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游书朗的故事》 第一章 疯了 第一章 疯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雪到了后半夜,终於下疯了。 鹅毛般的雪片,不再是飘,而是砸。裹挟著北地凛冽的寒风,一下下撞在老居民楼不甚牢靠的玻璃窗上,发出持续不断、令人心烦意乱的“簌簌”声。那声音,细细密密的,竟有几分像很久以前,游书朗还愿意窝在他怀里时,百无聊赖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玻璃的动静——轻快,带著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樊霄抱著游书朗,在厨房冰冷的地板上,已经坐了三个小时。 怀里的身体,早已失去了所有生命的暖意,变得僵硬、冰冷。指尖是褪尽血色的青白,连那总是带著点柔软暖意、曾被他无数次含吻过的耳垂,也冷得像一块上好的、却毫无生气的羊脂玉。可樊霄不肯鬆手,他用尽了力气箍紧双臂,仿佛这样就能用自己的体温,焐热这具已然沉寂的躯壳。他把下巴死死抵在游书朗冰凉的发顶,鼻尖贪婪地、一遍遍蹭过那截裸露在外的脖颈——皮肤是冷的,但依稀还縈绕著一丝极淡极淡的雪鬆气息,是游书朗用了许久的洗髮水的味道。那味道淡得像一缕即將被寒风吹散的游魂,抓不住,留不下。 “书朗,”他开口,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覆磨过,嘶哑得不成样子,“地上凉,硌得你不舒服了吧?我抱你去床上,好不好?床上暖和。” 空寂的房间里,只有窗外风雪不甘寂寞的嘶鸣。 游书朗的头无力地歪靠在他的臂弯里,眼睛安静地闔著,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脸色是一种触目惊心的白,比窗外堆积的新雪还要刺眼。樊霄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轻地拂过那排睫毛,指尖传来熟悉的、细腻的触感。可它们再也不会因为痒意而轻轻颤动,再也不会在他清晨偷吻时,受惊般掀起,露出其下清亮又或是带著睡意的眸光。 三个小时前,当他终於撬开这扇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游书朗靠著冰冷的墙壁,坐在地上,头微微垂著,像是累极了,只是睡著了。那一刻,樊霄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紧,捏爆,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衝过去,將人捞进怀里,手指颤抖地探到他的鼻下——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点微弱的、代表生命的温热气流,消失了。游书朗连最后一口呼吸,都吝於留给他,留这个將他逼至绝境的人。 一个空了的药瓶,孤零零地滚落在他的脚边。透明的玻璃瓶身在从窗外透进的、昏暗雪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点冰冷、绝望的光泽。樊霄的目光落在那瓶子上,看著,看著,嘴角忽然扭曲地向上扯开,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在空旷破败的厨房里迴荡,比窗外的风雪更令人齿冷:“游书朗…你真行…你真狠啊……” 笑声渐歇,变成了咬牙切齿的低语,“你明知道的…明知道我不能没有你…你还是走了…用这种方式…” 他抱著游书朗,挣扎著站起身。长时间的静止让他的双腿麻木,脚步虚浮踉蹌,仿佛踩在棉花上。走进臥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一如游书朗这个人。哪怕是被他逼到这等窘迫破旧的出租屋里,游书朗也总是尽力维持著生活最后的体面与秩序。这秩序此刻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樊霄脸上。 他小心翼翼地將游书朗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好,只露出一张苍白安静的脸。 “被子我给你暖过了,不凉了。”他在床边坐下,手指带著近乎痴迷的偏执,一遍又一遍,流连在游书朗冰冷光滑的脸颊上,“你以前总嫌我手凉,偷偷躲开……现在你看,我的手是不是很暖?你让我暖暖你,好不好?” 窗外的雪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渗进屋內,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樊霄望著那光,恍惚间想起了去年冬天。那时他还能拥著鲜活温暖的游书朗,带他去城郊的滑雪场。游书朗技术不好,摔得满身是雪,头髮眉毛都白了,却笑得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气息温热地喷在他的耳廓:“樊霄,明年冬天,我们再来好不好?” 那时他是怎么回应的?他似乎只是揉了揉那人柔软的发顶,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篤定的纵容,应了声:“好,年年都来。” 年年都来。 可现在呢?別说年年,连下一个明天,都成了永不可及的奢望。是他亲手,毁掉了所有的明天。 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嗡嗡作响,打破这死寂。樊霄机械地掏出来,屏幕上闪烁著“张助理”的名字。他看也没看,直接按掉。几秒后,手机再次固执地响起,像是催命的符咒。樊霄盯著那名字,眼底瞬间翻涌起暴戾的血色,他猛地扬手,將手机狠狠摜向对面的墙壁! “砰——!” 一声巨响,手机四分五裂,碎片迸溅,屏幕碎裂成蛛网般的纹路,一如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別来烦我!!”他扭头,对著空无一人的门口嘶吼,声音里是无法控制的狂躁与毁灭欲,“都滚远点!书朗在睡觉!谁都不准吵醒他!!” 吼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震得他自己耳膜发聵。吼完,他却又立刻惊慌地转向床上的人,脸上的暴戾瞬间褪去,换上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的神情,声音也骤然低柔下来:“书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大声的…你別生气,別不理我…我给你削个苹果好不好?你以前总说,我削的苹果最甜了,皮都不会断……” 他站起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回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荡得可怜,只有半瓶孤零零的牛奶,和几个表皮已经开始发皱、腐烂的西红柿。游书朗离开之前,连填满这个冰箱的机会,都没有了。樊霄站在冰箱渗出的微弱冷气前,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愣愣地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头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从喉间破碎地溢出。 他想起了他是如何一步步,將游书朗逼到这条绝路上的。 是他,利用权势和手段,让游书朗丟掉了在渤海製药辛苦打拼来的办公室主任职位;是他,动用关係网,让游书朗在这座熟悉的城市里求职无门,寸步难行;是他,找到了游书朗那个人渣般的弟弟,用他作为新的筹码施压;更是他,用游书朗最敬重的恩师、用那份恩师倾注心血的研究合同作为要挟,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以为游书朗会妥协。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即便生气,即便委屈,即便被他伤得遍体鳞伤,最终还是会因为各种牵绊,因为那点残存的情意,回到他的身边,被他重新禁錮在羽翼之下。 可他忘了,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游书朗骨子里藏著多么决绝的倔强。 游书朗从来不是可以任他隨意搓圆捏扁的玩物。他有他的骄傲,他的风骨,他的底线。当初自己用“樊霄”这个虚假的身份接近他时,他选择了相信;当真相揭穿,他选择的是乾脆利落地离开;直到自己用尽手段,將他所有的生路堵死,他才用了这最惨烈、最无可挽回的方式,给了他最终的回答——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书朗…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樊霄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混合著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悔恨,滴落在冰冷骯脏的地砖上,“我不该逼你…我不该用你妈妈威胁你…我不该动张老师的合同…我把公司给你,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都赔给你…你回来…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求你了…” 没有人回应他的懺悔。 厨房里,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和窗外愈发悽厉的风雪声交织,奏响一曲绝望的輓歌。 不知过了多久,那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於一片死寂。樊霄缓缓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却又在空洞深处,燃起一簇偏执的、不灭的火焰。他走回臥室,重新在床边坐下,执起游书朗那只已经僵硬冰冷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上。 “书朗,你不愿意回来…也没关係。”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在这里陪你。你习惯了住这里,那我们就不走了。我一直陪著你,等到开春…我们一起去看梨花,就像去年一样,好不好?”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如同过去无数个平常的夜晚。 说公司里那些勾心斗角的琐事,说楼下早餐铺的豆浆又涨了五毛钱,说他今天路过街角那家花店,看到了新到的桔梗,品相很好,和他曾经送过的那束一样漂亮……他滔滔不绝,语速平稳,仿佛床上的人只是在闭目养神,隨时会睁开眼,带著点无奈的笑意,轻轻“嗯”一声,或者调侃他两句“樊总如今也关心起柴米油盐了?” 天光,在不知不觉中亮了起来。雪仍未停,惨白的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顽强地挤进屋內,落在游书朗毫无血色的脸上,试图为其染上一丝虚假的暖意。樊霄看著那光斑,像是忽然被什么美好的愿景击中,嘴角咧开一个温柔的弧度:“书朗,天亮了,雪好像小点了。你该醒醒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天要一起去买街口那家的糖炒栗子吗?你上次还说,那家的最香…” 他伸出手,想去推推游书朗的肩膀,像往常唤醒贪睡的爱人。然而,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冷僵硬的布料下的躯体,便如同被火焰灼烧般猛地缩了回来! 一个被他刻意忽略、抗拒接受的认知,如同淬了冰的匕首,再次狠狠扎进他的心臟——死亡,带来的不仅是温度的流失,还有不可逆转的僵硬。 游书朗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僵硬。 这个事实彻底击溃了樊霄强撑的假象。他猛地扑到床上,將游书朗冰冷的身躯紧紧搂在怀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將他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嘶哑的、绝望的吶喊衝破了他的喉咙:“书朗!你醒醒!你看看我!我知道你在生气!你起来!你起来骂我!打我!杀了我都可以!只要你醒过来!求你…求你醒过来看看我……” 他的声音从嘶吼渐渐变为无意义的哀鸣,如同濒死的野兽,在空旷的房间里绝望地迴荡。 “咚咚咚!” 楼下传来用力敲击天花板的声音,紧接著,是模糊的、带著愤怒的喊叫,似乎还有邻居被吵醒,找上了门。樊霄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在瞬间变得凶狠、警惕,充满了被侵入领地般的敌意。他轻轻放下游书朗,如同放下易碎的珍宝,动作却带著一种猎豹般的迅捷与紧绷。 他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向外看去。外面站著一个面带慍怒的老太太。 “谁?”他的声音隔著门板传出,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著显而易见的威胁。 “小伙子!你家怎么回事啊?!大早上的鬼哭狼嚎!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有点公德心好不好!”老太太的声音尖利,充满了不满。 樊霄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著猫眼后那个模糊的人影,眼神中的偏执与疯狂几乎要溢出来。在他扭曲的认知里,这个陌生的老太太,和外面所有的一切,都是要来抢走游书朗的,都是要来破坏他和书朗最后的、寧静的“家”的。 “滚。” 一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来,带著浓重的鼻音和不容置疑的暴戾。 老太太显然被这毫不客气的回应和门內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嚇住了,愣了一下,气势弱了下去,嘟囔著“神经病啊……”,脚步声匆匆远去。 樊霄回到臥室,重新在床边坐下,执起游书朗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他脸上的凶狠瞬间褪去,又恢復了那种空洞的、带著诡异温柔的神情。 “书朗,没事了,”他低声细语,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討厌的人走了,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就我们两个,安安静静的…我继续陪你说话,好不好?” 窗外的雪,仍在不知疲倦地飘落。日光渐盛,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影。樊霄坐在床边,握著那只冰冷僵硬的手,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诉说著那些无人回应的絮语,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只余下执念驱动的人偶。 他不知道,也不会在意,此刻的楼下,风雪中,陆臻正失魂落魄地站著,仰头望著这扇窗户,手里紧紧攥著两张飞往南方的机票——一张是他的,一张,他原本是希望能留给游书朗的。可惜,太晚了。 他更不会知道,他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因他的骤然失踪与彻底失联,正开始显现出细微却致命的裂痕。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对手,那些曾被他无情碾压的敌人,都已嗅到了血腥味,开始悄然聚集,蠢蠢欲动。 但这些,於如今的樊霄而言,都毫无意义了。 世界的崩塌,帝国的倾覆,他人的生死……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此刻这间冰冷房间里,这张床上,这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人。 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 陪著他的书朗。 永远地,陪下去。 哪怕,他早已在失去游书朗的那一刻,就已经跟著一起死了。 或者说,活著的,只是一个被困在无尽悔恨与疯狂执念中的—— 第二章 殉情 第二章 殉情 腊月二十四,雪势未减,反而愈发绵密,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缝合成一片混沌的纯白。 樊霄抱著游书朗,坐在臥室靠墙的地板上。他的后背紧贴著冰冷墙壁,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他却浑然未觉。膝盖弯里仔细垫著那条游书朗常用的灰色羊绒毯——是昨天他从衣柜深处找出来的,当时他还喃喃自语:“地上寒气重,书朗怕冷,得垫厚实些。”仿佛怀里的人只是睡著了,还能感知到这世间的冷暖。 怀中的躯体,已然僵硬。那种僵硬,带著一种无声的宣告,残酷地提醒著他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游书朗的侧脸无力地贴著他的颈窝,皮肤相贴处,传来的只有冰窖般的寒意,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存。可樊霄依旧固执地將下巴抵在爱人冰凉的发顶,一只手环著他的肩背,另一只手,则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反覆流连、摩挲著游书朗后颈那片曾经细腻柔软的皮肤。那里,曾是他情动时最爱亲吻的地方之一,如今却只剩一片僵冷的瓷实感。 “书朗,你看,雪还没停。”他开口,声音比昨日更加嘶哑破败,喉咙里像是堵满了粗糙的沙砾和碎玻璃,每一次声带的振动都牵扯著尖锐的疼痛,“你以前总说,这样的雪天,最適合窝在家里,拉上窗帘,睡到天昏地暗……现在好了,我们再也不用去管什么上班,什么应酬,什么身不由己……就这样一直待著,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空寂的房间,吞噬了他的话语,没有回应。 唯有窗外,雪片前仆后继地撞击在玻璃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的声响,竟有几分像记忆里,游书朗伏在他耳边,带著点慵懒睡意,轻声细语说悄悄话时的调子。樊霄微微侧过头,乾燥起皮的唇瓣无意间擦过游书朗冰冷的耳廓,鼻翼翕动,极力捕捉著那几乎要消散殆尽的、最后一缕雪松的洁净气息。他像是怕极了这最后一点属於游书朗的印记也会被无情的时间或窗外的风雪捲走,猛地收紧了手臂,將怀里冰冷僵硬的身躯更深、更用力地嵌入自己的怀抱,恨不能揉进自己的胸膛里。 “昨天…张助理又打了好多电话来,”他继续对著虚空诉说,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游书朗那只冻得泛出青白色、指节僵硬的手,然后极尽轻柔地,一根一根,將那几根冰冷的手指蜷缩起来,试图让它们扣住自己的掌心,形成一个交握的姿势,就像他们曾经无数次十指相扣那样,“我没接…一个都没接。他肯定急疯了,公司里那些人…大概也都在满世界找我吧?”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洞而沙哑,带著浓浓的自嘲,“他们一定以为我躲起来了,在谋划什么新的收购案,或者在哪个秘密会所里寻欢作乐…呵…他们怎么会懂…我现在哪里还需要那些?我有你了…书朗,我有你就够了…其他所有,都是狗屁…” 他的思绪飘忽起来,回到了三天前,那间位於城市之巔、可以俯瞰眾生的宽大办公室。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將光滑如镜的桌面照得一片亮堂。他陷在价值不菲的真皮座椅里,面前摊开著最新的季度財报,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象徵著庞大的財富和权力。张助理垂手立在桌旁,声音恭敬而谨慎:“樊总,城西那块地,竞標方案已经最终確认,需要您签个字。” 他盯著报表上那些曾经能让他肾上腺素飆升的数字,看著那些代表著市场份额、利润增长的曲线,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巨大的、荒谬的空虚感。为了这些冰冷的数字,为了这个外人眼中固若金汤的商业帝国,他曾经可以几天几夜不眠不休,运筹帷幄,將对手逼至绝境。可那一刻,他清晰地认识到,所有这些加起来,堆砌成山,也比不上记忆里,游书朗在某个黄昏,因为他笨手笨脚煮好的一碗麵,而露出的那个带著点惊讶、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是有温度的。而这些数字,没有。 “书朗,你还记得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醒的美梦,“去年冬天,也是下著雪,我们在公寓楼下那家小小的火锅店…你非要点鸳鸯锅,说我胃不好,不能吃辣…结果呢?”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乾涸的荒芜,“你自己偷偷摸摸去捞红汤里的毛肚,被我抓个正著,还嘴硬,鼓著腮帮子说『就尝一口,真的就一口』…”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目光贪婪地描摹著游书朗闭合的双眼。那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精致的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像是棲息在他苍白面容上的、疲惫的黑色蝴蝶,美丽,却再也不会因为他的注视而轻轻颤动。 “后来…果然闹肚子了是不是?”他的指尖,带著无尽的怜惜,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静止的睫毛,仿佛在期待一个奇蹟,“疼得蜷在我怀里,额头都是冷汗,还要赖我,说『都怪你…要不是你一直盯著我看,让我紧张,我怎么会吃那么多…』” 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带著浓重的鼻音,“你啊…总是这样…明明是自己贪嘴,却总要找个理由怪我…可是书朗…我就是喜欢…喜欢你这样跟我耍无赖,喜欢看你依赖我、跟我闹脾气的样子…” 话语最终破碎成不成调的呜咽。樊霄將整张脸深深地埋进游书朗早已失去生命气息的、冰冷的髮丝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迅速被那冰冷的髮丝吸收,却再也无法传递丝毫暖意,只留下一片更深重的湿冷。 “书朗…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哽咽著,一遍又一遍,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懺悔,又像是最绝望的囚徒在乞求赦免,“我不该从一开始就骗你…不该用那些齷齪的手段逼你…更不该…不该用你妈妈、用张老师来威胁你…我把公司卖掉…好不好?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妈妈治病…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看梨花…去看你一直想看的雪山…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你回来…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求你…” 回应他的,只有怀中冰冷的僵硬,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声。 时间,在这间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屋子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那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哭泣声,渐渐低微下去,最终归於一片死水般的沉寂。樊霄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他用袖子,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胡乱擦去脸上的湿意。然而,与这粗暴动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眼中骤然浮现的、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著几分诡异温柔的神色。那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死寂,是所有的挣扎、痛苦、悔恨都被燃烧殆尽后,剩下的苍白灰烬。 他抱著游书朗,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长时间的静止和悲伤透支了他的体力,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他走到窗边,伸出手,猛地一下,拉开了那扇隔绝內外的厚重窗帘—— 霎时间,惨白刺目的雪光,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满了整个房间。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理性地眯起,流下酸涩的泪水。他適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窗外的景象——街道、屋顶、枯树的枝椏…目之所及,一切都被厚厚的、纯净的白雪覆盖、吞噬。没有行人,没有车辆,甚至连一只飞鸟的踪跡都看不到。世界安静得可怕,纯白得…像个巨大的、未经玷污的坟墓。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雪夜,游书朗蜷在沙发里,看著窗外,曾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憧憬,轻声说过:“樊霄,要是能一直住在一个只有雪的地方就好了…乾乾净净的,没有那么多…烦心事。” “书朗,你看,”他轻声说道,像是怕打破这死寂的寧静,小心翼翼地將游书朗的脸庞转向窗外,让他“看”向那片纯白的世界,“这里…现在就像你说的那样了…只有雪,没有那些让你烦心的人和事了…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好不好?再也不走了。” 他抱著游书朗,转身,步履蹣跚地走回床边。动作极其轻柔地將人平放在床上,拉过那床虽然整齐却同样冰冷的被子,仔细地盖好,掖好被角,只露出一张苍白、安静,却依旧俊秀的面容。 然后,他起身,走到那个陈旧的老式衣柜前。衣柜里空荡荡的,只掛著几件游书朗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以及…一件被单独掛在最里面的、质地精良的黑色高定西装。那是他的衣服。是那次,他身份暴露,游书朗决意离开时,他情急之下追出来,仓促间落在这里的。他还记得,游书朗看到这件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昂贵西装时,眼神里瞬间熄灭的光,和那之后,冰冷刺骨的失望与疏离。 樊霄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抚过西装光滑冰凉的料子,然后,缓缓地將其从衣架上取了下来。他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件一件,脱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居家服,换上了那套笔挺的西装。衣服依旧剪裁合体,只是他这几日迅速消瘦,原本恰到好处的肩线此刻显得空荡,腰身也不再紧绷,套在他身上,像是一个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透著一股不合时宜的突兀与淒凉。 他走到墙边那面带著裂纹的穿衣镜前,看著镜中的自己。脸色是病態的苍白,眼窝深陷,周围笼罩著浓重的、无法化开的青黑阴影。嘴唇乾裂,没有一丝血色。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曾经深邃锐利,闪烁著算计与掌控光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两潭死水,空洞,麻木,没有一丝活气。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书朗以前…总说我穿西装好看。”他对著镜中的影像,喃喃自语,伸手理了理其实並不凌乱的领口,动作带著一种笨拙的认真,“你看…我今天穿了你最喜欢看的这一身…你要是醒了…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笑著夸我一句?” 镜子里的人,给不了他任何回应,只是用同样空洞的眼神回望著他。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令人绝望的镜像,重新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游书朗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將它捧在手心,贴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上。 “书朗…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隨时会消散在空气里,“你不想看见我…不想原谅我…没关係…真的没关係…”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伸向了床头柜的抽屉。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拉开了它。抽屉里很空,只有几样零碎杂物,以及…一把银色的水果刀。刀身不长,闪著冷冽的金属光泽。那是游书朗买的,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买回来的时候,他还笑著展示给樊霄看,说:“这个看起来挺锋利的,以后削苹果就方便了。” 后来,樊霄確实常用这把刀给他削苹果,皮削得薄而不断,游书朗还会带著点惊嘆说:“你手艺真好,连苹果核都能一起去掉。” 往日温馨的回忆,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凌迟著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臟。樊霄握住刀柄,冰冷的触感从掌心直达心底。他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著,然而,他的眼神,却在握住刀的这一刻,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和解脱。 他低下头,目光贪婪地、最后一次,深深凝视著游书朗安静的面容,像是要將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永恆的灵魂里。 “书朗…你等我一下…”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著哄劝的意味,“我很快就来…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握著游书朗冰冷的手,將它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口,感受著那里皮肤下,那颗还在机械跳动著的心臟。然后,他举起了另一只手中的刀。 雪光映在冰冷的刀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对不起…书朗…让你等了这么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任何迟疑,將全身的力气灌注於手臂,狠狠地將刀刃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呃——!” 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剧烈的疼痛瞬间席捲了全身,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鬆开握著游书朗的手。温热的鲜血,如同终於找到出口的岩浆,猛地喷涌而出,溅落在雪白的被子上,迅速晕染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暗红色的痕跡,像极了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绝望的红梅。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重重地伏倒在床边,额头抵著冰冷的床沿。生命力隨著血液的流失而飞速消逝,视野开始模糊、变暗。他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死死地、紧紧地攥住了游书朗那只冰冷僵硬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书朗……”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近在咫尺却再也无法触及的爱人面容,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扯出一个扭曲的、却带著无比释然意味的笑容,“我…来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抽离。身体的疼痛感奇异地开始减轻,变得遥远,最终归於一片虚无的寧静。樊霄的眼睛,慢慢地、缓缓地闔上。最后定格在他脸上的,是一种近乎安详的神情。只是那只手,依旧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固执地,与游书朗冰冷的手紧扣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跨越生与死的界限,在另一个世界,再次相遇。 窗外的雪,依旧不知疲倦地飘落著,无声无息。 雪花一片片附著在冰冷的玻璃上,有的顽强地停留,堆积,有的则被室內的微弱温差融化,化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缓缓滑落,像极了这人间,无声流淌的、无尽的眼泪。 臥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紧紧相握的两只手,和那片在白色床单上不断漫延、加深的暗红色血泊,构成了一幅惨烈而决绝的画面,在漫天雪光的映衬下,散发著令人心碎的、最后的余温。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永恆。 公寓那扇並不坚固的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陆臻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额发被风雪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他手里,还紧紧攥著两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机票——一张是他的,另一张,他原本是怀著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想要留给游书朗的。 然而,当他看清房间內的景象时,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冻结了。 他的身体僵立在门口,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脸上因为匆忙赶路而泛起的红潮迅速褪去,变得如同窗外的雪一样惨白。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无法承受的悲痛而剧烈收缩著。 “书朗……樊…樊霄……” 他的嘴唇哆嗦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一步步,如同踩在刀尖上,艰难地挪进房间。每靠近一步,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就更浓一分,床单上那片刺眼的暗红,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你们…你们怎么能……”他终於走到了床边,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看著那两只至死都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看著樊霄伏倒在床沿、已然失去生命气息的背影,看著游书朗平静却毫无生气的睡顏,巨大的、迟来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將他吞没,眼泪决堤而出,“怎么能…这么傻…这么决绝……” 他伸出手,颤抖著,想要去分开那两只紧扣的手,却发现樊霄握得那样紧,那样用力,指节因为尸僵而更加牢固,仿佛要將彼此的血肉都融合在一起,任何外力都无法將他们分离。这固执的紧握,是樊霄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宣言。 陆臻终於放弃了,他无力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不知是在对谁道歉,“是我来晚了…我应该…应该更早察觉…应该不顾一切带他走的……”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似乎想要用这纯粹的白色,將这世间所有的爱恨、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悔恨与不甘,都彻底掩盖、埋葬在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大雪之下。 樊霄与游书朗的故事,在这场盛大而淒凉的雪中,以最惨烈、最极端的方式,画上了一个血色的休止符。 然而,他们並不知道,或者说,他们已经无需知道。他们的死亡,並非一切的终结,反而像是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樊霄骤然离世留下的巨大权力和財富真空,让他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迅速陷入分崩离析的混乱,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豺狼虎豹,那些曾被他碾压、欺凌的对手,纷纷亮出獠牙,开始疯狂地爭夺、撕咬他留下的遗產;游书朗的恩师黄教授,在得知学生与其“朋友”的噩耗后,本就病弱的身体不堪重击,一病不起;而唯一知晓部分內情的陆臻,在极致的悲痛之后,带著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心情,开始默默地整理他们留下的寥寥遗物,试图从那些碎片中,拼凑出这段始於谎言、陷於偏执、最终以毁灭告终的感情全貌…… 雪,覆盖了今日,掩埋了过往,却无法冻结明日即將上演的、新的纷爭与故事。 只是,这一切的喧囂、爭夺、悲伤或是探寻,都与这间冰冷房间里的两个人,再无关係了。 第三章 沪雪初融 第三章 沪雪初融 初春,沪市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三月了,枝头仍不见多少绿意,前几日一场意外的春雪,残留的痕跡顽固地蜷缩在背阴的墙角、屋檐的瓦楞间,像是冬天离去时,不甘心留下的一片片湿冷的吻痕。清晨的阳光是淡金色的,缺乏温度,斜斜地照下来,將融化未融的雪水映得亮晶晶的,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潮湿的、混合著煤烟和淡淡泥土气息的味道。 游书朗坐在一辆半旧的二八式自行车后座上,那是养母陈慧的代步工具。他的小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紧紧攥著车座两侧用来固定、已经有些磨损的黑布带子。鼻尖暴露在清冷的空气里,冻得通红,像颗小小的山楂。他身上穿著陈慧新给他买的浅蓝色棉袄,领口镶著一圈柔软的白色羊羔毛,很暖和,但他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將冰凉的脸颊,贴向前方陈慧那裹在厚实棉袄里的、並不宽阔却异常温暖的后背。那里,仿佛蕴藏著一个稳定而可靠的小太阳,驱散著他从孤儿院带来的、浸入骨髓的寒意。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时而压过未化的冰碴,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又带著点滯涩的声响。这声音,混著陈慧隨口哼唱的、软糯婉转的沪剧小调,在清晨寂静的、迷宫般的弄堂里,慢悠悠地盪开,编织成一种让游书朗感到陌生又安心的韵律。 “书朗,冷不冷?”陈慧微微放慢了蹬车的速度,侧过头来,眼角已有细密皱纹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疼惜,“早晓得今朝风噶大,就再多给你围条围巾了。” 游书朗赶紧摇了摇头,声音还带著孩童刚睡醒不久的软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不冷的,陈妈妈。” 其实,他的耳朵边缘確实冻得有些发麻,指尖也是冰凉的。但在孤儿院那五年,他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將“想要”和“不舒服”这类可能给別人添麻烦的情绪,深深地、妥帖地藏进心底。他害怕,害怕自己若说冷,陈妈妈会觉得他娇气、难伺候;害怕自己若表现得不够乖巧、不够懂事,眼前这来之不易的、散发著肥皂清香和食物暖意的“家”,会像之前几次短暂的寄养经歷一样,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啪地一声,就碎裂消失,而他,又將被送回那个虽然熟悉、却始终缺乏真正温度的红砖小楼。 昨晚的情景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陈慧烧了热水,用一个大木盆给他仔仔细细地洗了澡,换上了这套崭新的、带著阳光晾晒后乾净气息的浅蓝色棉袄。她坐在他那张小床的床沿,用一把桃木梳子,轻轻地、耐心地梳理他细软的黑髮。她的指尖偶尔无意地擦过他的头皮,带来一阵微痒而舒適的触感。透过面前有些模糊的旧镜子,他看到陈慧温柔带笑的脸,听到她用那种哄孩子特有的、放软的声音说:“我们书朗生得真是好看,眉清目秀的。明朝到学堂里去,肯定有交关小朋友想跟你白相,跟你做朋友。” 当时,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雀跃或害羞地回应,只是安静地、近乎审视地盯著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男孩,头髮柔软服帖,眼睛很大,瞳仁是纯粹的黑色,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皮肤是孤儿院孩子里少见的白皙,以前院长妈妈也总摸著他的头感嘆:“我们书朗啊,像个落难的小少爷。”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少爷。他只是个被遗弃的孩子,像无根的浮萍。如今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有一张属於自己的小床,有一个会温柔叫他“书朗”、会给他洗澡梳头的人,这已经是命运突如其来的、需要他小心翼翼捧著的恩赐了。 自行车“叮铃”一声脆响,拐出了狭窄的弄堂口,眼前豁然开朗。沪市第三小学那熟悉的红砖围墙出现在不远处,墙上攀附著的几株老爬山虎,枯黄的藤蔓尚未抽出新芽,在料峭春寒中沉默地攀附著。校门口,已有几个穿著统一藏蓝色校服的老师站在那里,脸上带著晨起的、略显疲惫却依旧温和的笑容,迎接著陆续到校的学生。陈慧將自行车熟练地停在路边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树下,弯下腰,蹲在游书朗面前。 她伸出手,仔细地帮他理了理棉袄的领子,让那圈柔软的羊羔毛更服帖地护住他的脖颈,又將他额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碎发,轻柔地拨到耳后。她的动作自然而专注,带著一种母性本能的爱怜。 “书朗,覅怕,啊?”她握住游书朗那双有些冰凉的小手,用自己的掌心温暖著,“李老师已经在里头等我们了。伊人老好老温柔的,有啥事体,你就寻李老师讲,或者转来告诉妈妈,好伐?” 游书朗仰头看著陈慧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细细地:“好。” 陈慧牵起他的手,那只手很小,很软,带著孩子特有的细腻,此刻却微微紧绷著。走进校门,一股混合著粉笔灰、旧书本和潮湿石灰墙的、属於学校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走廊上有几个来得早的学生追逐跑过,带起一阵风,看到被陈慧牵著的、穿著新棉袄的游书朗,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投来好奇的、打量的目光。游书朗立刻像受惊的小动物,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攥著陈慧的手也更用力了,指尖因用力而透出缺乏血色的白。 “李老师,阿拉来了。”陈慧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游书朗这才怯生生地抬起眼帘。教室门口,站著一位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著米色绞花毛衣的女老师,她脸上带著一种如同春日暖阳般和煦的笑容,目光温和地落在游书朗身上。李老师没有居高临下地站著,而是很自然地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游书朗齐平,轻声细语地说:“你就是游书朗,对伐?我是李老师,欢迎你到阿拉三(2)班来。” 游书朗抿紧了嘴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怯生生地、一眨不眨地望著李老师,像是在评估这份笑容背后的真实含义。 李老师也不催促,脸上的笑意未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髮,那动作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覅紧张,班里厢的小朋友儕老友好的。阿拉进去,跟大家打个招呼,好伐?” 陈慧在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力道带著鼓励和安抚:“去罢,书朗,妈妈在外头等你放学。” 游书朗看看陈慧,又看看面前始终微笑著的李老师,內心挣扎了片刻,终於,极其缓慢而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他被李老师轻轻牵著,迈入三年级(2)班教室门槛的那一刻,仿佛有无形的聚光灯“啪”一声打在了他身上。原本还有些嗡嗡低语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三十多双眼睛,如同六十多颗闪烁不定的小星星,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这个“闯入者”身上。孩子们的神情各异,有毫不掩饰的好奇,睁大了眼睛;有交头接耳,与同桌窃窃私语;也有胆大的,直接冲他露出了友善的、略带靦腆的笑容。 游书朗只觉得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小小的手心里瞬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他被李老师带到讲台旁边,像个展示品一样站在那里,承受著所有目光的洗礼。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朋友们,大家好。”李老师適时地开口,声音清脆悦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这位是阿拉班新来的同学,伊叫游书朗。”她说著,轻轻推了推游书朗的胳膊,那力道带著鼓励,“书朗,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家,好伐?” “大……大家好,”他终於鼓足了勇气,声音却细小得如同蚊蚋,还带著无法控制的微颤,“我……我叫游书朗。”话音刚落,他便像完成了什么极其艰巨的任务一般,迅速地低下头,视线牢牢地钉在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被陈慧擦得鋥亮的小黑皮鞋上,仿佛那里有全世界最有趣的图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教室里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奇异的安静。然后,一只小手高高地举了起来。 “老师!”一个扎著两个翘翘的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像黑葡萄似的小女孩站了起来,她毫不怯场地指著游书朗,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伊个名字哪能写呀?好好听!” 李老师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她转身拿起一截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三个端端正正的楷体字——“游”、“书”、“朗”。 “大家看,”李老师用粉笔点著黑板,耐心地解释,“『游』呢,就是游泳的游;『书』呢,就是看书、书本的书;『朗』呢,就是天气晴朗的朗。游—书—朗,迭个名字,阿是交关好听,交关有诗意?” “好听——!”孩子们异口同声地、拉长了调子回答,那声音里充满了童真的热情。 游书朗忍不住悄悄抬起了头,目光正好与那个提问的羊角辫小女孩撞个正著。小女孩一点儿也不怕生,衝著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却无比灿烂甜美的笑容。游书朗愣了一下,像是被那笑容烫到似的,赶紧又低下了头,但这一次,他那紧紧抿著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游书朗,儂就坐辣海靠窗格个空位子好伐?”李老师指著教室中间一排,那个沐浴在淡金色晨光中的座位,“旁边是林晓雅,就是刚刚问儂名字的小朋友。以后,大家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游书朗顺从地点点头,抱著陈慧给他准备的、印著卡通图案的新书包,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那个指定的座位。他的脚步很轻,带著试探和不安。座位旁边的林晓雅, already 热情地往过道这边挪了挪身子,给他腾出了更宽敞的空间,还侧过小脑袋,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一样对他说:“你好呀,我叫林晓雅,你可以叫我小雅。” “你好,”游书朗也学著她的样子,小声回应,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我叫游书朗。”他把书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桌肚里,然后端正地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操场的角落里,还堆著几个歪歪扭扭、形態各异的雪人,戴著破草帽,插著树枝当手臂,在逐渐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滑稽,却又透著一种天真烂漫的可爱。 “儂是从啥地方来的呀?”林晓雅的好奇心显然没有满足,她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小女孩特有的亲近感,“儂格件棉袄老好看的,是新的对伐?” “我……我老早,辣海孤儿院。”游书朗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几乎含在喉咙里。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预想中的反应——或许是惊讶,或许是怜悯,或许像孤儿院里某些调皮孩子会说的那样,“哦,没人要的野孩子”。 然而,林晓雅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他害怕看到的情绪,反而惊讶地睁大了那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里面闪烁著纯粹的好奇光芒:“孤儿院?阿是里头有交关小朋友一道白相?我妈妈讲,孤儿院里的小朋友儕老勇敢格!” 游书朗愣住了,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这个新同桌。她的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丝毫的杂质,只有真诚的探究和一点点……羡慕?他心里某个紧绷的、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毫无保留的善意轻轻触碰了一下,传来一丝细微的、暖融融的裂响。他点了点头,声音也稍微放鬆了些:“嗯,是有交关小朋友。阿拉一道上课,一道做游戏。” “格么儂现在有妈妈了,对伐?”林晓雅继续追问,逻辑清晰,“刚刚送儂来的,就是儂妈妈?” “嗯!”这一次,游书朗的回答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小的肯定和底气,“伊叫陈慧,是我妈妈。” “老好格!”林晓雅由衷地笑了,露出那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她像变戏法似的,从自己的抽屉里摸出一颗用粉色玻璃纸包裹的、草莓味的硬糖,上面印著憨態可掬的小熊图案,递到游书朗面前,“格个拨儂吃。我妈妈讲,吃颗糖,心情就会变好。” 游书朗看著那颗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光泽的糖果,犹豫了一下。在孤儿院,分享零食是稀罕事。但他看著林晓雅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糖,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糖纸,他小声而清晰地说:“谢谢儂。” “覅客气!”林晓雅大方地摆摆手,语气轻快,“阿拉以后就是好朋友了,对伐!” 就在这时,上课的预备铃声“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清脆而具有穿透力。游书朗赶紧把那颗珍贵的草莓糖妥帖地放进桌肚的角落里,然后拿出了李老师刚才发给他的新课本。课本是崭新的,散发著好闻的油墨清香。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硬质的封面,第一页上,“三年级语文(下册)”几个字映入眼帘。指尖抚过光滑的纸面,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归属”的踏实感,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地浸润了他那颗长久以来漂泊不安的心。 李老师拿著语文课本走上了讲台,开始授课。游书朗坐得笔直,听得异常认真。他在孤儿院也上文化课,但那里的课本是公用的,旧的,带著不同孩子留下的模糊字跡和卷边。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拥有完全属於自己的、崭新的课本,拥有一个固定的、靠窗的座位,拥有一个会主动分享糖果、宣布成为他朋友的同桌。他偶尔会趁李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偷偷地、飞快地瞄一眼旁边的林晓雅。小姑娘正低著头,用彩笔在课本的空白处,专注地画著一朵小花,嘴角还噙著一抹无忧无虑的笑意。 下课铃声响起时,李老师合上课本,特意又强调了一遍:“小朋友们,游书朗同学是新来到阿拉班级的,大家要多关心伊、帮助伊,绝对不可以欺负新同学,晓得了伐?” “晓—得—了——!”孩子们稚嫩却响亮的回应,在教室里迴荡。 李老师刚走出教室,几个活泼的孩子就呼啦一下围了过来,瞬间將游书朗的座位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中心。 “游书朗!儂会跳绳伐?”一个长得高高壮壮、皮肤黝黑的男生率先开口,他是班里的体育委员王浩,“阿拉下课一道去跳绳好伐?” “我……我跳得勿大好。”游书朗有些不好意思地老实承认。孤儿院的跳绳是公用的,总是轮不到他玩很久。 “勿要紧格!”王浩豪爽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砰砰”的响声,“我跳绳子最来赛了!我教儂!我一眼眼工夫可以跳一百多只!” “游书朗,儂会画画伐?”另一个戴著圆圆眼镜、梳著齐耳短髮的小姑娘挤上前来,她叫张琪,是班上的文艺积极分子,“我叫张琪,我最最喜欢画画了!阿拉可以一道画雪人!” “我……会画一眼眼。”游书朗的声音依旧不大。在孤儿院,院长妈妈曾给过他一盒用剩的、短短的蜡笔头,他常常在废纸的背面,凭著模糊的记忆和想像,画一个女人的轮廓,他叫她“妈妈”,虽然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亲生母亲的模样了。 “太好啦!”张琪高兴地拍了一下手,“等歇下午有美术课,阿拉就坐了一道画!” 游书朗看著身边这一张张洋溢著热情和友善的小脸,他们眼中没有任何的排斥或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想要亲近的愿望。那股从进入教室就开始盘踞在心头的紧张和害怕,如同被春阳照到的残雪,正在一点点地、悄无声息地消融。他点了点头,这次的声音清晰了许多:“好。” 短暂的课间十分钟在新鲜和热闹中飞快流逝。接下来的课堂上,游书朗依然听得全神贯注,偶尔遇到不太明白的地方,他会鼓起勇气,用胳膊肘轻轻碰碰旁边的林晓雅,林晓雅则会立刻凑过来,用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给他看,或者用极低的声音耐心解释。游书朗发现,这个新同桌不仅活泼开朗,而且非常聪明,尤其是数学,那些在他看来有些复杂的应用题,她总能很快地找出关键,解得又快又准。 中午吃饭的铃声对於孩子们来说,总是格外悦耳。游书朗拿出陈慧给他准备的铝製保温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香喷喷的红烧肉、翠绿的炒青菜,还有一个圆滚滚的、剥好了壳的水煮蛋。饭菜的香气立刻引来了林晓雅的注意。 “哇!游书朗,儂格饭菜老香格!”她把自己的饭盒也端了过来,里面是金黄色的番茄炒蛋和白米饭,“我妈妈今朝给我带了番茄炒蛋,阿拉一道吃好伐?” “好。”游书朗没有犹豫,把饭盒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儂尝尝我妈妈烧的红烧肉,老好吃格。” “谢谢儂!”林晓雅开心地夹了一块色泽诱人的红烧肉,小心地吹了吹,然后放进嘴里,眼睛立刻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嗯!真格老好吃格!比我妈妈烧的还要香!” 游书朗也笑了,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林晓饭盒里的番茄炒蛋。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混合著鸡蛋的滑嫩,是另一种令人愉悦的美味。两个孩子就这样,头碰著头,分享著彼此午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气氛融洽而温暖。 下午的美术课,张琪果然如约抱著画具过来,和游书朗坐在了一起。这节课的主题是“我的家”。游书朗握著李老师发下来的新蜡笔——整整一盒,十二种顏色,齐全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犹豫了很久,看著雪白的画纸,然后才下定决心,先用蓝色的蜡笔,在纸的中央,画了一个有著斜屋顶和一个小烟囱的房子。房子前面,他用绿色画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用棕色和绿色描绘的梨树。最后,他在梨树下,画了一个穿著裙子的女人,正牵著一个穿著蓝色棉袄的小男孩的手。女人的笑容,他画得有些笨拙,但很用力。 “格是儂格家?”张琪画完了自己家的大房子、爸爸妈妈和宠物狗,探过头来看游书朗的画,“格个是儂妈妈?” “嗯。”游书朗点点头,指著画上的女人,“是我妈妈,伊叫陈慧,伊对我老好老好的。” “老好格。”张琪看著他那幅虽然笔法稚嫩、却充满情感的画,真诚地说,“我画了我和我爸爸妈妈,还有我家的小狗,伊叫小白,老討人欢喜格。” 游书朗看著张琪那张色彩斑斕、內容丰富的画,想起了昨天晚上,陈慧在给他铺新床单时,摸著他的头说:“以后,格搭就是儂格家了,儂想哪能布置,就哪能布置。” 他觉得,自己现在拥有的这个家,虽然可能没有张琪画里那么热闹,没有那么多的色彩,但却有一种画不出来的、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安心,比画里的世界,还要好上许多。 放学的铃声,在期待中终於敲响。游书朗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门,就一眼看到了等在校门口人群中的陈慧。她正踮著脚,向里面张望著。游书朗心头一热,几乎是跑著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陈慧伸过来的手。 “妈妈!”他仰起头,声音响亮地喊道,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如此毫无负担、如此自然地叫出这个称呼。 陈慧明显地愣了一下,隨即,巨大的喜悦和感动涌上她的眼角眉梢,她弯下腰,一把將小小的游书朗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书朗!今朝在学校里开心伐?有勿有小朋友欺负儂?” “嘸没!大家都老好格!”游书朗的声音里带著雀跃,他开始如数家珍般地匯报,“林晓雅拨我糖吃,王浩要教我跳绳,张琪跟我一道画画,李老师也老温柔格!” “格就好,格就好。”陈慧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髮,牵起他的手,“以后每日天,儂都要开开心心的,好伐?” “好!”游书朗用力地点头,像是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回程的路上,游书朗依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但他不再像清晨那样,將脸深深埋藏在陈慧的后背,以此寻求保护和温暖。他挺直了小小的脊背,抬起头,开始有心情欣赏沿途的风景。三月的沪市,残雪在午后的阳光下加速消融,露出湿润的、深褐色的土地。光禿禿的树枝上,那些沉睡了一冬的芽苞,似乎也鼓胀了些,透出隱隱的、生机勃勃的绿意。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寒气中,开始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新的泥土芬芳。他觉得,今天的阳光,似乎真的比早上要暖和了许多,连拂过耳畔的风,都变得轻柔而友善。 “妈妈,”他轻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依赖和期盼,“明朝,我想早点到学堂里去,跟林晓雅一道早读。” “好啊。”陈慧笑著应允,蹬车的动作似乎也更轻快了,“妈妈明朝早点叫儂起来,再拨儂烧儂最喜欢吃的豆浆搭油条。” “谢谢妈妈。”游书朗再次將脸颊贴上陈慧温暖的后背,这一次,他的嘴角是彻底扬起的、满足而安心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终於真正地拥有了一个家。有会给他温暖拥抱、准备可口饭菜的妈妈,有会分享糖果、邀请他一起玩耍的朋友,有属於自己的新课本和固定的座位。虽然年幼的他,还无法预知命运的诡譎和多舛,不知道在遥远的未来,他將经歷信任的崩塌、情感的欺骗,会被逼入绝境,会失去他所珍视的一切温暖与光亮。但在这一刻,在一九九八年沪市这个春寒料峭却又暗藏生机的午后,这个刚刚八岁、名叫游书朗的小男孩,只觉得满满的幸福和安稳,如同这逐渐变得温煦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將他小小的、曾经布满阴霾的世界,照得一片透亮。 自行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缓缓驶入那条熟悉的、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弄堂。夕阳將他们母子二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拉得很长很长。游书朗看著地上那依偎在一起的、被拉长的影子,小手更加紧紧地攥住了陈慧的衣角,心里被一种名为“希望”的情绪,填充得满满当当。 各位读者宝宝们,我是作者大大吃饭睡觉打妹妹 剧情到了这里,不知道大家有什么感想呢?欢迎大家评论留言,可以剧透的一点是,作者本人,我非常喜欢游书朗。所以这部小说是不会虐他的哟,因为在整部小说以及电视剧里面,他都是比较苦的被欺骗被伤害。不知道你们心不心疼,反正我是很心疼,所以我是不会虐他的,我会给他一个好的生活好的童年,好的爱人,好的朋友,人生不就是这样吗?见不得別人受苦,说先苦后甜的都是傻子,人生就这么短短几十年,都是第一次做人,哪来的什么先苦后甜?所以由舒朗这个角色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定要一直甜,我爱这个角色,也希望大家能够爱他,如果各位读者宝宝们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欢迎评论留言,作者大大都会看的哟, 第四章 春日暖 第四章 春日暖 四月,春风终於彻底驯服了沪市残存的最后一丝寒意。曾经覆盖在弄堂屋顶、墙角旮旯的积雪,早已化作滋润的湿气,渗入大地,催生出蓬勃的绿意。弄堂两旁的老梧桐树,光禿的枝椏仿佛一夜之间就被点点新绿缀满,那嫩绿的叶片,薄得像蝉翼,在渐暖的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令人愉悦的“沙沙”声响。这声音,裹挟著空气中丰沛的、带著泥土和植物清香的水汽,温柔而坚定地,將整个生动鲜活的春天,推送进了游书朗原本灰白单调的生活画卷里。 每日清晨,成了游书朗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陈慧总会比平时提前半个小时,轻手轻脚地来到他的小床边,用带著皂角清香的、温暖的手掌,轻轻抚醒他。他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窗外天色尚是鱼肚白,但厨房里已经飘来了食物的香气。他坐在那张属於他的小方桌旁,看著陈慧忙碌而从容的身影——她將刚煮沸的、冒著滚滚白气的豆浆,小心地倒入一个印著红色鲤鱼的旧搪瓷杯里;金黄油亮的油条,用乾净的油纸包裹著,递到他手中时,指尖还能清晰地感受到油纸內里透出的、恰到好处的温热。 “慢点吃,覅烫著。”陈慧总是这样叮嘱,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温柔。她一边说著,一边手脚麻利地检查著他的书包,把课本、作业本按顺序理好,又將洗得乾乾净净、还掛著水珠的鲜红草莓,一颗颗仔细地装进透明的保鲜盒里,“今朝下半天有体育课,记得热了就把外套脱脱,覅焐出冷汗来,容易著凉。” 游书朗嘴里塞著酥脆的油条,腮帮子鼓鼓的,用力地点著头,含糊地应著:“晓得了,妈妈。” 不过短短一两个月的光景,他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比之刚被陈慧从孤儿院接出来时那个瘦小、苍白、眼神总是带著惊惶的小人儿,他现在脸颊丰润了些,透出健康的红晕,摸上去软乎乎的;皮肤似乎也更白皙细腻了,衬得那双本就大的眼睛更加黑白分明,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连清晨自己照镜子时,都能清晰地看到瞳孔里映出的、明亮而安稳的光彩,再也不是孤儿院里那种总是怯生生躲闪、深藏著不安与卑微的模样。 陈慧骑著那辆熟悉的二八自行车送他到校门口时,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早已等在那里的林晓雅。小姑娘背著那个她最心爱的粉色卡通书包,一见到他们的身影,立刻就会踮起脚,用力地挥舞著手臂,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书朗!格搭!格搭!” 游书朗便会立刻敏捷地从后座上跳下来,回头跟陈慧飞快地说一句“妈妈再会!”,然后像只欢快的小鹿,几步就跑过去,与林晓雅並肩走在洒满晨光的校道上。 “昨日我妈妈帮我买了副新的牛皮筋!”林晓雅凑到他耳边,用手拢著,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等歇下课阿拉一道白相好伐?我教儂新花样,『牵牛花』绕脚,老好看格!” “好格。”游书朗笑著点头,心里也充满了期待。他想起刚学跳皮筋那会儿,自己手脚总是不协调,不是踩错了节奏,就是绊住了皮筋,笨拙得让他脸红。可林晓雅从来没有一丝不耐烦,更不会笑话他,只会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带著他的动作,一点点分解,耐心地教:“左脚先跨过去,对,然后右脚迭能绕过来,看到了伐?喏,就像我格能……对啦!书朗儂老聪明格,一学就会!” 走到教室门口,常常能看到王浩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摆弄著他那罐子宝贝弹珠。一见到游书朗进来,他立刻就像献宝似的举起一颗黝黑髮亮、显得格外敦实的玻璃珠,嗓门洪亮:“书朗!今朝课间阿拉白相弹珠好伐!我带了最来赛的『黑金刚』!昨日靠伊,我贏了张琪三颗弹子米!” 游书朗刚把书包放进桌肚,还没来得及坐下,张琪就抱著一个画满了各种小人的本子跑了过来,小脸红扑扑的:“游书朗,儂看我昨日画的儂!我觉得儂眼睛生得特別特別好看看,就帮儂多画了几笔眼睫毛,儂看像伐?” 本子上那个用水彩笔画的小人,穿著標誌性的浅蓝色棉袄,头髮柔软蓬鬆,眼睛被刻意画得又大又圆,乌黑的瞳仁里,甚至被细心的张琪用白顏料点上了高光,显得格外有神。小人旁边,还用工工整整的楷体写著“我的好朋友游书朗”。游书朗看著那幅虽然笔触稚嫩、却充满真诚善意的画,心里仿佛被一股暖流包裹著。他赶紧从书包里拿出陈慧洗好的草莓,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递过去:“拨儂吃,我妈妈洗乾净的,老甜格。” “谢谢儂!”张琪开心地接过草莓,几乎是同时,就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鲜亮的橘子味水果糖,塞到游书朗手里,“格个拨儂!儂上趟讲,橘子糖比草莓糖酸一点,儂更喜欢,我记得格!” 游书朗接过那颗橘子糖,指尖仿佛能透过糖纸感受到里面酸甜的滋味。他小心地將它放进自己的铁皮铅笔盒里,和之前林晓雅、其他同学给的糖果放在一起。在孤儿院的时候,没人会记得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有限的零食需要爭抢,乾净的毛巾需要眼疾手快,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上,谁会去在意一个“没人要”的孩子的细微喜好呢?可是现在,他隨口说的一句话,竟然被人如此郑重地记在了心里,这种被人在乎、被珍视的感觉,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盪开一圈圈温暖而持久的涟漪。 上课铃声清脆地响起,李老师抱著一叠试捲走进了教室,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格趟测验,阿拉班浪向有交关同学儕有进步,”她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最后,带著特別的讚许,落在了游书朗身上,“尤其是游书朗同学,从刚刚来格辰光的中等成绩,进步到了全班第五名!大家拿掌声送拨伊!”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热烈而真诚的掌声。林晓雅甚至偷偷转过头,冲他飞快地比了一个大拇指,用口型无声地说:“老来赛格!”游书朗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微微低著头,脸颊泛起了羞涩的红晕。没有人知道,为了这次考试,他花了多少心思。晚上陈慧陪他写作业时,他总是把课堂上没完全听懂的地方,一遍遍地问,直到彻底弄明白为止。他不想让倾尽所有疼爱他的陈妈妈失望,也不想让一直鼓励他的李老师觉得他是个不开窍的笨孩子。 李老师將试卷递到他手中时,又一次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髮,那动作充满了鼓励:“继续加油,书朗。儂是个聪明的小囡,只要再细心一眼,下次一定可以考得更加好。” “谢谢李老师。”游书朗小声说道,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试卷。指尖触碰到老师用红笔清晰地写下的“92分”时,一股混合著成就感、喜悦和安心的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 下课铃声一响,班里的孩子们又自然而然地围拢到了游书朗座位旁边。 “游书朗,儂太厉害了!”一个扎著利落马尾辫、名叫赵倩的小女孩由衷地讚嘆,眼神里带著一丝羡慕,“我妈妈总讲我复习功课勿认真,儂能勿能教教我,儂是哪能复习格?” “我……我就是把老师上课讲格重点,儕记辣海笔记本浪,”游书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方法,“夜里向再做一遍习题,看看到底阿是真正懂了。” “格儂能勿能借我看看儂格笔记本?”赵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充满期待地问。 “好格。”游书朗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被他自己整理得乾乾净净、字跡工整的笔记本,递了过去,“儂要有勿懂格地方,也可以来问我。” “谢谢儂!”赵倩高兴地接过笔记本,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隨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到游书朗手里,“格个拨儂!谢谢儂肯帮我!” 体育委员王浩也挤了过来,豪爽地拍了拍游书朗尚且单薄的肩膀:“真看勿出,儂读书噶来赛!以后我有做勿来格数学题,就来问儂了,覅嫌我烦啊!” “好格。”游书朗认真地点头。他知道王浩在运动场上生龙活虎,是绝对的焦点,但一碰到数学题就容易抓耳挠腮,上次测验还差几分没及格。他心里想著,如果自己能在这方面帮到王浩,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中午在教室里吃饭,成了孩子们另一种形式的社交场。林晓雅打开自己的双层饭盒,看了看里面香喷喷的酱烧鸡腿,毫不犹豫地夹起那个更大的,放到了游书朗的饭盒盖子上:“书朗,儂格趟考了噶好,格只鸡腿拨儂!奖励儂格!” “覅覅,儂自家吃。”游书朗连忙要把鸡腿夹回去,“我饭盒里有红烧肉,阿拉一道吃。” “勿来赛!讲好是奖励儂格!”林晓雅固执地又把鸡腿推过来,小脸板著,显得格外认真,“我妈妈讲格,努力格小囡,就应该有奖励!” 游书朗看著林晓雅那双不容拒绝的、清澈的眼睛,只好接过了那只油光鋥亮的鸡腿,小声而郑重地说:“谢谢儂。格么儂吃我妈妈烧格红烧肉,伊烧格红烧肉是顶顶好吃格。” “好呀!”林晓雅立刻眉开眼笑,夹起一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顿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真格老好吃格!书朗,儂妈妈格手艺哪能噶好格啦!” 游书朗也笑了起来,心里像打翻了蜜罐,甜丝丝的。他觉得,现在过的每一天,都像是陈慧精心烹製的红烧肉,色泽诱人,滋味软糯香甜,每一口都让人从舌尖暖到心底,充满了踏实而具体的幸福感。 下午的体育课,是孩子们释放天性的最好时光。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后,王浩就迫不及待地拉著游书朗跑到操场边的沙坑附近,那里是他们默认的“弹珠竞技场”。林晓雅则和几个要好的女生,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熟练地將皮筋套在脚踝上,伴隨著清脆的童谣,灵巧地跳跃起来。游书朗玩弹珠的技术虽然远不如王浩那般出神入化,但他极其认真,每次俯下身,都会眯起一只眼,仔细地瞄准很久,屏息凝神,然后才用手指將弹珠弹出去。偶尔运气好,贏了一颗花色別致的弹珠,王浩便会哈哈大笑,用力拍他的背:“可以啊书朗!进步老快格!有潜力!” 玩得累了,满头大汗的孩子们就三三两两地坐在操场边缘的树荫下休息。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热度,透过层层叠叠的新生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张琪抱著她的宝贝画板,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画笔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等我画好了,就送拨?两噶头!”她头也不抬地宣布,语气里带著小画家的自豪。 “好格!我一定拿伊贴辣海我书桌前面最显眼格地方!”王浩兴奋地响应。 游书朗看著张琪专注侧影,又看了看身边因为运动而脸颊红扑扑、正咧嘴笑著的王浩,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安稳感和满足感充盈著。他想起在孤儿院的时候,课间休息对他而言,常常是一段难熬的时光。他只能独自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看著其他孩子成群结队地追逐嬉戏,分享著或许並不美味但充满欢乐的零食。那时,他总是那样羡慕,心底默默渴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拥有可以勾肩搭背的朋友,拥有可以被老师轻轻抚摸头顶的资格。而现在,这曾经遥不可及的一切,都真真切切地环绕在他身边。 放学时分,校门口照例是人头攒动。游书朗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老地方、正翘首以盼的陈慧。他像只归巢的雏鸟,飞快地穿过人群,扑到陈慧面前,迫不及待地將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语文试卷举到她眼前:“妈妈!我格趟考了全班第五名!李老师还当眾表扬我了!” 陈慧接过试卷,目光落在那个鲜红的“92”上,又移到老师写的鼓励评语上,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她蹲下身,將游书朗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声音抑制不住地带上了哽咽:“书朗……儂真格……老爭气格!妈妈就晓得……阿拉书朗是个聪明小囡……” “妈妈,”游书朗也用力回抱著陈慧,把小脸埋在她带著阳光和肥皂香气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依赖和倾诉欲,“同学们儕老好格……?跟我一道白相,拨我糖吃……李老师也老好,伊还摸我头了……” “格就好……格就好……”陈慧轻轻拍著他的背,像是要抚平他过去所有的不安,“以后儂要跟同学们好好交相处,互相帮助,晓得了伐?” “嗯!”游书朗用力地点头,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回家的路上,夕阳將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游书朗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不再仅仅满足於紧抱著陈慧的腰。他微微仰起头,欣赏著沿途的风景。弄堂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由嫩绿转向了更深沉的翠绿,鬱鬱葱葱,在夕阳下泛著油亮的光泽。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路上跳跃著,形成一片片流动的、金色的光斑。他回味著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同学们真诚的笑脸,李老师温柔的鼓励,还有陈慧这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他的嘴角,就一直那样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弯著,怎么也放不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琪给的那颗橘子糖,仔细地剥开印著橙色橘子图案的糖纸,將那枚橙黄色、半透明的糖果放进嘴里。顿时,一股清新而活泼的酸甜滋味在舌尖上欢快地瀰漫开来,这味道,像极了此刻他感受到的春天,温暖,明媚,充满了生机与希望。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蜷缩在孤儿院角落、无人问津的“没人要”的孩子了。他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屋檐,有了一个会为他骄傲、会因他进步而落泪的妈妈,有了一群会分享快乐、分担烦恼的朋友。他拥有了属於自己的、实实在在的幸福。 晚上,陈慧果然做了一桌子比平时更加丰盛的菜餚,桌子的正中央,还摆著一个小小的、奶油裱花的蛋糕,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著“书朗加油”。游书朗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吃著甜腻柔软的蛋糕,看著对面陈慧温柔而满足的笑容,在心里暗暗地发誓:以后一定要更加努力地学习,要更加听话懂事,要让陈妈妈脸上永远都带著这样开心的笑容,他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这个给予他新生和温暖的家。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重,弄堂里传来了邻居们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模糊的谈话声,还有不知哪家孩子追逐嬉戏的、无忧无虑的笑声。游书朗觉得,这样平凡而琐碎的夜晚,实在是美好得不像话。年幼的他,自然无法预知命运翻云覆雨的手,不知道在遥远的未来,他將经歷怎样彻骨的背叛、精心的欺骗,会被逼至何等绝望的境地,又会失去多少此刻视若珍宝的温暖与光亮。但在此刻,在一九九八年沪市这个春风沉醉、万物生长的夜晚,这个刚刚八岁、名叫游书朗的小男孩,正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这份唾手可得的温暖与幸福之中。他像一株终於挣脱了贫瘠土壤、沐浴在充足阳光和甘霖下的小树苗,努力地舒展著每一片新叶,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气,怀著对世界最本真的信任与期待,懵懂而又坚定地,迎向那尚且模糊、却仿佛铺满了鲜花的未来。 第五章 煎饼与甜糖 第五章 煎饼与甜糖 一九九八年的五月,春风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矜持与凉意,变得温驯而慵懒。沪市的天空常常是那种洗过的、明净的湛蓝,几缕薄云如同隨手画上的白痕。弄堂口的那些老梧桐,叶子已然生得层层叠叠,蓊蓊鬱郁,密不透风,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阳光变得有些晃眼,奋力地从叶子的缝隙间挤过,在灰扑扑的路面上投下无数晃动跳跃的、金幣般的光斑。空气里浮动著植物蒸腾的、带著暖意的气息,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属於初夏的喧囂。 游书朗换下了略显厚重的棉袄,穿上了陈慧给他新做的浅灰色薄外套。布料是柔软的灯芯绒,领口处,陈慧用深灰色的线,细细地绣了一个不太显眼、却憨態可掬的米老鼠头像。这是她熬了两个晚上赶出来的,针脚细密而匀称。她一边缝,一边对趴在桌边看书的游书朗说:“书朗正是长身体格辰光,衣裳要穿得宽鬆点,適意点,覅箍紧了,影响长个子。” 最近,陈慧在街道办的小加工厂里活计多了起来,常常需要提早去准备。於是,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天骑著自行车送游书朗到校门口,而是每天清晨,会多给他五毛钱,叮嘱他自己在学校门口的早餐摊上解决早饭。“覅饿著肚皮上课,想吃什么自家买,钱要拿好,覅落脱。”她总是这样不放心地一遍遍嘱咐。 游书朗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最爱——校门口张阿姨的煎饼摊。那辆经过改造的三轮车,支著一面被油脂浸润得乌黑鋥亮的圆形铁板。每天清晨,张阿姨熟练地用勺子舀起一勺稀稠得当的麵糊,手腕一转,麵糊便在滚烫的铁板上“刺啦”一声摊开,迅速形成一个完美的圆。紧接著,磕一个鸡蛋,用木刮子麻利地抹匀,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待蛋液微微凝固,再豪爽地刷上一层褐红色的、香气浓郁的甜麵酱。最后用铁铲一铲一卷,一个热乎乎、金黄油亮的煎饼便递到了等待的孩子手中。游书朗总是站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那混合著面香、蛋香、酱香和葱香的浓郁烟火气,对他而言,是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具诱惑力的存在。 这天清晨,阳光正好。游书朗像往常一样,攥著那张被手心捂得有些温热的五毛钱纸幣,排在不算太长的队伍里。他前面还有两个高年级的学生,正兴奋地討论著昨晚的动画片。他的目光,则牢牢地锁定在张阿姨手下那个正在成型的煎饼上,看著麵糊边缘在高温下微微捲起,变得焦黄酥脆,忍不住悄悄地咽了下口水。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著一种奇异的专注,让他无法忽视。游书朗下意识地侧过头,循著感觉望去。 只见不远处,梧桐树的阴影下,站著一个男孩。他看起来比自己略高一些,身上穿著一套簇新的、宝蓝色的运动服,质地看起来很好,袖口处还用白色的线精巧地绣著他们小学的校徽。男孩的手里,捏著一张崭新的十元纸幣,在那个五毛钱就能买到一个煎饼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但他並没有排队,只是那样直挺挺地站著,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直勾勾地、近乎贪婪地望著张阿姨手里那个即將完成的煎饼。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悄悄滚动了一下,那双原本就很大的眼睛,在树影的明暗交错间,亮得惊人,仿佛落入了揉碎的星辰,闪烁著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渴望。 游书朗愣住了。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在孤儿院那漫长的五年里,他无数次在分发零食、或者有访客带来礼物时,在其他孩子的脸上,甚至是在水池的倒影里自己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那是明明极度渴望,却知道自己可能无法拥有,只能远远看著、偷偷羡慕的眼神。一种混合著回忆的酸涩和此刻微妙的感同身受的情绪,在他小小的心房里瀰漫开来,让他的心尖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主动离开了排著的队伍,朝著那个男孩走了过去,声音轻轻的,带著试探:“同学,儂……儂想吃煎饼?” 那男孩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訕嚇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隨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强行停住了脚步,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他有些侷促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种与这清晨市井气息格格不入的拘谨:“我……我嘸没吃过。” 他顿了顿,像是要解释什么,声音更低了,“我妈妈……勿让我吃马路边的物事,讲……勿卫生。” 游书朗“哦”了一声,心里顿时明白了。原来不是没有钱,是家里管得严,不让吃。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铁板上那香气扑鼻的煎饼,再看了看男孩那双依旧黏在煎饼上、写满了“想吃”的眼睛,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他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张唯一的五毛钱,做出了决定。 正好轮到他了。游书朗踮起脚,仰著头对正忙活的张阿姨说:“阿姨,我要一个煎饼,麻烦儂帮我分成两半,用两张纸头包,谢谢儂。” 张阿姨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好格,小朋友真乖,晓得跟朋友分享。” 热乎乎的煎饼很快做好了,被利落地从中间切开,用两张防油的牛皮纸分別包好,递到游书朗手里。游书朗接过其中一半,转身,径直递到了那个还站在原地的男孩面前:“拨儂。格个老好吃格,儂尝尝看。” 男孩——陈平安,彻底愣住了。他看著递到眼前这半份冒著热气、散发著诱人香味的煎饼,又抬头看向游书朗。清晨的阳光正好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斜斜地打在游书朗的脸上,將他柔软的黑髮染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的脸颊还带著点婴儿肥,白白嫩嫩的,因为奔跑和期待而泛著健康的红润。眼睛弯弯的,像两瓣月牙,里面盛满了纯粹而友善的笑意,嘴角甚至还不小心沾上了一点刚才靠近煎饼摊时蹭到的麵粉。此刻的他,在陈平安眼里,不像什么精心打扮的娃娃,反而更像一个刚刚出笼的、暄软香甜的白面馒头,透著一种毫无攻击性的、让人心生好感的柔软和温暖。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內心深处对“路边摊不卫生”的告诫与眼前这难以抗拒的香气和善意激烈交战著。最终,渴望和对眼前这个漂亮男孩的好奇占据了上风。他伸出手,有些迟疑地接过了那半份煎饼,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牛皮纸,声音细若蚊蚋:“谢谢……我叫陈平安。” “我叫游书朗,三年级(2)班格。”游书朗见他接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自己也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手里的煎饼。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发出令人愉悦的“咯吱”声,他满足地眯起了眼,“儂快吃呀,冷脱就勿好吃啦!” 陈平安点了点头,像是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小心翼翼地低头,咬了一小口。煎饼独特的、混合著焦香、蛋香、面酱咸甜和葱香的复合味道,瞬间在他的口腔里爆炸开来。这是一种与他平日里吃的、由家里厨师精心烹製、摆盘精致却总感觉缺少点“人气”的食物截然不同的体验。是粗糙的,却也是鲜活而生动的,充满了市井的生命力。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了,里面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紧接著,他又不受控制地、大大地咬了一口,腮帮子立刻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正在努力储粮的、憨態可掬的小松鼠。 “好吃伐?”游书朗看著他这副与之前拘谨模样截然不同的吃相,觉得有趣极了。 “嗯!”陈平安用力地点头,嘴里还在努力咀嚼著,说话含混不清,“比……比我家厨师烧的还要好吃!” 游书朗没太听懂“厨师”这个词的具体含义,只模糊地觉得大概是家里负责做饭的人。他不在意地笑了笑,热情地推荐:“格么儂以后想吃,就来排队买好了,张阿姨格煎饼是顶顶好吃格!” “好!”陈平安用力点头,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把手一直捏著的那张十元纸幣掏了出来,递到游书朗面前,“我拨儂钞票,格个煎饼几鈿?” “覅覅,勿用格,”游书朗连忙摆手,態度很坚决,“我请儂吃格,勿用钞票。” 在孤儿院那种环境下,孩子们偶尔得到一点额外的零食,互相分著吃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朋友之间分享好东西,是天经地义的,根本不应该和钱扯上关係。 陈平安举著钱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看了看游书朗坦然又真诚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张崭新的十元钱慢慢塞回了口袋里。但心里,却默默地、牢牢地记下了一笔——这个叫游书朗的同学,不仅长得顶顶好看,心地还这么好。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和游书朗做朋友。 就在这时,预备上课的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哎呀!迟到了!”两人同时惊呼一声,也顾不上再多说,抓起各自的书包和没吃完的煎饼,转身就往教学楼的方向狂奔。 跑到楼梯口,即將分道扬鑣时,陈平安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对著正要跑上楼的游书朗大声说:“游书朗!我是(3)班格!就在?班隔壁!等歇课间我来寻儂白相好伐?” “好呀!”游书朗回头,笑著用力挥了挥手,然后像只灵活的小鹿,几步就窜上了楼梯,消失在拐角处。 整整一个上午,游书朗坐在教室里,听著李老师讲课,心思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远。他总会想起陈平安站在树荫下盯著煎饼的样子,想起他接过煎饼时那副小心翼翼又难掩惊喜的神情,想起他塞得鼓鼓的腮帮子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觉得这个叫陈平安的同学真有意思,看起来穿得乾乾净净、整整齐齐,说话也很有礼貌,像是那种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孩子,却连最普通的煎饼都没吃过,真是又奇怪……又有点让人心疼。 课间休息的铃声终於响了。游书朗正和林晓雅还有几个女生在教室门口的空地上跳皮筋,牛皮筋在女孩们灵巧的脚踝间变换著高度,伴隨著清脆的童谣,气氛欢快。 “游书朗!” 忽然,一个略显陌生又带著点急切的声音响起。游书朗停下动作,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陈平安正站在他们班级的门口,微微喘著气,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而他手里,还提著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鼓鼓囊囊的白色半透明塑胶袋。 看到游书朗注意到自己,陈平安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將那个硕大的塑胶袋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游书朗怀里:“拨儂!格搭头儕是好吃的物事,儂尝尝看!” 游书朗被这突如其来的“厚礼”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打开塑胶袋往里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里面琳琅满目,塞满了各种他见过或没见过的零食:用漂亮糖纸包裹的大白兔奶糖、方块状的巧克力、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还有几盒包装极其精美、上面印著曲里拐弯外文字的进口饼乾……这些东西,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远不是他平时能吃到的。 他嚇了一跳,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把塑胶袋推回到陈平安面前,头摇得像拨浪鼓:“噶许多……我勿能要格。” “勿要紧格,我屋里厢还有交关。”陈平安却执拗地又把塑胶袋塞回他手里,表情非常认真,甚至带著点急於表达心意的急切,“儂早上请我吃煎饼,我也要请儂吃好吃的,格个……格个叫交换!” 他似乎是努力想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合理的词。 游书朗低头看著怀里这袋“沉重”的零食,又抬头看向陈平安那双写满了“你快收下吧”的、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一股温暖的洋流包裹了。他想起在孤儿院,一颗最普通的水果硬糖都需要等待很久,才有可能在节日里分到一颗。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毫不吝嗇地、一次性地给他这么多、这么好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坚决推拒。而是伸手从塑胶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两颗大白兔奶糖。然后,他转过身,將其中一颗递给了身旁好奇张望的林晓雅,另一颗递给了刚刚跑过来的王浩。 做完这些,他才对陈平安说:“格么,我只拿两颗糖,谢谢儂。其他格,儂还是拿转去罢,实在太多了,我吃勿脱格。” 陈平安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似乎还想再劝说。但他看到游书朗已经动作麻利地剥开了其中一颗奶糖的糖纸,將洁白的糖块放进嘴里,隨即,那双漂亮的眼睛便满足地弯成了两道甜美的新月,声音也带著糖分的甜腻:“真格甜,谢谢儂,陈平安。” 看著游书朗这副心满意足、仿佛吃到了全世界最好吃东西的甜滋滋的模样,陈平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由自主地也跟著笑了起来:“格么……好罢。下趟我再拨儂带別的好吃的。” 那个课间,陈平安就没有回自己班级,而是安静地站在(2)班教室门口的走廊阴影里,看著游书朗和林晓雅她们继续跳皮筋。游书朗跳得很投入,偶尔步伐错了,牛皮筋缠住了脚踝,他会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脸颊泛红,那模样既懊恼又可爱。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热度,明晃晃地落在他柔软的黑髮上,跳跃著,仿佛撒下了一层细碎的金粉。陈平安看著看著,心里那种喜欢的感觉就更满了。他觉得,游书朗比他家里那个从香港带回来的、穿著蕾丝裙的限量版洋娃娃还要好看得多。他更喜欢游书朗了。 中午在教室里吃饭时,游书朗把陈平安给的那两颗奶糖,分给了周围几个平时要好的同学。孩子们剥开糖纸,將奶香浓郁的糖果塞进嘴里,脸上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七嘴八舌地问: “书朗,格糖啥人拨儂格呀?老好吃格!” “是隔壁(3)班格陈平安,”游书朗笑著解释,心里像装满了阳光,暖洋洋、亮堂堂的,“伊是我新认识格朋友。” 他觉得,有这么多可以一起玩耍、分享快乐的同学,还有像陈平安这样大方又真诚的新朋友,自己真的是太幸福了。 下午放学,悠长的铃声迴荡在校园里。游书朗刚收拾好书包,就看到陈平安已经等在了(2)班教室的门口,正探头往里张望。 “游书朗!”一看到他,陈平安立刻露出了笑容。 两人並肩走在放学的人流中。陈平安侧著头,对游书朗说:“游书朗,明朝早上我还想搭儂一道吃煎饼。我来买,买两个,阿拉一人一个。” “好呀!”游书朗欣然点头,但隨即又想起早上的对话,有些担心地问,“不过……儂妈妈勿是勿让儂吃马路边的物事嘛?” “我搭妈妈讲了,”陈平安有些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讲煎饼老好吃格,而且是搭朋友一道吃格,妈妈就同意了。” 他的眼睛在夕阳下闪著光,“我妈妈还讲,要搭朋友好好交相处。” 游书朗看著陈平安那副开心的样子,自己也觉得由衷地高兴。他想起陈慧也常常这样教导他,要和同学朋友互相帮助,真诚相待。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越来越喜欢这个有点特別的新朋友了。 说说笑笑间,很快就到了游书朗家所在的弄堂口。远远地,游书朗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是陈慧。而她的身边,还站著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书朗!”陈慧也看到了他,笑著招手。 游书朗加快脚步跑了过去。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个小女孩的模样。她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个子稍微矮一点,梳著两个有些毛躁的羊角辫,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小褂子。她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但眼神里却带著一种怯生生的、小动物般的警惕和不安,正紧紧地攥著陈慧的衣角,半个身子都躲在后面,偷偷地打量著跑过来的游书朗。 陈慧伸手,温柔地將小女孩稍稍往前带了带,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怜惜和期许的笑容,对游书朗说:“书朗,格是儂妹妹,叫陈念。以后,伊就搭阿拉一道住了。” 游书朗愣住了,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妹妹?他从来没有过妹妹,也从未设想过家里会突然多出一个人来。他看著那个叫陈念的小女孩,她因为陈慧的介绍,更加紧张了,低著头,两只小手死死地绞在一起。 “……妹妹好。”游书朗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主动开口打了招呼,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生硬和茫然。他心里有点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盪开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有点突然,有点无措,还有一点点……难以言喻的、被分走关注的本能失落。 陈念听到他的声音,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哥哥好。” 陈慧伸出双手,一手握住游书朗的手,另一只手牵起陈念的小手,將两只小手轻轻地叠放在一起,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流转,声音温柔而坚定:“念儿刚刚从乡下来,对格搭勿熟悉。书朗,儂是哥哥,以后要多照顾妹妹,晓得伐?” 手心里传来陈念指尖冰凉的、微微颤抖的触感。游书朗低头,看著那只比自己稍小、指甲修剪得並不整齐、甚至指缝里还带著点泥土痕跡的小手,再抬头,对上陈念那双写满了惶恐和无助的大眼睛。一瞬间,某种遥远的记忆被唤醒了——他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刚刚被陈慧从孤儿院接出来时,站在这个陌生的弄堂口,也是这样怯生生地、充满了不安和对未来的恐惧。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份微妙的牴触和茫然,忽然就被一种更强大的、源自相似经歷的理解和同情取代了。他心里软了下来,反手轻轻握住了陈念冰凉的小手,声音也放柔了许多:“妹妹,我带儂去看阿拉屋里厢格小院子好伐?里头有我自家种格向日葵,已经老高了,快要开花了。” 陈念的眼睛里,像是骤然投入了一点微光,亮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游书朗脸上不再那么陌生、甚至带著点友善的笑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小手也悄悄地、回握住了游书朗的手指。 一直站在旁边的陈平安看著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衝著游书朗大声说:“游书朗,格么我明朝早上辣校门口等儂,阿拉一道吃煎饼!” “好!再会!”游书朗回头,用力地挥了挥手,然后便牵著陈念的手,跟著一脸欣慰的陈慧,慢慢地走进了那条熟悉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弄堂深处。 晚上,陈慧果然做了一桌子比平时更加丰盛的菜餚。桌上有陈念似乎很喜欢的、燉得酥烂入味的红烧肉,也有游书朗一直偏爱的、酸甜可口的糖醋鱼。吃饭的时候,游书朗注意到,陈念总是偷偷地用眼角瞄他,观察著他的一举一动。见他伸筷子去夹鱼肉,她也赶紧伸出自己的小勺子去舀鱼汤;见他皱著眉头但还是听话地夹起一筷子青菜,她也连忙从碗里扒拉几根青菜塞进嘴里。游书朗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妹妹,这副小心翼翼、努力模仿的样子,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 他主动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肥瘦相间、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放到了陈念面前的碗里,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妹妹,格个红烧肉老好吃格,儂多吃点。” 陈念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低著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说:“谢谢哥哥。” 吃完饭,游书朗想起了什么,跑回自己的小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颗陈平安给的、他一直没捨得吃的巧克力。他走到正坐在小板凳上、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新家的陈念面前,將巧克力递给她:“格个拨儂吃,老甜格。” 陈念看著那块用金色锡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巧克力,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像是捧著什么易碎的珍宝,笨拙地、一点点剥开锡纸,露出里面棕黑色的巧克力块。她试探著咬了一小口,那丝滑甜腻的独特滋味瞬间在舌尖融化开来,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真格甜!谢谢哥哥!” 看著陈念因为一颗巧克力而绽放出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游书朗也情不自禁地跟著笑了起来,心里最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隔阂,似乎也在这笑容里消融了。他觉得,有个妹妹好像……也蛮好的。以后,或许真的可以有人和他一起分享好吃的,一起在院子里玩,一起写作业了。 夜深了,游书朗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却一时没有睡意。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流淌进来。他回想著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清晨与陈平安在煎饼摊前的相遇和分享,课间那份“沉重”而甜蜜的回礼,放学时那个突然出现的、怯生生的妹妹陈念……这一切,都像是平静湖面上接连投下的石子,让他的生活泛起了新的、陌生的涟漪。 他觉得,今天真是格外漫长,却又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的、最终都指向温暖和善意的转折。他翻了个身,面朝著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在心里默默地、郑重地对自己说:以后,一定要和陈平安做好朋友,要好好照顾妹妹陈念,要听陈妈妈的话,要让她一直都能像现在这样开心地笑。他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这个给了他新生、温暖,並且还在不断给予他惊喜的家。 窗外的月光温柔如水,无声地洒满房间,轻轻覆盖在游书朗逐渐沉入梦乡的、安寧的睡顏上。这个刚刚八岁的小男孩,自然无从知晓,命运那双翻云覆雨的大手,早已在他人生的棋盘上,悄然落下了更多、更复杂的棋子。他更不会知道,未来等待他的,將是何等刻骨铭心的痛楚、精心编织的骗局与彻头彻尾的背叛。但在此刻,在一九九八年沪市这个静謐而温柔的春夜里,他只愿全身心地沉浸在这份唾手可得的、不断扩大的温暖与幸福之中。他像一株在温润春雨和充足阳光下,努力抽枝展叶的幼苗,怀著对这个世界最本真的信赖与最赤诚的期待,懵懂而又坚定地,迎向那看似铺满鲜花、实则暗藏荆棘的,属於他的,独一无二的未来。 第六章 重生海隅 第六章 重生海隅 泰国普吉岛,灼热的阳光近乎残忍地炙烤著一切。海风不再是温柔的抚慰,而是裹挟著咸腥与湿黏的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金色的沙滩上,捲起层层细碎的白色泡沫,发出永无止息的、沉闷的哗哗声。 六岁的樊霄,坐在一顶巨大的白色遮阳伞下,身下的沙滩椅是昂贵的藤编材质,此刻却让他如坐针毡。他那双属於孩童的、尚且稚嫩的小手,死死地抠著扶手上光滑的藤条,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掌心里,是冰冷黏腻的冷汗,几乎要將那天然藤条的纹理彻底浸透、濡湿。 他的灵魂在剧烈地颤抖。 意识,仿佛被强行撕扯成了两半。一半,还清晰地停留在那间冰冷、绝望的臥室里——游书朗毫无生息地躺在那儿,身体在他的怀抱中一点点变得僵硬、冰冷,无论他如何嘶吼、哀求,都无法挽回那已然逝去的生命。那彻骨的寒意,那灭顶的悔恨,像无数根淬毒的冰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臟上,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而另一半意识,却被粗暴地塞回了这个……这个他本该早已模糊、却因为刻骨铭心而从未真正忘记的午后。普吉岛,六岁,母亲还在身边。 巨大的时空错乱感,让他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这不是梦,这触手可及的热度,这空气中咸腥的海风,还有……正向她走来的,那个穿著鹅黄色纱丽,身姿婀娜,脸上带著温柔笑意的女人。 是他的母亲,苏婉。樊家名义上的主母,一个美丽却命运悲凉的女人。 “阿霄,要不要跟妈妈去海边踩踩水?海水凉凉的,很舒服。”苏婉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想如往常一样抚摸他的头顶。她的指尖带著刚涂抹过的、清雅的茉莉精油香气,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樊霄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就是这一天。 前世的这一天,他就是在这里,因为任性,吵闹著要去坐那该死的摩托艇。母亲拗不过他,陪他上了船。然后……便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如同死神狞笑般的海上风暴。船只在滔天巨浪中脆弱得像一片树叶,瞬间被撕碎、吞噬。他被拼死救起,捡回一条命,而母亲……他温柔美丽的母亲,却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有找到,永远地沉睡在了这片看似美丽、实则冷酷无情的南洋海底。 从那天起,他在偌大的樊家,彻底成了“没娘的孩子”。父亲樊盛天,那个冷酷的、眼中只有利益和传承的男人,很快便將新的女人接进门。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樊霆和樊震,比他年长十几岁,早已在家族的权力泥潭中摸爬滚打多年,对他这个嫡出的、曾经备受母亲宠爱的幼弟,更是视若眼中钉,明里暗里的打压、排挤,从未停止。他在那样一个冰冷、残酷、充满算计的环境里,艰难地长大,被迫学会了隱忍,学会了狠厉,学会了用尽一切手段去爭夺、去掌控。他以为只要拥有了无上的权力和財富,就能填补內心的空洞,就能获得安全感。 直到……他遇到了游书朗。 那个像一道光,猝不及防照进他阴暗冰冷世界的人。他以为终於抓住了温暖,抓住了救赎,却因为自己那深入骨髓的偏执、病態的占有欲和可笑的掌控欲,再一次……再一次亲手將这份唯一的光亮,彻底掐灭。他將游书朗逼至绝境,用他最在意的一切去威胁他,最终,换来的,是游书朗用最决绝的方式,永远地离开了他。 想到游书朗最后躺在臥室里,那苍白、冰冷、毫无生气的面容,想到自己抱著他逐渐僵硬的躯体,那种世界彻底崩塌、万物归於死寂的绝望……樊霄的心臟像是被生锈的、带著倒刺的铁丝死死勒住,然后猛地收紧!尖锐的疼痛混合著无边的悔恨,瞬间席捲了他小小的身体,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著。 不!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属於六岁孩童的、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著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深沉如海的痛苦、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他伸出冰冷的小手,一把紧紧抓住了母亲苏婉即將触碰到他头髮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苏婉微微吃了一惊。 “妈妈!”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我……我勿適意!阿拉转去好伐?我覅待辣海格搭了!阿拉现在就走!” 苏婉愣住了,她蹲下身,仔细端详著儿子异常苍白的小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是一片冰凉的冷汗,並未发热。她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著担忧:“嘸没发烧啊,阿霄,儂啥地方勿適意?是肚皮痛还是头昏?” “我头昏……还想吐……”樊霄用力攥著母亲温暖的手腕,仿佛这是唯一能將他从噩梦边缘拉回的浮木。他抬起眼睛,用那双盈满了水汽、写满了哀求的眸子望著苏婉,“妈妈,阿拉转去好伐?我真格覅待辣海格搭……求求儂了……” 他不能让母亲出事!绝对不能! 这不仅仅是重获一次生命的机会,这更是他弥补所有遗憾、扭转所有悲剧的起点!他清楚地知道,母亲当年的死,根本不是什么该死的意外!而是他那两个好哥哥的母亲,为了彻底扫清自己儿子继承道路上的障碍,暗中买通了船上的船员,故意选择了那个天气莫测的下午,故意引导他们驶向了风暴区域!前世的他,年纪太小,懵懂无知,直到多年后羽翼渐丰,才一点点查清了这血淋淋的真相,可那时,早已物是人非,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苏婉看著儿子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恐惧,那不像是一个孩子普通的身体不適会有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让她心悸的东西。母性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不再犹豫,猛地站起身,对身后垂手侍立的佣人吩咐道:“马上收拾物事,阿拉现在就回曼谷。” “夫人,但是……先生格边……”佣人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提醒。樊盛天今天特意安排他们来普吉岛散心,晚上还有重要的家族聚餐,意在缓和各房之间的关係。 “我儿子勿適意!啥格聚餐儕比勿上伊格身体要紧!”苏婉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平日罕见的强势。她弯下腰,一把將小小的樊霄抱进怀里,感受著儿子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心头更是一紧,不再多言,抱著他快步走向停在路边树荫下的黑色轿车。 樊霄紧紧地趴在母亲的怀里,小脸埋在她柔软馨香的颈窝处,鼻尖縈绕著那熟悉的、能让他短暂安心的茉莉香气。温热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苏婉鹅黄色的纱丽衣襟。没有人知道,这泪水里,包含了多少失而復得的狂喜,多少前尘往事的锥心之痛,以及多少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跡將彻底改变。他不仅要保住母亲的性命,更要扭转所有人的命运——包括他自己,还有那个远在万里之外,此刻尚且年幼,却註定会与他命运交织、被他用一生去懺悔和赎罪的……游书朗。 轿车平稳地驶离了喧囂的海滩,將那片金色的沙滩、蓝色的海浪和潜在的死亡威胁,远远地拋在了身后。樊霄微微侧过头,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著窗外那片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天际线的海岸线。他眼中残余的泪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六岁孩童绝不相符的、冰冷刺骨而又坚如磐石的厉色。 前世的他,愚蠢地將所有精力都耗费在爭夺樊家那看似庞大、实则內部早已腐朽的继承权上。他以为掌控了父亲的財阀帝国,就能拥有一切,就能睥睨眾生。可结果呢?眾叛亲离,兄弟鬩墙,最终,连唯一真心待他、他亦视若珍宝的人,都被他亲手逼上了绝路。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要彻底跳出樊家这个令人作呕的泥潭,创建完全属於他自己的、不受任何掣肘的庞大势力。而且,这股势力,必须比樊家更强大,更隱秘,更无孔不入!强到足以碾碎所有潜在的威胁,强到足以庇护所有他想庇护的人,强到足以……逆天改命,將那些既定的悲剧结局,彻底撕碎、重塑!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烙印著前世的许多关键信息——哪些看似不起眼的投资会在未来几年內呈指数级爆火,哪些显赫的家族会在激烈的权力斗爭中骤然覆灭,哪些关键的政府官员可以被精准地收买、利用,哪些隱秘的渠道可以打通,成为財富与权力的动脉……这些超越时代的记忆,是他重生归来,最宝贵、也最致命的资本。 他清楚地知道,未来的十年、二十年,泰国的经济將搭乘全球化的快车,经歷一场怎样迅猛的腾飞,尤其是旅游业、房地產业和依託於此的珠宝业。而更深一层,盘踞在东南亚阴影之下的、庞大而复杂的地下市场,更是一块未被充分开发的、流淌著黑色黄金的巨大蛋糕。前世的樊家,目光短浅,只满足於在檯面上光鲜亮丽的商业活动,对那些游走在灰色甚至黑色地带的庞大利益嗤之以鼻,或者心存畏惧,这也导致了他们始终无法真正、彻底地掌控东南亚市场的命脉。 回到曼谷那座华丽却空旷、缺乏真正温度的別墅后,樊霄顺从地躺在床上,假装因为“不適”而沉沉睡去。然而,在那双紧闭的眼瞼之下,他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疯狂地规划、推演著未来的每一步路线。 他面临的现实无比严峻:年龄太小,身体是最大的桎梏,手上没有任何可以直接调动的权力和资源。母亲苏婉虽然是名义上的主母,但因为娘家势力早已式微,在樊家內部的话语权极其有限,更多时候像是一个美丽的花瓶。而他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樊霆和樊震,比他年长十几岁,早已在家族生意中深耕多年,身边聚集了一批忠心耿耿的老臣和谋士。他想要在这样虎狼环伺、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悄然崛起,无异於火中取栗。他必须步步为营,精心算计,不能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否则,等待他的,將是比前世更加万劫不復的深渊。 “阿霄,感觉好点了吗?”不知过了多久,苏婉端著一碗精心燉煮的冰糖燕窝走了进来,坐在床边,用白瓷小勺小心翼翼地吹凉,然后递到他的嘴边。 樊霄睁开眼,收敛起眼中所有的深沉与算计,换上属於六岁孩童的、略带疲惫和依赖的眼神,乖乖地张开嘴,咽下那滑腻甜润的羹液。“妈妈,我没事体了,”他轻声说,声音带著刻意偽装的虚弱,“刚刚可能……是有点中暑了。” 他望著母亲那双依旧清澈、充满了关切和温柔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在心里,对著虚无的时空,再一次立下誓言:这一世,他定要护她周全,让她远离所有的阴谋诡计,平安喜乐,岁月静好。 接下来的日子,樊霄完美地扮演著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富家小少爷。他按时去那所贵族学校上学,成绩保持在不好不坏的中游水平,从不显山露水。他偶尔会跟著母亲参加一些必要的社交活动,在那些虚偽的寒暄和试探中,他总是安静地待在母亲身边,扮演著靦腆、內向的角色。他从不主动在父亲面前提及任何关於家族生意的话题,也刻意避开与两个哥哥的任何正面接触和衝突,仿佛对那个令人垂涎的继承权毫无兴趣。 然而,在无人注意的阴影之下,他开始了隱秘的布局。他利用母亲给他的、相较於普通家庭堪称丰厚的零用钱和压岁钱,通过一些极其隱秘的、层层转手的渠道,偷偷购买了一些在未来几年內会展现出惊人增长潜力的股票和基金。他尤其记得,前世有一家起初名不见经传、几乎濒临破產的小型珠宝公司,因为意外在泰缅边境发现了一个储量惊人的高品质红宝石矿脉,其股价在隨后的三年內,疯狂飆升了近百倍!而此刻,这家名为“暹罗星光”的公司,还只是一个在曼谷唐人街边缘挣扎求存、毫不起眼的小作坊。 此外,他开始利用周末的閒暇时间,以“对市井文化好奇”为藉口,让信得过的佣人带他去曼谷的唐人街,以及一些鱼龙混杂的地下市场“閒逛”。他看似漫无目的,那双清澈的眼睛却像最精准的扫描仪,默默观察著那里的势力分布、交易规则和人情往来。他记得前世控制曼谷唐人街大半地下生意的,是一个名叫陈永昌,人称“陈老”的华人头目。此人手段狠辣,行事果决,但有一个突出的特点:极其看重江湖义气,对手下有功者重赏,对背叛者则毫不留情。前世,陈老后来因为不愿屈从於樊家二公子樊震提出的、过分苛刻的合作条件,被樊震设计陷害,捲入一桩走私军火的重案,最终冤死狱中。樊霄知道,这个陈老,將是他可以拉拢、並且能够获得其绝对忠诚的第一个重要盟友。只要在陈老被樊震设计落难之前,巧妙地帮他渡过这一劫…… 时光荏苒,仿佛只是转眼之间,两年时间悄然而逝。樊霄八岁了。 通过前期精准而隱秘的投资,他凭藉超越时代的眼光,已经悄然积累了一笔对於他这个年龄来说,堪称巨额的財富。虽然与樊家那庞然大物般的资產相比,仍然只是九牛一毛,但这笔完全属於他个人、不受樊家任何人监控的资金,已经足够支撑他正式开始布局,搭建属於自己的势力框架。 他精准地计算著时间,在樊震前世对陈老下手前大约一个月,通过数次辗转,以完全匿名的方式,给陈老送去了一封措辞谨慎、却信息量巨大的密信。信中,清晰地揭示了樊震的完整阴谋,甚至附上了一些关键证据的线索和存放地点。 起初,陈老对此信將信將疑,一个来歷不明的匿名信,指向的还是樊家位高权重的二公子,这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但信中所提及的细节,又由不得他完全不信。出於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谨慎,他还是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態度,暗中按照信中的提示进行调查和布置。 结果,就在信中所预言的时间点,樊震的阴谋果然如期发动!但因为陈老早已有了防备,不仅轻鬆化解了危机,还顺势揪出了身边被樊震收买的几个內鬼,反过来给了樊震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 事成之后,陈老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渠道,发誓要找出那个在暗中救了他一命的神秘人。经过一番周折,他最终震惊地发现,那个在关键时刻送来预警信、让他得以保全性命和基业的幕后之人,竟然是樊家那个年仅八岁、平日里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过於安静的小少爷——樊霄! 这种反差带来的衝击力是巨大的。陈老怀著无比复杂和探究的心情,亲自上门,秘密拜访了樊霄。在那间属於樊霄的、布置得如同普通儿童房,却莫名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息的房间里,陈老看著那个端坐在椅子上,手里甚至还捧著一杯牛奶,眼神却平静、深邃得如同千年寒潭的八岁孩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疑惑、难以置信,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混合著感激和敬畏的复杂情绪。 “小少爷,”陈永昌微微躬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臣服,“大恩不言谢。您有什么吩咐,儘管开口,我陈永昌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樊霄放下手中的牛奶杯,白色的奶渍在他淡色的唇边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跡,与他眼中那冷冽的光芒形成了诡异的对比。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彻底掌控唐人街以及其延伸出去的所有地下市场,梳理乾净,我要绝对的掌控力。第二,利用你的人脉和渠道,帮我建立一条从泰国通往缅甸的,安全、隱蔽、高效的珠宝原料走私通道。” 他清晰地知道,未来十几年,缅甸北部那些富含高品质翡翠的矿场,將成为全球珠宝业趋之若鶩的暴利源头。而谁掌控了最上游、最核心的原料供应渠道,谁就扼住了整个行业的咽喉。 陈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应道:“小少爷放心,陈某一定竭尽全力,为您办好这两件事!” 接下来的三年,是樊霄势力如同病毒般疯狂滋长、膨胀的三年。他依旧在学校里扮演著那个成绩中庸、性格內向的樊家小少爷,完美地隱藏在两位光芒耀眼(或者说,自以为光芒耀眼)的兄长阴影之下。然而,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世界里,他通过陈老这条忠实的臂膀,开始有条不紊地扩张著他的黑色版图。 他利用陈老逐步建立並巩固的地下渠道网络,开始谨慎而精准地涉足几项利润最为惊人的领域:来自缅甸和哥伦比亚的顶级翡翠、红宝石原石走私;以及通过各种复杂渠道,流入东南亚各国动盪地区的轻型军火……这些,都是前世樊家因其“体面”而不敢轻易触碰,或者只是浅尝輒止的领域,却也是资本积累最快、最能构建起隱秘权力网络、最能让人心生畏惧的领域。 与此同时,他並未放弃在阳光下的布局。他利用前世记忆,將大量资金投向那些此时尚处於萌芽状態、却在未来十几年內將成为行业巨擘的网际网路和科技公司。这些投资,如同播种下的金种子,在未来的岁月里,將为他带来源源不断、且完全合法的庞大財富,成为他洗白身份、构建光明世界影响力的重要基石。 他始终恪守著“隱身”原则,绝不主动插手樊家明面上的任何生意,也从不与两个哥哥爭夺父亲那点有限的、带有审视意味的关注。这成功地让樊家上下,包括他那精於算计的父亲和两位兄长在內,都產生了一种错觉:这个苏婉生的幼子,或许真的是个天性淡泊、胸无大志,只求在家族荫庇下安稳富足度过一生的庸碌之辈。 只有陈老,以及少数几个在扩张过程中被樊霄的手段和远见所折服、最终被纳入核心圈层的心腹才知道,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背后,隱藏著怎样惊人的智慧、冷酷的决断力和庞大的野心。他手中正在编织的那张无形的大网,其覆盖的范围和蕴含的能量,早已超出了许多人的想像。 樊霄十一岁。 此时,他名下所掌控的財富,已经达到了一个足以令世人瞠目结舌的惊人数字。通过陈老及其掌控的网络,他间接控制了泰国境內超过百分之七十的珠宝原料交易市场;並且,牢牢握住了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军火走私路径。在东南亚那片盘根错节、危机四伏的阴影世界里,“樊先生”这个名字,虽然极少被人直接提及,却已然成为一种令人谈之色变的“禁忌”。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有多大年纪,只知道他手段通天,触角无处不在,並且,绝不容忍任何形式的挑衅与背叛。 反观樊家,虽然在曼谷乃至泰国的上流社会,依然维持著光鲜亮丽的门面,但其实际掌控的財富份额,在在泰国全境已降至百分之四十左右,並且大部分资產都集中在房地產、传统航运和部分出口贸易这些增长日渐缓慢的传统行业。樊盛天和他的两个儿子,还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商业帝国幻梦之中,浑然不觉一股更强大、更隱秘、更冷酷的力量,正在阴影中悄然崛起,並已经开始侵蚀他们自以为稳固的根基。 这天深夜,樊霄站在曼谷最高建筑——王权大厦顶层的私人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风格极简乃至冷硬。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迷离、如同铺满了碎钻般的夜景。办公室中央,只摆放著一张巨大的、色泽沉鬱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平铺著一张详尽的世界地图。地图之上,从东南亚的核心地带开始,已经有数个区域被醒目的红笔,清晰地圈画出来,標誌著它们已然纳入了他的掌控范围。 “小少爷,”陈老垂手站在办公桌前,神態恭敬地匯报著最新的情报,“樊家二公子樊震,最近动作频频,正在秘密接触缅甸北部的一个地方军阀,似乎是想要绕过我们,建立一条属於他们樊家自己的珠宝原料渠道,意图……抢夺我们的生意份额。” 樊霄的目光,淡漠地扫过地图上缅甸的位置。他没有丝毫的意外,仿佛早已预料。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虽然属於少年,却已初具未来的轮廓),拿起桌上那支沉甸甸的montblanc钢笔,拔开笔帽,在地图上缅甸的那个区域,冷静而精准地画上了一个猩红的、代表“清除”的“x”。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断,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清晰地迴荡:“让他消失。”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他的利益,挑战他的权威。尤其是……樊家的人。前世他们欠他的,欠他母亲的,这一世,他会连本带利,一点一点,慢慢地討回来。这,只是开始。 “是。”陈老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乾脆利落地点头,转身便要去执行命令。 “等等。”樊霄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陈老停下脚步,恭敬地转身等待。 樊霄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浩瀚的灯海之上,但眼神深处,却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与他平日冷酷形象截然不同的情绪波动。那里面,有深切的痛楚,有无尽的悔恨,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期盼。 “帮我查一个人。”他的声音,似乎比刚才低沉了一丝,“名字叫,游书朗。现在……应该在中国,上海。大概率,是在某一家孤儿院里。。” 他知道,这个时候的游书朗,应该还在那家条件並不算好的孤儿院里,尚未遇到那位好心的养母陈慧。他现在还不能去找他,绝对不能。他羽翼未丰,势力尚未彻底稳固,樊家內部那两个哥哥和精明的父亲依旧虎视眈眈,暗处的敌人不知凡几。他必须以绝对强大的、无可撼动的姿態出现在游书朗面前,必须拥有足以碾碎一切威胁、为他遮蔽所有风雨的能力,才能確保……確保前世的悲剧,绝不会再次上演。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任何疏忽或弱小,而让游书朗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陈老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他跟隨樊霄数年,从未见过这位心思深沉、手段狠厉的小少爷,对任何特定的人流露出如此……近乎“在意”的情绪。但他立刻收敛了神色,依旧是那副恭敬无比的模样:“是,小少爷。我马上安排最可靠的人去查。” 陈老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轻轻合拢,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只剩下樊霄一个人。他缓缓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冰冷的玻璃映出他尚且稚嫩,却已初具未来轮廓的冷峻面容。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摸著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 前世的他,因为偏执成狂,因为那可笑的控制欲和占有欲,亲手將自己生命中唯一的光亮,彻底摧毁,碾落成泥。他抱著游书朗冰冷僵硬的躯体,感受著生命一点点流逝的痛苦,那种绝望,足以將任何灵魂打入无间地狱。 这一世,他侥倖归来,携带著前世的记忆,拥有了足以撼动一方的权力和富可敌国的財富。他拥有了这重来一次、弥补一切的机会。他发誓,一定要找到游书朗,用他剩余的全部生命,去弥补,去懺悔,去小心翼翼地爱他,呵护他。再也不会让他因为自己而受到半点委屈,再也不会……让他因为绝望,而选择那条决绝的不归路。 窗外,似乎有遥远的海风,穿越了城市的喧囂,带来了微咸的气息,恍惚间,仿佛又將时空拉回了普吉岛那个命运转折的午后。樊霄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燃烧著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这一世,他不仅要成为这片土地上阴影中的无冕之王,更要成为游书朗最坚固的壁垒,最忠诚的守护者。 所有曾经伤害过他们,或者试图伤害他们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代价,必须用血来偿还。 第七章 跨洋念 第七章 跨洋念 曼谷,雨季仿佛失去了往日的耐心,提前汹汹而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触手可及。瓢泼大雨,不再是淅淅沥沥,而是以一种近乎宣泄的姿態,疯狂地砸落在顶层办公室那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雨水匯聚成粗粗的水柱,蜿蜒流淌,溅起密密麻麻、不断破碎又重聚的水花,將窗外那片原本璀璨迷离的都市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而扭曲的、流动的光斑,如同樊霄此刻难以平静的內心。 樊霄静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桌角的檯灯,昏黄的光线將他大半身影笼罩在阴影之中。他的指尖,夹著一张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指腹,正以一种近乎贪婪而又小心翼翼的姿態,反覆地、一遍遍地摩挲著照片上那个小小的人影。 照片上,是一个站在锈跡斑斑的铁门前的小男孩。男孩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能看到细小毛球的蓝色布褂子,裤子有些短,露出了纤细的脚踝。他看起来非常瘦小,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將他吹跑。然而,即便影像模糊,即便衣著寒酸,却依然无法掩盖那眉眼间初露的精致轮廓——挺翘的鼻樑,柔软的嘴唇,尤其是那双眼睛,隔著遥远的时空与粗糙的相纸,竟依然透著一股怯生生的、如同被雨水洗过般的乾净与澄澈。 那是游书朗。八岁的游书朗。 樊霄的目光,如同被钉在了照片上,久久无法移开。胸腔里,那颗早已被前世今生的悔恨与偏执浸透的心臟,正传来一阵阵沉闷而尖锐的绞痛。 办公桌上,摊开著厚厚一叠文件,是僱佣的最顶尖的私家侦探,耗费了半个月时间,动用各种渠道,才传回来的关於游书朗目前状况的所有详细信息。樊霄已经反反覆覆看了不下十遍,几乎能將上面的每一个字倒背如流。可每看一次,那些冰冷的、客观的文字,都像是化作了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毫不留情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行字: “游书朗,生於沪市,父母因意外事故双亡,由街道办送入沪市儿童福利院(原南市区孤儿院)。该福利院条件较为艰苦,经费有限,冬季无集中供暖设施,室內温度常低於十度,儿童常需共用被褥取暖;日常饮食较为单一,每日三餐多以稀粥、馒头搭配咸菜为主,每周仅能保证一次肉类供应,且分量有限……” 看到这里时,樊霄的手指猛地攥紧,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青白。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六岁时的画面——住在曼谷带私人泳池和花园的別墅里,穿著由义大利工匠量身定製的柔软丝绸睡衣,每日三餐由专门的营养师搭配,佣人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饮食起居,身边环绕著的是价值连城的玩具和书籍…… 而游书朗,在同样的年纪,甚至更小的时候,却要在那样一个冰冷、匱乏、缺乏关爱的环境里,忍著飢饿,挨著冻,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只为了一碗热粥,一床厚一点的被子……前世的他,被猪油蒙了心,竟从未想过要去深入了解游书朗的过去。他只是肤浅地觉得这人温和得像水,没有稜角,似乎永远不会生气,却从未想过,这份被生活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温和与隱忍背后,究竟隱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辛酸和被迫的早熟。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停留在另一段信息上: “游书朗被沪市居民陈慧正式收养。陈慧,女,时年三十五岁,未婚,在位於xx弄堂口经营一家小型裁缝铺,手艺尚可,主要承接附近居民的缝补及简单成衣製作。月收入波动,平均约在三百元人民幣左右。居住於老式公有居民楼,一室一厅结构,面积约三十平方米,无独立卫生间,需使用楼道尽头的公共厕所与盥洗室……” 资料里还附带著几张远远拍摄的照片,清晰地展示了陈慧家的居住环境——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砖块的墙壁;狭窄陡峭、堆放著各家杂物的楼道;阳台上密密麻麻晾晒著的、顏色暗淡甚至有些发白的衣物;以及那个小小的、却收拾得还算整洁的裁缝铺门面。 樊霄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仿佛打了一个死结。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太清楚一九九二年的三百元人民幣在沪市意味著什么了。那仅仅是维持一个成年人带著一个孩子,在最基本生活线上挣扎的数字。这意味著游书朗跟著陈慧,可能连一顿像样的、有鱼有肉的饭菜都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他猛地想起前世,他带著游书朗出入各种顶级会所、米其林餐厅,游书朗面对那些琳琅满目的菜单时,总是显得格外拘谨,往往只点一道最普通的菜品,甚至有时会下意识地先看价格。他当时还在心里嗤笑,觉得这是游书朗上不得台面,或者故作清高姿態。直到此刻,直到他看到这些冰冷的文字和照片,他才醍醐灌顶般明白——那哪里是什么清高?那分明是刻在骨子里、因为长期贫困而对“昂贵”產生的本能畏惧和不安!是他樊霄,从未真正试图去理解过他! 然而,真正让樊霄周身血液几乎瞬间冷凝,眼底翻涌起冰冷风暴的,是接下来的几行字,以及附在旁边的一张彩色照片。 “1992年5月,游书朗转入沪市第三小学三年级(2)班……与同班同学林晓雅(女)、王浩(男)等人关係较为密切。约一周后,开始与隔壁三年级(3)班学生陈平安频繁接触。陈平安,其父为沪市知名民营企业家陈志雄,家境极为优渥。陈平安常主动赠与游书朗各类零食、玩具及文具,两人课间常一同玩耍,关係显得颇为亲近……” 那张彩色照片,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樊霄强自维持的冷静。照片上,陈平安穿著一身明显价格不菲的崭新运动服,脸上带著一种属於富家孩子的、未经世事的明朗笑容,手里正拿著一个当时极为时髦、价格昂贵的变形金刚玩具,递向游书朗。而游书朗,就站在陈平安的身边,他身上还是那件看起来灰扑扑的外套,小手紧紧地攥著一块大白兔奶糖,仰著小脸,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靦腆、惊喜和一点点无措的笑容,眼神清澈,里面盛满了对这位“慷慨”新朋友毫不设防的亲近与信赖。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樊霄几乎是失控地,將那张刺眼的合照狠狠拍在了坚硬的红木桌面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他拍在照片上的手背,指骨嶙峋,因为极致的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红色。 嫉妒。 一种近乎焚心蚀骨的、野蛮而炽烈的嫉妒,如同失控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臟,並且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他嫉妒陈平安!疯狂地嫉妒! 他嫉妒陈平安能够在他樊霄尚且缺席的时光里,如此轻易地、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游书朗最单纯、最不设防的年纪;他嫉妒陈平安脸上那刺眼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能够如此轻易地换来游书朗靦腆却真实的回应;他嫉妒陈平安可以如此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將那些他看来微不足道、对游书朗却可能意义非凡的零食和玩具送到游书朗手中,分享他生活中点滴的快乐! 前世的他与游书朗,始於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充满了算计、试探和彼此折磨。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沾染了不洁的色彩。而陈平安呢?他却能以如此纯粹、如此“正確”的方式,如此早地,就走进了游书朗尚且简单干净的世界里! 一个可怕的、带著血腥气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他的脑海——前世,游书朗决绝地离开,躺在冰冷的臥室里,了无生息时,那只冰冷僵硬的手中,似乎……似乎还紧紧攥著什么东西?是不是……是不是就是一块这样的大白兔奶糖?游书朗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在他樊霄带来的无边绝望之中,心里想著的,是不是还是这个曾经给过他一点点甜、一点点温暖的“好朋友”陈平安?!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冰刺,狠狠地扎进了樊霄心臟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尖锐的疼痛混合著灭顶的恐慌和无法宣泄的暴戾,让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片短暂的黑蒙。 他几步衝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仿佛困兽般,双手猛地撑在冰冷刺骨的玻璃上。窗外,雨势更大了,仿佛整个天河决堤,疯狂地倾泻而下,想要將这座欲望都市彻底冲刷、淹没。手指紧紧扣著光滑的玻璃,冰冷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勉强压制著他体內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疯狂与躁动。 理智在艰难地提醒他:现在不能衝动。他在泰国经营的势力虽然已经在暗中超越了樊家,但毕竟根基尚未彻底稳固,如同建造在流沙之上的堡垒。两个哥哥樊霆和樊震,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从未停止过寻找他弱点、企图將他一口吞下的目光。而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樊盛天,更是从未放弃过將他这匹脱韁的野马重新套上笼头、彻底掌控的想法。如果他此刻贸然离开泰国权力中心,很可能会给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以可乘之机,他苦心经营数年的一切,都有可能受到动摇。 可是……理智在汹涌的情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只要一想到游书朗此刻正在万里之外的沪市,过著那种清贫、甚至可以说是困窘的生活;只要一想到在那个他无法触及的弄堂、那所小学里,有一个叫做陈平安的小子,正以“朋友”的名义,一点点地侵占游书朗的注意力,分享著游书朗的笑容和依赖……樊霄就觉得有一股无名邪火在五臟六腑里灼烧,坐立难安,片刻都无法忍受! 他绝不能再让游书朗受一丁点委屈!绝不能让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抢走属於他的游书朗!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八岁的、看似无害的孩子!在他那早已被偏执和占有欲扭曲的认知里,游书朗从始至终,都只能是他的!只能是! “进来。”樊霄猛地抓起桌上的內部对讲机,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情绪而显得异常低沉、沙哑,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浸入骨髓的威严。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陈老垂手站在门口,神態一如既往地恭敬:“小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立刻著手,將泰国境內所有核心与非核心事务,进行梳理和交接,交给你手下最得力、最忠诚的人暂时代管。”樊霄转过身,窗外晦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他的眼神里,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我要去沪市。立刻,马上安排。” 陈老闻言,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了惊愕与担忧交织的神色,他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诫道:“小少爷,请您三思!现在真的还不是时候啊!樊家那边,大公子和二公子的眼线几乎无孔不入,您若是此时离开泰国,无疑是给了他们天大的机会,他们很可能会趁机……” “我不管!”樊霄猛地打断他,语气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必须去沪市。现在,立刻,马上!那里有我必须要去见的人!至於泰国这边……”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陈老身上,“我相信你的能力。你能处理好。也必须处理好。” 陈老看著樊霄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著不容置喙火焰的眼睛,心中凛然。他跟隨这位年轻的主子已有数年,亲眼见证了他如何从一个稚龄孩童,一步步成长为如今令东南亚阴影世界都为之震颤的存在。他太清楚了,一旦樊霄做出了某个决定,尤其是涉及到那个远在沪市的、名叫“游书朗”的人的决定,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够改变。 所有的劝諫,在此时都是徒劳。 陈老在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將所有担忧强行压下,深深地低下头:“是,小少爷。我明白了。我会立刻著手安排,確保在您离开期间,泰国的一切事务都能平稳运行,绝不会出现任何紕漏。另外,我会为您安排最顶尖的保鏢团队隨行,务必保证您的绝对安全。” “不用。”樊霄却乾脆地摇头否决,“我去沪市,不是为了炫耀武力,也不是为了开拓疆土。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他的声音,在提到“他”时,几不可察地柔软了那么一瞬,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晦暗覆盖,“太多人跟著,阵仗太大,会嚇到他的。” 他不想让年幼的游书朗,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满身洗不净的血腥与戾气,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隨时可能將人吞噬的恶魔。他渴望能以一个温和的、不具威胁性的身份,重新靠近游书朗,如同细水漫过青石,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融入他的生活,在他察觉不到的地方,为他遮蔽所有风雨。 陈老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劝,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句:“……是。那我会为您安排一辆最普通的轿车送机,並且在沪市为您准备一套位於学校附近、看起来足够普通、不会引人注意的公寓,方便您……居住和观察。” “嗯。”樊霄微微頷首,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桌上那张游书朗的独照,眼神深处翻涌著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一种近乎病態的温柔,“再帮我准备一些……適合八岁男孩的礼物。普通的就好,比如……书包,文具,或者……一些糖果。” 他顿了顿,强调道,“记住,看起来一定要普通,不能太扎眼,不能让他觉得有压力。” 他了解游书朗骨子里的敏感和自尊,过於贵重的馈赠,只会適得其反,將那个怯生生的小人儿推得更远。 “是,我记下了。”陈老躬身应道,准备退下执行命令,却又迟疑地停下脚步,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忧虑,“小少爷,那……樊家那边,万一他们有所察觉,或者……” “让他们盯著好了。”樊霄的语气陡然降至冰点,带著一种森然的杀意,“如果他们足够聪明,就该知道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如果他们敢把爪子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伸到沪市……”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骤然眯起的眼睛里迸射出的寒光,已经足以说明一切。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在家族倾轧中孤立无援、只能被动承受的幼子。他拥有足够的力量和冷酷,让任何胆敢触碰他逆鳞的人,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陈老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空间里,再次只剩下樊霄一人,以及窗外永无止息的、如同他內心般狂躁的雨声。他缓缓走回桌边,几乎是带著一种虔诚的、近乎颤抖的姿势,重新拿起那张游书朗站在孤儿院铁门前的照片,將印著小人儿的那一面,轻轻地、紧紧地贴在了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 隔著衣物,隔著血肉,他似乎能感受到那相纸的微凉,以及照片上那人影带来的、如同幻觉般的微弱暖意。 “书朗……”他闭上眼,浓密而微颤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喉间溢出的声音,轻得如同嘆息,却蕴含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前所未有的卑微与温柔,“等我……一定要等我。”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也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 接下来的三天,樊霄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与冷酷的决断力。他召集了所有核心下属,召开了一场又一场的秘密会议,將手中掌控的庞大商业帝国与地下网络的权柄,有条不紊地、暂时性地移交给了以陈老为首的几位心腹重臣。他制定了详尽到近乎苛刻的应急预案和联络机制,確保即使他远在万里之外,依然能够对泰国的局势了如指掌,並在必要时进行遥控指挥。 同时,他也並未忘记展示獠牙。他动用雷霆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秘密清理了几个在得知他可能离开的风声后,开始蠢蠢欲动、试图挑战规则的小型势力和叛徒。血腥的镇压无声地蔓延,如同黑夜中悄然绽放的毒蕈,用最直接的方式,震慑了所有潜在的、不安分的目光。他要让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即便他暂时离开,这片阴影下的王座,依旧不容任何人覬覦。 公元一九九二年,六月十日。 曼谷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流如织。樊霄穿著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白色棉质t恤和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背上背著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家境尚可、独自出门旅行的少年。他没有带任何隨从,只有陈老安排的那辆看似普通的轿车,將他送到了机场入口。 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著远处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银白色飞机,樊霄的心中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充斥著——有即將见到思念之人的、近乎战慄的紧张与期待;有对未知前路的隱隱担忧;更有一种破开迷雾、直面宿命的决绝。 飞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缓缓脱离地面,昂头冲入厚厚的云层。樊霄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透过小小的舷窗,望著窗外那仿佛无边无际、翻滚如棉絮的云海。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浮现出游书朗的样子——在孤儿院铁门前,穿著破旧蓝布褂子、眼神怯生生的他;被陈慧牵著,走进弄堂时,带著点茫然和新奇的他;在学校里,和那个叫陈平安的小子並肩走在一起,脸上带著靦腆笑容的他……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带来绵密而持久的疼痛,却又奇异地混合著一种失而復得的、近乎晕眩的悸动。 他想起前世,自己是怎样用谎言编织陷阱,用权势步步紧逼,最终將那个温和而坚韧的人,逼到了怎样的绝境。他想起游书朗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恨,也没有了爱,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彻骨的冰冷与绝望……那种眼神,如同梦魘,至今仍时常在深夜將他惊醒,让他浑身冷汗淋漓。 这一世……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发誓,要用自己剩下的全部生命,去弥补前世犯下的所有罪孽,去懺悔,去小心翼翼地、用尽一切地去爱他,保护他。他要让游书朗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人,將他前生所缺失的所有温暖与快乐,加倍地补偿给他。 飞机在平流层中平稳地飞行,穿越时空,朝著那个位於东海之滨的城市坚定地靠近。樊霄的眼神,也隨著目的的临近,而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坚定。 他知道,这趟跨越重洋的沪市之行,將是他人生中最为重要、不容有失的一次旅程。他不仅要找到游书朗,亲眼確认他的安好,他更要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如同在泰国一样,悄然扎根,建立起属於他自己的、全新的势力网络。他要为游书朗,提前打造一个绝对安全、密不透风的港湾,让他在未来的岁月里,再也不用担心任何风雨,再也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十余个小时的漫长飞行后,伴隨著一阵轻微的顛簸,飞机终於降落在了沪市虹桥国际机场。 樊霄隨著人流,步出略显嘈杂的机场大厅。一股与曼谷截然不同的、带带著长江入海口特有湿润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站在机场门口,微微眯起眼,打量著这座既陌生又仿佛与他命运早已紧密相连的城市。高楼与矮巷交织,喧囂与静謐並存。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游书朗……就在这座城市里。在某个他尚未踏足的角落,过著简单、平凡,或许清贫,却暂时安寧的生活。 他按照陈老事先提供的地址,伸手拦下了一辆最常见的桑塔纳计程车,报出了那个在他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地名——沪市第三小学。 计程车缓缓驶入沪市的街道,穿过繁华的商业区,驶过充满生活气息的、掛著万国旗般晾晒衣物的老式弄堂。樊霄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急切地扫过每一个映入眼帘的街景,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內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一种近乎近乡情怯的忐忑。他渴望能早一秒,哪怕早一秒,看到那个縈绕在他心头两世的身影。 “师傅,麻烦儂,辣海前面格个路口停一停就好。”樊霄用略带生硬、却刻意放缓的语调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计程车平稳地停在路边。樊霄付了车钱,推门下车。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人流,落在了不远处那所小学的校门上。正是下午放学的时间,穿著统一校服的孩子们,如同出笼的雏鸟,欢快地、三三两两地从校门口涌出,脸上洋溢著无忧无虑的笑容。 樊霄的心臟,在这一刻,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灯,急切而紧张地在那些活泼的小身影中,疯狂地搜寻著。 突然——!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定格在了一个方向! 一个穿著浅灰色外套、身形明显比周围孩子要瘦小一些的男孩,背著一个看起来有些旧的蓝色书包,正和一个扎著两个羊角辫、笑容活泼的小女孩並肩走著。他微微低著头,似乎在听女孩说话,侧脸线条柔和,偶尔抬起眼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著一丝属於这个年纪的、靦腆而又真实的笑意。 是游书朗! 真的是他! 剎那间,樊霄只觉得眼眶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滚烫,视野瞬间变得模糊。一股巨大的、混杂著狂喜、心痛、愧疚和失而復得的洪流,凶猛地衝击著他的理智堤坝。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立刻衝过去,不顾一切地將那个瘦小的身影狠狠地拥入怀中!