏金鼓旗帜,故而周文育所部一点也不知道消息。 陈霸先虽然连胜了几场,士气也正旺盛,但毕竟士卒疲敝,不能继续打了。 是以,在胜了后,立即回隘內休整。 士卒饱饱睡了一晚上,他陈霸先也睡了个安稳觉。 接下来,陈霸先在等待机会。 不管是杜天合那边,还是眼下的周文育所部。 杜天合回营半路被广州兵拦住,不想只需一个回合,就將对方击溃。 这之后,杜天合闭营休整,也暂时找不到攻击他的机会。 而陈霸先在得到广州兵败的消息,也很是无奈。 果然萧諮到哪里都是管不住自己,总喜欢搞出一些事情出来。 对於宗室萧諮,陈霸先自然不好责备。也只能是轻嘆一口气,希望他不要继续惹事,否则他外围没溃,城內先崩了。 倒是眼下,兵临熙安多日的周文育,此刻也终於是撤军了。 大概周文育也是听说了他本部亲至广州北门的事,以为此处不足为虑,也就撇下了。 对於如此的大好机会,陈霸先焉能放过? “子韜,你可看见了?” 子韜是钱道戢的表字。 钱道戢扫视了城下一眼,当下拱手笑道:“贼军突然撤走,当以为督护去了北面,而我隘內不过数百兵马,不足为惧。若督护此时出击,定然让他意想不到。” 陈霸先哈哈一笑:“正是为此。” “不过……” 钱道戢又道:“连日来,我虽一战未与贼交,但我观贼人营垒布置严整,虽是撤军亦有章法,督护不可小覷。” “此故我之担心处。” 陈霸先手握剑柄,看著城下远去的人马。 对於行军布阵,陈霸先再熟悉不过,只需瞅上一眼,立即就能知道对方是否是有真本事。也正如钱道戢说的那样,城下贼人不但扎营严整,左右呼应,难以袭扰。就算是拔寨,行军而前后照顾,非是杜天合那样的贼人可比。 但此时机会难得,也正是贼人以为他们主力还在广州城下与杜天合大战之机,贼將必然生出疏怠之心。 虽然他们队伍看起来严整,但也正是破敌最好的时机。 而若等他回营將这边消息传到卢子略耳里,再整大兵过来,则又是另外一个局面。当趁此贼还没有反应过来,先给予重重一击,然后再行破局,到时候也就好办多了。 陈霸先缓缓拔出佩剑,击在城墙垛上,说道, “然贼正是轻慢我军之时,此刻出击,当破贼无疑。此隘还需子韜你守著,我当亲自带兵追袭,必大破之!” 第二十四章:交、广,乱將起 送走胡颖,陈昌叫苏心斋进来。 虽然在宴饮前苏心斋未曾查出结果,但他已经跟陈昌说过,其实他也有了些许的眉目,只需进一步查下去,大概也就清晰了。 且言,此事可能关係到太守府中人,所以需要仔细再查,以免出错。 当然,苏心斋能查到这一步,已经够了,也足以证明他自身的能力。 陈昌也相信他,可以对他进一步委以重任。 所以不用等了,陈昌才让他誆骗周季进来,以此来解除心中的疑惑。 现在好了,对於胡颖其人,不但再无怀疑,且还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他能说出那番肝胆,且毫无避讳的话来,已经让陈昌很是確定,他对他的误会该是消除,重新来认识他的时候了。 所以他放下姿態,恭送胡颖离府,更是表达了他自己对胡颖误会的歉意。 此时,苏心斋已经走了进来,並对陈昌道: “小郎主,查到了,那日出城与贼私通之人,正是周季。” 虽然有点马后炮的意思,但已经很是不错了。 若不是周季是十六甲卫之一,牵扯到太守府,大概苏心斋早已肯定的跟陈昌说了出来。 陈昌点了点头:“我找你进来正是为了此事。周季既然已经拿了下去,就交给你来审问,必查个水落石出,还胡司马以清白。” 今晚为了证实胡颖是否有鬼,不但请了两位叔伯所部人马隨时待命,且还出动了苏心斋等十几人做为伏兵,一直在屋外候命。 但好在,最后都没有用上。 说起来,还是有点愧疚的。 所以,他必须將周季的底细查出来,以好给胡颖一个交代。 同时,也让杜晋知道是他一厢情愿冤枉了胡颖。 “诺!” 苏心斋一拱手就要下去。 陈昌又吩咐了一句:“让他们都撤了吧。” 苏心斋再次应诺一声,也就下去了,陈昌这边则亲自到陈谈先和陈休先两位叔伯那边说明情况,以取消戒严。 第二天下午时候,苏心斋就找到陈昌,说已经从周季嘴里问出了些东西。 陈昌当即让苏心斋交上供词。 前后读来,陈昌也即明白了此事之大概了。 原来,杜晋在高要城外扎下人马之后,周季趁城內还未戒严,偷偷溜了出去。 出去后,找到副將卢傲,並告诉了他陈蒨等在他身后,以及胡颖將袭营的消息。 “原来如此。” 想来…… 如果不是周季將这些消息都卖给了卢傲,卢傲何以以假乱真,搞出了一座空营出来,以致让陈蒨的探马都受到了欺骗,稀里糊涂踹入了一座空营? 如果不是周季告诉卢傲胡颖將出城的消息,何以卢傲会跃跃欲试,故意怂恿杜晋趁黑摸城? 也正是因此,卢傲才能绕行,轻鬆避开胡颖的大军。 只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最后这一切都因为陈昌而出现了变故。 就因为陈昌在紧急关头放下了券门顶的牢笼,將敌將杜晋罩了进去,这才阻止了杜晋打开城门,从而放卢傲等入城的可能。 一旦没有陈昌,只怕此城是否易主已经很是难说了。 陈昌將供词交给胡颖。 胡颖读来良久,问他:“一个小小周季,何以知道我军如此多的机密?” 供词中其实有了交代。 乃是周季买通胡颖营中人,从他那里得到的。 “左什长!” 胡颖一看名姓,大怒不已,差点气绝当场。此人乃是胡颖身边人,很得胡颖信任,没想到居然会被周季收买。他也懒得见他了,叫立即抓起来,就地正法,砍了了事。 在稍稍平息了怒火后,胡颖问到了关键的问题:“小小一个周季何以会做出此等举动,他所为的目的又是何在?可曾问出他背后主谋之人?” 陈昌摇了摇头,说道:“暂时只问出这么多。” 胡颖道:“需得再严加审问。” 他心里其实也很是奇怪,会是什么人,居然会如此处心积虑的想要引贼军入城,他的目的又是何在?著实让人想不通。 此,难道跟卢子略等有关? 但,似乎又不像。 卢子略等人的怒火在广州萧映和萧諮身上,断断不会因为一个陈霸先,冒险收买他府中人来行此事。更何况,他们既然派出了杜晋领军前来,在于震慑,当不会贸然攻城,如果不是被人唆使,也断然不会冒险行事。 而这样做,实在没有必要,也不可能。 联想起一直安稳的俚人大首领陈文彻等人突然的暴动,还有之前李賁的动乱,以及广州四处燃起的战火,似乎,一夜之间,交、广之地,不论是俚僚还是溪蛮,皆都蠢蠢欲动。 难道,是大动乱要来了吗? 短时间內如此密集的暴乱,只怕这其中有很大的问题。 联繫起周季闹出的动静,心里也一下子不安了。 莫非,是有人故意挑起南部战火,以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至於更深层次的,胡颖不去想,也不敢再想了。 其实,陈昌也已经感觉到了。 周季的出现,断然不是偶然,他身后也必然有更大的势力存在。 只是,眼看四处乱起,就算他不是重生人,他也能明显感觉到梁之死亡气息正悄然发酵。 这大梁,別看外表歌舞昇平,萧菩萨还不时捨身同泰寺,但它的內部,已经在逐渐分崩、腐朽,出现了將亡的跡象。 一旦侯景南下,这梁之天下也就玩完了。 陈昌面对胡颖下达的命令,他没有任何的牴触。 如果不查出此人身后之人,不但胡颖不安,他也不安。 他应诺了一声,並表示马上让人去办。 胡颖看到陈昌谦恭的態度,顿时想到此乃陈霸先六子,用命令的口气跟他说话,似乎不妥。 转而,放下身段,坐了下来,与他说道: “不说这些,目下已从探马处得到证实,果如陈法念信中所说,贼陈文彻已然起兵数万,正往我高要杀来,不日便到。” 顿了顿,“如今形势急迫,我想听听小公子你的意见。” 第二十五章:萧諮 陈霸先身为监西江督护,为镇抚俚僚,经常需要往返西江流域。加上他的顶头上司萧映是广州刺史,他也得不时的过去串门。 常年的往返,使得陈霸先对广州城周围的地势,早已是了如指掌。 眼睛闭著都能找到。 在熙安达广州西门除了一处官道,还有另外一条小路,路程要减少一半。 但因为是小路,只能是轻装简从,不带粮草,急行而往。 陈霸先留下钱道戢守隘,他自带著兵马两千,赶在周文育前面,到达了预定地点。 只是此地相隔周文育的西门大营已经不远了。 选择这里待命也是无奈之举。 这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现在能做的是速战速决,在西营贼兵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將周文育一部击溃。 当然,同时为了保险,陈霸先还另外派出一路骑兵时刻监视西营那边的动静。 一旦那边贼人出兵,阻拦是来不及了,则需立即趁此机会赶到城下,请求广州城派出援兵。 而广州城內的守兵,对於西门外这两日的沉寂也是大感奇怪。 毕竟,被贼兵日夜攻打十数天了,突然停下来不打了,这多少让人有点意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此,深得萧諮器重的兵曹参军魏成,就曾向萧映、萧諮二人建议,何不派出一支人马试探一番?或许贼人有了变数,说不定能藉此机会挫敌锐气。 萧映没有答应,他的话是一动不如一静。 而萧諮,如果是在北门输了一阵之前得此消息,或许要试上一试。 但此刻,他虽然眼见得城下人声寂寂,也终於是没有提起打算要出去一探究竟的勇气。 他的胆气也在那一战丟了个乾乾净净。 对於上次的败,萧諮是耿耿於怀。 当然,他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心里还是有片刻的犹豫。於是向魏成徵询意见,在得到魏成的赞成后,方才出兵的。 至於一战败北,他当然不能怪魏成,怪只怪运气欠佳,碰了个硬茬子。 “这次贼人狡猾,下次一定將之打败!” 他这样告诉自己。 当然,这个下次,那就很难说了,就算是眼前,他也不想把握这个机会。 此时城下敌营有了骚动,也立即引起了萧諮的注意。 他们从营內出来,正集合人马,准备出击。 而他们的目標,自然不是广州城。 “周將军为数千贼军截住归路,请丁队主速速派出人马接应。” 周文育的大军往回撤军时,看起来严整,实则鬆散。 毕竟,这一路身后的敌人不用担心,前方又是大本营所在地。 所以,就连周文育也並没有当做一回事,缓慢带著部伍前进,放鬆了警惕。 而危险往往就潜藏在其中。 这也不能怪周文育,周文育又哪里会料到,他陈霸先会突然回到了熙安?以至於被他一路绕行至此而不自知,且將他们当做肥羊,正等待著宰割。 等到鼓声四起,旗浪翻滚,四野里喊杀声冲天而起,周文育也是愣住了。 他的儿子周宝安则一脸惊慌的问周文育:“父亲,难道是广州城那帮贼子欲伏击我等?” 难以想像,他们走了才没有两天,广州城內的贼人居然会变得如此的放肆。 但他的猜测立即被周文育给否认了。 广州城如果出来贼兵,早就被他营外驻扎的人马给拦截了,怎可能到此伏击? 但他並没有因此慌乱,在片刻的镇定后,也已经看清了战场。 一眼扫去,只见四下里都是陈字帅旗飘扬,心里也立即有了答案。 如此多的人马杀来,少说也有个上千的,莫非是他陈霸先来了? 对於此,他根本不敢相信。 如果是陈霸先至此,那么他之前一战岂非已经跟杜天合分出了胜负?如果战胜的一方不是他陈霸先,他也断然不可能在此出现。 现在的局势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陈霸先能击败杜天合,杀到这里,那么形势对他们这边已经非常不容乐观了。 他没有时间思考更多,也没有时间回答儿子的话。 他立即喝令:“慌什么,尔且速回大营搬取救兵!” 周宝安得到父亲命令,不敢耽搁,应诺一声,也就扯马带著十数骑及百数甲兵,往后突围。 周文育虽则猝然遇到伏击,眼见四下部伍被对方猛烈的弩矢压制著,完全成了蒙乱状態,但他並没有任何的惧怕。 “敢退者死!” 不停的有士卒被杀下来,往后跑动,以局部的颓势影响了整体的局面。 如果任由士兵溃逃,则止也止不住,只怕將会一泻千里。 但好在,此刻周文育手中马槊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 在周文育一连砸倒两个,亲自挥舞马槊衝刺下,他身后周边的士兵也终於稍稍镇定,隨著主將往四周衝杀。 不过他们虽则勇猛,但在对方外围弓弩的压制下,刚刚形成的士气,又被打散。 周文育知道先机已被对方夺了,而对方气势汹汹,自己抵抗愈是厉害只会激发起他们的狠劲,只怕久则士气被人打压,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他力劈数人,再次呼向儿子的方向,让他速回大营搬取救兵。 周宝安也並非是懈怠,实在是对方攻势太过凶猛,损失了数十的人马也是无法突围。 听到父亲的责备,周宝安也是怒了。 咬牙奋起手中刀,一连砍翻数人,终於在他的带动下,身后人马斗志上来,接连的突破外围防线,杀出了一条口子。 在到了大营后,周宝安呼唤队主丁法洪,让他立即召集人马,准备救援。 在军中他人面前,周宝安只能呼其父为將军。 暂时委以留营重任的队主丁法洪,在得到周文育被贼军拦截的消息后,不敢有二话,立即召集了人马。 而城下的异动,自然引起了城楼上萧諮等人的注意。 “咦!贼人倾营而出,岂非正是杀敌最好之机会?” 虽然有兵曹参军魏成的意见,萧諮仍是无动於衷。 “谁知道贼人营內还有多少人马,且再观之,不可妄动。”这是萧諮的命令。 第二十六章:战前 胡颖一句要听听陈昌意见,陈昌跟他也没有什么好客气的。 也早已经习惯了。 他向他问的还少吗? 陈昌身体里若不是有个三十多岁的灵魂在,大概也会觉得这老头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陈昌不知道,但陈昌能从他诚恳的目光中看出来,他每次的“听意见”也非是跟他揶揄一句罢了,而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陈昌自然而然愿意思考,愿意答覆他。 “以昌来看,此城兵马不过三百有余,身后百姓万余而已,城池亦非坚固高大。若以此抗拒贼人数万兵马,只怕以卵击石,待死之道而已。” 胡颖捋须道:“然则小公子的意思是……” “既然明知此城矮小,兵卒不足以守,不若舍之如何?兵家常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胡颖摇了摇头。 “我非不知。然而,只怕时间不够。” “陈法念虽及时告知我等贼兵临城消息,然而他使人送信过来途中已然耽搁了不少时日,我等又浪费了一天时间来证实消息,是已起码耽搁了三五日了。” “而叛贼就在西江上游,若然起兵,必水陆俱进。陆路可能耽误些时日,水路则一两日可达。若欲弃城,恐怕我等不及逃出城就会被贼军追上,更何况身后还有万余百姓。” 当然,高要郡城万余百姓,虽然听起来不多,但要知道,这万余百姓还是明面上的,其中还有好多隱户,不知藏了多少在本地豪强、大户之家。 模糊算起来,应该比起明面户口还要起码多上两三倍。 是以,数万百姓一下子想要撤出高要,当然是不可能。 时间上不允许。 当然,他们也不可能选择弃下百姓就走,此不符合道义不说,一旦贼军入了城来,没有遇到他们,势必会屠杀无辜百姓以泄愤。 是以,逃跑这条路也就断了。 当然,陈昌知道,昨晚到此时,胡颖在得到贼军临城的消息后,就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了。他一面派人出去证实此消息的真偽,一面则发动百姓搬取木材石块等,全都往城墙上堆放,以做防守准备。 陈昌当然知道胡颖是不可能弃城走的,他问这些,不过是想知道还能不能来得及跑。 比起无谓的战死,有时候得明白生存的可贵。 此时得到答案,他陈昌也放弃了撤离打算。 胡颖则是眉头一挑,与陈昌道:“不过,小公子你完全不必在此,可与夫人等连夜撤出去,我愿派兵保护……” 还没等胡颖说完,陈昌已然脸上一黑,站了起来。 “胡司马如果说玩笑话,昌当做没有听见。若不是……昌寧死也要与胡司马你理论理论。” 可惜手上此时缺了一把刀子,否则可砍翻木案,怒目而视了。 陈昌虽然不会充好汉,但对於生死道义他还是看得清楚的。 此时逃跑,只怕名声也因此毁於一旦,將来如何面对其父陈霸先? 陈霸先闻之也必为之羞愧。 胡颖立即站了起来,手扶著他的肩膀,拉著他坐下:“小公子何必动怒,玩笑罢了,玩笑罢了。” 心里其实对这个七岁稚子更加欣赏了。 陈昌方才坐下,冷静下来后,问道:“虽然打定坚守高要,然则此城中毕竟兵马缺少,纵然死守,只怕也是徒劳,不知胡司马可有其他准备?” 胡颖毕竟老成持重,也经验丰富,该是他主动出击,向他请教了。 胡颖捋须道:“城中甲士虽少,好在在此之前你父曾为城中准备了不少的滚木巨石,以及充足的箭矢器械,只需徵召城內青壮协守,自可应付一阵。” 杜晋之来,不过千人,胡颖尚可勉强应付,不敢惊动城內百姓,只是临时徵用了些许劳力,不至於伤筋动骨。 今日若不是被逼急了,胡颖也不会想到要强征青壮一起守城。 陈昌问道:“不知城內青壮可得多少?” “大概千余。” 陈昌眉头一皱,这些人远远不够啊。 当初击败杜晋后得了不少的俘虏,早知道也不必遣散,不然此时亦可为臂助。 当然,这种事情又不是能掐会算,又怎会知道之后会出现此时这个局面? 陈昌想了想,道:“如今城中豪强、富户也有不少,不知可否……” 胡颖立即打断了他的话:“贼之来,我等可让这些豪强富户出些粮草力气,也就知足了。若然此时强征他们手中部曲,只怕逼急了反了起来不是说笑的。” 魏晋以来的世兵制,將许多兵家子逼得四处逃窜,同时被朝廷压榨的百姓,也因为交不起赋税承担不了徭役,逃离家园。 他们为了生存,往往依附於本地豪强、富户以及一些坞壁主,成为他们的佃户,並得到他们的保护,就连官府有时候也拿他们没有办法,甚至沆瀣一气。 那些收拢来的百姓及兵家子就会成为他们的私家兵,平日为主人耕作,一旦受到威胁,则一致对外,顷刻间就可成为一支可观的战力。 有时候,他们隨便一拉出来可能就有数十成百甚至上千的人马。 所以,陈昌一旦有强征他们入军的想法,也立即被胡颖给打断。 在此关头,他可不想节外生枝。 陈昌自然知道他的顾忌,也就没有多说 对於陈昌胆大的想法,胡颖除了赶紧打断,实在没有其他可说的。 如果还有,大概在心里会暗暗称讚一声此子不简单,跟他父亲一样有胆魄有想法。 胡颖赶紧將话头转到正题上来。 “除了徵召青壮入军,另外还得继续召集百姓,帮助运送石块木材,加固修葺城墙,一刻也不可耽误。” 幸好陈霸先治理高要郡城也有数年了,很得百姓拥护,要召集百姓帮忙自然不是难事。 也好在,陈霸先居安思危的意识很强,不但如胡颖说的那样,在此之前於城內囤积了不少的石块木材,以及製作了一些守城器械还有箭矢兵器啥的,不然一旦有事也只能是两眼抓瞎了。 也正是因此,他胡颖在面对將要到来的数万人马前仍能稳坐此城。 第二十七章:桓侯再生 周文育留守大营的人马,除去带走的,现在也已剩下不过千人而已。 周宝安回来搬取救兵,留营的丁法洪不敢怠慢。 但他知道,人马不能全部带走,否则无人留守大营,则很可能遭到广州城守兵的攻击。 但是,分明只有这点人马了,带少了不够,多了则军营出现空营状態。 没办法,丁法洪只得继续虚张旗帜,带著八百人马同周宝安一道往回杀去。 也就是说,一旦丁法洪带走这一部人马,营內此时所剩不过两百而已。 一旦萧諮把握住机会,不难说不是大功一件。 然而,面对城下趁隙奔驰而来的陈霸先所部前来求援的这点人马,萧諮是鼻子一哼,没有答应。 想来,他陈霸先不过一介寒门武將,风头总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出尽了。 他说让他出兵他就出兵,那多没有面子啊。 他与城下人说道:“陈督护曾留书於孤等,让孤等切不可轻易开城出战,今日局势未明,孤以为不可造次,听其言便是。” “再者,孤若是莽撞出城,帮不了陈督护不说,若贼趁机攻我广州,则危矣。是得不偿失也。” 萧諮身为宗室,不但是交州刺史,且封武林侯,这个孤足可当得。 他一口拒绝,还摆起了架子,故意称孤道寡,城下甲士完全蒙了。 他堂堂一个武林侯,如果不愿开城,总不能逼迫人家吧。 没奈何,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也就不再囉嗦,调转马头,往后奔去。 萧諮没有趁此机会出战,兵曹参军魏成倒是没有其他意见。 在他看来,只要萧諮下定主意,那么一切都是对的。 “侯爷所见极是,我等只需静观即可。” 他此刻態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也正是摸透了萧諮的想法。 然而,他萧諮错过了这个机会,没有派人出城援助陈霸先,也让陈霸先一方承受了更大的压力,使得局势变幻莫测起来。 也正是因为陈霸先出其不意,给了周文育一个措手不及,使得周文育一方初战即是劣势,被陈霸先一方压制著。 眼看三棱箭头刷刷的从身边耳旁飞过,已经有不少的部伍倒下,周文育终於是怒了。 他冲入敌阵,挥动手中马槊,肆无忌惮的乱劈乱砸。 不过是,欲杀出一条血路,给身边士卒以鼓舞。 周文育一旦拼命,那是吼声如雷,一劈一个准,一砸一个脑浆迸裂。 也终於,被他气势所夺的陈军士卒,开始出现了退却。 但是,周文育並没有就此住手,反而愈发的疯狂起来。 拉开了一条口子,没有了敌手,那么再掉头,转回来,再拉另外一条口子。 马槊在他手中劈砸,鲜血四起,周围的士卒被他的战力有唬得倒走的,也有不信邪想要使用长矛將他戳下马背的,但皆都没能得逞。 纷纷毙於周文育一桿马槊之下。 周文育不但善长游泳,且能使得一桿丈余长的马槊,马槊功夫十分了得,平时罕有敌手。 加上他此刻也已到了暴怒状態,挥使起来更加有如神助,挡者披靡。 战场一角出现了如此大的变化,他陈霸先远处看到,再也坐不住。 一般他身为主將,自然是要统揽全局的,很少出手。 一旦出现变故,身边又没有猛將前去镇压的情况下,他陈霸先还是得亲自下场的。 正如此时。 陈霸先完全可以看得到此刻暴走状態的周文育,也立即被周文育的战力所吸引。 他观战良久,一时浑然忘了此乃己方之大敌也。 便是在远处,陈霸先仿佛亦能从周文育嘴型中,听到他一阵阵的雷吼。 若非他离得远,只怕胆色亦为之夺了。 其实他也只需看那些衝杀上去的士兵,顷刻被他震退的狼狈样子就该知道了。 此人,绝对不简单。 “壮哉!此桓侯再生,翼德在世也!” 他手痒了,从旁边甲士手中取过一桿长矛,夹著马腹,大喝一声衝杀了上去。 陈霸先精通於各种兵器,皆是手到擒来,武艺更是不用怀疑,史书上就曾夸他『多武艺』,可见其之身手不凡。 他拎起同样丈余长的长矛,一路奋前,直往周文育处杀去。 一直处於暴怒状態的周文育,劈翻了一个甲士后,猛然看到斜刺里一人驾马,手中举了根长矛,有如猛虎下山之势,往他这边直衝杀来。 周文育能明显感受得到,来人气势之勇猛,非是普通士卒可比。 他的气场也足够强大。 不过他来得刚刚好,他此刻杀起了性来,也正找不到一合之敌。 他提起马韁,高举手中马槊,一个衝刺,又是掀翻数人。 他带著气劲儿,一鼓作气杀上。 不过一个来回,两个人皆都堪堪躲过了对方的杀招。 惊险得很。 “咦!” 皆都是轻呼一声,纷纷將战马扯后,兜了一个圈子后,再次举起手中长矛大槊,往著对方要紧处劈来。 然后,第二次互相衝刺,两个人皆都没有奈何到对方。 “再来!” 周文育也是遇到了敌手,性子起来,再次兜转马头,高举手中大槊。 “死!” 两个人极其默契的发出怒吼,但这次,他们同时使出了杀手鐧。 陈霸先没有从马鐙下发出蹶张弩矢,当然是因为手上持矛无法身子后送脚下发力,箭根本射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此时其实也並没有想到会用此等手段。 他一手持矛,一手伸手去拉他衣襟。 果然,周文育同样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两个人既然在马背上都奈何不了对方,那就地上显显本事。 “去!” 两个人同时发手,皆都抓住对方衣襟,一个猛掷,身形不稳,同时滚落马下。 两边是一阵惊呼,皆都为各自主將担心。 他们的兵器落在了马下,丟出了许多远。 陈霸先只得拔出腰中佩剑,向周文育猛刺。 周文育落地时差点跌翻,好在他一个翻身,骨碌碌滚到一边,同时为躲避陈霸先来剑,又是一个空中翻滚,跳起数尺高。 同时,拔出了腰边大刀。 第二十八章:缠斗 贼兵数万將兵临高要,除了战前做好充足的准备工作而外,更重要的是要让人看到希望的光芒。 此高要城池本来就不甚高大,城內守兵也不是充足,唯一指望的是陈霸先歷年为太守所积攒的人心。 若能万人一心,那么努力坚守还是有些许的希望的。 但这远远还不够。 如果被数万人马不停的围攻,只知死守,必將有气力衰竭的时候。一旦不能看到城外还有人马相助,与他们一道努力,那么这种希望到最后也只能是绝望。 所以,外援才是重中之重。 只不过陈霸先已身陷广州,此时又哪里去找这支人马? 胡颖当然不会没有他的想法。 “来,帮我磨墨。” 胡颖回到案上,铺开纸张,拿起了毛笔。 纸张在益州之地叫做蜀牋,湘州等地叫南纸。 其中最差的是土纸,最好的是宫廷特製银光纸、四色纸。 胡颖案前的是涂上一层黄色防蠹药物的纸张。 桓玄当年下令废掉竹简,后来用来代替的就是此黄纸。 是以到南朝,用纸已经很是普遍了。 圆形砚面的三足形砚台,盖子已然掀开。 陈昌手拿起墨条,先是倒了一点水,磨,再多倒点水,继续磨。 磨墨他当然会,也再熟悉不过。 前辈子虽然並不精於此道,但也曾临摹过多年的书法,使用过墨条,自然不会陌生。 胡颖看陈昌此刻倒是能静下心来用心研墨,颇为称许。 “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当如此便好。” 胡颖將毛笔沾上墨汁,在纸张上刷刷的写了起来。 他刚才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在教他做人。 磨墨,有如打磨脾性,急了不行,否则墨汁散而不凝。 这当然,更深层次的意思,陈昌能想到。 他此前误会他胡颖不要紧,他也不会见怪,但今后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则需谨慎对待,静下心来三思而后行。 陈昌焉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其实他並不是一个焦躁的人,否则也断然不会练好射击,射击需要的正是沉得住气。 他当街与胡颖高声阔论,似乎看起来有点莽,但他当时实在没有考虑到场合的不对,也著实不能全怪他。 同时也正是把高要城,把陈霸先,把章要儿等太过当做自己的家以及自己的家人去爱护了,故而在没有了解胡颖的情况下,就对胡颖產生了怀疑。 这当然,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只是,他太过用心,以致过头了。 对於之前的事,他自然有认识到错误,不然也不会到他这里来给他亲自说周季的事。 胡颖落墨,一手漂亮隶书跃然纸上。 一通书罢,读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好修改的,直接装到信函中。 蜡封,教人立刻连夜发出去。 陈昌很是好奇,他这一封书会是给谁的? 胡颖抬头看了他一眼,自然能理解他的好奇之心,也不隱瞒,与他说了: “高凉郡守冯宝,及其夫人冼英,曾与你父有过数面之缘,我意发书一封,向其请求援军。” …… 史载,周文育其人除了勇猛,会水,能使马槊,且还有一项技能。 那就是跳高。 平地,可跳五六尺。 他纵身一跳,早已將腰边大刀挥了出去,一刀砍向陈霸先。 陈霸先猛刺出的一剑还没有送到,到底被他平地跳起的一刀给震退。 但周文育好像也並没有討到便宜。 刀剑相交,砰然声中,各自倒走一步。 “嘿!” 两人皆都被对方的气力给震慑,但谁都不服谁。 两支兵器再次相交而上。 但这次,周文育跟陈霸先极其默契的使出全身气力。 刀剑相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果然,一团火花砸出,两个人因为力道都已经穷尽,而手中的兵器只能是遇强则强。 “蹦!” 兵强则亡。 他们手中的兵器,也因为太过强势,一起崩断。 而断下的刀刃剑脊,一不小心崩入周围士兵之中,就有两个倒霉蛋被此断刃给刺伤砍毙。 他们两个兀自不解气。 周文育向陈霸先一声大吼,陈霸先也不是吃素的,更是声如雷震的反击。 周文育虽然不及陈霸先將近七尺五的身材,但其实相差不过半尺,也算得上是高个子了。他体格强健,只是脸色稍微黝黑,但瞠目如铜铃,行走有如风,极其威武。 其之形貌,活脱脱的陈霸先口中的张飞在世,也难怪他根本不把眼前强敌陈霸先放在眼里。 陈霸先占据了身材上的优势不说,更加上他一双长手过膝,打起架来自然不会吃亏。 眼见周文育怒视於他,他剑眉飞扬,两目不怒而威,直勾勾的將之瞪视回去。 两个人,在失去了手中兵器后,在敌视的目光中,也顷刻廝打在了一起。 他们这里抱打成了一团,难解难分,双方的战局,则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先处於劣势的周文育一方,因为后部周宝安及队主丁法洪的到来,有了生力军,渐渐也扳回了些许的颓势。 但这种状况维持的时间不长,周文育所部毕竟是临时聚集的人马,都是些乌合之眾。在失去了周文育的指挥后,也很快乱了起来,如没头苍蝇一般乱杀一气。 而陈霸先这边因为其主將大胆改制,在传统的世兵制的基础上,大量募集一些汉家男儿及俚僚甲士,採取了募兵制为主世兵制为辅的並存方式,使得战斗力始终高於他部。 纵然没有陈霸先指挥,亦是有条不紊的向前突击合围。 很快,周文育一方出现了溃势。 有士兵已经开始往后乱奔。 就算有周宝安和丁法洪等人指挥,亦是没法控制,毕竟他们的威慑力比起他们的主將要差远了。 周文育与陈霸先斗了將近半个时辰,也都筋疲力尽了。 打到最后一个不小心一起滚落山坳之中,两边的缠斗也就结束。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不再纠缠,纷纷各归各队。 周文育也已经看出了颓势,想要召集人马再斗,奈何形势已经不允许了。乾脆组织一部人马挡住陈霸先所部的攻势,叫其他將士全都往回撤去。 陈霸先知道士卒已经疲倦了,既然有了小胜,继续打下去也没有意思,同样命令收兵,不再追击。 第二十九章:耀兵 高要城,此刻正经歷第二次围城。 相比於第一次的小打小闹,这次要正式得多。 多得数不清的大小战船布满西江流域。 沿西江而下,环城三面都是船只,一眼望不到头。 高要城的战船早已调赴广州,就算剩下的一些,也已经收拢隱匿到了別处。 別处这支人马分出来两百人,领军的正是陈昌叔父陈休先。 陈休先深諳水战,曾帮助陈霸先统领一部水军攻打安化,事后因功封为其地县尉。 在此之前,因为军情急迫,胡颖召集了陈休先、陈谈先及陈昌等,进行紧急议事。 议事中,胡颖有鑑於高要城尚留有一只楼船及一些艨艟,如果贼人沿江而下,必然水陆俱进,到时战船落入贼人手中,则是资助贼人,得不偿失,建议必要时可將之击沉。 陈谈先则以为毁之可惜,不如暂时隱匿到別处。 唯陈昌建议,在援军尚未到达之前,切不可將所有人马坐困此城,必要时当分派出去一支,以待建立奇功。 而留下的这些战船,则是此功之关键。 起先胡颖等尚且迟疑,毕竟高要城本来能战的兵马不过三百多號,后面强征的千余青壮未有任何的训练,根本起不到大的作用,只能是滥竽充数罢了。 也就是说,在人手紧缺的情况下分兵,著实冒了很大的风险。 也唯有陈休先赞成。 陈休先认为,若能分出这支人马,不但解决战船资敌的风险,也可以起到镇定城內人心的作用。 毕竟在此之时,援军未到,如果还有一部在外,则城內百姓也必將有所寄盼,如此方能让人心大定。 陈休先不但赞成,且自请带著所部人马在贼人来到之前登船先匿。 陈休先一部只有七八十號人,远远不够,胡颖乃將新近强征而来的千人,分出一百多给他,凑齐两百人,让他带走。 余下的眾兵在胡颖和陈谈先的带领下,登上城头日夜防守,不敢怠慢。 当然,有鑑於目下形势,陈昌七岁稚子且常常往来於军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尚在城內的陈谈先小子陈頊,及陈休先儿子陈曇朗,皆都要求加入军中。 起先他们两个父亲还是不肯答应的,毕竟之前他们虽然曾在陈霸先军中走动,到底从未面对过战阵,不相信他们的能力,怕到时给他们添乱。 “我等也不小了!” 是的,此时的陈頊年在十四,而陈曇朗则年长陈頊一岁。 不论谁,都比陈昌要大。 陈昌七岁稚子尚且在之前一战中深得留城司马胡颖称许,他们二人凭什么不能? 在他二人据理力爭之下,最后他们的父亲只得勉为同意。 他们的两个儿子也因此各自追隨父亲在军中行走。 陈曇朗跟隨父亲陈休先出城登上楼船远去,陈頊则在其父陈谈先身后亦步亦趋,往来在城头上巡守。 在此贼人兵临城下之际,陈昌自然坐不住。 他来到了胡颖身后,探头向城下望去。 滚滚烟水,无际战船,陈昌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等盛大的场面,心下不禁暗自浩嘆。 然而,这还只是陈文彻一部先行的水军,如果主部人马到来,不知又是多少? 西江之上的战船密密麻麻,数也数不过来,他们敲击著铜鼓,挥动著旗帜,在江面上往来穿梭,主力没有登岸,有小部分已经在做准备。 江面上的动静闹的实在太大,全城百姓开始了骚动。 陈昌也已经明显的感受到了。 他不再感嘆於贼兵气势的浩大,而是在观察著敌船的一举一动。 敌船大部分其实都是小型船只,很少有大舰。他们往来穿梭於江面,混乱不堪,毫无章法。且都敲鼓击戈,各自逞威,向高要城炫耀著武力,完全不將守军放在眼里。 这大概,在他们的想法里,只需一通耀兵城下,城內人听来见得,当自胆破,根本不需对阵,一旦上岸,兵临其下,则此城必將是手到擒来,可轻易夺之。 是以未战先狂。 观察良久,陈昌也已经注意到,有一股人马开始登陆,往城下移动而来。 而后继的人马慢慢吞吞,想上不上,船只横著,又把其他想要上岸的都堵在了江面上。 一时间,他们自己一边倒是乱了起来。 陈昌瞧来有趣,不觉嘿然一笑。 忧心忡忡的司马胡颖,一直注视著江面上的动静,虽然不至於瞠目结舌,到底是被贼人船只之多为之胆慑。 表面的镇定,完全掩饰不了內心的惊恐。 他蹙著眉头,知道贼人太多,这次高要將面临前所未有之困境了。 他之前鼓舞起来的勇气,此刻有了懈怠。 他尚自大气也不敢喘一个,他身后的这声嘿然,到底將他从紧张的气氛中挣脱出来。 瞥眼看到是陈昌,心下也就不奇怪了。 他伸手捋须,与陈昌道:“贼人已然临城,小公子是在看热闹,还是毫无敬畏之心,难道不知战场之凶险么?” 陈昌说道:“胡司马误会了,我只不过是在笑他们。” 指著胡颖去看。 胡颖也注意到了江面上那乱鬨鬨的一面,点了点头:“贼人船只来得太多,又没有统一指挥,一时混乱在所难免……” 说到一半,看到陈昌狡黠的神情,片刻瞭然。 “然则!” 果然,只听陈昌说道:“胡司马以为,贼人混乱之时,难道不正是我等一次出击的大好机会?若此机会错过,岂不可惜?” 顿了顿,留给胡颖体会的时间, “胡司马当也知道,贼人三面击鼓,目的不过是欲乱我军心,骚动我之百姓。我等若能出城一战,灭敌之气焰,復我军心,安抚我之百姓,岂不是好?” 胡颖捋须道:“你的主意是好,但是,贼人后继无数人马,我城中能出战者不过千数而已,如何灭敌之气焰?” 陈昌嘿然一笑:“胡司马误会了,千数太多了。岂不闻兵法有云,兵不贵多贵在精,我城中虽有千数人马,精锐者不过两百而已,可堪用者也就是这些,何须千人?” 第三十章:按剑 “这不可能,陈霸先主力不是在此处么,如何会出现在北面熙安?” 周文育令人飞马送来的消息,也终於到了南面主帅大营卢子略这里。 卢子略之所以说陈霸先主力在此,自然是有原因的,毕竟他陈霸先的旗號还在这边。 周文育在水路撤兵走后,卢子略无力爭夺西江广州段沿岸水域,只得任由其领军登陆。 起初时,卢子略就曾派出別部进行袭扰,但並没有討到任何的便宜,且见旗帜遍布,烟尘滚滚,又是占据有利隘口,只得暂时退军。 就算后来陆续派出人马袭扰,仍是无法有实质性的进展。 再者,他们眼见这部人马只占据地势,並不派兵进行攻击,渐渐的,卢子略也就不將他们当做一回事。 在卢子略的计划中,攻破广州城才是最最重要的。至於其他,只要他不来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等破了城后再来收拾不迟。 於是后数日,卢子略除了派出一部人马隨时对他们进行监视而外,再也没有对其展开任何的攻势。 此时,突然接到周文育派人传来的口信,意思是说有人打著陈霸先的帅旗攻击北面,与杜天合大战,当是真正陈霸先所部无疑。並让卢子略放心,此处既然是陈霸先所部,那么南面的当是假的。 其话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当是请他將增援的两千人马还给他。 卢子略接到消息,並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让他们先行下去休息,且候著。 他这边將消息跟弟弟卢子烈说了。 卢子烈正如其名,性子也確实烈。 在听到此等消息后,立即咆哮起来:“如此说,我等岂不是被这帮贼子骗了许久?怪不得他们一直龟缩不出,原来是在虚张声势有意唬我等呢!” 当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向卢子略请求,希望带本部兵马一举歼灭这边的陈军。 卢子略的心思都在速破广州城上,想到贼人虽然虚张了陈霸先的旗帜,但毕竟从来没有找事,完全可以忽视过去。 若此时派兵去打,输贏且不说,只怕会因此分散兵力,不利於全力攻城。 但禁不住卢子烈再三恳请,卢子略也是没有办法,劝他不住,只得同意了,且让他率本部五千人马杀过去即可。 “谢二哥!” 卢子烈虽然在营中阵前效力,但奈何广州守军一直不敢出战,他也只能是在大后方指挥指挥大军,过过嘴癮,並不能亲自下阵。又由於城池高大,很是难以攻破,也就没有表现机会。 如今难得可单独领兵去攻击此部陈军,得到命令早已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了。 也不管士卒攻了半天的城,大多数早已疲敝,不愿再战,且点起人马,一声令下,立即率领他们奔向目標战场。 他的想法很简单,这部若是虚张声势,应该人马不多。既然周文育都没法对付的,如今若能一举將之荡平,当可建一大功。 他这边的动静,其实早已经传入了此地虚张陈霸先帅旗的陈擬耳中。 “贼人突然出动如此多的人马,只有一个可能,当是督护已然顺利到达广州西北面,与贼展开大战,贼人才敢確定督护在彼处。而我等在此,从不出战,他们自然会猜到我等是虚张声势,並非主力。” 自不必说,他陈擬很是高兴陈霸先已然到达战场。 队主秦蔡说道:“既然如此,我等恐怕危矣!” 此地与广州城下叛军其实相隔不了数十里,急行军最多两个时辰就到。叛军虽然不时监视他们,但同样的,他这边也会派出探马监视彼处。 所以贼兵未到,他们这边也已经有了消息。 且从探马处得知贼兵一下子来了最少三五千的人马,也难怪陈擬会有此想法。 毕竟,相对於此次,叛军之前出动的人马不过一两千而已,哪里会有如此大的阵仗? 沉寂了那么久不打了,突然一下子搞出这么大的动作,任谁也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何况,陈擬的嗅觉是如此的厉害。 听到秦蔡的话,陈擬不为所动,也没有丝毫的惧色。 队主秦蔡立即说道:“我等既然已经暴露,虚张声势是不可能了。如今他们看得起我等,竟一下子调派了这么多的人马过来,不知將军有何打算,是否撤回西江?” 陈擬此来,只带来了三百人马,其余召集来的民夫及稍许的士卒留在了楼船上,以壮声威。 如果他们要退,確实还来得及。 一旦到西江,也就是他们的天下,贼人只怕再多也拿他们没有办法,谁叫他们船坚楼高呢? “不!” 然而出乎队主秦蔡的预料,陈擬扶案而起,说道:“正因为这样,我等更要主动出击。” “这……” 秦蔡实在是不明白了,这是什么道理。 既然都已经暴露了,难道还去送死不成? 只听陈擬嘿然道:“督护虽然在北面,但我等仍在南面。督护有主帅旗,我等也有。谁说北面的就一定是真的,而我南面的就必须是假的?” “嗯?” 秦蔡实在不明白了,差点被他给绕了进去。 “此虚虚实实,尔也不必明白。尔只需知道,我等若退,那么北面就会被贼人坐实是主力所在,如此必然不顾一切增兵攻击。而我等若是继续在南面,让其不知真假,则足可分担督护一半兵力,如此方能疑惑敌人。” “可是……” 秦蔡皱眉道:“我等虽有督护旗號,然则贼人也未必肯信。如今贼人既来,若不走,一战只怕就会被贼人击溃。” 陈擬按剑道:“所以我才说,当主动出击。” 立即命令道, “传我將令,全军整备,也不必守此要隘了,与我一个不留全都隨本將出城应敌!” 虽然秦蔡万分不明白陈擬的意图,但他深知陈擬说一不二,当下不敢犹豫,立即称诺,传下了陈擬的命令。 陈擬按剑而出,到了校场,点齐了兵马,立即出城。 这次,他选择出城数里,当道而臥,有如拦路猛虎,欲要拦他卢子烈五千人马。 第三十一章:陈谈先 “说得好!” 苏心斋等让开,从后走来巡城到此的陈谈先。 陈谈先身后跟著其小子陈頊。 “昌见过伯父。” 陈昌浑然不觉陈谈先是何时驻足听他阔论,见他走了过来,他赶紧退后两步。当即向他一拱手,隨即与陈頊见过。 “陈頊从兄。” 陈頊对他一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认同他刚才的话。 陈谈先则目视了陈昌一眼,捋了捋鬍鬚,与胡颖道:“我刚才观贼兵动静,正如昌之所言,贼人三面击鼓,欲乱我军民之心,其狂可知。且贼置船於西江,东西游弋,毫无头绪,又是其之弱点。我等若是此时出击,必將给予贼人一次重击。” “话虽如此说,可若一旦出城,贼兵不以数计,层层杀上,只怕难以收场。” 胡颖身负守城重任,虽然被陈谈先二人说得心痒难耐也欲一试,但也得为全局考虑,还是以稳重为妥。 陈谈先笑道:“目下登岸贼人还只是一小部,且观他们毫无戒备之心,散漫至极,若我等此时突然出击,贼必惊恐,是破敌唯一机会。” 陈昌也立即说道:“伯父所言极是,胡司马切不可再行犹豫。” 胡颖看了陈谈先一眼,再看了陈昌一眼。 摇了摇头,说道:“上至府君,下至七岁稚子,果然汝等陈家人皆都是胆气粗豪之辈,眼睛里就没有一丝畏惧之色。然我也正是看中此点,这才愿意一路追隨府君至此。” 胡颖初年为武陵国侍郎,东宫直前,后来征討俚洞,自结西江督护陈霸先。陈霸先因为他是同郡,对他很是客气,待遇甚隆。胡颖得此知遇,遂从此追隨陈霸先南征北战,陈霸先常以心腹为之任。 陈霸先之出征广州,便以胡颖为留城司马,將妻儿都留在城中託付於他,足以见得陈霸先对他之信任。 而也正是因此,胡颖更加不能辜负陈霸先,不能不做周全考虑。 至於陈谈先,身为陈霸先兄长,虽然在某些方面不如陈霸先,但他向来以胆气著称,武艺也颇为不俗。曾帮助陈霸先平定安化、新化二县之乱,亲手斩杀贼人十数,得新化县丞。 也难怪,胡颖会將之一併称许。 如今胡颖话里语气有了鬆动,陈谈先立即说道:“机不可失,请胡司马据守此城,我来带人马下去一战。若我等不能全身而退,还请胡司马不需客气。” 虽然胜在勇力,若不能一战溃敌,让敌人跟著到了城下,则此等情况也就危险了。如果开城,则贼人跟著进来,势必阻拦不住,全城必將陷落。 而若不开……唯死一途。 陈谈先有此交代,已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见,此战是九死一生。 然而如果不能抓住唯一机会,则很有可能错过,一旦贼兵云集,则高要城的负担更加重了,胜利也將愈发渺茫。 是以,只能是一搏。 胡颖尚未开口,旁边陈頊就已经站了出来,拱手道:“请父亲带上頊儿,頊儿惯用弓马,得仲父指教多日,頊儿也学了一身本事。如今贼人临城,该是頊儿为此城百姓一战的时候了。” 陈頊现在年纪虽然不过十四,但个头早已经长开,常隨其长兄陈蒨出入陈霸先军中,也是练就了一身臂力,当如他所言,弓马皆熟,比起一般成年人不遑多让。 难得陈頊小小年纪眼中就有百姓,陈昌亦是不觉喝彩。 走上前来,与胡颖说道:“可惜昌尚是稚子之身,身体尚未长全乎,若昌年於从父兄,当驰骋沙场,陷阵於两军阵前,杀贼破敌,报效朝廷,护佑百姓。” 不过,在他看来,毫无战阵经验的陈頊此时要上阵,只怕其父也不肯。 更何况,是此等九死一生之战。 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陈谈先道了声好,从旁边士卒手中拿过一柄环首刀交给他,且吩咐道:“速回,换了衣甲来见我。” “诺!” 別提陈頊有多高兴,一直绷著的脸,此时也已有了笑意。 他回头看了陈昌一眼,当即转身就下去了。 陈昌能体会到他此刻的高兴,是发自內心的。 也许,他还不能真正懂得爱护百姓,但他若能得到一次与父並肩作战的机会,当然比起任何事情都要让他开心,让他高兴。 谁让,其父陈谈先向来比较沉默寡言,平时也不跟他怎么说话呢? 胡颖一时插不上话,立在旁边。等到陈頊下去了,还欲再劝:“此一战凶险万分,陈县丞难道不再考虑考虑……” 话到一半,突然看见陈谈先脸色不悦,眉头微微一蹙,知道他一句话也不愿意再听下去了。 既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胡颖不再劝,立即改口,“唔,看来是我多虑了,如欲出城,果如昌之所言,只需两百人马?” 听胡颖这么一说,陈谈先方才按剑说道:“我有本部百人足以,何须两百?” 果然够狂。 陈昌心下暗惊,在他的设想里,就算两百精锐全部出动,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只怕还是有点凶险的。此刻他居然只带本部人马出战,著实太少了。 陈昌立即说道:“伯父,这百数人只怕……” 话没说完,陈谈先已然振衣道:“沙场之上拼的全是勇劲,若未战而先怯,何必言战?顺之虽言语恳切,说来头头是道,但记住,切不可纸上谈兵,需务实。” 陈谈先数次投身沙场,比起陈昌这张白纸,的確有资格教训他两句。 更何况,他还是他的长辈。 陈昌虽然心下觉得不妥,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后退两步,向陈谈先一拱手:“昌谨记伯父教诲,但伯父出城,还需小心,昌等著伯父回来喝庆功酒。” 陈谈先鼻子轻轻一嗯,点了点头,语气稍微和缓了些:“此城之存亡关乎我陈家之中兴,若此一战不胜,我等有幸没於军中,也算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他不再多言,向胡颖一拱手,“我出城之后,还请胡司马守好此城。” 也不再看陈昌,转身带著护从就下楼,准备一战去了。 陈昌望著他的背影,知道阻拦不住,只得转身与胡颖道:“所剩精锐,还请胡司马將其等召集起来,整备待命。” 胡颖捋须点头:“这是自然。” 第三十二章:卢子烈 “何故停止不前?” 卢子略三弟卢子烈,自请了五千兵马,就要杀向陈擬等。 走著走著,都快走到隘口了,不想前军突然不走了,是以让卢子烈很是恼火。 他立马举起手中大槊,点到前军探马身上。 探马赶紧滚到一边,与卢子烈指著道:“卢將军请看!” 卢子烈鼻子不耐烦的一哼,叫他滚,自个打马上前,欲要看个究竟。 前面,路中间多了一股人马。 打的是陈霸先旗號。 这股人马拦在道途,眼看到他们过来,不让也不退。 他们身后密林里,还有战马往来奔驰。 而更远的地方,尘埃滚滚,鸟兽惊散。 “嗯?” 就在眾军最前面,有个身著白袍的將军,他左手按剑,右手持矛,正虎视眈眈的看著他。 一动不动,有如泥塑。 微风徐来,掠起他的鬍鬚,须髯如墨。 但他仍是没有动。 纵然是面对即將到来的千军万马,到底不为所惧,就像是没有看到一样,或者根本不將他们放在眼里。 他这般模样,卢子烈反是有点摸不著头脑了。 他问身边小將:“可曾知道陈霸先他喜穿白袍?” “卢將军说什么?” 小將也是一脸懵,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卢子烈虽然性子烈,到底非是莽撞之辈。 得不到答案,他再看了一眼对面白袍將军,。 对方仍是一脸古井无波。 拿不定了,只好抬头看他旗號。 “当真是陈霸先本部人马?” 虽然他二哥卢子略已经告诉他周文育的话,说陈霸先本部当在北面,他当时或许信了。可到了此时,他已经开始了怀疑。 那边是陈霸先,那么这边又是谁人? 这边难道不是陈霸先? 再看他身后,密林处尘埃滚滚,也不知道那边埋伏了多少的人马。 也怪不得他有恃无恐,大概是想他衝上去自投罗网呢。 卢子烈心下骇然,耳边颳起一口风,身体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噤。 “贼人如此镇定,当是陈霸先本部人马无疑!” 他身子一缩,就要扯马回头,听听身后人的意见。 然而,他这一举动不要紧,刚刚有所动作,立即引起了连锁反应。 陈擬敢以三百左右的人马摆在当道,早已是將生死置之度外,完全没有了顾忌。 面对滚滚靠近的人马,他纹丝不动。 原本还胆怯的身后甲士,还欲隨时跑路。但陈擬不动,稳如泰山,他们也就没有敢动。 以至於,卢子烈之来,陈擬仍是装作任何事也没有,甚至敢跟卢子烈对视。 心理战上,卢子烈完全败给了陈擬。 陈擬的岿然不动,也给了他身后人马以信心。 一旦卢子烈动了,陈擬可就完全不客气了。 他没有片刻的犹豫,长矛一指,虎吼一声,带头衝杀上去。 而他身后的甲士,完全不怯,跟著陈擬就是一通埋头横撞,也不管对面是否千军万马。 以至於,卢子烈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身后的人马已然骚动不已。 他扯马回头的动作,偏偏在敌人发起进攻时,愣是让部下误会是他將要逃跑。 如此一来,他部下人等更是站不住,往后就走。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就算是卢子烈反应过来,还想掉过头来,带领將士衝击。 然而,给他的时间又哪里足够?他们相距本来就近,陈擬带头衝击,眨眼功夫就已经杀到。 此时还想要组织进攻,也完全来不及了。 五千人,还没有出手,就被陈擬带著一支人马横衝直撞,將之割裂分开。 “杀!” 喊杀声有如雷动,滚滚而下,三百人的声势硬生生搞成了千军万马,使得卢子烈的五千人马乱作一团。 陈擬举起手中长矛,扯马一个来回,早將贼军队列再次捅了一个窟窿。 贼军一旦上下不相统属,根本形成不了战力,遑论组织还击了。 就连他们的主將卢子烈,此刻也是被乱军裹挟,身不由己的乱走。他还想要扳回颓势,奈何身边无人,想要指挥也已经是有心无力了。 好在他手中还有大槊,槊下还可劈杀拦路之敌。 他奋力诛杀数人,仍是没有杀出重围。 也就在此时,他瞥眼看到白袍將军衝杀於部伍之中,身后士兵也被衝散不知凡几了。 他挺起大槊,猛的向其发动攻击。 “陈贼,纳命来!” 卢子烈以为他是陈霸先,还想著要將其斩杀,以此来挽回颓势。 只是他所攻击的,倒也是姓陈,不过不是陈霸先,而是陈擬。 陈擬早杀红了眼,他不管谁招呼,眼见他大槊挺了上来,他也是毫不胆怯,同样挥舞手中长矛,亦是向前击来。 两个人往来冲了一回,还没有展开攻势,又被人马裹挟著到了乱军之中。 就算这样,他卢子烈仍是不放过陈擬,扯转马头,又来了第二次攻击。 这一次,陈擬也是挺起长矛,向对方胸口杀来。 但被卢子烈堪堪躲过。 陈擬也因此衝过了头,还来不及缩回身子,就被此槊劈到肩膀。 好在被他肩上白袍给挡了一挡,虽然並没有伤及要害,到底被他一刀劈开皮甲,稍微砍到了肉里。 血流如注。 陈擬强忍著痛楚,兜转马头,再次奋力一矛,直刺卢子烈胸膛。 卢子烈刚刚一个回身,还来不及躲避,直接撞上了对方矛头。他惨呼一声,看到肩膀上扎著的矛杆,咬碎了牙齿,拔出腰刀狠狠將之斩断。 幸好偏离了胸口,否则这一矛也足以要了他卢子烈的小命。 卢子烈没想到会在此吃下大亏,也不顾陈擬了,丟下陈擬,扯马就跑,还想要逃回大营。 “往哪里跑?” 陈擬丟下手中断矛,取了马背上掛著的弓箭。 箭已搭到了弦上,但手臂处受了伤,想要拉箭没了气力。 难道就此眼睁睁的看他逃走不成? 他鼻子一哼,还想丟下弓箭打马去追。 然而,变故突起,疯狂逃跑中的卢子烈,突然被人从斜刺里一箭命中,当下从马背上翻身栽倒。 战场上立即传来阵阵惊呼:“卢子烈將军战死了,卢子烈將军战死了!” 陈擬收回弓箭,回头只看见,从那旁边山上,衝下来一伙人。 为首两个,他极其之熟悉,眼泪差点压抑不住夺眶而出。 “延、乔!” 第三十三章:陈文戒 “嘹!嘹!” 西江之上烟水浩渺,大小船只遍布,围著高要城三面游弋。 其间,有数艘稍微大点的楼船,楼船甲板上一群人团团围著数面敲击的铜鼓跳个不停。 他们结髮於前额,穿著无领上衣,对胸开襟,下著吊襜,服饰有別於中原衣冠,也正是俚人之標誌。 这些俚人做著不同的舞姿,时有向天,时有拜地,动作不一。 但他们突而仰头高亢,扯著喉咙嘹嘹声不绝,发出的音调倒是做到了空前的划一。 若不是被铜鼓声压住,无法传得更远,也足以慑人心魄。 歌声未绝,鼓声又起,咚咚不停,似乎是在向著高要城炫耀著武力。 隨著铜鼓敲出很有节奏的韵律,战船往岸边靠去,小股人马也已经开始登陆。 站在楼船最高处的陈文戒,在环顾了高要城三面后,也已经成竹在胸。 “我观城內最多不过千数人马而已,如何挡我数万大军?我看我大哥也是多虑,完全不用他出马,只水上一路兵马足可灭此高要城。” 说话者,正是俚人首领陈文彻之弟陈文戒。 此路水军两万有余,正是他带来的。 他算是开路先锋。 “二首领所言极是。” 陈文彻为俚人首领,尊之为大,陈文戒以其弟身份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此部俚人的第二號人物。 他身后说话之人,正是陈文戒心腹王北。 王北笑道:“目下陈霸先因为卢子略之乱,带兵前往广州,已然深陷其中。他这一走,人马皆都带去,正好给我等以机会,是上天之所赐,战之必无不克的道理。” 陈文戒听王北之语,心下很是高兴。 他回头与他道:“王北兄,要说起来,这次能够顺利起兵,你的功劳可不小呢。” 王北连忙拱手:“功劳不敢,我只是见得陈霸先离开高要,此城当无大兵据守,也正是我等出击的最好时机,不过提出一些建议罢了。只我也没有想到大首领会欣然同意,惶恐惶恐。” 陈文戒说道:“我大哥能同意,自然有其道理。朝廷为了压制我等专门设立西江及南江督护,我等被他们死死摁住,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躲入山险之地,楼居其间,苟延残喘,焉能一直如此?” “如今好了,我听说卢子略起兵之初就抓走了南江督护沈顗,就连西江督护陈霸先也为救援萧映带兵去了广州。西、南两位督护同时离开辖地,我等身上的束缚也就解除了,此不正是我等崛起的最好之时机吗?” “谁说不是呢,此真正天赐良机,我等俚人当从此刻起,绝不再屈服於任何一方。” 王北道:“不过话说起来,此次大乱,罪魁祸首当是武林侯萧諮。想来,若不是他在交州作威作福,激起民怨,李賁焉能趁势而起,並將之撵走,自称越帝?” “然而对於这个祸首朝廷非但不治罪,且还纵容他。以至於萧諮为了他一己私仇,不管时节,催令卢子雄等仓促起兵。最后兵败了,且还反过来向朝廷告状,冤杀二人,这才有此大乱。” “朝廷且无公正可言,宗室犯事很快得到宽免,而於我等一般人,严之以刑,视若寇讎,如此区別以待,我等不反他反谁?” 陈文戒鼻子一哼:“此种不公,小儿皆知,唯独朝廷不知,且朝廷还自以为捨身佛寺是为民祈福,焉知不是自欺欺人。” 王北道:“正是此言。想来正因为朝廷之不公,这才有了李賁称帝於交州。如今,我俚人被镇压许久,正是揭竿而起之时,若能一战破此高要城,扼控广州西面门户,將来不论广州形势若何,我等足可进退自如。” “若是卢子雄等胜出,我等可与其联手,则朝廷奈何我等不得;就算卢子雄不幸败北,然高要城扼守广州门户,既然被我等所占,城內萧映等自当震惧,必不敢轻视我等。” 顿了顿又道, “当然,如我等拿下高要后,想要永绝后患,则又有一法。我等或者帮助卢子略攻其城,將来平分天下;或者我等来不及攻取而卢子略已败,则可趁广州残破,亦可趁机拿下,则我等全得广州之地。” “不知此等大功,比之李賁又如何?” “妙哉,妙哉!” 陈文戒两眼放光:“若能如此,我之功足可大於李賁。” “想来,李賁尚且能称帝於交州,大首领为何不能?” 若是他大哥陈文彻称帝,则他这个二弟足可为王为侯称孤道寡了。 恰时下面铜鼓声激切大作,伴著族人奇异的舞姿,已臻於最盛。陈文戒想到前途一片光明,心下大悦,不由的扬起头来,向天连连做嘹、嘹之声。 “二首领快看。” 下面的船只想要登陆,因为拥挤不堪,早已没了头绪,堵成一堆。而后面的船只兀自在江面上打著转儿,有的甚至翻了船,跌落了一船的人,就像是在下水饺。 但这种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不足以影响大局,更不会影响到陈文戒的心情。 陈文戒是心情大好,看著这种事情发生,完全没有任何的忧患可言,反而以为此等滑稽事,当佐以长嘹三声。 “嘹,嘹,嘹。” 陈文戒乃与王北道:“我俚寨有你作为军师,足可当百万军,若將来有幸得此广州,你之功劳不小,我定会让我大哥好好赏赐於你。” 王北连忙称谢。 然而,王北刚刚抬起的头,目光就被高要城方向所吸引。 “这……二首领可见下方。” 王北指与陈文戒去看,陈文戒也已经看到。 远远的,高要城西门开了。 从高要城中,居然杀出一支人马,蜿蜒如一条长龙而行,前后看来不过百数。但他们所行进的方向,则很是明了。 居然是直扑他们这边。 “莫非是欲要阻止我等登岸不成?” 陈文戒愣住了。 他实在不明白,他们何必如此的想不开,居然会在此时出城送死。 与王北对视一眼,哈哈而笑,笑高要城这帮人不自量力。 第三十四章:陈頊 陈谈先拎著一桿长枪,夹著马,冲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他所带的人马百余人,骑兵只占了一二十,清一色长枪。另外刀盾兵占了一大半,弓弩手二十余人。 这些甲士都是从新化一战中有倖存活下来的,也是一直追隨陈谈先的能战之士。 別说此时高要城兵马不多,就算能分出给他足够的兵马,他陈谈先也根本不屑於带领。 他要的是了解。 也只有常带的兵,才能如臂使指,將之任用自如。 就如此刻的战场,他第一个冲在前,一旦將要与贼对上,身后紧跟著的骑兵立即从两边散开,呈半圆扇形,直接覆盖在敌军前阵。 登岸的陈文戒所部人马,陆陆续续也有一两千人,然而他们並没有將战场上的凶险当做一回事,优哉游哉往前行进,也没有一个统一指挥。 本来,他们能起兵,也是得益於陈文彻多方游说,將他们暂时聚拢在一起。其中多数为俚人,还有部分僚人,以及活不下去的汉人。 如此混杂的人员,又是临时拼凑在一起,甚至都未经过训练,就直接拉到了战场。 要让他们认识到战场的危险,只怕要经过一场残酷的大战才行。 而在他们的意识里,大概只需跟著大部队蜂拥而上就是了。 队伍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完全没有一个目標。 至於突然从城內衝出这么多的人马来,他们远远的看到,起初还是很好奇的,也根本无法预知危险。 “唔,你看他们是否过来迎接咱们?” 指指点点,毫无敬畏。 甚至走累了的,身子拄著所谓的兵器,也就是一截木棍,半个锄头,或者削尖了头子的竹竿,就连一把横刀也很少看到,然后相互取笑起来。 有那些见过场面的逃兵,知道贼人將要衝杀过来,连忙是惊呼提醒。然而任他大呼小叫,压根没有人相信。 就连那些临时按照军队编制任命的队主们,也只是傻乎乎的以为,他们衝过来是自己找死。人潮都能將他们淹没,他们这么点人衝过来能干啥的? 是以,不足为惧,也很是好奇的打量。 然而,也正是他们的麻痹,混乱,和不屑,终於將这支队伍衝垮。 陈谈先一骑当先,身后骑兵扇形包围冲了上来。 在他们的身后,是刀盾兵急扑而至。 远处,到了差不多的距离,二十余弓弩手,在刀盾兵的身后,向著人眾中,投放著箭矢。 箭矢因为人员的稀少而形不成威力,但落入阵中,也有三三两两跟著中的。 於是后方惨呼声先起。 箭雨的到来,也终於打乱了贼兵前进的步子,后面拥上来还不知前面发生何事的,就这样要么稀里糊涂的被箭矢射中倒毙,要么因为惊慌,跟著人群乱走。 而跟隨陈谈先杀上的骑兵,他们的衝击力以及破坏力是巨大的。 很快,他们在人群中撕裂开一道口子。 但並没有就此罢手,调转马头,再行衝刺,把个贼兵本来不是队形的队伍,打了个稀稀拉拉,完全找不到北。 而渡口,更多的船只上的士兵,还想要登岸,但被后方逃奔来的人马裹挟著,又往船上退来。 陈谈先就这样带著身后的人马横衝直撞,一路砍杀,如入无人之境,就连高要城头观战的胡颖等人,皆都是击节讚嘆。 “陈县丞不但文能治县,武且能带兵驱贼,乃堪大用之人。此战过后,当有所作为。” 此战过后的事情陈昌不知道,陈昌只知道史书上记载,若干年后,侯景之乱,陈谈先在带兵救援台城时,不幸中箭身亡。 正如眼下的他,只知拼命衝杀,而不知適可而止。 有时候,適当的撤退,才能换来更大的胜利。 贼人登岸的部队被陈谈先几个来回冲的七零八落,完全失去了抵抗力,而那些被冲乱的士兵,大部分早已经逃回船上,陆上已经没有了可战之敌。 如果是有识者,当趁此威势,见好就收,足可振奋城內守兵之士气,也同样给予百姓之希望,这样才是真正的胜者。 可是,陈谈先並没有。 而是继续了衝击,甚至为了追杀,衝到了渡口。 陈昌已经知道形势不妙了,他心下一惊,差点破口大骂。 但好像,陈谈先是他伯父,骂之似乎不合適。 陈昌能看出来的,胡颖自然能看出来。 他前一刻还在称讚陈谈先,下一刻,他的脸上一黑,拍墙大呼: “咦,此功尽毁!” 陈谈先勇则勇,但千万不要觉得他莽。 他往前衝击,实在是没有办法。 初次上战场的陈頊,並不胆怯,甚至,跟隨著父亲,他能不顾生死的衝杀。 可他拿的毕竟是环首刀,在马背上很难发挥。 虽然砍杀两个,因为用力过重,卷了刀口。 他还想要从马背上去夺別人的长枪,不想身子一个倾斜,没有勾住马鐙,差点掉了下来。恰这时旁边有人挥刀砍来,惊了他的马匹。 马呼啸一声,跟著往前狂奔,陈頊也唯有抱紧马脖子,不让身体被战马摔下。 “父亲!父亲!” 陈頊毕竟还只是十四年纪,第一次上战场遇到此等情况,夺口疾呼再正常不过。 而陈谈先,眼见贼人四奔,也想著就此收手。 然而,一声父亲將他心下叫的猛颤,不顾一切的向前衝去。 他跟他两保持的距离本来就近,一旦有事也立马能够照顾到。 陈谈先几个衝刺,伸手扯住马韁,这才將狂奔中的战马给拦下。 陈頊被抱下战马,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要不是在战场上,陈頊就得软瘫在地。 但陈頊毕竟知道此时的处境不容他这么做,眼见有贼人趁势杀来,立即一个虎步,捡起地上掉落的卷口刀,一刀就砍到贼人脖颈。 可惜刀钝了,楞是长拉几下才將之击杀。 陈谈先也因此耽误了最佳的撤退时间,只得交代陈頊紧跟著他,然后扯马力战。 渡口边的贼人被逼得退无可退,有的甚至往江水里跳。 虽然眼下暂时还是陈谈先占据了上风,但隨著时间的推移,也已经出现了悄然的改变。 首先,是贼人的铜鼓声,已经发出了更加凶猛而有节奏的进攻之声。 第三十五章: 將军不弃 高要城下突发的状况,早已为楼船上陈文戒等人所尽收眼底。 但陈文戒並不以为应该紧张。 “就这么几个人,我倒是要看他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他身后王北亦是调侃道:“只怕还不够我等塞牙缝。” 然而,隨著时间的过去,再也让他们笑不起来。 別看只有区区百数人,但他们所发出的威力,足以摧毁一支队伍。 就像是眼前城下那些早已登岸的一两千的人马,他们在此百数人面前,居然如此脆弱,轻易就被他们给来回横扫数次,以至於逼得他的后部人马跳水也要躲避他们的锋芒。 陈文戒怒了。 他立即命人发动了紧急进攻的信號。 铜鼓声阵阵敲击,如有金戈,声声催促著各船將士奋力反击。 但是,因为渡口被堵了,船只又横著,反是出现了更加乱糟糟的状况。 不过,到底还是因为急促的铜鼓声,使得各路船只一齐登岸,將撤退的人马生生又给推了回去。 很快,登岸的人马就达到了三五千。 且这次,他们就算想退也是不大可能,后路已经断了。 也唯有不断的往前,才是最大的生路。 陈谈先明显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也很想儘快杀出去,不再与贼纠缠。但身体好像浮萍一样,反被贼人席捲著,身不由己的在人群中往来衝突。 贼人也有从反面包围过来的,使得陈谈先这边处境更加的困难。 “父亲,我来帮你!” 浑身浴血的陈谈先,在杀退数人后,明显的感到力不从心,斗志稍退。也因此,猝然间遇到危险,而不自知。 也辛亏这一声父亲,將他拉回现实。 陈頊徒步跟著陈谈先力战,小小的身体承受了不该有之重。 虽然陈頊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血染的,也不知哪里是好的,哪里是受过伤的。 但陈頊並没有胆怯,且是愈战愈勇。 他手中卷口的环首刀早就扔了,也不知从何处夺来一支长矛。 兵器不同,使在他手里,亦没有什么区別。 反而因为手中兵器占了长的优势,在陈谈先一个不小心时候,恰时递出这一矛。 此一击,堪堪將欲要举枪枪刺其父的贼兵,一个猛刺,將之刺翻。 陈谈先也是惊出一身冷汗,片刻回过神,兜转马头,叫了声:“頊儿,跟上!” 就算战死沙场,也得先保护陈頊突围,不能让陈頊跟著陪葬。 陈谈先一旦斗志上来,硬生生衝破了一条口子,带著陈頊等往高要城方向衝去。 但他此时哪里又知道,虽然他与数骑突围了,但还有跟不上的步兵,全都丟在了重围里。 “將军弃我!” 陈谈先就算战死,焉能捨弃出生入死的部下?他没有片刻的犹豫,带著身后的骑兵,再次往后衝杀。 衝破了口子,但很快又被贼人团团围住。 陈谈先眼见再次陷入重围,又是发疯一般,带著所部,再次撕裂开一道口子。 这次跟之前一样,同样又有一半人马被丟在了重围里,不得不再次衝杀。 反覆几个来回,地上丟下一地的尸体。 贼人虽然几近崩溃,到底胜在人多,又被身后的铜鼓不听的督促著,不得不往前衝杀。 “陈县丞请隨我回城!” 在陈谈先反覆几个拉锯战后,身后所剩不到一半的人马了。如果再打下去,只怕就要全军覆没了。 但好在,在这关键时刻,高要城门大开,胡颖带著一队人马衝杀出来接应。 城內守兵本来不多,出城接应者当是精锐之兵,多了也是送死。 在此紧要关头,陈昌让胡颖提前召集的百数精锐尽数待在券门之下。 一旦局势发生变化,陈昌也不得不请求胡颖出城相救。 胡颖以留城之重,当可拒绝,但他没有这么做。 “我去后,此城你要守好。” 这也是胡颖临行前,交代给陈昌的重任。 “诺!” 陈昌当然会守好此城,等著他们回城。 城下,因为有了胡颖一部人马的加入,也立即起到了效果。 胡颖的生力军,直接將贼兵重围撕开一条口子,如尖刀直插贼军心臟。 贼军很快崩溃一片。 胡颖藉此机会,杀入重围,也很快找到了陈谈先所部人马。 陈谈先所部被贼军淹没,眼看突围无望,也已经放弃了。 到最后时刻,不过是希望能多杀一个是一个。 如今看到胡颖杀了上来,反是不由的破口大骂:“汝何故辜负我二弟所託,弃此高要之城?”当真是目眥欲裂。 胡颖知道陈谈先对陈霸先这个二弟的感情,但他同样知道,如果陈霸先长兄因为此战战死也同样会骂他。 再说,他既然衝出城来,自然拼了命也要救他回去。 当然,陈谈先非是不近人情之辈,既然胡颖都来了,当自与他联手,才能有机会衝杀出去。 他回过身来,吩咐陈頊:“跟紧胡司马,不可走丟!” “诺!” 陈頊自然得听其父的命令。 陈谈先因为要照顾陈頊,这才一直有所束缚。 此刻,將犬子丟给了胡颖,也就可以好生拼杀一回了。 陈頊当然不会给胡颖当累赘,在看到胡颖投过来的目光后,立即乖巧的一个衝刺,帮助胡颖清剿身边衝上来的贼兵。 胡颖则是提醒他:“切不可逞能,且跟紧我!” 陈谈先都把陈頊交给他了,胡颖自然得护他周全。 也是生力军的加入,使得局势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他们的人马很快衝破口子,往城下奔来。 然而,贼人却如附骨之疽,根本不放过他们。眼看只距离此城不过两三里了,仍是无法將之摆脱。 而一旦纠缠不止,贼人陆续跟进,贼军也就愈发多了起来。 就连城头的陈昌,此刻看了城下局势,也是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就算他们突围到了城下,在他们身后贼兵无法摆脱的情况下,他陈昌还是没有办法命令开城。 一旦开城,此城全城上下也只能为之陪葬。 陈昌额头上的汗珠,此刻也已滚下,但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也就在这时,战场的形势突然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居然,贼军的后方出现的了骚动。 第三十六章:陈休先 贼人后方的骚动,出自西江江面。 这点陈昌没有想到,只怕陈文戒等更加想不到。 陈文戒大军之来,一路畅通无阻,直逼西江高要段,更是將高要城三面围住。 在他们看来,高要城下一只船都找不到,这大概是支援广州,全都开了去。 故而只需防备陆路,並不对水路检查。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催动铜鼓,命令士卒杀上高要城时,他们的身后还有一支人马躲在远处,一直对他们虎视眈眈。 “高要城方向似有动静,贼人似乎对高要展开了攻击。” 陈休先带走的另一支別部的两百號人马,早已在一处渡口休整多日。 高要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陈休先暂时不得而知,但从高要城方向传出来的隱隱铜鼓声及其愈加撕裂的喊杀声,足以证明贼兵已经跟高要守军打了起来。 “父亲。” 小大人陈曇朗,年已十五,自请隨军,披上犀皮甲,腰配大刀。 不说刀是歪的,就连眼睛也是惺忪赤红。 陈休先拍了拍他胖嘟嘟的脸蛋,又帮助他整理了披得稍微歪斜的衣甲。 也难怪,陈曇朗虽则时常跟隨陈霸先出入营中,在船上待著的时间也不少,奈何水性不佳,顛簸了几日,在船上又睡不好,小小年纪已是疲惫不堪。 是以,在无事时,陈曇朗只能是去睡觉。 被铜鼓声和嘈杂的廝杀声吵醒的陈曇朗,立即从榻上跳下,马上来见陈休先。 “父亲,发生了何事?” 陈休先手从他衣甲上拿下,方才一指前方。 前方江面上密密麻麻船只无数,將江面都堵住了。 铜鼓声和廝杀声从那边传来。 陈曇朗揉了揉眼睛,眼珠猛然睁大。 “唔!是……是贼船!” 他这才发现,他们所在的楼船早已经开出渡口,此时也已经逼近高要城这边了。 陈休先嘿然一笑:“怎么,你怕了?” 陈曇朗想到从弟陈昌七岁尚能一支弩箭射断贼人旗杆,他比他痴长七八岁,焉能说个怕字? 如果说之前的他玩心重点,对於军事也不甚关心,还是个吃喝玩乐不愁的小胖子。那么,此时的他就不一样了。 父亲的到来,高要城所面临的大敌,比他还小的陈昌对他的激励,使得他也很快成长了起来。 他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手按著刀柄,站直身子说道:“孩儿不怕!” “哈哈哈!” 陈休先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甚是欣慰。 也知道,这次將好儿子送到二哥军中没有白送,到底学到了些东西。 他自己的儿子,也只有这一个,陈休先之所以送过来,並非不再疼爱,实在是因为儿子之前的贪睡贪吃,已经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操碎了心。 他们既然身处南边烟瘴之地,时刻需面对俚僚蛮溪等各种复杂势力,没有点本事,只怕今后是混不下去的。 是以,他才会一咬牙,跟著他的大哥学,將唯一的儿子送到陈霸先军中歷练。 现在好了,看来这么多日子的隨军生活,也让他有了长足的进步。 陈休先点了点头,隨即不再理会。 转过身来,面对眼前的西江,以及西江上密密麻麻的船只。 船只將要靠近了。 他面无惧色。 此次来前,他所在的战船曾在一处渡口休整。也在此间,陈休先为解决船夫问题,曾派人在左近临时徵集了一些,此刻全都带了来。 有了这些船夫,那些跟隨而来的两百甲士也就好腾出手来进行布防。 他所在的船队,以他这支楼船为主,辅以七八艘艨艟。 艨艟各自分工,五艘在前开路,其余则护卫在楼船旁边。 在贼人发现他们的战船,派出一部分船只欲要拦截时,前方艨艟中的士兵首先进行了攻击。 在弓弩一轮轮的射击下,贼人船只上士兵倒下一片。 这也难怪,贼兵起兵仓促,船只多为民船,根本没有躲避箭矢的船壁。 就连弓箭,也只是稀稀拉拉一只船上配备不了两个,且都是较为普通的弓矢,射程也不远,更谈不上形成战力。 而陈休先这边,两百人中就有七八十是他亲手带来的,久经战阵,弩箭配备也很是齐全。 两边装备上的差距,也立马在战阵上体现出来。 对方船只纵然有几十艘围了上来,但在弩矢的打击下,很快被打的溃不成军。有不少船只已经掉头就跑,更多的被堵在了中间,去留不得,只得投入水中以求脱身。 而这边不利的战况还只是局部的,也根本影响不了大局。 在得知有敌打著陈字旗从江面过来,陈文戒倒是微微一愣,还道:“有点意思!” 旋即再次命令抽调船只进行拦截,务必將之击毁。 这次,出动了一艘大型楼船,以及百艘船只。 在楼船的带领下,迎著陈休先的战船队伍就是一通输出。 在数量的劣势下,前方的艨艟开始出现了颓势,眼看就要被敌船包围在中间。后方的艨艟在得到命令后,急速往前扑,加入了战局。 那些敌船一旦被冲开口子,硬生生被这七八艘艨艟给顶住,形势也逆变。 在弩矢的衝击下,贼船再次不支。但很快,贼船的主力楼船一旦靠近,从上飞射而来的箭矢,有如雨滴,全都泼下,將艨艟內的甲士打的抬不起头来。 艨艟內有一百多號人马,久撑之下,也已经出现了大量的死亡。 前面局势的变化,早已被陈休先看在眼里,但他並没有惊慌。 他的楼船也已经缓缓靠近了,是时候给予下方艨艟火力支援了。 他这边,强劲的弓弩一轮拋射后,在更加靠近一点的时候,也立即发动了大杀器。 拍杆。 轰隆隆,石头狂砸而下,周围逼近的船只全都被砸为齏粉。 顷刻间,江面上船只翻滚,木板碎屑沿江飘洒,而落水的贼兵更是无从计数,將整个江面都闹的血花翻滚,让人闻来欲呕。 陈休先所在楼船本来就比贼人楼船还要高大,在靠近的那一刻,拍杆轮番砸击。 很快,贼人的楼船就像是纸张一般,被砸出了几个大窟窿,水灌进船舱,缓缓向下沉去。而船上的贼兵,在生死面前,也顾不得其他,没头没脑的纷纷往水中乱跳。 这边如此大的失利,也立即传染到了其他船只。 很快,就像瘟疫一样,不但影响了船只上的士兵士气,且蔓延到前方高要城下的贼军。 城下贼军出现了骚动。 第三十七章:上战场 身在西门城头的陈昌,自然不会知道西江东、南方江面上所发生的一切。 以及它所带来的影响。 陈休先与陈文戒之间进行的缠斗,最终因为陈休先所部楼船逼近,使用拍杆击沉对方多条船只,甚至將其之主力楼船亦击沉了一艘,使得本来士气不高的贼人水军,出现了崩溃乃至失控的局面。 以致,深切影响到了整个战场。 也正是因为陈文戒紧急增兵攻击陈休先所部,將后继的力量抽空,不得不暂缓船只的登陆作战。就连已经登岸的士卒,皆都因为后方人马突然的不寻常举动而疑惑不前,以致以讹传讹,导致后继人马崩溃。 陈昌大概也是察觉到了这一丝的变化。 也因此,他联想到了一种可能。但也不能十分確定,还需要证实。 “速派人查看南门江面发生了何事。” 苏心斋等人一直在他身边保护著,此时听到吩咐,立即应诺一声自去。 自从上次拿下周季,將周季交由苏心斋处置,也问出了一些东西。 然而,之后还欲再加审问,不想周季自杀於牢中。 线索也就断了。 苏心斋当时向陈昌请罪,陈昌也不能怪他,此事不得不暂时作罢。 不过也不需苏心斋等人过去查看,很快他们遇到迎面而来的士兵,將南门那边发生的事情给陈昌说了。 “果然如此!” 想来若不是早前隱匿出去的其叔父的这支人马,又会是谁人此刻对贼人水军展开了攻势? 他同时明白,陈休先一部人马太少,若不是占了楼船的优势,大概也掀不起任何的浪花。 如今既然使得贼人军心震盪,也是营救胡颖等回城的最佳时机。 他叔父陈休先虽然一时占据上风,但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他如果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只怕等贼人缓过神来,还想要脱围也就难了。 然而胡颖等深陷其中,根本不知道此刻局势的变化,就连那些包围上来的士卒同样也是如此。 现在的局势就像是一层窗户纸,要的就是那个捅破窗户纸的人。 而这个人,放眼全城,大概也只有他陈昌再合適不过了。 所有能战的都走了,把个偌大的高要城丟给他陈昌。 陈昌能怎么办? 他如果不出马打破这个局面,只怕胡颖,伯父陈谈先,从兄陈頊等皆都將会没於军中。 “苏心斋!” “诺!” “尔带人去牵一匹战马来,另外,召集守城將士三百,隨我出城。” 虽则不过七岁的稚子之身,但好在身体前主人曾在其父陈霸先军中歷练多时,不但能开短弓弱弩,且马技不错。 陈昌也是著实没有办法了。 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时候,他当然不会轻易冒险。 更不会去开这个玩笑。 “诺!” 苏心斋刚刚拱手,又立即惊问:“小郎主是说,你欲出城?” 旁边人等皆都嚇的不清,他们是来保护小郎主的,可不是送小郎主去涉险的。 “这……” 眾人嚇得连忙要去劝他,但被陈昌立即打断:“尔等听我言否,若还当我是小郎主,照办就是!” “诺!” 这下,所剩的十五甲士,不得不应声下去准备。 陈昌得益於他这个弱小的身体在同龄人中算是高大的,腿也细长,伸开足以够到马鐙。也因为平时没事时候城內骑马閒逛,对於战马的把控也已经熟练到前身体主人的水平,驾驭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只是他毕竟是个稚子的身躯,没有合適的皮鎧可穿,只能是穿著平常衣服。 他爬上马背,看著身后静待的三百甲士,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这些人虽然都是因为这一战被临时强征来的青壮,但因为他们面对共同的敌人,是陈昌让他们知道如果不能全力一战,则贼人一旦打破城池,那么他们的妻儿老小,只怕会因此遭难,使得他们团结在了一起。 也因此,只能胜不能败的观念灌输到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脑海里,这才让他们同仇敌愾,听命於一个七岁稚子,而没有觉得任何的不妥,更不会觉得好笑。 当然,这里面或许还因为陈昌是陈霸先第六子。 而他们对於陈霸先这个父母官,还是很认可的,皆都愿意听从调派。 如今见得士气可用,方才一扯马头:“苏心斋,此城就暂时交给你守护了。” “小郎主,只怕不妥。” 苏心斋立即说道:“心斋愿意鞍前马后保护小郎主,就算战死沙场亦不足惜。但若让心斋撇下小郎主不管,心斋万万不能。” 其余张五、赵三等皆都这般说。 陈昌不耐烦的说道:“你等只需看好时机,等我回军时立即开城放下吊桥即可,並无其他。此城交予其他人,我还不放心呢。” 苏心斋等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好再囉嗦了,只得无奈的答应了。 到底苏心斋几人留下,张五、赵三等隨同三百甲士保护陈昌出城。 一旦城门打开,吊桥扯下,陈昌喝了一声,一马当先过了吊桥。 张五、赵三等嚇得惊慌失措,纷纷追了上去,保护在陈昌身侧。 “小郎主,切不可跑得太快。” 陈昌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不带头在前,身后那些临时徵召的青壮又怎肯跟著上来?一军的士气全靠主將带动,如果他且怕了,那么这个城也不需开了,出来也是丟人现眼。 陈昌此时也已经豁了出去,完全忘了他所拥有的是一具七岁稚子的身体。 他拔剑,向前挥动,大吼著:“杀!” 果然,身后三百人,虽没有经验,也是第一次衝上沙场,但他们看到贼人时所迸发出的同仇敌愾的眼神,早被仇视所灌注,使得他们根本不用考虑其他,衝上去就是乱砍乱戳。 陈昌毕竟还是小孩,手上力气欠缺,若想用手中剑杀敌,只怕做不到。 而他手中的剑,本来就不是为杀敌所准备的。 陈庆之以羸弱之躯尚且能衝杀於两军阵前,难道他靠的是力气么? 非也,乃勇气也。 若一將无胆,则三军尽馁。 他陈昌可以只是一个七岁稚子的身躯,但在凶残残酷的战场之上,除了拥有一颗坚定的决心而外,则无其他。 至於七岁稚子是否合適出现在战场这种幼稚的问题上,陈昌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去想。 因为,一旦机会错过,则满盘皆输。 他可不认为,一座城池在失去了所有主力战將后,单单凭他一人就能撑起这个烂摊子。 要么一存俱存,要么一亡俱亡。 別无其他选择。 第三十八章:弩箭 冲入敌阵的陈昌,好在有张五、赵三等死死保护著,这才没让陈昌有任何的闪失。 但陈昌也並非是累赘,起码做到了带头的作用。 有他在,他身后的三百青壮才有了主心骨,才知道该杀向何方。 当然,骑在马头上的陈昌,也立即引起了周围贼兵的注意。 並不是因为陈昌年龄过於小,要知道,这个世道多大或多小都是大有人在。 更何况,他陈昌个子高,別人看来大概以为有个十岁左右。 十岁的年纪上战场已是司空见惯,並不奇怪。 他们奇怪的是,区区年纪,居然还有战马可骑。 他们馋的是他的坐下骑。 “下来!” 有想来夺的,刚刚靠近,被赵三格杀。 有举矛想將他挑下战马的,被张五一个突击,斩落手臂。 还有想要偷袭的,被一箭射中面门,当场毙命的。