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为何不侍寢》 第1章 今晚能留下吗 夜里的东宫,一如既往的岑寂幽静。 偌大的寢殿內,粗重急促的喘息声起伏交织,听起来极为地清晰、真切,且撩人心弦。 纱幔內的空气不断升温,烘得人浑身发烫。 江箐珂后来受不住,嚶嚀求饶。 “殿下,饶......” 可话还未说完,就又被亲吻堵了回去。 亲吻如暴风骤雨般细密而急促,搅得江箐珂不能呼吸。 她伸手想扯掉蒙在双眼上的绸带,可指尖刚碰到绸带,细腕便被大手紧紧箍住。 双手被按在头两侧,修长骨感的手指霸道地穿过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奇怪。 好奇怪。 意乱情迷之际,江箐珂却走了神。 嫁入东宫已有三日,她和李玄尧也行了三晚的床事。 可每晚沐浴更衣之后,侍奉的宫婢都会用绸带蒙住她的双眼,再由太监们抬送到李玄尧寢殿的床上。 从洞房那晚起,便是如此。 明明寢殿內漆黑一片,可行事中途,每每当她想摘掉眼上的绸带,都会像今日这般,被李玄尧制止。 且夜里的李玄尧更是不曾说过一句话。 思忖之际,一晌贪欢终了。 李玄尧披上衣袍,在江箐珂身侧躺下,手臂一揽,將她勾入怀里。 汗水濡湿的脸埋在她的髮丝和颈窝间,李玄尧一下下轻吻著她,似是意犹未尽。 江箐珂转身,钻进他的怀里。 “殿下,今晚,妾身能留下吗?” 然,李玄尧仍未同她说半个字。 手臂从江箐珂腰间移开,扯过被子,盖住她刚刚被宠幸过的身体。 他起身下榻,同时摇响床榻边的铃鐺。 拒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殿门应声而开,几名太监脚步窸窣地走了进来,把江箐珂又抬回了凤鸞轩。 除了甚感古怪外,这种睡完就打发人走的感觉,著实不好。 而嫁入东宫的第四晚,亦是如此。 沐浴更衣,蒙上眼罩,江箐珂再次像个物件一样,被太监们抬送到李玄尧的床上。 明明她有腿可以自己走。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可江箐珂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隱隱的药香气和龙涎香在鼻尖下縈绕,李玄尧就在身旁。 只是江箐珂看不到他是躺著,还是坐著。 “殿下。” 一声轻唤,她伸手盲摸,想要確定李玄尧的位置。 而手却在半空触碰到他的指尖。 大手穿过指缝,带著薄茧的粗糙感,与她十指相扣。 心头浮起一丝丝甜意。 江箐珂本是个直愣性子,心里若有事,便总想问个清楚,弄个明白。 是以,她开口道:“为何侍寢时,妾身一定要蒙上眼睛?” 及腰的长髮被勾起一缕,在李玄尧的指间绕来缠去,反覆多次。 而他却一个字也没回她。 夜里的李玄尧总是一言不发,安静如斯。 大婚之前,虽有教习嬤嬤教过她,要食不言寢不语,可江箐珂总觉得不至於此。 於是,江箐珂又耐著性子问:“夫妻同床共枕,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可每次行事之后,殿下为何要命人將妾身送走?” 江箐珂本也不是左一句妾身,右一句妾身的软糯性子。 可她刚跟李玄尧成婚没几日,除了性子放不开外,也想给他留个温柔嫻淑的好印象。 等了半晌,仍未等到李玄尧的答覆。 江箐珂悻悻將手抽回,那反骨娇蛮的性子初露端倪。 衣料窸窣作响,大手抚上她的脸,连带著那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缓缓朝她靠近。 江箐珂上身微微后仰,嗔怪道:“殿下可是不喜妾身?” 话刚问出口,李玄尧就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心头轻颤,江箐珂也弄不清这一吻算什么答覆。 “殿下为何......” 话没说全,又被李玄尧的亲吻给堵了回去。 她说一句,他亲一下。 逼得江箐珂双手撑在身侧,躲著那两瓣温软的追討,腰身一弯再弯。 “妾身想不明......” 她趁机又言,可话说到一半,大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李玄尧欺身强势吻下,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甚至搅得她不能呼吸。 ...... 事了,江箐珂又被送回了凤鸞轩。 但相比昨日,今晚李玄尧留她留得要久一些。 江箐珂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蹺。 若说不留她在他寢殿过夜,是怕李玄尧纵慾过度、耗损精气,倒也能理解。 可为何要蒙眼侍寢,还每晚连句话都不说? 抬眸看了眼殿內侍奉的宫婢,江箐珂重重地嘆了口气。 东宫里的宫婢,除了陪嫁的婢女喜晴外,一个个都是不识字的哑巴。 话也说不出,字也不会写。 能问出什么来。 ** 次日。 李玄尧下朝后,来凤鸞轩与江箐珂共用午膳。 食不言,一顿饭,两人吃得安安静静的,静得连碗筷偶尔轻碰时的声响,都显得那么地突兀。 压抑的氛围,让人感到窒息。 根本没有新婚夫妻蜜里调油的曖昧。 江箐珂心不在焉地拿著碗筷,一粒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她美眸微抬,打量了几眼李玄尧。 他腰背笔挺,坐得规规矩矩的。 俊美矜贵的一张脸,除了严肃威冷,看不出半点情绪。 许是江箐珂偷瞄得太过放肆,李玄尧突然掀起眼皮,冷冷地朝她看过来。 那眼神锋锐犀利,似是询问,也似是在警告。 態度冷冰冰,眼神不拉丝。 白天的李玄尧与夜里的李玄尧,简直是两种感觉。 江箐珂扯唇,佯做娇羞地冲李玄尧敷衍一笑。 收回视线,她低头思量。 李玄尧若是不喜她,懒得同她扮情深意浓,可为何一到夜里又那般热情强势? 时而弄得重了,他还会怜香惜玉地將动作放轻一些。 时而弄疼她了,还会俯身吻她的脸,亲她的唇,啄去她的泪。 再与她鼻尖蹭著鼻尖,面颊蹭著面颊,耳鬢廝磨。 这白天夜里,一冰一火,简直判若两人。 …… 第2章 帐暖香深,所睡他人 膳后用茶时,两人对坐閒谈。 “过些日子,是左丞大人母亲的八十大寿。” “到时,你便同本宫一同携礼,去左丞府贺寿。” 江箐珂心不在焉地頷首应承,目光却落在了李玄尧的左手上。 “妾身知道了。” 她故作亲昵地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温烫光滑,手指修长白皙,指腹上连层薄茧都没有。 实打实,一只养尊处优的手。 似是十分介意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李玄尧將手抽回,顺势拿起江箐珂身前的茶盏,十分自然地给她倒了杯茶。 江箐珂看著空空的手心,比起落寞,更多的是疑惑。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念头有些荒诞,荒诞得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两人话也没聊上几句,李玄尧便起身欲走。 “本宫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江箐珂送他到殿门前。 她美眸半眯,若有所思地望著李玄尧的背影。 嘶了一声,她摇了摇头。 再次否认了那荒诞至极的猜测。 …… 这日后,李玄尧有两三晚未传江箐珂过去侍寢。 今夜,她正在芙蓉池內泡澡时,李玄尧竟然破天荒地来了凤鸞轩。 热气繚绕的芙蓉池中,江箐珂略显侷促。 她双臂抱在胸前,盖住了那一片欺霜赛雪。 婢女喜晴收到江箐珂的眼神示意,立马递了件轻纱浴袍给她。 浴袍裹身,又被池水浸得透透的,紧紧贴在那玲瓏曼妙的身体上。 “妾身见过殿下。” 霞红的面颊如同涂了胭脂,江箐珂看著李玄尧身著玄色蟒袍,一步步朝她所在的位置靠近,莫名有些紧张。 “殿下,怎么......来了?” 李玄尧勾唇浅笑,可沉静无波的一双眼看人时,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 出乎意料的,他说今晚要宿在凤鸞轩。 烛火通明,眼上未被覆上绸带。 江箐珂將眼前的李玄尧看得清清楚楚。 心底的那个疑惑,也因此消减了半分。 可烛灭帐落,旖旎繾綣之事,却一点都没有发生。 別提亲吻了,就是手指头都没勾一下。 一个被子一个人,身与身之间,仿若隔著楚河汉界。 李玄尧当真只是来睡觉的。 江箐珂侧过身子,头枕胳膊,借著廊廡宫灯透进来的微弱光亮,端详著睡得正沉的李玄尧。 李玄尧说累,她也不好主动对他动手动脚,失了矜持。 可抱一抱,总是没问题的吧? 似是为了求证什么,江箐珂朝李玄尧挪了挪身子,小手探进被子里,搂住了他的腰身。 隔著衣料,她感受他的身体。 江箐珂壮著胆子摸了摸。 嘶......触感怎么同前几夜不大一样呢? 单薄、清瘦,少了几分劲瘦健壮的肌肉感。 见李玄尧尚无反应,江箐珂的胆子就又肥了一圈。 小手顺著衣襟,慢慢地滑探进去。 指腹刚触碰到他的胸肌,手下的身体一僵,大手便抓住她的手腕,將江箐珂的咸猪手给抽出,用力甩到一旁。 “这是做什么?” 这是成婚后,李玄尧在深夜里、在床上,同她说的第一句话。 沉冷犀利,些许斥责之意外,竟还裹挟著一丝丝的......惧怕? 可堂堂太子殿下会惧怕什么? 江箐珂软著声调示弱:“可是妾身嚇到殿下了?” 光线幽暗,江箐珂看不清李玄尧脸上的神色。 只感到一道幽深且凌厉的目光,似乎在黑暗中不悦地盯著她。 “本宫累了,太子妃早些睡吧。” 李玄尧狠力甩开江箐珂的手,翻身背过去,裹著被子又朝榻边挪远了几寸。 明显不让碰。 跟前几夜那极能折腾人的李玄尧比,眼前的简直是清心寡欲的禁慾佛子。 殿內再次归於沉寂。 江箐珂却怎么都睡不著了。 那个荒诞又离谱的想法,再次浮出脑海。 只是这个想法,还需要验证一次。 翌日清晨。 李玄尧去上朝后没多久,太医院的御医来到东宫给江箐珂请平安脉。 御医诊过脉后,给她开了几副药。 都是给女子养宫暖宫的补药。 江箐珂理解。 当今圣上的多位皇子都诞下了小世子、小郡主,唯独太子李玄尧已过及冠之年,却始终洁身自好,连个通房女婢都没有,更別提孩子了。 她嫁入东宫,替李玄尧生儿育女,便是她眼下最最重要的任务。 思及至此,江箐珂不由猜想,李玄尧是不是因为孩子,才会在夜里那么卖力积极? 可没有薄茧的手和单薄清瘦的身躯,又如何解释? 带著诸多疑问,江箐珂迎来了今晚的侍寢。 同前些日子一样,沐浴更衣后,她的双眼又被蒙上了绸布,被太监们抬送到太子的寢殿。 太监宫婢陆续退下,殿门应声紧闭。 江箐珂坐在床榻上,微微仰著头,想透过眼下绸带的缝隙窥探点什么。 可殿內幽暗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殿下。” 江箐珂坐在榻边,轻轻唤了一声。 李玄尧却惜字如金,一句回应都没给。 当视觉受限时,人其他的感官便会被无限放大。 江箐珂清晰地听到身后衣料窸窣,李玄尧撑身坐起,带著灼热的体温朝她靠近。 很快,宽阔结实的胸膛从后面紧贴上来,粗壮的单臂一把將她拥入怀里。 熟悉的气息縈绕在周身,好闻的龙涎香之中,隱约还有混杂著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儿。 药香很淡,若非近身闻,很难嗅到。 李玄尧抬起手臂,炙烫且略微粗糙的左手轻抚她的面颊,顺著侧颈一路下移,带起颤慄一片。 修长的手指隨意一勾,便將她肩上的衣衫勾落。 轻薄的布料一层层褪去,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冷得江箐珂打了个激灵。 可背后之人的体温隔著肌肤渗透到体內,很快便驱散了那股凉意。 清浅的呼吸在耳边逐渐急促加重。 那一口口湿热的气息,悉数喷洒在耳侧,正是江箐珂的敏感之处。 她情难自已耸动肩头躲避,却惹得对方变本加厉,轻轻啃咬她的耳廓、耳垂,引她沉沦。 江箐珂主动去握男人的双手,与他十指紧紧扣住。 男人的手修长、宽大而炙烫,且长有一层薄茧。 江箐珂是將门之女,一摸便知晓这分明是一双拉弓握剑的手,力量十足。 与白日里李玄尧那养尊处优之人的手,触感全然不同。 而裸露的后背,在紧贴轻蹭时,也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的胸膛並不光滑,细微的糙感,似乎有几处疤痕。 且他胸膛的肌肉虬结劲瘦,根本不似那夜李玄尧的清瘦之感。 江箐珂心头猛跳了一下。 脑海里那荒诞的念头也隨之再次跳出。 与她缠绵之人根本不是李玄尧! 可不是李玄尧,她身侧之人又会是谁? “你不是殿下?” 绕唇而出的一句话,疑问中又带著几分篤定。 侧颈处的缠绵隨即戛然而止。 江箐珂清晰地感知到男人的身体在这一刻紧绷、凝滯。 “你是谁?” 江箐珂压著心底叠涌的情绪,沉声冷冷质问。 然而,回馈给她的仍是一阵沉默。 此事若非李玄尧授意,谁会有这么大胆子敢这么做? 一种被戏弄和欺骗的屈辱感席捲心头,让人怒火中烧。 第3章 太子不行 嫁的是东宫太子,可为何同房的却是他人? 江箐珂气得发抖,一双手凉得跟冰块似的。 比起弄清与她日夜缠绵的人是谁,此时此刻,她更想知道李玄尧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曲肘用力撞击打男子的胸口。 趁对方吃痛时,江箐珂回身又重重抡了男子一巴掌。 而男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反抗或回击一下。 扯掉蒙在眼上的绸布,江箐珂扬声怒喊。 “太子在何处?” “我要见太子!” 守在殿外的曹公公闻声,立马推开殿门。 而男子则起身下榻,朝殿门外走去。 殿內没有半点光亮,仅有廊廡下的宫灯隱隱透进微弱的光亮。 江箐珂撩开纱幔,朝男子的背影瞧去。 他隨意披著一件月白色长袍,高大笔挺的身影虽与李玄尧有些相近,却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精壮健硕。 行至殿门前时,男子突然顿足。 他微微侧头,似乎是在用余光看她。 只可惜光线幽暗且又逆光,江箐珂也未能看清男子的长相,只看到模糊的侧顏轮廓。 男子走后没多久,李玄尧回到他的寢殿。 灯火通明的殿內,江箐珂与李玄尧相视而坐。 “没想到本宫的太子妃竟如此聪慧,这么快就发现了。” 李玄尧挑眉浅笑,泰然从容的脸上有意外,有不耐,却唯独没有愧疚。 他继而又问:“爱妃是如何发现的?” 江箐珂的天灵盖都要被那股火气给冲开了。 李玄尧却问得如此轻描淡写、云淡风轻,仿佛替睡这事在他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江箐珂险些把茶桌给掀了。 可想到江家的九族没那么多人头给他们李家砍,蠢蠢欲动的双手便只能用力盘著两个桌角。 她压著火气,阴沉沉地瞪著李玄尧质问。 “殿下为何要这么做?” 李玄尧浅笑,回得理所当然。 “当然是……让爱妃为本宫生个一儿半女。” 生孩子? 在等李玄尧之时,江箐珂已经想了诸多可能性。 李玄尧心有所属,不愿碰她。 李玄尧不喜女,有龙阳之好。 李玄尧他不行。 …… 却唯独没想到“生孩子”这个理由。 可生孩子为何要派別的男人来? 若是心有所属,不愿与她江箐珂生儿育女,大不了將那女子纳入东宫收为侧妃,冷著她这个太子妃便是,何必让她与其他男子同房? 若是有龙阳之好…… 京城世家贵族子弟中,玩得的比比皆是。 即使娶了妻生了子,那在宅內养男宠的,也大有人在。 再说,他一个太子,纵使有龙阳之好,也不妨碍他孕育皇嗣,力保储君之位。 这其中的利害关係,孰轻孰重,能入主东宫的人自然是拎得清的。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江箐珂直言问他:“殿下可是不行?” 若是不行,李玄尧便没有坐守东宫的资格。 四目对视了片刻,李玄尧浓眉轻挑,唇角浮起的笑意透著股冰冻三尺的冷寒之意。 “爱妃何必事事都要弄得清清楚楚?” “人活一世,重在难得糊涂。” 不否认,那就是默认。 江箐珂秀眉紧拧。 “殿下莫不是疯了?” “混淆皇嗣血脉,那可是杀头的死罪。” 李玄尧不以为然,语调悠缓地警告道:“只要爱妃管住嘴,你的头……就能保得住。” “至於皇嗣血脉的问题……” 他轻哼了一声,笑得甚是轻鬆。 “到时隨便从李氏亲王里过继一位世子便可。” “又不是你们江家的江山,爱妃操的哪门子心。” 缓缓起身,在经过江箐珂身旁时,李玄尧手拍了下她的肩头上。 “只要爱妃乖乖听话,本宫定保你万无一失。” “今日好好歇息,明日本宫再派人继续来与你同房。” 衣袖里的手紧握成拳,江箐珂气得想揍人。 她压著脾气,咬牙问:“殿下这是把妾身当成了什么?” 李玄尧似是觉得问题幼稚又好笑,在跨出殿门时,慢声回了一句。 “嫁给李家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好用的棋子?” 江箐珂起身看向李玄尧,盛著怒火的双眼锐利无比。 她冷冷地嗔笑了一声。 “好用?” “殿下是哪只眼睛看出来妾身好用的?” “怕是殿下有所不知,我江箐珂可从来不是逆来顺受、任人摆弄的柔弱性子。” “殿下就不怕妾身闹到皇上那里,让全天人都知道殿下的秘密?” 李玄尧面色无变,丝毫不为江箐珂的威胁所动容。 “本宫若不成事,与人私通的你,又如何能苟活?” 懒散的语气中夹带著几分傲慢,李玄尧淡笑威胁:“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何必呢?” “別埋汰蚂蚱,蚂蚱都能自己生。” 江箐珂怒火中烧,不挖苦李玄尧几句不舒服。 “要妾身看,你这东宫该改名叫东厂。” 似是懒得同江箐珂继续浪费口舌,李玄尧转头同曹公公沉声下令。 “把太子妃送回凤鸞轩,明夜再继续安排同房。” 李玄尧一字一句,故意让江箐珂听得清楚。 “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两个月不行,就三个月,直到太子妃有喜。” “若不听话,下场便只有一个……” 话说一半留一半,李玄尧噙笑的眼溢出杀气。 那隱藏的话中意,再清楚不过。 装了多日的好脾气,是再也装不下去了。 江箐珂抓起桌上的茶盏,朝李玄尧掷去。 “当我怕你啊。” 亏她还为了李玄尧改过自新,扮了好几日的小意温柔。 没成想,他拿她当傻子骗,还反过来要给她扣个通姦的帽子。 若非与李玄尧大婚前,父亲千叮嚀万嘱咐,让她入宫后改改性子,免得惹祸牵连家人,江箐珂此时恨不得拿鞭子抽李玄尧。 茶盏被李玄尧拂袖打开,坠在地上摔得稀碎,连带著江箐珂对“李玄尧”生出的那点好感。 …… 第4章 太子妃,该侍寢了 回到凤鸞轩,江箐珂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李玄尧不是个东西。 他不讲夫妻道义,隨隨便便就安排个男人与她同房,毫无夫妻间的尊重可言。 若非她够机灵,这功夫还像傻子似的,跟一个不知名不知姓的陌生男子在床上缠绵不休,误以为李玄尧有多得意她呢,天真以为嫁了个宠她、疼她的好夫君。 偏偏李玄尧是太子,杀不得,打不得,还骂不得。 江箐珂无处泄愤,气得只能摔东西。 可刚捧起个官窑彩釉大瓶,陪嫁入宫的喜晴立马衝上前来,抱著瓶,苦著一张小脸劝她。 “太子妃,此乃御赐之物,摔不得啊。” 江箐珂转手又拿起一枚玉如意。 手还没抬起来呢,喜晴眼疾手快,又一把就抢了过去。 “这是惠贵妃前几日赏给太子妃的,摔它就是摔惠贵妃的顏面啊,得罪不起。” “......” 江箐珂转身又去寻他物。 可茶盏刚刚拿起,喜晴顶著那紧张兮兮的脸又凑了过来。 “这套青瓷茶具乃御贡之物世上仅存三套且是名匠遗世之作皇上一套皇贵妃一套东宫一套。” 喜晴小嘴叭叭,一口气都不喘,就將长长的一句话在片刻內说完,快得连蚊子都找不到缝插进去。 “无价之宝,摔了整个將军府都得赔进去。” 將军府都赔进去才好呢。 看看继母和江箐瑶还怎么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发现江箐珂眼底冒光,喜晴立马悟出她在打什么主意。 反应极快地將那套青瓷茶具,从她眼皮子底下悉数收走。 江箐珂回头瞥了眼妆奩上的点翠嵌珠金制凤冠。 主打什么贵摔什么,她抓起凤冠就朝樑柱上狠狠摔去。 而喜晴自小跟江箐珂在將军府长大,也是练了些身手的。 眼见著凤冠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灿灿的弧形,她腾空一跃,快准狠地接住凤冠,將其紧抱在怀,一起滚落在地。 “凤冠若是摔坏了,太子妃以后如何跟二小姐和夫人炫耀,让她们眼馋戴不著,只能干巴巴地羡慕嫉妒恨?”喜晴劝道。 言之有理。 江箐珂愿意乖乖嫁入东宫,原因之一就是因为那母女二人。 继母夺走了父亲对母亲的宠爱,生的女儿又夺走了父亲对她的疼爱。 不仅如此,还害得她的二哥哥溺水夭折,江箐珂怎能让她们过得比自己好。 她穿的要比江箐瑶好,用的要比江箐瑶的好,嫁的人自然也要是人中龙凤,比江箐瑶嫁的好。 可一听喜晴提起远在西延的贱人母女俩,江箐珂当即便泄了气。 她瘫坐在美人榻上,如霜打的茄子一样,盯著一处发呆沉思。 想著想著,江箐珂便红了眼。 冷冷地哼笑了一声,她语气平缓道:“以往,每当我与江箐瑶爭来抢去时,父亲总是会对我说,满满,你是姐姐,要学会让著妹妹。满满,上次你都抢贏了,为何这次就不能让一次妹妹。” “他每次都帮江箐瑶。” “却唯独这次,江箐瑶闹得那么凶,闹得那么厉害,最后父亲反倒让她不许跟我爭。” “还说江箐瑶愚钝无知,无法担当撑起江氏荣耀的重任。”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后知后觉,江箐珂苦笑摇头,眼底儘是失望落寞之色。 她悵然道:“父亲最疼爱的,果然还是江箐瑶。” 闻言,喜晴心疼不已。 她来到江箐珂身前蹲下,握著她的双手柔声安慰。 “太子妃莫要多想。” “老將军定是希望姑娘日后成为人上人,坐享荣华富贵,才让姑娘嫁入东宫当太子妃的。” “现在是太子妃,日后便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二小姐嫁得再好,又如何能跟太子妃比,见到您还不得下跪磕头。” 江箐珂很清楚。 以后就算当了皇后又如何,以后还不是要困在玉殿金宫中守活寡。 嫁入东宫前,她本还期待李玄尧能爱她,与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未曾想...... 连尊重都做不到。 当真,最是薄情帝王家。 江箐珂心灰意冷地嘆气道:“真正被爱的,才是贏家。” “江箐瑶有父亲爱,有母亲爱,有兄长爱,以后......还会有夫君爱。” “这一次,我彻底输了。” “若是让继母和江箐瑶知道这事儿,还不得夜里睡觉都得笑醒。” 喜晴安慰道:“这么远,她们哪能知道啊。” 火气平復了许多,江箐珂这才想起叮嘱喜晴。 “太子殿下这事儿事关紧要,千万要保密,否则,咱俩怎么死都不知道。” 喜晴连连点头。 “太子妃儘管放心,奴婢定会守口如瓶的。” 喜晴自小入府便在她身边伺候,两人一起长大,虽是主僕,却也情似姐妹。 凡是叮嘱过一遍的事,喜晴都能牢记在心,一次没出过错。 江箐珂自是信得过喜晴。 侧眸间,不经意瞥见榻上隨手扔的那本小册子,江箐珂伸手拿来。 这是每个姑娘出嫁时压在箱底的宝贝。 同房几日,江箐珂食髓知味,前两日便翻出来瞧了几眼,想学学姿势和门道。 现在瞧见,只觉讽刺性极强。 贵重的摔不得,这种烂册子,还撕不得了。 左右以后跟李玄尧也用不上,留著还有何有? 思及至此,她便拿那册子泄气,撕得稀巴烂,然后將纸屑扔到茶炉里,借著炭火烧成了灰。 深夜。 江箐珂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她寻思了一宿,也没想清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才是最优解。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日头还未落尽时,江箐珂便困得窝在美人榻上睡著了。 睡得正香时,一只公鸡出现在梦里,跑到她身边儿直打鸣。 那尖细略哑的嗓子,喔喔喔的,聒噪得很。 偏偏怎么赶,还都赶不走。 “太子妃......” “快醒醒。” 江箐珂最后是被樊嬤嬤和喜晴给摇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瞧了一眼,便瞧见曹公公正站在美人榻前。 “太子妃,该侍寢了。” “从今往后,太子殿下......” 阴柔尖细的腔调故意停顿了一下,曹公公皮笑肉不笑道:“都会宿在凤鸞轩,由太子妃侍寢。” 適时,一名宫婢捧著蒙眼的绸带,在美人榻前跪下。 江箐珂的气本就没消。 看到那绸带,心里的那股火忽地又旺了起来。。 她闭上眼,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滚!” 困意使然,她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丝毫没有威慑力。 头埋进手臂间,她迷迷糊糊又言:“不想挨鞭子,就都给我滚出去。” 曹公公靠山硬,自是不怕她的。 “夜里要侍寢,还请太子妃快点起来准备准备。” “太子妃......” “可莫要辜负了殿下的厚望......” ...... 第5章 蒙眼侍寢必备之物 尖细阴柔的声音听得江箐珂心烦。 她咬著唇,隱忍了片刻,终是忍不住曹公公的絮叨。 江箐珂的臭脾气终於爆发了。 她腾地坐起,顶著一头蓬鬆且略显凌乱的长髮,美眸圆睁,凶巴巴地瞪向曹公公。 “有完没完?” “找抽是不是?” 曹公公却是笑意不改,躬身又道:“请太子妃准备侍寢。” 江箐珂一身反骨,现在只想跟李玄尧和曹公公对著干。 她从宫婢手中抓起那跟绸带,直接撇在了曹公公的脸上。 “一个破绸带,丑不拉几的,也想往我太子妃的眼上蒙?” “珍珠不能缝几个吗?” “金线就不能绣上几根?” “绒不可以嵌几朵?” “堂堂东宫,骗妃子侍寢备孕,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曹公公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捡起那根绸带,寻思了一下,立马赔罪道:“奴才知晓了,回头就按太子妃说的去做。但今晚,还请太子妃......” 江箐珂阴沉著一张脸,拿出那多日未用的鞭子。 鞭子是特製的,嵌著锋利的倒刺,抽在人身上一下,便会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找抽是不是?” 啪的一声脆响,她象徵性地抽了下空气,嚇得曹公公身边一个十岁大的小太监目露惊恐,打了个寒颤。 小太监生得胖乎乎、圆嘟嘟的,喜晴觉得可爱,便小声安慰他。 “別怕,我家太子妃那鞭子向来只抽敌人,除非遇到穷凶极恶之徒,很少往自己人身上抽。” 小太监小声嘀咕道:“太子妃怎么会这么凶。” 喜晴又道:“那是前几日装的好,这才是真正的太子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江箐珂虽在同曹公公发火,可也把喜晴的话听了个清楚。 她冷冷侧眸看过去,没好气道:“你哪拐子的?嫌舌头长了是不是?” 喜晴抿唇禁声。 江箐珂凶了一通,將曹公公连砸带推地赶出了凤鸞轩。 第一晚,江箐珂贏了。 踏踏实实的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可过了晌午,曹公公带著几名太监,又双叒叕地来了凤鸞轩。 江箐珂冷冰冰地睨了眼曹公公后,摆著一副混吃等死的架势,窝在藤製摇椅里继续晃悠。 拖著懒散的调调,她百无聊赖道:“怎么,太子殿下还想逼我白日渲淫不成?” 曹公公笑而未言。 他手中拂尘一甩,小太监们便端著木盘,在江箐珂的身前呈一字型排开。 目光落在木盘里的物件上,江箐珂的眼睛瞬间就大了几圈。 一排面料各异的眼罩做工精美无比,好看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什么骨气,什么尊严,什么太子妃的架子,此时在美丽的事物前,皆荡然无存。 江箐珂起身,將那些眼罩依次拿在手里端详。 雪缎做的眼罩质地轻薄,手感柔软,而上面则是珍珠围绣而成的一朵白玉兰。 金丝緙丝做的,上面绣著富贵牡丹,华丽贵气无比。 香云纱做成的眼罩,虽然简单素雅了些,却散发著淡淡的香气。 而彩霞缎的,多彩经纬线交织而成,裁製成彩蝶的形状。 两侧翅膀遮盖眸眼,凤尾低垂,坠在下面的两颗珍珠,正好落在面颊两处。 ...... 看著这些鲜丽奢华的眼罩,江箐珂的脑海里不由冒出旖旎的画面。 她戴著眼罩,与夜里那名男子缠吻。 他亲她的面颊,舌尖轻挑,含住凤尾处的珍珠,然后...... 江箐珂被脑子里的想法惊得打了个寒颤。 她甩了甩头,將不可描述的画面甩得一乾二净。 爱不释手地將眼罩试戴了个遍,江箐珂的唇角翘得压不下来。 “喜晴,好看吗?” 喜晴连连点头应承,笑得比江箐珂还开心。。 “好看好看。太子妃娇容月貌,清丽冷艷,自是配什么都好看的。” “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呀,戴在太子妃身上,其实也只是锦上添。” 江箐珂轻轻拍了下喜晴的小脸,將一个眼罩赏给了喜晴。 “就你嘴最甜,有赏!” 喜晴藉机又哄了江箐珂一句。 “若是二小姐看见这些宝贝都是太子妃的,肯定要眼红肚子疼,气得半夜里睡不著觉了。” 江箐珂一听,因为父亲偏爱而落寞的心情,瞬时就好了不少。 脸上笑意收敛,她点了点头,看著眼前价值百两的眼罩,意味深长地嘆了一句。 “是啊,也不全都是坏事。” 见江箐珂很是满意,曹公公適时躬身凑上前来。 “这些眼罩,是殿下命御衣坊的绣女们连夜赶製出来的。” “每个眼罩用的都是上好的面料、绣线、珍珠和玛瑙玉石,还望能得太子妃的眼,为这份诚意替太子殿下分忧解难啊。” “诚意?” 江箐珂嗔笑了一声,脸上的不屑毫不掩饰。 “殿下亲自绣的那才叫诚意,用银子和她人的辛劳堆砌出来的,怎么能叫诚意,说借献佛还差不多。” 曹公公訕訕一笑,没再接话。 被欺瞒戏耍的滋味不好受,不为难下李玄尧,江箐珂心理很难平衡。 “既然殿下想展示诚意,我就给殿下机会。” 她打量了一圈凤鸞轩,双手抱在胸前,踱著步子。 曹公公紧隨其后。 江箐珂指著院子里的一处,“墙角这处空荡荡的,最好种上一排月季和蔷薇。春季开,最是好看。” “还有这里,来一排绣球,每个顏色都来点儿。” “我不喜欢菊,这几盆都撤了。” “兰太娇贵,难养,也撤了,换成虞美人。” “再弄几个瓷缸来,里面养几尾锦鲤,再种几株荷。” ...... 曹公公不停地点头,將江箐珂的要求一一都记在了心里。 “还有殿內,床榻太小,不够折腾,殿下若想让我快点诞下皇嗣,就给我换个大点的圆榻。” 江箐珂双手比划著名。 “另外,圆榻周围,轻纱珠帘重重叠叠最有意境,要求不多,九层便可。” “哦对了,纱幔的顏色要丁香紫,雪青、青莲色,本宫最討厌的便是大红和明黄,还有......” 江箐珂嘰里呱啦说了一大通,有些甚至自己说完都不记得了。 主打就是“为难”二字。 曹公公退下时,抬起袍袖,擦了擦额头和鼻尖上的汗,暗暗鬆了一口气。 江箐珂瞧见了,得意勾唇。 她不好过,李玄尧也別想顺心了。 第6章 替睡男子 本以为李玄尧会嫌她要求太多,江箐珂却没想到,她的要求,李玄尧竟然都准允了。 有些一听就很过头,且超越品阶的事儿,李玄尧也答应了。 短短不到七日,凤鸞轩就来了个大变样儿。 甚至比江箐珂想像中的场景还要炫丽奢华。 喜晴忍不住惊嘆道:“別说,除了同房一事外,殿下还是挺宠太子妃的。” 但她又不免好奇。 “太子妃的要求殿下全都满足了,那太子妃接下来,可是要按照太子殿下吩咐的去做?” 被当成傻子骗,江箐珂岂会轻易遂了李玄尧的愿。 她晃了晃手指头,笑道:“这么容易就被收买的话,那可就不是我了。” 是日夜里。 曹公公又带著太监、宫婢来了凤鸞轩。 无须多问,江箐珂也知道是李玄尧又要让她“侍寢”了。 “启稟太子妃,今夜开始该侍寢了。” 江箐珂寻个了藉口,爱答不理地冷声拒绝。 “本宫刚来京城不久,水土不服,身子不適,侍寢备孕之事,过段日子再说吧。” 曹公公却跟没听见似的,同身后的小太监眼神示意。 小太监领命,立刻吩咐几名宫婢们去熄灯。 “不许熄灯!”江箐珂扬声喝止。 结果宫婢和太监们看了眼曹公公后,竟没一个听她的。 眼见著枝灯上的蜡烛一根根熄灭,江箐珂拿起了她多日未用的鞭子来。 清脆又响亮的一声,鞭子如蛇般在半空中蜿蜒,最后重重地抽打在地上。 “给你们脸了是吧?” “谁是凤鸞轩的主子,分不清吗?” 江箐珂面色阴沉沉地看向每个人,扬声质问、怒叱。 “我倒要看看,谁再敢熄一盏灯。” 熄灯的宫婢和太监都嚇得停了手,纷纷看曹公公的眼色。 端著高姿態,江箐珂往椅子上一坐。 李玄尧不能打不能碰,这些太监、宫婢,她身为太子妃还调教不得了? 她冷眼看向曹公公。 “想来,曹公公是不太了解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这个人啊,平日里看起来大方隨性,其实啊,脾气不大好。” “这发起火来呢,最喜欢拿鞭子抽人。” 江箐珂摆弄著鞭子,拿腔作势地嚇唬人。 “把人绑起来抽、吊起来抽,鞭子蘸著盐水抽,怎么让人难受就怎么抽。” 曹公公听了,也只是躬身赔笑。 毕竟是在宫里见过世面的人,丝毫没有被江箐珂给震慑住。 脸上噙著表面的谦恭,转身就同身后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小太监遛出殿外没多久,一群黑甲兵便提著刀剑,步调齐整地踏进殿內,分立在曹公公的两侧。 拂尘一甩,曹公公頷首哈腰,笑盈盈地学起了江箐珂先前的腔调。 “想来太子妃刚入宫不久,还不太了解宫內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黑甲兵们个个武艺高强,佩戴的兵器亦是超凡。” “就比如这位,臂力了得。” 得了曹公公示意,那名黑甲兵出列,给江箐珂表演了个徒手掰弯长枪的绝活。 “再比如这位,手中的剑可削铁如泥。” 曹公公著重提醒:“更別提一个鞭子了。” 闻言,另一名黑甲兵出列,寒光一闪,长剑便將刚刚被掰弯的长枪给砍成了两截。 江箐珂嘴巴半张,呆呆地看著面前的情节。 可她脑子却转得飞快。 江箐珂衡量了一下。 一对一,以她跟父亲和兄长练的身手,还有贏的把握。 可一屋子的黑甲卫,各个身怀绝技,一对多,相当於以卵击石,必输无疑,且还会丟了她太子妃的顏面。 识时务,当退为上计。 於是,江箐珂將手中的鞭子卷吧卷吧,塞给了一旁的喜晴。 然后甚为自然地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太子妃,现在已过亥正。” 江箐珂点头起身。 “时辰不早了。” “熄灯,睡觉。” 走了几步,她又返回来,从一名宫婢手中选了个彩蝶眼罩,並假笑道:“习惯了,这不带,还睡不著呢。” ...... 枝灯上的烛火,被一盏盏熄灭。 双眼再次蒙上绸带。 隨著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宫婢、太监们皆退出了凤鸞轩的寢殿。 偌大的殿內,变得又黑又静。 江箐珂翘著二郎腿,躺在美人榻上甩著玉佩的络子玩儿。 她知道,过不了多久,李玄尧的那位替睡便会来。 今晚正好跟他把態度摆明了。 很快,殿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轻缓的脚步声带著熟悉的气息,缓缓踏入殿內,来到江箐珂的身旁坐下。 江箐珂抖著脚,老神在在地躺在那里不动,完全不把替睡男子当回事儿。 她拖著声调,懒声威胁。 “敢动我一下,就让你横著出去。” 殿內静默依然,男子片字未言。 又不是真正的夫君,江箐珂也懒得再同对方多说一个字。 青丝长披过腰,她虽然躺在那里喝著小曲,闭眼把玩手中的玉佩,却时刻保持著戒备。 许是男子也察觉到她的抵抗情绪,始终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当然,也什么都没说。 到了时辰,曹公公开门放人。 男子起身而去,殿內仅剩江箐珂一人。 接下来的几晚,江箐珂与男子的相处模式皆是如此。 男子来了,便同她干坐著,听著那哼得不成调的西延民谣。 然后待时辰到了,他再起身离去,从不强行与江箐珂行房事。 而奇怪的是,李玄尧明知道男子每晚都白来,不仅连脸都没露过,更是没让曹公公催促过一句。 待到第十日,江箐珂终於肯开口同那男子说话了。 “叫什么名字?” 对方沉默不语。 漆黑的殿內安静如初。 “李玄尧不让你说?”江箐珂又问。 温烫的大手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江箐珂欲要抽回,男子却紧抓著不放,且將她的掌心强制摊开。 温润的指尖点在掌心,一笔一划轻轻勾画,写了个“是”。 亲密事做了那么多次,男子却能忍住一句话都不说,也是个能人。 江箐珂倏地想起东宫的婢女们,大都是哑巴...... “莫非,你也是个哑巴?”她问。 男子握著江箐珂伸直的手指,指尖点在江箐珂的掌心上,一笔一划写了个“是”字。 “怎么哑的?” 闻言,男子又慢慢地写了个“毒”字。 “李玄尧乾的?” 第7章 差点著了他的道 男子又在江箐珂的掌心写字。 一竖三横,反覆两次,弄得江箐珂手心痒痒的,最后回了个“非”字。 “多大时被毒哑的?” 男子写了两个数字:七、八。 “......” 江箐珂一时没了话,竟有些同情起对方来。 但,她也不完全相信男子的话。 能为李玄尧做事的人,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善类。 谁知对方是不是装惨、扮可怜,来博取她的同情呢。 “你是不是又丑又老?”江箐珂又问。 男子似乎摇了摇头,无奈之余,喉腔闷出一声极轻的笑来。 他握著江箐珂的双手,引导她摸自己的脸。 稜角分明的脸部轮廓,光滑紧致的肌肤,没有一丝半点的褶皱。 指尖掠过眉眼,一动一动的睫毛擦过指腹,毛茸茸的,蹭出几分痒意。 江箐珂淡声评道:“你睫毛还挺长的。” 柔荑素手下移,江箐珂又言:“鼻如悬胆,高而挺翘。” 她已开始在脑海里想像男子的样子。 当指尖触碰到那两瓣柔软时,江箐珂像是被烫了一下时。 她下意识收手,却被男子一把按了回去。 似是在等她的点评,男子唇瓣轻启,亲吻之余,含了一下她的手指头。 儘管之前早已同房多次,可江箐珂的心跳还是没骨气地漏了一拍。 热气从后背上涌,烘得她的脸微微发烫。 指头蜷动,江箐珂故作淡定,咽了咽有些发乾的喉咙。 “双唇薄厚適中,唇峰微启,宛若唇。” 指腹下的两瓣肉扯动,她摸出了男子唇角上扬的弧度。 他在笑。 “你多大?”江箐珂问。 男子握著她的一只手,去摸头顶的发冠。 清凉温润,是玉的质地。 “已过弱冠之年?”江箐珂猜测。 对方点了点头。 倒是跟李玄尧年纪相仿,难怪能蛇鼠一窝凑一块儿。 “公子双手都有薄茧,想来定是习武之人。” 男子又点了下头。 能替李玄尧同房之人,想来定是李玄尧的心腹亲信。 既是李玄尧的心腹,必定会时常在东宫露脸。 江箐珂终於明白为何每晚都让她戴著眼罩,敢情是怕她日后在宫里认出男子来。 可这也太不公平了。 男子知道她,她却不知道他是谁。 江箐珂终於开始好奇男子的身份。 可她刚来东宫不久,李玄尧身边的亲信有谁,还不太清楚。 江箐珂试探道:“你是……李玄尧的贴身侍卫?” 一谈及身份,男子便没了反应,任她怎么问,都不再回应。 江箐珂突然心情不悦。 她扯下眼罩,將男子的手甩开。 摸到事先放在身旁的鞭子,江箐珂起身,又摸著黑,爬上了她的那个大圆榻。 男子亦步亦趋,也要上床。 江箐珂当即甩了一鞭子过去。 “別以为跟我说上几句话,就能上我的床。” “要是敢违令上床,本宫必抽得你哭著找娘。” 男子轻笑止步。 他回到矮榻上坐了没多会儿,起身离殿。 ...... 隔日,男子夜里又来了凤鸞轩。 不过是带了东西来的。 他一进殿內,江箐珂就闻到了香味。 雪缎珍珠眼罩下,挺翘的鼻尖轻微动了几下。 江箐珂嗅出是红枣糕的味道。 不等她开口说什么,男子坐下时,便將一块红枣糕就送到了她的唇角。 咽了咽口水,江箐珂不屑地“切”了一声,偏头拒绝。 “別以为我好骗。” “你这红枣糕里,李玄尧是不是让人下了春药?” 清浅的哼笑声如蒲公英一般,轻轻飘入江箐珂的耳畔。 隨即便是细微的咀嚼声。 听起来吃得还挺香。 江箐珂將鞭子拿在手里用力扽了扽,语气不善地威嚇男子。 “要是你药性大发,本宫保证给你抽爽了,让你几天下不了床。” 男子不理会,继续吃著。 甜香的红枣混著糯米的醇香,在江箐珂的周围縈绕,惹得她的肚子都跟著饿了。 適时,男子牵起江箐珂的手,引导她摸到油纸包裹的红枣糕。 触感温温热热,黏黏糊糊。 他將一块放到江箐珂的手里,然后俯首张嘴去咬那块红枣糕。 温烫的红唇,湿滑的舌尖,在捲走那块红枣糕时,擦过江箐珂的指腹,轻轻地一下,奇痒无比。 那触感仿若幻化成了一条小虫子,钻进肌肤,爬进血液之中,又奔向心头,带起一路的骚痒之意。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且江箐珂又是与身前的男子初尝情事,食髓知味的她被这一撩,不由便恍了神。 而那块红枣糕男子並没有吃。 他咬著枣糕的另一头,倏地凑到的江箐珂的脸前。 大手抚著她的脸,鼻峰错开,男子欲要口对口地餵她。 心臟莫名地开始狂跳,一股燥热从后背腾起,烘得江箐珂的脸都开始发烫,鬼使神差地想张嘴。 自男子吃掉第一块红枣糕,已经过了好半晌。 他没有任何犯骚发浪的跡象,说明这红枣糕没有被做手脚。 她缓缓启唇,含住了枣糕的另一半。 刚刚要咬断捲入口中时,大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两瓣温软隨即强势地压了下来。 唇碰唇的剎那,心跳猛顿了一下。 两块枣糕在彼此的唇齿和舌尖中传动,口腔里都是红枣的甜腻和糯米的醇香。 当江箐珂的双臂情不自禁地攀上男子的肩头时,她猝然警醒。 “啪”的一声,扇了男子一巴掌后,江箐珂用力將他推开。 红枣糕里没春药,丫的才是春药! 差点就著了这男人的道。 呸地一下,江箐珂將口里的枣糕都吐了出去。 一把夺过男子手里那包剩下的红枣糕,她气冲冲地凶了一句。 “就这段位的美人计,还想诱惑我?” “滚!” …… 第8章 他是太傅吗 也是自从这夜起,男子每晚来凤鸞轩,都会带些吃食来。 今儿个是鲜饼,明个儿便是酱鸭,后个儿便是樱桃毕罗,大后日便是烤羊排...... 带来的美食日日都没重过样儿。 江箐珂不由怀疑道:“你该不是御膳房的厨子吧?” 殿內响起男子一声低沉的笑来。 但他没承认,也没有否认。 对於身份,始终保持著沉默。 “为了让我跟你同床,给李玄尧生孩子,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吃完冰鏨中的酥酪,江箐珂不禁揶揄起男子来。 “但实话实说,你这诚意不错,以后继续。” 每次都是“餵”、“哎”、“你”地叫著,江箐珂总觉得不便,遂又提议。 “你既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那本宫就给你起个吧,这样叫起来也方便。” 男子在她的手臂上写了个“好”字。 “你我只在夜里相见,可我又不曾看过你的样貌......” 江箐珂寻思了片刻,道:“就叫夜顏如何?” 夜顏拉起江箐珂的手,在她掌心写了个“好”字后,又写了两个字。 江箐珂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闺。” “名。” 江箐珂答得大方,“满满。” 提起闺名,思乡思亲之情难免浮上心头。 再加上嫁入东宫后所处的境遇,江箐珂不由得惆悵起来。 母亲本是希望她此生事事圆满顺遂,才给她起了闺名叫“满满”。 可她活了十八年,好像没几件事是圆圆满满的。 似是自言自语,江箐珂唏嘘道:“可惜,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我的闺名,太满了。” 殿內静了须臾。 夜顏忽然又在她掌心些写下两个字。 “小满?”江箐珂念了一次。 她琢磨了一番夜顏的用意,不確定地问:“你的意思是……让我把闺名改成小满?” 一个“是”字又痒痒地落在江箐珂的掌心,隨即又是个“夏”字。 江箐珂倏然想起了一句话。 一颗倔强的心,忽然便软了一角。 小满这个闺名,她喜欢。 “小满未满,夏日犹长?”她道。 夜顏喉间闷出一声轻笑,继而又在江箐珂掌心写了个“聪”字。 江箐珂心领神会,知道他在夸自己。 “那自是当然,聪慧明丽如我,打著灯笼都难找。太子殿下能娶到我,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毕竟,娶我,就相当於娶了西延几十万江家军。” 適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声极轻且模糊的人语后,曹公公叩门而入,疾步走到两人身前。 幽暗的殿內,曹公公凑到夜顏的耳旁,低声言语。 声音压得太低,江箐珂根本听不真切。 也不知是何事,夜顏听后当即起身。 江箐珂想要问个究竟,伸手去抓他的袖袍。 然而夜顏走得太急,她只抓到他袖袍的一角。 就那一角,也如同流沙一般,从她的指间丝滑抽离。 “曹公公,发生了何事?”江箐珂急声问道。 然曹公公也只是胡乱敷衍了一句,便迈著碎步追著夜顏而去。 江箐珂扯下眼上的绸带,却只看到夜顏衣袍的一角在殿门口隱没。 殿外的脚步声走得很急。 殿门关闭的声音也很刺耳。 心头莫名涌上一股落寞,江箐珂拿起身旁的鞭子,悻悻地抽打著空气。 “一个个的,都欠抽!” “无关紧要之人,有什么好关心的。” ...... 接连七日,夜顏都未再来过凤鸞轩。 按理说,江箐珂该高兴才对,可心里头却是空落落的。 她只当是被夜顏养成了吃夜宵的习惯,突然无人在夜里给她带吃食,一时间有些不適应罢了。 可待到第十日,仍不见夜顏的身影。 江箐珂心里开始犯起了嘀咕。 东宫和李玄尧那边,这几日都太平无事,那就只能是夜顏个人的事。 夜顏家里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想著好歹也有过夫妻之实,关心下也实属正常。 於是,白日里,江箐珂便带著婢女喜晴,寻到了李玄尧的书房,想看看能不能旁敲侧击问出点什么。 时值春末,书房院內的芍药、蔷薇开得正盛,奼紫嫣红,入目之处皆是一派绚丽春色。 廊廡下鸟笼里的画眉、鸚鵡嘰嘰喳喳地叫著。 鸟语香,与书房里的书香气,相得映彰。 “奴才见过太子妃,太子妃妆安。” 曹公公眼色好,一见到江箐珂,便顛顛地捧著拂尘迎了过来。 “太子妃可是有事要寻殿下?” 江箐珂回道:“也没什么事,就是看著天气好想四下转转,正好閒逛至此,便想著来殿下的书房瞧瞧,顺便同殿下討杯茶,閒聊几句。” “真是不巧。”曹公公躬身赔笑:“太傅正为殿下授业解惑呢。” 江箐珂朝书房里望过去。 透过大敞的房门,可以大致看清屋內的情况。 只见一位玉簪束髮,身著墨绿色长袍的男子,手拿羽扇,隔著薄纱屏风,与屏风后面的李玄尧正振振有词地说著什么。 李玄尧身边凡是带把儿的男子,都有可能是夜顏。 是以,江箐珂便多打量了几眼。 男子面如冠玉,眉眼如画,一身温文尔雅之气,是典型的儒生文臣风度。 只是,玉簪是浅绿色的,外袍是墨绿色的,內层的衣衫是草绿色的,束腰的帛带是水绿色的,一身的绿,往那儿一站,跟个竹子似的。 別说,跟夜顏给人的感觉倒有些相近。 沉稳静默,不急不躁。 “这竹子太傅贵姓?”江箐珂问得隨性。 曹公公先是一愣,回头往书房里瞧了瞧,会心笑道:“回稟太子妃,太傅姓白,名隱。” 江箐珂望著书房里的那棵竹子,自言自语地低声念了一遍对方的名字。 “白隱。” 白隱似有察觉,踱步言语间,侧头朝她瞧过来。 两人隔空对视,白隱彬彬有礼地冲江箐珂躬身,行了个拱手礼,隨后便收回目光,继续同李玄尧讲学。 “这么年轻就当了太傅?”江箐珂问。 曹公公答:“太傅儿时聪颖早慧,博览群书,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是位难得的奇才。且他十五岁那年便高榜题名,中了探,如今位居太傅,也不足为奇。” 江箐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白隱是个文官,定不会耍枪弄棍。 而夜顏双手长有薄茧,是惯用弓箭刀枪的,且胸膛前有疤,武夫出身的可能性比较大。 加上文人是有风骨的,白隱又是天子和太子的先生,替睡这种有失礼教道义的事……应该做不出来。 白隱是夜顏的可能性,不大。 第9章 太子身边的神秘公子 “太子妃不如改个时辰再来。” 曹公公已经开始变著法赶人了。 江箐珂纠结了一番,夜顏的事还是没能问出口。 问了,倒显得她夜夜盼著人来似的。 江箐珂转身要做,却见一位白衣飘飘的公子从垂门外走了进来。 那公子身材頎长纤瘦,与江箐珂体量差不多。 只是一副做工精致的银制面具,严丝合缝地遮住了薄唇以上大半张脸。 而此人身后,还跟著两名宫婢。 一名宫婢手里拎著食盒,一名宫婢则抱著把古琴。 那公子迎面走来时,面具下的那双眸眼也在凝视著江箐珂。 待白衣公子走到她身前时,对方还是遵规守矩地冲她拱手行了一礼。 只是......一个字都没说。 比如见过太子妃,或者太子妃妆安之类的。 正当江箐珂打算斥责他无礼时,那公子对著曹公公打了几下手语。 曹公公对其亦是笑脸相迎,点头哈腰,甚是亲近熟稔。 “慕容公子的身子可好些了?” 慕容公子点头浅笑,双手比划了一下。 “那就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曹公公又言:“太子殿下交代了,慕容公子若是来了,儘管进去便是。” 江箐珂在旁听了,美眸圆睁,直直瞪向曹公公。 別人来了,进去见便是? 而她堂堂太子妃来了,就得另寻时辰? 江箐珂特想挥鞭子抽人。 偏偏那慕容公子浅浅弯唇,衝著她頷首一笑后,便带著一股胜利者的姿態,昂首挺胸地进了李玄尧的书房。 江箐珂问曹公公:“这位慕容公子是个哑人?” “回稟太子妃,这位慕容公子虽是个哑人,可却是太子殿下的幕僚之一,名叫慕容熹,是殿下的常客。” 江箐珂不解。 “一个哑人怎么给太子当幕僚?” 曹公公笑而不语。 明摆著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江箐珂知道,曹公公若不想说,任她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她转身要走。 曹公公弓著身,亦步亦趋,欲要送她至垂门前。 江箐珂有一搭没一搭地又问:“曹公公为何也懂手语?” “回稟太子妃,侍奉殿下的女婢、太监多为哑人,平日里少不了要接触调教,奴才便跟著学了些。” “那......夜里......” 江箐珂顿了顿,斟酌措辞:“那位公子,可也是个哑人?” 曹公公自是知晓她问的是谁。 他半垂眼皮,又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恕奴才斗胆多说一句。” “为殿下生儿育女,才是太子妃该时刻谨记的本分” “至於夜里与太子妃同房的公子是何人,哑人与否,太子妃不必知晓,也不该知晓。” 江箐珂听明白了。 曹公公这是在敲打她要恪守太子妃的本分。 她狠狠剜了曹公公一眼, 待行至垂门下,江箐珂隱隱察觉有人一直在看她。 她侧身回眸,正好瞧见那慕容熹立在轩窗前瞧她。 面具的遮掩,江箐珂很难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但这位慕容公子给她的感觉有点怪怪的。 审视、戒备,总之,谈不上友善,甚至可以说有股子敌意。 回凤鸞轩的路上,婢女喜晴也忍不住同江箐珂嘀咕道:“太子妃有没有觉得,刚刚那位慕容公子很是奇怪?” “是很奇怪。”江箐珂若有所思地点头应承。 喜晴瞧了瞧周围,凑到江箐珂耳边,低声言道:“奴才猜,那慕容公子会不会是殿下的......” 似是斟酌措辞,喜晴停顿了一下。 继而又趴在江箐珂的耳边,轻声吐出两个字。 “夫君。” 江箐珂自幼跟著兄长在军营玩耍。 军营里都是男人,难免会撞见一些惊掉下巴的奇葩事,早已见怪不怪。 喜晴一句话,她瞬间就听懂了。 要么说,还得是喜晴,话说得够含蓄。 照喜晴的话去想,適才慕容熹身上的那股子敌意,也就说得通了。 见不得光的,自然看不上她这个明媒正娶的。 ...... 又过了数日,曹公公亲自来了凤鸞殿,还带了位能说话的嬤嬤。 不等那嬤嬤开口,江箐珂便猜到曹公公想打听什么。 果不其然,嬤嬤走到喜晴身旁,悄声问道:“太子妃这个月癸水可来了?” “回嬤嬤,来了。” 曹公公闻言,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他眉头紧拧,就跟谁家恶婆婆似的,偷偷覷了眼江箐珂的肚子。 江箐珂正好瞥见这一幕。 曹公公那嫌弃样儿,好像在说她肚子不爭气。 他主子不行,还好意思挑她不是? 江箐珂一来气,拿起身边的鞭子,啪地一下,凭空狠狠甩了一鞭过去,嚇得曹公公抖了个激灵。 “曹公公往哪儿瞧呢?” “本太子妃的肚子,也是你能瞧的?” 江箐珂起身又甩了一鞭,气势极足地凶道:“找抽是不是?” 曹公公和那嬤嬤被逼得连连退步。 但曹公公也不怕她。 毕竟东宫里有那么能耐的黑甲卫,而她又不得李玄尧的宠爱。 但表面功夫,曹公公却做得相当到位。 低声下气地赔了一番罪,便带著那嬤嬤退下了。 几日后,待江箐珂的月事走后,太医院的御医又接连来了两三位,轮番给她诊脉开药。 明面上不能跟李玄尧对著干,那就暗戳戳地跟他较劲。 那苦了吧唧的汤药,江箐珂一口没喝,全都让喜晴拿去给倒掉了。 ** 是日夜里。 江箐珂刚要躺下休息,殿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著宫婢、太监悉数入內。 熄烛的熄烛,点香的点香,收火摺子的收火摺子。 喜晴受命,拿著那根绸带,不情不愿地走到江箐珂身前。 她撅著嘴道:“太子妃,怕是这月的房事又要开始了。” 而曹公公也在这时凑上前来。 “启稟太子妃,太子殿下特意请钦天监那边算过下日子了,依照太子妃的生辰八字和每月葵水之日,近几日,最適合太子妃受孕。” 江箐珂拿起皮鞭,笑意不达眼底地衝著曹公公扽了扽。 “钦天监那边就没算出来,公公皮痒要挨鞭子了?” 曹公公客气地笑了笑,拂尘一扬,守在殿门外的黑甲卫就呼啦啦地鱼贯而入。 本来挺大的寢殿,登时便显得拥挤起来。 一对多,江箐珂还是打不过。 瞧了瞧两排黑甲卫,她从心地收起了鞭子。 但心气儿不想输,江箐珂就懒声懒调地讥讽。 “一个个这么能打,有种就去边陲参军杀敌,在这儿当摆件嚇唬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江箐珂从喜晴手里接过眼罩,起身朝床榻走去。 在经过一个女婢的身旁时,她朝那人腰间瞧了一眼,故意撞上去,手指灵活一鉤,轻而易举地从那女婢腰间偷走了火摺子。 ...... 眼蒙了。 灯熄了。 人退了。 殿门关了又开,夜风裹挟著香和龙涎香,以及若有似无的药香,幽幽捲入殿內。 是熟悉的气息。 夜顏他终於来了。 江箐珂屏气凝神,紧紧握著手中的火摺子。 今晚,她定要看清夜顏的长相。 第10章 难道是他 江箐珂坐在榻边不言语,耐心地等著夜顏靠近。 桂的香气混著热气,在江箐珂的鼻尖下晃了晃。 是刚刚出锅不久的桂糕。 “夜顏。” 江箐珂伸手接过,並软糯糯地来了一句。 “你好些日子不来,我都有点想你了。” 话落,她伸手去抓夜顏的衣袖,主动拉著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快坐下。” “夜顏。” 江箐珂娇滴滴地又唤了一声,把她从小哄父母兄长的撒娇本事,都使了出来。 “刚刚知道你要来......” 桂糕放到一旁,她一边扯些有的没的,一边往夜顏身上靠。 “你可知,我有多开心?” 温声软语间,江箐珂翻身骑坐在夜顏的腿上,转而抱住他的脖子,像只撒娇的猫似的,趴在了夜顏的肩头上。 突然起来的亲昵,夜顏似乎有些招架不住,结实健壮的身躯本能地僵滯了一下,全身的肌肉也紧绷得像块大石头一样。 他亦是动情地將头埋在江箐珂的颈窝处,双臂紧紧地箍在江箐珂的腰间,用炙热的体温和逐渐粗重的呼吸,来回应江箐珂刚才的话。 可江箐珂此时,却偷偷扯掉了蒙在眼上的眼罩。 红唇势在必得地斜斜一勾,她掏出藏在袖袋里的火摺子。 拇指弹掉盖子,一口气吹过去,点点火星当即躥成跳跃明亮的火苗子。 江箐珂身体坐直,拿著火摺子,欲要照亮夜顏的脸。 可夜顏毕竟是习武之人,反应亦是敏捷。 察觉到火光之时,便以迅雷之势,一手捂住江箐珂的眼,一手去夺她手中的火摺子。 江箐珂也不躲避挣扎,红唇皓齿,笑得得意。 她手一松,赶在夜顏抢到前,將火摺子扔了出去。 暖黄色的弧线在半空中划过,被褥遇火就著。 而接下来,江箐珂只需挣脱捂在眼上的手,借著火光看清眼前这个男人便可。 打开他的右手,夜顏的左手又覆上来。 拨开他的左手,榻前纱幔又被扯下来罩在她的头上。 她攻,他守。 他躲,她追。 挣扎扭打间,两人从榻上滚到地上。 江箐珂发现夜顏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 简直是怪力。 几招过下来,她明显感到吃力。 力量悬殊之下,江箐珂又被纱幔蒙住了头,视野受限,不由便吃了亏。 夜顏的身手乾净而利落。 江箐珂被他按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再无反抗的余地,只能躺在那里微喘,同时暗暗咬牙,可惜今夜的算盘没能得逞。 夜顏疾步走了。 曹公公的鸡嗓子开始大呼小叫。 “走水了。” “快,快打水!” “把东宫的人都叫来灭火。” ...... 人够多,水来得够及时。 凤鸞轩的这场火,终是没能烧起来。 曹公公气得不行,阴柔无须的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碍於身份,也只能站在暗处看著江箐珂咬牙切齿。 江箐珂倒是舒坦至极。 心里憋了多日的火气,好像都被今夜这场火给烧了个乾净。 次日。 李玄尧一下朝,便命曹公公来凤鸞轩传话,让江箐珂去趟书房。 江箐珂心里清楚得很,李玄尧定是为昨夜的事寻她。 她藉口梳妆打扮,磨磨蹭蹭了大半个时辰,这才踏著懒拖拖的步子去见李玄尧。 游廊抄手,白玉石阶,青砖小径,最后是一扇爬满紫藤的垂门。 彩蝶纷飞舞动,煞是炫丽迷幻。 江箐珂忍不住拉著喜晴,拿团扇去扑蝶。 两人扑蝶扑得欢喜,江箐珂早把要见李玄尧的事都给拋到了脑后。 对於不在意她之人,她向来也不会放在心头上。 追蝶追得正来劲,一不留神,江箐珂被脚下一块凸起的青砖绊了一下。 身子失去平衡要摔倒时,一只大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及时抓住她的手腕,扶住了她。 “太子妃当心啊!”喜晴急忙跑过来扶住江箐珂。 而那只大手也及时避嫌地收回。 江箐珂定睛一看,一身绿,竟是那竹子太傅白隱。 白隱站姿摆正,衝著她拱手躬身,甚是恭敬地行了君臣之礼。 “微臣见过太子妃,太子妃懿安。” 目光落在白隱的那双手上。 纤细冷白,骨感极佳。 手腕上的触感犹存,江箐珂回想著那只大手握住她似的感觉。 温热的、粗糙的,同夜顏的手很像。 且,若没记错,白隱抓住她时,用的是左手。 江箐珂不懂。 那本该是握笔拿书的一双手,为何左后掌心和指根处也会长有薄茧? 毕竟,读书之人和习武之人,手上长茧的位置是不一样的。 “太子妃可是要见殿下?” 白隱温润清浅的声音如玉器相击,很是抓耳。 江箐珂收回思绪,頷首应是。 正要开口问白隱平日里可有习武,偏巧曹公公急匆匆跑出来寻她。 “哎呦喂,太子妃,殿下等您多时了。” 就在曹公公言语之际,两名小太监抬著一名宫婢的尸体,从曹公公身后疾步走来,又从江箐珂和白隱的身侧经过。 江箐珂睨了一眼那宫婢。 身上没有半点血渍,唯有颈部有红痕,头软趴趴地耷拉著,像是被人扭断脖子而死的,可见下手之人狠辣而决绝。 这宫婢,江箐珂有点印象。 洞房烛夜那晚还亲自侍奉她沐浴更衣,给她的双眼蒙上绸带。 “这是?”江箐珂问。 “咳,一个吃里扒外、背弃主子的奴才而已。” 曹公公同白隱行了个礼后,继续催江箐珂。 “今日殿下还与太傅有事要谈,还请太子妃快进去吧。” 白隱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江箐珂和喜晴便跟在后面,与其一同进了书房的院子。 自嫁入东宫以来,江箐珂还是第一次踏进李玄尧的书房。 书房很大。 一半放了若干个博古架,架上堆满了书卷和一些价值不菲的摆件。 而另有一半区域,则被绣有九龙戏珠的薄纱屏风隔著。 透过屏风,隱约可见那侧摆放著桌椅,还有一个矮榻。 而屏风那侧,有人。 第11章 意想不到的人 屏风后的两人,一个在饮茶,一个则跪坐在一旁擦拭古琴。 看到古琴,江箐珂不由想起那日见到的慕容公子。 至於饮茶人是何样貌,是男是女,隔著屏风,模模糊糊的,完全看不清楚。 而李玄尧则坐在一进门便可见的案桌前。 白隱同李玄尧寒暄了一句后,也绕到了屏风那侧。 江箐珂本还想再多瞧几眼,目光却被李玄尧的话给扯了回来。 “这次烧了凤鸞轩,下次,莫不是还要把这东宫给点了?” 红唇一弯,江箐珂神色倨傲,眼中还含著几分讥誚。 “妾身若是被逼急了,还真说不准。” 李玄尧掀起眼皮,目光沉冷地斜睨著她,沉声威胁。 “本宫耐心有限,你若再不肯配合,继续这么闹下去,就不怕哪天死得不明不白?” 江箐珂不屑地哼笑了一声,压根不吃李玄尧这一套。 “好歹是未来储君,明明是殿下欺瞒不义在先,诚心诚意的道歉不曾有一句,威胁的话倒是说得理直气壮,真是不见半点的君子风度。” “提醒殿下一句,妾身自小在西延军营长大,最不怕的就是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裙裾如莲轻动,江箐珂身子一旋,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再无先前端了几日的贤淑文静。 她看著李玄尧似笑非笑,揭露道:“更何况,妾身若是死了,我父亲那五十万江家军,殿下也得不到了。” 李玄尧面色一僵,偏头看向別处。 看出来江箐珂不吃硬,李玄尧调整好情绪后,再转过头时,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 “想必爱妃定是想念远在西延的家人。” 美眸轻抬,江箐珂看著李玄尧,好奇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若是爱妃日后有了身孕,本宫让岳母大人和你妹妹来东宫陪你待產,以解思乡之情。” 江箐珂梗了下脖子,蹙眉表示嫌弃。 “那是继母,不是亲的!” “妾身一点都不想她们。” 李玄尧薄唇无声启合,对於软硬不吃的江箐珂,是彻底没了輒。 適时,屏风那侧琴声响起,打破了两人对峙的氛围。 李玄尧瞧了眼屏风那侧,不耐地挥了下手,示意江箐珂退下。 江箐珂临出书房时,回头朝屏风那侧又瞧了一眼。 太傅白隱,幕僚慕容熹。 不知另一位又是谁? 待曹公公送她至垂门前,江箐珂开口询问:“我瞧著今日书房里似乎还多了一个人,不知是何人?” 曹公公笑回。 “也是殿下的幕僚之一,与慕容公子是挚友。但这些事......” 脸上的笑意收起,曹公公提醒道:“都不是太子妃该打听的。” ** 凤鸞轩这几日火后修缮。 夜里,江箐珂都是与喜晴挤在別殿歇息的。 几日没见夜顏,江箐珂倒是落了几日的清净。 是日,暮鼓声声。 江箐珂应乐寧公主李鳶的邀请,到太池园一同夜游饮酒。 乐寧公主是李玄尧的亲姐姐,两人都是已逝的文德皇后所生。 与其他皇子公主相比,姐弟二人的关係自是要亲近很多。 所以,乐寧公主相邀,江箐珂不好拒绝。 更何况,她在东宫里憋了大半个月,也確实想出去走走。 太池园离皇宫很近。 江箐珂出宫坐上马车,晃晃悠悠的,不到半柱香就到了。 来之前,便听曹公公同她说了。 这太池园是京城一位富商所建,园子依山傍水,占地千亩,其中设有戏台、茶馆、酒楼、温泉,是专供达官显贵们豪掷千金、吃酒寻乐之地。 刚下马车,江箐珂便遇见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三皇子。 与李玄尧的成婚大典上,江箐珂见过他一次。 三皇子与十皇子都是当今惠贵妃所生。 而自文德皇后离世后,皇上至今未再立后,这位惠贵妃自然是后宫独大。 加上惠贵妃的母家是世家大族,在京城和朝堂中权势极盛,所以三皇子也是与李玄尧爭夺储君之位的劲敌之一。 三皇子瞧见是江箐珂,笑吟吟地走过来,目光甚是轻浮地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太子妃怎也在此时来太池园寻乐?” 三皇子似乎知晓什么,言语轻佻道:“莫不是东宫的夜太长,太子满足不了你,寂寞难熬了啊?” 说话阴阳怪气,一听就知没憋好屁。 江箐珂皮笑肉不笑,清冷的眉眼透著几分鄙夷。 她淡淡回道:“来赴乐寧公主的约。” “乐寧公主那是会寻乐子的,太子也不怕带坏了你。” 言语间,三皇子用摺扇挡著嘴,凑到江箐珂身前,挑眉低笑。 “听闻太医院那边时常给太子妃开些养宫的药,这药材用的都是好药,就是不知太子中不中用?” “若是不中用,皇兄倒是愿意帮帮忙。” 衣袖里的手痒得直攥拳头,江箐珂强压下想抽对方的衝动。 她学著三皇子的轻浮之態,將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一遍。 蹙眉,摇头,冲他伸出个小拇指勾了勾。 三皇子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何意?” “鼻短腰粗,一看就是......辣椒之相。” 三皇子气得脖粗脸红,又不想失了风度体面,只能咬牙回了句:“粗鄙!” 江箐珂话不饶人:“那也比下流强啊。” 话落,她转身便带著喜晴进了太池园,也不管那三皇子在后面是何表情。 在小廝的引领下,江箐珂进到了一间雅阁。 远远地,便听到雅阁內传来琴声。 听带路的小廝说,乐寧公主来了有些时候了。 隔门在她面前徐徐拉开,江箐珂抬起的步子却不由顿了一下。 雅阁里,除了乐寧公主,还有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第12章 两种都有 虽想到乐寧公主可能会邀请其他人,江箐珂却万万没想到,乐寧公主竟然还邀请了李玄尧的幕僚......慕容熹。 而远远听到的琴声,正是慕容公子为乐寧公主所弹。 意识到她来了,琴声戛然而止。 慕容公子是个哑人,所以只能起身,冲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拱手礼。 乐寧公主侧臥在主位矮榻上,依偎在三名男倌中间,懒洋洋地也朝她看过来。 “来了?” 江箐珂迈步上前行礼,言行举止落落大方,没有半点卑微討好之態。 “箐珂见过乐寧公主。” 乐寧公主视线移落在男倌身上,她抬起手背轻蹭男倌的脸,漫不经心地应了江箐珂一声。 “坐吧。” 慕容公子继续抚琴。 一名男倌闻琴兴起,提著把未开刃的剑舞了起来,而其他男倌则附和著吟诗,抑扬顿挫的,感情好不饱满。 江箐珂坐在这风雅无比的场景中,却有种格格不入的彆扭。 她见过烽烟战火,见过横尸遍野,见过红日西沉时城墙下的残败和血流成河,所以,这歌舞昇平、纸醉金迷的太平,在她眼里是那么的漂浮虚幻,来得讽刺又不真实。 她也看惯了军营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高唱战歌的糙汉,对这些弱不禁风的白面小生著实欣赏不来。 一曲终落,雅阁內安静了下来。 乐寧公主同江箐珂閒聊起来。 起初问的都是她在东宫的日常,以及西延那边的风土人情。 后来便问她:“景昀可告诉过你,我与他是同母所生的亲姐弟?” 景昀是李玄尧的字。 江箐珂点头:“之前来京城前,已听家父说过。” 似是想起了她的母后,乐寧公主一脸悵然,神色看起来有些忧伤。 “母后给父皇生了五个孩子,如今,就只剩我和八弟弟景昀两个了。” 五个? 这件事江箐珂还真不清楚。 父亲只同她说乐寧公主李鳶和八皇子李玄尧是已逝的文德皇后所生,並未提及其他三位。 江箐珂本也对皇室不感兴趣,不曾多打听,只想著能把现在还喘气儿的都认全了便成。 见江箐珂一脸茫然,乐寧公主问她:“景昀没跟你说过吗?”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箐珂摇头:“殿下不曾说过。” 乐寧公主抬眸看向她,香肩轻颤地笑了笑。 “也是,景昀又怎会同你说那些事。” 左右无事,尬著也是尬著,不如閒聊。 於是,江箐珂便问:“那其他三位......?” “大哥外出替父皇办事时,在回宫的途中遇刺身亡,二哥呢,与宫女风流时马上风,五弟弟则是八岁时坠湖夭折。” 江箐珂听得一脸哑然。 帝王之家的皇子皇孙,果然都短命。 乐寧公主能活著,十有八九因为她是女子。 李玄尧虽活著,可是他不行。 江箐珂不禁皱起了眉头,怀疑皇宫的风水是不是不好。 她在这里呆久了,会不会也活不长? 越是细琢磨,江箐珂越是后悔嫁入东宫。 真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父亲果然还是最疼江箐瑶,竟然狠心把她往火坑里扔。 也怪她当初脑子不清楚,光想著要比江箐瑶高一头,什么都想爭一爭。 默了须臾,江箐珂只能安慰道:“乐寧公主莫要悲伤,三位皇兄定是去別的地方过好日子了。” 乐寧公主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低头挑逗躺在她腿上的男倌。 “都过去许久了,悲伤的劲儿早过去了。” 她拖著声调,幽幽又道:“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太子这一路走来不容易,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其中的苦楚无人能知。” “你既然当了他的太子妃,还望你能理解太子的苦衷,他也有他的难处,还希望你日后好好待他,替他......排忧解难。” 最后四个字,乐寧公主咬字极重,意味极深。 聪明的人向来是话不说破,点到为止。 江箐珂瞭然。 乐寧公主兜了这么一大圈子,敢情是给李玄尧当说客。 两人毕竟不熟,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后,乐寧公主便同慕容公子甚是熟稔地聊了起来。 江箐珂发现,乐寧公主竟然也懂手语。 乐寧公主说,慕容公子则打手语回。 两人有来有往,交流得无比丝滑顺畅。 真是奇了大怪了? 江箐珂心想,这皇宫真是风水不咋地。 到底是掉进了哑巴窝了,还是李家建了个哑巴国? 这不会点手语,都没法在宫中混江湖了吗? 乐寧公主和慕容公子聊的都是京城的新鲜事,或者一些文人雅士之事。 江箐珂不感兴趣,几盏酒后,便藉口想出去转转。 乐寧公主脸上倒是答允得痛快。 “这太池园你是头次来吧。” “眼下正是园中春景正盛之时,夜里瞧瞧也是別有一番滋味,你自己出去隨意转转也好,免得我在拘谨。” 乐寧公主不忘提醒:“就是別走远了,小心迷了路。” 太池园的確很美。 整排整排的纱灯將园子各处都映得通明,宛若繁星坠入园里,璀璨炫目,映著那些绿树繁,一簇簇,如云似幻,让人分不清是天上还是人间。 江箐珂带著喜晴,顺著抄手游廊四下逛著。 途经戏楼,里面唱的正是江南小调。 吴儂软语,繾綣绵长,很是好听。 江箐珂带著喜晴进到戏楼里,在二楼观台处寻了个极佳的雅间。 曲听到一半,喜晴出去解手方便,一时间雅间里就只剩江箐珂一人。 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江箐珂隱隱感觉屋顶上似乎有人。 她屏气凝神,在每个曲声间歇时,仔细去听房上的动静。 江箐珂的武艺虽没有多高超,但是常年在西延军营,这点机敏性还是有的。 有门不走,偏走房顶的能有什么人? 不是贼,就是细作刺客。 就在此时,琵琶曲调陡变,换成了《十面埋伏》。 一股浓浓的杀气突然从四面八方,裹挟著急促逼人的琵琶声袭来。 江箐珂察觉到氛围不对。 此地不宜久留。 今日来见乐寧公主,可惜那鞭子没能隨身带著。 她只好从头顶摘下簪子,紧紧握在手中,欲要儘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有刺客,保护三殿下。” 就在她刚起身之际,隔壁刀剑鏗鏘相撞,配合著琵琶音,骤然变得聒噪起来。 几乎是同时,“嘭”的一声巨响,雅间与雅间的木製隔墙被人撞破。 一名侍卫带著那些破碎的木头,倒在地上痛苦地抽动了几下,口吐鲜血,两腿一蹬,直直地死在了江箐珂的眼前。 透过撞破的隔墙,江箐珂看到隔壁杀得正是激烈。 几名蒙面黑衣人招招下狠,不留活口地砍杀著守护三皇子的侍卫。 江箐珂立马上前,捡起那侍卫的佩剑用来防身。 偏偏三皇子嚇得四处躲闪,跑到江箐珂的雅间里,將那几名刺客也引了过来。 “救我。” “太子妃,快救我。” 江箐珂懒得管閒事,提著剑就要跑。 谁知那三皇子在躲避黑衣人的刺杀时,竟然扑向她,转身將她推向前面当肉盾。 好在江箐珂反应敏捷,上身后仰,堪堪躲过了那擦过她鼻尖的一剑。 黑衣刺客的目標很明確。 剑锋一转,便再次朝三皇子而去,根本不伤江箐珂分毫。 而三皇子的暗卫也从戏楼的窗外翻身进来,分走了刺客们对三皇子的集中刺杀。 可就在三皇子要夺门而逃时,一道黑色身影早已候在雅阁的门口。 只听剑身嗡鸣,一道剑光闪过,冷寒刺目,逼得江箐珂不由得闭上了眼。 几滴温热飞溅到脸上,鼻尖下血腥气縈绕。 江箐珂手中紧握剑柄,迅速睁开眼。 明明只是一瞬的事而已,她却觉得时间在此刻慢下来。 三皇子的左胸口彻底被刺穿,隨著刺客將剑拔出,他面目狰狞且痛苦地在江箐珂面前倒下。 江箐珂抬头看向那刺客。 刺客手提滴著血的长剑,侧身而立。 一身紧身夜行衣,双袖紧收,墨发高束,显得冷厉而阴鷙。 他覷了眼那早无气息的尸体后,缓缓地掀起眼皮,目光森然朝她江箐珂刺过来。 目光对撞的那刻,江箐珂呼吸猛滯,手握著剑柄,下意识连退了两步。 她起初是怕,而后是惊。 震惊、惊艷,两种都有。 那是一双与眾不同的异瞳。 一只眼是棕褐色,一只眼则是水蓝色,好像一个妖物,诡异却又妖冶。 第13章 莫不是太子 拥有异瞳之人,甚是少见。 是以,凡有异瞳出世,都会被当做妖物,看成是不祥之兆。 江箐珂虽有一瞬的害怕,却觉得这双眼睛特別且迷人,怔怔然地凝视著那双眸眼,都忘了对方的身份。 犀利圆睁的异瞳噙著几许错愕,直直地瞧著她,似乎很意外她的出现。 是时,一声口哨传来,惊得江箐珂回过神来。 周身的廝打声也早已停歇,三皇子的那几名侍卫躺在地上,死的死、残的残。 “快,抓住刺客。” “抓活的。” 收到信儿的侍卫正朝戏楼围剿而来。 江箐珂看著眼死翘翘的三皇子犯起了愁。 当今惠贵妃的三皇子死了,今日这事儿,她作为在场之人,是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係了。 更何况她是东宫太子妃,最容易给李玄尧招惹嫌疑。 不跟刺客过几招,怕是难以自证清白。 说来也巧,正当江箐珂提剑要与那异瞳刺客过几招时,对方也提剑朝她刺来。 两人打著打著,一波侍卫衝上来。 黑衣刺客们都不恋战,一声口哨,齐刷刷地全都翻窗而逃。 戏演到这里也差不多了,但若是能抓住一个,效果更佳。 於是,江箐珂又捡起一把剑,故意当著那几名侍卫的面儿,翻窗一跃,紧追著那异瞳之人不放。 眼见著异瞳刺客就要逃走,江箐珂用力横甩出手中的一把利剑。 长剑打旋横飞,径直朝异瞳刺客的后背袭去。 对方有所察觉,敏捷转身,迅速抬剑格挡,將江箐珂投出的长剑看看打飞,嘭的一声,扎进了廊柱之上。 江箐珂则趁此时机,几步助跑腾空,剑尖直直朝那异瞳刺客刺去。 可对方反应极快,上身大幅后仰,巧妙地躲过了她的一击。 江箐珂及时调转剑身的方向,斜下用力,再次向刺客砍去。 刃与刃猛烈对撞,然后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同时还带起一阵炫目的火。 不愧是敢杀皇子的刺客,对方强得可怕,力气也大得可怕。 剑与剑只是这么撞了一下,江箐珂便被对方逼得退了一步,虎口更是被震得发麻,她险些丟掉手中的剑。 且头上的步摇时不时打在脸上几下,也甚是碍事。 加上她今日的衣著不便,过起招来实有不便。 “刺客在这儿,快来抓刺客。” 终於有侍卫追了上来。 江箐珂才不管死的是几皇子,她现在只管自己的命。 这朝中多少双眼睛盯著东宫,有多少人和皇子们在伺机废了太子。 江箐珂不傻,李玄尧有麻烦,她的日子也別想跟著好过。 她挥手舞剑,招招用尽全力,死缠著那异瞳刺客不放。 之所以如此,只想告诉那几名侍卫,她卖力抓刺客了,她跟刺客不是一伙的。 偏偏刺客难搞得很,过了好几招,都搞不定。 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 江箐珂开始疯狂暗示,一边砍剑,一边低声启唇。 “想逃走就帮我。” “绑我啊。” “快绑我。” 异瞳刺客会意,在那群带刀侍卫追到近处来时,抵著江箐珂的剑突然卸力。 而江箐珂也故意放水,装作失力跌向前方。 刺客步子侧移,一把揽住她的腰,將剑稳稳地抵在了江箐珂的脖子上。 她挺著细颈,还故意轻轻蹭了下剑刃。 微微的刺痛后,温热的鲜血顺著脖颈流下。 夜风吹过,吹得髮丝在空中蜿蜒轻舞,而江箐珂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那药香,很是熟悉。 走了片刻的神后,江箐珂继续演戏。 她慌乱地冲那些侍卫摆手,扬声道:“別过来,我是西延江老將军之女,是东宫太子妃。” “今日同乐寧公主来池园游玩吃酒,刚刚听戏,遇到这伙刺客,便追了出来。” “若是本宫出了事,太子殿下定不会饶了你们。” 今日三皇子在池园外面与江箐珂说过话,有侍卫瞧见,一眼便认出了江箐珂。 他们立马抬手拦住欲要杀上前去的同僚。 “都停下,是太子妃,不要轻举妄动。” 异瞳刺客就这么挟持著江箐珂,一步步退到开阔的庭院之中。 三皇子的侍卫们则提著刀剑,谨慎跟隨。 “放了太子妃,我们可以留你一条活路。”侍卫领头高喝。 夜色渐浓,廊廡下的一串串灯笼已不足以驱散黑暗。 四周的屋顶上,隱约有几道黑色身影出现。 当江箐珂和那些侍卫有所察觉时,数道羽箭从四面八方射来,逼得那些侍卫挥刀挡箭,连连退步,根本无暇顾及江箐珂和异瞳刺客这边。 异瞳刺客偏头覷了眼江箐珂。 收回架在她脖子上的剑,他捏了捏她的脸蛋后,转身便乘机跑了。 江箐珂捂著脸,衝著他的背影扬声喊道:“敢掐脸调戏我,找抽是不是?” 如墨夜色下,那异瞳刺客站在屋檐上,驻足望著了她片刻。 隨后,退著步子走了几步后,便转身与其他刺客奔入了夜色之中。 …… 惠贵妃的三皇子死了,这么大的事儿,自是惊动了朝廷內外、皇宫上下,闹得惊天动地。 今夜的太池园,也史无前例的热闹。 吏部、兵部、三法司、宫中御前侍卫统领、以及惠贵妃的人,全都赶到太池园的戏楼里,调查三皇子被刺杀的事。 李玄尧闻讯,也及时赶到。 江箐珂虽贵为太子妃,可作为目击之人,还是要去皇上面前被审问一遍。 回宫的马车上,李玄尧將事情经过问了一遍。 江箐珂如实照说,也说了刺客之中有人是异瞳之事。 李玄尧盯著她,慢条斯理地言道:“三皇子仗著母家势力和惠贵妃在宫中的地位,欺良霸善,受贿卖官,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也算是死有余辜。” “本宫还真要谢谢杀他之人,既替天行了道,又替本宫除了长久以来的心头之患。” 江箐珂听懂了李玄尧的话中意。 “殿下是不想让我说出刺客之中有异瞳之人?因为特徵太过明显。” 李玄尧浅笑回问:“说了,对我们又有何好处?” “......”江箐珂无法反驳。 再怎么说,她与李玄尧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三皇子死了,少了个夺皇位的对手,对李玄尧好,自然也对她江箐珂好。 而供出刺客的特徵,对她確实没有什么好处。 不仅没好处,还可能会因此立仇,日后被人寻机报復。 但...... 江箐珂半眯眸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李玄尧看了半晌。 她唇角勾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这惩奸除恶之人,莫不是......太子殿下派的?” 第14章 滚,无脸怪 李玄尧嗔笑出声,面色无变。 “若是本宫派的,今日又何必准你来太池园?”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江箐珂被说服了。 她点头道:“也有道理。” ...... 亥末时分的勤政殿,灯火依然通明。 年迈的衡帝端坐在龙椅之上。 虽已是鬢角斑白,面容沧桑的老人,可他眉目紧锁,眼神锋锐威严,周身都仍瀰漫著生杀予夺的帝王之气。 “太子妃所说句句属实?” 江箐珂俯首跪在地上。 “回稟父皇,儿臣所言句句属实,刺客都蒙著面,加上当时夜色昏暗,儿臣並未看清刺客有什么特徵。” “本想追出去捉拿刺客,却没曾想对方武艺高强,儿臣打不过,还被当成了人质。” 说话间,江箐珂下意识摸了摸侧颈上的伤,“险些成了刺客的剑下魂。” 一旁的惠贵妃因丧子之痛,已然忘了在君主面前该有的体统。 她怒指江箐珂,大声哭吼著:“搞不齐就是你杀的,对,一定是你杀的,不然太子妃为何会那么巧出现在戏楼里?” “皇上。” 惠贵妃扑通跪地,膝行至皇上身前,哽咽哭求。 “你可要替老三做主啊。” “太子妃她有杀害三皇子的嫌疑,请皇上明察。” 適时,李玄尧站出来,替江箐珂辩解。 “太子妃与三皇兄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 惠贵妃怒目看向李玄尧,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恨意。 “太子妃与三皇子是无仇,可太子殿下就未必了。” “为了保住东宫之位,不惜残害手足,安排刺客和太子妃......” 啪的一声,皇上的一巴掌打断了惠贵妃的话。 “放肆!” 惠贵妃跪坐在地,捂著胀红的脸,泪水簌簌而落。 李玄尧则甩袍跪地,不紧不慢地替自己辩解了一句。 “若真是儿臣派人刺杀三皇兄,又岂会让太子妃同皇姐一同去太池园游玩,落人口实。” “更何况,儿臣今日一直在这勤政殿里,听父皇与几位大臣议事,又如何得知三皇兄去太池园,及时安排刺客去刺杀三皇兄。” “儿臣一心只系社稷安危和天下民生,根本无心且无力去做残杀手足之事。” “还请父皇明鑑。” 皇上沉声道:“朕自有定夺。” 宫中的锦衣卫派出一批又一批,入宫报信的来了一波又一波,却始终没有刺客的消息。 待乐寧公主李鳶入宫,替江箐珂言语了几句,衡帝才放她和太子李玄尧回去。 而三皇子的事则交由锦衣卫查办。 江箐珂回到凤鸞轩时,寢殿里漆黑无灯,而夜顏却在此候了她许久。 热气氤氳的浴室里,未点一盏烛火。 江箐珂第一次摸黑沐浴,眼上还戴著眼罩。 “还以为李玄尧放弃了,不再派你来跟我同房了呢?” 屋內静默无比,唯有水流的声响。 见夜顏不回应,江箐珂便泡在热汤里,懒声抱怨。 “一点光都没有,不戴眼罩也看不清你的脸,也不知你们怕什么。” 夜顏坐在池边,用葫芦瓢舀著池里的水,一次次地轻轻浇在江箐珂的肩头,半天也没个动静。 江箐珂倒也乐得自在。 反正周围乌漆嘛黑的,也不用担心身子会被夜顏瞧光光。 再说,绣娘功夫和心血,做了那么多精致好看的眼罩,不戴也怪浪费的。 江箐珂泡在池中,闭眼回想今晚在太池园的事。 那个刺客,那双眼睛,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半晌,江箐珂撩著池中的水玩,同夜顏閒聊起来。 “我今天遇见一个很特別的人。” 夜顏没什么反应。 江箐珂早已习惯他无声的存在,遂自顾自地往下说。 “那个人生了一双异瞳,一个眼睛是深褐色的,一个眼睛是水蓝色的。” 夜顏在她肩头勾画出三个字。 【不怕吗?】 江箐珂回:“乍看第一眼时,確实被嚇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妖怪呢。” 她轻笑了一声,又言:“但惊嚇过后,便是惊艷。” 江箐珂回想著那个刺客的身形,还有那双眼睛,以及他看自己第一眼时的眼神。 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刺客好像...... 认识她? 似是她突然变得太安静了,夜顏在她肩头写字问她:想什么。 “在想那个人。” 江箐珂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他好像认识我。” 一笔一划,徐徐落在肩头。 虽然有些字江箐珂没感觉出来,可夜顏大致的意思,她懂了。 “你是说,我是太子妃,认识我的人很多?” 夜顏的指尖轻轻点了下她的肩,表示肯定。 “也对。” 想起那异瞳刺客身上的药香味儿,江箐珂转过身去,趴在浴池沿边,伸手一把抓住夜顏的衣袍,將他整个人朝自己又拉近了一些。 江箐珂主动把脸朝夜顏凑近了一些。 她不动声色地嗅了嗅,绸制长袍沾染了薰香的气味,可清幽的龙涎香中仍混杂著那淡淡的药香气。 龙涎香乃御贡之物,稀贵无比。 仅有皇亲贵胄和得圣上青睞的权臣才能用得起,平常人家是很接触得到。 而夜顏是李玄尧的心腹亲信,平日里常常出入他的书房、寢殿,衣服上沾染些龙涎香自是再正常不过。 唯独这药香气,是李玄尧身上没有的。 而今天那异瞳刺客的身上,也有这股子淡淡的药香气。 所以,杀三皇子的人,有很大的可能就是李玄尧派的。 而夜顏便是刺客之一,那个异瞳刺客? 似是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解开那个谜团,江箐珂对夜顏的身份、样貌,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夜顏,你身上为何总有股子药味儿,还怪好闻的。”她语气自然地问道。 可夜顏没回应。 江箐珂又问:“可是身子有疾,每日都要喝药?” 夜顏还是保持沉默。 接触了几次,江箐珂已经大概摸出了夜顏的性子。 他不想开口的事儿,任她怎么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索性,江箐珂也就不问了。 她总是能想出法子,给自己心中的疑惑寻个答案出来的。 “夜顏,我泡够了。” 江箐珂双手勾住夜顏的脖颈,命令道:“抱我出去!” 话音刚落,江箐珂被夜顏单臂从池中彻底捞起,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待江箐珂擦乾身上的水后,夜顏又霸道地將她拦腰抱在怀里,去了寢殿。 夜顏把她放到床上后,江箐珂决定用美人计试试。 她抓住他的衣袖,软声喃喃。 “夜顏,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吧,就一眼,好不好?” “给我看一眼,今晚就准你睡在本宫旁边。” 夜顏在榻边坐下。 出乎意料的,竟然勾掉了江箐珂的眼罩。 可是殿內很暗,只有廊廡下宫灯透进些许光亮来。 江箐珂的脸朝夜顏凑近了几分,想借著那微弱的光亮看清他的模样,看清他的眼。 可是…… “太暗了,我看不清。” 江箐珂嘟囔了一句,夜顏便朝她的脸又主动靠近了几寸,近到唇峰碰著唇峰,轻轻一点,便成了一个吻,吻得人心里咯噔,吻得江箐珂脑子空白。 她怔在那里,想著夜顏便是那异瞳刺客,不知不觉间竟心如擂鼓。 一吻接著一吻,吻得她乱了呼吸。 就在要被夜顏欺身压下时,江箐珂回过神儿。 什么都没看清,还差点就著了夜顏的道。 擦了擦湿噠噠嘴巴,江箐珂对著夜顏的肚子就是一脚。 她扬声凶道:“滚!无脸怪!” “不给看脸,就別想爬我的床。” 第15章 三步倒 好奇这种东西,一旦有了,就很难忽略它的存在。 它会幻化成精怪,天天在脑子里蛊惑你。 自从怀疑他就是那异瞳刺客后,江箐珂每天都在打夜顏的主意。 她想看清他的眼,想看到他的脸。 可夜顏此人力气大,功夫好,实在是太难搞。 江箐珂为了能看到他的真容,决定用些下三滥的手段。 喜晴不负所托,耗时几日,终於从宫外搞来了她想要的东西。 一包药粉交到江箐珂的手中,喜晴悄声道:“此药名为三步倒,顾名思义,服此药者,三步以內,必昏厥,保证太子妃能看到替睡公子的真容。” 江箐珂將药粉紧紧攥在手里,笑得势在必得。 终於盼到夜里。 熄烛,蒙眼。 江箐珂倚坐在矮榻上的茶桌前,耐心等到夜顏来。 想骗夜顏上当,不能心急。 怕他起疑心,最开始,江箐珂只是自己抱著半罈子米酒喝。 直到夜顏扯过她的手,在她掌心写字问她为何突然要喝酒,江箐珂才开口提议。 “今夜心情不太好,要不,你陪我喝几口?” 夜顏的指尖在她手心点了下,表示同意。 摸起一个酒盏,江箐珂给夜顏倒了一杯米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接连碰了数杯,直到她手里那半罈子米酒快喝完。 倒完自己那杯,虽然还剩了些,江箐珂还是拿起新的一坛米酒,倒在了夜顏的那个酒盏里。 药粉已经事先兑在了那酒罈子里。 倒前晃一晃,药粉会和酒液融合得更均匀。 当江箐珂放下酒罈要举盏同夜顏碰杯时,夜顏却拍了拍的她手,拉著她做了个交杯饮的动作。 “你想喝交杯酒?” 夜顏敲了下她的脸蛋,意思为“是”。 能骗夜顏把药酒喝下去,怎么喝不是喝呢? 江箐珂应得痛快。 摸起酒盏,与夜顏脸靠近脸,手臂绕著手臂,喝了次合欢酒。 “夜顏。” 江箐珂晃悠悠起身,捂著太阳穴,瓮声瓮气地装起醉来。 “我好像有点醉了,你扶我到床上。” 衣料窸窣摩擦,夜顏起身,抚著她的手,一起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江箐珂则在心里默默数著步数。 一步。 二步。 三...... 江箐珂在默数到三时,脑子里像乌央乌央进了水似的,混沌不清。 “步”字没数完,她就先没了意识。 扑通,一头栽进了夜顏的怀里头。 待意识回笼时,江箐珂已躺在床榻上,且殿外天光大亮。 她坐在那里茫然地愣了会儿神。 復盘起昨夜的情形。 她后知后觉,想定是在喝合欢酒时,酒盏被夜顏偷偷掉了包。 “太子妃,你终於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喜晴听到动静,疾步撩起纱幔,碎步跑到床榻边。 “夜顏那狗东西呢?”江箐珂问。 喜晴答:“许是凌晨走的吧,奴婢来的时候,就没见到夜顏公子。” 江箐珂掀起被子瞧了瞧。 衣衫整齐,身上无酸痛之感。 昨夜应该是没被睡......吧? 喜晴拧著眉头,苦著脸问:“那药,该不会是太子妃喝了?” “......” 江箐珂被激出了血性。 夜顏的那脸皮子,她看定了。 她死死揪著被子,咬牙切齿道:“夜顏,你死定了!” 喜晴补刀。 “不是真名,咒也白咒。” 一计败,另想一计便是。 灌药这招是肯定行不通了。 江箐珂苦思冥想了大半日,看著殿內香炉里飘出的裊裊青烟,脑內忽然灵光一闪。 她问喜晴道:“你说,有没有种香,闻者会浑身无力?” 喜晴拍了拍胸脯,有应必答。 “包在奴婢身上。” 江箐珂將一包银子塞给喜晴。 几日后,喜晴不负期望,將一盒薰香粉捧到了江箐珂的面前。 “太子妃,快看,这是奴婢托位小公公在外面买来的。” 喜晴杏眼晶晶亮,好像比江箐珂还兴奋。 “此香名为七荤八素软筋欢。” 江箐珂蹙著眉头,掀开盒盖,小心翼翼地轻嗅了一下。 “名字又长又哨,靠谱吗?” 喜晴点头如捣蒜。 “那小公公说这香是教坊司和青楼里用的,凡闻此香者,有气无力,任人宰割,保准能让那夜顏公子软在太子妃的手里,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更別提一睹真容了。” 江箐珂撑腮,看著那盒香。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夜顏闻了这香会有气无力,与他共处一室的我,不也连带著变成软骨头了?” 有气无力对软骨头,谁又能拗得过谁? 喜晴眉眼一弯,笑得狡黠又神秘。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著一个小药丸。 “奴婢当然也有准备咯。” 江箐珂眼睛一亮:“解药?” 喜晴再次点头如捣蒜。 “小公公说了,点香时,將此丸含在口中便可。” “不愧是你啊,够机灵啊。”江箐珂伸手接过,“你喜欢的那个玉鐲子,赏你了。” 喜晴笑得美滋滋:“谢谢太子妃。” 香有了,接下来便是火摺子和烛灯。 自江箐珂上次一闹,差点点了东宫,凤鸞轩的火摺子和烛灯都是有数的。 到了夜顏要来的那晚,太监和宫婢们便会把火摺子和烛灯都拿走,一个都不留。 不仅不留,还怕江箐珂和喜晴偷藏,每晚都要搜下身,殿內的每个犄角旮旯也都要查一查。 如今,喜晴在宫里也算是有点人脉了。 她认识御衣局的一位绣娘,绣娘们夜里赶活,多的是蜡烛和火摺子。 塞了点银子,她背著东宫的人,带了个火摺子和蜡烛给江箐珂。 “藏在哪里好呢?” 喜晴环顾寢殿,知道曹公公的人做事极其心细,每晚查房是要连被子都要掀起来看看的。 且曹公公知晓江箐珂与喜晴二人有点身手,能爬樑上房。 所以,每晚还会另外派个身手极好的太监,跳到房樑上再检查一遍,以防她们主僕二人把蜡烛和火摺子藏上面。 可以说,防范做得滴水不漏。 江箐珂看著整个寢殿,发了半天的愁。 到底该把这两样东西藏哪儿呢? 琢磨了半晌,她有了主意。 时日夜里,再次盼来了夜顏。 第16章 七荤八素软筋欢 七荤八素软筋欢是估摸著夜顏快来前才点的。 殿內香气繚绕,江箐珂含著药丸,蒙著眼罩,老神在在地躺在美人榻上等他。 殿门应声而开,清风席地捲入,冲淡了殿內薰香的味道。 夜顏踱步走到美人榻前,在江箐珂的身侧缓缓坐下。 江箐珂仍装高冷不搭理人。 是时,夜顏拉起她的手,在她手心慢慢写下几个字。 【香换了?】 江箐珂瓮声瓮气地回了句,语气拿捏得好像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嗯,应该是喜晴换了吧。” “以前的香闻腻了,我前几日提过一嘴,她便放在了心上。” 话题自然转换,江箐珂问:“今天怎么没带吃的给本宫?” 夜顏又在她掌心写:忙。 江箐珂懒洋洋地臥在那里,没再搭话。 夜顏便慢慢腾腾,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手心勾写。 【明日,想吃什么?】 “你买什么,就吃什么唄。” 江箐珂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耐心等待薰香的药性发作。 被风吹散的香重新凝聚,味道变得愈发地浓重。 江箐珂蒙著眼,则只能凭听觉去感知周遭。 殿內很静,静得能清晰地听到夜顏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在变,由先前的平缓有力,渐渐变得急乱且短促,握著江箐珂的那只大手也在不断地一紧再紧。 然而,夜顏再怎么用力抓她,亦是徒劳,那五指的蜷缩都变成了无力却又曖昧的摩挲。 唇角轻扬,江箐珂扯下眼罩,在黑暗里笑得得意。 可偷笑之余,她又暗自思忖,都这样儿了,夜顏也没出个声儿,喊殿外的曹公公进来,莫非真是个哑巴? 只听夜顏用拳敲了几下美人榻的扶栏。 可那沉闷的几声,殿外的人根本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会误会成床笫之事弄出的声响。 夜顏挣扎起身,可虚弱无力的他双腿瘫软,又跌坐回美人榻上。 如喜晴所言,七荤八素软筋欢果真好用。 夜顏被熏得七荤八素,神志不清,四肢无力,就跟菜板子上的鱼,可以任由她江箐珂摆弄。 “夜顏。” 江箐珂倦怠起身,装腔作势地扮体贴。 “可是哪里不舒服?” “来,让本宫扶你躺下休息。” 將夜顏放倒在美人榻上后,江箐珂便迫不及待地要去找火摺子。 借著一点微弱的夜光,她摸到书案前。 为了掩人耳目,她把火摺子涂上了墨汁,当成墨砚放在收纳墨砚的盒子里。 宫婢和太监们打眼一瞧,黑不拉几的,也没瞧出来。 估计也想到江箐珂会玩障眼法。 找到火摺子,江箐珂又摸黑去翻蜡烛。 蜡烛被她藏在殿內的那盆兰里。 兰娇气难养,水多了不行,水少了也不行,盆土要有极好的透气性,因此盆里有一半是砂土。 稀鬆乾爽,正適合藏蜡烛。 万事俱备,只差燃烛。 江箐珂回到美人榻前,拿出火摺子点燃了蜡烛。 微弱的烛光闪烁跳跃,成了殿內唯一的光亮。 虽然还是很暗,但想看清一个人的脸,已经足够。 夜顏用衣袖挡著脸,躺在那里虚喘著。 “来吧,夜顏小宝贝儿。” 江箐珂手执烛火凑到夜顏的脸庞,並抬手欲要拨开他的手。 “今夜就让本宫看看你长什么鬼样子。” 袖袍被她一点点拽开。 入目的先是粗细適中的眉毛,再是…… “嘖。” 江箐珂不耐烦地斥责:“找抽是不是,闭眼睛干嘛?” 她伸手要把他眼睛扒开瞧瞧。 可手指头还没等碰到他上眼皮,江箐珂就被夜顏以迅雷之势锁了喉,眼睛也同时被捂个严实。 眼皮上传来湿濡黏腻的触感,而鼻尖下除了浓重的薰香味儿外,还有股子血腥气。 江箐珂下意识惊觉,夜顏应是趁她疏忽之时,用疼痛放血来降低药性。 她气得直咬后槽牙,费力出声:“让看一眼……会死啊!” 紧箍在脖颈的手臂骤然收紧,江箐珂被他勒得本能地张嘴呼吸。 可谁知,夜顏却在此刻趁机而入...... 江箐珂下狠咬他舌头。 脖子上的手臂则相应地勒得愈发用力。 她用蜡烛去烧他的脸,蜡烛却被他转头一口给吹灭。 温软重新压下。 待触碰到那粒含在口中的解药,舌尖轻轻一卷,便勾到了他那边去。 江箐珂想咬人报復,夜顏却见好收唇而去。 殿內薰香浓郁,没了那药丸,药性渐渐生效,身体开始乏软无力。 相反,夜顏含著那剩了一半的药丸,意识愈发清明,手臂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强劲。 拗不过,拗不过。 江箐珂反倒成了菜板子上的鱼,任由夜顏宰割。 夜顏狡诈至极,不再吻她,很怕她再从他口中夺了那药丸去。 大手捏著她的腰身,时轻时重。 两瓣温软则情难自已地在她颈间、锁骨间游移,留下一片片滚烫湿热。 “夜顏,你混蛋!” 江箐珂连骂句话都是有气无力的。 那落在夜顏身上的拳头,都成了欲拒还迎的打情骂俏。 似是对她阴谋诡计的惩罚,今夜的夜顏不再守那君子做派。 裙带垂落在榻边,衣襟被他一点点用嘴衔开。 …… 江箐珂被抱起放下,放下又抱起。 而她也只能软塌塌地趴在夜顏的身上,尝著自己种下的恶果。 虽然气,可......恶果的滋味也不是完全那么恶。 上天入地的,销魂异常。 让人不知到底是薰香使然,还是情慾使然。 夜顏因无法发声呢喃,只能拉著她的手,引导江箐珂的指腹触碰他的唇。 唇瓣翕合,滚烫的气息穿过她的指缝。 不是亲吻,而是夜顏在无声地跟她说著什么。 可单凭触碰,江箐珂根本辨別不出他要说的话。 更何况,她被熏得脑子也不灵光,只能窝在他身下哼哼唧唧。 “夜顏,你等我明天非抽死你。” 她嘴上骂著、愤恨著,用那点可怜的力气咬著他的侧颈和肩头,可不痛不痒的,倒成了欲拒还迎的调情。 殿內升温,纱幔轻舞,旖旎繾綣混在薰香中,让人一次接一次地醉生梦死,然后在精疲力尽后沉睡。 半睡半醒间,江箐珂感知到夜顏亲吻她的脸,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勾画不停写著字。 借著几许清明,江箐珂去感受笔画的走向。 先是一个“小”字,后是..... 笔画数繁多复杂,很难辨识。 但凭那明显的三点水,江箐珂猜测是个“满”字。 寂静的夜,她好像听到了夜顏在她耳边的无声呢喃,一遍遍唤她:小满。 小满未满,夏日犹长。 美好的时光还很多,这个乳名確实比满满好。 第17章 揭密夜顏的身份 翌日醒来,夜顏人早已不见踪影,徒留满床荒唐的痕跡。 江箐珂气自己无用蠢笨,气夜顏诡计多端,她捶被、捶床、扔枕头,大清早的好一通发泄。 “夜顏!” 她咬牙切齿,气呼呼地攥拳道:“看我晚上不抽死你。” 想起昨夜那两次要命的折腾,江箐珂立马让喜晴拿来了避子丸。 避子丸也是她以防万一,让喜晴好多银子委託宫人,从外面的医馆偷偷买来的。 害怕被曹公公发现,都是当成清心丸藏在药瓶里的。 小心思几次都未得逞,还被人从头到脚吃了个够,江箐珂心里不舒坦。 喜晴见主子气不过,开始给江箐珂出主意。 “太子妃,要不咱们在这床榻上设个机关,弄张大网。” 她边说边比划,“您呢,先用美人计把夜顏公子勾上床,然后趁其不备按机关,用大网活擒他,此法如何? 江箐珂想了想,神色有些模稜两可。 “先不说按下机关,本宫会不会也被大网给套住。就说这机关,你会设吗?” 喜晴信誓旦旦道:“咱们西延军营里,火头军那边为了给军中兵將改善伙食,时常到山上打野味儿,设机关下大网。” “奴婢跟火头军里的一位大伯去套过几次野鸭子,奴婢应该能成。” 江箐珂瞠目结舌。 “你用套鸭子的法子,套夜顏?” 她立即摇头否决。 “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他一身子牛劲儿,能套住才怪呢。” 江箐珂数著指头跟喜晴掰扯。 “再说,机关如何弄?” “那大网怎么拿进宫?” “凤鸞轩进进出出的奴才都是曹公公的人,又如何能瞒得住曹公公?” “瞒不住曹公公,就瞒不住李玄尧。” “瞒不住他李玄尧,就瞒不过夜顏那牛郎。” 思来想去,这个计划可行性不大。 正在主僕二人还在苦思冥想如何设计夜顏呢,曹公公带著一长串的太监和宫婢来了。 曹公公托著拂尘,喜眉笑眼道:“殿下听闻太子妃昨夜侍寢辛苦,特意吩咐奴才来送些补品和稀奇好玩的宝贝,以此来犒劳太子妃。” 曹公公眼神一递,小太监和宫婢们纷纷將手里的赏赐端了上来。 什么燕窝、人参、灵芝、桃胶,光是补品就够摆两桌子了。 另外还有一些珊瑚手串和雕工精致的首饰、胭脂水粉,以及上好的面料绸缎。 落在別人眼里是该欢喜的赏赐,可此时此刻落在江箐珂眼里,怎么瞧,怎么是赤裸裸的讽刺。 看得她很是恼火。 曹公公把东西送完便带著宫人退著步子往外走。 江箐珂突然想起件事来,又叫住了曹公公。 “本宫有件事想问问曹公公。” 曹公公答:“太子妃请问。” “为何那夜顏身上总有股子药香气,该不会是有什么隱疾吧?” 江箐珂边说边观察曹公公的表情。 “太子殿下不能人道本宫也就认了,再派个病秧子给我,这终究是说不过去吧?” 夜顏这个称呼,如今在曹公公和李玄尧那里也达成了共识。 只要她提起此名,就知道在说夜里给太子替睡的那位。 曹公公訕笑回道:“太子妃儘管放心,这夜顏公子可是殿下亲选的,不仅身手好,力气也够大。” 这点江箐珂倒是认同。 那夜顏可以空手捶猛虎,一身的牛劲,她打都打不过。 这皇宫里確实是个臥虎藏龙之地。 隨隨便便拎出一个贴身侍卫和黑甲卫,都能抵西延四五个士卒小兵,两个副將先锋的。 若是都能送到前线打仗,谁还敢侵犯大周疆土? 只听曹公公又解释道:“至於这药香气,太子身边的亲信除了一些文臣谋士外,大都是习武练傢伙的。” “平时出去替太子办事或者练武切磋,少不了要磕磕碰碰,受些伤什么的。” “身上涂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或泡泡缓解淤青酸痛之症的药浴,都是家常便饭。” “久而久之,难免会醃入味儿了。” 一旁的喜晴听后被逗笑了。 “公公这话说的,那再过不久,夜顏公子岂不是就可以上锅蒸了啊。” “咳!” 曹公公笑道:“咱家这不是想说得贴切些,让太子妃好理解嘛。” 江箐珂坐在那里沉思。 曹公公说的话倒也在理。 可若真如曹公公所言,夜顏身上的药香气不是他独有的,那就代表太池园那晚的异瞳刺客未必是夜顏。 而夜顏也可能只是东宫里极其普通的一个侍卫,或一名黑甲卫,又可能是传说中皇室之人培养的高手暗卫,更有可能是太傅白隱或者那个……奇奇怪怪的慕容公子。 所以,想確认夜顏的身份,不能只看眼睛。 他胸口的伤疤,才是揭秘夜顏身份的关键。 …… 可能是怕江箐珂抽他,夜顏那个怂货一连几夜都没出现。 搞得江箐珂的那点火气无处可泄,最后都被无所事事的自在日子给耗没了。 今日。 左丞相母亲的七十大寿。 江箐珂作为太子妃,须同李玄尧去贺寿。 华服披身,凤釵簪头,她端著惯有的冷傲姿態,走到宫门外的马车前。 李玄尧早已在马车里候了她多时。 而一群太监、侍卫见到江箐珂,齐刷刷地躬身行拜。 江箐珂清清冷冷地瞧了一眼,视线在李玄尧的贴身侍卫身上停留了片刻。 来东宫已有些时日,这人江箐珂也认得七七八八的了。 谷丰、谷羽、谷俊、谷昭,各个身材高大健壮,倒是跟夜顏的体型近似。 从四人身边经过时,江箐珂都没细闻,就有股子熟悉的药香气隨风灌入鼻腔。 跟夜顏身上的味道很像很像,且味道更强。 江箐珂驻足,侧眸问了一句。 “怎么一股子药味儿,谁受伤了?” 谷羽站出来。 “回稟太子妃,属下昨日练双刀,不小心伤到了,涂了些跌打损伤膏。” 谷昭也跟著道:“属下昨日休沐,在家练桩,扭伤了筋骨,也涂了些药。无意烦扰到太子妃,还请太子妃恕罪。” 还真如曹公公所言。 可不知为何,江箐珂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怎么说呢,觉得巧合得有点刻意。 她歪了歪头,在喜晴的搀扶下若有所思地上了马车。 第18章 有点夜顏那意思 马车朝丞相府缓缓而行。 车上的两人,如同陌生人一般,谁也不搭理谁。 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则推开车窗,瞧著京城街巷上的热闹。 瞧著瞧著,江箐珂的视线就跑了偏。 谷俊和谷羽在她这一侧,骑著马,一前一后。 谷俊正好在江箐珂车窗的斜后方,江箐珂一撇头,就能看见他。 他腰间配著长剑,骑著高大的黑马,紧跟在马车的旁边,时刻警惕著周围。 江箐珂仰著面颊打量他。 剑眉凤眸,鼻樑高挺,紧抿的红唇肉感十足,很是好亲。 视线向下,宽肩窄腰,胸膛结实而挺拔。 有点夜顏那意思。 曾在夜里与她缠绵云雨的那个哑巴,瞬间就有了脸。 甚至连亲吻、抚摸和喘息,都在此刻具象化。 江箐珂遐想联翩。 谷俊似乎早已察觉到她的凝视,不自在地偏头看了看別处后,怯怯朝车窗看过来。 隔著不大不小的车窗,两人目光相撞。 懵懵懂懂,恍恍惚惚的一个对视。 还不等江箐珂作何反应,那谷俊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只瞧了她一瞬,便立马恭敬頷首,脸红过耳地闪开了视线。 他双腿夹了下马,走到了谷羽的身侧,將背影和后脑勺留给了江箐珂。 江箐珂开始琢磨,要是能把这几个侍卫的胸都扒开瞧一眼,就好了。 “在瞧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身侧突然传来李玄尧的声音。 江箐珂直身正坐,懒声回道:“殿下该问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李玄尧冷声又问了一遍。 “妾身在想,夜里冒充殿下与我同房的,可是这四名贴身侍卫之一?” 李玄尧哼笑了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膝盖,又闔上了眼。 “想猜,就慢慢猜吧。” “让本宫看看爱妃最后能不能猜中。” 噁心人办噁心事,还说风凉话。 江箐珂也故意拿话噁心他。 “有种殿下就给妾身多送几根轮著用,区区一根......” 她撇嘴看向窗外,嫌弃道:“小气!” 李玄尧也不闭目养神了,瞠目结舌地看著江箐珂,好像在看个怪物一般。 半晌,他吐出两个字。 “粗俗。” “无耻。” 江箐珂反讽。 像李玄尧这种不行的男子,成什么婚,爭什么皇位? 为了一己私慾,毁她终身幸福! 想想就来气。 车內氛围又冷了下来。 两人继续无言,直到马车在左丞府门前停下。 临下马车前,李玄尧冷声叮嘱。 “不想人头落地,就管好你的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有个数。” …… 寿宴上,宾客席分为两区。 一边的水榭亭台皆是男子,一边则是各府女眷,中间隔著一个锦鲤池。 刚嫁东宫不久,江箐珂对京城里的世家大族、高官权宦还不太了解,对各府夫人贵女更是毫不知晓。 在一双双审视的目光下,江箐珂也不怯场。 她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宴席厅,仿若所有的人和事在她眼里皆为芻狗。 一番繁縟礼仪后,各自落座。 在贵客之位落座后,余光瞥见几名贵女手持团扇,挡著面容,正交头接耳地蛐蛐著什么。 江箐珂虽未细听,可偶尔也能听到只言片语。 “白太傅好生清俊。” “是啊,学士品貌样样俱全。” 江箐珂撑头,隔著刚锦鲤池,朝对面的宴席望去。 白隱刚到,恭谦有礼地同左丞大人寒暄了几句后,在李玄尧的身旁落座。 只听一旁又有几位官夫人低声聊起白隱来。 “不知这位白太傅可有定下亲事?” “当年白太傅刚中探时,听说倒是被人榜下抢婿订了亲,只是不知为何,那亲事又被对方给退掉了。” 另有为官夫人似是知晓详情,插了几句话。 “好像是因为白大人性情木訥死板,不通人情世故,每日除了研究学问,就是做木工玩木头。” “本就是清贫百姓出身,又不懂风情,哪个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一个木头疙瘩。” 木工? 江箐珂忽然被这两个字吸引了注意力。 她忽然意识到,手上长有薄茧的人,未必就只有握剑拿弓这一种可能。 常做木工,手上也会长茧。 思及至此,江箐珂不由地又多打量了白隱几眼。 夜顏的脸也从侍卫谷俊,变成了太傅白隱。 可夜里的夜顏木訥呆板吗? 但也不好说。 说不定白太傅扮猪吃老虎,文武双全呢。 且他沉迷卯榫之道,也必定深諳打桩之术。 说不定就是白日君子,夜里时风流的偽君子呢。 若夜顏真不是个哑巴,能憋得住这么久一声不发,还真得白太傅这种性子才能做到。 所以,太傅白隱也可能是夜顏? 推测虽有些牵强,可不代表没有可能。 席宴进行到一半,一些年纪尚小的贵女们坐不住,便三五成群地起身去別处聊了。 江箐珂与席上的人不熟,见状,也客套应付了几句场面话后,便带著喜晴去相府的园透气。 途经一片竹林,她听到深处的凉亭里有几名贵女在閒聊。 聊的主角都是她。 江箐珂好奇別人是怎么看她的,便驻足听了会儿。 有瞧不起她是將门出身的,有嫌弃她不是在京城长大的,也有看不上她高傲姿態的,还有不服她能高攀东宫太子的...... 话题聊著聊著,主角又从江箐珂,变成了李玄尧。 “还以为太子殿下不喜女子呢。今日一看,太子殿下也不似传言那般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啊,我看他与太子妃入门时相敬如宾,也蛮好的嘛。” “逢场作戏罢了。” “我看也是,毕竟是皇上赐婚,面子功夫总是要做的。” “这个江箐珂也是命好。当年,若非穆汐姑娘家中生变,成了罪臣之女,到教坊司当了官妓,太子妃之位哪能轮到江箐珂啊。” “何二姑娘的言外之意是太子殿下一直不娶妃纳妾,实则是对穆汐姑娘念念不忘?” “那自是当然。穆汐怎么说也是前太傅兼內阁首辅穆大人之女,自小便同他哥哥在宫內,给殿下和长公主做伴读,与太子殿下关係最是亲密。” “两人青梅竹马,郎才女貌,谁瞧一眼不说般配?” “更何况穆姑娘还对太子殿下有救命之恩,两人情义自是深厚的。” “这么说来,太子殿下竟也是个痴情种。” 另有一名贵女“嘶”了一声,悄声反驳。 “可我近些日子怎么听坊间传言,说是太子殿下年前外出狩猎时,不幸坠马,被马蹄伤到了根基,那个都碎了……”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有人压低声音提醒:“储君之爭向来如此,想来是有心之人故意造的谣吧。” “造谣......平白无故的,谁敢造这个谣?” “殿下到底行不行,等些日子不就能知晓了。若是太子妃的肚子一年半载都没消息,那就不好说了。” …… 第19章 李玄尧的怀柔策略 江箐珂是生在西延、长在西延,对京城里的皇室、权臣世家,自然是一点都不清楚。 今日倒是多亏这几名贵女,听了点李玄尧的八卦。 嚼舌根是人家的自由,虽然有些话是说她江箐珂,可江箐珂懒得跟这些京城小女子们计较。 於是,便带著喜晴去別处溜达。 走著走著,便见曹公公行色匆匆地迎面跑来。 “哎呦,太子妃,您真是让奴才好找啊。” 江箐珂冷著脸,不咸不淡地问:“急什么,难不成是担心本宫跑了不成?” 曹公公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气喘吁吁地回她。 “启稟太子妃,有人偷偷给殿下的酒里下了毒,那替殿下试毒的小太监喝了酒后,当场毙命。” “出了如此大的事,左丞相已经將府上的下人都传过去一一盘问。” “眼下相府已乱成了一锅粥,太子殿下便命奴才来寻太子妃一起回东宫。” “下毒?” 江箐珂听了不免心惊。 “何人这么大胆,敢在丞相府的寿宴上下毒?” 她虽討厌李玄尧,但也没到真盼他死的程度。 曹公公苦著脸嘆气。 “咳,时常有的事儿。” “这有人铁了心要害殿下,又怎会分什么场合,当然是逮个机会就下手。” 江箐珂回席后,便跟著李玄尧离开。 朝相府门外走时,只见侍卫谷丰提著佩剑,疾步从府门外迎面跑来。 谷丰拱手礼拜。 “启,启......启稟殿下。” “属下已......已已经,通通通知大大......大理寺,很,很快,就会有有有人来......来查。” 李玄尧耐心听完后,頷首回道:“知道了,先回东宫。” “是。”谷丰侧身让路。 江箐珂一脸诧异地看著谷丰,在经过他身前时,忍不住停下来问了一句。 “你磕巴?” 谷丰点头。 “那今日在宫门前你跟其他侍卫给我请安时,怎么说得那么顺溜?” 谷丰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 “回......回,回稟太子妃。” “属,属下,滥滥滥竽充数了。” 他指了指自己嘴巴,表示摆口型的意思。 江箐珂端详了几眼谷丰。 这这这……这气质,也也也……也不像夜顏。 出了相府门,上了马车,江箐珂一坐下,就调皮地想气人。 “殿,殿......殿下!” “你你你这......这东宫,风,风......风水可能,有有有点.....问题。” “身,身身边的,的......的人,不,不......不是哑巴,就,就......就是磕......磕,磕巴。” 李玄尧本就心情不好,被江箐珂这么一闹,脸黑得跟浸了墨似的。 他咬著后槽牙,怒目瞪著江箐珂。 “能不能好好说话?” 偏偏江箐珂皮得很,摇头道:“不,不,不......不能!” 李玄尧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信不信,本宫杀了你?” 江箐珂乐此不疲,继续学著谷丰说话气李玄尧。 “当,当......当我怕你啊。” 她竖起大拇指,特有底气地往自己背后指了指。 “妾......妾,妾身!背,背......背后.......有......有五五五......五十万,大,大,大军!” 李玄尧挑了下眉头,沉沉地压下了一口气。 “......” 五十万江家军的兵权是李玄尧最渴望的。 被江箐珂拿捏了死穴,他无招可使。 后脑勺靠著车壁,他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最后闭目养神,不再搭理江箐珂。 马车离开左丞府,穿过几条乌衣巷口。 江箐珂闹够了。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又透过车窗看窗外的京城市井。 “要是夜里能出来逛逛就好了,我都没见过京城的夜色。” 第20章 你可对我动过心 马车摇摇晃晃,轧著京城內的石板路,一路朝最热闹的坊区而去。 江箐珂单手拄著腮,一瞬不瞬地瞧著夜顏。 车內也只点了一盏吊灯,烛光幽暗,即使面具上露著两个洞,她也无法窥探到那双眼睛。 江箐珂甚至怀疑,夜顏是故意装哑巴,只是不想让她凭声识人罢了。 “太子殿下还真是费心,竟然想到这个法子,让你跟我培养感情。” 心中生出一丝怨懟,她忍不住嘟嘴抱怨。 “你到底是谁,为何不能以真面目见我?” 夜顏頷首不答。 江箐珂便继续试著说服。 “说实在的,太子殿下也没必要这么防著我的。日后,他若不想让你我相见,不让你来凤鸞轩便是。” 夜顏仍没个反应。 烛火隨著马车明灭摇曳,车厢內此时安静如斯。 江箐珂直勾勾地盯著夜顏,在斟酌突袭摘掉他面具的成功性有多大。 默了须臾,她开口试探。 “莫非,你是太傅白隱?” 柔荑素手伸到夜顏身前,掌心向上,想求一个“是”与“非”的答案。 夜顏终於有了点反应。 他拿起茶桌上事先备好的炭笔和折册子,行云流水的几笔下来,写下三行字。 【人之情起於目,由目入心,久而生念生情。】 【若未曾一见,別时自无所思,易无凭牵掛,最易淡忘。】 【太子妃何必庸人自扰。】 江箐珂念了一遍后,被逗笑了。 “你还挺自信。” “凭什么就认为本宫看到你的脸,便会看上你?” 江箐珂倏地往夜顏的面前靠近了一些。 “夜顏。” 她声音轻轻柔柔的,好似春夜的风,一下接一下地拂过夜顏的耳边。 “那你呢,把我从头到脚都看光了,你可对本宫生了不该有的情意?” 面与面的距离又被江箐珂一点点拉近。 而她的手也在蠢蠢欲动,欲要趁夜顏疏於防备时,摘掉他这张狐狸脸。 “夜顏,你虽是奉殿下之命与我同房,可几次翻云覆雨时,可有对我动过心?” 视线下移,她柔声说完一句话,轻轻的一吻旋即落在了狐狸嘴上。 一下又一下,江箐珂瞥见夜顏的喉结一滚再滚。 他抬起手,抚上她的脸。 隔著那两个狭长的狐眼洞洞,在暖黄却幽暗的烛火中,细细打量著她。 江箐珂仰著面颊与他对视,一双美眸宛若浸了秋水一般,瀲灩靡丽。 她微微勾唇,脸上是柔情蜜意,心里却如同猎人一般理理性沉静,等待著下手的最佳时机。 等啊等啊,夜顏的食指按在她的眉间。 他隨手一点,就顶著江箐珂的脑门,给她推开半丈远。 而江箐珂伸出的手,也抓了个空。 诡计没得逞,江箐珂懨懨坐到一旁,嘟囔了一声:“小气。” ...... 夜里的京城灯火阑珊,热闹非常。 江箐珂与夜顏一前一后地走著,曹公公和黑甲卫则紧跟其后。 江箐珂见什么要什么。 曹公公只管带著小廝,跟在两人身后付银子、拎东西。 后来,他们进到一家茶楼,选了个临窗的位置落座。 品茶之时,江箐珂瞥见茶楼下的街边有一对兄妹。 哥哥牵著妹妹的手,在布偶摊前给妹妹买了个布老虎。 江箐珂看著那兄妹两人,不由想起了远在西延的兄长江止。 正想得出神,夜顏突然拍了拍她的手,將写好的字拿给她看。 【想什么,如此出神?】 “想我兄长。” 【你大哥江止?】 江箐珂点头:“你知道他?” 夜顏又写。 【可他不是江老將军的义子吗?】 “义子怎么了,他对我很好,跟亲哥哥一样。” 江箐珂再次看向那对兄妹。 似曾相识的情景,唤起了泛黄的记忆。 閒著无聊,江箐珂便同夜顏讲起了她与江止的事...... 要说江止,身份有些特殊。 他虽是將军府的长子,却不是亲的。 江止本来姓宋,父亲是江老將军的一名得力部下。 江止的母亲因生他时难產而死,留下父子俩相依为命。 可在江止十岁那年,他父亲又不幸战死疆场,留下他孤苦无依。 江箐珂的母亲看这孩子可怜,便把他收为义子,改名为江止。 因江止比江箐珂的哥哥大几个月,便成了將军府的长子。 江止刚来將军府家时,沉默寡言,不爱说话,脾气还倔得恨。 因父亲的死,他整日都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年纪不大,却整天想著要去杀突厥人,为他父亲报仇。 是以,他时常会跟江箐珂的亲哥哥江旭,一起跑出將军府,偷偷遛到城去找突厥人报仇。 江箐珂发现过几次,每次都会跑去告诉父亲和母亲,害得江止和江旭没少被罚。 那时江止快恨死她了。 时常背著父母,指著江箐珂的鼻子,咬牙切齿威胁她。 “再敢告状,看我不揍死你。” 可不管江止怎么嚇唬她,江箐珂下回还敢。 江箐珂那时候因为这事儿,没少被江止和二哥江旭吊起来打。 她现在能这么皮实,也都是拜他们所赐。 那时江止跟她最常说的几句话就是:“江箐珂你有病吧?”、“江箐珂你是不是有大病?”、“江箐珂你找削是不是?” 江箐珂那句口头禪“是不是找抽”,就是这么来的。 后来,母亲走后,张氏成了將军府的女主人,紧接著二哥哥江旭意外溺河而死,看著父亲对一个外室转正室的继母如此宠爱,江箐珂那时经常气呼呼地闹著要离家出走。 每次离家出走,江止都会陪著她。 她倔强地走在前面,二八少年则扛著红缨枪,一手提著大刀,扬了二正地跟在江箐珂的后面,朝著京城的方向,一走就是几里地。 直到江箐珂走累了,江止再一步一步地把她给背回將军府。 一个没了父母双亲,一个失去母亲和亲哥哥,也失去了父亲独一无二的宠爱。 同样的孤独和悲伤,让他们成为了彼此的依靠。 在父亲只知偏袒继母和江箐瑶的这些年里,江止於江箐珂来说,可以说是亦兄亦父。 第21章 別误会,只是可怜你 一说起西延,说起江止,江箐珂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越说越来劲。 “继母给江箐瑶的东西总是极好的。” “除非是在父亲面前要做做样子时,继母才会一视同仁。” “我气不过,便总是抢江箐瑶的东西。” “有时把江箐瑶欺负狠了,父亲便会罚我跪祠堂,还不准下人给我送饭。” “只有江止,会半夜翻进祠堂,偷偷给我送碗面或者肉包子。” 想起小时候的事,江箐珂心中五味杂陈,不由笑了笑。 “我们还一起去山上掏鸟蛋、打野兔。” “一起练剑打拳,一起去书院跟夫子学之乎者也......” “一起爬到高高的城墙上,看日出日落、赏千里雪景、数日月星辰。” ...... 待喝茶润嗓时,江箐珂看到夜顏低头摩挲著手中的茶盏,情绪好似有些低落。 “是不是我讲得太无聊了?”她问。 夜顏摇头,提笔回她。 【甚为有趣。】 “可为何我觉得你不高兴?” 【在下是羡慕,太子妃所言之事,皆是在下未曾经歷过的。】 “那你小时候怎么过的?” 江箐珂推了推夜顏的手臂,催促道:“快给本宫讲讲。” 炭笔悬在折册子之上,夜顏默了许久,才落笔写下几行字。 【躲躲藏藏,见不得光,恐惧,仇恨,不甘,便是在下的儿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很无趣,且我跟太子妃不一样,不是说来话长,而是写来话长。】 “不一样”三个字,像三根刺。 刺眼、刺心。 看得江箐珂心头隱隱酸涩了一下。 虽不知夜顏经歷了怎样的苦难,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安慰他,但江箐珂今夜愿意做个倾听者。 “无妨,你可以慢慢写给我看。” 夜顏摇头。 茶桌上的气氛变得沉闷起来。 虽然隔著狐狸面具,看不到夜顏的眼神表情,但江箐珂却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她探头看向轩窗外。 今夜是十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江箐珂头顶那大大的银盘,突然迸出个念头。 她转头看向夜顏,意兴盎然道:“夜顏,你儿时没做过的事,本宫今晚就陪你做一件。” 【何事?】 “去京城的护城墙上赏月。” 江箐珂说做就做。 都不给夜顏同意或拒绝的功夫,她就拉著人,叫上曹公公一起朝京城的城门而去。 东宫令牌一出,城门守將放行,江箐珂与夜顏便登上了巍峨高耸的护城墙。 一块块大石头堆砌而成的护城墙很坚固也很高,大约七八层阁楼那么高。 可即使这样,江箐珂还是觉得不够。 她抬手指了指城墙上的飞檐瓦顶。 “到上面去,再高一层,可以看得更远。” 话落,江箐珂几脚助跑,將曹公公的背作为借力的弹跳点,腾空跃起,龙刺鞭甩出,借著上面的倒刺儿稳稳勾住檐角上的骑凤仙人,最后跳到了檐顶上。 夜顏更是厉害,只是借曹公公的背点了一脚,就跳了上来。 可怜的只有曹公公的背。 站的高,望得远。 墙內墙外的景色尽收眼底。 沉寂的,热闹的。 一墙之隔,两侧风景却迥然不同。 一边是六街华灯如昼,热闹喧囂不休;一边则是远山林木沉沉,月照千里,静謐如洗。 同一轮月下,全然两个尘世。 江箐珂和夜顏一同望向城外。 月色朦朦朧朧,让人恍然觉得像是陷进了一场静謐的梦境,连耳边的风声都带著几分温柔与繾綣。 “江止说了,到了高处,必须得来几嗓子。” 话落,江箐珂便將双手拢在嘴旁,衝著远方,扯著脖子高喊。 “江箐瑶,你这个瘪、犊、子!” “张氏,下辈子你定是下、堂、妇!” 江箐珂喊完后,一脸的舒爽劲儿。 “夜顏,你快也喊几声,把你想骂的人都骂一顿,特別畅快。” 夜顏摇头,打了个手语,表示自己不能说话。 江箐珂从夜顏怀里掏出炭笔和折册子、 “把你想喊的写出来。” 她仰著下巴尖,故作高冷道:“本宫今夜看你可怜,愿意当你的嘴,替你喊几嗓子。” 夜顏犹豫了片刻,伸手接过,写了一行字。 【天道昭昭,岂容尔等如愿?】 江箐珂看了眼,拢著嘴,转身衝著京城里的方向扯脖子喊,还自由发挥了下。 “龟孙子们,天道昭昭,岂容尔等如愿?去,吃,屎吧!” 言毕收音,江箐珂看向夜顏。 “痛快吗?” 夜顏頷首。 似乎上了癮,又写了一句。 【必让尔等都死在我的剑下。】 喊完这一遭,江箐珂又提议。 “也不能光喊不好的,得同至亲之人问几句安才是。” 於是乎,江箐珂又扯著脖子,做起了示范。 “母亲,我当上太子妃了。” “现在过得很好。” “有时间,可不可到梦里来看看我?” 话落,江箐珂用手肘碰了碰夜顏:“该你了,快写。” 夜顏垂头拿笔,坐在那里斟酌。 不知为何,他迟迟未能下笔。 而拿笔的手背,也因过度用力,而青筋凸起。 良久,他落笔写字,仿若將所有的情绪都注入到那一笔一划中。 接过折册子后,江箐珂看了眼上面的那行字。 【母亲勿忧,孩儿必堂堂立世,长命百岁。】 …… 月色朦朧,夜风吹拂耳畔,好似是那至亲之人回应的轻声细语。 一只苍鹰从他们头顶飞过,逆著月光朝高空而去,仿若一道剪影。 苍鹰一圈接一圈地向上盘旋,同时俯视著浮华三千。 月色笼罩下的城墙之上,一个站在檐瓦上,尽情地展臂拥抱月光和清风;一个则坐在那里,静静地凝望著那个站著的人。 苍鹰越飞越高,高到那两道身影在鸟瞰的视野中缩成两个点,最后与夜色下的京城融为一体。 万顷山河,遥遥星野。 那里上演著一场又一场的不期而遇和久別重逢。 ** 夜顏的真容看不到,江箐珂决定另闢蹊径。 按照夜顏宽肩窄腰、高大健壮的身材,江箐珂把东宫所有带把儿的和李玄尧的亲信幕僚,都做了一番筛选。 她把能说话的,不能说话的,全都算在內,列出一个名册来。 先从好欺负的下手。 她命喜晴將人叫到凤鸞轩,让他们把上衣都脱了。 胸前没疤的,就从名册上划掉。 起初,喜晴还不好意思。 一有男子当著她的面脱衣服,就羞得双眼紧闭,不好意思抬头看。 可到后来,她都亲自上手扒。 尤其是在扒东宫黑甲卫的衣服时,她脸也不红了,手也不抖了,眼睛也睁得开了。 一听说要把衣服,喜晴两眼放光,比江箐珂还来劲。 “太子妃,请看胸!” 江箐珂看她那不爭气的模样,伸手用拇指擦了擦喜晴的嘴角。 喜晴紧张道:“可是奴婢的口脂了?” “不是,是你哈喇子要淌出来了。” 看著被划得差不多的名册上仅剩下几人,江箐珂犯起了难。 因为,剩下的都是不好欺负的。 第22章 李玄尧的大秘密 端午临近,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 是日,午时。 侍卫谷丰替曹公公跑腿儿,给江箐珂送了碗紫苏薄荷饮。 喜晴送谷丰出殿门时,谷丰磕磕巴巴地问道:“东东东......东宫许多,侍侍侍卫都被,叫叫叫来,脱脱衣服。” “为为为......为何,我们四个不,不,不叫?” 喜晴笑道:“你你你你......你们四个,还还还......还盼上了不成?” 江箐珂坐在殿內將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在东宫的动作这么大,李玄尧那边肯定知晓。 他一直都未出面阻拦或训斥什么,说明夜顏这人的身份极其隱蔽。 送走谷丰的喜晴回到殿內,亦是疑惑道:“太子妃为何不查谷丰、谷俊那四名侍卫?” “不用查也知道,夜顏不是他们。”江箐珂篤定道。 