想要用力地抱住他,感受他真实的体温和心跳!想要在他的耳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想念他,有多么后悔…… 然而,就在脚步即將迈出的那一瞬间,强大的自制力如同冰冷的枷锁,將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不行……现在还不行。 他不能嚇到他。 他不能以这样一种突兀的、强势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方式,闯入游书朗尚且平静安寧的世界。 他只能像一个最普通的路人,一个彻底的旁观者,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用那双贪婪而痛楚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追隨著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看著游书朗和林晓雅说说笑笑(他猜那个女孩就是林晓雅),看著他走过马路,看著他小小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那条狭窄、幽深、充满了市井生活气息的弄堂口,仿佛被那片浓郁的阴影温柔地吞噬。 直到那抹牵动了他两世灵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樊霄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极其缓慢地、带著一种巨大的失落与空茫,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他找到了。 他终於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活生生的、会走会笑、存在於这个时空的游书朗。 这……就已经足够了。至少,对於此刻的他来说,足够了。 接下来,他要做的,不再是隔著大洋依靠冰冷的资料和照片思念,而是真正地、脚踏实地地,融入这座城市,融入这片游书朗生活著的土地。他要像最耐心的猎人,亦或是最虔诚的信徒,一点点地靠近,一步步地布局,用尽他所有的智慧、权力和財富,为他心尖上的这个人,编织一张最坚固、最温柔的网,一个足以抵御世间一切风雨的港湾。 樊霄深深地、最后望了一眼那条弄堂,仿佛要將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然后,他毅然转身,朝著陈老为他准备好的、位於学校附近的那套“普通”公寓走去。 他的脚步,踏在沪市略显陈旧的人行道上,发出沉稳而坚定的声响。夕阳將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那背影,依旧带著属於少年的单薄,却已然承载了远超年龄的沉重与决绝。 沪市,我来了。 游书朗,我来了。 这一世,无论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我都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第八章 豆蔻竹马 第八章 豆蔻竹马 二零零二年的沪市,初夏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姿態降临。风不再是春日的料峭,也尚未染上盛夏的燥热,它裹挟著老梧桐树新叶的清香,以及远处不知名花草的淡雅气息,慢悠悠地吹过沪市第三中学略显陈旧的校园。阳光被层层叠叠的绿叶过滤,漏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洒在红砖铺就的小径上。 十三岁的游书朗,背著那个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整洁的蓝色双肩包,独自走在教学楼安静的走廊里。浅灰色的校服外套並未好好穿著,只是隨意地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五年的时光,如同一支精巧的画笔,將他幼时那份怯生生的精致,细细描摹成了少年人独有的清俊。眉眼长开了,轮廓愈发清晰,鼻樑挺秀,唇色是健康的淡緋。尤其那双眼睛,依旧是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般纯粹乾净,只是褪去了儿时的惶恐,沉淀为一种温和的沉静。当他偶尔因什么事笑起来时,那双眼便会弯成两弧清澈的月牙,唇角扬起柔软的弧度,足以让走廊里偶然路过的女同学,脸颊悄悄飞起红云,心跳漏掉几拍。 “书朗!等等我!” 身后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带著点急促的呼唤。游书朗停下脚步,唇角不自觉地扬起,转过身。逆著光,他看到陈平安正背著那个价值不菲的黑色皮质书包,三步並作两步地朝他跑来。 五年光阴,同样在陈平安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的身高已然窜到了一米七出头,比游书朗高出小半个头,骨架舒展,褪去了孩童时期的圆润,显露出少年人抽条时的清瘦挺拔。他继承了父母优越的相貌,眉眼间逐渐凝聚起一种属於富家子弟的、不经意间流露的矜贵与疏离。昂贵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腕间低调却价值不菲的手錶折射出细微的光芒。然而,这一切刻意营造或自然形成的“距离感”,在目光触及游书朗的瞬间,便如同冰雪遇阳,顷刻消融。他眼底那点惯常的、不易亲近的倨傲,会迅速被一种软乎乎的、带著依赖和欣喜的笑意取代,那眼神,像极了终於找到主人、急於摇尾示好的大型犬类,热烈而专注。 “跑那么急做什么?刚上完体育课,当心岔了气。”游书朗的语气带著自然的关切,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瓶还掛著冰凉水珠的柠檬味可乐,递了过去。这是他刚才路过小卖部时,下意识就买了的,只因为记得这是陈平安偏好的口味。 陈平安接过那瓶承载著心意的可乐,冰凉的瓶身瞬间驱散了奔跑带来的微热。他的手指在交接时,“不小心”轻轻擦过了游书朗的指尖。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却像一簇微小的电流,倏地窜过他的手臂,直抵心臟,让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他慌忙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爽带气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了心底那阵莫名的、慌乱的悸动。 “还不是怕你又被什么人堵在路上,”陈平安喘匀了气,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理直气壮的抱怨,“上次二班那个女生,不就莫名其妙拦著你要討论什么『学习问题』吗?一看就没安好心。” 游书朗闻言,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自从升入初中,隨著年岁渐长,他清俊温和的样貌和始终名列前茅的成绩,似乎让他成了某些女生目光追逐的焦点。课桌里偶尔会出现匿名的情书或是包装精致的小礼物,放学路上也偶尔会有胆大的女生红著脸前来搭訕。然而,这些尚未成型的、朦朧的好感,几乎每一次,都会在半途被陈平安毫不留情地“拦截”。 他会面无表情地挡在游书朗身前,用那种能把人冻僵的冷淡语气说:“书朗要赶著回家复习,没空看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或者,更直接地,將那些精心摺叠的信笺或小巧的礼物,原封不动地塞回对方手中,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清晰得让人心头髮寒。久而久之,整个三中几乎人尽皆知:那个最好看的游书朗身边,守著个“护食”到近乎蛮横的陈平安。任何试图靠近游书朗的“外人”,尤其是女生,都得先掂量掂量,能否过得了陈平安这尊冷麵门神的一关。 “人家或许真的只是想交流学习,或者单纯交个朋友呢?”游书朗试图讲道理,他並非不明白陈平安的维护之心,只是觉得有时他的反应未免过於激烈,显得不近人情,“你总是那样凶巴巴的,会把人都嚇跑的。” “朋友?”陈平安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语气里带著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的、浓烈的占有欲,“有我一个朋友还不够吗?她们那些心思,我一眼就能看穿,无非是找些藉口想要靠近你罢了。” 从他六岁那年,在校门口接过游书朗分给他的那半块煎饼开始,他就固执地將游书朗划入了自己最核心的领地。游书朗是他的,是他陈平安独一无二的、最好的朋友。看到有別的女生围著游书朗巧笑倩兮,看到游书朗对旁人露出那温和包容的笑容,他心底就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像是被小猫的利爪反覆挠抓,泛起一阵阵尖锐难忍的酸涩与焦躁。他只能用这种最直接、最强硬的方式,將所有潜在的“威胁”都牢牢隔绝在游书朗的世界之外。 游书朗看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不再多言。他已经习惯了陈平安这种近乎偏执的“独占”。或许,这就是陈平安表达友情的方式吧,虽然霸道了些,但其中的真心,他感受得到。 两人並肩走进初三(2)班的教室。刚在相邻的位置坐下,班长就抱著一摞刚批改完的数学试捲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笑意:“同学们,昨天的数学测验成绩出来了。第一名,游书朗,满分一百!第二名,陈平安,九十八分!恭喜他们,又一次包揽了我们班的前两名!”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混杂著羡慕、钦佩和早已习惯的起鬨声。从初一分班至今,几乎每一次重要考试,年级前两名的位置,总是毫无悬念地被游书朗和陈平安这两人牢牢占据。他们像是一对天生的“宿敌”,在成绩单上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却又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彼此的学习习惯和思维模式——游书朗逻辑縝密,尤其擅长需要空间想像力的几何;陈平安思维敏捷,在代数运算和函数应用上更胜一筹。每当遇到棘手的难题,他们总会自然而然地凑到一起,头碰著头,一个画图,一个列式,低声討论,思维碰撞,直至难题迎刃而解。这种默契,是旁人无法介入,也无法复製的。 “行啊书朗,”陈平安拿著自己的试卷,看著上面鲜红的“98”,又探头瞄了一眼游书朗那张完美无瑕的卷子,故作懊恼地撇了撇嘴,眼底却带著真切的笑意,“这次又让你领先两分。老实交代,是不是晚上又偷偷开小灶刷题了?” “哪有的事,”游书朗失笑,將自己的试卷往陈平安那边推了推,修长的手指指向最后那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是这道题,我尝试添加了一条辅助线,你看,这样整个图形的关係就清晰多了,证明步骤比你的代数解法要简练一些。” 陈平安立刻从善如流地凑了过去。他的脑袋几乎要靠在游书朗单薄的肩膀上,鼻尖瞬间被游书朗身上那股乾净的、带著阳光和淡淡皂荚清香的气息所包围。这熟悉的味道,像是最有效的安抚剂,让他心底那点因分数差距而產生的微小不甘,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胀的、软融融的满足感。他收敛心神,认真地顺著游书朗的指尖看去,听著他清润的声音条分缕析地讲解,偶尔点头表示理解,偶尔提出自己的疑问。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將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謐的光晕之中。这幅画面,美好得让后排几个女生忍不住压低声音,交头接耳:“他们俩的感情真是太好了,简直比亲兄弟还要默契。” 然而,只有陈平安自己心里清楚,他对游书朗的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越过了“友情”那条清晰的分界线。他会在夜深人静、难以入眠时,脑海里反覆描摹游书朗笑起来时眼弯如月的模样;会在家里佣人询问需要採购什么零食时,脱口而出的是游书朗偏好的那几个牌子和平价口味;会在篮球场上,看到游书朗给別的男生递水、笑著击掌时,心里泛起一阵阵陌生而尖锐的酸意,恨不得立刻衝过去,將游书朗拉回自己身边。他尚且无法精准定义这种复杂而汹涌的情感究竟是什么,只是懵懂而坚定地觉得,游书朗就像是他灰白世界里唯一的光源,吸引著他所有的注意力,让他渴望能够永远、永远地待在这束光温暖的笼罩之下,独占这份美好,永不分离。 午休时分,教室里瀰漫著各种食物的香气。游书朗从书包里拿出陈慧准备的铝製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家常的红烧肉、清炒的小油菜,还有一个剥好了壳的、圆滚滚的水煮蛋。而陈平安则拿出了家里厨师准备的日式便当盒,精致的分层里摆放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色泽诱人的烤三文鱼,以及搭配好的水果沙拉。 “书朗,你尝尝这个牛排,今天早上刚空运到的,厨师火候掌握得特別好。”陈平安极其自然地將自己的便当盒推到两人中间,用乾净的筷子夹起一块汁水饱满的牛排,不由分说地放到了游书朗的米饭上。 “真的不用,”游书朗连忙摆手,同时也將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挑了几块品相最好的,夹到陈平安的便当盒盖子上,“你试试我妈妈做的红烧肉,她听说你最近训练累,特意多放了些糖,说你喜欢甜口。她总念叨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肉才能长得更结实。” 陈平安从善如流地咬了一口那色泽红亮的红烧肉。甜糯酥烂的肉质在口中化开,带著浓郁的酱香,这充满烟火气的味道,远比家里厨师精心烹製的西餐更让他觉得熨帖和满足。他深知游书朗家的经济状况,陈慧阿姨经营的那个小裁缝铺,生意时好时坏,收入很不稳定,有时甚至连每月固定的房租都需要仔细计算才能凑齐。因此,他总会找各种看似合理的藉口——比如“家里做多了”、“厨师失手味道不对”、“我一个人吃不完太浪费”——將自己的午餐、昂贵的零食、乃至各种学习用品,“分享”给游书朗。他甚至会小心翼翼地將零花钱叠好,趁游书朗不注意时,偷偷塞进他书包的夹层里,还要反覆確认不会伤及对方那敏感而珍贵的自尊心。 “对了,书朗,”陈平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睛一亮,从校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印製精美的卡片,“下周六晚上,在万体馆,有周杰伦的演唱会!我爸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张內场票,我们一起去看吧?” 游书朗的目光瞬间被那张门票吸引了过去,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最近非常喜欢听周杰伦的歌,尤其是那首旋律悠扬、歌词古典的《青花瓷》,几乎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用那台老旧的收音机调到音乐频道反覆收听。然而,演唱会的门票,尤其是內场票,价格对於他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他从未向陈慧提起过这个愿望,生怕给本就不宽裕的家庭增添额外的负担。 “可是……这票,很贵吧?”游书朗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著犹豫。他不想总是接受陈平安如此贵重的馈赠。 第九章 惊鸿初见 第九章 惊鸿初见 盛夏,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席捲了沪市。烈日灼灼,炙烤著大地,连空气都仿佛被热浪扭曲,泛著透明的波纹。沪市第三中学內,那些年岁久远的梧桐树,此刻倒是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绿叶交织在一起,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投下大片令人心安的浓荫。然而,蝉鸣却像是永不知疲倦的乐团,躲在浓密的枝叶间,鼓譟著震耳欲聋的声浪,这声音裹挟著灼人的热气,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翻涌、迴荡,却奇异地,压不住教学楼里另一种更为躁动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咱们学校要来个转学生,听说家里特別特別有钱!” “何止是有钱!据说是直接给学校捐了一栋全新的实验楼!五层高,带最新设备的!” “我的天!真的假的?那以后我们做实验就不用挤那个破旧的实验室了?” “还有呢!听说还要给每个教室都装上空调!以后夏天上课,再也不用一边擦汗一边记笔记了!” “这得是什么家庭啊?不会是哪个隱形豪门的唯一继承人吧?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议论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从初一年级迅速扩散到初三年级,甚至连教师办公室里,也瀰漫著一种混合著好奇、惊讶与隱隱期待的氛围。所有的话题中心,都指向那个即將到来的、神秘莫测的转学生。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这场议论的始作俑者——樊霄,此刻正静静地坐在停靠在校门外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后座上。车窗贴著深色的防窥膜,將外界的喧囂与探究的目光隔绝开来。车內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炎炎夏日形成两个世界。他微微垂著眼帘,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反覆地摩挲著白色定製衬衫袖口上那枚镶嵌著暗纹的、质地冰冷的铂金纽扣。 为了今天,他准备了太久。身上这套看似简洁的衣装,从衬衫到西裤,乃至脚上那双看似普通、实则由义大利老师傅亲手打造的小牛皮鞋,都是他提前数日,特意让陈老从泰国安排,经由特殊渠道空运而来。他对著衣帽间里那面巨大的落地镜,调整了不下十次领带的鬆紧、衬衫的领口,甚至连额前碎发的弧度,都用髮胶精心打理过,力求呈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属於少年的清爽与矜贵,却又不能流露出过於刻意的痕跡。他要在游书朗面前,展现出最好、最无可挑剔的第一面。这近乎偏执的准备背后,是深藏了五年的渴望与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距离他悄然来到沪市,已然过去了五年光阴。这五年,他如同一个隱匿在阴影中的守护者,或者说,一个极度耐心的观察者。一方面,他凭藉前世的记忆与在泰国积累的庞大资本,在国內,尤其是在沪市,不动声色地铺设著属於他自己的商业与人脉网络,势力如同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涌动、扩张。另一方面,他几乎將所有剩余的精力,都投注在了那个与他同在一片天空下、呼吸著同一座城市空气的少年身上。 他知道游书朗每天早上七点零五分会准时背著那个蓝色的旧书包走出弄堂,知道他会在校门口张阿姨的煎饼摊前犹豫三秒,然后买一个加蛋不加葱花的煎饼;知道他午休时喜欢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书,阳光会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知道他放学后总是和陈平安並肩推著自行车走出校门,陈平安会故意骑得很慢,只为了能和他多说几句话;知道他每次大考小考后,会微微蹙著眉和陈平安討论错题,那认真的侧脸在夕阳下美好得像一幅画……关於游书朗的一切,事无巨细,都被他如同收集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鐫刻在心底最深处,反覆回味,却又从不敢轻易触碰。 他像一个隔著玻璃罩欣赏绝世名画的旅人,渴望靠近,却惧怕自己呼出的气息会玷污了那份纯净。他怕自己周身那洗刷不净的、源自黑暗世界的戾气与冰冷,会惊扰到游书朗安寧平和的世界;怕自己这个“意外”的闯入,会像一块巨石,砸碎游书朗此刻拥有的、简单而真实的幸福;更怕……怕从游书朗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再次看到前世那般,深刻的警惕、疏离,乃至最终化为绝望的冰冷与厌恶。 他隱忍著,等待著,用强大的自制力束缚著內心那头名为“占有”的野兽。 直到前几天——他安插在暗处的人,传回了一张並不清晰,却足以让他瞬间失控的照片。照片上,放学的人流中,陈平安状似无意地、带著试探地,轻轻牵住了游书朗的手腕。而游书朗……游书朗他没有立刻甩开,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白皙的脸颊上,竟缓缓漫开了一层薄薄的、如同晚霞般的红晕…… 那一刻,樊霄只觉得一股混合著暴戾、嫉妒和恐慌的烈焰,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再也无法忍受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隱匿在黑暗中!他必须走到阳光下去,必须站到游书朗的面前,必须用自己的存在,强势地介入那个原本只属於游书朗和陈平安的世界!他要让游书朗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他要让游书朗的注意力,无法再被陈平安独占! “小少爷,学校这边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前排的司机,同时也是他的心腹之一,恭敬地低声匯报,打破了车內的沉寂,“您被分配在初三(2)班,和游书朗少爷同班。校长和班主任此刻都在校门口等候,准备迎接您。” 樊霄从翻涌的思绪中抽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著车內冷气的凉意,却无法完全压下胸腔里那颗正疯狂擂动的心臟。他伸手,推开了沉重的车门。 剎那间,盛夏灼热的阳光如同倾泻的瀑布,瞬间將他整个人包裹。光线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形——十五岁的樊霄,身高已然突破了一米八五,远超同龄人,宽肩窄腰,骨架匀亭,是长期格斗训练留下的痕跡。他周身散发出的气质,是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沉稳定力,混合著一种久居上位的、不经意的冷冽与压迫感。儘管穿著与周围学生无异的白衬衫与黑色西裤,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头误入羊群的优雅猎豹,沉稳,內敛,却让人无法忽视其潜藏的力量与危险性。路过的学生,无论男女,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將好奇、惊艷乃至畏惧的目光,投注在这个过分出色的陌生少年身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校长和班主任,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略带諂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樊同学!欢迎!热烈欢迎你来到我们沪市第三中学!你的班级和座位都已经准备好了,你看,是否需要我亲自带你过去?” “不必了。”樊霄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初来乍到的拘谨或兴奋,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自己过去就好。” 他刻意拒绝了校长的陪同。他不需要这种特殊待遇带来的关注,更不想让游书朗在初次见面时,就给他贴上“仗势欺人”、“特权阶级”的標籤。他要的,是一个儘可能“普通”的开端。 校长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好好,樊同学喜欢独立,那是再好不过了!教室就在前面那栋教学楼的三楼,初三(2)班。有任何需要,请务必隨时来找我!” 他早已从各种隱晦的渠道得知,这位转学生的背景深不可测,绝非普通的“富家子弟”那么简单,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樊霄微一頷首,不再多言,迈开长腿,朝著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看似稳健从容,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臟,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手心里,也因为过度用力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凉的冷汗。 他曾在脑海中,无数次地预演、构想过与游书朗重逢的场景。是阳光明媚的午后?还是细雨霏霏的清晨?他该说什么?游书朗又会是什么反应?他会觉得自己的外貌出眾吗?还是会因为自己周身过於冷冽的气质而感到畏惧?他……愿意接受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同学”吗?会愿意……和他成为朋友吗? 思绪纷乱如麻。离那间熟悉的教室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属於少年少女们的、清脆而富有生命力的笑声。而在那一片嘈杂之中,他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独一无二的、清润温和的嗓音——是游书朗。那声音像是最轻柔的羽毛,带著阳光的温度,准確地挠在了他心臟最柔软、最不设防的那一处。 他停在初三(2)班那扇漆色有些剥落的木门前,最后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所有的紧张、期待与不安,都强行压入肺腑深处。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 “吱呀——” 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教室里的谈笑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仿佛有无形的聚光灯,“啪”地一声打在了门口。几十道目光,带著各种不同的情绪——好奇、探究、惊讶、羞涩,以及……来自某些男生的、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警惕——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樊霄身上。 然而,樊霄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导航系统,径直穿透了所有无关的干扰,越过一排排桌椅,毫无偏差地,牢牢锁定在了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游书朗正坐在那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慷慨地洒落在他身上,给他柔软的黑髮和乾净的白色校服外套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微微低著头,手里握著一支普通的蓝色水笔,似乎正在草稿纸上演算著什么难题,神情专注而安静。 或许是感受到了门口骤然降临的寂静与那一道过於灼热、无法忽视的视线,他握著笔的手微微一顿,有些困惑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当他的目光,穿越半个教室的距离,与门口那双深邃如夜海、此刻正翻涌著他无法理解的、巨大情感波涛的眼睛相遇时,游书朗整个人都愣住了。那双清澈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了樊霄挺拔而陌生的身影。他握著笔的手指一松,那支蓝色的水笔差点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而樊霄的心跳,在游书朗抬起头、与他视线相接的那一剎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时间,似乎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看到他的书朗,就坐在那片金色的光晕里。穿著洗得乾乾净净的白色校服,领口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边。头髮比小时候长了一些,柔软地贴服在额前,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通透。他的眉眼彻底长开了,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露出少年独有的清俊轮廓,鼻樑秀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緋。而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里那般,如同被最清澈的山泉洗涤过的黑曜石,乾净,纯粹,不染尘埃。此刻,那双眼眸里正带著一丝被打扰的茫然,和一种小动物般懵懂而纯粹的好奇,正一眨不眨地、毫无防备地望著他。 这就是他的书朗。 是他跨越了生死界限,熬过了无数悔恨与思念的日夜,拼尽一切也要重新守护在身边的人。 此刻,真真切切地,就在他的眼前。 “大家安静一下。”班主任適时地走进教室,拍了拍手,打破了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樊霄同学。樊同学之前一直在国外接受教育,成绩非常优异,各方面都非常出色。以后大家就是同学了,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尤其是要多向樊同学学习。”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落落、带著试探和好奇的掌声。然而樊霄对此充耳不闻,他的全部感官,他所有的注意力,依旧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地系在游书朗身上。直到班主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为他安排座位:“樊同学,你看你就先坐在……” “我要坐在那里。”樊霄不等班主任说完,便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了游书朗身旁的那个空位——那是陈平安的座位。今天一早,他动用了一点小手段,让陈平安家里“恰好”有点急事,不得不请假一天。 班主任显然没料到他会自己指定座位,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容:“啊,好,好。那樊同学你就先坐在游书朗同学旁边吧。书朗啊,”他转向游书朗,“你是班长,又是我们班的尖子生,要多照顾、多帮助新同学,儘快让樊同学熟悉我们班的环境和节奏。” 游书朗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完全回神,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他看著那个名叫樊霄的转学生,迈著沉稳而坚定的步伐,朝著自己走来。那双深邃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自己。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复杂,里面似乎蕴含著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漩涡,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其实已经很整齐的书本,试图躲避那过於直接的注视,然而那悄然漫上耳廓的、无法控制的緋红,却出卖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樊霄走到座位旁,將那个看起来同样普通、內里却暗藏玄机的黑色书包放在桌面上,然后姿態从容地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咫尺。他能清晰地闻到从游书朗身上传来的、乾净的皂荚混合著阳光晒过的清新气息,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像是最有效的安抚剂,让他紧绷了五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奇异地鬆弛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著游书朗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微颤的睫毛;那挺直秀气的鼻樑线条;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色泽柔嫩的嘴唇;还有那已然红透了的、小巧可爱的耳垂……每一处细节,都让他心臟悸动,几乎要沉溺其中。 “你好,”他主动开口,声音刻意放缓、放柔,收敛了所有平日里的冷硬与锋芒,生怕惊扰了身边这只容易受惊的“小鹿”,“我叫樊霄。” 两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千遍万遍,此刻终於能当著对方的面,郑重地说出。 游书朗似乎被这近在耳边的声音惊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抬起头,再次对上了樊霄的目光。距离如此之近,他更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洋,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畏惧,却又奇异地,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安心感。他垂下眼帘,声音细细的,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润:“你好……我叫游书朗。” “游、书、朗……”樊霄在心中,一字一顿地,极其缓慢地默念著这个名字。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那道封锁了太多情感与记忆的闸门。一股巨大的酸涩与滚烫的暖流交织著,猛地衝上他的眼眶,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落下泪来。他极力压抑著,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终於……再一次,亲耳听到了游书朗用这把清泉般的声音,对他介绍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的几节课,对於樊霄而言,老师的讲解、黑板上的公式、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身旁这个人身上。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用目光贪婪地膜拜著——他看著游书朗微微蹙著眉,认真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老师强调的重点,字跡清秀工整;看著他遇到难题时,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抵著下頜,露出思考时专注的神情;看著他被语文老师点名朗诵课文时,站起身,用那清朗悦耳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念出优美的段落,偶尔遇到生僻字,会微微停顿,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在樊霄眼中,都被无限放大,变得无比珍贵而动人。 课间休息的铃声,如同解除了某种禁制。班里的同学们,尤其是那些按捺不住好奇心的,立刻呼啦一下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將樊霄包围在中间。 “樊同学,你以前在哪个国家读书啊?美国?还是英国?” “你为什么突然转来我们学校啊?是不是觉得国外的教育不好?” “你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呀?怎么会想到给我们学校捐楼?” “你平时喜欢玩什么?打篮球吗?还是玩电脑游戏?” 各种各样的问题,如同潮水般涌向樊霄。然而,他只是维持著表面礼貌而疏离的淡漠,用最简单的话语敷衍著,目光的焦点,却始终未曾从游书朗身上移开。游书朗並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围拢过来,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捧著一本课外读物,微微低著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偶尔,当樊霄的目光过於灼热,让他无法忽视时,他会若有所觉地抬起眼帘,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匯。每一次,游书朗都会像受惊的小动物般,迅速垂下眼眸,假装继续看书,然而那微微上扬的、带著一丝羞涩和不知所措的嘴角,却没能逃过樊霄锐利的眼睛。 樊霄看著他那欲盖弥彰的小动作,心底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仿佛瞬间被春风拂过,开出了柔软而甜腻的花朵。他知道,游书朗对他,至少没有厌恶,甚至……可能还有一丝微弱的好感与好奇。 这就足够了。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像最精巧的工匠,一点点地、不著痕跡地,凿开对方心防的缝隙,將自己融入他的生活,占据他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放学的铃声,在期待与不舍中,终於还是响起了。樊霄故意放慢了收拾书包的动作,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著游书朗。而游书朗,在整理好自己的书本后,也並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有些侷促地站在座位旁,手指无意识地绞著书包带子,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你家住在哪个方向?”樊霄站起身,状似隨意地问道,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平常,不带任何强迫的意味,“如果顺路的话,我可以送你一段。” 游书朗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邀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每天放学和陈平安一起,推著自行车,说说笑笑地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回家。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樊霄那双深邃眼眸中,那看似平静、实则暗含期待,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的目光时,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唇,小声说道:“不……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路不远的。” “没关係,”樊霄面不改色地撒了一个谎,语气轻鬆,“我住的地方,好像和你家是同一个方向,正好顺路。” 他住的那套为了接近游书朗而特意购置的、位於顶级地段的豪华公寓,与游书朗家那条老旧的弄堂,根本是南辕北辙。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儘可能地延长和游书朗单独相处的时光,哪怕只是多走一段路,多说几句话。 游书朗看著他真诚(至少看起来是)的眼神,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那……好吧。 谢谢你了。” 两人並肩走出教室,融入放学的人流之中。夕阳正在西沉,將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温暖的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在灰扑扑的路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不断晃动的光斑。傍晚的风带著一丝凉意,拂过少年们尚且单薄的身躯,也送来了梧桐树叶特有的、略带苦味的清香。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夏日傍晚独有的、慵懒而温柔的气息。 “你以前在国外读书,会不会觉得我们这里的课程……太简单,或者不太適应?”游书朗似乎觉得沉默有些尷尬,主动寻找著话题。他觉得这位新同学虽然看起来有些冷淡,但似乎並不难相处。 “还好。”樊霄的回答言简意賅,他侧过头,看著游书朗被夕阳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脸,“我之前大致看过你们现在用的教材,知识点和难度,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內。” 他何止是“大致看过”,他几乎能將游书朗做过的每一本习题集、每一次考试的试卷错题,都倒背如流。他甚至暗中请了顶尖的教师,將游书朗可能遇到的所有难点,都提前剖析了一遍。 “那你肯定特別厉害。”游书朗闻言,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带著钦佩的、毫无杂质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弯清澈的月牙,“我们班的陈平安——就是平时坐我旁边的那个同学,他成绩也特別好,每次考试都和我爭第一名。以后,你们可以一起切磋,良性竞爭了。” 再次从游书朗口中听到“陈平安”这个名字,尤其是听到他用如此熟稔甚至带著点亲昵的语气提起,樊霄眼底的温度几不可察地冷却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他强行暖了回来。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温和的笑容:“好啊,我很期待。” 他在心里冷冷地想,他当然会“期待”。他会用绝对的实力,让游书朗清楚地看到,谁才是更优秀、更强大、更能给他带来安全和依赖的那一个。陈平安?不过是个被保护得太好、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罢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大多是游书朗在问一些关於国外风土人情的琐碎问题,樊霄则耐心而简洁地回答,偶尔会將话题引向游书朗感兴趣的学习或者音乐方面。不知不觉间,那条走了五年的路,似乎比平时短了许多,游书朗家所在的弄堂口,已然近在眼前。 “我到家了。”游书朗在弄堂口停下脚步,转过身,对樊霄露出了一个带著感激的、浅浅的笑容,“今天……真的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顺路而已。”樊霄站在原地,目光依旧流连在游书朗的脸上,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浓稠的不舍,“明天早上……”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来接你一起上学吧?我们可以顺路一起去尝尝校门口张阿姨的煎饼,我听说……味道很不错。” 他精准地拋出了这个诱饵,他知道这是游书朗难以拒绝的小小喜好。 游书朗果然愣住了,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之色。他每天早上,几乎都是和陈平安约好,在校门口碰头,然后一人买一个煎饼,边吃边聊著走进校园的。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惯例。可是……他看著樊霄那双深邃眼眸中,那看似平静,实则暗含期待,甚至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的目光,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好……好吧。那……明天见。” “明天见。”樊霄的唇角,终於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著巨大满足感的笑容。他站在原地,目送著游书朗纤细的身影转身,快步走进了那条幽深、狭窄、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弄堂,直到那身影彻底被阴影吞没,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朝著与来时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回到那间位於顶层、可以俯瞰半个沪市夜景、装修奢华却冰冷得没有人气的公寓,樊霄甚至没有开灯,便直接將自己拋进了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柔软的沙发里。黑暗中,他仰著头,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如同正在放映一部无限循环的电影,清晰地回放著今天与游书朗相处的每一个瞬间——他笑起来时眼弯如月的模样;他害羞时泛红的耳垂;他认真听讲时微蹙的眉头;他清润的嗓音念出自己名字时的语调;並肩行走时,偶尔手臂轻微碰触到的、隔著衣料的温热触感……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簇微小的火苗,在他冰冷的心湖上点燃,然后迅速燎原,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巨大幸福与失而復得狂喜的兴奋之中。他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满脑子都在规划著名明天——明天要穿哪件衣服看起来更隨和?要几点钟到达弄堂口才能显得既不刻意又不会让他久等?要和他说些什么话题才能让他更感兴趣?要如何“自然”地让他习惯自己的陪伴,一点点挤占掉原本属於陈平安的时间与空间? 他甚至开始勾勒更遥远的未来——他要和游书朗一起,考入沪市最好的高中,进入同一所顶尖的大学,他要在他身边,为他扫平一切障碍,为他撑起一片绝对安全的天空,守护他,陪伴他,直到生命的尽头。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悲剧重演! 清冷的月光,如同无声的流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悄然漫进室內,温柔地铺洒在樊霄年轻却已然承载了太多沉重过往的脸上,映照出他嘴角那抹心满意足、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笑容。 他知道,他和游书朗的故事,真正的序幕,终於由他亲手拉开了。 这一世,他將摒弃所有前世的谎言、欺骗与算计。他要学著用一颗或许笨拙、却绝对真挚的心,如同春风化雨般,一点点地靠近,一寸寸地温暖,直到將那个乾净美好的少年,彻底地、牢牢地,圈禁在自己的生命之中,让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旁人,满满当当地,只装著他樊霄一个人。 而他並不知道,与此同时,在弄堂深处那间虽然狭小、却充满了温暖灯火的小屋里,游书朗也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脑海里反覆回放著今天那个名叫樊霄的转学生的样子——他过分挺拔的身姿,他深邃得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睛,他看似冷淡实则温和的语气,他送自己回家时那沉默却专注的陪伴……心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的平静湖面,盪开了一圈圈陌生而紊乱的涟漪。有些慌乱,有些不知所措,却又隱隱地,夹杂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微弱的期待与悸动。 他觉得,这个新同学,和他之前想像中那种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富家子弟完全不同。他有点……喜欢和樊霄待在一起时,那种莫名安心的感觉。 夜色,在少年人各怀心事的辗转中,愈发深沉浓郁。两个被命运之线再次悄然捆绑在一起的少年,怀著各自不同的,却又同样因对方而起的期待,共同迎接著即將到来的、註定不再平静的明天。 他们无从知晓,这一次的重逢,如同在命运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整个棋局的走向,已然开始朝著一个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未知与变量的方向,轰然转动。 各位读者宝宝们大家好,我是作者大大吃饭睡觉打妹妹。 剧情到这里不知道大家有什么意见呢?其实作者大大本人真喜欢游主任的 他身上那种清风朗月的感觉,君子如兰第感觉,以及樊霄所说,心软的菩萨。都深深吸引著许多人。 不知道各位读者宝宝们对於同性恋是什么样的看法,但是作者大大是祝福的,今天看到一个帖子,两个男的在接吻。被看到了。那两个人就说,天吶好噁心,他们怎么吸在一起的。太可怕了。等等这些不堪入目的贬低之言。 我真的好想衝进屏幕打他们,吃你家大米了,什么牌子的钥匙,自己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取向。不是说同性相恋就是十恶不赦罪无可恕。戚薇之前孩喜欢女孩子呢,现在不是照样火爆。男孩子与男孩子在一起怎么了,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希望大家不喜欢勿要伤害。 看小说甜甜的,希望现实遇到也请多包容。 作者大大是女孩子,但是希望大家祝福敢於承认自己取向的人。 小说到这里大家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欢迎大家评论区留言,作者大大都会看的。 第十章 心跳初见 第十章 心跳初见 盛夏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姿態,將整座城市拥入它灼热的怀抱。热浪如同实质的潮汐,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裹挟著梧桐树叶被炙烤后散发出的、略带焦苦的香气,无情地炙烤著沪市第三中学那片空旷的水泥操场,地面蒸腾起扭曲透明的气浪,仿佛连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然而,比室外酷暑更加燥热难安的,是初三(2)班教室里的气氛。早读课的铃声尚未敲响,教室里却已瀰漫开一种不同寻常的、压抑不住的躁动。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频频飘向教室门口。议论的焦点,无一例外,都围绕著那个传说中的、为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並给所有教室安装空调”的神秘转学生。连平日里最是沉稳、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课代表,此刻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抬眼望向门口,好奇的火焰在眼底静静燃烧。 游书朗独自坐在那个熟悉的、靠窗的位置上。清晨的阳光尚未变得毒辣,温柔地透过玻璃,在他摊开的语文课本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纤细的手指捏著书页的边缘,指尖微微用力,透露出主人並不平静的心绪。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並未聚焦在那些墨色的方块字上。 昨晚,他睡得並不安稳。陈平安那通带著明显醋意和焦躁的电话,仿佛还在耳边迴响。电话里,陈平安的语气酸溜溜的,带著一种如临大敌的警惕:“书朗,我听说那个转学生来头不小,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傢伙,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你性子软,可千万別被他骗了,离他远点!” 末了,还反覆强调,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明天早上一定!一定要等我!我们像平时一样,一起去校门口吃煎饼,然后一起进教室!” 游书朗当时只觉得无奈又好笑,安抚了几句,只当是陈平安那点幼稚的“占有欲”和“排他性”又在作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陈平安早已习惯了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这唯一最亲密的朋友,对於任何可能“分走”他注意力的人,都会本能地產生牴触。他並未將这番话太过放在心上,却万万没有料到,这场即將到来的、看似普通的转学插曲,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不仅激起千层浪,更將彻底顛覆他原本简单而规律的生活轨跡,將他捲入一场早已註定、跨越两世的爱恨纠葛之中。 “安静!都回到自己座位上去!早读课就要开始了!” 班主任李老师略显严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掐断了教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喧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教室里陷入一种近乎凝滯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带著难以抑制的好奇、探究、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教室门口。 游书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所影响,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循著眾人的视线望向门口—— 下一秒! 他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紧接著,又以一种近乎失控的、狂野的速度疯狂擂动起来,撞击著胸腔,发出“咚咚”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巨响。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艰难,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瞬间抽空。他捏著课本的手指一松,那本厚重的语文书便“啪嗒”一声,重重地掉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的闷响。 门口逆光站著一个人。 一个……仿佛从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走出来的少年。 他穿著一身剪裁极其合体、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处隨意地鬆开了两颗纽扣,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线条清晰利落的锁骨,平添了几分不羈的隨性。下身是一条笔挺的黑色西裤,完美地包裹著他修长而有力的双腿。脚上的皮鞋擦得一尘不染,在走廊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折射出冷冽而低调的光芒。 他实在太高了。比班里个子最高的体育委员还要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挺拔傲然的青松,带著一种与这间普通教室格格不入的、极具压迫感的存在感。肩宽,腰窄,身形是少年人独有的清瘦挺拔,却又隱约透露出经过长期锻炼才有的、內敛的力量感。 他的头髮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理的,乌黑而富有光泽,额前几缕碎发被刻意塑造出微微翘起的弧度,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凌乱感,露出了他饱满的额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 眉骨锋利,如同刀裁,眉形浓黑而英挺。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一种天生的、带著几分野性与桀驁的弧度。鼻樑高挺如山脊,线条完美得近乎苛刻。薄薄的嘴唇此刻正微微抿著,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与疏离感。 然而,当他的目光,如同带著实质温度的探照灯,缓缓扫过整个教室时,那冷硬的面部线条似乎又奇异地柔和了那么一瞬。那眼神,深邃,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在空气中“噼啪”炸开,让不少女生瞬间屏住了呼吸,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心跳失序。 这就是樊霄。 为了这真正意义上的“初见”,他前一晚几乎彻夜未眠。从泰国紧急空运而来的数套顶级品牌成衣,被他一一试过,最终选定了身上这套看似简洁、实则细节处处彰显品味的白衬衫与黑西裤——既不会过於正式显得刻意,又能最大限度地衬托出他冷白的肤色和优越的身形比例。髮型是请了沪市最有名的髮型师上门打理,特意叮嘱要保留一些少年感的碎发,以中和掉他眉眼间过於锐利的侵略性。甚至,他喷洒在腕间和颈侧的那款淡雅的古龙水,也是他反覆挑选的结果——前调的雪松与后调的琥珀,清冷中带著一丝暖意。他清晰地记得,前世的游书朗,最是偏爱这个味道,曾靠在他怀里,像只慵懒的猫般轻嗅,低声说:“这个味道……让人觉得很安心。”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以冷静而从容地,开启这命中注定的重逢。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越半个教室的距离,如同最精准的飞弹,毫无偏差地、牢牢锁定在那个靠窗坐著的少年身上时,所有精心构筑的冷静与从容,都在剎那间土崩瓦解,碎成齏粉。 游书朗。 他穿著那身洗得乾乾净净、甚至有些发旧的白色校服,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繫到最上面一颗,透出一种近乎固执的规整。柔软的黑髮温顺地贴服在额前,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毛茸茸的质感。清晨愈发明亮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慷慨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低垂著的、长而密的睫毛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色光晕,仿佛蝴蝶棲息时颤动的羽翼。 他的脸颊比五年前樊霄在照片和远距离观察中看到的,要长开了一些,褪去了孩童时期明显的婴儿肥,显露出清俊秀气的下頜线条,但脸颊上依旧残留著一点柔软的、让人想要伸手触碰的弧度。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深处那般,如同被最清澈的山泉精心洗涤过的黑曜石,纯粹,乾净,不染丝毫尘埃。 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正因为震惊而睁得圆圆的,里面清晰地映照出樊霄的身影,带著全然的、毫不掩饰的懵懂与惊艷,就那样直直地、毫无防备地望著他,甚至连掉落在桌上的课本都忘了去捡。 樊霄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隨即开始以一种近乎疼痛的频率疯狂跳动,无数面战鼓在他胸腔里同时擂响,震耳欲聋。他见过游书朗太多太多的样子——前世诀別时那绝望灰败、了无生气的样子;幼年在孤儿院照片里那怯生生、惹人怜爱的样子;与陈平安在一起时那放鬆而带著浅笑的样子……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游书朗:如此鲜活,如此生动,如此……乾净纯粹。那眼神里带著的全然陌生却又无比吸引人的惊艷,像极了偶然发现稀世珍宝、不知所措却又移不开目光的孩童,让樊霄內心深处那头名为“占有”的野兽,疯狂地咆哮起来,几乎要衝破理智的牢笼!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將他吞噬的衝动涌上心头——他想立刻衝过去,將这个人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想將世间所有最美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只为换取他一个专注的、只属於自己的目光! 他用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这疼痛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他眼底几欲喷薄的炽热,勉强维持住了表面那层岌岌可危的平静。不能急……绝对不能急。他暗暗告诫自己。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不能嚇到眼前这个尚且懵懂无知、纯洁如白纸的少年。他要像最耐心的猎人,布下最温柔的陷阱,一点点地靠近,一步步地渗透,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依赖自己的陪伴,直到……再也无法离开,眼里心里,都只能容下他樊霄一个人。 “咳,”班主任李老师的声音適时地响起,打破了这几乎凝固的、充斥著无声风暴的寂静,也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这位,就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樊霄。樊霄同学之前一直在国外接受教育,成绩非常优异,各方面素质都非常突出。经过学校研究决定,安排樊霄同学坐在我们班,並且,由游书朗同学负责帮助他儘快熟悉班级环境和学习进度。书朗,”李老师看向依旧有些怔忪的游书朗,“你旁边的座位空著,就让樊霄同学坐你旁边吧,你要多照顾、多帮助新同学,知道吗?” 班里瞬间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低低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难以置信的神色,在游书朗、樊霄,以及教室后排某个空位上扫视。 谁不知道,游书朗旁边的那个座位,几乎是陈平安公开的“专属领地”!陈平安为了捍卫这个“主权”,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半小时到校,雷打不动地將自己的书包放在那个座位上,甚至连歷任班主任调换座位,都要事先和他“友好协商”一番。而现在……校长居然亲自下令,直接將这个位置分配给了新来的转学生?!这背后蕴含的信息,让在场的每一个学生,都对这位名叫樊霄的转学生,產生了更深的敬畏与好奇。 游书朗似乎还没能从这接二连三的衝击中完全回过神来,大脑一片空白。他只看到那个如同发光体般的少年,迈著沉稳而坚定的步伐,朝著自己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从容,每一步都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场,仿佛不是走向一个普通的中学座位,而是走向属於他的王座。 然而,当樊霄走到座位旁,微微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捡起那本掉落在桌上的语文课本,並递到他面前时,游书朗惊讶地发现,对方周身那股迫人的冷冽气息,似乎奇异地收敛、淡化了许多。 “你的书。”樊霄开口,声音比他想像中要低沉一些,带著正处於变声期尾声的少年人特有的、微微的沙哑质感,却又奇异地悦耳,像是最优质的大提琴在寂静的夜里被缓缓拨动琴弦,发出的醇厚低吟,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落在游书朗的耳膜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谢……谢谢。”游书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接过课本,指尖在交接的瞬间,不经意地擦过了樊霄微凉的手指。那短暂的、冰凉的触感,却像是一簇微小的电流,倏地窜过他的手臂,直抵心臟,让他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他慌忙低下头,视线死死地盯住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有些磨损的白色帆布鞋鞋尖,再也不敢抬头去看近在咫尺的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或许……是个不折不扣的“顏控”。 以前看陈平安,他觉得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看又对自己很好的朋友,是如同家人般亲切自然的存在。可看到樊霄……他才懵懂地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猝不及防的“心动”。那种感觉,像是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猛地鬆开,隨之而来的是失控的狂跳;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如同被火燎过;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稍重一点,就会惊扰了眼前这如同幻梦般不真实的场景。这感觉,让他前所未有地紧张、慌乱,又夹杂著一丝隱秘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甜蜜,像是不小心揣了一只活蹦乱跳、四处衝撞的兔子在怀里,不得安寧。 樊霄看著他那迅速漫上緋红、並且一直蔓延到纤细脖颈的耳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逞的、满足的笑意,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制下去,恢復了表面的平静。他从容地在那个属於(或者说,曾经属於)陈平安的座位上坐下,將肩上那个看似普通、实则內里大有乾坤的黑色书包,不紧不慢地放进桌肚里。他故意放慢了所有动作,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一刻不停地锁定著身旁的游书朗——他看到游书朗无意识地用指尖在课本边缘反覆划著名无意义的线条;看到他那白皙的耳垂和脖颈肌肤,如同染上了最好的胭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看到他偶尔会像只警惕又好奇的小动物般,偷偷地、飞快地抬起眼帘,小心翼翼地瞥自己一眼,然而一旦与自己的目光对上,又会像受惊的兔子般,慌乱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 “我叫樊霄,”在一片混乱的心跳声中,游书朗听到身旁那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比刚才更加温和了几分,带著一种刻意放缓的、安抚人心的节奏,“以后……请多指教。” “我……我叫游书朗。”游书朗几乎是屏著呼吸,声音细小得如同蚊蚋,却又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润质感,清晰地传入樊霄耳中,“班上的事情,或者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你都可以问我。” “好。”樊霄点了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游书朗摊开的语文课本上——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页面乾净,字跡工整清秀,密密麻麻却又条理分明地写满了笔记。在页面的边缘空白处,还用蓝色的原子笔,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线条简单的岳阳楼简笔画,虽然笔法稚嫩,却透著一种认真的可爱,让樊霄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颳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 早读课正式开始的铃声,终於在一片诡异而躁动的气氛中响起。游书朗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般,立刻拿起课本,努力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那些熟悉的文字上,小声地、一字一句地朗读起来。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间清澈的溪流滑过光滑的鹅卵石,带著一种天然的温润与平和,具有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樊霄却没有翻开自己的课本。他只是维持著一个看似放鬆的坐姿,微微侧著头,目光近乎贪婪地、一瞬不瞬地凝望著游书朗沉浸在学习中的侧脸。阳光愈发慷慨地洒落,將他柔软的髮丝染成浅金色,勾勒出他柔和而美好的面部轮廓;他的嘴唇隨著朗读轻轻开合,色泽是健康的淡粉,偶尔读到一个稍微生僻的字音时,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隨即又赶紧自我纠正,那副认真又带著点小小懊恼的模样,落在樊霄眼中,简直可爱得让他心尖发颤。 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臟,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记忆的闸门被轰然冲开,前世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时的游书朗,也是如此,对待任何事情都抱著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態度。哪怕是给他这个满身罪孽的人煮一碗最普通的麵条,也会仔细地斟酌水量、火候,小心翼翼地调配著佐料,只因为记得他偶然提过一句口味偏好。可彼时的他,被权势和冷漠蒙蔽了双眼,竟將这份弥足珍贵的真心与认真,视作了理所当然,甚至偶尔还会心生厌烦,觉得他过於黏人,不够独立……直到彻底失去,直到抱著那人冰冷僵硬的躯体,他才追悔莫及,痛彻心扉,却已是永世无法弥补的过错。 这一世……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在心中立下血誓,他要將眼前这个乾净美好的少年,捧在掌心,护在羽翼之下,宠成这世间最无忧无虑的珍宝。他要让他永远保有此刻这般纯粹的笑容,清澈的眼神,再也不用经歷前世的半分苦楚与绝望。 课间休息的铃声,將沉浸在各自思绪中的两人同时惊醒。几乎是立刻,班里的同学们,尤其是那些按捺不住好奇与兴奋的,立刻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形成了一个以樊霄为中心的小小包围圈。七嘴八舌的问题,如同雨点般砸向他: “樊同学,你之前在哪个国家读书啊?是不是那种特別贵的私立学校?” “你怎么会想到转来我们这种普通中学啊?是不是国外的课程太简单了?” “给学校捐楼装空调……花了多少钱啊?你家里是不是一点都不心疼?”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看你的样子,会不会击剑或者马术那种?” 樊霄维持著表面的礼貌,用最简洁的话语,滴水不漏地敷衍著这些充满探究欲的问题。他的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笑意,然而,那笑意並未抵达眼底。他深邃的目光,如同穿过人群缝隙的灯塔光束,始终固执地、精准地锁定在依旧安静地坐在原位上的游书朗身上。 游书朗並没有加入围观的人群。他只是低著头,手里拿著一支笔,似乎在整理上节课的数学笔记,神情专注。只是偶尔,当周围的声音过於喧闹,或者当他感受到那道过於灼热的视线时,会下意识地抬起头。当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与樊霄那双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睛相遇时,他的脸上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著羞涩与好奇的笑意,隨即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专注於笔下的世界,只是那悄然爬上耳根的緋红,再次出卖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樊霄看著他这欲盖弥彰的、可爱至极的反应,心底那片冰冷荒芜了太久的土地,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甘泉,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生长出甜腻而柔软的新芽。他清楚地知道,游书朗对他,至少没有恶感,甚至……可能还怀著一丝微弱的好感与探索欲。 这,便是一个绝佳的开端。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更有的是手段。他会像最顶尖的猎手,布下最精妙也最温柔的罗网,一步步地、不著痕跡地,诱使这只纯洁懵懂的小鹿,主动走进他精心编织的世界,直到他的心里,眼里,都再也容不下旁人,满满当当地,只盛放著他樊霄一个人的身影。 然而,这短暂而微妙的平衡,很快就被一阵急促而略带怒意的脚步声打破。 陈平安背著书包,额头上带著奔跑后的细密汗珠,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的目光如同利箭,瞬间就射向了游书朗旁边的座位,当看清坐在那里的樊霄时,他原本就因匆忙而泛红的脸颊,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气压也隨之骤降,仿佛有乌云在他头顶匯聚。 他几步就衝到了樊霄的课桌站定,居高临下地(儘管樊霄坐著也几乎与他平视)看著樊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质问:“你是谁?”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座位,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为什么坐在我的位置上?”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从好奇的躁动,转向了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所有围观的同学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陈平安和樊霄之间来回扫视,带著看好戏的兴奋与隱隱的担忧。谁都知道,陈平安是沪上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从小被娇惯著长大,脾气上来时,连老师都要让他三分。尤其是在涉及到游书朗的事情上,他更是表现得像一头护食的幼兽,敏感而极具攻击性。而这位新来的樊霄同学,虽然看起来气质冷冽,不像会轻易退让的主,但面对明显来者不善的陈平安,结局会如何,谁也说不准。 樊霄缓缓抬起头,原本尚存一丝温和的眼眸,在看向陈平安的瞬间,温度骤然降至冰点。他身上那股被刻意收敛的桀驁与冷硬,如同出鞘的利刃,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形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令人心悸的气场。他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反问,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的位置?” 他微微挑眉,“学校有哪一条校规明確规定,某个座位,是归属於某位同学的私人財產吗?” 陈平安被他这轻描淡写却又精准戳中要害的反问噎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他咬了咬牙,强词夺理道:“这是我和书朗的位置!我们从初一就一直坐在这里!这是约定俗成的!你凭什么一来就抢?” “凭校方的安排。”樊霄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绝对实力的威严,仿佛他才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如果你对此有任何异议,认为校方的决定不够妥当,大可以直接去找校长反映。在这里对著我嚷嚷,並不能改变任何事实。” 陈平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隱现。他何曾受过这样的顶撞和轻视?可他也知道,樊霄说的是事实。校长亲自做的安排,他就算再不满,也不可能当著全班同学的面公然违抗。他猛地转过头,將带著委屈和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游书朗,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撒娇的哽咽:“书朗!你跟他说!这个位置是我们的!是我们一直坐在一起的!你告诉他啊!” 一时间,所有的压力都转移到了游书朗身上。他看看陈平安那双写满了“你快帮帮我”的、带著水汽的眼睛,又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姿態从容、眼神却冷冽如冰的樊霄,心里顿时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为难到了极点。他当然想帮陈平安,那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他不想看到他难过。可是……樊霄是新同学,是校长亲自安排坐在自己旁边的,於情於理,自己都没有立场和理由去拒绝、去驱赶。而且……不知为何,他內心深处,对於樊霄坐在自己旁边这件事,似乎……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排斥。 “平安……”游书朗的声音带著一丝歉疚和安抚,小声地、试图讲道理,“樊霄同学他……他刚转学过来,对班里的一切都还不熟悉。我们……我们先让他坐在这里,好不好?等下次……下次李老师调换座位的时候,我们再和老师商量,坐回到一起,可以吗?” 他的语气软软的,带著商量的意味,让人不忍心拒绝。 陈平安看著游书朗那双清澈眼眸中流露出的、真诚的歉意和安抚,心头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温水,虽然不甘,但终究是熄灭了大半。他了解游书朗,知道他心软,不懂得拒绝人,尤其是在这种“公事公办”的情况下。他狠狠地瞪了樊霄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次算你走运”,然后不甘不愿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哼!这次……这次就先让给你坐!但是你给我记住了!下次调座位,我绝对!绝对要把位置抢回来!” 说完,他像是赌气一般,用力拉开离游书朗最近的一个空位置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然而,他的目光却像两道无形的镭射,始终死死地钉在樊霄身上,充满了警惕、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敌意,活像一只被侵占了领地、隨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小狼狗。 樊霄看著陈平安这副幼稚而又充满威胁性的姿態,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带著轻蔑的弧度。陈平安?他根本未曾放在眼里。陈平安所拥有的一切——家世、財富、与游书朗青梅竹马的情谊——他樊霄都有,甚至更多、更深厚。而陈平安所没有的——比如前世刻骨铭心的悔恨,比如今生足以顛覆一切的权势与决心——他更是拥有得彻底。他会让游书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谁才是那个更强大、更优秀、更能给他带来绝对安全与永恆守护的人。唯有他樊霄,才配站在游书朗的身边,拥有他的全部。 上课的铃声如同救赎般再次响起,数学老师抱著教案走进了教室,开始讲解复杂的函数图像。樊霄从容地拿出一个看起来与普通学生无异的笔记本,姿態认真地开始记录。偶尔,他会微微侧过头,用笔尾轻轻点一下游书朗摊开的草稿纸,低声询问一道他早已烂熟於心的题目解法——这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能够自然与游书朗產生互动的小小藉口罢了。 游书朗对此毫无察觉,总是非常耐心地转过身,用清润的声音仔细讲解,白皙的手指握著笔,在草稿纸上画出清晰的辅助线,一步步推导,逻辑清晰,声音温柔。樊霄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专注而认真的侧脸,鼻尖縈绕著他身上乾净的皂荚清香,心中被一种巨大的、近乎晕眩的满足感和欢喜所充斥。他甚至觉得,连平日里觉得枯燥乏味的数学公式,都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而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放学的铃声,在有人期待、有人不舍、有人愤懣的复杂情绪中,准时响起。樊霄刻意放慢了收拾书包的速度,动作优雅而缓慢,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著游书朗的动向。 游书朗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拉上拉链,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身,面对著樊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你家住在哪个方向?”樊霄抢先一步开口,语气自然,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感到压力的期待,“如果顺路的话,我可以送你一段。” 游书朗显然没料到他会再次提出这样的邀请,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隨即下意识地就想摇头拒绝——他昨天答应了陈平安,今天放学要和他一起回家,而且……他隱约觉得,让樊霄送自己回家,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会让陈平安更加不高兴。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樊霄那双深邃眼眸中,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目光时,那拒绝的话语,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抿了抿有些乾燥的嘴唇,声音低低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不用麻烦了。我和……和平安约好了,今天一起回去。” 樊霄眼底的光芒,几不可察地暗淡了一瞬,如同被乌云遮蔽的星辰。但他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脸上甚至露出一个理解而温和的浅笑,语气依旧从容:“好,那……明天见。” 他清楚地知道,陈平安目前是他接近游书朗道路上,最大也最显眼的“障碍”。但是,他並不急於一时。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更有的是层出不穷的手段,可以慢慢地、一步步地,將这个碍眼的“障碍”从游书朗的生活中淡化、乃至彻底清除。 “明天见。”游书朗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带著一丝莫名的失落,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著早已等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陈平安走去。 陈平安立刻迎上前,一把紧紧抓住了游书朗的手腕,像是生怕他被抢走一般,同时还不忘用充满警告和敌意的眼神,狠狠地剜了樊霄一眼,然后才压低声音,凑在游书朗耳边,语气急切地说:“书朗!你以后离那个樊霄远一点!我一看他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眼神那么凶,肯定一肚子坏水!你那么单纯,会被他骗的!” 游书朗看著陈平安这副如临大敌、紧张兮兮的模样,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平安,你真的想多了。樊霄他……他只是新同学而已,可能性格就是那样,看起来有点冷。你別总是对人有那么大的敌意嘛。” 话虽如此,可当他被陈平安拉著,转身走向教室门口时,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樊霄的样子——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那锋利却又不失美感的侧脸轮廓;那低沉悦耳、如同大提琴般的声音;还有他弯腰为自己捡起课本时,那看似冷漠实则透著一丝笨拙的温柔…… 他知道,自己对这个突然闯入生活的、如同风暴般引人注目的转学生,似乎……真的產生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一种陌生的、悸动的、让他心慌意乱却又隱隱期待的感觉。 而樊霄,则独自站在渐渐空寂下来的教室门口,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幽深地凝视著游书朗和陈平安並肩离去、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那眼神深处,翻涌著的是毫不掩饰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占有欲与势在必得的决心。 他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动作流畅地按下了一串號码,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 “陈老,”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冰冷与不容置疑,带著上位者发號施令时的果决,“帮我彻底调查一下沪上陈家的所有情况,尤其是那个叫陈平安的。我要知道他所有的资料,包括但不限於他的性格弱点、人际关係、日常习惯、乃至他陈家生意上所有可能存在的把柄和漏洞。越详细越好,儘快给我。”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成为他靠近游书朗的阻碍。 陈平安,更不行。 这一世,游书朗註定只能是他樊霄一人的。从灵魂到身体,从过去到未来,永远都是,也只能是。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润了沪市的天空。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碎钻,闪烁著温暖或冰冷的光芒。 游书朗躺在自己那张熟悉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像是安装了一个自动放映机,不受控制地、反覆地回放著今天与樊霄有关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他逆光站在门口时那惊艷眾生的身影;他低头捡书时那微凉的指尖;他听著自己讲解题目时那专注(或许只是看似专注)的眼神;他对自己说话时那刻意放缓的、低沉而悦耳的嗓音…… 每一种回忆,都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混乱而陌生的涟漪。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脸颊再次开始发烫。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心动”的滋味。原来,並不仅仅是看到美好事物的欣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汹涌的、带著紧张、慌乱、羞涩,以及一丝隱秘甜意的情感海啸。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那间奢华却空旷冰冷的顶层公寓里。樊霄独自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握著一杯未加任何东西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他的面前,摆放著几张游书朗最新的照片——是今天白天,他安插在暗处的人抓拍到的。照片上的少年,或微笑,或蹙眉,或专注,每一帧都鲜活而生动。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带著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抚过照片上游书朗带著浅浅笑意的脸颊。冰冷的玻璃相纸,无法传递任何温度,但他却仿佛能透过这层阻碍,感受到那人肌肤的温热与生命的活力。 他知道,他与游书朗之间,这场跨越了生死界限、纠缠著两世爱恨的故事,真正的序幕,终於由他亲手,强势地拉开了。 这一世,他將摒弃所有前世的错误方式。他要学著用一颗或许沾染了黑暗、却唯独对他绝对真挚的心,用无尽的耐心与温柔,织成一张最密不透风的网,一点点地靠近,一寸寸地温暖,直到將这个乾净美好的少年,彻底地、牢牢地,圈禁在自己的生命与灵魂之中,让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任何旁人的影子,满满当当地,只烙印著他樊霄一个人的名字。 第十一章 暗潮初涌 第十一章 暗潮初涌 盛夏的午后总是带著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黏稠感。灼热的阳光奋力穿透沪市第三中学窗外那些蓊蓊鬱郁的梧桐树叶,在初三(2)班的课桌上投下无数晃动跳跃的、如同碎金般斑驳陆离的光影。下课铃声如同救赎般骤然响起,瞬间撕裂了教室里维持了四十五分钟的、被粉笔灰和蝉鸣填充的寂静。 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同一秒,原本落针可闻的教室,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炸”开了锅。压抑了许久的躁动与窃窃私语,如同解除了禁制的潮水,汹涌地瀰漫开来,迅速填满了整个空间。而所有声音匯聚的焦点,所有目光有意无意瞟向的中心,都毫无悬念地指向了同一个名字——樊霄。 “我的天,你们看到没有?刚才数学课最后那道压轴题,李老师还在黑板上画辅助线呢,樊霄居然直接口算就说出了答案和三种解法!” “这算什么?我听教务处王老师说,新实验楼的建筑设计图,樊霄都亲自看过,还提了好几条修改意见,据说连设计师都惊呆了!” “长得那么帅,家里那么有钱,脑子还这么好使……这真的是人类吗?確定不是从什么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不过他好像有点……太高冷了?刚才隔壁班学习委员想借他笔记看看,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当没听见。可他对游书朗就不一样,刚才还主动问游书朗物理题呢!” 这些或惊嘆、或羡慕、或带著点酸意的议论声,如同夏日里无所不在的、细密而烦人的雨丝,丝丝缕缕地飘进靠窗坐著的游书朗耳中。他手里捏著一块白色的橡皮,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那个画错了的电路图上来回擦拭,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效率低下。 因为樊霄就坐在他的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与这炎炎夏日格格不入的微凉气息。偶尔,当樊霄调整坐姿,或者伸手去拿放在桌角的文具时,他那穿著定製衬衫、线条流畅的小臂,会不经意地轻轻擦过游书朗裸露在短袖校服外的胳膊。 那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冰凉的布料触感,却像是一簇微弱的电流,每一次接触,都让游书朗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隨即又以一种更快的速度慌乱地鼓譟起来。连带著指尖都仿佛泛起一丝陌生的、酥麻的热意,让他几乎要握不住那块小小的橡皮。他偷偷地、极快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樊霄。 对方正微微低著头,专注地看著摊开在桌上的物理课本,阳光恰好落在他线条利落清晰的侧脸上,勾勒出那道如同刀锋般锐利的下頜线。他翻动书页的动作,带著一种与普通学生截然不同的、近乎军人般的利落与精准,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透著一种游书朗无法形容的、沉稳而强大的气场。 “书朗!”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带著一丝刻意压低的、却依旧能听出来的委屈和不满。游书朗猛地回过神,转过头,就看到陈平安正將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他的课桌上,下巴用力地抵著交叠的手臂,一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控诉:“你刚才整整一节课间!都没有跟我说话!一直……一直就跟那个樊霄待在一起!” 游书朗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刚才下课铃声一响,他还来不及起身,樊霄便拿著一道关於浮力应用的拓展题,转过身来询问他。那道题確实有些超纲,他讲解得比较仔细,加上樊霄偶尔会提出一些角度刁钻的问题,一来二去,整个课间十分钟就在不知不觉中耗尽了,他完全忘了要像往常一样,回头跟陈平安聊上几句。 他赶紧转过身,面对著陈平安,脸上带著一丝歉意的笑容,解释道:“对不起啊平安,刚才樊霄同学问我一道物理题,是关於浮力原理的拓展应用,他刚转学过来,对国內教材的编排和深度还不太熟悉,所以我多讲了一会儿。” “他对课本不熟悉?!”陈平安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经,猛地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引来了周围几个尚未离开的同学探究的目光,“他那么厉害!连数学压轴题都能秒答!会看不懂区区浮力原理?书朗你太天真了!我看他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找藉口缠著你说话!” 游书朗被陈平安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失態的激动嚇了一跳,秀气的眉头不解地微微蹙起:“平安,你怎么了?樊霄他只是新同学,我们对新同学友善一点,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些帮助,这不是很应该的事情吗?你为什么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 “我就是不喜欢他!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不喜欢!”陈平安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却格外执拗和认真,甚至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慌,“书朗,你听我的,离他远一点!他真的……真的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那个人,眼神太凶了,气场也冷得嚇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心思那么单纯,跟他走得太近,肯定会吃亏的!” 他从昨天第一眼见到樊霄起,內心深处就拉响了最高级別的警报。樊霄周身那股混合著桀驁、冷冽与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的气场,与他从小到大接触过的所有同龄人都截然不同,更像是在某些商界大佬或者……某些危险人物身上才能感受到的气息。尤其是樊霄看向游书朗的眼神——那不是普通同学之间好奇或者欣赏的目光,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带著一种近乎赤裸的审视、势在必得的决心,以及一种让他极度不安的、如同野兽圈划领地般的绝对占有欲!这种眼神,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仿佛自己珍藏了多年的、独一无二的珍宝,正在被一个更强大的掠食者死死盯上,隨时都可能被夺走。 游书朗看著陈平安激动得几乎有些失態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奈。他了解陈平安,知道他有时候会因为过於在乎自己这个朋友而显得有些“小心眼”,会闹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但他从未见过陈平安对任何一个新同学,表现出如此强烈而持久的抗拒和敌意。他张了张嘴,想为樊霄辩解几句,想告诉陈平安,樊霄其实在討论题目时很认真,思路也很清晰,並不像他说的那么“坏”。 可是,话到了嘴边,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刚才课间,樊霄微微倾身过来,指著题目时,那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偶尔“无意”擦过他手背的、微凉而乾燥的触感……一股陌生的热意“轰”地一下涌上脸颊,让他瞬间感到一阵心虚和慌乱,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更加滚烫的脸颊和加速的心跳。 “平安,樊霄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游书朗的声音不自觉地更低了,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底气不足,“大家都是同学,以后还要相处很久,没必要把关係闹得这么僵,对不对?” “我不管!我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陈平安猛地將头扭向一边,只留给游书朗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语气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不容商量的倔强,“反正……反正你就是不能跟他走太近!不然……不然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和力气,猛地將脸埋进臂弯里,用胳膊严严实实地挡住自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留下一个写满了“我在生气,需要哄”的、僵硬而委屈的背影。 游书朗看著陈平安这副拒绝沟通的姿態,心里像是被一团乱麻堵住了,为难到了极点。他不想惹陈平安生气,不想失去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对他无比重要的好朋友。可是,他又隱隱觉得,陈平安这次的反应似乎有些过度了,仅仅因为一个新同学的到来,就要求自己完全断绝与对方的正常交往,这在他看来,是有些不讲道理的。他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嘆了口气,带著满心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转回了身。 然而,刚一转身,他的目光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樊霄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樊霄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物理课本,正静静地看著他。他的眼神很淡,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隨意地一瞥,看不出任何具体的情绪。可不知为何,游书朗却莫名地、强烈地感觉到,樊霄好像……完全听到了刚才他和陈平安之间那场不算愉快的对话。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和羞赧,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桌上本来就摆放得很整齐的课本和文具,试图用忙碌的动作来掩饰內心的波涛汹涌。然而,那无法控制的、如同晚霞般迅速漫上他白皙耳廓的緋红,却早已將他出卖得彻彻底底。 樊霄將游书朗这一系列慌乱又可爱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带著得逞意味的浅淡笑意,但隨即,那笑意便被一层更深的冰冷所覆盖。他刚才听得一清二楚——陈平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敢用“不理你”来威胁游书朗,试图让游书朗疏远他? 真是……不知死活。 早在五年前,他第一次从私家侦探送来的厚厚资料里,看到陈平安紧挨著游书朗、笑得一脸灿烂的照片时,就没由来得对这个小屁孩產生了一种发自心底的厌恶。这五年来,他看著陈平安像条甩不掉的尾巴一样,时时刻刻黏在游书朗身边,分享著游书朗本就不多的零食,占据著游书朗大部分的课余时间,甚至……还敢用他那骯脏的手,去牵游书朗的手腕!那时候,他就无数次在脑海中构想过,將来有一天,他一定要將这个碍眼的小东西,从游书朗乾净纯粹的世界里,彻底地、乾净利落地清除出去。如今,他终於跨越重洋,来到了游书朗的身边,这个陈平安非但不知收敛,竟然还敢公然与他作对,试图阻挠他靠近游书朗? 简直是螳臂当车,自取其辱。 “他经常这样?”樊霄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刻意的、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私密感,仿佛在分享一个共同的秘密。 游书朗正心神不寧地摆弄著一支自动铅笔,闻言愣了一下,花了半秒钟才反应过来樊霄口中的“他”指的是陈平安。他有些尷尬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习惯性的纵容和无奈:“平安他……有时候是会有一些小脾气,像小孩子一样。不过没关係,他气性不长,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哄一哄就没事了。” 樊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几不可察地眯了眯,將某种冰冷的算计深深掩藏了起来。他默默地在心里又给陈平安记下了一笔。他倒要看看,这个被宠坏了的小少爷,究竟能在他面前“闹”多久,能耍出些什么幼稚可笑的花招。游书朗,从灵魂到身体,都註定只能是他樊霄一人的所有物。任何人,任何试图阻拦他、试图从他身边夺走游书朗的人,无论是谁,他都不会放过。即便是这个所谓的、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也绝不例外。 上课的预备铃声再次响起,打断了教室里尚未平息的骚动。歷史老师抱著几本厚厚的教案,步履从容地走进了教室。陈平安依旧维持著那个將脸埋在臂弯里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著了,或者是在用沉默表达著最强烈的抗议。 然而,在那无人看见的阴影下,他却悄悄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点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贪婪地描摹著前方不远处,游书朗那清瘦而挺直的背影。他看到游书朗和樊霄並肩坐在一起,偶尔会因为老师讲到某个有趣的典故,而微微侧头,低声交换一两句看法。看到这一幕,陈平安心底那股刚刚被强行压下去一些的邪火,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让他难受得几乎要爆炸。 可是,转念一想,刚才游书朗並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无条件地答应他的要求,反而流露出了一丝犹豫和为难……这是不是意味著,自己刚才的態度,真的太过分了?说话太冲了? 在他的记忆里,游书朗几乎从未拒绝过他的任何要求。每次他闹彆扭、发脾气,游书朗总会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情绪,然后主动过来哄他,有时是一颗他最爱吃的奶糖,有时是陪他玩一局他最新迷恋的电子游戏,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直到他自己觉得没意思了,重新笑起来。那么这次……这次是不是也应该由他,来主动迈出和解的第一步? 这个念头让陈平安的心动摇了一下。他偷偷地將手伸进书包里,摸索著,从夹层里掏出了一块用透明糖纸包裹著的、橙黄色的橘子味硬糖——这是游书朗最喜欢,却也因为零花钱有限而很少捨得买的牌子。他想趁著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悄悄地把这颗糖塞到游书朗手里。 可是,他的手指刚触碰到那微凉的糖纸,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游书朗身旁,那个坐姿挺拔、存在感极强的身影——樊霄。一股混合著嫉妒、不甘和愤怒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了他的心臟,让他刚刚软化的心肠再次硬了起来。他几乎是赌气般地將那颗橘子糖用力地塞回了书包的最深处,在心里恶狠狠地对自己说:“凭什么要我哄他?!这次明明是他先『背叛』我们的友谊的!要哄……也应该是他先来哄我才对!” 然而,这种负气的决心,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游书朗。看著游书朗微微仰著头,认真聆听老师讲解时那专注的侧脸;看著游书朗遇到不解之处时,轻轻蹙起那两道秀气眉毛的可爱模样;看著游书朗低头记笔记时,那柔软的黑髮隨著动作轻轻晃动的弧度……他心底那股因为樊霄而產生的、尖锐的刺痛感和熊熊怒火,竟奇异地、一点点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名为“依赖”和“不舍”的情绪。 他想,书朗他……或许真的只是出於班长的责任感和善良的本性,在帮助新同学而已。並不是真的想要疏远自己,也不是觉得那个樊霄比自己更重要。他们之间长达五年的、深厚无比的感情,怎么可能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冷冰冰的转学生,短短一两天就能动摇和取代的?等到放学,他照例和书朗一起去校门口吃那家他们最爱的张阿姨煎饼,书朗一定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自然而然地把他不喜欢吃的葱花挑到自己碗里,或者把他煎饼里那个唯一的、香喷喷的荷包蛋,夹一大半放到他的煎饼上……想到这里,陈平安那颗被醋意和不安浸泡得皱巴巴的心,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甚至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带著期盼的甜意。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偷偷地从抽屉里拿出他那个印著卡通图案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彩色铅笔,开始专注地、一笔一画地,勾勒一个戴著棒球帽、笑得眼睛弯弯的q版小人——那是他想像中的、开心的游书朗。他打算等放学的时候,把这个小小的、充满心意的小画,当作“和解”的礼物送给游书朗。 陈平安所有自以为隱秘的小动作,都没有逃过樊霄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看似在认真听课,实则眼角的余光,早已將陈平安从赌气、到犹豫、再到偷偷画画的整个过程,尽收眼底。他心底那抹冰冷的嘲讽与不屑,不由得变得更加浓重。这个陈平安,果然还是个没断奶的孩子,以为用这种幼稚可怜的姿態,画几张不值钱的破画,就能轻易博取游书朗的同情和心软,让他回心转意? 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樊霄,绝不会给陈平安任何一丝一毫,可以趁虚而入的机会。 这节课讲解的是辉煌灿烂的唐朝歷史,头髮花白的歷史老师在讲台上,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激情澎湃地讲述著“贞观之治”的盛世景象,描绘著万国来朝的盛况。然而,樊霄的注意力,却几乎没有一分一毫停留在那些早已烂熟於心的歷史事件上。他的全部心神,都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著,牢牢地系在身旁这个名叫游书朗的少年身上—— 他注意到,游书朗在思考或者遇到难题时,会有一个无意识的小习惯:轻轻地用牙齿咬住那支蓝色水笔的塑料笔桿,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当听到老师讲到唐太宗与魏徵那些有趣的君臣軼事时,他会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地抿起嘴角,露出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意,那双清澈的眼睛会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像两弧浸在水中的、明亮的新月;而当老师提出一个比较冷门的知识点,他暂时想不起来时,那两道秀气的眉毛会轻轻地蹙在一起,形成一个可爱的、小小的“川”字,神情专注而又带著点小小的苦恼,那模样,简直能让樊霄的心尖都跟著发颤。 樊霄放在课桌下的手,指节微微收拢,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著,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份近在咫尺的、鲜活而温暖的生命力。一股汹涌而偏执的占有欲,如同黑暗中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淹没了他。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的画面——那时的游书朗,也是如此,对待任何事情,哪怕是再微小不过的细节,都抱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態度。即便是为他这个满身罪孽、不懂珍惜的人,煮一碗最普通不过的清水掛麵,也会仔细地掌控著火候,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油盐的用量,只因为偶然间听他提过一句口味上的偏好。 可彼时的他,被权力和冷漠蒙蔽了双眼与心智,竟將这份弥足珍贵的、毫无保留的真心与温柔,视作了理所当然的存在,甚至偶尔在心底还会生出一丝厌烦,觉得他过於黏人,不够独立洒脱……直到那场无法挽回的悲剧发生,直到他抱著那人逐渐冰冷、僵硬的躯体,感受著生命一点点从指缝中流逝的巨大恐慌与绝望,他才如同被最尖锐的冰锥刺穿心臟,痛彻心扉,追悔莫及!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这一世……这一世他绝不允许自己再犯下同样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在心底立下血誓,他要將眼前这个乾净美好得如同晨曦朝露般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密密实实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將他宠成这世间最无忧无虑、不识愁滋味的珍宝。他要让他永远保有此刻这般纯粹无邪的笑容,清澈见底的眼神,再也不用经歷前世的半分苦楚、绝望与心碎。 当下课铃声再次响起,宣告著一天校园生活的结束时,游书朗几乎是立刻转过身,他想跟陈平安说句话,打破之前那种尷尬的气氛。然而,他刚一转头,就看到陈平安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將摊开的笔记本合上,脸上还带著一丝被抓包后的窘迫和慌乱。 “平安,你刚才在画什么呀?神神秘秘的。”游书朗好奇地探过头,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陈平安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他手忙脚乱地將笔记本死死抱在怀里,嘴硬地反驳,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结巴:“没……没画什么!就是……就是隨便涂鸦几下!打发时间而已!” “是吗?”游书朗看著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可是我刚才好像瞥见了一眼,画得挺可爱的呀,是一个笑脸吗?” 被一语道破,陈平安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冒出热气来。他羞恼地瞪了游书朗一眼,却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游书朗脸上那毫无阴霾的、温暖的笑容。心底那点因为樊霄而產生的委屈和不安,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笑容彻底驱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般,动作有些彆扭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那颗被他攥得有些温热的橘子糖,快速地塞到游书朗手里,语气依旧带著点故作的不耐烦:“喏,给你!我妈……我妈昨天非要塞给我的,甜得要命,我不爱吃,你拿去吃吧!” 游书朗看著掌心那颗熟悉的、印著橘子图案的糖纸,又抬头看看陈平安那副明明很在意却偏要装作不在乎的彆扭样子,心里顿时软成了一片。他接过糖,剥开糖纸,將橙黄色的糖块放进嘴里,一股清甜中带著微酸的橘子香味瞬间在口腔中瀰漫开来。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对陈平安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带著感激的笑容:“谢谢平安!还是你最好,记得我最喜欢吃这个味道。” 看著游书朗因为一颗普通的糖果,就露出如此心满意足、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陈平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瞬间被浸泡在了温热的蜂蜜水里,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甜腻而满足的暖流。他在心里得意地想,就算有那个討人厌的樊霄在旁边虎视眈眈又怎么样?他和书朗之间,长达五年朝夕相处、共同成长所积累下来的深厚情谊和无数默契,根本就不是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空有一张好皮囊的转学生,隨隨便便就能动摇和替代的! 然而,站在一旁,將这一切“兄友弟恭”的温馨画面尽收眼底的樊霄,垂在身侧的手,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紧紧地攥成了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感,可他却浑然不觉。 嫉妒。 一种如同毒蛇般阴冷、又如同烈焰般灼热的嫉妒,正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翻涌、啃噬!他嫉妒陈平安能够如此轻易地、不费吹灰之力就换来游书朗毫无保留的、乾净纯粹的笑容;他嫉妒陈平安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將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送到游书朗手中,並因此获得他全然的信任与依赖;他嫉妒陈平安拥有著那么多、他与游书朗错失的、共同成长的五年时光,拥有著那么多他无法参与、也无法抹去的美好回忆! 他强行压下心底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毁灭一切的暴戾衝动,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復成一贯的、带著疏离感的平静。他迈步走到游书朗面前,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游书朗因为含著糖而微微鼓起的、柔软的脸颊上,语气刻意放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 “书朗,”他自然地省去了姓氏,仿佛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好友,“放学后,我带你去外滩那边一家新开的西餐厅吧?他们家的惠灵顿牛排和鹅肝听说都非常地道。我记得……你好像挺喜欢西餐的?” 游书朗闻言,明显愣住了。他確实对西餐抱有好奇和好感,但那仅仅是因为去年春节,跟著陈慧妈妈去一位远房亲戚家拜年时,偶然尝过一次味道还算不错的黑椒牛柳意面,当时他不过隨口讚嘆了一句“西餐的酱汁味道很特別”,没想到……这么微不足道的一句话,这么偶然的一次经歷,樊霄居然会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著惊讶、困惑和一丝隱秘不安的情绪,悄然掠过他的心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开口拒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已经和陈平安约好了要去吃煎饼,更因为樊霄这种看似不经意、实则透露出过多“了解”的態度,让他感到有些……无所適从。 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樊霄那双深邃眼眸中,那看似平静、实则暗含著不容错辨的期待,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恳切意味的目光时,那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声地、带著歉意说道:“对不起啊,樊霄。我……我已经跟平安约好了,放学后要一起去校门口吃张阿姨的煎饼。要不……要不我们下次再约,好吗?” “煎饼?”樊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的轻蔑,仿佛在谈论什么不值一提的垃圾食品,“那种路边摊的东西,油脂含量高,卫生条件也无法保证,没什么营养可言,对你这个年纪的身体发育没什么好处。西餐的食材和烹飪方式都更科学、更健康。” 这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瞬间让一旁的陈平安彻底炸毛了!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著樊霄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拔高,甚至有些尖锐:“煎饼怎么了?!煎饼哪里不好了?!书朗最喜欢吃的就是张阿姨做的煎饼!加了鸡蛋和甜麵酱,又香又脆!比你说的那些死贵死贵、还半生不熟的牛排好吃一百倍!你少在这里不懂装懂,胡乱评价!书朗才不喜欢吃你那些玩意儿!” “书朗喜不喜欢,似乎不应该由你来替他做决定。”樊霄冷冷地瞥了陈平安一眼,那眼神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带著一种冰冷的、极具压迫感的威慑力,让陈平安的气势不由自主地弱了半分。隨即,他將目光重新转回游书朗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逼迫的意味,“书朗,你自己选。是跟我一起去吃一顿营养健康的晚餐,还是继续跟他,去吃那些……你明明已经吃了五年,或许早就该腻味的、毫无新意的路边摊?” 一瞬间,所有的压力,所有选择的重担,都沉甸甸地压在了游书朗尚且单薄的肩膀上。他看看樊霄那双深邃眼眸中,那看似给予选择、实则步步紧逼的冷冽目光;又看看身旁陈平安那双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微微泛红、写满了“选我选我”的急切眼神……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混乱,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熬。他不想让刚刚主动示好、满怀期待的陈平安失望,更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让新同学樊霄下不来台。 他抿了抿有些发乾的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带著满满的歉意和为难:“对不起,樊霄……我……我真的已经先答应平安了。我们……我们下次再一起去吃牛排,好不好?下次一定!” 樊霄眼底的光芒,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暗淡了一瞬,仿佛星辰被乌云遮蔽。但他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脸上甚至重新掛上了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理解的浅笑,语气依旧从容不迫:“好。那就下次。” 他清楚地知道,对於游书朗这样性格温和、不愿伤害任何人的少年,逼迫得太紧,只会適得其反,引起他的反感和警惕。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更有的是层出不穷的手段。他可以慢慢地、一步步地,让游书朗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给予,习惯他的陪伴,直到潜移默化中,將他视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直到……再也无法轻易地说出“不”字。 陈平安看著樊霄这副看似大度、实则深不可测的样子,心中的警惕感和危机感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樊霄绝不会因为这一次的“失败”而轻易放弃。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寻找各种机会,来跟自己爭夺书朗的注意力和时间。他暗暗在心里发誓,握紧了拳头——他一定要保护好书朗!绝不能让这个来歷不明、居心叵测的樊霄,有机会伤害到书朗,或者……把他从自己身边抢走! 放学时分,夕阳將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游书朗和陈平安如同过去的无数个日子一样,並肩背著书包,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了教学楼。陈平安紧紧地、几乎是有些用力地牵著游书朗的手腕,仿佛生怕一鬆手,身边的人就会被身后那道如影隨形的、冰冷的视线给夺走。 而樊霄,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带著浓重压迫感的影子。他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那两个並肩而行、显得异常“和谐”的背影,看著陈平安那只碍眼地搭在游书朗手腕上的手,眼神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没有丝毫温度。 他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动作流畅地按下了一串烂熟於心的號码。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那头传来陈老恭敬而沉稳的声音:“小少爷。” 樊霄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上,嘴唇微动,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清晰地下达指令:“去查一下沪市第三中学附近,所有售卖煎饼的流动摊贩。重点排查一个被称为『张阿姨』的摊主。我要她……”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残忍的厉色,“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彻底从那个地方消失。我不希望再看到书朗,去吃那种不乾不净的东西。” 陈平安想用这些廉价的、充满所谓“回忆”的东西来跟他爭夺游书朗? 那么,他就先亲手,將这些承载著他们“共同回忆”的象徵物,一一碾碎、清除。 他会让游书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樊霄,才能给予他最好、最安全、最无忧无虑的一切。也只有他樊霄,才配得上,也才能够做到,永远地、绝对地守护在他身边。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润了沪市的天空。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闪烁著温暖或冰冷光芒的星辰。 在校门口那条熟悉的、略显拥挤的小街角落,游书朗和陈平安依旧坐在那家他们光顾了无数次的、掛著“张阿姨煎饼”招牌的简陋小摊前的小马扎上。手里捧著刚刚出炉、冒著腾腾热气、散发著浓郁面香和蛋香的煎饼,两人一边小口小口地吃著,一边轻鬆地聊著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脸上洋溢著简单而真实的快乐。 他们丝毫不知道,就在这片温暖而平凡的烟火气息之外,一场针对他们之间这份微小却珍贵的“习惯”与“回忆”的、冷酷而无情的阴谋,已经在阴影之中,悄然张开了它巨大的、布满獠牙的嘴,即將吞噬掉这看似稳固的日常。 而樊霄,则独自站立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被浓郁阴影笼罩的街角。他挺拔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深邃如寒夜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著异常明亮、却也异常冰冷的光泽,如同锁定猎物的野兽。他静静地凝视著远处煎饼摊前,游书朗那张在昏暗灯光下,依旧显得乾净而美好的、带著轻鬆笑意的侧脸。 他眼底那浓稠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占有欲,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越来越汹涌,越来越澎湃。 他知道,他与陈平安之间,这场围绕著游书朗的、不见硝烟的战爭,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这一世,手握著重生筹码、拥有著绝对权势与决心的他,绝不允许自己成为输家。 游书朗,从灵魂到身体,从过去到未来,都註定只能是他樊霄一人的私有物。 永远都是,也只能是。 第十二章 补习风波 第十二章 补习风波 十月,沪市的秋意已深。 梧桐大道上,层层叠叠的叶子由绿转黄,再被秋风染上焦糖的色泽。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湿润的柏油路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一幅流动的点彩画。清晨的空气中瀰漫著桂花残留的甜香,混杂著早点摊子传来的油条、豆浆的温热气息,以及弄堂里升腾的、属於这座城市的、独特的生活味道。 对於沪市实验中学初三(二)班的学生而言,这个十月却无暇欣赏这番诗意的秋景。中考的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份日益迫近的压力。教室后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就的“距中考还有xxx天”,像一道无声的催命符,让每一个踏入教室的少年都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就是在这样焦灼的氛围里,本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月考成绩榜单贴在教学楼一楼最显眼的公告栏上。白色的铜版纸,黑色宋体字列印的名字和分数,排列得一丝不苟,却牵动著无数颗年轻而敏感的心。 “我的天!第一名是樊霄!738分!”一个尖利的女声划破了清晨的寧静,带著难以置信的惊诧。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被惊扰的蜂巢。 “樊霄?那个转学生?他才来三个月吧?” “比游书朗还高12分!游书朗这次是726!” “英语满分!听说作文都被张老师当范文在全年级念了!” “数学也差点满分,就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分扣了两分……” “太变態了吧,这还是人吗?” 议论声、惊嘆声、窃窃私语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公告栏上方的遮雨棚。穿著蓝白校服的学生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著,踮著脚尖,伸长脖子,努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表情各异——有欣喜若狂的,有黯然神伤的,更多的是一种混合著羡慕、嫉妒与无奈复杂情绪。 游书朗站在人群的外围,並没有急於挤进去。他的身高足以让他越过许多头顶,清晰地看到榜单最顶端那两个字——“樊霄”。名字后面跟著的数字,738,像带著某种灼热的光芒,刺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心中涌起的情绪是复杂的。首先是一种確凿的惊讶。他知道樊霄成绩很好,从平日的言谈举止、作业的准確率就能看出,但这个分数,在强手如林的实验中学初三(二)班登顶,依旧超出了他的预期。紧接著,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失落。他一直稳坐班级头把交椅,这次虽然依旧是第二,但与第一名的分差,是入学以来最大的一次。这12分的差距,像一道小小的沟壑,横亘在他和那个转学生之间。 然而,在这惊讶与失落之下,又翻涌著一股奇异的、莫名的欢喜。仿佛樊霄的优秀,本身也是一件值得他高兴的事情。他的目光顺著榜单往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游书朗,726”。他的视线迅速扫过各科成绩:语文138,数学145,物理98,化学97……英语,126。 英语。他的目光在“126”这个数字上停顿了。完形填空错了五个,阅读理解第二篇和第三篇各错了两道,作文也因为一个不起眼的语法时態错误被扣了分。如果……如果英语能再提高二十分,不,哪怕只是十五分,他就能…… “书朗!书朗!”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陈平安像一尾灵活的鱼,从拥挤的人缝里钻了出来,手里挥舞著两张刚发下来的试卷,额头上还带著挤攘出来的细汗,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著红晕。 “你看!”陈平安把数学试卷塞到游书朗手里,手指用力点著右上角那个鲜红的“98”,语气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挑衅般的得意,“我数学98!比樊霄还高两分!他最后那道大题扣了四分,我只扣了两分!下次,下次我肯定能超过他,拿第一!” 游书朗接过试卷,看著上面工整的笔跡和那个接近满分的数字,由衷地笑了笑,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你很厉害啊,平安。这次大题思路很清晰,下次继续加油,肯定没问题。” “那当然!”陈平安的下巴扬得更高了,像一只斗胜的小公鸡。但他很快发现,游书朗的称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眼睛,余光依旧若有若无地瞟向榜单顶端那个名字。 陈平安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像是被云层遮住的星星。他凑近游书朗,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说:“书朗,你別羡慕他。他……他肯定是在国外早就学过这些內容了,说不定那边的教材比我们深呢?他这是占了出身的便宜,才考这么好的。要是你从小也在国外长大,英语肯定也是满分!” 游书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冽而平稳的声音,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秋日清晨掠过湖面的微风: “羡慕也没什么。有竞爭,才有进步。” 两人同时转过身。 樊霄就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身姿挺拔,穿著合身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在一群略显臃肿或隨意的校服少年中,显得格外清爽夺目。他手里也拿著几张试卷,姿態从容,仿佛周围那些关於他的议论和目光都不存在。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游书朗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微微下移,落在了游书朗手中那份英语试卷的分数栏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痕极浅,很快便舒展开,但专注的眼神却透露出一丝审慎的评估。他走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游书朗耳中:“你的英语基础很扎实,语法和词汇量都不错。主要失分点在完形填空的语境理解和阅读理解的长难句分析上。”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著游书朗,眼神认真而坦诚,“这两个部分,如果有针对性地加强练习,掌握一些技巧,下次考试提升十五到二十分,问题不大。” 游书朗愣住了。他没想到樊霄会如此细致地关注他的成绩,更没想到会这样直截了当地点出他的问题所在。这种过於精准和高效的关怀,让他一时有些无措,脸颊微微发热,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额角,声音里带著点不好意思:“我……我也知道是这些问题。就是……不知道怎么补效果才好,做题感觉总是差一点。” “我可以帮你。”樊霄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以及一丝游书朗未能察觉的、隱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期待,“我以前在曼谷的国际学校,英语是主要教学语言,基础还算牢固。每天中午休息,或者下午放学后,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我给你梳理一下题型和技巧。”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水面。 陈平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雨前的天空。他猛地一把攥住游书朗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游书朗微微吃痛。他跨前半步,以一种近乎护卫的姿態挡在游书朗和樊霄之间,仰起头,瞪著樊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拔高:“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书朗的英语我可以帮他补!我英语也很好!” 樊霄的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转向陈平安,那眼神很淡,像蒙著一层薄薄的冰雾,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漠然的审视。他並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陈述著一个事实:“你英语,这次考了78分。”他微微停顿,像是留给对方消化这个数字的时间,然后才轻轻吐出后半句,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却足以刺伤少年自尊心的不屑,“连及格线都没到,你怎么帮他补?” “你——!”陈平安的脸剎那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血液轰的一下衝上头顶,让他感到一阵眩晕。羞辱、愤怒、还有被当眾戳穿短处的难堪,像火焰一样灼烧著他的理智。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膛剧烈地起伏著,死死盯著樊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恨不得一拳挥过去。 但他终究还记得这是在学校,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游书朗,眼睛里充满了被背叛的委屈和急切,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般的颤抖:“我……我下次肯定能考好!书朗,你別跟他补习!我们俩一起学,我陪你做练习,我们一起討论,肯定能行!” 游书朗看著陈平安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又看了看樊霄那副冷静得近乎疏离的姿態,心里像是被放了一台天平,左右摇摆,沉重而为难。他了解陈平安,知道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好,是出於一种纯粹的、不容分享的友谊的维护。陈平安的愤怒和委屈,他都感同身受。 可是……理智告诉他,陈平安的英语成绩確实是个短板,他自己尚且需要努力,辅导別人更是力有不逮。如果想要在短时间內快速提高英语成绩,应对迫在眉睫的中考,接受樊霄的帮助,无疑是最有效率的选择。樊霄的英语水平有目共睹,他的讲解清晰有条理,跟他学习,效果必然显著。 天平,最终还是倾向了现实和理性的一端。 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避开陈平安那双灼热的、充满期盼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表达了选择:“平安,”他小声地,几乎是带著歉意地说,“樊霄的英语確实很好,跟他补习,能帮我更快地提高成绩。你知道的,我们明年……还要一起考最好的市一中呢。” “我们”?陈平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是“我们”一起考一中,还是“你”和“樊霄”一起考一中?他觉得那个“我们”突然变得有些模糊,有些刺耳。 他没想到游书朗会真的答应樊霄。在他简单的认知里,朋友就应该站在一起,共同对抗“外敌”。游书朗的选择,在他看来,无异於一种妥协,一种背离。心里那点残存的希望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上的委屈和一种被拋弃的愤怒。 “你就是想跟他待在一起!”陈平安猛地甩开游书朗的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变得尖利,甚至破了音,“你觉得他厉害,他家有钱,他什么都好!我不管你了!你要是跟他补习,我……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身用力拨开身后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背影决绝而仓皇,连那张被他视若珍宝、证明了他数学比樊霄强的98分试卷飘然掉落在地上,也浑然未觉。 游书朗看著那个迅速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地发疼。他下意识地想追上去,脚步刚动,手腕却被人从旁边轻轻拉住。 那是一只乾燥而稳定的手,手指修长,力度適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別追了。”樊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却像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他心头的烦躁和不安,“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让他自己冷静一下,想通了就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游书朗手中那份卷面並不算美观的英语试卷上,语气转为一种更为务实和高效的冷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利用好时间。先去教室,把你的错题整理一下,特別是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补习计划。” 游书朗的脚步顿住了。他犹豫地看了看陈平安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试卷上那些刺眼的红叉,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他轻轻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他弯腰,小心地捡起陈平安掉在地上的那张数学试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看著那个鲜红的“98”,心里五味杂陈。他將试卷工整地折好,放进自己的书包夹层里——他知道陈平安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这股气头过去了,等他看到自己留下的试卷被好好保管著,等他冷静下来想到还要一起考一中的约定……他肯定会跟自己和解的。一定会的。 然而,少年並不知道,有些裂隙一旦產生,即使用最真诚的友谊去填补,也总会留下淡淡的痕跡。他也不知道,身边这个看似只是出於同学情谊伸出援手的转学生,內心深处盘桓著怎样复杂而执拗的念头。 接下来的几天,樊霄雷打不动地每天中午留在教室,给游书朗补习英语。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並排坐著的两个少年身上。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回家午休或者去操场上活动了,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偶尔从窗外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隱约的蝉鸣。 樊霄的讲解方式与他的人一样,冷静、精准、高效。他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直接切入游书朗最薄弱的环节。他会把完形填空里的每一个选项,涉及的固定搭配、近义词辨析、语境逻辑都拆解开来,条分缕析,讲得清清楚楚。遇到阅读理解里的长难句,他会用笔划出主干,分析从句结构,讲解如何快速抓住句子核心意思,排除干扰信息。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渲染,却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游书朗学得很认真。他准备了崭新的笔记本,樊霄讲到的每一个知识点,每一处易错点,他都用工整的字跡记录下来。遇到不理解的地方,他会立刻提问,樊霄也会耐心地再次解释,直到他完全弄懂为止。在这种高效的互动中,游书朗確实感觉到了一种豁然开朗的进步,那些原本模稜两可的知识点,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然而,这幅“友爱互助”的和谐画面,落在另一个人眼里,却无异於一种持续的、慢性的折磨。 陈平安就坐在游书朗的后桌。这几天,他中午也不再回家,而是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可是,他怎么可能睡得著? 前面两人低低的交谈声,像蚊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樊霄那平稳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游书朗偶尔发出的、表示理解的“嗯嗯”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所有这些声音,都组合成一根根细小的针,绵绵密密地扎在他的心头上,不很疼,却难受得紧。 他会故意把钢笔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会突然毫无预兆地大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会用力地拖动椅子,製造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打破前面那过分和谐的氛围,试图吸引游书朗的注意,哪怕只是一个回头,一个带著疑问的眼神。 然而,大多数时候,游书朗要么完全沉浸在题目的讲解中,对他的“噪音”充耳不闻;要么只是回过头,略带关切地看他一眼,轻声问一句“平安,你没事吧?”,在得到他硬邦邦的“没事”回答后,便又转回去,继续和樊霄討论那些该死的英语题目。 陈平安气得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牙齿紧紧咬著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发誓:“我再也不理游书朗了!他眼里只有樊霄,只有学习!他根本不需要我这个朋友了!” 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又会忍不住偷偷抬起头,从臂弯的缝隙里,看著游书朗低头记笔记时那专注的侧脸,看著阳光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看著他那因为听懂了一个难点而微微扬起的嘴角……心里的那点狠劲,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又泄了个乾净。 他还是捨不得不理书朗。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书朗,是他最好的朋友。 这种反覆拉扯的煎熬,在几天后的一个中午,达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 那天,樊霄讲完一套模擬卷的阅读理解,合上书本,看似隨意地对游书朗说:“我在学校旁边的锦江苑买了一套房子,已经收拾好了。离学校很近,走路过去大概只要五分钟。” 游书朗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樊霄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继续说道:“以后中午和晚上,如果你方便,可以直接去我那里补习。环境比教室安静,资料也齐全。而且,”他顿了顿,语气自然而体贴,“我可以顺便做午饭和晚饭。你回家吃或者在学校食堂,都要耽误不少时间。” 游书朗彻底愣住了。去樊霄家补习?还……还管饭?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同学互助的范畴,显得过於……周到和亲密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而且太打扰你了……” “不麻烦。”樊霄打断他,笑容加深了一些,眼神温和,“我一个人住,家里平时也没人做饭。正好你过来,我们可以一起吃,也省得我一个人对付。就当是……”他偏了偏头,似乎在想一个合適的词,“……互相作伴。而且,我那里有很多国內找不到的原版英语资料和杂誌,对提高阅读能力很有帮助。” 他的理由充分得让人难以拒绝。节省时间、安静的环境、丰富的学习资料、甚至还能解决吃饭问题……这一切,对於爭分夺秒的初三学生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游书朗犹豫了。他看了看樊霄真诚(至少看起来是真诚)的眼神,又想到自己確实急需提高的英语成绩,以及母亲每天工作辛苦还要为他准备饭菜的操劳……最终,对成绩的渴望和对效率的追求,压倒了他心头那一点点关於“是否过於打扰”的顾虑。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那……好吧。真是太谢谢你了,樊霄。” “不用客气。”樊霄看著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光芒。 从那天起,游书朗的作息规律发生了改变。每天中午放学铃声一响,他不再和陈平安勾肩搭背地去挤小卖部或者逛操场,而是迅速收拾好书本,和等在一旁的樊霄一起,並肩走出校门,走向那个仅仅五分钟路程之外的、名为“锦江苑”的高档住宅小区。 樊霄的家,或者说,他在沪市的这处住所,位於锦江苑某栋楼的顶层。游书朗第一次走进去时,被里面的宽敞和精致微微震撼了一下。 与他家那种充满烟火气、物品摆放得满满当当的弄堂老房子不同,樊霄的家色调偏冷,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线条简洁利落,家具看起来都价值不菲,摆放得井井有条,几乎到了一丝不苟的程度。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深色地板,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沪市典型的、起伏有致的红色屋顶和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靠墙放置的一个直通天花板的大型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籍,中英文皆有,涵盖文学、歷史、哲学、艺术,甚至还有很多游书朗连名字都看不懂的专业书籍。书架的一些格子里,还错落有致地摆放著一些充满异域风情的工艺品——鎏金的佛像、色彩斑斕的釉陶盘、雕刻繁复的木雕大象、还有几尊形態优美、舞姿曼妙的青铜舞女像。 “这些是……”游书朗的目光被那些工艺品吸引。 “从泰国带过来的。”樊霄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一些是家里放的,一些是 一些是家里放的,一些是我自己淘的。喜欢吗?” “很漂亮。”游书朗由衷地说,目光落在一尊四面佛的小像上,那佛像宝相庄严,却又带著一种慈悲的笑意,“这就是你说的……四面佛?” “嗯。”樊霄走到他身边,看著那尊佛像,眼神有些悠远,“在曼谷,很多人都会去拜他。据说很灵验。” 游书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那个遥远而神秘的国度,又多了一分好奇。 补习的地点,从吵闹的教室转移到了这个极度安静和私密的空间。效率確实提高了。樊霄准备的资料非常齐全,针对性强。而且,他兑现了他的承诺——负责游书朗的午餐和晚餐。 樊霄的厨艺好得令人意外。他似乎很了解游书朗的口味,或者说,在刻意迎合。午餐通常会做得清淡而营养均衡,比如香煎鱈鱼配芦笋、嫩滑的牛排沙拉、或者一些游书朗叫不出名字但味道极佳的泰式炒饭、冬阴功汤粉。晚餐则会丰盛一些,常有游书朗喜欢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鱼等家常菜,但做法又比游书朗家里做的更为精致讲究。 吃饭的时候,是两人一天中难得的、不那么专注於学习的放鬆时刻。樊霄会很自然地给游书朗讲起泰国的风土人情。他讲述的语气,不再是课堂上那种冷静客观的风格,而是带著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情。 他会描述曼谷大皇宫在烈日下熠熠生辉的金顶和彩色琉璃瓦,讲述玉佛寺里庄严肃穆的仪式;会说起普吉岛蔚蓝得像宝石一样的海水和细白如粉末的沙滩,还有那些在椰林树影间穿梭的、皮肤黝黑、笑容灿烂的当地人;会描绘泼水节时全城狂欢的景象,人们用银碗盛著浸泡过香花的清水,互相泼洒祝福,笑声和水花一起飞扬;会提到夜市里琳琅满目的小吃,空气中瀰漫著的香茅、柠檬草和椰奶的浓鬱气息…… 第十二章 补习风波2 第十二章 补习风波2 他的描述生动而富有画面感,仿佛在游书朗面前徐徐展开了一幅浓墨重彩的、充满异域风情的画卷。 游书朗总是听得入了迷,忘记了夹菜,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惊嘆和嚮往。 “泰国听起来……真好玩。”他有一次忍不住感嘆,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憧憬,“感觉那里的人都很热情,生活也很悠閒。我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樊霄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落在游书朗脸上,那眼神深邃,像是藏著一片暗涌的海。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著某种郑重的承诺意味: “以后我带你去。” 游书朗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樊霄继续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等你中考结束,暑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泰国。我带你去吃最地道的泰餐,去看最美的海滩,去参加泼水节,去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看看。” “……” 游书朗彻底愣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躥红,像晚霞染透了云朵。一股热流从心臟直衝头顶,让他有些晕眩。他慌忙低下头,筷子无意识地戳著碗里的米饭,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明显的慌乱:“好……好啊……” 樊霄看著对面少年泛红的耳垂,那白皙皮肤上的一抹緋色,像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格外惹眼。他的嘴角,终於忍不住,微微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带著满足和势在必得的弧度。 他知道,他投下的饵,已经起了作用。那些关於远方的、充满诱惑力的描述,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独处时刻意营造的亲近氛围……都在一点点地瓦解著游书朗的心防。他能感觉到,这个善良而单纯的少年,对他已经不仅仅是最初的同情和好奇,而是生出了一种朦朧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依赖和好感。 只要再继续下去,再加大一点火候,这个叫游书朗的少年,就会慢慢地、一步步地,彻底落入他精心编织的网中,属於他一个人。 而陈平安,那个单纯直率、喜怒皆形於色的少年,看著游书朗每天中午和晚上,都准时地与樊霄並肩离去,看著他们之间那种越来越默契、越来越旁人难以插入的氛围,心里的嫉妒和不安,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紧紧缠绕著他的心臟,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尝试过挽回。 他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到学校,手里揣著两个热乎乎的、夹了里脊肉和荷包蛋的煎饼,等在游书朗家的弄堂口。这是他们从小学就开始的习惯。可是,连续几天,游书朗都是匆匆跑出来,带著歉意对他说:“平安,对不起啊,我跟樊霄约好了,要早点去他家补习英语,今天不能跟你一起吃煎饼了。” 然后,接过煎饼,一边道谢一边快步走向学校的方向,往往没走几步,就能“恰好”遇到等在前面的樊霄。 他也试过放学时堵人。下课铃一响,他就衝到游书朗座位旁边,嚷嚷著:“书朗,快点,今天xx路新开了一家游戏厅,我们去看看!” 或者 “我妈做了红烧猪蹄,让你晚上去我家吃!” 可游书朗总是慢吞吞地收拾著书包,眼神闪烁,最终给出的答案大同小异:“我……我今天跟樊霄约好了,要补习完英语再回家。游戏厅……下次吧。替我跟阿姨说谢谢,我就不去了。” 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像冰冷的雨水,浇熄了陈平安心头最后一点希冀的火星。 他觉得,游书朗正在被樊霄用一种无形的力量,从自己身边一点点地拉走。那个他熟悉无比的、会跟他一起在弄堂里疯跑、一起分享秘密、一起挨骂也一起傻笑的游书朗,正在变得陌生。他们的世界,曾经紧密相连,如今却似乎出现了一道透明的、却坚不可摧的屏障。樊霄站在屏障的那一边,从容不迫地將游书朗引向一个他完全不了解、也无法触及的领域。 委屈、愤怒、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些情绪在陈平安心中发酵、膨胀,最终衝垮了他忍耐的极限。 他决定不再主动跟游书朗说话。 不再在下课时凑过去分享新买的漫画书。 不再把自己觉得好吃的零食,习惯性地分一半塞进游书朗的抽屉。 甚至,当游书朗主动跟他打招呼,带著小心翼翼的笑容问他“平安,这道数学题你会不会做”时,他也故意扭开头,装作没听见,或者用鼻子发出一声模糊的冷哼,然后起身离开座位。 他在用他所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是最笨拙的方式,表达著他的抗议和受伤。 游书朗看著陈平安刻意冷漠的背影,心里很难过。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他知道陈平安为什么生气,他知道那份冷战背后的委屈和嫉妒。他几次想找陈平安好好谈一谈,解释清楚,他並没有嫌弃他这个朋友,他只是……只是需要提高成绩,需要抓住眼前最高效的补习机会。 可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陈平安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他又咽了回去。他想,等这次期中考试考完吧,等英语成绩有了明显的进步,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到时候再带著好的成绩去跟平安解释,他应该就能理解了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现在最重要的,確实是好好学习,考上最好的高中。这是他和平安共同的目標,也是他对自己的要求。其他的事情,或许真的可以像樊霄说的那样,先放一放。 这天晚上,在樊霄家补习结束,时间比平时稍晚一些。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城市的灯火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游书朗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 樊霄送他到门口,突然叫住了他:“书朗。” 游书朗回过头:“嗯?” 樊霄倚在门框上,客厅温暖的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修长的轮廓。他的表情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但声音依旧清晰平稳:“你这几天,是不是因为陈平安跟你冷战,心里一直不太舒服?” 游书朗怔住了。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樊霄看出来了。他抿了抿唇,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是有点。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跟他闹彆扭。” “別想太多。”