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这支弩箭,居然发自於稚子陈昌之手。 陈昌宽大的衣袖里,居然还藏著一支小型弱弩。 这支弱弩为铜製,是平时用来练习的,没事时候还是时常操作的。 用不到多大的气力,足可拉开弦,扣动悬刀,也立马將弩箭射出去。 但也正因为小,射出的距离短,力道弱。 不过足以应对眼前突发状况,要射杀贼人还是可以的。 “嗯,还是弱了点,看来有必要做稍微的改动,以增加射程及力道。” 陈昌射杀一人,反而没有了紧张感。 也许,这种紧张感,早已被混战中的人群给夺了去。 杀戮,在眼前完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並不因为他是新手,而有任何的偏袒。 不適者,也只能是地上静静躺著。 陈昌没有时间理会这些,就算头皮发麻,他也得硬撑著。 这种不適,也唯有置身其中才能深切的感受到,然而麻木之后也就慢慢习以为常。 此刻的陈昌,只是一心想要杀入重围,与胡颖等会合。 至於有碍於他的,杀之即可。 “咻~”,一支箭射过来。 陈昌既然精於射击,反应自然优於常人。 对突袭过来的一箭,他侧身躲过。 “咻~”,又是一箭。 陈昌拔出佩剑,將之斩落。 因为是硬斩下这一剑,手臂被反弹的力道给震得发麻。 “该死,身体实在太弱,该是好好锻炼锻炼了。” 七岁的身体,实在怪不得会有此等遭遇。 隨著陈昌的带头冲入,他身后的士兵没有一个怕死的,顿时杀出了一条血路。 “小公子!” 胡颖看到陈昌,错愕不已。 见识了陈昌的侃侃而谈,见识了他一箭射断贼旗,也见识了他活捉贼將杜晋。 然而,一个七岁稚子,居然跨马亲临战场,冒矢而行,还真是…… 给人以惊喜连连。 有了前面做为铺垫,似乎此刻的陈昌並非异类,再是正常不过。 想不开的才是不了解他陈昌。 而胡颖了解。 片刻的震惊,隨即投来的是关切的目光:“要小心!” 他不管高要没有了守將此刻会是怎样,他要的是陈昌的安全。 “顺之,你怎么出城了?” 最震惊的当是陈頊。 他杀了半天,浑身浴血,身上也是伤口累累。 他不会因此害怕,更不会以为自己年纪小,就应该躲在城里。 他是引以为傲的,因为这样可以向他父亲证明他长大了。 他讶异的是,陈昌以一个七岁稚子身份居然也做到了。 陈昌的杀入,同样引起了陈谈先的注意。 陈谈先微微一愣,立即是吩咐陈頊:“頊,要保护好顺之!” 陈頊应诺一声,无奈的看了马背上陈昌一眼。 此刻也不好责备他,只好骂起了他身边跟隨的甲士:“尔等当真不知好歹,焉能如此莽撞,怂恿小郎主出城?若小郎主有任何损伤,担心尔等小命。” “诺!” 眾甲士只能是默默的受骂,没有一个敢还口的。 陈昌立即说道:“此事跟他们无关,都是我自作主张。” 眼看陈頊又要开口,陈昌立即说道:“此事不急,从兄快跟我喊起来。” “嗯?” 陈頊一脸懵,果然只听陈昌在马背上大喊大叫: “陈文彻战死了!” “陈文戒战死了!” 他只知道来的是陈文彻兄弟两个,至於到底是谁来了,他无法確定,只好两个都喊。 他身后的甲士早已得到嘱咐,一旦他开口,也立即跟著向四周大喊大叫了起来。 “……” 陈文彻兄弟两个死没死陈頊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大概是陈昌的计谋。 因为被他一喊,贼人一方顷刻出现了骚动跡象,於是跟著喊了起来。 后方的大乱是不爭的事实,而衝杀到城下的士兵,因为没有了后援,其实已经出现了狐疑之声。 他们虽然奇怪自己一方的大首领未至,如何说战死了。但那些不太了解的人,则被四周的情绪所带动,还当真以为他们的主將战死了。 窗户纸既然被捅破了,那些贼兵也顿时慌乱了起来。 这种恐慌的情绪是可以传染的,更不要说是在他们这种纪律鬆散的联军之中。 胡颖见到陈昌鬼机灵的叫喊有了效果,他自然不会错过,边战边让人跟著喊了起来。 眾口尚且鑠金,更別说是在千军万马之中了。 无数双耳朵,也同样有无数个脑袋,耳朵听来的都是一样,脑子里想到的未必一样了。 不相信的,有可能被相信的给带动,以致影响到自身的判断。 很快,在陈谈先等人趁势的猛攻下,大崩溃转眼来临。 贼军一泻千里。 至於处於西江的陈休先一部人马,则因为击沉了贼军一艘楼船,士气得到大涨。 但他並没有继续攻击。 已经捅了马蜂窝,自然得跑路,更何况他自己一方同样损失惨重,伤员过半,不能再战了。 终於在贼人调集船只,將要继续围杀前,顺利脱围。 “曇朗,不要继续玩了。” 陈曇朗当然不是玩,战斗时候他扯住手中的弓,不知射杀了多少人。 “诺。” 他应诺一声,吐了个舌头,收起了弓箭。 陈休先眼看著远处的高要城,心下暗道:“我也只能力战至此了,接下来就要看胡司马还有大哥的了。” 面对著远远被拋下的贼船,陈休先並没有露出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此战,才刚开始呢,这才哪里到哪里,来的不过是对方的前锋军。 然而,只此一战就已將他所部精锐几乎耗尽。而接下来,不知高要將要面对何种凶险的局面呢。 第三十九章:打脸 “伯父!” 陈昌追隨陈谈先、胡颖等趁势斩杀了一阵,贼人最终在谣言的攻势下,直接崩盘。 贼人跑了,他们也没有必要继续追击。 反正破贼,使敌胆寒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匆匆打扫完战场,入了高要城。 对於此次出城击贼,陈昌当然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首先,他自身年龄的局限性,是最大的劣势。想来要不是他个头高於同龄,且弓马嫻熟,只怕到了战场自保都成问题。 其次,如果谣言不起作用,只怕连他自己都不可能回去,更別说保全高要城了。 一旦失利,必將面临全盘皆输的局面。 但好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的计谋得逞了。 虽然小有擦伤,到底不打紧。 不过,他入城来,见到陈谈先紧绷著的一张脸,心下开始犯怵了。 他伯父如果要管他,完全不在话下,如果当著眾人面开骂当真没得面子。 怕陈谈先怪他莽撞,是以陈昌先行向陈谈先拱手,且赔笑道:“伯父以区区百数人马冲入贼人万军之中,且能全身而还,令昌好生佩服。” 陈谈先听来,眉头一蹙,老脸一红。 本来胡颖还要给他两百人的,是他自己只带走了百人,结果出现了另一种局面。 想来要是他当初不那么固执,將两百精锐尽出,及时把握住战机,速战速决,大概就算中间因为陈頊出现小插曲,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而最后如果不是陈昌及时带兵相救,他恐怕就连高要城都回不了。 本来,还想代他父亲教训他两句,责备他鲁莽出城。这下好了,他这个伯父都没有带好头,自身性命都是为他所救,如今还怎可责备於他? 是以很是尷尬。 若不是看他真诚的笑容,还道是他故意提起这些,是在刻意羞辱於他。 “你无事就好。” 陈谈先看了陈昌一眼,责备的话吞回肚子里,转而说道:“你先回去看你母亲,检查一下身体是否有伤,不可让你母亲担心。” 说著,又与陈昌对视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惭愧。 但没有再多说,便即带著陈頊离开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昌不明白他最后那一眼的意思,倒是被胡颖看了出来。 胡颖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低下身子来与陈昌耳语道:“战前,你这位伯父想带兵出城,你再三劝阻,他一个不高兴,说道在战场上拼的全是勇劲,道你虽然言辞恳请,奈何不务实,全是纸上谈兵……” 这句陈谈先临战前斥责他的话,陈昌当然不会忘记。 只听胡颖在他耳边继续道, “你不明白吗?他说你没有勇劲,而你胆敢以区区七岁稚子之身就敢第一个带头冲入战阵,焉能说无勇?至於说你纸上谈兵,你则使用谣言,就將贼人骗的团团转,军心瓦解,此又是你之一大功劳。” “如此这般,没有一件令其失望者。再加上刚才他不听劝吃了一个大亏,是其心虚。如此,他当然不会因为你的鲁莽出城再来责备於你,是以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便不说了。” 归结起来,其实也就三个字,被打脸。 陈昌当然不是故意说这些,他不过是在自保而已。只是他也没有想到,他的所作所为,会让他这个伯父陈谈先如此的尷尬,实在不好意思了。 胡颖一拍他肩膀,站直身子,与他道:“哎呀,本来我把高要城交代给你,你当好好替我守著,可你最后虽然辜负於我,到底还是救了我。所以,我也不好责备你,咱们两清便了。” 说著,还怕陈昌记著今天救他的事,最后要相烦於他,赶紧开溜。 陈昌对著他轻快远去的步子,摇了摇头:“这傢伙……” 倒是没有想到胡颖跟他开起玩笑来,愈发的没有大小,十分有趣了。 陈昌嘴角微微上扬,拍了拍衣服,衣服上下全都是血渍,得回去换了。 瞥眼看到身后站著的苏心斋等人。 “苏心斋守城有功,赏银五两,粟米二斛。张五、赵三等护从有功,皆赏银二两,粟米一斛。战死者按之前故事来办,皆为死者衣衾棺敛,予丧葬银十两,粟米五斛。” 此一战虽然顺利击退贼人,但也有跟隨出去的甲士死了两个,加上自杀的周季,如今身边的十六甲卫也只剩了十三个了。 陈昌特地给苏心斋多银三两,粟米一斛,当然是赏赐他守城之功,也是特意告诉其他人,除他之外,苏心斋为他们的领头人。 苏心斋等人自然拜谢不已,別说有多高兴了。 陈昌这时才发觉,城外的铜鼓声不知何时停了,变得寂然嚇人。 这大概是贼人受此一战,前后吃了亏,士气低落。於是,暂时只得將实力收拢到江面上,等安抚了眾人,处理了诸般杂事,才敢登岸扎营。 陈昌当然不管这些,此一战击溃贼军,不但振奋了守兵的士气,且城內百姓亦是难得有了一张笑脸。 听到陈昌的事跡,皆都出来夹道瞧看,称讚溢美之词自然难免。 陈昌可不喜欢被人当猴子围观,带著苏心斋等匆匆离开是非之地。只他刚刚走到一处场地,举头看到一只乳白鸽子振翅从他头顶飞过,陈昌心下有些惊异。 他还想叫人打下,只可惜已经飞远,晚了一步。 要说起来,利用飞鸽传书很早就有了,有的说起源於春秋战国,也有说是开始於隋唐时南方广州一带,反正是歷史悠久。 张九龄飞鸽传书一事,更是载於书本,耳熟能详。 在此风云之秋,又刚刚发生了周季一档子事,此事突然断了线索,已是一个心结。此时突然又出现莫名飞鸽,不免让陈昌有所怀疑。 陈昌不得不认真对待。 他回头指著那个鸽子飞来的方向,吩咐苏心斋:“你给我查查。” 刚好那边有座府邸,苏心斋抬起了头,一眼瞧出:“此是李府。” 陈昌说道:“我自然知道是李府,你且查查。” 苏心斋立即明白,当即拱手称诺,自去。 第四十章:形势顺转 “什么,我三弟被贼人射杀了?” 晴天霹雳。 卢子略三弟卢子烈率五千人马攻打陈擬所部,还没到贼人所在隘口,居然半路被对方狙杀,卢子略是万万没有想到。 他震惊之余,差点就要尽起兵马,转头攻打陈擬所部了。 但静下心来的卢子略,最终一想,还是放弃了。 毕竟,他的首要大敌是城內的萧諮、萧映,在没有拿下他们之前,一切的举动都是打乱部署。 眼下,围攻广州城业已良久,广州城墙也被打破打残了,只欠最后一点火候了。 一旦攻入城內,活捉萧諮、萧映,杀之以泄心头之愤才是目下之所愿。 至於三弟之仇…… “唉!” 卢子略挥了挥手,叫人先下去了。 还能怎么样,且不去理他,增加兵马防备,等到广州城破了再来收拾不晚。 奈何屋漏偏遭连夜雨,刚刚坐下,杜天合一部败北的消息也已经传来。 杜天合一部被陈霸先袭击本营,最后因为仓促往回赶,遭到陈霸先伏击,以此败北。 只是,他所在大营距离卢子略帅帐要比周文育远些,故而消息稍后才传到。 “啪!” 卢子略彻底坐不住了。 周文育说陈霸先在北面,如今杜天合也说被陈霸先所部击败。那么,当真如他们所猜测的那样,陈霸先主力在北边吗? 如果是,这边就不是了? 这边如果不是,他的三弟焉能轻易被人取了首级? 且败退回来的士兵也给卢子略形容,说贼人前方不知几多兵马,打的陈霸先旗號,如猛虎一般杀到。而更加可怕的是,他们背后尘埃滚滚,鸟兽惊散,亦不知其中还藏了多少的人马。 如此看来,陈霸先本部当在这边无疑了。 可周文育、杜天合二人更不会说谎,却又矛盾了。 想陈霸先明明就一个人,他难道会分身不成? 如果没有,这其中又奇怪了。 且以两边形容来看,似乎各边都有数千的兵马。 而他陈霸先当真有这么多人马吗? 如此看来,其中必然有一边是虚一边是实。 但到底哪边是假的,哪边是真的,卢子略又开始犯难了。 不过不管怎样,不论在那边也好,在这边也罢,他们的重点是在攻击广州。 至於贼人所部兵马到底不过数千,想来也翻不起多大浪花,可不必理会。 他於是对周文育和杜天合所部派来的人马传下命令,皆都让他们回去。 並吩咐不可轻举妄动,以严防为主,不必理会其他,当努力取了广州再说。 至於他们送口信的另外一个目的,也就是顺带將之前支援过来的人马再行带走,但卢子略不干了。 到嘴的肥肉岂能相让? 於是,卢子略装傻充愣,只叫各部此后不再隨意调动,专注城下即可。 这下,过来送信的两部人马皆都明白卢子略的意图了。 他们自然拗不过卢子略的耍赖,只得各自悻悻而回,將卢子略的话带到。杜天合二人听来,也只能骂骂咧咧,算是认栽,不好多说其他。 而周文育自当日一战后,虽然勉强回营,也没有遭到陈霸先或者城內人马的攻击,但已损失了不少人马,所以接下来只能做暂时的休整。 至於杜天合一部,亦是因为遭了陈霸先的伏击而损失惨重,同样闭门死守。 两部人马还想著等各自派出去的援军再派回来,以鼓舞士气。 如今看来,是不能够了。 他们一面要防备陈霸先的袭击,一面还要应对城內的贼人,故而有点力不从心。 也就没有了进一步的行动。 而陈霸先也因为之前两场战斗,从逆势打成了顺势,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 只是他毕竟带来的人马少,在经歷了两场大战后,也急需休整,故而一时间三方皆都相安无事。 当日陈霸先与周文育在广州西面的战斗,虽然因为陈霸先所部较为精锐强悍,最终完成逆袭,战胜贼人的后援,但也使得陈霸先当时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原本,他在伏击周文育前,就曾安排一队人马,准备趁贼兵离营之机,到广州城下去,叫开广州城门,好让他们派出援军助战,以获取更大的战果。 可让陈霸先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请求被当时正在城头观战的萧諮给驳回。 若不是他们见死不救,他的所部人马也不会平白折损那么多。 但对於萧諮的行为,他陈霸先亦是无可奈何,只能是反过来劝慰恨恨不平的部下们。 他萧諮再不对,也是宗室,更是新喻侯萧映的弟弟。萧映有恩於他,就算是为了他,他也得平息心中的怒火,当做若无其事。 若是为情绪所支配,而这种情绪又为贼人所利用,那么对於將来的局面很是不利的。 所以他寧愿忍耐萧諮的不是,也得团结在萧映之下,使得部下不生离心。 当然,陈霸先身为主將,既然主將都不在乎,还反过来替萧諮著想,他们也是无话可说。 先前一战,与周文育一方廝杀惨烈,多出了许多的伤员,好在有熙安可作为暂时的棲息地,得以將养、休息,伤员也很快得到恢復。 且由於两场战斗接连的胜利,他们的士气仍是保持著,並没有因为师老而兵疲。 在多日的休整后,陈霸先与钱道戢两人商量,以为士气可用,当开始进一步的行动。 但这次行动,只怕比起上次要困难。 毕竟,之前的两场战斗,皆都有以巧取胜的成分。 於杜天合,在他离营时候给予伏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就算是周文育,也是因为抓住了对方的麻痹大意,轻易给予其之一击。 而这两部人马,在各自大败一场后,皆都闭营不出,各自休整。 他们在败了一回后,戒备心自然增加。所以接下来的一战,只怕不好打了。 但陈霸先是谁,他当然有他的办法。 他传令下去,叫军队集合,准备接下来的战斗。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所部还未有所行动,高要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让陈霸先不镇定了。 第四十一章:冼英 “什么,陈文彻居然反出西江,起兵数万欲攻打高要?” 高州高凉郡,太守府。 与太守冯宝对坐著的是夫人冼英。 冼英为岭表南边俚人一部大首领,此部占据山洞,有民十余万家。 与陈文彻一部俚人不同的是,其部代代以女子为首领,冼英很早就继承了大首领之位。 在冼英为首领期间,不但镇服百俚,且能团结周边,使左右悦服。还上书朝廷设置崖州,实行郡县制。崖州的纳入,使得自汉代以来脱离了朝廷数百年之久的海南岛重新归於版图,可说功劳大矣。 於是,冯宝之父冯融,乃令其子娶其为妻。 当然,其目的乃是和融汉俚,稳定周边。 冼英在当地名声不小,陈霸先为西江督护,自然久闻其名。 而陈霸先有镇服新化、安化之功,冼英也对其慕名久矣。 后来因为冼英治下一场叛乱,牵扯到高要府,由陈霸先出面,为之调解,因而结识。 冼英与陈霸先也因此有了数面之缘。 说深也不深,说浅也不浅。是以,知晓其情的胡颖,在高要城危机关头,著实找不到能施以援手之人,不得已贸然写信给冼英,希望冼英能率部解困。 在得到胡颖的手书后,冼英也从中了解了梗概。 要说起来,其部与陈文彻一部俚人一个依靠西江上游,一个濒临大海,一个归西江,一个归南江,八竿子打不著,两部之间往昔也並无仇怨。 本著和气为主的原则,冼英可不必插手此事。 要知道,他们两个都是俚人大部,一旦彼此之间起了衝突,也必然搞个你死我活,从此西、南二江俚僚势必战火连连。 更何况,她与陈霸先不过数面之缘,又非陈霸先亲自写书与她,自可不必理会。 只是,到底陈霸先曾替她有过调解之情,这个人情却是不能不还。 再者,陈文彻的名声她是知道的,三天两头喜欢跳起来搞搞事情,野心不小。一旦得了高要,势必插手南江,最后也必然与其不能和睦相处。 如果任由其胡作非为,引发更大的事件,势必引来朝廷大军,到时候战火绵延,南边想要稳定就更加不可能了。 冼英目光看的很远,在她看来,救与不救势必都会引发大的衝突。 既然这样,也只能秉持大义,出兵相助。 如果她能说退陈文彻,那是再好没有。 如果不能,只能是站在朝廷一边,助朝廷诛贼了。 她与夫君商量多时,也最终下定了这个决心。 只是她眼下部內还有诸多事情未能处理完,一时也抽不开身。 但高要城已是十万火急,不能耽搁,起码得派出一支人马先行。 权衡下,只得將这个任务交给了她的兄长冼挺。 冼英因为嫁入太守府,虽然仍是此部俚人大首领,但她也不能时时在部內,大部分时间还得在太守府协助夫君处理郡內大小事。 而部內诸般事情,同样不可能没人主持。 冼挺身为其兄长,平时在部中威望也足,也就让他代为处理。 如今有事,冼英既然一时脱不开身,自然第一时间想到了他。 只是其兄长为人她还是很清楚的,平时比较跋扈,有点气势凌人。虽然数番劝他,他也说改,但人的秉性岂能说改就改,到底不时犯浑,是以因此对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但除了冼挺,此时也別无第二个人可以带领这部人马。 不得已,也就將此任务交给了他。 “交给我,你一万个放心!” 自从冼英以俚人大首领身份嫁入太守府以来,诸般出击,俚僚威服,此部已经平静好久了。 而喜好爭勇斗狠的冼挺,太平日子里更是手痒难耐,此时好不容易有了这个一展身手的机会,自然一力应承。 冼英怕他沿路胡来,不得不再三嘱咐了他几句。 “不可饮酒误事,不可滋扰邻里,不可无故杀戮,不可……” 冼挺虽然不耐烦,到底还是自己的妹妹,且还是此部大首领,就连他也得屈从於她。是以,极是有耐心的听她说完。 “诺!知道了。” 冼挺长唱了一声,也就躬身出去了。刚一离开冼英视线,立即是摩拳擦掌,兴奋非常。 他片刻也不想耽误,速回了部里,准备开拔事宜。 送走了冼挺,冼英摇了摇头,嘆道:“这边事得儘快处理好,否则我还真不放心我这个哥哥。” 冯宝毕竟是个文人,也从不插手她部中事,是以任由她安排。 同为朝廷官员,他冯宝自然是赞成冼英发兵高要的决定。 他太守府到时候说不得也得支援点人马给她带走。 也因为冼英这边事情还没有处理完,一时过不去,冼英不得不写了一封书,让高要城那边派来的信使带回去。信中將这边情况说明清楚,由自己兄弟先行,她之后也会过来。 而信使,在得了此书后,立即加马扬鞭,火速往高要城赶去。 只是,等他到了高要城下,此时高要城已被数万贼兵团团围住,根本没有办法入城。 信使无可奈何,只得挨到夜晚,还想要趁黑摸到高要城下,不想被贼军的巡城人马给撞了个正著,將他抓了起来。 信使心下大骇,还想要將回信给吞到肚子里,不想慢了一步,被贼人给夺了去,並將之交给了陈文彻。 陈文彻陆路数万人马此刻早已经兵临高要城下。 他从信中得知冼英一部將欲起兵来救,心下稍慌。 將內容给了其弟陈文戒看。 陈文戒亦是脸色微变。 虽然未曾跟冼英一部打过交道,到底冼英之名还是听说过的,有山洞十余万家,胜兵起码也有个三五万不等。如果他们此时发兵来救,则情势就有点难料了。 陈文戒身边亲信王北看出他们的难处,討过书信来看,思索良久,方才一笑道:“此事好办,我等只需如此如此。” 当下將他所见,一一跟陈文彻兄弟二人说了。 二人听来,皆都点头称讚:“王北兄高见,就按此办!” 第四十二章:信使 “告诉城上的,就说冼英並没有答应出兵增援高要,让他们死心!” 在听了王北將信使推到城下误导胡颖等,以此来打击守军的士气的建议后,陈文彻二人自然照办。 他们让人將信使押了上来,先是好言相劝,再是言语威逼。 “若是胆敢耍花样,莫怪刀子不长眼睛!” “唯。” 被抓来的信使,唯唯诺诺,被带到了高要城下。 他身后,刀斧手隨时待命, “叫守城的出来搭话!” 城下的动静,也立即被军士报到胡颖那边。 陈昌恰时隨著胡颖巡视城头,在听到城下有人叫守城的搭话,便把眼看向胡颖。 胡颖身为留城司马,自然是叫他的。 话说,当日一战击溃陈文戒所部水军,著实打击了贼军的士气。 贼军在西江江面休整了两天后,这才决心登岸。 只是,有了上次的教训,他陈文戒也不敢大意。不但是半夜登陆,且还一点动静都不敢出,等到了第二天陈昌等得到消息时,对方已在城下安下了营寨。 不过不要紧,当日一战后高要城守军士气也已建立,在贼人扎下营盘后,也並无过多的恐慌。 也因此,顺利度过了最为关键的时刻。 以至於后来,陈文彻主力大军到来,兵临高要城下,高要守军虽然压力倍增,但並没有出现过多的负面情绪。 反是之前出城战斗过的士兵,更是把贼人看的一无是处,让眾將士有了底气。 再加上,陈昌身为郡守公子,且每日亲自巡城,以此增进士气。不但將士愿为用命,百姓也踊跃为守军提供儘可能的帮助。 而城下的贼军,由於地势的影响,南北两边不適合大部队驻扎,营盘不多。东南面平坦,陈文彻主力人马也就安营於此。 东门外,那个被押上来的信使,胡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心里暗呼一声糟糕。 如果援军的消息被贼人截获了去,只怕不利於接下来的行动。 陈昌也从他的脸色里看出了不寻常。 “胡司马,城下的可是当日送信之人?” 胡颖手一指,场上一个个头中等,身子稍稍有点单薄的汉子,正被贼人推了出来。 身上並没有绑缚绳索,他们並不怕他逃跑,再能跑也跑不过弓箭的速度。 陈昌心里自然明白胡颖心中之忧。 按照时日推算,信使自然是將信送到了冼英手上,如果冼英答应出兵还好。一旦没有,而又经此人公布出来,则全军唯一的指望也就没有了,士气自然得崩溃。 而如果人在他们手上,就算冼英將欲发兵而来,但在对方的威逼之下,只怕不会说真话。 一旦他所说出的不利於高要,则必须立即给予阻止。 陈昌看了看城下,预计他们的距离比起当日杜晋叫城时离的还要近。 “嘿,看来他们是没有尝到过我弩箭的威力。” 也难怪,陈军所有弓弩都是经过陈霸先改造过的,不论力道还是距离都优於当世。 杜晋不会想到,贼人更加不会想到。 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虽然当日城下也曾跟贼人有过一番拼杀,但那时並没有远程射击,故贼人也无从知道这个秘密。 既然无从知道,那么贼人掉以轻心靠近此城,也正是给了陈昌一个机会。 他当即拿来旁边一张蹶张弩。 此弩已经装好了弩矢。 他將弩端起,从望山处,瞄准场中那个被他们推上来的信使。 胡颖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但他並没有阻止。 一旦有不利於高要城士气的消息传出,当阻断则阻断,也无需考虑他是不是自己的部下了。 此时,也唯有杀戮才能阻止接下来的负面影响。 “城上听著,尔等叫过去高凉郡送信的信使在此,他並没有请来援军,尔等自可死心了!” 城下已经喊话了。 此话一出,城上守军不镇定了。 陈昌为了鼓舞士气,在胡颖的授意下,將已经派人去请外援的消息,早就跟守兵们说了,也確实起到了一定的安抚作用。 虽然没有具体提到哪一部人马到来,而一旦被对方说破,也立即引起了猜测。 只见城下,两个刀斧手在后,將信使推上前几步。 “按照我们教你说的说,胆敢胡言,小心尔命!” “唯唯。” 看到信使小心唯诺的样子,两名刀斧手相视一笑。这大概是他们的首领看中这傢伙一身的怂骨,方才相信他肯定能按照他们事先编排的去说,以此来误导胡颖等。 他们见此,也就放心了,任他上前喊话。 陈昌呼吸已经闭住了,就等信使开口了。 “胡將军,且请放心,高凉郡將带兵前来相助我高要!” 用力嘶吼出了这一句。 让他身后人愤怒交加,而让高要守军皆都长出一口气。 陈昌一箭没有射出去。 他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兵,居然有此大义之举,实在让他敬佩。 只是,他这样说,只怕要坏事。 虽然救了高要,使得高要上下保持了士气,但是他自己性命只怕因此不保。 果然,在他想到这一点,將眼睛去看左右刀斧手,他们皆都愤怒衝上去,举刀就要砍。 还是陈昌反应的快,左边的刚要举刀,嗖的一箭,被他一弩矢给钉杀当地。 然而,他弩里毕竟只有一箭,等到他换过另一张装好了弩矢的蹶张弩,还想要射击时,右边的刀斧手早是一刀將信使砍翻在地。 几乎是拦腰斩断。 变故的突起,也让下方在射程內的士兵全都惊动,往后躲避,生怕被弩矢射到。 而右手那个刀斧手也是在对方射倒左边同伙之前將信使斩杀的。 眼下看到另一人死了,嚇得脸色全无,还想要弃刀逃跑。 但,哪里能够。 陈昌带著怒气,端起一弩,根本不用去瞄准,心念一起,弩矢即到。 “啊!” 右边刀斧手大概也没有想到,这死神一箭,仍是要了他的命。 陈昌怒了,立即下令:“射!” 旁边早已经准备好弩矢的射手,纷纷將手中弩扳动悬刀,將箭送出。 一轮投射,杀他几个算几个,算是替信使报仇了。 眼看贼人都跑尽了,不在射程內,陈昌这才作罢。 胡颖看陈昌如此举动,也是深受感动,嘆道:“没想到晏一有如此血性,他一言足以救我一城之百姓,然而他今日为贼所斩杀,实在……” 吩咐旁人,“其之家人……厚待!” “诺!” 有甲士领命下去,安排具体事宜。 第四十三章:抉择 “……君若不敢堂堂正正一战,霸先亦不敢勉强。然,唯恐世人误以君为怯懦之辈……” “……君若愿者,可与君两日后战於广州城下,一战以定输贏……” 杜天合拿著陈霸先派人送来的战书,神色不定。 被说成怯懦之辈,当真咬牙切齿。 数日前一战,杜天合被陈霸先半路袭击,战损严重。 本来,战前他所部有个八千左右人马,因为卢子略一纸令书,不得不抽派出两千人。而手上仅有的六千人马,在被陈霸先前后扫荡两次后,战死七八百,损伤千人,逃匿不知所踪五六百。 前后算起来,他所部能战者已经不足三千六七百。 本来,他还指望卢子略將他抽调去的人马还给他,以此振奋士气呢。 可现在倒好,一句『不可轻举妄动』,他的两千號人马就此被他有借不还了。 就这点人马,攻城已经很是吃力了,如果还要应付陈霸先所部,更加困难。 是以,他为了防备陈霸先偷袭,不得不將人马龟缩於营內。 尽日不出,城內守军的压力自然减轻了不少。只是他本部,却因为两次大败已是士气低落,加上龟缩不出,更是有甚者怀疑他杜天合是否怕陈霸先,怕广州贼人了。 杜天合確实是有点犯怵,但要是被部下嘀咕,自然受不了此等屈辱。 且,若是任由事態发展下去,只怕不用打,自己所部先得崩溃了。 而,此时陈霸先一纸书来,邀他一战,以一战决定胜负,这也是杜天合求之不得的。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虽然有了之前两次失败,但他並不认为他比陈霸先差多少,陈霸先胜他,不过是侥倖而已。若能堂堂正正对战於城下,当可让陈霸先见识见识他的厉害。 更何况,与陈霸先的一战,加上从周文育那边得到的信息,大概知道陈霸先前后不过两千左右人马。是以,在兵力上,他占了绝对的优势。 如果再加上那些即將康復的伤员,前后再多个三五百,也就有四千左右人马了。 以差不多两倍多的兵力对上他陈霸先,还怕不能一战取胜? 杜天合当下是木案一拍,令人回书一封,言: “可!” 得到杜天合答覆,两天后,陈霸先一部跟杜天合一部也已在广州城下摆下了阵势。 陈霸先之所以欲要跟杜天合一战定输贏,实在是不得已。 后方,高要城被贼人围住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耳中。 陈霸先断然不会想到,一直在西江上游的陈文彻一部人马,居然在他离开期间,起兵数万向他高要城袭来。 他在西江督护任上,自然经常要跟这些俚人打交道。 对於陈文彻其人,陈霸先是知道的。 其人野心虽然是有点,但也並非是莽撞之辈,断然不会公开跟朝廷作对,当是有人在背后怂恿。 要知道,陈霸先曾有镇压新化、安化之功,其中牵涉到俚僚实力,此一战也让周边俚僚慑服,太平了许久。 而陈文彻一部,也正是因为慑於陈霸先的威压,一直不敢乱来。陈霸先更是收部分俚僚为己所用,恩遇有佳,为周边俚僚称颂,就连陈文彻亦表示屈服。 然而,他陈文彻趁他离开高要之机,突然令本部数万人马兵临其城,著实让陈霸先吃惊不已。 陈霸先之所以只留城那么一点人马,自然有他的算计。 他会算到广州这边可能会派人马袭扰其后,也因此派出陈蒨一部暗伏其后。 但他断然算不到,一向平静的俚僚势力,居然会趁此时起兵。 既然事情也已经发生了,他陈霸先也是无可奈何。 他此时已经身处广州城下,广州之围未解,他断然是难以抽身的。 一旦贼兵迫城,而他高要城纵然得到两位兄弟的兵马帮助,也不过数百而已,加上临时徵召,大概千数。以如此一点人马,如何能抗数万贼兵? 虽然贼人事起仓促,只怕欠缺攻城器械,而就算一时耽误,只需等到城下再行整备,迟早还是会强行攻城。 而高要城,城高不过丈许,在数万贼人的攻击下,比不了广州城能撑,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一旦城池攻破,他陈霸先妻儿必將皆都落入贼手,是死是活那就难说了。 而且此是乱兵,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陈霸先不敢再想。 他也不敢跟部下说,毕竟所部家小大多都在高要城,一旦知道后方出现问题,这支人马就很难带了。 是以,在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的情况下,严锁消息。 陈霸先脑海中,自然想到了舍此而去。 但是……不能! 此城被贼人久攻,城墙也已经出现了部分倒塌现象,而城內的士气更是低迷至极。 一旦他离开,城內没有了希望,士气只怕更加不堪。 久战之下,广州必破。 一旦广州城破,此次任务失败不说,萧諮、萧映也因此落入敌手。 贼人要活捉他们,自然是要將他们生杀。 萧諮死不死跟他没有多大关係,大不了是没有完成任务。 而萧映不一样,萧映是他恩主,一旦因此而没,则他必將歉疚一辈子。 是以,在家人和恩主之间,陈霸先左右为难。 但到底,他忘不了萧映的提携之恩,更加不会拋下萧映,落得个不仁不义之名。 大不了,在攻破此城后,再回师高要,与贼决一死战。 如果不幸死於贼手,也是命该如此。 若有幸杀贼,则事后自刎以陪伴家人於地下。 想到此,陈霸先是涕泗横流,不敢让部下瞧见。 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派出去暗伏高要城下的陈蒨一部人马,恰时赶了回来。 “是天助我也!” 陈蒨一部自联手胡颖杀散卢傲等后,立即回兵。他们所行甚速,本来早前几天就应该到的,只是因为半路遇到一部蛮人溃兵,与他们廝杀在一起,也就耽误了一些时间。 不过还好,紧赶慢赶,在陈霸先遇到难题时,他陈蒨及时出现了。 陈霸先当即分出一部五百的人马给他,连之前一起的三百人,共八百人马,让他带走。 陈蒨知道事情紧急,不敢耽搁,立即动身就往高要赶回。 陈霸先手中本已经分出去三百给陈擬,此时又拿出去一共八百,是去了一千一百了。 他手上三千的兵马,不足两千,还得因为熙安,留下两百人,让钱道戢带领,据守此隘。 他自己则带所剩一千七百左右的人马,与杜天合摆阵於广州城下,欲以一战定输贏。 第四十四章:不战而溃 对於陈霸先来说,他分派出去八百兵马,差不多占了其部的三分之一。 而这,也是他的极限。 如果他手中人马太少,则无法成事,也根本难以应对一场过硬的战爭。 一场战斗的胜利,自然不能全都指望侥倖,而更多,是实力的部分。 分给陈蒨的八百號人马,虽则相对於贼军的数万,实在是不值一提。 可如果能用好这八百號人,將之发挥到极限,还是有所作为的。 在他预想之中,高要城在胡颖等人的坚持之下,还是能防守一段时间的,一旦陈蒨所部赶回,则必给贼人以骚扰,增加守城士兵的信心。 而就算做到这一切还是不够,必须要有个外援,给守城士兵以生之希望。 是以,他给冼英写信,希望冼英能够予以帮助。 他当然不会知道,在他发出求援信之前,胡颖早他一步向冼英请求援兵。 而只要內有所坚持,外有所帮助,看到生存之希望,纵然有千军万马,高要城自可岿然不动。 高要城如果守下来了,他所作的努力也就不会白费。 而他,则需在此之前,努力迅速扫清贼敌,將卢子略等击溃,则就有可能在高要城陷落之前赶回高要,再行诛贼。 他是这样想的,也必须这样做。 是以,他分派兵马给陈蒨,让陈蒨速回高要。 他写信给冼英,希望冼英帮助他一把。 他派人送书给杜天合,激怒杜天合,让他跟他堂堂正正一战。 所有一切的努力,只为速战速决,儘早杀回去。 这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有了希望,他才能保持应有的镇定,以此捕捉贼军的破绽。 两部兵马在城下摆开阵仗,將欲堂堂正正一战。城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连广州的守军也都被吸引过来,在城头观战。 这其中,自然少不得爱挑事,更爱看热闹的萧諮。 萧諮看了良久,乃笑道:“他陈霸先好一阵没动静,还道他在熙安躲著清閒不再出城了呢。”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他所部看起来也只不过一两千的人马,如何敢与杜天合所部三四千人对阵?只怕他这是在自己找死呢。” 萧諮身旁兵曹参军魏成,当下奉承起来:“谁说不是,他自己找死也怪不得別人。” “不。” 又听萧諮说道:“城下贼兵未退之前,他陈霸先可不能战死。” “是极是极。” 魏成又是一脸赔笑。 而城下,陈霸先得益於其部人马常年征战各地,皆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士,所以部伍很快形成阵型,也煞是有规模。 这当然,其部人马较少也是一个原因。 至於杜天合所部…… 杜天合虽然亦曾常年追隨卢子雄等征战俚僚,部下也有不少的精锐。但其部毕竟核心人马较少,而更多的是后来响应的吏人。只是这些吏人仓促成军,虽则听从杜天合指挥,但其实是一盘散沙,纪律鬆散,对於阵型更是一窍不通。 是故,杜天合一方虽然人马甚眾,其实战斗力比起陈霸先一方实在相差太远。 而陈霸先正是因为看出这一点,他才故意挑战他,以求速战速决。 如果双方一直僵持,杜天合一部一直又龟缩不出,则对陈霸先一方必然极其不利。 陈霸先在此之时,不论因为广州城还是因为身后的高要,他著实耗不起,如果强行攻他营寨,则非明智之举,损失势必惨重。 正是经过多方考虑,他才做出激怒杜天合的举动,以求堂堂正正一战。 当然,两部人马既已到场,他陈霸先一方也已经摆好了阵仗,也该是动手的时候了。 至於,贼人有没有摆好阵型,他陈霸先可完全管不了。 “杀!” 战鼓声突然四起,陈霸先亲自带头衝锋。 他本身就像是一支利箭箭头,直插敌军心臟。 他后部左右两翼骑兵,则如扇子一般展开,合围。 “咦!” 杜天合傻眼了,对方不是说要堂堂正正一战吗,如何还没等他摆好阵型就杀了上来? 他当然知道战场上兵者诡道的道理,也怪不得陈霸先会突然发起攻击。实在怪,也只能怪他自己所部实在太过鬆散了,以至於难以成事。 就如当下,对方一旦猛然发动攻击,他们这边多数想到的只是逃跑,而非迎战。 一旦有人向后,还未成型的队伍立马就被打乱。 队伍后面不知所以的士兵,在这种势头的衝击下,也立即慌了,想都不想跟著往后就跑。 於是,大军很快莫名其妙的溃退。 不战而溃。 杜天合也是无奈,纵然他本身还欲还击,奈何被士兵裹挟,身不由己。 但他知道他不能输,也不甘心就此输了。 这样输了,实在没有面子。 然而,到了此时,他手中刀就算是一连砍杀数人,亦是无济於事。 该溃退的还是溃退,止也止不住。 “杜將军,快走吧!” 再不走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张幢主在他身后提醒。 杜天合愤愤咬牙,还有不甘。 恰这时,那个跟他约战,此前还有过一场遭遇的陈霸先出现在他眼前。 上次他就差点被陈霸先一弩矢给射中,幸好被扯起的战马给挡下。当时虽然侥倖逃脱性命,到底留下了阴影。加上此时遽然当面遇到这个杀星,心下难免骇然。 他欲避走,但一想到被陈霸先戏耍,两次落了下风,心有不甘。 他还想著丟下张幢主等上前迎战,但陈霸先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抬脚就是一弩矢。 “呼!” 所谓事不过三,前后射击他杜天合三次了,这次当要他小命。 杜天合也確实被迎头而来的一支弩矢给打蒙。 他虽然及时的侧头避开,但他的头盔则被此一箭给击中。 啪,头盔被带飞。 他整个人魂也被带走。 在发现並没有射中要害,杜天合打马就走,不敢逗留。 只是他哪里会想到,他人虽然走了,背部却留给了对手。 也根本不用陈霸先再次动手,三五流矢直接命中杜天合要害,杜天合当场翻身落马。 “杜將军死了!” “杜將军战死了!” 如此乾净利索的一战,就连城头的萧諮都看傻眼了。 “这……陈霸先他到底还是有些本事的。” 杜天合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陈霸先所部流矢射杀,他萧諮还是得承认的。 心里又高兴,又不是滋味。 这戏,看的没甚趣味,也就走了。 第四十五章:李氏豪强 “查出什么没有?” 从城头下来,一身疲惫的陈昌,突然回头问了一声跟著的苏心斋。 此时刚刚路过李府。 上次他路过此地时,就有一只鸽子从他头顶飞过。以此让陈昌心有疑竇,是以让苏心斋去查此事。 苏心斋走上前两步,与陈昌道:“此府主人李学道,自称陇西李氏,因北方战乱避居此地,已歷数世。” “陇西李氏?” 陈昌轻轻皱眉,说道:“岂非与范阳卢氏、清河崔氏、滎阳郑氏,加上太原王氏,合称北朝五大姓氏的陇西李氏?” 苏心斋连忙道:“可据我所知,他们虽在此地为豪强大族,不过是李氏旁支而已。” 陈昌方才点了点头。 他最关心的还是飞鸽:“我想知道,此鸽与李府有无关係?” “有!” 只听苏心斋答道:“这次放飞的鸽子,是此府主人独子李用放出的。” “哦。” 陈昌目视著他,问道:“他为何这么做?” 苏心斋不敢直视,连忙低头道:“因为有人要收买他,让他將此鸽放飞,传出讯息。” “为何偏偏是他?又为何是从李府放出?” 陈昌逼视著他。 苏心斋连忙说道:“李府常年豢养此种飞鸽,用来传信,故此人就是想借用他家的鸽子,將消息传递出去。” “此人是谁,可曾说?” “他说不知,只见一面,且是蒙面。” “哦,见一面就替他办事?” 面对质疑,苏心斋连忙说道:“我三番对其逼供,他不曾改口,说道確实只见一面,倒也不像是说谎。而且,那人不但给他丰厚礼金,且还言语威胁於他,故不敢不照著他所说的去做。” 陈昌闭上了眼睛。 如果说此子贪图於礼金,倒不如说是被他人以胁迫,这才不得不按照此人的意思来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只是,此城中居然还有敢要挟於豪强大族者,果然是有胆魄。 陈昌睁开眼来,又问:“那么,他们传出去的是什么內容,可知?” 苏心斋摇头道:“这却不知,他说他不敢去看,且放飞时其人就在旁边监视。” 陈昌抬头看了看天空,回想那日鸽子所飞的方向,眼前突然一亮。 一直向东。 一直向东飞,不正好路过广州么? 他心下咯噔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陈文彻所部到来,他与胡颖商议后,决意不將此间消息告诉其父陈霸先。为的正是其父在广州平叛,如果此时告诉他消息,不但不能解决目前困境,且还连累到其父,使其分心。 是以,消息严锁,不敢传与其父陈霸先知道。 然而,如果有人暗中故意將此消息传递给其父,岂非故意扰乱视听,陷其父於两难之境? 他心下骇然。 他只希望,这只是他自己的猜测,而非现实。 他转而与苏心斋道:“这个李用也只不过是被他人威逼,不小心做了错事而已。既然这样,不必让他老父担心,且放他出来。” 苏心斋称了声诺:“只是就这样放他回去是不是便宜他了?” 陈昌嘿然一笑:“那又能怎样?” 人家毕竟是本地豪强,在此关头,实在不能得罪,就怕到时候背后给你捅刀子。 豪强手上都有部曲,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苏心斋回道:“我等不但查出他是陇西李氏旁支,且还查出,其人祖上与李賁祖上很有可能是同族。” “李賁?” 陈昌微微一愣:“你说的是交州李賁?” 看到苏心斋点头,陈昌心里也是讶异。 他记得曾有人討论,李賁七世祖在西汉末时因避战乱,从北方迁居交州,后来世代繁衍,成为俚人豪族。 而高要一支李氏也是前几代人避居此地,差不多的繁衍歷程,且当下亦成为本地大家。 两者都是同姓,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且更加巧合的是,他李賁作乱於交州,自称越帝,而高要这个小小城池,同样住著李氏一支。也因此,先有了杜晋之入城,后又有陈文彻之突然起兵作乱,这难道都是巧合? 且之前还有一个周季一案未曾了结,如果联繫起这个李家,是否他们之间也有关係? 是不是说,他李賁在交州作乱,与此地李氏联手,將广州这潭水亦搅乱。如此,到时是不是更加有利於他?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小小高要之地,可谓真正的臥虎藏龙了。 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如果这些设想成立的话,那么苏心斋从李学道儿子李用口里所问出的一切,只怕没有一句是真的。 陈昌沉吟良久,方才与他道:“此事,先不必急著捅破,你还是將李学道他宝贝儿子送回去。不过,得让他们狠狠放点血。” 苏心斋连忙点头。 陈昌的意思他懂,无非在此之时,让他出出钱粮,再顺手迫使他交出一些部曲,让他们帮著守城,大概也是炮灰的意思。 “可是如此一来,难道不怕逼反他们吗?” 苏心斋有此顾虑,他陈昌岂有不知。 陈昌嘿然笑道:“我就是要看看他什么反应,如果不逼他,又怎知他有无异心?” 隨即吩咐:“此后,抽出几个人来,专门给我盯著李府的一举一动。” “是,小郎主。” 苏心斋对陈昌一拱手,陈昌再次看了李府一眼,转身就要走。 “咦。” 陈昌惊咦一声,他刚才只顾著说话了,並没有注意身后。 身后远处,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就立在那里。 这个少年个头比他只高一点,细瘦,身上穿的很是单薄。一口风吹到他身上,衣襟凌乱,只怕再猛些,都能將他刮跑。 可就是这样一个少年,之前在街前也曾看到过,只是他没有说话,陈昌也並没有过多关注。 没想到,他居然跟了过来,只是不曾靠近他们。 直到此时,看到陈昌投来惊讶的目光,他还想躲。但最终鼓起了勇气,与陈昌目光对视。 陈昌很好奇,他为什么这样看著自己? 不过,这个眼神,陈昌似乎哪里见过? 对了,当日高要城下,那个赴死的信使。 “你是……” 第四十六章:第十四甲卫 “我是晏英,晏一是我哥哥。” “我哥哥就是那个出城送信被贼人抓住逼著在城下喊话的信使。” 眼前这个少年的眼神是如此的熟悉。 熟悉到,让陈昌很快想起当日城下那个决然赴死的信使。 那个当日城下个头中等,身子稍微有点单薄的汉子,样子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然而,当他面对贼人,却一点也不惊慌。他能镇定自若的表现出『唯唯诺诺』,从而换来的是他有了可以与城上守军说上一句话的机会。 他的一句话虽然惹恼贼人並因此被贼人拦腰斩杀,却给了城內守军以最后的希望。 而眼前的少年,身子同样的细瘦、单薄。 就连他的眼神,也是像极了当日城下那个叫晏一的汉子。 大概也只有陈昌能確定,这两个眼神是如此的相似。 当日城上,他可是手端蹶张弩,一直瞄著信使晏一的。 信使晏一当时面对著城头所表现出的毅然决然的眼神,也许只有陈昌一个人看到。 也因此,陈昌並没有急著下手,而是等他把话说完。 也正是给了他这个机会,也才同样给了高要以新生。 “怪不得,怪不得!” 在得到少年说他与信使晏一是兄弟后,陈昌虽然惊讶,倒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震惊。 而少年,在悲愤中处理了哥哥晏一的丧事后,也从中了解到陈昌曾在贼人杀害他哥哥时,先后两个弩矢射杀两名刽子手,从而替他哥哥报了仇。 也因此,在丧事一毕,决心已下后,很快找到陈昌。 只是他碍於地位的差別,不敢轻易靠近他。就算靠近,也不敢上前说话。 如今,既然被陈昌给发现,他虽然只有十岁左右年纪,也立即坚定了决心,將自己心中所想跟陈昌尽数说出。 “自我父母亡故之后,一直都是哥哥照顾我。如今哥哥也死了,英在世上便再无亲人。” “英只希望,小郎主能留下英。英要杀敌,要替哥哥报仇。” 哥哥的大仇已报,他要报的是世道的仇。 这个世道,將他亲人全都夺走了,他心中焉能无恨? 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求一个七岁稚子收留,似乎说起来有点不可思议。 但陈昌听来確实悲愤。 原本一家子,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孤苦无依,如果他把他唯一的希望也给掐灭了,岂非残忍至极? “好,我收下你。你可成为我身边第十四甲卫,也是我身边年纪最小的一位。” “可是我年在一十有二,说起来尚且要比小郎主你大上几岁。所以小郎主请放心,英能照顾、保护小郎主。” “……” 本以为这只是一句戏言,没想到,这少年还是有一手的。 別看他年纪小,身子单薄,但气力却不小,几十上百斤的大石头说搬动就搬动,拉弓扯箭,更加不在话下。 陈昌曾从他口中得知,他哥哥与他相依为命,从小就將他的本事全都教给了他,好让他有保命之术。 因为哥哥是信使的缘故,有马匹可骑,故而他也能跟著沾点光。也因此,他在他哥哥的调教下,不但学会了哥哥的弓箭,且还能驾得一手好马。 而他哥哥也正是得益於信使的方便,来往於各处,曾在送信途中得到高人指点,习得一身武艺。哥哥学会了后,自然也一併教给了他,他也学得八九不离十。 所以要说起来,晏英虽然身体瘦弱,但他本事还是不小的。这个『照顾』、『保护』,对於此时尚且身体未曾长开的陈昌来说,自然得当,陈昌也是无力反驳。 据陈昌了解,他所部甲卫中,要数苏心斋箭术最好,而少年晏英的加入,似乎遇到了劲敌。 但苏心斋好像並不在乎,他仍是每天派人监视李府的一举一动。 上次的事情,使得陈昌在李府那边狠狠敲了一笔。 粮食,兵器自然不必说,成堆成堆的往前线送。 至於部曲,被迫交出百人。 陈昌將他们送给胡颖处理。 胡颖將这些人全都打散,送到各营,分派出去协助守城。 这些得到满意后,陈昌这才让人放了李学道宝贝儿子李用。 李府这件事后,出乎意料,也並没有闹事。陈昌虽则疑惑,到底没有抓到有力的把柄,自然无从下手,只得对李府暂时不做理会。 倒是城下陈文彻等所部人马,自从兵临高要城,扎下营盘后,並没有急著攻打高要。 而是大肆砍伐木材,运到前线。 陈昌自然能猜到,他们大概是因为起兵仓促,缺乏攻城器械,以致不得不就地取材,准备临时督造。 而胡颖一方,也正是利用此难得的机会,继续对高要城墙进行加高加固,且运送石块滚木到城头,以增加守军的力量。 同时,对於之前留下来的数架坏了的床弩进行修復,批量做好箭矢,以备大战。 而这场大战,最终在贼人云梯和简易的尖头木驴等完成后,正式开启。 数万人马从各个方向扑向高要城,也確实形成了威势。 陈昌大概估计了下,陈文彻前前后后人马加起来,差不多有个五六万的样子,自然並不是他们宣称的十万。而这个数字,也正是跟当初陈法念给出的差不多。 五六万的人马,起初一战,被陈昌打散消灭了千数,但对於整体局势来说並无影响。 他们最多的是从陈文彻主营过来,有数万之多。而其他几个城门,相对压力要小些,一门不过数千而已。 而一旦尽数人马都一起压了上来,高要城所面临的压力也是空前的。 云梯架到了护城河上,眾多贼人从上面渡河到了城下。 弓箭既然压制不住贼人疯狂的步伐,在他们將云梯靠在城墙上,欲要衝杀上来时,城头上的滚木大石立即给了贼人以重击。 贼人一方人马虽然眾多,到底因为攻城器械的简陋並不能占到优势。 就算把尖头木驴摆到城下,欲要强行破门,也终於因为对方防御得当,滚木石块充足,愣是將他们前进的道路都堆积阻拦了起来,还想要突破又哪里能够? 第四十七章:说反 “城內不过千数人马,何以我数万大军到目下仍是不能动其分毫?” 也不能怪陈文彻有此疑惑,实在是高要城守军太过顽强。 眼前的局面,完全出乎陈文彻的预料。 本来按照他的计划,是想要依託东南面有利的平坦地形,將军队都集中於此一处,在东门下摆开阵势,给守军以威压。然后,以其他三门万人为助攻,四面同时出击,造成巨大的声势,以此令守军一举崩溃,从而达到一泻千里的目的。 可是,这些都只不过是设想,真正到了战场,才知並非预料的那么顺利。 守军虽然人少,不过千数,但他们分配合理,极具战斗力。他们將主力人马都分派到东门,而少数人马用来应付其他三门。这样一来,四门都有守军,不至於疲於奔命。 更为关键的,是他们守城器具准备得很是充分,还没等到他们架起云梯爬上城墙,城上滚木巨石就已经拼命的往下拋掷,以此来遏制他们的势头。等到吊桥砍断,尖头木驴等被人推上前,道路早已为之堵塞,尸横遍地,更遑论用此来撞击城门了。 打到后来,陈文彻一方虽然有敢死之士拼死衝到城头,但很快被守军还之以顏色,难以有进一步的施展空间。 他们冲得愈猛,城上守军愈发疯狂,愈加激起了他们的斗志。 是以,到了后来,再也无力衝击。 很快,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陈文彻一方非但没有占到任何的便宜,且士气也因为战场的胶著,开始出现了部分惊走的局面。 陈文彻眼看势头不好,心里愈发焦急。 “我军既然一时无法突破贼人城头,我看还是算了吧。如果再继续下去,只怕不但不能建立寸功,且还因此连累到士气,是得不偿失。” “实在不行,还是暂时撤吧。” 陈文戒有了之前的败绩,对於高要守军其实心里还是犯怵的。毕竟他所部人马都是经歷过那一战的,士气一直未有根本的恢復。他可不想因为上次的失败,再影响到这一次,从而来个大崩溃。 如今眼见势头不对,赶紧劝起兄长陈文彻。 陈文彻眉头一皱,目视了弟弟陈文戒一眼。 陈文戒的话不无道理,既然没有寸进之功,何必徒添伤亡? 咬了咬牙,也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正欲传令下去,让人鸣金收兵,下次再战。 然而,也就在这时,离开军营多日的王北,回来了。 他紧赶慢赶,终於在最后的关头赶了回来,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恭喜大首领,恭喜二首领!” “哦?” 陈文彻未曾开口,陈文戒看到他一张笑脸,已是迫不及待的问道:“王北兄前往冼挺处,想来是有收穫了?” “然也!” 王北手上一拱,向他二人点了点头。 当日他们截获高要派出的信使,从信中知道,冼英已答应对方的请求,欲增兵高要。只是因为还有些许琐事缠身,不得不让她兄长冼挺先行,等处理完之后她隨后便到。 也因此,王北乃想出由信使出面,假传冼英没有答应他们的派兵请求,以此来打击守军的士气。 只是他们也没有想到,信使不过是表面屈从他们,骗得他们的信任后,立即將冼英將派人来援的消息传达给了城內守军。 也因此,王北想要利用信使误导对方的计谋也就败露了。 当然,一计不成,还有第二计。 此计目標,正是冼挺。 想来,如果此次是冼英领兵亲至,只怕王北想都不敢想,不会打她的主意。毕竟冼英的名声摆在那里,此女子虽不是男儿身,但是反而比起男儿要更加精明更加难缠。如果要她同流合污,无异於痴人说梦。 而冼挺就不同了。 如果说冼英是威名在外,令人敬仰。那么她的兄长,这位叫冼挺的,则是出了名的气势凌人。其人喜欢挑起事端,又脾气暴躁,容易为他人利用做出出格之事,是臭名远扬。 而王北,也正是了解到他的这些弱点,方才想到要利用他,將之劝到自己一方。 於是,王北自请出营,想要先去会会这位冼挺。 陈文彻、陈文戒二人听到他的想法,也並没有阻止。 毕竟,若能把冼挺爭取过来,自然好过多一个大敌。 而王北也是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將这个好的消息带了回来。 王北劝冼挺,其实很好拿捏。 陈文彻与冼挺一样,都是俚人出身,其实只要抓住俚人这个关键,稍加劝说,將他们绑在同一辆战车里,使其与他们对高要一致產生敌视,他冼挺也就被成功洗脑。 而冼挺一向跋扈,经常与朝廷发生矛盾,若不是有冼英从中保他,只怕早为朝廷所抓。而也正是他向来与朝廷有矛盾,故而对朝廷始终持有极大的偏见。 冼挺若不是奉了妹妹的命令带兵前往高要,欲助高要破敌,只怕以他的个性断然是不想帮助高要,帮助朝廷的。 而冼挺本来就跟朝廷不是一心,被王北从中唆使,也觉得在理。 “对呀,朝廷镇压我等好苦,我等不趁机联合起来掀翻他,还帮助朝廷来对付自己人,是何道理?嗨,我当真糊涂,我妹也是的,她怎么就稀里糊涂答应陈霸先的请求,带兵前来助紂为虐呢?” 有了这个思想,王北则循循善诱,最后將冼挺成功忽悠住,使得冼挺一改之前想法,立即答应联合陈文彻等,发兵高要。 冼挺既然被成功说反,他王北在得到准信后,也不好耽误。於是他立即辞了冼挺,自个先行打马扬鞭回了高要这边。 王北將前后事跟陈文彻二人一说,二人听来也都是会心一笑。 陈文戒道:“若能得冼挺相助,此城不足为虑,只是眼下……” 眼下太难了,久攻不下,士卒疲敝了。再这样下去,只怕不利於自己这边。 王北看出他们的为难,大概也明白他们是欲暂时收兵了。 他当即说道:“二位首领勿慌,且看此是何物?” 第四十八章:旗 贼军发动攻击,以四五万对东门。 剩下的万人对其他三门。 东门由胡颖亲自镇守,另外三门则交由陈谈先。 陈頊追隨其父奔命於三门,而陈昌带著甲卫巡视於四门。 在此关头,士气尤为重要。 陈昌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打打气还是能够的。 除了东门战斗激烈,其他三门倒是后继乏力,很快就被陈谈先带人镇压了下去。 陈昌这个伯父,其能力还是不可小覷的。 虽然此三门都是敌人佯攻区域,一旦有所破绽,只怕亦能让贼人趁机登上城头。 而陈谈先能够往返於三门,指挥若定,並不给贼人以任何机会,到底还是功劳不小的。 至於他的小儿子陈頊,则紧跟在陈谈先身后,哪里有凶险,就往哪里冲,倒是一点也不畏惧。 此三门有伯父陈谈先把守,陈昌自然放心。 倒是东门。 东门之敌最多,也是敌人攻击的重点。 陈昌自然能知道,这大概跟地势有关。 东门前趋於平坦,易於大军发挥。 贼人数万人马一齐攻打,其他三门则佐以辅攻,也就形成了四门齐出的浩大声势。 这要是在此之前一战未接,仓促应对,只怕以区区千余人,早就被对方黑压压的人马给嚇傻,遑论战斗。 好在,高要城有了之前一战,知道敌人不过尔尔,故而並不將对方放在眼里。以此,士气犹存,是最为宝贵。 再加上,守城器具之充足,给了守军以源源不绝的战力保障。 城下数万人,由云梯渡河,再爬上吊桥將吊桥砍断。一旦吊桥落下,大兵从桥上过来,则城下慢慢也就人多了起来,战斗也就趋於最为紧张。 贼人前仆后继,想要攀爬云梯上来,衝杀上城头的。 有推著尖头木驴等撞击器械,想要撞开城门的。 但不论贼人如何之多,攻击如何之猛烈,守军皆一一给予还击。 在胡颖的指挥下,滚木巨石拼命往下砸去。 砸死贼人,砸断云梯。 因为火力的凶猛,不但將贼人的器械都给砸坏,且拋下的檑木巨石更是阻碍了他们前进的道路。 敌人毕竟太多,打到后来,有三三两两衝杀上来的。 胡颖仍是不慌,指挥待命的士兵,赶紧扑了上去,予以无情的还击。 然而贼人毕竟太多,一旦打开缺口,则是源源不断的衝杀上来。 如果任由势头继续发展,只怕此一战高要就得城破。 眼看情势万分危机,恰时陈昌带队赶了过来。 陈昌一眼就能看清局面,知道不能犹豫,如果任由贼人在城头拉开阵仗,恐怕局面就会失控。是以他二话不说,带头冲了上去。 他腰中的佩剑早就拔了出来,往前衝杀,且还高声疾呼: “杀贼!” “杀贼!” 这下好了,护卫陈昌的苏心斋等皆都嚇得脸色大变,还想让他后面退退,避避锋芒,已经来不及了。 陈昌以稚子之躯,且能毫无畏惧,他身后紧跟的苏心斋、晏英等,皆都拼命衝上来,为陈昌保驾护航。 陈昌虽然连日锻炼身体,但毕竟此身体太过弱小,亦难以有实质的进步。 他之所以敢衝杀上去,实在因为一旦此城破了,谁也別想活,故而豁了出去。 而一旦杀上,发现自己仍是欠缺力道,手中剑挥舞过头,就没有了气势,差点就被贼人手中的断矛给震退。 贼人见是个小孩,无情的笑话他,面目一个狰狞,还想要一个断矛结果了他。 陈昌情急之下,就要抬袖子,扳动悬刀,將弱弩射出。 好在有晏英及时赶了上来,横刀一挥,直接將贼人击杀当地。 陈昌目视了晏英一眼,看他刚才之力道,著实不亚於成年人,而身手之敏捷又优於当世,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好苗子。 而这个好苗子,因为哥哥的死,他又为他哥哥报了仇,也就赖上了他。 如今陈昌身边就缺少这样的帮手。 有了晏英等的衝杀,將陈昌团团护在中间,陈昌倒也安全了许多。 但士气这个东西,一旦带动,战力也就隨之上来。 不说陈昌身边的甲卫为了保护陈昌,拼死衝杀,就连远处的守兵,在看到陈昌这位小公子孤身涉险,毫无惧色,也立马调动了守军之士气。他们就算是为了保护他,亦是拼命衝杀上来。 “隨我来!” 指挥若定的胡颖也不敢大意,眼看陈昌冲入贼人堆里,立即带著人马扑了上去。 他可不想陈昌有事。 陈昌自然没事。 陈昌在前不但能调动士气,且他也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袖中弱弩时不时发出一支夺魂箭,就要了贼人一条命。 而贼人就算再多,在陈昌等人的衝击下,很快被压制了下去。等到地上杀了一地的尸体,城下丟下无数个亡魂,贼人的攻势也就弱了下来。 后继人马的乏力,使得守军从容將口子堵上。 这样一来,后面的没有补上,而衝杀上城头的贼人,在前后夹击之下,顿时崩溃,当场就有几十人投降。 胡颖命將这些人押了下去,再来查看陈昌身体,发现他並无大碍,方才放下心来。 目视著他,是骂他不是,是夸他不是。 陈昌则不理会他,赶紧带著人马扑向下个口子。 胡颖连忙吩咐陈昌身边的甲卫:“保护好小公子!” “诺!” 苏心斋等自然不敢怠慢,就算没有这个命令,他们也得拼命保护他们的小郎主。 陈昌当然不是添乱,他需要带动士气,让此城保持鲜活的战斗力。 也只有他这个太守府稚子都衝上前了,其他人焉能因为爱惜区区小命而不衝杀上去的? 是以,为了此城之存,他陈昌就算去死,又有什么不可以的,更遑论其他。 “小郎主,你快看!” 然而,眼看乏力的贼人一方,开始出现了崩溃的势头,而高要只需再做坚持,必將守住此轮最为猛烈的攻势。 可是城下,那远处突然飘扬而起的一面旗帜,让陈昌胸口如有重锤轰击,霎时脸色全白。 “小郎主,你怎么了?” 第四十九章:弩之不及 城下立著一桿旗,冼字大旗。 王北先行,向冼挺討要了这杆大旗。 在陈文彻二人因为士气不足士兵疲敝准备撤军之时,王北向他们献上了这杆旗。 此旗不足怪,不过一將行军之用旗。 但要看,將它用在哪里。 正如当前,將之立於城下,则立即引来陈昌的注意。 如果说,他高要城坚持到现在的唯一希望,是因为有冼英一路强援。 那么,当这路强援所用的大旗如今都已立於城下,矗立在贼人军阵之中,陈昌会如何想,守军又会如何想? 他们会想,此旗既然在贼军阵中,难道说,他们已与贼人沆瀣一气,准备联手对付高要? 又或许,並没有那么糟糕。 或者,贼人是將冼英一路援军击溃,从而將这面旗帜给缴获了。 但不论是出於何种原因,对於陈昌对於守城方来说,绝对是不利的。 陈昌因此胸口如遭重击,脸色煞白。 就连,苏心斋等人的询问,他陈昌一时也未及回答。 如果就连这唯一的希望都破灭了,那么以单薄的高要城,如何应对贼人接下来的一轮轮攻击? 胡颖等自然也已看到,他们神情一下由疑惑,变得萎靡。 有那些看到但不识字的,也被某些人的情绪所带动,进而出现了不好的势头。 而就算看不到的,也会被城下大號铜鼓的敲击之声给吸引过去。 冼字大旗,旗杆粗大,被架在一个四轮车上,推著前进。 一路前进,一路击鼓,还不时发出吆喝之声。 “嘹、嘹、嘹!” 这一声声,无不是在向著守军炫耀,以此打击守军之士气。 陈昌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 不管是何种情况,他陈昌都在告诫自己,希望没有了,自己还可以创造。 如果信心没有了,会比死亡更加可怕。 贼人强大不要紧,没有外援不要紧。 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们还能战胜敌人。 就算是与此城共存亡,又如何? 他愤恨的拿过一张装填好弩矢的蹶张弩。 从望山处瞄准。 “咦!” 让他失望的是,贼人或许因为之前的吃亏,在把大旗推到城下一定的距离后,不再前进,以此躲避守军弩矢的打击。 陈昌气馁的將手中一箭,直突城下其中一个护著云梯,准备踏过吊桥渡河而来的贼兵。 胡颖大概在稍稍疑惑,和短暂的萎靡后,被陈昌的举动给惊醒。 他陈昌小子面临绝境,且知道奋力反抗,他痴活了这么久,难道不懂这个道理么? 是以,他不再关注於城下的那杆碍眼的大旗,转而,带头奋力杀贼。 本来已经出现颓势的贼人,在铜鼓声猛然响起的那一刻,他们爭先攀爬云梯,向著高要城头衝杀而上。 而也正是因为双方士气的此消彼长,敌我的情形再次发生改变。 贼人源源不绝的往上衝杀,而守城士兵,则无比绝望的举起手中兵器,搬动檑木滚石,做著最后的抵抗。 这种势头,转变的是如此的可怕,以至於又有贼人衝杀上城头。 胡颖迅速组织援兵进行抵抗,就连陈昌,亦是奋不顾身带头杀入。 至於那些搬运滚木大石的百姓,眼看贼人杀上,有害怕逃生的,但更多的是被陈昌等举动所感染,纷纷抓起木棍石块,迎著衝上的贼人就是拼命击打。 这次,没有了年龄的界限,上至老者,下至稚子,全都衝上阵。 奋力廝杀,只为保卫他们自己的家园。 陈昌一剑,刺入一人腹下。 这一剑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道,一剑刺下去,在片刻之间使得贼人腹部大出血。他扭动的面部,狰狞可怕,足以见得他的痛楚。 但贼人並不甘心,挥起手中刀,就要一刀劈下。 欲將之砍杀。 “死!” 陈昌怒极,勇气也由此而生。 拔出此剑,狂挥,踢襠。 在其一刀未至前,直接將之击杀。 一脸的血,让陈昌的双眼也变得赤红。 “杀!” 眼前是无穷的贼人,杀之不尽。 难道,高要城就要就此陷落么? 跟隨的甲卫几乎被贼人给衝散,他此刻就像是一只孤舟,在无边无际的汪洋之中漂流。 找不到岸。 而他,也即將淹没於血海之中。 “小郎主,小郎主!” 终於,他面前的敌人被一刀击斩。这还不够,跟著,又是一刀砍下。 於是,再有一人被杀退。 陈昌的眼前终於明亮了,孤舟也已经找到了岸。 “跟紧我!” 晏英也不过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他此刻衣甲被击碎,身上四处都是伤口,但他仍是没有忘记他的小郎主,拼死衝杀上来,也终於將小郎主护卫在身后。 他手中刀不敢停,为陈昌杀出一条血路。 陈昌满身都是血渍,手臂上也已经被刀剑划出数道伤口,但他並不觉得疼痛。 倒是,他三十多岁的灵魂,对於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充满了感激。 想来今天要不是他,他只怕就得將小命撂在这里了。 他刚刚杀出重围,却发现,那城下,贼营后方,出现了骚动。 有一支人马,虽然不过千数,在此紧要关头,对著贼人就是一顿猛踹猛打,让贼人一方出现了不小的震动。 他们势头太过凶猛,一旦杀入,就如利刃,將贼人大阵也捅出了一个大窟窿。 以至於,此势头之锐,慢慢影响到了前方的战场。 不过因为距离太远,他陈昌一时也看不出来的是哪一支人马。 当然,他也想像不到,在此关头,还有何人能支援他高要城? 陈昌想不到的,自然不再去想。只是他眼看贼人囂张不已,仍是在城下擂鼓助威,心下愤愤不平。 也想到,唯有配合后方那支杀来的人马,打击打击贼人的气焰,方能有唯一击退贼人的希望。 所谓射人先射马,那杆大旗才是此战之关键。 既然普通弩矢无法触及,那么只好寻求他物。 也就在陈昌苦思不得时,远处,城墙突处,一张床弩映入眼帘。 看到此物,也一下子让他眼前为之豁然开朗。 是啊,弩之不及,床弩则必然起到更大的用处。 第五十章:三箭 “对,就是这个位置。” 眼前的床弩,看起来很是简单。 无非是一张大弓安放於床架之上,然后將一柄长矛似的弩箭臥於其中。等到想要用到时,只需合力扳动绞轴,將弓弦拉满,瞄准目標,扣动悬刀,即可將弩箭射出。 东汉陈球,曾以『弦大木为弓,羽矛为矢,引机发之,远射千余步,多所杀伤』。 其之所用大概也就是床弩。 而南宋刘裕平定卢循之乱时,有所谓的『所至莫不摧陷』的『万钧神弩』。 床弩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出现,只是精准度不佳,用到时一般是数个床弩乱箭齐射,方能显出效果。 而宋时的三弓床弩,则为床弩的巔峰,射程可达当时的千步,大概一千五百米左右。 澶渊之战时,宋军就曾用此弩,数百米开外射杀辽军主將萧挞凛。 有如此利器,陈昌非是不想用,只因之前床弩上的弓弦及多处有所损坏,需要时间才能將之修换完成。 如今数张床弩排在城墙上,陈昌令人一一装填弩箭,將之拉满弦。 他不放心,又一遍遍的亲自校准,务求一击命中。 城墙那头贼人愈发多了起来,並没有因为后方突然出现的一支人马而有所减缓。 如果任由其继续发展,只怕用不了多久城上全都是贼兵,高要也必將陷落。 陈昌既然无力再次衝到人堆里杀贼,那么,也唯有寻求他法以补救战场上的不利。 本来已经出现了颓势的贼人,全都是因为铜鼓响起,冼字旗的出现,他们才如打了鸡血似的疯狂衝杀。 如果,这杆大旗不在了呢,贼人还如此猖狂吗? 陈昌拔剑而起,剑尖直指城下冼字大旗。 “放!” “放!” “放!” 三座床弩,三支弩箭,从城头陆续射出。 “唰唰唰”,数百米开外,三支箭夹带著凌厉的箭风,疯狂射到。 啪,一箭砸到四轮车,车上放置著的铜鼓被一箭砸飞,击鼓数人被箭劲所震盪,死伤有之。 啪,一箭直突木製车轮,车轮顷刻化作齏粉。被翘起的部分带动了的车身,將欲倾倒,两边士卒更是惊散乱走。 啪,一箭带风,锥落冼字大旗旗面。 车翻,旗毁。 三箭,不但將铜鼓声戛然射断,就连那面迎风飘动的旗帜亦为之斩落於尘埃之中。 铜鼓声没有了,旗杆倒了,剩下全都是周围惊走的贼兵。 突然的变故,使得先前一刻还在拼命往前廝杀的贼兵,顿时失去了方向。 城头上,立即又出现了另一种局面。 司马胡颖力战良久,身边士卒死亡惨重。眼看身上遭受多处创伤,而贼人不但未退,还有不断增加之趋势,使得胡颖看不到一丝的希望。 甚至到后来,他一个念头起,欲与贼人同归於尽。 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心如死灰时,贼人的攻势突然缓和了下来。 甚至,出现了部分惊走的局面。 胡颖在这时,这才发现城下的旗杆倒了,就连铜鼓的敲击声也已停止。 他看到的是,立身床弩边的陈昌,以及陈昌身后甲卫一阵阵的狂呼。 见到这一幕,胡颖也终於是明白怎么回事了。 “还是顺之能给人以意想不到,想不到他……嘿嘿。” 他趁势挥动兵器,在贼人出现惊惧时,反杀过去。 城下的贼人因为惊慌停止了向城头蜂拥,而爬到城头的贼人,则为胡颖的疯狂扑杀,而没命的逃窜。 有不及逃的,直接从丈许高的城墙跳下。不死,那是不可能。 有根本逃不了的,要么咬起牙关拼命廝杀一阵,要么选择直接丟了兵器跪地投降。 陈昌以三箭扭转了形势,心下当然高兴。 不过他心里很是明白,他这三箭能起到如此的效果,其实应该得益於城下一部人马的衝击。 若非城下人马一个突杀,使得贼人后军出现了不小的混乱,无力往前继续增援,甚至连有效的组织也无法完成,不然陈昌这三箭实在起不到如此大的效果。 之前是离得远,在贼人营盘后方出现的人马陈昌看不清,此时那支人马由远及近,让陈昌也已经看得真真切切。 陈昌首先看到的是一面旗,旗上大书一个『陈』。 陈昌心下咯噔,还道是其父归来。 毕竟有之前飞鸽一事,陈昌怀疑其父接到信书赶了回来。 但他立即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就算其父陈霸先接到信书,在此关头当不会为此小家而不顾大义,非丈夫行径。 於是他再一瞧,那面『陈』字旗,分明不是高要陈家的。 而是…… 陈昌一时想不出到底是哪支陈家人马来支援他高要了。 虽然如此,那面旗帜下,带头奔驰冲入贼军阵中的三五十骑领头的人马却是十分的抢眼,只因他们个个禿著脑袋,手中拎著的大砍刀,一路杀贼如剁瓜切菜。 有如旋风一股,直刺贼人心臟。 而三五十骑身后紧紧跟著的,则是全副武装的甲士。 相对於贼人士兵兵器的杂七乱八,他们全身上下的装备则比较精良,属於正规的朝廷编制。 这些士兵战斗起来也很是勇猛,在三五十骑后面追著跑,捞到贼人就杀,杀完就割下脑袋,別入腰间。 只是,一旦陈昌命人射倒旗杆,贼军立马出现的溃势,也影响到了他们。贼人之前还只是小范围的溃败,等到后来,有如决堤之水,一发而不可收拾。 贼人向后惊走,数万的贼兵黑压压袭来,反衝向了这支人马。 带头的僧兵,知道贼人溃败之势已然形成,绝不能在此时去堵,必须迅速散开,否则被贼人將队形冲乱,则將功亏一簣。 是以,在一个掉头后,直接突出战场,往西面密林里杀去,不见了踪跡。 而陈昌这边,不及细观,趁著贼人败退,立即將城头的贼人杀的杀,降的降。 贼人虽然败退了,但高要城一战损失数百人,同样是疲敝之师,根本不堪一用,也没办法继续扩大战果。 於是,在贼人退兵之际,打扫战场,加固城墙,以备下次战斗。 第五十一章:西门 西门外的贼兵猛了起来。 他们在一轮轮试攻之下,將要展开新的攻击。 贼人除了將四五万兵力集中於东门外,其余三门实际上加起来不过万余。 然而万余之中,其他两门不过五千,而西门由於地势稍缓的关係,独占一半。 其他两门不足畏惧,形成不了战力,一轮攻击下来,就已经乏力,无法再组织有效的进攻。 可是西门,他们在尝试了两次攻击后,於第三次再次发动了攻击。 城头的守兵一旦分散摊开本来就不多,三门平均下来也就百號人,大概贼人也是试探到这一点,自然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既然不过这么一点的守兵,岂有夺不下来的道理? 心生不甘,一咬牙,还想要把佯攻打成力取。 若能因此获得夺城首功,岂不是大功一件? 所以,在两轮试探后,他们开始了正式的攻击。 云梯、尖头木驴等全都投入战场。 在急催的战鼓声中,士兵爭先往著城头衝杀。 陈谈先自然了解到这部贼人兵力之盛,故而在三门之中,也是守兵稍微多点的。 其他两门各七八十,此门一百四五。 但以区区一百四五的人马,且还都是临时强征的青壮,对上城下五千左右的大军,自然很是吃力。 但他陈谈先兀自不怵。 虽然时有贼人杀上城头,但都被他率部给击退了回去。 在两轮的攻击下,他仍能坚持不溃,也算是难得。 而等到第三轮时,守军已是伤亡过重,能战者不过七八十而已。 这一次,就连悍不畏死的陈頊,眉头亦是微微紧蹙。 陈頊看了父亲一眼。 他虽未曾开口,陈谈先亦从他无奈的眼神中看出了最后的决绝。 此或是最后一战了。 唯一死尔。 陈谈先长枪在手,想要跟儿子说两句,但最后还是闭口不言。 他奋力的举起长矛,戳穿一人心臟,將那个刚要爬上城头的士兵给刺死在云梯之上。 士兵尸体跌落城下,但又有新的士兵跟著杀上。 陈谈先並不怯懦,继续奋杀。 陈頊已然麻木,在数日之间,他经歷了太多。 由一个起初硬著头皮往来於军阵,想要在父亲面前表现的小子。 到现在,与父並肩作战,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屠戮机器。 陈頊已经完全忘记了身处何地,只知唯有杀敌,才是唯一的出路。 而现在,只怕长此下去,没有外援,就要为敌所杀。 他手中刀再次卷口,捡起地上一柄断矛,猛然往前一掷。一人刚要跳过城头,又被这一矛丟落城下。 陈頊虎步上前,刚刚抢过地上一柄长刀,劈翻一人。 忽然看得那远处密林中,一支人马打著陈字旗,狂飆而至,直踹贼军后方。 贼军的部署顷刻间被这支人马给打乱,以致不得不分兵应对。 而那些还未衝到城下的士兵,立即调转头来,还想要组织抵抗。 可哪里又知,这支人马在三五十骑禿头僧兵的带领下,千数人马一旦杀入,气势如虹,直杀得人仰马翻,根本不给贼人反应之机。 陈頊在城头看得真真切切,心下虽然不知是哪路人马杀到,但既然有利於自己一方的,自然是友军。 他双眼亮起,提示父亲陈谈先去看。 陈谈先力毙一人,此刻也已经发现了场下的变化。 只是他现在还不敢鬆一口气,毕竟城头上已经有数十人突破了上来。而这些人,並不知下面的情况,自然仍是一个劲的衝杀。 陈谈先身边能战之士被截做数段,他奋身而战,也已没有时间搭话了。 陈頊才知此处出现的变化,仓促间丟下这里,跑过来要帮父亲陈谈先御敌。 不想,他这一走,把个口子留下,贼人从墙垛处轻易就登城了。 等到陈頊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得咬咬牙,再次领著士兵团团杀了上去。 然而,贼人愈杀愈多,不过片时已达百数之眾。 陈頊也没有想到,他一个大意竟然引来如此多的贼人,心下后悔不已。 只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他后悔也没用,只能是奋力杀贼。 可是贼人多起来时候,几乎两个围他们一个,压力剧增。 陈谈先虽能力战,奈何战之良久,早已疲敝。 杀也杀不尽的敌人,看不到一点的希望。 好在这时,胡颖带著一部人马及时赶了过来。 东门的贼军既然退却,留下部分人监视贼人及打扫战场,其余人马则隨同胡颖奔赴西门。 西门这边的吃紧,胡颖也已经得到稟报,是以他二话不说带著人马立即赶过来增援。 好在还算及时,那些杀上来的人马虽已达到一两百人,但因为城下的动乱,后继无力,早已没有了生力军作为后援。 陈昌跟隨胡颖而来,亦是指挥甲卫等衝杀上前。 “伯父!” 看到陈昌一身的血衣,陈谈先微微一愣,旋即点了点头。 他向来寡言,但还是叮嘱他一声:“且小心,不可伤著。” “嗯!” 陈昌可不会去得意上次无意中打了陈谈先一回脸,他很是明白,陈谈先说那些,自然是出於对他的关心和爱护,批评他两句再正常不过。 是以,他更加不会对他有任何的偏见,从而轻视於这位伯父。 相反的,这些日子以来,他能看到伯父冲阵沙场的毫无惧色,以及作为一个合格父亲对陈頊的关爱,更是对他的临危不乱极其的佩服,这点很值得他学习。 当然,陈谈先当日虽然並无一语,但对陈昌彼时的表现以及他的胆勇,还很是认可的。 他没有说出来,就是怕陈昌骄傲,怕他下次还会那样不知好歹孤身犯险,到时一旦出事就是后悔莫及了。 便是眼下,他看到陈昌一身的血衣,既心疼又无奈。 奈何高要城受此大难,就算是稚子亦难以抽身事外。 一旦贼兵为胡颖等增援所击,也立即崩溃,很快逃的逃,降的降。 而城池下方,僧兵带著千人来回扫荡几回,终於將贼人彻底搞垮,纷纷退却,不敢再战。 第五十二章:狂人陈佛智 “不才陈佛智,家父陈法念。” 眼前是个少年人,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年纪。 但见他面门方正,眉毛略长,两目炯炯有神,身材极其魁梧。 少年人自报了家门,陈昌等这才明白过来。 就在陈文彻起兵之前,瀧州陈法念曾亲笔一封书函,给城內司马胡颖,將消息及时告知。 也因为陈法念此举,才让高要城及时做好各种准备,亦不至於临时慌了阵脚。 初时,还以为陈法念因其周边形势复杂,俚僚各洞为之阻挠,部下又不过数千,当不会领兵前来相助,是不抱以希望。 只是没想到,今天他自己虽然没有亲至,却让儿子陈佛智带著三五十僧兵及千余精锐甲士,一路紧赶慢赶赶到了高要。 也正是因为陈佛智及时的出现,这才让本来逆势的高要一方,一下子有了顺风翻盘的机会。 陈佛智等可说是高要城的救命恩人,对於恩人自然得以礼相待。 一旦將西门外的贼兵击溃,陈佛智所部人马也立即入了城。 胡颖听得陈法念之名,再看到眼前这个有著成年人身高的小子,说不得打量一番,点头称许。 “原来是郎君,乃父陈使君大名吾亦久闻矣,可惜一直未曾一见。今日得见郎君,实在幸会幸会。想来,今日若非郎君及时出手,我高要城只怕就要遭此一劫……” 陈佛智虽然不过十四五的年纪,到底比起同龄人要早熟。 他听不进胡颖的感激之语,倒是对座上的陈昌很是感兴趣。 “此稚子缘何亦列席此间?” 胡颖连忙向他引见:“此乃府君六公子陈昌。” 陈佛智轻轻点了点头,走到陈昌面前,目视著他。 陈昌亦仔细的看了他一眼。 此子外表粗獷,倒是眸子深邃,应是大智慧之人。 其父『法念』,其子『佛智』,应该都是结缘於佛之人。 他脑中想起禪宗一桩著名公案,乃故意说道:“我非府君六公子,君亦非使君郎君,敢问君是谁?” 陈佛智一愣,心下吃惊,他想不到稚子陈昌会问出此等刁钻问题。 他倒也没有因为他年纪小而无视於他,乃傲然道:“我自然是我。” “哦?” 陈昌嘿然一笑:“那么是谁在回答我?” “是我在回答你。” “是谁知道我在回答你?” 陈佛智眼眸一亮,注视陈昌良久,实在惊异於陈昌所问之新奇,实有佛家之韵味。 他当然不可能被他问住,乃踱步走过去,又走过来,嘿然笑道:“自然是我知道我在回答你。” 陈昌轻哦一声,旋即问道:“那么,我是谁?” “你是……” 如果回答你是陈霸先第六子陈昌,那么就没有回答『我是谁』之『我』这个问题。 而如果以『你』为中心,回答我是陈法念之子陈佛智,则又不对,因为他问的是『我』。 陈佛智顿时为之语塞,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我是谁?” 他眉头紧皱,一时不知该如何去解。 他们这一问一答,只把胡颖等皆都听蒙了,但一时又不好插嘴,只得任著陈佛智呆呆发愣。 陈昌嘿嘿笑道:“你自然是你,又不是我;我自然是我,又不是你。就如雨打芭蕉,各声入耳;长街落雪,寂然花灭。自然而然,又何必纠结?” “是矣!” 陈佛智如梦方醒,两眼立即有了光。 他父亲篤信佛家,他从小亦耳濡目染,渐渐成痴,佛智之名由此而来,就连他之前用的名字也就慢慢没有人知道了。 甚至,他从小就结缘佛寺僧人,从中选取三五十人为僧兵,时刻带在身边,一来可以保护他,二来无事时可以时时论佛,不至乏味。 就如如今,他奉了父亲之命,带著甲士远赴高要,亦不曾將僧兵留下,隨之带了过来。且这些僧兵武艺不俗,足可成为这支人马的主力战將。他带著他们,横衝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到底是不可多得的臂膀。 而他这样一个信佛之人,如今难得遇到陈昌这个可以与之谈论的对象,且言语颇为不俗,令其十分佩服,自然是心花怒放。 也不论是何场合,当下向陈昌一拱手,说道:“想不到在此城中,居然得遇一知己,幸甚幸甚。” 又疯了似的一把抓住陈昌的手, “若小郎君不弃,可否结为兄弟?” “唔?” 不但是胡颖、陈谈先等错愕不已,就连陈昌都被他的豪兴给弄得不知所措了。 还是胡颖看的明白,瀧州陈氏乃豪门大族,如果陈昌能与之结拜,则可引为臂助,对於將来陈霸先乃至陈家上下的仕途肯定是有莫大的帮助。 胡颖当即上前来,说道:“郎君既然提出,我家小公子自然是没有推却的道理。” 没想到,他话语刚落,陈昌就摇了摇头,说道:“这不行,我且还小,而且……” 陈昌其实是想谦虚一番,並有其顾虑之处,哪里知道在陈佛智听来,是不准备答应此事。 