要说李玄尧的这四位贴身侍卫,不仅武艺了得,也很有特点。 谷丰是个磕巴,还憨憨的。 谷俊则是个脸皮薄的。 他一遇到女子,就爱脸红,跟个未出阁的黄大闺女似的。 而谷羽...... 则,有点难评。 走哪儿都是一股忧鬱气质。 坐在凭栏上休息,他也得一手抱著剑,一手撑著额头,摆个帅气的姿势,坐在那里故作深沉。 四个人当中,也就谷昭正常些,是个少言寡语的老实之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四名侍卫的气质没法跟夜顏比。 江箐珂都不用扒他们衣服看胸,就知道他们都不是夜顏。 扫了眼名册,喜晴道:“现在东宫里能查的,就只剩慕容公子和白太傅了。” 是啊,东宫里能查也就这两个人了。 可李玄尧的幕僚和亲信何其多,且都在宫外。 另外还有暗卫。 暗卫暗卫,之所以叫暗卫,就是躲在暗处,不为人所知的。 江箐珂连李玄尧有几名暗卫都不知道。 曹公公那边套过话,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其他侍卫旁敲侧击地问过,都是些一问三不知的人。 江箐珂看著名册上的两个人名,迷茫起来。 太傅白隱最有可能是夜顏。 但是想扒太傅的衣服,扒不是问题,问题是要受到道德谴责。 毕竟他是李玄尧的老师。 大周是礼仪之邦,自是要尊师重教的。 她扒的是白隱的衣服,实则扒的是天下文人学士的尊严。 真干了,她得被朝中多少大臣口诛笔伐? 白隱得留在后面,慢慢计划才是。 那就只剩白衣飘飘的慕容熹了。 同样是哑巴,平日里也带著面具示人,和夜顏的共同点最多的。 可终归是气质阴柔,差了点意思。 看著慕容熹的名字,江箐珂再三思索,得出一个结论。 有时,越是不可能的人,就越有可能。 反正閒来无事,扒扒看又如何? 於是,她便命喜晴寻机去將慕容熹给绑来。 喜晴领命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慕容熹给五大绑地带到了凤鸞轩。 “这么快?” 江箐珂惊讶喜晴的办事速度。 喜晴一副毫不费力的骄傲模样。 “慕容公子本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没什么防身本领,奴婢拿捏他简直就跟抓鸡崽子似的,轻而易举。” 看著慕容曦嘴里塞的布团,江箐珂梗了下脖子。 “他一个哑巴,你塞他嘴作甚?” 喜晴也愣了一下,“是哦。” 她立马取出了那布团。 江箐珂看著慕容熹摇了摇头。 这不用扒衣服,都觉得没戏。 若真是夜顏,岂会如此乖乖就范。 可人都绑来了,也不能让人家白来一趟。 正好摘掉慕容熹的面具,瞧瞧他长了个怎样的脸,竟能得长公主的青睞。 夜顏的真容看不到,看看慕容公子的也不错。 殿门一关,江箐珂就同喜晴下令。 “面具摘了,上衣扒了。” 慕容熹的情绪突然异常地激动。 他身子蠕动,腿蹬脚踹的。 嘴里还乌拉乌拉地嘶喊著什么,可惜嗓子坏了,发出的声音暗哑生涩,含糊破碎,根本不成声。 喜晴一边扒慕容熹的衣服,一边好声好气地安抚他。 “慕容公子大可放心。” “我们太子妃就只看看,什么也不做,看完就放你走。” “再说,你一个大男人,看几眼......” 衣服扒到后半段,喜晴那后半句“又怎样”就变了调。 似是不太確认,她伸出指头,按了按那围在胸前的布帛。 “太子妃!” 喜晴回头看向江箐珂,眼底满是错愕之色。 江箐珂察觉到异样,腾地从摇椅上站起,快步走到慕容熹的身前。 慕容熹恼羞成怒地瞪著她,布帛层层包裹的胸脯气得上下剧烈地起伏。 就算是夜顏,可挡胸口的伤疤也不用围这么多层吧? 美眸眨了眨,江箐珂难以置信地盯著眼前的场景看了好半晌。 “女的?” 喜晴也不太敢確认。 她伸手將那厚厚的布帛扒开一条缝,探头朝里面瞧了一眼,然后看向江箐珂用力点头。 江箐珂也好信地探过头去,朝那缝里又確认一眼。 实打实的两团挤成了夜顏根本没有的缝儿。 不顾慕容熹的反抗挣扎,江箐珂掀开了他脸上的银制面具。 一张眉清目秀的女儿脸水灵灵地撞进了她的眼帘。 本就是个美人胚子,若稍施粉黛,也是个千娇百媚的俏娘子。 江箐珂傻眼了。 慕容公子竟然是个女的,长得还怪好看的。 原来越不可能的,就是不可能,但会是另一种可能。 之前慕容熹身上透出的怪异,如今都有了答案。 她竟是女扮男装。 可,哪有女人给太子当幕僚的? 还天天往捧著个古琴往东宫跑。 江箐珂捂住嘴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第23章 殿下可捨不得妾身死 结果意外又突然。 杂七杂八的念头一股脑儿地冒出来,江箐珂和喜晴都怔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 殿门外,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纷沓而至。 没有太监的高唱,也没有礼貌的三叩门,直接便是“嘭”的一声巨响。 门閂崩裂,木屑飞溅,好好的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塌,嚇得江箐珂和喜晴都打了个激灵,惊恐地看向殿门。 “都守在外面!” 李玄尧一声怒吼,几个箭步衝到慕容熹的身前。 慕容熹狼狈地坐在地上,在看到李玄尧的那个瞬间,所有的委屈都隨著泪水夺眶而出。 瞥见她衣衫不整,李玄尧立马脱下自己的外袍,罩在了慕容熹的身上。 匕首割断绳索,慕容熹扑进李玄尧的怀里。 她泪簌簌地哭个不停,样子好不可怜。 一瞬间,江箐珂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十足的大恶人。 李玄尧背对著江箐珂和喜晴二人,严声质问:“是谁把她绑到这里的?” 那声音仿若淬了冰似的,冷厉深寒,听得人脊背一凉。 喜晴立马下跪磕头,怯怯道:“回稟太子殿下,是奴婢。奴婢罪该万......” “是我命喜晴把人绑来的。” 江箐珂坦荡开口,打断了喜晴的话。 “殿下若是想发火,儘管冲我来。” 李玄尧缓缓起身,转头看向江箐珂。 怒火在他眼底燃烧,锻造出的眸光锋锐无比,好似一把利剑,穿破空气,堪堪朝她刺来。 “江箐珂!” “你平日里骄横胡闹,本宫可以不管。” “但你万万不该触碰本宫的底线,碰本宫的人!” 虽说慕容熹今日是受了委屈,可江箐珂一点都不觉得理亏。 她面无表情地看著李玄尧,漠声反问:“所以,殿下藏个不清不白的女子在东宫,现在反倒怪妾身发现了,是吗?” 李玄尧厉声驳斥。 “她不是不清不白的女子。” “还有,这里是本宫的东宫,不是你江箐珂的东宫。” 目光对峙,李玄尧突然扬声唤道:“来人!把喜晴拉下去,杖责二十。” 江箐珂登时就冷下脸来。 她踱步逼至李玄尧的身前,当著他的面儿,朝步入殿內的谷丰和谷羽甩了一鞭子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刺龙鞭如同游蛇一般在半空中舞动,最后重重抽打在地面上,阻断了那两人的步子。 “妾身说了,是我命喜晴去绑的人。” 江箐珂一字一句,端的是將门之女那寸步不让的傲气。 “奴才忠心侍奉主子,何罪之有?” 她侧眸冷冷睨向那哭得梨带雨的慕容熹,神色漠然,语气平静之中又透著股狠劲儿。 “今日若敢打喜晴一杖,日后我见她就抽她一鞭子。” “要知妾身敢不敢......” 江箐珂回眸勾唇,看著李玄尧冷笑道:“殿下儘管试试看。” “你找死!”李玄尧咬牙道。 江箐珂扯唇笑得甚开,而得意的眸眼却是冷然依旧。 她故意气李玄尧。 “妾身知道,殿下可捨不得妾身死呢。” “......” 李玄尧无言,唯有眼珠子用力瞪著,后槽牙用力咬著,带著那下頜线都使劲绷著。 一番无声的眼神较量后,李玄尧收起周身戾气,转身將慕容熹抱起。 在踏出殿门前,他高声下令。 “太子妃禁足七日,无本宫准允,不得踏出此殿半步。” “凡有失职者,斩!” 破破烂烂的殿门被重新立起,工部派来的木匠一顿修补。 新门都不给换一扇,几块木板子,哐哐哐一顿敲,就將踹破的门洞给堵上了。 门从外面上了锁,曹公公派的黑甲卫日夜轮职看守。 虽是禁足,可每日的膳食茶点却是一点不差。 到了第五日,江箐珂还在琢磨慕容熹的事。 有件事她想不明白。 慕容熹若是李玄尧中意的女子,大可纳入东宫为才人、良娣,何须女扮男装在他身边扮幕僚? 还要整日戴著面具遮遮掩掩。 人想隱藏相貌,不外乎两个原因。 一是怕人认出来,想隱藏身份;二是,脸上有缺陷。 而慕容熹明显是第一种。 何种身份会是见不得人的呢? 喜晴见江箐珂凝眉沉思,关切道:“太子妃可是还在想慕容姑娘的事?” 江箐珂点头,从刚刚递到她面前的盘子里拿了个杨梅放到嘴里,结果酸得她五官乱飞。 勉强咽下果肉,她將籽吐出来。 “这杨梅怎么这么酸?” 喜晴回道:“曹公公刚刚送来的,说多吃酸的好,酸儿辣女,有助於太子妃生个小皇孙。” 皇孙二字,听起来异常讽刺。 就算是皇上敢认,她都不敢生。 “真是太子不急,太监急。” “我还没怀呢,就急著给我吃这些东西。” 话锋一转,江箐珂有些期待道:“夜顏今晚来?” “八成是。” 喜晴也不大確定。 她想了想,又递给江箐珂一粒杨梅。 “不过,这夜顏公子也是五日未来了。” “许是太子殿下的气儿终於消了,又开始为外面的流言蜚语烦心了吧。” 看著那盘水润多汁的杨梅,江箐珂就酸得倒牙。 她嫌弃地摆了摆手,示意喜晴赶紧將那盘杨梅拿下去。 “我吃不下,你喜欢可以拿去吃。” 江箐珂双脚一点,藤製的摇椅又开始前前后后地晃悠。 她窝在椅子里,继续琢磨。 “慕容熹。” 她窝在椅子里,继续念叨著:“慕,容,熹?” 念著念著,一个人名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江箐珂突然想起左丞府寿宴那日,那几名京城贵女们在竹林凉亭里嚼的舌根。 懒洋洋的身子猛然坐直,晃动的藤椅也隨其戛然静止。 “太子妃,怎么了?” 喜晴疑惑道。 江箐珂一瞬不瞬地瞧著喜晴,目光灼灼。 “慕容熹、穆汐,这两个名字,你听起来的第一感觉是什么?” 喜晴歪头將两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然后回道:“两个名字好像啊。不看字,只是听,就只差了一个字。” 江箐珂用力点头,脑子里的逻辑线逐渐清晰。 “对,穆汐,前太傅兼內阁首辅穆大人的女儿,是罪臣之女。” “按照大商律法,她本该要被送到教坊司充官妓的。” “但,殿下与穆汐情谊深厚,一定是捨不得她沦为官妓,便寻了个法子救穆汐於囹圄,让她女扮男装,充当幕僚,留在他的身边。” 这也是为何李玄尧无法將慕容熹纳入东宫的原因。 因为她的身份见不得光。 喜晴一点就通。 “难怪她要戴著面具,敢情是怕身份暴露,惹来祸端。” “可殿下......” 喜晴將声音又压低了许多。 “不是不行吗?” “这留著姑娘在身边,有什么用啊。” 第24章 妖精的魅惑 “殿下不行,是碍著他当太子了,还是碍著他娶我了?” 江箐珂撇了撇嘴,重新窝回摇椅里,蹬腿带著椅身又吱呀吱呀地晃悠了起来。 “或许是他们两情相悦,有情饮水饱,不开荤腥也行唄。” “再说,李玄尧身份尊贵,权富在握,又生得一副好皮囊,有几个女子在身陷困境时,会拒绝这种靠山?” 喜晴点头附和。 “是这个理儿。” “可这穆汐姑娘,难道就只能以慕容公子的身份,无名无分地留在殿下身边吗?” 江箐珂耸了耸肩,语气不咸不淡。 “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在嫁进东宫前,江箐珂便很清楚一件事。 李玄尧不会是她一个人的夫君。 更何况,现在她对李玄尧也无半点夫妻情分,他的那点破事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转头望向轩窗外,看著满院开得正盛的春,江箐珂莫名地烦躁起来。 只因,她刚刚想起夜顏这个人。 毕竟有过数次夫妻之实,说一点不在意、不走心,那是假的。 可她和夜顏註定是见不得光,也走不到一起的。 用力甩了甩头,散去脑海里的那些缠绵悱惻,江箐珂双手轻拍了几下脸,让自己清醒些。 真希望夜顏是个丑八怪。 ...... 夜里。 江箐珂都要熄灯睡了。 殿门外的铜製门锁窸窣碰撞了几下,夜顏便戴著那副狐狸面具,穿著一身墨绿色长袍,閒庭信步地踏进了殿內。 他长身玉立,气质矜贵卓然,袍摆轻轻飘动,宛若一位狐面人身的妖仙款款而来。 江箐珂看得恍了神,直到夜顏在她面前坐下。 一旁的喜晴心思伶俐,早已將笔墨纸砚端来,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茶桌上,然后悄声退下。 “今天不用我戴眼罩?”江箐珂问。 夜顏提笔润墨,力透纸背,写下一行字。 【在下刚到,太子妃就迫不及待想熄灯同房?】 “......” 江箐珂梗在那里,冷脸瞪了夜顏几眼后,凶道:“谁想跟你同房。” 她就是上次见面对他太好了。 江箐珂拿起皮鞭,作威作势地抽了下桌边。 “蹬鼻子趴脸,找抽是不是?” “別以为我陪你爬城墙看过月亮,就对你有点什么。” “一个无脸怪,你也配!” 夜顏顶著那张狐狸面具,姿態閒適地倚坐在矮榻的扶栏上,微微歪头看著她。 他右侧长腿弓起,单手搭在膝盖上。 一身质感极佳的长袍自然垂叠,宽鬆隨性,儘是翩翩公子的风流閒雅之態。 也不知为何,虽然隔著面具,江箐珂却觉得夜顏好像在看著她笑。 “不知本宫是因谁被禁足的吗?” 她故意挑刺儿闹情绪:“还好意思空手来?” 可回应江箐珂的仍是夜顏的静默,让她那积蓄起来的爆脾气都像是砸在了上。 偏头看向香炉里裊裊飘出的几缕青烟,江箐珂沉了沉气,转而问夜顏。 “你是李玄尧身边的人,想来也是知晓慕容熹的身份咯?” 殿內寂静无声,唯有蜡烛偶尔爆出灯时发出的噼啪声。 夜顏不回应,江箐珂便权当他是默认了。 她甚不悦道:“你们都知道,就我蒙在鼓里,很不公平。” 在西延的十几年,江箐珂跟江箐瑶爭,跟继母斗,跟父亲对著来,无非也是为了“公平”二字。 她替母亲感到不公,替死去的二哥哥感到不公,也替自己感到不公。 江箐珂最常想的便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委屈自己,去討好或成全不在意她的人。 不公平。 就像她和夜顏,她被迫赤裸无遗地被他了解个透,她却对夜顏一无所知。 嘖。 也不算一无所知。 粗细长短,倒是非常清楚。 这时,夜顏却提笔洋洋洒洒回了她几行字。 【人活於世,不公平之事本就十有八九。】 【在下也时常觉得不公。譬如,太子妃为何总是那般恣意明朗。】 【太过明朗,明朗得让人艷羡嫉妒。】 江箐珂抬眼看房梁,水润明亮的眼珠子左右转了转。 她被绕得有点晕。 想开口反驳他,却又觉得夜顏的话似乎藏著大道理,可这大道理有点太大,让她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適的措辞扳回一局。 视线落在笔架上的几根狼毫笔上,江箐珂选了较粗的那支。 这根笔一次未用过,是以还是乾乾净净的棕褐色。 笔桿在她指间灵活翻转,她默了须臾,开门见山地问他:“如果本宫没猜错,慕容姑娘就是前太傅的女儿穆汐吧?” 【如何猜到的?】 江箐珂不屑地哼笑了一声,忍不住阴阳了一句。 “慕容熹这名字取得挺好,要是能把容字去掉,就更明显了。” 但凡有点脑子的,在知晓慕容熹是个女儿身后,都能猜到吧。 夜顏点了点头,似是在笑。 “夜顏。” 江箐珂看著手中的毛笔,眼波一转,眼底浮出几丝狡黠之意。 “之前,都是你在我身上写字让我猜,今晚,换我写字你来猜。” 夜顏隔著面具,定定地看著她,不知在盘算著什么。 可惜,狭小的狐狸眼缝,让人根本看不清他此时是何种眼神。 江箐珂又问:“如何?” 片刻,夜顏点头许了。 將碍事的茶桌朝夜顏右手侧推了推,江箐珂跪坐在夜顏的腿间。 玉指一勾,她依次扯开夜顏的外袍和里衣,露出疤痕交错的胸膛。 暖黄的烛火朦朧了那疤痕的狰狞,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怖。 江箐珂言:“我写,你猜,猜出来的字,你就写在纸上。” 两人同时提笔。 一个极细的狼毫笔浸了墨汁,悬在宣纸之上;一个较粗的狼毫笔浸足了清水,悬在夜顏的左胸口上。 从那紧绷的线条来看,江箐珂知道夜顏有些紧张。 落笔之前,江箐珂勾唇,笑得意味极深。 “就猜......你是谁。” 一撇一竖,柔软的笔尖在左胸口上一笔接一笔地划过,留下一串湿凉又异样的触感。 江箐珂每写一笔,夜顏的身躯就会紧绷一分。 他右手提笔跟著写。 起初还能精准掌控力度,写下一个“白”字,到“隱”字时,一个耳刀旁被他写得歪歪扭扭,最后那笔竖勾得长长的,仿若一条小黑虫爬在宣纸上。 至於另一半的“急”字,便真的隱在了他的心里。 夜顏定定凝视著江箐珂。 他胸膛上下大幅起伏,在面具下轻喘。 为了调整呼吸,他长长地吐了几次气,试图让呼吸平缓下来。 可再怎么调整,那胸膛和腹部的肌肉纹理却愈发地清晰,而攥著狼毫笔的手臂上青筋蠕动,仿若数条青色虫子要破肤而出。 “你是白隱,白太傅?”江箐珂问。 夜顏不答,透著那双狭长的狐狸眼,一瞬不瞬地看著江箐珂。 “还是......” 江箐珂的笔尖又换到了他的右胸膛上,落笔写下另一个名字。 那名字的最后一笔,隔著衣料,她故意拖得很长很长,长到狼毫笔尖在回勾时,轻轻地在那伞面上一滑而过。 江箐珂低声又问。 “穆汐的兄长,穆珩?” 软糯糯的语调,好似妖精的魅惑。 第25章 美色不淫,威武不屈 “夜顏,你告诉我......” 收起脸上的狡黠,江箐珂顶著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目光清凌凌地看著夜顏。 “你到底是白隱,还是穆珩?” 娇娇柔柔的一声,夹带著几分戏弄人的调皮和得意。 她手执滴水的狼毫笔,带著笔尖在夜的胸膛与腹部之间,隨意地打圈勾画。 水的清凉,笔尖的纤柔,自是极佳的触感组合。 所过之处,皆在肌骨之上勾起一条条毫无规则的颤慄曲线。 儘管在竭力地克制,可夜顏的肩背还是不受控地微微弓起,时不时带动腹部收紧凹陷,绷出沟壑条条,欲拒还迎地躲著那湿凉的笔触。 而笔尖流下的水珠,则顺著肌肤纹理流动,於深陷之处凝集,在烛火的映照下,形成一个泛著水光的“丰”字。 江箐珂之所以会猜夜顏是穆汐的兄长,是因她还记得左丞府那日贵女们曾提了一嘴穆珩。 当年,穆汐作为太傅之女,並非独自一人在宫內给李玄尧和长公主李鳶做伴读的。 而是与兄长穆珩一起。 同为男子,李玄尧与穆珩一同读书长大,两人的亲厚关係自是可想而知。 而穆府被抄,穆大人被下贬流放,穆珩的处境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玄尧既是重情重义之人,能救穆汐,便也能救穆珩於水火,让他以另一个身份蛰伏在东宫里。 而夜顏也同穆汐一样,神秘兮兮的,似乎只有李玄尧的人才知晓他的身份。 这些蛛丝马跡拼凑起来,都让江箐珂愈发篤定自己的判断。 狼毫笔又浸足了水,悬在那之上。 晶莹的水珠在笔尖凝集,映著摇曳的烛火,滴落在伞面。 狐狸面低垂,急促的喘息间,江箐珂听到了几次吞咽口水的声音。 此时此刻,夜顏就像个玩物,被江箐珂玩弄於鼓掌之中,握笔写字的那只手也彻底垂放在身侧,虚攥成拳。 她眸光熠熠,继续笑道:“若你是白隱,就点下头,若你是穆珩,就摇下头。” 夜顏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透过那两条狭长的狐狸眼,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江箐瑶。 见他没反应,江箐珂进一步引诱。 “我看你挺喜欢这把戏的。” 她故意使坏,用笔尖点触了一下,又將衣料给浸湿了一些。 “若是你肯告诉我,今天本宫可以陪你多玩会儿。” 等了片刻,夜顏连头都没动一下。 明显是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江箐珂的脸色登时就落了下来, 隨手將狼毫笔扔到一旁,她懨懨道了一声“没劲”,便作罢起身,欲要退坐到一旁。 手腕被一把抓住,江箐珂的身子趔趄,径直跌进了夜顏的怀里。 他捡起刚刚那支狼毫笔,重新塞进她的五指间。 低头努了努下巴,示意江箐珂继续。 “既不告诉我你是谁,又不给看真容,本宫凭什么陪你玩儿?” 江箐珂用力扯手,欲要摆脱那紧紧箍在她细腕上的束缚。 偏偏夜顏力气大得很,她摆脱不得。 “找抽是不是?” “放手!” 江箐珂威嚇,並已经准备伸手去够鞭子。 可夜顏仍像方才那般,依靠著美人榻的扶栏,抓江箐珂的手撑在那弓起的膝盖上。 他再次冲那处努了努下巴,示意江箐珂继续用狼毫笔撩拨他。 而另一只空閒的手,则將脸上的狐狸面具稍稍向上推了一寸,露出稜角分明的下頜线。 江箐珂明白了。 夜顏这是被撩上癮了,以摘面具作为筹码。 这个交易,也不错。 於是...... 提笔润水,照著先前的方式,就著伞面隨便写了个“石”字。 箍在手腕上的五指收紧、摩挲,夜顏抬起另一只手,又將狐狸面面具向上抬了一寸。 江箐珂调皮地又写了个“更”字。 夜顏的下頜便彻底显露出来。 殿內的空气开始升温,喉结一滚再滚,那狐狸面具下的喘息声也越发清晰。 一笔又一笔。 衣料上不见江箐珂写下的那些字,而是一片被水洇成一片的痕跡。 夜顏一点点地向上推著面具,直到那两瓣薄厚適中的温软显露出来。 江箐珂停笔端详。 目光如有实质,顺著夜顏的下頜曲线一点点勾勒游移,最后落在夜顏的唇上。 他的双唇饱满而不厚重,唇珠微起,唇线如描,两侧唇角隱隱藏笑,是不语亦温。 亲眼看的和盲眼摸的,果然不一样。 可单靠这一张嘴,就如管中窥豹,江箐珂还是很难想像出夜顏的全貌。 就仿若是一幅画,你见到空白的一角,根本想像不出被遮掩的那捲轴上画著怎样的奇山异景。 不过越看越觉得夜顏的唇型有几分眼熟。 可人越是想努力想起什么,有时偏偏想不起来。 像谁呢? 像慕容熹吗? 似乎......也不太像。 像白隱? 白隱的嘴长什么样来著? 加外就见了三次,现在回想白隱的样子,脑海里的五官反倒模糊不清起来。 杨柳细腰不堪一握,粗壮温烫的手臂一圈,江箐珂在愣神之际,被带进了夜顏的怀里。 夜顏仰著面,朝她靠近。 喉结轻滚,唇齿微启,湿热的气息从唇缝里溢出。 他在乞討一个吻。 握著笔的手扶住夜顏的侧颈,江箐珂也不知是怎么了,好像鬼迷心窍一般,竟然为那张嘴而折腰,俯首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夜顏唇角上扬,皓齿微露。 那温柔的弧度掛著几丝甜意,甜得人心跳都乱了节拍。 而笑容好似会传染,江箐珂无意识也跟著翘起了唇角。 很显然,夜顏並不满足於这一吻。 他还想要更多、更多。 掐腰的手转而攀上江箐珂的细颈,揉捏摩挲的同时,坠著她的面颊再次朝他靠近。 江箐珂则瞧著那推到一半的狐狸面,想伺机一把给他掀了。 面具虽然遮挡了视线,可夜顏仍然掌控著江箐珂的一举一动。 伸出的手未等碰到狐狸面具的一角,夜顏便抓住了那只不安分的小手。 亲吻强势朝她的唇瓣欺来。 江箐珂的上身则向后倾了一寸。 夜顏扑了空,唇角一扬,继续追著討亲。 適才用来挑逗的狼毫笔,此时则成了威胁的物件,抵在夜顏的喉间。 “夜顏,你未免也太贪心了些。” “本宫只是答应陪你玩玩小兄弟,可你脸都不给看全,就想凭一张嘴求亲,当我好勾搭啊。” 江箐珂硬气道:“告诉你,我江箐珂是美色不淫,威武不屈!” 她挣脱要走,夜顏却將她箍得更紧。 江箐珂开始谈条件。 “既然如此,那你要么把面具摘了,要么就回答我你是白隱,还是穆珩。” “或者......” 思忖了一番,江箐珂用狼毫笔在夜顏的喉结来回轻扫,勾著他道:“本宫想听你喘,就像我之前那样,你也喘几声给本宫听听,好不好?” 第26章 他生气了,不来了 夜顏油盐不进,哪个都不选。 虽说夜顏是挺像个哑巴的,可江箐珂仍不是百分百地信他。 浮生若戏,戏中世人各扮嗔痴。 深情可演,哑巴可装,只要用心,有什么不可能的。 笔桿子挑起夜顏的下巴尖,带著几分疯劲儿,江箐珂幽幽启唇。 “装哑巴上癮吗?” 她俏皮地撅了下嘴,拧眉嗔怪。 “让你叫几声给本宫听听怎么了,又不是让你说话。” “就哼哼几下而已,还怕我以后能认出你的声音不成?” 言语诱哄的同时,笔锋轻顿,狼毫笔的笔尖一路下移,画出一条清水直线...... 江箐珂也是初次这么霍霍男人,心里多少有点害羞。 真的。 她真的很害羞。 都不敢多瞧一眼笔下之物,而眯著眼用毛笔在上面乱涂乱画、瞎霍霍的。 笔尖干了,就浸点水。 好好的一个夜顏,进殿时还衣袂翻飞,仙气飘飘。 可现在,湿了身的他仿若自甘墮落坠红尘的謫仙,衣衫不整地撑坐在那里。 大敞的中衣和外袍滑至肩下,松松垮垮地斜掛著,要掉不掉,而露出圆浑健硕的肩膀,则在那半披的髮丝间若隱若现。 堪堪一幅勾魂动欲的狐仙图。 狐狸面微仰,他唇瓣虚张,紊乱粗重的呼吸逐渐烫耳。 听得江箐珂也跟著意乱情迷,面红耳赤。 忙活了大半天,握笔的手的都酸了,夜顏也没哼唧出一声给她听。 江箐珂很是败兴。 视线忽然落在一处,她唇角斜勾,邪气一笑。 江箐珂相信,没人能逃过这一招。 后悔自己怎么没早点想到。 她翻身骑坐压在夜顏的那只腿上,笔尖在他脚心处,如羽毛般轻轻搔弄,痒得夜顏一脚力度没控制好,直接把江箐珂给踹到了地上去,摔了个狗吃屎。 两人都是一愣。 一个坐著愣,一个是趴在地上愣。 江箐珂起身,愤愤地將那支狼毫笔朝夜顏扔了过去。 “你敢踹我?” “找抽是不是?” 话音未落,她便去寻鞭子了。 刚刚那一触即发的情慾,也皆因脚心那几笔给痒没了。 面具归位罩住整张脸,夜顏坐在榻上平復呼吸。 心想以痒克痒,还真是个毒招。 是时,龙刺鞭带著一声脆响,径直朝他抽来。 夜顏没躲,而是堪堪受了那一鞭。 鞭上锋利尖锐的倒刺扎进皮肉里,在他的侧肩上挑起一条鲜红的抽痕。 江箐珂立刻收鞭。 她怔在那里,看著夜顏身上的鞭伤,是又气又恼又自责。 “你......你有病啊!” “怎么都不知道躲一下啊?” 殿內所有的旖旎都在此刻散个乾净。 江箐珂悻悻將龙刺鞭扔到旁侧,气呼呼地找来药膏的和包扎用的布条,又气呼呼地回坐到美人榻上给夜顏处理伤口。 她低头不说话,紧抿著唇,一副气囊囊的样子。 余光里,夜顏隔著那张狐狸面具,一直在瞧著她。 半晌,他转身將那茶桌拉到身前,捡起榻上散落的狼毫笔。 【无碍,也不是很疼,別担心。】 江箐珂瞥了一眼,没搭理他,拿起布条给他包扎伤口。 半晌过后,夜顏又写了行字给她看。 【若在下真是个哑巴,太子妃可会嫌弃?】 “当然。” 江箐珂现在心气儿不顺,说起话来自是没句好听的。 “不嫌弃,难不成要喜欢吗?” “天下好男人千千万万,我堂堂太子妃,太子都不喜欢,会在意你一个臭哑巴?” 夜顏看著江箐珂默了良久。 他没再写什么。 穿好衣袍,同江箐珂微微頷首行了个礼后,走了。 他怎么就走了? 江箐珂起身大步追至殿门前,本想开口叫住夜顏的,却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凭什么挽留他。 他算老几啊。 “夜顏公子不留在这里过夜了?” 守在殿门外的喜晴走过来问道。 江箐珂转身回殿,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爱留不留,谁稀罕他在这儿过夜啊。” “又不是我夫君,没名没姓没脸皮,还是个哑巴。” 夜顏这夜一走,连著几日都未再来过凤鸞轩。 江箐珂也分不清,夜顏是因那一鞭子生气了,还是因嫌他是个哑巴而生气了。 ...... 今日是端午。 每逢此节,礼部都会在京城的玄武湖举办一场赛龙舟,让君臣与百姓观赛同乐。 李玄尧今年刚入主东宫,受皇上之命,须携几名心腹亲信,参与此次龙舟竞渡。 藉此机会,於万民之前,展现下他年轻储君英姿勃发的形象。 是以,天刚亮,李玄尧早早便出宫,带人去玄武湖准备。 而江箐珂则是在午时,跟著皇上和惠贵妃的仪仗后面,坐著马车,夹在浩浩荡荡的队伍里,朝著玄武湖而去。 玄武湖的一侧建了四层高的观景台。 一层坐著亲王权臣,一层坐著各宫妃嬪,最上面的一层自然是帝王和中宫、东宫之主,以及几名皇子公主。 文德皇后过世后,大周国始终未再立后,是以陆氏惠贵妃便是中宫之主,雍容华贵地端坐在衡帝身侧。 三皇子被刺身亡后,江箐珂听说惠贵妃伤心欲绝,大病了一场。 可时隔半月有余,再见惠贵妃,她妆容艷丽嫵媚,神情高傲从容,早已不见半点丧子之痛。 相反,倒拉著她生的十皇子在衡帝身侧有说有笑的。 几声急鼓响起,玄武湖上的龙舟大赛就要开始了。 江箐珂將视线收回。 不经意间,瞥到一个身影。 收回的视线又晃了回去,落在了衡帝身侧一位小公公的身上。 小公公眉目俊朗,长身玉立,年纪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出头。 他微微弓著肩膀,规规矩矩地站在比他矮大半个头的御前老太监身后。 江箐珂之所以会留意到这位小公公,是觉得他器宇不凡。 明明是个伺候人的小太监,却有种贵气在身上。 且看他时,不知为何,会有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怎么说呢,那种贵气,还有那种气场,会让江箐珂下意识想起两个人。 李玄尧。 还有夜顏。 第27章 李玄尧的暗卫 “太子妃,快看,那是殿下的龙船。” 曹公公的话將江箐珂的思绪从那小太监身上拉回。 她转头看向玄武湖,只见数十条龙舟早已爭相竞渡在湖面之上。 李玄尧划的那艘则是条紫色刷金的。 隔得太远,江箐珂也看不清船上都有谁,李玄尧又坐在何处。 江箐珂撑腮瞧了一会儿,不免又想起了夜顏。 她低声问曹公公:“这几晚,怎么不见他来了?” 曹公公凑到江箐珂身侧,压著嗓子,极小声地回道:“上次从凤鸞轩出来后,那夜顏公子便闷闷不乐的。问了也不说,太子殿下又看他受了伤,便让公子先歇息几日。” 江箐珂抿唇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脸来,彆扭地问了一句。 “殿下让他歇息几日啊?” 可问完了,她又开始后悔。 遂立马找补道:“他还欠本宫几鞭子没抽呢,我这人脾气不大好,別人欠我什么,我夜里想起来会睡不著觉的。” “奴才知道。” 曹公公低头笑了笑,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太子妃大可放心,太子殿下也想早点让皇上抱上小皇孙,打消外面的流言蜚语。” 曹公公谨慎地看了看周围,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估摸著,过不了几日,就会让夜顏公子去凤鸞轩了。” 江箐珂听了这话,不是放心,而是心里堵得慌。 好像除了给李玄尧生孩子外,夜顏就没有別的理由来见她了。 她没好气地揶揄了一句。 “夜顏公子如此卖力地要给殿下生儿育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一对儿呢。” 曹公公浅笑不语。 江箐珂望向湖面上的那艘紫色金龙船。 那龙船就像是顺风而行似的,在阵阵鼓声中,搅起大片大片的水,毫无悬念地將其它龙船远远甩在后面。 想想李玄尧那养尊处优的体格子,能把船划这么快的,肯定靠的是其他人。 “夜顏可是在那船上?” 江箐珂试图套话。 偏偏曹公公跟个泥鰍似的,滑不溜秋。 他笑吟吟的,答得异常地快:“不在。” 於是,江箐珂又问:“那船上都有何人?” “谷丰他们四个,东宫的几名黑甲卫,另外还有白太傅。” 江箐珂有些意外:“白太傅?” 曹公公笑道:“不瞒太子妃,这龙船还是白太傅亲手做的呢,从年后就开始做了。” 江箐珂望著那龙舟,盼著这功夫白隱要是能落水就好了。 她定让喜晴第一个跳下去救他,因为她是个旱鸭子。 眼见著那条紫色描金龙舟就要衝达终点,一举夺魁,对面的湖岸上,突然有数十支羽箭从围观吶喊的百姓之中齐刷刷射出,带著繁杂的蜂鸣,径直朝李玄尧的龙船射去。 剎那间,对岸的百姓惊慌万状,四处躲闪,哭喊尖叫之声此起彼伏。 观景台上的文武百官、皇子公主,还有各宫妃嬪皆是慌乱惊恐无比,纷纷起身衝到护栏前,视线齐齐聚焦在李玄尧的那艘龙船上。 大周的储君,若是出事,那便是天大的事。 所有人都在担心当朝太子的安危,唯有衡帝面色不变,拄著龙杖,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 如鹰般犀利锋锐的目光沉沉地注视著湖面上的动静。 江箐珂亦是衝到观景台的扶栏前,紧张地思考应对之策。 偏偏曹公公也是处乱不惊,端著游刃有余的姿態,跟著江箐珂身后宽慰她。 “太子妃儘管放心。” “太子殿下这些年时常和刺客打交道。” “可谓是几月一大刺,几日一小刺,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么好的行刺机会,太子殿下怎么会没有准备呢。那船上的人都穿著软金甲呢,不会有事儿的。” 江箐珂难以置信地看向曹公公,惊嘆他怎能如此从容。 她道:“软金甲能护身,可护不到脑子啊。” 李玄尧若是死了,她不就得给他陪葬。 就算不陪葬,成了寡妇,还不得被西延的继母和江箐瑶笑掉大牙。 “太子妃快看。”曹公公指向湖面。 只见紫色龙船上的十二人手中各执盾牌,盾牌连著盾牌,就像十二把金属色的油伞一般,將龙船护了个严实,挡住了那一波接一波的箭雨,直到官兵赶去捉拿散藏在各处的弓箭刺客。 就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时,江箐珂却瞧见李玄尧的龙船后面,隱隱有两个人影在水面下快速游动。 见身边的侍卫还在犯傻,江箐珂立即从一名黑甲卫的手中夺过弯弓。 就在此刻,那湖中的两人突然浮出水面。 一人拖举著另一人,刺客借力倏然跃出水面。 明媚的骄阳下,刀身反著刺眼的光芒,径直朝著船尾之人砍去。 搭弓拉弦,熟练的手感下,江箐珂射出的羽箭带著破竹之势,径直朝那刺客射去。 握刀的手被江箐珂精准射中,长刀於半空坠入湖中。 可同时,有人三箭齐发,接连两次,射杀了湖里的那两名刺客。 那箭力甚强,强得那接连两次的三箭皆將两人的射穿。 且只见箭矢,不见箭尾。 由此可见,拉弓射箭之人的臂力非同小可。 那三箭连发的方向,正是从她的上方而出。 而观景台的上面,便是飞檐青瓦。 江箐珂眉头蹙起,將头探出扶栏之外,想要看看那立於飞檐之上的人。 两人离得有点远。 江箐珂在飞檐下的北头儿,而那人是在飞檐上的南头儿。 “太子妃,当心啊。” 曹公公和喜晴异口同声,纷纷过来抓住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的人。 而立於高高檐瓦上的人也有所察觉,微微侧头,朝江箐珂望过来。 那男子手执长弓,后背箭筒,一身玄衣,双袖紧收,腰间黑色皮带勒出窄细劲瘦的腰身,而头上则戴著一顶黑纱帷帽。 清风拂过,吹得那帽下帷纱轻飞飘舞,宛若几缕黑烟在裊裊而动。 忽有帷纱被风鼓起一角,露出帷帽下的那张脸。 可惜,那张脸上还掛著一层黑色面纱,仅仅露著一双眼。 是那双久违的,且独一无二的异瞳。 异瞳男子冷冷地睨了江箐珂一眼,赶在更多人发现他之前,转身翻跃而去。 江箐珂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异瞳男子是李玄尧的暗卫。 第28章 夜顏也是这么夸她的 李玄尧有惊无险地贏了这场龙舟竞渡。 仿若一切未曾发生,观景台上的端午席宴歌舞昇平,举觴交错,笑语盈盈,粉饰著夺储之爭下的太平。 而衡帝也照旧为贏得头三的龙舟赐赏。 头赏之人李玄尧,完好无损地站在江箐珂的身侧。 一改平日的儒雅谦和之派,今日的李玄尧金色蛟龙簪束髮,额头绑著镶了玉的紫色髮带,一身紧身的絳紫色骑射服,衬得他雄姿英发,比平日里要帅气了不少。 年迈虚弱的衡帝拄著龙杖,目光沉沉落在李玄尧的脸上。 当著宗亲国戚、文武百官,他以高位者的威严姿態,扬声开口。 “今岁端阳竞渡,东宫一马当先,太子统舟夺魁。” “朕观太子奋桨爭流,號令严明,统御有度,且处乱不惊,从容不迫,初见储君之风,天家之器。” “汝能於万眾之前展我皇家风骨,实令朕心喜。” “望太子日后不止竞舟之勇,更怀治世安民之志。” “太子想要何赏赐,儘管开口,朕必赏无疑。” 李玄尧甩袍跪地,垂头拱手道:“多谢父皇。儿臣只愿父皇身体康健,国泰民安,並无何想要之物。但......” “但什么?”衡帝问。 李玄尧说:“儿臣想把受赏的机会,让给儿臣的妻子,太子妃江箐珂。” 正在一旁神游的江箐珂听得激灵了一下。 啥,啥,啥? 李玄尧要把赏赐让给她? 咋就突然这么爱她了? 她茫然看向李玄尧,李玄尧则一脸深情宠溺地看向她,看得江箐珂脊背一凉,尬得鸡皮疙瘩起满身。 可真会装啊。 因为慕容熹的事儿,李玄尧都多少日子没露过面儿了。 上次还跟她杀呀死呀的,这功夫就扮起了夫妻情深。 是时,李玄尧还牵起她的手,笑意温和道:“这是箐珂嫁给儿臣的第一个端午节,儿臣想把赏赐的机会送给她。” 衡帝满意地点头笑道:“甚好。” “太子妃,说吧,想要同朕要什么赏赐?” 江箐珂:“......” 这么好,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儿臣要什么赏赐,父皇都可以?” 她问得心里有点没底儿。 “儘管说,只要朕办得到,任何赏赐都可以。” 衡帝頷首浅笑,目光也跟著慈和了不少。 有了衡帝著重说的“任何”二字,江箐珂便大胆开口了。 “启稟父皇,儿臣想替远在西延的父亲求个赏赐,以作为下个月的寿礼送给父亲。” 衡帝很是意外,且也为江箐珂的孝心而感动。 他目光讚许地看著江箐珂,和声问道:“太子妃想给江大將军討个什么寿礼呢?” 江箐珂扮著嫻静温顺的淑女模样,说起话来也是慢声细语的,根本不像是动不动就会甩鞭子要抽人的太子妃。 “家父虽年纪大了,却也是老当益壮。” “无奈继母善妒,这么多年都不许父亲娶个妾室回府。” “如今,家中继母整日病懨懨的,无法侍奉父亲左右。” “儿臣可怜父亲辛苦劳累一整日,夜里回到府上,却连个贴心的枕边人都没有。” “遂在此恳请父皇能赐个美人给儿臣的父亲。” 江箐珂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脸上的笑意是压也压不住。 她脆生生地又道:“美人的年纪也不能太小,毕竟儿臣父亲的年纪在那儿呢,且年轻女子心机浅,没什么阅歷城府,定是斗不过我那继母的。” “父皇隨便赐个寡妇或者是宫中的嬤嬤,送到西延,给我父亲当平妻便可。” 向来威凛严肃的衡帝突然捶腿大笑,乐得都快直不起老腰来。 而在场的其他人则是用异样目光看著江箐珂,包括李玄尧。 他那表情,好似在看一个疯子。 可自小在西延军营玩大的江箐珂,脸皮自是比寻常女子要厚,根本不介意那些世俗眼光。 衡帝笑了大半晌,抬手指了指江箐珂,似是讚赏她的鬼灵精怪,又似替江老將军感到无奈。 “你啊,你啊,真是你父亲的……好女儿。” 衡帝大手一挥,高声道:“朕就成全太子妃的一片孝心!” 他隨后便同身旁的御前太监交代。 “就按太子妃说的办,选两个年纪稍长的美人,赶在江大將军的寿辰之前送到西延,一个赐为平妻,一个便赐为良妾,协助將军府的主母一同侍奉江大將军。” 以牙还牙,大仇得报,江箐珂別提多痛快了。 她五体投地,高声叩谢。 “儿臣,多谢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领完赏,江箐珂与李玄尧一同回到席位。 端午的雄黄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儘管口感辛辣苦涩,可江箐珂心情好,越喝越觉得这酒有股子甜味儿。 李玄尧侧头瞧著她,眼中噙著似有还无的笑意。 他不解道:“把自家父亲给祸害了,就这么开心?” 江箐珂眉眼弯弯,点头回他。 “开心自是当然的,但殿下说的前半句不对。” “怎么能是祸害呢?” 她端著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我明明是孝顺,为了父亲好啊。” “我给父亲送了个平妻和小妾去西延,让他每日温香暖玉在怀,夜里尽情风流快活,父亲大人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李玄尧摇头嘆气。 “家丑外扬,岳父大人的名声怕是......” 江箐珂摆手打断。 “名声?” “他要是在乎名声,当年就不会背著我母亲在外面养了个外室,更不会把外室接回將军府,抬为平妻。” 又端起一杯雄黄酒,江箐珂痛快饮下。 她同李玄尧道:“武將同文臣学士不一样,尤其是边陲的將士,都是整日將人头掛在裤腰带上的人。” “他们啊,只活在当下,除了生死,声誉名利都是浮云。” “殿下认为的祸害,对於我父亲来说,根本什么都不是。” “真正被我祸害的其实是我那继母。” 说到继母张氏,江箐珂眉眼挑动,唇角的笑意漫至眼底。 光是想像张氏在收到圣旨、看到那两位美人时的表情,江箐珂就乐得合不拢嘴。 她不在西延,继母和江箐瑶的日子,不要过得太滋润哦! 她母亲在九泉之下可要气得死不瞑目的。 不给她们娘俩添添堵,就不是她江箐珂。 李玄尧若有所思地看了江箐珂半晌。 也不知是他在装情深给別人看,还是在琢磨著什么。 喝了杯雄黄酒后,李玄尧突然轻声笑道:“爱妃確实跟京城的女子不同。” 江箐珂爱答不理道:“想说我粗鄙、野蛮、凶悍,就直说,拐著弯儿骂人,更討厌!” “爱妃误会了,本宫说的是好意。” 李玄尧不由嘆道:“你母亲早逝,继母膝下竟能长成这等明朗直率的性子,实属难得。” 明朗…… 夜顏也是这么夸她的。 江箐珂默了默,突然一脸悵然。 她说:“因为兄长把我养得好。” 虽然儿时告状,没少挨他揍。 李玄尧静静地凝视了片刻,忽而问她:“爱妃真的嫌弃,夜顏是个不能说话的哑人?” 江箐珂嘴贱。 凑过去,煞有介事地问:“那还有別的选择吗?人是殿下选的,来不来凤鸞轩也全凭殿下决定,妾身嫌弃有用吗?” 李玄尧装模作样地摸她头,唇角噙笑,凑到她耳边像是说悄悄话一样,咬牙切齿道:“最该哑巴的是你。” 第29章 从未体会过的滋味 端午宴席终於散了。 离开玄武湖林菀前,眾人又跟著衡帝来到湖边,一同投粽祭江。 西延那儿没这风俗,江箐珂扔粽子扔得不亦乐乎。 她使劲往湖中心扔,连扔个粽子,都要爭那个投得最远的。 “太子妃。” “別扔了。” 喜晴扯了扯她的衣袖,凑到江箐珂耳边悄声提醒。 “快看白太傅那边,这可是看胸的大好机会啊。” 看吧,喜晴对扒男人衣服看胸一事,比江箐珂还执著。 视线寻著白隱而去,江箐珂会意了喜晴的意思。 趁白隱在湖边扔粽子,把他推下水,那就是扒衣服確认的最好机会。 江箐珂同喜晴交换了下眼神。 两人神不知鬼不觉,一步步挪到了白隱身后。 喜晴人机灵,特別会见机行事。 恰好白隱身旁有个人抬手扔粽子,喜晴就故意凑上前去碰瓷儿。 她装作被人胳膊肘打到了脸,“啊”的一声,捂著脸故意往白隱身侧躲,然后趁机將人绊倒进湖水里,引来了眾多视线。 “哎呀,竟是白太傅。” “奴婢罪该万死。” 喜晴佯做惊慌状,想也不想,就跳进了湖里要救人。 结果却被谷丰抢先了一步。 白隱湿淋淋上岸,狼狈至极。 眾目睽睽之下,有失顏面,谷丰便受李玄尧之命,紧忙抚著白隱去观景台里,寻个屋子处理下。 喜晴满脸歉意地追上前去,江箐珂也很是愧疚地亦步亦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太傅的衣服都湿了,快脱下来拧拧水吧,免得染了风寒。” 大串的水珠顺颊而流,白隱却依然谦谦有礼,保持著儒雅风度。 他摆了摆手,浅笑道:“无妨。” 喜晴主动伸手过去。 “是奴婢害得太傅落了水,就由奴婢侍奉吧。” 可喜晴的小手还未等碰到白隱,就被谷丰抬手打了回来。 “別別別,別以为,不,不,不知道,你们安......安安安的,什么心思!” 谷丰不敢指江箐珂,便只能那手指著喜晴。 “你,你,你......惯犯!” 谷丰霸气地挥手示意:“边,边,边儿去!” “......” “......” 江箐珂和喜晴面面相覷,然后各自尷尬地挠了挠脸。 抬眼睨向白隱,江箐珂发现他也在观察自己。 目光撞到一起时,白隱挑了下眉头,佯做无意地转过脸去,可那唇角里却分明藏著笑。 好看的唇形,薄厚適中,跟夜顏一样,笑意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就是不知他在笑什么? 是笑她们图谋不轨,还是笑她们没能得逞,还是些別的什么。 “太,太,太子妃,男男男女.......授授授受……” 江箐珂忍不住抢话:“授受不亲!” 谷丰点头:“啊,对!” 然后做出了请的手势:“请。” 外面那么多人呢,也没法靠武力强扒白隱的衣服,若是闹出大动静来,事情就麻烦了。 江箐珂只好放弃,到手的好机会就这么地被谷丰给截胡了。 两人退出那间屋子。 门都不用她们关,谷丰就哐地一下,从里面把门上了閂,跟防採大盗似的,很怕玷污了他们的白太傅。 “你近身救白太傅时,有没有闻到他身上有股子药香味儿?”江箐珂问。 喜晴拧了拧身上的水,回想了一下,摇头。 “没留意,就算有,也都被水泡淡了。” 江箐珂看著喜晴身下滴落的那些水,心疼道:“你先回马车上去,把我在车里备用的衣服找一件换上。” 回去寻李玄尧时,江箐珂又留意了一眼皇上身边的那个小太监。 想著让喜晴帮她打听打听。 扔完粽子,这端午节算是过完了。 数量马车顶著午后的大太阳,跟在圣驾之后,井然有序地倾轧著青石砖,离开了玄武湖。 途中,一些大臣的马车则相继默契散开,朝著各自的府邸而去。 李玄尧与江箐珂坐在马车里,又恢復了那貌合神离的疏离之態。 江箐珂闭目养神了片刻,还是拉下脸暗示了李玄尧一句。 “妾身那个日子要到了。” 李玄尧头靠著车壁,闭目回道:“放心,曹公公那边都记著呢。” “这次,说不定也怀不上。”江箐珂又暗示了一句。 李玄尧默而不语。 腹中百转千回,江箐珂措辞了一番,表现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要是怀不上,按殿下这意思,妾身癸水走后,夜顏还得来凤鸞轩?” 李玄尧笑了。 他终於睁开眼看江箐珂了。 “看你。” 闻言,江箐珂秀眉微蹙,“什么叫看我?” 李玄尧长吁了一口气,低头盘弄起手上的扳指来。 他云淡风轻道:“本宫近些日子也想通了,既然爱妃如此厌弃同房之事,迟迟不肯配合,本宫......便不再强人所难了。” 江箐珂沉默了一瞬,问:“殿下不怕外面的流言蜚语了?” 李玄尧笑道:“法子都是人想的,爱妃这边不行,本宫另寻他法便是。” 江箐珂挑眉问:“比如?” “比如,纳个才人、良娣到东宫。” 李玄尧看向江箐珂,笑得很欠揍。 江箐珂故作淡定:“然后再安排夜顏与她们同房?” 李玄尧耸了耸肩,摆起架子没说话,可是眼中的笑却是意味极深。 寻思了一番,江箐珂又说:“殿下不怕那才人或者良娣日后也知道殿下不行?” 李玄尧不以为然。 “选些听话乖巧、好拿捏的便是。本宫又何必一直受控於爱妃,浪费彼此的时间呢。” “更何况,东宫早晚得有新人进来。” “夜顏也同意?”江箐珂问。 李玄尧似是觉得问题可笑。 “本宫让他多睡一两个女子,本就是风流快活之事,他为何不同意?” “......” 许是自尊心使然,又许是那股从不愿低头的倔强在作祟,江箐珂扯唇,故作轻鬆笑了笑。 “那正好。” “妾身也不想跟一个不明不白的男子生孩子。” 话是这么说,可江箐珂的心里却很不得劲。 酸酸的,涩涩的。 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滋味。 她用力推开车上的小轩窗,偏头看向车外,不再同李玄尧说半句话。 第30章 晴天霹雳 凤鸞轩。 江箐珂夜里睡不著,便爬起来,在烛灯前提笔写字。 喜晴打著哈欠,陪在一旁。 她探头瞧了眼,只见江箐珂在宣纸上写下了三个人名。 白隱。 穆珩。 异瞳暗卫。 “太子妃又在猜夜顏公子是谁了?”喜晴问。 江箐珂点头,隨后又问喜晴:“白日里叫你打听的小太监,可问过了?” 喜晴才想起这茬来。 回宫的路上她就找了位小太监打听过了,只是回来后一直忙,都给忘了。 “奴婢问过了,那小太监本名叫谷影,原本是跟曹公公一起服侍太子殿下的,但前年皇上身边有个老太监走了,少了个侍奉的人,便被调了过去,改了个贱名叫八哥儿。” 说完后,喜晴看了看纸上的三个人,神色夸张地问道:“太子妃,你该不怀疑夜顏公子是这小太监吧?” 喜晴摇头否决。 “绝不可能,太离谱了。” 江箐珂却將八哥儿的名字写了上去。 她信誓旦旦道:“越不可能,越有可能。” 喜晴苦笑道:“上次您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公子变女子,成了另一种可能。” 江箐珂打了个指响。 “对啊。” “这次搞不齐就是太监变公子,成了另一种可能呢?” 喜晴愁眉苦脸地撅起了嘴。 “太子妃,你该不会让奴婢去扒太监吧。” 她假哭:“奴婢不要。” 江箐珂拍了拍她,安慰道:“没事儿,闭一下眼的事儿。” 喜晴生无可恋。 江箐珂指著宣纸上的人,让喜晴选:“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是夜顏?” 喜晴看著人名思索。 “太子妃说的异瞳暗卫,奴婢没见过,不好评。” “但相比白太傅,奴婢觉得穆汐的兄长更有可能是夜顏公子。” 她反问江箐珂:“太子妃怎么觉得?” 江箐珂答:“我也觉得这个穆珩更有可能,而且,说不定他和这个异瞳暗卫是一个人。” 喜晴言:“那就又多了一个可能性。不若,奴婢改天找人先打听下,问问这宫里有没有人见过穆公子,看看他可是异瞳之人,这样便可去掉一个可能性。” 两人一拍即合。 ** 夜顏有些日子没来了。 江箐珂的癸水都走了好几日,也没见李玄尧安排他来同房生孩子。 按理说,江箐珂该庆幸开心才对,可这几日却是心烦意乱,见到曹公公就想骂他几句,见到谷丰、谷俊那几人就想抽他们几鞭子。 以往在西延时,她心情不好,都是拉著江止当陪练。 练长枪、练双刀,练软剑,什么耗力气,就干什么。 等身体里的那股劲儿发泄完了,也就没力气鬱闷、烦躁了。 然后大汗淋漓地躺在地之上,天之下,跟江止摆个一样的“大”字,一起望著晴空万里,躺在那里傻笑。 偏偏京城的三伏天真是热死个人。 人坐著在这里什么都不动,就汗流浹背的,更別提把谷丰他们提拎来打几架。 算了,算了,心静自然凉。 可问题是,她心不静啊? 江箐珂穿著冰蚕丝做的襦裙,窝在廊廡下的藤製摇椅里,一边摇著团扇,一边啃著西瓜。 喜晴去內务府领冰块,刚出凤鸞轩的院门没多久,就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 “太子妃,出大事了。” 江箐珂往碟子里吐了口西瓜籽,心不在焉地道:“天又没塌,算哪门子大事。” “太子殿下他......” 喜晴的脸憋得通红,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热的。 江箐珂打趣道:“太子殿下怎么了,莫不是,太子改行当太监了?” “不是。” 喜晴顺了几口气,气呼呼道:“太子殿下真的纳了个良娣和才人,人都从侧宫门给抬进来了。” 晴天霹雳,身体猝然顿住,那口瓜也夹在了江箐珂的唇齿之间。 李玄尧还真这么做了?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可乍听到这个消息,江箐珂的那颗心哦,好像沉进了深井底,哇凉哇凉的。 团扇撇到一旁,她缓了缓情绪,装作无所谓地继续吃瓜。 “帝王之家......” “不是......” 御贡的西瓜,汁水多,且甜得起沙,江箐珂一口接一口地啃,中间停顿时,便迸出几句话。 “一向如此....” “有什么......” 吐口籽儿,那两瓣桃唇继续蠕动,“大惊小怪的。” “李玄尧......他不行......” “来个良娣......和才人,他就……能行了?” 言语间,一块瓜已经啃得乾净,拿起另一块西瓜继续啃。 喜晴一听也有道理。 太子不行,来个良娣和才人也没法跟自家主子爭宠。 “太子妃说得也对。” 可想了想,喜晴就像江箐珂肚子里的蛔虫,替她伤感起来:“那夜顏公子岂不是还得侍奉那两位?” “......” 一股浓烈的酸涩从心口涌到嗓子眼,冲得她鼻子发酸,差点就红了眼。 江箐珂偏头看了眼盘子里的西瓜,砸吧了下嘴,將手中那吃到一半的西瓜扔回了盘子里。 “这西瓜是不是餿了,难吃!” 起身回到殿內,江箐珂选了个最漂亮的眼罩戴上,躺到美人榻上睡大觉。 但,只是看起来是在睡大觉而已。 一想到夜顏也会跟什么才人、良娣滚到一个被窝里去,江箐珂就难受。 委屈、不甘、难过,折磨得她躺在美人榻上翻来覆去。 难受极了,几滴不爭气的泪水夺眶而出,悄悄洇湿了眼罩。 偌大的寢殿里,眼罩的遮掩下,无人发现十八少女的心事。 泪水流多了,人就会忍不住抽抽鼻子。 喜晴闻声,关切道:“太子妃怎么了?” 没办法,江箐珂只能坐起身来,扯下眼罩,开始抱怨。 “这破天,热死个人啦,热得人难受,直想哭。” “还是西延好,冬冷夏凉,一年都热不著。” 江箐珂撅著嘴,开始任性地乱摔东西。 “这破东宫,一刻都不想呆了。” “我要回西延,去找兄长。” “还有江箐瑶那个贱妹妹,我不在,她得乐得要上天。” 她在这边扔东西,喜晴就跟在屁股后面捡。 自小便在江箐珂身边侍奉,主子的心思,喜晴多多少少是能猜到的。 只是看她难受著,喜晴便不想揭她的痛处。 待江箐珂自己作累了,终於安静地坐了下来。 她颓丧低头,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並不如想像中的那么大度、那么的无所谓,可以不把男人当回事,可以洒脱大方地与其他女子共事一夫。 偏偏还嫁给了天下女人会最多的男子。 好在,她不喜欢李玄尧。 否则,未来真的就是毫无止境的痛苦。 “太子妃。” 喜晴在旁柔声安慰她:“您若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就去跟太子殿下说啊。以前您在將军府可是想要什么都会去爭去抢的,怎么来到这东宫反倒还痛改前非了呢。” 江箐珂蹙眉瞪向喜晴。 “你这舌头,还是太长了,什么不好听,说什么。” 但,喜晴说的也有道理。 是得找李玄尧谈一谈。 第31章 还不明显吗 东宫这片儿......江箐珂基本上没有不能去的地儿,李玄尧的寢殿和书房除外。 李玄尧的寢殿江箐珂不太了解。 但他的书房,慕容熹是可以隨便出入的。 四捨五入,等同於慕容熹的地位比她江箐珂高。 因为慕容熹几乎可以在东宫里横著走,连她的凤鸞轩也可以进。 而她江箐珂,想进李玄尧的书房,比去勤政殿面圣还要难。 大热天的,书房大门紧闭。 江箐珂站在外面要求见李玄尧,曹公公却拦著她不肯放行。 “殿下刚下朝没多久,休息一会儿,稍事还要赶著去勤政殿帮皇上批奏摺。” “天气这么热,太子妃还是先回去,改日再来吧。” 改日是哪日? 等夜顏被送去给才人、良娣借种后? 想到这茬儿,她就满肚子火。 “起开!” 江箐珂一把拨开曹公公,扽著鞭子便要踢门而入,却被谷丰和谷昭抬剑拦截。 谷昭神色严肃而认真。 “太子妃请留步,殿下在休息,若无殿下口諭,閒杂人等不得入內。” 她是閒杂人等? 江箐珂沉著脸,凭空甩了下鞭子,学起了江止说话的腔调。 “老子数到三,都乖乖给我让开。” 谷丰调皮道:“太太太,太,子妃,属,属,属属下,替,替替,替您数。” 曹公公走过来,用拂尘甩了下谷丰。 “放肆!大热天的,你数,太子妃就得晒中暑。” 一旁的谷昭跟其他的小太监都跟著捂嘴偷笑。 “笑个甚!” 江箐珂嗷的就是一嗓子,甩了下鞭子,凶道:“一个个都找抽是不是?” 正当她要动武硬闯时,殿门应声从內而开,让她挥鞭子的手悬停在了半空。 开门的是慕容熹。 看得江箐珂有一瞬的心虚。 慕容熹仍是一身男子装扮,脸上也还戴著那副银制面具。 她冲江箐珂微微頷了下首,算是行了礼。 不过,看江箐珂的眼神仍带著点情绪。 慕容熹侧身让路,无声地朝殿內做了个请的动作。 “太子妃找本宫何事?” 此时,李玄尧衣袍整齐端正地坐在矮榻上,单手拄著太阳穴,看著他与慕容熹下到一半的棋局。 江箐珂在他对面隨意坐下,该守的规矩一个都没守。 李玄尧抬眸冷眼看她,眼底透著一丝锋锐。 “太子妃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硬闯书房也就算了,见到本宫也不行个礼。” 江箐珂冷著脸,语气不善。 “那殿下就把我废了吧,反正都纳了良娣和才人。” “正好这东宫我也不想呆了,太子妃我也不想做了,我要回西延,咱俩和离吧。” 李玄尧面色无变,缓缓执起一枚黑棋,落在了棋盘上。 “你明知父皇赐婚给你我二人是为什么,也明知本宫图你什么,还奢望和离?” “更何况,本宫可不会让人带著秘密,活著离开东宫。” 威胁的口吻多多少少透著点杀意。 江箐珂也不怕他。 她不请自拿,捏了枚白棋,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既然殿下捨不得放我走,那就对我好点啊。” “本宫对你如何不好了?” 李玄尧一脸诧然,终於肯抬眼看江箐珂。 “若是换做旁人,没有你背,背,背后.......那五五五......五十万,大,大,大军!本宫岂会任由你在东宫造次?” 从棋盒里拿起一枚黑子,李玄尧愤愤落子,並道:“劝爱妃知足!” 江箐珂又落一子,破了李玄尧棋局中的眼位。 “殿下要把我的东西拿过去给別人用,怎么就是对我好了?” 李玄尧看了眼被江箐珂破了的棋眼,堵住了一口气。 再抬头说话时,已没了那先前的平和隨性。 他呛声问:“本宫拿你什么东西给別人了?赏赐你的东西倒不少!” 话落,李玄尧又落了一黑子,试图再做个假棋眼。 江箐珂继续跟棋,破眼杀子。 且还答得理直气又壮:“夜顏啊。” “夜顏怎么能是你的东西?他不是东......” 李玄尧是既被杀糊涂了,也被气糊涂了。 深呼一口气,改口道:“他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你的东西了?要是,也是本宫的人。” “......” 江箐珂剜了李玄尧一眼。 她伸出舌尖,在一个手指头上舔了舔,然后在李玄尧的棋盘一角,用手往那儿一蹭。 李玄尧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处,五官都挤到了一起。 抬眸,他甚感噁心地看向江箐珂。 “江箐珂!你能不能......淑女些?” “本宫的棋盘,沾上你的口水,还怎么用?” 江箐珂笑问:“噁心吧?” 李玄尧咬著后槽牙,看著她不语。 江箐珂继续道:“看吧,东西尚且如此,更何况人呢。你要把夜顏拿去给那些才人、良娣用,回来再让他侍奉我,都沾了其他女人的口水,妾身用著就不噁心吗?” 李玄尧揉了揉太阳穴,感觉那里突突地跳。 “你这都是什么歪道理?” 江箐珂执起一枚白棋,落在了李玄尧忽略的一处,然后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眨了眨眼。 “我的歪道理,还不明显吗?” 李玄尧忍下了那口气,继续落子杀棋。 “不是你嫌弃人家是哑巴,不想与不明不白的男子同房生孩子吗?” “怎么这功夫又跑来跟本宫要人了?” 江箐珂一时有些理亏。 她嘴硬道:“反正妾身从小就这样,我用过的,东西也好,人也罢,不论好与赖,就是不喜欢给別人用。” “膈应!” 两人无声地下了一会儿的棋,而慕容熹则绕到了那扇屏风之后。 江箐珂回头瞥了一眼,屏风那侧,今日除了慕容熹外,再无旁人。 “夜顏这个人性子傲,心思深,最是在意自己是个哑人的事。” 李玄尧一边下棋,一边慢声言道:“你既说过嫌弃他的话,人家伤了自尊,也岂敢再侍奉你这个太子妃。” “你是太子,他还不是得听你的?”江箐珂言。 李玄尧嗔笑了一声,语气幽幽,摆起了架子。 “本宫说了,不想再强人所难,就像本宫也不想再强迫爱妃生儿育女一样。” “夜顏现在不想,本宫也不想再为难他。” 明显是不愿把夜顏只给她用。 江箐珂一来气,捧著那碗白棋,在棋局上大杀四方。 虽说李玄尧这边是黑如破军,攻势如潮,可江箐珂那边却是白如太极,守中藏锋,然后步步后发,最终反杀为王。 棋局已定,李玄尧抬眸看她,眼底透著意外。 “没想到,你这个边野长大的草包,竟然还会下棋?” 秀眉紧拧,中间夹杂著怒气。 江箐珂小拳头捶了下棋盘,道:“瞧不起谁呢,你才草包呢,殿下全家都是草包。” 李玄尧偏头看她笑,可周身都透著一股生杀予夺的肃杀之气。 “有种再说一遍。” 江箐珂立马怂了。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渐弱道:“殿下输给了……草包,那岂不是……连草包都不如。殿下自己挖坑跳,怪得了谁啊。” “……” 修长白皙的指间夹捏著一枚黑棋,因过度用力,指腹被挤得发白。 李玄尧闭眼平復,却仍感觉自己头顶好像在冒烟。 “江箐珂,你真该庆幸,你背后有五十万江家军。” 再睁开眼后,李玄尧隨手指了下门外。 “出去。” “那……夜顏他?”江箐珂不死不休。 “……” 而回馈给江箐珂的却是李玄尧凌厉且锋锐的眼神。 一番商討无果,江箐珂和喜晴抱著那棋盘,被逐出了李玄尧的书房,悻悻回了凤鸞轩。 第32章 东宫初夜 爭取无果,江箐珂心情不佳。 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气力一般,她栽歪在美人榻上,一动不动地望著屋顶的藻井,开始数那上面画了几朵莲,又画了几朵祥云。 喜晴看江箐珂无精打采的模样,很是心疼,遂又出起了主意。 “既是那夜顏公子在生太子妃的气,不如同他道个歉如何?” 江箐珂躺在那里无力摇头。 “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去哪儿寻他也不知晓,怎么道歉?” 喜晴又言道:“咱们虽不知道夜顏公子到底是谁,可曹公公定是知晓的,可以委託曹公公传话给夜顏公子。” 江箐珂又是摇头。 “算了。” 她嘆了口气,慢声慢语道:“我是太子妃,跟他......终归不是长久之事。先前是脑子热,现在清醒了。” “就这样吧。” “我江箐珂也不愿低三下四地去哄一个大男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哑巴就是哑巴,嫌弃下怎么了?” “那么小心眼儿,一点男子汉的气魄都没有。” 听了这番话,喜晴也算是宽了心。 “太子妃能这么想那自是最好的。” “一个无脸无名的男子而已,確实不值太子妃劳神伤心。” 江箐珂忽然语气惆悵道:“好想回西延啊,京城没意思,东宫也没劲,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人会像兄长那样惯著我。” 正在缝香囊的喜晴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针线,转头,然后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儿,那双杏眸瀲灩胜春,面颊微微浮起两抹霞红。 收起眼底不易被人察觉的情愫,她低下头来继续绣起香囊,然后同江箐珂閒聊著。 “不知大公子最近过得如何?” “西延天气也热了,太子妃不在,不知有没有人给他熬点绿豆汤喝喝。” 江箐珂偏头看向喜晴,笑道:“那绿豆汤不都是你熬的?还加了百合。” “太子妃不也有在旁帮忙嘛,所以,算是主子和奴婢一起熬的。” 两人聊起西延的旧事,渐渐的,江箐珂心情也跟著好了许多。 可到了午后申时,她的好心情又被曹公公给搞崩了。 趁著李玄尧去勤政殿帮皇上批奏摺的功夫,曹公公带著新入宫的良娣和才人来给她敬茶、行礼。 也算是认认脸,打声招呼。 “这位是张良娣,吏部侍郎张大人之女,年芳十九,比太子殿下小三岁,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曹公公仔细介绍著。 “这位是徐才人,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大人之女,年芳十七,比太子殿下小五岁,善茶道道,且厨艺极佳。” 张良娣,之前在左丞府的寿宴上,江箐珂倒是见过。 长相秀丽温婉,端庄嫻静,言谈举止温温柔柔的,处处都透著大家闺秀的风范。 你说什么,她都点头微笑。 別人说话时,她在旁边也即会附和奉承,看起来没什么脾气,好似也没什么主见。 可越是这样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江箐珂却越觉得难交。 因为,看不透。 至於另一位徐才人,江箐珂是第一次见。 她对京城贵女所知甚少,对这位徐才人自然也是一无所知。 但光看长相,娇俏可人,雪肤貌,羞答答都不敢抬头多看人一眼,心里想的也都表现在了脸上。 正是李玄尧说的那种乖巧懂事好拿捏的女子。 就是不知,夜顏会喜欢哪一位呢? 一想到这两个美人都是夜顏要是侍奉的,江箐珂就心绞痛,刚好的心情也变得乱糟糟的。 喝了两人敬的茶,又让喜晴给了些赏赐后,江箐珂便把他们都给打发了。 人走后,江箐珂又开始烦躁。 偏偏喜晴这功夫哪壶不开提哪壶。 “才人和良娣同时入东宫,按理说今晚便是洞房夜,也不知殿下怎么安排。” 洞房? 两个字,就像是什么魔咒似的,登时將江箐珂带回了东宫初夜。 凤冠霞帔,红烛喜被,桂圆红枣生和莲子,还有那红彤彤的寢殿…… 那晚,她等了很久。 等到喜烛灭,等到宫婢蒙上她的眼,等到了一个炙烫且同她一样紧张的胸膛。 那晚的夜顏似乎也是初尝云雨。 手颤颤巍巍的,力度总是掌控不好,时而把她捏得重了,时而揉得狠了,总是疼得她嚶嚶求饶。 他吻得毫无章法,吸得也过度用力,就连门路也是找了好久才找对。 刺痛的,颤慄的,欢愉的,悸动的...... 那晚体会到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他们在烟火绽放时拥抱彼此,气息交融,合二为一。 在那个无声岑寂的夜晚,殿內有的只是急促的喘息和皮肤摩挲的细微声响。 他啄去她痛得流下来的泪,然后轻咬她的耳垂,仿若是在她耳边的另种呢喃。 当时的江箐珂还天真地以为,她和李玄尧就是天作之合。 谁曾想...... 如今有了经验,夜顏与张良娣或者徐才人洞房时,那定是轻车熟路。 江箐珂的脑海里甚至已经开始上演夜顏与她们顛龙倒凤的画面。 两人都是蒙著眼,衣衫被剥落,然后被他抱著、压著...... 很好,很好。 她江箐珂成练手的了。 双手紧攥成拳,江箐珂想打人。 她腾地坐起身来,同喜晴下令道:“从今往后,在这凤鸞轩里,你不准再跟我提夜顏这个名字。” 喜晴懵懵地点了下头。 “好的,奴婢一个字也不提。” 也? 听著好像夜啊。 江箐珂又发疯:“不对,从今往后,噎,爷,也,夜,这些音都不准提。” 喜晴挑眉抿唇,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第33章 徐才人侍寢(3-1) 当日夜里。 江箐珂正坐在廊廡下乘凉,就听到凤鸞轩外面的宫道上很是热闹。 不用派喜晴去瞧,江箐珂都猜到了这是什么热闹。 就是不知,夜顏今晚会宿在谁那里? 她仰头望向檐外,只见夜幕之中一轮皎月高悬。 月亮是又大又圆,好不漂亮。 当真是好月圆人长久,可比她的洞房初夜好太多了。 江箐珂奋力摇著团扇,越摇越用力,好好的一个緙丝团扇都要被她给摇坏了。 喜晴好信儿,疾步跑出凤鸞轩外想要瞧瞧热闹。 江箐珂心里也好奇,便也没拦著她。 等了好半晌,终於把喜晴给盼了回来。 江箐珂看向喜晴,並未主动开口问,就等著喜晴自己主动说。 她视线紧隨喜晴而动,偏偏喜晴话也不说一句,竟去殿里拿蚊香去了。 “……?!” 夜顏到底是去了张良娣那里,还是去了徐才人那里,还是今晚两处都要去? 倒是给句话啊。 张良娣位份大,家世好,李玄尧应该会安排夜顏先去她那里吧? 可徐才人小巧可人好拿捏,是李玄尧的首选。 真是要了命了,她想这些干嘛? 江箐珂窝坐在藤椅里,欲哭无泪,团扇摇得是虎虎生风。 等了大半晌,江箐珂憋不住了,待喜晴端著香炉出来时,撑身坐直,开口问她。 “你怎么不说话?” “奴婢该说什么?” “你出去看了什么啊?” “说了太子妃又不高兴,奴婢为何说?” “可你不说,本宫更糟心。” 喜晴笑了笑,痛快答道:“是徐才人。” 果然。 娇软在怀,夜顏今晚定是要爽死了。 可她江箐珂却要烦死了。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江箐珂腾地站起身,把手里的扇子扔到半丈远。 “在哪里洞房?”她没好气儿地问。 “太子殿下的寢殿。曹公公刚才就是带著太监和宫婢们去徐才人那里抬人的。” 江箐珂一听,心头就像被瞬间冰封一般,咔嚓嚓地结了一层冰碴子。 曹公公这流程,她可太熟了。 “徐才人可有被蒙住眼?” 一双杏眼睁得圆溜溜,喜晴点头如捣蒜:“被子包著头,应该是蒙了。” “殿內可点了灯?” 喜晴头摇得有些犹豫。 “好像没点。” “反正在外面看著,那屋子里不亮堂。” 江箐珂抬头看了眼空中明月,冷著脸,朝喜晴伸出手来。 “把我的双刀拿来。” 喜晴神色紧张:“太子妃这是要做什么?可莫要衝动啊。” 江箐珂拖著懒洋洋的声调,冷幽幽道:“良辰美景,多適合作妖。今晚,谁都別好过。” 喜晴劝也劝不动,拦也拦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江箐珂提著双刀,气势汹汹地来到了太子的寢殿外。 曹公公此时正与几名侍卫、小太监守在那殿门之外。 见江箐珂提著刀,閒庭信步地走来,曹公公立马笑盈盈地迎上前去。 “都这个时辰了,太子妃还没休息呢?” 江箐珂抬起一把刀,指了指夜空中的月亮,语气拿捏得轻鬆又隨意。 “今晚月色不错,本宫閒得无聊,想找人练练刀法。” 曹公公满脸堆笑。 “东宫后面的那个大院子,有的是地方给太子妃练刀法,可太子妃怎么寻到这儿了?” 江箐珂又將刀尖转向殿门口的那两个人。 “本宫今晚就想找谷俊和谷羽练。” 曹公公躬身赔著笑,端出一脸的为难状。 “哎呦喂,太子妃,您可饶了奴才吧。” “今晚是徐才人的好日子,这二位啊,还得在这儿守著殿下呢。” 他挪步凑近,哄著江箐珂。“要不,太子妃容奴才派人去寻两个侍卫到凤鸞轩去,陪太子妃练刀法,如何啊?” 江箐珂蛮横摇头。 “用不著那么麻烦。” “我和他二人在此练刀,不耽误他们保护太子殿下,而且,本宫也能出份力。” 不容分说,江箐珂提起刀,径直朝谷俊先砍了过去。 “太子妃......” 谷俊躲闪不及,只能拿著未出鞘的剑,回挡江箐珂的每一刀。 刀剑相撞,在院子里砍得叮叮咣咣的。 没多久,殿门从內而开,传来了低沉的一声呵斥。 “成何体统?!” 夜顏能说话了? 江箐珂立马收刀,转身看向殿门口的人。 第34章 区別对待(3-2) 寢殿內似乎只点著一盏喜烛。 烛光微弱,那道身影就站在那幽暗的屋门口。 借著月色,江箐珂看清了那人的相貌。 是李玄尧。 烦躁的一颗心登时就平復了一半,她提著刀朝李玄尧走去,却被谷羽拔剑阻拦。 “太子妃请止步,除近身侍卫外,任何人都不得携带兵器靠近殿下。” 江箐珂隨手就把双刀往身后一撇。 拨开谷羽的手,她几步走到李玄尧的身前,而那句怎么是你被江箐珂咽回了肚子里。 她探头朝屋內瞧了几眼。 徐才人並未蒙著眼,她身上裹著李玄尧的外袍,站在圆桌前,羞答答地冲她欠身行了个礼。 目光落在桌子上的酒壶、酒盏,江箐珂回过头来问:“殿下在和徐才人做什么?” 李玄尧一副听了句废话的表情。 但他还是压下火气,皮笑肉不笑地道:“当然是喝合卺酒。” “就你二人?”江箐珂问。 李玄尧咬著后槽牙反问:“难道要三个人喝?” 两个人就好。 江箐珂还是不放心,又问:“殿下是要睡通宵,还是只喝个合卺酒而已?” 隱藏的意思在明显不过。 李玄尧指了指身上的中衣,反问道:“你说呢?” 这个答案,江箐珂很满意。 “天色不早了,妾身练刀也练够了,这厢就回去歇息了。” 她微微欠身,盈盈一礼,少有地遵规守矩了一次。 “祝殿下和徐才人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江箐珂转身便走。 可走了几步,她又顿足回身,拧眉不悦地看向李玄尧,挑起了毛病。 “妾身嫁入东宫那晚,殿下为何不同我喝合卺酒?” “怎么还区別对待?” 李玄尧似乎也懒得同她废话,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嘭的一下,就將屋门用力关上了。 江箐珂这功夫心情好了,也就不计较了。 撇了撇嘴,转身叫上喜晴,提著她的双刀,慢悠悠地朝她的凤鸞轩踱步而去。 “太子殿下,不是......” 回凤鸞轩的宫道上,喜晴凑到江箐珂身侧,极小声地蛐蛐道:“不是不行吗?” “他不行,之前不也在我的床上睡过一晚吗?” 江箐珂漫不经心地说:“估摸著,是吸取在我这里失败的教训,改变了策略,今晚先露个脸,迷惑下徐才人而已。” 喜晴点头。 “有道理。” “可过了今晚,那以后呢?殿下是不是还会派......” 夜顏二字,被喜晴咽了回去。 江箐珂自是也想到了这点,刚好点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还是得找夜顏谈谈才行。 可惜,想找夜顏,都不知道去哪儿找他。 “穆珩的事打听得如何了?”江箐珂问。 “奴婢倒是问过宫中的几位老人,可因那些人都未曾侍奉过文德皇后,又在各自主子的院里做事,所知甚少。” “只知那穆家兄妹一个月里有大半个月是住在文德皇后宫里,给长公主和太子殿下做伴读的,但都未曾亲眼见过。” “倒是有位浣洗局的老嬤嬤,曾给文德皇后的宫里送洗烫好的衣物,瞧见了那兄妹俩。” 江箐珂停下脚步,满眼期待。 “怎样,那嬤嬤可有说穆珩公子的眼睛有何特別之处?” 喜晴摇头。 “那倒没说。但是......” “那嬤嬤说那小公子和他妹妹,脸上都戴著面具,在院子里跟尚是孩童的小太子一起追打嬉闹。” “所以,也没看清长什么样儿。” 喜晴慢条斯理地又说:“奴婢这几日还在四处打听,想看看宫里面有没有在文德皇后宫里做事的嬤嬤或太监。” “若是能寻到,问他们最是清楚的。” …… 月上梢头,此时人间夜色正好。 静謐祥和的东宫里,有人在洞房,有人在失眠。 江箐珂睡不著,坐在廊廡下,晃著摇椅乘凉。 喜晴点了蚊香后,拿著团扇给江箐珂扇风、赶蚊子。 江箐珂望著月亮,思绪飘到遥远的西延。 同一轮月下,不知西延的將军府此时是何样,父亲和兄长们可还安好,衡帝赐的美人可有到,继母和贱妹妹可过得快活? 泛黄的记忆在脑海里浮现,可细节总是模模糊糊的,让人感觉在西延长大的十八年,竟遥远得恍若隔世。 江箐珂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是不是就要这么过了。 窝在这四方天地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放眼一看,便能將自己的人生看到头。 没人爱,没人疼。 只有一个喜晴能陪她忆忆过往,聊些有的没的。 思绪飘飞间,垂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有人提著暖黄的宫灯,踏著月光,閒庭信步而来。 第35章 做了多久(3-3) 宫灯在那人脚前映下一圈光晕,隨著他一走一动,暖黄的光圈在地面上来回打著圈晃动。 月光透过院內的枝叶倾洒,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同时也模糊了那张狐狸面具。 一旁的喜晴知趣地无声退下。 而江箐珂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著夜顏一步步朝她走来。 这几日积攒下来的火气,在看到那张狐狸面具的瞬间,一下子都特不爭气地消了。 但,那股子傲气和倔强使然,江箐珂还是彆扭著。 她偏头不看他,蹬腿前前后后地晃著摇椅,態度冷冰冰的。 窸窣的脚步声临近,高大的身影倏然挡住了眼前的月光。 夜顏在藤椅前止步,宫灯放到一旁,缓缓俯身。 双手撑在摇椅两侧的扶手,霸道地按住了那前后摇晃的椅子,將江箐珂彻底圈困在他的身影之下。 他隔著狭长半眯的狐狸眼,直勾勾地瞧著她,等著江箐珂主动开口理睬他。 江箐珂斜眼瞧他,脑子开始算起了时间的帐。 她从李玄尧的寢殿回来不到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內,李玄尧与徐才人喝合卺酒、閒聊,应该半炷香都不用到。 熄了灯,蒙上徐才人的眼,夜顏换李玄尧,与徐才人行房事,若是够快,时间也够用。 虽说她与夜顏每次云雨时,怎么说也得半个时辰,但保不齐他今天快。 江箐珂朝他凑近了一些。 歪头,贴上去。 她依次在夜顏的衣襟、脖颈和髮丝,仔细闻了闻。 乾爽无湿意,显然未洗过澡。 而身上除了那淡淡的龙涎香外,便是那若有似无的药香气,根本未沾染半点女儿香。 应该是乾乾净净来的。 夜顏似乎看出了她的小心思,故意將身子又朝她靠近了一些,想让她確认个仔细。 疑心消除,江箐珂回身欲要坐直。 夜顏却在这时微微偏头看向她,也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那张凸翘的狐狸嘴正好与江箐珂的唇角轻轻擦过。 江箐珂靠坐回藤椅,別彆扭扭地先开了口。 “不生气了?” 面具下传来几声清浅的鼻息,夜顏似乎是笑了。 他摇了下头,直起身,在廊廡下的扶栏上坐下,抬头望向江箐珂方才瞧的那轮明月。 江箐珂咬了咬唇,用拙劣的方式同夜顏表达著歉意。 “我那日说的是气话。” “其实,哑巴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囉嗦,不废话,像你这样安安静静的,耳根子清净得很,挺好的。” “所以,我不嫌弃你是个哑巴。” 夜顏转头看向她。 从怀里掏出炭笔和折册子,借著廊廡下的宫灯和月光,写字给她看。 【在下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太子妃今日去书房同太子殿下討在下,刚刚又去殿下寢殿前闹事,不都是不嫌弃在下是个哑巴的意思吗?】 【白日里知道时,便已经不气了。】 江箐珂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夜顏竟会通过她那些蛮横且幼稚的行为,读出她彆扭的心思。 “你还挺聪明的。” 夜顏单臂撑在扶栏上,姿態閒適地靠坐在那里,看著她微微点了下头。 倒是不谦虚。 后知后觉的,江箐珂莫名有种被套路的不快感。 好像夜顏就是在等著今日这一遭,让她成为这场冷战的败者,承认他在自己心里的分量。 然后,心甘情愿与他同房? 江箐珂眯眼瞧著夜顏,开始琢磨。 而夜顏似是想起了什么,从他的袍袖里掏出一枚木簪子递到了她的面前。 江箐珂梗了下脖子,伸手接过。 簪子入手的那剎那,便有了实感。 质地坚硬,手感厚重,是上好的黑檀木雕制的祥云簪,隱隱的还有股檀木香。 “你亲手雕的?”江箐珂问。 夜顏頷首。 “做了多久?” 夜顏伸手比了两次五,是十天的意思。 江箐珂爱不释手地摆弄著,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夸讚了一句。 “手艺不错。” 看著手中雕工精美的木簪子,江箐珂想到了太傅白隱。 白隱的木工极好。 思及至此,江箐珂忽然问夜顏。 “你的嗓子,就真的治不好了吗?” 夜顏点了下头。 “那你要是遇到危险时怎么办?” 江箐珂目光关切地问他,“比如,被人刺伤摔倒在哪里无人发现,又或者说被大火所困?” 夜顏在折册子上写下了回答。 【靠自己,也靠命。】 这话看得让人五味杂陈。 江箐珂又问:“当初毒哑你的人,可还活著?” 夜顏頷首。 江箐珂信誓旦旦:“我背后有五十万大军,是谁告诉我,本宫可以替你报仇。” 面具下传来几声较重的气息,应是夜顏在笑。 他摇了摇头,提笔又写:【这仇,在下要亲自报。】 垂眸摆弄著那枚黑檀木簪子,江箐珂想了想,又拋出一个问题。 “穆汐姑娘也是哑人,你们是一起被毒哑的吧?” 第36章 不管你是谁 穆家兄妹二人都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两人同吃同住,一起入宫做伴读,又一起出宫回府。 所以,一个被毒哑,另一个同时被毒哑的可能性自然很大。 而狠心把穆汐毒哑之人,想必也是与穆家有深仇大恨的,又怎会放过穆家的嫡长子。 江箐珂缓缓掀眸,想从夜顏的反应中寻出蛛丝马跡,来確认她心中的猜测。 空气在此刻静默。 虽然她与夜顏相处时,一直都是这般安静的调调。 可当她的问题脱口而出时,周遭的一切仿若都因夜顏的气场而在瞬间凝聚,连带著空气都有了重量,让氛围变得凝重起来。 夜顏定定地看了江箐珂片刻,低头提笔,却是换了个话题。 【西延的月色,跟这里有何不同?】 明显不想回答。 可他越是这样,江箐珂越篤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偏头回想,一下子又陷在了往事之中。 “很不一样。” “这宫里的月亮,是被圈在四角天空里的。” “而西延的月亮则是浮在连绵无际的山峦之上,悬在广袤无垠的天地之间,无拘无束,是西延深夜里的唯一主角,静謐唯美,大气磅礴。” “尤其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眺望八万顷江山时,景色更是一绝。” 【可是像那日我们在城墙上看到的一样?】 “比那个要美。” “有机会,本宫带你去西延瞧瞧。” 夜顏静静地看著她。 没点头,也没摇头,更没写字。 【太子妃可打过仗?】 夜顏又换了个话题问她。 “当然,有次敌国分多支队伍攻城,我跟隨兄长江止率领一队三万人的兵马......” 漫漫长夜,没有帐內的旖旎繾綣,江箐珂只是与夜顏坐在廊廡下,沐著月光,讲著她少时在西延的那些往事。 她也不记得讲了多久,只记得讲著讲著,就讲到了夜顏的怀里。 江箐珂戴上了眼罩,夜顏摘下了面具。 整个凤鸞轩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夜顏抱著她,一起坐在那把藤椅里。 身上盖著夜顏那件轻薄的外袍,鼻腔里满满的都是他身上的味道。 夜顏的怀抱暖暖的,让江箐珂想起了儿时母亲哄她入睡的感觉,而那是早已被流年岁月冲淡且遗忘的温度。 明明困得很,不剩几丝清明,江箐珂还不忘强撑著要挟夜顏。 她喃喃细语,语调柔得好像夏夜的轻风,可蛮横霸道的口吻却是十足的强。 “我这个人占有欲特別强,还一根筋,特別不喜欢跟別人用我用过的东西。” “所以……你记住了,以后你就是我江箐珂的人了。” “不管以前你叫什么,在我这里,你就是夜顏。” “从今往后,你不能多看別的女子一眼,每天晚上都要来凤鸞轩陪我。” “若是敢为李玄尧生孩子而去爬其他女人的床,我就再也不理你,还会抽你五十鞭,把你的两个蛋割下来餵狗。” 头顶有一阵湿热的气流扑打在髮丝间,夜顏似是笑了几下。 两瓣温软隨即压下来,重重吻在了她的额头上。 夜顏拿起江箐珂的手,在她手心先后写下“女”字,后写下“子”字。 江箐珂在夜顏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和位置,枕著他肩头,紧紧地环抱著那公狗腰。 在昏昏欲睡前,又迷迷糊糊地补充了两句。 “你別沾沾自喜,误会我喜欢你。” “本宫只是觉得,你身上味道还挺好闻的,换了別人不习惯。” 夜顏抚著她的脸,顺势將她的头往怀里又按了按。 静謐的夜色里,藤製摇椅载著两人,吱呀吱呀地前后晃动著。 久违的岁月静好,江箐珂只觉眼皮越来越沉…… ** 翌日。 江箐珂还在会周公,就被喜晴小心翼翼地给摇醒了。 “太子妃,快醒醒。” 一只眼紧闭,一只眼半睁,江箐珂睡眼惺忪地瞧了喜晴一眼,又闭上眼继续迷糊。 她哑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才辰时。” 半张脸埋在宣软的被褥间,江箐珂半睡半醒地哼唧了一声。 “你也说才辰时,鸡刚打鸣,叫本宫作甚?” “找抽是不是。” 喜晴委屈。 “奴婢也不想的,可张良娣来给太子妃请安,此时,已经在正堂候著了。” “哎?” 江箐珂睁眼惊嘆,“请安?” 喜晴点头。 “太子妃是东宫的女主,晨昏定省,良娣来给太子妃请安,没毛病。” 困意如山,江箐珂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免了免了,让良娣回去也补个回笼觉吧。” 转头,人就又睡了过去。 待江箐珂睡够爬起时,张良娣仍在正堂候著,但不见徐才人的影子。 “良娣见过太子妃,太子妃早安。” 张良娣婀娜上前,同江箐珂款款行了一礼。 “张良娣又是何必呢,本宫不是吩咐你回去了吗?”江箐珂回道。 张良娣敛眸浅笑,说起话来轻轻柔柔,婉转如鶯啼,端的是京城高门贵女的温婉知礼之姿。 “妾身敬重太子妃,每日来给太子妃请安自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是规矩,不能坏。” 江箐珂听出来了。 言外之意,便是徐才人不守规矩,不敬重她。 她覷了张良娣一眼,温婉端庄的一个人,心机倒挺深。 这刚进东宫,就开始不动声色地给別人偷偷使绊子。 两人喝了几盏茶后,那张良娣便说起了京城文昌侯府的一件家事。 大意便是侯府世子在娶妻前,纳了个通房。 待世子夫人入了侯府后,便发现那通房有了身孕。 世子夫人无法容忍通房妾室先於她生下庶长子,便命人给那通房灌了落胎药。 结果通房月份大了,这落胎药餵下去,便是一尸两命。 消息被人传出侯府,就成了京城百姓的茶余饭后。 张良娣讲完后,反问江箐珂:“不知太子妃对此事如何看待?可也认为是那世子夫人犯了善妒的大忌,眼里容不得人,过於残忍?” 江箐珂想了想,梗了下脖子答道:“不应该是那世子的问题吗?做事不知分寸的是世子,把通房肚子睡大的也是他,为何都要指责世子夫人善妒,说那通房不识大体?” “……” 江箐珂的回答,明显出乎张良娣的意料。 她怔怔然地愣了半晌,才敛眸笑了笑。 “太子妃所言极是。” “確实是那侯府家风不正,世子德行不佳。” 张良娣意味深长地慢声言语。 “毕竟,无论是皇亲贵胄,还是世家子弟,家业都是注重长子传承。” “可长子又有嫡庶之別,若是那通房先生下了庶长子,待世子夫人生下嫡子后,以后关係到袭爵之事,便是件说不清理还乱的家务事。” “只可惜,那世子在风流快活前,並未顾及到此事,倒是让世间又多了位可怜的女子。” 江箐珂笑而不语。 张良娣將想说完的话都说出来后,便藉口离开了凤鸞轩。 人走后,喜晴不確定道:“这个张良娣好像话里有话呢。” “自信点,把好像去掉。”江箐珂回道。 喜晴歪头又问:“她是在暗示太子妃?” 第37章 穆家兄妹(一) 江箐珂慢条斯理地给喜晴解疑。 “昨夜,是谁被抬到太子的寢殿侍寢了?” 喜晴回:“徐才人。” “侍寢了,会怎么样?” 喜晴顿悟。 “良娣是在暗示太子妃,给徐才人送碗避子汤?” 江箐珂点头:“正解。” 对於这种鉤心斗角的齷蹉,喜晴很是不屑,撇嘴摇头又咋舌。 “真没看出来,这张良娣一脸善和之相,竟是这等心机善妒之人。” “明面上是为太子妃著想,实际上,还不是嫉妒徐才人先於她侍寢。” “也不怕她自己侍寢后,太子妃也赐她一碗避子汤?” 江箐珂跟继母张氏和江箐瑶斗了多年,早把內宅里的那些弯弯绕绕看了个清楚。 “良娣左右是失了得宠的先机,便放弃了在本宫之前怀上身孕的念头,想著拉徐才人一脚,再顺便跟我表表忠心罢了。” 喜晴嘆:“这京城的贵女真是了不得,夫人和二小姐是明著耍心机,这里的女子却是暗戳戳地背后捅刀子。” 江箐珂走到案桌前坐下,將夹在书卷中的那张纸翻了出来。 笔尖沾了沾墨汁,她依次將白隱和八哥儿的名字从上面划掉。 宣纸之上便仅剩穆珩和异瞳暗卫两个人。 喜晴凑过来瞧了瞧,不解道:“为何將此二人划掉了,太子妃不用再確认了吗?” “不用了。” 江箐珂语气篤定,“白隱和这位八哥儿都不会是。” 喜晴拍小手庆幸。 “那奴婢不用扒那小太监的衣服了。” “不过,太子妃为何如此確定,白太傅和这位八哥儿不是夜顏公子?” 江箐珂看著剩下的两个人,將那纷杂的头绪一点点捋清。 “因为,剩下这两人与夜顏相同之处最多。” 她回想起太池园那晚,与异瞳刺客交手时的各种细节,低声喃喃自语。 “身上都有股子淡淡的药香气,身量、气场、攻击防守的招式,都有些相似。” “还有……” 江箐珂想起剑身相撞时,对方仅用几分力便震得她虎口发麻,险些扔掉手中的剑,和床上夜顏禁錮倾轧她时的那股子牛劲儿一样蛮横强势。 “力气都大得惊人。” “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偶然。” “所以,夜顏应该是那位异瞳刺客。” 虽然江箐珂还不是十分的肯定,但也有六七分的確信。 “再说穆汐的兄长穆珩,穆珩很有可能同她妹妹一样,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且他也有不能让人知晓身份的原因。” “神秘、哑人、背有家仇大恨,同为太子殿下做事,又是不像巧合的巧合。” “所以,夜顏又可能是穆珩。” 喜晴歪头思索著。 “这么说来,只要能確定穆珩是不是长有异瞳,便能確定夜顏公子的真实身份了。” 江箐珂頷首。 “正是,最关键的……便是眼睛。” 喜晴言:“奴婢也会多跟宫里人打听下这位穆珩公子的。” 一双美眸眼波轻动,江箐珂却突然想起两个人可以先问问。 “徐才人与张良娣都与穆汐姑娘年龄相仿,同在京城出生长大的人,你说,她二人会不会见过穆家兄妹?” 喜晴眸光也跟著亮了起来。 “对啊,奴婢怎么没想到。” “喜晴。” 江箐珂吩咐道:“咱们好好安排下,今晚请徐才人和张良娣在凤鸞轩用膳。” 喜晴本是去给张良娣、徐才人传口信,回来后却告诉江箐珂徐才人不在她的院子里,而是在后园陪李玄尧饮茶赏。 江箐珂听著稀奇。 这昨夜陪睡,今日还陪赏? 李玄尧何时陪她在后园饮茶赏过? 区別对待不要太明显吧。 这就是他李玄尧想要她身后五十万大军当靠山的態度? 江箐珂带著那股气儿,拿著膳后消食当藉口,带著喜晴,来到东宫后园散步。 提著裙裾,踏上游廊,远远便听到观锦亭里传来古琴之音。 能在东宫里抚琴之人,也就那么一位。 江箐珂循著琴声而来,只见亭內不仅有徐才人和李玄尧,还真坐著那位慕容熹。 李玄尧和徐才人相邻而坐,一起看著慕容熹抚琴。 偶尔举盏饮茶,两人对视一眼,徐才人便敛眸浅笑,羞答答地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瞧李玄尧一眼。 那小鸟依人的模样,好不惹人怜爱。 而慕容熹则坐在一旁沉醉抚琴,面具下的红唇浅浅弯著,毫无拈酸吃醋之態,看得江箐珂连连称奇。 是隱藏得好,还是当真大度? 江箐珂只觉这画面和谐得有些违和。 第38章 穆家兄妹(二)(临时加更) 喜晴远远瞧著,也纳起闷儿来。 “太子妃嫁入东宫这么久,別说是同殿下听琴饮酒了,就是膳后散步都不曾有过,这徐才人真是好本事,竟然如此得太子殿下的心。” “果然,男人都喜欢乖巧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子。” 喜晴抬手顺了顺她的空气碎发,突然矫揉造作地学起徐才人的样子。 说起话来,连声音都夹了起来。 “太子妃~,奴婢是不是也该学学徐才人,才能让东宫的侍卫一个个主动扒衣服给奴婢看啊?” 江箐珂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斜眼瞪了喜晴一眼,冷脸凶道:“又嫌舌头长了是不是?好好说话!” 喜晴伸了伸舌头,调皮一笑。 观察思忖间,江箐珂同喜晴也来到了观锦亭。 慕容熹最先瞧见她,起身躬身行礼。 徐才人也跟著起身,盈盈一礼,“臣妾见过太子妃。” 婉转娇柔的一声,听得江箐珂骨头都要酥了,更別提男子了。 与张良娣的端庄大方相比,徐才人確实是娇小玲瓏掛的。 她软萌软萌的,说话声也轻得跟蚊子似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给吹跑。 江箐珂看向李玄尧的眼神不由多了点別的意思。 都鸡飞蛋打了,还这么心? “殿下真是好兴致。”江箐珂不请自坐。 李玄尧態度冷淡却又客套地冲她頷了下首,给江箐珂倒了杯茶,推到她的面前。 “今日正好得閒。” 李玄尧冲慕容熹递了个眼神,琴声继续。 然而,无论是琴声,还是亭內的氛围,都因江箐珂的出现而变了味儿。 仿若他们三人自成一个世界,而她却只是强行闯入的外人。 可即使如此,江箐珂就是赖著不走,故意留下来给李玄尧添堵,直到李玄尧再无心情饮茶听曲。 两拨人分开前,江箐珂与徐才人道:“本宫命人备了酒菜,今晚想请徐才人和张良娣来凤鸞轩一聚,一是庆祝你二人嫁入东宫,二是加深下咱们的姐妹感情,毕竟以后都是要一同侍奉太子殿下的。” 徐才人软声应了下来。 ...... 日暮西沉,天色渐暗。 原本不熟且各怀心思的三个人,坐在一张圆桌上用膳,氛围要多尷尬便有多尷尬。 可架不住江箐珂在军营里混出来的做派,学著江止那拉近乎的本事,她一杯接一杯酒地劝,言巧语一句接一句地说,没多大功夫,一桌上的三人便开始称姐道妹的了。 张良娣摆手婉拒。 她用帕子擦著唇角,脸上已是霞红一片,仿若红透了的大柿子。 “多谢姐姐的盛情,妹妹真的不能再喝了。” 江箐珂看她確实喝得晕乎乎的了,便也不再劝。 再劝,可就问不出话了。 转眼再看徐才人,一双眼睛清明鋥亮,丝毫没有醉意,还喝得正是兴头上。 “太子妃姐姐,二姐姐不喝,三妹妹陪你喝,我敬姐姐一杯。” 徐才人端起酒碗,咕嘟咕嘟,先干为敬。 江箐珂暗嘆。 羞答答的一个小姑娘,蔫了吧唧的,竟然还挺能喝。 她拿起酒碗,也跟著咕嘟咕嘟地干了。 见喝得差不多了,氛围也有了,江箐珂开始把话题往穆家兄妹上引。 “之前听闻,这个太子妃本是轮不到我当的,而该是前內阁首辅穆大人的女儿当的。” “我倒是对这穆姑娘很是好奇,不知二位妹妹可见过?” 张良娣强撑著精神,点头道:“妹妹自是见过那穆大小姐几次的。” 一旁的徐才人顶著可爱俏丽的小脸,坐在那里,只笑不说。 张良娣看了看她,冲她努了努下巴,“比起我,徐妹妹跟那穆大小姐应该更熟些。” 江箐珂好奇道:“为何?” 张良娣撑著脸,醉眼迷离地看著徐才人,甚有深意地笑道:“这得问徐妹妹了。” 徐才人羞答答地低下头,被酒液浸得水润润的小嘴紧抿著,一张小脸也跟著红了起来。 见她不说话,江箐珂便给自己和徐才人各自倒满了酒,准备再灌她几杯,好撬开她的嘴。 “来,再喝一杯。” 徐才人拿起酒盏,又跟江箐珂碰了一杯。 张良娣见徐才人不开口,便替她道:“穆家出事前,徐妹妹可是与穆姑娘的兄长有过婚约的。” “噗”的一声,江箐珂那喝到一半的酒全都呛了出来。 她咳嗽了好半晌,才顺过气儿来高声问:“你刚刚说什么?” 酒劲儿上头,张良娣撑著头,醉醺醺地说:“徐妹妹本是要嫁给穆珩大公子的,那跟穆汐姑娘自然是要亲近些。” 江箐珂目瞪口呆地看向徐才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倒也不是完全空白。 还有两句话。 君夺臣妻? 徐才人跟夜顏有一腿? 喜晴见自家主子懵了,紧忙问那徐才人。 “听说那穆大公子一表人才,也是个俊俏郎君,徐才人快讲讲,到底是怎么个俊俏法儿。” 第39章 何至於 “一表人才?” “俊美无儔?” 徐才人歪了下头,睁著一双单纯清澈的大眼睛,看向喜晴。 她煞是迷惑地问道:“喜晴姑娘是听谁说的?” 喝得有些迷糊的张良娣亦是同问。 “对啊,你听谁说的?” 喜晴被问得哑口无言,怔在那里也搞不清状况了。 江箐珂从適才的衝击中回过神来。 见徐才人和张良娣的反应,还有他们的说辞中,便察觉其中必有隱情。 她紧忙替喜晴打哈哈。 “她是想当然地说句客套话儿而已,在京城也没个熟人,能从谁那儿听说。” “本宫这个小婢女啊,是个痴,听到个大公子、二公子的,就想打听打听,看哪家郎君俊俏,好信儿著呢。” 张良娣醉眼迷离地点了下头:“原来如此。” 可那徐才人却仍盯著喜晴看,可爱的大眼睛滴溜溜的,也不知在寻思著什么。 江箐珂遂开口问她:“照徐才人刚才的问法,这穆珩公子莫不是长得奇丑无比?” 徐才人视线回移,眉眼含笑地看著江箐珂摇头。 “回太子妃姐姐,妹妹也没见过。” “亲事是因母亲的娘家与穆叔伯家是世交,遂在我儿时,便定的这门亲事。” “我与穆汐因都是女儿家,偶尔还会跟著彼此的母亲一起出去游玩饮茶,见过那么几次,至於那穆大公子,直到穆家出事都未见过面。” “不仅妹妹我没见过,想必京城许多人都没见过穆大公子的真容。” 张良娣点头附和,撑著醉意在那里说道:“穆家的这位公子养得颇为神秘。所以,京城里很多人传言,说这位穆公子定是奇丑无比,见不得人的。” 难怪喜晴那话出口后,两人有这么大的反应。 “那百岁宴什么的,都没人见过吗?” 江箐珂继续追问:“或者穆府的下人就没对外说过这位穆珩公子?” 徐才人摇头。 “百岁宴那么久的事儿,妹妹我就不知道了。” “而穆叔伯为人清正,朴素廉洁,穆府上下本也没多少下人,且穆汐的母亲驭下有道,府上的人都规矩得很,京城里很少有关於穆府家事的流言。” “我还听穆汐说,穆伯父对她兄长管教颇严,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让他在宫里陪殿下读书,学习治国之策。” 江箐珂仍想再问出点什么。 “除此之外,关於穆珩,再没点別的了吗?” “比如说,穆汐姑娘有没有同你说过她兄长如何俊俏,毕竟是你未来的夫君啊,徐妹妹都不好奇?” 徐才人手捧著羞红的小脸,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太子妃姐姐。” 一声姐姐叫得娇娇柔柔的,听得人心都跟著软了。 “臣妾现在是太子殿下的人了,不好再提別的男子。” “且当时我也还小,对这些事情並不上心,夫君是谁,长什么样儿,一点都不感兴趣。” “只想著今天吃什么,明天穿什么裙子最好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江箐珂再无话柄可抓,继续刨根问底儿。 江箐珂莞尔一笑,调转了话锋。 她试探性地问徐才人:“昨夜,徐妹妹和太子殿下如何啊?” 张良娣听到这话儿,迷离的眼睛登时就清明了几分,坐直了身子,端著大家闺秀的淑女劲儿,同江箐珂一同看向徐才人。 徐才人喝酒脸不红,可一问这事儿,脸就红得不行了。 她低头小声囁喏道:“什么如何啊?” 江箐珂直白道:“就那个啊,你出嫁前,你娘亲没给你压箱底儿的小册子吗?” 徐才人拿起团扇挡住了半张脸。 “给了,但是,昨晚没用上。” 江箐珂听了瞭然。 果然。 李玄尧不行。 张良娣压著眼中的那丝幸灾乐祸,问:“为何?” 一说起男女之事,徐才人的头都要低到桌子底下了。 “我太害羞、太紧张了,一想到要脱得光光地被男子看,就抖得厉害。” “殿下看了,似是败了兴致,便......便命我睡下了。” 该问的都问过了,酒又喝了几盏,江箐珂便散了酒宴。 ...... 亥末时分,清风徐徐。 殿外,虫鸣蛙叫此起彼伏,更显凤鸞轩夜里的岑寂静謐。 美人榻上铺了竹蓆子,甚是清凉。 墨发如瀑铺散开来,江箐珂就躺在上面,一边琢磨事儿,一边等夜顏来。 让她最介怀的还是徐才人和穆珩的婚事。 若夜顏真的是穆珩…… 定是李玄尧因她不肯配合同房生子,才把徐才人纳进东宫,藉此机会,成全这对未成的姻缘。 而原本就有婚约的两人,同房生子,自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既成全了两人的好事,李玄尧又能摆脱外界对他不能绵延皇嗣的诸多猜测,何乐而不为。 待李玄尧以后坐稳帝位,不需要他们了,再把这一家人给送走,或者……直接杀了灭口。 也不知夜顏对那徐才人是何等心思? 若真是穆珩,见到与有过婚约的未婚妻子,感情总是不同的吧? 江箐珂越想越觉得自己成了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现在,她倒盼著夜顏不是穆珩。 思绪繁乱,想著想著,江箐珂又想到了困扰她心头已久的事。 从她捅破李玄尧秘密的那日起,她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后勃颈以后都是悬在刀剑下的。 虽然她身后有五十万江家军当靠山,但保不齐李玄尧日后登基为帝,会动卸磨杀驴的心思。 或者毒死她,或者让她也来个“马上风”。 再或者,让她死在夜顏的剑下…… 总之,只要李玄尧动了杀心,就会有千万种的死法等著她。 当然,这只是最糟的情况。 或许李玄尧的良心,也並没有她想的那么不堪。 但,人总是要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准备,就如同父亲行军打仗一样。 江箐珂无意识地嘆了口气。 得想个不牵连江家的脱身法子才是。 思来想去,她能想到办法仍是“死”。 置之死地而后生,方为上策。 就是怎么个死法,何时死,死后如何完美脱身,要费些时间来慢慢筹谋。 可日后她若真能成功脱身,夜顏怎么办? 江箐珂突然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惊到。 生死面前,还掛念他做甚? 同房几次的交情而已,何至於爱生爱死的。 连爱都不算,顶多是好奇作祟罢了。 在她死遁前,怎么也得弄清夜顏的身份,看到他的脸。 不然,剩下的大半辈子,她得被好奇折磨死。 江箐珂想得出神,连夜顏进殿都未曾察觉,直到他在榻边坐下。 夜很静,他来得也很静。 大手握住她的脚踝,掌心的温烫透过肌肤传来,他拇指指腹来回摩挲,剩下四指则时轻时重地揉捏著她的脚腕。 那是夜顏的言语。 他说不了话,所以大多时都是用动作、触摸来表达。 江箐珂偏头看他,可惜隔著那狐狸面具什么都看不到。 只能看到他玉簪束髮,青丝披散,一身轻薄的轻纱夜行衣,袖口、腰身都紧束著,更显他宽肩窄腰、高大頎长的好身量。 他坐姿隨性閒適,从內而外散发著一股贵公子才有的鬆弛矜傲感。 江箐珂躺在那里没动,而是衝著夜顏勾了勾手指头。 夜顏会意,俯身朝她靠近。 第40章 你最好捨得杀我 “这么晚才来?” “是不是去徐才人那里了?” 江箐珂一点也不温柔,抓住夜顏的衣襟,將他朝自己又拉近了几分。 面与面仅一拳之隔,她像个小狗似的,左闻闻,右嗅嗅。 天气太热,龙涎香和药香味都遮不住夜顏那满身的汗味儿。 除此之外,还有股子浓浓的血腥气。 “臭死了。” 推开夜顏,江箐珂撑身坐起,扬声质问。 “怎么不沐身就来?” 夜顏写字回她。 【以证清白。】 江箐珂蹙眉嫌弃,“身上怎么还有股子血腥味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替殿下去杀了几个人。】 “每天都出去杀人?” 【也不是。】 “你是他的暗卫?” 夜顏毫不犹豫地頷首承认。 看了眼夜顏身上的夜行衣,玄色如墨,哪里溅了血都看不出来。 江箐珂多少有点膈应,用脚踹了下夜顏。 “还不滚去洗乾净?” 浴池里的水也没让喜晴传人换,夜顏毫不嫌弃地就著江箐珂的洗澡水,洗了那一身血腥和汗臭。 待他再坐在江箐珂身前,已是清清爽爽的一个人,而身上则只穿著一条白绸做的长裤。 视线自下向上游移,掠过劲瘦的腹部,然后是不可一手掌控的胸大肌,还有那几道狰狞的伤疤,最后定格在那万年不摘的狐狸面具上。 江箐珂转身侧臥,手撑著头,拍了拍身侧,示意夜顏在美人榻上躺下。 两人虽然是同榻而臥,可中间却隔著那条刺龙鞭。 楚河汉界,却只江箐珂一人可隨意横跳。 江箐珂知晓夜顏是让著她。 否则凭他那股蛮劲儿,就是摆条蟒蛇在他们中间,也拦不住他。 狐狸面具是定製的,靠著一条极细的铁链绑在头上,想要摘下,手得绕到夜顏的后脑勺去解那金属链扣。 手还没等碰到那金属扣呢,手腕子就被夜顏给死死扣住了。 偷袭不成,江箐珂便只能伸手抠弄那狐狸眼缝儿。 “这么热的天,你一直戴著也不怕闷出痱子来?” 夜顏对她的废话、套话、气话,向来是不理睬。 江箐珂凑到狐狸面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借著烛光,往那狐狸眼缝里瞧。 黑秋秋的,也看不出什么来。 大手落在她的腰间,又被她揪起甩了回去。 江箐珂撑著头问:“你觉得徐才人如何?” 夜顏与她面对面侧臥著,一手撑头,一手拿著炭笔在折册子上写字。 【那是殿下的徐才人,与在下何关?】 “徐才人与穆珩有过婚约,你若是穆珩,那自然有关係。” 【若在下是穆珩,婚约作废,徐才人也已是殿下的徐才人,又何来的关係?】 【更何况,在下怕子孙袋被割下来餵狗。】 江箐珂抿嘴憋笑。 “那不考虑子孙袋餵狗的事,你觉得是徐才人好,还是张良娣好?” 夜顏想了想,挥笔在折册子写下两行回她的话。 【纵然满城红紫斗芳菲,却是春风十里不如你。】 江箐珂心里对这个回答是满意的。 可她脸上却是一副毫不为之所动的表情。 她偏头看向房樑上的藻井,撇嘴傲气道:“言巧语,得回你是个哑巴,不然,不知得骗多少女子。” 夜顏捏著她的下巴尖,把江箐珂的脸又给扭了回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狐狸面倏然贴近,他握住江箐珂的手腕,將她的手扣在胸膛之上,然后引导她一路向下探去,而狐狸嘴的尖尖则顶著江箐珂的唇角、唇珠、唇缝討著亲吻。 心跳凝滯了一瞬,那结实温烫的触感,惹得柔荑素手抖跳瑟缩。 江箐珂猛地抬起一脚,朝夜顏的腹部下狠踹去。 夜顏反应敏捷,伸手稳稳地接住那玉足,连腿带人,直接拖到了他身上,成了江箐珂马奇坐在他身上的姿势。 江箐珂被丁页到了。 她瞧了一眼那处,再掀眸看夜顏时,眉间挤著怒气,挥起拳头就朝那狐狸面具砸去。 “脸都不给看,就想同房?” 两人手脚並用,从美人榻上扭打到地上。 一个发浪,一个发狠。 滚来滚去的,谁都不肯退让。 矮桌上的那盘棋被踹得噼里啪啦地散了一地,折册子也在两人挣扎间被扯裂撕碎。 好好的一句诗,最后只剩“春风十里”四个字。 江箐珂身手尚可,力气却不敌夜顏八分。 硬气到最后,还是被他钳制压在了身下。 大夏天的,两个人都打出了一身汗。 江箐珂额头汗涔涔的,高挺俏丽的鼻尖上也洇出了小水珠,髮丝因汗液也粘在脸上,夹在唇缝间。 双手被夜顏按制在头顶,她只能气呼呼地看著那张狐狸脸。 夜顏压在她身上,胸膛上下快速起伏,显然也是打累了。 见江箐珂不再扭打反抗,他腾出一只手,替她挑开了粘在她脸上和唇缝的髮丝,又替她擦去了额头和鼻尖上的汗。 似是挑衅,又或者是得胜的炫耀,夜顏挑开她的衣带,像剥粽子似的给她剥了...... 欺霜赛雪,狐狸嗅。 江箐珂趁其沉醉之时,双腿猛抬,来了个锁脖杀,借著一股巧劲儿,反把夜顏压在了身下。 一声较重的鼻息从面具下传来,夜顏似乎笑了。 他躺在地上,双手瘫在头两侧,表示臣服,示意到此为止。 江箐珂系好衣带起身,顶著潮红的脸,捡起鞭子,捂著胸口,气呼呼地朝床榻而去。 一侧手臂挡住那狐眼缝隙,夜顏躺在原处平缓呼吸。 地面的凉意隔著肌肤渗透到体內,慢慢中和了他体內的那股难耐的燥热。 缓了好一会儿,他起身將殿內的狼藉一一收拾乾净,然后熄灯,扯个薄毯,在江箐珂的美人榻上躺下。 殿外的蛙叫虫鸣越叫越响,殿內却是静得落针可闻,甚至听到九重纱幔那侧的辗转难眠。 过了良久,脆生生的一句话从帐內传来。 “要是有一天,李玄尧要杀我灭口,你会杀我吗?” 回应她的依然是无声的沉默。 不否认,就权当是默认。 江箐珂却语气轻鬆道:“你最好捨得杀我。” 这样,她就没什么不捨得的了,可以毫无留恋地回西延找阿兄。 第41章 竟成了香餑餑 江箐珂快要烦死张良娣了。 本以为离开西延,每天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不用再被兄长江止早早提拎起来去练兵。 可这张良娣非得要请安。 说了不用来、不用来,可那张良娣左一句规矩,右一句尊卑,还拉著徐才人一起来。 人都来了凤鸞轩,还是俩...... 江箐珂不想起来,也得爬起来。 李玄尧信不著別人,是以,东宫的吃穿用度等一切事务,皆由慕容熹和曹公公两人代管,也用不到江箐珂等人。 这三个女人坐到一起,也只能聊些无关紧要的无聊之事。 徐才人昨夜也不知几时睡的,比江箐珂困得还厉害。 一双眼睛困得迷濛蒙的,坐在那里直点头。 而张良娣就不一样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昨夜张良娣被抬去侍寢了。 江箐珂听到此事时,心里暗嘆李玄尧那狗太子可真够贼的。 昨夜张良娣醉得走路都打晃儿,他传人家去侍寢,一看就是钻空子,想瞒天过海。 中间就算换个人,替他与张良娣同房,张良娣那个醉態都未必能察觉出来。 江箐珂看著满面春风的张良娣,有一刻受到了良心的谴责。 好想提醒她一句啊。 可为了自己的小命,她还是忍下了。 嘖。 心里有秘密却不能说的感觉,真难受。 待到晌午,李玄尧下朝回东宫,曹公公过来传话,让江箐珂去一趟他的书房。 今日的书房,仅李玄尧一人。 江箐珂到时,李玄尧正忙著写摺子,便让她隨便寻处坐下,喝茶等著。 绕过那个九龙戏珠的薄纱屏风,江箐珂第一次看清书房里的这一角。 家具物件都是上好的梨木、金丝楠木打造的。 一个矮榻大得能容十个人躺上去还有余,而上麵茶桌、棋盘、蒲团、靠枕,样样齐全。 还有一把古琴架在一旁,想来定是那慕容熹的。 茶桌上,鏤金香炉內青烟裊裊而出,正是那极品龙涎香。 轻轻一嗅,满鼻子都是夜顏身上的那股香气。 江箐珂低头闻了闻衣袖,衣服也熏上了一点点。 她在矮榻边上坐下,一名哑巴宫婢立马端上一杯荷茶来。 喝茶时,江箐珂四下打量。 看墙上的字画,看角落里的摆设。 看著看著,目光忽然被一把宝剑所吸引。 她起身过去,將那把剑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可刚拿到手,就跟谁扔了二十几斤重的铁在她手里似的,坠得江箐珂差点闪到腰。 是时,李玄尧绕过屏风而来。 他沉声道:“这是父皇赐的宝剑,此剑名为赤玄,是父皇早些年寻的一位铸剑名匠,用三兽之血打造的。世上仅此一把,重得很,没几个人能挥用此剑。” 李玄尧走过来,帮著江箐珂把那宝剑提起,重新放在了剑架上。 江箐珂甩了甩双手,目光惊嘆地看著那宝剑,忍不住点头讚赏。 “確实够重的,摆在这里的气场就不一样,一眼便能瞧出是把好剑。” 李玄尧笑了笑,转身走到矮榻前,甩袍落座。 江箐珂想起正经事来,也跟著坐了下来。 “殿下找我来何事?” 李玄尧眼神示意,曹公公立马將一张烫金邀帖呈递给了江箐珂。 京城是世家大族、达官显贵的聚集之地,每月的寿宴、喜宴、丧礼、及笄及冠之礼不知有多少。 这些场面之事,李玄尧能回绝的,一概都回绝了。 能交到江箐珂手里的帖子,自是不得不去的。 “明日是靖伯公府上两位千金的及笄大礼。” 李玄尧喝了口茶,缓声说道:“靖伯公府是淑妃的母家,这面子咱们得给。” 淑妃,江箐珂多少知晓一些。 別看母家只是个伯公府,可在后宫里,却是唯一可与惠贵妃分庭抗礼之人。 江箐珂收起邀帖,知道李玄尧定是有別的话要说,才叫她来书房的。 “殿下还有何话要说?” 第42章 困了有人递枕头 这话说得,让江箐珂对淑妃另眼相看。 不愧是后宫里能盛宠不衰之人。 这不仅身份背景调查得清清楚楚,连她的心思都揣摩得透透的。 淑妃趁热打铁,又给江箐珂吃定心丸。 “太子妃儘管放心,本宫只希望我家小十一这辈子能在江老將军的庇护下,逍遥自在,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並无其他奢望。” “可是惠贵妃就不同了,她母家权势大,野心自然也大。” 江箐珂听懂了淑妃的话中意。 可即使她说得再情真意切,江箐珂都深諳一个道理。 人心难测。 鐲子再次被江箐珂推了回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拖著声调,笑意不达眼底地直言道:“可儿臣更不希望这个妹妹飞上枝头变凤凰,让她嫁到京城当王妃,然后整日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躂。” 抽回手,江箐珂双手抱在胸前,表现出一副特別厌恶江箐瑶的表情来。 “不瞒淑妃娘娘,儿臣就希望她能嫁个杀猪卖菜的,或者放牛种地的,一辈子都过苦日子。” “若撮合促成她跟十一皇子的婚事,成了王妃......” 眉头轻拱,江箐珂偏头看向淑妃,嘟嘴委屈道:“儿臣夜里会气得睡不著噠。” “......” 淑妃哑口无言,显然没预料江箐珂是这个路数。 怔愣大半晌,最后只是嘘声一笑,也不再强求她。 而江箐珂更不担心江箐瑶会嫁给十皇子当侧妃。 她知道,父亲定是不捨得让江箐瑶嫁到京城,捲入波云诡譎的权力之爭。 否则,江箐瑶哭天嚎地要当太子妃时,父亲也不会关了她好几日。 江箐珂正沉思著,突然无缘头地打了几个喷嚏。 她不知,此时皇宫之內,正有人在聊著她。 “刺客都安排好了?”惠贵妃懒声问道。 一名面相阴沉的老太监頷首回道:“都安排好了,在太子妃回宫的必经之路上。” “太子派人杀了本宫的三皇子,今日,本宫就杀了他的太子妃。” 惠贵妃欣赏手上刚涂的丹蔻,语气幽幽道:“本就该给老三当侧妃的人,偏偏被李玄尧抢了去。正好,今日杀了她,拉去给本宫的三皇子陪葬。” 老太监赔笑道:“奴才已经迫不及待了想瞧瞧,太子妃死后,太子会是何等表情了?” 惠贵妃想了想,笑得香肩微颤。 “没了江家这个靠山,看他拿什么跟本宫斗。” 老太监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给惠贵妃捶腿。 “主子乃神娘娘下凡转世,所愿皆所成,十殿下定能继承大统。” “且当今太子早无孕育皇嗣之能,已不具储君之资,待日后朝臣確信弹劾,太子之位迟早是咱们十殿下的。” 惠贵妃冷声催促。 “派个人去趟西延,想法子劝劝江大將军,让他把那小女儿嫁给老十。实在不行,就把人给强行接来,来个生米煮熟饭。” “奴才这就去办。” ...... 靖伯公府的及笄礼办得很是热闹,还请来了京城远近闻名的戏班子。 江箐珂悠哉悠哉地看了几场戏,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先行离开了伯公府。 淑妃好不容易回趟母家,自是要多留些时辰的。 日薄西山,华灯初上。 江箐珂所乘的马车在几名东宫侍卫的护送下,不疾不徐地朝著皇宫的方向驶去。 待马车左拐右拐,驶进一条略为僻静的街巷,拉车的马忽然像是受惊似,忽然仰蹄嘶鸣。 剎那间,羽箭如雨般地射向车壁,马车外登时嘈杂聒噪起来。 江箐珂推开车窗去看,只见数十名蒙面刺客陆续从四面八方的墙顶、屋顶上翻跃而来,杀气逼人。 “保护太子妃。” 几声刺耳的信號弹冲天,剑身出鞘,廝杀开始。 然而对方人数眾多,那几名东宫侍卫皆被缠杀得分不开身。 江箐珂拿起刺龙鞭,和喜晴欲要下车与东宫侍卫同战,却被挑开车帘的两把剑尖逼得坐回了车內。 马车被刺客所控,朝出城的方向,飞奔在渐浓的夜幕之下。 江箐珂倒是不慌。 若是十几个刺客一起上,江箐珂没什么信心以少胜多。 可区区两个,简直是小菜一碟。 霎那间,脑子里迸出个念头。 这不就是她死遁的大好机会? 真是饿了,有人餵饭;困了,有人递枕头。 歪了下头,她看著不断朝她逼近的剑尖,不屑地哂笑了一声。 抬手微微將剑尖拨向旁侧,她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向那刺客。 黑白分明的美眸清清冷冷的,隱隱透著一股轻蔑之意。 “知道我爹是谁吗?” 刺客冷声回她。 “刺客只在乎要杀的人是谁,跟我们求饶拼爹,没用。” 喜晴脆生生地替江箐珂解释了一句,顺便吸引了刺客的注意力。 “我家主子的意思不是求饶,是想告诉你,我们没那么好杀。” 喜晴的话音未落,江箐珂便已將鞭子甩出,缠绕在了那名刺客的手腕上,隨后身体向侧偏移,动作敏捷地躲过了刺客的第一剑。 另一侧的喜晴,也在第一时间掏出匕首,用刀刃挡住了另一名刺客朝江箐珂砍下来剑。 长剑刺了个空,却因力度过大,深陷在车壁之中。 而缠在那手腕上的刺龙鞭则越缠越紧,越紧鞭上的倒刺则扎得越深。 鲜血淋漓,刺客疼得痛不欲生,不得不鬆开了剑柄。 江箐珂则將车壁上的剑反手拔出,一个利落的剑,径直便刺入刺客的胸口。 手中的皮鞭顺势甩出,又不偏不倚地绕缠在另一名蒙面刺客的脖子上...... 不稍片刻,马车內的两名蒙面刺客,便一命呜呼。 江箐珂提剑,掀起车帘,偷瞧了一眼那个赶马车的。 显然,那刺客还不知晓车內是个什么情形。 喜晴欲要衝出去杀了那刺客,却被江箐珂嘘声拦了下来。 第43章 隱隱庆幸 马车飞速奔驰,江箐珂的脑子也在飞速转著。 一个刺客好对付,问题是死遁后她和喜晴该如何离开京城,路上的盘缠又如何解决。 “身上带银子了吗?”江箐珂小声问喜晴。 喜晴掏出钱袋子,压著嗓子回:“奴婢就带了这些。” 江箐珂接过来瞧了一眼。 买两身低调的百姓衣服,再住几晚的客栈,这袋银子基本就没了,肯定不够到西延的。 知晓江箐珂的心思后,喜晴指了指江箐珂头上的凤釵金簪。 “咱们可以把这些当掉。” 江箐珂摇头。 “这都属於宫中之物,当铺一般不收。” “就算是收了,当铺先生转身就会报官。” 喜晴在旁出主意. “那咱们就先寻个地儿给熔了。” 银子的事儿,其实只要想法子,总是有解决办法的。 可出城的通关文牒和身份文书,要走些关係和门路,才能银子弄两份假的来。 江箐珂刚来京城没几个月,人生地不熟,还真不知该去哪里托人办这些。 凝眉思忖之际,马车猛地一沉,突然有人跳了上来。 剑声鏗鏘,有人和赶马车的刺客打了起来。 江箐珂掀帘一看,竟是谷丰和那刺客打得正凶。 蒙面刺客被剑刺中,在摔下马车时,隨手甩出数道暗器。 几枚暗器被谷丰用剑打开,偏偏有几枚刺进了马屁股上。 骏马吃痛受惊,仰蹄嘶鸣,剎那间,便疯了一般地拉著马车四处奔驰乱撞,衝进一条繁华熙攘的闹市街巷。 谷丰本想去握紧韁绳,可一个没站稳,被甩下马车,远远拋在后面。 江箐珂和喜晴也在剎那间被强力甩回车厢。 马车里天上地下,顛簸无比。 江箐珂和喜晴夹在两具尸体间,被晃得东倒西歪,顛得四下磕撞,根本没法儿起身站稳,去顾及其他。 街上的百姓们惊呼狂叫,四下奔跑躲闪。 人惊,马更惊。 两匹拉车的马儿就跟无头苍蝇似的,一边撂著蹶子,一边四下惊恐狂奔。 一个个商贩摊子被撞得七零八碎,蔬菜、瓜果、小物件飞溅散落,被轧得稀碎。 顷刻间,一条街巷狼藉不堪。 再这么跑下去,江箐珂真怕这马车会撞死城中的百姓。 可惜喜晴的头磕到车壁,一下子晕了过去。 江箐珂只能自己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在顛簸乱晃中艰难地爬到车厢外。 她一手抓著车壁,免得被甩出车外,一手则去够那悬在车辕上的韁绳。 指尖一点点靠近,终於抓住了韁绳。 江箐珂五官用劲,咬著牙关,用尽全力去拉扯韁绳,企盼自己能拉住这疯跑的马车。 然而,受惊的马却狂奔不停,任她如何用力去拽韁绳。 耳边风声猎猎作响,街巷两旁的事物飞快地向后飞驰。 眼见著两匹马就要衝到街巷尽头,带著马车,径直撞向那建在街尾且满是宾客的茶楼,江箐珂却毫无回天之力。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突然从旁侧的屋顶上腾空跳下,落在马车正前方不远处。 长剑从那人手中横飞扫出,锋利的剑刃径直割了马喉。 同时,那道黑影则几个箭步迎面跑来,在某一个瞬间点脚起跳腾空。 他紧握的拳头,在身体下坠时,带著一股强劲的拳风,重重地砸在另一匹马的头上。 仅一次拳而已,两匹马同时轰然倒地,没了气息。 飞驰的马车却因惯性,带著两匹已死的骏马侧滑、翻转,撞到那家茶楼门前的石雕貔貅上。 嘭的一声巨响,马车散了架,细碎的木屑向半空飞溅,连带著江箐珂也被重重摔了出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江箐珂闭著眼,双手护著头,已做好了坠地前的保护动作。 可嘭的一下,明明是撞到了什么,却没有坠地时强烈的衝击感。 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结实的胸膛,清浅而熟悉的药香,还有箍在腰间的力度以及熟悉的气息...... 江箐珂恍了一下神儿,抱著头缓缓睁开眼,只见自己落在了那黑衣男子的胸怀里。 那舞动飘飞的黑色帷纱在此刻垂落,恰好將江箐珂的脸也罩进了帷帽之下。 薄薄的一层纱而已,却像一道法力无边的结界,硬是隔绝出两个世界。 帷纱之外,嘈杂纷乱一片;帷纱之內,岑寂无声。 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借著街巷两侧酒肆茶楼的灯火,江箐珂抬眸去看救她的人。 一双看了就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异瞳赫然撞入她的眼底。 他眼神坚毅沉冷,可眸底却瀰漫著惊恐、慌乱的余韵。 江箐珂第一次直观感觉到,人的情绪和眼神竟然也会有顏色。 一侧的惊恐是深褐色,一侧的慌乱则是水蓝色。 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吹得那面纱微微轻动。 看得出来,他赶来之前跑得有多急。 而抱她的一只手,此时在微微颤抖,不知是不是伤到了筋骨。 江箐珂手欠,连句道谢的话都没说,就要伸手去摘人家的面纱。 双腿登时被放下落地,对方腾出的大手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並一把將江箐珂推出了帷帽之外。 他转身要走,江箐珂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正要试著叫他一声“夜顏”时,京城的官兵同东宫侍卫一同朝这边赶来。 异瞳男子看了眼那群人,甩开江箐珂的手,便头也不回地隱入了围观的人群之中,独留著江箐珂站在原地遥望。 其实,今日考虑是否该藉机死遁时,江箐珂是有一瞬犹豫的。 全因脑海里突然冒出的那道身影。 她当时给自己寻了好多下次再寻机死遁的藉口。 可藉口其实只有一个,就是她都没能跟夜顏好好告个別。 而此时此刻,眼前渐行渐远的背影和脑海里的那道身影,逐渐交叠重合。 江箐珂竟隱隱庆幸,她还得回东宫。 第44章 他的模样 东宫,凤鸞轩。 江箐珂除了脚崴到外,身体並无大碍。 喜晴的额头虽然磕破了一处,但好在人没傻,醒来后,也只是头疼噁心而已。 李玄尧甚是殷切地带了几名御医,急匆匆赶到凤鸞轩。 待御医给她二人诊脉开过药后,才安下心带人出宫去善后。 祸虽是刺客惹的,但毕竟是因东宫太子妃而起。 街巷上被马车撞翻的摊铺,李玄尧都让人一一送了银子赔偿,被撞坏的铺子也给出了修缮的银两,有因马车衝撞而受伤的百姓,李玄尧也安排了几位大夫去诊治。 至於活捉的刺客,没等押到大牢拷问,便在途中服毒自尽。 一场因刺客而起的騒乱,终於在深夜时分彻底平息了下来。 寢殿內,江箐珂未留一个宫婢。 就她自己一个人,坐在榻边,手法嫻熟地用药膏揉著肿起的脚背。 等了大半晌,终於等来了窸窣的脚步声。 月白色的衣摆入目,不等江箐珂抬头看他,夜顏却先在她脚前蹲下身来。 手指剜了点药膏,他捧起她的那肿得高高的脚,力道適中地替她揉搓按摩了起来。 双手撑在身侧,江箐珂则歪头坐在那里打量著夜顏的手。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他的右手用力时,仍会轻微地抖动几下。 手指抵住他的下頜,江箐珂將那狐狸面勾抬了起来。 她伸手指了指他的右手,然后比划了一个今晚现跟宫婢学的哑语,问他手疼不疼。 也不知是她记错了,比划得不对,夜顏顶著那狐狸面具瞧了她好半晌,都没有回应。 江箐珂蹙了下眉头。 一双美眸左右转了转,回想了下今晚学的几个手语。 【晚膳吃了吗?】 【今天很热,对不对?】 【谢谢你救我。】 见夜顏始终怔愣在那里,江箐珂侷促地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他,问:“都错了?” 夜顏没有回应,而是偏头看向別处。 江箐珂瞧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似乎是在努力吞咽著某种情绪。 她伸出双手,捧著那副狐狸面,將夜顏的脸扭向自己。 “夜顏。” 一改往日的骄横,她今天说话都是轻轻柔柔的。 想著日后或许还会有今日这样的时机,让她不得不突然死遁离开,提前说句告別的话,也算不留遗憾。 她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千万......” 大手突然捂住江箐珂的嘴,把那剩下的那半句“別难过”,都给堵了回去。 一股浓重的药膏冲入鼻腔,江箐珂忽然意识到,堵在嘴边的手,夜顏刚刚用来给她揉过脚丫子。 虽然是自己的脚丫子,可她也是嫌弃的。 美眸圆睁,她唔唔发声,把夜顏的手打开。 衣袖用力擦了擦嘴后,江箐珂没好气地冲夜顏凶道:“用摸过脚丫子的手捂本宫的嘴,你找抽是不是?” 夜顏微微摇头,面具下传来几声轻笑的鼻息声。 末了,他比划了一个江箐珂不知晓的手势,然后便按著她的头,把江箐珂揽入了怀里。 江箐珂却“啊”的一下,又是一声惨叫。 “疼,疼……” “你压到我的脚了!” 夜顏闻声,又立马將她鬆开,转而又给她揉起脚来。 江箐珂疼得呲牙咧嘴。 “夜顏,你是刺客同伙吧,想活活疼死我不成?” 撇嘴矫情时,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夜顏的右手上。 自己的手也没好到哪儿去,还给她揉脚? 悻悻抽回脚丫子,她摔摔打打地弄了些药膏在手上。 拽起夜顏的那只手,江箐珂又带著脾气给他的手臂涂药按摩。 默了半晌,江箐珂问:“每次李玄尧有危险时,你都是那么卖命的吗?” 烛光流淌,將寂静的殿內映得暖融一片。 江箐珂抬眸睨了夜顏一眼,见他正顶著那狐狸面具瞧著她。 遂又懒声道:“別装了。我知道救我的那个人就是你。” 她抬起手指,在狐狸面具的右眼下敲了敲。 “这只眼睛是深褐色的。” 指尖移到另一侧。 “这只眼睛是水蓝色的。” 江箐珂眼底含笑,眼神无比篤定地凝视著夜顏,將她留意的那些蛛丝马跡一一摊开。 “你右手在抖,是因你今天用右拳在瞬间打死了那匹马。” “你和那个人的身量也相仿,因为我站在他身前和站在你身前时是一样的,头顶都是刚好到你的下巴尖。” “夜顏,我对你可是太熟悉了。” “气息,味道,包括你抱我时的感觉。” “太池园的那次,我就已经怀疑那个异瞳男子就是你。” “所以,你就別再装了。” “我已经知晓你异瞳的秘密,同我一起的时,这狐狸面具便也无须再戴。” 江箐珂摩拳擦掌,一双欠手又开始蠢蠢欲动。 “快,把面具摘下来,让本宫康康。” 夜顏终於有了点反应。 他从袖袋里掏出折册子和炭笔,回了江箐珂一句。 【尚不是时机。】 就像孩童要不到人一样,江箐珂满脸沮丧,坐在那里蹬腿乱踹嚶嚶嚶。 “看个脸儿而已,还需要什么破时机啊?” “本宫的脚都崴成这样了……” 江箐珂抓著夜顏的手,顶著一张可怜兮兮的脸,话带哭腔地求道:“你就可怜可怜我,让我瞧一眼吧。” “就一眼好吗?” “看了后,我保准谁也不说。” 怕夜顏不信她,江箐珂手举到头顶。 “我发誓,我要说了,我就是下蛋的鸡,吃草的牛,抓兔子的狗,被宰杀的猪,招人烦的鹅。” 夜顏偏头,似是被逗笑了。 他点了下头,但抬手朝床榻的方向指了指。 “到床上就给看?”江箐珂问。 夜顏点头。 江箐珂跃跃欲试地展开双臂,“快,抱本宫上床。” 夜顏单臂將她抱起,然后扛在肩头,走到枝灯前將烛火一一熄灭。 眼见著殿內的光线渐暗,江箐珂急了。 “你把灯都熄了,我怎么看?” 她大声抗议著:“不许熄灯。” 抗议无效,最后变成妥协。 “那就留一盏,留一盏总行吧。” 直到最后一豆烛光熄灭,寢殿彻底被黑暗吞噬占据。 “夜顏,你找抽是不是?” 江箐珂在夜顏的肩头髮怒,又打又踢。 “乌漆嘛黑的,你让本宫看什么。” 鸟都看不见。 …… 嘰里呱啦的一顿责骂,皆在那狐狸面具落在江箐珂手中的那刻,戛然而止。 她抬手去摸夜顏的脸,一双眼睛用力地睁著,只盼能快点適应殿內的黑,好看清他的模样。 第45章 戏弄 眼睛逐渐適应夜的黑。 可即便如此,也只能隱约看出人脸的轮廓。 想看清楚五官,除非是火眼金睛。 江箐珂推开动不动就往她身上贴的夜顏,置气地將狐狸面具扔还给他。 “看不清。” “一点都看不清。” 她谈起了条件,“你若是想同房,就去给本宫拿盏灯来瞧瞧。” 黑暗中,夜顏却是坐著不动。 江箐珂连他的视线落在何处,都看不出来。 唯有一双手,一会儿捏捏她的腿,一会儿摸摸她的脸,一会儿又勾勾她的手指头,好像把她当成了好玩的物件在摆弄。 江箐珂慪气地默了半晌,便想换个路数。 “夜顏。” 软软糯糯的一声,听起来就满是算计。 “你可心悦於我?” 夜顏在她手心勾画了一个“是”。 “手写无凭,你得证明给我看。” “你若真的心悦於我,就去拿盏烛灯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否则,你的话就是假的,代表你根本不喜欢我。” 夜顏显然不入坑,握著她的手在那里无声摩挲著。 火气在心底酝酿。 江箐珂冷声威胁:“本宫数到三。” 