樊霄走近一步,声音放得更缓了一些,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小孩子脾气罢了。等过段时间,他自己想通了,自然就会跟你和好的。”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游书朗的肩膀。那动作很自然,带著朋友式的安慰,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略微停留的时间,却又似乎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而且,”樊霄的目光沉静地锁住游书朗的眼睛,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书朗,你要记住,你现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是学习,是全力以赴,考上最好的高中。这才是对你未来真正负责的事情。其他的,无论是朋友间的误会,还是別的一些无关紧要的情绪,都可以暂时先放一放。等你站在了更高的地方,拥有了更好的未来,你会发现,现在困扰你的很多事情,其实都不值一提。” 他的话语,像是有一种魔力,精准地命中了游书朗內心深处的焦虑和摇摆。是啊,中考是那么重要的一道关卡,关係到未来的人生道路。他怎么能因为一时的友情困扰而分散精力呢? 游书朗看著樊霄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里的那点纠结和难过,奇异地慢慢沉淀了下来。他感受到了一种被引导、被支撑的力量。樊霄总是这样,冷静、理智、目標明確,能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他最清晰的方向。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坚定的神色,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会好好努力的,不会让这些事影响学习。” 樊霄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几不可察的、满意的弧度。他看著游书朗眼神里的阴霾散去,重新变得明亮而坚定,心里涌起一股混合著掌控感和占有欲的满足。他知道,自己的话,又一次成功地影响了这个少年。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他柔声说道。 “好,明天见。” 看著游书朗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樊霄缓缓关上门,脸上的温和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復了惯常的淡漠。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灯火阑珊的城市。游书朗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楼下的小路上,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孤单的影子,逐渐融入弄堂的黑暗中。 樊霄的眼底,翻涌著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和势在必得。他拿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恭敬的、略显苍老的声音:“少爷。” 樊霄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带著一种发號施令的冷硬:“陈老,帮我详细查一下沪市一中,以及几所顶尖高中明年具体的招生政策、分班標准,还有是否有自主招生或特招名额。越详细越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追隨著楼下那个早已看不见的身影,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要確保,明年九月,我和游书朗,一定会进入同一所最好的高中。並且,必须在同一个班级。” 他不会再给陈平安,或者其他任何人,任何接近游书朗、影响游书朗的机会。他要彻底隔断游书朗与过去那种平凡、琐碎生活的联繫,將他牢牢地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塑造他的未来,填充他的世界。 无论是现在,还是不可见的未来,游书朗都只能待在他的身边。 夜色渐浓,沪市的万家灯火,如同撒在大地上的碎钻,闪烁著冰冷而迷离的光芒。秋风吹过空旷的街道,捲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著这个秋天里,少年们之间悄然改变的关係,和那些潜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汹涌的暗流。 游书朗回到家中,和父母简单打了招呼,便回到了自己小小的房间。他在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个陈平安送给他的、手工製作的简陋笔筒上——那还是小学五年级时,陈平安用废弃的易拉罐和彩纸给他做的,上面画著两个手拉手的、歪歪扭扭的小人。 他心里那份对陈平安的愧疚,又悄然浮了上来。他拿出书包里那个陈平安之前塞给他的、画满了笑脸的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拿起笔,犹豫了很久,最终工工整整地写下: “平安,对不起。我知道你生气了。我跟樊霄补习英语,真的只是想快点提高成绩,我们一起考上一中。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等我考完试,我们一起去吃街口那家你最喜欢的煎饼,一起去看刘德华的演唱会,好吗?” 写完,他仔细地把这一页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准备明天找个机会,塞进陈平安的抽屉里。他相信,平安看到这个,一定会理解他,会跟他和好的。他们之间那么多年的友谊,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转学生就真的破裂呢? 而与此同时,陈平安正闷在自己的房间里,对著作业本发呆。数学题复杂的图形在他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游书朗和樊霄並肩离去的画面,一会儿是游书朗刚才在教室里欲言又止的、带著歉意的眼神。 他烦躁地拉开抽屉,想找点东西分散注意力,却一眼看到了抽屉角落里,那个游书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放进去的、他最喜欢的球星钥匙扣——那是游书朗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给他的生日礼物。 陈平安拿起那个小小的钥匙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他想起游书朗写下又撕掉纸条的小动作,想起他偷偷看自己时那小心翼翼的眼神…… 心里的委屈,好像突然就没有那么浓烈了。他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把钥匙扣紧紧攥在手心,心里暗暗地想:“好吧……看在你还记得给我留纸条、还记得我最喜欢什么的份上……这次,就勉强原谅你一点点。但是!” 他在心里用力地补充道:“你要是再跟那个樊霄走那么近,一副被他迷住了的样子,我……我就真的、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樊霄独自站在公寓空旷的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光透过落地窗,洒下清冷的光辉,將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如同雕塑。他手中拿著的,是一个精致的银质相框,里面放著的,並非照片,而是一张游书朗的课堂速写——是某次他假装无意间,从游书朗的画夹里抽出来的。画上的少年低著头,眉眼温柔,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阳光洒在他的发梢,美好得不染尘埃。 樊霄的手指,隔著冰冷的玻璃,极其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画中少年的脸颊。那动作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迷恋,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偏执。 他知道,他和游书朗的这条路,才刚刚开始。前方或许还有更多的阻碍,比如那个碍眼的陈平安,比如两个家庭背景的巨大差异,比如游书朗本身尚未完全开窍的、对感情懵懂的认知…… 但他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信心和手段。前世的遗憾与纠缠,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这一世,既然命运让他再次找到了他,他就绝不会再放手。 他会用一张细密而温柔的网,將他的少年牢牢地守护在中央,为他遮风挡雨,也为他將一切不必要的干扰,彻底隔绝在外。 夜,深了。 沪市在星光与灯火的交织中沉沉睡去。 三个少年的心事,却在这浓郁的秋夜里,无声地发酵、碰撞,交织成一首关於青春、关於友谊、关於悄然滋长的爱恋,也关於隱而不发的占有与偏执的、未完的序曲。 补习的风波,似乎暂时平息。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仅仅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段短暂而压抑的寧静。 潮湿的、带著凛冽意味的寒风,从黄浦江口长驱直入,席捲过外滩巍峨的建筑群,钻入纵横交错的弄堂深处。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一块吸饱了水分的巨大绒布。细密的、冰冷的雨丝,不再是秋日的浪漫点缀,而是化作了无孔不入的银针,斜斜地刺向大地,打在初三(二)班教室的玻璃窗上,匯聚成一道道蜿蜒曲折、永不停歇的水痕,將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幅模糊而阴鬱的抽象画。 教室里瀰漫著一股混杂著湿气、墨水以及少年们身上淡淡汗味的特殊气息。暖气尚未供应,空气阴冷,偶尔有同学忍不住轻声咳嗽,或者搓一搓冻得发僵的手指。讲台上,物理老师正在讲解电路图,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嘎的声响,与窗外的雨声交织成一首单调而催人入睡的协奏曲。 然而,游书朗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虽然捏著英语课本,目光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著,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自己的后桌——那个属於陈平安的座位。 陈平安已经跟他冷战整整三天了。 这七十二个小时,对游书朗而言,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曾经形影不离的两个人,中间仿佛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却冰冷坚硬的墙壁。陈平安不再在课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分享新听到的八卦或笑话;不再在中午放学铃响的第一时间,像颗出膛的炮弹般衝到他座位旁,嚷嚷著“书朗快饿死了我们去吃小笼包”;不再在下午自习课上,用笔帽轻轻戳他的后背,压低声音问“这道题怎么做”;甚至,放学时,陈平安会故意磨蹭到最后,或者选择一条需要绕远路的巷子,只为了避开与他同行。 连带著,以前总和他们一起玩、性格开朗的林晓雅,这几日面对游书朗时,也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眼神里带著几分欲言又止的同情和不知所措,不敢再像往常那样隨意地开玩笑或搭话。一种微妙的、尷尬的氛围,如同窗外的湿冷空气,无声地瀰漫在游书朗周围。 游书朗的心,像被浸泡在冰冷的碱水里,又涩又胀。他知道陈平安为什么生气,根源在於他自己“背叛”了他们的友谊,选择了接受樊霄的补习。他理解平安的委屈和愤怒,那种被最好朋友“拋弃”的感觉,一定糟糕透了。可是,面对樊霄提供的、高效提升成绩的捷径,他又无法轻易放弃。中考的压力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不能意气用事。 这种理智与情感的撕扯,让他坐立难安。 下课铃终於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物理老师夹著教案离开,同学们如同解除了定身咒,瞬间活跃起来,收拾书本的、討论题目的、相约去厕所的,嘈杂声四起。 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慢慢转过身,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碰了碰正趴在桌子上、用一本数学书盖住脑袋、假装睡觉的陈平安的胳膊。 “平安,”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显而易见的犹豫和小心,“我们能……谈谈吗?” 盖在陈平安头上的数学书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拿开书,只是从书本下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带著明显赌气成分的声音:“我没什么好跟你谈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入了游书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他看著陈平安刻意疏离的背影,那曾经勾著他肩膀、无比熟稔的轮廓,此刻却显得如此僵硬和陌生。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诚恳,更柔软,带著十足的歉意:“对不起,平安。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跟樊霄走得太近。”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勇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承诺道:“我……我以后不去他家补习了,也不跟他单独待在一起了。我们……我们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这话如同具有魔力。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平安猛地抬起了头,一把掀开了盖在头上的数学书。他那张带著点婴儿肥的脸上,先前刻意维持的冷漠和疏离,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一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更是像落入了星辰,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几乎是狂喜的光芒。 “真的?”陈平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著一丝颤抖,他一把抓住游书朗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印,“你说话算话?真的不跟他单独待在一起了?” 手腕上传来清晰的温度和力度,让游书朗心中那块压了三天的大石头,仿佛瞬间被移开了。他看著陈平安眼中毫不掩饰的开心和期待,那份因为妥协而產生的一丝细微的、对放弃高效补习机会的惋惜,也被这股纯粹的友情的暖流衝散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回握住陈平安的手,脸上露出了这三天来第一个真正轻鬆的笑容:“真的。我保证。” 是啊,樊霄再好,再优秀,也只是一个认识了三个月的转学生。而陈平安,是和他一起在弄堂里滚大的伙伴,是分享了无数个秘密、挨过同样批评、拥有共同五年记忆的最好的朋友。是那个会把自己最喜欢的零食分他一半,会在他生病时笨拙地帮他记笔记,会因为他被欺负而第一个衝上去理论的陈平安。他怎么能因为一个突然闯入生活的樊霄,就让这个陪伴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朋友如此难过? 第十三章 权衡与较劲 --- 第十三章 权衡与较劲 “太好了!!”陈平安欢呼一声,要不是在教室里,他几乎要跳起来。他紧紧抱著游书朗的胳膊,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样,脸上洋溢著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悦,“那我们今天中午一起去吃张阿姨的煎饼!加双蛋双油条!下午放学一起去街机厅打《拳皇97》!我请客!好不好?” “好。”游书朗笑著应允,看著陈平安像个终於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般雀跃的样子,心里那份坚定的选择,变得更加清晰起来。他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多花时间陪平安,不能再让他因为自己而感到被冷落和忽视。 然而,这温馨和好的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刚刚踏进教室的樊霄眼中。 他站在教室门口,身形挺拔,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羊绒衫,外面罩著学校的蓝白校服外套,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贵气质。他手里拿著一本精心整理好的、厚厚的高级英语语法笔记,是特意为游书朗准备的,里面標註了各种易错点和拓展知识。 此刻,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清晰地映出了前方座位上,游书朗和陈平安双手紧握、相视而笑、亲密无间的画面。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声响。是樊霄捏著笔记本边缘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的声音。硬质的牛皮纸封面,在他修长的手指下扭曲变形,留下深深的摺痕。一股炽热而汹涌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和嫉妒,如同岩浆般从他心底最深处喷薄而出,瞬间席捲了四肢百骸! 他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小心翼翼地接近,不动声色地观察,投其所好地关怀,耐心细致地铺垫……他像个最顶尖的猎手,布下温柔的陷阱,好不容易才让游书朗对他卸下心防,对他產生依赖和好感,甚至默许了那种超越普通同学界限的亲近,愿意踏入他精心打造的私人领域。 结果呢? 结果这个陈平安,这个头脑简单、衝动易怒的蠢货!仅仅用了一场幼稚可笑的冷战,用了那点微不足道的、五年的所谓“友情”,就如此轻易地,將他所有的努力和计划,瞬间打回原形! 游书朗竟然……竟然为了他,答应不再来自己这里补习?不再与自己单独相处? 一种被冒犯、被掠夺的暴戾情绪,在他胸中疯狂衝撞,叫囂著要將那个碍眼的陈平安彻底撕碎。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冰冷锐利,如同淬了毒的刀锋,几乎要凝成实质,刺穿那个正抱著游书朗胳膊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樊霄猛地闭上了眼睛,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骇人的风暴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恢復成一片看似平静无波的深海。只是那深海之下,暗流涌动,潜藏著更深的算计和冷意。 他深知,此刻绝不能衝动。 他和游书朗建立起来的情感连接,还太脆弱,根基尚浅。而陈平安与游书朗之间,拥有的是长达五年的、浸透了日常琐碎和共同记忆的深厚情谊。那是时间垒砌的堡垒,硬碰硬,他毫无胜算,只会將游书朗推得更远,甚至引来他的反感和警惕。 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一种更温和,更无形,却也更加渗透入骨的方式。 他要从生活的每一个细微处,无孔不入地嵌入游书朗的世界,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依赖自己的照顾,最终……离不开自己。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陈平安就迫不及待地拉起游书朗,像两只挣脱牢笼的小鸟,欢快地衝出了教室,直奔校门外那个他们光顾了无数次的、由张阿姨经营的路边煎饼摊。 熟悉的香气在潮湿寒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带著麵粉烘烤的焦香、鸡蛋的醇厚以及甜麵酱独特的咸甜气息,勾人食慾。两人挤在小小的、撑著一把破旧大雨伞的摊位前,看著张阿姨熟练地舀一勺麵糊,在滚烫的铁板上一刮,磕上鸡蛋,撒上葱花、香菜和芝麻…… “阿姨,老规矩,两个煎饼,都加双蛋双油条!”陈平安大声嚷嚷著,脸上是这几天来从未有过的畅快笑容。 “好嘞!”张阿姨笑著应和,动作麻利。 很快,两个金黄酥脆、热气腾腾的煎饼递到了他们手中。两人也顾不上找地方坐,就站在摊位的雨伞下,一边吹著气,一边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熟悉的滋味在味蕾上炸开,仿佛连同这几日的隔阂与冷战,也一併被这温暖的食物驱散了。 “还是张阿姨的煎饼最好吃!”陈平安满足地喟嘆一声,用手肘碰了碰游书朗,“对吧,书朗?” “嗯!”游书朗用力点头,嘴角沾著一点酱汁,笑容真切。 然而,这和谐温馨的画面,再次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 “真巧,你们也在这里。” 一个清冽平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游书朗和陈平安同时回头,就看到樊霄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他撑著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精致,伞面没有丝毫褶皱,与他整个人一样,透著一种一丝不苟的优雅。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游书朗手中咬了一口的煎饼上,语气自然得像是一次纯粹的偶遇。 “张阿姨的煎饼確实味道很好。”樊霄继续说道,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我偶尔也会来光顾。” 游书朗愣住了,嘴里的煎饼忽然有些咽不下去。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时候,遇到樊霄。一种微妙的、类似於“被抓包”的尷尬和心虚,悄然浮上心头。他只好有些生硬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是……挺好吃的。” 陈平安看到樊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川剧变脸般,换上了全副武装的警惕和敌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將游书朗拉到自己身侧,用一种近乎护食的姿態,挡在游书朗和樊霄之间,眼神不善地盯著樊霄:“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家不是在锦江苑那边吗?” 锦江苑是高档小区,附近有更精致的早餐店,绝不该“顺路”到学校后门这个拥挤杂乱的小摊来。 “我家是在那边。”樊霄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淡,仿佛陈平安的敌意只是拂面的微风,“不过这边有几家旧书店,我常来逛逛。顺便吃个午饭,很正常。” 他解释得天衣无缝,然后不再看陈平安,转向正在忙碌的张阿姨,温和有礼地说:“阿姨,麻烦给我也做两个煎饼,加双蛋双油条,多放甜麵酱,谢谢。” “好,同学稍等啊。”张阿姨热情地回应。 煎饼很快做好。樊霄接过,付了钱,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到了游书朗旁边的空位——那里刚好因为下雨,摆摊的摺叠桌旁有一个空著的塑料凳。他从容地坐下,慢条斯理地解开装著煎饼的塑胶袋,动作优雅,仿佛置身於高级餐厅,而非喧闹的路边摊。 他咬了一小口煎饼,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对游书朗说:“游书朗,你上次问我的那个关於虚擬语气的英语语法问题,我后来又查了一些资料,整理了几个更典型的例题和辨析,下午带到学校给你,你有空可以看看。” 游书朗的心猛地一跳。他確实问过樊霄这个问题,那还是去他家补习时的事情。樊霄此刻提起,语气自然,內容也只是纯粹的学习交流,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刚刚向陈平安保证过的、那个“不再单独相处”的承诺所构建起的脆弱屏障。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回应,陈平安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炸毛了,抢先开口,声音又急又冲:“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书朗的英语问题我会帮他解决!不麻烦你了!” 樊霄这才慢悠悠地將目光转向陈平安,那眼神很淡,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审视。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煎饼,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却最伤人的语调说:“你?” 他微微挑眉,语气里裹挟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却足以刺痛少年敏感自尊心的不屑,“你上次英语月考,考了78分。连及格线都差得远,连自己试卷上的错题都未必能完全弄懂,你怎么帮游书朗解决更高阶的语法问题?” “你——!”陈平安的脸剎那间涨得通红,血色迅速蔓延至脖颈,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羞辱、愤怒、还有被当眾揭短的难堪,如同烈火般灼烧著他的理智。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瞪著樊霄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將手中的煎饼整个砸过去。 “我……我这次肯定能考好!”陈平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带著颤音,他转向游书朗,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书朗!你別听他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游书朗看著眼前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场面,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左右为难。一边是刚刚和好、情绪激动的挚友,一边是提供了无私帮助、此刻也只是在討论学习的同学。他既不想刺激陈平安,也不想显得对樊霄过於冷漠和不近人情。 最终,他只能採取折中的方式,带著歉意看向樊霄,声音有些乾涩:“谢谢你了,樊霄。不过……不过我最近想先自己复习巩固一下,有……有实在不懂的问题,再……再问你吧。” 他刻意强调了“实在不懂”和“再问”,试图划清界限。 樊霄深邃的目光在游书朗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要穿透他勉力维持的平静,看清他內心的挣扎和权衡。他看到了游书朗的为难,也看到了那份试图疏离的意图。心底的冷意更甚,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好。没问题。你有任何问题,隨时都可以来找我。” 他强调了“隨时”,仿佛在提醒游书朗,那道门,永远为他敞开。 这场发生在煎饼摊前的、短暂而无声的交锋,以游书朗的含糊妥协暂告段落。但三人都心知肚明,战爭,並未结束,只是转入了新的阶段。 下午的数学课,老师为了培养大家的协作能力,將全班分成了若干小组,討论一道综合性的几何证明难题。游书朗和陈平安自然分到了一组。两人凑在一起,对著复杂的图形和条件苦思冥想。 陈平安数学不错,思路活跃,但有时难免跳跃,不够严谨。游书朗基础扎实,却偶尔会被惯性思维束缚。两人討论得热烈,时而爭辩,时而恍然。 而樊霄,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他被分到了紧邻他们的一组。他与自己组的成员交流著,声音不高,条理清晰。但他的注意力,显然有一大半放在了游书朗他们这一组。 每当游书朗皱著眉头,对著某个辅助线该如何添加而陷入沉思时;每当陈平安提出一个看似可行、实则存在漏洞的思路,而游书朗面露疑惑时;樊霄总会“恰好”地,在与自己组员討论的间隙,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游书朗听清的音量,拋出关键的一步,或者点出某个被忽略的定理应用。 他的提示总是精准、高效,如同手术刀般,直接切中问题的要害。 一次,两次……游书朗在听到那些提示后,眼中往往会闪过豁然开朗的光芒。他下意识地,就会顺著樊霄指出的方向思考下去,很快便能突破瓶颈。他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向樊霄投去感激的一瞥,小声地说一句“谢谢”。 这些细微的互动,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陈平安的心上。他看著游书朗因为樊霄的提示而茅塞顿开的样子,看著他们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理解和默契,心里的火气和不甘就蹭蹭地往上冒。可他偏偏无法发作——难道他能捂住游书朗的耳朵,不让他听吗?难道他能阻止游书朗学习,不让他解决难题吗?樊霄的解题能力確实比他更强,思路更清晰,这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挫败。 放学时分,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密了些。深秋的夜幕降临得早,不过下午五点多,天色已经昏暗如同夜晚。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而模糊的光晕。 游书朗和陈平安收拾好书包,隨著人流走出校门。刚拐过第一个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如同早就计算好时间地点一般,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樊霄依旧撑著那把標誌性的黑伞,静静地站在一盏路灯下。昏黄的光线穿过雨丝,勾勒出他清雋的侧影和挺拔的身姿,使他看起来像是某个文艺电影中的画面。他手里,除了他自己的伞,还拿著另外一把看起来崭新的、摺叠整齐的格纹雨伞。 看到游书朗和陈平安,他迈步迎了上来,目光直接落在游书朗身上,语气自然而关切:“雨还没停,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我看你们没带伞,这把伞你们用吧。” 他说著,將手中那把崭新的格纹伞递向游书朗。 游书朗再次怔住。他看著樊霄递过来的伞,又抬头看了看越来越大的雨势,以及自己和陈平安空空如也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接受?似乎违背了他对陈平安的承诺,也显得过於依赖樊霄。不接受?难道要和平安冒著大雨跑回去?或者两人挤在一把小伞下,必然都会淋湿。 他犹豫著,试图寻找一个合適的藉口:“不用了,我和平安……” “他手里也没伞,”樊霄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平静地打断他,目光扫过一旁脸色铁青的陈平安,语气带著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两个人共用一把小伞,走回弄堂,衣服肯定会湿透。这种天气感冒了会影响复习。” 他再次將伞往前递了递,目光沉静地看著游书朗,“我家就在附近,走几步就到,不用伞也没关係。你拿著吧。” 他的理由充分,考虑周周到,几乎让人找不到拒绝的余地。尤其是那句“感冒了会影响复习”,精准地命中了游书朗最在意的事情。 游书朗看著那把他其实很需要的伞,內心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陈平安再也按捺不住,他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粗暴地,一把从樊霄手中抢过了那把格纹雨伞,动作之大,让伞骨都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谢谢啊!”陈平安的声音硬邦邦的,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和逐客令的意味,他紧紧拉住游书朗的手,用力得几乎要將他的骨头捏碎,“我们走了!” 说完,他不再给樊霄任何说话的机会,拉著还有些发懵的游书朗,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快步冲入了迷濛的雨幕之中,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樊霄独自站在原地,没有动弹。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测器,牢牢锁定著那两个在雨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拐弯处的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刚才递出雨伞的手。然后,他慢慢將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颗包装精美的、进口的橘子味硬糖——是他最近发现游书朗似乎很喜欢的一个牌子。 他凝视著掌心那颗晶莹剔透的糖果,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 轻微的、糖果外壳碎裂的声音,在淅沥的雨声中,微不可闻。 橙色的糖粉,从他修长的指缝间,一点点漏下,混入泥泞的雨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他知道,陈平安这个障碍,比他预想的还要顽固和碍事。 但他绝不会放弃。 他要让游书朗清清楚楚地看到,感受到,谁才能给他最好、最周全的一切。谁,才是真正能与他並肩同行、走向更广阔世界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樊霄彻底改变了策略。他不再试图强行介入游书朗和陈平安之间,而是转而进行一场更加精细、更加无孔不入的“渗透战”。 他开始精准地出现在游书朗日常轨跡的每一个节点上。 早上,他会“恰好”在游书朗家弄堂口的那棵老梧桐树下遇到他,手里提著热乎的、来自某家知名早点铺的豆浆和蟹壳黄,语气自然地说:“买多了,一起吃吧。” 课间十分钟,他会“恰好”和游书朗前后脚去洗手间,在来回的路上,状似隨意地提起某个有趣的英语词根故事,或者某道物理题的巧妙解法。 下午放学的路上,他更是“恰好”同路的频率越来越高,並且总会“顺手”从包里拿出一些东西——有时是一盒游书朗提过一次觉得好吃的进口巧克力,有时是一本绝版的、游书朗寻找已久的课外书,有时只是几颗包装可爱的、游书朗多看了两眼的橘子糖。 他的接近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理由总是那么“无可挑剔”,姿態总是那么“云淡风轻”。让游书朗连明確拒绝的机会都很难找到。每次拒绝,都仿佛是自己小题大做,不识好歹。 而陈平安,则眼睁睁看著樊霄如同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渗透进他和游书朗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他气得几乎要发疯,胸腔里像是堵著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又像燃烧著一把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不能阻止樊霄“恰好”出现,也不能阻止游书朗接受那些“顺手”的、看似微不足道的好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倍、再加倍地对游书朗好。用一种更直接、更笨拙、却也更加倾尽所有的方式,去对抗樊霄那种精致而高效的“渗透”。 於是,一场围绕著游书朗的、无声的“军备竞赛”和“较劲”,在三个少年之间,激烈地展开了—— 樊霄托人从香港买来了最新的、大陆尚未发行的英语原版习题集和听力磁带,悄悄放在游书朗的课桌抽屉里;陈平安就熬了几个晚上,把自己所有的数学错题和经典题型,用工整到极致的小楷,重新抄录整理成厚厚一本笔记,塞进游书朗的书包。 樊霄“顺手”带给游书朗一盒包装精美、价格不菲的比利时巧克力;陈平安第二天就带来了他妈妈熬了整整一下午、用料十足、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饭盒,非要看著游书朗吃下去。 樊霄以討论难题为名,陪著游书朗在教室自习到晚上八点;陈平安就硬撑著不肯走,哪怕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也要等到八点零一分,再拉著哈欠连天的游书朗一起回家,並且坚持把他送到弄堂口。 樊霄送给游书朗一支据说很好用的进口名牌钢笔;陈平安就省下好几天的早饭钱,买了一本游书朗心仪已久、却一直捨不得买的精装版《约翰·克里斯朵夫》…… 游书朗被夹在这股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较劲漩涡中心。 他看著桌上突然出现的昂贵巧克力和怀里抱著的、还带著陈妈妈手心温度的红烧肉饭盒;看著书包里那本字跡工整到令人动容的数学笔记和那本印刷精美的原版习题集;看著身边一个冷静从容、总能提供最优解,另一个则满脸急切、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的两个少年…… 他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无奈,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和……负累。 他知道,他们都是为了他好。 樊霄的方式,是引领,是提供更广阔的视野和更高效的路径,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陈平安的方式,是陪伴,是倾其所有的付出和毫无保留的守护,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笨拙。 他无法粗暴地拒绝任何一方,那都会带来伤害。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在这两者之间,维持著一种脆弱的平衡。接受樊霄的学习资料,但会找机会回赠一些自己觉得有趣的小玩意儿;吃掉陈平安带来的饭菜,但会坚持把自己的零花钱分给他一半作为“伙食费”;同时接受两人的陪伴,但会刻意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过於亲密的单独相处。 他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在两根绷紧的绳索之间,艰难地寻找著落脚点。 这天晚上,因为一道复杂的化学题,游书朗在教室留得比平时更晚了些。陈平安一如既往地陪著他。两人走出校门时,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映出两人长长的、时而交叠的影子。 走到弄堂口,那盏熟悉的老旧路灯下,陈平安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著游书朗,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咋咋呼呼和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极其认真的神色。月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深邃。 “书朗,”陈平安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你以后……能不能,儘量別跟樊霄走太近了?” 游书朗的心微微一沉,看著好友认真的眼神,没有立刻回答。 陈平安继续说道:“我知道,他很优秀,成绩好,见识广,家里好像也很有钱……他给你的那些东西,那些帮助,我都给不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自卑,但很快,又被一种更强烈的担忧所取代,“可是,书朗,我总觉得……总觉得他对你的心思,不单纯。不像是普通同学,甚至不像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我看他的眼神……我害怕。我怕你……你会受伤。” 这番话,几乎是陈平安能说出的、最直白也最深入的担忧了。他凭藉著他那单纯而敏感的直觉,捕捉到了樊霄温和表象下,那隱藏极深的、具有强烈占有欲的实质。 游书朗愣住了。他看著陈平安眼中毫不作偽的关切和忧虑,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同时,也夹杂著一丝茫然。不单纯的心思?会受伤? 他並非完全没有感觉。樊霄对他,確实好得有些超出常理。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那种看似隨意却精准无比的接近,那种深邃目光中偶尔闪过的、让他心跳失序的炽热……都隱隱约约地提示著一些什么。但他不敢深想,或者说,他下意识地迴避去深想。中考在即,他不想让任何复杂的情感问题,扰乱自己的心绪。 此刻,被陈平安如此直白地点破,他心中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仿佛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迎上陈平安担忧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带著感激的笑容。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语气坚定:“平安,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的担心,我记住了。我以后……会注意分寸的。” 他顿了顿,看著陈平安的眼睛,无比真诚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你要记住,无论樊霄怎么样,无论他有多优秀,你,陈平安,是我游书朗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没有人能取代你的位置。” 这句话,如同最有效的定心丸,瞬间抚平了陈平安连日来的所有不安和焦躁。 陈平安的脸上,剎那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无比释然的笑容,仿佛所有的阴霾都被这一句话驱散了。他重重地点头,声音里带著如释重负的欢快:“太好了!书朗!那我们说定了!以后还要像以前一样,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一起……一起考最好的高中!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好!说定了!”游书朗也笑著,用力点头。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少年用力地击掌为誓,笑声在空旷的弄堂里迴荡,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在不远处,那个他们刚刚走过的街角阴影里,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像般,静静地佇立在那里。 樊霄的手中,依旧捏著一颗未来得及送出的、包装精美的橘子糖。只是这一次,糖纸已经被他掌心的力度和温度,彻底揉碎,黏腻的糖浆,从他修长的指缝间,一点点渗出,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诡异而黏稠的光泽。 他听著弄堂里传来的、那属於两个少年的、畅快而毫无阴霾的笑声,听著他们击掌立下的、关於“永远”的誓言。 一双深邃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偽装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封千里般的寒意,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势在必得的疯狂。 他知道,陈平安还在负隅顽抗。 他也知道,游书朗的心,依旧在摇摆。 但,那又如何? 他看中的,就一定要得到。 他不会放弃。永远不会。 他要让游书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对他的感情,从来就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他要一步步,蚕食他的心,占据他的所有思绪,让他爱上自己,让他心甘情愿地,永远待在自己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笼罩著这座不眠的城市。 万家灯火,如同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闪烁著冰冷而迷离的光芒。 游书朗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他希望能和陈平安一起,顺利考上最好的高中;他希望他们之间那份珍贵的友谊,能够永远像今晚这样,纯粹而牢固;他也希望,能和樊霄维持一种……不至於让任何一方难堪的、正常的同学关係。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把握好分寸,维持好平衡,一切都能朝著美好的方向发展。 可他並不知道,也无力预料。 这场围绕著他而展开的、看似无声的权衡与较劲,其实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 樊霄和陈平安,这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执著的少年,谁都不会轻易放手。 而他,这个被双方都视若珍宝、同时也被捲入风暴中心的少年,终究要在理智与情感、友谊与那悄然滋长的、更为复杂微妙的情愫之间,做出一个无比艰难、且必將伴隨著疼痛与失去的……最终抉择。 第十四章 鸡飞狗跳补习记 吾岸游书朗的故事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鸡飞狗跳补习记 --- 第十四章 鸡飞狗跳补习记 四月,春意终於在沪市站稳了脚跟。 冬日残留的最后一丝凛冽被彻底驱散,温暖的、带著植物新生气息的南风,轻柔地拂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法租界的梧桐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像是给虬结的枝干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绿纱。阳光也变得慷慨起来,金灿灿地洒满大地,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將初三(二)班教室照得亮堂堂堂。 然而,在这片盎然的春意之中,教室里的气氛却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得几乎一触即断。 黑板的右上角,用鲜红如血的粉笔,写著一行令人心惊肉跳的大字—— “距离中考还有 60 天” 那数字“60”,仿佛带著倒计时的滴答声响,敲打在每一个初三学子的心尖上。空气里瀰漫著粉笔灰、油墨试卷,以及一种无声的、集体性的焦虑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课间休息时,往日追逐打闹的景象大大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伏案疾书、或是三五成群激烈討论题目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带著睡眠不足的痕跡和对未来的迷茫与期盼。 游书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微微低著头,手里紧紧攥著一份印刷精美的“沪市第一中学招生简章”。纸张的边缘,因为被他反覆摩挲和用力捏握,已经显得有些毛糙,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透露出主人內心的不平静。 沪市一中。 那是全市无数初中生梦寐以求的学术殿堂。不仅仅因为它顶尖的教学资源、雄厚的师资力量和辉煌的升学率,更因为它每年都会为成绩极其优异的学生提供一笔堪称丰厚的奖学金。对於游书朗这样家境普通的学生来说,那笔奖学金,不仅仅是荣誉的象徵,更意味著能切实地减轻家庭的负担,是他一直以来默默追逐的目標,是照亮他枯燥备考路上的一盏明灯。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最近几次至关重要的模擬考试,他的总分就像是在走钢丝,总是在一中往年的录取分数线边缘危险地徘徊,时而上浮几分带来希望,时而下沉几分又让人绝望。就像此刻,他盯著简章上往年的录取分数段,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最让他心里没底,如同跗骨之蛆般啃噬著他自信的,是英语。 他的英语成绩,像一艘在风浪中顛簸的小船,总是在八十五分到九十二分之间起伏不定。完形填空的语境判断,阅读理解的长难句分析,作文的地道表达……这些薄弱环节,如同一个个隱藏的陷阱,总是在关键时刻让他失分。距离稳定的九十五分以上,衝击奖学金的目標,总是差著那么看似微小、却又难以逾越的两三分。这两三分,在此刻的他看来,如同天堑。 “又在研究一中的简章?” 一个清冽而熟悉的声音,带著一丝瞭然於胸的淡淡笑意,从他身侧传来。 游书朗抬起头,便对上了樊霄的目光。樊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他的课桌旁,身姿一如既往的挺拔。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在这春日的光线下,整个人清爽得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 樊霄没有多问,而是直接將一本崭新的、厚度可观的黑皮笔记本,轻轻推到了游书朗的面前。笔记本的封面是质感极佳的硬皮,上面用深蓝色的钢笔字,工整而有力地书写著一行字——“游书朗专属英语高频错题整理与技巧精析”。那字跡,如同他本人一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和力量感。 “我把近五年沪市中考英语真题里,出现频率最高、最容易失分的题型和知识点,都重新梳理归纳了一遍。”樊霄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每个错题下面,都標註了对应的语法点、解题思路陷阱,以及举一反三的同类型例题。后面还附了我总结的一些应试技巧和作文高分模板。” 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点在笔记本的目录页,那里条分缕析,分类极其详尽。他的目光落在游书朗有些怔忪的脸上,语气自然而体贴,带著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如果你愿意,每天放学后,可以继续去我家。我们针对这些薄弱环节,进行专项突破训练。以你的基础和悟性,加上正確的方法,六十天,足够把英语稳定提升到九十五分以上,甚至衝击满分。” 游书朗看著眼前这本凝聚了心血的错题集,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封面,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巨大的、混杂著温暖和感动的热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樊霄的英语功底有多么扎实深厚,那是一种近乎母语般的语感和系统化的知识体系。如果能得到樊霄这样系统而高效的帮助,突破英语这个瓶颈,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对优异成绩的渴望,对一中奖学金的嚮往,几乎要让他立刻点头答应。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动,那个“好”字即將脱口而出的瞬间,一种无形的牵绊感从身后传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上次因为和樊霄走得太近而引发的、与陈平安之间那场漫长而煎熬的冷战。陈平安那双带著委屈、愤怒和被背叛感的眼睛,仿佛就在背后灼灼地盯著他。 他不能……不能再让平安那样难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果然,预感成了现实。 没等游书朗组织好语言,做出任何回应,他身后的陈平安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刺啦”一声,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同学的目光。 陈平安一把从桌上抢过那本黑皮错题集,像是抢夺什么至关重要的战利品。他紧紧將笔记本抱在怀里,仰起头,瞪著樊霄,眼神里充满了全副武装的警惕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坚定,声音响亮地宣布: “补习可以!”他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但我也必须去!书朗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跟你们一起补习!” 樊霄脸上的那丝浅淡笑意,如同被寒流瞬间冻结,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陈平安时,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压抑的、赤裸裸的厌恶与冰冷——这个阴魂不散的跟屁虫!他好不容易才再次营造出与游书朗单独相处、深化感情的机会,竟然又被这个蠢货横插一脚! 胸腔里翻涌著暴戾的怒火,他几乎想立刻用最刻薄的语言让陈平安滚远点。 然而,他的目光余光,扫到了游书朗脸上那显而易见的为难和踌躇。他看到游书朗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想伤害任何一方的柔软。 不能衝动。 樊霄在心底狠狠地告诫自己。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强行將那股几乎要衝垮理智的厌烦压回心底最深处,脸上重新恢復成那种惯常的、没什么温度的平静。他淡淡地瞥了陈平安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刻意的疏离: “隨便你。” 就这样,一个气氛微妙、註定不会平静的“三人中考衝刺补习小组”,以一种极其勉强的方式,正式成立了。从此,每天下午放学铃声响起后,便会出现这样一道奇特的风景线:游书朗走在中间,左边是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的樊霄,右边是像护崽老母鸡一样、时刻保持警惕的陈平安。三人並行,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走向那个位於锦江苑的、承载著不同心思的补习地点。 樊霄的公寓,依旧如故。宽敞,明亮,装修精致而冷感,缺乏生活气息,更像是一个高级的样品间。为了这次补习,他显然做了准备。二楼那间原本空置、只放著几个书架的书房,被重新收拾了出来。靠窗的位置,並排摆上了三张崭新的实木书桌,桌子上配备了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 然而,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其中的区別对待,几乎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属於游书朗的那张书桌,位置最好,正对窗户,光线充足且柔和。桌面上铺著柔软的米白色桌垫,摆放著一盏设计极简优雅的白色护眼檯灯,灯座旁边,是一个精致的玻璃糖果碟,里面堆满了游书朗似乎挺喜欢的、某个进口牌子的橘子味硬糖。旁边还放著一套崭新的、齐全的文具,甚至连便利贴都是游书朗偏爱的淡蓝色。 而属於陈平安的那张书桌,则被安排在靠近门口、光线稍差的位置。椅子是一把看起来就硬邦邦、坐久了肯定会不舒服的红木靠背椅,连个软垫都没有。桌上的檯灯是最普通、甚至有些老旧的黑色摺叠檯灯,光线昏黄。桌子上空空荡荡,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这种涇渭分明的待遇,陈平安在踏入书房的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气得牙痒痒,却碍於在游书朗面前,不好立刻发作,只能狠狠地瞪了樊霄的背影一眼,在心里骂了句“虚偽!”,然后用力把自己的书包摜在了那张碍眼的红木椅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补习的第一天,就在这种暗流涌动中开始了。而樊霄的“针对性”关怀,也立刻拉开了序幕。 他先是端来了两杯水。递给游书朗的,是一杯温度恰到好处、澄澈清甜的蜂蜜水,玻璃杯壁上凝结著细密的水珠,看著就解渴。而放到陈平安面前的,则是一听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罐身还掛著冰冷水汽的可乐。 “喝点水,润润嗓子再开始。”樊霄对游书朗说话时,语气温和。 陈平安看著那罐冰可乐,又看看游书朗手里那杯温热的蜂蜜水,撇了撇嘴,没说话,但也没去碰那罐可乐。 正式开始讲题,樊霄的差別对待更加明显。他给游书朗讲解英语语法时,会特意將座椅拉近,几乎是肩並肩地坐著。他耐心极佳,语速放缓,每一个知识点都掰开揉碎,用最易於理解的方式讲解。遇到复杂的句子结构,他甚至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拆解,手把手地引导游书朗分析,时不时地,还会低声询问:“这里明白了吗?需不需要我再讲一遍?” 那声音低沉而柔和,仿佛带著磁性。 然而,当陈平安拿著数学题,犹豫著凑过来想问时,樊霄只是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一眼题目,然后便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潦草地丟下一句:“这种题型课本第xx页有类似例题,自己去看。” 或者更乾脆的,“这个知识点很简单,自己思考。” 隨后便不再理会,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放回游书朗身上。 最让陈平安火冒三丈的,是吃饭的时候。 樊霄的厨艺依旧精湛。他会做游书朗喜欢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软糯酥烂,香气扑鼻。他会自然地將肉块中最精华、肥瘦相间的部分,一筷子一筷子地夹到游书朗碗里,很快就在游书朗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语气温柔:“多吃点,补充体力,晚上还要复习。” 而轮到陈平安时,樊霄则会用公筷,从旁边的清炒时蔬盘子里,夹几根绿油油的青菜,放到陈平安的碗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你也多吃蔬菜。” 陈平安看著自己碗里那几根孤零零的青菜,又看看游书朗碗里那座诱人的“肉山”,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像只塞满了松子的仓鼠。一股无名火直衝头顶,却又不能在饭桌上、在游书朗面前失態发作,只能硬生生憋著,化愤怒为食量,用力地咀嚼著嘴里的米饭,仿佛把那当成了樊霄的骨头。 他也在暗暗较劲。 趁樊霄起身去厨房倒水的间隙,陈平安会迅速把自己碗里还没来得及动的、燉得软烂入味的排骨,飞快地夹到游书朗碗里,然后凑近游书朗,压低声音,用一种带著討好和隱秘的亲昵说:“书朗,这个排骨燉得可烂了,好吃!你多吃点,补补脑子!比那腻乎乎的红烧肉强!” 他还特意从家里偷偷带来了游书朗最喜欢的、草莓夹心味的威化饼乾,趁樊霄不注意,迅速塞进游书朗书桌的抽屉里,同时用眼神示意游书朗別声张,脸上带著一种“这是我们的秘密”的得意神情。並且,他坚决地,一片饼乾屑都不会留给樊霄。 游书朗被夹在这两人无声却又硝烟瀰漫的“战爭”中心,感觉自己像个正在表演平衡术的杂技演员。他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无奈,有时又觉得这两人幼稚得有些好笑。他知道,无论是樊霄细致入微的关照,还是陈平安笨拙固执的维护,出发点都是希望他好。 他只能努力地、小心翼翼地维持著那脆弱的平衡。 当樊霄给他夹红烧肉时,他会笑著道谢,然后也会主动用公筷,夹一块同样大小的肉,放到陈平安碗里,说:“平安,你也吃,樊霄做得確实好吃。” 当陈平安偷偷给他塞饼乾时,他会无奈地笑笑,然后拆开包装,当著两人的面,將饼乾分成三份,自己留一份,递给陈平安一份,再將最后一份,有些迟疑地、但还是递给了樊霄,说:“一起吃点吧,休息一下。” 他试图用这种公平的方式,安抚双方,维持著这三角关係的暂时和平。 然而,这精心维持的、如同肥皂泡般的平衡,很快就被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彻底戳破了。 那是一次关於英语作文的讲解。樊霄站在游书朗身边,俯身看著他在稿纸上写下的句子。游书朗写得很投入,微微蹙著眉,额前有些过长的柔软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一点视线。樊霄讲解到关键处,或许是出於一种下意识的亲昵,或许是一种刻意的试探,他非常自然地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掠过游书朗的额角,帮他將那缕不听话的头髮別到了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却像是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游书朗整个人猛地一僵。 一股陌生的、酥麻的战慄感,从被触碰的额角瞬间窜遍全身。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色。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隨即开始失控地狂跳,撞击著胸腔,咚咚作响。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呼吸都因此而变得有些急促和困难。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樊霄的眼睛,也不敢去看旁边陈平安的反应。 然而,陈平安的反应根本无需去看。 “樊霄!你干什么呢!” 一声带著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暴喝,如同惊雷般在书房里炸响。 陈平安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由於动作过大,椅子向后滑退,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尖锐的噪音。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烧著熊熊怒火,死死地盯著樊霄那只刚刚收回的手,仿佛那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脏东西。他直接把手里的笔用力摔在了桌子上,笔桿弹跳起来,又滚落在地。 “补习就好好补习!別动手动脚的!你什么意思?!”陈平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极高,带著明显的颤抖。 樊霄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被撞破的尷尬或惊慌。他抬起眼,看向怒气冲冲的陈平安,眼神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没有丝毫温度。那目光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跳樑小丑。 “我跟书朗討论题目,”樊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冰冷的质感,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他的头髮遮住视线了,我帮他整理一下。这,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陈平安像是被彻底点燃了,他绕过书桌,几乎要衝到樊霄面前,手指著樊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破音,“书朗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著你……你不能这么欺负他!谁知道你安得什么心!” “欺负?”樊霄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冰冷的、嘲讽的弧度,“陈平安,你以为什么都像你想的那么齷齪?” “你——!”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浓烈得几乎要实体化,下一秒就可能演变成肢体衝突,游书朗终於从那种心悸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他急忙站起身,一把拉住陈平安的胳膊,用力將他往后拽了拽,隔开他与樊霄之间过於接近的距离。 “平安!平安!別这样!”游书朗的声音带著急切和恳求,他看著陈平安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心里充满了歉意和无奈,“樊霄他……他真的只是不小心碰到而已,没別的意思。我们……我们继续补习吧,別耽误时间了,题目还没讲完呢。” 陈平安低头,看著游书朗那双带著明显歉疚和安抚意味的眼睛,看著他那依旧泛著红晕的脸颊,心里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嗤啦一声,熄灭了大半,但那股憋闷和委屈却更加汹涌地翻腾起来。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要將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最终还是悻悻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但他坐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故意用力地將自己的椅子,朝著游书朗的方向,狠狠地挪动了一大截。两张椅子几乎靠在了一起,他的胳膊,紧紧地贴住了游书朗的胳膊,用一种近乎幼稚的、却又无比直白的方式,宣示著自己的“主权”和与游书朗的亲密无间。 樊霄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的冰层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和冷冽的寒意。但他没有再继续爭执,只是默默地、將游书朗面前那份写了一半的英语作文稿纸拿了过来,拿起笔,更加专注、更加细致地在一旁空白处修改、批註起来。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將陈平安带来的干扰彻底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鸡飞狗跳”几乎成了补习的日常背景音。 樊霄会刻意在游书朗长时间做题、露出疲惫神色时,自然地走到他身后,手法生疏却坚持地帮他按摩僵硬的肩膀,还会用他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讲一些在泰国旅行时的趣闻軼事,偶尔也能逗得游书朗忍俊不禁。 陈平安就会在旁边,故意把翻书声、写字声弄得震天响,还会凑过来,大声地跟游书朗回忆他们小时候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弄堂里踢球砸坏別人家玻璃、一起挨罚站的“光辉岁月”,试图用这些共同的记忆,將游书朗的注意力拉回到他们的“二人世界”。 樊霄会不动声色地买来最新款、音质极佳的可携式英语听力设备,说是家里多余的全新的,硬塞给游书朗练习。 陈平安看到后,第二天就会吭哧吭哧地抱来一套崭新的、据说很难买到的数学竞赛真题详解,说是他表哥用过的,非要送给游书朗,让他拓展思路。 樊霄会陪著游书朗复习到晚上九点,耐心解答他所有问题。 陈平安就算自己早就哈欠连天,眼皮打架,也坚决不肯先走,非要硬撑著陪游书朗复习到九点半甚至十点,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摇摇晃晃地跟著游书朗一起离开。 有一次,游书朗被一道难度颇高的英语完形填空题困住了,和樊霄头挨著头,凑在一起討论了將近半个小时。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懒洋洋地洒在他们身上,將两人专注的侧影勾勒得异常清晰。他们时而低声交流,时而沉默思考,那种基於智识层面 面的默契和和谐氛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结界,將外界隔绝开来。 陈平安坐在一旁,手里拿著笔,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看著那幅“温馨和谐”的画面,看著游书朗偶尔因为听懂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著樊霄那看似平静、实则专注的神情,心里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反覆穿刺,泛起一阵阵尖锐的酸楚和难以言说的恐慌。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再次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书房里的寧静。 “我有点饿了!”陈平安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响起,带著一种刻意为之的烦躁,他看向游书朗,眼神里混杂著委屈和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书朗,我们去楼下便利店买泡麵吃吧!就是你最喜欢吃的那个红烧牛肉味!我们以前晚自习后经常一起吃的!” 游书朗从专注的思考中被惊醒,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陈平安。当他触及到陈平安那双带著明显不安和恳求的眼睛时,心软了下来。他无法拒绝这样的平安。 他轻轻嘆了口气,点了点头,放下笔:“好,我们一起去。” 樊霄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阻止。他只是安静地看著游书朗和陈平安一前一后离开书房的背影,握著红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陈平安正在用那种基於共同记忆和过往情感的“回忆杀”,一次次地拉扯游书朗,而游书朗,每次都会因为心软而妥协。 一种混合著嫉妒、愤怒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在他胸中疯狂衝撞,几乎要让他失控。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將那毁天灭地的负面情绪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游书朗的书桌前,將他摊开的那本完形填空练习册拿过来,把他卡住的那道题,以及后面几道类似的题目,都用极其工整的字跡,写下了详细的解题思路、关键词分析和语境推导过程。然后,他將练习册工整地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游书朗和陈平安拿著泡麵回来,刚走进书房,游书朗一眼就看到了自己书桌上那本被细致批註过的练习册。他走过去,拿起练习册,看著上面清晰详尽的笔记,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转过头,看向依旧坐在自己位置上、垂眸看著书本、仿佛置身事外的樊霄,小声地、带著真诚的感激说道: “谢谢你,樊霄。” 樊霄这才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游书朗带著笑意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著他的影子。这一刻,他心底所有翻腾的负面情绪,奇异地被抚平了大半。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赶紧吃泡麵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吃完,我们继续。” 陈平安看著两人之间这无声的、却又无比默契的交流,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气愤,又是无奈,还夹杂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知道樊霄对游书朗的心思绝不单纯,那种隱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炽热和占有欲,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得比身在局中的游书朗更加清楚。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向游书朗清晰地表达这种担忧,每次提起,似乎都像是在无理取闹。 他只能默默地、將自己那碗泡好的面推到游书朗面前,然后拿起叉子,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块脱水牛肉,全都挑了出来,一股脑地夹到了游书朗的碗里,闷声闷气地说:“书朗,你多吃点肉。” 隨著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中考的脚步越来越近,三人的补习气氛也变得更加紧张。游书朗几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后的衝刺中。 而樊霄的英语补习,效果是显著可见的。在他的系统指导和游书朗自身的努力下,游书朗的英语成绩终於突破了瓶颈,从原来徘徊在八十几分,稳定地提升到了九十分以上,在最近一次关键的模擬考中,他甚至考出了九十七分的高分!这无疑给他衝击一中奖学金,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陈平安的数学成绩也在这种高强度的学习和较劲中,得到了巩固和提升,几乎每次模考都能稳定在九十八分以上,偶尔还能衝击满分。 游书朗的总分,也因此水涨船高,变得越来越稳定,已经稳稳地超过了沪市一中往年的录取线,甚至在那条代表奖学金的更高分数线上,也看到了清晰的希望。 这天晚上,为期两个月的“鸡飞狗跳”补习暂时告一段落。游书朗站在樊霄家门口的走廊上,明亮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他看著面前的樊霄和陈平安,这两个性格迥异、却都在他这最后衝刺阶段付出了无数心血的少年,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感激。 “谢谢你们,”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真诚,带著微微的哽咽,“真的……非常感谢。要是没有你们这样帮我,我肯定……肯定考不上一中,更別提奖学金了。” 樊霄凝视著游书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真挚的面容,看著他眼中闪烁的感雷射芒,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满足和欢喜。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不用谢。”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进游书朗的眼睛里,语气带著一种郑重的承诺,“等你顺利考上一中,暑假,我带你去泰国玩。去看看我跟你说的那些地方。” 陈平安一听,立刻不甘示弱地挤上前,抢著说道:“书朗!等我们拿到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我们一起去看周杰伦的演唱会!我……我早就托人买好票了!內场前排!” 他脸上带著急切和期待,生怕晚说一秒,游书朗就会被樊霄的“泰国之旅”给拐跑。 游书朗看著眼前这两张同样年轻、同样带著期盼的脸庞,看著樊霄眼中那不动声色的深情,看著陈平安眼中那毫无保留的热情,他心中暖流涌动,暂时拋开了那些复杂的权衡和烦恼,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充满希望的笑容,用力地点头: “好!我们说定了!我们一起考上一中!然后,一起去泰国,一起去看演唱会!”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天空。沪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无数星辰,闪烁著温暖而迷离的光芒。 游书朗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春末的晚风带著暖意,拂过他的脸颊。他抬头望著星空,心里充满了对即將到来的中考的紧张,以及对未来崭新高中生活的无限憧憬和期待——他希望能够如愿以偿,踏入一中的校门,能够凭藉自己的努力拿到那笔象徵著肯定和独立的奖学金。他也希望,和樊霄、陈平安之间这份复杂而珍贵的情谊,能够以某种方式,继续维繫下去,不要因为即將到来的分別或者任何其他原因而破碎。 他天真地怀抱著最美好的愿望。 然而,他並不知道,也无力预见。 这一场围绕著他展开的、看似暂时偃旗息鼓的“战爭”,並不会因为中考的结束、因为短暂的和解与共同的假期计划而真正停止。 樊霄那偏执的、势在必得的占有欲,和陈平安那固执的、不容分享的守护之心,都早已深植,绝不会轻易放弃。 而他所渴望的平衡与共存,在那个即將到来的、充满变数的夏天,以及更遥远的未来里,终究会像一个脆弱的泡沫,被现实无情地戳破。 他,这个被两人同时珍视又爭夺的中心,终究要在这场无法迴避的情感风暴中,做出一个或许会伤害其中一方、甚至伤害自己的、无比艰难的抉择。 春夜的暖风,依旧轻柔地吹拂著,却仿佛已经带来了夏日暴雨来临前,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闷而压抑的气息。 第十五章 高考三日与离別宴 吾岸游书朗的故事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高考三日与离別宴 --- 第十五章 高考三日与离別宴 夏末的清晨,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夜晚馈赠的、短暂的微凉。晨曦穿透薄薄的云层,以一种近乎神圣的姿態,洒落在沪市第三中学——这个被指定为中考考点的门口。时间尚早,但这里早已被人潮与喧囂淹没。密密麻麻的考生和家长,像涨潮时的海水,填满了校门前的每一条缝隙。空气中瀰漫著各种声音:父母殷切的叮嚀、考生最后的背诵、自行车铃鐺的脆响、以及一种无形却厚重的、名为“紧张”的集体情绪。 游书朗站在涌动的人潮边缘,背靠著学校围墙一块剥落的灰泥区域,试图为自己寻找一丝喘息的空间。他手里紧紧攥著那张决定命运的准考证,薄薄的纸片仿佛有千钧重,边缘已被他汗湿的指尖浸得有些发软,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微微泛白。 今天,就是决战的第一天。 目標是沪市一中。那个盘旋在他心头三年,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名字。然而,越是临近这最后的审判,心底那份不安的躁动就越是强烈,像一头被困在胸腔里的野兽,疯狂地撞击著他的理智。昨晚,他几乎一夜未眠,闭上眼睛,就是各种公式、单词和可能出现的难题在脑海里翻腾,直到天光微亮,才迷迷糊糊地浅眠了片刻,此刻太阳穴还隱隱作痛。 “书朗,別紧张。” 一只温热而稳定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力道不轻不重,带著一种奇异的、能抚平焦躁的魔力。 游书朗抬起头,撞进了樊霄的目光里。 樊霄今天穿得出奇的简单,一件纯白色的棉质t恤,一条合身的蓝色牛仔裤,洗去了平日那份过於精致的疏离感,显得清爽而…平易近人?可他挺拔的身姿和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贵气质,依旧让他在人群中卓尔不群。他的眼神很亮,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此刻却敛去了平日的清冷,带著一种篤定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清晰地传递著一个信息——有我在,別害怕。 他手里拿著一个印著外文標识的纸袋,从里面取出一瓶温得恰到好处的牛奶和一个用料扎实、看著就让人有食慾的三明治,递到游书朗面前。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空腹考试,血糖低会影响思维反应。” 一股暖流,混杂著被人细心关照的感动,瞬间涌上游书朗的心头,驱散了些许盘踞不散的寒意。他接过带著温度的牛奶和三明治,指尖感受到那份暖意,声音有些乾涩地低声道:“谢谢你,樊霄。” “跟我还客气什么。”樊霄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春风拂过冰面。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帮游书朗整理了一下因为拥挤而有些歪斜的衬衫衣领,动作流畅而亲昵,仿佛演练过无数次。“考试的时候,记住,別慌。按我们平时练习的节奏来,先保证把会做的、简单的题目全部拿下,拿到该拿的分。遇到难题,標记出来,留到最后,慢慢想,时间来得及。”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锁住游书朗,“我就在考场外,等你。” 这无比自然又透著超越寻常关心的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刚刚衝破人群、气喘吁吁跑过来的陈平安眼中。 像是一颗酸柠檬直接在心头炸开,酸涩的汁液瞬间浸满了胸腔。陈平安几乎是立刻加快了脚步,衝到游书朗面前,带著一股风尘僕僕的急切。 “书朗!”他声音响亮,像是要刻意打破某种氛围,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红色的、用丝线编织成的幸运符,不由分说地塞进游书朗空著的那只手里,“这个!这个是我妈天没亮就去城隍庙里求的!开过光的!能保佑你逢考必过,超常发挥!你一定要带著,贴身放著,千万別弄丟了!” 游书朗低头,看著掌心里那个做工略显粗糙、却饱含著厚重心意的小小符包,上面用金线歪歪扭扭地绣著“金榜题名”四个字。心头那股暖意更盛,他紧紧握住幸运符,仿佛真的能从中汲取到力量,认真地点点头:“谢谢平安,我会好好带著的,一定不会丟。” “还有这个!”陈平安像是变戏法一样,又从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一瓶外壳凝结著冰冷水珠的玻璃瓶装冰镇可乐,硬塞到游书朗拿著牛奶的那只手上,“考完试出来肯定又热又渴,喝这个!透心凉,解暑提神!我也在考场外等你,寸步不离!我们考完一起去吃午饭,我都看好地方了!” 樊霄冷眼看著陈平安这一连串咋咋呼呼、充满表现欲的动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冷意与不耐。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现在是高考。 是游书朗人生中至关重要的时刻。 任何可能影响他情绪波动的爭执,都是不明智的,也是他绝不允许发生的。 他只是再次轻轻拍了拍游书朗的后背,声音依旧平稳,带著一种主导性的安抚:“快进去吧,看著点时间,別迟到了。检查一下文具和准考证。” 游书朗点了点头,將幸运符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贴著心臟的位置,然后把牛奶和三明治塞进书包,手里紧紧握著那瓶冰可乐,像是握著两颗定心丸。他转身,深吸一口气,匯入了走向考点入口的考生洪流。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密集的人群中,樊霄和陈平安依旧站在原地,两个风格迥异的身影,目光却同样紧紧地、专注地追隨著他。樊霄是沉静的守望,陈平安是殷切的期盼。 那一刻,游书朗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头焦躁的野兽,似乎安静了许多。 有他们在,好像再难的关卡,也多了几分闯过去的勇气。 中考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 语文是游书朗的强项,前面的基础知识部分答得顺风顺水,最后的命题作文,他审题清晰,文思泉涌,將几个月积累的素材和技巧运用得恰到好处,写完甚至还有时间检查一遍。走出语文考场时,他心情是轻鬆的,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然而,下午的数学考试,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前面的题目虽然有一定难度,但还在可控范围內。可最后一道综合压轴大题,题型刁钻,涉及的知识点融合度极高,他绞尽脑汁,尝试了多种思路,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却总是在某个关键步骤卡住,无法推到最终答案。当刺耳的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无情地要求停笔时,他看著答题卡上那道题目的空白区域,心猛地沉了下去。 完了。 这道题分值不小。 他隨著人流木然地走出考场,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觉浑身发冷。心情低落得像坠了铅块,连脚步都变得无比沉重迟缓,几乎是一步步挪出了考点大门。 “书朗!” 几乎是在他身影出现的瞬间,樊霄便第一个迎了上来。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立刻捕捉到了游书朗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沮丧和苍白。他甚至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就直接切中了要害:“是不是最后那道大题没做出来?” 游书朗抬起头,眼圈有些微微发红,他抿著唇,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嗯……试了好几种方法,都……都没算到最后……” “没关係!”樊霄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他伸手握住游书朗冰凉的手腕,力道坚定,“一道题而已!不代表全部!后面还有英语和综合,分值更大,我们还有足够的机会把分数追回来!別自己嚇自己,稳住心態最重要!” 这时,陈平安也举著那瓶都快被捂热了的可乐冲了过来,他看到游书朗的样子,虽然不太清楚具体原因,但也猜到肯定是考砸了。他立刻大声地、用一种近乎蛮横的乐观嚷道:“书朗!別垮著脸啊!数学难那不是正常的吗?要都简单怎么拉开差距?你放心,你觉得难的题,別人肯定也觉得难!说不定比你还惨!走!別想了!吃饭去!我请你吃你最爱的红烧肉!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下午英语可是你的强项了!”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理性分析,稳住军心;一个插科打諢,驱散阴霾。看著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关切和鼓励,游书朗只觉得那股冰冷的失落感,被这两股暖流渐渐融化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振作起来,点了点头:“好,我们去吃饭。” 午餐时,樊霄不动声色地承担了点菜和照顾游书朗的任务。他將燉得酥烂入味的红烧肉一块块夹到游书朗碗里,语气平静地分析著数学考试的总体难度,试图减轻游书朗的心理负担,偶尔还会说一两个冷僻的笑话,虽然效果一般,但那份心意显而易见。陈平安则在一旁忙不迭地给游书朗倒水,添饭,嘴巴不停地念叨著下午英语考试的注意事项,什么“听力之前一定要抓紧时间看选项”、“阅读理解的答案往往就在原文里”……虽然他自己的英语水平有限,但那份恨不得替他去考的急切,却无比真实。 接下来的两天考试,这场由樊霄和陈平安自发组成的“后勤保障与情绪安抚特別行动组”运转得更加高效和默契。 每天早上,樊霄都会雷打不动地提前半小时,出现在游书朗家弄堂口那棵老梧桐树下,手里永远提著温热的、不重样的营养早餐和一瓶清水。他会陪著游书朗慢慢走向考点,路上不再討论任何具体的题目,只是说些轻鬆的见闻,或者乾脆沉默地陪伴,用存在本身传递力量。 而陈平安,则会更早地守在考点大门正对面最显眼的位置,像一尊望夫石,手里紧紧攥著那个据说被他妈又拿去“加持”过的幸运符,以及一瓶永远冰镇的可乐。他会一眼就从人群中找到游书朗,然后用力挥舞手臂,脸上绽放出大大的、充满能量的笑容,仿佛在说:“看!我在这儿!別怕!” 考试中间的休息时间,樊霄会利用最后的机会,给游书朗快速梳理一些英语作文可能用到的高级句型和词汇,或者提醒他听力考试中容易出现的连读、弱读现象。他的辅导总是精准、高效,直击要害。 而陈平安,则变戏法似的从他那仿佛哆啦a梦口袋般的书包里,掏出各种小零食——巧克力威化、水果软糖、独立包装的小蛋糕……塞满游书朗的手,叮嘱他“快吃点,补充能量!脑力劳动最消耗糖分了!” 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较劲依然存在,但在“一切以游书朗考试为重”的最高原则下,他们都默契地收敛了锋芒,將那些可能引发不快的竞爭,转化为了更加细致入微的关怀和体贴。他们在游书朗面前,都只展现出自己最温和、最可靠的一面。 七月九日下午,当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如同救赎的钟声般响彻整个考点时,几乎所有考生都长长地、不约而同地舒出了一口憋了三天的浊气。 结束了。 这场持续了整整三年,最后三个月更是如同炼狱般衝刺的漫长战役,终於,落下了帷幕。 游书朗隨著人流走出考场,夏日下午的阳光热烈而直接,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抬起手,遮在额前,站在熙攘的人群中,感受著那种从极度紧绷到骤然鬆弛带来的、几乎有些虚脱的恍惚感。 “书朗!” 异口同声的呼唤,带著同样的急切。 樊霄和陈平安再次第一时间衝破人群,来到了他的面前。两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他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期待。 “考得怎么样?”又一次,默契地同时发问。 游书朗看著他们,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带著些许疲惫却又无比轻鬆的笑容。这笑容,像拨开云雾的阳光,瞬间点亮了他清秀的面庞。 “感觉……还不错。”他声音里带著考完后的沙哑,却有著清晰的底气,“英语发挥得挺好,作文应该也没跑题。整体来说……应该,能上一中了。” “太好了!!”陈平安的反应永远是直接而热烈的,他兴奋地一把抱住游书朗的胳膊,几乎要跳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行!我们晚上必须好好庆祝一下!我请客!你想吃什么隨便点!” 樊霄的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清冷,显得格外生动。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规划性:“是值得庆祝。我知道一家新开的西餐厅,环境和牛排都不错,我们去那里吧,安静些,也能好好说说话。” “不行不行!”陈平安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书朗才不爱吃那些半生不熟的牛排呢!他喜欢吃中餐!热气腾腾的!我们去吃本帮菜!我知道一家老字號,红烧肉是一绝!” “考完了需要补充优质蛋白,牛排更合適。”樊霄语气平淡,却寸步不让。 眼看这考后第一顿庆祝宴又要演变成新的“战场”,游书朗赶紧介入,无奈地笑著打圆场:“好了好了,別爭了。晚上班里有组织的聚餐,在『星光ktv』,班长昨天就通知了。我们……一起去参加班里的庆祝会吧,大家都去。” 樊霄和陈平安对视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噼啪作响。但最终,他们都点了点头,暂时偃旗息鼓。 无论如何,只要能跟游书朗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晚上的班级告別宴,设在“星光ktv”一个最大的包厢里。巨大的环形沙发,闪烁的霓虹灯球,震耳欲聋的音响,以及空气中瀰漫的啤酒、果汁和零食混合的甜腻气息,共同构成了一幅典型的、属於毕业季的喧囂图景。 同学们都彻底放鬆了下来,卸下了背负三年的重担。有人抱著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吼著跑调的流行歌;有人围坐在一起,玩著骰子,输了的被迫灌下整杯啤酒,引来阵阵鬨笑;更多的人,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换著同学录,互相在崭新的t恤上签名,留下联繫方式,说著或真诚或感伤的道別话语。整个包厢里,瀰漫著一种混合了狂喜、不舍、迷茫和对未来无限憧憬的复杂情绪。 游书朗性格喜静,选择了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沙发位置坐下。他手里捧著一杯橙汁,看著眼前这群朝夕相处了三年的同学,看著他们肆意张扬的青春模样,心里也充满了淡淡的欢喜和离愁。三年的时光,如同指间流沙,就这样匆匆而逝了。有太多的回忆,太多的汗水与欢笑,都定格在了这个夏天。 樊霄自始至终,都像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影子,守在游书朗身边。他巧妙地隔开了那些试图来灌游书朗酒的男同学,替他挡下了一杯又一杯的“好意”;当有人起鬨让游书朗唱歌时,他会自然地站起身,接过话筒,从容地说:“书朗嗓子不太舒服,我替他唱一首吧。” 他点的是一首旋律优美的英文老歌《yesterday once more》。当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透过麦克风流淌出来时,原本喧闹的包厢竟奇蹟般地安静了几分。他的英文发音標准得如同广播,情感把握也恰到好处。然而,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身旁的游书朗。那目光深邃,温柔,带著一种几乎要將人溺毙的专注,仿佛这满室的喧囂与人群,都只是模糊的背景板,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一个清雋的少年。 游书朗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无可避免地感到心跳失序。包厢里旋转的彩灯划过樊霄稜角分明的侧脸,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变幻的光影,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魅力。他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只能借著低头喝果汁的动作,来掩饰內心的慌乱。 这一切,都被坐在游书朗另一侧的陈平安,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心里的醋罈子被打翻了一地,酸气几乎要实质化地冒出来。他立刻“嚯”地站起来,几个大步衝到点歌台前,抢过下一个话筒,大声道:“我也要唱!唱给我最好的哥们儿书朗听!” 他点的,是游书朗最近常掛在嘴边、非常喜欢的周杰伦的新歌《星晴》。陈平安的五音不算太全,声音也有些青涩,甚至偶尔还会跟不上节奏,但他唱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他的目光,也如同樊霄一样,牢牢地锁定在游书朗身上,那眼神里,是毫无杂质的、赤诚无比的友谊和……或许还有更多的东西。 “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著天,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 听著熟悉的旋律,看著陈平安那副努力又真诚的样子,游书朗心里的感动满溢出来,他忍不住跟著轻声哼唱起来,脸上带著温暖的笑意。 包厢里的气氛在酒精和离愁的催化下,越来越热烈,甚至带著一丝最后的疯狂。而樊霄和陈平安之间那场无声的“角逐”,也在这片喧囂中,以另一种形式延续著。 樊霄细致地剥好一颗葡萄,自然地递到游书朗唇边;陈平安立马拆开一包牛肉乾,塞到游书朗手里。 樊霄侧过头,低声跟游书朗聊起未来高中的规划,询问他对哪些社团感兴趣;陈平安就立刻凑过来,大声回忆他们初一那年一起翻墙逃课去打游戏,结果被教导主任逮个正著的糗事。 甚至在游书朗起身去洗手间时,两人都会极其默契地、几乎同时站起来,一左一右地“护送”他过去,又在洗手间门口默契地停下,互相冷眼对视著,等待游书朗出来。 游书朗看著这两人如同幼儿园小朋友爭抢玩具般的幼稚举动,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行为的根源,都是源於他们在乎自己。可是,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隱隱提醒他:这样微妙的、脆弱的平衡,如同行走在钢丝上,隨时都可能崩塌。总有一天,他无法再这样左右逢源,他必须要在两人之间,做出一个或许会伤及一方,甚至两败俱伤的选择。 庆祝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在《友谊地久天长》的大合唱中,带著浓浓的醉意和不舍,缓缓落幕。 散场时,已是月上中天。夏夜的凉风吹散了ktv里的闷热和酒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樊霄自然地走到游书朗身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我送你。” 陈平安立刻挤到另一边,挽住游书朗的胳膊,大声宣布:“我也送!我家跟你家就隔两条街,顺路得很!” 游书朗看著身边这两个同样固执的少年,无奈地在心底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一起走吧。” 於是,深夜寂静的街道上,再次出现了三人並行的画面。路灯昏黄,將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樊霄走在游书朗的左侧,陈平安走在右侧,两人都沉默著,没有说话,却都不约而同地、更加靠近了中间的游书朗,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领地宣示。 走到游书朗家那条熟悉的弄堂口,游书朗停下了脚步。弄堂深处漆黑一片,只有几户人家窗口还透出零星的光。 “我到了。”他转过身,看著身后的两人,真诚地说,“谢谢你们,今天……还有这三天,一直陪著我。” “书朗,”樊霄上前一步,月光洒在他清俊的脸上,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种深沉的温柔,“等成绩出来,確定录取了。我们之前说好的,一起去泰国玩。我我带你去看普吉岛的海滩,那里的沙子像麵粉一样白细,海水像蓝宝石一样透彻。还可以去清迈,感受不一样的风情。” 他的话语,像是一幅瑰丽的画卷,在游书朗面前徐徐展开。 “还有我!书朗!”陈平安迫不及待地打断,挤到游书朗面前,脸上是急切而兴奋的光,“成绩一出来,我们就去看周杰伦的演唱会!我托我表哥排了好久的队才抢到的內场票!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现场肯定嗨爆了!” 游书朗看著眼前这两张同样年轻、同样写满期盼的脸庞,看著樊霄眼中那片邀请他进入的、更广阔的世界,看著陈平安眼中那份共享青春狂欢的、单纯的快乐。他心中柔软,暂时拋开了那些关於未来的隱忧,脸上绽放出一个清浅而真诚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说定了。等成绩出来,我们一起去泰国,一起去看演唱会。” 得到他肯定的答覆,樊霄和陈平安都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纯粹,仿佛之前所有的较劲、醋意和暗涌,在这一刻都被这共同的约定所化解。 游书朗转身,走进了那条熟悉而幽深的弄堂。 走了几步,他习惯性地回头。 弄堂口,那盏老旧的路灯下,樊霄和陈平安依旧站在原地。月光和灯光交织,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朦朧的光晕。他们的目光,如同最忠诚的卫士,依旧紧紧地、一瞬不瞬地追隨著他的背影。 一股巨大的、安心的暖流,包裹了游书朗的全身。 他知道,无论未来会走向何方,无论即將到来的选择有多么艰难,这段共同奋斗、彼此支撑著走过人生第一个重要关口的时光,连同此刻门口这两道守望的身影,都必將成为他青春岁月里,最珍贵、最无法磨灭的印记。 而弄堂口。 直到游书朗的背影彻底融入黑暗,再也看不见了,樊霄和陈平安才缓缓收回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眼。 方才那短暂的、因为共同约定而出现的和谐气氛,瞬间消失无踪。 彼此的眼神里,都清晰地映出了对方的坚持,以及那份绝不可能退让的、对同一个人的执著。 他们心里都清楚。 中考的结束,並非竞爭的终点。 恰恰相反,它只是一个新的起点。 一个没有了学业压力作为缓衝,更加直接、更加赤裸地爭夺游书朗內心的、全新赛道的起点。 他们都不会放弃。 无论如何,都不会。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温柔地覆盖著这座城市的喧囂与秘密。万家灯火,如同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闪烁著或温暖或冰冷的光芒。 中考,这场青春的洗礼,终於落下了帷幕。 然而,另一场关乎內心、更为复杂也更为漫长的“战爭”,才刚刚吹响號角。未来的画卷,正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等待著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去描绘,去爭夺。 第十六章 暑假之爭:泰国与北京 吾岸游书朗的故事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 暑假之爭:泰国与北京 第十六章 暑假之爭:泰国与北京 日头毒辣,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弄堂里,那些见证了无数春秋的老梧桐树,宽大的叶片被晒得打了蔫,边缘捲曲,蒙著一层灰扑扑的尘土,无精打采地耷拉著。唯有藏在枝叶间的蝉,依旧不知疲倦地嘶鸣著,那声音尖锐而绵长,像是给这闷热的午后配上了一曲永无止境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乐。 游书朗坐在自家那方小小的、铺著青石板的天井里,身下是一把老旧的竹製躺椅,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他手里捧著一牙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冰镇西瓜,红色的瓜瓤上凝结著细密冰凉的水珠,驱散了些许暑气。他的注意力,却全被手中那只小巧的、屏幕泛著绿光的诺基亚手机吸引了。 班级群里,消息正以爆炸式的速度刷屏。中考结束,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少男少女们,如同出笼的鸟儿,迫不及待地分享著各自的暑假宏图。 “明天就去青岛!拥抱大海!” “报了游泳班,誓死要学会自由式!” “惨还是我惨,我妈给我报了高中预科班,提前感受数理化毒打……” “有人一起刷《星际爭霸》吗?战网见!” “和爸妈去新马泰十日游,嘿嘿!” 文字间洋溢著解脱的狂喜和对未来的憧憬。游书朗看著屏幕上跳动的字符,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轻鬆而愉悦的弧度。这种纯粹的、属於假期的快乐,感染了他。 “在看什么?这么开心。” 一个清冽的,带著一丝仿佛海风拂过般的清爽质感的声音,突然自院门口响起。 游书朗嚇了一跳,手一抖,那块啃了一半的西瓜差点从手中滑落,他慌忙握紧,汁水险些溅到衣服上。他抬起头,心臟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樊霄正站在那扇爬满了牵牛花的旧木院门边。他今天穿得极其简单,一件纯黑色的棉质短袖t恤,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挺拔的肩线,一条洗得发白的直筒牛仔裤,脚下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白色板鞋,洗去了平日那种过於精致的疏离感,显得隨性而乾净。可他周身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清贵而挺拔的气质,依旧与这充满烟火气的老旧弄堂格格不入。 他手里拎著一个看起来就质感非凡的牛皮纸袋,袋子上印著繁复的烫金泰文花纹。他迈步走进小院,步履从容,像是踏入的不是一个逼仄的天井,而是某个精心布置的画廊。 “没……没看什么,”游书朗有些侷促地放下西瓜,用旁边的手帕擦了擦手,脸颊微微泛热,“就是……看看同学们都在群里聊暑假计划,挺热闹的。” 樊霄走到他身边的另一张小竹凳上坐下,很自然地將那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袋子里是两盒包装极其精美的点心,盒面上绘製著金色大象和佛塔的图案,透著浓郁的异域风情。 “家里那边空运过来的榴槤酥,用的是金枕头榴槤,味道比较浓郁,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樊霄的声音很平稳,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闪烁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名为期待的光芒,“我下周需要回泰国一趟,处理一些家族里的事务,大概要待半个月左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游书朗有些怔忪的脸上,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你暑假……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安排?如果还没有定下来的话,或许……可以考虑跟我一起去泰国看看?” 游书朗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燃的星辰,倏地亮了起来。 “去泰国?”他的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 樊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知道,他投下的饵,起效了。他继续用那种带著画面感的语言描述著,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画家,在游书朗面前铺开绚丽的画卷:“嗯。我可以带你去普吉岛,那里的海水像最纯净的蓝宝石,沙滩洁白细腻得像麵粉,光脚踩上去,感觉非常奇妙。还可以去曼谷,参观大皇宫和玉佛寺,感受一下不一样的宗教和文化氛围。当然,最重要的是,可以尝到最地道、最正宗的泰餐,冬阴功汤,芒果糯米饭,还有各种街边小吃,酸辣甜咸,味道层次很丰富,你应该会喜欢。” 普吉岛的海滩,曼谷的皇宫,美味的泰餐……这些曾经只存在於樊霄口中和游书朗想像中的画面,此刻仿佛触手可及。巨大的诱惑如同海浪般拍打著游书朗的心防,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好”字。 然而,就在那个音节即將衝破喉咙的瞬间,另一张面孔,带著急切和委屈的神情,猛地撞入了他的脑海。陈平安。那个早在一个月前,就兴致勃勃地跟他规划著名“考后一定要一起出去疯玩一场”的死党。他几乎能想像到,如果他此刻答应了樊霄,陈平安会露出怎样失望、甚至愤怒的表情。 理智与嚮往在內心激烈地拉扯,让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犹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而这短暂的犹豫,对於某些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书朗!书朗!我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 一个如同炮仗般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隨著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打破了小院里刚刚酝酿起的、略带旖旎的氛围。 陈平安像一阵风似的衝进了院子,额头上掛著奔跑带来的细密汗珠,脸颊因为兴奋和炎热而红扑扑的。他手里挥舞著两张列印出来的、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张,嗓门洪亮:“我爸妈同意了!他们答应暑假带我们去北京玩了!我们可以去看故宫!爬长城!还能去吃全聚德的烤鸭!地道的老北京炸酱麵!我都计划好了!” 他的话音在目光触及到坐在游书朗身边的樊霄时,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瞬间冻结,隨即转化为了全然的警惕和毫不掩饰的敌意,语气也瞬间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樊霄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陈平安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他並没有直接回答陈平安的问题,而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却带著微妙挑衅意味的语气说:“我来找书朗,聊聊暑假的安排。” 他微微停顿,目光转向游书朗,意有所指,“我邀请书朗,跟我一起去泰国。他,还没答应。” “去泰国?!”陈平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瞬间拔高,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和反对,“泰国有什么好的!又热又远,语言还不通,多不方便!而且听说那边治安也不怎么样!哪有我们北京好!” 他一个箭步衝到游书朗面前,几乎是用抢的,將手里那两张还带著印表机温度的“北京旅游全攻略”塞到了游书朗手里,动作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他紧紧挨著游书朗坐下,半边身子几乎都靠了过去,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態。 “书朗,你看,北京多好啊!”陈平安指著攻略上的图片和文字,语气急切而真诚,带著一种强烈的推销意味,“故宫!紫禁城!咱们在歷史书上看过多少回了?不想亲眼去看看那红墙黄瓦,感受一下皇帝住的地方?还有长城!『不到长城非好汉』!咱们是男子汉,必须得去爬一次!还有天坛、颐和园……那么多老祖宗留下的宝贝!” 他见游书朗看著攻略,似乎有些意动,立刻趁热打铁,转换策略,伸手拉住游书朗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声音也放软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和恳求:“而且,北京烤鸭哎!你上次不是说特別想吃吗?还有豆汁儿焦圈、滷煮火烧、豌豆黄……那么多好吃的!书朗,你跟我去北京嘛,好不好?咱们不是说好了,考完要一起出去玩的吗?” 他刻意强调了“咱们”和“一起”,眼神里充满了殷切的期盼,像一只害怕被主人拋弃的大型犬,可怜巴巴地望著游书朗。 游书朗彻底被架在了火上。 一边,是樊霄描绘的、充满异域风情和未知诱惑的泰国,是他內心深处真正的嚮往。樊霄的眼神平静,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篤定,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渴望。 另一边,是陈平安规划的、熟悉而亲切的北京,承载著厚重的歷史和共同的文化记忆,以及……陈平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容拒绝的热情和五年友情的重量。陈平安的眼神炙热、直白,带著不容忽视的恳求。 他感觉自己像一架天平,左右两边都在不断增加砝码,让他摇摆不定,难以抉择。 他想去泰国。非常想。 可是……平安呢? 他看著陈平安那双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著他那副“你不答应我就绝不罢休”的执拗模样,眼前闪过的是过去五年里,两人一起在弄堂里追逐打闹,一起挨老师的批评,一起分享零食和秘密的点点滴滴。平安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能……不能因为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年的樊霄,就让平安如此失望和难过。 最终,天性里的善良和对友情的重视,压过了那份对远方的渴望。 他低下头,避开了樊霄深邃的目光,声音很轻,带著浓浓的歉意,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平安……对不起。”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决定,“我……我跟你去北京吧。” 他抬起头,努力对陈平安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这个选择显得更心甘情愿一些:“泰国……以后总还有机会的。我们先去北京,去看故宫,去吃烤鸭。” 这句话如同最有效的魔法。 陈平安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出一个巨大而灿烂的笑容,仿佛所有的阳光都匯聚到了他的脸上。他兴奋地“嗷”一嗓子,猛地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游书朗一个熊抱,力道大得几乎让游书朗喘不过气。 “太好了!书朗!我就知道你最够意思了!”陈平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你放心!去北京的所有费用,机票、酒店、门票、吃饭……全都我包了!我爸妈给我批了巨款!你什么都不用管,就负责开开心心地玩,吃吃喝喝,当你的甩手掌柜就行!” 与这边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的死寂。 樊霄坐在那里,周身的气息仿佛瞬间冷凝成了冰。他清晰地感觉到,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无数细密的针反覆穿刺,传来一阵阵尖锐而窒息的疼痛。那股名为嫉妒的毒火,几乎要衝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將他彻底焚烧殆尽。 他紧紧攥著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试图用生理上的疼痛来压制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但他终究是樊霄。 是那个习惯了隱藏情绪、善於谋划的樊霄。 他知道,游书朗现在的心智,还停留在单纯的同学友谊层面,他尚未开窍,还不懂得分辨那种超越友谊的、名为“喜欢”或“爱”的复杂情感。他更不明白,自己对他抱有的,是怎样一种偏执而炽热的占有欲。 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任何强硬的逼迫,都只会適得其反,將游书朗推得更远,甚至可能激起他的反感和恐惧。 他必须等。 必须有足够的耐心。 像最顶尖的猎手,潜伏在暗处,等待最佳的时机。 他缓缓鬆开了紧握的拳头,脸上那些微的波动已经消失不见,重新恢復成那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他站起身,將那个装著榴槤酥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了游书朗身边的石桌上,动作依旧优雅得体。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他看了一眼那两盒精致的点心,“这是泰国那边带过来的榴槤酥,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就当是……我提前祝你,暑假愉快。” 说完,他不再看游书朗,也不再看旁边得意洋洋的陈平安,径直转身,朝著院门口走去。 夏日的阳光在他挺拔的背上投下清晰的轮廓,那背影依旧笔直,却无端地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与孤寂,仿佛他与这个喧囂热闹的世界,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 游书朗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愧疚、不安、还有一丝莫名的失落感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叫住樊霄,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对不起”或者“谢谢”。 但陈平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动作。 “別管他啦!”陈平安的语气轻快,带著一种“战爭”胜利后的得意,他用力晃著游书朗的胳膊,试图將他的注意力完全拉回来,“他那种大少爷,想去哪儿不行?快!我们来看看攻略,想想咱们到了北京,第一天先去哪儿玩?是直接杀去故宫,还是先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 游书朗看著陈平安那副兴高采烈、毫无阴霾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轻轻嘆了口气,將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强行压下,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北京攻略上。 接下来的几天,陈平安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行动力。他几乎天天泡在游书朗家,两人头碰头地研究地图,標记必去的景点,规划最优路线。他还拉著游书朗去商场,买了新的行李箱、旅行背包,甚至兴致勃勃地搭配了好几套“兄弟装”,兴奋和期待之情,溢於言表。 游书朗在他的感染下,那份因为拒绝樊霄而產生的愧疚感,也渐渐被对北京之行的憧憬所取代。他开始认真地看著那些关於故宫、长城的介绍,想像著站在天安门城楼下的感觉,似乎……去北京,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七月二十日,出发的日子到了。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空气中瀰漫著泡麵、汗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复杂气味。当绿皮火车伴隨著一声悠长的汽笛,缓缓启动,驶离熟悉的沪市站台时,陈平安兴奋地趴在车窗边,指著外面飞速后退的景物,大声对身边的游书朗说:“书朗!你看!我们真的出发了!再过十几个小时,我们就在北京了!到了北京,我第一站就带你去吃全聚德!吃最正宗的烤鸭!” 游书朗看著窗外逐渐变得陌生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也涌起一股对新旅程的期待。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地摸出那只诺基亚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 他想告诉樊霄,他出发了。 想说声再见。 或者,只是想確认一下,樊霄是不是……真的难过了。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一种微妙的、混合著愧疚和逃避的心理,让他將手机默默收了起来。他害怕听到樊霄可能冷淡的回应,也害怕面对自己內心那份理不清的纷乱情绪。 他並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距离沪市数千公里之外的泰国曼谷,那座矗立在湄南河畔、气势恢宏的樊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有人正因为他的“沉默”而备受煎熬。 宽阔得可以跑马的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热带酷暑形成两个世界。樊霄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定製西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车水马龙、灯火璀璨的城市。他手里拿著手机,屏幕停留在与游书朗的简讯对话框界面,上面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他几天前发出的,关於榴槤酥是否合口味的询问,至今没有回覆。 等待的焦灼和某种不好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紧。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回办公桌,打开了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登录了一个社交软体的网页版——那是游书朗的帐號。几个月前,游书朗在帮他处理一个电脑小问题时,曾无意间输入过密码,他一直记得。 界面加载出来。 下一秒,樊霄的瞳孔猛地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置顶的动態,是半小时前刚发布的。一张照片,是游书朗和陈平安在火车臥铺车厢里的合照。两人肩並肩坐著,对著镜头比著傻气的“v”字手势,笑容灿烂得刺眼。配文是:“出发去北京!期待故宫和烤鸭![兴奋][兴奋]” 下面还有几张陆续发布的照片:陈平安拍的窗外掠过的田野,游书朗手里拿著一包薯片对著镜头微笑的特写,还有两人分享一盒水果的瞬间……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樊霄的眼里,心里。 他能清晰地“看到”陈平安是如何围著游书朗打转,是如何无微不至地“献殷勤”,是如何用那些廉价的零食和小把戏,逗得游书朗开怀大笑。而他,只能隔著这冰冷的屏幕,隔著这数千公里的距离,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看著属於他的少年,和別人一起,奔赴一场充满欢声笑语的旅程。 前世那种被排斥在外、被忽视、被厌恶的无力感和暴戾情绪,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再次咆哮著衝击著他的理智。这一世,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付出了那么多心血,难道……还是要重蹈覆辙?还是要输给那个只有五年浅薄交情的陈平安? 不。 绝不。 他“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按下內部通话键,声音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冻土,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老。” “小少爷,请吩咐。”话筒里传来陈老恭敬的声音。 “把我接下来一周的所有行程,全部推掉。” “小少爷?”陈老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错愕和为难,“下周……下周您要代表集团出席东南亚经济论坛,这是早就定好的,各方都很重视,不能推啊……” “推了!”樊霄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让李副总代我去。准备飞机,我要去北京。立刻,马上。” 他不能容忍。 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再容忍陈平安单独待在游书朗身边。 他要去北京。 必须去。 他要亲自出现在游书朗面前,要打破陈平安营造的那个看似和谐的二人世界。他要让游书朗清楚地看到,感受到,谁才是那个更应该停留在他身边的人。谁的感情,更深,更重,更不容忽视。 而此时的北京,游书朗和陈平安刚刚抵达预订的酒店。陈平安果然兑现了他的承诺,订了一间视野极佳的豪华双人间,透过明亮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到北京城的璀璨夜景。 放下行李,甚至来不及好好休息,陈平安就迫不及待地拉著游书朗,直奔附近那家名声在外的全聚德烤鸭店。 古色古香的包厢里,烤鸭师傅现场片著那只枣红色、油光发亮的鸭子,刀工精准,片片带皮,薄如蝉翼。陈平安像个熟练的美食家,亲自上手,拿起一张薄薄的荷叶饼,抹上甜麵酱,放上葱丝、黄瓜条,再夹上几片酥脆的鸭皮和鲜嫩的鸭肉,仔细地卷好,然后,极其自然地,递到了游书朗的嘴边。 “书朗,快,趁热尝尝!这第一口必须给你!”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和某种隱秘的满足感。 游书朗看著他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烤鸭的酥香,麵饼的柔韧,酱料的甜咸,葱丝的清爽,瞬间在口腔中融合,形成了一种极致的美味体验。 “真好吃!”游书朗由衷地讚嘆,眉眼弯弯。 “跟我还客气什么!”陈平安笑得见牙不见眼,手下不停,又麻利地卷好了第二个,“你喜欢就好!咱们接下来的几天,任务就是吃遍北京城!从烤鸭开始,什么涮羊肉、炸酱麵、驴打滚……一个都不能少!”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陈平安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热情周到、慷慨无比的“地陪”角色。他们流连於故宫的红墙黄瓦之间,感受著歷史的厚重与皇家的威严;他们气喘吁吁却满怀豪情地攀登著蜿蜒的八达岭长城,在烽火台上极目远眺;他们在颐和园的昆明湖畔泛舟,欣赏著湖光山色的秀美;他们也钻进了南锣鼓巷的胡同深处,在喧囂与烟火气中,寻找著老北京的影子。 陈平安说到做到,所有的花费,大到机票酒店,小到一瓶矿泉水一根冰棍,他都抢著付钱,绝不让他碰一下钱包。他还细心地给游书朗买了各种各样的纪念品:故宫出的精美书籤和胶带,印著“不到长城非好汉”的文化衫,老北京特色的兔儿爷泥塑,以及各种包装可爱的北京特產小吃。 游书朗则彻底放鬆下来,沉浸在旅行的新奇与快乐之中。他品尝著美食,欣赏著美景,感受著与南方截然不同的北方风情。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放鬆。他习惯性地用手机记录著这一切,將那些开心的瞬间,与陈平安的合照,以及北京的標誌性风景,一一分享到朋友圈里,为这个难忘的暑假,留下鲜活的註脚。 而他每一条动態的更新,都如同在遥远泰国,那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观察者心上,添上一把新的柴火。 樊霄每天都会准时登录那个不属於他的帐號,像一个沉默的、带著痛楚的窥探者,注视著屏幕那端的一切。 他看著游书朗手里举著陈平安买的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看著游书朗和陈平安在故宫太和殿广场上並肩而行的背影,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著游书朗站在长城垛口,风吹起他柔软的黑髮,陈平安在一旁搞怪地做著鬼脸; 看著游书朗在每一张照片里,都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毫无阴霾。 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遍遍的凌迟。 嫉妒的毒液,早已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无法再安坐在曼谷的办公室里,处理那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文件和会议。 他必须去。 必须立刻出现在游书朗面前。 八月五日,一架从曼谷直飞北京的航班,平稳地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樊霄隨著人流走出抵达大厅,北京夏季乾燥而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与曼谷的湿热截然不同。他站在陌生的、熙熙攘攘的机场门口,微微眯起了眼睛,適应著强烈的光线。 他拿出手机,再次確认了陈老发来的、游书朗他们入住的酒店地址和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 然后,他抬起头,望著这座巨大的、陌生的城市,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初来乍到的迷茫,只有一种锁定目標后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游书朗。 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安静地等待,也不会再给你任何逃离的机会。 你必须看清楚,谁,才是你唯一应该停留的港湾。 第十七章 高一开学:军训风云与情书风波 吾岸游书朗的故事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高一开学:军训风云与情书风波 --- 第十七章 高一开学:军训风云与情书风波 清晨的风,带著一丝久违的、沁人心脾的凉意,轻柔地拂过沪市一中那庄严气派的铸铁雕花校门。风里混杂著泥土的湿润气息,以及道路两旁高大法国梧桐叶片特有的、略带苦味的清香。这是一个充满希望和崭新的开始的日子。 校门口,此刻已然是一片沸腾的海洋。 穿著崭新、浆洗得笔挺的蓝白相间校服的高一新生们,像一群群初次离巢、兴奋又忐忑的雏鸟,聚集在一起。他们脸上交织著对未知生活的憧憬、脱离初中稚气的微许成熟,以及难以掩饰的兴奋。送行的家长们则围在周边,殷切的叮嘱声、不厌其烦的整理衣领动作、以及塞满各种零食饮料的书包,构成了中国式开学季最典型的图景。嬉笑声、交谈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咕嚕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一场喧腾的盛会。 游书朗背著一个款式简单、却洗得乾乾净净的深蓝色双肩包,安静地站在涌动的人潮边缘。他微微仰头,看著阳光下“沪市第一中学”那几个鎏金大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踏实感。这里,是他过去三年为之奋斗的目標,是梦想照进现实的第一步。 刚从北京归来不久,他身上还带著北方阳光留下的印记——原本白皙的皮肤被晒成了健康均匀的小麦色,这让他褪去了初中时那份过於文弱的书卷气,显得更加阳光和富有活力。他的眉眼似乎也长开了一些,轮廓更显清晰,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水,却因见识过紫禁城的恢弘与长城的壮阔,而沉淀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开阔与沉静。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既有江南水乡蕴养出的温润底色,又糅合了行走山河后悄然滋长的、更为舒展的底气。这种介於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微妙转变,让他仿佛一块被打磨出温润光泽的璞玉,在不经意间吸引著周遭的目光。 “书朗!书朗!这里!” 一个熟悉而充满活力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精准地传入游书朗耳中。 他循声望去,只见陈平安正用力挥舞著手臂,像一尾灵活的鱼,在人群中快速穿梭,向他跑来。陈平安也穿著同样的蓝白校服,但这身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似乎被赋予了不同的质感,依旧难掩那份从小养尊处优蕴养出的矜贵之气。他跑到游书朗面前,额角带著细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游书朗手里那个装著生活用品的行李袋。 “可算找到你了!这人可真多!”陈平安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和满足,“怎么样,北京好玩吧?我就说故宫比那什么泰国有意思多了!有底蕴!有文化!你看你,玩一趟回来,人都精神了,晒黑点更帅了!更有男人味!” 他打量著游书朗,眼神里是纯粹的欣赏和与有荣焉的欢喜。 游书朗刚想笑著回应几句关於北京的趣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不远处另一个身影吸引了过去。 樊霄。 他就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一棵梧桐树下,斑驳的树影在他身上明明灭灭。他也穿著那身白色为主的校服,身姿挺拔如一棵傲然独立的青松,与周围略显嘈杂慌乱的环境格格不入。清晨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略显锋利的下頜线。 他的眼神,如同精准的导航系统,越过所有障碍,直直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游书朗身上。那目光里,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艷——眼前的少年,確实比去北京前更添风采。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游书朗此刻绝对无法读懂的复杂情绪。 那是一种恍如隔世的恍惚。 眼前这张年轻、充满生机、带著健康麦色和明朗笑容的脸庞,正与他记忆深处那个穿著白大褂、眉眼温润却带著疏离、举止从容不迫的“游主任”的影像,一点点地重叠、融合。虽然青涩尚未完全褪去,但那眉宇间逐渐显露的温润而不怯懦、清澈却隱含力量的特质,正是他前世求而不得、刻骨铭心的模样。一种混合著失而復得的珍视、跨越时空的酸楚以及势在必得的决心的情绪,在他心底汹涌澎湃,最终化作他眼中那一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迈步走了过来,步履沉稳,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与他无关。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带著独特质感的清冽,但仔细分辨,却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柔了的语调: “回来了?”他停在游书朗面前,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仿佛在確认什么,“北京玩得还开心吗?有没有吃到你一直想尝的、最正宗的北京烤鸭?” “嗯!很开心!”游书朗笑著点头,脸上洋溢著旅途归来的满足感。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头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小心地取出一张印刷精美的明信片,递向樊霄,“这个是给你的。我在故宫里面的文创店看到的,觉得上面的角楼和护城河特別好看,就买了一张。” 那是一张拍摄於黄昏时分的角楼照片,金色的夕阳余暉洒在古典的飞檐翘角上,倒映在碧绿的护城河中,静謐而壮丽。 樊霄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游书朗会给他带礼物。他伸出手,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郑重的意味,接过了那张薄薄的明信片。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著卡片上冰凉的、略带凹凸感的图案纹理,仿佛能透过这纸张,触摸到游书朗在挑选它时的那份心意。 一股汹涌的暖流,瞬间衝垮了他心底因游书朗与陈平安同行而积鬱的所有阴霾与醋意。 原来,即使他不在身边,即使他与別人同行,他的少年,心里依然是记掛著他的。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陈平安就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立刻警觉起来,抢先开口,语气带著明显的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书朗,我们快去看分班名单吧!別在这儿耽搁了!我爸妈之前托人打听过了,说我们几个成绩接近,又都是一个初中上来的,很有希望分在一个班!” 他刻意强调了“我们”,试图將樊霄排除在外。 樊霄眼底那刚刚泛起的暖意,瞬间被一层薄冰覆盖,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托人打听? 不过是动用陈家那点不入流的关係网罢了。 而他,早在中考成绩出来、录取尘埃落定之时,就已经让陈老亲自与校方“打过招呼”。无论採用何种標准,分班结果必须確保他和游书朗在同一班级。这是不容置疑的底线。至於陈平安……不过是依附於这个结果之上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添头而已。 三人各怀心思,挤到了张贴著巨大分班名单的公告栏前。白色的铜版纸上,黑色的宋体字密密麻麻,如同决定命运的判词。无数颗年轻的脑袋凑在一起,紧张地搜寻著自己的名字。 很快,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们就在高一(1)班——那个象徵著顶尖生源和重点培养的班级名单里,依次看到了三个熟悉的名字:游书朗,陈平安,樊霄。 “太好了!我们真的在一个班!”陈平安第一个欢呼起来,兴奋地一把抱住游书朗的胳膊,脸上洋溢著巨大的、毫不掩饰的欢喜,仿佛这是他与游书朗之间独有的胜利。 樊霄站在一旁,虽然没有像陈平安那样外露,但也几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气,紧抿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其清浅、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这样就好。 在同一片屋檐下,同一个空间里。 他就能时时刻刻看到他的少年,守护他的少年,再也不用担心陈平安会利用任何他不在场的空隙,做出什么逾越的举动,或者灌输什么不利於他的想法。 高一开学伊始,按照惯例,第一项重要活动便是为期一周的军事训练,旨在磨练意志,规范纪律。 第二天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尖锐的集合哨声便划破了校园的寧静。所有高一新生换上了统一的、略显宽大的绿色迷彩服,在宽阔的大操场上迅速列队。当游书朗、陈平安、樊霄三人穿著同样的训练服,並肩站入(1)班的队伍时,仿佛自带聚光灯效应,瞬间吸引了全场绝大部分的视线,尤其是来自女生方向的。 细碎而兴奋的议论声,如同初春的雨丝,淅淅索索地飘散在操场的空气中,不可避免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天吶!快看那边!一班那三个男生!也太扎眼了吧!” “左边那个皮肤最白、气质最冷的,叫樊霄!听说中考是全市第一名!学神级別的存在!长得还这么祸国殃民,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中间那个!笑起来特別温柔的那个!叫游书朗!你看他的眼睛,好像会说话!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看著就很有活力,很阳光!” “右边那个!陈平安!沪上陈氏集团知道吧?就是他家的!標准的豪门小开!那气质,那架势,跟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似的!” “完了完了,三个不同类型的极品,各有各的帅法,这让我怎么选啊!” “小孩子才做选择……当然是想都不敢想啊!” 游书朗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聚焦在自己身上、带著打量与好奇的目光,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他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整理其实並无任何问题的迷彩服袖口和鞋带,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陈平安则与他的反应截然相反。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被瞩目的感觉,不仅没有丝毫不自在,反而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微微扬起了下巴,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少年意气与世家子弟惯有的、略带疏离的从容,坦然接受著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 而樊霄,自始至终都维持著一副冷淡疏离、生人勿近的模样。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雷达,大部分时间都牢牢锁定在身旁的游书朗身上,对於那些投注过来的、或倾慕或好奇的视线,他完全视若无睹。他的警惕心更多地放在了那些可能靠近游书朗的男生身上,眼神里带著一种无形的、划分界限般的冷意。 军训的日子无疑是艰苦而枯燥的。八月底的沪市,“秋老虎”余威犹在,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站军姿、踢正步、练习停止间转法、学习军体拳……每一天训练结束,大家都像是被抽乾了力气,腰酸背痛,汗流浹背,只想瘫倒在床。 然而,即便是在这样高强度的训练和严明的纪律下,青春萌动的情感依旧如同石缝中顽强生长的小草,寻找著一切可能的机会破土而出。 休息的哨声一响,学生们如同得到特赦,纷纷冲向树荫下补水休息。而这时,往往也是某些勇敢的女生们“行动”的时刻。她们会趁著这短暂的间隙,红著脸,互相鼓著劲,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三个最耀眼的存在,递上准备好的矿泉水、带著香气的纸巾,甚至……直接递上承载著少女心事的、封装精美的情书。 第一个鼓起勇气发起“总攻”的,是隔壁(2)班的一个女生。她长相清秀,梳著利落的马尾,在同伴们鼓励(兼看戏)的目光中,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正倚靠著单槓休息的樊霄面前。 她手里紧紧攥著一封粉红色的、散发著淡淡香味的信封,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声音因为紧张而带著细微的颤抖:“樊……樊霄同学,我……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开学第一天就……这是……这是我写给你的信,希望……希望你能看一看。”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边。 樊霄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的目光依旧望著不远处正在小口喝水的游书朗。听到女生的告白,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仿佛被打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简洁地吐出三个字: “抱歉,没空。” 说完,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女生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和泫然欲泣的表情,径直转身,拿起自己脚边一瓶未开封的、瓶身凝结著冰凉水珠的进口矿泉水,走向游书朗,將水递了过去,声音在同一时刻切换成了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带著明显关怀的温和语调:“累不累?喝点水,补充一下水分。” 那女生看著樊霄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和他对游书朗那自然而亲昵的態度,巨大的羞辱感和委屈涌上心头,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捂住嘴,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周围的女生们目睹了这“惨烈”的一幕,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位樊大校草,帅是帅得天怒人怨,可这性格也太冷硬,太不近人情了!简直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让人连靠近的勇气都瞬间冻结。 既然冰山难以攻克,目標很快便转向了看起来更为“平易近人”的陈平安。 这次出手的是一位穿著时髦碎花连衣裙、气质很温婉的女生。她拿著一封用丝带精心装饰过的、浅紫色信封的情书,在几个朋友的簇拥下,走到正坐在篮球架底座上休息的陈平安面前。 她的声音细弱蚊蚋,带著少女特有的娇羞:“陈……陈平安同学,我……我觉得你很好,想……想跟你交个朋友,可以吗?” 她双手將情书递上,眼中充满了期盼。 陈平安倒是接过了那封信,动作甚至称得上隨意。但他连信封上的丝带都没有解开,目光从头至尾都没有落在情书或者递情书的女生身上一秒。他隨手就將那封承载著少女心事的信,递给了旁边一个正在看热闹的男生,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垃圾:“喏,帮我扔一下,谢谢。我对这些东西,没兴趣。” 他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牢牢地系在正在和樊霄低声说话的游书朗身上。当他看到游书朗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时,他立刻像是接到了什么重要指令,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印著可爱卡通图案的、带著清香的纸巾,快步衝到游书朗面前,塞到他手里。 “书朗,用这个擦!吸汗又舒服,別用袖子,多糙啊!”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和关怀。 那递情书的女生,眼睁睁看著自己精心准备的信件被如此隨意地处置,脸色瞬间由红转白,眼眶迅速泛红,积聚起晶莹的泪光。她咬了咬下唇,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带著巨大的难堪转身离开了。 周围的女生们再次集体噤声。 这位陈小少爷,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脾气应该不错的小王子,没想到行事作风比樊霄还要绝情乾脆!居然……居然直接把人家女生的情书当眾转手扔掉了?!这杀伤力,比直接的拒绝还要巨大! 连续两次“攻坚”失败,並且见识了两位顶尖校草毫不留情的拒绝方式后,女生们终於將最后的、也是抱有很大希望的目標,锁定在了三人中看起来最为温和、最好说话的游书朗身上。 一个扎著高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女生,在同伴们的加油打气下,握著一封天蓝色的、画著简单云朵图案的信封,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足勇气走到正在树荫下拉伸小腿的游书朗面前。 她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但还是努力表达清楚了自己的心意:“游……游书朗同学,我……我觉得你性格特別好,很温柔,笑起来……很好看。我……我喜欢你。这……这是我写给你的信,希望……希望你能接受。” 游书朗显然没料到“战火”会烧到自己这里,他愣了一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躥红,一直红到了耳根。他看著女生手中那封显然花费了心思的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天性善良,不擅长也不忍心用过於直接冷酷的方式去伤害別人的心意。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接受。犹豫了几秒,在那女生越来越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封信,但並没有收起,而是拿在手里,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带著真诚的歉意说道: “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的喜欢。” 他微微欠身,態度诚恳,“但是……非常对不起,我现在……只想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暂时……还没有考虑这方面事情的想法。实在不好意思。” 虽然被拒绝了,但游书朗温和的態度和诚恳的解释,极大地缓衝了被拒的尷尬和伤心。那女生脸上的失落显而易见,但她並没有像前两位那样难堪或哭泣,反而因为游书朗的尊重而缓解了一些情绪。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依旧有些低落,但带著理解:“没……没关係。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我……我会支持你好好学习的!” 说完,她对著游书朗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小团体中。 站在游书朗身后不远处的樊霄和陈平安,几乎是同步地、几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气。 还好。 他拒绝了。 若是游书朗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者动摇,他们都不敢保证自己是否能控制住內心那汹涌的嫉妒和立刻將那个女生隔绝开的衝动。 短暂的午休时间,三人並排坐在操场边缘最茂盛的一棵香樟树的树荫下。树影婆娑,带来些许凉意。陈平安拧开一瓶冰镇饮料,递给游书朗,脸上带著一种“快夸我”的得意表情:“书朗,你看,还是我对你最忠诚吧?那些女生递过来的东西,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我的眼里只有……我们伟大的友谊!” 他机智地在最后关头改了口。 樊霄淡淡地瞥了陈平安一眼,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彼此彼此。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本来就不值得浪费时间。” 游书朗看著身边这两个又开始暗中较劲的“守护神”,心里真是无奈又好笑,还夹杂著一丝被如此珍视的温暖。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劝解般的温和:“你们俩啊……也別把话说得那么绝对。人家女孩子鼓起勇气表达心意,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委婉地拒绝就好了,儘量不要让她们觉得太难堪,太受伤。毕竟……喜欢一个人,本身是没有错的。” 他的善良和体贴,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樊霄和陈平安的心头。 “知道了。” “嗯。”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应道。语气里,都带著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的宠溺。 只要是游书朗说的话,他们总是会听的。哪怕心里对任何试图靠近游书朗的人都抱有极大的警惕和排斥,但在表面上,他们愿意为了照顾游书朗的感受,而收敛起那些过於尖锐的稜角。 接下来的几天军训,类似的“追求”戏码依旧时有发生,只是频率明显降低了。女生们似乎也摸清了规律,或者说是知难而退了。 有人试图用昂贵的进口巧克力敲开樊霄的心门,结果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被他转手就送给了旁边汗流浹背的教官;有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陈平安喜欢收集限量版球鞋,送来一双价值不菲的新款,结果陈平安看都没看,直接让家里司机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附带一句“不熟,不收”;还有人用彩色丝线精心编织了寓意平安健康的幸运手绳送给游书朗,游书朗虽然感动於这份手作的用心,但还是礼貌地婉拒了,並指了指自己手腕上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陈平安当初在城隍庙为他求来的红色幸运符,温和地说:“谢谢你,不过我已经有这个了,它陪了我很久了。” 女生们见这三位风格各异、却同样难以接近的校草如此“油盐不进”,也只得渐渐偃旗息鼓,放弃了“攻坚”的念头。但她们依然会在训练间隙、解散路上,忍不住偷偷地、或远或近地注视著这三道养眼的风景线。毕竟,在这个情竇初开的年纪,能够如此专一(儘管这份专一的对象和性质颇为微妙)又如此出色的男生,实在是凤毛麟角,足以成为整个高一女生群体中,经久不衰的谈资和憧憬的对象。 军训的最后一天,迎来了盛大的匯报表演。烈日下,高一(1)班方阵步伐整齐划一,口號响亮震天,军体拳打得虎虎生风,贏得了看台上领导和家长们的一致好评,毫无悬念地夺得了“军训优秀集体”的荣誉称號。 当教官宣布结果的瞬间,整个班级都沸腾了!同学们欢呼著,跳跃著,互相击掌拥抱,脸上洋溢著集体荣誉带来的巨大喜悦和这七天艰苦磨练终於结束的解脱感。大家纷纷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相机,在操场上留下这具有纪念意义的瞬间。 游书朗站在兴奋的人群中,看著身旁虽然依旧錶情不多、但眼神明显柔和了几分的樊霄,还有那个正勾著旁边男生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陈平安,心里被一种满满的、温暖的充实感所包围。 他想,未来的高中三年,有这样两位优秀又……“特別”的朋友陪伴在身边,生活一定不会枯燥,一定会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的……“精彩”吧? 然而,此刻沉浸在同窗情谊和集体荣誉感中的他,还远远未能洞悉,身边这两位“好友”对他怀抱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友谊的界限,向著更为浓烈、更为偏执、甚至充满占有欲的深渊滑去。他们都在不动声色地等待,耐心地蛰伏,等待著眼前这个尚未开窍的少年,某一天突然情竇初开,能够看清他们眼中那与眾不同的光芒。然后,在他必须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將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將金色的余暉毫无保留地洒向这片刚刚结束了汗水与吶喊的操场,给每一个年轻的身影,包括那三个並排站立、格外引人注目的少年,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朧的光晕。 充满汗水、口號、情书与微妙竞爭的高一军训,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而真正的高中生活,连同那些隱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更为复杂汹涌的情感暗流,才刚刚拉开序幕。围绕著游书朗的那场无声的、却又无处不在的“战爭”,即將隨著学业的深入和朝夕相处,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的阶段。 第十八章 高中三载:至交情谊与暗藏心事 吾岸游书朗的故事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高中三载:至交情谊与暗藏心事 第十八章 高中三载:至交情谊与暗藏心事 盛夏的余威尚未完全褪去,但秋意已然在沪市一中的校园里悄然探出了头。 教学楼前那几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叶片边缘开始染上些许不易察觉的焦黄,像是画家不经意间用蘸了金粉的笔尖轻轻点过。阳光不再如七八月那般毒辣,变得温和而通透,斜斜地穿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高一(1)班的教室里。空气中漂浮著细小的粉笔灰尘,在光柱中翩躚起舞,如同微型的精灵,悄然勾勒出少年们伏案疾书或凝神听讲的、尚带青涩却无比认真的侧脸轮廓。 游书朗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这是樊霄开学第一天就默默为他占下的。阳光恰好能照到他的桌面,却不会刺眼。他手里无意识地转著一支普通的蓝色中性笔,目光专注地追隨著黑板上数学老师写下的复杂公式。他的心情,如同这九月的天气,清爽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甸甸的暖意。 就在开学典礼上,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后,校长亲自宣布了他凭藉中考全市前十的优异成绩,获得了学校颁发的“校长特別奖学金”。这不仅意味著荣誉,更意味著他高中三年的学费、杂费乃至住宿费全免。这对於家境普通的他而言,无疑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他心里充满了对学校的感激,以及一种凭藉自身努力贏得认可的庆幸与踏实。 课间休息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的静謐瞬间被打破,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几颗石子。几个消息灵通的同学聚在一起,兴奋的议论声不可避免地飘进了游书朗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就刚才课间操的时候!陈平安他们家,给学校捐了一栋全新的化学实验楼!据说里面配备的都是德国进口的最新款仪器!” “何止啊!你这消息不全!几乎是同时,樊霄那边也捐了!是一栋更大些的,指定给物理和生物实验室用的,设备据说比化学楼的还要尖端!” “我的天……这已经不是有钱任性了吧?这是点石成金啊!校长今天早上在行政楼那边,听说脸都笑开花了,还要专门给他们俩弄个什么『校园杰出贡献奖』呢!” “嘖嘖,同人不同命啊……我们还在为买本参考书纠结,人家已经隨手捐楼了……” 游书朗握著笔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个掺杂著暖意和些许无力的弧度。他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身旁姿態閒適、仿佛无事发生的樊霄身上,又越过肩膀,看了眼后桌正兴致勃勃拆著一包新零食的陈平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开学初,两人就心照不宣地、仿佛竞赛般地为学校“添砖加瓦”。最初是赞助全校新生换上了质量更好、设计更美观的校服;接著是以“丰富学生课余生活”为由,联手捐赠了图书馆一大批中外文经典书籍和最新期刊;如今,更是升级到了直接捐建实验楼……这种“较劲式捐赠”几乎成了沪市一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趁著周围同学散去,游书朗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带著一丝好友间的熟稔和调侃问道:“你们俩……这回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捐实验楼?