陈佛智赶紧道:“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又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小郎君能有此等见识,足可为我之师矣。只是若以师徒相称,又有不妥,唯有结拜一途可行。至於结拜,佛智以为可以不论世俗,不若以小郎君为兄,我为弟,小郎君以为可好?” 陈昌听的一愣一愣,连忙道:“可是……” 还想要说两句,立即被胡颖打断:“不以世俗为见,郎君有如此之胸襟,实乃快人,颖以为可!” 胡颖可不管谁大谁小,能结拜就行,还怕陈佛智反悔,赶紧让人备下香案。 陈佛智大概跟胡颖也是一个想法。 他这人癲狂起来其实连他父亲都害怕,但聪明起来,很少有能辩得过他的。 也正是陈昌今日將他唬的一愣一愣,遂使得陈佛智甘拜下风,以为陈昌是悟性极高者,故而不肯放过。 “我陈昌,为兄……” “我陈佛智,为弟……” 等到两厢结拜了,不但是胡颖等鬆了一口气,就连陈佛智亦是长呼痛快。 “大哥!” “可是……” 陈昌对於陈佛智此等骚操作,虽然有点上头,到底还是清醒的,立即把之前未曾说完的话又即说出:“可是,我等结拜,难道不需先行稟告各自父母?”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父亲陈霸先自然能同意,就怕陈法念有不同想法。 陈佛智哈哈笑道:“不用担心,我父能知我心,自然允许。” 好吧,陈昌乃道:“如此,我也就不客气了。小弟。” 第五十三章:坞堡帅 “……数万贼人趁我等远赴广州,城內空虚之际,攻我高要,实乃卑鄙之行径……” “……若不能速回,一旦高要陷落,则我等家小恐为贼人所害……” “……然则,贼人虽有数万,號十万,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岂能与尔等相提並论……” “……城內守军之所以没有放弃,正是因为有我等在外。一旦我等援军及时赶回,军心士气必將大振,届时內外齐心,前后夹击,破敌必矣!” 对於高要被贼兵围困的消息,陈霸先需严防死守,暂时不能让部下將士们知道,那样將会影响到士气。 但对於陈蒨来说,则完全相反。 陈蒨所部奉命赶回高要,要的正是激起士气,与贼一战的决心。 故而,在临行前,他首先开诚布公,將高要被围的事情跟眾將士说过。 等到眾將士惊惧愤怒,则立即表示贼人其实不过尔尔,皆是无能之辈,而己方装备精良,每战必捷,足可应付,无需担心。 陈蒨眼见全军仇恨值已然拉满,士气哗哗的上来,知道可以一用。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出发!” 他拔剑而出,剑指高要,带著八百士兵风风火火往高要赶回。 自然不需催促,一个个恨不能脚下生了风火轮。 由於贼人围城期间,肯定防备最多的是东面陈霸先一部从广州赶回的援军,为了不打草惊蛇,陈蒨故意南下陆路绕行。 不过数天的时间,眼看就要到高要城了。 不想,这时遭遇了一支千人的部伍。 这支人马的首领不是別人,正是冼挺。 冼挺奉了妹妹冼英的命令,带著这支人马一路而来,没少霍霍沿途百姓。好在並没有犯下什么大事,眼看不日就到高要。 不想,半路被王北等给拦住,给他说了一堆俚僚团结一致对外的大话,冼挺听来头头是道,很是赞成。 结果,他把妹妹的话浑然给忘了,也一改初衷,將准备救援高要,转而变成了联合陈文彻所部,欲对高要展开攻击。 王北得到满意答案,也就立马辞了冼挺,往回赶去。 只是王北临走前使了一个心眼,將冼挺所部的將旗给顺手借走了。 他这么做,一来怕他反悔;二来是想让这件事板上钉钉,好坐实了冼家已经跟他们连为一体;三来,则是借用此旗在高要大做文章。 冼挺哪里又知道王北那么多鬼心思,他要拿走將旗,他也没有二话,拿走就是了。 只是这样一来,一路上就算看到他们的,因为没有旗號,也就不知其部的归属。反而因为他们一路为非作歹,以为是流寇,故而皆都避而远之。 冼挺行事作风一贯跋扈,一路隨意惯了,多处滋事,以致耽误行程不说,且还將预备的粮草提前给霍霍光了。等到旁人提醒,冼挺仍是不以为意,此时还要索取酒水,却被告知已然告罄。 冼挺怒了。 他焉能一日无酒?听说酒水都快没得喝,心下很是不痛快。 此时已是醉醺醺,酒劲一旦上来,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恰好路过一座汉人坞堡,立即派人向其强行索取粮草,並让送上酒食等。 对於此等混帐事,坞堡帅遭遇得多了,人也麻了。刚开始时,且还不愿惹事,捡取一些供应,以期息事寧人。可是时间一长,路过的都想在他身上拔去一根毛,简直烦不胜烦。 “不给!” 坞堡帅姓崔名阳,到底仗著堡壁高大,又是牛脾气上来,更加不做理会。 甚至等到冼挺派人在坞堡外言语辱骂,崔阳则带著部曲亲自登上角楼,命令部曲放箭,进行恫嚇。 崔阳还道贼人碰了壁,当自离去。 不想,此时撞上酒劲上来的冼挺,一下子把他的火给恼了,同样的犯起了驴脾气。 “不给,就给老子抢!” 冼挺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带著人马转头就將坞堡围住,团团攻打。 只崔氏坞壁毕竟高大,一时难以攻破。冼挺愣是命人砍伐树木,做起简易云梯,直接爬上去,命人乱丟火把,一把火就將坞堡烧了起来。 坞堡被大火一烧,坞堡帅崔阳也是气急败坏,没奈何,赶紧组织救火。 冼挺等也就趁势带兵直衝。 坞壁內外守兵一旦分散,角楼上的火力也就弱了下来,被冼挺趁机攻破了壁门,喊打喊杀的冲了进去。 他这边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路过的陈蒨所部探马,也立即將之报告给了陈蒨。 陈蒨因为高要军情紧急,本来是不准备搭理此事的,但听说贼人实在过分,居然直接攻破坞堡杀入堡內,又是在高要周边,影响恶劣,著实可恶。 且据士兵报说,这支人马没有打旗號,当是流寇无疑。 同为高要治下,城內的百姓需要保护,坞堡里的难道就不需要了吗? “既然被我撞见,断无视而不见的道理!” 陈蒨不会做袖手旁观的事,也於心不忍。 更何况,眼下都快到高要城了,如果能在流寇身上先行磨磨刀,立上一功,则士气必然受到鼓舞。不论如何,对於接下来的战斗也必將有益。 “隨我杀上!” 八百士卒,在陈蒨手中的佩剑指挥下,顿时分作左右两股进行包围,从后杀向冼挺所部。 冼挺酒喝高了,杀心也起了,一旦堡壁被攻破,他一马当先带头就杀了进去,完全不会想到身后还有陈蒨一支人马。 这座坞壁占地十数亩,前后开门,坞內建望楼,四隅建角楼,內部水碓等各种生活设施齐全,流水田產房舍等等应有尽有,形似小型城池。 其內百姓部曲奴婢人等加起来大概有个七八百號人,一旦被冼挺等杀入,立时乱了起来。 坞堡帅崔阳有能战部曲三百人,此时也已经全部召集起来,还想要跟冼挺来硬的。奈何冼挺所部皆都久战之士,外表看的不起眼,杀將起来他们根本无力承受。 也好在,恰时陈蒨所部八百人马杀了进来,只將冼挺一部顿时打蒙。 冼挺等听得外面鼓譟不已,还以为数倍於他的大军到来,顾不得坞堡帅等,往外就四处乱窜。 陈蒨目的是驱贼,既然目的达到了,也不再行追击,自行撤去。 第五十四章:交兵 “不知小郎君驾临,將有何事指教?” 狂人陈佛智带兵及时出现,给高要续了一波命。 顺带,因为陈昌的一席话,转而为其极具悟性之语折服,生生拜了陈昌做大哥。 对於陈昌来说,陈佛智实际年纪不过十五,而他自己灵魂则有三十五六,故而,称他做小弟也並无不妥。 更何况,这是陈佛智自己认下的,他陈昌不干也得干。 倒是司马胡颖等,因为陈昌拜了这个兄弟,那是颇为高兴,当下摆了宴席招待。 陈佛智虽然信佛,但是酒肉照吃不误,人也当杀就杀,倒是跟鲁智深似的人物,就是狂气了一点,不以世俗为念,又有点杨过的味道。 陈昌对於这个脾气的陈佛智,倒是颇为欣赏。 只是这傢伙在高要呆了没有两天,接到父亲的一封书,又立马犯难了起来。 他將书信给陈昌看,陈昌一眼就看明白了。 原来陈法念手上不过数千的兵马,为了救援高要,特地命儿子陈佛智带著这些精选出来的千余甲士就出城了。 这些人马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故而能有以一挡十的本事。 不想,陈佛智刚刚將城中精锐带走,周边那些俚僚人等,在得到消息,纷纷有一样学一样,跟著陈文彻的步子,学起了兵逼州府。 陈法念身为石州刺史,在兵起时,完全有可以逃回瀧州的。只是,他顾念百姓,不忍捨弃,不得不以数千人马据守石州,与贼敌周旋。 然而,贼敌愈打愈多,以至於局势没法控制。 周边俚僚很快聚集了万余人,而守城士兵虽有数千,奈何都是些挑剩下来不要的老兵弱兵,何以堪战? 虽然是勉强应付,到底时间一长只怕石州城隨时都要被贼人打破。 陈法念无奈,只得急召陈佛智领精锐之师速速回援石州。 如今信在陈昌手上,他亦看出陈佛智的困扰。 如果放弃高要,则高要又將回到原点。 如果不放弃,则他石州迟早被贼人打破,则其父等必为贼人所辱。 陈昌当然不会让他为难,当即与胡颖商议,不但劝陈佛智速回,且借给陈佛智一百精锐给他,让他带回去平叛。 此也算是大哥一点心意。 陈佛智岂是为世俗所羈縻之人? 陈昌这个大哥给他一百人,他不好意思不收,因为这是作为大哥的一点意思。 陈佛智同意接受陈昌的援兵。 但同时,他亦將自己所部带来的千余人分出去一半给陈昌,並让陈昌务必接手,否则他这个小弟也不愿接受他所指派的人马。 陈佛智如此之大度,就连胡颖等皆都难为情,还想要劝他两句。 但陈佛智何人,既然说出去的话,那就得兑现,当下指派了五百人马给他,並划拨出一半僧兵给陈昌,命令他们听从陈昌指挥。 陈佛智之所以敢这么做,狂而不羈是一个方面,更多的是对自己部下的信心。 其部人马精锐,又常年隨其父等镇压俚僚,用一半人回援,陈佛智自认为完全足够。 而在此高要需要人马之际,他自己既然不能继续留下来帮助陈昌,那么留下这些人是理所应当的。 陈佛智相信,有了这些精锐之士在,当可顶上一阵。 说不定等石州之围解,他还可以杀个来回,重新回高要呢。 陈昌能看出陈佛智的诚意,也绝非隨口说说,既然陈佛智都如此安排了,他陈昌自然没有再推却。 再要推却,只怕反为陈佛智所不喜了。 当下,陈昌与胡颖商议后,亦挑选出精锐之士百人,將之交到陈佛智手上。 陈佛智自然不做推辞,在城中吃了酒后,带著他的五百多號人马,以及陈昌给的一百精锐,开城就去了。 西门外贼兵安稳了两天,不敢造次,突然看到这些僧兵带著数百人马杀出,还想抵挡一阵,好从东门搬取救兵。 但陈佛智压根不理,杀了一个来回,就打马远去了。 彼时站在高要城头的陈昌,对陈佛智之瀟洒身影,那是一个快哉。 只是,这陈佛智一走,虽然留下五百兵,他高要也送出去一百,是进帐四百。然而,之前一战损失青壮近大半,如今,现下城內守兵加起来不过八九百。 而城外,贼人虽然攻城失利,到底人马折损不多,对於他们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只是相对於高要来说,虽然精锐增多,而基数变小了,没有兵员补充,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再者,冼英一部外援又不知是啥情况,是与敌沆瀣一气了,还是被贼一战击溃了,皆都难定。 故而,高要现在急需人马的补充。 城內的青壮都徵得差不多了,其余家有独子的,实在不忍再將他们抓来。 好在,有同仇敌愾,为贼人行为所愤怒而自愿入军者数百人,但这些远远还不够。 贼人一战后平静下来,只怕將有更大的动作,是必须增加守兵,方能有一战之可能。 除了城內可挖掘出一部分兵力,陈昌又想到了一个去处。 李府。 可疑的李府上次被敲诈,乖乖交出的百人部曲,早已经成了炮灰。 他如此的痛快,反而让陈昌更加的不放心,还道是李学道老儿使诈,在憋更大的屁呢。 在此关头,也唯有不断挖他墙角,將他手中部曲榨乾。如此,他没有本钱继续在暗地里扑腾,他高要也可收穫一部分兵力作为接下来的战备。 是以,战后他陈昌带著晏英等甲卫亲自登了李府的大门。 李府主人李学道年在四旬,对於府君这位六公子的到来,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將陈昌延请进了大厅。 只是,他上次被陈昌诈走了百人部曲以及许多的粮草装备,很是心疼,但也无可奈何。如今,再次看到这个瘟神,语气未免不好。 陈昌可全不理会,当下客套两句,就將来意说了。 “我高要城目下为数万贼人所困,这,想必李公你是知道的。想来这贼人凶残顽固,数量是我等数倍,一旦打破此城,城內百姓自然遭殃。” “至於李公这等豪强富户……贼人进城后,目的大概除了杀人泄愤,也就是抢钱抢粮了。不过府內女眷等,他们会不会去抢,抢去何为,李公应该比我清楚。” “想来就算求饶,贼人也未必能够放过。不知李公,可有此虑?” 李学道日夜忧心正是此点,也正是因此,才愿意拿出去一部分部曲和钱粮任由陈昌挥霍。 他也听闻刚打了一场大战,好在高要城暂时保住了。但同样,想要坚持,不下血本怎行,他大概是知道陈昌此来的目的了。 “说吧,你这次又要多少?” 陈昌还道这样豪强富户之家,多半只怕要磨破一层嘴皮子,恫嚇威胁才愿意放点血。 倒是李学道如此爽快,反把陈昌给愣住了。 片刻即笑道:“这个,目下守城士卒严重缺失,我看李公如此阔绰,府內当有部曲成百上千,拿出个三……五百部曲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他自己狮子大开口,说出来的数目把他自己都整不好意思了。 但看李学道,居然只是稍稍犹豫,立马点头答应了。 这下,把个陈昌暗暗咋舌。 他只听说豪强厉害,没有想到豪强居然如此逆天,数百部曲说给就给,看来他府上势力还深得很吶。 也让他终於了解到,为何豪强是如此的难缠和难斗。 更进一步明白,偌大的天下,在册人口如此之少,原来早被豪强、富户、世家、坞堡帅等瓜分乾净了。 看来,这也正是朝廷不能强盛,无法做到在机会来临前对其他势力立即发动战爭,原来后面是有这么多双手给掣肘著,还如何有发挥的余地? 是以,往往错过一个又一个天下一统的机会。 陈昌也没有时间感嘆这些,他现在倒是对李学道其人感兴趣了。 如果说此人是大奸之人,与周季等有干係,缘何此时表现的如此磊落? 他如果心里有鬼,另有他谋,绝不会干脆利落的就同意交出这些部曲。如果轻易交出,岂不是自断手臂? 而苏心斋给他调查后的方向,无不让陈昌去质疑李学道,甚至怀疑他跟李賁合谋搞乱高要。 可事实是这样吗,他苏心斋是否查出的都是实情,他的话是否都可信? 且,周季其人的死,陈昌之前没有怀疑。 然而此时…… 得到了好处,从李府出来,陈昌问晏英:“你看他是大奸大恶之人,还是一个大奸似忠之人?” 晏英回答他:“此人做派倒是坦荡,但內心似乎別有难言之隱。” 陈昌轻哦一声,不再说什么。 倒是,回到府上,立即找来苏心斋。 苏心斋在忙其他事,听闻传唤也即过来。 陈昌问他:“你上次查探李学道,可有遗漏之处?” 苏心斋微微一愣,当下拱手道:“小郎主放心,我这就下去继续派人监视调查此人。” 看著苏心斋离去,陈昌站在当地,目视他背影良久,无语。 转身回了臥室,他需要冷静。 第五十五章:会师 “原来是陈队主,失敬失敬。” 陈蒨率八百士兵,一战击退冼挺所部。 他因高要军情紧急,並不敢耽搁,打完就要撤去。 不想,被此地坞堡帅崔阳给追上,说什么要请他到府上一敘,设宴款待,以表示感谢。 陈蒨心忧高要之安危,自然不敢逗留,留下姓名就要別去。 崔阳见他態度坚决,只好不再强求。 只他崔府上下为陈蒨所救,若不能有所表示,心下难安。 “我祖上崔公伯渊,因为国史一案,被夷五族,幸当时我祖父在外地,有幸躲过一劫。后几经辗转,一路逃到岭表之地,遂在此地繁衍生息,这才扎下根来。” “我祖父、父亲先后亡故,我也就成为此间坞堡帅。在此期间虽与外界少有联繫,但多次得到陈府君照顾,我亦铭记於心。” “今日为流寇所袭扰,若非陈队主你及时相救,只怕百年之基业就要毁於一旦。今日你不愿隨我回堡上安歇,但务必接受我之诚意。” 崔阳的诚意其实就是將堡中部曲三百人抽出两百,请陈蒨带去平叛,算是他为高要百姓出一份力气。 陈蒨自然知道国史一案。 当年的崔浩崔伯渊出身北方大族,清河崔氏,其人智谋出眾,自比张良。歷仕北魏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朝,最后因为受『国史』一案牵连,被夷灭五族,时年已是七十。 按理说,其族满门都被屠戮殆尽,哪里知道还有一人逃出生天,到了岭表之地定居下来,渐渐发展成坞,有了些许规模。 当然,若非陈蒨及时出现,搞不好百年基业今日就要毁於冼挺这个醉鬼。 好在,一切都已经结束,堡內损失房舍多间,死伤数十人,其余倒也没有大的破坏。 陈蒨听得崔阳话语真诚不偽,心下也是一动。 毕竟在此高要城大难之时,他手上不过八百號人马,本来就少,如果能多个两百部曲,自然更好。 既然他坚持,陈蒨也不好违他的意,也就称谢,算是接受了。 崔阳还想请他入城休息,陈蒨推辞,与他作別。他带著人马,趁天还大亮,继续上路。 只是他这边本来距离高要城就近,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早为陈休先一部侦骑得知。 陈休先自那次指挥水军对贼兵船只实施打击,胜了一场后,也即回渡口休整了。虽然经过那一战损失惨重,但他並没有就此放弃,而是一面进行休整,一面將士卒四处派出去,以期徵募到更多的士兵。 还別说,这些日子以来,小有收穫,得士卒五六十人,全都编入部伍。这样一来,小小弥补了之前一战的损失,士兵有个一百四五十了。 而也正是这些出外搜寻的士兵,在陈蒨一部击退走冼挺人马后,他们也立即將消息报告给了陈休先。 陈休先听说附近出现了陈军旗號,起先还不敢相信,直到人马再次探听,有认得是陈蒨一部的,自然给陈休先说了。 陈休先也不知为何陈蒨此时回来,当下派人去给陈蒨通风,叫在岸边候著。 他则启动艨艟,亲自带队,迎接陈蒨所部人马。 分了几个批次,將陈蒨人马运到了楼船。 两支人马顺利会师,加起来有个一千一百多,这一下子颇为壮观了。 陈蒨一路奔波至此,士卒一直处於高强度状態,是时候让他们休息休息。 与陈休先这位叔父安排好人马,他这边不敢耽搁,又即商议起接下来的行动。 “我观江面上似有许多贼人船只,不知其上守军多少?” 面对陈蒨的垂询,陈休先早已瞭然,与他说道:“贼人遭遇先时一战,基本將人马都上了岸。不过水麵船只上,士兵多多少少应该有个数千的。” 看到陈蒨神情,转而笑问:“怎么,你是否有什么想法?” 別说陈蒨有想法了,就是陈休先也早已经有了想法。只是他因为势单力薄,一直不敢下手,只得左近徵集人马,以期將来建功。 陈蒨到底也不隱瞒:“实不瞒叔父,我刚才经过时,从艨艟上远眺,观察其江面渔火,似乎左右不衔接,很是杂乱。想来,贼人因为主力人马皆已登岸,早不將身后大敌放在眼里,故此稀稀疏疏,很是鬆散。此,也正是出击的最好时机。” 当然是好机会。 陈休先虽然大破他们一阵,但並没有伤其根本。而他自身因为精锐尽损,不得不一直远匿不出,贼人还道他们是害怕了,从而放鬆了警惕。 既然陈蒨说了出来,陈休先自然接著他的话头说下去:“当然,贼敌鬆懈之时,我若手中有个三五百兵马,足以一战破贼,何须等到现在?” 陈蒨连忙拱手道:“既然叔父也有此意,我这次带来的千人,就任由叔父指挥,小侄亦愿听从叔父安排。” 陈休先虽是陈蒨叔父,但若要夺侄儿的人马,实在没有这个心思。 陈休先不收,陈蒨只好换了个说法。 他知道,目下只有艨艟五只,楼船一艘,故而愿领艨艟为前队开路。 一只艨艟载二十人左右,五只也只有百来號人。 陈蒨既然这样安排,陈休先这个做叔父的也只好答应了。 休息一晚后,天灰濛濛还未亮时,即安排好人马。 陈休先自领中军千人,陈蒨与沈钦身处五只艨艟之內,在前开路。 这次,可跟上次的境况不一样了,船队的优势不但仍在,人马也足足多出了五倍。 就连胖子陈曇朗,此时也不必因为人马的寡少而紧张。 他站在楼船之上,迎著蒙蒙天色,亦是威风八面。 楼船在后,艨艟先行。 贼船虽然多,但多数里面都是空的,等到里面人等警觉,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艨艟如入无人之境,一路衝杀。 艨艟身后,楼船给予火力支援。 他们这样一路廝杀,直衝到贼人主力战船旁边,贼人仓促迎战了两下,纷纷弃船登舟。 此一战,毫无悬念,贼兵是四处逃命,哪里还有心思迎战。 陈蒨所部一路衝击,又丟起火把,江面上的船只无人控制,兀自乱烧了起来,只把高要城上下都照了个通透。 第五十六章:此情可待 “晏英,外面何事如此吵闹?” 陈昌一大早就被屋外的动静给弄醒,很不耐烦的翻了一个身,一屁股坐起。 毕竟是小孩的身体,前一战又受了些伤,虽然並无大碍,到底是流了血,此刻身子骨有点虚弱,人变得嗜睡倒也正常。 昨晚还在想苏心斋和李学道的事。 对於苏心斋其人,他一直是信任的,且从未有过怀疑。 就连周季这个叛徒,他都交给他逼问,只需听他匯报。 就算最后周季自杀身亡,他陈昌亦没有多问,因为他知道,信人不疑。 可是,李学道的事,让他对苏心斋第一次动疑了。 李学道如果正如苏心斋所说的那样,与李賁有关係,那么將他跟之前及当下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联繫起来,他的確可疑。 凭藉李学道的势力,也足可四处怂恿他人搅乱广州,以配合交州起事的李賁。 可,昨日李学道再次交出五百部曲,让他对李学道其人有了改观。 相应的,对於苏心斋,他开始有了质疑声。 毕竟是他故意告诉他李学道跟李賁的关係,让他的判断出现了误差。 也不能说他是故意的,可能他是在儘自己的职责。 但也不能说他非故意,毕竟他所提供的消息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往李学道身上去想。 当然,在没有水落石出之前,陈昌多留个心眼还是好的。 是以,他並没有將自己的疑惑跟他说,只是故意將李学道再次交给他,就是要看看他到底能查出个什么,会有怎么的交代。 也许是想得太多,睡得太迟,猛然被外面的声音惊醒,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 晏英昨晚当值,留在陈昌门口,听到陈昌叫唤,赶紧走了进来。 之前一场防守大战下来,陈昌身边甲卫十四人中死了六个,目下只剩了八个了,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熟悉名字从他耳中消失。 陈昌自然是难过的,但亦是无奈的,谁叫他们生逢此世呢。 至於抚恤和奖赏,自然安排得妥妥帖帖,不叫生者寒心死者含怨。 晏英走了进来,就跟陈昌说道:“小郎主不知,是城外打了一场大胜仗,在欢呼呢。” 陈昌眉头一皱,难道是贼人突然发动了袭击,被司马胡颖等带人给击退了? 晏英看出陈昌满眼的疑惑,连忙说道:“小郎主也不用狐疑,是西江江面上的贼船,被人突袭,点火烧著,把整个江面都烧红了。贼人被迫逃到了岸上,我军则趁机占据了整个西江,这才有此山呼之声。” 陈昌已经爬了起来,晏英一面说著,一面帮陈昌穿衣。 陈昌听来,心下不解:“我江面所部,只有我叔父一支人马在。可我叔父自打之前一战灭了贼人气焰后,自身想来亦是损失惨重,当没有本钱再行衝杀,此时却又何故偷袭贼船?难道,他是有了外援不成?” “是矣!” 晏英已经將陈昌衣服穿好,听他一说,笑道:“刚刚传来消息,说是打东面来了陈蒨队主的一队人马,与陈县尉所部联合起来,这才给了贼人以一个出其不意,將贼人船只尽数烧毁,得了大胜。” 陈昌眉头一皱,心下骇然道:“你刚才说什么,我从兄他也回来了?” 看到晏英准確无误的点头,陈昌心下骇然。 陈蒨何以来此,他是如何知道高要被围的消息的?如果陈蒨都知道了,那么他父亲陈霸先岂不是也已知道此间消息了? 陈昌心下立时乱了起来。 他与胡颖並没有將高要被围的消息告诉其父,何以其父就知道了? 得知陈蒨派进城通报消息的士兵尚在胡颖大营,便让晏英將其请了过来。 “你们陈队主如何知道高要被围消息?” “具体我等也不知,不过听队主说,好像说是有人將消息透露给了督护。督护身处广州无法分身,幸好我们队主及时赶到,也就接下了这个任务,带兵前来援助高要。” 在得到消息后,让送消息的士兵暂时下去了。 他在屋里踱步,想起了那日从李府上头飞出的信鸽。 大概不难猜到,应该是这边有人放飞了鸽子,到了广州,那边人取到內容得到指示后,也就行动起来,故意將消息送到其父陈霸先处。 看来,这些人皆都是大手笔,没有一定势力只怕办不到。 这样一来,似乎李学道完全符合条件。 然而,李学道既然要搞乱广州,为何又要自断手臂,交出五六百部曲给他呢?就算是迫於形势,也完全可以討价还价。 陈昌百思不得其解。 他现在担心的是,其父既然知道高要城被围,不知会不会因此乱了他的心,从而影响到整个战局? 不过以目前形势来看,他既然派出陈蒨,自然是有了安排,所以也不需太过担心。 陈昌想通了这点,也就释然。 他转身看了晏英一眼,就要准备吃过早食,然后到胡颖大营那边看看。 晏英立在门边,一束光线照在他挺拔的鼻樑,还有白皙的脸庞,倒是颇具帅气。 初见他时,只知身材瘦弱细长,面孔上到处都是污垢,並不见有任何出眾之处。 不过此时因为暂时的休战,好让他有功夫把全身上下洗了一遍,衣甲也是换过的。 洗乾净了的脸,白皙白皙的,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陈昌笑道:“你这个样子倒是像极了小白脸。” “嗯?” 真不知道陈昌在说什么,晏英满脸问號。 陈昌也只是开个玩笑,自个明白意思就行,尬笑了两声,就要出门。 门外,传来了三姐陈慕华的声音:“六哥哥,六哥哥,你怎么还在睡,听说西江上好多船烧了,我要去……” 陈慕华的话还没有说完,大门被一个身影给挡住,她伸手就要去推。 被那人小心闪过。 不过,光线恰时划在了他的脸庞上。 划过一道光,也让十岁的陈慕华胸口猛然一撞,莫名的不知所以。 十二岁的晏英,不知道十岁的陈慕华看到他时突然呆愣了片刻。但他被她外表的容顏亦是惊得不知所措,两眼立即挪开,脸上霎时间生起了红晕。 陈慕华虽则只有十岁,但女孩儿早熟,也长开了,模样很是漂亮,难怪晏英会有此反应。 倒是陈慕华一个呆愣后,立即大喝一声,骂道:“好狗不挡道,还不给我让开?” 晏英尷尬的连忙避让,其实他已经避让得够远了。 陈慕华仍是不放过他,对他瞪视了一眼。 见他不敢看自己,方才心满意足的走上前来,拉著陈昌的胳膊,跟陈昌道:“六哥哥,你刚才可听到我说的话吗,西江上烧了好多的船,我们登城去看看可好?” 陈昌知道,他现在要是不答应她,只怕晚上別想睡好觉。 前几次他出去都没带上她,她可给他几次警告了。 陈昌可不想整天被这个三姐追在屁股后面埋怨。还好,他正好也想去看看西江情况,顺便也就同意了。至於早食,还是打消念头吧。 陈慕华走出屋来,回头瞪视了晏英一眼:“你不许跟来!” 晏英本来就对她犯怵,也没有挪动过半步,此时更加不敢动了。 陈昌立即跟陈慕华道:“他是我的甲卫,跟著我就是为了保护我们,你不可无理取闹。” 陈慕华回头给晏英扮了一个鬼脸,再次瞪了他一眼。 虽然没有开口,也是无声的警告。 等到他们走远了,晏英这才挪动步子,不远不近的跟著。 陈慕华一时没有看到人,便停了下来,好奇的问陈昌:“六哥哥,他怎么没有跟过来?” 陈昌自然知道情况,与她打趣道:“人都被你嚇跑了,你还找他干什么?” 陈慕华听来十分不快,立马垂头丧气,一跺脚不走了。 “怎么,你是没有兴趣了吗?” 陈慕华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一人,鼻子一哼,当真没有兴趣,扭头就走了。 “……” 陈昌无语望了一眼。 眼看陈慕华消失在了回家的路上,陈昌摇了摇头,方才吩咐:“既然到了军帐,咱们就先去会会胡司马吧。” “诺!” 晏英从后面闪了出来,跟隨陈昌入了大营。 陈昌故意回头看了晏英一眼,见他两颊仍是酡红,不由嘿然一笑,也不做声。 到了军营,才知胡颖早已去了城头,陈昌便带著晏英也过去了。 站在南门城头去望,西江江面到处都是沉船,有些船只兀自烧著火没有熄灭。 可以想像,今晨一战是如何的激烈。 这火光,大概將高要城上下都照个通透。 “胡司马。” 胡颖就站在城头观看,此时听到身后陈昌叫他,方才一个转身,道:“陈子华这一把火,可烧得妙啊,如今西江江面贼人战船尽数毁尽,还想从水路回去,只怕是痴人说梦了。” 陈昌皱眉道:“虽然如此,但同样,贼人没有了水上退路,势必更加恨我高要,只怕接下来將是一场硬仗,我高要要做好准备。” “嗯。” 胡颖点了点头,再次望了西江江面一眼,又看了看城下贼人忙乱的身影。这大概,贼人已经因为战船的尽毁,开始为新一轮的战斗做著准备。 第五十七章:沈恪 中军大帐,陈霸先兀自埋头处理著军务。 白天一战,一战击溃杜天合,解了北门之围。 杜天合被流矢射中,身死落马,他所部人马也是死的死,散的散,更多的是降的降。 陈霸先打扫完战场,命人將降卒千人当场释放,有愿意留下的,考校合格后,將之重新编成一队。 於是,得步卒百人,百人皆都送往熙安。 这些都是新败之人,先得送到后方,让钱道戢帮忙安排训练。 至於那些被释放走的降兵会不会回去再帮助卢子略等,陈霸先完全不必担心。 他们都是些败卒,又是附近的吏民,毫无战力可言,收之无用。再说,一战后早已胆寒,就算回去那也是给对方添乱,足以影响其之士气。 而若他陈霸先自己留下,不但粮草不够他们消耗,且还有很大的隱患。 故而,陈霸先当机立断,將他们放的放,改编的改编。 此一战胜利后,陈霸先没有进城,而是选择一处合適之地安营扎寨。 他可不想因为入城而惊扰到城中百姓。 更怕因此消耗了部伍的士气。 不过他这边虽然没入广州,广州城中倒是派了一人来见陈霸先。 “子恭,是你来了?” 来的是新喻侯萧映身边主簿,兼刺史府中兵参军沈恪。 沈恪吴兴武康人,跟陈霸先是同郡,只小陈霸先五六岁。 陈霸先与沈恪同时追隨萧映从吴兴到广州,当时陈霸先曾任萧映中直兵参军,与沈恪同掌军机要职,且陈霸先还位在沈恪之上。 如今见到故人来此,陈霸先当然高兴,放下手中案牘,立马从席上起身,抱著沈恪的胳膊就笑將起来,“贼人围攻广州,夜以继日,我闻城中被围,日夜忧心,就怕子恭你因此受到牵连。如今一围已解,得见子恭,吾心安矣。” 沈恪被陈霸先后面的话说的不觉惨然,乃道:“若无兴国你昼夜兼行,奋力杀贼,我广州几乎被贼人所破,恐难见君之一面。” 虽然只隔了不过一两个月没见,到底是同郡之谊深篤,不免相对唏嘘。 请了沈恪落席,相互寒暄了几句,沈恪才將来意跟陈霸先说了。 “君侯得知兴国你一战破了北门大贼,且还斩杀了贼將杜天合,很是欣慰,故命我前来慰劳。” 他一行带了许多粮草酒水,也已经运到营中。 陈霸先听来,哈哈笑道:“我正欲酒水犒劳军卒,可惜军中缺乏,你来得正是时候。” 当下吩咐下去,將酒水都安排了。 军营中不能饮酒,但也得看什么时候,適量是没有事的。更何况,他所部刚刚一场大战下来,人心皆躁,士卒疲乏,若不能以酒肉慰劳,只怕士气会受影响。 再者,他给他们吃好喝好,养好身体,接下来还有一场场大战要打呢,可不能亏待了他们。 那边安排了,陈霸先这边也已经同时摆下酒食招待沈恪。 两个人觥筹交错,难免又说起些往常时事,不觉也就时间过去了。 说到兴起时,陈霸先望著沈恪身上衣甲,开口问道:“子恭你入我营来,还全身甲冑,莫非是怕夜袭不成?放心,我虽令士卒喝酒吃肉,但也不会麻痹,明暗两处哨探不会少的,贼人若欲偷袭只怕难以靠近。” 沈恪尷尬一笑,道:“兴国你连日大战,损兵折將,君侯恐你所部独木难支,故令我率部千人,前来相助兴国,此刻军士也早已在远处扎营等候。” 陈霸先微微一愣,旋即慨然道:“广州城中兵马本来就少,君侯如今抽出一部兵马相助於我,我怎敢忘君侯之大恩?” 说著,站起身,往广州方向一拜,算是谢过萧映之恩。 又即起身,抓起沈恪胳膊,笑道:“如今你我联手御敌,贼不难破矣!” 沈恪连忙谦逊道:“一切还得靠兴国你,我不过从旁相助罢了。” 陈霸先与沈恪適量宴饮了点酒水,也就罢了。隨即,陈霸先拉著沈恪一起討论起军务。 沈恪对於陈霸先將自己营中大小事都跟他说,心下很是感激,他也是知无不言,与他研究接下来的行动。 “兴国你是说,你欲连夜直奔东门?” 对於陈霸先有此想法,沈恪也是嚇了一跳。 陈霸先刚刚一战击杀杜天合,所部人马还没有坐热屁股呢,此时又要杀奔东门,是不是太快了点? 陈霸先则一笑道:“不然,贼人这支人马领军將军乃是杜天合,而东门所部大將正是其弟杜僧明。如今杜天合一死,其部溃败人马必然逃到杜僧明处。” “我看今晚,他杜僧明就能得到杜天合战死的消息。然而,杜僧明虽然愤怒於其兄长之死,就算他欲起兵前来报仇,只怕一时难以脱身。” “其一,他所部分派到东门驻扎,若一旦轻举妄动,恐后方为城內守军所袭;其二,他仓促接到消息,五內俱焚,欲要行事,也必整备一番,是其不能马上动身。” “而我等,若因一战在城下彷徨不前,则必士气受挫。故此,当在贼人慾动之前,出其不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夜出击,当可建一奇功。” 沈恪也为陈霸先气势所带动,拍案道:“兴国的意思是,在贼人愤怒之前,先行打击贼人之士气,就算贼人慾要攻击我等,我等早已灭其威风,则此战不足虑也!” “正是此意!” 陈霸先跳了起来,这才发现他两个说著说著,夜已经很是深了。眼看更鼓已过子夜,不便再睡,立即命令士兵造饭,四更准备起兵向东门。 他这边命人撤去杯盘狼藉,又上了些粗饭,两个人匆忙巴拉一口。 沈恪自回自己营中,安排琐事。 陈霸先则等兵士们吃过了饭,时间一到,便即將之集合起来。临行前说了一通激励之语,等到士气上来了,方才拔出佩剑,往前一指,命令士卒开拔。 而沈恪所部,自领著人马,紧隨陈霸先之后,也一起投向了东面。 第五十八章:杜僧明 “兄长!” 广州东门外,杜僧明所部大营。 伏案假寐的杜僧明,忽然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汗如雨滴。 他喘著粗重的浊气,胸口起伏不定。 刚才他明明看到兄长杜天合从眼前走了过去,可是,当他叫住他,他回过头来,他却没有看到他的脑袋。 杜僧明猛然惊醒,也立即惊动了帐外的甲士。 “將军!” 杜僧明方知是做了一个噩梦,挥手让甲士退了下去,心下再也难安。 也就在他止不住的胡思乱想时,那帐外,士兵匆匆向他报说,有从北门那边逃跑而来稀稀拉拉的三五十败兵,哭求要见他。 杜僧明心下大骇,立即召见,这才从他们口中知道,北门已经失守,主將杜天合战死。 “兄长!” 个头不高,頷下一缕美髯的杜僧明,从案前站起身来。 不相信兄长居然已离他而去,嘴唇一抖,大叫一声,差点气绝当场。 好在,帐外將士等都走了进来。 副將阎西,托住杜僧明,一连叫唤了数声,杜僧明这才悠悠醒转。 “好了。” 眾將士皆都轻吐一口气,但仍是不敢离开。 杜僧明兀自双眼赤红,对於兄长的逝去,他想痛哭,却又不敢哭出来。 因为他害怕控制不住,全军都会知道。 有人已经因为杜僧明突然的举动,发出了质疑之声。 杜僧明推开阎西,扫视了眾人一眼,方才缓缓退到案前。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挽回已经不及了,只能保持该有的镇定。 他大手一挥,命令道:“阎副將,传下令去,不得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我军大营半步。” 为的是不让北门跑过来的败兵影响到了士气。 “另外,封锁北门消息,不得妄论!” 为的是稳住军心。 这里既然有知道情况的,自然命令他们不许谣传。 “诺!” 等下了这道命令后,杜僧明当有进一步举动。 北门兵败的消息,迟早会传到这边,是以,必须在消息到达前,士气尚且旺盛时,组织兵马对陈霸先一部发动攻击。 也只有蒙蔽了士卒的耳目,才能为之用。 他立即开始了部署,安排下眾將士的任务。 只是,消息得到时太晚了,一点准备也没有,短时间內无法出兵。 他所部人马本来就不多,才六千人而已,且多为乌合之眾。之前因为卢子略的一纸命令,又从他这里要走两千,以至於所部现在所剩不过四千而已。 以这点人马想要报仇,尚且嫌少,更何况还得虚张旗帜,不能让广州城守兵知道。 所以,最早也得明晚动身,才能借著黑夜掩护不让城內引起注意。 他这里安排好一切,等眾將士都退下,空空荡荡的大帐內,立时让他感受到了寂静的可怕。 兄长走了,他一时还无法接受。 也不知道是何时,他睡眼朦朧中,听到廝杀声。 副將阎西掀开了大帐帐门,外面的火光透了进来。 “不好了,贼兵攻打过来了!” 杜僧明大骇,迷迷糊糊扶案而起,也不知是何时睡著的。 他快步走到大帐外,帐外火光冲天,杀喊声也从远处传来,像是四面八方都有贼人。 副將阎西已是骇然的看著杜僧明。 突发出现的状况,使得营內人马不安。 杜僧明从片刻的恐慌中镇定下来,眼看士卒左右狂奔不止,他快步从帐內取了长柄大刀,將刀举起,还想恫嚇一番。 毕竟这些都是他的卒子,不忍相杀。奈何恫嚇无用,只得劈杀数人。 这才稍微控制住局面。 他又即命人牵过战马,带著这些人在营中走了一遭。让这些夜惊的士兵看到主將无恙,军心也就逐渐稳定下来。 等到营內彻底安静了,杜僧明立即分派人马,从左右出击,他自己则带著主力从正门杀出去。 其时天色將亮未亮,最是黑暗时候。 杜僧明一部迎面就撞上了沈恪一部人马。 沈恪身为中兵参军,下面发生动乱时,常常需要带兵镇压。 他手上本来也有一支精兵,只是在广州城被围之初,不小心被周文育联合杜僧明所部给打没打残了。 他还算幸运的,捡回了一条命。 萧映因为他是武康沈姓大家,自然对他格外关照,又从其他处抽调出一些兵士来,让他临时组建了这支人马。 可是,毕竟这支人马內部良莠不齐,且多为新近招募的,战斗力自然较差。 沈恪指挥眾人杀上,还想要大干一场。 不想,人马还没杀到一半,就被杜僧明带著所部將士横衝一阵。沈恪也没有坚持几个回合,居然就被其部从中截断,人马打的稀烂。 沈恪自个拼命衝杀出去,这才捡回一条命。 好在,恰时天色也已经大亮,陈霸先在击溃杜僧明副將阎西后,看到这边局面,立即带著人马迎面衝杀了过来。 杜僧明所部虽然都是临时组建的,但他身边跟著的数百人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常年追隨杜僧明镇压俚僚,颇建功勋。 眼看陈霸先杀到,在杜僧明的带领下,毫不畏惧,迎面衝撞。 两下里,只杀得人马沸腾,声嘶冲天。 陈霸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个头不高的傢伙,居然如此能打,也立即收起了轻视之心。 再看其人,身材虽然修短,然而頷下一部美髯迎风捲起,煞是威武。 再看他手中一柄大刀,更是刀出入海,带有隱隱龙吟之声。 看他杀人如切瓜剁菜,心下也是骇然。 再把他跟周文育联繫起来,颇有耐人寻味之处。 周文育圆目如铃,吼將起来声音浑厚,打起架来更是不畏生死,是个狂人。 他当时就赞其为桓侯再生。 既然有了桓侯,再看眼前此人,又有其出色之处。 其人身材虽与壮繆侯没法比,但其頷下美髯亦是令人称讚,就连使的一口大刀,刀法稳健,也有其过人之处。 且观此人气度沉稳,杀伐果决,在千军万马之中无有惧色,当得起一个万人之敌。 如果说周文育是为桓侯再生,那么眼前此人足可当得壮繆侯在世了。 陈霸先心下一番计较,再看其人身后將旗写著『杜』字,知道此人当是杜僧明无疑了。 陈霸先之前也已听说过杜僧明其人,只知他勇猛,被称为万人之敌,有关羽再生之誉,此刻亲眼所见,不免心下畅快。 眼看杀得良久,士兵层层围上,仍是拿杜僧明没有办法,也立即引起了陈霸先的兴趣。 他拿过一支马槊,举起马槊就向杜僧明处衝杀过来。 杜僧明力战良久,也根本不把这些鼠辈放在眼里。眼看一支马槊当头砸来,他虎喝一声,举起手中大刀哐啷砍了上去。 两个人气力俱佳,两支兵器交在一处,手臂处皆都传来震感。 杜僧明所向披靡,眼下被一人使槊拦住去路,心下稍疑。 他惊咦一声,举目望去,见是一个体格魁梧,剑眉星目的汉子,正同样打量著他。 杜僧明被他高大的身材居高临下的扫视著,自然不是滋味,是以二话不说,又即杀上。 陈霸先与他缠斗良久,眼看一时难以分出胜负,心下亦是暗赞一声。 看来,这个壮繆侯在世之誉还是当得的。 只是他既然探到了杜僧明的虚实,也就没有心思跟他继续打下去了。 他带兵打仗靠的是一鼓作气,如果气势稍钝,则形势必將发生改变。 既然贼人人多势眾,又被他破了沈恪一部人马,如果因此影响到他所部的士气,则未免得不偿失了。 是以,此时当以速战速决为主。 也是时候將杀手鐧祭出来了。 他之前之所以不拿,那是因为天黑缘故,天亮后则又是想试探杜僧明一番。 如今既然已经试探过了,再缠斗下去也没有必要了。 当下,他一个呼啸,撇下杜僧明。 杜僧明也是不曾有过像样的对手,今日难得碰到一个,还想打个痛快,可惜被他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只是他身处之地乃是千军万马之中,又哪里去找,没奈何只得到別处混战。 只他哪里知道,陈霸先一旦全身而退,立即命人將掛著杜天合首级的旗杆取了来,一路大声传语,以让杜僧明三军尽知。 “將军杜天合已然战死,尔等速降!” “杜僧明兄长杜天合已战死,尔等速降!” “速降!” 果然,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立即在杜僧明军中炸开了锅。 杜僧明还想隱瞒兄长杜天合的死,以此来稳住军心。 然而,一旦瞒不住,还在千军之中毫无徵兆的散播开,军心顿时大崩。 就算杜僧明还想再战,奈何士气一朝散尽,收也收不回了。 杜僧明只得调转马头,带著心腹人等,衝出重围。 局势既然已经无法扭转了,只能是拼命逃奔南面,与卢子略部会合。 陈霸先一战破敌,军心大振。 就在贼人以为会趁势攻打南面卢子略所部时,不想陈霸先一个出其不意,与钱道戢部联合出兵,给了西门驻军周文育部一个痛击。 周文育败北,亦逃往南面。 广州之战,最后一场生死大战也將在南面展开。 第五十九章:错则错之 “妹妹不知,我带著所部人马,將欲进入高要境,不想为高要城中人马所袭,这才一路败退至此。” 被陈蒨一部击溃,慌不择路的冼挺,往回一连败退,恰时遇到冼英所部人马。 冼英在处理好部內事后,与丈夫冯宝辞別,即带著万余人急速北上。 只是冼英没有想到,他半路会遇到兄长冼挺一路败军。 冼英听兄长冼挺这么一说,心下甚是疑惑,乃问道“你说你是被高要城中人马所袭,然而高要城目下为贼人数万人马围困,如何分兵袭击你之所部?” 冼挺立即说道:“妹妹不知,其所部打的旗號正是高要陈家,焉能有误?” 冼英仍是不相信:“他们既然向我等请求援兵,如何还会对我等动手?” 看了他身后稀稀拉拉的队伍一眼,责怪道:“如何將旗也没有了?” 冼挺被问的顿时语塞,暂时不敢把他跟陈文彻所部勾结,將旗帜送出一事给她说。 他反是睁著眼睛说起瞎话:“將旗自然是被他们给打没了,这还需问?只我俚人远来,为的是救他高要,如今大门还没跨进去,竟然遭他伏击,著实可恨。” “要我说,这陈文彻等起兵,其实也是情有可原,实在是朝廷做得太过分了。如今陈霸先他既然离开了高要,眼下也正是千载难逢之机,我俚人当团结在一起,帮陈文彻拿下高要,將来平分广州。李賁何人,他不也在交州称帝了么,我……” “闭口!” 冼英听他越说越离谱,脸色一下子就绿了,当即呵斥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朝廷对我等有厚恩,我等不思报效朝廷,岂能有二心?” 转而,她盯著冼挺看了一眼。 冼挺本来就心虚,被冼英看得头皮发麻,赶紧低下头,顾左而言他:“虽然如此,是朝廷,是高要先辜负我等。我等好心发兵来救,他却伏兵相击,著实可恶……” 冼英不等他话说完,当即问他:“我派你来是为救援高要,你如何突然会有此等大逆不道之想法?是否为贼人唆使,或者见过他们其中什么人?” 对於这个兄长,冼英很是了解,不但跋扈,且还容易被人利用。数次劝他都没用,若不是此次事情紧急而自己又暂时脱不开身,绝对不会將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见他语塞,心里也已经有了底。 只恨他太过令人失望,正要发作,那远处一骑人马递送上一封书。 是陈霸先亲笔书,向她请求援兵。 冼英虽然前后接到了两封求援书,到底是不敢怠慢,將书仔细看过。心里也大概知道,先有胡颖,后有陈霸先,他们应该是没有互通消息,这才前后向她派出信使。当然,对於高要城被围,他们迫切希望她来解救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冼英叫人好生招待信使,让他吃好喝好自回。 她这里伸手向冼挺身后一人指去,叫他上前,问他:“尔等靠近高要时,將旗是否未曾打出?” 那人看了冼挺一眼,又见冼英瞪视著他,赶紧回答:“確……確实。” 多的不敢再说了。 冼英目视著冼挺,问他:“为何將旗没有打出,还有什么其他要说的没有,兄长难道不一起说出来吗?想来,就算尔等是被高要一部人马击溃,必然是因尔等做出了什么出格之事,迫使他们出手。” 冼英可了解兄长冼挺了,嗜酒,惹事。 冼挺被妹妹逼问,心下老大不痛快了,当下挥了挥手,让搭话的那人退下。 他可以被他人质疑,但不愿被妹妹指著鼻子骂。 对妹妹,他不想说谎。 將旗帜被王北借走,最后因为向一座汉人坞堡索要酒水粮草不得,这才惹起祸事等等,一股脑说了出来。 冼英听来,极其愤怒,恨不能用鞭子抽他。 但他好歹是自己兄长,又在眾军之中,没奈何,轻嘆一口气:“我就说,你突然说出此等相助陈文彻之语,原来是受贼人誆骗。” “想来,若非你將旗帜借给了別人,又岂会被高要人马误会是流寇,以致將你驱逐,这也怨不得別人,怪只能怪你自己。” 冼挺见妹妹语气软了下去,他还以为没事了。 於是,走上前两步,小心问她:“如今,我等是继续相助於高要,亦或者站在陈文彻一边?” “什么?” 冼英脾气上来,当下喝道:“兄长你实在让我失望!” 立即喝令將冼挺拖下去,打了二十军棍。 也不管他人代为求情,只打满才放过。 三军见来,皆都噤若寒蝉,更加不敢乱冼英军纪了。 倒是冼挺被打一声吱唔也没有。 等打完了,被人抬到旁边大帐,冼英又走了进来,亲自为他伤口敷药。 一面还不停说道:“我只有你这一个兄长,诸事都要指望於兄长。兄长奈何不为妹妹著想,若你胡作非为,而妹妹不管,只怕以后再也没人听妹妹號令,俚寨上下岂不是成了一盘散沙?” 冼挺被打的一言不发,此时也是被冼英的话给惹得眼泪横流,连连说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冼英又即跟他说了些大道理,无非是劝他改邪归正之语。 这些话都把冼挺耳朵听起老茧子了,每次都是连连称诺,但就是没有一次听进去的。 冼英打他,还是第一次,且还是在三军之中。 他老没面子了。 但这次,他除了说错了,再也没有其他狡辩的话,好像是听进去了一些。 冼英看著他屁股上起的血痕,眉头紧蹙,似是痛在了她的心坎。 冼挺看她这副表情,心下也是难受,说道:“妹妹的话兄长听进去了,妹妹也无需担心,此后兄长不再喝酒便是。” 这句话冼英压根不相信,瞥了他一眼,笑道:“酒是可以適当喝,但切不可因酒误事,就像这次,差点就误了大事。” 看到冼英笑,冼挺心情也是一下子舒畅开来,与她打趣道:“妹妹你生得如花似玉,如今也才二十多点年纪,若非早年嫁给了冯宝那个呆头,不知要被多少人惦记呢?” 冼英瞪视了他一眼,说道:“以后这些混帐话休得胡说。” 冼挺屁股伤了不好骑马,暂时留在此处养伤。冼英则因为高要军情紧急,耽误不得片刻,也就立马动身,继续往高要赶去。 后两日,距离高要只有一江之隔了。 第六十章:饮马北岸 “冼英?” “此女不过一介女流之辈,不在家相夫教子,却跑这里来给我指手画脚。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岂有此理!” 冼英率部万人屯扎於西江南岸,並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首先,奉上一封书,晓以大义。 劝陈文彻自行退兵,不可再造杀戮,不要將俚僚无辜百姓带入水深火热之中。 此等行径,是为不义,赶紧收手。 陈文彻还以为王北说服了冼挺,冼家这支人马就应该站在自己这一边了。 现在倒好,冼挺不见踪跡,冼家真正的话事人出面了。 一旦开口,就是劝他退兵,一点面子也不给。 且她在信中自詡带了数万人马,如果不听劝,將欲渡河,饮马北岸。 至於冼英有没有带来数万,他压根不用理会,也不会相信。毕竟,他自己所部十万也不过是『號』而已,对外吹吹牛还是可以的。 但是,让陈文彻可恼的是,冼英这个俚人,平时跟她又无结怨,突然过来就是对他一通责备。且还言语相要挟,当真不將他放在眼里。 他数万人马既然已经兵临高要,没有拿下高要之前,那肯定是不愿意,也不甘心就此回去的。 別说是她区区这点人马了,就算是陈霸先带兵回高要,他在没有啃下这块肥肉前,也绝不鬆口。 “陈法念老儿曾写书,劝我不可妄自兴兵。呵呵,现在怎样,只要我煽动周边俚僚,他还不是乖乖的束手无策,刚刚派他儿子过来,不也得赶紧叫回去?你冼英既然无事找事,那也休怪我不客气。” 陈文彻当下命人做书一封,让交给来人,带了回去。 冼英就收到四个字: 恕难从命。 冼英摔其书,派人联繫西江江面陈休先、陈蒨所部,帮助其运送士兵到对岸。 当然,在刚到西江南岸时,因为冼挺一事,怕有所误会,先行写书给西江守军,以及城中守將,做了解释。 江面陈蒨所部其实还不知道当日打跑的是冼挺一部人马,不过好在冼英通情达理,並没有责备之意,且还替冼挺向他们道歉。 陈蒨自然不会怪罪於冼挺,自己这边也稍稍做了解释。只因其部没有打旗號,不知是冼家將士,这才误伤,不要见怪云云。 接著,又將另一封给胡颖的书信让人送进了城中。 胡颖等得知,方才释然,心口的一块大石也就落下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胡颖把冼英的信函也给陈昌看了。 陈昌点了点头,说道:“我就说嘛,冼夫人不可能会做出此等事情来,也绝不会轻易被贼人击溃。” 城內也因为误会得到澄清,且冼英一部已经在西江南岸屯扎,士气皆都上扬。 也很显然,陈文彻在回绝了冼英的劝退后,本来布置在东门的兵马,抽调出去了一部分,全都紧急往西门调,这大概也是防备冼英所部的到来。 而也正是这点调动,导致陈文彻所部原来的计划打乱。 陈文彻所部因为西江船只被烧,水路被封,准备再起兵马,对高要展开新一轮的攻击。 也差不多准备好了,但因为冼英一部突然的到来,不得不被迫暂停。 他只可惜西面摆不了太多的人马,不然恨不能全部调过去,以给冼英一个迎头痛击。 但饶是如此,西门外的兵马也由五千,一下子突增至万五千。 其余屯扎不下的,全都往后面密林安营。 这样一来,显得尤为密密麻麻。 要不是顾忌到西江江面被高要人马所控制,只怕他们的营盘就要跟江面连成一片了。 当然,也正是因为西江控制权落到了陈蒨一部手中,这才使得这次行动变得异常顺利。 设想要是此刻西江江面仍是被贼人所控制,別说出击,只怕冼英一部想要渡河到对岸都困难。 好在,陈蒨在接到冼英一部请求后,也立即跟叔父陈休先商议。 最后,他们决定派出楼船接应冼英这支人马。 上次一战,將贼人赶跑到岸上去了,多数战船被烧毁,但还有一部分得以保存下来。 这一部分也就用於巡逻,监视贼人岸上人马。 如今楼船出动,分了数个批次也终於將冼英所部万人都接到了北岸。 当然,为了不让贼人起疑,陈蒨同时让营內人马故意来回奔驰,以做到遮掩。 而冼英一部人马也就趁机躲到密林之中。 西门贼军因为陈蒨一部以江面作为依靠,早在岸上扎下人马,虽几次衝杀过去都没有捡到便宜,也就打消了攻破其营的想法。 毕竟,人家就算输了,逃到江面上去就行了,而他们也无法追逐。 是以,不若留他们在岸上扎下营盘,只需时刻监视就是了。 眼下,贼人在发现陈蒨一部有了异动,保持了戒严后,並没有发现他们还有其他动作,也就放下心来,不做理会。 而冼英一部,也在天黑之前,將人马皆都安顿了下来。 陈休先与陈蒨为冼英摆下酒宴,为其接风洗尘。 冼英虽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多喝,她自有她的想法。 在她看来,诸般事皆因由爭斗开始,一旦起了爭斗,以后想要化解就难了。 她与陈文彻往日並无仇怨,且还都同为俚人,如果內斗,殊为不智。 在她看来,一向蛰伏不动的陈文彻,此时突然兴兵作乱,实在难以理解。 想必是有小人在他身边怂恿於他,他才糊涂起兵。 是以,在决定跟他一战前,保持头脑的清醒很是必要。 故而,再次写信一封,劝告之。 “小人?” 又一次接到冼英的书信,陈文彻也是有点意外。 他原本以为四个字將和谈之门关闭,她冼英当不再纠缠,没想到她毅力竟然如此之坚,也是令他感到意外。 故而,在读其书函后,一时竟然陷入沉思。 他身边陈文戒奇怪他哥哥缘何有此困扰,乃取过书信,展信一读。 未及读完,已是拍案大叫:“好个冼英,劝说不行,如今居然想要离间我等,兄长切勿中了她的诡计。” 便是心腹王北接过看后,不由的脸上作色,说道:“大首领,我等被朝廷镇压已久,难得西、南二江督护同时离开所部驻地,趁此兵力空虚之际,也正是我等俚人崛起之时。” “我当初之所以建言,那也是为我俚寨考虑。我之心天地可鑑,若大首领为贼人所离间,当我是小人,我……我唯有一死以明志!” 说著,就要拔取一旁宝剑,自戕於地。 陈文彻尚未开口,陈文戒早已將剑夺了过去,呵斥道:“王北兄何出此言,我兄长断不会以贼人挑拨之言而妄下结论。再者,王北兄你为我俚人谋划,乃第一功臣,我等焉能以小人视之?” 当下,將眼看向陈文彻,希望陈文彻说一句话。 陈文彻早已將信一丟,站起身来,拍著王北肩膀说道:“王兄为我兄弟谋划將来,我焉能受此等蛊惑怀疑於兄?王兄切勿多疑。” 当著王北的面,陈文彻回到案前,坐於席上。 磨墨,下笔。 四个字: 无需多言。 还想下狠笔,多写两句,想想还是算了。 等到回信送到冼英手上,冼英也是死心了。 “既然如此,为我俚人之將来,不得不如此。” 当下,找到陈蒨、陈休先等人,將自己准备正式出兵的事跟他们说了。 陈蒨等立即赞成,坐下来后就跟冼英商议起人马的安排。 “我等目下所面对的是西门以及南门两部人马。西门最近增添了不少士卒过来,大概有个万余左右,是我等主攻方向。” “至於南门,虽然贼兵不过两千多人,但那边主要是山地,不但易於防守,且还利於攻击。我等大部人马出击西门时,还需派兵防守南面来敌。” 当下,经过冼英等一番討论,最后做出了以下决定: 冼英率所部人马万余,直击西门贼兵。 陈蒨率兵五百,作为游击、接应。 陈休先则率余下人马堵住口子,防备南面守兵闻声俯攻他后方大营。 一切安排妥当,先行派出信使,知会城中一声。 胡颖等到消息,也即召陈谈先及陈昌等商议。 “西面与东面虽然相隔尚远,只怕贼人听到西面动静將会立即向此地增兵,到时必將给冼夫人等以压力。” “昌以为,可以在约定时日,派出一支人马先行攻击南营驻军,以此分散贼人注意。如果能借到冼夫人旗號,以扰乱贼人视听,当然更好。” “想来,贼人听闻我等出击南面,断然不会坐视不管,也必增兵往南。而他人马一旦调动,冼夫人及时出击,到时他们还想要从南面杀过去,又为山路所阻,难以逾越。而如果再想回头从北面增援,则又徒增路程,士气必为所阻。” “等到那时,我等再从北门杀出,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则贼必乱。如此,足可保证冼夫人等出师大捷,一战以定乾坤。” 经过陈昌一番分析,眾人皆道可行。 胡颖道:“昌之言,颖以为可行,不知诸位有何意见?” 把目光投向陈谈先。 作为伯父的陈谈先,其实早被眼前这个七岁稚子说的一愣一愣的。 这些想法,只怕他这个伯父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 所以,陈谈先並没有反对,而是点了点头,看了陈昌一眼。 “可。” 陈昌得到肯定后,连忙向陈谈先一拱手:“谢伯父。” 第六十一章:此事定矣 “想不到冼英此妇如此凶悍,我若不能亲自拿了她来,便不是西江俚帅!” 陈文彻也是怒了,谁叫冼英一战將他西门万五千人马杀之一二,驱之三四,散之又三四,使得如今士气大跌。 他原本以为冼英不过是嚇唬嚇唬他罢了,所以他自始至终没有將她当做一回事。 据西门传来的消息,冼英一部並没有登岸的跡象,故而他还一直以为她屯兵於西江南岸呢。然而,谁知道她早已经偷偷涉水而来,给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冼英所部出击前,按照与胡颖等商议好的修订计划,城內先派出一支人马袭扰贼人南门驻军。 南门不过两千多人,陈谈先派数百人马突然发动攻击。 与此同时,原本准备堵南门贼兵口子的陈休先一部,也改变计划,打著冼英所部旗號,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后偷袭了对方。 如此一来,南门贼军被前后夹击,顿时慌乱,还以为贼人主力杀到,是以派出人马向陈文彻请援。 陈文彻起先不以为然,不敢相信冼英已经登岸,还道是陈蒨所部虚张旗帜。 但既然已经杀了起来,他也立即派出一部数千的人马前去相救。 没想到,很快就被贼人联兵给击溃。 陈文彻这才慌乱起来,从杀退的人马口中得到准確信息,对方打的的確是冼英所部旗號,方才得到重视,派出两万余人马过去迎战。 陈文彻这边一旦调动,冼英那边其实也已经发起了攻击。 西门外有个万五的贼兵,猝然面对大部人马的衝击,也是蒙了。 贼人纷纷起兵,向冼英所部杀来。只是没有想到,因为互不统属,各自为战,很快被冼英带著人马打的摸不著北了。 山上山下,全都是互相廝杀的士兵。 而西门被袭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陈文彻耳中。 陈文彻起先还道冼英主力杀到了南门,是以前后派出去了两三万人马前去支援。 如今又报说冼英在西门,打的西门万五人马不支,他也是骇然。 知道上了当,还欲从南边直接杀过去,不说进出的道路被对方占据不能攻破,且此地不容大兵通过,就算过去也很缓慢,等集结了人马再战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是以,不得不急传命令,让人马从南门撤出。 欲先回东门,再从北门援救西面人马。 然而,他们人多势眾,本来还是压著陈谈先、陈休先两部人马打的,现在倒好,金声一响,以为败了。他们丟下人就跑,以致出现了人踩人的乱象。 本来陈文戒在前督战,此时也已控制不住人马,差点搞得大军崩溃。 陈谈先等身上压力骤减,感谢都来不及,自然是没办法组织人马趁势衝击。 而城內,人马本来就少,全都调往北门待命,更加指望不上。 不过,贼人就算慌乱,有陈文戒等压制著,加上陈文彻亲自到来,也终於慢慢镇定,缓缓退回了本营。 陈文彻片刻也不敢耽搁,他让陈文戒坐镇大营,自己亲自带队,想从北门经过,去往西门增援。 哪里想到,胡颖早就带著人马等候著。 此时从南门退回来的人马其实早已成了惊弓之鸟,被胡颖带著所部將士突然的杀出,也顿时给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胡颖到底是蓄势已久,亲自带头冲阵,给了敌人不小的打击。 就算到后来陈文彻亲自带队杀上,稳住了军心,压制住了胡颖的势头,但西门的溃败局面已然形成。 很快,有断断续续的贼兵败退了回来,一步步影响到了陈文彻所部的士气。 “什么,冼英已然杀散我西面人马?” 陈文彻在得到確切消息后,心下震盪不已。 到了此时,他当然清楚,既然西门败局已经形成了,再增派人马过去也是无益。没奈何,这才將人马全都退了回去。 胡颖因为贼人的退却,自然也带著人马退回了城內。 冼英一部杀散陈文彻西门驻军,陈文彻彻底震怒了。 既震怒,又慌。 但他此时也已经失去了理智,慌乱只是一时,他的震怒才是怒不可遏。 他不甘心就这样败在了一个女人的手里。 他们同为俚帅,焉能被对方给压了一个头? 陈文彻左思右想,准备亲自带队,將之拿住。 毕竟,他西门驻军虽然被打散,但也只是战损了两千左右的人马。除了跑掉和被俘虏的四成,剩下还有近四成的人马逃了回来,加上他手上的,仍是有个四五万,是以其之根本仍是没有动摇。 虽然此时士气低迷了些,但他不以为意,完全不將冼英一部万人放在眼里。 陈文彻叫囂著要打,陈文戒作为他的亲弟弟,自然是站在他哥哥的一边,亦是全力赞成。 只他转眼去看军师王北,见他此时默不作声,心下也是恼火,说道:“王北兄,你如何一句话也没有,想必是怕了她冼英不成?” “非也。” 王北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想,既然是欲除去冼英,我等有更好的办法不用,为何要硬拼硬杀呢?” “此话何意?” 不但陈文彻不解,陈文戒亦是急声询问。 王北嘿然一笑,向陈文彻二人一拱手: “冼英三番两次以大义来劝大首领你退兵,既然她有此诚意,何不自己前来?北以为,大首领当亲自作书一封予冼英,邀请冼英前来营中做客,以洽谈此事。” “她若肯来,便是诚心;若是不肯,则是假意。如此,我等完全可以以此来责难於她,揭示她之虚偽用心,到时南江俚人自然不服她之约束。” 被王北一说,陈文戒豁然开朗,哈哈笑道:“王北兄之计谋果然高明。” 便是陈文彻亦是点头称许。 旋即,陈文彻问道:“然则,她果然来了,便当如何?” 王北轻轻一笑:“她若敢来,自然叫她有来无回。” 陈文彻微微一愣,虽然他恨透了冼英,但他自始至终並没有想到要置她於死地。 他西江俚寨与南江俚寨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一旦將他们的大首领给杀了,必將闹得不可收拾,势必岭表大乱。 王北见陈文彻还有所犹豫,又即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等一旦拿下高要,欲掌控广州,则必与她南江俚寨势不两立。既然必须有一方要倒下,为何不是她冼英呢?” 陈文彻听来,看了陈文戒一眼。 陈文戒亦是相劝:“兄长,不可怀此仁德之心,否则他日必悔。速速决定吧!” 陈文彻方才拔剑而起,叫道:“此事定矣!” 第六十二章:女郎已嫁人 “冼夫人,请!” 对於陈文彻相邀她入其大营商议退兵一事,冼英並没有拒绝。 冼英所部在击败西面贼军,肃清了城外大敌后,並没有急著带兵入城。 她所部驻扎城外,反而可以作为一个犄角,给贼人以威慑。 当然,同时是为了不轻易入城以扰民。 也就在这种情况下,她接到了陈文彻相邀之函。 函中言辞虽然傲慢,到底意思表达得很是清楚。陈文彻言,如果退兵也不是不可能,但需得冼英拿出诚意,让她亲自赴他大营相商。 陈蒨、陈休先等得知此情况,皆都劝她不用理会。 但冼英自有她的想法。 她虽然击溃其之一部,却並未伤及其之根本,如果再打下去,胜算並不大。 若因此造成俚人互相残杀之局面,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如果能有其他解决的办法,她无论如何也得去尝试。 而且,是她提出让陈文彻退兵的,陈文彻如今既然鬆口,那么她若因为畏惧,而不敢赴约,则必为对方所詬病,也把最后的希望给断送了。 且,对方同样可用此来大做文章,说她诚意不够,之前所有不过空谈罢了。 而一旦为寨中人闻之,势必以为她是怯懦之辈,不但声誉受到影响,只怕还因此背个欺世盗名的骂声。 是以,哪怕知道陈文彻给她摆的是鸿门宴,她也不得不去。 至於自个之生死,顾不得,也唯有听天由命了。 陈文彻初见冼英,也是一愣。 人传岭表冼夫人能征善战,还以为是个三四十的老夫人,没想到居然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大美人。 这一点,反而让陈文彻对她愈发的钦佩。 虽然冼英孤身而来,只带了两个侍卫,也已经落入他的彀中,但他对她仍是不敢怠慢。 客客气气將她请到席上,並无丝毫的冒犯之意。 陈文彻这边等她落座,嘴上吩咐酒菜端上案,心下里仍是犹豫不定,眼神闪烁。 冼英面对帐內外执刃之士,毫无惧色,兀自谈笑风生。 对於陈文彻的举动,冼英看在眼里,也已瞭然。 知道陈文彻並没有下定要跟她撕破脸的决心,也就有爭取的机会。 是以,她先行下手,跟他畅谈起了俚僚一家之言。 陈文彻被她言语所带动,就算王北等频频使眼色,亦是不做理会。 转而,冼英又即跟他说到朝廷之不可欺。 “广州虽然暂时陷入困境,然而,终有解围的一日。” 又说到陈霸先之驍勇,乃当世之豪杰,只怕广州围解之日,也必携此余威,席捲高要。纵然高要暂时落入他们的手里,只怕难以久持。 “再者,我闻仁威將军兰钦兰休明,刚刚收取梁汉,大破魏兵,就连魏丞相宇文泰为了求好於他,还特赠他战马两千匹。” “如今兰將军正因立此大功,受到陛下之赏识,將欲回台城领赏呢。而他归来途中,必將经过西江一带。” “他一旦听闻此间有变,只怕不需请示,即可带兵平叛。到时,我想兰將军兵威所及,当寸草不生。” “想来陈帅断然不会不顾及將来,而只顾眼前之富贵。不若仔细思之,或可远离得不偿失之困扰。” “这……” 陈文彻被冼英仔细分析,虽然知道她话里夹带著一些夸张的说辞,到底她的话不假。对於陈霸先他经常打交道,知道其之不好惹。而兰钦,他亦有所听闻,知道他百日之內两破魏军的战绩,如果他受赏自然是要经过他西江。 如此…… 陈文彻额头上汗珠滚落,似乎对於先前之种种,有了些许的悔意。只怪自己没有想清楚就被下面人给怂恿了来,如今再要收拾局面,只怕已经晚了。 冼英见言语有效,还欲再说,以期劝回陈文彻。 哪里知道,坐在对面下首的王北,此时轻咳一声,当即说道:“冼夫人虽然说得头头在理,然而其中破绽百出。” “陈霸先是否如冼夫人说的那般驍勇,北不知。但北知道,目下广州之围仍是未解,所以最后广州是谁占据,暂且不得而知。陈霸先他是有可能解广州之围,然而,他若不能呢?则广州必为卢子略將军所据。” “广州既为卢子略將军占领,则我等只需拿下高要,立足於此,再与卢將军联合,平分广州,岂不是好?想来那时,就算是他兰钦杀来,我等大概早已站稳广州,只需联手,何惧一个兰钦?” “是以,冼夫人太过多虑了。一切都是未知之数,冼夫人何必杞人忧天?我看,冼夫人不用顾虑將来,倒是眼下……” 把眼看向陈文彻,意思让陈文彻下定决心。 冼英见他之神情,就知道帐內暗藏杀机。 果然,陈文彻身后的屏风,有数十道人影映在上面,且还有刀刃露出了尖头。 冼英对於这次所面临的局面,心里早已经有了底子,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故而,她此时突然看到这些,反而並没有想像中的害怕。 她强自镇定,毫无惧色。 她不等陈文彻开口,已然瞪视了王北一眼,问道:“你是何人,我与你家大首领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口?” 王北脸色为之不豫,想要反驳,被陈文彻按了下去。 陈文彻说道:“此乃我西江俚寨军师,王北。” 当下叫王北给冼英行礼。 王北到底听陈文彻的话,赶紧站了出来,向她一拱手,说道:“冼夫人。” 冼英端坐著,一动不动。 她目视著王北,一语不发。 “此女子……” 王北倒是被冼英看的头皮发麻,还想要用言语化解尷尬。 冼英已是鼻子一哼,点了点头:“我算是明白了,想来这次俚人大起兵,幕后必然有人唆使。而此人,当是先生你吧?” 王北被她眼睛蔑视著很是不舒服,也对她这个『唆使』很是反感,立即纠正道: “西、南二江督护皆离开驻地,后方空虚,此正千载难逢之机,我当为我俚人考虑,献上此计,有何不可?” “倒是你这个小女子,不为自己俚寨著想,反而帮助朝廷来对付自己人,才是罪大恶极之徒……” 转而向陈文彻拱手道,“此等不顾俚人安危,为朝廷鹰犬者,大首领何必跟她废话?岂不闻,当断不断,必为其乱?” 陈文彻兀自拿不定主意,他心里还有所顾虑。 毕竟冼英是南江俚寨大首领,且她所言不全都没有道理,一旦今天对她下了杀手,只怕难有挽回之余地。 就在这时,门帐被掀开,陈文戒走了进来。 “文戒你来得正好,此南江俚寨大首领冼英冼夫人,你快快见过。” 陈文戒被琐事缠身现在才过来。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在他看来,誆骗了冼英进了军帐,直接杀之便是,能有多大的事?如何闹了这么长时间冼英仍是在帐中好好坐著,未免行事太过拖沓。 他风风火火进来,不看冼英一眼,就是想当机立断,叫人將冼英拿下。 王北看到陈文戒进来,心下顿时鬆了一口气。 陈文彻太过顾前顾后,始终难以下定决心,而陈文戒不一样,一旦认定的事情,绝不含糊。 故而看到陈文戒,他如看到了救星。当下走上前两步,向陈文戒一拜,说道:“贼女子蛊惑人心,二首领可立斩之。” 陈文戒也没空理会王北。 他转过身来,听了陈文彻的话,就要给冼英行一个礼。 然后,漂漂亮亮的將她拿下。 然而,当他转身,目视冼英的一瞬,整个人立时呆了起来。 “此女子……真乃天上人!” 虽然陈文戒已经娶过妻妾,但对於漂亮的女人还是把持不住。 王北看到陈文戒这副神情,心下暗道:“遭了!” 怕陈文戒误事,就要咳他几声將之惊醒。 没想到,陈文戒是两眼目注,生怕放过一丁点。 他含笑拱手:“原来是冼……冼女郎。” 『冼夫人』说出来太过生分了,他立马改口,也不论她是否有了夫君。 就是陈文彻见到弟弟这副表情,也是难为情,还想提醒她早已嫁过人。但此时的陈文戒眼里哪里有他人,只一心盯在冼英身上。 冼英虽则被他看的心下大恶,但她仍是保持应有的镇定。 她心里此刻,不以为忧反以为喜。 她还在考虑如何脱身呢,这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她不做声色,迎著他的目光,施施然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向他还礼。 “二首领见笑了,我哪里是什么女郎,已是有夫之妇了。” 被她软糯的声音直击心坎,陈文戒差点没乐开花,完全不顾礼节,伸手就要去抓冼英两只柔荑。不想,反被冼英一把捏住他手腕,扯了过来。 陈文戒愣是不知性命已为冼英所攥,仍是不知死活还想占她便宜,被冼英脚下一踢,半膝跪地,痛的大叫一声。 变故突起,陈文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压根没有想到会出现这一幕。 离得最近的王北,害怕被波及到,赶紧就要闪躲。哪里知道冼英袖子一挥,从中飞出一条鞭子,向王北腰下一缠,立即將他扯了过去。 冼英二话不说,在眾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手拽著一人,將他二人拖出了大帐。 抓陈文戒,可以给她当人质,以让对方忌惮。 至於王北,她恨他是搅乱俚人的幕后凶手,故而意欲將之带回去审问。 也正是因为她手上有陈文戒,等她衝出帐外,那些衝上来的贼兵弓弩手等,皆都有了忌惮。 就算是帐內藏著的甲士,此刻衝出来,亦都不敢太过逼近。 “冼夫人,你可以离开这里,但切不可伤害我弟。” 冼英自然没有伤害陈文戒的想法,她不想把自己的路给堵死。 眼看陈文彻站出来说话了,立即要了三匹马,她跟两个侍卫一人一匹。 她一手挟持一个,等出了大营,丟下陈文戒,裹著王北,也就带著侍卫一路赶了回去。 第六十三章:此子七岁 冼英丟下陈文戒,挟了王北赶了回去。 因为王北这个人质实在太重要了,关乎到此次俚人大起兵的关键之所在,她不得不慎重对待。 她马不停蹄,没有回自己大营,由西面驻地,叫开了城门,直接入了高要。 她一路到了胡颖军大营前,让人通稟了胡颖。 胡颖恰时与陈昌等在帐下议事,立即让人请了冼英进来。 之前一战后,冼英跟胡颖已经见过,所以並不陌生。 冼英快步走进大帐,与眾人见礼。 要说起来,她不顾数百里之遥,翻山越岭,一路赶赴高要救援,著实难得。就凭她的这份厚意,也当得高要上下的敬重,是以纷纷起身,还之以礼。 陈昌看得她入帐来,手上还挟持著一人,不觉惊异,看了胡颖一眼。 胡颖等也已经发现,纷纷投去奇异的目光。 人在冼英手里早已经一动不动,冼英只一心赶过来,到底没有仔细查看。 此时,她忽然想起,乃將王北丟在地上,与胡颖说道:“胡司马,此人是陈文彻身边军师王北,他很可能就是此次西江俚人躁动的罪魁祸首。” 胡颖等听来,皆都吃惊不小。 因为牵扯到俚寨之事,不需太多人知道,胡颖於是请了那些没有资格列席的全都出去了。 帐中,只剩下胡颖、陈昌及冼英。 陈昌对於此次俚人突然的暴动也很是奇怪,眼下听冼英这么一说,到底好奇。 他要看看,这个所谓的『军师』到底是何样人,如何能怂恿陈文彻等数万人兵临高要。 陈昌想要知道答案,胡颖同样也有此心。 胡颖走上前两步,观察了地上人良久,见他双眼紧闭,还道暂时晕厥过去了。 只他俯身查看后,心下骇然,与冼英道:“此子大概已被嚇破了胆……” 听胡颖这么一说,冼英也才发现不对劲。 她一路奔驰而来,不曾看他一眼,为的是早点赶回高要,將之交给胡颖。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的不经嚇,已然死了,心下懊悔不已。 冼英没奈何,只得將今日赴陈文彻帐中,与他们之间的对话说了一回。 对於冼英单刀赴会一事,胡颖在此之前並不知晓,冼英也並没有告知。 此时听来,都替她摸了一把汗,心下对这个女子十分的佩服。 但现在的重点不在这里,听她复述到王北之语,心下也是愤愤,立即道:“我就道陈文彻等如何会仓促起兵,原来是受了此等小人之蛊惑,著实可恶。” 真相似乎就在眼前,但陈昌並不十分关心。 他疑惑的是,王北这种厉害的角色,能煽动陈文彻的起兵,也必然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不比那些懦弱之辈。如何只是被冼英裹挟至此,就被她给嚇死了,似乎说不过去。 冼英是磊落之人,当然不会故意去伤害他。那么,这其中就颇为蹊蹺了。 他煞有其事的问了一声:“不知冼姊是如何脱身的?” 陈昌称她姊,倒也正常,只是第一次叫就如此的顺口的,倒是令冼英心下哑然。 这个小弟弟她之前没有见过,並不知道他是何人。刚才胡颖將其他人都叫走了,只剩下他们三个,其中还有一个小孩,就已经觉得奇怪了。 此时听他问来,不由看了胡颖一眼。 胡颖连忙解释道:“此是府君六子,陈昌,小名顺之,年七岁。” 冼英明眸一起,仔细打量了陈昌两眼,见他气度沉稳,倒是另眼相待。 她也不管他的问话是否唐突,当下回答他:“想要脱身这也不难,只需挟持陈文彻之弟陈文戒,自可办到。” 陈昌並非无礼,张口就问冼英的话,实在是关心则乱,也全然顾不上礼节了。 陈昌说道:“然则,陈文戒一个大活人,既然有心算计於你,如何会被冼姊你给反杀?” 抬头仔细打量了冼英一眼。 明眸皓齿,如玉之顏,又是甲冑裹身,当得上巾幗二字。 在他的想像中,漂亮女人跟能打很难沾上边,沾之必为粗鄙。 但眼前这位冼英,著实让他长了见识。 他自己问出的话,看到这里,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立马说了出来: “这怪不得了,別说是陈文戒,只怕三岁小儿见到如此漂亮姐姐,也必为之倾倒。想来陈文戒自然是看到冼姊后,惊为天人,这才走不动路了。也因此被冼姊你抓住机会,扣为人质,这才平安逃了出来。” 他说別人三岁小儿,却浑然忘了自身不过七岁之躯。他把夸冼英漂亮的话说出,就连胡颖这个厚道人听来都是脸红。 “乖乖,你这小子果然是异於常人,就连想法也跟同龄人不一样,这將来长大了还了得?幸好我虽有一女,不过五岁而已,你小子也惦记不上。” “不对,这小子现在也才七岁啊。啊呀,这个,我老来好不容易得此一女,连儿子都没有,岂能让你给赚了去?等我回吴兴,就不能让你小子见著。” 心下一厢情愿的计较著,看陈昌的眼神也跟防贼似的。 好在,冼英能从陈昌此子眼眸中看出清澈,也並未有戏謔之意,方才大方的点头承认。 冼英蹲下身来,看了陈昌一眼,问他:“你当真只有七岁?” 如此近距离的逼视一个人,如果不心虚,自然能坦然面对。 然而,鼻息间的香气,眸子中的明亮,无不让陈昌心下悸然一动。 小脸蛋,顿时通红。 陈昌败下阵来,赶紧瞥过眼去。 这下,反被冼英拍著他的肩膀,笑话道:“你刚才还在夸姊姊漂亮,如何转眼就不敢正眼看姊姊?所谓心口不一,原来是你这个样子。” “这我就放心了,你也知道害羞。等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对每个女孩子是不能乱夸的哦。夸得好自然无事,若是不好,小命不保。” “哈哈。” 胡颖还在旁笑著,陈昌一头黑线。 当真社死。 没想到如此年轻漂亮的巾幗英雄,唬起小孩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陈昌瞪视了胡颖一眼,见不得这个老小子如此得意:“胡司马,你自然也觉得姐姐漂亮哦,不然你干嘛自始至终不敢直视她一眼?” “……” 被陈昌转移目標,胡颖老儿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老脸通红。 “咦!” 陈昌不再打趣,回过头来,突然发现死者王北口鼻有异样。 他伸手去捏,只见鲜血从他口鼻间缓缓溢出。 还有,他鬆散的衣襟下,隱隱露出了一道刺青。 陈昌扒开来看,刺的是一个獭。 顿时,让陈昌冷汗直冒。 “又是这个?” 又是这个刺青,如此之熟悉,之前就曾在死去的周季身上发现。 第六十四章:他日必斩之 广州南边,陈擬当道而立,嚇退卢子烈所部。 卢子烈转身欲走,陈擬因为手臂受伤,张弓不及,还道就要让他跑了。 好在,斜刺里一箭,將之射落马下。 陈擬收回弓箭,只见山上,衝出一伙人来,领头的正是陈延、陈乔。 那日拦江一战,陈乔被周文育一脚正正踹中胸口,落水,陈延去救。 结果,两个人刚刚浮出水面,面对的却是满目的绝望。 陈擬眼见他两个先后落水,以为必死无疑,加上铁索被烧断,不得不当机立断,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於是,在拍杆的运作下,周围战船化作齏粉。 而陈延、陈乔兄弟两个,眼看楼船逼尽,绝望至极。 被横流衝击,两个皆都晕厥过去。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到底他两个都没有溺死,而是被水流冲刷到了岸边,捡回了一命。 也正是因为大难不死,两个人先后找到了因为此战落入水中还剩半条命的士卒,得兵数十。 经过一段时日的修养,差不多好利索了,也就出来了。 经过多方打听,知道了陈擬的驻扎之地。 而他们来的正是时候,陈擬差点跑了贼將时,陈延、陈乔两个双双射箭,將敌將卢子烈射落马下,立了一大功。 当然,至於是被谁之一箭射中,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贼人落马,陈擬也因此见到了他兄弟两个。 对於陈延、陈乔两个当日落水,陈擬是嚇得差点栽倒江心。也因为他们的不幸,深深自责。多少个夜晚,午夜梦回,觉得对不起陈霸先对他的信任。 所以,在听闻卢子烈来討,他当时已是抱了必死之心。 只天可怜见,陈延、陈乔两个最终平安无事。 看到他们射落卢子烈的那一刻,陈擬双眼湿润,眼泪差点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此战后,陈延、陈乔两个带著人马归队,暂时驻扎在了隘口。 他们生怕卢子略因为弟弟卢子烈的死进行报復,也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好在卢子略一心都在攻破广州上,並没有对他们这边进行打击,一时倒是相安无事。 在这以后,陈霸先击杀杜天合,以及击溃杜僧明、周文育所部的消息,也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 消息使得陈擬等振奋不已。 只是因为他们所部人马实在太少,不敢轻举妄动,不然倒是可以趁势收割一波。 虽然如此,陈擬仍是没有閒著,探马四出,以希望探听到更多的情报。 情报每天送往他们所在的隘口,皆都不是什么重要信息,其中有一条倒是引起了陈擬的注意。 仁威將军兰钦之弟,清远郡丞兰裕,刚刚帮助衡州诸郡荡平郡內蛮人,驻军怀化。 怀化距离广州不过一日路程,然而其部已屯扎此地多日,不见动静。 如果是太平时日倒也没有什么,奈何眼下广州被围正急,战鼓之声正隆,他如何视而不见? 如他这般做派,著实令陈擬等不解。 要知道他哥哥兰钦受到朝廷重视,声望正隆,直追当年的陈庆之。如今,他这个弟弟虽然不过一郡郡丞,当思国家之难,不用朝廷命令,自当带兵解围。现在倒好,作壁上观了。 陈擬得知情况,不得不转而替兰裕著想。 他还道他刚刚打完一仗,正需要休整,也怪不得他对眼前的局势无动於衷。 於是,他亲自作书一封,希望他能带兵增援广州。 这样一来,也能稍稍分担一些陈霸先的压力。 陈延、陈乔兄弟得知,自请前去送书。 陈擬思之再三,想来他兄弟二人都是陈霸先之子,如果由他们出面,兰裕必然看在陈霸先的面子上,或许答允此事。 他二人得到任务,立马兼程前往怀化。 清远郡丞兰裕在接到陈擬的书信后,先是一愣,接著一笑,將请援书丟在了一旁。 陈延、陈乔二人看来,皆都错愕不已。 兰裕看著他两,质问道: “你二人是陈霸先之子?看起来不过皆是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何能堪当此任?如何你们父亲不亲自过来求我,只派你二人前来?这陈擬又是谁,我为何凭他一封书就得去广州增援?” 直呼其父陈霸先之名,语气极为轻蔑,十六岁的陈乔就要还之以顏色,被陈延扯住衣袖。 陈延知道任务之重,不得不放低姿態。 “家父自高要起兵以来,一路破贼斩將,先后击败杜僧明、周文育,今又斩杀杜僧明兄长杜天合,威震广州。