夜顏仍稳坐泰山,丝毫没有妥协之意。 还数什么呢,江箐珂连一都懒得数,就连推带踹地將夜顏轰下了床。 “不喜欢我,还想睡本宫的床?” “滚!” 夜顏这下倒是乖顺,起身又去了那美人榻躺下。 江箐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总想没事儿找事,来发泄心里的那股子怨气。 “夜顏,你过来。” 起初,夜顏没理会她。 江箐珂便拿起乔来:“我是太子妃,你若不听我的,我就去告诉李玄尧。” 夜顏来了。 江箐珂又侧臥在那里挥了挥手,驱赶他。 “没事儿了,回去躺著吧。” 夜顏沉了一口气,转身,回去躺下。 没一会儿,江箐珂又唤他:“夜顏,我脚疼,你过来给我揉揉脚。” 夜顏照做了。 可揉了片刻的脚,江箐珂又把人给轰下了床。 如此,江箐珂一会儿说帐內有蚊子,一会儿又说口渴要喝水,来来回回溜了夜顏好几次。 待幼稚无聊的把戏玩腻了,江箐珂拍了拍身侧。 “看在你今日跑来救本宫的份儿上,就准你上床来睡。” 可夜顏一躺下,就不安分地往她身上贴。 江箐珂用夜顏送的簪子抵在他的喉结上,一寸一寸地又把他给顶了回去。 “不给看脸,休想同房。” “要是再敢来强的,你看本宫以后睬不睬你。” 夜顏规规矩矩地不再乱动。 江箐珂作够了,也满意了。 她面向夜顏侧臥,手卷著他的头髮玩儿。 “你还挺听话的。” “不像我那阿兄,我让他往东,他大部分时候都会往西,什么事就喜欢跟我对著来,气人得很。” “夜顏。” 江箐珂凑到夜顏的耳边,轻声道:“我就喜欢像你这么听话的,脾气比我好,怎么戏弄都不会生气。” 夜顏转过头来,恰好与她鼻尖碰著鼻尖。 气息在鼻尖下交织纠缠,无端引人心跳怦然,稀里糊涂的,就促成了一个极轻的吻。 可亲了一下,又怎能忍住不再亲一下。 一个接一个,夜顏的呼吸逐渐变快,喘出来的气也开始发烫。 江箐珂察觉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乾柴遇烈火,立马又退回了自己的位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宽大温烫的掌心握住江箐珂的手,夜顏在她手心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两个字。 【帮我。】 寢殿內又静又黑。 视觉受限,其他的感官便异常地敏锐。 帐內的空气在不断地升温,曖昧在两人周身疯狂滋生,然后瀰漫到角角落落。 夜顏的呼吸粗重急促,江箐珂听得出他此时此刻真的很难受。 带著几分想戏弄的坏心思,江箐珂答应了。 夜顏的骄傲,石更气得夸张。 江箐珂也是初次干这种事,难免会手生。 好在夜顏手把手地教她。 待上手了,也放得开了,江箐珂便开始调弄起夜顏来。 “夜顏,你怎么不喘啊?” “是不喜欢吗?” “你快喘,我想听。” 夜顏抚著江箐珂的脸,明明沉沦享受得很,却又不得不分点心神,来应对她的挑剔。 “嘖,喘太快了,慢点!” “哎呀!喘得太轻了,重一点。” 有时夜顏顾不得迎合她,江箐珂就报復性地要撒手不管,逼著他像个甘愿受虐的奴隶似的,只能一一照做。 “夜顏,你可以亲亲我的。” “不许亲嘴。” “也不许伸舌头。” “嘖,说了不许伸舌头,收回去!” 夜顏心甘情愿地成了她的掌中之物,被她玩得欲仙欲死。 头埋在她的肩颈处,当烟绽放时,体內的那股慾火彻底发泄了出来。 江箐珂摸他的头,问夜顏:“喜欢吗?喜欢你就伸出舌头,连著喘三下。” 伸舌头? 还连著喘三下? 像个什么? 夜顏听了是有气又觉得好笑。 他强势地將江箐珂按进怀里,含著她的唇,就是一顿啃咬,將刚刚受的那些戏弄全都在唇齿间討了回来。 ...... 伤筋动骨一百天。 江箐珂崴到了脚,不好走路,便在凤鸞轩里养了大半个月。 期间,李玄尧倒是来看过她一两次。 “给岳父大人的家书可写了?” 李玄尧耐著性子问她。 江箐珂却所问非所答:“买刺客杀我的幕后之人可查到了?” 李玄尧深呼了一口气,沉著面色,冷声提醒。 “听闻,惠贵妃和淑妃那边都派了人去西延,劝爱妃儘快写封家书给岳父大人。” 江箐珂却摆弄玉佩上的流苏络子,若有所思道:“我在京城无仇无怨的,会是谁想杀我呢?” 两个人坐在一起,却是各说各的。 李玄尧捏了捏眉头,强压著那一触即发的暴戾之气。 “爱妃若是再耽误下去,江箐瑶怕是要成为你的弟妹了。” 江箐珂兀自想著刺客的事。 “我才来京城多久,人生地不熟的,想杀我的人,一定是因为太子殿下。” 李玄尧语气凝重而严肃。 “別怪本宫没提醒你,无论是惠贵妃,还是淑妃,可都对你背后那五十万大军打主意呢。” 江箐珂眉头紧锁:“可对方杀了我,会有什么好处呢?” 李玄尧面无表情。 “爱妃不是最见不得別人抢你的东西,用你的东西吗?” 江箐珂摇头沉思:“殿下对我又不是情根深种,诛心自是不可能,那他们为的是什么呢?” 李玄尧看向別处,漫不经心道:“那五十万江家军不就是你江箐珂的嫁妆?有人要对你嫁妆打主意,爱妃就不著急?” “对!” 江箐珂突然看向李玄尧,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眸眼晶晶亮道:“我的嫁妆。” 李玄尧脸上终於有了笑模样。 “对,爱妃的嫁妆。” 江箐珂道:“杀了我,我的嫁妆就变成江箐瑶的了。” 李玄尧立马拿起团扇给她扇风。 “正是。” “你的就要变成你二妹妹的了,爱妃生气吧?” 江箐珂怒拍桌子。 “所以,刺客的幕后之人要么是惠贵妃和十皇子,要么是淑妃和十一皇子。” 李玄尧揉了揉太阳穴,闭眼平復情绪。 “所以,爱妃快给岳父大人写封家书吧。” 第46章 报喜 一番权衡过后,这封家书江箐珂写了。 知道父亲最是疼爱江箐瑶,在信上,江箐珂把惠贵妃、淑妃,还有那两个皇子,写得要多坏有多坏。 除此之外,还把李玄尧给江箐瑶选的夫君名册,连同书信也一起送去了西延。 因为,在等到极好的脱身时机之前,她得先做对李玄尧有用的人。 可江箐珂的信刚送出去两日,李玄尧就又把她叫到了书房。 他黑著一张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看著她,好像江箐珂欠他五十万大军似的。 “探子来报,你母亲和江箐瑶不日即將到京城。” “什么?” 江箐珂腾地站起,说话的声调都跟著高了许多。 “不日就到京城?” “就他俩?” 眉心鼓著不悦,李玄尧直勾勾地看著她点头。 江箐珂甚感诧异。 “我父亲都不管?” 李玄尧薄唇微讽一牵,冷言冷语中还带著几分责怪。 “这一切,还不得归功於爱妃。” “爱妃求父皇赏赐给江老將军的寿礼,听说,江老將军很是满意。” “爱妃的......孝心......” 孝心二字,李玄尧是咬著后槽牙说出来的,“都尽到惠贵妃和淑妃那里去了呢。” 江箐珂一听便懂了。 高兴、痛快、幸灾乐祸,多种情绪在心头交杂。 她都能想像出继母在面对皇上赐给父亲的平妻和良妾时,得气成何种鬼样子。 偏偏是皇上赐的美人,打不得,骂不得,也赶不走,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父亲左拥右抱,渐渐冷落她这位芳华已过的旧人。 继母定是被气疯了,才带著江箐瑶离家出走的。 好呀,好呀。 母亲当年受过的委屈,还有看著平妻风风光光入府的滋味,如今张氏也终於尝到了。 “还笑得出来?” 李玄尧冷声斥责了一句,转而面色担忧道:“只怕在来京城的路上,你二妹妹的婚事便要定下了。” 江箐珂哼笑了一声,煞有把握道:“放心吧,我那继母可不是省油的灯,精明著呢。”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箐瑶是她的心头肉,婚姻大事,在不知根不知底的情况下,她是断不会草率应下任何一方的。” 李玄尧挑眉问她:“当真?” 江箐珂眸眼澄澈清明,点头点得用力。 “从小跟她斗到大,保真。” 李玄尧的脸色终於好了许多。 “如此,待他母女二人到京城时,爱妃便將其接到东宫里暂住些时日。” “爱妃出头是天经地义,惠贵妃和淑妃他们就算再想抢人,到时也没得立场抢。” 都说喜鹊报喜,江箐珂回到凤鸞轩,便看到一只喜鹊在墙角的那棵柿子树上嘰嘰喳喳地叫。 喜晴瞧见了,欢喜道:“太子妃定是要有什么喜事发生了。” 江箐珂乜了那喜鹊一眼,想到了江箐瑶那母女二人。 见他母女就心烦,哪能是喜事。 她摇头表示晦气。 结果,次日,江箐珂便收到了喜信儿。 当曹公公將一封信送到她手里时,江箐珂感觉像是在做梦。 信封上“江箐珂亲启”五个字,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体。 兄长江止终於给她回信了。 “太子妃,大公子在信上写了什么?”喜晴迫不及待地问。 江箐珂將江止写的內容反反覆覆看了三遍,才敢相信一切是真的。 她唇角勾著欣喜,激动不已道:“阿兄也要来京城了。” 喜晴杏眼圆睁,怔了片刻,似是感到难以置信,探头朝那信笺上又看了一眼。 “真的是,大公子竟然也跟著来了京城?!” 主僕二人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江箐珂从未这么盼著能快点看到江箐瑶和继母。 他们母女到京城之时,便是见江止之时。 江箐珂和喜晴在这儿正高兴呢,殿外突然聒噪起来。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行至殿门外。 来的是张良娣和徐才人,还有一两名嬤嬤和宫婢。 张良娣正义凛然,徐才人是哭哭啼啼。 这一看就是有事。 她正高兴著呢,非得来给添堵。 江箐珂压著性子,懒洋洋道:“闹闹哄哄的,成何体统?” “启稟太子妃,妾身有要事稟告。”张良娣拎著裙裾,莲步上前。 “说。” “今日,妾身从院內嬤嬤那里听到一件可怖之事,为了验证真偽,便去了徐妹妹的屋子里,找她喝茶。没想到......竟然真的发现了这个。” 张良娣从身后的宫婢手中接过一样东西,然后双手呈递给了江箐珂。 江箐珂接过一看,竟是被扎了数根银针的人偶。 张良娣字句清晰道:“臣妾怀疑,徐妹妹是在用巫术诅咒太子妃,请太子妃明察。” “良娣怎知这小人咒的是本宫?” 江箐珂拿著那缝得奇丑的偶人左瞧右瞧,前看后看,“这上面写本宫名字了?” 张良娣慢条斯理地回道:“回稟太子妃,那偶人里面缝了太子妃的生辰八字。” 江箐珂伸手摊开掌心,喜晴默契地递上一把剪刀。 偶人身子剪开,里面掏出一个黄色的纸条,上面用硃砂写著的正是江箐珂的生辰八字。 在与李玄尧成婚前,是要配八字的。 有心且有点手段的人,想在宫里或者钦天监那边问出她的八字,也就是点银子、走走关係的事儿。 人证物证皆在,徐才人急得眼泪跟小珍珠似的,啪嗒啪嗒地掉,扑通跪在地上直喊冤。 江箐珂摆弄著手里的偶人,和那张字条,端著一副漫不经心的態度,懒声反问张良娣。 “这偶人在送到本宫手里前,显然没被人打开过,良娣又是如何知晓,这里面缝的一定就是本宫的生辰八字?” “难不成是张良娣缝进去的?” 张良娣摇头辩解。 “妾身冤枉,是妾身院里的嬤嬤偷偷告诉妾身的。” “那嬤嬤又是怎么知道的?”江箐珂追问。 “是徐妹妹院里的女婢私下閒聊时,嬤嬤不小心听到的。” 江箐珂蹙眉,梗了下脖子。 “嫁进东宫,是只允许带一个贴身女婢入宫的。” “而除了陪嫁的女婢外,咱们这东宫里的女婢大都是哑巴,嬤嬤怎么听的,会读心术不成?” 张良娣低头敛眸,掩盖脸上的神色。 她不慌不忙道:“是妾身用词有误,是看,不是听。” “那嬤嬤本也是东宫里的嬤嬤,自是懂得一点手语。” 江箐珂无语得失笑。 “看?” “两个女婢得当著嬤嬤的面儿打手语,嬤嬤才能看得清。” “都明目张胆地看了,那还是......不小心?” 第47章 二选其一 张良娣从脖子红到脸,扣在地上的手紧紧地攥著帕子,头比先前压得更低了。 “妾身也不知,但確实是嬤嬤告诉妾身的。” “哪个嬤嬤啊?”江箐珂问。 不等张良娣指出来,她身后的嬤嬤便自己跪在地上求饶,並替张良娣辩解。 “老奴虽距离有点远,但確实亲眼瞧见徐才人院里的那两名婢女,边走边打著手语,说著徐才人偷偷扎小人诅咒太子妃的事。” 徐才人在旁边哭道:“太子妃,臣妾冤枉啊。太子妃待臣妾如同亲姐姐一般,臣妾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定是有人想陷害臣妾。” 许是徐才人真的是柔顺、乖巧、好拿捏,近半个多月,李玄尧没少传召徐才人去侍寢。 再加上江箐珂之前遇刺崴到了脚,需要休养。 所以,明面上,东宫里唯一得宠之人便只有徐才人。 只侍寢过一次的张良娣,在旁日日瞧著,夜夜盼著,难免会心生嫉恨。 而张良娣也定是认为江箐珂同样看不惯徐才人受宠,便想给江箐珂创造个机会,然后借她的手,除掉这个碍眼的徐才人。 而徐才人正是盛宠之时,炫耀还来不及呢,何至於扎小人诅咒她? 姑且不说人的性子如何,行为就不合逻辑。 江箐珂斜了眼一声不吭的张良娣,隨手將那偶人扔到了一旁。 “漏洞百出,真没劲!” 她端著一副百无聊赖的姿態,责问道:“良娣是当本宫傻,还是觉得本宫蠢?” “想陷害人能不能用点心,拿出些诚意来?” “本宫就算有心想借你给的机会,来为难下徐才人,事后都没法子跟太子殿下交代。” 张良娣额头伏地,仍矢口否认。 “臣妾並无害人之心,实属冤枉。” “冤不冤枉的,张良娣自己心里最清楚。” 閒著无聊,江箐珂给张良娣復盘起此次陷害失败的原因。 “本宫若是张良娣,就先找个由头,比方藉口今日天气不错,然后拉著本宫去徐才人的屋里聊天喝茶,再装作无意间发现扎针的人偶,並装作一无所知的惊诧模样。” 江箐珂自导自演地在那儿演了起来。 “然后你就说......呀,太子妃,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宫中可是严禁巫蛊邪术的啊。” “本宫好奇,接过来打开一看。” “哎呦喂,这人偶里面竟然是本宫的生辰八字!” 抬手指向徐才人,江箐珂的表情格外地生动。 “本宫怒目看向徐才人,好你一个才人,竟然敢诅咒本宫,来人,给我拉下去,赏她五十鞭。” 江箐珂一口气说完,双手摊开,笑著看向张良娣。 “看!” “这是不是就自然合理多了?” “张良娣惹不上嫌疑,本宫挑不出漏洞,徐才人也百口莫辩,而太子殿下且查著去呢。” 张良娣怔怔然地看著江箐珂,那神情宛若在看一个异类。 徐才人的表情亦是如此。 那掛著泪珠的睫羽扑闪扑闪的,连哭都忘了。 江箐珂衝著张良娣晃了晃手指,咂舌表示不齿。 “你这段位啊,太浅!” “跟我那继母比,可差远了。” 殿內讶然一片。 江箐珂覷了眼那人偶。 “这人偶既然做了,本宫的八字也塞进去了,说不定张良娣还顺手扎了几下呢。” “是可忍,孰不可忍,得罚!” “都是吃饱饭閒的,就罚张良娣三日不准吃饭。” 摆脱了嫌疑,徐才人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太子妃贤明。” “太子妃聪慧。” “太子妃贤良淑德,明察秋毫,能给太子妃当妹妹,简直就是臣妾的福分。” 江箐珂也不吃溜须拍马这一套。 她面色如常地看向徐才人,公平起见,又挑起了徐才人的毛病。 “你也是!” “人家都陷害到你屋子里去了,说明什么,说明你驭下不严,没有半点的警惕性。” “就这样,怎么在宫里混?” “本宫就罚你......” 江箐珂歪头寻思了下,敲定了:“就罚你吃三日的炒鸡心。” “哦,对了。” 江箐珂不忘提醒。 “当著张良娣的面儿吃,一口都不准给她。” ...... 自打知道江止要来京城,江箐珂每日都是数著手指头过的。 江止的信是七日前在离开西延时派人送出的,按理说,连日赶程,明后日也该到了。 但想到江箐瑶母女娇气,坐著马车走走停停的,少说还得等个四五日才能到京城。 有了江止这个盼头,江箐珂对夜顏面具下的那张脸便少了几分执念。 她的那点心思,此时都用来想江止来了该带他吃什么,玩什么。 江箐珂將毛笔和折册子推到夜顏的面前。 “夜顏,你自小在京城长大,对京城最是熟悉,快推荐些好玩的地方给我。” 夜顏看了眼那册子上写的,整整好几页,写的都是京城必去的酒楼茶馆。 他打了个手语问江箐珂。 【你兄长要来,就如此高兴?】 江箐珂跟宫中婢女和曹公公学手语,学了有些日子。 虽然还只是学了些皮毛,可夜顏比划的意思,她大致也能猜得七七八八。 江箐珂想当然地点头:“那自是当然。阿兄可是我最亲的人。” 她敲了敲那册子,催促了一声“快写”,隨后又拿起京城的布局图开始琢磨。 “阿兄是男子,不能跟江箐瑶他们一起住进东宫的。” “也不知他会在京城逗留多久,我得给阿兄租个宅院,免得他住客栈多有不便。” 目光落在皇宫附近的永安坊,江箐珂很是满意。 “这里不错,离皇宫近,我去寻阿兄玩儿会方便很多。” “这个咏月坊也不错,夜市庙市多,阿兄最喜欢热闹了......” “明日让曹公公跟喜晴去瞧瞧,看看有没有短期租赁的宅院。” 江箐珂自言自语地在那儿选地段,未曾留意到夜顏的沉默。 他看著那册子,迟迟未曾拿笔。 可惜面具的遮掩,谁都无法看到他脸上的神情。 夜顏拍了拍江箐珂的手,比划了一句手语。 江箐珂茫然地眨了眨眼,摇头道:“没看懂。” 夜顏提笔落字。 【太子殿下自会安排妥当,江止的吃穿住行无需费心。】 江箐珂觉得不妥。 “阿兄这人难伺候得很,殿下安排的他未必会满意。” “他大老远来,我这个当妹妹的,还是准备周全些的好。” 一声轻嘆夹带著几许烦躁,从狐狸面具下传出来。 夜顏气不顺地將京城布局图从江箐珂手中抽抢了过来。 笔尖蘸著硃砂,在上面勾勾画画,把京城各坊有名的酒楼、茶馆、戏楼、赌坊,连带著京城附近所有风景极佳之处,和適合江止短时间租住的宅院,都一一標註了出来。 字体工工整整,清晰瞭然。 江箐珂欲拿过来要细看,夜顏却动作极快地將其抽走。 他手语示意江箐珂需要拿东西换。 江箐珂撇嘴嫌他小气,可还是问:“你想要什么?” 不出江箐珂所料,夜顏提笔在折册子上写了这样一行话。 【同房或帮我,二选其一。】 江箐珂操起桌上的龙刺鞭,用力抽打了一下空气。 “找抽是不是?” 夜顏却顶著那阴邪狡猾的狐狸面,將京城布局图朝烛火靠近。 眼瞧著再差一点就要被点燃,江箐珂立马服软做了选择。 “帮你。” 第48章 不是个正经儿郎 立秋。 据李玄尧的探子昨夜来报,江箐瑶他们將於今日入城。 鸡鸣三更天,江箐珂便被曹公公早早叫起来,准备去城门口等著抢人。 一改平日里隨性清雅的打扮,今日的她头戴金釵凤冠,颈缀珠珮五行,身披锦缎长裙,腰束绣金阔带。 这一身的行头,珠光流转,华彩耀目,尽显高位者的奢华尊贵,綺丽绝艷之姿。 江箐珂之所以如此盛装打扮,倒不是为了江止。 她是抱著炫耀臭美的心態,衝著江箐瑶和继母准备的。 城门於卯正时分大开放行。 江箐珂乘马车赶到时,十皇子和十一皇子的马车早已候在城门两侧。 三伙人等了没一会儿,便见掛著“江”字灯笼的马车,在两队人马的护送下,迎著晨曦,最先进了城门。 十皇子和十一皇子相继下了马车,欲要“抢”人回府。 可张氏却不是个没脑子的。 她见到江箐珂珠光宝气地朝她们走来,立马客客气气地回绝了那两位皇子。 毕竟,当著眾人的面,这上了哪位皇子的马车,就代表要將江箐瑶许配给谁。 若是日后发现不妥,想反悔都没有余地,且还会得罪另一位皇子和宫里的贵人。 张氏精於算计,各中利害关係自是清楚的。 “臣妇见过太子妃。” 张氏心不甘情不愿欠身同江箐珂行了一礼。 见江箐瑶一脸傲气,彆扭地干站在那里,张氏扯了下江箐瑶的袖子,严声提醒。 “还不见过太子妃。” 江箐瑶跟被抽筋剥骨似的,浑身上下都透著抗拒。 在张氏又掐又拧下,甚是勉强地行了一礼。 “妹妹见过太子妃。” 可说话的声调仍是阴阳怪气的。 江箐珂也不掩饰心里的得意,她唇角上扬,脸上笑意极盛。 “听闻张姨娘和二妹妹要来京城,本宫今日早早就来此候著了。” 江箐珂犟得很。 虽然早在母亲活著时,父亲便將张氏抬为了平妻。 可这么多年来,她始终不肯改口叫张氏一声母亲。 在她心里,张氏就是个妾室,永远都没法跟她母亲同起同坐。 “一路顛簸劳顿,再寻客栈落脚甚是辛苦,张姨娘和二妹妹不如就隨我去东宫住些时日吧。” 江箐珂一边说著客套话,一边搔首弄姿,在母女二人面前,甚是做作地炫耀自己的一身行头。 江箐瑶从头到脚底將江箐珂打量了一番,一脸轻蔑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鼻孔朝天,看向別处,噘著嘴,在那里嘟嘟囔囔。 “山鸡变凤凰,俗气。” “还不是抢我的。” 看著江箐珂穿金戴银,华服著身,过得甚是风光,继母张氏的脸色也不太好。 她轻拍了几下江箐瑶的手,故意当著江箐珂的面儿低声安慰她。 “瑶儿別急,以后定有你风光无限的时候。” 是时。 清脆悦耳且短促有力的口哨声从城门下传来。 心头大喜,江箐珂循声望去。 一转眼,便瞧见了那个张扬、恣意又鲜活的人沐著朝阳,从城门下缓缓而来。 来的人不是江止还能是谁? 刀锋似的五官,鼻子高挺。 下巴上有条打仗时留下的疤,斜斜勾到耳侧,凭白给那张英俊的脸添了几分凶相。 一双眼睛野性浪荡,熠亮桀驁。 看人时总是习惯性地下巴微仰,半垂眸眼,用睥睨的高姿態瞧著世人。 他墨发高束,束髮的红色绸带隨风飞扬,一袭红袍更是耀眼如霞。 好在配了件黑色披风,才堪堪压下他的那身招摇与高调。 江止提著红缨长枪,骑在那匹通体黝黑的乌騅之上,任由身体隨著马儿的走动轻轻晃动,显得隨性而慵懒。 他还如从前一样,没事嘴里总会叼著根餵马的草,將那一身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痞气展现得淋漓至尽,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的好儿郎。 “阿兄?” 江箐珂提著裙裾,满眼欢喜地跑步迎上前去。 江止翻身下马,先是摸她的头,邪气一笑,然后双手插在腰间,歪著头上下打量。 俊朗的眉眼微眯,眼神模稜两可。 “怎么没给自己镀个金身再出来?” 看到江止高兴,江箐珂笑眼眯眯,懒得计较那一句半句的嘲讽。 “阿兄怎么也想著跟来了?” 江止將嘴里的那根草移到了嘴角,言语间,四下瞧著城门前的景象。 “西延的女人玩腻了,听说这京城的美人儿各个肤白貌美,嫩得出水,老子便寻思著,来尝尝这京城美人儿是个什么味儿。” 江止总是这样,平日里也没个正形,说话也不著调,江箐珂早就习以为常了。 “不管怎样,阿兄来得极好。” “自收到阿兄寄来的信后,我就日日盼著呢。” 视线回落在江箐珂的脸上,江止问:“想阿兄了?” “当然。” 幽深的眸眼看不出情绪,江止若有所思地看了江箐珂片刻后,轻轻摸了下她的头,转而朝后面的马车指了指。 “看阿兄给你带了什么来?” 江箐珂循著江止所指的方向望去,便见江府马车后面的那匹马。 正是她在西延常骑的那匹赤兔。 美眸圆睁,里面是惊喜,亦是意外。 “我的红枣?” 她提起裙裾跑过去,捧著马头一顿狂擼。 “红枣有没有想姐姐?” “都长这么壮实了,阿兄一定没少给你餵。” 马儿打了几声鼻响,头贴著江箐珂的脸,亦是欢喜。 江止走近,拍了拍赤兔的马背。 “你刚离开西延时,它好几日不吃不喝的,也不愿动,瘦了不少,还是来的路上养起来的膘儿。” 江箐珂问:“怎么把它带来了,该不会是江箐瑶要骑的吧?” 说话间,江箐珂愤愤地回头瞪了眼江箐瑶。 她最討厌这个贱妹妹抢她东西。 江止回:“我寻摸著,红枣想你,你想红枣,便一起带来了。” 江箐珂却无奈道:“可我在京城也骑不上它。当初没带它来,就是觉得西延地域广阔,它留在那边时不时还能撒丫子到处跑跑,总比在京城里整日被圈在马圈里自在。” 江止却道:“以后阿兄替你养著,没事骑著它出城遛遛,你怕什么。” 江箐珂茫然地看向江止。 “何意?” “兄长不是在京城玩些时日就回西延吗?” 江止摇头。 “不回了。” 他拍了拍那头赤兔,道:“老子打算留在这京城,谋份差事,找几个京城小娘子,就在这里过风流快活的好日子。” 能在京城有个亲人,江箐珂求之不得。 “那自是好。” “正好,我也替阿兄寻了宅子。” 第49章 见不得人还是见不得光(3-1) 东宫。 李玄尧设宴款待江止三人,且还邀了京城里的几位世家公子作陪。 其中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为了巩固东宫之位,李玄尧可谓是煞费苦心。 隨著各位世家公子依次报上门第,张氏的眼睛都跟著亮了起来。 目光在几位贵公子的脸上来回往復,欣赏的同时,也在审视观察著。 江箐瑶对几位世家公子倒是无感,瞧了几眼,態度平平,反而会时不时地偷瞧李玄尧几眼。 她的眼中的欣赏、遗憾和不甘,皆被江箐珂一一看在了眼里。 虽说是家宴,可主位之人毕竟是当朝太子,且又是个清冷孤傲之人,即使有世家公子暖场,宴席氛围难免还是有些严肃且压抑。 张氏和江箐瑶很是拘谨,酒菜也吃得小心翼翼。 而为了拉拢张氏和江箐瑶,李玄尧倒是破了食不言的规矩,时不时拉著几位贵公子,同江止、张氏閒聊几句。 江止虽是个桀驁不驯之人,可作为江老將军的义子,也懂得要收敛性子,遵守君臣之道,怕自己污了老將军的名声。 是以,李玄尧有问,江止必恭敬有答。 几人从西延粮草兵器的供给是否存在各级官员剋扣之事,又聊到边陲百姓的民生商贸,以及邻国的形势。 待聊得差不多了,李玄尧便同张氏说起了江箐瑶的婚事。 张氏一心想给江箐瑶定门好亲事,是以同李玄尧聊得甚是热络。 江止得了閒,便同相邻而坐的江箐珂低声蛐蛐了起来。 他衝著李玄尧身侧的两人努了努下巴,叫奇道:“这俩廝怎么都带著面具?” 江箐珂乜了一眼夜顏和慕容熹。 她心里也在叫奇,这兄妹俩今日怎么都在场。 慕容熹抚琴助兴,夜顏则提著长剑,与曹公公站在一侧。 江止低声问:“是见不得人,还是见不得光?” 江箐珂道:“都有。” 江止又问:“那个抚琴的娘们唧唧的,你家太子殿下不会是断袖吧?” 江箐珂对江止极其信任,有什么话也就说了。 她抬手挡著嘴,凑到江止身侧,將声音压得极低。 “娘们唧唧的那个是个女的,有些见不得光的隱情。” 江止一听便懂。 “金屋藏娇,这你都能忍?” 江箐珂低声回。 “不忍怎么办?” “人家是太子,金屋藏娇算什么,以后后宫佳丽三千任他睡。” 关於李玄尧不行和夜顏替睡的事,江箐珂不打算说。 她怕江止担心,跟著瞎咋呼。 且李玄尧的秘密,不知晓才是最安全的。 江止忍不住讥讽道:“你说你是不是有病,这东宫嫁了有何好的,当初跟江箐瑶爭得死去活来的。” 江箐珂之前对男女之事一点都不开窍,总觉得嫁谁都一样。 既然要嫁,那就得嫁个江箐瑶比不起的。 如今,也只能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可她又掛不住脸,只能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回呛了江止一句。 “我嫁的又不是人,嫁的是荣华富贵,嫁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江止恨铁不成钢地剜了江箐珂一眼,愤愤喝了杯酒,嘆气道:“行,你喜欢就成。” 似有所感,酒喝到一半,他目光沉沉地看向夜顏。 江止浓眉轻拧,用力嚼著口中的那块肉。 “那廝什么来头,就露两缝儿,妈的也不知眼珠子往哪儿瞧呢,看得老子不舒服。” 江箐珂也看向夜顏,与江止小声嘀咕。 “是吧,天天就露两缝儿,我都没瞧过正脸儿。” “你一个太子妃,让他把面具摘了的权利都没有?” 江箐珂摇头。 “人家背后是太子,只听李玄尧的。” 江止哼笑,语气轻鬆,觉得压根不是啥难事。 “那你上手给他摘了不就得了。” 江箐珂摇头叫苦。 “试过了,打不过,一身的牛劲儿。” “打不过?” 江止看向江箐珂,眼神关切道:“他揍你了?” “揍……” 江箐珂也不知该怎么形容,但也不能说自己被夜顏吃干抹净过,遂模稜两可道:“倒不至於,就是……有点没面子。” 江止拿起酒壶,不拘小节地猛灌了一大口。 他擦了擦流到下巴上的酒液,饶有兴致地看向夜顏。 斜斜勾起唇角,懒声笑道:“除了江老汉儿,老子到现在都还没遇到过对手。” “阿兄今日若是把那面具给摘下来,满满打算怎么谢阿兄?” 江箐珂投其所好。 “京城的楼子酒馆,阿兄隨便逛,魁隨便选,全掛本宫帐上。” “一言为定。” “駟马难追。” “行,等著瞧好吧。” 第50章 他的妹妹他来宠(3-2) 江止当即起身,打断了张氏与其他世家公子的閒谈。 “这酒宴,有琴声有美酒,但总还欠缺点什么。” 江止拿起红缨枪,枪头指向夜顏。 “在下见这位兄弟气场不凡,定是武艺了得,不知太子殿下可否准许在下与其比试一番,为大家助助兴?” 李玄尧斜睨了江箐珂一眼,那眼神好似知晓她和江止在打什么主意。 似乎对夜顏的身手颇有胜算,他侧头看向夜顏递了个眼神。 夜顏会意,頷首应了江止的挑衅。 好好的一场家宴,就这么成了比武之地。 江箐珂在旁暗暗企盼江止能贏。 江止耍了几下枪,带著破竹之势,径直朝夜顏的狐狸面具攻去,意图一举將其挑下。 夜顏身体微侧,敏捷躲过,同时抓住从他面前擦过的长枪。 他用力一拽,瞬间拉得江止向前踉蹌了两步。 江箐珂紧张得扬声提醒:“阿兄,別轻敌,当心些。” 夜顏闻声,隔著那狐狸面具,偏头看了她一眼。 江止欲要抽枪,却被夜顏死死抓著不放。 几番尝试,江止用力用得面色胀红。 他舌头顶著腮,邪气一笑,不羈的一张脸上溢出意外和兴奋之色。 用力侧了下头,脖子一声脆响,伴著那股狠劲发了出来。 几次蛮力拉扯,江止终於夺回长枪,挥枪再次朝夜顏挑刺而去。 剑身与枪身相撞滑蹭,带出一路的火星子,直到两人近身对峙。 江箐珂旁观,留意到江止握枪的那只手。 夜顏刚刚劈下的那一剑,气力无穷。 纵使江止这样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人,也被那股子蛮力震得手臂微颤了一下。 江止不服气,丟下兵器,又与夜顏赤手空拳地比试了一番。 他招招衝著夜顏的狐狸面具而去,快而强劲,却招招被夜顏灵活破解。 直到彼此衝著对方的胸膛互击一拳,以江止被击退数步而有了胜负。 江止面色不爽,却是不得不服,拱手表示敬佩。 “好身手。” 夜顏无视,捡起剑,肩背笔挺地回到了李玄尧的身后。 並在经过江箐珂的位置前,隔著那狐狸眼缝儿又瞧了她一眼。 江箐珂虽与他目光撞了个正著,却也看不到他的眼神和表情,只能从周身的气场察觉出夜顏好像有点不高兴。 李玄尧是时鼓掌喝彩。 “能与本宫这位侍卫对打如此之久的,兄长还是第一人,不愧是江老將军的义子,当真身手了得。” 这话也算是给了江止面子。 虽然江止向来也不是看重面子的人。 他揉著胸口,回到江箐珂身旁坐下,呲牙咧嘴地在那儿低声骂骂咧咧。 “妈了个蛋的,这廝吃牛长大吧,一股子牛劲儿?” 江箐珂应承,脸上全是委屈。 “是吧,我都打不过。” 江止又覷了眼夜顏,露出一脸惜才之態。 “这廝留这儿浪费了,当该拉到边陲去上阵杀敌,保准一个顶十,没几年就能封狼居胥。” 江箐珂点头,颇为认同:“谁说不是呢,真该拉到西延去。” 江止低声又言:“这以后哪家娘子嫁给他,不得在床上被他给活活操死。” “……” 江箐珂怔怔然看著江止,一时语塞。 半晌,警告道:“嘴巴乾净点,这是东宫。” “哪句不乾净?”江止贫嘴反问。 “操字。” “你不也说了嘛。” “……” 江箐珂懒得理他,闷头吃起自己的菜来。 江止瞥见她桌上的那盅红烧肉还未动,便伸手拿了过去。 他將肥肉带皮全夹掉,连同自己的那份,把剩下的瘦肉一起扔到了江箐珂的碗里。 江箐珂看著碗里的那两块瘦肉,忽然意识到,这世上好像也就只有江止知晓她不爱吃肥肉。 而刚刚这一幕恰好又被李玄尧瞧见。 他沉著面色,颇有深意地同江止道:“兄长虽是江老將军的义子,可待箐珂,真是……亲如兄妹啊。” 江止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仰著下巴尖,眉眼带笑地覷著李玄尧,轻描淡写地懒声回了两句。 “没办法,谁让都姓江。” “满满没娘没人疼,我这当兄长的不宠,谁来宠?” 李玄尧笑了笑,和声道:“兄长儘管放心,以后,本宫定会像兄长这般,好好疼爱箐珂的。” 话落,他转而问道:“听说兄长是打算在京城落脚?” 江止点头:“正是。” 李玄尧又问:“不知兄长具体是如何打算的,若是想在朝中谋份官职,本宫倒是可以推荐一番。” “多谢太子殿下好意。” 江止婉拒。 “在下有个好兄弟,以前曾在西延一起上阵杀过敌,如今在京城开了个鏢局。” “待玩些日子,在下打算去那鏢局里谋个差事,待明年春考,再考个武状元试试。” “就不劳太子殿下费心了。” 李玄尧客气道:“也好,若有需要,兄长儘管隨时开口。” 第51章 想不想我帮你(3-3) 宴后,江箐珂好求歹求,李玄尧才准她亲自送江止出宫。 咏月坊繁华地段的一条巷內,江箐珂將那一进门的宅院钥匙塞到了江止的手中。 “起初也不知阿兄会在京城逗留多久,便让喜晴先交了三个月的租银。” “了多少银子?”江止问。 “我现在是太子妃,难不成还让阿兄自己出银子?” 江止笑了笑,“行啊,就让阿兄吃吃妹妹的软饭。” “儘管吃,別撑死就成。” 江箐珂贫了句嘴,又言归正传。 “如今,阿兄愿意留在京城陪我,且江箐瑶母女二人也不可能一直住在东宫,到时总得搬来同阿兄住的。” 江箐珂一边说,一边拉著江止的衣袖往院子里走,並带他四下瞧著。 “所以,过后还是得寻个大点的宅院。” 她仰头看向江止,笑盈盈又言:“这样阿兄日后也好娶个嫂嫂回来,成家立业,生儿育女。” 江止双手叉在腰间,扬了二正地东瞧瞧,西看看,儼然一副住哪儿都无所谓的表情。 “娶个女人回来多没劲,还得管著老子。” “没事想拉个小娘子回来快活几场,都不自在。” 真是说什么都要顶著来。 江箐珂狠狠瞪了江止一眼。 “也是,阿兄这么不著调,娶谁都是害人家姑娘,你若能孤独终老,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看著江箐珂气不顺的小模样,江止浓眉微挑,勾起的唇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痞笑。 压了压火气,江箐珂继续道:“出了这条巷子,就是咏月坊最繁华的地段,酒楼茶馆戏楼子,什么都有,阿兄无聊时就去逛逛。” “我也会多出宫来陪阿兄的。” 见江箐珂都交代得差不多了,曹公公上前来催。 “太子妃,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宫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箐珂看向江止,不舍地噘嘴道:“我回去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若是无聊.......” 江止打断她的话。 “咸吃萝卜淡操心,京城那么多乐子找,阿兄岂会无聊。” 长腿一跨,他大喇喇地坐在了廊廡下的扶栏上。 江止背靠著廊柱,单腿支起,撑著手臂,眉眼一扬,笑得恣意又风流。 他挥了挥手,赶著江箐珂。 “快走吧,別耽误老子去逛楼子。” 江箐珂眉头紧蹙。 “整天楼子楼子地掛嘴上,也不怕得柳病。” 江止神色收敛,故作凶相:“老子用你管,几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 江箐珂抿唇无语。 她叫上喜晴,转身便跟著曹公公和谷丰等人悻悻离开了宅子。 当江箐珂踏出院门时,江止又高声叫住了她。 “江箐珂。” 江箐珂回身,看著那他姿態懒散地倚坐在扶栏上。 束髮的红色绸带隨风蜿蜒轻舞,江止正歪头望著她笑。 两人隔空对视须臾,他扬声道:“阿兄跟红枣一样,也想你了。” “想我那几封书信也不回?”江箐珂抱怨道。 江止只笑不语。 也不知为何,江箐珂站在大门的这边,看著独自坐在院子里的江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就跟几个月前出嫁离开西延时一样。 总感觉...... 这宅院虽不大,可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孤零零的,看起来好可怜。 院门被谷丰一点点关上,將那高调张扬一抹红隔绝在了门的另一侧。 江箐珂收回视线,心里想著要对阿兄再好些才是。 上了马车,她轻声唤道:“曹公公。” “奴才在。” “帮我在永安坊打听打听,寻个大点的宅子,最少是三进门,另外再帮我雇两个下人,送到这里照料阿兄饮食起居。” ...... 回到凤鸞轩时,天色已黑。 一看无人看守的殿门,江箐珂便知夜顏已在里面候著了。 殿內的枝灯一盏都没有点,倒是矮榻茶桌上点了一盏烛灯。 夜顏借著烛光,坐在那儿自己跟自己下棋。 喜晴侍奉江箐珂沐浴更衣后,便悄声退了出去。 江箐珂秀髮披散,穿著白色的长裙,在夜顏的对面坐下。 她单手撑著腮,一瞬不瞬地瞧著夜顏。 今晚的夜顏有些不同。 他没有戴那个碍事的狐狸面具,而是掛了一层黑色面纱,露出了那双与眾不同的眼睛。 夜顏身著月白色的长袍,长发半披半束。 而束髮的簪子也是一枚黑檀木祥云簪,与之前送她的是一样的。 不知是不是常年戴面具的原因,夜顏的肤色要比江止白得多。 面纱,异瞳,温文尔雅的公子打扮,竟有点妖孽美人的调调。 只是此时的夜顏周身气场威凛沉冷,有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让人不由地又想起太池园那晚,他一剑杀死三皇子时身上散发的肃杀之气。 察觉到夜顏心情不佳,江箐珂今日便消了扯麵纱的念头。 “你不高兴?” 她拿起一枚黑棋,陪夜顏下起了棋,时不时地也会细细打量他的眉眼。 真想不通,异瞳这么好看,怎么会被世人视为不祥之兆? 明明是个祥瑞。 就是这眉眼......像谁呢? 嘖...... 怎么越瞧越觉得跟李玄尧的眉眼有几分像? 难道人在一起久了,长相也会越长越像? 夜顏只是一味地下棋,对江箐珂的话未给半点反应。 江箐珂又试著搭话。 “可是阿兄那一拳把你打疼了?” 夜顏手语也不打,字也不写,那双眼睛更是抬也没抬过一次。 倒是毫不留情地杀了江箐珂一个白子。 江箐珂覷了眼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疑惑道:“不应该啊,你力气比阿兄大,你打阿兄那一拳,阿兄都没怎么样。” 可惜,不管她问什么,夜顏都没有任何回应。 眸眼半眯看著他,江箐珂拿出了杀手鐧。 “想不想我帮你?” 结果对方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夜顏將黑白棋子收好,又重新跟自己下起了新的棋局。 江箐珂火气登时就上来了。 “不要拉倒。” 她抬起衣袖,蛮横地將棋盘上的几枚棋子全都划到了地上。 夜顏无动於衷,面色无变地捏起棋子,重新起局。 “你们京城男子真小气。” 江箐珂起身,气冲冲地去拨开九重纱幔,躺在大圆榻上摆个大字,占了所有的地方。 她想不明白夜顏这是闹哪一出。 来她的寢殿也不搭理人,还摆脸子给她看。 既然不想睬她,那就別来啊,去那徐才人的屋里啊。 江箐珂躺在那里生闷气,夜顏就坐在那里自己下著棋。 落子的清脆声时不时传来,却从某刻起,停了下来。 江箐珂撑身坐起,隔著纱幔,朦朦朧朧地看夜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52章 哄他(3-1) 也不知为何,明明不用理会的,可江箐珂就是会在意。 想起夜顏曾奋力救过她,且平日里又听话得很,那颗心还是软了心来,想哄哄这个哑巴大可怜。 “大半夜不睡觉,也不知道你作什么?” 江箐珂不耐烦地起身下床,气冲冲地走到夜顏身前。 “找抽是不是?” 凶完后,江箐珂才瞧见棋盘上散落著几抹齏粉一样的东西。 黑的,白的,一看就是夜顏把那棋子给捏碎了。 “你到底怎么了?” 江箐珂语气软了几分:“有话倒是说啊。” 夜顏抬眸,目光幽怨地看向她,然后比划了个手语。 手势不是很复杂,江箐珂看懂了。 【我是个哑巴,怎么说?】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偏偏江箐珂就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这种时候,正常该好声好气地哄对方,江箐珂却双手叉腰,说起话来凶巴巴的。 “哑巴了不起啊?” “哑巴就可以不理人了?” “哑巴生气就得让別人猜吗?” “我是太子妃,有你这么当......” 当,当,当什么呢? 奴才,姘头,面首,侍卫,还是......侍妾? 可妾字是女字底。 夜顏的身份,很难定义。 江箐珂立刻改话道:“几天不抽,上房揭瓦是吧。” “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嘛?” 她指著夜顏的鼻子,蛮横斥责道:“你是来跟本宫同房,给太子殿下配种生孩子的。” “夜顏,你要记住自己的本分!” “不可凭你是个哑巴,就可以在本宫面前恃宠而骄。” 嘰里呱啦发泄了一通,江箐珂看著夜顏不语。 烛火摇曳,映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底,有种奇妙的光影幻象。 一侧像夜空里悬浮的孔明灯,一侧像清水中漂浮的莲灯,只是,都有点悲伤的调调。 目光对峙良久,江箐珂的气势再次软了下来。 “到底怎么了?” 夜顏儘可能地用简单的手势,让江箐珂明白他的意思。 【在下是跟自己生气。】 “气你自己什么?” 【气自己不能像你阿兄一样,跟你有说有笑。】 他静静地回视著江箐珂,忧伤和自卑从眼底浮出。 虽然只是一双眼而已,江箐珂却从中看到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悽惨破碎的美感,让人心底冒出一股酸涩之意来,很想將眼前的可怜儿抱进怀里哄一哄。 这该死的母性。 江箐珂彆扭地凑上前去,下了好大的决心,才硬著头皮坐在夜顏的腿上。 皓臂勾住他的脖颈,目光在他眉眼间游移,最后落在那层面纱上。 江箐珂凑过去,亲在了夜顏的唇上。 然后她柔声安慰他。 “打手语,写字,也挺有意思的。” “更何况,本宫不是已经在学手语了吗?” “等我学会了,我们也一样可以有说有笑啊。” 轻声言语时,江箐珂又在夜顏的左眼和右眼上各自轻啄了一下,吻得他不得不闭上眼,接受她的示好。 “你没什么好自卑的。” “別人有的,你没有。” “可你有的,別人也没有啊。” “比如你这双眼睛,就甚得本宫的心意。” 夜顏缓缓睁开眼来。 他眼神迷离沉醉,適才的情绪,都被刚刚几下轻啄和几句后贴心话,给哄得烟消云散。 湿热的气息鼓得面纱轻动,大手按住江箐珂的后脑勺,夜顏强势回吻。 他腾出一只手,摸起一枚棋子,覆在烛火之上,压灭那唯一的光亮。 面纱滑落,唇与唇亲密无间。 江箐珂本是想著帮他的,却变成了他帮她。 柔荑穿过髮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的头。 江箐珂用力不是,不用力也不是,只能无措地受著。 极致且新奇的愉悦,让人无所適从。 她用力咬著红唇,手搭在棋盘上,五指在收缩乱抓间,抓乱了棋局,也抓了满满一大把的棋子。 黑的,白的,混杂不清。 就如同她那早已被感官击溃的理智,乱七八糟,混沌不清,险些就像拉著夜顏与她同房生孩子。 不愧是夜顏。 身手了得,伺候人的功夫也了得。 江箐珂忽然想起江止白日里说的话。 她觉得那句话说得不对。 那种快乐...... 不能说,不能说。 这种快乐她自己知道就好了。 ...... 第53章 怎么会这样(3-2) 翌日。 江箐珂醒来时,躺在床上回味昨夜的事。 帐內虽仍瀰漫著栗子的气味,可身侧已空,被褥上留下的余温也早已散去。 她想起了夜顏的眸眼,又想起了之前看到的唇形。 许是早上起来脑子够清醒,又许是灵光闪现,江箐珂突然想起夜顏的唇形像谁了。 像李玄尧,也像长公主李鳶。 怎么会这样? 江箐珂起身下榻,在喜晴服侍她梳妆打扮时,她问道:“穆珩的事可有眉目?” 喜晴沮丧摇头。 “奴婢找了好多太监、宫婢和嬤嬤问过,可文德皇后宫里的老人,除了曹公公外,再无他人了。” “而穆府前几年抄家,府上的下人一部分都被发卖,一部分则跟著穆大人去了流放之地。” “想打听清楚穆珩公子的事儿,还真是有点难。” 江箐珂思忖道:“按理说,穆珩应该也是跟著穆大人一同被押往流放之地的,可太子殿下若是救了穆珩,定会弄个假穆珩在那边充数,以避人耳目。所以,就算咱们派个人去流放地查,查到的也未必是真的。” 喜晴頷首附和。 “是这个理儿。” 这样猜来猜去的,猜得江箐珂有些累。 她將玉梳拍放在桌上,乾脆道:“不用再打听了,管他是穆珩还是八横的,爱是谁是谁吧。” 更何况,她是否会长留在京城,还不知道呢。 知晓了夜顏是谁,又有何用。 他是李玄尧的人,带也带不走。 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心思陪阿兄出去玩儿呢。 自从罚过张良娣后,张良娣也不怎么来请早安了,江箐珂倒是落个安静。 吃完朝食,她便惦记著要出宫去看江止。 可东宫的大门前却守了四名黑甲卫,外加谷丰和谷俊二人。 她要出去,他们就双剑交叉拦著她。 “太子殿下有令,太子妃不得擅自离开东宫。” 江箐珂找了曹公公理论,曹公公哼哼哈哈地竟打太极。 “本宫要见殿下。” “启稟太子妃,太子殿下怕是要十日后才能见到了。”曹公公回道。 “为何?” “殿下奉皇上之命,有要事需离开京城几日。” 江箐珂一听,首先想到的便是夜顏:“那他呢?” “夜顏公子自然也是跟著去了。” 今日离城,李玄尧至少昨日就该知晓的。 可他和夜顏谁都没提前跟她知会一声。 亏她昨晚还可怜夜顏,抱他、哄他、跟他卿卿我我。 江箐珂怒火中烧,那股火气直衝天灵盖。 他们死在外面都无所谓,问题是她出不了宫,没法去寻她阿兄。 没法衝进李玄尧的书房里去祸害,江箐珂就把他书房院子里的草草,全都用刺龙鞭给洗礼一遍。 东宫侍卫出面劝阻,她就连人带草一起抽。 曹公公看著心疼,却也只能在旁干跺脚瞧著,哎哎呀呀地苦劝。 “哎呦太子妃,这可都是殿下的心头草、心头啊。” “这草草有什么罪,何必这般糟蹋呢。” 江箐珂充耳不闻,鞭子抽得虎虎生风,直到气撒够了,院子里一片狼藉,这才消停下来。 没有李玄尧的手諭,她根本出不了宫。 可她又甚是惦念著江止。 怕他一个人在京城里人生地不熟,玩不好,吃不好,遂又安排喜晴带著谷丰出宫去陪了他一两日。 江箐珂呆在凤鸞轩里无聊,閒著没事儿,就叫继母张氏和江箐瑶来她这里喝茶。 喝茶是次要的,炫耀她所拥有的富贵荣华,才是主要的。 看著那母女俩羡慕得眼红肚子疼,江箐珂感觉这东宫的日子,比以前可有趣多了。 別看江箐瑶在京城没个熟人,可日子却过得比江箐珂还忙碌。 今个儿同张氏去应淑妃的约,明个儿就被惠贵妃传去在御园里赏饮酒,后日跟著十一皇子出宫逛京城,大后日则跟著十皇子去国公府的赏菊宴,每日都安排得是满满当当。 六七日不到,江箐瑶便凭著她那活脱外放的性子,在京城里结交了一些高门贵女。 江箐瑶一得閒,便会来江箐珂的凤鸞轩各种炫耀。 一会儿说右丞相家的小女儿送了她什么翡翠玛瑙,一会儿又臭美刑部尚书的嫡次女与她说相见恨晚,一会儿则说枢密院副使的三女儿要与她义结金兰。 总之,就是整个京城的贵女都喜欢她,夸她好看,夸她聪慧。 江箐珂本是不在意这些的。 但她就看不得江箐瑶那小人得志的模样,总想给她泼盆冷水,灭灭她春风得意的囂张气焰。 第54章 穆家之事(3-3) “江箐瑶,人家哄你几句,你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生在哪儿长在哪儿了吧?” 江箐瑶贱兮兮地坐在那儿笑。 “阿姐就是嫉妒我。” “你看看你,都当太子妃了,怎么没见哪家贵女邀你玩儿,没见哪家主母送你礼,请你去府上赏赏,吃吃酒啊?” 江箐珂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架势。 她嗔笑不屑。 “堂堂太子妃,也是她们想请就能请的?” “他们倒是想巴结本宫,只可惜啊,本宫从不给机会。” “江箐瑶,你当真以为这些官宦世家的贵女们,真喜欢你这个人?” “她们土生土长的京城人,金枝玉叶,会瞧得上西延长大的我们。” “表面上夸你这,夸你那儿,背地还不知怎么蛐蛐你呢。” “保不齐,还嫌你土,嫌你粗野,嫌你没见过世面。” 江箐瑶不服,双手叉腰反驳。 “你乱说,她们就是喜欢我,都爭著抢著要跟我做手帕交。” 江箐珂故意娇柔作造地捂嘴笑。 “妹妹真傻!若非你有个太子妃姐姐,你看她们会睬你不?” 江箐瑶撅著嘴,气得没话说了。 她切了一声,走到殿门前,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看得周围的宫婢皆是两眼发愣。 “这太子妃的位置,还不是你抢我的。” “不然,爹爹肯定是让我嫁的。” 喜晴忍不住插了句,反驳道:“向来都是长女先出嫁的,怎么就是抢二小姐的了?” “倒是二小姐,当时不吃不喝,整天哭著闹著要代替太子妃嫁东宫。” “若皇上真是赐婚给二小姐的,以老將军对您的宠爱,当初怎就没如您的意。” 江箐瑶憋了半天不说。 自己坐在那儿半晌,不知突然想起什么事来,脸上立马又换上那副贱兮兮的笑模样。 她站起身来,双手抱在胸前,端著一副幸灾乐祸的架势,又重新走到江箐珂的对面坐下。 “我昨日跟几位贵女在松香阁吃茶,听吏部侍郎的小女儿和刑部尚书府上的孙媳妇说起一件事。” 江箐珂覷了她一眼,没搭茬。 但江箐瑶不在意,继续往下说道:“阿姐可听说过太子殿下的恩师,前太傅兼內阁首辅穆大人?” 提到穆大人,江箐珂自然就想起了慕容熹和夜顏。 穆汐和李玄尧的关係,几乎全京城的人都知晓。 想来是京城的那些贵女们定是同江箐瑶提起了此事。 “知晓,怎么了?”江箐珂问。 “听说这位穆大人当年是被奸人所害,如今罪名已经洗清,一家平反,不日就要回京復职重回內阁了呢。” 这事儿江箐珂还真没听说过。 穆大人得以平反,那穆汐和穆珩便可以摆脱罪臣之女的身份了。 江箐珂刚想到此处,便听江箐瑶笑道:“据说,这位穆大人的女儿叫穆汐,与太子殿下郎情妾意,只可惜被发配到了教坊司当了官妓。” “就是不知道太子殿下会不会念旧情,把人也收进东宫,封个才人、良娣什么的?” “到那时,宫里跟阿姐爭宠的女人,可就又多了一个呢。” 江箐瑶说著说著,就嘖嘖嘖地咂舌,扮出一副可怜江箐珂的模样。 “阿姐知道吗,我现在特別庆幸当初没嫁到东宫。” 江箐珂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事实上,她也確实无所谓。 李玄尧喜欢谁,宠谁,跟她一点关係都没有。 左右是个没蛋的主儿,能宠幸谁? 江箐珂声音慵懒,回得是云淡风轻。 “我嫁的是富贵荣华,权利地位。” 她摊手表示毫不在意:“这东宫里多出几个女人,那我也是太子妃啊!” 江箐瑶见江箐珂仍未被打击到,有些消沉。 一双桃眼滴溜溜地来回动了下,又想出打击江箐珂心態的事儿来。 “阿姐。” 她朝江箐珂突然又凑近了几分。 “你实话实说,你跟太子殿下那个......那个合適吗?” 江箐珂装傻充愣。 “哪个啊?” “就那个啊。” “那个是哪个啊,你不说清楚是哪个,我哪知道你讲的是哪个?” 江箐瑶急得红唇启合多次,最后道:“男女交媾的那个唄。” 江箐珂蹙眉瞪她。 “没羞没臊。” 江箐瑶撇嘴笑道:“我可听说了,很多人都怀疑阿姐在东宫里守活寡呢。” 这流言传的,江箐瑶才来京城几日啊,李玄尧不行的事儿就飘进她耳朵里了。 江箐珂沉默没搭茬。 而喜晴在旁忍了大半天,终於忍不住,回呛道:“二小姐一个尚未出阁的黄大闺女,怎好如此轻浮,议论別人的闺中房事?” 江箐瑶却是理直气壮。 “迟早要知道的事儿,迟早要议论的话,未出阁的女子提前了解有什么不好的?” “母亲说了,男人不仅要看家势相貌和才学,还得看下面行不行,那可是事关女子一辈子幸福的事儿。” “我提前多了解些,总比像阿姐这样,嫁了人才发现不行的强啊?” 江箐珂被这句话深深给刺中了。 是啊,她还是成婚后几日,才发现睡的是別的男人。 喜晴替江箐珂辩驳道:“太子殿下是龙血凤髓,样样好,样样强,太子妃有时招架不来倒是真的。” 第55章 今晚她很乖 江箐瑶表示不信。 “那你嫁给太子数月有余,怎么肚子还没个动静?” 江箐珂两眼一闭,把锅都扣自己头上了。 “是我不行!” “是本宫肚子不爭气!” 江箐瑶也不知哪来的自信,咬定是江箐珂骗她。 “骗人。” “阿姐定是觉得自己嫁得不如意,怕日后矮我一头。” “那日张良娣请我去她屋里吃茶,我无意间看到她屋子里有这么大......” 江箐瑶边说边用手比划著名,五官也跟著夸张地乱飞。 “这么粗的......” 顿了顿,江箐瑶囁喏吐出两个字。 “玉势。” “肯定是殿下不行,张良娣才会用此物来紓解闺房寂寥的。” 哎呦我的天爷,这个江箐瑶怎么什么都懂。 那张氏整日都教了什么乌七八糟的? 江箐珂听得后背发凉,额头冒出一层冷汗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她立马捂住江箐瑶的嘴,严声厉色道:“这话你都跟谁说了?” 江箐瑶拼命摇头,在江箐珂的手心下含糊道:“目前只跟你和母亲说了。” “当朝太子岂是你能妄议的。” 江箐珂指著江箐瑶的鼻子警告。 “记住了,出了这凤鸞轩,好好管住你的嘴巴。否则,你日后人头落地,我可就能如愿以偿,睡觉偷著乐了。” 江箐珂现在与李玄尧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等到脱身的合適时机,她得帮著李玄尧守住这东宫之位。 遂,江箐珂又为李玄尧辩解了一句。 “宫內的女子本就有受宠的和不受宠的。” “张良娣有那东西也不足为奇,跟太子殿下行不行有何关係?” “別跟你娘一样嘴贱又犯蠢,到外面瞎胡说。” 江箐瑶最不能容忍江箐珂骂她娘了。 她立马炸了毛:“骂我就骂我,凭什么骂我娘?” 江箐珂哂笑了一声,想当然地回视著江箐瑶。 “咱俩同父异母,都姓江,我聪明嘴严,你却愚蠢嘴贱,那只能说是差在娘这里了。” “所以你娘不蠢,谁蠢?” 江箐瑶叉腰又跺脚,仍是个少女性子。 “我不准你骂我娘。” 江箐珂得意晃头,故意气她。 “不准骂也骂了,怎么招吧。” 江箐瑶气呼呼:“我告爹爹去。” 江箐珂老神在在地窝在摇椅里前后晃悠,压根不把她当回事儿。 “我现在是太子妃,你告谁都没用!” “眼睛瞪得再圆也没用。” “哭鼻子装可怜也没用。” …… 姐妹俩在凤鸞轩斗了大半晌才消停。 ** 江箐珂盼星星,盼月亮,终於把李玄尧给盼回来了。 李玄尧前脚刚回东宫,收到消息的江箐珂后脚就来了他的书房。 院內的那些名名草跟被狗刨了似的,李玄尧见到江箐珂岂能有何好表情。 要不是看在那五十万江家军的面儿上,连书房都不想让江箐珂进。 他面色阴沉沉,语气冷冰冰地开口:“何事?” 江箐珂也不是兜圈子说话的性格,直言道:“妾身想时常出宫去找兄长玩儿。” 李玄尧掀起眼皮覷了她一眼,没搭理她。 那眼神仿若在说你还好意思要出去玩儿? 他转头接过曹公公递来的茶,旁若无人地品起了茶,视江箐珂为空气。 见李玄尧这態度,江箐珂只能搬出事先想好的筹码。 “只要殿下肯准妾身自由出宫,妾身保证......” 她伸出三根手指头,眸眼晶晶亮地看著李玄尧,神色、语气都十分地诚恳。 “我愿意跟夜顏同房,努力为殿下生孩子。” 这筹码砸到李玄尧的心坎子上了。 他终於有了反应,侧眸看她,仍有几许不信。 “真的?” 江箐珂又举手发誓。 “妾身所言,句句为真。” “只要殿下同意,除了癸水那几日,妾身可以跟夜顏天天同房,只要他干得动。” 同房是真的会同房,毕竟她都开过荤了,也不能老素著。 但避子丸不妨碍她吃。 李玄尧唇角难抑地翘起来一些。 他眉头轻扬,將手中的茶盏放下,慢声道:“行啊,那就今晚开始,先让本宫看看爱妃的诚意,诚意够,自然准你自由出宫。” 江箐珂点头如捣蒜:“没问题,就今晚。” 是日夜里。 江箐珂又盼天盼地把夜顏给盼来了。 为了能出宫找江止玩儿,她也懒得同夜顏翻旧帐。 人刚踏进殿內,她就捧著托盘,急步迎了上去。 芙蓉面仰起,江箐珂开口同夜顏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洗乾净了,你洗了吗?” 一声鼻息从那狐狸面具下传出来,夜顏似乎笑了。 他頷首回应。 洗了就好,那就省了不少事。 江箐珂把托盘里的眼罩抬到夜顏的眼前,睫毛扑闪,清润美眸俏生生地看著夜顏,每个细微的小表情都透著股殷勤劲儿。 她弯唇笑道:“你今晚想用哪个?” 狐狸面垂下,修长骨感的手指隨著目光,在那几个甚是精美华丽的眼罩上,往復扫了一遍。 指尖敲定,夜顏选了个嵌了珍珠的。 江箐珂转身把托盘放在旁,將那珍珠眼罩又塞到夜顏的手里。 她双手背在身后,闭上眼,仰起脸,柔声催促道:“快给我戴上。” 夜顏依言照做。 眼罩蒙好后,江箐珂展臂求抱,娇憨而不自知。 “快抱我去床上。” 夜顏忍不住轻轻掐了下她的脸蛋,然后毫不费力地托起双腿,把江箐珂抱在胸前,行到枝灯前,將烛火一一熄灭。 寢殿被黑暗占据,曖昧繾綣开始疯狂滋长。 衣衫、衣带从榻边滑落,凌乱堆叠在床前的脚踏上,而那个狐狸面具则掩藏在衣裙之间。 帐暖香生,江箐珂哼哼哼唧唧。 “夜顏,你轻点儿。” 为了能出宫找江止玩儿,她这晚很乖很乖,乖得陪夜顏折腾了两次。 第一次累得头挨著枕头就睡著了。 可睡到后半夜时分,一个翻身无意钻进夜顏的怀里,便因为一个不经意的轻吻,又燃起了第二次火。 许是因为她很乖,夜顏今天的动作虽然一如既往地强势、热烈,却要较以往轻柔得很多。 轻轻地吻,轻轻地摸,轻轻地抱,然后轻轻地...... 江箐珂的诚意,也在床笫之间表达得淋漓尽致。 次日。 待江箐珂醒来时,虽已不见夜顏,可曹公公却带来了她诚意的回馈。 “这是东宫侍卫出宫办事的令牌。” “这是东宫侍卫的统一穿戴,特地按照太子妃和喜晴姑娘的身量,连夜命绣娘改了改。” 江箐珂拿起那令牌,眉开眼笑,別提多开心。 “多谢曹公公。” 曹公公笑眯眯道:“咳,这得谢太子殿下。” “那就劳烦曹公公,回头替我跟太子殿下道声谢。” 曹公公点了点头,继而又补充道:“太子殿下担心太子妃的安全,另外还安排了谷丰和谷昭,陪同太子妃出宫。” 出宫玩儿,还要带两个拖油瓶? 江箐珂有些不乐意。 “我和喜晴都能打,用不著他们保护。” 曹公公仍是那么笑著。 “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尖细的嗓子慢条斯理地又道:“更何况,谷丰和谷昭都是宫里的老面孔,宫门的守卫都认得他们,有他二人在,太子妃和喜晴姑娘出入也方便些。” 江箐珂看向殿门外的两人。 美其名曰是保护她。 其实,还是李玄尧不放心她,寻个藉口派人盯著她罢了。 她心想只要能出宫,带著就带著吧,免得跟李玄尧討价还价时他再反水。 第56章 就冲这浪劲儿 江止既像他口中常叼的野草,又像西延野山里的鬣狗,有股子韧劲儿,无论到哪儿,他都能活得很好。 十几日未见,江止便已经把偌大的京城探得六分熟。 人不仅吃得好,玩得好,更是在佰顺鏢局里混得如鱼得水。 江箐珂寻到他时,江止正在鏢局里带著那帮兄弟舞傢伙、练功夫。 明明天气已入秋转凉,他却光著一身腱子肉,练得大汗淋漓的。 见江箐珂女扮男装出现在眼前,他唇角一勾,將手中未开刃的双刀扔给了她。 “过几招试试,看看手生没?” 正好许久未练,江箐珂双刀握稳,旋即出手。 左刀朝江止横斩而去,右刀趁机封喉,江止不躲不退,短刀挡拆,长刀反撩,一招一式重若山崩。 一旁的喜晴目光紧隨江止而动。 谷丰瞧见,磕磕巴巴地在旁酸道:“也,也,也......就,那,那样吧。这,这,这功夫,在.......在,在咱们东,东东东宫,不,不,不......不算,什么!” 喜晴面色不悦,斜了谷丰一眼后,讥讽道:“话都说不利落,话还这么密。” 日精於勤荒於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几招打下来,无论是体力,还是防守攻击,江箐珂的身手明显不如几月前。 见江箐珂累得有些喘,江止停下攻势,收了刀。 “这太子妃让你当的,人都当废了。” 言语间,他將乾净的帕子呼在江箐珂的小脸上,甚是粗暴地给她擦了下汗。 她擦过汗的帕子,江止又拿过去擦自己。 江箐珂看著那帕子恍了一下神儿。 这在以前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她从未在意过。 可是现在不同了,她嫁人了,也知晓了男女情事,总会对这些不经意的细节,变得敏感起来。 白色里衣和红袍依次套在身上,江止不拘小节地衣襟大敞。 他抬手摸了下江箐珂的头,胸肌的沟壑和腹肌的凹渠在一动一走间若隱若现。 “想什么呢?走,带你吃酒去。” 见江止就这么敞著衣衫要走,江箐珂拽住他,將他掛在脖子上的腰带扯下来,塞到江止手里。 “这不是西延军营,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就这么出去多不雅。” “屁事儿真多。” 江止嘴上抱怨著,手却將衣服穿得规规矩矩。 几人踏出鏢局大门前,江止隨手摘了朵种在墙角的蜀葵,簪在了耳上。 红袍配鲜,风流倜儻又招摇,是江止一如既往的作风。 江箐珂带著几个拖油瓶,跟著江止进了家酒楼。 刚进门,酒楼的老板娘便风姿摇曳,婀娜而来。 那熟稔热情劲儿,一看就是跟江止混熟了。 “江公子好几日不来,奴家还以为以后都见不到公子了呢。” 老板娘眉目含情,推搡间,说话的声音也是娇娇柔柔的。 江止取下耳边那朵蜀葵,放荡不羈地簪在了老板娘的髮髻上。 他用力拍了下老板娘的大屁股,凑到人家耳边邪肆笑道:“就衝著你这股子骚浪劲儿,老子也得来啊。” 帕子扫过江止的脸,老板娘的音调是百转千回。 “討厌。” 江箐珂无语摇头,却也习以为常。 江止跟人家眉来眼去地浪完了,转身一把搂住她的肩头,踏著懒拖拖的步子,把她往阁楼上带。 老板娘站在下面扬声问:“公子今日吃什么啊?” “还是那几样。” 江止回得漫不经心。 这家酒楼里没有雅间,二楼、三楼都是回字形的。 转圈摆著桌椅,客人可以透过围栏,一边饮酒吃菜,一边欣赏一楼主台上的戏曲弹唱。 酒菜很快就抬了上来。 江止说的那老几样,都是江箐珂平日里爱吃的菜。 江箐珂动筷开吃,江止却栽歪著身子,倚坐在那里。 他目光冷然地看著谷丰和谷昭二人,不说也不笑。 下巴上斜到耳侧的刀疤,外加浸淫沙场多年的戾气,总给人一种凶厉狠辣的压迫感。 “怎么著,要坐下来跟老子喝几杯?” 见状,江箐珂立马同谷丰、谷昭二人吩咐道:“都晌午了,你二人和喜晴另坐一桌,也点些酒菜吃吧。” 谷丰和谷昭显然是受李玄尧之命要时刻盯著她,站在那里面面相覷,谁都没敢动半步。 赶在江止恼火前,江箐珂用力將筷子拍在桌上。 “我的话都不听,找抽是不是?” 喜晴边劝边拉著谷丰、谷昭二人去了旁桌。 “我们大公子吃饭不喜外人瞧著,再说,太子妃还能跑了不成,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守著,也是一样的。” 杵在桌旁的两个碍眼之人没了,江止终於拿起碗筷吃起来。 跟李玄尧的细嚼慢咽,斯文吃相不同,江止总是大口吃菜,大口扒饭,看起来吃什么都很香。 江箐珂瞧著也胃口大增。 她突然想到夜顏。 也不知他是什么吃相。 整日戴著个狐狸面具见她,两人从未在亮堂堂的地方一起吃过一顿饭。 饭吃到一半,江止开口问她:“这些日子,我听到一个传闻。” 江箐珂茫然抬眸,“什么传闻?” 幽深漆黑的眸子煞有深意地看著她,江止沉声道:“听说前两年李玄尧外出狩猎坠马,被马蹄子踩爆了。” 江箐珂眸眼低垂,借著睫羽遮掩说谎时的心虚。 “你也说是传闻了。” 江止侧头朝楼下的戏台望去,吁嘆道:“无风不起浪。” 江箐珂也顺著他的视线看去。 戏台上,一男一女穿著戏服,踩著鼓点,东摇一步,西晃一下,腔调哀哀怨怨,唱的是离別之痛。 这戏,江箐珂听得心事重重。 过了不一会儿,江止最先打破了沉默。 “不管怎样,若是过得不如意,隨时跟阿兄说。” 余光里,江止侧眸,直勾勾地看向她。 “不靠那五十万江家军,天涯海角,阿兄也总能带你寻个容身之地。” “离家出走,不是你从小最擅长的嘛。” 视线从那戏台子上慢慢回移,江箐珂看向江止,会心地点头笑了笑。 是时,酒楼的老板娘提著一壶酒徐徐而来,然后百媚千娇地在江止身侧坐下,给他倒了一盏酒。 “这几日公子怎么没来啊,让奴家好想?” 江止翘起二郎腿,伸出手臂搭在老板娘身后的椅背上,又端起了那副不著调的姿態。 薄唇浅勾,他懒声道:“出了几日的鏢。” 老板娘看向江箐珂,细细打量道:“这位......姑娘是?” 江箐珂心想,这老板娘眼睛倒是毒得很。 她这一身侍卫装扮,胸都裹得平平的了,还瞧出了她的女儿身。 下次是不是得贴几撇小鬍子啊。 江止回:“家妹。” 眼波一转,老板娘登时就换了个脸色,给江箐珂也倒了一盏酒。 “原来是江公子的妹妹啊,幸会幸会。” 转头,涂了丹蔻的纤纤素手顺著江止脸侧的刀疤勾画,老板娘凑到江止身侧,娇声道:“今儿的酒菜全免,晚上,陪姐姐喝几杯如何啊?” 江止哂笑出声,掏出碎银,塞进了那襦衫勒出的沟缝里。 他眸眼风流地看著那老板娘道:“一顿酒菜就想要了老子,岂不是便宜你了。” 第57章 他同意摘面具 酒足饭饱后,江箐珂同江止等人出了那家酒楼。 在等谷丰將马车牵来时,江箐珂忽然留意到酒楼斜对面的那家当铺。 当铺之所以会引起她的注意,主要是因刚刚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那人穿著一袭白衣,戴著帷帽,出了当铺,便在两名侍婢的搀扶下,上了门前的马车。 江箐珂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刚刚那人就是慕容熹,准確来说,是穆汐。 穆汐有李玄尧养,要什么没有,来当铺做什么? “瞧什么呢?” 江止循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过,马车已载著穆汐,朝著另一个方向缓缓而去。 江箐珂不甚在意地摇头道:“没什么。” 收回视线前,她又瞧了一眼那当铺的匾额——归宝阁。 马车尚未到,江止閒著也是閒著。 他手臂隨意地架在江箐珂的肩头上,同她慢声说起了这家归宝阁。 “听鏢局里的兄弟说,这家归宝阁是做两道生意的。” “明面做典当赎买之事,暗里则做著消息买卖的活计。” “京城里谁想打听点什么事,都可来这归宝阁问上一问。” “但有一点,这里消息买卖用的不是金银。” 江箐珂诧然:“那用什么?” “消息。” 江止细说道:“他们只换自己认为有价值且能辨真偽的消息,不是,你拿多少银子都没用。” 微微侧眸,江箐珂再次看向那家归宝阁。 “那这里岂不是网罗了全京城的八卦和秘密?” “正是。” 江止眉头轻扬,也看向那家当铺,深邃的眸眼瞳色渐深。 他语气散漫道:“想来,这归宝阁的主人也是大有来头。” 江箐珂亦是认同。 在西延,像归宝阁这样收罗各方消息的青楼、酒肆有许多,其中就混了许多敌国的细作在里面。 他们收罗军机情报,暗杀行刺,来替他们的幕后主人办事。 她想著归宝阁应该也是大同小异,定是为某人所用而存在。 车轮轧著青砖赶来,江箐珂和江止隨即上了马车,前往咏月坊。 江止这人活得糙,来京城就带了两套里衣和外袍。 而江止又是什么都能对付用,什么都是差不离就行的人,租的那宅院至今还有许多物件未置办齐全。 是以,江箐珂便拉著江止穿梭於各大布行衣铺,给他裁定了几身换洗的衣物,又去瓷器行等铺子里,买了些上好的茶具、香炉等等。 他们一路逛逛逛、买买买,转眼便到了暮鼓声起,斜阳西沉之时。 江箐珂又累又渴,便拽著江止和喜晴,带著两个拖油瓶,进了一家茶馆。 茶馆里此时有位先生正在说书。 起初,江箐珂光顾著和江止閒聊喝茶,並未细听。 可当一两个人名入耳后,她便听得入了神。 说书先生讲的竟是当今帝王与文德皇后、穆元雄三人间的情事。 要说这个文德皇后身世也是坎坷。 本是高门贵女,且才情横溢,是京城出了名的绝色才女。 可惜后来家道中落,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难。 好不容易挨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能如愿嫁给穆家的嫡长子穆元雄,也就是穆汐和穆珩的父亲。 偏偏那年她父母接连病死,要守孝三年。 而穆家的长辈也是势利之人,趁此机会寻了个藉口,不顾穆元雄的反对,强行退了这门婚事。 后来,文德皇后的叔父不仁义,见她明艷娇媚,生得一副的好姿色,便將她作为舞姬,献给了当时还只是王爷的衡帝,以求未来仕途宏达。 之后,便是话本子上那些俗套的情爱故事。 一声惊堂木敲响,说书先生捋著鬍子,无奈嘆言。 “可惜,当今圣人虽是痴情之人,弱水三千只想取文德皇后这一瓢饮,却无奈生在帝王之家。”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既坐上了帝位,註定要辜负当年让他一见倾心的女子,广纳后宫,绵延皇嗣,以此纵横捭闔前朝势力......” 江箐珂听后,闭上眼,感觉脑子里全是浆糊。 又是穆家! 怎么哪儿哪儿都是穆家? 李玄尧的母后跟穆元雄有关係。 李玄尧又跟穆汐有关係。 而夜顏有可能同穆珩有关係。 江箐珂突发奇想。 儿肖母。 夜顏的眉眼和唇形跟李玄尧、李鳶长得像,该不会是文德皇后与...... 她正想得出神,江止突然用力捏住了她的鼻子。 “皱著眉头,想什么呢?” “没什么。” 江箐珂立马收敛思绪,还不想把有关夜顏的秘密告诉他。 茶喝得差不多了,想著咏月坊的夜市很是热闹,江箐珂便又拉著江止出来瞧热闹。 夜色沉沉,大街小巷却被灯火映得通明一片。 江止走到一个面具摊子,扬声叫道:“满满,这个如何?” 他將一个野猪头面具扣在了江箐珂的脸上。 江箐珂怒目取下,“以后別叫我满满,改叫我小满。” 江止蹙眉不解:“为何?” “满满太满了,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不吉利。” “小满就很好,小满未满,剩下的都是好盼头。” 江止鼻腔里冷冷一哼,分不清是笑是嘲。 “谁说的?” 江箐珂默了默,撒谎道:“殿下说的。” 江止神色倨傲道:“老子觉得还是满满好。” “我喜欢小满,阿兄以后叫我小满。” 江止白了江箐珂一眼,接下来的一路,就故意喊她“满满”,怎么说都不听。 两人打打闹闹,看起来好不亲近。 也不知从何时起,江箐珂总觉得后脑勺发麻。 就好像有人在不远处盯著她似的,那种感觉冷森森的,好像有针往脑袋上刺。 察觉江止突然顿住脚步,江箐珂转身回看。 发现他仰头侧目,正朝著一家胡姬酒肆的轩窗里看去。 “阿兄在看什么?”江箐珂循著瞧去。 江止收回视线,大手习惯性地扣住她的后勃颈,像提拎小鸡仔似的,带著她继续往前走。 “看到个傻鱉。” ...... 宫门落锁前,江箐珂赶回了凤鸞轩。 玩儿了一天,她著实疲惫得很。 可想到还得兑现与夜顏同房的承诺,她又拖著疲惫去沐浴泡澡。 没多久,脚步声临近,带著那股特別的气息。 江箐珂转身看去,夜顏就立在浴池边上。 狐狸面具的遮掩,让江箐珂很难確定那双异瞳此时在瞧著何处。 那无处捕捉的眼神却如有实质,仿若幻化成千万条的黏腻细丝,从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缝里探出,爬过玉石砖,在掠过水麵,然后如同藤蔓植物一般,一根接一根地攀缠上她的身躯,毫无遗漏地四下窥探触碰,感受胴体的曼妙婀娜。 池温渐升,烘得江箐珂感到自己的脸也开始发烫。 她轻咬红唇,抱胸蹲坐在池中,將整个身子藏在水下,借著池內漂浮的瓣,彻底遮掩满身春色。 池中水气氤氳繚绕,幽幽香则瀰漫在其中。 江箐珂和声邀请道:“你要是没洗,要不要下来一起?” 夜顏单膝著地,缓缓曲著另一条腿,在池边蹲下。 宽大的广袖长衫自然而然地在他脚边堆叠、铺展,任由池边的清水一点点浸湿。 他抬手敲了敲狐狸面,打了个手语。 美眸登时大了一圈,江箐珂难以置信地看著夜顏。 她確认道:“你......愿意让我摘掉?” 夜顏点头。 江箐珂惊得下巴要掉了。 她眨了眨眼,问:“大晚上的,太阳莫不是跟月亮一起从西边儿出来了?” 夜顏轻声出息,似是笑了。 他又点了下那个狐狸面具,催著江箐珂快点摘。 第58章 摘下面具的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夜顏突然这么大方,江箐珂总怀疑他葫芦里似乎卖著什么药。 在她踌躇斟酌间,夜顏似乎看出了她的顾忌和猜疑。 褪去衣袍,长腿顺著浴池的石阶,一步步踏进池水之中。 浴池上空热气繚绕,角落里的烛火明灭摇曳,把一切都映得朦朦朧朧的。 水声淅淅沥沥,夜顏仿若从仙境而来的狐仙,朝江箐珂走来。 他將她水中捞起,揽到怀中,圈到他高大的身影之下。 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衣料的阻隔。 肌肤贴著肌肤,湿漉漉的,滑溜溜的,还有一点点的烫。 氛围使然,两人不由地都轻喘起来。 夜顏俯首,將那狐狸面朝江箐珂凑近了几分。 江箐珂心想,葫芦里就算卖药又能卖什么药,顶多也就是春药,断不会是要了她命的毒药。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是你求我摘的,那我可摘了啊。” 夜顏闻声頷首。 双手绕到他的头后,咔嗒一声,江箐珂按开了那个特製的金属链扣。 而一颗心也隨著这声脆响,在胸腔里蹦蹦躂躂,雀跃得不行。 今夜的烛火很亮,终於可以一睹真顏了。 她想一下子就掀开,可夜顏的大手却握住了她的双腕,引导她一点点將那狐狸面具从脸上取下。 先是朗眉玉额,再是那双与眾不同的眼睛。 这两处,毫无期待。 她早看过了! 江箐珂急不可耐,双手用劲儿,想像快点把狐狸面给他摘下来。 夜顏的大手却钳住她的双腕,忽然卖起了关子。 他眸眼含笑地看著江箐珂,眼神意味不明。 “找抽是不是?” 江箐珂没了耐心,跟夜顏较起了牛劲儿。 她咬牙切齿地威胁:“再不放手,信不信回头我抽你。” 夜顏逗弄了她片刻,突然鬆开双手。 倏地,那碍眼的狐狸面具就这么被江箐珂给摘了下来。 她拿著面具,站在那里看著夜顏的脸,呆愣愣地看了好半晌。 夜顏一瞬不瞬地回视著她,眼里噙著得意的笑。 片刻,江箐珂气得失笑。 她抡起狐狸面具就朝夜顏的脸扔去,却被他偏头躲过。 “你敢耍本宫,找抽是不是?” 江箐珂本是又气又恼的,却又觉得好笑至极,连发起火来都憋不住笑。 丫的里面还带了一层面具! 一个只露著眼睛和嘴巴的面具,可以说是精心改良后的面纱。 黑黑的一层布,紧贴面部,鉤掛在耳后,严严实实地罩住了眼睛以下的大半张脸,只露个嘴巴,还是看不全他到底长个什么德行。 就说他葫芦里没卖好药嘛。 这做派真是幼稚又滑稽。 江箐珂捂著眼,无奈笑得抖肩。 可笑过之后,她又气得很。 挥起拳头,对著夜顏的胸膛的就是一顿乱捶,还用水扬他。 夜顏则任由她打著、骂著。 一双异瞳瀲灩生春,情意绵绵,红唇皓齿,笑容明耀,美则美矣,最是人间一抹独特的男色。 坚硬粗壮的手臂绕过江箐珂那捻细腰,强势地將她圈入自己的身影之下。 健硕的胸膛紧贴著欺霜赛雪,心跳、体温,透过肌肤传递到彼此的体內。 江箐珂伸手要摘掉他脸上的那层布,却被夜顏將双手扣在了她的身后。 紧紧的,无法挣脱。 夜顏拖住她的腰,俯首吻下。 江箐珂身子后仰,避开了那要撬齿而入的舌尖。 他眼巴巴地凝视著她,身体炙烫,气息紊乱。 深褐色的瞳里是她,水蓝色的瞳里也是她。 她被困在那双妖冶魅惑的眼底,被情与欲缠绕包裹著。 亲吻换了路径,突然落在了那一片欺霜赛雪之中,给人来了个措手不及。 轻吻、挑弄。 再坚强的意志,也在瞬间被击溃。 江箐珂面色潮红,仰著头大口喘息。 夜顏却借著烛光细细瞧著她的模样和神情。 一池春水荡漾,浸了水的瓣隨著水波而动,数片接著数片,盪到池外。 江箐珂发现夜顏这货真是鸡贼死了。 平日里戴著狐狸面具,都要等熄灯后才能同她亲热。 现在他的面纱改良了,隨时隨地便可大小亲,还方便他打量自己动情动欲时的狼狈。 气死了,气死了。 江箐珂的气最后都成了夜顏身上的一个个咬痕。 翌日。 江箐珂又乔装出宫去看江止。 可到了鏢局,却不见江止的影子。 不仅不见他的影子,发现鏢局里少了好几个人。 江箐珂隨便拉了个鏢师打听道:“请问,刚来鏢局不久的那个江止去哪儿了?” 鏢师道:“江老弟啊,今早城门一开,便跟著大伙出鏢了。” 江箐珂讶然:“这么突然?” 那鏢师回:“听说是昨晚突然来的生意。” 江箐珂追问。 “那何时能回来?” “那鏢是要送到南边的,路程遥远,估摸著......往返也得一个月吧。” “一个月?” 江箐珂惊得声调都跟著高了八度。 “什么破鏢啊,非得他送?” 鏢师被江箐珂的气势嚇了一跳,“是朝廷给的大鏢,可马虎不得,鏢局里好多鏢师都跟著去了。” 江箐珂不解。 “朝廷的鏢自有官兵护送,何须找你们鏢局来送?” 鏢师摇头表示不知。 “银子给得到位就接了,都是赚钱餬口养家的,谁管那些。” 用同房换来的出宫资格,结果刚跟江止玩一天,江止人就离城了。 还得等一个月才能再见到。 江箐珂越想越气,也越想越觉得事有古怪。 朝廷的鏢怎么偏巧就找到了佰顺鏢局,还是在她找江止玩儿的当晚。 握鞭子的手攥得紧紧的。 这事儿,铁定跟李玄尧有关係。 第59章 秘密被戳穿 东宫。 等李玄尧下朝,江箐珂便又寻到了书房。 她压著火气,试探性地同李玄尧道:“我阿兄今日出鏢,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是吗,什么鏢要走那么久。” 李玄尧悠哉悠哉地喝著茶,泰然从容得让人看不出一点破绽。 “什么鏢,殿下心里不清楚?” 江箐珂把龙刺鞭往茶桌一放,冷著脸坐在他对面,所有情绪都表现在脸上。 茶盖轻撇茶叶,李玄尧垂眸不言。 江箐珂盯著了李玄尧默了半晌,不解道:“妾身出宫见见亲人而已,想不明白殿下为何要把阿兄给支走?” “我白日里找阿兄玩儿,晚上信守承诺,与夜顏同房给殿下生孩子,明明是我好你好大家好的事儿,殿下为何就见不得妾身好?” 李玄尧似乎也懒得装了。 润了口茶,目光沉沉地看向江箐珂,咬字反问道:“信守承诺?” 冷冷的一声哼笑,透著几分嘲笑。 “那前些日子,喜晴委託宫里的小太监在外面买的避子丸算什么?” “想必爱妃无论是昨日,还是今早,都吃了吧?” 江箐珂心里咯噔一下,怔怔然地看著李玄尧。 他竟然早就知道? 本是来质问李玄尧的,现下反倒被问得哑口无言。 秘密被揭穿,有种无地遁形的羞赧和尷尬,江箐珂的后背额头相继热出一层细密的汗来。 李玄尧见她被拿住了把柄,没了气势,便严声厉色地说教起来。 “江箐珂,今日本宫就给你上一课。” 他手指敲著桌面,一字一句。 “这里是皇宫,不是西延將军府那只有几个女子的后宅,也不是西延那满是直爽儿郎的军营。” “皇宫不比西延,不像你们在那里有话直说,有仗便打。” “这里的仗没有硝烟战火,没有刀枪箭羽,有的都是齷齪骯脏的阴谋算计。” “皇宫里到处都是眼睛。” “有本宫的眼睛,惠贵妃的眼睛,淑妃的眼睛,乃至父皇的眼睛,甚至还会有朝中大臣的眼睛。” “你想在这宫里守住一个秘密?” 反问的哼笑声中,夹带著几许无奈何和讥讽:“很难。因为,人心叵测。” “你该庆幸,你从宫外偷买避子丸的事,只是被淑妃和本宫的人知晓而已。” “你还该庆幸,被人知晓的秘密......只是个避子丸而已。” “换成別的,还不知会招来什么祸事,给人送上什么把柄。” 江箐珂也知皇宫里人心险恶,要事事小心。 可没想到,宫里要比她想像的还要江湖。 她和喜晴自以为行事已经很谨慎了,找的小太监也都是刚入宫没多久的。 却不曾想竟被两个人发现。 心里的那股子傲气受到了打击,说话的气势都不由地弱了几分。 她疑惑道:“殿下既然早已知晓,为何到现在才说?” 李玄尧扬眉一哂,笑道:“爱妃不是一直也没跟夜顏同房吗?” “且此事就算传出去,对本宫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都要用避子丸了,不反倒能替本宫闢谣了吗?” “到时招惹非议的也只会是爱妃你。” 是时,太傅白隱行至书房门外。 江箐珂没了叫板的底气,便带著喜晴起身离开。 她有点懵。 离开书房时,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待她走到垂门下时,李玄尧站在书房门前叫住了她。 “江箐珂,在这宫里,你也好,徐才人和张良娣也罢,单纯幼稚都是致命的,劝你打起十倍的精神来,別给本宫添倒忙。” 江箐珂心气不顺地白了李玄尧一眼,沉默转身。 回凤鸞轩的路上,曹公公跟在江箐珂身侧,又低声说劝了几句。 “恕奴才多嘴。” “避子丸一事,无论是殿下,还是夜顏公子,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有其他考量外,实也是不想强迫太子妃,怕您日后怨恨殿下罢了。” “殿下就想著待太子妃哪一日想通了,愿意与殿下一心,自会扔了那避子丸。” “另外,关於江大公子的事,恕老奴再多一句嘴。” “您与他毕竟不是血亲,在西延倒无妨,可在京城里,这么多眼睛躲在暗处瞧著呢,走得太近,免不得要惹来非议。” 曹公公苦口婆心,句句说得真诚。 “且上次刺杀太子妃不成,那幕后之人也定在另寻机会。” “少出宫,危险便少几分。” “还望太子妃能体谅太子殿下的良苦用心啊。” “奴才在这宫里也几十年了,说句实在话,这皇宫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太子妃日后行事且要谨慎著。” “若待执掌六宫之时,那就不是与继母、自家妹妹爭斗那么简单了。” “到时,太子妃要斗要防的可是后宫所有的女子,乃至那些那女子背后的母家势力。” “遂,殿下今日的话虽有些刺耳,可那也是给太子妃提个醒。” 江箐珂虽然傲气且脾气不好,但也听得懂好赖话。 她听得出来,曹公公的话,句句发自內心。 而她也听进去了。 江箐珂顺著抄手迴廊,朝著凤鸞轩而去。 那刺龙鞭被她拖在身后,像条被驯服的蛇,软塌塌地在地上爬行,跟她这个人一样没有气力,浑身都散发著一股挫败感。 江箐珂开始重新审视起这座宫来,並仔细留意著从她身边经过的每个宫婢,每位太监。 看著那一个个微妙的表情和复杂的眼神,豁然有种陷在深渊之中的窒息感。 这里真的跟西延很不一样。 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 孙悟空无论怎么翻跟头,怎么折腾,都逃不出如来佛主的五指山,逃不出宿命的镇压,且还成了佛主眼中的跳樑小丑,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可笑得很。 午后,江箐瑶得知她在宫里,又来她屋里瞎臭美。 江箐珂心情不佳,颓丧地窝坐在摇椅里,任由江箐瑶在旁边嘰里呱啦的。 看著江箐瑶的那傻白甜的德性,又想起今日被李玄尧揭穿且训责时的狼狈,江箐珂忽然觉得自己跟江箐瑶比,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也没机灵聪慧到哪儿去。 哎。 江箐珂嘆了口气。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都是同一个爹生的,那问题肯定出在爹身上了。 她这个西延来的土包子,真的就斗不过京城里长大的鸡贼们? 第60章 江箐瑶的婚事定了 江止出鏢第五日,继母张氏来了凤鸞轩。 江箐珂瞥了她一眼,冷嘲热讽道:“张姨娘离开西延有些日子里,就不怕父亲大人温香暖玉在怀,早把你给拋脑后去了?” 也不知张氏是故作轻鬆气江箐珂,还是真轻鬆。 “那不更好,有人替我伺候你爹爹,我还省得闻老人味儿了呢。” “你爹啊,可不如当年了,床事一次,还不如我泡澡时间长。” “反正江家日后都是我好大儿江昱的,就由著那两个小妖精爭一个老头子去吧。” “我呀,现在就想给我的瑶瑶定门好亲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张氏看著江箐珂,笑得得意。 “你的那点小心思啊,这次是落空了。” 江箐珂的算盘算是崩珠子了。 她嘴角抽动了几下,似笑非笑道:“张姨娘还真是......人间清醒啊。” 张氏故意拖长语调气江箐珂。 “多谢夸奖。” 两人夹枪带棒地聊了片刻,张氏终於放下架子,把话题拐到了江箐瑶的婚事上了。 继母张氏这人精明得很,这些日子一直周旋与惠贵妃和淑妃之间。 她表面上跟两位宫中贵人都应承著,私下里却散银子,跟宫中的太监、宫婢打听十皇子和十一皇子的事,想给江箐瑶定门靠谱的婚事。 眼下有些拿不定主意,便想问问江箐珂的意见。 “这十皇子背后母家家大势大,箐瑶嫁给十皇子,一生富贵荣华,定是吃穿不愁,过人上人的日子。” “可就是,十皇子早已娶了王妃,箐瑶嫁过去那就是妾室。” “而十一皇子倒是刚开府封王,尚缺一位王妃。” “只是,淑妃的母家......到底是个清流世家,比不得惠贵妃的母家。” “且那十一皇子听说是个胸无大志之人,整日只知溜猫逗狗。若是箐瑶嫁给十一皇子,当王妃虽好,可这十一皇子本身不爭气,若再无母家帮衬,只靠那点供养的亲王月俸,日子未必能好过。” 张氏停了下来,看向江箐珂后,软著性子同她道:“你作为箐瑶的长姐,同她爭爭抢抢这么多年,如今嫁了东宫,成了太子妃,又给你父亲弄了个平妻回去气我,如今已是贏家,就不能为你妹妹寻个归宿,替她出出主意?” 撇出过往恩怨不说,张氏对江箐瑶的宠爱,江箐珂是都看在眼里。 她羡慕江箐瑶,也嫉妒江箐瑶。 母亲死得早,她都忘了被母亲疼爱的滋味是怎样的了。 只能看著张氏对江箐瑶的方式,来想像母亲疼爱她的样子。 越是这样,江箐珂有时便越恨张氏。 若非她的存在,母亲怎会狠心丟下她和二哥哥走了。 收回思绪,江箐珂有一搭没一搭地回道:“出什么主意?” 说了半天都白说了,张氏气得差点按人中。 “你妹妹的婚事啊,以你之见,到底是该给十皇子当侧妃,还是该嫁十一皇子当王妃?” 江箐珂反问:“就非得从这两个皇子中选吗?” 张氏蹙眉寻思了下,嘆了口气。 “箐瑶跟你较著劲儿,太子殿下推荐的几位世家公子,她一个都没瞧上。” “而除了十皇子和十一皇子外,其他皇子也无意要娶她啊,总不能我们上赶子投怀送抱吧,那多丟身价。” 说完,张氏又问:“太子妃可有好的人选,愿意给箐瑶牵桥搭线?” 就在这时,江箐瑶兴高采烈地从外面跑进来。 “母亲,母亲,那两个皇子女儿都不嫁了。” 江箐珂和张氏同时看向江箐瑶。 张氏不解道:“昨晚不还猴急猴急地要当王妃吗,这功夫怎么就不嫁了?” 双手捧著霞红的小脸蛋儿,江箐瑶俏中带羞地笑道:“母亲,女儿有心上人了,女儿要嫁心上人。” “谁啊?” 江箐珂和张氏难得异口同声。 江箐瑶抬手指著外面,喜滋滋回道:“我刚才在后园里碰到一位公子,打扮得跟竹子似的,但生得特別好看,温文尔雅,清风霽月,简直就是我的梦中情郎,天选夫君。” 江箐珂一听“竹子”二字,就知道江箐瑶这是看上了谁。 “阿姐可见过那位竹子公子?” 江箐珂摆出一副难评的表情。 “你俩不合適,死心吧。” 江箐瑶歪头想了想,跟江箐珂反著来。 “你说不合適,那就肯定合適。” “阿姐不愿告诉我那竹子公子是谁就算了,我自会就寻別人问。” 话落,江箐瑶將张氏从椅子上拽起,急不可耐道:“母亲,那公子应该还在后园,快跟我去瞧瞧,可比那两皇子好看百倍千倍。” ...... 得知江箐瑶心悦白隱,李玄尧甚是欢喜。 为了撮合江箐瑶和太傅白隱,李玄尧经常为二人製造机会,半个月过后,两人的亲事非常突然地被敲定了。 江箐瑶定亲的第二日,便来江箐珂眼前炫耀。 “我跟白太傅订婚了,明年开春就成亲。” 午后的秋阳从大敞的轩窗外斜照进来,江箐珂坐在摇椅里晃悠,一口接一口吃著喜晴给她扒的核桃,整个人清冷淡漠,也不接江箐瑶的茬。 江箐瑶走到江箐珂的妆奩前,伸手拿起里面的各种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一一在头上、手上试戴了一遍。 她看著铜镜里的好姿色,同江箐珂道:“我这个妹妹要成亲了,你当长姐的,不该送点什么给妹妹我做添妆嘛?” 江箐珂扯唇嗤笑了一声,懒声嘲讽。 “本宫怎么就那么爱你呢?妹妹脸粉扑多了吧。” 江箐瑶撇了下嘴,將头上的牡丹簪子丟到了妆奩盒里,走到江箐珂的面前奚落她。 “阿姐別以为嫁了东宫就得意,以后太子殿下登帝后,那必是后宫佳丽三千。” “从来只闻新人笑,谁人会听旧人哭。” “阿姐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到时也只能独守空房,在夜里寂寥流泪,守著那虚无縹緲的荣华富贵罢了。” 江箐珂也不饶人,语气刻薄回懟。 “嘴还是一如既往地贱,嫌我嫁得不好,你当初哭天喊地抢个什么劲儿?” “等我当皇后,第一件事,就是命人把你舌头割了。” “看你还有嘴在我面前炫耀臭嘚瑟不?” “你敢?”江箐瑶凶道:“我去告爹爹。” 江箐珂无语得笑出了声。 “爹爹以后见了我都得跪拜,你告爹爹有个屁用?” 江箐瑶愤愤然道:“小人得意。” “你想得意还得意不了呢。” 江箐瑶继续炫耀。 “阿姐就算不想面对现实,那也得承认。论嫁人这事儿,妹妹我贏了。” “能找个一心一意待自己好的如意郎君,比与许多女子共事一夫不知要幸福多少。” 江箐珂嘲笑她想得比自己还幼稚天真。 “芳华易逝,红顏易老,等你夫君嫌你人老珠黄,纳妾收通房,到时还不如我当皇后爽快呢。” “最起码,我权势富贵在握,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以后说不定还能养好几个面首玩玩呢。” 江箐瑶跺脚,噘嘴反驳。 “白隱清风霽月,为人端正憨厚,他一定不会的。” 江箐珂挑眉邪笑。 “咱爹爹当初也说不会,不还是在外面养了你娘当外室,生了个嘴贱愚蠢的你?” “你......” 江箐瑶被气得面色涨红,梗著脖子看了江箐珂半天,硬是没想出回懟的话来。 最后只能眼尾泛红,气呼呼地离开了凤鸞轩。 喜晴看著江箐瑶的背影,捂嘴笑道:“活该,让她嘴贱。” 第61章 是不是五皇子 自打被李玄尧用现实碾压了几句后,一连几日,江箐珂都提不起情绪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捆住了手脚,关在这偌大的金丝笼里,日子过得枯燥又没劲。 江箐珂突然羡慕起江止来。 天南海北地押鏢送鏢,吃不同的菜,见不同的人,看不同的风景,那自在日子才最適合她。 李玄尧这几日也不知在忙活什么,连带著夜顏每晚都很晚才来凤鸞轩。 江箐珂虽然因为江止的事儿在跟李玄尧耍脾气,不让夜顏上床,可她每日还是会盼著夜顏来。 而今晚,夜顏来得倒挺早。 閒著无事,江箐珂便拉著他下棋。 只是今夜这盘棋,两人都下得心不在焉。 夜顏仍带著那狐狸面具。 江箐珂虽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能察觉到他有心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慢慢腾腾地落了个白子后,江箐珂状似隨意地同他閒聊著。 “听闻京城百姓最近都在谈论穆大人平反回朝之事。” 夜顏微微点下了头,算是给了回应。 隨后他捏著黑子,也慢慢腾腾地落在了一处。 江箐珂瞧了一眼那枚黑子,看出来夜顏真的是没动脑子陪她下棋。 她捏著手中的棋子迟迟不放。 斟酌了半晌,在落棋时,终於问出了她琢磨了数日的疑问。 “夜顏,你不觉得自己跟殿下、长公主长得有几分像吗?” 夜顏撩著袍袖,举止优雅地去拿下一枚黑子,对江箐珂的话仍无太大的反应。 左右已经开口聊起此事,江箐珂便放开胆子问道:“你该不会是文德皇后生的五皇子吧?” 拿起棋子的手突然僵滯在半空,狐狸面低垂,静静听著江箐珂接下来的话。 “你並没有在儿时溺亡,为了保护你,文德皇后故意製造溺亡假象,然后將你隱藏起来。” “因你天生异瞳,是不祥之兆。” “而在这宫里,凡事只能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文德皇后担心被世人知晓,遇上个灾年祸事,你作为不祥之身,便会被拖出祭天祭地。” “我说的可对?” 也不知是不是被说中了秘密,还是觉得她的猜测很荒唐,夜顏缓缓抬眸,隔著那两条眼缝儿看了她好半晌。 可惜江箐珂看不到他的眼睛,没法从微小的表情来判断夜顏的所思所想。 殿內的静默持续了片刻,夜顏提笔在折册子上写了答覆。 【待时机到了,定会同你坦白一切。】 都这么说了,江箐珂也不好再继续逼问下去。 她乖顺点头,落棋破了夜顏的一个棋眼。 夜顏未再拿起黑子,而是拍了拍江箐珂的手。 江箐珂抬头,看著他放慢动作打著手语。 “无论……” 她跟著夜顏的节奏,一句句地说出他要表达的意思。 “我是谁……” “可不可以……” “不要……” “厌恶我?” 夜顏頷首,表示她的解读是对的。 唇角微微翘起,江箐珂低下头,口是心非道:“那得看你表现。” 她心里悵然。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夜顏所说的那个时机。 也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不会为了夜顏,情愿將自己困在这座大笼子里。 这日子先过一天看一天吧。 …… 一转眼,仲秋之夜到了。 可惜江止还要过几日才能回京城,註定是没法一起吃顿团圆饭了。 宫里照常办了席宴。 大殿之內,除了衡帝及后宫妃嬪、皇子公主外,还有朝中四品以上的大臣及其家眷。 身为九五至尊的衡帝已是迟暮之年。 一脸病容的他坐在一群千娇百媚的妃嬪中,不见风光无限,只有另样的悲凉和孤寂。 开有落时,英雄会暮年。 白髮苍苍的衡帝,一双眼睛虽然犀锐威凛如常,却压不住他病躯的疲惫和虚弱。 江箐珂发现衡帝总是会时不时地盯著李玄尧看,有时也会端详乐寧公主李鳶。 眼神温柔慈和,仿若是在透过他们看故人。 思念满溢,忧伤在他眼底静静流淌。 江箐珂想衡帝应是很爱文德皇后吧。 爱屋及乌,连带著他们一起生的孩子,在他眼里都是个宝儿。 她看著看著,那衡帝似有所感,眼神儿就飘了过来。 江箐珂立马低头喝酒,装作没偷瞧。 衡帝沉声开口。 只是病了多日的他,说起话来气息有些虚弱,让人感觉好像活不久了。 “太子妃嫁给太子已有半年之久,至今都还未给朕怀个小皇孙,你这酒……还吃得下?” 江箐珂立马起身下跪请罪。 “父皇恕罪,是儿臣肚子不爭气。” 衡帝咳嗽了几声,虚弱地笑道:“在朕看来,不是你肚子不爭气,是你偷服的避子丸太爭气。” 大殿內登时譁然一片。 眾人交头接耳,皆用异样的眼光看著江箐珂。 龙杖用力敲了下地面,大殿登时肃静一片。 衡帝冷声质问:“怎么,太子妃是厌恶我们李家的血脉不成?” 当著眾人的面,突然將此事拿出来说,衡帝的用意,江箐珂多多少少猜到了。 “儿臣冤枉,请父皇息怒。” 江箐珂五体投地,惶恐道:“儿臣偷服避子丸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衡帝冷声问道。 江箐珂硬著头皮编了个谎。 “儿臣刚嫁给太子殿下没几个月,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儿臣怕有了身孕,殿下……会与儿臣疏远,宠幸东宫里其他的妹妹。” 这话懂的人都懂。 女子一旦有了身孕,便是其他妾室通房分宠之时。 世家大族,有多少正妻为了固宠,会让自己房中的女婢侍奉夫君,防止夫君去別的院子里寻欢。 江箐珂的谎撒得也算合情合理。 衡帝微怒道:“別忘了你的本分,与太子恩爱固然是好,但绵延皇嗣才是太子妃的首要职责。” 江箐珂配合道:“儿臣知错了,儿臣今后定会努力。” 衡帝最后又道:“太子妃偷服避子丸,本为欺君之罪。但念在你初入宫中,尚是少女心性,朕就罚你月俸,何时肚子爭气了,月俸何时再发。” 江箐珂心里骂天骂地,脸上却还得摆出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 她磕头叩谢:“父皇恩慈,儿臣谢父皇。” 宴席散后,李玄尧被衡帝传召而去。 在回东宫的路上,江箐珂无意瞥见那个小太监八哥儿。 他与站在宫道边上,与其他宫人一同躬著身子,给她让路行礼。 不知为何,江箐珂每每瞧见这个小太监,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命轿撵停下,將那小太监叫了过来。 借著月色和宫灯,江箐珂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身量跟李玄尧差不多,但相对来说要比李玄尧壮实一两圈。 虽是是个太监,可长得眉清目秀,温文尔雅,眼波流转间都透著股贵气。 也不知是哪家贵公子入宫做了太监,甚是可惜。 “你叫八哥儿?”她问。 “回太子妃的话,奴才是叫八哥儿。” 他声音清润温和,如玉石相撞,很是抓耳。 “听说,你以前在太子殿下身边做过事?” “正是,奴才有幸侍奉过太子殿下。” “多大了?”江箐珂问。 “二十一了。” “几岁入的宫?” 八哥儿头压得极低:“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六七岁起便在宫里做事了。” “以前都在哪个宫里做过事?” 第62章 很大很大声 八哥儿恭敬回道:“太久以前的事了,奴才记大不清了,只记得十几岁后被安排到太子殿下身边做事。” 八哥儿长身玉立,目光炯炯,甚有习武之人的精神头儿。 除了时刻保持著卑微的奴才之態外,言语从容沉稳,神色不卑不亢,江箐珂竟有种同李玄尧说话的错觉。 “看你这身板儿,应该是学过功夫吧。”。 八哥儿低头回:“因要保护太子殿下,曹公公便命奴才跟著谷丰、谷羽他们一起学了些几年功夫。” “那还挺好。” 江箐珂语气稀鬆而平常地道:“有功夫护身,在宫里便没人敢欺负你了。” 八哥儿温润一笑。 “谢太子妃忧心,並无人欺负奴才。” 虽然没聊几句话,可江箐珂却觉得跟这个小太监很是投缘。 许是他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吧。 江箐珂同一旁的喜晴示意,喜晴立马掏出一个银锭子,递给了八哥儿。 “太子妃赏你的,快收下吧。” 轿撵重起,继续朝著东宫的方向而去。 江箐珂抬头望了望空中的那轮皎月,转头又朝走过的宫道望去。 只见八哥儿仍站在那处,浸在一片银白色的月光中,静静地守望著她。 见她回首瞧他,八哥儿甩了下手中的拂尘,朝她遥遥行了一礼。 微凉的夜风拂面,毫无由来的,有种难以言明的悲戚从那处隨风而来,让人心头为之浮起几许酸涩之意。 月色皎皎,八哥儿转身朝著衡帝的养心殿而去,带著他脚下那道长长的影子。 回到凤鸞轩时,夜顏已在寢殿里等候多时。 今日是仲秋之夜,正是京城热闹之时。 江箐珂前几日便同夜顏约好今天要一起出宫,去咏月坊逛庙会。 咏月坊的西南方有一处月老庙。 他们来的时辰较晚,月老庙里人群早已散去。 月老庙里有一棵连理树,而树上则掛满了祈愿的红丝带。 秉持著来都来了的心態,江箐珂也没能免俗,拉著夜顏买了两根红带子要许愿。 夜顏个子高,垫著脚尖,长腿长手地將那愿望系得高高的,让江箐珂根本瞧不见上面写了什么。 待寻了藉口支开夜顏后,她甩出鞭子勾住那高高的树枝,將夜顏的红绸带连著树枝一起折了下来。 偷瞧过后,她又给绑回了枝上。 回宫的马车里,江箐珂歪头靠在夜顏的肩头上,捏著夜顏的手指若有所思地玩儿著。 不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我都听到了。” 宽阔的肩头微动,夜顏侧头看她。 似是不解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於是,江箐珂凑到夜顏的耳边小声喃喃。 “我听到了,你叫我小满。” “在你心里,很大很大声。” “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下次叫的时候小点声。” “所以,夜顏,你的愿望早就实现了。” 夜顏喉结滚了滚,头靠著头,反握住江箐珂的手。 握得很紧很紧。 半晌,他打了个手语问她写了什么愿望。 江箐珂却耍起赖来不肯说。 她知道,夜顏若想知道她许了什么愿望,有的是办法知道。 次日。 如江箐珂所料,夜顏拿到了那条红色绸带。 一旁的李玄尧探头瞧了眼上面的字,啼笑皆非道:“不愧是她。如此粗鄙,与穆汐和徐才人的贤良温婉比起来,当真是差远了。” 夜顏笑了笑,不以为然。 反倒將那写著“摘此绳者狗也”的红绸带缠系在了腕间。 这狗,他愿意当。 * 层林尽染,宫中秋意渐浓。 清风拂过梢头,卷著枫叶如蝶般纷飞而落。 此时人间秋色正好。 早晚虽清凉冷人,可白日里的日头晒在身上却刚刚好,正適合窝在摇椅里晒太阳。 江箐珂迷迷糊糊地要睡著时,喜晴又大惊小怪地跑了回来。 “太子妃,有大事。” 未等喜晴站稳脚,稟告是何事时,江箐瑶又眉开眼笑地跑到了凤鸞轩。 “江箐珂,你完了你!” 刚要睡著就被人吵醒,心情很是不美妙。 江箐珂扯下珠光宝气的眼罩,懒洋洋睁开一只眼,不耐烦地瞥了两人一眼。 “一个个大惊小怪的,哪里像是从西延將军府出来的样子。” 她重新蒙上眼罩,声调慵懒微哑:“什么大事?莫不是曹公公下蛋了?” 喜晴和江箐瑶爭先开口。 “皇上下旨,封穆汐为太子侧妃,明日入宫!” “太子殿下的青梅要入宫跟你爭宠了!” 两人说的都是一件事,但是心情不同。 喜晴偷偷剜了江箐瑶一眼,討厌她的幸灾乐祸。 江箐瑶喜滋滋地看著江箐珂,一副等著看好戏的姿態。 可江箐珂却是毫不在意。 她只是有点不理解,李玄尧都鸡飞蛋打了,穆汐到底还图他啥? 是图他软而无力,还是图他可以当闺房姐妹? 父亲都平反回朝了,她嫁个正常人,不是挺好的吗? “知道了。” 江箐珂摆了摆手,示意她二人哪凉快儿哪呆著去。 江箐瑶不解,围在江箐珂身边小嘴叭叭地问:“阿姐都不急吗?” “穆侧妃跟太子殿下自小便有情意,她入东宫为侧妃,太子殿下可就不会再宠你了。” “你就不嫉妒?” 江箐珂懒声更正道:“叫我太子妃,再敢直呼本宫大名或者叫我阿姐,你看我抽不抽你嘴。” “你敢!我写信告爹爹。” 没事儿就知道找爹。 江箐珂回呛。 “告去,隔著十万八千里,咱爹是將军,又不是美猴王,一个筋斗云能翻到京城来?” 江箐瑶贱兮兮地威胁。 “咱们都长大了,嚇唬你自然不能用以前的法子。” “我要写信告诉爹爹,你对我不好,让爹爹握住兵权,把五十万兵权给我做嫁妆,坚决不给你和太子殿下。” “到时,看你对太子殿下还有没有用,还有没有底气跟我耀武扬威?” “反正以后將军府和江家军都是我亲弟弟的,你完了你,江箐……” 江箐珂摘下眼罩,倏地从藤椅上站起。 她怒目作势要抽人,嚇得江箐瑶把最后一个字吞回肚子里,脚底跟抹油似地转身就跑。 “白太傅约我出宫玩儿,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江家人不管男的女的,自小便要习武,样样兵器都得学一遍。 江箐瑶也不例外。 只是有继母张氏对她异常宠爱,看不得江箐瑶吃苦,天天摔摔打打,汗流满面地扎马步,练打拳,在练功这上便没那么严苛。 所以江箐瑶虽有点功夫,却打不过江箐珂。 也只能噹噹纸老虎,在她面前臭嘚瑟一会儿,斗不过她时就拉出父亲给她当靠山,吵不过就跑。 …… 隔日,那位慕容熹终於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褪掉男儿装,摘掉面具,正式恢復了穆汐这个女儿身。 吉日吉时,她被抬入东宫,成了李玄尧的太子侧妃。 穆汐入宫当日,便来给江箐珂叩礼敬茶。 之前已经多次打过照面了,是以两人也没有什么生疏感。 倒是穆汐的女儿装扮,让人眼前一亮。 柳眉凤眸,桃面,一抹红唇百媚生。 温婉嫻静,聪慧沉稳,极具大家风范。 江箐珂打心眼里觉得,这太子妃之位当该由穆汐这样的女子来坐。 第63章 反正她那晚是真的 首辅穆大人是李玄尧的第一位恩师,穆汐又是同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作为太子侧妃,她嫁入东宫的初晚,无论是排场,还是重视度,自是要高於张良娣和徐才人的,万万不能亏待她的。 虽受侧妃级別限制,用不了大红色,可梧桐苑內“囍”字却贴得隨处可见。 毋庸置疑,今晚李玄尧定是要与穆汐洞房的。 於两人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一夜。 太监、宫婢们端著大大小小的物件,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连凤鸞轩这边都感受到了那边的热闹和喜庆。 左右跟自己没半点关係,江箐珂便盘腿坐在蒲团上。 她拿著削刀,全神贯注地做著竹哨子,顺便等她的夜顏来。 等啊等啊,等到哨子都快做好了,夜顏才来。 喜晴极有眼力见地悄声退下,又为两人带上了殿门。 江箐珂侧头白了夜顏一眼,话里带著点小脾气。 “你怎么不等公鸡打鸣时再来?” 夜顏似是出息笑了笑。 他踱步走近,不拘小节地紧挨著江箐珂席地而坐。 见她手里的竹哨子,便好奇地抽过去瞧了瞧。 他比划了一下,问江箐珂为何做这个。 “送你啊。” “不过还没做好。” 她將哨子夺回来,又拿著刻刀认认真真地刻小孔,並低头嘟囔著。 “谁让你是个可怜的大哑巴。” “等哨子做好后,你就带著,以后身陷险境无人发现时,便用力吹这个哨子。” 江箐珂示范地吹了一下,尖锐的哨声响彻寢殿。 她笑盈盈地看向那个狐狸面,甚是篤定道:“总会有人听到哨声来救你的。” 夜顏没有再比划什么,手肘搭在膝盖上,两指支著太阳穴,透过那两条狭窄的眼缝,定定地瞧著江箐珂。 江箐珂刻著刻著,鼻子微动,像个小狗似的,嗅著味儿闻到了夜顏身前。 衣服、髮丝乾爽没有水气,身上也还是他特有的香气。 就是那狐狸面具下隱隱有酒气隨著吐息散出。 “你喝酒了?”江箐珂问。 夜顏点头,怕解释不清楚,从怀中掏出炭笔和折册子提笔写给她看。 【殿下大喜之日,刚刚同我们喝了几杯。】 “你们?”江箐珂追问:“还有谁?” 【谷丰、谷俊、谷羽和谷昭,还有其他几名暗卫。】 “也是,你们跟隨殿下多年,今日是他的好日子,是值得庆贺。” 江箐珂没再多想,低头继续鼓弄那哨子。 夜顏却写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能与太子妃相遇相知,实乃在下三生有幸。】 江箐珂看后,洋洋自得起来。 “那自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西延將军府的反骨小作精,遇到我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许是今晚喝了酒,夜顏的“话”有点密,写了一句又一句。 最后他写了一句。 【那太子妃可心悦在下?】 “还行吧。” 江箐珂表现出一副模稜两可的样子。 她低头认真摆弄著哨子,说起话来也是不咸不淡的。 “主要是我连你到底长什么鬼德性都不知道,让我心悦你什么啊?” “若说喜欢你的身体,那西延军营里,高大健硕的哥哥、弟弟们多著去了。” “若说喜欢你的床上功夫,那南风馆里的男倌各个训练有素,活儿肯定也不比你差。” “若说喜欢你知冷知热会疼人,好像也不是,跟我扭起架来,牛劲一点都不让。” “你说我该心悦你什么?” “所以,现在你能拼的就只有这张脸了。” 她转头朝夜顏眨了眨眼,蛊惑道:“还不给我瞧瞧,说不定看了,我就心悦於你了呢?” 夜顏不上当,起身去沐浴。 次日。 江箐珂又被迫早起。 只因穆汐同张良娣、徐才人来凤鸞轩给她请安。 四个人坐在一起,真真是没话找话说。 准確来说,是五个人。 有一个是穆汐的侍婢,负责给江箐珂等人传话。 穆汐这个人跟李玄尧一样,喜怒不形於色。 昨晚明明是她和李玄尧的大喜日子,却不见她流露半点欢喜之色,面色清冷平静地端坐在那里,比张良娣的心思还难猜。 想想也是,李玄尧不行,两人可能也只是抱抱亲亲而已。 不过,早上嬤嬤按惯例来凤鸞轩稟报过,说穆侧妃床上的落红已经確认过了。 至於真假,江箐珂不得而知。 反正她那晚是真的。 被夜顏给弄的。 江箐珂还发现穆汐的双眼今日有些肿。 不知是不是两人夜里搞得太久,熬夜熬的。 或许李玄尧是个有良心的,唇手齐用,也拿玉势侍奉了穆侧妃一晚? 江箐珂不学好,脑子里的思绪也跟著浮想联翩,都是一丝不掛的两个小儿在鼓弄。 …… 东宫並没有因为多了个侧妃而有什么改变。 日子照常过,江箐珂也终於把江止给盼了回来。 如今,江箐瑶与白太傅的婚事已敲定,便彻底断了惠贵妃和淑妃的念想。 江箐瑶和张氏也自然再无住在东宫的必要。 遂江止一回到京城,江箐珂便让此三人搬进了永安坊的宅子。 李玄尧也算有点儿人情味。 这三进门的大宅院是他出银子给买的。 江止和江箐瑶住进去时,管家、下人、侍卫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江止有种被人监视的不快感。 是日。 江箐珂打著给江止补仲秋团圆饭的由头,拉著江箐瑶避嫌,又被迫带著一群黑甲卫和东宫侍卫,浩浩荡荡地来了太池园。 东宫的御牌一出,江箐珂要了戏楼里位置最佳的雅间。 她点了太池园里最贵的酒水菜品,掛的都是李玄尧的帐。 衡帝扣了她月俸,不李玄尧的谁的? 戏听到一半,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雅间外传来。 高冷鬆弛,有种万事皆索然无趣的颓丧感。 “刚刚听园主说,太子妃今日……” 隔门被人从外拉开,言语之人露了面。 是乐寧公主李鳶。 烈焰红唇勾起,她慢声续道:“也来了太池园,本公主便想著也来凑凑弟妹的热闹。” 今日的李鳶一身迤地红色长裙,红纱披帛垂掛在肩头和臂弯之间,极显飘逸纤柔之態。 她拖著长裙,下巴微扬,一身尊贵傲气地踱步而入。 江箐珂一手扯起江止,一手拽起江箐瑶,带头给李鳶行礼。 “见过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 李鳶懒懒挥手,勾唇浅笑,神色清高而冷傲。 目光扫过江箐珂,径直落在江止的脸上。 她黛眉微挑,眸光骤亮,眼底闪过一抹惊艷之色。 那眼神落在江箐珂的眼里,就仿若母猎豹看到了可口的猎物。 “这位……莫非就是太子妃的长兄?”李鳶问。 第64章 裙下之宾 江箐珂立马回言。 “正是。这位是兄长江止,这位妹妹江箐瑶。” “前些日子阿兄不在京城,今日我兄妹三人便想著聚在一起,补顿仲秋团圆饭。” 李鳶目空一切地撇了下唇,眼神探究地朝江止踱近了一步,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江止这人很是大方。 见李鳶端详他,他站在那里摊了下手。 隨后摆出一副轻佻风流的表情,舌尖顶著腮,眸眼噙笑,吊儿郎当地转了一圈,主动给人家瞧。 李鳶被逗得红唇弯起,看江止的眼神又多了点別的味道。 刚刚还是不可一世的高傲公主,气场冷得像冰坨子似的。 可眼下,却跟被火给溶了,眼波流转间,浪得柔情似水。 “家宴?” 李鳶的话是同江箐珂说的,可目光却是始终锁定在江止的脸上。 “不知本宫算不算太子妃的家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箐珂不是傻子,自是看出李鳶对江止动了色心。 她好声好气地逢迎道:“公主殿下是太子殿下的长姐,那自然也是我们的长姐,当然都是一家人。” 江箐珂主动让出看戏的最佳位置。 “公主殿下请坐。” 並转头同喜晴吩咐道:“快去叫人再添双碗筷。” 就一句话的功夫,李鳶便已自行落座。 最佳雅座她不坐,偏偏挤到了江止那一边。 江箐瑶凑到江箐珂耳边,小声嘀咕。 “別说,公主殿下跟咱们江止还挺配,两人都是一身红,跟要拜堂成亲似的。” 配不配的不知道,但江箐珂却不希望江止跟李鳶勾搭到一起。 这李氏的人,离得越远越好。 四人围坐一桌,戏台上的戏仍在唱著。 可认真看戏的却只有江箐瑶一人。 江箐珂的余光和耳朵全都集中在旁侧。 只听李鳶端著公主的架子,同江止东拉西扯地閒聊了几句后,便又犯起了调戏面首的小毛病。 也不在乎周围有人与否。 不同於酒楼老板娘的风情万种,乐寧公主李鳶的调情是强势而专横的。 她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態,慵懒地倚坐在那里。 丹蔻指尖捏住江止刀刻般的下頜,將他的脸扭向自己。 李鳶直身坐起,倏地凑到江止面前。 “江大公子可有婚约在身?” 江止抬手拨开下頜上那只手,不拘小节地將两条大长腿搭在桌沿上,极其巧妙地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没有草可以咬,他便从身前的碟子里,捡起一条肉脯夹在嘴角嚼。 “娶个婆娘回来管老子下半身的事儿?” 江止兴致索然道:“不干!” 闻言,李鳶甚是满意。 “如此,那本公主便省了不少麻烦事。” 江止单手撑著下頜,目光幽深地瞧著李鳶,笑而不语,似乎在等著她接下来的话。 只听李鳶直言道:“本宫的面首里,就缺你这样的。” “从今日起,你归本宫,荣华富贵……任你求。” 命令的口吻丝丝入扣,有种皇族之人不容反驳的威严。 江止咬著肉脯,眉头轻拧,眼底唇角勾起十足的痞气。 即使是面对天下最尊贵的公主,他也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混帐姿態。 “那就看公主殿下有何本事,能让草民心甘情愿地……成为你的裙下之宾了?” 李鳶笑问:“本公主本事可大了,就是不知江大公子喜欢什么样儿的?” 舌尖一勾,江止把嚼得差不多的肉脯卷到嘴里。 他舔舌笑了笑,回道:“草民就喜欢……骚的、浪的、贱的,不知公主殿下属於哪一种?” 江箐珂听了都替江止捏把冷汗。 一旁认真听戏的江箐瑶也不听了,好信儿地耸起小耳朵,也跟著听起了墙角。 李鳶冷冷地嗔笑了一声,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不知好歹。” “胆敢如此跟本公主说话,不要命了吗?” 江止抿唇蹙眉,摆出一副欠揍的委屈样儿。 他放下腿,学著李鳶刚才的样子,蛮力捏住她的下巴尖,凑到人家面前。 “公主殿下真是好没道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明明是公主调戏良家儿郎,上赶子找操,怎还怪起草民来?” “草民就是喜欢骚浪贱的,公主殿下放不下身架,怎么说都怪不得草民吧?” 拇指碾捏了下李鳶的红唇,江止邪肆笑道:“老子什么女人没玩过,像公主这样又当又立,顶没意思。” 李鳶启唇,挑逗性地咬了下江止的拇指,冷声道:“信不信我立马就让人杀了你?” 拇指沾染了唇脂和口水,江止蹭在桌沿上,云淡风轻地回了句。 “贱命一条,任凭处置。” 江箐珂心道不妙,正要开口替江止好言几句,谁知李鳶变脸跟变天似的。 刚刚还是阴沉威冷的脸,唇角一勾,就雨过天晴了。 她拽著江止的衣襟,把他朝自己又勾进了几寸,极快地在他侧脸上的刀疤轻啄了一下。 “有意思。” “你比京城里的那些公子可好玩多了。” “甚得吾心。” 江止侧眸,与江箐珂匆匆对视了一眼,隨即將李鳶推开。 “妹妹们都在呢,公主殿下要骚,要浪,要贱,改日如何?” 得了这答覆,李鳶终於满意而去。 江箐瑶看热闹看得欢喜:“阿兄这是要攀高枝儿了?” 江止隨口玩笑了一句。 “是啊,老子要卖身求荣,光耀门楣了,要不……” 他看著江箐珂笑道:“不姓江了,改回宋姓,免得污了江家的名声?” “还有心情开玩笑?” 江箐珂一脸愁容。 江止若真是跟李鳶扯上关係,駙马和那些面首保不齐怎么排挤他呢。 似是看出江箐珂不高兴,江止掏出帕子,略有些侷促地擦掉了粘在脸上的口脂。 李鳶的插曲一过,三个人又开始看戏。 江箐珂虽没再说什么,可江止坐在那里听戏时,却时不时会佯作不经意地瞧她几眼。 也不知为何,他就觉得被李鳶亲的那个地方痒得慌,用帕子是一擦再擦。 第65章 深夜急扰 申末时分。 把江止和江箐瑶送回永安坊后,江箐珂坐著马车,在侍卫的护送下,径直回宫。 途中经过教坊司时,喜晴的头从车窗外收回,一脸迷惑地看向江箐珂。 一旁的江箐珂则头靠著车壁,翘著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闭目养神。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江箐珂的这身做派,多多少少有点江止的影子。 “太子妃,奴婢突然有一事想不通。” 听了喜晴的话,她懒懒地吐出一个字:“说。” “按理说,穆侧妃之前作为罪臣之女,被送到教坊司当官妓。” “这当了官妓......哪还有处女之身。” 眸子左右轻动,喜晴思忖道:“若失了清白,岂还有资格嫁入东宫为侧妃的资格?” “別说是侧妃了,就是当个才人,都不配。” 眼皮缓缓掀起,江箐珂不疾不徐道:“之前我倒是问过曹公公。” “曹公公说,穆汐在刚被送入教坊司时,殿下了不少银子打点,后来又从地方州县弄来一个女囚,李代桃僵,及时换出了穆侧妃,保住了她的完璧之身。” 说到此处,江箐珂掀起衣袖,看了眼手臂內侧那处早已不见的红点。 “大户人家的女子都会点守宫砂,毕竟是太子的女人,入宫前敬事房那边自是会派人查验。” “若是有误,穆侧妃也入不了宫。” “且太子殿下在穆大人平反后,也主动同皇上负荆请罪,坦白过自己因年少情谊,擅自做主將穆汐从教坊司救了出来,强调过她还是清白之人。” “虽说,在外人眼里,穆汐毕竟是进过教坊司的,多多少少名声有污,可架不住太子殿下情深义重。” “左右是完璧之身,又是冤假错案的受害者,封个侧妃做补偿,也是人之常情。” 喜晴神色清朗地点了点头。 “虽说太子殿下对太子妃多有亏欠,但对穆侧妃还真是情深义重。” “就是免不了,以后总会有人在背后,对穆侧妃指指点点。” 江箐珂长吁一口气,美眸轻闔,漫声道:“有什么的,別人再怎么嚼舌根,日后见到她还不得下跪请安。只要她够强,流言蜚语皆是浮云。” “咱们啊,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 深秋之夜,凤鸞轩。 烛灭,烟生裊裊,通明的寢殿一点点暗下来。 温软相触,旖旎丛生。 又一夜的云雨之欢刚要开始,殿外脚步窸窣而至。 几声低语,急促且有力的叩门声响起,硬生生扯开了那缠绕不清的唇齿。 “公子,太子殿下有急事寻你。” 曹公公压得极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语气里透著焦急。 江箐珂不满,手臂勾搂著夜顏的脖颈,低声嘟囔抱怨。 “什么时辰了还寻你,都不让人休息的吗?” 大手轻抚她的脸,夜顏身体未动,意犹未尽地俯首继续刚才那个被打断的吻。 碾磨,含吮,轻咬。 唇齿在那两瓣清甜的唇间上下来回。 动作是轻轻柔柔的,呼吸却是急促而粗重的。 夜顏吻得忘我,好像从未听过曹公公的话。 叩门声再次响起。 曹公公的嗓音也比先前高了几分。 “太子殿下有要事相谈。” 亲吻再次被打断。 夜顏的头埋在江箐珂的颈窝间,不知是无奈,还是慾火难捱,长长地嘆了口气。 缓了半晌,他在江箐珂的额头亲了一下后,起身下榻。 面具拾起戴上,衣袍从地上捡起,一边朝殿门走著,一边动作舒展隨性地將袍子披在身上。 殿门打开时,江箐珂好奇地撑身坐起。 隔著重重纱幔,她隱约瞧见曹公公在夜顏耳边低语著什么。 声音很轻,让人根本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夜顏回头朝床榻这边看了一眼,便踏出殿门,跟著曹公公行色匆匆而去。 大半夜的,氛围紧张而焦急。 在西延,夜里若是突然有这种氛围,通常都是敌军突袭,没什么好事。 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和情感,让江箐珂也莫名地紧张起来。 她立刻翻身下床,借著门外廊廡下的宫灯,將她做好的竹哨子翻出来。 连鞋都没顾得上穿,江箐珂就那么赤著双脚追了出去。 “夜顏。” 游廊上,江箐珂叫住了那急匆匆的步子。 夜顏回身。 她紧步跑上前去,看著曹公公语气不善道:“这么晚了,何事非得寻他?” 曹公公躬身回道:“太子妃恕罪,奴才说不得。” 江箐珂的眉间拧著火气。 “就不能换个人?” 曹公公赧然陪笑。 “此事只得夜顏公子来办。” 江箐珂心里不痛快,愤愤嘆了一口气,將那个竹哨子递给了夜顏。 “虽然不知你去办何事,但,这个拿著。” 狐狸面缓缓抬起,视线从那双玉足移开,落在她手中的哨子。 夜顏伸手接过,旋即將江箐珂抱起,不顾曹公公催促,欲要把她送回凤鸞轩。 恰好,喜晴拎著斗篷和一双锦履追了上来。 “太子妃,快把鞋穿上,当心秋寒入体啊。” 曹公公见状,在旁紧忙道:“公子,喜晴姑娘既然把鞋送来了,咱们快走吧,耽误不得啊。” 待喜晴將鞋套在江箐珂的脚上后,夜顏將其放下,转身跟著曹公公朝著李玄尧书房的方向而去。 “太子妃,夜里寒凉,快回去吧。” 喜晴一边劝著,一边將斗篷披在了江箐珂的身上。 也不知大晚上的会是何事? 江箐珂心里好奇又不安,便拉著喜晴跟去了书房,想看个究竟。 然而,通往书房的垂门下,几名黑甲卫严防死守,也不让江箐珂进。 问他们话,一个个嘴巴严严的,多余一个字都不肯说。 见也探不出什么来,江箐珂准备离开,却见一名老太医拎著药箱,跟著谷丰,从夜色中疾步赶来。 待谷丰行至身前,江箐珂叫住他。 “可是太子殿下病了?” 谷丰犹豫了一瞬,磕磕巴巴道:“算,算,算,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然而,谷丰急著带太医进去,江箐珂便也没能再细问。 难道是东宫进了刺客,李玄尧受伤了? 如果是这样......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江箐珂突然安下心来,叫上喜晴,回了凤鸞轩。 而夜顏一夜未归。 天亮后的东宫,不见昨夜的匆忙慌乱,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一切如常。 这里秘密多得早已让江箐珂习以为常。 第66章 寻欢报復 秋日,午后的阳光最好。 听喜晴说后园的菊开得正盛,五顏六色的,什么品种都有,不比御园里的差。 江箐珂午睡过后,便来后园閒逛。 远远的,她听到亭子那边传来琴声。 也不知是天气使然,琴声哀哀切切,听起来好不悽美哀婉,与满园秋色相映,倒应了那句自古逢秋悲寂寥的话。 江箐珂顺著抄手游廊,閒庭信步地朝那观锦亭而去。 隨著她的步子越走越近,在与穆汐目光隔空相对的那瞬,本是轻缓如泣的琴声,突然就变了调性。 素手拨弦,裂帛之声猛然炸响,如霜刃破空,隨著秋风带著一股浓浓的恨意和寒气扑面而来,听得人很是不快。 待踏进亭內,琴声停歇,穆侧妃与徐才人一同起身,朝江箐珂盈盈一礼。 “妹妹见过太子妃。” 徐才人声音娇娇柔柔的,仍是那副羞涩单纯的可爱模样。 “正好我同穆姐姐在煮菊茶,这功夫也煮好了,太子妃坐下一起喝几杯吧。” 穆汐面色平静无异,抬手做出请的手势。 江箐珂红唇莞尔,毫不推脱地直接落座。 “那本宫就不客气了。” 石桌上摆放著几样茶菓子,一旁的小炭炉上水煮得正沸,咕嘟咕嘟的,水气蒸腾繚绕,氤氳著淡淡的菊香。 穆汐轻轻挥了下手,煮茶的两名婢女领命退下。 弹琴的柔荑素手拿起茶舀子,另一只手则拖著那繁赘的衣袖,优雅嫻静地给江箐珂的茶盏里添著菊茶。 也不知是不是休息不好,今日的穆汐气色不大好。 白皙如瓷的一张脸,看起来虚弱且没有血气,唯有涂了唇脂的两瓣带著点顏色。 一朵菊浮在茶盏之中,穆汐恭敬地將其推送到江箐珂的面前。 秋日的第一盏菊茶,由她先饮。 江箐珂抿了一口,满嘴飘香,是淡淡的菊香。 整个过程,穆汐始终低垂著眉眼,恭恭敬敬地,不曾多瞧江箐珂一眼。 江箐珂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穆汐来。 穆汐在给徐才人添茶。 举手抬足间,衣袖顺著她的手臂滑落,露出皓腕。 只是打眼那么一瞧,瞳孔骤缩,江箐珂的目光凝滯在那处。 好好的右手腕內侧,一条接一条的疤痕,如鱼鳞般排列,看得人触目惊心。 有些疤痕上还有血痂,深深浅浅的,看得出都是近期刚割出的伤。 目光移转,江箐珂又看向穆汐的左手。 白色布帛隱在衣袖里,一层又一层地缠在手腕上。 美眸半眯,江箐珂启唇问:“穆侧妃的手......怎么了?” 闻言,穆汐立马將衣袖放下遮掩。 她浅浅勾唇,对江箐珂用手语比划了一番。 一旁的女婢甚是机灵地移步上前,替她代言。 “启稟太子妃,穆侧妃说並无大碍,只是昨夜不小心被碎了的茶盏割到手腕而已。” “伤得可严重?”江箐珂问。 那女婢脆生生地回道:“太子妃放心,侧妃並未伤到要害,且已经上过药包扎好了,修养些时日即可。” “可叫太医瞧过了?” 女婢頷首回话。 “瞧过了,中午太医还来给侧妃换过药了呢。” 江箐珂关切地叮嘱了一句。 “照顾好你家侧妃,回头,我让喜晴送些好的创伤药过去。” 穆汐微微頷首,表达谢意。 只是她眸色清清冷冷,唇角勾起的笑也是浅浅的。 又是那种无法言明的轻蔑和敌意。 “谢谢你们的菊茶,本宫就不打扰二位妹妹的雅兴了。” 言毕,江箐珂起身离开观锦亭。 后园里的菊她赏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反覆覆的都是穆汐手腕上那一条条可怖的疤痕。 回凤鸞轩的路上,江箐珂猝然想起昨夜之事。 穆汐的婢女说她是昨夜割伤的手腕,而曹公公也是昨夜急匆匆来寻夜顏的...... 不知这两件事可否有关联。 可夜顏昨晚去的是李玄尧的书房,若是因为穆汐受伤之事被临时叫去,定是要去梧桐苑的。 应该是毫无关联的吧。 到了晚上,曹公公来送话。 “太子妃,殿下派夜顏公子出宫去办事,今晚怕是赶不回来了。” “夜顏公子让我转告太子妃,早点歇息,不用等他。” 这一夜后,夜顏连著三日没来。 好奇李玄尧到底给夜顏安排了何种任务,白日黑夜地不见人影,江箐珂也堵了李玄尧三天。 可惜,衡帝最近龙体抱恙,李玄尧白日里下朝后,便要去勤政殿,替衡帝批摺子,与朝臣议事。 一直到了深夜,李玄尧回到东宫,要么传召徐才人,要么便去穆汐的梧桐苑。 江箐珂若想强行见李玄尧一面儿,得先把一群黑甲卫给撂倒才行。 等得来气,江箐珂次日便出宫去寻江止玩了。 夜色沉静如水,可位於永安坊的萃仙楼里却热闹非凡。 江箐珂贴著小鬍子,一身男子打扮,正与江止在此处天酒地。 萃仙楼里最好的美酒佳肴,江箐珂全点了一遍。 记的当然是东宫太子的帐。 而漂亮的魁娘子们,则有一多半,都叫到了她的雅阁里。 记的是东宫太子的帐。 光有美酒和美人,还不够,江箐珂有点了西域舞姬。 记的还是东宫太子的帐。 江箐珂就像是撒银子似的,最贵最好的全都要。 她要让李玄尧知道,无视她的代价是什么。 西延將军府反骨小作精,岂能浪得虚名? 铺著西域地毯的雅阁里,灯影摇曳,酒色斑斕,丝竹管弦齐鸣,笙歌鼓乐交织。 西域舞姬穿著露脐的铃鐺舞裙,踏著鼓点节奏,个个扭腰晃臀,如蛇般舞姿轻盈曼妙。 跟著江箐珂出宫的谷丰、谷昭,还有几名黑甲卫,就跟进了盘丝洞的唐僧似的,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惶惶不安地被萃仙楼的魁娘子们抱来蹭去的。 谷丰闭著眼,身体紧绷地站在那里,扬声劝著江箐珂。 “公,公,公子,天色,不不不,不早了!咱咱咱......” 话磕巴到一半,魁娘子在他耳边吹了口气,也不知手撩到何处,谷丰跟个虾米是弯腰弓背,发出一声骚气的“啊”。 “公子来嘛,站著这里做什么?” “一起快活呀。” 那魁娘子各个跟蛇妖狐仙似的,往谷丰他们身上缠。 “別,別,別碰我!” 谷丰受不了了,推开魁娘子,几个箭步衝到雅间门外守著去了。 地毯上倒放著一个又一个的空酒壶,江箐珂手撑著头,醉醺醺地看著江止迎合那些魁娘子们的挑弄,玩得一如既往的放荡不羈。 盛满酒的玉盏夹在齐胸襦裙的沟壑间,烛光映酒盏里,隨著酒液碎成星光。 江止唇角勾著邪肆的笑,眉眼轻浮风流地凑上前去,揽著美人的腰,將玉盏送到嘴边,把酒悉数喝下。 待喝完一轮,他將美人推开,手撑著头,眸眼清明地与江箐珂对视著。 抬手摸了摸她贴的小鬍子,扯唇哂笑,似乎觉得江箐珂的扮相很是滑稽又有趣。 可看著看著,鬍子摸著摸著,江止眼底的笑意渐退,眼神转而幽深难辨起来。 拇指抚上两瓣红唇,轻轻一带,拭去了她唇上的酒液。 欲望在蠢蠢欲动,江止心头猛力抽跳的那瞬,雅间的门被人推开。 森冷的肃杀之气侵入,曲乐歌舞戛然而止。 江箐珂和江止懒懒地抬眼看去,只见玄色高大的身影提著剑,戴著黑纱帷帽朝他二人走来。 第67章 亲亲被撞见 数十名黑甲卫隨著夜顏鱼贯而入,在他身后与谷昭等人分列成两排。 挺大的雅间,登时就变得拥挤起来。 打眼一瞧,黑压压一片,威压四起,森冷肃然。 翠仙阁的老鴇带著护卫进来,刚要叉腰叫板夜顏,就被夜顏那一身的戾气和屋內的阵仗给嚇得没了气焰。 一群舞姬和魁娘子们瑟瑟缩缩,抱团挤在墙角里,最后被谷丰带头,连著老鴇一起给轰赶了出去。 似是觉得对方来者不善,江止拖著那股狠劲儿,懒洋洋起身。 堆放在脚旁的那些空酒壶被踢倒,撞出清脆的声响,同时撞破了死一边的肃静。 江箐珂被惊得酒醒了一半。 她赶在江止发飆前,及时拽住了他。 “阿兄別衝动,都是殿下的人,应该是奉命接我回宫的。” 江止挑眉,下頜微仰,故意露出有疤的那一面。 顶著那一脸的凶痞之相,他不悦道:“妈了个蛋的,接个人,非要耍这么大阵仗,来坏老子兴致?” 