不怕校长觉得你们太……嗯,张扬吗?” 樊霄刚刚放下手中那本全英文的大学物理教材,闻言侧过头。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他的眼神却很清晰,带著一种近乎务实的认真:“不算夸张。我上次去看过,旧的实验室设备確实老化严重,有些实验数据偏差很大,影响教学效果和你们的操作安全。捐一栋新的,换上好的设备,是基础建设,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將那份庞大的付出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基础建设”。 陈平安也立刻探过头来,手里还拿著一个刚剥好的、橙黄饱满的橘子,不由分说地塞到游书朗手里,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爽朗笑容:“书朗你別听他们瞎议论!我们花我们的钱,办的是正经事!校长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了,”他凑近一点,声音压低,带著点狡黠和理所当然,“你上次不是说过,做化学实验时总觉得那些老仪器不稳,担心数据不准吗?这下好了,全新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只要能让你……让你们用上好设备,学习更方便,再捐几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游书朗握著那个带著清香的橘子,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凉和两人话语中未明说的关怀,心里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著,暖意融融。他瞬间明白了。他之前確实在一次閒聊中,无意间提过一句对旧实验设备的担忧,语气甚至带著点自嘲,没想到,这两个人竟都如此清晰地记在了心里,並且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又无比直接的方式,为他扫清了障碍。 这份被如此珍视和细致呵护的感觉,让他喉头微微发哽,除了用力咬下一瓣清甜的橘子,低声道一句“谢谢”,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自此以后,校长和老师们看待樊霄和陈平安的目光,除了对优等生的欣赏,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重视与……甚至是一丝微不可察的客气。各种重要的校园活动、学生工作的机会,自然也优先向他们倾斜。 然而,令所有老师意外的是,这两位背景惊人的少年,却仿佛约定好了一般,一次次地將这些彰显能力、积累声望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推到了游书朗面前。 樊霄会在被委任为“校园科技节”总策划时,直接向指导老师推荐:“老师,我认为游书朗同学更合適。他思维縝密,考虑周全,组织能力和沟通协调能力都比我强,一定能做得更好。” 陈平安则会在被內定为下一届“学生会主席”热门人选时,在各种场合毫不避讳地表示:“我?我可不行,我性子急。书朗脾气好,有耐心,做事认真,大家也都信服他。他当主席最合適不过了!” 游书朗並非不识好歹之人,他清晰地感受到两人那份沉甸甸的、將他推向台前的心意。他不再推辞,而是將这些机会视为责任和锻炼,投入了十二分的热情与努力去完成。 在他兢兢业业的筹备下,那一届的校园科技节规模空前,创意纷呈,获得了师生的一致好评。而他担任学生会主席期间,处事公允,乐於倾听,將各项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最初对他资歷有所疑虑的老师,也不得不称讚:“游书朗这孩子,真是难得!品学兼优,能力又强,关键是不骄不躁,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高中三年的时光,就在这样紧张有序又充满温情的学习生活中,如涓涓细流般静静流淌。 三人的身影,几乎遍布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曾在清晨雾气未散的操场上,並肩而立,捧著书本背诵英文单词或古文诗词,呼吸间是清冷的空气和彼此鼓励的目光。 他们曾在深夜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埋头於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参考书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青春奋斗最动人的乐章。当游书朗被难题困住时,樊霄总会適时地递上写满清晰解题思路的草稿纸;而当游书朗因压力而情绪低落时,陈平安则会变戏法似的掏出他最喜欢的橘子糖,或者生拉硬拽地带他去操场上跑两圈,用运动宣泄烦闷。 他们曾在周末安静的图书馆阅览室里,占据靠窗的一角,各自复习,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將看到的有趣段落轻轻指给对方,时光在书页翻动间静謐而美好。 他们也曾在某次大考结束后,如同挣脱牢笼的小鸟,欢呼著冲向校门外那家熟悉的餐馆,点上一大盆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大快朵颐,分享著考后的轻鬆与喜悦。 樊霄依旧如同最尽责的守护者,在游书朗英语学习遇到瓶颈时,为他整理出针对性极强的错题集和拓展阅读材料,耐心陪他一遍遍练习听力发音。陈平安也依旧是那个最忠实的玩伴,在游书朗需要放鬆时,拉著他去游戏厅痛快地打几局游戏,或者仅仅是塞给他一把甜甜的橘子糖,用最简单的方式驱散他的烦恼。 然而,在这看似牢固的“铁三角”友谊之下,汹涌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樊霄心中的危机感,如同潜伏在深海之下的冰山,庞大而冰冷。他看著游书朗和陈平安在课间分享同一副耳机,听著相同的音乐,嘴角带著相似的笑意;看著他们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挤在同一把伞下,陈平安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游书朗的肩膀,將他护在里侧;看著他们在千禧年跨年的夜晚,隨著人群一起大声倒数,在烟花绽放下,陈平安凑在游书朗耳边大声说著什么,引得游书朗开怀大笑……每一次,每一次这样的画面,都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上,那名为嫉妒的藤蔓便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他清楚地知道,陈平安对游书朗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友情的界限,那是一种带著占有欲的、炽热的喜欢。 而他自已呢? 从重生后第一眼看到那个在弄堂里带著些许怯生生眼神的少年起,从他决定弥补前世的遗憾那一刻起,游书朗就已经成了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救赎。他想要的,从来不仅仅是朋友的位置。 他无数次在深夜独自徘徊时,在看著游书朗熟睡般安静的侧脸时,酝酿著该如何表白心跡。那些滚烫的、饱含著两世情愫的话语几乎要衝口而出。可是,每当他对上游书朗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每当游书朗用那种全然信任的、对待“最好朋友”的语气和他说话时,所有的勇气便瞬间溃不成军。 他害怕。 害怕自己过於炽热的情感会嚇到这个情感上尚未开窍的少年。 害怕打破目前这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更害怕……会因此失去靠近他的资格,重蹈前世的覆辙。 他只能选择等待,用更深的耐心,布下更温柔的网。 陈平安同样在情感的漩涡中挣扎沉浮。他看著樊霄对游书朗那种无微不至、几乎渗透到生活每个细节的照顾,看著樊霄在给游书朗讲题时,那专注而温柔的眼神,看著游书朗偶尔生病时,樊霄那难以掩饰的焦虑与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他心里就像打翻了醋罈子,又酸又涩,却又无可奈何。 他也曾无数次鼓起勇气,想要告诉游书朗自己的心意。他准备了许久,甚至偷偷练习过告白的话语。可是,每当看到游书朗对著他露出那种毫无防备的、纯粹快乐的笑容,每当感受到游书朗將他视为可以託付秘密和烦恼的“铁哥们”时,那些衝到嘴边的话,就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同样在害怕。 害怕表白之后,连现在这样亲密无间的关係都无法维持。 害怕看到游书朗惊讶、甚至可能是为难和疏远的眼神。 他寧愿维持著现状,至少,还能以“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待在游书朗身边,对他好,守护他的笑容。 而被两人如此珍视著的、处於这场无声风暴中心的游书朗,却对这一切汹涌的暗潮浑然未觉。 在他单纯而明亮的世界里,樊霄和陈平安,是他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至交好友,是照亮他前行道路的、最温暖耀眼的两束光。 他铭记著樊霄在他英语模考失利后,放弃自己的休息时间,陪他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补习到深夜,只为帮他重拾信心。 他感动於陈平安在他生日那天,精心策划了一场看似偶然的“惊喜”,联合全班同学给他庆祝,送上的礼物是他心心念念许久却捨不得买的一套绝版书籍。 他更感激在自己遇到任何困难,无论是学习上的难题还是生活中的小挫折时,他们两个总是毫不犹豫地、第一时间站出来,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望著窗外稀疏的星子,心中充满了感恩。自从被善良的养母收养,他的人生仿佛真的迎来了转折。有关心他的家人,有如此优秀又真心待他的朋友,有凭藉努力获得的优异成绩,未来似乎一片光明。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却从未深思过,这份“幸运”的背后,缠绕著两个少年怎样刻骨铭心的执念、怎样小心翼翼的守护和怎样焦灼而漫长的等待。 二零零一年六月,当標誌著高中生涯正式结束的高考终场铃声响起,巨大的释然与淡淡的离愁,同时笼罩了每一个走出考场的学生。 三人並肩站在沪市一中那熟悉无比的校门口,身后是浸润了他们三年汗水与欢笑的教学楼和操场。夏日的风吹拂著他们已经略显成熟的额发,心中充满了对过去的眷恋与对未来的迷茫。 “我们……以后还会在一个城市上大学吗?”游书朗望著身旁的樊霄和陈平安,语气里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浓烈的依赖与期盼。他无法想像没有这两个朋友在身边的大学生活。 樊霄的目光沉静而深邃,如同无风的海面,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凝视著游书朗,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会的。我已经决定了,报考沪市的大学。以后,我们还能经常见面。” 对他而言,这从来不是一个选择,而是唯一的路径。 陈平安也立刻抢著表態,语气急切,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落下:“我也是!我也是!我爸妈倒是想让我去北京,说什么圈子不一样……可我不管!我才不要跟书朗你分开呢!我也一定要报考沪市的大学!我们必须在一起!” 游书朗听到两人如此肯定的回答,心头那块悬著的大石仿佛瞬间落地,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如同拨云见日的阳光:“太好了!那说定了!等上了大学,我们还要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樊霄和陈平安异口同声的、带著急切与承诺意味的“好!”打断了。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那里有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复杂情绪——竞爭,警惕,以及一丝同为“局中人”的无奈。 高中三年心照不宣的等待与蛰伏,仅仅是一个漫长的序曲。他们心知肚明,前方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复杂的挑战,以及……更直接的竞爭。但他们谁都不会退缩,谁都不会放弃。因为在他们心底最深的地方,早已刻下同一个认知:游书朗,是他们穿越时空也好,相伴成长也罢,此生唯一的执念与认定的归宿。 夕阳缓缓沉落,將天边渲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温暖的余暉毫不吝嗇地洒在三个並肩而立的少年身上,为他们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而耀眼的光晕,仿佛將这一刻定格成了永恆的青春画卷。 高中三年的故事,在这一天画上了句点。 然而,围绕著游书朗展开的、交织著深情、守护、等待与爭夺的漫长篇章,其实,才刚刚揭开序幕。他们的未来,充满了未知的变数与无限的可能,也註定充满了更为深刻的爱与更为煎熬的等待。 第十九章 高考抉择:沪大与远方的博弈 吾岸游书朗的故事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高考抉择:沪大与远方的博弈 --- 第十九章 高考抉择:沪大与远方的博弈 沪市的盛夏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悄然降临。 道路两旁栽种了数十年的法国梧桐,早已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在空中交织、合拢,將一条条街道包裹成幽深而静謐的绿色隧道。阳光挣扎著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隨风摇曳的光斑,驱散了部分暑气,却也带来一种属於夏日特有的、慵懒而粘稠的氛围。 高考,那场为期三天、决定无数人命运走向的战役,已然结束。紧绷了近三年的神经骤然鬆弛,带来的並非全是纯粹的解脱与欢欣,更多的是一种混合著巨大空虚、对未来不確定性的茫然,以及同窗即將各奔东西的淡淡离愁的复杂情绪。校园里隨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学生,有的在疯狂对答案,爆发出或懊恼或庆幸的惊呼;有的则沉默地收拾著书本,准备告別这个承载了三年青春的地方;还有的,则像游书朗一样,已经开始面对人生第一个至关重要的自主选择。 空荡荡的教室里,大部分桌椅已经清空,只剩下零星几个身影。游书朗独自坐在他坐了整整三年的靠窗旧课桌前,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在他手边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他的指尖,正反覆地、无意识地摩挲著摊在桌面上的一份“沪江大学招生简章”的铜版纸扉页。 沪大。 这是他从高一起就默默锚定的目標。它不仅是沪市乃至全国顶尖的综合性学府,坐落在这座他出生、成长的城市,离家不过一小时车程;更重要的是,它拥有全国名列前茅的汉语言文学专业,那是他心底真正热爱的领域。简章扉页上,“人文底蕴深厚,学术氛围自由”的字样,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颗沉甸甸的、却让人无比安心的定心丸,让他对即將展开的大学生活充满了清晰的憧憬和嚮往。 “还在研究沪大的资料?”一个清冽而沉稳的声音,带著熟悉的语调,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游书朗微微一惊,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转过头,便看到樊霄正倚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他手里拿著两瓶玻璃瓶装的、瓶身凝结著冰凉水珠的可乐,迈著从容的步子走近,將其中一瓶轻轻放在游书朗手边的光斑里,冰凉的瓶壁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 樊霄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摊开的招生简章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著瞭然与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沪大的文学院,尤其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歷史积淀和师资力量確实是国內顶尖的。几个国宝级的老教授都还在带本科生,机会难得。”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如同在评估一个商业项目,但语气中却蕴含著不易察觉的支持,“而且,学校离家近,交通方便,周末想回来看看阿姨,或者阿姨想去看你,都容易。能兼顾学业和家庭,是很好的选择。” 游书朗接过那瓶可乐,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因思绪纷飞而有些燥热的心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抬起头,对上樊霄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明朗而坚定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我已经想好了,第一志愿就填沪大,汉语言文学专业。”他顿了顿,带著关切和好奇反问,“你呢?你打算报哪个学校?以你的成绩,全国任何顶尖学府的专业都可以隨便挑了吧?” 樊霄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身体向后靠在有些掉漆的木质椅背上,姿態閒適。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掠过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梧桐树梢,语气听起来带著一丝漫不经心,仿佛在討论晚餐吃什么,但其下却潜藏著钢铁般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也报沪大。”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游书朗脸上,语气自然而隨意,仿佛这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顺理成章的决定,“正好,可以跟你一起。” 这话落在游书朗耳中,自然而然地被解读为挚友间不愿分离的温暖约定,是深厚情谊的体现。他心中感动,笑容更深了些。然而,他全然没有察觉到,在樊霄看似平静的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深意与决断。 对樊霄而言,去哪里读大学,从来不是一个需要权衡利弊的选择题。答案只有一个:游书朗在哪里,他就在哪里。经过近三年不动声色的布局与经营,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初回沪市、尚且需要藉助家族力量、有时甚至感到束手束脚的少年。他的隱形商业帝国与势力网络,早已以惊人的速度悄无声息地蔓延,根基深植於东南亚,触角则敏锐地延伸至全球超过五十个国家和地区。其產业版图庞大而复杂,不仅涵盖了明面上的金融投资、科技创新、国际航运物流,更在暗中渗透甚至掌控著部分关键区域的能源命脉与信息渠道。沪市,作为他重返故地、精心经营的国內核心据点和枢纽,早已被他布下了严密而高效的天罗地网。选择留在沪大,一则可以寸步不离地守护在游书朗身边,避免任何可能的意外与覬覦;二则也能更方便地坐镇中枢,统筹协调国內日益庞杂的各项事务。这一切,都是为了构筑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將他失而復得的珍宝,牢牢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就在游书朗因好友的陪伴而倍感安心,刚想再说些什么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寧静。 陈平安背著那个价值不菲的限量版书包,脸色却带著与他平日张扬风格不符的焦躁与阴鬱,几乎是冲了进来。他完全无视了坐在一旁的樊霄,目光直直锁定游书朗,几步跨到他面前,一把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让游书朗微微吃痛。 “书朗!”陈平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別报沪大了!跟我走!跟我去北京好不好?或者……或者我们去美国!” 游书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请求弄得愣住了,手腕上传来的力度和陈平安眼中近乎慌乱的情绪让他疑惑地皱起了眉:“平安?你怎么了?我们之前……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要一起报考沪市的大学,还说要在同一个城市……”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陈平安的肩膀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垮塌下来,抓住游书朗手腕的力道也不自觉地鬆了些。他低下头,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委屈和一种深切的、无法反抗的无奈,声音也低了下去,带著哽咽: “我……我爸妈不同意。他们……他们坚决要求我必须去美国,麻省理工的斯隆商学院,录取通知书其实早就拿到了……他们说,这是陈家的规矩,是早就定好的路,我將来必须回来接手家族生意,没有……没有第二种可能。”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带著一种认命般的颓丧。 他比谁都清楚,陈家虽然在沪市商界算是叫得上名號的豪门,但放在全国、乃至全球的庞大格局中,依旧不过是二三流水准。他的父母,尤其是强势的父亲,早已为他规划好了每一步,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跡就已经与家族的利益捆绑在一起,不容许有任何偏离。就连选择大学、选择专业这样关乎个人兴趣与未来的大事,他也毫无自主权可言。这种被无形枷锁束缚的窒息感,在此刻面对好友自由选择的对比下,显得尤为尖锐和痛苦。 游书朗看著陈平安那副仿佛被全世界拋弃了的失落模样,心里也跟著一阵阵发紧,泛起细密的疼。他了解陈平安看似叛逆不羈,实则內心重情,对家族责任並非全然抗拒,只是渴望一点点自由的空间。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平安紧绷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带著安抚的意味: “平安,別太难过了。麻省理工……那是全世界多少学生梦寐以求的顶尖学府啊,斯隆商学院更是……你能去那里读书,本身就已经非常非常厉害了。” 他试图寻找积极的角度,“而且,只是去读几年书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你学成归来,变得更厉害,我们还不是可以像现在这样,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距离改变不了什么的。” 陈平安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底迸发出一丝微弱却炽热的希冀,他反手更紧地握住游书朗的手,语气急切得几乎像是在哀求: “书朗!那你……那你跟我一起去美国好不好?我可以帮你!你的成绩那么好,我可以让我爸找最好的留学顾问,帮你申请常春藤盟校!哈佛、耶鲁、普林斯顿……都可以!学费、生活费,所有所有的费用,全都我来出!我们……我们还可以住在一起,就像高中这几年一样,每天都在一起,好不好?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那边的!” 他將自己所能想到的最优渥的条件和盘托出,只希望能打动游书朗。 然而,没等游书朗从这突如其来的、重量级的邀请中反应过来並组织语言回答,一旁始终沉默著的樊霄,已然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燥热的空气,带著一丝清晰可辨的冷意,目光锐利地射向陈平安:“陈平安,”他叫了他的全名,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批判,“你別太自私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陈平安紧绷的情绪。樊霄继续说道,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书朗有他自己清晰的目標和人生规划。沪大,汉语言文学,这是他从很久以前就坚定想要走的路。你不能因为自己被迫要远赴重洋,因为害怕分离,就试图用你的方式去捆绑他,逼迫他放弃自己的理想,改变他的人生轨跡。这不是朋友该做的事。” 陈平安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转过头,將所有因父母压迫而积攒的怒火和不甘,尽数倾泻到樊霄身上,眼神里燃烧著愤怒的火焰,声音也拔高了许多:“我跟书朗之间的事,轮得到你来插嘴吗?!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不过是个半路转学来的!家里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谁知道你那钱干不乾净!你凭什么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凭什么管我和书朗的事!” 他一直固执地认为,樊霄最多只是个家境异常优渥、或许有些海外关係的富家子,可能比陈家更有钱,但论及在国內、在沪市的根基与人脉,未必能及得上经营多年的陈家。他根本无法想像,眼前这个与他同龄的少年,所拥有的能量与掌控的势力,早已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达到了一个足以让他家族仰视却窥不见全貌的恐怖高度。在樊霄的棋盘上,陈家那点引以为傲的“家业”,不过是一枚可以隨时被替代、甚至可以被轻易掌控的棋子。若非顾及游书朗的感受,不愿让他为难和伤心,樊霄根本不会容忍陈平安一次又一次地在面前如此放肆无礼。 樊霄的眼神,在陈平安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冷了下来。周身那股常年居於顶峰、发號施令所蕴养出的、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瀰漫开来,使得教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陈平安被他那冰冷无波、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注视著,竟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寒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但樊霄並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流露出更多情绪。他只是用那种平淡至极、却更显居高临下的语调,缓缓地说道,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游书朗:“我是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书朗的人生,应该由他自己来做主。他的选择,不该被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的『为你好』或者情感绑架所左右。” 这句话,既是说给陈平安听,也是说给游书朗听,更是在陈述一个他绝不会让步的原则。 游书朗见状,立刻从怔忡中反应过来,急忙打圆场。他轻轻挣脱开陈平安的手,带著歉意看向他,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平安,对不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为我设想这么多。但是,”他顿了顿,迎上陈平安失望的目光,“我真的已经决定了,要去沪大,读中文系。而且,你也知道,我妈妈她……年纪渐渐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我想留在沪市,离她近一点,多陪陪她,这样我心里也踏实。” 他搬出了母亲,这是最真实也最无法被反驳的理由。 陈平安看著游书朗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听著他那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的话语,心里最后一点侥倖的火苗,也“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巨大的失落感和一种即將被拋下的恐慌席捲了他。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到胸口发疼,强压下眼底迅速涌上的酸涩热意,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好……好。我知道了。”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现实,“那……那你一个人在沪大,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別老是熬夜看书……我……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也会……也会找机会回来看你的。”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著不舍。 “嗯,你也是。”游书朗努力维持著笑容,心里却也涌上一股浓重的酸楚和不舍,“在美国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你更要照顾好自己。別总是任性,要好好学习……” 他说不下去了,高中三年形影不离、分享所有秘密与悲欢的挚友,即將远渡重洋,奔赴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未来的日子,隔著巨大的时差和广阔的地理距离,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想见就见,隨时可以勾肩搭背,分享同一份零食,在对方需要时立刻出现在身边了。这种认知,让他的心头空了一块。 接下来的日子,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氛围中,三人开始正式填报高考志愿。 游书朗握著笔,在第一志愿栏里,工工整整、毫不犹豫地写下了“沪江大学”和“汉语言文学专业”。笔尖划过纸张,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与期待。 樊霄则在他的志愿表上,填报了“沪江大学金融学系”。对外,他给出的理由简单直接——“对金融领域比较感兴趣,沪大的金融专业实力也很强”。只有他自己知道,选择这个专业,是为了更深入地理解和掌控沪市乃至全国的经济脉络与资本流向,他要將这座城市,打造成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为游书朗的未来,筑起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保护墙。他要確保,他的少年可以在他羽翼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去追求他所热爱的文学与梦想。 陈平安则在父母的强势干预与严密“监督”下,怀著满腔的不情愿与无奈,在志愿表上填上了“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斯隆商学院”。然而,在私下里,他几乎跑遍了沪大周边所有的文具店和纪念品商店,疯狂地购买了大量印有沪大校徽的笔记本、钢笔、水杯、钥匙扣……甚至是一件沪大的文化衫。他將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给游书朗,语气强硬中带著难以掩饰的酸涩和幼稚的宣告:“拿著!就算我人不在沪大,不在你身边,你也得天天用著这些东西,看著它们就得想起我!不能让某些人……哼,独占了你的所有视线!” 志愿填报正式结束的那天晚上,仿佛是为了给这段即將告一段落的青春时光做一个註脚,三人相约来到了游书朗家附近那家他们光顾了无数次、充满了回忆的小餐馆。 陈平安显得异常活跃,点了一桌子游书朗平时最喜欢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鱼、油燜大虾……堆满了不大的方桌。他不停地用公筷给游书朗夹菜,几乎要把他的碗堆成小山,嘴里的话也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天南海北地聊著各种趣事,回忆著高中三年的点点滴滴,却小心翼翼地、默契地与所有人避开了“离別”、“美国”、“未来”这些敏感的字眼。他试图用喧囂和食物,来掩盖內心深处那即將决堤的悲伤与不舍。 樊霄则一如既往地沉静。他默默地坐在游书朗另一边,適时地为他倒上喜欢的酸梅汤,將他爱吃的菜转到他面前,偶尔会在陈平安提到某些过於夸张的往事时,淡淡地补充一两句,或者纠正某个细节。当陈平安带著某种复杂的情绪举杯(以饮料代酒)时,他也会平静地举起自己的杯子,与之一碰。两人之间的眼神交锋依旧存在,那是一种长达数年的、心照不宣的竞爭惯性。但在此刻,在这即將分別的背景下,那较量之中,似乎也多了一丝同为“局中人”的、难以言喻的平和,甚至是一丝微妙的、对於命运安排的共同无奈。 吃完饭,陈平安以要回家紧急收拾行李、准备赴美事宜为由,先一步离开了。他走的时候,没敢回头看游书朗,只是用力地挥了挥手,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仓促和狼狈,仿佛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游书朗和樊霄並肩走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路旁的霓虹灯將都市的夜空映照出曖昧的顏色,路灯昏黄,將他们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一阵夜风吹过,带著夏末的微凉。游书朗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望著被城市灯火映得发红的夜空,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確定的迷茫,打破了沉默: “樊霄,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太固执,甚至……太不近人情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身形挺拔的少年,“平安他……他是真的很难过,也是真的希望我能和他一起走。我这样坚决地拒绝了他,是不是……有点过分?” 樊霄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对著游书朗。路灯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却让他眼中的神色显得格外清晰——那里盛满了如同月下深海般的温柔,与一种磐石般坚定不移的力量。 “不是固执,书朗。”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这静謐的夜里有种抚慰人心的魔力,“是清醒,是勇敢。你知道自己內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並且有勇气去坚持它,不顾虑重重,不隨波逐流,这是非常珍贵,也非常难得的品质。” 他认真地凝视著游书朗的眼睛,仿佛要將这份肯定刻入他的心底。 “至於陈平安,”他顿了顿,语气平和而客观,“他的难过,源於他自身处境的不自由和对分离的恐惧,而不是你的选择错了。真正的、牢固的情谊,不会因为地理上的距离就被轻易斩断。他会慢慢想明白的。给他一点时间,也相信你们之间的友谊。” 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放得更缓,却带著一种承诺的重量:“而且,別忘了,还有我。”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游书朗,不容他有丝毫怀疑,“我会在沪大陪著你。不会让你觉得孤单,也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到你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游书朗怔怔地看著樊霄,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真诚、篤定以及那份深沉的、几乎要將人包裹起来的守护之意。一股强大而安定的暖流,瞬间驱散了他心头所有的不安、犹豫和离愁別绪。他仿佛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心中那片因陈平安离开而泛起的涟漪,渐渐平息下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绽放出释然而信赖的笑容,如同拨云见月,清亮动人:“嗯!我知道。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樊霄看著他的笑容,看著他那双映著路灯光芒、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清晰地倒映著自己的身影,心底涌起一股巨大而汹涌的欢喜与满足,几乎要將他淹没。他知 陈平安的被迫远走,对他而言,是一个等待了太久、也筹划了太久的契机——一个扫清了最大障碍,可以让他不必再时时与人较劲分神,能够真正单独地、完整地陪伴在游书朗身边,潜移默化地、一步步地引导他,让他逐渐看清自己那不同於友情的、深沉而专注的心意的绝佳机会。 而与此同时,远在沪市另一端的、灯火通明的陈家別墅里。 陈平安並没有如他所说的在紧急收拾行李。他独自坐在自己宽阔却显得异常空旷冷清的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復古檯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晕。他手里紧紧攥著一张去年秋天校园文化节时,他和游书朗穿著古装合影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的游书朗笑得眉眼弯弯,靠在他身边,背景是纷飞的银杏叶。 他的指尖用力到泛白,眼底翻涌著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不甘,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走,远赴重洋,与游书朗隔著整个太平洋和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那个心思深沉、图谋不轨的樊霄,必定会趁虚而入,利用这漫长的四年时间,一点点侵蚀、占据游书朗生活和內心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现在的他,羽翼未丰,根本无法反抗家族的决定。这种明知危险临近却无力阻止的感觉,几乎要让他发狂。 他死死盯著照片上游书朗纯净的笑容,在心里,对著不知名的神佛,也对著自己,发下了一个沉重而坚定的誓言: 等著我,书朗。 等我从美国回来。 我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强大到可以无视家族的安排。 到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用什么手段,我都一定要把你从樊霄身边……抢回来!你只能是我的! 初秋的沪市,天高云淡。 游书朗和樊霄並肩走进了沪江大学古木参天、洋溢著青春与学术气息的校门,开启了他们崭新的大学生活。一个走向他嚮往已久的文学殿堂,一个则开始编织他更为庞大的商业与守护之网。 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陈平安独自一人,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踏上了飞往美国波士顿的航班。机舱外是浩瀚无垠的云海,他靠在舷窗边,看著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之下的故土,心中充满了对游书朗蚀骨的思念,以及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心,开始了他在异国他乡的、孤独而艰难的求学与成长之路。 三颗曾经紧密相依的少年之心,在高考结束的这个人生分水岭,被命运的洪流冲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即將谱写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跡。 然而,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无论未来相隔多远,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前方还有多少未知的阻碍与挑战,他们之间那由漫长时光与复杂情感交织而成的羈绊,早已深入骨髓,永远不可能真正断裂。 而樊霄与陈平安之间,那场围绕著游书朗展开的、旷日持久的博弈与爭夺,也从未因暂时的地理分离而停止。它只是从昔日面对面的明爭暗斗、唇枪舌剑,悄然转变为了更为隱秘、更为耐心,也更为残酷的——一场跨越浩瀚太平洋与漫长时光的、无声的等待与遥远的爭夺。 战爭的號角,其实才刚刚吹响。 第二十章 离別前的约定:权力觉醒 吾岸游书朗的故事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离別前的约定:权力觉醒 第二十章 离別前的约定:权力觉醒与醋意翻涌 沪市,盛夏的余威犹在,白日里阳光依旧炽烈,但早晚已能感受到一丝初秋的、若有若无的凉意。然而,在位於西郊、环境清幽的陈家別墅那间宽敞奢华、冷气开得十足的客厅里,瀰漫著的却是一种与季节格格不入的、沉重而压抑的低气压,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陈平安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兽,背脊挺得笔直,僵硬地坐在那张昂贵的义大利真皮沙发上。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放置在併拢的膝盖上,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凸显出尖锐的白色,手背上青筋微现。他那张总是带著张扬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倔强的抗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声音因为激动而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不去!我说了我不去美国!我要留在沪市,跟书朗一起上沪大!我们已经说好了!” 坐在他对面主位上的,是他的父亲,陈氏集团目前的掌舵人,陈建业。旁边坐著的是他的母亲,一位保养得宜、气质雍容却眉宇间带著忧色的妇人。陈建业的脸色沉鬱如水,那双在商场上歷练得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正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沉沉地压在儿子身上。他的语气平稳,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习惯了下达命令的决断力,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平安,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由著你任性胡闹!陈家的產业,这偌大的家业,早晚要交到你的手上。去麻省理工斯隆商学院深造,是你未来接班路上最重要、也是最必要的一步!你必须去!没有商量!” “我不管什么家业!什么接班!”陈平安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拔高,带著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哽咽和愤怒,“那是你们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跟书朗分开!我就想跟他一起在沪大读书,一起毕业,像现在这样!这有什么错?!” 他的吶喊在空旷的客厅里迴荡,带著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悲愤。他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似乎就活在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名为“家族责任”的巨网之中。吃什么有营养师搭配,穿什么有形象顾问打理,读什么学校、结交什么朋友,甚至未来的每一步,都被长辈们规划得清清楚楚。他曾经以为反抗是徒劳的,习惯了在框架內寻找有限的自由和快乐。可这一次,面对与游书朗的分离,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发自肺腑地想要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主,想要为了那个照亮他生命的朋友,奋力反抗一次这既定的命运。 然而,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愤怒的火焰。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他,除了“陈家继承人”这个空洞的头衔,手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权力,在家族这艘巨轮面前,他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他的反抗,在父亲眼中,不过是青春期迟来的、不懂事的任性妄为,可笑又徒劳。 陈建业看著儿子那双泛红、充满了不甘和痛苦的眼睛,眉头紧锁,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带著疲惫与无奈的嘆息。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重情重义,也知道那个叫游书朗的孩子在他心中的分量有多重。僵持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他揉了揉眉心,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拿出了手机,语气缓和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平安,你一向最听书朗的话。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我打电话给书朗,让他来家里一趟。你亲自跟他说,听听他的想法。如果他也支持你留下,我们再谈,好不好?” 他这话看似退让,实则將压力巧妙地转移到了游书朗身上。 陈平安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既渴望见到游书朗,又害怕听到游书朗也劝他离开。 与此同时,游书朗正在自己家中那间小小的、却收拾得整洁温馨的臥室里,和樊霄一起整理著沪江大学的入学指南和各种需要准备的资料。两人头挨著头,討论著宿舍的选择、课程的安排,气氛融洽而充满期待。当游书朗接到陈父语气凝重、带著请求的电话时,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怎么了?”樊霄敏锐地察觉到他脸色的变化。 “是陈叔叔……说平安不肯去美国,闹得很厉害,让我过去劝劝他。”游书朗的声音里带著担忧。 樊霄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静,他合上手中的资料册,站起身:“我陪你一起去。” 当游书朗和樊霄匆匆赶到陈家別墅,踏入那间气氛凝重的客厅时,游书朗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座孤岛的陈平安。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残留著未乾的泪痕,平日里神采飞扬的模样消失不见,只剩下全然的委屈、不甘和一种濒临崩溃的倔强。 游书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密密的疼。他快步走过去,无视了旁边面色严肃的陈家长辈,轻轻拍了拍陈平安紧绷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带著抚慰的魔力:“平安,別这样。我们……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陈平安看到游书朗,像是终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浮木,一直强撑著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眼眶再次迅速泛红,积聚起水光,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几乎是呜咽著说:“书朗……我不想去……我不想去美国……我想跟你一起……在沪大……” 游书朗心里酸涩难言,他拉著陈平安,重新在沙发上坐下,避开了陈父投来的、带著暗示意味的目光。他侧过身,认真地注视著陈平安通红的眼睛,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却又带著一种超乎年龄的清醒与耐心: “平安,我明白,我都明白。你不想跟我分开,就像我……也捨不得跟你分开一样。” 他顿了顿,感受到陈平安抓著他衣袖的力道收紧,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敲在陈平安的心上,“可是,平安,你冷静下来想一想。麻省理工,斯隆商学院,那是全世界多少优秀学子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学术殿堂啊。去那里读书,接受最顶尖的教育,对你未来接管陈家的產业,会有多么巨大的帮助?那是別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他看到陈平安眼神闪烁了一下,知道他的话起了作用,便继续深入,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平安,你现在……手里没有实权,在家族里,说话的分量还不够重。就算你这次侥倖留下来了,留在沪市,可然后呢?你依旧不能真正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很多事情,还是会身不由己。” 他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陈平安,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振聋发聵的力量:“与其这样,不如把这次去美国,看作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自己变得强大的机会。你去好好学习,去增长见识,去积累能力和人脉。等你学成归来,拥有了足够的能力,掌握了真正的实权,到时候,你才能挺直腰板,为自己的人生做主!你想回来,隨时都可以风风光光地回来,做你想做的事,守护你想守护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动地接受安排,对不对?” 游书朗的话语,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陈平安被愤怒和委屈蒙蔽的心窍。他怔怔地看著游书朗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对他的关切和一种深切的期望。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反抗是多么的幼稚和无力。没有实力支撑的愤怒,不过是无能狂怒。没有权力傍身的坚守,脆弱得不堪一击。 如果他留在沪市,依旧是一个仰仗家族鼻息、无法自主的“陈少爷”,他拿什么去保护游书朗?拿什么去跟那个心思深沉、背景成谜、显然也绝非善类的樊霄抗衡?他必须去!必须去美国!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蜕变成一个更强大的自己!强大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强大到足以……將书朗牢牢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任何人染指! 一个全新的、带著决绝意味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在他心中疯狂滋生。那是权力的觉醒,是蛰伏的野心,是为了夺回所爱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陈平安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不甘和懦弱都挤压出去。他抬手,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意,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的委屈和倔强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所取代,那是一种认清了前路、並决心披荆斩棘的决绝。 “好。”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和坚定,“我去美国。” 他看著游书朗,提出了他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条件,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执拗:“但是,书朗,你要答应我。我们每天都要视频通话!我要知道你每天在沪大过得怎么样,吃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开不开心……所有所有的事情,我都要知道!” 这既是不舍,也是一种宣告主权和维持连接的方式。 游书朗看著陈平安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心里既为他想通了而欣慰,又因这即將到来的、长久的分离而涌起巨大的失落。他努力维持著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承诺道:“好,我们一言为定。每天视频。” 站在不远处的樊霄,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当他听到陈平安亲口答应去美国时,心底深处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几不可察地鬆了一下,一股难以抑制的、混合著轻鬆与隱秘喜悦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这个碍眼的、总是试图插在他和书朗之间的陈平安,终於要被大洋隔开了!从此在沪大,在游书朗身边的,只有他樊霄一人。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让游书朗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陪伴。 然而,这股喜悦还没来得及在他心底蔓延开,就被游书朗那句毫不犹豫的“每天视频”彻底击碎。一股浓烈而酸涩的醋意,如同被打翻的陈年老醋,瞬间泼洒开来,浸透了他的五臟六腑。他的脸色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沉了下来,眸色转深,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他迈步走到游书朗身边,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下逐客令般的生硬,打断了这“依依惜別”的氛围:“时间不早了,书朗。我们该回去了,沪大的入学资料还没有完全整理好,有些细节还需要確认。” 游书朗正沉浸在离愁別绪中,闻言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樊霄没什么表情的脸,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转向陈平安,叮嘱道:“嗯,平安,那我们先走了。你在家……好好的。记得,到了美国安顿下来,就给我打电话,我们……每天视频。” “嗯,你们路上小心。”陈平安的目光紧紧追隨著游书朗,充满了不舍,但更多的,是沉淀下来的、愈发坚定的决心。 离开陈家別墅,走在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林荫道上,樊霄一直沉默著,薄唇紧抿,下頜线绷得有些僵硬,脸色阴沉得像是隨时会滴下水来。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而凝滯了几分。 游书朗敏锐地感觉到了樊霄情绪的不对劲,他小心翼翼地侧过头,观察著樊霄的神色,轻声问道:“樊霄,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 “没有。”樊霄的回答简短而生硬,声音像是裹著一层冰碴。他终究没能完全忍住,那翻涌的醋意还是寻到了一条缝隙,渗透了出来,语气带著明显的、未经掩饰的不满,“我只是觉得,你跟陈平安约定每天视频,是不是有些……欠考虑?沪大的学业压力不会小,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每天固定时间视频,难免会分散注意力,影响学习效率。” 游书朗怔了怔,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樊霄这是在……吃醋?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异样,又觉得有些好笑。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语气带著一丝无奈的解释和安抚: “平安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美国,人生地不熟,语言、文化都不通,肯定会很孤单,很辛苦的。我答应跟他每天视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在这里一直惦记著他,支持著他,让他能安心一些,感觉不是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奋斗。” 他顿了顿,认真地补充道,“而且,我们肯定会约好时间,比如晚上睡前一小会儿,不会占用太多时间,更不会影响到正常的学习和休息的。你放心。” “就算不影响学习,”樊霄的语气依旧带著一丝固执的冷意,目光看向前方,不去看游书朗带著討好的笑容,“也会影响其他安排。以后在沪大,我们可以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一起去各个食堂探索美食,傍晚还可以一起去未名湖边或者操场上散步……我们的生活会很充实。哪里还有那么多固定的、多余的时间,分给一个隔著十二个小时时差的人打跨洋电话?” 他的话里,已经毫不掩饰地开始规划未来只有他们两人的生活图景,並將陈平安排除在外。 游书朗看著樊霄这副难得流露出的、带著孩子气般的占有欲和醋意,心里的那份好笑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著暖意和瞭然的情绪所取代。他知道,樊霄是因为极其在乎他,才会对陈平安的存在如此介意,才会连每天一个视频通话都如此计较。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樊霄的胳膊,让他停下脚步,然后迎上他依旧有些冷硬的目光,语气放得更加柔软,带著一丝哄劝和保证的意味:“好啦,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在乎我,关心我。我答应你,我跟平安视频的时候,会注意控制时间,儘量缩短,绝对不会让它影响到我们之间的相处和计划,好不好?我保证。” 樊霄低头,看著游书朗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著自己的倒影,看著他脸上那带著些许无奈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听著他软语保证,心底那坛打翻的醋意,终於被这温柔的安抚渐渐中和、平息。他紧绷的下頜线柔和了下来,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冰霜已然消融。他几不可察地嘆了口气,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带著一丝妥协: “嗯。你说话要算话。” 接下来的几天,陈平安似乎真的接受了现实,开始积极地收拾起前往美国的行装。游书朗几乎每天都会去陈家別墅陪他,帮他整理那些繁杂的行李,和他一起翻看高中三年的相册,回忆那些共同经歷的、或欢笑或糗態的往事。房间里时常迴荡著陈平安刻意拔高的、讲述趣事的声音,试图用喧囂掩盖离別的悲伤。 樊霄虽然心中对於游书朗將大量时间花费在即將离开的陈平安身上,依旧存有芥蒂和些许不满,但他选择了隱忍,没有出言阻止,甚至偶尔会一同前去,只是大多时候沉默地坐在一旁。他看得懂游书朗眼中那份真挚的不舍,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自己的醋意而让游书朗为难,或者给他留下不近人情的印象。 八月二十日,离別的日子终究还是到来了。 沪市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里,永远是人流如织,熙熙攘攘,上演著一幕幕悲欢离合。在前往安检口的通道前,陈平安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他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住游书朗,仿佛要將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闷在游书朗的肩头,带著无法抑制的哽咽: “书朗……我到了那边,安顿好,就给你打电话……我们……我们说好的,每天都要视频……你不许忘了!也不许……不许敷衍我!” 游书朗也用力回抱著他,眼眶迅速泛红,湿意瀰漫上来,他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却带著明显的沙哑:“嗯,我知道。你一路平安,起落都要给我发消息报平安……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別让我担心。”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鬆开了游书朗,然后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神色淡漠的樊霄。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带著毫不掩饰的警惕和一种临行前的、郑重的挑衅,像是在划分领地: “樊霄,”他叫他的名字,语气严肃,“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给我好好照顾书朗!不能让他受一点委屈,不能让他生病没人管,不能……不能让任何莫名其妙的人靠近他!要是让我知道你敢欺负他,或者让他不开心,等我回来,我绝对饶不了你!” 这番话,几乎是他能想到的、最直白的宣告和威胁。 樊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懒得计较的漠然,语气也是平的:“不必你提醒。我自然会照顾好书朗。” 他的回应简短,却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仿佛游书朗天生就该由他来照顾的篤定,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陈平安感到憋闷和不安。 陈平安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游书朗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模样刻在灵魂深处,然后猛地转身,拖著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跑般快步走进了安检通道,消失在熙攘的人潮之后。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游书朗站在原地,一直望著陈平安消失的方向,直到视线彻底被阻隔,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於还是无声地滑落下来,顺著脸颊,留下冰凉的痕跡。 樊霄默默地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带著安抚的意味。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是罕见的温和:“別太难过了。他只是去求学,去成长,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以后……有我在你身边,不会让你觉得孤单的。” 他的承诺,轻而重。 游书朗点了点头,抬手擦去眼泪,努力平復著情绪,但心里却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遵守和陈平安的约定,每天视频,绝不能让时间和距离,冲淡了他们之间这份比金石还要坚固的友情。 而樊霄看著游书朗泛红的眼圈和那依旧縈绕不散的离愁,心底那丝残余的醋意,最终被一种更强烈的决心所取代——他要趁此机会,在沪大这片全新的天地里,让游书朗的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自己的痕跡。他要给他无微不至的关怀,给他无人能及的陪伴,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依赖自己的温暖,他要让游书朗的心里,那个最重要的位置,慢慢地、彻底地,被他的名字所填满。他要让陈平安即便隔著屏幕,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游书朗的世界,已经由他樊霄来守护。 飞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拔地而起,冲向蔚蓝的天空。 陈平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脸紧紧贴著冰冷的舷窗,看著脚下熟悉的城市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化作模糊的色块,被云层彻底遮蔽。他的眼神,在最初的迷茫和不舍褪去后,变得越来越锐利,越来越坚定,像淬了火的钢。 他在心里,对著万里之遥的沪市,对著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也对著那个他视为最大对手的人,默默立下了誓言,每一个字都带著血的重量: 『书朗,等著我。』 『好好等著我。』 『我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撼动规则,掌控自己的命运。』 『樊霄,你也给我等著。』 『等我羽翼丰满归来之日,就是你我真正对决之时。』 『我一定会把书朗,从你身边,完完整整地……抢回来!他只能是我的!』 而在沪市机场那依旧喧囂的出发大厅里,游书朗和樊霄並肩站立著,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著那架载著陈平安的银白色飞机,最终变成变成一个渺小的光点,彻底消失在遥远的天际线。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陈平安的离开,並非故事的终结,而是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的篇章的开启。 在即將到来的大学岁月里,樊霄会利用这难得的、没有干扰的四年,倾尽所有温柔与耐心,布下天罗地网,一步步攻城略地,试图完全占据游书朗的心。 而在遥远的大洋彼岸,陈平安则会將对游书朗的思念与对樊霄的敌意,化作最强大的动力,在异国他乡的熔炉中奋力锻造自己,为了那个“夺回”的誓言,拼命积攒著力量与资本。 他们三人之间,那由漫长时光、深厚情谊与复杂爱恨交织而成的命运纽带,从未因为这暂时的地理分离而断裂。相反,它被拉扯得更紧,缠绕得更深,註定要在未来的某一天,引发一场更加激烈、也更加宿命般的碰撞。 风暴,已在平静的海平面之下,悄然酝酿。 第二十一章 暑假视频战:醋意瀰漫的隔空较量 吾岸游书朗的故事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暑假视频战:醋意瀰漫的隔空较量 --- 第二十一章 暑假视频战:醋意瀰漫的隔空较量 沪市,盛夏的威力达到了顶峰。 暑气如同无形的、粘稠的巨兽,盘踞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裹挟著黄浦江上吹来的、带著腥咸水汽的潮湿热风,在纵横交错的弄堂里蛮横地打转、衝撞,却带不来丝毫凉意,只徒增了令人窒息的闷热。老式民居的窗户大多敞开著,传出吱呀作响的老旧风扇声,混杂著树梢上声嘶力竭的蝉鸣,共同奏响了一曲属於酷夏的、永无止境的焦躁交响乐。 游书朗穿著简单的白色棉质背心和宽鬆的沙滩裤,盘腿坐在自家客厅那张有些年头的旧沙发上。老旧的窗式空调费力地运转著,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勉强维持著室內一丝可怜的凉意。他手里握著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此刻正因为持续的视频通话而微微发烫。小小的彩色屏幕里,正清晰地传来陈平安因为兴奋而拔高了几度的声音,带著滋滋的电流杂音,跨越了十二小时的时差和浩瀚的太平洋。 “书朗!书朗你快看!这是我宿舍的窗户!看到外面那条河了吗?查尔斯河!比咱们沪市的黄浦江看著还宽呢!水也蓝!” 陈平安的声音雀跃不已,他正举著手机在他那间临时宿舍里转圈,镜头略显摇晃地扫过整洁却略显空旷的书桌、铺著崭新床单的单人床,最后刻意地、长时间地定格在掛在床头最显眼位置的那个木製沪大校徽上——那是他临行前,软磨硬泡非要游书朗从自己的纪念品里挑出来送给他的,美其名曰“睹物思人”。 他像是献宝一样,又將镜头转向书桌上一个硕大的、印著英文標籤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橙黄晶莹的硬糖。“还有这个!你看!我今天去学校附近的超市逛,居然看到了这个牌子的橘子糖!跟你最喜欢吃的那个一模一样!我立刻买了一大罐!以后……以后我想你的时候,就吃一颗,就当你陪我一起吃了!”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幼稚的浪漫和毫不掩饰的依恋。 游书朗看著屏幕里陈平安那双在异国他乡依旧亮晶晶的、充满分享欲的眼睛,看著他努力展现新环境积极一面的样子,心里既为他適应得不错而感到欣慰,又因这遥远的距离而泛起一丝酸楚。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自然而然地弯成了温柔的月牙,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过去,带著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看到了,环境真不错。你在那边要记得按时吃饭,別图省事总吃零食凑合。我今天下午……跟樊霄一起去沪大里面逛了逛,熟悉了一下环境。我们的宿舍楼分配结果出来了,就在相邻的两栋,以后上课、去图书馆什么的,都很方便。” 他话音刚落,仿佛早已等候多时,一直看似慵懒地靠在旁边单人沙发上、翻阅著一本厚厚英文原版书的樊霄,便极其自然地动了。他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手臂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態,轻鬆而隨意地搭在了游书朗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態。他的脸凑近手机镜头,清晰地对准了屏幕那端的陈平安,英挺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语气平稳,却带著一丝只有当事人才能品出来的、若有似无的挑衅: “嗯,我们不仅看了宿舍,还特意去三食堂尝了尝他们的招牌小炒。味道確实比高中食堂强不少,有几个菜式应该合你口味。以后……我们可以经常一起去。” 他刻意强调了“我们”和“经常”,仿佛在描绘一幅已然確定的、未来生活的蓝图。 屏幕里,陈平安那张原本因兴奋而泛著红光的脸,几乎是瞬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像是晴朗的天空骤然布满了乌云。他原本雀跃的语气也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冷硬了几分,带著明显的不悦:“樊霄,我现在是在跟书朗视频聊天,分享我的新生活。你突然插话是什么意思?能不能有点基本的礼貌?” 樊霄闻言,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加气定神閒。他顺手从面前的果盘里拿起一个洗得乾乾净净的红富士苹果,慢条斯理地“咔嚓”啃了一口,咀嚼的动作优雅却带著一种刻意的从容。他的眼神透过屏幕,精准地锁定在陈平安气急败坏的脸上,里面满是洞悉一切般的篤定和一种稳操胜券的淡然: “书朗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我关心他的饮食起居,关心他未来的校园生活,为什么不能参与討论?” 他顿了顿,將口中的苹果咽下,语气变得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陈平安的心上,“毕竟,现在和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是我和书朗在同一个校园里,朝夕相处。而你,远在万里之外的美国,也就只能通过这个小屏幕,偶尔看看,听听声音了。” 这番话,无异於在陈平安最敏感的神经上又撒了一把盐。 “你——!”陈平安气得在屏幕那头猛地攥紧了拳头,镜头隨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背景的墙壁都模糊了。他胸口起伏,显然被樊霄这番“现实打击”噎得够呛,一时竟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辞反击。他只能將希望重新寄托在游书朗身上,语气急切地试图拉回主导权:“书朗!你別听他胡说!我们继续说我们的!你今天逛沪大,有没有看到什么有意思的社团招新预告?我早就打听过了,沪大的『鹿鸣』文学社在全国都很有名气,以你的文笔和积淀,肯定能轻鬆进去!” 游书朗夹在这隔空交火的硝烟之中,看著屏幕里陈平安急切又带著委屈的脸,又感受到身旁樊霄那无声却强大的存在感,只能无奈地在心底嘆了口气。他赶紧扬起一个安抚性的笑容,试图將话题引向更安全的地带:“看到了看到了,文学社的招新海报很醒目,说明天就开始第一轮面试和纳新活动了,我打算去试试看。对了,平安,你在麻省理工那边呢?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社团?你报了哪个?” “报了!我当然报了!”陈平安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立刻又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加入商学院那个著名的“创业与投资社团”的经歷,描述著社团里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精英和令人心潮澎湃的项目构想。然而,即便在讲述这些新鲜事的时候,他那双警惕的眼睛,也始终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锁定在镜头角落里樊霄的身影上,生怕这个“心机深沉”的傢伙再出其不意地搞什么小动作。 而樊霄,此刻倒显得异常“安分”起来。他没有再出言打断,只是依旧维持著那个靠近的姿势,仿佛只是一个专注的听眾。然而,他的“安分”却以一种更具侵入性的方式展现出来。 他时而用水果叉,叉起一块冰镇得恰到好处、红瓤黑籽的西瓜,极其自然地递到游书朗唇边,语气温和不容拒绝:“尝尝这个,刚冰镇好的,解暑。” 动作亲昵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时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拿起被游书朗隨意放在茶几上的沪大招生简章,翻到金融系课程介绍的那一页,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选修课列表,侧头对游书朗低声说:“你看这几门课,跨院系也可以选,內容挺有意思的,以后我们可以一起选,互相也有个照应。”声音不大,却足以清晰地传到手机麦克风里。 甚至,在游书朗低头顺从地咬下他递来的西瓜时,一滴清凉的西瓜汁不慎沾染在他的唇角,樊霄竟极其自然地伸出修长的手指,用指腹轻柔地帮他拂去。那一刻,他看向游书朗的眼神里,蕴藏的温柔与专注,几乎要化为实质,满溢出来,穿透屏幕,狠狠地灼伤了远在波士顿的陈平安的眼睛。 陈平安在屏幕那头,將这一幕幕“互动”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他心里的火气,就像被泼上了一桶汽油,轰地一下窜起了万丈高焰,几乎要將他所有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恐慌而变得尖利: “书朗!你离他远点!吃西瓜就好好吃西瓜!让他別对你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 游书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咆哮的吼声嚇了一跳,手一抖,手里还没吃完的西瓜差点脱手滚落到沙发上。他稳住心神,有些茫然又带著责备地看向屏幕:“平安,你……你別这么激动,突然喊这么大声。樊霄他只是看我嘴角沾了东西,顺手帮我擦一下而已,很正常的举动,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他试图用理性平息对方的怒火。 “怎么没什么!这很正常吗?!”陈平安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和愤怒,他觉得游书朗的天真简直是对他智商的侮辱,“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做给我看的!故意在我面前跟你表现得这么亲近!就是想气我!书朗,你清醒一点!他对你根本就没安什么好心!你別被他这副虚偽的样子给骗了!” 一直表现得云淡风轻的樊霄,直到此刻,才仿佛被这句话真正触动了。他缓缓放下了手中把玩的水果叉,再次將脸凑近手机镜头,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冷得像西伯利亚荒原上终年不化的冻土,带著凛冽的寒意,直直射向屏幕里的陈平安,声音也降到了冰点: “陈平安,说话要负责任,要讲证据。我和书朗是相识多年、彼此信任的好朋友,互相照顾、互相关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这似乎,轮不到一个隔著太平洋、只能靠信號连接的人来指手画脚,妄加揣测,甚至……出口伤人。” 他的反驳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戳在陈平安最大的痛处——距离。 “你……!”陈平安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涨得通红,指著镜头,你了半天,却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有力回击,只能瞪著屏幕里樊霄那张冷静得近乎可恶的脸,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愤怒蜜蜂。 游书朗看著两人这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赶紧把发烫的手机拿远了一些,伸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和恳求:“好了!好了!你们俩都少说两句行不行?平安,你那边时间不早了吧?都快凌晨了,赶紧掛电话睡觉吧,明天你不是还要去那个创业社团报到,参加破冰活动吗?別耽误正事。” 陈平安看著游书朗脸上那显而易见的倦容和无奈,满心的怒火和委屈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满腔的酸涩和无力。他了解游书朗,知道他心软,不喜欢衝突。他不想让书朗为难。 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强行將情绪压了下去,声音也跟著软了下来,带著不甘和浓浓的依赖:“……好吧。那……那我先睡了。书朗,你明天去文学社面试,一定要记得跟我视频啊!我帮你远程参考,出出主意!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过樊霄,咬牙切齿地补充道,“……记得跟他保持距离!別让他靠太近!”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睡吧。”游书朗努力维持著笑容,对著镜头挥了挥手,直到看见陈平安那边不情不愿地掛断了视频,屏幕暗下去,他才长长地、疲惫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打完一场硬仗。 第二十二章 大学初遇:金融专业与情敌交锋 吾岸游书朗的故事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大学初遇:金融专业与情敌交锋 --- 第二十二章 大学初遇:金融专业与情敌交锋 九月的沪江大学,仿佛一位从漫长夏日沉睡中甦醒的巨人,重新被青春与活力注满。 初秋的阳光已褪去了盛夏的毒辣,变得温和而明亮,如同融化的金子,透过高大繁茂的法国梧桐那开始微微泛黄的叶片间隙,洒在通往各大学院教学楼的、年代久远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混合了草木清香、旧书墨香以及无数新生兴奋期待的、独属於开学季的热烈气息。校园里隨处可见拖著行李箱、脸上带著好奇与憧憬的年轻面孔,各种迎新標语和社团招新的摊位点缀其间,人声鼎沸,生机勃勃。 游书朗背著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双肩包,独自站在工商金融学院那栋颇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大楼前的报到处。他微微低著头,手里紧紧攥著一张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专业选择最终確认单”。他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上面那个被他用钢笔工整填写的专业名称上——工商管理(金融方向)。 这是一个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深思熟虑、反覆权衡后,最终做出的,与他最初梦想背道而驰的决定。他放弃了从高一起就心心念念、並为之努力准备了许久的汉语言文学专业。 “想清楚了?真的……確定要选金融?”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瞭然。 樊霄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张確认单上,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意外,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眼前这个看似温润、骨子里却蕴藏著惊人韧劲的少年。前世那个在渤海製药底层摸爬滚打、凭藉著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清醒头脑,一步步挣扎到办公室主任位置的“游主任”,其灵魂深处,何尝不藏著对经济独立、对自身“底气”最原始的渴望与执著?这一世,虽然境遇不同,但那刻在灵魂里的、想要掌控自身命运的倔强,从未改变。 游书朗闻声抬起头,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却遮不住他眼中那份破釜沉舟般的坚定。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带著一种与他清雋外表不甚相符的决绝: “嗯,確定了,就选金融。”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远处,仿佛在透过时空与自己对话,也像是在向樊霄解释,“只有学到真正能创造价值、能快速挣到钱的知识和本领,我才能早点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不用再那么辛苦。也只有经济上真正独立了,有了足够的底气,我才能……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不用再因为钱而向任何事情妥协、低头。” 他的话语很朴实,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却像沉重的石子投入樊霄的心湖,激盪起汹涌的怜爱与敬佩。这就是他两世都无法放手的游书朗,永远清醒地认知现实,永远坚韧地面对生活,哪怕前路荆棘遍布,也会咬著牙为自己和所爱的人闯出一条路来。这份骨子里带来的倔强与担当,比任何浮於表面的温柔都更让他心动。 樊霄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伸手,力道適中地拍了拍游书朗略显单薄的肩膀,语气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关係。金融专业的课程体系、知识要点,包括那些隱性的规则和人脉,我都熟。以后你的专业课,我陪你一起上,笔记、重点、案例分析,我都帮你梳理。我们一起毕业,一起进入这个领域,一起……挣到足够让你安身立命的资本。” 他的承诺,不仅仅局限於学业,更延伸到了未来。 游书朗转过头,对上樊霄深邃而专注的目光,那里面的支持与篤定像一道坚固的屏障,让他因放弃梦想而有些空落落的心,瞬间被填满了几分。他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感激,声音也柔和下来:“谢谢你,樊霄。” 他知道,以樊霄展现出的远超同龄人的金融素养和背景,有他在身边引路,自己这条看似艰难的选择,会平坦许多。 两人並肩办完报到手续,隨著人流走进了分配给工商金融专业新生的阶梯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新鲜的、混合著好奇与试探的氛围。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做著自我介绍,交换著联繫方式,热闹而融洽。 游书朗习惯性地选了一个靠窗、光线充足且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刚將书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一个温和有礼的声音便在他身旁响起: “同学你好,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如果没有,我可以坐这里吗?” 游书朗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著友善笑容的陌生面孔。男生穿著熨烫平整的浅蓝色条纹衬衫,戴著一副做工精致的金丝边眼镜,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著一股乾净清爽、受过良好家教的气质。 “哦,没有人,你请坐。”游书朗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空间。 男生从容地坐下,然后微笑著伸出手,態度落落大方:“你好,正式认识一下,我叫蔡茂,蔡元培的蔡,茂盛的茂,也是工商金融专业的新生。很高兴认识你,请问你怎么称呼?” “你好,蔡茂。”游书朗也礼貌地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报以微笑,“我叫游书朗,游学的游,书本的书,朗朗乾坤的朗。” “游书朗……”蔡茂轻声重复了一遍,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笑容加深,“很好听的名字,很有书卷气,跟你的人很配。” 他隨即很自然地打开了话匣子,从询问游书朗是哪里人,聊到彼此高中的学习经歷,再延伸到对金融这个专业最初的印象和未来的模糊设想。他的谈吐得体,知识面似乎也不错,言语间透著一股恰到好处的亲切与热情,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又能迅速拉近距离。 游书朗性格本就温和,不太擅长拒绝別人的善意,面对蔡茂主动释放的友好信號,他也便顺著话题聊了下去,觉得这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学开端。 然而,坐在游书朗另一侧的樊霄,自蔡茂坐下开口说第一句话起,那双深邃的眼眸便微微眯起,如同最敏锐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描著这个突然出现的“邻居”。他看著蔡茂那看似隨和、实则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游书朗脸上的眼神,看著他言语间那份过於自然的熟稔和隱隱透出的欣赏,心底冷笑一声,瞬间就摸清了对方的意图。 那眼神里藏著的,是一种带著明確目標性的、初具雏形的喜欢和兴趣。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和他自己看向游书朗时,那被强行压抑在冷静表象下的、汹涌的占有欲,在本质上,並无不同。 只是,这个蔡茂,手段还显得稚嫩和流於表面。 樊霄心底闪过一丝冰冷的轻蔑,但他並没有立刻发作。他倒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更加靠近游书朗一些,形成一个无声的守护姿態,然后拿起一本全英文的《公司金融》原版书,垂眸看了起来,仿佛置身事外,实则所有的感官都密切关注著身旁的动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接下来的几天,蔡茂果然“不负所望”,开始频繁地、且有规律地出现在游书朗的视线范围內。 清晨的食堂,他会“恰好”排在游书朗身后,然后顺势將自己多买的一杯热豆浆递过去,笑著说“早上喝点热的对胃好”; 课间休息的短短十分钟,他会拿著课本,主动凑到游书朗座位旁,討论刚才教授讲的那个有些难度的金融模型,並“慷慨”地分享自己做得工整清晰的课堂笔记; 下午放学,他又会“巧合”地与游书朗同路一段,一边走一边聊著校园里新发现的趣事,或者某个教授有趣的八卦,试图拉近关係。 游书朗虽然觉得蔡茂的热情有些超出普通同学的界限,偶尔会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但他天性善良,不愿以恶意揣测他人,只將这一切归因於对方性格开朗、乐於交友,便也以寻常同学之礼相待,並未多想。 可这一切落在樊霄眼中,则如同在他那本就因陈平安而时刻绷紧的神经上,又加上了一根沉重的砝码。他的警惕心瞬间提升至最高级別。 於是,一场无声的“主权宣示”与“资源抢占”行动,在樊霄这里迅速展开,且效率惊人。 他会起得比蔡茂更早,提前去食堂占好位置,並將游书朗喜欢吃的几种早点都买好一份,整齐地摆放在桌上,等游书朗到来; 课间铃声一响,他会立刻转向游书朗,就某个专业问题提出更深层次的探討,或者拿出自己整理的、更为精炼全面的知识框架图,自然而然地占据游书朗所有的注意力,让拿著笔记过来的蔡茂只能尷尬地站在一旁,插不进话; 下午放学铃声未落,他已站起身,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游书朗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走吧,今天要去图书馆借那几本指定的参考书,去晚了可能就被借走了。”根本不给蔡茂任何並行或搭话的机会。 蔡茂看著樊霄这一系列行云流水、针对性极强的举动,心里自然明了对方的意图,也清楚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排斥力。他心中虽有几分不悦和挫败,但看著游书朗那张温润清秀的侧脸和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份初萌的好感与不甘,让他不愿就此放弃。他觉得游书朗性格温和,或许……並非没有机会。 一周后的某个下午,宏观经济学的课程结束后,游书朗被教授叫去帮忙整理一些教学资料。蔡茂看著游书朗离开教室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似乎也在收拾东西的樊霄,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从笔记本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精心准备的信封——淡粉色的底色,上面用银色墨水画著简单的云纹,透著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浪漫。 他心臟怦怦直跳,趁著教室里人员走动、略显混乱的间隙,快速走到游书朗的座位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那封承载著他悸动心事的信,塞进了游书朗放在课桌抽屉里的双肩包侧袋。他在信中直白而真诚地表达了对游书朗一见钟情般的喜欢,希望能与他有更进一步的发展,成为恋人,並鼓起勇气,约他晚上七点,在学校风景最是旖旎的“镜月湖”旁见面,等待他的答覆。 做完这一切,蔡茂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既紧张又期待,匆匆离开了教室。 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他这一系列自以为隱秘的动作,从头到尾,都没有逃过一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 樊霄根本就没有离开。他看似在整理书本,实则余光一直锁定著蔡茂。当他看到蔡茂鬼鬼祟祟地靠近游书朗的书包,並將一个粉色的东西塞进去时,他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等蔡茂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樊霄立刻起身,走到游书朗的座位旁,没有任何犹豫,伸手便从那个侧袋里取出了那封与周围经济学教材格格不入的粉色信封。 “致 游书朗” —— 几个娟秀的字跡映入眼帘。 樊霄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修长的手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拆开了信封,迅速瀏览著里面的內容。那直白的告白、热切的期盼、以及那个刺眼的“镜月湖之约”,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他的眼底,刺入他的心臟! 一股混合著暴怒、嫉妒以及被侵犯领地的凶戾之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涌出,几乎要衝垮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这个不知死活的蔡茂!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游书朗头上!居然敢写这种信!居然敢约他见面! 他凭什么? 就凭那点浅薄的热情和自以为是的深情? 他也配?! 樊霄死死攥紧了那封信,平整的信纸在他掌心变得皱巴巴。他眼神阴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拿出手机,走到了教室外的走廊尽头,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 “陈老。”樊霄的声音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寒风,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狠戾与杀意,“立刻去查。工商金融专业,大一新生,名叫蔡茂。我要他的全部资料,从小到大,事无巨细!包括他父母是做什么的,家族企业情况,社会关係网,所有的底细,都给我挖出来!立刻!”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腕錶,声音更是冰寒刺骨:“另外,安排一下。今天晚上七点,我要在学校的镜月湖,『好好会一会』这位蔡同学。” 掛了电话,樊霄將那张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情书狠狠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裤袋里,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在转身面对返回教室的游书朗时,已恢復成一贯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晚上六点半左右,樊霄以“刚开学压力大,去镜月湖边散散步放鬆一下”为由,极其自然地將正准备去图书馆的游书朗拉向了与图书馆相反的方向。游书朗不疑有他,还兴致勃勃地跟樊霄聊起了晚上回宿舍后,要准时跟远在波士顿的陈平安视频通话的事情。 七点整,镜月湖畔。 初秋的夜晚已有凉意,湖边路灯昏黄,映照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垂柳依依,环境確实静謐而適合……约会。 蔡茂穿著一身崭新的休閒装,头髮显然精心打理过,手里还拿著一本假装阅读的书,准时出现在了约定的地点。他一眼就看到了和樊霄並肩走来的游书朗,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和期待的笑容,刚想快步迎上去,一道挺拔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拦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看向游书朗的视线。 “蔡茂。”樊霄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带著刺骨的寒意,精准地砸向蔡茂。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冰冷,里面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戾气,“你写给游书朗的那封……情书,我看到了。” 蔡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变得一片煞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惶:“你……你怎么会……那是我给游书朗的!是……是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係!” “跟你没关係?”樊霄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弧度,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蔡茂几乎喘不过气,“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游书朗,他是我的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是我的。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我看你是不想在沪大,甚至不想在沪市好好待下去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没等蔡茂从那番极具衝击力的宣告中反应过来,也没等一旁的游书朗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对峙是怎么回事,樊霄的拳头已经带著凌厉的风声,狠狠地砸向了蔡茂那张写满惊恐的脸! “砰!” 一声闷响。 蔡茂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只觉得鼻樑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几步,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鼻腔里瞬间涌出温热的液体,嘴里也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樊霄眼底一片猩红,前世的偏执与今生的占有欲在此刻交织爆发,他上前一步,抬起穿著硬底皮鞋的脚,毫不留情地踹向蜷缩在地上的蔡茂的腹部、肩膀! “啊!別……別打了!救命!” 蔡茂疼得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米,发出悽厉的哀嚎,之前的斯文和期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痛苦。 游书朗被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暴力场面彻底嚇傻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凶狠、如此失控的樊霄!那眼神里的暴戾,仿佛要择人而噬!他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尖叫著衝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樊霄还要再次抬起的胳膊,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带著剧烈的颤抖: “樊霄!住手!快住手!別打了!你会把他打死的!求你了!停下!” 游书朗带著哭腔的哀求,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樊霄心头那燎原的怒火。他喘著粗气,动作停了下来,但那双猩红的眼睛,依旧如同最凶猛的野兽,死死地盯著地上瑟瑟发抖、呻吟不止的蔡茂。 他甩开游书朗的手(但力道控制著没有伤到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如同烂泥般的蔡茂,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蔡茂,你给我听清楚了,也只说这一遍。从今往后,离游书朗远点。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他周围十米之內,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跟他有任何形式的联繫。否则,”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危险,“我不只会让你在沪大待不下去,我还会让你那个引以为傲的家,为你今天愚蠢的行为,付出你绝对承担不起的代价!我说到做到。” 蔡茂躺在地上,浑身剧痛,但更让他恐惧的是樊霄那双毫无温度、仿佛能轻易决定他生死的眼睛。就在刚才等待的间隙,他接到了家里一位长辈紧急打来的电话,电话里语气惶恐地告诉他,樊霄的背景深不可测,势力盘根错节,远非他们蔡家所能招惹,叮嘱他千万千万不要得罪对方。此刻亲身体会到樊霄的狠戾,他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 蔡茂忍著剧痛,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以后绝对不再靠近游书朗!求你……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放过我家吧!” 樊霄嫌恶地冷哼一声,不再多看地上那摊烂泥一眼,转身,拉住还处于震惊和恐惧中、脸色苍白的游书朗的手腕,力道不容置疑,带著他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回宿舍的路,沉默得令人窒息。 游书朗一直被樊霄紧紧攥著手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樊霄掌心传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灼热温度,以及那微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自己也心乱如麻,脑海中不断回放著刚才那暴力的一幕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再也看不到镜月湖的轮廓,游书朗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著惊魂未定的颤抖,轻声问道,像是不认识身边这个人:“樊霄……你……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要打他?还……还打得那么重?” 樊霄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游书朗。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轮廓,他看著游书朗苍白的小脸和那双盛满了恐惧与困惑的眼睛,心底那残存的暴戾终於被一种巨大的后怕和委屈所取代。 他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偏执和急切:“为什么?因为他给你写情书!因为他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书朗,你不明白吗?我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你,不能让你被任何人覬覦!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从很久以前就是!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都不能!”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游书朗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恐惧。 游书朗怔怔地看著樊霄,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將他吞噬的占有欲,以及那深处一闪而过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慌乱,他原本因暴力而產生的恐惧和排斥,竟奇异地被一种复杂的心疼和心软所取代。他意识到,樊霄这过激的行为, 根源在於一种近乎病態的在乎和……害怕失去? 他轻轻嘆了口气,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樊霄依旧紧绷的手臂,声音柔和下来,带著劝解:“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在乎我,担心我。可是,樊霄,打人是不对的,是犯法的。以后……不能再这样衝动了,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说,或者告诉老师……” “只要你不离开我,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樊霄反手紧紧握住游书朗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他感到疼痛,眼神执拗地望进他的眼底,像一个在祈求承诺的孩子,“我答应你,以后……我会儘量控制自己,不再用这种方式。” 游书朗看著樊霄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叠叠、混乱不堪的涟漪。一种异样的、他从未深思过的感觉,悄然浮上心头——樊霄对他的感情,似乎……早已超越了普通好朋友的界限,那里面包含的炽热、偏执与独占欲,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不安,却又无法狠心推开。 而另一边,被同学发现后紧急送往医院急救的蔡茂,经过检查,鼻樑骨裂,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观察。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看著自己狼狈的模样,回想著樊霄那如同恶魔般的眼神和警告,心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他暗暗发誓,从此以后,见到游书朗一定绕道走,绝对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敢再去招惹那个背景深不可测、手段狠戾的樊霄。 这件事,如同插上了翅膀,很快就在工商金融专业,甚至更广的范围內悄然传开。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了,那个看起来温润好看的游书朗,身边有一个占有欲极强、背景深厚且手段狠辣的“守护神”樊霄。无形之中,一道由恐惧和忌惮构筑起的保护墙,將游书朗与潜在的追求者隔离开来。 然而,这道墙在保护他的同时,也让游书朗开始清晰地意识到,他与樊霄之间那种密不可分、却又明显失衡的关係,早已脱离了正常友情的轨道,正向著一个他既迷茫又隱隱有所预感的方向,不受控制地滑去。 大学的生活画卷才刚刚展开,樊霄对游书朗的照顾愈发细致入微,几乎渗透到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而那隨之增长的、令人窒息的占有欲,也如同藤蔓,越缠越紧。游书朗虽然心底埋藏著越来越多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但在日復一日的习惯中,他也渐渐適应了樊霄无孔不入的存在,適应了被他全方位保护起来的生活模式。 他尚未知晓,这种日渐加深的依赖与习惯,就像温柔陷阱里最甜蜜的诱饵,將会在不久的未来,將他拖入一个情感与理智激烈撕扯、无论怎样选择都註定伴隨著巨大痛苦的漩涡中心。 第二十三章 同居与辅修:懂你的人最温柔 --- 第二十三章 同居与辅修:懂你的人最温柔 十月的沪江大学,秋意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画家,正不疾不徐地为校园渲染上浓郁而温暖的色调。 教学楼前,那些见证了无数春秋的法国梧桐,叶片已大半转为灿烂的金黄,隨著略带凉意的秋风簌簌飘落,在古老的青石板路面上铺就了一层厚厚软软的、如同阳光织就的地毯。午后的阳光斜照,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空气里瀰漫著乾燥的落叶气息和淡淡的书卷墨香。 游书朗抱著一摞沉甸甸的金融学教材和笔记,微微蹙著眉,从图书馆那安静而略显压抑的氛围中走出来。连续几个小时与那些复杂抽象的金融模型和公式搏斗,让他的太阳穴有些隱隱作痛,尤其是下午那节金融建模与风险评估课,教授讲得飞快,后面涉及到的几个关键模型推导,他感觉自己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在看,模糊不清,难以抓住核心逻辑。下课后又独自在图书馆查了许久资料,依旧有些关键的节点没能完全想通。 他刚走到校门口,正准备深吸一口秋日清冽的空气,驱散一下脑中的混沌,目光便被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吸引了。 樊霄正姿態閒適地靠在一辆线条流畅、低调却难掩奢华的黑色轿车旁。他穿著简单的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挺拔,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人群中显得格外出眾。他手里拿著一个印著知名连锁奶茶店logo的纸袋,见到游书朗出来,立刻迈步迎了上来,脸上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 “刚从图书馆出来?”他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將纸袋递到游书朗手里,里面是一杯触手温热的珍珠奶茶,塑料薄膜封口上凝结著细密的水珠,正是游书朗偏好的那家,三分糖,少冰,加双份珍珠。“看你下午下课的时候,眉头就一直没鬆开过,是卡在哪个模型上了?” 游书朗接过那杯温度恰到好处的奶茶,指尖传来的暖意仿佛瞬间顺著血管流向了四肢百骸,连带著心里也涌起一股被人细致关怀的暖流。他有些惊讶於樊霄的敏锐,自己只是下意识的表情,竟被他如此准確地捕捉並解读。他嘆了口气,带著点挫败感老实承认:“嗯……没太听懂。尤其是后面讲到结合蒙特卡洛模擬进行风险量化的部分,那些概率分布和隨机路径,总觉得逻辑上绕不过来,像走进了一个迷宫。” “没关係,”樊霄笑了笑,语气里没有丝毫意外或不耐,仿佛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游书朗怀里那摞沉重的书本,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光靠课堂和图书馆的资料,有些抽象概念確实不容易吃透。” 他顿了顿,像是隨口提起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语气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细致的温柔:“我在学校正门对面那个新开的『学林苑』小区,买了套房子。精装修,拎包入住,走过去大概就五六分钟。里面有个挺宽敞安静的书房,视野也好。以后晚上你要是有不懂的,或者想找个安静地方深入学习,可以直接过去。我慢慢给你讲,比在图书馆挤著、查那些可能还不全的资料方便多了,环境也舒服。” 游书朗闻言,彻底愣住了,抱著温热的奶茶,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樊霄:“你……你在学校旁边买房子了?就为了……学习?这……这太麻烦了吧?其实图书馆也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人多点……” “不麻烦。”樊霄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將他所有的推辞都轻轻挡了回去,“那房子本来也是家里觉得我在这边读书,有个固定的落脚点比较方便才置办的。我一个人住著也冷清,你过来正好,还能有个伴,一起学习也有氛围。” 他看到游书朗眼中仍有犹豫,便话锋一转,精准地切入最能打动游书朗的核心:“而且,书朗,金融这门学问,纸上谈兵永远隔著一层。光理解理论模型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知道怎么在实际中运用。在我那里,我不单可以帮你梳理课业难点,还能结合一些真实的商业案例,给你讲讲怎么看懂复杂的上市公司財报,怎么分析一个行业的底层逻辑和发展趋势,怎么识別和评估潜在的投资风险……这些实战性的东西,对你以后真正进入这个领域,快速积累经验,实现你……想早点挣钱,给阿姨改善生活的目標,会更有直接的帮助。” 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游书朗的心防。他选择金融的初衷,那份沉甸甸的对经济独立的渴望和对养母的感恩与责任,被樊霄如此清晰地理解並支持著。他提到的这些“实战案例”,正是游书朗在枯燥理论之外,最渴求也最觉得虚无縹緲的部分。 犹豫的坚冰在现实的暖流下开始融化。游书朗看著樊霄那双盛满真诚与篤定的眼睛,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激和不好意思:“那……那好吧。只是,会不会太打扰你了?你平时……应该也很忙。” “不会。”樊霄的眼底瞬间像是落入了星辰,亮了起来,语气里带著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只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我说了,求之不得。” 他似乎早已料定游书朗会答应,连后续安排都已准备妥当,语气轻快地说:“我已经把次臥,就是朝南带阳台那间,都收拾好了。床单被罩是按你以前提过喜欢的浅蓝色买的,纯棉的,很舒服。知道你有时候看书累了喜欢闻点清新的味道,还放了助眠的橘子味香薰。你看……要是方便的话,今晚就可以先搬些日常用品和换洗衣物过去试试?反正离得近,不合適再调整也方便。” 游书朗听著樊霄这细致到堪称“保姆级”的安排,连他隨口提过的顏色偏好和细微的生活习惯都记得一清二楚,並默默付诸实践,心里的感动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波衝击著心房。他望著樊霄,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喜欢……肯定会喜欢的。谢谢你,樊霄……真的,太谢谢你了。” 自从被善良的养母收养,感受到那份毫无保留的母爱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除了养母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会如此用心、如此不计回报地对待他,將他的一点一滴都放在心上。 当天晚上,游书朗回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的日常用品和常看的书籍,便在樊霄的陪同下,来到了“学林苑”那套公寓。 房子比游书朗想像的要更大,也更精致。整体是现代简约的装修风格,色调以高级灰和原木色为主,线条利落,细节处透著不俗的品味。客厅拥有整面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沪大校园的点点灯火和远处城市的璀璨夜景;专门的书房更是宽敞明亮,靠墙放置著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上面分门別类地摆满了金融、经济、歷史乃至文学类的书籍,两张宽大的书桌並排摆放,上面已经配置了性能强劲的新电脑和护眼檯灯;而留给他的次臥,果然如樊霄所说,乾净整洁,温馨舒適,浅蓝色的床品柔软亲肤,空气中瀰漫著清甜的、若有若无的橘子香气,一切都恰到好处。 “怎么样?还缺什么吗?或者哪里不习惯,隨时跟我说。”樊霄站在房间门口,目光柔和地注视著游书朗脸上那掩不住的惊讶与喜欢,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没有,什么都不缺,太好了……”游书朗环顾著这个即將属於自己的小空间,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安全感和暖意包裹著,他转过身,对樊霄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灿烂的笑容,“谢谢你,樊霄。这里……真的很棒。” 自此,两人便开始了心照不宣的“同居”生活。 樊霄將这份“同居”经营得如同最精密的仪式。每天清晨,他会比游书朗更早起床,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准备早餐,有时是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和烤得酥脆的吐司,配上一杯温热的牛奶;有时则会耐心地熬上一锅软糯香甜的小米粥,配上几样清爽的小菜,只因为偶尔听游书朗提过一句养母常给他做这个,暖胃。 晚上,是固定的学习时间。两人在书房里各据一张书桌,但更多的时候,是樊霄坐在游书朗身边,就著檯灯温暖的光线,將下午课堂上那些艰涩难懂的金融模型,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结合具体的资本市场案例,掰开揉碎地讲给他听。游书朗听得极其专注,偶尔提出的问题虽显稚嫩,却往往能触及核心,带著一种独特的敏锐,常让樊霄在解答时,心底泛起难以抑制的欣赏与心动。 周末,樊霄的安排则更具实践性。他会开车带游书朗去陆家嘴金融核心区,实地感受那些摩天大楼里资本流动的脉搏,给他讲解不同金融机构的运作模式和业务侧重;甚至会动用自己的人脉,带他去参加一些非公开的小型金融沙龙或行业交流会,让他有机会近距离观察、甚至与一些业內资深人士进行简短的交流。游书朗如同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这些课堂之外的知识,进步速度快得惊人,连一向严格的专业课教授,都在一次案例作业后,忍不住当著全班的面称讚他“视野开阔,见解独到,进步显著”。 这天晚上,完成了当日的金融课程复习后,游书朗在书架上寻找下一本参考书时,无意间被一本装帧精美的《人体奥秘与疾病探源》吸引了目光。这是一本面向大眾的医学科普读物,但內容颇为严谨。他顺手抽出来翻阅,很快便沉浸其中,时而因奇妙的生理机制而惊嘆,时而因疾病的复杂机理而蹙眉沉思。 其实,在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內心深处,一直对医学怀有一份特殊的好感与亲近。那是源於某个遥远时空、早已融入灵魂的本能——上一世作为“游主任”,虽然最终的工作重心偏向行政,但他从未真正远离过医学领域,那份对人体构造的好奇、对疾病机理的探究、对解除病痛的执著,早已成为他生命底色的一部分。只是这一世,现实的压力让他將这份深藏的喜好,让位於更迫切的经济需求,选择了金融。 樊霄处理完一封海外邮件,抬起头,正好看到游书朗捧著那本医学书,眼神专注,唇角甚至因为看到一个有趣的知识点而微微上扬的样子。那神情,与他面对金融公式时的严谨认真截然不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纯粹的喜爱与探索欲。 樊霄的心底,瞬间泛起一阵如同春日溪流般涓涓流淌的瞭然与温柔。他当然知道游书朗喜欢医学,比游书朗自己可能都更早察觉。前世那个能在繁忙行政工作之余,静下心来研读晦涩病理报告、与一线医生探討病案的游主任,其灵魂深处对医学的眷恋,从未真正熄灭。 他轻轻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走到游书朗身边的沙发坐下,动作自然得不会惊扰对方的专注,语气温和地问道:“看得这么入神?喜欢医学相关的知识?” 游书朗被他的声音从书中的世界拉回现实,愣了一下,脸上迅速掠过一丝被看穿心思的赧然,他下意识地合上书,放在膝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啊……就是隨便翻翻,觉得……挺有意思的,能了解自己的身体是怎么运作的,没……没別的意思。” 他试图掩饰那份超出“隨便翻翻”的浓厚兴趣。 第二十三章 同居与辅修:懂你的人最温柔2 第二十三章 同居与辅修:懂你的人最温柔2 “喜欢就去学啊。”樊霄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著鼓励和一种“这很正常”的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倾身,拉开书桌下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印刷清晰的《沪江大学本科生辅修专业申请表》,递到游书朗面前。 表格上,在“申请辅修专业”一栏,已经用工整有力的字跡填写好了“医学研究(基础方向)”几个字。甚至连需要签名的部分,都已经空出了位置,只等他確认。 “我已经帮你諮询过教务处和医学院那边了,”樊霄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沪大是允许学有余力的本科生申请辅修专业的。医学研究这个辅修项目,课程主要安排在周末,师资和实验条件都还不错,不会和你主修的金融课程衝突。关键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游书朗瞬间睁大的眼睛上,补充道,“我也报了这个辅修。以后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去上课,一起去实验室,笔记和复习资料也能共享,互相督促。” 游书朗怔怔地看著那份表格,看著上面那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的选择,听著樊霄那轻描淡写却又安排得无比周详的话语,眼睛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一股巨大的、混合著震惊、感动和难以言喻的酸涩热流,猛地衝上了鼻腔和眼眶。 他没想到……他真的没想到。自己这点藏在心底、甚至不敢称之为“梦想”的微小喜好,樊霄不仅敏锐地察觉了,还记得如此清楚!並且,他不只是口头鼓励,而是直接为他铺好了路,扫清了所有可能的障碍,甚至连陪伴……都一併准备好了! “樊霄,你……你……” 游书朗的声音哽咽了,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他看著樊霄,千言万语在胸口翻腾,却笨拙地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別这副表情,”樊霄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语气带著一丝故作轻鬆的调侃,想要衝散这过於感性的气氛,“我也是觉得懂点医学常识没坏处,以后自己或者身边亲近的人有个头疼脑热,至少心里有底,不会瞎担心。而且,” 他看向游书朗,眼神里带著真切的笑意,“跟你一起上课,感觉应该会比一个人对著那些骷髏模型有意思得多。” 游书朗知道,樊霄后面这些话,多半是为了安慰他,不想让他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才找的藉口。可他越是如此体贴,游书朗心里的感动就越发汹涌。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將那份申请表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著什么稀世珍宝,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却无比清晰:“谢谢你,樊霄……真的,谢谢你。你真是……太懂我了。” 这句“懂”,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樊霄看著他,笑容温和,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深沉如海的情意,“我不懂你,谁懂你?”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我不仅要懂你的渴望,懂你的遗憾,懂你所有未曾宣之於口的心事,我还要陪你去实现它们,让你的人生轨跡里,每一步都深深烙印下我的痕跡,让你习惯我的存在,直到……再也无法分离。 从那以后,两人的生活节奏变得更加紧凑而充实。 周一到周五,他们是工商金融专业的同窗,一起穿梭於各个教室,聆听市场经济的脉搏,晚上则在书房里,对著闪烁的电脑屏幕,分析k线图,解读財报数据,探討资本运作的奥秘。 周末,他们则转换身份,成为医学院辅修班的学生,背著装有解剖图谱和生理学教材的书包,走进瀰漫著消毒水气味的教学楼,聆听教授讲解人体的精妙,在实验室里,怀著敬畏之心,观察器官模型,进行基础的生理实验。 游书朗在医学领域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热情,那些复杂的解剖名词、生理机制、病理变化,他往往能很快理解並牢牢记住,其领悟速度甚至让一些医学本科生的同学都感到惊讶,连授课的老师都忍不住在课上点名表扬他“思路清晰,基础扎实,很有学医的天分”。 樊霄则始终陪伴在他身边,如同最可靠的影子。他耐心地帮游书朗整理繁杂的医学笔记,用逻辑清晰的结构图帮他梳理知识点,陪他反覆记忆那些拗口的专业术语,甚至偶尔会动用自己的人脉资源,为他找来一些珍贵的內部讲义或前沿的医学文献复印件,只为拓宽他的视野。 日子如水般流淌,平静而温暖。游书朗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樊霄就像他生命里一道稳定而明亮的光源,不仅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更照见了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內心角落。樊霄懂他对现实的担当,也懂他对过往(虽然他並不知晓)的眷恋;懂他藏在理性选择下的感性偏好,甚至比他自身更早洞察他那份对医学的初心。 他开始越来越习惯並依赖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与陪伴。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闻到厨房里传来的食物香气;习惯了晚上学习遇到瓶颈时,抬头就能看到樊霄沉静专注的侧脸;习惯了周末背著双份的书本,和樊霄並肩走在通往医学院的林荫道上。樊霄的存在,如同空气和水,悄然渗透了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变得不可或缺。 而樊霄,看著游书朗在自己精心构筑的温柔港湾里,越来越放鬆,越来越依赖自己的样子,心底那份隱秘的欢喜如同不断发酵的美酒,日益醇厚。他清楚地知道,游书朗的情感神经尚未完全开窍,还未將他这份超越友谊的深情准確解码。但他们之间物理和心理上的距离,確实正在以他期望的速度,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拉近。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等待他的少年某一天驀然回首,看清他眼中那早已无法掩饰的、只为一人点亮的光芒,然后……主动走向他,完完全全地属於他。 这天晚上,按照约定,是与远在波士顿的陈平安视频通话的时间。 游书朗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背靠著沙发,抱著一个抱枕,兴奋地对著笔记本电脑屏幕那头的陈平安,分享著他最近开始辅修医学的种种新鲜体验——从第一次戴上听诊器听到自己心跳的奇妙感觉,到在实验室里辨认骨骼標本时的认真专注,再到对某个生理现象產生的新奇疑问…… 陈平安在屏幕里,看著游书朗眉飞色舞、眼神发亮的样子,心里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高兴他能接触到真正感兴趣的东西,笑容如此真切;而另一半,则被汹涌的醋意和无力感浸泡著,酸涩难言。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樊霄这个心思深沉的傢伙,竟然如此狡猾地、一步步地侵占了游书朗的生活,甚至……连他精神世界的喜好和遗憾,都一併接手並试图弥补! “书朗,”陈平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语气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担忧和警惕,“你跟樊霄……现在住在一起,平时……一定要多注意,保持点距离,知道吗?他那个人……心思深,你太单纯,別让他……对你做出什么奇怪或者过分的事情。” 他斟酌著用词,既想提醒,又怕说得太直白嚇到游书朗。 游书朗闻言,无奈地笑了笑,觉得陈平安实在是想多了:“平安,你真的不用担心。樊霄他……对我真的很好,很照顾我。你看,他知道我喜欢医学,还特意陪我一起报辅修,帮我找资料,陪我上课……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啊。” 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看似在瀏览財经新闻的樊霄,听到陈平安那充满“暗示”的话语,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但他抬起头看向摄像头时,脸上却掛起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甚至带著点淡淡挑衅意味的从容笑容,语气平稳地接话道:“陈平安,你就放宽心在国外好好求学吧。书朗在这里,我会照顾好的。保证……比某些只能隔著屏幕干著急的人,照顾得更加周到、妥帖。” 陈平安在屏幕那头,看著樊霄那副“主人翁”的姿態和话语里隱含的得意,气得暗暗攥紧了拳头,指节 发白,却偏偏无法反驳。地理上的遥远距离,此刻成了最无奈的鸿沟,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听著,心里的焦灼和不甘如同野火燎原。他在心底再次立下誓言:等他学成归国,一定要以更强的姿態回来,一定要將书朗从樊霄这精心编织的温柔陷阱里,彻底地……夺回来! 视频通话结束后,游书朗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转向樊霄,语气带著点无奈的劝解:“你呀……別总是一跟平安说话就带著火药味。他也是关心则乱,怕我吃亏而已。” “我知道。”樊霄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脸上的冷意早已消散,换上温和的笑意,他伸手,极其自然地帮游书朗將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理顺,动作轻柔,“我只是不喜欢他总把你想像成需要被时刻保护、容易受骗的小孩子。更不喜欢他……隔著这么远,还试图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 他巧妙地避开了真正的核心矛盾,將话题引开,“好了,不说他了。我们继续复习上周医学辅修课的內容吧?下周不是有个小测验吗?我帮你把重点又梳理了一遍。” 游书朗顺从地点了点头,拿起放在一旁的医学笔记本,很自然地往樊霄身边靠了靠,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低头认真地翻阅起来。窗外的月光皎洁如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温柔地笼罩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謐而和谐的剪影,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相依。 樊霄侧头,看著身边人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鼻樑挺秀,唇色淡粉,整个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乾净剔透。一股巨大的、饱胀的满足感充盈著他的心臟。他知道,这样的朝夕相处、温情脉脉的日子,不会永远停留在“好朋友”的界限內。他终究要找一个合適的时机,打破这层看似坚固的玻璃罩,向他袒露自己那两世纠缠、早已深入骨髓的爱意与占有欲。 但现在,此刻,他只想贪婪地享受著这份得来不易的亲近与安寧。他只想就这样陪在他的少年身边,一起度过这漫长生命中一段相对纯粹美好的大学时光,一起为了彼此交织的未来,默默积蓄力量。 而游书朗,靠在樊霄坚实而温暖的身边,鼻尖縈绕著他身上那股清爽又令人安心的、淡淡的雪松香气,心神很快就沉浸在了知识的海洋里。他尚未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樊霄的这份日益加深的依赖、信任与近乎本能的亲近,早已超越了友情的范畴,在那片尚未被他自己勘察的情感沃土上,一颗名为“爱情”的种子,早已被樊霄以无尽的温柔与耐心悄然种下,正静静地吸收著养分,只待某个契机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未来的风雨与抉择尚在远方,此刻的月光,温柔而沉默。 第二十四章 泰国之约:出发前夜的悸动 --- 第二十四章 泰国之约:出发前夜的悸动 沪市的暑气如同蒸笼般笼罩著整座城市,蝉鸣声嘶力竭地穿透梧桐叶的缝隙,在沪大校园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游书朗抱著刚领回来的成绩单走在林荫道上,白衬衫的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一小片,黏腻地贴在清瘦的脊樑上。他低头看著纸上优异的成绩——金融专业课全部名列前茅,医学辅修更是拿到了难得的"优秀"评级,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这一年的挑灯夜战仿佛还在眼前。无数个深夜里,他对著金融模型和医学图谱埋头苦读,檯灯的光晕染黄了少年专注的侧脸。有时樊霄会推门进来,默不作声地放下一杯温热的牛奶,或是把他从书堆里拽起来强制休息。那些瞬间里,游书朗总能从樊霄深邃的眼眸里捕捉到某种难以言喻的关切,像冬日里猝不及防照进窗欞的暖阳。 "考得不错。"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游书朗转身,看见樊霄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手里捧著两杯冰镇绿豆沙,细密的水珠正顺著杯壁往下滑落。他递过一杯,自然地与游书朗並肩而行:"暑假有什么打算?阿姨那边我问过了,她说让你多出去走走,別总闷在家里复习。" 游书朗接过绿豆沙,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稍稍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他抿了一口清甜的汤汁,目光掠过樊霄熨帖的衬衫领口——这个人总是这样,连最隨意的夏日装扮都透著一丝不苟的精致。 "还没来得及想。"游书朗用指节蹭了蹭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可能会帮我妈看会儿裁缝铺,或者在家看看金融和医学的书。"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悄悄用余光观察樊霄的反应。这一年来,他已经习惯在做出决定前先听听这个人的意见——仿佛樊霄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安心的坐標。 "別总想著学习和帮忙。"樊霄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著他。阳光从枝叶间漏下,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打算暑假回泰国处理点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之前跟你说过的普吉岛海滩、曼谷大皇宫,还有正宗的泰餐,都带你去体验体验。" "去泰国?"游书朗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夜空中猝然划过的流星。那些被樊霄用慵懒语调描绘过的画面瞬间在脑海中鲜活起来——湛蓝的海水拍打著金色沙滩,玉佛寺的尖顶在落日下流光溢彩,夜市里炭火上的烤虾滋滋作响...所有这些遥远的憧憬,此刻忽然触手可及。 他几乎要立即答应,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而且我还得跟我妈说一声。"这话说得谨慎,可微微前倾的身体和发亮的瞳仁早已泄露了真实心意。 "不麻烦。"樊霄轻笑,伸手拂开飘到游书朗肩头的梧桐絮,"我正好也想有人陪我。"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衬衫布料,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慄。"阿姨那边你放心,我之前跟她提过想带你去见世面,她很支持。"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游书朗甚至来不及分辨其中是否藏著別的意味。他只感觉到心跳漏了半拍,像被风撩动的琴弦,在胸腔里发出悠长的迴响。 弄堂深处,“慧心裁缝铺”的灯还亮著。游书朗站在熟悉的拐角,看著暖黄灯光下母亲陈慧伏案工作的身影。她正对著光线穿针,眯著眼试了几次才成功,那个瞬间,游书朗清晰地看见了她鬢角新添的几缕白髮。 他的心像被轻轻揪了一下。是这个瘦弱的女人用一双巧手和这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一针一线地把他拉扯大,供他读到了沪大。 “妈。”他推开玻璃门,门楣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陈慧抬起头,见到是他,脸上立刻漾开温暖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书朗回来啦?饿不饿?锅里有熬好的绿豆汤。” “吃过了。”游书朗在她身边的矮凳坐下,像小时候一样,看著她在布料上画出粉笔线,“期末成绩出来了,都考得不错。”他把成绩单递过去,语气儘量平淡,但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的小小骄傲。 陈慧放下划粉,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看得很慢,很仔细。她的指尖有些粗糙,轻轻摩挲著“金融专业名列前茅”和“医学辅修优秀”的字样,久久没有说话。游书朗看见母亲的眼眶迅速泛红,一层水光浮现在她向来坚韧的眸子里。 “好,真好…”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抬起手,像他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我的书朗,是最棒的。”她仔细地將成绩单折好,放在案台最不容易被布料碰到的一角,动作珍重得像在收藏什么宝贝。“就是又瘦了,是不是学习太辛苦?小樊…他没盯著你好好吃饭吗?” “樊霄他…管得比您还严。”游书朗的嘴角不自觉弯起,脑海里浮现樊霄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或者在他熬夜时直接进来收书的模样。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著木质凳沿的毛刺,声音低了些:“妈,樊霄他…暑假想带我去泰国待半个月。”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邻里喧闹和老旧掛钟的滴答声。陈慧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头,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地落在儿子脸上。游书朗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紧张,仿佛心底那点关於樊霄的、尚未理清的悸动,在母亲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泰国啊…”陈慧轻声重复,语气里没有反对,只有一丝女儿即將远行的天然担忧,“那么远的地方…”她放下手里的软尺,拉过儿子的手,握在自己因长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掌心里。 “小樊前几天来过,”陈慧缓缓说道,观察著儿子的反应,“送了些上好的杭菊来,说夏天喝了好。他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陪我聊了很久。他说你学习压力大,绷得太紧,应该出去走走,开阔眼界。他说…所有事情他都会安排好,让我绝对放心。”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轻柔,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慈爱,“他说,他会像…照顾最重要的人一样,照顾好你。” “最重要的人”… 这几个字像羽毛,轻轻搔刮过游书朗的心尖,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和更深的慌乱。他垂下眼睫,不敢与母亲对视,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薄红。 陈慧看著儿子这副情竇初开却又懵懂不自知的模样,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樊霄那孩子,心思深,气场强,看书朗的眼神里有种毫不掩饰的执著和占有欲,绝不仅仅是兄弟朋友那么简单。而她这个单纯善良的儿子,显然早已习惯了对方的陪伴与呵护,甚至沉溺其中而不自知。 “书朗,”陈慧的声音更柔了,她伸手替儿子理了理额前有些过长的碎发,“你长大了,总有一天要飞到更远的地方去。妈妈没什么大本事,只希望你这辈子能平安喜乐。小樊那个人…背景是复杂些,心思也重,但妈活了半辈子,看人准。他对你,是用了真心,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有他在你身边,妈確实放心。” 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气变得坚定:“去吧。去看看曼谷的大佛塔,去看看普吉岛的海,去尝尝正宗的冬阴功。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 母亲的理解和支持像一股暖流,瞬间衝垮了游书朗心里最后一丝顾虑,同时也让那股对樊霄的、模糊的期待变得更加清晰和滚烫。他重重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热:“妈,谢谢您。” “傻孩子,”陈慧笑著,眼角泛起温柔的纹路,“跟妈妈还客气什么。去了那边,一切听小樊的安排,不要任性,注意安全,记得…”她想了想,把“每天打电话”换成了,“玩得开心点,多拍点照片回来给妈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离开裁缝铺时,游书朗回头,看见母亲还站在灯下向他挥手,单薄的身影被暖光笼罩,显得那么温暖又那么孤单。他心里充满了酸涩与暖意交织的复杂情感,而对即將到来的、只有他和樊霄两人的异国之旅,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悸动的嚮往。 回到公寓时,樊霄正坐在书桌前查阅资料。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他脸上,將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衬得格外专注。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游书朗脸上转了一圈:"阿姨同意了?" "嗯。"游书朗点头,脚步轻快地走到他身边,"我们在泰国待多久?都需要准备什么?" "半个月。"樊霄合上电脑,转身面对著他,"行李我来准备,你只要带著人就好。"说著伸手揉了揉游书朗的头髮,动作亲昵得理所当然,"不过现在,我们得先查查攻略。" 这个动作让游书朗僵了一瞬。樊霄的掌心很暖,透过髮丝传递过来的温度让人心安。他垂下眼睛,任由那只手停留了片刻,才小声嘟囔:"別揉我头髮..." 抱怨的话说得毫无底气,反而像某种撒娇。樊霄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收回手打开电脑:"来,看看你最想去哪里。" 两人凑在屏幕前,肩挨著肩。游书朗指著普吉岛的图片说想看海,樊霄就调出芭东海滩的详细介绍;游书朗问起大皇宫的歷史,樊霄便用慵懒的语调讲述拉玛王朝的軼事。有时为了某个景点的路线爭执不下,最后总是游书朗妥协——因为樊霄总能找出最合理的方案,仿佛对泰国的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你好像很熟悉泰国?"游书朗忍不住问。 樊霄滑动滑鼠的手指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以前常去。"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游书朗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那样的神情他见过几次——每次问及樊霄的过去,这个人总会露出这种仿佛隔著迷雾的眼神。 游书朗发现客厅里放著一个崭新的行李箱,是rimowa的银色金属款,价格不菲。 “给你的,”樊霄从书房走出来,倚在门框上,“之前那个旧了,轮子不好用。” 游书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太贵了”、“没必要”,但在樊霄那种理所当然的、带著一丝宠溺的目光中,又咽了回去。他习惯了樊霄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也隱约明白,这是樊霄表达在意的方式。 他打开行李箱,里面已经整整齐齐地放好了部分物品。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清单,樊霄的字跡凌厉洒脱: · 防晒霜 (spf50+ pa+++) - 旁氏,你之前说过不油腻。 · 驱蚊水 (植物配方) - 你招蚊子。 · 肠胃药/感冒药/过敏药 - 已分装,用法写在標籤上。 · 薄荷糖 (橘子味) - 知道你爱吃。 · 遮阳帽 & 墨镜 - 普吉岛紫外线强。 · 泳裤 (两条,你的尺码) - 已清洗。 · 轻薄长袖衬衫 (浅灰/白色) - 进寺庙用,防晒。 · 便携药包 - 含你辅修医学常用到的参考工具书电子版(已存入平板)。 · 少量泰銖现金 - 应急用。 每一样东西,都精准地戳在游书朗的需求点上。他甚至记得自己隨口提过喜欢的糖果口味和防晒霜品牌。这种被另一个人全然了解、细致珍藏的感觉,让游书朗的心臟像是被浸泡在温水中,酸软一片。 他拿起那瓶防晒霜,指尖摩挲著冰凉的瓶身,低声说:“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樊霄走过来,从他手中拿过防晒霜,打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心,然后非常自然地拉过游书朗的手臂,动作轻柔地帮他涂抹起来。微凉的膏体和他温热的掌心形成了奇异的反差,游书朗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臂上的皮肤像是过了电,细微的战慄一路蔓延到心臟。 “你的事,我怎么会忘。”樊霄的声音很近,呼吸几乎拂在他的耳廓。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將防晒霜均匀地涂抹开,直到完全吸收。 游书朗屏住呼吸,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他垂下眼睫,不敢看樊霄近在咫尺的脸,只能感受到对方指尖划过皮肤时带来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剩下的…我自己来。”他几乎是囁嚅著说。 夜深时分,游书朗抱著枕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银白的条纹。他想起刚才查攻略时,樊霄指著某家餐厅说:"这里的冬阴功最正宗,你一定会喜欢。"那种篤定的语气,仿佛早就知道他的口味。 这种被全然了解的感觉既让人安心,又莫名心慌。游书朗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还残留著樊霄常用的雪松香水的味道,清淡冷冽,像他这个人一样捉摸不透。 而在隔壁房间,樊霄同样毫无睡意。他坐在书桌前,檯灯在桌面上圈出一片温暖的光域。光域中央摆著一张照片——去年军训时偷拍的,游书朗穿著不合身的迷彩服,正仰头喝水,喉结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少年的眼神乾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樊霄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的人,动作虔诚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书桌的抽屉半开著,露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盒子里躺著一条铂金项炼,吊坠是精心雕琢的莲花造型——在泰国文化里,莲花象徵著圣洁与新生。 "书朗..."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像在吟诵某种咒语。窗外的月光落进来,项炼的银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星火。 第二天清晨,游书朗在天色未亮时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樊霄提前准备好的浅蓝色短袖和白色短裤。镜子里的人眼睛发亮,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试著板起脸,却很快又笑出来——这种雀跃的心情,自从父亲去世后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樊霄推开房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少年站在客厅中央,晨光透过窗帘温柔地落在他身上,將微乱的发梢染成浅金色。他背著双肩包,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背包带子,整个人像一株迎著朝阳舒展的植物。 "这么早?"樊霄的声音还带著刚醒时的沙哑,"司机九点才来。" "我睡不著。"游书朗老实承认,耳尖微微发红,"一想到要去泰国,就特別开心。" 樊霄走近,伸手帮他理了理翻起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颈侧皮肤,两人同时顿住。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滯,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游书朗能闻到樊霄身上淡淡的剃鬚水味道,清冽中带著薄荷的凉意。 "走吧。"最后还是樊霄率先退开半步,若无其事地转身,"带你去吃豆浆油条。" 去机场的路上,游书朗一直望著窗外。晨光中的沪市正在甦醒,早点摊升起裊裊炊烟,骑自行车的人流穿过大街小巷。他看著这些熟悉的景象,心里却充满了对未知旅程的期待。 樊霄坐在旁边,目光始终落在游书朗身上。少年被阳光勾勒的侧脸轮廓,微微颤动的睫毛,因为兴奋而抿起的唇角——所有这些细节都像最精细的工笔画,一笔一划刻在他心底。 计程车驶上高架,机场的轮廓在远处渐渐清晰。樊霄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首饰盒。稜角分明的盒子硌在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 第二十五章 曼谷排场:震惊与暗爽的双向奔赴 --- 第二十五章 曼谷排场:震惊与暗爽的双向奔赴 沪市,晨光熹微。私人停机坪远离喧囂的航站楼,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草坪的细微声响。银灰色的湾流g650如同蛰伏的巨鸟,流畅的机身线条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冷冽而昂贵的光芒。 游书朗站在舷梯下,手指紧紧攥著双肩包的背带,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头望著这架只在財经杂誌上见过的飞机,喉咙有些发乾。身边的樊霄却是一派閒適,仿佛眼前这价值数亿的交通工具与街边的计程车並无不同。 “走了。”樊霄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游书朗肩上的背包,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擦过游书朗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妙的触感。 游书朗跟著他踏上舷梯,脚下的金属台阶发出轻微的声响。机舱內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滯。极致的奢华往往带著一种无声的压迫感——触感温润的米色小牛皮沙发,纹理华丽的胡桃木餐桌,散发著幽冷光泽的金属饰条,以及那个琳琅满目,堪比五星级酒店吧檯的小型酒水台。他小心翼翼地在那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樊霄將他的拘谨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走到吧檯,动作嫻熟地倒了一杯鲜榨橙汁——橙子是他今早特意吩咐空乘准备的,游书朗喜欢的那种甜中带微酸的品种。 “喝点东西。”樊霄將水晶杯递到他面前,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软,“以后想坐,隨时都可以。”他刻意將这份常人难以企及的特权,说得如同谈论天气般寻常。 游书朗接过杯子,冰凉的杯壁让他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些许。他小口啜饮著,清甜的汁液滑入喉咙,也悄悄滋润了他心底那份因巨大落差而萌生的无措。他垂下眼睫,心想:他总是这样,连我喜欢喝什么都知道。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继而挣脱地心引力。游书朗靠在窗边,看著熟悉的城市在脚下逐渐缩小,变成棋盘般的几何图形,心中对未知旅程的期待终於压过了最初的忐忑。 樊霄就坐在他身侧,手里拿著一本装帧精美的泰国风物誌,但他並未多看,只是凭藉记忆,用那种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为游书朗描绘著即將展开的画卷:“普吉岛的海水像蓝宝石,能看到色彩斑斕的珊瑚礁;清迈的夜间动物园,可以亲手餵食小鹿……”他从自然风光讲到人文歷史,从美食小吃讲到风土人情,知识渊博得不像个普通学生,更像一个在此地浸淫多年的本土通。 游书朗听得入了神,眼睛亮晶晶的,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樊霄耐心解答,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缠绕在少年因兴奋而微红的脸上。这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成了他精心编织的第一张温床,他要让游书朗在踏上泰国土地之前,就先对这片属於他樊霄的领域,產生无限的好感与嚮往。 飞行在漫长的期待中结束。当飞机平稳降落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的私人区域,舱门打开,热带潮湿温暖的空气涌入的同时,游书朗也被眼前的阵仗惊得愣在原地。 停机坪旁,清一色身著剪裁合体黑色西装、戴著耳麦的保鏢如標枪般肃立,人数不多,但气场慑人。他们沉默著,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形成一道无形的警戒线。身后,五辆黑色的豪车静默地排列,劳斯莱斯幻影、宾利慕尚……车头立標在热带阳光下闪耀著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这排场,远超普通富商的接机规格,带著一种隱晦而强大的威慑力。 “这……这些都是……”游书朗下意识地往樊霄身边靠了半步,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怯。这场景,与他认知中的“接机”相去甚远,更像某些电影里教父出行的画面。樊霄家里,究竟是做什么的? 樊霄將他细微的退缩和那点恐惧看在眼里,心底某种隱秘的掌控欲得到了满足。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游书朗的手背——一个带著安抚意味,却又界限模糊的接触。 “別担心,都是保障安全的人。”他语气温和,內容却含糊其辞,“累了么?我们先回住处休息。”他刻意维持著这种神秘感,要让游书朗一步步深入他的世界,在不断的震惊中,习惯並依赖他所提供的这一切。 游书朗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翻涌的疑问,跟著樊霄坐进了那辆最为醒目的劳斯莱斯。车內空间宽敞得近乎奢侈,空气里瀰漫著清冽的木质香氛。真皮座椅柔软得能將人包裹,穿著制服的司机和副驾上沉默的助理,都彰显著主人非同一般的身份。 车队无声地滑出机场,匯入曼谷的车流。游书朗望著窗外掠过的异国景致——金顶翘角的寺庙、色彩鲜艷的嘟嘟车、皮肤黝黑笑容淳朴的行人……新奇感暂时驱散了那份不安。 约一小时后,车队驶入一条幽静的林荫道,最终在一扇巨大的、雕刻著繁复花纹的铁艺大门前停下。大门缓缓开启,眼前的景象让游书朗再次失语。 这绝非他理解中的“別墅”。这更像一座隱匿於都市中的私人庄园。目光所及,是经过精心打理的热带园林,奇花异草错落有致,巨大的棕櫚树投下片片荫凉。园林深处,一汪碧蓝色的泳池如同镶嵌其中的宝石。而主体建筑,则是將传统泰式风格与现代极简主义完美融合的杰作,层叠的金色屋顶在阳光下流金溢彩,气势恢宏。门口,身著传统泰式服装的佣人躬身行礼,姿態谦卑而恭谨。 “这……这是你的房子?”游书朗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飘忽。他家境普通,后来更是与养母相依为命,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樊霄很满意他的反应,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这不过是歇脚的寻常地方。这时,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助理陈默適时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又带著恰到好处的“解释”意味:“游先生,这只是先生在曼谷的一处常用居所。