如今三门之围尽数解除,只剩下南边一门。” “虽然贼人仍有两万余眾云集於城下,但家父並无畏惧,一面调派人马,一面磨刀霍霍,只待时机一到,就要攻破贼营。” “然而,家父得知,今有仁威將军之弟清远郡丞兰裕將军,新近击败衡州蛮人,屯兵於怀化。家父不欲功劳独得,乃欲借將军之余威,发兵广州,当可建一不世之功。” “家父本欲亲自登门拜访,奈何军务缠身,不能离开广州片刻。今特命门下督陈擬陈公正奉书一封,特命二子延、乔亲自送上,还望兰將军海涵,玉成此事。” 兰裕听来,仍是轻蔑一笑,顾谓左右: “一介寒门武將,欲以微末功劳就想躋身朝堂,真乃痴人说梦。” 兰裕其父兰子云,南梁名將,曾为冀州刺史。他哥哥,也就是兰钦,官拜仁威將军,一时威名无两。就是他自己,亦为清远郡丞,凭藉镇蛮之功,只怕还要升官。更有兄弟兰京礼等,皆都身在官场,一家子荣显。 他有如此之身世,自然看不起陈霸先这种出身寒门,一步步爬上来的武將。 且陈霸先此时还只是一郡之守,对於他兰家来说,不值一提。 面对嘲讽,陈乔就要按剑上前,厅上立即有士兵戒严。 陈延连忙扯住他,按捺住心中怒火,向兰裕一拱手,道:“如此,我等不敢相扰將军,將军保重!” 话一说完,带著五弟陈乔就长身而出。 陈乔回过头来,瞪视了厅堂上那人一眼。 与四哥陈延道:“狗贼他日若落在我之手中,必斩杀之!” 陈延怕兰裕部下听到,赶紧伸手捂住他嘴巴,道:“你我心知,不可喧之。” 带著陈乔,速速离开了此地,回见了陈擬。 第六十五章:两方印 先是三弟卢子烈出师不利,被人射杀阵中。 后是传来杜天合战死消息。 接著,杜僧明一部因为杜天合的死,大受牵连,军心崩溃。 杜僧明不得不收拾人马,从东门败退下来。 当陈霸先由北扫到东,接下来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南下直击卢子略主力人马,进行最后之决战。 然而,让卢子略等万万想不到的是,陈霸先突然回师,与熙安钱道戢所部会合。 接著,马不停蹄,与钱道戢一起,攻打西面周文育所部。 这点周文育更加没有想到,因而被一战击溃。 当初之时,卢子略分派四门人马围攻广州,如今三门尽破,虽然人马並没有折损多少,那些败卒也陆陆续续归营了些许,但此军已经士气尽灭,难以一用。 就连他卢子略本人,也已经被陈霸先之气势所震慑。 广州城墙虽然已经残破,相信继续努力,不日就能攻入。 然而,到底在陈霸先兵临广州南门前,他並没有將广州拿下,是以卢子略也已经开始急躁。 他將南江督护沈顗请来,想听听他的意见。 同为督护,这个南江督护沈顗就要倒霉多了。 卢子雄身为新州刺史,一旦身亡,弟弟卢子略等就近举事。不巧的是,南江督护驻地偏偏在新州。 可怜沈顗刚刚听到风声,来不及举兵平叛,就被卢子略派人给擒拿下,一路带到了广州城下。 本来,如果广州能够顺利拿下,他卢子略一高兴,或许就放了他。然后藉助他在南江多年的威名,亦可震慑一方,为其之所用。 然而目下就不一样了,陈霸先眼看打到跟前了,而广州城仍是没有被攻破。於是,卢子略的心態跟著也发生了变化。 对於沈顗,也不再好脸相待了。 沈顗连日来受到惊嚇,被他们一路劫持,早已经没有了当初镇服俚僚的心气劲。本来,卢子略之前还算对他客气,如今看到他一张冷脸,心下也是跟著打颤。 卢子略可不管。 等他一上来,卢子略立马就跟他说了陈霸先破他三门,如今兵临南门之事,就要看他什么反应。 沈顗听来,自然是心下大喜,久於阴霾之地见到一缕阳光。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是假惺惺的宽慰卢子略一番,只道陈霸先必不成气候云云。 卢子略则是鼻子一哼,瞪视著他。 沈顗也是久处官场的,哪里看不出他这个眼神。 今天要不给出一个好的建议,表现出应有的价值,只怕就要被卢子略给弃若敝履。 是以,他赶紧拱手: “陈霸先不过一介寒门武將,他今日之所为,看起来是在报旧主萧映之恩,在我看来则未必。他不过是欲藉此机会,博得一个功名,躋身於朝堂罢了。” “既然其为功名而来,卢帅赏之即可。或可表奏其为广州司马,给予其之印綬,以收买其心。將来若能为卢帅所用,是为一大臂助。” “不知卢帅,以为然否?” 卢子略与周文育、杜僧明等起事之初,被拥立为主帅,沈顗道『帅』倒是无可厚非。 至於让卢子略『表奏』,自然是先斩后奏。 卢子略听他之言,仍是有疑惑:“虽然如此,我之『表奏』,朝廷可听否?” 沈顗为了保命,也是拼了,继续忽悠道: “若卢帅能攻破广州,斩杀了萧映、萧諮二贼,也就跟朝廷彻底撕破了脸皮。到时分道扬鑣,管他什么天高皇帝远,自然是想封谁就封谁,还不是卢帅你的一句话?至於『表奏』,不过意思意思,谁又在乎他朝廷同不同意?” 卢子略只一心想要打破广州,以活捉萧映、萧諮杀之泄愤,完全没有考虑那么长远。 至於杀了萧映和萧諮后,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他都没有去想过。 现在看来,到那时跟朝廷是没有话说了,他也唯有继续死撑,或许能做第二个李賁。 想到这里,卢子略心下一热,连连点头:“別说是广州司马,只要他想要,广州刺史给他亦无不可。” 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有所计较的。 他哥哥卢子雄所在的新州,设立於普通四年,到现在也只不过过去了二十多年而已,在诸州排名中为次品二十三州,垫底。 而广州,则是东吴孙权时候就已经设立的,为次品八州之內,又在岭表诸州之上,不能相提並论。 大同五年,梁武帝分天下诸州为五品。 上品二十州,次品十州,次品八州,次品二十三州,下品二十一州。 到后来,五品之外,更有二十余州就连品次都排不上。 故而,广州能入次品,地位亦是很高的了。 对於卢子略来说,虽然將来的事情仍是不可捉摸,但也得认真对待,只怕今后一旦成事了,就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在他心里,他还想著將广州作为成事后的首府呢,自然不能轻易交给旁人。 就连欺骗,他也懒得去做。 於是,听了沈顗的意见,立马连夜叫人刻了一方『广州司马』之印,准备让人送给陈霸先。 但想想,毕竟这些都是自己刻的,只怕陈霸先会觉得他不够诚意。是以,他又逼迫沈顗交出『南江督护』印綬,一併让人带了去。 在拿到这两方印綬,陈霸先是哭笑不得。 石头刻的『广州司马』,就连钮都没有,实在是太过敷衍了些。 再者,南朝皇帝用玉质,称璽;余者用铜,称印。 他卢子略就连最简单的规制都办不到,无怪乎陈霸先会笑话他。 这大概,是他赶在他正式发难之前,连夜命人赶製出了这方印来,所以显得如此的粗製滥造。 陈霸先嗤之以鼻,直接將之弃到案边。 虽然瞧不上这个『次品』,倒是对於『南江督护』这方印綬,他陈霸先颇为感兴趣。 “沈顗沈督护可还好?” 他问来人,来人立马回答他:“起兵之初,沈督护便被我家主帅请到此地,好生伺候,並无亏待,自然是好。” 陈霸先看著此印,问他:“那么说来,此方大印,也是他自己甘心情愿交出来的了?不会是勉强的吧?” 来人连忙道:“当然不是,城破之后,沈督护另有留用。故我家主帅特將此綬奉予將军,还望將军笑纳。” 陈霸先笑道:“好吧,如此我就收下了。至於『广州司马』,我是不敢当,还是还给你家主帅吧。” 沈顗陷入敌营生死难料,而『南江督护』乃是朝廷所受印綬,自然不能落入贼人手中。 如今既然在他手里了,没有理由还回去,算是替朝廷保管。 至於此战后沈顗是死是活,或者能否重掌此印,则不是他陈霸先所关心的了。 来人听陈霸先一说,还道是谦逊,还要再劝他两句,让他都『笑纳』下来,哪知陈霸先脸上一黑,喝道: “我的话你难道没有听明白吗?既然你家主帅好心送还『南江督护』之印,我也不会不领情。这样,他投之以桃,我当报之以李。回去告诉你家主帅,十日后,我等再战,不可再行推迟了。去,快去,免得帐下將士刀剑无眼!” 帐下人等,皆都按剑而视,瞪著来人。 来人嚇得连忙拱手告辞,自回了大营。 消息报到卢子略处,卢子略是大发雷霆,首先想到的就是沈顗。 將沈顗叫到了帐下。 “此乃你之所教,你当何以回我?” 沈顗也只是为求自保,隨便出了这个主意,会被陈霸先拒绝自然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是,没有想到他卢子略会有如此的激烈反应。 如今眼见他双眼赤红,很是嚇人,他也不由的身子打颤。 嘴上,仍是狡辩道:“此,此或者陈霸先他嫌弃官小,不愿冒这个险,是欲討价还价,想要、想要更大的官……” 沈顗话还没说完呢,呼的,就见一块石头砸了过来。 卢子略估计懒得再听他废话,心里也已不对陈霸先报以任何收买的希望。是以怒火一起,啥事不管,拎起案上被陈霸先退回来的那方『广州司马』大印,直接朝著沈顗的脑袋上砸去。 沈顗席地而坐,又是谈话中,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等到反应过来,那块大石早已经飞了过来。 沈顗心下大骇,还想將身去避,哪里又避得了? 『广州司马』大印,啪嗒一声,一只角尖直接打在了他的脑门上。 沈顗是眼前一黑,惊叫都来不及,被此印干翻在地,一命呜呼了。 卢子略也是气急而扔,没想到一下子就將他给砸死当地,心下亦是骇然。 沈顗在他手上是人质,可以起到震慑朝廷的作用,退一万步讲,要是將来战败,还可拿他出来抵上一阵,现在倒好,死了。 “该死!” 卢子略杀心一起,又即觉得此人实在可恶,为何会轻易一碰就死。 他赤红著眼,走上前去,踢了他两脚,还道他是装的。 不过,他没有动弹,实在是死透了。 卢子略方才怒不可遏,转身回到了案前。 恰这时,杜僧明与其副將阎西,在帐外求见。 第六十六章:看破 进入大帐,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传来,杜僧明皱了皱眉。 他瞥眼立即看到,被石印砸破脑门,鲜血流了一地的沈顗,正僵臥在地。 杜僧明吃惊非小,就要走上前查看,被卢子略打断:“弘照,你不需看了,此僚勾结陈贼,戏耍於我,今我杀之。” 弘照,杜僧明表字。 杜僧明与沈顗早前认识,也知沈顗谨慎的个性,绝不会做出此等蠢事。 他快步走上前,还想要为他辩解一番:“沈督护向在营中,出入皆都受到约束,如何能跟贼人私通,卢帅是否多有误会?” 卢子略既然失手杀了沈顗,也没有什么好反悔的,不想被杜僧明追问。 是以,不耐烦道:“弘照,你知道什么?此僚既死,不需多言。来人!” 立即叫人,將沈顗尸体跟拖死狗似的拖走了。 “……” 这还是在起兵前,诸般大小事都跟他们商议的卢子略吗?自將兵四分,拥兵万余后,卢子略似乎就变了。 对於沈顗这样重要人物,甚至都不用审讯,直接帐下亲手杀之。他卢子略,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残暴了? 他刚才那眼神,以及赤红的双眼,很是可怕。是不是他多说一句,也得將他给杀了? 杜僧明心下一阵痛惜。 他不怕死,只怕卢子雄大仇未报,而他卢子略就已经变得认不出来了。 直等到沈顗尸体被拖下去,蓆子也换了一副新的,卢子略气息方才稳定下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也知,此时还得依靠杜僧明等为他破敌,距离不能太过疏远。 他此时又故意说到他兄长杜天合的死,以激起杜僧明对陈霸先的恨意,接著安慰起杜僧明来。又说到贼人陈霸先如今已安营於南边,叫他来,就是要向他请教破敌之策。 杜僧明对於兄长的死自然痛心,也听闻陈霸先已经到了此地。只是陈霸先据隘而守,並没有急著进攻,而卢子略亦是举兵不动,已有数日。 杜僧明此来,也有责问卢子略的意思。 只是,卢子略既然先问於他,不好不將心中所想说出。 “陈霸先屯兵在侧,时刻掣肘我等,我等如欲攻打广州,他必袭我等之后。” “我意以为,可先破陈霸先一部,再回头来对付广州守军。” “广州守军被我等连日攻击已然胆怯,我等攻陈霸先时,他们必然不敢轻易出城。” “是以,欲得广州,必先击溃陈霸先不可。” 卢子略听来,点了点头:“虽然如此,然而陈霸先连破我三门驻军,士气正盛,初来时我等尝试与他接仗,一仗败我前军数千。” “且他既然据隘而守,我等不可急於攻取。当见机行事,谋一他法,方可战之必胜。” 杜僧明听他话里面的意思,似乎仍对陈霸先忌惮不已,到现在也不敢直面陈霸先。 杜僧明失望至极,看来他之前与他同仇敌愾说的那么多话,其实不过说说而已。什么对付陈霸先,他的本意其实还是先破广州,再论其他。 杜僧明当然不是因为兄长杜天合的死,而故意要求卢子略非得先行攻打陈霸先,实在是他连日的观察,得出的结论。 如今他卢子略这般认死理,杜僧明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要说他珍惜兄弟之情吧,何以卢子烈同为他亲兄弟,早前被对方斩杀,屁也不放一个? 如果说不,他为了报仇,与其等相约起兵围住广州,夜以继日的攻打,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指责他的。 如果说有,他自起兵以来,先分四门之兵,独占其中三分之一。又藉口贼人从西江来,再次从他三门每人手上分走两千,共得兵六千。 就算是如今他三门败走而来,他仍是牢牢抓住这些士兵不放,不愿提归还兵马一事。且还因为其兄杜天合的死,夺了其部人马。 杜僧明为了大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不愿意多想这些。 他想到的是卢安兴、卢子雄父子二人对他的厚恩。 也正是因为此恩,在他听闻卢子雄冤死之际,气愤不已,联合起兵,共推卢子略为盟主。 如今,卢子略似乎只对攻打广州感兴趣,而对其他,漠不关心。 也许在他看来,攻破广州,杀了萧映、萧諮就是此行目的的达成。 又或者,杀死萧映、萧諮才是开始,而繁华的广州,才是他最终的目標。 从一个拥兵数千的將军,一下子拥兵数万,且为诸將之帅,难保不会贪恋兵权,而將私慾自欺为公仇,拖著他们全体为之陪葬。 杜僧明想清楚这些,心里失望至极,闭口不再多说一句。 而就在杜僧明身后,副將阎西,忽然上前一步,开口说话。 阎西向卢子略一拱手,说道:“其实要破陈霸先,也並非只有硬取一途……” 他故意把话说一半,就是要卢子略追问。 果然,卢子略眼眸一亮,轻哦一声,问道:“不知阎將军有何良策將以教我?” 杜僧明对部下极为亲昵,对阎西更是视为心腹,出入常常带在身边。 而阎西也因为极能守住本分,从不多嘴,无问不答,受到杜僧明喜欢。 只是,他没有想到,向来寡言的阎西,在没有得到他任何的示意下,居然开口就向卢子略献策,杜僧明深为不適。 不是不允许,实在阎西举动太过令其意外。 阎西似乎没有觉得自己言语之唐突,仍是不看杜僧明一眼,向卢子略回道:“要说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我近日听闻,陈霸先之高要城为数万俚人围困,只怕顷刻就要城破呢。” 卢子略一时仍是没有明白过来。 他之前也曾听杜僧明意见,派出杜晋一部对高要进行袭扰,然而到现在仍是没有后续消息,是以不再抱有任何指望。就算是目前的『数万』,在他看来也是一样。 杜僧明却是听出了关键,问阎西:“此等消息,我等尚且不知,你又是如何得来?” 阎西脸色一变,旋即打起哈哈:“大概贼人闹得动静太大,我不小心听来。” 虽然不能让杜僧明信服,杜僧明仍是思考起来。 与卢子略说道:“如果此消息不假,一旦传入陈霸先所部大营,让其之部下得知,必然会引起不小轰动。” “想来他所部东来,士兵亲属大部分当留在了高要。一旦他们听闻高要为数万贼兵围困,也必焦躁不安,军心必然紊乱。如此,我等当此之时,便有可乘之机,击之必胜。” 卢子略听来,哈哈一笑:“是矣,是矣,弘照你分析得在理。” 又指著阎西,表扬了他一番,当场命人取了银两布帛赏赐了他二人。 阎西称谢,跟著杜僧明出了大帐。 杜僧明完全不將这些黄白放在眼里,一路无语,回了大帐。 阎西进去放下杜僧明的赏赐,就要出来,被杜僧明叫住。 “不急,我有话说。” 阎西听闻此言,也只得乖乖站立当地:“將军请说。” 杜僧明与他道:“记得当初起兵时,你就曾向我建议,道是陈霸先东来,高要必將空虚,劝我派人直取高要。如此,可让高要受敌同时,迫使陈霸先听闻消息退回援兵。” “当时我亦不曾有他疑,故而说服卢帅,派遣我儿杜晋带兵前去。然而,我儿去日良久,一直未有下文,倒是陆陆续续有些残兵败回,传来卢傲被杀我儿被捉的消息。” “我故知此消息断然不假,只因为不是亲眼所见,仍是不敢相信,还抱有一丝希望。我更加害怕,我若说出,在未能攻下广州前,必然影响到军心。是以,我將此消息深埋心底,不敢轻易道出。” 阎西听来,连忙请罪:“西当初之所以向將军建议分派出去一支人马,確实是希望能影响到陈霸先,迫其退兵。只是没有想到,会因此使得令郎落入贼人手中。” “西,万死难以赎其罪!” 眼看他诚挚的向他一个作揖,杜僧明也即將他手臂托住,说道: “我说这些,不过是欲告诉你,我对你向来信任不二。然而,你既然知道高要被数万俚人围困,何以事先並没有知会我一声,就突然將此事说了出来?” 阎西立即道:“消息得到时西也没来得及告知將军,就隨將军到了卢帅帐下,又因卢帅说出目下之困扰,西才顺嘴说了出来。只是西事先並未与將军说一声,是西该死。” 杜僧明听来,方才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看来,倒也没有什么。你若没有其他要说的,且先退下。” “诺!” 阎西应诺一声,也就下去了。 杜僧明坐於案前,目视阎西离开的背影良久,心下仍是不能释然。 虽然阎西给出的答案並没有破绽,如果在这一前,他一定听之无疑。 然而,在有了之前阎西突然莽撞的举动,他杜僧明心下里的疑竇再也不能轻易挥去。 他说了这么多,就是没有告诉他如何知道后方高要被围的消息。 他给了他解释的机会,可惜他並没有把握。 杜僧明是以失望至极。 第六十七章:鼓舞 “高要被俚贼数万围困,尔等不思回援,还在此作甚?” “广州萧贼死活与尔等无关,尔等应该考虑妻儿。” “一旦贼人攻破高要,尔等妻儿焉有生还之理?不如速回……” “唰~~~” 一箭破空,直接將那个昂起脖颈叫得最欢的一名甲士脑门洞穿,毙於军前。 左右士兵顿时惊散,不敢靠前。 钱道戢收回角弓,愤愤然回了大帐。 帐下,各將士皆都云集在內,陈霸先端坐正中。 钱道戢见帐中气息沉闷,心下颇不耐烦。 將角弓丟给旁边甲士,开口道:“督护,贼人日夜在我营前叫唤,我军將士皆为其等言语蛊惑,躁动难安。纷纷请问贼人所言是否属实,皆都有退志。这样下去,只怕军心要散。” 身为陈霸先的从妹婿,钱道戢倒是有一说一。 帐下人等听来,皆都交头接耳。 高要城中没有羈绊的,到底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架势,不做理会。 倒是那些城中有妻儿的,脸上写满了焦躁。 只是他们向来钦佩陈霸先为人,陈霸先尚且都稳坐中军不动,他们自然不敢放肆。 陈霸先听钱道戢这么一说,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其实也不打算继续隱瞒下去,更是因为再也瞒不住了。 上次他忽然得到高要被围的消息,立马就给了陈蒨总共八百人马回了高要,已经在军中引起了不小的猜测。 只是当时一门未破,军心未振,虽然小道消息在军中满天飞,但都被陈霸先给强制镇压了下去。 而那些尚有疑虑的,在看到他们的主帅兀自镇定自若,也就各自心安了。 时间一长,三门尽破,眼看士气可以为之用了,即將发动最后一场战斗。然而,令陈霸先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消息最终还是被贼人给捅破了。 既然再也瞒不了,陈霸先也就索性点头承认了此事。 一时间,军帐中炸开了锅。 “原来贼人所言非虚,我等高要如今被围,如何是好?” “可怜我妻儿,怕不是將为贼人所杀!” …… 陈霸先眼睛一闭,长嘆一声:“我故知诸位之中有不少妻儿在高要城中,如今高要被围,诸位心情我亦能理解。然则,尔等现在才得知消息,就已如此焦躁,像我早前知道,岂不心急欲死?尔等有妻儿在高要,独我陈霸先没有?” 眾將士七嘴八舌,隨著陈霸先的一声长嘆,皆都静心聆听。 是啊,督护全家都被困在高要,他明明可以隨时撤军回援高要的,但他並没有这么做。 他的痛苦又有谁人能明白? 钱道戢拔剑而出,虎视眾人一眼,叫道:“尔等都听到了,督护为了解广州之围,连自家妻小且都不顾,难道他是为了博个虚名?” “非也!岂不闻,人无信则不立,督护既然得到萧侯大恩,自然要报,岂能因为家小而捨弃大义?若如此,跟猪狗辈又有什么区別?” 震耳发聵。 只他这句,把刚才还在吵吵的,骂的面红耳赤。 是啊,督护为报萧映之恩,尚且能做到捨生忘死。 而他们呢,他们之中多少人曾顛沛流离,甚或之前还是对手,一旦被督护招降或者招募进入军中,督护何曾亏待过他们? 就算是为数极少的兵家子,在陈霸先军中,虽然仍是没法脱去兵籍,到底待遇与招募而来的士卒相差无几,並没有受到任何的歧视。 这要是在其他军中,岂能想像?怕不是连奴婢都不如,遑论家小? 若不是有督护,焉能有他们的今日? 眾將士被钱道戢一顿呵斥,皆都惭愧不语。 有那些知恩的,纷纷站出来为陈霸先说话,以此安抚眾人之心。 陈霸先扫视了眾人一眼,见士气仍可挽回,心下大安。 方才又说道:“虽然贼人號称十万围我高要之城,然而,其实际人马不过数万而已,且大多都是未经过训练的俚人百姓。其人虽眾,破之易如反掌。” “大概诸位也知道了,在贼人兵临我高要之初,我就派队主陈蒨率部八百人赶了回去,此刻想来早已与贼相持几个回合了。” “陈蒨所部虽然只有八百人马,尔等以为就少了?別人不知,尔等难道不知我西江督护营的实力?皆都以一敌百的精锐之士,些许贼人何足惧哉?” “哈哈。” 哪有以一敌百这么夸张,能以一敌十已经谢天谢地了。 紧张的气氛,被陈霸先给他们一通自我吹嘘,立马搅动起来。 “督护说得在理,我督护营的士兵,皆都以一敌百,贼不如也!” 相当之神气,眾人皆都为之轰然应诺。 士气被鼓舞上来,陈霸先亦为之精神亢奋,不把贼人放在眼里了。 他与眾將士道:“更何况,陈蒨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有他带队,八百之眾,可用做八千,足可抵挡贼人一阵。” “再者,我高要被敌之初,我就已经准备了另外一条后路……” 看看眾將士皆都延颈鹤望,陈霸先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 “高凉郡守冯宝之妻冼氏,號令十余万家俚洞,为南江俚寨之首。我幸与她之前有过交情,故而这次乱起,我第一个就想到了她……” 气氛既然活跃起来,有不怕死的开起陈霸先玩笑:“如此厉害的夫人,也怪不得督护掛念,可惜督护早娶,她也早嫁,不然……” “哈哈哈。” 陈霸先平素治军严谨,也难得他今日高兴,有大胆的也就开起了陈霸先的玩笑。 陈霸先虽则四旬年纪,常在军中,不免也跟下面人时常说笑,缓和气氛。 如今被人打趣,陈霸先还没开口,倒是钱道戢先急了,骂那人道:“此话休得让督护夫人听去,否则督护要被你等给害死。” 既然玩笑,陈霸先也並不追究,转而继续说了下去:“冼夫人虽是女流之辈,到底十分义气,听闻我高要有难,二话不说,发兵万人往救。如今有信使回书在此,诸位可过目。” 信使回来,与陈霸先说起遇到冼英时冼英也已经起兵了,知道大概是胡颖早前有求於她,否则不会来的那般快。 眾將士看到回书,皆都心下大定。 既然贼不足虑,又有两路援兵,高要自不会有事。 士气顿时上扬。 虽然如此,到底高要还被围著,不免有隱隱担忧。 好在,此时一个消息传到了陈霸先军中,顿时让全营上下尽扫阴霾。 “高要贼人退兵了!” “高要贼人退兵了!” 此消息,当浮一大白。 第六十八章:獭 陈文彻听了王北的主意,还想在宴席上擒杀冼英。 不想被冼英反將一军。 不但將王北掳走,且还將他亲弟弟陈文戒亦裹挟到辕门外,这才放人。 冼英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自然让全营尽知,士气也因此大跌。 而接下来的消息,更是让陈文彻彻底坐不住了。 他怂恿的俚寨人,刚刚聚集,就被陈佛智率数百士兵给轻易击破。 石州围解,他陈文彻內心亦是慌乱。 他能怂恿俚寨人围攻陈法念,陈法念同样可以在他后方搞事情。 加上他受阻於高要,因为冼英人马的到来,无有寸进之功。 为了不至於前后受敌,不得不考虑退兵。 但陈文彻这次摆了冼英一道。 事后故意奉书於冼英,说退兵也不是不可以,但將王北送回,此事可谈。 然而,王北回不回,他们也已经不在乎了。他们这么做,不过是欲要忽悠冼英等,使得他们放鬆对他们的警惕罢了。 而也就在將书送出去的当天晚上,他们连夜拔营,全都从陆路退了回去。 “数万人马一夜之间就这样撤走了?” 事发太过突然,不但冼英听了有点不敢相信,就是胡颖、陈昌等听来皆都深感意外。 他们还在担心无法將死去的王北交还给他们,没想到陈文彻倒是先一步將人马给撤走了。 真是皆大欢喜。 高要城上下张灯结彩,如沐新生。 在確定陈文彻等退走后,陈昌立即请求胡颖亲自作书一封给其父。等拿到书信,派人快马加鞭,立即送呈广州城下的陈霸先。 贼人退兵的消息实在太过重要了。 不但能宽陈霸先的心,且能振奋士气。 在贼人大兵退了后,陈昌的精神压力也稍稍鬆了些。 他想到了杜晋。 於是,拎酒与一些菜食,来看他。 中间也不是没有看过他。 他们之间也已经很是熟络了。 “你个老六,终於记得来看我了!” 在这里,陈昌可以放开肚皮跟他喝,每次皆都能尽兴而归。 他有想过將他放出去。 然而,他不是父亲,也没有权利释放杜晋。 更因为,广州之战尚未结束,还没有到让杜晋出来的时候。 所以,只能是暂时委屈他在这阴暗的牢房里。 不过他住的地方要好多了。 独间,且还有乾草,以及带被褥的榻,不要太舒服。 陈昌心烦就会来此坐坐,跟杜晋聊上两句。 最近很烦。 贼人虽然走了,但死去的周季和死去的王北,困扰著陈昌。 他们两个,一个是在牢房自杀,一个是在被裹挟途中自杀。 且他两个,胸口都有刺青,刺的是一个类似『獭』的动物。 俗称,不服就乾的平头哥。 他们何以胸口会有此图案,且几乎都一样,难道他们之前也曾认识? 而更加让陈昌头疼的是,还有一人也拥有这副刺青图案。 李用。 当然,等到陈昌看到时,此人也已经是个死人了。 对於李用其人,陈昌当然不陌生,前次因为飞鸽一事,就曾找过他麻烦。 后来讹了他老子李学道两回,赚了他五六百號部曲。 这些部曲经过高要一战,为守城力战而死者,去了四百有余。 如今所剩不过两百而已。 但陈昌並未將之交还李学道。 李学道大概也没有再要回去的意思。 从这些人中,陈昌拣选出三十左右能打的,身体强健的,直接將他们编入了他的甲卫队。 只是这些人在正式进入他的甲卫队之前,先要经过层层考验,最后合格者十二人,才允许他们正式踏入太守府,跟隨在他身边。 这些人虽然都是李学道的部曲,对於他们的忠诚陈昌其实大可不必担心,毕竟他们常年被李学道奴役,此时被陈昌给救出火坑,感谢都还来不及,何能有异心? 这十二人,加上之前剩下的八人,他身边甲卫也就满了二十人了。 陈昌於是將他们分做两队,一队由苏心斋带,一队由晏英带。 至於挑剩下的,陈昌直接送给胡颖,算是弥补之前一战的战损,用以充做守城士兵。 至於战前徵召的青壮,有愿意留下的考校合格后將之留下,不愿意或不合格者皆都遣散回家。 当然,至於战后抚恤、安抚一类的,自然由胡颖一人头痛了。 而他,也有他头痛的事情。 他让苏心斋查李学道,没想到又查出了一个大瓜。 李用被带上来时,人已死了,但他胸口同样有『獭』之刺青。 顿时,让陈昌冷汗直冒。 一个两个都有同样的刺青,难不成他们之间隱隱被一根暗线牵扯著不成? 这其中,到底网罗了多少人物? 陈昌不敢再想,他能想到的,是另外一人。 那人,也正是李用之父,李学道。 …… “我祖上与李賁祖上同族不假,也恨不能广州战乱四起,好从中取利。然而,在贼兵兵临高要之时,我只希望高要胜,不希望贼人胜。” “如果高要胜了,我顶多损失些粮草部曲。然而贼人若胜,则我李氏上下必为贼人洗劫一空。故我寧愿拿出手中部曲,也要帮助他高要。” “然而,高要贼人是退了,但他陈昌並没有放过我的意思。” “午后,那个叫苏心斋的又过来,逼问我与李賁之间的关係,且还问我是否向广州贼人通风报信。可怜我豢养鸽子不过是自己一时之兴趣,何时想过用此来与贼人通风?” “他连日来逼问於我,又在有意无意间提到我家用儿。偏偏我儿外出数日,到现在仍是不见归来。如此看来,当是凶多吉少,只怕……只怕已被他们杀害……” “我之身世无法洗清,他陈昌只怕一天不会放过我。就算我还想在广州之地乱中取利,也已经失去了机会。” “一旦被他盯上,只怕难以脱身。难不成,我李氏一族就要淹没於此?” 昏暗的油灯下,李府主人李学道悠悠长嘆。 他身后,一袭蓝袍的东方辰,小心翼翼走上前两步,说道:“如今之高要,既然无法容纳李氏一族,李公可否有远走此地的打算?” “远走?” 李学道心下大骇,他李氏一族数世立身高要,到目前好不容易成就一点基业,一旦离开,李学道还真是无法想像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他目视著东方辰,说道:“东方道长,我李氏在高要已歷数世之久,岂可轻易自断其根,远走他乡?再者,我等出了高要,又能去往何处?” 东方辰笑道:“天下之大,自然有其去处。就像我,一个人云游天下,四处为家,到此遇到李公你,不也就留了下来吗?” 顿了顿,捋须道,“再者,交州李賁不正是李公你之同族?他如今既然身登大宝,自成朝廷,李公难道就没有去想过得到更大的富贵?” “想来,李公你一旦往投,不说三公,就算是刺史、郡守,得之亦可,也好过在此被人盯著,整日担惊受怕不是?” 李学道听来,哑然半晌,前后踱步,也觉得在理。 似终於下定了决心,乃击掌道:“东方道长可谓一语点醒梦中人,此言大妙。不过……” 他眉头一皱,“不说我李府外面被他苏心斋等人时刻盯著,只怕以我这副相貌,亦难混出城去,迟早为他人识破。” 东方辰道:“李公之相貌不难处理,我有易容之术,可帮得上李公你。但这门外之耳目,需得李公你下定决心。若能將这身外之物捨弃,也就好办多了。” 李学道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自然不再有他虑。 “敢问东方道长,我当捨弃何等之物?” 东方辰指了指头顶,指了指左右,以及琳琅满目的书籍,哈哈一笑: “李公,此等外物,可愿舍否?” …… 与杜晋隨便喝了点,今晚却没有多喝。 他想到李用的死,进而想到李学道老儿。 李用如果跟这件事有关,那么,已经有先后三人死於此次事件了。 现在剩下的,应该只有李学道一人了。 飞鸽,李用的死,足以证明他李府跟这件事有撇不清的关係。 陈昌也必须去证实。 然而,当陈昌走出牢门,就看见苏心斋带著人飞奔进来。 苏心斋带给陈昌一个不好的消息: “小郎主,李府走水了!” 陈昌听到此消息,心下也是大骇,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带著苏心斋等赶到时,李府已经化作一片火海。 大火太过凶猛,等到扑灭,也已经过去了一两个时辰,天都快亮了。 从李府逃出了一些奴婢部曲,问他们李府主人李学道之所在,一个不知。 还是等到大火彻底扑灭,苏心斋等从里面去搜,经过翻找,这才找到李学道。 然而,李学道此时早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陈昌看来,只隱约记得是这副身材,让他府上人指认,都说没错。 陈昌心里咯噔一跳,李学道当真死了? 他其实还有一法能確定是否是李学道。 他伸出手来,扒开他胸前衣襟。 一口凉气猛的袭来。 “獭!” 又是这只獭,霍然刺於李学道胸前。 第六十九章:四门不追 “给我查查今晨高要四门开启后,可有什么可疑人员出入。” 陈昌疲软至极的回到府上,立即就给晏英下达了这道命令。 “诺!” 晏英刚刚转身离开,陈慕华就已经走了进来。 “六哥哥……” 这声六哥哥喊得甚是走心,叫唤著陈昌,眼睛却对著晏英离开的背影匆匆一瞥。 转过头来,问他:“六哥哥,母亲问你,你怎的又是一夜未归呢?” 陈昌才想起昨晚上半夜陪杜晋喝酒,下半夜带人去李府灭火,前前后后一直忙到现在才回。因为睏倦,直接就回房了,哪里想到母亲章要儿仍在等著他。 陈昌著实过意不去,只怕他一晚未回,母亲亦是一夜未睡。 他赶紧到母亲房中请过安,將李府发生的事情稟告过了,也就回来了。 “咦,三姐,你怎么还没走?” 陈昌跨入房门,却见陈慕华箕踞而坐,百无聊赖的托著腮帮像是想著事情。 看到陈昌进来,陈慕华嘻嘻一声,问道:“六哥哥,看过母亲了?” 伸手放在木案上,扣著自己的小手指头,也不再言语。 陈昌嗯了一声,睏倦得很,不管她了,就要走到榻前躺下。 “小郎主。”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晏英的声音。 叫晏英去四门查看情况,看来是有结果了。 陈昌让他进来。 晏英走进来將欲开口,突然看到小郎主的三姐也在,到嘴巴边的话就断了。 陈慕华上著襦衫,下著素裙,因是热天,褻裤也未曾穿。 张开的双腿,因为裙摆未曾遮到,春光微泄。 晏英无意间瞥到,脸颊顿时酡红一片,不敢去看。 陈慕华似未有发觉,看到他进来,大大咧咧將身站起。 走到陈昌面前,说道:“六哥哥,你是有事吗,我就不打扰了,免得某人老出现在我面前碍眼。” 说著,瞪视了晏英一眼,转身就走了。 走远的步子倒是十分的欢快。 陈慕华虽然是跟陈昌说话,但晏英听来,尤为刺耳,顿时低下头去。 陈昌瞥眼看到他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不由好笑。 “咳咳,晏英,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可有无异样?” 晏英似才想起到这里来的正事儿,赶紧拋开心中的烦恼,拱手道:“回小郎主,城门开时,就有成群的车马队伍朝著四门而去,行跡確实可疑……” 战爭结束,城內外盘查也就不那么严格了,出入也相对自由。 陈昌在亲眼看到李学道尸体,確认已经亡故了后,知道有关『獭』的线索,也就因此暂时断了。 既然李学道死了,他的儿子也已暴毙,那只有到旁支中去找李氏主事人。 然而,扫视了一圈后,偌大的李府居然发现不了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只剩了些奴婢和部曲。 陈昌惊奇的发现,立足高要数世的李氏,一旦李氏父子死了,难道一下子全都塌房了? 是以,他很是好奇。 除了將这些逃出的百数奴婢部曲等暂时交给胡颖处理,陈昌也只好退出李府。 李府被一场大火化为灰烬,数世基业就这样成了一场空,甚至连个继承人都找不到,陈昌实在想不明白。 他一路思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方才让晏英去探听一番。 如今得到答案,陈昌心里亦是一紧:“李学道虽死,他的家族大概趁著这场大火,將我等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这才暗中跑了。只是为了不让我等找到,故意四门分散出逃,当真难为他们了。” 晏英问道:“如此,要不要立即派出人马四门追击?” “算了。” 谈何容易。 他高要刚刚击走贼人,人心稍稍稳定,因为李府一场大火只怕人心有了稍微的躁动,甚至將会出现猜疑。一旦四门派出人马追击,也必引起更大的惊慌和猜忌。 更何况,李府主人都死了,剩下的旁支跑就跑了,他们又没有罪责可追,何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听到陈昌这么一说,晏英也就拱了拱手,准备退出去。 “慢著,你跟我去趟大营吧。” 既然睡意没有了,心里还有他事,索性先行解决。 晏英微微一愣,看他昨晚一夜未睡,恐怕小小身体承受不住,还想要劝两句,被陈昌拒绝。 晏英也只好保护著陈昌,去了大营,见胡颖。 胡颖刚刚將李府奴婢部曲等清点了人数,稍微回营休息,准备晌午后再去处理李府剩下的事。 看到陈昌来,也就陪著陈昌说话。 “顺之,你一夜未睡,不好好休息到我这里来作甚?” 之前一口一个『小公子』,到现在的直呼其之小名,就连说话,也跟陈昌隨便多了。 陈昌就喜欢这种感觉。 陈昌呵呵一笑,看他双眼赤红,亦是责备道:“昨晚李氏一场大火,辛苦胡司马你大半个晚上,看胡司马你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只怕也是没有睡好,你又何必只说他人?” 陈昌说著,支撑不住,差点就要张嘴打哈欠了。 赶紧憋住。 胡颖作色道:“你个小孩能跟我比?若无事,我这里没有什么好玩的,你还是速回吧。” 陈昌也不跟他打趣了,方才紧了紧衣袖,说道:“李氏有人从四门逃了出去……” 话只说到这里,转眼看向胡颖。 胡颖点头道:“刚才我也从四门守卒那里得到此消息。” 看了陈昌一眼,“李氏数世基业毁於一夕,如今只剩了些旁支而已,他们估计也怕顺之你事后再去找他们麻烦,也就趁机逃了。” 顿了顿,即道, “顺之,有时候不可將事情做绝。能留人一线,且留一线吧。” 陈昌派人调查李府,以及后面的一系列事情,当然跟胡颖都说过了。 陈昌点头道:“这一线我自然是要留的,也已无心再去追击。只是,恐怕我等今日给他留了一线,他们未必感恩,恐有后患。” 虽然放弃了追击,心里其实还是有隱隱担忧。 但既然此事过去,也就不再纠结了。 他把此行的真正目的跟胡颖说了。 “说起来,为救我高要,我那位义弟陈佛智出了不少力。且在临走时还给了我他一半的兵马,他之大恩我尚未报呢。如今既然高要之围已解,而他石州是否已击退贼人,仍是尚未有消息。” “我意亲自带队去石州,將人马还给他,顺便拜见我的这位未曾谋面的义父。” “所以高要,就要麻烦胡司马你了。” 第七十章:赠书 陈昌这个七岁的小子,给了他胡颖太多的惊喜。 大概,也只有胡颖能真正了解陈昌,也完全支持於陈昌。 不论是垂询他有关军事方面的事情,还是將高要城丟给他防守,皆是出於对他的信任。 而陈昌,也並没有让胡颖失望过。 就算中间因周季一事发生过些许的误解,但皆都澄清。 所以他们之间的信任是亲密无间的。 而陈昌,因为要报义弟之恩,不得不远走石州,將高要託付给他。託付的不但是城中的百姓,还有他的母亲以及亲人。 就像是当初他父亲陈霸先一样,为救援广州,毫不犹豫就將高要交给了他来防守。 父子两代对他胡颖的信任,他胡颖怎能感受不到? “好,你去吧。” 不需一句解释,因为胡颖明白。 他的义弟陈佛智,当初並没有因为高要城下有数万的贼人而畏惧,带著千人就杀入阵中,进入城內。 就算是因为迫不得已要回石州,在临走前,更是將人马分出去一半给陈昌。 如今高要之围已解,他陈昌如果胆小怕事,完全可以將任务交给別將,让別將代他领队將这支人马还给陈佛智。这也说得过去,亦是无可厚非。 毕竟,他陈昌不过七岁,叫他数百里赶到石州,去还人马也不太现实。 当然,陈昌在高要围解后,念著他这个义弟,记著这份情,他不顾自身危险,愿意带队,亲赴石州,將兵马奉还,他胡颖亦是不觉得有任何的不妥。 所以,『不还』是陈昌,『还』也是陈昌。 他胡颖皆都不觉得奇怪。 也並不觉得,此事有任何的不妥。 因为他懂。 他懂陈昌。 陈昌点了点头,向胡颖深深一拱手:“谢谢。” 胡颖长身而起,將他手抱住,说道:“你去带队交还人马我不反对,但是,此去石州很是危险。不说石州之围有没有解,就算解了,此行也需谨慎。” “你可要知道,这石州距离西江俚寨陈文彻驻地不远。陈文彻刚刚退兵,恐你过去,引起陈文彻猜忌,到时只怕又將有一场战斗。” 陈昌说道:“我义弟当初在数万人马围困高要之时,且不畏惧,我去石州,面对的只不过是陈文彻一部败军。败军之將不言勇,我何惧於他?” “再者,石州之围若是未解,我又怎忍袖手旁观?我若將他所部人马交给其他將领去带,只怕无一人能带动。我义弟临走前对他们就曾有过交代,命他们需得听我之令,所以其他人去一旦指挥不动,反而误事。所以,此次,非我亲自过去不可。” 胡颖点了点头:“你之意已决,我也不好再劝了。” 顿了顿,与陈昌谋划道, “然而此去,乘船最是便捷,不日就能到达。只是,到石州之前有一段水路,又为俚寨所据,在此乱时,只怕不通。硬闯的话,势必引起俚寨,引起陈文彻所部注意。” “故而,只能是先行渡过西江,再由陆路经建州,再到石州。此行虽然是绕了点,但同时能避开西江俚寨腹地,只要不去惹事,不为他们探马发现,自可无忧。” 绕路倒是不怕,只要能顺利到达就可。 陈昌点了点头。 胡颖则继续道:“还有,你与你这个义弟没法比,他能带著人马肆意出入阵中,乃凭藉其之勇力也。然你如今不过七岁,身躯羸弱,实在不能轻易涉险。” “但你也有你的优势,你不能冲阵沙场,无法做员猛將,但若能懂得为帅之道,做个帅才,也是不错。为帅者,不但能调兵,亦能遣將,指挥千军万马出入於敌阵之中,亦为一快哉事也。” 说著,从身后的书架上,找出十几摞竹简,吹去了上面的灰尘,將之全都放在了陈昌面前的木案上。 与陈昌继续道, “欲为帅者,就得学会如何统率一支军队,指挥这支人马。再则,更要学会如何树立威信、提高军心士气,故我这部胡氏祖传太公兵法,你不可不读。” 太公兵法又名六韜,陈昌继承了身体主人的记忆,早就读过。 要说起来,其父陈霸先真是个能人,早年间,不但遍读兵书,晓习兵法,且练就一身武艺,会各种兵器。甚至,就连纬候、遁甲之术皆有研究,尤善孤虚之法。 陈霸先从老家吴兴一路追隨萧映到此,书籍从不捨弃,家中藏书颇为丰厚。 他自己样样皆能,儿子辈的教育自然不会放过。 不说他前面几个哥哥,就是他前身,从三岁开始就从最简单的《千字文》入手,慢慢接触经史,经史读的不多,但颇对兵书感兴趣。 一到閒暇时,就立马钻到他父亲柜头,拿起兵书就读。他父亲也不禁,他也就在那几年间將这些书几乎全都读了个遍。 別看陈昌那时只有六岁,偏偏他这个小脑瓜子很是聪明,诸书只用读一遍,就能记住。 而他也是沾了他的光,不但继承了他的记忆,且融合前世的见识,颇能理解,以致融会贯通。 故而,对这个胡颖视若珍宝的胡氏太公兵法,他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胡颖哪里看不出来,也知这傢伙从小就熟读兵书,否则也断然不会因为高要城上以弩折断贼人旗杆,就对他陈昌另眼相看,以致当途与他谈论起军情要事。 当然,他赠他此书,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固知你家中这些书籍不少,你大概也能记得一些。但顺之,你要记住,这『读』是一回事,用心『读』又是一回事。你敢说,你之所读,你全能理解吗?” 陈昌当然不能这么狂妄,有些东西就算『读』了,但要理解,书面意思尚可,如果运用於现实,只怕又是另外一回事。 陈昌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並不反驳。 他赶紧向胡颖一拱手,表示谢意。 对於陈昌这个態度,胡颖还是很喜欢的。 没有强辩,而知虚心接纳,实乃可造之材。 胡颖点了点头,正要叫他无事就早回。 这时,帐下报说冼英求见。 胡颖立马叫人传来。 至於陈昌,上次被冼英逗过一次,对这个『冼姊』,他很是犯怵。 抱起案上竹简,就要告辞,不想冼英掀帐而入。 冼英看到陈昌,嘿然一声,道:“咦,小六子,你也在。” “……”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叫唤小桂子家兄弟呢。 陈昌一头黑线,真不知他造了啥孽,一会被杜晋叫『你个老六』,一会被冼英呼『小六子』,难道就因为自己排行老六? 陈昌没好气的说道:“冼姊不在营中忙碌,为何来此?” 那天初见,因为一个王北,他们早就熟络开了,难怪冼英会开他这个『稚子』的玩笑。 冼英进来摸了摸陈昌的脑袋,笑道:“自然有事。” 冼英英姿颯爽,个头也不低,但跟陈昌的个头其实也相差不了多少。 陈昌被冼英身上自带的香气给衝到鼻子,说不出的舒服,但也说不出的难受。 想接受,又不想迷糊。 他不得不轻轻退了两步,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冼英跟胡颖说话去了,自然没有注意到他这轻微的举动。 她与胡颖道:“陈文彻已经退兵多日了,我派出人马查探,亦没有回来的跡象。如此,他既然撤走,这高要之围也就解了。” “只是我想,这高要之围虽然解了,广州城下大敌仍是未退。是以,我欲打算领兵前往广州,以助陈督护一臂之力,故此特来与胡司马辞行。” 回过头来,摸了摸陈昌脑袋, “当然,也跟你告个別。” 陈昌其实不难知道,她冼英在没有得到胡颖或者陈霸先的请求下,而自愿带兵入广州,只怕还是因为上次他兄长冼挺一事。 她一定是因为兄长的莽撞,而心里有愧,故而自请带兵前去,以弥补冼挺之罪。 要说起来,高要之围没解几天,其实陈蒨早一步带著千人就已经出发奔赴广州了。 如果说他父亲陈霸先是南梁的救火队大队长,那么,陈蒨就像是他手下的一个小队长。 刚刚高要围解,他陈蒨就马不停蹄离开了此地。 陈昌被冼英摸著脑袋,很是不舒服。 他外表七岁身躯,灵魂都三十好几了,被一个二十多岁的丫头摸来摸去,且又不能对她有任何的褻瀆,这种感觉能不难受吗? 陈昌只能是努力迴避,再次不知不觉的退后两步。 听冼英是与他告別,声音柔软动听,不觉感动,乃道:“冼姊欲去广州,我代我父谢谢冼姊大义。不过,冼姊要去东边,我也要带兵去往石州了。正好,我也与冼姊你告个別。” 冼英听来微微一愣,不敢相信的把眼看向胡颖。 胡颖向其一点头,说道:“是顺之亲自带队,路上可能还要遇到不可测之凶险。” 冼英一脸不可思议的看著陈昌。 见陈昌眼神之坚定,她也相信了。 只是她,仍是不解,向胡颖再次追问:“你確定,他只有七岁?” 胡颖十分肯定的向她一点头: “此子生於大同三年,为督护第六子,年七岁,没错。” 第七十一章:败则败矣 广州南门城外,密密匝匝无数营盘,处在最中间的是卢子略本部大营。 左右两翼则是周文育和杜僧明所部人马。 陈霸先从北门打到东门,再从东门回北门,直扑西门。在赶走了周文育后,部伍也由西面进入南面,大营遂屯扎此地。 而原先驻扎於西门,如今被击至南门的周文育一部,被卢子略安排在其军之左翼,也將再次独面陈霸先所部人马。 周文育一战败至南门,是第二次大意了。 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周文育,实在是陈霸先的战略太过让人捉摸不透,完全出乎常人之预料。 故而两次遭遇,他周文育虽然败则败矣,仍是不肯服输。 这一次,陈霸先偏偏正面出击,朝周文育大营奔袭而来。 在此之前,卢子略还因为听了阎西的主意,將高要城被围的消息在陈霸先军前没日没夜的散播,使得陈霸先全军上下一片低迷。 好在,有陈霸先亲自解释,宽以高要非孤城,有援兵,故而能够重新鼓舞起士气。 而又因为从高要传来胡颖的亲笔书,说贼人已然撤兵而去,全军士气空前高涨。 陈霸先之前不敢用兵,是因为知道士气不行,强行出击只怕损兵折將,故而闭营任贼人挑衅。 现在士气既然復振,没有理由继续窝著不为所用。 於是,他將高要城已解围的消息同样送到陈擬手中。 陈擬因为得知清远郡丞兰裕就驻军於附近之怀化,还想著同为大梁官员,食君之禄,面对广州被围,当伸出援手。 没想到,就算是他令陈霸先两个儿子亲自跑过去低声下气向其恳请,反被他扫地出门。 虽然得到结果,陈擬也是无可奈何。没办法,只能是不做指望。 然而,当高要被围的消息传至隘中,不但使全军为之不振,就连他和陈延、陈乔等皆都难以镇定。 有三三两两逃出大营,欲回高要的,开始引起军心的不稳。 陈延、陈乔得陈擬命令,斩杀数人,军心稍安,但也知恐怕维持不了多久。 好在,从陈霸先军营传过来高要围解的消息,终於使得军心士气重回以前。 也就在这时,陈霸先一纸命令到,让他带所部人马佯攻杜僧明,用以牵制其之一部人马。 陈擬身边所剩虽然不过三百余人,但仍是没有丝毫胆怯,也立即应诺出兵。 屯扎於卢子略右翼的杜僧明一部,虽然经过之前一战败下来,士气也没有恢復,好在人马折损不大,所部仍是有个三四千的人。 是以,陈擬的压力其实不小,以一敌十倍於己之敌,且还是杜僧明这样的猛人。 但陈擬没有怵,仍是以局部袭扰,慢慢引杜僧明人马出击。 至於陈霸先所面对的周文育一部,虽然人马不过三千左右,其之士气到底没有杜僧明所部崩溃的快。 杜僧明所部因受到其兄长杜天合的死,士气一落千丈。 周文育则不同,他与陈霸先两次较量,第一次因为陈霸先没有追击,勉强保持平局。而第二次,因为大意,败得乾脆,撤得也乾脆,士气保存得较好,没有受到其他因素影响。 故而,在直面陈霸先所部时,仍是不为所动。 陈霸先去了陈蒨带走的八百,加上给陈擬的三百,只剩两千不到,好在后来受降了一些败兵,暂时充作后勤,人马也有个两千左右。 他凭藉著高要围解的士气,主动出战,对周文育所部发动攻击。 当然,还有沈恪一部千人,因为杜僧明一战损失三百余人,士气和战力都很差,陈霸先只让其领所部人马坚守本营,不做出击。 受到攻击,周文育堂堂之阵,起先还坚持著,不想时间一长,所部为陈霸先击破一角,左路溃退,以致影响到中路和右路。 “如何卢帅还未派人马过来?” 他周文育所部虽然跟卢子略等同样驻军於南门外,到底距离相差甚远,故而战斗一起,周文育不得不速派人到卢子略处求援。 “我等去了,但卢帅言南门攻城正急,不能分开人马,让將军稍作坚持,必派人马过来。” 周文育得到这个答覆,差点气晕。 他卢子略昼夜只一心攻打广州,这一点周文育无可厚非。可当此紧要关头,他仍是不管其他诸部的死活,著实令周文育失望。 眼下局势已经不容乐观,只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周文育无奈,看了丁法洪一眼,让他亲自去请。 在他看来,卢子略可能是要面子的人,派小卒子去请他,他不搭理,也只好安排队主亲自出马了。 丁法洪接到周文育命令,也即带了数个士兵,一路去往卢子略中军大帐。 广州正面確实攻打甚急,然而进的帐来,卢子略却仍与帐下將校饮著酒水,听著罄击之声,只差没有舞姬助兴了。 丁法洪全身浴血,刚刚拼死一战,突然看到这种情形,心下很是不平。 但他此时不得不忍气吞声。 进入帐来向卢子略行礼,並將周文育的话转告一回,请求派兵。 卢子略眼看周文育派来队主,心下也知情况紧急,恐怕不派人救援,势必吃紧。 陈霸先仍在,他还得依靠左右两翼抵抗其部人马呢,是不可搞得太僵。 只是他之威望毕竟比不得其之死去的兄长,也难以压得住这些悍將。 就算他们起兵之初是发过誓的,不过当不得真。 在卢子略看来,要想压服他们,不若慢慢榨乾他们所部人马,削弱他们的士气。 他一次不给,就是欲要让周文育知道谁是老大,既然周文育派出了一个队主向他亲自恳请,面子也给足了,他卢子略也就满意了。 卢子略还想只待继续冷丁法洪两下,也就適可而止,准备答应派出千人。 只是,丁法洪这人比较耿直,说著说著,见卢子略傲慢无礼,且还冷眼看这他,心下大恶。 他心急周文育在前方浴血奋战,又见他半天不说话,还道不答允,再也遏制不住怒火,指著卢子略破口大骂起来。 这一下不得了,卢子略顿时大怒,立即喝令左右將丁法洪绑了,拿了下去。 至於派兵,还是等周文育实在支撑不住,第三次再来向他卢子略请援吧。 “诸位,继续。” 酒水继续,暂时不管他周文育了。 第七十二章:詰问 “贼军左路溃退了。” “咦,贼军右路也已溃退了。” 比起南门正面的战况,萧諮更愿意去看陈霸先与周文育所部之间的战斗。 卢子略虽则日夜攻打南门,开始时尤为猛烈,但后面越发的不济了。 得益於城墙的高大,他们只需严防死守,贼人也很难有突破的机会。 城墙虽然时有坍塌,但仍是不断在间歇中得到修復。 而这种长久的战斗,已经变成了胶著状態。 所以,除了南门是否被攻破,萧諮可能关心而外,平时很少亲临战场。 顶多,也就是隨著陈霸先的到来,在城头上看看热闹。 陈霸先在斩杀杜天合后,萧諮就震惊於这个寒门武將的能力,他立即建议他兄长萧映,派人马到城外帮助陈霸先。 实际上,他看到的是机会。 或者,可趁陈霸先的余威,扫荡诸门,到时候可以顺便捡走一些军功。 这样,功劳就不可能是陈霸先一个人独得了。 萧映同意了。 但萧映为了不让陈霸先牴触,派出的是他同郡的沈恪。 沈姓为武康大姓,提拔他对上对下都好交代。 当然,沈恪是不知道里面情由的,只一心想要帮助这个同郡陈霸先一回。 虽是有心,奈何他所部人马由於是新近招募的,內部良莠不齐,战斗力拉胯得紧,被杜僧明一击,也就溃散了。 也因此,忙是没有帮上,差点还拖累到陈霸先。 沈恪是深深惭愧,但陈霸先从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而也就在陈霸先先后击溃杜僧明和周文育,扫荡了三门后,萧諮是更加的眼红了。 对於这个寒门武將,他一面感激他解了三门之围,一面却又不想看到他功劳独得。 是以,对於陈霸先,他尤为关心。 这种纠结的心態,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希望陈霸先不要输,但又不想他得胜。 他是如此的矛盾。 他站在城墙上,眼看城下陈霸先一方已经击溃周文育两路人马,心知此局胜面已经定了。 他心下仍是不服,嘴上说道:“我听说清远郡丞兰裕,刚刚击溃一部蛮人,正驻军怀化。我想,不若令他也带兵到广州来,与陈督护一起共同诛杀贼人,方能早日將贼逐走。” 他身后兵曹从事魏成脸色微微一变,连忙道:“依如今局面来看,陈督护一方胜算很大,为何还要请兰將军到此?” 萧諮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兰裕其父兰子云为故冀州刺史,其兄仁威將军兰钦,刚刚击溃黑獭军,受到朝廷重用。若此时广州战功也有他弟弟一份,不但兰裕可得到功赏,他兰钦更加愿意为我朝廷卖命,何乐而不为?” 魏成笑道:“只是这样一来,岂非在明抢陈督护之功劳……” 话没有说完,被萧諮一顿呵斥:“你如何明白,我堂堂大梁江山,若只能靠一个寒门武將来撑起广州局面,岂非让朝內诸公笑话?” 魏成被斥,只好赔笑不语。 倒是萧諮看了他一眼,与他说道:“你可不要忘了,当初我在交州为刺史时,若非是你三番两次怂恿於我,我又怎会百般刁难於李賁,乃至惹怒李賁,使得我等被迫远走广州?” “到了广州后,你又竭力劝我督促卢子雄等速速起兵,使得卢子雄兵败合浦。这后来,你倒是替我考虑周全,怕因为卢子雄一事遭到朝廷怪罪,故劝我先下手为强,向朝廷告他罪状,逼令他自杀。也因此,引起广州目前之乱。” “怎么,你现在惹出事来,又不想將贼人击走,倒是替起陈霸先他考虑起来,你莫非是得了他的什么好处不成?” 魏成嚇得浑身一颤,赶紧请罪,连连喊冤枉:“我与陈督护不过见了数面,怎能与他有私?” 萧諮毕竟还是信任他的,点了点头,与他道:“我若非知道这点,单单听你之前所言,必治你之罪。好了,起来吧,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速派人去怀化与兰裕將军接洽,一定让他带兵前来。” 魏成听萧諮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多言,称诺下去了。 让外人再来插手广州,萧諮还得跟萧映说一声。 毕竟萧映才是广州真正的主人。 萧映听来,也並没有反对:“既然兰裕將军就在左近,请他帮忙也好。” …… 广州南门城下,陈霸先狂攻周文育不止。 周文育两路人马溃败,仍不见后方援军过来,已是慌乱。 “如何丁队主到了现在仍是未回?” 他立即喝叫儿子周宝安,再去卢子略处搬救兵。 周宝安听到父亲命令,也立即带著数人去往卢子略中军大帐。 周宝安跟丁法洪可就不一样了,依仗著父亲,也並不把这位卢帅放在眼里。 他一进来就不客气的质问他为何还不派出援兵,且丁法洪队主为何到现在也没有回去? 卢子略原本还想借丁法洪一事,责骂来人一回,以灭灭周文育的气焰,达到威服的目的。 现在倒好,周宝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上来就质问於他,他心下大怒。 乃道:“丁队主傲慢无礼,帐下辱骂本帅,已扣押下来。怎么,你小子也不知天高地厚,想要触怒於本帅吗?” 周宝安只服他父亲一人,向来骄纵惯了。 听卢子略一说,仍是不当做一回事,乃道:“丁队主向来憨厚,若非遇到不平之事,也绝不轻易得罪於卢帅。卢帅看在我父之面,可否放他一马?” 卢子略气急而笑,拍案道:“放他,凭你一语?” 帐下甲士按剑上前了。 周宝安看出情势不对,到底能屈能伸,连忙道:“既然卢帅不愿释放丁队主,我多说无益,只好回去请父亲亲来。” 他转身来,就要开溜。 然而,他的去路被拦住。 周宝安心下大骇,还想急走,早有刀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周宝安带来的甲兵就要上前,亦全被拿下。 周宝安立即问他:“卢帅,你这是何意?” “对本帅不敬,你只能暂时留下,让你父亲来说!” 当下,让人將周宝安等全都押了下去。 卢子略虎视眾人一眼,说道:“他周文育与贼相持,需要增援,难道我南门就不需兵马?他既如此无礼,待我派人申飭於他,好让他知道谁才是主帅。” 当下,叫人持他令旗,一路赶到周文育大营。 周文育部伍被打乱打散,之所以勉强支撑到现在,那还是因为想著卢子略所部人马会来支援他们。 他原本以为儿子周宝安去了多时,当带兵回来了。哪里想到,看到的却是一队风风火火举著令旗的甲士。 甲士端坐於高头大马之上,对著周文育就是一通斥责: “传卢帅令,一问周將军,为何到现在仍是没有击退陈霸先一部人马?” “二问周將军,丁法洪乃你之帐下队主,为何傲慢无礼、恣意辱骂主帅?” “三问周將军,何以放纵令郎,到军营寻衅滋事?如今……” 令兵骑在马背上跟周文育说话,周文育已是不高兴了。 后面听到他之申飭,脸都气绿了。 他打断他的话,喝问:“丁法洪队主在哪里,周宝安又为何未归?卢帅可否发兵来救?” 那人被周文育气势所慑,嚇得差点滚落马背,赶紧道:“周……周將军,丁队主与周宝安皆在帐下,被……被卢帅扣押下来。至於……至於援兵,仍……仍未……” 周文育不再听他言语,拔出刀来,一刀將他砍翻在地。 二话不说,也不管前方陈霸先所部人马了,丟下大营,立即带著心腹人等,全都赶到了卢子略军营前。 只不进去,让人叫骂。 卢子略听来,脸上嚇的煞白。他派人过去申飭他,不过是想要摆摆威风,又哪里想到会惹动周文育亲自登门。 虽然知道他所部人马远远多过对方,但因为怵於周文育的威名,不敢打开辕门相见。 隔著一道门,卢子略还想跟周文育套套近乎,劝他速速退兵,答应派援兵给他。 哪知周文育早已气炸了肚皮,见著卢子略,立马开口叫道:“我等起兵之时,曾有盟誓,言道攻破此城,斩二侯,以祭孙、卢二將军。然后待台使到,束手缚於廷尉,死犹胜生,纵其不捷,亦无恨意!” “然而,观你今日之行径,只一心拿下广州,而置其他诸部危难於不顾,就连卢子烈战死,亦不为所动。至於故意抽离我等兵马,欲贪墨不还,还是有意侵吞,我且不屑再言。” “如你之行径,到底是为长兄报仇,还是为一己之私?你之所为,捫心自问,可亏於当初之盟誓否?” 卢子略被问得哑口无言,双颊通红。 他心中有愧,自然回答不上他的话。 周文育也不跟他废话,只知:“至於其他,我不再言,若看在昔日盟誓份上,请放还我儿及丁队主,我亦感激不尽。” 卢子略仍是寄希望於周文育,更不想此时闹翻,赶紧让人將其等释放出来。 他还想与周文育说上两句,周文育哪里理会? 扬鞭道:“我与卢帅已无话可说,卢帅自重,我自去矣!” 第七十三章:此仇不能报 “著!” 当头一箭直奔张幢主面门。 本来是杜天合所部的张幢主,因为主將的死,军心士气被打没了。 他当时带著崩溃的甲士,欲去投奔杜僧明。奈何因为路上多有耽搁,不想到时陈霸先已经袭破杜僧明大营,他带著甲士,又一路追隨杜僧明到了南门这边。 如今,听说数百甲士在营外挑衅,张幢主向杜僧明请战,带上数百人就衝杀了上去。 陈擬倾巢而出,为的是配合陈霸先所部行动,並没有真打的意思。 等到张幢主等大开辕门而出,只跟他隨便接下一仗,带著陈延、陈乔等往后就走。 张幢主因为失了杜天合,对陈军之恨可想而知。 要不是因为士气,被杜僧明压制著不让他找他们所部麻烦,早就廝杀过去了。 如今好不容易杀上,还没有真正开打眼看他带著人马就要跑,哪里肯放过? 陈擬回头就是一箭,射向张幢主面门,张幢主小心躲过。 他亦取出弓箭,就要射还这位白袍將军。 只是他刚刚取弓,就被陈擬跑远了。他心下著急,丟下弓箭,打马狂追。 他这一跑不要紧,由於太快了,后面的士兵还没能跟上,他就落入陈擬后军。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倒也不惧,举起手中长兵就是一通廝杀。 陈延在后,眼看许多袍泽死於此贼手上,跳將前去,舞动手中刀,就要砍他胯下马腿。 张幢主追隨杜天合久经沙场,哪里会被一个少年给欺负到头上。 他手中长兵一出,一矛將之盪开。 气力雄浑。 陈延手中刀差点就被震飞。 但陈延兀自不怵,侵身再战,两个人打的烟尘滚滚。 眼看著张幢主身后人马就要杀到,將陈延围住。 陈乔远远看见,大叫一声,情急之下,地上捡起一根长枪,猛的向张幢主拋掷而出。 “呼~~~” 一枪差点没將张幢主通身贯透。 张幢主心下大骇,慌乱避过,还想丟下陈延,扯马往后。哪知跑在前面的陈擬,眼看后面队伍被追上,立即率领前队向后。遽然遇到张幢主,二话不说,调转马头,一个突袭,一剑刺张幢主於马上。 “张幢主死了!” “张幢主死了!” 本来已经衝上来的甲士,眼看张幢主栽落马下,纷纷掉头就跑。 那后方的杜僧明,本来不准备出手的,只是眼看张幢主愈追愈远,怕著了贼人的道,就要带兵追来。 不想,他刚刚走到一半,听到张幢主战死消息,心下大骇。 眼看一路人马崩溃下来,只怕就要影响到诸军士气,还很可能衝散后方人马。不得已斩杀数人,稍稍勒住部眾,不至於引起更大的颓势。 陈擬击杀张幢主,割了他脑袋,叫人用枪挑起举著,一路往回杀奔。 此举也给了杜僧明所部巨大的打击,士卒心里恐慌,溃逃不止。 说起来,要不是他们的主將杜僧明仍是岿然立於阵前,只怕就要引起更大的麻烦。 而陈擬则借著有利的局势,带著人马往后衝杀。 偏偏衝到一半,势头突然被遏制住。 杜僧明带著心腹等逆势而上,截住人流,阻挡住了陈擬所部人马的衝击。 陈擬部下队主秦蔡,不小心撞到了杜僧明刀口上。 杜僧明大刀一挥,將秦蔡斩杀当地。 陈擬一方也因为秦蔡的死,士气稍稍受阻。 而杜僧明也因为接连斩杀数人,渐渐也就稳住了士气。眼看之前逃跑的人马也已经归了营,而他这边则愈战愈勇,便起了其他心思。 “贼人前后不过数百人马,一战击之可也!” 於是,杜僧明左右指挥,欲要分兵四出,將陈擬等围在垓心。 陈擬眼看情势不妙,当机立断,丟下杜僧明等,立即带著人马调转马头,向著隘口的方向猛烈的衝击。 只是,杜僧明又怎会轻易捨弃,带著所部死咬著不放。 陈延、陈乔在后拼死衝击,挡住杜僧明等势头,为的是给陈擬突围爭取时间。 陈擬也当真是员猛將,白袍染血,拼命突突,也终於让他撕开一条口子。 当他衝出重围,却发现陈延、陈乔全都落在了阵中。 陈擬二话不说,带著人马再次回杀。 几个来回,身边人马渐渐倒毙。 陈延、陈乔皆都负伤,眼看四周贼人团团杀上,他们心里没有畏惧,反是冷静了。 没有了余地,廝杀起来更加的肆无忌惮了。 以至於一个又一个倒下,化成了血海,围上来的贼兵,因为他们的气势,被震慑不敢前。 杜僧明立於山丘,远远看见,亦是点头击节:“此是谁家子?果然英勇无畏!” 自然没有人知道。 看著他们,倒是让他想起了下落不明的杜晋。 “吾儿不知可还好?” 也就在这时,一骑人马奔上来,向他稟告:“杜將军,周文育投了敌军,卢帅让你赶快回中军议事。” “你说什么?”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要说別人投敌他还相信,只周文育,断然是不可能。 如果可能,那也绝对不是周文育负人,错必在对方。 杜僧明此时心里已是慌乱至极,在得到肯定后,此处之敌也顾不上了,立即收兵回营。 而陈擬等眼看贼人突然撤去,知道必然是陈霸先有了战果。既然如此,今日的任务完成了,也同样收兵回去。 至於周文育,在大骂了卢子略一通后,带著周宝安等撤回了本部大营。 他虽然与卢子略划清了界限,但为报卢子雄之恩,他还欲回营与陈霸先再战。 只是,他此时別说孤立无援了,就算是还想指挥人马还击,早已经挽回不了颓势。不过半个时辰,他所部营寨被攻破。 陈霸先带著钱道戢等纷纷杀了进来。 眼看形势迫人,周宝安及队主丁法洪等纷纷劝他出逃。 周文育如何甘心,还想扳回颓势,早被陈霸先率部包围。 陈霸先到底是爱才之人,攻打大营时,就传令不可伤了周文育。 如今令人喊话,劝周文育投降。 “父亲!” 周宝安等,皆都没有了战意,纷纷放下兵器。 偏偏周文育想起卢子雄的冤死,只恨此仇不能得报,长嘆一声,就要举剑自刎。幸好被周宝安等及时夺下,丟了他的兵器,被蜂拥而上的陈军给制住。 第七十四章:满饮盏中酒 “帐下何人?” 周文育五花大绑,被甲士推了进来。 陈霸先端坐於案前,目视著这个曾与他有过数次交手的傢伙。 先前一战,攻破周文育三路大军,继而杀入营垒,直接將其等生擒。 周文育被推进来,圆眼瞪视著陈霸先,叫道:“败军之將,杀之可也,何必再问?” 作为阶下囚,气势倒是不短。 陈霸先不以为意,同样瞪视著他:“何故从贼欲反朝廷?” 周文育说道:“我非反朝廷,乃反萧映、萧諮。” 陈霸先鼻子一哼:“二侯乃宗室之人,何故反之?” 周文育高声道:“是其二人诬陷孙囧、卢子雄二將,迫令其等自杀。我等受卢家两代厚恩,念將军含冤而死,皆为之不忿,故起义兵,誓欲打破广州,诛此二僚!” 陈霸先微微一愣。 他倒是一个懂得知恩之人。 转而道:“朝廷自有法度,孙、卢二將是否有冤情,二侯是否存在诬陷之实,皆当由朝廷处置。尔等不诉之於上,等待查实,如何擅自兴兵?” 周文育哈哈一笑,是何等的无奈: “孙、卢二將临行前,就曾苦苦上言,道时当初春,瘴气肆虐,不可兴兵,恳请秋后再行。奈何萧諮此贼不但不听,且还催促发兵。” “一旦兵败,又惧朝廷怪罪,乃构陷其等与贼通。然而朝廷只听自己人言,不做调查,便行诛杀,是何道理?” 对於孙、卢二人的冤死,陈霸先其实还是知道一些的。 当初之时,萧諮从交州逃往广州,为了报仇,不顾诸般障碍,但令孙、卢仓促起兵。陈霸先时在广州,亦知彼时不宜兴兵,还有曾劝过,奈何不听,且还將他打发回了高要。 至於孙、卢二人的死,也確实是因为萧諮的一封书,迫令其等自杀。 然而,因为其中牵扯到萧映,萧映又是他的恩主,他只能是替萧映著想。 他只知道,萧映是被萧諮给牵连,无故受累。故而,只要是对萧映不利者,皆都可视为大敌。 所以这件事,他此时也不想跟他多做討论。 他转而问他:“就算如君所言,尔等起兵,並非为反朝廷,一旦打破广州,待杀了二侯,將欲何为?是趁势占据广州,称王做霸,还是泄一时之愤,屠杀平民,再行各自散走?” 周文育道:“我等起兵不过为报卢將军大仇,一旦得偿所愿,怎敢再行滥杀无辜?至於称王做霸,又岂我辈愿为?但到那时,唯束手以待台使而已。” 陈霸先听来,心下一动。 这么来看当真不是反朝廷,而是反萧諮、萧映二侯。 不杀平民,不妄自占据城池,果然只一心为主报仇。此等行径,到底是条汉子,是可敬可用之人。 陈霸先没有急著开口,转而说道:“尔等既然一心打破广州,號为义兵,便当荣辱与共。为何今日我攻尔营,何以不见卢子略派兵增援?想来若是他能及时赶到,我欲破营,也必费一番周折。” “……” 周文育听来,心下烦闷,乃道:“卢子略鼠目寸光之辈,当初与盟,只当是瞎了眼!要知他一心只在广州,不顾诸部死活,焉能推他为盟主?” 陈霸先又问:“既然卢子略不救,尔孤军不敌之时,就算愤而远走,亦不为他人詬病,为何还欲再战,苦苦支撑?” 周文育道:“我之再战,不是为他卢子略,只为故主。为故主,就算是死,又当何妨?可惜一战被擒,如今落入將军之手,再也不能报故主之仇。惜哉,惜哉!” 顿了顿,见陈霸先不说话,方才又即开口, “將军话若问完,要杀便杀。” 周文育说完,闭目不语。 大概是引颈待戮的意思。 陈霸先心下大讚。 其之起兵不为名利,就算是孤立无援,並没有做出投敌之举,仍是一心只想为故主报仇,直至战斗到绝地,仍是想著自刎以谢。 此忠义之士也! 由战场廝杀时见识到他的武勇,到现在交谈时深知他的为人,周文育並没有令陈霸先失望。 也庆幸,当初攻破他之营垒前就曾下令不可伤害他。 也及时制止了他自杀的念头。 这样一位忠心不忘旧主,义气盖世的周文育,他可不捨得杀。 “弘照大名,我亦久闻。杀你,我可还没想好。” 周文育还以为就要被人推出帐外砍了脑袋,不想,身上的绳索被人鬆开了,陈霸先的声音也出现在了他的耳边。 他不敢置信的看著陈霸先鬆开绳索的双手。 “你……你知我名?又为何明知故问?” 周文育不解的看著他。 陈霸先哈哈一笑:“不但知你名,且还知道你能打。上次遭遇,仍歷歷在目,君难道就忘了?” 西门城外那场酣畅淋漓的缠斗,周文育又怎会忘记? 听他问来,摇了摇头:“自然不会忘。” 陈霸先丟开绳索,手扶著他的肩膀,笑道:“適才明知故问,不过是欲听你肺腑之言,若有得罪处,还请担待。” 周文育微微一楞,立即道:“不敢!我乃战败之人,將军何故仍欲羞辱於我?若欲取我之项上人头换取富贵,可立杀之,不需拐弯抹角。” “杀你?” 陈霸先哑然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拿开:“杀不杀你我尚不知,但你肚子一定饿了,何不先填饱肚子,再言其他?” 在周文育诧异的目光中,陈霸先立即让人安排下了酒宴,並请沈恪、钱道戢等作陪,款待起他。 周文育心下仍是惊疑不定。 “弘照何故不喝,来,给满上!” 旁边人等就要帮忙,被周文育拒绝。 周文育给自己盏中倒了酒。 “来,弘照,为你压惊,请满饮此盏。” 陈霸先端起酒盏,沈恪等亦跟著向周文育举盏。 “敬將军酒!” 周文育扫视眾人一眼,手拿起盏,不做片语,把盏內酒喝了个乾乾净净。 盏落下,周文育静待死神来临的那一刻。 然而,静静等了好久,仍是不见发作。 原来是他误会陈霸先了,还以为陈霸先要酒中投毒,將他毒死呢。 周文育哑然的看著陈霸先。 陈霸先看他表情,就知他误会了,乃哈哈一笑:“弘照儘管吃喝,我可不做小人,就算要杀你,自当堂堂正正,何须借於他物?如此,岂不是糟蹋美酒?” 周文育心下惭愧,连忙向陈霸先赔罪:“是某小人之心了。” “无妨!” 陈霸先走下席来,与他把盏,周文育方才拿起酒盏,尽兴而饮。 一饮而尽。 第七十五章:兵书 “武王问太公曰:『王者帅师,必有股肱羽翼,以成威神,为之奈何?』 人无股肱不行,鸟无羽翼不飞。王者兴师,威於四方,神鬼莫测,將欲达者,必有教之。 太公曰:『凡举兵帅师,以將为命。命在通达,不守一术。因能授职,各取所长,隨时变化,以为纲纪。故將有股肱羽翼七十二人,以应天道。备数如法,审知命理,殊能异技,万事毕矣。』 古者,五日为候,三候为气,六气为时,四时为岁。故年有七十二候,股肱羽翼有七十二人。为將者,达於道理,不拘泥於一术。知人善用,方能使其所长,因长而授职,不误事体……” 陈昌手中捧著的是胡颖送给他的胡氏太公兵法。 也就是胡颖祖上所註解,传下来的兵书。 以竹简为载体,上面的刻痕由於年久有了磨损,字跡也多有模糊不清处。 可见是代代相传,已至今日。 没有听说胡颖有儿子,倒是有个五岁的女儿,时常向其提起。 这部兵书大概也是一路传下来,到了胡颖这代因为没了子嗣,又不能传给女儿,所以给了陈昌。陈昌初时拿到此书,心下还是不以为意的,毕竟这本书他都读过了,没有了兴趣。 只不过,当他想起他曾跟他提起膝下无子时,心情可想而知,有了巨大的改变。 於是在临出发前,將之带在身边,无事时翻开了这十几摞书简。 如此厚重的一部书,承载了胡氏多少代人的记忆。 也可能是凭藉此书,他们胡家武风传至今日。 不想,最后还是给了他一个外人。 陈昌有时想来,心情十分之沉重。 开篇即是《龙韜》,讲军队的统率、指挥,以及將帅如何树立威信、提高士气等等。 內容多所添加,非是后世传本,排序也是不一样。 陈昌路上行军枯燥,倒是慢慢读来解闷。 有时也颇能从中得到一些启发。 有了感触时,又想提起笔,在纸张上划拉两笔。 虽在行军途中,由於他年纪还小,不能长久的奔驰於马背之上,不得已,累了就坐回牛车。每当此时,隨手摊开竹简,读上两句。 只是,牛车时有顛簸,读两句,眼睛就昏花。没奈何,当此时,只能歇一下,再慢慢品咂。 这次读来,跟前身囫圇吞枣似的记忆不一样,有了更加深刻的领悟。 对於之前两场高要防守战,他也有了新的体会。 加上行军所见,对於军队的建设,更加有了实质性的理解。 只是,他见识的毕竟少,对於不理解的,只能是慢慢摸索。 比如谈到军队的编制问题,里面就曾提到辅佐人员七十二人: 腹心一人,主潜谋应卒,揆天消变,总揽计谋,保全民命; 谋士五人,主图安危,虑未萌,论行能,明赏罚,授官位,决嫌疑,定可否; 天文三人,主司星历,候风,推时日,考符验,校灾异,知天心去就之机; 地利三人,主三军行止形势,利害消息,远近险易,水涸山阻,不失地利; 兵法九人,主讲论异同,行事成败,简练兵器,刺举非法…… 等等。 对於陈昌来说,他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对於前身所知晓的,他还需不断的强化,不断的观摩,不断的实践,才能將之刻入脑海,融入记忆,为己所用。 到此时,方知之前跟胡颖所谓的『论兵法』,不过是浅识罢了,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而胡颖,不但没有笑话他,且还时不时的向他『请教』,实在是…… 大概是胡颖怕他走上『赵括谈兵』的老路,故而不惜將自家兵法传授於他,算是对陈昌极大的帮助了。 也让终日飘飘然的陈昌,有了脚踏实地的一天。 是啊,要统率好一支军队,就连最简单的內部建设都没有搞好,遑论其他。 就算其中某些论点已经过时了,但仍是有其可以借鑑和完善的地方。 看著行进中的部伍,他有种想要大刀阔斧,將其等重新编制的衝动。 但他又再次回到现实。 这些都是他义弟陈佛智的兵马,哪里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陈昌悵然若失。 不过,这次跟隨而来的除了陈佛智一部交给他的五百號人,还有胡颖临走前从军中抽出的五十精锐。 实在是胡颖对他照顾有佳,既然不可劝,他也就在安全上做到位。 要知道,此时守城的加起他两位叔伯的也才几百號人,给了他五十,且还是从中挑选的精锐,也足以见得胡颖对他的重视。 陈昌自然谢过。 冼英因为要带兵去广州,所以与陈昌当日別过,也就没有见面了。 陈昌虽然是得到了胡颖的支持,但还远远不够,他更要得到他母亲的同意不可。 她母亲听到他要带兵去石州,心下自然吃惊非小,怎可放心?她还想叫他让別人带队,或者他的两位叔伯。 但陈昌拒绝了,高要城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了,但今后谁又能预料到会不会发生其他的事情?不能因为他一人,而让高要隨时面临风险。 而也正是有了胡颖和他两位叔伯齐心协力的镇守,这才能震慑住周边俚僚势力,一旦等到人马全都抽空了,谁又知道將来会不会第三次出现兵逼高要的情况? 是以,他没有接受他母亲的提议。 进一步,他提到陈佛智之情谊,以及他石州仍可能面临的困境。 在此之时,他若袖手旁观,岂非等同猪狗? 更进一步,提到了『大义』,人若无『义』,別说等同猪狗了,只怕猪狗都不如。 章要儿听来,知道他此心之坚,所以不再阻拦。 陈昌虽只有七岁,但他的所作所为像极了他的父亲。 他父亲陈霸先,为了报萧映之恩,全然不顾此行之凶险,一心投到『大义』之中。 虽然不明白这个『大义』何以能让人如此之癲狂,但章要儿还是选择支持。 他们父子,一个全身心投入广州,明明知道贼人有数万之眾,仍是不为所惧。 而另一个,以羸弱之躯,为了还他『义弟』兵马,不顾险阻,亦是一心而往。 章要儿还能怎么说,她不是刻薄而不明事理之人。 所以她答应了。 就算在此事后,他的两位叔伯都表示反对,但都被章要儿给说服。 唯一说服不了的,是三姐陈慕华。 这个三姐,从小就跟陈昌玩在一起,突然一下子离开那么长时间,怎能捨得? 她还吵闹著,想跟陈昌一起到石州去。 但很显然,这个险不但章要儿等不会让她冒,他陈昌更是不会同意。 以至於最后,陈昌不得不搬出晏英来嚇唬她。 “晏英要跟我去,你不是討厌他吗,你跟著又算是怎么回事?” “嗯,难道说之前的『討厌』,都是假的吗?” 陈昌这样一说,陈慕华瞪视著晏英一眼,下定了决心: “我当然討厌他,我为什么要跟一个討厌的人一起上路?” 这样说著,赌气不去了,就算陈昌故意拉她,她仍是不听。 虽然是把陈慕华给安抚下了,到底让旁边的晏英闹了个大花脸。 是白色的,是红色的。 陈昌自然能看出他心中的失落,不得不给他说些別的,让他从尷尬之地爬出来。 他的二姐陈思美是个文静的人,整日閒来无事时做著针黹。 他之前也有知会过她,她虽然颇为反对,最后因为说不过他,也就放弃了。 到底临行前说了声保重,也就作別了。 一家子都作別了,就差远走广州的父亲陈霸先和四哥陈延、五哥陈乔了。 当然,还有个长姐。 长姐陈念年,嫁给陈留太守钱蕆,已经多年未见了。 陈昌这次出来,除了胡颖给的五十精锐而外,另外还有自己的甲卫苏心斋、晏英等二十人。 他们分做两组,两个班次轮流保护在他身边。 他从高要出发,所行的路线,自然是按照之前胡颖给他规划好的。 胡颖给他指派了一个熟悉周边地形的嚮导,隨著嚮导,一旦渡过西江,南下,转而向西。 一路行来,也並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眼看就要到建州了,侦骑突然回来,向他稟告前方发生了特殊情况。 陈昌仔细一问,才知是前方山地出现了两股人马。 一股七八十左右,身上皆有甲冑,看得出是正规军队。 而又有另外一伙数百人,应该是本地僚人。僚人正紧紧追著这些人,眼看到了前方开阔地带,就要被他们给追上了,只怕將有一阵廝杀。 陈昌不知道他们因为何事发生了逐杀,但既然碰见了,该出手时还是要出手的。 他立即带著数骑在前方探查了一番,也正如报说的那样,后方的僚人眼看快要追逐上前面的人马了,只怕將有一场混战。 陈昌观察著地势,以及忖度著他们双方追逐的距离,大概算到他们將要在前方豁口处遭遇。 既然如此,他也就立即回去,调派人马,提前在前方豁口处,四下埋伏起来。 远处军队打的是『周』字旗,不知是哪部人马? 第七十六章:將之威 两支人马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先后落入了陈昌所在的伏击圈。 前面一支是朝廷人马,只有个七八十人,但被后面人马撵著,看起来比较狼狈。 后面的僚人装束,皆都拿著刀叉棍棒等,虽然兵器差,又没有甲冑,但他们胜在人多,且看他们跳跃奔腾,身手之矫捷,又非一般人能比。 到了豁口这边,朝廷人马也终於被对方撵上,眼看落单的立即遭到对方拼命殴打砍杀。也终於,激起了他们的一腔血气,不再一味的逃跑。 將旗立於正中,那些跑散的人马不管是落单的还是跑上前的,全都望著將旗的方向靠拢、匯集,越来越多。 七八十人,在將旗的引领下,拼命抵挡著贼人一波又一波的衝击。 豁口处怪石嶙峋,朝廷人马完全摆不开阵型,展开不了攻势,也就优势尽散。 只能是依靠兵器和甲冑上的弥补,勉力支撑,拼命的廝杀。 虽然是稳住了一阵,但很快又被贼人给衝出了一道口子。 反观僚人,因为常年居於山中,对山路地形熟悉掌控。也正是得益於对此地的了解,他们能够灵活出击,从各个方向击破,很快就將他们打散打残。 战斗虽然只有半个时辰不到,朝廷人马已是被冲得七零八落。眼看形势一落千丈,要被这群数百的僚人给包圆了,陈昌心里也是暗暗咋舌。 在他的想像中,僚人装备简单,又没有厉害的兵器,虽然人多,只怕跟朝廷人马比起来,应该是占不到多少的便宜。 或者说,就算朝廷再不济,也能多支撑一会,大不了打不过就跑。 可陈昌站在上处,周览形势,朝廷人马已被团团围住,想跑,只怕也不能够了。 陈昌之前虽然打了插手帮朝廷的准备,但此时面对变化的局势,又不得不仔细掂量掂量了。 所部人马多数对此地不熟悉,如果贸然出击,是否能够取得优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果不能一击必胜,一旦被他们跑了,也就得罪了他们僚人,是为高要竖了一个大敌。 再者,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们的人数与对方相当,一旦打起来,是否能討到便宜? 为了他身后的人马不受到折损,陈昌不得不深思,一时仍是不敢轻举妄动。 再看下方,將旗已经数次倒下,但被人一次次竖起。 就像是倒下的信念,一次次被人捡起拾回。 虽然一个又一个的战死,仍是有不屈的人重新抖擞精神,拼死再杀。 陈昌距离他们远,虽然听到的是嘈杂的廝杀声,但仍能从中感受到勇气的力量。 他发现,他们人马打到现在,已经剩下不到一半了。 按照常理,战损过半,就算没有崩溃,大概也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了。 但到现在仍是没有出现想像中的局面,反而是愈战愈勇。 陈昌惊讶的发现了这种状况,心下哑然,也立即朝战场上逡巡过去。 他想找到,他们何以不崩的原因。 他眼睛极其锐利,虽则相距数百米,仍是能隱约看到战场上奔跑的人群。 他能看见,有一人身如巨塔,操持大槊,始终保护在將旗旁边,指挥著眾人拼命抵抗。 而这些人,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主心骨,这才勇气百倍,面对死亡不怯,继续战斗。 “壮哉!” 陈昌心下不禁大讚,为其之勇猛嘆服。 