夜顏无视江止,径直走到江箐珂身前俯身蹲下。 適才那股狠厉肃杀之气骤然收敛,夜顏就像头嗜血强壮的猛兽,一到江箐珂面前,便立刻收起锋利的獠牙,变成一个温顺驯服的小兽。 隔著帷纱看著江箐珂,他打了个手语。 【天色很晚了,我们回去,好吗?】 手势很简单,江箐珂一看就懂。 她偏头看向別处,负气道:“不回去,我今晚要在这里和阿兄喝通宵。” 【三日未见,我很想你,你不想我吗?】 夜顏耐著性子哄著她。 【有什么话回去说,好吗?】 江箐珂却瞧也不瞧他一眼:“不想,也不好。” 一旁的江止双手叉在腰间,他歪头看了看夜顏,又看了看江箐珂。 甚是费解道:“这哑巴比划的,你都看得懂?” 江箐珂没答这茬,撑身站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阿兄,我们换个地儿吃酒去。” 她拽起江止的手要走,却被夜顏用力抓住了手腕。 江止见状,登时来了脾气。 他与江箐珂十指相扣,用力將她往自己身侧拽来。 “你个见不得人的,老子数到三,放开她!” 江箐珂撇了撇嘴,忍住了调侃江止的欲望。 她只在心想嘀咕了下:就是数到千也没用,阿兄打不过的。 帷帽下,那道锋锐冷厉的目光透过帷纱,朝那两只紧扣的手瞧去。 刚刚收敛的肃杀之气瞬间腾起。 黑甲卫和谷丰等人也有所察觉,同时拔剑,齐刷刷指向江止和江箐珂二人。 谷昭沉声开口道:“江大公子,我等奉殿下之命护太子妃周全,此位亦是奉命接驾,还请大公子行个方便,莫叫我等难做。” “老子今晚心情不爽,就想让你们难做,怎么著吧?” 言语间,夜顏与江止隔著那层黑色帷纱目光对峙。 甭管两人能不能看清对方的眼神,总之,气场上谁都不让谁。 夜顏將江箐珂拽向自己,江止又把江箐珂拉回去。 一拽一拉,一拉一拽。 两个人较著劲儿地来,谁都没注意到江箐珂脸上那隱藏在平静之下的怒火。 忍了半晌,江箐珂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从唇缝里蹦出来。 “你俩在这儿拔河呢?” “要不要拿剑把我从中间砍两半儿?” 夜顏最先做出妥协,放开了江箐珂。 江止却紧紧握著她的手不放。 可这么下去也不是回事儿? 若真打起来,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最主要的是打不过。 识时务者为俊杰,江箐珂看向身侧的江止,瓮声瓮气道:“阿兄,今晚就到这儿吧,我也该回宫了,改日我再来找你。” 黑沉沉的眸子看向她,复杂的情绪难以明表。 半晌,他终於放开了那汗濡濡的小手。 在临出门前,江箐珂的手搭在身后的腰侧,同江止偷偷打了个手势。 那是西延军营里打仗作战时交流的暗號。 雅间在萃仙阁的三楼。 跟著夜顏出了雅间,江箐珂始终靠著扶栏走。 一时的乖顺,让眾人放鬆了警惕。 力气比不过夜顏,江箐珂就撒娇道:“你抓得我手疼,能不能鬆开一会儿?” 夜顏从了她的意。 就在夜顏放手的那剎那,江箐珂敏捷地翻身越过扶栏,借著臂力身子一甩,轻鬆跳到二楼的迴廊。 起身,飞奔,冲跑出翠仙阁。 夜顏则带著黑甲卫在身后紧追。 江箐珂虽然力气比不过夜顏,可她身体轻盈,跑起来时如风一般,有时快得江止都追不上。 今夜,江箐珂就不想回宫。 夜顏三晚没来,李玄尧又避著她不见。 她为什么要乖乖地回去? 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 江止和二哥嫌她是女娃娃,每次偷偷跑出去不带她玩儿,她就跑去跟母亲和父亲告状。 越凶她,她越告;越打她,她越告。 自张氏入府后,父亲便很少会再陪她玩儿,江箐珂为了父亲能多多疼疼她、抱抱她,曾经故意淋雨或者在雪中打滚儿,会故意把自己冻病。 她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来获得在意之人的关心。 往事隨风在脑海里一件件闪过,江箐珂跑呀跑呀。 京城的街巷长而宽,怎么跑好像都跑不到尽头似的。 余光里,有黑甲卫绕路包抄。 江箐珂在一个巷口突然急转。 直跑,左转,再右转...... 她甩掉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耳边夜风猎猎,她喘著粗气,秋夜的寒气大口大口灌进肺腔。 每一次呼吸,嗓子和胸腔都火辣辣地疼,仿若吞了碎瓷片一般,在喉间漫出一股浓浓的甜腥气。 如墨幽深的夜色下,江箐珂正朝著翠仙阁往回跑。 因为她跟江止约好要在那附近匯合,再一起跑去別的地方。 眼看著下个巷口右转,便会回到翠仙阁所在的那条街巷,黑暗中,一道黑色身影从青瓦飞檐上一纵而下。 江箐珂紧急降速,想掉头再跑,却为时已晚。 夜顏早有预料,落地点便在她的身后。 江箐珂如同兔子一样,径直撞进他的怀里,被粗壮的手臂牢牢禁錮。 帷纱掀起,搭掛在帽檐上,露出了里面那掛著黑色面纱的脸。 但夜色幽暗,那双异瞳在这个巷子里也看不分明。 江箐珂被挤困在巷子的墙角里,膝盖被夜顏用腿紧紧地抵著。 力量的悬殊,江箐珂怎么拗都拗不过。 只能像个小鸡仔似的,窝在他高大的身躯下。 推不开,便打。 “什么事,要三天不见人?” 江箐珂將憋了几天的怨气一拳接一拳地砸在他胸口上。 “你们想见我就见我,想出现就出现,想让我回宫就得回宫,凭什么?” 看著她唇瓣翕合,快速又极轻地说著话,愧疚、自责、焦灼和无奈在夜顏的眼底翻涌交叠。 江箐珂很想听他解释一句,可惜他却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 手语在这种幽暗的地方,根本派不上用场。 夜顏急得不知所措。 只能將掛在脖子上的竹哨子放到嘴边用力吹响,刺耳尖锐的哨声登时让江箐珂息了声,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夜顏的身影之下,仰头看著他。 大手捧起她的脸,帷纱垂落,將他二人罩进同一顶帽檐下。 周遭彻底黑下来,而面纱却被江箐珂慢慢撩起。 她很想看清这张脸。 可赶在露出真面目时,温软同时强势欺覆而来,用力地碾磨嘬弄她的双唇,发出微弱的嘖嘖声。 江箐珂嚶嚶急喘求饶时,一股劲风从旁侧迅猛袭来。 夜顏抬臂隔挡,下意识地把江箐珂紧紧护在怀中。 “她是你能碰的?” 江止再出一拳,下狠朝夜顏挥去。 “妈了个蛋的,找死是不是?” 幽暗的巷子里,两人打了起来。 但多以夜顏防守为主。 江箐珂万万没想到自己跟夜顏私通之事,会被江止给撞见。 她本想將李玄尧不能人道的秘密,一直瞒下去的,可眼下该如何解释才好? 乱套了,乱套了。 第68章 那可是死罪 无奈之下,江箐珂喊了一嗓子。 “別打了。” “他是我姘头。” 江止的拳头挥到半空悬停在了那里,转头看向江箐珂。 巷子幽暗,江箐珂虽然看不出江止脸上的表情,却能从突然静下来的空气里感受到他的震惊。 “姘头?” 江止收拳,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江箐珂硬著头皮囁喏道:“对,我姘头,刚私通没多久,怪不得他,是我逼他就范的。” 江止手叉在腰间,栽歪著身子,垂头站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 他走到江箐珂身前,声音极低地问她:“你跟阿兄说实话,太子殿下是不是真不行?” “没有,太子殿下挺行的。” 江箐珂扯谎道:“李玄尧现在又是才人、良娣,又是侧妃的,没法日日顾得上我,我在宫中夜里寂寞无聊,便想找个姘头玩玩。” “江箐珂,你是不是有大病?” 江止咬著后槽牙,压著声音发火,很怕旁边有人路过时听去点什么。 他抬手杵了下江箐珂的额头,气不打一处来。 “嫌脑袋长太久了吧?” “要知道,私通被发现,在宫里那可是死罪。” 適时,东宫的侍卫和黑甲卫也寻到此处,陆续聚集到夜顏的身侧。 江箐珂见状,点头如捣蒜,揪著江止的衣袖,小声商量。 “所以,阿兄別再打了,把事情闹大,阿兄可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江止用力搓了下脸,隨后大手握住江箐珂的细颈,毫不费力地將她拉到自己的身前。 偏头,凑到她耳边,小声叮嘱。 “没有不透风的墙,趁早跟他断乾净了。” 这功夫江止说什么,江箐珂都点头答应。 “阿兄放心,回去我定趁早跟他断了。” 事到如此,江箐珂也没心情再作闹下去了,只能跟著夜顏乖乖上了马车。 担心李玄尧会对江止动杀心,江箐珂便在回宫的路上,主动同夜顏交代了一番。 “我说的这些都是实话,阿兄现在只知是我德行不端,与你私通苟合,至於太子殿下不行的事,他一概不知。” “今夜之事,你可以同太子殿下稟报,但是定要把话说清楚了,免得太子殿下对我阿兄心生误会。” 夜顏手语回復。 【太子妃放心,今夜的事,我定不会同殿下说的。】 重要的事说完了,马车里突然变得安静起来。 掛在车壁四角的宫灯跟著车身摇晃,连带著映在车內的光影也跟著摇曳。 夜顏摘掉了帷帽,脸上仅掛著那个黑色面纱。 一双异色眼瞳昏沉似覆薄雾,泛著红血丝的眼里满是倦意。 可他还是直勾勾地看著江箐珂,好像一只渴求被垂怜抚摸的大黑狗,朝江箐珂伸出了爪。 爪心朝上。 江箐珂瞥了一眼那狗爪子。 发现他手心上有几道刀痕交错。 是新伤,且都很浅。 束袖的皮具边缘,冷白的手腕微微泛红,倒像是像被绳索类的东西给磨的,圆圆的一圈。 也不知出去执行什么任务,竟会受这样的伤。 他们这些当侍卫、暗卫的,命都不是自己的,也是可怜。 但一码是一码,可怜不代表几日不露面的事儿就能翻篇。 江箐珂双手抱在胸前,端著傲气劲儿,故意无视夜顏想要牵手的意思。 她冷声质问:“什么事要你去办三日,可是出了京城?” 夜顏摇头,倒也诚实。 这江箐珂就更不理解了。 她接连发出三问。 “既然没出京城,为何三日不见人影?” “你夜里都不睡觉的吗?” “睡觉的时辰,就不能来凤鸞轩见我?” 怕手语太难,江箐珂理解不了,夜顏掏出了炭笔和折册子。 【遇到棘手的人、棘手的事,实在难以脱身。】 【且在下也三宿未能好眠,眼下著实疲得很。】 【只求太子妃,莫要再气了,可好?】 夜顏满眼的倦態,江箐珂確实看在眼里。 “事情可办好了?” 夜顏无力垂眸,摇了摇头。 隨后抬手比划了一句。 【总会解决的,只是需要些时间。】 江箐珂不想什么事都斤斤计较,且她也理解,夜顏作为李玄尧的手下,定有他的难处。 遂抓起夜顏受伤的手,对著伤口轻轻地吹著气。 “疼吗?” 异瞳弯弯,倦態之中溢出几丝笑来。 夜顏提笔写字。 【太子妃亲几下,就不疼了。】 “蹬鼻子趴脸。” 话落,啊呜一下,江箐珂张嘴就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齿印清晰无比。 “我盖章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夜顏也不恼,反倒上赶子指了指侧颈,示意江箐珂在那里再来一口。 江箐珂也不客气,扑过去就在他的脖子上也来了一口,隨后又用力嘬红了一处。 血被吸到嘴里,是甜腥的味道。 甜蜜换到凤鸞轩的大圆榻上。 大手紧扣在细腰的两侧,带著人儿轻摇。 幽暗的殿內,那重重纱幔隱约映著两人交叠的身影, 面贴面,颈缠颈,正是江箐珂从小册子上新学的鹤交颈。 正要上天入地时,喜晴跟曹公公在外面吵了起来。 “何事不能明日再说,我家太子妃都睡下了。” 曹公公为难道:“咱家也没办法,可毕竟是大事,不得不及时跟太子妃稟报啊。” 喜晴拦不住曹公公,叩门声响起。 “启稟太子妃,咱家有要事稟告。” 江箐珂忍不住想开口骂人,偏偏身下夜顏弄得厉害,她声音碎得不成调子,根本不敢出声。 曹公公又敲了几下门,隨后站在殿外直言道:“启稟太子妃,穆侧妃夜里逛后园,被只蝙蝠衝撞到,一时受到惊嚇,不小心掉到荷池里。” “人虽救上来了,可现在仍昏迷不醒。” “太子殿下已去了梧桐苑,怕是太子妃也该去瞧一眼才合乎情义,不会落人口舌。” 旖旎繾綣都在此刻被击得稀碎。 第69章 才来(3-1) 夜顏偃旗息鼓,脸埋在江箐珂的怀里,似是无奈地长嘆了一口气,显然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心情。 江箐珂则气得想抽人。 她又不是太医,穆汐落水昏迷不醒,叫她过去有何用? 曹公公的叩门声再次响起。 江箐珂穿上中衣,草草裹了件斗篷。。 一推开殿门,她就衝著曹公公发起火来。 “大半夜的,找抽是不是?” “本宫又不是大夫,叫我去有何用?” 曹公公好声好气地哄著她。 “哎呦,太子妃息怒。” “无奈这人情世故本就如此,宫里啊,更甚。” “毕竟都是太子殿下的人,某种程度上那就是一家人。” “那徐才人和张良娣在听到消息后,都赶去了梧桐苑。” “太子妃若是不去,日后难免有人背后会说太子妃薄情淡漠,少了点人情味儿。” “若是再往坏处想,保不齐別人怎么编排太子妃。” “就说穆侧妃落水一事,是太子妃故意为之,那都是极有可能的。” “殿下命奴才来传太子妃过去一趟,本也是替太子妃著想。” 办事办到一半被人打扰,就跟好梦做到一半被人吵醒一样,不爽快得很。 但曹公公的话也不无道理。 左右衣服都穿好了,江箐珂索性就去梧桐苑走一遭。 她挪步要走,却见曹公公在殿门前踟躕不前,往乌漆嘛黑的寢殿里望。 “看什么呢?不走吗?” 江箐珂冷声催促。 “走,这就走。” 曹公公笑著应承,几个碎步,便提著宫灯跑到前面带路。 去往梧桐苑的路上,江箐珂閒问了一句。 “好好的,不是被野猫衝撞到,怎么会被蝙蝠嚇到?” 曹公公嗓音轻细地回道:“太子妃有所不知,京城这片地域本就是依山傍水的福地,京城外的野山里有不少蝙蝠。” “京城里老鼠多,时不时便会有几只飞到城里、宫里,藏在那些荒弃的宫院里,待夜里出来觅食。” “所以,被蝙蝠衝撞到,也不足为奇。” 前几日被碎瓷片割到手腕,今儿个又被蝙蝠嚇得落水,怎么不好的事都落一人身上? 江箐珂觉得穆汐这人多少有点晦气。 可“晦气”二字到了嗓子眼儿,又被人情世故给压了回去。 若是话传到李玄尧和穆汐耳朵里,还不定惹什么麻烦。 梧桐苑里,灯火通明。 一踏进寢殿,压抑紧张的氛围便如潮般涌来。 徐才人和张良娣坐在一旁,李玄尧则紧握著穆汐的手,神色紧张且关切地守在床边。 察觉江箐珂来了,李玄尧侧头看向她,森冷的眼底是冰封十里的冷漠。 他朝江箐珂的身后乜了一眼后,莫名其妙地嘆了口气。 视线回移到穆汐身上,李玄尧漠声指责:“才来?” 当著太医的面,礼数得守。 儘管心里早已抽了李玄尧几十遍,江箐珂还是盈盈行了一礼。 “妾身睡得沉,还请殿下恕罪。” 殿內点了还魂香,一名太医正在给穆汐施针。 江箐珂与徐才人、张良娣坐在一处,不知在这里守著到底有何意义。 有一说一,徐才人倒是真心实意地担心穆汐。 她坐在那里,绞著帕子,一瞬不瞬地看著床上的人,眉间夹的都是担忧。 而一旁的张良娣手拄著头,困得时不时点几下头。 江箐珂今夜同江止喝了不少的酒,回到凤鸞轩又同夜顏沐浴欢好,眼下困意如潮席捲,眼皮子跟坠了秤砣似的,直往下坠。 她学著张良娣,手拄著头,也跟著打起了瞌睡。 也不知迷糊了多久,一声锁链坠地的声响,瞬间惊醒了江箐珂。 她睁开眼,只见一个金制的镣銬掉在她的脚旁。 梧桐苑的女婢立马拾起,藏在手中的衣物里,並同江箐珂赔罪。 “是奴婢不小心,惊扰了太子妃,还请太子妃恕罪。” 江箐珂没当回事,挥了挥手,以示无妨。 看了眼床上的穆汐,还没醒。 她闭上眼,继续瞌睡。 可那镣銬躺在地上的画面,却在脑海里縈绕不散。 在想起夜顏手腕上的那圈磨痕时,江箐珂意识登时清明了起来。 美眸缓缓睁开,她身子坐正,直直看向躺在床上的穆汐,陷入沉思。 第70章 唯你是从(3-2) 太医的几根还魂针下去后,穆汐手指抽动,逐渐有了意识。 李玄尧如获大赦,鬆了一口气。 他紧握著穆汐的手,关切道:“小汐,你醒了?” 太医拔针后,同李玄尧拱手稟报。 “太子殿下儘管放心,穆侧妃並未呛入太多的池水,只是身子血气亏损,受了点惊嚇,才昏厥不醒。” “微臣开个压惊和调养的方子给侧妃服下,休息几日便可。” 並未呛入太多的池水? 江箐珂听得云里雾里的。 光被个蝙蝠嚇就能嚇到昏迷不醒,穆汐这胆子也未免太小了些。 穆汐在李玄尧的把扶下,撑身坐起,朝江箐珂等人微微頷首。 她很是虚弱地打著手语。 一旁的婢女传话道:“都是我不好,让太子妃和妹妹们担心了。” 话落,她不动声色地四下瞧了瞧,似乎在找著什么。 目光落空,几许落寞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好在人无大碍,说了几句体贴的客套话,一屋子的人便都跟著散了,独留李玄尧在梧桐苑里陪著穆汐。 回凤鸞轩的路上,江箐珂又想起那个金制的镣銬和穆汐腕上的割痕来。 穆汐是李玄尧的人。 谁又敢在她的身上动刀子? 除了穆汐自己。 而从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来看,穆汐的这种情况想来是有些日子了。 若夜顏手背上的刀痕和腕上的磨痕与穆汐有关,那他们会是何种关係? 之前,她曾怀疑过夜顏是穆珩。 若真如她所猜想的那样,妹妹穆汐出事,夜顏深夜被急召过去,怕她再做傻事,守著她两三日,倒也合情合理。 可夜顏的眉眼、唇形,又跟李家人很像,与穆汐的眉眼完全是两种气场。 步子突然顿住,江箐珂想起曾经被江止打断的推测。 难道夜顏,或者说穆珩,是文德皇后与穆大人私通所生? 但,若夜顏不是穆珩,而是那个早已“溺亡”的五皇子...... 那夜顏与李玄尧一样,与穆汐亦是相识多年的青梅竹马。 难道...... “太子妃怎么了,为何不走了?” 喜晴的话拉回她飘飞的思绪,江箐珂摇了摇头,散了“难道”后的混乱关係。 回到凤鸞轩时,夜顏蒙著被子,睡得正沉。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乏了。 平日里很警惕敏感的人,今夜,直到江箐珂在床边坐下,伸手要去掀被子时,他才从睡梦中惊醒。 许是怕自己熟睡时被人瞧见真容,夜顏竟然是带著面具睡的。 江箐珂哭笑不得,转头熄了提灯,並忍不住揶揄了他一句。 “那张脸就那么怕看?也不怕闷死自己。” 面具摘下,斗篷解下,两人於黑暗中相拥而臥。 “夜顏。” 手指在夜顏的胸膛来来回回地画著圈,江箐珂轻声喃喃道:“你可知我母亲怎么死的吗?” 寂静的夜,只她一人独语。 “张氏是父亲带兵打仗时救的女子,一个见色起意,一个以身相许,在將军府外另起宅院,生儿育女。” “偏偏人的欲望是个无底洞,要了这个,便还想要那个。” “张氏不甘做个无名无分的外室,便故意引我母亲知晓他们母女的存在。” “母亲性子烈,跟我一样是个暴脾气,她得知真相,將那张氏好一顿打。” “偏偏张氏是个狐狸一样的女人,扮得了乖巧,装得了可怜,父亲心疼不已,嫌母亲是妒妇,眼里容不得人,一气之下便把將张氏抬为了平妻,接到了將军府。” “之后,父亲便日日宿在张氏那里,对母亲日渐冷淡。” “母亲鬱郁不得欢,外面的人又对她指指点点,她心灰意冷,服毒自尽,狠心地撇下我和二哥哥不管。” 说到此处,似是安慰,夜顏轻抚她的头,两瓣温软在她额头上长长地贴吻著。 “一帘幽梦锁西楼,十载柔情付水流。” “灯下曾盟三生愿,梦回只见两行悲。” “这是母亲留下的两行。” “之前读不懂里面的爱恨之情,可自从嫁到东宫后,认识了你,好像渐渐懂了。” “我虽性子像母亲,却绝不会跟母亲一样,为了个负心夫君,捨弃自己的性命。” “在意的东西,若是別人碰过了,弃了再寻新的便是,何至於此。” “所以,夜顏,你若是被別的女人碰了,我会跟母亲一样狠心,再也不见你。” 夜顏抱她抱得很紧,像是要將人塞进他的身体似的。 指尖在江箐珂的背上一笔一划勾写。 【一诺苍生轻,一卿万事重。】 【此生,唯你是从。】 可惜字有点多,有的笔画又很繁复,江箐珂愣是没猜出夜顏写的是什么。 她不悦地嘟囔道:“你说你怎么是个哑巴,恼人得很。” 第71章 有喜了(3-3) 深秋寒凉,穆汐这一落水,不曾想染了风寒,在她的梧桐苑里消消停停地躺了数日。 再见她来凤鸞轩请安时,京城已正式入冬。 如今东宫里已有四名女子。 可都要到年末了,仍没有喜讯传出。 有关李玄尧无孕育皇嗣之力的谣言再次兴起。 朝中甚至已有大臣带头上奏,纷纷质疑李玄尧是否有储君之资,提议太医院为李玄尧验身,以证其身。 李玄尧一个头两个大,每每见到江箐珂,都没什么好脸色。 火气大时,甚至会咬牙切齿地调侃她一句。 “爱妃还活著呢,竟然没被你那避子丸给噎死?” 江箐珂腆脸笑懟。 “妾身可死不得,死了,西延江家军就全成那贱妹妹的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玄尧沉声威胁。 “再不把那些避子丸扔了,以后都別想见夜顏。” 江箐珂怂了一瞬。 因为感情,夜顏成了李玄尧拿捏她的把柄。 她连夜顏是谁、家住何处都还没弄清楚,若李玄尧下令禁止夜顏来凤鸞轩,还真不知该去哪儿寻他。 可越是这样,孩子越不能要。 许是早就料到江箐珂不配合,李玄尧另闢蹊径。 徐才人脉如走珠,有喜了。 消息一经传出东宫,朝中的几位大臣纷纷闭上了嘴。 京城里关於李玄尧的流言,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看吧,天无绝人之路。 逼一逼,办法总是有的嘛。 何必非得可著她江箐珂来? 如今,徐才人成了东宫的至宝,摔不得,碰不得,曹公公带著太监和宫婢,时不时便带著补品去侍奉著。 倒是江箐珂和喜晴好奇得心痒,整日猜徐才人肚子里的种是谁的? “会不会是谷丰的?”江箐珂猜。 喜晴摇头。 “他那个磕巴,估计叫床时都会磕巴,殿下派他去撒种,保准露馅儿。” “那是......谷俊的?” 喜晴仍是摇头。 “谷俊还跟黄大姑娘似的,天天遇到个宫婢跟他搭话,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一看就不像破了处,侍奉过徐才人。” ...... 无奈东宫带把儿的侍卫、黑甲卫太多,两人猜来猜去,最后看谁,谁都像。 ** 都是京城贵女,张良娣、穆汐和徐才人三人,私下里来往自是频繁。 徐才人在院子里保胎,鲜少出来走动。 穆汐和张良娣便时常去徐才人那里坐坐,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至於其中有多少是真心实意,便不得而知了。 外面寒风瑟瑟,屋內暖炉煮茶。 三人坐在一起饮茶时,徐才人命婢女端上两个做工精致的木盒子上来, 盒子打开,里面都是青釉色的矮瓷瓶。 只是一个里面放著两个,一个里面仅放了一个。 徐才人缓声开口道:“如二位姐姐所知,京城最有名的御顏坊是妹妹的舅父开的。” “他店里的玉容膏用的药材,都是產於藩国的百年高丽红参和各种奇珍异草研磨而制,驻容养顏,是千金难买的好东西。” “前些日子,舅父又採买了一批到京城,给妹妹我特意送了六瓶来。” “此等好物,妹妹不敢独享。” “所以给太子妃留了三瓶,待寻个日子送去。” “剩下这三瓶,两个献给侧妃姐姐,一个便献给良娣姐姐,希望二位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张良娣自是知晓这玉容膏的稀贵之处,连连道谢收下。 待与穆汐离开回各自宫院时,穆汐同身侧的女婢手语示意。 那女婢便將玉容膏递给了张良娣。 “我家侧妃也不知怎地,之前用过一次,许是身子对某种药材不適,脸上起了一大片的红疹,治了好久才消。” “女子容貌最是重要,尤其在这宫里,侧妃可不敢再用了。” “张良娣若是不介意,便收下。就算不用,拿去送人也是极好的。” 那女婢与张良娣言语之时,穆汐凤眸轻抬,不动声色地与张良娣身后的宫婢交换了一下眼神。 张良娣领恩而去。 穆汐和婢女容则站在原处,瞧著那渐行渐远的倩影。 婢女容同穆汐小声道:“就怕这张良娣的心思不够毒辣,即使有人在耳边吹风提醒,也不敢下手。” 穆汐弯唇浅笑,端著清清冷冷的姿態,手语回应。 【事情成与不成,全看那个人的福报够不够深。】 【若她福泽深厚......】 【区区一个玉容膏而已,扔了便扔了。】 裙裾如莲轻动,冷蔑的视线从远处收回,穆汐转身,身姿优雅高贵地朝著梧桐苑而去。 另一边,江箐珂扮成侍卫出了宫。 她寻到江止时,他正在南风馆里跟几名男倌猜拳喝酒。 一身红衣夹在几名面如冠玉的青衣公子中,大有种绿叶衬红的调调。 “不找魁找男倌儿?” 江箐珂眉头拧成了川字,不停地咂舌摇头。 “阿兄何不扶摇直上九万里?” “说人话?”江止回呛。 “上天!” 江箐珂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將那几个男倌全都轰了出去。 江止从碟子里拿起一个薄荷叶放在嘴角里嚼,抖著二郎腿,露著一排大白牙,看著她甚是气人地邪笑著。 “老子这不是想瞧瞧,看看京城女子、夫人们都喜欢什么样儿的,以后也好勾搭几个给老子做姘头。” “不用下聘成婚又有人睡,还肯给老子银子,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江箐珂懒得跟他说这些不著调的话,甩了甩鞭子,喝令道:“起来,陪我去趟归宝阁。” 江止懒洋洋起身,带著东宫的几个拖油瓶,跟著江箐珂来了归宝阁。 一进门,他就说起了行话。 “老子想当点东西,此物无形无色,换吗?” 归宝阁的典当先生一听,同身边的小廝示意,將他们引到了归宝阁內侧。 “不知二位想打听什么消息?” 江箐珂摸了摸贴的小鬍子,同江止对了下眼神。 江止代她开口。 “在下想打听下,二十多年前,曾给穆府夫人接生过的產婆。” 第72章 早断了 盘磨玉貔貅的手顿了下,典当先生又细细打量了江止和江箐珂二人一番。 幽深莫测的一双老眼让人瞧不出在盘算什么。 “不知二位能拿什么消息换呢?” 江止答:“西延大將军江无败的风流韵事。” 典当先生笑著摇头摆手。 “无用无用。” 江止看了江箐珂一眼,又道:“白太傅未婚妻的癖好?” 典当先生仍是摇头。 “小人物小人物。” 江箐珂急言。 “东宫曹公公的喜好,知道了,想攀附太子的人可是多了条门路哦。” 典当先生低头搓弄那玉貔貅,面色模稜两可道:“嘖,还差点意思。” 江止又言:“朝廷明年要开拓一条运河支线,增建沿河码头驛站,此中隱藏的商机可是够人赚一笔的。” 典当先生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咳,早知道了。” 用力拍了下桌子,江箐珂豁出去了。 “东宫太子妃不为人知的小秘密,怎样?” 典当先生抬眸,冷幽幽地看向江箐珂。 “二位是何人,怎会知晓东宫的事儿?在下又凭什么相信二位的消息是真的。” 江止拿出军营里练兵的气场,下頜微仰,半垂眸眼地睥睨著那典当先生。 “宫中侍卫,受主子之命,特意来此处打听消息的。” “不信?有令牌在身。” 江箐珂会意,立马掏出曹公公之前给她的出宫令牌,在那典当先生的眼前迅速晃了一下。 典当先生这次倒是痛快点头。 “成!七日后......二位再来。” 离开归宝阁,江箐珂同江止寻了家茶炉。 京城不如西延的冬季寒冷,即使轩窗大敞,也不会冻得人哆哆嗦嗦。 加上炭火炉里的木炭烧得正旺,煮得茶壶上方水汽裊裊。 江止將烤熟的红薯从炉子里夹出晾了片刻,忍著烫,细心去掉外层烤糊的皮,然后掰成两半儿,热气腾腾地递给了江箐珂。 从小到大,他弄熟的东西,总是习惯性先给江箐珂吃。 江箐珂爱吃烤栗子,可惜茶馆里没有,江止又掏银子让茶馆小二买了一包回来烤。 栗子烤得爆壳,噼啪噼啪的一声声,静室添香,有种岁月静好的暖意。 江箐珂吃著香喷喷的红薯,觉得这才是她该过的平静日子。 虽不如宫里奢华雅致,却有著柴米油盐的市井烟火气,让人感到很踏实。 而承载记忆的食物,总会让人想起陈年旧事。 江箐珂还记得小时候在西延,每年冬季,將军府的厨娘总会烤些地瓜给她们当点心。 那时候,张氏总会將大个头的红薯挑出去,单独留给江箐瑶和江昱,把小的、细的给她和江止吃。 江箐珂觉得不公平,便去抢江箐瑶和江昱手里的大个红薯。 江箐瑶不肯,两个人就薅头髮扭打在一起。 事后父亲总是会训斥她,说她没个当姐姐的样儿,还拿孔融让梨的事儿来给她讲道理。 江箐珂不肯认错,父亲就会罚她跪祠堂。 深更半夜的,江止便去厨房里把那些大个红薯都扛来,跟她在祠堂里,就著那给老祖宗烧纸钱的炭火盆,一起烤著个大又绵密的红薯吃。 “断了吗?” 栗子烤著烤著,江止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把江箐珂的记忆匣子一下子扣上了盖儿。 江箐珂自是知晓他在问什么。 本以为江止早忘了夜顏的事儿,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低头津津有味地啃著红薯,状似漫不经心地撒起了谎。 “断了,早断了,断了都有些日子了。” 江止斜了江箐珂一眼。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是实话啊。” “这么容易就断了?他没威胁你什么的?” 江箐珂摇头。 “他也怕死,推心置腹地聊了几句后,就同意了。再说,外面好姑娘多著去,人家何必命都不要,非得给我当姘头?” 江止给自己掰了个地瓜,一口吃掉半个,挤得腮帮子都鼓鼓的。 他点头笑道:“倒也是。” 看到栗子烤熟了,江箐珂紧忙夹起一个。 剥开皮,她送到江止嘴边:“第一个阿兄吃。” 江止也不客气,张嘴就將那栗子含到嘴里。 那一瞬,温软的唇肉夹住江箐珂的手指,舌尖在捲走栗子时,不经意蹭到她的手指尖。 湿湿的,暖暖的。 那是她和夜顏之间才会有的触感。 江箐珂怔愣了一下,立刻收回手,低头继续剥下个栗子。 她在心里责骂自己,只是不小心碰到而已,何必大惊小怪的。 一旁的江止嚼著栗子,微微侧眸乜了她一眼。 靠近刀疤的那侧唇角斜斜勾起,笑得人不知鬼不觉。 他懒声催道:“再餵阿兄吃一个。” 江箐珂没好气道:“我是太子妃,使唤谁呢?自己剥,自己吃。” 话是这么说,可她还是剥了个栗子给江止。 只是这次,栗子是放在手心递过去的。 谁曾想,江止大嘴一张,两瓣唇擦著她的手心含走了那栗子,还蹭了点口水在她掌心上。 江箐珂嫌弃地將手往江止衣服上蹭了蹭。 “真噁心。” 江止只是一味坏笑。 ** 夜色未央,张良娣盯著身旁的那一豆烛火鬱鬱寡欢。 待贴身婢女提著流苏宫灯从外面进来时,她神色倦怠地看过去,问:“殿下今晚去哪儿了?” 婢女似有不忍,小心翼翼地低声含糊了一句。 “又是徐才人那里。” 张良娣嘆了口气,闷闷不乐地转动著手中的团扇。 嫁入东宫数月之久,自那次洞房后,李玄尧便再未传她侍过寢。 虽然李玄尧偶尔也会来她这芙蓉轩同她用膳、下棋、喝茶,但张良娣想要的並不止这些。 相比太子妃和穆侧妃,太子殿下去徐才人那里反倒最多。 爭不过太子妃和穆侧妃,那是理所当然的。 可凭什么要被一个小小的才人给比下去? 论家世、才情、相貌和性情,张良娣自觉哪一点都不比那徐才人差。 偏偏李玄尧却看不到她的好。 敛眸抬眼间,张良娣登时换了副神色。 明明是清秀温婉的长相,可眼底却透著一股阴狠之意。 她温声细语地问那贴身女婢。 “徐才人明日要献给太子妃的玉容膏,那嬤嬤可偷偷换成了?” 女婢谨慎地到各处门窗瞧了眼,才安心地低声回话。 “换了,三个玉容膏都偷偷换掉了。” “不管太子妃用哪个,都会烂脸毁容。到时太子妃暴怒,徐才人受罚,就算不死,那肚子里的孩子也定是保不住了。” 女婢替张良娣高兴道:“良娣这一招简直是一石二鸟,到时,太子殿下的身边便只有良娣和穆侧妃了。” 张良娣红唇浅勾,笑得恬静又温和。 “那嬤嬤可靠得住?” 女婢回:“靠得住,嬤嬤的女儿在咱们张府里服侍二公子,就盼著自己的女儿能混个通房妾室,巴结我们还来不及呢。” 张良娣仍有些不放心。 “回头叮嘱那嬤嬤一句,她手里的玉容膏,千万別被人发现了,儘快寻个地方埋了,或者扔到宫中的井里或池子里。” “良娣儘管放心,那三瓶玉容膏啊,嬤嬤稀罕得很,说要留著自己用。今日换职离宫时,早藏在身上带出宫了。” “那就好。” 张良娣敛眸頷首,算是放了心。 “那就等著看好戏了。” 第73章 一石二鸟 江止的鏢局接了个大鏢,这一走,又要小半个月。 加上天气冷了,江箐珂这些日子都窝在宫里猫冬。 是日,午后。 徐才人来凤鸞轩討茶喝。 两人客客气气地浅聊了几句后,徐才人將那三瓶玉容膏呈递给了江箐珂。 “妾身入东宫以来,承蒙太子妃照拂,便想著將这玉容膏献给太子妃,希望太子妃红顏永驻。” 江箐珂心思糙,不似其他女儿家活得精致。 平日里,对这些胭脂水粉本就没什么兴趣,之前也就是为了气江箐瑶,大把大把將军府的银子,买这些东西跟她攀比。 可徐才人有这番心意,江箐珂还是挺感动的。 她欣然收下,又命喜晴去库房里挑了点宝贝,作为回礼,赏给了徐才人。 徐才人眸色纯净地看著江箐珂,儼然一副乖乖女的可人模样。 “其实,不瞒太子妃,妾身的舅父本是给了六瓶的。” “三瓶送了太子妃,另外两瓶就送给了穆姐姐。” “还剩一瓶......” 说到此处,徐才人难为情地咬了唇,娇羞道:“妾身也想用,便自己留了一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本是千金难寻之物,数量有限,没法再给张良娣了。” “妾身怕张良娣知晓会伤心,还请太子妃日后莫要在张良娣面前提起此事才好。” 江箐珂能理解徐才人的小心思。 女孩子家家,难免会在意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她有,我没有。 儿时,江箐珂没少因为这种事跟江箐瑶打架。 遂,江箐珂爽快点头。 “放心吧,本宫不会提的。” 待徐才人走后,江箐珂摆弄著那三瓶玉容膏,转头瞧向妆奩。 那里还放著六瓶玉容膏,是夜顏前两日送给她的。 江箐珂突然犯起难来。 这么多瓶,她得用到何时? 喜晴她都赏了三瓶了。 这徐才人又送来三瓶...... 用不完,用不完。 想到整个东宫就张良娣没有这玉容膏,江箐珂將那三瓶递给了喜晴。 “去挑几个好看的釵子和绒,同这玉容膏一起给张良娣送过去。” ...... 待喜晴离开芙蓉轩后,张良娣看著桌上那三瓶玉容膏是哭笑不得。 她红唇张张合合,半晌没说出话来。 兜来转去,算计好的一石二鸟,这箭怎么就射她这儿来了。 害人不成,她还得搭份回礼。 “良娣,这......这玉容膏怎么办啊?咱们这不是白忙活了吗?” 张良娣缓缓摇著团扇,举止温婉娇媚地默了半晌。 最后冷著声调道:“这箭,咱还得射回去,射不到两只,射中一只鸟也是好的。” 那女婢不懂,目光迷惑地看著张良娣。 而张良娣睫羽轻动,笑意亲和地抬眸看向她。 “这玉容膏,我赏你一个。” 柔荑素手將瓷瓶缓缓推到了那女婢的身前。 “良娣。” 女婢立马跪下,“奴婢......” 张良娣笑道:“你傻啊,又没让你用在脸上。” 她努了努下巴,示意道:“在这脖子上、手背上,涂点意思意思便是。” 黑夜逐著红日彩霞而来,在天上地下洒下星光点点。 殿外北风萧瑟,卷著枯叶在廊廡下穿堂而过。 而偌大的寢殿內,则是炭火融融。 一盏灯,两个人,围在烧著银丝炭的火炉前,沐在一片暖红的火光里。 夜顏这段时间也不知怎么了,天天拿著地瓜和栗子来凤鸞轩烤。 江箐珂起初吃得挺香,可这几日吃下来,现在看到地瓜和栗子,她就开始反酸水儿。 真真是一口都不想吃。 夜顏今日带的银制面具是半截的,眼睛和鼻子下面都露著。 心思一动,江箐珂剥开一个栗子,咬在唇间,仰著面颊要嘴对嘴地餵夜顏。 一双异瞳微弯,红唇皓齿,笑意同时从他眼底和唇角漫出。 他俯首迎来,亲吻她的同时,將那栗子也勾到了口中。 甜甜的,糯糯的。 夜顏唇角勾起的弧度也是甜滋滋的。 意犹未尽,他眼神示意,让江箐珂再餵一个。 江箐珂咬著栗子,唇刚挨到唇,殿外突然传来张良娣的声音。 “妾身有急事求见太子妃。” 这一个个的,怎么老在她要跟夜顏亲热时找事儿? 江箐珂蹙著眉头看向殿门。 可听声音,张良娣似乎很焦急。 而今晚,明面上李玄尧是宿在凤鸞轩的,夜顏自是走了明路来的。 所以,曹公公带著几名太监和侍卫正守在门外。 “良娣,时辰不早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都已躺下歇息,有何事,明日再来吧。” 曹公公將张良娣拦在了殿外。 “曹公公,若是此事耽搁,我担心太子妃明日会出事啊。” 江箐珂与夜顏面面相覷,仔细听著殿外两人的对话。 “良娣不妨先同咱家说说看。” “今日太子妃赏了三瓶玉容膏给我,我念在我女婢跟隨我多年的情谊,便赏了她一瓶,女婢欣喜,便迫不及待地在脖子和手臂涂了些试试。” “没想到,本是美容养肌之物,我那女婢用过后,皮肤先是红肿发痒,隨后便起了一大片的水泡。” “我心中生疑,便寻了太医来瞧,谁知太医说那玉容膏里竟然被人下了毒。” “担心太子妃也在用此物,便紧忙赶来稟告,免得太子妃被奸人所害,破了相。” 第74章 对峙 夜顏闻言,神色紧张地看向江箐珂。 他大手钳著她的脸蛋,左左右右地仔细瞧了个遍。 江箐珂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妆奩。 “你送我的还没用,都放在了那里了。” “我送给张良娣的那三瓶,是今天徐才人送给我的,应该是那三瓶出了问题。” 夜顏仍是不放心。 他旋即起身,大步走到那妆奩前,翻出他前几日送给江箐珂的几瓶玉容膏,依次打开在自己的手上试涂了一遍。 殿门在此刻应声而开,曹公公躬著身子,碎步跑进来请示。 江箐珂同夜顏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曹公公吩咐道:“让张良娣进来吧。” 张良娣入殿时,夜顏已躺在了纱幔垂挡的床榻之上。 “妾身见过......” 张良娣微微侧头,朝床榻的方向瞧了一眼。 继而低头道:“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 “太子殿下已经歇下,有何事,就先同本宫说吧。” 江箐珂的话音一落,张良娣便將殿门外的婢女叫了进来。 那婢女將衣袖撩起,露出手臂上起了挠得溃烂的肌肤。 待张良娣大致重复了一遍事情经过后,江箐珂问:“所以,本宫送你的三瓶玉容膏都有毒?” 张良娣垂头跪在那处,说起话来不急不躁,极具大家闺秀的端庄沉稳之態。 “太子妃惦念妾身才派喜晴姑娘送玉容膏到芙蓉轩,妾身知晓太子妃断不会,也没理由害妾身。” “妾身怕闹出什么乌龙来,辜负太子妃的一片好意,还特意让三位太医验过。” “三位太医借说那三瓶玉容膏確实都有毒,太子妃若是不信妾身的话,可派人去太医院查问。” “但妾身担心太子妃手里仍有这下了毒的玉容膏,辗转难眠,才斗胆於深夜里来叨扰太子妃和太子殿下。” “还请太子妃恕罪。” 江箐珂將那玉容膏拿在指间打量,放到鼻尖嗅了嗅。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青釉色瓷瓶,也看不出和自己送出去的有何不同。 姑且不谈徐才人与她何怨何仇。 就说徐才人会有这么蠢吗,直接送有毒的玉容膏给她? 实在不合常理。 思忖了片刻,江箐珂认为不能急著作判定。 “本宫已经知道了,谢良娣提醒。” “今日时辰也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此事,明日再议。” 殿门一关,夜顏衣襟大敞地从九重帐幔里踱步而出,在江箐珂的身侧落座。 他提笔写字问她。 【太子妃如何看待此事?】 江箐珂单手撑著腮,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拧紧的眉头夹带著几丝疑惑。 “徐才人单纯可人,性子娇娇软软的,不像会做出此事的人。” “就算本宫看走眼,可哪个蠢人会直接送有毒的东西给我?” “我用了只会烂脸,又不会被毒死,过后算帐,那徐才人岂不是......自寻死路?” 她抿唇摇头。 “或许,徐才人自己也不知这三瓶玉容膏被人下了毒。” “而是有人想借徐才人来害我,再嫁祸给徐才人。” 夜顏提笔附言。 【一石二鸟。】 “对,一石二鸟。” 细思极恐,江箐珂不禁后怕起来。 就是怕有人下毒,东宫的吃穿住行,曹公公管理得十分严格。 大到一日三餐,小到贴身用的面料、被褥,曹公公都会带人细细检查。 不曾想还是有遗漏之处。 也怪她自己不够谨慎,对收到手的东西没有验毒意识。 若她像江箐瑶一样,就喜欢捣弄这些胭脂水粉,捨不得这几瓶玉容膏,那她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因其中的一瓶而毁容。 若她拿去送给宫里的某位贵人,或者京城世家的高门女眷,那就是未知的祸事。 江箐珂再次深刻地意识到,李玄尧和曹公公之前的话说得很对。 这宫里不同西延,宫里的人也不同於继母张氏那般坏得肤浅。 想在宫里独善其身,便要打起一百个精神来,步步谨慎,处处小心。 可这日日兢兢战战地活著,有什么意思呢? 人生的大半精力不是用来享受快活,却要用来鉤心斗角,对付这些尔虞我诈? 夜顏拍了拍江箐珂的手,打断了她的沉思。 他將写好的字抬到眼前给她看。 【明日交给殿下处理,太子妃无须伤神。】 【记住,在这宫里,不可轻易相信任何人,即使是徐才人这样看起来单纯且与世无爭之人。】 【待日后你成了大周的皇后,遇到的將不止是玉容膏这样阴毒的事。】 【我不在你身旁时,定要护好自己。】 江箐珂长长地嘆了口气,转头看向火炉里烧得猩红的银丝炭。 她一脸悵然道:“这皇后有什么好当的?若是可以重来,我拖著举著也要把江箐瑶送上东宫的轿。” 炭火映在夜顏的双瞳里,燃著那烧不尽的两色幽怨。 他打了个手语问江箐珂。 【那我呢?】 【也后悔遇见我吗?】 卷翘纤细的睫羽轻颤,江箐珂看著夜顏默了默,忽而莞尔。 “等你露真顏那日,本宫再告诉你。” 江箐珂打了个哈欠,起身上床准备就寢。 夜顏则坐在原处,指腹摩挲,看著桌上那三瓶有毒的玉容膏,似在思忖著什么。 侧眸,目光落在折册子上,瞧著“徐才人”那三个字。 “夜顏,不过来睡觉吗?” 江箐珂躺在床上唤他。 夜顏闻声起身。 並那册子扔到炭火盆里。 火舌跳跃,他亲眼看著火焰將那白纸黑墨一点点吞噬。 一双异瞳深邃而阴沉,里面是火光都照不亮的黑。 待折册子成了炭炉里的一捧灰烬,夜顏转身熄烛。 偌大的寢殿彻底被黑暗占据,他摘掉面具,披著那身大敞的衣袍,肩背笔挺且孤傲地踱步至床边,在江箐珂身侧早已预留出的位置躺下。 手臂攀上软腰,胸膛贴上娇小单薄的后背。 夜顏把人搂进怀里...... 不同於其他饮食男女,虽没有一句情话骚话,可曖昧繾綣却在静静地肆意造作。 翌日。 李玄尧一下朝,便將江箐珂、张良娣和徐才人都传召到了书房。 “所以说,这有毒的玉容膏皆是徐才人送给太子妃的?” 李玄尧眼锐如鹰,面色沉冷得摄人。 张良娣跪在那处摇头。 “妾身不知是不是徐才人送的,只知太子妃送给妾身的玉容膏有毒。” “想著太子妃为人宽厚德善,並无害妾身的理由,便想著定是有人想借著玉容膏来害太子妃。” “只是没想到太子妃惦念妾身,將玉容膏赏给了妾身。” 一旁的徐才人五体投地跪在地上,已经哭成了泪人儿。 “殿下,妾身冤枉啊。” “妾身送给太子妃的三瓶玉容膏,皆是舅父给的,与妾身和穆姐姐用的都是同一批。” “穆姐姐和妾身用了都没事,不知为何,送给太子妃的三瓶独独出了问题。” “太子妃待妾身极好,妾身是断没有害太子妃的心思。” “还请太子殿下明察。” 第75章 螳螂捕蝉 李玄尧目光在落在徐才人身上时,那股锋锐之气登时就柔和了不少。 “徐才人有孕在身,坐下说话。” 江箐珂偷偷睨了李玄尧一眼。 恰好李玄尧也侧眸看向她。 四目相对,各有思量。 谁也没给谁好眼色,便各自收回了视线。 对於玉容膏之事,李玄尧定是要给个交代的。 於是,他便反问张良娣。 “是不是你为了构陷徐才人,才故意弄了三个有毒的玉容膏?” “毕竟,整个京城只有徐才人舅父的御顏坊才出售此物,徐才人先是送了两瓶给穆侧妃,你碰巧得知,便猜到徐才人还会再送给太子妃几瓶。” “然后在徐才人送出前,收买徐才人院里的人,寻机做了手脚?” 张良娣慌乱摇头,双眼含泪,直喊冤枉。 適时,徐才人喏声开口。 “殿下,御顏坊出的玉容膏,在封瓶盖的里侧都有刻印,今年出的这批总共二十四瓶,遂上面分別刻了二十四节气。” “舅父送妾身的,定不会有假,更不会送有毒的玉容膏来害我。” “而妾身的那六瓶,都是隨意挑选送给太子妃和侧妃的,怎就那么巧,三瓶有毒的都送到了太子妃的手里?” “其中,定是有人在何时动了手脚的。” “不如拆开那封瓶盖,瞧上一瞧。” 李玄尧闻言,便命曹公公取下绑在封瓶盖上的那层红绸,只见青釉色的瓷盖里,不见半个字。 “没字?” 张良娣的脸上先是错愕,紧接著是茫然:“这三瓶是假的?” 她转头看向徐才人,心中的疑惑没能问出口。 因为这三瓶就是徐才人和穆侧妃给她的,然后她命人在里面掺了毒药。 可她若质问徐才人为何送假的给她,那便是认了下毒之人是她。 后知后觉,张良娣察觉自己好像中了圈套。 她垂下头去,眸眼轻动,不慌不乱地又换了另一套说辞。 “也就是说,有人偷偷换掉了这三瓶。” “殿下,妾身认为,此事三个院子里的宫婢、太监都脱不了干係。” “下毒之人既有可能是在徐才人院里动手的,也有可能在凤鸞轩里下手,更有可能是在妾身的院子里,趁妾身不注意偷换。” “至於幕后之人究竟想害的人是谁,便不得而知了。” 江箐珂哂笑了一声。 事情问到这个地步,確实是说不清了。 搞不齐,连送玉容膏到芙蓉轩的喜晴都要扯上嫌疑。 就在李玄尧也难下决断时,穆汐带著女婢容和一位嬤嬤来了书房。 穆汐盈盈行了一礼,坐到了徐才人的身侧。 张良娣在看到那嬤嬤的瞬间,一张清秀粉嫩的小脸登时惨白如纸,眼里透著慌乱。 容代言道:“启稟殿下,穆侧妃有一事稟报。” “昨日这位嬤嬤出宫时,身上藏了东西,在离宫搜身时被摸了出来,当场便被押送到慎刑司拷打了一番。” “嬤嬤受刑时,不堪忍受,说那东西是宫里的贵人赏她的。” 张良娣转头看向自己那个贴身女婢。 女婢明明说那嬤嬤已经將三瓶玉容膏平安带出宫,怎么会被捉了个现行? 话说到此处,容將嬤嬤身上搜到的那三瓶玉容膏拿了出来。 曹公公立马上前接过,將封瓶盖打开確认。 只见三个瓷盖里面分別有著“白露”、“霜降”和“惊蛰”,一看就是瓷器烧制前刻在上面的。 “殿下,这三个是真的。” 李玄尧用力拍了下桌子,震得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说,哪个贵人送你的,不说就拖出去斩了。” 嬤嬤嚇得浑身发抖,立马磕头求饶。 “殿下饶命啊,那玉容膏张良娣赏给老奴的,老奴真的没偷也没抢啊。” 李玄尧冷眼看向张良娣,眸光跟刀子似的,势要杀人。 “张良娣,你赏给嬤嬤的三个玉容膏该如何解释?” 张良娣连忙开口辩解。 “殿下,其实在太子妃赏妾身这三瓶玉容膏之前,徐才人先送了妾身一瓶。” “而穆侧妃因为用玉容膏会起红疹,將徐才人送她的那两瓶也转送给了妾身。” “偏偏太子妃又送来三瓶,六瓶太多,妾身想著用不完,便给了这嬤嬤三瓶。” 李玄尧冷笑问道:“哦?这玉容膏此批就二十四瓶,千金难买,不知是多少京城贵女哄抢之物,你说给嬤嬤就给嬤嬤,不知这嬤嬤於良娣,可是有何莫大的恩情?” “更何况,嬤嬤是徐才人院里的。” 张良娣语塞,瘦弱的身躯微微发抖。 她实在想不出极具说服力的理由。 是时,徐才人疑惑不解地看向张良娣。 她声音软软糯糯的,听起来娇柔至极,也乖巧非常。 “良娣姐姐,妹妹何时送你玉容膏了?” “我只有六瓶,两瓶送了穆姐姐,三瓶送了太子妃,仅剩一瓶,当然是留给自己用了。” “若是不信,这二十四节气的玉容膏都是有数的,大可以去御顏坊查查看。” 张良娣红唇半启,不可思议看著徐才人。 “你明明送了我一瓶,还当著我的面而送了穆侧妃两瓶。” 张良娣转头看向穆汐,试图求助道:“穆侧妃,你可以为妾身作证的。前日,我们一起去的徐才人院里,又一起离开,路上侧妃不是將那两瓶转送给了我?” 穆汐秀眉微蹙,摇头打著手语。 【我何时送过你玉容膏?】 一旁的女婢代言:“我家侧妃那两瓶现在还在梧桐苑的妆奩里放著呢,不信,大可派人去瞧。” 徐才人也跟著附声。 “妾身的那瓶也在房里,殿下可以派人去查。” 张良娣指向自己的女婢,爭辩道:“殿下,妾身的贴身女婢可以作证,她亲眼看到穆侧妃送了妾身两瓶玉容膏,徐才人送的时候,她也在场。” 那女婢磕头道:“启稟殿下,张良娣所言句句为假,奴婢......奴婢並不曾看到。” “但,张良娣命这嬤嬤换了徐才人的玉容膏,倒是真的。” 李玄尧一字一句,眼底戾气腾腾。 “所以,张良娣是故意弄出这三瓶有毒的玉容膏,偷偷换掉正品。” “怕人发现,便让嬤嬤带出宫销赃,以此来嫁祸徐才人,只因嫉妒她得本宫的宠爱,先於你怀了龙嗣?” “现在说不清,又编造谎言,说这三瓶是徐才人和穆侧妃给你的,妄想脱身?” 张良娣满面荒唐看著自己的贴身婢女,像被人瞬间抽去了气力,颓丧地跪坐在地上,失语地摇头笑了。 “心思如此恶毒,当真该罚。” 李玄尧扬声下令。 “来人,把张良娣和这嬤嬤拖下去,赏一丈红。” 这一丈红打下去,张良娣非死则残。 江箐珂无声旁观,心如明镜。 眼下的情形,大有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架势。 螳螂没捕到蝉,却被黄雀给吃了。 可惜,黄雀失算,没能连蝉和螳螂一块吃下肚。 张良娣受罚虽不冤,可从她的只言片语来看,定是被人做了局,成了那螳螂。 眸光流转,江箐珂的视线依次扫过穆汐、徐才人和张良娣。 三个,没一个好人。 只可惜没有人证物证,穆汐和徐才人做局陷害张良娣的事儿,是掰扯不清了。 且毒確確实实是张良娣下的。 而全程没插手的人自是乾乾净净,无懈可击。 想来,穆汐和徐才人在做局前,早就想好了撇清罪名的退路。 离开书房后,三人无声走著。 在朝各自院落散去时,穆汐走到江箐珂的身前,微微欠身。 纤纤细手打著手语。 有些复杂,江箐珂没太看懂。 一旁的女婢替穆汐言说。 “侧妃说,多亏太子妃福泽深厚,能逢凶化吉,才没能让张良娣这样的恶女得逞。” “不愧是太子妃,天之骄女,命就是好。” 容言落,穆汐衝著江箐珂浅浅一笑,转身而去。 回梧桐苑的路上,婢女容同穆汐道:“没想到太子妃真是福大,倒是可惜了这一石二鸟之计。” 穆汐手语回復。 【无妨,好在惠贵妃安插在东宫的这枚蠢棋,倒是如愿除掉了。】 第76章 我想要你(修) 梧桐苑。 穆汐还未踏进垂门,便听到她的寢殿里传来阵阵琴声。 惊喜浮上眉梢,她提著裙裾,穿过游廊,急匆匆朝寢殿跑去。 殿门推开,便见日思夜想的那道身影,戴著帷帽,正坐在古琴前嫻熟地拨弄琴弦。 穆汐眉眼弯弯如月,欣喜不已走上前去,冲那人比划著名。 [你终於肯来见我了?] “嘣”的一声,如裂帛之音,琴弦猝然断裂,惊得穆汐顿住了脚步。 夜顏头也不抬,修长骨感的手指,无情地拨弄琴弦,一根接著一根,一声接著一声,琴弦在穆汐眼前被悉数拨断。 那是当年他送给自己的及笄礼。 没关係。 弦断了,接好便是。 穆汐虽红著眼,却仍看著夜顏笑。 [前些日子是我不好,任性妄为,惹你生气了。] [以后,我绝不会再做傻事,让你为难。] 夜顏起身,绕过古琴,气场低沉森寒地走到穆汐身前。 青筋凸起的一只手猛然钳住穆汐的细颈,掐得她面色逐渐胀红,渐渐要喘不过气来。 可即使如此,穆汐却毫不挣扎,双手抚上夜顏的手背,直直地看著他笑。 在她几近要窒息时,夜顏鬆开手,將她推到一边。 他手语警告。 【记住这种濒死的感觉。】 【下次再敢和徐才人打她的主意,那么喜欢拿死来威胁我,我不介意帮你死。】 眼底漫上一层水雾,穆汐委屈摇头。 她流著泪,双手急切比划著名。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我没有动她。] [你定是误会我了,想害她和徐妹妹的是张良娣。] [你我从小一起长大,难道就这么不相信我的为人吗?] 夜顏似是懒得同她废话。 隔著幃纱,冷艷睥睨著她。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看在你我一起长大的情分,这次我可以不计较。】 【以后,离她远点,再敢动歪心害她……】 夜顏比划了抹杀的动作,手指用力直指穆汐。 他转身要走。 穆汐却跑到寢殿里那个通往密道的石门前,用身子挡住了夜顏的去路。 灵活的手指快速地传递著她的心思和情绪。 [她能给你的,我也可以给你。] [甚至会比她更多。] [我们是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还比不上她吗?] 她扯掉身上的狐裘斗篷,又一件接一件褪掉里面的衣裙,发泄似地用力扔在地上,仅剩一件肚兜和一条雪白的中裤。 密道里的冷寒渗入殿內,冻得她瑟瑟发抖。 但穆汐还是强撑著,气愤地比划著名自己的所思所想。 [当初我在教坊司拼死留下的清白,就是为你留的。] [成全我的愿望,留下来陪我一次,我就不再闹了,好吗?] [你不是也答应我父亲,会好好对我?] 穆汐一边朝夜顏靠近,一边手语倾诉。 [给我想要的,便是对我好。] [而我,想要的就是你。] [跟我做一次,做了,或许你就会发现,她也没什么特別的,发现女子都是一样的,细水长流的情谊才是难能可贵的。] 皓臂抬起,穆汐扯掉肚兜的系带。 绣著鸳鸯的那块绸缎坠地,露出曼妙玲瓏的好身姿。 褪掉中裤,她走上前去,紧紧抱著夜顏不放。 穆汐想拉起夜顏的手,让他抚摸自己的身体,可那攥成拳的手却像千斤重的秤砣一样,垂在他身侧,一动不动。 她掀起那幃纱,与他罩进同一个帷帽里。 然后抬手比划,勾引诱劝。 [留下好吗?] [她不会知道,我们偷偷的。] [男子风流,本也正常,何必为她守身?] 一双诡异的瞳眼沉敛无波,水蓝色的那侧如同结冰,冷漠疏离至极,微眯的深褐色则噙著轻蔑。 夜顏掐著穆汐的脖子,將她轻而易举地从身上推开。 【把你的尊严穿起来,別丟了穆家的顏面和侧妃该有的仪態。】 【还有,她和你不一样,因为她不会將自己的尊严和傲骨脱下来。】 绕过一丝不掛的穆汐,夜顏不疾不徐,踱步走进密道的石门。 伴隨厚重沉闷的声响,石门关合。 穆汐的哭泣和羞耻都隔留在了她的寢殿里。 ** 七日之约已到。 江箐珂和喜晴乔装出宫,带著几个拖油瓶,朝著归宝阁而去。 路上,喜晴拉开马车的车窗,受江箐珂示意,探头同车外的谷昭搭话。 东扯西扯地聊了片刻,她將话题引到了正事儿上。 “穆家平反,穆大人已回內阁,穆侧妃也恢復了女儿身。” “这穆家上下都从流放地接回来了,却唯独没听说穆大公子也回了京城,昭哥可知是怎么回事?” 谷昭言之凿凿道:“穆大公子想看看大周的山水,去四处游歷了,估摸著要一年半载才能回京。” 江箐珂坐在车里听得一清二楚。 若夜顏是穆珩,他自小便因为一双与眾不同的眼睛,被家人遮遮掩掩的,想来这么多年,行事定有不便。 此番借游歷为由,长久隱身,倒也合情合理。 可夜顏若不是穆珩,这番说辞多多少少有些牵强。 穆元雄身为內阁首辅,仅穆珩这一个儿子,早过了弱冠之年,难道就不急著让他科考入仕,继续光耀穆氏门楣? 思忖之间,马车停在了归宝阁的门前。 不同於之前,这次典当先生將她带到了十分雅致的房间里。 竹帘垂挡,朦朦朧朧映著两道身影。 一个坐著,一个站著,倒像是主僕关係。 坐著的那个戴著帷帽,看不出是男是女。 站著的那个,身材纤瘦单薄,虽然看起来是男子装扮,可那身量瞧著却像是个女子。 典当先生给江箐珂满了一杯茶敬上,打断了她的审视。 有了张良娣下毒之事的教训,江箐珂瞥了那一眼茶,没动。 在宫里,她学会了一件在西延学不到的事。 那就是寧可辜负对方的好意或者冤枉对方,也绝不能为了情面,將自己置身於危险之中。 “不知,这位……” 典当先生看了眼江箐珂精心贴的小鬍子,顿了顿,还是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小郎君”。 “知晓太子妃什么秘密?” “不如,先说来听听,让在下辨辨真偽。” 说话间,典当先生拿起一个捲起来並掛著签牌的纸笺,將签牌上的人名在江箐珂眼前晃了下。 “產婆所住之地就在这上面,若消息可靠,便將此消息换给小郎君。” 江箐珂故意夹著嗓子,沉声问:“你们想知晓何种秘密,是喜好、怪癖还是情史?” 典当先生回头看了眼帘后之人。 竹帘后面传来男子嗓音,清润温和,声音让人如沐春风。 “若是可以,当然是想知晓太子妃与太子同房之事。” “比如,有何亲密的动作是太子喜欢的,欢好时那二人会说什么小情话,又或者,太子妃侍寢前都是如何准备的。” 江箐珂看著隔帘后的两个人。 纳闷儿对方怎会问出如此私密的事。 江箐珂问:“知晓此事,对你们有何用?” 男子的声音轻轻缓缓,不疾不徐。 “自是有大用。” “太子龙章凤姿,矜贵俊美,乃未来帝君,这京城里不知有多少女子想成为太子的枕边人。” “知晓太子喜欢什么,就算是东施效顰,也能靠云水之欢,攀上这高高的金枝儿不是?” 江箐珂哂笑道:“此等隱秘的房中事,在下岂能知晓。” 男子不再说话,典当先生则代为开口。 “那这消息,自是换不成了。” 眼见著帘后之人起身要走,江箐珂心想著来都来了,遂叫住了对方,半真半假地胡编乱造起来。 “在下只知太子妃是將门之女出身,性格蛮横,特別喜欢抽鞭子。” “与太子同房时的前戏,就喜欢把太子绑在床榻上,用小鞭子啪啪啪地抽太子。” “而太子似乎也很享受这个,嘶嘶哈哈的,叫得殿外守门的侍卫都能听得见。” 撒谎也得有点底线,毕竟是衝著换消息来的。 江箐珂便適当地说了句真话。 “我还听东宫的小太监和嬤嬤们说,太子妃侍寢前都会沐浴薰香,喜欢用的薰香是小苍梨。” “是西延的一家香料阁特製的,京城没有。” “她不似京城的贵女娇奢,就喜欢綾罗绸缎。” “听宫里浣洗局的宫女说,太子妃的寢衣都是麻做的中衣长裙,说是穿著贴身亲肤,好用还好洗,上面经常会沾著太子的龙精。” 竹帘后有人冷冷地呻笑了一声。 隨即又传出那道男声,“胡言乱语中倒是有一两句有用的。” 帘子挡著,江箐珂还是没能听出说话之人到底是坐著的那位,还是站著的那位。 总之,她这消息算是换成了。 按照归宝阁给的消息,江箐珂买了些米粮盐肉,寻到了那產婆的住处。 第77章 殿下这样我害怕 產婆满头华发,已经是皱巴巴的七旬老嫗。 江箐珂和喜晴动作一致地歪著头,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的老阿婆,唯有半张的嘴在表达她们愕然的心情。 那產婆將竹条编织的枕头用小被子包著,像抱孩子似的抱在怀里,哼著小曲,哄“孩子”睡觉。 预感不妙,江箐珂嘆了口气。 来都来了,问吧。 她柔声道:“阿婆,您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去穆府给穆夫人接生的事吗?” “穆府?” 產婆目光空洞地点了点头。 “记得,记得,穆大人和穆夫人都是大好人。” 好像也不是那么糊涂嘛。 江箐珂继续问道:“那你可记得穆夫人生的小公子?” 產婆哄著怀里的枕头,一边拍打一边笑道:“哎呦,夫人的两个小公子可真俊啊。” “两个?” 江箐珂在產婆身前蹲下,“穆夫人生了个双胞胎?” 浑浊的双眼看向江箐珂,產婆一下摇头,一下又点头。 “不是,就是生了两个,不是双胞胎。” 一起生了两个还不是双胞胎? 江箐珂一个头两个大。 只听產婆又道:“但是,又被人抱走了一个。” “为何被抱走了,被什么人抱走了?”江箐珂追问道。 產婆呆呆地望著一处,哼著小曲,又不说话了。 “阿婆,穆府的两个小公子为何被抱走了一个?” 重复问了多次,產婆有回过点神儿来。 “哪有,不止两个,穆夫人那一窝生了十二个崽,东家送一头,西家送一头,最后就剩一个了。” 江箐珂:“……” 捏了捏眉心,江箐珂耐下心来又换了个问题。 “那阿婆接生的孩子中,可有一个眼睛是水蓝色的,一个眼睛是深褐色的?” “水蓝色?” 產婆听到此词后,混浊的眼睛突然亮了几分。 “对,水蓝色的眼睛,白白净净的,好看得很。” 听到此处,江箐珂心情振奋不已。 “那是哪家夫人生的,可是穆夫人生的?” 產婆笑吟吟地看著江箐珂道:“不是,是国公府家的。” “国公府?” “对呀。” 產婆点头道:“国公夫人养的那对西域猫,都是白色的,一只眼睛是水蓝色,一只是深黑色,一窝下了六个猫崽子呢。” 江箐珂扶著后勃颈,翻了个大白眼儿,感觉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 问了个寂寞。 …… 冬至。 再有几日便是除夕。 按照大周皇室习俗,每年冬至前后都会举行一场岁末雪狩,用来祭祀先祖。 而远在各处封地的亲王也会来京一同参与。 衡帝今年的病始终不见好转,雪狩和祭祀之事便全权交由太子李玄尧来主持。 江箐珂作为將门之女,最是擅长骑马射箭,雪狩这种事儿,她早就盼了好久。 红枣被江止养得肥肥壮壮的,这次终於有机会可以骑著它,风光地耍一把了。 离开京城前夜,江箐珂来到江止和江箐瑶住的宅子,要把红枣接到东宫,以便明日天一亮就跟著出发。 “雪狩?” 乾草顶到唇角,吐字带出的气息被冻成哈气,在江止嘴边繚绕弥散。 他不放心地看著江箐珂,问:“危不危险?” 江箐珂甚是疼爱地抚摸著那匹赤兔,不甚在意道:“能有什么危险,打个猎而已,还有那么多侍卫官兵在呢。” “我跟你一起去。” “阿兄不用去鏢局吗?” “呸”的一下,江止愤愤地將那根乾草吐了出去。 “不知哪个鱉孙子老给大鏢,害得老子出趟鏢,就得离开京城小半个月。” 他懒声笑道:“不干了,以后就靠满满养了。” “叫小满。” “满满。” “不叫小满,不给银子。” “没事,阿兄可以卖身。” 江箐珂狠狠瞪了江止一眼。 “当心得柳病,烂......” 就算是活得再糙再粗鲁,后面的话她也说不出口,尤其还是跟江止。 江止却歪头看她,挑眉坏笑:“烂什么?有种说啊。” 江箐珂低头不搭茬。 江止却突然走到她身前,躬腰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道:“烂,雕。” 江箐珂当即一拳狠狠捶在了他的胸口上。 “阿兄真是跟谁都没个正形,以后哪家娘子愿意嫁你。” 江止捂著胸口咯咯地笑。 他也知道,千不该万不该,跟江箐珂说这样下流又无耻的骚话。 可是,忍不住。 “我让曹公公安排,看看能不能把你安插到东宫的侍卫队伍里。” 江箐珂立马换了话题。 “用不著。”江止捧起一把草,去餵他的那匹乌騅:“老子自己去。” 翌日。 江箐珂与李玄尧同乘一辆马车。 不同於往日,李玄尧今天没瞪她,也没调侃揶揄她。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头靠著车壁,闭目养神,仍是以往那副不爱搭理人的调性。 但…… 江箐珂端详了大半晌,怎么瞧,怎么都觉得今日的李玄尧有点不一样。 憋了半晌,她先开口。 “殿下胖了?” 李玄尧眼皮缓缓掀起,看著她浅浅一笑。 而那双幽深沉静的眼里少了昔日的威冷锐利,温和如水,看得江箐珂不由打了寒颤。 “殿下这么看我笑,妾身有点害怕。” 李玄尧忍俊不禁,低头抿唇。 这样子,江箐珂看著就更害怕了。 “殿下莫不是……吃错药了?” “爱……妃……” 不知为何,李玄尧这声“爱妃”叫得有些生涩。 “在西延时,想来冬季定经常骑马狩猎吧?” 说话的语气也太柔和了,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儿哪去了? 江箐珂一副见鬼的模样,茫然摇头。 李玄尧微微挑眉,歪头表示不解。 江箐珂怔怔然地回著话。 “西延的冬季,天寒地冻,雪厚的时候都到膝盖,別提有没有动物四处瞎溜达,马都爬不起来,根本没法骑马狩猎。” “而春天,山里的禽兽也要休养生息。所以,在西延,我们只是有夏季和秋天才会狩猎。” 李玄尧彬彬有礼地頷首,浅笑道:“原来如此。” 江箐珂道目光落在李玄尧搭在膝盖上的双手。 他手指蜷缩,微微抓皱了那处的衣袍,好似有些紧张。 在怕什么呢? 这氛围,似曾相识。 第78章 多事之秋 江箐珂突然想起唯一一次与李玄尧同床共枕的那晚。 李玄尧当时也是这般紧张来著。 江箐珂心中生疑。 “殿下今日怎么怪怪的?” 李玄尧收敛神色,沉声坦然:“只是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 “此次雪狩。” “又不是上战场杀敌,打几只兔子、狍子而已。” 李玄尧目光沉敛,若有所思道:“希望只是打几只兔子、狍子而已。父皇病臥在床,今年的岁末雪狩.....或许不同往年。” 他再次侧眸看向江箐珂,柔声提醒。 “此行,你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话落,他倒了杯姜枣茶递给了江箐珂。 “天气严寒,爱妃......先暖暖身子。” 江箐珂下巴差点惊掉。 李玄尧都多长时间不待见她了,上次给她倒茶好像还是求她给西延写家书的时候吧? 江箐珂伸手接过,皮笑肉不笑。 “殿下紧张时,人还怪好的。” 赶了一整日的路,在太阳落山前,浩浩荡荡的队伍终於到了皇家山林下的行宫。 下了马车,冷风瑟瑟,冻得人不由將身上的大氅和斗篷裹得再紧一些。 可视野也隨之骤然开阔起来。 群山连绵,林海苍茫。 覆雪皑皑,绵延千里。 久违的舒畅和自由的气息,隨著寒风,迎面扑来。 风打在脸上,冻得鼻尖和耳廓都冰冰凉凉。 江箐珂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会吞云吐雾的小兽,成了为群山峻岭的一部分。 適时,一声清脆且特別的口哨,引得江箐珂循声望去。 只见江止骑著那匹乌騅从不远处而来。 束髮的红绸带隨风飘飞,宛若两条赤色的小蛇,在半空中舞动蜿蜒。 多亏那件玄色大氅盖住了红色的衣袍,在这积雪铺就的白色世界里,才让江止看起来没那么醒目且张扬。 江箐珂欢喜迎上前去。 “阿兄来得还挺快。” 江止翻身下马,懒声道:“什么叫来得还挺快,老子早就来了,你们这几百人慢慢悠悠的,能赶过我快马加鞭。” 手拿著马鞭,他指了指周边。 “在这儿等你们来时,早顺带著把这周边儿都转了一遍。” “感觉那边傻狍子和兔子多,雪地里都是小脚印儿。” 江箐珂满眼期待。 “行,明天就去那边多打几只兔子,回头把兔皮剥下来,给阿兄做护膝和冬衣领子。” 江止抬手弹了下江箐珂的脑门。 “就这点志气?有种给阿兄打只火狐狸。” “老子就喜欢大红色,喜庆。” 作为太子妃的贵客,江止也被一同安顿在了行宫里,只是住的院落离江箐珂偏远了些。 天色渐晚,行宫里摆起酒宴。 丝竹声声,舞姿翩翩。 眾人举杯交盏,言笑晏晏。 一场夜宴好不热闹。 江止就坐在江箐珂的旁侧,手抬著酒盏,放在唇边小口小口地品著,视线却时不时地睨向对侧。 江箐珂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发现江止一直在关注著永王李麟。 李麟是李玄尧的九皇叔。 早些年,被先帝赐了封地,打发到了南疆,让他做个自在王爷。 后南疆边境战乱,衡帝便任命永王为黔南、南岭、江陵三道节度使,兼任江陵郡大都督,配合南疆大將军,一起统兵御敌。 永王手中虽没有实际的兵权,可南疆大將军的独女却是他的嫡儿媳。 这沾亲带故的,四捨五入也算是掌控了南疆兵力。 而永王李麟的王妃又是当今惠贵妃的亲妹妹。 所以,若李玄尧若无西延江家军当靠山,在保住储君之位上,还真敌不过惠贵妃所生的皇子。 江箐珂低声问:“这永王可是有何不对,阿兄为何一直打量他?” 江止语重深长道:“何止是不对,简直是不轨。” “何意?” 江箐珂隱约察觉到江止的话中意。 “我去南边儿走鏢,在各地的勾栏瓦肆、黑市赌坊里喝閒酒时,听到过一两句关於永王的事。” “说近两年来,永王与临壤的南越国,曾多次暗中交易铁器和粮米。” 听完江止所言,江箐珂眼底涌起一层波澜,她小声道:“这是要打造兵器,囤积军粮?” 江止頷首,將那杯中酒一口饮尽。 “有点那意思。” 他嘆了口气,担忧道:“皇上年岁已大,身子又始终不见起色,多事之秋,大周怕是......要不太平了。” 適时,喜晴跪在桌侧,给江箐珂斟酒。 她小声嘀咕道:“太子妃,穆侧妃的那两个女婢......怎么一直在盯著咱们大公子瞧?” 小嘴撅著,喜晴很是不爽。 “都盯著瞧半天了,真是晦气得很。” 江箐珂抬眸,朝对侧的下位望去。 那边都是各个亲王侧妃和朝臣女眷们坐的位置。 穆汐总共有两个贴身女婢,听说自小便跟在她身边伺候,走哪儿带哪儿。 就连当初穆汐被发配到教坊司当官妓,两名女婢也是不离不弃,当真是忠心之人。 而这两个婢女一个叫容,一个叫鸝鶯。 鸝鶯不太常露面,梧桐苑里有何事,都是容出面打点。 见江箐珂有所察觉,容与鸝鶯分別朝著江箐珂頷首行礼,恭敬一笑,规矩守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江箐珂侧眸看了眼一身红的江止。 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朵绒,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別在耳朵上,高调招摇如他。 但不得不说,江止虽然因为那道疤,看起来有点凶,可长相却是俊朗出挑之人。 在西延,高调的他无论走到哪儿,都是招蜂引蝶的货色。 对於有女子同他拋眉弄眼,江箐珂也早就见怪不怪。 酒宴散去,江箐珂回到住处。 一踏进房门,便看到夜顏戴著狐狸面具,拿著铁鉤子在那里挑弄炭火。 而炉子上又坐著一个热气蒸腾的铜水壶。 行宫里的房子久无人住,现在又是寒冬,自是比不得宫里暖和。 本以为屋子里便会冷颼颼的,没想到夜顏竟然提前来,把屋子里烧得暖融融的。 “吃过晚膳了吗?”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是江箐珂真心实意的关心。 夜顏頷首,转身拿来一个汤婆子,將炉上的热水灌进去,转手递给喜晴,示意她拿去个给江箐珂暖床。 江箐珂解下斗篷,与夜顏並膝而坐,一起在炉前烤火。 片刻后,夜顏掏出炭笔和折册子,叮嘱江箐珂。 【明日若是去狩猎,就在山脚周边,莫要往山林深处去。】 【各府女眷歷年都会在行宫外的冰湖上凿洞垂钓,甚是有趣,太子妃不如同你阿兄钓些冰鱼打发时间。】 “可是有事要发生?” 凭直觉,江箐珂觉得与永王李麟有关。 【明日雪狩危机四伏,恐有人会对殿下不利,而永王此人得除。】 江箐珂直直看著那张狐狸面,神色担忧道:“可是殿下派你去杀永王?” 夜顏頷首。 提笔宽慰她。 【一同行刺的不止我一人。】 【且是暗中潜伏偷袭,不会有危险。】 ...... 与此同时,江止回到住处。 陌生之处诸事不便。 他懒得点火烧炭,裹著那件黑熊皮大氅,扯来被子,躺下就睡。 人刚要眯著,叩门声突然响起。 “谁啊?” 江止哑声吼了一嗓子,语气不悦。 “是我,阿兄。” “太子殿下今夜宿在穆侧妃那儿,我换了个地方又睡不著,便想著来寻阿兄再喝几杯。” 一听是江箐珂的声音,江止睡眼惺忪地起身下床,迷迷糊糊地摸黑去开门。 第79章 消失的江止 房门打开的那剎那,还未等江止看清门前的人,大网便伴隨著异香兜面而来。 香气灌入鼻腔,筋骨就像是化了似的,江止越挣扎越感到瘫软无力,连呼出的气息都是虚弱短促的。 明明是一张麻绳编织的网,却像是无数根交织的铁链压在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然后,如同一个猎物,被人捆在网里,拖走,抬上马车。 深夜里,下起了雪。 雪势很大,如鹅毛似的,於天地间飞扬,慢慢遮掩了脚印、马蹄的痕跡,盖住了青砖瓦顶,也压断了树木枝杈。 凛冽的寒风一吹,捲起细密如尘的冰雪,与那簌簌而落的雪交融,朦朧模糊了整个世界。 到了翌日巳正时分,大雪才堪堪停歇。 见时辰已不早,为了不影响去祭祖的吉时,李玄尧下令出发。 几百余人,提弓背箭。 一声一声的“驾”和鞭响此起彼伏,伴隨著噠噠噠的马蹄声,迴荡在山林之中,宛若万马奔腾,气势磅礴而雄壮。 待那群人远去,江箐珂收回视线,站在行宫前的那片冰湖上,等著喜晴去把江止寻来。 曹公公和谷丰两人则留在此地陪她。 男子去狩猎,剩下的女眷们要么坐在湖岸上煮茶閒聊,要么三五成群地聚在冰湖凿洞垂钓。 冰面上,到处嘰嘰喳喳、有说有笑,极有岁末时的喜庆和热闹。 等得无聊,江箐珂便拿起鱼竿在那里钓小公鱼。 冬季正是吃小公鱼的时候。 手指般粗细大小,裹上红薯粉和鸡蛋液,再放点盐巴和胡椒粉,一起放到油锅里炸,香酥无比。 是江止很喜欢的一道下酒菜。 “太子妃,大公子不在房间里。” 喜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稟告:“想著大公子可能去餵马了,奴婢便去了马棚寻大公子,结果发现他的乌騅也不在棚里。” 江箐珂的神经倏然紧绷了起来。 “可问马棚的马倌,是否看到阿兄牵马去了何处?” 喜晴点头。 “问了,但是马倌说早上来餵马的人太多,没太注意,倒是有个小太监说看到一个红衣公子骑著黑马,背弓跨箭地朝林子里去了。” 话落,喜晴朝那个方向指了指。 正是进山狩猎的入口。 而那山林深处,还不知在酝酿著何等风波。 江止一人进去狩猎实在危险。 可按常理,江止不是贸然行事,丟下她单独行动的人。 江箐珂怀疑有诈。 她转身依次下令吩咐。 “喜晴,去把那小太监叫来,本宫有话问他。” “谷丰,你带几个人,去行宫里再四下找一遍。说不定,我阿兄早起閒溜达,这功夫又在哪儿招猫逗狗,跟哪个宫女聊骚呢。” “曹公公,你去膳房那边问问,早上可有派人给我阿兄送过早食,若是有,大概是什么时辰,我阿兄那时可在屋內。” 三人分別领命而去。 喜晴最先將那小太监领来。 江箐珂换著法儿地问了几句,而小太监的话也寻不出一点逻辑漏洞。 没多久,曹公公也赶了回来。 “启稟太子妃,膳房那边辰时不到就给江大公子送了早食。” “据说,那个时候江大公子也是刚起,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而送早食的嬤嬤將食盒放到屋里就走了,后来过了半个时辰再去取食盒,人就不在了,但早食確实是吃过的。” 这么一听,江箐珂倒觉得那小太监的话多了几分可信度。 等谷丰一无所获地回来后,江箐珂望向眼前的叠嶂山峦。 明眸善睞,秀眉紧拧。 她即使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亦是有种清丽难言的美。 明明不像阿兄的作风,明明心怀种种怀疑,江箐珂还是决定入山去寻江止。 他一身红,在这银装素裹的山林间,最是显眼好找。 “谷丰,带上几个人,隨我入林。” 江箐珂的话一出,曹公公便急声劝阻。 “去不得啊,太子妃。” “太子殿下今日再三交代过奴才,绝不许太子妃入林。” 无奈冰湖上面各府女眷都在,曹公公也不好把话说得太明,很怕被谁听了去。 他凑到江箐珂身旁,將声音压得极低。 “今日山里,铁定是消停不了。” “纵使太子妃有武艺傍身,也不能去冒这个险啊。” “江大公子本也是要来陪太子妃的,心里定是惦念著你,不如稍等一会儿,说不定江大公子就回来了呢。” 曹公公的话確实有几分道理,江箐珂点头应了,决定再等等看。 阿兄是担心她安危才来的,定不会把她丟在这里不管,自己跑到林子里去打猎。 可等著等著,山林的入口处,却始终不见那么艷红色。 江箐珂逐渐不安起来,在冰湖上面走来走去,目光时不时地打量著那个方向。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蜂鸣冲天,耀眼的光芒悬於山林深处的上空,照亮了那片阴沉的天,吸引了冰湖上面所有人的视线。 光亮持续了一刻,於空中消寂。 江箐珂识得那东西。 上次她於回宫路上遇刺时,东宫侍卫放的就是这种信號弹。 而此时,她身上也有两个。 是夜顏早上离开时,放心不下她,从身上分出的两枚。 太子李玄尧定是遇到了刺客。 这也代表,山林深处即將上演一场廝杀。 怎么办? 若是江止还在里面…… 就在这时,喜晴指向远处的山腰处。 “太子妃你看,那个是不是大公子?” 江箐珂顺著喜晴的手指,朝远处望去。 只见一道红色的身影,骑著黑马,与林木间隙中穿行而过。 那匹乌騅似乎受到了惊嚇,正撂著蹶子乱蹦乱跑,而背上的江止则紧拽韁绳试图安抚。 一身艷红,一匹千里乌騅,不是江止,还能是谁? 江箐珂欣喜异常,朝那个方向跑去,高声喊著江止的名字。 然而,乌騅狂奔,没多久就又带著江止隱入了密林之中。 心急之下,江箐珂带上刺龙鞭,提著弯弓,跨上了那匹赤兔。 她带著喜晴和谷丰等人,不顾曹公公阻拦,还是衝进了那片山林,朝著江止隱去的方向而去。 另一边,经过连夜的顛簸,被五大绑的江止被马车载回了京城。 薰香熏了他一路,此时此刻,江止亦是浑身无力。 奢华雅致的房间被地龙烘得温暖如春,屋內满是反季的梔子香。 而如蝉翼般轻薄的纱帘后,隱隱映著一道婀娜倩影。 几名侍卫退下,房门应声而关。 那女子赤著双足,穿过纱幔,拖著迤地的红纱长裙,踱步而出。 “江大公子真是难请,非得逼本公主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法子。” 第80章 就喜欢你这样的 江止躺在暖烘烘的地上,闭著眼无力地笑了笑。 再次掀开眼皮时,一侧眉头拱起,挑起几许风流轻佻之色。 他虚弱地轻喘道:“在下不是要跟鏢吗,一走就是半月一个月的,不然哪能不赴公主殿下的约呢。” 地面一尘不染,李鳶甚是隨性地侧臥在江止身旁。 她一手撑著头,一手轻抚江止的脸。 纤细如瓷的指尖依次划过江止的眉峰、鼻樑,最后落在两瓣唇上。 李鳶娇媚一笑,甚是宠溺地点了点江止的唇。 她语调娇柔婉转道:“不管怎样,今日,本公主要定你了。” 话落,李鳶像条妖嬈嫵媚的蛇妖一般,攀到江止的身上,像是品味猎物一般,不疾不徐地亲吻他的眉眼、鼻尖、薄唇。 江止也不反抗。 事实上,他也没法反抗。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腿双脚也被麻绳缠绑了数圈。 再加上不知是什么香,熏得他四肢无力,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任由李鳶咋摆弄咋是。 温软碾著他的上下唇,是他初次体会到的触感。 软软柔柔的,还带著一点湿意。 他闭上眼,脑子里想的都是另一个人的脸,还有只有在梦里酣畅淋漓亲吻的唇。 也不知那人的红唇吻起来,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触感。 可能因为心里多少有点膈应,李鳶的亲吻並不美妙,也没有那无数场春梦里的悸动和怦然。 就在那丁香小舌试图撬门而入时,江止用力咬了口李鳶的唇瓣。 李鳶吃痛,抬手就狠狠地呼了江止一巴掌。 “好大的胆子,敢咬本公主。” 江止偏头躺在那里,舌尖顶著被掌摑的腮颊,斜斜勾起唇角,笑得邪肆且不羈。 他转过头来看著李鳶,一脸轻浮地调侃。 “打得也不够劲儿啊。” “公主殿下就靠这点儿劲儿,还想上老子?” 李鳶俯身,报復性地在江止的喉结上咬了下。 江止吃痛,五官紧拧,沉沉地闷哼出声。 李鳶的手在他身上游移,笑问:“这下够劲儿吗?” 江止混不吝地问:“就这么想被老子操?” 李鳶懒声更正。 “错了,是本公主......操你。” 江止抿唇挑眉,无奈地挑起一抹痞笑。 “可惜啊,老子现在浑身无力,也石更不起来啊。” “这软塌塌的,公主殿下如何能玩得尽兴?” “不如,等在下体內的药性散了,再让公主殿下玩个舒坦?” 李鳶老练地摸了两下子。 確实。 扶不起来的几两肉。 “那就先让本公主验验身。” 话落,李鳶同屋內的婢女吩咐道:“把匕首拿来。” 锋利无比的刀刃在江止的脸侧来回比划著名。 打了不知多少仗、挨过不知多少刀子的江止,自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鳶见状,满意笑道:“本公主就喜欢你这样的。” 匕首在江止身上来来回回地比划著名,娇柔的声音不紧不慢,鬆弛而慵懒,是上位者惯有的调调。 “江大公子不同於那些文弱风雅的玉面公子,看起来坏坏的,一身铁骨錚錚,总有股子难以驾驭的劲儿。” “听话乖巧的玩腻了,本公主就想驯服你这种的野马,特別有成就感。” 薄而利的刀刃挑断绳子,又挑开江止的衣带。 衣衫、裤子如同粽子皮一样,被慢慢剥开,露出健硕结实的胸膛和紧致修长的双腿。 目光勾勒肌肉的曲线,李鳶满意地点头。 “不错,一看就知道江大公子很有劲儿。” 江止傲气道:“那是,也不看看老子是谁?” 他顶著一副混不吝的表情,语气突然隨意亲近起来。 “我饿了,公主姐姐能不能赏口饭吃?” 一声“公主姐姐”叫得李鳶心怒放,可她仍是有所犹豫。 江止便又宽慰了一句。 “都把在下请来了,公主姐姐的地盘儿,难不成还怕我跑了不成?” “弟弟我也是个荤素不忌的男人,这送到嘴边的肉,岂有不吃之理?” “最起码,给弟弟洗乾净了,再餵几口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给公主殿下玩不是?” 李鳶弯唇,缓缓起身。 “量你也逃不出去。” “来人,备水,侍奉江大公子沐浴用膳。” 与此同时,江箐珂同喜晴、谷丰等人骑马进了山林之中,朝发现江止的方向寻去。 追了大半刻,几人才瞧见山林间有一抹红闪过,且伴著阵阵的马蹄声,和那一声声勒马的声音。 “阿兄。” 江箐珂扬声唤他。 江止闻声,转头看向她,並挥了挥手,可转身又被那不听话的乌騅给带走了。 双腿用力夹了下马腹,江箐珂骑著红枣追了几步,突然又勒紧韁绳,停了追赶。 她骑著红枣在那处雪地来回踏足, “太子妃怎么不追了?”喜晴急问。 江箐珂骑著红枣在那处雪地来回踏足,若有所思地望著江止离去的方向。 阿兄养的那匹乌騅平日里很听他的话。 就算刚刚被信號弹惊嚇到,也不至於狂躁这么久还不听话。 乌騅难驯,却也最是认主。 难道骑那匹马的人不是阿兄? “喜晴,你刚刚看清我阿兄的脸了吗?” 喜晴摇头。 “那边林子太密,离得又远,奴婢没看太清,但觉得应该就是大公子。” 江箐珂越来越觉得事情诡异。 但不管那人是不是江止,他骑的那匹乌騅却是阿兄的。 正当江箐珂犹豫要不要继续追时,数道羽箭拉著蜂鸣声,齐刷刷地朝他们这一处射来。 “保……保……保护……” 谷丰连话都没磕巴完,人便骑著马先衝到了江箐珂身侧,拔剑挡箭。 第81章 会害了太子妃 谷丰带著几名侍卫誓死守护,江箐珂和喜晴也没閒著。 本就是西延出来的女子,都不是贪生怕死,处处要靠男子保护的人。 喜晴的软剑灵活弹打,江箐珂的刺龙鞭则在半空左右甩动,精准地將数支羽箭,打散在地。 却无奈羽箭一波接著一波,拉著劲风,来势凶猛。 抵挡不过,短短的时间里,已有数人中箭受伤。 江箐珂一声令下,带著谷丰、喜晴等人,策马扬鞭,俯身紧贴在马背上,顺著原路,飞驰逃离险地。 利箭如雨,在身后紧追。 或从头顶飞过,或与猎猎寒风从耳侧擦过。 喜晴的马被射中了腿。 一声嘶鸣,马翻人仰,將人摔落在地。 江箐珂勒马欲要回去捞救,骑马护在后面的谷丰却先她一步。 只见他双腿紧夹马肚,单手紧攥韁绳,大半个身子倾斜,在从喜晴身侧经过的那剎那,一把將喜晴捞上马背。 动作如行云流水,乾净利落,果敢而敏捷。 而捞起喜晴的那只手臂,明明还插著两支羽箭。 东宫小磕巴也有他乾脆的英雄时刻。 倏地,几名蒙面刺客从四面提剑衝出,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嘎嘎嘎的,数只乌鸦扑闪著翅膀,从头顶飞过,似是谩骂,又似是嘲笑。 刀光剑影,这片山林间杀得异常激烈。 偏偏雪纷纷扬扬,停了没多久的雪又下了起来。 一名刺客绕手持长剑,径直朝马背上的江箐珂刺来。 而谷丰等人则被其他刺客缠得脱不开身。 江箐珂偏身躲过杀气腾腾的剑锋,鞭子甩出,缠绕住刺客的脖颈。 用力紧收,利刺入喉,刺客一命呜呼。 但刺客却在倒地咽气前,將手中的利剑刺在了红枣的马屁股上。 红枣痛得仰蹄嘶鸣,带著江箐珂疯狂奔向山林深处。 不曾想踏到机关,一条麻绳倏然从雪地里弹起绷直,硬生生地將红枣绊倒。 江箐珂摔下了马背,在雪地里滚了几圈。 身侧杀气袭来,江箐珂迅速取下背上弯弓,用躬身抵住了刺客朝她砍下来的那一剑。 刺龙鞭甩手而出,再次精准无比地绕住另名刺客的脖颈。 夜顏那股子牛劲儿虽打不过,但区区两名刺客,江箐珂杀起来倒是易如反掌。 待四周归於沉寂,江箐珂转身环顾。 红枣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江箐珂试著吹了几声口哨,试图唤回。 但吹了好半晌,也没听到个动静。 雪越下越大,江箐珂站在白茫茫的山林中,分不清东南西北。 江箐珂掏出怀里的信號弹,犹豫要不要用。 本来是两个的,但在入山前,她给了喜晴一个。 喜晴虽是个婢女,可也是个活生生的人,跟她多年,情同姐妹。 有危险时,自是不能保她江箐珂一人平安。 远方山林深处时不时传来马儿悽惨的嘶鸣,一群乌鸦则不停地在风雪中盘旋而飞,沙哑晦涩的叫声,听起来刺耳而阴森。 也不知夜顏在杀永王,还是永王的人在围杀李玄尧。 总之,山林遮挡的某一处,定是血染白雪。 思忖了片刻,江箐珂將唯一的信號弹塞回了怀中,决定留到关键时刻再用。 夜顏那边进展如何尚不得知,她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坏了东宫的事。 江箐珂希望永王死,不仅仅因为她现在与李玄尧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更主要的是因永王若是举兵谋反,大周疆土不寧,到最后遭殃受苦的只会是平民百姓。 西延江家世世代代守的是山河,可守的也是万千百姓的安寧日子。 捡起刺客身上的刀剑,江箐珂又从他们身上翻出一个火摺子,然后顺著雪地上的血渍,朝来时的路,谨慎而去。 大片大片的雪速速而落,砸在斗篷上,很快便积了一层薄薄的落白,同时也盖去了红枣一路滴溅的血渍,断了江箐珂寻找谷丰等人的路標。 风雪交织,茫茫天地间,如同下了雾一般,让人看不清远方。 但不管怎样,顺著坡下山就对了。 江箐珂喘著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中。 哈气繚绕,精致小巧的鼻尖和两颊被冻得微红。 寒霜和雪掛在眉睫上,隨著睫羽一下一下地扑扇著,泛著晶莹的光。 待行至某处,她看到地上有明显的血跡和身体匍匐爬行的痕跡。 痕跡明显,表明对方刚刚从此地经过没多久。 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江箐珂本不想理会,却经过时不经意瞥见雪地里躺著一枚龙纹玉佩。 她识得那玉佩。 是李玄尧的。 就在此时,她隱隱听到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心中警铃大作,江箐珂立马捡起玉佩,顺著血跡一路寻去,同时用树杈扫雪,掩去了那些血跡和爬痕。 很快,她下到一个略微陡峭的斜坡处。 在一棵粗壮的树底下,寻到了半死不活的李玄尧。 他面色惨白,神情痛苦,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起初还紧握著匕首,摆出拼死一搏的架势。 可在看清来者时江箐珂的瞬间,李玄尧立马长舒一口气,卸下了所有戒备。 马蹄声临近,来不及说句话,江箐珂便迅速跑到李玄尧的身前。 她命李玄尧蜷缩侧臥,快速地將身上的斗篷解开,然后趴在他的身上,用大大的斗篷罩在两人的身上。 斗篷是月白色的,领口缝的也是白狐毛。 在冰天雪地里,便是最好的保护色,恰好可以掩盖李玄尧的那身玄黑。 “可能雪下得太大,血跡在前方就断了。” 另有人沉声道:“太子受伤,绝对跑不远,都给我仔细了搜。” 江箐珂將斗篷掀起一点小缝儿,姿势彆扭地窥探著斜坡上的那群人。 十几个人,各个凶相,看装扮就不是东宫的人。 而被江箐珂压在身下的李玄尧,在听到说话人的声音时,亦是绷著身子,紧张得连口气都不敢喘。 都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其实大树底下也好藏。 一人半宽的树干,刚好遮掩两个相叠的身躯。 且有白色的斗篷遮掩,加上风雪极大,一群人冻得嘶嘶哈哈的,搜得便也没那么仔细。 东瞧一眼,西望一下,见没什么可疑之处,便继续向前方寻去。 待那群人走远后,两个人同时鬆了一口气。 適才情况危急未曾察觉,此时江箐珂才发现跟李玄尧贴得有点近,且姿势曖昧。 她一回头,险些跟李玄尧唇碰唇。 四目相撞,两人都愣在了那处。 白色斗篷笼罩出的微暗且狭窄的空间里,江箐珂梗了下脖子,从李玄尧的眼底读到了慌乱和......羞涩? 眉间突起几抹厌弃,她抬手便將李玄尧的脸扒拉向了另一侧,隨即撑身坐起。 “要不要放信號弹?”江箐珂问。 李玄尧倒是缓了一瞬,再侧过头来时,眼底已经恢復先前的平静和从容。 他忍著伤痛,咬牙摇头。 “暂时不用。” “眼下山林里多处埋伏了惠贵妃和永王的人,比我们预想的人数要多,现下发信號弹只会引来刺客。” 伤口疼得人撕心裂肺,李玄尧齜牙咧嘴地撑身坐起,嘴唇都没了血色。 难捱间,他虚声又道:“我死了倒无妨,只怕会害了太子妃。” 李玄尧无心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让江箐珂给他系斗篷的动作僵滯在了那里。 她怔怔然地看向他。 李玄尧后知后觉,面色苍白地扯唇改口道:“爱妃。” 第82章 怪怪的 一声“太子妃”,叫得江箐珂疑惑重重。 从来时的路上,她便觉得李玄尧怪怪的。 可眼前切切实实的这张脸,又让心中的一切猜测都很难立住脚。 碍於当下情形不是计较此事的时候,江箐珂收敛心神,不再纠结称呼之事。 李玄尧手臂、背部多处受了伤,但好在伤口都不深。 唯有两处伤得较重。 一处是左腿膝盖上中的箭伤,一处则是右腿小腿骨折。 雪大路滑,腿伤又重,李玄尧现在根本走不动。 可若一直留在此处,等东宫的人来寻,要么被冻死,要么等著永王的人搜到他们,直接就地解决他二人。 “你先走,莫要被本宫拖累了。” 李玄尧躺齜牙咧嘴地抱著骨折的那只腿,神色很是痛苦。 江箐珂没搭他这茬,而是问他:“殿下可知往哪个方向走,能下山回到行宫?” 李玄尧摇头。 “事已至此,本宫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永王岂会轻易放弃,定会派人封堵回行宫的这半面山。” “除非永王毙......” 李玄尧稍作停顿,继而又道:“你的夜顏,能带著东宫兵马杀到山下。” 不提夜顏还好,一听到这个名字,江箐珂的心里便七上八下的。 也不知永王到底在这里提前埋伏了多少人,夜顏的刺杀任务能否顺利。 若是夜顏死在了这山中...... 他的牌位上该写什么名字,该放在穆家的祠堂,还是李家的宗庙? 一无所知。 可不管怎样,她得先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出去找江止、找喜晴。 “那该往哪儿走?”江箐珂问。 毕竟这片山林是他们老李家的,李玄尧每年雪狩都来,定是比她熟悉地形。 李玄尧朝西北方向指去。 “朝那边,往后山去。” “出了山,走个几里地,就会有村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到时爱妃弄匹马,绕路赶回行宫便是。” “走个几里地?”江箐珂嗔笑道:“殿下说得可真轻鬆。” 李玄尧问:“你自幼习武,又於西延长大,几里地有何难?” “妾身自己走倒是不难,可是带著殿下,可就难多了。” 李玄尧目光诚恳道:“本宫不想牵累你。” 江箐珂眸眼半眯,歪头端详著李玄尧,片刻后,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她起身望天,並漫不经心道:“江家的军纪之一,兄弟同袍,不可弃於危难。” “兵將同袍尚且如此,更何况,你我是名义上的夫妻。” “殿下若是死了,再让我陪葬,或將我送去尼姑庵,那我不如跟殿下死在今日。” 说到此处,江箐珂看向李玄尧,笑道:“再说,也不是白让殿下牵累的,今日我若救了殿下一命,殿下日后自然也要饶我一次不死。” 李玄尧笑而不语,只是用力点了下头。 江箐珂抬头又看了眼天色。 冬季日短夜长,加上是风雪天气,估摸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彻底黑下来了。 若是天黑前下不了山,再遇上几头出来觅食的野猪或鬣狗,可不比遇上永王的人好多少。 江箐珂茫然望向西北方。 风卷著碎雪乱飞,打在脸上都是凌冽刺骨的冷。 她嘆了口气。 这恶劣的天气,单靠走,铁定是不行的。 转身,江箐珂从背上的箭筒里抽出几只羽箭,又捡了些树枝,想要固定李玄尧骨折的小腿。 只是还需要些绳子。 她覷了一李玄尧的衣服。 外袍得留著御寒,还是得撕里衣。 江箐珂伸手就要扒他的衣服。 李玄尧惊慌地捂著衣襟,诧异、羞耻又无措地看著江箐珂,像个要守贞洁的小媳妇。 “爱妃要干什么?” 江箐珂咬著后槽牙,忍著耐性道:“不撕你衣服,难道撕妾身的衣服给殿下绑腿儿?” “过来吧你。” 话落,她动作蛮横又粗暴地扯开了李玄尧的衣袍。 玄色的中衣扯开,白的胸膛便暴露在了冰天雪地之中。 江箐珂不感兴趣,瞧都没瞧一眼。 匕首一割,手一撕,李玄尧的里衣便被江箐珂三下五除二地撕得稀巴烂。 撕扯动作间,江箐珂的手无意擦过他的胸膛。 轻轻的几下,且一晃即逝。 滑滑的,痒痒的,又冰冰凉凉的,让人想忽视都无法忽视。 喉结轻滚,李玄尧躺在雪地里面红耳赤,不得已偏头看向远处,任由江箐珂手在他胸前鼓弄。 江箐珂自小跟江止在军营长大,將士们打仗杀敌或者平日里练兵,受伤都是在所难免。 军中大夫如何给將士们疗伤,她在旁看得多,自然也就会了。 羽箭和树枝围著李玄尧的小腿,布条缠绕紧紧固定。 待回去再寻太医正骨接骨,好好医治一番即可。 只希望他是吉星高照,別成为瘸子才好。 毕竟,没有哪国君王是个瘸子。 为了节省体力,江箐珂又砍了些较粗的树木枝杈下来。 匕首削削砍砍,又把李玄尧的里衣撕得片缕不剩,最后捆成了一个可以拖他走的爬犁。 爬犁虽然做得粗,可好在能用。 龙刺鞭系在爬犁上,她拽著鞭子拖著李玄尧顶著漫天飞雪而行。 途中曾遇到过三波四处搜寻李玄尧的刺客,两次江箐珂与李玄尧藏身躲过,一次江箐珂只能硬著头皮单枪独斗地杀了一波。 杀了一身血性出来,人竟然也没么冷了。 天气渐暗,好在江箐珂终於拖著李玄尧下了后山。 然而,大雪仍没有停歇的趋势。 李玄尧说说的那几里地,放眼望去,白皑皑的一片,根本连个村庄的影子都瞧不见。 此时,李玄尧躺在爬犁上昏睡,脸上已经覆了薄薄的一层冰雪。 骨折的小腿疼痛难忍,呼啸的寒风又冷彻骨髓。 儘管江箐珂的那件斗篷將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可寒气还是顺著缝隙往身体里面灌。 李玄尧上牙磕著下牙,身体不受控地微微颤抖,两瓣唇白得没有血色。 担心李玄尧失去意识,就这么睡死在寒风中,待行至平地,江箐珂將身上那件兔毛镶边的夹袄脱下来,又给他盖了一层。 双手合十用力摩擦,她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他的脸和耳朵。 “殿下,醒醒。” 叫了几声没反应,江箐珂便直呼其名,並轻轻拍打李玄尧的脸 “李玄尧。” “再睡你就要归西了。” “快醒醒。” 李玄尧似有感知,睫毛微颤,意识在慢慢恢復中。 可江箐珂却某一瞬,突然怔愣在了那里。 刀刻般的面部轮廓,边缘似有什么东西微微翘起,有点像宫墙斑驳已久的墙皮,有的地方薄薄的,有的地方略厚些。 她贴近细细瞧了几眼,好奇又手欠地伸手撕下一块来。 谁知这一撕,竟撕下一块皮来。 嚇得江箐珂手微微一抖。 好傢伙。 李玄尧是个会蜕皮的蛇太子? 江箐珂不冷也不累了。 冻红的小手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撕,慢慢撕出了那层假皮下的真容。 第83章 影子 衣袖拂去不断落在脸上的雪,江箐珂大口吐著哈气,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 小太监八哥儿? 怎么会是他?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几块被冻得发硬的假皮,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的匪夷所思。 军机阁细作署里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易容术,她在西延虽有所听闻,今日却是初次见识。 而昔日的一些疑惑,也都在此刻有了答案。 难怪每每见到八哥儿,都会有李玄尧的既视感。 现在细细想来,八哥儿的脸型確是跟李玄尧很贴近。 而他的骨相,虽不是百分百像李玄尧,却已有近六分的相似。 加上易容的加持,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且八哥儿的言谈举止,以及那由內向外散发的矜贵清冷之气,想来定是经过长时间的训练、观察和模仿,才在眾人面前展现得毫无破绽。 江箐珂陷在震惊之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忽然感到一切都虚假得可怕。 甚至分不清,之前见到的李玄尧,哪一次是真的李玄尧,哪一次又是这八哥儿。 而同床共枕的那次,江箐珂现在严重怀疑,那晚睡在她身边的不是李玄尧,而是这个八哥儿。 找个太监与她同床,只为打消她的怀疑,骗她跟夜顏生孩子? 李玄尧还真是有才。 江箐珂气得失笑。 適时,八哥儿缓缓醒来。 揭下假皮的脸因高烧使然,微微泛红。 无力的双眼瞥见江箐珂手中的那几块假皮,对於自己身份的暴露,他也只能认命。 “也好。” 他强撑著笑意,气息微弱道:“太子妃,快走吧,奴才这条贱命不值得救。” “找抽是不是?” “当我愿意救你啊。” 江箐珂泄愤似地將手中的那几块厚度不均的假皮,朝八哥儿脸上撇去,然后气囊囊地起身。 “费劲巴力地拖了你这么远......” 她手拽著鞭子,拉著八哥儿继续前行,嘴里没好气地嘟嘟囔囔。 “早不说,晚不说。” “现在说了,让我把你丟在这里,那我前面的力气不是都白用了?” “你们这些京城里的鸡贼们,天天就知道把人当傻子骗。” ...... 江箐珂碎碎念地抱怨了大半晌,八哥儿虚弱地笑回。 “太子妃这又是何必呢?” “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本就是为殿下而生、为殿下而死的影子罢了。” “劝太子妃及时止损,免得被奴才连累,再冻死在这风雪之中,那奴才的罪过可就大了。” 高过脚腕的雪地,每踩一脚下去,都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听起来倒让人很心安。 江箐珂担心八哥儿睡著就再也醒不过来,一边拖著他,一边同他閒聊著。 “影子?” 她品味了下八哥儿適才说的话,问:“什么影子?” “这些事,其实殿下以后都会告诉太子妃的。” “只是碰巧今日被太子妃撞破。” 眼皮沉得睁不开,八哥儿却强打著精神回道:“我们这些人,大部分时候都隱在主人身后,只是偶尔会出现在眾人眼前,成为『主人』,替主人消灾挡祸,就如同影子一般的存在。” “除了你,可还有別人?”江箐珂又问。 “除了我,本还有三名,但都在宫里的那些明爭暗斗之中,为殿下而死。” 明明是不起眼的一句话,却听得江箐珂心头一颤。 趟雪的步子停下,她难掩同情之色,回身看向爬犁上的八哥儿。 倏然想起仲秋宴那晚,月夜宫道上,那个看起来有些忧伤且孤寂的身影。 那晚,月光也在八哥儿的脚下映出长长的影子,跟著他朝深宫而去。 然而可悲的是,有影子的人,竟成了別人的影子。 作为影子,为他人生,为他人死,履行著他们身为“影子”的使命。 听起来,总有种身不由己且悲悽至极的宿命感。 江箐珂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 皇亲贵胄,偶有养替身的。 但这些她之前只在话本子上看过,从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过。 本以为是些不著边际的传闻罢了,没想过有一天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边。 “你当影子有多久了?” 江箐珂继续拉著爬犁。 “很多年了,从很小的时候起,我们便跟著殿下,同吃同住,一起读书习武。” 八哥儿答得有气无力,好像隨时会睡著。 江箐珂紧声又问:“是文德皇后暗中培养你们的?” 八哥儿闭著眼,声音略有些含糊。 “不是。” “是先生。” “哪位先生?”江箐珂问。 八哥儿未答。 江箐珂语气不屑道:“视他人生命为草芥,將人培养成所谓的影子,为他人所用之人,怎配得起先生二字?” 然而,在八哥儿的心中,那被称为“先生”的人显然是不容褻瀆的。 连带著他说话的气力也强了几分。 “先生是好人,於我们有再造之恩。” “若没有先生,我们这些影子,也早已成为饿死或冻死在街头的殍孚。” “先生给予我们衣食,授我们以诗书,我们为先生所用,理所当然,也心甘情愿。” 他身子瑟瑟发抖,冷得牙齿上下直打架,连带著说出的话都带著颤音。 未经他人苦,未受那人恩,江箐珂作为局外人,虽无法认同,却也不再想对八哥儿的恩人评判什么。 適时,远处山林里又发起一枚信號弹,刺耳尖锐的声响在山林间迴荡了好半晌。 江箐珂驻足,循著光望向那一处,又开始为夜顏的安危牵肠掛肚。 假的李玄尧在她这里,那颗信號弹十有八九是夜顏那批人发的。 莫非刺杀永王失败或者遇到了什么变故? 八哥儿也听到了信號弹的声响,强忍著疼痛和高烧的不適,撑身坐起,神色甚是紧张地朝那点光亮望去。 “夜顏那边可是遇到了麻烦?”江箐珂问。 八哥儿失了片刻的神儿,再看向江箐珂时,他勉强扯唇笑了笑。 “太子妃別担心。” “今日若是能寻到村落,暂时先別回行宫。” 一听这话,江箐珂的心便更乱了。 夜顏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纵使他一身牛劲儿,武艺高超,也不是刀枪不入的战神,保不齐会出什么意外。 可不管怎样,她都得带著八哥儿先离开这里。 收敛纷乱的思绪,江箐珂拖著爬犁,继续在雪地里笨重前行。 大雪仍在下著。 地上的积雪浸湿了她的鞋袜和衣摆,又湿又凉,隔著肌肤从脚底向上渗透蔓延。 额前散落的碎发也被飘雪打湿,贴在额前和面颊上,湿濡濡的。 单薄的衣裙抵不过寒风,江箐珂感觉身子都要冻透了。 但她毕竟是在走动,身子还有点热气,好於躺在爬犁上的八哥儿。 是时,八哥儿又劝她。 “太子妃明明已知晓奴才的卑贱身份,又何必执意要带奴才离开这里,还不如趁著天还亮,抓紧时间去寻个村子落脚才是。” 虽然累得很,也冷得很,可若不说话,这漫漫风雪之路便愈发地难挨。 江箐珂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八哥儿閒聊著。 “无论你是谁,身份高贵还是卑贱,都是大周的子民不是?” “说句大实话,我们江家几代虽是李家朝堂的臣子,守的是李家的社稷江山,可我祖父活著时,曾说过一句话。” “他说江家真正守的是大周的这片山河,守的是这片山河上生活的子民,守的是那传承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风俗文化。” “只有守住了,才不会让我们好看的打铁、有意思的灯影戏、漂亮壮观的灯,还有其他的民俗技艺,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他国之物,成为异族人口中的宝贝。” “所以,凡是生活在这片山河上的良民百姓,身为江家出来的人,都会守著,管你是影子还是太监。” 八哥儿吁喘笑道:“太子妃仁德,日后若能成国母,实乃我大周子民的福分。” 江箐珂蹙眉,浑身都透著抗拒。 “別给我戴高帽子,听得鸡皮疙瘩都掉雪里了。” 第84章 哨声 大雪下得肆无忌惮,丝毫不管夜空下两人的死活。 但相较於平常,下雪的夜总是格外地亮。 风雪交加,飢肠轆轆。 江箐珂的体力也在逐渐告罄,爬犁上的八哥儿更是烧得开始乱说胡话。 含糊不清,也听不清个数。 而江箐珂的脑子里,则在惦念著今日在冰湖上钓的那些小公鱼。 这功夫要是有几条在手里,她生著吃都能吃得下。 早知会落得这般境地,就把钓的那些鱼带著去追阿兄了。 担心八哥儿会在睡梦中噶了,她就继续碎碎念。 开始讲怎么把小公鱼能炸得香酥而美味。 东拉西扯间,不知脚下绊到了什么,身体失衡,江箐珂重重摔跪在雪地中。 她实在太累了。 饥寒交迫外,腹部还时不时传来隱隱的阵痛。 江箐珂乾脆仰面朝天躺在雪地中,恣意地摆个大字。 “到底是几里地啊,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你確定只是几里地,而不是几十里地?” 江箐珂问八哥儿,然而高烧不醒的八哥儿没有回应。 嘆了口气,她隨手抓起一把白雪塞到嘴里。 雪化成水,冰得人意识登时又清明了不少。 刺骨的寒气从身下的雪地里向上渗透,將她严丝合缝地包裹著,一点点中和掉她的体温,然后在她身外冻上一层结界,彻底隔绝一切生机。 江箐珂望著飘雪的夜空,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著大片大片的雪朝她簌簌砸来,让她不由想起了陈年往事。 没有什么特別悲壮的事,也没有什么难忘且不平凡的事。 脑里闪过的都是那些细碎平凡的日日夜夜和不起眼的点点滴滴,还有她在意的那几个人。 也不知江止平安与否,喜晴和谷丰那边如何,夜顏可还活著...... 总得活著回去,才能知晓答案。 江箐珂咬著牙撑身坐起,爬到八哥儿的身旁。 她抓起一把雪,紧攥成团,悬於八哥儿的唇上。 身体冷得都快抖成了筛子,却还借著那可怜的体温,將雪融成水,一滴接一滴地滴进那半启的唇缝里。 周围死寂一片,静得可以听到雪落的声音。 江箐珂抱著赌一把的心態,將那枚信號弹掏出。 引线一拔,嗶的一下,信號弹直线冲空。 她仰著冻得发红的小脸,目送著那刺眼的光亮越升越高,带著一线生机,升到那个人可以看到的高度。 夜空骤然变亮,雪夜在此刻有了別的顏色。 仿若西延年末绽放的烟,明耀而夺目。 刺耳的警鸣声响在雪雾瀰漫的天地之间,迴荡了许久许久,最后又同那光亮一同归於沉寂。 江箐珂从周围砍来树枝,掏出今日从刺客身上摸来的火摺子。 可惜天气太冷,雪太大,冻了的树枝怎么都烧不起来。 无奈之下,江箐珂只能將八哥儿抱在怀里,坐在漫天飞雪里,同裹著一件斗篷。 她用体温暖著他,而他烧得发烫的身子也在暖著她。 在西延军营,於生死和家国大义前,哪有功夫和心思顾及男女之別。 江箐珂前年同江止伏击敌军时,就和喜晴与军营里的兵將躺在一处山洼之处藏身,哪会像京城里的女子去顾及什么名节之事。 人只要行得正,腰板直,便不会在乎他人的目光和非议。 头在斗篷的帽子里低垂著,没等多久,江箐珂便听到似有哨声从不远处的山林支脉上隱约传来。 她立马摘掉帽子,仔细去听。 连续不断的哨声逐渐变得清晰,远处山上零星有火光浮现。 是夜顏。 那哨声就是她做的竹哨吹出来的。 江箐珂激动不已。 她將八哥儿放回爬犁上,拿出火摺子,在夜色下来回摇晃。 幽蓝的火光有些微弱,也不知夜顏他们能否看到,但这是她能做的最后努力。 “太子妃!” “太子妃......” 山上渐渐传来呼喊声。 甚至可以听出其中还有喜晴那略带哭腔的高喊。 江箐珂扯著脖子,靠著最后一点意志和活的欲望,一遍接一遍地高声回应。 “我在这儿。” 火光从那山上快速而来,渐渐的,江箐珂看到数人骑著马,朝她所在之处飞驰而来。 而冲在最前面的人一身玄衣,不是她的夜顏,还能是谁。 真好。 他也好好活著。 看到生机的同时,那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却登时卸了力。 眼前似有星星在晃,那群人马也在夜色中晃著虚影。 腹部的绞痛於此刻开始尽情肆虐,隱隱有股暖流顺著大腿內侧流淌。 不是江箐珂想装柔弱可怜,是她实在没了支撑下去的气力。 双膝瘫软,江箐珂摔坐在雪地之中。 而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到了夜顏翻身下马,疾步飞奔至她身前。 虽然身影虚虚实实看不清楚,江箐珂却无比肯定,那带著面纱,大步跑来的人就是他。 夜顏跪在雪地上,迫不及待地將大氅脱下,裹在她的身上,然后將江箐珂紧紧地抱在怀里。 颤抖的双手抚摸她的脸,揉搓她的肩膀、手臂,还有那冰得可怕的双手。 夜顏在用他的体温来驱赶她身上的寒凉。 只恨自己不能开口说话,夜顏能做的只有用尽全力抱,一遍又一遍地重吻她的脸,来表达他的担心、害怕和失而復得的欣喜。 几个火把靠近,照亮了两人的周围,也映出了夜顏眼底的红,还有眼尾星星点点的泪意。 暖意隔著衣衫一点点渗透到身体里,让人心安得想沉沉睡一上一觉。 江箐珂撑著最后的一丝清明,想伸手去扯夜顏的面纱。 她瓮声瓮气地虚喘著。 “夜顏,我都要死了。” “你快让我看看你的脸,不然......我死不瞑目。” 第85章 孩子要吗 胸腔微颤,面纱被几缕气息喷得轻动,夜顏似是破涕而笑。 温热的掌心覆在江箐珂的双眼之上,主动帮她闔上了眼,压根不吃江箐珂这一套。 真真是理性、无情如他。 又累又冷又饿,江箐珂也只能窝在夜顏怀里,嘟嘟囔囔地抱怨几句。 然后眼前一黑,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雪封万里,夜色犹长。 雪狩的风波已停,京城这边的麻烦尚未解决。 李鳶专门用来豢养面首的私邸里,江止还在同李鳶周旋。 屋里屋外都是侍卫,目测有二十多人,很怕他跑了。 “饭也吃了,身子也洗了,舞也看了,酒也喝了......” 李鳶像个无骨妖精,姿態嫵媚地靠在江止身侧,伸出涂了丹蔻的柔荑素手,顺著江止的衣襟,不安分地探了进去。 那压低的声音极具蛊惑:“春宵苦短,还不快服侍公主姐姐就寢?” 江止端著一副无所谓的风流模样,任由那只手在他胸前游移轻抚,並配合地眯起一只眼,斜斜勾起唇角,很是享受的愉悦模样。 待李鳶要解开他的衣带时,江止十分轻柔地握住她的手,將人往他怀里用力一拽。 唇贴在耳廓,他低声调情。 “直接脱多没意思,玩玩再操也不迟。” 李鳶仰头看他,笑问:“江大公子想怎么玩儿。” “猜拳,谁输谁脱衣服,脱哪件,贏家说的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鳶应得乾脆。 於是,江止先输了两层裤子。 长长的衣袍下空无一件。 李鳶伸手挑逗。 江止则撑手坐在那里,仰头,闭眼,咬唇,隨后扯唇轻笑。 那神情放荡又轻浮,像极了时常混跡於风雪月之地的风流公子,没有半点拘谨羞涩之態。 享受中,他侧眸看了眼旁边的侍卫,眉头一挑,眼神极具挑衅和炫耀之意。 几名侍卫白了江止一眼,继续仰头看藻井,在那里当空气。 李鳶吃了甜头,放下了戒备之心,势要让江止在她面前脱个精光。 可接下来的猜拳,李鳶却从未贏过。 待输得只剩肚兜和底裤时,李鳶冷冷地覷了眼那十几名侍卫,沉声下令:“你们也出去守著吧。” 侍卫退下,李鳶抬手欲要解下肚兜。 “慢著。” 江止抬手阻拦,倏地凑到李鳶面前,坏笑道:“在下亲自来。” 李鳶很是满意,“好啊。” 江止先是勾住那系在腰间的肚兜带儿,轻轻一扯,胸前春光呼之欲出。 抬手去解细颈上的系带时,他弯唇笑问:“公主想不想来点更刺激的?” 李鳶声音轻佻而娇媚道:“什么?” “飞天。” “飞天?”李鳶挑眉疑惑,“那是何种玩法?” 江止凑到她耳边私语了一句,李鳶笑得捶了下他的胸口。 “没想到,江大公子玩得还挺。” “本公主喜欢。” 在细颈上的系带即將解开时,江止眉眼风流地看著李鳶邪肆一笑,反手一翻化为刀,快而准地用力劈下。 李鳶反应不及,人便被劈得昏了过去。 江止將人扛起,扔到床榻上。 他枕著双臂,姿態慵懒地躺在地上,两只腿搭在榻边,踹得床榻不停地摇晃作响。 觉得还差点意思,他故意嗯嗯哈哈,时不时说几句骚话。 “又润又紧,真他妈的够劲儿。” “公主倒是叫啊。” “叫得跟猫似的,他妈的给谁听呢?” ...... 大手时不时拍打自己的肚皮,啪啪啪的,在屋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中途李鳶醒了一次,不给她开口喊人的机会,江止又是一个手刀劈下。 等他衣衫完成地走出那屋子时,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二十把利剑相互交叉,同时拦住江止的去路。 江止一脸炫耀道:“公主殿下已被老子操晕,还拦著我干屁?” 见侍卫们还不收剑,江止捶著腰,摇著头,齜牙咧嘴地卖起惨来。 “半个时辰最多了。” “老子天生肾不好,再留半宿,就得精尽人亡了。” “都是男人,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男人自懂男人的苦,几名侍卫面面相覷,似有动容。 侍卫首领收回剑,绕过江止,甚为谨慎地进去確认了一眼。 地上衣裙凌乱,而公主李鳶则躺在一片旖旎杂乱的被褥间,睡得正沉。 侍卫首领这才安心地放了江止离府。 只可惜天色已黑,城门紧锁,要出城便要等明日。 江止只能站在巍峨高耸的城门下,扶额发愁,焦急不已。 只求他的满满今日能平安无事。 ** 江箐珂是饿醒的。 醒来时,天色已亮,人也躺在了行宫的床上。 屋內炭火融融,被褥里则放了三四个的汤婆子,热得她出了一身的热汗。 江箐珂撑身坐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引起了喜晴的注意。 “太子妃终於醒了。” 喜晴急匆匆跑过来,怕她著凉,又给江箐珂披肩了单衣。 “太子妃可有哪里不適?” 江箐珂摇头:“就是有点饿。” “奴婢这就去熬碗粥过来。” 喜晴转身要走,却被江箐珂叫住:“夜顏呢?” “夜顏公子昨夜在床边守了一夜,但天刚亮,便被曹公公叫了出去,想来是受太子之命,去处理永王和昨日山中行刺之事。” 江箐珂关切道:“你和谷丰昨日伤得可严重?” 喜晴温声安抚她。 “太子妃儘管放心,奴婢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倒是谷丰本就中了几箭,又在救奴婢时,后背挨了一刀,回去怕是得养些日子了。” “但好在大家都性命无忧。” 江箐珂急声又问:“那阿兄呢,可有寻到?” 一说到江止,喜晴的眸光登时就暗了下去。 她撅著嘴,不开心道:“昨日夜里回到行宫时,便收到乐寧公主派人送来的信,说已將大公子接回京城好生招待,让我们无须掛念。” 这个结果是万万没想到的。 江箐珂先是一惊,紧接著便问:“何时接的?” 喜晴茫然摇头。 “那倒没说,应该是午后吧。” “毕竟咱们在山里还看到大公子呢。” “许是大公子一回到行宫,便被乐寧公主的人接了去?” 江箐珂仍觉得事有蹊蹺。 她十分肯定昨日在山里看到的人,绝不是阿兄。 正在她沉思之际,喜晴劝慰道:“太子妃现在哪是担心大公子的时候,还是先顾顾自己的身子吧。” 江箐珂刚睡醒,脑子一直昏昏沉沉的,在听到喜晴的话后,才想起昨夜腹部的刺痛。 “我是不是来癸水了?”她问。 可日子好像还差几天呢。 一双杏眼噙著笑,喜晴开口道:“奴婢也不知是该替太子妃发愁,还是该恭喜太子妃了。” “何意?”江箐珂茫然。 喜晴低声言语。 “太子妃有喜了。” “但好在从小习武,身体底子好,肚子里的孩子才算勉强保住。” “要是换了平常家的女子,这冰天雪地里,衣著单薄,拖著个人走了那么远的山路,孩子怕是早就落乾净了。” 大冬天的,却是晴天一道霹雳。 江箐珂红唇半张,怔愣在那里,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冻坏了。 “有喜了?” “我?” 喜晴用力点头。 “昨晚,曹公公寻了太医给太子妃诊脉,太医说是喜脉,只是胎气不稳,且已见红,是小產之兆,须要回宫静养,日日服用安胎药。” 转身指了指炭火炉上坐著的紫砂壶,喜晴说:“那紫砂壶里熬的便是安胎药。” 江箐珂这才察觉,屋里飘著一股子汤药味儿。 “怎么会?” 她无法理解:“我明明吃了避子丸的啊。” 喜晴点头如捣蒜。 “奴婢也是很是纳闷儿。” “太子妃每次都不落地服用,这么多月过去都没事,怎么突然就怀上了呢。” 话落,喜晴默了默,又问:“这孩子,太子妃要吗?” 第86章 天意 若想流掉孩子,现在便是最好的机会。 可江箐珂摸了摸肚子,突然又有点捨不得。 这种不舍並非因为夜顏。 单纯只是她与腹中胎儿之间的某种微妙情感。 说不清,也道不明,还很陌生。 若是母亲还活著,定能为她答疑解惑。 留不留呢? 江箐珂暂时下不了决定。 许是夜顏的子子孙孙们跟他一样,靠著股牛劲儿,硬是住在了她的肚子里,又或者是避子丸被人偷偷做了手脚。 但不管是哪种,江箐珂都觉得这是天意。 莫不如,暂且顺应天意? 喜晴看出了江箐珂的犹豫,起身將凉好的安胎药端了过来。 “要不,太子妃先把这碗安胎药喝了,再慢慢想?” “若是不喝,胎保不住,太子妃可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一句话说在了江箐珂的心坎上。 她侧眸狠狠白了喜晴一眼。 “在劝我喝药这方面,你这嘴皮子功夫练得是愈发厉害了。” 接过药碗,江箐珂捏著鼻子,表情痛苦地將那苦了吧唧的东西一口闷了下去。 不多时,屋內米香扑鼻,喜晴在给江箐珂熬粥。 院子里传来嘎吱嘎吱的踏雪声,很快房门被人叩响。 喜晴起身跑去开门,没想到竟是穆汐带著名女婢来了。 江箐珂的榻前,穆汐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隨后在喜晴搬来的凳子上优雅落座。 “奴婢见过太子妃,太子妃懿安。” 女婢容隨即替穆汐开口。 “昨日,侧妃得知太子妃於山中出事,可是担心了一整日,直到夜里收到太子妃平安的消息,这才安心睡下。” 闻言,江箐珂扫了一眼穆汐的脸。 低垂的眸眼下略有乌青,怎么瞧都像是失眠没睡好。 只听那容小嘴继续叭叭。 “那么冷的天,那么大的雪,好在太子妃福泽深厚,能被及时救回。” “想到太子妃昨日在冰天雪地里冻了许久,到现在定是滴米未进,我家侧妃今早起来,便亲自熬了锅鱼肉羹,还炸了些小公鱼带来。” 言语间,容將手中的食盒递给了喜晴。 “一来,侧妃甚是掛念太子妃的身子,特来探望,带点吃食以聊表心意。” “二来,听曹公公说太子妃有了身孕,我家侧妃便想在第一时间,亲自同太子妃道贺。” 视线从容脸上移开,江箐珂的目光扫向穆汐。 那副清冷寡淡的神情,连点笑容都没有,怎么瞧都感觉不出来穆汐是来贺喜的。 倒像是来给她添晦气的。 適时,穆汐缓缓掀眸。 四目相对,彼此微微頷首,唇角皆勾起极浅的假笑来。 “穆侧妃有心了。” 江箐珂道了句场面话。 穆汐浅笑摇头,打了个手语。 【应该的。】 隨后她又继续比划,一双眸眼时而欢喜,时而悲伤。 江箐珂没太看懂,转头看向容。 “侧妃说,得知太子妃有了身孕,太子殿下很高兴。” “如今徐才人和太子妃都有了喜,外面再不会有人敢妄议太子殿下,以无绵延皇嗣之力为由来弹劾东宫。”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太子妃这一胎怀得正好。” 穆汐作为李玄尧最亲近的人,定是知晓东宫的一切谋划。 同她说这些也是合情合理。 但这话听著,江箐珂总有种穆汐凌驾在她头顶上的感觉。 就好像,她是个穆汐和李玄尧固权筹谋的棋子一般。 只听容又道:“我家侧妃最是喜欢孩子,待徐才人和太子妃的孩子出世,到时东宫定是非常热闹。只可惜......” 三个字,语气瞬间就换了个情绪。 “我家侧妃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所以,十分羡慕徐才人和太子妃。” 江箐珂看向穆汐,甚是诧然。 “为何?” 穆汐落寞垂眸,容代为言说。 “太子妃也定是知晓的,穆家受奸人所害,被抄家流放,我家侧妃之前也被发配到了京城的教坊司。” “凡是罪臣之女在被送到教坊司之前,都会被刑部的人餵上一碗九寒汤。” 九寒汤是个什么东西,江箐珂自是知晓。 西延军营里也有军妓营,而军妓营里的女子为了绝育,都会主动討碗九寒汤喝。 江箐珂想不明白,穆汐为何会自揭伤疤,跟她说起这事儿,在这里卖可怜。 自张良娣一事之后,她总觉得穆汐这人阴森森的,就像条潜伏在暗处,但隨时会躥出来咬你一口的毒蛇。 这话才刚聊起来,曹公公却急匆匆赶来。 进屋看了一眼江箐珂,眼底焦虑担心褪去,这才同穆汐躬身行礼。 “穆侧妃,太子妃胎气不稳,需要回宫静心养胎。” “今日宗庙祭祖一事,太子殿下命侧妃一同前往。” “半个时辰后车马就要出发了,太子殿下请侧妃过去,同白太傅了解下祭祖事宜。” 穆汐起身,似是不甘心就此离开,她清冷而高傲地斜睨了眼江箐珂,才极守礼数地欠身行礼而去。 曹公公命小太监去给穆汐带路,自己则留下来,眉开眼笑地走到榻前。 “恭喜太子妃。” 明知她不想要孩子,还恭喜,明白著是来气她来了。 江箐珂没好气地给曹公公递了个眼刀子。 “本宫有什么好恭喜的?” 她阴阳怪气道:“曹公公该恭喜的是太子殿下,终於如愿以偿,可以高枕无忧了。” 曹公公笑而不语。 江箐珂蹙著眉头质问。 “本宫的避子丸,你们做了手脚对吧?” 曹公公抬起手比划了下,赔笑道:“一点点。” “怎么个一点点法?”江箐珂问。 “那避子丸都是真的,一点手脚没动过。只是,在送到太子妃手里之前,太子殿下故意掺了些......天意进去。” “天意”二字被曹公公咬得极重,让江箐珂確实无言反驳。 一百粒药丸里,有十几粒是假的。 连续数次吃到假的概率又能是多少? 这都能中,不是天意是什么? 江箐珂只能自认倒霉。 曹公公笑著又安慰道:“不过都是养宫养顏的药丸,太子妃吃了也不碍事的,大可放心。” “奴才还有事要忙,先退下了。” 想起昨夜救的李玄尧是假的,江箐珂又叫住了曹公公。 “我昨夜救的小太监呢?” 曹公公答:“托太子妃的福,八哥儿好著呢,昨晚太医给他下针上了药,现在烧也退了,腿也接上了,回宫养些日子便能下地了。” 听曹公公刚刚同穆汐的话,李玄尧此时已在行宫。 江箐珂好奇道:“既然此行一直露面的都是八哥儿,那太子殿下之前在何处?” 曹公公有答的问题,也有不答的。 “太子妃好好休息,奴才退下了。” 屋门应声而关,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喜晴拎著食盒问道:“太子妃,这鱼肉羹和炸小鱼怎么办?” 江箐珂捂著嘰里咕嚕直叫的肚子,冷冷地瞥了一眼那食盒。 摇头咬牙道:“都扔了。” 第87章 有生之年 大雪於夜里便停了。 青天晴日,眼前的一切都白得炫目。 李玄尧起驾去宗庙时,江箐珂也准备要起程回京城。 江箐珂自小皮实,吃饱喝足后,就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她提著鞭子就往行宫外大步走著,嚇得曹公公跟在后面大惊小怪。 “哎呦喂,太子妃,您可慢点走啊。” “喜晴!还不快扶著点你家主子。” “慢著!慢著!慢著点儿来,这雪地路滑,太子妃可要当心著啊。” ...... 就几步道而已,一惊一乍的,江箐珂觉得孩子没摔掉,也要被曹公公给嚇掉了。 罗里吧嗦的,江箐珂拨开喜晴搀扶她的手,虚张声势地冲曹公公甩了下鞭子。 “找抽是不是?” “差不多得了。” 曹公公立马闭嘴不再嘮叨。 行宫外,长长的仪仗整齐地列队站在雪地之中。 李玄尧穿著玄色蟒袍,在谷俊的搀扶下,拖著左腿,一点一点地朝著最奢华的那辆马车挪步而去。 江箐珂见了摇头咋舌。 这戏让李玄尧演的。 八哥儿明明断的是右腿。 喜晴似有不解,小声同江箐珂嘀咕著。 “太子妃,伤的明明是太监八哥儿,太子殿下这又是作何呢?” 江箐珂低声反问喜晴。 “那你想想,好好的岁末雪狩,永王却在山中被围杀,主持今年雪狩的太子殿下,又该如何给朝中大臣和世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堵住这悠悠眾口?” 喜晴似有所懂。 “奴才明白了。” “太子殿下这是在演戏给眾人看。” “永王心怀不轨,意图暗杀太子殿下,阴谋落败,被当场围杀,自是再没有比这个更具说服力的理由了。” 目光后移,江箐珂看向衣著端庄华丽的穆汐。 她紧跟在李玄尧的身后,时不时地朝不远处的一辆马车望去,也不知在瞧什么。 偏偏那正是江箐珂要坐著回京城的车。 直到她上了马车后,隱隱约约猜到穆汐刚刚瞧的是什么。 从早上便不见人影的夜顏,此时就坐在她的马车里。 他披著一件黑色狐裘大氅,面纱掛著,正悠閒自在地煮水泡茶。 车內很是宽敞,路上所需应有尽有。 夜顏拍了拍身侧,示意江箐珂在铺了几层被褥又盖了一层熊皮的地方躺下。 喜晴识相地退出车內。 江箐珂单手撑头,侧臥在暄软温暖的熊皮毯上,懒声问:“你不用去保护殿下?” 夜顏摇头,比划了个简单的手语。 【有人保护殿下。】 【我想陪你。】 【还有......】 【我们的孩子。】 江箐珂直言道:“你就不怕未来某一天,太子殿下卸磨杀驴,过河拆桥,连带著我和你的孩子一起给杀了?” 夜顏將那狐裘大氅解下,盖在她的身上,未接江箐珂刚刚提的这一茬。 眼波流转,江箐珂试探地又问夜顏。 “还是说,你也姓李?我们的孩子生了,仍是李家的血脉?” 夜顏低垂眸眼,充耳不闻地斟了两杯暖茶。 拿起茶盏,他小心翼翼地撩起面纱,细细品味。 江箐珂欲要趁机窥探他的容貌,夜顏却及时撂下面纱,將茶盏放回桌上。 侧眸看来,一双好看的异瞳微微弯起,眼里噙著宠溺的笑。 江箐珂撑身坐起,凑到夜顏的身旁,眸眼晶晶亮地继续猜著。 “我前些日子让喜晴打听过了,文德皇后生的第四个皇子,也就是那个年幼溺亡的五皇子,名叫李道。” “所以,你叫李道,对不对?” 夜顏终於有了反应。 他拿起炭笔,在折册子上写字。 江箐珂迫不及待探头去看,谁承想夜顏说的却是別的事。 【明知山中不太平,昨日为何进了山?】 【喜晴说你是去寻阿兄?】 江箐珂点头,想起了昨日的蹊蹺之处。 “是去寻阿兄来著。” 夜顏写字又问。 【江止既是冲你来,又为何会独自入山?】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不像是阿兄的行事风格。” “可人活著並不是事事绝对的,因为太担心阿兄的安危,我便进了山。” 夜顏重重地吁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压制著某种情绪。 他提笔写字,力透纸背,似乎將所有的不悦和恼怒都倾注在字句上。 【下次勿要再冒险行事。】 【有何事,吩咐谷丰他们去做便是。】 【你的命比任何人都重要,尤其对在下来说。】 【若是你为江止而死,他就算是活著,在下也会......】 【杀了他。】 一个“杀”字,一撇一捺都透著杀气。 江箐珂將刺龙鞭用力拍在桌子上,同夜顏叫板。 “你敢?” “到时,我和阿兄就算做鬼,也要把你给吃了。” 夜顏高冷地耸了耸肩头。 【这世上若真有鬼神,倒也好。】 【至少还能再见你。】 【无论我死,还是你死。】 看著最后一句话,江箐珂那臭脾气又消了下去。 “你死什么啊,你死了谁保护你的......太子弟弟?” 她半眯著眼,言语不甚確定道:“还有,你的青梅竹马,穆侧妃。” 【不是猜我是穆珩?】 江箐珂没耐心地凶道:“那你到底是穆珩,还是李道?” 夜顏回写。 【我是你的夜顏。】 “滚。” 半天套不出一句真话,江箐珂转身躺下,把头蒙在夜顏的大氅里,生起了闷气。 好闻的龙涎香縈绕在密闭的空间里,她轻轻嗅了嗅,满鼻子都是夜顏身上气息。 那淡淡的药草香,很是特別,让人难以忽视。 “也没见你天天受伤,怎么身上总是有股子药味儿?” 江箐珂转身又问。 夜顏提笔回她。 【在下得了不治之症,活不了多久,只能靠药吊著命。】 江箐珂腾地坐起。 “你胡说!” “曹公公说这是创伤药膏,谷丰他们都用,你装什么可怜骗人?” 水蓝色的那侧眉眼轻挑,牵起一抹戏謔的笑来。 他落笔又写。 【若是曹公公骗了太子妃呢?】 江箐珂登时就慌了几分,五官神情都凝滯在了此刻。 夜顏似是笑了笑,提笔又写。 【所以,太子妃对在下可否好点,在我有生之年?】 江箐珂瞬间就红了眼。 “夜顏,你骗人的,对不对?” 就在此时,喜晴在马车外惊喜喊道:“太子妃,大公子来了。” 一听是江止来了,悲伤转瞬即逝,江箐珂眉开眼笑,立马拉开车窗,探出头去。 “阿兄来了?” 可很快,她又一脸慌乱地惊叫道:“啊?阿兄来了?!” 她转头看车里的夜顏,又探头去看江止,一瞬间不知所措。 这下可怎么办? 都断了关係的人,怎么还可能在她车里。 第88章 没睡 现在將夜顏推下马车,一是不可能,二是也晚了。 飞驰的马蹄声临近,车外传来江止同喜晴的言语声。 江箐珂紧扣车窗,用最快的语速同夜顏交待。 “我跟阿兄说了,跟你这个姘头早就断了。” 她衝著夜顏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神情严肃地小声叮嘱。 “你千万別出声,阿兄若是知道我骗他,我立马就得下跪学狗叫,到了明年夏天还得生吞蟋蟀和夏蝉,一口一个。” “满满。” 江止叫她。 “哎。” 也不管夜顏同意与否,江箐珂转头拉开半个车窗,用头把窗口堵得严严实实。 “阿兄,昨日找不到你,我和喜晴都要担心死了。” “说来话长,阿兄上车同你慢慢说。” 江止说完就要翻身下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喜晴和江箐珂异口同声:“不行!” 