先生在普吉岛、清迈等地还有些產业,规模比这里稍大些,下次您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游书朗彻底说不出话了,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看眼前的“宫殿”,又看看身边气定神閒的樊霄,內心受到的衝击无以復加。陈默的话,看似解释,实则是更高级的炫耀,无声地勾勒出樊霄在泰国深不可测的產业版图。 樊霄瞥了陈默一眼,眼神交匯间,主僕二人的默契不言而喻。这记助攻,深得他心。 走进別墅內部,极致的奢华才真正展露无疑。挑高近十米的客厅,悬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经过无数切面的折射,洒下璀璨的光雨。墙壁上掛著几幅看似隨意,实则价值连城的现代油画。光可鑑人的义大利大理石地面倒映著窗外的绿意。每一件摆设,都无声地诉说著主人的財富与品味。 樊霄亲自带著游书朗来到为他准备的房间。房间宽敞明亮,带著独立的卫浴和衣帽间。最令人惊喜的是那个巨大的露台,走出去,庄园的精致园林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 “喜欢这里吗?”樊霄站在露台边,目光落在游书朗因惊奇而格外生动的侧脸上,语气里藏著不易察觉的期待。 “喜欢……太喜欢了。”游书朗转过身,眼神清澈而真诚,带著满满的感激,“樊霄,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让我看到……另一个世界。” “你喜欢就好。”樊霄看著他,心底最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变得异常柔软。前世游书朗所遭受的苦难与最终的绝望,如同刻在他灵魂深处的烙印。这一世,他倾其所有,也要为眼前人筑起一座无忧的堡垒。 晚餐被安排在面向泳池的露天餐厅。长长的餐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杯摆放得一丝不苟。穿著白色制服的服务生安静地穿梭,一道道摆盘精美的泰式菜餚被呈上。从开胃的青木瓜沙拉,到主菜的香茅烤河虾,再到甜品椰汁西米露,无一不是顶尖食材与厨艺的结晶。 樊霄细心地將一份辣度调整过的冬阴功汤推到游书朗面前,又將他偏爱的芒果糯米饭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看著游书朗试探性地尝了一口烤虾,隨即眼睛一亮,满足地眯起来的样子,一种强烈的、名为“占有”的满足感充斥著他的胸腔。看,只有他能如此精准地投餵他的少年,只有他能给他最好的一切。 陈默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著自家先生那几乎能称得上“温柔”的眼神,心下瞭然。先生这番大动干戈的排场,这细致入微的安排,所有的傲娇与炫耀,都只为了博得游先生一人展顏。 晚餐后,樊霄屏退左右,独自带著游书朗在庭院中散步。夜幕低垂,繁星点点,泳池底的灯光將一池碧水映照得如梦似幻。晚风带著鸡蛋花的甜香,轻柔拂过。 “樊霄,”游书朗停下脚步,月光下他的脸庞显得格外乾净,“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已久,眼前的这一切,显然不是普通商人家庭能够拥有的。 樊霄的脚步也隨之停下。他转头看向游书朗,少年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心念微动,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隱藏在光明背后的灰色与黑色。但他忍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能冒险,不能让一丝一毫的恐惧玷污了这双眼睛。 他抬手,轻轻拂去落在游书朗肩头的一片花瓣,动作自然亲昵,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以后你会知道的。”他避重就轻,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现在,你只需要享受这里的一切。” 游书朗望著他,樊霄的眼底深邃如海,他看不透,却奇异地感到安心。他点了点头,选择了信任,不再追问。 两人並肩走在月光铺洒的小径上,身影被拉长,时而交叠。游书朗感受著身边人传来的温热气息,心中那份因巨大差异而產生的恍惚,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愫取代——那是一种混合著依赖、感激与日益滋生的倾慕。这个强大、神秘又对他独独温柔的人,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態,一点点占据他生命的全部。 而樊霄,看著月光下游书朗柔和的轮廓,內心充满了势在必得的坚定。他知道,他布下的网正在慢慢收拢。这次泰国之行,他不仅要让游书朗见识他的世界,更要让这只小心翼翼试探外界的小鹿,彻底落入他精心编织的、名为宠爱的牢笼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第二十六章 家族来电:示弱与心疼的暗涌 --- 第二十六章 家族来电:示弱与心疼的暗涌 曼谷清晨,热度尚未完全蒸腾起来,带著一丝雨后草木的清新。別墅客厅里,雕花木窗滤过的阳光,在铺陈的泰丝地毯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那些繁复的孔雀与莲花纹样,仿佛在暖金色的光晕中活了过来。 游书朗赤脚蹲在矮茶几旁,晨光勾勒著他纤细的颈部和专注的侧影。他掌心托著一枚小小的银质佛牌,样式古朴,边缘因常年摩挲而泛著温润的光泽,上面雕刻的古老符咒细致入微。 “这上面的纹路好奇特,”他抬头,眼眸清亮,带著未经世事的纯粹好奇,“戴在身上,真的会平安顺遂吗?” 樊霄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目光落在少年被阳光浸染的柔软发顶上,心底一片罕见的寧和。他刚想开口,用他知道的那些关於佛教和护身符的渊源来满足游书朗的好奇,也顺势將这枚他前世就珍藏、寓意“守护”的佛牌送出去——茶几上的手机却猝然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父亲”二字,像一滴冰水坠入滚油,瞬间打破了一室静謐。 游书朗清晰地看到,樊霄周身那片刻的鬆弛骤然绷紧,下頜线收紧,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指节无意识地蜷缩,用力到泛白。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里刚刚还流淌的温和气息,一下子被某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所取代。 他很少听樊霄提及家人,偶尔问起,也总是被三言两语带过,语气里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厌倦。此刻,这通电话显然不属於愉快的范畴。 樊霄盯著那闪烁的名字,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戾气,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块淬了冰的金属:“有事?”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威严,沉厚,带著长期发號施令形成的压迫感,即使没有开免提,那声音也清晰地穿透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迴荡: “樊霄!你回泰国为什么不先向家里报备?你的眼里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这个家!几年在中国大陆,音讯寥寥,家族事务不闻不问,你真以为凭你自己那点小打小闹,能翻出什么浪花?离了樊家,你什么都不是!” 游书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这劈头盖脸的斥责,毫不留情,充满了轻视与控制欲,完全不像一个父亲对儿子说话,更像上司在训斥不听话的下属。他担忧地看向樊霄,心里揪紧了一下。 樊霄的脸色在对方的话语中一寸寸冷下去,眼底深处是翻涌的墨色。父亲?这个词在他心里早已腐烂。前世他谨小慎微,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儿子、弟弟,换来的不过是猜忌、利用和最终的捨弃。这一世,他凭藉重生的先知和狠戾的手段,早已构建起远超樊家明面生意的庞大帝国,这个老东西却还沉浸在父权的美梦里,妄图用家族的韁绳继续拴住他。 “我的行踪,没必要向你匯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拒人千里的寒意,“如果只是来说这些,可以掛了。” “你敢掛试试!”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怒火更炽,“下个月的东南亚商会年度峰会,你必须代表樊家出席!你大哥在印尼的项目出了紕漏,你二哥最近的投资眼光一塌糊涂!现在只有你出面,才能稳住那些摇摆不定的合作伙伴!这是你身为樊家子弟的责任,推卸不掉!” “责任?”樊霄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嘲讽意味浓得化不开,“樊家何时对我尽过责任?我母亲病重垂危时,你们在爭权夺利;我被二哥设计,差点死在湄公河上时,你们在计较损失,想著如何利益最大化。现在需要我去撑场面了,就来跟我谈责任?真是天大的笑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压抑著暴怒,再开口时,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威胁:“陈年旧事休要再提!你记住,你骨子里流著樊家的血,就必须为家族效力!否则,別怪我断了你在国內的那些根基,让你……” “你可以试试。”樊霄直接打断,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刺骨,那是一种真正经歷过血腥与黑暗才能淬炼出的气场,隔著电话线都能让人脊背发凉,“收起你那套。我的事,你最好別碰。否则,我不介意让樊家提前成为歷史。” 话音未落,他直接掐断了电话,隨手將手机丟回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靠在沙发背上,闔上眼,周身瀰漫著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属於游书朗的温和,只是一个幻觉。 游书朗看著他紧抿的唇线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鬱,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他听到了那些冰冷的对话,听到了樊霄话语里深藏的委屈、愤怒与不被理解的孤寂。原来,这个看似无所不能、强大无比的人,身后竟是这样一片狼藉的亲情荒漠,充满了算计与利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挪近了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樊霄放在扶手上的小臂。指尖传来的皮肤温度有些低。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著不自知的柔软和担忧:“樊霄……你,还好吗?” 樊霄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清澈眸子里毫无掩饰的心疼与关切。一瞬间,他心底那些翻腾的暴戾和冷硬,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让游书朗更靠近他,更怜惜他,从而更离不开他的机会。 他刻意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眸底深处算计的精光。他再抬眼时,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刻意流露出的疲惫与脆弱,声音也染上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与他平日里的强势判若两人: “没事。”他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淡然,“习惯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这怎么能习惯……”游书朗的心更疼了,声音里都带上了急切的意味,“他是你爸爸啊,怎么能这样跟你说话?还有你的哥哥们……他们怎么能那样对你?” 樊霄看著他为自己著急的模样,內心隱秘的角落泛起一丝得逞的愉悦,但表面上,他演得愈发真切。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什么不堪的往事,將那份“脆弱”展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我们家……情况比较复杂。我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我母亲,是他第四任妻子,也是最早病逝的一个。她在的时候,我尚且像个透明人,她走了之后,我在那个家里,就更无立足之地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营造出的、引人探究的恍惚,“前世……呵,不说这个了。总之,在我父亲眼里,只有价值和利益。谁能让樊家更上一层楼,谁就是他眼中的好儿子。而我那两位好哥哥,为了那份继承权,明枪暗箭,从未停过。” 他適时地停住,留给游书朗巨大的想像空间,將一个“受尽委屈、孤立无援”的形象塑造得深入人心。 游书朗听得眼圈都微微发红了。他从未想过,樊霄耀眼夺目的背后,竟藏著如此沉重和灰暗的过去。他一直以为樊霄是天之骄子,一生顺遂,却不知他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挣扎求生。 “樊霄,对不起……”他声音有些哽咽,带著浓浓的歉意,仿佛为之前不曾了解他的苦楚而自责。他主动伸出手,覆上樊霄微凉的手背,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他,“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经歷了这么多。以后……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我会陪著你,他们要是再欺负你,我……我帮你!” 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少年笨拙却真诚的承诺,让樊霄心底那点利用的心思,奇异地掺杂进了一丝真实的动容。他反手握住游书朗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抬起眼,目光专注地凝在游书朗脸上,眼神里充满了依赖与信任,轻声说:“书朗,还好有你。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 一直静立在客厅角落阴影里的陈默,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內心对自家先生的演技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收放自如的情绪转换,这精准把握的脆弱尺度,简直登峰造极。但他也清楚地看到,游先生那毫不作偽的心疼,確实触动了先生那颗冷硬的心。他默默垂下眼,决定继续当好一个合格的背景板,必要时再配合“演出”。 游书朗完全沉浸在了保护者的角色里,开始絮絮叨叨地规划起来,要怎么帮樊霄抵挡家里的骚扰,要怎么让他开心起来,语气坚定又充满了呵护欲。樊霄安静地听著,偶尔配合地点点头,目光始终胶著在游书朗脸上,眼底的笑意与满足越来越深——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游书朗彻底心疼他,將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从此心里再也割捨不下。 过了一会儿,游书朗像是突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猛地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亮晶晶的,带著一种“要带他走出阴霾”的使命感:“樊霄,別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我们现在在泰国呢,说好要好好玩的!走,你带我去吃那个很有名的泰式甜品吧,我想吃芒果糯米饭了,听说特別甜!” 樊霄看著他努力想要驱散自己周身阴鬱的可爱模样,心底那点因为家族来电而泛起的真实寒意,终於被彻底熨平。他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真实而温柔的笑容,与刚才的“脆弱”截然不同:“好,现在就带你去。我知道一家最好的,保证你吃了再也看不上別处的。” 他牵著游书朗的手站起身,两人一同朝外走去。阳光热烈地洒满庭院,將之前的阴冷气息驱散得一乾二净。游书朗兴致勃勃地说著待会儿还要去哪里玩,樊霄走在他身侧,听著他清脆活力的声音,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度,內心的得意与满足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知道,经过这番“示弱”,他在游书朗心中的地位已然不同。那份单纯的依赖与信任,正在悄然变质,朝著他期望的方向,稳稳地迈进了一步。 而电话那头,曼谷市中心某栋摩天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樊父樊承宗盯著被掛断的手机,脸色铁青,胸膛因怒气而起伏。他猛地將手机摔在厚重的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反了!真是反了!”他低吼著,立刻按下內线电话,对著那头厉声吩咐,“给我查!彻底查清楚樊霄在中国大陆到底经营著什么!还有,他身边那个叫游书朗的男孩,是什么来路!我就不信,他真能脱离我的掌控!” 他並不知道,他意图掌控的儿子,早已蜕变成蛰伏在暗处的巨鱷。他更不知道,他这番举动,非但无法拿捏樊霄,反而阴差阳错地,成了推动樊霄与游书朗感情升温的催化剂。樊霄此刻的全部心思,都系在身边那个单纯的少年身上,至於樊家的风浪,於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涟漪。 第二十七章 曼谷行记:风土里的暗线与心尖的软 --- 第二十七章 曼谷行记:风土里的暗线与心尖的软 七月的曼谷,晨曦总带著一股湿漉漉的缠绵。天光未大亮时,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著湄南河,河面上零星的长尾船已经开始了一天的穿梭,船尾划开平静的水面,留下长长的、逐渐消散的涟漪。游书朗穿著宽鬆的棉质t恤和短裤,赤脚趴在別墅二楼的露台栏杆上,清晨微凉的空气拂过他裸露的手臂,带来一丝舒爽。 他低头看著掌心那根红绳,上面串著一枚小小的、温润的象牙佛牌。这是昨晚樊霄回来时带给他的,说是特意去了玉佛寺,请高僧加持过的平安符。红绳的结打得有些特別,不是常见的平结,而是一种复杂的、仿佛蕴含著某种古老寓意的样式。游书朗用指尖轻轻摩挲著佛牌光滑的表面,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被珍视的暖意。 “起这么早?”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伴隨著淡淡的雪松香气。 游书朗回头,看见樊霄端著两个描金的白瓷杯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亚麻衬衫,领口隨意地敞开著,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晨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平日略显锋利的轮廓。 “睡不著了,”游书朗接过他递来的杯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泰式奶茶,浓郁的茶香混合著炼乳的甜腻扑面而来,“这里的早晨,好像比沪市醒得更早。”他指了指河面上那些若隱若现的橙色身影,“那些就是……你昨天说的,清晨化缘的僧人?” 樊霄在他身边的藤椅坐下,目光也投向河面,眼神里带著一种游书朗看不太懂的、类似於审视又带著一丝归属感的复杂情绪。“嗯,上座部佛教的传统。僧人过午不食,依靠信眾的布施。这是他们每日的修行,也是信眾积累功德的途径。”他抬手指向河岸边一个刚刚支起灶台的小食摊,“你看那个卖芒果糯米饭的老板娘,她每天都会准备好最新鲜的米饭和最甜的芒果,专门等待路过的僧人。对她来说,这不是施捨,是福报。” 游书朗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一位肤色黝黑、笑容淳朴的中年妇人,正將一份精心包裹好的糯米饭放入一位年轻僧人的钵盂中,两人双手合十,互相行礼,动作缓慢而庄重。这画面带著一种原始的、虔诚的美感,让游书朗不禁有些动容。“他们每天要走很远吧?” “远近不一,但风雨无阻。”樊霄拿起一块旁边小几上摆著的泰式香兰叶米糕,递给游书朗,“尝尝这个,用香兰叶汁做的,本地人常当早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著一种敘述往事的悠远,“以前认识一位老僧人,他说,托钵行走不是为了苦修,而是为了给尘世中的人一个『遇见』佛的机会。你驻足,布施,那一刻的善念,便是修行。” 游书朗小口咬著清甜软糯的米糕,看著樊霄平静的侧脸。这个人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从僧侣的修行到街边小食的做法,那种熟稔程度,绝不仅仅是“来过几次”的游客所能拥有的。他心底对樊霄的好奇,又添了一层。 用过早膳,两人乘坐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內部经过防弹改装的黑色丰田轿车,前往大皇宫。车子穿行在曼谷的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两旁是色彩斑驳的旧式木楼,雕花的窗欞和阳台上爬满了生机勃勃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朵瀑布般垂落,几乎要触到行人的头顶。偶尔可见藏在街角的小型寺庙,金色的塔尖在晨曦中闪耀,门口悬掛的铜製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 “这一片是拉玛五世时期规划的老街区,曾经是贵族和富商的聚居地,”樊霄的目光掠过窗外,像在检阅自己的领地,“虽然如今繁华不再,但底蕴犹存。看到那家掛著『颂蓬金器』招牌的老店了吗?”他指向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二层木楼,店门狭窄,但门楣上的木雕极其精美,“店主是『素可泰』家族的旁支,祖上专为王室打造金器和礼佛用品。现在生意做得不大,却还守著祖训,每日只接待三位定製客人,架子大得很。” 游书朗好奇地望过去,那金店门脸低调,甚至有些不起眼,但门口摆放的两盆珍稀兰花,却无声地彰显著主人不凡的品味和实力。“素可泰家族?是……像你们樊家那样的吗?”他试探著问。 樊霄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不经意间思考时的小动作。“不一样。”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他们是依附於王权和军方的『旧势力』,根基深,但转型慢,如今大多靠著祖產和旧日人脉维繫体面。曼谷的势力盘根错节,大体分两类:一类是素可泰、柏威夏这类老牌贵族,另一类则是近几十年靠航运、房地產和金融崛起的『新钱』,比如『暹罗集团』、『湄南资本』。我在这里的生意,免不了要和这两类人打交道。” 游书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他能感觉到樊霄谈及这些时,语气里那份游刃有余之下的深沉算计。他將“素可泰”、“柏威夏”、“暹罗集团”这些名字默默记在心里,仿佛多了解一分,就能离樊霄那个复杂莫测的世界更近一步。 车子抵达大皇宫时,门口已是人头攒动。但樊霄早有安排,一名穿著得体泰式西装、神情精干的年轻男子快步迎上,恭敬地引著他们从一侧的偏门进入,避开了拥挤的人流。 甫一踏入宫门,游书朗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屏住了呼吸。极目所致,皆是金碧辉煌。层层叠叠的金色屋顶直指苍穹,在热带炽烈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几乎无法直视的璀璨光芒。环绕宫墙的壁画长廊,色彩浓烈饱满,描绘著宏大的神话场景——骑乘神兽的王子、姿態曼妙的飞天仙女、面容威严的神祇与形態各异的神魔……人物眾多,却个个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墙壁上走下来。 “这是《罗摩衍那》史诗壁画,”樊霄走到一幅描绘大战的场景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游书朗耳中,“讲述阿逾陀国王子罗摩解救妻子悉多的故事,全长近两公里,共一百七十八幅,动用了当时最顶尖的画师,耗费二十余年才完成。”他的指尖虚虚划过壁画上一位通体雪白、猴首人身的形象,“这是神猴哈努曼,忠勇与力量的化身,在泰国极受尊崇。” 游书朗凑近细看,哈努曼的眼神锐利,肌肉賁张,手持金色巨棒,充满了动感与力量。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壁画表面,感受到顏料微糙的质感和岁月留下的温润。“这些顏色……怎么能保持得这么鲜艷?” “用的是古法矿物顏料,”樊霄解释道,语气带著一丝对传统工艺的欣赏,“金色是真正的金箔碾磨,红色取自硃砂,蓝色源於青金石,绿色则是孔雀石。每年都会有专门的工匠家族负责修復,遵循古法,所以歷久弥新。”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座更加宏伟的殿宇,“那边是玉佛寺,供奉著泰国国宝——一尊由整块翡翠雕琢而成的玉佛。按照传统,国王每年会在热季、雨季和凉季亲自为玉佛更换对应季节的金缕衣。” 两人沿著壁画长廊缓步前行,樊霄不仅讲解壁画故事,更將泰国的歷史脉络、王朝更迭、以及现今君主立宪制下,王室、政府与军方之间微妙而复杂的平衡关係,娓娓道来。他用游书朗能理解的、生动的比喻来解释:“王室如同家族里德高望重的老祖父,虽不直接管理家务,但一言九鼎,是凝聚力的象徵;政府和军方则像负责具体事务的儿孙辈,彼此间难免有齟齬爭执,但在老祖父面前,总要维持表面的和睦。” 游书朗听得入神,不时拿出手机记录下要点,或是提出自己的疑问。他发现自己学的那些金融、医学知识,在这个充满歷史厚重感和政治权谋的世界里,显得如此单薄。而樊霄的博闻强识和深邃洞察,让他心生敬佩,也隱隱感到两人之间存在的某种差距。 行至大皇宫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门附近时,樊霄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目光状似隨意地扫过门口两个倚墙而立的男人。那两人穿著普通的黑色polo衫,戴著墨镜,双手插在裤袋里,看似在休息,但紧绷的下頜线和偶尔扫视四周的锐利眼神,暴露了他们的警觉。 樊霄自然地靠近游书朗,手臂轻轻碰了碰他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看到那两个人了?柏威夏家族的外围人员,负责这一片的『眼线』。他们家族和王室关係密切,主要经营安保和部分灰色地带的生意,最近正为了湄南河几个新建码头的控制权,跟军方背景的人闹得不太愉快。” 游书朗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朝樊霄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些安全感。“他们……在这里,会不会有麻烦?” “放心,”樊霄的手臂顺势虚揽住他的肩膀,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姿態,语气沉稳而篤定,“曼谷有曼谷的规矩。各方势力互相牵制,维持著表面的平静。没有谁愿意轻易打破这种平衡。况且,”他微微低头,气息拂过游书朗的耳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我打过招呼,他们知道你是谁的人。” “你的人”这三个字,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慄。游书朗耳根发热,却没有躲开,反而在这种被宣告归属的感觉中,奇异地获得了一种安心。他抬头看著樊霄线条利落的侧脸,阳光下,这个男人身上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折的强大气场。 午后,樊霄带游书朗去了丹嫩沙多水上市场。还未靠近,喧闹的人声和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宽阔的河道被密密麻麻的长尾船塞得水泄不通,船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金黄诱人的芒果、紫红饱满的山竹、翠绿的青木瓜、冒著热气的炭火烤虾、色泽油亮的泰式炒粉……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游书朗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跟著樊霄跳上一艘专门载客游览的长尾船。船夫是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人,熟练地驾驶著小船在狭窄的水道中灵活穿行。两岸是依水而建的高脚木屋,居民们在临水的露台上洗衣、做饭,孩子们光著屁股跳进河里嬉戏,看到游船经过,会热情地挥手叫喊。 “这里鼎盛时期,是湄南河上最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之一,”樊霄將一顶新买的草帽戴在游书朗头上,帮他挡住愈发毒辣的阳光,“虽然现在成了游客必来的景点,但很多老传统还保留著。比如那些卖小吃的船家,很多都是祖传的手艺,配方一代代传下来,味道別处模仿不来。” 游书朗捧著一个刚打开的椰子,清甜的汁水滋润了乾渴的喉咙。他正满足地眯起眼,一艘满载著各式小吃的小船灵活地靠了过来。撑船的是位头髮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奶奶,她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泰语热情地招呼著。 樊霄微笑著,用流利而地道的泰语与她交谈起来,语气轻鬆自然。他点了两份炒河粉,又额外要了一小碟青芒果蘸酱。 “你泰语说得真好。”游书朗再次感到惊讶。樊霄的语言能力远超他的想像。 “待得久了,自然就会一些。”樊霄依旧轻描淡写,將刚刚炒好的、鑊气十足的河粉递到游书朗手里,“这位阿婆是『春蓬』家的老亲戚。春蓬家族以前掌控著这一带的水上贸易和食材供应,虽然现在风光不比从前,但根基还在。她家的炒河粉,用的是自家作坊酿的鱼露,味道最是正宗。” 游书朗尝了一口,河粉爽滑劲道,调味酸辣鲜香,果然与之前在別处吃到的不同。他一边吃著美食,一边感受著水上市场独特的烟火气息。这时,一艘装满新鲜鸡蛋花和茉莉花环的小船划过,樊霄招手买下一个洁白芳香的茉莉花环,小心地套在游书朗的手腕上。 “据说,戴著这个能带来好运。”樊霄看著他,眼底含著温柔的笑意。游书朗脸颊微红,却没有拒绝,任由那清雅的香气縈绕在腕间,也悄然沁入心脾。 傍晚时分,他们登上了夜游湄南河的观光船。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沉入地平线,曼谷换上了另一副面孔。两岸华灯初上,古老的庙宇与现代的建筑同时被点亮。大皇宫和郑王庙在精心设计的灯光映照下,宛如悬浮在夜色中的璀璨宫殿,倒映在墨色的河水中,光影迷离,如梦似幻。 樊霄带著游书朗来到船头视野最好的位置,晚风带著河水的微腥吹拂著脸颊。他指著河对岸一片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的区域,对游书朗说:“看那边,是隆齐路和是隆路一带,曼谷现在的金融核心区,聚集了无数跨国银行和顶级公司。” 他的语气微微转冷,带著一丝商场上惯有的锐利:“不过,那片看似光鲜的钢筋森林里,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地產和项目,背后站著『暹罗集团』。他们是近二十年崛起的庞然大物,手段激进,野心勃勃,最近正在东南亚的几条关键物流线上,跟我抢食。” 游书朗望著那片象徵著財富与权力的璀璨灯火,联想到自己所学的金融知识,不禁有些担忧:“这样的竞爭……会不会很激烈?有危险吗?” 樊霄转过身,面向游书朗,船舷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商场上,爭夺利益是常態。”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但我走的,是能够摆在阳光下的路。物流、科技、医疗……这些產业,根基在於创造价值,而非巧取豪夺。他们即便想动我,也要掂量掂量后果。”他伸出手,轻轻將游书朗被风吹乱的髮丝別到耳后,动作自然而亲昵,“更何况,我现在有了更需要珍视的人,绝不会让自己轻易涉险。” 这句近乎告白的话语,让游书朗的心猛地一颤。他抬起眼,撞进樊霄深沉如海的眼眸中,那里面的温柔与坚定,像一张无形的网,將他牢牢包裹。他忽然觉得,那些复杂的势力爭斗、那些他听不懂的暗流汹涌,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愿意为他筑起一座安全的堡垒。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环住了樊霄的腰,將侧脸轻轻贴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隔著薄薄的衬衫布料,他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稳健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最令人安心的节拍。 “樊霄,”他的声音有些闷,带著依赖和感动,“谢谢你带我看这些……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些。” 他没有说完的话是:谢谢你,让我走进你的世界。 樊霄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將怀中的人更紧地拥住。下頜轻轻抵著游书朗柔软的发顶,目光却越过湄南河的夜色,投向那一片象徵著无尽欲望与斗爭的璀璨灯火,眼底深处,是势在必得的锐光与深沉如海的温柔交织成的、复杂的网。 他知道,怀中的少年,正一步步落入他精心编织的情网之中。而他为此布下的所有局,掌控的所有势力,积累的所有財富,最终,都只是为了守护住这一怀他失而復得的温暖。 第二十八章 王国版图:锋芒与心折 --- 第二十八章 王国版图:锋芒与心折 七月的曼谷,破晓时分总带著一种黏稠的湿意,仿佛夜晚的露水迟迟不愿散去。游书朗坐在平稳行驶的车內,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著,似乎还能感受到昨夜在亚洲夜市买的那包芒果乾残留的、过分甜腻的香气。车窗外的景致,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褪去观光区的浮华与閒適。高耸的玻璃幕墙大厦逐渐被连绵的、色彩单调的標准化厂房取代;远处,巨型货柜吊臂的钢铁骨架在尚未散尽的晨雾中勾勒出冷硬的剪影,空气中开始混杂海风特有的咸腥与重型机械运转时低沉的嗡鸣。 一种不同於前几日游览寺庙与市场的、更为严肃和真实的气息,缓缓瀰漫开来。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游书朗侧过头,目光落在身边的樊霄身上。 樊霄正低头翻阅著一份装订简洁却內容厚重的文件,纸张在他修长的指尖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动作利落、精准,带著一种习惯性的掌控感。听到问话,他並未立刻抬头,而是从容地將正在阅读的那一页看完,才合上文件,隨手递给了前座的陈默。 “带你看点不一样的。”他转脸看向游书朗,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掠过少年带著懵懂好奇的脸庞时,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隨即又被更深沉的从容所掩盖。他喜欢这种一点点將自身世界展露给游书朗的过程,喜欢看他从疑惑到震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车子驶入一片守卫森严的区域,高耸的围墙上布设著监控探头,入口处的安保人员身著统一制服,神情肃穆。在看到这辆看似普通却掛著特殊牌照的车子时,他们立刻挺直身体,行了一个標准的举手礼,电动栏杆无声且迅速地升起放行。园区內部道路宽阔笔直,绿化带修剪得一丝不苟,两旁是规模宏大、外观统一的厂房和高耸的立体化物流仓库。更远处,橘红色的龙门吊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正有条不紊地將一个个標准货柜从货轮上吊起、移动、放下,构成一幅充满工业力量感的动態画卷。穿著统一工装的人们在各处忙碌,一切繁忙却秩序井然,听不到太多喧譁,只有一种高效运转带来的低沉韵律。 “这里就是泰中罗勇工业园的核心区域,”陈默回过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以及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游先生,您可能不太了解,这片总面积达到12平方公里的现代化工业园区,从最初的选址、规划、基础设施建设,到后期的招商、运营管理,都是由我们先生一手主导和推动的。目前园区內入驻了超过三百家中外企业,涵盖了汽车零部件、高端机械製造、电子元器件等多个重要產业领域,直接和间接创造的就业岗位,超过十万个。” 游书朗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身体,脸颊几乎要贴到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他睁大了眼睛,努力消化著陈默话语中蕴含的庞大信息量。视线所及,那些排列整齐的厂房外墙上,確实能看到不少在国际上都享有盛名的品牌標识。“这些……难道都是你的產业?”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樊霄。在此之前,他虽然知道樊霄家境非凡,但也仅限於一种模糊的“非常富有”的概念,从未敢想像,这份“富有”背后,竟关联著如此规模宏大、体系完整的实体工业区。 樊霄舒適地靠在后座椅背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著,语气依旧是那种刻意营造出的云淡风轻:“不能这么说。我更像是……搭建了一个平台。这里是一个產业集群,我旗下的几家科技公司和高端製造企业也在这里设有核心工厂而已。”他习惯於在这种时候保持低调,將惊心动魄的商战与庞大复杂的运作,轻描淡写为一笔带过的寻常事。 “先生您太谦虚了!”陈默立刻接口,语气急切,仿佛生怕游书朗低估了这份成就的含金量,“当初为了拿下这片土地的开发权,曼谷多少根基深厚的老牌家族都盯著这块肥肉,竞爭激烈到几乎白热化。先生那时候才刚刚在泰国站稳脚跟,硬是凭藉超越常人的战略眼光和惊人的资源整合能力,不仅虎口夺食,成功拿到了开发权,还说服了中泰两国眾多行业龙头企业率先入驻,起到了极强的示范效应。现在,园区每年的总產值,能占到整个泰国製造业总营收的接近七分之一!说这里是东南亚地区举足轻重的製造业核心枢纽,毫不为过!” 车子在一栋设计极具现代感、通体覆盖著玻璃幕墙的办公楼前平稳停下。樊霄率先下车,很自然地朝游书朗伸出手。游书朗犹豫了一下,还是將手搭了上去,指尖传来樊霄掌心乾燥温热的触感。走进宽敞明亮、挑高惊人的大堂,所有见到樊霄的工作人员无不立刻停下脚步,躬身问好,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当樊推开那扇巨大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门时,一个更加壮阔的景象扑面而来。站在这个制高点上,整个工业园区的宏伟布局尽收眼底,仿佛在看一个精心製作的巨大沙盘。更远处,蔚蓝的廉差邦深水港清晰可见,如同巨兽般的万吨级货轮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色彩各异的货柜被整齐地码放成一座座规则的小山,形成一道极具视觉衝击力的、属於全球化贸易的独特风景线。 “从这里生產下线的汽车零部件,能够直接供应给丰田、本田设在东南亚的所有组装工厂,”樊霄走到落地窗前,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隨意地指向园区西侧一片规模尤其庞大的厂房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自家后院的布局,“还有那边,是精密电子元件区,西部数据和英特尔在泰国的工厂,超过百分之四十的核心配件都是从我们这里採购。园区內配套的保税物流中心和智能化仓储系统,可以確保任何货物在七十二小时內,覆盖东南亚所有主要城市。” 游书朗不自觉地走近玻璃幕墙,双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视线追隨著远处那些如同钢铁手臂般忙碌运作的龙门吊,心中的震撼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他主修金融,自然比普通人更能理解这样一个高度集成化的產业集群所代表的巨大价值——这绝不仅仅是无数家工厂的简单聚集,而是一个深度融合了上游供应链、中游高效製造、下游全球物流、以及保税贸易、金融服务等完整生態的庞然大物。其背后所需要动用的天文数字般的资金、盘根错节的政治商业资源、以及超凡的战略前瞻性,绝非一个依靠家族荫庇的紈絝子弟所能具备。“这……真的都是你独自运作起来的?”他忍不住再次追问,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和一丝悄然滋生的崇拜。 樊霄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他眼底那闪烁著的、名为佩服的光芒,心里仿佛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过,泛起一阵隱秘而舒爽的涟漪。但他脸上依旧维持著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表情:“嗯,差不多是刚上大学那会儿开始著手布局的。那时候家里並不看好,觉得我是在不务正业,异想天开。”他刻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提及“家里不支持”,眼角的余光却悄悄留意著游书朗的反应,期待著他会因此生出更多的心疼与共鸣。 “太……太厉害了……”游书朗发自內心地讚嘆,完全落入了樊霄精心营造的语境中,丝毫没有察觉对方话语里隱藏的小小陷阱。他原本潜意识里或许认为樊霄的成就或多或少得益於家族背景,此刻才恍然惊觉,眼前这片庞大的工业版图,极可能真的是身边这个年轻男人凭藉一己之力,从无到有、一步步打拼出来的。一个尚在求学年龄的人,竟能创造出如此规模的实业帝国,这已经完全超越了他对“优秀”或“天才”的定义范畴。 陈默在一旁察言观色,適时地补充著细节,语气充满了故事性:“游先生,您是无法想像先生当年创业的艰辛。为了拿下园区配套的港口优先停泊权,先生曾经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亲自带领核心团队与港口管理局那群老狐狸谈判,唇枪舌剑,最终硬是从实力雄厚的柏威夏家族嘴里,把这块他们视为囊中之物的肥肉给抢了过来!还有园区的能源供应系统,当时所有人都主张沿用传统的电网供电,是先生力排眾议,顶著巨大的压力和质疑,坚持引入建设了大规模光伏电站。现在,园区超过百分之七十的电力消耗来自清洁能源,不仅大幅降低了运营成本,还率先拿到了国际顶尖的绿色工厂认证,成了行业標杆!” 樊霄恰到好处地斜睨了陈默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就你话多”的无奈,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讚许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这个助理越来越懂得如何在不经意间,將他想要传递的“艰辛过往”与“卓越成就”精准地灌输给游书朗,效果远比他自吹自擂要好上一百倍。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略带责备实则纵容的口吻说:“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离开工业园,车队驶向此行第二站——林查班深水港。作为泰国最大、也是最繁忙的货柜枢纽港,这里的景象比工业园区更为震撼。碧蓝的海面上,来自世界各地的巨型货轮如同移动的城市;高耸入云的岸桥起重机排列在码头边,以令人眼花繚乱的速度和精度装卸著货柜;穿著统一反光背心的码头工人和各种自动化设备协同作业,展现出一种工业化时代特有的、充满力量感的高效。 车子直接驶入了港口的內部vip通道,港口最高负责人早已率领一眾高管在此恭候。看到樊霄下车,那位平日里在电视新闻中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立刻快步上前,双手合十,身体微躬,態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樊先生,您今天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做更周到的准备。”负责人的语气带著小心翼翼的殷勤。 “顺路,带朋友来看看。”樊霄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掠过繁忙的作业区,“c区那个新泊位,投入使用还顺利吗?” “非常顺利!昨天刚刚完成了首航作业,靠泊的是马士基航运最新的24000標准箱级超大型货柜船,整个靠泊、装卸流程无缝衔接,效率远超预期!”负责人连忙匯报,语速稍快,带著表现功绩的急切,“完全按照您当初提出的高標准,新泊位配备了目前全球最顶端的全自动化货柜装卸系统,整体作业效率比传统泊位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樊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带著游书朗走向一旁的专用观景平台。这个位置视野极佳,可以將整个码头的运作尽收眼底。 “这个港口,我持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他站在游书朗身边,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声音平稳地传入游书朗耳中,“包括刚才提到的c区新泊位,以及后面那个白色的、全封闭的冷链物流中心。泰国每年出口的榴槤、山竹、龙眼等热带水果,以及高品质的海產品,有超过六成是从这里发往世界各地的;同样,进口的整车、精密仪器、高端消费品,大部分也经由这里通关进入泰国市场。” 游书朗望著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由钢铁、轮船和货柜构成的庞大王国,耳边是海浪永不停歇的拍岸声与港口机械运作时发出的、富有节奏的轰鸣,內心的震撼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终於有些明白了,樊霄之前那句看似隨意的“掌控泰国部分经济命脉”,並非虚言。从实体製造的工业园,到连通全球的物流港口,这些都是支撑现代国家经济运行最为核心的基础设施,而樊霄,竟然是这些核心设施的重要所有者与掌控者之一。 “这些……庞大的投资和建设,都是你独立完成的?”游书朗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微颤,他实在无法在脑海中,將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学生形象,与眼前这幅掌控著亿万吨货物吞吐、牵动著全球贸易网络的港口巨头形象重叠起来。 “一部分是通过资本运作收购的,一部分是看准时机投资新建的。”樊霄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小生意,但在游书朗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满足的弧度。“刚开始涉足港口业务的时候,可没这么顺利。暹罗集团联合了几个本地老牌家族,千方百计地设置障碍,想把我这个『外来者』挤出去。不过,最后还是我留了下来,並且做得更好。” 第二十八章 王国版图:锋芒与心折2 第二十八章 王国版图:锋芒与心折2 陈默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几分扬眉吐气的意味:“何止是留了下来!先生不仅彻底打破了他们长达数十年的垄断格局,还引入了一套全新的、基於大数据和人工智慧的港口运营管理系统,对整个港区的物流资源进行了顛覆性的优化整合。您看现在的林查班港,货柜年吞吐量比三年前翻了一番还多,已经稳稳躋身东南亚十大港口的前三位!更重要的是,先生高瞻远瞩,全力打通了昆曼国际大通道的陆海联运链路。现在从中国云南出发的货物,通过我们在边境的智慧物流园进行高效中转,最快只需要三天时间就能直达曼谷市场,物流时效比传统路径缩短了一半以上!” “对了,游先生,”陈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看似隨意实则刻意的语气补充道,“您这几天很喜欢的那个泰式奶茶,里面用的浓稠椰奶,就是我们旗下农业公司自己的种植园生產和供应的;还有您讚不绝口的芒果糯米饭,那些香甜的金煌芒,都產自先生在泰北清莱府投资的千亩有机果园。我们拥有自己独立的、国际標准的冷链物流车队,能够確保所有水果在採摘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內,送达曼谷各大高端餐厅和生鲜市场,保证最佳风味。” 游书朗听得怔住了,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仿佛还能回味起那椰奶的香醇和芒果的清甜。他没想到,自己这几日沉浸在泰国风情中的味蕾享受,其源头竟然也深深根植於樊霄构建的庞大產业网络之中。原来,他的商业触角早已无声无息地延伸到了农业领域,形成了一个从源头到终端、环环相扣的完整產业链。 接下来的几天,樊霄带著游书朗以一种近乎巡视自己领地的姿態,参观了更多他旗下或投资的產业。在位於曼谷市中心、被誉为“东南亚梅奥”的bdms医疗集团总部,游书朗见识到了何谓顶级的私立医疗。这里不仅拥有全球最尖端的诊断和治疗设备,环境更是堪比五星级酒店,是泰国皇室、政要名流以及眾多国际富商指定的健康管理机构。 “bdms,我是其单一最大股东。”樊霄带著游书朗穿过安静得只剩下背景轻音乐的vip体检中心走廊,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创造者的骄傲,“当初决定投资时,看中的就是它未来的潜力。现在,这里匯聚了全球顶尖的医疗专家,在重症治疗、早期癌症筛查、抗衰老领域以及康復疗养方面,都达到了世界一流水准。” 陈默在一旁,如同最称职的解说员:“游先生,您可能想像不到,先生刚接手这家医疗机构时,它还只是一家规模有限、名不见经传的私人诊所。是先生投入巨资,不仅引进了包括质子治疗系统在內的无数顶级设备,更关键的是,整合了全球顶尖的医疗资源,与哈佛医学院、梅奥诊所、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等都建立了长期深度的战略合作关係。如今,它已是东南亚规模最大、口碑最好的私立医疗集团,每年服务的国际患者,尤其是来自中国的客户,占比非常高。而且,先生一直强调企业的社会责任感,我们在泰北偏远地区资助建设了十几家慈善医院和流动诊所,长期为贫困人群提供免费的基础医疗服务和疾病筛查。” 游书朗看著走廊墙壁上悬掛著的、来自世界各地患者的感谢信,以及医护人员脸上那种专业而温和的笑容,心中对樊霄的认知再次被刷新。他原以为,像樊霄这样游走於资本与权力巔峰、掌控著如此庞大商业帝国的人,或许会显得冷漠而唯利是图。然而,对方却在创造巨大財富的同时,並未忘记回馈社会,这份眼界与胸怀,让他心底的敬佩之情愈发深厚。 在位於曼谷新cbd的数字经济產业园,游书朗参观了樊霄早期投资的金融科技公司。其推出的行动支付平台,凭藉先进的技术和贴合本地市场的运营策略,已经覆盖了泰国超过百分之六十八的市场份额,用户基数突破两千六百万,与7-eleven、grab等日常生活高频场景实现了深度绑定,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支付+生活服务”数字生態圈。另一家专注於农业科技的公司,则利用自主开发的卫星遥感监测和大数据分析系统,为泰国近三十万农户提供精准的种植决策支持,成功將主要水稻產区的平均亩產提升了近两成;其创新的智能保鲜与包装技术,更是將生鲜农產品从產地到消费端的损耗率,从行业平均的百分之三十,大幅降低至百分之八以下。 “先生在科技领域的投资眼光,堪称独步!”陈默的介绍几乎带著一种咏嘆调般的崇拜,“当年行动支付概念在泰国还是一片空白,所有人都持观望態度,是先生力排眾议,投入重金,顶住了来自传统银行体系和早期其他支付平台的巨大竞爭压力,才有了今天的市场地位。还有农业科技,先生说泰国是农业立国的国家,只有用科技赋能传统农业,实现现代化转型升级,才能真正带动最广大的农民群体共同富裕。现在,我们不仅在国內推广,这套成熟的模式和技术已经开始向越南、柬埔寨、马来西亚等周边国家输出。” 每到一个地方,游书朗所感受到的衝击都在叠加。他看著樊霄在各產业高管面前,听著那些涉及巨额资金、复杂技术和市场战略的匯报时,所展现出的那种举重若轻的从容;看著那些在各自领域堪称精英的高管们,在面对樊霄时眼中流露出的、混合著敬畏与绝对信服的目光;看著那些印有他旗下企业品牌標识的產品和服务,如何深刻地影响著这个国家的经济脉搏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一个清晰的、令人心折的认知,在他心中逐渐成型,並且越来越坚固—— 樊霄,绝非依靠家族遗產的紈絝子弟。他是一个真正的、白手起家的商业王者。他拥有猛兽般敏锐的商业嗅觉、钢铁般坚韧的意志力、敢於在关键时刻下重注的魄力,以及化繁为简、精准布局的宏大战略视野。他能在波譎云诡的市场环境中,精准地捕捉机遇,以强悍的手腕击败一个又一个竞爭对手,建立起这个横跨高端製造、全球物流、港口运营、医疗健康、金融科技、现代农业等多个关键领域的庞大商业帝国,实实在在地影响著东南亚的经济格局。这样的成就,即便是那些在商海沉浮数十年的老牌企业家,也未必能够企及,而樊霄,却在如此年轻的年纪,便已站在了这样的高度。 游书朗看向樊霄的眼神,彻底变了。最初的好奇、接连不断的震惊,渐渐沉淀为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佩服与欣赏。他的眼睛变得格外明亮,仿佛落入了揉碎的星辰,每次 每次听完陈默充满细节和感染力的介绍后,都会下意识地、迫不及待地將目光投向樊霄,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宛如仰望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令人心生敬畏的雪山。 樊霄將游书朗所有的反应都精准地捕捉在眼底,心中的那份暗爽与满足,几乎要像沸腾的开水般满溢出来。他表面上依旧维持著那副云淡风轻、甚至偶尔会出言“制止”陈默,说他“言过其实”的姿態,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以及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柔和而愉悦的光芒,却出卖了他內心的真实情绪。他极其享受游书朗被他所展现出的实力一次次震撼到的模样,享受他眼中那纯粹而炽热的崇拜光芒。这种被自己在乎的人如此仰望和认可的感觉,比他成功收购任何一个巨头公司、赚取数以亿计的利润,都更能让他感到深入骨髓的满足。 这天晚上,回到那栋如同行宫般的別墅用餐时,樊霄看著身边依旧有些神思不属、显然还沉浸在白天所见所闻的巨大衝击中的游书朗,心情愉悦到了极点。他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隨时准备听候吩咐的陈默,用一种隨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的口吻说道:“陈默,这段时间你跟著奔波,辛苦了。新学期开始后,自己去財务支取一百万泰銖,算是奖金。” 陈默猛地一怔,隨即脸上迅速涌上难以抑制的狂喜,他立刻深深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谢谢先生!谢谢先生厚赏!我……我一定竭尽所能,更加尽心尽力,绝不辜负先生的信任和栽培!” 一百万泰銖,对於掌控著庞大商业帝国的樊霄而言,或许只是九牛一毛,但对於陈默这样的高级助理来说,却是一笔足以改变生活质量的丰厚奖赏。他心知肚明,这既是先生对他这段时间辛苦工作的肯定,更是对他精准把握先生心思、恰到好处地进行“助攻”的最高褒奖。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更加敏锐地洞察先生的需求,將游先生对先生的敬佩与依赖之情,推向一个又一个的高峰。 於是,在接下来的参观行程中,陈默的“助攻”变得更加不遗余力且富有技巧。他不仅详尽介绍每个產业的规模、市场地位和技术优势,更会“不经意”地穿插许多樊霄在创业初期、或是应对重大危机时的小故事。比如,先生为了拿下某个至关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曾经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亲自修改谈判方案直到黎明;为了攻克一项被国外“卡脖子”的技术难题,他亲自驻扎在研发实验室,与工程师们同吃同住整整一个月,最终成功实现突破;在面对竞爭对手採用不正当手段威胁公司员工安全时,先生毫不退缩,以更强硬的態度直接面对,最终完美解决了危机,贏得了全体员工的死心塌地。 这些充满了细节、带著汗水与智慧光芒的小故事,如同最细腻的画笔,一点点为樊霄那“商业王者”的光环形象,填充上坚韧、担当、果敢、甚至略带悲壮色彩的血肉,让他变得更加立体、丰满,也更具人格魅力。游书朗听得无比入神,常常忘记了周遭的环境,对樊霄的敬佩之情,也隨著这些故事的积累而不断加深、加厚。他觉得,樊霄不仅拥有令人仰望的能力和成就,更具备一种强大的、值得信赖的人格力量,既有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冷酷与果决,也有对下属、对合作伙伴、乃至对社会的深厚责任感与担当。 他开始有些理解了,为什么樊霄在面对那个似乎並不温暖的原生家庭施压时,能够表现得如此强硬且不屑一顾。一个完全凭藉自身能力,从血与火的商业竞爭中廝杀出来,亲手打下如此辽阔江山的人,自然拥有不依附於任何人的底气,也完全有资格,按照自己的意志和喜好去生活,去选择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和事。 必须强调的是,此刻游书朗心中对樊霄滋生出的这份强烈情感,更多地仍然停留在对一个极其优秀的“强者”的敬佩与欣赏层面,尚未明確地转化为男女之情意义上的爱慕。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樊霄强大得超乎想像,魅力非凡,是一个值得他去仰望、去学习、甚至去依赖的榜样和……庇护者。但他並未意识到,在他一次次不由自主地投去那充满崇拜与依赖的目光时,樊霄的心里,早已埋下了更为深沉、更为偏执的执念种子。他要的,远不止是这份敬佩,他要让这份敬佩,在潜移默化中,发酵成浓烈得无法割捨、也无法逃离的深切爱意。 参观的最后一站,是樊霄位於曼谷最核心商业区、某栋摩天大楼顶层的私人办公室。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是一个极度宽敞、视野毫无遮挡的空间。整面墙都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站在窗前,仿佛將整个曼谷踩在脚下。蜿蜒流淌的湄南河如同一条闪光的丝带,远处罗勇工业园区的灯火如同繁星落地,繁华的商业区霓虹闪烁,古老寺庙的金顶在夜色中静静反射著城市的辉光……这所有的一切,构成了一幅动人心魄的、现代文明与財富交织的壮丽画卷,而画卷中的许多重要笔触,都与站在窗边的这个男人,有著千丝万缕、甚至是决定性的关联。 “这些……眼前所见的很大一部分,都是你的王国。”游书朗望著窗外,轻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慨,有震撼,有敬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为能站在这个王国主宰者身边的微妙悸动。 樊霄就站在他身侧,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频率。他看著游书朗清澈眼眸中倒映著的、属於他江山的璀璨灯火,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与满足感所充盈。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表示认可的“嗯”。但在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无声地宣告:我的王国確实很大,大到你难以想像。但这一切的繁华与权势,最终的意义,不过是能够將最好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奉於你的面前。 陈默安静地站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著自家先生落在游先生身上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目光,以及先生脸上那罕见地、毫不掩饰的柔和神色,心里暗暗发笑,同时也感到无比的欣慰。他知道,先生精心布局、步步为营的计划,正在顺利地向前推进。游先生对先生的感情,已经从最初的陌生、戒备、好奇,经歷了震惊与恍然,演变成了如今发自內心的敬佩与日益加深的依赖。他相信,假以时日,在这种牢固的依赖与敬佩基础上,生长出先生所期望的那种深沉爱恋,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整个天空,而曼谷城的灯火,却愈发璀璨夺目,亮如白昼。这无边无际的辉煌光亮,仿佛就是樊霄为游书朗亲手铺展开的、用財富与权力织就的华丽图卷。游书朗凝望著眼前这片令人心潮澎湃的景象,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感慨。他清楚地知道,这次泰国之行,不仅让他领略了异域的风情与文化,更重要的是,让他看到了一个完全超乎想像的、全新的樊霄——一个强大如斯、耀眼如日、值得他付出所有敬佩的商业王者与人生强者。 而他与樊霄之间,那早已被命运之线紧紧缠绕的故事,註定將在这片被樊霄的意志与力量所深刻影响的土地上,翻开谁也无法预料下一页。 第二十八章 產业版图:王者锋芒与少年心折 --- 第二十八章 產业版图:王者锋芒与少年心折 曼谷的观光行程在最后一抹湄南河的落日余暉中温柔收尾。游书朗还沉浸在郑王庙那无数白色佛塔被晚霞染成蜜色的瑰丽景象中,指尖无意识地捻著在夜市买的、带著茉莉清香的花环,心里满是对这几日异国风情的留恋与不舍。 “明天带你去看看些『正经事』。”樊霄的声音打破了他的遐思。两人正坐在河畔餐厅的露天座位上,面前摆著吃了一半的芒果糯米饭。 “正经事?”游书朗咬著银质勺子抬起头,清澈的眼里还映著天边未尽的霞光,带著一丝懵懂,“我们不是说好了,明天一早就飞普吉岛去看海吗?连行李都让人提前收拾好了。” 樊霄伸过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弹了下他的额头,动作亲昵自然,语气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属於上位者的篤定:“海什么时候都能看。但有些东西,得让你亲眼看看,我才能安心。” “安心?”游书朗小声重复,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却並未深究。他早已习惯了樊霄这种偶尔冒出来的、带著点掌控意味的安排。 直到第二天清晨,车队没有驶向廊曼机场,而是朝著与市区相反的方向,一路开往湄南河下游。当车窗外的景致从繁华的都市渐渐转变为工业区的规整与冷硬,最终停在那片望不到边际的林查班国际港区时,游书朗才隱约触摸到樊霄口中“正经事”的冰山一角。 车子刚驶入港区大门,一种无形的秩序便显现出来。原本在宽阔车道上正常行驶的各类货车,仿佛接收到某种无声指令般,纷纷减速,有序地向两侧避让。穿著笔挺黑色制服、佩戴耳麦的安保人员,在看清车牌后,立即在原地立正,朝著车队的方向行注目礼,姿態標准得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游书朗忍不住扒著车窗向外望去,视线瞬间被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森林”所吞噬——那是数以万计整齐码放的货柜,如同积木般堆叠成山。更远处,数十台橘红色的巨型岸桥起重机,如同钢铁铸就的史前巨兽,舒展著长臂,以一种近乎优雅的精准,从停泊的万吨巨轮上吊运著货物。带著咸腥气息的海风强势地灌入车內,混杂著淡淡的柴油味,远处货轮低沉雄浑的汽笛声,如同巨兽的呼吸,震得人心头髮颤。整个港口,就是一台正在高效、精密运转的庞然大物。 “这里……是你的港口?”游书朗的声音有些发飘,带著难以置信的微颤。他在地理课本和国际新闻里见过林查班港的名字,知道这里是泰国对外贸易的生命线,是连接东南亚与全球市场的核心枢纽,其战略地位举足轻重。他从未想过,这个名字会和身边这个年轻的男人產生如此直接、如此紧密的关联。 樊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示意他下车,带著他走上一个位於港区制高点的专用观景平台。一位早已等候在此、穿著藏青色高级西装的中年男人立刻迎了上来,他手里紧紧攥著一台平板电脑,额角在並不炎热的晨风里竟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双手將平板递上,姿態恭敬得近乎谦卑,连手臂都不敢抬得太高: “樊先生,这是本月的最新数据。货运吞吐量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新增的第五號全自动化泊位已於上周正式投入运营,目前实测作业效率比传统泊位提升百分之五十以上。截至昨日,我们港区处理的货柜量,已占全国进出口总量的百分之四十二点三。” “嗯。”樊霄接过平板,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指尖在某一项关於“东南亚新航线加密计划”的条目上轻轻一点,“下周之內,把新航线的详细运价表和船期安排送到我办公室。” “是!一定准时送到!”负责人连忙应下,声音里带著如释重负的紧绷。他的视线极快地、小心翼翼地扫过樊霄身边的游书朗,隨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垂下眼皮,不敢流露出丝毫多余的好奇与打量。 直到负责人躬身退下,消失在观景台的楼梯口,游书朗才敢轻轻拉了拉樊霄的袖子,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片钢铁森林的运转:“这真的……都是你的?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说这里是泰国政府与多家国际財团共同投资运营的……” “那是以前。”樊霄放鬆地靠在观景台的金属栏杆上,清晨的海风將他质地精良的衬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肌肉线条,“三年前,我从暹罗集团手里,把他们持有的核心股份全盘收购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早餐吃了什么,“那时候他们判断港口业务增长放缓,利润率下滑,急於套现转向他们认为是风口的房地產行业。我花了差不多半年时间谈判,同时引入了两家实力雄厚的中国物流企业作为战略投资者,才最终完成了这笔交易。” “暹罗集团?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近几年迅速崛起的本土財阀?”游书朗想起前几天在夜游湄南河时,樊霄隨口梳理的曼谷势力格局,“他们……怎么会甘心把这么重要的战略资產让出来?” “有时候,愿不愿意,由不得他们自己。”樊霄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带著冷意的弧度,“当时他们的海外扩张过於激进,资金炼出现了严重问题。而我,恰好在那个时间点,掌握了一些他们不太希望被税务部门和军方看到的……交易记录。”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正在靠泊的一艘巨型货柜船,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摆在他们面前的选项很简单,要么,拿著一个合理的价格,把港口股份卖给我;要么,等著面临官方的彻底审查,以及隨之而来的、足以让他们伤筋动骨的麻烦。” 游书朗听得屏住了呼吸,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震撼。他努力在脑海中勾勒著那时的场景——一个尚显青涩的少年,是如何手握利刃,与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周旋谈判,最终从虎口中夺下这块肥美的猎物。是像此刻这般云淡风轻,还是会展露出他曾惊鸿一瞥过的、那种令人心悸的狠戾?无论哪一种想像,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战慄的钦佩: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人,竟然早已在如此凶险复杂的博弈中,贏得了如此辉煌的战果。 “你那时候……才刚上高中吧?”游书朗下意识地计算了一下时间,声音里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满溢出来。 “嗯,高一。”樊霄转过头,恰好对上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崇拜光芒。那目光像是一道温暖的溪流,瞬间熨帖过他心底某些冷硬的角落,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但他表面上却故意板起脸,伸手揉了揉游书朗的头髮,语气带著一丝刻意的淡然,“別用这种眼神看我。商场如战场,无非是成王败寇,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一直像影子般静立在几步之外的陈默,此时適时地上前,手里递过两瓶带著冰凉水珠的矿泉水,语气恭敬,却又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忍不住要为老板表功”的诚恳: “游先生,您可能想像不到,先生当年为了稳住港口的局面,付出了多少心血。谈判那三天,先生几乎没合过眼,这边要应对暹罗集团反覆无常的刁难,那边还要时刻提防柏威夏家族趁火打劫——他们一直覬覦港区內几个核心泊位的控制权。最紧张的时候,先生亲自带著我们几个人,在港区的调度中心守了整整两夜,硬是顶住了他们几波明里暗里的骚扰,保住了港口的正常运作。” “陈默。”樊霄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悦,“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是,先生。”陈默立刻低下头,姿態顺从,但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几不可察的笑意,却泄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他太了解自家先生了,这种“欲拒还迎”的態度,恰恰说明他这番话,说到了先生的心坎里。 游书朗接过那瓶冰水,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中翻涌的热流。他看著眼前这片庞大、繁忙、象徵著巨大財富与权力的港口,忽然间,对樊霄之前那句看似隨意的“让你看看才放心”,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樊霄並非是在单纯地炫耀財富与实力,他是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向他展示一个坚实、强大的后盾,一个足以在任何风浪中护他周全的港湾。 接下来的几天,樊霄以一种近乎巡视自己领地的姿態,带著游书朗走访了他在泰国的多个核心產业据点。 在位於曼谷市中心、被誉为“东南亚健康灯塔”的bdms医疗集团总部,游书朗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顶级的私立医疗。环境静謐得如同高端酒店,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和香氛混合的气息。他们参观了引以为傲的质子治疗中心,穿著白大褂、气质沉稳的主治医生,是从美国梅奥诊所高薪聘请的顶尖专家。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掛满了各种国际认证的资质证书和荣誉奖牌,其数量之多,几乎能铺满一整面墙。 “bdms,我是其最大的单一股东。”樊霄带著他穿过vip病房区,指著墙上色彩活泼的卡通壁画,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建设者的骄傲,“投资这里,不仅仅是看好它的盈利能力,更看重它在生命健康领域的价值。现在,这里每年接待的国际患者中,有接近百分之三十是来自中国的跨境医疗需求。另外,我在泰北清莱、夜丰颂等相对落后的府,资助建设了五家慈善医院,专门为当地的贫困儿童提供免费的疾病筛查和基础医疗服务。” 陈默如同最称职的解说员,在一旁补充著感人的细节:“游先生,先生对医疗健康的投入是不计成本的。去年,他力排眾议,斥资超过两亿泰銖,引进了目前全球最先进的基因测序平台,就是为了能更早、更精准地发现一些遗传性疾病,挽救更多家庭。不瞒您说,去年泰国王室的某位重要成员身体不適,御医团队最终也是邀请了我们这里的首席专家前去参与会诊。” 游书朗轻轻触摸著慈善医院宣传栏上,那些受助儿童康復后绽放的笑脸照片,心里对樊霄的认知再次被刷新。他原本以为,像樊霄这样游走於资本权力巔峰的人,或许会显得冷酷而功利。然而,对方却在构建商业帝国的同时,默默地承担著如此厚重的社会责任,这份远见与悲悯,让他心底的敬佩之情,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缠绕得更紧。 在位於东部经济走廊(eec)核心地带的未来科技园区,游书朗参观了樊霄早期便重金投入的一家金融科技公司。他们开发的行动支付应用,以其便捷性和本土化优势,已经渗透了泰国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线下便利店系统,甚至连路边摊卖青木瓜沙拉的小推车上,都醒目地贴著其黑白相间的付款二维码。 “这个应用最初推广时,遇到了极大的阻力,传统银行体系和保守的金融监管机构都不看好。”樊霄和游书朗坐在园区內充满设计感的咖啡厅里,他用银勺慢慢搅动著杯中的冰美式,语气平静地敘述著曾经的艰难,“我亲自带著核心技术团队,在泰国央行的大楼里进出了四个月,前后做了不下十几次的技术演示、安全论证和商业模式阐述,几乎磨破了嘴皮,最终才拿到了那张至关重要的金融业务牌照。” “现在可不一样了,”陈默笑著接过话头,语气带著自豪,“好多来泰国旅游的中国游客,都直接用我们这个app付款,比兑换泰銖方便太多了。先生还特別指示技术部门,一定要优化中文界面,连客服中心都专门招聘了能流利使用中文的坐席,就是希望能给来自祖国的用户最好的体验。” 游书朗闻言,立刻拿出手机,搜索並下载了这个应用。果然,在註册引导页面,清晰明了的简体中文选项跃然眼前。一股暖流无声地划过心田——樊霄似乎总是在这些他未曾留意过的细节处,悄无声息地为他,或许也是为更多像他一样的人,铺设好舒適的路径。 每多参观一处產业,游书朗內心受到的衝击便累积一分。他逐渐清晰地认识到,樊霄脚下这片庞大的商业版图,绝非依靠家族荫庇得来的空中楼阁。这是一个少年,凭藉过人的胆识、精准的眼光和强悍的手腕,从虎狼环伺的丛林里,一寸一寸拼杀出来的疆土:从最初被本土老牌势力联合打压,到一步步在曼谷站稳脚跟;从单一的物流运输业务起步,到如今构建起覆盖高端医疗、金融科技、现代农业、港口运营等多个关键领域的完整生態;从一个孤身闯入泰国的“外来者”,到如今隱然掌控著这个国家近百分之七十核心產业的、无冕的“地下君王”。 他注视樊霄的眼神,也隨之发生著微妙而持续的变化。从最初单纯的好奇,到接连不断的震惊,最终沉淀为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敬佩与嘆服。有时,当樊霄在会议室里与旗下產业的高管们商討要事,游书朗便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著他从容不迫地听取匯报,精准地抓住问题核心,言简意賅地下达指令。他看著那些年纪足以做樊霄父辈、在各自领域皆是翘楚的高管们,在面对樊霄时,眼中流露出的那种混合著敬畏、信服与绝对忠诚的目光,心里会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个念头: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一种人,他本身就代表著一种强大的秩序和安全感,让你觉得,只要站在他身后,世间便再无风雨可惧。 樊霄將游书朗所有的反应,哪怕是最细微的眼神变化,都精准地收入眼底。每一次捕捉到少年眼中那纯粹而炽热的崇拜光芒,看到他下意识地跟隨自己的脚步,注意到他会悄悄递过温水,或是小声提醒自己注意休息,樊霄的內心就像被浸泡在温热的蜜糖里,满足感与愉悦感几乎要满溢出来。他表面上依旧维持著那副云淡风轻、甚至偶尔会出言“贬低”自己成就的姿態,但他微微上扬的唇角,以及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柔和而愉悦的光芒,早已將他內心的暗爽暴露无遗。 这天晚上,回到那座如同行宫般的別墅用餐时,樊霄看著陈默又在饭桌上,声情並茂地向游书朗讲述他早年为了推广有机农业,如何深入东北部的稻田,与当地老农在田埂上一聊就是一下午,最后被热带阳光晒得险些中暑的“趣闻”时,忽然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隨意地开口:“陈默,这个月做的不错。自己去財务那边,额外支取一百万泰銖,算是奖金。” “哐当——”陈默手中的银质汤勺差点掉进盘子里。他猛地回过神,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体弯成九十度,声音因为激动而带著明显的颤抖:“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我……我一定更加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先生的信任和厚爱!” 游书朗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看著陈默激动的样子,不由得笑著对樊霄说:“樊霄,你对身边的人……真的很好。” “他做事用心,懂得分寸,该给的奖励自然不能少。”樊霄语气平淡地解释,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在铺著昂贵桌布的长桌之下,他的脚尖却几不可察地轻轻碰了碰陈默的小腿——一个无声的、心照不宣的嘉许与鼓励。 陈默心领神会,在接下来的行程中,“助攻”得愈发卖力且不著痕跡。他不仅会讲述樊霄创业初期那些充满艰辛与智慧的“小插曲”,还会在介绍產业现状时,“不经意”地穿插一些极其生活化的细节:“先生每次出国考察,行李箱里总会塞著一两本书,我看了下,好像都是游先生您之前提过觉得不错的。”“您看科技园区那片绿化带里种的鸡蛋花,是先生特意吩咐从清迈老园移栽过来的,说是您喜欢那个品种的香气。” 游书朗听著这些,耳根会微微发热,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无法抑制地感到一股股暖流涌动。他尚未意识到这份日渐深厚的温暖与依赖中,早已悄然掺杂了超越友情界限的情愫。此刻的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樊霄是一个极其强大、又无比细心体贴的挚友,是一个值得他仰望、追隨並倾心信赖的榜样。 参观行程的最后一天,樊霄带著游书朗来到了他在曼谷最高建筑——王权像素大厦顶层的私人办公室。推开厚重的隔音大门,一个极度开阔、视野毫无遮挡的空间呈现在眼前。整面墙都是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仿佛將整个曼谷踩在脚下。蜿蜒的湄南河在夕阳下如同一条流淌的金色缎带,远处林查班港的灯火如同散落的钻石,开始次第闪烁;bdms医疗集团的標誌性大楼在暮色中显得静謐而权威;东部经济走廊的科技园区,更是亮起一片象徵未来与希望的灯海……这所有的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幅动人心魄的、財富与权力交织的壮丽画卷。 “眼前所见的这一切……都是你亲手打下的江山。”游书朗將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上,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近乎嘆息的感慨。 樊霄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目光掠过脚下这片被他深刻影响的土地,最终落在少年被城市灯火映亮的侧脸上。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游书朗柔软的发顶,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以后,”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些,也可以是你的。” 游书朗猛地一怔,倏然转过头,毫无防备地撞进樊霄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中。那里面翻涌著他看不太懂,却足以让他心跳骤然失序的深沉情绪。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移开视线,假装被窗外某处突然绽放的霓虹所吸引,然而那悄然爬上耳廓、迅速蔓延至脖颈的緋红,却彻底出卖了他此刻內心的慌乱。 樊霄看著他这副羞赧而无措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得逞般的、愉悦的涟漪。他並不急於戳破,只是好整以暇地欣赏著这难得的景致。——不急,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如今,敬佩的基石已然夯实,依赖的藤蔓悄然缠绕,他只需再添上几把柴,让这炉火燃烧得更加炽烈,那份他渴望已久的、名为“爱”的果实,终將彻底成熟,落入他的掌心。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覆盖了天幕,而曼谷城的万千灯火,却愈发璀璨夺目,交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流光溢彩的海洋。这片极致的人间繁华,仿佛就是樊霄为游书朗亲手铺展的、用能力与野心织就的瑰丽画卷。游书朗凝望著眼前这片令人心潮澎湃的景象,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归属感。他清楚地知道,这次泰国之行,不仅让他领略了异域的风情,更重要的是,让他看到了一个完全超乎想像的、全新的樊霄——一个强大如神祇、却又温柔入微的复杂存在,一个值得他付出全部信任与追隨的王者。 而他与樊霄之间,那早已被命运的丝线紧紧缠绕、註定波澜壮阔的故事,必將在这片被樊霄的意志与光芒所笼罩的土地上,谱写出更加扣人心弦的续章。 第二十九章 森林公园:旧影与心潮 --- 第二十九章 森林公园:旧影与心潮 午后的阳光带著一种近乎奢侈的丰沛,慷慨地倾泻在这片位於城市腹地的森林公园里。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热带乔木宽大的叶片,在蜿蜒的石板小路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如同撒了一地的碎金。空气里瀰漫著湿润的泥土气息、草木的清香,以及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佛寺檀香,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属於曼谷的慵懒味道。 游书朗踩著一地细碎的光斑往前走,手里攥著半根在公园门口小摊买的椰子味冰棍。冰凉清甜的汁水缓缓在口腔里融化,恰到好处地安抚了连日来参观那些庞大產业所带来的、积压在心底的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些钢铁巨兽般的港口、精密冰冷的医疗设备、充满未来感的科技园区,固然令人惊嘆,却也带著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重量。而此刻,漫步在这片充满生机的绿意之中,他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真正鬆弛下来。 “慢点走,前面这段石板路不太平整,有台阶。”樊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带著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快走两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虚虚扶了扶游书朗的胳膊。指尖在触碰到对方裸露的、带著阳光温度的小臂皮肤时,樊霄的心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这座公园……他太熟悉了。 不是这一世。是上一世,那个充满算计与灰暗的过往。那时,他也曾和游书朗並肩走在这条小路上,只是每一步都踏在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上。他说的每一句看似关切的话语,都经过縝密的权衡;他露出的每一个温和的笑容,背后都藏著冰冷的意图。连他们並肩行走时那看似亲近的距离,都是他经过反覆揣摩后设定的、最能降低戒心又不会显得过於急切的尺度。那时的阳光,似乎都没有此刻这般温暖透彻。 而现在,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將游书朗柔软的发梢染成浅浅的金棕色。少年正低头专注地舔著快要融化的冰棍,唇角不小心沾上了一点乳白色的奶渍,那模样纯粹、鲜活,不掺一丝杂质。樊霄凝视著这一幕,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阳光彻底照透,暖意伴隨著一种近乎酸楚的满足感,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最终化作眼底深沉的笑意。 没有欺骗,无需偽装。只是这样並肩走在真实的阳光下,感受著对方真实的呼吸和温度——这样的时刻,比他前世攫取的所有財富、掌控的所有权力,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心安。 “啊,刚才光顾著看那边的猴子了,没注意脚下。”游书朗顺著樊霄的提醒看向台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坪。几只毛色油亮的长尾猴正灵巧地从游客手中接过剥好的香蕉,隨即轻盈地跃上旁边的榕树枝椏,发出满足的吱吱叫声,引得周围的游客发出一阵阵善意的鬨笑。 樊霄的目光顺著他的指尖掠过那群嬉闹的猴子,却很快又落回他的脸上,仿佛那才是唯一值得驻足的风景。他轻声说,语气里带著一种敘述往事的悠远:“这里的猴子被游客惯坏了,一点都不怕人。以前……我听说还有游客的包被它们抢走过,里面装著护照和钱包,闹出了不小的麻烦。不过后来园区管理严格了很多,现在情况好多了。”他说的其实是前世与游书朗同游时亲眼所见的一幕,当时游书朗看著那猴子叼著钱包窜上树顶的滑稽样子,还曾笑得弯下腰,评价说“这猴子简直比生意场上那些老油条还机灵”。如今旧事重提,却只能將那份共同的记忆偽装成一件道听途说的寻常趣闻。 游书朗丝毫没有听出这话语底下暗藏的汹涌暗流,只是觉得樊霄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忍不住生出更多好奇:“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来这个公园?” “来过一次,”樊霄避重就轻,语气平淡,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游览,“好几年前的事了。”他自然地拉著游书朗的手腕,將他带到一张临水的木质长椅旁,“坐下歇会儿吧。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多人工修缮的痕跡,湖边只有几张破旧的木头凳子,现在倒是规划得整齐多了。” 湖水是清澈的碧绿色,倒映著岸边高大的旅人蕉和芭蕉树舒展的叶片,以及天空中慢悠悠飘过的白云。偶尔有几尾肥硕的、色彩斑斕的锦鲤摆动著尾巴游过,瞬间搅碎了水面上完整的倒影,盪开一圈圈粼粼的波光。游书朗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感受著微风拂过面颊的清凉,看著眼前寧静而充满生机的景象,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感。他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带著一丝嚮往说道:“要是沪市也有这么大、这么舒服的公园就好了。周末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就来这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喂喂鱼……那该多愜意。” “这有什么难。”樊霄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討论晚上吃什么一般隨意,“以后在沪市找个合適的地方,我们也建一个。”他看著游书朗瞬间睁大的、写满惊讶的眼睛,补充的语调依旧平稳,“选一块环境好的地块,请顶尖的设计师规划,就按你喜欢的风格来。多种些香樟树,你上次不是说喜欢香樟的味道吗?再挖一个人工湖,引活水进来,养上各色锦鲤,要多少有多少。” 游书朗被这突如其来的、庞大的承诺惊得连连摆手,脸上浮现出窘迫的红晕:“不用不用!太麻烦了,也太兴师动眾了!我就是……就是隨口那么一说,感慨一下而已。”他深知樊霄绝对有实力將这句话变成现实,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感到惶恐不安。他不想欠下如此巨大的人情,那会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樊霄。 樊霄看著他急於撇清、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底反而泛起更深的怜爱,忍不住低笑出声,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跟我还需要分得这么清楚?你喜欢的东西,在我这里,从来就不算麻烦。” 这句话,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温润石子,轻轻投入游书朗看似平静的心湖,瞬间激盪起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他的心跳骤然失去了平稳的节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又猛地鬆开,慌乱地撞击著胸腔。他慌忙低下头,视线无处安放,最终只能死死地盯著手中那根快要融化的冰棍棍,仿佛上面刻著救命的符文。然而,那悄然爬满耳廓、並向脖颈蔓延的緋红,却彻底泄露了他內心的兵荒马乱。 “对了,”樊霄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窘迫,又像是刻意给他留出缓衝的空间,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声音放得更缓,“你小时候在沪市,放学后或者周末,都喜欢去哪里玩?” 提到童年,游书朗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唇角也勾起了浅浅的、带著怀念的笑意:“小时候啊……住在那种老弄堂里,虽然挤,但挺热闹的。弄堂尽头有个小小的公共院子,我和邻居家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经常在那里玩跳房子、踢毽子,有时候也拍画片,输的人要请贏家吃一根盐水棒冰。”他的声音带著温暖的追忆,“后来……后来被我妈收养了,她周末有空就会带我去外滩。我就喜欢趴在栏杆上看黄浦江里的船,大的,小的,来来往往,能看很久。我妈还会给我买那种大大的、蓬鬆得像云朵一样的棉花糖,通常是粉色的,我能举著它,小心翼翼地舔一下午,直到夕阳把江面都染成金色。” 他说得轻快,语气里充满了对养母陈慧的感激与爱。然而,他却下意识地省略了在孤儿院的那段灰色岁月——那里没有甜甜的棉花糖,没有外滩的繁华江景,只有冰冷的铁架床、永远瀰漫著的消毒水气味、以及永远无法填饱肚子的寡淡饭菜。他还记得,有个个子高大的男孩总是抢他碗里仅有的几片肉,他不敢反抗,只能在夜晚躲在单薄的被子里,咬著嘴唇无声地流泪。 樊霄却敏锐地听出了他话语里那刻意的留白。他的心像被一根极其细微却无比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伴隨著汹涌的心疼,瞬间攫住了他。他太了解游书朗的过去了,前世那个醉酒的夜晚,游书朗曾断断续续地哭诉过——他被遗弃在孤儿院冰冷的石阶上,险些冻死在那个冬天,是善良的裁缝陈慧將他抱回了家,给了他生命中的第一碗热粥,第一件足以抵御风寒的棉袄。 “在……在那之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樊霄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了一只停驻的蝴蝶,又像是怕触碰一道尚未癒合的伤疤,“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游书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握著冰棍棍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想到樊霄会如此直接地问及那段他几乎从不主动提及的过往。他沉默了半晌,浓密的眼睫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还好。就是冬天的时候,房间里没有暖气,被子也很薄,有时候会觉得特別冷。吃饭……有时候分量不太够,正在长身体嘛,总是容易饿。”他试图用轻鬆的语气带过,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是要证明那段时光也並非全无光亮,“不过,孤儿院的院长妈妈人很好,她会偷偷地在我枕头底下塞几块动物饼乾。还有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小姐姐,看我的衣服破了,会悄悄把她自己都捨不得穿的一件厚外套借给我……” 他说得云淡风轻,努力勾勒著那些微小的温暖。然而,那些被大孩子欺负殴打的恐惧,那些看著同龄人被条件好的家庭领走时,內心翻涌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羡慕与酸楚,那些深夜里蒙著被子,用气声一遍遍呼唤著从未谋面的“爸爸”“妈妈”,直到枕头被泪水浸湿的绝望……所有这些沉重的部分,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这轻描淡写的敘述背后。 樊霄看著他这副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却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的强撑模样,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心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轻轻覆上游书朗放在膝盖上的手,用自己温热乾燥的掌心,包裹住那只微凉而略显纤细的手。一股稳定而坚定的力量,透过相贴的皮肤,缓缓传递过去。 “都过去了。”樊霄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意味,“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吃那种苦了。有我在,还有你妈妈在,我们会把你过去缺失的所有温暖,都加倍补偿给你。我向你保证,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不会再让你挨饿受冻,一秒都不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游书朗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如同脱韁的野马,猛烈地撞击著胸腔,快得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樊霄掌心传来的、几乎有些烫人的温度,能听出对方话语里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与深沉到几乎化不开的心疼。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猛地衝上鼻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泛红。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樊霄更加用力、却又不会弄疼他的力道握紧。他只好深深地低下头,让前额细碎的髮丝垂落下来,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试图遮挡住自己即將失守的情绪。 “我……我知道。”游书朗的声音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他努力克制著,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妈她……对我真的很好,她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我。你……你也对我很好。我现在……真的觉得很幸福,很满足。” “那就好。”樊霄凝视著他因为低头而露出的、那段白皙细腻的后颈,以及那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既有为他过往艰辛而泛起的心疼,又有为他此刻的柔软与知足而感到的欣慰,更多的,则是一种失而復得后,想要將他牢牢护在羽翼之下、再不让他经受半点风雨的强烈决心。他就知道,无论经歷多少磨难,游书朗骨子里那份纯粹与善良从未改变。他像一尊小小的菩萨,总是轻易记住別人给予的微末善意,却选择性地遗忘自己曾承受过的巨大伤痛。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湖水温柔拍打岸边的泊泊声,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轻响,以及远处猴子们不知疲倦的、欢快的鸣叫声,交织成一首寧静的夏日协奏曲。游书朗狂乱的心跳,在这片自然的声响中,终於慢慢地、一点点地恢復了平稳的节奏,但他依旧不敢抬头与樊霄对视,只好將视线牢牢锁定在湖水中那些悠然自得的锦鲤身上,仿佛它们的游弋蕴含著宇宙的奥秘。 “那……那你呢?”过了一会儿,游书朗像是为了打破这过於曖昧和沉重的氛围,也像是出於真心的好奇,小声地、试探著问道,“你小时候在泰国……是怎么过的?也会经常来这样的公园玩吗?” 提到自己的童年,樊霄深邃的眼眸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但他很快便將那丝情绪压了下去,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如常:“小时候……住在曼谷一栋很大的老宅子里,房子后面有个荒废了的小花园。我没什么玩伴,大部分时间就一个人待在花园的角落里看书。”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父亲……他的心思从来不在家庭和孩子身上。至於我那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他们最大的乐趣,大概就是抢走我喜欢的东西,然后当著我的面毁掉。我记得有一本我很喜欢的、带彩色插画的《罗摩衍那》故事书,就被他们抢去,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了花园的池塘里。” 他省略了那些更加黑暗和残酷的细节——二哥如何因为一点小事就將他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上推下,导致他左腿骨折,在床上躺了两个月;父亲如何为了换取某个政治盟友的支持,曾动过將他送到对方家族作为“质子”的念头;他又是如何在那样的环境里,早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偽装顺从,如何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拼命学习一切能让自己变得强大的知识和技能,像一株在岩石缝隙中求生的野草,艰难地寻找著阳光和雨露。 游书朗听得心口一阵阵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他忍不住抬起头,望向樊霄,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与难过:“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你还是他们的弟弟啊!你那时候……一定觉得很孤单,很害怕吧?” “还好,都过去了。”樊霄迎上他满载心疼的目光,心底那片因回忆而泛起的冰冷寒意,瞬间被这温暖的注视驱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在乎、被人珍视的滚烫暖流。“后来,等我年纪稍大一些,有能力保护自己之后,我就离开了那个所谓的『家』,一切靠自己。你看,现在不是也挺好的吗?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足以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也有了……”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望进游书朗的眼底,声音放得极轻,却带著千钧的重量,“……也有了你在身边。” 最后那几个字,像是一片最轻柔的羽毛,带著滚烫的温度,精准地拂过游书朗最为敏感的心尖。他的心跳再次毫无预兆地失控,比前几次来得更加猛烈、更加汹涌,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部,连脸颊和脖颈的皮肤都开始发烫、烧灼。他慌乱得几乎要坐不住,猛地低下头,假装被口水呛到,发出一连串虚假的咳嗽:“咳……那个,今天天气好像……好像有点太热了,我、我们去那边买瓶水喝吧?” 樊霄看著他这副羞窘慌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再也无法隱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荡漾开来。他故意逗他,语气里带著戏謔:“好啊。不过我记得公园里的便利店在靠近东门的地方,从我们这里走过去,大概得十来分钟呢。你確定你能走吗?刚才可是连近在眼前的台阶都没注意到。” “我能走!当然能走!”游书朗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刻从长椅上弹了起来,梗著白皙的脖子,带著一丝羞恼反驳道,仿佛为了证明自己,还特意跺了跺脚。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樊霄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樊霄顺势站起身,非但没有鬆开手,反而就著这个姿势,极其自然地牵著他,沿著湖岸的小路向前走去。他的指尖,状似无意地、一下下轻轻摩挲著游书朗柔嫩的掌心皮肤,那细微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过游书朗的全身。 “走吧,”樊霄的声音里带著显而易见的、愉悦的笑意,“我们慢慢走,不著急。” 炽热的阳光透过茂密树冠的缝隙,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跳跃、流淌,將那相贴的皮肤熨帖得滚烫。游书朗被樊霄牢牢牵著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心里像是揣了一百只兔子,七上八下,慌乱得不成样子。他想抽回手,却又贪恋那份包裹著他的、强大而安稳的温度,更害怕自己突兀的动作会显得矫情或者伤了对方的心。他只好低著头,任由樊霄牵著,內心天人交战。他只是隱约觉得,这种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的感觉很陌生,很奇怪,他將其归结於天气太热,或者……樊霄这个朋友,实在对他太好了,好到让他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尚未意识到,这种混合著依赖、羞涩、慌乱与悸动的复杂情感,其真正的名字,叫做“喜欢”。 而樊霄,对这一切洞若观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里那只手的细微颤抖,能看到游书朗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垂和颈侧皮肤,能捕捉到他躲闪目光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进展还要顺利。他並不急於捅破这层窗户纸。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像最顶尖的猎手,布好温柔的陷阱,等待著他的小鹿自己一步步靠近,最终心甘情愿地、毫无保留地落入他的怀中。就像前世那个充满遗憾的、未能完成的邀约,这一世,他要让游书朗主动地、清醒地,走到他的身边,与他並肩。 两人牵著手,沿著波光粼粼的湖边慢悠悠地走著。偶尔有带著花香和湖水气息的微风吹过,拂动他们的衣角和发梢。游书朗悄悄地、飞快地抬眸,瞥了一眼樊霄线条分明的侧脸。金色的阳光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樑和利落的下頜线,却奇妙地软化了他身上那股常有的、令人不敢逼视的冷峻气场,显得格外温柔。游书朗的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默默地说:樊霄他……真的很好。那么强大,却又那么细心;经歷过那么多不好的事,却依然愿意对自己这么好。能拥有这样的朋友,真的……很好。 他还不知道,这份被他简单定义为“友谊”的情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他更不知道,那一次次因樊霄而失控的心跳,很快就会匯聚成无法抑制、也无法否认的汹涌爱意,將他彻底淹没。 樊霄敏锐地感受到了那道偷偷打量自己的目光,他倏地侧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了游书朗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带著探究与一丝迷惘的视线。 游书朗像是课堂上走神被老师抓个正著的学生,浑身一僵,立刻慌乱地扭过头,假装对岸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睡莲產生了浓厚兴趣,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下来。 樊霄看著著他这副欲盖弥彰的可爱模样,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真好。他在心中无声地喟嘆。这一世,他终於可以像这样,毫无负担地、光明正大地牵著他的手,走在这座承载著前世记忆的公园里。没有谎言构筑的隔阂,没有目的驱动的算计,只有满心满眼的珍视,以及那失而復得后,充盈在胸腔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巨大欢喜。 远处,顽皮的猴子们依旧在枝头嬉戏打闹,无忧无虑;湖中,色彩绚丽的锦鲤成群结队地游弋,自在悠閒;头顶,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天地间每一个角落。两个身姿挺拔的少年,手牵著手,並肩行走在这片光影交错、生机盎然的绿意之中。他们的身影被阳光拉长,时而交叠,仿佛预示著命运更加紧密的纠缠。 他们之间,那横跨了前世今生、交织著算计与真心的故事,在这座充满了旧日影子与此刻心潮的森林公园里,又悄然翻过了温柔而悸动的一页。新的篇章,正伴隨著掌心传来的温度与耳边清晰的心跳声,缓缓展开。 第三十章 归沪与蜕变:校园新章与恩师庇护 第三十章 归沪与蜕变:校园新章与恩师庇护 曼谷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般缠绕在私人飞机的舷窗边缘,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游书朗安静地靠在窗边,目光穿透那层朦朧,凝视著下方逐渐缩小、最终被云层吞没的金色佛塔与蜿蜒如带的湄南河。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手腕上那根由樊霄亲自为他戴上的泰式祈福绳,红绳已被体温熨帖得温热,上面串著的小小象牙佛牌在穿透云层的晨光映照下,泛著柔润的光泽,仿佛將过去半个月在泰国的所有温暖、震撼与悸动,都小心翼翼地封存了起来。 “在想什么?”樊霄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伴隨著一杯刚冲泡好的、散发著浓郁香气的热咖啡递到他面前。 游书朗回过神,自然地接过杯子。他的动作不再像半个月前初登这架飞机时那般局促不安,指尖与樊霄的手背短暂相触时,也没有了当初那份触电般的慌乱与闪躲。如今的坦然,是一种浸润在细致呵护与广阔见识中后,自然生长出的从容。他抬起眼,眸子里少了几分往日的青涩与靦腆,多了几许被异国风情、庞大產业与复杂人性洗礼过后,沉淀下来的、更为清亮坚定的光泽。 “没什么,”游书朗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就是在想,回到家,我妈会不会又做她最拿手的红烧肉。”他语气轻鬆,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却巧妙地掩盖了內心真正的波澜——那是对过去半个月光景的无声回味。大皇宫壁画上神佛交织的瑰丽传奇,林查班港口钢铁巨兽般吞吐天下的磅礴气象,bdms医疗中心里象徵著生命与尖端科技的白大褂,以及未来科技园区闪烁的代码屏背后所代表的数字洪流……这一切曾经让他感到无比震撼甚至有些无所適从的景象,如今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图景,而是如同养分般,悄然融入他的骨血,沉淀为他气质中难以忽略的一部分。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埋头於课本、视野局限於校园的优等生,言谈间会不自觉地带出对產业链整合、物流效率或是科技转化的初步见解,眼神里也多了一份“见过天地”之后,由內而外生发出的、沉静的自信。 樊霄凝视著他眼底那抹更为明亮、更为复杂的光彩,心中仿佛被注入一股温热的暖流,柔软而熨帖。这半个月的泰国之行,於他而言,绝不仅仅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展示,更是一场引导游书朗破茧成蝶的旅程。他看著那个曾在孤儿院阴影下怯生生躲藏、敏感而脆弱的孩子,如何在更广阔的天地里舒展枝叶,如何从容地与掌控亿万物流的港口高管探討效率优化,如何在顶尖的医疗专家面前,结合自己辅修的医学知识,提出虽显稚嫩却视角独特的见解。他越来越像前世那个在金融领域独当一面、沉稳可靠的游主任,却又奇妙地保留了这一世少年人的鲜活与锐气,褪去了曾被生活重压磨礪出的、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沧桑。 “阿姨肯定会做,”樊霄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动作里带著不容错辨的宠溺,“我昨天就已经跟阿姨通过电话了,特意嘱咐她多燉一些,好好给你补补这半个月『跑断了』的腿。”他的语气带著一丝戏謔,眼底却满是纵容的笑意。 游书朗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低头轻轻抿了一口醇香的咖啡。飞机平稳地穿越厚重的云层,下方熟悉的沪市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蜿蜒的黄浦江在晨曦中如同一条闪烁的银色丝带,环绕著陆家嘴密集的、象徵著现代都市文明的天际线。重返这座他生长於斯的城市,游书朗却感到自己的视角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仅仅看到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本身,仿佛能穿透那冰冷的玻璃与钢铁,窥见其背后庞大而精密的资本流动、產业协作与全球经济网络的无形脉搏,就如同他在泰国,被樊霄引领著去看待那些產业帝国的方式一样。 飞机平稳降落在虹桥机场的私人区域。养母陈慧早已在vip通道出口翘首以盼。当游书朗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她立刻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拉住儿子的手,上下仔细打量著,眼眶几乎是瞬间就湿润了。 “书朗……”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妈妈怎么觉得……你好像哪里不一样了?眼神比出国前亮了好多,看东西也更有神采了,说话……说话的感觉也沉稳了不少,像个真正的大人了。”母亲的直觉总是最为敏锐,她能捕捉到儿子身上那些无法用言语精確描述,却又真实存在的、气质层面的微妙升华。 “妈,我才出去玩了半个月,能有什么不一样。”游书朗笑著,伸出双臂轻轻拥抱住养母,语气里带著安抚。然而,在他低头靠近母亲的瞬间,目光无意中扫过自己的手背——那不再是只握过笔桿、略显单薄纤细的学生的手,指腹和虎口处,因在泰国那些庞大的园区、港口实地走访,频繁翻阅厚重的產业资料报告,而隱隱磨出了一层极淡的薄茧。甚至连他说话的语速,都在不知不觉中放缓了些,懂得了在表达观点前,先於脑海中快速梳理逻辑层次,这是在泰国时,陪伴樊霄审阅无数报告、参与高层会议耳濡目染形成的习惯。这些细微之处,都是这趟旅程在他身上刻下的、无声的印记,是樊霄强行將他拉入一个更恢弘的世界后,被动或主动吸收、並內化於心的从容与见识。 回家的路上,陈慧絮絮叨叨地诉说著家常,提到买了哪些他爱吃的菜,准备做重阳糕和红烧肉。游书朗耐心地倾听著,偶尔会在合適的间隙,插入一句:“妈,等您有空,下次我们一起去泰国玩吧。那里的芒果糯米饭,用的椰浆特別香浓,芒果也甜得恰到好处,您一定会喜欢的。”他语气里的那份篤定与自然,让陈慧微微一愣,隨即脸上绽开欣慰而温暖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啊,好啊,等你放了寒假,要是小樊也有空,我们一起去看看。” 距离沪大开学还有三天时间,游书朗並没有完全閒下来。他主动帮养母整理“慧心裁缝铺”的帐本,看著那些收支条目,竟能下意识地指出:“妈,咱们这个月採购的进口亚麻布料,成本好像比上个月高了百分之五,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一家供应商比比价?”这个建议脱口而出后,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隨即看到养母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讶与讚许。在整理自己书房和书包时,他將从泰国带回的医学前沿文献复印件、金融专业课本、以及樊霄私下给他的部分產业分析简报,全部按照学科领域、重要程度和使用频率,分门別类地归置得条理清晰,井然有序。这与他以往那个容易把课本、笔记堆成小山的书桌形成了鲜明对比。所有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变化,都是泰国之行在他身上留下的、深刻的烙印,是樊霄强行拓宽他的视野边界后,由庞大信息量与认知衝击所催生出的、內在秩序感的外在体现。 开学日,沪大的校园重新被青春的喧囂所填满。粗壮的梧桐树下,挤满了拖著行李箱、彼此寒暄的返校学生。游书朗刚踏进工商金融学院那栋颇有年头的教学楼,就被几个眼尖的同班同学热情地围了上来。 “书朗!一个暑假没见,你变化好大啊!”班长李萌,一个性格爽朗的女生,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著他,语气里充满了惊奇,“以前跟你说话,你还会有点不好意思,眼神偶尔会躲闪。现在感觉……特別淡定,特別从容,而且身上好像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就是那种……见过大世面的人才有的感觉!” “对对对!李萌说得没错!”旁边的张昊也凑过来,盯著游书朗看了又看,“不光是气质,你皮肤也晒成了很好看的健康小麦色,整个人看起来特別精神,特別有活力!快老实交代,暑假是不是去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逍遥快活了?” 游书朗被同学们七嘴八舌的围观和追问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额角的碎发,露出一个略带靦腆却依旧沉稳的笑容:“真的就是去泰国玩了半个月,看看寺庙,吃吃小吃,没去什么特別的地方。可能就是晒黑了点,所以看起来不太一样吧。”他轻描淡写地將话题带过,並未提及那些足以顛覆常人认知的產业园区、私人港口与顶尖医疗中心。並非刻意隱瞒,而是他潜意识里觉得,那些与樊霄共度的、交织著震撼、思考与微妙情愫的经歷,太过沉重与私人,不適合在这样轻鬆喧闹的同学打趣中,被轻飘飘地一笔带过。 同学们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还想继续刨根问底,就在这时,樊霄迈著从容的步伐走了过来。他手里拎著两份刚从食堂买来的早餐,极其自然地將其中一份递到游书朗面前,语气平淡无波:“给你带的,肉包和豆浆,都是你平时爱吃的。” 樊霄的出现,仿佛自带一种无形的气场调节器。原本嘰嘰喳喳围著的同学们,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看向樊霄的眼神里,掺杂著好奇、敬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樊霄在沪大的“传说”实在太多——成绩常年稳居金字塔顶端,以个人名义向学校捐赠过一整栋配备顶级设备的实验楼,加之他那张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却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庞,都让他自然而然地与普通学生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此刻,他对游书朗流露出的这种熟稔到近乎亲昵的態度,反而更加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只是再无人敢像刚才那样隨意地开口追问了。 游书朗接过那份还带著温热的早餐,低声说了句“谢谢”,心底却因这份不动声色的解围而泛起温暖的涟漪。——樊霄总是这样,能精准地感知到他的细微处境,然后以一种最自然、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將他从窘迫或困扰中带离。 两人並肩朝著教室走去,初秋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叶隙,在他们身上洒下跃动的光斑。游书朗稍稍侧过头,小声问道:“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我记得你第一节没课。” “嗯,先去了一趟经管学院那边。”樊霄目视前方,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找黄明远教授聊了聊他手头上正在推进的那个科研项目。” “黄教授?”游书朗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讶异,“是我们上学期《產业经济学》的那位黄明远教授吗?” “是他。”樊霄侧过头,目光落在游书朗带著疑问的脸上,眼神平静,“你上学期期末的时候,不是跟我提过好几次,说黄教授对你颇为照顾,不仅课后经常留你下来,耐心帮你梳理那些艰深的金融模型,还力荐你去参加那个只有少数尖子生才能参与的『长三角金融创新论坛』,对吧?” 游书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他没想到,自己当时只是出於感激,隨口向樊霄提起的、关於恩师的点滴关怀,对方竟然都清晰地记在了心里。黄明远教授於他而言,確实是学术道路上的引路人。上一世,在他职业发展的迷茫期,黄教授就曾给过他关键性的指点。这一世,黄教授更是对他青眼有加,不仅在学业上倾囊相授,更在为人处世方面给予他许多宝贵的建议,那份毫无保留的提携之情,他一直感念於心。 “你……你去找黄教授,是有什么事吗?”游书朗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 “他目前在主导一个关於『中小企业数位化转型路径与政策支持』的研究课题,立意和方向都很不错,只是研究经费方面,遇到了一些困难,项目推进得不太顺利。”樊霄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让陈默跟进对接了一下,以个人名义,向他的项目注资了两千万,算是为学术研究尽一点绵薄之力。” “两……两千万?”游书朗猛地睁大了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些许,引得旁边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他赶紧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看著樊霄,“这么多钱……你、你怎么事先都没跟我提过一句?” “跟你提什么?”樊霄看著他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故作不解,“黄教授是真心对你好、为你著想的师长,他的研究项目本身也具有很高的社会价值和前瞻性。支持他的研究,於公於私,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况且,这笔投资並非无偿捐赠,是基於对项目前景的看好,未来很可能带来不错的学术成果转化收益,怎么能算是浪费?” 游书朗定定地望著樊霄那张波澜不惊的俊脸,心臟像是被浸泡在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里,酸软得一塌糊涂。他太了解樊霄了,这个男人在商业上的决策向来精准冷酷,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口中所谓的“看好前景”,或许有几分真实,但游书朗无比確信,促成这笔投资最核心、最直接的动因,仅仅是因为——黄教授是他游书朗敬重的恩师,是对他好的人。就如同在泰国时,仅仅因为自己流露出对医学的兴趣,樊霄便能放下手头所有事务,陪他去拜访当地顶尖的医学院,与权威教授深入交流;仅仅因为自己心疼养母经营裁缝铺的辛劳,樊霄便能不动声色地动用人脉,为她联繫到质量更优、价格更合理的进口布料供应商。樊霄总是这样,將他所有的温柔与在意,都深深地掩藏在这一件件看似“理所当然”、“顺手为之”的事情背后,从不张扬,却用心至深。 “樊霄……”游书朗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沙哑,喉头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涌,最终却只凝结成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三个字,“谢谢你。” “傻话。”樊霄伸出手,再次揉了揉他的头髮,动作轻柔,语气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温柔,“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谢』字。以后,只要是对你好的人,只要是你所在意的事,无论大小,我都会替你看著,护著,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轻易动摇或伤害。” 上课的预备铃声適时地在走廊里迴荡起来,打断了两人之间这过於黏稠的氛围。他们並肩走进熟悉的阶梯教室。游书朗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目光落在讲台上正在熟练整理著教案、头髮已有些花白的黄明远教授身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敬意。他知道,有了这笔及时而充足的资金支持,黄教授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研究项目將得以顺利推进,困扰团队许久的设备更新、数据採集、人员补贴等问题都將迎刃而解。而这一切转机,都源於身边这个看似冷漠、实则將他的喜怒哀乐都放在心尖上的男人。 下课铃声响起后,黄教授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收拾好讲义,特意绕到游书朗的座位旁,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洋溢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慰。 “书朗啊,”黄教授的声音因情绪波动而略显高昂,“这次……这次真是多亏了你那位朋友,樊霄同学!他的这笔资金支持,简直是雪中送炭!不仅解决了项目的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他展现出的对学术研究的尊重与远见,实在令人敬佩!你这个朋友……交得好啊!有眼光,更重情义,你以后要好好珍惜这样的朋友,多跟他学习!” 游书朗认真地点著头,感受著肩膀上传来的、带著长辈关爱与激动的力度,看著黄教授眼中重新燃起的、属於学者的热忱与希望,心中的暖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转过头,望向身旁的樊霄。对方正微微低著头,专注地整理著刚才课堂上的笔记,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窗玻璃,恰好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为他周身那层常有的冷硬气息,镀上了一层异常温柔的暖金色光晕。游书朗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越来越习惯於樊霄的存在,越来越依赖於他无处不在的细致庇护,越来越习惯於他將自己的事、自己在意的人,都理所当然地纳入他的羽翼之下。——这种感觉,比泰国炽热的阳光更让人贪恋,比湄南河温柔的水波更令人沉溺,却又带著一种陌生的、让他心尖发颤、心跳失序的魔力。 他尚未能完全参透,这种陌生的、带著悸动与慌乱的魔力,其真正的名字,叫做“喜欢”。他只是懵懂地觉得,只要有樊霄在身边,无论前方是未知的挑战还是既定的平凡,似乎都无需畏惧;只要有樊霄默不作声地护著他所在意的一切,连带著他所身处的这个世界,仿佛都变得更加宽和与温柔。 大二的校园生活,就这样在初秋微凉的风中,平稳地拉开了序幕。游书朗每日与樊霄一同上课,一同泡在图书馆浩瀚的书海里,一同奔赴医学部辅修那些充满挑战的课程,偶尔也会应黄教授的邀请,去他的实验室帮忙处理一些数据,亲眼见证那个曾因资金匱乏而步履维艰的研究项目,如何重新焕发生机,一步步朝著预期的目標扎实推进,心中充满了参与其中的成就感与自豪感。他身上的气质,仍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持续地蜕变著。那份从泰国带回的从容与见识,逐渐与他的本性融合,催生出更加沉稳的气度与愈发內敛的自信。偶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超越年龄的洞察力与决断力,让所有熟悉他的人都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惊嘆:“书朗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不一样了。” 而樊霄,始终如同一个最耐心的园丁,静静地守护在一旁,注视著游书朗这棵他精心灌溉的树苗,如何沐浴著阳光雨露,舒展枝叶,茁壮成长。他心中充满了近乎於创造的喜悦与满足。他知道,游书朗正在一步步褪去青涩,朝著那个融合了前世沉稳与今生鲜活、更加完美、也更加强大的方向蜕变。他会继续以他自己的方式,为游书朗扫清前路的一切障碍,护佑他所在意的一切,直到游书朗真正看清自己的內心,直到他们能够真正地、毫无隔阂地並肩,立於这片天地之间,共同面对所有的未来。 夕阳的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两人並肩走在校园里那条熟悉的、落满梧桐叶的林荫道上,身影被斜阳拉得很长,时而交叠,仿佛预示著命运更加紧密的联结。游书朗微微侧著头,小声地向樊霄讲述著今天在黄教授实验室看到的新进展,语气里带著分享的喜悦。樊霄安静地倾听著,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脸上,偶尔在他停顿的间隙,给予一个简短的、表示认可的点头回应。 他们之间,那横亘著前世纠葛、交织著今生守护的故事,在大二这个崭新的开学季里,又悄然翻过了温情而厚重的一页。前方的道路,在夕阳的映照下,向著远方无限延伸,漫长,却註定充满了彼此陪伴的温暖。 第三十一章 情书风波与科研助力:心尖的涟漪与无声的守护 --- 第三十一章 情书风波与科研助力:心尖的涟漪与无声的守护 大二开学后的第三周,沪市的秋意已深。梧桐叶被季节染成了深浅不一的金黄与赭石色,风起时,叶片便打著旋儿,簌簌地落满工商金融学院那栋颇有年头的教学楼走廊,铺就了一层柔软而斑斕的地毯。游书朗抱著一叠刚从列印室取出的、还带著微微热度的医学辅修资料,步履轻快地朝著樊霄的座位走去——他们约好下课后一起去图书馆,共同梳理上周那份颇为棘手的金融建模作业。 刚走到教室门口,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视线所及,一个穿著浅粉色连衣裙、身形纤细的女生正站在樊霄的课桌旁。她手里紧紧捏著一封淡蓝色的信封,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女生脸颊緋红,如同染了晚霞,眼神里交织著羞涩、紧张与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游书朗抱著资料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不適,那感觉像是猝不及防地吞下了一颗未曾完全融化的薄荷糖,凉意直衝脑门,紧隨其后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涩意,悄然在心底瀰漫开来。 “樊霄同学,”女生的声音很轻,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这是我写给你的信,希望……希望你能抽空看看。”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飞快地將那封印著精致小碎花的信封轻轻放在樊霄空著的桌角,甚至来不及等待可能的主人归来,便如同受惊的林间小鹿般,转身匆匆跑开。经过游书朗身边时,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果香调香水味。 游书朗站在原地,目光仿佛被钉在了那封突兀地躺在深色木质课桌上的淡蓝色信封上。他认得那个女生,是隔壁班的学习委员,姓苏,在之前的校级社团联合活动中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清秀文静、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孩,成绩优异,待人温和。可此刻,一想到这封装帧精美的信笺是怀著怎样忐忑而期待的心情,准备呈递给樊霄的,他心头那点不舒服便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扩大,沉甸甸地坠著。他感到眼皮有些发沉,连带著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变轻,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樊霄的座位依旧空著,大概是去处理別的事情尚未回来。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那淡蓝色的信封上,边缘被镀上了一层刺眼的金边,在游书朗看来,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碍事。 鬼使神差地,游书朗左右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確认教室里只有后排零星几个埋头看书、並未注意这边的同学。他犹豫了仅仅几秒,心底某个角落仿佛有个声音在急切地催促。他几乎是凭藉著一股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衝动,快步走到樊霄的课桌旁,伸出指尖,极快地碰了碰那信封——触感告诉他,里面是薄薄的、写满了字的信纸。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不能……不能让樊霄看到这封信。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心跳骤然失序。他慌忙在心底为自己这突兀且毫无理由的行为寻找藉口:樊霄最近不是一直在帮黄教授整理那个庞大的科研项目资料吗?晚上还要陪自己复习枯燥的医学知识点,时间排得那么满,精力已经够分散了,哪有空閒看这种无关紧要的信?万一……万一看了,影响了正事怎么办?对,一定是这样,他只是……只是怕樊霄分心。这个理由像一根浮木,被他紧紧抓住,用以掩饰內心深处那片连自己都尚未看清的、汹涌的暗流。 他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起那封淡蓝色的信,飞快地塞进自己抱著的厚厚资料袋最里层,紧紧挨著冰冷的文件夹金属扣。做完这一切,他立刻退回自己的座位,故作镇定地翻开摊在桌上的《金融工程学》课本,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教室门口,胸腔里的心臟跳得又重又快,像是要挣脱束缚蹦出来。 没过几分钟,樊霄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他手里拎著两杯印著熟悉logo的奶茶,透明的杯壁上凝结著细密的水珠,是游书朗偏好的那家店、三分糖、多加珍珠的款式。 “刚去楼下买的,趁热喝。”樊霄走到他身边,將其中一杯递给他,语气自然隨意。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自己空空如也的桌角,隨即精准地落在游书朗那泛著可疑红晕的耳尖上,深邃的眼眸底处,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如流星般飞快掠过,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游书朗接过那杯温热的奶茶,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適宜温度,心底的紧张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扩散得更大。他不敢与樊霄对视,慌忙低下头,用吸管无意识地戳著杯中沉浮的黑色珍珠,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我们……我们快点儿去图书馆吧?上周的那个建模作业,我还有几个地方没太弄明白,得赶紧梳理一下。” “好。”樊霄从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应答,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起了游书朗放在桌面上那个显得有些鼓鼓囊囊的资料袋,“东西沉,我帮你拿。” 游书朗心里猛地一紧,仿佛那资料袋里藏著的不是纸张,而是一颗隨时会引爆的炸弹。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想去抢回来:“不用!我自己拿就行,不沉的!” 他的手在半空中被樊霄轻轻按住。樊霄的掌心乾燥而温暖,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的力量。“听话,你拿著奶茶就好。”他的语气温和,却带著一种天生的、让人难以拒绝的强势。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微小的电流仿佛窜过皮肤,游书朗的心跳再次乱了节奏。他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只好任由樊霄拎著那个藏著他秘密心事的资料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朝著图书馆的方向走去。他並不知道,就在刚才,樊霄其实早已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將女生递信、以及他后来那番“小偷小摸”的行径,尽数收入眼底。游书朗那点自以为隱藏得很好、实则全然写在脸上的小彆扭、小慌张,像一颗被精心投餵的糖果,在樊霄的心湖里激盪起层层叠叠、甜得发颤的涟漪。 到了图书馆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樊霄將资料袋轻轻放在光滑的桌面上。游书朗几乎是立刻扑过去,一把將资料袋揽到自己怀里,动作快得几乎带倒旁边的椅子。他假装低头翻找需要的金融建模参考资料,实则用身体遮挡著樊霄的视线,手指灵活而迅速地在资料袋深处摸索著,触碰到那封硬质的淡蓝色信封后,飞快地將其抽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自己隨身携带的双肩背包最底层,还不放心地用力压上了一本厚重如砖的《医学遗传学》教科书。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暗暗鬆了口气,抬手抹了抹其实並不存在的虚汗。 一抬头,却恰好撞进樊霄那双带著瞭然与戏謔的深邃眼眸中。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傻瓜,你所有的动作,我都看见了。”游书朗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緋色。他强作镇定,甚至带著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压低声音道:“你……你盯著我看什么?还不赶紧开始写作业!时间不多了!” “没什么。”樊霄从善如流地收回目光,低下头翻开自己的课本,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无论如何也压不住心底漫溢的笑意,“就是觉得,你今天……格外认真,格外可爱。” 游书朗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在樊霄看来毫无威慑力,反而像只炸毛的猫咪),然后用力埋首於面前的习题中,试图用复杂的数学符號和模型驱散心头的混乱。然而,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属。原本熟悉的建模公式仿佛都变成了扭曲的蝌蚪文,简单的计算步骤接连出错,还是樊霄一如既往地耐心,在他卡壳时適时点拨,將他跑偏的思路重新引回正轨。直到傍晚时分,橘红色的夕阳透过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为书架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两人收拾东西离开时,游书朗都再未敢提及那封情书半个字。而樊霄也表现出惊人的默契,仿佛那封淡蓝色的信从未存在过,只是如同过往的每一个寻常日子一样,將他安全送回了家。 然而,游书朗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樊霄回到那栋位於市中心顶层、可以俯瞰半个沪市夜景的公寓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拨通了助理陈默的电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一种压抑不住、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般的愉悦: “陈默,给黄明远教授的那个数位化转型研究项目,再追加三千万投资。明天一早,就让財务部门优先处理,儘快完成对接。” 电话那头的陈默,此刻正在书房里埋头整理著来自泰国方面的產业季度报表,听到这个指令,手腕一抖,差点將握在手中的万宝龙钢笔摔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先生,您上周不是刚刚以个人名义,向黄教授的项目注资了两千万吗?根据我们之前的初步评估,那笔资金已经足够支撑项目当前阶段甚至未来一年的所有开销了。现在突然又追加三千万……这个数额,会不会让黄教授那边觉得……太过於突然和……厚重了?” “要的就是突然。”樊霄放鬆身体,慵懒地靠进义大利定製的真皮沙发里,脑海中清晰地回放著下午游书朗像只偷藏松果的小松鼠般,慌张地將情书塞进书包最底层的可爱模样。那副生怕被他发现、又带著点小小霸道的彆扭劲儿,让他的心底如同被羽毛反覆搔刮,笑意几乎要从眼底满溢出来。“你去跟黄教授沟通的时候,就明確告诉他,我认为他的项目极具前瞻性和社会价值,希望这笔追加的投资,能够帮助研究团队更快地推进进度,取得突破性的成果。”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意味深长,“另外,务必『不经意』地向他透露,游书朗跟著他参与科研,十分辛苦,也很有热情,希望黄教授能不吝嗇时间,多费心指导,多传授些真才实学。” 陈默在电话那头瞬间瞭然於心——老板这哪里是单纯地看好项目前景?这分明是心情极度愉悦之下,变著法子、不动声色地为游先生铺就更平坦、更光明的学术道路呢!他立刻恭敬应道:“好的先生,我明白了。请您放心,明天一早我亲自去办,一定会让黄教授清晰地领会到您的『深意』。” 结束与陈默的通话,樊霄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指尖轻划,调出一张他下午在图书馆时,趁游书朗全神贯註解题时偷偷拍下的照片。画面中的少年微微低著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午后的阳光温柔地勾勒著他柔软的发梢和流畅的侧脸线条,连那时而轻蹙眉头、认真思考的模样,在樊霄眼中都显得无比专注、无比动人。他凝视著屏幕上的影像,心中被一种巨大的、近乎圆满的满足感所充斥——他的书朗,已经开始在意他了,哪怕这份在意,最初是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著稚拙的占有欲的形式表现出来。但这小小的萌芽,已经足够让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太久的樊霄,欣喜若狂,甘之如飴。 第二天清晨,黄明远教授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到了位於经管学院大楼顶层的实验室。他刚泡好一杯浓茶,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就响了起来。当听到电话那头陈默用清晰而专业的语调,告知他“樊霄先生决定向您的项目再次追加三千万人民幣投资,款项將於今日內启动划拨流程”时,黄教授握著那只跟隨他多年的老旧保温杯的手猛地一颤,杯盖与杯身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对著话筒,几乎是难以置信地连连確认:“陈、陈先生!您……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上周那两千万的投资,已经极大地缓解了我们的资金压力,甚至可以说让我们整个团队都『阔绰』了起来!这、这再追加三千万……实在是……太过於丰厚了!这……这让我们课题组如何承受得起?会不会……太浪费了?” “黄教授,您太客气了。”陈默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先生是经过慎重考量的,他坚信您所主导的研究方向,不仅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未来在推动中小企业实际转型方面,潜力更是不可估量。追加投资,是为了让您和您的团队能够心无旁騖,以更高的效率、更优的资源配置,去攀登科研高峰,这绝非浪费。”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恳切,“另外,我们先生还特意嘱咐我,向您转达他个人的一点不情之请。游书朗同学能够有幸跟隨在您身边学习、参与如此前沿的课题,是他的福气。先生知道科研工作艰辛,希望您能在繁忙之余,对书朗多加关照,不吝指点,这孩子对医学和跨学科研究都抱有极大的热忱,是个值得精心栽培的好苗子。” 黄教授握著话筒,愣怔了足足有十几秒,隨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合著这前后高达五千万的巨额投资,根本就不是衝著他这个项目本身来的,或者说,不全是!这分明是那位心思深沉、手段通天的樊同学,在以这样一种霸道又体贴的方式,为他身边那个叫游书朗的年轻人,铺设一条通往学术殿堂的、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实验室一角,那个正穿著白大褂,一丝不苟地按照流程清洗、整理实验器皿的清瘦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感嘆: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情谊,怕是远比他想像的要深刻、复杂得多啊! 掛了电话,黄教授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缓步走到游书朗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器重:“书朗啊,以后只要你课程安排得开,就多来实验室帮帮忙,参与得更深入一些。我手头正好有几个关於『特定基因序列与常见疾病易感性关联分析』的子课题,数据基础和理论框架都搭得不错,非常需要像你这样既有金融数据分析功底,又对医学抱有浓厚兴趣的跨学科人才来深入挖掘。你觉得怎么样?” 正低头忙碌的游书朗闻言,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完全没有联想到这突如其来的重点培养会与樊霄有关,只以为是自己在之前帮忙整理文献、处理基础数据时表现出的认真和偶尔提出的一点浅见,得到了这位学术要求一向严格的恩师的认可。他连忙用力点头,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真的吗?谢谢黄教授!太好了!我一定珍惜机会,好好跟您学,绝不懈怠!” 看著年轻人脸上纯粹而热烈的喜悦,黄教授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复杂的感慨。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倾尽所能,好好教导这个孩子,方才不辜负那位“投资人”如此厚重、又如此迂迴的託付。 接下来的日子里,游书朗几乎將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心甘情愿地“泡”在了这间充满了消毒水、仪器运行低鸣和键盘敲击声的实验室里。他从最初只能帮忙传递器材、清洗试管的基础工作做起,到后来逐渐能够独立操作一些复杂的分析软体,查阅艰涩的专业文献,甚至在黄教授的指点下,开始尝试对初步的实验数据进行解读和分析。他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那份专注、刻苦与触类旁通的灵性,让阅人无数的黄教授也忍不住在与其他同事閒聊时,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提及:“游书朗这孩子,真是块做科研的璞玉。不仅天赋好,关键是心性沉得下来,肯钻研,能吃苦,未来不可限量啊!” 消息灵通的其他院系教授们,很快也听说了黄明远那个原本不温不火的项目,竟然在短时间內接连获得了一个名叫“樊霄”的学生高达五千万的巨额投资。羡慕、惊讶、探究的目光纷纷投来。“老黄,你这真是走了大运了!从哪儿挖来这么一位財神爷学生?”“那位樊同学到底是什么背景?这手笔……也太嚇人了!”“要我说,老黄,你可得把那个叫游书朗的学生给我护好了!人家这投资,我看吶,八成就是衝著他来的!” 面对这些或直白或含蓄的打探,黄教授每次都只是摸著鼻子,打著哈哈將话题绕过去,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比谁都清楚,樊霄的用意,远比旁人猜测的更加深沉和专注。这不仅仅是在支持一个科研项目,更是在以一种近乎铺张的方式,为他所在意的那个少年,创造一个最优质、最开阔的成长平台,扫清一切可能存在的资源障碍。因此,他对游书朗的教导也愈发尽心尽力,不仅將自己多年的研究心得和专业知识倾囊相授,还经常利用自己的学术人脉,带著游书朗去参加各种高水平的学术研討会,將他引荐给领域內的知名专家,真心实意地希望这个勤奋优秀的年轻人,能够在他铺设的这条快车道上,走得更稳、更远。 而这一切背后的波澜壮阔,游书朗却全然不知。他只是单纯地沉浸在汲取新知识的快乐与满足之中,每日忙碌地穿梭於金融系的主修课程与医学实验室的辅修实践之间,像一个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著一切养分。偶尔,在夜深人静整理书包时,指尖会无意中触碰到那本厚重的《医学遗传学》教科书,以及被它牢牢压在最低层、那封早已被遗忘的淡蓝色信封。心头还是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难以捕捉的异样感,但那感觉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涟漪尚未完全盪开,便被接踵而至的实验数据、待读文献和课程作业迅速填满、覆盖,让他无暇,亦或是潜意识里不愿去深思。 樊霄则將游书朗每一天的忙碌、充实与肉眼可见的进步,都静静地看在眼里。他从未向游书朗提及那五千万投资背后的真正缘由,也再未问起过那封如同投入水底、再无音讯的淡蓝色情书。他只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细致入微的方式,默默地守护在游书朗的身边:在游书朗因为某个实验数据反覆出错而沮丧地趴在实验室桌上时,他会適时出现,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然后用他那种独特的、条理清晰的思维方式,帮他一起分析问题所在,鼓励他不要轻易放弃;在游书朗熬夜整理完一份复杂的项目报告,揉著酸涩的眼睛走出实验大楼时,他的车总是恰好停在楼前不远处的树影下,车灯温暖,如同守候的灯塔;在游书朗终於独立完成第一个小型子课题的分析,拿著那份虽显稚嫩却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报告,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时,他会表现得比游书朗本人还要开心,毫不犹豫地带他去那家他最喜欢的本帮菜馆,点上一大桌菜,其中必定有他最爱吃的、燉得酥烂入味的红烧肉。 这天晚上,樊霄照例开车送游书朗回到他养母家所在的弄堂口。车子缓缓停稳,游书朗解开安全带,正准备推门下车,动作却忽然顿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低头在自己的双肩背包里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装著几朵已经失去水分、顏色变为淡黄褐色,但形態依旧保存完好压得平整的鸡蛋花乾花。 “这个……给你。”游书朗將小玻璃瓶递到樊霄面前,脸颊在车內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到隱隱的红晕。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著点不好意思,“是……是上次在泰国的时候,你帮我戴在耳朵上的那几朵……我没捨得扔,偷偷晾乾了……你……你要是不嫌弃,就留著……当个纪念吧。” 樊霄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玻璃瓶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极其郑重地、如同接过什么稀世珍宝般,將瓶子握在了掌心。冰凉的玻璃壁瞬间被他掌心的温度所包裹。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被晒乾的花朵,这是游书朗笨拙而真诚的回应,是他那颗纯粹的心,在不知不觉中,向他靠近的、无声却有力的证明。一股汹涌的、滚烫的热流瞬间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心臟像是被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谢谢。”樊霄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著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沙哑,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我会的。我会好好收著它,一直。” 游书朗看著他眼中那几乎要將人溺毙的深邃光芒,脸颊更红了。他匆匆说了声“那我先回去了”,便推开车门,像只灵活的兔子,几步就窜进了昏暗的弄堂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樊霄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独自坐在驾驶座上,就著车內仪錶盘发出的微弱光芒,低头凝视著掌心中那个装著乾花的小小玻璃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瓶身,眼底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层层荡漾开来,浓烈得化不开——他有的是耐心,等得起。等待游书朗一步步拨开迷雾,看清自己的內心;等待他主动地、坚定地,跨越“朋友”那条界限,走向自己;等待他们的故事,从此刻的朦朧与悸动,书写成彼此生命中,再也无法分割的、最珍贵的篇章。 与此同时,经管学院顶层的实验室里,灯光依旧明亮。黄教授坐在电脑前,仔细审阅著游书朗刚刚提交上来的一份关於初步数据分析的报告。看著屏幕上那些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甚至在某些细节处展现出超越年级的洞察力的图表和文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窗外的沪市,秋意正浓。夜风捲起凋零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带著沁人的凉意。然而,在某些人的心间,却仿佛揣著一个永不熄灭的小太阳,那里藏著不动声色的深情守护,藏著悄然滋长的懵懂爱意,温暖而坚定,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寒凉。 第三十二章 创业之约:梦想启航与温柔托举 --- 第三十二章 创业之约:梦想启航与温柔托举 盛夏,沪市仿佛被浸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烈日炙烤著大地,连往日里挺拔繁茂的梧桐树叶都被晒得蔫头耷脑,边缘微微捲曲,失去了鲜活的翠意。只有藏在浓荫深处的蝉,依旧不知疲倦地嘶鸣著,声音黏稠而聒噪,为这闷热的午后平添了几分焦躁。 游书朗坐在樊霄家中那间宽敞、装修风格极简却处处透著不凡品味的书房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沪市繁华的天际线,但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那份刚刚列印出来、还带著印表机余温和墨香的医学科研报告上。这是他跟隨黄明远教授深耕两年之久的“肿瘤靶向药初步研发”课题的阶段性总结报告。厚厚的一沓纸张,承载的不仅仅是冰冷的实验数据、复杂的分子式和分析图表,更是他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反覆失败的尝试、以及最终豁然开朗的瞬间所凝结的心血。 “报告都看完了?感觉如何?”樊霄低沉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静謐。他端著两杯冰镇绿豆沙走进来,杯壁上凝结著细密诱人的水珠。他將其中一杯轻轻放在游书朗手边的实木书桌上,目光隨即落在报告封面那清晰列印著的“游书朗”三个字上,深邃的眼眸中,欣慰与骄傲的情绪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不易察觉的温柔涟漪。这两年,他几乎是亲眼见证著身边这个少年如何以惊人的速度蜕变、成长。从最初那个连实验室基础器材都要小心翼翼辨认、操作略显笨拙的新手,到如今能够独立设计部分实验流程、精准分析复杂数据、甚至在业內颇具影响力的学术期刊上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论文的“准研究员”。连一向以要求严苛著称的黄明远教授,都不止一次在他面前由衷感嘆:“书朗这孩子,是我执教几十年来,见过的少数几个真正有灵气、有恆心,能在科研这条枯燥道路上走远的好苗子。” 游书朗闻声抬起头,接过那杯冰凉的绿豆沙,抿了一大口。清甜冰爽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有效地驱散了盘踞在心头的那一丝暑气。“看完了。”他点点头,语气因为谈及自己热爱的事物而变得轻快明亮,“黄教授说,我们目前取得的这批初步数据,无论是从靶点选择的特异性,还是体外实验展现出的抑制效果来看,都极具潜力和价值。如果……如果能顺利推进到后续的动物实验和临床试验阶段,经过严格的验证和优化,未来真的有希望开发成一种真正能够应用於临床、精准打击癌细胞、减轻患者痛苦的靶向药物。”说到“帮到更多癌症患者”时,他的眼睛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闪烁著纯粹而炽热的光芒,语气里充满了近乎神圣的憧憬——这將那个深埋在他心底、上辈子因现实残酷而被迫搁置、此生终於得以触碰並有望实现的梦想,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樊霄在他身旁的那张舒適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伸手打开了书桌下方一个设计简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装帧精美、厚度颇为可观的文件夹,平稳地推到了游书朗面前。纯白色的硬质封面上,只有一行简洁却分量千钧的黑色宋体字:“『朗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筹备规划书”。 “看看这个。”樊霄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递过一份寻常的文件。 游书朗怔住了,带著满腹的疑惑,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文件夹的封面。映入眼帘的,是一份详尽到令人咋舌的商业计划书。里面条分缕析地写著:公司的精准定位(专注於恶性肿瘤靶向药物的创新研发与高效成果转化)、核心团队架构(特邀黄明远教授担任首席科学顾问,提名游书朗出任公司总经理,全面负责研发与运营)、详细的资金规划(初期注资额度为五亿元人民幣,由樊霄旗下全资控股的“霄瀚资本”负责注入)、场地选址方案(已初步选定位於沪市浦东新区生物医药產业园內的一处独栋研发楼,便於对接园区內顶尖的实验室资源与產业链上下游),甚至连公司成立初期的人员招聘计划、各部门运营管理流程、智慧財產权保护策略等都列得清清楚楚,逻辑严密,考虑周详。 “这是……?”游书朗的指尖带著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过“总经理:游书朗”那一行仿佛带著烫金温度的文字,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发飘,带著不確定的疑问,“你……你要成立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还……还让我来当总经理?” “不是我要成立,”樊霄纠正了他的说法,目光沉静而认真地凝视著他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篤定,“是为你成立。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將实验室里的科研成果,转化为真正能够救治病患、减轻痛苦的药物吗?仅仅停留在学术论文和实验室阶段是远远不够的。这中间需要经歷复杂的临床试验审批、与符合gmp標准的生產厂家进行严谨的工艺对接、向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申请药品批准文號等等一系列漫长而专业的流程——这些繁杂却至关重要的事务,需要一个合法的、高效的公司实体来运作推进。现在,我来帮你把这个框架搭建起来,由你来牵头主导。正好,你大四学年有充足的实习时间,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游书朗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鬆开,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啪”地一声合上了那份厚重的规划书,用力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自我怀疑:“不……不行的,樊霄。我做不好的,我真的做不来。我……我最多只懂一些科研皮毛,对於公司的经营管理、財务法务、市场推广、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复杂的审批流程,我根本一窍不通,完全是门外汉。