晏英已经等不及了,他在陈昌耳边低声问道:“小郎主,我等管是不管,要不要杀上去?” 不管是下方朝廷人马的生死,还是自己所部人马的存亡,皆都掌握在陈昌手里。 不论是任何一种局面,他都得为此次的决定付出责任。 这些生命皆都是有灵活性的,可不是轻易一两句话就能决定的。 “善战者,居之不挠,见胜则起,不胜则止。 故曰:无恐惧,无犹豫。 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 善者见利不失,遇时不疑,失利后时,反受其殃。 故智者从之而不释,巧者一决而不犹豫,是以疾雷不及掩耳,迅电不及瞑目,赴之若惊,用之若狂,当之者破,近之者亡,孰能御之!” 陈昌的眼前回到了竹简上那几行字,心下亦为之一紧。 是的,战场之上,最大忌者,莫过於『犹豫』。 往往『犹豫』者,成为三军之灾。 他必须快速做出判断,『见胜则起,不胜则止』。 如果说,『灾』的方面已经分析过了,他现在要分析的是『利』。 在陈昌看来,目前也不是完全没有『利』。 利之一,如今他们在外围,贼人已完全处在他的包围之中。这样看来,他们一方占了地形之利; 利之二,他们处在暗处,贼人在明处,一旦猝然发动攻击,也必有利於发挥,是可出其不意; 利之三,他刚才完全忘了,他所部人马以及陈佛智所部,其实皆都熟悉山林作战,虽然对此地不熟悉,但亦可弥补其之不足,此又是一利。 有此三利,又是站在朝廷这边,以顺诛逆,有何不能行动? 陈昌念及此,立即对晏英吩咐道:“传令各部,听我之令,准备发动攻击。” 其实贼人自始至终都在他们的围中,只需合围,往下衝杀,即可完成攻击。 昼战多以旌旗为號令。 陈昌身为这支人马的『主將』,將旗就在他身边。 等到晏英等传下號令,眾部准备完成,陈昌立即让晏英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原本捲起低伏在地的旗帜,在得到陈昌的命令后,旗手立即將之举起,挥动。 旗有旗语。 旗帜前指,攻击发动。 各部回应,皆都举旗。 杀声跟著四起,弓箭手先是一轮朝下乱射,接著在贼人错愕的时候,全军从八方,一起向山下的贼人发动了攻势。 “击贼!” 陈昌拔剑而出,立於山巔,指挥各路人马,望著山下衝击而去。 到此,陈昌终於是尝到,何为將者之威了。 “杀!” 所有人,皆因为他的一句號令,奋勇爭前,无畏杀敌。 第七十七章:围城必闕 合围之势早已形成,一旦发起攻击,顿时改变了场中的局面。 本来互相攻杀的双方,因为陈昌势力的加入,一下子复杂起来。 伏兵突然的杀出,不但给了这些僚人很大的震动,也给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还以为,这些人是朝廷派来的援兵,早就埋伏在此呢。 是以,突然的遭遇让他们有点蒙,不得不稍稍后却。 仰望来敌,还想看看到底来了多少人。 八方人马在旌旗的指挥下,已然从容杀到,就像是从天而降,数也数不过来。 当初陈佛智交给陈昌一半人马,一半僧兵,此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僧兵就是各部的『將』,一旦发动攻击,在僧兵的带头衝击下,士卒奋勇向前,个个爭先。 他们较为熟悉山地作战,亦能跳跃衝杀,不为山石所阻。 等杀到了下方,立即进行合围。 陈昌站在上面,最能清楚看到下方所发生的一切。 依靠身后旗手打出旗语,令人从各个方向击破,给了贼人一个重创。 一出手,立马將场面控制住了,这也是陈昌所希望的。 心下先自鬆了一口气。 而围中的朝廷人马,在得到生力军的帮助下,士气高涨,纷纷向外突围。 虽然他们並不知道这是哪支援兵,但只要清楚他们是朝廷的人马,是站在自己一边的,那么也就足够了。 反观僚人。 他们本来是胜利的一方,眼看就要將所剩的人马全都歼灭,哪里又会想到出现如今的局面? 他们不但没能將贼人拿下,自身反是受到他人包围。 开始时,的確是將他们给打蒙了。 以致节节败退。 然而,当他们阵中有人挥舞蛙旗,就立即看到人群向中间靠拢,散开。 隨后,人群开始了有规模的运动,避开陈昌所部人马的锋芒,转而找薄弱地方发动攻击。 这样一来,陈昌所部人马开始出现了溃围现象。 陈昌站在最上方,最能清楚的看到,僚人人马一旦组合起来,就像是一条蛇一般,出入自如。 击其头,则尾救;击其尾,则头救;击其腹,则首尾俱救。 陈昌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所布,乃长蛇之阵,非常之適合当下之战况,心下未免骇然。 要知道,他原本以为这部僚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击之必败。哪里想到他们居然还懂得阵法,且还是在这种境况下亦能仓促成阵,发挥出威力。 对於此,陈昌很是好奇。 要知道,他们之前也曾跟俚人首领陈文彻所部有过较量,自始至终也没有看到过他们组织过像样的阵型,如今在这山洼之地,有这么几百號的僚人,居然把战斗打得如此的有模有样,著实令人不可思议。 陈昌感嘆归感嘆,他必须马上调整方案,以达到压制他们的目的。 於是,让旗手挥舞旗帜,变换各部攻击方向。 然而,效果微乎其微,不是迟缓,就是陷入战局无法自拔。 一切,皆都没有按照陈昌所预想的那样行进。 也终於,让他清楚的认识到,亲手训练出一支属於自己的战队是如何的重要。 他与陈佛智所部人马之间也只不过相处一段时间,且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初次指挥,哪里轻易能做到如臂使指,將这支人马充分发挥呢? 陈昌无奈,只得令人擂鼓。 鼓声从后方阵阵传入,也终於使得所部士气开始上扬。 而被困的那支人马,虽然此时不过三四十了,但他们在一个粗汉的带领下,也已经开始了反杀。 粗汉吼声如雷,他身后的『周』字旗一路隨著他突入阵中,將僚人所部的军阵撕裂开了一道口子。 这样一来,原本稍稍有点抬头的僚人所部,顿时变得侷促起来。 在鼓点的作用下,陈昌所部人马也开始了反击。士卒在僧兵的带领下,渐渐將僚人的队形打乱、冲开,甚至反压制。 刚刚的合围场面,再次出现。 陈昌看到这里,终於可以鬆开紧握著的一双小手。 晏英能看到,他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侥倖!” 陈昌摸了摸额头,知道大局已定,就等收网了。 他不想留下任何隱患,是以想著,不能跑了他们一个。 他让鼓声不要停,就是为了催促他们,战斗不要停止。 此刻当然不会停,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 不论是陈昌所部,还是僚人,亦或者周姓將军的人马,他们都拼命的朝著对方砍杀。 当然,朝廷的人马是一家,僚人的人马是一家。 僚人被打断了的阵型,再也休想重组,很快落了下风。 但他们並没有因此而放弃战斗,反而在蛙旗的挥动下,反抗得愈发的猛烈。 以至於,眼看小半个时辰可以结束的战斗,反而拖到了將近一个时辰。 战场上,死伤惨烈。 虽然多数倒下去的是僚人所部,但陈昌一方也已经死了不少的人,周姓將军身后甚至不剩十数人了。 “不对!” 陈昌额头上开始冒虚汗了。 僚人因为被围,已经是拼了命的廝杀。 而他们似乎並不畏惧死亡,在蛙旗的挥动下,战斗意志愈发坚挺。 有时,甚至为了活命,用身体当做武器,肆无忌惮的乱冲乱撞。 而陈昌所部,虽然都是些精锐人马,在他们的拼死缠斗下,伤亡逐步有所增加。 如果按照这样的打法,只怕最后就算歼灭了这部贼人,只怕自己这边也是杀敌一千自折八百,是得不偿失。 这些可是陈佛智所部人马,他用在高要守城战时,伤亡且是微乎其微,如何到了这个山洼里,反而折在了这些僚人手里了? 晏英等甲卫也已看出局势的胶著,心下痒痒,纷纷请求可否加入战斗。 陈昌此刻完全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他必须冷静下来。 他想到了龙韜里的两句对话: 武王问太公曰:攻伐之道奈何? 太公曰:资因敌家之动,变生於两阵之间,奇正发於无穷之源。故至事不语,用兵不言。且事之至者,其言不足听也;兵之用者,其状不足见也。忽而往,忽而来,能独专而不制者,兵也。 用兵之道,变化无穷,不能墨守成规,要知道变化,懂得变通。 正如目前之境况,如果主將只一心想要將贼人团团围住,则贼人可能因为想要活命,不得不拼命廝杀。这样一来,主將之目的没有达到,反而因为贼人的拼死,造成己方出现更大的伤亡。 而这种伤亡,有时候又是非常之不必要。 以命换命,陈昌当然觉得一点都不划算。 是以,他必须改变眼前之局面。 “兵法有言,围城必闕。是矣!” 想到这里,陈昌当即传来旗手,挥舞將旗,示意右上角士兵让出一条路来,让贼人从豁口处跑出去。 也幸好,这次下方的陈佛智所部人马还算是给面子,旗手在读懂旗语后,立即挥动旗帜向著旁边闪开一道口子。 一部人马,也就让开了道。 如此一来,本来拼命廝杀中的僚人,在看到生之希望后,立马是朝著口子处突围而去。 至於那些没有出围的,则立即被人合围,斩杀。 陈昌也已经想清楚了,俚僚不服者,始终是与朝廷为敌的。 既然不能一口吞下一个胖子,那么歼灭其之一部人马也是不错的。 至於会不会因此为高要留下隱患,他陈昌也顾不过来了。 也终於,在僚人求生的信念下,一部逃出,一部被歼,更多的是被包围,只能是向陈昌所部人马投降。 既然战斗结束,陈昌也就从山上走了下来。 人马皆都在打扫战场,尸体横七竖八。 有兵器的,兵器捡走。有看上衣物的,扒著死尸,一路拖拽。甚至还没有死透的,用刀枪狠戳猛砍。 这些都是陈佛智所部人马,他们能帮忙打仗已经很是不错了,至於其他,他也管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是约束所部二十甲卫,以及胡颖交给他的五十精锐。 僚人既然都投降了,场中的百数僚人,陈昌就要保护他们的安全,不能再任由所部人马宰杀。 刚才一场廝斗下来,大概五十精锐中损失了十个,而陈佛智所部五百人伤亡接近五六十,这让陈昌心下一痛,这个战损太高了。 至於僚人,虽然死伤近两百余人,但要知道他们手中的兵器以及身上的装备跟他们比是如此的粗糙,就知道他们有多厉害了。 就算是这样简陋的装备,亦是打得他们一方损失了如此多的人马,著实让人意想不到。 陈昌还在计算著其中得失,突然一道粗重的炸雷声在他耳边响起。 “某建州广熙郡下兵曹左史、幢主周铁虎,不知你们谁是此部人马领兵將军?” 那人说著,將眼睛左右扫视陈昌等人。 他不敢確定谁才是他们的老大,故而在陈昌等身上来回逡巡著,虽然有些疑惑他们为什么围住一个稚子在说话,到底没有去想他会是他们的老大。 “周铁虎?” 陈昌眼前一亮,转过头来,仔细打量著说话之人。 第七十八章:最终一战 在卢子略眼中,他周文育是被俘虏了也好,还是已经投降了对方也罢。 卢子略都將之视为叛徒,並紧急召回杜僧明。 使得原本在战斗中的杜僧明,不得不舍了陈擬,率部赶回。 杜僧明当然不会认为卢子略说的是对的,因为卢子略他也不能確定他周文育是否投降了陈霸先。 但不管怎样,周文育一部被陈霸先给拔除了,使得本来士气低迷的卢子略一方,更加因为周文育一事,而变得愈发的军心大散。 卢子略紧急召杜僧明回来,就是要给他打气,给他灌输他长兄是死於陈霸先之手,让他跟他齐心对付陈霸先。 杜僧明终於算是听出了话头,心下也是一沉。 卢子略越是表现得在乎他,越是说明他卢子略不再信任他。 他如果相信他,何必在事情没有明白之前詆毁周文育?再者,对於他兄长的仇,他铭记在心,何须他时时提醒? 杜僧明心下虽然已经反感起这位主帅,但他知道,他表面仍是不能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 直等到退出了卢子略的大帐,询问了帐下人才知周文育一部陷落的真相。 “如此,必败矣!” 当他知道周文育三番派人请他卢子略发兵相援,他不但是无动於衷,且还扣留他的队主及其爱子,杜僧明差点气晕过去。 卢子略此举是何其的愚蠢,简直蠢不可及! 杜僧明是一点也看不到盟军的希望了。 他只恨,故主卢子雄之仇不得报,而眼看盟军之事业就要毁於一旦。心中之悲愤,实在无以言表。 他快步回营,命人收拾行装。 他的副將阎西很是惊讶,入得帐来,向杜僧明问:“这是为何?” 杜僧明轻嘆一声:“军心尽失,上下离德,败之必矣!” 后两日,陈霸先终於发动了最终的攻击。 这一次,异常的惨烈,陈霸先所部就像是一只猛虎,扑入羊群。 虽然猛虎厉害,到底羊群太多。 以至於,砍杀起来,刀都卷了口子。 两边自清晨卯时战到日中午时,终於在陈霸先所部的高歌猛进下,贼人出现了大崩溃。 数万的人马,一旦溃败,就如洪水一般决堤,止也止不住。 “败了!” 卢子略惊慌失措,眼看再也控制不了全军,不得不带著心腹人等数千人,往著前方没头没脑的逃跑。 “速唤杜僧明!” “速唤杜僧明!” 这一天,终於是来了。 杜僧明在战斗初起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虽然遭到陈擬所部袭扰,但仍是坚守本营不做出击,使得陈擬的计划落空。 而也正是其部人马没有受到卢子略所部败军的影响,士气相对高昂。在摆脱了陈擬所部后,眼看卢子略败退下来,也立即將收拾好的行装打包上车,与卢子略所部会合。 在面对杜僧明的那一刻,卢子略不觉的浑身战慄,仍有不甘,或者不敢相信会出现目前之局面。 他问杜僧明道:“弘照,如何会有今日?” 仍是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杜僧明再也控制不了自身的怒火,喷发而出: “今日之局面,岂非你之一手造成,你还来问我?” 虽然怒其不爭,又实在不忍相讥,只得努力保护卢子略周全,全力撤出去,希图来日再战。 只要卢子略仍在,那么东山再起的希望仍在。 他让卢子略所部在前跑,他则亲自断后。 在击退了最先衝上来的陈擬所部后,也立即追著卢子略本部人马一路往北跑去。 卢子略因为没有了楼船,自然是无法渡河回新州的,只能是一路往北,希翼逃入清远郡等地,如果能得到蛮人的帮助,那当然最好不过。 “前方何地?” “再往前数十里就是怀化了。” 卢子略看看追兵一时没有上来,也就宽下心来。 他原本还想命令所部在此休整一番,喘上一口气。却哪里知道,兰裕一部人马早就在此等著他了。 兰裕虽然拒绝了陈擬之请求,但他並非对广州一点兴趣也没有。 其实他当时心里,早就有了其他打算。 以他的经验,陈霸先既然击溃卢子略三门人马,也迟早会將卢子略本部击溃。而他想的是,若能因此坐收渔人之利,则是最好也没有。 而若是陈霸先不能取胜,他也没必要再行插手此事。 他可不想用自己数千的人马去碰卢子略数万的人马。 那样做,无异於纯粹找死。 他唯一想做的事,便是在此处守株待兔。 他算到,一旦卢子略不济,大败之后没有船行,也必暂时往北逃。 故而,在其所必经之路,设下埋伏,那是最为简单有效的办法。 这样一来,不用冒险,且还能坐收渔人之利。 而在其起兵之初,其实他也已经接到萧諮传给他的命令,令其带著所部人马赴广州平叛。 兰裕可以不理会陈霸先,但绝对不能无视萧諮。 但要让他出兵,他心里还是犯嘀咕的。 於是,一面答应著,一面磨磨唧唧。慢慢走来,其实也並没有走出多少路。 也终於不用等多久,在离营不到数十里之处,他们的探马也侦查到卢子略所部败军的行踪。是以,他立即埋伏下人马,在卢子略过来时,立即发动了攻击。 双方虽然都是数千的人马,奈何士气相差悬殊,又是以伏兵出击,使得卢子略所部如惊弓之鸟,顿时四走。 兰裕见状大喜,赶紧指挥人马合击,就要拿他卢子略。 哪里想到,在此关键时刻,断后的杜僧明一部人马,在得到卢子略遭遇伏击的消息后,也立即带著人马杀了上来。 杜僧明所部人马保存得比较完整,又是从后袭击,兰裕所部人马也並没有得到便宜。 在一轮轮衝击下,兰裕一方终於抵挡不住,只能是节节败退。 兰裕还欲再战,奈何士气尽散。 他这人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既然打不过,他立即收拾人马仓皇逃回城去。 杜僧明既然打跑了兰裕,也不曾想过追击,收拾人马也就与卢子略部回合。 卢子略心下仍是惊悸,接连遭遇了两场大败,使得他心情糟糕透顶。 刚才被兰裕一通廝杀,又被冲走了一批人马,此时本部人马不过千人而已。 而杜僧明一部,到现在仍是保有两千多的人马。 杜僧明手中人马超过了他,这让卢子略心里极其不舒服,也產生了不安全感。 他会去想,他杜僧明既然比他人马多了,会不会反过来骑到他头上,將他一军呢? 对於卢子略心里的小九九,他杜僧明何尝不明白? 他不想因为此事让卢子略產生忌惮,不得已,立即分出一半人马给他,以让他心安。 果然,在接到杜僧明送来的一部人马后,他心下大定,不绝的称讚杜僧明明白事体。 嘴上当然为表示对他的信任,仍是推让了一番。 也终於试探出杜僧明是真心分他人马,他也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 他在这边休整一阵,害怕陈霸先人马杀散其部散兵就要追上来,赶紧与杜僧明一道出发,朝著北方继续行进。 只是他哪里想到,在他踏出怀化之后,还有一部人马在等著他。 这部人马是从始兴郡发出来,出来已经数天了。 他们一路紧赶慢赶,也终於在此与卢子略所部猝然遭遇。 “来者可是卢子略?” “你是何人?” “是卢子略就好!” 对面人显然不想跟他废话,在徐字將旗的引领下,这部人马就像刺刀一样,直接刺入卢子略所部人马心臟。 对方虽然只有个千人左右,比起卢子略所部的两千人还要少一半。 但气势上,完全不输卢子略,甚至要雄壮得多。 千人,愣是打出了数千人的架势。 卢子略起初还不將对方这点人马放在眼里,可一旦打起来,才知自己大错特错了。 其部人马虽少,但战斗力强悍,非是他们能够比擬的。 这样一来,由原本的將之一击击溃,到后来只希望能够支撑一阵,等后方的杜僧明到来,也就可以联手將其击走,心態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只是哪里想到,这边拦路一支人马还没有扫退,那后方喊杀声渐渐逼了过来。 再一看,原来是后方的杜僧明一部人马,终於被陈霸先所部给追击上,两边顿时廝杀在一起,很是激烈。 而由於杜僧明所部人马极少,又是惊弓之鸟,很快不敌,败退过来。 眼看前后两支人马就要將他们夹在中间,形成合围之势,卢子略是心下大急。 他到了此时,也是无心再战了,还想著丟下所部人马,逃到山里去。 只是他这一跑不要紧,將本来鬆散的士气,顿时一扫而空。 士卒不做抵抗,尽皆跑的跑,降的降,乱做一气。 “卢子略,哪里逃?” 追击而来的陈霸先,一马当前,看到將欲逃窜的卢子略,立即纵马追上。將身昂起,脚下一抬,弩箭从弩机射出,直奔卢子略。 唰的一声,一箭,破空而去。 直击其之后背。 第七十九章:各为其主 “噗~~” 一箭入肉。 从后背直穿到前胸。 鲜血隨之飆起。 这种剧烈的推背感,让卢子略身体猛的前倾,要不是韁绳紧紧握在手里,就要栽身落马。 但看胸前,突兀而出的三菱箭头,带著一丝热气,正汩汩的冒著鲜血。 卢子略的眼前,此刻看到的是数万人马攻入广州城时的场景。 杀萧諮。 杀萧映,替大哥报仇。 占广州。 占渡口,与诸国通商,无数金银钱財隨之而来。 还有数不清的美人日夜消磨,以及喝不完的美酒,听不完的钟罄音。 然而这一切,还未曾实现,怎就…… 怎就到了这一步了呢? “不……” 卢子略实在不甘心啊。 “唰!” 陈霸先的快马已经赶到,挥出一刀,直接將卢子略脖梗斩断。 然而,卢子略兀自不觉,仍是勒马畅想。 直等到,陈霸先调转马头,往回再一个衝刺。突然间,只见鲜血如泉喷,陈霸先拽起他的头髮,拎起被其斩断的脖颈,高高拋入空中,滚落地上。 他卢子略,直到此时,方才眼睛一闭,啥事也不知。 “卢子略已死,尔等速降!” “卢子略已死,尔等速降!” 一声声叫喊,也终於是让那些仍在战斗中的贼兵,顿时慌乱四逃,放弃了抵抗。 “死了?” 杜僧明在听到卢子略已死的那一刻,心下也如死灰。 他心里明白,自从周文育被俘的那一刻起,其实他们所有人距离失败已经不远了。 只不过,杜僧明他也没有想到,这一幕会来得这般快。 他心知已经无法挽回卢子略战死的事实,只能是约束尚未败散的千人部伍,带著他们斜刺里往山上衝去。 在他看来,此时也唯有据山而守,做最后的抵抗。 他陈霸先杀了他兄长,他可绝不会轻易屈服於他。 陈霸先早在发动攻击前,其实也已经做好了降服杜僧明的准备。 没错,是降服。 杜僧明此人不忘故主之恩,敢为故主拼杀,是个难得的忠义之士。且他勇猛有佳,乃万人之敌,这样一个人物,他可不愿意轻易將之击杀。 是以,在杜僧明被困住孤山的那一刻,他立即將准备好的杜天合尸身命人送了上去,交还给他,就是要弥合他们之间的误会。 杜天合本来被砍断的脑袋,此时已经缝起,连著他的完整肉身,放入了棺中。 “督护说,尔等为故主报仇,皆忠义之士,甚为钦佩。但朝廷自有法度,我等不得不护卫广州,是你我各为其主,互相攻伐,谁也没有错。” “至於损伤,更加难免。故而,你兄长为流矢所中,亦非督护所愿看到。既然身死,不得不暂时存放在军中,以待今日交予將军之手,还望勿要嫌迟。” 棺中死尸若非以海盐灌注,只怕早已腐烂。 杜僧明万万没有想到,在有生之年还能得见兄长一面。 虽然这一面是阴阳相隔。 在听到陈霸先派出的钱道戢与他说了这么一番话,杜僧明也是愣住。 是啊,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损伤难免。 既然是各位其主,又何能怪得他人? 就算是陈霸先亲手杀了他兄长,亦是他兄长本事不济。更何况,他是为流矢所中,更加怪不到陈霸先了。 如果要说他陈霸先利用他兄长的首级大做文章,以致蛊惑其之军心,则又不能怪他了。 毕竟,战场上讲究的是诡变之道,他的做法也是无可厚非。 更何况,他最后还不是好好的將之放棺入殮,將之与尸身一併交还给了他? 是以,这个仇,若欲要报,则显得度量不够,是小人哉了。 “督护又道,既然贼首已死,余者当不做追究。並劝杜將军,不可再与朝廷作对,是徒伤性命,暴虐生民,还请將军三思。” 卢子略等已经死了,如今就剩他和他的一千部下,继续抵抗也是无济於事,且还正如陈霸先所说,只会徒增伤亡,又何必继续做这个罪人呢? 若能以一人换取其他从属得到赦免,就算是身死,亦不后悔。 杜僧明想到这里,与钱道戢道:“若陈督护所言非虚,果然能放过我之所部千人,纵然断吾之躯,吾亦愿也。若能答允,吾愿意出降。” 陈霸先围而不打,就是不想继续再造杀戮,如今得到杜僧明鬆口了,钱道戢自然高兴,还想再说两句,一声大喝打断。 “万万不可!” 没想到,帐门被掀开,阎西长身而入。 阎西先自瞪视了钱道戢一眼,与杜僧明道:“將军,万万不可啊。我等为大义而来,为何故主之仇未报,便要降於贼人?贼人只是誆骗之术,一旦投降,只怕悔之晚矣!” 钱道戢心下大骇,好不容易说动杜僧明,要是被他给搅合了,还如何回去向陈霸先交代? 他脸色一变,就要思索对应之策。 不想,阎西的话杜僧明根本不听。 杜僧明与阎西道:“如今我等被困此山,就算陈督护不发动攻击,我等长久在此,还能支撑几天?我也已经想通了,若为一人之仇,害得所部千人尽皆做枉死,是不值也。若我一人能换千人性命,有何不可?” “可是……” “不需多言!” 阎西的话被杜僧明立即打断。 杜僧明不再理会阎西,与钱道戢道:“我的意思就是这些,若督护能答应將他们全部赦免,吾愿单骑下山请罪。” 钱道戢听他如此许诺,自然高兴,不再多说其他,与杜僧明盟誓,也就下山去了。 杜僧明这边,钱道戢刚走,阎西又出来说事。 “將军,一旦我等投降了陈霸先,今后再想要报仇,只怕不能了。难道將军不为故主著想,也不为死去的兄长考虑吗?” 杜僧明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如今大势已去,何必再言?若我坚持,將有多少兄弟白白送死,岂是你能够想像得到?再者,我兄长之死,实乃各为其主,不能怪他陈霸先。” 阎西听来,嘿然一笑:“好好,既然將军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也罢!” 阎西鼻子一哼,狠狠摔帐而出。 望著阎西离开的背影,杜僧明眉头紧紧一锁,不做言语。 第八十章:兵变 火光突然映入眼帘,杜僧明从梦中惊觉,跳了起来。 窸窸窣窣,许多人,许多条火把照亮了帐壁。 杜僧明这才发现,是阎西带著数十人闯了进来。 “是你?” 虽然变故突然发生,杜僧明仍是保持应有的镇定。 他將身端坐在榻上,虎目注视著阎西等人。 阎西既然能闯入大帐,只怕帐外的亲卫皆都被他们摆平了。 此刻大喊大叫也已经没有了用处,只能是静下心来,观察阎西进一步的举动。 阎西上前一步,向杜僧明拱手道:“半夜惊扰到了將军,实在该死,望將军恕罪。” 杜僧明鼻子重重一哼,扫视了眾人一眼,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阎西回答道:“我等信不过他陈霸先,欲请將军带领我等杀出重围。” “此事我早已有了决断,不可更改!” 杜僧明白天听了钱道戢一席话,心下也已经释然。在他看来,既然战败,继续抵抗不过是徒增伤亡,他不愿再有士卒为之送死。 对於兄长的死,他其实也已经看开,正如钱道戢所说那样,他们互相攻伐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战死了也怨不得对方。 阎西眼见杜僧明態度仍是坚决,立即命令甲士上前,將杜僧明捆绑了起来。 杜僧明虎目一直瞪视著他,道:“汝怂恿帐下甲士,將欲何为,难道是准备让他们跟你一起送死?” 对於甲士,他最是爱惜,也因为太过对阎西『亲昵』,万事都信任他,这才造成了今日之局面。 他不是没有警惕,从那晚阎西在卢子略帐下突然的举动他就有所发觉。 他千万防备,就是没有料到他居然会对他动手。 他心里既羞愤又狂怒。 怒其今晚居然会做出如此之举动。 面对杜僧明的目光,阎西似有惭愧,但仍是把眼看向別处,与杜僧明道: “朝廷里有几个是可以相信的?他陈霸先一句话,你就准备带著我等投降,只怕是自己往火坑里跳而不自知。既然將军执意如此,我等暂时也只能是得罪將军了!” 说著,命人將杜僧明抬了出去,绑缚在了牛车里,並將嘴巴堵了起来。 同时,阎西假传杜僧明的命令,召集部下人等,准备下山突围。 而山下,陈霸先在得到钱道戢的回话后,自然是乐不可支,准备好明日的相见。 只是陈霸先也不会想到,杜僧明所部发生兵变,不但將杜僧明给绑缚了,且还半夜突然衝杀下来,欲从他们围中突破。 陈霸先所部人马本来就不多,抓去的俘虏也已经送回广州城外,要想四面围上很难做到。他只能是断断续续扎下些人马,然后派將领带人来回巡视。 好在,在杜僧明没有投降之前,他们並没有放鬆对山上的监视。 一旦山上传来异动,有人马杀了下来,所部立即发觉,敲响了铜锣。 顿时,各营全都向锣响处移动而来。 陈霸先在没有抓到杜僧明前,亦是不敢掉以轻心,就连床榻都没有碰,伏案而寐。听到动静,立即带著人马过去助战。 起先,阎西等因为从薄弱处突然杀出,也的確占了便宜,一旦破了口子,立马向北逃窜。 但很快,一旦被陈霸先所部追杀上来,他们虽然经过拼死抵挡,亦难以甩脱,最终还是被对方给困住。 阎西眼看无法突围,胸口又受了一箭,只怕活不了了。他赶紧跑回牛车,掀开车帘,將杜僧明嘴巴里的布条给拿下。 杜僧明气得浑身颤抖,骂道:“蠢材!汝何故带著他们送死?” 话未说完,见他胸口处贯了一支箭,心下骇然,立即停止了对他的责备,“你这……” 阎西给他解了绳索,喘著粗重气息,说道:“我一將死之人,將这些话跟你说也无妨。將军待我如子,我本不该这么做。然而,贼人以家人性命相要挟,我不能不如此。只希望將军……將军能原谅我……” 爬上前来,抓住了他的肩膀,喘著粗重的气息,在杜僧明耳边拉风车似的说出了他自己心里的话。 只是声音细若蚊蝇,大概也只有杜僧明能听到。 杜僧明听来兀自震动不已,確实是没有想到阎西会有此等遭遇。 只是他话刚一说完,身子一歪,也就断气了。 杜僧明瞪大了双眼。 没奈何,扯开他的右衽衣襟。 胸口处,豁然有一个如他所说的刺青——獭! 杜僧明倒吸一口凉气。 他扶起阎西的尸体,將之挪到旁边,隨后长身而出。 牛车外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因为没有了指挥,多数或逃或散。 杜僧明抢过將旗,將之伏倒,命令诸部停止战斗。还在混战中的眾人,听到命令,皆都愣住,但最后还是將兵器丟下。 陈霸先远远看到,自然勒令人马后撤,並退出数里地。 他信得过杜僧明,就算出现了眼前小小的插曲,亦是对杜僧明深信不疑。 他们既然放弃了抵抗,就得给他们一些体面。 杜僧明焉能不知,在陈霸先所部撤退后,他也勒令部下不得跟来。 他独人独骑,到了陈霸先军前。 翻身,落马。 陈霸先部下等还怕杜僧明使诈、將会暴起伤人,皆劝不要过去。 但陈霸先不理,下了马来,按剑而行,大踏步上前。 “罪人杜僧明,见过陈督护!” 杜僧明为了诚意,兵器並没有带在身边。 陈霸先快步走上前,抚慰了他几句,將他拉起,问道:“不知何以有適才之举?” 杜僧明连忙道歉,但说没有勒束好部下,致使部下生变,这才有此动乱。 陈霸先也只是隨口问问,在他看来,只要杜僧明诚心请降,这些细枝末节不足为道。 他拉著杜僧明的手,大踏步往后走。 有一人,迎著陈霸先而来,向他一拱手,恭喜他彻底平定了广州之乱。 一面笑道:“如今大乱已平,此间也已无事了,我且先回始兴去了。” 陈霸先连忙问道:“广州之围已解,孝节且与我同回广州,听封受赏岂不是好,如何急著回去?” 第八十一章:请赏 徐度,字孝节,始兴內史萧介部属。 常年领兵征伐诸部山洞,以驍勇闻名。 陈霸先在高要,久闻其之大名,也曾备礼结交。 故而,在广州之战前,他们早已相识。 因为广州之乱起,陈霸先怕孤兵难支,故而特意派人到始兴,先向內史萧介说明情况,恳求萧介让徐度发兵相救。 萧介,左民尚书萧惠蒨之子,在始兴为內史期间,宽刑政和,施恩於民。 对於陈霸先其人,他亦有所耳闻,故而对於其之请求他也没有为难,很快答应了下来。 只是因为恰巧有数部山洞蛮人作乱,徐度忙於征討,一时不能过来。 等到联合兰裕等將这些蛮人清理完了,这才动身。始兴比清远到广州路程还要远,故而比兰裕迟个几天才到。 只是,他来的也算刚刚好,碰巧遇到了卢子略一部人马。而也正是因为他所部人马的出现,將卢子略逃跑的来路堵住,这才迫使卢子略不得不转而奔向山间。 也好在他的一阵阻拦,使得陈霸先所部堪堪赶到,並击杀了卢子略。 如今隨著卢子略最后一支人马杜僧明的投降,广州之战也宣告结束。 徐度大老远赶来,一直帮助陈霸先阻截大敌,如今眼看大功告成,却提出要回去,陈霸先自然要劝他一回。 徐度其人少时倜儻,不拘小节,到如今三十多岁,姿貌环伟,倒是个漂亮人物。 一生唯有两个嗜好,一喜喝酒,二喜博戏。 陈霸先趁著大敌皆退之机,还想要以美酒好生招待他一回呢,如何放他走? 奈何徐度以诸部山洞虽然暂时不闹了,只怕他將兵带走,又將在郡內闹事,故而不得不告辞。 至於所谓的『功劳』,他徐度压根没看在眼里。 萧諮、萧映二侯嘛,他也懒得到广州去拜见。 对於此次广州兵变,徐度其实也有耳闻,对於二侯的作为,他徐度是瞧不上的。 若非陈霸先向他请求,他都懒得来。 更別说,去找他们要什么劳什子功劳了。 陈霸先也知他洒脱,不拘小节,也就不再相劝,只得在临走时让人分了他许多罈子酒,並送了些金银。 对於这些,他徐度自然是喜欢,来者不拒,拱手消受了。 与徐度拜別后,陈霸先拉著杜僧明,带著诸部人马暂时回了大营。 战场还需打扫,俘虏还需安排,陈霸先暂时不能入城。 城外一旦大敌皆退,城內的萧諮、萧映自然是乐开了花,也立马派人送出美酒等慰劳陈霸先诸军。 沈恪先行回了大营,向萧諮、萧映等稟告了这次战斗所歼敌之数,並其他一些得失,又顺便向二侯请求是否让陈霸先带领人马入城,接受百姓欢迎。 萧映还未开口,就被萧諮立马拒绝,萧映也就默认了。 沈恪无奈,不好再说。 等后一日,城內张灯结彩,庆祝守城胜利,打跑了贼敌。而广州的渡口,因为战爭的停滯,开始有序的得到恢復,商业活动也慢慢展开。 其时,广州的番禺,是与诸国通商的口岸,商业发达,也是沿边最富裕之处,这也是卢子略不惜一切要拿下广州的关键。 当然,在此地当官做吏,油水更是不能想像。 当时就有传言:“做广州刺史的,只要在城门边上转一转,便可轻鬆赚得三千万钱。” 这也並不是空穴来风,实在是因为其地商业的发达,带来了官吏的腐蚀。 陈霸先在城外这几天,与陈擬以及四子、五子也都见过了面。 陈延和陈乔经过此一战虽然负了些伤,到底也成长了不少,陈霸先很是欣慰。 於是,因为他二人有射杀卢子烈的功劳,(至於到底是谁射中的,並不重要)给他每人一个队主做做,算是奖赏。 至於其他主將,陈擬战后升幢主,门下督如故。 而钱道戢也由功曹,升任滨江县令。 周文育和杜僧明两个,虽然得到陈霸先的赦免,但是还得先將他们带到城里,见过了二侯,得到他们同意后,方可正式『赦免』。 周文育因为在西江时曾跟陈乔有过一战,还將其一脚踹入了江心,差点致其殞命。 事后,他们二人相见,陈乔对周文育自然是分外眼红,恨恨不平。 好在,陈霸先也听陈擬提起过此事。他並不怪罪周文育,道彼时各为其主,就算他周文育杀了他儿子,他也不能怪他,只能说此子命该如此。 所以,將此事劝解了过去,叫陈乔不得记恨。 陈乔倒也听父亲的,也就点头將之揭开。 周文育也因此,对陈霸先是颇为称服。 就连杜僧明听来,也觉得陈霸先话之在理,也就更加不会因为兄长的死而记恨陈霸先了。 陈霸先也因此在这几日內,將他与周文育和杜僧明的关係进一步拉近。 等到通知可以入城了,便带了杜僧明、周文育、陈擬、钱道戢等人,一道入了此广州城。 虽然没能將队伍开进城,也没有得到二侯的特殊照顾,好在百姓还是知恩的,纷纷夹道欢迎。 他们对著陈霸先一行人很是热情,甚至当道叩拜,谢谢他的活命之恩。 陈霸先也不敢太过招摇,命人扶他们起来,带著周文育等直接到了二侯府上。 萧映早已叫人等候在外,带了陈霸先等进去。 进得厅內,陈霸先一眼望去,许日不见,没想到萧映消瘦了不少。从他走路的姿势上,亦可看出有些许的轻飘,身子骨要差好多,显然是为忧心广州之存亡而伤了身子。 “君侯何以如此之单薄?” 陈霸先眼中一红,轻步上前,朝著萧映下拜。 萧映轻咳了一声,连忙拉起陈霸先,亦是嘘寒问暖,言道:“我故知广州之围唯兴国能解,兴国你亦没有令我失望。” 说著,又是不断的言语嘉奖,並言,將为陈霸先向朝廷上表其之功劳。 陈霸先自然不看重这些,连忙推辞,趁著萧映高兴,连忙向萧映举荐周文育、杜僧明二人。 並言此二人虽然从贼,但他们一心为故主。像这等懂得知恩之人实在难求,且其等皆有勇力,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求萧映赦免。 萧映虽然多日困於广州城,但既然匪首卢子略等已死,对其他从犯,他也並不在心。所以听他这么一说,也就点头同意:“到时,我求吾皇一併赦免。” 陈霸先得到萧映允诺,连忙谢过。 周文育、杜僧明二人听来,亦是向其称谢。 然而,也就在这时,厅外萧諮也已经过来。 他远远听到萧映许诺赦免周文育等,很是不高兴,立即与兄长萧映道:“我等被困如许之日,皆都因为此等贼人顽固攻城,今日贼首虽死,从犯岂可轻易饶恕?” 把眼瞪向周文育等。 但好歹此城得益於陈霸先所救,对陈霸先顏色相对缓和。 与陈霸先道:“將军以三千甲兵,破贼数万,如將军之功劳,真乃大矣。將军放心,我到时定当与兄长一齐向吾皇言將军之功,不使將军白白忙活这一回。” 陈霸先听他最后一句似有讽刺之意,连忙道:“不烦君侯,我之救援广州,全因新喻侯相召,更是为城中数万百姓。今日能击退大敌,皆因诸將士用命,这才有此寸功,霸先实不敢一人独占。” “倒是周文育、杜僧明二人,为报故主之恩,不惜以身涉险,虽然可恶,但念其一片赤胆,还请君侯能够网开一面,赦其等之罪。” “好说,好说。” 萧諮此时倒也不跟陈霸先去爭,顺著陈霸先的话也就答应了。 陈霸先见萧諮也不再旁掣肘了,心下好生痛快,当下拉了周文育二人,向萧映、萧諮二人谢过。 萧映摆下宴席,好生招待了陈霸先一番。在宴席中,自然要说到有关俘虏以及赏赐等项。 陈霸先的意思是,既然首恶即诛,其余当勿论。並建议,將那些健壮的留下,编入部伍,至於那些羸弱的,自可散去。 因为此战陈霸先一部折损了不少的人马,陈霸先既然要从中挑选一些出来扩充队伍,萧諮、萧映自然不好阻挡,也就顺著他的意思,答应了。 至於赏赐等项,自然不会少的。 萧諮有钱,不在乎这些。难得高兴,心里稍微念著陈霸先解围之功,自然大手一挥,赏赐了一些。 而萧映,对陈霸先这个部下颇为满意,他也因为坐镇广州得了不少钱財,对陈霸先所部的赏赐更加不会少。 陈霸先吃好喝好,不但为周文育、杜僧明二人请了『赦免』,且还得到了二侯答允可在俘虏里挑选健卒,加上为所部请得了赏赐,自然是心满意足。 萧映也因为广州一战结束,其余诸事也不必陈霸先操心,也就命令陈霸先待休息两日后,可带著所部人马自行开拔,回高要。 陈霸先也十分想念妻儿,加上高要城发生了之前的动乱,更加担忧家中老小,得到命令,自然高兴。 在宴席散后,陈霸先也就带著杜僧明等,向萧映、萧諮告辞出城了。 第八十二章:计议 “不知兄长如何为陈霸先他表此一功?” 送走陈霸先后,萧諮並没有走开,而是故意支开眾人,与萧映单独说话。 萧映听来,说道:“自然是据实稟报,兴国他有功於社稷,自然不能亏待於他。” 萧諮点头笑道:“陈霸先以三千甲兵破贼数万,这一点不假,便是我亦为之所动。然而,兄长可否想过,经此一战,他陈霸先赫赫威名可就传了下来。” “如今你到大街上去听听,哪个不称讚他陈霸先之大名?就连街上小儿欲哭,大人且以陈霸先陈督护当至,以此来止啼。嘿嘿,还別说,的確有效果呢。” 不等萧映反驳,萧諮又继续说道:“如此一来,世人皆知唯有一个陈霸先曾以三千破数万贼兵,却不知我等在城內拼死抵抗之功。再者,兄长你为防止贼人破城,且不时登城督战,以致忧心如焚,如今坏了身体,只怕更加不为人知了。” 萧映眉头紧皱,將本欲反驳他的话噎住没有再说。 倒是萧諮走上前,继续道:“今日陈霸先入城来,百姓夹道欢迎,甚至跪拜不止,称陈霸先乃救民父母,却全然不知若没有兄长你,这广州城不知几次易於贼手,实可寒心。” 见萧映不说话,又即说道:“小民故然愚昧,若是放任陈霸先带兵入城接受欢迎,只怕更加让他们不知谁才是他们的父母之官,此也正是我反对之由。” 萧映长身踱步,走到了另一边。 萧諮追上前来,又道:“陈霸先杀散贼寇,固然为此战立下不少功劳。也因此,他顺手要去那些贼兵健卒充入部伍,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阻拦。” “可周文育与杜僧明二人,乃从贼之辈,如何轻易赦免?就算赦免,但他们毕竟经歷百战之人,皆都身负勇力,如今为陈霸先所请,势必对陈霸先感恩戴德,必然唯陈霸先马首是瞻。” “如此,是灭一卢子略,成就一陈霸先,兄长你难道就不怕……” 话未说完,立即被萧映打断:“兴国乃我一手提拔之股肱,我故知他一心效忠於我,否则广州之难,面对数万之贼,他三千甲兵焉敢杀来?独此一点,足可见其对我之忠心,此点毋庸怀疑。” 萧諮摇头笑道:“陈霸先对兄长这点上自然没得说,我也承认。然而,卢子略灭后,这广州上下,试问谁人还可制衡於他?陈霸先今日一战破敌,只怕眼中再无他人,一旦野心滋长,不知以后是否將兄长放在眼中?” 萧映道:“若他陈霸先没有一点进取野心,我萧映亦不会重用於他。至於以后会不会將我放在眼中,咳咳……” 萧映拼命咳出一口老痰,用手帕接住,发现上面儘是血丝。 “兄长……” 萧諮故作上前,被萧映制止,摇了摇头:“我无事。” 萧諮也就不前,转而看著他,道:“兄长身体骤然如此,只怕……说句不敬的话,若是兄长去后,这广州上下,不知谁人还可制服於他?他陈霸先服於兄长你,可其他人,只怕未必放在心里。一旦他心生李賁贼子之心,效他行事,则我岭表之地,再难安生。” 萧映目视著他,想要反驳,最后还是看看手帕上的血丝,半晌无语。 萧諮又道:“此也正是我多番劝兄长你不可让其得了独功,另行栽培他人以制衡他的目的。只是可惜,沈恪手中无好人马,此次出城亦无收穫,没有让他捞到一丝功劳,否则……” 萧映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沈子恭他自然是有功的,此次当同兴国一道,上报吾皇。” 萧諮听来,连忙点头道:“这是当然,沈恪乃武康大家,此次出城虽损兵折將,好在保全不少人马回我广州,亦是一件功劳。” 转而道, “可惜战时,我见兰裕將军领兵至怀化,道他手中有不少兵马,请了兄长你的同意,让他亦发兵到广州平叛。只是始终不见人来,最后才知,他出怀化不远,恰恰遭遇了卢子略所部逃兵。可惜的是,反被卢子略所部杜僧明给击溃,这才逃回了怀化城去。” 萧映说道:“兰將军之前在清远等地平蛮,好不容易击溃蛮兵,驻军怀化。只是他尚未休整完成,便接到我等调令,这才仓促出兵,一不小心稍挫了些许锐气。但若非其率军及时阻挡住卢子略所部败军,否则任由卢子略逃去,还想抓住他,只怕难矣。” “故我看,其之功劳亦不小,足可当得一州刺史位。我听说高州自孙冏死后,唯冯宝以太守代行州事,尚缺一刺史,兰將军倒是可以一试,我欲以此稟告吾皇,求吾皇准许。” 萧諮听来,点头道:“兰休明將军近日击破黒獭军,威震西北,若能以其弟为高州刺史,足可慰其功劳,想来吾皇是不会不同意的。兄长此议高明,为弟钦佩。” 转而又道, “只是,我適才提到贼首卢子略等败退时,为兰裕將军拦截,不想被杜僧明所部击退,可见他的本事確实不小。又周文育其人,我亦见他与陈霸先在城下数战,很是了得。” “此等二人,皆如外间所言,乃勇猛之士,喻之猛虎亦不为过。倘若全都为陈霸先所用,只怕是如虎添翼,今后想要驾驭他陈霸先,岂非更难?” 萧映听来,也似犯难。 看萧映不语,萧諮上前一步,道:“其二人虽然死罪,既得兄长你之赦免,再行诛戮只怕不妥,但要任他二人在陈霸先身边效力,只怕將会留有后患。不若,將此二人流放到下县为官,不给其兵权,使他有力无处使,看他还能翻起多大浪花?” 萧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此二人毕竟皆为兴国所获,既然已答应赦免,自然不好再行插手。但是,可將一人授官閒置在身边,另一人任由其在军中走动,则兴国亦当不会不接受。” 萧諮听来,点头道:“既如此,也只好这么办了。” 第八十三章:周铁虎 一声周铁虎,让陈昌眼前一亮。 转过身来,只见其人当在七尺左右,身材高大,壮如铁塔,上身披甲,內里短袖襦,褶服。 只是,他胸前所披的两当甲,已经有了破损,就连褶服袖口处,亦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甚至可以清晰看到,伤口处外翻的肉痂,兀自淌著血。 再看他下穿缚袴,脚蹬圆头高靿靴,皆都被鲜血染就。 头戴罩面首鎧,一张脸上,除了眼珠子露出些肉白,其余不管是额头还是脸颊,皆都蒙著血渍,只怕时间一长就要乾涸凝固在上面。 名唤周铁虎的幢主,还在各人身上打量著,要找出这支人马的领军將军。 这时,苏心斋已经给他引见:“此乃我家小郎主,高要府君六子陈昌,亦是这支人马的……首领。” “……” 周铁虎还道是戏耍。 但看左右人等皆都簇拥在这个稚子身边,且都毕恭毕敬,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这个稚子脸上看起来稚嫩,不过个头倒是颇高,颇有做人主的气势。 周铁虎也听闻过高要郡守陈霸先大名,知道其常年镇压俚僚,拥有一支人马。故而,对於陈霸先六子能成为他们的『首领』,倒也不再怀疑。 不论如何,刚才他陷入绝境时,是他指挥人马,带著他们將他一行人从重围里救了出来。 是以,站在他面前的不管是老头也好,是稚子也罢,他都得表示感谢。 周铁虎粗重的声音再次响起:“周铁虎,谢小公子救命之恩!” 他身后还剩下的十数甲士,皆都向陈昌行谢礼。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低下身来,刚刚矮陈昌一个个头。 他能诚心相谢,他陈昌自然不会摆谱,赶紧走上前一步,伸手虚托起周铁虎两只胳膊,忙道:“行军至此,眼看僚人追击尔等,恰好遇到,也就伸出援手了。此不足道哉,周將军不需客气,诸位兄弟亦不需如此。” 周铁虎再次谢了一声,问道:“听闻高要为贼所困,不知小公子此刻又缘何在此?” 陈昌倒也不瞒他,將高要已经解围,將带兵去石州的事情跟周铁虎说了。 周铁虎听来,点头道:“原来如此,石州前阵子確实听说有万余俚人將其围住,到现在亦不知如何了。” 陈昌扫视了身后被俘虏的僚人一眼,问他:“不知这些僚人……” 听到陈昌问起僚人之事,周铁虎脸上一红,也不隱瞒,乃与陈昌说道:“此部僚人煞是不老实,经常抗交赋税,又不服徭役,且诸洞结成一伙,联手抗拒官府,故尔……”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僚人堆里有人大声反对,言朝廷赋税沉重,徭役更是无期,生生將他们逼反云云。 陈昌仔细看这些僚人,短髮,纹身,身穿清花斑衣。 不过,跟之前看到的俚僚喜欢赤足不同的是,这部僚人居然著鞋。 且其中有些人穿汉人的右衽之衣,显得尤为出眾。 其中一个四十年纪的汉子,长身挺立,站在眾人之中,颇有气度。 陈昌將眼打量著他,那人也將眼同样打量著他,一点也不因为身为俘虏而胆怯。 陈昌眉头一皱,请那人出来,问道:“你是汉人?” 其人倒也不隱瞒,点头道:“鄙人王正,字子修,祖上秦武侯王猛王景略。” 陈昌也没想到,眼前这人居然是前秦苻坚身边那位猛人,人称『功盖诸葛第一人』,乃一时奇士的王猛之后人。 想来要不是他早逝,大概淝水之战也得改写。 对於其人,陈昌很是敬佩。至於其之后人,更加不敢怠慢,连忙问他出自王猛哪一支。 一问,乃知是王猛之孙王镇恶。 王镇恶长於谋略,处事果断,受到宋武帝刘裕赏识。 义熙十二年,联合檀道济北伐,攻克洛阳、长安等,灭亡后秦。迁冯翊太守,辅佐刘义真镇守长安。然而,后来由於內訌,被同僚沈田子设计杀害,年四十六。 同时被杀的还有诸多兄弟。 “后百年,我先祖南下,与僚人联亲,定居於此。” 陈昌点了点头,表示失敬。 转而想到这些人中部分人异於僚人,这大概是隨同王正先祖南下的汉人。 另外,这部僚人著鞋,应该也是受了他们的影响。 不过,对於这些人如何表现出如此的惊人战力,且能懂得阵型,陈昌表示疑惑。 王正也立即给他解释道:“鄙人自幼习武,喜读兵书,平时无事,经常就教习他们一些战阵,久而久之也就会了些。加上不时为官军纠缠,无奈在数次的战斗之中,也就练出了一些本事。” 旁边周铁虎听来急了,连忙道:“尔等若按朝廷规矩缴纳赋税,按时服役,焉能会被官军缠上?再者,今日尔等可不讲规矩,若非偷袭,我等焉能落败至此?” 看来,他周铁虎还是不服气。 王正不跟周铁虎爭辩,乃与陈昌说起朝廷赋税之重,徭役之无期,被逼无奈,这才走上了反路。陈昌听来,也只能是深表同情,至於其他,陈昌实在无能为力。 倒是现在,王正毕竟是官军爭对之人,也已经被他们给俘虏了,接下来该如何处理,陈昌犯难了。 王正毕竟是汉人,且为之敬重,要是抓了他,於心不忍。 但周铁虎又是官军,放了他,周铁虎这一关就过不去。 无奈,他向周铁虎求起情来。 要不,將之放了,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铁虎的性命都是陈昌救的,早已视陈昌为再造恩主。 陈昌的话,周铁虎居然也不反驳,但说全凭陈昌做主。 陈昌听他如此乾脆,心下倒是不好意思了。 转而问道:“如此,朝廷怪罪起来,便当如何?” 周铁虎破罐子破摔:“如今所部皆都战死,回去也已无法交代,不如且隨小公子你去石州。” 回头跟所剩十数人,问起他们的想法。 这些人都是一直追隨周铁虎的心腹,听来,皆都愿意听从周铁虎安排。 周铁虎为他丟官,陈昌自然不好意思,只得想著等回了高要,看看父亲可有办法为周铁虎请求赦免了。 这边,也因为陈昌放了王正,王正感激不尽,连忙请了眾人回山洞中,招呼了一顿,且对周铁虎等表示愧疚。 第八十四章:最后一次见面 对於陈霸先来说,击杀卢子略,平定广州之乱固然可喜。 但最令他最高兴的是,莫过於在此一战中,得到杜僧明、周文育这两员虎將。 连日来,设宴庆祝,引二人与诸將相见。 在席间,与眾人言道:“此二人,杜弘照应为当世关云长,周景德乃张翼德再生,不知我之说法,诸位以为恰当否?” 听陈霸先如此一说,钱道戢、陈擬等皆都看向二人,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正如督护所言。” 杜僧明二人听来,连忙谦虚不敢。 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热的。他们身为降將,能得到陈霸先如此讚誉,实在难得了。 陈霸先把盏,劝眾人敬他二人,二人亦连忙还之。 也就在宴饮关头,不想广州城內派出一人为使,宣读了萧映对於此二人的正式赦免命令。 並做出了安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经监州王勱所举,今任命周文育为府长流参军,即日赴任。” “令,杜僧明留陈霸先军中效力。” 虽然表文刚刚送呈台城,还在半路,但是萧映毕竟是有这个赦免之权的,提前『赦免』倒也不是不可以,想来萧衍自然是会同意的。 只陈霸先原本引以为重的周文育,不想被王勱表为长流参军,到底出乎其之预料。 事前萧映也没有跟他打一声招呼。 纵然如此,他陈霸先亦是代周文育谢过萧映。 待送走使者,帐內诸將无声,皆都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陈霸先连忙向周文育道喜,並勉励之。 周文育本为南海令,掌一县之事,如今调往州府长流参军,掌刑狱。 州府长流参军,其品秩分为上州正七品上,中州正七品下,下州从七品上。 广州为次品八州,不属於上州,故其品秩当在正七品下。 按梁县班七班制,海南为广州首县,居在四班,差不多为正七品上。 虽然品秩相当,只差个『上』、『下』之別,也由县而州,实则夺了实权,给了个閒职。 同掌刑狱的还有一个刑狱参军,虽然长流位在其之上,到底要是不被重视,亦可被刑狱参军隨时替代,实际是夺了他的权柄。 陈霸先虽然心里明白,但既是萧映的安排,他也不好说破。 周文育心下大概也能明白,是以眾人在恭贺时,他心下也不是滋味。 不过仔细一想,他本身为『从犯』,难得得到赦免,没有处死就已经很是不错了。如今既然还能进入州府,也该是满足。 只是他想到陈霸先有『赦免』他的厚恩,且其人对他很是关照,到底不会忘。 当下与陈霸先等痛快喝酒,大口吃肉,也不再有其他想法。 等到周文育收拾行囊入了广州,陈霸先这边也早已经罢了宴席。 两日之期已到,大军也已经休整过来,就等明天开拔。 当然,在此之前,陈霸先既然得到萧映正式允许,可收留杜僧明在军中效力,也就为杜僧明做了安排。 他特意调拨出一支千人的队伍,將之交给杜僧明。並命令其为此部人马的主帅,可单独置军,算是对杜僧明莫大的信任了。 杜僧明得此信任,自然对陈霸先是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陈霸先此次剿灭卢子略所部,俘虏近数万人,但大部分全都给放了,只从中挑选出精兵数千。將这些人马与自己所部人马,加上还有陈蒨分出去的八百,一共凑齐了六千。 这六千如今又分出一千给杜僧明,陈霸先所部帐面上实际有了五千人马。 他这些天將琐事都处理好了,就等开拔之日。 晚上时,钱道戢还在为白天事愤愤不平,单独找到陈霸先,与陈霸先说开了。 “调周將军为长流参军,他监州王勱何以突然会有如此举动?想来,不过是萧侯他自己的主张,借了监州名义罢了。” “只是他这次为何不提前知会一声,便自行做主,难道就不考虑督护你的感受?” 陈霸先当时听到將周文育安排到州府,且没有跟他商议,心里到底不舒服的。 只是,事后想想,萧映安排或有深意。大概是不想他因广州一战招了两个『从犯』在军中,为外人所詬病,这才故意调周文育入州府,是为其『正名』,则流言自破。 对於萧映,他向来都是对其尊敬有加的,不会,也不敢將他的安排放在『阴谋论』上。 是以,陈霸先立即道:“此事既然已经过去了,就不需再提了。记住,以后更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此事。” 钱道戢听陈霸先这么一说,也只好摇了摇头,道:“我故知萧侯对督护你的厚恩,但可那是以前,所谓时过境迁。如今督护一战破敌数万,威震广州,则督护与萧侯之间的关係必然发生改变,就怕別有用心之徒从旁中伤,则百口莫辩。” 陈霸先何尝不想到这点?所谓功高震主者是。 他纵然此时想要辩解,只怕適得其反,只能是任由时间,慢慢向其证明了。 陈霸先心下悲凉,只不好在钱道戢面前表现出来。 钱道戢既然把心里的话都说了,也就不再多言,从帐中出去。 第二天黑早,陈霸先大军就开拔了。 在此之前,他萧映已经命他自行离去,不用稟报,到底还是临行前派人再向萧映辞了行。 萧映接到消息,也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登上城楼,望著离去的陈霸先所部,不觉黯然神伤。 “咳咳……” 轻轻咳下一口痰,又是带血,他眉头紧紧一皱。 望著初生的阳,似乎感觉到,他的生命之阳,已然偏西。 “兴国啊兴国,此路艰险,你好自为之。” 城外的陈霸先,停下了马,回头望了一眼远去的广州城,心下也是悽然。 本来卷甲三千破了贼人数万敌,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就如登上了更高一层楼,心下反而寒了呢? 与故主萧映之间,为何因此战內心反是多了道横樑呢? 这些,显然都不是他陈霸先之本愿。 反是,现实送给他的最无情之物。 他调过头去,不再看广州一眼。 心下里,同时咯噔一跳。似乎是感觉到,那广州城內的萧映,此时也应该是登上了城楼,远望著他离去的背影。 渐行渐远。 而他们之间,也隔山隔水。 似乎,这或者是他们此生中,最后一次见面了。 第八十五章:交出兵马 王正这人实在太过客气,不但请陈昌等入山洞大肆招待了一番,且还事后带著所部五百僚人,非得自请追隨,亲送至石州不可。 “此一带僚人最多,若是无人带路,只怕一不小心闯入其等领地,就要爭斗。” 王正的话也不是空穴来风,他既然从祖上定居於此,便知此地之民风彪悍。 也幸得他一路带著,倒也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有那些找死的,在听到王正之大名后,尽皆让道,不做阻拦。 陈昌看来,心下很是佩服他。与他一路聊著,方知其曾替周边山洞护佑,帮助他们多次对抗官府的横徵暴敛,威名早已镇服此一带。 大概跟陈文彻类似,是此一带僚人酋长,只是王正不愿意承认。 王正所部诸多山洞加起来也有个数千户,胜兵千人,这次带出来的皆是从中挑选的精锐儿郎。 陈昌与他们閒时也有聊聊。 这些人大多为青壮,喜食檳榔,有拔去前齿的习惯。 当然,除了这些以及服饰左衽上的差异而外,则是纹身,也就是刺青。 陈昌之前未曾留意。 这些人刺青后喜涂上顏色,变成花纹,有各式各样的动物,以蛙居多。 问过王正,说『雷王是上天的主宰,蛙神则是雷神的使者』,足可见僚人对蛙神之崇拜。 大概蛙也就是他们的图腾。 这一点,好像俚僚同源,陈昌就曾见过俚人亦纹蛙,且不少以蛙为旗帜。 只是,当时陈昌並没有对这些刺青有过留意,一旦行军路上閒暇下来,也就不知不觉拿这个刺青跟他之前所见过的进行对比。 意识里,自然而然出现了『獭』这个动物。 俗话不服就乾的平头哥,何以陆续在周季、王北等人身上找到?难道他们跟这些人一样,刺下的是某个异族所崇拜的图腾不成? 这一点,相信王正很有经验。 但问起王正,王正亦表示未曾听过。 陈昌无奈,只好暂时作罢。 陈昌本来带有五百六七十左右的人,经过此前一战,折损了七八十,身边也就剩下五百不到。 好在,有王正带的五百人,加上周铁虎一行十数人,也有千人左右。 队伍倒是浩荡。 一路穿州越县,眼看刚刚过了建州境。 陈昌因为向周铁虎求放过王正,搞得周铁虎丟下饭碗不要了,准备跟著他到石州。陈昌感激之余,自然心下不忍,怕误他前途,还想要再劝他,要他带人回去,或可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但周铁虎既然认定了,说什么也不愿意回去了。 还有一点,周铁虎这些年来为朝廷办事,办的都是些朝廷解决不了的催租和徵发徭役之类的苦差累活,他心里其实很是同情这些俚僚人等,也知朝廷之阴暗,早就不爽了。 只是,他既然身为朝廷人,又端了朝廷这碗饭,不干也得硬著头皮干。 几次被人戳断脊梁骨,他有时都恨死自己了。 现在好了,难得借了这个机会,甩膀子不干,一了百了,何等轻鬆。 故而,陈昌一旦劝,他反是著急了,说什么都要先跟陈昌到石州。 陈昌看他既然主意已定了,自然不好再劝他,只能是以后再求父亲想想办法,或者可在陈霸先军中谋个带兵將军也不错。 既然想到了带兵,陈昌手上的五百左右的人马正好没人带,是得想想办法了。 他心知因为年龄缘故,自己也不是衝锋陷阵的料,还是交给他人的好。 想那日要是有一帅指挥,一將带头衝锋,效果也必然翻倍,不会折损那么些人马。 虽有各个僧兵带队,到底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只能是各自为战,很难形成战力。故而,有必要將这支人马暂时一併交给周铁虎指挥。 周铁虎听到陈昌之请求,心下也是哑然,只问道:“之前一战,七八十人被我打成十数人,这你是看到的,如何会想到將他们交给我来指挥?” 陈昌笑道:“之前一战你也说过,你不过是一时大意,被他们给偷袭,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已。且他们人马多过你之数倍,你且能支撑那么长时间已经很是难得了,如何能以此一战便认定你之能力呢?” 周铁虎听来,心下十分哑然。 要说之前,他跟他,纯粹是出於陈昌救了他一命,还想跑一趟石州,给他卖卖命,有机会报答於他。 至於这之后嘛,自然是恩也报了,各自散去,他也自此亡命天涯,自在逍遥。或是趁著身边十数人,占山为王也好,据地为堡也罢,反正乐得不为朝廷卖命。 只是,如今一个七岁稚子,在跟他相处不过几天的情况下,突然提出要將他手上的人马全都让他带领,这是需要何等的气魄,才能做出如此毅然决然的决定? 他心里高兴,但同时害怕是他故意试探他,要戏耍他,故而再三推辞,只不答应。 又哪里知道,他陈昌是一个劲的再三请求。 甚至,向他吐露肺腑之言。 不但告诉他高要之围的前后经过,且还將他这个义弟是如何仗义,如何的將兵马丟给他,等等诸般事都给他说了。 “如今我高要之围解了,可我这个义弟所在的石州仍是没有消息。我若只顾念自身,不敢带兵去石州,將兵马及时还给他,若使他遭到任何不测,我这个做义兄的,怎有顏面苟活於世?” 周铁虎亦是为陈昌的『大义』所感动,连连点头。 但同时惊问:“你这个做义兄的尚且只有七岁,你这位义弟岂非更小?想来他居然带领千人从石州一路赶过来增援高要,这个……” 周铁虎只觉得当世的言语不够用,后世有个叫cpu的,如果他知道,想来可以藉以言表。 应该说,他被此事震惊得cpu都快运转不过来了。 只是他哪里知道,陈昌口中的这位『义弟』,居然已是十五岁年纪了。 “这……” 听到这里,周铁虎那个不知名的cpu应该都快干报废了。 他不解的问:“既然你这位结义兄弟比你都要大上七八岁,你如何还称他『义弟』?” 陈昌此时真想推荐他看看西狂杨过,或者看看老顽童周伯通。 不过现在没这些玩意,只能是儘可能的给他解释一通。 周铁虎貌似有点憨憨,半天听来,仍是在问为何如此。 最后到底被陈昌之真诚打动,在陈昌的授意下,他也顺手接过这支人马的指挥权,成为了他们临时真正意义上的领军將军。 第八十六章:溃兵 陈昌一行兵出建州,至永业郡,半道就听到远处山间铜鼓之声大作。 这种鼓音陈昌再熟悉没有,当初高要城下,陈文戒西江之上就曾猛击此鼓,以此耀兵。 远处的探马也已经向他报说,有一支人马正陆续往这边溃败而来。 陈昌询问旗號,知道打的是陈字旗。 “如今此地皆是陈文彻所部俚人势力范围,只怕败下来的必是其之人马。” 他也不知道陈文彻何以会有此遭遇,但既然撞上了,自然是不能放过他的。 当下与周铁虎、王正等商议,最后决定王正一部在后方设伏,周铁虎则带著所部人马迎击溃兵。 他们这边匆匆商议好,那边溃兵眼看就要过来,周铁虎二话不说,带著人马衝杀了上去。 王正这边,也不需陈昌吩咐,找到道旁一个绝佳之处,各自找好伏击点,只待他们进网。 陈昌登上高丘,观望著眼前形势。 远处,黑压压一群人败了下来,不断有人从视线外的山道口子那边出现,粗略估摸一下大概有个万人左右。 但还在不断增多。 如果照著这个趋势,只怕更多。 但彼时其等已是溃兵,只顾仓皇逃跑,哪里知道会迎面撞上周铁虎一支人马。 周铁虎本身就是一个猛人,而他身后的僧兵更是百战之徒,亦不畏惧。 面对澎湃的人马,他们故意放开一道口子,让他们落入后方的围中,而在薄弱处寻找突破点,猛的將人马一头扎了进去。 虽然只有五百號人,在千军万马之中,亦是掀起不小的浪花。 溃退中的败兵,心胆俱裂,面对突然出现的人马,根本顾不上反抗,尽数往著唯一的口子里钻將进去。 虽然溃兵已经进来了不少,但陈昌並不急著合围。 直等到,贼人的中军大纛出现,而后方的贼人也已稀稀拉拉,没有多少人了。 然而,就在这半个时辰之內,贼人溃兵大概也已经差不多有个两万左右败散了下来。 看来,这是一场大战。 数万的人马只顾著逃跑,不知他们之前遭遇了何等的失败,又不知是何猛人將他们杀败驱散至此? 他自然不用考虑陈佛智一部,他们远在石州,自身不知是否突围,要他们涉远跑到此处征剿陈文彻,那是不现实。 那么陈文彻他们又是被何人击败的呢?此一带,好像也没有听说过太过强硬的势力。 再说,此地仍是陈文彻一部俚人势力范围,虽然不在腹心,但其之影响力仍在,更加不可能有人敢隨意招惹他了。 之前的铜鼓声,因为在不断的逃亡中,渐渐稀稀拉拉,慢慢也就不那么整齐刺耳了。 大概到最后也只知道跑路,根本顾及不上其他了。 甚至连周铁虎带著一支人马往来突突,皆都被他们视而不见。 他们只顾跟隨著大纛,在让开的口子那里,没头没脑一路狂奔,等到他们前部因为到了绝地而想要掉头回去时,发现后面拥挤上来的愈发多了。 可怜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满以为的逃生口子,只不过是一个死地罢了。 后无退路,向前也是不可能。 这个地方,就像是锯了口子的葫芦,如今他们就在葫芦底部。 而那些不知情的溃兵同伙,仍是愣著脑袋一头往里面钻。 他们拥挤在里面,还在被周铁虎不停的驱赶逐杀,直等到人马差不多全都溃散下来,杀疯了眼的周铁虎在旗手的提醒下,才有所行动。 陈昌纵览全局,眼见时机到了,命人打旗语给下方,是以下方旗手读懂,立马告诉了周铁虎。 周铁虎立即命人將口子堵上。 至於剩下的那些少数溃兵,看到有人拦路,自然不敢再过来,纷纷向著四处逃散。 大概也是贼人跑昏了头,又在乱军之中,在只有一条路可选的时候,跟著前面人乱冲乱撞,怪不得会一个个进入陈昌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彀中。 在被包在围中的一部人马,的確是陈文彻所部。 只是他的弟弟陈文戒,大概溃散到了別处,没有见到他的旗號。 在他们进入葫芦內,再也没有退路时,方才心里慌乱起来。有往后跑的,被周铁虎人马截住,乱杀一通。 有想从底部向上山爬去的,被陈昌传令,让王正的伏兵四出,向下拋掷大石,放箭射击,直搞得贼心崩溃,乱做一团蚂蚁。 虽然面对的是一伙心胆俱裂的败兵,到底对方人马太多,而自己所部人马又太少,要是镇压不住,只怕还有麻烦。 是以陈昌不得不虚张声势,故意让人四面击鼓,只將这部人马惊得互相踩踏,已是乱成一锅粥。 对於陈昌来说,陈文彻固然可恶,可他毕竟在西江一带势力深厚,杀了他一个,只怕还会冒出更多『陈文彻』。那样一来,余下俚人一旦没人约束,也就更加控制不了,势必因此大乱。 他要的是征服陈文彻,而非杀。 因此,在一阵扰乱后,他故意息鼓,命令停止攻击。且让人高声传令,问他们的大首领陈文彻可在其中,如果在,可以商量;如果不在,继续攻击。 他就怕陈文彻在內里,不敢承认。 在得到肯定后,言,可以考虑放过他们,不过得他们全部投降。 对於这点,陈文彻就算同意,他俚寨不甘心者亦是不答应,起了爭执。 陈昌这边还没有劝下他们,那边就见有大队人马杀奔过来。 旌旗蔽日,人马喧沸,堂堂之阵,威武之师。 来者亦当有一两万之眾。 这样一看,追击而来的乃是正规朝廷人马,比之陈文彻一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气势上相差不止一点半点。 这也难怪,他们会將陈文彻打得找不到北了。 陈昌眼力极佳,早已从旗帜中辨认出诸如『仁威將军兰』、『兰』等各色杂旗。 而那些人,前部在距离陈昌下方周铁虎人马数里处,停止了前进,摆开了阵势。 陈昌怕他们误会,赶紧让部下向其打旗语,告知是自己人。又派出人员进行沟通,让他们知道前方是高要一部人马。 隨后,陈昌安排周铁虎等堵住口子,不让贼人乱来,他则亲自带著一支甲卫上前,与他们接洽。 第八十七章:我来替你杀 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兰钦端坐於案前,旁边还立著数位將军。 陈昌带著晏英等二十甲卫从高丘下来,一路到了兰钦大帐。 就在此之前,他已经派人告诉兰钦,言陈文彻一部贼人已被赶入绝地,並让他们大可放心,不必急於出击。 兰钦百里跨河追击,一路赶来確实疲惫,既然贼人逃无可逃,他也就在空旷地带命人扎下营盘,做暂时休息之处。 其余大军则严阵以待。 兰钦虽然红极当世,但其人谨慎,並非如弟弟兰裕那般飞扬跋扈。他听说前方是高要城太守府的一部人马,自然不可怠慢,是以建帐也有待客的意思。 陈昌其实早闻兰钦击退西魏军,班师在途,准备回台城去领赏的消息。 没想到,居然在他去石州的途中会与之相遇。 要说起来,也是陈文彻合该如此,他们一部刚从高要撤军,就急忙在寨中召集兵马,准备对陈法念的石州再次展开攻击。 毕竟,他这次匆忙从高要撤回,也是因为石州之围解,怕他从后攻击。 既然回来了,就想给陈法念一个措手不及,於是兵杀石州。 不想,刚刚出兵,恰好遇到得胜而归准备去台城领赏的兰钦所部人马。 陈文彻早闻兰钦大名,躲他都来不及,哪里想要跟他沾上丝毫关係? 本欲绕行,不想被兰钦趁机发动攻击,从中截杀。 队伍一做两断,陈文戒所部向北逃,陈文彻所部向南跑。 还以为有西江相隔,兰钦当会放弃。 哪里知道,兰钦早闻此间俚人时常作乱,前面刚刚滋扰过石州以及高要等地,故有索性一鼓作气,將其部歼灭的想法。 別说是隔了一条河,就算是刀山,他兰钦也是不怵。 在沿河紧急徵调来船只,立马渡河而来,直击陈文彻所部。 陈文彻还想著把船只都烧了,兰钦当知难而退,哪里想到对方居然如此鍥而不捨。 也因为大意,再次被兰钦所部追上,一战还没打,全军崩盘,以此一泻千里。 也正是因此,被陈昌所部人马逮了个正著。 陈昌也就顺理成章一困他陈文彻,二遇仁威將军兰钦。 既然事情都被他陈昌碰到了,陈昌又不想看到陈文彻一部被彻底剿灭,故而亲自到了兰钦帐下说项。 待他入了帐来,果然跟想像中的那种,帐內诸人见他,皆是哑然不已。大概是不会想到,对方派出的居然是个稚子。 陈昌大场面见得多了,也並不慌张,款步而入,拜见了兰钦。 兰钦时年已是四旬有二了,正值壮时,多年的沙场征伐,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监西江督护、高要郡守陈霸先六子陈昌,见过仁威將军。” 陈昌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且不卑不亢,倒是颇令眾人敬佩,稍稍收拾起轻视之心。 兰钦已经听说过他们此行的目的,既然是去石州还兵偶然相遇,又帮他困住了陈文彻这伙败兵,自然不会怠慢他。 当下一点头,问道:“你是陈督护第六子?嗯,小小年纪倒是颇有胆识,居然入我帐来,不卑不亢……” 说到这里,眼前似掠过了一道人影。 那是他的爱子——兰京。 兰京从军时也才十岁左右,跟此子个头差不多。 是以,语气不知不觉稍稍温和了些:“只是这沙场之地,刀剑无眼,缘何陈督护没有到此,只派了你来?” 陈昌立即道:“广州因卢子略之难,我父带兵三千前往戡乱,故一时未归。” 兰钦刚刚从前线回来,只听说陈文彻曾攻击了高要和石州,也知广州之乱,到底没有想到乱还未平。 故而,在听到是高要太守府一支人马来,还以为是陈霸先已平定叛乱亲至呢。 只是想到其父未至,那么这支人马又是何人所带呢,便把眼看向他。 “这么说来,此队人马是你带来的?” 陈昌知他疑惑,將与陈佛智前后事跟他说了。 別说眾人听来惊异,就是兰钦听来亦觉得不可思议。 “你一个稚子,居然有此决心。” 兰钦不再质疑,反是对陈昌另眼相看。 曾几何时,他的爱子兰京也如眼前少年,十多岁隨他衝杀敌阵,意气风发。 本来可以歷练一番,將来立下一番功绩,为兰家光宗耀祖,继承其之事业。 然而,天不遂人愿,数年之前,与贺六浑一场战事,损兵折將不说,且將爱子丟失於乱军之中。 事后才知,爱子被贺六浑所擒获。 他听此消息,焉有不痛恨之理? 然而,三番派人往贺六浑处说项,希望赎回爱子。 不想,贺六浑非但不听,且將之打发给他嫡长子高澄,使之为奴。 是气杀兰钦。 兰钦无可奈何,只能是不断招人往赎,可惜一直未有结果。 这件事也因此成为了他的心病,只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这个儿子了。 故而,见到陈昌的那一刻,他就有点见到其子的影子了。 毕竟他们失散时,爱子也才十数岁,跟陈昌的个头差不多。 眼下,听陈昌说完,兰钦乃点头道:“你之行也不易,既然误打误撞被你们困住了陈文彻,我意以为,此功可以算做你们的,至於这人,我来替你杀!” 兰钦手上一两万的人马,对付眼前大敌,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 然而,听陈昌说他们所部不过千人,虽然困住了贼人,只怕贼人困兽犹斗,若不投降,杀將起来未必討到便宜。 他因爱子爱屋及乌,也就打算替陈昌扫荡了这支人马,將功劳算到他的头上。 他此语一出,不但陈昌吃惊,就连左右將领皆惊,自然不愿意。 有一人长身而出,就要开口相劝,让他三思。 不想兰钦知他意,连忙制止:“靖世,无需多言。” 清远太守欧阳頠(音伟),字靖世。 他虽然任在太守,但是很少在郡,將郡內大小事皆都交给了兰钦之弟清远郡丞兰裕。而他自己,因为跟兰钦的关係,隨兰钦四处征討。 听兰钦如此说,他也闭口不言。 兰钦本以为这么好的主意他陈昌肯定是要听的,哪里想到,被陈昌拒绝。 “谢兰將军厚意,不过,昌另有想法。” 第八十八章:缴获 陈昌拒绝兰钦的好意,自然是因为他不想逼杀陈文彻。 陈文彻西江俚僚势力盘根错节,杀之虽然简单粗暴,只怕兰钦去后,俚僚必將大乱。 实际上,歷史上陈文彻也是因为攻打高要,被兰钦击溃,不得已假降。后再叛,再降,三叛三降后降於广州刺史萧勱,也就消停了。 就像诸葛亮一样七擒孟获,若不能使其归心,就算一时迫其归降,也必不服。 更何况,因为他的到来,兰钦已经不再像歷史上那样饶过陈文彻,而是要杀他。 陈昌自然不忍看到西江大乱局面。 是以,他不得不驳回兰钦的好意,转而谈起怀柔之策。 “杀之虽然能灭其一部,然而陈文彻虽死,还有陈文戒,兰將军也要追著他打吗?就算剿灭了陈文戒,当还有更多的俚人因为不服,必奋起反击。” “难道,兰將军等他反一次,再来杀他一次?如此,岂不如野草之疯长,势必『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焉有杀尽之时?” “更何况,兰將军难道不欲还朝,一直镇压於此吗?一旦兰將军走了,也必大乱,苦的又岂止是俚僚,只怕汉人亦跟著遭殃。是灭其人,而难灭其不臣之心。” “如此,杀之又何必?不若以怀柔之术,令其折服,则西江必將归於太平,不劳大军苦征。” 兰钦实在是因为受到爱子的影响,將陈昌看成兰京了,这才做出让功於陈昌的想法。 对於兰钦来说,由于思念爱子过深,一时又不能得见爱子,將其之爱移嫁於他人,再是正常不过。 只是他忘了,陈昌並非其爱子,不是『给予』就能马上接受。 他有他的思维。 当他说完他的想法,心也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他本非暴戾之人,只是因为常年征伐沙场,使得他考虑问题过於粗暴,只知斩杀一途。 听陈昌一通说来,不但诸將皆为陈昌言论折服,就连他亦为之击节: “好个『是灭其人,而难灭其不臣之心』!” “不过,这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似从未有闻。但其之意我是明白,也的確说得好。” “好吧,不知你有何打算,不妨直说。” 兰钦让他说,陈昌自然不用客气: “我听闻,俚僚所铸铜鼓上其之文饰,皆以蹲蛙以及羽人为主,这些都跟他们祀雷有关。他们用此鼓做为战鼓,就是引以为傲,激励族人战斗之意。是以,他们视其为之信念。就算是在战败之中,亦不会轻易將之拋弃,是从古之未闻。” “想来,將军若能缴其铜鼓,折其信念,势必比杀了他们更加令其难受。一旦他们信念崩溃,也就是折服其心的第一步……” 其余话陈昌也不需多说。 兰钦当然能明白。 他实在对陈昌此子愈发的喜欢了。 他点了点头,说道:“那么,我就在此静候你的消息。” 陈昌从兰钦大帐出来,回了谷口,给周铁虎等说过,请陈文彻出来相见。 陈文彻被困谷中,在陈昌停止攻击后,其心也就渐渐安定下来。 然而,面对谷口以及上方的人马,他就算还想拼命强行衝击,奈何兰钦所部也已经大兵压了过来,如果贸然衝出去,只怕死的更快。 既然陈昌暂时停止了进攻,他也就老实下来,不做愚蠢之举。 只是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倒是被陈昌命人请他出来。 这一关迟早是要过的。 陈文彻出来,与陈昌相见。 他也没有想到喊他搭话的居然是个稚子,心里带著不屑,还想隨便应付,只问他何意。 陈昌自然將索取其之铜鼓的意思说了,並承诺在得到后当放他们离去。 陈文彻听来,脸都气绿了,他身后人等立即就有拔刀准备廝杀的。 周铁虎在后,立即命人放箭,双方很快展开一轮攻击。 陈文彻所部由於处在谷口內,一次杀不出几个人,展不开攻势。而周铁虎所部则只需堵在口子外,將火力集中一点,只要他出来一个就能射杀一个,自然占尽了优势。 陈文彻眼看转眼间倒下一片,人群出现了恐慌,立马怂了,赶紧制止战斗。 周铁虎这边得到陈昌命令,也即停止射杀。 “你刚才说,你是陈霸先六子?” “是!” 陈文彻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后,心下一沉。 在他看来,陈昌这么远派兵过来,看来是有备而来,准备报上次围城之仇的。 只是想不清他何以知道他会败退至此。 既然被撞见,又没有了退路,他陈文彻也非莽撞之人。 一部陈昌人马都对付不了,更何况外面的兰钦还有一两万的大军,正对他虎视眈眈。 不得已,只能力压眾人,答应將所部铜鼓交出来。 陈昌见他同意,倒是佩服他的能屈能伸。 在得到了陈文彻所部的十数面大铜鼓后,陈昌也即遵照之前的约定,让王正所部从山上撤回,故意给他们让出生路。 陈文彻也就趁机带著人马从后爬山逃走了。 他这边,將缴获的十数面大铜鼓,全都命人运到了兰钦军前。 兰钦看到这些战利品,倒是颇为满意,有了这些,足以向朝廷证明其之功绩,朝廷自然会有赏赐。虽然他不贪这些功劳,到底对部下等有了交代,也就够了。 既然如此,他也就收拾了必杀之心,任由陈昌放走陈文彻。 说起来,他之前之所以欲卖功劳给陈昌,实在是因为陈昌太像他爱子了,未免有衝动之举。 只是此时看来,虽则衝动,但是以陈昌的胆识,也足以承受得起。 也因为陈昌小小年纪对待俚僚有此『怀柔』的想法,实乃不易,更为欣赏。將他请到帐下,命人安排宴席,席间难免夸奖几句。 就连欧阳頠等,皆都点头表示对陈昌的讚许。 陈昌自然谦逊一番。 倒是兰钦喝得多时,拍著陈昌肩膀,与他提到爱子兰京一事,颇为情真意切。陈昌听来,心有不忍,想到他之结局,亦难免唏嘘。 其他不好说,只是轻声提醒他:“今后但凡瓜类,食之必当检视。” 陈昌留给他的也只有这一句话,吃好喝好,也就带人离去了。 史载,大同年间,兰钦击败陈文彻俚人一部,缴获此前数个朝代都没能缴获的大铜鼓十数面,也因此,受到朝廷嘉奖。 至衡州后,进號平南將军,改封曲江县公,增邑五百户。 其弟,也由清远郡丞调任高州刺史。 第八十九章:南下 陈霸先从广州撤兵,准备走水路沿西江回高要。 还未离岸,遇到冼英一部人马。 冼英因为冼挺犯了错,还想自请出兵为其补过,帮助陈霸先剿灭广州城下贼兵。 倒好,刚刚从水路赶到城下,就遇到陈霸先人马准备登船。 陈霸先与冼英见过,得知其之来意,很是感激。 两个人也不好在广州城下逗留了,只得皆都登临楼船,一路往著高要赶回。 陈霸先因为得到冼英的帮助,为表示感谢,自然得盛邀冼英回高要做客。 冼英因为出来时日长了,只怕寨中大小事急需处理,婉言谢绝了。 陈霸先听她这么一说,也不好强求,在郁水与溱水交匯处,將船靠了岸。 陈霸先自然得下船送她一程。 且再次感谢冼英为他高要奔波。 將二侯的赏赐等物,分出了一半,强烈要求冼英带上。 冼英只作推辞,见陈霸先之意殷勤,她也只好收下其之一半,多的不敢再要。 陈霸先见她如此,也只得作罢,但又添了些粮草给她,让她途中做人马消耗。 冼英不是扭捏之人,心知陈霸先此情不假,不好拒绝,也就接受了他的赠予。 在他二人即將分別之际,不想一部败兵过来,是欲赶往高要的方向。 但半途看到他们,也立即往他们这边赶来。 “兄长!” 冼英万万没有料到,会二次遇到兄长冼挺。 第一次遇到时,他兄长恰好被陈蒨击败。 这一次,缘何亦是如此的狼狈? “咦,妹妹你在此?” 显然,冼挺再次看到冼英,想起前时被妹妹令人当眾杖责,老脸不由一红。 冼英眉头一挑,怒问他:“你这次不会又……” “不是,不是!” 冼挺虽则已是败兵,到底这次败得有些底气。 他当即將他与冼英分別后的事情跟冼英说了。 冼挺之前因为冼英打了他屁股二十棍,不便隨冼英到高要,故而留在当地修养身体。等到差不多了,还想要北上跟她会合,不想恰时高凉郡冯宝遣人送来书信,本来是给冼英的,被冼挺截获。 冼挺拆开一看,原来是高凉郡发生了大事。 因为冼英带著万人去了高要,一直不安分的罗州俚寨酋长寧巨,联合合州俚人大帅陈文玉,起兵三万,往攻高凉郡。 冼挺得知消息,来不及通知冼英了,还想带著人马速回,赶在贼人到达高凉郡之前进入城內。 不想,城还未进,到高凉郡城外时,贼人已將高凉郡团团围了起来。 城中只有一个冯宝,手上不过两千的守兵,闭门不战,苦苦支撑。 冼挺没奈何,赶回俚寨,匆匆召集数万俚人,就要前去解救。 不想,剩下的俚人虽然势眾,奈何都是冼英挑剩下的弱兵,战斗力可想而知。 偏偏冼挺跋扈惯了,就是战力不咋的,领兵与战,数战下来皆都占不到便宜。 最后被陈文玉驱逐部下,將其一战击溃。 他还欲收拾人马再战,奈何没有妹妹冼英那般的手段,根本无法凝聚人心。 不得已,只好带著心腹千人,一路往北赶。 想著,他妹妹冼英应该还在高要,是以还想去高要通知妹妹发兵回援。 不想,未到高要,倒是半路相遇。 冼英前后听来,眉头已是紧蹙。 她也不便做怒,与陈霸先道:“罗州寧巨、合州陈文玉两部,虽然与我同为俚寨之人,但其两部因与我部在採珠一事上存在爭执,也曾数度交手。” “大概这次其等趁我带兵离开了高凉郡,故而发兵突袭,欲逼我就范。” 高凉、罗州沿海等地,因为盛產珍蚌,各方势力想要霸占更多的地块,以便打捞及饲养,也因此三方势力大打出手。 后汉书循吏传中就曾记载,合浦沿海多產珍珠,民以此为业,反而不事生產五穀。 合浦与交趾接壤,常常互通商贩,拿这些珍珠来换粮食。而当地官员因为珍珠值钱,逼著百姓拼命採掘,又极力搜刮,导致珍蚌逐渐迁移到临郡交趾,同时也就导致了当地渔民收入的锐减,以致路有饿死之人。 后来孟尝到任,兴利除弊,严禁官吏敲诈,保护了珍珠產业,离去的珠蚌也就迁了回来。 此正是『合浦还珠』之典故,百姓也因之称孟尝为神明。 陈霸先对於此种事早有耳闻,也不以为奇。 毕竟关乎到利益的事情,从来都是爭夺的焦点。 朝廷也同样因为鞭长莫及,只能任由他们掠夺。 既然事情被他陈霸先碰到了,陈霸先还想著,目下不论是广州还是高要之围皆都已解,眼下无事,而冼英有难,便准备帮她一把,算是还她的人情。 当下,也不用冼英开口,他自请同她一同带兵前去。 冼英虽然不將寧巨和陈文玉放在眼里,但她毕竟人马有限,若能得到陈霸先支持,则再好也没有。 只是陈霸先自广州之战以来,还从未回高要与妻儿相见,心下难免不忍,还欲劝陈霸先先回高要再说。 陈霸先哪里会不知轻重,当下与她言辞恳请,非得去不可。 就是旁边的杜僧明、陈擬等,皆都赞成。 冼英听他们一说,不好再言,当下谢过,也就与他们一道,启程南下高凉郡。 毕竟贼人围城甚急,而冯宝又是文人,城內守兵又少,没奈何,全军急速行进,爭取早日赶到目的地。 倒是半路上又遇到了陈蒨一部人马,也就一起上路了。 陈蒨待高要围解后,便立即带著人马向广州赶去。 他本来出发的早,应该早点到广州,不想因为路上再次遇到一部被兰裕、徐度等击溃的蛮兵,苦战多日,这才登船往广州赶。 等到他到广州城下,方知仲父陈霸先早已解围而去。陈蒨没奈何,不得不急速往回赶。 因为两边之围皆已解除,他还想先还了当初崔氏坞主崔阳借给他的两百號兵马。只刚登岸,还未及坞,就听到消息说是仲父陈霸先又带兵南下了。 陈蒨於是连夜追赶,这才好不容易赶上。 於是一道去了高凉郡。 第九十章:捷报 从广州送往台城的捷报,终於是到了梁帝萧衍的案头。 耄耋之年的萧衍,在拿到捷报的那一刻,难得笑了。 一颗悬著的心也跟著稍稍定了下来。 交州李賁之乱还未遣人平息,不想派出去平乱的將军,因为被赐死,导致了广州这场动乱。 