江止坐在马背上,甚觉可疑地瞧了二人一眼。 喜晴很是机灵地解释道:“大公子,这里不比西延,且小姐也已嫁人,成了太子妃,这前前后后又跟著这么多的东宫侍卫,虽说是兄妹,可叫人瞧见大公子与太子妃同乘马车独处,这传出去终是不好听。” 江止懒懒地乜了喜晴一眼。 虽不愿听,却懂其中的事理,便也没再翻身下马。 “这来了京城,一个个都变得瞎矫情。” 韁绳松松垮垮牵著,江止任由身子隨著马儿的走动而左右晃动,转身望向后面的车队。 “红枣和我的乌騅呢?” 江箐珂答:“都在后面跟著呢。” 江止偏了下头,同江箐珂示意。 “那就下来骑马走走。” “別天天坐著躺著,养一身懒膘儿。” 喜晴紧忙劝阻。 “这可不行。” “太子妃有了身孕,有小產之兆,万万骑不得马。” 此言一出,听得江止看著喜晴怔了好一瞬。 待收回视线,连句道喜的话也没说,江止骑马望著前路,若有所思,闷闷不语。 江箐珂换了个话题,率先打破沉默。 “听说阿兄是被乐寧公主请去的。” 她抿了抿唇,一边观察江止的神情,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他。 “阿兄......可是被公主殿下......睡了?” 江止眉头紧拧,脸上忽然露出一股凶劲儿,极力否认道:“没睡!” “真的?” 江箐珂有点不信。 “阿兄向来是来者不拒,到处拈惹草,这送上来的风流,竟然没睡?” 江止也不看她。 他冷著个脸,从怀里掏出一片干薄荷叶,隨手扔到嘴里,又用舌尖拱到唇角,一点点用力嚼著,也不知是在泄哪门子的愤。 “老子没那么飢不择食,不像某人,什么人都能睡,什么人都能拿来当姘头。” 这话说的...... 阴阳谁飢不择食呢? 江箐珂听得堵得慌,特想拿鞭子抽江止。 偏偏身后的姘头也开始不老实。 头背靠著车壁,就紧贴在她身侧坐著。 一会儿在她后背上写著字,一会儿捏捏她的腰,一会儿向上揉揉她的胸。 这功夫又牵起她撑在身侧的手。 將她的手指头放在唇齿间,轻轻地吻,轻轻地碾咬,一根接著一根。 而另一只手则顺著她宽大的衣袖,向里面探入抚摸,惹得江箐珂忍不住耸了下肩头。 她屏蔽干扰,同江止问起了正事。 “那阿兄昨日上午到底去了哪里,叫我和喜晴等人好一顿找。” 一聊起此事,江止也收起了小情绪,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不,我是前日夜里被乐寧公主绑走的。” 江箐珂和喜晴的瞳孔皆是一震。 “前日夜里?” “被绑走的?” 喜晴不解:“以大公子的身手,何至於被绑走?就算是人多势眾,逃也是能逃的啊。” 江止眉头微动,甚感没面子地搓了搓鼻尖。 他將嚼得差不多的薄荷叶吐了出去,同江箐珂和喜晴二人把前晚的事说了一遍。 当江止说到门外有人模仿江箐珂的声音时,夜顏所有挑逗亲昵的动作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竟然有人能模仿我的声音和语气,还很像?”江箐珂不由称奇。 江止点头,倒是见怪不怪。 “鸚鵡尚且能学舌,何况人呢。” “早些年倒是听过老爷子聊起军机阁的事,说军机阁培养的细作都各怀本事。” “什么易容、口技、製毒制香,那都是最基本的。” “最了不得的是那种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的本事,还有善於攻心的骗术。” 李鳶手下竟然有这等能人,江箐珂不由想起易容成李玄尧的八哥儿。 她忍不住感嘆:“这京城还真是臥虎藏龙之地。” 江止看向江箐珂,意味深长道:“就你这心机城府,根本不適合京城。” 安静了半晌的夜顏,在此刻又有了动作。 好像很怕江箐珂会跑了似的,夜顏紧紧勾攥著她的手指。 拇指指腹在她的手背上来回摩挲,宛若另一种无声的祈求。 別走。 別嫌弃他。 他的世界很阴暗,有无处不在的算计,虐杀真心的欺骗,血流成河的杀戮,防不胜防的背叛...... 所以,留点光亮给他吧。 马车外,江止的眉间忽然鼓起几丝疑惑,他偏头打量著江箐珂。 “这车窗为何只开一半?” “你那头卡在那里不难受?” 江箐珂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强力辩解。 “没有啊。” “不难受。” “我怕冷。” “车窗若是拉开太大,冷风全灌进来了。” 江止不屑地扯起一侧唇角,冷冷哼笑嘲讽:“鬼鬼祟祟,跟马车里藏了个姘头似的。” “......” 江箐珂听得心里一咯噔。 喜晴立马在旁圆场子。 “大公子可不得乱说,让旁人听了去,会给太子妃惹是非的。” 江止扯了下韁绳,朝马车旁靠近,低声又问江箐珂:“那孩子是......” 可话说到一半,他顿在了那里,似是在斟酌有没有问下去的必要。 默契使然,江箐珂猜到江止在想什么 她用力点头:“是殿下的。” 粗糙温烫的大手径直呼在江箐珂的脸上,將她的头推回了马车內,隨后还带上了车窗。 第89章 难怪 江箐珂很怕江止会突然跳到马车上,又或者突然拉开车窗,撞破她马车里还藏著个孩儿他爹。 是以,回京城这一路,她走的是提心弔胆、战战兢兢。 但好在夜顏是守几分君子之道的。 一路上,只是偶尔抱抱她、亲亲她、勾勾小手,或者摸摸她的肚子。 除此之外,並无任何强制性的不雅举动。 不然,以夜顏那个力气,江箐珂定是拗不过的。 阿兄就在她的马车旁跟著,若被夜顏压在身下一番云雨,想想就羞煞人也。 大半日的顛簸,马车入城,行至宫城门下。 江止也只能送到此处。 江箐珂很是放心不下他,从车窗探出头去。 “你戏弄了公主,还劈了她两刀,公主殿下定不会轻饶你。” “阿兄若是现在回家,说不定宅子里已有公主的人在候著呢。” “不如先寻个地方躲几日。” 她將钱袋递给江止。 “这些银子,阿兄先拿去用,寻到好的藏身之处就派人送信给我。” “等明日殿下回来,我去同殿下商量此事,想法子让乐寧公主放阿兄一马。” 江止同江箐珂自是不客气。 他將钱袋塞进怀里,拖著一身懒劲道:“不愧是要当娘的人了,囉里八嗦,什么事儿都跟著瞎操心。” 挥了挥手,江止又说:“回去好好养胎,阿兄的事不用你担心。” “打不过就跑,跑不过……” 他痞里痞气地笑道:“就从了唄,然后把公主院子里的面首也顺带操个遍,看公主能耐我何?” 江箐珂看著这不著调的阿兄,拧著眉头表示嫌弃。 “那阿兄离当太监怕是不远了。” 马车缓缓朝著厚重的宫门驶去。 江止则骑著他的那匹乌騅,手里牵著江箐珂的红枣,一直目送著那辆马车穿过重重宫门,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 翌日。 李玄尧回了东宫。 为了江止,江箐珂正准备去找李玄尧谈谈。 谁知,御前太监总管却来了凤鸞轩,传她去养心殿面圣。 宫道上,江箐珂带著喜晴,紧跟在太监总管身后。 转身环顾,並未瞧见李玄尧的身影。 斟酌了半晌,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请问公公,就我一个人去见皇上吗?” “太子殿下呢?” 御前太监总管虽也是身躯佝僂的斑白老人,但说起话来细声细语,精神头儿十足。 “皇上今日就只传了太子妃一人。” 只传了她一人? 江箐珂不由地紧张起来。 也不知衡帝是为何事单独传召她。 走了好久的宫道,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绕了一条又一条的游廊,江箐珂终於跪在了养心殿。 地龙烧得温烫,殿內温暖如春。 浓烈呛人的草药味儿瀰漫在各个角落里,即使是极好的龙涎香也遮盖不住。 五体投地,江箐珂脆生生地道了一句。 “儿臣叩见父皇。” 几声咳嗽喘息后,明黄色的薄纱屏风后,传来了衡帝虚弱无力的声音。 “起来吧。” “给太子妃赐座。” 龙威压人,別看江箐珂在东宫抽天抽地的,此时此刻,就她一人跪在这偌大的养心殿,多多少少有点怂。 遂,她假客气了一番。 “不用,儿臣跪著说话也挺舒服的。” 衡帝隔著屏风,吃力道:“你有了身孕,坐吧。” “谢父皇。” 江箐珂起身落座。 “听说,八哥儿的命是你救的?”衡帝问。 “回父皇,是儿臣救下的,起初也不知太子殿下是八哥儿易容假扮的。” “太子殿下有危,儿臣岂能见死不救。” 江箐珂一字一句,回得从容又大方。 衡帝赞道:“不愧是將门之女,是有股子侠义和韧劲在的。” “谢父皇夸讚。” 此言过后,殿內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偶有轻咳和费力的喘息声打破寧静。 江箐珂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候著,等到衡帝再次开口。 “之前,可曾来过京城?” 江箐珂答:“不曾来过。” 见屏风后的衡帝默而不语,她又补充了一句。 “儿臣鲜少离开西延,年幼时,倒是模糊记得隨母亲去金陵省过亲。” “后来直至三年前,外祖父离世,阿兄倒是陪我去过一趟金陵。” “金陵离京城不远,当时倒想来看看的,但阴差阳错的,便也没来成。” 衡帝若有所思地虚声念叨著。 “三年前……” “难怪。” 什么难怪? 江箐珂听得云山雾罩。 她隔著屏风打量,想不明白衡帝的这句“难怪”。 然而衡帝也没有解释的意思,继续又同她聊起了西延的事儿,聊起了江家。 “太子妃可知,歷代君王最忌讳的是什么?” 江箐珂隱约知晓衡帝要说的是什么,却在那儿装傻充愣。 “儿臣不知,还请父皇指教。” 衡帝答。 “身为一国之君,怕的不是贪官腐吏,而是掌控朝堂的权臣和手握兵权的武將,还有势力庞大,可以操纵局势的世家。” “而你们江家便是其中之一。” 衡帝身子弱得很,说几句,便要喘一会儿,再咳嗽几下。 待气息平復后,他再次沉声开口。 “父母之爱子,莫不为之深计远谋。” “为了我李家社稷,为了太子日后登基时的朝局稳固,朕曾经想除了你们江家。” 当真是君心难测。 江箐珂万万没想到衡帝传她来会说这话。 她立刻起身下跪。 “江家世代忠心,对皇上,对李氏朝堂,从未有过二心。” “无论是曾祖父,还是祖父,还有儿臣的父亲,以及兄长和弟弟,一心只想替皇上,替李氏守住西延,抵抗异族入侵,保我大周山河完整,护大周百姓安居乐业。” “天地之心,日月可鑑。” 衡帝轻笑了一声。 “忠心之言,满朝文武日日言说,可真正做到的又能有几个?”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朕身边的人,图的不过都是一个利字罢了。” 衡帝声色沧桑且疲惫道:“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且这人在高位坐久了,总会飘飘不知所然。” “太子妃也勿要怪朕的多疑之举。” 江箐珂诚惶诚恐道:“儿臣不敢。” 衡帝又言。 “你江家驻守西延太久,势力根深蒂固,又军力雄厚,不仅是朕,就连朝中大臣亦是多有言辞。” “且西延粮草军餉是每年国库支出的大头,多少人对这块肥肉虎视眈眈。” “想寻机取代你江家的人,又何止朕?” “今日朕言及此事,是想告诉太子妃,当初若非太子再三劝諫,西延江氏或许早已家破人亡。” “你欠太子一个人情,日后,望太子妃莫要辜负於他。” “待朕百年之后,定要助他守住帝位,稳住朝中局势。” 江箐珂跪在那里,头垂得低低的。 “父皇乃天命所归,春后必当龙体康寧,福寿绵延,万寿无疆。” 明黄色的屏风后,传来几声轻笑。 “哪来的万寿无疆。” 衡帝悵然道:“纵然是一国天子,也不过是天地螻蚁一只,生死百年,终有归去之时。” 生死话题,多少有些无奈且悲伤。 殿內又静了片刻后,衡帝慢声又道:“你叫他夜顏?” 听到“夜顏”二字,江箐珂心头抽跳。 她猛地抬头,满眼惊诧地看向屏风后那道模糊的身影。 第90章 不好说 江箐珂没敢搭话。 也不知是这殿內的地龙烧得太旺,还是紧张的,她冒了一身的汗。 殿內的空气都仿若有了重量,压在她的神经上,让人不敢抬手擦拭顺颊滑落的汗珠。 只听衡帝沉声问:“那人既是个不详的异瞳之人,又是个哑巴,你可有嫌弃?” 既然衡帝都清楚东宫的大秘密,江箐珂便也不遮著藏著了。 “现在还不好说。” 江箐珂答得坦然,但其中也加了点试探的小心思。 “主要儿臣还没有见过夜顏公子的真容。” “万一他是个两边翘,中间凹的鞋拔子脸,又或者是猪鼻子朝天的公子……” “儿臣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嫌弃。” “毕竟儿臣父亲就挺好色的,有其父必有其女,儿臣多多少少也是隨父亲的。” 衡帝咳嗽了几声后,喘笑道:“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等了半晌,也没见衡帝发火。 江箐珂诺声问道:“儿臣这么说夜顏公子,父皇不生气?” “朕为何要生气?” 装。 一家子都在装。 江箐珂多多少少摸清了衡帝对她的態度。 遂胆子也大了许多。 她脆生生地答道:“因为,没有哪个父亲愿意听別人说自己孩子丑的?更何况您是天子。” “朕何时说夜顏是朕的皇子?”衡帝笑言。 “父皇既然知晓东宫的秘密,那代表太子殿下定是事先经过父皇准允的。” “若夜顏不是某位皇子,父皇又岂能准许淫乱宫闈、混淆皇嗣的荒唐事发生。” 衡帝既没否定,却也没承认。 他只道:“日后,太子妃自会知晓真相,不过是早与晚的区別罢了。” “毕竟,真相通过谁知晓,差別自是大不同。” “朕就不当那招人厌之人了。” 顿了顿,衡帝慢声又言。 “其实,当初朕给太子赐婚时,原本选定的是江箐瑶,而非你。” “毕竟你父亲最疼爱的是那位嫡次女。” “且与她同母所生的弟弟江昱,才是未来继承江家军权之人。” “想著出於爱女之心,又有其生母惦念牵掛,你父亲日后也定带著江昱,全心全力辅佐太子,助江箐瑶稳坐后位。” “是太子执意劝朕,只下赐婚圣旨到你们江家,却不点名娶的是谁,让一切顺从天意。” 衡帝所言,江箐珂也甚是认同。 的確,从某种层面来说,江箐瑶確实是最佳太子妃的人选。 可“嫡次女”三个字,听起来却是异常地刺耳。 那藏在深处的反骨忍不住又冒了出来,她低垂的小脸面色登时沉了下来。 有些事,就算是跪碎了骨头,被打掉了牙,她也不能认。 不然,她过往的十几年就都白作了。 江箐珂认真而严肃道:“江家没有嫡次女,只有儿臣一个嫡女。想来是有人不了解情况,蒙蔽了圣听。” 並没有预期的龙顏大怒,衡帝只是笑了笑,便老生常谈道:“太子妃日后要走的路还长,且顺坦不了。” “你心性单纯,在西延又自由恣意惯了,论心机城府和弄权的手段,自是比不得京城里长大的女子。” “毕竟,有些东西,她们耳濡目染,早都刻在了骨血里。” “既成了太子妃,日后定要执掌后宫,须事事谨慎,避免祸从口出,也万不可意气用事。” 说到此处,衡帝突然咳得厉害,那御前太监总管立马拿著水盏上前侍候。 “皇上,言多费神,於龙体不益啊。” 衡帝似是也撑到了极限,想儘快结束此次密谈。 他费力喘息道:“太子妃有了身孕,想要何赏赐,儘管跟朕说。” 江箐珂一听,脑子里第一想到的便是江止。 能解决乐寧公主这个大麻烦的,还有谁能比衡帝更合適。 於是,她言辞恳切道:“儿臣倒是有一事相求。” 衡帝言简意賅。 “说。” …… 与此同时,梧桐苑內,空气低沉森冷得可怕。 婢女容和鸝鶯俯首跪在地上,清瘦单薄的身躯在瑟瑟发抖。 夜顏双腿大开地坐在矮榻上,身子微微前倾,双臂撑在膝盖上。 一双异瞳宛若怪兽的瞳眼,阴森可怖地盯著面前的两人。 他左手提著长剑,剑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点地面,不知何时会突然索了那两名婢女的命。 而穆汐此时就跪在夜顏身侧,泪眼婆娑地打著手语,替那两名女婢求情。 【此事不怪鶯鸝,是我命她夜里去骗江大公子的。】 【公主与我自幼便是闺中密友,姐妹情深,她想要个男子而已,我帮她何错之有?】 【至於引诱太子妃入林的江止,我和容、鸝鶯真的毫不知情。】 【不信,你可去问曹公公,容和鸝鶯当时,都在我身边,陪我在冰湖上钓鱼。】 【求求你,別杀她们二人好吗?】 【她们跟了我多年,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我真的没有命她们去害太子妃,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比划到此处,见夜顏仍毫无动容,穆汐伸手紧握住他手中的剑,將剑尖扯向她的喉咙处。 利刃割破掌心,鲜血顺著穆汐那伤痕累累的手腕流淌。 容和鸝鶯见状,立马膝行到穆汐身前,想掰开她那血淋淋的手。 “刀剑无眼,侧妃莫要再伤了自己啊。” “为了奴婢不值得的。” 夜顏眸眼半垂,冷冷地睥睨著她三人。 无论是深褐色的眼,还是水蓝色的眼,皆若古井无波,有的只是冰冻三尺的冷漠,根本不见他在凤鸞轩时的半点柔情和乖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对於耳边的哭哭啼啼,似是甚感厌烦。 一侧眉头轻挑,眉间鼓起几许不耐。 不顾那紧攥剑刃的手,再掀开眼皮时,手速极快地抽剑,手腕轻轻一转,隨手刺向鸝鶯的喉咙。 穆汐见状,立马將鸝鶯推倒,扑在她身上拼死守护。 剑尖刺在穆汐的肩背上,在扎进几寸后,停在了那里。 锋锐冷厉的异瞳睨著主僕三人,眼底是佛主都渡不去的腾腾杀气。 就在此时,殿门突然被人撞破。 李玄尧大步冲了进来。 话不说一句,李玄尧上来就重重抡了夜顏一拳。 虽不是习武之人,可那一拳下去,也打得夜顏唇角渗出几丝血气来。 李玄尧夺过手中他手中剑,用力扔到一侧。 “你为了她,竟敢这么对穆汐?” 李玄尧正要指著夜顏训责时,谷俊又赶来稟告。 “启稟殿下,內阁首辅穆大人……” 谷俊看了眼背哭得梨带雨的穆汐,又瞧了眼她背上的伤,和鲜血淋漓的手,一时间为难起来。 他语气略有迟疑道:“穆大人说……要看望女儿穆侧妃。” 而从养心殿回来的江箐珂,刚好在东宫宫门前遇到谷俊口中的穆大人。 “微臣穆元雄见过太子妃。” 江箐珂頷首回应,並將穆元雄细细打量了一番。 他鬢角微霜,眉眼从容清雅,神情清朗淡定。 虽年过半百,却风姿如昔,一身文袍之下风骨峻峭,宛若老松挺雪,举手投足间皆是旧时名士的温润风流。 穆汐的温婉清雅之美,是隨了穆大人的。 “穆大人来见太子殿下?”江箐珂和气问道。 “微臣是来见小……”意识到称呼不符宫中规矩,穆元雄改口笑道:“微臣是来看望穆侧妃的。” 江箐珂敷衍地寒暄了几句后,转身要走,正巧太傅白隱也行至东宫门外。 “微臣见过太子妃。” 白隱同江箐珂行礼过后,又朝穆元雄恭恭敬敬地行了拱手礼。 “学生见过先生。” 闻声,江箐珂驻足,略有些惊讶道:“白太傅是穆大人的学生?” 白隱頷首,温文尔雅道:“正是。” 第91章 一点都不好 白隱的那声“先生”,让江箐珂不由想起了八哥儿口中的那位“先生”。 回凤鸞轩的路上,她便一直在想,八哥儿誓死效忠的那位“先生”,会不会就是这位穆大人? 若她的猜测是对的,那这位首辅穆大人还真是了不得。 教出了能过目不忘的探太傅,又培养出了能易容模仿的八哥儿。 难怪李玄尧如此依赖穆家。 夜里,江箐珂洗过澡,沐过发,还在琢磨衡帝白日里同她说的话。 事到如今,夜顏的身份再明显不过。 她唯一想不通的是,夜顏若是五皇子李道,同她言明就是,还有何遮掩真容的必要呢? 是时,喜晴拿著手炉,一缕一缕地给江箐珂烘著头髮。 “现在天气冷寒,太子妃又有了身孕,可不能著凉了,这头髮必须都得烘乾才能睡。” 江箐珂心不在焉地点头“嗯”了一声。 兀自沉思半晌后,她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让你打听的事,下午可问过了?” 喜晴慢声回言。 “奴婢同谷丰等人问过了,但他们也只是讲了个大概。” “只说,永王这事一出,首辅穆大人昨日便带领群臣纷纷上奏,呈递各处收集来的证据,求皇上下令彻查雪狩行刺和永王意图谋反之事。” “因永王妃是惠贵妃的亲妹妹,惠贵妃的母家也跟著受到了牵连,惠贵妃在朝中为官的几位叔父和兄长皆被押到了刑部查办,母家府邸也暂时被官兵围封,不准隨意出入。” “至於江陵郡那边,听谷昭说,南疆大將军为了摆脱谋逆嫌疑,与永王划清界限,连夜派人送信至京城,主动上交兵权,以表忠心。”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而永王的儿子李熹和永王妃也皆被押入了詔狱。” 江箐珂頷首道:“如今,惠贵妃和十皇子的背后势力算是折损了一大半,再想扳倒殿下,易主东宫,怕是难上加难了。” 殿门在此时吱呀而开。 一股冷风带著清香之气,绕过暖帘嗖嗖灌入,但很快又被殿內暖气中和得一丝全无。 夜顏褪去外面的玄色斗篷,踱步到火炉前,散了散身上的寒气,这才来到江箐珂的身前。 他无声地从喜晴手里拿过暖炉,坐在江箐珂的身后,细心地给她烘起头髮来。 喜晴则识趣地退了出去。 枝灯上的蜡烛偶尔炸响,与炉中的炭火噼啪相称,显得殿內安静无比。 半晌,江箐珂一边低头卷弄自己的长髮,一边慢声开口。 “你父皇应该很爱你的母后。” “不然,那么多皇子可选,为何偏偏要选殿下。” 她侧头用余光看了看身后的人。 但夜顏毫无反应,仍默默地给她烘则头髮。 江箐珂转过头来,兀自说著。 “你们兄弟二人还真是有意思。” “一个不能生,一个异瞳又哑巴,只有凑到一起,才算是完整的东宫之主。” “不过想想也是。” “若是你当了太子,日后成了国君,顶著这双与眾不同的眼睛,坐在龙椅上与大臣们议政,还要靠写字或打手语沟通,著实不妥了些。” “不过这种情况也不可能。” 江箐珂笑了笑,又道:“估摸著,你被封为太子的那天,朝中的大臣就要跳脚闹翻天了。” 身后之人终於有了反应。 手炉悬在那里不动,穿过髮丝的五指也僵滯不动。 “但是......” 江箐珂转过身来。 夜顏眼睁睁地看著那几缕青丝从他指间滑去,在想要收手抓住时,却只碰到细细的发梢。 “好在你不是李玄尧。” 一双明眸善睞泛著细碎的光,江箐珂看著夜顏笑得明媚。 “你若是当了太子,日后再当了皇帝,那就不是我江箐珂一人的夜顏了。” “要是你跟殿下一样,身边好多女人,我得气死。” “以前在西延,我看著军营里的那些臭男人,整日去军妓营里逛,觉得男人都一样,除了阿兄,没几个好东西,所以嫁谁都无所谓,只要找个家世差不多的便可。” “但是认识你之后,就觉得男人好像也不是都一样的。” 江箐珂扑到夜顏怀里。 她鼻子贴在他的侧颈处嗅了嗅,然后抱著他的腰,仰著面颊笑道:“你乾乾净净的,还香喷喷的。” “但,咱俩一直这样偷偷摸摸的,终究不是回事儿。” “不如,等我们生一两个孩子给殿下后,我就假死,然后你跟我和阿兄一起去西延。” “若殿下忌惮你会掌控西延兵权,那我们就跟阿兄开个鏢局,过普通百姓的日子,每天押著鏢,走遍大周,如何?” 夜顏只是看著她不语,水蓝色的眼底氤氳著悲伤,深褐色的眼里则是两难的无奈。 江箐珂抱著他的腰用力晃了晃。 “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放下手炉,夜顏抬手比划。 【宫里就这么不好吗?】 江箐珂紧鼻子拧眉头。 “一点都不好,反正我不喜欢。” “我当初就是没见过世面,不知皇宫是这种地方,又意气用事,不然死活也不跟江箐瑶爭这太子妃之位。” 似是逃避,夜顏紧抱著她,將头埋在江箐珂的颈窝处。 江箐珂瞥了眼系在夜顏耳后的那根绳,又动了摘面纱的心思。 可夜顏这人机敏得很,她手刚伸过去,就握住了她。 “我都猜到你是谁了,给看看怎么了?” 江箐珂將他从身前推开,气囊囊道:“还是你真长个鞋拔子脸、猪鼻子?” 夜顏手语回復。 【等麻烦都解决,等我准备好。】 江箐珂没了耐性,火气蹭的一下,似要从天灵盖要衝出来。 “有什么麻烦要解决?有什么好准备的?” “我都猜到你是五皇子李道,还有什么好隱瞒的?” “看个脸儿而已,又不会怎样。” 江箐珂实在想不通,於是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冒了出来。 她双手叉在腰间,美眸圆睁地怒道:“还是说,你的麻烦是穆侧妃?” “她心悦於你,所以等跟我给李玄尧生完孩子后,你都准备好了,再告诉我真相,然后跟穆侧妃私奔?” 夜顏只是摇头,仍是没有解释。 江箐珂气得翻了个大白眼。 “真是要憋死个人!” 她起身下了矮榻,见到碍事儿的就踢一脚,然后嘟嘟囔囔地朝床榻走去。 “什么的乱七八糟!” “你们京城的这些鸡贼们,怎么这么复杂。” “爱长什么鬼样子,就长什么鬼样子。” 第92章 有诈 凤鸞轩內炭火融融,映在夜顏心事重重的眼底,添了一层暖意,而此时的梧桐苑,却是火都烘不热的清冷调调。 穆汐红著眼,看著铜镜中的自己。 好似毫无知觉似的,任由鸝鶯给她的掌心和背上的伤口换药。 不多时,容穿著斗篷,带著一身寒气从殿外进来。 “小主,您要的东西都弄来了。” 容分別將一个木盒和一身寢衣,呈递到穆汐的面前。 “这是派人去西延买回来的香料。” “这件是麻做的寢衣,与太子妃的那件样式一点不差。” 穆汐目光轻蔑地瞥了眼那两样东西,睫羽轻颤了一下,猝然抬手,將那东西全都推到了地上。 木盒摔散,几瓶香料凌乱滚出。 她面色平静地盯著地面,唯有眼底有情绪在翻涌交叠。 容立马將东西拾起,放得远远的。 “小主又是何必呢。” 鸝鶯心疼不已地劝道:“世间男子大都相似,这看惯了房里的牡丹、兰,冷不丁瞧见外头的野,难免会觉得特別新鲜。” “可待日子久了,野终归是野,比不上房里娇养的名。” “这日久能生情,可日久也能生出嫌隙来。” “到那时,一时欢喜倾心又如何能跟细水长流的情意相比。” “小主不如就耐下性子等一等,自有老爷会为您筹谋,日后替你除掉太子妃。” 穆汐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苦苦一笑。 她打著手语回应鸝鶯的话。 【等?】 【自他二人同房那晚起,对我来说,每日每夜都是煎熬。】 【本以为我恢復身份,名正言顺嫁入东宫,便可以让这样难熬的日子少一些。】 【可现在,却比以前更难熬。】 【如此煎熬、痛心的日子,让我如何等?】 穆汐目光放空地思忖了片刻,似乎想通了什么,眸色登时一亮。 她转头看向鸝鶯,打手语確认。 【你刚刚说,日久也能生嫌隙?】 鸝鶯点头。 笑意从穆汐的唇角漫上眼底,带著一点静静的疯感。 她眼里闪著光,连比划的手势都多了点力气。 【对!嫌隙。】 【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捆不住他的心,但我可以將那个女人的心推得远远的。】 【知道自己被欺骗、被眾人蒙在鼓里旁观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鸝鶯露出担忧之色,摇头劝阻。 “主子这样做,未免得不偿失。” “会坏了您与殿下多年的情意不说,也会让东宫失去江家这个靠山。” 【怕什么,还有白太傅的未婚妻在。】 【白太傅是父亲的学生,江家一样可为东宫所用。】 穆汐冷笑。 【总之,我不好过,就都別好过。】 ...... 一晃几日过去,迎来了除夕。 除夕宫宴上,江箐珂见到了李鳶。 因江止的事,李鳶从看到她第一眼起,就没给什么好脸色。 当眾人赏舞之时,李鳶端著酒盏,佯作亲昵和气之態,来到江箐珂的身侧坐下。 假惺惺地敬了她一杯酒,李鳶幽幽开口。 “本来觉得太子妃怪可怜的,还想答应某个人对你好点来著,如今来看......” 李鳶哼笑了一声,意味极深地撇嘴道:“倒是本公主自作多情了。” 江箐珂听了想笑。 谁稀罕她的可怜? 立马给自己倒了杯茶,江箐珂煞有介事地敬了李鳶一杯。 “多谢公主殿下的不可怜之恩。” “大恩无以为报,日后定从西延军营里挑几个像阿兄那样的山野糙汉,进献给公主殿下戏玩。” 李鳶秀眉微拱,一脸愕然地看著江箐珂。 她是又气又恼,又无言以对。 发火吧,江箐珂说日后给她送江止那样的糙汉。 不发火吧,江箐珂又在藐视她的可怜和好意。 真是邪门儿得很。 在旁侧听了半天墙角的李玄尧,伸手拍了拍李鳶的肩膀,试图安抚她那无法发泄的火气。 “皇姐莫要动怒。” “没办法,本宫的太子妃......” 李玄尧覷了江箐珂一眼,转而看著李鳶戏謔笑道:“背,背......背后.......有......有五五五......五十万,大,大,大军!” “所以,让著点儿她。” 李鳶一副见鬼的表情,將李玄尧打量了半晌。 “喝毒酒了吧你。” 言毕,她黑著脸,提著迤地长裙而去。 待李鳶离开后,江箐珂转头看向喝得有点多的李玄尧。 “殿下,这这这这,这样,有完没完?” 李玄尧百无聊赖地又灌了一杯酒。 不同以往的孤冷清高,今夜他看起来心事重重。 掀起眸眼,李玄尧看向坐在下位的穆元雄,冷笑嘆道:“是啊,有完没完,何时是个头儿?” 江箐珂听不懂。 循著李玄尧的视线看过去。 也看不透。 只觉得这东宫里的人,除了她,各个都有秘密,活著都很累。 初七这日,江箐珂刚从宫外回来,梧桐苑的容便待穆汐送了封信笺过来。 江箐珂单手撑腮,盯著桌面上的那张字条,陷入了纠结之中。 “穆侧妃为何要在酉末时分,邀太子妃去她院里?” “还不让其他人知晓,真是好奇怪。” 喜晴心中生疑:“会不会有诈?” 手指习惯性地敲著桌面,江箐珂斟酌道:“她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女子,咱俩都是练过把式的,再诈能诈咱俩几根汗毛?” 喜晴撇嘴摇头。 “这可不一定。” “万一殿里点了迷香,奴婢和您一进去,就被迷倒呢,那岂不是任人摆弄?” 可好奇就像一粒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下,便会生根发芽,弄得人心痒难耐。 穆汐说有秘密要告诉她。 到底是什么秘密呢? 还说是她一定很想知道的秘密。 江箐珂思来想去,到了酉末时分,还是决定去会一会穆汐。 “走,去看看这位穆侧妃,到底是人还是鬼。” 揣著匕首,提著鞭子,江箐珂便带著喜晴去了梧桐苑。 以防万一,江箐珂命喜晴候在殿外。 “有什么危险,我给你信號,你立马去找曹公公。” 殿门大敞,容和鸝鶯就守在殿外两侧。 江箐珂瞧了二人一眼,紧握著刺龙鞭子,进了穆汐的寢殿。 走了几步,殿门却並未在她身后吱呀关上。 她谨慎地四下打量。 枝灯根根烛火都燃著,四处悬掛的宫斗也都亮著,炉子里的炭也烧得正旺。 只是殿內却连个人都没有。 江箐珂美眸半眯,锐利的视线转向屏风后的那处。 第93章 我该怎么称呼你(修) 屏风那侧模模糊糊,也看不清都有什么。 说个秘密还要装神弄鬼,也不知穆汐要搞什么么蛾子。 江箐珂耐心逐渐告罄。 她衝著屏风扬声斥责:“穆侧妃向来遵规重矩,怎么本宫来了,也不知出来相迎?” 等了半晌,回应她的仍是沉寂一片。 江箐珂回身朝殿门外瞧了一眼,正好对上婢女鸝鶯的视线。 鸝鶯朝她微微頷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箐珂便大著胆子,踱步绕到屏风的另一侧。 而屏风之后又是一层垂掛的纱幔,抬手挑起,意料之外的场景豁然撞入眼底。 江箐珂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著案桌之后。 原本在案桌正后方的博古架,右侧旁移,露出了通往地下密道的入口。 很显然,这暗门是为她而开。 踏出的步子迟疑了一瞬。 可纵然前方设有陷阱,江箐珂还是想进去瞧一瞧。 再危险,能有敌国几十万兵马攻城时危险? 区区一个穆汐而已。 转身摘下一盏流苏宫灯,江箐珂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那道暗门。 宫灯冲淡了密道的黑,暖黄的光晕在脚下轻晃,隨著江箐珂的步子,一点点顺阶而下。 待下了三十六个台阶后,进入了一条能容二人並肩通行的石道。 顺著石道一直往前,又来到一处宽敞的密室。 密室里未点灯,紧靠一盏宫灯很难看清楚。 但这里乾爽无霉味,除了淡淡的龙涎香外,还有书卷笔墨的香气。 江箐珂甚感诧异。 只听说过帝王会在宫里建个逃生密道,没想到东宫里竟也有这种地方。 提著灯打量四周的墙壁和摆设的物件,看得出来,这密室有些年头了。 歷代夺储之爭残酷,许是以前的某位太子故意给自己建了条生路。 “穆侧妃?” 江箐珂提著灯笼照著四周。 没有回应,也不见人影。 她只能继续找。 找著找著,又找到一个建在拐角暗处的石阶。 顺著石阶而上,来到一个石门前。 借著微弱的灯火,江箐珂摸到机关按下。 厚重的石门拉著沉闷的声响,在她眼前缓缓开启。 明耀的灯火一点点地从门缝里泻进,九龙戏珠的薄纱屏风也隨之在她的眸眼里逐渐变得完整。 江箐珂当即认出了此处。 李玄尧的书房,她的禁足之地。 怔愣了一瞬,江箐珂抬步欲入。 不料,一股剑气拉著劲风突然从旁侧袭来。 江箐珂身子后仰,眼睁睁看著剑刃从她的鼻尖下擦过。 剑身轻颤嗡鸣,正要转向朝江箐珂再次反刺时,剑尖突然调转,瞬间收了势。 对方提著剑,愣在那处,错愕而不知所措地看著江箐珂。 是侍卫谷俊。 缓了一瞬,谷俊立马下跪请罪,后怕得面色惨白。 “请太子妃恕罪。” 四道身影急匆匆地绕过屏风,出现在江箐珂的眼前。 其中,有一人的步子最是急促慌乱,冲在四人的最前方。 目光相撞的那一刻,江箐珂看著那双异瞳,脑子里瞬间空白一片。 夜顏疾步走到她的身前,仔细確认她身上是否有受伤。 江箐珂则是一脸懵地看向另外三个人。 李玄尧,穆汐,还有曹公公。 而穆汐就站在李玄尧的身后,歪著头,正目光得意地看著她笑。 目光冷冷回收,视线重新落在李玄尧的脸上。 眼睛眨了眨,江箐珂抬头看向身前的夜顏。 他捧著她的脸,亦是茫然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异瞳之下,是与李玄尧近似无二的面孔。 江箐珂抬手揉了揉眼睛。 她觉得一定是自己眼了,看错了。 不然,怎么会有两个李玄尧出现在这里? 可怎么看,夜顏都是李玄尧的那张脸。 对了。 江箐珂想起了雪地里的八哥儿。 她立马放下手中的宫灯,抬手抚摸夜顏的脸。 “夜顏……” “你怎么也易容成殿下的样子了?” “你一个皇子,也要当影子吗?” “还是说八哥儿受伤了,需要你替他?” 江箐珂的手不停地在夜顏的脸上鼓弄,或揉,或掐,或搓,时而还会试探地抠一下。 好好的一张脸硬是被她弄得红了一大片。 然而,无论她怎么弄,在夜顏的这张脸都找不到任何的破绽和易容的痕跡,仿若李玄尧的那副面孔是他天生就带的。 江箐珂想不明白。 只觉得周遭都在此刻坍塌。 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人,眼里只有这双异瞳和酷似李玄尧的面孔。 眉眼对,唇形也对,下頜轮廓也对。 什么都对,就是她之前看到的模样。 明明是她的夜顏,可怎么摘了面纱,就长成了李玄尧? 江箐珂脑子里混乱一片。 她真的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为何会有两个李玄尧? “夜顏,为什么你跟李玄尧长得一模一样?” 儘管她极力否认,可那不详的预感和念头仍然浮上心头。 江箐珂感到鼻腔和眼睛都变得酸酸的。 夜顏同她手语解释,可江箐珂此时根本没有心思去看。 她转头看向李玄尧,心中浮现另一种可能。 她摇头失笑喃喃。 “不可能。” “简直荒唐无比。” 欲要求证,江箐珂绕过夜顏,走到李玄尧的身前。 李玄尧看了一眼夜顏后,似是得到准许,当著江箐珂的面儿,將那贴得天衣无缝的假面撕了下来。 清冷仍是那般的清冷,孤傲也仍是那般的孤傲。 一身矜贵威凛之气,仍如初见时那般,极具上位者的压迫感。 唯独那张脸,换了模子。 是一张与穆元雄和穆汐有六分像的脸。 答案再明显不过。 一瞬间,脑子里冒出数不清的疑问,还有莫大的荒唐感。 脑子被一个个问题搅成浆糊,江箐珂捂著额头,突然感到头疼难忍。 眾人退下,书房里仅剩江箐珂与夜顏二人。 夜顏走过来抱她,却被江箐珂用力推开。 “所以……” 她摇头退著步子,看著夜顏无语到失笑。 秀眉挑起嘲讽的弧度,江箐珂仰头质问。 “我该叫你什么?” “太子殿下,对吗?” 夜顏很想解释什么,不停地跟她打著手语,急得嗓子发出几声晦涩暗哑的声音。 然而,江箐珂学的那点手语,根本不够用。 她根本就看不懂夜顏在同她解释什么。 又或者说,她此时心乱如麻,根本没有耐心去看他解释什么。 夜顏则急得去拿炭笔和折册子。 可他要解释的话太多,每个字又那么多的比画。 不等他写下完整的一句话,江箐珂打掉了夜顏手中的炭笔,抬手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根本不给想给他解释的机会。 第94章 对帐 愤怒如火在江箐珂眼中烧得正烈,而无人在意的那盏流苏宫灯,仍静静地躺在密道的石门前。 她压著泪意,冷笑质问。 “把人当傻子骗来骗去,太子殿下……” 四个字她咬得较重,嘲讽意味极轻。 “一定觉得很有趣吧?” 无力又哀伤的视线从地上的折册子收回。 喉结滚动,李玄尧看著江箐珂摇头。 一个哑巴连解释的能力都没有,像被封了嘴的囚犯,只能等著对方宣判。 本想等一切都准备好,时机成熟,亲口告诉她真相。 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 心中兵荒马乱,不知该从何解释。 两人沉默无言,唯有四目相对。 在眼神中愧疚哀求,在眼神中斥责怨恨。 江箐珂无话可说,同样也不知该从何问起。 此时此刻,思绪混乱无章,只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她转身要走,李玄尧抓住她的手腕挽留。 “最好放开我。” “因为我现在其实……很想杀人。” 江箐珂背对著他一字一句,语气冷得跟后园冰封的莲池似的。 二人又无声僵持了片刻,李玄尧鬆手,做出了妥协。 江箐珂走出书房,李玄尧就穿著那件单薄的衣袍,无声地紧跟其后。 “別跟著我。” 江箐珂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周身都散发著平静的死感。 寒风凛冽,却比不过心头的冷。 宫灯与夜色交织,光影流转间,在回凤鸞轩的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身影。 李玄尧仍踱步相隨,与江箐珂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说了,別跟著我。” 她再次扬声警告。 可回应给江箐珂的仍是那窸窣的脚步声。 怒火压到了极限,江箐珂转身就朝李玄尧甩了一鞭子过去。 他没躲。 鞭子不偏不倚地抽打在他的身上。 倒刺穿透衣料,刺入皮肤,在回鞭时勾扯下一道皮肉来。 血珠从伤口迸出,迅速浸染了那身月白色长袍。 幽暗夜色下,一条深色的斜痕逐渐变得醒目无比。 李玄尧面色无变,不怒也不恼地瞧著她,似乎不知痛似的。 见他停下了步子,江箐珂提著鞭子继续走。 步子轻踱,李玄尧又继续跟著。 就这样…… 她停,他也停。 她走,他也走。 江箐珂下狠,抽了一鞭又一鞭。 李玄尧一步不躲,咬牙隱忍,也挨了一鞭又一鞭。 胸前的血痕杂乱交错,好好的月白色衣袍此时血色斑驳。 两名暗卫看不下眼,分別从高高的飞檐上翻身跃下,落脚在李玄尧的身前,欲要替他挨上几鞭。 双手分別搭在两名暗卫的肩头上,李玄尧將两人向旁侧拨开,继续跟著江箐珂,直到凤鸞轩的殿门前。 “哐”的一声,殿门紧闭,无情地將李玄尧关在了殿外。 假的。 都是假的。 人是假的,说话的话也是假的,连情都是假的。 愤怒发泄得还不够,江箐珂进了寢殿后,看到什么摔什么。 这虚情假意充斥的东宫,所有的一切都看得让人作呕。 管它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管它是哪个贵妃、哪个傻鱉送的。 瓶摔了。 茶器扔了。 屏风剪了。 李玄尧的玉制棋盘也砸了。 纸墨笔砚也全碎了。 样繁复的眼罩也烧了。 九重纱幔也扯了 …… 统统都不要了。 这日子,她江箐珂就是不想过了。 一番折腾作闹后,好好的寢殿如同被龙捲风席捲了一般,狼藉一片。 愤怒释放殆尽,江箐珂精疲力尽。 她摊躺在床榻上,睁著眼,目光放空地盯著一处。 世界很安静,她的情绪也在慢慢归於平静。 而脑子里混乱的思绪,也开始一条一条地清晰起来。 夜顏是太子李玄尧,“李玄尧”是穆珩,穆汐是夜顏的侧妃,还有一个徐才人、张良娣。 可为何要从一开始就骗她? 只因为他是个不详之人,又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 殿门適时吱呀而开,李玄尧在门前踟躕了片刻,最终还是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並在杂乱的矮榻上寻了一处坐下。 江箐珂瞧都没瞧他一眼,兀自躺在床上发呆。 她將嫁入东宫以后的事,能想起来的,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想到一处,她腾地坐起。 擦去眼角气出的泪意,江箐珂翻身下床,然后气势汹汹地衝到李玄尧的面前质问。 “成婚大典那日,与我行礼之人,是你,还是穆珩?” 李玄尧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摇头。 意思再明显不过。 “混蛋!” 斥骂出口时,“啪”的一下,江箐珂又抡了李玄尧的一巴掌。 她用了十分的力,打得那冷白的侧脸上登时就红了一片。 可她的掌心也同样在痛。 李玄尧偏著头,眸眼低垂,面色依然平静无波。 江箐珂转身回去,躺了没多久,又衝下床,跑到李玄尧面前质问。 “那大婚洞房那晚,为何没有同我喝合卺酒?” 李玄尧担心江箐珂看不懂手语,从地上捡起折了一半的炭笔,和被撕掉一半的折册子。 笔尖勾画迅速,宛若在写草书。 怕江箐珂没耐心等,他每写一句,便將册子主动举给江箐珂看。 【喝合卺酒,势必要先掀盖头。】 【怕你看到真的我,会被嚇到。】 【也怕东宫的秘密会暴露。】 【毕竟,你我那时尚不了解彼此。】 【我不能冒险。】 江箐珂双手叉腰,严声厉色地又问:“那穆侧妃被抬入东宫的那晚,你一身酒气来了凤鸞轩,可是同她喝了合卺酒?” 李玄尧摇头。 低头又快速提笔写字。 他仍是写一行,给她看一行。 【与你都未做过的事,怎会与他人做。】 【纳穆汐为侧妃,並非我本意。】 【实则是母后在世时与先生的承诺,且也是父皇之意。】 【穆家於我有救命之恩,该给的体面总是要给的。】 【酒確实是与穆汐同饮,但並未交颈而饮。】 “没交颈,那也是喝了。” “忽悠谁呢。” “凭什么能跟她喝,就不能跟我喝?” 江箐珂將折册子从李玄尧手中抽出,“啪”的一下,砸在了他的脸上。 “骗子!” 李玄尧仍是没有半点脾气。 他右手握拳,神情愧疚地在左胸口打了两个圈,用他拙劣的方式说著“抱歉”。 江箐珂不睬她,又气冲冲地躺回了榻上。 可过了半晌,又想起一件恼火又扎心的事来。 双手抱胸,下巴尖微仰,江箐珂端著高姿態,垂眸冷眼睥睨著李玄尧。 “你跟穆汐睡了几次?” 第95章 长痛不如短痛 李玄尧蹙眉,目光急切地摇头。 手语回应。 【一次都没有。】 江箐珂急扯白脸地回呛。 “穆汐入宫为侧第二日,东宫的嬤嬤都说落红了,还一次没有?” “说!你是不是半夜趁我入睡,又去睡的她?” 【落红是假。】 李玄尧捡起册子匆忙写下解释。 【她还有守宫砂。】 江箐珂半眯眸眼,仍是没好气地道:“青梅竹马这么多年,还有婚约。说!你们拉过几次手,亲过几次嘴?” 笔如走蛇,迅速写下答覆。 【儿时玩耍牵过手,算吗?】 “......” 江箐珂梗了下脖子,心里的那股气也跟著梗塞了一下。 “有病啊,当然说长大。” 【出於男女之情的牵手,自是没有。】 “嘴呢,亲过吗?” 【手都未牵过,何来的亲吻?】 【同你做的亲密之事,都是初次。】 江箐珂冷冷地嗔笑了一声,讥讽道:“骗子说的话,也能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既然不信,为何还问?】 【该如何回答,你才愿意信?】 “......” 还好意思贫嘴? 给脸了是不是。 江箐珂美眸圆睁,咬著后槽牙凶道:“是不是欠抽?信不信我把你屁股抽开了?大不了拉著江家九族给你陪葬。” 撕掉写得满满的一页,夜顏再次起笔。 【只要你能解气,任打任骂任抽。】 他举著册子上的字,面色从容,眼神诚恳。 江箐珂又继续翻旧帐。 “我刚来东宫不久,有一晚,你曾被曹公公突然叫走,之后多日未来凤鸞轩,可也是因为穆汐?” 李玄尧诚实点头。 【她割手腕,以死相挟,让我陪她几夜。】 江箐珂继而又问:“你们是青梅竹马,穆汐既然对你情深义重,你就没动过心思?” 李玄尧摇头,紧忙提笔解释。 【母后当年生下我,担心异瞳之事会暴露,被惠贵妃等人利用,便偷偷將我藏在了穆府,將比我晚数日出生的穆珩抱入了宫中。】 【五岁之前,都是在穆府同穆汐一起长大,偶尔入宫,后来又以伴读身份入宫与母后团聚。】 【穆汐於我来说,与李鳶无异。】 这点江箐珂倒是能理解。 她与江止虽无血缘关係,可自小一起长大,打打闹闹,也是兄妹情意深。 但是...... 江箐珂还是火大。 她咬牙切齿,质问的声调都比先才又高了好几分。 “所以,你不还是为了穆汐,两次撇下我走了?” 李玄尧不置可否。 他想了想,提笔反问。 【那江止受伤,你可会撇下我去看他?】 “......” 江箐珂拳头紧攥,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 因为阿兄若是受伤,她肯定跑得比李玄尧还要快。 但是...... 李玄尧还是欠踹。 她抬起腿,用力踹了李玄尧小腿一脚。 “那哪能一样?” “你那是侧妃,是你的妾室,我那是阿兄,我的亲人。” 江箐珂口沫横飞地高声吼道:“女人和亲人,哪有可比性!烂人!” 回到榻上躺著又寻思了一会儿,江箐珂坐起身来,隔著半个寢殿质问李玄尧。 “徐才人肚子里的孩子,该不会是你的吧?” 李玄尧起身。 一边走,一边快速写下解释。 待到榻边,一页草书已写完。 草是草了点,但是勉强能看出个数。 【孩子是穆珩的。】 【两人本有婚约,且情投意合。】 【只可惜几年前穆家生变,徐家便退了这桩婚事。】 【而今年,徐才人也已到出嫁的年纪,徐家急著为她定亲,穆珩自是等不得。】 【你又不肯同房为我正名,我和穆珩一经商量,便索性暂时將她纳入宫中。】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箐珂闭眼冷静,沉了口气后,又问:“那以后怎么办?” “再怎么说,那徐才人名义上也是你东宫太子的才人,生了孩子,以后自是要冠李家的姓氏。” 【我和穆珩自有打算。】 李玄尧十分自觉,提笔顺带著把张良娣的事也交代了。 【张良娣也绝没碰过。】 【她父亲是吏部侍郎,父皇选她入东宫为良娣,本也是为我拉拢势力。】 【只可惜张良娣的兄长与十皇子私下来往极甚。】 江箐珂听明白了。 “所以,张良娣是惠贵妃的人?” 李玄尧頷首,手语比了个绝杀的手势。 【早晚要除掉。】 “除掉有何用?” 见李玄尧在床榻边坐下,江箐珂旋即起身下床,同他保持著距离。 “除了一个张良娣,以后还会有王良娣,李良娣......” “有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的?” 提到皇帝这二字,江箐珂顿了顿,又想起一茬来。 “异瞳也就算了,你一个哑巴,以后怎么当皇帝?” “皇命天授,你就算有我江家军权做后盾,也不是被世人所能接受的。” 李玄尧的眼底登时多了几分倔强和不甘。 他写字反驳。 【哑人又如何?】 【哑人便不能治国安邦?】 【既有人让我成为哑人无缘帝位,我偏要坐上那把龙椅,光明正大地给他们看。】 【君之为政,当以德为先,民为本,法为纲,才为器,兵为固。】 【又有哪一句是说以言以声为首的?】 【难不成,跛足无膝之人,便不能挥军百万,决胜千里,写下兵书几卷?】 【女子之身,便不能披甲上阵,统率三军,保家卫民?】 【世之成规与偏见,皆人为所立。】 【旧念不破,安得新道行於天下?】 “文縐縐的。” 江箐珂皱著眉头看完,差点以为又见到西延书堂的夫子了。 她愤愤將册子扔回给李玄尧。 “行行行,你会说,你有理!” “得回是个哑巴,不然得用吐沫星子喷死我。” 月白色的衣袍前胸已经彻底被血色染红,李玄尧却像没事儿人似的,朝著江箐珂伸出手来,求她过去,求她原谅。 被欺瞒了这么久,火气岂会轻易消了。 江箐珂剜了他一眼,转身又朝矮榻而去。 她气冲冲走了几步,步子又顿在半路。 江箐珂面颊微仰,身心疲惫地站在那里闭上了双眼。 想要问的破事太多太多。 多到她现在一个都不想问。 可有一件事,江箐珂还是想问一句。 背对著李玄尧,她漠声道:“穆汐的寢殿密道连著你的书房,你们岂不是想见面便可以隨时见面?” 浓浓酸涩之意在胸口瀰漫,喉间如同咽了碎瓷,有种锐利之物划割的刺痛。 江箐珂堪堪压下衝到鼻腔的泪意,讥笑道:“如此私密的事情,只有你们几个知道。” “而我每日被你们合伙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似的。” 她长嘆了一口气,悵然道:“是啊,我就是个外人。” 身后脚步声临近。 江箐珂转过身去,退著步子,不断拉开她与李玄尧的距离。 她神色平静,语气也平静。 “李玄尧,我虽不知到底什么样算是喜欢一个人。” “但我知道我肯定是在意你的。” “而我这个人心眼儿太小,越是在意,就越喜欢挑三拣四的。” “可惜你是李玄尧,我受不了以后有好多女人围著你。” “左右江箐瑶就要嫁给白隱了,她比我得父亲宠爱,到时江家军一样可以为东宫所有。” “长痛不如短痛。” “不若,你放我走吧。” 第96章 怪物 怎么打,怎么骂,都无所谓。 但一句“放我走吧”,却触碰了李玄尧的底线。 锋锐的眸眼噙著两色的愤怒,眼尾也漫上两抹浅红来。 適才的温柔、乖顺、卑微和万千愧疚,都被这平静无比的一句话,给炸得瞬间盪尽。 狼就是狼,虎就是虎。 纵使有摇尾乞怜之时,终究是难去兽性。 李玄尧亦是如此。 上位者的孤傲和不容违抗的威严,是他与生俱来的,是鐫刻在骨血里的。 八哥儿也好,穆珩也罢,作为影子,他们言谈举止、神色气场,也皆出自於李玄尧。 李玄尧直勾勾地凝视著江箐珂,面色沉冷地踱著步子,朝她一点点逼近。 直到將她逼至殿內的樑柱,把江箐珂圈到他高大的身影之內。 他居高临下,无声启唇。 用口型告诉江箐珂两个字:休,想! 江箐珂欲要將他推开,却被李玄尧用身体死死抵在樑柱之间。 不容她抗拒推搡,也无需多言,大手捧起她的脸,李玄尧肩背微弓,俯首,鼻峰错开,带著那极具侵略性的亲吻堪堪压下。 肆意如斯,强势如他。 他不能说话,便只能用这种霸道又直接的方式告诉江箐珂。 他在意她,喜欢她,想永永久久地占有她,休想从他身边逃走。 这是从她接受赐婚圣旨那时起,便定下了的心意。 唇齿在两瓣温软上疯狂肆虐碾磨,失去理智的亲吻让人几乎要窒息。 而江箐珂的怒骂,也都被堵成了细碎且含糊不轻的哼唧。 她挣扎得越用力,李玄尧吻得便越强劲。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告诉江箐珂,也告诉自己,她是他的,休想摆脱他这个说不了话的哑巴,长著两色眼睛的怪物。 江箐珂不愿碰他。 他就握著她的手,带她抚摸自己的面庞。 江箐珂抡他巴掌。 他就一下下受著,然后用力捏她的腰、揉她胸。 江箐珂下狠口咬他的舌头、唇瓣,他便也以牙还牙。 甜腥的血气混著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委屈、愧疚、愤怒和汹涌如潮的感情,在两人唇齿间漫延交织,直到怀里的人慢慢乖顺下来。 人是乖顺下来了,可江箐珂却哭得厉害。 除了在床上,李玄尧並不想看到她为別事哭。 泪水如珠从眼角滑落,却像是下刀子似地扎在他心上。 额头顶著额头,唇与唇在湿烫的气息间若即若离。 李玄尧大口喘著粗气,克制著体內的欲。 指腹拭去她唇角的血色,大手一抹,转而又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可江箐珂的眼泪却是擦不完地流,最后只能將她紧紧抱在怀里。 李玄尧竭尽全力想要唤他一声小满,然后告诉她乖乖的,不要哭。 可那一字一句,到了喉间,都化作细碎晦涩的低哑呢喃,支离破碎,难以成声。 唯有不断缩紧的臂弯,传递著他所有的情绪和想说的话。 李玄尧从未这么恨自己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 是他错了。 或许就不该惦念著她,把她娶到东宫。 他的筹谋规划里也不该有她。 正在李玄尧自责无奈时,却被曖昧的触碰碰散了所有自责的思绪。 江箐珂紧握著他情动之下的张扬。 抽了抽鼻子,她冷声威胁。 “我想静一静,所以请你滚出去,不然,我掰断你称帝的根基。” 本就难忍,偏偏她突然来这招,简直是要人命。 头埋在江箐珂的肩头,平復了片刻后,李玄尧选择妥协。 ...... 不知是不是心情使然,今夜的梧桐苑,那冷冷清清的调性淡了许多。 炭火烧得猩红,偶尔噼啪爆出点火星子,听起来甚是心静且悦耳。 裊裊青烟从鏤空香炉盖里溢出,如丝如绸,繚绕四散。 红黄白紫竞爭艷,淡雅清香笑靨开。 香炉里点的正是今夜新换的香料——小苍兰。 穆汐的心情久违地好。 妆奩前,铜镜里,她手执玉梳,一下下梳理著及腰青丝,那蹙了不知多久的眉头也终於舒展开来。 穆珩坐在茶桌前,目光幽幽地瞧了她半晌,沉声开口。 “是你故意引太子妃去的书房?” 穆汐没有回应,只是照著镜子,勾唇得意浅笑。 穆珩又言:“妹妹这么做,只会让殿下更加疏远你,断了自己的前程。” 就像没听到似的,穆汐开始取头上的簪子、步摇和金釵,好像完全不再在意李玄尧是否会疏远她。 穆珩也不管她有没有在听,起身走到穆汐身后,与铜镜里的她对视著。 “不是当兄长的不护著你,此次之事,你做得不对。” “殿下本是要寻个合適的时机,日后同太子妃坦白身份的。” “你千不该万不该,剥夺殿下坦诚相待的机会。” “很多时候,一件事,从你这里得知,和从殿下那里亲耳听到,完全是两码事、两种心情。” 穆珩严声厉色地质问道:“你如此作闹,对东宫又能有什么好处?” 最后一枚簪子取下,穆汐转身站起,面向穆珩。 她慢条斯理地打著手语,眼里有种不可一世的清高。 【兄长一句两句,都是在为殿下鸣不平,为东宫说话,为太子妃说话,可有好好关心我这个妹妹?】 【我不想再等,更看不得他们继续你儂我儂。】 【兄长可知,我现在多后悔,后悔当初答应你和父亲的劝说,让殿下娶江家女为太子妃。】 【那本该是我的位置。】 穆珩目光锐利如鹰,与穆汐目光对峙,端的仍是太子之姿。 “你太过心急。” “待殿下登基,大局稳固,皇后之位,父亲自会慢慢为你筹谋。” “难道从小父亲所教,你都忘了吗?” “既嫁入帝王之家,善妒便是大忌。” “你心胸如此狭窄,又沉不住气,眼里仅有情爱之事,日后又如何能统管六宫?” 目光偏移,穆汐懒懒地看向別处,唇角勾起一线讥讽的弧度。 再看向穆珩时,她登时换了个阴冷的眼神。 双手慢慢比划。 【兄长是不是当太子当得太久了,都忘了自己姓什么?】 【妹妹提醒你一句。】 【你姓穆,不姓李。】 【妹妹现在可是太子侧妃,而兄长不过是殿下的影子。】 【无权如此同我说话。】 “啪”的一声脆响,穆珩的掌心重重落在穆汐的脸上。 “你真的是疯了。” 穆汐咬著唇,失语地笑了笑。 泛红的眼流著泪,她看著穆珩用力点头。 【是啊,我是疯了。】 【我就是个没人要没人爱,又不能生孩子,还进过教坊司的......】 【疯子!】 穆珩怔怔望著眼前的女子,仿若第一次认识妹妹一般,神情里儘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你跟父亲一样偏执,偏执得像个怪物。” 话落,他甩袍而去。 “好自为之。” 第97章 一定可以 寒夜如墨。 偌大的皇宫肃穆岑寂,宛若一个沉睡中的巨兽,伏臥在苍穹之下,有种摄人的磅礴气势。 离开凤鸞轩后,李玄尧径直朝梧桐苑而去。 他步履急促,怒火化成脚下的风,鼓动著衣袍在他身后翻飞。 曹公公见到李玄尧这个架势,声都不敢吱一下。 他手捧拂尘,碎步跑著,就那样紧紧地跟在后面。 中途寻机,又將一件玄色斗篷披在李玄尧的身上,顺带用帽子盖住了头。 宫里眼线多,如今又是多事之秋,且得谨慎著。 穆汐似是知晓李玄尧会来兴师问罪。 梧桐苑內,烛火通明。 而她则安安静静地坐在案桌前抄经练字。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进了寢殿,李玄尧径直走到桌前,揪著穆汐的衣襟,一把將她从座椅上拽起,一双异瞳阴冷森寒地瞪著她。 穆汐却是冲他莞尔一笑,踱步绕过桌子,欲要往李玄尧的怀里钻。 李玄尧將她推开,同她打著手语。 不同於他面对江箐珂时的那种慌乱和焦急,他的每个手势都打得稳而有力,將那说不出来、喊不出来的愤怒和斥责,都倾注在每一个手势之间。 【从今日起,你我多年兄妹情意,一笔勾销。】 穆汐双眼湿红,一脸无辜地看著李玄尧。 [她早晚要知道的,不如早些知道。] [你担心这,担心那,迟迟下不了决心。] [我帮你一把,有何不对?] [如今,你也无须每晚都去哄她、陪她,遮遮掩掩,辛苦掩藏身份了,不是吗?] 李玄尧眉头紧锁,额头青筋凸起。 【何时让她知晓,那是我的事。】 红唇微微颤动,穆汐仰头与李玄尧对视,那早已噙满泪水的双眼,轻轻一眨,泪水就簌簌而落。 她神情委屈又娇弱朝李玄尧挪近一步。 [我知错了,这次是我不好,想得不周到,一时糊涂做错了事] [你原谅我好不好?] 纤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抓住李玄尧的袍袖,轻轻地晃了几下。 穆汐流著泪,可怜兮兮地望著李玄尧,继续打著手语。 [我也是太在意你才会如此。] [嫁入东宫这么久,你每晚都要去凤鸞轩陪她。] [可从小到大,你都是陪我的。] [陪我吃饭,陪我习字,陪我玩耍,陪我弹琴煮茶,下棋读书。] [可自从她来了,你就再也不陪我了。] [我很生气,很难过,所以一时心急才会如此。] 李玄尧默默地看著她,脸上的愤怒依旧。 穆汐欲要牵他的手,李玄尧却无情地拨开。 一双异瞳半垂地睥睨著穆汐,面色威冷如寒冰。 【我再强调一遍。】 【从未对你有过一丝半点的男女情谊,只把你当妹妹。】 【若非母后当年同先生许诺,又有父皇下旨,以此回报穆家恩情,你我断不该这般不清不楚。】 【我欠你们穆家的,所以愿意给你想要的名分和地位,给穆家百年不衰的荣华与富贵,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是你执意要入东宫,现在又要怪谁,扮什么可怜。】 【如今,两条路。】 【要么安分守己留下,要么换个身份离开。】 最后一个手势打完后,李玄尧没有半点留恋地推门而去。 出门后,李玄尧便同曹公公手语吩咐。 【將穆侧妃降为良媛,明日命她搬离梧桐苑。】 【另外,梧桐苑的密道门......】 【堵上。】 曹公公躬身领命:“奴才遵命。” ...... 穆珩进到屋子里时,徐才人在看到那张脸,瞬间一愣。 待回过神后,她立马起身迎了上去。 “珩哥哥。” 她压著声音,又担心又疑惑地问:“你怎么这个样子回来了,不怕被人看见?” 穆珩默而未言。 他一把將徐才人揽入怀里,甚感疲倦地將头搭在她的头顶。 “今日身子可有不適?” “不怎么想吐了,胃口也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不过还是会犯困。” 徐才人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不急不躁,听了总会让人莫名心静,也让穆珩能从那些纷杂的现实中短暂抽离。 他轻抚徐才人的肚子,柔声笑道:“小傢伙终於不折腾娘亲了。” 徐才人笑了笑,挽著穆珩到美人榻前坐下。 “可是出什么事了?” “珩哥哥若是不说,我自己又要瞎琢磨了。” 穆珩大致將事情同徐才人讲了一遍,然后叮嘱道:“以后,穆汐让你做什么,切莫再听她的。” “上次玉容膏一事,殿下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没有问责於你。” “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徐才人很是乖巧地用力点头。 “舒儿都听珩哥哥的。” 穆珩凑到她的脸庞,宠溺地吻了下她的额头。 徐才人转而又道:“不过,穆汐也是可怜人,倾慕殿下多年......” 似是不想再谈及穆汐的事,穆珩打断了徐才人的话。 “还是先可怜我们自己吧。” 徐才人撅了撅小嘴,低头抚著肚子,点头道:“也是。也不知我们的孩子出生时,能不能姓穆。” 穆珩轻轻拍了下徐才人的肩背,和声安慰。 “再等等。” “皇上的身子怕是挨不了多久了。” “待太子殿下坐稳朝堂,我们就带著孩子离开。” “我做回穆珩,你做主母穆夫人,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套四进门的大宅院,过清净自在日子。” 徐才人侧脸贴在穆珩的胸膛,皓臂紧圈著他的腰身。 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嚮往。 “到时,珩哥哥便可自由自在地做你自己,然后跟舒儿再多生几个孩子。” 穆珩亦是憧憬。 “一定可以。” 他虽言语肯定,可眼底还是漫出几许不安来。 第98章 火上浇油 翌日。 早膳时辰一过,曹公公便带著一群小太监和嬤嬤来了梧桐苑。 待寢殿里的物品都搬得差不多了,曹公公躬身走到穆汐身前,和声道:“殿下的意思,从今日起,这梧桐苑就废用了,还请......” 言到一半顿了下,曹公公看了看穆汐的脸色,略显为难地陪著笑。 “还请穆良媛移步芍菡轩。” 【请曹公公带路。】 穆汐頷首莞尔,未显露出半点恼怒羞愤之色。 她举止优雅从容,依旧是那个落落大方又傲气十足的贵女。 什么都无所谓,什么也都不放在眼里。 太监和嬤嬤们忙活了一上午,芍菡轩便归置妥当。 送走曹公公等一眾人离开后,婢女鸝鶯转身走到香炉前,打算给久无人住的屋子里熏薰香。 一旁的容则拿著铁钳,愤愤不平地往火炉里添著炭。 “殿下真是好狠的心。” “为了太子妃,好大的火气呦。” “简直是忘恩负义。” “这么多年,若非老爷在背后为殿下出谋划策,用心扶植培养,替他拉拢各方势力,又牺牲大公子代殿下拋头露面,殿下能有今天?” “当年早就不知被惠贵妃和淑妃的人给害死了多少回了。” 穆汐拿著绢帕,细心擦拭李玄尧以前送她的那把古琴,也不搭容的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行了,那是太子殿下。” 鸝鶯出言喝止:“岂是你能非议的,注意自己的身份。” 容撇了撇嘴,低头不再言语。 鸝鶯压了会儿香,抬眸看向穆汐,低声问:“事到如今,小主接下来如何打算?” 如葱玉指轻轻拨动琴弦,发出清澈深远的一声。 穆汐抬眸看向鸝鶯,唇角勾的笑意味极深。 她起身踱步到妆奩前,拿起一瓶梳头的髮油,又閒庭信步地走到炭炉前。 眼底映著火光,她歪著头,勾著笑,姿態閒適地將髮油倒了一半进去。 火遇油,嘭的一下,猛然躥起,炭炉里的火燃得更旺了。 看著欣喜跳跃的火焰,穆汐脸上的笑意渐盛。 烧吧,烧得越旺越好。 將他们仅仅数月的情意全都烧掉。 上好的银丝炭在火中炸响,时不时爆出点火星子来,就像江箐珂脑子里时不时炸出的疑问。 放空许久的目光从火炉子里收回,江箐珂转头看向身侧的几盆,开始纠结离开的事。 她现在气不顺,谁也不想见。 於是便写了一副对联,让喜晴贴在了寢殿门外。 上联是“欲入此门”,下联是“犬吠三声”,横批是“有种叫,没种滚”。 挡的就是他李玄尧。 喜晴贴完对联后,回到殿內,把听到的消息同江箐珂说了一遍。 “听说穆侧妃被降为了良媛,大早上就被请去了芍菡轩,而梧桐苑也被上锁封禁了。” “太子殿下这次是真动怒了。” 江箐珂窝在摇椅里,点著脚前后晃悠著,对喜晴的话没有半点反应。 曹公公今早派人来重置凤鸞轩,顺带搬了这几盆月季和梔子来。 她隨手摘了一朵鹅黄色的月季,开始扯瓣。 扯一朵,便小声念一句。 “走。” “不走。” ...... “走!” 看著最后一朵瓣,江箐珂眉间拧著犹豫,想了想,转头又薅了一朵梔子下来。 “走。” ...... “不……走?” 江箐珂撇了下嘴,对这个结果仍不满意。 心想著还是来三次比较准,她又揪了朵月季。 “不走...” 第99章 那年那人那些事 拂开记忆的浮尘,曹公公细细回想著当年的事,然后不疾不徐地讲给江箐珂听。 “奴才若没记错,殿下应该是八年前的一个夏日被毒哑的。” “那时候,首辅穆大人兼任国子监太傅,受文德皇后所託,每日到宫里给乐寧公主、殿下、穆家姐妹,还有那几名影子一起讲书授课。” “殿下因异瞳的原因,又是假借穆府大公子的伴读身份入宫,便整日带著面具。” “那日天气热,文德皇后命人煮了些酸梅汤,待穆大人讲学休息的间隙派人送到了书房。” “殿下和穆良媛便是喝了那酸梅汤后,嗓子舌头突然出现麻痹刺痛的症状,从此失声无法言语。” “后经太医验毒,发现是有人在酸梅汤里下了封喉散和软舌两种毒。” 江箐珂偏头想了想,確认道:“是一碗一碗端送过去的?” 曹公公摇头。 “是放在冰鉴里一起端来,然后再一碗一碗分的。” 江箐珂心生疑惑,不解道:“既然是端来再分饮的,那为何乐寧公主和穆大公子,还有其他几名影子,都平安无事?” “说来也是巧。” 曹公公似沉浸在回忆之中,五官都在跟著用力回想。 他拧著眉头,慢声道:“那几日,恰好乐寧公主身子不適,文德皇后便让公主在寢宫里歇著了。” “而穆大公子......似是因未能完成前日的课业,被穆大人叫去训斥责罚,躲过了一劫。” “至於那几名影子,毕竟身份有別,他们喝的酸梅汤自是要与殿下分开。” 这事情巧得,敢情就李玄尧和穆汐二人倒霉。 穆汐应该最倒霉。 明明对方的目標是李玄尧,她却被无辜牵连。 江箐珂接著又问:“那事后可查出是何人下的毒?” 曹公公摇头。 “奴才当时也就是个小太监,所知甚少。” “只知道事后,皇上將当日所有接触酸梅汤之人,全部拉去了慎刑司,命人严刑拷打逼问,但具体是谁下的毒,奴才后来也无从得知。” “但幕后真凶,拜手指头数都是有数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无非是惠妃、淑妃,还有当时尚未疯癲的嫻妃。” “可惜无凭无据,殿下被毒哑的这口气,文德皇后也只能干受著了。” “而且,那几年,大皇子、二皇子和五皇子都相继出事,文德皇后因失子之痛,身子本就不好。 “在殿下被毒哑后,更是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殿內自此静默了好一瞬。 半晌过后,江箐珂漠声言语。 “那......殿下的嗓子,真的治不好了吗?” “毕竟,歷朝歷代没有哪一位君王是哑巴的。” “事关李家江山社稷,皇上就不担心殿下日后登基,因异瞳哑人之事,无法让百官臣服,安天下之局势?” 曹公公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笑了笑,神情玄妙幽深。 “皇上自有皇上的打算。” “奴才不敢妄言。” 江箐珂撇了撇嘴,嘆道:“殿下生下来就是不祥的异瞳之人,没想到皇上竟然一点都不在意?” 曹公公笑言。 “皇上对文德皇后最是宠爱,而如今与文德皇后所生的皇子,又仅剩殿下一人,自是偏爱有加。” “更何况,文德皇后所生的公主、皇子中,还就属殿下与文德皇后最像。” 江箐珂无意识地夸了一句。 “文德皇后还真是倾城绝色。” 曹公公头虽低得更低了,可脸上笑意却比方才更甚。 后知后觉,江箐珂意识到了自己间接把李玄尧夸了一把,没好气地白了曹公公一眼。 “笑什么笑,找抽是不是?” 曹公公頷首抿唇,把勾起的弧度硬是抿平了。 於是,江箐珂又换了个问题。 “那这么多年,殿下是异瞳哑人,就只有文德皇后、皇上和穆家人知晓?” 曹公公表情有些模稜两可。 “倒也不是。” “正所谓,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奴才听义父所言,当年太子殿下出生后,皇上与文德皇后都极力隱瞒此事,封了坤寧宫里所有知情人的嘴。” “可不知为何,消息还是传到了惠贵妃的耳朵里。” 曹公公细声细语,耐心地將当年的事娓娓道来。 “惠贵妃的一位叔父当时在钦天监任职,许是受惠贵妃指使,那段时间频频上奏。” “说是文德皇后诞下八皇子那日,他夜观天象,只见灾曜突现,自天市垣疾坠入紫微宫。其光红黑交错,如血如墨,始终盘旋在坤寧宫上空久久不散,乃不祥之兆,恐是异瞳妖物降世。” “当年正巧南越举兵北上,频频挑起战事,还有南北分別有两个地域遭遇蝗灾和水灾。” “遂朝中大臣也纷纷上諫,欲要求证八皇子是否真是异瞳之婴,灾星降世。” “所以,殿下是异瞳之事,若说没几个人知晓吧,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 “虽说后面將穆大公子抱出来反驳谣言,可保不齐这其中有多少人知晓真相。” “现在,那些人说不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躲在暗处静观其变呢。” 江箐珂听后,心中五味杂陈。 “那当年若是殿下是异瞳之事被揭破,又会如何?” 曹公公神色登时变得凝重而严肃。 他咬字清晰道:“祭天,活烧。” 第100章 看不得小人得志(3-1) 养心殿。 殿门紧闭。 御前侍卫和黑甲卫里里外外三层,在大殿四周严防看守。 暖阳直照,瓦檐上的积雪渐渐融化。 雪水顺檐滴落,一串串,在养心殿的四周织就了一层水帘。 天气虽已转暖,可养心殿內的地龙却仍烧得温烫。 对于衡帝来说温度刚刚好,但对於李玄尧来说却闷热如夏。 明明上身只披了一件衣袍,却热得额前、鼻樑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来。 汗珠凝聚,顺颊而下,流至下頜处,又凝聚滴落在他双手交叠的掌心上。 他带著狐狸面具,正盘腿坐在蒲团上,而喉间、侧颈之处则扎著十余根银针。 身前的紫砂香炉里点著药用薰香,青烟裊裊,在银针间繚绕弥散。 待薰香燃尽,御前太监总管绕到屏风后,將一位鬚髮皆白、衣履朴素却气度不凡的布衣老者请了进来。 老者手法嫻熟地將银针悉数取下,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 木盒打开,异香飘出,里面则静静躺著一粒药丸。 那老者將药丸呈给李玄尧后,便跟著太监总管退出了养心殿。 龙榻上的衡帝欲要撑身坐起,李玄尧见状,摘下面具,立即起身过去搀扶。 衡帝歇了口气,无力吁喘道:“这个穆汐虽看起来知书达理,嫻静端庄,又隨她父亲,颇有几分才情,却是个目光心胸狭隘之人。” 他摇了摇头,似有担忧。 “日后若隨了穆家的愿,封她为后,你这后宫怕是也不得安寧。” 李玄尧掏出炭笔和册子,快速写下一行字。 【儿臣的皇后到最后只会是小满。】 衡帝闭眼点头,双手拄著龙杖借力,坐在那里嘆了口气。 “人多是非多啊。” “若非必须,朕觉得这后宫著实没必要纳那么多女子。” “这纳了,你放在那儿,不睡也不是,睡了,其他人就开始较劲儿爭宠,闹得你一个头几个大。” 咳嗽了几声后,衡帝想著往事,摆手无奈。 “朕以前一见到敬事房的太监端牌子来,有段时间就想吐。” “今天睡这个,明天宠那个,大后天再换另一个,多血气方刚的男人,那也是力不从心。” “这睡来睡去还不都是一个样,一对胸两条腿,哪一个都不比你母后好。” “要说这妃嬪生了公主倒好,若是生了皇子,还得担心这皇子能不能活到大。” 说到气愤之处,衡帝有气无力睁开乾巴巴的眼皮,脸上的鬍子似乎都要气得翘起来。 “朕这么多年,跟各宫妃嬪辛辛苦苦生了多少皇子?” “到现在,你数数,剩了几个?” “但凡你母后所生的三位皇兄能活著一个,也不至於將你捆在这个位置上。” 说到此处,衡帝似乎想起一件事来。 他侧眸冷冷地覷了李玄尧一眼,沉声不悦道:“別以为朕不知道,太池园杀三皇子的刺客......是你派的。” 李玄尧面色平静地回视,一双异瞳没有任何波动,让人看不出半点情绪来。 衡帝继续言语。 “残杀兄弟手足,本是天理不容之事。” “但朕知晓你是为三位皇兄和你母后,报復惠贵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糊涂罢了。” “虽不同意你番举动,但朕又想,你能如此心狠手辣,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反倒比朕强。” “朕这辈子有负於你母后,为了江山社稷,亏欠她太多,也让她受了太多的委屈。” “好在有你能替你母后討回一口气。” 乾瘦如柴的手抬起,轻轻拍打在李玄尧的肩头上。 衡帝眼底泛红,笑道:“將你扶上皇位,便是朕唯一能弥补给她的。” 第101章 不小心(3-2) 夜里,亥正。 白雪似嫌春色晚,到了夜里,穿庭过树,竟扮起了飞。 江箐珂昨夜被气得睡不著。 本以为今晚能睡个好觉,可沐浴更衣后,却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殿內留的那盏夜灯忽明忽暗,江箐珂看著空空的身侧,心想习惯这东西真是可怕。 以前嫌身旁多了个人睡不著,现在是身边少了个人睡不著。 可习惯嘛。 能养成,便也能戒掉。 现在戒不掉,继续留在宫里,以后这种独守空床的日子多著去了。 转身躺正,江箐珂烦躁地蒙上被子,强迫自己快点入睡。 明明累得很,可越想睡,脑子却越清醒得很。 越清醒,她就越生气。 李玄尧这个狗太子,一点认错的態度都没有。 让他不许出现,他还真就隱身不出现了? 正要发作想去抽人时,殿门外传了几声狗叫。 奶声奶气的,还怪可爱的。 闻声,睡在美人榻上的喜晴立马起身下地,跑去开了殿门。 江箐珂探脖子瞧了一眼。 没想到,李玄尧这个狗东西来了。 一身宽大的黑色斗篷垂至脚踝,大大的帽子也正好遮住了那双特別的眼。 斗篷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但在进殿后,很快便化了。 而狗东西怀里还抱著一只黑色的小奶狗。 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亏他想得出来。 喜晴接过小奶狗,稀罕得不行。 同江箐珂对视了一眼后,便会心地抱著奶狗退出寢殿,带上了门。 李玄尧脱下斗篷,搭在衣桁架上。 然后走到炭火炉前,待烘尽了一身寒气,才朝床榻走来。 他並没有自行坐下,而是眼巴巴地看著江箐珂,先打手语请示了一番。 【我洗过了,能躺下吗?】 “你还有脸躺?” 江箐珂抄起枕头就朝李玄尧砸了过去。 “滚!你个大骗子!” 李玄尧乖顺得很,抱著枕头,转身朝矮榻那边走。 待他走到一半,江箐珂又扬声喊他。 “滚回来!” 李玄尧唇线浅弯,可在转身后,又藏起了唇角的笑。 他抱著枕头,顶著一副任凭发落的坦然神情,重回床边。 江箐珂將压风的被子和靠枕全都拢到中间,在大圆榻上隔出了楚河汉界。 “夜里风大,你躺外面,给我挡风。” “不许越界!” 她严声厉色地警告道:“否则,肚子里的孩子,明天就给你蹦没了。” 言毕,江箐珂背对李玄尧躺下,独自盖著厚被子。 “把灯熄了,有亮我睡不著。” 烛灯一灭,殿內瞬间就黑了下来。 炭火里银丝炭烧得通红,烘得四周暖暖的,殿內角落里一扇轩窗微敞,故意露著一条粗缝儿换气。 寒风卷著碎雪,从窗缝吹入,在落地前於半空中化成了水汽。 重重纱幔里,两个人的世界安安静静。 江箐珂枕著手臂,闻著那熟悉的香气,一颗烦躁的心渐渐安静下来。 她仍是生气的。 想离开的心思也还没有断。 但在她下定决心前,她想睡几个好觉,毕竟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被子下,她轻抚尚还扁平的肚子,陷入两难。 要是给孩子一个父亲,她就要留在宫里,困住一生。 可出宫再生下来,孩子就会成为没有父亲的野种。 可不要,她又有点捨不得。 在要与不要间纠结,江箐珂不知何时就入了梦。 待翌日醒来,一张眼便看到李玄尧就躺在她眼前。 她的一只手搂著他的脖子,一条腿则骑搭在他的腰间,而隔在他们中间的枕头和被子也都被她压在了身下。 很显然,这楚河汉界,是她越的。 怪只怪她平日睡相不佳。 李玄尧气息绵长平缓,似乎睡得正沉。 江箐珂本想趁机给自己挽回点面子,转过身去的,却定定地瞧著李玄尧没动。 仔细想来,这样早上一睁眼就看到他,还是第一次。 为了遮掩真容,他之前总是在她醒来前,或起身离开,或戴著面具坐在矮榻那边饮茶。 江箐珂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 嘶...... 以前不觉得这张脸惊艷,反倒见了就討厌。 可现在,怎么瞧都觉得顺眼呢? 眉毛浓而黑,睫毛长而密,鼻樑高而挺,哪哪儿瞧著都好看。 视线落在那两瓣温软上,江箐珂看得恍了神。 心跳没由来地漏了个节拍,她为自己刚刚冒出的衝动而羞恼,並在心里骂自己。 江箐珂,你这个没出息的。 他跟別人把你当傻子骗,你竟然还想亲他? 长长心吧。 江箐珂闭上眼,默念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可念著念著又自问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骗她,她就不能占他便宜,吃他豆腐? 反正以后总是要走的...... 脑子里还在说服自己的过程中,身子却诚实地先动了。 她闭著眼,好似在半睡半醒间调整睡姿,极其自然地亲到了那张嘴。 软软的一下,意犹未尽地收唇。 江箐珂转身,回到自己的领地,然后给自己寻了个不小心碰到的藉口。 对,就是伸懒腰翻身不小心碰到的。 殊不知,她身后的那人闭著眼,唇角偷偷勾著笑。 第102章 想好了(3-3) 两人同用早膳时,江箐珂態度十分冷漠。 她说起话来更是没个好態度。 旁人若是听了,任谁都不敢相信会有人如此跟当朝太子说话。 “妾身心情不好,要出宫去找阿兄玩儿。” “这是知会,不是请示。” “所以,太子殿下,也別想拦著。” 一声“太子殿下”叫得阴阳怪气的,听起来很是客套疏离。 李玄尧痛快地点头应了。 眼下她在气头上,纵使是去见江止,他也得顺著。 待膳后,江箐珂便换上了东宫侍卫的衣服,便带著喜晴要出宫。 而李玄尧则扣著那件大斗篷,戴著斗篷帽子,住了那半张狐狸面,紧跟在江箐珂的身后也出了寢殿。 在二人前后脚踏出殿门时,便见穆汐跪在雪地中,婢女容则陪在她身侧。 这是江箐珂下的令。 她命穆汐每日都要来凤鸞轩晨昏定省,在外面跪上半个时辰再回去。 穆汐看见李玄尧从殿內走出,目光灼灼看向他。 她眼里先是不加掩饰的深情和渴望,转而又被冷静和现实压下,恢復先前的清冷平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隔著那两道狐狸眼缝,李玄尧只覷了一眼,便从穆汐身侧无情走过,赶著去勤政殿替衡帝处理昨日积攒的摺子。 而江箐珂则在穆汐身前停下,顶著一副得意的神情瞧著她。 “看到了没,殿下昨晚还是宿在我这里。” “我和殿下冰释前嫌,乾柴烈火,折腾到大半夜才睡呢。” “你的小算盘啊,都落空了。” 言毕,江箐珂便哼著小曲,洋洋得意地出宫找江止去了,留著穆汐跪在雪地里咬牙切齿。 见到江止,江箐珂一句未提宫里的事。 她就坐在戏楼里,漫不经心地同江止看著戏,纠结著走与不走的问题。 江止蹙著眉头,看著其他桌的那十几个拖油瓶,不满道:“爷了个腿儿的,十几双眼睛盯著,把咱俩当犯人看呢?” 江箐珂撇嘴,心不在焉回了一句。 “阿兄就知足吧,咱兄妹俩还能见面看戏。” 江止若有所思地盯著谷俊瞧了片刻,忽然开口问:“要不,阿兄入宫给你当侍卫?” 江箐珂收敛思绪,侧眸问道:“银子都完了?” “嘖......” 江止咂舌。 “是瞧不起老头儿,还是瞧不起阿兄呢?” “你们江家的银子能完?” “老子没钱不会赚?” 江箐珂面无表情地看著戏台,懒声回道:“那阿兄当什么侍卫,不是要等春考时去考武状元吗?” “皇宫老子不是进不去嘛。” 江止將一片干肉条放到嘴角嚼,翘起的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抖著。 “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有点事儿,也不爱跟阿兄说。” “这宫里面有没有人欺负你,我这个当阿兄的也不清楚。” “就想著,要不就进宫给你当个侍卫,真有什么事儿,也好照应下你。” 一句平平无奇的关心之言,却听得人心里暖暖的。 是啊,无论到何时,阿兄都是她背后的底气。 “先別当了,过段时间再说吧。” “反正我这几日天天都能出来。” 言语间,江箐珂回头瞄了眼谷俊等人,趁著他们吃茶聊天,她同喜晴递了个眼神。 喜晴会意,和江箐珂一起將手腕上的金鐲子、翡翠鐲子,还有什么玉扳指、上好的南红手串,都摘了下来,再不动声色地悉数塞给了江止。 江止低头看著肚子上多出的宝贝,嚼到一半的肉乾从嘴角掉了出来。 “几个意思?” 喜晴端著茶壶走过去,装作给江止满茶,然后將声音压得极低。 “太子妃的嫁妆,大公子先拿著,或者拿去先当成银票,存放在大公子那里也成。” “明后日还会陆续拿一些出来。” 江止立马会意。 他眉头轻挑,不羈的眼神里溢出几许惊喜。 转头乜了眼江箐珂,江止忍不住翘嘴。 隨即头后仰,微微侧眸,不动声色地瞄了几眼东宫侍卫。 恰好谷昭谨慎地朝喜晴和他这边瞧来。 江止从容又自然地抬起双手,高枕在脑后,扬了二正地装作在看戏。 待余光里的那人收回了视线,江止这才將怀里的那点宝贝,不疾不徐地塞进怀里。 “想好了?”江止懒声问。 默契使然,江箐珂知道他在问什么。 “想多了。” “阿兄不也说现在是多事之秋嘛,我就想著先准备著,以防万一。” “若宫里出了什么事儿,咱们到时也有备用银子,我的嫁妆也不会白白扔掉。” 江止一副瞭然的表情:“过不下去就直说,说这些没用的骗谁呢。” 江箐珂给了他一个眼刀子。 “自作聪明。” 她狡辩道:“没过不下去。” 江止哼笑了一声。 “你,阿兄还不了解?你眼珠子转一下,我都能猜到你在想什么。” “看你今天蔫了吧唧的,看个戏也心不在焉,定是这几日在宫里被人欺负了。” 江箐珂低声回呛。 “让你干嘛就干嘛,哪来那么多废话。” 第103章 美味猎物 曲终戏散,江箐珂也到了回宫的时辰。 见她与江止起身要走,旁面几桌的东宫侍卫也跟著陆续起身,然后分站成两队,让出一条道来。 可刚走没几步,两个金鐲子突然从江止的怀里掉了出来。 金鐲子落在地板上,咕嚕咕嚕的,分別滚到了谷丰和谷俊的脚底下。 江止急著弯身去捡。 结果这一弯,南红手串、玉扳指、翡翠鐲子、金戒指,噼里啪啦地,都从他怀兜里掉了出来。 好在喜晴反应快,也是被江箐珂给训练出来了。 她眼疾手快,以迅雷之势,一步上前,接著了最容易碎的翡翠鐲子。 江止则石化在那一刻。 恍惚回神后,他泰然自若地去一一捡起。 江箐珂则迅速扫了眼谷丰、谷俊等人,想好了说辞。 “阿兄来见我之前,是出去偷了,还是出去抢了,怎么带这么多宝贝在身上?” 江止一边捡宝贝,一边清了清嗓子,接话道:“乱说,阿兄这是买来要送酒楼老板娘的。” 江箐珂故意高调道:“唉哟,这又是金鐲子,又是翡翠的,对人家老板娘这么好啊?” 將东西重新揣好,江止邪肆一笑。 “谁让人家天天又让摸胸,又给捏屁股的,动不动还要主动往我嘴里餵奶。” “都吃了老板娘那么多回豆腐了,不给点儿东西,多少有点不地道吧。” 转头看向一旁谷俊,江止冲他努了下下巴,问道:“是吧,俊兄弟?” 拿著手里的金鐲子,还故意在人家眼前炫耀一番。 “咱们当男人的,就该对女子大方点儿。” 谷俊是个黄大闺少,江止这不著调的话,登时给他听得面红耳赤。 转头看向別处,谷俊没搭江止这浪茬。 三人同时暗暗鬆了一口气。 江箐珂狠狠地瞪了江止一眼,眼神说话:能不能靠谱点? 江止眨眼点头:放心吧,都骗过去了。 ...... 回到宫里,江箐珂碰巧在宫道上碰见了“李玄尧”。 穆珩见到她,端的还是太子的威严架势,一点见到太子妃的低姿態都没有。 再瞧穆珩顶著的那张脸,江箐珂怎么瞧,怎么觉得彆扭。 尤其在她想起早上还“不小心”亲到这副面孔时,江箐珂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太诡异了。 有种同时亲了两个人的错觉。 宫道上,各宫太监、侍卫和婢女们来来往往,纷纷朝“李玄尧”躬身行礼。 江箐珂此时还是东宫侍卫扮相,不得不跟在穆珩身侧保持低调。 她嘴唇不动,含糊发声阴阳穆珩。 “穆大公子不去唱戏,真是太可惜了。” 穆珩目视前方,冷声嗔笑。 “本宫不行,跟戏班子里的伶人们比差远了。” “这点本事也就只能演给猴儿们看,也只有猴儿们才会觉得本宫演得好。” 江箐珂被懟得梗在了那里。 “你怎么骂人啊?” “找抽是不是?” “你才是猴儿,你们全家都是猴儿,尤其你那个猴儿妹妹。” 她压著声音,咬牙凶道:“以前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也就算了,现在请认清你自己的身份!我才是真的主子!” 若非周围有人在,新仇加旧恨,江箐珂非得打穆珩几拳给討回来。 可转念想到他是影子的身份,顶著李玄尧的脸和姓名,被迫在这宫里活了二十几年,又生出几分同情来。 於是,她低头愤愤道:“有机会出去,好好当回人吧!” 穆珩倒是对此话颇为受用。 他转头看著江箐珂,顶著李玄尧那俊美无儔的脸,明耀一笑。 “那就借太子妃吉言了。” 夜里。 李玄尧在回凤鸞轩前,先去了一趟书房。 谷俊和谷昭二人將江箐珂今日在宫外的行程和言行,事无巨细地统统跟李玄尧说了一遍。 李玄尧本是闭目坐在那里听的。 但当谷俊说起江止怀中滚出金鐲子等物件时,眼皮缓缓掀起,甚为警敏地看向谷俊。 待谷俊把江止那些混不吝的话学完后,李玄尧摩挲指腹,垂眸沉思了片刻。 隨后,他沉声下令。 “明日开始,另外派几个机灵的,暗中跟著江止。” “看看他都去了何处,接触了何人。” “若是去了当铺等处换银钱,事后定要记得问清银票號。” 谷俊和谷昭领命而去,而李玄尧则披著斗篷回了凤鸞轩。 江箐珂这功夫还没躺下。 李玄尧踏进寢殿时,她正坐在棋盘前,跟自己下棋。 听到动静,她抬头没好眼色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捏著棋子,继续低头研究棋局。 李玄尧也不招惹她。 掛好斗篷,褪去外袍,他解下缠绕在上身的纱布,露出江箐珂前夜抽打的鞭伤,开始给自己换药。 换药就换药,他却时不时在那倒吸气,好像很疼的架势。 江箐珂用余光瞥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李玄尧胸前那几道交错的鞭伤赫然入目,引得她正眼瞧了过去。 刺龙鞭是带利刺的鞭子,本是江止寻匠人定做给她,让她用来上阵杀敌的。 平日里她也是用来嚇唬嚇唬人,从未用它打过亲近之人。 但她前夜真的是气坏了。 看著那皮肉翻卷还洇著血色的伤痕,从锁骨、肩头开始,一直到腹部,就没几个好地方。 气归气,恨归恨,江箐珂还是狠不下心来。 毕竟是夜夜睡在一张床的夫君,虽然是个大骗子,可也罪不至死。 她起身走过去,从李玄尧手里夺过那瓶创伤药。 “嘶嘶哈哈叫那么大声,给谁听呢?” “想让我给你换药就直说,在这里扮什么可怜。” “演戏骗人会上癮不成?” ...... 她嘴上嘰嘰歪歪,各种不乐意,各种嫌弃,可身子却诚实得很。 江箐珂拿著镊子,夹著纱布团,开始细心地给他清理伤口,再重新上药。 动作间,她时不时对著那些伤口轻轻吹著气,想缓解他的疼疼。 虽是无心之举,却让李玄尧煎熬得不成。 她凑到他胸膛,轻柔的气息一寸一寸拂过胸膛,无异於用羽毛撩拨,无异於用唇轻吻。 李玄尧偏头看向別处,胸腔起伏,做了几次深呼吸。 他垂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则紧紧抓著榻上的薄垫,賁张的手臂青筋顺著脉络凸起,虬结的肌肉线条勾勒著力量感。 喉结滑了几下,忍无可忍,李玄尧慢慢转过头来,垂眸看向在他胸前忙活的江箐珂。 烛火摇曳,夜色撩人。 狼一般的眸眼紧隨少女而动,仿佛在窥探美味的猎物,从哪里下口才最合適....... 第104章 就一下 药上著上著,江箐珂便察觉到一股压迫感从头顶传来。 手中的动作停下,她缓缓抬眸,不出意料地与那双异瞳撞了个正著。 殿內的烛光流泻进他的异色眸中,映出一片暖融,却压不住那汹涌如潮的欲,还有眼神中那股极强的侵略感。 李玄尧抬手,轻轻抚上江箐珂的脸。 是本能的渴求,也是一种试探。 见江箐珂目光清凌凌地看著他,既没有发火,也没有躲闪,遂胆子便又大了些。 大手游移,攀上她的侧颈,五指微缩,毫不费力地圈住了江箐珂的半个脖子。 他俯首慢慢靠近,同时也將她的面颊朝自己拉近。 彼此眼中的自己都在变得清晰,而唇与唇之间的距离也在一寸一寸地缩短。 曖昧滋生,殿內开始升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周遭安静无比,江箐珂仅能听到李玄尧的呼吸声。 脑子里的自己一直在嚷嚷著躲开、打他,可身体却倔强得站在那里不听脑子使唤,等著李玄尧低头吻下来。 这一刻,江箐珂绝望地与自己的老爹共情了。 美色当前,很难坐怀不乱。 她突然觉得好对不起娘亲,自己跟老爹竟然是一路货色。 什么不爭馒头爭口气,什么美色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时此刻统统都是虚妄之言。 眼看著李玄尧偏头吻下来,江箐珂不仅没有躲,还没出息地闭上了眼。 就亲一下。 就一下。 可是这一下却又很难定义。 是碰一下算一下? 还是勾勾舌头算一下? 还是要亲到要换气时算一下? 偏偏掛著殿內的两只玄凤鸚鵡也甚是应景地学起了人语。 “喜欢小满。” “夜顏喜欢小满。” “喜欢喜欢,很喜欢。” “小满极好的。” ...... 江箐珂在一声声“喜欢”中逐渐迷失自己。 她心跳得厉害,也烦躁得厉害。 脑子里想著但凡对方把蛇信子派过来,就狠狠下口出出气。 结果人家蛇信子来敲门时,她的丁香竟然不听使唤,一意孤行地开门迎宾了。 脑子对丁香大吼,快把骗子蛇信子赶出去,可两位嫣红却抱住蛇信子不肯放,非得留蛇信子做会儿客。 江箐珂天人交战,恨自己恨得想哭。 不行! 她不能这么没有骨气。 被当成傻子骗了这么久,怎么能被美人计给弄迷糊了? 人家就是不信她,才拖了这么久没坦白真相,她凭什么要这么快就给他甜头尝? 得给点苦头吃吃才是! 李玄尧吻得正投入,突然被什么东西用力夹住了。 收吻,低头,发现是上药的镊子。 江箐珂抿了抿唇,直起腰身,收起美眸里的秋水瀲灩,得意又虚偽地看著李玄尧笑。 “好心给太子殿下上药,没想到太子殿下得寸进尺,如此的不安分。” “殿下可別误会了,妾身让亲,並非原谅。” “实则是觉得,给个甜枣再给个巴掌,肯定比直接给个巴掌,更爽快。” “所以,刚才我是故意的,你上当了。” 江箐珂说得像刚刚真这么想的似的,洋洋得意道:“火被拱起来了,却不得紓解,难受吧?” 李玄尧扶额无奈失笑。 “难受就对了。” 將镊子扔还给他,江箐珂转身跑床上蒙被躺下。 李玄尧坐在那处缓了好一会儿。 如江箐珂所言,难受,確实难受。 自己安安静静换好药后,李玄尧披上睡袍,熄了枝灯,来到了床榻边。 床上的人蒙著被子,也不知睡没睡著。 而今夜的楚河汉界堆得却比昨晚高,高得躺下就看不到她人了。 李玄尧都怀疑,江箐珂是不是把东宫的被褥都搜罗来了。 摇头嘆气。 还奢求什么呢? 好歹还肯让他上床睡觉不是? 江箐珂蒙在被子里羞愤了大半晌,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著。 待翌日醒来,发现自己又越界了。 姿势还是昨日早间的姿势。 而堆得高高的被子...... 零零散散地压在李玄尧的身上,有几条甚至像是被她踹到了地下。 楚河汉界是她堆的,越界的却是她。 多多少少有点掉面子。 看了看眼前睡得正香的李玄尧,江箐珂索性先起床,將那凌乱的被子又小心翼翼地堆了回去。 吃过早膳,江箐珂照例要出宫找江止。 衣服换上,东宫令牌带上。 在临出门前,江箐珂当著李玄尧的面儿,故意同喜晴扬声吩咐了一句。 “再过一两个月,江箐瑶就要跟白太傅大婚了。” “好歹都姓江,又是姐妹一场。” “你去从我的嫁妆里挑几样东西来,今日送过去给这个贱妹妹做添妆。” 喜晴领命要去,李玄尧却突然打了个指响,拦住了喜晴的步子。 他走到江箐珂面前,快笔在折册上写了一行字。 【这添妆当由本宫来出,怎好动你的嫁妆。】 江箐珂倒是想。 可问题是这宫里送出去的东西,都是有价无市,无人敢买。 “用不著。” “骗子的东西,谁知是真是假。” 江箐珂朝喜晴努了努下巴,態度坚定得很。 “听我的,去把那对紫色玉如意,还有又那个瓔珞、臂釧,以及钳珠点翠头面,一同拿来。” “这几样都是江箐瑶以前跟我爭抢过的,正好今日让阿兄给她带回去。” 喜晴偷偷瞧了眼李玄尧后,喏声应下而去。 待准备就绪,与李玄尧一同走出殿门时,江箐珂故意挽著他的手臂,扮起了小鸟依人。 穆汐此时正跪在殿外。 听到脚步声,她闻声朝江箐珂和李玄尧看过来。 这一瞧,倒是把江箐珂嚇了一跳,那些要炫耀恩爱的话都跟著咽回了肚子里。 只见穆汐面色惨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她身子跪得微微摇晃,虚弱得似乎连睁眼的气力都没有。 李玄尧显然也发现了,与江箐珂同时停下了步子。 手从李玄尧的臂弯收回,江箐珂沉声问容。 “穆良媛这是怎么了?” 容恭敬道:“回太子妃,良媛身子本就弱,前日跪了大半日,昨日又在雪地跪了半个时辰,身子吃不消,染了风寒,昨晚开始一直高烧不退。” 就说话这会儿功夫,扑通一下,穆汐就昏了过去。 “良媛。” “良媛醒醒啊。” 容將穆汐抱在怀里,急得要哭。 “求求太子妃,放过我家良媛吧。” “春寒料峭,良媛日日来此这么跪下去,身子是会垮掉的啊。” 江箐珂转头看向李玄尧,想试探下他是个什么態度。 若是心疼穆汐,她明天就离宫出走。 第105章 无情亦是善意 容將自己的斗篷解下,裹在穆汐身上。 她红著眼,跪在那里替穆汐向李玄尧求情。 “殿下,救救良媛吧。” “您知道的,良媛的身子受不了的。” 李玄尧却抬手楼了下江箐珂的肩头,並同容手语示意。 【同太子妃请示。】 收回视线,他便朝凤鸞轩外而去,中间连头都没回过。 江箐珂撇了撇嘴。 算他表现得还不错。 “喜晴,去叫个小太监来,帮容把穆良媛送回芍菡轩。” “等什么时候病好了,什么时候再来跪。” 江箐珂对穆汐是一点都不会心软。 玉容膏那次的事若成了,她要么已被毁容,要么因此惹上別的事端。 绝不能因为对方的奸计未能得逞,便原谅她毁人未遂的恶毒心思。 穆汐这一病,便病了好几日。 而江箐珂观察了好几日。 她发现李玄尧对穆汐的事毫不关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说不定趁她出宫时,还去看过人家呢。 看吧。 信任一旦被击破,便总是会疑神疑鬼的。 但,江箐珂也不想那么较真。 好歹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人家生病去瞧一眼,某种程度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更何况是他的良媛。 一想到此处,江箐珂便忍不住嘆了口气。 以后又岂止是一个良媛的事。 好闻的龙涎香混著淡淡的药香入鼻,高大的身影从头顶罩下来,打断了江箐珂的闷闷不乐。 李玄尧毫无太子的架子,就这么直愣愣地单腿蹲跪在她身前,手语比划。 【在想什么?】 江箐珂有话便问,不喜欢兜圈子。 “殿下的穆良媛被我罚得生病了,你就没想去看看她、关心她?” 李玄尧摇头。 “为何?”江箐珂问。 一笔一划,李玄尧的决心落在纸上。 【怕她会將关心误会成情意。】 【有时,无情亦是种善意。】 【且她有穆珩和徐才人关心,而你心情不好,在这宫里,就只有我关心。】 黛眉轻挑,江箐珂即使用力抿唇,也压不下唇角,藏不掉眼底的笑。 可她还是故作不满。 “言巧语。” “幸亏你是个哑巴。” ...... 老鼠搬家,搬了几天,江箐珂这只老鼠暂停了。 江止犯起嘀咕来。 “嫁妆都搬完了?” 江箐珂摇头。 “过几天再说,一下子都搬没了,容易引起怀疑。” 江止若有所思地点头。 “倒也是。” “那就再等等。” 一句再等等,听起来有几分自言自语的味道。 两人同望向茶楼的窗外,各自思量。 半晌,江止开口问她:“听说,皇上要提前禪位?” 江箐珂也是前几日从李玄尧那里得知的。 “確有此事,日子好像也快选好了。” 江止回头坐正,开始给江箐珂掰核桃吃。 “你可得想清楚。” “太子殿下一登基,你就是大周的皇后,以后不知会有多少眼睛盯著你。” 他拿出一副老生常谈的架势来,声音慵懒而鬆弛。 “你要母仪天下,要雍容端庄,要宽容大度,且不能再像现在还可以使小性子。” “否则,就等著朝中大臣上奏弹劾吧。” “不仅如此,你这个皇后,到时还得挺著个大肚子,为皇上充盈后宫,靠缔结姻亲为他拉拢前朝臣子。” 说著说著,他摇头嘆了口气,愁了起来。 “就算太子殿下现在说不会充盈后宫,可以后的事儿,谁能说得准。” “你瞅瞅你选的这条路,哪儿火旺,往哪儿跳。” 江箐珂本来就在为此事闹心,江止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除了江箐珂外,深宫之內,也有人在同样为衡帝禪位之事而烦恼。 “太子登基的日子定好了吗?”惠贵妃冷幽幽地问。 老太监躬身答道:“听钦天监那边说,日子还没定呢,不过估摸著也快定下来了。” 惠贵妃气不过,冷声嗔笑。 “一个不详的怪物,也配当皇帝?” “皇后当年真藏得严啊,害本宫那几年好一顿找,没想到竟然將那小怪物藏到了穆府。” “这么多年来,都没能除掉那怪物,真是可恨得很。” 默了片刻,她忽而不解道:“可皇上就不怕穆家的儿子李代桃僵,联手穆元雄,日后將这李家的天下换成穆家的?” 老太监躬身回答。 “这点,皇上自是考虑到了。” “奴才也正要同贵妃娘娘稟告此事呢。” “奴才安插在养心殿的义子,昨日倒是偷听到几句皇上与御前太监吩咐的话。” “大概的意思好像是说,皇上有意在太子登基之后,寻个时机,命人在京中各处散播消息,称太子突得仙人点化,获赐一双能辨忠奸的慧眼。” “左眼可识忠,右眼可辨恶。” “自此朝堂之上奸佞无所遁形,大周將是百年清明正道。” 闻言,惠贵妃肩膀一抖,讥笑道:“皇上还真会编故事,不去说书都可惜了。不过......” 眸光渐亮,惠贵妃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起志在必得的喜色来。 “皇上的这招倒是妙得很。” “本宫找的那些人找不到他,杀不死他,但是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唾沫星子却可以......淹死他。” “故技重施,本宫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惠贵妃眼神坚定道:“这次,我们必须得抢占先机。” 那老太监笑意吟吟地迎合道:“贵妃娘娘聪慧,可是想到了什么妙计?” 惠贵妃勾了勾手。 老太监躬身,將耳朵凑上前去。 片刻,老太监领命而去。 “奴才这就派人出宫给十皇子传信去。” ...... 芍菡轩。 殿內茶香四溢,混在清幽淡雅的薰香里。 鸝鶯在旁煮著茶,容则在为穆汐易容打扮。 不多时,穆汐站在全身铜镜前,看著镜中的自己。 准確来说,应该是看著镜中的“江箐珂”。 她抬起双臂,左照照,右照照,然后打了个手语问容。 [是不是太过清瘦了?] 容从上到下將穆汐又细细瞧了几眼。 “相比太子妃,小主是过於清瘦了些。” “太子妃自幼习武,身量高挑匀称,筋骨紧凑,自是不像咱们京城女子这般娇柔清瘦。” “但只要小主平日里多吃多走动,相信不消几日,也能养起来一些筋肉的。” 穆汐頷首浅笑,转身看向鸝鶯。 [像吗?] “像倒是像,但奴婢还是觉得小主最好看。” 穆汐听了,眉眼一弯,笑面嫣然,竟有了几分江箐珂笑时的明朗劲儿。 鸝鶯暗嘆了口气,面露担忧。 “小主这又是何必呢?” “就算用这张脸骗得了一时,却骗不了殿下一世啊。” “到时怕是要触怒殿下啊。” 唇畔浮著绵绵柔柔的笑,可穆汐的眼底却有股阴惻惻的冷意渗出。 她挑眉比划。 [就算骗得了一时,也够了。] [我想要的,除了他人之外,还有报復他。] [他不是想为那个人守身如玉吗?] [我偏要让他......] [守不住。] 表达完她的用意后,穆汐转身继续照著铜镜,並问一旁的容。 [太子妃定了是哪天去太池园?] 容回道:“大后日,已经提前定了最好的那间雅阁。” 第106章 隔墙有嘴 春寒初退,残雪渐消。 池子的冰层还未彻底化开。 冰水交融,一块块碎冰,拥挤地浮在池面上。 江箐珂今日出来得早,遂比江止先到了太池园。 她与喜晴进了茶馆落座,点了些吃食和茶品后,便到雅阁的博古架上寻了本閒书看起来。 雅阁里空间不大,喜晴受江箐珂示意,欲將谷丰等人赶到楼下。 “太子妃有孕在身,不能飞不能跑的,你们守在这里是看谁呢?” “屋子里就这么大点的地方,你们都挤在此处,黑压压一片,光瞧著就碍眼,让太子妃怎么安胎?” “都去楼下守著。” “真有何事,听到动静立马上来便是。” “再不济,还有我和江大公子守著太子妃呢。” 说话间,喜晴掏出一些碎银子塞给了谷丰。 並同东宫侍卫们道:“这是太子妃赏的茶钱,快都下去吧,別白费了太子妃的好意。” 其他人听后,同江箐珂道了声谢,便陆续退出雅阁,到楼下把守茶楼,顺便喝口茶,免得在这碍眼,打扰江箐珂的清净。 別的东宫侍卫都走了,唯独谷丰赖在屋里迟迟不挪步。 喜晴不耐地催他。 “睨愣在这里作甚?” “別人都下去了,可还等著你手里的银子点茶呢。” 谷丰犹犹豫豫,扭扭捏捏。 就跟他的磕巴一样,憋了大半晌,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油纸包来,头也不敢抬地塞给喜晴后,就跑了出去,並带上了门。 喜晴打开那包东西一看,竟是她爱吃的糯米豆沙糕。 江箐珂瞥见,笑吟吟地同喜晴打趣。 “哎呦,有人惦记上我们家喜晴了,都送了糯米豆沙糕了。” “都说自古红豆最相思,这豆沙糕里,不知放了多少粒的相思进去呢。” 喜晴虽红著脸,却不见被人倾慕的窃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箐珂自是知晓喜晴的心意。 可喜晴和江止的事,她不好掺和。 江止这人不著调,又放荡不羈,也不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万一她瞎撮合,江止对喜晴无心,好心变坏事,再伤了喜晴的自尊,那就不值当了。 所以,江箐珂便只能装糊涂,让他二人隨缘。 安安静静地喝了片刻的茶后,隔壁雅间里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 似乎是来了客人。 这茶楼的雅阁本就是木製的隔墙,今日茶馆里又没有弹曲讲书的,茶客也不多,较以往清静了不少。 遂,隔壁的人语声即使压得再低,这边都能隱隱约约地听到只言片语。 江箐珂本也无意去听隔壁的墙角,可没办法,偶有一字一句还是会飘进她的耳畔里。 听了半晌,她觉得一个声音甚是耳熟。 是乐寧公主李鳶。 至於另一道声音,低沉平缓,且略带几分沧桑感,倒像是位长者。 两人细细碎碎地说了许多事,江箐珂没听太清,也没仔细去听。 “这杯茶,本公主敬先生。” “日后太子的事,还要先生多多费心了。” 突然清晰的两句话,让她知晓了那长者身份。 先生? 能让李鳶和李玄尧尊呼一声先生的,只有一人。 穆汐的父亲,內阁首辅穆元雄。 “希望穆大人能助他肃清敌手,稳稳登上皇位,让我母后也能於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穆元雄慢声回道:“承蒙皇上和太子殿下,以及公主殿下的青睞信任,老臣定当竭力而为。” 隔壁静了片刻后,李鳶又拖著慵懒閒適的声调问道:“只是不知,今日先生是为何事寻本公主呢?” “老臣今日是有一事想同公主殿下確认。” “先生有话直说便是。” “公主殿下可记得文德皇后当年对老臣许下的承诺?” “自是记得,母后临死前,將太子委託给先生,让先生能保他平安,助他登上帝位。” 李鳶一字一句,说得甚是清晰。 “待事成之后,李家定会封穆汐为后,给穆氏一族荣华富贵,並封先生为国公,立穆珩为下任內阁首辅。” “此事,父皇也清楚得很。” 听到此处,江箐珂喝茶的动作顿在了那里。 好奇心使然,她起身走到那扇木製隔墙,將耳朵贴到上面,想听得再仔细一些。 只听穆元雄沉沉笑了几声。 “能有公主记得便好。” “先生此言何意?”李鳶懒声冷笑道,“说得好像我们李家人忘恩负义似的。” “老臣只是担心太子殿下会捨不得太子妃江箐珂,日后捨不得废后,到时委屈了老臣的女儿。” 李鳶不以为然地轻声笑了笑。 “怎么会?” “太子他不会拎不清的。” “仇恨在心,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如今他对江箐珂的宠爱,不过也是为了哄她、討好她,想在日后借江家的军权来固权罢了。” “先生儘管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穆汐受委屈的。” “待日后太子坐稳皇位,並把江家兵权弄到手,就算他犹豫不决,到时本公主也会想法让他废了江箐珂的。” “而江箐珂此胎若是能生个皇子出来,定会过继给穆汐,弥补她在教坊司被餵下红而不能生育的遗憾。” “若是生不皇子,日后宫里还缺能生出皇子的女人吗?” “只要有,便会过继到穆汐的名下。” “有后位,有皇子,未来穆汐定是风光无限。” “父皇和太子亦是这个打算,所以,先生儘管放一百个心。” 墙的另一侧,传来穆元雄的爽朗低沉的笑声。 一声杯盏碰撞的声响后,穆元雄道:“有公主殿下这句话,老臣就放心了。” 第107章 无所谓真假 这送到耳边的墙角,听得江箐珂恍惚了一瞬。 衡帝赐婚,李玄尧娶她,图的是江家的兵权。 这一点,早在她离开西延前,父亲便有所言及。 而江箐珂心里也一直清楚得很。 这理儿没什么好挑的。 素未谋面的两个人要谈婚论嫁,不谈利益,难道谈情义? 世家子弟的亲事尚且要讲究门当户对,考虑两家能否互相帮衬,更何况是天潢贵胄? 江箐珂下意识地去摸肚子,感受著那处的温度和无形的牵绊。 唯一让她没想到的是,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竟早已在他人的算计之中。 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江箐珂转头,同在那儿瞠目愤怒的喜晴递了个眼神。 喜晴会意,立马轻手轻脚地出了雅阁。 江箐珂回到茶桌前坐下。 单手撑腮,怏怏不乐地瞧著面前的茶菓子,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戳弄。 她觉得这墙角未免听得太巧了些。 李鳶和穆大人哪天见面不可,偏偏在今天,还是太池园的这座茶楼,还是她的隔间。 巧合背后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等了没一会儿,喜晴回了雅阁。 看她那气鼓鼓的模样,江箐珂心里便有了数。 “都走了?” 喜晴愤愤点头。 “走了,一起出的茶楼。” 江箐珂又確认了一遍:“確定是他二人?” “確確实实是公主殿下和穆大人,谷丰他们也瞧见了,还起身跟公主殿下和穆大人行了礼。” “公主殿下见到谷丰他们时,神情看起来挺意外来著。” “还问了一嘴谷丰他几人为何来了太池园,听了你也在这茶楼里,公主殿下和穆大人还对视了一眼。” “八成是心虚了。” 江箐珂听后不语,垂眸继续戳弄著那碟茶菓子。 好好的一盘点心,在她沉思之际,被她弄得惨不忍睹。 喜晴红著眼,看向江箐珂的肚子,替她鸣不平。 “废后咱就不说了,那皇后也没什么好当的。” “可凭什么太子妃辛辛苦苦生的孩子,到时要给那个贱人养?” 情绪一激动,喜晴便忍不住开始爆了粗口。 “一个个都是黑心肝的鱉孙子。” “谁要敢动小姐的孩子,我喜晴第一个就宰了他们,管他们是天王老子,还是地府阎王。” 平日里,若是看到喜晴那气成这副河豚的模样,江箐珂定会觉得好笑。 可此时她却笑不出来。 “別说了,当心被阿兄听到。”江箐珂提醒道:“他要知道这事儿,还不知怎么闹腾呢。” 喜晴听话地息了声。 果真,没多会儿,江止就到了。 他大喇喇地那儿一坐,扯起了閒话。 “江箐瑶的嫁妆从西延送来了。” “今日早上刚到的。” “我瞧著,她的嫁妆可比你当初多了两三倍。” “真是有后娘便有后爹啊。” 江箐珂有心事,听得心不在焉,回得也漫不经心。 “我的那点嫁妆,一半都是我娘留下的。” “剩下的那一半,还不是阿兄跟我从库房里挑最贵的,靠拳头和鞭子从官家那里抢出来的。” 江止將两条大长腿搭在大敞的轩窗框上,姿態慵懒地靠著椅背,轻飘飘道:“要不,阿兄再给你从江箐瑶那里抢点儿来?” 江箐珂也没听进去江止在说什么,茫然点了点头。 后面江止絮絮叨叨地又跟她讲了许多事,她都是哼哼哈哈地应著,心里却在思忖著別的事。 今日听到的那些话,以及说话的人,於江箐珂来说,其实已无所谓真假。 若是真,那便是件可恨又可悲的事。 若是假,作为一场有意为之的算计,便是件可恨又可怕的事。 话也好,人也罢,无论真与假,有一点是明確的。 那就是她继续留在宫里,以后都要活在各种算计和阴谋中。 若李玄尧是可以廝守终身的人,江箐珂倒是愿意与他同心协力,与所有的阴谋诡计对抗。 可偏偏他是李玄尧。 他有他要做的事,有他要爭的气,有他要报的仇。 而她没有权利,也没有自信,用情爱牢牢地捆住他一辈子,到最后还不落下埋怨。 或许十几年,或许二十几年,李玄尧可以为她守心守身。 可他若是登基为帝,未来不知有多少妙龄女子和年轻的身体,来取代逐渐人老珠黄的她。 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又有多少人能抵挡新鲜滋味的诱惑? 若是不喜欢,怎样都无所谓,偏偏她喜欢上了叫李玄尧的夜顏。 而且她这个人最在乎“公平”二字。 凭什么她好好一个人,要给人当谋权谋位的棋子? 连带她肚子里无辜的孩子。 这不公平。 江箐珂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输不起。,也承认以前幼稚不成熟,没有预想到爭来的这条路这么糟。 所以,这游戏,她不玩儿;这东宫,她也不留了。 也不知江止上句在同她聊什么,江箐珂便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银钱都换了吗?” 江止侧眸瞧著她,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还没换。” 思绪回笼,江箐珂问:“怎么还没换?” “一是老子还有点银子,不至於用你的,二是......” 江止不耐烦地抠了抠耳朵,骂骂咧咧道:“也不知哪个鱉孙子,给老子安排了几个尾巴,他娘的老跟著我,去哪儿跟哪儿,连南风馆他妈的都能跟著进。” 兄妹二人默契十足,虽然彼此都不说,但都知道那尾巴是谁派的。 只可惜对方低估了江止。 一个带兵打过仗的人,对周围最是警觉。 因为那涉及到生死。 风吹草动,在他眼里,都可能是敌人潜伏在周围的信號。 江止头枕著手臂,双腿直伸,懒洋洋宽慰她。 “放心吧,白姨留给你的嫁妆,阿兄都给你收好了。” “不到迫不得已,能不用就別用。” “那都是白姨留给你的念想。” 江箐珂情绪低沉,今日的话也不多。 同江止又坐了一会儿,便藉口不舒服,要起身先回宫。 在江箐珂走出雅阁时,江止又叫住了她。 “满满。” 江箐珂回身,眼神问他何事。 江止坐姿不变,低头盘弄著手里的两个核桃,用最隨意的姿態,说著最认真的话。 “记住了,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有阿兄在。” “你虽不是阿兄生的......” 江止转头看向江箐珂,半开玩笑道:“但自白姨走后,这十年来,你也算是阿兄带大的。” “所以,阿兄比任何人都希望满满能过好日子,过顺心日子。” “但你若觉得留在宫里开心,想要荣华富贵、权利地位,阿兄就陪你在这京城杀出个天下来。” 江箐珂看著江止静了须臾,知道他在担心自己。 遂故作轻鬆无事,贫嘴嗔怪道:“想让我顺心,那就先改口叫小满。” 江止白了江箐珂一眼,懒拖拖转过头去。 “老子还是觉得满满好听。” 第108章 你不配 是日夜里。 李玄尧回到东宫,最先去的仍是书房。 听到谷俊提到李鳶和穆大人时,异瞳半眯,眸光微动,沉冷的面容隨即浮出几许疑惑来。 李玄尧手语確认。 【可问过公主为何见先生?】 谷俊答:“公主殿下说穆大人归京已久,至今未曾一敘,特择今日,於太池园设茶奉请,以尽门生之礼。” 【太子妃可见过公主?】 谷俊摇头。 “公主殿下离开时,太子妃都在雅阁里,应该不曾见过。” 李鳶作为长姐,虽风流成性,蛮横任性,可在与他有关的事上,却极有分寸。 知晓江箐珂对他的重要性,纵使与穆汐更亲近,也断不会对江箐珂说什么过分的话,做什么过分的事。 遂李玄尧便也没有多想。 【江止那边仍没有任何动作?】 “没有,属下猜,江大公子应是察觉到咱们的人在暗中跟著他。” 【无妨,继续盯著便是。】 ...... 凤鸞轩內,江箐珂已经躺下。 喜晴不在殿內,烛灯也只留了两三盏。 茶桌上的玉碗里浅浅的一层褐色,残留著少许的安胎药。 李玄尧沐浴更衣,来到床边。 出乎意料的,那条楚河汉界竟然没了。 不仅如此,两条被子变成了一条大被子。 李玄尧忍不住弯唇,向来沉冷锋锐的眸眼就像浸了春水似的,在此刻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掀被躺下,自然而然地贴上江箐珂的背,手搭在她腰间,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 一家人,就这样睡在一个被窝下。 江箐珂並没有睡著。 她於黑暗中睁开了眼。 手指抠著枕边,犹豫了片刻,翻身,然后主动將头埋进李玄尧的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 对於这甚是突然的和好举动,李玄尧显然有被惊到。 身子凝滯了一瞬,才收紧手臂將怀里的人儿往胸膛里按,然后將唇埋在她浓密滑顺的髮丝中,嗅著那淡淡的苍兰香。 “夜顏,你喜欢我吗?” 李玄尧抬起一根食指,在她的后背点了一下。 江箐珂瓮声瓮气道:“我也喜欢你。” 简简单单的一段对话,让两个人在安静的夜里抱得又紧了些。 可喜欢归喜欢,不合適就是不合適。 江箐珂已下定决心要离宫出走了。 离开前,她想儘可能地对李玄尧態度好点,偽装成她永远不会离开他的样子。 江箐珂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好像不再计较他骗了她那么久的事,她不再跟李玄尧耍性子、闹脾气,夜里拉他下棋,早晚同他用膳,睡前一起鸳鸯浴,偶尔夜里一起出宫四处逛,或者他批奏摺时,她就躺在他腿上翻翻话本子。 日子这么过著,一晃就是十余日。 而江箐珂的平静,却让穆汐很是费解。 【那日,你和公主殿下的对话,確定她有听到?】 鸝鶯虽有几分不確信,但还是有八九分的把握。 “太池园里的那个茶楼本就是听书赏曲之地,雅阁的隔墙都建得单薄,根本不是朝中大臣商谈密事的首选之地。” “小主也是知道的,事前,奴婢曾带人去试过。” “只要太子妃在隔壁的雅间里,以我和公主殿下当时的声音,定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旁的容亦是纳闷道:“可按照太子妃的性子,若是知道殿下和皇上对穆家的承诺,意识到肚子里的孩子是给別人生的,怎能隱忍到现在,还不早就把东宫闹翻天了?” 鸝鶯亦是想不通。 但她还是苦心劝道:“若是此次离间之计失败,小主不如就此作罢,安安静静等老爷为您铺路吧。” 穆汐敛眸凝思。 片刻后,她唇角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温柔的眉眼里藏著一把刀。 【此计不行,再换一计便是。】 容好奇道:“小主可是又有想法了?” 穆汐歪著头,狡黠的笑容中还透著一丝窃喜。 【没了清白的女子,殿下可还会喜欢?】 鸝鶯预感不妙,劝道:“太子殿下之前已经警告过,再敢动太子妃一次,定会要了小主的命,事不过三,还请小主三思。” 穆汐盯著一处,眼神玩味地摇头。 然后若有所思地手语比划。 【若动太子妃的人,不是我,是江大公子呢?】 “小主,您就听奴婢......” 鸝鶯本还想再劝说几句,却被穆汐那冰冷又犀利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就在此时,殿外有小太监扬声稟报。 “穆良媛,太子妃说今日阳光好,想同穆良媛一起去后园散步。” 屋內的三人皆蹙起眉头,面面相覷。 ...... 后园里,日头正好。 可刚出正月,背阴处的积雪还没化,莲池也只有池中央的冰层彻底化开,池周围仍是冰水交融之態。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风吹在脸上却是冰冰的。 江箐珂与穆汐並肩踱著步,话也不说一句。 喜晴和容则紧步跟在身后。 走到一半,江箐珂转身同喜晴吩咐。 “喜晴,风有些大,你回去把那个兔毛风领取来。” 待喜晴走远,江箐珂没好脸色地斜了穆汐一眼,这才开口同她说话。 “本宫知道,你想当殿下未来的皇后。” 也不管穆汐有没有什么话要表达,江箐珂自顾自地说著。 “但我觉得你不配。” 江箐珂在莲池边驻足,讥笑道:“你以为就只有你聪明,会耍心机,会用阴谋吗?” “很多人都会,我也会,只是不稀罕用罢了。” “但今天,本宫想跟你耍一把心机。” 穆汐高仰著下頜看著江箐珂,清冷傲气的眼神中溢出几分疑惑来,似乎完全摸不清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江箐珂弯唇笑得得意。 回身看了眼一丈外的容,再回过头时,便自己一步步走进了冰水交融的莲池中。 冰水瞬间打透衣衫,刺骨的寒冷激得人倒抽一口冷气。 莲池没多深,冰水刚好漫过腰身。 江箐珂用力憋了一口气,將整个身子都泡进了池水里。 头髮被冰水浸湿,水珠顺颊一滴滴滑落,明明冻得浑身瑟瑟发抖,牙齿都开始在打架,她却站在池水一动不动地看著穆汐笑。 穆汐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箐珂这是要做什么。 容大惊失色,立马跳进池水里,欲要將江箐珂从池水中拖到岸上。 “太子妃,你有孕在身,这样会小產的。” 第109章 是我不好 喜晴拿著兔毛风领赶回来时,江箐珂尚泡在冰冷的池水中,与容推搡拉扯著。 而穆汐则站在池岸上怔愣旁观。 这场面落在任何人的眼里,或多或少都会误会。 “快来人,太子妃被人推下水了。” 喜晴尖声高喊的同时,朝江箐珂飞奔而来。 她想都不想,就跳入冰冷的池水里,趟著冰渣渣,衝到容的身后,然后一把抓住她的头髮,將人往池水里按。 “趁我不在,竟然敢欺负我家太子妃。” “你主子揍不得,你我还收拾不得了?” 容也反手抓挠著喜晴。 可无奈力气没喜晴大,容又被池水冰得喘不过气来,一声声“不是我”便都被淹进了池水里。 莲池这边的动静闹得大,引来在后园里做事的几名太监和巡防侍卫。 瞧见是太子妃落了水,有人立马赶去稟报。 在喜晴和一名小太监的搀扶下,江箐珂脚步虚浮地从池水中走上来 她身体冒著寒气,浑身上下都抖得厉害。 水淋淋地走了没几步,李玄尧和穆珩带著曹公公等人迎面赶来。 李玄尧似乎来得急,身上仅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袍,连件防风的斗篷都没披。 而那个狐狸面具也戴得匆忙,弄得他半披半束的长髮有几缕支楞巴翘的。 江箐珂驻足不走了。 她在原地蜷缩蹲下,眼巴巴地等著李玄尧来。 待他冲至自己面前时,她仰起冻得惨白的小脸,睁著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无辜又可怜兮兮地看他。 唇瓣跟著牙齿打颤,她冷得连说出的话都是断断续续的。 “夜顏,我好冷,池水......好冰......好冰啊。” “我可能......要被冻死了。” 顾不得什么礼数和体统,李玄尧当著东宫眾人的面儿,脱下衣袍,紧紧披裹在江箐珂的身上。 然后,將她人拦腰抱起,大步朝著凤鸞轩而去。 穆珩狠狠瞪了穆汐一眼后,大步紧跟其后。 凤鸞轩的寢殿,不知要比往日热闹多少。 穆珩等人隔著屏风提心弔胆,李玄尧则抱著江箐珂坐在矮榻前烤著炭火,毫不在意自己的里衣早已被浸得湿濡濡的。 他將那冰冷的双手塞到衣怀里,却捂不热她冒著寒气的身子。 衣袖拂去她脸上冰冷的水,却擦不干那滴水的发。 大手快速搓弄著她的肩背、手臂,面颊贴著面颊,想將体温都传递给怀里瑟瑟发抖的她。 江箐珂则乖乖地窝在李玄尧的怀里,任由他摆弄。 她微微咬著唇,强忍著腹部突然传来的阵阵绞痛,一声也不吭。 这孩子,江箐珂就是不想要。 无须下令吩咐,多年的主僕默契使然,该做什么,曹公公心里清楚得很。 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曹公公急得在殿內殿外来回团团转。 手捧拂尘,拖著那尖细的嗓音,他急中有序地指挥著凤鸞轩的太监和宫婢们。 “还愣著做什么,赶快去请太医啊,越快越好。” “你们几个赶快去烧几锅水来,给太子妃泡澡暖身子。” “这殿里炭火不够旺,快,再去端几个炭火盆来。” “汤婆子也准备著。” “喜晴姑娘还看什么呢,还不快去给太子妃拿身乾爽的衣服来。” 喜晴微微摇著头,目光定在江箐珂的衣裙上,一双杏眸瞳孔逐渐放大。 “太子妃......她......” 她语带哭腔,无措地看了看曹公公,又望向江箐珂,指向那处不断向四周晕开的几圈红。 “血,太子妃在流血。” 江箐珂低头看去。 冷白修长的手朝著一处殷红缓缓伸去,轻轻一蹭,颤抖的指尖便沾染了刺目的红。 李玄尧怔怔然地看著自己的手,整个人似乎都凝滯在那一瞬。 “太医,太医怎么还不来?” “谷丰快去催催,不行就把太医扛著跑过来。” 曹公公大声惊骇,引得穆汐和穆珩等人绕过屏风而来。 喜晴怒目看向穆汐。 “穆良媛,我家太子妃与你何怨何仇,为何要將她推下那么冰的池水里?” “难道你不知道太子妃有孕在身?” 穆汐拧眉摇头。 见李玄尧未瞧她一眼,便同穆珩和曹公公手语解释。 【不是我,是她自己走下去的。】 【兄长,你信我,真的是她自己下去的,我没有推她。】 穆珩看著穆汐,神色是半信半疑。 一旁的容站出,急声为穆汐辩白。 “殿下,大公子,奴婢可以作证,真的是太子妃自己下的水。” “事发突然,奴婢和良媛也是被嚇到了,才没有及时制止,而奴婢......” 不等容把话说完,喜晴当即狠狠抡了一巴掌过去。 “胡说八道。” “我家太子妃不习水性,最是怕水,怎会自己往池子里跳。” “更何况,是那么冰的池水。” 说著说著,喜晴情绪激动,没忍住哭了起来。 “太子妃有孕在身,年前动了的胎气堪堪刚养好,结果被你们推到那么冰的池子里......” “良媛定是嫉妒太子妃。” “自己不能生,便也看不得別人生。” 目光刺向穆汐,喜晴的那双眼睛看她时,恨不得要把人给手撕了似的。 “就是穆良媛趁奴婢给太子妃回来取风领时,以多欺少,把太子妃推入池水里的。“ 双膝跪地,喜晴同李玄尧请罪。 “太子殿下,奴婢有罪。” “奴婢不该留下太子妃一个人,让穆良媛有可乘之机,谋害皇嗣。” “奴婢该死,愿意受罚。” 睫羽缓缓扇动了一下,李玄尧似是回过神来。 他缓缓抬眸,与江箐珂对视。 好似来不及发火动怒,又好似来不及去追究事情的前因后果,他的异色目光始终在江箐珂的身上,平静得反常。 一侧深邃如暗夜,情绪难辨,却犀利如鹰。 一侧幽深如泓水,让人看不透他的所思所想。 喉结上下滚了滚,两抹淡红隨即漫上他的眼尾。 悲伤在他眼底凝聚化成水,顺著眼角滑落,带著几许哀怨砸在江箐珂的面颊上。 江箐珂凝视著他,发现他连难过悲伤都是两种顏色。 心头一下下地抽痛,愧意如潮翻涌。 视线偏躲,江箐珂將脸埋进李玄尧的怀里,冰冷的手藏在里衣下,紧紧环抱住他的身躯。 她小声哭道:“夜顏,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小心。” 第110章 真相不重要 太医来了七八个,也没能保住江箐珂肚子里的孩子。 凤鸞轩上下忙活了大半日,江箐珂这才干乾爽爽地躺下。 冰池小產,再皮实的人也是受不住。 被窝里暖融融的,慰藉著疲惫且虚弱的身心。 江箐珂头刚挨到枕头,就攥著李玄尧的大拇指沉沉睡著了。 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四指轻动,李玄尧若有所思地摩挲她的手背,有一下没一下的,心思沉得连周身的空气都好像有了重量,压得曹公公和喜晴都不敢大喘气。 见江箐珂睡著了,曹公公躬著身子,行至榻前,將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 “太子妃小產一事已经传到了养心殿,皇上刚刚命人来传话,说让太子殿下过去一趟。” “另外,穆家兄妹也还在殿外候著。” “穆良媛是要亲自跟殿下解释,穆大公子估计是想替穆良媛求情。” 思绪收敛,李玄尧慢慢从那紧攥的手中抽出拇指,然后把江箐珂的手塞进了被子里。 起身来到殿外,穆汐最先迎上前来。 [你信我,这次真的不是我。] 穆汐一遍遍手语解释,努力为自己辩白。 [是她找我一起去的后园,又是她自己走下去的。] [她是故意的。] 高大的身躯笔挺直立,李玄尧异瞳垂视,目光沉沉地瞧著穆汐。 水蓝色的瞳眼仿若冰封万里的湖水,森寒无情,冷漠至极,根本不见昔日在穆府相处时的半点兄妹情谊。 穆珩也挪步上前,为穆汐说话。 “太子妃落水之事,確有不合理之处。” “身手极佳的人怎会轻易被推下水。” “不如,命谷丰他们把后园里做事的宫人都叫来,仔细问问再断定也不迟。” 穆汐拽著李玄尧的衣袖,泪眼婆娑地渴求著他的信任。 李玄尧面色无变,慢悠悠地拨开穆汐的手,手语给了兄妹二人回復。 【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 目光扫过穆珩,最后落在穆汐的脸上。 平静沉冷的眼底溢出几许厌恶,李玄尧的每一个手势,都倾注了他的所有情绪。 【日后每每看到你,我和她,都会想起我们第一个孩子。】 ...... 养心殿內。 衡帝撑著病躯坐在龙榻上,与李玄尧问起今日的事。 “真是穆汐將太子妃推下池的?” 李玄尧脸上闪过一瞬犹豫,可到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衡帝咳嗽了几声后,面色哀戚虚嘆。 “可惜了,朕走前,是彻底无望看眼你的孩子了。” 李玄尧垂眸,借著睫羽来遮掩涌上来的泪意。 浑浊无力的眉眼紧蹙,衡帝替李玄尧忧心为难起来。 “你登基之日就要定下了,眼下正是你借穆元雄之势,稳权固位之时,这穆家......万万不能得罪。“ “朝中许多文臣皆出自穆元雄门下,当初朕立你为太子,亦有他们进諫拥护之功。” “若因太子妃与穆家鱼死网破,凭穆元雄知晓的秘密,到时不知是何等难以收拾的场面。“ “朕认为,此事你万万不可感情用事。” “太子妃的公道要给,但穆家也不能得罪。” 衡帝嘆了口气,气息不平道:“此事,就交由朕来处理。” “另外,太子妃被害小產一事,安排人传出去,最好让京城上下都知道。” “善妒成性,谋害皇嗣,德行有亏,这罪名扣在穆良媛的头上,以后穆家再想替她爭夺后位,都得费一番功夫。” 李玄尧提笔回復。 【儿臣谨遵父皇之意。】 见衡帝喘得厉害,他立马端来一盏温水,一边轻拍衡帝的背,替他顺著气,一边小心翼翼地餵衡帝喝水。 衡帝缓了片刻,仍是不放心地叮嘱。 “穆家虽於你有恩,可从现在开始,你也不得不多加提防。” “尤其是穆元雄。” “人心不足蛇吞象,权势面前,没几个人能抵挡住诱惑。” “穆珩当你当久了,也保不齐会生出別的心思。” “异瞳之事,朕已提前铺垫妥当。” “但你的嗓子若一直治不好,到时只能利用江家的军力,强权坐稳帝位。” 李玄尧頷首,將写好的册子递给衡帝看。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 【纵使一辈子都是个哑人,也不会让害我之人得逞。】 【哑人又如何,到时儿臣便向天下证明,不能说话的君王也照样可以治国理国,当个以民为本的君王。】 …… 江箐珂醒来时,殿內仅剩喜晴一人。 许是她烧得厉害,出了好多的汗,喜晴一直拿著帕子坐在榻边给她擦。 见她口渴,喜晴起身去倒水。 江箐珂哑声问道:“他呢?” “殿下被皇上传去了养心殿,估摸著,就是因为太子妃小產的事。” “也不知会如何处置穆良媛?” 