万一……万一因为我能力不足,把事情搞砸了,浪费了你的巨额投资,辜负了黄教授的期望,我……”他不是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而是太清楚自己的短板所在。这两年,他虽然跟在樊霄身边,耳濡目染地看了不少企业案例分析和產业报告,也陪同他见过几次企业高管,参与过一些非核心的討论。但“旁观”与“亲身主导”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让他这样一个尚未完全走出校园的学生,去牵头运营一家注资数亿的生物科技公司,这感觉无异於被突然推到了万丈悬崖的边缘,强烈的失重感让他心慌意乱,本能地想要退缩。 樊霄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伸出手,轻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按在了游书朗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单薄肩膀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却又蕴含著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没有人是生来就什么都会的。別忘了,过去这两年,我们一起分析过的那些企业运营案例,一起陪同黄教授去对接的各方科研资源,甚至你在课余时间帮你母亲打理『慧心裁缝铺』时,所做的那些简单的成本核算和库存管理,这些点点滴滴,都是宝贵的实践经验,都在为你打下基础。”他顿了顿,注视著游书朗闪烁不定的眼神,继续为他注入强心剂,“更何况,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陈默会带领一个成熟的专业团队,负责处理公司初期的所有行政、法务、財务以及政府关係对接等繁琐事务;我会调动我名下所有的资源,为你扫清前行道路上可能遇到的一切障碍;黄教授答应出任首席科学顾问,会在技术层面给予你最权威的指导。你所需要做的,就是专注於你最擅长也最热爱的领域——带领研发团队,將实验室的成果一步步推向临床,牢牢把住『药物安全』与『研发质量』这一核心关卡。其他的,交给我。” 游书朗怔怔地回望著樊霄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玩笑或试探,只有全然的篤定与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目光像是一束强烈而温暖的光,穿透了他內心的层层迷雾与不安,一点点驱散了那些名为“害怕”与“自我怀疑”的阴霾。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过去两年间的无数个画面:樊霄放下手头堆积如山的公务,陪他在瀰漫著消毒水气味的实验室里待到深夜,就为了帮他梳理一个复杂的科研思路;在他因为精心撰写的论文被权威期刊拒稿而情绪低落、自我否定时,樊霄会不动声色地带他去那家他最喜欢的本帮菜馆,点上一大桌他爱吃的菜,尤其是那道燉得酥烂入味的红烧肉,然后平静地告诉他“失败是常態,再试一次就好”;甚至,为了全力支持黄教授这个与他未来梦想息息相关的课题,樊霄一次又一次地、毫不犹豫地追加巨额投资,仅仅是为了给他创造一个不受资金限制、可以心无旁騖追求真理的最佳科研环境……过往的种种如同电影胶片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一个清晰无比的认知浮上心头:樊霄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也绝不会让他游书朗去做一件毫无胜算、註定失败的事情。这一次,定然也是如此。 “可是……”游书朗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找出更多自己无法胜任的理由。就在这时,他放在书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正是“黄明远教授”。 他连忙接通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黄教授那熟悉、此刻却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动的声音:“书朗!你现在手头有事吗?方便的话,立刻来实验室一趟!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当面告诉你!” 掛了电话,游书朗还有些懵,樊霄却已经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语气自然地说道:“我送你过去。” 两人很快驱车赶到了位於经管学院顶层的实验室。刚推开那扇厚重的、印著“重点科研实验室”標识的玻璃门,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黄教授就满脸红光地迎了上来,手里高高举著一份盖著红色公章的正式文件。 “书朗!太好了!你来得正好!”黄教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將那份文件塞到游书朗手里,指著上面几行关键的文字,“你看!我们的『肿瘤靶向药研发』课题,刚刚正式被列入『国家生物医药重点扶持项目』名录了!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我们后续申请临床试验、对接符合资质的生產企业、甚至未来药品上市后的医保准入,都將获得国家层面的一系列政策倾斜和绿色通道!这简直是……简直是给我们插上了翅膀啊!”他激动地说著,目光转到游书朗身边的樊霄身上,笑容更加灿烂,“樊霄你也来了!正好,我正式表个態,你们筹备成立『朗星生物』公司的事情,我全力支持!这个首席科学顾问,我当了!以后啊,咱们师徒三人齐心协力,一定要把这个有可能挽救无数生命的新药,实实在在地做出来!” 游书朗彻底愣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身旁气定神閒的樊霄。到了这一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一切的“巧合”——黄教授恰到好处的电话、突如其来的国家级项目资质、以及教授毫不犹豫地答应出任顾问——定然又是樊霄在背后运筹帷幄,早已为他铺就好了一切。他甚至连如何说服黄教授、如何爭取政策支持这些最困难的事情,都悄无声息地替他解决了。 “黄教授,您……您怎么……”游书朗感觉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该如何表达这汹涌澎湃的感激之情。 “傻孩子,”黄教授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游书朗尚且单薄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殷切期许,“你的才华,你的努力,你的这份对医学、对生命的敬畏与热忱,老师我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这两年来,你跟著我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泡著,吃了多少苦,克服了多少困难,从来没有一句怨言,这股钻劲儿和韧性,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连移液器都要手把手教的学生了。你是块真正的璞玉,只是需要更大的舞台来打磨和展现。”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旁边沉默微笑的樊霄,继续说道,“再说了,樊霄已经把所有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困难,都提前给你扫平了。资金、顶级的研发环境、专业的运营团队、乃至国家的政策支持……他现在是把一个装备精良、弹药充足的平台,亲手交到你的面前。你还有什么好害怕、好犹豫的呢?放开手脚,大胆地去干!老师我,还有你身边这位,都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给你兜底!” 樊霄適时地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黄教授说得对。公司初期的五亿注资,霄瀚资本已经完成了內部审批流程,隨时可以划拨到位。位於生物医药產业园的独栋研发楼,產权清晰,我们已经拿到了钥匙,预计下周就可以安排专业的装修团队进场,按照最高標准的生物实验室和gmp车间要求进行设计和施工。陈默那边也已经启动,会全力协助你进行核心研发人员和技术支持团队的招聘工作。如果你有觉得合適的、信得过的同学或者师兄师姐,也可以直接推荐过来。” 游书朗的目光在黄教授充满期许与鼓励的脸上,和樊霄那永远沉稳篤定、仿佛能为他抵挡世间一切风雨的眼神之间来回移动。內心最后的那点犹豫和不安,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正在一点点地消融、瓦解。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冰冷孤寂的孤儿院里,自己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对著窗外遥远的星星许下的、最朴素的愿望——“希望自己长大以后,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能帮到別人”;他想起跟著黄教授在肿瘤医院进行课题调研时,亲眼看到那些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眼神却依然渴求著生的希望的患者,以及他们身边家属那无助而绝望的眼神,那一刻他心中如同被针扎般的刺痛与无力感;他更想起樊霄曾无数次、用那种近乎承诺的语气对他说——“你喜欢的事,你想走的路,我都支持你”……这些纷至沓来的画面与情感,最终交织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如同涓涓细流匯成澎湃的江河,衝垮了最后一道名为“胆怯”的堤坝。 “好。”游书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所有的决心都吸入肺腑。他抬起头,原本还带著些许迷茫的眼神,此刻已经变得清亮而坚定,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我愿意试试。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好好去做,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也绝不……辜负你的信任和支持。” 樊霄凝视著他眼中那重新被点燃、並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坚定的光芒,心中仿佛被温热的泉水缓缓浸过,那是一种混合著极致欣慰、骄傲与深沉爱意的复杂情感,甜得让他心尖发颤。他知道,游书朗口中的“试试”,绝非敷衍或客套,他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愿意为了那个共同憧憬的梦想、为了內心深处那份救死扶伤的执念,勇敢地迈出这至关重要的一步。——而他自己所能做的,就是如同过去一样,继续扮演那个沉默的守护者与开拓者,为他扫平前行道路上一切已知和未知的障碍,让他可以心无旁騖地去追逐自己的热爱与理想,不必再像充满遗憾的上辈子那样,连梦想的衣角都未曾触摸到,便被残酷的现实磨平了稜角。 接下来的日子,游书朗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態。他跟著樊霄多次往返於位於浦东的生物医药產业园,实地勘察那栋即將成为“朗星生物”根据地的研发楼,与聘请的国际一流实验室设计团队反覆沟通、確定每一个功能区的布局与细节;他与陈默带领的人力资源团队一起,坐在会议室里,一页页地仔细筛选如雪片般飞来的应聘简歷,从数百名候选人中,甄选出那些既有扎实专业背景、又对创新药研发抱有极大热情的潜在团队成员;他认真地聆听黄教授结合自己多年经验,为他梳理的关於药物临床试验各个阶段的注意事项、潜在风险以及与国际標准接轨的伦理规范;他甚至鼓起勇气,跟隨樊霄出席了几次与国內顶尖药企负责人的会面,从一开始的紧张侷促、发言时会不自觉地卡顿,到后来逐渐能够沉稳地介绍“朗星生物”的核心研发方向,甚至在討论到临床试验患者入组標准时,能够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坚持:“我认为,在確保安全性的前提下,一期临床试验可以適当考虑纳入一部分常规治疗手段已经失效的晚期癌症患者。他们……他们或许是最需要新药希望的一群人。” 这番带著悲悯与担当的发言,让在场几位见多识广的药企高管都为之动容,私下里忍不住向樊霄称讚:“游总虽然年轻,但这份对患者的同理心和对药物价值的深刻理解,实在难得,未来必不可限量。” 当游书朗第一次从別人口中听到“游总”这个称呼时,耳根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感到些许的不自在与羞涩。但每当他对上樊霄投来的、那始终充满鼓励与信任的目光时,那份小小的窘迫便会迅速转化为一股內在的力量。他会不由自主地挺直那尚显清瘦、却已然开始积蓄力量的腰背——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躲在他人羽翼之下寻求庇护的少年了。他有能力,也有责任,去撑起一家承载著希望与生命的公司;他有信心,將那些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科研成果,一步步转化为能够真正救治病患、抚慰家庭的良药;他更有决心,绝不辜负身边这两位亦师亦友的贵人,对他毫无保留的期待与託付。 这天晚上,两人为了確定最终版的实验室装修图纸,一直忙碌到深夜才回到樊霄那间视野开阔、装修考究的顶层公寓。游书朗有些疲惫地靠坐在客厅那张宽大舒適的义大利进口真皮沙发上,目光落在面前玻璃茶几上摊开的那张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標註的研发楼平面规划图上,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朧。看著看著,他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带著一丝如梦初醒般的感慨:“以前……总觉得成立一家公司,尤其是生物科技公司,是那些功成名就的科学家或者资本大鱷才能做的事情,离我这样的普通学生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真是没想到……现在,我自己竟然真的要成为这家公司的掌舵人了。” 樊霄在他身边坐下,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温热。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揉了揉游书朗柔软的发顶,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能溺毙人的温柔:“这从来就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这是你凭藉自己的天赋、努力和坚持,一步步走到今天,所应得的回报。你对医学怀有纯粹的热爱,你想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去救治更多的人,这些崇高的理想,都不应该只是停留在脑海中的空想。我说过的,我会帮你,把你所有的梦想,都一一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游书朗转过头,在室內柔和的光线下,认真地凝视著樊霄近在咫尺的脸庞。月光与灯光交织,为他稜角分明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异常温柔的光晕。这两年来,樊霄为他所做的一切,如同电影慢镜头般在脑海中一一回放:无条件地支持他的科研梦想,细致入微地守护著他所在意的每一个人(从养母陈慧到 到恩师黄教授),甚至在他自己都尚未明確未来方向时,就已经默默地为他的前路铺满了鲜花与坦途……一股熟悉的、带著酸涩与甜蜜的悸动,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毫无预兆地在他心海深处猛烈爆发,其汹涌澎湃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因樊霄而產生的情绪波动。——他好像……终於有些明白了。明白了那种“只要看到樊霄就会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不愿意看到他收到任何来自他人的、带著曖昧意味的情书”、“渴望他所有的目光和注意力都只停留在自己身上”的陌生情愫,其背后所隱藏的、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只是,这份迟来的、如同破土春芽般清晰起来的认知,还被他小心翼翼地、带著些许惶恐地深藏在心底,不敢轻易宣之於口。他害怕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明白”,会嚇到眼前这个对他好到无以復加的人;他更害怕,一旦將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捅破,会彻底破坏掉眼下这份亲密无间、彼此信任依赖的珍贵关係,让他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失去。——毕竟,“朗星生物”才刚刚起步,如同蹣跚学步的婴儿,前方还有无数未知的挑战和繁重的工作在等待著他。现在,或许……还不是时候。 樊霄仿佛拥有洞察人心的能力,將他眼底那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了悟、悸动、犹豫、惶恐——都清晰地捕捉在眼底。他瞭然於心,却並不急於在此刻点破。他只是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那杯尚未喝完、已经不再冰凉的绿豆沙,重新递到游书朗微凉的手中,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討论明天的天气:“別想太多了。今天累了一天,先好好休息,补充点水分。明天上午九点,装修团队的项目经理会带著最终的3d效果图过来,还需要你这位『游总』亲自拍板,確定几个核心实验室区域的最终布局呢。” 游书朗接过杯子,指尖传来陶瓷温凉的触感。他顺从地点了点头,將杯中微甜的液体一饮而尽。两人就这样並肩靠在柔软舒適的沙发里,谁也没有再说话。皎洁的月光如同透明的轻纱,温柔地笼罩著室內的静謐。空气中,似乎还隱约残留著绿豆沙清甜的香气,与窗外渐渐微弱下去的、象徵夏日终结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沪市的秋夜,寧静而深邃,仿佛正在温柔地包裹著一个即將正式启航的、关於生命与希望的伟大梦想,以及两颗心之间,那份早已悄然发酵、日益浓烈,只待一个合適契机便要喷薄而出的、深沉爱意。 当大四学年的开学钟声敲响时,“朗星生物”研发中心的內部装修工程已经接近尾声,核心研发团队与技术骨干的招聘工作也基本完成。黄明远教授亲自带领著他精挑细选的科研团队,进驻了临时设立的、但设备齐全的预备实验室,开始紧锣密鼓地整理和准备申报药物临床试验所需的全套前期研究资料。游书朗则开始了他在校园与公司之间两点一线的奔波生活,一边需要完成学校规定的毕业实习报告和最后的课程学分,一边需要时刻关注著公司的各项筹备进度,参与关键决策。虽然每天都忙得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几乎脚不沾地,但他的脸上却总是洋溢著一种发自內心的、充实的、带著目標感的灿烂笑容。——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人生轨跡,正在被一股强大而温柔的力量,稳稳地托举著,朝著一个充满光明、意义与无限可能的未来,坚定不移地前进。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於身边那个始终沉默如山、却为他倾尽所有的男人。 第三十三章 归人入局:暗流涌动与心意加速 --- 第三十三章 归人入局:暗流涌动与心意加速 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沪市生物医药產业园內,几排樱树已迫不及待地绽出云霞般的粉晕。微风过处,花瓣簌簌而下,如同一场轻柔的雪,悄然覆盖在“朗星生物”那栋极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建筑上。阳光透过摇曳的花枝,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也为这里严谨的科研氛围平添了几分诗意的温柔。 最大的那间会议室內,气氛却与窗外的閒適截然不同。投影幕布上,密集的数据和图表正清晰地展示著一项重大的科研突破。游书朗站在幕布前,一身剪裁精良的浅灰色西装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劲瘦。不过一年多的光景,那个曾经带著些许学生气的青年,已在商海与科研的双重淬炼下,迅速蜕变为一位沉稳干练的企业管理者。 他手中握著雷射笔,红光稳稳地落在关键数据上,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截至本季度末,我们核心项目lyx-001,也就是针对非小细胞肺癌的靶向药物,一期临床试验已顺利完成,受试者入组完成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二,远超行业平均水平的百分之七十五。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董事,清晰地报出下一个数字,“药物相关的不良反应发生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下,比目前公开的同类在研药物平均水平,低了整整十五个百分点。” 幕布上隨之切换出详尽的毒理学数据和患者生活质量评估报告,每一项指標都堪称优秀。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讚许的议论声。 游书朗微微頷首,继续道:“基於一期临床的优异数据,我们已经与仁和、瑞金、华山三家顶级三甲医院签订了深度合作协议。二期临床的患者招募方案已经通过伦理委员会审批,预计在本月最后一个工作日正式启动。关於药物生產端的衔接,”他目光转向坐在侧前方的生產总监陈默,“陈总监已经与华海药业达成了初步的战略合作意向,確保lyx-001在后续研发成功后,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实现產业化,造福患者。” 陈默沉稳地点头確认,补充了几句关於產能和质控的细节。整个匯报过程条理清晰,数据扎实,前景可期,令人信服。 坐在会议室后排靠窗位置的樊霄,目光始终落在游书朗身上。他穿著藏蓝色的手工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隨意地解开一颗扣子,姿態看似閒適,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蕴藏著不易察觉的温柔与骄傲。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这一刻游书朗的自信从容,他背后投入的不仅仅是数以亿计的资金,更有无数的心血与谋划。但他觉得值。看著游书朗在属於他的领域里发光发热,比他自己拿下再大的商业项目都更让人满足。 他不由得想起上周发生的一件小事。一个新入职没多久的年轻研究员,因为紧张,在录入一组关键数据时出了紕漏,差点影响了实验进度。小姑娘嚇得在实验室外直掉眼泪。游书朗知道后,非但没有当场斥责,反而温言安抚,当晚亲自陪著她在办公室熬到深夜,將上千个数据节点重新核对了一遍,最终找到了错误源头並予以纠正。事后,他还自掏腰包给整个加班的团队买了热奶茶和宵夜。这件事在公司內部传开后,“游总”的形象在“能力超群”、“英俊不凡”之外,又牢牢贴上了一个“温柔体贴”的標籤,甚至引得不少年轻女员工私下里將他奉为“理想型”的范本。 樊霄当时听闻,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欣赏游书朗这份源自心底的善良,但也隱隱担心这份不设防的温柔,是否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人心叵测,商场更是如此。 匯报在董事们满意的目光中结束。游书朗从容地回答了几个提问,收拾好讲台上的资料,刚走下台,行政部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就红著脸凑了上来,手里捧著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礼盒。 “游总……这……这是我老家带来的特產,一点心意,请您……请您尝尝。”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期待。 游书朗微微一怔,隨即脸上漾开他惯有的、温和的笑意。他双手接过礼盒,语气真诚而体贴:“谢谢你,心意我领了。不过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留著自己吃,或者和部门的同事们一起分享吧。大家最近为了二期临床启动,都很辛苦。” 他的拒绝如春风化雨,既明確地表达了態度,又周全地照顾了女孩的面子,不会让人感到丝毫难堪。女孩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却是被尊重的感动,她訥訥地应了一声,接过游书朗递迴的礼盒,低著头快步离开了。 一直旁观的樊霄这时才缓步上前,將一杯始终温热的、游书朗惯喝的意式浓缩咖啡递到他手中,眼底含著几分戏謔,又藏著更深沉的温柔,低声道:“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个了?我们游总如今可是朗星头號的『万人迷』,我这投资人是不是也得有点危机感了?” 游书朗接过咖啡,指尖不经意地触到樊霄的手,一股微妙的暖意似乎顺著接触点蔓延开来。他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盯著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別拿我开玩笑了,樊霄。大家都是同事,工作关係而已,太热情的关照……我確实不太习惯。” 他低头抿了一口咖啡,浓郁的香气瞬间在口腔中瀰漫开。这是樊霄常买的那个牌子,一种產自衣索比亚耶加雪菲的单一產地豆子,带著独特的柑橘和茉莉花香。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习惯了在公司遇到难题时第一个找樊霄商量,习惯了加班到再晚也知道樊霄会在地下停车场等他,甚至习惯了生活中许多细小的选择,都不自觉地以樊霄的喜好为参照。这种渗透到骨子里的依赖,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甚至商业伙伴的界限,只是他自己尚未清晰地意识到,或者说,尚未愿意去正视。 樊霄看著他微红的耳廓和毫无戒备的神情,那句到了嘴边的、更进一步的试探,终究是咽了回去。时机还未到,他不能嚇到他。 就在这时,游书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在略显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跃的“陈平安”三个字,让樊霄眼底那抹温柔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锐利。 “平安!”游书朗的声音瞬间明亮起来,带著毫不掩饰的欣喜,仿佛瞬间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你真的今天回来啊?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好安排时间去接你!……现在?我在公司刚开完会……好啊,你就在国际到达的a出口等我,我马上过去!” 掛了电话,游书朗脸上还洋溢著兴奋的红光,他转头看向樊霄,语气轻快:“樊霄,平安回来了!他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走,我们一起去机场接他!” 樊霄看著他眼中纯粹为故友归来而闪耀的期待,心中那丝警惕与不適被强行压下。他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好,我让司机把车开到门口。”他拿出手机,简短地吩咐了几句。 在前往虹桥机场的路上,樊霄的思绪却並不平静。他远比游书朗更了解陈平安。这两年,陈平安在麻省理工绝不仅仅是攻读学位那么简单。凭藉陈家的资源和自身的手段,他早已不动声色地掌控了陈家在海外的部分金融业务,甚至以雷霆手段吞併了两家规模不大但潜力可观的投资公司。这样一个野心勃勃、手段凌厉的人,选择在这个时候高调回国,並第一时间联繫游书朗,其目的,绝不可能只是“常住”或“敘旧”那么简单。 他太了解陈平安了,从少年时期起,这个人看向游书朗的眼神里,就藏著一种不甘人后的爭夺之意。这次回来,他的目標,毫无疑问,就是游书朗。 下午三点的虹桥机场,国际到达出口处人头攒动,接机的人们翘首以盼。游书朗站在人群中,不时踮脚向闸口內张望,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急切与期盼。 很快,一个熟悉而又带著些许陌生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陈平安穿著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黑色定製西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相比两年前,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许,肩膀也更宽厚了,褪去了青年最后的那点单薄,眉宇间是属於成熟男性的锐利与深沉,那是经过商场歷练后留下的印记。他身边跟著两名神情肃穆、穿著黑色西装的隨行人员,手里提著价格不菲的行李箱,一行人步履生风,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上位者”气场。 “平安!这里!”游书朗眼睛一亮,用力挥了挥手,隨即快步穿过人群迎了上去,张开双臂给了陈平安一个结实的拥抱,“好久不见!你变化好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陈平安显然也看到了他,冰冷的眼神在触及游书朗的瞬间融化,变得异常灼热。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用力回抱住游书朗,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將人揉进骨血里,那力道带著一种失而復得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他將下巴轻轻抵在游书朗的肩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著毫不掩饰的亲昵:“书朗,我终於回来了。这两年在美国,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就盼著能早点回来见到你。” 站在几步之外的樊霄,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陈平安那个拥抱的力度,以及他看向游书朗背影时那毫不掩饰的、炽热到近乎贪婪的眼神,都在清晰地传递著一个信息——这绝不仅仅是朋友久別重逢的喜悦。 陈平安终於鬆开了手臂,但目光依旧胶著在游书朗脸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片刻后,他才仿佛刚注意到樊霄的存在,视线转过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笑容里带著三分客套,七分不易察觉的挑衅: “樊霄,好久不见。看来这两年,你把书朗照顾得很好。”他刻意加重了“照顾”二字,目光在游书朗和樊霄之间逡巡,带著探究。 樊霄面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力量:“书朗他自己足够优秀,不需要任何人额外的照顾。他今天的成绩,都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他话锋微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平安,“倒是你,在华尔街歷练了两年,眼界和野心,想必都今非昔比了吧。” 陈平安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而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游书朗的肩膀,语气恢復了之前的亲昵:“书朗,我这次回来,已经把陈家在海外的所有业务都接过手了。以后我的工作重心就放在沪市,我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经常一起吃饭、打球、看电影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我在陆家嘴『金融中心』顶楼买了套公寓,视野很好,离你的朗星生物特別近,以后早上我可以顺路送你上班。” 游书朗还沉浸在好友归来的喜悦中,对陈平安话语和动作里隱含的圈套毫无所觉,只是开心地点头:“太好了!你回来就热闹了!不过送我上班就不用了,公司有班车,挺方便的,不麻烦你了。对了,你刚下飞机肯定累了,我们先去吃饭吧!就去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家北京烤鸭店,我订了位置!” “好,都听你的。”陈平安从善如流地点头,目光却似不经意地再次扫过樊霄,那眼神平静,却仿佛在无声地宣示著什么。 这顿接风宴,气氛表面热烈,內里却暗流涌动。席间,陈平安谈兴很浓,滔滔不绝地讲述著他在美国的经歷。从华尔街惊心动魄的金融谈判,到硅谷前沿的科技投资,言语之间,看似分享趣闻,实则处处都在展示他如今所掌握的財力、资源与人脉。他会有意无意地提及,麻省总医院有他的关係,可以帮朗星生物未来对接海外顶尖的临床试验资源;或者表示他旗下的投资基金对生物医药领域很感兴趣,如果朗星需要,他可以提供巨额注资,帮助公司更快地扩张发展。 游书朗听得十分认真,不时点头表示讚许,或者提出一些专业上的问题。他真心为朋友的成就感到高兴,也认为陈平安提出的资源对朗星的发展確有助益,完全未曾察觉这些话背后隱藏的“炫耀”与“渗透”的意图——他依然用最单纯的朋友之心来衡量这一切。 只有樊霄,安静地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用薄饼卷著烤鸭,將陈平安每一个隱含深意的词语、每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都看得清清楚楚。陈平安这是在不动声色地摆出自己的“筹码”,他试图用强大的资源和实力构建一个华丽的牢笼,让游书朗在不知不觉中產生依赖,最终落入他的掌控。 晚餐结束时,夜色已浓。陈平安率先起身,拿起外套,对游书朗说:“书朗,我送你回去。” 不等游书朗回答,樊霄已经站了起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必了。我住的地方离书朗家更近,我顺路送他回去。你刚长途飞行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应该早点休息。” 陈平安挑眉,看向樊霄,眼底的挑衅不再掩饰:“怎么,樊霄,你是担心我和书朗多待这一会儿,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我只是认为,你需要休息。”樊霄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不再看陈平安,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游书朗的手腕,那动作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和占有意味,將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书朗,我们该走了。阿姨刚才发信息问你怎么还没到家。” 游书朗虽然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但樊霄提到母亲,他便点了点头,转向陈平安:“平安,那你先回去好好倒时差,我们改天再聚。” 陈平安看著樊霄握住游书朗手腕的那只手,眼神暗了暗,但面上依旧维持著风度:“好,那你们路上小心。书朗,明天我去你公司参观一下,顺便聊聊合作的可能?” “好啊,欢迎!”游书朗爽快地答应。 道別后,樊霄牵著游书朗的手腕,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直到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游书朗才仿佛卸下了一些在好友面前不自觉端著的姿態,放鬆地靠进宽大的座椅里,脸上依旧带著兴奋的余晕。 “樊霄,平安这次回来,变化真的好大啊!感觉比以前成熟稳重了好多,而且没想到他现在在金融圈这么有能量。他说能帮我们对接海外资源和资金,如果真能成,对我们公司的发展確实是件大好事!” 樊霄侧头看著他毫无阴霾的、充满信任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有对他这份纯然信任的疼惜,也有对陈平安步步紧逼的无奈,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危机感。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游书朗放在腿上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书朗,”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陈平安这次回来,目的绝不单纯。你以后和他相处,尤其是在公司事务上,一定要多留个心眼,不要什么话都跟他说,什么条件都轻易答应。” 游书朗愣了一下,疑惑地转过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不解:“为什么?平安是我们的朋友啊,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怎么会有別的目的?樊霄,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 看著他眼底纯粹的困惑,樊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知道,游书朗的世界非黑即白,对待认可的人,便会倾心相待,从不以最坏的恶意去揣度。这份品质弥足珍贵,却也最容易受伤。 不能再等了。樊霄在心里对自己说。陈平安的归来,像一条闯入平静湖面的鲶鱼,彻底搅乱了原有的平衡。他必须加快步伐,必须让游书朗儘快看清他们之间那早已超越友谊界限的情感纽带,必须让游书朗明白,他樊霄,才是那个能与他並肩同行、守护他一生的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游书朗的疑问,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温热的手背,然后抬手,极其自然地將他额前一缕微乱的髮丝拨到耳后,动作温柔得近乎宠溺。 “以后,你自然会明白。”他凝视著游书朗的眼睛,语气篤定而深沉,“书朗,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不会骗你。” 车子平稳地停在游书朗家所在的弄堂口。弄堂深处灯火阑珊,与不远处陆家嘴的璀璨霓虹仿佛两个世界。游书朗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樊霄却再次叫住了他。 “书朗,这个周末,你把时间空出来。” “嗯?”游书朗动作一顿,回头好奇地问,“有什么事吗?要去哪里?” 樊霄的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容错辨的期待:“暂时保密。带你去一个地方,保证你会喜欢。”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魔力,游书朗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 看著游书朗的身影消失在弄堂昏黄的灯光下,樊霄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收敛。他拿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號码,那边几乎是立刻接起,传来陈默恭敬的声音:“先生。” “安排一下,周末去普吉岛的私人飞机,要最舒適的那架。海边那栋別墅,让人彻底打扫整理,按照最高规格准备。”樊霄的声音冷静而果决,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另外,把朗星生物下周一、周二所有需要游总出席的会议和行程,全部推迟。” 电话那头的陈默显然有些意外,迟疑了一下:“先生,您这是打算……?” “我要带书朗出去几天。”樊霄的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篤定,“是时候了,必须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他对我的感情,早已不是『朋友』两个字可以概括。陈平安已经回来了,我没有更多时间可以等待。” “是,先生,我立刻去办。” 掛了电话,樊霄靠回椅背,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著。脑海中闪过的是游书朗清澈的眼眸,陈平安充满占有欲的拥抱,以及前世那些模糊却痛彻心扉的片段。这一世,他布局良久,步步为营,才终於走到今天,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再將游书朗从他身边夺走。陈平安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而与此同时,在外滩附近一栋可以俯瞰整个黄浦江景致的顶级豪宅內,陈平安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闻名世界的“万国建筑博览群”和对面陆家嘴金融区璀璨夺目的天际线,江水倒映著霓虹,流光溢彩,尽显这座城市的繁华与野心。 他手中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摇晃著,目光幽深地注视著窗外。在他身后的茶几上,放著一个精致的银质相框,里面嵌著的,是几年前他和游书朗在大学篮球赛夺冠后的合影。照片上的游书朗,脸上掛著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手臂亲昵地搭在他的肩上。 一名穿著黑色西装的助理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垂手立在身后,低声匯报: “先生,已经初步查清了。朗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註册资金五亿,实际控制人和唯一出资方是樊霄先生,他通过离岸公司持有全部股份。游书朗先生担任公司总经理,负责全面运营和研发管理。科研总顾问是黄征教授,就是游先生当年的导师。公司目前的核心业务,就是您之前关注过的那那个肿瘤靶向药项目,代號lyx-001,目前进展比业界预期的要快,一期临床数据非常亮眼。” “呵,”陈平安轻笑一声,抿了一口酒,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难明,“樊霄倒是好大的手笔,为了书朗,五个亿说投就投,眼睛都不眨一下。”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著一丝志在必得的算计,“不过没关係,书朗想要的,我陈平安同样能给,甚至能给他更多、更好。他喜欢科研,喜欢治病救人,我就帮他打造一个全球顶级的生物医药帝国。” 他转过身,看向助理,目光锐利:“去安排一下,明天上午十点,以『平安资本』创始人的名义,正式拜访朗星生物,我要和游总,『深入』谈谈未来的战略合作。” “是,先生。”助理恭敬应下,心中却不由得暗暗嘆息。他跟隨陈平安已久,深知这位年轻老板的脾性和手段。看来,沪市商界这池看似平静的湖水,因为游书朗这个变量的回归,即將掀起巨大的波澜了。 一场围绕著游书朗,交织著商业博弈与情感爭夺的、没有硝烟的战爭,在陈平安踏回沪市土地的这一刻,已然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风暴中心的游书朗,此刻还安然地躺在自家的床上,为好友的归来和公司光明的未来而感到由衷的喜悦,对即將到来的、复杂而炽烈的纠缠毫无预感。他更未曾察觉,自己对樊霄那份深植於日常点滴中的信任与依赖,早已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株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只等待著某个特定的契机,破土而出,绽放出绚烂夺目的花朵。 命运的齿轮,在暗流的推动下,开始加速转动。归人入局,心意难藏,所有的平静,都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第三十四章 盈利与暖意:曼谷宴会上的心跳密码 --- 第三十四章 盈利与暖意:曼谷宴会上的心跳密码 夏天,以一种近乎囂张的姿態席捲了沪市。烈日灼灼,蝉鸣鼓譟,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仿佛在为某种盛大的庆典奏响序曲。生物医药產业园內,“朗星生物”那栋线条流畅的玻璃建筑,在骄阳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如同一块巨大的、经过精心切割的钻石,无声地宣告著其內在的价值与辉煌。 楼內,与窗外炙热喧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央空调维持的恆温恆湿环境,但空气里瀰漫的喜悦与兴奋,却比窗外的热浪更加灼人。经过数月紧锣密鼓的推进和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坚守,朗星生物的首款肿瘤靶向药lyx-001的2期临床试验数据,终於以一份近乎完美的答卷,呈现在所有核心成员面前。 数据远超业內最乐观的预期。不仅主要疗效终点指標达成率惊人,在更关键的生存期延长和副作用控制方面,更是创造了同类药物研发史上的新標杆。捷报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国內医药圈,甚至引来了海外巨头的侧目。结果公布不到一周,不仅接连收到了国內数家大型医药流通企业的巨额订单意向书,更令人振奋的是,欧洲一家歷史悠久、渠道遍布全球的顶尖医疗集团,主动拋来了橄欖枝,签署了海外市场授权合作的框架协议。初步核算,仅仅凭藉首季度的订单预付款和授权首付金,朗星生物的盈利便已突破了八千万人民幣大关。 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胜利。意味著朗星生物不仅在新药研发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更在商业化道路上迈出了坚实无比的一步,证明了其巨大的市场潜力和商业价值。 游书朗的总经理办公室里,他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手中握著那份还带著印表机余温的財务报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指尖轻轻拂过报表上那行加粗放大的数字——“净利润:82,370,000.00”。 不是冰冷的数字符號,而是沉甸甸的、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重量。这背后,是无数研发人员的心血,是投资人的信任,更是未来可能因这款药物而重获新生的、千千万万个患者家庭的希望。 巨大的成就感和激动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將他淹没。然而,在这澎湃的心潮中,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却不是如何庆祝这商业上的巨大成功,而是养母陈慧那张饱经风霜、却永远对他充满慈爱的脸庞。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努力维持的镇定声音里,依旧带著难以抑制的雀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妈!我们公司……我们公司赚钱了!赚了很多钱!”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这份喜悦通过电波完整地传递过去,“我给您在徐匯区看中了一套新房子,带一个小花园的,离中山公园特別近,以后您早上起来去散步、锻炼身体,特別方便!还有,我还给您报了一个去云南的精品旅游团,全程都有导游和医护跟著,特別稳妥,下周一就出发!您准备一下!” 电话那头的陈慧,显然被这接连的好消息砸懵了,沉默了足足有好几秒钟。游书朗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母亲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隨即,传来的是压抑不住的、带著哭腔的回应: “书朗……你……你这孩子……公司才刚起步,正是用钱的时候,你怎么就……就先想著我了……”陈慧的声音哽咽著,带著心疼,更带著无尽的欣慰和骄傲,“妈这辈子……还没住过新房子呢……旅游更是想都没想过……” 听著母亲带著哭音的话语,游书朗的眼眶也瞬间红了。他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母亲一边抹著眼泪,一边又忍不住为他高兴的样子。他柔声安慰道:“妈,您辛苦了大半辈子,现在儿子有能力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您就安心等著享福吧。” 掛了电话,游书朗依旧沉浸在一种混合著成就感与孝心得以紓解的复杂情绪中。他转过身,却意外地看到樊霄不知何时已倚靠在他办公室的门框上,正静静地看著他,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和一种“果不其然”的瞭然。 樊霄今天穿著一件深蓝色的 polo 衫,搭配米色的休閒长裤,比起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多了几分隨性和居家的气息。他手里拿著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夹,缓步走了进来,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我就知道,拿到报表你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阿姨。”他將文件夹递到游书朗面前,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给,这是陈默根据我的要求,筛选出来的几套徐匯区带花园房產的资料。重点推荐这一套,三层两厅,南北通透,最重要的是带一个六十平米左右的私家庭院,阿姨可以在里面种点花花草草。户型、採光、周边环境都是顶好的,我觉得阿姨一定会喜欢。” 游书朗怔怔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不仅是清晰的户型图和实景照片,旁边还用细密的笔跡標註了各种贴心的备註:“花园土质已检测,適合种植月季、茉莉等”、“厨房操作台建议降低五公分,更符合老年人身高习惯”、“卫生间预留无障碍设施安装空间”、“主臥窗户朝向东南,早晨阳光充足且不刺眼”……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考虑到了老年人的生活需求和舒適度。这不仅仅是一份房產资料,更像是一份倾注了心血的、关於“家”的温暖蓝图。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衝上鼻腔和眼眶,游书朗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他慌忙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態,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沙哑: “樊霄……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这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朗星生物能走到今天,能取得如此耀眼的成绩,绝不仅仅是他个人努力或者团队拼搏的结果。从最初那五亿如同雪中送炭般的注资,到后续对接华海药业解决生產难题,再到公司运营中无数次他未曾察觉的、樊霄在背后为他扫平的障碍,以及眼前这份细致入微到让他自愧不如的孝心安排……樊霄就像一张无形却无比坚韧的网,始终稳稳地托在他的身后,预判著他的每一个需求,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为他解决一切后顾之忧。 这种被全方位、无死角地保护著、支持著的感觉,让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跟我还需要说这些客套话?”樊霄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帮他將桌上有些散乱的报表整理好,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处理自己的东西,“下午我陪你和阿姨一起去看房,如果满意就定下来。另外,旅游团的行李清单我也让陈默整理好了,都是根据云南当地气候和阿姨身体状况准备的实用物品,晚点发给你。”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所做的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不值一提。但这种理所当然,却比任何刻意的邀功都更能打动人心。 下午的看房过程异常顺利。当陈慧踏进那套带著小巧精致花园的房子时,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亮,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璀璨。她小心翼翼地抚摸著庭院里已经盛放的月季花瓣,又走到阳台,扶著护栏眺望不远处公园的绿意,脸上露出了游书朗许久未见的、轻鬆而满足的笑容。 “真好……这里真好……”她喃喃著,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悦,“以后早上我就在这里浇浇花,晚上还能跟新邻居在花园里坐坐,聊聊天……” 游书朗看著养母脸上那发自內心的笑容,只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和压力都烟消云散,內心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填得满满的。而樊霄则在一旁,低声与陪同前来的装修公司负责人沟通著,事无巨细地叮嘱:“地砖一定要选防滑的,尤其厨房和卫生间。”“所有的直角位置最好都做圆角处理。”“臥室和走廊的灯光开关要设计成双控,方便起夜。”“卫生间马桶和淋浴区旁边,预埋好安装扶手的加固件……” 他神情专注,语气认真,仿佛不是在帮朋友的母亲布置新房,而是在精心打造自己未来的居所。陈慧偶尔將目光投向他,看著他沉稳干练的身影和看向游书朗时那不经意流露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眼神,心底一片澄明。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樊霄对书朗的那份心思,她早已看得分明。只要书朗自己能想通,能过得开心幸福,她这个做母亲的,只会由衷地祝福。 打包行李那天,樊霄更是亲力亲为。他挽起袖子,蹲在陈慧的衣柜前,耐心地將一件件衣物摺叠得整整齐齐,分门別类地放入行李箱。他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可携式的小药盒,將陈慧日常需要服用的降压药、心臟药以及一些常备的感冒药、肠胃药分格放好,並在每个格子外面贴上了清晰的標籤和服用说明。 “阿姨,这个药盒您放在隨身背的包里,每天记得按时吃。导游和领队那边我也都打好招呼了,他们会提醒您的。”樊霄將药盒递到陈慧手中,语气温和而周到。 陈慧接过那个小小的、却满载著心意的药盒,又看了看旁边正认真帮她整理老相册、絮絮叨叨说著旅游注意事项的游书朗,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她拉著游书朗的手,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 “书朗啊,小樊这孩子……妈看著是真不错。心思细,会照顾人,对你更是没得说。你……你要懂得珍惜,好好把握。” 游书朗被养母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一愣,脸上浮现出些许茫然。他下意识地以为母亲是让他珍惜樊霄这个好朋友,便笑著点头应承:“妈,我知道的。樊霄对我很好,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会好好跟他相处的。” 陈慧看著他全然未开窍的模样,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却也不再点破。有些缘分,需要当事人自己去领悟,旁人说多了反而无益。 送陈慧登上前往云南的旅游大巴那天,天空湛蓝如洗。看著大巴车缓缓驶离集合点,最终匯入车流消失不见,游书朗心中既有对母亲即將开启愉快旅程的期待,也有一丝淡淡的不舍。 樊霄適时地递过一杯加冰的美式咖啡,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带来一丝清凉。“阿姨去享受她的假期了,接下来这几天,我们的重心要暂时转移到泰国的项目上了。”他语气平稳地说道。 他早已与东南亚几个实力雄厚的投资財团约好,要在曼谷就lyx-001靶向药在东南亚地区的市场授权与合作进行深入洽谈。这次带游书朗一同前往,明面上的理由是让他熟悉海外业务拓展的流程,积累国际谈判经验,但只有樊霄自己心里清楚,这更是他精心策划的、推动两人关係更进一步的关键一步。在曼谷那个曾经留下过特殊记忆、且远离沪市熟悉环境的地方,更容易打破固有的心理界限,让游书朗在陌生的氛围中,更清晰地审视和感知自己內心真实的情感波动。 三天后,樊霄的私人飞机平稳降落在曼谷素万那普国际机场。湿热的风裹挟著热带花卉特有的浓烈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將人带入一个与沪市截然不同的风情世界。樊霄的安排依旧周到而奢华,入住的还是那栋位於僻静地段、拥有无敌景观和私人泳池的別墅。这里仿佛是他的一个据点,处处透著熟悉与掌控感。 刚安顿下来,陈默便准时出现,送来了製作精美的宴会邀请函。“先生,明晚的投资商宴会定在湄南河的『璀璨明珠號』游轮上举行。东南亚地区与我们接洽过的几家主要財团负责人都会到场。另外……”陈默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正在落地窗前欣赏庭院景致的游书朗,压低声音道,“您之前特意吩咐安排的『人』,也已经就位,確保会在计划的时间和地点出现。” 樊霄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地扫过陈默,確认一切无误后,方才挥挥手让他退下。他踱步到游书朗身边,与他並肩而立,指著远处在夕阳余暉中宛如金色缎带的湄南河。 “明晚的宴会很重要。”樊霄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果能顺利谈成,我们的lyx-001就能藉由他们的渠道,快速覆盖整个东南亚市场。这意味著,我们研发的药物,能够更快地惠及这片土地上成千上万需要它的患者。” 游书朗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带著一种使命感:“你放心,我会全力以赴,做好准备的,绝对不会在关键时刻给你拖后腿。”为了这次宴会,他这几天恶补了大量关於东南亚医药市场政策、文化习俗的资料,甚至还跟著录音学了几句简单的泰语问候语和商务用语,一心希望能在谈判中帮上忙,哪怕只是缓和一下气氛也好。 第二天夜晚,华灯初上,湄南河被两岸璀璨的灯火点缀得如同一条流动的银河。“璀璨明珠號”游轮如同一位盛装的贵妇,静静地停泊在码头,通体散发著耀眼的光芒。甲板上,衣香鬢影,觥筹交错,来自东南亚各国的商业巨贾、財团代表以及社会名流们,端著酒杯,在悠扬的现场乐队演奏中,低声交谈,笑语晏晏。 游书朗穿著一身樊霄特意为他准备的白色修身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气质清雅出眾。他站在樊霄身侧,偶尔有宾客前来与樊霄寒暄,樊霄总会自然地將他介绍给对方。游书朗起初还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但每次在他应答间隙,樊霄总会投来一个鼓励的、安抚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带著魔力,能瞬间抚平他內心的不安,让他渐渐放鬆下来,也能得体地与对方交流几句,展现出不俗的专业素养和温和有礼的个人魅力。 宴会进行到中途,樊霄低声对游书朗说:“我需要去那边和暹罗资本的负责人单独聊几句细节,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或者自己隨便走走,看看河景。” 游书朗乖巧地点点头:“好,你去忙,不用管我。” 他端著一杯鲜榨的橙汁,信步走到船舷边,倚著栏杆,欣赏著湄南河两岸流光溢彩的夜景。河风带著水汽吹拂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夏夜的闷热。正当他沉浸在这异国风情的静謐中时,一阵压低了的、带著磁性的轻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就在离他不到十米的一个相对隱蔽的灯光阴影处,两个穿著考究西装的年轻男子靠得极近。其中身材稍高的那个,正微微低著头,手指轻柔地拂过另一个男子的鬢角,眼神专注而充满爱怜。而被抚触的男子则仰著脸,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幸福的笑容。紧接著,在游书朗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高个子男子自然地低下头,吻住了对方的唇。那不是浅尝輒止的触碰,而是一个缠绵的、带著明显情意和占有欲的深吻。他们的动作是那样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与周围浪漫的氛围融为一体,毫无违和感。 “轰——!” 游书朗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整个脸颊、耳朵、甚至脖颈,都在瞬间烧了起来,滚烫得嚇人。他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心臟毫无章法地、疯狂地擂动著胸膛,速度快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握著玻璃杯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不是没有在电影电视里见过男女情侣亲吻的画面,甚至大学时也撞见过同学在校园角落里偷偷亲密。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眼前这一幕,带给过他如此巨大而直接的视觉与心灵衝击。那不仅仅是两个同性的亲密,更是一种情感浓度极高、爱意流露极其坦荡自然的表达,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刺入他从未深入探索过的情感领域,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不堪的心灵海啸。 紧张、心慌、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隱秘的悸动,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臟。 “我……我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他慌乱地低下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另一只空著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臟狂跳的震动清晰地传到掌心,滚烫的温度让他更加无所適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快步走向甲板上人群聚集的地方,试图用周围的热闹和喧囂来掩盖自己异常的慌乱和失態。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逃离的那一刻,不远处一直用余光关注著他的樊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深邃的、计谋得逞的笑意。这一切,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就是要用这种看似偶然、实则精心安排的“视觉衝击”,打破游书朗在情感认知上的那层隔膜,让他最直观地感受到,人与人之间(尤其是同性之间)那种源於爱恋的亲密,究竟是什么样子,会引发怎样剧烈的心跳反应。他要让他开始疑惑,开始审视,开始將这种“心跳加速”与自己平日和樊霄相处时的某些瞬间联繫起来。 过了没多久,樊霄结束了谈话,步履从容地回到游书朗身边。他敏锐地捕捉到游书朗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眼神中残留的一丝慌乱,却故作不知,只是递过一杯温水,语气充满了关切: “怎么了?书朗,你的脸很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河风吹多了著凉了?”他伸出手,状似自然地想要去探游书朗的额头。 游书朗像受惊的小鹿般,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躲开了那只手,接过水杯,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不敢与樊霄对视,目光游移地看著杯中的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没什么事。可能就是……有点热,对,甲板上人多,有点闷热。”他生怕樊霄继续追问,连忙转移了话题,“你那边……项目谈得还顺利吗?” 樊霄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不再追问,顺著他的话题回答道:“很顺利,基本框架都已经敲定了。暹罗资本和其他两家財团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合作诚意,预计下周就可以安排正式签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游书朗依旧泛著粉色的耳廓上,语气带著真诚的讚许,“这次能这么顺利,也有你一份功劳。刚才暹罗资本的颂恩先生还特意向我夸讚你,说你年轻有为,对市场有见解,待人接物又谦和有礼,表示非常期待与朗星、与你长期合作。” 听到项目进展顺利,並且自己的表现得到了认可,游书朗心中那股莫名的慌乱果然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成就感和欣喜。他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却正好撞进樊霄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游书朗上方恰好有一串装饰的小灯,细碎的光芒落入樊霄的眼中,仿佛在他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撒下了一片揉碎的星光,温柔、专注,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游书朗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又漏跳了一拍,隨即以一种更快的速度鼓譟起来。他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了一般,慌忙再次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喝著水,以此来掩饰自己再次失控的心绪。他没有看到,在他低头的瞬间,樊霄嘴角那抹意味深长、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笑容。 宴会在一片宾主尽欢的氛围中落下帷幕。返回別墅的车上,游书朗安静地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里,车窗外的曼谷夜景飞速向后掠去, ,斑斕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脑子里,却不听使唤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之前在甲板上看到的那一幕——那两个男子拥吻的画面,以及……以及樊霄那双映著星光的眼睛。 两种画面交替出现,让他的心跳如同脱韁的野马,时不时就毫无规律地加速狂跳一阵。他偷偷地、极其小心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樊霄。樊霄似乎有些疲惫,正闭著眼睛假寐,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柔和,高挺的鼻樑,微抿的薄唇,流畅的下頜线……褪去了平日里的锐利和深沉,此刻的他,竟给人一种奇异的、安稳而美好的感觉。 游书朗的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冒了出来:这样的樊霄……好像……真的有点好看。 “在看什么?”就在游书朗看得有些出神的时候,樊霄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游书朗如同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个正著的学生,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腾”地一下又涌了上来。他慌乱地转回头,目视前方,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结巴:“没……没看什么!就是……就是觉得今晚河上的月色……挺……挺好看的。” 樊霄看著他连耳根都红透了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心中那片名为“期待”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名为“进展”的石子,盪开圈圈涟漪。他知道,种子已经播下,並且开始萌芽了。 “嗯,月色是很好。”樊霄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而富有磁性,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以后,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经常来曼谷。不仅仅是工作,也可以只是单纯地度假,一起看看湄南河的月色,吹吹河上的风。” 游书朗没有回答,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单音节:“……嗯。” 然而,在他一片混乱的心湖底下,却有一丝微小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期待,悄悄地探出了头——他好像……並不排斥和樊霄一起看月色这个提议。甚至,想到未来可能有更多这样安静相处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刻,心底深处竟然泛起了一丝隱秘的、带著甜意的涟漪。 车子平稳地驶入別墅庭院,停稳。游书朗因为心绪不寧,下车时脚步有些虚浮,不小心被车门框稍稍绊了一下,身体向前踉蹌。 “小心!” 樊霄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將他带向自己。那只手掌宽大而有力,隔著薄薄的白色西装面料,温热的体温清晰地传递到游书朗的腰侧皮肤上,如同带著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游书朗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如同战场上的密集鼓点,重重地敲击著他的耳膜。他几乎是触电般地迅速站直了身体,挣脱了那只手的扶持,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地匆匆道了声“谢谢”,便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跑般快步衝进了別墅,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看著他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樊霄並没有立刻跟进去。他独自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著方才那一握之下的、柔韧腰线的触感。他缓缓抬起手,就著庭院里昏黄温暖的灯光,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隨即,一抹势在必得的、混合著无限温柔与耐心等待的篤定笑容,终於在他俊美的脸上缓缓绽开。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等待他的书朗,一步步拨开眼前的迷雾,真正看清並接纳那份早已在他们之间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的感情。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继续以守护者的姿態,陪伴在他身边,用细致入微的关怀和恰到好处的引导,如同春风化雨般,一点点融化他因懵懂和惯性思维而筑起的心防,让他最终明了自己那份早已深种却不自知的“喜欢”。 曼谷夏夜的微风,带著睡莲的清雅香气和河水的湿润气息,轻柔地拂过庭院,缠绕不去。別墅內,温暖的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透出,將泳池的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一片静謐安寧。 而在二楼的臥室里,游书朗背靠著紧闭的房门,微微喘息著。他抬起手,触摸著自己依旧滚烫得嚇人的脸颊,感受著胸腔里那颗依旧在砰砰狂跳、久久无法平息的心臟,清亮的眼眸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但他隱隱约约地、模糊地感觉到,他对樊霄的感情,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那种不由自主的关注,那种心跳失序的慌乱,那种在他靠近时的紧张与悸动……这一切陌生的情绪,都指向一个他尚未敢去触碰、去命名的答案。 曼谷的这个夜晚,於他而言,註定是一个心潮难平、开启新世界大门的、不眠之夜。 第三十五章 告白与开窍:心跳归处的答案 --- 第三十五章 告白与开窍:心跳归处的答案 秋天,以一种近乎诗意的姿態降临沪市。暑热渐渐退去,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高远的蓝。朗星生物办公楼下的街道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开始悄然变换顏色,从浓郁的绿,渐渐染上金黄的边晕。秋风掠过,巴掌大的叶片便簌簌而下,在地上铺就一层鬆软斑斕的地毯,脚步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季节更迭的私语。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椏,在路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游书朗刚刚结束一场与北方某大型药企关於生產基地质量管控体系的远程视频会议,持续两个多小时的高强度脑力劳动,让他略感疲惫。他抱著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信步走入公司楼下那家常去的精品咖啡馆,想趁著午休的尾声,用一杯醇厚的拿铁驱散倦意。 推开掛著风铃的玻璃门,室內温暖的气息混合著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甜点的奶香扑面而来。他习惯性地走向自己常坐的靠里位置,目光却在扫过窗边时,骤然顿住。 那里,陈平安正端坐著。 他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打扮。一身深灰色的义大利定製西装,剪裁完美贴合他锻炼得愈发健硕的身形,头髮用髮胶打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面前的桌子上,没有摆放咖啡杯碟,取而代之的是一束精心挑选的浅粉色玫瑰。花瓣娇嫩欲滴,上面还缀著细小的水珠,在透过玻璃窗的阳光下闪烁著晶莹的光芒,显然是刚刚空运而来,极尽新鲜。 这阵仗……游书朗心里咯噔一下,掠过一丝不解的预感。陈平安回国后,虽然往来频繁,但大多是为了公事或是朋友小聚,很少像今天这样,带著一种近乎郑重的仪式感,出现在他日常午休的地方。 “平安?”游书朗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將电脑包放在身旁,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国內业务交接不忙吗?” 陈平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某种勇气,原本放在桌下的手抬起来,將那束象徵著爱慕与初恋的粉玫瑰轻轻推到游书朗面前。他的指尖带著几不可察的微颤,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直直地望向游书朗。 “书朗,”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我特意在这里等你,是有一些很重要的话,必须当面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游书朗清澈的眼眸,不容他有任何闪避:“在美国的这两年,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离开得越远,时间越久,我反而越清楚地看明白了一件事——我对你的感情,从来就不是简单的朋友之谊,或者兄弟之情。”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重重地敲在游书朗的心上:“是喜欢。是男人对心爱之人的那种喜欢,是想牵著你的手,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是想参与你的未来,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 最后,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底太久的问题:“书朗,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做我的恋人吗?” “喜……喜欢我?” 游书朗完全懵了。他手中刚端起的咖啡杯,“哐当”一声失手撞在了底部的杯碟上,发出刺耳的脆响。滚烫的棕色液体溅出几滴,落在他白皙的手背上,瞬间留下微红的痕跡,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所有的思绪都被炸得粉碎,无法拼凑。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对面一脸紧张和期待的陈平安。 从小到大,陈平安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是那个会帮他打架、会和他分享秘密、会在篮球场上默契配合的伙伴。在美国时,隔著时差的视频聊天,是他枯燥科研生活里的慰藉;回国后,陈平安的热情与帮助,他也一直心怀感激。他从未、从未將这一切与“爱情”联繫在一起过! 那些看似寻常的陪伴、关切的问候、甚至偶尔过於亲昵的肢体接触……此刻回想起来,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別样的色彩,指向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他看著陈平安那双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收缩的瞳孔,看著他那紧抿的、泄露了內心不安的嘴唇,游书朗的心中被巨大的慌乱充斥。然而,在这片慌乱的废墟之下,一种异常清醒的认知,却如同磐石般稳稳浮现—— 他对陈平安,只有朋友间的信任、依赖和深深的感激。没有那种会让他面红耳赤、心跳失序的悸动,没有那种想要靠近又害怕靠近的纠结,更没有那种……就像在曼谷游轮上,偶然瞥见那对拥吻的男同伴时,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陌生而汹涌的浪潮。 “平安……”游书朗的声音有些发乾,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他的眼神却没有任何游移,清晰而坚定地回望著陈平安,“对不起。” 他看到陈平安眼底的光,隨著这两个字,明显地晃动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 “我……我一直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之一,非常重要、无可替代的朋友。”他努力组织著语言,希望能將伤害降到最低,“但是,其他的感情……我从来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念头都没有。你的心意,我真的很感谢,也非常珍惜,但是……我不能接受。这对你不公平。” 陈平安脸上那强装镇定的期待,彻底僵住了。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眼神一点点地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篝火,最后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烬。他握著玫瑰花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娇嫩的花瓣被指节用力挤压,扭曲变形,如同他此刻的心。 “为什么?”他不甘心,几乎是咬著牙问出来,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是因为樊霄吗?是不是因为这两年我不在,他……他对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是他让你……” 他不愿意相信,游书朗的拒绝,仅仅是因为“不喜欢”他这个人。他寧愿將这归咎於樊霄的“趁虚而入”,归咎於外力的干扰,这样,至少他还能保留一丝可怜的希望,还能有一个可以去“战斗”的目標。 “不,跟樊霄没有关係。”游书朗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温和,却也更加不容置疑,“这是我自己的感受和选择。平安,你很好,真的,你优秀、家世好、能力强,將来一定会遇到一个真正懂你、爱你,也值得你去全心付出的人。但那个人,真的不是我。” 他顿了顿,迎上陈平安痛苦而不解的目光,真诚地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做最好的朋友,可以吗?” 陈平安死死地盯著他,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者谎言。但他看到的,只有坦诚,以及一种因为无法回应而流露出的、真实的歉意。巨大的失落和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让他几乎窒息。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游书朗以为他会愤然离去。最终,他却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缓缓地、几乎是机械地,將那只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玫瑰花束收了回来,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好。”他的声音艰涩,带著明显的哽咽,“我……我知道了。朋友……也好。” 说完这句,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猛地站起身,甚至没有再看游书朗一眼,拿著那束凋零的玫瑰,脚步有些踉蹌地、几乎是逃离般地衝出了咖啡馆。门上的风铃因为他过於用力的推门,发出一阵急促而凌乱的叮噹声,久久不息。 游书朗看著他消失在街角的、透著无尽落寞的背影,心里也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闷的,有些发酸。他並不想伤害陈平安,这个他视作挚友的人。但他更清楚,在感情的事情上,模稜两可、拖泥带水,才是对彼此最大的残忍。长痛不如短痛,明確的拒绝,虽然当下残酷,却是对这份友情,以及陈平安未来幸福,所能做出的最负责任的回应。 而此刻,在咖啡馆外不远处,一辆低调的黑色宾利静静停在梧桐树的阴影里。车窗降下一半,樊霄指间夹著一支並未点燃的香菸,深邃的目光,正透过咖啡馆明亮的玻璃窗,將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早上接到陈默的紧急匯报,说陈平安预订了空运的粉玫瑰,並打听到了游书朗午休常去的咖啡馆,便立刻推掉了一个原本需要他亲自出席的商业签约仪式,赶了过来。他没有选择进去打断,而是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守在自己的领地里,冷静地观察著局势的发展。 他了解游书朗,深知他对陈平安只有纯粹的朋友之谊。但理智上的判断,与亲眼看到游书朗那样清晰、坚定、不带丝毫犹豫地拒绝陈平安,所带来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当游书朗说出“对不起”和“不能接受”时,当陈平安眼底的光彻底熄灭时,樊霄一直紧绷著的肩线,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下来。他缓缓將未点燃的香菸收回烟盒,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指节悄然鬆开。一抹极淡的、带著瞭然与胜利意味的笑意,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眼底最深处轻轻盪开,旋即又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他赌对了。游书朗的心,那颗纯净又有些迟钝的心,从未为陈平安停留过。它一直飘荡著,等待著,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落在了它真正的归处。 下午,游书朗回到公司,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对著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报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陈平安那番石破天惊的告白,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投入了他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久久无法平息。 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像一把钥匙,强行打开了他一直刻意忽略、或者说从未认真审视过的,关於情感认知的大门。他不得不开始直面一个被自己下意识迴避了许久的问题:他对“喜欢”和“爱”的定义与感受,似乎……真的与大多数人不太一样。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想起在曼谷湄南河的游轮上,看到那对拥吻的男性时,那种仿佛电流窜过全身的震惊、心慌意乱、以及那一丝隱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他想起每一次樊霄靠近他时,哪怕只是递一杯水,或者低声在他耳边说话,那瞬间加速的心跳,和不受控制泛红的脸颊。 他想起樊霄修长的手指偶尔帮他整理歪掉的领带或衣领时,那指尖若有似无触碰到的皮肤,会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留下久久不散的温热感。 他想起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樊霄默默陪在他身边,或是处理他自己的文件,或是只是安静地看书,那种无需言语的陪伴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安心与温暖。 他想起樊霄为他挡掉商业上的明枪暗箭,为他细心照料养母,为他安排好生活里一切琐碎却重要的事情……这些点点滴滴的付出,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甚至商业伙伴的界限。 这些复杂而独特的感受和反应,他从未在陈平安身上体验过,也从未在任何一位对他表示过好感的女性身上產生过。 “难道我……喜欢的其实是……男人?”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游书朗被自己的假设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如同晚霞浸染。 他像是做贼一样,心虚地环顾了一下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然后才颤抖著手,拿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加密相册。里面存著许多他和樊霄的合照。 有在泰国普吉岛洁白沙滩上,两人並肩看著落日,樊霄侧头看著他,眼神温柔得能將人溺毙;有在公司年会上,他被同事们起鬨喝酒,樊霄自然地接过他的酒杯一饮而尽,隨后看向他时那带著无奈和纵容的笑意;有在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里,他们一起对著复杂的数据图表討论到深夜,樊霄指著某个节点,神情专注而认真…… 每一张照片里,樊霄的目光,或直接或间接,最终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眼神里蕴含的东西,远远超出了友情,那是一种深沉的、专注的、带著无限包容与爱怜的温柔。 一个更大胆、更让他心跳停止的猜想,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那……樊霄他……他对我……会不会也……” 这个想法一旦產生,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游书朗的心臟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地鬆开,开始以一种近乎疼痛的频率疯狂跳动起来,像是有无数只惊慌的兔子在胸腔里横衝直撞。 他回想起樊霄为他所做的一切,那些超乎寻常的付出与守护;回想起在曼谷,樊霄那句意有所指的“月色很好”;回想起他无数次看似无意、实则充满占有欲的靠近与触碰…… 如果这都不是喜欢,那什么才是? 晚上回到他和樊霄同居的公寓,游书朗一直处於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態。他机械地吃了点东西,洗完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脑子里却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打架。一个在拼命否认,试图用“好朋友”来解释一切;另一个则拿著放大镜,將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一一放大,指向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直到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咔噠”声,他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樊霄推门进来,换下皮鞋,一抬头,就看到游书朗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客厅中央,眼神飘忽不定,脸颊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一副做了亏心事等待审判的模样。 樊霄心中瞭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却故作不知,一边松著领带,一边用寻常的语气问道:“怎么了?杵在这里当门神?是今天公司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还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增添一些勇气。他抬起头,目光闪烁地看向樊霄,声音因为紧张而带著细微的颤音:“今天……平安……他找我了。” 樊霄走向厨房倒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背对著游书朗,语气平静无波:“哦?他找你什么事?” 他端著水杯转过身,倚在流理台边,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然听到朋友消息的旁观者。 “他……他跟我……告白了。”游书朗几乎是囁嚅著说出这句话,说完便迅速低下了头,耳根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樊霄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眼底那抹期待的光芒更盛,但他依旧维持著表面的平静,甚至轻轻抿了一口水,才慢条斯理地问:“是吗?那……你是怎么回復他的?” “我……我拒绝他了。”游书朗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清晰地传入樊霄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如同最优美的乐章,“我跟他说得很清楚,我只把他当作朋友,很好的朋友,但……没有其他的可能。” 话音刚落,游书朗就敏锐地感觉到,对面樊霄周身那股原本刻意营造的、略带疏离的气息,瞬间柔和了下来。他甚至清楚地看到,樊霄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那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底,如同春风吹融了冰面,让那双深邃的眼眸变得格外明亮动人。 “嗯,”樊霄的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愉悦,语气也软化了许多,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你做得对。感情是没办法勉强的事情,遵从自己的內心,对彼此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开心,几乎是溢於言表的。那不再加以掩饰的明亮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反映了他的真实情绪。 游书朗看著他毫不掩饰的喜悦,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测如同被浇灌了甘露的藤蔓,疯狂地滋长起来。一股莫名的勇气,混合著强烈的期待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促使他再次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樊霄。 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挣脱胸膛的束缚,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带著一种豁出去的试探,小声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樊霄……你……你喜欢的……是女人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樊霄明显愣住了,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著游书朗那双清澈眼眸中混杂著的紧张、期待、害怕和勇气,瞬间明白了——他的书朗,不是在简单地询问他的性向,他是在小心翼翼地、用这种迂迴的方式,试探他的心意!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难以言喻的温柔,如同暖流瞬间席捲了樊霄的四肢百骸。他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他没有丝毫犹豫,放下水杯,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游书朗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迅速拉近,近到游书朗能清晰地感受到樊霄身上传来的、带著淡淡雪鬆气息的体温和压迫感。 樊霄微微俯身,目光平视著游书朗,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像是卸下了所有偽装,只剩下毫无保留的认真和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他直视著游书朗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给了他等待已久的答案: “不,我不喜欢女人。”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如同最温柔的网,將游书朗牢牢笼罩, “我喜欢的是男人。” “轰——!” 游书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浪猛地衝上头顶,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变得一片空白。紧接著,难以言喻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激动和狂喜,从心臟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和思考。 心臟像是被注入了最强的兴奋剂,以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和速度,疯狂地撞击著胸腔,咚咚咚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寂静的夜晚都只剩下这失控的心跳声。 他看著樊霄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看著他那双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只为他一人的温柔与坦诚,一直以来笼罩在心头关於情感认知的迷雾,在这一刻,被这直白而坚定的答案,彻底驱散了! 他喜欢樊霄! 他確认了! 他喜欢的就是这个一直陪伴他、守护他、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並且同样……喜欢著男人的樊霄! 这个认知,像是最绚烂的烟花,在他一片空白的心海上空轰然炸开,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璀璨光芒,照亮了他整个情感世界。 “我……我……我知道了。”游书朗的脸颊红得像熟透了的番茄,滚烫的温度一路蔓延到脖颈。巨大的羞赧和难以抑制的欢喜,让他再也无法承受樊霄那过於直接和炽热的目光,他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胸口里去。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睫之下,在他疯狂跳动的心腔之內,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名为“確认”的明亮与欢喜。 樊霄看著他这副慌乱无措、却又分明透著无尽喜悦的模样,心中被巨大的满足感和温存的怜爱填满。他知道,他的书朗终於开窍了,终於看清了他们之间那早已存在、且独一无二的情感纽带。 他没有再乘胜追击,没有立刻逼问“那你呢?”,也没有做出任何更进一步的亲密举动。他知道,对於游书朗这样情感纯粹且慢热的人,需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消化、去確认、去適应这份刚刚破土而出的、名为“爱情”的幼苗。 他只是 伸出手,极其克制地、轻轻拍了拍游书朗微微颤抖的肩膀,语气恢復了往常的温和与平稳,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时间不早了,別想太多,早点回房间休息吧。明天公司还有晨会,需要你主持。”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游书朗一眼,仿佛要將此刻他这副可爱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便果断地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向了自己的臥室,轻轻关上了房门。 他將这片充满了悸动、羞涩与巨大欢喜的空间,完整地留给了游书朗自己。 客厅里,只剩下游书朗一个人,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耳边,樊霄那句“我喜欢的是男人”如同魔音贯耳,一遍又一遍地迴响,每响一次,他的心跳就失控一次,嘴角就忍不住上扬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是终於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同手同脚、几乎是飘著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大了眼睛,毫无睡意。脑海里,像是有无数个放映机同时工作,將他与樊霄从相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事无巨细地回放出来。每一次看似寻常的互动,此刻都被赋予了全新的、甜蜜的意义。 他想起樊霄第一次注资时,那句“我信你”;想起他熬夜陪他修改商业计划书;想起他在养母面前细致周到的安排;想起在曼谷別墅里,他扶住他腰侧时那滚烫的掌心……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颗糖,在他心间融化,匯成一条名为“喜欢”的、甜蜜的河流。 他忍不住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光芒在黑暗中照亮了他依旧泛著红晕的脸颊。他点开与樊霄的微信聊天界面,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內心挣扎翻滚,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满腔翻腾的情愫,到了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倾诉。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最简单、却也最蕴含无限可能的两个字: “晚安。” 信息发送出去的瞬间,他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几乎是在下一秒,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樊霄的回覆简单直接: “晚安,早点睡。” 后面,跟著一个温柔的、散发著莹莹光辉的月亮表情符號。 看著这个简单的回覆和那个小小的月亮,游书朗却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承诺。他猛地將发烫的脸颊埋进柔软蓬鬆的枕头里,压抑不住地、低低地笑出了声,身体因为极致的欢喜而微微蜷缩起来,像个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 他在满心满眼几乎要溢出来的甜蜜和期待中,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带著嘴角那抹挥之不去的笑意,沉沉睡去。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间臥室里,樊霄並未入睡。他靠在床头,暖黄色的阅读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看著手机屏幕上那简单的“晚安”二字,指腹轻轻摩挲著冰凉的屏幕,仿佛能透过这两个字,触摸到隔壁那个刚刚確认了心意的、纯真而热烈的灵魂。 他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混合著无尽温柔、长久等待终得回应的满足,以及势在必得的篤定。 他知道,游书朗终於开窍了。那颗属於他的星星,终於清晰地看到了指引他归航的灯塔。 他不著急。 接下来的日子,他会继续以他的方式,温柔地、耐心地、步步为营地靠近,引导他的书朗,一步步走过確认心意的懵懂期,彻底接纳这份感情,直至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他期待著,他们的故事,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地、拉开了唯美而永恆的序幕。 沪市的秋夜,寧静而深邃。皎洁的月光如同最轻柔的纱幔,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悄无声息地洒落在两个相邻的房间內,温柔地笼罩著两个各怀心事、却同样心潮澎湃的少年。 一份明確的心意,一次勇敢的试探,一个坚定的答案。 所有的懵懂、试探与徘徊,都在这个夜晚,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属於他们的爱情,在经歷了漫长的萌芽与积蓄后,终於在一次次的確认中,破土而出,露出了它最纯粹、最动人的模样。 第三十六章 野蔷薇告白:心动答卷与不甘暗流 --- 第三十六章 野蔷薇告白:心动答卷与不甘暗流 秋末,沪市的天空总是带著一种水洗过的、乾净的灰蓝色。傍晚时分,凉意渐浓,风卷著街道两旁梧桐树上最后一批顽强坚守的枯叶,打著旋儿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弄堂深处,少了夏日的喧囂,多了几分属於这个季节的寧静与萧瑟。 游书朗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刚刚结束了朗星生物至关重要的一场季度总结会,会议持续了近四个小时,高度集中的精神力和应对各方提问所带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他感觉太阳穴有些隱隱作痛。他下意识地鬆了松颈间的领带,深深吸了一口带著凉意和落叶腐朽气息的空气,试图驱散一些倦意。 走到那扇熟悉的、漆色有些斑驳的公寓门前,他习惯性地从公文包侧袋掏出钥匙。然而,就在钥匙即將插入锁孔的瞬间,他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一丝不寻常的细节,攫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门缝底下,原本在这个时间点应该是一片黑暗的玄关,此刻却透出了一线温暖昏黄的光晕。不仅如此,一股极其清淡、却又异常清晰的香气,正丝丝缕缕地从门缝中飘逸出来。 那不是寻常的饭菜香,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室內香薰的味道。那是一种带著露水与草木气息的、清冽中透著温柔甜意的花香。很熟悉,熟悉到仿佛瞬间就能唤醒某些深埋心底的记忆碎片……是了,是野蔷薇。那种在泰国清晨,於樊霄那栋別墅庭院角落里,悄然绽放、沾满晨露的野蔷薇的香气。 心臟,毫无预兆地骤然收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一种混合著期待、紧张、以及某种近乎预感的悸动,迅速席捲了他全身。插钥匙的手指,竟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过快的心跳,缓缓转动钥匙,推开了家门。 门开的剎那,客厅內的景象,如同一个精心编织的、温暖而梦幻的梦境,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让他的呼吸在瞬间停滯,脚步也钉在了原地。 客厅里惯常使用的、光线明亮的顶灯被关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缠绕在沙发背后墙壁和天花板角落的、无数串暖白色的小灯串。它们如同夜幕中垂落的繁星,散发著柔和而朦朧的光晕,將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私密而浪漫的氛围之中。 视线所及,最引人注目的是沙发旁那个原本空置的、近一人高的落地玻璃花瓶。此刻,里面插满了盛放的野蔷薇。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如同天边最柔软的一抹云霞。花朵显然经过精心的挑选和修剪,每一朵都处於最完美的绽放状態,带著枝头的野趣与生机,与那清冽温柔的香气一起,成为了这个空间绝对的主角。 餐桌上,铺著他喜欢的米白色亚麻桌布,上面摆放著两副精致的银质餐具,在星灯光下闪烁著温润的光泽。餐桌中央,是他偏爱的那款橘子味香薰蜡烛,正跳动著豆大的、温暖的火苗,散发出清甜的柑橘调香气,与野蔷薇的淡雅芬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安的味道。 厨房的门虚掩著,有更加浓郁诱人的香气从里面飘散出来——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养母最拿手的红烧肉的味道。但那香气里似乎又多了些什么,是更加醇厚的肉香混合著淡淡的冰糖甜意,勾得人味蕾蠢蠢欲动,胃里也泛起暖意。 而这一切精心布置的中心,站著樊霄。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穿著剪裁利落、象徵著商场身份的西装衬衣,而是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针织衫。柔软的材质柔和了他平日里过於冷硬的肩线,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健康的小臂。他的头髮似乎也特意打理过,额前那些时常垂落的碎发被精心梳向脑后,用少量髮胶固定,露出了饱满光洁的额头和清晰利落的眉骨,使得他那张本就俊美得极具攻击性的面孔,更多了几分居家的、不设防的温柔。 他的目光,在游书朗推门进来的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他。那眼神里,褪去了平日里的深沉与算计,只剩下毫不掩饰的专注、期待,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回来了?”樊霄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许多,像是被温水浸泡过,带著抚慰人心的魔力,“刚开完长会,累坏了吧?先去洗个手,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好。” 游书朗站在门口,心臟如同失控的鼓点,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著他的耳膜,几乎要破膛而出。他脸上努力维持著惯常的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假装对眼前这过於明显的、非同寻常的布置毫无所觉。 “你……你今天怎么突然弄这些?”他走进来,关上门,动作有些迟缓,目光状似隨意地扫过满室的星光与蔷薇,最终落回樊霄身上,语气带著试探,“今天……是什么特別的日子吗?我好像不记得……” 他其实心知肚明。从闻到野蔷薇香气的那一刻起,到他推开门看到这宛若告白现场的一切,那个潜藏在心底、让他既期待又惶恐的猜测,就已经得到了几乎肯定的印证。但他不敢轻易戳破。他害怕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更害怕贸然的点破,会惊扰了此刻瀰漫在空气中、那小心翼翼又无比珍贵的温柔氛围。他需要樊霄亲口来確认,需要他赋予这个夜晚最確凿无疑的意义。 “不是什么特別的日子,”樊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真实的弧度,他放下手中擦拭的玻璃杯,缓步向游书朗走来,极其自然地接过了他手中略显沉重的公文包。在交接的瞬间,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游书朗微凉的手背,那短暂的触碰,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皮肤下传来的、细微的颤慄。樊霄眼底深处,一丝瞭然与计划顺利推进的愉悦飞快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语气依旧平稳温和,“就是觉得你最近为了公司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人都清减了些。想著给你做点合胃口的家常菜,补一补。顺便……”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望进游书朗有些闪烁的眼睛里,声音放得更轻,却带著不容错辨的郑重:“……有些话,想找个合適的机会,当面、认真地跟你说。” 游书朗的心跳,因为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再次漏跳了一拍,隨即以更快的速度鼓譟起来。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他低下头,避开那过於直接和炽热的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跟著樊霄的指引走向厨房洗手。 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指尖,带来一丝清醒。他抬起头,看著镜子里那个面颊泛著不正常红晕、耳尖更是红得滴血、眼神里交织著紧张与期待的年轻人,几乎有些认不出自己。他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头横衝直撞的“小鹿”,才勉强维持著表面的镇定,重新走回客厅。 晚餐在一种微妙而静謐的氛围中开始。两人都没有过多交谈,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银质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野蔷薇与橘子香薰交织出的、令人心安的芬芳在静静流淌。 游书朗小口地吃著面前的米饭,筷子夹起一块燉得色泽红亮、酥烂入味的红烧肉。放入口中,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肉质软糯,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咸甜比例恰到好处,甚至比他记忆中养母做的版本,更贴合他如今的口味——樊霄记得他不喜过咸,刻意减少了酱油的用量,又加入了適量的冰糖,使得口感更加醇厚柔和,带著回甘。 他偷偷抬起眼帘,看向对面的樊霄。对方正专注地用公筷將一块剔除了肥肉的精瘦部分夹到他的碗里,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温柔得如同窗外倾泻的月光,几乎要满溢出来,將游书朗牢牢包裹。那目光里的含义,太过明显,让游书朗刚刚平復些许的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饭后,游书朗习惯性地起身想要帮忙收拾碗筷,却被樊霄轻轻按住了肩膀。 “坐著休息就好,这些我来。”樊霄的声音带著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道,“你今天开了那么久的会,肯定累了。” 游书朗拗不过他,只好重新坐回沙发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樊霄在厨房与餐厅之间忙碌的身影。看著他挽起袖子,熟练地清洗碗碟,擦拭台面,动作利落而从容。这个在外界呼风唤雨、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却为了他,甘愿囿於这小小的厨房方寸之地,做著最寻常琐碎的家务。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臟最柔软的地方涌出,迅速流向四肢百骸。那些被尘封的、关於过往的回忆,如同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汹涌地漫上心头。 他想起了高中时期,那个沉默却总会在他被难题困住时,默默递上写满详细解题步骤笔记本的樊霄;想起了大学时,明明对医学毫无兴趣,却为了能多陪他一会儿,主动申请辅修医学课程,陪他一起在图书馆熬过无数个深夜的樊霄;想起了创业初期,当他因为资金炼断裂而焦头烂额时,是樊霄如同天神降临,带著巨额注资和无比的信任,为他撑起了一片天;想起了在曼谷,那个看似不经意、实则处处彰显著用心与掌控力的旅程…… 原来,从那么早、那么早以前开始,樊霄就已经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態,渗透进了他生命的每一个角落。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为他构建了一个坚固的、可以安心依靠的世界。那些看似偶然的相助、顺其自然的陪伴,背后藏著的,是这样一份深沉而执著的爱意。 樊霄很快收拾完毕,端著两杯温热的牛奶走了过来。他在游书朗身边的空位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近到游书朗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能闻到对方身上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淡淡的野蔷薇香气,与他自身沾染的橘子味甜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於他们两人的、亲密无间的气息。 “书朗,”樊霄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謐。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锁,紧紧扣住游书朗的视线,不容他有丝毫闪躲,“昨天,你问我,是不是喜欢男人。我回答了你,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確认游书朗是否在认真聆听,然后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继续说道:“现在,我想把话说得更明白、更完整。我喜欢的男人,不是泛指,不是任何一个別的什么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始至终,我喜欢的,只有你,游书朗。” 游书朗的心臟,因为这句直白而郑重的宣告,猛地一缩,隨即像是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炸开了无数激烈沸腾的泡泡。呼吸在瞬间被夺走,他只能怔怔地望著樊霄,望著他那双深邃眼眸中,如同最沉静也最汹涌的海浪般,向他席捲而来的坦诚与深情。那里没有丝毫玩笑、试探或者犹豫,只有一片赤诚的、毫无保留的真心。 “从高中第一次在那个吵闹的教室里见到你,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你的睫毛上,我就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你。”樊霄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珍贵的时刻,却又字字清晰地烙印在游书朗的心上,“我陪著你备战高考,想方设法和你考进同一所大学,陪著你辅修你热爱的医学,支持你创立朗星,帮你扫清科研路上的一切障碍,甚至带你去泰国,让你看到我名下那些或许不那么光彩、却真实存在的產业……” 他的目光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我所做的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出於所谓的『朋友义气』,或者『商业投资』的眼光。驱动我这么做的唯一原因,只有一个——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所以想让你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想让你看到我的心意,哪怕它笨拙又充满了算计;想让你……在看清了所有的我之后,或许,也能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上我。” 说到这里,樊霄停了下来。他从针织衫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覆盖著深蓝色天鹅绒的首饰盒。他的动作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缓缓將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条做工极其精美的银色项炼。链子纤细而闪亮,最特別的,是它的吊坠——那是一朵完全由白金打造、镶嵌著细密碎钻的野蔷薇。花瓣的形態被刻画得栩栩如生,层叠舒展,在暖白色的星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与餐桌上那束真实的野蔷薇,遥相呼应。 “这条项炼,是我在泰国的时候,特意联繫了当地最好的手工匠人,根据我提供的野蔷薇图样,花费了很长时间打造的。”樊霄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吊坠上,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知道你喜欢野蔷薇的味道,就像……我知道你所有的喜好,记得你每一个细微的习惯一样。” 他抬起眼,再次深深地望进游书朗已经微微泛红的眼眶,用尽了他此生最大的真诚,问出了那个在他心底盘旋了太久太久的问题: “书朗,我不想,也再也无法满足於只做你的『朋友』,或者『合作伙伴』。我想成为你的恋人,成为那个可以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分享你的喜怒哀乐,参与你的未来,陪你走完这一生的人。” 他拿起那条项炼,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游书朗看著那条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野蔷薇项炼,看著樊霄那双盛满了紧张、期待、以及深沉爱意的眼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涩与滚烫的热意猛地衝上鼻腔和眼眶,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心底那片名为“喜欢”的海洋,早已因为这番话而掀起了滔天巨浪,激动与狂喜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几乎要衝破他所有的克制,喷薄而出。 然而,或许是出於一种临门一脚的羞涩,或许是还想最后確认一下这份心意的坚不可摧,他强行压下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我愿意”,故意微微蹙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一副故作深思的、带著点小挑剔的表情。 “你说……你喜欢我,”他的声音还带著一丝哽咽后的微哑,却努力装出冷静分析的样子,“可我怎么知道,你这只是一时衝动,或者……或者是因为我们朝夕相处產生的错觉?万一……万一你以后遇到更合適的人,后悔了怎么办?” 他说完,便紧张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樊霄的反应。 樊霄看著他明明眼眶泛红、感动得一塌糊涂,却还要强装镇定、故意“刁难”自己的可爱模样,心中那最后一丝紧张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柔情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怜。 他的书朗,连確认心意的方式,都这么纯粹又带著点小小的傲娇。 他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纵容与宠溺。他伸出手,温热乾燥的掌心,轻轻覆上游书朗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放在膝盖上的手,牢牢握住。那坚定的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去。 “我不会后悔。”樊霄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永远都不会。”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最坚定的磐石:“如果你不放心,觉得还需要时间確认,没关係,我可以等。我给你时间,让你慢慢考察,考察我对你的心意是不是真金不怕火炼,考察我是不是有能力、有决心对你好一辈子,考察我是不是那个值得你託付终身的人。” 他的语气温柔而篤定:“不管这个考察期是多久,一个月,一年,甚至十年……我都等你。直到你彻底安心,愿意把你自己交给我为止。” 听著他这番几乎是誓言般的承诺,看著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坚定与真诚,游书朗心中最后那一点故作矜持的壁垒,也彻底土崩瓦解。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勉为其难”的表情,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如同雨后初霽、阳光破云般明亮而温暖的笑容。 但他还是带著点小小的、最后的傲娇,哼了一声,说道:“那……那我就勉为其难,先考察你一段时间好了。要是……要是你表现不好,让我不满意,我可就……” “我一定表现到最好,”樊霄没等他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接口,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巨大欢喜和如释重负,“绝不会有任何让你失望的地方。” 他拿起那条野蔷薇项炼,动作轻柔地绕过游书朗的脖颈,小心翼翼地为他將搭扣扣好。冰凉的金属链子和吊坠贴上温热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樊霄的指尖,在离开前,极其珍惜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朵精致的野蔷薇吊坠,仿佛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很適合你。”他看著那朵小小的野蔷薇,静静地躺在游书朗清瘦的锁骨之间,衬得他脖颈的线条愈发优美白皙,由衷地讚嘆道。 游书朗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著胸口那朵带著樊霄体温的金属花朵,冰凉的触感之下,是心底那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滚烫的暖意和巨大的欢喜。他知道,所谓的“考察期”,不过是他羞於直接回应而找的小小藉口。从他推开家门,看到这满室星光与蔷薇的那一刻起;从樊霄说出“我喜欢的是你”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从他在曼谷游轮上因为同性的亲吻而心慌意乱时,从他在咖啡馆拒绝陈平安后心中一片清明时,从他因为樊霄一句“喜欢男人”而激动难眠时……他就已经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內心的答案。 他早就喜欢上樊霄了。这份感情,不知从何时起,早已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土壤里悄然生根、发芽,盘根错节,长成了再也无法忽视、无法拔除的参天大树。 而与此同时,在沪市另一端的陈家別墅里,气氛却与这边的温馨甜蜜截然相反。 装修奢华却冰冷空旷的书房內,陈平安面沉如水地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他面前的实木书桌上,散落著几张刚刚由助理送来的、像素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主人公的照片。 照片拍摄的角度有些刁钻,明显是偷拍。背景是游书朗家公寓楼的门口。画面中,樊霄正微微低著头,专注地为站在他面前的游书朗戴著什么。而游书朗则微微仰著脸,神情在模糊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那种顺从甚至带著一丝依赖的姿態,却清晰可见。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曖昧,周身瀰漫著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亲密氛围。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陈平安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的指尖死死地捏著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用力之大,使得照片的纸质边缘都开始扭曲变形,留下了深深的摺痕。他怎么也无法接受,不过是短短两年多的分別,樊霄竟然就以这样一种强势而彻底的姿態,完全占据了游书朗的心,甚至……已经到了如此亲密的地步! “根据我们的人传回来的消息,樊先生今天下午很早就离开了公司,亲自去花市挑选了空运来的野蔷薇,又去超市採购了食材。晚上,游先生回家后,公寓內的灯光布置也明显不同於往常。结合之前游先生询问樊先生性向的举动……综合分析,樊先 生今晚,极有可能是在进行一场精心准备的告白。”助理垂手立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匯报著,语气谨慎,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位明显处於暴怒边缘的老板。 “而且……游先生似乎並没有拒绝。据隱约听到的对话片段,游先生好像……说要『考察』樊先生一段时间。” “考察?”陈平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眼底翻涌著如同毒蛇信子般的嫉妒与不甘,“这不过是变相答应了!是情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过大,椅子腿与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 “都怪我!都怪我当初不该听家里的话,非要去什么美国!”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书架上,震得几本书籍簌簌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要是我一直留在沪市,陪在书朗身边的人就应该是我!是我陈平安!哪里轮得到他樊霄这个处心积虑、趁虚而入的傢伙!”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高中时的画面。他和游书朗並肩坐在图书馆的窗边,分享著同一副耳机听英语听力;篮球场上,他们默契配合,拿下关键一分后击掌欢呼;游书朗感冒发烧时,他偷偷翻墙出校,跑去药店买来退烧药和温热的粥…… 那些被他珍藏在心底、视为独一无二宝藏的回忆,此刻却像是最尖锐的讽刺。他以为暂时的离开是为了变得更强,是为了將来能以更强大的姿態回来,守护他想要的人。却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缺席的这段时间里,樊霄早已用他那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步步为营的耐心与温柔,一点点蚕食了游书朗的心,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构筑起了坚不可摧的情感壁垒,让他再也没有了插足的余地。 强烈的悔恨与不甘,如同毒液般腐蚀著他的理智。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阴鷙地看向垂手侍立的助理,声音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狠戾:“查!给我动用一切资源,去查樊霄名下所有的產业!国內外的,明里暗里的,所有!我就不信,他樊霄的手就那么乾净,一点把柄都没有!只要让我找到一丝漏洞,一点问题,我就能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彻底从书朗身边消失!” 助理被他眼中那近乎疯狂的狠绝惊得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先生,我立刻去安排。” 看著助理匆匆离去的背影,陈平安疲惫地闭上眼,靠在冰冷的书架上。他明白,用这种手段即便成功了,也未必能得到游书朗的心,甚至可能將他推得更远。但此刻被嫉妒和失落吞噬的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无法眼睁睁看著自己守护了这么多年的人,就这样投入別人的怀抱。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是毁灭。 而在那间被星光、蔷薇与爱意填满的公寓里,气氛却温暖如春。 游书朗和樊霄並肩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电视里播放著一部节奏舒缓的老电影,充当著背景音。游书朗放鬆地靠在樊霄坚实而温暖的肩膀上,手里捧著那杯已经微凉的牛奶,脖子上那朵野蔷薇吊坠隨著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冰凉的金属早已被体温焐热,紧贴著他的皮肤,如同一个无声却坚定的承诺,温暖著他跳动的心房。 樊霄的手臂自然地环过游书朗纤细而柔韧的腰身,將他更紧地揽向自己。掌心下隔著薄薄的毛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热和微微的骨骼轮廓。这种真实的、毫无隔阂的触感,让他心底那片名为“占有”的领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寧。 他知道,陈平安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未来的道路上,或许还会有更多的风雨和明枪暗箭。商场如战场,人心叵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险恶。 但是,那又怎样? 只要游书朗愿意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这盏为他而亮的灯永远温暖,只要这朵属於他的野蔷薇在他怀中安然绽放,那么,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也无所畏惧。 他有足够的信心、能力和手段,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守护好这个他视若生命的人。 沪市的秋夜,深邃而寧静。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但这间小小的公寓,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被暖白的串灯光芒温柔地笼罩著,被清冽的野蔷薇香气甜蜜地縈绕著。 一份精心准备的告白,一颗终於勇敢確认的心。 一场始於算计却归於真心的守护,一份潜藏於暗处不甘的汹涌。 所有的试探、徘徊、等待与挣扎,都在这个夜晚,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点,也拉开了下一幕更加复杂也更加深刻的序幕。 属於他们的爱情故事,在歷经了漫长的萌芽与积蓄后,终於在这一刻,以一种最浪漫的方式,迎来了它最美好的开端。而那些潜藏在甜蜜之下的暗流与危机,也如同夜色中悄然滋生的藤蔓,等待著下一次的碰撞与交锋。 第三十七章 醉態计与真心许:心跳落地的夜晚 --- 第三十七章 醉態计与真心许:心跳落地的夜晚 冬初,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强劲的寒流便如同不速之客,猝不及防地席捲了整个沪市。清晨,天色是压抑的铅灰色,凛冽的北风呼啸著穿过城市的高楼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街道两旁,夏日里曾鬱鬱葱葱的法国梧桐,如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倔强地伸向天空,上面凝结著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霜,在稀薄的晨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泽。 然而,在这片万物萧瑟的寒意中,“朗星生物”办公楼楼下的一隅,却固执地氤氳著一抹不合时宜的、近乎滚烫的暖意。 樊霄就站在那里。 他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抵御著刺骨的寒风,大衣並未扣上,露出里面挺括的纯白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一颗,透著他惯有的、於细节处不容鬆懈的作风。臂弯里隨意搭著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而他的手中,则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束与这寒冷季节格格不入的鲜花——新鲜的野蔷薇。淡粉色的花瓣娇嫩欲滴,边缘带著细微的、自然的捲曲,仿佛刚刚从带著晨露的枝头採摘下来,在这片灰白冰冷的背景中,绽放出惊心动魄的温柔色彩。 他的目光,穿透稀薄的寒气,精准地、一瞬不瞬地落在办公楼那扇不断开合的玻璃旋转门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等待一个下班的工作伙伴,更像是在守候一件失而復得、弥足珍贵的稀世珍宝,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与寒冷都已与他无关。 游书朗刚踏出电梯,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地就透过玻璃幕墙看到了那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以及他怀中那束让他心尖发软、几乎要化掉的淡粉色野蔷薇。 这已经是樊霄开启他所谓“告白持久战”的第三周了。 回想过去这二十多天,游书朗只觉得脸颊有些微微发烫。樊霄的“表现”,简直堪称一部无所不用其极的、温柔攻势教科书。 上周的公司年会上,樊霄作为最大投资人上台致辞。在例行公事地感谢完团队和合作伙伴后,他话锋一转,目光穿越人群,牢牢锁定了坐在主桌的游书朗,用他那经过专业训练的、能让全场安静下来的磁性嗓音,清晰而郑重地说道:“……最后,我要特別感谢一个人,游书朗游总。感谢他带领朗星取得了如此卓越的成绩,也感谢……他愿意成为我未来人生中,想要倾尽所有、共度一生的那个人。” 全场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起鬨声,游书朗在那一刻,只觉得所有的血液都衝上了头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底却又不受控制地泛起隱秘的甜意。 再往前几天,樊霄包下了他们初次回国后一起去过的那家泰国餐厅。整个餐厅只有他们两人,摇曳的烛光,悠扬的泰国民谣,餐桌上摆著的,是樊霄让厨师严格按照曼谷那家他讚不绝口的餐厅配方復刻的芒果糯米饭。最让他心跳失序的是,餐盘旁边放置的银勺手柄上,清晰地刻著两个紧紧相依的字——“朗”、“霄”。那一刻,食物的甜糯仿佛直接沁入了心底。 甚至就在昨天,樊霄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少年时期曾跟著养母听过几场崑曲,对《牡丹亭》有些念念不忘,竟直接包下了沪市大剧院最大的一个包厢,陪他看了一场由国內顶尖剧团演出的《游园惊梦》。散场时,人流如织,樊霄在一片喧囂中,將那张印製精美的戏票根轻轻放在他掌心。他回到车上,借著阅读灯的光,才看到票根背面,用樊霄那凌厉却工整的字跡写著一行小字:“余生漫漫,想与你共赏每一场人间风月,无论戏里戏外。” 这些点点滴滴,如同最细密的网,將游书朗层层包裹,让他那颗本就倾向於樊霄的心,早已软得一塌糊涂。所谓的“考察期”,不过是他羞於立刻点头、维持最后一点小小矜持的藉口罢了。 “又来等我?”游书朗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故意板起脸,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淡一些,可眼底那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却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还在考察期呢,樊先生这么积极,容易让人怀疑你的动机哦。” 樊霄將手中那束带著凉意与清香的野蔷薇递到他怀里,指尖顺势极其自然地抬起,帮他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羊绒围巾,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宠溺,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示弱般的无奈: “考察期也得给我机会表现不是?万一我哪一天鬆懈了,让你觉得我不够用心、不够真诚,直接把我淘汰出局了怎么办?那我岂不是要悔恨终生?”他半开玩笑地说著,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霾。 这並非完全是玩笑。一个小时前,陈默才向他匯报,陈平安最近动作频频,正在暗中接触朗星生物的几个小股东,试图通过溢价收购或者利益置换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渗透股权,为日后在董事会搅局埋下伏笔。商场上的明枪暗箭他从不畏惧,但他怕的是夜长梦多,怕的是陈平安狗急跳墙,使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让游书朗为难,甚至……动摇。 他必须儘快、再儘快,將名分彻底定下来。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游书朗是他樊霄的,不容覬覦。 游书朗低头,指尖轻轻捏著一片柔韧的蔷薇花瓣,那细腻的触感和清雅的香气,让他心底那片名为“甜蜜”的湖泊又荡漾了一下。他强忍著嘴角想要上扬的衝动,傲娇地转过身,抱著花束往停车的方向走,只留给樊霄一个看似冷淡的背影:“走吧,先去吃晚饭。今天……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听著他这近乎撒娇的要求,樊霄眼底那丝因陈平安而起的冷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温柔与一丝计划得逞的算计。 晚饭,自然是在他们的公寓里吃的。樊霄繫著围裙在厨房忙碌,游书朗则抱著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上,处理一些零散的工作邮件。空气中瀰漫著红烧肉醇厚的香气,混合著野蔷薇的淡雅,构成了一种名为“家”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饭桌上,两人像往常一样閒聊著公司的趣事和接下来的研发计划。气氛温馨而融洽。然而,饭吃到一半,樊霄放在桌上的手机適时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对游书朗做了一个“抱歉”的口型,接起了电话。 “……嗯,是我。现在?李总,这个时间是不是有点……”他对著电话那头,语气故作为难,偶尔夹杂著几声无奈的应承,“……好吧,我明白,项目要紧。那您把地址发给我,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掛了电话,他看向游书朗,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书朗,抱歉,是城东那个开发区项目的合作方,李总。他们那边临时出了点状况,非要约我现在去酒吧谈,说是不醉不归才能显诚意……我可能得过去一趟。” 游书朗闻言,放下了筷子,眉头微微皱起:“这么晚了还去酒吧谈事?不能约明天办公室吗?”他语气里带著不赞同,但更多的是关心,“那你少喝点酒,谈完了就赶紧回来,別耽误太晚。” “好,我知道,儘量推掉酒。”樊霄从善如流地点头,起身拿起外套,状似不经意地叮嘱,“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我带了钥匙。” 看著樊霄离开的背影,游书朗心里虽然有点小小的失落,但並未多想。商场应酬,身不由己,他能够理解。他只是默默地將剩下的饭菜收拾好,然后抱著电脑,继续在客厅里处理工作,下意识地,想等樊霄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当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游书朗已经开始有些眼皮打架时,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號码。 他疑惑地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焦急的声音:“请问……是游书朗先生吗?我这里是『迷迭』酒吧。您的一位朋友,樊霄樊先生,在我们这里喝多了,状况不太好,他一直……一直在叫您的名字。我们看他手机里最近的联繫人是您,您看……方不方便过来接他一下?” 游书朗的心,在听到“喝多了”、“状况不太好”这几个字时,瞬间揪紧了!一股莫名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蛇,倏地缠绕上他的心臟。樊霄的酒量他是知道的,寻常应酬根本不可能让他失態。难道是遇到了难缠的角色?还是……身体不舒服? 所有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他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语速飞快:“好的,我知道了!麻烦你们先照顾他一下,我马上就到!地址发给我!” 他甚至来不及换掉身上的家居服,只匆匆抓起一件厚外套和车钥匙,便衝出了家门。冬夜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赶到樊霄身边! 按照地址,他一路疾驰,找到了那家位於僻静街角、装修却十分考究的会员制酒吧。推开那间预订包厢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混杂著酒精、烟味和昂贵香氛的气息扑面而来。 包厢內的光线很暗,只有墙壁上几盏幽蓝色的壁灯散发著朦朧的光晕。而在那张巨大的、摆放著几只空酒瓶和冰桶的玻璃茶几旁,樊霄正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颓然地趴伏著。他的侧脸紧贴著冰凉的玻璃桌面,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髮此刻凌乱地散落在额前,遮住了他部分眉眼。西装外套被隨意地扔在旁边的沙发上,衬衫领口被他扯得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锁骨周围的皮肤。整个人透著一股游书朗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脆弱感。 “樊霄!”游书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痛。他快步衝过去,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扶住樊霄的肩膀,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拍著他的背,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心疼,“你怎么了?怎么喝这么多?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樊霄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有些困难地抬起头。在昏暗迷离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显得涣散而迷濛,失去了平日的锐利与清明,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汽。脸颊上泛著不正常的酡红,连眼尾都带著一抹湿润的红色。 当他混沌的目光终於聚焦,看清眼前的人是游书朗时,那双眼眸中瞬间迸发出一种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混合著巨大委屈和依赖的光芒。他的眼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湿润起来。 “书朗……你……你终於来了……”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著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听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我还以为……以为你不会来……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来?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游书朗看著他这副样子,心疼得无以復加,连忙用指腹轻柔地擦去他嘴角疑似酒渍的痕跡,声音放得极软,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別胡说八道了。我们不喝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回家……”樊霄像是听不懂这个词似的,茫然地重复了一遍。突然,他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念头击中,猛地伸出手,一把紧紧抓住了游书朗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甚至让游书朗感到了些许疼痛,完全不像一个醉酒之人应有的力气。 他抬起那双湿漉漉的、充满了恐慌和无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游书朗,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 “书朗!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求你了……”他的声音带著哭腔,眼泪竟然真的就这么毫无徵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游书朗的手背上,那滚烫的温度,像带著高压电流,瞬间窜遍游书朗的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好怕……我怕死了……怕別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怕你嫌我不好……”樊霄像是打开了情绪的闸门,语无伦次地诉说著內心的恐惧,“我知道……我有时候很笨,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甜言蜜语哄你开心……做事也总是带著目的和算计,让你觉得不纯粹……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书朗……我只有你了……” 他一边说著,眼泪一边不停地往下掉,那副全然崩溃、將自己最脆弱最不堪一面赤裸裸展现在游书朗面前的样子,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碎了游书朗心底最后那一点名为“考察期”的、摇摇欲坠的坚持。 什么矜持,什么傲娇,什么慢慢考察……在这一刻,全都显得那么可笑而不近人情。 他看著眼前这个平时强大到仿佛无所不能、此刻却脆弱得像迷路孩童一样的男人,看著他因为害怕失去自己而流下的、滚烫的眼泪,游书朗只觉得自己的心臟软得一塌糊涂,被一种巨大的、名为“心疼”和“爱怜”的情绪彻底淹没。 他反手用力握紧了樊霄那只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凸的手,不再有任何犹豫,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许下了承诺: “我不走。”他看著樊霄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离开你。我们……我们正式交往吧。樊霄,我答应你了。” 话音刚落,游书朗清晰地看到,樊霄那双原本迷濛含泪的眼睛,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最耀眼的光源,骤然亮了起来!方才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和脆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孩童得到了最心爱玩具般的、纯粹的狂喜,甚至……在那瞳孔最深处,还飞快地掠过了一丝狡黠的、计划得逞的笑意。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利落得哪有半分醉意?紧接著,不由分说地,一把將还蹲在地上的游书朗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將游书朗的骨骼都勒得作响,让他瞬间呼吸困难。 “书朗!你说真的?!你答应我了?!不许反悔!这辈子都不许反悔!”樊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充满了巨大的欢喜和一种失而復得的激动,那清明的语调,哪里还有刚才半分醉酒的含糊? 游书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巨大的拥抱力道弄得懵了一瞬,隨即,一股淡淡的、並不浓郁的酒精气味混杂著樊霄身上惯有的、清冽的雪松尾调传入鼻尖。他猛地反应过来——樊霄身上的酒气,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他此刻的眼神、语气、动作…… “你……你装醉?!”游书朗又惊又气,脸颊瞬间爆红,挣扎著想要推开他,却被樊霄钢铁般的手臂箍得更紧,整个人几乎是被他提离了地面。 “不装醉,不用点苦肉计,你这个小傲娇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点头啊?”樊霄理直气壮地在他耳边低语,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逞后的愉悦,温热的气息拂过游书朗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慄,“我怕陈平安在背后搞小动作,更怕你一直这么吊著我,万一哪天觉得考验我太麻烦,或者被別人的花言巧语骗走了,我找谁哭去?” 游书朗被他这番“强盗逻辑”气得想笑,心底却又因为他的话而泛起丝丝缕缕的甜意。他正想再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包厢门口的方向—— 陈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手里举著手机,屏幕正直直地对著他们两人,脸上还带著一种“我只是在认真工作”的、一本正经的表情。显然,刚才那场“醉酒告白”以及他点头同意的全过程,都被这傢伙录了下来! “陈默!你……你別录了!”游书朗顿时羞窘得无地自容,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透了,像是煮熟的虾子。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默被当场抓包,脸上闪过一丝尷尬,赶紧收起手机,乾咳两声,语气恭敬却难掩笑意:“先生,游先生,车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门口。我……我先去检查一下车况。” 说完,几乎是脚底抹油,飞快地溜出了包厢,心里暗自佩服——老板这招“醉態逼真心”,虽然手段“卑劣”了点,但效果真是立竿见影! 樊霄低低地笑出声,终於鬆开了些力道,但依旧紧紧握著游书朗的手,十指相扣,仿佛生怕他跑掉。他拉著还有些气鼓鼓的游书朗,走出了瀰漫著虚假酒气的包厢。 冬夜的寒风依旧凛冽,吹在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朦朧。樊霄的手很大,掌心乾燥而温热,將游书朗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那坚定的温度,顺著紧密相贴的皮肤,毫无阻碍地传递过来,一路熨烫到游书朗的心底,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恼怒。 “以前总觉得,能跟你做朋友,偶尔见见面,说说话,就已经是老天爷格外的恩赐了。”樊霄放缓了脚步,与他並肩走在人行道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低沉。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两人被路灯拉长的、紧密相依的影子上,语气里带著一种歷经漫长等待后的感慨,“后来,贪心了一点,想跟你上同一所大学,想跟你一起创立一番事业,每天都能看到你……现在……”他顿了顿,侧过头,深深地看著游书朗,眼中是无法错辨的幸福与满足,“……终於能名正言顺地牵著你的手,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了。” 游书朗任由他牵著手,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归属感,如同温泉水般將他缓缓包围。他听著樊霄的话,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过往的片段——高中时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却会在他需要时默默递上笔记的樊霄;泰国湄南河畔,那个站在他身边,为他指点江山、眼底却只有他倒影的樊霄;无数个在实验室挑灯夜战的深夜,那个陪在他身边,为他递上一杯热咖啡的樊霄…… 原来,命运的丝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將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这个人,早已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以一种强势而温柔的姿態,深深地扎根在了他的心里,成为了他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回到那个被暖气和爱意充盈的公寓,两人却都没有丝毫睡意。游书朗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反覆摩挲著脖子上那朵冰凉的野蔷薇吊坠,看著身边樊霄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欢喜,仍然觉得有些恍惚,像是在做一个美好得不真实的梦。 樊霄则一直紧紧握著他的另一只手,指腹在他光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著,带著一种珍而重之的力度,仿佛要通过这真实的触感,来確认眼前的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他的书朗,真的答应他了。 “以前……我总觉得,我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游书朗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謐,嘴角带著一丝温柔的、释然的弧度,“一个人埋头搞科研,努力做出点成绩,好好孝顺我妈,让她安享晚年。平静,但也……有点孤单。从来没想过,会遇到你,还能……像现在这样,跟你在一起。”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稳与幸福。 “是我幸运。”