数万之人围攻广州,是何其的让人心惊胆战。 广州乃大梁南面门户,有重要的通商口岸番禺,在此地与崖州而外的诸国如林邑、扶南、天竺等国通商,形成了最为富裕的商业城市。 从外国来梁的商船,最多的时候一年十数批,而广州番禺的批次尤为多,也最为繁忙。 当然,梁的海船,同样也行驶在南海及诸洋之上。 从梁输出最多的是綾锦、绵、绢等等,输入的则有象牙、犀角、珠璣、琉璃和香料等。 一旦广州长期陷入动乱,不但商业停滯,无法输入输出,耽误经济,且还有更加难以想像的后果。 他的两个侄儿的生死且不论,更因为广州的战火,必然令岭表摇动不安,俚僚蛮溪等势力將会趁乱而起,则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李賁。 一旦交、广连成一片,则南边的不稳定必將造成梁国上下的动盪。 他们与宇文黒獭和贺六浑之间不时发生战斗,若因为南边的动乱得不到控制,则势必会使得他们的进逼更加的肆无忌惮。 其实要说起来,宇文黒獭要不是鞭长莫及,中间隔了益州诸郡,就要趁机插手南边事了。 但纵然如此,最近也是频频出击,很是不安分。若不是被兰钦击败其之数部,稍稍退却,只怕还要叫囂不停。 虽然几场战事下来黒獭老实了不少,而一旦李賁未灭而广州未定,则难保战事不再起来。 一旦上下夹击,梁国上下必將忙做一团,是左支右絀,难以维持。 故而,广州之乱能够在短时间內得到平息,对如今的大梁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纵然是痴迷於讲经说法的萧衍,在得到捷报后,也立马回了皇宫。 他展开一读,两个侄子在奏章中给他绘声绘色的讲述了卷甲三千的陈霸先是如何一战溃敌数万,斩杀了卢子略的详细经过。 “咦!不意我大梁竟会有此等英雄人物?” 是惊异,是高兴。 奏报上,点出陈霸先乃寒门出身。 他的惊异的无外乎在此一点。 “我这拼爹的大梁,出身如此卑微的寒门,居然会出现此等英雄,著实不易。” 换成后世的观念,他的惊嘆大概就是这样。 对於陈霸先,他此前从未听过,更是未曾见过。 但他一时高兴,强烈的想要目睹这位將军的风采。 是以,立即传令宫廷画师张僧繇,让他马上动身前去岭表,给陈霸先画像。 张僧繇在得到命令后,自然不敢耽误,立马动身了。 而萧衍这边,心下高兴,就要草擬詔书,给陈霸先抬几个品级。 不过,当他回到案边,再次拿起了奏章,那句『然其出身吴兴寒门』赫然映入眼帘,又立即让他犯难了。 陈霸先一战破了数万贼人,解了广州之围是不假,但他毕竟出身不入流之第,身份又是如此低微。 这个…… 有点,不好办了。 恰好侍中朱异求见,萧衍闻言,立马命人带他上来。 萧衍对朱异向来很是信任,有此不决之事,当然向他问询。 並言,將欲以陈霸先之功劳,重用於他。 听萧衍这么一说,朱异立即表示反对:“陈霸先虽然有功於社稷,然其出身寒微,如果重用了他,只怕寒了江东豪门之心,北方前来归附的大家,也必会在私下窃议……” 朱异,字彦和,与三国东吴將领朱异同名。虽然皆都出身吴郡,但一个吴县,一个钱塘。也就是后世的江苏苏州和浙江杭州。 朱异出身钱塘,是梁帝萧衍的宠臣。 他父亲朱巽,曾为江夏王参军,吴平令。因为朱异勤奋治学,被当时的尚书令沈约当面试之,称道其才,提拔为扬州议曹从事。 朝廷詔求异能之士,朱异为人举荐,萧衍召其讲解《孝经》和《周易》,朱异天纵其才,妙语频出。萧衍听后,大讚『朱异实异』,於是开始重用於他。一路提拔,累迁中书通直舍人、鸿臚卿、散骑常侍等,后加侍中。 加侍中之意,就是可以出入禁中,与皇上单独谈论国家大事。 此时听朱异表示反对,他心里也已经打定了主意。 朱异话没有说完,但意思萧衍明白。 如果他重用一个寒门武將,不但表示朝廷没人可用,且还容易为江南豪门所讥笑,道他用人不明。 要知道,他当年起家於襄阳,依靠的本来是些稍微次一等的世家,因为他们在『胡亡氐乱』后才迁入,其之战斗力的衰退也相对稍晚一些,也就为他提供了入主建康的武力保障。 而最终决定是否能在江南站稳脚跟,靠的就是江东本地的豪门了。 当年陈敏早晋元帝司马睿一步据有江东,可最后如何? 还不是被东海王军諮祭酒华谭一句话,將其打回原形? 时华谭听说陈敏有称霸江东,割据一方之志,且江东首望顾荣等,尽皆接受其之封官许愿。眼看事成,他立马移书顾荣等,揭了陈敏老底,说陈敏是『仓部令史,七品顽冗,六品下才』。 此炮火一开,江东豪族自然坐不住了。 一旦承认陈敏这等寒门出身者,將之拥为上位,岂非与贼同流合污,自贱身份? 故而,也因为这一封书,陈敏遭受江东世家唾弃,其人也因此折戟於此,饮恨於华谭之口。 陈敏前车之鑑,萧衍自然知道。 有鑑於此,他可不会为了一个陈霸先而得罪豪门,从而摇动自身基业。只是他不愿意自己说出,故意说要重用陈霸先,是要让朱异出来反对。 而只需试探出朱异的反应,也就不难知其他豪门的意见了。故在此一刻,彻底將重用陈霸先的想法拋弃。 当然,萧映等在奏章中故意提起陈霸先的出身,大概是有意提醒他,不可为了一个陈霸先,而遭致整个世家的反对。在稳固大梁基业的同时,又是在暗中保护陈霸先,不让陈霸先遭到世家的炮火攻击。 故此,萧衍也已有了自己的想法。 第九十一章:登堂拜父 告辞了兰钦,陈昌一行顺利的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石州。 石州之围已解,恢復了昔日的寧静。然而此时突然又出现了这么一支人马,確实让守城士卒慌乱了一阵。 好在呈报上去,陈法念让其等暂时將人马驻扎在城外,並让陈佛智出城接了陈昌等入城。 “想不到义兄你居然亲自带队到石州来,这点让为弟很是意外。” 对於石州之围已解,陈昌同样的意外,想不到会如此之快,但他更多的是高兴。 他问陈佛智,陈佛智与他道了经过。 说他领兵回来时,贼人云集石州城下达万人了。但他不为所惧,左右突击,溃其主力一部,贼人也就害怕,溃散了。 只是他刚刚平定石州不久,还需帮助父亲处理各项事,来不及赶往高要,不想陈昌倒是先行过来了。 知道高要围也解了,自然替陈昌高兴。 转而问起同来的王正、周铁虎等一行人。 陈昌在路上给他们介绍,且简单的將认识的经过跟他说过了,陈佛智也就不再多问。 陈佛智之父陈法念早已在刺史府等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身为梁武帝的駙马,肩负著开拓岭表的重任,当年他单车一骑来到此地,从一无所有到扎稳脚跟,也確实经歷了不少的磨礪。 三旬五六的年纪,鬢髮都白了,但人物颇有气度。 陈昌第一眼看到陈法念,为其气势所折服,赶紧拱手见过。 他身后,周铁虎、王正等,皆都拜服。 陈法念身为此地刺史,公务繁忙,要不是听儿子陈佛智说起他义兄要来,他一时只怕抽不开身来见。 来者以一个稚子居前,陈法念固然奇怪。 只怪陈佛智领兵往高要,回来说结拜了一个义兄,但並没有说义兄多大年纪,什么家世。 他当时虽然怪他没有稟明父母就胡乱行事,到底知道儿子脾气拗,认定的改变不了,再说也已经结拜了,他倒也没有办法反对,只好认下了。 如今听说他义兄大老远过来还兵,自然心下高兴。 怪只怪好大儿也不马上介绍,却跑外面去了。逡巡了一眼后,三个人中能做他义兄的,大概也就这个铁塔般的汉子了。 其他两个要么一个太小,一个年纪稍长,也只有这个三十左右的汉子倒是有点像。且他是唯一一个全身甲冑,符合带兵条件的將军,也必是他受到高要指派带著这支人马前来奉还的。 也因此,认定他就是儿子陈佛智口中的『义兄』。 只是他这般年纪了,与他也应该相差不了几岁,既然跟他儿结拜,他要做他『义父』,似乎又有点占人便宜了。 陈法念心里还怪不好意思的,扶著周铁虎肩膀说道:“你与我儿结拜,我自然不反对。只是一旦拜过父母,这以后……『义父义子』名分也就定下了……” “……”周铁虎。 陈昌把眼楞楞的看向周铁虎一回,一时不好开口。 好在,外出的陈佛智又即回来,倒是没有听到父亲陈法念的话。他拉著陈昌,与父道:“父亲,此我义父陈霸先六子陈昌,年七岁,小名顺之,也就是我跟你提起的义兄。” 陈佛智改口的倒是挺快,都还未曾正式拜过陈霸先呢。 只是陈佛智此语一出,把个陈法念楞了片刻,恍然明白儿子陈佛智不在说笑。 只是,一个七岁稚子做他十五岁儿子的『义兄』,总觉得,这件事情哪里不对啊。 他知道儿子平时爱胡闹,也整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出来。 比如从庙里请出高僧,將他们编入部伍,任他差遣。 再比如跟上了年纪的老翁也能玩到一块。 可如眼前这般,顛倒年龄乱认义兄义弟的,实在是从未有过。 他也没听说过。 虽然他与陈霸先是旧交,也很是欣赏陈霸先之为人,他们两个小儿结拜他也不会反对。但事情往往不是想像的那么简单,陈霸先儿子毕竟还小,要叫自己儿子称他做『义兄』,外人听来是否会因此讥笑? 陈法念放开周铁虎,转过身来,仔细打量了陈昌一眼。 他虽然与陈霸先是旧交,但他们之间数年未曾见过面,之前也只是小时候见过陈昌,彼时还是个小娃儿,哪里有现在长的高大? 之前因为他是个稚子,尚未自报家门,不將他放在眼里,故而不曾仔细看过。 此时加以打量,虽然人小脸嫩,这才七岁却有十岁左右的身高,到底像极了他父亲。且观他眉宇间英气不凡,亦非唯唯诺诺之辈,一下子为其气势所惊异。 刚刚准备私下里再劝劝儿子的想法,此时也即打消。 他行事向来不拘小节,很快看开,心中也已认可。 至於小辈们之间如何称呼,那就是一个屁,他尚且不在乎別人是否记得自己的『表字』意正,更不稀罕他人以表字来称呼他。 他要的是坦诚相待,也就足够。 面对陈法念扫视而来的凌厉目光,陈昌尷尬一笑。 其实在他心里,也曾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知道以年长呼年小者为兄实在惊世骇俗,也不符合礼法,但既然是陈佛智非要这么叫,他不能堵住別人嘴巴不是。 还想趁此拜见机会,將之纠正过来,好叫大家都不是那么的难堪。 “昌,拜见使君……” “唔,你是我儿之义兄,也就是我的义子,都是一家人了,何必如此客气?” 出乎陈昌的预料,陈法念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让陈昌顿时有种异样的感觉。 而陈法念说著,立即让人准备香烛等,当堂令其拜认他为义父,又到后堂拜过他的夫人,也就是当朝的五公主,且让其称之为义母。 陈昌这位义母当在三十二三左右,皮肤白皙,淡扫峨眉,仍是容顏美丽,很有气度。 陈昌不敢逼视,口称义母。 五公主虽然惊讶於陈昌之年龄,到底被陈法念说动,也並不將此子看轻。既然拜认过,自然少不得赏赐陈昌一番。 陈昌也就从这边出来。 时宴席也已准备好了,免不得躺开肚皮大吃大喝一顿。 宴席上,陈法念不免要考校陈昌一番,陈昌对答如流,倒是颇令陈法念满意,免不得称许几句,道:“我这位兄长倒是颇能育儿。” 两个儿子都是结拜兄弟了,陈霸先比他大,一声『兄长』自然称得。 第九十二章:初战 陈霸先与冼英等一路奔波,眼看到了高凉郡,距郡数十里扎下营盘,不做前进。 业已两天没了动静。 同样围著高凉郡城攻打的寧巨和陈文玉两人,也早已得知这部人马的到来。 “冼英既然回来了,为何一直停止不前,不知她目的何在?” 陈文玉腹有机谋,对冼英此举很是不解,故而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寧巨则不然,一直吵吵著要杀上去。 “这还用说,他们听到高凉郡被围,一路火速至此,所部必然疲敝不堪。且之前一战,我等打散其之部曲,她当然是借著休整之机,一面召集散兵。” “只怕她一旦养精蓄锐完成,散兵也召集得差不多了,那时也必將动手。故而,我等当在她之前先行出击,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听寧巨这么一分析,陈文玉皱眉道:“话虽如此,但他们始终不动,我等强攻,只怕因此著了她的道儿……” 寧巨和陈文玉两人因为此事已经爭执两天了。 每次都是陈文玉说服了寧巨。 但这次,寧巨不听陈文玉的了。 “我等拥兵数万,冼英手上撑死不过万余,就算她召集了些散兵,那也是败卒而已,不足为虑,还怕她不成?你若不出击,我当率部前往。” 高凉郡城始终不战,也知城內人马不过数千,根本不將冯宝放在眼里。 故而,寧巨分出数千人马坚守本营,带著剩下的万五六千余眾,直接杀奔冼英大营而来。 他只知道有个冼英,根本不知道隨冼英而来的还有陈霸先的五六千人马。 陈霸先他们迟迟不动,確实有士卒远来疲敝,需要休整的目的。而冼英则趁势竖起旗號,让之前败散的俚人慢慢归队。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陈霸先早就让杜僧明和陈蒨各分出千人,在左右必经之路设伏。 这次,偏偏寧巨不信邪,带著所部人马杀来。 他面对的是冼英。 冼英其实到现在还是抱著能不战则不战的原则,摆开阵势,与寧巨所部对峙。 在场上,冼英质问寧巨何以趁她外出偷袭高凉郡。 一面指责,一面又有劝和之意。 “你我皆为俚人,何必为此大动干戈,可否先行撤兵,再行商议其他?” 寧巨为罗州俚寨酋长,其部与高州之高凉郡接壤,利益纠葛最多。 这次起兵他是劝唆陈文玉一起来的,故而,他发兵最多,有两万余。而陈文玉,亦带来了胜兵万余,两个人加起来人马也有个差不多三万多。 早在这之前,他因听闻冼英將精锐人马万余全都带走去了高要,认为机会难得,故而匆忙起兵杀奔高凉郡。 他也很清楚,冼英手上虽然號称掌握俚寨十万洞,到底多数皆是些羸弱之辈,虽有数万人马,然而能战之士不过万余而已,且都被她带走了,是以敢出兵挑衅。 本来他来之前因为陈文玉再三劝阻,心里还打著鼓,以为冼英会有什么后手。 可如今看来,冼英只一味的求和,在他看来,是懦弱的表现。 她既然怕自己,那更加要欺负她,不能让一步。 他还想著,既然两部长久以来都是因为採珠一事起了爭执,何不直接將其一部给灭了,那么以后南江俚寨不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吗,且还不用再为此事烦恼,是一劳永逸。 故而,当冼英示弱时,他的心跟著膨胀。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今日我等既然杀奔而来,若不能分出个胜负,我身后的寨人也不答应。” 他身后人马狂呼著,叫囂著,在寧巨的號令下,全都疯狂的向冼英所部发动攻击。 冼英不是怕了他,实在是不想俚人互相残杀。 但冼英也不是好惹的,既然无法和谈,那也唯有刀刃相见。 她挥起马鞭,挺起长枪,第一个衝杀出去。 而他身后,冼挺等亦是跟著杀上。 对方的人马毕竟多出了他们五六千,且都气势汹汹,立马压过了冼英所部一头。 在前的冼挺,虽然横衝直撞,到底所部较弱,被打崩乱走。 差点还因此霍霍到其他人马。 陈霸先早已登临远处的土丘,在上方观察著整体局势。 眼看冼英一部有些力不从心,拔剑而出,剑指右方。 右方旗帜挥动,等待在此的陈擬一部人马,早就迫不及待的从斜刺里疯狂杀出。 陈霸先又將剑指向左方。 旗帜挥动,左方待命的钱道戢一部,亦从旁边杀出。 他两部各出兵千人。 虽只千人,也在久战之后,改变了局势。 贼人本来凌厉的攻势,在左右两翼被击破后,开始出现了不支之势。 而冼英,在面对寧巨所部疯狂的攻势后,也不再仁慈,在她的带头衝击下,很快又將其头部人马打散。 寧巨眼看三部人马皆都被贼人所创,心下亦是骇然。 他判断到了形势的不利之后,立马传令鸣金,带著所部往后撤去。 只是他哪里会想到,等退到了半路,那个之前放他们进去的陈蒨和杜僧明两部人马,这时因为他们败退出来,不再犹豫,立即杀了出来。 杜僧明这个猛人,一马当先,还想直击寧巨,好来个擒贼先擒王。 想来若不是寧巨反应的快,早早看见杜僧明一骑突击而来,连忙命人拦截,又拈弓搭箭稍稍阻挡,否则寧巨肯定是要吃大亏的。 但饶是如此,死在杜僧明大刀下的亡魂亦是不知其数。 更何况,还有另外一支陈蒨人马,杀得他所部人马惊魂不定。 虽然对方人马少,但寧巨哪里敢轻视於他们,赶紧带著所部只管往后跑。 也好在,陈文玉虽只有万余人,在关键时刻,亦是分出五六千,前来接应寧巨。 寧巨只管带著人马往后逃,倒是將阻敌的任务交给了陈文玉。 陈文玉所部皆都精锐,且其人擅长用兵,摆开阵势,射住阵脚。就算是冼英一部衝击上来,亦被他所部人马给挡住,丝毫不退。 陈霸先远远望见,知其难缠,久战士兵必然疲敝,立即传令诸部且退。 陈文玉见追兵不再杀上,也知趣的缓缓退兵,归了本营。 第九十三章:北伐之志 陈昌拜过了义父义母,將带回石州的四百多號人马还给了陈佛智。 陈佛智同样將之前陈昌让他带来的百人,还了给他。 只是,陈佛智还给陈昌的人马也只剩了六七十。 两边战斗,皆有折损,自然难免。 陈昌本来將人马还了,就要回去。奈何陈法念对他这个『义子』很是欢喜,连日来,带他见了许多石州官吏,认识了不少人。 只可惜陈法念定居瀧州,族人皆不在此,也就无缘引见。 跟隨陈昌身边的王正,也不急著回,正好藉此机会时不时在陈法念跟前露露脸。 由於他谈吐颇为不俗,尤其懂得兵书阵法,陈法念也渐渐对这个汉子提起了兴趣。 听他说他是王镇恶一支后人,更是对他肃然起敬。 王正则提起先人北伐,心下亦不免將之带入角色。一旦开口,则是口若悬河,喋喋不休。 激动处,拍案而起,指点北面,誓扫胡虏。 陈法念听来,对於王正的抱负亦是盛讚不已。 只是他亦知朝廷为地方所掣肘,想要北伐收復故土,只怕不现实,且时机也不允许。 此时岭表动乱不休,李賁之乱又尚未平息,谈远了不切实际。 倒是因为王正在建州一带僚人中深有影响,便规劝他当利用此中利便,和融汉僚,为朝廷效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正其实平时所做的亦是这些,也自认为对得起汉僚之民。只是此时听陈法念话里意思,似乎对他『北伐』的想法不是很热切,他也就不再提了。 他心知,陈法念的任务是在和辑地方,乃治臣,跟他的观念以及无形肩负在身的歷史使命有所不同,故而怪不得他。 “吾当努力之。” 也就是隨便敷衍一句,不再多说,没有了之前的热络。 席上周铁虎听到效力朝廷,则不自觉的鼻子一哼,对所谓的『朝廷』没有好感。 他刚刚脱离朝廷,听他们提起这些自然不感兴趣。 陈法念倒是对周铁虎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很是欣赏,也不怪他鲁莽。之前也未曾细问他出身,还想要了解一番。 陈昌心知陈法念虽则平时不拘小节,但其人始终秉持『孝义』以治,不管是对家还是对俚僚洞民,该有的底线还是要有的。 在这件事上,毕竟周铁虎是『叛逃』之人,如果让陈法念知道,陈法念当如何处理? 他义父陈法念毕竟是朝廷駙马,平时与人能方便则方便,但在法理面前,却是容不得半点马虎。一旦知道周铁虎的身份,是让他秉公执法,还是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 故而陈昌立马將话题岔开,只说周铁虎出身低微,向来在其父军中效力。 对於这点,陈法念大概清楚,他问他这些也是出於好奇罢了。既然周铁虎不愿意说,而陈昌又立即打断,他也就不再多问。 也幸好,周铁虎的真正身份陈昌也並没有跟陈佛智说破,只跟他介绍时一句带过,顶多也就是说了跟王正认识的经过。 是以,就连陈佛智也並不清楚。 陈昌自然不是有意隱瞒,实在是周铁虎这个身份不能轻易说出。他相信,让陈法念等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上百倍。 起码,不会因此让他们难以做人。 倒是知情的王正,听陈昌这么一说,心下也是奇怪。不过,他转念一想,也就知道陈昌的用意了。 因此,对这个稚子感起了兴趣。 说实在的,他之所以跟隨保护陈昌一路至此,说是为报陈昌不杀之恩,其实心里也有他自己的小九九。 他若到石州,说不定能因陈昌结识此地刺史,也就是当朝的駙马陈法念。 如此,也就可以顺便將胸中的抱负说给陈法念听。一旦得到陈法念之首肯,或举荐,或留在他身边办事,则那个一直縈绕在他心头的『北伐』之志,说不定到他这一代就能实现了。 只是,在陈法念亲手熄灭了他心中的念头后,一个新的想法冒了出来。 陈昌虽则是个七岁稚子,但他的思维语言,以及气度,非一般人能比。 且观他眉宇间颇有英气,若能待其长成,竭力辅佐,是否能实现王家之愿呢? 王正一旦有此想法,心里面便不自觉的滋生起对陈昌的期盼。 陈昌其父陈霸先虽则出身寒微,但其能一步步爬上来,靠的正是军功。 前有李賁之乱,今有广州之围(他尚且不知广州围解),也正是用武之时,且这天下乱象已显,只怕安定不下来了。 萧家天下不论是上面的皇帝,还是下面的臣子,皆都只顾自身一亩三分地,一片暮气沉沉,完全比不了开国之初的进取之心。 就算中间有陈庆之一路打到北,但那也只是曇花一现,根本不值一提。 故而此时跟他们提什么『北伐』,只怕无人能听,也没有人愿意支持。 如果这个糟粕的大梁一旦被推翻,新的势力崛起,是否有『北伐』之可能? 王正的想法一跃千里,倒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推演里无法自拔,就连席散了都不知道。 “王叔?” 王正毕竟是一方名义上的酋长,其人又比其父小,陈昌呼之为叔不但亲切,且还合理。 王正看到陈昌一张脸,此时已不再觉其之稚嫩,而是带著『人主』气象。 他眼看宴席收了,方才不好意思的笑了。 连忙站起身来,向陈昌一拱手。 他突然如此客气倒是令陈昌稍稍惊异,但想可能是之前放过他,他心里对他仍有感激,故有此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也不管,但向陈法念等告辞,带著眾人离开。 倒是周铁虎追上陈昌,问他何以要替他隱瞒身份,陈昌但说你这个身份说出来对谁都不好,又何必要说。 听陈昌这么一说,周铁虎方才明白过来,也即对陈昌表示感谢。 恰时陈佛智从后撵上来,看看天色稍早,於是请他到城东去见一位老翁。 陈昌饭后无事,想想不如多多走动,就让周铁虎等自回陈府给他们安排的住处,他则一路跟著他坐上牛车往城东赶去。 陈昌实在不知道这个老翁到底有什么能耐,能令陈佛智驱车前往。 被问起来,陈佛智倒是神秘一笑,道:“无他,只此翁有一孙女,年方二八,你若喜欢,我给你作伐。” 第九十四章:陈佛智作伐 “……” 果然是个狂人胚子,老子身体才七岁,七岁好吧。 你作伐也该考虑考虑对象不是,真是个好义弟。 陈昌无语的很,好在很快到了城东閭巷,在一个简陋的屋舍前停下,下了牛车。 舍为茅草顶盖,前有院,院里有菜畦。 一女子正蹲身採摘著蔬菜,听到牛声,立即站直身来。 陈昌举目望去,其人髻往上盘,身高按南朝尺来算,大概六尺。 也就一米六左右,个头倒也不算矮小。 两晋以来,南方妇女的髮式渐趋高大。 东晋太平年间戴假髮尤为流行,贫家女无力购买者,往往向人借。 自嘲『无头』,要向人『借头』。 宋时,民间妇人结髮者,三分发,抽其鬟直向上,谓之『飞天紒』。 可见南朝女子都普遍喜欢高髻。 其人上身著短襦衫,下身著方便劳作的窄裤,衣服为麻制,看起来倒是十分朴素。 不但衣裤简陋,就连其人亦是脸上泛黄,除了眼眸明亮外,倒看不出丝毫出眾之处。 她手中刚刚摘下一根茄子,往篮子里投放。 其实茄子早在汉代就传入了中国,魏晋南北朝已经在全国普遍种植。 女子见得陈佛智来,道了声:“阿翁在屋里呢。” 转而瞥了一眼陈昌。 对於陈昌来说,如果要说她上下哪里可以一观,倒是其手指骨节修长,颇能养眼。 见陈昌正打量著她的双手,不由低下眉目,不敢抬起。 陈昌其时虽只七岁,毕竟身材高大,也已有一米四五左右。 她匆匆一瞥,只没看清他的相貌,还道他跟陈佛智差不多年纪,是个翩翩少年郎。 且看他衣服华贵,与陈佛智同为上等之人,自詡身份卑微,更加不敢逼视。 倒是陈佛智喜欢打趣,见她不看陈昌,便立即道:“我今日不找阿翁,找你呢。” “找我何事?” 女子毕竟与陈佛智熟络,说话声音也稍稍抬高了些。 但眼睛始终不敢去看陈昌。 陈佛智走上前两步,拍了拍衣服,咋舌一声,示意她看陈昌。 “你久寡在屋,我想著与你说门亲事,你若愿嫁,这个就是你夫君。” 看她年纪不大,竟然是个守寡之人了。 陈昌听来,心下不忍,还欲打断他话,让他不要开玩笑。 南朝时社会风气开放,不及后世王朝严厉,对於再嫁之女再正常没有,不会有人歧视,只要她愿意,也不会有人刁难。 女子听来,脸上一红,哪里敢看陈昌一眼? 想要驳斥,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怕又得罪权贵。 陈佛智看她如此神態,更是得寸进尺,把陈昌往前一推,与她道:“你看看这个夫君可好?” 两人之间只隔三尺不到,女子侷促的倒走两步,还想回去找阿翁跟陈佛智这小子理论。 哪里又知,抬头看到的只是一个稚子罢了。 她心情由紧张而失落,由失落而好笑。 “好你个陈佛智,你居然……” 想想外人在场,不好打趣,连忙认真的看了陈昌一眼,问陈佛智道:“这位是?” “这位嘛,自然就是我跟你和阿翁提起的那位义兄了。” “……” 女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哪里有年长叫年幼为兄的道理? 想到刚才的玩笑,大概以为他是跟自己妄言呢,也自不理。 陈昌上前一步,给女子一拱手,问道:“不知阿姊如何称呼?” 女子心下一惊,要不是见过陈佛智这个狂人,大概对於权贵还很是犯怵的。 他虽然小,但气势完全不像同龄小孩,是以始终不敢冒犯,也不敢隨意做出亲昵举动。 此时听他问来,方才连忙说道:“当不得小郎君如此称呼,贱妾邓妤。” “邓鱼?” 听陈佛智说是婕妤的妤,方才一点头,拱手道:“邓姊好。” 此时与她近距离接触,倒是看她轻启樱唇,齿如含玉,又不似第一眼看去那么平平无奇了。 “当不得。”邓妤还礼。 陈佛智见他两个客气来客气去,心想不好玩,便丟下他两个径直走进了屋子,找屋內邓翁玩耍。 邓翁鬚髮皆白,倒是喜欢自个跟自个对弈。看陈佛智这个棋友来,立马跟他手谈起来。 陈昌进了里面,还想向老翁见礼,老翁早已沉浸其中,哪里看到有外人? 就算是像陈佛智这样整天看起来顛三倒四的傢伙,面对棋局亦是欢喜难禁,浑忘了还有一个陈昌,静下心来就像是另外一个人。 陈昌看他两个如痴如醉,倒也不好打搅,看了一回后,也不甚痴迷。 倒是茅草屋內,家具甚是简陋,许多东西奇缺,但其中居然能容得下一排书柜。 柜子上,堆放著一摞竹简。 陈昌自然很是惊讶,想不到如此贫寒之家,居然会有书籍,很是难得了。 他快步走了过去,伸手用袖子擦去了上面积攒的灰尘。 尘埃很厚,大概有些时日没有清理了。 展开书简来,一排排隶书刻字映入眼帘。 少而不学,长无能也; 老而不教,死无思也。 陈昌读来,触目惊心。 他的记忆里,此句是《荀子?法行》里的一句。 年少时如不学习,年长了就没有才能; 老年时如不教育后辈,去世后就不会有人来思念。 是啊,如果年少且不学,將来该如何面对这个即將腐朽的大梁? 他如果是个平凡的百姓或者普通的权贵,没有使命在身,不做陈霸先的子,他或许不用忧虑这么多。 然,既然来了,那么就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也只有不断的学习积累,联繫后世的知识,才能找到治世的良方。 他埋头读起来,一大摞书简,不知不觉间读了一大半,全都是《荀子》的內容。 他还欲再读,不想老翁已丟下棋盘,走到他身后。 开口就是一句:“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礪则利。” 陈昌刚刚读过,自然而然的接口说道:“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恍然看到老翁正捋须打量自己,连忙告罪。 “小郎君不需客气。” 他请了陈昌坐了下来,叫孙女邓妤奉上茶水。 陈佛智也立即为他两个引见,陈昌方才知道老翁叫邓至,乃南阳邓家支脉后裔。 第九十五章:柴门获书 听老翁邓至所说,他们南阳邓氏始祖邓况在西汉中叶时自楚徙居新野,子孙以农桑为业,百年默默无闻。 后来,邓禹为光武帝刘秀立下汗马功劳,尊为云台二十八將之首,也因此而一跃成为汉初显赫家族。 但到了汉安帝时,有人诬告邓弘等曾反对立安帝,引起安帝不满,因此邓氏遭到一次大的劫难。 族人在这之后不断外迁。 至晋末,五胡之乱开始,就有大批的邓氏族人往南不断迁移。 其中,他们这一支就迁到了交广之地。 到老翁这一代,家传也只留下这么一部《荀子》,以及几口薄田,再无他物。 彻彻底底,从农桑起家,归於农桑,最后仍只是一个底层的黔首而已。 所以说,一代代人的不屈奋斗,转眼又如云烟。 陈昌听邓至说来,亦是唏嘘不已。 战爭,永远是痛苦的根源。 有多少个家庭,因为一场场动乱,导致族人离散。 更因『五胡之乱』,有多少人被迫南迁至此。 王正如是,邓至亦如是。 邓至此时业已鬚髮皆白,他之前说其已有將近六旬的年纪了。 虽然身子骨看起来硬朗,但时不时伴著咳嗽,让人听来很是揪心。 在陈昌看来,他已是风中残烛,只怕活不了多少时候了。 陈昌很好奇他的子嗣缘何不在。 听老翁说来,原来早年他老伴为他生了两个儿子。 长子入军为卒,在对宇文黒獭的战爭中战死,二子亦很早就因为生病而亡没。 只有个孙子邓乾,年在二十,本以为老来可以相依为命。 只他哪里想到,邓乾身在贫家,仍是不甘就此埋没。 他还想著入仕赚个前途,却发现根本没有门道。於是,只能是转而求其次,投入军中,以为可以给人做个谋士,图个富贵。 至於有没有达成这个愿望,老翁也不知,他十多岁入军,一去数年未归。 等到有消息时,却是因为北方的一场战事。 兰钦將军出师征伐贺六浑,不想一战失意,他自己儿子兰京没於乱军不说,就连他的孙儿邓乾,亦受其牵连,没了踪跡。 朝廷说是死了。 数年未有消息,一旦有消息,就是孙儿的死讯,这让老翁邓至如何接受? 是以,他不断念叨,孙儿未死。 他摸著书柜上那一摞书简,与陈昌说道:“这是我孙儿常读的一部书,他翻了无数遍,我也在他小时候给他讲解了无数回,中间还请过左近有学问的先生,给他讲了些其他书籍,倒是学到了一些东西。” “没想到,他这一学,心就高了,再也不甘於此。然而他哪里又懂得……门第之別?朝中若无人,如何能顺利入仕?” 老翁说到这里,脸色做变, “只这可恨的世道,逼得我孙儿投入军中,以致生死不明……我……我……” 老翁显得很是激动,孙女赶紧上前来安抚他。 “阿翁,阿翁!” 眉头蹙起,满是关心。 邓至轻轻推开她,看看天色將晚,命她准备些吃食,要招待陈昌二人。 陈昌欲不打搅,但看陈佛智一脸无所谓,可见他是经常来打扰的。 既然陈佛智不开口,他也就不说其他。 邓至待孙女一走,已是嘆了口气:“我这也没多少时日好活了,孙儿只怕指望不上相见。只我还想临走之前为孙女找好姑家,也好有个落脚地方。” “只哪里想到,还未过门,孙女婿因为山中採药,不想失足跌落谷底摔死了。可怜我这妤儿,姑家是不能去了,只能是寡居於此。只我走了以后,她又当如何照顾自己?” 居然是未嫁先寡。 陈昌听来,其实也不知道拿什么来安慰他。 这人的命吶,可真是不好说。 陈佛智已是从席上起来,指著陈昌道:“翁不需担心,我今日来就是为我这位义兄作伐,如果翁能看上此子,將来妤嫁给他可好?” 邓至並不会因为陈佛智比陈昌大叫他义兄而大惊小怪,他此时倒是打量起了陈昌。 捋须道:“我观人无数,这位小郎君相貌不凡,他日必成其一番事业。至於妤,小郎君以后若能看在今日相识一场,对她照顾一二,老朽已是感激不尽了。” 对於这点陈昌自然不会推却。 “这是自然。” 但看陈佛智时不时瞥眼看向厨房那边,大概也能猜到一二。 转而故意嘆道:“不过,我这位义弟三番提出要为我作伐,我也不能辜负他不是?我看这样,我现在承下,翁等我长个七八载,待身体长成了,再来娶妤可好?” 邓至哪里听不出他话里揶揄的意思,只是笑而不语。 倒是陈佛智跳了起来,说道:“好个义兄,这七八载义兄能等得,翁可等不得。” 陈昌假意惊异一声,点头道:“也是,若是等不了我,这里面不知还有他人可立娶否?” 陈佛智难得脸上一红,坐了下去,顾左右,而言他。 “这个……翁,此事我看还是待议。” 只等邓妤將饭菜端上,刚才採摘的茄子煮了做盘菜,打了个鸡蛋燉煮,余下还有一盘咸菜。至於肉糜,则是未见。 大概也是因为陈昌等来,否则是不会三盘菜齐上的。 其时大多数王公贵族虽然仍是採取分餐制,但由於北方许多地方合餐制的出现,慢慢渗透到了南方普通民家,也就渐渐流行起来。 只要不是正式大的场合,就家里几口人,合餐制显得更为合理。 待陈昌等吃好,天色也已不早了,陈佛智就要告辞。 倒是老翁看陈昌之前对那部《荀子》很是用心读,便將之取出,交给了陈昌。 陈昌本来不敢接受的,但听老翁说自己年纪也到了,孙子无有著落,只剩了一个识字不多的孙女,留家无用,不如送给该送的人。 陈昌心里淒凉,怎么跟胡颖当初赠书一个样? 他自然接受。 但同时告诉他,將来如果碰到他孙儿邓乾,当將此书奉还,现在也就是暂时代为保管而已。 这是给老翁以活下去的希望。 老翁果然眼前一亮,但也知此事渺茫。 只是有时候,能看到希望,总比没有更好,也更容易让人接受。 陈昌於是拿了这部《荀子》,与陈佛智出屋,坐上牛车道別。 那个依栏而立的女子,正目送著他们。 夏已去,秋风忽凉。 柴门合上,又是两个世界。 冷暖不知。 第九十六章:再战 驻军高凉郡城外的陈霸先,在击溃寧巨一部后,並没有马上出击。 “彼等趁冼夫人你远走,仓促而来,必然粮草不多。又贼营齐整,不利强取,如能迁延时日,则必生变,不若缓图。” 这是陈霸先在观察了贼营,仔细琢磨后,给出的意见。 冼英其实到现在都不忍与寧巨、陈文玉彻底翻脸,毕竟他们俚寨之间互斗,伤害的都是俚民,还想著是否有其他和平的解决办法。 是以,在听到陈霸先暂缓攻击的想法后,倒是颇合她的心意,也即表示同意。 要说起来,高州所在高凉郡与寧巨之罗州为开山所隔,正因此,粮草运输十分不便。而寧巨等正如陈霸先所料,起兵仓促,粮草不多,这才急著想要取胜。 故而当日寧巨不听劝,仍是要强攻冼英部,陈文玉虽然知道太过冒险,也並没有过多阻挠。 但在一试后,知道了冼英的厉害,也就不再去惹冼英,反而全力攻打郡城。 高凉郡內,太守冯宝虽是个文人,不善於攻击,到底跟在夫人身边见识了不少,也学到了一些东西。故守城之战,还是稍微懂得的。 贼人愈是急著打,他愈是沉住气。 到底陈文玉等难以越雷池一步。 城外,冼英因为连日或雨或晴,心下也已经犯起了嘀咕。 陈霸先见她仰头望著天空,亦举目凝视。 冼英见到陈霸先,与他道:“陈大哥,你看这天气……” 陈霸先与冼英混熟了,倒不再像以前那么拘礼了,大哥小妹的叫了起来。 陈霸先点了点头,道:“忽然一阵雨,又忽然一阵晴,天道莫测,只怕有变,还是小心为妙。” 冼英蹙眉道:“为防不测,我等且退居山洞如何?” 周边多俚人山洞,倒是可以暂时驻军。 陈霸先听来也即点头表示同意。 同时冼英派出人偷偷縋入城去,將此消息告诉了城內的冯宝。 冯宝亦见天色常变,心下嘀咕,此时听冼英提醒,也就动员城內黎庶,做好防灾准备。 只是城外陈霸先等尚未有行动,倒是从远道赶来了一支数千人的部伍,领头的正是从清远前来赴任的兰裕。 受萧映等所表,兰裕不再是清远郡丞了,连跨几个品级,一跃身登使君之位。 已是高州刺史。 陈霸先解围之功尚未见赏,倒是兰裕前因扫荡蛮人並在广州城边露了个脸,如今就身登高位,甚至直接骑在冯宝、冼英头上了。 陈霸先封赏未到,自然因为他离的远,自身又跑到高凉郡来了,大概封赏还在后面。 对於这些陈霸先本来就无所谓,反正只要萧映此刻安全了,其他又算得了什么? 倒是兰裕一来,见冼英等按兵不动,很是不悦,立即命令冼英率部出击。 冼英自然要劝说一番,不想反而惹毛了兰裕。 他刚到高凉郡,州府亦在城內,如何大门都还未进,就被贼人阻挡在外? 兰裕还道冼英懈怠,心下不爽。但叫冼英押后,他自领所部人马出击。 在清远蛮人堆里横行惯了的兰裕,准备一战溃敌,压压冼英等一头。 不想,刚刚出兵,立即遭到陈文玉所部迎头痛击,一下子找不到北。 想来,要不是冼英等押后,眼看情况不对,立马出去救人,只怕兰裕一战就要陷入敌阵了。 战后,兰裕清点人马,居然折损三五百,很是肉疼,到底不敢小覷於贼人了。 冼英等將人马尽数搬入山洞,兰裕很是不解,还道他们因为之前一战怕了贼人,心下更是气愤。 他们要他搬,偏偏不听,冼英等也是无奈。 倒是连日来,陈文玉等粮草日少一日,而后继的尚未运到,军中已是有了躁动。 陈文玉不得不和寧巨商量,可否暂时撤退。 “冼英所部已有万余人,加上她后来召集的散卒,只怕不少。再者,其部已有个陈霸先所带来的数千人马相助,已成劲敌,如今又有一部数千人,是更加难缠了。” “前后算起来,她亦有个两万左右的士卒,我等虽有三万,人数上面所占优势已是不明显了。再者,我等是远来,粮草如今又不济,长此下去,只怕军心必散。” “我之意,不若趁现在所部尚有士气,撤回原地,待以后有机会再战……” 寧巨根本不听,说道:“他们有人,难道我寧家没人?我族兄寧逵在我等起兵时,便已发兵三万前来,如今已在半路,只怕不日便到。” “再者,我听说贼人如今退居山洞,是有惧我等之意,我等刚刚又小胜一场,如何就撤?如今山下尚有一部人马,我等不若往击,待引他们出来,再一击歼灭,足可扭转此间局势。” 陈文玉见他下了决心,也不好再劝。 也好,最后一击,若不中,再劝撤回去不迟。 於是,他们联合出兵,起了本部两万多人马,全都杀奔山下。 山下自然驻扎的是兰裕所部。 兰裕还道贼人一直不来,是怕了他们,如今见他们黑压压杀上来,赶紧命人传令冼英等来救。 冼英等虽然撤回山洞,到底不能不管兰裕的死活,听到传唤,纷纷从各洞出击,顷刻间从四处杀出。 这么多的人马,层层杀来,倒是让寧巨失算了。 原本以为是引蛇出洞,结果他们左右突击,將他们队形打烂打溃。 战至中午,一场大雨下来,寧巨等不得不撤兵回去。 陈霸先在后指挥全局,见寧巨撤出,陈文玉殿后,其部人马仍是丝毫不乱,知道得不到便宜,方才令左右鸣金,不再追击。 寧巨此一战,倒是將兰裕一部击散,偏偏没能如想像中那样占到丝毫的便宜,心下更是不甘了。 陈文玉想劝他,寧巨只道且待,等几天,他的族兄很快就会领兵前来。 寧逵在哪里尚不知道,但是寧巨军中因为缺粮,严重影响到了士气,士卒出现了出逃现象。 陈霸先截获消息,当即发动攻击。 一战,將寧巨所部击溃。 虽然因为陈文玉所部稍稍立住阵脚,到底亦伤亡不少。 此一战,陈文玉、寧巨二人元气大伤,人马几乎折损万余。 但他们仍是没有退却。 因为,寧逵的援兵只待一日就到。 探马先一步告诉了他们,使得军心士气得到恢復。 第九十七章:颶风 南海秋夏间,或云物惨然,则见其晕如虹,长六七尺,比候则颶风必发,故呼为颶母。 唐代刘恂所撰岭表录异曾有关颶风的记载,其实颶风也就是颱风。 高凉郡所在的上空,或者沿海岭表上空,其时已经出现了这种天气。 以冼英等世代居住於此的经验,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有了预感。 天气时热时雨,很是令人沉闷,更加烦躁不安。 凌晨时就已经下起了稀稀拉拉的雨水,一下就没有停下。等到早上时候稍稍停歇,但见上空云虹压迫,很是惨然,只怕颶风顷刻可至。 她立马命人到兰裕大营,劝说兰裕赶紧撤离军帐。 兰裕向在腹地,不知沿海天气,虽有听说,亦不以为意,也根本听不进去。 “吾乃堂堂高州刺史,焉能钻入山洞为鼠民?” 故不听。 更因之前的败绩怪到冼英头上,责备冼英不该驻军山洞,没有及时出击。 既然劝不动,陈霸先也就让她不需再劝,说之无益。 冼英他们知道天气有变,陈文玉等沿海土著焉能不提前预知?自然是因为太过关心眼前战局,也没有因为天气异常而有所警惕。 反过来说,就算是察觉了,又当如何?这种异常天也时常出现,不一定能带来颶风,陈文玉等不可能因此轻易撤军。 当然,等到他们发觉有异样时,其实已经撤离不及了。 雨水只是暂时的歇下,等到半个时辰后,大把大把的雨滴伴隨著狂风呼啸而至。 顷刻间,狂风怒吼,雨水如柱,云物惨然,很是嚇人。 刚开始时候颶风还不甚大,一旦雨拥风起,风伴雨行,怒声如雷,才真正大了起来。 陈霸先等所在的洞中,亦被风雨猛灌,泼进了大口大口的雨水。 大风起来,天昏地暗,甚至树木为之折断,倒塌乱舞。 他们身处其中,但闻风雨如雷,有胆小者,脸上失血,皆都不敢吱声。 天地之威,一至於斯。 他们身处山洞中尚且如此,可知处在下方的兰裕、陈文玉等是何等局面了。 狂风起,旗杆兀自支撑。 等到实在支撑不了的时候,啪嗒从中折断。 一桿,两桿,接下来就是数不清的旗杆。 而军营四周的瞭望塔、鹿角等建筑,皆都为风所动,摧枯拉朽,该断的断,该走的走,將之吹的四处都是。 有倒下的木桩,直接將奔走不及的士卒给砸晕砸死。 稍微一些小型,或者当时挖的太浅埋的不够深的帐篷,开始被风扯动,撕碎。营內躲雨的士兵因之四散,避无可避,开始四走乱奔。 惨呼哀號之声不绝入耳。 而畏惧者,直接跪拜在地,祈求上苍的宽恕。 若是积水深处,一旦隨意走动,可能隨时有被淹没吞噬的危险。 军营內外,不管是哪支人马,皆都自顾不暇,四处乱奔,乱做一气。 就算是城內,也是好不到哪里去。到此都是掀飞的门户,打落的窗欞,以及被风雨冲跑的屋瓦茅草。 最无奈的当是城中的百姓。 百姓人等居家基本上都是以茅屋为主,屋顶哪里经受得了颶风的肆虐?处处皆有屋漏之家。更因为屋宇没顶,直接雨水灌注,倒塌房屋不计其数,死伤更加难以统计。 虽然冯宝等事先有所防备,到底在天威面前,人力实在是有限。 剩下的,只能是指望上天的眷顾了。 风雨到了晚间,已是达於巔峰。 狂风劲扫,拔营毁寨。 就连最后一些坚固的营垒,皆都被狂风所虐,再也支撑不了,垮的垮,飞的飞,没有一处是士兵能够躲雨棲身之处。 有向著四处逃窜的,有被滚石巨木砸死的,有踩入深水被淹死的…… 反正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出现。 深处山洞中的陈霸先及冼英所部,损失自然是要小些。 但饶是如此,亦有多处山洞因为巨石所击,或被树木所砸,塌陷者有之,被堵者有之。 但总体来说,损失还是比较轻微的。 冼英其时心下也是不好受,想到因为此次颶风摧毁多少屋舍,又有多少黎庶因此无家可归,便是一阵嘆息。 陈霸先看著洞外所发生的一切,亦是心情沉闷。 大概心忧天下者,都不愿意看到眼前这一幕。 但既然已经发生了,他们只能是无可奈何的接受。 所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子时已过,酉时未至。 冼英与陈霸先等一直未睡,看著洞外的雨,听著耳畔的风,哪里睡得著? 这雨,这风,何时能歇下来? 陈霸先见冼英弱小的身子立於洞口,心下不忍,还想要劝她先去睡,但冼英显然没有听见。 她时不时的抬头望著漆黑的天空,想要从云层处看到一丝的光亮。 突然,从天际迸发出一道电火,跟著,东边滚滚雷隆。 轰隆隆,炸得耳朵都发毛了。 这声雷將周遭士兵全都给炸醒了。 皆是畏惧的往后退缩,不知所以。 唯有冼英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把眼看向身后的陈霸先:“陈大哥,你听!” 『南中夏秋多恶风,彼人谓之颶。 坏屋折树,不足喻也。甚则吹屋瓦如飞蝶。 或二三年不一风,或一年两三风,亦系连帅政德之否臧者。 然发则自午及酉,夜半必止。 此乃飘风不终朝之义也。』 又言『忽见有震雷,则颶风不作矣』。 冼英常年在海边,对於此种情形再熟悉没有。 在听到雷声的那一刻,她心里也终於落下了一块石头。 陈霸先亦知其意,点了点头。 隨即,吩咐身后钱道戢等,传下令去,传唤眾人集合,做好出击的准备。 冼英亦是让兄长冼挺等做好准备。 眾人不知其意。 眼见人马聚拢好,果然片时,洞外的风声渐渐息了,就连瓢泼大雨亦变得稀稀拉拉,到最后已是没有了。 眾將士在陈霸先等人的带领下,披荆斩棘,出了洞,在山下匯集。 等到全军整备完成,酉时刚过,陈霸先拔剑而出,剑指陈文玉、寧巨所部大营。 “出发!” 最后决战的时刻到了。 第九十八章:陈佛智车载寡妇 高凉郡以及沿海等地的这场颶风,同样深刻影响到了西江一带的石州等地。 使得石州亦是风雨不断。 一连下了好几天。 陈昌也因之耽搁下来。 等到风停雨住,陈昌等准备离开,一则消息打断了他的安排。 数天前他与陈佛智见到的那个老翁,不想因为气候突变,加之之前身体本来就不好,忽然风寒侵骨,已是病入膏肓。 陈佛智慌里慌张,拉起陈昌坐上牛车就走。 等到了老翁处,老翁邓至早已是气息奄奄。 “翁何至於此?” 陈佛智仍是不敢相信眼前之发生。 他不过因为天气原因,几天没来看望,不想老翁竟然臥榻不起。想来要不是风雨住后,念著老翁缺衣少食,派遣奴僕送来,只怕也不会及时得知消息。 彼时邓至神智仍是清醒,听到陈佛智的声音,道了声:“你……你来了。” 稍后陈佛智一步的医者,观了老翁的气色,把了脉后,已是摇头退出。 无力回天。 陈佛智心往下沉,还想要求他全力医治,被邓至打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凡所有相,皆是虚幻……佛智,你该懂的。” 邓妤听来,梨雨带花,哭的容顏惨澹。 “阿翁,阿翁。” 已是泣不成声。 虽然邓至能呵斥住陈佛智的妄念,到底捨不得这个孙女,已是老泪横流。 “妤……” 他看了一眼陈佛智,轻嘆一声。 “小……小友。” 他眼睛扫向陈昌,最终落在他身上。 本来一直在后,心里颇为难受的陈昌,还想要远离这种亲人间的离別。 不想,因为邓至这声『小友』,立即走上前两步,俯身在榻边。 “邓翁,有何吩咐?” 邓至由『小郎君』而『小友』,足以见得其人之洒脱了。 但再洒脱的人,总免不了一身的牵掛。 就如此时的他。 邓至还想要爬起身来,努力挣扎无用,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邓妤,与他道: “我这一生唯二牵掛,一是孙儿乾,二是我这孙女妤。我恐怕是看不到乾了,以后你若是能得见,亦足弥补我之遗憾。只是……只是我之前曾拜託小友你照顾妤,不知……不知你说话可还算数?” “自然,我陈昌一言九鼎!” 陈昌话出,邓至嘴角露出笑意:“不想,不想我此生能得两位小友……死,死亦……” 话未完,已是含笑而逝。 陈昌整个人愣住,倒退两步,躬身给他行礼,送別最后一程。 他心里何尝不因为得到这位老人的肯定而高兴? 他不但將家传《荀子》传给他,且还將孙女託付给他,是对他何等的信任呢? 这个信任,超越了年龄的界限。 “阿翁,阿翁!” 听得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声,陈昌著实不忍,在行了礼后,悄悄往后退去。 陈佛智呆愣了半天,悵然若失。 忽然,他一把抓住陈昌,將陈昌拉出门来。 他的眼睛里有不解,同时也有醋意。 “邓翁临终何以將妤託付於义兄,而非我?” 陈昌知道他会有此疑惑,乃道:“邓家祖上虽为强族,但此时毕竟已是普通黎庶而已。而你,你父乃当朝駙马,颇得皇上器重,定住瀧州十数载,已是豪门之流。敢问,翁將邓姊託付於你,又该以何种身份足以当之?” “这……” 陈佛智被问得哑口无言,隱隱知道其中关键了。 陈昌继续道:“我则不同,我父虽是高要郡守,然其之出身……也不怕你笑话,乃是世人眼中不入流之户,寒门而已。想来,与寒门打交道,总比跟你等高不可攀的豪门要强,也要现实吧?” “这……” 陈佛智再次哑口不语。 陈昌进而道:“再者,你知我还小,不可能迎娶邓姊,我也没有这个想法。一旦託付於我,邓翁放心,外人也不会说閒话。若邓姊到我家,我可以待之如姊,將来再让我父代为找个好人家嫁了,是以了却邓翁之愿。” “而你呢,你身为陈家长子,將来是要继承陈家家业的。且你也不小,与邓姊差不多年纪,邓姊又是一个寡妇,邓翁若將之託付於你,你將何以待他?是姊姊,还是什么人?” “卿!” 陈佛智对陈昌的误会早已消除,面对陈昌的质询,脱口而出。 不说不快。 卿即妻意。 陈昌点头道:“义弟你终於是將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了。” 为他高兴,但同时为之担忧。 顿了顿,转而道,“可是,也正是因为你有此想法,邓翁才不敢將邓姊託付於你。” “为何?” 陈佛智疑惑的看著陈昌。 陈昌与他道:“不为何,我刚才说了,你是陈家长子,你陈家又是皇家姻亲,如此显赫家世,你父怎可让你娶一个庶民之女,且还是一个寡妇。” 陈佛智倒走两步,他的父亲他是了解的,可以不拘小节,但这种事…… 他愤然道:“庶民之女如何,是个寡妇又如何?我陈佛智定要娶她!” 他突然转身走进屋內,一把扯住哭泣中的邓妤,道:“你与我来。” 声音极为轻柔。 倒是把悲伤中的邓妤搞得不知所措。 陈昌走了进来,尚不知他將欲何为,就见陈佛智道:“义兄,我故知此刻离开不妥,但若不能將此事处理好,我寢食难安。” “此间事,还请义兄暂为主持,我去去就回。” 陈昌也没有想到这傢伙敢说敢干,到底佩服他是条汉子。 既然他要离开,他也没法阻拦,无奈答应下来。 且让人购买棺木,以及安排一切入殮等项。 在邓妤的惶恐中,陈佛智將其拉上牛车,与她一道回了刺史府。 邓妤完全被陈佛智的举动给嚇到了,蜷缩不语,身子瑟瑟发抖。 而陈佛智大摇大摆载了个寡妇回府,一路上自然是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尚在府內办事的陈法念,提前听到了下人通报,差点没把砚台给跌落粉碎。 他赶紧起身,招呼人等拦住陈佛智,不让陈佛智靠近刺史府。 哪里知道,陈佛智驱散眾人,拉著邓妤堵住了他的大门。 陈法念故作吃疑,问道:“佛智,你这是干什么?” 第九十九章:好大儿父前縞素 陈佛智与老翁邓至相交,起初自然不会是因为其之孙女妤。 他们完全是以兴趣相投,故而打破了年龄界限。 然而隨著邓妤未婚先寡的悲惨命运发生,一下子將其內心的大男子主义激发出来。 他由怜悯,乃至喜欢。 这种感觉他起先也不知。 他故意给陈昌『作伐』,分明心里隱隱有种试探邓妤的衝动。 但他不敢轻易说出。 对於这种感觉,即害怕被人发现,又不敢承认。 直至,老翁邓至突然的离世。 看到邓至临终前將孙女託付给陈昌,而不是他,他內心的醋意彻底爆发。 他没有做出任何的思考就去质问陈昌,等他得到想要的答案,他心里自然满意。 既然瞒不住了,他索性承认了。 但当他听陈昌分析出其父必然反对时,他內心的牴触和不甘再次爆发。 他故意將邓妤载上牛车,与她同行,就是要让世人尽知,以此自断后路,迫使其父承认。 他此时的狂,令陈法念著实为之头痛。 “此女邓妤,乃我与父经常提起的那位邓翁之孙女。如今邓翁离世,我欲娶其为妻,还望父亲答允。” 跪了下来,向父叩首。 毕竟才十五岁年纪,血气方刚,说出的话,不但令邓妤震惊,且连陈法念亦为之瞠目。 他忽然大怒,立即喝止:“休得胡说,断无可能!” 陈法念说完,立即是摔袖而去,去时命令將邓妤送回。 “好!好!好!” 陈佛智三声好,拉起仍在震惊中的邓妤,夺门而出。 任谁也近不得身。 就算是陈法念,转过身来,看著他离去的背影,亦是颇为头痛。 还想要让人阻拦,已是来不及了。 他还怕陈佛智闯出祸来,也终於在一阵纠结后,就要命人前去查看。 不想,从门外传来一阵惊疑,继而是质疑的笑声。 在笑声里,就见陈佛智拉著邓妤再次回来。 不过,这次差点没將陈法念给直接送走。 两个人一身的縞素,豁然立於府前。 邓妤刚死了阿翁,穿孝他可以理解。 你个好大儿,如今父亲尚在,穿孝何意? “你……你……” 陈法念兀自气的说不出话。 陈佛智倒是与他解释起来:“邓翁即我翁,翁即死,我何不能为其戴孝?” 被陈佛智这么一说,陈法念是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这个狂儿,若是不能答应他的要求,只怕不知还要做出何等荒唐事来。 然而,能不能娶邓妤,不但关乎他个人,且还关乎家族利益。他就算同意,家族闻之必將闹翻天,也必为天下人嘲笑,是自墮身份。 陈法念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就算是陈佛智再三恳求,他亦是不理。 倒是,这时一道紧急军情投递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峙。 陈法念拿到手,扫视了一眼,脸上血色顿失。 陈佛智虽狂,到底还是始终秉持父亲从小灌输给他的『孝义』观念。 他为了得到邓妤,可以做出许多出格之事,但到底始终不会突破底线,绝不伤害父亲。 他闹归闹,对父亲,他仍是敬重有佳。 此刻看到父亲脸色异常,赶紧走上前两步,拿过书信来看。 原来是辖下县府送来急书,有俚人陈文彻一部领著数万人马,从他县前经过。虽然没有袭扰其地,到底直奔石州州府而来,只怕不日便到,让陈法念预为防备。 “又是此儿!” 上次俚人起事,毕竟不过万余,且大多是些临时凑数的,並无战力可言。 陈法念由於兵少,不敢轻易出击,故而选择坚守城池,不做理会。直等到陈佛智带著一支精锐回来,將之扫荡击走。 只是而今,距离上次战事还没过去多久,不想烽烟又將再起。 这次陈文彻突然亲自领著数万人马远来,必然是因为他们之前给高要通风报信,又击退了其之一部人马,是过来报復他们的。 陈法念此前也听说了陈文彻一部半途被兰钦大败一事,只是他哪里想到兰钦前脚刚走,他再次纠合人马前来,实在是令他出乎预料。 如今城內加上陈昌带来的也只不过数千人,以数千对敌数万,又当如何应付? 要知道,此地与贼人西江俚寨接壤,又是离的近,一旦战斗,他们后方可以源源不断的提供兵力和粮草,比起高要战场要主动得多。 而高要,最终因为冼英等的营救,加上他在后破了一部俚人,令其胆寒,恐他袭其后,这才不得已退的兵,实际损失不大。 而就算与兰钦一战,也只有陈文彻一部遭受创击,他弟弟陈文戒所领的一部並未有丝毫的损伤,故而其之士气犹存。 一旦数万人马杀奔而来,对於刚刚从上一战中尚未喘息过来的石州,恐怕將是一场灾难。 陈佛智看到此消息,到底知道轻重缓急。 他丟下陈法念,拉著邓妤再次登上牛车,直接回去了。 邓妤被陈佛智前前后后拉来扯去,心下除了害怕,並不敢抗拒。 她內心里虽然对陈佛智早有好感,甚至隱隱有某些期盼。 然而,她深知自己的命贱,根本配不上他。 之所以任由他驱使,更多的是因为恐惧。 对於权贵的恐惧。 她只能唯唯诺诺的接受,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直到,眼看灵堂布置好,阿翁也已经入殮,她急忙奔下了牛车。到了屋內,对著棺材里躺著的阿翁,放声痛哭。 陈佛智与陈昌见过,感激的话放在心里自不必多说。他在邓至灵柩前烧了一通香纸,半天起来,对陈昌道:“妤暂时交义兄你照顾了。” “发生了何事?” 陈昌见他一身白衣回来,心下就已犯嘀咕了。如今见他死气沉沉,更是不好受,不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何事,是以急切追问。 陈佛智不做理会,只再次嘱咐:“若我不能回,义兄你答应过翁的,必当信守承诺。” 说著,登上牛车,便即离去。 陈昌还想追上去,但见屋內只邓妤一人,若將之弃而不管,这个丧事也就没办法继续了。 既然答应了邓至,便要照顾邓妤到底。 不论如何,先得將阿翁送走,將他身后事办好才是。 第一百章: 一场洪水滔滔 一场颶风伴雨,惹得周遭洪水滔滔。 陈霸先等在雨住的那一刻,带著人马立即奔赴战场。 然而由於多处都是洪水,行进十分不方便。 这时候,就要得益於之前的准备了。 冼英与陈霸先当初商议,就怕颶风当真来临,一面將人马往山洞撤退,一面加紧製作木筏。同时,从周边亦紧急徵调无数船只,將之藏於山中。 除了少数被洪水冲刷走的船只,其余因为系得牢固,皆都保留了下来。 这样,人马一旦出发,到了指定地点,取了木筏船只,操桨而行,尽往陈文玉等大营划去。 沿途都是水,若非有这些代步工具,只怕还没有接近贼人自己一方就要先行崩溃了。 陈霸先与冼英,还想先行会合兰裕等,不想兰裕早不知踪跡,只救了千数的士兵,往回送去。 他们不敢耽搁,一面派人搜寻,一面则將所部人马赶往贼营。 除了少数抵抗,其实大部分几乎全都成了俘虏,要么了无踪跡。 等到天色泛白,陈霸先等也已接收败军数以万计。 所剩的贼人,散的散,亡的亡,为数不多的数千则跟著陈文玉与寧巨二人往高丘处躲去。 面对滔滔的洪水,以及败散不知何处的人马,陈文玉二人心情极其的沉闷。 “无事,我兄长有三万人马將至,等洪水退后我等与之会合,再战不迟。” 寧巨还在安慰著陈文玉,哪里知道,他兄长寧逵派来的探马也已经赶到。 並告诉了他一个不好的消息。 本来,昨晚寧逵所部三万人,將要穿过开山,因为雨天,不得不暂时停止行进。 他还道这场雨下不了多少时候,当会停下。 不想,雨越下越大,且还伴著一场大风席捲,不但將营帐吹飞,山洪亦隨之而来。他们才知是发生了颶风,还想要撤退哪里来得及? 等到雨停了再行收拾人马,死伤不下数千,衝散又不知凡几。 所剩也只不过万余而已。 寧巨听来,脸如死灰,跺足道:“如此,不战自溃矣。” 陈文玉嘆息不已,想到这场颶风来临,只怕其之合州俚人亦將受到不小影响。 也因此,他已无心继续留在这里了。他与寧巨商议,还想著等洪水退去,收拾人马,且各自回去。 寧巨听来,亦是无奈,唯心不甘。 只眼下,他们人马被截做数段,居於各个山头,如果冼英等此时来攻,只怕他们唯有等死的份了。 只希望洪水快点退去,而冼英等被阻不能前来。 冼英等有船只等工具,在水上根本不需畏惧,也难以受到阻拦。 唯一让他们停滯不前的,则是这些因被洪水衝散在各处的贼兵。 只要不反抗,他们皆都將之接到船上,然后统一往高处送去,搭建帐篷以安置。 同时,送出食物,餵饱他们。 这样一来,他们的行动速度也就慢了起来,而那些跑得远的如陈文玉等人,也就不在他们关照的范围。 陈霸先分出陈擬等一部数十条船去找寻兰裕,也终於找到了。 兰裕等当晚被颶风所袭,心下亦是骇然。 当时所部將士等皆劝兰裕撤回山洞,也许还来得及。 然而,兰裕错误判断形势,以为大雨不会一直下,更不能对他所在的营垒撼动分毫。 谁知,半夜风雨大作,他所在的帐篷被吹翻,兰裕也因之狼狈逃亡。 他带著心腹等急行,在黑夜里根本辨別不了方向,没奈何乱走一气。 看看有一处高丘,头顶有山石可以稍稍避雨,也就停止不前了。 哪里想到,他所处正上方亦有鬆散山石。等到山石滑坡,哗哗滚落,跟隨兰裕身边的士卒由千人一下子锐减至数百。 又有许多士卒不知所踪。 等到白天,兰裕身边所剩不过百数,而周围被山石包围,山石又形成低洼的水塘,中间注满水。兰裕等试著去泅,淹死又不知几个。 偏偏他们跑的远,不在冼英等所行经之地,水又不知几时退,皆都恐惧不已。 而也就在兰裕等绝望时,陈擬带著人马划水到了这边。 “速来载我!” 听到叫唤,陈擬等皆都聚拢来。 只是陈擬尚未见过兰裕,並不认识,但叫人问:“尔乃何人?” “吾乃高州刺史兰裕,尔速速来救!”兰裕也顾不得其他,高声答话。 “是兰裕贼子!” 陈乔当日恳请兰裕发兵,兰裕非但不理,且还言语相讥。 陈乔如今仔细一瞧,果然是兰裕不错,便要拔刀而出。 被陈延赶紧拦住,说道:“五弟,不可鲁莽!” 低声与他道,“彼辈无罪,若当著眾人面击杀,则必为朝廷所怪,是连累父亲。要杀他,只待其罪昭昭,则朝廷不但不见怪,亦为天下人心所快!” 陈乔听来,不再衝动。 但將船只靠近,亲自请了兰裕登舟。 兰裕只管催促快些回去,哪里理会他们是些什么人? 陈乔按剑上前,讥道:“想不到我等寒门今日居然有救將军一命之时。” 兰裕抬头看了陈乔、陈延一眼,突然间认了出来。 “是你们……” 想到最后关头还是被当初自己所讥讽的两个寒门小子所救,心下不是滋味,脸上臊得慌,只不做言语,气势也顿时没了。 陈擬毕竟沉得住气,只淡淡看了一眼,也不做声。 也幸好陈乔被陈延看住,否则性起杀了兰裕,只怕不好交代。 他们一行回了城外大营。 营內,冼英等清点俘虏,前后居然达到一两万之人。 这一下,確实犯愁了。 陈霸先找到冼英,问冼英准备如何处理这些俘虏。 冼英其实心里早已经有了打算,她屏退眾人,与陈霸先语重心长的说了一通。 无非是这些俘虏皆是俚人,不忍相残,欲交还陈文玉等。 陈霸先倒是颇为欣赏冼英这个想法,点头道: “我从俘虏口中得知,有钦州寧逵一部数万人不日將至。我曾与其相识,若小妹欲讲和,或者我可先行写书一封与寧逵,以询其意。如此,再商议其他不迟。” 冼英听来,喜上眉梢,连忙点头:“若能化解三家仇怨,陈大哥你对我俚人之功大矣!” 第一百零一章:三家罢兵言和 钦州寧逵发大兵前来,表面看起来是为族弟寧巨所邀,为盘踞在罗州寧家这个旁支撑撑场面。 实则,有更大的动机。 在他看来,他们寧家跟冼氏迟早是有一场大战的。 冼氏为高凉南江俚寨第一大族,是阻挡寧氏崛起的最大绊脚石。 故而,寧巨趁冼英远走,城內空虚之际发兵,他是一力赞成的。 並將之作为一大契机。 要说起来,在岭表这块地界,大大小小分布著数十股俚僚势力,各自为寨,自领洞民。 然而,经过十数年残酷的兼併,如今所剩的俚寨势力已经为数不多了。 最大数股,可圈可点的,也就是钦州寧氏寧逵部、罗州寧氏寧巨部、合州陈氏陈文玉部、高凉冼氏冼英部、西江陈氏陈文彻部等等。 所以,一旦他们两支寧家人马联手击败高凉冼氏,则局势必將发生根本的改变。 一旦冼英被灭,那么寧家势力足可连成一片,进而可以对合州陈文玉一部形成绝对的优势。 陈文玉彼时要么妥协,要么反抗。 不论如何,他们都有绝对的信心將之镇压。 而一旦扫荡了南海沿岸的俚僚势力,则接下来就是他寧家跟西江俚寨陈文彻一部大决战的时候了。 只需击败陈文彻,掌控俚僚洞民,足可一跃成为岭表最大巨族。 彼时,也就是寧家高光之时刻了。 然而,他的希望最终还是落空了。 兵马刚到开山,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场颶风所袭,以致损兵折將。 不要说战了,此时只怕想要重新聚拢都很难。 他们就害怕冼英一部在得知他们如今的窘境后,突然发兵攻击,只怕那时他们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不得已,寧逵在洪水稍退后,组织人马往山下退去,並在山下暂时扎下营盘,稍稍收拢溃散的士卒。 在他的计划里,一旦事情不妙,能保多少就是多少,先撤了再说。 好在,冼英一部並没有发兵攻打他们的跡象,倒是他的旧识陈霸先命人送来的一封书,让其为难了。 陈霸先毕竟是朝廷之人,且还於他有恩,这个面子似乎不好驳回。 毕竟,当年寧家在钦州遭遇过一场危机,还是陈霸先出面解决的,不然寧家很难在钦州立足,更不会有后来罗州寧氏这个旁支的存在。 在他看来,如今形势已然不利,继续战斗没有意思,不如且退。 但此次行动的发起人是他族弟寧巨,他就怕寧巨不同意,贸然说和会遭到寧巨反对。 因之为难。 但將陈霸先给他的书信送给寧巨看,看寧巨怎么说。 寧巨所部折损最是严重,也早有退意。只是他身就傲骨,输在了老对头手上很是不服,心下仍是不甘。故而一旦看到陈霸先劝他族兄的信函,反是气不打一处来。 陈霸先对他族兄有恩,但跟他一点关係也没有,甚至跟他之前都未曾见面,他如何因为一个陈霸先说撤就撤? 他还想著,等洪水退后,聚拢人马再战。 又怕寧逵之心不坚,还想写信劝寧逵不可轻听陈霸先妄言,让其不可轻易撤走,恐怕前功尽弃。 倒是陈文玉看到此函,已是动了心思。 他们所部能收拢的人马不到万人,而其兄的援兵同样遭受颶风所袭,人马亦不过万余,折损的相当严重。 就算后面能慢慢聚拢逃散的士兵,不说冼英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只怕士气也早已消耗殆尽。 如今既然有了这个机会,为何不暂时撤兵,来日再战呢? 他还想劝劝寧巨,不想寧巨脑袋一根筋,根本不听。 眼看寧巨就要回书让寧逵拒绝陈霸先提议,在此关键时刻,不想出现了变故。 无数船只划行到了他们所部驻扎的山下,將山体团团围住了。 陈文玉稍稍合计,只怕有数千人马。 他心下大骇,还道是冼英联合陈霸先所部將欲对其发动攻击。 是以,叫来寧巨,与他商议此事。 寧巨看到山下黑压压数不清的船只,已是脸色大变。 其实也不用打,只怕困也能將他们困死。 他还想速速派人突围,以求族兄寧逵带兵前来解救。 倒是陈文玉叫他勿急,转而眉头已是紧蹙。 他这一眼,看到了船上许多张熟悉的面孔。 寧巨被他打断,张眼去看,亦是看到其中还有他所部心腹人等在內。 他们何以在此? 等到船只靠近,尽皆欢呼。 一问,才知是冼英等將他们救回去,好吃好喝招待一顿后,將他们所部数千人马先行放了回来,且后面还有万余人等著过来。 陈文玉听来,久久不语,摇头道:“不意冼英竟有如此肚量!” 就连一心嚷嚷著要杀的寧巨,此时亦是闭口不语。 他还怕队伍里是否混入对方人马,命人仔细查来,一个也无。 “原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到了此时,他寧巨也终於放下心来,心里暗自惭愧不已。 等到人马到了差不多了,冼英那边命人又送来些粮草等物,供他们食用,並言辞中希望三家和好罢兵。 陈文玉早有此心,故劝起寧巨。 寧巨把冼英书信看看,又把寧逵转交给他的陈霸先劝词瞧瞧,也终於是嘆了口气。 “我三家同为俚人,继续打下去,诚如冼夫人所言,不过是手足相残,又何必如此?” 寧巨也即同意了陈文玉的想法,让陈文玉作书一封同意冼英三家罢兵的建议。 寧巨同时派人送信给寧逵,知会寧逵一声。 寧逵既然为形势所迫,自然支持,同时派人送信与陈霸先,言说已劝动族弟寧巨,並为之前的恩情表示感谢。 冼英等在得到回书后,自然高兴。 且在陈霸先的主持下,三家关於沿海利益,开始划分势力范围。经过反覆商榷后,得到一致同意,方才以书面的形势,各家一份,確定下来,並盟誓再也不互相攻伐。 三家各自欢喜,毕竟都得到了该得到的。 至於钦州寧逵,眼看大局已定,他也无可奈何,只得道了贺,匆匆收兵自回。 陈文玉和寧巨亦对冼英、陈霸先等感激不尽,在盟誓后,隨即撤兵自回了。 第一百零二章:为陈霸先作画 因为一场颶风带来的洪水,悄然退去。 一起退去的还有陈文玉、寧巨等部,南江经歷苦难,终於迎来难得的和平。 冼英盛邀陈霸先等入城,接受百姓的欢迎。 城內的洪水也早已退去,太守冯宝在第一时间做好了救灾的工作。 使得损失努力降到了最低。 兰裕本来是高州刺史,这些人中当然以他为尊。 然而在经歷之前一场洪水,人马不但被衝散,且还威信扫地,全无顏面耍威风了。加之自身还是被陈霸先所救,对於之前那个他看不起的寒门武將,此时羞於见面。 於是在陈霸先之前一步入了高凉城,故意躲开他。 百姓最是公道,谁有功於他们,他们就將之爱戴,欢迎。 陈霸先本不想如此隆重的,奈何冼英加上冯宝一道来请他入城,是以不好推却。 也就在陈霸先整肃人马,准备带其中一部入城接受欢迎时,不想城外高车大马,出现了一队鲜衣红甲骑兵。 原来来的正是受萧衍所遣,准备为陈霸先作画的直秘阁知画事张僧繇。 张僧繇一路风尘僕僕,如今终於如愿见到了陈霸先。 他本来以为陈霸先解了广州之围,当回了高要,不想听人说他连高要都没回,又率军去了高凉平叛,故而不得不转而车驾南下,这才堪堪追上陈霸先。 要说起来,张僧繇还是个大名人。 他与顾愷之、陆探微、吴道子並称『画家四祖』,唐朝画师阎立本和吴道子都远师於他。 其人苦学成才,长於写真,並擅长画佛像、龙、鹰等,多作捲轴画和壁画。 著名的成语『画龙点睛』,就是出自这位大家了。 萧衍令其过来为陈霸先作画,可说再適合也没有了。 张僧繇道明来意,且恭贺陈霸先解了广州之围。 “吾皇欲睹陈督护风采,故遣张知画事不远千里至此,此何等幸事也?” 听到此消息,不但是陈霸先不相信,就连左右人等皆为之惊愕。 但容不得他们的感嘆,旨意即下,左右皆为之贺。 陈霸先因此不得不拱手谦虚一句,还想请张僧繇先回了城內,改日再行作画。 但张僧繇下车来,第一眼见到陈霸先后,就为陈霸先气度所吸引。 他离得远时,陈霸先尚在马背上,身著鎧甲,带著一丝丝的杀气,而他身后的高凉城墙,更是衬托出其之威武。 此刻陈霸先虽则下了马,仍是威不可言。 但观他身长当在七尺五寸,日角龙顏,垂手过膝,心里已是惊嘆。只想此人可惜只是个小小郡守,一旦有点睛之日,则只怕…… 张僧繇不敢多想。 他此行目的是为陈霸先作画,虽然已经见到其人,不必急在一时三刻。 然而,他心心念念的陈霸先,此刻就在眼前,那个一路上构思的画,早已在脑海中形成。既然见到了真人,自然不吐不快。 他就怕,一旦耽搁,懈怠下来,那个脑中和现实中结合的完美就会因之逃离。 画意即是灵感,如写作,不能因为环境不对而轻易放弃。 这种东西稍纵即逝,是不能以待来日的。 故而,在爭得陈霸先的同意后,他立即命人取来木案,铺上蓆子,將笔墨纸砚及染料等准备好。 他欲让陈霸先骑於马背,但想想还是放弃了。 若是在马背,则其身一股杀气自然外溢,更加显出其之英武,则又未免太过『跋扈』了,非是人臣该有的。 於是恳请陈霸先换过了一身絳色袍,头著冠,端坐於案前。 纵然如此,在张僧繇眼里的陈霸先,仍是霸气侧漏。 但总不至於让他著平民装吧,没奈何,也只能是这样了。 作画时,则在城外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所有閒杂人等全都被隔绝在外。 在城內准备迎接陈霸先等入城的百姓,在听到皇帝派人为其作画时,一个个皆是惊喜连连。 一旦想到就连皇帝都欲睹其之容顏,只道陈霸先乃不世人物,更加想要一观了。 想来若不是冼英等及时闭了城门,不让城內百姓外出,只怕高凉郡城前就要人满为患了。 张僧繇先以焦墨勾线,在笔下勾出轮廓,饱满人物后,继而略施淡彩。 等到心中的陈霸先有了样子,隨著笔力所及,画中的陈霸先也就跃然於纸。 “咦。” 张僧繇突然发声,早引得陈霸先为之错愕,问道:“张知画事,有何不妥?” 张僧繇摇了摇头,不是不妥,实在是…… 他怕正面画的太过威严,故意侧面去画,可是…… 就算尚未点睛,此时亦是隱隱有龙顏之威。 他心下大吃一惊,这要是让皇帝萧衍看见,不但陈霸先为其猜忌,只怕他亦要惹祸上身。 张僧繇不好回答陈霸先的话,只得苦寻一笔,將其额头稍稍抹平,而点睛之笔故意下压。 虽然仍是无法掩盖那股威压,到底略显平常。 此,才是人臣该有之样。 张僧繇轻吐一口气,终於算是大功告成了。 陈霸先拿过来一睹,到底人物神態天成,不觉大讚。 张僧繇只不敢让他细看,但匆匆收拾好,不叫他人看去。 陈霸先还想要请张僧繇回城,以为其接风洗尘,只是被张僧繇拒绝。 张僧繇本来一路上就已经耽误工夫了,此时任务完成,只急迫要回去復命,故不敢耽搁。 再说,他自作主张稍稍改动了画,心里已是发毛,到哪里都是如坐针毡,又如何沉得下心来与陈霸先对视,只好赶紧告辞。 陈霸先等皆是不解,苦劝不行,只得作罢。 自然临行之前,为张僧繇准备了一些礼金酒水。张僧繇自然不会收取这些,只收了几罈子美酒,也就跟陈霸先等匆匆別过。 只回过头来,看向高凉城方向,张僧繇似是惊出一身冷汗。 再次展开画作一看,联繫到陈霸先之顏,愈发的吃惊。 心道:“这陈霸先既非帝王,如何会有日角龙顏之相?难道这大梁江山……” 他年已四旬了,见识得多,早已目睹了这大梁诸多阴暗之面,只希望不要有事才好。 毕竟战乱,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 第一百零三章:覆军杀將之险 石州城內,陈昌为老翁邓至操办著身后事,不能抽开身。 石州城外,陈文彻大军再次压境。 这次,陈佛智身穿縞素,主动出击。 他將邓妤付託给陈昌后,当晚就带著人马出了城,伏击於道旁。 虽然给了陈文彻一个惊喜,到底他人马不过千数,在廝杀了一阵,见到贼人后继人马到来,不得不稍稍往后退。 等到了开阔地带,贼人纵骑追上,將陈佛智等团团围住。 彼时陈佛智因为不能得到父亲的同意娶了邓妤,心下不甘至极。 他恨透了这种门第间的上下之別,却又无力改变。 陈昌或许说的对,他与邓妤之间的身份有云泥之別,父亲绝对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的。 就连能看破世俗的老翁,在最后关头同样选择將孙女託付陈昌这个『寒门』,而不是他这个『皇帝姻亲』之家。 身份他改变不了,而与父亲对著干又非他能够做到。 恰好陈文彻的到来,给了他转移愤怒,泄愤的对象。 故知不能改变现状,唯有以死以求速生。 一旦他生了死志,就如他车载邓妤到他家那样,完全將自个的退路给堵死。 以至於,他头盔跌落,披髮以战而全然不知。 一將以怒,三军齐愤,无惧生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就算是被团团围困,亦是丝毫不退。 陈佛智带著僧兵疯了似的衝进杀出,也的確给了陈文彻所部以重击。 溃成一片。 但仍是无法摆脱陈文彻所部的撕咬。 不咬下陈佛智身上一块肉,他们根本就不会鬆口。 陈佛智人马刚刚甩脱一点,他们继而跟进一点。 以至於准备速战速决的陈佛智,不得不再次反扑反衝,给了贼人不小的打击。 但饶是如此,贼人毕竟有数万的人马,一部杀散,另一部又立即补上,是杀之不尽。 披髮而战的陈佛智,此心既然没有了退志,此身之生死完全拋开。 反而,因为没有了身心上的束缚,杀將起来跟个疯子似的,纵然是身上多了一处处伤口,他亦无所觉。 他们之间的战斗,也终於是拉近到了石州城下。 关闭了城门的陈法念,站在城楼上看去,心下已是大骇。 他儿子陈佛智所部人马是精锐之师,这点他是知道的。 原本以为,他儿子在伏击陈文彻一部,给了贼人以一击后,当会马上撤退的。 只他哪里知道,儿子陈佛智此时非但不知退却,且还只知一味的猛衝猛打,再多的人马又岂能禁得住他造的? 更何况,他们这种拼死的杀法,虽然给了贼人以重击,但同时是在將自个命拿出去赌,长此焉能久持? 他不得已,命人找来陈昌,將他准备出城去接应陈佛智的话给他说了。 陈昌事前也没有听到贼兵將临城,陈佛智连夜出外伏击的消息,只是奇怪陈佛智昨天说出的那些丧气话。 直到为义父派人传唤至此,他才心知不妙。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將不可以慍而致战』。 陈佛智这是犯了兵家大忌,看来邓妤一事对其打击不小啊。 都是血气少年,喜欢而不得,也怪不得陈佛智会做出此等衝动反应。 陈法念也是没有了法子,儿子陷入阵中,他这个老子不能不救。 只是他一旦出城,这个石州还是得要人来守的。 他之前曾听儿子陈佛智跟他说起,其兄在高要围城期间,亦曾数次担任过守城之任,从未出过差错。故而,在此危急关头,陈法念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义子。 叫他来,將此城也交由他来守。 別人可能不放心,但对这个义子有什么不能放心的? 他可不会以为陈昌年纪小,而对他有任何的偏见。 与陈昌连日来的谈话,早已对他超出同龄人的见识颇为欣赏,也完全信任於他。 是以,在交代了一番后,带著数千士卒,立即开城出战。 石州城精锐人马只有千数左右,全被陈佛智带了去,城內剩下的也都是些弱兵。 但就算是弱兵,陈法念也必须带著他们冲入沙场。 只为救出儿子陈佛智。 而也正是他带头的作用,士气也隨之徒增,加上陈昌在城楼上命甲士擂鼓为他们助威,衝杀之劲甚猛。 陈法念虽是文官出身,但既然被皇帝派遣到这种俚僚蛮溪等势力错综复杂的地方,要想立稳根基,没有一点手段和冲阵沙场的经验那是不可能的。 是以,他之前也曾数次带过兵,剿灭征伐过周边许多叛乱俚寨,武力也自不弱。数千弱兵在他的带领下,冲入敌阵,破开了一道口子。 阵中的陈佛智早已杀红了眼睛,也已准备了赴死之念。 然而,当看到父亲出现的那一刻,他为之深深震撼。 父亲为了他亲自杀入数万人中,这种恩情何以报答? 之前一刻死的决心,在此刻顿时瓦解。 他不能死,起码要保护父亲脱围。 一旦信念起,他带著人马配合著陈法念所部,朝外猛烈衝击廝杀。 但他父亲凭藉的是一鼓作气的势,一旦见到儿子,势顿时消散。 加上他身后的士兵完全是弱兵,一时逞威尤可,一旦势竭,被数万人马再次重重围杀上,还想要拼命杀出,只能是徒呼奈何。 眼看著人马入围反而挣脱不出来,父亲也已身被刀剑之伤,他心下焦急万分。 拼命再杀,嘶吼如雷,仍是无济於事。 此时就算是反悔,已自不及了。 站在城楼上的陈昌,对於眼前的局势一目了然。 身穿縞素的陈佛智,全身都是血渍,在围中出不来了。就连带兵去救的陈法念,亦被困在乱军之中,时间一长,只怕不但不能救出陈佛智,他自身也必然会有覆军杀將的危险。 陈昌心下一动,欲要派遣人马去救。 只还未开口,旁边立著的周铁虎,早是不耐烦了,请求出击。 只可惜周铁虎人马都交了出去,此刻他身边除了自己的十数人而外,没有兵马可带。 倒是,王正所部有五百的僚人兵马,因为大战来临,当晚就带兵入了城。 此时站在陈昌身边的王正,亦向陈昌请求出兵。 第一百零四章:此,古之恶来也 对於王正的能力,陈昌是知道的。 当初在建州城外他已经露了一手,確实不俗。不用说,他愿意出马,陈昌很是高兴。 只是,说起来他只不过是为报自己『义释』之恩,这才一路保护他到石州的。此行目的既然达成,完全没有必要蹚此浑水,只需袖手旁观即可,这样谁也怪不到他。 然而,他能自荐带著所部人马直面城下数万大敌,实在难得。 看他如此坚毅的眼神,陈昌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至於周铁虎,无兵可带,跟在王正身边一起衝锋也不大合適。 他这边將守城的人马抽出一部分,分三五百给他,让他带著。 周铁虎自然要忙上一阵,而王正在得到命令后,早已带著所部五百僚人,过了吊桥,在城下先行摆好了阵势。 王正居后方,兵力集於中间,將人马分作若干鱼鳞状的小方阵,按梯次配置,前段微凸。这只不过是小型的鱼鳞阵,平时也能看出有过训练,故能在短时间內集结完成。 而也正是因为前方有陈法念等人的吸引,才能让他们从容布阵。 等到阵形布置好,王正居中挥动蛙旗,人马得令往前衝击。 鱼鳞之阵將兵力集中於一点,属於典型的进攻型阵形。 在王正的带领下,区区五百人,同样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其军衝杀上去,贼人不得不分兵阻拦,但经受不了王正的再三攻击,很快就败下阵来。 王正趁此机会,將贼人重围啄开了一道口子。这样,被困在围中的陈法念和陈佛智两支人马,得以突杀出来。 一旦三方兵力会合到了一起,发挥出了巨大的优势,给了贼人以重创。 只是,混战中的陈佛智身上多处负伤,且臂膀为流矢所中。 此时流血过多,以致一个重心不稳,栽落马下。 看到此幕,只惊得陈法念差点跟著落马。 他赶紧打马上前,在贼兵將要围杀上来时,將陈佛智救了出来。 “佛智,佛智!” “父……父亲。” 怀中的陈佛智睁开眼来,陈法念这个老头心里的一块大石终於跟著落下。 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他抱起陈佛智,丟於马背之上。贼人慾来爭夺,被他拔起地上一桿长枪,將之送入其腹。收回长枪,拎於手上,翻身上马,虎吼著杀出一条血路。 王正亦在同时间,配合其部人马的撤退。 在城楼上,当陈昌远远看到陈法念两人一骑载著陈佛智衝出重围的那一刻,他连连大呼。 让早已等候在城门边的周铁虎一部,速速开城接应。 命令传到周铁虎这边,周铁虎早已迫不及待的命人將城门打开,衝杀出来。 在周铁虎的队伍里,陈昌分出晏英等十人,隨同一起出击。 而周铁虎出击的也正是时候,在陈法念带著人马往后,引得贼兵追击,眼看王正一部抵挡不住时,他周铁虎带头杀上,顿时稳住了局面。 陈法念一部往后退去,虽然过了河,但同时將贼军也引了过来。 周铁虎怕贼人衝过吊桥,杀到城下,不得不將人马摆到吊桥边,据桥而守,衝上一个杀一个。 王正所部五百人到底太少,被贼人一阵乱冲乱杀,损失近百人。 王正眼看陈法念等退了回去,他这边亦不慌不忙的將阵形由鱼鳞之阵,转换为圆形之阵。 圆形之阵利在守,可以层层抵抗贼军的攻击。 在稍稍压制了贼兵的攻势后,王正亦慢慢將军队向后退去。 退到了护城河外围。 同周铁虎所部一样,不得不將背靠著护城河,进行阻敌。 只是,贼人有数万,他们两部加起来不过区区千人,一旦被贼人逼杀到吊桥边,桥面失守,则局面必將窘迫。 到时,也必將危及整个石州。 王正有此想法,周铁虎焉能不知? 周铁虎立即让人传话,让王正带所部人马先过桥去,他来断后。 王正不忍这么做,到底被周铁虎骂他妇人之仁,不得不带著人马挣脱贼人束缚,在周铁虎所部的帮助下,先行过河。 贼军团团围上,还想要从后追击,被周铁虎带著晏英等一通廝杀,贼人稍却。 等到王正所部过了河,周铁虎方才將铺开的人马往回慢慢收拢,全都聚集在桥边。 贼人眼看只有数百人马拦路,早已生了轻视之心,纷纷杀上。 就连在后指挥作战的陈文戒,眼看跑了一支又一支的人马,心下很是不服气。他亲自上前,指挥所部攻击。 眼看桥头不过数百人据守,更加不將他们放在眼里。 他亲自带著人马,衝杀上来,还想一波將周铁虎带走。 只是他太过小看周铁虎了,他据桥而守,面对千军万马,丝毫不退。 在一波波的攻击面前,他从无畏惧。 他身边的晏英等,虽然跟周铁虎不大熟悉,但皆都被周铁虎的气势所带动,个个奋战,不敢后退一步。 而贼人在一次次的衝杀下,居然是丟下了一地的尸体,死伤不下千人。 周铁虎身边,三五百的人马到最后杀了只剩两三百,但主將周铁虎未退,他们也不可能退。 周铁虎眼看贼人稍却,就要让后部人马先行撤去,他来断后。 只是,眼看著跑到一半,贼人又將从桥那边杀上来,周铁虎是连发数箭,击杀数人,稍稍镇住贼势。 但架不住贼人多,一旦他往后,贼人顺势踏过吊桥,则必將引贼过来。 是以,周铁虎在丟下弓箭后,又拿了步槊,只身衝上前,拼命砍翻数人,杀出一条血路。 且走且战,且战且吼。 他特有的粗大嗓门,配合他此时杀神附身般的威风,足以震慑贼兵。 贼兵稍却。 不但贼人惊恐,就连站在城楼观战的陈昌,亦是不由为之讚嘆:“此,古之恶来也!” 眼看贼人杀之不穷,一旦周铁虎气力衰竭,只怕就要遭殃。 他可不想这么好的一员猛將,就此轻易战死在了城下。 他情急智生,眼看贼军將旗就在护城河边,將眼望去,將旗之下居然是陈文戒,便已有了主意。 “嘿!” 只怕陈文戒千防万防,不知他陈昌在石州,更加不会想到他会算计到他头上。 谁叫他那么大意,只顾贪功冒进,而不知远离城池。 