喜晴端水过来,本要用勺子一口口餵的。 可江箐珂这人隨性惯了,受不了如此矫情的喝水方式,推开勺子,自己接过茶盏,咕嘟咕嘟一口气全闷了下去。 喜晴抿嘴看著江箐珂,憋了半晌,忍不住开口问。 “太子妃真是好狠的心,那么冰的水都敢往里跳。” “跳的时候,就没捨不得那孩子吗?” 江箐珂扯唇强笑。 “不然呢,留下孩子,带著一起跑?” “有什么不能带著一起跑的,有我和大公子照顾你,太子妃何必顾虑那么多?”喜晴不解,噘嘴惋惜道。 “夜顏有句话说得很对,无情有时也是一种善意。” “我既然要逃出这火坑,便该断得乾净,走得毫无牵绊。” 拖著倦容躺下,江箐珂枕著双手,闭眼在那里继续喃喃。 “就算留著这孩子,出了宫,路途顛簸,会遇到什么情况,谁又能预料?” “难道大著个肚子,骑著红枣,天涯海角地跑吗?” “说不定路上,这孩子就顛没了。” “到时不还得寻个落脚的地方养身子?” “就算有幸將孩子生下来,未被夜顏找到,那日后这便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若是被李家人发现带回宫,那时又早养出了母子情谊,我又怎能捨得掉?” “既然不能给这孩子安稳美满,我寧可不让他来到世上。” “这无情的善意,是给孩子的。” 脑子烧得浑浑噩噩的,江箐珂含糊地说完这些话后,便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时,便见李玄尧躺在她的身侧,正红著眼瞧她。 江箐珂睡眼惺忪地与他对视了片刻,立马像个犯错求原谅的猫咪一样,钻到李玄尧怀里,用额头在他胸前蹭啊蹭啊的。 “夜顏,你別难过了。” “我们努努力,以后还会再有孩子的。” 第111章 我们好好的 身前的人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 若在平时,不等江箐珂投怀送抱,李玄尧早已揽著她的腰,主动將人往怀里按了。 可此时,他一只手压在头底,一只手自然垂放在身前,硌硌楞楞地挤在两人身体间,完全没有动的意思。 帐內空气冷凝静默,氛围沉闷异常。 李玄尧的胸怀是暖的,可態度却是冰冷的。 江箐珂知道,他一定是在怪她。 他那个心眼子,什么猫腻看不出来。 在玩弄权术的人面前,她的那点手段,根本上不得台面。 不过这样也好。 李玄尧怪她、怨她、討厌她,等她逃离这会吃人的宫里时,他才不会太难过,自己的愧疚和不舍也会少一些。 仰头看了看他,身子后挪,江箐珂又躺回原处,与李玄尧拉开了距离。 而李玄尧仍无任何反应。 手还是一动不动,湿红的眼也仍一瞬不瞬地瞧著江箐珂。 那眼中的哀怨如同有了实质,化成丝丝缕缕,像藤蔓植物的触鬚,一点点延伸过来,穿透江箐珂的胸口,缠绕心房,勒得她的心开始隱隱作痛。 一滴泪顺著李玄尧的眼角流出,滑过鼻樑,又流进那片水蓝色的湖水中。 泪满则溢,又顺著另一侧眼角流出,滴落在枕边。 他虽是个哑巴,可此时的悲伤和愤怒,却是震耳欲聋。 江箐珂揪著衣袖,忍不住想给他擦擦眼泪,可伸过去的手又被李玄尧抬手拨开。 手从头下抽出,他侧臥在那里,手语比划。 【为什么?】 【那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忍心的?】 江箐珂撑身坐起,气息虚弱且有些无力地反问他。 “那我问你,在你的计划里,未来可有立穆汐为后的打算?” “你只要回答有还是没有。” 李玄尧跟著起身,目光冷冽且锐利地回视著,十分坦诚地点了点头。 江箐珂又问:“你可还答应过穆家,定会过继个皇子到穆汐的名下?” 眸光微动,一丝疑惑从李玄尧眼底划过,很显然他很诧异江青珂为何知晓这些事。 但他还是坦诚地点了点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酸涩涌上鼻腔,激红了双眼。 江箐珂忍著泪,笑著质问。 “所以,我们的孩子还没出生,便已成为你用来报恩固权的棋子?” “皇后当不当无所谓,可凭什么,我若是生个皇子,就要把孩子交给別人养?” “那与其这样,我不如不生。” 李玄尧掏出炭笔和册子,匆匆数笔。 【那只是不得已时的选择而已。】 【我定会想办法,不让那种事发生。】 江箐珂仰面苦笑了一声。 “那若是想不到办法呢?” 眉间蹙著怒意,她一字一句地质问。 “情况所迫,你难道就要让我和孩子,为了你隱忍负重,委屈巴巴地活著?” “那西延五十万江家军都不够你图的?” 江箐珂红著眼摇头。 “如果我不喜欢你,当你在利益和我之间,权衡利弊选利益,我不仅不会怨你,还会理解你。” “可你是夜顏啊。” “即使是你一时的假意捨弃,可对我来说,都无异於往心口上插刀子。” 江箐珂抽了抽鼻子,擦去不爭气的泪水。 她移开视线,倔强地偏头看向別处。 “总之,在你坐稳帝位前,孩子我是不会生的。” “你若非要给穆汐一个皇子,你们自己想办法去,別想打我肚子的主意。” 转身躺下,江箐珂气呼呼蒙上了被子。 不多时,身后的床褥微微凹陷,李玄尧重新躺下,並从后背抱了过来。 被子扯开,他將写好字的册子凑到江箐珂的眼前。 【还疼吗?】 这一看,江箐珂登时就没憋住,泪水哗地就流了出来。 她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转身钻进李玄尧的怀里, 然后哽声道:“哪儿哪儿都疼,心最疼。” 剩下的日子里,江箐珂不想跟李玄尧吵架。 她唇角噙著泪水,仰面去亲他的下巴,然后软声道:“我们好好的,谁也不生谁的气了,好吗?” 李玄尧红著眼,与她额头顶著额头,然后在她的后背写了个“好”字。 ...... 江箐珂小產的第二日,衡帝的口諭便传到了芍菡轩。 喜晴出去打听了一番后,回来同江箐珂抱怨。 “再怎么说,对外也是穆良媛害得太子妃小產吧。” “这谋害皇嗣的大罪,皇上未免也太轻拿轻判了些。” “棍刑也没罚一下,位份也没降一阶,只罚穆良媛去皇家佛寺吃斋念佛住上一年,让她在那里抄经,为太子妃流掉的孩子祈福。” 喜晴气得失笑,摔摔打打地叠著浣洗局那边送来的衣裳。 “若真是穆良媛害的太子妃小產,这惩罚,奴婢都要气得想杀人。” “果然,连皇上都是偏袒穆家的。” “等殿下登基后,还不知要怎么被穆家拿捏呢。” 江箐珂隨手翻著手里的兵书,没搭理喜晴这一茬。 对穆汐的轻罚,在她的意料之中。 眼下,正是李玄尧需要用穆家之时,看在穆元雄的面子上,无论是衡帝,还是李玄尧,都不可能对穆汐行过重的惩罚,以免寒了穆元雄的心。 但罚穆汐去佛寺一年,说短也不短了。 一年的时间,足够很可能发生。 忧伤消沉了数日后,江箐珂仍像以前一样,同李玄尧相处。 她会撒娇,会笑,会发脾气,会拿鞭子嚇唬人,也还会像以前一样蛮横不讲道理…… 江箐珂时刻都在演。 演她离不开李玄尧,整日都想粘著他,演她会长长久久地留在宫里...... 因为,穆珩曾告诉过她,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 有李玄尧的眼睛,有惠贵妃的眼睛,有很多很多人的眼睛。 要想顺利逃离著这泥沼,就要藏起情绪,藏起心思,装模作样,言巧语,然后完美地骗过每个人,让他们都彻底对她放下戒心来。 她演得如此自然隨意,连江箐珂自己都惊讶到了。 原来喜怒不形於色和深藏不露,她也可以做到如此游刃有余。 原来撒谎骗人,她也可以做得如此心安理得。 终於,她活成了自己以前最不屑的样子。 江箐珂觉得这宫里就像布纺里的大染缸,会把人都染成一个色调。 黑色。 黑色里有白色,有红色,有灰色,也有蓝色...... 面对不同的人,便会显露出不同的顏色来。 就比如现在,江箐珂显露的是白色。 她纯情天真的女子,在李玄尧踏著夜色来到凤鸞轩时,立马起身,跑步迎上去,一下子冲他个满怀。 扬起面颊,她佯怒嘟囔道:“夜顏,你怎么才来,我等你都要等得睡著了。” 第112章 食客 李玄尧毫不费力地捞腿將人抱起,往矮榻的方向走。 江箐珂就像个掛件似的,双手环在他的肩颈上,头探到斗篷的帽檐下,小鸡啄米般地亲了李玄尧好几下。 褪去一身冷冽狠戾,將所有的算计都关在殿外,李玄尧回归温文尔雅的夫君,唇角勾著笑,眼里孕著万千柔情。 浅尝輒止的几下啄吻显然不够尽兴。 他俯首討要香唇,江箐珂却调皮地仰头躲开。 两人相视而笑,一个笑狡黠得意,一个笑得玩味而宠溺。 殿內的烛火都在此刻因他二人而暗淡了几分。 李玄尧在矮榻上落座,江箐珂仍赖在他身上不动。 亲手替他解掉斗篷,又取下束髮的金冠。 青丝如瀑散落,李玄尧登时便换了种气场。 拿出那根黑檀簪子,江箐珂隨意地替他將一半的长髮束起。 清儒俊雅,掷果风標。 江箐珂歪头打量,忍不住嘆道:“你要是生成女子,去青楼当个魁什么的,生意肯定特別好。” 李玄尧哭笑不得。 可惜想言而不能语,只能任由江箐珂在嘴皮子上占他便宜。 “洗过了吗?” 江箐珂揽著他的脖子问。 李玄尧摇头。 “我也没洗,要不要一起?” 李玄尧当即抱著江箐珂起身,用行动回答。 水汽繚绕,繾綣悱惻氤氳其中。 未著片缕的两个人亲密无间地相依在池水里,江箐珂仰起掛著水珠的芙蓉面,像个小妖精似的,凑到他耳畔,低声喃喃诱惑。 “夜顏,我今天偷偷翻了本春欢图。” “上面有个玩法,很是特別。” “你想不想?” 眼尾緋红,异瞳里情慾翻涌,李玄尧手抚江箐珂的脸,醉眼迷离地点了下头。 “不许反悔哦。” 江箐珂红唇一弯,拉著李玄尧起身离开了浴池。 擦去身上的水气,两人各自披著一件睡袍。 束腰的布帛长长两条,刚好將李玄尧的双手紧绑在美人榻的扶栏上。 粉嫩白皙的柔荑在胸前一路向下勾著圈,江箐珂咬著他的耳朵,低声细语道:“今晚,你是鱼肉,我是刀俎。” ...... 事后,江箐珂汗濡濡地在李玄尧身侧躺下。 她气息紊乱地问:“喜欢吗?” 李玄尧似是仍沉浸在適才的愉悦中无法自拔。 粗臂且青筋凸起的手臂挡在双眼上,喉结一滚再滚,他红唇微启,在极力平缓著呼吸和心跳。 见他没有反应,江箐珂便问:“不喜欢?” 李玄尧摇头。 “不喜欢?” 江箐珂炸了,腾地坐起来,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高声凶道:“我都快累成狗了,你说你不喜欢?” 手臂移开,一双异瞳噙著春水看向江箐珂,而眼尾的两抹緋红比事前还要深。 李玄尧牵起她的手。 摇头,无声启唇。 慢慢道了三个字:很,喜,欢。 “这还差不多。” 江箐珂重新躺下,窝在李玄尧的臂弯里,又问:“那下次还这么玩儿,好不好?” 李玄尧侧身强势吻下来,用唇中吐出的气息告诉江箐珂:好。 ...... 衡帝禪位,新皇登基的吉日定下了。 將於三月后举行。 避凶,顺干支。 钦天监定的吉日是“岁君合日”,乃当年太岁与日干支相合,寓意“得岁之助”,非常吉祥。 相应的,李玄尧和穆珩两人最近都更忙了。 江箐珂时常要等到子时,才能等到李玄尧回来。 登基在即,又正值每年宫选之时。 李玄尧今夜回到凤鸞轩后,一直在观察江箐珂的脸色,似乎有话要说。 “有话就说,老看著我做什么?” 江箐珂半眯著眼,目光犀利地审视著他。 李玄尧犹豫了片刻,掏出了炭笔和折册子。 写完后,他就眼巴巴地看著江箐珂,將折册子递给了她。 【登基在即,须广纳朝臣之心。先生劝我,將刑部尚书嫡次女与枢密使庶女一併纳入东宫。】 【父皇亦是此意。】 又要纳两个? 江箐珂看后,心里不是滋味,可脸上却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那就纳唄。” 她往藤椅里一窝,脚尖轻点,带著身子前前后后地晃悠。 “你马上就要当大周的皇帝了,这以后三宫四妾不正常得很。” “早纳晚纳都是纳,不用看我眼色。” “但是......” 江箐珂侧眸,眼神朝李玄尧刺过去。 “不准跟她们同房。” 在她还没离开前。 但这句话,江箐珂自是藏在了心里。 李玄尧仍不放心,目光不信地看著江箐珂,手语问她。 【你不生气?】 “生气你就不纳了?”江箐珂反驳。 李玄尧愧疚垂眸。 “看吧。”江箐珂撇嘴嫌弃,“你都多余问我。” 【对不起。】 江箐珂默了默,压下漫至喉间的酸涩,倏然莞尔。 “没关係,我理解。” “当皇帝哪那么容易,更何况你还是个异瞳哑巴。” 氛围变得有些沉闷,江箐珂立马换了个话题。 “惠贵妃和十皇子那边,就没什么动静吗?” 李玄尧点头。 掏出炭笔和折册子。 【可越安静便越有问题。】 【已经派人盯著十皇子和惠贵妃那边了。】 【惠贵妃母家势衰力竭,纵有心勾连朝中余党作乱,恐亦难成气候。】 【但还是要多加提防得好。】 江箐珂点头认同。 “的確,还是要防著点儿好。” “还有淑妃和十一皇子。” “不过,他们对你威胁应不大。” “尤其是十一皇子,听江青瑶和张氏说,是个胸无大志的。” “而淑妃在宫里,处处与人为善,在惠贵妃面前也甚会做小伏低,看起来不是个爱爭爱抢的性子,加上母家家道中落,就算有什么心思,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李玄尧不置可否。 起身走到江箐珂身前,按住了前后晃动的摇椅,然后將人从椅子里捞起,直接扛去了侧殿的浴池。 两条束腰帛带,今夜却换了捆绑的对象。 江箐珂反抗拒绝,可无奈力气不如李玄尧的大,只能乖乖就范。 好看的异瞳噙著两色的风流,李玄尧將册子递给挣扎怒斥的江箐珂看,而唇角则勾著精怪般的邪魅。 【今晚,你为鱼肉,我为食客。】 第113章 我也是 衡帝的圣旨一下,刑部尚书的嫡次女与枢密使的庶女就被抬进了东宫。 一个封为了良娣,一个封为了才人。 至于姓甚名何,两人都来请了三四次的安,江箐珂还是没记住。 只记得长得肉嘟嘟的是良娣,长得瘦瘦小小的是才人。 虽然人不可貌相,可乍看两人时,江箐珂还是同情了李玄尧一下下。 原来,后宫佳丽也未必都是闭月羞之色。 可这良媛和才人刚进来没几日,穆大人又选了个户部侍郎的女儿,让李玄尧纳进东宫,封为了太子侧妃。 江箐珂照样还是没记住她姓甚名何。 但比起先前的两位新人,这位太子妃倒是貌美很多。 不仅长相明艷嫵媚,身材更是婀娜曼妙。 那不堪盈握的小细腰,还有傲人的胸脯和翘臀。 江箐珂乍看第一眼时,差点替李玄尧流鼻血。 这脚还没进殿呢,胸就先进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又扭头看了看后面,再捏了捏自己的腰...... 比不起,比不起。 李玄尧的后宫终於来了位人间尤物。 本还开心穆汐以后终於遇到劲敌了,可几日观察下来,发现这位侧妃竟是有胸无脑的笨蛋美人,还不如她呢。 不得不说,穆大人是个会选人的。 眼下的东宫,可比江箐珂刚来时热闹多了。 李玄尧的女人越来越多,她离开的决心也越来越坚定。 温水煮青蛙,火候到了,是时候准备离开了。 但这么大的事,江箐珂得先同江止商量一番。 可自她小產后,李玄尧都不准她出宫,连出宫的令牌都被曹公公收走了。 虽说可以送信出宫给江止,可经歷过这么多事,江箐珂已不敢再相信宫里的任何人。 话她得当面跟江止说,信她也得直接给。 不同於儿时的离家出走,若想顺利逃离京城,她和江止得慢慢筹划。 否则,失败一次,信任的壁垒一旦被打破,就再难获得李玄尧的信任。 机会只有一次,必须要万无一失。 是日。 早膳过后,李玄尧赶著要去勤政殿处理朝政。 江箐珂打发走曹公公,特別殷勤地为他梳发、束髮,还狗哈哈地服侍他穿衣。 水蓝色的眸眼半眯,李玄尧歪头覷著她,目光玩味。 【为何对我这么好?】 江箐珂的手语也学得七七八八了。 简单的手势,基本都能看得懂。 双手绕到李玄尧的身后,替他繫著腰带。 江箐珂咂舌嗔怪:“这话说的,我何时对你不好了?” 【伺候人的事,你以前都不做。】 李玄尧目光沉沉地看著江箐珂,虽噙著笑,可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仿若能看透人心。 【说吧,想要什么?】 红唇贝齿,江箐珂仰头笑得明媚。 “我想出宫玩儿,想去见阿兄。” 笑意收敛,李玄尧当即垂下眸子,整理护袖。 严肃沉冷的神情显然是不同意。 见状,江箐珂撇嘴不悦。 “如今,我这身子都养得差不多了,在宫里也憋了大半个月,让我出去透透气怎么了?” 李玄尧掀起眼皮,仍是摇头不准。 江箐珂恼了,扬声质问:“为什么?” 双眼岑寂如潭,倒映著江箐珂清丽的身姿。 李玄尧一瞬不瞬地瞧了她半晌,面带忧伤地手语比划。 【怕你出去,就不再回来。】 江箐珂心里咯噔一下。 心想她这锅水怎么还没把这只青蛙给煮迷糊? 京城的鸡贼,果然不好骗。 可她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眉头紧拧,表现出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 “乱说。” 江箐珂抱著李玄尧劲瘦的腰身,贴在他身上撒娇。 “我可捨不得你。” “你不在,我现在夜里都睡不著觉。” “每天看不到你,心里也总觉得空落落的。” “要是几日见不到你,我肯定会哭死的。” 李玄尧唇角上扬,无声做了个口型:我也是。 本来是甜甜的一句话,现在却像是根绵长的针,刺在江箐珂的心嘶拉拉地疼。 可不走,以后还会有比这更让她心痛的事。 “那你就捨得让我在宫里闷闷不乐?” 江箐珂踮起脚,亲了李玄尧一下,继续央求著。 “让我出宫玩儿,好不好?”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恃宠而骄,一直抱著你亲,亲到你同意为止。” 话落,江箐珂就躥跳到李玄尧的身上。 双腿紧紧勾掛在他腰上,抱著他的脖子,小鸡啄米似地在他脸上一顿乱亲,那架势似乎要把李玄尧的脸给亲烂了。 早上洗乾净的脸,现在全是江箐珂的口脂印和口水。 李玄尧起初是享受,可渐渐也有点招架不住。 本想绷紧的严肃,在没有停歇的亲吻下,被击得溃不成军。 笑意占据上风,李玄尧轻柔回吻,终於点头应了。 【早去早回。】 江箐珂用力点头。 “一定。” …… 侨装出宫后,江箐珂寻江止吃了顿饭。 饭还是在那家老板娘的酒楼里吃的,坐的位置也是惯常坐的桌椅。 喜晴按照江箐珂事先叮嘱的,拉著谷丰等人去旁桌点了酒菜。 隔桌有耳,江箐珂跟江止也只能聊些有的没的。 江止浓眉紧蹙,睨著江箐珂,脸上透著几许慍怒,再加上下巴上的那道疤,看起来凶巴巴的。 “身子好点了?” “有宫里的太医和最好的药材调养,早养好了。” 江止气道:“一个大活人,还能被人推到池子里,功夫你丫的都白学了?” “轻敌了唄。” 江箐珂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没想到人家柔柔弱弱,力气会那么大。” 江止懒洋洋地靠坐在那里,看向楼下正厅里正在说书的先生。 “孩子没了,还能再要,你也別难过。” “更何况,阿兄也已经替你出了口恶气。” 江箐珂挑眉:“怎么出的?” “找的鏢局兄弟,跑到皇家佛寺里,第一天泼了那主僕三人几桶马尿,第二天泼了几盆鸡血,第三天泼了几桶泔水。” 画面在脑子里自行浮现。 痛快確实是痛快。 可江箐珂咽了咽衝到嗓子眼里的噁心,看著盘子里的菜,登时就不想吃了。 江止没好气地调侃。 “你这点心眼子,连孩子都保不住,以后怎么在宫里活?” 狠狠瞪了江箐珂一眼,江止拿起酒壶愤愤闷了半壶。 江箐珂没心思跟他废话,回身瞧了眼谷丰那桌,指尖在一个菜盘子旁边轻轻敲点了一下。 “阿兄莫再气了,以后我注意便是。” “倒是你我兄妹二人,半月未见,就不能说点开心的?” 江止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个盘子,看到了江箐珂藏在盘沿下的信笺。 江箐珂隨意找了个话题继续聊著。 “咏月坊那家胡姬酒肆我还没去过呢,听说那里有几名西域来的胡姬,跳舞跳得甚好,下次我们去瞧瞧可好?” 抬眸甚是隨性地扫了眼周围,见谷丰那边此时並未留意这里,江止便拿起酒壶给江箐珂倒酒。 “行啊,下次你再出宫,阿兄带你去。” 自然而然的对话间,江止顺手一划,便勾走了藏在那盘沿下的信笺。 第114章 那就睡 在酒楼里又坐了片刻,江箐珂跟著江止回了趟永乐坊的那套宅院。 江箐瑶和白隱的婚期临近,母女二人忙得不亦乐乎。 见江箐珂来了,江箐瑶喜滋滋地绕著她转,欠欠儿地揶揄起江箐珂来。 “听说阿姐在宫里又多了几个好姐妹呢?” “妹妹真是好生羡慕啊。” 江箐瑶撇嘴扮可怜。 “不像我,以后嫁给白太傅,家里就我和他二人,除了管家和几个下人外,连个婆母都没有。” 她贱兮兮地摇头嘆气。 “唉,这以后的日子,就我和白太傅举案齐眉,浓情蜜意,如胶似漆,冷冷清清,淒悽惨惨,可不如阿姐身边热闹呢。” 江箐珂就看不得她这副欠揍的模样,嘴巴亦是不让人。 “別担心啊。” “等你跟白太傅大婚时,本宫就送几个美人到太傅府上,给妹妹当添妆,让你们的日子也过得热热闹闹的。” 江箐瑶脸上的得意劲儿登时就散了。 “你敢?” 江箐珂手指用力戳了下她脑门儿,“你说我敢不敢?” 张氏走过来,也狠狠地掐了江箐瑶胳膊一下,低声斥责。 “你说你没事儿,瞎嘚瑟什么?” “未来皇后,如何惹得起。” “还当以前在家里呢。” 张氏抬手,也戳了下江箐瑶的脑门儿。 “都要嫁人了,可长点心吧。” 江箐瑶看著江箐珂,急得红了眼。 可骨气使然,她又放不下面子说几句討好的话,只能別彆扭扭地站在那里,干咬著唇。 江箐珂本来也不是气她来的。 转头同喜晴眼神示意后,她同江箐瑶慢声言语。 “再有半个多月,就是你大喜的日子了。” “咱俩斗了这么多年,但好歹都姓江,你出嫁,我这个当长姐的,不出点添妆,传出去也不好听。” “这里有一对玉如意,还有一些珠宝首饰。” “今日就送给你。” “最见不得你风光幸福,你大婚那日,本宫就不去了。” 江箐瑶接过那几样东西,有点受宠若惊。 她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著江箐珂:“果然,一孕傻三年,人都给傻好了!” 江箐珂狠狠地白了江箐瑶一眼。 “你才傻呢。” “好久没抽你,皮痒了是不是?” 江止大喇喇地坐在一旁,翘著二郎腿,一边嚼著乾草,一边歪头看著两人笑。 待江箐珂离开回宫后,江止立马回到房里,打开了那捲信笺。 看了上面的字,一侧唇角斜斜勾起,手指愜意地弹了下那张纸。 翻出火摺子,將信笺点燃,扔到了茶炉里。 亲眼看著纸张翻卷燃成灰烬,江止这才转身出了宅院,赶著去办江箐珂交代的事。 十二日后,是文德皇后的忌日。 江箐珂作为太子妃,要隨李玄尧去皇陵祭奠。 皇陵在京城郊外,路程较远,当晚要在行宫留宿一夜。 江箐珂的出逃计划便定在了那晚。 需要江止筹备之事总共有三。 一是寻购两种药,七荤八素软筋散和三步倒,下次见面时给她。 二是去京城鬼市弄三份假的通关文牒和户籍文书。 三是向鏢局的人借十二个人,以送鏢为由,走陆路,分成四队,分別在她出逃的次日出发,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用来误导李玄尧的判断。 因为,一旦江箐珂成功逃离,李玄尧势必会另外派人从江止入手,追踪他们的下落。 而在京城里,唯一与江止有关的便是那家鏢局。 人藏在鏢车里,亦是出逃的最佳途径。 李玄尧能想到这点,定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而他们二人则带著喜晴,走水路,一路向南。 所以,江止需要提前踩点,確定好逃跑路线,再打听好客船时辰,届时由陆路转水路。 可江止一出宅邸,便又察觉到身后跟著几个尾巴。 他去哪儿跟哪儿,想办点事,著实不便。 只怕他这边刚买个三步倒,半个时辰后,李玄尧那边就要知晓了。 江止坐在赌坊里,心不在焉地买注下押。 前思后想,他琢磨了个法子。 起身离开赌坊,他又来到了那家酒楼,跟酒楼老板娘喝起閒酒来。 酒喝著喝著,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著老板娘的屁股。 江止醉眼迷离地凑到老板娘耳边,唇角勾著浪荡又邪肆的笑,当著角落里的那几个尾巴,说著諢话。 “光摸不够劲儿,不如,到你屋子里,脱下来让老子揍几顿?” 老伴娘欲拒还休,拿著帕子捶了下江止的胸,声音百转千回地道了声:“討厌。” 然后便勾著江止的腰带起身,扭腰晃臀地去了酒楼后院。 …… 夜里。 李玄尧回到东宫时,仍最先去的书房。 谷俊將江箐珂出宫后与江止见面后的一言一行,丝毫不落地稟报给了李玄尧。 而跟踪江止的人也送来了消息,谷昭如实转述稟告。 “江大公子今日也並无特別之举。” “太子妃离开永乐坊的江府后,江大公子便去了赌坊,输了些银子,又回到那家酒楼,跟酒楼老伴娘一起喝了会儿酒。” “可喝著喝著……” 谷昭顿了下来。 李玄尧冷冷抬眸,不怒而威。 谷昭便硬著头皮继续道:“就说要进屋子揍几顿老板娘的屁股,这一揍两人就没出来过,盯梢的那几个人还在酒楼附近蹲著,估摸著,那江大公子今晚是要宿在老板娘那里了。” 一旁的穆珩听后,脸上闪过轻蔑之色。 他摇了摇头,转而同李玄尧说:“这个江止就是个风流浪荡的粗鄙之人,你都派人盯了这么久,还有何不放心?” “他每日除了去鏢局逛盪,便是去那种风雪月之地快活。” “太子妃是断不会捨弃你,对他生出什么心思的。” 李玄尧不作回应,反倒手语示意穆珩。 【赵侧妃已入东宫多日,今晚,就辛苦你一趟。】 穆珩眉头轻挑,顶著李玄尧的脸,为难又无奈地道:“换个人不行吗?” “我夫人有孕在身,兄弟我已素了数月之久。” “赵侧妃那厉害身子,我怕我夜里把持不住。” 【那就睡。】 李玄尧比划完后,披上斗篷,便要离开书房。 穆珩在他身后扬声叱责。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殿下想守身如玉,我又何尝不是?” 第115章 多年后看清曾经 凤鸞轩。 李玄尧与江箐珂一同泡在浴池中。 【今天出宫玩得可开心?】 江箐珂坐在李玄尧的身侧,撩弄著浴池里的水玩儿。 “还不错!” “出宫透透气,觉得人都精神了不少。” 她眸眼弯弯地看向李玄尧,笑著炫耀道:“今天江箐瑶差点就被我给气哭了。” “果然,有权有势就是好,她和张氏现在都不敢招惹我。” “明明看我不顺眼,却又拿我没法子,以后见了我还得三跪九叩,想想就痛快。” “等借了你的光,当了皇后,我就下令,把张氏贬为良妾,绝不让她跟我母亲並排写在江家的族谱上。” 手背轻蹭了几下她的面颊,李玄尧手语示意。 【现在也可以。】 江箐珂摇头。 “这种不討好会被人詬病的事,你还是別做了。” “未来的一国之君,管別人的家事,多多少少不好听。” “反正我在西延臭名远扬,不差这一件了。” 李玄尧將人拖进怀里,唇鼻凑到她的怀前。 猛虎嗅蔷薇,目光沉静而温柔,李玄尧无声笑道:香的。 江箐珂捧著李玄尧的脸,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分別在即,她却开始替面前的人操起心来。 “夜顏,你同穆珩的兄弟情义,一定很深吧?” 夜顏頷首。 转身拿起备在一旁的炭笔和册子。 手上的水浸湿了册子,连带著黑色字跡氤氳出毛茸茸的边儿来。 【他自小在母后身边长大,在穆府的日子少之又少。】 【且自我五岁后,穆珩便与我同吃同住,我与他自是亲如兄弟。】 【且我比他大几日,我为兄,他为弟。】 江箐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虽说有些话讲出来,好像在离间別人关係似的,可她还是开了口。 “人都有欲望和私心,一脉同出的皇子为了皇位,尚且要斗得你死我活。” “你就不担心穆珩日后在那个位置坐得久了,会生出异心?” “更何况,他后面有首辅穆大人,难保到时他们二人会將你架空,让你彻底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李玄尧面色平静如水,並未因江箐珂的话而有一丝的情绪波动。 仿若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江箐珂想想也是,她都能想到的问题,李玄尧和衡帝怎会想不到,一定早有防备措施。 如此,她便也安心了。 “你心里有数便好。” 一侧眉头轻挑,李玄尧似是斟酌了须臾。 他提笔又写。 【还记得,你曾经问过我,是谁毒哑我的吗?】 江箐珂有点印象,点头问道:“可是惠贵妃?” 异瞳低垂,一丝讽刺浮上唇角,李玄尧手语答覆 【不是她,是先生。】 一时间,江箐珂怀疑是不是自己手语学得不好,理解错了。 她眼神不確定地问了一遍。 “先生?” “你是说......穆大人?” 李玄尧点头。 仔细想想,也不是不无可能。 江箐珂感到细思极恐。 也就说,穆元雄从十几年前便开始布局,为的就是...... 江箐珂都不敢再往下细想。 一个被尊称为先生的天子之师,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此等德行,何堪为人师表? 江箐珂突然想起曹公公之前同她讲过的话,李玄尧被毒哑的那日,凑巧乐寧公主和穆珩都不在场,便没有喝那锅下了毒的绿豆汤。 於是,她问:“当年你便已经知晓是穆大人下的毒?” 李玄尧摇头。 提笔写字。 【当年年幼无知,母后猜测是惠贵妃,我便也认为是惠贵妃所为。】 【可多年后,在回想起当日的种种细节时,才恍然看清了曾经。】 江箐珂不太会安慰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捧著李玄尧的脸亲几下。 “人在做,天在看,他一定会有报应的。” 李玄尧下頜微仰,傲气頷首。 將写好的字抬给江箐珂看。 【这个报应,我会用以牙还牙的方式给他。】 江箐珂算是听明白了。 “所以,你现在是打算借势固权,再卸磨杀驴?” 李玄尧忍俊不禁。 游龙走凤写下几个字。 【不错,时机一到,卸磨杀驴。】 江箐珂又问:“那穆珩呢?” 【若他与我一心,我自会以诚相待,许他一世富贵平安。】 【若他有异心,自是......】 李玄尧下笔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落笔决绝写下“杀无赦”三个字。 …… 皇家的万佛寺。 一间小禪房,一盏青灯,一个人。 灯火摇曳明灭,满是檀香的房內光线有些幽暗。 青灯前,穆汐穿著灰青色的僧服,拿著绣针,在手腕上一下一下地划著名道道。 下手不深,伤口很浅,却是刚好渗血的程度。 她本想借著手腕上这一丝丝的刺痛,来压下心头的伤痛,可越是这样,越是討厌自己。 越是討厌自己,便越想靠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 容从外面打水回来,见状,立马放下担子,衝过来阻止。 “良媛,您这手腕再划就要划烂了。” “这是何必呢?” 剪刀什么的明明已经藏好,容万万没想到穆汐会拿绣针来伤害自己,紧忙又將绣线篮子拿到了屋外。 穆汐颓丧地坐在原处,好似人生了无生趣。 適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穆汐闻声,眸眼瞬间有了神,起身便朝屋外跑去。 可看到来者的面容时,喜悦和期待便如微弱的烛火,瞬间熄了个乾净。 收敛眼中的落寞,穆汐移步上前。 【女儿见过父亲。】 鸝鶯在旁给穆元雄转述穆汐的手语。 夜色下,穆元雄神色严肃端凝,让人不由心生畏惧。 穆汐从小便怕父亲,所以见到他,都是低眉顺眼的,异常乖巧懂事。 可现在她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穆汐从小到大从未与李玄尧分开过这么久。 她不適应,想要儘快回去。 觉得离开他一点都难熬无比,更別提是一年。 而唯一能帮她的,便只有父亲了。 【父亲,我何时能离开这里?】 她目光楚楚地看著穆元雄,手势急切。 【你帮女儿在太子殿下和皇上面前说几句,让我早点回宫吧。】 【殿下最听父亲的话,只要父亲开口,他一定会同意。】 穆元雄眼神沉冷锐利,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抬起手来,“啪”的一声,狠狠地掌摑了穆汐一巴掌。 “无用的废物!” 声音苍劲迟缓,却威凛冷然。 穆汐捂著火辣辣的脸,目光惊诧且不解地看著穆元雄。 她不明白,父亲为何打她。 明明是最亲的人,为何不心疼受了委屈的她,反而要骂她废物。 穆元雄似是恨铁不成钢,漠声道:“就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反省吧,太子登基在即,无事勿要派人来烦我和穆珩。” 话落,他便甩袖而去。 在踏出小禪房的院子时,穆元雄又道:“鸝鶯,出来一趟。” “是,先生。” 鸝鶯跟著穆元雄出了佛寺,上了穆府的马车。 她跪在车內,恭敬地拱手请示。 “不知先生有何吩咐?” 穆元雄从袖兜里掏出一个瓷瓶来,递到鸝鶯的面前。 鸝鶯愣了一瞬,伸手茫然接过。 “还请先生明示。” 穆元雄压著苍老暗哑的声音,言道:“太子顺利登基后,在听到衡帝驾崩的丧钟那日,你便亲自送小姐走。” 鸝鶯瞳孔放大,满眼惊恐且不解地看向穆元雄。 穆元雄却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哪有兄为帝妹为后的道理?” “既是废棋,留著何用?” 第116章 底色 春意渐浓,清风和煦。 御园里的那片玉兰树都打了毛茸茸的骨朵儿。 江箐珂瞧著眼前这片玉兰林子,心里寻思著,李玄尧登基即位时,是满园辛夷开正盛之时。 兆头甚好。 不过,那时她应该也不在宫里了吧。 但江箐珂也不觉得可惜,宫里的玉兰盛景虽然看不到,但她可以看外面的。 路上的春景定比宫里的还要绚丽恣意。 “奴才见过太子妃。” 温润轻细的一声,打断了江箐珂的思绪。 她转身看过去,没想到竟是小太监八哥儿。 视线下移到他当初摔断的腿,江箐珂关切道:“腿伤都养好了?” 八哥儿躬身浅笑。 “托太子妃的福,养好了,现在能走能跑。” 江箐珂欣慰笑道:“那就好,也不枉本宫累死累活地拖你走那么远。” “太子妃仁德,奴才蒙救命之恩,此生此世,没齿难忘。” 八哥儿脸上笑意极盛。 扯开的唇角,露出的皓齿,弯下的眉眼,和李玄尧笑起来的样子有三四分像,看得江箐珂恍惚了好一瞬。 不愧是他的影子。 江箐珂奇思妙想,冒出个离谱又不著调的念头。 要是把八哥儿给带走,每当她想李玄尧了,就让八哥儿易容给她瞧几眼? 可这个念头,很快就又被她给否了。 脸再像,那也不是异瞳哑巴啊。 夜顏终究是无可替代的那个人。 是时,八哥儿又言。 “倒是太子妃为了救奴才而见红,险些小產。听说前些日子......” 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神色甚是愧疚道:“若无奴才之前的事,或许,太子妃此胎便也不会这般脆弱,奴才自听到消息后,心中始终过意不去。” 江箐珂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跟你有什么关係,是本宫和那孩子有缘无分罢了。” 话落,江箐珂挥手催道:“快去忙吧,別再耽误皇上那边的事。” 八哥儿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似有不舍地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可当八哥儿走了几步远时,江箐珂突然想起些什么,又叫住了他。 八哥儿捧著拂尘,又急步返了回来。 “不知太子妃有何吩咐。” “你先前说,你的命是先生救的,这条命便是那先生的?” 八哥儿茫然点头,不知江箐珂此话为何意。 “那是不是,谁救了你的命,你的命就归谁?”江箐珂又问。 八哥儿恍然,点头莞尔。 他躬身行礼道:“太子妃於奴才有救命之恩,日后若有差遣,奴才纵赴汤蹈火,亦必以命相报。” “可你既欠你先生的命,又欠本宫的命......” 眉头紧蹙,顿了顿,江箐珂表情严肃,语气蛮横凶悍。 “若我和那位先生同时掉入水里,都不会鳧水,你会捨命先救谁?” 八哥儿的表情僵在了那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从没想到,有一天也会被问这样的问题。 “说啊,选我,还是选先生?”江箐珂迈步逼问。 舔了舔唇,八哥儿有些紧张道:“太子妃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江箐珂不耐烦地努了下下巴:“假话。” “奴才定是先救......” 八哥儿闭著眼答:“太子妃。” “凭什么啊?” 江箐珂高声质问。 “我肚里怀著孩子,费劲吃奶的力气在冰天雪地里拖你走,你选先生?” “找抽是不是?” 本来想抽鞭子嚇唬嚇唬人的,可她一摸腰间,发现忘带了。 八哥儿头低得极低,极力解释道:“是先生最先救了奴才的命,奴才才有命欠太子妃的恩,所以,自是要先救先生的命。” 江箐珂气得捏脖子,感到后脑勺紧得慌。 “那要这么说,你家先生就是跟我有仇。” “他要没救了你的命,那本宫那日也不会遇到你这个大麻烦啊。” “说来说去,你家先生就是作孽。” 这话骂出来,江箐珂心里痛快了一点点。 八哥儿低头不语。 江箐珂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那股因为穆元雄生出的火气登时灭了一半。 “滚滚滚滚!带著你先生救的命,好好活著吧。” 叫上喜晴,江箐珂气呼呼要走。 八哥儿却开口道:“只要不涉及先生的命,奴才还是愿意以太子妃为先。” 迈出的脚收回,江箐珂回头问:“真的?” “真的。” 江箐珂双手抱胸,又遛躂回八哥儿身前。 “那本宫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八哥儿言:“太子妃不妨说说看。” “本宫让你报恩的方式,也没什么。” “就是希望一有机会,你不再做任何人的影子,而是做自己,这样才不枉本宫费力救你一命。” 江箐珂继续煽风点火。 “本宫虽然才疏学浅,可也知道这世间的夫子先生,都是教我们如何做人的。” “从没有一个先生是教人如何当影子的。” “而且,学生未必都要听先生的。” “先生也不是什么大圣人,说的教的未必全都对。” “你觉得不对的,就可以反驳反抗。” “不瞒你说,本宫儿时跟阿兄,还有家里的贱妹妹、贱弟弟,最討厌的就是学堂里的夫子。” “我和阿兄最调皮,时常跟那夫子对著来,经常会被夫子拿著戒尺打手板、抽腿肚子。” “可即使挨罚,我们也觉得很痛快。” “並不会觉得不听夫子的教诲,天就会塌下来了,更不会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那你便是堂堂正正的人。” “八哥儿也不妨试试,偶尔不听夫子的话,偶尔调皮捣蛋气气先生,也是件极有趣的事。” “比当影子和木偶,有趣得多。” 八哥儿怔怔然地站在那里,一时间忘了言语。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这些话。 也没有人告诉他不要当影子,要做自己,做个人。 是个人,便该有情绪,有血性,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一味地任由人驱使摆布。 八哥儿更没有想到,江箐珂想图的回报竟不是为她自己。 “多谢太子妃教诲,八哥儿定谨记在心。” 江箐珂同喜晴示意,喜晴掏出一袋碎银子给八哥儿。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断了腿,虽然能下地走动,且要养著呢,你自己去宫外多买些补品,別落下毛病。” 话落,江箐珂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眸眼左右动了动,意味深长地道了句。 “本宫走了,你保重。” 离开御园,在回东宫的宫道上,喜晴不解道:“管他听哪个先生的,管他什么影子、人的,太子妃为何同八哥儿说那么多?” 江箐珂搪塞道:“閒著无聊,就拉著他废话几句,打发打发时间唄。” 其实,她是担心八哥儿这个隱患。 八哥儿的先生若是穆元雄,那八哥儿必是隱藏在李玄尧和衡帝身边的威胁。 尤其现在衡帝病重,八哥儿又在养心殿侍奉。 但凡穆元雄动了杀心,衡帝的命便会不保。 不过,李玄尧既然已知晓是穆元雄毒哑了自己,也定会提防所有与穆元雄有关的人。 她今天同八哥儿说的话,无非是想挟恩图报,顺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动声色地离间八哥儿和穆元雄。 至於能否起效,就看八哥儿的心性如何了。 毕竟没有人会喜欢当影子。 而雪狩那日的同生共死,也让江箐珂对八哥儿这个人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他的底色,是白色。 第117章 不是好人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年轻俊美的未来帝王,亦是贵女好逑。 江箐珂本以为在她走之前,李玄尧顶天也就能纳个侧妃,一个良娣和一个才人了,没想到一觉醒来,又有接壤小国主动要送公主和亲,以求大周庇佑,抵御其他邻国的侵扰。 那小国虽小,却是物阜民丰的富庶之地。 若能成为大周的诸侯国,每年上缴的税银便是个可观的数目。 这么大的肥羊主动送上门,朝中群臣纷纷上諫,建议衡帝和李玄尧接受和亲,封那公主为太子侧妃。 待衡帝禪位,新帝登基后,便要將那南面儿的小国公主接过来。 公主名字有点长,江箐珂更是没记住。 看著一屋子来给她请安的女人们,江箐珂觉得这东宫是越来越挤了。 待不得,待不得。 正当侧妃跟那徐才人聊著小国公主之时,掛在廊廡下的两只玄凤鸚鵡也不知抽什么风儿,太阳晒得好好的,突然对著鬼叫起来。 “你找抽是不是?” “轻点,轻点。” “夫~~君~~” 两只玄凤鸚鵡一唱一和的。 “亲一个嘛。” “人家还想要~” “小葡萄,真好吃!” “好吃!” 送到嘴边的茶盏定在了半空,江箐珂石化在那里,唇半张,满眼惊呆地看向那两只玄凤鸚鵡。 厅里的另几个人,亦是同种表情。 大胸侧妃捂著嘴,红著脸,无脑直言道:“太子妃养的这两只鸚鵡,学的话都好骚气啊。就是这葡萄......” 她摇头晃脑表示不解。 “现在才刚入春啊,有葡萄吗?” 其他人皆是面色一惊,看了眼江箐珂的脸色,低声轻咳,提醒大胸侧妃。 江箐珂被鸚鵡气得脑子嗡嗡的,她闭眼缓了缓,恨不得把那两只鸚鵡的毛都给拔禿了。 偏偏那两小只还在叫得欢。 “喜欢小满。” “小满,小满。” “你是鱼肉,我是刀俎。” “夜顏,你力气好大哦。” “好大好大。” “羞羞。” …… 大胸侧妃继续大惊小怪:“夜……宴?是谁?” 喜晴缓过神来,立马替江箐珂解释道:“是太子殿下,夜顏是太子妃私下对太子殿下的爱称,小满是太子妃的乳名。” 话落,喜晴紧忙跑出去,斥责那个来餵鸟的小太监。 “你把鸟掛这儿作甚,没看太子妃跟各位小主在閒聊吃茶?” “快提著去没人的地儿去。” 大胸侧妃收回视线,挺了挺胸,撇嘴羡慕道:“真是羡慕太子妃和殿下的感情,妾身入宫多日,殿下都还未曾碰过妾身。” 江箐珂现在什么话都听进不去。 她只想死。 那两只玄凤鸚鵡就不是什么正经鸟。 什么话学不好,偏偏学她夜里说的那些? 这下子,全宫都要知道葡萄好吃了。 疯了,疯了,疯了...... 宫里是越来越待不得了。 江箐珂羞得后背、脖颈冒了一层的汗。 她抬手一挥,不耐烦地赶人。 “都散了吧。” 是日夜里。 李玄尧回到东宫书房,照常听各处暗卫送来的消息。 待几名侍卫退下,穆珩眸眼带笑地覷了眼正在喝茶的李玄尧。 他抿了抿唇,没憋住,还是开口了。 “怕是不出几日,整个京城的人都会知道,东宫太子的小葡萄真好吃了。” 李玄尧的茶水刚咽一半,“噗”的一下,就被穆珩这一句话都说喷了。 茶水四溅,溅了他一手,也溅了穆珩一脸。 极少失礼的李玄尧此时也乱了手脚。 一改適才的阴沉森冷,他低著头,红著脸,用衣袖擦著脸边和手上的水。 穆珩用力抹了一把脸,一副无奈又无语的表情。 “东宫外的人提起东宫太子,那想的都是我的葡萄。” “目光都是本公子承受,我这个无辜顶锅的都没喷呢,殿下喷什么?” “要我说,殿下和太子妃就不能背著点儿那鸚鵡?” “那可是鸚鵡啊!” “什么话顺口学什么。”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太子妃做派粗俗,带著殿下也......” 李玄尧突然一个眼刀子刺过来,看得穆珩立马收了嘴,换了个话风。 “行行行,不粗俗。” “太子妃端庄贤淑,秀外慧中,善解人意!” 李玄尧收回视线。 穆珩摇头咋舌不满。 “偏心,真是偏心。” “不怪我妹妹疯成那样。” “现在连我这个从小到大的兄弟都说不得了。” 待两人各自离开书房后,穆珩踱步回到徐才人的院子里。 卸去戴了一天的假面,做回自己,穆珩侧臥在床上。 他一手摸著徐才人那鼓起来的肚子,一手撑著头寻思。 半晌过后,目光落在徐才人的唇上,他蠢蠢欲动,凑到她耳边。 “夫人......”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要不要吃葡萄?” 同样的场景,凤鸞轩也在上演。 李玄尧低头瞧著怀里的尤物,唇角带笑,目光沉醉,心甘情愿地沦陷在江箐珂的糜艷之色中。 他想起穆珩说的话,想到不久后,可能京城百姓都会知道他的小满同他说的情话。 起初是羞愧不已,可想著想著,莫名的悸动却在心口縈绕不散。 大手抚著江箐珂的脸,他心里只道:真好。 ...... 距离文德皇后的忌日还有四日。 江箐珂今日乔装成侍卫出宫,与江止来了上次说的胡姬酒肆。 酒肆里没有雅阁,所有的客人都围坐在一个大大的地毯上,看著舞姬在中间踏著鼓点,跳西域舞。 借著曲乐的喧闹,江箐珂同江止说话方便了许多。 两人坐得很近,而那些拖油瓶们都跟喜晴在另一桌坐著。 江箐珂低声私语,刚好够江止一人听到。 “我交代的那两样东西都弄到了吗?” 江止单腿撑起,拿酒壶的手搭在膝盖上,视线紧隨舞姬而动,姿態閒散地点了点头,又微微侧眸,用余光瞥了谷丰那几人。 趁无人注意时,將东西从桌子下面递给了江箐珂。 江箐珂仔细收好,继而又问:“鏢局那边也交代好了?” “交代好了,你们去皇陵的那日,鏢局也会有四队鏢车从京城出发,然后各寻一处停留一日,再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出发。” 江止办事虽然有时不太靠谱,但大体上是不会有问题的。 “四日后,你带著红枣和那匹乌騅在行宫外等我和喜晴。” 江箐珂不忘叮嘱。 “我的嫁妆別忘带了。” “放心吧,阿兄里裤不带,都得把你嫁妆背著。” 江箐珂想了想,又道:“张氏和江箐瑶那边你也別忘了交代,就说帮著出趟鏢,顺便回西延看看老爷子,太子若是寻到了她们母女那处,还可以藉此迷惑下李玄尧。” “何时开始罗里吧嗦,婆婆妈妈的......” 江止咋舌,一脸不耐烦地看著江箐珂调侃,摇头嘆气,换来江箐珂一记拳头。 可转而低头给自己倒酒时,舌尖顶著腮,他唇角翘得人不知鬼不觉的。 另一桌,喜晴吃著酒菜,看了几眼胡姬舞,所有的注意力便都落在了江止的身上。 身侧的谷丰瞧见,磕磕巴巴地在喜晴耳边吹风。 “你你你,你家,大,大大大公子,不是什,什什什......么好人。” 喜晴听了不乐意,转头狠狠白了谷丰一眼。 “我家大公子怎么不是好人了?” “他.......他跟酒,酒酒楼,老老老,老板娘,有有......” 一旁的谷羽听了替谷丰著急,开口插话,替他把话说了。 “有一腿。” 谷丰点头:“对。” 喜晴不信。 “乱说。” “我家大公子才看不上那种轻浮隨便的女人呢。” 谷丰刚想开口说话,却被谷羽抢了先。 “我们的人都看到了,你家大公子被那老板娘勾著腰带,去了酒楼后院的房子,到第二天上午酒楼开张,他人才出来。” “不仅如此,平日里跟那些鏢局兄弟时常去勾栏瓦肆喝酒,回回去,回回怀里都搂著个小娘子。” 谷丰点头如捣蒜,又跟了一句:“对!” 他拿起筷子,赶在其他兄弟下手前,把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白切鸡夹给了喜晴。 “离离离,离他,远点!” 喜晴听到江止在酒楼老板娘那里过夜,再没心情吃酒。 將那块鸡肉夹起,愤愤扔到了谷丰的碗里。 “吃也堵不上你的碎嘴。” 第118章 想要殿下 江箐珂撑著腮,喝著酒,一场接一场的胡姬舞看得却是心不在焉。 思忖了片刻,她唤江止。 “阿兄......” “说。” “你说,眼下正是李玄尧准备登基的关键时刻,我若是走了,是不是给他添乱,很不地道啊?” 江止声色懒散道:“一年不到,这东宫都添几个新人了?” “你跟他地道,他跟你地道了?” “现在不走,留下来等著跟那和亲公主来了一起过年不成?” “人家运筹帷幄,用得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东宫的秘密,江箐珂都未同江止说。 他不知情,自是不知晓这其中的复杂和潜在的危机。 “可是......” 江止不耐烦道:“又可是什么?” “我这心里也不怎么的,总是七上八下的,很不安。” 江止默而不言,转头心不在焉地瞧著那几名舞姬。 过了半晌,他突然开口:“你若是不放心,咱就给他留两万江家军备用?” 江箐珂眼里立马有了光。 “怎么留?虎符由父亲掌管,我的那几个军令牌也都上交给了父亲。” “太子若想从西延调兵,也得走文书。” 適时,江止的手探进怀兜里,摸出个铜製鎏金军令牌来。 “西延落星岱和盘龙岭,那里易守难攻,鲜少有敌兵入侵,这里总共有五万重骑兵马,若太子需要,可临时从这两处调用两万出来。” 江箐珂接过那军令牌,甚感意外道:“这牌子你没给江昱?” 江止侧歪地坐在那里,懒洋洋地喝了杯酒,一侧唇角翘起,笑得痞里痞气的。 “本来都该留给江昱的,但我留了一个。” “老爷子也同意了。” “说让我带著,万一京城这边有什么变故,也好临时调遣西延军来救援,护你和张氏母女平平安安回西延。” 江箐珂眉眼弯弯,低头摆弄著军令牌。 “不愧是阿兄,专挑兵力强的留。” 江止拖著嗓音,得意道:“那自是当然,要留就留最好的。” 落星岱和盘龙岭两处的重骑兵队,是西延江家军里实力最强的两支。 有了这两万重骑兵队,应该能助李玄尧稳坐帝位,应对一切突发的变故吧。 江止见江箐珂安心了不少,又补充道:“回去我就写两封信送到西延,让他们做好准备,隨时听候太子差遣。” 眉目舒展,江箐珂点头如捣蒜,將那军令牌小心翼翼地收好。 ...... 万佛寺。 穆汐神色懨懨地坐在禪房里,摆在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要抄的经书也一字未写。 洗完衣服的容和鸝鶯从外面回来,她手语问她二人。 【可有他的消息?】 容和鸝鶯皆是摇头。 【为何都不来看我一眼?】 穆汐嘆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 墙外头的玉兰已经打了骨朵儿,小小的,毛茸茸的,还要等上些时日才能开。 穆汐有气无力地又手语发问。 【我们来多久了?】 鸝鶯答:“差不多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 穆汐连眨眼都是死气沉沉。 她摇头比划。 【可我怎么觉得,好像来了好几年?】 容上前安慰。 “小主,这日子咱们得往前看,您整日坐在这屋里,当然觉得日子慢了。” “外头春和日丽,小主若不想抄经,那奴婢就陪您出去走走,散散心。” “再这么闷下去,会闷出病的。” “这人病了就会憔悴,会不好看,待一年后回宫,小主顶著病容,又如何討殿下的喜?” 穆汐就像是魔怔了一般,容的话似乎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目光空洞地盯著一处瞧,又手语问容。 【你说,他为何不来看我啊?】 【就算是把我当妹妹,这么多年的兄妹情意,也该来看我一眼的。】 问著问著,穆汐看著容便哭了起来。 “小主別哭了。” 儘管很累很无奈,容还是耐著性子,拿出帕子给穆汐擦眼泪。 “小主要振作起来才是。” “殿下不来看你,老爷不管你,小主自己再自暴自弃,这日子怎么过啊?” “您若是病下不起,那到最后乐的,可是太子妃。” 一听到后半句,穆汐的泪水瞬间就止住了。 她抬手摸去泪痕,连连点头,熄了许久的不甘和恨意又从眼底燃起。 【对,不能让她得逞。】 【我不好过,就都別想好过。】 另一旁,鸝鶯默默看了穆汐半晌,无声转身,去忙別的了。 容接著又劝。 “小主,奴婢扶你去外面走走吧。” “今日是十五,佛寺里可热闹了。” “咱们去正殿那边瞧瞧,顺便接点人气儿回来。” “这身子养好了,日后小主才有力气跟太子妃斗,把殿下抢回来不是?” 穆汐被说服了,起身跟著容出了那间禪房。 今日的万佛寺人很多。 尤其是百姓上香祈福的那几个大殿。 而专供皇亲国戚烧香祈福的后院佛殿,亦是比平日里要热闹。 穆汐走著走著,便遇到了惠贵妃,还有十皇子。 惠贵妃离老远地就扬声招呼:“呦,瞧瞧,这是谁啊?” 穆汐紧步上前,躬身行礼。 惠贵妃神色清高地將穆汐上下打量了一眼,讥笑道:“真是个惹人怜的,儿一样的姑娘,却被关在佛寺里。” 穆汐頷首浅笑,端的仍是嫻静端庄的淑女做派。 【竟不知贵妃娘娘也信佛?】 容在旁替穆汐传达。 惠贵妃爱答不理地慢声道:“本是不信的,可在宫里禁足多日,今日终於能出宫,就想著来万佛寺烧烧香,去去晦气。” 【就不打扰贵妃娘娘礼佛了。】 穆汐转身欲走,却又被惠贵妃叫住。 “本宫对这里不熟,穆良媛若是无事,不如留下陪陪本宫,如何?” 穆汐不得不从,只能应了下来。 回身之时,目光不经意地与十皇子撞了正著。 那十皇子站在惠贵妃的身后,正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她。 目光黏腻拉丝,侵略感极强,看得穆汐感觉很不適。 冷冷收回视线,她紧步跟在惠贵妃的斜后侧。 “你在这万佛寺里,可知晓东宫那边的事?”惠贵妃问。 穆汐摇头。 惠贵妃便將东宫近日纳了几名贵女,还有和亲公主的事,都同穆汐讲了一遍。 “向来只有新人笑,无人听到旧人哭。” “等穆良媛一年后回宫,谁还记得你是谁啊?” “本宫是过来人,这一点,最是清楚。” “女子韶华易逝,这大好春光却浪费在这佛寺里,真是可惜了。” “倒是成全了那西延来的野蛮丫头。” 言语间,惠贵妃侧眸偷偷瞧了穆汐一眼。 只见穆汐垂著头,手里紧紧攥著帕子,泛白的指节是她隱忍用力的证明。 “本宫见你可怜,倒是想帮你出出气,却又怕穆良媛不领情,白白浪费本宫一片好心。” 穆汐驻足,倏然抬眸,看向惠贵妃。 惠贵妃也停下步子,转身看向她,意味极深的笑意仅掛在唇角,而上扬的远山黛则挑著几许试探。 穆汐神色谨慎。 【贵妃娘娘想要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坦。” 惠贵妃满意地笑了笑,不答反问。 “本宫倒是想先问问,穆良媛最想要的是什么?” 一双狐媚眼眼尾上挑,虽然已过芳华,却依然风韵犹存,嫵媚动人。 而除了美艷之外,那眼里便是野心勃勃下的狠辣和犀利。 宫海沉浮二十几载,惠贵妃仿若一眼便能看透人心,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若你想要的,恰好是本宫能给的,这买卖才能做成。” 眸光盈动,穆汐斟酌了片刻,给了答案。 【我想要太子殿下。】 惠贵妃引诱道:“想要他只属於你?” 穆汐没很快给出回应。 想了想,她又反悔摇头拒绝。 【我是不会帮別人害他的。】 容转述完,穆汐盈盈一礼,转身就带著容走了。 惠贵妃却在她身后扬声说著风凉话。 “穆良媛在这儿痴心一片,太子殿下在东宫可是左拥右抱,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了。” 第119章 守了又有何用 十皇子李錚仰著脖子,瞧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不在焉地同惠贵妃閒聊著。 “一个被丟弃在佛寺的哑女,有何利用之处?” 惠贵妃將视线从穆汐的背影收回,慢声言语的同时,转身朝佛殿內走去,李錚则紧跟其后。 “虽是个哑女,可她是穆家人,对太子的事自是比旁人清楚得多。” “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 从太监手里接过三根香,惠贵妃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地走到香烛前去点香。 “此女虽没什么大用处,可若能撬开她的嘴,说不定哪句话,或哪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便能成为我们手中的刀,为我们所用。” “要记住,运气和机缘是老天爷送的,活路和机会却是靠自己去爭取的。” 李錚躬身回道:“母妃所言极是,儿臣定铭记於心。” 上过香,拜过佛,许过愿,母子二人又在几个太监和侍卫的护送下,朝佛寺后院的禪房而去。 “前些日子,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惠贵妃问。 李錚低声答:“儿臣已按母妃所言,派人去做了。” 惠贵妃不放心,又严声厉色地叮嘱了一句。 “动作儘量快点,免得失了先机。否则,到时咱们母子二人都活不成。” “母妃放心。” ...... 木鱼声声,佛音裊裊,从不远处的几处佛殿传来。 惠贵妃的话就像是一句句咒语,一直在穆汐的耳边縈绕不散。 她心绪烦乱,想自己静一静,便打发容先回禪房,自己则坐在一处石亭里琢磨著惠贵妃的话。 坐了许久,也想了许久,穆汐甚感疲倦,起身打算回去休息。 却不曾想在回禪房的廊道下,竟撞见了十皇子李錚。 穆汐欠身行了一礼,迈步向左。 李錚的身子则也跟著向左挪。 穆汐转而向右,李錚则用身子挡住她的去路。 目光对撞,意识到不对劲,穆汐转身要跑,却被李錚从后面拦腰抱起,隨便进了一间无人的禪房。 房门被上了閂,穆汐被李錚压在茶桌上。 狰狞淫邪的嘴脸靠近,李錚一边嗅著她颈侧的女儿香,一边奸笑道:“这当太子是何等滋味,本王虽尝不到了,但尝尝太子女人的味道,倒也不错。” 言语间,李錚已经开始撕扯穆汐的衣裙。 穆汐捶打挣扎,无奈女子力弱,根本抵不过男子的气力。 泪水涌落,她红唇大张,想嘶喊求救。 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发不出一丝半点的声音。 连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可能都没有 “叫啊,大声叫啊。” 李錚桀桀低笑,神色间儘是强者凌压弱者的狞恶之色。 “本王倒是想听听,哑巴能叫得多好听。” 正当裙摆要被撩起时,穆汐拔下头上的簪子,朝李錚的手臂刺去。 李錚吃痛,动作停滯了一下。 穆汐趁机抬腿,狠厉朝他襠下踢去。 许是男子的本能,李錚捂著厉害之处,闪身弹跳躲开了那下狠的一脚。 穆汐紧忙从茶桌上跳,捡起被撕破的衣衫,步子踉蹌而慌乱地逃出了那间禪房。 许是怕动静闹得太大,惹来其他香客,李錚並没有追出来。 穆汐跑了几步,却突然停下了步子。 她低头看著手臂內侧的守宫砂,眼泪簌簌而落,颤抖的双唇勾起嘲讽的弧度。 那人不稀罕的清白,守了又有何用?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穆汐昂首挺胸,擦了擦流个不停的眼泪,步子掉转,又回到了刚刚那间禪房。 她亲自锁上房门,然后在李錚错愕不解的眼神中,面无表情地將穿上的衣衫又重新脱下,然后朝李錚一步步走去...... 清幽岑寂的佛寺后院,那间禪房里隱隱传出桌腿频繁蹭地的声响。 一下接著一下,吱吱呀呀,时急时缓。 ** 还剩两日了。 江箐珂每日都希望李玄尧能多点时间陪她,偏偏他整日都忙得很。 吃过早膳,见李玄尧更衣要走,江箐珂任性地从身后圈住他的腰身,死死抱著不肯放。 “我不管。” “我癸水要来了,心情烦得很,想毁天灭地。” “所以,你今天必须留在凤鸞轩陪我。” 若是凭气力,李玄尧想摆脱她,自是轻而易举。 可他並没有掰开江箐珂的手,而是同曹公公手语比划了几下。 曹公公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就带著身边的小太监,搬了两摞奏摺来了凤鸞轩。 李玄尧专注阅摺子,江箐珂则枕在他的腿上,一会儿翻翻閒书,一会儿仰面瞧著他全神贯注的模样。 李玄尧偶尔也会被她瞧得分神,垂眸看看她,或者捏捏她的脸蛋,或者把她的脸抱起来亲几下,再放回去。 就这样,两摞摺子,看得要比平日要慢上许多。 春阳透过窗欞斜斜照进寢殿,在墙壁和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也將那二人笼在一片暖光之中。 薰香裊裊,在光带里隨著浮尘繚绕消弭,光影偏移,从两人身上一点点离去,最后隱没於幽暗的角落。 就这么一晃,半日光景倏然过去 午膳过后,曹公公叩门,在外面通报。 有人要入殿覲见。 不等李玄尧示意,江箐珂识趣起身,灰溜溜地绕过屏风,跑到她的大圆榻上躺著去了。 来见李玄尧的是当朝右丞。 右丞是衡帝登基后亲自提拔栽培的心腹臣子,数十载过去,如今也已是年过半百的老者。 李玄尧告诉过江箐珂,朝中大臣,除了穆元雄外,唯一知晓他身份的便只有这位右丞陆大人。 但穆元雄並不知晓此事。 在大周,丞相主外,总领百官,统辖六部日常政务;而內阁则主內,掌管皇帝詔令的起草、修订与机密政务,並对丞相提案有搁置或退回修正之权,但无权调动外朝官员和军队。 两个中枢官职,一个主內,一个主外,互为牵制。 李玄尧手语,曹公公则在中间转述。 一来一回的对话间,江箐珂也听出了大概。 右丞所言之策,皆是如何调动朝臣官职,借势利用彼此敌对之局,於暗中牵制穆元雄一党。 比如明升暗降,升俸远派,部属换水等等。 还有平日里有贪赃受贿之行的人,都將暂留证据,待李玄尧登帝之后,再一併算帐。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除了著力培植世家出身的心腹外,李玄尧亦有意於今年春闈之中遴选寒门俊彦,以补朝堂新血。 从而使新旧势力相衡並立,进一步削弱穆元雄及其党羽,乃至其他世家对朝堂的掌控。 枯燥乏味的朝政之事听得人直犯困,身子一转,江箐珂便闭眼打了会儿瞌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感到面颊湿湿温温的。 第120章 等你好久了 好闻的龙涎香混著清浅的药香入鼻,江箐珂缓缓睁开眼,便见自己在窝在李玄尧的怀里。 手搭在搂在他的颈间,一只腿骑在他的腰上。 江箐珂恍惚了一瞬。 连打个盹儿,睡相都这么差的吗? 温烫且略有些粗糙的拇指在她的双唇上摩挲,江箐珂抬眸去看李玄尧的脸。 她哑声问:“都聊完了?” 李玄尧眨了下眼。 透过纱幔,江箐珂睡眼惺忪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什么时辰了?” 李玄尧的手指在她面颊上轻轻勾写了个“卯”字。 江箐珂一只眼半眯,迷迷糊糊地揉了下嘰里咕嚕直叫的肚子。 李玄尧坐起身来,手语问她。 【饿了?】 “有点。” 【想吃什么?】 江箐珂懒洋洋地躺在那里,闭著眼想了想,瓮声瓮气道:“想吃碗热气腾腾的餛飩。” 大手时轻时重地揉弄著小蛮腰,似是想到了什么,李玄尧摇了下江箐珂,示意她睁眼。 【有一家餛飩铺,味道极好,要不要一起出宫?】 一听出宫,江箐珂双眼登时清亮如星,腾地就坐了起来。 “当然要。” 京城西南市,远在皇宫之外,乃是百姓聚居的下坊。 此处不似永寧坊那般繁华,皆是一片低矮瓦舍。 这里炊烟杂陈,巷弄逼仄狭长。 街市间亦无奢华气派的茶楼酒肆,入目皆为简陋朴素的铺面。 未铺青砖的土街两旁,更有挑担叫卖的小贩。 杂声喧闹,各种气味杂融在空气里,混作一片市井烟火。 下了马车,江箐珂跟著李玄尧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餛飩铺,点了两碗鸡汤餛飩。 环顾四周,江箐珂略有些意外。 “这里你来过?” 李玄尧点头。 餛飩有点烫,他轻轻吹了几口气后,斯斯文文地下口,咬掉一半的餛飩。 江箐珂瞧见,梗了下脖子。 然后,拿起勺子捞了馅儿大皮薄的餛飩,一改以往一口一个的吃相,也跟著吹几口气,再一口半个餛飩地吃著。 嗯...... 细嚼慢咽,也不错! 餛飩肉馅紧实鲜香,入口弹韧,汤汁清亮醇美,回味悠长,比御膳房做的还好吃。 难怪李玄尧会带她来这破地方。 “你经常来这里吃餛飩?”江箐珂边吃边问。 不同於穆珩食不言的高冷,李玄尧对她是有问必答。 【偶尔会来。】 看著略有些窄小的餛飩铺,还有外头杂乱的街巷,江箐珂蹙眉不解。 “这里又脏又乱的,你这个身份,没事来这里吃什么餛飩?” “没事儿找苦吃?” 李玄尧想了想,似是觉得要说的话有些难,便掏出了炭笔和册子。 【治国安邦,根在於民。】 【然民生之事,不在庙堂之上,而藏於市井之间。】 【布衣之忧,无关国策,却繫於一碗热汤之暖、一尺布匹之价。】 【可惜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高官权宦,因久坐高堂,只见皆盛世之象,却不见民间之疾。】 【殊不知,真正映照国政得失的,正是那街头胡饼几文、巷尾米粮几斗。】 【政出於民意,策生於民间。】 【是以,为政者当躬身下察,来到这市井街巷,亲眼看,亲耳听。】 江箐珂看后那几行略有些潦草的几行字后,一脸骄傲地轻声道:“我的夜顏虽然是个哑巴,但以后一定能做个……” 环顾四周,她將后面三个字,压得极低:“好君王。” 李玄尧提笔又写。 【你我一起,让大周变得更加熙攘繁盛。】 【也让西南市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少。】 目光停在“一起”二字上,江箐珂心跳猛滯了一下。 可她哪懂什么治国之策。 大周女子又不得参政。 现在是两人一起,以后还不知道几个人一起呢。 绝不能被忽悠了。 留下就要在被囚在后宫,跟数不清的女人共享她的夜顏,且要一辈子活在鉤心斗角、尔虞我诈之中。 人都会变,男人的誓言更是一文不值。 一想到未来某一天夜顏禁不住诱惑,或扛不住压力,跟別的妃嬪你儂我儂,做他们之间做过的事,说他们之间说过的情话,江箐珂就难受得要死。 与其被动地等著那一天到来,然后痛苦数十年,倒不如先弃他而去,早痛早脱生。 当时选错了路,现在自然要及时止损。 反正夜顏身边也不缺女人,少了一个江箐珂,算得了什么。 再抬起头时,江箐珂扯唇笑得灿烂,违心地点头说“好”。 ** 文德皇后的忌日到了。 天刚亮,仪仗队伍便从宫门外浩浩荡荡地出发。 繁复的祭奠仪式,冗重的凤冠和华服,一天下来,把江箐珂累得不行。 李玄尧因为还不便露面,只能在祭奠仪式结束后,单独进皇陵里祭拜。 行宫里,江箐珂情绪低沉地等著。 若是出逃成功,这便是她与李玄尧的最后一夜。 她双手撑在身侧,坐在榻边,脚尖在地面上胡乱画著圈,时不时朝殿门口望去。 等到日头西沉,等到天色渐暗,等到喜晴將殿內的灯烛悉数点亮。 隨著分別的时机临近,江箐珂的心头上的那块石头越来越大,压得她每口呼吸都沉重无比。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江箐珂抬头直直看向殿门,等著那道盼了许久的身影出现。 殿门应声而开,李玄尧戴著帷帽,一身黑地走了进来。 笑意自唇角漾开,漫上眼角。 江箐珂起身,朝李玄尧跑去,然后扑进他怀里。 “等你好久了。” 李玄尧摘下帷帽,喜晴上前接过。 手托著腿根儿,他將怀里的人抱起,然后放到茶桌上。 双臂撑在她的身侧,他手语比划。 【想我了?】 江箐珂点头,也手语回復他。 [想你了。] 李玄尧笑得心满意足,忍不住抬手捏了捏江箐珂的小脸蛋。 江箐珂发现,他好像很喜欢捏她的脸。 太池园刺杀三皇子那晚,他逃走前,也是捏了下她的脸才走的。 一双异瞳映著烛火,染上暖意一片。 【晚膳吃得可好?】 江箐珂摇头,又用拙笨的手语答覆。 [没吃,想和你一起吃。] 江箐珂转头示意,喜晴頷首:“奴婢这就去命人备膳。” 李玄尧转身去更衣,江箐珂则坐在那张茶桌上,晃著腿,静静地瞧著他。 似是有所察觉,李玄尧侧头看向她,眼神似是问她在瞧什么。 第121章 求你 江箐珂直直地看著李玄尧,只笑不语。 深褐色的眸眼半眯,李玄尧若有所思地与她对视了须臾。 低头看了看胸肌下微微凹陷进去的腹部,唇角一勾,他再看向江箐珂时,脸上添了几分风流之色。 衣袍大敞,李玄尧踏著懒拖拖的步子,走到茶桌前。 他牵起柔嫩纤细的小手,扣在他温烫且坚硬的胸膛上,然后带著那玉葱指,一路向下,行至丰字的沟壑之处。 大手隨即又移开,任由江箐珂肆意採擷。 一双柔荑自是毫不客气,在腹肌游移摩挲,隨后绕到他的腰后,紧紧將人朝自己搂近了几寸。 江箐珂仰起面颊,李玄尧则默契地弓背俯首。 两人同时偏头,错开鼻峰,隨即便是个绵长又繾綣的深吻。 一双咸猪手顺著裤腰探进,正想想捏捏李玄尧的翘臀时,却因喜晴的叩门声戛然而止。 就像被雷劈了似的,江箐珂嗖地抽回双手,推开李玄尧,扮起了假正经。 三下叩门声后,殿门被推开。 曹公公和喜晴带著几名小太监,陆续提著食盒走了进来。 布菜倒酒,忙活了一番,曹公公掏出银针挨个试毒。 银针验毒还不够,一旁的小太监又將桌上的东西各自试吃了一遍。 见那小太监未出现任何异常,曹公公这才安心地叫上所有人,一同退出了行宫的寢殿。 两人手牵著手,你餵我,我餵你,亲一下,吃几口,一顿饭吃得是黏黏糊糊。 到了睡前沐浴,两人又在浴桶里腻歪了好半晌才出来。 烛火摇曳,帐內香深。 江箐珂挑起两条束腰的帛带,在李玄尧耳边喃喃蛊惑。 “今晚,我当食客,你当鱼肉。” 是命令,而不是商量。 可李玄尧却翻身將她压在身下,以行动拒绝。 偏偏他力气大得很,江箐珂再怎么反抗,也没法推开李玄尧,翻身抢占上位。 江箐珂便只能软声商量。 “夜顏,今晚我想在上面。” “你让让我。” 看著她明明眼含春水,却蹙著眉头,一脸恼怒较劲的样子,李玄尧红唇弯起,宛若在端详一件宝贝似的,抚摸著她的脸,俯视细细打量。 眉眼渐渐染上浓烈的欲,他俯身欺下。 就像那日吃餛飩似的,轻轻吹几口气,待凉了一些,斯斯文文地下口,把她当做鲜美的鱼肉,一口口地品尝。 双手紧攥著束腰的帛带,撑在他胸膛上,江箐珂开始嘟嘟囔囔地发脾气。 “夜顏,不带你这样的。” “凭什么天天都是你在上,我在下。” “我好歹是將门之女,岂能夜夜被你一个男人压在下面欺负。” ...... 江箐珂的一句句牢骚,都变得一声声细碎的嚶嚀。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还是因为別的什么,不值钱的眼泪疙瘩顺著眼角滑落,浸湿了颊边的碎发,也濡湿了枕边。 待她哭得厉害了,李玄尧终於凑上来吻她、哄她。 江箐珂却赌气地偏头,嘴巴紧闭,不让他亲。 他凑过来,她就又把头转向另一侧。 如此躲来躲去数次,李玄尧趴在她身上眼巴巴瞧了半晌,最后在她旁侧躺下,双手手腕呈上,做出了让步。 江箐珂看著他这副听话的样子,心里头就更难受了。 对视间,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翻身占据了上位。 將所有的愧疚、不舍和喜欢都倾注在唇齿间。 今夜,江箐珂的吻,比以往都要更加地热烈、强势。 双手手腕被她捆在床头,勾来搭在榻边的披帛,江箐珂蒙上了李玄尧的双眼。 只因她实在无法直视那双眼睛。 每每与李玄尧对视时,看著他眼中的自己,江箐珂那要走的心都会一次次动摇。 初见时,都是她蒙著眼,在黑暗中沦陷,在黑暗中心甘情愿地被骗。 离开时,就换他蒙著眼,在黑暗中沉沦,在黑暗中被动接受她安排的离別吧。 一番云雨过后,李玄尧躺在那里,並没有急著让江箐珂解开手腕上的束缚。 他额头渗著汗,身上也是汗涔涔的。 汗珠顺著肌肉纹理滑落,在那句健壮结实的身躯上勾勒出好看的线条。 他启唇粗喘,似是回味,又似是在平復。 江箐珂起身下床,翻出事先藏好的七荤八素软筋香,把解药含在嘴里后,將香放在香炉里点燃。 转身看床上的人躺著未动,江箐珂软声问他。 “夜顏,你要不要喝口水?” 喉结滚动,李玄尧点了下头。 小瓷瓶打开,江箐珂將三步倒进茶壶里。 轻轻晃荡了几下,她倒了杯茶水,端到床前。 殿內烛火通明,鏤空香炉里不断飘出异香,透过帐幔的缝隙,飘进帐內潮热的小世界。 鼻尖轻动,李玄尧嗅了几下,是他似曾相识的香气。 “夜顏,我餵你喝。” 江箐珂將茶盏递到李玄尧的唇边。 李玄尧却警敏地紧闭双唇,偏头躲过的同时,手臂挣扎,想要摆脱那两条腰带的束缚。 可殿內的异香渐渐浓郁,李玄尧越是用力挣扎,吸进的香便越多,药效扩散得也越快。 身体的筋骨就像是化成了水似的,软塌塌的,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像个废物似的,摊躺在床上。 偏偏眼睛还被蒙住,让他看不到眼前的人。 不详的念头浮上心头,李玄尧凭著感觉,偏头朝江箐珂看去。 儘管他什么都看不到。 唇瓣轻颤,李玄尧无声启唇央求。 【別走。】 【小满,別走。】 趁著他开口之际,江箐珂將那盏茶灌进了李玄尧的嘴里。 猝不及防的一口水,呛得李玄尧咳嗽不止。 江箐珂心疼地替他拍了拍,顺了顺气,趁著他意识尚还清醒之时,囁喏开口。 “夜顏。” “我要走了。” “你別找我。” 李玄尧用力摇著头,仍在做著无用的挣扎。 面色开始涨红,额头侧颈青筋隱隱凸起,他扭动著身子,徒劳地扽著捆住他双腕的腰带,一双长腿也在徒劳地蹬踹。 李玄尧竭尽全力地想发声嘶喊。 可要说的话,到了嗓间却像是遇到了一面筛子,被筛得细碎,变得晦涩粗礪,沙哑难听。 那微弱的声音,低得仅江箐珂一人能隱约听到。 “別,走。” “小满。” “求......你......” 第122章 好歹夫妻一场 李玄尧仰著下頜,弓著腰身,不停地拧动身躯挣扎。 他胸腔上下快速起伏,两片唇瓣微微颤抖,那沙哑难辨的声音则被喉间的哽咽悉数淹没。 蒙在眼上的披帛也有两处被泪水一点点濡湿。 他明明哭得无声无息,江箐珂却像產生了幻觉,感到他的哭声就在耳边縈绕,听得她无比揪心,不由得也跟著鼻子发酸。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极坏的人。 弃了他们的孩子,如今又要弃了他,只为自己未来不会成为那个被拋弃的。 睫羽扑闪,带起泪珠点点,映著殿內的烛火,泛著晶莹的光。 江箐珂擦了擦泪,扯来被子替李玄尧盖好。 “夜顏,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咱俩不合適。” “你身边女子那么多,以后也不会少,少我一个,不差什么的。”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在彼此都喜欢的时候,好聚好散,也挺好的。” “更何况,我这人脾气不好,脑子也不灵光,当不了你的皇后。” “你另找个贤良聪慧的女子当皇后吧。” 说话间,江箐珂將藏在枕下的军令牌摸出,塞到了李玄尧那无力的手中。 “这是阿兄给你的军令牌。” “若是日后真遇到什么事,无须走文书,也无须同我父亲招呼。” “你可直接从西延落星岱和盘龙岭两处,临时调用两万重骑兵马。” “能为你做的,就这些了。” “我走了。” “若是恨我好受些,你就恨我吧。” 药性生效,李玄尧的双腿双手挣扎幅度越来越小。 无声翕合的唇慢慢闭合,呼吸渐趋平缓,人渐渐昏睡了过去。 江箐珂起身,就著浴桶里早已凉却的水,擦去了那一身荒唐的痕跡。。 最后一粒避子丸服下,她又换上了身事先备好的太监衣服。 妆奩里的那些凤釵金簪她一件没拿,仅挑出了李玄尧送给她的那支黑檀木簪子。 简简单单地綰了个丸子髻,带上刺龙鞭,江箐珂来到床边。 扯开蒙在李玄尧眼神的披帛,她想再细细看他几眼。 手背蹭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江箐珂俯身,轻轻地吻了下他紧闭的双眼和薄唇。 “夜顏,我走了,你保重。” 熄了香,又倒掉了壶中的茶。 江箐珂在走到殿门前时,却停下了步子。 转身望了望床上的人,她又走了回去。 再怎么说也是当朝太子,被人绑在床上不说,还光著下身被人发现,想想未免有些狼狈了。 好歹夫妻一场,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的功夫了。 江箐珂决定给李玄尧穿条裤子再走,也算是仁至义尽。 费劲巴力地给他套上了裤子,她又恋恋不捨地趴在李玄尧的胸膛上抱了一会儿。 “这次真走了。” 江箐珂抽了抽鼻子,哑声道:“保重。” 熄了灯的寢殿,无人知晓里面上演著怎样的一场分別。 只以为那屋內正是帐暖香深,满室旖旎之时。 蹲在屋檐、树上的那些暗卫们都闭著眼打盹,无人察觉偷偷从殿內出来的那道暗影。 而守在殿门外谷丰和谷俊,也早因喜晴给的两盏茶,靠坐在门两侧,睡得不省人事。 所有人都觉得,今夜也同宫里那些个日日夜夜一样,平平无奇,只要殿外无刺客,殿內便不会有任何事发生。 谁会想到与自己主子天天恩爱痴缠的人,会点软筋香,会给太子餵三步倒? 江箐珂装乖做戏这么久,终究是有效果的。 所有人都对她和喜晴卸下防备,降低了戒心。 皇陵外的行宫並不大。 江箐珂扮成小太监,提著灯笼,跟在喜晴身后,从容不乱地穿梭在迴廊里、游廊间,游刃有余得根本不像是离宫出走。 “站住。” 偶遇一队巡逻的黑甲卫,江箐珂与喜晴二人被叫住。 “三更半夜不睡觉,出来閒逛什么?” 江箐珂戴著太监帽子,捧著拂尘,提著灯笼,將头压得极低。 喜晴没有半点慌乱之色。 她从容淡定,像以往在东宫时一样,趾高气扬地看向那几名黑甲卫。 “我是太子妃身边的婢女喜晴。” 脆生生的语调不疾不徐,还夹带著狐假虎威的傲气。 “太子妃饿了,太子殿下便命我去厨房那边煮碗面给太子妃端回去。” 喜晴撇了撇嘴,嫌弃地打量著周围。 “可这皇陵外的行宫,夜里看起来阴森森的。” “我一个人害怕,便揪了个小太监给我掌灯,陪我去煮锅面回来。” 黑甲卫歪头朝喜晴身后瞧了一眼。 不过今夜无月,行宫里的吊灯也不多。 夜色幽暗,黑甲卫瞧了一眼,见那小太监面净无须,身材单薄,便未起什么疑心。 加上喜晴不耐烦地威嚇道:“还不让路?饿到了太子妃,你们担当得起吗?” 几名黑甲卫识相地让到一旁,提著刀,转身继续向前巡逻。 来不及暗鬆一口气,江箐珂与喜晴继续朝行宫的后院疾步而去。 寻到无人看守之处,两人正要爬上宫墙时,突然几声犬吠从不远处传来,冷不丁的嚇得江箐珂和喜晴一激灵。 “那边好像有人!” 巡逻的侍卫鬆开牵绳,那几只烈犬便飞一般地朝江箐珂二人奔来。 “快来人,这边有刺客!” 而那几名侍卫显然也瞧见他们的身影,纷纷拔剑,扬声高喊。 “抓刺客。” 喜晴见情况不妙,立马弯下身子,“小姐,快,踩我背上去。” 江箐珂犹豫了一瞬。 可今天跑不掉,再想逃就难了。 “小姐先逃,太子殿下不会把奴婢怎么样的。” 眼看著那几条狗和几名侍卫正朝这边跑来,她几步助跑,脚尖踩著喜晴的后背,在喜晴抬身站起时,借力翻跳到高高的宫墙上。 但江箐珂並没有马上走。 她掏出刺龙鞭顺著墙放了下去。 “喜晴,抓著上来。” 喜晴反应极快地紧抓住鞭子的尾端。 江箐珂用力扯著鞭子,將喜晴一点点往上拖,顾不得几根利刺扎到手指。 適时,几条烈犬最先衝到宫墙之下,围著喜晴又躥又蹦的,吠叫个不停。 偏巧有只狗蹦得高,咬住了喜晴的脚,扽得江箐珂差点没拽住,连带著自己也差点跟著那顶太监帽子一起掉下墙去。 但好在她反应够快,双腿骑坐在宫墙之上,稳住了身子。 江箐珂咬著牙,將喜晴往上拖。 而喜晴则腾出一只手,掏出腰间的软剑,用力一甩,朝那狗头砍去。 伴隨著嗷嗷的惨叫,烈犬终於鬆了口。 可几支羽箭又迎面射来。 第123章 实感 关键时刻,一道身影突然跃上墙头。 长枪带著劲风甩来,一个漂亮的枪,將羽箭弹得四散。 江箐珂趁机使出蛮力,一把將喜晴拽上墙头。 “跳!” 江止一声令下,在下一批羽箭齐刷刷射来前,三人翻身跳出了宫墙外。 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三人著地滚了几圈,並未伤到筋骨。 羽箭从头顶飞过,有人在墙的那侧急声高喊。 “刺客跑了,你们几个跟我去追。” “剩下的快去保护殿下和太子妃。” 刻不容缓,三人起身便跑。 江箐珂在奔跑回头之间,便见几名黑甲卫已翻过宫墙,朝他们三人紧步追来。 喜晴的脚被狗咬伤,跑起来略有些吃力。 情况危急下,江止直接把人扛上肩头,提著长枪,朝停在不远处的乌騅狂奔而去。 江箐珂紧跟其后,待跑至那匹赤兔前,动作麻利地翻身上马。 双膝猛夹马腹,手中韁绳一抖,与江止同时低喝一声“驾”,两匹烈马便似离弦之箭,朝著夜色之中,破风而去。 马蹄声声,所过之处,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行宫里的聒噪、混乱,还有那几名狂追不舍的黑甲卫,最终都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夜色幽暗如墨,更显星光璀璨。 两匹马,三个人,马不停歇地穿梭於浓黑的山野之中。 他们先向北而行,待確定后无追兵时,又掉头朝著东南方而去。 江箐珂坐在马背上,感受著自由隨风迎面扑来。 虽然舒畅痛快,可一颗心却像浸满了水似的,沉甸甸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与少时每次愤愤离家出走不同,这次的离宫出走,是苦涩的。 就像夜顏的眼泪。 说实话,不好受。 但人生短短数十载,岂能为了不牢靠的情爱,而委屈自己,在宫里与数不清的女子共侍一夫,凑合过完这一世? 若无情,倒也无所谓。 偏偏她懂了情爱这种东西。 懂了,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她想要的东西,若无法独属於她,不如不要。 伤痛、难过都是一时的,江箐珂坚信,时间长了,她总会淡忘的。 …… 赶了一夜的路,三人於黎明破晓前赶到了运河渡口。 渡口前的一家麵馆里,三碗热气腾腾的素麵被端上桌来。 江止向来不拘小节,拿起筷子,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逃了一晚,喜晴也饿坏了。 拿了双筷子塞到江箐珂的手里后,也跟著江止吸溜吸溜地吃得喷香。 唯有江箐珂看著眼前的那碗面,没有一丁半点儿的胃口。 江止抬眼看了看,见她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便拖著嗓音懒声问:“怎么著,要不老子给你送回去?” 江箐珂斜眼乜了他一下,噘嘴摇头。 江止朝她身前的那碗面努了努下巴,催促道:“那就抓紧吃,別矫情,不吃就回去!” 江箐珂难受想哭。 可又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软弱。 更何况,是她自己要逃的,在这儿难过算什么事儿? 遂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半碗。 剩下的面,江止也不嫌弃,拿过去,连汤带面吃个精光。 等船的功夫,发现喜晴的脚被狗咬伤了一处。 江止同麵馆小二要了壶酒,在喜晴身前蹲下,將隨身带著的创伤药膏掏出,欲要给她的脚清洗上药。 “大公子,奴婢自己来吧。” 喜晴的脸红得跟十月的柿子似的,低著头,都不敢多瞧江止一眼。 她不好意思地缩回脚,说起话来也是软糯糯的。 “这种事,怎好脏了大公子的手,奴婢自己来吧。” 江止一把拽回她的脚。 “哪来那么多废话。” 酒水冲洗著伤口,他语气散漫道:“只要別想碰了下脚,非要嫁老子就成。” 喜晴抬眼偷偷看了江止一眼,又侷促地垂下了头。 “奴婢不敢。” 江止斜斜一勾唇,没再说什么。 待伤口处理完毕,江箐珂拿出一条乾净的袖帕,包在了喜晴的脚上。 提心弔胆地等到大客船来到渡口,三人便牵著马,背著行囊,上了船。 客船里,江箐珂透过大敞的轩窗望向渡口。 既庆幸那人没有追来,又难过再也看不到那个人。 眼见著渡口越来越远,成功逃离的实感这才涌上心头。 自嫁入东宫后的种种,那些好的、不好的,还有一个个谎言和算计,都陆续在脑海里浮现。 包括她亲自弄掉的孩子。 积攒了许久的情绪,都在此刻达到了临界点。 泪水就这么不爭气地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 江箐珂本不想这么夸张的,也不想这么懦弱没用,可还是忍不住坐在客舱里捂著脸哭了起来。 喜晴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小声安抚。 “小姐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喜晴这么一说,江箐珂就更难过了,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恰好对面坐著一名妇人,而妇人怀里又抱著个小婴儿,身边还跟著个咿呀学语的小女娃。 江箐珂这么一哭,那妇人的两个孩子听了,便也跟著哭。 哭声此起彼伏,聒噪得很。 “能不能管管你家小娘子,让她別哭了?”那妇人不满地抱怨道。 江止大刀阔斧地坐在那里,抖著二郎腿,故意將带刀疤的那侧脸衝著那妇人。 “又不是给你哭丧,碍著你什么事儿了?” 妇人一边哄著孩子,一边呛声道:“你这小兄弟怎么说话呢?” 江止端著那副地痞流氓的匪气,打了个哈欠,然后將长枪往那里一立,仰著下巴,凶道:“就这么说话,怎么著吧?” 妇人发怵,只能抱著怀里孩子慢慢哄。 江箐珂停了哭声,梨带雨地看向江止。 江止却摸著她的头,笑著哄道:“哭,继续哭,一次哭痛快了。” 一艘大客船,沐浴著晨曦,在金灿灿的河面上,於此起彼伏的哭声中,一路向南而去。 红日跃出河面,一点点升空,照著那偌大的客船,也隔著轩窗,照进皇陵行宫的那间寢殿里。 李玄尧从漫长的噩梦中缓缓醒来。 他静静地望著床榻的帐幔棚顶,昨夜未流完的泪,顺著水蓝色的那侧滚了出来。 “殿下。” “殿下总算醒了。” 守了一整夜的曹公公担心不已,立马凑到床边追问。 “殿下可有哪里不適?” 第124章 追回来便是 李玄尧撑身坐起。 手中的异物感引起他的注意。 看了眼手中的军令牌,想起了昨夜意识混沌间江箐珂同他说的话。 唇线紧绷,森冷锋锐的双眼抬起,他掀开被子,大步衝下床榻。 似是仍抱著一丝希望,疯一般地四下寻找江箐珂的身影。 可侧殿、耳室、屏风后,皆是空空荡荡,根本不见那个一转身就会冲他明朗一笑的身影。 他的那道光没了。 没有江箐珂在的地方,就是如此的晦暗冷清。 就像有利爪在抓挠他的心一样,痛得人胸腔发紧,酸涩瀰漫,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异瞳湿红,盛著两色的愤怒和悲伤 曹公公躬身靠近,操心地给李玄尧披了件长袍。 “殿下,太子妃昨夜跟喜晴姑娘......走了。” “发现时,已经晚了。” “虽已经派人出去追查,但是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李玄尧仰面,紧闭双眼。 垂在身侧的手则紧紧攥著那块军令牌。 那骨节泛白,手臂青筋暴起,恰如他昨夜无声的嘶喊,明明用了力,却是徒劳。 他从未像今天恨自己如此无用。 为何他是个不能喊、不能叫的哑巴? 为何昨夜要乖乖听她的话? 是因为他骗过她一次,所以,她定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来报復他? 曹公公虽知晓李玄尧心绪不佳,却还是不得不硬著头皮提醒。 “殿下,该回京城了,堆积了一日的朝政可耽误不得啊。” “穆大公子和钦天监的仪仗队伍已出发先回京城了,奴才也安排了一名女婢扮成太子妃,上了马车,暂时遮掩此事。” “至於寻太子妃的事,眼下去何处寻也没个头绪,还得回宫从长计议才是。” 对。 人跑了,追回来便是。 …… 快马加鞭赶回到京城后,李玄尧立即派谷羽和谷俊分头去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江家在永寧坊临时住的宅邸,一个便是佰顺鏢局。 没多久,谷羽和谷俊陆续回宫稟报。 谷羽先说。 “据张氏所言,江止帮鏢局兄弟走趟鏢,昨日天不亮就离开了宅子。” “走之前的前几日,还同张氏说过,此趟鏢走完会回去西延,看看江老將军,估摸有阵子不会回京城。” 谷俊接著道:“佰顺鏢局的人也是同样的说法,说江止帮忙去西边送趟鏢,顺便回趟西延。” 穆珩在旁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 “这不明摆著吗?” “太子妃定是跟江大公子一起走的。” “既然是费尽心思逃出去的,若真直接跑回西延,未免过於蠢笨了些。” 李玄尧侧眸,一个眼刀子朝穆珩直愣愣地刺了过去。 那压制的愤怒、急切和幽怨,都化成森冷的寒意,縈绕在他的周身,威凛逼人,让人不敢再妄言一句。 穆珩收敛起那份隨意,清了清嗓子,好心提醒。 “眼下,你登基即位最为重要,寻太子妃的事,不如暂且搁置一段时间。” “今日探子来报,说惠贵妃和十皇子那边最近似乎有动作。” 李玄尧垂眸,指腹摩挲了片刻,又提笔写字,同谷羽和谷俊二人下令。 【去查查佰顺鏢局最近办的所有通关文牒,以及昨日或前日出发的鏢队路线。】 【江止常见的那位酒楼老板娘,也去查查。】 谷羽和谷俊二人再次领命而去。 而江箐珂出逃之事,很快就传到了穆元雄的耳朵里。 穆元雄匆匆来到东宫,与李玄尧和穆珩二人商议了一番。 宫內眼目眾多,凤鸞轩里一直空著,势必会引起他人的猜疑。 而隨便安排个宫婢在里面装模作样,又终究不是稳妥之策。 思来想去,穆元雄想了个法子。 当日便派穆珩出宫去办。 …… 万佛寺。 穆汐正面无表情地在禪房里抄经。 她心如死灰,早已不再企盼什么。 適时,容欣喜不已地从外面跑进来,“小主,你猜谁来了?” 古井般的凤眸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穆汐缓缓掀眸,朝门口望去。 在见到那熟悉无比的面孔时,她心头猛然抽痛了一下,可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只是那张脸,却不是那双眼,那个人。 她坐在那里不动,低头继续抄著经文。 穆珩走进屋內,沉声问她。 “最近过得可好?” 穆汐沉默,连头都不抬一下。 穆珩又道:“毕竟是皇上下的令,又碍於殿下的情面,我这个当兄长的,虽然一直想来看看你,却实有不便。” “只能安排人让佛寺里的主持对你多加照拂。” “还希望你莫要怪为兄才是。” 见穆汐始终没有回应,穆珩便也不好再拉著她说什么。 於是,开门见山地说起了此行的目的。 “今日能来见你,也是得父亲准允。” 默了默,穆珩直言道:“太子妃跑了,可衡帝禪位在即,正是殿下登基的关键时刻,惠贵妃那边又虎视眈眈,一直在伺机而动。” “太子妃出逃的事情,说什么也得先瞒一阵子。” “所以,父亲今日便让我送个人过来。” 话落,穆珩对著屋外的人沉声下令:“进来吧。” 穆汐抬头看去。 只见一位豆蔻少女走了禪房。 少女发一身白衣,打扮甚是清淡素雅。 虽然年纪不大,可眉眼间却是有著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和成熟。 见了穆汐,少女甚是机灵地下跪行礼。 “玖儿见过小主。” 声音脆生生的,很是好听。 穆珩继续又言。 “父亲暗中培养的这批细作中,就属玖儿的身量和脸盘跟太子妃最像。” “玖儿也同鸝鶯一样最擅长口技,凡是听到的声音,都能模仿得七八分像。” “再加上容的易容术,怕是和太子妃站在一起,也难辨真假。” “而且她能习武,定能混人耳目,暂且帮东宫隱瞒一阵子。” “父亲说了,待此事过后,也好借著这个人情,同太子殿下和皇上求情,早日把你接回宫去。” 沾了墨汁的笔悬停在那里许久,直至墨汁滴落在宣纸上。 穆汐既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穆珩瞧了瞧,自觉氛围沉冷尷尬,便起身离去。 在踏出房门外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 “若是你一直隱忍不动,安安静静地守在殿下身旁,何苦落到这般田地?” “如今江箐珂自己主动让了位置,你却被关在此处,到底是白折腾一场。” “但凡你能隱忍蛰伏,此时笑的便是你。” “把人教好了,明日我派人来接。” 嘆了口气,穆珩无奈而去。 穆汐起身,绕过案桌,清冷而高傲地走到那少女身前。 玉葱素指捏住少女的两颊,她垂眸睥睨,细细打量著。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穆汐浅浅地笑了起来。 【可学过房中术?】 容怔了一瞬,但在穆汐目光的威逼下,还是如实转述。 玖儿听后,喏声点头。 “回小主,奴婢学过。” 【知道如何勾引男人嘛?】 玖儿答:“知道。” 【你既叫我小主,是不是也该听我的话?】 玖儿点头:“请小主吩咐。” 【进了宫后,你要想办法爬上殿下的床。】 【若能给殿下生个一儿半女的,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玖儿听了怔愣。 容说完则是不解。 “小主这是为何?” 穆汐浅浅勾唇,笑得清冷又阴鷙。 她转身走到案桌前,在那串经文后,提笔写了一行字,给容看。 【破了殿下守身如玉的痴心,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第125章 只能是你 江箐珂不在了,可搁置了一日的奏摺却仍堆积在那里。 李玄尧在案桌前坐下,盯著一处,目光放空了良久。 他面色平静如一泓死水,一双妖魅的异瞳里也无半点波澜。 唯有一只手在死死攥著江箐珂给他做的那个竹哨。 是了。 如今回想起来,江箐珂当初从做这个竹哨起,就从没说过遇到危险时吹响它,她就会出现来救他。 一次都没有。 连撒谎哄骗都没有。 说的话都是“有人听到会来救你”。 好像无论他是夜顏,还是太子李玄尧,都不在她江箐珂的人生憧憬中。 唇线紧抿,李玄尧闭眼深呼吸,尝试著静下心来。 人要找,可摺子要看,朝政要理,敌人要防,登基即位也要著手准备。 不然又能怎样呢? 谁让这是他选的路。 他必须要走下去,不能让那些希望他倒下或退缩的人得逞。 暂时放下手中的竹哨,李玄尧拿起狼毫笔,开始全神贯注地翻阅那堆积了一天的摺子。 勤政殿內幽静冷肃,长夜就在这样的氛围下,於烛火中静静流淌。 待幽蓝微弱的火苗跳了几下,“扑”的一声,残烛熄灭,殿外天色已是大亮。 李玄尧撑著头,从短暂的浅睡中,缓缓睁开眼。 看了看仅剩的几本摺子,他晃了晃头,提笔,继续。 好不容易把积攒了两日的摺子都看过,曹公公又捧了一摞进来。 “殿下,先休息休息,待用过早膳再看吧。” 言罢,曹公公又將一个名册子和十几个捲轴,一起呈到李玄尧的面前。 “这是右丞大人派人送来的。” “乃去年各地秋闈乡试解元的名册子,其中近半皆出自寒门,如今也皆已到京准备春闈会试。” “右丞大人已先行筛选,將文笔出眾且颇有见解的策论文一併呈送,请殿下过目。” 李玄尧捏了捏眉心,点头表示知晓。 【谷羽他们可带消息回来?】 曹公公拖著尖细的嗓音,慢声言语。 “京城每日出入的百姓商贾不计其数,欲查到佰顺鏢局的通关文牒,且要费些工夫,估摸著最快也要到入夜方有消息。” ...... 夜里辰时,李玄尧终於走出勤政殿。 虽然人累得浑浑噩噩,可他庆幸还有忙碌可以短暂地麻痹自己。 来到养心殿,布衣老者已等候多时。 针灸、薰香、服药。 结束后,布衣老者又跟著御前太监退出了养心殿,留下父子二人单独交谈。 相较於前几日,衡帝的气色好了许多。 李玄尧坐在龙榻边,力度適中地给衡帝捏著腿。 他眸眼低垂,让人看不到眼底的情绪。 衡帝气力虚弱地笑嘆:“不愧是西延將军江无败的女儿,一身反骨,性野难驯,有点子將门之女的血性,可不如你母后好哄啊。” “这京城多少贵女趋之若鶩的皇后之位,她却弃如敝履,避之如蛇蝎,也是个心思奇特之人。” “如今人跑了,你如何打算啊?” 李玄尧掏出炭笔和册子,写给衡帝看。 【儿臣想离开些时日。】 几声轻咳后,衡帝闭眼頷首,点头准允。 “去吧,趁朕还能在宫里给你坐镇,早点把人追回来。” 【多谢父皇。】 “不过......” 简简单单的二字,衡帝的话锋突变。 “那个徐才人月份也不小了吧?” 李玄尧頷首。 衡帝又言。 “在你即位前,早点把人送出宫。” “岂能让他穆家的孩子姓李?” 沧桑混浊的双眼,依旧透著帝王洞察人心的敏锐和猜忌后的狠绝。 “正好也趁此机会,探探穆珩的心思。” “而朕为你编好的故事,不久之后,也会在京城慢慢传开。” “登基大典那日,坐在我李家龙椅上的,只能是你。” 离开养心殿,李玄尧踏著夜色回到了凤鸞轩。 行至垂门下,便见殿內烛火通明。 恍了一下神,沉重的步子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他袖袍盈著风,快步朝寢殿而去。 一推开殿门,便见江箐珂和喜晴二人正在殿內逗著那两只玄凤鸚鵡。 李玄尧步子顿住,唇角的笑意瞬间就漫上眼角。 適才的森冷肃杀之气,顷刻荡然无存。 目光锁定在那个背影上,他踱步靠近。 似是听到脚步声,让他几欲肝肠寸断的人儿也转过了身来,然后神色微微一怔,紧接著便是惊恐且谦卑的表情。 仅是这微小的神色变化,便让李玄尧的步子顿在了那里。 迈出的半步收回,他站在那里不动。 而脸上的笑意和温柔也转瞬即逝,周身的气息都像被瞬间冰封了似的,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 “见过太子殿下。” 脆生生的一句话,竟与江箐珂的声音十分相似。 高大的身躯立在那里,一身玄色衣袍垂感极佳,更衬他的挺拔。 李玄尧垂眸睥睨著“江箐珂”,不得不感嘆容易容术的精湛,完美的一张脸让人挑不出一点的破绽。 唯有那双眼睛,虽然黑白分明,却浸染了浊气,不如江箐珂的清澈明润,仿若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清泉。 冷冷收回目光,李玄尧转身走到矮榻前坐下。 而闻讯赶来的曹公公也恰好走进殿內。 “启稟殿下,这两位是穆大公子派人接进来的。” “这位是玖儿姑娘,会口技,也有点功夫,她扮太子妃定能瞒过一阵子。” “而这位喜晴姑娘,则是容扮的。” 曹公公还想再说什么,突然被李玄尧刺来的目光给打断了。 李玄尧手语示意。 【她最討厌別人动她的东西。】 【编个合理的说辞,让她二人住到芍菡轩。】 曹公公低头领命。 “快跟咱家走吧。” 玖儿和容互瞧了一眼后,便都低著头,跟著曹公公乖乖出了凤鸞轩。 殿门紧闭,偌大的寢殿便仅剩李玄尧一人。 他打量著周围。 安静的、清冷的、沉闷的、孤零零的...... 原来江箐珂坐在这里等他时,是这种感觉。 喉间漫上一股酸涩,李玄尧闭眼,嘆气。 身子后仰,摊躺在矮榻之上。 衣袖挡住双眼,想盖住那不该轻弹的泪意。 “找抽是不是?” “夫~~君~~” 两只玄凤鸚鵡许是困了,又开始在那儿抽风,把学过的话都在睡前温习一遍。 “亲一个嘛。” “人家想吃葡萄啦。” “夜顏,你好骚气哦。” “我好喜欢。” “你有病啊?!” ...... 一声声鸚鵡学舌,一句句娇媚浪气的语调,让那氤氳在眼里的悲伤,瞬间都被笑意给挤了出来。 李玄尧就那么躺在那里,哭著笑,笑著哭。 既庆幸,又难过。 第126章 断绝兄妹关係 快到夜里子时,谷羽和谷俊终於回到了东宫。 二人来到凤鸞轩,便见谷丰坐在殿门前的石阶上,一边喝酒,一边在那儿抹眼泪。 谷俊双手抱剑,走过去,踢了踢谷丰的脚。 他扯唇轻笑,眼中含著几分讥誚。 “这男人让你做的,怎么还哭上了?” 谷丰磕磕巴巴道:“心心心心,心里,难难难难,难受!” 谷俊瞧不起他这窝囊样儿。 “至於吗,为了个婢子?” 谷丰抽了抽鼻子。 “你你你,你懂个,屁!” “等等,等你,以以以后,媳媳媳妇儿,跟跟跟別別人,跑了,看看看......” 谷俊直接打断道:“这种事儿,是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 言罢,便叫上谷羽一起叩门进了殿內。 二人將大周舆图展开,將今日所查之事一一同李玄尧稟报。 “佰顺鏢局近日接了六趟鏢,其中有两趟已於前两日便出了京城。” “另有四趟皆是昨日晨间出的城门,走鏢路线皆经过皇陵附近,再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而去。” 言语间,谷羽在舆图上分別用硃砂笔勾划出鏢队的路线。 “但从通关文牒上来看,这四趟鏢的终点都不是西延。” “太子妃具体走的哪条路线,无法確定。” “酒楼老板娘那边也问过了,並无任何线索。” “只道江大公子每次进她屋子里后,便翻窗从后门出去,到了第二天早上再翻窗进来,然后从酒楼正门出去。” “为了行这个方便,倒是给酒楼老板娘不少银子,就是不给身子。” ...... 李玄尧提笔,分別在四条路线上写下了谷丰、谷俊、谷羽和谷昭四个人的名字,命他们四人分四路去追查。 若有江箐珂和江止的消息,立刻派人送信来报。 吩咐过后,鹰一般锐利的异瞳仍紧紧地盯著舆图上的四条路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敲点著。 一下。 两下。 三下...... 指尖停住,转而隨著视线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大周运河的那条线上。 李玄尧看著舆图上那个被墨色圈起来的两个字,心里默念起一句话。 【杏吹雪满长洲,水......】 “水暖烟轻画里游。” 看著渡口石碑上刻著的“长洲”二字,江箐珂不由地吟出这一句。 成功出逃的第七日,终於能上岸脚踏实地了。 悲伤鬱闷的情绪,还有那无尽的思念,都被新鲜的事物和长洲的春色给挤到了脑后。 喜晴更是欣喜不已,背著行囊,东瞧西望,看著隨处可见的春开得如云似雾,忍不住连连称讚。 “不愧是长洲,儿这么早就开了。” “这时候,若是在西延和京城,天儿都还凉著呢。” 江箐珂也没心思难过了。 十九岁的少女心性使然,她眉眼弯弯,一脸新奇地打量著周围。 “是啊。” “这儿的都没见过,比御园开得好看多了。” 喜晴附声。 “小姐真是逃对了,若是困在宫里,这辈子哪有机会坐船,哪有机会看大周的山河,看这水乡小城的好风光。” 江箐珂点头如捣蒜。 男人跟自由比,算得了什么? 游山玩水才是最快乐的。 这异瞳哑巴不好找,两条腿的美男子还找不著了? 待江止將两条马从客船上牵下来,三人便溜溜达达地赏著春色,去城里寻落脚的客栈了。 “不知公子怎么称呼啊?” 客栈的掌柜问。 “姓宋。” “宋公子。” 掌柜看了眼江箐珂和喜晴,笑吟吟道:“两间房?” 江止嘴角叼著个狗尾巴草,冷著脸,身子斜倚在高高的柜檯前,將碎银子往掌柜面前隨手一扔,举手抬足儘是地痞之气。 他凶巴巴地看著那掌柜,沉声道:“一间大房。” 江箐珂一听,立马凑上前来,想要两间房。 “不行,要......” 话未说完,江止的大手就呼到她的脸上,用力一推,把她整个人推到了一旁。 掌柜的试探地问了句:“这位是公子的......?” 江止爱答不理地回道:“夫人,另个是丫鬟。” 掌柜笑了笑,收好银子,交出了钥匙牌,並叫来了客栈小二儿。 “客官楼上请。” 客房门一关,江箐珂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看著江止。 “又不缺银子,干嘛不要两间房?” “我和喜晴都是女子,同住一间屋子,多不方便?” 江止也不管那事儿,往太师椅上一坐,双腿翘起,搭在旁侧的茶桌上。 “谁知道是不是黑店?” 他拖著声调,云淡风轻地又问:“是命重要啊,还是方便重要?” 话糙理不糙。 江箐珂无言反驳。 这人生地不熟的,屋子里有阿兄坐镇,確实较为安全。 且,若遇到什么变故,三个人也好一起逃。 走到茶桌前坐下,江箐珂抬腿,一脚把江止的腿踹了下去。 “臭脚丫子,往哪儿放呢?” 江止斜勾著唇角,又故意把腿搭了回去,挑著眉头看著江箐珂,就等著她发火儿。 “找抽是不是?” 江箐珂抬腿就又是一脚,然后起身又去捶了江止几拳。 江止不还手,就是坐在那里咯咯地笑。 待江箐珂发泄够了,他似有所感地笑道:“就是这个劲儿,这下对味儿了。” 江箐珂白了他一眼,拿起江止隨手放在茶桌上的文牒和户籍文书。 “宋临。” “名字起得不错,不过还是江止好听。” 喝了口喜晴递来的茶,江止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等以后回了西延,老子还是改回宋姓算了。” 江箐珂听了,立即表態反对。 “那不行,那我们江家不白养你这么多年?” “阿兄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 “想改姓,休想!” 江止不爱听这话。 他拧著眉头,借著那脸上的那道疤,衝著江箐珂凶道:“老子爱姓什么就姓什么,要你管?” “阿兄要是敢改姓,我就再也不理阿兄了?” 江止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抖著腿,装作无所谓的浪荡样儿,顺著江箐珂的话道:“行啊,不理我,那咱俩就断绝兄妹关係唄。” 江箐珂不让话。 “断就断,离了阿兄我还活不成了?” 江止眉头拱起,看著江箐珂,邪肆一笑。 “这话可是你说的?” 美眸左右晃了晃,江箐珂低头喝茶,没搭这儿茬。 江止一瞬不瞬地瞧著她,故意拿话刺激江箐珂。 “怎么著,有种说,没种认?” “你才没种呢。” 江箐珂不耐烦地回顶了一句,起身,悻悻朝客房门外走。 “我饿了,出去吃饭。” 第127章 归宝阁 黄昏时分,三人坐在一家酒楼里,听著琵琶弹唱。 为了不惹眼,江止终於放弃了他那身艷红色,低调地穿起了一身黑。 酒过三巡,喜晴略呈微醺之態。 她撑著面腮,吐著温热的酒气,软声软气道:“小姐和大公子接下来如何打算?” 江止扔了个生米到嘴里,懒洋洋地说著接下来的计划。 “在长洲玩几日,然后顺著官道,一路往南玩下去。” 杏眼圆睁,喜晴满眼期待。 “就这么一路玩下去,不回西延?” “对,就这么一路玩儿下去。” 江止歪头看向江箐珂。 大手抬起,覆在她的细颈上,轻揉轻捏,像是在给她按摩。 江箐珂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並没有反抗,也没觉得哪里不合適。 小的时候,江止就总这么捏著她的脖梗子,要么指著她的鼻子说她有病,要么贴脸装凶威胁她。 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点漆如墨的瞳眼圈著江箐珂,唇角藏著欢喜,江止道:“等咱们把大周的山河都瞧遍了,过个一年两年,再回西延。” 江箐珂亦是这个打算。 一两年后,李玄尧无数美人在怀,皇子公主满地跑,哪还会记得她这个东宫旧人? 到时回西延,再稳妥不过。 喜晴搓了搓红扑扑的小脸蛋,瞎操起心来。 “那咱们的银子够吗?” 似是听了个大笑话,目光从江箐珂的身上收回,江止扯唇斜斜一勾,又端起来了不正经的调性。 “怕什么?” “等银子都完了,老子就卖身去,专挑那些酒楼茶馆的老板娘勾搭,然后带著你俩白吃白住?” 江箐珂蹙眉乜了江止一眼,低头剥著生,嗔笑调侃。 “阿兄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又不是探郎,又不是城北徐公,人家酒楼茶馆的老板娘凭什么让你带俩拖油瓶白吃白住?” “就凭老子的...... 手臂搭在江箐珂身后的椅背上,江止又看向她,抖腿坏笑。 他一字一句,故意道:“葡萄,红又甜。” “......” 生剥到一半,动作便凝滯在那里。 明明人像是被冰封了一样,可后背、脖颈却热出一层汗来。 双颊红热,江箐珂抿唇垂头,没好意思接茬跟江止继续斗嘴皮子。 心眼子一动,她立马换了个话题。 “咱们三个人,要不要再买一匹马?” 江止反对。 “浪费那银子作甚。” “两匹就够。” “你跟喜晴骑一会儿,再过来跟我骑一会儿,溜溜达达的,不是挺好?” “不然四处投宿,多匹马,还得浪费一份粮草钱。” 听起来有些道理,江箐珂便没有再坚持。 侧眸瞧了眼江止下頜上的那条刀疤,她心思谨慎道:“虽说太子未必会在意我,但咱们暂时还是要小心些为好。” “阿兄脸上的疤太过明显,出门时,就弄个络腮鬍子贴上,把刀疤遮一遮。” “以防万一,咱们以后换个地方就换个身份,也可以女扮男装,阿兄也可以男扮女装。” “否则,两女一男,多少有些明显。” 江止点头认同:“有道理,全听满满的。” “嘖。” 江箐珂不耐烦地更正道:“说多少遍了,叫我小满。” 江止拗著性子,同她抬起槓来。 “那老子也可以隨心所欲改姓宋,以后就叫我宋小爷。” 江箐珂攥著拳头想揍他。 “阿兄一天不气我,就皮痒是吧?” 江止偏头直勾勾地看著她,笑而不语。 幽深的眼神如夜里的河水,让人看不清那下面藏匿的心思。 吃过酒后,三人来到长洲城里最繁华的夜市溜达。 三人走著走著,江箐珂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最后在一家铺门前驻足。 江止察觉,退步回到她的身侧。 他顺著江箐珂的视线瞧去,不由得蹙眉惊诧。 “没想到这长洲竟也有归宝阁。” 江箐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迈步往前走。 江止收回视线,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两人前脚刚走没多久,一辆马车从街巷的拐角出现,压著青石砖,缓缓穿过熙攘的人群,最后在归宝阁的门前停下。 轩窗式车门推开,李玄尧戴著黑纱帷帽,身著絳紫色长袍,从马车上走下。 他在马车前长身而立,左右顾盼,朝著街巷的另一端望去。 长街通衢,绵延不尽。 两侧酒楼茶肆鳞次櫛比,小贩摊位林立。 夜色渐沉,灯笼次第高悬,如两条火龙向远处蜿蜒,將整条街巷映作白昼。 恰好在这个节骨眼,江箐珂拉著江止和喜晴二人,进了一家布料行。 李玄尧观察了几眼周围的情况,迈步走进归宝阁。 归宝阁的典当先生一见来者气度不凡,立马出来迎接。 “敢问公子可是京城来的?” 马夫扮相的谷丰回道:“是。” 典当先生立马赔笑道:“先生前些日子已派人送了书信过来,命小人提前为公子备好住处,公子快后院请吧。” 进了客房,李玄尧与同来的黑甲卫统领南星偏头示意。 南星頷首领命,同典当先生问道:“先生先前让你留意的,可有什么消息?” 典当先生同小廝眼神示意,小廝立刻取来了长洲城的出入簿。 “这是近三日长洲渡口市舶司那里的出入簿。” “暂时未发现有先生提及的一男二女。” “至於今日的出入簿,要等市舶司那边誊抄好后,於明日送来。” 李玄尧伸手接过,开始细细翻阅。 南星继续替李玄尧问那典当先生。 “长洲城共有多少家客栈?” 典当先生神色拘谨地笑道:“哎呦,那可多了。” “长洲城地处运河要道,又是远近闻名的城,往来客旅、商贾川流不息,城中住客自是极多。” “只怕单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客栈,就不下四五十家。” 南星不以为然。 “无妨。我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天四五家,怎么说也查完了。” “只要把各家客栈在城区图上標下来,马上交予我家公子便是。” 典当先生頷首领命。 “小的这就去办。” 赶在典当先生走之前,谷丰从背囊里抽出一卷画像递了过去。 “拿,拿,拿去,问问问问......” 南星性子急,等不得谷丰把话说完。 遂插嘴替他道:“去问问市舶司的人,看看近些日子,可曾见过这画像上的男子。” 典当先生接过画像,徐徐展开来看。 只见一位眉目俊朗的红衣郎君跃然於纸上。 可惜一道刀疤斜破了那冠玉之姿,倒是平添几分江湖英雄的豪气。 第128章 別慌 典当先生和小廝退下后,李玄尧便快速翻著那出入簿。 南星和谷丰二人则於旁侧待命。 无事之时,南星小声同谷丰抱怨了几句。 “殿下命你去西边儿追,你为何非得跟著往南边儿跑?” “害得我兄弟还得替你跑西边儿。” “我这急性子真受不了你这磕巴,一起办个事儿得急得我抓心挠肺的。” 谷丰抱著背囊里的那几卷画像,理直气壮道:“殿殿殿,殿下都,都都没,嫌,嫌,嫌弃我,你你你,你算,老老,老几?” 南星摇头嘆气。 “就你这样,连话都说不利索,哪家好姑娘愿意跟你。” “要我,我也跑。” 谷丰剑眉紧拧,咬著后槽牙反懟。 “你你你这,这这样的,我我,我也,看看看,看不上!” 一声清脆的指响,打断了两人的不对付。 李玄尧同二人手语示意。 【你二人带著画像,先將这条街的客栈,都问一遍。】 【低调行事,別太张扬。】 待谷丰和南星带著几人离开,李玄尧走到大敞的轩窗前,看著灯火繁盛的夜市街。 江箐珂最喜欢热闹。 若是她到了长洲,定会来这街巷上逛一逛。 许是抱著碰碰运气的心態,李玄尧决定出去走走看。 ...... 布衣行里,江箐珂带著江止和喜晴买了几件换洗和乔装用的成衣。 走出店门时,身侧的喜晴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江箐珂停下看她。 见喜晴侧头瞧著不远处,便好奇道:“怎么了?” 似是烈酒的后劲儿上来了,喜晴醉眼迷离地晃了晃头,转而看著江箐珂道:“没什么,奴婢定是喝多眼了,怎么看到个男的,就觉得像谷丰呢?” “在哪里?”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止和江箐珂异口同声。 二人警惕地朝著喜晴望过的方向瞧去。 身材健壮高大的男子倒是有几个,但並未看到谷丰这个人。 江箐珂暗暗鬆了一口气,但同时心中也生出几分落寞来。 挺好! 没派人来追她、寻她。 连她预想的悬赏追捕告示都没见到一张。 还省得她提心弔胆了呢。 李玄尧这种狗太子,弃了就对了。 喜晴因为醉酒,抱著买好的东西,先行回了客栈。 双手环抱在胸前,江箐珂走在江止身侧,心不在焉地东瞧瞧、西望望。 走著走著,她面色低沉,自己生起闷气来。 她逃归逃,躲归躲,可李玄尧也不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吧? 猫猫狗狗死了,那都还得伤心哭一场呢。 他就这么静悄悄地任她走了? “想什么呢?” “气得嘴巴都能掛油瓶了。” 手臂搭在江箐珂的肩上,江止將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江箐珂气不顺道:“在可惜阿兄的那块军令牌。” 江止一眼便瞧出了江箐珂的心思。 “有什么好可惜的。” 他拖著声调道:“一块军令牌,既换了你余生自由和顺心如意,又让你看清一个人,老子觉得挺值的。” “既然没人来追我们、抓我们,那接下来,你该想的便是如何吃好玩好。” “人就要懂得及时止损,別把精力浪费在不值当的人和事儿上。” 江止这人平时说话虽然挺不著调的,可有时冷不丁冒出的几句,听起来却有甚有道理。 烦闷的心情瞬间就淡了很多。 是啊,都逃出来了,还想著李玄尧那个旧人作甚? 步子变得轻快起来,入目的事物也都多了些趣味。 江箐珂跟著江止一会儿看看胸口碎大石,一会儿瞧瞧巷口卖壮阳药的,一会儿又跑去拿著纸网捞小鱼...... 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待逛到一个儺麵摊子,江箐珂忍不住停下了步子。 目光落在那副狐狸面具上,她走过去拿起。 狭长的狐狸眼,是再熟悉不过的线条。 江箐珂突然发现,想忘掉一个人似乎很难。 总会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勾著你想起那个人。 这才忘了多大一会儿,就又因为一个面具想起了那个狗太子。 “喜欢就买一个。”江止在旁言道。 放下那狐狸面具,江箐珂捡了两个別的。 一个给江止,一个给自己。 两个人戴著面具,继续往前逛去,留下那狐狸面具静静地躺在摊位上,直到一只修长骨感的手將它再次拿起。 ..... 茶楼里,琵琶声声,如玉珠坠盘,清越錚亮,时而又低回婉转。 江箐珂与江止点茶落座,听起了琵琶小调。 也不知听了多久,一名宾客在店小二的引领下,於他们邻桌落座。 江箐珂好信儿地瞧了一眼。 絳紫色长袍,玉簪束髮,透著矜贵清冷之气。 巧的是,那公子也戴著面具。 火狐狸,白底红眼,眉间还画著红艷艷的三道火。 正是她刚刚捨弃没买的狐狸面具。 一股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看得江箐珂心跳漏了个节拍,恍了片刻的神。 许是她的凝视太过明目张胆,引来了对方的注意。 那公子缓缓侧头,隔著面具,看向江箐珂。 狭长的眼缝儿,让人看不清面具下的那双眼。 可目光对视的那剎那,江箐珂却没由来地感到心虚。 泰然自若地收回视线,她继续听著曲子。 可不知为何,就是感到浑身不自在。 状似无意地再转头瞧去,江箐珂留意到站在那公子身后的两人。 面具下美眸圆睁,一颗心瞬间就跳到了嗓子眼儿。 东宫的黑甲卫。 虽不记得名字,但那两张脸,江箐珂却是认得的。 不仅脸认得,喜晴还扒过那两人的衣服,亮胸给她看过呢。 目光移至那坐著听曲的公子,隨后又看向那隨著曲调,在桌面上轻轻敲点的手指。 不是夜顏,还是能是谁? 难怪乍一看到他时,会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可李玄尧怎么亲自来了长洲? 江箐珂立马转过头来。 她开始惴惴不安,並暗中庆幸自己和江止都戴了面具。 心情既忐忑,又欣慰。 但忐忑占大头。 为了不引起李玄尧的注意,江箐珂並没有急著拉江止走。 “阿兄。” 隔著面具,她偏头凑到江止的耳边,將声音压得极低。 “我说你听,千万別偏头看。” “旁桌那公子两名隨从,是东宫黑甲卫。” “那公子十有八九......是他。” 江止心头一紧,收起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做派,端正坐好。 他下意识地抓紧江箐珂的手,轻声言语。 “別慌。” “等这曲听完,咱们就撤。” 第129章 大意了 不待一曲终了,茶楼掌柜突然走到台上。 琵琶声戛然而止,歌女也收了歌喉。 只见那掌柜一脸歉意朝著台下茶客拱手作揖。 “各位客官,真是对不住了。” 掌柜抬手恭恭敬敬地指向李玄尧,扬声陪笑道:“这位公子今夜已包下全场,诸位的茶资银钱皆由他一併相付,还请诸位客官赏个面子,给这位贵公子腾个清静。” 闻言,眾位茶客纷纷起身,朝李玄尧拱手道谢。 江箐珂和江止混在其中,装模作样。 隨著茶客们陆续离开,江止握紧江箐珂的手,姿態鬆弛而自然地顺著人群往外走。 谁知茶楼的掌柜却碎步跑来,拦住两人的去路。 “二位客官请留步。”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同带面具於一处饮茶听曲,想是有缘之人,那位公子啊,想请二位一起坐下喝茶听曲呢。” 江止冷声拒绝。 “我二人与那位公子素昧平生,岂能冒受此番好意。” “心意领了,茶就不喝了。” “还请掌柜的代为传达。” 言罢,江止拉著江箐珂就要往外面跑,却被两名黑甲卫提著剑,从茶馆门外逼了回来。 隔著面具,江止咬字轻懒地笑问。 “几个意思?” “这长洲城还有强行请陌生人喝茶听曲的规矩?” 两名黑甲卫也不理会,双剑交叉直接架在江止的脖子上,逼得两人只能乖乖走到茶桌前落座。 琵琶声起,歌女开始吟唱。 端坐在那里许久的李玄尧终於起身,踱步至江箐珂的身前,搭边倚坐在茶桌上。 一双狐狸眼覷了下那十指紧扣的两只手,李玄尧目光回正,与江箐珂隔著两层面具对视。 江箐珂想不明白,她和江止都戴著面具,为何会引起李玄尧的注意。 他到底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正当她纠结要不要捅破窗户纸时,李玄尧伸手在她的头顶扰动了一下,那盘绕的青丝便如瀑般垂落散开。 他拿著那枚祥云黑檀簪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江箐珂后知后觉。 原来坏事儿的是簪子?! 大,大......大意了。 “有话好好说,何必大动干戈呢。” 江止率先开了口。 他抬手欲要推开脖子上的两把剑,可那两名黑甲卫却施压用力,锋锐的剑刃在他的侧颈上愣是压割出两道血痕来。 江箐珂见状,立马摘下面具。 她就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小脸扬起,红唇贝齿,目光清凌凌地看著李玄尧笑。 “殿下真厉害啊,这么快就找到妾身了呀。” 李玄尧倚坐在茶桌上,歪头看著她沉默。 唯有那一身低沉冷肃的气场,在大肆言说著他的愤怒、幽怨和焦灼。 “妾身知错了。” “出逃之事,全是妾身怂恿阿兄帮忙的。” 江箐珂单手拽著李玄尧的衣袖,摆出一副愧疚反省的表情,开始为江止求情。 “殿下放阿兄走,咱俩有话好好说。” “行吗?” 她这边认错求饶,另一边手指蜷动,不动声色地在江止手背上勾动了几下。 江止收到暗示,终於鬆开了江箐珂的手。 江箐珂缓缓起身,从李玄尧的手中抽回那枚簪子。 她从容自如,不急不慌地將长发綰起束好,並笑吟吟地哄著李玄尧。 “我乖乖跟殿下回去,只要殿下不......” 就在此刻,江止双腿迅速抬起,猛力踹开李玄尧搭坐的茶桌,同时身子借力后倾,带著椅子向后倒去,堪堪躲过从他脸上方横扫而过的两道寒光。 江箐珂亦是眼疾手快,趁机握住一名黑甲卫握剑的手,將其反扣在那人的后背,夺走他手中长剑的同时,一脚把人踹向朝她而来的李玄尧,移步挪到江止身侧。 兄妹二人配合得相当默契。 只是一剎那间而已,动作行云流水,精准而敏捷。 且彼此时机也拿捏得刚刚好。 江止翻身从地上跃起,身子一旋,操起椅子就朝李玄尧和那名黑甲卫砸去。 江箐珂则挥剑替江止挡住了另一名黑甲卫的攻击。 “快跑!” 江止不恋战,拉著江箐珂就要往茶馆外跑。 李玄尧自是不肯轻易放过他二人,夺过另一名黑甲卫的剑,踩桌腾空,在下落时,径直朝江止刺来。 江箐珂咬牙抿唇,本能挥剑保护江止,硬著头皮受了李玄尧这一剑。 偏偏李玄尧力气大得很,且未能及时收力。 剑身相撞,“吭”的一声,火飞溅,震得江箐珂虎口酸麻的同时,也將那把剑身生生砍出一个豁口。 剑从手中脱落,江箐珂捂著那只手疼得呲牙咧嘴。 李玄尧落脚怔愣,收剑的同时,紧张上前。 江止则趁著他心思都在江箐珂身上时,操起身边的椅子再次朝李玄尧砸去。 李玄尧攥拳挥臂格挡,木屑飞溅,椅子“嘭”的一下在半空散了架。 几招过后,江止不是掀桌子,就是扔椅子,阻挡李玄尧和那两名黑甲卫追赶的步子,最后拉著江箐珂成功跑出了那家茶馆。 在跑出门前,江箐珂回头望了眼那张狐狸面。 除了那两名黑甲卫外,李玄尧站在原处不再追赶,只是隔著那两条缝隙望著她,周身都散发著游刃有余的沉稳气场,仿若她江箐珂根本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到了街市上,两人一路狂奔,哪儿人多往哪儿跑。 江箐珂一边跟著江止跑,一边仰面笑得恣意。 江止不解,扬声骂道:“笑个屁,这功夫你都能笑得出来?” 江箐珂气息不平地笑道:“多刺激!” “江箐珂,你是不是有病。” 江止骂骂咧咧的同时,回头看身后的追兵。 伴隨著一声声口哨暗號,一道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出现,追兵瞬间从两名黑甲卫变成了十余名。 以少敌多这种事,不到生死关头,江止才不想装孙子逞英雄。 他硬著头皮,只顾著拉江箐珂跑。 穿过人声嘈杂的赌坊,闯进灯红酒绿的青楼,跑过热闹的异域酒肆,跃过仅一船可过的河渠...... 迎著风,满满的空气都灌进要炸裂的肺腔。 虽呼吸艰难,却心血澎湃。 一瞬间,两人仿若回到了儿时,手牵著手,在西延城外的山野间恣意地撒欢儿奔跑,於急促的呼吸间,感受大周山河的磅礴,目睹长烟落日的豪迈。 江止就这么抓著江箐珂的手,从繁华喧囂的闹市,七转八拐,跑进幽暗岑寂的居民巷。 可难缠的黑甲卫还是没能甩开。 他们一路紧追不捨,跑得比西延的猎狗还要快。 借著晦暗的夜色,江止拉著江箐珂躲进一家院墙外堆放的草堆里。 待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临近,江止伸手捂住江箐珂的嘴,自己也屏住呼吸。 “是这边儿吗?” “看著像是跑到这巷子里了。” 几名黑甲卫气喘吁吁地说著话。 “也太能跑了。” “太子妃跟个兔子似的,跑得蹭蹭快,从没见过这么能跑的女子。” 另有人接话道:“若是普通女子,咱们何至於跟著殿下跑到长洲来。” 似是有人留意到墙角的乾草堆,脚步声一点点朝江箐珂和江止靠近。 第130章 不上当 就在两人已经做好拼命一搏时,另有一名黑甲卫突然开了口。 “行了,別追了。” “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殿下的安危最重要,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左右城门和渡口都关著,太子妃今夜铁定逃不出长洲城。” 可草垛前的那人却不死心。 拿著未出鞘的长剑,挑了几下草垛子。 躲在黑暗中的两人,透过杂草的缝隙,眼见著只差几寸的距离,遮挡他们的那层杂草就要被挑开。 但凡是在白天,两人都藏不了这么久。 好在巷子里无灯,夜色又浓,且江箐珂和江止又是一身黑衣打扮,这才不那么显眼。 两人双手十指紧扣,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指骨的粗细和掌温。 被震麻的虎口也因那手温而舒缓了许多。 而掌心都是汗濡濡的,分不清是谁出的汗,又是谁出得多。 江箐珂就像儿时一样,无比依赖这个时常会离经叛道、不羈叛逆的江家兄长。 好像有他在,父亲不要她都不怕,天塌下来也不惧。 呼吸在此刻凝滯,周遭的世界似乎都慢了下来,让人可以清晰地看清剑鞘挑开杂草的挥动轨跡,甚至可以数清那剩余杂草的根数。 眼见著剑鞘从鼻尖擦过,江止和江箐珂仍是一动不动,想赌一把夜够黑。 就差一点,旁边突然传来催促的声音。 “挑几下没人就走吧。” “別忘了出宫时,皇上的命令。” “保护殿下为主,寻太子妃为辅。” 一触即发的廝打和危机终於远去,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江箐珂和江止才恢復呼吸。 汗水涔涔,人跟雨淋了似的,双腿也像灌了铅。 跑得精疲力尽的两人乾脆躺在草垛里,望著夜空星光点点,是再也不想动一下。 江箐珂找著北斗七星,找著找著就又笑了。 “阿兄,你不觉得挺有意思吗?” “我跑,他追,我再跑,他再追。” “然后追我追到天涯海角,我就......跟他在天涯海角过一辈子。” 江止偏头看她。 近在眼前的俏人儿,仿若星辰坠入了她的眼底,在幽暗的角落里,一双眼睛仍泛著细碎的光,引人视线沉沦。 他咂舌唏嘘,懒声揶揄。 “都说男子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你们女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跟他在天涯海角过一辈子,將我这个陪你逃到天涯海角的人置於何处?” 江箐珂也偏头看向江止。 然后,笑嘻嘻道:“一起过啊,我和殿下一起给你送终。” 说完这话,她才发现两人的脸贴得有点近。 近得只要江止再往前挪半拳的位置,嘴和嘴就要碰上了。 江止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目光深邃,表情严肃。 也不知是否因为那句送终的玩笑话而在生她的气。 炙热湿热的呼吸扑在脸上,已懂男女之事的江箐珂再不像以前一样,大咧咧的不以为然,对那种事毫不开窍。 她想阿兄许是浪荡风流惯了,且又是从小长大的一家人,自是不在意这细枝末节。 可她不行。 江箐珂立刻转过头来,挪远了一些。 “鬆手吧,手心都是汗。” 她试图甩开江止的手,江止却攥得愈发地紧。 “攥著,万一太子的人杀个回马枪,阿兄也好拉著你往天涯海角跑。” 两人平缓奔跑后的喘息,安静了好一瞬。 后江止突然问:“那簪子是太子送你的?” “嗯。” “不是。”江止腾地坐起身来,颇为无语地训斥道,“你是买不起簪子,还是怎么著,出逃还带他送的?” “这不是自己往树上撞呢嘛。” 江箐珂也跟著撑身坐起,撅嘴委屈。 “谁知道他会追到长洲,还这么快,还这么巧。” 江止气不顺道:“要不是那破簪子,咱俩今晚至於累成狗吗?明天就把那破簪子给我撇了。” “我不。” 江箐珂態度坚决道:“这是念想,我得留著。” 