樊霄凑近他,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他抬起手,轻轻抚摸著游书朗的脸颊,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缠绵,“幸运能遇见你,更幸运的是,你没有推开我这个满心算计、步步为营的人。 。以后,我们一起搞科研,一起把朗星做得更好,一起照顾阿姨,陪她安度晚年。我们还要一起去泰国看海,去北欧看极光,去世界上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以后的每一个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我都要和你一起过。” 游书朗听著他描绘的未来,那画面美好得让他眼眶微微发热。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哽咽,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坚定的眼神回应著他。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沙发上,低声聊著漫无边际的话题,从公司下一步的研发方向,到周末要不要去看一场新上的电影,再到明年春天是不是该在公寓的阳台上种几盆真正的野蔷薇……时间在温情脉脉的絮语中悄然流逝,直到窗外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朦朧的、如同鱼肚白般的微光,他们才依依不捨地起身,各自回到房间。 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游书朗的手指依旧紧紧攥著胸口的野蔷薇吊坠,冰凉的金属早已被他焐得温热。胸腔里,那颗心臟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激动和喜悦中,有力地跳动著,让他毫无睡意。他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里面存满了他和樊霄的合照。从青涩的高中时代,到意气风发的大学岁月,再到如今並肩商场的成熟稳重……他一张一张地翻看著,嘴角始终带著无法抑制的、幸福的笑意。 而隔壁的房间,樊霄同样没有入睡。他靠在床头,暖黄的阅读灯照亮了他俊美的侧脸。他点开陈默发来的那段视频,画面里,游书朗焦急地衝进包厢,心疼地蹲下身抚摸他的脸颊,听到他“醉后真言”时那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慌乱,以及最后,那样清晰而坚定地说出“我们交往吧”……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最甘美的醇酒,让他沉醉其中,心底被巨大的满足感和前所未有的安寧所充斥。 他知道,他们的故事,从这里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幸福的帷幕。未来,或许还会有陈平安的不甘与阻挠,还会有商场上的风云变幻与严峻挑战,但只要游书朗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这盏为他而亮的灯永远温暖,只要这朵属於他的野蔷薇在他怀中安然绽放,那么,纵使前路荆棘密布,他也无所畏惧。 他有足够的耐心、智慧与力量,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守护好这个他愿意用生命去珍爱的人。 沪市的冬夜,漫长而寒冷。但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如同金色的细沙,顽强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冰冷的玻璃窗,温柔地洒满两个相邻的房间时,带来的不仅是光明,还有无尽的暖意与希望。 一场精心策划的“醉態计”,一次猝不及防的“真心许”。 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漫长焦灼的等待、口是心非的傲娇,都在这个夜晚,伴隨著那颗终於安稳落地的真心,找到了它们最终的归宿。 属於他们的爱情,在歷经了所有的曖昧、挣扎与確认后,终於以一种略带戏剧性却无比真实的方式,稳稳地、踏实地落了地,迎来了属於他们的、第一个明媚而温暖的清晨。 第三十八章 晨光与情侣装:傲娇与乖顺的甜蜜对抗 --- 第三十八章 晨光与情侣装:傲娇与乖顺的甜蜜对抗 冬日清晨,沪市在经歷了一夜寒风的洗礼后,终於迎来了一丝吝嗇的暖意。第一缕金黄色的阳光,如同最细腻的金粉,顽强地穿透了高层公寓厚重的双层玻璃窗,精准地洒落在游书朗沉睡的枕边,在他浓密纤长的睫毛上跳跃出细碎的光点。 他尚未完全清醒,意识还漂浮在睡梦与现实的边缘,一股熟悉而令人安心的香气,便如同最温柔的触手,慢悠悠地钻入了他的鼻腔。那是樊霄亲手熬煮的小米粥所特有的、带著穀物醇厚的米香,混合著煎蛋边缘被热油激发出的焦脆香气,以及他最偏爱的、手工豆沙包內馅那清甜不腻的暖意。这复合的香气,像一双无形的手,轻柔却坚定地,將他残存的睡意驱散了大半。 “书朗,该起了。”门外,適时地响起了樊霄的声音。那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轻缓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带著显而易见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粥快凉了,我给你盛出来了一碗,正放在桌上晾著,温度应该刚好。” 游书朗在柔软的被窝里慵懒地翻了个身,將半张脸埋进带著阳光味道的羽绒枕头里,故意拖延了几秒,才带著浓重鼻音,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再躺五分钟。” 明明肠胃早已被那诱人的香气勾得蠢蠢欲动,心底也因为这细致入微的关怀而软成一片,嘴上却依旧带著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的傲娇。此刻的他,像极了一只被骄纵惯了、在温暖窝里打著呼嚕赖床的猫咪,半眯著眼,心安理得地等待著主人更耐心的哄劝。 门外的樊霄果然没有催促,只是隔著门板,又轻轻地应了一声“好”,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不耐,反而充满了纵容。隨后,脚步声远去,是回了厨房。 又磨蹭了两三分钟,游书朗才慢吞吞地坐起身,抓了抓睡得有些凌乱的头髮,趿拉著柔软的棉质拖鞋,走出了臥室。 餐厅里,晨光正好。那张不大的原木餐桌上,已经布置得井井有条,如同经过精密计算:一只细腻温润的白瓷碗里,盛著约八分满、色泽金黄粘稠的小米粥,散发著裊裊热气;旁边洁白的骨瓷盘里,躺著一只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蛋白边缘带著诱人的焦黄蕾丝边,用模具固定成了完美的圆形;小巧的蒸笼里,两个胖乎乎的豆沙包正冒著丝丝缕缕的白气,麵皮鬆软雪白。甚至连他惯用的乌木筷子,都被摆成了绝对平行的两道,筷尖精准地朝著他习惯坐下的方向。 游书朗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拿起筷子,故意用筷尖轻轻戳了戳那只溏心蛋。金橙色的、半凝固的蛋黄液立刻顺从地、缓慢地流淌出来,浸润了一小片洁白的盘底,正是他最喜欢的、介於流淌与凝固之间的完美熟度。 “怎么就盛了一碗?”他抬起眼,看向早已坐在对面、正用手臂撑著下巴,一瞬不瞬望著自己的樊霄,语气里带著点故意的挑剔,“你不吃?” “等你先吃,我再去盛。”樊霄的目光如同黏在了他脸上,那眼神里的温柔浓稠得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声音也放得极柔,“昨天你不是隨口提了句,觉得豆沙包馅儿有点太甜了吗?我今天特意让阿姨调整了配方,少放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糖量,你尝尝看,现在这个甜度合不合口味?” 游书朗依言拿起一个豆沙包,低头咬了一小口。麵皮暄软,內馅细腻,甜度確实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完全符合他此刻的心意。一股微妙的、被珍视的暖流悄然滑过心田,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语气依旧带著点漫不经心的评价:“还行吧,算是比上次强点了。不过……下次记得跟阿姨说,麵皮也別发得太实,稍微有点噎。” “好,我记下了。”樊霄几乎是立刻点头,那副认真受教的模样,像极了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指出错误、急於改正的优等生。他不仅口头应承,还当真从裤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指尖飞快地在备忘录里输入起来,嘴里还低声念著:“豆沙包注意事项:糖量减少三分之一;麵皮需更鬆软,避免噎喉。” 游书朗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动作,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快消散的笑意,隨即又故意板起脸,用筷子指了指面前那碗粥:“这粥……表面看著不冒热气了,底下肯定还烫著呢。你帮我吹吹。” 这个要求带著点显而易见的“刁难”意味,但樊霄脸上没有丝毫为难或犹豫。他立刻站起身,绕过小小的餐桌,端起游书朗面前的那只白瓷碗,微微低下头,凑近碗边,小心翼翼地、均匀地吹著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粥面,盪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也仿佛带著温度,拂过了游书朗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指关节,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 游书朗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晨光透过窗户,为他轮廓分明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连他低垂的眼睫上都仿佛跳跃著细碎的金芒。这一刻,什么商海浮沉,什么股权暗斗,似乎都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游书朗突然觉得,这样平凡琐碎、带著烟火气的清晨,远比任何刻意营造的浪漫场景,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安心与满足。 早餐在一种微妙而温馨的氛围中结束。樊霄起身熟练地收拾碗筷,游书朗则懒洋洋地靠在厨房冰凉的门框上,看著他將碗碟放入洗碗机,动作流畅而利落。他忽然想起昨天睡前,樊霄似乎提过一句,今天想带他去添置些冬衣。 “喂,”他开口,语气带著点漫不经心的提醒,“昨天不是某人说,要去商场吗?还去不去了?不去我回屋看文献了。”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去!当然去!”樊霄闻言,手上的动作立刻加快了几分,几乎是三两下就清理好了台面,扯过一张厨房纸擦乾手上的水渍,“马上就好!”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又极其自然地拿起沙发上那条游书朗常戴的灰色羊绒围巾,走到他面前,仔细地、一圈一圈地替他围在脖子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连围巾末端打结的角度都力求完美,生怕有一丝冷风能钻进去。“今天外面风大,天气预报说降温了,千万不能冻著。” 游书朗微微仰著头,配合著他的动作,感受著羊绒柔软温暖的触感包裹住脖颈。等他终於摆弄完毕,才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带著点被过度照顾的、小小的“嫌弃”:“好了好了,再围下去我都要喘不过气了,裹得像个移动的粽子,还怎么走路?” 话虽这么说,他却並没有动手將围巾扯松哪怕一分。 两人驱车前往沪市最顶级的购物中心之一,这里是樊霄名下產业的一部分。车子刚在专属通道停稳,早已接到通知的商场经理和几名资深店员已经恭敬地等候在门口。见到他们,立刻躬身问候:“樊先生,游先生,上午好。您昨天吩咐预留的当季新款和几个限量系列,都已经在vip室为您准备好了。” 游书朗闻言,脚步微顿,有些诧异地侧头看向樊霄:“你……提前都安排好了?” “嗯,”樊霄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带著他往室內走,唇边带著浅淡的笑意,语气再自然不过,“怕你逛起来累,也怕选择太多让你眼花繚乱,就让他们先把符合你尺码、风格也可能適合的款式初步筛选了一遍,这样效率高些,你也省心。” 他说话间,目光却状似无意地,往不远处一个独立陈列的区域瞟了一眼——那里悬掛著的,是他早就暗中联繫义大利设计师独家定製的“情侣”系列。主打款是两件同版型、同材质的浅灰色羊绒针织衫,设计简约低调,唯一的区別,也是他精心设计的“心机”所在,是左边胸口的位置,分別用接近同色的丝线,精巧地绣著一个极其低调、不易察觉、却意义非凡的小字——一件是“朗”,另一件是“霄”。 步入宽敞明亮、私密性极佳的vip室,真皮沙发、香氛、热饮一应俱全。掛架上井然有序地陈列著数十件精心挑选的男装,从大衣、羽绒服到毛衣、衬衫,涵盖了各种场合和风格。 “书朗,你看这件怎么样?”樊霄从掛架上取下一件质地极其柔软的米白色高领羊绒毛衣,递到游书朗面前,手指轻轻摩挲著衣料,“用的是最细的羊绒,贴身穿也很舒服,保暖性也好,很適合这个天气。” 游书朗接过来,指尖传来的触感確实柔软亲肤得不可思议。他心里是满意的,嘴上却习惯性地挑刺,微微蹙起眉头:“顏色太浅了,一点都不耐脏,穿出去吃个饭估计就得送去乾洗。” “没关係,脏了就脏了,我来处理,保证给你洗得乾乾净净,恢復原样。”樊霄从善如流地接话,没有丝毫犹豫,隨手又將那件毛衣掛回去,转而拿起旁边一件设计更显利落的深灰色毛衣,“那这件呢?顏色够深,绝对耐脏。而且这个灰色很衬你的肤色,显得气色好。” “款式……太中规中矩了,没什么新意。”游书朗再次摇头,目光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著,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边掛著“情侣装”的角落。当他的视线掠过那两件看似普通、却因胸口那小小的刺绣而变得独一无二的针织衫时,心跳不受控制地悄悄加速了几分,一股混合著期待与羞涩的情绪悄然滋生。但他依旧抿著唇,没有主动开口说要试。 樊霄將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瞭然。他不再绕圈子,径直走到那个独立的陈列架前,取下了那两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將绣著“朗”字的那一件,递到游书朗手中,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不容拒绝的引导:“书朗,试试这个款式?我觉得版型和顏色都挺不错的,你穿上身效果肯定好。” 游书朗低头,看著手中触感细腻温软的羊绒衫,指尖下意识地抚过左胸口那个用银灰色丝线绣成的、小小的“朗”字。那微凸的刺绣纹理,像带著电流,让他的指尖乃至脸颊都有些微微发烫。他强作镇定,甚至故意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带著点嫌弃的口吻:“谁要跟你穿一样的?幼稚死了,跟中学生似的。” 然而,抱怨归抱怨,他的身体却无比诚实,拿著那件衣服,转身就走进了旁边宽敞的更衣室。 当游书朗换好衣服,从更衣室里走出来时,樊霄也已经换上了同款的那件,正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整理袖口。两人目光在镜中相遇。 同样的浅灰色,將游书朗清俊的气质衬托得愈发乾净出尘,而穿在樊霄身上,则中和了他平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儒雅温和。两件衣服唯一的区別,就是左胸口那几乎与衣料融为一体的、小小的刺绣字样。它们像是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密码,一个心照不宣的、甜蜜的秘密,將两人紧密地联繫在一起。 “挺好看的。”樊霄看著镜中並肩而立的两人,眼底漾开真实而愉悦的笑意,忍不住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游书朗整理了一下其实並不凌乱的针织衫领口,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颈侧的皮肤,“这个顏色和款式,特別衬你,显得很乾净,很有气质。” 游书朗看著镜子里穿著“情侣装”的自己,又看了看身边眉眼带笑、目光专注的樊霄,心底那片名为“甜蜜”的湖泊早已波澜荡漾。但他面上依旧维持著那点傲娇,微微抬了抬下巴,对著镜子里的自己端详片刻,语气带著点小得意:“还行吧,主要是我底子好,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像模像样。这衣服也就是锦上添花,换个人穿,可未必有这效果。” “是是是,你说得对,我们书朗天生丽质,穿什么都最好看。”樊霄立刻从善如流地附和,那副点头称是、毫无原则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被彻底驯服、只会围著主人摇尾巴的大型犬,连眼神都充满了毫无保留的认同与宠溺。这副样子,终於逗得游书朗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星光流转。 就在两人气氛融洽,准备让店员打包这两件针织衫去结帐时,一个不算陌生、甚至带著点阴魂不散意味的声音,突兀地在vip室门口响了起来: “书朗?樊霄?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游书朗闻声回头,就看到陈平安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羊绒长大衣,身形挺拔,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社交笑容,身后跟著如同影子般的助理,手里提著几个印著奢侈品logo的购物袋,显然也是来消费的。然而,陈平安那看似平静的目光,在触及游书朗和樊霄身上那同款同色的针织衫,尤其是游书朗胸口那个小小的“朗”字时,瞬间几不可察地冷却、僵硬了下来。一股尖锐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嫉妒,猛地缠上他的心臟,几乎让他窒息。但他强大的自制力,让他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依旧维持著风度,迈步走了过来。 “你们这身衣服……”陈平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那些许不同的刺绣上,语气努力保持平和,却依旧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与探究,“……挺別致的。” 那“別致”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还行,隨便逛逛,看著顺眼就买了。”游书朗的反应很平淡,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疏离,显然没有与他多谈的兴致。他下意识地拉了拉樊霄的衣袖,低声道:“我们快去结帐吧。” 樊霄会意,刚要与游书朗一同转身,陈平安却像是没看出他们的拒绝,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种刻意的、想要引起注意的意味:“书朗,我前几天刚托朋友从瑞士带回一款限量版的腕錶,设计非常简约大气,我觉得很適合你的气质。下次见面,我给你带过去看看?”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游书朗拒绝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我平时不习惯戴表,用不上。” 接连碰壁,陈平安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不甘心就此被无视。他將目光转向一直没怎么正眼看他的樊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樊霄,听说你最近在跟东南亚那几个老牌財团接触,谈得不太顺利?我刚好和那边几位负责人私交不错,或许……可以帮你牵个线,搭个桥?” 他这话,明面上是示好,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向游书朗展示自己的人脉与能量,暗示樊霄遇到的难题,他陈平安或许能轻易解决。 然而,樊霄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樊霄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微微侧过头,专注地看著游书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在这里站久了,冷不冷?要不要先去旁边的咖啡厅坐一会儿,喝点热饮暖暖身子?这里交给店员处理就好。” 他直接將喋喋不休的陈平安当成了彻头彻尾的空气,彻底无视。 陈平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著购物袋指节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气,还想再说些什么,游书朗却抢先开口了。不过,这次他不是对陈平安说的,而是微微蹙著眉,用一种带著点“训诫”意味的口吻,对樊霄说道: “行了,別杵在这儿跟不相干的人置气了。我们赶紧去结帐,不是还要去买你上次提过的、那个新到的橘子味香薰吗?去晚了別又断货了。” 这语气,这內容,听起来像是在“责备”樊霄,实则充满了亲昵的维护,以及一种將陈平安彻底划归为“外人”的界限感。 樊霄立刻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乖顺得不可思议:“好,都听你的。我们这就去。”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游书朗的手,十指相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態,直接绕过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陈平安,朝著收银台的方向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给陈平安任何一个眼神。 陈平安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他看著那两人牵著手离开的背影,他们身上那刺眼的情侣装在熙攘人群中,仿佛自带聚光灯效果,格外的和谐与醒目。他看见樊霄微微低下头,凑在游书朗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游书朗的侧脸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甚至带著一丝浅淡的笑意。而樊霄看向游书朗的眼神里,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虔诚的专注与乖顺,是他陈平安认识樊霄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像的! 嫉妒、不甘、愤怒、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的不甘与灼痛——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个在商场上手段狠辣、算无遗策、令人忌惮的樊霄,怎么会在游书朗面前,收敛起所有的锋芒与爪牙,变得如此……如此驯服,像一只被牢牢拴上了链子、眼里心里只有主人的忠犬! 而另一边,被樊霄紧紧牵著手往前走的游书朗,嘴角始终噙著一抹藏也藏不住的笑意。他故意用指尖挠了挠樊霄温热的手心,语气带著点调侃:“刚才怎么那么沉得住气?以前要是有人这么在你面前显摆,你早就三言两语把人懟到南墙上去了。” “你不喜欢我跟他置气,那我就不理他。”樊霄低头看他,眼神里是毫无原则的宠溺,仿佛游书朗的话就是他的最高行为准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听你的。” 这毫不掩饰的依赖与顺从,让游书朗的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甜蜜的颤慄。他强忍著嘴角想要大幅度上扬的衝动,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算你识相,表现还不错。”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刚才试的那件毛衣,我觉得料子確实舒服。再让店员拿一件同款不同色的,要亮一点的正红色,给我妈也带一件,她肯定喜欢。” “好,我马上让店员去拿。阿姨皮肤白,穿红色一定很精神,很显气色。”樊霄立刻应下,没有丝毫迟疑,甚至因为游书朗这带著“家人”意味的吩咐,而显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眼底的笑意更深。 两人並肩走在光洁如镜的商场通道里,冬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如同金色的纱幔,温柔地笼罩在他们紧密交握的手上,將那紧密相连的十指映照得温暖而耀眼。游书朗偶尔会微微蹙眉,“抱怨”樊霄步子迈得太大,让他跟得有点吃力;或者拿起一款香薰试闻后,嫌弃地表示味道太浓烈,不够清新自然。而樊霄,对於他所有的“挑剔”与“指责”,都全盘接收,毫无怨言地立刻调整步伐,或者耐心地陪他挑选下一款,直到他露出满意的神色为止。 他就像一只心甘情愿被无形绳索牵引著、满心满眼只有主人的大型犬,忠实地、亦步亦趋地环绕在游书朗身边,將他所有的、哪怕是再微小的情绪和需求,都奉若圭臬。 这份独属於他们两人之间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甜蜜默契,像一道无形却坚固无比的屏障,將外界所有的嫉妒目光、不甘的暗流与潜在的风雨,都牢牢地隔绝在外。屏障之內,只剩下阳光满溢的、被温柔与爱意填满的静謐时光,缓缓流淌。 第三十九章 百箱资產与真心:震撼背后的余生之诺 --- 第三十九章 百箱资產与真心:震撼背后的余生之诺 冬日,似乎终於愿意展露一丝温和。清晨的阳光比前几日更慷慨了些,不再是吝嗇的惨白,而是带著融融的暖意,如同流淌的蜂蜜,透过別墅宽大洁净的落地窗,在地板上织出大片大片金色的、跳跃的光斑。空气中漂浮著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起舞。 游书朗在这样静謐温暖的氛围中醒来,洗漱完毕,刚在餐桌前坐下,樊霄便端著精致的早餐从厨房走了出来。今天的他,似乎有些不同。平日里那份游刃有余的沉稳里,掺入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连摆放餐盘这样做了千百遍、早已熟练无比的动作,都透著一份小心翼翼的谨慎,仿佛生怕发出过大的声响,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 “今天这是怎么了?”游书朗拿起手边的银质餐刀,轻轻戳了戳面前白瓷盘中那只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金橙色的蛋液顺从地、缓缓流淌出来,浸润著边缘焦脆的蛋白,依旧是他最偏爱的熟度。可樊霄这副明显“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神神秘秘的,做了什么亏心事怕我知道?” 樊霄將温好的牛奶轻轻放在他手边,自己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陶瓷杯壁,试图藉此平復內心翻涌的浪潮。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平静,但那刻意放缓的语速,还是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先好好吃饭。吃完早餐,我带你去个地方,看样东西。”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游书朗,目光深邃,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算是……我给你的一份『定心丸』。” “定心丸?”游书朗微微挑眉,清澈的眼眸中疑惑更深。什么样的“定心丸”,需要让樊霄露出这般近乎紧张的神色?他刚想追问,樊霄却像是怕他深究,立刻用一个温和的笑容截住了他的话头,用筷子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放入他面前的小碟中:“先趁热吃。你昨天不是隨口提了句想吃虾饺吗?我让厨房一早现包的,用的是最新鲜的基围虾仁。” 看著他眼底那份不容错辨的期待,以及那刻意转移话题的笨拙,游书朗將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他顺从地拿起筷子,夹起那只虾饺,默默吃了起来。早餐在一种微妙而不同寻常的安静氛围中结束。樊霄没有像往常一样,细致地收拾餐桌,而是罕见地有些急切,几乎是刚放下筷子,便站起身,向游书朗伸出手:“走吧。” 他拉著游书朗的手,脚步方向明確,却不是通往客厅或者书房,而是转向了別墅內平时极少使用的、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这里通常只用来堆放一些不常用的杂物和樊霄的私人健身器材,游书朗一年也下来不了几次。 当樊霄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地下室大门时,游书朗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门內景象的瞬间,如同被冻结般,彻底凝固了。他整个人僵立在门口,呼吸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 眼前,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略显空旷、带著些许尘封气息的空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视觉轰炸般的、极具衝击力的景象。 整个宽敞的地下室,从门口开始,一直到视线所能及的最深处,被整整一百个深褐色的、质地厚重、做工精良的实木箱子严丝合缝地堆满!这些箱子大小规格统一,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般,排列得横平竖直,井然有序,形成了一道道令人窒息的、由財富构筑的壁垒。 更令人心惊的是,每一个箱子的正面,都贴著一张银底黑字的標籤。標籤上的字跡清晰工整,標註著不同的国家和地区、城市以及资產类型: “泰国·曼谷·湄南河畔独栋別墅產权及地契” “美国·纽约·曼哈顿上东区顶层公寓所有权文件” “英国·伦敦·金融城甲级写字楼三层单元產权证明” “新加坡·滨海湾金沙商圈临街商铺全套法律文书” “日本·东京·银座区域商业地產股权证书” “法国·巴黎·左岸歷史保护建筑公寓房契” “瑞士·苏黎世·私人银行保险柜及帐户凭证” “开曼群岛·离岸公司控股架构及信託基金文件” …… 目光所及,密密麻麻的標籤,如同世界地图的索引,覆盖了全球超过五十个主要国家和地区的核心城市!这不仅仅是资產的罗列,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却无比庞大的帝国版图,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態,展现在游书朗面前。 “这……这些是……什么?”游书朗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像是被抽走了部分力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脚步,走向离他最近的那一排木箱,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上那冰凉而坚硬的木质表面。沉甸甸的质感从指尖传来,清晰地告诉他,这里面装著的,绝非凡物。 樊霄紧跟在他身侧,沉默地走到一个標註著“泰国·曼谷”的箱子前,从口袋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噠”一声轻响,箱盖应声开启。 箱子內部,並非想像中的金银珠宝,而是被分隔成一个个整齐的格子,里面分门別类、密密麻麻地码放著厚厚的文件袋、文件夹以及各种装订成册的文书。樊霄伸手,取出了最上面的一份文件,递到游书朗手中。 那是一份全英文的、印製极其精美的泰国曼谷別墅產权证明。游书朗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所有权人”那一栏吸引了过去——那里,是刺眼的空白。而在文件末尾,需要签名盖章的地方,已经赫然盖上了樊霄那枚设计繁复、极具个人特色的私人印章,鲜红的印泥仿佛还带著未乾透的湿润。只差最后一步,由新的所有权人签下名字,这份价值不菲的资產,就將彻底易主。 樊霄又从那箱子里,陆续拿出了股权证明、地契原件、跨国银行的帐户信息及密码函、甚至还有设立在海外、架构复杂的信託基金的受益人权属法律文件……每一份文件,无论大小,无论涉及何种资產,无一例外,都盖好了樊霄的私人印章,办理好了所有前置的法律和公证手续,只等待著最终那个確认归属的签名。 “这些,”樊霄的声音在空旷而安静的地下室里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游书朗心中激起巨大的波澜,“是我名下,目前所能查到的、所有的动產和不动產,以及相关的权益证明。” 他环视著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木箱阵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涵盖了五十多个国家的房產、优质地段的商铺和写字楼、几家已上市和未上市公司的核心股权、还有为了资產隔离和传承设立的海外信託基金……从半年前开始,我让陈默调动了全球的律师和財务团队,进行全面的清查、核验、公证和文件准备工作。直到今天早上,最后一份文件的公证副本送达,才算全部整理完毕,分装在这一百个箱子里。” 游书朗手中紧紧攥著那份曼谷別墅的產权文件,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变得一片苍白。纸张上那些清晰的法律条款和数字,此刻却像带著灼人的温度,烫得他眼睛生疼。他一直知道樊霄財力雄厚,知道他掌控著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但他从未、从未想像过,这份雄厚会以如此具象化、如此具有衝击力的方式呈现在自己面前——多到需要动用一百个坚实的木箱来承载,多到其触角延伸覆盖了近乎半个地球! “你……你花了半年时间……整理这些……”游书朗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哽咽,胸腔里像是被某种滚烫而汹涌的情绪瞬间填满,又胀又酸,几乎要衝破喉咙,“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起偶尔夜深人静时,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对於未来的隱忧。想起这个社会对於他们这样关係的异样目光,想起可能来自家族、来自外界、甚至来自不可测未来的重重阻碍。他也曾是个独立的、骄傲的个体,从未想过要依附於谁,但內心深处,难免会有一丝对於“前路难行”的悄然担忧。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樊霄会用这样一种方式,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拒绝的方式,將一份沉甸甸的、足以抵御世间绝大多数风浪的“安全感”,直接砸到了他的面前。 樊霄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拥住了他。他將下巴温柔地抵在游书朗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缓慢,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我想把这些,我所能给予的一切,都给你,书朗。” 他感受著怀中身体瞬间的僵硬,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自己的决心。 “只要你愿意,在这些文件上籤下你的名字。那么,从法律意义上讲,我所拥有的这一切,就都將属於你。”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炫耀,更不是为了用金钱来衡量我们的感情。我只是想用这种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让你知道,我樊霄,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也绝不会给你离开我的藉口和机会。” 他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於心的脆弱: “我知道,两个男人想要携手一生,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会遇到很多难以想像的困难和阻力。会有閒言碎语,会有像陈平安那样不甘心的覬覦和麻烦,甚至……未来某一天,可能还会有来自我家族那边的压力。” “但是,书朗,我不想让你因为这些未知的困难而感到害怕,不想让你在任何一个瞬间,觉得孤立无援,没有依靠。” “有了这些在你名下,你就有了足够的底气。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我……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你身边,你都有完全属於你自己的、任何人都无法剥夺的资本和退路,你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好好地、有尊严地生活下去。” 他顿了顿,將怀中的人拥得更紧,仿佛要將他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声音低沉而坚定: “当然,我会拼尽一切,確保那种『我不在你身边』的情况永远不会发生。我会一直陪著你,守护你,直到我生命的尽头。这些资產,只是我给你的,最物质化、却也最实在的『后盾』和承诺。” 游书朗静静地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听著他低沉而郑重的诉说,感受著他胸腔中心臟有力的跳动。一直以来强忍著的泪水,终於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他手中紧攥著的那份產权证明上,在光洁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带著温度的水渍。 他猛地转过身,抬起头,盈满泪光的眼眸直直地望进樊霄的眼底。那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片赤诚的、毫无保留的坦诚,以及一种磐石般不可转移的坚定。 震撼、感动、难以置信……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捲了他。他从未想过,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会有人,毫不犹豫地、近乎孤注一掷地,將自己的全部身家、自己的过去与未来,都毫无保留地交到他的手上,只为了换取他一份心安,一份关於“永远”的篤定。 “樊霄……你是不是疯了?”游书朗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哽咽,语气里混杂著巨大的感动与一丝嗔怪,“这么多……这么多东西,你就这么……轻易地要给我?你就不怕……不怕我哪天脑子一热,真的卷了你的全部家当跑路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看著他泪眼朦朧却还要强作镇定的模样,樊霄低低地笑了起来,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拭去他脸颊上的泪痕。那指尖传来的温热,仿佛带著抚慰人心的魔力。 “你不会的。”他的语气篤定得不容置疑,“我的书朗,骨子里比谁都骄傲,比谁都重情。就算……我是说万一,你真的跑了,”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属於猎手的锐光,但很快又被浓稠的温柔覆盖,“哪怕掘地三尺,跨越整个地球,我也一定会把你找回来,牢牢地锁在我身边。” 他的目光深情而专注,凝视著游书朗的眼睛:“不过,我相信你。更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相信我们选择的这条路,绝不会走到需要考验『捲款跑路』的那一步。” 此时,一直如同影子般静默地守候在地下室门口的陈默,看著眼前这足以撼动任何人心灵的一幕,內心亦是波涛汹涌。他不禁回想起半年前,当樊霄第一次向他下达这个任务时,自己所感受到的那份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当时,樊霄只是用他惯常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气,平淡地吩咐:“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把我个人名下,分散在全球的所有资產,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核验和估值。然后,將所有相关的產权证明、法律文件、帐户信息,全部整理出来,分门別类,准备好全套的无条件过户手续。最后,定製一百个实木箱,將它们分装进去。” 陈默当时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是樊霄最信任的心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樊霄名下那庞大而复杂的资產版图。那不仅仅是数字,是遍布全球五十多个国家、需要协调不同法律体系、调动无数顶尖专业人士、耗费漫长时间和巨大精力才能釐清的庞大工程!光是前期核查与公证,就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团队崩溃的艰巨任务。 整整半年时间,他带领著樊霄最核心的律师和財务团队,几乎是不眠不休,在全球范围內奔波、协调、处理。期间,他不是没有產生过疑虑,不是没有想过委婉地提醒老板是否需要“再慎重考虑一下”。毕竟,这涉及的金额太过巨大,几乎等同於將半生心血和所有退路,都交託到另一个人手中。 但每一次,他刚起了个头,就会被樊霄那句不容置疑的、带著绝对权威的“按我说的做”给堵回来。直到此刻,看著游书朗站在那一百个木箱前,脸上流露出的不是贪婪,而是巨大的震撼与感动,看著自家老板眼中那近乎偏执的深情与孤注一掷的决绝,陈默终於彻底明白了。 老板没有疯。 他只是爱得太深,爱得太沉。 对他而言,游书朗先生,早已不仅仅是“恋人”二字可以概括。那是他的命,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他愿意倾尽所有、赌上一切去守护、去拥有的珍宝。与游先生相比,这些冰冷的、庞大的资產,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筹码和点缀。 “这些……”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將残余的泪水逼回去。他伸出手,將那份被泪水微微濡湿的曼谷別墅產权证明,小心翼翼地、郑重其事地放回了那个打开的木箱中,然后轻轻合上了箱盖。他抬起头,看向樊霄,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清澈与坚定,甚至带著一丝属於他自己的、不容折辱的倔强,“……我不能要。” 他看著樊霄瞬间微变的脸色,语气清晰而认真地解释道: “我有朗星生物,有我热爱並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我能靠自己的能力挣钱,不仅能养活自己,將来……养活你也绰绰有余。我不需要依靠这些来证明我的价值,也不需要依靠这些外在的东西,来获得在这段关係里的底气或者安全感。” “我选择和你在一起,樊霄,仅仅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是你这个人。与你的身份、你的背景、你的財富,没有任何关係。” 听著他这番傲娇又无比真诚的话语,看著他那双清澈眼眸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樊霄不仅没有感到丝毫被拒绝的挫败,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反而被一种更加汹涌的爱意与怜惜所充斥。他的书朗,永远都是这样,乾净、纯粹、有著自己的风骨和骄傲。 他伸出手,带著无限的宠溺,轻轻捏了捏游书朗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的书朗有多优秀,有多独立。我也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图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 “但是,书朗,请你理解我。这些资產,在我眼里,早已不是简单的『钱』。它们是我樊霄这么多年,一路摸爬滚打、歷经无数算计与挣扎,所积累下来的全部。它们代表了我的过去,我的现在。” “而现在,我想把它们,连同我的未来,一起交到你的手上。这不是施捨,不是馈赠,而是我想跟你绑定在一起,过完这一生、乃至许下来生的,最直接、最沉重的证明。” 他看著游书朗依旧紧抿的唇,放缓了语气,带著一种近乎诱哄的耐心: “如果你现在还不能完全接受,没关係。我们可以不急著签字。这些箱子,就放在这里。它们是你的,也只属於你。什么时候你觉得时机对了,或者哪怕你永远都觉得没必要,它们就在这里,等著你。” “或者,我们换一种方式?”樊霄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我们可以把这些文件当作一份特殊的『旅行指南』。以后,我们每年抽出一段时间,拿著这些文件,去对应的国家,住进属於『我们』的房子。在曼谷的別墅里看湄南河的日落,在纽约的公寓里俯瞰中央公园的雪景,在伦敦的写字楼里处理工作……我们把环游世界的梦想,和清点自家资產结合起来,怎么样?” 听著他描绘的那幅带著烟火气的、浪漫又实在的未来图景,看著他眼底那份不容错辨的、將自己完全交付的期待,游书朗坚硬的心防,终於彻底软化。他没有再出言拒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然而,在他心底深处,一个清晰的决定已经悄然形成——他或许永远不会在这些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不会在法律意义上真正占有这些財富。但他会替樊霄,好好保管这些箱子,保管好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心意。因为这不只是財富,这是樊霄毫无保留的爱的证明,是他们之间,超越一切世俗价值的、最珍贵的爱情见证。 两人並肩走出那片由一百个木箱构筑的、象徵著无价承诺的地下室。重新回到洒满阳光的客厅,仿佛从一个沉重而震撼的梦境,回归了温暖明亮的现实。 樊霄拉著游书朗的手,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像无数个平常的午后一样,隨手打开了电视。但今天,屏幕上闪烁的画面却无法吸引他们任何一人的注意力。樊霄的目光,几乎是一直黏在游书朗的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以及一种心愿得偿后的、深切的满足。 游书朗被他那毫不掩饰的、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耳根发烫,不由故意板起脸,瞪了他一眼,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看什么看?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够啊?我脸上有花?” “没看够。”樊霄笑著摇头,那笑容是从心底透出来的明亮和温暖,语气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怎么看都看不够。没见过这么好看,还这么有骨气、有原则的游总。我的眼光,果然是最好的。” “少在这里油嘴滑舌。”游书朗又瞪了他一眼,但这一次,眼底的笑意却再也藏不住,如同春水破冰,瀲灩生光。心底那份因为百箱资產带来的巨大震撼,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安稳的暖流,静静地在四肢百骸中流淌。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也可 ,原来,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也可以如此甜蜜,如此篤定,如此……有底气。原来,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將他视若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愿意赌上自己的全部过去与未来,只为换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一个携手余生的承诺。 而与此同时,在沪市另一端,那座如同牢笼般华丽而冰冷的陈家別墅里,气氛却与这边的温馨甜蜜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反差。 陈平安面色阴沉地坐在书房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紧紧攥著一份由助理刚刚呈上来的、標註著“绝密”的报告。报告的內容,正是关於樊霄近半年来,在全球范围內异常调动资源、整理並准备转移其名下庞大资產的动向匯总。上面清晰地罗列了涉及的资產规模、国家范围、以及那份“无条件等待过户”的核心意图。 “他竟然……为了游书朗……能做到这个地步……”陈平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一种冰碴般的寒冷和无法紓解的妒恨。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出森白的顏色,报告纸的边缘被他捏得严重变形,几乎要碎裂开来,“我到底……输在了哪里?” 他猛地將报告狠狠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胸膛剧烈起伏著,眼底翻涌著如同毒焰般的不甘与疯狂。 “我陈平安拥有的財富,未必比他樊霄少!我认识书朗的时间,比他更早!我能给书朗的,未必就比他给的少!为什么……为什么书朗选择的……偏偏是他?!为什么?!” 助理垂手恭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接话。他心里如同明镜一般清晰——陈先生输的,从来就不是財富的数字,不是相识的时间早晚,更不是那些外在的条件。他输的,是那份愿意倾其所有、毫无保留的真心,是那份將对方置於自身之上、视若生命的珍视与温柔。这份心意,是再多的金钱和算计,也无法换取和替代的。 而在那栋被爱意与阳光填满的別墅里,属於两个人的静謐时光仍在缓缓流淌。 游书朗放鬆地靠在樊霄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鼻尖縈绕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熟悉的雪鬆气息。电视里播放著一部节奏舒缓的老电影,充当著温馨的背景音。他的目光虽然落在屏幕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他知道,未来的道路或许依旧不会一帆风顺,前方可能还隱藏著许多未知的困难与挑战。但是,此时此刻,依偎在这个愿意为他赌上一切的男人的怀中,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超越世间一切物质的心意,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与力量。 只要有樊霄在身边,只要有这份彼此认定的深情作为后盾,那么,纵使前路是万丈深渊,荆棘密布,他也拥有了勇往直前的、无尽的勇气。 冬日的阳光,执著地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温柔地洒落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上,將那十指相扣的姿势,映照得格外温暖、坚定,仿佛一个永恆的誓言。 属於他们的爱情,在这一百个沉甸甸的木箱的无声见证下,褪去了所有浮华与试探,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坚不可摧。 这不是一场用金钱堆砌的庸俗戏码,而是一份用余生写就的、最郑重的承诺。 是彼此唯一的、最终的退路与底气。 第四十章 指尖暖意与长夜温柔:心意落定的繾綣 --- 第四十章 指尖暖意与长夜温柔:心意落定的繾綣 冬日傍晚,时光仿佛被夕阳浸泡过,流淌得格外缓慢而温柔。巨大的落地窗外,天际被染成一片瑰丽的暖橙色,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將客厅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光线斜斜地穿透玻璃,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静謐的光影。 游书朗几乎是瘫软在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整个人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猫,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仿佛被耗尽。他微微蜷缩著身体,右手无意识地搭在扶手上,指尖还残留著长时间握笔后產生的、细微却持久的酸麻感。 整整两天。除了必要的吃饭和短暂的睡眠,他几乎將所有时间都耗在了那张书房的红木桌上,面对著堆积如山的、来自全球各地的法律文件。从曼谷湄南河畔那栋带著他们特殊记忆的別墅產权证明,到纽约曼哈顿象徵著財富与地位的顶级写字楼股权文件;从伦敦金融城复杂的地契文书,到瑞士银行加密的帐户凭证;从新加坡商铺的租赁合约,到开曼群岛离岸公司的控股架构图……每一份文件,都代表著樊霄庞大资產版图的一块碎片,都需要他——游书朗,在新的所有权人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起初是震撼,是那种被巨大信任砸中的、几乎令人眩晕的不知所措。隨后是郑重,他几乎是以一种处理精密实验数据般的严谨態度,核对每一份文件的名称和编號,然后才落下笔跡。但到了后来,隨著签名的文件越来越多,手指、手腕乃至整条手臂,都开始发出疲惫的抗议。指尖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泛红,指关节僵硬酸痛,到最后,甚至连握住那支看似轻巧的定製钢笔,都变成了一种负担。 “终於……都签完了?”樊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他端著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蜂蜜水,缓步走近,在沙发边缘坐下。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游书朗那只隨意搭著、透著疲惫的右手上,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清晰的心疼。 他没有立刻递上水杯,而是先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无价之宝般,將游书朗的右手捧在自己的掌心。他的指尖带著温热的体温,先是整体包裹住那只微凉而疲惫的手,然后才移到具体的指节处,用指腹带著恰到好处的力度,开始一圈一圈地、缓慢地揉按起来。那动作,专注而虔诚,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嗯……”游书朗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带著浓重倦意的轻哼。他將头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沙发靠背里,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抱怨,却又奇异地混杂著一丝如释重负的鬆懈,“早知道有这么多文件,厚得能砸死人,当初就不该纵容你搞出这么大阵仗……简直是自我苦吃。” 话虽如此,可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却因为这持续两日的“折磨”,而变得更加潮湿柔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堆积如山的、冰冷的法律文书背后,承载的是怎样一份滚烫的、毫无保留的、將身家性命都託付出来的心意。 樊霄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说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之类的话。他只是默默地加重了指尖揉按的力道,那温热的力量透过皮肤,一点点渗透进酸痛的肌肉深处,有效地舒缓著那难以忽视的疲惫感。他的指腹细致地抚过游书朗修长手指的每一个关节,那里还清晰地残留著长时间握笔压迫出的浅浅红痕,看得他心头又涩又软,充满了怜惜。 “是我的错。”樊霄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认错般的诚恳,“下次绝不会再这样折腾你了。这次……是我太心急了。”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游书朗闭目养神的侧脸,声音更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就是想……早点把这些都完完整整地交到你手里,让你安心。” 游书朗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樊霄近在咫尺的、写满了认真与专注的侧脸。夕阳的余暉恰好落在他的睫毛末端,在那深邃的眼窝处投下了一小片淡淡的、颤动的阴影。不知怎的,游书朗忽然觉得,指尖那恼人的酸痛感,似乎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清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如同微弱电流般的暖意,正顺著被樊霄精心按摩著的指尖,悄然向上蔓延,悄无声息地流窜过手臂,最终直抵心口,让那颗原本平稳跳动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悄悄加快了节奏。 空气似乎变得有些黏稠而曖昧。游书朗看著樊霄低垂的眉眼,一个带著些许酸意的问题,几乎是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你以前……也这样给別人按摩过吗?”他的语气努力维持著平静,但那细微的停顿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还是泄露了他心底那点隱秘的在意。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在那些他尚未完全走入樊霄生命的日子里,这个耀眼夺目的男人身边,也曾环绕著形形色色、怀著各种目的靠近的人。儘管他知道,樊霄从未给过那些人任何靠近的机会,更別提如此亲昵的举动,但一想到眼前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或许……或许曾经也有过一丝半缕给予过旁人,他的心就像被细小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泛起微麻的酸涩。 樊霄按摩的动作微微一顿,明显愣了一下。隨即,他抬起头,看向游书朗那双带著不自知的醋意和探寻的眼眸,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混合著瞭然与愉悦的、极其温柔的笑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下头,將自己的唇,如同羽毛拂过水麵般,极其轻柔地、珍惜地,碰了碰游书朗那还带著些许红痕的指尖。 那触感,一触即分,却带著惊人的烫意。 “没有。”樊霄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锁住游书朗的视线,语气篤定,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敷衍,“从来没有。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他的指尖依旧在游书朗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著,带著无尽的眷恋,“別人?他们连靠近我的资格都没有,怎么可能……让我樊霄,心甘情愿地低下头,做这种『伺候人』的事情?” 这句看似平淡,实则蕴含著巨大独占欲和深情的话语,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游书朗的心湖中,瞬间激盪开一圈又一圈难以平息的涟漪。他看著樊霄眼底那清晰映出的、属於自己的小小倒影,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將他溺毙的笑意,只觉得一股热意“轰”地一下涌上了脸颊,耳根更是烫得惊人。 他有些狼狈地迅速移开视线,不敢再与那双过於深邃和直白的眼眸对视,转而假装专注地望向窗外那正在逐渐暗淡下去的、绚丽的晚霞,嘴里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试图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和滚烫的脸颊:“……油嘴滑舌,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樊霄將他这副口是心非、羞窘可爱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浓稠。他没有选择拆穿,只是从善如流地低下头,继续著手上的动作,將那份温柔与耐心,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为他按摩的手指上。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謐。窗外的风声似乎也识趣地变得轻柔,远处城市隱约的喧囂被有效地隔绝在外。偌大的空间里,仿佛只剩下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以及那肌肤相亲所带来的、令人心悸的细微摩挲声。 游书朗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樊霄那宽大掌心传来的、稳定而灼热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熨帖著他微凉的皮肤。他能感受到,樊霄那带著薄茧的指腹,每一次划过自己指节和掌心肌肤时,所带来的、那种微痒而战慄的触感。心底那片名为“悸动”的土壤,仿佛被这无声的温柔悄然灌溉,埋藏其下的种子再也无法抑制地破土而出,如同疯狂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臟,並且越收越紧,让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放缓,生怕惊扰了这片刻如同偷来的、不真实的温存。 按摩完略显疲惫的左手,樊霄极其自然地,又轻轻捧起了他的右手。当那温热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游书朗相对敏感的右手掌心时,一股比之前更强烈的、如同微弱电流窜过的战慄感,让他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蜷缩起手指,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了一般。 樊霄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反应,立刻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地再次相遇、碰撞。樊霄清晰地看到了游书朗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里,此刻泛起的朦朧水光,以及那如同受惊小鹿般、想要躲闪却又无处可逃的慌乱眼神。而游书朗,也同样看到了樊霄眼底,那原本只是温柔流淌的情意,在瞬间如同被投入了火星的乾柴,轰然燃烧成了浓稠得化不开的、带著明显渴望的深情。 “书朗,”樊霄的声音不知何时低哑了下去,带著一种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了痕跡的、性感的沙哑,像是在隱忍著什么,“我……可能有点忍不住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游书朗心口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门锁。他的心跳在那一刻,仿佛骤然停止了跳动,隨即又以一种近乎失控的、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撞击著他的耳膜,发出“咚咚”的巨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或许是想阻止,或许只是想叫他的名字。然而,还未等任何音节从喉咙里溢出,樊霄已经俯身靠近了他。 温热的、带著独属於樊霄气息的呼吸,如同轻柔的暖风,拂过游书朗微微发烫的脸颊。距离近到,他能在樊霄那双深邃得如同夜空的眼眸里,清晰地看到自己此刻的倒影——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將他整个人都吞噬进去的浓烈爱意。 “我……”游书朗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像风中抖动的蛛丝。然而,他並没有伸手推开那不断靠近的、带著灼热体温的胸膛,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著,悄悄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因为內心的紧张和期待,而不安地轻轻颤动著。 下一秒,预期之中的触感,如期降临。 很轻,很软。如同早春时节,第一片柔软的羽毛,带著小心翼翼的姿態,轻轻落在了他微凉的唇瓣上。那不是一个急切而充满掠夺性的吻。没有蛮横的攻城略地,没有急躁的深入探寻。只有唇瓣与唇瓣之间,最纯粹、最轻柔的贴合与摩挲。樊霄的动作极其耐心,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最后一次確认他心底的意愿,確认这份感情是否真的已经水到渠成。 游书朗只觉得脑海中那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伴隨著唇上传来的、带著蜂蜜水般清甜气息的温柔触感,彻底崩断、消散。心底所有筑起的防线,所有残存的犹豫和不安,都在这份极致的小心与珍视面前,土崩瓦解,化为齏粉。 他抬起有些发软的手臂,轻轻地、却带著明確回应意味地,环上了樊霄的脖颈。生涩地、带著些许笨拙地,开始回应这个……迟到了太久太久的吻。 窗外的夕阳,终於彻底收敛了它最后一丝光芒,沉入了地平线之下。浓稠的、如同墨蓝天鹅绒般的夜色,开始一点点地浸染天空,悄然笼罩了大地。 樊霄小心翼翼地,將似乎因为那个吻而变得更加柔软无力的游书朗打横抱起。他的动作极其稳健,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怀中捧著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稀世珍宝,哪怕一丝一毫的顛簸,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他抱著他,一步步,坚定而缓慢地,走向属於他们的臥室。 臥室里,只亮著一盏床头柜上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如同蜂蜜般的光晕,温柔地洒满了这个私密的空间,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仿佛將外界所有可能的不安、犹豫和纷扰,都牢牢地阻挡在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之外。 樊霄轻柔地將游书朗放在铺著深色丝绒床单的大床中央,隨即俯下身,双臂支撑在游书朗的身体两侧,將他笼罩在自己身影投下的、带著暖意的阴影里。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掠过身下人微微泛红的脸颊、轻颤的眼睫、以及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还残留著亲吻痕跡的唇瓣。那眼神里,充满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珍视,以及一种得到梦寐以求之物的、巨大的满足感。 “別怕,”樊霄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在这静謐的空间里缓缓盪开,“我会很轻,很慢。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不想继续了,隨时告诉我,我们就停下。” 游书朗仰望著上方那张俊美得如同雕塑、此刻却只为他一人生动展露温柔的面孔,心臟被一种巨大的、混合著甜蜜与安心的情绪填满。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脸颊上如同晚霞浸染般的红晕,似乎又加深了一些。但他没有躲闪,更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退缩的意思。 他知道,也无比確信。从樊霄將那一百个沉甸甸的木箱、將他所有的过去与未来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开始;从他拿起笔,在那份曼谷別墅的產权证明上,签下第一个名字开始;他们之间的命运,就已经被一条无形却坚韧无比的丝线,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所谓的一时衝动或者短暂的心动。它是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沉默而固执的守护;是经歷了无数算计与挣扎后,最终选择交託一切的、赌上了身家性命的真心。 长夜漫漫,窗外的寒风偶尔掠过,发出细微的呜咽。但臥室之內,被暖黄灯光笼罩的一方天地里,温度却在持续地、无声地攀升。 没有过於激烈的、令人窒息的缠绵。有的,只是彼此心跳逐渐同频共振的、有力的共鸣;是贴近耳畔的、带著温热气息的、断断续续的轻声耳语;是十指紧紧相扣时,传递过来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 樊霄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耐心与轻柔。他的指尖,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小心翼翼地探索著身下这具清瘦却柔韧的身体。每一次触碰,每一次抚过,都带著一种近乎顶礼膜拜般的珍视,仿佛他正在触碰的,是上帝赐予他的、独一无二的、不容丝毫褻瀆的稀世珍宝。 而游书朗的回应,则如同在春日暖阳下逐渐舒展开的藤蔓,带著初生的、怯生生的柔软,却又无比执拗地,一点点缠绕上给予他温暖和支撑的参天大树。他將自己所有的信任,所有的依赖,所有的未来,都在这一次次的贴近与回应中,毫无保留地、彻底地交付给了眼前这个,爱他胜过爱自己生命的男人。 他们在情动的间隙,断断续续地低声交谈。聊起高中时,那个总是不苟言笑、却会默默帮他挡住麻烦的樊霄;聊起在泰国湄南河的游轮上,那片见证了心动的璀璨夜景;聊起朗星生物未来的发展蓝图,聊起那些亟待攻克的科研难题;也聊起那个看似荒诞却又浪漫无比的约定——將来要拿著那些厚厚的文件,一起去往五十多个国家,住进属於“他们”的房子,看遍这个世界的风景。 话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交织著轻微的喘息和满足的喟嘆,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甜蜜。偶尔的沉默降临,空气中却並无一丝尷尬,只有彼此温热呼吸的亲密交融,只有紧贴的胸膛之下,那两颗心臟以同样频率跳动的、令人安心的震动与温度。 当天边开始透出第一缕如同鱼肚白般、熹微的晨光时,游书朗已经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幼兽,软软地靠在樊霄温暖而汗湿的怀里。他听著耳边传来的、樊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仿佛听著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安眠曲。沉重的眼皮一下下地耷拉下来,意识在温暖与安心的包裹下,逐渐变得模糊。 樊霄的手臂依旧牢固地环抱著他,另一只手则如同安抚婴儿般,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拍抚著他光滑的背脊。他的指尖,偶尔会眷恋地穿梭过游书朗柔软微湿的髮丝,带来一阵令人放鬆的痒意。 “睡吧,”樊霄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的尾音,在这静謐的黎明时分,带著一种能抚平一切不安的魔力,“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游书朗连发出一个清晰音节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而慵懒的“嗯……”,如同撒娇般,在樊霄的怀里下意识地寻找了一个更舒適、更贴近的位置,將脸颊深深埋入对方散发著熟悉气息的颈窝。 几乎是顷刻之间,那一直强撑著的意识便彻底鬆懈,沉入了黑甜无梦的睡乡之中。他的脸上,还带著纵情后未曾完全褪去的緋红,呼吸均匀而绵长。然而,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掛著一抹如同孩童找到了最终归宿般的、全然安心与满足的笑意。 樊霄微微低下头,借著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晨光,凝视著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顏。那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挺翘的鼻尖,微张的、泛著水润光泽的唇……每一处线条,都让他看不够,爱不释手。 他的眼底,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满足感和一种名为“永恆”的坚定信念所充斥。他低下头,如同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般,將自己温热的唇,极其轻柔地、珍惜地,印在了游书朗光滑的额头上。 “这辈子,是你。”他对著熟睡的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许下了最重的誓言,“下辈子,下下辈子……也都只能是你。” 窗外的天空,隨著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得明亮起来。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金黄色的晨光,终於顽强地穿透了厚重的窗帘缝隙,如同一条细细的金线,精准地照射进来,恰好落在了他们依旧紧紧交握、未曾分开的手上。那光线,温暖而耀眼,仿佛带著新生的祝福。 属於他们的故事,在经歷了漫长的试探与焦灼的等待,跨越了重重的暗流与现实的阻碍之后,终於在这一刻,翻开了最为温柔、也最为篤定的篇章。 这里没有轰轰烈烈、感天动地的誓言响彻云霄。 有的,只是往后余生,细水长流、无处不在的温暖陪伴; 有的,只是彼此毫无保留、相互託付的赤诚真心; 有的,只是那再也无法分离、紧密相连的,名为“我们”的完整未来。 第四十一章 晨光繾綣与旁人惊羡:粘人樊霄与落寞对手 --- 第四十一章 晨光繾綣与旁人惊羡:粘人樊霄与落寞对手 冬日清晨,阳光似乎也沾染了人间的温情,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苍白冰冷,而是带著一种融融的、如同上好琥珀般通透的暖意。游书朗从深沉无梦的睡乡中缓缓甦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感官却先一步感知到了周遭的一切。 窗外的阳光,如同最耐心的画家,刚刚將金色的笔触探过窗台,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深色的床沿。而更清晰的感知来自於身后——他正被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牢牢地圈錮著。他的后背紧贴著樊霄的胸膛,隔著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中心臟沉稳而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如同最令人安心的节拍。环在他腰间的那条手臂,带著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道,既不会让他感到束缚的难受,却又明確地传递著一个信息——休想轻易挣脱。 “醒了?”头顶传来樊霄的声音,带著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而性感的沙哑,像是最细腻的砂纸轻轻摩擦过心尖。温热的呼吸隨之拂过他敏感的耳后肌肤,带来一阵难以抑制的、细微的战慄。“再睡会儿,”樊霄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將他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今天不用去公司,我已经跟陈默交代好了,给你放一天假,所有行程都推后了。” 游书朗下意识地想转过身,面对著他,然而这个微小的企图立刻被察觉。樊霄非但没有鬆手,反而將怀抱收得更紧,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生怕主人偷偷跑掉的大型犬类,甚至还將下巴轻轻地、带著依赖意味地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著一丝平日里绝不可能出现的、软糯的撒娇:“別动……就这样,再让我抱一会儿。” 这语气,与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令对手闻风丧胆的樊总,简直判若两人。 游书朗被他这罕见的粘人姿態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心底却奇异般地没有丝毫厌烦,反而泛起一丝隱秘的甜意。他放弃了转身的念头,放鬆身体,任由自己沉溺於这个过於温暖的怀抱中,只是抬起手,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大手——就是这双手,昨天还因为心疼他签文件签到手酸,而耐心细致地为他按摩了许久,此刻却带著一种全然依赖的温度,紧紧缠绕著他。 “再这么抱下去,你就不怕耽误正事?”游书朗的声音还带著晨起的微哑,试图用理性唤醒身后似乎沉溺於温柔乡的男人,“你不是说,今天上午要跟东南亚那边的海外团队开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吗?” “会议我已经让陈默推迟到明天了。”樊霄回答得毫不在意,仿佛推迟一个涉及数百万美元投资的跨国会议,不过是弹掉袖口一粒微尘般简单。他的手指甚至不安分地、带著挑逗意味地,轻轻挠了挠游书朗腰侧敏感的肌肤,惹得怀中人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愉悦的轻笑。“比起跟那些隔著屏幕、满嘴数据报表的老外开会,”樊霄將脸埋在他的颈窝,深吸了一口属於游书朗的、乾净清冽的气息,语气带著理直气壮的任性,“我更想抱著你。再说了……” 他故意顿了顿,抬起头,唇瓣几乎贴著游书朗的耳廓,用气音低语,带著一丝戏謔:“现在你可是我的『金主』了,我得跟紧点,好好表现才行。万一我一个伺候不周,我的『金主大人』一个不高兴,把我连人带铺盖卷扔出去了,我找谁哭去?” “谁是你金主?”游书朗终於忍不住,用力挣开了他过於紧密的怀抱,转过身来,没好气地瞪著他。然而,他那张清俊的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却极大地削弱了这瞪视的威力,反而显得有几分娇嗔的意味,“那些东西,我只是暂时替你保管著,什么时候就真成了我的了?你別在这里胡说八道。” 樊霄看著他这副口是心非、耳根泛红的傲娇模样,眼底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地荡漾开来,几乎要满溢而出。他伸出手,带著无限宠溺地捏了捏游书朗手感极佳的脸颊,语气篤定:“怎么不是?白纸黑字,法律公证,清清楚楚。我的,就是你的。从今往后,我可就指著游总你养活了,”他边说,边故意又往游书朗身边凑了凑,眼神湿漉漉的,像一只等待著被主人抚摸顺毛的大型犬,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游总以后……可得多疼疼我,对我好一点。” 游书朗被他这近乎耍赖的姿態和直白的话语弄得心头一软,像是有温水淌过。他有些招架不住地別过脸,掩饰性地轻哼了一声,试图维持最后一点“金主”的威严:“……知道了。別贫了,先起床吃早餐。再磨蹭下去,粥都要凉透了。” 两人又在床上耳鬢廝磨、黏糊了好一阵,才终於慢吞吞地起身。当他们走到餐厅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早餐:冒著丝丝热气、色泽金黄粘稠的小米粥;晶莹剔透、皮薄馅足的水晶虾饺;煎得火候完美、溏心欲流的荷包蛋。甚至连搭配的蘸料都考虑到了游书朗挑剔的口味——醋碟里刻意减少了生抽的比例以免过咸,辣酱里则细心地点缀了一丝糖粒以中和过於刺激的辣度。 樊霄拉著游书朗在餐桌旁坐下,自己却没急著动筷,而是第一时间用筷子夹起一只饱满的虾饺,自然而然地递到了游书朗的嘴边,语气温柔:“张嘴,刚出锅的,趁热吃最好。” 游书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张开了嘴,虾饺鲜美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瀰漫开来。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如此“投餵”时,刚想开口吐槽几句,一抬眼,却撞进了樊霄那双盛满了笑意与满足的眼眸中。到了嘴边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圈,最终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带著点羞赧的抱怨:“……我自己有手,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不一样,”樊霄从善如流,又拿起小巧的白瓷勺,舀了一勺温度適中的小米粥,仔细地吹了吹,再次递到他唇边,理由充分得让人无法反驳,“我餵的,味道才最好。你现在可是我的『金主』,伺候好你是我的头等大事。以后啊,早餐我来喂,衣服我来帮你穿,出门我给你当专属司机开车门……务必让游总您体验到宾至如归、无微不至的服务。” 游书朗看著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终究是没再出声拒绝,默许了他这一勺一勺的“服务”。温热的粥滑入胃里,带来妥帖的暖意,连带著心尖都跟著微微发颤,泛起甜蜜的涟漪。他有些惊讶地发现,在经歷了昨天那场震撼心灵的资產交付、在法律意义上真正拥有了樊霄的一切之后,自己的心態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从前,面对樊霄过於细致周到的亲近与呵护,他心底深处偶尔还会掠过一丝“是否太过麻烦对方”的不安与侷促,总会下意识地想要保持一点距离,维持自己的独立性。然而现在,他却能以一种更加坦然、甚至可以说是心安理得的心態,去接受这份近乎依赖的亲密。他不再害怕“麻烦”他,反而开始偷偷地、隱秘地享受起这种被另一个人视若珍宝、捧在手心里悉心呵护的感觉。连带著说话的语气,都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从容与底气,甚至会自然而然地提出一些细微的要求:“这口粥……好像还有点烫,下次记得多吹几下。” “好,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注意。”樊霄立刻从善如流地点头,那副认真受教的模样,像极了课堂上最听话的学生。他当真將碗里剩下的粥都仔细地吹了好几遍,確认温度恰到好处后,才一勺一勺地继续餵给游书朗。 早餐在这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甜蜜氛围中结束。两人准备出门去附近的公园散散步。樊霄拿起游书朗掛在衣帽架上的羊绒外套,动作轻柔地帮他穿上,仔细地抚平每一处褶皱,然后又拿起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一圈一圈,耐心而细致地替他围好,甚至连领口处都反覆调整,確保没有一丝冷风能钻进去。 “今天天气预报说风大,气温也低,千万不能冻著了。”他一边说著,一边还伸出手,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捂了捂游书朗微凉的耳朵,感受到那耳廓逐渐回温,才放心地鬆开手,眼神里的关切浓得化不开。 走到小区门口,樊霄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紧紧牵住了游书朗的手,十指坚定地扣入他的指缝,仿佛生怕在熙攘的人群中,会不小心把他弄丟。路上遇到相熟的邻居笑著打招呼,樊霄不仅没有丝毫避讳,反而会主动停下脚步,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骄傲与幸福,向对方介绍:“张阿姨,早上好。这是我爱人,游书朗。” 那声“爱人”,叫得清晰而坦然,充满了归属感。 游书朗起初被这样直白的介绍弄得有些耳根发热,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在看到樊霄那双写满了认真与坦荡的眼眸时,悄然放鬆了下来。他不再挣扎,任由自己的手被牢牢握在对方温热的掌心中,甚至会在邻居投来善意和祝福的目光时,主动回以一个温和而礼貌的微笑。 曾几何时,他內心深处並非没有过对於“两个男人在一起”可能会面临的异样目光与社会压力的隱忧。但此刻,有樊霄如此坚定而毫不退缩地站在他身边,有那份沉甸甸的、超越世间绝大多数关係的信任与託付作为最坚实的底气,他突然觉得,外界的那些纷扰与议论,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遥远而模糊起来。 下午,阳光正好,两人一时兴起,去了朗星生物。刚走进公司明亮宽敞的大厅,迎面遇到的员工们都面带笑容,恭敬而亲切地向他们问好,眼神里无不带著真诚的祝福与些许善意的调侃——自从上次公司年会上,樊总那番石破天惊的公开“表白”之后,整个朗星上下,早已无人不知他们这位年轻有为的游总,与那位背景深厚、投资眼光精准的樊总之间非同寻常的关係。此刻见到两人不仅一同出现,还始终十指相扣,偶尔旁若无人地低头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或一句低声的私语,大家都已习以为常,甚至私下里会偷偷羡慕游总能找到如此英俊多金、还对他体贴入微的伴侣。 到了游书朗那间简洁而充满科技感的办公室,樊霄也没有丝毫“客人”的自觉。他一会儿主动帮游书朗整理桌上有些散乱的文献资料,將它们分门別类放好;一会儿又去茶水间,亲手给他泡了一杯醇香的咖啡,並且精准地记得他怕苦,特意少放了一半的糖;一会儿又像个好奇的学生,凑到游书朗的身边,看著他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难懂的医学科研数据和图表,即使看得一头雾水,也依旧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指著某个波峰或参数提问:“书朗,这个突然升高的曲线代表什么?是不是意味著我们那个靶向药lyx-001的二期临床,又有了什么振奋人心的新进展?” 游书朗会放下手中的工作,极其耐心地、用儘可能通俗易懂的语言给他解释那些专业术语背后的含义。樊霄则听得无比专注,时不时认真地点点头,偶尔提出的问题虽然带著明显的“外行”色彩,却让游书朗从心底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开心与温暖——因为他知道,这是樊霄在努力地、笨拙却又真诚地,试图靠近他的世界,了解他所热爱並为之奋斗的事业核心。 傍晚时分,两人选择去他们常去的那家以氛围浪漫、食材考究著称的西餐厅共进晚餐。餐厅里灯光柔和,音乐悠扬。他们刚在侍者的引导下落座,游书朗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一个不算陌生的身影——陈平安,正独自坐在不远处一个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放著几乎未动的餐点和一杯红酒,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目光如同实质般,直直地投射在他们这边。他的身边,依旧跟著那位如同影子般的助理。 游书朗微微怔了一下,出於基本的礼貌,正犹豫著是否要打个招呼。然而,他身边的樊霄却仿佛早有预料,或者说,根本不在意那个人的存在。他先是更加用力地、带著宣告意味地握紧了游书朗放在桌面上的手,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拿起製作精美的菜单,身体故意向游书朗的方向倾斜,营造出一种亲密无间的氛围,用那种能被不远处的人清晰捕捉到的、刻意放大了的温柔语调问道:“书朗,今天想吃点什么餐后甜点?我记得你上次很喜欢这里的提拉米苏,还是想试试新出的焦糖布丁?” 游书朗瞬间明白了樊霄的意图。他压下心底那一丝微妙的情绪,配合地回答道:“就提拉米苏吧,味道確实不错。”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陈平安的方向,果然看到对方的脸色在听到他们对话的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握著刀叉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几乎要將身下洁白的餐布戳出洞来。 陈平安此刻的心情,何止是生气,简直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惊与不甘。就在今天早上,他才从助理那里拿到了最终確认的报告——樊霄,那个他视为毕生对手的男人,竟然真的说到做到,將他个人名下,分散在全球五十多个国家的所有不动產、股权、基金……所有能查到的资產,全部完成了法律上的过户手续,將其所有权,毫无保留地转移到了游书朗的名下!甚至连最繁琐的跨国公证和律师见证程序都已全部完成! 他陈平安活到今天,自认见识过无数风浪,也见过不少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的所谓“深情”。但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会有人真的疯狂到將自己的全部身家,將自己半生拼搏积累的一切,像献祭一样,毫无保留地、彻底地交给另一个人!这在他冷静而精於计算的价值观里,简直是不可理喻的“疯癲”! 他自问,自己绝对做不到。陈家的產业盘根错节,大部分都属於家族共有,绝非他一人可以隨意处置。即便他拥有这样的权力,在他的认知深处,爱情永远只能是生活的点缀,是锦上添花,绝不能、也绝不值得凌驾於家族利益和个人权势之上。他可以为游书朗花钱,可以给他优渥的生活,但“赌上一切”?这个念头从未、也绝不可能出现在他陈平安的人生选项里。 可是,樊霄做到了。做到了这件在他认知里如同天方夜谭般的事情。 此刻,看著不远处那刺眼的一幕——樊霄动作熟练而自然地为游书朗將盘中的牛排仔细切成大小適中的小块,然后轻轻推到他面前;看著游书朗脸上那不再带有丝毫侷促与不安、全然放鬆而幸福的浅浅笑容;看著他们之间那种旁人根本无法介入的、浑然天成的亲密氛围……陈平安突然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而深刻地意识到,他与樊霄之间那看似微小、实则如同天堑的差距,从来就不是財富的数字,不是地位的高低,而是那份他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付出的——“孤注一掷”的真心。 樊霄可以为了游书朗,毫不犹豫地放弃他所拥有的一切物质世界,將自身置於毫无退路的悬崖之上。而他陈平安,不能,也永远不会。 就在这时,樊霄仿佛不经意间抬起了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陈平安那道复杂而灼热的视线。然而,他的眼神里並没有流露出任何胜利者的挑衅或鄙夷,只有一片坦然到近乎纯粹的幸福与满足。他甚至对著陈平安所在的方向,极其自然地、如同对待一个普通的熟人般,遥遥举起了手中的红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真实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分享著自己的快乐,又像是在以一种更高级的方式,宣告著自己的胜利。 这一举动,成了压垮陈平安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他像是无法再忍受这令人窒息的一幕,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甚至没有再看游书朗一眼,几乎是带著一丝狼狈的仓促,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餐厅。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每多看一眼,那噬骨的嫉妒与不甘就会如同毒藤般將他缠绕得更紧,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早已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站在游书朗身边的资格,失去了那个他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人。 看著陈平安近乎逃离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游书朗收回目光,看向身边一脸云淡风轻的樊霄,忍不住低声问道:“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樊霄眨眨眼,一脸无辜,將切好的、汁水饱满的牛排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想让你吃得方便一点,省得你自己动手了。”他顿了顿,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眼底才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如同偷腥成功的猫般的狡黠笑意,“不过嘛……他要是能因此看清楚现实,知难而退,以后不再来打扰我们,那也算是好事一桩,对吧?” 游书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底却明白,樊霄这些看似幼稚的“小心机”,归根结底,出发点都是为了他,为了守护他们之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与幸福。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叉子,叉起一块樊霄为他切好的牛排,送入口中——七分熟的肉质嫩滑,肉汁充沛,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正是他最喜欢的口感。 晚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甜蜜氛围中结束。樊霄依旧紧紧牵著游书朗的手,两人並肩走在华灯初上、霓虹闪烁的回家路上。冬夜的晚风带著凛冽的凉意,却丝毫无法吹散两人之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暖意。 樊霄还在他耳边低声絮叨著关於未来的种种设想,声音里充满了憧憬:“等过段时间,把手头这几个紧急的项目处理完,我们就去泰国那栋別墅住上一两个星期。那边现在天气正好,不冷不热,我们可以天天去海边散步,看日落……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赖皮,“我还得抓紧时间跟你好好学习一下怎么管理那些资產报表和文件,我现在可是『净身出户』的人了,以后就全靠游总你养活了。游总大人有大量,可不能嫌弃我笨,也不能半路把我给『辞退』了。” 游书朗侧头看著他被路灯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听著他这些带著玩笑意味、却又透著无比认真的话语,心底那片名为“未来”的图景,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安稳。他微笑著点了点头,任由身旁这个在某些时候像大狗一样粘人、却又在某些时刻展现出惊人魄力与担当的男人,牵著自己的手,絮絮叨叨地规划著名属於他们的、漫长而温暖的余生。 他知道,在往后的岁月里,这个人会一直如此,坚定地陪伴在他的身边,与他共同面对人生途中可能遇到的一切风雨晴晦。他会將每一个平凡普通的日子,都细细打磨,点缀上爱与温柔,过成他们彼此心中,最甜蜜、最踏实、也最独一无二的模样。 而那些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带来过困扰与不安的阻碍与阴霾,早已在这份毫无保留的、坦诚到极致的爱意与坚定不移的守护面前,如同被阳光碟机散的晨雾,化为了无关紧要的、可以轻轻拂去的过往尘埃。 属於游书朗和樊霄的未来,已然铺陈开来,上面洒满了璀璨的阳光,流淌著无尽的温柔,还有那……诉说不尽的、日常琐碎中滋生出的永恆甜蜜。 第四十二章 沪市让渡会:全球大佬的震惊与双向奔赴的锋芒 --- 第四十二章 沪市让渡会:全球大佬的震惊与双向奔赴的锋芒 春天,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態降临沪市。暖风拂过黄浦江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与万物復甦的气息。而在陆家嘴鳞次櫛比的摩天大楼群中,那座如同利剑般直插云霄的环球金融中心,此刻正迎来一场註定要震动全球商业版图的特殊聚会。 顶层,那座足以俯瞰整个沪市壮丽景致的环形宴会厅,被精心布置成一片庄重而奢华的金色与黑色世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黄浦江蜿蜒流淌的波光,以及对岸外滩万国建筑群在春日阳光下沉淀出的歷史轮廓。窗內,空气仿佛都因来客的身份而变得凝重。来自全球超过五十个国家的產业巨头、金融大鱷、古老家族的掌舵人匯聚於此。他们之中,有泰国声名显赫的柏威夏家族现任族长陈老,拄著蛇头杖,眼神矍鑠;有美国摩根大通集团亚太区总裁,西装革履,神情精明;有英国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代表,低调中透著不容忽视的底蕴;有新加坡淡马锡控股的投资总监,手握重金,目光如炬……每一位都是在各自领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此刻,他们手中都捏著同一份烫金暗纹的邀请函,眼神深处交织著对这场突如其来、名为“掌权让渡会”的强烈好奇与审慎的审视。 宴会厅入口处,厚重的黑色丝绒幕布如同舞台的序幕,尚未拉开,平添几分神秘与 suspense。身著定製西装、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如同暗夜中的精灵,步履轻盈地穿梭在宾客之间,手中托盘上的水晶香檳杯折射著璀璨的光芒。私下的议论声被刻意压得很低,如同潮水般在宴会厅角落涌动,却又奇异地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消息確认了吗?樊先生当真要將他全球產业的决策权交出去?这太突然了,毫无徵兆!” “上周在曼谷,我还与他详谈扩大林查班港口的合作细节,他当时展现出的野心与掌控力,绝非意欲放权之人。” “关键是要交给谁?是那个常驻海外、能力不俗的堂兄樊煜?还是之前替他打理欧洲事务多年的副总戴维斯?” 坐在相对安静角落的泰国陈老,布满皱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著名贵的紫檀木拐杖龙头,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黑色幕布。他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旁人难以解读的瞭然。通过陈默,他隱约捕捉到了一些风声,但內心深处,他始终不愿、也不敢相信,那个他认识了十几年、在商场上以铁腕、谨慎和极强掌控欲著称的年轻人,会真的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下午三点整,宴会厅內辉煌的水晶吊灯骤然熄灭,只留下一束冰冷而精准的追光灯柱,如同命运的手指,稳稳地打在入口处的丝绒幕布上。轻柔而富有仪式感的背景音乐缓缓响起,在眾人屏息的注视下,那厚重的幕布如同舞台剧的开场,向两侧徐徐拉开—— 樊霄的身影率先映入眼帘。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线条凌厉的纯黑色定製西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他周身依旧散发著那种久居上位、掌控全局的强大气场,步伐沉稳有力。然而,当他的目光转向身侧之人时,那眼底惯有的锐利与冷峻,竟在瞬间冰雪消融,化为了几乎能溺毙人的、毫不掩饰的温柔笑意。他紧紧地牵著一个人的手,那人,正是游书朗。 游书朗今日穿著一身质地精良的浅灰色西装,色调柔和,与他清雅的气质相得益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领口別著的一枚胸针——一朵以珍珠与粉色蓝宝石镶嵌而成的、栩栩如生的野蔷薇。那是今天早上,樊霄亲手为他別上的,与樊霄自己西装口袋中那方浅灰色丝帕上若隱若现的野蔷薇绣纹,形成了巧妙而亲密的呼应。面对台下无数道匯聚而来的、或探究或锐利的目光,游书朗的脸上没有丝毫怯场与不安,反而带著一抹从容沉静的浅笑,清澈的眼眸中,光芒明亮而坚定,如同淬炼过的星辰。 “那位年轻人是谁?”台下有人忍不住失声低呼,手中的香檳杯因惊讶而微微晃动,金色的液体泛起涟漪,“看起来如此年轻,气质……倒是不凡,难道是樊先生新聘的特別助理?” “不,你看樊先生的手,是牵著他的!十指紧扣!还有他们的配饰,显然是精心搭配过的!” “上帝……我是不是眼花了?樊先生口中那个要接手他全球產业决策权的人……难道就是这个年轻人?!” 短暂的寂静后,更大的议论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在庄重的宴会厅里炸开,原本维持的肃静氛围被打破,变得有些嘈杂难控。 泰国柏威夏家族的陈老,敲击拐杖的手指猛地顿住,隨即拐杖头重重地磕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叩”声。他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太了解樊霄了!这个年轻人当年为了从盘根错节的暹罗集团手中虎口夺食,拿下至关重要的林查班港口控股权,展现出的心机、狠辣与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令人胆寒。他连血脉相连、试图阻挠的亲兄弟都能毫不留情地算计打压,如今怎么会……怎么会將自己半生心血、遍布全球的商业帝国权柄,如此轻易地交到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手中?! 美国摩根大通的总裁,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迅速从助理手中接过平板电脑,指尖飞快地滑动搜索。然而,屏幕上关於“游书朗”的信息寥寥无几,仅有“朗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总经理”、“沪市大学金融学、医学双学位”等基础介绍。他眼底的疑惑与不解愈发深重:“一个成立不过一两年、专注於生物医药的初创公司老板,学术背景也与跨国资產管理相去甚远……他究竟凭什么能得到樊霄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託付?” 站在高台侧后方阴影处的陈默,將台下所有的震惊、质疑与议论尽收眼底。他不禁回想起半年前,樊霄第一次向他下达筹备此次“让渡会”指令时的情景。当时,樊霄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內容却石破天惊:“陈默,著手筹备一下。把我名下所有產业,无论大小,无论地域,其最终决策权的法律文件全部整理准备好。然后,以最高规格,邀请全球所有核心產业及重要合作伙伴的负责人,来沪市。我要召开一场正式的会议,將这份权力,完整地、公开地,移交到书朗手中。” 即便跟隨樊霄多年,早已练就处变不惊的本事,陈默当时也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直到他亲眼见证游书朗在那些涉及天文数字的財產转让协议上,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直到此刻,他看到樊霄牵著游书朗的手,在全世界面前,一步步走向那个象徵著无上权柄的位置,他才彻彻底底地、毫无保留地明白——他的老板,不是一时衝动,不是利益算计,他是真的,要將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他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毫无保留地交付给身边这个叫游书朗的年轻人。这不仅仅是权力的转移,这是一场倾其所有的、盛大而决绝的献祭。 樊霄紧握著游书朗的手,两人並肩走到宴会厅中央那座略高於地面的圆形高台。他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话筒,目光如同沉稳的雷达,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原本嘈杂的宴会厅,在他的目光注视下,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他透过音响传出的、沉稳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从世界各个角落拨冗前来沪市。”他的开场白简洁有力,带著一贯的不拖泥带水,“今日邀请大家齐聚於此,是为宣布一件关乎我未来產业走向的重要决定——” 他微微停顿,侧过头,与身侧的游书朗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充满信任的眼神,然后继续宣布,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从即日起,我樊霄名下,所有產业的最终决策权与管理权,將正式、並永久地,移交给我身边的这位,游书朗先生。” 他的手臂抬起,做了一个囊括的手势: “此项决定,涵盖范围包括但不限於:泰国的林查班港口及附属物流网络、美国纽约曼哈顿核心区的写字楼资產、英国伦敦金融城的投资公司、遍布东南亚的运输线与仓储中心……等等。所有相关的法律文件、授权委託、股权变更,均已通过严格的公证程序,具备完全法律效力。各位面前资料袋中所放置的,便是此次权力移交的详细说明文件及后续对接流程。” “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音刚落,台下压抑的震惊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声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所有產业?!决策权?!上帝,这太疯狂了!他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樊是疯了吗?!將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庞大商业帝国,交给一个……一个看起来毫无跨国资產管理经验的年轻人?!这是自毁长城的举动!” “我之前听到风声,说他连名下所有资產都已过户给这位游先生,还以为是竞爭对手放出的烟雾弹!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他图什么?!” 游书朗静静地站在樊霄身侧,感受著台下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聚焦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有难以置信的震惊,有毫不掩饰的质疑,有锐利如刀的审视,有等著看笑话的冷漠……然而,在这些复杂的视线交织中,他却奇异地没有感到丝毫的怯场与慌乱。昨晚,樊霄握著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的话言犹在耳:“书朗,別怕。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坦然地接受这一切。所有的风雨,所有的质疑,我都会为你挡住。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带著香檳与雪茄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奇异地让他更加清醒。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身边的樊霄,眼底是毫无保留的、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樊霄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投来的目光,那眼神仿佛是最好的镇定剂。他转回头,对著游书朗露出了一个极浅却无比温柔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鼓励与骄傲。隨即,他再次举起话筒,声音比之前更加沉凝,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坚定,瞬间压下了场內的所有嘈杂: “我深知,各位心中必然存有诸多疑问与不解。”他的目光坦然地迎向台下每一道审视的目光,“或许有人认为游先生过於年轻,或许有人质疑他缺乏执掌如此庞大跨国產业的经验。”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隨即,语气中注入了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但在此,我必须以我樊霄全部的信誉与人格向各位郑重声明:游书朗先生,他不仅仅是朗星生物这家极具潜力的创新企业的创始人。他是我樊霄此生所见,最具远见卓识、最富责任心与同理心,並且拥有著超凡智慧与坚韧品格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他能在短短一年时间內,白手起家,將一家专注於尖端科研的生物医药公司带领至盈利过亿的规模;他能在物慾横流的商业环境中,始终坚持『以患者需求为本』的科研初心。这样的能力、这样的品格、这样的坚守,放眼全球商界,亦是凤毛麟角!” 他侧过身,伸手,极其自然地、带著无比珍视意味地,轻轻拍了拍游书朗的肩膀,语气中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清晰地传递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因此,我將我的一切託付於他,並非一时衝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最坚定、最正確的选择。他,值得我樊霄毫无保留的信任!也值得在座的各位,给予同样的信任与尊重!” 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如鹰隼,继续宣布: “自今日起,各位在所有业务领域,有任何决策、任何需要对接事宜,请直接与游书朗先生及其团队联繫。他將是各位唯一且最高的决策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却依旧坚定: “当然,我也会继续留在游先生身边,以顾问的身份,协助他熟悉全球业务,处理相关事务。我樊霄在此,以我多年在商场建立的声誉向各位保证,此次权力移交,绝不会影响任何旗下產业的正常、高效运营。恰恰相反——”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游书朗身上,带著无限的期许: “游先生在生物医药领域所拥有的顶尖资源、前沿视野与创新理念,必將为我们现有的產业版图,注入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新生活力与无限可能!这將是一次强强联合,是一次面向未来的、更具竞爭力的战略升级!” 台下原本鼎沸的议论声,在樊霄这番掷地有声、逻辑清晰且充满自信的宣告中,渐渐地、不情愿地平息了下来。眾人看著高台上,樊霄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孤注一掷般的坚定;看著游书朗在那般巨大压力下,依旧维持的从容与沉静。他们开始意识到,樊霄此举,绝非儿戏。这个在商海中创造了无数奇蹟的年轻人,从不会做没有十足把握的决定。他既然敢將身家性命都押在游书朗身上,那么,这个看似年轻的“游先生”,身上必然有著他们尚未看到的、足以让樊霄如此篤定的非凡特质。 在一片复杂而沉默的权衡中,德高望重的泰国陈老率先做出了反应。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泰丝礼服,手持蛇头拐杖,步履沉稳地走向高台。他在游书朗面前站定,双手合十,以泰国传统的恭敬礼仪,向游书朗微微躬身: “游先生,”陈老的声音苍老却有力,带著歷经世事的通透,“老夫代表柏威夏家族,衷心祝贺您今日正式接管樊先生的全球產业。未来,在泰国的所有港口业务、物流网络,还仰仗游先生您多多指点、关照。我们期待与您开展更深度的合作。” 有了陈老这位在东南亚举足轻重的人物带头表態,台下其他仍在观望的巨头们,也纷纷收敛起疑虑,陆续站起身,走向高台,与游书朗握手致意。 “游先生,恭喜。我们在美国纽约的写字楼租赁与资產管理业务,日后还需您多多费心指导。” “游先生,久仰。我们淡马锡非常看好生物医药领域的未来,期待能与您以及朗星生物,探寻更多双贏的合作机会。” “游先生,我是英国……” 游书朗面带微笑,一一与这些叱吒风云的人物握手、寒暄。他的回应或许不似樊霄那般老辣圆滑,却自有一种不卑不亢、真诚从容的气度。偶尔遇到某些过於专业或地域性极强的业务细节,他一时未能立刻回应,站在他身侧的樊霄便会极其自然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提示一两句关键信息。两人之间那种浑然天成、默契无比的互动,像一束无形却温暖而牢固的光,將彼此紧紧联结在一起。这一幕,让台下许多精明的观察者渐渐看清了一个事实——这绝非一场单方面的、充满风险的权力赠与,而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双向的奔赴与託付。樊霄愿意倾其所有,而游书朗,也显然具备接住这份沉甸甸信任的底气与潜力。 让渡会的流程进行过半,游书朗因长时间保持高度集中的状態,以及应对接连不断的寒暄,感到喉咙有些乾涩。他下意识地轻轻抿了抿唇。这个微小的动作,立刻被始终將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樊霄捕捉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樊霄立刻从旁边侍者端著的托盘中,取过一杯温度適宜的纯净水,动作流畅而自然地递到游书朗手中,甚至还极其细心地提前帮他拧鬆了瓶盖。整个过程,他脸上的表情温柔专注,与刚才在台上那个挥斥方遒、掌控全局的商业帝国掌舵者判若两人,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眼里只有心上人、体贴入微的“专属助理”。 这极其自然却又反差巨大的一幕,再次精准地落入了台下眾多大佬的眼中,引发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细碎的议论浪潮: “我的天……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樊霄?那个传闻中冷血无情、算计精准的樊霄?” “他看那位游先生的眼神……简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参加过大大小小无数商业会议,从未见过樊先生露出这样的神情!” “看来传闻不虚……樊先生对这位游先生,恐怕是爱到了骨子里。否则,怎会连这种细微之处都照顾得如此周到妥帖?” “以前总听闻他在商场上如何杀伐果断、六亲不认,没想到……竟也有如此……如此『痴情』的一面,真是……令人惊嘆。” 而此时,在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外,一条相对昏暗的走廊阴影处,陈平安如同幽灵般倚靠著冰冷的墙壁。他手中也持有一份邀请函,是动用了不少关係才勉强拿到,本意是想亲眼见证樊霄“权力失控”、或许能从中找到可乘之机的狼狈场面。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与他预想截然相反的一幕——樊霄不仅没有失去任何权力(至少在影响力上),反而以一种更决绝、更震撼的方式,將他与游书朗的命运彻底捆绑,並在全世界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示了对游书朗的极致爱意与信任。 他看著高台上,那个在樊霄身边显得愈发从容自信、光芒初绽的游书朗;看著樊霄那双从未对自己、对任何人展露过的、盛满了温柔与骄傲的眼眸……一股混合著蚀骨嫉妒、不甘失败与深深无力的冰流,瞬间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些可笑的计算与谋划,想著如何利用家族资源、如何离间他们的关係“夺回”游书朗……直到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从根源上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输掉的,並非可以量化的財富与权力,而是那份他自己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不可能付出的——“孤注一掷”、“倾其所有”的真心。他的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家族利益,他的每一步都需权衡算计,“全部交付”这个概念,从未、也绝不可能出现在他的人生字典里。 “疯子……樊霄……你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陈平安从齿缝间挤出低低的咒骂,眼神阴鷙得几乎要滴出毒液,但那其中,更多的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深深的颓败与无力。他知道,从这场让渡会落下的那一刻起,他陈平安,將彻底、永远地失去靠近游书朗的资格与可能。因为樊霄已经用这种最极端、最彻底的方式,为游书朗构筑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穿透的、绝对安全的堡垒,將他牢牢地护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心。 声势浩大的让渡会终於落下帷幕。樊霄依旧紧紧牵著游书朗的手,在眾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並肩走出气氛凝重的宴会厅。来到相对私密的室外露台,晚风带著黄浦江特有的、微凉而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游书朗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得以放鬆,他忍不住轻轻吁出一口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轻声对樊霄说:“刚才……真的好多人一直看著我,目光像刀子一样。我真怕自己哪里表现不好,或者说错了什么话,给你丟脸。” “你表现得非常好,”樊霄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他,双手自然地扶上他的肩膀,眼底是毫不吝嗇的讚赏与浓浓的爱意,“比我预想中,还要好上无数倍。从容、镇定、不卑不亢,面对那些老狐狸的审视,丝毫没有露怯。书朗,你天生就应该站在这样的舞台上。” “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游书朗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习惯性地微微別过脸,露出泛红的耳根,语气带著点小小的傲娇,“要不是你一直在旁边悄悄提醒我,我可能早就露馅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担忧,望向樊霄:“对了,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大佬……他们今天虽然表面上客气,但心里真的会认可我吗?我毕竟……对很多业务都还不熟悉。我怕……我怕自己能力不够,万一將来决策失误,会毁了你好不容易打下的这些產业……” “別担心,书朗。”樊霄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乾燥,传递著无比坚定的力量,“听著,我会一直在这里,陪在你身边。我会手把手地教你如何看懂那些复杂的財务报表,如何分析全球市场的动態,如何与这些背景各异的商业伙伴打交道。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学习,去適应。” 他的目光深邃而专注,凝视著游书朗的眼睛,语气充满了毋庸置疑的信任: “而且,我从未怀疑过你的能力。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將你在朗星展现出的卓越管理才能和敏锐洞察力,应用到更广阔的平台上而已。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他向前微微倾身,额头几乎要抵上游书朗的,声音低沉而令人安心: “退一万步讲,即便未来真的遇到了我们都无法预料的困难,或者出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也还有我在。我会动用我的一切资源、一切手段,为你扫清所有障碍。你永远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游书朗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认真与深情,感受著他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承诺与担当,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如同被阳光碟机散的薄雾,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比温暖而坚实的港湾。他知道,前路或许依旧充满挑战,但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只要有这份超越一切的信任与爱作为后盾,他便拥有了面对一切风雨、勇往直前的无穷勇气。 两人並肩,沿著黄浦江畔缓缓而行。江风拂面,对岸霓虹闪烁,勾勒出都市迷人的夜景。樊霄偶尔会低声向游书朗介绍某个旗下產业的趣闻或关键点,游书朗则认真地聆听著,时而点头,时而提出自己的一些初步想法或疑问。他们的交谈声不高,却和谐地交织在晚风与江涛声中,充满了对共同未来的无限期待与规划。 而在他们身后,那间刚刚结束了震撼一幕的宴会厅內,余波未平。各位商业巨头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中或许还端著酒杯,討论的焦点,却依然离不开今天那石破天惊的“让渡”事件。每个人都在感嘆著樊霄的“疯狂”与“决绝”,感嘆著游书朗的“幸运”与“机遇”,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在各自的心中,牢牢地刻下了“游书朗”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即將深刻影响未来全球產业格局的新生力量。他们清楚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全球的商业版图上,一位年轻的掌权者已经崛起,而他的身后,屹立著那个愿意为他倾尽所有、保驾护航的樊霄。 属於樊霄与游书朗的故事,在这场盛大而决绝的权力让渡中,翻开了崭新的一页。这里没有浮夸的誓言响彻云霄,有的,是彼此毫无保留的真心交付,是並肩同行、共担风雨的坚定意志,是再也无法分割、紧密相连的,属於他们的漫长余生。 第四十三章 酒会暗流:清冷目光与隱秘敌意 --- 第四十三章 酒会暗流:清冷目光与隱秘敌意 环球金融中心顶层的盛大让渡会虽已落下帷幕,但其引发的震撼余波,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宴会厅迅速切换至觥筹交错的酒会模式。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將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光线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和昂贵的香檳杯上跳跃反射。巨大的香檳塔泛著细密晶莹的气泡,侍者们托著银盘,如同训练有素的舞者,在衣香鬢影的宾客间无声穿梭。空气中瀰漫著昂贵香水、雪茄与酒精混合的,属於顶级名利场的独特气息。 几乎每一个小圈子的低声交谈中,十句有八句,都离不开方才高台上那对並肩而立的身影。樊霄那近乎“疯狂”的决绝託付,与游书朗在那般巨大压力下展现出的、与其年龄不符的从容沉静,共同构成了今夜最引人瞩目、也最耐人寻味的话题中心。 游书朗手中端著一杯几乎未动的、冒著细微气泡的无酒精饮料,独自站在与宴会厅相连的宽阔露台边缘。初春的夜风带著黄浦江的湿气与凉意,吹拂著他微微发烫的脸颊。方才被数十道或锐利、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长时间聚焦所带来的那种无形压力与紧绷感,尚未完全从神经末梢褪去。他的指尖,似乎还清晰地残留著被樊霄紧紧握住时,那份坚定而灼热的温度。他微微俯身,手肘撑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目光有些放空地看著楼下江面上如同碎钻般闪烁的游船灯火,以及远处外滩那片流淌著金色光辉的歷史建筑群,试图让微凉的夜风帮助自己理清有些纷乱的思绪。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能被他精准辨识的独特节奏。下一秒,一件带著温热体温和熟悉气息的西装外套,便轻柔地披在了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將那带著寒意的江风隔绝在外。 “风这么大,怎么一个人跑出来,连外套都不穿?”樊霄的声音贴著他的耳际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带著一丝方才应酬时留下的、极淡的香檳气息,温热地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刚跟泰国的陈老多聊了两句港口物流的细节,一回头就发现你不在视线里了,还以为你被哪个热情过头的业界大佬给『拐跑』了,正打算发动所有人去找。”他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游书朗纤细而柔韧的腰身,指尖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確认般的力道,轻轻捏了捏,仿佛真的要確认他没有凭空消失。那话语和动作里透出的、几乎藏不住的依赖与紧张,与方才在高台上那个挥斥方遒、掌控著价值万亿產业命运的冷峻掌舵者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游书朗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逗得轻笑出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开他那只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语气带著调侃:“谁会拐我?再说了,樊总,请你搞清楚状况,现在理论上我才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掌权人』好吗?要拐,也该是我去拐別人才对。” 话虽说得傲娇,他却並没有將肩上那件带著樊霄独特气息——清冽的雪松木质调中,隱约混合著一丝他们共同偏爱的野蔷薇淡香——的外套拿下来。那熟悉的味道如同无形的屏障,將他包裹其中,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归属感。 两人在露台边依偎著低声说笑的亲昵模样,如同一幅和谐美好的画卷,却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宴会厅內某处角落,一道始终维持著清冷审视的目光之中。那目光,像是一根被冰镇过的细针,不著痕跡地,在人心最柔软处轻轻扎了一下。 目光的主人,是沈砚之。 他端著一杯未加冰的单一麦芽威士忌,身形挺拔如松,静默地佇立在一根装饰著繁复金属浮雕的暗色立柱旁。他穿著一身剪裁极其合体、质感高级的炭灰色西装,领口繫著一条深蓝色暗纹真丝领带,领带夹是造型简约却价值不菲的铂金材质。周身散发著一股与周遭热闹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壁垒分明的疏离感。作为美国华裔望族沈氏家族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沈氏家族的產业版图横跨北美、欧洲大陆,深度涉足尖端科技、跨国金融与高端精密製造领域,其背景与实力,在此次与会宾客中,也属最顶尖的那一梯队。 从游书朗跟隨樊霄步入宴会厅的那一刻起,沈砚之那双如同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眸,就未曾从他身上真正移开过。 起初,这只是一种纯粹出於商业嗅觉与上位者本能的好奇——他需要评估,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具备何等超凡的魅力与能力,才能让樊霄那样一个以理智、冷硬和强大掌控欲闻名於商圈的男人,甘愿打破所有常规与算计,交出自己半生心血构筑的商业帝国权杖。 然而,隨著观察的深入,某种脱离掌控的、微妙的变化开始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看见游书朗站在高台中央,面对台下数十位在全球各地跺跺脚都能引起行业震动的大佬们或探究或质疑的锐利目光,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竟能维持著那般澄澈而从容的浅淡笑意,眼神明亮而坚定,不见丝毫諂媚,亦无半分怯懦。 他看见樊霄在宣布完那石破天惊的决定后,侧头看向游书朗时,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信赖与一种近乎“与有荣焉”的骄傲。那眼神,绝非逢场作戏,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认同与交付。 他更看见,当露台的夜风吹乱游书朗额前柔软的黑髮时,他下意识地、带著一种全然的依赖与信任,微微向身旁的樊霄靠近了半分的小动作……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如同散落的珍珠,串联起来,竟让沈砚之那颗习惯於在数据和利益中保持绝对冷静的心,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也暂时无法准確定义的涟漪。那点最初的“好奇”,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了味道,转化成了一种更为复杂、也更具有侵占性的“在意”。 尤其是方才,当樊霄在高台上,用那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他值得我樊霄毫无保留的信任”时,沈砚之握著威士忌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杯壁传来的冰凉触感,竟未能完全压下心底驀然升起的那股莫名的、躁动的不適感。他见识过太多因利益而捆绑的联盟,也目睹过无数偽装深情的戏码,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像樊霄这般——近乎虔诚地,將自己所有的武器与鎧甲卸下,將辛苦打下的江山版图双手奉上,甚至连眼神里的每一分骄傲,都浸透著“我选中的人,便是这世间最好”的、不容置喙的篤定。 这份过於纯粹和极致的篤定,像一道过於强烈的光,刺得沈砚之心里某个角落,很不舒服。 此刻,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露台边那对身影上。樊霄正微微低著头,凑在游书朗耳边低语著什么,唇角噙著一抹温柔得近乎宠溺的笑意。他的一只手,甚至极其自然地搭在游书朗的手腕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著那处细腻的皮肤。那看似隨意的小动作,落在沈砚之眼里,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却极具排他性的主权宣告。 游书朗则微微仰著头,专注地聆听著,偶尔点头回应时,那白皙的耳尖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一下,连带著侧脸的线条,在朦朧的夜色与远处霓虹的映照下,都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与乾净。 沈砚之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仰起头,將杯中那琥珀色的、口感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烈酒灼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却未能成功压下心底那股愈发清晰的、异样的情绪。他面无表情地放下酒杯,从西装內袋中取出手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敲击,向自己的私人助理髮出了一条简洁却不容置疑的指令: “查游书朗。所有资料,教育、创业、人际关係,尤其是与樊霄的。儘快,要详实。”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灯刚刚熄灭,他的视线范围內,便看到樊霄已牵著游书朗的手,从露台返回了灯火辉煌的宴会厅主区域。沈砚之眸光微闪,迅速收起手机,重新端起侍者刚刚续上的威士忌,步履从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立的角度,恰好迎向了他们走来的方向——他需要一个更近的距离,亲自“验证”一下,这个能让樊霄如此不顾一切的人,身上究竟蕴藏著怎样与眾不同的魔力。 “樊先生,游先生。”沈砚之的声音响起,如同碎冰相互轻撞,带著一种天生的清冷感,在这片充斥著暖昧寒暄与虚假笑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疏离,“我是沈砚之,沈氏集团。”他的自我介绍简洁至极,目光先是礼节性地与樊霄交匯一瞬,隨即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游书朗的脸上。那目光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属於商业精英的探究,却又巧妙地控制著分寸,避免了过於直白或具有侵略性的打量,维持著表面无可指摘的礼貌与风度。 樊霄握著游书朗的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微微收紧,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歷经两世磨礪所形成的敏锐直觉,让他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警惕。但他面上依旧维持著无可挑剔的、属於东道主的得体笑容,回应道:“沈先生,久仰大名。沈氏在德国布局的高端汽车製造与自动化生產线,无论是技术还是市场份额,都令人印象深刻。”他刻意点出沈氏的核心產业之一,言语间带著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边界感,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我们对彼此的底细都很清楚。 游书朗也跟著微微頷首致意,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时,最直观的感受便是这人周身散发出的气场过於冷冽,如同寒冬时节覆著冰雪的孤松,带著一种天然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屏障,让人不自觉地感到难以亲近。他並未多想,只当这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商务场合寒暄。他侧过头,轻声对樊霄提醒道:“刚才陈老离开时,不是还说想再跟你具体聊聊关於泰国港口未来扩建和数位化升级的合作设想吗?你要不要现在过去跟他详谈一下?” “不急在这一时。”樊霄非但没有顺势离开,反而更向游书朗身边贴近了半步,两人的胳膊几乎紧密地贴在了一起。他语气自然地接过话头,但那刻意营造的亲昵姿態,却明显是说给对面的沈砚之听的:“难得沈先生主动交谈,我们先聊几句。沈氏集团在全球的科技与金融资源网络,说不定未来能与我们的生物医药核心业务,碰撞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合作火花。” 这番话的潜台词再清晰不过——游书朗与我密不可分,我们的利益与事业牢牢绑定,任何人,都休想越过我打他的主意。 沈砚之何等聪明,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然而,他並未显露出任何被冒犯或不悦的神色,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將目光焦点完全转向游书朗,原本清冷的声线,似乎刻意放缓、放柔了几分:“游先生白手起家创立的朗星生物,在肿瘤靶向药物研发领域取得的突破性进展,尤其是近期公布的二期临床数据,我略有耳闻,非常钦佩。” 他微微停顿,观察著游书朗的反应,继续拋出诱饵: “沈氏在德国慕尼黑和海德堡投资运营的两家生物医药实验室,无论在科研设备、专家团队还是临床试验资源方面,都处於全球顶尖水平。如果游先生有兴趣,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深入探討一下未来在研发端进行战略性合作的可能性。” 这番话,巧妙地绕开了作为“顾问”和“守护者”的樊霄,直接將合作的橄欖枝,精准地递到了游书朗——这位朗星生物实际创始人和决策者——的面前。 游书朗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针对自己拋出合作意向,不由得微微一愣。他正斟酌著该如何回应,身旁的樊霄却已抢先一步,用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圆滑而滴水不漏的社交辞令,稳稳地接过了话头: “沈先生的美意,我们心领了。朗星生物目前所有的对外合作接洽与初步评估工作,暂时由我协助游先生统一负责,以確保他能更专注於核心研发与公司战略。” 他的语气温和有礼,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牢牢地將与外界联繫的“过滤器”和“防火墙”角色抓在自己手中: “如果沈氏確实有明確的合作意向,可以先让您的助理与我们团队的陈默先生取得联繫。我们会根据贵方提出的具体方向,整理好相关的资料与初步评估报告,最终由我和游先生共同商议决策。” 沈砚之静静地看著樊霄这副如同守护著稀世珍宝的巨龙般,將游书朗严密地护在羽翼之下,不容他人丝毫覬覦的姿態,眼底最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不悦的冷光。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很好。那么,我便静候樊先生团队的消息。” 说完,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游书朗,这一次,在他的视线划过游书朗领口那枚精巧別致的野蔷薇胸针时,有意无意地停顿了短暂的两秒钟,仿佛要將那朵花的形状刻入脑海,然后才干脆利落地转身,迈著从容的步伐,融入了不远处的人群中。 直到沈砚之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衣香鬢影之后,樊霄一直处於微绷状態的身体线条,才几不可察地鬆弛了几分。他鬆开了一直紧握著游书朗的手,转而用指尖轻轻揉捏著对方刚才被他握得可能有些发红的手腕,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关切:“刚才……是不是捏得有点重了?疼不疼?” “没有,你紧张什么。”游书朗看著他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同时也满心疑惑,“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对这位沈先生格外警惕?他看起来……虽然气质是冷了点,但言谈举止都很得体,不像有什么恶意啊?” “他本身或许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坏人』,”樊霄低下头,伸手仔细地帮游书朗整理了一下那枚因为方才动作而微微歪斜的野蔷薇胸针,语气低沉,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混合著占有欲的醋意,“但是书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他活了这两世,在洞察人心,尤其是识別那些隱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欲望与企图方面,早已磨礪出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沈砚之方才看向游书朗时,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目光深处,所隱藏的那一丝极难察觉的、带著探究与某种隱秘占有欲的“在意”,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与当初陈平安看向游书朗的眼神,在本质上如出一辙,甚至因其內敛与克制,而显得更为危险。 游书朗怔了怔,努力回想刚才与沈砚之短暂接触的细节,脑海中浮现的却只有对方那清冷疏离、如同覆盖著薄冰般的面容和眼神,並未捕捉到任何特殊的情感流露。他不由得失笑,觉得是樊霄过于敏感了,便半是玩笑半是安慰地打趣道:“我看是你想太多了吧?沈先生可能就是纯粹欣赏朗星在科研上的潜力,想寻求商业合作而已。你这醋吃得,是不是有点太没道理了?” “希望……真的是我过于敏感了。”樊霄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与他多做爭辩,只是將这份疑虑更深地埋入了心底。他重新牵起游书朗的手,力道温和却坚定,带著他往泰国陈老所在的方向走去:“走吧,我们去听听陈老对港口业务还有什么高见。顺便……也可以请他老人家,以其在东南亚深厚的人脉,帮我们多留意一下这位沈砚之先生的动向——沈氏在海外的根基和影响力不容小覷,多掌握一些信息,多做一手准备,总归没有坏处。”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方才沈砚之看向游书朗的那最后一眼,那目光中一闪而过的、仿佛志在必得的幽光,让他心底莫名地泛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如同领地受到威胁般的紧绷感。这种感觉,远比当初面对陈平安那种直白的爭夺时,更加隱晦,却也……更加令人不安。 而在宴会厅另一端,一条相对僻静、连接著休息室的走廊阴影处,沈砚之倚靠著冰冷的墙壁,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助理的办事效率极高,短短时间內,一份关於游书朗的初步资料档案已经发送到了他的加密邮箱。 他指尖快速滑动屏幕,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掠过一行行文字——从幼年失去双亲在孤儿院的经歷,到被善良的养母陈慧收养给予温暖;从凭藉自身努力考入顶尖学府沪市大学,到出於兴趣与责任感辅修医学;从毅然放弃安稳前途选择创业,到在短短时间內將朗星生物带领至行业瞩目的位置……人生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清晰罗列,勾勒出一个聪明、坚韧、乾净且目標明確的灵魂轮廓。 档案的最后一页,是一份简洁却信息量巨大的关係时间轴,清晰地標註著游书朗与樊霄之间交织的轨跡:高中同窗、大学校友、共同创业、巨额注资、全球资產转让……以及在那个看似普通的咖啡馆里,樊霄如何为游书朗挡下了陈平安的告白。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轨跡就已经重叠了。”沈砚之低声自语,那清冷的声线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指尖,在“樊霄为游书朗挡下陈平安告白”那一行简短的字句上,停顿了数秒。眼底深处,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飞速闪过——那其中,混杂著些许因“迟来”而產生的不甘,有对这段深厚羈绊背后故事的好奇,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釐清的、名为“或许我可以……”的隱秘衝动。 他收起手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拨通了远在德国的生物医药实验室负责人的专线电话。当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脸上的所有情绪瞬间收敛,恢復了平日那个冷静、果决、不容置疑的沈氏继承人形象,语气淡漠却带著绝对的命令口吻: “將我们位於海德堡的实验室,关於新一代肿瘤免疫靶点的最新研究数据,以及所有的临床前试验报告,进行最高级別的整理与加密,明天上午之前,发送到我的私人终端。” 他略微停顿,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 “同时,立刻组织一个专项小组,以『战略合作』为最高优先级,起草一份针对『朗星生物』的全面合作方案。方案的核心,要突出我们能够为『游书朗先生』及其团队,提供的、包括但不限於顶尖科研设备共享、全球顶尖专家智库支持、跨国多中心临床试验快速通道等在內的、全方位且极具竞爭力的资源倾斜与保障。方案务必详尽、具有诱惑力,明天下午我要看到初稿。” 乾脆利落地结束通话,沈砚之將手机收回口袋。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宴会厅方向,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眼眸里,原本纯粹的清冷之中,似乎悄然混入了一些別的东西——一种名为“势在必得”的锐利光芒。樊霄可以为游书朗放弃整个商业江山,展现其孤注一掷的深情;那么他沈砚之,未必不能为游书朗铺就一条通往更广阔科学殿堂、闪耀於世界之巔的康庄大道。各擅胜场,各有筹码。至於樊霄那几乎溢於言表的警惕与敌意……他根本毫不在意。在沈砚之从小到大所信奉的世界规则里,但凡是他看中、並认定值得爭取的东西——无论是项目、技术,还是……人——从来都不是靠等待或退让得来的,而是依靠精准的计算、强大的实力与毫不犹豫的主动爭夺。 宴会厅內,游书朗正被幽默风趣的陈老讲述的、关於泰国港口运营中的一些趣闻軼事逗得眉眼弯弯,偶尔忍不住轻笑出声。樊霄始终守在他的身侧,如同最忠诚的骑士,时不时体贴地为他手中的杯子添上些许无酒精的气泡饮料,目光却如同最警觉的雷达,时不时状似无意地扫过方才沈砚之消失的走廊方向。那份隱藏在平静表象下的、高度紧绷的警惕,如同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网,正悄无声息地张开,將他誓要守护一生的人,牢牢地笼罩其中。 水晶吊灯依旧散发著璀璨夺目的光芒,香檳塔中细密的气泡仍在不知疲倦地升腾、破裂。然而,在这片看似和谐、充斥著商业互捧与虚偽客套的酒会浮华之下,一股新的、源自大洋彼岸的、带著清冷审视与隱秘敌意的暗流,已然悄然注入。一道目光,带著不容忽视的占有欲与挑战意味,已经精准地锁定了他此次势在必得的目標。 而被樊霄小心翼翼护在温暖羽翼之下、尚沉浸在身份转变的新奇感与恋人无微不至的温柔之中的游书朗,对此还一无所知。他全然未曾察觉,一场新的、或许更为复杂与隱秘的“爭夺”序幕,已在觥筹交错之间,於不知不觉中,缓缓拉开。命运的齿轮,再次开始了新的转动。 第四十四章 晨光温情与双母相契:家的暖意与隱秘守护 --- 第四十四章 晨光温情与双母相契:家的暖意与隱秘守护 晨光,如同最温柔的画家,將淡金色的顏料透过臥室那层轻薄的米白色纱帘,一点点涂抹进来,驱散了夜的深沉。光线被滤得柔和而朦朧,最终落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恰好照亮了两只自然地、紧密地交缠在一起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一只肤色略深,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另一只则白皙细腻,此刻正被前者牢牢地包裹在温热的掌心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连在睡梦中也不愿鬆开分毫。 游书朗从一夜无梦的安眠中缓缓甦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却先一步感知到了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与禁錮。他的后背紧密地贴合著樊霄温热而坚实的胸膛,甚至能隱约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过来。环在他腰间的那条手臂,收束得有些紧,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生怕他在睡梦中悄然溜走的力道。 “醒了?”头顶传来樊霄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刚被唤醒时的沙哑质感,像是最细腻的砂纸轻轻擦过心尖。他说话时,鼻尖无意识地、带著依赖地蹭了蹭游书朗柔软的发顶,呼吸间带出的温热气息,裹挟著独属於他的、清冽而沉稳的雪松调气息,將游书朗完全笼罩。“再躺一会儿,不急。”樊霄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將他更深地拥入怀中,“今天没什么非得去公司处理的事情,我已经让陈默把需要过目的文件都整理好,晚些直接送到家里来。” 游书朗下意识地想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然而这个微小的动作意图立刻被察觉。樊霄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转身,低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慵懒而黏糊的撒娇意味:“別动……就这样,让我再好好抱一会儿。” 那语气,与他平日在外人面前展现出的那个锐利、果决、仿佛永远掌控一切的商界精英形象,简直判若两人。温热的掌心紧密地贴著他的腰腹,指尖带著一种极有分寸的、安抚性的力道,在他肌肤上缓缓地、一圈圈地摩挲著,有效地驱散著昨夜情动时残留的、细微的疲惫与酸软。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著,谁也没有再说话。臥室里安静得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均匀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交织成一曲最令人安心的乐章。窗外的晨曦越来越明亮,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划过静謐的空气,时光仿佛被浸泡在温水中,流淌得缓慢而愜意,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寧和与满足。 直到一阵略显急促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片温馨的静謐。樊霄有些不悦地蹙了蹙眉,手臂又收紧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鬆开怀抱,伸长手臂拿过床头柜上正在震动的手机。当他看清屏幕上跳跃的那个“妈”字时,眼底原本被打扰的不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柔软的、带著孺慕之情的暖意。 “喂,妈。”他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很柔,甚至还下意识地又往游书朗身边靠了靠,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让电话那头的人也能感受到此处的温暖,“您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和悦耳、带著岁月沉淀下的从容与慈爱的女声,语气里含著明显的笑意:“霄霄,没打扰你休息吧?妈妈已经到沪市了,现在就在你家小区门口站著呢,你方便下来接我一下吗?” 樊霄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他转过头,与同样因听到对话內容而微微睁大眼睛的游书朗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充满了惊讶。他对著话筒,语气带著些许无奈与关切:“妈?您怎么突然就过来了?之前一点消息都没透露。行程安排怎么也没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安排人去接您。” “就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樊母的声音里带著点孩子气得逞般的调皮,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顺便……妈妈也想见见,你之前总是在电话里跟我提起的……书朗那孩子。” 掛了电话,樊霄看著身边因为听到最后那句话而瞬间耳根泛红、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的游书朗,不由得低笑出声。他伸出手,带著宠溺地捏了捏对方手感极佳的脸颊,故意逗他:“听到了?我妈可是专程为你来的。怎么样,我们游总,现在紧张吗?” “有……有一点……”游书朗老实承认,立刻坐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在床边寻找自己的衣物,“阿姨她……会不会觉得我哪里不好?我是不是应该穿得再正式一点?西装?还是那件你上次买的浅灰色衬衫?” 他平日里在实验室和董事会上的从容冷静,在此刻仿佛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即將面对重要长辈的、纯粹的紧张与忐忑。 “放轻鬆,真的不用那么拘谨。”樊霄被他这副少见的慌乱模样弄得心头髮软,他跟著起身,拿起昨晚就整齐叠放在一旁椅背上的那件浅蓝色细条纹衬衫,亲手递到游书朗手中,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帮他仔细地整理著微微翻起的衬衫衣领,动作熟练而温柔,“我妈的性格我很了解,她是一个非常温和、也非常开明的人。我们之间的事,我早就跟她坦诚沟通过很多次了,她一直都很理解,也很支持。她这次过来,没有別的意思,就是单纯地想亲眼看看你,亲口跟你说说话,算是……正式地『认下』你这个她儿子认定的人。”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整齐,一同下楼。刚走到单元门厅,远远地就看到小区入口处的绿化带旁,站著一位气质卓然的女士。她穿著一件剪裁优雅的米白色长风衣,身形保持得很好,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光滑的低髮髻,脸上带著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睿智。她的眉眼间与樊霄有著三四分的相似,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樑和清晰的下頜线,但相较於樊霄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锐利与压迫感,她的气质则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柔和与书卷气的温婉。 “妈。”樊霄加快脚步迎了上去,张开手臂,给了母亲一个轻柔而克制的拥抱。 樊母笑著拍了拍儿子的后背,目光却早已越过他宽厚的肩膀,精准地、带著毫不掩饰的善意与好奇,落在了跟在樊霄身后半步、此刻显得有些拘谨的游书朗身上。她眼底的笑意瞬间变得更加真切而浓郁,如同春水漾开涟漪:“你就是书朗吧?果然跟霄霄描述的一样,清秀,乾净,眼神透亮,一看就是个心思纯粹的好孩子。这孩子,总是在电话里跟我念叨你,说你聪明,懂事,有主见,还特別有毅力。” 游书朗紧张地走上前,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两侧的衣角,微微躬身,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带著显而易见的恭敬:“阿……阿姨好,我是游书朗。很高兴……很高兴见到您。” “好孩子,快別这么拘束。”樊母见状,立刻主动伸出手,温热而乾燥的掌心轻轻握住了游书朗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凉的手,她的动作自然而又充满了安抚的力量,带著一股淡淡的、清雅的护手霜香气,“跟阿姨不用这么客气,以后啊,你就跟霄霄一样,叫我阿姨就行。其实我早就想过来看看你了,只是霄霄这孩子总说你工作忙,科研任务重,怕贸然过来会打扰到你,给你添麻烦。” 三人一同往家里走的路上,樊母一直很自然地牵著游书朗的手没有鬆开,如同一位慈爱的长辈牵著自家子侄。她絮絮叨叨地,语气温和地问著一些生活上的琐事:“书朗啊,在沪市这边生活还习惯吗?气候啊,饮食啊,都適应得怎么样?”“阿姨听说,你有一位非常善良的养母,把你教育得这么好,改天一定要约个时间,我们两家人一起坐下来好好吃顿饭,我得当面谢谢她。”“还有啊,霄霄这孩子,从小在家就没怎么进过厨房,他做的那些饭菜,没让你受委屈吧?以后要是想吃点什么合口味的家常菜,就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保证比他做的好吃。” 游书朗原本紧绷的神经,在樊母这番如春风化雨般温和而真诚的关切中,渐渐地、不由自主地鬆弛了下来。他看著樊母那双与樊霄极为相似、却充满了更多温柔与善意的眼眸,心底竟奇异地生出了一种久违的、类似於对母性长辈的亲切与依赖感——那感觉,依稀像是童年记忆里,邻居家那位总是笑眯眯的、会偷偷塞给他糖果吃的慈祥阿姨。他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用眼神向身后的樊霄寻求確认,只见对方正含笑望著他,眼中满是鼓励与“你看,我说了吧”的篤定。 回到家中,樊母的目光很快就被客厅茶几上、那只晶莹剔透的水晶花瓶里,盛放著的几支淡粉色野蔷薇所吸引。她的脸上露出瞭然且欣慰的笑容,轻声说道:“野蔷薇啊……霄霄小时候就特別喜欢这种花。那时候我们住在城郊的老宅子里,院子角落就长了一大片。他总说,这花看著娇娇嫩嫩的,花瓣一碰就好像要碎了,可实际上生命力顽强得很,风吹雨打都不怕,给点阳光和土壤就能开得热热闹闹的。”她说著,转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游书朗,眼底充满了瞭然与祝福,“没想到,书朗你也喜欢。看来你们俩啊,是真的打心眼里合得来,连喜好都这么相似。” 樊霄端著切好的水果拼盘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母亲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姿態放鬆而亲近。他拿起一块蜜瓜递给母亲,状似隨意地提起:“妈,您这次过来,心里是怎么打算的?准备在沪市待多久?还有……我爸那边,他知道您过来吗?” 提到樊父,樊母脸上柔和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去了几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的语气依旧努力维持著平静:“我没告诉他。这次过来,除了想看看你们,也是想正式跟你商量一件事——”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目光却变得坚定起来,“妈妈想好了,打算跟你爸爸分开,彻底分开。以后,就想留在沪市生活,离你们近一些,也……清静一些。” 樊霄闻言,立刻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传递著无声的支持。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您能做出这个决定,我完全支持您。您早就该为自己活一次了。