正好,他所站的距离,正是他的射程之內。 只要是射程之內能办到的事,一切好说。 他嘿然一笑,立即叫苏心斋將准备好的蹶张弩,放好弩矢,端了上来。 只一箭,刷,射出。 直击陈文戒。 箭之所击,陈文戒跟著翻身落马。 顿时,贼兵大乱,周铁虎等则趁机撤回城內。 第一百零五章:封赏 广州一战后,萧衍先是遣张僧繇为陈霸先作画,后一步也就擬定了对陈霸先的册封。 並在稍后两天將旨意送到陈霸先手上。 陈书高祖本纪记载,广州之战后,(萧衍)授(陈霸先)直阁將军,封新安子,邑三百户。 没有了。 看似十分荣耀,实质性的东西其实一点也没有。 按梁大通三年军號制度,定军號三十四班,共二百四十二军號。 其以班多者为尊,实施至萧梁灭亡。 查,授陈霸先之直阁將军,不在三十四班之列。 这么说吧,直阁將军本意是值勤於殿阁,而陈霸先身在广州,自然无法在皇帝身边效力。 正因如此,这个所谓的『直阁將军』不过是临时差遣,没有固定的官品和官班,一个名誉的將军称呼而已。 如兰钦之仁威將军,位在二十六班,为五德將军(五德为智、仁、勇、信、严)。 一个以一己之力,凭藉三千甲兵席捲贼兵数万,以如此大之军功,获得的將军称號,居然不在三十四班之列。 而另一个,早已身登二十六班,其二人之差距简直天差地別,怪不得兰钦之弟兰裕根本不把寒门陈霸先放在眼里。 再看爵位新安子,同样是虚的,无封地,无实权,唯领俸禄而已。 也就是增加了工资。 所以说,陈霸先这一场九死一生的仗打下来,得到的,还不如人家兰裕摸鱼来的多。 “我可听说,兰裕在清远等地镇压蛮人,不过是捡了徐度徐孝节的功劳,只是人家徐孝节不愿意说罢了。” “徐孝节未闻受赏,倒是兰裕因他有个好哥哥,加上后来在广州露了一脸,一下子由清远县丞升为如今高州刺史。” “然而督护你在广州城下拼死杀贼,却连一个刺史之位都得不到,吾皇也太……” “休得胡说!” 要是被萧衍听到帐下將士议论他在此事上偏心,只怕早被拿下问罪。 也就是钱道戢这个从妹婿敢在陈霸先面前这么说,否则陈霸先早翻脸了。 “我等救援广州,本不为其他,吾皇有此安排,自然有他的深意,何必妄言?” 陈霸先这么说,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当初之所以奋不顾身卷甲三千至广州,实在是不想看到萧映受难。 至於之后的赏赐,得之固喜,不得亦无怨。 帐下人等,听到陈霸先这么说了,也就不敢妄加议论。 要说起来,当日陈霸先让张僧繇作画,入了高凉,接受百姓欢迎,在城內吃了酒宴,稍稍休整,也就告別了冼英、冯宝,动身往高要赶回。 快到高要时,陈蒨折路去了崔氏坞堡一趟。 见了崔阳,將当初崔阳给他的两百號部曲还给了他。 陈蒨因此一战,事后提拔为幢副,可以带的人马更多了。 陈霸先因听说六子陈昌带著人马去了石州,而石州又有陈文彻等为患,不及回城,立即带著所部人马乘船去了石州。 当然,路过时,派人给妻女报了声平安,不叫他们担心。 至於陈蒨,从坞堡帅崔阳这边回来后,还想著追上陈霸先去往石州。不想,高要城內,早有人等著他。 或者应该说,等的不是他,是他身边的沈钦,陈蒨呼之为沈大哥的人。 这个沈钦平时喜欢跟陈蒨开玩笑,说是战后要將家中二九的小妹介绍给他,是以陈蒨戏称他『內兄』。 如今这个『內兄』沈钦,还在军中,就有从老家吴兴武康赶来的僕人,等在高要,听说他在这边,立即传来消息,让沈钦先回高要一趟。 陈蒨因为平时很是敬重沈钦,故而特意绕道回了趟高要,也顺便见见城中的父亲陈谈先等。 沈钦家的僕人告诉他,说是他的父亲前些日子身体不適,召他速速回去。 沈钦听来,心下沉重,一问才知父亲已经臥榻多日。 其父沈法深,曾任梁朝安前中录事参军,年已六十多了。 沈钦想来,老父年龄大了,一旦臥榻不起,只怕熬不了多少时候了。他心下焦急,是以將情形告诉陈蒨,希望允他能快点回去见上一面。 陈蒨与沈钦关係铁,听来亦是替他著急。 自然不用沈钦为难,立马批了他假期,让其回老家探望。 且,临走前为他雇了只船。 至於送的一些心意,沈钦还欲不收,陈蒨哪里能落下,让他一併带去。 “子华,且住,就此告辞!” 陈蒨与他作別,目送他登船离去,方才转身。 这边到台城虽然远,到底可通水道,顺利的话不过数日就能到达。 陈蒨在送別了沈钦后,也即整备兵马,辞別其父等,隨即往石州赶去。 他们这次跟陈昌不同,陈昌是有意要避开俚寨等才选的陆路,他们则不需。 如今俚寨陈文彻部大起乱兵攻打石州甚急,兵力全都抽调了过去,水上沿路估计也不会有太大的阻拦。而他们现在要的就是时效,能早日到达石州,则早日与陈霸先等会合。 陈霸先等不知道的是,当日石州城下,若非周铁虎拦住贼人的猛攻,差点就让他们夺了吊桥,直逼石州城了。那样的话,將是石州一大灾难。 好在,周铁虎在阻挡了贼人一阵后,眼看无法脱身,幸好有陈昌的一箭及时为其解围。 当时陈昌眼见贼人主將陈文戒立於护城河边,在他的攻击范围,故而一箭將之射落马下。 陈昌不想结下仇怨,没有取他要害,故意射偏。 也就是陈文戒的落马,给了贼人以震慑,让贼人稍稍退去。陈文彻为了保护陈文戒,不得不暂时收兵。 但他们数万人马既然来了,不可能因为陈文戒的负伤而就此撤离。 不过,倒是因为他的负伤,数日之內没有再次发动攻击。 而陈昌,一面送走了老翁邓至,则一面因为陈佛智的伤势而担忧。 陈佛智由於失血过多,伤势过重,经过了几天抢救,这才脱离了危险,捡回了一条命,但暂时不能走动。 少了这员猛將,石州城外数万人马未去,一时间石州城上下笼罩在战爭阴云里而深感恐惧。 剩给他们的太平日子不多了,陈文彻在陈文戒伤势稍好后,立即对石州城展开了攻击。 第一百零六章:陈霸先石州击贼 陈霸先在乘船来的路上,也终於弄清楚了六子陈昌带兵去石州的前因后果,心下惊讶的同时,也为这个六子能守信感到欣慰。 只是,他不过是去了趟广州,陈昌的所作所为居然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实在让其觉得不可思议。 但好歹,这些都是朝著好的方面,是以他不必多想。 如今,六子就在石州,而贼人陈文彻发兵数万正攻打其地,他这个做父亲的,就算是不睡觉,也决不能耽误分秒。 一定要赶在石州陷落之前,將陈文彻击走。 广州之乱,或者交州之乱未起时,他跟陈文彻这部俚人还是有打交道的,因为他手上兵马甚壮,陈文彻一直蛰伏,不敢乱来。 只是不想,如今他前击高要,后围石州,也不知道他何以有此激进的反应。 既然不將他放在眼里,且还对其六子构成了威胁,那么,就只能好好的將他收拾一顿,以让他知道他陈霸先的厉害。 也幸好是走水路,不两日间就到了石州。 石州城下,陈文彻所部,主帅在其弟陈文戒伤势稍微好些后,开始整备人马,准备对石州城发动攻击。 而石州城则四门紧闭,在乌云之下,显得甚是骇人。 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不外乎如是。 要是晚来一步,只怕陈文彻就得组织人马强行渡河,围城攻打了。 好就好在,他陈霸先及时出现了。 且因为陈文彻一心只对付石州,將人马全都抽调至石州城下,沿路水卡形同虚设,故而才能让陈霸先畅行无阻,一路至此而其毫无所觉。 陈霸先的突然出现,也给了陈文彻一个措手不及。 在陈文彻毫无准备时,陈霸先就带著人马从其后,直踹他大营。 经歷了广州一战,陈霸先所部不管是收拢的降兵,还是嫡系的原始人马,皆都是精锐之士,一旦杀出,直衝得陈文彻一部人仰马翻。 陈霸先只需居中指挥,就有陈擬、钱道戢为之衝锋陷阵。 更有杜僧明带著別部从旁出击,重创贼人。 要说广州一战最大的收穫,除了解救出了萧映,当数得到了杜僧明这员猛將。 有杜僧明的地方,势如落叶,席捲贼阵,无有阻挡。 杜僧明这人不怕死,敢於拼杀,又勇於带头,难怪其身后的人马个个能为之用。 想来,当初他若不是先行击杀其之兄长杜天合,再用杜天合的首级灭其所部士气,使之丧胆,岂能轻易將其击溃? 然而,纵是如此,一旦杜僧明回到卢子略身边,若卢子略对他有足够的信任,分兵於他,加上周文育从旁相助,则广州一战到底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至於杜僧明这人,陈霸先之所以放心用他,自然是因为他在对待故主卢子烈的態度上。 他与周文育一样,在故主亡后,仍能为故主不顾兵凶,反抗强暴,其二人之义气忠胆如此,用之焉能有怀疑的道理? 故而,在其降后,分出一支千人的部伍让他带领,且命他为主帅,是对他表示信任。 而杜僧明,自然能明白陈霸先的心思。 在他决定原谅陈霸先,投效陈霸先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下定决心,此生,只为陈霸先效命! 陈霸先能在他刚刚归附之际,就敢分给他兵马,足以见得其之气度。 有主若此,死又何憾? 是以,他每战,必带著人马奋勇上前,绝不辜负陈霸先对他的信任。 而也正是他如此拼命的打法,不但在高凉郡城下立功,且在此一战,亦是一骑绝尘,直杀入贼阵。 杀得贼人自相践踏,避之不及。 明明数万的人马,在杜僧明等猛烈攻击下,一个个营垒被拔除,一桿杆大旗被斩断。 本来领兵在前的陈文彻,还想著弟弟陈文戒尚在后军大营养伤,只怕为贼人所欺,连石州城也不顾了,赶紧带著人马往回就撤,与杜僧明等杀做一团。 只是他哪里又知道,其弟陈文戒已是落入险境。 陈文戒且在病榻上,突然听到激烈的杀喊声在耳边大作,还欲让士卒查探,早被陈霸先所部陈擬帐下陈延和陈乔两个队主带兵给拿下。 他们因为他失去了抵抗能力,也就將他从榻上拽下,命人捆绑回去。 陈文彻尚且不知,兀自带著人马与杜僧明等酣战一气,到底人马多,將杜僧明等团团围住。 城下的动静,自然为城上陈法念等看到。 陈法念面对贼人的数万人马,也不敢贸然出击,准备死守此城。 他与义子陈昌等,一直立於城头,只待贼人衝过护城河,就要为此城的生死存亡做最后一搏。 这次不同上次,这次贼人人马多,且其部士气旺盛,攻城器械也准备充分,一旦不能抵挡住他们的第一波攻击,很可能就此沦陷。 而他们也做好了决战的准备。 然而,让他们预料不到的是,在此紧要关头,出击的陈文彻一方,尚未过来,他们的大后方已经先是乱了起来。 起初还不知是哪部人马杀將过来,等到杀到近前,旗帜飘扬,也终於是让陈昌等看清了。 “是西江督护旗號,是我父!” 西江督护唯指陈霸先一人,陈昌在看到此旗號怪不得如此高兴。 就连陈法念等,亦是松下一口气。 既然陈霸先都带兵来了,那还等什么,当下周铁虎、王当等皆向陈昌请战。 周铁虎这人很是记恩,他上次自请出战,就是希望以此一功报了陈昌的恩,他们也就从此两清。 只是他哪里想到,他那次如果只靠自己的本事想要脱身而不让贼人过桥,只怕很难。想来最后要不是陈昌及时一箭將贼首射落马下,惊散了贼兵,使得他顺利脱围,差点就出不来了。 这样看来,他是一恩未报又欠一恩,还如何过意得住,是以再次请命出战。 对於周铁虎这点心思陈昌还是知道的,既然他愿意,自然还是分出晏英等十人给他作为臂助,同时向义父陈法念请了五百兵马给他。 陈法念自然同意。 至於王正,上次一战幸亏有他,且他因那一战折损百人,要说报陈昌不杀之恩,早就报了。此时还欲请战,陈昌虽然不解,到底想到可能此时是患难与共,自请杀敌,自然不能拦阻他。 虽然有了这两支人马相助,陈法念仍是不会坐等。 同时,他带领数千人马,与他们一道,开城而出,要给贼人一个两头夹击。 第一百零七章:父子相见 陈文彻这次算是彻底栽了,刚刚將人马掉过头来对付陈霸先,石州城就开了城门,將人马杀了出来。 虽则只有数千的人马,同样迫使陈文彻不得不分兵应付。 然而,他所部虽然看起来人马很多,有个数万的样子,比起他们双方加起来不足万人要多了好几倍。 可是,一旦被他们前后夹击,左衝右突,他们数万人马就像是纸糊的一样,队形被打乱,跟著也就东奔西走,各自为战。 陈文彻的命令无法下达,下面的人也就乱了起来。 有抵抗的,有只顾逃命的,有被逼到了绝地,不得不投降的。 只需一两个时辰不到,失去了指挥的陈文彻所部,早就被打成了一盘散沙。 只有主將陈文彻,仍是做著最后的抵抗。 眼看不济,又一时找寻不到其弟,带著身边的心腹人等,杀出一条血路,还想渡河回俚寨。不想,陈霸先早就防了他们这点,一过来就將江面上的战船全都命人放逐到了对岸,只能是叫天天不应了,总不能泅水过去吧? 没奈何,只得折返回头,准备从陆路往永业郡方向逃跑。 不想又被陈霸先等紧追不捨,也是没了办法,带著跟隨上来的五六千的人马,跑到了一座山头。看看山势还算险峻,准备据险而守。 陈霸先等人马杀到,只能是將下山的出路全给堵住,防备他们逃跑。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还想要攻击,只能是从正面仰攻,就怕陈文彻破罐子破摔,拼死到底。 其时陈霸先也已经跟陈法念等部会合在了一处,自然是见过了面。 面对这种情况,他们商议后,也只能是暂时先行派兵收拢其他降兵,並全力救死扶伤,打扫战场。 在他们看来,陈文彻已是强弩之末,也不必费力强攻,只需將他困在山上,他们没有了吃食,时间一到要么是下山投降,要么是饿死山头。 当然,还需防备他们临死前咬上一口,衝杀下山。 但不管怎样,陈文彻已是瓮中之鱉,不足为虑。 倒是令他们没有想到,陈昌此时开城出来,给了他们另外一个选择。 陈昌带著苏心斋等到了阵前,自然是要先行见过父亲陈霸先的。 对於他这个父亲,起初时因为不適应自己的身份,还是有些牴触的。但他既然继承了前身的记忆,说服了自己,且努力融入,再加上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融合,不论是对母亲还是兄妹,或者此时的父亲,其实也已在不知不觉间带入了前身的感情。 陈昌有时也奇怪,这个感情,似乎不完全是前身的,或者还有自己的。 也许,这就是融入久了,不知不觉间会自主带入角色而不觉尷尬。 就像是现在这样,他许久未见陈霸先了,竟然没有出现想像中的尷尬画面。 见到他,仍是很自然的称了声:“父亲大人。” “顺之。” 陈霸先已经下马,与陈昌相见。 他许久未见这个最小的儿子,有想抱起陈昌的衝动。 最近一次抱起他应该还是在两年前,高要城券门之下。 第一百零八章:攻心 “咚咚,地咚……” 被围在山上的陈文彻,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对於白天的大败,恍如一场梦魘,仍是难以接受。 数万人马败了,且他的亲弟弟陈文戒也不知了踪跡。 如今虽然勉强占据山头,据险而守,到底已成了困兽。且还因为没有了粮草的供给,大军士气受此影响,只怕早晚得崩,已经有不少士兵偷偷开溜投降了对方。 他身为俚帅,將他们俚寨由一盘散沙到聚拢成堆,再由空前的强盛,到如今的七零八落,一败至斯,不后悔那是不可能的。 其实在永业郡那场遭遇中,丟失了俚寨传承百数年的十数面大铜鼓,早已使得寨人对他的能力以及威信產生了质疑。 也因此,他为了找回这个面子,拾取这个信心,不得不因为之前陈法念曾给高要通风报信,且以其之前曾击败过其一部人马为理由,在兰钦走后,立马再次起兵数万,强行攻打石州。 只是这一次,他点子实在是背,不想走了个兰钦,来了个救子心切的陈霸先。 这下好了,他数万人马就像是败絮一样,被他们联手给摁在地上摩擦,差点就连自个都当场丟命。虽然脑袋暂时在脖子上,到底凉的慌。 如今,这个咚咚地咚的鼓声在山下四周黑夜里,突然响起,直惊得陈文彻毛都炸了。 这种鼓声,陈文彻他再熟悉不过了,只需静听,就能听出其声之独特。而这种声音,也只可能是他们俚寨大铜鼓才能敲击得出来的。 可是,他们的大铜鼓明明已被兰钦缴获,如何会再次出现在这里? 他们俚寨的痛,正是因为那一面面大铜鼓的丟失,如今再次敲响,分明是在揭开他们的伤疤,让他们知道失败的滋味是多么的可怕。 不是吗,一直一直战斗,妄想著强大,结果就连引以为傲的大铜鼓全都给丟了,他们的信念又將以何种方式来支撑? 如果没有听到大铜鼓之声,他们或许会继续自欺欺人,不愿轻易放弃,哪怕战斗至最后一人。 可是,一旦他们亲耳所闻,丟失的信念也就很难再拾起。 就连陈文彻,他在听到那一声声的大铜鼓所敲击迸发出的浑厚声音,直击得他內心最深处亦是在不停的颤抖,以致垂败如死灰。 所谓的雄心壮志,一下子一扫而空。 这,应该就是攻其心的最高境界了。 能够杀你而不杀,一心只想摧毁你的心志。 陈文彻的心志就在此刻塌房了。 而也就在鼓声停下后,陈霸先也已派人来告诉他,其弟陈文戒平安无事,並没有受到伤害,叫他放心,並劝他投降。 陈文彻此时也不需费力劝说,不但是他自己无心再战,就连部下人等皆是垂头丧气。 在达成一致后,他们在山上度过一晚。第二天天亮后,立即收拾人马,排队下山,向陈霸先、陈法念两方投降。 自到了山下,陈文彻才发现陈昌亦在其中。 也终於是明白鼓声是怎么回事了。 陈昌当日在缴获了十数面大铜鼓后,確实全都將之交到了兰钦手上。但在与兰钦分別后,兰钦应他的要求送了他两面大铜鼓。 陈昌当时就跟他说了,要杀陈文彻很容易,但要治其心,让其诚心归附只怕很难。 所以,只能是在这些大铜鼓身上寻找突破口。 也唯有今日夺其鼓,明日截其声,则其心志必然崩溃,所谓攻其心也。 兰钦对陈昌的解释很是满意,他的要求自然也就同意了。 当日陈昌听说陈文彻被围,於是带著这两面鼓,找到了其父陈霸先和义父陈法念,並请求如此行事。 他们二人到底懂得『攻心为上』的道理,觉得可行,也就按照他的意思办了。 果然,陈文彻下山之前已经命人將自个绑缚了,首先就有了诚意。等见到了他们,也即低下头来,眼睛里没有任何的不满,將身下拜,並请求宽恕。 陈霸先最是能观人,知其心意之诚。 他立即走上前两步,张开双手,將他双臂托起,乃笑问:“当日若能攻破我之高要,不知我妻儿能得全否?” 陈文彻想不到陈霸先有此一问,思索片刻,隨即答道:“尔高要守兵烧我楼船,断我后路,三番阻杀我大军,心实怀恨,若能破城得督护妻儿,是杀是活,犹未可知也。” 陈霸先哈哈一笑,將绳索替他解开,点头道:“你之言倒也不虚。” 陈法念走上来,亦道:“你若诚心归降,我与陈督护当举荐你入朝廷为官,总好过今日做贼。” 陈文彻点头称谢,表示不敢。 倒是看到陈昌在侧,立即问他:“你当日不杀我,只让我交出大铜鼓,为的就是今天吧?” 陈昌也不隱瞒,与他说道:“杀你容易,迫使你投降也简单。可你若是不服气,杀之不但无用,且有后患;就算是勉强投降,你也未必心服,事后必反。” “我知你俚寨以此铜鼓为神圣之物,每次爭斗必將携带。若失之,则必为之沮丧,是丧其根本。而若用此鼓之声再从旁加以激之,势必瓦解你之最后心房。届时,只怕不用战,尔等也必丧志。故兵法有言,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陈文彻听来,呆愣片刻,点头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居然有此深谋,我俚人若继续与你为敌,实在自寻死路。” 在陈昌这个稚子面前,一丟其鼓,二因鼓声乱其心志,现在更是被他言语所折服。 此刻,他算是彻底屈服了。 他將手一拱,深深拜服:“我西江俚人幸遇小郎君,小郎君全我俚寨之恩,我陈文彻没齿不忘。” 陈昌记得歷史上陈文彻最终屈服於萧勱,如今在其父陈霸先手上投降,是歷史发生了改变。 这大概是因为他还兵石州,导致陈霸先为救他將兵杀来,这才改变了歷史走向。 如此说来,那个发生在歷史上,质於萧绎的陈昌,因江陵被西魏攻破,一併被抓走的歷史悲剧,是否可以避免呢? 第一百零九章:登北顾楼 京城(建康)之西,有別岭入江,高数十丈,三面临水,號曰北固。 东晋蔡謨起楼其上,以置军实。 可见,北固之楼,早年间是属於军事设施,作为军用的。 后来崩坏,顶上就只剩下一个小亭,上下之道甚是狭窄。 这之后,南梁萧正义命人扩充了道路,加上山顶有所兴建楼宇,也就渐渐变成了揽胜之地,皇帝萧衍时常游玩於此。 这一年,萧衍登临其楼。 由於其北临长江,於是面北慨嘆道:“作镇作固,诚有其绪。然北望海口,实为壮观。” 一次玩得不尽兴,又因为广州之乱刚刚平定,心情舒畅,故而今日二临其楼。 面对著浩浩江水,心胸开阔。 想到十数年前,他命陈庆之率领七千人护送北海王元顥,经歷四十七战,平定三十二城,长驱直入,所向无前,打得北虏是何等的狼狈。 陈庆之之后,又有兰钦,一路破宇文黒獭,杀敌无算,又是扬我大梁之威。 如今又有陈霸先以三千甲兵,破了贼人数万之眾,解了广州之围。 而去年,北虏再次互相撕咬。 贺六浑部下偽御史中尉高仲密娶偽吏部侍郎崔暹的妹妹为妻,继而將之拋弃,由此与崔暹闹下矛盾。 而高仲密选用之人,多为自己的亲戚乡党,贺六浑长子高澄责令其改。崔暹又是高澄身边红人,高仲密於是怀疑是他构陷,也就怀恨在心。 高仲密后娶的妻子李氏美艷,为高澄所相中,强迫不从,告诉了高仲密,高仲密更加怀恨。这之后,得到外放为北豫州刺史的机遇,乃献虎牢关於宇文黒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宇文黒獭乐得接受,於是亲自领兵接应,贺六浑亦起大兵十万,陈兵黄河北岸,这也就是发生在梁大同九年的邙山会战。 会战结果,宇文黒獭大败,要不是贺六浑部下彭乐贪財,將其放走,差点就因之丟了小命。 而也正是因为北虏两相廝杀,根本无法顾及他大梁,他倒是乐得稳坐南面江山,不做掺和。 也因此,在萧衍看来,当年用来屯积军用器械的险关要隘,实际上已经失去作用。倒不如因此地风景绝佳,可將之闢为登临北望之地,做一揽胜之所。 故不觉出口言道:“此岭不足守,然京口实乃壮观。” 既然兴之所至,也就立马命人扩建此楼,增加楼观。 自有人领命行事。 且立即命人磨墨,取来纸笔,展开银光纸,观浩瀚之江水,乃提笔亲书『北顾楼』三字。 自古这里因山命名『北固楼』,眾人还道是萧衍写错字了。 也唯有朱异明白其意。 立马道:“吾皇改此楼为『北顾』,乃有北望中原,不忘故土之意。此楼『北固』,从此当为『北顾』。” 有司领命。 群臣听来,皆道言之有理,乃拍马不绝。 萧衍心里倒是没有想那么多,此地临江揽北方胜景,乃一绝地尔,至於北望中原倒是可以隨时做到,不忘故土,就算有心,也无意再有进取。 年老了,这些事情还是留待后世子孙完成吧。 萧衍这边想著,朱异上前一步。他故意称道萧衍诗才,且请萧衍作诗一首,以传后来者。 萧衍此时正高兴著呢,听朱异提议,倒是不做推辞。 他北望江水,左右踱步,寻思良久,心里就有了雏形。 乃举笔,於是写下了《登北顾楼诗》,其中有『歷览穷天步,矖瞩尽地域。南城连地险,北顾临水侧。』等句。 朱异在得到萧衍允许后,乃传示眾臣,眾臣自然连连叫好。又看了皇太子萧纲一眼,於是捧说萧纲之才,劝他何不趁此高兴和诗一首。 萧衍也有考校他的意思,於是听了朱异的意见,命皇太子萧纲赋诗。 萧纲乃做《奉和登北顾楼》诗,眾人听来亦是称讚不已。 既然兴尽了,萧衍欲还宫,恰好有知画事张僧繇从岭表回来,带回了此行任务,为陈霸先所作的画作。 张僧繇由於晕船,故而不得不走陆路,是以行程较慢。 萧衍听到张僧繇回来,自然心喜。 他立即传令张僧繇带著画作,直接来北顾楼,也好让眾人见识见识这个陈霸先。 张僧繇在接到命令后,自然不敢耽搁,驾车赶到了萧衍这边,时天色尚早。 张僧繇呈上画作,萧衍命人展开,眾人皆都远远围观。 萧衍在席上只是瞧了一眼,忽然眉头一皱,继而脸色作变,已是惊得眾人不敢说话。 就连他身边站著的张僧繇,也已捏了一把冷汗。 好在,命人將画作再拿到近前来仔细一看,萧衍方才轻吐了一口气,与眾人笑道:“看来是朕昨晚未曾休息好,一时眼花。” 他转而问了些有关陈霸先的事情,听张僧繇说陈霸先对他很是恭敬,他也就稍稍放心。 他刚才第一眼所见画上的陈霸先,头上隱隱有日角之象,心下已是骇然,只是不好说破。 等拿到近前一看,又似乎除了相貌魁梧一些,有武將独有之凌厉杀气外,倒是並没有什么出眾之处,也就释然。 此刻听张僧繇说起陈霸先一些事来,亦是没有什么可以指责之处,心下也就大安。 他虽然只是隨便问问,张僧繇心里其实早已发毛。也幸好隨行人中並没有几个见过陈霸先的,更加无人细观,他心里的一块大石也就落下。 萧衍在看了陈霸先的样貌后,不免要讚嘆两句,与眾臣说上一句『此次广州之乱幸有此子平定』,其余的话也就不多说了,隨即命人將画作收起来,藏於宫中。 当然,张僧繇一路奔波,萧衍要抚慰,赏些金银布帛给他。 他这边,出来多时也已惫懒,也就命人摆驾回宫了。 只是他哪里知道,他今日所登临的北顾楼,若干年后不但毁於战火,且还这个画作里的真正主人陈霸先,在逐走乱首后,驻军京口,也就是此地,为他大梁江山抵御强寇。 他今日看不起的寒门武將,將来或將以此为腾飞之阶,建立起一个崭新的王朝。 第一百一十章:还印 陈蒨慢赶了一步到了石州城。 说起来也是巧合,他这边刚到,朝廷派来的人也到了。 因为南江督护沈顗在广州城下为贼人卢子略所杀,南江督护一职空缺出来,朝廷任命陈法念为南江督护。 另外,新州刺史卢子雄既死,以陈法念为新州刺史。 这样一来,陈法念身兼新、石二州刺史,且监南江督护,权利一下子大了起来。 这也难怪,他毕竟是駙马,皇帝不相信他相信谁,是以让他身上肩负更大的重任。 在得到任职命令后,陈霸先等人皆来道贺。 刚刚降服贼人,如今又得到朝廷旨意,陈法念自然是春风满面。 在送走了朝廷来人,陈法念这边自然要设宴庆贺。 宴后,陈霸先单独与陈法念见面,主要是为了商议如何安排陈文彻与陈文戒兄弟。 在正式商议之前,陈霸先交给了他一方印。 “南江督护?” 陈法念有些不解,为何南江督护大印会在他手上。 陈霸先在广州城下时,卢子略为了拉拢他,除了刻了一方『广州司马』印而外,又夺了沈顗的『南江督护』印给他。 此为朝廷之物,陈霸先可以不要假的『广州司马』,但这个『南江督护』不能不要。 於是,这方印也就暂时落在了他的手里。 后来斩杀了卢子略,进了广州城后,他把此方印交给萧映。 萧映因为下一任接替『南江督护』之人,也必在岭表之地选取,而他又不愿意多事,是以不接。既然陈霸先拿了,只让他好生保管,將来朝廷任命正式下来之后,可以將之交给那个任命为『南江督护』的人。 而陈霸先巧恰来了石州一趟,也正好可亲手將之交到陈法念的手上。 陈法念听来,方才明白,道了声有劳,也就將『南江督护』印接过。 隨后商议起对陈文彻等安排上来。 陈霸先建议將他们调离西江,去往外地做官,且要各自分开,免得將来又为他人所利用。 陈法念自然是有这个心思,於是商议著,上表陈文彻为南陵太守,去皇帝身边做官,表示信任;而其弟陈文戒,则表为德州刺史。 德州还在交州下方,靠近林邑国。 交州之乱,李賁占据了德州作为大后方,如今还在贼人手里呢。所以,陈文戒想要得到此位,则必须领兵自己去打。 虽然这一招阴损,到底是为分化,为太平计。 一旦將他二人调离本地,削弱其之影响,陈法念则可趁机利用新、石二州刺史身份,笼络西江以及南江一带俚僚之民。相信时间一长,此二地百姓得到恩化,心怀感激不再作乱,也就足以令岭表之地从此太平。 他们在商议好后,也即草擬了表章,將之命人送达萧衍案头。 五駙马所奏,萧衍没有不听的道理,自然按表办事,下达命令。 陈霸先这边,帮助陈法念处理好一系列事情,听说义子陈佛智身体好了些,正好身边无事,便即过来看他。 陈佛智见到陈霸先,自然是口称『义父』。 只是他还未正式登堂拜过陈霸先,自然要隆重一些,叫人准备香烛,从榻上起身给陈霸先拜倒。 虽然陈霸先三番劝他养伤要紧,到底不听。 在受了拜后,也就扶了他重新躺回榻上。 只是,之前六子只说跟陈佛智结义为兄弟,並没有告诉他谁大谁小,当然正常的情况下都是以年龄排序,陈霸先自然而然以为陈昌要称陈佛智做『义兄』,却是哪里想到倒是反了过来。 陈霸先只觉很是不好意思,赶紧在陈法念面前训斥陈昌两句,说是胡闹。 到底陈法念看得开,反是劝起陈霸先这个兄长,只叫他不需如此,反而將陈佛智劝他的话劝起陈霸先: “三人行,必有我师。我儿是佩服义子之才,这才拜他为兄。如此说来,也是说得过去的,兄长又何必执著於年龄?” 陈霸先听来,方才释然,也就不再多说。 倒是陈霸先等退出去后,陈昌留了下来。 陈佛智知道他们將欲回高要了,故意留下来多跟他说上两句话。 他们之间,自然是免不得要谈起邓翁孙女邓妤了。 陈佛智经过石州城外一战,此时也已沉稳了许多。 他跟他说起当日得不到父亲允许,已是心如死灰,不想活了,这才拼命杀將出去。只是一旦他看到老父为了他同样拼命杀出来,拼命保护著他,且还因之受了伤,他心里別说有多难过了。 他事后静下心来,跟父亲谈心。但饶是陈法念如何疼爱他的这个儿子,哪怕为了这个儿子去死都愿意,但他父亲再次明確告诉他,他与邓妤绝不能在一起。这件事情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他身后还有家族,更有皇帝陛下。 在一向维护门第,或者不会轻易去破坏门第观的皇帝眼里,他或许会容许他们稍稍降低身份迎娶低一等的世家,但却绝不能娶个黎庶。如果这样,只能是丟了皇族的顏面,绝不会为世家所允许,也必为他人所耻笑。 陈佛智其时听陈法念说了那么多,看著他两鬢边的白髮,何尝不心疼? 故而,在那一刻,他心如死灰,不知该如何面对。 不忍父亲陈法念为之操心,也不甘轻言放弃。 他故意留下陈昌,就是要跟他诉说衷肠,且知他要回高要了,恳请他按照老翁邓至临终前所嘱託,一定要带走邓妤,並照顾好他。 至於以后……还有以后吗? 陈昌前后听来,也是替陈佛智惋惜。没办法,世俗如此,你再牛,你也不能轻易尝试去破坏。 陈佛智不能,陈法念也不能。虽然他们是如此的『不拘小节』,到底还是被世俗所束缚住,不能动弹分毫。 “放心!你这事,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这事包在我身上。” 陈佛智虽然知道陈昌这是在安慰他,到底还是愿意相信。 “你离开的那天,恕我不能相送了。” 从陈佛智这边出来,后两天,陈昌也就跟义父还有义弟等作別,带了邓妤,隨著父亲陈霸先等启程往高要赶回。 第一百一十一章:归来 陈昌隨父辞別义父陈法念等,从石州出来,准备乘船回高要。 然而,在出石州城后,周铁虎亦向陈昌辞行。 对於周铁虎其人其事,閒暇时,陈昌曾跟其父陈霸先说起过。陈霸先亦是佩服周铁虎其人,对其之勇武讚不绝口。 陈昌则趁机请求父亲,希望父亲帮忙,將周铁虎安排到军中帐下,给个差事。 陈霸先自然是没有话说,一力应承。 陈昌与周铁虎说了,周铁虎反是没有答应。 他欠陈昌两回,石州城下还了一回,还欠一回。 本来陈昌让他留下,他留下图报就是。 只是,正是因为他欠陈昌的,更加不能因此而害他。 他此刻的身份比较敏感,进入陈霸先军中是没有问题,一时也无人知晓。但就怕今后东窗事发,只怕会因之连累到陈霸先。 如其留有隱患於他日,害了有恩於他的人,不若就此告別,以期天涯再见。 周铁虎带著十数个心腹,也就辞別陈昌,自行走了陆路南下。 陈昌既然挽留不住,自然没有废话,临別赠了些布帛財物等以酬其劳。 “君保重。” 他们两下里分別。 陈昌心下还是有点不好受的,只能是期待来日有机会再见了。 船行至建州,王正也要跟陈昌告別了。 王正到底跟周铁虎不一样,於路上多有对陈霸先请教战阵兵法之类。 陈霸先对此倒是毫不吝嗇,將知道的全都说给他听,两个人一路上倒是没有停下。要不是船行到了目的地,还欲再说下去。 王正一路上倒是在陈霸先面前不断夸讚陈昌,说此子如何如何,只待来日,定能有一番作为云云。 陈昌被他夸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临別了,先跟陈霸先辞行,后单独与陈昌言道:“將来若有事,可招呼一声,我必全力以赴。” 他这次出来带了五百號人,回来时只剩了不到三四百。石州城时,为酬谢王正之功,陈法念给了他许多金银布帛作为赏赐。临別之际,陈霸先更是分出许多广州一战的赏赐出来,给了王正带去。 王正欲不要,到底拗不过陈霸先,也就收下,与陈昌等作別了。 陈昌与陈霸先船行直接到了高要城下,入了高要城。 与陈昌一起来的,当然还有那个叫邓妤的寡妇。 陈昌在见过胡颖等,也就將其领著见了她的母亲。 他母亲章要儿早盼著子归了。 如今三子皆都平安无事,自然是高兴不已。 陈昌趁机將邓妤引见给她,並悄悄告诉了她邓妤的身世。 章要儿对其很是怜悯,自然免不了抚慰她一番。陈昌则顺便说服母亲,让收邓妤作义女。章要儿只让陈昌去问父亲,陈霸先听来,倒也没有反对。 反正膝下多了一个子女以后更加热闹,是以认了下来。 陈昌便以『义姐』相称。 邓妤起先还不適应,到底被陈昌一大家子热情以待,也就慢慢融入,適应了。 当然,陈昌这次回来,自然是不能忘了牢里的那位老朋友杜晋。 杜晋被他关到现在,虽然好吃好喝招待,毕竟烦闷得紧,陈昌一去又是这么长时间,都闷出个鸟来了。 好在,路上时候陈昌就跟其父杜僧明说起过其子之事。 杜僧明一直惦念著儿子,也知道杜晋怕是被他抓了起来。不过好在陈昌告诉他杜晋跟他是朋友,从没有为难他,他也就放下心来,倒是好奇他们何以成为朋友了。 对此,陈昌不得不先行解释他何以要关了他。 只说彼时各为其主,准备一旦广州之围解,也就將他放出来。且言跟他曾数次谈心,相谈甚欢,也就自然而然做了朋友。 杜僧明听来,倒是对这个六子颇感兴趣。 杜晋被放出来后,见过了父亲杜僧明,又即埋怨陈昌不该去了那么长时间不回。 陈昌自然是打哈哈。 “你个老六……” 对他全然没了办法。 到底知道了广州城下卢子略已经战死,如今其父既然已经归降了陈霸先,他跟陈昌之间便再也没有了阻碍,做朋友也做得舒坦,喝酒也喝得尽兴。 杜晋也就顺理成章的在陈霸先帐下做事。 陈霸先以其为幢副,编在陈擬部下。 当然,若要论起高要守城之功,胡颖自然算是第一了。 陈霸先在回城的庆功宴上,对胡颖自然是称讚一番,事后以留城司马正式晋升其为郡司马。 胡颖对於这些並不太过关心,他倒是在席上说起了陈昌在此战前后的表现,对陈昌不吝讚赏。 如果陈霸先没有见过之前的陈昌,不知他在处理陈文彻一事上的做法,断然不会轻易相信胡颖的话,只好以为他是故意在夸讚他。 既然知道了,陈霸先对於胡颖的溢美之词,自然受用,也完全相信这是真实的陈昌。 他不好多说,只任由有识者去夸耀,他乐得偷偷受用。 做父亲的,別人夸他儿子,哪里不暗自偷乐的。 庆功宴吃过了,他的两个兄弟,陈谈先和陈休先也即向陈霸先告辞,各自回了自己的领地。 陈霸先临行前难免要为这些兄弟准备些布帛钱財,算是答谢。 虽然是一家人,並不需要如此客气,到底他们在此战中出了不少力,且还折损了不少的人马,这些算是弥补。 反正二侯在赏赐上还算是大方,他自己留点够用就行了,其余用来分赐出去,陈霸先是一点也不心疼。 陈谈先和陈休先走了,仍將他们两的儿子留在了陈霸先的军中,继续歷练。 等彻底閒下来时,陈霸先带著陈昌重新走了一遭高要城內外。 陈霸先会问起胡颖跟他说起的那些事情,问他是如何如何应敌,如何一弩箭射断杜晋大军旗杆,又是如何开城诈言贼人主將已死,帮助他的伯父陈谈先脱困等等。 等到了高要城券门下,陈霸先住步,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券门门顶上的铁笼。 此时,陈霸先会问他,当晚他是如何会想起利用铁笼来对付杜晋,將杜晋抓住的。 当然,这时,陈霸先眼前会出现多年以前陈昌被他抱起,跟他说起券门机关一事。只是他也没有想到,他在危急关头居然临危不乱用到了。 只是如今,转眼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又不禁感嘆时间之快。 他看著陈昌的背影,会暗嘆一声:“时间真快呀。” 陈昌跟他说到李府。 陈霸先也没有想到李府会以豢养飞鸽来通信,差点因为他使人故意在他军中散播消息导致军心溃散,当然他尚不知这里面还有杜僧明副將阎西也参与其中。 既然如今李府都散了,也就没必要继续追究了。 秋去冬来,忽然一日,陈霸先接到了广州的急信。 新喻侯广州刺史萧映病危,让陈霸先速速去见。 第一百一十二章:见萧映 在听到父亲陈霸先被广州萧映急召而去的消息,陈昌就已经大概猜出將要发生什么事了。 父亲归来的这段时间,除了陪伴在家人身边,处理一些公务而外,期间还为陈蒨操办了婚事。 陈蒨之前还一直是孤家寡人,突然娶了媳妇,当然还得感谢他的那个好『內兄』沈钦。 沈钦匆忙赶回吴兴老家时,老父沈法深仍是臥病在榻。 他在见到儿子的那一刻,老泪纵横,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还想儿子替他办成一件事。 这件事当然是有关他女儿,也就是沈钦妹妹的。 沈法深有女沈妙容,年在二九,一直待字闺中。 沈法深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女儿,希望临终前能看到她找到一个好的归宿。 沈钦听父亲这么一说,当即就想到了陈蒨,並將陈蒨之为人跟他父亲说了,一力想要促成他跟妹妹的婚事。 沈法深一时还想不起陈蒨是谁家子,沈钦但说是同郡陈霸先侄儿,也就立即知道了。陈霸先在去广州之前,他们就已认得,他对陈霸先的为人也很是欣赏。 也正因此,他才將儿子送到陈霸先军中。只是他並不认识陈谈先,自然不知道他有个儿子叫陈蒨,故在沈钦提起后,也即表示同意。 且,为了不耽误婚事,怕自己走后,女儿若因尽孝耽误三年,今后就不好嫁人了,是以吩咐沈钦,立即带著沈妙容去往高要,速速完婚,完婚后立即来见他。 沈钦看看老父因为这件事精神倒是腾的上来,还道已无大碍。既然父亲催促,他也极是愿意促成此事,故而在辞別了老父后,带著妹妹立马赶回了高要。 事急从权,沈钦此时也不得不厚著脸皮与陈蒨说起,又对陈霸先解释一通。 陈蒨跟沈钦关係不错,他自然信得过他,再说自己也老大不小了,也就默认了。 就算是陈霸先听来,亦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只是想到这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如今躺在病榻,到底还要宽慰沈钦一番。 当然,事先还得写书请陈谈先並陈休先过来高要一趟。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霸先先得问过陈谈先的意见。 陈谈先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自然是满心的欢喜,没有意见。 他夫人早逝,这么多年他一个人也不容易,儿子如今有了著落,自然是为陈蒨高兴。 但听陈霸先安排。 陈霸先在得到兄长同意后,又即知会了陈蒨一声。在听到陈蒨全凭他做主,也就在高要城为他们操办了婚礼。 沈钦妹妹沈妙容也就嫁给了陈蒨。 婚后在高要也只是待上了两天,就被陈霸先催促著启程。 陈蒨於是带著新娘沈妙容还有內兄沈钦,一道回了吴兴武康。 候在家中的沈法深,在看到女儿娶了这么一个仪容秀美且气度沉稳的郎君后,也即在这之后两天含笑而终。 陈蒨自然得暂时逗留在武康,为丈人治丧。 而也就在这期间,广州城那边一道急令传来,陈霸先不得不收拾行囊上路。 他的两个儿子,老四陈延、老五陈乔,听说父亲要去广州,很是积极的要求父亲带上他们。 陈霸先路上到底要人说话,也就任由他们一道跟了去。 陈昌则在陈霸先安排的先生那里学习诗书,算是静了下来。平时閒下来时则去胡颖军中,將《太公兵法》有不懂的地方向他请教,其实也就是找理由说话。 至於杜晋,由於编入了陈擬所部,难得有时候出来跟他谈天喝酒。 不过酒这东西,虽然低度数,也能喝,毕竟没有考虑到自身年龄所限,多喝实在无益。加上被陈霸先知道,到底训斥了他一通,怕喝坏了他的身子,將来长不好,也就暂时给戒了。 在他这个年龄段,到底內在的充实高於其他,也就把更多的心思用来学习。 至於在弩矢上面的鼓捣,也从没有停止过。 他本来就是弓弩器械的爱好者,对於相关的机械原理都有所研究,兴趣来时就將隨身携带的弱弩进行拆件改进,爭取能將之改出更为方便携带且射程更远的弩具。 至於他的父亲陈霸先將去广州,他心里虽然想要跟去见识一番,到底他两个哥哥都去了,他自然不好再去,只能老老实实留在高要。 陈霸先只带了数十人同去,坐船沿西江而下,不日便达。 然而进了城来,入得刺史府,只见四下掛白,已是一惊。 陈霸先刚走两步,就被身后一人叫住。 回过头来,原来是同郡沈恪沈子恭。 陈霸先前时与他广州一別,已是数月未见。沈恪之前还是中兵参军,如今因为广州一战,升为中直兵参军。 陈霸先以前在萧映手上也曾任此职。 只是他此时正因为府內掛白不解,如今又被沈恪叫住,已是心往下沉。 果然,耳畔沈恪的声音,明明在跟前,偏偏又好像很远。 飘飘忽忽,让陈霸先捉摸不定。 “……兴国,萧侯他自广州围解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又因为岭表这场颶风,咳嗽得愈发的厉害。虽然时好时坏,到底没有坚持过来。也就在前两天,他在巡视广州城时,不想晕厥不起,且令我等急召兴国来见。” “只是……只是没有想到,萧侯他未能坚持到兴国你过来,便已经……已经在今晨故去……” 陈霸先只觉脑袋遭受重重一击,胸口更是窒息得不行。 “兴国……兴国你没事吧?” 沈恪伸手去扶他,被陈霸先轻轻推开。 陈霸先勉强支撑著,不让身体倒下。 看了沈恪一眼,摇了摇头:“君侯他……他走得为何如此之匆忙,怎就不能见霸先最后一面?” 他不知道的是,他们最后一面早在他撤军回高要,踏上归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完成了。 如今再想见,又岂是那么容易? 无非是阴阳相隔。 “陈督护!” 陈霸先就要跟沈恪进去拜祭萧映,不想那门槛外,有一文士进来。见了陈霸先面,便即向陈霸先拱手作揖。 “雄盛,是你。” 来人正是杜稜杜雄盛,吴郡钱塘人,游歷岭表时结识陈霸先,后经陈霸先举荐到萧映身边效力。 陈霸先见是其人,赶忙向后走了两步,一道与他进了內里,拜祭萧映。 第一百一十三章:大雪 萧映的病逝,第一时间传到了台城萧衍的耳里。 对於这个侄儿的死,萧衍自然惋惜。 但更多的是,由於萧映的故去,广州成了一座无主之城。 且还因此连累到剿灭李賁之大计。 毕竟,萧梁是將广州作为討伐交州的前沿基地,一旦广州无人主事,那么牵扯麵就会很大,也必將影响到平叛的进程。 而交州李賁,他萧衍势不与其两立,也不可能纵容他继续在交州称王做霸。 也因此,此时必须要有人站出来,担此大任。 而也就在他苦思而不得时,幸好有从岭表之地回来领赏,暂时留任散骑常侍、左卫將军的兰钦,自请出征交州平叛。 兰钦刚刚连胜几场仗,就连他的老对头宇文黒獭都对其忌惮不已,若將之派往交州征伐李賁,自然足以胜任。 兰钦既然自请出战,萧衍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休明,既然你雄心未灭,继续留你在宫中也必埋没你之才能,有你去交州平叛,镇压贼人,朕心甚安,朕料定你必能凯旋而还。” 当下,改授兰钦为安南將军、广州刺史,即日赴任。 与兰钦一道同去的还有好友欧阳頠。 既然旨意下了,自然不敢耽误,一路从建康出发,往南而行。然而当他们走到五岭时,不想遇到代行广州事的宗室南安侯萧恬。 萧映死后,广州內外无主,萧恬身为宗室,自行代理广州。 广州还有个萧諮,本欲插手州內事务,只是被萧恬给抢先一步,他也就不好意思继续掺和了。毕竟他还是被人从交州驱逐至此的,是广州屋檐之下的客人,哪里有反客为主的道理? 虽然他很想,到底没有得逞。 既然被萧恬暂时『代行』了,广州一切事当以萧恬为主。 萧恬如今到五岭来恭候他兰钦,兰钦自然不可能伸手去打笑脸人。 虽然欧阳頠在旁观察良久,想不通萧恬何以远来在此恭候,也根本说不过去。是以,他还故意提醒兰钦一句,叫兰钦千万不可大意。 萧恬虽然是下官,到底是宗室之人,兰钦断然不会对他怠慢。 到底眼看萧恬恁的客气,且还命人送来寒瓜,正好路途渴了,也就不理欧阳頠的提醒,自个拿起剁好的寒瓜,往嘴巴里就送。 只是他刚咬下一口,他的脑海里立即回想到数个月前,那个稚子陈昌对他提醒的话: “今后但凡瓜类,食之必当检视。” 他微微一愣,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妾。 同行来的小妾,已经连吃了两口。 突然,在兰钦惊愕的目光中,小妾丟下寒瓜,看向了他,叫了声“妾……妾肚子……”,还未道完,早翻倒在地,打起滚来,痛的死去活来。 兰钦见来,啪的丟下寒瓜,还想找水漱口,哪里来的急。 虽只一口,胃里早已翻江倒海的痛了起来。 他此时再看小妾,小妾已是嘴角溢血,早死了过去。 他举起手,狂呼:“靖世,靖世!” 在后如厕的欧阳頠,突然听到兰钦叫唤,心道不好,连忙提了裤子赶了过来。只见兰钦早已翻滚在地,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赶紧抱起兰钦,询问为何如此。 兰钦只痛苦不已,乃道:“吾儿,吾儿兰京……” 到底话没有说完,便已经饮恨五岭了。 “这是为何,如何会这样?” 这时,从茶寮后出来的萧恬,疾步上前来查看了兰钦一眼。 见他已死,已是大呼小叫起来:“好哇,原来这是个黑店,居然胆敢投毒谋害朝廷命官,来人来人!” 萧恬二话不说,命人將茶寮里的两个伙计抓来砍杀了。就连刚才那个剁瓜的,亦被萧恬命人揪了出来。那人看向萧恬,只一个劲的討饶。眼看活不成了,乾脆破罐子破摔,乱叫了起来:“好个杀人……” 下面的话没有说完,被萧恬令人杀害。 欧阳頠冷眼看著,只不做声。 倒是萧恬被他看得心下发毛,乃解释道:“不意刁民竟敢如此胡来!” 多的话实在不敢再说下去,欧阳頠的眼神著实太过犀利。 他连忙吩咐欧阳頠安葬好兰钦,並做好善后云云。 也许是心虚了,在交代了几句后,不敢多待,立马转身告辞了。 欧阳頠哪里看不出是萧恬毒杀了兰钦,欲夺他广州刺史之位。 只是可笑,他一个代行以为杀了一个正的,朝廷就会將刺史让给他来做,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只是现在,好友兰钦既然死了,他不可能找他拼命,但可以为之伸冤。 不得不在此逗留两日,並將之查探清楚。 在厨子用的切瓜刀上,欧阳頠发现了残留的毒药。 也因此不难想像,当是萧恬先行一步买通了厨子,在切瓜的刀上涂抹了毒药。兰钦以及他的小妾,正是因为食了沾药的寒瓜,这才双双毒毙。 欧阳頠既然查到了真相,自然不会放过萧恬。载著兰钦的尸体,一路辗转回了台城,並將兰钦死亡的本末跟萧衍说了一回,且呈递上涂药的刀子。 萧衍见来,大发雷霆,命人到广州捉了萧恬归案。 萧恬面对铁证到底无法狡辩,只好承认是自己预谋害死兰钦,是想著一旦兰钦死了,这广州刺史的位置就应该落到他自己头上了。 又言道自己只是一时糊涂,希望皇帝萧衍宽恕则个。 兰钦身为萧梁的顶樑柱,如今无故被人谋杀,然而在大发一通火后,萧衍只是简单的將萧恬削夺其爵、免为庶民,也就草草结案了。 至於兰钦,事后追赠为侍中、中卫將军,赐鼓吹一部。 如此,而已。 兰钦死在冬季。 这一年不论是《梁书》还是《南史?梁本纪》皆都记载: (是年)冬十一(二)月,大雪,平地三尺。 是天怒,抑或人怨? 反正不知。 只知,在广州为萧映发丧的陈霸先等,就是因为这场大雪,本来准备冬季启程护送萧映灵柩回建康的,不得不延迟到明年春天。 ………… 註:寒瓜应该就是西瓜。 南北朝陶弘景曾有记录『永嘉有寒瓜,甚大,可藏至春音……』 李时珍考证认为,西瓜是在晋永嘉年间传入中国。但那时不叫西瓜,叫寒瓜。 第一百一十四章:冰释 因为萧映的故去,城內萧家萧恬和萧諮为爭夺代行广州事的权利,使出浑身手段,结交笼络各自在城內的势力,自然是无人关心死去的萧映。 也只有陈霸先、沈恪、杜稜这些平时受到萧映照顾的部下人等,为之操办著葬礼。 虽然萧恬先下手为强,控制了广州城防,迫使萧諮不得不退出爭夺,到底在得到权利后,不是去为更好的安排萧映的身后事,而是急著打探朝廷的安排。 等到了旨意下来,知道是兰钦將欲接替萧映成为广州刺史,萧恬於是萌生了愚蠢的想法。 他亲赴五岭买通厨子,毒杀兰钦,还想只要兰钦死了,这广州刺史的位置自然就是他的了。於是在毒杀了兰钦后,又当著欧阳頠的面灭了厨子的口,做了掩耳盗铃。 他这些做法,到底最后成了一场空。 不过他杀害朝廷顶樑柱,就连如此重的罪名,最多也只是夺其爵,並没有以命相抵。说到底,这还得得益於他是皇家人,是皇帝萧衍的好大侄儿,自然受到了天大的照顾。 当然,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兰钦死后,一夜之间南方各地平地三尺雪。对於此事,亦是惊动了史官,將之记录了下来。 当年兰钦为衡州刺史时,施行仁政,衡州之民赴京为其立碑颂德。如今碑尚在,而人已被毒杀,凶手却仍是逍遥法外。 吏民为之哽咽,多地为之縞素,这个大梁天下已是怨声一片。 也正因为这场大雪,本来准备年底扶柩回京,不得不改在明年雪化以后。 而陈霸先仍在广州,不便回高要,只能是在这边过冬了。 在无人理会的时候,他得为萧映主持身后事。 在閒暇来的时候,倒是可以见见广州城內其他人,比如周文育。 周文育被监州王勱举为长流参军,留在广州任职。 只是他这个长流参军实际上是没有任何事情可做的,早有刑狱参军为其代劳。 是以,周文育平时基本閒暇。 陈霸先来了,周文育自然欢喜得紧。 陈霸先有赦免他的大恩,这个情不能不记著。是以听闻他来,赶紧命人摆下宴席好生招待。 他早前就是南海令,在广州城內也有自己的房子,既然继续留在了广州城內任职,也就没有搬离。 周文育让儿子周宝安过来见过了陈霸先,陈霸先免不得激励两句。 只是他还想要將跟过来的老四和老五打发过来跟周文育重新见过,以消弭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芥蒂,不想回头去叫,人不知跑哪里去了。 陈霸先和周文育相见时,陈乔面对昔日那个一脚將他踹飞到水里的猛人,虽然说已不记恨他,到底心里那个阴影挥之不去,一时仍是难以接受。 是以趁他们说话的机会,陈乔偷偷拉著陈延出来了。 陈延到底看出了陈乔的心思,转而开导起陈乔来。 陈乔自然不是气度狭小之辈,毕竟年轻人都是有点脾气的,想要彻底原谅他,还需时日。 他这边叫四哥陈延放心,绝对没问题。刚刚一个转身,看到走廊边走过去一女子,心下不觉惊异,指著与陈延道:“咦,四哥,你看那人……” 陈延举目望去,脸刷的一下子红了起来。 陈乔见陈延不打话,连忙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四哥,你说,这人是不是当日救我们的那个女子?” 当日西江落水,被风浪拍打送到了岸边,捡回了一条小命。 若是没有遇到住在附近的那个女子,將他们带回去仔细施救,只怕也活不到今天。 他们当时因为要急著赶回军中,故而与那女子匆匆作別。 而一旦广州战事结束,他两个还想过来看她表示感谢,已经没有了机会。后来因为萧映病重,父亲被紧急召回广州,他们因此积极相隨。 他们在閒暇时去了趟江边,屋虽在,楞是没有看到他们想要找的人,是以很是失落。 只是他们哪里想到,如今会在周文育府中遇到这个跟她长得像的人。 等走得近了,陈乔方才確定了。 “是她,是阿妹。” “不要乱叫,她应该比你大些,你该喊她阿姊。” 陈延显然是很快认了出来,听到陈乔乱喊乱叫,立马纠正他。只是陈乔还待追上前去攀谈,问她为何不在那边了,何以在此,不想被他父亲叫人来將他们叫了回去。 陈乔无奈,只得隨著陈延进了大厅,没好气的见过了周文育。 这次是真的没好气,好不容易找到想见的人,不想被他打搅了。 陈延、陈乔两个眼看均是心不在焉,陈霸先心下也是奇怪。他也知道他这两个儿子断然不会仍记著周文育的仇,又不好被周文育误会,就要叫他两个下去。 不想,那厅外,一女子长身而入。 其人上著绿色毛领襦衣,下穿冬裙,脸上无粉自白,眉目虽则平常,到底让人看来自有一番韵味。 她进得厅来,径直走向周文育,还想开口说话,不想被陈乔打断。 陈乔走上前两步,问道:“阿妹,你缘何在此?当日你救了我等,我和四哥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其人看了陈乔和陈延一眼,也即认了出来,点头道:“原来是你们,你们为何在此?” 她不及细问,到底走上前两步,向周文育行礼:“父亲。” “你叫他什么,他……他是你父亲?” 陈乔有点蒙了,看向陈延。陈延大概也是没有想到,亦是不好轻易开口追问。 “这是小女周倾,年方二八有二,快上前来见过陈府君。” 周文育叫儿子女儿出来,就是要將之一併引见给陈霸先的。想起陈乔的话,隨即问女儿怎么回事。 要说起来,他周文育虽然是南海令,城內有房子,一旦起事,也就將家人都搬到了城外江边暂时住下了。而周倾留守在家,父亲和哥哥又出征在外住宿军中,自然是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 周倾於是將如何救了陈延、陈乔二人的经过简单的说了。 陈霸先听来,自然高兴,连忙让两个儿子赶紧谢过她救命之恩,且谢上周文育两声。周文育虽然笑著,心里却也惭愧,想来当日要不是自己將陈乔打落水里,他哥哥陈延也不会跟著落水。 到底被他女儿给救了,算是两厢不欠了。 周文育自然是打起了哈哈,先让周倾下去,这边请了陈延、陈乔到了席上,一起畅饮起来。 这次,不但陈乔没了芥蒂,就连周文育对陈霸先的亏欠之情也一扫而空了。 难得有此高兴,自然喝得不觉的多了。 这漫长的冬天过去,待开春冰消雪融,陈霸先也准备扶著萧映的灵柩,与萧諮一道北上,回台城去了。 (卷第一完) 第一百一十五章:討伐之任 大同十一年春,陈霸先决意亲自护送萧映灵柩往京城建康安葬。 是为报答故主最后一点心意。 然而,等他走到大庾岭时,降下一道圣旨: “授陈霸先为交州司马,领武平太守。 著,率部隨新任交州刺史杨?(音票)南討。” 旨意下来,有了立功机会,陈霸先是不喜反悲。看看躺在灵柩中的萧映,忽然泪如泉涌,向其深深跪別。 连最后一程都送不到了。 无奈,旨意难违,只好將护送灵柩的任务交到了同行的萧諮手上。 萧諮看看陈霸先满面哀戚,目中含泪,到底做不得假。毕竟他这位兄长在危难时刻收留了他,还算是有点感激的。如今这个『外人』尚且能知道不忘旧恩,他这个做兄弟的焉能昧了良心? 反过来安慰他两句,让他放心,定会將萧映送到建康好生安葬。 一面,又询问新任广州刺史为谁。 来人答是元景仲。 萧諮听来十分不服气,与陈霸先埋怨道:“怎会是他?上次若不是他延误了战机,焉能会让李賁此僚趁机崛起?” 元景仲是元法僧的儿子。 元法僧是道武帝拓跋珪玄孙,起家太尉参军,后趁著魏室大乱,悍然称帝。称帝后的日子不好过,分分钟被安乐王元鉴所败。败后將徐州送给萧衍,投降大梁。 萧衍待他倒是不错,先后授使持节、散骑常侍、驃骑大將军、开府仪同三司、郢州刺史等等。老傢伙八十三才死。 元景仲虽然是鲜卑种,到底有个好老爹,自然能得到重用。在李賁兵起之初,萧衍就命他以广州刺史带兵一万征討,然而元景仲胆怯,不敢前进,延误了战机。 以致萧諮狼狈出逃,一度难以回归交州,导致交州尽被李賁所占,且建立万春国。他自己没有能力夺回,自然指责起元景仲。 如今元景仲被派过来再次担任广州刺史,他心里一万个不服,不免跟陈霸先抱怨起来。 陈霸先哪里有兴趣听他扯这些,隨便敷衍两句,跪別了萧映灵柩,也就跟萧諮等告別,带著老四老五往回就赶。 陈霸先从这一刻起,便是交州司马、武平太守了。 征討一个李賁,不想已是耗尽了萧梁三任刺史气运。 第一任元景仲,因延误战机失去了最后机会,被叫了回去; 第二任萧映、萧諮,如今萧映病死,討伐之任再次落空; 第三任兰钦,不想在半路就被蠢人萧恬给毒杀,再次耽搁。 有道是事不过三,过三了,便是天选之人了。 既然歷史选择了陈霸先,就算是步履艰辛,也得踏过去。 征討交州,虽然是以杨?为刺史,並没有他陈霸先什么事情。但是杨?从未领过兵,萧衍如此安排,大概是欲借重陈霸先的武力。 至於刺史之位,自然不会轻易落到一个寒门身上。 杨?出身弘农杨氏,乃大族,虽然是旁支,又是南下的杨氏,到底是豪门之家。 萧衍寧愿杨?掛的是空衔,也决不能让寒门占据高位。 陈霸先虽则明白这个道理,他的两个儿子也在抱怨皇帝为何不直接封他父亲做交州刺史。 到底被陈霸先喝止,叫他二人不得妄言。 他心里此时所想,则是儘快回高要,起兵,征討李賁。 萧梁再也禁不住折腾了,百姓也禁不起战火,他陈霸先只是希望赶快结束战乱。 他带著两个儿子,火速往高要赶。 自然,半路上还得经过广州,从广州乘船回高要。 广州城下,不想遇到了从城內出来的周文育。 “景德这是何意?” 周文育一行,车载了许多的包裹,只怕家都要搬空了,是以陈霸先很是讶异。 如果说周文育调离了长流参军之任,何以他之前一点也不知道呢? 周文育跟他说起。 原来是监州王勱因为下一任刺史马上到任,有代他之人也將过来,他这边要挪窝到別处上任。周文育因为王勱这人平时待他还不错,是以准备隨他一道过去。 此话一出,不但陈霸先心下难受,就连他的四子和五子皆都心急如焚。 四子陈延、五子陈乔跟陈霸先的感觉不一样。 自知道救他们的周倾正是周文育之女,便把之前的尷尬早丟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之后几天,他们兄弟两个有事没事就去找周倾玩,也很快玩到一块儿去了。 就连对待他老子周文育,他们两个也是尽力巴结,偷了好酒好菜尽往周文育处送。 周文育起先不知何意,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等到儿子周宝安跟他提起,说这两个小子对他阿姊不怀好意,將有图谋不轨时,到底留了心眼。 后来把这件事情跟他老子陈霸先说起,陈霸先只暗道好儿子,知道喜欢女孩先討好老丈人,但他嘴上只一个劲的替他骂他们。 到底周文育不是这个意思,想借他口教训教训这两小子,告诉他们他不是那么好糊弄罢了。 他哪里不知道年轻人的那点小心思,自不做理会。 只是如今,陈延和陈乔巴巴的赶回来,还道不用赶路去建康,可以再次见到周倾,跟周倾玩耍了。 哪里知道,却是一別。 只不知这个再见之期是何年?是以一个个心急如焚,只是不好说出来。 到底,陈霸先虽然暗道可惜,也没有理由留下他,只得將隨身带的一些布帛粮草等分出来,叫他路上带著。 周文育还想要拒绝,终究於心不忍,也就跟陈霸先作別,上路了。 陈延、陈乔兄弟两个,虽然不甘,到底只能是呆愣楞的杵在原地。 等到周倾的背影彻底不见了,方才作罢。 陈霸先亦是无奈,留不下周文育,他也只能是催促著老四、老五登船回高要。 等到了高要,陈昌等才知陈霸先改授了其他官职,將欲全力征討交州。 只是看他说话时神情颇为沮丧,陈昌不知何事。 待问清楚是因为周文育一事,便即跟其父道:“原来此事!若欲留下周將军,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第一百一十六章:左膀右臂 周文育辞別了陈霸先,一路行来,走到了大庾岭。 也就是陈霸先准备北上,最后被一道圣旨打回去的地方。 歷史就是这么惊人的巧合。 当周文育到了大庾岭时,路上遇到一个占卜者,心血来潮之下,便让卜者为其占一卦。 卜者占后,得到卦象,对周文育道:“君北下不过作令长,南入则为公侯。” 周文育从不在乎这些,笑道:“此生不过尔尔,身上有钱用就行了,何必希图富贵,学別人作什么公侯?” 讥笑两声,付了银子就要走。 被占卜者高喝一声,与他道:“君须臾得银两千两,若是不信,以此为验。” 周文育自然不以为意,还取笑道:“若能得钱,再分些与你也是无妨。” 也就是一笑,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做一回事。 等到了晚上,投宿旅舍,有位商人要跟周文育博戏。周文育手痒起来,自然跟他玩了几局,没想一下子贏了他许多银两,商人只输的直摇头,也就散了。 周文育回到住处,仔细数来,不多不少,正正两千两,心下大惊。 回想到白天卜者的话,亦是沉思起来。 陈霸先待其不薄,屡次言语中有招揽他的意思。只是他因为与监州王勱多日相处,对王勱心生敬意,故欲隨王勱北去。 不过如今看来,似乎冥冥之中有了天意安排。 既然如此,他不再犹豫,等到天亮,还想再寻卜者。 一为赏赐於他,二想再听他说说。 只是又哪里找得到人? 他不得已回了旅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勱也已起来,正要催周文育启程,不想周文育反和他说將欲回去,此来是向他告辞的。 王勱很是不解,何以他一夜之间有此想法? 周文育也不隱瞒,將卜者之事跟他说了。 王勱听来,也就不再勉强,道声保重,与周文育作別,自行上路了。 周文育这边,则与儿子周宝安,女儿周倾说起回南边事。 周宝安不解,但听父亲安排。 倒是一路心事重重的周倾听来,顿时眼前一亮,连忙催促僕人搬取行囊装到车上。 周宝安嘴巴一別,与周文育说道:“父亲,这里只怕有人比你还要著急。” 顿了顿,转而问道,“可是父亲,我们该去何处?” 既然决意离开广州,临走前早將广州的房屋腾空,贱价卖了。 周文育被周宝安问来,亦是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去高要。” “高要!” 周倾的心砰砰跳著,闷头乐著,只不说话,催促快行。 周宝安去哪里倒是无所谓,反正有去的地方就行。 周文育一行回了广州,再经广州乘船到了高要。 高要城內,陈昌听闻周文育回来的消息,只笑道:“成了!” 陈霸先听闻,则是腾的起身,亲自出城来迎接。 “吾欲討伐李贼,得杜弘照与周景德,无异於有此左膀右臂,从此吾无忧矣!” 杜僧明也跟著出城来迎接周文育一行。 陈霸先一左一右把臂前行,以最高礼遇相待,一下子惊动了高要城內外百姓。 百姓皆都拥上前来围观。 杜僧明与周文育两个,皆都眼眶湿润。他们何曾有过此等荣光时刻,只不好哭將出来。 偏偏陈霸先又能打趣,一路又说又笑,將他们径直带回了太守府。 陈霸先一面为周文育接风洗尘,一面为他安排住处。 杜僧明之来,陈霸先自己出钱,为他置办了一处宅邸。 如今周文育来,城內合適的宅邸一时找不到,便將已经荒废无人的李府命人收拾出来,让周文育一家搬进去住。 反正李用都跑了,荒著也是荒著。 且为他安置了住处后,又即从自己五千人的军中,分出千人,如杜僧明故事,令其为主帅,单独为一军。 周文育听来,自是感激涕零,盛称陈霸先之气度。 把酒来,喝个痛快,也庆幸半路上遇到那个卜者,使得他的命运齿轮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然,陈霸先能挽回周文育,自然是得益於陈昌。 陈昌当日见陈霸先满面愁容,知是为了周文育,方才给他出了这个主意。 这段歷史他是熟悉的,周文育能回来,得益的正是卜者言。 虽然如此,若是任由歷史自己滚动,要是没有出现这个卜者,只怕还真让周文育跑了。 为此,陈昌不得不教了其父陈霸先这个办法。 遣人速去大庾岭等候周文育一行,並买通卜者和商人,然后按照之前设计好的办。 也因此,以小小善意的计谋,將周文育一行挡在了半路,且將之劝回。 也许,歷史上周文育的遭遇是天意,但在陈昌这里,不管是否天意,当尽人力。爭取做到最好,而不是一味的不做任何的努力。 如今既然事成了,他陈昌看到父亲的笑脸,也是心满意足。 其实要说起来,早在陈霸先回高要之前,或者在陈霸先得到旨意改授交州司马、领武平太守之时,另外一道旨意也同时下达了。 令陈谈先、陈休先二人为东宫直阁將军,即日赴任。 东宫为太子,也就是在太子萧纲身边值勤。 他们二人接到旨意甚急,来不及等陈霸先回来,便即赶到了高要。 他们也已听说了他们的兄弟陈霸先將到交州平叛,只怕顾不上他们的儿子,所以过来一併將之接走。 陈谈先带走陈頊。 陈休先带走陈曇朗。 因为陈蒨尚在吴兴武康,自然不用理会。 倒是听说这两位叔伯要去建康,陈昌听来,未免一惊。 不难想到,萧衍一面用他父亲陈霸先为平叛將军,一面召回他的兄弟,大概意思是將他们当做人质,怕陈霸先剿灭了李賁在交州坐大。 看来到底还是出於不信任。 但是,陈昌此刻想到的却是更多。 他想,难道该来的挡也挡不住吗? 他心下很是不甘,也实在不忍二位叔伯的遭遇,还想拖住他两,等父亲回来再留下他们。这样,或许能躲过那场劫难。 然而,这是圣旨,焉能有违抗圣旨不遵的道理?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陈昌眼看无法挽留,再多说只怕引来叔伯误会,没办法,只能是嘱咐陈曇朗、陈頊等小心,照顾好他们的父亲。 他们且都避免不了歷史的滚滚车轮,而他陈昌,又將如何应付接下来的种种无奈呢? 第一百一十七章:延揽人才 陈霸先在得到了杜僧明和周文育这两员猛將后,自然加紧训练人马,等候新任交州刺史杨?的到来。 然而,在这期间,陈霸先听闻始兴內史萧介不日离任,他立即亲自动身,赶往始兴。 他此行任务当然不是为萧介送別,所谋另有其人。 “如今李賁作乱於交州,自称越帝,祸乱南部。其人狼子野心,胆敢窃取我大梁固有之土,实乃罪大恶极。” “霸先虽不才,今授为交州司马、领武平太守,不日將会合其他诸路人马率部討伐之。” “然霸先身边虽有能者如杜弘照、周景德、胡方秀等,惜无一人能替我谋事者。我故知孝节雄才,文武兼备,若不弃,不知可肯屈身在我之帐下,与我共同討伐李賁,诛杀此僚?” 徐度,字孝节,確实有文武兼备之才。 在此之前,陈霸先就曾在广州之战时向其求援,他也爽快答应。他在拦下卢子略后,不居功而自返,陈霸先对其人之气度很是佩服。 故而,在听闻萧介离任,他立马只身赶往始兴,找到了他。 备上厚礼,亲自招揽。 要说起来,徐度一直追隨在始兴內史萧介身边,因率兵征伐诸山洞以驍勇而闻名。陈霸先听闻其名,先后几次送上厚礼表示结交,徐度心里早存感激。 这一次,萧介之走,他也已有了去志。 如今耳闻陈霸先慷慨之词,心下早已为之动容。 既然能遇此气度恢弘之主,又是一心想要报效朝廷之人,且能如此低声下气来延揽於他,足见其心之诚。 是以,当下也不再矜持,下榻来,向陈霸先一拱手。 道:“陈司武不以度之粗鄙,数次蒞临寒舍,度心甚感激。李賁乱贼,人人得而诛之,愿为明府效劳,诛杀此贼。” 陈霸先已是交州司马、领武平太守,故取司马和武平前两个字为之简称。 陈霸先听来,自然极是高兴,捉了他的手,笑道:“若能得孝节相助,此贼不足虑也!” 他在始兴逗留两天,等待徐度收拾好,交接完成,辞了书,也就一同南下了。 陈霸先当下用其为行军主簿。 路过广州时,將徐度安排在旅舍,他还得顺便去见另外两人。 沈恪是同郡武康人,陈霸先首先要见的就是他。 面对陈霸先的到来,沈恪似有所觉,乃开口言道:“听说朝廷任命兴国为交州司马、领武平太守,不日就要发兵往南。恪在州中无事,如今萧侯故去,这广州再无恪留恋之处。恪虽不才,愿助兴国一臂之力,受兴国差遣,不知……” 陈霸先把臂道:“子恭知我!” 其余的话,也不多说了。 他们之间的友情,又岂能用言语所能够表达清楚的? 既然沈恪无心在此,而陈霸先又是用人之际,自然不需客套,两边一拍即合。 而也就在他二人相谈甚欢时,门外有杜稜杜雄盛求见。 陈霸先本欲等会再去拜访他,听其来见,也就在厅中等候。等到沈恪请了杜稜进来,陈霸先亦是长身而出,两厢见过。 “不意陈督护,哦不,如今是陈司武了。不知陈司武已来广州,请恕稜未能远迎之罪。” 陈霸先自然是客套一番,拉著他坐下,问了他近况。 杜稜到底心直口快之人,与陈霸先、沈恪言道:“我等受萧侯之恩,一直在刺史府行事,向来尽职尽责,不敢有半点马虎。” “然如今萧侯故去,而新任元刺史又自带部署安插於各处,对我等概不信任。现下我等虽在职上,已是尸位素餐,无事可为。看来这刺史府,我等只怕是待不了多久了。” 转而向陈霸先称谢,道当年游歷岭表时,若非遇到他,並將之举荐给萧映,只怕他到现在仍是白身一个。 陈霸先自然是客套一番,叫他不需客气。 倒是杜稜说完后,又即转而问起沈恪今后打算。 沈恪看了陈霸先一眼,陈霸先已是替他说道:“子恭正是因为州中无事,已准备辞去中直兵参军一职,或隨我起兵南下共討李賁。” 杜稜听来,点头道:“李贼妄自割据我朝南部疆土,自称越帝,建万春之国,实乃跳樑小丑。陈司武如今受命交州司马,虽则听命於刺史杨?,实际上世人皆知,杨?乃一介文臣,从未带过兵,征討事宜唯指望於陈司武一人而已。” “此正壮士用命之时,可惜我杜稜一介文人,只会舞文弄墨,於军事尚且一窍不通,不能相助於陈司武,否则定当不竭余力以报当年陈司武举荐之恩。” 陈霸先听来,重重点头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若非知雄盛之才,当年又岂能轻易將你举荐给萧君侯?” “我今日入广州城来,正是因为考虑到君侯去后,二位未必为他人所待见,恐屈了贤才,故而登门拜访。”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我也不妨直说,若雄盛不弃,愿意入我府来,为我主管文书记录之事宜,则霸先亦当感激不尽!” 杜稜读过很多书籍经传,年轻时候不得志,不为世家大族所看重,故一直鬱郁寡怀。 他后来游歷岭表,要不是结识陈霸先,从而为陈霸先所赏识,將之举荐给萧映,否则今日沦落何地尚且不知。 他这次拜访沈恪,看似是偶遇陈霸先,实则不然。 其实在他来的路上,就已听到百姓议论,说是去年那个解广州之围的陈督护入了城来。 他听此消息,就已心动了。 他不难知道,陈霸先跟沈恪的关係,自然知道陈霸先此刻当在何处。 他既然为萧映故吏,又不为新任刺史元景仲所看重,已是鬱闷至极。 是以,他借著拜访沈恪的机会,就是要来试探陈霸先,进而向陈霸先来推荐自己,希望能得到陈霸先的任用。 对於这点,陈霸先虽然能看出来,到底不会说破。 他將南征,身边所缺正是这些文武相佐之人。 他故意进入广州城来,正是为了他两个。 不管怎样,只要此行目的达到,一切也就圆满了。 而也就在后数日,陈霸先与徐度、沈恪、杜稜等,一道同回了高要。 第一百一十八章:定南江,兵发西江 陈霸先带著徐度等三人刚刚回到高要,来不及设宴,不想冼英之所在高凉郡传来让人愤懣的消息。 说是自兰裕调任高州刺史以来,胡作非为,激起俚民不满。冯宝、冼英相继苦劝,仍是不理。 到后来更是过分,居然欺辱俚人之女,且还事后杀之。 此事激起俚寨上下一片沸腾,黎庶围攻州府,兰裕还欲调兵镇压。被冼英知道,將之誆骗进衙,当即將其扣押了下来。 一面上书朝廷,告兰裕之罪,希望严办。 她这一举动不要紧,当下惹了在外办事未归的兰裕弟弟兰京礼。 兰京礼不分青红皂白,也是写了一封书,告冯宝、冼英以下犯上,私自扣押刺史。 两个人虽然都呈递了状纸,到底兰京礼在外闻变立即就诬告了冼英等,也先一步將奏牘送到萧衍案前。 萧衍且不管兰裕有没有罪责,以冯宝、冼英私自扣押刺史,乃重罪,派人严厉申斥,就要罢免冯宝的太守职。 事情闹大了,冼英、冯宝被架在了火上烤,就算奏牘后一步送达,萧衍亦是不理会。 俚寨见朝廷来人皆都群情激奋,就要將朝廷人赶出高凉。 冯宝、冼英可不想跟朝廷闹翻,也从无反心。 实在无奈,冼英將情由告知陈霸先,希望陈霸先能出面调解。 陈霸先在得到消息后,將此事告诉身边杜稜等人听。 杜稜知道该是用到他的时候了。当下铺开纸张,详细梳理事情经过,並將之写於其上。 陈霸先读来,有理有条,很是欣赏,大讚一声。 他当即令人快马加鞭,送呈台城。 同时,將此事告诉了身在石州的陈法念。 陈法念闻听此事,亦是义愤填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早听说兰裕为人很是不堪,跟他死去的哥哥没法比。想来若因他一人而导致南江俚寨动盪,必然得不偿失。 因而,以此为突破口,亲笔作书一封,叫人亦是星夜兼程送达台城。 萧衍首先接到的自然是陈霸先的书。 萧衍有些糊涂了。 陈霸先书中歷数兰裕之罪,言若有反者,当是兰裕。 萧衍將书给朱异看。 朱异笑道:“兰裕虽则声誉有亏,然若说他欲反,恐怕不会。” 萧衍问道:“那么是冼英等欲反?” 朱异摇头道:“冼家世代为南江俚寨之首,崖州之设立有冼英之功劳,其向朝廷之心可知。故要说她反,恐也未必。” 萧衍道:“如此说来,当听何人言?” 话未完,又有陈法念急书送达,拆开一看,又是有关高凉郡事。 不过这次,萧衍是看出来了。 不管是谁人错,在此关头俚寨不能乱。 因而,他问朱异此事解决办法。 朱异言道:“五駙马与陈霸先皆言兰裕確实在南江为非作歹,恐其不假。若置之不理,只怕寒了將士之心,毕竟……” “毕竟陈霸先正为朝廷所用,而我大梁能用之將也就那么几个,兰休明他又……咳咳,目前也只能是指望他陈霸先来平定交州之乱,若是没有一个交代,恐怕不妥。” “再者,五駙马所言,乃为南江俚寨之安稳考虑。他说得对,我等此时断然不能为了一个兰裕而激起民怒,使得冼英等心生怨愤。” “不过话说回来,自兰休明死后,兰家实际已无大才可用。若此时偏袒於兰裕,著实不值。然而杀一庶民,便治其死罪,又是太过。不若將兰裕贬謫为清远郡守,换他人为高州刺史。这样一来,对所有人都有了交代。” 萧衍听来,极其称许的点头道:“不错,牺牲一个没落兰家,换取南江俚寨之太平,且还安抚陈霸先之心,此议甚妙。” 当下传下令去,按此行事。 命令下去,兰京礼等除了埋怨,也不敢再闹腾了。 冼英等接到圣旨,见只是简简单单將之调离降级,此事就算完了。 至於死了俚民,他们根本不提,也不关心,到底人命如草芥。 心下虽然不快,可是不能违抗圣旨,不能不將兰裕放了出来。 兰裕还想大摆官威,斥责冼英,欲以犯上罪將其拿下。 不想被人提醒他现在亦不过是一郡守尔,方才愣住神。问了身后兰京礼等,才知真的,无奈跺脚,灰溜溜的收拾行李,往清远赶去。 他来时是以清远郡丞升为高州刺史的。 如今去时,以高州刺史降为清远郡守。 虽然一来一去好歹由副转正了,到底煞是不甘心。 兰裕又何尝不知,他家的顶樑柱兰钦倒了,他兰家也开始不受皇帝待见了。 想来要是他哥哥尚在,看皇帝又会如何处理? 他思之所及,心生怨愤,对这个皇帝老儿,对这个大梁江山心里埋下愤恨的种子。 而接替兰裕的,则是李迁仕。 李迁仕有上一任的榜样在,自然在俚寨不敢乱来,到底俚寨稍稍安定了下来。 而俚寨危机能够化解,冼英自然要感激他的这位好大哥陈霸先。 於是,在冼英跟冯宝的商议下,冼英决定抽出精兵两千,让兄长冼挺带去,直赴高要。 对於陈霸先已升任交州司马、领武平太守,即將出兵討伐李賁一事,她也已经知道。 这次陈霸先出面帮忙,自然不能亏欠,她想著自己不能抽开身,到底让兄长带兵以助。 她这边派人送的感谢信先已收到了,兵马还在半路,陈霸先那边则迎来了新任交州刺史杨?。 杨?从马车上下来,已是气喘吁吁,不用说用兵打仗了。 不过其人倒还算和善,也不摆架子,见了陈霸先,与陈霸先相谈几句下来,到底都是些称讚之词。 等到了校场,眼看著甲兵精神抖擞,队伍军容整齐,加上其之器械精利,比之其他军中所见要胜过百倍,甚是高兴。 乃不觉点头,赞道:“能克敌者,必陈司武也!” 又与陈霸先道,同他们一起出征的还有定州刺史萧勃,这边既然一切都已准备充分,当立即启程,去定州会合萧勃所部人马,到时候一齐杀奔交州。 陈霸先听来,自然是领命,整备兵马,也即与杨?一道上路。 延著西江,直达定州。 定州也即在西江边上,且还要经过石州。 第一百一十九章:为前锋 同样身为萧衍的好大侄儿,萧勃这次被萧衍钦点,让他带兵参与南征。 然而萧勃呢,仗著自己是宗室大臣,拒不发兵。 陈霸先將所部人马都开到了西江岸边,只等他一声號令了,萧勃仍是迟迟不肯动身。 等到陈霸先亲自来问,萧勃只道士卒不愿远征,需得慢慢说服,不急。 陈霸先跟他的想法自然不一样,人马出来需要消耗大量粮草不说,且既然身负皇命,焉有拖延的道理?他这边能等得起,交州百姓可等不起。 再说,一旦让李賁等慢慢坐大,以后再想剿灭可就难了。 陈霸先心下虽然很是不爽,到底他是宗室之人,又是定州刺史,一时倒也不好撕破脸面,只苦苦说道理。 也不知萧勃有没有听进去,只是將陈霸先往里推搡,將他强自按在席上,命人斟满酒。 刚才因为陈霸先被斥退的舞姬再次叫了上来,只管尽情的在钟罄之下伴著舞,摇曳於厅间。 腰肢纤细处,堪堪盈握。 萧勃喝著美酒,只一心看著眼前舞动的五顏六色,浑然忘了还有一个陈霸先。 席间突然想起一事来,与陈霸先说道:“对了,我观陈司武所部人马倒是精悍,若能为我平定境內俚僚,当是大功一件。” “当然,若是陈司武不愿意,亦可將之留下,我这边也有將领可堪用。等用完了,镇压了那些不听话的俚僚,到时再送还也是不迟。” 陈霸先听他这句,差点就要暴起了。 不將朝廷命令放在眼里,且还想独吞他手上人马,萧勃这是要干嘛? 陈霸先到底能忍,没有立即爆发,转而说起兵马要派往交州,自有用处。 並言,定州境內的俚僚都是朝廷百姓,若能好生对待,和辑与共,像五駙马那样用以怀柔,当不至於闹起动乱,自然不需费兵征討。 说完,也就立马起身告辞。 萧勃看到陈霸先走下去的背景,心下也是极其不忿,又奈何不了他。 当下,与左右道:“去,请杨刺史来。” 等到杨?过来,且是美酒舞姬好生招待。 杨?跟陈霸先脾气不一样,不敢得罪宗室萧勃。 再说,在他来之前已经收了萧勃的重礼。 杨?是拿人手短,此时则是吃人嘴短,如何硬气得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席间就听萧勃跟他埋怨:“杨刺史,別折腾了。就交州那蛮荒之地有什么好爭的,爭过来又有何用?如其费那个心思去爭去夺,还不如放下心来,尽情享受眼前美酒佳肴,岂不是好?” “再说,身在战场上的,刀剑无眼,如果一个不小心磕著碰著了,小命也就玩完了。倒不如平安回家,舒舒服服躺著,且有佳人相伴,让她们好生侍奉著你,岂不是好?” 杨?本来就没有上过战场,胆子也小,经不得萧勃嚇唬,脸色就已是惨白了。 萧勃看到他如此的表情,知道是给唬住了,再是趁热打铁唬上两句,也就放他回去了。 杨?只两个腿肚子在打哆嗦。 回来的路上,只想著一个是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一个是没头没脑的投身沙场只怕还小命不保,如何选择,心下开始彷徨起来。 他回到帐下,立即命人叫来陈霸先,跟他说起打退堂鼓的话来。 陈霸先听来,知道他话里话外意思跟萧勃所言差不多,想来是被萧勃收买了,都开始帮萧勃说起话了。 他心下愤恨,只摇头苦笑,驳斥道:“萧刺史身为皇室宗亲,他不派兵,皇帝自然是不会惩处於他。然而我等身为臣民,若欲违抗圣意,除了死路一条,可还有其他退路?” 杨?听来,脸色亦是嚇的僵住。 之前只被萧勃的言语唬住了,完全没想到这层关係。 萧勃可以抗命无事,他们抗命就得死。 如此窝囊,前后都是死,杨?已是没了主意。 他嘖嘖两声,连忙问起陈霸先:“如此,陈司武,你说现在该怎么?” 陈霸先已是对萧勃失望至极,他自己不想出兵,还想收买杨?,耽误朝廷大计,哪里有这样的皇室宗亲? 心下愤懣至极,不吐不快:“交趾叛离,过错在於皇族宗亲,一人而使南部数州动乱不休,以致杀人盈野,数载不息。如今萧定州又欲不顾大计,苟且偷安於当下,是何道理?” “杨使君你奉命討伐叛逆,当不畏生死,奈何忌惮於宗室,欲要逗留不前,轻视国家之害?若是畏首畏尾,何必出师,因此貽笑后辈,不如且回!” 陈霸先一直为皇室留著脸面,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了李賁等。然而,他心里何尝不知,交州之乱一个巴掌拍不响,若不是宗室萧諮等在交州为所欲为,横徵暴敛,惹得李賁等愤然起兵,又怎会有后来的事情? 他为萧梁扫荡贼寇,为的是安定人心,清除大患,哪里想到,这萧家人一个两个不但不帮忙,且还拖后腿,完全不顾朝廷大计,著实寒心。 他心里早有不满,只是不便斥责而已。如今实在是被萧勃的举动搞得心下沮丧难受,又是愤懣至极,以致不说不快,把积攒好久的话一股脑儿的说出。 杨?听陈霸先如此说来,亦是惭愧不已,连忙点头道:“陈司武所言极是,是某有所失察,不该妄起退缩之心。” 陈霸先也听出杨?话里的反悔之意,又即连忙向其拱手抱歉,宽慰了杨?两句。 杨?虽则胆吝,到底不是那种小人,也听得出陈霸先所说这些,不过是为朝廷考虑,实乃忠良之辈。 他亦是为其胆色所动,当下推陈霸先为前锋,將征討事宜全权交给他。 陈霸先见到杨?已然下定了决心,自然是高兴。他当仁不让,连忙拱手,一力应承下来。 既然定州萧勃不发兵,他们也不好强求,只能是沿著西江再次回去。 回去时故意鼓譟而行,就是要让萧勃听见,没有他萧勃,他陈霸先一样征討李賁,一样驱逐贼子。 倒是,既然他是前锋,决定先行了,自然有些事情不得不提前做出安排。 比如妻儿,是带走还是留下,亦或者送回老家? 第一百二十章:安置 沈恪跟陈霸先是同郡,陈霸先对他很是信任。 他在船行路上,就已经开始考虑,或许將妻儿託付给他,让他带著他们先行回老家长城下若里更为妥当。 是以,他下船来,就找到沈恪,同沈恪商议此事。 “此地俗称俚僚蛮荒之地,豪强眾多,若非我以西江督护统兵镇压,只怕早就翻了天。这次广州之难,就足以证明。” “我此去南部戡乱,自然是不好带上妻儿,但却又不知何时方回。只怕我这一走,无以震慑贼人。故而我左思右想,不如且將妻儿等送回长城较为稳妥。” 沈恪听来,当即表示赞同:“我自隨萧侯至此,数年未归,若……” 沈恪的话还没有说完,倒是门外陈昌求见。 陈霸先还欲叫他等著,不想说有急事。 陈霸先倒也不急在一时,无奈的看了沈恪一眼。沈恪意会,当下从陈霸先这边告辞,下去做准备了。 “见过父亲!” 陈昌急著要来见陈霸先,自然是听说了父亲陈霸先去西江会合萧勃碰壁,如今被推为前锋,回来后立即召见沈恪一事。 他听此消息,心下已是难以镇定,也知该来的还是要来。 一旦父亲陈霸先跟沈恪商议好,就要安排他们回老家吴兴了。 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也就白费了。 按照歷史进程,回了吴兴,接下来就是一路任人摆布的命运了。 他陈昌可不愿意这样,这个结果自然也不是他想要的。 於是他不惜惹恼父亲陈霸先,得罪沈恪,也要打断他们的谈话,誓要爭取一番。 陈霸先在看到陈昌那一刻,纵然以前百般疼爱,到底怪陈昌不懂事。 他没好气的问:“顺之,你匆匆忙忙急著找为父,到底有何事?” 陈昌走上前两边,行礼道:“父亲,听说你如今被杨刺史推为前锋,可如愿以偿统率兵马杀奔交州,故特来贺之。” 陈霸先知陈昌断然不会为说这一句话,乃招手道:“顺之前来。” 陈昌很乖巧的走上前两步。 