不想再说簪子的事儿,她立马扯开话题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回客栈?” 江止不免担忧。 “就是不知道太子有没有查到咱们的客栈。” 江箐珂出主意道:“那我们先想办法换个装扮,去客栈门前探探风?” “行。” 两人一拍即合。 ...... 酒意使然,喜晴回到客房后,便躺在罗汉榻上小憩。 她打算休息片刻,待江箐珂和江止回来,再服侍他二人洗漱。 睡得正沉时,却被叩门声吵醒。 心想著是自家小姐和大公子回来了,便立马起身下榻,赶去开门。 谁知门打开的瞬间,看到的竟是另一张脸。 喜晴晃了晃头,觉得是自己醉意还没退。 杏眼大睁了一圈,她探著脖子又看了看眼前的人。 只见谷丰一手提著剑,一手拿著捲轴,露著一排大白牙,正看著她傻呵呵地笑。 “喜喜喜,喜晴。” “可可可,可下,找,找找找到你了。” 醉意登时退了个乾净。 赶在谷丰要迈腿进来时,喜晴哐地一下,就將房门关上,差点就拍到谷丰的脸上。 她背抵房门,整理混乱的思绪。 一门之隔,谷丰抬手轻叩,扬声磕巴道:“你你你,你跑,跑跑,跑不了了。” “殿殿殿,殿下,已已已经来了。” “等,等我,回回回去,稟......” 幸亏谷丰的磕巴,喜晴有了思考判断的时间。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左右转了转,喜晴转身开门,一把將谷丰拉进客房內,房门上閂紧闭。 第一次与喜晴共处一室,谷丰突然拘谨害羞起来。 他站在那里,挠了挠头,看著喜晴傻笑。 “太太太,太子妃呢?” 喜晴避而不答,却一脸殷勤地凑上前去,问谷丰:“这客栈,就你一个人来的?” 谷丰点头。 “殿下还不知道?” 谷丰又点头。 不知道,那就还有机会。 “谷丰。” 喜晴伸手拍了拍谷丰的肩头,似是为他掸灰,然后又替理了下略微凌乱的衣襟。 她莞尔一笑,一双杏眼也跟著晶晶亮。 “这在宫里时不觉得,出来后,几日不见你,还怪想你的。” “你可喜欢我?” 拿剑的手用力敲了敲胸膛,谷丰憨厚且真诚地点头。 “喜......” 他紧著鼻子,努力一口气说出喜欢二字,可还是在大喘气后才勉强吐出一个字。 “欢!” “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吧,你跟我走,我就嫁你。”喜晴诱惑道。 她想著好歹把今晚糊弄过去,只要太子殿下不知道他们在这个客栈,就能为江箐珂和江止爭取一点时间。 谷丰先是一愣,挠了挠头,似有为难地摇了下头。 然后他指著喜晴,表情严肃。 “你你你你,你这是,美美美,美人计!” “是策策策策......策反!” 他义愤填膺道:“我我我,不,不,不上当。” 第131章 非也非也 三人所宿的那间客栈前,並无任何异常。 既不见那张狐狸面,也不见东宫黑甲卫。 可江箐珂和江止躲在暗处,却始终不敢进去。 因为他们住的那间客房,窗户缝里夹了根红髮带。 像是喜晴给他们的暗號。 观望了良久,窗户被人支起,髮带掉落,有人探头往客栈外面瞧了瞧。 由於角度的问题,江箐珂並未看清那个人。 只觉得身子挺壮实,是个男的。 如此看来,喜晴定是落在了李玄尧的手里。 客栈是回不成了,其他的客栈也不敢投宿,只能找个地方对付一夜。 “银票都带在身上了?”江止问。 江箐珂拍了拍胸口。 “每天都带在身上,都藏在里衣缝的那个怀兜里了。” “你的呢?” 江止也拍了拍胸口。 江箐珂嘆气愁道:“就是喜晴和那两匹马,还有我的嫁妆和刺龙鞭,阿兄的长枪,不知道怎么弄出来好。” 江止倒是不甚在意。 “明日看情况再说。” 翌日,天光大亮。 江箐珂和江止从草堆里醒来。 一个是叫子扮相。 筷子盘束的头髮,故意弄得凌乱,一张小脸涂了炭灰,衣服也撕成一条一条的,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而露出的纤细脚踝处,亦是用泥土覆盖了原本的白皙娇嫩,抹得脏兮兮的。 另一个则是留著鬍子的算命先生。 衣服是江止昨夜从一位算命先生那里买来的,灰青色的道袍已经洗得发白,算命幌子也像是饱经风霜的破旧样子。 倒是沾上的鬍子正好盖住了江止下頜上的那道疤。 为了不引人注意,两人都是分开走的。 江止在前面半翻白眼扮算命瞎子,江箐珂则跟在不远处当叫子。 途经肉饼铺,江止买了几个馅儿饼,当做“施捨”给了江箐珂两张。 后来,两人又挤到人群中,围著衙门前的告示看。 告示上除了通知长洲要封城门和渡口外,还张贴了江止的通缉令。 长洲百姓和各地商客们围看著江止的画像,开始评头论足。 “长得人模人样的,没想到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看他脸上那道疤,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 “好人能贴这上面来?” ...... 隔著不近也不远的距离,“算命瞎子”看向江箐珂,狠狠白了她一眼。 这一切,还不是拜她所赐。 手中的算命幌子晃了晃,江止翻著白眼,一边装模作样地掐指算著什么,一边替自己辩解。 “非也非也。” “此人乃白虎星转世,未来定是名震一方的武將之才。” “怕是蒙受了什么冤屈,方才落得官府缉拿的境地。” 一个膀大腰圆、提刀卖肉的女子凑到江止身侧。 她虽是压著声音问的,可嗓门大得江箐珂在这边儿都听得一清二楚。 “道长算得准不准?” 江止装腔作势:“心诚则灵。” 那卖肉的女子便道:“这人若真能当將军,那俺把他提回家当赘婿藏起来,以后俺岂不是將军夫人?” “来来,道长,快给俺算算,看看俺有没有当將军夫人的命。” 江止的白眼翻得愈发地像那么回事儿了。 他拿著幌子,留了句话给那女子,转身便推推搡搡地挤出了人群。 “当將军夫人的命没有,当太子妃的命倒是有。” ...... 城出不去了,船坐不了。 喜晴和那两匹爱马,以及江箐珂的嫁妆首饰,也都落在了李玄尧的手里。 江止和江箐珂被困在了长洲城,暂时也想不到什么两全其美的脱身法子。 除非弃喜晴和两匹马而去,顺著贯穿长洲城的河渠游出去。 偏偏江箐珂不会鳧水。 且西延军队里的规矩就是不得轻易拋弃同袍。 江止在那客栈前摆了算命摊子,偶有求卦解惑之人,他就忽悠几句。 江箐珂则跟几个小乞丐坐在不远处,不到半天的功夫,就跟那些小孩儿混了个打狗棒。 两人在客栈门前守了一整日,也没见喜晴或者李玄尧的人从里面出来。 直到黄昏时分,这才见到谷丰一副马夫装扮,手里捧著一个木箱子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江箐珂和江止遥遥对视,彼此点了下头。 隨后,一个拄著打狗棒起身,一个开始收算命摊子。 一前一后,像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跟在谷丰身后,来到了归宝阁。 谷丰进去后没多久就出来了,然后又朝著那客栈的方向而去。 而归宝阁的典当先生则搬出桌椅,另有小廝跟在旁侧叫卖。 “瞧一瞧,看一看,今日归宝阁有珍物开价典卖,还请诸位上前一观!” 好信儿的老百姓陆陆续续围聚在归宝阁的门前。 而就在归宝阁的不远处,则停著一辆低调的马车。 马车的小窗开著,里面的人正观望著这边的情况。 当典卖的第一个物件从箱子里拿出,江箐珂踮脚瞧望。 竟是她嫁妆里的一枚南珠步摇。 那可是母亲留给她的。 儿时零星的记忆碎片里,母亲最爱戴的就是那支南珠步摇。 母亲低头跟自己说话或者教她吟诗时,那步摇总是在她眼前晃呀晃的,惹得她时常伸出小手去抓。 明明价值百两银子的南珠步摇,偏偏归宝阁的起卖价才要几十文而已。 眼看著周围的人雀雀欲试地出价,都想拍下那个宝贝,江箐珂急得红了眼。 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她恨不得用手中的打狗棒狠狠揍李玄尧一顿。 竟用这么卑鄙的法子,来逼她和江止现身。 最终,步摇被一位公子拍下。 那公子被请到了归宝阁里去交银钱,过了好半晌才出来。 步摇卖完了,归宝阁的小廝又拿出点翠头面。 那也是江箐珂母亲留给她的。 她捂著心口,心痛欲裂,嘴里恨恨地骂著。 “卑鄙!” “无耻!” 秉持著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她提著打狗棒悻悻而去。 江止则拎著那算卦摆摊的行头,亦步亦趋地跟著。 跟著虽跟著,却也是一步三回头,惦念著江箐珂的那几件宝贝。 可谁知道那归宝阁里有什么人,现在出头,无疑是自投罗网。 街巷墙角的一处,江箐珂又坐在一堆乞丐旁。 这时,一个乞丐老汉斜眼打量了她一番。 “外地来的乞丐吧?” 江箐珂看过去,爱答不理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脏了吧唧的,一点都不像我们长洲的乞丐。” 不是,说谁脏呢? 都是露宿街头的乞丐,有什么资格说她脏。 只听那乞丐老汉又鄙视她道:“我们长洲最不缺的就是水,就算当乞丐,那也得把自己收拾得乾乾净净的。你要是爱乾净,隨便找个河渠洗洗,也不至於这么脏吧。” “你瞅瞅你这头髮,再瞅瞅你这脸儿,还有那脚脖子。” “嘖嘖嘖,你们这些外地乞丐,脏得呦,看了让人倒胃口。” “话这么多......”,江箐珂咬牙切齿,黑著小脸威嚇对方,“找抽是不是?” 乞丐老汉频频咂舌,一脸嫌弃地起身换了个地儿。 可经过刚才此事,江箐珂这才注意到长洲城的乞丐確实没一个像她这么脏的。 晒黑的是有,衣服破破烂烂的也有,但头髮都梳得利落,脸上也都洗得乾乾净净。 她坐在一群乞丐堆里,反倒成了那个最显眼的。 適时街市上的一家包子铺开始做布施。 “今天有贵人行善积功德,给街头乞儿出银子买包子吃呢,大家快来啊。” 乞丐们闻声纷纷去抢。 江箐珂若是想吃,自是有银子买,便没凑这个热闹。 可没多久,那包子铺的老板娘拿了两个包子过了,甚是热情地塞给了江箐珂。 江箐珂虽是道了谢,可警惕心使然,起初並没有吃。 后来看其他乞丐吃了那家的包子也没什么问题,閒著也是閒著,便啃起了包子。 再看江止那边儿,此时又接了个算卦的生意。 他翻著白眼,掐指算卦的样子特別滑稽。 江箐珂一边吃著包子,一边望著他笑。 可两个大包子吃过没多久,她便开始感动头沉得很,还晕乎乎的。 察觉到不对劲,江箐珂起身要去找江止。 脚步虚浮地走了三步,她便扑通倒在了地上。 一辆马车隨即在她身侧停下,恰好挡住了江止的视线。 在江箐珂仅存最后一丝清明时,一团模糊的絳紫色在她眼前虚晃...... 第132章 那要看你乖不乖 昏睡之时,江箐珂怪梦频生。 她梦到自己成了果山的一个母猴子,泡在温泉里悠哉悠哉。 后来,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个公猴子,特別殷勤地给她搓背、洗澡。 可搓著搓著,就开始对她手里的桃子虎视眈眈、蠢蠢欲动、图谋不轨。 一怒之下,她扇了那公猴子一巴掌,还狠狠踹了他一脚。 梦境隨即跳转,江箐珂一下子竟回到了金陵祖母家。 她跟阿兄於夜深人静之时,偷偷溜出了白府。 梦里稀里糊涂的,一切都很莫名其妙,自是不知是要去做什么。 茫然走了几步,周遭场景瞬变成另一座宅院。 阿兄突然没了踪影,仅剩她站在那死气沉沉的院子里。 周遭幽暗,连盏照亮的灯都没有,夜幕之下,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诡异而阴森。 粘稠的液体流至她的脚边,她抬眼看向周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尸体,惨烈无比。 她转身要跑,却瞧见几个黑衣人提著血淋淋的剑,围护著一个头戴帷帽的黑衣少年,朝她一步步逼近。 夜黑风高,杀气腾腾。 心生恐惧之时,场景突然跳换。 一只冷白的手死死地钳住她的喉咙,一点点地施加力度,掐得她几近要窒息而亡。 垂死挣扎之际,她从腰间掏出匕首,泄恨般地在那帷帽少年的胸前,出其不意地狠狠地刺下一刀,並握著匕首,向下斜割。 对方低头看向胸口,对她的突袭和狠绝感到惊愕。 趁机,她拔出匕首,又补了一刀。 骨肉被刺破划割的触感顺著匕首传来,生动真实无比,让人心惊肉跳,也惊得江箐珂从梦中醒来。 她睁著眼躺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心神才慢慢恢復平静,这才察觉到身侧的那道目光。 此时,李玄尧单手撑头,侧臥在她身旁,正一瞬不瞬地瞧著她。 江箐珂立马坐起,下意识掀开被子瞧了瞧。 那身乞丐衣服早已不见,一身中衣和双手双脚也都是乾乾净净的。 不用问也知道,定是被李玄尧给扒光洗净了。 蹙著眉头,江箐珂恼怒质问:“你不会趁我昏睡时,对我做了什么吧?” 抬手指了指自己右侧的脸,李玄尧挑眉撇嘴,神色似是委屈又无奈。 江箐珂细瞧了一眼,他的右脸有几处泛红微肿,乍一看倒是像她的手指印。 这下倒是跟那怪梦对上了。 刚逃没几天,就被活捉。 还是因为两个肉包子,这要传到江箐瑶的耳朵里,不得被她笑话死? 江箐珂多多少少有点没面子。 她斜眼没好气地瞪了李玄尧一眼。 京城的鸡贼,果然不好对付。 床榻之上,一个侧臥,一个抱著被子窝在角落里坐著。 两人相视无言。 李玄尧是什么心情,江箐珂不清楚,但她自己是挺复杂的。 愧疚、不甘、羞愤、懊恼,还有…… 明明想爬过去亲亲抱抱,却又不得不隱忍的矛盾。 要逃的,是她。 要快刀斩乱麻的,也是她。 这做人,不能又当又立,又要还要啊。 江箐珂紧抱著被子克制。 爬过去,那她就破功输了。 不爭包子爭口气。 过了半晌,李玄尧先有了动作。 他拽了拽被角,又拍了下他身侧,示意江箐珂躺过去。 江箐珂冷著脸,偏头以示拒绝。 “我和太子殿下不合適。” “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要的是后宫佳丽三千人。” “咱俩怎么想都不搭调,趁早散了,对你我都好,省得以后互相落埋怨,恨生恨死的。” “我这人脑子也不如你们京城的鸡贼灵光,也不喜欢心思鉤心斗角。” “而且,你两个肉包子就能把我撂倒,若我继续留在宫里,不知哪天,不知何时,就要被你其他的女人给害死了。” 江箐珂撅嘴委屈。 “比起你,还是我的命比较重要。” “再说了,两万重骑的军令牌都给你了,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闻言,李玄尧从怀里掏出那枚军令牌,扔还给了江箐珂。 江箐珂拧眉责怪。 “怎么著,两万重骑都不够你用的,还真想要我们江家五十万大军啊?” “我劝你做人不要太贪心。” 说到“贪心”二字,江箐珂想起了她藏在身上的银票。 “我之前穿在身上的里衣呢?” 李玄尧唇角得意一勾,又从怀兜里掏出一沓子银票来,故意在江箐珂的眼前甩了甩。 那可是她一大半的嫁妆钱啊。 竟然落到他手里了。 江箐珂欲哭无泪。 她伸手要去抢,李玄尧却动作极快地將其塞回了怀兜里。 然后指著嘴,示意江箐珂亲亲他。 “你卖我嫁妆,又贪我银子,还好意思让我亲你?” “皮痒欠抽是吧?” “我鞭子呢,还我鞭子。” 江箐珂扯开被子就要下床,要去寻她的鞭子。 结果刚抬脚迈步,就被脚腕上的链子给绊倒。 身子失去平衡,她直接摔在了李玄尧的身上。 李玄尧大手一抬,轻轻鬆鬆地就把江箐珂揽进怀里,隨即压在身下。 “你竟然用铁链拴我?” 江箐珂气得挥拳捶打李玄尧的胸口。 可她那力气和拳头,於李玄尧来说,不痛不痒的,反倒像是在调情。 他俯首要一亲芳泽,江箐珂却收回拳头,死死地捂住了嘴。 掌心之下,她声音略有些含糊。 “我阿兄和喜晴呢?” “你要是敢动他们一根头髮丝,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一双异瞳噙著得意,像瞧著美味的猎物似的瞧著她。 亲不到唇,他就吻她的额头、眼睛和面颊。 两瓣温软慢慢移至她的耳边,轻咬几下耳垂后,李玄尧在江箐珂耳边努力发声。 破碎的声音粗礪沙哑,低沉轻浅,很难听得真切。 江箐珂只隱约听到几个字,连到一起,大致晓得那是一句威胁。 【那要看你乖不乖。】 第133章 今朝有酒今朝醉 “夜顏,你真是出息了啊?!” 江箐珂咬著后槽牙,怒目瞪著李玄尧。 “都敢威胁我了?” 话落,她冷脸躺在那里,一副摆烂等死的模样。 “那你可看错人了。” “我们江家人虽是美色可淫,却是威武不屈。” “你要是敢弄伤弄残他们,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要是敢弄死他们,我拼了这条命,也会替他们报仇。” “你自己看著办。” 双臂在她的头两侧撑起,李玄尧想了想,跪直上身,眼巴巴地看著江箐珂打起了手语。 【我丑吗?】 江箐珂仍捂著嘴防他,“那自是不丑。” 於是,李玄尧开始脱衣服,露出宽肩窄腰和肌肉虬结的胸膛、臂膀,然后双手比划,口型並用地问她。 【那算美色吗?】 意料之外的话,出乎意料的举动,瞬间就让床榻上的氛围微妙起来。 手心下的唇用力紧抿。 可那该死的笑意却像藤蔓植物一样,迅速攀上眼角,坠得江箐珂眉眼弯弯。 李玄尧似是也看出了她眼底的笑,俯下身来,双手捧著她的脸,近距离凝视间,一双异瞳也在用笑意温柔地包裹著她。 像是討好,又像是挑逗,李玄尧亲著江箐珂仍在捂嘴的手背。 这个节骨眼,明明不该笑的。 可江箐珂就是忍不住。 心里酸溜溜的同时,却也被李玄尧撩得甜滋滋的。 果然,美色当前,她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孬种。 今朝有酒今朝醉。 开堪折直须折。 左右之前都睡了那么多次,不多这一次。 先睡了,再想以后的事。 於是,细臂攀上李玄尧的脖颈,江箐珂在美色面前折了腰。 在对方吻得意乱情迷时,江箐珂冷不丁想起一件事来。 她立马將李玄尧的脸推开,然后又凶巴巴地冷声质问。 “我不在的这几日,你可跟新收的侧妃同房过?” 李玄尧正是上头难受之时,一双眼里燃著慾火,可还是隱忍摇头,无声启唇回答她的话。 【不曾。】 言落,他低头想要继续,却又被江箐珂推开。 “那新纳的才人和良娣呢?” 呼吸急促温烫,李玄尧继续隱忍摇头。 浓眉紧拧,他眼巴巴地看著江箐珂,双手用力地比划了几下。 【我很乾净。】 “你看吧。” 江箐珂忍不住又唧唧起来。 “就因为你身边女子多,我才会这般胡思乱想。” “每年都有新人选秀入宫,等以后我人老珠黄,如何比得过那些嫩得出水的娇妃美嬪。” “万丛中过,想做到片叶不沾身,又谈何容易?” “人会老,心会变,尤其对你这种诱惑多的人来说。” 想亲昵的心思,皆被江箐珂口中的现实所击退。 李玄尧翻身在她身侧躺下,缓了缓,態度严肃又认真地比划著名。 【可我也会老。】 【等我老了,变丑了,你可会厌弃我?】 江箐珂眨眼想了想,一个异瞳白髮老妖怪的模样立马浮出脑海。 可再想想,只要是仙气飘飘的那种老,好像也没那么嚇人。 但若是成了父亲那样大腹便便的呢? 不好说。 她摇了摇头,坦言道:“不知道。” 李玄尧直直地看著她,气得失笑。 他起身下床,捡起衣袍要走,可走了几步,又顿步站在那里。 抬手挠了挠眉头,嘆了口气,衣袍一甩,套在身上。 回身,上床,躺下。 扯过被子,揽腰將人禁錮在怀里。 將头埋在江箐珂的头髮和颈窝间,他闭上了那双略显疲倦的眼。 鼻尖縈绕的香气,是他熟悉的气息。 每每闻起来,总是让他很安心,很好眠。 先睡吧。 睡醒后,总会想到万全之策的。 江箐珂这厢却小声嘟囔。 “我睡够了,你能不能放我起来?” 李玄尧伸出手来,霸道地捂住她的双眼,一条腿也抬起压在她的双腿上。 不困也得陪他睡。 耳边的呼吸渐趋平缓,听著听著,江箐珂便也跟著睡著了。 熟睡中,一个不经意的翻身,也不知是谁在迷迷糊糊中先吻了谁,气息便开始纠缠不清,体內的慾火愈燃愈烈,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谁也不去纠结以后,也不想计较对与错。 睡梦间的情动,皆出於本能,忠於本心。 纯粹的,不掺杂半点利益得失。 最美的韶华,最美的彼此。 繾綣悱惻间,江箐珂小声嚶嚀。 “铁链解了,戴著不舒服。” 哗啦啦的几声,铁链坠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还有,我还不想生孩子。” 李玄尧听了,又在她耳边吐了个晦涩的“好”字。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江箐珂以为那只是一个吐息而已。 ...... 一室旖旎藏不住,透过窗缝流泻,静悄悄地於夜色中弥散开来。 此时夜色正好,玄月高悬。 天涯共此时,这边照的是缠绵,那边照的是离別。 就好比东宫的这场大火,喧宾夺主,抢了月色的风光,映红了大半的夜空。 “走水了!” “快!水!” 呼喊声此起彼伏,宫里的太监、侍卫们在曹公公的指挥下,纷纷提著水桶,急急奔走往来。 如此混乱之时,一辆马车却悄然驶离了皇宫。 马车上,徐才人掀开斗篷的帽子,钻到穆珩的怀里。 她头倚偎在他的胸前,说起话来,声音仍是娇娇柔柔的。 “一定要常常来看我。” 穆珩一手搂著她,一手轻抚徐才人的肚子,低头吻在她的头顶。 “当然,只要得空,我就去看你。” “好好在那里养胎,等孩子出生满月,或许我就可以带著你和孩子,一起离开京城。” 徐才人窝在穆珩怀里,轻轻地“嗯”了一声:“我等你。” 手臂收紧,穆珩將人又往怀里抱了抱。 他眼睛有些泛红,却仍压著情绪。 “真是委屈你了,接下来要隱姓埋名,过著躲躲藏藏的日子。” 徐才人摇头,仰著可人的脸蛋,嫣然一笑。 “谁让我喜欢珩哥哥呢,只要能跟珩哥哥在一起,这点委屈算什么。” 穆珩目光坚定且诚恳地许诺。 “我穆珩此生定不负你。” 与此同时,皇宫里,另有一道身影也趁乱也出了宫。 那人步履匆匆,隱入夜色,又从夜色之中走出,踏进灯火通明的归宝阁后院。 “八哥儿见过先生。” 穆元雄放下手中的信笺,缓缓掀起眼皮,一双沉冷犀锐的眼睛看向八哥儿,微微点了下头。 “人送走了?”他沉声问。 “回先生,送走了,大公子亲自送出去的。” 穆元雄点了点头,隨即又问:“皇上近几日龙体如何?” 八哥儿答。 “回先生,皇上近几日不仅气色好了许多,御膳也比前些日子用得多了,今日还拄著龙杖在养心殿的院子里透了透气。” 穆元雄意味深长地笑道:“那就好,希望不是……红光返照。” 八哥儿垂头没有接话。 “你在皇上身边也有两三年了吧?”穆元雄道。 八哥儿恭敬答道:“回先生,两年有余,三年未满。” “也不知道当初皇上为何会让你去养心殿侍奉,去了却又一直防著你。” 八哥儿低头又答。 “八哥儿愚笨,亦是猜不出皇上的心思。” 穆元雄语重心长道:“伴君如伴虎,你自己在宫里多加小心。若有何难处和委屈,儘管来同为师说,莫要让为师担心。” “谢先生掛怀,八哥儿定铭记先生恩德。” 穆元雄挥了挥手:“回去吧。” 待八哥儿走后,归宝阁的典当先生隨即入內。 “启稟先生,少夫人那边已经安顿好了。” 穆元雄在书案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枚玉佩开始细细盘磨。 並冷声同那典当先生吩咐:“过些时日,把她藏到城外,待日后生的是男婴,便去母留子,到时做得乾净些。” 第134章 只要给得了 世间百態,同一轮玄月下,万佛寺的那间禪房里刚刚熄了灯。 主僕二人陆续躺下准备入睡。 容回了宫里,许多杂活便只能由鸝鶯一人做。 忙碌了一天,鸝鶯的头刚挨到枕头,就累得沉沉地睡了过去。 穆汐静悄悄地躺了大半会儿,待鸝鶯打起了微弱的鼾声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从衣桁架扯下斗篷披上,她小心翼翼地推门出了那间禪房。 本就是皇家佛寺,这后院的禪房自然都是给宫里的贵人或者皇亲国戚备的。 是以,不比其他佛寺,因平日里少有人来佛寺焚香祈福,大半禪房都是空著的。 到了夜里,更显清幽僻静。 斗篷的衣摆如莲叶轻动,穆汐肆无忌惮地走过一段廊廡,来到一间禪房门前。 轻叩三声,房门半启。 一只大手伸出,直接將她揽腰拽了进去。 “小宝贝儿,你可算来了,真是让本王好等啊。” “来,快让本王好好疼疼你。” ...... 佛门净地,一场荒唐过后,穆汐的半个身子趴在十皇子李錚的身上。 一双玉足抬起,在半空中轻轻晃著。 粉嫩的手指在李錚的胸口,无聊地来回画著圈。 而李錚则意犹未尽地捏著她的腰肢,大有休息片刻后再来一次的架势。 他捏起穆汐的下巴尖,眼神黏腻,语调轻浮。 “真是看不出来。” “堂堂前太傅穆大人的女儿,竟如此会服侍人。” 李錚色眯眯的,笑起来是一脸的淫相。 “不愧是进过教坊司的,破过瓜后,比本王府上的那几个都带劲儿,勾得本王天天都想来。” “说,想要什么,本王有赏。” 眸光流转,穆汐思忖了片刻后,拿起床头的笔和纸。 【要什么,十殿下都给?】 李錚信誓旦旦道:“只要本王给得了。” 穆汐莞尔一笑,做的是风尘事,可举手抬足间仍端著京城贵女的嫻静和矜持。 纸放在李錚的胸膛前,她提笔写了一行字。 【妾身想要太子折翅坠泥,一无所有。】 李錚怔怔然地看著那一行字,片刻后,脸上露出几许意外和欣喜之色。 他挑眉笑得意味极深。 “本王倒是想给,就是有些难度。” 穆汐会意。 【妾身愿助十殿下。】 李錚翻身压了上去,目光贪婪地隨著双手在那身子上游移。 “若是你能助本王坐上那个位置,日后,宫里定有你一席之地。” 他舔唇奸笑道:“毕竟,你这伺候人的功夫,本王可馋得很,没了小宝贝儿,乐趣少一半啊。” ...... 翌日。 江箐珂醒来时,不出所料,那条铁链子又扣回到她的脚腕上。 她躺在床上,將双脚抬到半空抖了抖,铁链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一侧唇角歪起,江箐珂的眉间鼓起几许不满来。 “为什么不是金子打的?” “好歹也给涂层金啊。” “要是再掛上几个小铃鐺,走起路来,噹啷噹啷地响,不是更好?” 正在套衣袍的手顿住了。 李玄尧眉头轻挑,转头看向床上的江箐珂,感到哭笑不得。 从没人对镣銬提过这种要求。 江箐珂想必是有史以来第一人。 就如同当初她对眼罩的要求一样,浮夸又另类。 李玄尧有时会想,明朗的人是不是都如她这般的与眾不同。 心思从铁链上收回,江箐珂突然撑身坐起。 她要求道:“我想见见阿兄和喜晴。” 李玄尧点头同意了。 恰好有人叩门,似是有事稟报,李玄尧看了她一眼,便匆匆带上房门出去了。 閒来无事,江箐珂下床打量。 看家具摆件,不像客栈。 不经意回头间,她瞧见妆奩前摆著几个木匣子。 看起来像是她的那点儿嫁妆。 紧步走过去,她一一打开瞧了眼。 南珠步摇、点翠头面、红宝石银釵...... 数了数,一样也不少。 算李玄尧还有点良心。 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铁链子,江箐珂从那堆首饰里拿起了那支银釵。 釵子有两股簪子,她將其中一股的簪尖掰弯,弄成一个小鉤子。 警惕地看了眼房门,她立马蹲下身去。 簪尖探进锁眼,江箐珂手法嫻熟地勾动了几下,只听咔嗒一声,一侧脚腕上的镣銬轻而易举地就被她撬开了。 她拎著那脚镣子,不屑地嗔笑了一声。 这破东西也想銬住她? 在西延,最不缺的是什么? 除了兵和马,就是锁战奴的镣銬。 为了防止战奴逃跑,西延的镣銬做得可比这个要复杂。 而且,儿时,张氏和江箐瑶母女总是买了好东西藏起来。 吃的东西藏,用的东西也藏。 江箐珂气不过,江止便带著她没少研究家里的各种锁头。 库房的锁头撬过,张氏的百宝箱撬过,江箐瑶的首饰盒也撬过。 后来被发现后,父亲便將她关在祠堂,跪在祖宗牌位前反省。 屋子关不住她,就给她上镣銬。 得了江止的真传,江箐珂时常撬开镣銬,一气之下离家出走,顺带著把库房里值钱的也顺走一件儿。 適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江箐珂心中一惊。 可不能让李玄尧知道她有这本事。 她紧忙把镣銬戴了回去,然后像个没事儿人似的站在那里摆弄首饰。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却是江止和喜晴被谷丰带了进来。 江箐珂立马走过去,將二人仔仔细细地瞧了一番。 所幸李玄尧不是暴君,真的没有对二人动用什么刑罚。 只是江止的手和脚都戴上了镣銬。 江箐珂好奇道:“阿兄是被抓进来的?” “嘖。” “怎么说话呢?” “我能是被抓进来的吗?” 江止寻了把椅子,大喇喇地往那儿一坐。 本想翘个二郎腿抖抖的,无奈脚链太短,根本翘不起来,便只能將两只大长腿直直伸开,像个大爷似的坐在那里。 “我几个白眼儿的功夫没看著你,人就没了,老子能不急吗?” “找了半天也找不著你人,就想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冲回了客栈,自愿被抓的。” 唇角斜勾,他笑得隨性而懒散,好像丝毫不在意此时的处境。 “这不就找到你了吗?” 说话间,目光落在江箐珂的侧颈上。 笑意突然凝滯,但隨即又自然而然地从脸上退去。 收回视线,江止低头摆弄著手腕间的铁链,情绪看起来不是很好。 “怎么著,你是要跟著太子殿下回宫了?” 第135章 这可太熟悉了 “回去干嘛?” “回去看太子殿下登基,然后娶和亲公主?” “再每天早上起来,等著后宫的女人们给我请安?” 一提起这事儿,江箐珂便心烦得很,说起话来也不是什么好腔调。 若是没心没肺,无情无爱,她倒也能坐享这份尊贵。 可惜,现在办不到了。 她语气坚定道:“既然逃出来了,断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江止也不抬头,寒著脸,颓懒地坐在那里。 刻薄的语气还透著几许烦躁。 “把你那脖子遮遮,看起来特没骨气。” 乍一听,江箐珂没反应过来,捂著脖子怔了下。 待脑海里突然闪过几个画面后,她立马走到妆奩的铜镜前照了照。 粉红色的痕跡全都吻在了最明显的地方。 夜顏这个狗贼。 江箐珂恨得牙痒痒,紧忙找了条帕子系在脖子上遮挡。 江止掀眸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既要弃人而去,又要得睡且睡,咱家的满满挺风流啊?” 面子有些掛不住,江箐珂睁眼编著瞎话。 “那不是中了三步倒,昏迷不醒嘛。” “別提反抗保住骨气了,就是殿下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知晓。” “阿兄当初不也被乐寧公主用药迷走,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一句话,锋头调转,反倒换成江止面子难堪。 他呛声辩驳。 “都说了,老子跟她没睡!” 江箐珂不依不饶,定要在斗嘴上同江止爭个尖儿。 “什么都没做,也不代表阿兄就清白啊。” “阿兄敢说,就没被公主占到半点便宜?” “衣服没被扒一件?” “身子没被摸一下?” “阿兄若说什么都没发生,我反正不信。” 一想到那日又被公主摸胸,又被公主亲嘴,又被捏了几下二两肉的,江止的气焰登时就灭了一大半。 嘴巴徒劳地启合了几下,最后还是心虚地放弃了反驳。 “正好,咱俩都扯平了。” 前言不搭后语,江箐珂听得云里雾里的。 “什么扯平了?” “没什么。” 江止语调慵懒地回了一句,掀眸朝江箐珂扫来。 不同於李玄尧的异瞳,江止的瞳色很深。 虽然看人时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懒模样,可此时此刻,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却直直看进了江箐珂的眼底。 那隱在深海下的情绪,如冰山浮出水面的稜角一般,看得她心头抽跳了下,像被什么用力刺了似的。 说不清,道不明。 江箐珂只觉得今日的阿兄怪怪的。 氛围有些奇怪,江箐珂立马岔开话题。 “阿兄身上的银票呢?” 眼中的情绪收敛,江止衝著谷丰努了努下巴。 “都让那小磕巴给搜走了。” 没银子,怎么跑? 江箐珂感到七窍要生烟。 怕是真要当乞丐,四处討肉包子回西延了。 背对谷丰,江箐珂挑眉,冲江止的手链脚銬递了个眼神。 仅仅一个眼神,两个人便该懂的都懂。 江止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不露声色地眨了下眼,给了江箐珂回应。 ...... 归宝阁的某个房间外,南星带著几名黑甲卫守在门前,禁止任何人靠近,包括归宝阁的典当先生。 屋內,一名衣著朴素低调的男子单膝跪地,正在同李玄尧低声稟报著京城的事。 “殿下离京这几日,朝中连有大臣上奏。” “言近半月內,大周境內屡现异象,或有农户于田畴之下掘得石碑,或有渔人自江河中捞出玉石,其上皆刻有妖诞怪异之辞。” “所载之言,多指妖物登帝,必令社稷倾危,天下动盪,生灵涂炭。” 闻言,李玄尧眉头紧蹙。 他很清楚,此事是冲他来的。 应该就是惠贵妃和十皇子的手笔。 【可有派人去验证查办?】 “首辅穆大人已吩咐密探去各处查石碑、玉石之事,抓捕造谣之人。” 眼下,穆元雄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顺利地登基即位。 只有他李玄尧坐上那个位置,他穆家才离那个位置更近一步。 在那之前,他们目的一致,仍是可以互相利用的同盟。 所以,此事由穆元雄派人去查办,李玄尧是放心的。 而那下属面露担忧。 “偏偏这几日,皇上也命人在京城里散发消息,说殿下得仙人点化,获赐一双能辨忠奸的慧眼。” “只怕惠贵妃那边是看准了时机,要藉此事大做文章了。” “京城形势不好,殿下还是早些回去为妙。” 李玄尧垂眸思忖,骨相极佳的手有意无意地打著指响。 待最后一声脆响落下后,唇角轻扬,一双异瞳里溢出几许玩味之色。 提笔落字,將宣纸塞给那属下看。 【如法炮製,就传九尾妖狐妲己现世,红顏祸水,祸乱朝纲,欲窃天下。】 那属下看后,眉目展开,笑嘆道:“殿下这法子妙,这讖言一出,怕是大周百姓都要想那妖物是惠贵妃了。” 李玄尧浅浅勾唇,掀起身侧的香炉盖,將刚刚的那张纸扔进去,借著一点猩红將所有的字跡烧成了灰烬。 他隨后又提笔问了一句。 【徐才人的事如何了?】 “回殿下,属下离京时,皇上和穆大人已经將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按照计划,若无意外,徐才人昨晚应该就被送出了宫。” 李玄尧頷首,提笔给送信之人写了命令。 【赶回京城后,立刻安排人暗中盯著徐才人那边。】 【若有任何异动,本宫未至,就通知曹公公,但暂时勿要让穆大公子知晓。】 “属下遵命。” ...... “早,早早早膳过,过,过后,就,就出出,出发......” 谷丰正磕磕巴巴地同江箐珂说著今日的计划,房门在此刻吱呀而开。 只见李玄尧戴著那黑纱帷帽,宽袖长垂地踱步走了进来。 江止乍看第一眼,没在意。 刚要起身行君臣之礼,身子突然凝滯在了那里。 再抬眸扫向李玄尧时,他歪头仔细打量,是一副甚为眼熟的表情。 这身材,这装扮,这气场...... 他可太熟悉了啊。 江止看向江箐珂,朝李玄尧那侧努了努下巴。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不是你之前那姘头吗? 第136章 匪夷所思 目光交错的那剎那,江箐珂心虚又羞愧。 眼神飘开,垂在身侧的手紧张地攥成拳头。 她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好意思抬头正眼看江止。 谎言就要被揭晓,她如芒刺背,恨不得找个鼠洞钻进去,暂时躲一躲风头。 江止似乎回味过什么来,坐在那里歪头沉思了片刻。 嘶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等一下。” 他一脸费解地看了看李玄尧,目光又重新扫向江箐珂。 “满满。” 江止语气不太確定。 “如果阿兄没记错,前晚在茶楼里,那位戴狐狸面具的公子......你称他为殿下?” 江箐珂囁喏回了声“昂”。 当时,江止整个神经都紧绷著,光顾著想如何寻找机会带江箐珂逃,以至於忽略了一些小细节。 现在他再看眼前这帷帽男子,他首先想起的便是太子身边那个见不得人的侍卫,江箐珂的前姘头。 “可这位......” 舌尖顶了下腮,江止仍有些懵地看向帷帽下的那张脸。 黑纱遮挡著面容,一如既往地见不得光。 而前夜茶楼里的太子戴的狐狸面具,又会是巧合吗? 他突然换了个问法。 “请问,太子殿下在何处?” 江箐珂伸出手指头,怯怯地衝著李玄尧的方向指了指。 江止会意。 心头的惊讶、错愕,让他一时间无所適从。 一侧嘴角气得歪起,带著那侧的眼睛都跟著半眯了起来。 他抬起被镣銬銬住的双手,搓了几下眉头。 “不是......” 他难以置信地再次看向江箐珂,“这是谁?” 江箐珂硬著头皮,一脸愧疚地低声言语。 “太子殿下。” 江止甚感荒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之前,你那个......姘头?” 江箐珂点头如捣蒜。 江止偏头看著別处,气得直抖腿。 他冷静了好一会儿,再回头时,李玄尧已经站在江箐珂的身侧,一只手正搭在她的肩头上。 那可是他惯常搭放的地方。 而此时,那骨相极佳的手,正轻轻揉捏著江箐珂肩膀,看得异常地刺眼。 於是,江止转过头去,又问喜晴。 “你也知道?” 像做了多对不起江止的事儿一样,喜晴亦是小声囁喏。 “还请大公子恕罪,奴婢也是身不由己” 江止仰头失笑了几声。 他摇头唏嘘。 “好傢伙,敢情就老子一个局外人。” “也对,太子殿下嘛,要在下的命都可以,隱瞒身份又有何不可的。” “但是......” 江止脑子里明明乱得跟浆糊似的,可问题却是一个接著一个。 “那之前见的那个太子......又是谁?” “好好一位皇子,为何要搞替身?” “皇上可知晓李代桃僵?” “过些日子,太子登基,又是谁坐上那个位置?” 就在这个问题出口时,李玄尧摘掉了帷帽。 一双异瞳目光沉冷锋锐,直直地看向江止的眼底。 江止当场嚇得一激灵,一句“臥槽”,双手双脚抬起,本能地要缩成一团,往椅子里躲。 却因脚上的镣銬,一脚踩空,带著身子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江止盯著那双异瞳,一个动作保持了好一会儿。 对於这种反应,这种异样又惊恐的眼神,李玄尧似是早已习惯,脸上並无任何的情绪波动。 倒是江箐珂在一旁瞧著,不由地心疼起李玄尧来。 “阿兄不觉得这双眼睛很特別,很好看吗?” 一句话把江止的魂儿给勾了回来。 他勉为其难地点头笑道:“啊!好看!好看,你喜欢就好。” 待江止回过神来,江箐珂耐著性子,將东宫的秘密大致同江止说了一遍。 异瞳的衝击尚未彻底消化,又是一个惊天大秘密,如天雷一般,劈得江止脑子嗡嗡作响。 他歪头张著嘴,难以置信地看著李玄尧,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昨夜睡觉时就被人给弄死了。 怎么所见之人,所听之事,竟如此匪夷所思? 他迟疑道:“太子殿下,真是个......哑巴?” 李玄尧眨眼頷首。 江止沉浸在双样衝击中,迟迟缓不过神来。 半晌,他自己在那里叨咕著。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老子是不靠谱,你们......” 意识到自己说不得当朝太子,江止只能衝著江箐珂一人道:“你这是离谱。” “江箐珂!” “你真是越来越有种了。” “这么大的事儿,都敢背著阿兄藏秘密了。” 被人欺骗隱瞒的滋味不好受,江箐珂比任何都清楚。 本以为这辈子都无需让江止知道这个真相,没想到今天这层窗户纸就被捅破了。 她急步上前,端著一副可怜兮兮求原谅的样子,拽了拽江止的衣袖,小声安慰他心底的那股火气。 “阿兄莫气。” “其实,这个姘头是太子的事,我也是前不久才知晓的。” “之所以不告诉阿兄,一来,本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亦有自己的苦衷,同阿兄说了,阿兄也只能跟著干操心。” “二来,这东宫的秘密自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怕有什么祸事再牵连阿兄。” 江止的双手撑在膝盖的,弓著身子,头垂得低低的,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房內突然安静了下来,氛围也变得沉闷严肃。 李玄尧拉起江箐珂的手,带著她走到茶桌前坐下。 待江止冷静够了,他突然起身,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朝著李玄尧拱手行了个君臣之礼。 “江止拜见太子殿下。” “之前是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李玄尧頷首,神色清冷地浅浅一笑。 上位者的矜贵和威严渗透在每个眼神和举止间。 隨后,江止又一本正经地问。 “既是东宫机密,不知太子殿下今日因何愿与在下明言?” 江箐珂亦是好奇。 而李玄尧微微侧眸,同谷丰递了个眼神。 谷丰上前代为回道:“殿殿殿,殿下,是,因因因......江,江江,江大公子,所所所,所赠,军军,军,军令牌......” 江止实在没耐心听到最后,立马挥手示意谷丰打住。 “明明明,明白了,不不不,不用你再说了。” 谷丰点了点头,抿著嘴巴又退回到喜晴身旁。 喜晴抬手捂著嘴,低头憋笑。 谷丰悻悻,用胳膊肘撞了下她。 第137章 討欢心 李玄尧打算吃过早膳,就带江箐珂,离开长洲,赶回京城。 北上运河是逆流,他决定走陆路。 快马加鞭,连夜赶程,不出三、四日,就能到京城。 饭桌上,江止借著手戴镣銬不便,开始使唤江箐珂投餵。 “给阿兄夹个包子。” 江箐珂夹了个包子放在了江止的碗里。 李玄尧虽是斯斯文文地吃著,可一张脸阴沉沉的,余光始终关注著两人。 偏偏江止得寸进尺,张著嘴啊啊地討食,晃了晃手上的銬链,示意江箐珂餵他。 无奈,江箐珂只好又夹起包子送到他嘴边,並没好气抱怨了一句:“真麻烦。” 江止一口下去,就是半个包子。 嚼吧嚼吧,又冲身前的那碗粥努了努下巴。 “再给阿兄来口粥。” 闻言,江箐珂又端起粥碗递到江止嘴边。 江止吃什么都是大口大口的,吸溜几下,半碗粥喝了下去,將那嚼碎的半个包子也一带顺了下去。 “再给阿兄夹口小菜。” 江箐珂唇角抽动了一下,但还是照做。 “那盘椒盐炸小鱼也给阿兄来一条。” 炸小鱼又丝滑地送到了他嘴边。 “有点乾巴,再给阿兄来口粥。” 阿兄、阿兄...... 阿兄你妹啊阿兄。 秀眉挑了挑,江箐珂深吸一口气,还是端起粥碗餵江止。 吸溜吸溜,半碗粥喝光了。 江止又道:“再给阿兄剥个茶叶蛋。” 美眸圆睁,江箐珂没了耐性,压著声音凶道:“有完没完?” 江止晃了晃手里的銬链,低声同江箐珂討起理来。 “老子这样因为谁?” “让你餵几口饭就不耐烦了?” “怎么著,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 江箐珂又被懟怂了,伸手刚要去拿茶叶蛋,一旁的李玄尧却是忍不住了。 啪地一下,筷子被重重地拍放在桌上。 目光越过江箐珂,他微微侧眸乜向江止,水蓝色的瞳眼宛若泉水冰封,蓝幽幽的,目光冷得摄人。 江箐珂知道,李玄尧这是生气了。 推心置腹,可能是嫌她餵阿兄,没餵过他? 哄还是不哄? 这一瞬间,江箐珂犹豫了。 反正还是要逃的,哄这一下,又有何意义? 而就在她犹豫之间,李玄尧缓缓起身,绕到江止身侧,脚一勾,將椅子拖到他身后。 甩袍落座,拿起一个茶叶蛋,几下剥好,送到了江止的嘴边。 江止偏头躲开。 “这......” “不合適吧。” 乾巴巴赔笑的同时,他频频摆著双手拒绝。 “在下这等卑贱之身,哪能让太子殿下亲手餵呢。” “未来大周国君,在下承受不起。” “自己来,自己来。” 从李玄尧手里接过鸡蛋,江止塞到嘴里。 那一贯的隨性作风,丝毫不在乎食不言的礼数,含糊不清地说了两句话后,起身下了桌。 “饱了。” “殿下慢用。” 简简单单的一顿早饭过后,江箐珂便被李玄尧抱上马车,带著一伙人离开了开正盛的长洲城。 趴在窗口,看著渐渐远去的城,江箐珂撅著嘴,神色懨懨地坐回了车內。 “好不容易来次长洲,都没正经逛过玩过,这就要走了。” 李玄尧衝著江箐珂手语比划。 【以后有时间,我再带你来。】 以后有时间? 那是多远后的以后? 江箐珂根本不再抱什么期待,一脸死气地靠坐在那里,懒声反驳。 “你现在都没时间陪我在这里多逗留个一两日,等你当了君王,朝政缠身,又哪来的时间?” “不过是哄人的话罢了。” 李玄尧无言以对。 默了须臾,似是怕手语传达不准確,他提笔写字。 【抱歉,想给你很多,但总是力不从心。】 【许诺过你的,日后定会做到。】 眸眼动了动,江箐珂凑到李玄尧的脸前,认真又直白地同他道:“夜顏,我想要的其实也不多,就看你愿不愿意给。” 李玄尧似是很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只是静静地看著她,没有主动问她想要的是什么。 可江箐珂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她笑道:“我就问一遍,你想好了再答。” 李玄尧仍是默默地看著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唯有握著她的手,一紧再紧,似乎很怕她接下来的问题。 “江山和我,你选哪一个?” “或者说,就今天,你可愿让马车调头,带我走吗?” 没有片刻的犹豫,李玄尧便摇头给了江箐珂答案。 他立刻提笔写理由给她。 【若是就此放弃京城的一切,那我这么多年的坚持和筹谋,又成了什么?】 【京城还有父皇在,我不能让他失望。】 江箐珂莞尔,点头表示理解。 “殿下所言极是。” “怪我不懂事,问的问题太刻薄、任性了。” 她正身要挪开,李玄尧却抓著她的手不放,目光幽幽地看著她,似乎在祈求她的谅解。 江箐珂扯著唇角,顶著一副极其明耀灿烂的笑脸。 “我没生气。” “真的,就是问问而已。” “殿下的选择是对的。” “换我,我也跟殿下做一样的选择。” “谢谢殿下没骗我,说了实话。” 一声声“殿下”听得李玄尧红了眼,他立马提笔又写了一行字。 【可我也要跟小满长长久久。】 江箐珂看后,面色却不为之所动。 这次选了江山,下次他还是会选江山。 隨著他为江山社稷投入的坚持和辛劳越来越多,李玄尧会更加地放不下,到时只会委屈她一再妥协。 最怕的便是她越爱越深,而他能分给她的爱却越来越少。 世事无常,人心无恆。 而她活到这么大,最在乎的就是“公平”二字。 江箐珂佯做很受感动,清脆地回了声“好”,將在宫里学会的虚偽发挥得淋漓尽致。 隱藏真心,藏起情绪,才能好好保护自己,骗过別人的眼睛。 头一低,话题陡转。 江箐珂抖了抖脚上的链子,噘嘴嘟囔道:“那殿下要銬我銬到何时?脚上一直戴著这个很不方便。” 李玄尧显然是不放心,摇头拒绝,告诉她要回到京城后再解开。 “那我的银票呢?” 她伸手朝李玄尧要。 李玄尧摇头,意思不给。 江箐珂立马就换了调性,凶巴巴地嘲讽起李玄尧来。 “堂堂一国太子,未来大周天子,要什么没有,竟然好意思贪一女子的嫁妆钱?” 她用力抖手討要。 “快给我。” 李玄尧允诺回去加倍给她。 江箐珂不依不饶。 “不行,信不著,就现在。” 见李玄尧垂眸坐在那里无动於衷,江箐珂就凶道:“快点!” 对方没反应。 声音降了一掉,江箐珂斜眼看他,慢声:“快~~点~~” 李玄尧跟耳朵也聋了似的。 江箐珂便又扑到他身侧,將下巴尖搭在李玄尧的肩头上,小小声地撒起娇来。 “快点嘛。” 李玄尧终於有了反应。 他偏头看向肩头的那张小脸,近在咫尺,五官清晰无比,清丽可人的模样,总是惹人想要狠狠蹂躪一番,看著她眼含春水地嚶嚀求饶。 唇角轻扬,他从怀里掏出了两沓银票。 【要想拿回去,就先討我开心。】 “怎么討你欢心?” 李玄尧眼神玩味,手语问她。 【你猜。】 第138章 是她主动的 “谁稀罕猜。” 江箐珂懒得装了,愤愤推了李玄尧一把,身子坐正。 想翘个二郎腿,却又被铁链绊住,便只能规规矩矩地坐著。 双手抱在胸前,她头靠著墙壁,態度高冷地闭目养神起来。 “银票我不要了。” 她慢声慢语,带著点云淡风轻的调调。 “太子殿下紆尊降贵,大老远追来,还陪我风流了一夜。” “夫妻一场,这些银票全当犒劳殿下了。” “拿著回去买些壮阳补肾的好药,日后铁定用得著。” “毕竟,想睡稳江山,可得有个好肾。” 一声轻嘆从身侧传来,隨即衣料窸窣,熟悉的气息逼近,江箐珂便觉双腿一沉。 睁眼一看,李玄尧竟然枕在了她的腿上,单手搂著她的腰,很不客套地將脸埋在她的肚子上。 她忍不住想摸他的头,可手伸到半空顿住又收回。 脑子里竟然在想,她的夜顏以后会不会也这样躺在別的女子腿上。 画面有些扎心。 江箐珂甩散了那些思绪,又闭上了眼。 马车一路奔驰,顛得人身子也跟著摇摇晃晃。 许是昨夜折腾得久了,早上又起得早,两人竟也就这么睡著了。 …… 京城,御园。 春光和煦。 惠贵妃拖著迤地华服,端著雍容华贵之姿,同十皇子李錚在园內散步。 行至莲池上的栈桥长廊,两人端著瓷碗,开始餵池子里的数十尾锦鲤。 李錚隨手撒了几下鱼食后,无精打采道:“母妃倒是替儿臣想想法子啊。” “父皇今早突然下旨,將东营封给儿臣,並任命儿臣为东营刺史,让儿臣在十五日之內,务必起程赶赴封地任职。” “这说得好听,是得了封地的东营王,可体面之下,还不是为了太子顺利登基,有意將儿臣赶出京城。” “还很怕儿臣图谋不轨,给的官职都不是执掌军权的大都督,而是给了个刺史。” 李錚愤愤不满,连鱼食撒得都带了点脾气。 “这下,不知有多少人要在背地里笑话儿臣了。” “父皇此举,甚是偏心。” 惠贵妃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慢声言语。 “如此沉不住气可还行?” “在我看来,皇上让你去东营,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你不仅要去,且越早动身越好,还得去得兴高采烈。” 李錚茫然:“母妃此话怎讲?” 惠贵妃眼底闪过几丝无奈,可还是端著慈母的姿態,细细同他讲明。 “去了东营,便可暂且让你父皇和太子放下戒心。” “也让天下人知晓,你无心爭夺皇位,是个喜欢逍遥自在的东营王。” “且到了那边,少了人盯著你,做什么事岂不更方便。” 李錚恍然大悟地点头认同。 “母妃所言极是。” 红唇浅浅一勾,惠贵妃又给李錚吃定心丸。 “錚儿儘管放心,母妃定会让你成为大周君王。” 李錚躬身拱手。 “儿臣谢母妃,日后定会好生孝敬母妃。” “不,是母后。” 惠贵妃笑道:“就你嘴甜。” 適时,李錚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母妃,前几日,儿臣去万佛寺为母妃焚香祈福,在佛寺里小住了两日。” “无意中又遇到了东宫的穆良媛。” 知子莫若母,惠贵妃立马察觉出什么来,看向李錚的目光也犀利了几分。 但她並未言语,而是静静地等著李錚把话说完。 “穆良媛托我给母妃带句话,说是知晓东宫太子的一个大秘密,若是母妃感兴趣,想请母妃去万佛寺一谈。” “还说,她知晓的秘密,可助母妃与我让太子无缘皇位。” 惠贵妃冷声道:“不就是异瞳的秘密吗,本宫早就知晓,何须她告诉。” 李錚也有些拿不准。 “可从穆良媛透漏给儿臣的话来看,倒像是別的事。” “哦?” 惠贵妃来了兴趣。 “那她想从本宫这里得到什么呢?” 李錚突然低头不语。 惠贵妃瞧了他一眼,便心如明镜。 “你又招惹她了?” 李錚乾笑狡辩。 “眼下这个节骨眼,儿臣岂敢去招惹太子的女人。” “是她主动勾引儿臣的。” “儿臣想著母妃也想拉拢她,便隨了她的意,想著帮母妃从她嘴里套点话出来,看看能不能为我们所用。” “不过……” 说到男女之事,李錚就来了兴致,连眼睛都有了光。 “说来也是奇怪。” “那穆良媛跟了太子这么久,还进过教坊司,竟然还是处子之身。” 惠贵妃抬手戳了下李錚的额头。 “你啊,跟你三皇兄一样,就绕不过女人这个关。” “那么多女人不玩,偏偏跑到佛寺里玩太子的女人?” “太子好歹也是你皇兄。” “若是被人发现传出去,简直有损皇家顏面,是伤风败俗的大丑事。” 李錚躬身认罪。 “儿臣知错了。” “但,確实是她先勾引的我,光溜溜地往儿臣身上贴,儿臣哪还把持得住。” 惠贵妃嘆了口气。 “玩归玩儿,离京前,可千万要仔细著点儿。” “否则,弟夺兄妻,那就是淫乱宫闈的大罪,日后想翻身登基都难。” 李錚答:“儿臣谨记母妃教诲,定小心行事。” “她该不是套不住太子,痴心妄想,要跟你討个名份吧?” 惠贵妃一语中的。 李錚訕訕笑道:“嗨,到时给她换个身份,往我府里一塞,隨便给个名份就是。” “胡闹!” 训责了一番,惠贵妃缓下声调来。 “你回去给穆良媛传个话,就说本宫这几日就寻个由头,去万佛寺一趟。” “儿臣遵命。” 待李錚转身要走时,惠贵妃又叫住了他。 “不日錚儿就要去东营了,如今你三皇兄也不在了,公主也都嫁为人妻,你父皇又病著,就剩本宫孤零零地在这宫里。” “倒不如,你把本宫的小皇孙留下,让他在宫里陪陪为娘吧。” “左右母妃也是要助你重返京城的,何必带著本宫的小皇孙折腾来折腾去,在路上吃辛苦呢。” 李錚想了想,觉得十分有道理。 “儿臣明日就命王妃將牧儿送到宫里。” “还是錚儿孝顺。” 惠贵妃满意地笑了。 而在转身之际,那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第139章 修枝(临时加更) 李錚出宫后,上了马车,在侍卫的护送下,又顛顛地朝著万佛寺的方向而去。 待李錚进了佛门后,一个挑著担子卖核桃的男子止了步,转身又扛著担子,朝来时的路而去。 待午时,文武百官皆已退朝时,那人便挑著担子进了穆府。 “见过穆大人。” “曹公公命在下同穆大人送个信儿。” 头髮白的穆元雄身著红色官服在身,双手负在身后,如松柏一般挺立在博古架前。 在外人眼前,他总是这副清高端正、儒雅谦恭的长者之態。 “何事?”穆元雄沉声问。 “在下受太子之命,一直於暗中盯著十皇子的一举一动。” “近些日子,十皇子虽无其他大动作,却有一事,在下觉得有些异常。” “十皇子本不是信佛之人,自上次同惠贵妃去过万佛寺后,便时常去万佛寺礼佛,並留在寺中过夜禪修。” “但自三皇子一事后,十皇子身边安插了数名侍卫和暗卫。” “且在下身份低微,既无法进到万佛寺的后殿,又怕贸然进去暴露身份,引来暗卫的注意,便始终未能入寺瞧个究竟。” “眼下太子殿下不在京城,便受曹公公之命,来同穆大人稟报,请穆大人定夺。” 穆元雄思忖了片刻,问道:“十皇子现下在何处?” “万佛寺。” 將手中的书册放回博古架上,穆元雄转身又问:“那十皇子这两日都还去了何处?” “这两日都只在万佛寺。” “今早也是王府里的人到万佛寺送信,十皇子才匆匆赶回去接的圣旨。” “接了圣旨后,便进了宫,想来是去宫里见惠贵妃。” “在宫里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又去了万佛寺。” 穆元雄亦是感到蹊蹺,沉静幽深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前日去住了两日,今日又去?” “正是。” 走到案桌前缓缓坐下,穆元雄一边盘著玉佩,一边冷目思忖。 半晌过后,他沉声言道:“此事我已知晓,你先回去继续盯著十皇子,若再有其他异样,速来稟报。” 待李玄尧的暗探走后,穆元雄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来人!” 他唤来府上的小廝。 “备车,去万佛寺。” 可穆元雄换好衣服刚要出门,穆汐身边的鸝鶯就来了穆府。 鸝鶯神色异常凝重:“先生,鸝鶯有事稟报。” 穆元雄在看到鸝鶯的瞬间,深邃沉敛的眼中便多了几分篤定。 待回到书房,他漠声开口:“可是关於良媛的?” “正是。” “奴婢今日也是借入城置办些香料茶叶为由,赶来同先生稟告的。” 穆元雄目光沉沉地看著鸝鶯,等著她接下来的话。 似是难以开口,鸝鶯抿唇斟酌字句,最后启唇道:“良媛不知从何时起......与十皇子有染。” 穆元雄的眸光瞬时锐利无比,阴惻惻的,仿若被激怒的毒蛇。 仿若事情比他预想的要严重。 “你是如何发现的?”穆元雄问。 “奴婢也是偶然一次起夜发现良媛不在房中的。” “当时不知良媛去了何处,出去寻了一番也未寻到,待躺在床上,等到天亮破晓前,良媛才悄悄回房。” “而在服侍良媛洗漱更衣时,奴婢发现......她身上有几处......痕跡。” “后又留心瞧了眼良媛手臂,发现那颗守宫砂早已不见。” “自那日起,奴婢便开始留意小姐的举动。” “良媛虽不是每晚都会离开房间,但隔个一两日就会趁奴婢睡著后悄悄离开禪房。” “奴婢偷偷跟了一次,发现良媛竟进了別的禪房。” “后来奴婢同寺內的僧人打听,才知是十皇子。” “怕良媛惹出什么祸事,奴婢便想著速速来同先生稟告才是。” 穆元雄讚许道:“你心思向来比別人细腻,这次也做得很好。” 隨即,他又问:“此事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鸝鶯摇头。 “据奴婢所知,应该还无旁人知道此事。” 穆元雄起身,走到轩窗前,开始摆弄那里的一盆罗汉松。 无言思忖之时,他拿起盆旁修剪枝叶的剪子,寻著一处略显突兀的枝杈,下狠剪了下去。 “这树木草需得时常修剪,去其无用枝叶,方能养成佳景。” 鸝鶯听出了话外音:“先生的意思是......” “早点动手,越快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鸝鶯本该领了命便走的,却站在书房里迟迟未动。 “怎么?”穆元雄沉声问。 鸝鶯垂眼囁喏。 “奴婢觉得良媛虽犯了错,却罪不至死,先生若担心日后会坏事,倒不如將穆汐这个名字抹除,把良媛送得远远的,让她隱姓埋名活著。” 穆元雄冷云淡风轻地笑了一声。 “可她是那个性子吗?” “知女莫若......” 穆元雄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捋了捋白须,又轻描淡写道:“本就是夫人当年与我庶弟私通所生的孽障,养她这么大,也算仁至义尽。” 鸝鶯似是第一次听闻此事,一脸震惊地抬起头来,双目圆睁地看向穆元雄。 “罢了罢了,早是过去多年的家丑。” 穆元雄挥了挥手,示意鸝鶯退下:“快回去吧,免得让她起疑,难於下手。” 第140章 被江止染红的 鸝鶯回到万佛寺时,穆汐仍在禪房里安安静静地抄著经书。 听到声响,她也只是抬眸冷冷地瞧了一眼。 被废弃的棋子,角落里一把许久未动的古琴。 无人在意,也无人想起,直到承载的记忆和过往彻底被浮尘掩盖。 “小主定是口渴了吧。” 脆生生的一句,如黄鸝婉转啼鸣,打破了屋內的寧静。 鸝鶯到茶炉前,开始准备烧水泡茶。 “奴婢买了您喜欢的峨眉白芽,这就给小主泡一盏。” 穆汐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点火、烧水。 没多久紫砂壶里的水就开始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鸝鶯在往茶盏里加茶叶时,背对著穆汐,从衣袖里掏出了穆元雄之前给她的那瓶毒药。 瓶盖打开,瓶口悬停在茶盏上方,一只手不受控地开始微微颤抖。 主僕情谊多年,鸝鶯终是下不了狠心,遂暂时收了手。 可正当她將那瓶毒药塞回袖袋里时,穆汐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鸝鶯嚇得大惊失色,手一抖,那瓶毒药竟掉了出来,落在矮榻上,又滚到了茶桌之下。 穆汐看到后,將其捡起,面色平平地递还给了鸝鶯,也没问是什么。 她手语比划。 【字写得太久,我有些累,出去走走。】 鸝鶯回过神来,迅速將毒药收好,並点头应承。 “那奴婢陪小主出去吧。” 穆汐莞尔摇头。 【你刚从外面回来,先好好休息吧。】 穆汐这一出去,直到黄昏时候才回来,且也到了寺里发斋饭的时候。 鸝鶯提著食盒,取了两碗素麵回来。 直到进屋前,仍未忍心將毒药下到面里。 而穆汐也毫无戒备之心地將那碗面吃了一大半。 待到夜里,纠结了许久的鸝鶯终於咬牙下了狠心,將那药偷偷倒进了茶壶里。 穆汐入睡前感到口渴,便要了一盏茶喝了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鸝鶯心怀忐忑地看著穆汐將那茶喝完,愧疚和哀怜之色渐渐浮於脸上。 穆汐走到床前坐下,如往常一般,冷冷抬眸看向鸝鶯。 主僕二人对视。 一个眼底逐渐浮出得意的笑,一个瞳孔逐渐放大,愧疚和哀怜一点点被惊诧错愕所取代。 【怎么了?】 【为何从我喝下那盏茶,就这么看著我?】 穆汐一边比划著名手语,一边朝鸝鶯走去。 【就好像很期待我死一样。】 她皱眉撇嘴笑著,並从衣袖里也拿出了一个小瓷瓶。 【是因为这个?】 鸝鶯难以置信地摇头,並退著步子。 穆汐轻蔑地白了她一眼,隨即便抡了鸝鶯一巴掌。 愤怒的双手用力地比划著名。 【毒药谁给你的?】 鸝鶯立马下跪道:“奴婢有罪。” 穆汐捏著鸝鶯的下巴尖用力抬起,又手语问她。 【兄长?】 【还是我父亲?】 鸝鶯避而不答,却含泪劝她。 “小主,你逃吧。” “逃得越远越好。” “去个没人识得你的地方,寻个良人,好好过日子吧。” “奴婢会想法子帮小主隱瞒的。” 穆汐偏头看著別处想了想,半晌过后,似乎情绪平静下来,衝著鸝鶯点了点头。 【那你去帮我收拾下行囊。】 鸝鶯擦乾泪,笑道:“奴婢这就去。” 她站起转身,准备去替穆汐收拾衣物。 可刚迈了两步,一把剪刀便从身后刺进了她的脖子。 温热的液体流出,又顺著衣襟流进身体里,房间里也隱隱散发著血腥气。 鸝鶯转身看向穆汐,泪水顺著眼角流淌,惊诧之余,无力启唇唤了声“小主”。 生命隨著鲜血一点点流逝,她瘫倒在地,任由意识也在一点点消失。 最后一眼,鸝鶯看到穆汐对著她歪头笑著,双手比划了一句话。 【下辈子,藏东西小心点。】 最后一点清明,鸝鶯的脑海里却闪过一抹鲜红色。 鲜衣怒马少年郎,放荡不羈,恣意风流,是京城里没有的顏色。 雪狩前那晚的夜宴上,起初她只是受穆汐之命,认真观察那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包括他每次勾唇斜笑的表情,还有他说话时的样子以及声音,以便日后模仿。 可是瞧著瞧著,便瞧进了心里。 他不经意地朝她扫了一眼过了,目光交错,他一侧眉头轻耸,又似有所想似地冲她眨了下眼。 他低头勾唇隨意一笑,鸝鶯的心头便被狠狠地烫了一下。 她不懂,怎会有人活得如此隨性,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目光。 又怎会有人连笑的时候,都那么地耀眼炫目,好像雪晴后的世界,亮得刺眼。 鸝鶯想,他应该已经不记得她了吧。 那个在寒夜里,学著江箐珂的声音,叩响他房门的“坏人”。 最后一丝的清明隨著那抹红色,被黑色一起吞噬。 所以,鸝鶯的底色,是红色。 被江止染红的。 而红彤彤的大火送走了红色的她,引得万佛寺的禪房喧杂一片。 自此,世上再无“穆汐”这个人。 第141章 不懂事 两辆车,数匹马。 途经驛站休息了两次后,披星戴月地还在奔著京城赶夜路。 夜里的黑是很好的保护色,所以马车连个灯笼都没掛,就连车內四角悬掛的灯笼也仅留了一盏。 光线微弱暗黄,车外看起来也並不显亮。 小茶桌放到一旁,腾出宽敞的位置,刚好够两人相依而臥。 高高大大的一个人,此时却像个大孩子似的,窝在江箐珂怀里睡得正熟。 柔顺的青丝用那枚黑檀簪子半披半束,几缕碎发隨意地散在他冷白的面颊上,竟有种美人易碎的既视感。 不得不说,李玄尧是好看的。 而那双眼睛在紧闭时,则与常人无异。 长睫覆目,纤羽如画。 手指凑过去轻蹭,触感毛茸茸,痒得人心也跟著痒痒的。 似是被弄得烦了,李玄尧的脸轻轻动了几下,双手紧搂著江箐珂,闭眼寻到她的唇亲了亲,又安安静静地陷入熟睡之中。 江箐珂睡不著,因为她有点想小解,却羞於开口叫醒李玄尧。 她同李玄尧虽然什么荒唐的事儿都做过,可这种污浊之事,在宫里都还是避著彼此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更何况她这一叫听,马车外的十几名侍卫都知道她要小解了。 想著能憋一会儿是一会儿,待坚持到下个官道驛站,便可寻处茅厕悄声解决。 可人有时就是很奇怪。 越想忽略一件事,下意识中便会越在意。 小解之意越来越强,明明马车跑得很快,她却觉得时间慢得熬人。 偏偏马车还顛啊顛的,顛得江箐珂膀胱好似要炸了。 忍不住了。 江箐珂硬著头皮推了推李玄尧。 “夜顏。”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想方便下。” 李玄尧只是头动了动,却並没有醒。 “夜顏,你再不醒,我可就跑了。” 一句话而已,却好似一句极有效的咒语,惊得李玄尧立刻从睡梦中睁开了眼。 江箐珂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问:“你一定也很想下车方便方便吧?” 李玄尧先是一愣,隨即睡眼惺忪地点头笑了笑。 江箐珂立马坐起身,拉开木窗同跟在马车旁的谷丰道:“殿下尿急,让大家先停停。” 下马车前,江箐珂迫不及待地晃了晃脚上的銬链。 “这个快给我解开,不然会弄脏。” 李玄尧想了想,做出了妥协。 铁链虽从她的脚上取了下来,却又銬住了江箐珂的一只手,而另一个则被李玄尧銬在了自己的腕上。 江箐珂急得很,懒得计较这些,拉著李玄尧一起跳下了马车。 官道两侧,远山近林,浅淡的玄月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正要蹲下脱裤子时,江箐珂才想起一件事来。 仰头看向正低头瞧她的李玄尧,她尷尬得脚指头都在抠地。 “这有什么好看的?” 一句质问后,江箐珂晃了晃两人之间的铁链,好声好气地商量道:“就方便下而已,我肯定不跑,咱先把这链子取下去吧,如何?” 李玄尧摇头拒绝。 江箐珂翻了个白眼无语。 人有三急,懒得跟他计较。 “那你转过身去!” 李玄尧听话地转过身去。 “不许听!” “把耳朵捂上!” 可铁链太短,李玄尧那高个子,手臂抬起来,就把江箐珂半个身子也给提了起来。 她又不是男人,没法站著解决。 咬牙憋火,江箐珂从怀里掏出个帕子,塞住了李玄尧的一个耳朵里。 “另个耳朵捂好,不许偷听。” 李玄尧照做。 背对著她,目视前方,一只手捂著左耳。 江箐珂担心他没捂严,还试探性地喊了他一声。 “夜顏?” “夜顏,你能听到吗?” 没反应。 江箐珂终於放心了。 她憋得不行,开始单手提裙解裤要行方便。 可动作却突然定在了此刻。 许是將门之女的血脉使然,让她在野外天生对敌意和杀气有著本能的警觉。 她直起身子,侧头用余光警惕著身后。 林深之处黑魆魆的,沉寂幽静,听不到半点声响。 可不知为何,江箐珂却有种被凝视的不快感。 心想许是自己太过敏感,若有所思地歪头否认了直觉,便收回了余光。 正当里裤的腰带解到一半,林中飞鸟突然惊起无数,几道羽箭隨即拉著劲风从密林中朝她二人射来。 江箐珂在扯出腰间刺龙鞭时,快步挪至李玄尧的身后。 一个鞭甩出,在李玄尧察觉到异样转身时,已经將那几波箭雨打得四散。 却不曾想还有一支漏网之箭,擦著鞭子而过,径直朝江箐珂的眉心射来,让人来不及躲闪。 明明只是一瞬间的事,周遭的世界却像被妖怪施了法术一般,一切都慢了下来。 风声很慢。 髮丝从眼前飘过的速度也很慢。 慢得可以看清箭矢朝眉心射来的每一瞬。 求生的本能之下,头微微后仰,江箐珂猛然抬手去抓那支羽箭。 而腰间一紧,江箐珂的身子被拖到旁侧,在距李玄尧喉间半拳之距前,大手快而准地抓住了那支箭,並在入手的那剎那,凭蛮力將其折成了两截。 变慢的世界又恢復了正常。 一道道黑影从黑暗中闪现,带著一道道玄月型的寒光杀来。 谷丰等人闻声赶来,立刻將李玄尧和江箐珂围护在中心。 一场夜色下的廝杀,於此时正式开始。 而江箐珂此时却恼火得不行。 这些当刺客的,就不能懂点儿事?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要方便时来? 她今晚若是死,估计也是被尿给活活憋死的。 暴脾气上来,江箐珂特想抽人。 “別拦著我!” “我今晚非得抽死一个不成!” 江箐珂想衝上去跟那几个刺客打,偏偏李玄尧搂著她不肯放,且两人之间还有个铁链牵连著,束手束脚的,根本无法施展。 是时,江止也提著剑赶来。 危急时刻,无人在意他手上脚上的链子是怎么没的。 江止不顾別人,只顾江箐珂。 他站在江箐珂的身侧,提著剑,跟著李玄尧一同护著她。 但江箐珂被三急之一憋得不行,弯身夹腿,扭得跟蚯蚓似的,忍得痛苦。 江止侧头瞧她,瞭然道:“憋不住了?” 江箐珂用力点头。 江止用力歪了下脖子,咯噔一声脆响后,扯著脖子跟那几个刺客嚎了几嗓子。 “老子让你们三招,他妈的能不能等会儿再杀?” 显然,没人搭理他。 江箐珂也没心思无语。 她转身抓著李玄尧的衣袖,开始哼哼唧唧。 “夜顏。” “你能不能打开这链子,我真要憋死了。” “堂堂太子妃,若是落个尿裤子的名声,以后我可怎么在东宫抬头做人啊。” 眼看著另有刺客从树上提剑朝他三人刺来,江止提剑迎上廝杀。 李玄尧回头看向马车,也想取来武器速战速决。 且对方明显是衝著杀他来的,將江箐珂銬在身侧,確实危险。 碍於多种考虑,他只好打开腕上的镣銬,暂时放了江箐珂的自由。 江箐珂捂著肚子,弯著腰,夹著腿,艰难地朝远处挪著步子, 偏偏有刺客不懂事,又提刀朝她而来。 江箐珂抬手示意对方止步,咬著后槽牙商量道:“大哥,能不能先停一停,等会儿再打,让我先方便下?这样死也能死得舒服些。” 刺客哪管这事儿,提刀就朝她砍来。 可刀抬到半空,一把利剑从那人背后刺穿了胸膛。 刺客倒下,李玄尧提著长剑,於夜色之下,映入江箐珂的眼帘。 江箐珂冲他翘了下大拇指,又继续像蜗牛一样挪步,赶著去隱秘之处小解。 这边银河落九天,那边是刀剑鏗鏘,血溅四方。 刺客都死了,而江箐珂却终於活过来了。 人活了,小心思也跟著活泛起来。 第142章 不记得 趁乱而逃的念头在风乾时蠢蠢欲动。 待江箐珂收拾妥当起身回来时,便见不远处的马车旁,两个肩宽腰细、身材高挺的男子並肩立於夜色下。 一个站姿笔挺,端正威严;一个侧歪著身子,吊儿郎当。 而吊儿郎当的那个已被绑成了粽子。 李玄尧则提著剑,站在江止的身侧,姿態从容閒適地瞧望著江箐珂。 画面独特,一正一邪,江箐珂突然觉得李玄尧和江止还挺般配的。 但李玄尧力气大如牛,阿兄肯定是要被按在身下...... 等一下! 她在想什么? 江箐珂立马摇头,摇散了脑子里奇奇怪怪的画面。 但不得不承认,李玄尧是会拿捏人的。 江止都这样了,她还逃什么? 活泛的小心思就这么悄然死去。 南星和谷丰带人清理官道,將刺客的尸体都扔到两侧的林子里,让他们曝尸荒野,任其在林中发烂发臭。 江箐珂在朝马车走的途中,捡起地上的一把偃月刀。 適才没留意,此刻她却纳起闷来。 这种刀,江箐珂可太认得了。 每每看到偃月刀,她便会想起一个人来。 大周的刀匠从不打造这种刀,偃月刀是与西齐国最常用的兵器。 西齐与西延接壤,时不时就打几仗,江箐珂自是熟悉。 遂,她不由怀疑起这群刺客的来头? 手提著偃月刀,江箐珂来到李玄尧和江止二人身前。 “阿兄,你看这刀。” 江止早有留意,遂神色平平地懒声道:“西齐偃月刀!” 適时,黑甲卫南星前来稟告。 “殿下,刺客身上並未搜到能確认身份的物件,且每个刺客口中都还含了毒药,看来都是死士。” 闻声,江箐珂便言:“扒他们衣服,看看身上可有月牙状的图腾刺青。” 南星领命,提著灯笼而去,很快又跑了过来。 “如太子妃所言,有两名刺客的身上確有月牙状的刺青。” 江止愈发地肯定。 “那就是西齐那帮狗杂碎。” 这江箐珂就想不通了。 李玄尧的身份尚未公开,知晓他离宫南下的人少之又少。 就算京城里有人知晓此事,暗中派人跟隨,伺机刺杀,可为何会隔著千里让西齐人来行刺? 还是说,刺客的目標不是李玄尧,而是她和江止? 这么一想,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李玄尧从江箐珂手中接过那把偃月刀打量,神色亦是疑惑。 会派人来杀他的,此时可疑性最大的,便是穆元雄和惠贵妃。 而穆元雄知晓他的行程,是嫌疑最大的人。 但找人杀他又何必千里迢迢去找西齐人? 难道就是想利用此点来避开嫌疑,为刺杀失败留条后路? 若真是穆元雄,他又是如何与西齐人有牵连的? 另一边,江止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突然惊道:“该不是程彻那狗杂碎派的人?” 陌生的人名,听得李玄尧一侧眉头轻挑,开始同南星静静地在旁听著兄妹二人的对话。 江箐珂疑惑。 “可这隔著十万八千里的,他又是如何知晓我和阿兄行踪的?” 江止偏头思索,不太確定道:“或许,西齐细作混入了京城,早就盯上咱们了?” 江箐珂觉得模稜两可。 “既然早就盯上我们,为何偏偏选择最难杀的时候对我们下手?” “咱俩在长洲城不是最好的动手时机吗?” 江止点头附和。 “也是。” 可不管这些刺客什么来头,京城要回,路要赶。 江止被谷丰押上后面那辆马车,又与喜晴关在了一起。 马车轧著石子,一群人继续前行。 车內,李玄尧同江箐珂问程彻是谁。 说起程彻,话不长却也不短。 好像是十四岁那年,江箐珂同江止、还有军营里的几位兵將,去与西齐接壤的一处野山打猎,打算给军中將士打牙祭。 江箐珂射中了一头傻狍子,可那傻狍子没死透,蹭蹭地带著箭跑了好远。 她骑马去追,却不曾想未注意,踩到了猎户为抓活物而设的陷阱。 四个蹄子的马挣扎挣扎没掉进去,倒是把她给甩到了坑里。 喊了许久,等了许久,竟等来个少年。 那少年好心顺了个绳子下去,把江箐珂给救了上来。 江箐珂喜盈盈地道了声谢,少年发现她口音不是西齐人,登时变脸,又给她推回了坑里。 可江箐珂也不是吃素的。 掉下的时候,她顺手把那少年也拽了下去,给她当垫背的。 两人在坑里扭打。 江箐珂的头髮被扯成了鸡窝,少年的脸也被她挠。 两人打到精疲力尽,打到又一头傻狍子掉进来,坑里拥挤得再无法打架。 待江止带人寻来后,一伙人便把这少年给绑回了军营。 后来,才知晓这少年乃西齐国驃骑大將军的小儿子,名叫程彻。 程家军......那可是江家军的死对头。 这死对头的儿子落到江箐珂和江止的手里,山羊舔脚,房梁倒掛......那自是没好日子过。 后来,江箐珂父亲用程彻,同西齐换回了几十名被俘虏去的大周百姓和兵卒。 也就是自打这起,梁子结下了,程彻发誓定要亲手杀了江箐珂和江止泄恨。 每逢西齐和大周有战事时,程彻定会带兵迎战,主打江家兄妹二人。 一盏流苏灯笼掛在车內的一角,隨著车身轻轻晃动,流泻出暖和柔和的光,映照著车內的人和物。 李玄尧听了江箐珂讲的往事后,异瞳低垂,遮掩眼底闪过的几许落寞。 沉默了须臾,他提笔落字。 【五年前的少年你都记得,可为何不记得我?】 江箐珂眨了眨眼,茫然地看著李玄尧。 在她的印象中,从未见过异瞳之人。 更何况,李玄尧在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她在西延上哪儿见? 唯一出了一次院门,也就是金陵。 金陵? 第143章 冤家路窄 江箐珂突然想起三年前在金陵的事,还有她失手杀了的那个少年贼。 也不能说失手。 是那贼先动手要掐死她的。 记忆的浮尘被拂开,三年前的往事也变得清晰起来。 那年外祖父离世,阿兄便陪她快马加鞭地从西延赶到金陵奔丧。 到了白府,才知晓外祖父是被活活气死的。 起因是当地石刺史的儿子是金陵一霸,专行欺凌弱小、强掠民女之事。 江箐珂的表姐因为生得貌美,被那金陵一霸给盯上了。 光天化日之下,將她表姐强行拖到马车上玷污了清白,顺势便收到了府上做二房。 当妾便当妾吧,偏偏这金陵一霸不干人事。 招来几个狐朋狗友在家中饮酒作乐,命江箐珂的表姐在旁陪酒助兴,酒过三巡,淫性大发,强行让人给她灌了春药,跟著那些狐朋狗友一起把人给蹂躪糟蹋了。 江箐珂的表姐不堪其辱,便留下遗书,当晚於房中上吊自尽。 好好一个姑娘,就这么没了。 外祖父知晓此事,怒火攻心,气得吐血而亡。 只因石刺史此人来头不小,据说在京城有贵人撑腰,是以,在金陵权势滔天,无人敢惹。 即使白家人一张张状纸上呈到官府,亦是投告无门。 江箐珂和江止知晓此事后,咽不下这口气。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於是,两人便於夜里偷偷遛出白府,翻墙潜入了石刺史的府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止去杀那金陵小霸王,江箐珂则拎著两个大布袋子,跑到库房去偷財,打算將石刺史近些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都给金陵的百姓分了。 只是,江箐珂没想到,竟然还在那库房里遇到了一个黑衣贼。 当时,库房里黑洞洞的,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且他还戴著个黑纱帷帽,也不嫌黑上加黑。 江箐珂刚要好好跟他商量,说各拿各的,谁知道那贼一上来就是杀气腾腾,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將人按到墙上,根本不给活路。 为了活命,江箐珂便拔出匕首刺了他两刀。 那人是卸了力,可库房外却传来脚步声,似有人要进库房。 江箐珂担心被发现,便將李玄尧拖到角落里两个大箱子后面。 空隙狭小,江箐珂只能趴在李玄尧的身上躲藏。 她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很怕他发声暴露。 待脚步声远去,她立即起身,將库房里能带走的金银珠宝,全都塞到布袋子里。 临走前,她还去踢了一脚那贼。 见人没反应,又上前探了探鼻息。 出气少,好像是活不成了。 听到江止在外面发著布穀布穀的暗號,江箐珂也顾不了太多,说了句“是你先动手的,做鬼后可別找我啊”的话后,她便溜出了库房。 可出了库房,江箐珂和江止却发现石府里的人都死了。 到处是血,到处是死状悽惨的尸体。 简直是大快人心! 在要逃出是非之地时,她和江止还遇上一群黑衣人,似乎误会他二人是石府的人,便提著剑,朝他们杀来。 ...... 思绪回笼,江箐珂心里冒出个念头。 难道那个贼是......? 衡帝那句毫无缘由的“难怪”,也猝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茫然退去,她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著李玄尧。 对了! 那个少年贼当时也戴著黑色的帷帽。 “你去过金陵?” 江箐珂还是问了一句。 李玄尧也不回答,只是一味地看著她笑,柔和暖黄的光在那双异瞳里碎成星星点点。 江箐珂伸手一把扒开他的衣服。 大敞的衣襟下,胸膛前那两三道交错的刀疤赫然入目。 无论何时看,都是那么地狰狞而可怖。 是的。 她当时为了活命,是拼尽最后一点气力下了狠手的。 如今细细想来,匕首刺入后的划割痕跡,还真与李玄尧胸前的刀疤形状相吻合。 江箐珂惊喜又诧异:“你竟然没死?” 李玄尧牵起她的手,引著江箐珂触摸他胸口的疤痕。 指腹顺著刀疤的纹路,在那条条粉色的凸起上游移。 轻轻的,慢慢的。 温热柔滑的触感在他的肌肤上带起一片痒意,引得胸肌忍不住颤慄抽动了两下。 “当时很疼吧?” 江箐珂柔声问他,眉眼染上了几分歉意。 李玄尧点头,眼巴巴看著江箐珂扮起了可怜,手语示意。 【你亲亲这里,就不疼了。】 江箐珂差点就著道。 “那也是你要先杀我在先,活该你疼。” “当时,我脖子都要让你掐断了。” 她撇嘴翻著旧帐,並试图將手抽回。 无奈李玄尧力气大得很,江箐珂根本拗不过,只能任由他將手扣在他的胸口。 温烫的体温,强有力的心跳,隔著肌肤传到她的掌心。 略显逼仄的马车內,空气升温,有人呼吸声开始加重。 李玄尧抬起另一只手,覆在江箐珂的脖子上,轻轻摩挲的同时,脸也在逐渐朝江箐珂靠近。 偏头,吻下。 却又被怀里的人侧头躲开,让人意犹未尽。 江箐珂好奇道:“所以石刺史是被你屠了全府?” 李玄尧似乎並不想谈这些,敷衍地点了点头,把人往怀里揽,只想一亲芳泽。 偏偏江箐珂又將他推开,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问题一个接著一个。 “杀石刺史可是为了报仇?” 李玄尧頷首,手语答覆。 【还有寻样东西。】 江箐珂继续又问:“那我撞破你出现在石府,又捅了你两刀子,你过后就没想过要寻我报仇?” 李玄尧提笔写字,答得倒是诚实。 【寻过,暗中带人跟了你好几日。】 明艷標致的眉眼晶晶亮,兴致甚浓地瞧著李玄尧。 “那为何一直没下手?” 漫漫长夜,李玄尧提笔,开始在折册子上慢慢写著当年的事。 他写一句,便给江箐珂看一句。 【寻到你的第一日,恰逢白府出丧,周围眼目眾多,且看你哭得伤心,暂且饶了你一日的命。】 【第二日,看你跟江止在街上散財,觉得你有几分善心,好人该有好报,姑且便又饶了你一日的命。】 【第三日,金陵夜市街头,我戴著面具,跟在你和江止身后,试图找个人少之地下手。】 【结果,你跟江止嬉笑打闹时,却不小心撞到的我怀里,然后仰著脸对我笑著说抱歉。】 【看你笑得好看又明朗,索性便让你再乐呵一日。】 【第四日,跟在你身后,我开始好奇你为何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嘰嘰喳喳的,跟江止说个不停,便想著你既然喜欢说话,就让你在死前再多说一日。】 【第五日,你遇到欺凌霸弱的富家子弟,扬著鞭子要抽人,凶得甚是可爱,让人捨不得下手。】 【第六日,你离开了金陵,心想算你命大,便饶你不死。】 江箐珂双手捂著脸颊,瞠目结舌道:“细思极恐!原来我那时天天命悬一线,还好我够好看、够可爱、够善良、会说话、还会哭。” 李玄尧忍俊不禁,宠溺地掐了掐江箐珂的下巴尖后,又提笔写了一句。 【你我冤家路窄,怕是要纠缠一辈子。】 第144章 未满將满 江箐珂將头扭到一边。 明明嘴角藏著笑,却嘴硬道:“谁要跟你纠缠一辈子。” 再转过头来时,她立马换回凶巴巴的表情。 衝著李玄尧仰著下巴尖道:“你后宫之事不解决,咱俩没戏。” 李玄尧立马提笔承诺。 【我定不会宠幸其他女子。】 【若违背诺言,任由你处置。】 唇角抽动,江箐珂皮笑肉不笑。 “你力气那么大,我怎么处置你?” “再者,身为一国之君,若言绝不宠幸后宫妃嬪,此话未免过於虚妄。” “如似玉的小娘子都纳到了宫里,就任由她们独守空房,当一辈子的黄大闺女?” “到时,独我集万千宠爱於一身,岂不是更惹人恨,招人嫉妒?” “那日子还能太平得了?” “皇上对你母后也算一往情深,不也跟惠贵妃生了两个皇子一个公主,跟淑妃生了三个皇子,还跟那个什么嬪来著......” 江箐珂记不清后宫里的那些女人,更记不清谁生了谁。 於是乾脆没好气地道:“反正生了一大堆!” 说到此处,江箐珂频频摇头,越想越觉得不妥。 “只要你坐上那个位置,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夜顏了。” “可我也没那么无私,能大大方方地让別的女人碰你。” “因为我很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越是喜欢越想独占。” “若是你跟別的女人亲亲抱抱,你儂我儂,我会疯的,夜顏!” “你我要想纠缠一辈子,法子就两个。” “一是后宫仅我一人,可现在东宫里就有三个了,外加一个被打残的张良媛,马上还要娶个和亲的公主,这就......” 江箐珂伸出五个手指头强调:“这就五个了!第一个法子已经没戏。” “再一个,你放弃江山,跟我去西延。” “可那位置是个男子都想坐,江山难得,美人易寻,连傻子都知道选哪个。” 李玄尧立刻提笔写了个法子。 【待日后我坐稳皇位,朝局稳定,我便將后宫遣散,仅留你一人,如何?】 江箐珂的態度有些缓和。 “那就等你都遣散了,再说!” 不想再揪著没有结果的事说下去,江箐珂便立刻换了个话茬。 “不过,有一说一。” “还是要谢谢你,当初在皇上面前替我们江家说情,让我们江府免了一场祸事。” 双手绕过李玄尧的腰,江箐珂抱著他亲了下。 “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我们江家的儿郎虽然都是风流货色,却也是忠心护国之人,从无二心。” “日后,殿下守著大周的百姓,江家军则为殿下守好西延那边的江山,唯殿下是从。” 想说的话很多很多,可惜还无法正常发声。 李玄尧只能用一紧再紧的拥抱作为回应。 其实,他很清楚,千言万语都不如用行动去兑现承诺。 路漫漫其修远兮,砥礪而行,自有佳境在前。 他和小满的圆满將会在古稀之年、流年岁月的尽头落得成就。 而现在,未满將满,和润而远。 ...... 夜里丑时,终於赶到官道驛馆。 一行人疲惫不堪,安排好房间便都草草睡下,一觉便睡到卯正时分。 “能不能离我远点儿?” “睡觉你守在门口,上个茅厕你也跟著,烦不烦?” 喜晴一大早上就跟谷丰发火。 可不论她怎么凶,谷丰都狗哈哈地跟在身侧,又是给盛粥,又是给剥鸡蛋的。 “我我我我,我不,不不不,不是,怕,怕,怕你跑了。” 喜晴给了谷丰一个眼刀子。 “我家主子都没跑,我跑什么?”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你说,我改还不行吗?” 谷丰也不说话,憨憨一笑,拿出两个大包子塞给了喜晴。 “就,就剩,剩剩,剩两个,肉肉肉,肉馅的,快,快快,快吃。” 是时,旁桌的南星看著手里吃了一半大包子,在那边突然高声喝道:“哪个孙子把我肉馅包子给换了?” 喜晴看了看南星,又看了眼手里的两个肉包子,最后抬头看向谷丰。 谷丰冲她眨眼坏笑,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催她快点吃,隨后拿起自己碗里的素菜包子一口咬了下去。 喜晴瞧见,將手里的肉包子换了一个给谷丰。 “不不不,不用!” 谷丰要给她夹回来,却被喜晴给拦住了。 “我吃不了这么多。” 两人的小动作皆被江箐珂和江止看在眼里。 面面相覷,江止凑到江箐珂身边,非常小声地道:“要不,別带她了。” 可这话还是飘进了李玄尧的耳朵里。 眼锋一转,冷冷地朝江止刺了过去。 江止挑眉低头,装作没事儿人似的,开始喝粥。 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无法动弹。 可又不敢当著李玄尧的面儿使唤江箐珂,便只能像只大公鸡似的,两个翅膀贴在身侧,一会儿低头吃口包子,一个低头喝口粥,姿势看起来甚是滑稽。 早食吃得差不多了,住在驛馆的另一伙人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江箐珂循声瞧去。 看那些人的穿著打扮,便知不是大周人。 待一名女子在下人的左拥右护下出现,江箐珂脑子里首先想到的便是那和亲公主。 再过一个月,李玄尧就要登基为帝了。 按照大周宫內礼制,和亲公主要提前到京城,在入宫之前暂住番馆,跟宫里的教习嬤嬤学习一个月的规矩,还有平日里常用的大周话。 算算日子,那和亲公主是该来了。 李玄尧亦是注意到了那个穿金带银,珠光宝气的女子。 放下帷帽的垂纱,他同南星示意。 南星领命,上前去问了几句。 果不其然,正是南裕国来的妙婭公主。 且对方听闻他们这批亦是前往京城的,便提议结伴而行。 妙婭公主缓步走来,衝著江箐珂这桌,按照南裕国的礼节行了个礼。 那公主浑身都是金铃鐺、银铃鐺,举手抬足都会发出清脆好听的声响。 且她眉眼深邃,鼻樑高翘,长相艷美至极,轻轻一笑便可沉鱼落雁,身姿更是曼妙无比,看得江止都晃了一下神儿,赞了一句“漂亮”。 就是再清心寡欲的佛子瞧了,也要寧负如来不负她了。 这纳回去放到宫里,动心动欲,迟早的事儿吧? 江箐珂侧眸瞪了李玄尧一眼。 咬著牙,阴阳怪气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偏偏那妙婭公主从桌旁经过时,不小心踩到长裙,被绊了一跤,径直摔到李玄尧的怀里。 异域的薰香扑鼻而来,江箐珂亲眼瞧到那对胸撞到了李玄尧的手上,挤出深深的一条缝儿。 第145章 別怕 因为銬链相连的原因,江箐珂同李玄尧坐得很近。 李玄尧拽著她躲闪不及,动作拉扯间,那妙婭公主的胸撞到他的手也就算了,在江箐珂盯著那道缝儿瞧时,公主的脸又径直朝她撞了过来。 娇艷红唇碰了下江箐珂的鼻尖。 触感湿湿软软的,来得猝不及防。 被香喷喷的美人儿亲一下,感觉好像......也不赖。 妙婭公主立刻被下人们扶起,双手合十,对著江箐珂和李玄尧不停地说著什么。 应该就是赔罪道歉吧。 江箐珂捂著自己的小鼻子怔愣在那里,一时之间,都不知那股醋火是发还是不发? 低头看了眼那妙婭公主的衣裙,一身米黄色的轻纱长裙,裙摆都垂到了鞋底,走起路来確实不便,不小心被绊倒也是极有可能的。 不愧是富得流油的小国公主,道歉都给金鐲子。 江箐珂厚著脸皮收了,顺便把李玄尧的那份也戴在了手上。 金灿灿的两个手鐲套在皓腕上,一旁的铁製链銬便显得尤为地格格不入。 江箐珂故意衝著李玄尧晃了晃,假笑嘲讽。 “看看人家!” “道歉都这么有诚意。” 李玄尧亏在哑巴上,想辩驳几句也无法。 打个手语的功夫江箐珂两句话都说完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胸软吗?” 一上了马车,江箐珂就开始挑刺儿。 李玄尧未回应,坐在一旁开始翻起书来。 “问你话呢?”江箐珂追问。 无奈,李玄尧只能比划了下。 【没注意,不记得。】 气儿稍微消了点儿。 江箐珂除了兵书偶尔会翻翻,李玄尧喜欢看的那些什么《尚书》、《中庸》、《鬼谷子》......她一概不喜欢。 他看书,她就在旁盯著他。 盯了半晌,江箐珂突然问了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夜顏,你就没嫌过我的小?” 李玄尧缓缓抬眸,刚刚还是严肃沉冷的调调,在看到江箐珂的瞬间,唇线一弯,气场立马柔和起来。 他摇头,放下书,快速比划了下。 【刚刚好,一掌可控。】 答得还算让人满意,可江箐珂仍彆扭著。 “骗子!男子明明都喜欢大的。” ...... 两队人马一前一后地赶著路,为了照顾妙婭公主的队伍,途经驛站便短暂休整一下。 江止因为要解手,终於被鬆了绑。 恰好在驛站遇到宫里来送信的属下,因有密事要谈,李玄尧暂时也放了江箐珂的自由。 江箐珂与江止坐在茶桌上低声蛐蛐,四周则围了一圈黑甲卫,很怕她二人趁机逃跑。 “还跑不跑了?” 江止声音压得极低,且咬字含糊,仅江箐珂分辨得轻。 “你说呢。” 江箐珂衝著隔壁那桌妙婭公主努了努下巴。 “就说这样美艷的公主,天天在阿兄身边晃儿,阿兄动不动心?” 江止抖著二郎腿,端详起那公主来。 唇角斜勾,他笑得痞里痞气的。 “动不动心不知道,老子反正会动手。” 江箐珂侧眸皱眉,“是我想的那个动手吗?” “不然呢?” “这么好看的小美人儿晾在那儿,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小声蛐蛐的这功夫,江箐珂借著衣袖的遮挡,用藏在袖子里的釵子开始撬链锁。 江止那边则懒声继续打击江箐珂。 “你也有点自知之明,人家那奶完孩子还能绰绰有余,你......” 话说到一半,顿了顿,江止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 “我一个当阿兄的,有些话也不便说,你自己悟吧!” 江箐珂不服气。 “我才十九。” “张氏跟江箐瑶说过,女子过了二十,还能再爭爭气。” 江止紧鼻子皱眉,敷衍地点头。 “行行行,还能再爭爭气。” “明年过了二十,你再继续多爭点。” “所以......” 江止啪地一下,重重敲了下桌子,站起身来,衝著江箐珂高声道:“到底跑不跑?” 说时迟,那时快,江箐珂一个“跑”字说出时,两人一同掀桌子、扔椅子,同几个黑甲卫打了起来。 另一边,喜晴见状也开始帮忙。 都是自己人,大家下手自然不能太重了。 而黑甲卫也怕伤到江箐珂,动起手来亦是束手束脚。 女子气力虽不如男子,可江箐珂在军中时经常与男子空拳对打,知晓如何用巧劲儿和技巧取胜。 李玄尧那种怪力的打不动,可一般的黑甲卫还是可以应付下的。 一名黑甲挥著未出鞘的剑袭来,她脚下轻点,身子灵活一侧,手肘疾撞,直击其胸口,生生將人逼退数步。 另一人趁势欺身,她顺势转腕扣住来拳,猛然一拧至7背后,只听“咔嚓”脆响,那人闷哼一声,手臂已然脱力下垂。 然后,连续几个漂亮的过肩摔、跪摔、穿腿摔,江箐珂与江止愣是以二对十,靠著一鼓作气的衝劲儿,打出了驛站外。 喜晴也想跟著跑,却被谷丰从后面伸手抓住。 一时用力过猛,谷丰不小心將喜晴的衣服给扯坏了。 喜晴捂著胸口,回头就扇了谷丰一个大巴掌。 来不及说什么抱歉的话,谷丰立马脱掉自己的袍子给她罩上,顺便把人抱得死死的,任喜晴如何又打又哭的,就是不肯撒下手。 待李玄尧带著其余黑甲卫追赶出来时,江止已跳上一匹马。 他紧攥韁绳,双腿用力夹踢马腹,一声“驾”后,便朝著已跑出几丈远的江箐珂飞奔而去。 待快追至其身后,他从马背上倾下身子,一把兜住江箐珂的腰,直接把人拽上马背。 李玄尧等人也迅速上马,带著人在后面紧追不捨。 数匹马穿梭於山道林间,惊起林间飞鸟无数。 耳边风声烈烈,落日余暉刺眼炫目,天地之间皆是一片金黄色。 南星受李玄尧手势下令,带人分散成五队,从不同的方向追赶拦截。 江箐珂和江止多次掉头改路,最后被几队人拦截追至山涧之间的一条石桥上。 石桥一端李玄尧正骑著马,带著人朝石桥奔驰而来,另一端则是南星等人骑马逼近。 两伙人从两边堵截,很显然再无退路。 江箐珂不会鳧水,看了眼桥下的河水,心生了退意。 “阿兄,逃不掉了。” 身下的马打著鼻响,急得在石桥的中央来回踱步。 急促杂乱的马蹄声渐近,最后在桥头胸有成竹地慢了下来。 李玄尧骑坐在马背上,掀起的帷帽下的垂纱,一双异瞳看向江箐珂,凌厉的眼神透著寒意,如冰剑一般,朝二人刺来。 江止抱著江箐珂跳下马,看了眼桥下水势湍急的大渡河。 没有时间犹豫了。 面朝李玄尧,他將江箐珂拽入怀里紧抱著。 他一手紧搂她的腰,一手按著江箐珂的后脑勺。 江止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阿兄在,別怕。” 那样子从远处看来,倒像是亲吻。 话落,江止衝著李玄尧邪肆一笑,赶在他骑马衝过来前,抱著江箐珂纵身跳下了那座石桥。 第146章 不是那样的人 待李玄尧骑马赶至石桥中央时,那两人已坠入桥下的河中。 水溅起一片,人没入水下,隨著湍急的河流,瞬间就没了痕跡。 无形的戾气陡然从周身盪开,李玄尧面色阴沉沉地凝视著河面,双色的眸中阴霾隱现、翻涌,愤怒、不甘和焦灼交杂其中。 南星壮著胆子小声请示。 “殿下,要不,属下带几个人到下流去追?” 李玄尧就像没听到一般,胸膛上下快速起伏,垂眸死死盯著两人坠河之处,目光隨著河流渐渐朝远处延伸而去。 一想到江止適才贴在江箐珂耳畔的画面,他就气得要死。 手指蜷缩紧握,那无处发泄的愤怒也隨之一点点集聚在拳头上。 隱忍和愤怒达到极限,最后悉数宣泄在桥栏上。 汉白玉的石桥,拳头砸过之处,留下了斑斑点点鲜红的血跡。 一个哑巴,连愤怒都是安静无声的。 他们的愤怒更像海下暗流,翻腾汹涌,势不可遏。 南星原本是衡帝身边的暗卫,后来受命保护李玄尧,被衡帝安插到了东宫黑甲卫里。 有时別人不敢多说劝諫之言,但南星多少还敢说上一句。 “恕属下多言,太子妃既动了要走的心思,就算费力寻到带回宫里,关得了一时,却关不了一世。” “殿下登位在即,正是至关紧要之时,还请殿下三思。” 流血的拳头垂在身侧微微颤抖,李玄尧仰头闭上了眼。 胸腔大幅度地起伏了几次,几次深呼吸后,他缓缓睁开了眼。 他转身跃上马背,手指圈在唇边吹了个口哨,便带领一群黑甲卫,策马狂奔,朝著京城的方向,一路气势汹汹而去,决绝得连驛馆都不曾回过。 一个逆风向北,一个顺流向南。 好像被河水封住了一般,周遭沉寂幽闭,唯有耳边咕咚咕咚的都是水声。 江箐珂虽不会鳧水,可之前为了学会鳧水还是练过憋气的。 只要有人能带著她游,便不会因为惧水而乱了阵脚。 可惜在她坠河前憋的那口气,已经快不够用了。 偏偏水流卷得她和江止二人始终游不出水面。 江箐珂昨晚是憋得膀胱要炸,此时是憋得肺子要炸。 她拍了拍江止的胳膊,神情痛苦地指了指水面,不停地吐著水泡泡,示意他快点想法子拉著她游上去。 江止似是看出她要不行了,偏头贴过来,意思要给她渡气。 江箐珂紧抿著唇,一巴掌呼在江止的脸上,毫不客气地將他的脸推开,並不停地指向水面催促著江止。 江止便像个青蛙似的,拽著江箐珂,奋力向水面上游去。 两人游出水面,寻了个浮木抱住,一路顺流漂下去,直到在河道拐弯处才顺利上了岸。 二三月的天,两人身子湿噠噠的,即使拧乾了水,可走在山林间,也冷得瑟瑟发抖。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两人又人生地不熟,只能茫然地朝著一个方向走,想著总是能走出去的。 红日西落,眼看著天就要黑下来,却始终没能走出这片山林。 別说是村落,哪怕一户人家的影子,都没瞧见。 疲惫、飢饿、寒冷,拖得人的步子越来越沉。 江止便东拉西扯地与江箐珂閒聊,让步子能变得轻快一些。 “也不知道咱俩那马,会不会被太子一怒之下给宰了。” 江箐珂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著话。 “不会,夜顏不喜杀戮,他只杀该杀的。” 江止嗔笑了一声。 “咱俩还不该杀?” “杀不著咱俩,那还不拿咱俩的马出出气?” 言语间,他捡起一跟粗树枝,打理了几下,递给江箐珂当拐杖。 江箐珂接过,语气篤定道:“不会!他不是那样的那人。” “不会最好,希望喜晴能照顾好红枣和我的乌騅。” 对於重骑兵將来说,马不仅仅是坐骑,还是並肩作战的伙伴,是朝夕相处的好友。 很多都是从小餵到大,或亲自驯服,培养出的感情不比人差。 江箐珂知晓江止最爱他的那匹乌騅,遂安慰道:“阿兄就放一百个心吧,喜晴知道你在意乌騅,肯定会替咱俩照顾好那两匹马的。” 江止点了点头,拉著江箐珂继续赶路。 “可惜,这逃是逃出来了,就是银票都在太子殿下那儿,咱俩怕是得靠乞討卖艺四处流浪了。” 江箐珂晃了晃手腕上的两个大金鐲子,喜滋滋道:“怕什么,这两个大金鐲子当了,也能换不少银钱,省著点,够咱俩用些时日了。” 江止懒声笑道:“还得谢谢那个妙婭公主了。” 两人就这么一路聊著,在天彻底黑下来时,有幸遇到採药下山的老道,江箐珂和江止这才暂时寻了个落脚的地方。 深山道观,静謐清幽,不染浮世喧囂。 同一片夜空下的皇宫和穆府却处於浮世的漩涡中心。 宫里上下都在议论穆良媛的死,穆府派出的小廝进进出出地也跑了好几趟。 “启稟老爷,大理寺的仵作终於验完尸了。” 穆元雄沉声问道:“怎么说?” “被烧焦的两具尸体皆为女尸,但早已辩不出哪位是小姐,哪位是婢女鸝鶯。” “据仵作所言,其中一具女尸喉部切开,咽喉处並无吸入烟雾的痕跡,仵作判定此人是火灾前便已咽气,且喉部內侧有刺伤痕跡。” “另一具女尸体內则有中毒跡象,但喉部切开有少量吸入烟雾的痕跡,判定是因毒性发作,在痛苦挣扎时弄翻了屋內的灯烛,引起了禪房大火。” “至於是谁下的毒,谁杀的人,暂时还无线索。” “另外,大理寺卿让小的给老爷代话,说明日会派人来府上同老爷问些小姐和那婢女鸝鶯的事。” 穆元雄虽然暗自鬆了口气,可还是吩咐那小廝。 “派人给东宫的曹公公送信,问问十皇子那边今日可还有其他动静。” 小廝领命而去,过了一个时辰,李玄尧的暗探披著夜色来了穆府。 “启稟穆大人,昨夜万佛寺走水后,十皇子连夜就动身回了王府。” 皱得耷拉的双眼仍噙著少许的疑虑,穆元雄沉声又问:“十皇子离开佛寺前,身边可跟著什么人?” 那人恭声答道:“佛寺当时比较混乱,十皇子是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的,身边自是跟了好几个人。” 穆元雄继而又问:“其中可以举止不同之人?” 那暗探回想了一番,摇头:“並无。” 穆元雄终於嘆了口气。 那暗探听了,好声安慰道:“穆大人节哀。” 挥了挥手,穆元雄一脸哀痛之色,摇头嘆气,似乎伤心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暗探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穆府,未成察觉一只信鸽从他头顶飞过,越过一座有一座的府宅,最后飞入了掛有“白府”灯笼的宅院。 第147章 就这样吧 一扇木窗半敞,屋內灯火通明。 灰色的信鸽扑闪了几下翅膀,落在了窗台上。 几声鸽叫,引来了正在做木雕的白隱。 展开绑在鸽子腿上的密信,他拿到烛火上烘烤,很快两个棕色的字跡出现在纸面上。 失败。 白隱看过后,就著烛火直接將那密信烧了。 疾步走到书桌前,他从博古架上的木匣子里拿出瓷瓶,手执未著墨色的狼毫笔,润了润那瓷瓶里的液体,白隱在细长的纸条上写下了一行无色字句。 [十方风起皇恩重,子將远赴东营史。] 纸条抬到烛火上面烘烤,泛著水光的一行字跡,不稍片刻便彻底消失。 密信卷好,塞到小竹筒里,又绑回到鸽子腿上。 餵了些穀物后,白隱便將那鸽子放飞了。 恰好此时,书房的门外传来脆生生的一声“夫君”,房门应声而开,江箐瑶面带新妇的娇羞走了进来。 “夫君,你又在这里鼓弄这些木头。” “水都烧好了。” 她碎步快走到白隱身旁,羞答答地挽住他的手臂。 “要不要一起......” 江箐瑶抬眸看著白隱,眼里透著三分的桃意,扭扭捏捏地说了个“洗”字。 白隱唇角微勾,笑容温文尔雅,声音亦柔和清润,低低应了声“好”。 热气繚绕的浴桶里,江箐瑶依偎在白隱的怀中,摆弄著他长有薄茧的大手。 “夫君为何那般喜欢摆弄木头?” 白隱柔声答道:“执刀削木,既磨手艺,亦磨心性,能让我於纷扰之中寻得一份安寧。” 江箐瑶闻后嘟嘴道:“夫君说起话来,总是跟我们西延书堂的夫子似的,想想也是好笑,我以前最怕最烦的便是夫子,结果我竟嫁了天下第一夫子。” 白隱轻笑,抬手摸了摸江箐瑶的头。 適时,江箐瑶又想起了什么,水声哗哗,她突然转身看向白隱。 “夫君,我刚才去书房寻你时,好像看到一只鸽子从你书房里飞出来。” 她歪头不解道:“我住进白府也有几日了,没见到你养鸽子啊?” 白隱虽是看著江箐瑶笑,可眼中的柔情蜜意却瞬间淡了几分。 他面不改色道:“野鸽子,之前受伤落在我院子里,养了一段时间,之后便时常来我这里討食吃。” “原来如此。” 江箐瑶笑眼弯弯地搂著白隱的脖子,引以为傲道:“不愧是我寻的夫君,龙章凤姿不说,还心地纯善,学识渊博。我阿姐在嫁人这方面,这次是贏不了我了。” 白隱却谦虚道:“白某愚钝不才,得蒙夫人青眼,实乃三生有幸。” 江箐瑶羞红著脸,抬手將散落的髮丝掖到耳后,垂眸娇滴滴道:“那还不做点该做的事儿?” 斯文儒雅之人亦有动情动欲之时。 桶里的水溅了一地...... 江箐瑶趴在浴桶边上,也不知自己脸上流的是水还是泪。 一改文人的柔弱,白隱在做此事时却强悍得很,像换了一个人。 可她却是喜欢的。 和心悦之人做亲密之事,她也觉得是三生有幸,比江箐珂一女侍多夫可好太多了。 待情事结束,白隱擦去身上的水珠,准备套上衣袍时,江箐瑶瞥到他背上隱隱有道深色的痕跡。 “这是什么?” 她走过去伸手触碰:“形状好像个弯弯的月牙。” 穿衣服的动作僵滯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后,白隱又平声解释道:“胎记而已。” 江箐瑶凑上前,踮脚,在那月牙形的胎记上亲了一下。 “夫君果然不是凡人,连胎记都如此特別。” 白隱將衣袍系好,揽著江箐瑶朝臥房而去。 夜色沉静如水,有人相依而眠,有人孤枕难眠。 江箐珂躺在道观的一间小屋子里,辗转反侧,怎么睡都睡不著。 “阿兄。” 江止打地铺躺在床边,闻声懒懒应道:“说!” “怎么办,我有点想他了。” 头枕著双臂,江止低声搪塞:“那就想想妙婭公主,想想东宫里的那些女人。” 江箐珂目光放空地望著黑洞洞的房梁,想了想穆汐,又想了想大胸侧妃,还有胖良娣和那个矮瘦小的才人...... 半晌,她“嗯”了一声,“挺好使,是没那么想了。” 侧过身去,江箐珂隔著帐幔问江止。 “阿兄就没有上心喜欢过谁吗?” 幽暗的房间里,江止睁开了眼。 “有啊,可惜人家不喜欢老子。” 江箐珂开始在记忆里搜寻可疑之人。 “谁这么没眼光,竟然看不上我阿兄?” “是那西延城里的那位豆腐西施,还是伙房里做饭的那位小阿姐,还是……咱们江府对门的那个小寡妇?” 江止闭眼没搭理她。 江箐珂自言自语道:“也难怪人家看不上阿兄,谁让阿兄不著调,看著就不像安分守己过日子的。” 江止鬱闷地嘆了口气,侧身背对床道:“可闭嘴吧你,別打扰老子睡觉。” 江箐珂还是睡不著。 鼻尖下没有夜顏身上特有的香气,身侧也没有那宽阔温暖的胸怀,心头也空落落的。 没事儿。 挺一挺就都会过去的! 她盖好被子,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夜色於沉睡中悄然无声地流淌而过,待红日跃出天际,天光大明。 李玄尧发疯似的,不知停歇地骑了整整一宿。 骑到身下的马也没了气力,踏蹄不前,任他如何抽打都不带动的。 可精疲力尽的又岂止是马? 李玄尧翻身跳下马背,拖著沉重的步子,扯下帷帽,直接瘫倒在官道一侧刚见嫩青的草地上。 而紧跟他许久的黑甲卫们也都累得不行。 得了空,也纷纷下马,或靠著树补觉,或躺在地上休息。 李玄尧静静望著天,朝阳刺眼,他却觉得周遭黯淡无光。 一整宿的发泄过后,愤怒如潮退去,剩下的只有撕心裂肺的余痛。 理智回笼,李玄尧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追过了,求过了,也挽留过了,诚意也表现过了。 可她还是想走,又能怎么样? 既然她想要的是自由,是无忧无虑,是不用鉤心斗角的太平日子,那给她就是。 宠爱未必就一定要占有,成全亦是情深义重的一种。 他自己都水深火热,前途凶吉难辨,何必硬拉著她往火坑里跳。 帷帽盖住脸,隔绝了光,压下了纷杂的思绪,也遮掩了泪意。 就这样吧。 没她,也会好。 第148章 觉得是 在深山道观里休整了十余日,江箐珂与江止终於下了山。 江箐珂身著灰青色的道袍,桃木簪子盘束著丸子头,儼然一副小道姑的打扮。 李玄尧送她的那枚簪子则藏在怀兜里,抽人用的龙刺鞭则夹在道服的腰带里。 同行江止亦是道士打扮,像模像样地提著道长送的桃木剑,如儿时陪江箐珂离家出走那般,步子閒散地跟在她身侧。 “说吧,想去哪儿瞧瞧?”江止问。 一只手抬到额头遮阳,另一只手提甩著拂尘,江箐珂耷拉个脑袋,兴致索然道:“都行,就一直往南走唄。” 两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朝南走著,跟两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似的。 途中遇到风景极佳的地方,便停下来歇歇。 可阳光再好,风景再美,江箐珂都开心不起来。 生平初次喜欢一个人,下狠自斩情丝的后劲儿,比她想像中的要大。 针刺般的疼痛在心头瀰漫,可江箐珂仍不后悔。 她过她简单自在的日子,他当他的一国之君。 从此,一別两宽,各自安好。 就......挺好的。 途经一座州城,两人寻了家客栈。 在客栈里吃麵时,旁桌的住客瞧了眼两人的打扮后,主动搭起话来。 “看二位的打扮,想来也是赶赴京城捉妖的道士吧?” 闻言,江箐珂和江止看向彼此,都觉得此话背后似乎有点说法。 江止甚是热络地同对方聊起来。 “此话怎讲啊?” 那外地老汉诧异道:“二位道长竟然不知此事?” 江止抹了抹满嘴的汤水,收敛神色,摆出一副道门子弟的端谨之態,拱手言道:“我与小师妹下山未久,对外事知之甚少,还请这位老先生赐教。” 老汉摆手笑了笑。 “赐教二字不敢当,在下也是道听途说。” “既然小道长好奇,就同二位说上一说。” “据说京城近一个多月来,发生了好几场离奇命案,死者皆被吸乾了精血,死状甚是可怖蹊蹺,传言是有妖物在京城作祟,弄得人心惶惶的。” “朝中负责此案的官员顶不住上峰的压力,遂在私下里悬金布告,广邀天下术士入京助捕妖邪。。” 江止习惯性地將一片干薄荷叶扔到嘴里,舌头一带,顶到唇角咬著。 他忍不住抖著二郎腿又问:“可有人见过那妖物?” 老汉笑道:“这个在下就不知了。” 老汉所言也引起了旁桌几位住客的兴致,其中一名年轻公子也凑起热闹来。 “以小生看来,此事或许与天降讖语有关。” 陆续有人附声道:“天降讖语,此事在下也多少听过。” 眉间拧著疑惑,江箐珂问道:“什么天降讖语?” 那年轻公子看向江止和江箐珂,说起话来不疾不徐。 “不知二位道长可曾耳闻,近些日子,大周各处农地、河溪之中接连出现多块石碑和玉石?” 江止摇头。 “未曾听闻,不知这石碑和玉石可有何说法吗?” 江箐珂在旁聚精会神地听著。 只听那公子说:“听闻,无论是被挖出的石碑,还是渔民捞上来的玉石,上面都刻有相似的讖语,有写『妖孽登帝,天下动盪』的,还有写“妖物现世,江山社稷將倾”的。” 另有住客插言补充了一句。 “可我怎么听说,最近挖出的石碑里,上面写的是九尾狐妲己现世,欲窃李家天下呢?” 一说起奇闻怪事来,吃麵的住客们都来了精神。 端著饭菜凑一桌的,拉著凳子坐一边儿的,十几个人都围坐在客栈的犄角旮旯里,低声细语地聊起来。 “各位可还听说当朝太子的事?” 听到李玄尧的事,江箐珂的心便咯噔地停滯了一下。 她急声问道:“何事?” 那人继续道:“听京城来的盐商说,太子某夜突然於梦中得仙人点化,得了一双能辨忠奸的慧眼。” “据说这太子的双眼时而就会变成一对异瞳,左眼可辨忠臣,右眼可辨奸臣。” 有人不免惊嘆道:“竟有此等奇事?在下还真是头次听说,那太子殿下未来岂不是要成为一代明君了。” 另有人朝著京城的方向拱手道:“有明君在,便可保我大周时和岁丰,海晏河清。” 江箐珂与江止对了个眼神,知晓这是李玄尧以真容面世的准备。 本是件听了便甚感欣慰的事,却因那名公子的话担忧了起来。 “可小生总觉得,此事似乎与那讖语有关。” “石碑上所言的妖物......” 毕竟不可妄议当朝太子,那公子的话便也只说了一半。 而懂的人都懂,无须细言,便已听出了那公子话中所藏的玄机。 遂先头的老汉说:“可石碑上不是写的九尾狐妲己现世,红顏祸水,祸国殃民吗?既然是妲己,便该是个女子才是,和太子殿下有何关係?” “也有几分道理。” 於是,便另有一位商客道:“近些年,在下时常去京城做生意,倒是听闻惠贵妃母家势力极盛,颇有外戚参政之嫌,且许多京城百姓私下里议论,说这位惠贵妃独掌后宫多年,权欲薰心,心跡昭然,今年只因永王谋逆一事,才与她母家一起失了势。” “这九尾狐妲己莫非暗示的便是......惠贵妃?” 眾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江箐珂怔怔然地坐在那里,捋著这些传闻之间的逻辑。 至於后来大家又聊了些何事,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开始担心李玄尧。 哪有什么天降讖语,无非是有人故意为之。 就如同歷朝歷代都推崇的皇权天授一般。 不管此事是谁的手笔,针对的又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传出来,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李玄尧的天子之位。 眼下这情形,慧眼辨忠的铺垫,若被人恶意解说,反而会为天降讖语助势,让李玄尧成为讖语中的那个妖物。 文武百官,天下子民,岂会让一个长著两色眼睛的妖物即位,成为他们三叩九拜的国君? 也不知道李玄尧能不能处理好此事。 江箐珂心想,他那么鸡贼,应该无妨的吧? 回到客房,她一脸企盼看著江止,“阿兄,你说,是不是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江止老神在在地侧躺在客房的茶桌上,一手撑著头,嘴里叼著根草,语气散漫道:“不是。” “妹妹我觉得是!”江箐珂坚持。 江止闭著眼,同样坚持。 “老子觉得就不是。” 江箐珂扯掉他唇角的那根草,“不,阿兄得觉得是!” 江止睁眼瞪著江箐珂,又摆起了那股子凶劲儿。 “老子偏不觉得是!” 江箐珂嘆了口气,转身躺到床上,语气坚定道:“既然阿兄不觉得是,那我就自己去。” 江止气得急了眼,腾地在茶桌上坐起来。 衝著她扯脖子凶道:“江箐珂,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 第149章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江箐珂也扯著脖子跟江止叫板。 “我有病阿兄又不是第一天知晓。” 江止气不打一处来,说话的语气都跟著暴躁、难听了许多。 “老子看你是沉迷男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 “好不容易逃出来,你现在又要上赶子回去?” “自降身价,犯贱啊你?” 江止整张脸骨量感很重,眼睛锋锐,瞳色深邃如墨,虽是俊朗长相,可因脸上的那道疤,总是带著点攻击性。 那张脸,那个眼神,只一眼瞪过来,凶巴巴的气势便带著极强的压迫感迎面扑来,好像恨不得下一刻就要把江箐珂吊起来打似的。 江箐珂知道,阿兄是真生气了。 也知道他在气什么,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 江箐珂的气势被江止压弱了几分,连带著说话的声音都软了下来。 她低声解释道:“我只是回京城,又不是回宫。” 江止双手撑在腰间,高高大大一个人站在那里,黑著脸质问她。 “你回去能做什么?” 江箐珂仰著小脸硬气道:“我就回去看看,不现身,只要看到他能顺顺利利地登基即位,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江止舌尖顶了下腮,火气上头,转身踢了脚凳子。 “不行,老子不准。” “你是会易容术,还是会奇门遁甲啊?” “那京城里到处不都是李玄尧的眼线,咱们知道的,不知道的,你知道有多少?” “装个乞丐一天不到你就露馅儿,两个包子就能把你给撂倒,就你这样的,回京城都藏多久?” 事实胜於雄辩,江箐珂理亏词穷,只好低头不语,盘坐在那里搓弄著那枚檀木簪子。 江止则继续给她分析著。 “两万重骑军令牌都给太子了,这还不够?” “若真是遇到了太子和皇上都解决不了的事儿,你回去又能做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太子若是......” 话说到此处突然停了下来。 不仅是江箐珂,就是他江止也不希望那种事发生。 可他还是字字珠璣地將现实摊在江箐珂的面前。 “若是他一朝失势,你作为太子妃也休想独善其身。” “歷朝歷代的皇储之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太子若是死了,东宫的女子下场都好不了,包括你。” “你现在回京城,搞不好就是去送死。” “能在那之前逃离出来,也算是天意。” 一番话却说得江箐珂来了血性。 “两万重骑兵当摆设不成?” “我就不信,两万大兵压城,谁还敢动他!” “两万若是不成,我们还有五十万!” “我们江家就这么忠君护主,怎么著了?” 可话说完了,她也意识到自己这都是逞能之言。 而江止也道出了她心中顾虑。 “君以德尊,而非强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两万重骑虽可助他坐稳一时的帝位,却未必能替他守得住民心所向。” “眼下天降讖语四下兴起传散,若世人皆认为太子是妖物,他若真靠兵力镇压臣民之意,强权夺位,岂不正应了那石碑上的讖语?” 江止目光沉沉地看著江箐珂,一字一字地將那讖语念了一遍。 “妖物称帝,祸乱人间,社稷倾危,天下动盪。” “满满,事到如今,太子这局棋不好走,一步错,便是个死局。” 江箐珂却仍倔强地坚持道:“我不信,我们一起想法子,一定能找到破局的法子。” 江止气得没了脾气。 “你这又是何必呢?” “任何人不值得你拿命去护。” 江箐珂却倔强地衝著江止笑:“谁说的?阿兄就值得。还有,值不值得,我说的算!” 江止红著眼凝视著她,默了良久,突然道:“可你若是死了,阿兄怎么办?没你在的西延,知道有多无趣吗?” “......” 江箐珂恍了下神,旋即又红唇皓齿地笑得明媚。 “放心!自古祸害遗千年,阿兄的满满是个作精祸害,定能长命百岁。” “等我看著他能如愿以偿地坐上那个位置,就跟阿兄回西延。” 江止眼尾的红意加重了几分,他偏头看向別处,喉结滚动,用了搓了搓脸。 再转头看向江箐珂时,他懒声笑道:“真的?” 江箐珂用力点头。 “真的。” 江止展开双臂,“那过来让阿兄抱抱。” 笑意立刻收回,江箐珂的眉间鼓几许犹豫。 “咱俩虽是兄妹,可也是男女有別。” “矫情!” 江止翻了个白眼,转身要走,“那京城就不回了吧。” “哎哎哎,別的呀!” 江箐珂立马跳下床,跑到江止身前。 江止捏著她的脖子,不等她把话说出来,就把人拉到胸前按到了怀里。 他弓著腰背,头埋在江箐珂的肩头。 “满满,你是阿兄唯一的亲人了。” “得好好活著。” 江箐珂轻轻拍著江止的背,小声哄道:“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嘛。” ...... 东宫。 积累多日的摺子终於批完了。 李玄尧踏著夜色,踱步回了凤鸞轩。 寢殿里的摆设仍是江箐珂走前的样子,殿內烛火通明,宫人將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手提著两壶烈酒,李玄尧隨意地在矮榻坐下。 偏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身侧,江箐珂戴著眼罩坐在那里慪气的样子,於脑海里浮现,清晰无比,好像一切都刚刚发生在昨日。 李玄尧仰头咕嘟咕嘟猛灌了好几口酒。 灌得太猛,甘冽醇香的酒液从唇角溢出,顺著下頜流淌,湿了衣襟。 自回了京城后,他夜里时常用酒来麻痹自己,让自己能昏昏沉沉地睡下,然后少想江箐珂一点。 否则长夜难熬,他觉得自己会疯。 適时,曹公公进了寢殿。 “殿下,再过些时日便是殿下的登基大典,按礼部那边的安排,太子妃的封后大典也是同日行礼。” 曹公公小心翼翼地瞧了下眼色,又道:“到时,怕是得让玖儿姑娘出面了。” 一壶烈酒喝了没几口就空了,李玄尧摇了摇酒壶,扔到一旁,隨后同曹公公手语示意。 【封后大典不急,暂且往后推一推。】 曹公公应了声“是”后,见李玄尧拿起了另一壶未开封的酒,紧步上前阻拦。 “殿下,烈酒伤喉啊,这酒可不能再喝了。” “殿下的嗓子好不容易才见起色,这么喝下去,怕是要前功尽弃啊。” 李玄尧冷冷勾唇笑了一下,脸上掛著几分自嘲之意。 他从曹公公手里夺过那壶酒,咕嘟咕嘟的,又是半壶灌了下去。 玄色的蟒袍被酒液浸湿,浓烈的酒香掩盖了他身上的龙涎香和那股淡淡的药香气。 曹公公一脸心疼地看著李玄尧,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是好,只能捧著拂尘干著急。 眼珠子左右一转,他临时想了个法子。 “殿下,奴才还有件事要同殿下请示。” “这新后的緙丝凤袍和凤冠也都已送来了,要不要让玖儿姑娘先试试?” “毕竟,殿下登基之日,太子妃作为未来大周皇后,殿下的正妻,这按照规矩礼制,是要伴殿下左右,一同出现在登基大典上的。” “但是这玖儿姑娘易容后,虽说跟太子妃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瞧著总好像少了点太子妃的哪股子劲儿。” “奴才也说不出来,不如给叫来,让殿下瞧瞧,指点指点?” 酒不醉人人自醉,李玄尧眨了眨眼,恍然想起来这东宫里还有个假的江箐珂。 曹公公见他没点头,但也没摇头,便退出了寢殿,没多久就带著玖儿和喜晴、容三人来了凤鸞轩。 “殿下快看。”曹公公道。 李玄尧缓缓抬起醉意朦朧的双眼,那个戴著凤冠、穿著凤袍的“江箐珂”便赫然撞入了他的眼帘。 多日不见的面孔撞得他心头猛烈抽痛,李玄尧瞬间就看得红了眼。 第150章 替身们 许是得了容或喜晴的指点,玖儿唇角翘起,一笑嫣然,较之前与江箐珂又像了许多。 她施施然地走到李玄尧身前,盈盈一礼。 眉眼低垂道:“妾......妾身,见过殿下。” 曹公公在旁则笑吟吟道:“殿下快看,这一顰一笑,简直与太子妃一模一样。” 喜晴听后,没好眼色地从背后狠狠瞪了曹公公一眼。 她咬牙切齿,无声地在那儿嘟囔了几句。 李玄尧直直地盯著“江箐珂”,將酒壶里剩的酒一口全都灌了下去。 抬手蹭掉嘴边和下頜上流淌的酒液,他冲玖儿勾了下指头,示意她过来。 玖儿乖顺地挪步至他身前,在李玄尧的身前跪下。 她怯生生地不敢抬头,很怕直视那双怪异却又魅惑妖艷的眼睛。 那双色眸子就好像妖魅的眼睛,只要定定瞧久了,便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沦陷其中。 李玄尧却用酒壶瓶子挑起了玖儿的脸,迷濛的醉眼仅剩几许锋锐之气。 玖儿终是壮著胆子,缓缓掀眸与他对视。 如此近距离的端详,让她不由地心跳加速,面颊被涌上来的那股热意给染红。 李玄尧歪著头,打量了几眼后,侧眸看向喜晴,只因她锥子般的视线很难让人忽视。 只见喜晴站在那里,正不知死活地睁著那双杏眼,气呼呼地瞪著他。 也不怕他动怒,命谷丰將她眼珠子挖出来。 李玄尧摇头哂笑。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奴。 视线回落到“江箐珂”的那张脸上,李玄尧又盯著打量了半晌。 玖儿红著脸回视,羞答答地衝著李玄尧又笑了笑。 矜贵无比又俊美无儔的未来天子,任何女子见了都不免心生涟漪。 李玄尧却是面无表情,唯有满眼的醉意瀰漫在眼底,未掺杂半点情绪进去,就好像一个是夜色下的深渊,一个是白日里的冰河。 看著看著,收回酒壶,他嘆了口气。 像是像,可眼神骗不了人。 江箐珂就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一次都没有过。 在江箐珂的眼里,他不是高不可攀的太子,也不是与眾不同又可怖的怪物,而是可以平起平坐的...... 李玄尧跟疯了似的,自顾自摇头苦笑了起来。 因为他想到了那个词。 姘头? 抬手从玖儿头上摘下一支金簪,李玄尧用簪尖割断了束腰的锦带。 玖儿红著脸,低下了头。 据她所学,男子行此举,通常是要做那事的。 她便乖乖地跪在那里不动,任由李玄尧將她身上的那件凤袍扯了下去,仅留著里面一身雪白的中衣。 曹公公和容同时低下头去,都在估量著退出寢殿的时机。 唯有喜晴在那里眼睛冒火似地瞪著李玄尧。 太子殿下若是睡別的女子,她管不著。 可別的女子顶著她家主子的脸,让太子睡,喜晴多多少少觉得有些噁心。 待李玄尧摘掉玖儿的凤冠撇到一旁时,曹公公朝容和喜晴递了个眼色,示意退出寢殿。 可这时,李玄尧却瞧向茶桌上备用的笔墨纸砚,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笔来。 曹公公是个眼里有活儿的,见状,立即上前研磨,然后躬身退到一旁。 笔尖润满墨汁,他提笔在玖儿两侧的面颊上,分別写了两个字。 寧缺,毋滥。 隨手將那支狼毫笔扔到堆叠在地的凤袍上,任由墨渍在緙丝上晕染开一片黑色的圈晕来。 跟隨李玄尧多年,曹公公自是窥出了他的心思。 这凤袍不能穿了,那凤冠也都摔坏了,这登基大典自是不用玖儿替太子妃露面了。 只是,得想个好的说辞才是。 曹公公立刻同身后的三人道:“都快退下吧。” 玖儿惊恐又无措地起身,跟著容先退出了寢殿。 至此,喜晴的脸色才好看点。 帮著曹公公捡起地上的凤袍和凤冠,便一道退了下去。 殿门应声而关,將安静和冷清关在了寢殿里。 李玄尧身子后仰,径直摊躺在矮榻上,就这么借著酒劲儿睡了过去。 ...... 翌日。 李玄尧在去养心殿前,先去了书房,等著穆珩代他上朝而归。 因为穆汐的事,穆珩见到李玄尧,情绪自也是不大爽快。 多年相伴,二人胜似亲兄弟,有时也会不顾地位之分,说上几句玩笑话。 可近几日来,穆珩也同李玄尧生分了几分。 见面之后,一改以前的隨意,也开始讲究起君臣之礼来。 行过礼,穆珩將今日朝上之事,事无巨细地同李玄尧复述了一遍。 隨后,他才淡声道:“汐儿的丧事都办好了,葬在了穆家祖坟外围最不起眼的地方。殿下若是还顾念几分情谊,日后寻个时间去看看她吧。” 李玄尧並未回应,而是继续琢磨身前的那盘棋。 穆珩知晓李玄尧还在怪穆汐,怪穆汐害得太子妃小產。 於是,他便也不再多说。 隨手从棋盘里捏了枚黑子,就著现有的棋局与李玄尧下了起来。 下到一半,穆珩又忍不住问道:“殿下登基后,到底如何打算?异瞳之事,目前看来应该是能解决,可殿下不能言语之事,该如何解决?” “我总不能......” 意识到用词不当,穆珩便改言道:“微臣......?” 可他也不是什么朝中大臣啊。 微臣这词,不合適。 遂穆珩又改口道:“草民!” “草民也不能一直留在宫里,冒充殿下,一直替殿下上朝啊。” “我都......草民都替了殿下二十多年了,是真真替够了。” “就盼著早点能做回穆珩,出宫与我夫人团聚去。” “这江山毕竟是殿下的,是李家的,劝殿下快点想个万全之策。” 李玄尧面色平平地点了下头,手语示意穆珩再等些日子。 两人继续又下了一会儿棋,穆珩又同他聊起了京城最近发生的离奇命案。 “按殿下吩咐的,已派谷俊和谷昭两人去查了。” “虽然没什么线索,但从蛛丝马跡来看,应该是惠贵妃的手笔。” “刑部那边有位官员私下里悬赏布告,招天下术士,故意让事態在民间扩散发酵,其用意在明显不过。” “那官员,谷昭也查过了。” “明面上跟惠贵妃无关,可早些年却是从惠贵妃母家等到过好处。” “听说,那人在刑部的官职,就是通过惠贵妃母家重金买来的。” “依我......” 平日里说话隨便惯了,突然要改起口来,著实有些困难。 “依草民来看,惠贵妃这是想把殿下变成一个会害人、吸人精血的妖物,到时才拿异瞳之事出来说话,让朝臣和百姓都畏惧你。” 穆珩神色凝重地看著李玄尧,问:“这局,殿下到底打算怎么破?” 第151章 对弈 穆珩在这儿愁肠百结,李玄尧那边却是气定神閒。 他脸上无甚表情,专注於棋局上,似是並不担心此事,唯有一身冷冽沉鬱的气场,昭示著他心绪不佳。 不必多问,穆珩也知晓李玄尧这般是为何。 想了想,自己也有几日未能去看徐菀舒了,心里头便惦念得很。 “我......” “不,草民!” “草民今日想出趟宫,去看看我家夫人,夜里就不回宫住了。” 李玄尧眼睛也不抬一下,只是微微頷首给了回应。 得了准允,穆珩便再没心思在这里陪他下棋,象徵性地坐了片刻,便取下麵皮,换了身东宫侍卫的衣服,急匆匆地出了宫。 待穆珩走后,曹公公在旁小声问李玄尧。 “徐小娘子的事儿,殿下不打算告诉穆大公子吗?” “这穆大公子今日若是发现人没了,还不知得急成什么样儿呢。” 李玄尧就像没听到似的,又像是没心似的,对曹公公的担忧也仍无任何的回应。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棋局上,明明没戴面具,却像是戴了副假面似的,脸上没有喜怒哀乐。 不多时,谷丰和谷羽等人提著九个颇为神秘的东西进了书房。 四四方方的,外面都罩著一层黑色的布。 里面偶尔还会发出怪异的声响。 “殿下,您要的,属下寻来了,白色的难寻,费了好几日的功夫这才凑齐。” 言毕,谷羽等人陆续掀起那九块黑布,亮出九个铁笼子来。 而九个铁笼子里则各自关了一只白狐狸。 李玄尧的视线终於从棋盘上移开,看向那九个笼子。 九只白狐狸受了惊,纷纷在笼子里做出防御攻击的姿势,对他呲牙咧嘴地叫著。 一时之间,书房內除了薰香也压不住的狐骚味外,便是此起彼伏的狐叫声。 曹公公不禁好奇道:“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利用这九只狐狸?” 李玄尧端著不露喜怒的神仙脸,眼神幽深莫测。 他转头从棋盒里抓起九颗白子,隨意往棋盘上一撒,九子四散,打散了一盘尚未定下胜负的棋局。 黑白子混杂一片,棋子接连落地,发出清脆好听的声响。 急促的脚步临近,一名宫婢立马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棋子,又分別放回黑白棋盒里。 而一只又白又嫩的小胖手,又抓起一把黑棋,抖了抖手,咿呀咿呀地叫著,学著大人的样子,將棋子胡乱地往棋盘上扔去。 “哎呦,本宫的小祖宗,这棋可不是这么下的。” 