以后您就安心在沪市住下,房子的事情您不用担心,我会儘快物色一套环境好、安保完善、离这里也近的公寓或者小洋房,一切都安排妥当。您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方便我们隨时过去看您,也方便您隨时过来。” 他心中其实早已明了母亲在那个庞大而冰冷的樊家所承受的压抑与委屈。父亲眼里只有利益权衡与家族扩张,几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更是从未真正將这位性格温和、不爭不抢的继母放在眼里。母亲能够最终下定决心,挣脱那个华丽牢笼,他发自內心地为她感到高兴。 游书朗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著母子二人这番推心置腹的对话,看著樊母在提及过往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心中不由得对这位初次见面的长辈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心疼。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养母陈慧,虽然家境清贫,生活不易,却將她所能给予的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母爱,全部倾注在了他的身上。相比之下,樊母在那样的豪门望族中,看似风光,內里想必也承受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辛酸与寂寞。他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真诚而恳切:“阿姨,如果您不嫌弃的话,也可以考虑住到我家附近。我养母就住在那边,她为人特別热情善良,也很喜欢和人聊天做伴。我相信,您和她一定能相处得很好,聊得来。” 樊母看著游书朗那双清澈眼眸中毫不作偽的真诚与关切,只觉得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熨帖著她多年来有些孤寂的心。她笑著点了点头,语气轻快了许多:“好啊,那阿姨可就不跟你客气了。到时候,还要麻烦书朗你和你妈妈多关照了。” 下午,樊霄因为公司有一个紧急的跨国视频会议必须亲自出席,不得不暂时离开。游书朗便主动提出陪樊母去附近的商场逛逛,添置一些生活用品。两人刚刚逛了没多久,游书朗就接到了养母陈慧打来的电话,说她已经到了之前约好碰面的餐厅。 “阿姨,我养母已经到了餐厅了,我们现在就过去吧?”游书朗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扶著樊母的胳膊,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很希望这两位在他生命中占据重要位置的母亲,能够彼此投缘。 到了餐厅预定好的安静包间,陈慧早已等候在那里。她一见到樊母,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洋溢著朴质而真诚的笑容:“这位一定就是樊霄的妈妈吧?哎呀,果然跟书朗平时念叨的一样,又温柔,又有气质,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人!” 樊母也被陈慧这份毫不设防的热情所感染,笑著回应,语气同样真诚:“您太客气了,陈姐。书朗也总是在我儿子面前夸您,说您心地善良,待他如同亲生,把他教育得这么好,这么懂事。我早就想当面谢谢您了,谢谢您给了书朗一个这么温暖的家。” 两位母亲的手自然而然地握在了一起,仿佛一见如故。她们在餐桌旁坐下,话题一打开,就如同开了闸的河水,源源不断,气氛融洽得惊人。 陈慧拉著樊母的手,带著几分回忆的感慨,絮絮叨叨地讲起游书朗小时候的种种:“书朗这孩子啊,从小就特別懂事,特別知道心疼人。在孤儿院那会儿,才那么小一点,就知道帮著院长妈妈照顾更小的孩子,分东西吃总是让著別人。后来到了我家,条件也不算好,他就天天放学回来,趴在我那小小的裁缝铺柜檯边上写作业,写完就帮我穿针引线、整理布头,从来不用我多操一点心,乖得让人心疼……” 樊母听得极其认真,眼神里充满了怜爱。听到动情处,她也会忍不住分享一些樊霄小时候的趣事作为回应:“霄霄小时候啊,那可真是皮得很,跟他那三个哥哥没少打架,在家里就跟个小霸王似的。没想到长大以后,性子反而越来越沉,话也少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我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直到后来遇到了书朗……” 她的目光温柔地看向坐在一旁的游书朗,充满了感激,“我才感觉,他身上好像又重新有了活气,笑容也变多了,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我是真的,打心眼里高兴。” 她们聊著孩子们不同的饮食喜好——陈慧清楚地记得游书朗肠胃弱,吃不得太辣;樊母则笑著吐槽樊霄看似挑剔,实则最爱吃的就是她做的那道看似普通的家常红烧肉。她们分享著孩子们那些不为人知的小习惯——游书朗思考难题或者看书入神时,会无意识地轻轻咬著笔头;樊霄睡觉时,身边必须得挨著点什么,或者抱著枕头,才会有安全感。她们更畅谈著对孩子们未来最朴素的期望——不图他们大富大贵,扬名立万,只盼著他们两个能一直这样相互扶持,彼此珍惜,平平安安,顺遂无忧地过好这一生。 游书朗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著两位母亲毫无隔阂、充满爱意的交谈,看著她们脸上因为提到孩子而自然流露出的骄傲与慈祥,只觉得胸腔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暖意所填满。他悄悄拿出手机,调整好角度,偷偷拍下了一张两位母亲相谈甚欢、笑容温暖的照片,然后发送给了正在开会的樊霄,后面附上了一行字:“两位妈妈聊得特別投缘,特別开心,你放心吧。” 没过多久,樊霄的回覆就跳了出来,附带了一个咧著嘴大笑的卡通表情包:“那就好。要是我妈仗著长辈身份『欺负』你,或者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立刻飞回来给你撑腰。” 游书朗看著这条信息,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指尖飞快地回覆:“阿姨特別好,特別温柔。我看啊,以后在这个家里,你才是那个最可能被我们『联合欺负』的对象。” 晚餐时,气氛更加温馨融洽。樊母特意用公筷,夹了一块燉得色泽红亮、酥烂入味的红烧肉,放到游书朗面前的碟子里,语气带著期待:“书朗,尝尝看阿姨的手艺。这道红烧肉是我的拿手菜,霄霄从小吃到大都吃不腻。你试试看,是不是比他平时瞎捣鼓的那些要强多了?” 陈慧也笑著附和,语气里带著自豪:“是啊,书朗从小就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每次都能多吃半碗饭。以后啊,你们俩要是想吃了,隨时来家里,阿姨给你们做,管够!” 樊霄坐在两位母亲和恋人中间,看著眼前这幕曾经只在梦中出现过的、充满了烟火气与真挚亲情的温馨场景,心底深处那片名为“家”的土壤,终於被彻底滋润,开出了安寧而满足的花朵。他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在泰国乃至全球那些不便摆在明面上的势力与布局,也没有提及父亲在得知母亲离开后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与后续的麻烦——他不想让这些冰冷的算计与潜在的纷爭,打扰到眼前这片来之不易的、纯粹的温暖。对他来说,母亲能够展露真心的笑容,游书朗能够感受到家庭的接纳与归属,两位母亲能够彼此认同、和睦相处,这便已是生活能给予他的、最好的馈赠。 饭后,樊霄亲自开车,送两位母亲各自回家。临分別时,陈慧还依依不捨地拉著樊母的手,热情地约她:“妹子,下次有空,我们去家附近那个新开的生鲜市场逛逛?那里的菜又新鲜又便宜,我知道有几家摊主特別好!” 樊母也笑著连连点头答应:“好啊陈姐,那咱们可说定了!到时候您可得教教我,怎么挑到最新鲜的时令菜,我可就指望您这个『老师』了!” 两人不仅互换了电话號码,甚至还约好了下次一起喝茶散步的时间,亲热得如同相识多年的老姐妹。 看著母亲和陈慧相谈甚欢、逐渐走远的背影,融入了沪市璀璨而温柔的夜色之中,樊霄紧紧握住了身边游书朗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坚定。他微微侧过头,在游书朗耳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郑重与幸福:“书朗,从今往后,我们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密不可分的一家人了。” 游书朗重重地点了点头,將身体轻轻靠向樊霄,感受著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与力量。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路灯橘黄色的光芒將两人紧密相依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他知道,未来的道路上,或许还会有像沈砚之那样怀著不明意图的挑战,或许还需要面对来自樊家那个庞大家族可能施加的压力与麻烦。但是,只要有樊霄坚定地站在他身边,有两位母亲给予的无条件支持与爱护作为后盾,他便觉得,自己拥有了足以面对一切风雨、跨越任何阻碍的勇气与力量。 夜色渐深,沪市这座不眠之城,依旧闪烁著无数温暖的灯火。那光芒温柔地洒落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如同最深情的祝福。属於他们的“家”,终於在歷经波折后,於这份双向奔赴的温暖、理解与接纳中,构筑起了最坚实、也最圆满的模样。 第四十五章 日常繾綣:傲娇主导与乖顺追隨的甜蜜图鑑 --- 第四十五章 日常繾綣:傲娇主导与乖顺追隨的甜蜜图鑑 春末,沪市的空气中已经开始瀰漫起初夏將至的微醺暖意。清晨的阳光,如同流动的金色蜜糖,缓缓漫过“朗星生物”那栋极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大片明亮而温暖的光斑。 顶层,那间视野极佳、装修风格简约而富有科技感的总经理办公室內,游书朗正坐在靠窗的那张宽大舒適的深灰色真皮沙发上。他手中捏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关於东南亚地区物流网络的周度运营报表,修长的手指正停留在其中一页,指尖点著几处数据栏,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那几项关键的成本与时效数据,標註得含糊不清,来源模糊,显然是负责整理报表的下属团队做事不够严谨,带著敷衍了事的痕跡。 “这份报表,”游书朗的声音不算严厉,却自然而然地带著一种居於上位者特有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份量,他抬起眼,目光投向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拎著东西的樊霄,清澈的眼眸里除了对工作的认真,还隱约藏著一点刚被从晨间慵懒中拔出来、尚未完全消散的、带著点小脾气的傲娇,“昨天我们不是已经明確沟通过了吗?所有数据,尤其是涉及跨国运输成本和清关时效的核心指標,必须清晰標註具体来源和计算依据。你怎么还没有跟物流部的团队重点强调这一点?” 樊霄刚去楼下的精品早餐店买了游书朗最近偏爱的、那家老字號的豆沙包和现磨热豆浆,连身上的西装外套都还没来得及脱下。听到问话,他立刻將手中的早餐袋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几步便走到游书朗身边,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凑近到那份摊开的报表前。他的目光顺著游书朗指尖所指的位置看去,手指隨即也轻轻点在那几处模糊的数据栏上,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近乎討好的温软: “是我的疏忽,昨晚盯著他们做最终匯总的时候,有几个细节可能没强调到位,让他们钻了空子。”他侧过头,看向游书朗依旧微蹙的眉心,声音放得更缓,“你別为这个生气,等会儿早会结束,我亲自去物流部找他们负责人,盯著他们把这份报表从头到尾、严格按照要求重新做一遍。我保证,在今天下午下班之前,一定把一份数据清晰、来源明確、无可挑剔的新报表,放到你的办公桌上。” 他说话时,温热的呼吸不可避免地拂过游书朗敏感的耳廓和颈侧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痒的酥麻感。游书朗忍不住微微缩了缩脖子,试图避开那过於亲近的气息,但脸上努力维持的严肃表情却终究没能绷住,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隨即又迅速被他强行压下,依旧板著脸,拿出“掌权人”的架势,故意用带著威胁的口吻说道:“下次要是再出现这种因为沟通不到位导致的数据模糊问题,我就考虑扣你下个月的『零花钱』额度了。” 自从樊霄將他名下那庞大得令人咋舌的全球资產,通过法律程序正式转移到游书朗名下之后,“零花钱”这个词,就成了游书朗私下里最爱用来“拿捏”樊霄的小小把柄和亲密玩笑。每一次他半真半假地提起,总能如愿看到眼前这个在外界眼中深不可测、权势滔天的男人,瞬间流露出一种如同被踩了尾巴、急於表忠心的大型犬类般的、带著点委屈又无比认真的神情。 果然,樊霄闻言,几乎是立刻举起了右手,做出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如同宣誓般的“保证”手势,眼神无比诚恳,语气更是斩钉截铁:“绝对!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了!我等会儿就去他们部门办公室坐著,一步都不离开,亲眼盯著他们把每一个数据来源都核对清楚,標註明白,直到你满意为止!” 他看著游书朗眼底那终於再也藏不住的、如同碎星般闪烁的笑意,只觉得心头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软得一塌糊涂,那股甜意几乎要从胸腔里满溢出来——回想从前在泰国乃至全球布局產业时,他是那个说一不二、掌控著无数人命运、无人敢置喙半句的绝对王者。可如今,被游书朗这样带著点小脾气地“训诫”著,他非但生不出半分不悦,反而觉得比成功拿下任何一个利润惊人的大项目,比掌控再庞大的商业帝国,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內心的、踏实而温暖的快乐。 办公室的门並未完全关严,留著一条细缝。外面开放式办公区里,有几个眼尖的员工恰好瞥见了里面这“以下犯上”却无比和谐的一幕,都忍不住互相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低下头偷偷抿嘴笑了起来——自从游总正式接管了樊总那遍布全球的產业决策权之后,这位曾经在公司里(甚至在全世界很多地方)都代表著“樊总说一,没人敢说二”的终极权威,简直像是被换了內核。如今在公司里,谁不知道现在是“游总说东,樊总绝不往西”?就连开那些涉及巨额资金的核心项目会议时,只要游总微微皱一下眉头,哪怕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坐在他身侧的樊总都会立刻倾身过去,压低声音关切地询问:“书朗,是不是这个数据有什么问题?还是方案哪里你觉得不够完善?” 那副全神贯注、唯命是从的乖顺模样,活脱脱就像一只眼里只有主人、时刻等待著指令和抚摸的、忠诚无比的大型犬。 “行了,工作的事先放一放。”游书朗被他那副急於表忠心的样子逗得彻底没了脾气,將手中的报表隨手放在沙发扶手上,转而拿起还散发著温热香气的早餐袋,从里面取出一个白白胖胖的豆沙包,直接递到了樊霄的嘴边,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也没吃早餐吧?刚买的,还热乎著,你也赶紧吃一个,垫垫肚子。” 樊霄立刻顺从地张开嘴,就著游书朗的手,咬了一口鬆软香甜的豆沙包,慢慢地咀嚼著,眼底的笑意如同阳光下的湖面,粼粼闪烁,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带著满足的喟嘆:“还是书朗你知道心疼我。” 两人正享受著这难得的、不被打扰的温馨早餐时光,游书朗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適时地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养母陈慧打来的。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陈慧愉快的声音,说她已经和樊母一起到了公司楼下,想中午约他们一起吃饭。 “妈说她们两位已经到楼下了,约我们中午一起吃饭。”游书朗掛了电话,抬头看向正在小口喝著豆浆的樊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期待,“我们就去上次那家你很喜欢的粤菜馆吧?我记得樊阿姨上次提过一句,说想吃他们家的招牌烧鹅了。” “好,没问题,都听你的安排。”樊霄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立刻点头应下。他隨即拿出自己的手机,动作利落地给陈默发了信息,让他立刻去那家需要提前预订的粤菜馆定位子,还不忘特意多加了一句叮嘱:“要预留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两位阿姨都喜欢一边用餐一边看看街景。” 中午,由樊霄开车,载著游书朗前往餐厅。游书朗放鬆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去,轻轻玩著樊霄放在档位杆上的右手手指——樊霄的手生得极好,手掌宽大,指骨分明,手指修长而有力,皮肤下隱隱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这双手,曾经在谈判桌上籤下过价值亿万的合同,曾经在暗流涌动的商场中运筹帷幄,执掌著庞大的商业帝国的走向。而如今,这双手却温顺地任由他把玩,捏捏指腹,摸摸骨节,甚至在他调皮地用指尖搔刮对方掌心时,也只是纵容地微微蜷缩一下,反手將他的手指更紧地握住。就连在需要换挡开车的时候,樊霄也总是只腾出一根手指让他继续攥著,仿佛那一点点肌肤相贴的触感,是比什么都重要的连接。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沪市午间略显拥挤的车流中。游书朗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隨口问道:“对了,之前酒会上遇到的那个沈砚之,他那边后来有再联繫我们吗?关於合作的事情。” 一听到“沈砚之”这个名字,樊霄握著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隱蔽的、混合著警惕与不悦的暗芒,连带著语气里也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嗯,陈默那边收到过他助理髮过来的一份初步合作方案框架。我大致扫了一眼,感觉內容比较空泛,就没急著拿给你看,让陈默先搁置了。” 他內心深处,压根就不想给沈砚之任何有可能单独接触、或者说“染指”游书朗的机会。即便是正常的商业合作接洽,他也打定主意,必须由自己全程在场,严格把控每一个环节。 游书朗何其了解他,几乎立刻就从他这略显生硬的回答和细微的语气变化中,捕捉到了他那点昭然若揭的“小心思”。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伸手轻轻捏了捏樊霄紧绷的手臂肌肉,语气带著安抚的意味:“你別总是这么小心眼,戴著有色眼镜看人。客观来说,沈氏集团在德国运营的那两家生物医药实验室,无论是在尖端科研设备、顶级专家团队,还是在某些特定技术领域的前沿积累上,確实有值得我们朗星借鑑和合作的地方。如果他们的方案確实有诚意,技术上也具备互补性,对公司未来的发展是有实实在在的好处的。” “道理我都明白,”樊霄侧过头,飞快地看了游书朗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认真与担忧,“但我就是……就是没办法不担心。上次酒会上,他看你的那个眼神,绝对不对劲。那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业伙伴该有的眼神,里面掺杂了太多別的东西。书朗,我看人很准的。” “我看你就是想太多,自己给自己找醋吃。”游书朗看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收回手,转而轻轻捏了捏樊霄线条利落的下頜,语气带著篤定的承诺,“好了,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樊霄,你听著,我心里从头到尾,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都只有你一个人。谁都抢不走,也替代不了。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这句清晰而坚定的告白,如同最有效的安抚剂,瞬间抚平了樊霄心底所有因外人而起的不安与躁动。他的心情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由阴转晴,多云放晴,连带著开车的速度都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许,仿佛想要延长这独处的温馨时刻。嘴角更是控制不住地一直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傻气却无比真实的幸福笑容。 到了预订好的餐厅,两位母亲早已在服务生的引导下,坐在了那个视野极佳的靠窗位置等候。看到他们並肩走来,两位长辈都脸上带笑,热情地招手示意。樊母更是直接拉过游书朗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隨即就將一个刚刚剥好的、果肉饱满的蜜橘递到他手里,语气温和地说道:“书朗,来,先吃点水果。正好跟你再说说昨天看的那套房子,我觉得各方麵条件都挺合適的,尤其是地理位置,离你现在住的地方特別近,走路过去也就十来分钟,非常方便。”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游书朗接过橘子,脸上露出由衷的开心笑容,“这样一来,以后我们就能经常凑在一起吃饭了,您想过来串门或者我们想去探望您,都特別方便。”他说著,又转过头,对著自己的养母陈慧说道,“妈,以后您要是想找人陪著逛街、买菜,或者就是单纯想聊聊天,隨时都可以叫上樊阿姨一起。到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让樊霄负责当你们的专属司机,接送你们。” 陈慧闻言,也笑著连连点头,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位新朋友的认可:“好啊好啊!我跟你樊阿姨昨天还聊起来,说等哪天天气好,想约著一块儿去城隍庙那边逛逛,看看那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感受感受老沪市的气氛呢!” 用餐期间,氛围其乐融融。樊母不时地用公筷给游书朗夹菜,尤其將一块烤得皮脆肉嫩、香气四溢的烧鹅腿夹到他碗里,关切地叮嘱:“书朗,你多吃点,我看你最近为了公司那些合併过来新业务,忙得人都清减了些。霄霄,你也是,得多上心照顾书朗的饮食起居,別总由著他熬夜看文件,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樊霄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坐直身体,如同接到最高指令般郑重其事地点头应承:“妈,您放心,我都记著呢。我现在每天都准时催他休息,要是他手头的工作实在没处理完,不肯按时睡觉,我就留在书房陪著他一起,总之绝不会让他一个人熬夜到太晚。” 游书朗听著他这毫不避讳的、带著浓浓维护意味的话语,只觉得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在桌子底下悄悄伸脚,不轻不重地踢了樊霄的小腿一下,压低声音嗔怪道:“谁……谁要你陪了?我自己有分寸。” 樊霄却故意借著桌布的掩护,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气音,带著点坏笑地反问:“哦?不用我陪啊……那你想让谁来陪?嗯?” 游书朗被他这故意的曲解和贴近弄得耳根更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终究没有再出言反驳,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小口吃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菜餚,心底那片名为甜蜜的湖泊,早已被搅动得涟漪阵阵——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离不开身边这个男人了。这种依赖,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清晨醒来时,第一眼就想看到他在身边;上班工作时,会期待能和他一起分享早餐的短暂温馨;晚上结束一天的忙碌回到家中,最大的慰藉便是能和他一起窝在客厅那张舒適的沙发里,看一部无关紧要的电影,或者只是漫无目的地聊聊天。这种感觉,无比踏实,无比温暖,比掌控再庞大复杂的產业版图,比签下再利润惊人的合作项目,都更能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安心与满足。 下午,两人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顺路去了一家大型进口超市,採购晚上在家做饭需要的食材。樊霄推著购物车,游书朗则走在前面,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逡巡,时不时停下脚步,拿起需要的物品放进车里,嘴里还轻声规划著名:“买一棵新鲜点的白菜,晚上可以做你喜欢的白菜豆腐汤,清淡又暖胃;再挑一块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妈昨天不是说想吃红烧肉了吗?对了,还有你爱吃的草莓,昨天我看冰箱里库存好像不多了,得补一点。” 樊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如同一个最忠诚尽责的隨从,不仅把他放进车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仔细地核对、摆放整齐,还不忘细心地补充提醒:“嗯,白菜要挑叶子紧实、根部新鲜的。五花肉选下五花,层次分明的那种做出来最好吃。草莓我来看,要挑顏色均匀、闻著香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的零食区,带著点期待地提议,“书朗,我们再买袋薯片吧?就你上次说咸度刚好的那个口味,我记得你昨天看电影的时候还念叨来著。” “不行,”游书朗想都没想,立刻否决,甚至伸手將樊霄刚刚拿起的那袋薯片又拿了过来,放回货架上,语气带著点不容商量的“管家”架势,“薯片这种油炸零食,太不健康了,没什么营养。而且你摸摸你自己的腰,最近是不是都长肉了?还想著吃这么多零食。” 樊霄闻言,立刻停下推车的动作,转过身,微微低下头,用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游书朗,眼神里瞬间充满了如同被主人剋扣了零食的大型犬般的、湿漉漉的委屈和可怜巴巴的期待,小声商量道:“就买一小袋,最小袋的那种,好不好?我向你保证,回去就只吃三片,最多三片!剩下的都留给你吃,行不行?” 游书朗看著他这副明明在外人面前气场强大、此刻却为了袋薯片而“卖萌”求饶的样子,心头那点原则再次不爭气地软化了。他无奈地嘆了口气,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伸手从货架上拿起了那袋最小的薯片,重新放回购物车里,语气带著点警告的意味:“……好吧,说好了,就这一小袋。而且你记住了,回去真的只能吃三片,我会数著的。” “好!保证遵守规定!”樊霄立刻眉开眼笑,那变脸的速度快得惊人,眼底得逞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推著购物车的脚步都瞬间轻快了许多。 超市里,偶尔有路过的导购员或者其他顾客,看到他们这对外形出眾、互动亲密的年轻男子,都忍不住投来好奇而善意的目光,小声地交头接耳:“你看那两位,好登对啊!个子高一点的那个,看起来好宠他男朋友,跟在后面推车的样子,简直像只听话又黏人的大狗狗,眼神都没离开过对方呢!” 游书朗隱约听到了几句议论,脸颊不由得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鬆开一直牵著樊霄的手,却被对方更加用力地反手握紧。樊霄则对此毫不在意,甚至颇为自豪地,故意將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举起来一些,对著那几个低声议论的导购员方向,露出了一个明朗而幸福的微笑,仿佛在向全世界无声地宣告和炫耀著自己拥有的这份珍宝。 晚上回到家,温暖的灯光笼罩著充满生活气息的厨房。樊霄繫著那条游书朗某次逛街时觉得可爱、强行买回来的、印著卡通小熊图案的围裙,正站在料理台前,动作虽然依旧带著点属於新手的不熟练,神情却无比专注而认真地在处理食材。夕阳最后的余暉透过窗户,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也將他的影子在乾净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游书朗没有进去打扰,只是放鬆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安静地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看著这个曾经执掌著庞大商业帝国、一个决策能影响无数人命运的男人,此刻却为了他们一顿简单的家常晚餐,如此笨拙却又心甘情愿地繫著可爱的围裙,与锅碗瓢盆和柴米油盐打交道。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暖流和幸福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瞬间充盈了他的整个胸腔。 他忍不住走上前,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樊霄劲瘦的腰身,將脸颊贴在他温暖而宽阔的背脊上,感受著那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嘆息般的温柔和確认:“樊霄……我好像……越来越爱你了。比昨天多一点,比前天更多一点。” 樊霄正在切菜的动作猛地一顿,整个身体都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直白的告白而瞬间僵硬。下一秒,他迅速放下手中的刀,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用毛巾擦乾,然后猛地转过身,不由分说地、用尽全力地將游书朗紧紧地、紧紧地拥入自己怀中,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將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眼底翻涌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书朗……我也是。我早就爱上你了,比你所能想像的,还要早得多……早在我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时候,你就已经住进了这里,再也无法分割。”他握著游书朗的手,按在自己左侧胸膛那剧烈跳动的心臟位置。 两人就这样在瀰漫著红烧肉浓郁香气的厨房里,静静地、紧紧地相拥著。窗外的夕阳终於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之下,墨蓝色的夜幕悄然降临,笼罩了整个沪市。没有那些轰轰烈烈、感天动地的誓言迴荡在耳边,有的,只是彼此胸腔里那清晰可闻的、逐渐趋於同频的、有力的心跳声;有的,只是这日 这日復一日、细水长流中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温柔与默契;有的,只是那份早已註定、再也无法分开的,属於他们彼此的漫长余生。 后来,沈砚之那边通过正式渠道递交的、那份据说是集合了沈氏顶尖技术团队精心准备的合作方案,最终还是被樊霄以“经过详细评估,认为其核心技术路径与朗星生物当前的重点发展方向及长期战略规划存在根本性差异,暂不具备合作条件”为由,不动声色地“压”了下来,无限期搁置。游书朗心里清楚他这点隱秘的、带著强烈占有欲的“小心思”,却也体贴地没有去戳破——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樊霄所有的这些看似“小心眼”的行为,其根源,不过是源於那份对自己过於深沉、以至於患得患失的在乎与珍视。 而两位母亲,则果真如同他们期望的那样,成了时常相约的亲密伙伴。她们会一起兴致勃勃地去逛新开的商场,交流挑选食材的经验,研究新的菜谱,还会时不时搞个突然袭击,不打招呼就直接上门来“查岗”。每次看到他们两个年轻人在家里相处得自然亲密、眼神交匯间满是藏不住的爱意与默契,两位长辈就会相视而笑,脸上露出欣慰而满足的、几乎合不拢嘴的笑容。 沪市的日子,就在这样平淡而温馨的节奏中,一天天地悄然流逝。游书朗和樊霄之间的感情,在这一点一滴的日常积累中,愈发深厚,坚不可摧。从公司严肃的办公室到家中充满烟火气的厨房,从共享一份简单的早餐到精心准备一顿浪漫的晚餐,每一个看似平凡普通的瞬间,都充满了独属於他们的、外人无法介入的甜蜜互动与默契。樊霄依旧是那个在外人面前气场强大、说一不二,却在游书朗面前心甘情愿被“训”得服服帖帖、如同被驯服的大型忠犬般的追隨者;游书朗也依旧是那个表面带著点小傲娇、喜欢“拿捏”对方,实则將所有的温柔与依赖都毫无保留地给予了对方的引导者。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將彼此的生活、事业乃至灵魂,都紧密地交织在了一起,共同谱写出了一幅名为“家”的、最温暖、也最动人的甜蜜图鑑。 第四十六章 湄南河畔的求婚:余生之诺与满座惊殊 --- 第四十六章 湄南河畔的求婚:余生之诺与满座惊殊 曼谷午后的静謐时光 曼谷,盛夏如同一个饱满多汁的热带果实,沉甸甸地悬掛在湄南河的上空。阳光不再是刺目的白金光,而是被河水与绿植滤过,变成了流淌的、温润的琥珀色,涂抹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里饱和著水汽,混合著河水的微腥、路边摊贩炭火的焦香、以及无处不在的、甜腻而极具侵略性的鸡蛋花香。 樊霄的私人別墅坐落在河畔一处相对幽静的湾流区,高大的棕櫚树和繁茂的九重葛构成了天然的屏障,將外界的喧囂隔绝。露台直接延伸至水边,木质地板被阳光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受到一种扎实的温暖。 游书朗陷在宽大的藤编扶手椅里,手边放著一杯渐融的冰柠檬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蜿蜒而下,在铺著亚麻桌布的小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手中拿著的是朗星生物海外市场拓展的初步方案,纸张被他的指尖摩挲得微微卷边。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不远处的厨房。 那里传来规律的、令人安心的声响——是樊霄在忙碌。 铁锅与铲子碰撞的清脆声响,食材下锅时滋啦的欢快油爆声,还有樊霄偶尔低沉的、哼著不成调的歌谣的声音。这些声音,与瀰漫在空气中的、冬阴功汤特有的酸辣鲜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具烟火气的画卷,將异国他乡的午后,点缀得如同故乡般安稳妥帖。 游书朗的视线从文件上抬起,越过敞开的落地窗,能瞥见樊霄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男人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下身是卡其色的休閒裤,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和修长的双腿。他动作利落,切菜、顛勺、调味,一气呵成,那种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精准与掌控力,似乎也被他无缝衔接地应用在了这方寸厨房之中。 曾几何时,游书朗根本无法想像樊霄会有这样的一面。那个在沪大初见时,眉眼间带著几分阴鬱与疏离,在泰国重逢后,更显深沉难测、手段凌厉的樊霄,此刻却为了他,心甘情愿地囿於厨房与爱。 “书朗,过来尝尝。”樊霄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著显而易见的笑意,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游书朗心头最后一丝飘忽的思绪。 他放下文件,起身走过去。厨房里,樊霄正端著一只精致的白瓷小碗,碗里是色泽诱人的芒果糯米饭。熟透的芒果金黄灿烂,被切成均匀的薄片,覆盖在蒸得恰到好处、泛著莹润光泽的糯米饭上,最上面撒著一层细细的、烤制过的金黄椰丝。 “刚学的,比夜市阿姨做的怎么样?”樊霄將一只小勺递到他面前,眼神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期待,甚至带著点小心翼翼的紧张,像极了努力完成了功课、急切盼望得到表扬的孩子。 游书朗接过勺子,舀起一小块芒果和裹著椰浆的糯米饭,送入口中。芒果的熟甜、糯米的软糯、椰浆的香浓以及椰丝的脆香,瞬间在味蕾上完美融合,甜而不腻,清香满口。 他细细品味著,然后抬眸看向樊霄,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比阿姨做的好吃。”他顿了顿,故意將语速放慢,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我们家樊霄,越来越厉害了。” 他刻意加重了“我们家”三个字,果然看到樊霄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璀璨得胜过窗外湄南河的粼粼波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喜悦,如同温热的泉水,从樊霄的心底汩汩涌出,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游书朗唇角並不存在的痕跡,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你喜欢就好。”樊霄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著不易察觉的喑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游书朗心动。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舀了一勺糯米饭,递到樊霄嘴边。樊霄从善如流地张口,甜意不仅在舌尖化开,更一直蔓延到了心底最深处。 湄南河上的誓言 吃过甜点,樊霄洗净了手,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著,状似隨意地说道:“书朗,带你去个地方。” 游书朗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窗外渐沉的日头:“这个时间?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樊霄卖了个关子,牵起他的手,力道不容拒绝,却又带著十足的珍视。 车子沿著湄南河向下游方向行驶,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都市逐渐过渡到更为寧静的河畔区域。夕阳將天空渲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云彩如同被点燃的绸缎,绚烂地铺陈在天际。河面上,往来的船只划开金色的水道,拖曳出长长的、闪烁著碎光的涟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车子最终在一片私人的小码头停下。码头很安静,与游客聚集的公共码头截然不同,只有几艘装饰精美的长尾船静静地泊在岸边。其中一艘尤为醒目,它的船身被精心擦拭过,木质纹理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泽,船篷和船舷上缠绕著无数暖黄色的小串灯,虽然此刻还未点亮,但可以想像入夜后会是何等梦幻的景象。 而最让游书朗呼吸一滯的,是船尾摆放著的那一束束野蔷薇。 淡粉色的花瓣,娇嫩而脆弱,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著清幽的、带著一丝丝甜意的香气。它们被精心綑扎,用柔软的丝带繫著,几乎铺满了船尾的座位。游书朗认得这种花,这是他在泰国期间,某次无意中对樊霄提起过的,说这种生长在河畔、看似不起眼却生命力顽强的野花,有一种別样的美。他没想到,樊霄竟然记得,而且在这个时刻,准备了这么多。 “这是……”游书朗愣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撞击著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声响。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樊霄没有立刻解释,他只是紧紧握著游书朗的手,牵著他,一步步踏上连接著码头和长尾船的木质跳板。他的步伐稳健,手心却带著一点潮湿的温热,泄露了他並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船夫是一位穿著传统泰国服饰的老人家,看到他们上船,露出一个慈祥而瞭然的微笑,沉默地启动引擎。长尾船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驶离码头,向著湄南河的中心而去。 船速不快,足够让人尽情欣赏两岸的风景。夕阳正好,將整条湄南河染成了流动的金红色。远处,郑王庙(wat arun)的中央佛塔如同一座巨型的瓷器雕塑,镶嵌著无数彩色瓷片和贝壳,在落日余暉中熠熠生辉,庄严而圣洁。河风带著水汽和野蔷薇的香气拂面而来,吹动了游书朗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船行至河心较为开阔平静的水域,船夫默契地减缓了速度,让船只几乎是在水面上轻轻漂荡。 就在这时,樊霄鬆开了游书朗的手。 他向后退了一小步,在游书朗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地、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在了船板上。 长尾船隨著水波轻轻晃动,他的身形却稳如磐石。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表面在夕阳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平復过於剧烈的心跳,然后,当著他的面,打开了盒子。 里面躺著的,並非游书朗预想中光芒璀璨的钻戒,而是一枚极其简洁的素圈银戒。戒身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灯光的映照下,流转著一种內敛而温润的光芒。然而,当樊霄將戒指微微倾斜,游书朗清晰地看到,戒圈的內侧,用极其精细的工艺刻著两个小小的汉字—— “朗”。 “霄”。 紧紧相依,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 樊霄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游书朗。夕阳的金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像是点燃了两簇炽热的火焰,那火焰中翻涌著紧张、期待、以及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沉如海的爱意。 “书朗,”他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因紧张而產生的微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敲打在游书朗的心上,“我这辈子,没对谁这么上心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想要將內心最真实的想法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 “以前在泰国,很多人眼里,我是个『疯子』。”樊霄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为了拿下產业,为了站稳脚跟,我可以不择手段,算计、爭夺、甚至不惜与人结仇。我觉得感情是这世上最无用、最累赘的东西,它会让人变得软弱,露出破绽。” 他的目光紧紧锁著游书朗,仿佛他是这茫茫河面上唯一的焦点。“可是,遇见你之后,一切都变了。” “书朗,是你让我知道,原来心里装著一个人,惦著一个人,想著他是不是冷了饿了,担心他会不会受了委屈……这种感觉,比掌控再多的產业、贏得再多的博弈,都更让人充实,更让人……觉得活著是件有温度的事情。”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我开始害怕了。不是害怕失去那些身外之物,是害怕失去你。我恨不得把你时时刻刻带在身边,恨不得在你身上打下只属於我的烙印,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 “我想把你完完全全地留在我身边,从你的名字到你的余生,从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到以后的所有岁月,方方面面,里里外外,都只能是我的。”樊霄的眼中闪烁著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但这种占有欲,並非源於掌控,而是源於极度的深爱和无法失去的恐惧。 他举高了手中的戒指盒,目光坚定而灼热:“泰国允许男男结婚。书朗,你愿意……嫁给我吗?” 最后那几个字,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他在赌,赌他这两年小心翼翼的靠近、毫无保留的付出、以及深入骨髓的爱意,能够换来一个他梦寐以求的答案。 游书朗早已泪盈於睫。 他看著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樊霄,这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吒风云、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却將自己所有的脆弱、所有的深情、所有的未来,都毫无保留地捧到了他的面前。他看著那枚素圈银戒,看著戒圈內紧紧相依的两个名字,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了这两年来无数的画面—— 沪大校园里的初遇,那个眉眼冷淡却在他需要时伸出援手的学长;泰国重逢后,那个看似疏离却总在暗中关注他、帮助他的“陌生人”;一起创立朗星生物,並肩作战的日日夜夜;在他遇到困难时,樊霄毫不犹豫的倾力支持;还有那个夜晚,樊霄將名下所有全球资產的法律文件推到他面前,轻描淡写地说“以后你来管”时,眼中全然信任的光芒……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这份感情早已深深植根於他的生命,枝繁叶茂,盘根错节,深入骨髓。樊霄用他的方式,霸道又温柔,偏执又深情,一点点地侵占了他的世界,將他从过去的阴影中拉出来,给了他一个坚实可靠的港湾。 他还有什么理由犹豫?他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泪水终於承受不住重量,滚落下来,划过脸颊,带著温热的湿意。然而,游书朗的嘴角却高高扬起,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无比幸福的笑容。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递到樊霄面前,声音带著明显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在湄南河的风里: “我愿意。” “樊霄,我愿意。” 三个字,如同世界上最动听的乐章,瞬间击溃了樊霄所有的紧张和不安。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捲了他,让他几乎有些眩晕。他猛地从船板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甚至微微踉蹌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近乎颤抖地从丝绒盒中取出那枚刻著两人名字的银戒,然后郑重地、缓慢地,將它套在了游书朗左手的无名指上。 戒指的大小刚刚好,严丝合缝地圈住了他的指根,仿佛它生来就该属於那里。 下一秒,游书朗就被捲入了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樊霄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环住他的腰背,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將他整个人都揉碎,然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永不分离。 “书朗……书朗……”樊霄將脸埋在他的颈窝,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呼唤著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饱含情感,像是在確认这不是一场美梦。 游书朗也用力回抱住他,脸颊贴著他温热的胸膛,听著他胸腔里传来同样剧烈而快速的心跳声,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幸福將整个人都填满了。 夕阳將最后最绚烂的光辉无私地洒向人间,为相拥的两人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轮廓。湄南河的风变得更加温柔,缠绕著野蔷薇的幽香,將这一刻的甜蜜、誓言与幸福,紧紧地包裹起来,珍藏於流逝的时光与永恆的水波之间。 旧友惊殊,曼谷晚宴 求婚成功后,樊霄並没有急於举办婚礼。他深知游书朗性格中的谨慎与对仪式感的看重,他希望给游书朗一个完美而难忘的婚礼,而不是仓促行事。 一周后,两人再次飞抵曼谷,正式开始筹备婚礼事宜。樊霄並没有打算大张旗鼓,广邀宾客。他骨子里依旧保留著对无关人等的疏离感,只通知了在泰国最核心圈子里的几位朋友——这些是真正与他一同在曼谷的商海沉浮中闯荡过、见证过他最“疯”最“狠”一面,也曾在关键时刻彼此扶持过的伙伴。 受邀者包括: · 陈景明(陈哥):掌控著泰国北部重要物流线路的大亨,当年樊霄为了拿下林查班港的关键泊位,曾与他联手,以极其强硬的手腕逼退了暹罗集团。 · 柏威夏·阿泰(阿泰):柏威夏家族的年轻继承人,这个家族在泰柬边境拥有深厚的影响力。樊霄早年拓展边境贸易时,曾与阿泰有过一番不打不相识的经歷,最终化敌为友。 · 吴颂恩(恩哥):东南亚科技圈的新贵,旗下有多家成功的网际网路公司,与樊霄在投资领域合作密切,欣赏樊霄精准毒辣的眼光和果决的执行力。 婚礼前夜,樊霄在自己位於曼谷市中心、闹中取静的顶级豪宅內,设了一场私密的欢迎晚宴,款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好友。 当陈哥、阿泰和颂恩相继抵达別墅时,几乎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了门口。 与其说这里是樊霄那个他们印象中风格冷硬、充满现代感、更像是一个精密作战指挥部的家,不如说它瞬间变成了一个充满浪漫与温柔气息的爱巢。 入门处,玄关的黑色大理石檯面上,摆放著一束新鲜欲滴的野蔷薇,淡粉色的花瓣娇嫩,与冷硬的石材形成鲜明对比。沿著走廊向內,客厅、餐厅、甚至楼梯的转角,隨处可见同色系的蔷薇花艺,它们被插在造型各异的水晶或陶瓷花瓶中,幽香暗浮。 餐厅的长桌上铺著洁白的亚麻桌布,中央是由白色蜡烛和野蔷薇组成的花艺装置。每个座位前的餐盘旁,都放置著一张精致的烫金菜单卡,上面清晰地印著:“fan xiao & you shulang - wedding eve dinner”(樊霄 & 游书朗 - 婚礼前夜晚宴)。 而更让他们跌破眼镜的,是樊霄本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白色休閒西装,內搭浅蓝色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隨意地敞开两颗纽扣,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与温和。他正站在客厅中央,背对著门口的方向,微微低著头,专注地为面前的一个人整理著领带。 被他整理领带的,是一个穿著淡蓝色衬衫、气质乾净温和的年轻男人。男人身量比樊霄略矮一些,身形清瘦,肤色白皙,五官俊秀,眉眼间带著一种书卷气的沉静。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仰著头,任由樊霄动作,嘴角噙著一抹浅淡而温柔的笑意。 樊霄的动作极其细致耐心,手指灵活地翻转、调整,眼神专注地落在领带结上,那目光中的繾綣与温柔,是陈哥、阿泰他们认识樊霄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的。 “我的老天……”陈哥下意识地低呼出声,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悄悄拉过站在一旁、面带微笑迎接他们的助理陈默,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陈默,那……那位是谁?樊霄他……什么时候身边有了这么一个人?我上次见他,还是三年前为了抢林查班港那个新泊位,他跟暹罗集团那几个老狐狸拍桌子,那眼神狠得能杀人!谁能想到他还有给人打领带这么……这么『贤惠』的一天?” 陈默忍著笑,低声解释道:“陈总,那位是游书朗游先生,樊先生的爱人。我们这次回曼谷,就是专门为樊先生和游先生举办婚礼的。” “婚礼?!”这次失声叫出来的是阿泰。他手里端著的香檳杯猛地一晃,金色的酒液差点洒在他昂贵的定製西裤上。“男男婚礼?樊霄疯了吧?!他以前不是最鄙视这种形式主义的玩意儿吗?还说感情是束缚,是弱点,谁跟他提感情他跟谁急!现在居然……居然要结婚?!还是他跟別人求的婚?!”阿泰那双遗传了家族特色的、带著几分野性的眼睛里,写满了“世界末日即將来临”般的震惊。 颂恩相对沉稳些,但镜片后的眼睛里也满是讶异,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樊霄和游书朗之间来回逡巡,试图理解这超乎他认知的场景。 就在这时,樊霄似乎终於整理好了领带,他满意地端详了一下,然后自然地伸手,帮游书朗理了理衬衫的领口,这才揽著他的肩膀,转过身来,面向目瞪口呆的几位好友。 “来了?”樊霄的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愉悦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放鬆而幸福的笑容,与他平日里那种或冷淡、或带著算计、或充满压迫感的笑截然不同。他手臂微微用力,將游书朗更紧地拥向自己,向朋友们介绍道:“正好,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游书朗,我爱人。”他特意在“爱人”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扫过眾人,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幼稚的炫耀和自豪。 游书朗虽然早已做了心理准备,知道今晚要见的是樊霄最重要的朋友,但面对这几位气场强大、目光锐利的大佬,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丝紧张。他能感觉到这几道目光中的审视、好奇与震惊。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脸上露出得体而温和的笑容,主动打招呼:“陈哥好,阿泰先生好,颂恩先生好,经常听樊霄提起各位,感谢你们能来。” 他的声音清朗,態度不卑不亢,虽然略带一丝拘谨,却並无怯懦之色。他知道,站在他身边的是樊霄,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也是他最信任的人。有樊霄在,他无需畏惧任何场面。 “游先生,久仰。”陈哥毕竟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人,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上前一步,主动向游书朗伸出手,“樊霄这小子,藏得可真够深的!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位青年才俊,也不早点带出来给我们见见?” 游书朗与他握了握手,微笑道:“陈哥过奖了。我和樊霄……是高 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阿泰再次惊呼,凑上前来,像看稀有动物一样打量著游书朗,“你是说,你们那么早就认识了?那樊霄以前在泰国的时候,每次喝多了念叨的那个『书朗』,就是你?” 游书朗有些惊讶地看向樊霄,他从未听樊霄提起过这些。樊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瞪了阿泰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才转向游书朗,语气带著点无奈和宠溺:“別听他胡说,没有的事。” “怎么没有!”阿泰像是抓住了樊霄的把柄,兴奋地揭短,“我记得可清楚了!有次在巴吞他尼的项目庆功宴上,他喝多了,抱著酒瓶子不撒手,嘴里反反覆覆就念叨两个字『书朗』……我们还以为他中了什么邪术呢!后来问他,他还黑著脸,差点跟我们动手!” 樊霄的耳根微微泛红,有些懊恼地打断他:“陈年老帐翻出来有意思?”他揽著游书朗的手臂收紧,带著点维护的意味,“他脸皮薄,別嚇著他。” 陈哥和颂恩看著樊霄这副护犊子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陈哥拍了拍樊霄的肩膀,语气带著感慨:“好啊,真好!樊霄,你小子总算也有今天!以前我们还担心你这性子,得孤独终老呢!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给我们找了个这么好的弟媳!” “是爱人。”樊霄认真地纠正,眼神严肃。 “对对对,爱人,爱人!”陈哥从善如流,哈哈大笑。 晚宴的气氛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逐渐变得热烈而融洽。厨师准备了精致的泰式融合菜餚,酒水是樊霄私藏的好酒。游书朗虽然话不多,但举止得体,言谈间透露出的学识与见解,尤其是在生物科技领域的专业看法,让原本只是因为他“樊霄爱人”身份而对他客气的陈哥和颂恩,也渐渐收起了最初的几分审视,真正生出了几分欣赏。 席间,助理陈默负责照顾客人,忙前忙后。或许是因为太高兴,也或许是酒意上头,在聊到樊霄近期的一些资產变动时,陈默不小心说漏了嘴,提及樊霄已经將他名下的全球资產,包括不动產、股权、投资基金等,全部完成了法律手续,过户到了游书朗名下。 此言一出,刚刚热络起来的餐桌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陈哥手中的银质餐叉“哐当”一声掉在盘子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瞪大了眼睛,看看陈默,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樊霄,最后目光落在同样有些愕然的游书朗身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什……什么?所有资產?陈默,你说清楚,是哪些?包括林查班港的那部分股份?还有纽约中城那栋他当宝贝一样的写字楼?” 陈默意识到自己失言,有些无措地看向樊霄。樊霄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然后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动著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嗯,都转过来了。我的就是他的,没什么区別。” “没什么区別?!”阿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樊霄!你他妈是不是真的疯了?!那些是你拼了半条命,在枪林弹雨……哦不,是在明枪暗箭的商业战场上,一点一点打下来的江山!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你说给就给了?!全都给了?!你就不怕……”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神中的意味很明显——你就不怕人財两空? 颂恩也皱紧了眉头,语气严肃了许多:“樊,这確实……有些出乎意料。商业归商业,感情归感情,如此巨大的资產转移,风险需要慎重评估。”他看向游书朗的目光,也重新带上了一丝审视和疑虑。 面对好友们几乎一致的震惊与不赞同,樊霄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动摇。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游书朗身上,那眼神中的信任与温柔,浓得化不开。 “我没疯。”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那些东西,確实是我曾经拼命想要抓住的。因为它们代表权力,代表安全,代表不会被人隨意摆布的命运。”樊霄的语调平缓,带著回忆的意味,“但现在,它们对我来说,有了更重要的意义。” 他重新看向朋友们,眼神清明而坚定:“书朗比我更值得拥有它们。他有能力,有远见,更有我没有的……悲悯之心。你们知道朗星生物现在在做的项目吗?他们研发的新型靶向药,有可能挽救成千上万人的生命。把资產交给他,他能用这些钱,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去帮助更多的人。这比留在我手里,只是冰冷的数字和筹码,要有价值得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而且,把我所有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他手里,就等於把我自己完全绑在了他身上。这样,他就永远也甩不掉我了。” 这最后一句话,带著点樊霄式的偏执和狡黠,却也让陈哥等人瞬间哑然。 阿泰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一直沉默著的游书朗:“游先生,我……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让樊霄这么……这么死心塌地?我们认识他十几年,见过他算计別人,见过他被人算计,见过他为了利益六亲不认,就是没见过他这样……简直是把心掏出来,还要亲手递到你手上,生怕你不要的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游书朗身上。 游书朗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来。他其实並不知道樊霄將他名下所有资產都转移了,他之前只接手了部分公司的管理权和一些投资。此刻听到真相,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他侧过头,看向樊霄,正好对上樊霄那双深邃的、带著笑意和全然信任的眼睛。 一股暖流伴隨著酸涩的感动,瞬间衝垮了他心中所有的防线。 他转回头,看向阿泰、陈哥和颂恩,脸上的笑容温和而坚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阿泰先生,不是我让他这么做,是他愿意这么做。” “他对我很好,比我自己对自己都好。他给我的,不仅仅是这些资產,更是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 “而我能做的,就是用我的余生,去珍惜他的这份信任,去回报他的这份爱。仅此而已。”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递到每个人的耳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动的情绪,只有平淡而真挚的陈述。 陈哥等人看著游书朗眼底的澄澈与坚定,再看看樊霄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与满足,终於彻底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有著他们未曾想像的坚韧与力量。而樊霄,这个曾经在曼谷只认利益、不讲人情的“疯子”,是真的找到了那个能让他心甘情愿放下所有防备、交付一切的人。 他不是疯了,他是找到了比那些冰冷资產更珍贵无数倍的宝藏。 晚宴接近尾声时,陈哥拉著樊霄走到露台,递给他一支雪茄,自己却没点,只是看著远处湄南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你小子,”陈哥拍了拍樊霄的肩膀,语气带著长辈般的欣慰,“以前总说感情是这世上最麻烦的东西,现在看来,是没遇到对的人。游先生是个好孩子,眼神乾净,心思正,温和又有主见,是个能陪你走长远路的人。你们好好过,以后在泰国,或者在別的地方,有什么事,跟哥说,哥肯定帮你们。” 阿泰也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往樊霄手里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虽然脸上还是一副“你无可救药”的表情,语气却认真了许多:“虽然我还是觉得你疯了,但是……祝你幸福。这红包,算是我和阿泰家族的一点心意。以后在泰国,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找你们或者游先生的麻烦,直接报我的名字。” 颂恩也走了过来,举了举杯:“樊,游先生,祝福你们。商业上的事情,以后有机会可以多合作。” 樊霄接过红包,与颂恩碰了杯,心中涌动著难以言喻的感激。他知道,这些朋友,虽然最初震惊於他的决定,甚至有些不理解,但最终,他们都选择了尊重和祝福。这份情谊,弥足珍贵。 回到客厅,游书朗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著无名指上的戒指,嘴角带著温柔的笑意。樊霄走过去,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他们都很好。”樊霄轻声说,“以后在泰国,我们不是只有彼此,还有这些朋友。” 游书朗点了点头,將头轻轻靠在樊霄的肩膀上,看著露台外曼谷璀璨的夜景,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安稳与寧静。他知道,未来或许还会有风浪,或许还会有不解的目光和閒言碎语,但只要身边有这个紧紧握著他手的人,有这些真心祝福他们的朋友,有远在故乡却支持他们的两位母亲,他就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和力量。 寺庙钟声,余生之始 婚礼当天,选择在湄南河畔一座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寺庙举行。这座寺庙规模不大,歷史悠久,环境清幽,由樊霄一位篤信佛教的忘年交高僧掌管。寺庙掩映在鬱鬱葱葱的古木之中,金色的佛塔尖顶在阳光下闪耀,诵经声悠远而平和,与不远处繁华都市的喧囂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净土。 仪式没有邀请太多人。除了前晚已经见过的陈哥、阿泰和颂恩,就只有樊霄和游书朗各自的母亲,以及助理陈默和几位核心的工作人员。游书朗的母亲和樊霄的母亲坐在一起,两位经歷了半生风雨的妇人,看著即將携手共度余生的两个孩子,眼中都含著激动而欣慰的泪水,低声交谈著,气氛融洽而温馨。 樊霄和游书朗都换上了传统的泰式礼服。樊霄的是一身深紫色的“绊尾幔”(phanung)和“纱笼”(sabai),搭配同色系的刺绣外套,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庄重与贵气。游书朗则选择了一身淡蓝色的同款礼服,顏色清雅,与他温和的气质相得益彰。 没有繁琐的迎亲流程,没有喧闹的婚宴。仪式在寺庙主殿外的菩提树下进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瀰漫著檀香和鸡蛋花的混合香气。 那位德高望重的高僧主持仪式,他面容慈祥,眼神睿智,用泰语吟诵著祝福的经文。樊霄和游书朗並肩跪坐在洁白的坐垫上,双手合十,微微垂首,虔诚地聆听著。 经文吟诵完毕,高僧用沾著圣水的树枝,轻轻洒在两人的头顶和肩膀,寓意洗去尘埃,迎接新生。 接著,便是交换戒指的环节。 那枚素圈的银戒,被放在一个精致的银盘中,由小沙弥捧到两人面前。樊霄先拿起戒指,执起游书朗的左手,目光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然后郑重地、缓慢地,將戒指再次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游书朗也拿起另一枚同款的素圈银戒(樊霄后来坚持也要有一枚),小心翼翼地戴在了樊霄的手指上。 没有“现在你可以亲吻你的新郎了”的环节。在僧人和长辈面前,他们只是相视一笑,双手紧紧交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仪式结束后,两位母亲走上前来,含著泪拥抱了他们。陈哥、阿泰和颂恩也送上了最真挚的祝福。大家在寺庙的偏殿用了简单的素斋,气氛寧静而祥和。 傍晚时分,夕阳再次將天空和湄南河染成金红色。眾人来到河畔,准备放水灯祈福。 精心製作的水灯,形似莲花,用芭蕉叶和鲜花製成,中间放著蜡烛和线香。游书朗和樊霄並肩蹲在河边的石阶上,亲手点燃了自己水灯中的蜡烛。 跳跃的火焰映照在两人的瞳孔中,闪烁著温暖的光芒。 “许个愿吧。”樊霄轻声说。 游书朗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许下誓言——愿与身边之人,平安喜乐,白首不离。 樊霄也同样闭上了眼睛,他的愿望简单而霸道——愿游书朗此生顺遂,永在他身边。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將手中的水灯轻轻放入河中。水灯顺著水流,晃晃悠悠地飘向远方,融入无数盏承载著祈愿的灯火之中,如同星辰坠入了人间银河。 夕阳的余暉將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紧紧依偎,不分彼此。野蔷薇的香气依旧縈绕在鼻尖,寺庙的钟声悠扬地响起,穿透暮色,传向远方。 樊霄紧紧握著游书朗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著无限的眷恋与承诺: “书朗,余生请多指教。” 游书朗侧过头,迎上他深情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如同此刻天边最绚烂的晚霞,温暖而耀眼: “樊霄,余生一起走。” 湄南河的水,裹挟著千年的故事,无声流淌,见证了这一场不同於世俗、却同样真挚深刻的爱情。从今往后,曼谷的风会记得他们的名字,河畔的花会年復一年为他们绽放。所有的算计与防备,都在爱与信任中消弭;所有的孤寂与冰冷,都被彼此的温暖所融化。 属於樊霄和游书朗的故事,在这个充满佛国祝福的黄昏,翻开了最为圆满的篇章。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没有尔虞我诈的博弈,只有彼此交付的赤诚。 他们的余生,將在这片承载了他们爱情誓言的土地上,以及更广阔的世界里,携手並肩,慢慢书写,直到永远。 第四十七章 婚书在手与暗处窥伺:圆满之下的暗流 --- 第四十七章 婚书在手与暗处窥伺:圆满之下的暗流 晨光与婚书 曼谷的清晨,总是在湿热的空气中夹杂著若有若无的檀香与鸡蛋花的甜腻。阳光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带著热带特有的、几乎能灼伤视觉的烈度,穿透樊霄別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大片大片斑驳的光影。 游书朗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两杯刚煮好的黑咖啡,浓郁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他的目光落在客厅中央背对著他的那个挺拔身影上,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樊霄就站在那里,逆著光,周身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微微低著头,专注的神情近乎虔诚。在他面前摊开的,是两本崭新的、如同浸染了朝霞般鲜艷的红色册子——他们的泰国婚姻证明。 烫金的泰文“???????????”(婚姻登记)在阳光下闪烁著柔和而庄重的光芒。照片是前几天拍的,像素清晰,色彩饱满。照片里,游书朗穿著熨帖的白色衬衫,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浅淡的、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傲娇与满足的弧度。而樊霄,穿著同款的深色衬衫,紧挨著他,他的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著,以一种近乎贪婪的、不容错辨的专注,牢牢地锁在游书朗的侧脸上。那眼神里翻滚著的,是失而復得的珍视,是得偿所愿的巨大欢喜,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宣告所有权的占有欲,却又被镜头定格成了一种深沉的温柔。 “你都看了半小时了,还没看够啊?”游书朗走到他身边,將其中一杯咖啡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冰凉的婚书封面,心里微微一动,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照片里自己那略显拘谨却又掩不住幸福的笑容。 樊霄没有立刻去接咖啡,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小心地、仿佛怕碰碎了什么易碎品般,將两本婚书缓缓合拢。然后,他变戏法似的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一个定製的深蓝色丝绒盒子,盒子內部按照婚书的尺寸完美贴合。他將两本红色的册子並排放入盒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置稀世珍宝。最后,他仔细地扣上盒盖,重新將它贴身放入西装內侧的口袋,紧挨著左胸心臟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接过游书朗手中的咖啡杯,指尖相触,带著咖啡传递过来的温热。他抬起头,看向游书朗,眼底的光芒比窗外倾泻而下的晨光还要炽亮灼人。 “不一样,书朗。”樊霄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这不仅仅是两张纸,这是我们的婚书。是法律、是世俗、是这个国家承认的,证明你游书朗永远是我樊霄的人的凭证。”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得像要將人吸进去,“以前,就算把你圈在身边,就算把所有的资產都交到你手里,心里某个角落总还是悬著一根线,怕你觉得这条路太难,怕你有一天会后悔,会离开。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这个,”他轻轻拍了拍胸口放婚书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就像繫上了最牢固的安全带,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这番直白而滚烫的告白,像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衝垮了游书朗的心防。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樊霄话语里那份深藏已久的不安与此刻尘埃落定的巨大满足。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故意翻了个白眼,试图用惯常的调侃来掩饰內心的悸动:“少在这儿贫嘴了樊总,赶紧把你的咖啡喝了,凉了口感就差了。等会儿还得去寺庙给大师们送谢礼,昨天仪式结束后大师还特意叮嘱,今天要再为我们念经祈福呢。” 樊霄看著他微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从善如流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那苦涩却提神的液体。 寺庙祈福与未来蓝图 两人简单用了早餐,便驱车前往昨天举行仪式的那座私人寺庙。別墅门口那棵高大的鸡蛋花树,在晨风中摇曳,几朵乳白色的花朵打著旋儿飘落,其中一朵不偏不倚,恰好缀在了游书朗柔软的黑髮间。 樊霄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他的髮丝,取下了那朵带著清甜香气的花。动作间,他的指腹不经意地擦过游书朗敏感的耳垂,带来一阵细微的、如同电流窜过的酥麻感。 游书朗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略带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在外面呢,注意点影响。” “怕什么?”樊霄低笑出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伸出手,牢牢握住了游书朗的手,十指紧密地交扣在一起,力道大得不容挣脱。“这里是泰国,曼谷。我们是法律承认的、名正言顺的夫妻。”他故意將“夫妻”两个字咬得极重,语气里那股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炫耀,活像一个刚刚拿到了心仪已久、独一无二奖状的孩子,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他的所有权。“牵自己爱人的手,天经地义。” 寺庙依旧笼罩在寧静祥和的氛围中。昨天主持仪式的那位高僧早已在偏殿等候,见到他们,睿智而慈祥的脸上露出瞭然的微笑。他赠予两人两串由寺庙香火供奉多年、浸润了檀香气息的乌木佛珠,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温润光滑。 “愿两位施主,心有菩提,余生平安顺遂,风雨同舟,不离不弃。”老僧人的声音平和舒缓,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游书朗双手恭敬地接过佛珠,认真地戴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深色的乌木衬得他手腕愈发白皙清瘦。他转过头,恰好对上樊霄投来的、专注而温柔的目光。那一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稳与充盈。他曾几何时能想到,自己会拥有这样的一天?拥有一个彼此深爱的伴侣,一份共同奋斗的事业,一个被法律与祝福环绕的身份,以及这份仿佛能触摸到未来的、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从寺庙返回市区的路上,樊霄亲自驾车。车窗降下少许,带著湄南河水汽的风灌入车內,吹散了闷热。樊霄一边熟练地操控著方向盘,一边兴致勃勃地与游书朗规划著名未来,语气里充满了对共同生活的期待。 “等处理完手头这几件紧急的公事,我们就去普吉岛度蜜月。我在那边有一处私人的小海湾,沙滩是白色的,海水像玻璃一样透明。晚上没有光污染,能看到整片苍穹的星星,比曼谷看到的要清晰得多。”他顿了顿,侧头快速看了游书朗一眼,继续说道,“回来之后,我陪你去德国的实验室。沈氏集团那边不是一直通过中间人递话,想探討靶向药海外合作的可能性吗?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亲自去考察一下他们的技术实力和设备水平。如果確实像他们宣传的那样领先,就把合作敲定下来。有沈氏在欧洲的渠道和资源加持,朗星的新药或许能更快地通过审批,推向全球市场,帮到更多需要的人。” 游书朗放鬆地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耳边是樊霄低沉而稳定的嗓音,描绘著充满希望的未来图景。他安静地听著,嘴角始终噙著一抹温柔的笑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樊霄的每一个计划,无论大小,无论关乎事业还是生活,都紧密地围绕著他,將他牢牢地纳入未来的蓝图中。这种被人毫无保留地、细致入微地规划进生命每一处的感觉,比拥有任何数额的財富都更让他感到心安和踏实。 暗处的窥伺与阴谋初现 他们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在不远处一辆看似普通的黑色轿车里,正有一双冰冷而偏执的眼睛,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死死地锁定著他们。 沈砚之坐在车后座,周身散发著与车外热带暖阳格格不入的寒意。他修长的手指间夹著一份薄薄的资料,目光却穿透了纸张,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精准地刺向那辆渐行渐远的车,聚焦在游书朗与樊霄十指交扣的手上,以及游书朗左手腕那串新戴上的、刺眼的乌木佛珠。 他眼底惯有的清冷孤高,此刻已被一种浓烈得化不开的偏执与占有欲所取代。那是一种潜藏在暗处、耐心等待时机的毒蛇般的眼神,又像是无声无息蔓延的藤蔓,正朝著他早已认定的“猎物”方向,疯狂而隱秘地生长。 他手中那份资料,详细得令人髮指。上面不仅清晰罗列了樊霄和游书朗近几日的行程安排——从他们前往婚姻登记处的具体时间,到今日去寺庙祈福的路线,甚至连他们昨晚用餐的餐厅名字、今晚预定的河畔观景位,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坐在驾驶座的助理压低声音,谨慎地匯报著:“先生,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通过我们在欧洲的子公司,以『沈氏德国实验室尖端技术共享与战略合作』的名义,正式向朗星生物的海外合作部发出了邀请函。会面时间定在下周三,地点安排在德国慕尼黑我们最大的研发中心。” “很好。”沈砚之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如同碎冰相互碰撞。他的指尖缓缓滑过资料上“樊霄”那两个铅印的字,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敌意,最终停留在那个名字上,仿佛要將其抠穿。“告诉合作部那边,把方案做得再漂亮些,条件可以放到最优惠。核心点要突出——这次合作,能极大缩短朗星靶向药的海外临床审批周期,能藉助沈氏的全球网络,让他们的新药以最快的速度惠及全球患者。务必让游书朗觉得,这是一个他无法拒绝、对朗星未来发展至关重要的机会,让他『不得不』亲自来这一趟。” “那……樊先生那边……”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樊先生极有可能也会陪同游先生前往慕尼黑。如果樊先生在场,我们的很多安排恐怕……” “他不会一起去。”沈砚之淡漠地打断了他,眼底闪过一丝精於算计的冷光,“我已经让人,把樊霄那个不成器的父亲,在泰国私下挪用樊家家族信託基金,违规操作导致数亿泰銖亏空的证据,匿名递送到了泰国金融犯罪调查科。算算时间,最迟明天,正式的立案调查通知就会送到樊霄手上。涉及如此巨额的家族资金问题,舆论压力也不会小,他作为家族在东南亚的实际掌舵人,於公於私,下周都必须留在曼谷亲自处理这摊烂事,绝对抽不出身陪游书朗去德国。” 助理闻言,心里猛地一沉,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没想到沈砚之会用如此釜底抽薪的狠辣手段。樊霄与他父亲关係不睦在圈內並非秘密,但血缘关係终究是斩不断的枷锁。以樊霄的性格,即便对他父亲再不满,也绝不可能坐视父亲深陷囹圄而不管,这关乎他在家族內外的声誉和掌控力。沈砚之这是精准地掐住了樊霄的软肋,一个他不得不去应对的软肋。 “先生,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了?”助理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如果被游先生事后察觉到蛛丝马跡,知道是我们背后操纵,恐怕……” “他不会知道。”沈砚之的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篤定,“这一切都会以『巧合』和『意外』的形式呈现。我会让游书朗觉得,这仅仅是一场关乎他事业前景的、普通的商业合作洽谈。而我,在他面前,永远只会是那个欣赏他才华、尊重他理想、愿意倾尽资源帮助他实现医学抱负的、纯粹的合作者。”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聚焦在虚无的某一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等他到了德国,脱离了樊霄的视线范围,我会让他一步步看清,也一步步感受到,樊霄能给他的,我沈砚之能加倍给他;樊霄给不了他的,比如毫无拖累的、纯粹的事业平台,比如……更『正常』、更被主流认可的关係,我同样能给他。” 他的话语平静无波,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偏执。从多年前在沪市那场商业酒会上第一次见到游书朗开始,那个穿著简单白衬衫、在角落里与人认真探討学术问题、眼神乾净专注的年轻人,就像一束意外照进他灰暗冰冷世界的光,让他產生了强烈的占有欲。樊霄能为了游书朗疯魔到放弃江山,他沈砚之就能为了得到游书朗,不惜毁掉樊霄所有可能的后路。只要最终能將那个温暖明亮的人禁錮在自己身边,过程使用什么手段,他根本不在乎。 风波乍起与信任考验 傍晚时分,湄南河在夕阳的渲染下变成了流动的熔金。河畔一家需要提前数月预定的顶级餐厅露台上,樊霄和游书朗正在享用晚餐。桌上摆著精致的泰式料理,樊霄正耐心地给游书朗剥著肥美的皮皮虾,將完整的虾肉蘸好酱汁,自然地放入游书朗面前的碟子里。 就在这时,樊霄放在桌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著“陈默”的名字。樊霄微微蹙眉,用餐巾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先生,不好了!”陈默的声音罕见地带著急促和焦虑,“泰国金融犯罪调查科的人刚才直接联繫到办公室,说接到实名举报,掌握了老先生在泰国多次挪用家族信託资金进行高风险投资並造成巨额亏损的確凿证据,现在已经正式立案,要求家族主要负责人,也就是您,儘快回曼谷配合调查,並可能需要限制出境……” 樊霄剥虾的动作彻底顿住,眼底原本的温和愜意瞬间被一层冰冷的阴鷙所取代。他父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他並非不知情,只是碍於身份和稳定考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中派人盯著,没想到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捅到了官方层面,而且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我知道了。”樊霄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內心的波澜,“你先跟警方那边对接,了解清楚具体情况和他们的要求,动用一切合规的法律资源,儘量將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订明天最早的航班,我回去处理。” 掛了电话,游书朗立刻投来担忧的目光,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樊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怒火,儘量让语气显得轻鬆平常,不想破坏了这顿本该温馨的晚餐,更不想让游书朗平白担心:“没什么大事,別担心。就是我父亲在泰国这边的一些……歷史遗留的財务问题,不知被谁翻了出来,现在警方需要我回去协助调查,走个流程。”他顿了顿,带著歉意看向游书朗,“看来,下周德国慕尼黑的那个合作洽谈,我可能没办法陪你一起去了。” 游书朗愣了一下,隨即理解地点点头。他虽然对樊家內部复杂的財务纠纷了解不深,但也知道樊霄与他父亲关係紧张。此刻见樊霄不愿多谈,便体贴地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温声道:“没关係,你安心回去处理家里的事要紧。德国那边我自己能应付得来。沈氏的合作案我之前也仔细研究过,心里有数。要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我隨时给你打电话。” 他清澈的眼神里充满了全然的信任,没有丝毫的怀疑与猜忌。这纯粹的信赖像一根温柔的针,轻轻刺痛了樊霄的心。他不想对游书朗有任何隱瞒,却又不得不暂时將某些黑暗的、齷齪的猜测压下去。他伸手过去,紧紧握住游书朗放在桌面上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疼他。 “好。”樊霄的目光深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那你在德国,一切小心。记住,有任何事情,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觉得有任何不对劲,都必须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曼谷这边的事情,然后立刻飞过去找你。” 晚餐的后半段,气氛不可避免地笼罩上了一层微妙的阴霾。两人虽然依旧交谈,但心思显然都已飘向了別处。 餐后,他们沿著河畔散步。晚风带著河水的微腥和凉意吹拂而来,却吹不散樊霄心头那股越来越浓重的不安。他紧紧牵著游书朗的手,仿佛一鬆开他就会消失不见。父亲的事在这个时间点爆发,巧合得令他心生警惕。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暗处精准地拨动了某根弦,目的就是为了將他牵制在泰国,將他与游书朗分开。会是商业上的对手吗?还是……他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的可能性,但缺乏证据,一切只能是猜测。他只能暂且按捺下所有疑虑,先集中精力解决眼前的危机。 暗影篤定与风暴前夜 而在不远处,那辆始终如影隨形的黑色轿车里,沈砚之透过车窗,静静地注视著河边那两个並肩而行、在璀璨灯火下拉出长长身影的人。 他看到樊霄紧握著游书朗的手,看到游书朗微微侧头听樊霄说话时柔和的侧脸轮廓。沈砚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篤定的笑意,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毒蕈,艷丽而危险。 他的计划,已经成功地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精准,有效。 接下来,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游书朗只身飞往德国,飞向他精心布置好的、名为“合作”的舞台。在那里,没有樊霄的贴身保护,没有那些熟悉环境的干扰,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一步步让游书朗感受到他的“诚意”与“能力”,一步步让游书朗意识到,谁才是更適合他、能给他更广阔天空的伴侣。 他会耐心地、细致地,如同拆解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將游书朗从樊霄的世界里,彻底剥离出来。 湄南河的灯火依旧璀璨,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碎成万千摇曳的光点,迷离而虚幻。水面之下,却是暗流涌动,潜藏著未知的危机。樊霄与游书朗刚刚缔结的、沐浴在祝福中的幸福,如同这水面上华丽的倒影,美好却易碎。而沈砚之,这个隱於暗处的窥伺者,已经举起了名为“欲望”与“偏执”的重锤,瞄准了这圆满表象最脆弱的连接点,蓄势待发。 属於他们的考验,在幸福达到顶峰的这一刻,已悄然拉开序幕。前路是蜜糖还是荆棘,是坦途还是深渊,无人能知。 --- 第四十八章 毕业季的甜:学士服下的亲昵与微醺后的依偎 --- 第四十八章 毕业季的甜:学士服下的亲昵与微醺后的依偎 梧桐树下的序曲 沪市,盛夏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態席捲了整座城市。沪市大学里,年代久远的梧桐树伸展著繁茂的枝椏,宽大的叶片被阳光炙烤得油亮发光,在柏油路面上投下大片大片、隨著微风摇曳晃动的光斑。红色的巨型横幅——“毕业快乐,前程似锦”——从教学楼顶垂落,在热风中微微鼓动,像一颗颗年轻而激昂的心臟。 空气里饱和著复杂的气味:新修剪草坪的青涩,老旧书卷的墨香,以及,无处不在的、浓郁到近乎甜腻的梔子花香。这种属於离別季节的独特香气,混杂在温热的南风里,裹挟著淡淡的惆悵、对未来的憧憬,以及独属於校园的最后一丝青涩,縈绕在每一个即將各奔东西的学子心头。 游书朗站在他那栋熟悉的研究生宿舍楼下,手里捏著那套刚刚领到、还带著包装袋摺痕的学士服。深蓝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显得庄重而挺括。他里面穿著熨帖得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领口规整,袖口洁白,只是此刻,那洁白的领尖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带著梔子花香的暖风拂过,微微晃动,如同他此刻並不完全平静的心绪。 他的紧张,並非源於即將到来的毕业典礼,也並非因为即將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这份细微的、潜藏在眼底不易察觉的紧绷感,来源於他身后那个正举著昂贵单眼相机、兴致勃勃地调整著光圈和焦距的男人——樊霄。 樊霄今天穿得出奇的休閒,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polo衫,搭配深色修身长裤,褪去了商场上惯有的凌厉与压迫感,倒更像一个气质出眾的学长。只是他看向游书朗时,那眼神里的专注与炽热,却比沪市的夏日阳光还要灼人。 “书朗,转过来我看看。”樊霄快步走近,声音里带著显而易见的愉悦。他手里还拎著一个长方形的、包装极其雅致的礼盒。走到游书朗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里面並非什么贵重珠宝,而是一束被精心呵护著的、含苞待放的淡粉色野蔷薇。花瓣上还沾著细小的、晶莹剔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著钻石般的光芒,显然是刚刚空运抵达,极尽新鲜。 “毕业快乐,我的大毕业生。”樊霄將花束递到游书朗手中,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流连,仿佛在欣赏一件无价的艺术品。他的指尖並未立刻收回,而是顺势向上,极其自然地帮游书朗整理了一下学士服的立领,动作轻柔、细致,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珍视,仿佛指尖触碰的是稀世珍宝,稍一用力便会碎裂。 “帽子好像有点歪了,我帮你调一下。”樊霄说著,伸手轻轻扶正了游书朗头上的学士帽,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额发,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游书朗接过那束带著水汽和清香的野蔷薇,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著一丝刻意的埋怨,尾音却泄露了真实的情绪:“谁……谁要你送花了?这么多人看著呢,多不好意思……”话虽如此,他却將那束花抱得紧紧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著微凉的花枝,甚至趁著樊霄不注意,鼻尖悄悄凑近,极轻地蹭了蹭那柔软娇嫩的花瓣,一丝清甜的幽香钻入心脾。 他早已习惯了樊霄这种无处不在、又总能精准击中他內心最柔软处的用心。从曼谷夜市那碗他隨口夸讚的芒果糯米饭,到沪市清晨准时出现在餐桌上的、符合他口味的早餐;从那份震惊所有人的、將全球资產毫无保留转让的法律文件,到那两本被他贴身珍藏、视若生命的红色婚书……这个男人,总是能用这种近乎偏执的细致,將每一个平凡或不平凡的日子,都点缀得充满仪式感,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如此深刻地爱著、珍视著。 “怕什么?”樊霄低笑出声,帮他最后调整好帽檐,手指甚至带著点眷恋地在他下頜线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我爱人毕业,人生中这么重要的时刻,送束花怎么了?”他刻意將“爱人”这两个字咬得清晰而稍重,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果然,旁边路过的几个同学听到了,纷纷投来善意的、带著羡慕和起鬨意味的目光和笑声: “哇!游哥!樊哥这波操作太甜了吧!” “就是!毕业礼物是野蔷薇耶!樊哥也太懂浪漫了!” “游哥,毕业快乐!樊哥也太宠你了吧!” 此起彼伏的调侃声让游书朗本就泛红的脸颊温度更高,他几乎是有些羞恼地瞪了樊霄一眼,也顾不上再说什么,抱著花束,拎著学士服的下摆,转身就朝著毕业典礼举办的礼堂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可爱。 樊霄看著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荡漾开来。他立刻举起相机,对著那个清瘦挺拔、带著些许窘迫的背影,连续按下快门。“咔嚓”声轻响,镜头忠实地记录下阳光穿过梧桐叶隙,在他爱人身上投下的光晕,记录下那微微泛红的耳根,以及那抱著花束、指节微微用力的手。他的嘴角始终上扬著,眼底的温柔与满足,浓得化不开。 礼堂內的聚焦与誓言 毕业典礼在学校那座拥有百年歷史、庄重恢宏的大礼堂內举行。穹顶高阔,彩绘玻璃窗投射下斑斕的光柱。台下座无虚席,穿著统一学士服的毕业生们,以及前来观礼的家长、老师们,將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兴奋、庄严又略带感伤的氛围。 游书朗作为本届生物医学领域的优秀毕业生代表,需要上台发言。他坐在前排准备区,手心里微微沁出薄汗。儘管稿子早已烂熟於心,但面对台下数千双眼睛,他依然感到一丝本能的紧张。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家属观礼区。几乎是毫不费力地,他的目光就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樊霄坐在第一排最靠近通道的位置,与周围那些略显激动的家长不同,他姿態沉稳,但手中的相机镜头却始终对著发言台的方向,如同一个最忠诚的守卫。当游书朗的目光投过去时,樊霄似乎心有灵犀地微微移开了相机,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商场上的算计与冷厉,也没有了面对外人时的疏离与压迫,只剩下全然的、毫无保留的支持、鼓励,以及一种近乎骄傲的专注。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爱的人,如此优秀,如此耀眼。” 奇异地,游书朗心中那点残存的紧张,在这道目光的抚慰下,如同被阳光碟机散的晨雾,瞬间消散无踪。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跳恢復了平稳而有力的节奏。 轮到他了。游书朗稳步走上发言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勾勒得清晰而挺拔。他开始了自己的发言,声音通过音响设备清晰地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清朗、镇定,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真诚与力量。 他感谢了学校的培养,感谢了导师的悉心指导,回顾了求学路上的点滴收穫,也展望了未来投身科研事业的理想。发言接近尾声时,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方向,语气变得更加柔软而坚定: “……最后,我想特別感谢我的家人,感谢所有关心我的师长和朋友。尤其要感谢,”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目光与台下那道始终凝视著他的目光紧紧交缠,“感谢那个一直在我身边,无条件支持我、陪伴我、给我力量和勇气的人。” 他没有说出名字,但在场的许多人,尤其是熟悉他们的同学和老师,都心照不宣地將目光投向了第一排的樊霄。 “因为有你们,”游书朗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异常清晰,“我才能心无旁騖地追逐梦想,才能更加勇敢地、坚定地,走向更远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而樊霄,几乎是瞬间挺直了背脊,他放下了相机,用力地、毫不吝嗇地鼓起掌来,目光灼灼地望著台上那个发光的身影,眼底迸发出的光彩,比他曾经在商场上贏得任何一场胜利时都要明亮、都要纯粹。那是一种与有荣焉的巨大喜悦和自豪,几乎要满溢出来。 坐在他旁边的黄教授,一位德高望重、一向严肃古板的生物学泰斗,此刻也难得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樊霄的肩膀,低声说道:“樊霄啊,你这小子,是把书朗这孩子宠得都快上天了。”他顿了顿,看著台上光芒內敛却不容忽视的游书朗,又补充道,“不过,也好。书朗这孩子心思沉静,能遇到你这样真心待他、护著他的人,是他的福气。你们俩,不容易。” 樊霄转过头,对著黄教授露出了一个极其少见的、带著敬重和真诚的笑容,他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捨不得离开台上的人,声音低沉而篤定:“黄教授,您言重了。不是他的福气,是我运气太好。能遇到书朗,是我樊霄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草坪上的守护与微醺 典礼结束后,游书朗刚隨著人流走下发言台,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紧紧拥住。熟悉的雪鬆气息混合著阳光的味道,瞬间將他包裹。 “说得太好了,书朗。”樊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还有显而易见的骄傲,“逻辑清晰,情感真挚,不卑不亢。我家书朗,就是最厉害的。”他拥抱著他的手臂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让游书朗微微蹙眉,但他却没有丝毫挣扎,反而顺从地靠在那个令人安心的怀抱里。 紧接著,一个轻柔的、带著珍视意味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周围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和更多的善意笑声。樊霄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这个人身上。 这时,黄教授也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他將其郑重地递给游书朗,眼神里充满了期许:“书朗,这是我多年来在肿瘤靶向药研发方面的一些心得和笔记,里面记录了不少失败的经验和成功的思路,还有一些国际上最新的、未公开发表的动向。你心思縝密,天赋也好,希望这个能对你未来的研究有所帮助。” 游书朗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指尖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他比谁都清楚,这本看似朴素的笔记本,其价值远超任何贵重的礼物。这里面凝结著黄教授大半生的心血、智慧与探索,是无价的知识財富,更是老师对他毫无保留的认可与沉甸甸的期许。 “谢谢黄教授!”游书朗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他紧紧抱著笔记本,如同抱著最珍贵的宝物,“我一定会认真研读,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和教诲。” 下午的毕业酒会设在学院楼后那片开阔的草坪上。彩色的气球簇拥著绑在栏杆和树梢,长长的餐桌上铺著洁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各式饮料、低度酒。同学们穿著学士服,端著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拍照、聊天、互相送上临別的祝福,笑声、谈话声、偶尔响起的啜泣声,交织成一曲复杂的青春告別乐章。 游书朗刚端起一杯橙汁,还没来得及喝,就被几个平时关係不错的同学围了上来。 “游哥!恭喜毕业!必须得喝一杯!这可是规矩!” “对啊游哥,以后就是朗星生物的游总了,不喝一杯说不过去吧?” “果汁可不行,得来点真的!” 同学们热情地递过来一杯冒著细密气泡的香檳。 游书朗看著那杯酒,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酒量很浅,几乎是沾酒即醉,平时更是极少触碰。他怕在这种场合喝醉失態,更怕给樊霄添麻烦。 “没事,我替他喝。” 几乎是话音刚落,樊霄的声音就从他身后传来。他极其自然地走上前,接过同学递来的那杯香檳,对著几位同学举了举杯,唇角带著疏离却又不失礼数的浅笑:“书朗待会儿可能要开车,不方便喝酒。这杯我代他,谢谢各位同学这几年的照顾。”说完,不等眾人反应,便仰头將杯中清澈的酒液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利落,带著他一贯的强势风格。 同学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起鬨声: “哇!樊哥!霸气!” “这波狗粮我吃了!游哥,樊哥这是把你护得滴水不漏啊!” “就是!这就是传说中的真爱吧!羡慕死了!” 游书朗站在樊霄身边,看著他为自己挡酒时那不容置喙的姿態,听著同学们善意的调侃,心里像是被温水和酸涩同时浸泡著,暖得发烫,又心疼他可能要喝太多。 接下来的时间里,不断有同学过来敬酒,无论是真心祝福还是凑热闹,樊霄都来者不拒,一律替游书朗挡下。他酒量確实极好,一连喝下十几杯,除了眼尾微微泛红,眼神比平时更加深邃明亮外,竟看不出太多醉態。 游书朗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眉头微蹙,低声道:“樊霄,別喝太多了,伤身体。” 樊霄低下头,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呼吸夹杂著淡淡的、清冽的酒气,喷洒在游书朗敏感的耳廓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他的声音因为酒精而染上了一丝沙哑,却格外的低沉性感:“没事,我酒量好,这点不算什么。”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戏謔和独占欲,“而且,我不能让你喝多。你喝醉了的样子……太可爱了,会撒娇,我怕被別人看了去。” “轰”的一下,游书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连脖颈都染上了緋色。他又羞又恼,赶紧用力推开樊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明显的窘迫:“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会撒娇了!再乱说今晚你睡沙发!” 樊霄看著他炸毛的样子,低低地笑了起来,眼底满是得逞的愉悦和化不开的宠溺。 酒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夕阳將天边染成绚丽的橘红色。樊霄被几个对他创业经歷好奇的学弟拉著聊天,偶尔还需要应付敬酒;游书朗也被几个同门的女生围著,討论著未来是继续深造还是进入业界,以及朗星生物接下来的发展方向。 直到夜幕缓缓降临,草坪上的串灯次第亮起,如同地上的星河,酒会才渐渐接近尾声。喧囂退去,只剩下疲惫而满足的寧静。 归途中的依偎与安眠 两人告別了最后几位同学,拖著被酒精和离別情绪浸泡得有些疲惫、又带著微醺暖意的脚步,走向停靠在路边的车子。樊霄提前安排了司机,自己虽然喝了不少,但意识依旧清醒。 坐进舒適的车后座,游书朗几乎是立刻卸下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了副驾驶的椅背上。酒精的后劲混合著一天的兴奋与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他的眼皮变得沉重无比,头脑昏沉,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樊霄虽然也带著明显的醉意,眼神却始终有一部分牢牢系在游书朗身上。他先是探过身,仔细地帮游书朗系好安全带,动作因为酒精而比平时稍显迟缓,却依旧精准。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扶著游书朗的头,让他靠在自己坚实可靠的肩膀上。 “困了就睡会儿,到家我叫你。”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著酒后的微哑,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游书朗含糊地“嗯”了一声,连眼睛都懒得睁开。鼻尖縈绕著樊霄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雪松基调男香,此刻混合了淡淡的酒气,非但不难闻,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而令人沉迷的气息,像是最有效的安神香。他下意识地往樊霄颈窝深处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適的位置,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彻底沉入了睡梦之中。 樊霄低头,看著怀里人毫无防备的睡顏。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脸颊因为微醺还带著未褪尽的薄红,嘴唇微微张合,呼出带著甜香的气息。平日里那份冷静自持、偶尔带著小傲娇的模样全然不见,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柔软。樊霄的嘴角无法自控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极其温柔、满足的弧度。他伸出手指,极其轻缓地拂开游书朗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个由月光和美梦编织成的、极易惊醒的幻影。 前面开车的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慈祥而欣慰的笑容。他给樊总开车有段日子了,见过他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冷硬决断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温柔、甚至堪称小心翼翼的一面。这两个年轻人,感情是真的好,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密与依赖,是装不出来的。真好。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沪市华灯初上的夜色中。窗外的路灯、霓虹招牌、川流不息的车灯,化作一道道流动的光带,飞速向后掠去。明暗交替的光影在车內流转,时而照亮樊霄凝视著怀中人的深邃眼眸,时而在游书朗恬静的睡顏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游书朗靠在樊霄的肩头,睡得无比沉酣,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浅笑,仿佛正在做一个无比甜美的梦。樊霄静静地看著他,感受著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听著耳边均匀清浅的呼吸声,一整天因为应酬而积累的些许疲惫,似乎也在这片刻的寧静与满足中消散殆尽。酒精的后劲渐渐上涌,他的眼皮也开始打架,最终,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头轻轻歪向一侧,与游书朗的头依靠在一起,呼吸逐渐交融。 月华下的无声誓言 车子抵达他们位於市中心的高层公寓楼下时,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上相互依偎、睡得正沉的两人,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心立刻叫醒他们。他將车平稳地停入车位,熄了火,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等待著,留给这对刚刚经歷完重要时刻的恋人一段难得的、无人打扰的温存时光。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樊霄才因为姿势不太舒服而缓缓醒来。他先是有一瞬间的迷茫,隨即立刻感受到肩头的重量和怀中温热的躯体。他低下头,看到游书朗依旧在他怀里睡得香甜,姿势甚至都没有变过。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的幸福感充斥著他的胸腔。 他极其小心地、用不会惊动怀中人的力道,慢慢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轻轻打开车门,弯腰,小心翼翼地將游书朗打横抱了起来。游书朗似乎被这动作打扰,在梦中不满地咕噥了一声,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樊霄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春水,他放轻脚步,抱著怀里对他来说重於整个世界的人,稳步走向电梯,走进家门。 他將游书朗轻轻放在主臥柔软的大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置易碎的琉璃。他单膝跪在床边,耐心地帮他脱掉鞋子、袜子,解开学士服和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让他能呼吸得更顺畅些,然后又拉过轻薄的蚕丝夏被,仔细地盖到他胸口。 做完这一切,他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著窗外透进来的、清辉般的月光,坐在床边的地毯上,静静地、贪婪地凝视著游书朗的睡顏。 月光如水,流淌在游书朗白皙的脸上,柔和了他五官的线流淌在游书朗白皙的脸上,柔和了他五官的线条,让他看起来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玉器,静謐,美好,不染尘埃。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乖巧的阴影。樊霄看著看著,只觉得心中涌起万千柔情,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忍不住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如同蜻蜓点水般,在游书朗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的、不带丝毫情慾的吻。 “书朗,毕业快乐。”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许下誓言,“以后的路,不管是朗星生物的发展,还是我们两个人的小日子,我都会一直陪著你,护著你,守著你。我们一起走。” 说完,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绕到床的另一侧,躺了上去。他侧过身,伸出手臂,轻轻地將熟睡中的游书朗揽进自己的怀里,让他枕著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则自然地搭在他的腰侧,形成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姿態的拥抱。 做完这一切,樊霄才满足地闭上眼睛,嘴角带著一抹如同饱食后的野兽般饜足而平和的笑意,沉沉睡去。 沪市的夏夜,窗外是隱约的城市喧囂,窗內却是一片静謐安然。只有两人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在月光下交织、缠绕,奏响了一曲名为“陪伴”的、最温柔绵长的夜曲。 属於他们的毕业季,在微醺的甜蜜、全然的依赖与安稳的依偎中,落下了圆满的帷幕。而未来,那条更长、或许也会有风雨的路,正因为有彼此的陪伴,而充满了令人期待的、温暖的微光。 第四十九章 空车与失联:三天三夜的崩溃寻踪 --- 第四十九章 空车与失联:三天三夜的崩溃寻踪 晨光下的惊悸与空洞 宿醉的后遗症如同钝重的铁锤,持续而沉闷地敲击著樊霄的太阳穴,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著神经末梢的抽痛。他是在一阵强烈的不安中猛地睁开双眼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车內熟悉的黑色alcantara顶棚。 车窗外的世界已经彻底甦醒,盛夏的阳光带著不容置疑的烈度,穿透深色的车窗玻璃,在车內投下明晃晃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线下狂舞。光线刺目,他下意识地眯起眼,视线本能地转向身侧—— 副驾驶座,空了。 那个位置,昨晚还倚靠著一个人,一个他视若生命、小心翼翼拥在怀里的人。座椅的皮革上,似乎还隱约残留著属於游书朗的、清瘦身体的温度和轮廓印记,甚至……还縈绕著一丝极淡的、他常用的那款清爽洗髮水的余香。然而此刻,那里只有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空荡荡的座椅,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彻头彻尾的虚无。 “书朗?” 樊霄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带著刚醒时的浑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探向旁边的座椅——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光滑的皮革,那温度冷得让他心臟骤然一缩。 昨晚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炸碎的玻璃,带著锋利的边缘,猛地扎进他的脑海:毕业酒会上,游书朗被同学围住,他一次次上前挡酒,杯中各种顏色的液体……车內昏暗的光线,游书朗靠在他肩上温顺的睡顏,均匀清浅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司机平稳地驾驶,窗外流转的霓虹……似乎,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听到司机低声说“樊先生,快到了”…… 然后呢? 然后是什么? 没有了。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陷入一片漆黑的泥沼。 “师傅!”樊霄猛地一把推开车门,甚至因为动作过於迅猛而踉蹌了一下。他顾不上头痛,几步绕到驾驶座旁,用力拍打著车窗,声音里的颤抖再也无法掩饰,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急迫,“昨晚最后怎么回事?!书朗呢?!他什么时候下的车?!你亲眼看到他上楼了吗?!” 司机被他这副从未有过的、近乎狰狞的慌乱模样嚇住了,慌忙下车,语无伦次地解释:“樊、樊先生!昨晚到了楼下,我看您和游先生都睡得很沉,就没、没敢立刻叫醒您。大概……大概是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有点迷糊,看到游先生自己醒了,他还、还跟我说,说您睡得沉,他想自己先上楼,让我別吵醒您……我、我当时看他挺清醒的,还跟我道了谢,我就以为……我以为他真的只是先上去了……我没想到……” “你为什么不確认?!为什么不看著他进电梯?!为什么不叫醒我?!”樊霄的情绪瞬间决堤,他一把攥住司机的衣领,手背上青筋暴起,平日里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里面翻涌著极致的恐慌、愤怒,以及一种即將失去一切的、深渊般的恐惧。平日里那个无论面对多大商业风浪都沉稳如山、掌控全局的樊霄,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因为可能失去挚爱而彻底失控的男人。“他要是出了半点意外!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你告诉我!你负得起吗?!” 司机被他眼底的疯狂嚇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樊霄猛地鬆开了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意识到此刻追究司机已於事无补。他不再看那个嚇坏了的男人,转身像一头被激怒的、绝望的困兽,朝著公寓大楼的入口疯狂地奔跑而去。 绝望的搜寻与冰冷的线索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缓慢地跳动著,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凌迟。樊霄等不及了,他猛地转身,冲向旁边的消防通道。十八层的高度,他几乎是凭藉著一股本能和蛮力,三步並作两步,手脚並用地向上狂奔。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剧烈起伏,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游书朗! 终於衝到家门口,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试了几次,钥匙都对不准锁孔。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咔噠”声,更是加剧了他的焦躁和恐慌。最后,他几乎是凭著蛮力,才將钥匙插了进去,猛地拧开。 “咔嗒。” 门开了。 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 客厅里空无一人,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寂静的光斑。阳台上的那几盆野蔷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淡粉色的花瓣上还掛著晶莹的露珠,未曾被日光蒸发——那是游书朗昨天傍晚毕业典礼回来后,哼著歌,拿著小喷壶,一边念叨著“花开得正好,得好好养著”,一边亲手浇灌的。 “书朗!书朗你在家吗?回答我!”樊霄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他像疯了一样衝进每一个房间。 臥室——床铺整理得有些凌乱,显示著有人睡过的痕跡,但空无一人。 书房——书桌上还摊开著昨晚他看了一半的朗星生物文件,钢笔的笔帽都没扣上。 厨房——料理台上乾乾净净。 卫生间——毛巾整齐地掛著,漱口杯里放著两支牙刷,一支是他的,一支是游书朗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甚至失控地拉开了衣柜——里面掛满了他们的衣服,游书朗常穿的几件衬衫、t恤都安然地待在原处。 所有的一切,都保持著游书朗存在的痕跡,唯独缺少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床头柜上——游书朗的手机,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甚至还是亮著的,停留在他们昨晚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是他发出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多: 【晚安,我的大毕业生。做个好梦。】 旁边,沙发上隨意搭著游书朗昨天戴过的那条浅灰色羊绒围巾;餐厅的桌子上,甚至还放著他昨晚没喝完的半杯牛奶,白色的奶渍在杯壁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属於他的唇印。 所有东西都在。 手机、钱包、钥匙……他什么都没带。 人,却不见了。 就这样,在他的身边,在他的守护下,凭空消失了。 樊霄颤抖著拿起游书朗的手机,指尖冰冷,他下意识地拨出了自己的號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您的手中……”他猛地掛断,巨大的绝望如同冰水,从头顶倾泻而下,瞬间將他淹没。他没带任何东西!他什么都没带! “陈默!!!”樊霄几乎是嘶吼著拨通了电话,声音里的哭腔和恐慌再也压制不住,破碎得不成样子,“立刻!马上带人过来!书朗不见了!他不见了!!查!给我查小区所有监控!查昨晚这附近所有路口的监控!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找!!!” 崩溃的確认与全城搜捕 半小时后,陈默带著一支精锐的安保和信息处理团队赶到了公寓。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彻底被击垮的樊霄。 他瘫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背脊佝偂,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手里紧紧攥著那条浅灰色的围巾,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昨晚挡酒时不小心蹭到的、已经乾涸的细小伤口再次裂开,渗出血丝,染在了柔软的羊绒上。他的脸上布满未乾的泪痕,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如同荒漠般的绝望,那是一种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平日里那个气场强大、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商业帝王消失了,此刻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弄丟了全世界、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男人。 “先生,”陈默的声音异常低沉,带著沉重的心情,他將一个平板电脑递到樊霄面前,“我们第一时间调取了小区所有出入口和关键位置的监控。” 平板上播放著一段经过清晰化处理的监控录像。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一分。画面中,游书朗独自一人走出了他们所住的单元门。他身上穿的,竟然是樊霄那件昂贵的、尺码明显偏大的灰色羊绒外套,这让他看起来更加清瘦单薄,仿佛隨时会被晨风吹走。他的步伐……有些奇怪的滯涩,不像平日那般轻快,甚至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他没有回头,径直朝著小区东门的方向走去。 “东门的监控拍到他上了一辆提前停靠在路边的黑色奔驰轿车。”陈默切换画面,指向一个模糊的镜头,“但是,对方非常专业,车牌被故意遮挡了,角度也选得很好,看不清车內人的样貌。我们追踪了这辆车的轨跡,它驶出小区后,沿著浦东南路方向行驶,但在经过第三个路口后,就彻底消失在所有交通监控网络中了。应该是……被人用技术手段刻意抹去了后续的行踪。” “故意抹去……”樊霄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狠和戾气,那里面混杂著滔天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沈砚之!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干的?!”他瞬间將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父亲突然被调查牵制住他,那份看似诱人实则蹊蹺的德国合作邀请,以及沈砚之那双从未掩饰过对游书朗覬覦的、冰冷的眼睛!这一切,根本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针对游书朗的局! “我们正在动用所有技术力量恢復和追踪那辆车的可能路线,也通过关係向警方报了案,动用了最高级別的协查程序。但是,”陈默的声音更加沉重,“目前……还没有找到能直接证明此事与沈先生相关的证据链。对方做得非常乾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声。陈慧和樊母在接到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看到空荡荡的公寓,听到游书朗失踪、可能被人带走的噩耗,陈慧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樊母及时扶住。她的眼泪瞬间决堤,声音悽惶无助:“书朗……我的书朗怎么会不见呢?他昨天……昨天还高高兴兴地毕业,还跟我说,等忙过这阵就带我去泰国玩,去看看你们在曼谷的家……他那么懂事,那么乖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就不见了啊……” 樊母紧紧搂著崩溃的陈慧,自己的眼圈也红得厉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著没有落下。她看向沙发上如同失去魂魄的儿子,心如刀绞,却还是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声音带著颤抖却努力维持平稳:“霄霄,你別慌,千万別自己先乱了阵脚。书朗那孩子聪明,心地也好,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出什么大事的。你再仔细想想,他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別想去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没说完的话?任何细微的线索都可能有用!” 樊霄双手插进头髮里,用力地拉扯著,仿佛这样就能从混乱的脑海中揪出一点有用的信息。他痛苦地摇著头,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游书朗带著笑意叫他“樊霄”的样子,就是监控里那个穿著他外套、独自走向黑暗的孤单背影。他想遍了所有游书朗可能去的地方——黄教授的家、朗星生物的办公室、他们小时候住过的、早已拆迁的弄堂旧址、甚至远在曼谷湄南河畔的那栋別墅……陈默派出去的一波波人手陆续传回消息,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人,没有人见过游书朗。 时间流逝与全球动员 时间,在巨大的焦虑和绝望中,被无限拉长,又仿佛瞬息即逝。 从清晨到烈日当空的正午,从阳光刺眼的午后到华灯初上的黄昏,再到万籟俱寂的深夜……窗外的光影变幻,室內的气氛却凝固在冰点。 樊霄如同化作了一尊雕塑,维持著那个瘫坐的姿势,几乎一动不动。他没有吃一口东西,没有喝一滴水,乾裂的嘴唇起了一层白皮,眼底的血丝匯聚成骇人的红网。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床头柜上那只安静躺著的手机上,仿佛下一刻,它就会响起,传来游书朗熟悉的声音。 他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翻看著手机里两人的合照——从曼谷求婚时相拥的剪影,到婚礼上交换戒指的瞬间,再到昨天毕业典礼上,游书朗抱著野蔷薇,对著镜头有些羞涩却又无比幸福的笑容。他反覆摩挲著婚书上两人紧挨著的照片,指尖描绘著游书朗的眉眼,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书朗……你回来……回来好不好?”深夜,他终於无法再维持那脆弱的平静,將脸深深埋进手中那条还残留著游书朗气息的围巾里,声音嘶哑破碎,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深入骨髓的悔恨,“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喝那么多酒……我不该睡得那么死……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我不该……你回来,我求你回来……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分开……一刻也不分开了……书朗……” 第二天,第三天。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最终彻底被黑暗吞噬。 樊霄动用了他在全球范围內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 泰国的港口,他麾下那些曾在灰色地带游走的团队被全部激活,严密监控所有出入境的私人船只和可疑人员。 美国纽约,他名下写字楼最顶尖的安保团队和情报分析人员被专机调往沪市,加入搜寻。 欧洲的金融人脉被用来施压,调动当地的地下信息网络。 他甚至通过特殊渠道,直接联繫了国际刑警组织的高级官员,以巨额悬赏和商业合作作为交换,请求他们动用全球资源,追查那辆消失的黑色奔驰的可能轨跡。 所有认识他们、受过他们恩惠或与之有利益往来的人都被发动了起来。黄教授忧心如焚,发动了所有在沪市乃至全国的学生和人脉;柏威夏家族的阿泰在电话里暴跳如雷,立刻派出了家族在泰国全境的所有眼线和武装力量,严查所有偷渡和非法离境的通道;物流大亨陈哥则利用其掌控的庞大运输网络,封锁了所有通往边境的货运通道,进行地毯式排查…… 一张巨大的、覆盖了海陆空、跨越了国境的搜寻网络被铺开,力量强大到足以让任何势力为之侧目。 然而,游书朗就像是一滴匯入大海的水,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涟漪。 指向德国的杀意与最后的执念 第三天晚上,夜色浓稠如墨。 樊霄独自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盛夏的晚风带著都市的喧囂吹拂而来,却无法驱散他周身笼罩的死寂。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角落里那盆野蔷薇上——不过短短三天,那些原本娇艷欲滴的花朵,仿佛也感知到了主人的厄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枯萎。粉色的花瓣边缘捲曲、发黄,一片接著一片,无声地飘落在地板上,如同他早已碎裂成齏粉的心。 陈默脚步沉重地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刚匯总出来的、沉甸甸的调查报告。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声音乾涩得几乎难以发声: “先生……我们动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海外渠道,交叉比对了几万条信息碎片……最后,在那辆黑色奔驰彻底消失的区域附近,一个私人港口废弃的、未被覆盖的监控探头,拍到了一段极其模糊的影像……那辆车,在消失两小时后,出现在了那里……並且,有高度跡象表明,它……连同其装载的货物……被秘密转移上了一艘隶属於……隶属於德国不莱梅港註册的、名为『北风女神』號的国际货运滚装船。该船只的最终目的地,是德国汉堡港。”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用更低沉的声音说道: “另外,我们確认,沈砚之先生……於三天前,也就是游先生失踪的当天凌晨,乘坐其私人飞机,已经抵达德国慕尼黑。他的行程对外保密,但我们查到了其飞机的航线记录和入境信息。” “还有……朗星生物海外合作部收到的那份所谓的『德国顶尖实验室技术共享邀请函』……经过技术溯源和发件ip深度追查,確认……其最终发件人,是沈先生的一名核心助理使用的加密伺服器。”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最终匯聚、缠绕,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同一个人! “德国……沈、砚、之……” 樊霄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裹挟著来自地狱深渊的、浓烈到实质的杀意和冰寒。他眼底最后一丝属於人类的温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毁天灭地的、近乎疯狂的偏执和暴戾。 毫无预兆地,他猛地抬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身旁冰冷的混凝土墙壁! “砰——!” 一声闷响,皮肉破裂,鲜血瞬间涌出,顺著洁白墙面蜿蜒流下,触目惊心。然而,樊霄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与失去游书朗那种挖心蚀骨、灵魂都被撕裂的痛苦相比,这点肉体上的创伤,微不足道,甚至带来一种扭曲的、短暂的清醒。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赤红如血,里面燃烧著足以焚烧一切的火焰。他的声音,冷硬、平静,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 “通知我名下,全球所有產业、所有分公司、所有关联机构。” “暂停一切非核心业务,冻结所有可调动资金。” “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人脉、资源、手段,不计成本,不计后果。” “给我查!查沈砚之在德国,尤其是在慕尼黑及周边地区的所有房產、所有实验室、所有秘密据点!查清楚这几天所有从东亚飞往德国,尤其是慕尼黑的航班、私人飞机、以及货运记录!” “就算把德国翻个底朝天!就算要我跟整个沈氏家族开战!就算赌上我樊霄的一切!” “我也要把书朗,平平安安地,找回来!” “是!先生!”陈默心头巨震,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安排。他看著樊霄那如同孤注一掷的困兽般、只剩下唯一执念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担忧——他从未见过先生这个样子,理智的弦已经崩断,此刻支撑著他的,只剩下找到游先生这唯一的、疯狂的信念。为了这个信念,先生真的会不惜毁掉现有的一切,甚至……毁掉他自己。 夜色,愈发深沉。沪市璀璨的万家灯火,如同无数冰冷的星辰,无法照亮这间公寓里的黑暗,更无法温暖樊霄那颗如同坠入冰窖的心。 他缓缓走回客厅,坐在游书朗平时最喜欢窝著看书的那张藤椅上。藤椅上似乎还残留著主人的气息。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易碎的稀世珍宝般,拿出那两本被他贴身珍藏的红色婚书。 指尖,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抚摸著照片上游书朗清俊的笑脸。滚烫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烫金的“婚姻证明”四个字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带著咸涩水渍的痕跡。 “书朗……”他將婚书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著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祈求火光,如同风中残烛: “再等等我……” “一定要等著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崩溃寻找,耗尽了他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却没能耗尽他那深入骨髓、融入血液的执念。 只要游书朗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只要还有一丝一毫的微弱希望。 他就绝不会放弃。 永远不会。 因为,游书朗,早已不仅仅是他樊霄的爱人。 那是他的命。 是他存在於这世间,唯一的意义。 是他寧愿放弃所有、墮入无边地狱,也必须要守护住的、最后的微光。 第五十章 掌摑破幻与决绝追凶:清醒后的雷霆追查 --- 第五十章 掌摑破幻与决绝追凶:清醒后的雷霆追查 沉沦於绝望的深渊 沪市的夜,不知何时褪去了夏日的闷热,窗隙间透入的风带著一股侵入骨髓的凉意。臥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孤零零地亮著,在偌大的空间里圈出一小片昏沉的光域,反而衬得周围的黑暗更加浓重。 樊霄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高大的身躯佝偂著,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他怀里紧紧抱著一件柔软的灰色针织衫——那是游书朗入秋后常穿的,衣领处还依稀残留著主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清甜的橘子味香薰气息。这味道,曾经是樊霄繁忙工作后最有效的慰藉,是家的味道,是游书朗的味道。可此刻,这熟悉的气息却化作无数细密的针,一下下,无情地戳刺著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臟,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锐痛。 他的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点,空洞地望著不远处床头柜上那两本刺目的红色婚书。烫金的泰文字母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光泽。 “假的……统统都是假的……”他乾裂的嘴唇翕动著,发出嘶哑破碎的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没,“我根本没重生过……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是我受不了上辈子的结局,自己编造出来的美梦……书朗……书朗他根本没喜欢过我,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他把脸深深埋进那件针织衫里,贪婪地汲取著那即將消散的气息,肩膀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起来。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近乎疯狂的寻找却一无所获,像一张不断收紧的、密不透风的绝望之网,將他牢牢困在黑暗的深渊。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身体透支,开始侵蚀他的神智,让那些被他深埋心底、属於“上一世”的痛苦记忆——游书朗因病离世时他无能为力的巨大遗憾和空洞,与这一世两人相守的点点滴滴、极致的甜蜜与幸福,以及眼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恐慌——所有这些跨越了时空界限的情绪和画面,疯狂地搅动、混杂在一起,扭曲变形,让他开始怀疑一切的真实性。 “我们没去过泰国……没有那些產业……没有婚书……”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神经质的激动,猛地抓起那两本被他视若生命的婚书,手臂高高扬起,就要將它们狠狠摔向冰冷坚硬的地板——仿佛只要毁掉这些“证据”,就能证明眼前残酷的现实只是一场噩梦! 就在那红色册子即將脱手而出的瞬间,一只温热而带著细微颤抖的手,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糊涂!!” 樊母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哭腔,却异常清晰、有力,像一道划破混沌夜空的闪电。她看著儿子那张英俊却此刻写满了崩溃与涣散的脸,看著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心疼得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反覆凌迟。她刚刚送走几近昏厥的陈慧,强撑著处理完外界的询问,一进臥室,就看到儿子这幅自我否定的模样。 樊霄愣愣地抬起头,脸颊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眼神迷茫地看著母亲通红的、饱含痛楚的眼睛,嘴里依旧无意识地喃喃:“是假的……妈……都是我的幻觉……他没跟我在一起过……他没爱过我……” “啪——!” 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摑在了樊霄的脸颊上。力道不轻,瞬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泛红的指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樊霄彻底被打懵了,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怔怔地看著母亲,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涣散和迷雾,被这突如其来的、真实的痛感驱散了几分。 樊母打人的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但她依旧死死咬著牙,目光灼灼地逼视著儿子,声音带著痛心疾首的嘶吼: “你醒醒!樊霄!你给我看清楚!”她一把抓过那两本婚书,用力按在樊霄的掌心,冰凉的封面触感如此真实,“看看这个!看看你手里抱著的衣服!看看你这满手的伤——这些都是真的!真真切切发生的!” 她指著樊霄手上因为多次砸墙而破裂、至今未曾好好处理、又开始渗血的伤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愈发尖锐: “你重生回来,是真的!你为了书朗放弃泰国如日中天的產业、一步步洗白转型,是真的!你们在曼谷湄南河畔,在佛祖和亲友见证下交换戒指、领回这婚书,是真的!书朗他现在失踪了,被人带走了,生死未卜,这也是真的!!”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击在樊霄混沌的心上。 “你以为你躲在这里,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幻觉里,否认掉一切,书朗就能凭空出现,就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吗?!”樊母的声音带著泣血的质问,“我告诉你,不能!他现在可能就在德国某个你不知道的角落!可能在害怕,在受委屈!可能在眼巴巴地等著你去救他!你在这里自怨自艾,否定你们之间的一切,你对得起书朗对你毫无保留的信任吗?对得起你自己两辈子、拼尽一切才换来的这份感情吗?!你对得起你这颗,为了他能够重新跳动的心吗?!” 痛楚中的清醒与重塑 “书朗……在等我……等我救他……” 樊霄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母亲泣血的嘶吼,像一把锋利的凿子,狠狠劈开了他脑海中那片自我封闭的、混乱的迷雾。脸颊上真实的痛感,手中婚书冰冷而坚实的触感,鼻尖縈绕的、属於游书朗的熟悉气息……所有这些感官信號,无比清晰地告诉他——这一切,不是幻觉! 他猛地低下头,目光聚焦在手中的婚书上。照片里,游书朗穿著传统的泰式礼服,靠在他身边,眉眼弯弯,笑容里满是幸福和信赖,那眼神做不得假。他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火辣辣的脸颊,那清晰的痛感让他更加清醒。紧接著,德国港口模糊的监控影像、沈砚之那双隱藏在金丝眼镜后、冰冷而充满偏执占有欲的眼睛……这些残酷的现实,如同潮水般再次涌入他的脑海,带著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真实性。 “妈……”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声音乾涩沙哑,却终於不再是之前那种麻木的死寂,而是带上了起伏的、活人的情绪,“我……我错了……” 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海啸般席捲了他,不仅是对游书朗的,也是对眼前这位为他操碎了心的母亲。 樊母见他眼神终於恢復了清明,虽然依旧布满血丝,疲惫不堪,但至少那令人心惊的涣散消失了。她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眼泪掉得更凶,却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掺杂了心疼与一丝希望的复杂情绪。她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儿子脸上混杂的泪痕和冷汗,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他那只受伤的、血跡斑斑的手。 “傻孩子……”她的声音哽咽著,带著无尽的怜爱,“妈知道你难受,知道你心里苦,比谁都苦……可是霄霄,你不能垮,你绝对不能垮掉。书朗那孩子还在等著你,我们都在这里等著你,等著你把他平平安安地带回家。” 樊霄看著母亲通红的、写满了担忧与支持的眼睛,心中那片被绝望冰封的荒原,终於开始鬆动。一股强烈的、名为“责任”和“决心”的热流,衝破了坚冰,重新在他的血脉中奔腾起来。他弄丟了他的珍宝,他必须亲手找回来!沉浸於崩溃和自我怀疑,於事无补,只会让亲者痛,让仇者快!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过猛而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形。他將那两本婚书小心翼翼地、如同进行某种神圣仪式般,重新放入西装內袋,紧贴著心臟的位置。然后,他大步走向卫生间。 “哗——”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被他用力捧起,一次又一次地泼在脸上。水流顺著他的下頜线滴滴答答地落下,浸湿了衣领。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男人——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脸颊上还带著未消的掌印,嘴唇乾裂,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狼狈不堪,形容憔悴。 然而,在那双深邃的眼眸最深处,一种名为“决绝”的火焰,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势头,熊熊燃起!那火焰,足以焚烧掉一切犹豫、软弱和绝望,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目標——找到游书朗! 雷霆重铸与全球布局 他一把抓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把脸,然后快步走回客厅,拿起自己的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陈默!”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和冷硬,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那平静海面下汹涌著的、令人胆寒的狠戾与杀意,“立刻召集所有核心团队负责人,十分钟后,全球视频会议!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指令清晰如刀:“另外,通知法务部最高级別团队,半小时內我要看到针对沈氏集团涉嫌非法拘禁、跨国绑架的所有初步法律文件!同步联繫我们在国际刑警组织內的最高级別联络人,启动紧急程序,申请前往德国进行跨境调查的特別授权!所有流程,用最快速度推进!” “是!先生!”陈默在电话那头精神一振,立刻领命。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樊总回来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决绝,更加可怕! 掛了电话,樊霄走到臥室,拿起游书朗那只依旧安静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他熟练地解锁,指尖划过屏幕,一张张照片映入眼帘——泰国普吉岛私人海滩上,两人迎著夕阳的拥吻;朗星生物年会时,游书朗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倒在他怀里的瞬间;还有几天前毕业酒会上,游书朗微醺后靠在他肩上,那依赖而满足的睡顏……每一张定格的笑容,每一个温暖的瞬间,都在无声而坚定地告诉他:他们的爱情,真实不虚,值得他用尽一切去守护,去夺回! 十分钟后,书房巨大的显示屏上,分割成数十个窗口,全球各地——曼谷、纽约、伦敦、东京、新加坡……所有核心產业与情报团队的负责人均已在线。每个人都屏息凝神,透过屏幕,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樊霄。虽然难掩疲惫,但他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低气压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让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杀伐决断的樊总,已然回归。 “所有人听著,”樊霄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金属碰撞,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现在,放下你们手头所有非最高优先级的任务。我只有一个命令——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分屏幕,带著无形的压力: “第一,目標,沈砚之及其背后沈氏家族。动用一切资源,给我深挖!从他曾祖父的发家史开始,到他父母、兄弟姐妹、姻亲关係,再到他在美国常春藤就读时的每一个同学、在德国合作的每一个伙伴、他公司里的每一个高管、甚至是他家里僱佣了超过三个月的园丁和佣人!所有跟他有过交集的人,建立完整关係图谱,分析任何可能存在的弱点、把柄或合作可能性!我要知道他的所有底牌和软肋!” “第二,目標,沈氏集团在德国,尤其是慕尼黑及巴伐利亚州的所有据点。明面上的实验室、写字楼、控股公司,暗地里的私人別墅、度假屋、以他人名义註册的安全屋、甚至是长期租用的仓库和停车场!动用卫星图像、当地侦探、一切可用的技术手段,进行地毯式排查!一旦任何地点发现可疑人员活动跡象,或有任何可能与游先生相关的线索,无需请示,立刻同步联繫德国合作方与当地警方,以最快速度控制现场!” “第三,目標,所有通往慕尼黑的交通网络。重点排查三天前,也就是游先生失踪当日,所有从东亚地区(尤其是沪市、香港、东京)飞往慕尼黑及德国其他主要城市的航班乘客名单、所有近期抵达汉堡港及不莱梅港的货轮(特別是『北风女神』號及其关联船只)的货物清单与船员信息、所有跨境列车的记录,甚至是私人飞机的航线报备!找出任何一丝书朗可能被转移的轨跡!”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如同最寒冷的冰锥,刺穿屏幕,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上: “记住我的话:不惜一切代价!” “资金没有上限!” “人脉动用至极限!” “无论会因此得罪谁,无论是否会引发与沈氏集团的全面衝突,无论是否会把德国乃至欧洲的市场搅得天翻地覆!” “我只要一个结果——找到游书朗,把他平安地带回来!” “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人,若敢有丝毫敷衍、懈怠,或因惧怕沈氏而泄露关键信息、阳奉阴违……”樊霄的声音骤然降至冰点,带著一股森然的杀意,“后果,你们清楚。” “是!樊总!”屏幕里,所有负责人异口同声,声音整齐划一,带著敬畏与绝对的服从。他们知道,这不是商战,这是一场战爭,一场樊总押上一切的寻回之战。 联盟动员与最后的准备 视频会议结束后,樊霄没有丝毫停歇,立刻拨通了泰国柏威夏家族陈老的私人加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陈老沉稳中带著一丝关切的声音。 “陈老,深夜打扰,是我,樊霄。”樊霄的声音带著尊重,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我需要您帮我,立刻。” “樊小子,你说。”陈老的声音瞬间凝重起来。 “沈砚之在东南亚,尤其在泰国经营多年,他的人脉和隱秘据点,您比我更清楚。请您动用家族力量,帮我彻底清查他在泰国的所有关係网和可能用於藏匿或中转的地点。同时,”樊霄顿了顿,语气更加冷硬,“请您帮忙,动用一切手段,暂时封锁、或者说,严密监控所有从泰国通往德国的海陆空货运通道,尤其是私人船只和非法途径。绝不能给他任何机会,將书朗通过泰国转移出去!” “放心,樊小子。”陈老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带著江湖大佬的义气和决断,“书朗那孩子,我看著顺眼,对你又是真心实意。沈砚之敢动他,就是不把我柏威夏家族放在眼里。这件事,我管定了。我这就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去办,就算把泰国翻过来,也一定帮你找到线索,守住通道!” “多谢陈老!”樊霄沉声道谢,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记下了。 刚掛断电话,樊母端著一碗刚刚熬好、还冒著热气的白粥和一碟清爽的小菜,轻轻走了进来。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將托盘放在书桌上,用眼神示意他吃一点。 樊霄看著母亲担忧却强撑镇定的面容,没有拒绝。他端起碗,拿起勺子,几口就將温热的粥喝了下去。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暖意和力量。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和倒下去的时候,他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体力,才能应对德国那边未知的、必然是艰难重重的局面。 “妈,”他放下碗,语气坚定,“我安排好了明天最早一班直飞慕尼黑的私人飞机。沪市这边,公司和家里,就麻烦您多费心盯著。还有……书朗的妈妈,她情绪很不稳定,也请您……多照顾,多安慰。”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放心去吧,霄霄。”樊母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而坚定,眼底充满了无条件的支持,“家里有妈在,乱不了。书朗妈妈那里,我会照顾好,等你把书朗带回来。我们……都在这里等你们平安回家。等你们回来了,妈给你们做最爱吃的红烧肉。” 樊霄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將翻涌的情绪压下。他转身,重新投入书桌前,开始快速而高效地整理所有关於德国、关於沈氏集团、关於慕尼黑的已知资料,大脑飞速运转,规划著名抵达后每一步可能的行动方案。 飞向风暴中心的决意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仿佛要將整个世界吞噬。 然而,樊霄心中的那片无边黑暗,已经被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坚定的“决心”所驱散和取代。那决心,名为“找到游书朗”,是他此刻生存的唯一意义,是支撑他所有行动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知道,前方的路布满荆棘,甚至可能是枪林弹雨。沈砚之及其背后的沈氏家族,绝非易与之辈,他们的反扑和阻挠必然会异常凶猛。德国对他而言,也並非主场,诸多不便和未知风险等待著他。 但是,他无所畏惧。 为了游书朗,为了他们跨越两世、歷经磨难才得以相守的爱情,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赌上他所拥有的一切——財富、权势、声誉,乃至生命。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熹。樊霄乘坐的私人湾流飞机,在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中,如同离弦之箭,刺破云层,朝著欧洲大陆的方向疾驰而去。 飞机爬升,穿过厚重的云海。樊霄靠坐在舷窗边,看著脚下渐渐缩小的、如同模型般的沪市建筑群,晨光为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却无法温暖他冰冷的眼眸。 他伸出手,再次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两本硬质的婚书,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无比安心。他闭上眼,在心中,对著那个不知在德国何处的爱人,许下最郑重的誓言,如同烙印,刻入灵魂: “书朗,一定要等著我。”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面对什么。” “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