陈霸先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道:“如今为父正式推为前锋,待整备完成,不日便要动身去往交州了。此去交州路险,不知几时能回。所以说,这一路上就不能带你们同去了。” “然而留在此地又不安全,我意准备让你和你的母亲还有几个姐姐,隨沈子恭沈叔叔同回吴兴下若里,顺之以为可好?” 面对陈霸先不容置疑的眼神,陈昌差点打了退堂鼓。 到底,鼓起了勇气。 他开口问道:“敢问父亲,我在下若里可有玩伴?” 陈霸先微微一愣,道:“你虽出生吴兴,但你一直隨父身边,从未离开过。在你两三岁时,为父隨广州刺史萧君侯便到了此地,你也就一直成长於斯。至於下若里,你当时且是年幼,自然没有玩伴。” 陈昌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也就无甚人可见。倒是,我在此地,却结识了如今的义弟陈佛智,也跟他甚是投缘。若父此去不放心,可遣我去义父那边待著,亦好过家无玩伴。” 陈霸先眉头微蹙,看了陈昌一眼:“你果然是为了玩伴?” 陈昌被他问来,心下骇然,看来还是父亲懂他。 他只能是硬著头皮,点头道:“义父如今为新、石二州刺史,又为南江督护,手上掌握兵马,无人轻易敢犯。且如今陈文彻之乱已平,南边又有冼英冼姊在,就算有事,亦可从旁照应。既然有此方便,父亲又何必捨近求远,將我等送回老家呢?” “再者说,此地距离吴兴遥远,最近蛮人闹得厉害,半道之上若是遇到匪人,纵然父亲想要施救只怕也是鞭长莫及。就算是水路,亦难免有大风大浪,遇到一些意想不到之事,到时……” 为了说服父亲,陈昌也是拼了。 没办法,不说些最坏的结果,他父亲如何能打消他的看法呢? 一旦被扭送上回老家的船,还想要再往回走当然是不可能的了。 在陈霸先的思想里,其实可供他选择的不多,要么是走,要么是留,或者隨他去交州。 但是此去交州一路凶险,首先就排除了。 留的话,他思索再三,觉得太过冒险。 而唯一能选择的,也就是让同郡沈恪带他们坐船回吴兴了。 只是,他千想万想,就是没有想到还有一个陈昌的好义父在。 或许在这之前他不敢指望陈法念,毕竟他跟陈法念只是泛泛之交。 然而,自陈昌跟陈佛智结识,拜了义兄弟,且还登堂拜了陈法念这个好义父,那么可供的选择就多了一条。 此时要不是陈昌提出来,他差点就给忘了。 回老家虽好,毕竟如陈昌所说,路途太过遥远,路上就怕出点什么事情就是悔之晚矣了。 且因为他离开老家多年,许多好友不曾走动,故乡只怕已是物是人非,若非迫不得已,是不会此时想到送妻儿回老家的。 只是,如今既然有了其他选择,这个选项其实还是可以一试的。 他低下头来,只还思索著如何跟陈法念提起此事,不想那屋外有人送来书函。 是陈法念命人送来的。 陈霸先怦然心动,就连陈昌心下亦是似有所觉。 果然,陈法念在信中说,听说他將要出兵前往交州,怕他妻儿等留在高要不安全,於是问他,可否將其义子等送到他那边去,他会代为照顾。 且说,他如今是新、石二州刺史了,又是南江督护,不久会將办事府衙搬到新州来,到时可以就近照顾。又说他安家於瀧州,瀧州距离高要近,到时可以搬到他瀧州府邸,敬问陈霸先意下若何。 真的是太好了。 陈霸先將书函给陈昌看,陈昌读来,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所谓心有灵犀应该就是这样吧。 果然是瞌睡就来枕头,太爱这个好义父了。 他急切的看向陈霸先,问道:“不知父亲如何打算?” 陈霸先哈哈一笑,道:“既然能不劳奔波,自然是最好,你们若能在瀧州,我自可放心南伐。” 第一百二十一章:选择路线 在得到父亲陈霸先的肯定后,陈昌终於是可以放下心来。 只要能不回吴兴老家,那么他的命运轨跡就將发生改变。 虽然另外选择的一条路未必是坦途。 可不论怎样,这是摆脱束缚的第一步。 是以心情一下子舒坦开来。 对於渺茫的前途也不再感到恐惧了。 其余的话也不多说,於是从父亲陈霸先这边告辞出来。 只是在临行前,想到一件事,並告诉了父亲。 冼英命其兄长冼挺,带著两千的人马,目下已到了高要,驻扎城外。且希望能得到其父陈霸先的允许,带队隨其出征交州。 陈霸先早在这之前已经接到冼英的书信,信中感谢他同时,並言將让兄长冼挺派出人马以助。 如今听到冼挺已率部到了,自然高兴,赶紧命人安排招待。 陈昌从这边出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然而他刚刚进门,苏心斋就告诉了他一个意外消息。 说是李学道其实並没有死,如今有了踪跡。 原来李学道当初是诈死的,从这边跑出去后,如今已经到了李賁身边。李賁因为跟他同族的关係,在偽朝安排其为左光禄大夫。 其朝按照梁官职,亦是十八班,而左光禄大夫位在十七班,已是很高了。 虽然不排除这个左光禄大夫是荣誉显官。 不过不管怎样,李学道已在李朝站住了脚跟。 提起李学道,自然不能不让人想起李学道儿子李用,以及他身上所带有的那个刺青——獭。 先时因为李学道突然的死亡,线索也就断了,他也不能再继续追查下去。 如今,既然李学道在交州再次出现,陈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势必要弄清楚这个『獭』是怎么回事,其中到底牵连了多少人。 可说到底,要怎样才能让父亲同意他,让他同行到交州呢? 虽然他开春已是年长一岁,到底还是少年,恐其父为了他的安全考虑,是不好同意他隨行的。 但陈昌知道,这是唯一一次能了解『獭』的机会,他不能放过。 所以,他必须取得父亲的同意。 只是,他一时又苦思而不得,找不到合適的藉口。 当然,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现在不是还没有动身吗,他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 会有办法的。 晚上,沈恪来討问陈霸先的主意。 陈霸先但说要將妻儿留在瀧州陈法念处,暂时不回吴兴了。 沈恪倒是奇怪,为何陈霸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问后才知因为陈法念是陈昌义父,陈法念又是新、石二州刺史、南江督护,在这一带势力雄浑,无人敢来滋扰,故放妻儿在陈法念处比较放心,也不必有舟车劳顿之苦。 陈霸先因为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故而才有了打髮妻儿回老家的想法。 沈恪听来,倒是颇有道理。既然能够免於劳顿,何必跑那么远送回老家? 是以也就不再劝,自去了。 陈霸先回到住处,自然要跟內人章要儿商议一番。 章要儿没有反对的道理,点头同意。 陈霸先於是作书一封回了陈法念,说等过些日子就將妻儿送去,有劳云云。 第二天,杨?找到陈霸先,担心的问起陈霸先进军路线,是走水路还是陆路。 本来,如果是会合了萧勃的人马,陈霸先是做不了主的,杨?也犯不著问他。 如今既然全权委託给了陈霸先,杨?自然要问计於他。 对於这个问题,其实陈霸先思索了好久,也推演了许时,心里也早已有了答案。 故而听到杨?问,乃不假思索言道:“霸先以为,若是走陆路,沿途皆是山林,此又是草长鶯飞之节,瘴气横生,士卒將有染病之险。” “若是贸然前进,则必重蹈卢子雄等覆辙。就算杀將过去,也必使得战力锐减,恐会损兵折將,不战自溃。” “而若待到秋日再行,又是耽误数月,只怕朝廷也没有这个耐心继续等下去。故霸先以为,陆路不行,可改走水路。水路不但可避瘴癘肆虐之险,且还能出其不意,给贼人一个措手不及。” 杨?点头道:“走水路虽然能避开瘴癘之疫,然则陈司武对於水路一途可有把握?” 陈霸先手上有数艘萧映时期留下来的楼船,这些楼船本来就经常需要出入內江和近海,也经受过考验,故而船只的牢固程度还是可以的,也適应於海航。 需要考虑的是,这些楼船出入的都是近海,如果要想真正运用於远海作战,则必须经过相关的训练不可。 远海作战风浪大,且水路並不熟悉,还需仔细研究。 在陈霸先决心要走水路的那一刻,早已在留意搜集相关方面的资料,並请教沿海渔民有关潮流、季风等航海知识。 不过早些时候已经有许多商人远洋他国,以海路往返於世界各地,航海知识早有积累,对於陈霸先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 就算是在前时,有汉武帝组建的一支楼船水师,曾数度远航作战,在平定南越国、东越国叛乱,以及討伐卫满时,都曾立下过汗马功劳。 故而陈霸先的想法是切实可行的,也唯有水路一途是最佳选择。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確保航线的准確,以及让士卒儘快適应海上风浪。 所以他必须请教渔民,绘製图纸,堆积沙盘来进行推演,以及安排训练等相关事宜。 同时,还需儘快赶製器械,贮备足够的粮草和药品。 这些都是需要耗时准备的。 他为了没有后顾之忧,是以必须先得將家人安顿好。 也只有安顿好了家人,才能全身心投入到征伐交州之事业上来。 於是在这之后数天,他一旦得到陈法念的回信,立马收拾行囊,亲自带著家眷,朝著瀧州陈法念府邸赶去。 陈法念既然身为新、石二州刺史,又是南江督护,办事地点自然得往南江一带靠拢。是以在石州之事暂时处理完后,立马將衙署等全都迁往新州。 新州不但有刺史府,还有南江督护府,且离瀧州近,在这边办事自然方便些。 当然也主要是因为西江一带陈文彻所部的投降,俚僚得到了安抚,没有了后顾之忧,也就將重心南移了。 陈法念在得到陈霸先的回书后,也即在瀧州为他们安排了住处,等候他们的到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相见 “昌,见过义父。” 瀧州,陈法念府邸,陈昌一行在父亲陈霸先的亲自护送下,平安到达。 陈法念见到他这个义子,心下甚慰,但言別去这段时间他儿子陈佛智甚是想念他这个义兄,若还不来就要自己过去看他了。 只是眼下陈佛智外出未归,故没有前来迎接他。 忽然看到陈昌身边立著一个女子,头髻高挑,明眸皓齿,脸色红润。但见其以白素为下裾,月霞为上襦,整个人看起来颇具富態,不觉心下讶异。 心里还道怎会有此艷美女子,莫非是陈昌姐姐或是什么人。 陈昌看出陈法念的心思,乃与他引见道:“义父,此是昌义姐邓妤。” 连忙叫邓妤见过陈法念。 “好。” 陈法念还真猜对了,不过听到是『义姐』,马上愣住,不知他何时又结拜了个姐姐。 但旋即觉得对这个名字颇为熟悉,不觉眉头一皱,已是隱约想了起来。 道了声慢,问陈昌:“你说她是邓……邓妤?” 看到陈昌点头,陈法念仍是不敢相信。 当初那个邓妤虽然明眸,到底脸色泛黄;虽然手指修长,到底样貌平平;虽然匀身而素衣,到底显得颇为普通。 然而现在,不但肤色白皙,且模样周正,关键是气质绝佳,楚楚动人,跟之前判若两人。 被陈昌提起,恍然间立马从她熟悉的眼神里想了起来。 当日那个被他儿子陈法念摆布著的女子,平平常常,哪里想到如今倒是变漂亮了。 他也没有想到,数月不见,一个人居然可以改变至斯,真乃奇蹟。 当然,这个改变有陈昌的功劳,更有他的母亲章要儿或者他二姐陈思美的功劳。 他认下这个『义姐』,自然是为了方便今日带回来与陈佛智相见。 她出身庶民之家,难免不懂打扮,所以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普通。 加上她所处的环境,又使得她无法提升自己不管是內在还是外在的气质,所以再好的苗子也难以看出与眾不同来。 而一旦交给她母亲,教她学习礼仪,交给她二姐,教她知道啥叫端庄秀气,培养出大家女子之气质来,自然整个人由內而外得到质的升华。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別说是陈法念乍见了,就是陈昌多日不见,也差点认不出来。 陈昌既然带著她见过了陈法念,又申明是他的『义姐』,陈法念自然不能以任何理由拒绝她到这个家来。 虽然他知道,一旦邓妤进了这个家门,他的好大儿可以与她更加方便相见。 然而,他却苦於没有理由来阻止。 只能是哑巴吃黄连,不知怎的开口了。 是拒之也不好,不拒之也不好。 没想到,数月不见,这个好义子陈昌,到底给他出了个大难题,偏偏他又不能怪他。 陈昌领了他义姐邓妤到了安排的住处,陈法念自要接待远行至此的陈霸先。 陈昌刚刚准备从邓妤这边出来,不想陈佛智这个混球回来了。 听说陈昌被安排在后院两侧厢房,陈佛智赶紧来找他。 不想,他未见陈昌,先自看到一个素裙女子。 女子依著亭边栏杆,娉婷玉立,朝他双目含情看来,不觉心下荡漾。 陈佛智似乎醉了,但很快回过神来。 他不敢细看,但把眼看向陈昌。 问他:“义兄,不知那位是……” 大概离得远,又是人物变了气质,漂亮得认不出了。 陈昌打趣道:“这位是我姐姐,你若喜欢,我替你们撮合可好?” 陈佛智双脸刷的一下红了,连忙道:“胡说!她若是你姐姐,便也是我姐姐,如何撮合?义兄不得胡闹,更何况你是知道的,我……” 到嘴边的话,又不知怎的开口了,心里不觉一阵惆悵。 那个许久未见的女子,不知可还好? 只是他陈昌都到他家来了,只怕碍於身份,她是不会过来的吧? 那么她现在在哪里呢,是在高要,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他陈昌不会食言,將她拋下不管了吧? 陈佛智还欲相询邓妤的消息,到底被陈昌打断。 陈昌故意问他:“你怎么?” 陈佛智到底不怕陈昌笑话,鼓起勇气道:“我自然是有喜欢的人,你怎的不比我清楚?” 陈昌点头道:“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我只怕你忘了,所以要问你一声。” 陈佛智脸色立即难看,说道:“就算我与邓妤门庭不相当,家族不同意,我也要娶她。纵然我现在没有办法,我也要娶她!” 陈昌点头道:“好义弟,这可是你说的。” 当下,指著邓妤,与他道,“你再仔细看看她是谁?” 陈佛智这一次,仔细瞧了一眼。 两双眼睛,默默以对。 如雷电,撞击胸膛。 陈佛智手上一抖,连忙走上前几步,呼道:“是……是你……” 邓妤点了点头,亦走上前两步。 如果说,在陈佛智点破之前,她是对陈佛智偷偷的有好感。 然而自从陈佛智將她载到牛车上,將她拉著去见他父亲,或许当时有点蒙,也有点震惊。然而事后,她见到他为了她,不惜与父亲翻脸,她的心便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她暂时跟隨陈昌离去,不过是为了此次更好的相见。 为了这一天,她已经等了数月之久了。 为了他,她愿意改变自己,哪怕是彻头彻尾。 她轻轻唤了声:“佛…佛智。” 炽热的思念,让她变得不再矜持。 陈佛智呆愣住,这么多天的午夜梦回,终於化作如今的相见。 然而,他这个大男人,在想到身后还有一个陈昌看著时,不自觉的犹豫了,或者说是害羞了。 面对思念的她,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不过,到底是他的宽阔胸膛,承受住了她蜷缩过来的柔弱躯体。 这一刻,他终於算是找到了那个熟悉的感觉。 当日牛车载著她,拉著她拦住了刺史府的大门,跪下向他父亲请求:“我欲娶其为妻,还望父亲应允!” 他与他父亲说的话言犹在耳,那个被带走的人,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他的狂放,同样回到了他的身上,双臂紧紧,紧紧將其抱紧。 锁住。 第一百二十三章:梦征 “嘖嘖,刚刚是谁不让撮合来著?她可是我义姐,也就是你的义姐,你可不能胡来。” 眼看著他两在他面前你儂我儂,陈昌直摇头,在旁打趣。 陈佛智这才知道陈昌与邓妤结拜的事。 想来若非陈昌机智,拜邓妤为义姐,也断然难入他这个家门。 感激陈昌的同时,又不免埋怨他事先不说,只好道:“你义姐是你义姐,又没有和我结拜,你我虽是义兄弟,到底不一样。我看今后,咱们还是各论各的。” 陈昌听来,哈哈一笑。 也怕陈佛智在这边与邓妤相处久了会露出马脚,此处可不比石州,可是有陈家其他房的人都在一起住著的,惹出了閒话就不好收场。 陈佛智亦是不敢莽撞,与邓妤匆匆作別后,又即与陈昌回到了前院。 陈法念已经安排好了宴席招待他们,陈霸先作为客人,陈法念的叔父陈溪明也在场作陪。 陈法念从鄢陵定居瀧州后,因为叔父陈溪明年已五十多了,无人照顾,也就接过来侍奉。 至於陈法念的父亲,早已故去。 辈分上,陈溪明为尊,坐了首席。 陈法念跟陈霸先一左一右,陈佛智、陈昌等在下首坐著。 陈溪明毕竟年纪大了,无甚精力,隨便吃喝一口,也就先行告退。留下空间,也好方便这些晚辈在一起说话。 有陈溪明在场,陈法念確实好些话不好讲,一旦离场,也就跟陈霸先说开了。 陈法念跟陈霸先谈论的,自然是有关此次出兵征伐交州的事情。 问到出兵路线,说是水路,陈法念稍稍沉默。 他也明白此时陆路出兵容易遭受山林瘴癘之险,只怕不利,卢子雄等就是前车之鑑。 然而,唯一可剩下选择的水路,又因为潮流、天气等诸多因素影响,只怕亦是一路坎坷,未必顺利,不免替陈霸先担忧。 陈霸先虽然通晓纬候之学,到底只能看看天象测测吉凶,从没有在船上实施观星定位的经验,只怕他之所学难以派上用场。 虽然这些日子也在向渔民求教潮流、季风方面的知识,到底船行靠的是方向,如果没有找到一个合適、经验丰富的舟师,只怕也是寸步难行。 有鑑於此,陈法念当初在听到陈霸先將欲水路攻打交州时,就怕陈霸先一时难以物色到有经验的舟师,是以先一步为其寻找,也终於在罗州沿海边的民间寻得一舟师。 自汉晋远洋商旅的兴起,由於指南针尚未运用於航海,船行只能靠舟师观察星象,特別是北斗星与北极星来定出航行方位,故而舟师行业渐渐在民间发展起来。 但经验丰富的舟师由於稀缺,也不是那么轻易寻得到的。 陈霸先因为临时受命为前锋,一切千头万绪要准备,故而短时间內找不到合適的舟师也是十分的正常。 倒是陈法念人脉宽广,又是全力搜寻,故而很容易找到。 舟师王阿武,四旬年纪,由於常年在海边生活,肤色尤其黝黑,蓄了一部鬍鬚,已是如雪,整个人倒是颇有精神。 从王阿武的口中才知,其家祖上在汉武帝时就已是舟师,曾数次从岭表徐闻、合浦等地隨船去往天竺、师子等国,积累了相当丰富的观星定位经验。 其人在远洋海贸行中颇具名气,是陈法念花重金请来的。 陈霸先听来,自然感激陈法念的用心。 同时,与王阿武道,一有机会定然好生討教。 王阿武客气两句,也就暂时下去了。 陈昌在席上听得津津有味,突然心下灵感乍现,有了主意。 他正愁不能说服父亲带他同去交州,此时倒是可以藉机说服了。 当下,他借观星定位的由头,向陈霸先等说起:“说来也奇怪,昌昨晚曾有一梦,梦见有一两轮车,车上站有一人。其人手指南方,八风不动。” “恰时天上地下,两轮太阳照耀其上,光芒甚巨。又有一人连道两声『曰』、『曰』,不知何意?敢问父亲、义父,能否为昌解答?” 陈佛智在旁问道:“义兄此梦为何之前不曾听你说起?” 陈昌道:“不及,不及尔。” 陈佛智但点头,一时苦思不得其解。 陈法念已是捻须道:“车上有人,指於南方,此为司南车也。” “上下两轮太阳,乃两日重叠,为『昌』也。至於『曰』『曰』,亦叠为『昌』之意。这……” 陈法念似有所猜,將眼看向陈霸先。 陈霸先擅长纬候之术,对於解梦,亦通其理。 对於陈法念的分析,他当然觉得有道理。 只是仔细一想,心下尚有不同意见。 他摇头道:“不然!两日为昌不错,后面连道两声『曰』,则为『越』意也。以此不难看出,越实指李賁。李賁僭越建立万春国,自號越帝,实指於此。” “如此看来,人立车上,又非独指司南车也。既然其人为两日所照,则为『昌』,是其名也。指南,指著南边越。其人又八风不动,两声喝『越』,实乃征討意也。” 陈霸先说到这里,已是骇然不语。 好像自己所语,倒將自己给整不会了。 他看向儿陈昌。 陈法念亦是不由將眼看去。 陈佛智已是听明白了,当即叫道:“这很明显啊,『昌』不正是义兄大名么?义兄所梦,难道是得上天所示,让义兄征討李賁,建立不世功名?” 还是好义弟说话乾脆。 由他来点破,也省得眾人浪费时间。 而他陈昌,乐得一脸懵,赶紧说道:“义弟何故乱言,我才不过八岁稚子,如何能征討李賁?你这不是说笑么?” 陈佛智被他一说,突然记起他的年龄来,乃抓耳挠腮道:“也是,这点我却没有想到。” 到底陈法念脑袋灵活,开口道:“此梦所示,也不一定要你征討,其之司南者,有带路之意。而『八风不动』,则需藉助你之镇压,才能顺利到达交州。” “不知我这样解法,兄长以为然否?” 陈霸先很是相信纬候之说,对於梦征,亦是全然相信不误。 他当然不会以为一个稚子会编造出这样一个梦境来诱导他,让他上当。 他看向陈昌,思索半响,实在想不出其他可以解释之意。 乃点头道:“或,或可有此意?” 第一百二十四章:请命 陈霸先其实心里何尝不早就猜出陈昌梦中之所示,只是不便轻易言明罢了。 他寻思陈昌这样一个稚子,此梦断然也不是胡诌。 他也没必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只是考虑到他实在太小了,若是应梦而往,恐经受不了风浪,故而不愿意道破,还想要装糊涂。 此时被陈法念父子先后说出,不得不郑重考虑。 並问起陈昌的意思。 陈昌在眾人目光的注视下,乃站起身来,向父拱手:“李贼作乱,有妄图割裂我神州之意,此风断不可长。此去交州,瀚海凶险,若是上天所示,能助我父一臂之力,平安到达,昌虽九死,亦无所怨!” “好!” 身边陈佛智等早就喝彩。 陈法念与陈霸先对视一眼,皆都对此儿所论表示钦佩。 陈昌趁热打铁,继续说道:“父亲,莫以孩儿年幼无所为也。甘罗十二为相,我固不如他,然拳拳之心,亦有以报朝廷,还望父亲成全。” 陈霸先到底还是不放心,並没有急著答应。只是说还要想想,让他在此不要耽误学业,安心呆在这边。他在瀧州也只呆了不了一天,第二天也就辞別陈昌等,自回了。 当然,为了更好的训练水军,在回到高要后,又立马带队去了广州番禺。 番禺渡口为远洋海贸集散地,前方可停靠大型楼船,进行水战练习。 陈霸先为了不惊扰商旅,自然將楼船儘量在旁边远处停靠,並不打搅正常出入。他这边將人马屯扎了,一面训练,一面徵集粮草,赶製器械,並推演沙盘,儘量做到万无一失。 陈法念重金所聘的王阿武也隨陈霸先一道过来。 陈霸先平生最是好学,一有机会自然免不得向其请教有关观星定位方面的问题。 但听王阿武言,舟行大海,不比陆地,陆地有山川河流为標识,而大海里没有,也就容易迷失方向,於是就有了为寻找方向应运而生的舟师。 正如《淮南子?齐俗》里的一句话,道是:“夫乘舟而惑者,不知东西,见北斗则寤矣。” 他告诉陈霸先,说,寻常舟师只需以手掌指节之数便能测辨星辰高下,以此来確定方位。只是这样的办法实在局限於各人手指指节之长短,不免有误差,故而他家另有其法。 这个办法还是祖先从『圭表侧影』中总结出来的。 所谓『圭表侧影』,其『圭』横放於地面,而『表』则垂直於地面,形成一个直角,通过『表影』长短判断季节。久而久之得出『寸影千里』的规律。 周礼记载:“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 所谓『地中』,也就是地之中央。 由此,延伸出藉助他物之位置、角度、距离等测量天地之四方的办法。 於是,他手中的『卡尺』应运而生,號为『定天之尺』。 『卡尺』早在王莽时期就有,其之作用或许不是为此,而他家藉助此物,稍作改动,以为观星定位之用,沿用至今,也就传下此尺。 陈霸先觉得『定天』二字不妥,乃建议其改名为“量天”。 王阿武是粗人,陈霸先既然有此吩咐,也就听了,从此呼为『量天之尺』。 陈霸先这边操演水军等事,身在瀧州的陈昌,则接到了一封书信。 书信是王正从建州派人送过来的。 其实要说起来,建州到瀧州的距离其实比起到石州的距离还要近。 王正此时突然来信,也不难猜出其之意。 果然,王正是听说了他父亲授命为前锋事,得知他也已搬到瀧州,特意问其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儘管说来。 陈昌对其人之殷勤很是感激,欲要隨便客气两句將之打发了。 想想,有一事倒是可以让他帮忙。 他常常改进弓弩等,虽有奇思妙想,奈何没有立马帮助他实现之人。高要的匠人都被其父陈霸先带去了,其父因为赶製器械,正是缺少匠人时候,自然不能去要。就连瀧州的,义父也將之叫去帮他父亲了,民间匠人也是差不多全都徵用,自然再难找到一人。 王正既然书信来,也就顺便提起此事,並送些重礼。 陈昌也没指望太多,毕竟此时匠人大部分都有匠户的,地位几乎与奴婢相当,民间匠人很少,又是徵用期,只怕更难轻易找到。 不过好在,王正还是办到了。 他僚人中颇能善於铁、木等工匠者十数人,挑出了其中手艺较好的十人一併送了过来。 陈昌自然很是感激,再次去了书信表示感谢,且一併送了重礼。 重礼王正收下,也回了信,同时也回了他的礼,表示不必客气,有需要儘管说。 陈昌不免再次客套两声,送礼表示感谢。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陈文戒来瀧州见他。 石州一战,陈文彻彻底被降服,事后陈法念与陈霸先联合表其为南陵太守。 陈文彻心灰意冷,已是无力搅动西江风云了,自然是希望安稳待在一个地方,能为一方之守,当然高兴。 陈文彻赴任前,曾来见过陈昌。 陈昌將那两面大铜鼓让他带走,陈文彻起先还不要,以为陈昌是在试探他。及至见到陈昌情真意切,也就收下了。 对於陈昌,被他折服的同时,亦对他感激不尽。 是以,陈文彻在临走前,交代了其弟陈文戒,要报陈昌的恩,以后到德州了,要帮助陈霸先平定交州李賁云云。 石州之败,按照规定,他们只留下了千数兵马,其余则需尽数解散。 陈文彻此去南陵赴任,只带了百数人,其余兵马也就交给了弟弟陈文戒。 陈文戒被朝廷任命为德州刺史,只是德州尚在逆贼李賁手上,需要兵力爭夺,故需留有人马。 而陈文戒自然不可能带著这千人莽莽撞撞就去赴任,还得指望於陈霸先。 既然听说陈霸先已是前锋,自然带著人马前来会合。 只是,他於半路听说陈霸先子陈昌尚在瀧州,於是也就带著人马前来,顺道见见陈昌,表示感谢。 第一百二十五章:讖言 对於陈文戒的到来,陈昌自然欢迎。 且同时让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父亲虽然被他所梦之徵兆说动,到底还是有所顾虑,没有答应带他去,也没有一口拒绝。 陈昌实在是想要得到『獭』的答案,又欲藉此锻炼一番,故而不惜製造梦境来说服父亲。 眼见一策未成,陈昌已是心急。 他可不是坐等机会的主儿,一切都要自己主动把握。 是以,面对陈文戒所带来的千数人马时,他便有了主意。 他传来晏英,告诉他:“我等会与陈刺史说话,你只管到其军中散播一言。” “何言?” “附耳来。” 陈文戒过来拜会,將人马都留在了瀧州城外。 陈昌借了义父的府邸,好生的招待了陈文戒一番,约定第二天到他军营回拜。 第二天时,陈昌带著晏英等,如约而至。 陈文戒招待著陈昌,陈昌让晏英等自去下面用餐。 晏英也就趁此机会,与陈文戒部下人等隨便聊著,然后在不经意间將陈昌交代的话散播出去。 军营的散播速度是很快的,一旦传开,很快就有好多人知道了。 甚至到最后,都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传过来的,因何而传。 而晏英一旦完成任务,也就再次回到了陈昌身边。 陈昌其时既然与陈文戒等已经化敌为友,且今后很可能要在一起对付李賁,共进同退,自然有许多话说到一块儿。 陈文戒对这个稚子也是由最初的咬牙切齿,到现在的全心折服。 他哥哥当初被兰钦追击时,本来已经被他们包围在谷底,要是陈昌执意要杀他,他哥哥早就没命了。 而石州一战,他自身被抓了不说,且他哥哥亦是被困山间,就算反抗最后亦是难逃一死。 最后幸得陈昌以大铜鼓之音瓦解其心,使得他放弃抵抗,方才保全了他哥哥一命。 而事后,他与哥哥能够得到赦免,陈昌也在旁说了不少好话。 对於陈昌,他是由衷感激。 他这次赴德州之任,有藉助陈霸先的打算,但也同样將兵力合於一处,又是与陈霸先等同舟共济的做法,到底是因感激而走在了一起。 只是他可惜陈昌不能同去,不免惋惜一声。 陈昌只是笑笑,但说:“朝廷有用得著的地方,昌当然万死不辞。可惜现在昌实年幼,不便相从,就算有此心,亦难为父亲所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文戒当然明白这点,也只好点了点头,与他说些別的。 陈昌临走时免不得勉励两句,但说拔营时就不相送了。 陈文戒自然懂得,送了陈昌出了大营,便准备第二天黑早动身。 陈昌回到城內,听说晏英將他安排的都办妥了,方才放下心来。 王正送来的匠人等都到了,他还得叫他们办另外一件物事。 至於让叫晏英在陈文戒军中散播的『一言』,也已在慢慢发酵。 等陈文戒会合了陈霸先,安排屯扎下,这『一言』也终於在陈霸先军中散播开了,並传到了陈霸先的耳里。 “两日小儿,司南征越。” 这个像是童谣形式的讖言,让陈霸先听来乍然一惊。 这话里面的意思可就太明显了。 想来要不是陈昌远在瀧州,还真以为是他自己传播的呢。 当然,就算是有这个机会,他也並不会想到陈昌会有想去交州的打算。 陈昌也从未向其单独提起。 他还想打探源头,根本无从查起,心下也已经犯难。 对於讖言之类,陈霸先这个研究纬候的人自然熟悉。当年赤伏符中就曾言道,『刘秀髮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刘秀以之应验成为帝王。 如今『两日』自然为昌,小儿,更是道其年龄。 『司南』,为指导,引路之意。 『征越』,那就更加不必说了。李賁自称越帝。 “难道是上天所示?” 陈霸先既然查无头绪,又联繫起之前陈昌所梦,乃不觉惊异,心道:“此,莫非是天意?” 既然有所动,再也坐不住,问了胡颖之意见。 胡颖如今在军,由留城司马改为郡司马,如今又为行军司马。 胡颖本对陈昌很是友善,此去征伐交州,只怕数年不归甚至就此埋没黄沙也是有可能的,是以对陈昌还是挺想念的。 他虽然不会因为想念而害陈昌,让他以稚子之躯跟过去涉险。但他知道,以他对陈昌的了解,其人也未必是坐得住之人,只怕留在瀧州也是未必甘心。 再者,陈昌前有『怪梦』,后又有直指其名的『讖语』,似乎並不简单。 胡颖不插手,但也不想阻拦,他倒是要看看这个陈昌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是以,在其父询问他意见时,他亦只是简简单单的道了句:“或者,此为天意?” 陈霸先不是不了解陈昌,实在因深究纬候、遁甲,对於此等讖言更加深信不疑。也因此,难免没有胡颖这个局外人看得清楚。 在得到胡颖肯定后,他也就释然。 既然是上天所示,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派人去接陈昌过来。 当然,接了陈昌来,其余两个儿子陈延、陈乔,也就派他们一道回瀧州了。 他此去交州不知何时能回,他当然不能將儿子全都带走,恐怕冷了章要儿的心。 是以,带来一个,还回去两个,也算是有了交代。 陈延、陈乔虽然不愿,到底还是听话,辞別父亲就回了。 好在,瀧州距离高要不远,周倾还在城中,他们也可以时常代为照顾。 虽然周文育出来时,留下了他的儿子周宝安和周倾在城中,当初让一起去瀧州的,只是不愿,也就没有勉强。 至於杜僧明子杜晋,他愿意留在陈擬军中,也就隨其父一起到了番禺。 陈霸先这边训练人马,合州陈文玉、罗州寧巨等,也有了行动。 因为陈霸先將欲出兵交州,感念他以前化解三家仇怨,加上希望他撵走李賁,恢復交州秩序,以此让他们好有海上生意做,故而全力支持陈霸先。 於是,海运数船粮草器械等以为军资,算是表示对陈霸先南征的支持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出发 陈昌还在瀧州等著番禺那边事情的发酵,静候著父亲的传唤,不想好义弟陈佛智最终还是露了马脚,惹出了一摊子事。 刚开始时,陈佛智与邓妤相见还算避著人。 可毕竟陈佛智年轻气盛,时间一长,觉得不会出事,也就不大注意。 且还因为每次相见时间过短心下不快,还想著长久相处之道呢。 无非是长相廝守,卿卿我我,找个无人地,两个人过完这一生。 不想时间一长,僕人们先是知道了。传开来,很快也就传到陈佛智叔公陈溪明耳里。 陈溪明勃然大怒,连忙叫回身在新州的陈法念,並言语责备,怪陈法念没有看好儿子,不该让儿子乱来。 毕竟,在外人眼里陈佛智已经跟陈昌结义,而邓妤又是陈昌姐姐,也就是陈佛智姐姐,怎可搅和到一块儿? 虽然陈法念很想说邓妤是陈昌结拜义姐,但想想还是算了。 如今邓妤是以陈昌义姐的身份住在他家,要是指责她,未免闹得大家都很难堪。 是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本来他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躲在新州,很少回家。 他还想继续装聋作哑,如今看来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叔父既然指责,断无不去理会的道理。 没奈何,只得叫来陈佛智,狠狠责备一顿。 问他是否跟邓妤胡来了。 本来只要陈佛智否认,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他好向叔父交代。 奈何陈佛智是个血性之人,做过的事情哪有不承认的道理,是以搞得陈法念也不知道怎么跟叔父陈溪明交代了。 好在这节骨眼上,陈延、陈乔带著陈霸先的命令回来,让陈昌去番禺。 而陈佛智也就趁机自请带兵同去交州平叛。 陈法念本也有相助陈霸先之意,也已经训练了一批人马,他本来是准备在陈霸先动身前,亲自带兵过去的。 既然陈佛智愿意去,正好跟陈昌有个照顾。 且,看他意思要带走邓妤。 也罢,正好没法交代,让他带去眼下也少了烦恼。 他也乐得装糊涂。 陈昌在等这个消息已经很久了,也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在看到四哥和五哥回来,带来了父亲的命令,也就急切的收拾包裹,与母亲等作別。 还是三姐陈慕华黏人,要不是搬出晏英来,只怕又要吵闹著跟他去了。 她与晏英的关係还是那么不冷不淡,有时候陈慕华命令一声,晏英就找不到北了。 晏英在的时候,她厌恶的不想说话。 晏英不在的时候,她又问晏英为何不在。 哎,还是两小无猜的年纪好,比较乾乾脆脆。 喜欢就是喜欢,討厌就是討厌。 但有时,喜欢里夹杂討厌,討厌里同样夹杂喜欢。 反正比较让人摸不著头脑。 陈昌是过来人,尚且迷糊,晏英这个年纪可就苦闷至极了,怎么猜也猜不出陈慕华的心思。 陈昌自不会点破,也从不打搅,更不会推波助澜,他只做一个看官。 正如眼前陈佛智,他要去,他自然也不阻拦。 陈法念將近几个月来训练的两千的士卒全都交到了陈佛智手上,关照的话语同样是要说的。 等与陈佛智说过,又难免要跟他这个『义子』说上几句,无非是嘱咐其路上要小心云云。 “谢义父!” 谢过了陈法念,他之前也跟母亲和哥哥姐姐都作別了,也就同著陈佛智一起上路了。 陈昌年小,坐牛车。 陈佛智则兴奋的驾著马,不时回望著马车里坐著的邓妤。 陈昌能看出他的兴奋。 大概他是望著马车中的人,畅想著未来的两人世界。 他们走的是陆路,所行较慢。 走了一段时日,才到番禺。 其时陈霸先也已在做部伍的最后训练,时常登船亲自监督。 周文育由於从小水性不错,之前又有单独领舟船作战的经验,故在陈霸先忙於別事时常常代为指挥,与陈擬等一道分管水军。 至於其他人,胡颖、钱道戢督运粮草,徐度、杜稜掌管簿册,负责登记。 沈恪则从旁协助陈霸先处理杂务。 杜僧明等则协助督训岸上步军,以及器械製造等。 至於陈文戒、冼挺等,其部本来都是些西江沿岸或者海边的俚民,熟悉水性,登上楼船也只是稍稍习惯而已,操演起来也就更加得心应手。 等到陈昌与陈佛智带著两千的人马过来,陈霸先自然是高兴。 接下来的日子,陈昌时常出入楼船之上,观摩著眾人的演练。 楼船总共有六艘,已是倾巢而出。 史载汉武帝的楼船,高十余丈,分三层,第一层称为庐,即是房屋意思;第二层因高居於上,故称飞庐;第三层则是候望之所,警觉有如鸟雀,故称雀室。 三层每层都设有防御敌人弓箭弩矢进攻的女墙,女墙上还开有射击的窗口。 同时为了防御敌人的刀枪火攻,有时船上还蒙上皮革等物。 《太平御览》记载,汉武帝时打造的豫章大船,『可载万人,舡上起宫室』。 虽然万人有点夸张,与其记载相仿的这六艘楼船,也是三层布局,不过每艘船上多了六台拍杆,其每船载员不下两三千。 陈昌粗略估算了一下,其父陈霸先有本部四千人,周文育、杜僧明各领別部千人,加起来也就是六千。 后来冼挺带了两千,加上陈文戒一千,再加上其义弟陈佛智带来的两千,也就是五千。 五千加六千,再加上每船召集的船夫、杂役等共计数千人,也就一万三五千样子。 所以六艘楼船,加上粮草药品等等的储积堆藏,完全够得下。更何况隨行还有许多小型战船呢。 楼船上面甚是宽敞,可以走马、布兵。 当然,在陈昌眼里,还可以放置更多有用的装备,如投石机。 在听到陈昌的意见后,陈霸先也就在每艘楼船上加载了两架投石机。 后几日,陈蒨也从老家吴兴赶回。 他在听到仲父陈霸先在番禺后,先行將妻子沈妙容等送到瀧州,隨即带著沈钦等前来与其相会。 五月初,陈霸先在诸事齐备后,也即在隆隆鼓声之中,大军南下,沿著海岸线出发,直奔交州。 第一百二十七章:大雾 船行出了番禺渡口,行驶在大海上。 有舟师王阿武观星引路,到底很是顺利穿过合州与崖州之间的海峡,奔向交州。 对於大海陈昌並不陌生,前一世作为驴友哪里没有去过。 加上之前在番禺渡口时,曾数度登临楼船,早已熟悉了茫茫海面,已不再感到好奇。 故而一旦船行半路,除了在船板上不时走动锻炼身体,呼吸新鲜空气,按时练习弓弩而外,更多的时间用来自读一些兵书和书经。 特別是胡颖赠他的《胡氏太公兵法》。 这部兵书陈昌这么长时间不是没有读完,而是喜欢拿出来反覆咀嚼。 可惜胡颖跟他不在一个船,想要拿这部书跟他討论,自然办不到。 好在,作为父亲的陈霸先,一旦閒暇下来,就到他仓中,给他指点一些其他书上不懂的地方。 对於这个从小喜欢埋头读书的老六,陈霸先很是欣慰。 虽然自他去了一趟广州回来后,陈昌这个本来文静的小子似乎一下子变了,愈发让他看不懂了。到底,他的改变,也並没有因为好动而耽误学业,反而屡出惊人之举,著实带给陈霸先不少的惊喜。 想来,这次若不是为梦所示,加上又有讖言在军中传开,陈霸先是断然不会放心將陈昌带到交州这等凶险之地的。 既然出来了,自然要安排在自己身边。 也幸好陈昌在高要时候,就已经组建了一支二十人的甲卫队,高要之围和石州之战后,陈霸先並没有让其解散。 非但如此,这次出来,还给了特殊的照顾。不但每人配备了新制的弓刀,且还分发了甲冑,全副武装,分做两班轮流保护在陈昌身边。 对於父亲的安排,陈昌自然感激,免不得要谢上两声。这个时候,陈霸先自然打断,道是这是父亲该做的。 陈昌听来,不免一阵唏嘘。 史上的陈霸先,得了天下后,虽然贵为九五,然而儿子被北周掳走,身边没有一个子嗣,以致成了孤家寡人。他为了为天下苍生祈福,同时为祈祷儿子早日归来,亦曾捨身佛寺,他当时的內心应该是孤寂和无奈的吧。 陈霸先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了,人到了中年,希望的不过是多挣一份家业,为这个寒门多添一块砖瓦,將来或许经过多少代人的努力,摆脱寒门之第,也就可以躋身豪族,子孙自可不必为人所瞧不起了。 他此时努力拼杀,除了为报效朝廷,大概也免不得有这种世俗的想法。 一个能从里长干到如今的一州之司马,一郡之长官的人,其实一路走来也很是不容易。 以前有萧映关照,如今呢,再也找不到可以臂助之人。 这一战,萧家人既然指望不上,那么唯有靠他自己了。 所以他出发之前,其实已经抱了必死之决心。 否则,也不会有將家人送回老家的想法。 只是,既然陈昌在他身边,那么就要努力照顾好他。 也唯有一战击溃李賁,才能活著走出去,与家人团聚。 陈霸先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 但他並不会气馁,不时还得为远征的將士打气。 隨他而来的將士,毕竟家都在岭表一带,如今船行於茫茫大海,心下不免有想法。 就像是当初他去见萧勃,萧勃所说的那样。 人心,都是思家,不愿意远走的。 所以陈霸先不但不能自己泄气,还得激励將士,保持將士旺盛的战斗力。 好在,他这人从来不吝嗇於奖赏,也向来约束部卒,纪律严明,倒也不容易出现军心涣散的局面。 加上有杜僧明、周文育、陈擬等从旁协助,一路顺利而行,没有出现什么躁动。 不过,大海上天气总是无常的,就算是选了晴天出发,一旦船行多日,难免各种天气纷至沓来。 一些雨水倒也正常,本来五月份少有的大雾天气也在此时出现,这就有点棘手了。 且出现了很大的团雾,使得能见度不足两百米。 团雾的出现不但影响了航行,且还使得星辰遮蔽,无法確定方位。 这样一来,就算再如何有能耐的舟师也是束手无策。 可怕的是,他们是沿著海岸线不远处行进的,一旦长久迷航,可能就越跑越远。 跑远了不要紧,跑回来就是,可一旦跑向了路基,那么楼船就很容易发生触礁等一系列的危险。 这半夜起的雾,既然看不清方向,只能是落帆、降速。但若长时间不能確定方向,不但危险增加,就连船上的士兵都开始躁动不安。 有胆怯的,可能会想到会不会因此撞船,进而葬身鱼腹。 於是吵吵,难以安静下来。 就连陈霸先,虽然强自安抚眾人,到底坐不住。 他找来舟师王阿武询问计策,王阿武没有星辰等作为参照物,等同睁眼瞎,自然是无能为力,只能让陈霸先命令船只缓行。 虽然如此,到底海上风浪大,又是海心,船只缓行只怕更加危险。一旦受大风影响,很可能船身不受控制乱摇乱摆,互相撞击可就麻烦了。 传闻蚩尤与黄帝大战於涿鹿,蚩尤释放迷雾,黄帝最终靠的是司南车辨別方向,反败为胜。 但司南车只能是在平地上使用,最后就算在战国时演变为『司南』的测向仪器,到底没有成气候。 毕竟此『司南』用的是天然磁石打磨成光滑的盘子,而同样光滑的勺子放在上面,平地上確实可以用来指南。可是一旦放到船上,顛簸摇摆,无法做到平稳,也就成了废物。 所以此时船行除了靠舟师指引外,並没有其他可以藉助的工具。 所以一旦出现眼前这种凶险情况,只能是祈求於老天了。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毕竟陈昌在了解到当是航行的弊端后,就已经有所思考了。 这么多人的性命可不能全都指望於一人,看似平静的大海本来处处藏有凶险。 他必然比別人考虑得更多。 比如说出现了特殊情况,没有了行星和太阳作为参照物,又该指望於谁呢? 显然老天是不现实的。 命运只能自己爭取,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才是最安全的。 所以他並不是毫无准备。 第一百二十八章:应讖之人 当初他想到航行中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其实已经在思考解决的办法了。 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如今既然碰上了,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眼看眾將士咋咋呼呼,虽然暂时得到控制,亦有不安、烦躁之声不时传来,只怕时间一长就难以压制了。 毕竟恐惧是会蔓延的。 他赶紧让晏英去请父亲陈霸先到仓中,然后令人取了一碗乾净水来。 陈霸先正在楼船上巡视,並不断安抚著眾將士之心。 看到儿子陈昌身边的甲卫来找他,还不知何事。 怕儿子出现什么状况,不得不丟下陈擬等在此,他则自去来见陈昌。 “父亲请看。” 盛满水的碗中,放著一尾鱼。 准確的来说,是一尾铁片鱼。 鱼浮了上来,等到静下来后,鱼头一个方向,鱼尾一个方向。 “父亲请看,鱼头所朝方向正是南方,船行可往这边,就是西面。” 以他们行驶的朝向,由东向西,也就是交州的方向。 陈霸先听陈昌说来,微微一愣,旋即问道:“顺之何意?此能辨別方向?” 陈昌点头,很明確的告诉父亲,鱼头所朝正是南方。 陈霸先身后跟著的陈蒨、钱道戢等皆都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陈霸先尚未做出决定,到底陈蒨已是开口询问:“昌弟,此鱼片浮於水面,总有一头一尾,为何你就如此断定头的方向正是南,不是东或者西?若是一旦出错,朝了岸上开去,只怕船毁人亡。” 陈昌心下也是咯噔一跳,他说的当然没错。 不过他已经试过了,不管是水上还是陆地,都是准確无误,是以肯定的点头。 为了让他们放心,陈昌再次將鱼片拾起,擦乾,再次丟於碗中。 结果,等静下来时,跟刚才的朝向一样。 诸人等惊疑,还道只是巧合,到底陈霸先当机立断,让人请了王阿武。 王阿武虽然不懂为何会这样,在他看来此种神奇操作大概跟他手中量天之尺一样,有其独特之处,到底没有一味否定。 他只告诉陈霸先之前军中所传讖言,让陈霸先自己把握。 “两日小儿,司南征越?” 陈霸先似有所悟的看了陈昌一眼,心道:“难道昌儿乃福將,是上天安排来指引我等走出迷途的?” 他当然知道王阿武不开口,是怕担责。他当即拍板,传令下去,让掌舵按照鱼片所示,全力开出去。另外传令身后楼船,慢慢跟上。 船直到航行了数个时辰,大雾渐渐散去。 王阿武根据日头所在,立即得到船行正確的结论。 眾人听来,皆都欢呼。 对於以一碗水放一个鱼片就能找出正確的方位,此等奇事,眾人觉得惊异的同时,又不免联想起军中讖言。 “说起来,这『两日小儿』不正是指陈司武六公子陈昌吗?至於『司南征越』,昨晚若非是他指明方向,我等焉能轻易从迷雾中出来?且五月间很少大雾,此时遇到又能得到小郎君之助,岂非天意?此行征越,必当大捷。” 如此一来,军中皆传陈昌之能,是应讖之人,是以军心更加稳固、凝结,士气亦是上扬。 陈昌之能,就连陈霸先亦是觉得不可思议。 等到第二天,陈霸先將陈昌叫到自己仓中。 那只碗,还有那只铁片鱼亦放在案前。 陈霸先问陈昌,何以会出现鱼头指南的情况。 陈昌也没有隱瞒的意思,当下跟陈霸先说了。 陈昌当时既然想到此时没有指南针一类,如果纯粹靠人力,只怕因为出现异常天气而无法判断的时候,是以想到要製作一个简单的指南针。 他前世既为驴友,登山跨海不在话下,对於与之相关的知识自然感兴趣。 他记得曾有视频专门说过在指南针出现之前,宋时曾有人製作过指南鱼一类的东西。 製作方法记载在《武经总要》里面。 方法很简单,就是把一个铁片剪成两寸的鱼形,放到炭火里烧红,然后將炽热的『鱼尾』对准正北方向浸入水中,再取出来。等到用时,碗中注水,將鱼片放进去,鱼头因为磁场的作用,自然而然朝南。 他也正是因为要製作这个鱼片,差点没有找到铁匠,幸好王正及时来书,送来十名匠人,也就將之打制了出来。 他本来想著,如果实在父亲不能带他同去,大不了临行前再將之交给他。后面既然同来,以为用不上,所以一直也就没有拿出来,陈霸先自然不知道他带著这个东西。 此时陈昌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回,至於解释磁场只怕父亲听不懂,只能是引导到司南车上面。 陈霸先也不知有没有听明白,但见他点头一笑,指著碗中道:“如你所言,就算是这么个道理,可为何碗中鱼已是不对方向了?莫非游了一个晚上,连路都迷糊了?” 陈昌一愣,看了看碗中鱼头所指,再去外面观察日头,似乎南辕北辙了。 方向根本不对。 这也正是『指南鱼』的缺点。 由於其磁性比较弱,时间一长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消磁了,也就失去了效果。 他知道还有一种稳定的方法,同样也是水浮法,是记载在沈括的《梦溪笔谈》里的。 道是找来一小截灯芯草,將指南针穿到草中间,放到水里,指南针便可以依靠著灯芯草的浮力漂在水面上,以此明白方向。 这种方法虽然更加稳定可靠,奈何灯芯草成长於三四月间,到七八月才能收取,而陈旧的一时又难以找到,故而只能借用『鱼片』了。 只是,眼下这事,他要怎么跟父亲解释呢? “嗯。” 看著父亲陈霸先一脸认真的看著自己,他还想说两句,到底被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需言,不需言。” 陈昌隱约明白了。 他陈霸先不想知道,也不希望他陈昌今后隨便跟別人提起。 陈昌也就闭口,不再言说。 而后两日,楼船逼近苏歷河口,也就到达此行目的地交州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兵临交州 有两条进入交州龙编的河流,一条接近爱州,为濮水;一条在上方,为苏歷河。 陈霸先船行至此,走上方,也立即靠近了苏歷河河口。 河口沿岸,早已扎下数米高的柵栏。 这还是在仓促之间布下的,虽然密集,到底尚不算牢固。 实在是李賁不会想到朝廷会派出人马征討,就算征討更不会想到他们会从水路杀將过来。 要知道此前几批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还没有到他交州先自退去了。 此次,虽然有消息传出广州之乱平定,朝廷又有大起人马来征討他们的动作,但实在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以他对萧家那些人的了解,一个个惜命之徒,焉敢深入不毛之地? 是以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而就算来,最多是陆路,是以在他们所行之山道、隘口及森林,皆都布有重防。 可千防万防,到底失算。 哪里又会想到,他们会走水路? 等到沿岸官员从渔民口中得到海面有楼船迫近,自然第一时间向上头稟报。 身在龙编深宫中的李賁,听到有人从水路杀来,嚇得脸上血色尽失。 “胡说!贼人如何会从海上杀来?尔等莫非誑语?” 五六月间,正是夏季,其时海上容易起颶风,是以不敢相信他们会走水路,故而有此震惊之语。 虽然仍是不敢相信,到底在丞相併韶的提醒下,赶紧安排人马御敌。 正好,大將军赵光復领著一部七八千的人马,就在苏歷河沿岸巡视。 李賁於是立即传令,让其赶赴河口,並在沿岸布下柵栏等,全力阻止贼人从水路突破。 另外,又立即任命其兄侍中、尚书令李天宝和大司马李佛子为领兵將军,起城中三万人马,速速赴援。 李天宝和李佛子得到命令,自然不敢怠慢,立即下去准备。 李賁到底还是有些慌乱,问並韶:“如果大將军赵光復等抵挡不住,贼人乘船沿河杀来,我龙编无处可布防,又当如何御敌?” 並韶到底沉稳,看著堪舆图,思索片刻,就有了计较。 他指著其中一处,道: “可立即徵召人马,屯扎於此,並在此遍扎柵栏,层层设卡,好叫敌难以寸进。” 由苏歷河口进来,將到龙编时,河流分做两段,环著龙编城而去,与下方延伸过来的濮水相连,濮水沿著新昌郡一路向上。 而並韶所指,正是苏歷河將到龙编时河流的分叉处。 一旦扼守此处,也的確可以阻挡贼人继续前进。 这也就是交州的第二道防线。 李賁听来,心下稍安。 且立即让並韶传下令去,在苏歷河腹地交叉处的河口,层层布下柵栏,严防贼人楼船进入。 李賁在城內徵召人马设置第二道防线,得到命令的大將军赵光復,其实早前一步知道了海面的动静。 是以他能够及时率部赶到,並布置下柵栏。 想来要是等李賁的命令到,只怕早就被贼人迫近了。 而他虽然是在仓促之间布下柵栏,看起来不算牢固,到底也的確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等到陈霸先指挥楼船逼近,前路河口为柵栏所阻,不能硬冲,又不能將楼船在浅海区靠近,不得已先行派遣小型战船做了试探。 但赵光復早有准备,依靠著柵栏,布置弓弩兵在后射击。 一时间箭雨乱飞,战船上的陈霸先所部,想要还击,弓箭乱射,不想全都射到了柵栏上,根本破不了防。 这样一来,陈霸先一方完全处於被动。 可怕的是,赵光復趁机又在沿岸各处高耸地带布置起兵力,修建女墙等防御工事。 这样一来,衝击上来的陈霸先所部战船,又得面临脑袋上方被拋掷下来的石头。 一轮轰击下来,陈霸先一方战船已损失了多只。 眼看不利,陈霸先无奈,只好命令挥舞令旗,撤出战船。 楼船上,各將脸色很是难看。 现在的处境是,楼船除了走河口,旁边都不能太过靠近,一旦靠近浅滩,很可能还没打就被礁石所触,不是船毁就是搁浅。 然而河口处又是十分狭窄,仅能同时容许一两艘楼船通过。 且由於狭窄,为贼人柵栏所阻,如果不能先行將其挑了,想要顺利通过更是不可能。 而一两艘楼船就算靠近了,只怕也会成为活靶子,贼人只需从各个方向拋掷大石,就可居高临下打击,根本不容许轻易通过。 所以,目前所能行的,只能是指望跟隨而来的小型战船。 可就算是这些战船,虽然不会有搁浅的风险,毕竟面对数米高的柵栏,只能仰攻。 一旦仰攻,自然先天优势尽去。 不要说射出去的箭矢为柵栏所阻,就算杀到跟前,也必为贼人乱矢败退,更何况头顶还有巨石滚落。 是以,陈霸先在面对如今局面时,已是犯难。 眾將军远来疲敝,又为贼人所阻,尽皆没有了主意。 有人建议船停一日,明日再战不迟。 但要知道,此时虽然有金属锚,可他们一时间又根本无法靠近海岸,也就不能轻易拋锚,船只无法做到固定,又岂能轻易停下? 更何况,在此宽广的海面上,一旦起了颶风,將有覆船的危险。 陈霸先之所以敢冒险前来,其实也是被逼无奈,陆路行进实在不想重蹈卢子雄覆辙,只能是选择走水路。 且他又不能拖延,被逼著赶鸭子上架,也就一路杀了过来。 虽然一路行来曾为大雾所阻,到底依靠陈昌化解,最后有惊无险。既然到了河口,就必须速战速决,一旦拖延时日,也就多增加一分凶险。 唯有一口气杀进內河,才算是安全。 是以,他一门心思思索著如何破敌,不得不暂时休战。 而也就在陈霸先等商议对策时,陈昌赶了过来。 他提醒陈霸先:“父亲何故忘了此物?” 回头一指,正是临行前在船板上安置的数台投石车。 这些投石车还是听了他的意见后搬取上来的,也只是试射了几回,並未真正投入战场使用。 陈霸先听陈昌一说,也即笑道:“不错,此物倒是可以一试。” 第一百三十章:攻入內河 身为偽朝的大將军赵光復,在挡下了陈霸先的一轮试攻后,见半天没了动静,已是心生轻蔑。 与眾將士笑道:“陈霸先也不过如此。” 对方旗號已经打了出来,赵光復自然知道了何人领兵。 眾將士听来,尽皆大笑以对。 赵光復趁这个间隙,派船上前,命人修葺破损了的柵栏。 欲拒敌於苏歷河河口。 然而也就在这时,面对著他们一字排开的六艘楼船,上面发出有如雷鸣的鼓声。 赵光復心下骇然,以为对方楼船就要硬攻了。 不想,隨著鼓声起,楼船虽然没有看到明显的前进跡象,到底从楼船顶上立即有十数颗飞石齐出,往著他们这边呼啸砸来。 其势隆隆,眼看就要砸到。 刚欲上前修葺柵栏的士卒,猛然看见,连忙划桨,將欲掉转船头。 那守在左右山石上的士卒,面对突然的变故,皆都忙不迭的惊呼出声。 就连赵光復,亦是有了避让的心思。 要知道,这些都是飞石,一个砸到,不是船毁就是人亡,根本挡不住。 然而,看似凶猛的飞石,有的在距离海岸还有三五丈的地方就已经落水,有的也只是打到柵栏前,溅起了噗噗水花。 一个稍微近点的,砸到山石上,给山石崩落下几块碎石。 这么多块飞石其实也並没一个够中目標的。 如此一阵突突后,倒是给赵光復整懵了,旋即大笑不已:“我倒要看看贼人还欲玩出什么花样?” 眾將士亦跟著胆大起来,反而向著对面叫囂。 以为飞石打不到他们。 然而,他们又哪里知道,这只是一轮试射罢了。等到对方调整好了位置和距离,真正的飞石雨才落了下来。 霎时间,柵栏被砸毁,船只被砸沉,就连岸上的士兵,亦被击到,顿时乱做一团。 赵光復再也笑不出来,赶紧领著人马稍稍往后撤退,以避开飞石的锋芒。 在船上安放投石机,其实早在梁之前的东晋、宋、齐就已经陆续实现了。 然而,与拍杆同时兴起的投石机,在这时却远远没有拍杆普及。 原因很简单,因为投石机占用空间大。 要知道,投石操作需要藉助操作者的手拉才能驱动。而要想释放得更远,就需要更多的人、更远的助跑距离。 偏偏楼船设计为上下叠层,並不重视整体长度,也就略显得空间不足。 相对而言,安放一两台投石机的位置,其实足以安放四到六台的拍杆。这样一来,使得人们做出了更为直观的选择,寧要拍杆不要投石机。 毕竟像拍杆这种东西,其实威力还是可以的。 易於操作,送出的石头可以反覆利用,一旦有船只靠近可以利用重力將之击碎。 可以说是水面上的碎石机器。 只是可惜的是,虽然拍杆亦是號称另一种投石机,奈何只能近身作战,轰击其他靠近的船只有用,要想远距离攻击也就无能为力了。 而也正是因为考虑到这点,陈昌才提议寧愿拆掉一些拍杆,也要每艘楼船上安排一两架投石机。 毕竟此去交州,以楼船为基地,要想破敌,必须使得楼船具有远击能力。 更何况,楼船上安放投石机,也是將来的发展方向。 要知道,南朝之世,不论宋齐还是梁陈,皆都全力发展拍杆,也曾一度达於巔峰。 然而可惜的是,南陈一直引以为傲的拍杆,结果输给了隋朝的五牙战舰。 这是因为,五牙战舰上同样安装了拍杆,但是更长。 他们在陈军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抢先將其楼船击碎,使得陈的优势尽去。到最后,只能是金陵紫气,黯然收场。 讽刺的是,拍杆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在南北朝乱世终结之后被束之高阁,接下来就是发展投石机。 因而,对於投石机这种利器,能先行摸索,得到经验当然更好,这样也有利於將来的改进与发展。 至於拍杆,不能因为最终会被淘汰而不用它,毕竟它是近战的利器,也有其之优势。 故而,要远近结合,方能龙行於水上。 只是此时的投石机虽然力道可以,拋掷距离也远,毕竟准头较差,只能攻取固定物,是其劣势之处。 也正因此,当初恳请父亲置换时,的確是费了他一番口舌。 想来要不是陈霸先明智,能信赖於他这个好儿子,否则一般人是断然不会搭理的。 正是有了这些缺点,使得陈霸先初战时,寧愿先行派遣战船试探敌人一番,也不想轻易使用。 只是后来既然他儿子都提醒他了,他还是比较相信陈昌的,也愿意一试。 在他看来,这些投石机有这些缺点並不要紧,只有试了才能知道。 也只有试过,才能找出其之缺点,以后自然有改进的机会。 虽然准头上有问题,到底瞄著打眼前无法移动的柵栏还是绰绰有余的。 果然,一轮试射下来,皆都因为距离或者准头不够,没有打中。 但在將船靠近一些,调试了准头后,接下来一轮轮攻击也的確取得了效果。 终於在飞石的攻击下,不但將临时竖起的柵栏给破坏,且还击沉了好几只贼船。就连岸上堆建的女墙,也跟著击毁,后方的士卒,纷纷躲避。 身处楼船上的交州刺史杨?,基本啥事也不管,只管看热闹。 眼看飞石奏效,也立即喝彩。 他此时倒是没有忘记自个的身份,指挥起陈霸先来: “陈司武,贼可击!” 陈霸先当然知道机会到了。 不用杨?吩咐,他挥动佩剑,发出攻击號令。 令旗所指,战船先行出动。 飞石停了下来,等到赵光復还想要组织人马补救,已是来不及了,只得调派人马在左右以弓箭乱击。 到底战船上士兵在周文育等亲自带领下,撕开了柵栏的口子,直接衝杀了上来。赵光复眼看阻挡不了,只得率部匆匆登船,还想乘船逃跑。 而后方,陈霸先等眼看苏歷河口的柵栏全都被推平,一声令下,鼓声齐响,楼船继而跟进。 他带著人马,由外海杀进了內河。 第一百三十一章:应讖者定音 与六艘楼船同行的还有二十多只小型战船。 这些战船平均每船载员三五十人。 飞石落后,带著这些战船冲阵在前的正是周文育。 周文育善於水战,猛人一个,也是他自请带领战船队的。 这支战船队,也就相当於整个船队的前锋部队。 周文育眼看攻破了柵栏,贼军就要乘船逃离,立即带著战船从后追击。 贼军大將军赵光復手上好歹也有数千的人马,本来是可以坚守一阵的,奈何临时修建的柵栏不甚牢固,三五下就被落石击毁,眼看贼军即將杀到,不得不赶紧率部撤离。 至於那些来不及登船的,儘管往两岸乱窜。 赵光复本来是可以选择走陆地的,之所以改走水路,大概是怕陆地跑不快,追上就是一个死。 更何况,他可是知道的,此时正有李天宝等率三万援军急速朝这边赶来,走的正是水路,他正好可以和他们会合,彼时再共同应敌。 是以,眼看周文育等杀上,他根本无心再战。 赶紧招呼一二十战船拦截,將周文育等拦在河心。 双方都是普通战船,优劣之势不甚明显,只能是各拼猛劲,爭强斗狠。 远了放箭,近了则勾住对方船只,跳到船上互相砍杀。 很快,江心一片血红,死伤无算。 而赵光復则趁此机会,带著主战楼船逃走。 李賁的偽朝虽只新近成立没有数年,为了防备大梁征伐,自然组建了一支规模数万人的军队。 这支人马,除了熟悉陆地山林战,当然还得学会水战。 毕竟偽朝首都龙编四面环水,苏歷河直通出海口,势力范围多处沿海且都有內河,没有水军出行都很困难。 也因此,在此之前也已打造了不少的楼船战舰。 赵光復正是想依託李天宝的楼船,准备打个翻身仗。 李天宝所部三万人马,大型楼船就有七八艘,小型艨艟更是不计其数,一旦与赵光復会合,实力必然大增。 而周文育的前锋战船在迅速解决了拦路的敌船后,也已经跟陈霸先所部的楼船主力战队会合了。 周文育请示下一步行动。 有人认为,眾军远来疲敝,好不容易控制了河口,应该將此地作为后方,建议立即驻军休整,以方便收拾战果。 就连杨?亦是这样劝陈霸先。 毕竟在杨?看来,三军既然初步有了成绩,不可贸然再进,就该舒舒服服坐下来休息一番。 陈霸先跟他们考虑的不一样,他们远行至此,打的就是一个闪击,正是要给贼人一个措手不及。 想来,若非他们突然杀到,焉能有此出色战果? 既然杀进来了,就不能停,一定要一鼓作气,攻入贼人腹地。 而一旦据河而守,將士以为有了屏障,难免心生懈怠情绪。 故,此时唯有一鼓作气,方能扩大战果。 再者,贼人新败,正是应该利用他们的颓势,继续推进,岂能坐失良机? 此时各楼船的將军皆都齐聚陈霸先帅船,议论纷纷。 “陈司武说得对,这时候一旦不前,不但给了贼人以准备时间,且还有心生懈怠之险,不若一鼓作气击之,吾愿为前锋。” 將军杜僧明眼看周文育杀敌无算,他所部还只是在楼船上放了一回飞石,早已心痒难耐了。 將军陈擬等皆都附和。 倒是外將冼挺站在杨?一边,说道:“非是我等怕死,若是继续前进,必然遇到贼人援军,我等若不能一战击之,则全无退路,只怕……” 陈文戒亦心生胆怯,被冼挺提醒,连忙向陈霸先说道:“陈司武,冼帅所言在理。我等一味前进只怕会遇到大敌,一旦失败便无退路。” “莫若先行据守此渡口,屯兵驻扎,再修筑坞堡,等安排好了后方,再与贼战不迟。就算到时败了,也有退路。” 冼挺为俚人首领,这次又是由他亲自带队,称『帅』倒也不逾矩。 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非是有意懈怠军心,实在各抒己见,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 陈霸先自然不能动怒,亦是认真聆听。 只是他尚未开口,陈蒨已是说话:“我等远来,深入敌境,只知前进,不知后退。” 陈蒨带著妻子和內兄去见丈人沈法深,沈法深病故后,陈蒨在吴兴耽误了许久。本来其时其父陈谈先也已经到了建康赴任,並改名陈道谭。 其父意思是让他为丈人办完丧事后,即留在老家吴兴,与妻子好好生活。 但陈蒨放不下仲父陈霸先,更放不下南征大业,自然婉拒了父亲的挽留,事后立即带著妻子和內兄到了高要。 他来前自然將妻子送到了瀧州,让仲母章要儿代为照顾。 陈蒨此时话音刚落,立即得到陈擬、钱道戢等赞成。 场中杨?之所以希望停下来,实在是因为他连日坐船已是疲软至极,身子骨又太差,实在不能继续劳累,只想有个舒服的地方呆著。 他此时把眼看向陈霸先,让陈霸先自己拿主意。 说起来,杨?和陈文戒皆都是刺史,品阶都在陈霸先之上,陈霸先也不好得罪他两个。 虽然此战全靠他,但也不能因此不將他们放在眼里。 是以,他只得继续任由他们討论。 当然,决定之权在他手里,待三军休息好了,要不要出兵那还不是他一句话? 但这个样子还是要做的。 他既然身为前锋主帅,自然有独断之权。 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就算千万人反对,他也得坚持。 看到六子陈昌在侧,他眼前一亮,故意询问陈昌何以在此,要听听他对此事的看法。 父亲问他意见,陈昌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做了回答。 他其实早想开口了。 “我等孤军远来,若不能一鼓作气灭此大敌,一味迁延岁月,就算有再坚固高大的坞堡又有何用,岂能比得过贼人高大的城池?坚城且能破,坞堡又何能守?” “到时,若一旦失败,就算是退路,亦是死路。昌之意,孤军作战,贼未退,如其经营死路,不如一鼓作气攻入交州,方为上策。” 陈霸先也只是隨口问问,没想到给了他一个惊喜。 “昌儿之言,甚合吾意!” 陈昌的话在场將军听来,皆都不再有他议,討论的声音顿息。 毕竟,陈昌前时在迷雾中救了大伙儿,已在军中传为『应讖者』,有如神明般存在的人物。这个『神明』,正是应了那句『司南征越』。 故而,起码在征討交州一战中,他的话绝对管用。 几乎是一锤定音。 当然,就算有那么几个异声,到底影响不了大局。 第一百三十二章:杀贼 『应讖者』陈昌的话,几乎没有谁人会反对。 且还因为他的言语,更加凝聚將士之心,也坚信此战必胜。 也就在稍稍休整,吃了一些食物后,战鼓的咚咚声再次响起。 在陈霸先的令下,三军出动,楼船尽发。 也终於,在经过了一段路程后,他们前方的战船就已遭遇到了贼人的水军。 此时的苏歷河河面,遍布著的儘是大小战船。 贼军大型楼船加起来八九艘,小型艨艟等战舰更是黑压压不计其数。 败回的赵光復所部,在半路遇到李天宝和李佛子的三万大军,也就合为一处。 他们也知道陈霸先必然会追来,也就先一步布下战船等候。 由於河面摆不下这么多的船只,故意將之摆成月牙状,有点像是猛虎张开血盆大口,正静等著陈霸先的自投罗网。 陈霸先一方大型楼船少於他们,小型战舰更是只有他们一点零头不到。 在军队数量上,陈霸先一方战兵不过万余,且还是联军。 而李天宝等加起来就差点有四万了,兵力是陈霸先的三四倍。 所以说,此时若无坚定的信念支撑著全军,在孤军面对数倍於己的大敌时,又岂能从容应对? 陈昌也知道他此时的作用。 他为了能隨行,不过是隨便编了一个讖言在其父军中散播。 只是他没有想到,因为大雾,他阴差阳错的成为了『应讖者』。 且他,就算还想跟父亲解释,奈何因为『鱼片』的失灵,也就更加难以说清了。 而陈霸先不管是有没有懂,他要的是『应讖者』来鼓励三军,是以叫他不需解释。 也只有不解释,才能更好的继续以『应讖者』的神秘身份影响三军。 只要三军士气保持著上扬,那么其余的不知道又何必知道? 知道得很清楚就很好吗,有时也未必。 既然陈昌意识到此刻自己的一言一行是有那么的重要,能深刻影响到三军的士气。那么,在面对贼军的压力时,他必须站在最前面,为眾將士坚定此战必胜的决心。 故而,在其父陈霸先鼓舞完將士后,得到其父的允许,他亦是走在帅船楼上,在眾將士跟前驻足。 面对河对面黑压压的战船,他丝毫不惧。 脸色亦如常。 他拔剑而出,一剑挥舞,金戈錚鸣而悠长。 “杀贼!” “杀贼!” “杀贼!” 三声杀贼,虽是发自稚子之口,然而在万军之中,有如敲击金鏞,其声雷震,直击胸腹。 撞击著每个將士的心灵。 早为陈霸先言语所鼓舞的將士,在陈昌这三声杀贼的加持下,一个个变得尤为的亢奋,血气为之飆扬。 陈霸先看看火候到了,立马长剑拔出,喝令旗手挥舞旗帜,发出准备的命令。 “做好投石准备!” 对面的主帅李天宝,眼看敌方战船摆开来数量上跟他们完全没法比,已是心生轻视了。 他反是回过头来问赵光復:“赵大將军,贼人楼船战舰也不过就是那么点,他能攻破你之防守,想来大概是趁你柵栏尚未固定好就攻了上来,这才给了你一个措手不及。” “你现在既然与我等会合了,也就不用著急,我等自会替你报仇。你也別说贼人飞石有多厉害,他飞石再厉害,这么远的,又怎能破得了我这固若金汤的楼船,岂非痴人说梦?” 身为大司马的李佛子在旁亦是笑道:“令公所言极是,我看是赵大將军被打怕了,有点疑神疑鬼,故让我等也这么跟著白白担心。想来我等张开虎口,布船阵於此,若贼不杀將过来,岂非要一直跟他耗著?” 李賁兄长李天宝为侍中、尚书令,虽然听起来没有大將军、大司马威武,到底此时的尚书令同於宰相,统揽一切事务,且加侍中,可以自由出入宫中,乃李賁之下唯二之人。 就连並韶的丞相一职,听来煞是威风,实则跟大司马、大將军一样,在李朝有名无实,不过都是些『荣誉』罢了。 並韶的丞相,也就同於出主意的谋主,故而李賁有事时就经常请教於他。 赵光復是吃过飞石的亏的,害怕再次遭遇上,以为將船只布开离得远远的,引陈霸先战船自己杀过来,他们到时只需將虎口合上,团团围住即可。 便是此时,听到他二人言语讥讽,还想著要继续劝说。 只是他哪里知道,他以为离得远,就不在射程之內了,其实陈霸先早为他准备了惊喜。 说起来,陈霸先所部投石机初用时可能存在距离短、投得不准等等问题。 可是现在,这些问题早已因为熟练,正在被慢慢克服。 比喻攻击距离,起初时尚少,不过两三百米左右,此时也已能投放到三四百米了。 同时为了让对方放下戒备之心,陈霸先故意將楼船停在三百米开外。 他这一举动,也正好迷惑住了赵光復,使得赵光復难以觉察出危险,自然无从提醒。 他还待劝说二人,对方已是战鼓齐鸣,跟著就要发动攻击了。 “准备投石……” “放!” 赵光復正自讶异著,心想对方应该知道距离不足,何以还犯初时的错误,居然隔那么远就施放飞石? 他还在奇怪,不想,噗噗的飞石一个劲的砸到。 顿时,前方就有十数条战船被砸翻,击沉,士卒落水哀嚎声一遍。 这还是第一轮,接著后面又有飞石投来,全都落到了前方战舰之上。 李天宝等眼看贼人一轮轮飞石下来,已是击沉不少战舰了,如果任由其继续,只怕军心大溃,乃发號司令,战舰齐出,往对面衝去。 就连楼船,亦是往前推动。 好在飞石的发射速度慢,他们只要爭取早点杀过去,自然损失会降到最低。 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如果保持阵型不动,有前面的战舰掩护,他们这些缩在后方的楼船就不会面对风险了。 一旦他们楼船出击,也立即打了他们的脸。轰隆声中,已有多处楼船被击中。 李天宝再也不敢狂妄了,把之前的话赶紧收回。 他还想著立即杀將过去,与贼近距离交战。 然而,陈霸先眼看对方战舰出动,他亦传令周文育所部进行阻击,以此拖延时间,好让巨石再多飞一会儿。 同时,眼看贼人楼船向前推进,他也立马传令飞石全都往楼船身上招呼,务必要击沉他几艘不可。 第一百三十三章:船战 密密麻麻的艨艟战舰齐齐杀了上来,就是要给陈霸先一方施以压力。 飞石纵然厉害,然而它一次性所能拋掷出来的数量毕竟有限,打击面也甚窄。 一旦他们靠近敌船,对方的飞石也就失去作用,这也是他们拼命杀上来的原因。 他们有这个想法,陈霸先岂能不知? 是以,在他一声令下,周文育前锋所部战船早已摆开阵型,直接迎击了上去。 也只有儘量拖延贼军的进攻步伐,才能让巨石多飞一会儿,进而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河面本来就不甚宽广,贼人战舰就算再多,也是无法尽数展开,只能排著队杀上。 因此,给了周文育一方以利便。 周文育只需將所部二十余条战船错落有致的一字摆开,雁行而前,也足以抵挡一阵。 而也正是因为有周文育等人的杀上,这才使得贼船稍稍停滯,不能靠前。 同时,因为李天宝发布了全军出击的命令,使得后方的楼船悉数动了起来。 本来还在陈霸先射程之外的敌方楼船,既然进入了火力范围,陈霸先自然是不需客气。 “放!给我对著贼人的楼船打!” 飞石一个劲突突的砸到。 短时间虽然造成的伤害不大,也可能只是崩坏一些甲板、楼舱,或者砸死砸伤一些士卒,到底影响到了整体局势。 李天宝也因此对敌方这个玩意开始了犯怵。 他也没有想到飞石居然在战船上也能发挥出如此巨大的威力。 但他绝不会因此而退缩。 他依靠著楼船的坚固,和自己一方人数上绝对的优势,咬著牙,继续督战。 而前方,也终於撕裂开了一道口子。 使得他们再次逼进一步。 周文育虽然猛,毕竟所部人马只有千人,战船不过二十多只而已。 他的任务也非是死战。 一旦出现不好的势头,在陈霸先命令他撤退时,他毫不犹豫,一刻也不耽误,將战船缓缓向后撤去。 不是马上撤。 是一面撤退,一面痛击贼人。 原本杀疯了的贼军,眼看出现了口子,以为贼人就要溃败,没想到临了撤退了还如此生猛,硬是丟了一船的尸体。 周文育战船被干翻,亦能泅入河水之中,然后一个猛子再跳到对方船上。 以一人之力,干翻数贼,贼人也就崩了,四处逃窜,逃不及的就给周文育划船。 周文育带著所部战船,是且退且战,且战且走。 而也就在周文育撤退同时,在后方的陈霸先所部,眼看机会到了,士气也已经凝聚上来了,是以立马传令主力楼船缓缓前进。 当然,前进的时候,飞石作为主攻自然是不能停的。 在这些巨石的打击下,贼军楼船虽然能继续前进,到底有了不同程度的破坏。 贼人楼船,每条楼船上亦安装了六台拍杆。 他们在前进时候,检查拍杆,准备等会双方近战时候使用。 只是他们哪里想到,此时楼船上的拍杆,很多都被之前的一轮轮飞石所击中,有许多拍杆已是不能正常工作了。 陈霸先的楼船杀上前,贼人乌泱泱的战舰全都围了上来,还想要用鉤子等物將楼船拉近。 可是他们又哪里知道,每艘楼船上虽然都改装了投石机,仍是保留有两到三台拍杆。 一旦贼船靠近,拍杆起到了近战的作用。 啪啪的巨石砸下,顿时掀翻一片战舰。 有那些砸不到,摸著死角还想攀爬上去的,楼船上的弓弩手也早已经准备好了弓箭,顿时羽箭跟下雨一样啪啪的往下投射,將之逼退。 还有的想要放火,被蒙了牛皮的船板挡住,根本无从下手,不想將自个战船给点著。 周文育在这时候,仗著战船的灵便,带著所部,从各个楼船下方穿梭,以解决那些死角下的贼人。 而一旦贼人的楼船纷纷靠近,团团杀了上来,投石机也就失去了作用。 这时,正好抽出人手,拿上弓弩射击,或者拋掷大石击打贼船。 贼人密密麻麻的战船虽然多,到底被一轮轮消耗下来,已是损失不少,河面上早已翻出一片血海。 那些衝击上来的楼船,还欲放箭支援,不想被早已准备好的拍杆,朝著对方猛的拍打。 本来就是千疮百孔的楼船,哪里经受得住不停的狂砸,有的楼船还未靠近,早已砸塌,翻入了河中。 就算还有一些带有拍杆能正常工作的楼船,在与陈霸先所部楼船硬刚时,亦是落了下风。 陈昌请求置放投石机的同时,其实也已经带著王正给的匠人將六艘楼船上的拍杆也都顺便改进了一番。 固定了结构,增加了拍杆的长度。 这样一来,在一贯使用正常长度的拍杆,突然面对加长版拍杆时,一时反应不及,又是被陈霸先所部再次碾压。 李天宝眼看不论是楼船还是战舰皆都討不到便宜,已是怒了。 心底更多的是惶恐。 但好在,他们一方战船多,人马也多,就不信不能困住对方。 於是,改变战略,將两三艘楼船同时围住敌方一艘,以多来打少。 而其余战舰则如蚂蚁一般,附在其他楼船旁边,以此来缠住他们。 这样一来,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將陈霸先一方分割开来打。 其时天色早已经黑透了,皆都是点著火把夜战。 陈霸先一方虽然武器精良,士卒的士气也不错,奈何对方死缠烂打,人数上被对方占了优势,的確令人头痛。 两边在河面一阵廝杀,已是数个时辰过去,也不知死了多少人。 到底陈霸先一方,有主帅亲自擂鼓督战,士气上扬,渐渐破了贼人的围。加上下方周文育往来接应,给了贼人以不小的袭扰。 等杀到半夜,李天宝所在楼船因为白天被击落数块大石,已是出现了毛病,只是一时不太明显。然而到了晚上,被周文育误打误撞,看到楼船的破损,於是带人潜水下去,沿著破损处开凿,不多时,楼船就因为漏水而倾斜了。 帅船损坏,李天宝等皆都狼狈逃到战舰上。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们这一逃,全军失去了指挥,船队各自为战,胜败之势也就愈发的明显了。 等快天亮,战船被冲的七零八落,楼船亦损失过半,眼见无法挽回颓势,李天宝等心生恐惧。 没奈何,只得各自率部,往著两岸逃跑。 第一百三十四章:打扫战场 处在龙编深宫中的李賁,实在不愿意看到狼狈跑回的兄长李天宝。 一个头两个大。 “……贼军势大,有飞石数百步之外可击破楼船,我等船毁,虽苦战一日一夜,杀敌无计。然,贼人势猛,我等终未能挡住贼人攻势,不得已……” “够了!” 李天宝的话还没有说完,早被李賁一声断喝给打断。 他其实心里早有计较,不然不会在苏歷河內河交叉口处设立柵栏,安排第二道防线。 只是他的第二手准备,是不准备用到的。 毕竟一旦用到,也就代表著局面的倾斜。 他派出差不多四万的人马前去阻敌,且同时封锁內河口,目的就是让眾將士没有了退路,才能全身心为他李家王朝而战。 此一战,也几乎倾尽了朝內外的兵力。 原本以为可一战破敌。 然而如今…… 兄长李天宝等狼狈逃回,让他心往下沉。 堂堂万春之国,数万人马居然不敌贼人一轮的攻击,如今眼看打到內河口,兵逼龙编了,如何能让李賁坐得住? 他按捺住了怒火,问他:“还有多少人马?” 战船尽皆丟给了对方,现在只希望能多带点人马回来。 李天宝来见李賁之前已经清点过人数了,除了跑散不知多少,跟回来的士兵之数,又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要不是被李賁问得急了,还想闭口不谈。 “差……差不多万人……” “……” 李賁听来,差点就晕厥过去。 三四万的人马打了只剩万人回来,这叫他如何能承受得了? 到底丞相併韶赶紧上前,安抚李賁,说內河口如今柵栏林立,固若金汤,足可挡住贼人攻势,可暂时不必担心贼人逆流攻上来。 李賁听智囊言语,方才稍稍定下心来。 他问並韶:“不知眼下朕当如何应付?” 並韶的意见,无非是抽调周边驻军保卫龙编,並再次强征黎庶进入部伍,且收拢败散之兵,將之合为一处。 如此,也就可以进军內河口,与敌硬刚。 “贼人远来,粮草未必充足,我等只需迁延岁月,待耗尽贼粮,则贼不战自溃。” 虽然是安慰话,李賁听来还算舒服。 並韶又劝李賁,让李賁这次亲自带兵出征,这样必能起到振奋军心的作用。 李賁到底是造反起家,虽这些年间沉溺於宫中美姬醇酒不能自拔,到底血气尚未消退,听並韶此话也並无觉得不妥之处。 他在看到兄长一副狼狈样子,也是气馁。此时既然指望不上他,大军交给別人他又不放心,只能是靠他自己了。 乃点头同意:“也罢!朕便御驾亲征,会会这个陈霸先!” 李賁这边商议著亲征事宜,陈霸先那边则在清理战场,打扫战船,押解俘虏。 苏歷河一战,贼人久战不敌,最终崩溃。贼军几个主將纷纷弃船而逃,剩下的士卒被分开击破,除了少部分抵抗,全都直接投降了。 对方除了战死者三五千人,降兵居然达万三五千,其余四散崩走。 陈霸先並没有率部去追。 毕竟一战疲敝,贼人跑了也就跑了,可不能因小而失大,为贼人其他人马所趁。 他们远来是客,在没有摸清楚地形之前,瞎追可能一点好处也得不到的。 更何况,眼前河里密密麻麻的战船就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需要他们收拾。 战俘太多,只能迁往岸边,统一集中安置。 而贼人留下的战船,除了一些战损的,能用的其实仍有六七成。 对方留下的大型楼船有九艘,可惜被飞石击毁砸沉的就占了其中一大半,留下的还需修修补补。 贼人出征时船上还存放了为数可观的粮草和器械,逃跑时自然是带不走,也就全部留给了陈霸先所部,算是弥补此战战损。 事后清点,自己一方损坏小型战船十三五只,六艘楼船虽然同样遭到攻击,到底战损不大严重,稍稍修补还可以继续使用。 缺少的也就是些巨石等消耗材料,不过这些可以命令士兵就近在岸边拾取补充。 要说起来,此战能够大胜,楼船上的投石车可以说是居功至伟,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因此,战后陈霸先不无开玩笑的跟儿子陈昌说起:“若是知道这些东西这么好用,当初就该在楼船上多安置一些。” 陈霸先哪里不知欲要安置更多的投石机,实际受制於楼船的使用空间,想要办到很难,不过是说说而已。 到底陈昌能明白,並没有打击他,反是建议今后若有机会打造楼船,可將目前楼船稍稍改动,或可增加甲板长度,那么投石机的数量也就可以相应增加。 陈霸先听来,眼前一亮,隨即拍著陈昌肩膀,畅快的大笑了两声。 眼睛里有亮光,大概全是这个好儿子。 他也没有想到,六子这个小脑袋里居然有如此多层出不穷的想法。他只是一个玩笑,没想到他会想得那么远,甚至一言就能给出解决办法,著实令人惊喜。 他不便夸讚,怕他心生骄傲,在与他閒聊几句后,也就让他下去了。 对於战俘的安排,各將士向其討要命令。 陈霸先还是之前的那个原则,从降兵里挑选健卒,不是健卒一律不要,余下的全都释放回去。 对此,杨?有不同意见,以为放回去了只怕会再次为贼人所用。 陈霸先则不以为意,言说,败军之卒,早已丧胆,放回去就算用了,那也是些丧气士卒,不足为虑。更何况,败卒回去,只怕还很可能影响到对方士气,为什么不放? 再说,如果不放,万三五千人需要吃饭,他们远来,粮草尚且需要节制,又怎够他人食用? 杀之,当然更不可能。 也只有释放一途。 杨?眼看眾將士皆都支持陈霸先的做法,也就不再有意见。 这次得健卒千人,且在他们愿意的前提下,將之编入部伍。 周文育此战为前锋,战损两三百,也就给其补足。 其余则分散补充到各部。 得了这些当地健卒,自然是有好处的,他们熟悉周边地形,对他们接下来的行动也必然有帮助。 这些人毕竟都是梁人,脱离梁朝才没几年,如今再次回归,只要给饱饭吃,不饿了他们,他们自然是不会造反的。 在清理打扫完战场后,將能用的战船继续用,不能用的拖到旁边修理,他们也就正式起兵,直逼交州內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