惠贵妃將李錚那才满两岁大的长子,从棋盘旁抱起,拿起一个小老虎塞到了小胖手里。 “来,来,来,祖母陪你玩......小老斧!” 哄了一会儿,惠贵妃身旁的老太监赵公公躬著身,碎步走了进来,而赵公公身后还跟著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的怀里则抱著一只猫。 赵公公道:“贵妃娘娘,奴才让人在外面寻了只异瞳猫来,请贵妃娘娘过目。” 惠贵妃將小皇孙递给了一旁的宫婢,手搭著凭几倚坐著,眸眼清冷地朝那小太监的怀里瞧去。 看了后,惠贵妃眉头紧锁,甚是不悦。 “黑猫?” 赵公公尖声细语地拖著长音道:“娘娘,別看这是只黑猫,可这双色猫眼却是满城难寻的。” 惠贵妃感到额角突突跳,脸上只差写上“不满意”三个字。 “还记得那穆良媛是怎么说的吗?”她问。 赵公公想了想,答道:“太子的左眼是水蓝色的,右眼是深褐色的。” “对啊。” 惠贵妃语调冷声嗔怪:“那你看看,这只猫呢?” “一只眼睛是绿色的,一只是米黄色的,这对得上吗?” “再者说,这猫是要当成猫妖,在夜里拿到宫外装妖弄鬼嚇唬人的,三更半夜的,它长这么黑,你是想让城中百姓就看两团鬼火飘吗?” 赵公公露出一脸难色,不由地叫起苦来。 “可……贵妃娘娘,这整个京城都寻了个遍,真真是找不到像太子的那种白猫。” 惠贵妃云淡风轻道:“法子总是人想的,京城里找不到,就多派些人手到京城外面找,本宫难道还缺银子不成?” 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赵公公有苦难言,只能狗哈哈地硬著头皮应下。 “贵妃娘娘教训的是,奴才马上就去办。” 但赵公公並未马上离开,而是將一封书信双手呈给了惠贵妃。 “贵妃娘娘,十殿下的信到了。” “来送信的说,十殿下已经平安到了东营,另外让那人传了个口信,说新收的那位......小娘子还不肯鬆口。” “说是一定要在收到良籍,看到之前谈好的田庄、商铺和宅院的地契后,才肯开口。” 惠贵妃阴惻惻地冷哼了一声。 “她算个什么东西,小小年纪,竟敢跟本宫谈条件。” “就先由著她吧,催人快点把良籍办好,连带著那些地契一起送到东营,务必赶在太子登基前,让她说出那个大秘密来。” “如此,才好一锤子下去,锤得太子翻不了身。” ...... 穆珩买了一堆的东西来到那座偏僻的宅子,还带了徐菀舒最爱吃的酥油鲍螺和栗子糕。 本是满心欢喜来的,在空荡荡的宅院里唤了好几声“舒儿”后,手里提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舒儿!” 穆珩开始在整个院子里四下疯找。 寢房、书房...... 皆不见徐菀舒的身影,连她的衣物首饰也没了影子。 安排的管家不见了,买来伺候徐菀舒的婢女婆子也不见了。 整个宅子里的人,就像突然蒸发了一般,没了踪影。 穆珩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天与地仿佛在打转一般,让人头晕目眩,茫然不知方向。 他的舒儿会去了哪儿? 穆珩相信,他的舒儿没理由带著孩子,一声不吱地离开他。 会是谁把她带走了? 又是出於什么目的? 穆珩能想到只有三个人。 父亲、衡帝和太子。 可李玄尧的为人,穆珩再清楚不过。 他狠归狠,却断不会拿妇孺来威胁人。 至于衡帝和父亲…… 可正值李玄尧登基的关键时刻,衡帝也绝不会走此险棋,抓走徐菀舒来威胁操控他。 毕竟,在江山面前,女人绝不是一个可以拿捏对方的好把柄。 忍痛割爱,美人可以再找,孩子可以再生。 穆珩能怀疑的人便只剩穆元雄了。 这宅子是父亲买下的,管家也是父亲安排的,若衡帝和太子並未安排人暗中跟踪,便只有父亲知晓徐菀舒藏在这里。 思及至此,穆珩丟下那一地的东西,怒气冲冲地朝穆府赶去。 第152章 你配吗 “皇上派你来何事?” 言语间,穆元雄隨意几笔,便在宣纸上勾画出了几根细竹。 隨即笔锋扭转,轻轻在纸上点触几下,又是恰到好处的几片竹叶。 八哥儿一身太监打扮,躬身,说起话来不疾不徐,总有种贵公子的沉稳和儒雅。 “回先生,再过几日,便是御园玉兰期最盛之时。” “如今太子殿下登基在即,文德皇后及皇上的夙愿终將达成,皇上念在先生多年来为太子筹谋所付出的辛劳,想於七日后在御园设宴,款待先生以及先生在朝中的几位门生们。” 听到此处,笔尖在宣纸上顿住,晕开的墨渍瞬间就破了那水墨画的意境。 “皇上设宴?” 穆元雄沉思了片刻,轻哂一笑,转而又问八哥儿。 “皇上近几日龙体如何?” “还是老样子。” “那养心殿,你还进不得?” 八哥儿頷首,声色平平道:“养心殿內诸事向来由御前总管亲自料理,未经公公允准,任何人不得擅入。学生亦只能候於殿外,听候差遣。” “皇上这几日可见过朝中的哪位大臣?” 八哥儿摇头。 “学生当差之时,並未见到哪位大臣来过养心殿,就连太子殿下近日也甚少去养心殿。” “那惠贵妃和淑妃可常去养心殿呢?”穆元雄又问。 八哥儿言:“相比惠贵妃,淑妃娘娘和十一皇子倒是常去。” 穆元雄默了须臾,將那几指粗的狼毫笔放下,拿起浸湿的帕子擦去手上的墨跡。 “或许,你看到的,也只是皇上想让你看到的。” “不管如何,太子顺利登基之前,务必要守好皇上,切不可让他人有可乘之机,有何异样必须立即同为师稟告。” “待太子登基后……” 话说到此处,穆元雄目光沉沉地看向八哥儿,突然意味深长地道:“火者,天地至用。可炊金鼎玉食,温人衾裯;亦可焚草木,尽恩仇,一炬而空。” “一炬而空”四个字,咬音极重。 闻言,八哥儿眼底闪过几丝惊诧。 只因他低垂著头,並未让穆元雄看到他眼中的情绪。 毫无由来的一句话,其中的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但八哥儿又不太確定自己的揣度是对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遂看向穆元雄,茫然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只听穆元雄又提醒了一句。 “眼下虽已入春,可养心殿的地龙仍在烧著吧?” 八哥儿答:“皇上年事已高,且龙体有恙,甚是畏寒,地龙每日都是热的,学生在殿內站上一会儿都会热得出汗。” 穆元雄頷首笑了。 “可还记得为师曾同你们说过,那些装神弄鬼的术士,如何以指引火焚符,行欺诈之术的?” 八哥儿回道:“学生记得,是白磷粉。” 穆元雄目光讚许地看著八哥儿点了下头。 “不错。” 八哥儿似乎要言语什么,穆元雄却抢了他的话。 他问八哥儿:“若是某日,有人提著剑对著为师,八哥儿该如何?” 八哥儿没有半点犹豫,立刻言道:“先生於八哥儿有养育之恩,定誓死保护先生。” 穆元雄一脸欣慰地笑了。 “当然,为师收养你们,同你们授业解惑,图的自不是让你们捨命救为师。” “但你要知道君心难测。” “以史为鑑,便可知歷代君王均有一个通病。” “那就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穆家知晓太子太多秘密,皇上其实也早已对为师多有忌惮。” “上次为师被罢黜抄家,实则是皇上借惠贵妃的母家势力,於暗中推波助澜,想灭灭为师当时在朝中的势头。” “待惠贵妃一族在朝中势力渐盛,又將为师调回京城压制。” “此举乃国君天子的捭闔纵横之道。” “他们肆意將忠心之臣玩弄於鼓掌,毫无君臣道义之言。” “为师担心太子顺利登基后,皇上便会將对穆家下手,除掉一切会威胁太子的后患。” 穆元雄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八哥儿,如此,你当如何?” 八哥儿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只要不傻,都能听得出话中意。 先发制人,才能护先生平安。 可八哥儿一直以为,他留在宫里,只要当先生的眼睛,帮先生做事,行忠君之事便可。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要做弒君之行。 思忖片刻,八哥儿问道:“先生年事已高,为何不辞官归里,享天伦之乐?若是可以,八哥儿愿追隨侍奉先生。” 穆元雄甚是惆悵地嘆了口气。 “穆家已没有退路。” 八哥儿仍是不解。 “可太子殿下不能发声,未来还是要用到大公子的。” “既有用到穆家之处,皇上又怎会自斩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除掉先生,得罪大公子呢?” 就如同以前当太傅为学生授业解惑一般,穆元雄的语气平和地反问八哥儿。 “易容、口技,寻个颇有天赋的人便可,换做是你,是放一个可以操控的提线傀儡在身边的好,还是养一个能说会走的人放心?” 答案不言而喻。 是啊,先生就是先生。 吃的盐比他多,经歷的大风大浪也比他多,最是懂人心险恶的。 “学生明白了,八哥儿定……不负先生所託。” 穆珩衝进穆府大门时,正巧碰见八哥儿从里面出来。 八哥儿冲他恭敬一礼,而穆珩却无暇回应,也无心去问他来此处所为何事。 疾步穿过抄手游廊,穆珩衝到穆元雄的书房里。 穆元雄此时站在书案前,正要另铺纸起笔作画,听到脚步声,便抬头瞧了穆珩一眼。 “菀舒在哪里?” 穆珩一进来就衝著穆元雄高声质问,“父亲將她藏在了何处?” 阅尽沧桑的双眼冷冷地乜了穆珩一样,穆元雄沉声斥责。 “这就是你身为人子,对父亲该有的礼数?” “那些礼教规矩都白学了?” “还是扮太子扮得太久,忘了自己的身份?” 唇线紧绷成一条直线,垂在身侧的手也紧握成拳。 穆珩压著內心的焦灼和愤怒,重复质问。 “可是父亲將菀舒藏起来的?” 穆元雄避而不答,反倒教训起穆珩来。 “你这般儿女情长,又沉不住气,日后怎能成大器?” 而穆珩才不想听这些说教。 他走到案桌前,目光锐利无比地盯著穆元雄,咬字重复质问。 “我问你呢,菀舒在哪里?” 双手拍在案桌上的那张宣纸上,他微微探身,朝穆元雄的脸又逼近了几分。 “说!她在哪儿?” 穆元雄眼含怒意地將毛笔扔到一旁,“太子不怀疑,皇上不怀疑,倒先怀疑起自己的亲生父亲了?” 像是听到了极其好笑的话,穆珩哂笑了一声,讥讽之意从唇角窜到眉眼。 “你配当父亲吗?” “连自己的女儿,都捨得毒哑。” “万佛寺的火,父亲大人派人放的吧?” 第153章 回京 穆元雄那满是皱纹的眼角肉眼可见地抽动了几下。 只听穆珩又哂笑问道:“怎么,父亲大人是没想到早就被我看穿了?” 他摇著头,泛红的眼里涌现的都是愤怒和憎恶之情。 “別以为父亲的心思,我不知道。” “连自己的女儿都捨得拿来当棋子,你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父亲二字,你不配!” 话音刚落,重重的一巴掌便打在了穆珩的脸上。 清脆的声响,碎的是早已皸裂的体面。 唇角隱隱有血腥气溢进嘴里,被打偏的脸回正,穆珩眼中噙泪地看著穆元雄冷笑嘲讽。 “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如此沉不住气,如何大器晚成啊?” “被人揭穿丟面子了吧?” “要不,我这个当儿子的,再揭你几层皮?” 穆元雄直直地看著穆珩,恼怒、羞愤和惊诧在他眼中交叠翻涌。 “母亲也是你毒死的吧?” 言语间,穆珩的十指一点点蜷缩。 他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將那手下的宣纸一点点抓皱,皱得纸从中间一点点被扯裂。 “別以为儿子那时小,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会长大,会回忆,会思考。” “你的那些阴险卑鄙,不过是自以为是的自欺欺人罢了!” 错愕和慌乱之后,穆元雄深吸一口气,开始为自己高声辩解。 “是你母亲先负的我!” “穆汐是你母亲与你堂叔生下的孽种。” “贱人自是该死。” 穆珩却流泪嘲笑道:“別以为我不知道,父亲对文德皇后的心思,论忠贞,父亲大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自己做不到的,何苦去要求別人。” “母亲是否真与堂叔通姦,我不知晓,但我却知,穆汐是无辜的。” “父亲千不该万不该,將一个唤你为父亲的孩子用药毒哑,更不该为了自己的野心和私慾將太子毒哑。” “父亲大人真是好狠的心!” 穆元雄面色涨红,抬手指著穆珩反驳道:“我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为了穆家!” “错!” 一气之下,穆珩將那一桌子的文房四宝都推到了地下。 他用手指著穆元雄,扯著血管爆起的脖子,大声斥责反驳:“你是为了你自己!” “是你痴心妄想,是你居心叵测,对李家的江山图谋不轨!” “別把自己那骯脏齷齪的心思,说得如此的冠冕堂皇。” “我压根儿对那位置不感兴趣!” “劝你今早收手,否则父亲大人的下场会很惨!” 事已至此,穆元雄也懒得再同穆珩理论。 早知他会如此,心里也早有准备。 唯一未能预料的是穆珩所知的事实竟如此之多。 索性…… 穆元雄收敛神色和激动的情绪,在案桌前落座。 “如今,你没得选。” “就知你会如此胸无大志,为父才会偷偷將徐菀舒带离京城,送到一处你找不到的地方。” 官海浮沉多年,一双沧桑的眼睛深邃且阴鷙。 穆元雄看著穆珩笑意不达眼底。 “想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好好活著,就乖乖照为父所说的去做。” “否则,这辈子,你都別想再见到她。” 所有积攒压抑的情绪都在此刻到了极限,穆珩绕过案桌,衝过去,揪著衣襟,將穆元雄提起。 “你还是不是人?” “那是你的儿媳,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咱们穆家的血脉啊!” 一行泪顺著眼角夺眶而出,穆珩颤声道:“算我求你,收手吧。” “放过我,也放过她。” “儿子只想找回本该属於自己的名字,真真正正地做回穆珩,跟妻儿过我该过的日子。” “那皇宫,儿子真的是住够了。” “父亲大人可知,每日被一双双阴暗的眼睛窥视,有多窒息,多可怕,多疲惫。” “我不想再整日提心弔胆,如履薄冰的日子。” “父亲若是尚有良心,成全儿子可好?” “我可既往不咎,带父亲寻处僻静之处,让父亲享受天伦之乐,安度余生。” 穆元雄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好似穆珩说的话是痴心妄想。 “天真。” “无上的权力,才能护住你想要的。” 穆元雄语气平静和缓,却也凉薄又淡漠。 “穆珩,现在便是如此。” “只要你坐上那个位置,便可用皇权,守住你倾心的女子,守住你的这身傲骨。” “而非你此时这般,无能地同为父咆哮愤怒。” 穆元雄拨开穆珩的手,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小瓷瓶,塞到穆珩的手中。 他拖著苍老的声调道:“登基大典之后,除了李玄尧,为父会帮你把这个天下变成穆家的天下。到时,菀舒便是你的皇后。” 穆珩看著手里的那瓶毒药,无力地笑了。 他仰头闭眼,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 …… 春和日丽,回往京城的路上杏、桃开了一片。 江箐珂同江止仍是那身道士打扮,只不过用金鐲子换来的银子,又添办了些傢伙事儿,看起来更像地地道道的道姑和道士了。 银子有限,又要吃饭住宿,两人买不起马,便买了两头小毛驴,噠噠地骑著往京城赶。 毛驴跑得没马快,江止便叼著根狗尾巴草,倒骑在驴背上,悠哉悠哉地跟江箐珂閒聊著。 “你那法子能行吗?” 江箐珂道:“那眼下咱俩能用的法子,也就这一种,先试试唄。” “就借著狐妖妲己转世的讖语,把妖物的嫌疑都转嫁到惠贵妃头上,到时她若再站出来指著太子说他是妖物,便可说她是妖言惑眾,狐狸精的话不能信。” 江止挑眉,勉强地点了点头,“行吧。” 坐在驴背上晃悠了半晌,他又问:“那咱们这谣要怎么编?” “就说师祖夜观天象,窥见京城上方黑气繚绕,掐指一算,是九尾狐妲己现世,附身在宫里的一位贵人身上,靠美色迷惑眾生,靠吸人精血来容顏永驻?” 江箐珂想了想,觉得不妥。 “黑气是不是就得是只黑狐狸?” “不符合妲己的妖艷气质,我觉得红的好。” “九尾赤狐。” 江止懒洋洋道:“行,那就说夜观天象,窥见京城上方红气繚绕……” 如此,两人途中经过各地茶馆、驛站时,便开始“妖言惑眾”。 “……那九尾黑狐之前元气大损,无法现形转化人身……” 江止说到此处,江箐珂立马插嘴更正道:“是赤狐!” “啊对!是九尾赤狐。” “那九尾赤狐只能附身在贪念欲望极盛的活人身上,而我师祖透过千里眼窥探,方知那九尾赤狐竟附身在宫里的某位妃子身上……” “如此,我二人才受师祖之命,前往京城捉拿那九尾赤狐……” 江箐珂和江止一唱一和,把谣造得跟那么回事似的。 第154章 老子说有就是有 一处在胡说八道地造谣,一处则在认认真真地作戏造谣。 容受李玄尧之命,早已於几日前便做好了准备。 东宫书房的地下密室里,此时站了九位惠贵妃。 这九位惠贵妃皆是一身仙气飘飘的白纱长裙,怀里各抱著一只白狐狸。 但若是仔细去瞧,便会发现九个当中,有六个惠贵妃长得人高马大,膀阔腰圆的。 那一身长裙都比其中三位惠贵妃要宽大许多。 明明是女装扮相,却男里男气的。 喜晴看著谷丰穿著白纱襦裙,顶著个飞仙髻不说,还涂脂抹粉,眉间点著红艷艷的鈿,就觉得滑稽又可笑。 难得喜晴看著自己笑,谷丰便贱兮兮地扮起了女子的腔调,故意逗她。 “这,这这这位,姐......姐姐,本,本本本,本宫,可,可可可可美呀?” 曹公公砸了下舌,听到后立即提醒了谷丰一句。 “別调皮!谷丰可得记住了,到时千万別说话。” 见一切准备就绪,曹公公替李玄尧同九位“惠贵妃”下令。 “一会儿便坐著殿下的马车出宫,待三更天的更声响起,就按照殿下適才交代过的,分別去九个街坊行动……” 九人领命后,分別披上了黑色的大斗篷,跟在曹公公的身后出了密室。 在那空宅子里独自坐了一夜一天的穆珩恰好回宫。 他前脚刚推门踏进书房,便见到九个惠贵妃罩在大斗篷里,怀抱著九只哇哇叫的白狐狸,陆续从密室里鱼贯而出。 一时摸不清头脑的穆珩,步子惊得顿在那里,怔怔然地看著九个惠贵妃大摇大摆地从他面前经过,並同行礼打著招呼。 “见过穆大公子!” “穆大公子好!” “属下见过穆大公子。” ...... 飞仙髻,青山黛,桃唇。 明明是一张嫵媚美艷的贵妃脸,可一个个说出的话,却都是粗声粗气的汉子味儿。 听声辨人,穆珩反应了片刻,才回味过来刚刚从他眼前走过的“脏东西”,分別是谷昭、谷羽、谷俊、谷丰、南星和八哥儿 “奴婢见过穆大公子。” 终於来两个正常的,一听便是容和玖儿。 唯有最后一个惠贵妃死气沉沉地瞧了他一眼,甚是敷衍了事地欠身行了一礼,话都没说一句,就被返回来的谷丰给拽走了。 那有其主,必有其奴。 江箐珂跟穆汐不对付,喜晴那狂妄奴才自也不给他好眼色。 穆珩只可惜自己是个草民,无权处置李玄尧心上人的贴身女婢。 待书房里落得清静时,李玄尧也从密室里走了出来。 一身玄色蟒袍垂感极佳,隨著他的一举一动隱隱泛著流光。 灯下李玄尧容顏深邃,平静如水,一如既往地不辨喜怒。 他甩袍在矮榻上的茶桌前落座,自己喝的茶,也皆是亲手泡。 穆珩回头望了望那九个远去的身影,回味出李玄尧的破局办法。 收敛眼中的情绪和疲惫,他故作无事地赞了一句。 “殿下这招绝啊。” “不出三日,惠贵妃是妖物妲己之事,便要传遍整个京城了。” 李玄尧微微頷首。 修长冷白的手嫻熟地煮水、洗茶、泡茶,最后也给穆珩递了一盏。 “殿下给斟茶,草民真是担当不起。” 穆珩拱手道了声谢,拿起那盏暖茶,喝了从昨夜到此时的第一口水。 李玄尧动作儒雅地品著茶,眼皮掀起,不动声色地看了穆珩一眼。 放下茶盏,李玄尧手语问穆珩。 【你家夫人可还好?】 【我记得应该到日子了吧?】 穆珩低头抿了下唇,再抬头时强顏欢笑地点头。 “谢殿下掛念,舒儿她很好。” “这次去,肚子又大了不少,估摸著也就这几日......就要生了。” 好看的眉头轻挑,两色的眼瞳里浮出玩味的笑意来。 【那就好。】 穆珩也自顾自地点头笑了笑。 “陪夫人陪得有些累,殿下若无事,我就先下去休息了。” 李玄尧缓缓地眨了下眼,算是应允。 待穆珩离开书房后,他长吁了一口气。 一个人独处时,所有的防备卸下,落寞、失望与疲惫於眼底显露。 高处不胜寒的实感,越来越强。 他侧头看向一旁的烛火,在脑海里勾勒著江箐珂的样子。 也不知她现在何处? 没有他这个怪物哑巴拖累,定是活得很自在吧? 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却心甘情愿地跟別的男子跳河,生死同赴。 早知如此,就不该隨什么天意。 若是当初听父皇之言,娶了江箐瑶,不让江箐珂搅到他的生活里,此时便没这么难受了吧。 也是自作自受。 同是飘著香的春夜,江箐珂和江止骑著毛驴,终於找到了一户农家借住。 赶了一天的路,四处又动嘴皮忽悠了一天,两人皆是风尘僕僕的。 借用农户的灶台,江止烧了一大锅水。 浴桶里兑好了水温,他便避嫌地出了房间,坐在门外守著。 屋里水声哗哗,撩得人心痒。 头靠著房门坐在地上,江止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了无数场梦境里的旖旎场景。 周围烛火朦朧,暖黄的光影间,有清风拂过,带起纱幔轻舞。 香肩、红唇、酥胸、细腰,还有满含春水的美眸。 梦里,她双眼迷濛地看著他,哼哼唧唧地唤了他一声阿兄,然后闭上眼,主动迎上来...... “阿兄!” 关键时刻,清脆的一声,惊得江止从那朦朧暖黄的画面里抽离。 “嗯!” 江止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怎么了?” 他转头看向半开的门,只见江箐珂从门缝里探出芙蓉面来,嘟嘴道:“这屋子里没有擦水的。” 她头髮高高盘著,纤细的脖颈在门缝里隱隱露著,乳白的肌肤泛著光。 江止不敢在直视,立刻脱掉自己的衣袍,抬手递给了她。 “用这个吧。” 江箐珂撇了撇嘴,还是接下了。 条件不允许,由不得她娇气。 待她洗好后,便开门让江止进了屋子。 “先把浴桶里的水倒了,我这去给阿兄也烧锅水。” 洗过澡后的江箐珂清清爽爽的,发尖滴著水,鼻尖面颊都是白里透著粉,看起来像夏日里的水蜜桃似的,甚是可人又......诱人。 江止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转过身去,开始脱上衣,並道:“不用,这水挺乾净的。” “啊?” 江箐珂还是有点彆扭,“可这水我刚洗过。” 江止却答:“忘了,西延军营里可没这么多讲究,几个大男人用一桶水再寻常不过。” “你一个女子,还能比那些汉子脏。” 江箐珂小声喃喃。 “那倒也是。” 江止就那么穿著裤子,光著膀子,坐到了浴桶里,视线紧隨江箐珂在屋子里来来回回。 她一会儿替他铺床,一会儿去打水洗两个人袜子和衣袍,然后拿到窗前掛起来晾晒。 江止看得出神,视线忍不住在那腰肢上流连。 待视线上移落在了那衣衫遮掩不住的弧度,他不由扇了自己一巴掌。 江箐珂扭头看他,不解道:“无缘无故的,扇自己巴掌作甚。” 水声哗哗,江止身子坐正,头后仰靠著桶沿,闭眼搪塞:“有蚊子。” “这时候哪来的蚊子?” “老子说有就是有。” 第155章 没想过 草草搓洗了几下身子后,江止又使唤起江箐珂来。 “给阿兄拿身乾衣服来。” 江箐珂这几日殷勤得很,闻言,腾地从那简陋的木板床上弹起,从行囊里翻出江止的备换衣物来。 双手捧著来到浴桶前,却见江止正坐在浴桶里洗裤子。 裤子不在身上,那就代表水下面…… 江箐珂立马扭头看向別处,將衣服朝江止递了递。 “衣服在这儿,阿兄快拿去。” 江止瞥了她一眼,偷偷勾唇坏笑。 “急什么?” “先替阿兄拿著。” “这不得等阿兄把裤子洗乾净了,身上的水擦乾净嘛。” 江箐珂抿唇不接话,头始终若无其事地扭向一旁,东瞧西望地打量著房子,以缓解不好言明的尷尬。 屋子里静得很,静得一切微弱的声响都会被放大,静得有种微妙的氛围在流淌。 江箐珂故意发声,在那里自言自语,也不在乎江止搭不搭理她。 “这房子好旧,看起来有年头了。” “窗户纸破成这个样子,也不重新糊一下......” 一双眼睛不自在地滴溜溜转著,视线从简陋又破旧的桌椅板凳,慢慢上移到房顶,开始数这间小房子里有几根衡梁。 耳边水声淅淅沥沥的,江止那裤子却是洗个没完。 等了好一会儿,她便不耐烦起来。 “一个裤子而已,怎么洗个没完,再洗裤子都要洗破了。” “阿兄快点,我手都拿酸了。” 话落,手上一轻,江止先拿走了裤子。 “催!催!催!就知道催!” “转过去。” 江箐珂“哦”了一声,紧忙转过身去,挪出几步远,並將剩下的衣服放到茶桌上。 “衣服放到这里了,阿兄自己来拿。” 言毕,她便要往床上跑,想赶紧藏到被子里去。 “等下!” 江止却又叫住了她。 “帮阿兄把裤子拿去晾了。” 江箐珂虽不情不愿,可看在江止愿意陪她回京城的份上,只能乖乖任他差使。 她背对著江止,手心朝上地伸了过去。 “裤子给我。” 手上猛地一沉,拧得半乾的一团轻轻砸进她的掌心里。 江止收手时,指尖似是无意地滑蹭过她的手背,留下几行温热的湿意。 自小时候起,两人打打闹闹,这种触碰便没少过,也从未当过事。 可江箐珂不仅见过猪跑,还吃过猪肉了,现在反倒对这些敏感起来。 但想著阿兄定是无心之举,便也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將那条白色里裤展开甩了甩,江箐珂开始在屋子里寻找晾掛的地方。 实在无处可掛,江箐珂便把主意打到了窗户上。 本也是农户閒置不住的,破旧不说,还甚少搭理。 窗欞上不用看也知积了不少的灰。 江箐珂找来抹布,踮起脚跟,直直伸手去擦窗欞的最顶端。 角度使然,高度限制,擦起来难免有些费力。 正当她转身要去搬个凳子来时,带有湿气的暖意突然从后背靠近,扭过去的脸险些贴到衣袍大敞下的胸膛。 江箐珂紧忙回过头来。 手中的抹布被江止夺去,健壮的手臂自她身侧抬起,自然而然地將她圈进高大宽阔的身影下。 “没长嘴啊,够不到,不会同阿兄说。” 江止毫不费力地擦拭著,动作间,江箐珂的头被那胸膛撞得前倾了一下。 她挪步要到一旁,大手却突然按住她的肩头借力,让人不得动弹。 江止的气息縈绕在周身,明明再熟悉不过,今日却陌生无比。 细细想来,这么多年,江箐珂都是把江止当阿兄来看待的。 从未认真想过阿兄其实也是个男子,是跟夜顏一样会打桩的男子。 思绪恍惚间,江止已將那裤子平平整整地掛在了窗框上。 大手落在她头顶,像以往一样,胡乱又宠溺地搓弄了几下。 “呆愣愣地想什么呢?” “快上床睡觉!” 江止转身而去。 可那胸膛的温度和坚挺结实的触感,却残留在江箐珂的后背上,让她变得拘谨起来。 再瞧这屋子,江箐珂便觉得这屋子小得很,小得两个人分开睡都有点挤。 可看江止那不拘小节的痞子模样,又不觉得有什么。 对一个能同酒楼老板娘打情骂俏、拍人家屁股的人,还谈什么礼教规矩? 江箐珂摇了摇头,收起了那莫须有的矫情。 她动作麻利地爬上床,拽过被子从头到脚蒙个严实。 熄了灯烛,江止枕著双臂躺在地铺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发了会儿呆。 半晌,他转身侧臥,看向床上那蒙在被子里的人。 “满满。” 他轻声唤道。 “干嘛?” 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似是斟酌纠结,过了好半晌,江止才开口。 他问:“若当初你没爭著嫁东宫,可想过要找什么样的男子当夫君?” 江箐珂扯开被子露出头。 她姿势不变,背对著江止,答得直率。 “从没想过。” “那时,每天只知没心没肺地跟在阿兄身后,在军营里跟其他兵將们操练,回到府上跟江箐瑶和张氏对著干,有仗时就出去杀几场,閒来无事时跟阿兄出去找找乐子。” “就没想过嫁人的事,也没对谁倾心过,更没想过找什么样的男子当夫君。” “即使听江箐瑶同张氏聊过,也只觉得嫁谁都一样。” 江箐珂卷弄著自己的头髮,饶有兴致地反问江止。 “阿兄呢,可想过?” 江止悵然若失地嘆了口气。 “老子也没想过。” “更没想过......你会嫁人离开西延。” “总以为,你会跟在阿兄身后一辈子。” “竟然忘了你是女子,会长大,会嫁人。” 江箐珂翻过身来,看向黑暗里那张看不清的脸。 “人不都这样嘛。” “阿兄早晚也是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 “所以,现在开始阿兄就好想想,到底要娶个什么样的女子,等回了西延让父亲找个好媒婆,给你物色个正经人家的好姑娘。” 江止语气閒適道:“老子早想好了。” 黑暗里一双眼睛微亮,江箐珂心生好奇。 “什么样的,快说说看。” 江止却卖起关子来。 “等回了西延,就告诉你,老子想娶个什么样的。” 第156章 劈叉了 骑著毛驴,赶了四五日的路,江箐珂与江止终於回到了京城。 而长洲城那般的春色,此时也隨著南风一路吹到了京城。 满城的杏、迎春和玉兰开得如烟似雾,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纯粹又烂漫的景色。 两人左瞧右瞧,小心翼翼地穿行在瓣雨中。 身份还是道士的身份。 而假的身份文牒则是江止在来的路上,靠著一声声“兄弟,你印堂发黑”,最终从某个县邑的小官吏那里忽悠来的。 用卖掉毛驴的银子,两人寻了间便宜客栈。 交好房钱,在接过房门钥匙时,那客栈掌柜好心叮嘱了两人一句。 “二位客官切记,有什么事儿儘量在白日里办了。若夜里必不得已出门,务必赶在子时之前回来。” 这话一听便有蹊蹺。 江箐珂便好奇道:“从未听说京城有夜禁之说,不知为何要赶在子夜之前回来?” 掌柜拧著眉头,表情神秘兮兮的。 “二位刚来京城有所不知,最近京城夜里啊......不太平。” 侧歪的身体姿態慵懒地倚著柜檯,江止无聊地卷弄著下巴上的假鬍子,附声问道:“说说看,怎么个不太平法?” 那掌柜的探头凑近,同两人低声道明缘由。 “最近京城里闹妖闹得凶。” “一个是九尾狐妖夜里出来勾引男子,挖心吃肝,另一个则是一只猫妖,听说比那九尾狐妖还要邪性。” “凡是被猫妖盯上的,瞬间就会被吸成乾尸,死相极其恐怖且悽惨。” “前些日子,京城发生了几场离奇命案,至今悬而未破,据说便是那猫妖所为。” “那狐妖至少只害男子,可这猫妖吸人精血,不分男女,讲究一个阴阳调和。” “现在闹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一到夜里,各家各户甭管什么门第,都把大门锁得死死的,不敢踏出房门半步。” “所以,二位道长若是想平平安安地离开京城,夜里也最好少出门。” 江箐珂隔著帷帽下的垂纱,与江止对视了一眼。 江止佯作惊诧,继续套话。 “妖物如此横行京城,为非作歹,朝廷就没派专人出面管管?不是说钦天监里臥虎藏龙,有许多能掐会算、捉妖除魔的高人吗?” 那掌柜的苦著脸摇头、摆手。 “问题是没皇上的命令,谁敢管啊?” “这两妖物身份都不简单。” 他谨慎地朝著门外瞧了瞧,然后单手拢在嘴边,同他二人小声言语。 “据说那九尾狐妖是……是惠贵妃。” “而那猫妖,则生著一对异瞳。” “好巧不巧,前些日子宫里有传言流出,说是当朝太子殿下於梦中得仙人点化,得了一双能辨忠奸的双色慧眼,而那时机正好也是离奇命案发生之时。” “眼下这京城里闹妖闹得凶,好多人怀疑,太子殿下並非得仙人点化,而是跟惠贵妃一样……” 话说到此处,那掌柜的便不再继续言说,而是挑了挑眉头,朝江箐珂和江止递了个暗示性极深的眼神。 借著这个话头,江箐珂便替李玄尧说起话来。 “掌柜的有所不知,贫道和师兄此番来京城,便是受师祖之命,前来捉拿那九尾狐妖的。” “这九尾狐妖厉害得很,能百般变化来迷惑凡人。” “要贫道觉得啊,这猫妖,或许就是那狐妖变的……” 江箐珂和江止就这么站在柜檯前,一唱一和,把说了一路的谣又讲了一遍。 掌柜的听后,嗤笑了一声。 “那二位道长的师祖道行也不行啊。” 江箐珂不懂,呛声反问。 “怎么不行了?” 掌柜的答:“那狐妖是白狐,压根不是赤狐,京城里可是有百姓和官员夜里亲眼见过的。” “……” 怔了一瞬,江箐珂唇角抽动,结巴道:“白,白,白的?” 掌柜的点头:“啊!白的!” 江止在旁抿嘴憋笑。 他微微俯身,凑到江箐珂耳边小声道:“完了,咱俩这谣……造劈叉了。” “什么,赤,赤狐?” 东宫的书房里,此时也在说著九尾狐的毛色。 穆珩神色诧异地又嘀咕一句。 “竟然有人造谣是宫里的某位贵妃是九尾赤狐?” 他纳闷儿地看向李玄尧。 “这事儿倒是巧了。” “咱们造谣是要往京城外传,怎么还有人造谣往京城里传?” 似是想到了什么,穆珩眸光一闪,转头又看向谷俊。 “归宝阁那边可有说在地方州县造谣的是何人?” 谷俊点头道:“说是两个小道士,一男一女。” 摩挲茶盏的手突然顿住,异色瞳孔骤缩。 李玄尧缓缓掀起眼皮,目光沉沉地看向谷俊。 放下茶盏,他手语询问。 【其他地域的归宝阁可有送来类似的消息?】 谷俊摇头。 “听京城归宝阁的典当先生说,暂时只有三处的归宝阁先后送来这个消息。” “属下来稟告前,瞧了眼大周舆图,此三处皆是一条官道上必经的三个州县城邑。” “但具体这谣是从何处开始造的,便不得而知了。” 闻言,穆珩在旁道出了李玄尧心中所想。 “甭管黑狐、白狐,还是赤狐,这谣造的明显是帮著殿下的,把妖物祸事的矛头都引到了惠贵妃的头上。” 李玄尧闻言没回应。 他垂眸思索了片刻,又问谷俊。 【归宝阁那边还未打听到江止的下落?】 谷俊答:“属下问过了,还没有线索。” 手指一下下地敲打著桌面,李玄尧气场森寒威冷地又默了片刻。 待敲到第五下,他同谷俊下令。 【多带些人手,顺著那三处归宝阁所在官道,去追查那两个小道士的下落。】 【记住,若是人见过,问下他们的穿著和长相。】 谷俊领命而去。 穆珩看出了李玄尧的心思,遂问:“殿下莫不是怀疑,那两个小道士是太子妃和江止?” 李玄尧避而未答,反倒手语问穆珩。 【今日休沐,朝中无事,不去看你家夫人?】 穆珩先是愣了一瞬,隨即訕笑著给自己打圆场。 “差点就忘了,今日是要去看她的。” 起身同李玄尧恭敬地行了礼,又说了两句客气话后,穆珩退出了书房。 而他前脚刚走,太傅白隱便来东宫求见。 行过君臣之礼后,白隱同李玄尧恭声道:“微臣此来,是想同太子殿下告上一个月的官假。” 李玄尧一侧眉头轻挑,情绪平平地看著白隱,眼神问他所为何事。 白隱声色温润清朗道:““微臣成婚已有些时日,依照婚嫁礼俗,理当偕內子返其母家归寧。然西延道途迢递,往返之间难免耗费时日。本欲待殿下即位大典之后再行启程,只是內子……” 白隱面露难色,浅笑道:““无奈內子在家屡屡埋怨,嫌微臣怠慢了她。此番归寧,亦兼为护送岳母回返西延,故微臣便想著先得殿下准允,再上呈官假文书到吏部。” 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李玄尧没有不准之理。 更何况,眼下他也並无要用到白隱的地方,且朝政日繁,再不似往昔,可偶尔抽暇让白隱来东宫讲书论政。 遂命曹公公备了些礼,托白隱一道带到西延给江老將军。 但在白隱退下前,李玄尧又补充了一句。 【路途遥远,保不齐会遇到危险,本宫派些人,护送太傅一家去西延。】 白隱感激不已地拱手行礼。 “微臣谢太子殿下。” 第157章 何必强求 夜里,养心殿。 针灸,药熏,內服药丸。 日积月累的医治下,李玄尧的嗓子总算也是有了些起色,虽然还不能正常说话,但总算是可以发出一些声音。 待那神秘的布衣老者被带出寢宫后,衡帝开始同李玄尧谈起正事来。 “老十已去东营赴任,若无宣召,再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老十一整日沉迷於鸟诗画,偎红倚翠,毫无作为,於你並无任何威胁可言。” “待你登基之后,给他隨便封个官职,让他做个閒散王爷便是。” “至於天降讖语之事,目前来看,你的处理无功也无过,虽没贏过惠贵妃,但好在也没被讖语所困。” “但还是要儘快想个法子,趁早把猫妖一事解决,与你撇清关係。” “如此,朕才好处置惠贵妃,將她打入冷宫。” “否则她先除掉,你倒要应了那讖语,成了世人口中的妖物称帝。” 李玄尧頷首,提笔在折册子上回復。 【儿臣会儘快想法子解决。】 衡帝仍不放心,轻咳了几声后,又道:“太子妃既然把军令牌留给了你,两万未免太过显眼,不如就先调用五千兵马,到城外暗中待命,以备不时之需。” 叮嘱完该交代的,衡帝便问李玄尧。 “至於太子妃,你如何打算?” 李玄尧低头沉默了。 衡帝嘆了口气。 “当初就劝你娶那江箐瑶,你偏要听隨天意。” “否则,以江箐瑶那好拿捏掌控的性子,又何至於今日?” “江箐珂那丫头性子骄横难驯,不比你母后好哄。” “看著没什么心机,却也有机灵的一面。” “她这分明是拿捏住了你的心性,吃准你捨不得杀她,更捨不得诛她九族,才敢恃宠而骄,如此肆意妄为。” 说到此处,衡帝露出不悦之色,紧握著龙杖用力敲了下金砖地面。 可是气归气,却又不想让李玄尧为难。 “终归是你的心上人,作为过来人,朕也不好插手乱管此事。” “但,眼下她下落不明,何时能寻到尚不可知。” “你也不能一直用东宫里那个假的来掩人耳目。” “既然留不住,再怎么勉强,也是徒劳,最后对彼此都是互相折磨。” “这天下女子何其多,送走江箐珂,日后你总会再遇到与你心意相通相惜之人。” “以朕来看,你倒不如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放手成全她,日后也好让她江家能记住你这份宽容,忠心为你所用。” 长而密的睫羽轻颤,却遮不住李玄尧眼底的阴鬱。 他虽没有回应,但是衡帝的话,却是一字一句地听得仔细。 最后衡帝又苦口婆心地劝诫起来。 “即位前后最是关键之时,且勿再將精力都放在儿女情长之上。” “即使你想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日后遣散宫中妃嬪,可那又是何其难做?” “后宫与前朝制衡息息相关,若可两全,朕当初又岂会委屈了你母后。”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记住!你要守的不仅是李家的社稷,还有大周子民的安居乐业。” 李玄尧回到东宫后,在凤鸞轩里坐了许久许久。 一根红绸带在他指上缠来绕去,动作时而快,又时而慢,似是在做著什么艰难的决定,眼神复杂多变。 那红绸带展开,上面便是那句“摘此绳者狗也”的话。 当是瞧著,只看出了江箐珂写下此话时的调皮心性。 可现在反观,却是刺痛人心的现实。 她连在月老庙里许愿,都不会像其他女子一样,许下长相廝守的愿望。 李玄尧自嘲般地摇头苦笑。 一滴泪不爭气地从眼角滑了出来,滴落在手中的那条红稠带上,晕开一圈湿痕来。 既然如此,父皇说得对。 何必强求? 成全,放手。 起身在案桌前落座。 宣纸展开,李玄尧提笔润墨,字斟句酌地写了一封《放妻书》。 只待日后寻到江箐珂时,他会再亲口问她一次。 若是她仍选择离开,这封《放妻书》便是他二人的归处。 夜未央,烛泪流淌。 李玄尧就这么坐在那纸放妻书前,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气力一般,目光泛红地盯著灯烛悵然发呆。 烛影摇曳,相思如火。 索性,拿起案桌上倒扣的茶盏,直接扣灭了那相思之火。 这厢刚熄的烛火,却串至另一双美眸中燃起。 江箐珂提著刚点亮的滚灯,和江止一人提著一把桃木剑,腰间塞著一沓黄纸硃砂符,煞有介事地要出门去“捉妖”。 客栈的掌柜瞧见了,立马上前拦住。 “二位道长当真不要命了?” “听说那狐妖和猫妖妖力高强,见者必死。” “在下觉得您二位的那位师祖也不靠谱,且不可乱逞能白白丟了性命啊。” 江箐珂拍了拍那掌柜的肩头,胸有成竹道:“贫道和师兄的身手绝对没问题。平常人见了是要丟性命,但我二人可不是平常人啊。掌柜的且等著,我二人今天定先把那猫妖给除了。” 抽出腰间的刺龙鞭,她忽悠得像那么回事似的。 “看到了没?” “这是镇妖鞭,是我祖师爷的祖师爷的祖……” 话说到此处,江箐珂便被江止捏著脖子给带出了门。 “你可快走吧。” “比老子还能吹。” 如今的京城,夜里街上的行人確实少了不少。 两人所经之处,家家户户都房门紧闭,就连平日里,灯红酒绿、热闹喧囂的咏月坊都冷清了起来,店门口更是连盏灯笼都不掛,很怕会惹妖注意似的。 江止踏著懒拖拖的步子,跟在江箐珂身后,嘟嘟囔囔地耍著桃木剑。 “这么大的京城,去找哪儿碰那装神弄鬼的猫?” “比起猫妖,老子倒挺想会会那勾男人的狐妖,正好瞧瞧惠贵妃长的什么鬼模样。” 第158章 妖怪打架 皎月当空,奢华的金丝楠木马车在暗巷里缓缓停下。 与外面看上去的不同,宽敞的马车內此时却是拥挤得不行。 谷俊坐在车门旁,眼神温柔地擼著怀里的小白狐,时不时地狐言狐语几句。 他身后的谷昭则头靠著车壁,怀里抱著狐狸,一人一狐,呼嚕打得都是震天响。 八哥儿蜷坐在角落里,目光放空地盯著一处,神色凝重,似乎在想著心事。 谷丰则用惠贵妃的脸对著喜晴傻笑,磕磕巴巴地同她小声聊著什么,时不时被喜晴捶打几下。 玖儿和容则是面无表情地夹坐在中间,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调调。 而谷羽受李玄尧之命出城办事,遂今夜的车內便少了一个“惠贵妃”。 剩下一个黑甲卫统领南星则是打足了精神,透过车门缝打量著外面的情况。 八个人,八只狐。 坐著的、趴著伸舌头哈哈的,以各自的姿態挤成了一团。 见车夫同他打了个手势后,南星顶著那张女人脸,转头同其他几人交代。 “太子殿下有令,今夜除了扮惠贵妃嚇人外,还要探探惠贵妃那边的人到底是如何用作妖的。” “若有发现,当场活捉。” “谷俊、谷昭、谷丰,还有我,各负责一个坊区。” “容和玖儿姑娘负责书砚坊,喜晴和八哥儿负责静安坊,待四更天时,来此匯合。” 谷丰看了眼八哥儿,抬手表示有异议。 “等,等,等……” 可不等谷丰把话磕巴完,南星便一声令下打断了他的话。 “下车!” “......” 谷丰无语又无奈,只能看著喜晴冲他吐了吐舌头,拽著八哥儿,像一对好姐妹似的,扭腰晃臀地各牵著一只白狐走了。 “对,就是这么扭的。” “公公扭得不错!” 喜晴夸起八哥儿来。 “有点子狐媚子味儿了。” 八哥儿忍俊不禁,略有些羞涩地低头笑了。 “是喜晴姑娘教得好。” 顺著无人且幽暗的街巷,两人就这么扭啊扭啊,没多久便扭到了静安坊。 坊如其名,安静如斯。 一家店门紧闭的酒楼前,有棵开得正盛的杏树。 喜晴瞧见,便拉著八哥儿爬上去,一起悬著腿,坐在粗壮的枝干上。 “公公竟然没爬过树?” 喜晴很是惊讶。 八哥儿温文尔雅地浅笑道:“此乃不雅之行,先生是不准的。” 喜晴撇了撇嘴,眉间鼓著嫌弃。 “夫子们是都这样的。” “以前在西延,我陪太子妃和大公子他们去书堂里读书,夫子也是不准我们这样,不准我们那样。” “不过,太子妃和大公子总是不听夫子的话。” 话锋一转,喜晴问八哥儿:“但是,公公不觉得这样坐在树上,挺有趣的吗?” 八哥儿抬头,眼噙笑意地打量著周身。 满树的杏开得如云似雾,雪白一片,让人有种置身於云朵之中的错觉。 適逢夜风拂过,瓣隨风而散,在月光下飞扬飘舞,绚丽烂漫得不像话,纯粹美好得不真实。 只仰首欣赏过的景色,如今换了个角度,竟是另一番与眾不同的意境。 八哥儿低头瞧去,只见怀里的白狐鼻子上,竟也绝妙地落了一片杏瓣。 他目露新奇和欢喜,回答喜晴適才的话:“甚是有趣。” “是吧?还是我们太子妃说得对。” 悬空的双腿自由自在地晃悠著,喜晴从袖袋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八哥儿。 “什么雅不雅、俗不俗的,人怎么开心,就怎么来。” “用我们太子妃的话说,夫子所言未必就对,若按照夫子所教,规规矩矩地活一辈子,那就活成了別人,想想就很无趣。” “我虽是个奴婢,但也知晓什么都尝试过了,才知何为好与坏、对与错、雅与俗。” 八哥儿接过喜晴递的那把瓜子,捏在手心里,又默默地纠结起先生交给他的任务。 毒死衡帝,保护先生,这样做到底对吗? 他想了许多日,却也没想出个结果。 可先生有恩於他,他又岂可辜负了先生的恩情? 沉思了片刻,八哥儿婉转迂迴地问喜晴。 “若是喜晴姑娘的恩人,突然有一日,想要你违背自己的心意,去做一件事,喜晴姑娘当该如何?” 喜晴甚是隨意地嗑著瓜子,拧著眉头反问。 “那这恩人也不咋地啊,这不是挟恩图报吗?” 八哥儿似是自言自语地呢喃著。 “挟恩图报?” 喜晴用力点头,一双杏眼晶晶亮。 “对啊,就是挟恩图报。” “我们太子妃说了,挟恩图报的那都不能叫作恩,只能说是利益交换,尤其是那种早有图谋所施的恩情。” “当然恩是该报的。” “但你主动报恩,和恩人主动让你报恩,那可是两码事。” 八哥儿仰头欣赏著头顶的杏,眼神复杂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喜晴则透过瓣和枝杈缝隙,望著空中皎月,突然惆悵起来。 “也不知太子妃和大公子现在在哪儿,我好想他们啊。” 一声“好想”,念得江箐珂和江止打了个喷嚏。 两人动作一致地搓了搓鼻子,继续往一条暗巷深处走。 江止警惕地打量著周遭,並低声质疑。 “也不知对方是不是真的抱只猫出来装神弄鬼,咱们这么盲目地找,能行吗?” 江箐珂也不太確定。 “能吧。” “客栈掌柜的不是也说了吗,有人亲眼见过一只白猫,把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瞬间就给吸成了乾尸。” 江止感到模稜两可。 “这话也未必可信,说不定,对方只是买了几张嘴造的谣。” “想帮太子把猫妖这事儿摆平,老子觉得还是得另想妙策。” “毕竟,就算有作妖的猫,抓了一只,人家还能再找一只来,终究是治標不治本。” 江止的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江箐珂点了点头。 “今晚先探探情况再说吧。” 两人走著走著,便听到惊恐的喊叫声从不远处传来。 “救,救命,救命啊!” “猫......” “猫妖来了!” “啊!狐......” 江箐珂和江止循声赶去,便见一个打更人连滚带爬地从条巷子里跑了出来。 一边跑,还一边衝著他二人高声惊呼。 “快跑!” “巷子里有妖怪。” “两只大妖怪,打起来了。” 江箐珂和江止很怕错过热闹,闻言,蹭蹭蹭地,跑得比先前还要快。 尖锐刺耳的嘶吼从那里巷子里传出。 忽而悽厉如哀嚎,忽而暴烈如怒吼,在这寂静无人的巷子里,听起来犹为诡异森冷。 待两人冲至那巷口,借著手中的滚灯,便瞧见有两伙大妖怪在巷子深处打架。 地上,一只白狐跟白猫扭打成一团。 吱哇乱叫,猫毛、狐毛满地飞。 墙头上,一名白衣女子挥剑与一名黑衣男子打得不可开交。 鏗鏗鏘鏘,大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架势。 江箐珂和江止慢慢靠近,仰头看热闹看得来劲。 忽见一个白的东西从半空中飞来,径直朝江止的面门砸来。 江止敏捷接住。 江箐珂担心地侧眸瞧去,谁承想江止手里握著的竟是个......大馒头? 一侧眉头挑起,江止捏了几下馒头,哭笑不得。 “敢情是天上不掉馅饼,掉馒头啊。” 提起手中的滚灯,借著夜色,江箐珂朝墙头上的人望去。 只需一眼,她便认出了那张与身材很是违和的脸。 这狭路相逢,江箐珂肯定是要帮“惠贵妃”的。 手中的桃木剑用力一撇,如同飞鏢一般旋飞出去,精准打到那黑衣男子的膝盖窝。 黑衣男子受力腿软,身子失衡,猝不及防地从墙头上摔了下去。 “惠贵妃”一个侧翻,从墙头跃下,手刀狠狠下去,把刚刚挣扎起身的黑衣男子劈晕了过去。 掏出绳索將人绑好,那“惠贵妃”才朝江箐珂两人看过来。 不管这位“惠贵妃”是谁,肯定都是李玄尧的人。 江箐珂立马低下头去,將帷帽的垂纱放下,挪步走到江止身后。 只见“惠贵妃”调整了下身姿,长剑回鞘,便扭腰晃臀,施施然地走到江箐珂和江止面前,盈盈一礼,以示谢意。 但並未开口说过一句人话。 “惠贵妃”转身要走,却被江止压著嗓音叫住。 “美人儿,你馒头掉了。” 第159章 狭路相逢 “惠贵妃”紧忙低头瞧了眼自己的胸。 一边儿高,一边儿平。 高的那边儿还偏了位置。 始料不及的状况让“惠贵妃”呆愣在那里,捂著平的那一处,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倒是江止,踱步上前,主动將那馒头给塞了回去。 事了,他拍了拍对方的胸脯,痞笑调侃。 “这利器好啊,饿了还能自己啃一口,下回可得塞好了。” 男扮狐妖的身份既已暴露,“惠贵妃”索性也不装了。 在江止欲要去抓那只白猫时,“惠贵妃”终於开口说话了。 “站站站站,站住!” “你你你,你二,二二人,做做做,做什,什什什么的?” 江箐珂一听,在帷帽下暗自吁了口气。 她庆幸自己反应够及时,才没有被谷丰发现。 江止明显也听出了此人就是谷丰,將抓到的白猫塞给江箐珂后,转身抬起双臂,懒步转了一圈,给谷丰看了眼他一身的行头,还甩了几张符纸给他。 最后捋著八撇胡,又顺了顺下巴上的假鬍子,端起了道士的腔调。 “贫道乃太白山太白观弟子是也。” “近日听闻京城有妖物作祟,特奉道心而来,欲擒邪祟,以靖天子之安,庇黎庶之生。” 谷丰不自在地用手推了推胸前的两个大馒头,摆正位置后,拿著未出鞘的剑指向江止。 “跟,跟跟,跟我,走,走走,走一趟。” 江止知晓谷丰担心事情败露传出去,会坏了李玄尧的计划,遂替他打起圆场来。 “何必呢!” “想来小兄弟也定是同道中人,故意扮成女子夜行,来诱妖收妖的吧?” 谷丰压根不吃这一套。 拔剑出鞘,直指江止。 “少少少,少废,废废,废话!” 话落,他又掏出一个信號弹。 用牙扯开绳索,信號嗖地一声冲天,登时照亮了大半个夜空。 谷丰说打就打,丝毫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桃木剑在手中耍了几个剑,江止接连格挡了谷丰几剑。 可几剑扛过,一把桃木剑愣是被砍成了好几截。 见状,江箐珂將滚灯朝谷丰砸去。 寒光闪过,滚灯被剑斜劈成两半,烛火也被剑气瞬间冲灭。 江箐珂扔下怀里的猫,趁机偷袭。 她一只腿绕到谷丰的脚后跟,来了个漂亮的过肩摔后,抓起江止的手,飞也似的朝巷口跑去。 却在巷口被突然出现的四个“惠贵妃”和四条白狐围堵。 “露,露露露,露馅儿了。” “抓抓抓,抓他们。” “封封封封,封口!” 谷丰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揉著屁股,一手掏出被压扁的馒头,隨手扔到一旁,並朝江箐珂和江止身后疾步而来。 前面四个人则提著剑,步步紧逼。 身后方,除了谷丰,便是巷子里那堵高高的墙。 当真是逃无可逃。 江箐珂和江止背靠著背,前后左右打量了一番。 二对五。 还好。 江止小声道:“我三,你二。” “......” 江箐珂翻了白眼,“你二!” 话落,她便朝著一个“惠贵妃”主动衝去。 长剑径直刺来,她身形一侧,险险避过。 剑锋贴面掠过之际,隨风而动的帷帽垂纱被剑气削断了半截。 而她却抓准时机,扣住对方手腕,猛然一折,反压到那人背后。 只听“咯噔”一声脆响,那人手臂便被她生生卸得脱了臼。 江箐珂顺势夺下长剑,开始与另外两人对打。 终究是东宫贴身侍卫,各个身手了得。 江箐珂与江止虽然也是上阵杀过敌的,可若想在不杀死对方的情况,彻底甩掉难缠的东宫侍卫,著实不是一件易事。 看得出李玄尧的这几个手下是忠心护主的,很怕九尾狐妖的谣言真相被暴露,拼了命地要把他们这两个“道士”给活捉或者弄死。 月光静謐如水,夜幕之下却是刀戈相向。 两伙人跑得激烈,追得激烈,打得也激烈。 哼哼哈哈、鏗鏗鏘鏘,动静闹得大了,引得好信儿的百姓纷纷將门窗推开个缝,从里面窥探著外面的情形。 瓣混著数不清的符纸满天飞,落在他们的眼里,眼下便是两个甚为狼狈的道士,被九尾狐妖的几个分身,追得满城跑。 直跑,左拐,再右转...... 从一条街穿到另一条街,从一个坊跑到另一个坊,直到把那几个人甩得没了踪影。 江止和江箐珂累得半死,蹲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回了客栈。 推开房门的那剎那,黑漆漆的房內,有张大网猝然兜面而来。 逃不掉,终归是逃不掉。 大网之后,又是个黑布袋子兜头而下。 熟悉的嗓音隨即入耳:“失礼了,我家主子想与二位道长一会。” 这高冷又装腔的语调,不是谷羽,还能是谁? 第160章 一定得走吗 江止尚不知情,气恼的声音从布袋里传出。 “你家主人谁啊?” “他妈的中邪了,请人一见的方式这么邪儿门。” 谷羽也不睬他,同其他手下下令:“绑起来,带回去。” 双手被反捆在身后,黑布袋罩著头。 视线受阻,唯有噠噠的马蹄声和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响,从马车外传来,清晰无比地飘进耳內。 身子隨著马车摇摇晃晃,可以感知到先是直走了一段路,然后是右拐,直走,再左拐...... 甭管怎么拐,总之是朝著皇宫的方向去的。 江箐珂与江止背靠著背坐在马车里,紧捆住的双手开始小心翼翼地给对方解绳子。 小动作刚开始没多久,冰冷的剑鞘就隔在了两人双手之间。 谷羽似乎尚不知晓他二人的身份,说起话来,语调也冷硬许多。 “劝二位道长安分点儿,否则,直接剁了你们的手。” 江箐珂怕江止受罚吃苦头,便夹著嗓子好声相求。 “你家主人有事,请我一人去便可,不如放了我师兄。” 谷羽声色高冷道:“少废话!我家主子说见二位,那就是二位,一个不能少。再多嘴,舌头给你们割了。” “......” 半炷香不到,江箐珂与江止便被带入了东宫。 也不知是东宫的何处,江箐珂和江止被按跪在地上,周遭安静了良久,直到门吱呀而开,有脚步声伴著龙涎香从身边经过。 “殿下,两个造谣的道士,属下找到了。” 谷羽恭声同李玄尧將事情的经过稟报了一遍。 “属下也是运气好,问了几处,正好遇到一个小县城的官吏说见过这两位小道士,说他二人要来京城,还给办了两份通关文牒给他们。” “於是,属下便连忙带人回京城四下寻问,最后在一家小客栈,找到了二人。” 言毕,江箐珂头上的黑布袋子被人扯掉,连带著那顶遮顏的帷帽也被一同扯了下去。 眼前骤然一亮,通明的灯火刺得江箐珂睁不开眼睛。 她將头压得很低,微微眯著眼,过了片刻,才適应殿內的光线。 怯怯抬眸,她朝身前瞧去,不出所料地与李玄尧那锋锐森冷的眸子撞个正著。 四目交错,江箐珂像是被李玄尧的眼神烫了一下,隱隱抽痛。 而李玄尧似乎早有预料似的,从容平静,脸上並未任何情绪变化。 一旁的谷羽看清江箐珂的脸后,倒是惊诧惶恐起来。 “是太子妃?” 谷羽立马下跪请罪。 “不知是太子妃,刚刚属下多有得罪,还请太子妃恕罪。” 转头看向江止,谷羽立刻上前,扯掉他脸上的鬍子,疼得江止呲牙咧嘴地喊痛。 “江大公子?” 江止咬著后槽牙,没好气地冲谷羽凶道:“你他妈的下手轻点会死啊?” 言落,他懒洋洋地跪坐在地上,歪著头,表情颓丧,一副任杀任剐的架势倒像个无良道士。 事到如今,江箐珂也是破罐子破摔了。 目光收回,江箐珂將头低得不能再低。 自己主动逃离京城的,现在又自己主动回京城,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很可笑。 面子没掛住,这下碎了一地。 刚来京城第一天就被抓,她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把自己埋了算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那孙悟空,永远飞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一样,不管怎么折腾,最终还是会被压在五指山下。 可问题是她被抓受罚不要紧,倒是要连累阿兄江止了。 李玄尧乜了眼江止后,同谷羽挥手示意。 谷羽领命,拖著江止,欲带离书房。 江箐珂怕李玄尧降罪於江止,立马又抬头替江止求情。 “都是我的错,不关阿兄的事。” “要罚要打要杀,都冲我一个人来。” 江止闻言,拖著语调,慢声道:“满满,用不著求。阿兄既然当初答应你,便没怕过这一天。” 李玄尧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江箐珂的脸上,压根不在意江止刚刚说了什么。 他挥手朝谷羽示意,让他快点把閒杂人带走。 房门紧闭,偌大的书房內,终於只剩李玄尧和江箐珂二人。 江箐珂又低垂著头跪坐在那里,像个霜打的茄子似的。 沉默和微妙的情愫在烛光中流淌。 不知是不是李玄尧那自身所带的压迫感,还是她心虚、心怯,江箐珂只觉得房內的氛围有些压抑,连带这空气都有了重量似的,压得人不敢大喘气。 良久,一声嘆息从头顶传来。 江箐珂抿著唇,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李玄尧。 目光再次对视的那剎那,不知为何,一股酸涩突然在胸腔瀰漫开来,迅速漫至喉间,冲得她眼底发酸。 想他,是真的想他。 想得一见到竟然想哭。 唇瓣轻颤,江箐珂偏头看向別处,倔强得不想让李玄尧瞧出她泛红的眼。 可她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以前父亲和夫子拿戒尺打她时,她哼都不带哼一声,更別提流眼泪疙瘩了。 可自从遇到她的夜顏,眼泪就成了不值钱的东西。 湿热顺著眼角滚落,江箐珂只好又低头遮掩。 可惜双手还被绳子捆在身后,根本无法抬手擦去痕跡。 衣料窸窣,余光里的那个人终於起身,踱步走到她的身前。 微凉的手背蹭过她的面颊,抹去了那一行痕跡。 江箐珂抬头去看他。 李玄尧则俯身蹲下,迎合她的视线高度。 可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模糊了李玄尧的那张脸。 为什么夜顏要是李玄尧呢? 如果不是,该多好。 她有嫁妆,可以养他。 她有江家军,可以护著他。 她有好马,可以带他畅游山河万里。 可惜,他却有江山社稷和使命要去守。 李玄尧打了手语,江箐珂没看清,眨了眨眼,挤出盈在眼里的泪水。 她抽了抽鼻子,哑声问:“你刚才比划什么,我没看清。” 【为什么又回来了?】 江箐珂沉默不语。 主要是没脸答。 李玄尧手语又问。 【是因为担心我?】 江箐珂点了点头:“担心天降讖语害你失势,便想著回来看到你顺利登基后再走。” 双色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江箐珂的脸上,一寸寸地熨帖著每寸肌肤。 李玄尧唇角一勾,適才的森冷锋锐早已荡然无存。 在江箐珂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卸下一身防备,满眼温柔的夜顏。 【既然担心我,为何还要走?】 李玄尧红著眼看她。 【就一定得走吗?】 第161章 再问最后一次 江箐珂垂头不说话,用沉默给了答案。 一辈子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谁又能保证人不会变。 她没那个自信。 这才分开多久,就想他想得紧。 若日子长了,他每晚都要去陪宫中不同的女子,留她独守寢殿,那滋味肯定不比现在好受。 李玄尧拦腰將她从地上抱起,走到案桌前,將她放在桌面上。 双手撑在江箐珂的身材,他微微俯身,与她视线相平。 明明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决绝写下了那封《放妻书》,可在看到江箐珂的瞬间,那份决心便又摇晃不定,几欲坍塌。 三次。 就再问她三次。 若她还是坚持要走,就放她离开。 李玄尧凑到江箐珂的耳边,晦涩发紧的嗓子发出粗粒感极强的声响。 虽然很微弱,可隨著他的吐息,江箐珂还是听出了那句话。 “留下,好吗?” 温软带著湿热的气息,先后落在她的耳阔和侧颈上,然后又循著她的面颊,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下她的唇角。 鼻尖蹭著鼻尖,那一下下的拱吻,好似无声的追问。 “小满。” 明明是沙哑且又极其难听的声音,却听得江箐珂心头怦然轻颤。 “留下,陪我。” “好吗?” 撑在身侧的双手抬起,捧住她的脸。 李玄尧的亲吻由缓变急,从轻到重,逐渐变得强势而热烈。 他不再问她可否留下,而是换了个问题。 “要吗?” 粗重且逐渐急促的呼吸下,两个字,是近似无声的启唇。 江箐珂趁著喘气的机会,偏头躲开,倔强地摇头说:“不要。” “要吗?” 好似看透了她的心思,李玄尧轻咬她的耳垂,又是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了一次。 虽是询问,可听起来却像是极其篤定的蛊惑,弄得她耳朵痒痒的,心头和身子也是痒痒的。 灼热的呼吸烘得江箐珂面颊发烫,一双美眸春水瀲灩,眼尾早已被情慾染成了糜艷的红。 偏偏她还是说:“不要。” 大手撩起那身道服的衣摆...... 江箐珂因双手仍被困在身后,不得反抗。 她蹙紧眉头,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恨恨地瞪著李玄尧。 明明是瞪,却仅有种娇嗔的调调,反倒更惹人怜爱。 “夜顏,求你別闹。” 她哼哼唧唧道:“我两日没净过身了。” 李玄尧置若罔闻。 他亲了下那嘟起来生气的嘴,玩味的眼神里透著几抹得意。 然后做著口型又问她:“想不想?” 江箐珂咬唇隱忍,摇头表示不想。 李玄尧无声笑道:“骗人!” 话落,单手掌控著她的后脑勺,又是亲吻,又是挑逗。 好吧好吧。 江箐珂认输了。 她要。 她想。 於是,便软在了李玄尧的怀里,任由他抱著她去了寢殿,一起泡在浮著瓣的浴池里。 然后...... 正事开始前,江箐珂趁机求情。 “能別责罚阿兄吗?” 李玄尧痛快地点头应了。 “真的?”她问。 李玄尧手语回她。 【真的。】 【怕你生气,再也不理我。】 其实,李玄尧只是不敢告诉她,他嫉妒江止嫉妒得要死,有时恨不得將此人从她身边抹除,让江止从世上彻底消失。 可他又清楚得很,那么做,只会適得其反。 能怎么办呢? 谁让他心甘情愿地想哄她,只想她的眼泪为他自己流。 缠绵悱惻之时,江箐珂突然冒出个念头。 绑走未来天子,囚禁起来,然后为她一人所有,会是死罪吗? 可这个念头,很快又被李玄尧给撞没了。 他那股牛劲儿,谁能囚禁得了他呀? 掛在角落的两只玄凤鸚鵡又应景地学起了人语,一唱一和,遮掩了殿內的其他声响。 “夜顏喜欢小满。” “葡萄好吃。” “人家要亲亲.....” “轻点!” “找抽是不是。” ...... 九重帐幔隱约透著两个纠缠交叠的身影,繾綣旖旎透过纱幔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漫溢出来。 恰逢夜风携著香,透过微敞的轩窗吹入。 九重轻纱帐幔隨风翻舞,如烟似雾,彻底泄露了那大圆榻上的一片荼蘼。 如瀑青丝铺散交缠,搭在床边的两只手亦是十指紧扣。 良久,粉白色的鸳鸯肚兜被扔到榻边,极佳的垂感使然,肚兜滑落在地。 若仔细看去,可见上面斑驳的湿痕。 被子扯来,李玄尧搂著江箐珂,终於做了场久违的好梦。 就好像逃宫出走,只是做了一场梦似的,江箐珂再睁眼醒来,仍躺在熟悉凤鸞轩,仍躺在李玄尧的怀里。 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就好了。 留下的念头,不由强了几分。 可一想到未来某位得宠妃嬪也会这样在李玄尧怀里醒来…… 比如,大胸侧妃? 再比如,妙婭公主? 脑海里的画面太过生动鲜明,连侧妃和公主当时是什么表情,江箐珂都想像得到。 大早上的,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来。 她咬牙切齿,扬起头来,在李玄尧的下巴上就咬了一口。 李玄尧也不知何时醒的,眸眼清明地看著他,眼里是两种顏色的不解。 但很快,不解又化成繾綣。 他以为是江箐珂在跟她调情。 红唇皓齿,他笑得清朗,单手捧著江箐珂的脸就要亲过来,却被那小手呼住脸,一把推开。 “滚!亲你的和亲公主去。” 江箐珂的这把火,发得李玄尧不知所以。 早膳过后,李玄尧有政务要处理。 离开凤鸞轩前,他提笔写字,又问了江箐珂那个问题。 【最后一次问你,定要离开皇宫,回西延吗?】 【不必急著给我答案,三日为限,想好了再答。】 【若你仍执意要走,我愿意成全,届时我会昭告天下,还你自由之身。】 適时,李玄尧掏出了那封《放妻书》,放在茶桌上,推到了江箐珂的面前。 “放妻书”三个字撞入眼底,就像是有三把锤子,重重砸在江箐珂心头上。 有了这《放妻书》,她便彻底与李玄尧断绝关係,再无瓜葛了。 本是好事,可她却高兴不起来。 她逃啊跑啊的,为的不就是自由之身? 可当这份自由真的递到她面前,交由她抉择时,又让人变得无措起来。 心像被人扭成了麻似的,痛不欲生。 江箐珂伸手欲要去拿那封《放妻书》,却又被李玄尧的手指勾了回去。 【好好想想。】 將《放妻书》收回,李玄尧起身匆匆离开了凤鸞轩。 第162章 野蛮生长 李玄尧前脚刚踏出寢殿,在旁候了许久的喜晴立马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江箐珂。 “太子妃,奴婢可想死你了。” 江箐珂心里仍惦念著江止。 “阿兄呢,他可还好?” 喜晴宽慰道:“太子妃放心,殿下的人並未为难大公子。” “不仅没有责罚,还给大公子在东宫安排了住处,说是会好吃好喝地供著。” “唯一不好的,就是安排了好几个黑甲卫在守著。” “没有太子殿下的准允,任何人都不得探望。” 这不就是囚禁吗? 但江箐珂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三日后,在她做出决定后,李玄尧自是会放江止自由的。 主僕二人多日不见,便有说不完的话。 “玖儿?”江箐珂重复道。 喜晴用力点头。 “对,为了遮掩太子妃逃出宫的事,容便把穆大公子从万佛寺带回宫里,把玖儿姑娘易容成太子妃的模样。” “不过太子妃放心,殿下知晓太子妃最不喜別人碰你东西,都是让玖儿姑娘住在芍菡轩的。” “这凤鸞轩,平日里都只有殿下来住,那床也只有殿下睡。” “对了,二小姐和夫人离开京城了,白太傅也顺道跟著去了,也算是新婚之后回西延的將军府归寧。” 江箐珂撇撇嘴,忍不住酸起来。 “这下父亲大人可得高兴坏了,多了个探郎女婿,还是当朝太傅。” 一双星眸睁得又大又亮,喜晴摇头,不以为然。 “那也未必。” “老爷是武將出身,喜欢的是能提能扛,敢上阵杀敌的儿郎,最是看不上文臣的矫情和惺惺作態。” “要奴婢说啊,比起白太傅,老爷肯定更喜欢太子殿下。” “力大无穷,能打能杀的,大公子跟殿下比都不是个个儿。” “若是有朝一日去了西延,保不齐老爷还会想跟殿下过几招呢?” “不对,到时殿下就是天子了,老爷就算想,也不敢。” 喜晴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 “还有,奴婢回宫后,还听曹公公说,前些日子万佛寺烧了一场大火,穆良媛和鸝鶯都死在了里面。” 穆汐死了? 江箐珂听了甚感唏嘘。 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可比起这些,江箐珂眼下更担心的是李玄尧能否顺利登基。 贱兮兮地跑回京城,为的不就是这事儿。 “谷丰昨夜抓到的猫和人,如何处置了?” 喜晴答:“听谷丰说,猫和人都关在了太子殿下以前的府邸里了。” “至於如何处理,还要等太子殿下定夺。” 猫妖之谣,江箐珂认为李玄尧派人出面澄清,不如她和阿兄扮成道士出面平息得好。 毕竟,朝廷官府出面,无论说辞如何合理,总会带点朝党之爭的色彩,有太子为自身闢谣的嫌疑。 但若用平民百姓的身份出面,玄上加玄,才更有说服力。 遂,待李玄尧午膳回到凤鸞轩时,江箐珂自告奋勇,小嘴叭叭地讲了一番自己的见解。 本以为李玄尧会瞧不上她的主意,却没想到他几指撑著太阳穴,目光专注,耐心地听她把话说完,然后笑容清浅又温柔地点了头。 大敞的轩窗前,他看著她,她瞧著他。 殿內香炉青烟裊裊縈绕,殿外红杏枝头春意闹。 一抹玄色,一抹霞红,点缀其间。 不知是两个美人衬了美景,还是美景点衬著两个美人。 四目相对无言,香气在鼻尖繚绕,正是人间岁月静好时。 好得江箐珂愈发捨不得眼前的人。 长洲城的春色再好看,路上的风景再炫丽,好似都不如此时的好。 江箐珂倏然想起夜顏曾写给她的那句话。 【纵然满城红紫斗芳菲,却是春风十里不如你。】 这句话返送给他,也不为过。 可江箐珂又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未来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当初是她不懂事,爭强好胜,把嫁人当成儿戏,把嫁东宫想得太容易。 因为她只知道带兵打仗,只知道跟著阿兄吃喝玩乐,四处招猫逗狗,调皮捣蛋,只知道跟江箐瑶和张氏爭那三瓜两枣,却从没人跟她聊过儿女情长、男欢女爱。 有时江箐珂甚至会想,若是母亲活著,她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 没娘的孩子,果然橡根草,要自行野蛮生长。 江箐珂很了解自己的性子。 其实不管李玄尧是谁,就算不是她的夜顏,未来的某一天,她也会因为受不了宫里的日子,而生出逃离的心思。 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还有逃离方式的不同而已。 走吧,还是......走吧? 嘖。 要不留下来,给李玄尧一次机会? 但凡他敢宠幸其他女子,她到时再情断义绝? 不行。 那时她都人老珠黄了。 她若走了,坐热乎的后位给別的女子坐,她生的皇子公主还要被別的女人欺负? 不反倒成全他这个贱男人和那些狐狸精了? 啊!好气! 两个念头在纠结、挣扎间,马车已在那家客栈前停下。 江箐珂下车时,李玄尧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坐在那里,仰著头,明明是一身天子的威凛之气,却眼巴巴地看她,用眼神无声乞求,好像很怕她藉机又跑了似的。 江箐珂本就自己想得生气,用力扯回袖子,怏怏不乐道:“放心,衝著你那封放妻书,我也得回来。” 第163章 兔子急了 那客栈掌柜见到江箐珂和江止安然无恙地从两辆马车上下来,立马热情地迎上前来。 “两位道长总算回来了。” “不知是因何事被官家人……” 考虑了下措辞,那掌柜的笑了笑,含蓄道:“请走的?” 掌柜的好奇心正中江箐珂和江止下怀。 江止捋著鬍子,煞有介事地说了起来。 “官家知晓我师兄妹二人是来京城捉妖的,见我二人道行极高,特来客栈请我二人入宫相谈。” “请的方式是特別了些,但给的赏银不少。” “看,这边是贫道与师妹於昨夜收伏的猫妖。” 江止將手里提拎的竹框打开。 掌柜探头瞧去,只见一只异瞳白猫正趴在框里。 他指著那猫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这是……妖?” “就那个犯下数起离奇命案的猫妖?” 江箐珂忽悠道:“別看它长得可爱,要知道,妖就是靠外表迷惑人的。” 掌柜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问道:“就是不知二位道长是如何降伏此妖的?” 江箐珂却卖起关子来。 “那就劳烦掌柜的在客栈门口给摆张桌子,再泡上一壶茶,让我和师兄一同给京城的百姓,说一说,道一道。” 掌柜的很是配合。 没多久,小小的客栈门前便围了许多的京城百姓。 江箐珂和江止则一唱一和,编了一段降伏猫妖的故事。 “......此猫妖乃是九尾狐的伴生妖,可以理解是九尾狐养的狸奴。” 这时,便有位妇人扬声插嘴道:“可我今早儿听隔壁打更的老伯说,那猫妖和狐妖昨夜打起来了,若按道长所言,它们是伴生妖,不该和睦相处吗?” 江止立马举了个例子。 “这就好比你家婢女或者闺中密友,跟你看上了同一个男子,你就说你气不气吧,挠不挠她吧?” 那妇人感同身受,愤愤道:“必须挠!” 有个壮汉扬声笑道:“那这妖精的眼光都不怎么样啊,竟看上了打更的老伯,也不嫌肉老。” 江止痞笑揶揄。 “主要是你们夜里也不出门儿啊,不然哪轮得到打更的老伯。” “话说回来,如今这猫妖已经被废了修行,日后贫道与师妹会將它带回道观,交由师祖处置。” 谷昭一副平民扮相,夹在人群中间,故意引出了话茬。 “那九尾狐妖二位道长打算如何降服?” 按照事先编排好的,江止高声回道:“九尾狐妖乃上古神兽,单靠贫道与师妹二人的法力是远远不够的。若想降伏,自要等太子登基即位,借用真命天子的龙气布阵施法,方能镇压降伏……” …… 客栈前的一番言语,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日,就通过一张张嘴传进了皇宫。 惠贵妃听后气急败坏。 上好的玲瓏茶盏碎了一地,她的怒气却没有平息一分。 “这下好了,只有本宫成了大妖怪!” 惠贵妃用力拍了下茶桌,震得茶壶壶盖轻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高声怒道:“穆汐那个贱人,到底何时开口?” 赵公公尖声细语地答:“贵妃娘娘息怒!户籍和地契前几日便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东营了,或许那秘密正在来的路上呢!” 说来也巧,赵公公的话音刚落,便有宫婢入殿来报。 “贵妃娘娘,十殿下那边派人送了信过来。” 惠贵妃迫不及待地命人將密信呈上。 密信是一张空白的纸。 惠贵妃命赵公公將其泡到水中,很快纸上的字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仔细瞧了再瞧,惠贵妃先是怔了一下,隨后眼中闪过惊喜,继而是哂笑出声。 薄肩轻抖,笑声也跟著大了几分。 “真是天助我也。” “李玄尧,老天爷都不让你当皇帝,你何必要逆天而行,自寻死路。” 惠贵妃喜出望外,摇头唏嘘。 “若是早知此事,本宫何苦费这般力气?” 然而,就在她得意忘形之时,又一道圣旨赶巧而来。 可谓是自作孽,惠贵妃因自己作出的天降讖语,最终成了九尾妖狐,让衡帝寻到了由头,下旨將她打入冷宫,只待李玄尧登基后,由道士施法布阵,驱除她体內的妖物。 惠贵妃在接下圣旨后,瘫坐在了地上。 半日之间,她从喜极而泣,变成了乐极生悲。 但她很快又撑著赵公公的手,站了起来。 有李玄尧的把柄在手,她还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 东营城,刺史府。 明明是春阳融融的大白天,府內却是笙歌不断,酒气熏天。 李錚怀搂著穆汐,与当地的几名地方官员推杯纵饮,酣畅无度。 穆汐一脸死气地坐在那里,仿若自行隔绝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若有所思地想著什么。 她也是最近几日恍然想起一件忽略已久的事。 当年,无论是父亲,还是文德皇后,都说是惠贵妃毒哑了她和李玄尧。 但在离开京城前,她曾与惠贵妃秘密见过一次。 言语之间,惠贵妃还问她是如何在宫里被毒哑的。 显然,下毒毒哑她和李玄尧的事,並非惠贵人派人所作,否则她怎会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再次回想起当年的诸多细节,穆汐却觉得很多事情巧合得不像是巧合。 考虑到鸝鶯受父亲之命要毒杀她,还有这么多年来父亲对她的冷漠、严苛,穆汐想到了一个答案。 是父亲不惜毒哑她,让她以身做棋? 正当穆汐想得出神之时,李錚当著別人的面儿开始对她动手动脚。 酒劲儿上头,往往会让人的本性暴露出来。 刚来东营没几天,李錚的谦谦君子之相便再也装不下去了。 赤红的脸,失焦的眼,笑起来时是一副惹人作呕的姦淫之相。 穆汐掩饰心里的厌恶,不动声色地耸了耸一侧的肩头。 她想要挣身退下,却被李錚又给拽回来怀里。 他指著穆汐,打了个酒咯,同其他地方官员嬉皮笑脸地炫耀起来。 “看到没,本王新纳的小妾。” “別看是个哑巴,却是教坊司出来的,伺候男人方面......” 李錚抬手翘起大拇指比了个手势:“是这个!” “不是本王吹,本王......满府的女人,都没有一个......能比得过她。” 有位官员醉眼迷离地朝穆汐瞧了几眼,直著舌头含糊不清地拍起了马屁。 “漂亮,好看!” “不愧是......王爷的小妾,比我家的,糟婆娘......可水灵多了。” 李錚耷拉著脑袋,嘿嘿地笑了一会儿,然后將穆汐推给了那官员。 “以后都是同僚,喜欢的话,本王借你玩玩儿。” 那官员晃晃悠悠地起身,口齿不清地拱手道:“多谢......王爷,好意,下官......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李錚脚步虚浮起身,上前抓住正要往屋外逃的穆汐,然后对著屋內的官员们道:“她贱,最喜欢被人玩儿。” “真的。” “当初就是她......自己脱光了衣服,主动让本王......玩的。” “来,你不是......很会脱吗?” 李錚一边奸笑发著酒疯,一边开始撕扯穆汐的衣服。 “脱啊,脱了给本王和大家乐呵乐呵。” 扒完穆汐的衣服后,李錚步子踉蹌地又朝那弹琵琶的歌女而去。 並同屋內的官员们说:“这屋里的女人,隨便玩儿,本王赏你们的。” 琵琶女起身要逃,却被李錚扑倒按住...... 几名官员见此,有的悄悄退出了屋子,有的则也抱起女婢舞女,去到角落里行欢。 穆汐捡起地上被扯碎的衣服,勉强遮掩身子,紧忙跑出屋子。 她刚走几步,就被屋里一名肥得流油的官员从身后抱住,拖到了隔壁的房间里。 可没多久,那屋子里便传出悽惨的喊叫声。 很快,房门打开,穆汐满嘴是血地走了出来。 她抬手擦去唇上的血,步子沉稳地朝著她的寢房而去,留著屋內的官员捂著那一处哀嚎。 不会喊、不会叫的兔子,逼急了,也是会下狠咬人的。 第164章 不爭气 作为捉妖有功的高人,当著京城百姓的面儿,江箐珂和江止又被请回了宫里。 要批阅的摺子都搬到了凤鸞轩,只要江箐珂一抬眼,便能看见在矮榻上认真翻阅奏摺的李玄尧。 真是怎么瞧都瞧不腻。 拎起裙裾,江箐珂碎步跑到矮榻前。 麻利脱掉鞋子,她走上去,蹲坐在案桌旁。 数了数那三摞摺子,江箐珂眉头紧拧,心疼起李玄尧来。 “摺子每天都这么多吗?” 李玄尧頷首回应。 忍不住替他嘆了口气,江箐珂撇嘴道:“夜顏,你以后天天都要处理这些无聊的摺子,都不会烦吗?要我,我得哭死。” 李玄尧笑了笑,提笔在折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有小满在,便不会烦,日子也有盼头。】 【所以,留下来,陪我一辈子。】 看著这两行话,说一点不动摇,那是假的。 可在彻底想好前,江箐珂还是不想草率许诺。 她避而不答,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向一旁的砚台。 “夜顏,我给你研墨吧。” 也不等李玄尧点头应允,江箐珂便自顾自地在砚台上添了几滴清水。 一手兜起衣袖,一手拿著硃砂墨,在那清水上一圈一圈磨出艷丽的红来。 “除了我自己,我还从未给別人研过墨呢。” 江箐珂笑盈盈同李玄尧道:“你是第一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李玄尧侧头看她笑,刚刚还凝重严肃的眼神,此时却像是浸了蜜,甜得拉丝。 他忍不住抬手掐了掐江箐珂的脸蛋,抬笔浸足了她研出的硃砂墨,然后低头继续赶摺子。 墨研得差不多了,江箐珂便绕到李玄尧的后面,开始给他捏肩捶背。 “除了阿兄,我还没给別人捶过背、揉过肩呢。” “阿兄那都是小时候欺负我,逼我给他捶的。” “我阿爹也用不著我给他捶,反正他有张氏和江箐瑶。” “夜顏,你是第一个,我主动想给捶背的人。” 李玄尧听了,停笔,定住。 他眸眼半眯,总感觉怪怪的。 提笔在折册子上草草写了几行字。 握住肩头的一个小拳头,他侧过半个身子,拿起册子问江箐珂。 【你很奇怪。】 【可是有话要说?】 【或有事求我?】 江箐珂摇头,拨开他的手,两个小拳头继续忙活。 “你才奇怪呢。” “非得有事才能给你捶背揉肩了?” “我就是突然想对你好一点儿。” 李玄尧並未因这句话而高兴,相反,落寞浮出眼底,整个人都变得阴鬱起来。 “这个力度可以吗?”江箐珂又问。 李玄尧敷衍地点了点头。 喉结滑动,看了眼从各个州县呈递上来的摺子,他深吸一口,收敛情绪,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不多时,曹公公又拿著个摺子走了进来。 看了眼江箐珂,曹公公的脸上闪过片刻的犹豫,但还是同李玄尧躬身请示。 “启稟殿下,登基大典在即,如今太子妃也已经回宫,不知封后大典该如何安排?” “不过,封后礼服怕是要再赶製一件新的出来。” 李玄尧与江箐珂对视了一眼后,同曹公公吩咐。 【还是暂且推后。】 曹公公隨即又將手上的摺子呈上。 “殿下登基当日,不仅是太子妃,这东宫里的侧妃、良娣、才人,都要跟著殿下搬离东宫,移居后宫。” “太子妃自是不用说的,定要封后,入住长春宫的。” “但其他几位小主的位分,还有居住的寢殿,还得由太子殿下亲自定夺。” “另外,妙婭公主也定在登基当日入宫,不知该封个什么位分?” 言毕,曹公公偷偷地瞧了眼江箐珂的脸色,却没想到被江箐珂瞧个正著,遂立马躬身赔笑。 江箐珂脸上倒是没什么情绪变化。 但刚刚有些鬆动的心,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李玄尧接过摺子,寥寥几笔,给东宫里的那几位都题了位分,也定好了入住的寢殿,交由曹公公去同內务府安排。 登基在即,李玄尧真的很忙。 批完了摺子,刚休息一会儿,便又被衡帝传去了养心殿。 凤鸞轩里,江箐珂坐在摇椅上,蹬著腿,前前后后地晃悠著。 思忖了大半晌,她问喜晴。 “你对谷丰可有意?” 喜晴感到模稜两可地摇了摇头。 “他一个磕巴,若是一起过日子,以后遇到什么事,还不得急死奴婢啊。” 江箐珂很会抓字眼:“都想到过日子了,关係不一般啊?” 喜晴听后立马红了脸。 “太子妃又拿奴婢开心。” “奴婢才不喜欢那个磕巴呢。” “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我这急性子跟他不合適。” 既然如此,江箐珂便开门见山地问了。 “若我同阿兄回西延,那你是跟我们走,还是留下来跟谷丰过日子?” 喜晴低头咬唇犹豫了一瞬。 “奴婢跟太子妃回西延。” “不后悔?” 江箐珂又確认了一遍。 “回去了,你可就再也见不到谷丰了?” “到时,也听不到有人在你耳边喜喜喜……喜晴地叫了。” 喜晴的头低得比方才还低了,坐在那里也不知在给谁愤愤地纳著鞋底。 可她语气却很坚定地道:“不后悔,太子妃都不后悔,奴婢便也不会后悔的。在西延,比谷丰壮实帅气的儿郎多著去了,还愁找不到好人家。” 江箐珂咋舌嗔怪。 “跟我有什么关係。” “我后悔,那你也跟著后悔?” “再说,咱俩情况不一样,谷丰又不会妻妾成群,你留下来,跟他还是能过好日子的。” 喜晴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管怎样,太子妃和大公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喜晴跟她久了,性子也有点倔强。 江箐珂便也不再说劝什么,转而换了个话茬。 “我和阿兄的那两匹马呢?” 喜晴的情绪较方才明显低沉了许多。 她慢声道:“谷丰帮忙照料著呢,和太子殿下的马养在了一起。还说,枣红跟太子殿下的那匹马……” 江箐珂心不在焉地问:“怎么了?” 喜晴怯声道:“这不……入春了嘛。” 唇角抽动,江箐珂怔怔然地看向喜晴,语调不由高了八分。 “跟殿下的马……好上了?” 喜晴点头“嗯”了一声。 江箐珂翻了大白眼,后脑勺搭在椅背上,瘫坐在摇椅里,仰头髮出鹅叫般的虚嘆。 “天啊!这人不爭气,马也不爭气。” 第165章 私语 东宫夜色沉如水,江止以为自己见了鬼。 他万万想不到李玄尧大晚上不睡觉,竟提著酒壶来找他。 借著院子里的宫灯,看清那双眼睛顏色不对,才意识到来者不是李玄尧,而是假太子穆珩。 可就算是穆珩,那也是见了鬼。 江止仍穿著那身道袍,双手抱在胸前,倚靠著廊柱,下巴轻扬,眉眼半垂地打量他。 懒洋洋地扬声道:“老子只喜欢女人,对你那鸟没兴趣。” 穆珩的脚步顿在了那里。 心想,他非得找这等粗俗之人喝酒吗? 这宫里就没別人了? 答案是:没有。 谷丰他们是下属,喝不到一块儿去。 曹公公也是李玄尧的人,在他面前还得装。 俗就俗点吧,凑合喝吧。 晃了晃手里的两大罈子酒,穆珩邀请道:“在下有妇之夫,对江大公子也没兴趣。长夜漫漫,要不一起喝一坛?” 江止正有些无聊,难得有人陪他喝酒,自是求之不得。 “喝唄。” 一人一坛酒,就坐在屋门前的石阶上,开始喝了起来。 穆珩不说话,江止便也不问。 两人各喝各的,也各想各的心事。 穆珩思绪繁乱,有苦说不出。 昨日休沐,他在穆府跪了一整日,想求父亲穆元雄让他见徐菀舒一面,却始终没能跪软父亲的铁石心肠。 掐指算算日子,他的舒儿这几日也该生了。 本答应过她,她生孩子那日定会陪著她的。 结果,现如今却不知她身在何处。 而他这无用的夫君,连去哪儿找她,都不知晓。 能求的就只有父亲,还有李玄尧。 可求了李玄尧,就代表要揭穿父亲的虚偽,搞不好还会暴露父亲谋逆的野心。 忠与孝,为何就不能两全? 良久,穆珩突然开口问江止。 “江大公子的亲生父亲是怎样的人?” 江止仰头闷了口酒,望著天上玄月,似是沉浸在过往的记忆中。 想了想,他拖著音调,慢声言语。 “什么样的人......” “老汉儿死得太久了,说不准。” “但老子记得他煮的面,还有碗里总是会多出来的那个荷包蛋。” “磨破的衣服,第二日醒来,总会多出个七扭八歪的大补丁。” “还有他在夜里,拾掇阿娘妆奩盒的背影。” 又灌了口酒,江止手肘撑在身后的石阶上,两条大长腿肆无忌惮地直伸,时不时晃几下。 他姿势慵懒隨意地笑道:“还有他骑马练兵时的颯爽英姿,还有他教我的那些枪法剑术。” “可光靠这些,我也评不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来。” “只知道,他是疼我的人。” 穆珩侧眸瞧了眼江止那吊儿郎当且又毫不儒雅的坐姿,竟也破天荒地学了起来,直挺挺地坐在石阶上。 “若你父亲还活著,江大公子可会对他言听计从?” 这话给江止听笑了。 “那不可能,老子打小就没听话过。” 沉默再次延续。 又过了不一会儿,穆珩再次问道:“在西延杀敌可怕过死?” “这话说的,哪有不怕死的。” 江止语调轻鬆道:“但这事儿总得有人做,这百姓的太平日子总得有人来守。” “不然国没了,家没了,沦为丧国奴,我们大周人的尊严,便也跟著没了。” 穆珩淡声调侃。 “看不出来,江大公子还挺忧国忧民。” 江止侧眸白了穆珩一眼:“看不出来,穆大公子问的问题还挺俗。” “......” 贵公子惯有的清高使然,穆珩无语了一瞬后,不承让道:“那也没......” 本想说“太子妃”三个字的,又意识到身份尊卑之嫌,便生生咽了回去。 顿了顿,他改口道:“没江家的......二小姐俗。” 阴阳怪气的,二又是俩。 江止自是听出了话中意。 他用鼻孔瞧著穆珩,一侧眉头拱起,咬字回懟:“四角宫井里长大的蛙,你他妈的,懂个屁!” 一顿酒,两人喝著喝著就懟了起来,最后各摔酒罈,各拍屁股,转身两散。 可穆珩回到自己的房中,耳边却一直縈绕著江止的话。 “但这事儿总得有人做,这百姓的太平日子总得有人来守。” 百姓的太平日子...... 穆珩又想起儿时,父亲同他们讲过的话。 “臣子之责,在安社稷,抚黎元,济苍生。” 可父亲现在要做的,却是要撼动李家的社稷。 社稷动,则天下乱,山河危。 天下乱,则民不聊生。 因一人的贪念,而毁天下百姓的安居乐业,孰轻孰重,他怎会分不清? 紧攥在手里的瓷瓶打开,穆珩將那里的毒药都倒进了一盆兰里。 吹灭烛灯,他躺到床上,睁眼瞧著屋內的黑。 黑暗蔓延,充斥著东宫的每个角落,连凤鸞轩的寢殿里也是黑黢黢的。 越是什么都看不到,触感、嗅觉和听觉便愈发地敏锐。 就连那极其细微的床上私语,都在深夜里显得尤为地清晰。 再过几日就要登基为帝的太子,此时却像个孩子似的,將脸埋在江箐珂的怀里,手臂紧紧地箍著她的腰,强迫性地让江箐珂抱著他。 江箐珂问一句,他要么点头、摇头,要么就用手指在她后背上勾画著答覆。 “若是我走了,你打算封谁为皇后?” 一笔一划,李玄尧的手指在她后背上轻缓地写下三个字。 【未想过。】 就好像已经下了决心要收下那份《放妻书》似的,江箐珂开始替李玄尧物色下任皇后的人选。 “我觉得妙婭公主倒是很適合。” “身份尊贵,出手豪阔,母国又离得远,不会有外戚干政的隱患。” “前些日子路上同行,瞧著人也还不错,言谈举止端庄温雅,配得上......”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啊”了一声。 “夜顏,你找抽是不是?” 江箐珂想將李玄尧从身前推开,奈何再怎么用力也是徒劳,反倒被他压在身下。 “好好的,怎么咬人啊?” 大手钳住她的脸颊,李玄尧俯身吻下。 似是惩罚她適才的那番话,今夜他的动作强势极具侵略性。 舌尖被咬得微痛,唇瓣更是被碾磨得发肿,手腕和腰间也被他捏得有生疼。 待温烫的掌心正要向下移时,江箐珂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腕。 气息紊乱,她轻喘嚶嚀。 “我癸水今天刚来,不方便。” 李玄尧泄气般地趴回她的怀里,將头埋在她的脸侧,与她耳鬢廝磨,继续气息纠缠。 他闭眼在她面颊轻蹭,睫毛轻动时,偶尔会在她的皮肤上划蹭下点点湿意。 黑暗里,暗哑微涩的声音飘入耳畔,是一句极轻极轻的央求。 “小满。” “帮我。” 江箐珂也搞不清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但在收下《放妻书》前,他们便还是夫妻。 夫妻嘛,做什么自然都是天经地义。 於是,江箐珂应了声“好”。 ...... 待她甩了甩髮酸的手,正要抱怨时,李玄尧甚是体贴开始按摩揉捏她的手腕和手指。 然后又凑到她耳边,费力发出难听又很小很小的声音。 “以后,不许这么帮......” 江箐珂侧耳细听,连眉毛都跟著用力。 “別的男子。” 第166章 反目成仇 再过几日便是钦天监定的“岁君合日”。 吉日一到,衡帝便要正式禪位了。 尚有些事要当著朝臣的面儿交代,衡帝便拖著病怏怏的龙体,打算再上最后几日的朝,偶尔也让李玄尧站在旁侧,也让朝臣们適应下他的那双“慧眼”。 顺便“辨辨忠奸”,借著早已收集已久的罪证,处置一些早想除掉的贪官,强化“慧眼”一说的可信度。 上朝不同於平日,需要穿正式的朝服。 天刚亮,江箐珂便主动爬起来,在喜晴的帮衬下,睡眼惺忪地服侍李玄尧束髮、更衣。 嫁入东宫已有一载,这些事儿她很少做。 李玄尧给的三日限期,算上今日,还有两天了。 走的心意已定,江箐珂便想著再儘儘妻子的本分。 但她不太会伺候人,是以笨手笨脚的。 给李玄尧梳发、束髮时,总是会弄疼他。 但李玄尧都只是隔著铜镜,对她摇头浅笑,表示无妨。 好在距离上朝还有一炷香,无人催促,江箐珂便慢慢琢磨摆弄。 金冠戴好,插上簪子,接下来便是帮李玄尧套上那身朝服。 他身材又高又大的,江箐珂就在他罩下的身影里,像个兔子似的,来来回回忙活。 而那双异瞳则目不转睛地隨著她动,好像瞧一天便会少一天似的。 许是穆珩得閒,曹公公入殿传话,说他要求见李玄尧。 这大清早的,不用上朝还不多睡睡懒觉? 想必是有急事要说。 江箐珂本在给李玄尧套那玉带鉤子,闻言,便收手欲要礼避。 李玄尧却拽住了她,朝腰间递了递眼神,示意江箐珂继续。 穆珩进来后,躬身行礼。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 草,草民? 穆珩这安请的,听得江箐珂一愣。 套好那玉带鉤子后,江箐珂便窝到摇椅上喝茶逗鸚鵡,李玄尧则同穆珩在矮榻那边谈话。 许是因江箐珂在,穆珩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的,时不时便会朝她这边看几眼。 “草民来见殿下,是有一事相求。” “在殿下正式登基前,草民想......想暂时做回几日的穆珩。” 李玄尧手语问他。 【然后呢,去哪儿?】 穆珩低头默了半晌,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定,才抬头开口。 “去大理寺门前击鼓,状告当今首辅穆元雄,毒害髮妻,求......开棺验尸。” 吱呀吱呀晃悠的摇椅猛然收声,江箐珂扭头,瞠目看向穆珩。 她想不明白,穆珩突然闹的是哪一出。 儿子告老子,还是毒杀髮妻的罪名? 虽然,这事儿好像是穆元雄能干出来的。 但为何早不告,晚不告,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告? 別管这案子能不能破,这毒害髮妻的名声一传出去,穆元雄怕是要暂时从內阁首辅的位置上下来了。 江箐珂因为不知內情,听起来便是一头雾水,搞不懂父子二人怎么就反目成仇了? 但她隱隱觉得,此事对李玄尧有利。 转眼再瞧李玄尧,他面色沉冷平静,双色眼瞳里没有半点波澜。 似是察觉到江箐珂的视线,他侧眸朝她看了过了,唇角一勾,衝著她浅浅一笑。 再看向穆珩时,李玄尧手语示意。 【还是先去看看你家夫人吧,许是要生了。】 穆珩愣在了那里。 他瞳孔圆睁,不解地看著李玄尧,好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手语。 是时,一旁的曹公公捧著拂尘上前,慢声细语地替李玄尧解释起来。 “殿下心思细腻,徐娘子被送出宫后,殿下担心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便命人於暗中一直保护著徐娘子。” “谁知,突然有一日,穆府的管家便带人去那宅子,將徐娘子那一院子的人都给带走了,並拉到城外几百里的一个小村落,把人关在了宅子里。” “殿下想著徐娘子被接走之事,许是穆大公子和穆大人商量后的意思,且穆大公子也不曾主动开口提过此事,殿下便也不好过问穆家的家事。” “现下,看穆大公子应是与穆大人之间生了嫌隙,太子殿下这才开口。” “穆大公子若是不知徐娘子关在何处,咱家愿派人给你带路,那京城里最好的產婆啊,殿下都已经派人带过去,躲在暗处候著了。” “就怕那地方小,找不到好的產婆,再误了徐娘子顺利產子的事。” 穆珩看了看曹公公,又看了看李玄尧,怔怔然地恍了好一会儿的神儿。 半晌,他红著眼起身。 甩袍跪地,穆珩朝李玄尧磕了三个头。 “草民谢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的贤明和恩德,草民没齿难忘。” 李玄尧缓缓起身,將穆珩扶起,眼神欣慰地打著手语。 【是我谢你才对。】 【谢你为我当了这么多年的......】 晨曦透过窗欞斜照进来,恰好照到李玄尧那冷白修长的手。 他手指张开,做了个太阳的手势,隨后手顺著身侧滑下指向地面,比划出最后的意思。 【影子。】 眼底的红意渐浓,穆珩颤声道:“草民三生有幸。” 李玄尧摇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水蓝色那侧的眉眼轻挑,笑著又比划了一句。 【草民听著不顺耳,以后別叫了。】 收到李玄尧都眼神示意,曹公公立马同穆珩做了个请的手势。 “穆大公子,多日未见,徐娘子肯定心急盼著你呢,快去看看吧。” 於是,曹公公便叫了几名黑甲卫,带著穆珩匆匆离开了凤鸞轩。 江箐珂在旁也算是听明白了。 穆元雄把儿媳妇给藏起来,不让穆珩见她。 作为一个布局多年的老狐狸,此举背后隱藏的意图,可谓细思极恐。 她起身走到殿门,望向穆珩疾步离去的背影,心情复杂地嘆了口气。 “真好。” “也真可怜。” 李玄尧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 偏头亲了下她的脸蛋儿,然后在她耳边轻声吐气。 嘶哑的嗓子发著微弱而晦涩的声音。 “我呢?” “不可怜吗?” 大手覆在江箐珂的肚子上,他与她贴著脸,吃力发声。 “留下,我们也要个孩子。” 第167章 慧眼辨忠奸 拂晓晨光斜斜照进殿门,在凤鸞轩的寢殿內投下一片斜斜的光影。 光影之中,江箐珂很自然地靠在李玄尧的怀里,一双柔荑覆在他的手背上,粉嫩的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著。 得到了回应,粗壮有力的手臂用力收紧,也將她箍得更紧了些。 湿热的吐息断断续续地轻拂她的耳侧,含糊不清且又微弱的声音仅她一人听得见。 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江箐珂知道李玄尧同她说了什么。 他求她別走,求她留下,求她做他的皇后,与他生儿育女。 江箐珂没有马上回应,而是问李玄尧:“夜顏,你可记得我同你说过,为何以前在西延,总喜欢跟江箐瑶和张氏爭来斗去吗?” 衣料窸窣作响,李玄尧在江箐珂的掌心上写下“公平”二字。 “对,因为公平。” 她抬头望著廊廡和院墙圈出的四角天空,语气轻缓,不疾不徐。 “因为很喜欢你,我可以留下,当你的皇后,为你生儿育女,过著处处要提防的日子。” “那你又能给我什么?” “给我荣华富贵?” 江箐珂自问自答著。 “可惜我也没那么贪財。” “给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 “可没江箐瑶在旁边气我,权利好像也没什么可嚮往的。” “还是你的几句甜言蜜语、温柔繾綣,以及多於其他女子的几下亲亲抱抱?” 嘆了口气,江箐珂摇了摇头。 她悵然道:“若是细细想来,你留在了你的家,当上了你想当的君王,也得到了我的喜欢和付出,只有得,没有失。” 脚尖调转,江箐珂在李玄尧都怀里转过身去。 纤细的手臂紧紧搂住他结实劲瘦的腰身,让两人的身体亲密无缝地贴合著。 她仰起头来,软声问他:“你说,听起来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李玄尧抬手轻抚那张未施粉黛的脸,竟然点头应了是。 江箐珂心里舒坦了一些。 握住脸上那长有薄茧又带著香气的手,带到嘴边亲了一下,江箐珂一边摆弄他的手指头,一边撇嘴烦恼。 “夜顏,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还是我对你的喜欢还不够,才会这般斤斤计较?” 李玄尧眉眼温柔地又点了点头。 可江箐珂突然就沉下脸来。偏头看著他,眉心鼓起几许慍怒来。 癸水之日,心情本就烦躁, 一个点头立马就把她惹毛了。 偏头看著李玄尧,江箐珂的眉心鼓起几许慍怒来。 “你点的是哪个头?” “是点头认为我自私,还是点头认为我斤斤计较啊?” 她语速极快,说起话来都不带喘气儿的。 “这还没老夫老妻呢,就不愿意哄我了?” “就算是我自私、斤斤计较,这功夫,你当夫君的,也得摇头说不啊。” 李玄尧开口想要解释,解释那头点的是她还不够喜欢他,无奈越是著急越是发不出声音来。 当真是吃了哑巴亏。 情急之下他打著手语解释,可江箐珂压根没耐心看。 “滚!上你的朝去!” 將人推开,她转身朝床榻气呼呼地走去,鞋子脱下,隨后踢甩得满殿飞,最后她光脚上床,摆了个大字,心气不平地躺下。 一旁的喜晴凑上前去,对李玄尧小声道:“太子殿下莫怪,女子来癸水时,有时是这样的,讲不得道理。” …… 是日夜里,本是衡帝设宴犒劳穆元雄及其朝中门生的日子。 可穆元雄因感染风寒,早朝时便托人告了假。 是以,这夜里的酒宴自是要缺席的。 幽暗的夜色下,穆府大门紧闭。 两个写有穆字的红灯笼,隨著夜风,吊在那里旋过来转过去,带著地上的光影来回打著圈。 適时,一辆奢华阔气的马车从巷口缓缓驶来,经过府门,最终停在不远处的一条暗巷里。 没多久,又有马蹄声从巷口传来。 马蹄未歇,那人便跳下马背,急匆匆地赶去叩响了大门。 很快,穆府的管家探出头来,看了眼周遭,將那人领了进去。 暗巷里,车窗缓缓拉上,隔断了车內的烛光。 轻叩车壁的声响从马车里传来,隨即便是极轻的一句“驾”。 铃鐺叮噹叮噹,马蹄踏著青石砖,拉著马车在穆府门前停下。 等了没多久,另有一辆马车从穆府后门绕行至前门,而穆元雄亦是行色匆匆地从府內出来。 在看到府门前的马车时,穆元雄同身后的老管家,以及四名提刀拿剑的护卫同时顿住了脚步。 只见曹公公站在那马车前,捧著拂尘,笑吟吟地同他躬身行了一礼。 “恭喜穆大人,喜得长孙。” “想必,穆大人这是要赶著去看长孙吧。” “太子殿下正好也要前去贺喜的,特顺路来接穆大人一同前往,没想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要敲门呢,穆大人就出来了。” 曹公公隨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穆大人,上车吧。” 谷昭和谷羽站在曹公公身后,提著剑,一同附声道:“穆大人请。” 明明言行恭谦有礼,却有种不容违抗的威压之事。 四名护卫似是察觉出氛围不对,纷纷走到穆元雄的身前,摆出了廝杀的架势。 穆元雄看向那紧闭的车窗,目光沉冷地盯了须臾,与身后的老管家对视了一眼后,屏退护卫,迈步上了那辆马车。 老管家正要移步上另一辆马车,却又被曹公公拦了过来。 “殿下的马车宽敞,何必再费力赶一辆呢。” “管家就跟著你家穆大人一起上车吧,也好在旁替咱家给太子殿下倒倒茶水。” 管家点头哈腰地笑了笑,便顺著曹公公的话上了李玄尧的马车。 宽敞的马车內,李玄尧金冠束髮,身著玄色绣金蟒袍,气场威冷地端坐正位。 而他身前的茶桌上,则放著几孔可透烛光的玲瓏茶具。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闻声,李玄尧缓缓抬起那双幽冷又锋锐的异瞳,頷首回应后,同穆元雄做了个请的手势。 穆元雄落座,而那老管家则跪坐在一旁,隨时听候差遣。 马车缓缓前行,朝著京城门外而去。 李玄尧也不说话,只是盯著穆元雄看。 茶桌下,穆元雄的双手紧扣在膝盖上,用力的手背上青筋脉络清晰无比。 他眸眼半垂,似乎在斟酌著什么。 不多久,穆元雄的额头上便隱隱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来。 静默无声的车內,空气仿若被冻结了一般,沉重而冷寒,压得人不敢喘一口大气。 与身旁的老管家对视了一眼后,穆元雄终於沉声开口。 “承蒙殿下厚爱,暗遣人手庇护我穆家血脉,老臣实在感恩不尽。” “虽不知珩儿如何同殿下言说的,但臣恐殿下有所误会,还望容臣分辨一二。” “臣之所以將儿媳徐氏藏起……” 不等穆元雄把话说完,李玄尧摆了下手,打断了他的解释。 双肘自然而然地撑在膝盖上,他微微弓下肩背,朝穆元雄的脸靠近了一些。 侧眸乜了一眼跪在旁侧的管家,李玄尧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双眼睛,森冷而阴鷙的笑意隨即爬上他的眉眼。 他无声启唇,一字一字地做著口型。 慧、眼、辨、忠、奸。 话落,李玄尧闭上那只水蓝色的眼睛,用深褐色的眼瞳打趣地瞄了穆元雄一眼。 然后手指隔空指著对方,挑眉冷笑,又无声吐了个字。 奸。 第168章 就差一个你 一双眼死死地凝视著李玄尧,穆元雄仍故作从容地坐在那里。 “臣......不知奸在何处?” 李玄尧唇角一勾,笑意不达眼底。 无意去回答此番话,他转而拿起茶桌上的玲瓏茶壶,斟了一盏茶,推到了穆元雄的面前。 穆元雄垂眸覷了一眼。 茶色清亮剔透,看似並无任何异常。 像是知道里面下了毒似的,他骇得面如土色,並未敢动。 李玄尧身子坐正,半垂的眸眼,刚好是睥睨的角度。 一只手隨意搭在腿上,一只手则搭在茶桌上。 修长骨感的食指轻叩著桌面,一下一下,仿若催命的鼓点,迴荡在静默的马车內,听得人战战兢兢。 森冷狠绝的目光与穆元雄对峙了片刻,李玄尧倏然转眼,瞧向了那个老管家。 手指停止敲点,代表他的耐心告罄。 马车內的空气也瞬间像是被冷凝冻结了一般,瀰漫著浓浓的肃杀之气。 穆元雄微微侧眸,同那老管家又对视了一眼后,乾枯微皱的手终於朝身前的茶盏伸去。 颤颤巍巍地拿起,缓缓递到嘴边。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他闭上眼,一口气仰头喝了个精光。 茶水入喉,他却砸吧了一下嘴。 双眼睁开,穆元雄既惊恐又惊诧地看向李玄尧,隨后又看向一旁的老管家。 身子並无任何异常,穆元雄抬手擦去额头的冷汗,暗暗鬆了一口气。 李玄尧嗤声笑了。 且笑得意味极深。 又倒了一盏,这次却推给了那位老管家。 老管家微愣,但很快又举止从容地磕头道谢。 “草民谢太子殿下赐茶。” 老管家低眉顺眼地拿起茶盏,毫不犹豫地一饮而下。 茶液入口的那剎那,老管家的眼底亦是闪过诧异之色。 可诧异之后,便是已然明了的坦然。 不是茶,是……酸梅汤。 当年毒哑李玄尧和穆汐的酸梅汤。 他掀眸看向李玄尧,一双略显沧桑的眼睛却透著精明,隱隱可见权臣的凌厉锋芒。 李玄尧看著那老管家,冷冷地嗔笑了一声。 抬手轻叩车壁,谷昭和谷羽二人立即跳上马车,將穆元雄和那管家按住。 而马车外也立即响起了刀戈相撞的廝杀声,时不时便会有刀剑砍在车壁上。 穆元雄目光惶恐地看著李玄尧,端著內阁首辅的气场严声斥责。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难不成,尚未登基,就迫不及待要兔死狗烹?” “也不怕背下忘恩负义的骂名,被天下人所耻笑,被朝臣口诛笔伐?” 李玄尧起身,踢开碍事的茶桌,走到穆元雄身前。 强有力的手钳住穆元雄的脸,他不疾不徐地將那脸上的麵皮一点点撕了下来,然后扔到了那老管家的脸上。 “咯噔”一声脆响,假的穆元雄被李玄尧扭断脖子,一命呜呼。 李玄尧则在那老管家身前蹲下,与他平视。 而谷昭甚是默契地撕下了那管家脸上的麵皮,一点点露出了真容。 穆元雄怒目瞪著李玄尧,沉声质问:“酸梅汤的事,可是穆珩告诉你的?” 李玄尧摇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並比划了个手语。 谷昭在旁代为言之。 “殿下的意思是人都有记忆,会思考。” “还有,便是穆大人太蠢了。”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穆元雄试图挣扎,却挣不过谷昭和谷羽二人。 眼中怒火喷薄,穆元雄高声吼道:“老臣不惜送幼子入宫为影,庇佑殿下二十余载,且兢兢业业为殿下讲书授业,筹谋铺路,殿下岂敢.....” 得了李玄尧的眼神示意,谷羽突然捏住穆元雄的嘴,將两包药粉悉数倒进穆元雄的嘴里,呛得他咳得说不出话来。 李玄尧则悠哉悠哉地拿起玲瓏壶,將酸梅汤一滴不剩地倒进穆元雄的嘴里,把黏在舌头上的封喉散和软舌衝进他的嗓子里。 谷昭和谷羽这才鬆了手,分站在李玄尧的两侧。 而车外的廝杀声也堪堪停歇,一切都仿若都在此刻尘埃落定。 穆元雄瘫坐在地,神情痛苦地捂著喉咙。 他想跟李玄尧说什么,可发麻的舌头却再也不听使唤。 呜啦呜啦的,发出的声音变得越发暗哑粗糙。 灼烧的痛感在喉咙里蔓延,疼得他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揪住穆元雄的衣襟,李玄尧俯首凑过去,一字一句,吐出晦涩、难听且有微弱的嗓音。 “先生,这酸梅汤的灼喉之痛,本宫今日......还你了。” “念在穆珩的情面,还有先生这二十多年的辛劳,本宫饶先生一命。” 穆元雄一边疼得抓心挠肺,一边又为李玄尧能发声言语而感到震惊无比。 “你……” “……你……何……” 然而,穆元雄想问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躺在马车的地板上,捂著喉咙,疼得蜷缩成一团。 惩罚不止於此,李玄尧掏出匕首,挑断了穆元雄的手筋,让他终生都再拿不起笔来。 扔掉带血的匕首,李玄尧下车,踏过几具横在地上的尸体,转而跃上马背。 韁绳紧勒,双脚用力夹紧马腹,朝著皇宫的方向扬鞭而去。 风从耳边掠过,过往的恩怨情仇都甩在了身后,拋在了如墨的夜色之中。 拖了多年的仇,忍了多年的恨,就这么在某个夜晚,轻描淡写且又不为人知地报了。 没有预想中的畅快,也没有预想中的轻鬆,相反,李玄尧的心情很复杂、很沉重。 毕竟,在察觉真相前,那也是他喊了许多年的先生。 不管穆元雄背后的野心贪慾是什么,有个事实是不可否认的。 那便是,因穆家多年的庇佑,他李玄尧才能走至今天。 他归心似箭地朝著那皇宫赶去,而灯火通明的宫內,江箐珂在东宫的宫门前焦急地踱著步子,时不时地朝宫道的尽头望去。 直到高大的玄色身影从夜色中渐渐隱现,江箐珂提起碍事的裙裾,急步跑著迎上前去。 待到李玄尧的面前,她目光关切地问道:“仇报了?” 李玄尧頷首。 江箐珂美眸圆睁,眉梢眼角全是可人的灵动。 “他成哑巴先生了?” 严肃绷直的唇角骤然翘起,李玄尧浅笑点头,朝江箐珂踱近了一步。 一步之遥而已,却像是跨过了两个尘世。 身后是幽暗阴鬱的,身前则是明亮欢快的。 看著那双清凌凌的眸眼,再复杂沉重的心绪,都在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李玄尧后知后觉,发现夜色很美,春风很柔,香很甜。 只因眼前笑意明朗的可心人。 “你也別自责。” “他这种人活该成哑巴。” 江箐珂拉起李玄尧的手,与他並肩说著走著 “如今,惠贵妃顶著妖物的头衔被打入了冷宫,天降讖语之事也算是平息了。” “穆大人那边,回头就说他中风说不了话,辞官归隱,回老家享受天伦之乐。” “这两大隱患都除了,大后天你便可以安心登基了。” 李玄尧顿住步子,同江箐珂打了个手语。 【就差一个你。】 第169章 三愿 满园玉兰如霞似雪,可偌大的穆府却是冷冷清清,就如同院中那棵將死的枯松,毫无生气可言。 穆元雄发蓬乱地坐在案桌前,昔日的清朗儒雅早已不见。 缠著绷带的左手虚握著那枚盘得发光的玉佩,右手则攥著狼毫笔,软塌塌地在宣纸上勾画著。 可使不上力的手,连笔都握不住,更別提写出像样的字来。 七扭八歪的横竖撇捺,就好像是若干条黑色的蚯蚓在纸上爬。 眼底布满红血丝,穆元雄无助发狂。 狼毫笔从手中滑落,他直伸双臂,將满桌的文房四宝,哗啦啦地,一下子全都推到了地上。 然后身子站在那里虚晃,张著嘴嘶吼。 可任他如何用力,都发不出一丝半点的声音。 发如乾草般散落凌乱,他就像个疯子一样在那里狂躁暴怒。 恰逢八哥儿端著刚熬的药进来,见到穆元雄这副样子,立马上前阻拦搀扶。 “先生需要精心修养,万万不可如此伤神动气。” 穆元雄用身体撞开八哥儿,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茫然环顾四周。 “事已至此,先生当该宽怀才是。” 八哥儿拱手行礼,苦心劝慰。 “先生不是曾与学生说过,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 “现在对先生来说,未必就是坏事。” 穆元雄左手始终握著那块玉佩,目光失焦地晃著头,对於八哥儿的话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半晌,他回过神来,目光炯炯地看向八哥儿,张嘴言语著什么。 可惜说也说不出,写也不写出来,穆汐和李玄尧用的手语他也未曾学过一星半点儿。 最后穆元雄只能做著口型,抬起耷拉无力的手比划。 火。 穆元雄想要说的是火。 给李玄尧做了这么多年的影子,八哥儿自是瞧了出来。 他很清楚穆元雄的意思。 是想让他回到宫里,放火烧死衡帝。 八哥儿站在那里,垂眸沉默。 穆元雄却踉蹌走到他身前,突然下跪磕头。 “先生!” 八哥儿惶恐不已,立马也跪了下去,並试图將穆元雄扶起。 “先生万万不可,学生受不起。” 穆元雄老泪纵横,张著嘴总想说什么。 虽然那些话都化成了无声的喘息,可八哥儿却从那双满是怨恨和不甘的眼里,看到了穆元雄想说的话。 曾经受人尊崇敬佩的先生,此时却在求他,求他了却心中的怨与憾,求他至少杀了衡帝。 坚定的心再次动摇,反反覆覆,如同江箐珂那颗矛盾的心。 最后一日。 李玄尧给的三日限期终於到了。 而后日又是李玄尧的登基之日。 他忙得不见人影,而宫里的太监、嬤嬤和宫婢们则是忙得快出了虚影。 衡帝退位,他的那些妃嬪自然是要搬到閒置偏僻的宫殿,为新帝的女人腾出位置。 而东宫里的几位,除了江箐珂,也都在准备迁居事宜。 胖良娣和矮才人分別被封为了充媛和婕妤,大胸侧妃则被封为了昭仪,来和亲的妙婭公主只待入宫便会是淑仪。 各自要住的宫院也都定好了。 得了李玄尧的准允,江箐珂带喜晴去看阿兄,身后则跟著两个拖油瓶——谷丰和谷俊。 路上,她便看到东宫各院的宫人进进出出,在那几位女主子的指挥下,忙著往后宫搬东西。 “这里的东西宝贵著呢,都小心点拿。” “哎呦喂,你这狗奴才,可轻著点,这上好的玲瓏灯罩若是碎了,你那几条贱命都不够赔的。” “动作都快点,还磨蹭什么呢。” ...... 忙碌的身影陆续从江箐珂的眼前走来,规规矩矩地朝她欠身作揖,道一声“太子妃千安”后,又搬著东西,急匆匆地从她身侧而过。 她踱步穿行其间,格格不入得根本不像宫中之人。 “还要关老子几日啊,养头猪都还得时不时放出去遛遛呢。” 刚被囚禁两三日,江止就憋得受不了,一见到江箐珂便忍不住抱怨。 江箐珂无精打采道:“快了,阿兄最多也就再当两日的猪。” 两人並肩坐在廊廡下的扶栏上,姿势一致地望著墙角那一树玉兰。 “都开了。”江止道。 江箐珂蔫蔫地点头嗯了一声。 半晌,江止侧头,明明是扯著不在意的笑,却眸眼幽深地看著江箐珂。 他问:“还跟阿兄回西延吗?” “......” 默了默,江箐珂东问西答。 “我娘的忌日快到了。” 江止的视线从那略显惆悵的侧脸上收回,望天悵然。 “是啊,今年咱俩都不在西延,也不知义父能不能想起给白姨上坟。” 江箐珂冷冷地嗔笑了一声。 “他哪年也没想起来过。” “新次第开,旧无人顾。” “如今府上又多了两名妾室,怕是都忘了自己还有位原配的事了。” “父亲是善谋於战,却拙於修身。” “这一辈子都过不了美人关,早不对他抱什么希望了。” 两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江箐珂便同喜晴回了凤鸞轩。 本来说好一起吃晚膳的,可李玄尧忙到夜里才回来。 步子匆匆地踏进寢殿时,李玄尧便瞧见江箐珂坐在矮榻上,抱著腿,头搭在膝盖上,样子甚是乖顺地正等著他。 应是等得久了,闭著眼,好像睡著了。 李玄尧慢下步子,朝她踱去。 此情此景,不由让李玄尧想起了前些日子他独自守在凤鸞轩的心境,也想起了许多年前母后等待父皇的那些日日夜夜。 从很小时起,他便知晓一件事,这宫里的女子都要学会“等”。 纵然母后冠宠六宫,也是要等的。 等父皇理完朝政,等父皇得閒来陪她,等他们这些皇子公主平平安安地长大。 透过母后的以前,李玄尧瞬间便看到了江箐珂的一辈子。 儘管他决心只爱她一人,可以后的日日夜夜,她都要这么等,只因他是一国之君,不宠幸其他女子,也要將大部分精力用於朝政和江山之上。 李玄尧心生愧疚,也捫心自问,把她强留下来是不是太过残忍。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几千里也。 可若將那鯤养在宫中的莲池里,会是何种结果呢? 而江箐珂的心中天地,又何尝不是那条鯤? 似是察觉到他的脚步声,江箐珂睁眼。 她端坐起身,眸眼清凌凌地看向他,唇角扯开,露出一排贝齿,笑得明媚又灿烂,一如几年前那个夜晚,她突然撞进他受伤的怀里一样。 “夜顏。” 她软声唤他:“你回来了。” 李玄尧走到她身前蹲下,打著手语说抱歉。 【对不住,朝政缠身,回来晚了。】 隱隱地已察觉到什么,李玄尧含笑的眼底悲伤满溢。 江箐珂转身指了指茶桌上的酒壶。 “我让曹公公备了壶青梅酒,要不要一起喝几杯?” 说完,她又笑著补充道:“这次绝对没下药。” 李玄尧頷首同意,与江箐珂面对面而坐。 “三日限期到了。” 江箐珂最先开了口。 李玄尧先是低头摩挲手中的酒盏,滚了滚喉结,在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抬起头来,手语问她。 【可想好了?】 江箐珂红著眼,用力点头。 “咱俩也没喝过合卺酒,今日,就弥补下遗憾,我先敬夫君三杯。” 她给自己倒满了三盏酒。 压下喉间的酸涩,江箐珂双手捧起酒盏,连续同李玄尧敬了三杯。 “一愿郎君长寿安康。” “二愿郎君子嗣丰盈。” “三愿郎君江山无虞岁岁荣。” 李玄尧无声流著泪,受了这三杯。 他静静地看著江箐珂,听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夜顏,怪我当初不懂事,把婚姻嫁娶当儿戏。” “可喜欢你跟过日子是两码事。” “我想清楚了,我想过的日子不在这宫里,我的德行修养也不配当你的皇后。” “对不起,也谢谢你的喜欢。” “我们好聚好散。” 第170章 不可或缺 李玄尧点头时,缓缓眨了下泛红的眼。 他面色温柔又平和,笑著同江箐珂做了个口型:好聚好散。 赶在泪水夺眶而出前,江箐珂低下头,咬唇克制汹涌而上的酸涩。 可泪水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不爭气地掉个不停。 谁让这是自己选的路,再难受也得受著。 她很快压下情绪,擦去脸上的泪水,抽了抽鼻子,拿起桌上的酒壶给李玄尧斟满了一杯。 “光我喝了,你也喝一杯。” 一壶酒,一杯接一杯,最后被两人喝得精光。 浓稠的夜,离別的忧伤氤氳其中。 床榻上的两人相拥而臥,难捨难分的亲吻则是咸咸涩涩的味道。 一声声暗哑晦涩的小满本就叫得人揪心,李玄尧还叮嘱江箐珂千万別忘了他。 怎么会忘记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生活在他的江山上,做他的子民,为他守著西延,一辈子都会在另一个地方围著他转。 不会忘,不会忘,她的夜顏,自是要记一辈子的。 翌日。 衡帝下詔,废太子妃为庶人,交由礼部起草並颁布仪注。 而李玄尧登基这日,也是江箐珂离宫之时。 她与江止將会到京城外,先与李玄尧从西延调遣来的五千重骑会合,待七日之后,確定朝堂无任何异动,再同五千重骑一同返回西延。 岁君合日,晴空万里,春光明媚。 好似连老天爷都在为李玄尧登帝而高兴。 江箐珂亲眼看著李玄尧在曹公公及宫人的服侍下,戴上金灿灿的九龙冕,穿上了那件绣著金龙的玄色长袍。 俊冷的浓眉下,一双异瞳锋锐凌厉,鼻峰笔直高挺,威容凛然,不怒而自有天子之气。 登基大典的吉时就要到了。 江箐珂亦步亦趋跟在李玄尧的身后,將他送到凤鸞轩的院门前。 他回身垂眸看向她,目光幽沉哀怨,好似此生再也不见到似的,满满的都是不舍。 江箐珂牵起李玄尧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掌心和手錶,她故作明朗地弯唇一笑。 “你当个勤政爱民的好君王,泽被百姓,我则替你、替大周,好好守著西延。” 很怕自己又不爭气地在李玄尧面前哭出来,江箐珂將他身子推转回去,急声催促。 “快去当你的君王吧,別耽误了好时辰。” 李玄尧低头抿唇缓了片刻,待收敛好情绪,他昂首挺胸,拖著迆地龙袍,踏著沉稳有力的步子,向他的登基之路走去。 唇瓣忍不住颤抖,即使江箐珂在用力咬唇克制。 泪水模糊了周遭,也模糊了李玄尧的背影。 她站在原处目送著他远去,哭得无声无息。 待李玄尧突然顿住脚步要转身时,江箐珂立即扬声道:“別回头!如果不是跟我走,那就一直往前走下去。” 衣袖里的大手紧攥成拳,李玄尧压下转身回去拥抱她的衝动。 双唇紧抿成线,绷得本就稜角分明的下頜又多了几分凌厉的决绝。 步子再次迈出,左眼滚下一滴泪。 他袍袖盈风,步子比先前快了许多许多。 江箐珂的夜顏走了。 走得义无反顾,再也没有慢下来回头看她。 这样挺好的,各自走好自己选择的路。 曹公公奉命送江箐珂和江止、喜晴出宫。 宫门外,两辆马车早已候了多时。 曹公公早早便命人把江箐珂的东西都抬上了马车。 在江箐珂上车前,曹公公又將一个木匣子呈递给了她。 “这里面是......江小娘子的那些银票,殿下又添了许多,让咱家悉数转交给您。” 曹公公苦著一张脸,说起话哀戚酸楚,亦是透著几分不舍。 “另外,殿下想著江小娘子回到西延后,日后总是要嫁人的,便又选了些珍贵物件给江小娘子做添妆。” 曹公公举著拂尘朝后面那辆马车指了指,愁眉不展道:“连著您的那几箱子嫁妆,都一同放在后面的车上了。” “明细单子都在这匣子里,江小娘子路上有时间別忘了查对一番。” 见江箐珂欲要开口回拒,曹公公立马劝道:“好歹是殿下的一番心意,江小娘子就收下吧。不然咱家也不好回去跟殿下復命。” 没有心情去推搡这些,江箐珂接过那木匣子,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那就劳烦公公替我谢谢殿下。” 同曹公公拱手拜別,江箐珂转身上了马车。 喜晴那边则还在安慰著哭鼻子的谷丰。 “你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也不怕被人笑话。” 谷丰低头看著地,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后,將手里的锦盒和几包糕点塞给了喜晴。 平日里即使磕巴也要嘮叨几句的他,今日却是一句话都不说了。 喜晴收下了谷丰的心意,也將跨在肩上的背囊递给了他。 “这几日得閒,给你纳了几双鞋底,又绣了两对护臂,应该够你用到娶媳妇儿的时候了。” 一听这话,谷丰哭得就更厉害了,只能仰头望天,试图把眼泪都给憋回去。 喜晴抬手拍了拍谷丰的肩膀,语气彆扭地安慰他。 “早就跟你说我有心上人了,你偏偏还要惦记我。” “现在你这个样子,倒像是我负了你。” “说实话,你这人除了磕巴外,都挺好。” “人好,长得也好,以后定会娶到好媳妇的。” 喜晴回头朝车那边望了一眼,见江箐珂已经上了车,便將手里的背囊塞到了谷丰的怀里。 “我走了。” 跑出去几步后,喜晴转过身来,一双水灵灵的杏眸亦是红彤彤的。 她冲谷丰摆了摆手,不舍地道了句。 “小磕巴,后会无期。” 马车走了,谷丰蹲在地上,將脸埋在背囊里嚎啕大哭起来。 江箐珂和喜晴透过车窗望去,看著曹公公走到谷丰身侧,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著他们。 马车飞驰,那两道身影最终隨著恢宏巍峨的皇宫,被厚重的城墙隔在了京城里。 江箐珂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里的那个木匣子。 抬手抹去流个不停的眼泪,她將其打开。 除了厚厚一沓子的银票躺在里面,还有一张《放妻书》。 拿起展开,李玄尧遒劲飘逸的字体赫然入目。 【吾与卿成婚一载,本欲偕老,相守白首。然性情乖隔,志趣各殊,夫妻之道终是难以久合。 今念卿芳华正好,不可因我而误卿一生。是以忍痛割爱,书此一纸,全卿自由。 自此之后,卿我之缘,止於今日。尔可另择良配,毋以旧情为累。昔日恩爱,皆付流水。 今日一別,愿卿安康。 李玄尧书。】 结束了。 她和夜顏这下真的结束了。 江止和喜晴则很默契地坐到车厢外的车辕上,为她腾出了独处的空间。 马车里,江箐珂抱著腿,头埋在臂弯里。 不同於上次坐船南下时那般浮夸,这一次她无声哭了许久。 不需要声张,也不需要安慰,只想一个人痛痛快快地跟过去告別。 江箐珂相信,没有她,李玄尧也会过得很好的。 毕竟她也不是什么了不起且不可或缺的人。 ...... 皇宫里,一隅偏僻之处,院门紧锁。 院里寂寥无声,仿佛连生机和满城春意都被隔绝在红墙之外。 身陷囹圄,惠贵妃却没有半点怨天尤人和失落之色。 她素衣侧臥木榻,姿態鬆弛閒散,虽未施脂粉,却姿容依旧,风华不减。 待赵公公提著食盒从院门外进来时,她闭眼懒声问:“都安排好了?” 赵公公笑答:“安排好了,主子就等著瞧好戏吧。” “淑妃那边呢?”惠贵妃又问。 赵公公回:“匿名信国舅大人那边已经安排人送到淑妃和十一皇子手里了,只要咱们之前安插淑妃身旁的人攛掇几句,保准能成事儿。” 第171章 暴君 天坛祭天,太庙祭祖。 回到前朝大殿,李玄尧只要在接受百官朝拜后,將正式登基为大周新帝。 “奉天承运皇帝......” 就在礼部尚书高唱宣布即位詔书时,突然有名年轻的朝臣拱手而出,声震朝堂。 “臣有一言,须由陛下亲答。” 礼部尚书一怔,群臣亦是譁然,纷纷侧目看向那名不要脑袋的大臣。 李玄尧则面色沉冷地端坐於龙椅之上,一双异瞳透过垂放的珠帘,森冷锐利地睥睨著那名臣子,而肃杀之气则从他周身瞬间涤盪开来。 登基大典本是不用李玄尧言语一句的,只待詔书宣布完毕,接受文武百官礼拜后便可。 却未曾想会有人敢冒著被杀头的风险,於大典之时,站出来公然挑衅皇权。 礼部尚书不知所措地看向李玄尧,而前朝老臣右丞相则转身呵斥。 “登基大典,岂容尔等放肆造次,有何话要问也该等詔书宣布后再问,还不速速退下!” 而就在这时,惠贵妃的兄长藺国安亦是手捧朝笏出列,站在刚刚那个不要命的朝臣身边,躬身言道:“事关黎民百姓,大周社稷,臣也有一问想在詔书宣布前同太子殿下。” 右丞相怒目看向那人,扬声指责。 “藺国安,注意你言辞和身份!” “坐在你眼前的是当今新帝,不再是太子殿下。” 藺安则一脸正义之色,严声反驳:“詔书尚未宣告,还算不上真正的君王!” “大胆!” 右丞相高声震怒,指著对方道:“身为朝臣,本该恪守君臣之道,遵守礼制教义,你如此这般,成何体统!” “来人!” 就在右丞相欲要开口叫侍卫將藺国安拉下去时,陆陆续续有十余名大臣出列,如同事先商量好的一般,站到藺国安身后,拿著朝笏拱手请言。 “臣也有一问请教太子殿下解惑。” “臣也有!” “请太子殿下解惑。” ...... 大殿中央,哗啦啦地,瞬间就跪了一片。 不等李玄尧和右丞相准允,那不要命的年轻臣子则仗著身后的阵势,高声问道:“在太子殿下看来,为君者当以何来治世?” 见李玄尧沉著面色,坐在那里迟迟未言,那大臣继续逼问。 “请陛下赐教,为君者当以何来治世?” 右丞相望向龙椅之上的李玄尧,神色凝重无比,转眼看向谷俊,右丞相递了个“杀”的眼色。 谷俊提著剑,走到那年轻臣子的身前。 “胆敢於朝堂之上蔑视天威,其罪当诛!” 话落,剑落,人捂著喉咙也没了命。 殿內氛围骤冷,重压如山。 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或低著头,或抬头偷偷打量著李玄尧,或互相交换眼色。 藺国安身后的一名老臣见状,立马高声谴责,气势咄咄逼人。 “臣子问君以何来治世,纵使有失为臣之道,却罪不至死。殿下登基大典便诛杀朝臣,此乃暴君之行!” 另有大臣亦是附声提问。 “太子殿下为何不答?” “是不想答,还是......不能答?” “可是因为殿下不仅是异瞳,还是个不能言语的哑人?” “才不得已以杀人来宣威?” 大殿之內,再次譁然,臣子们面面相覷,皆是一脸错愕地望向李玄尧。 李玄尧起身,踱步走到南星身前,抽出他手中的长剑。 这时,跪在殿中的几名大臣也陆续开口。 “臣有一事,也想同太子殿下求证,殿下的异瞳既是仙人所赐的慧眼,为何又言会时有时无?难不成,是那仙人的法力不足?” “臣也有一问,听闻皇室之人皆养有影子替身,不知殿下的影子们都用在了何处?还是此时的殿下,是影子?” “臣於前日收到一封密信,说太子殿下自小便是不能言语的哑人,今日臣也想求证此事,请太子殿下清臣心中疑惑。” ...... 无论是右丞相,还是李玄尧,都未能预料这瞒了许多年的秘密竟然会被人知晓。 还是在这么重要的日子被揭发。 事情再明显不过,有人泄了密。 这样倒好,以后不用再时不时与穆珩演戏偽装了。 李玄尧提著长剑,顺阶而下,带著一身森冷的肃杀之气,踱步走到那几名开口质问的大臣面前。 提起剑,搭在其中某一位的侧颈上,一剑封喉,血溅四方,以儆效尤。 按照衡帝的交代,他要强权登位。 吁嘆一口气,他微微侧了下被溅上血的脸,一双异瞳变得愈发地阴鷙森冷,脸上的表情更是耐心欠奉。 说话是不可能说的。 他那晦涩难听的声音,说出来不仅不能自证,还会被世人耻笑,有失天子之威。 不管如何,今天他这个哑巴皇帝是当定了。 而一旁的藺国安则端著一副不怕死的正义姿態,大义凛然地高声言语。 “天子者,奉宗庙,承天命,以抚四海者也。” “自古帝王,皆须体貌端庄,声音清朗,以示天地。盖天子一身,非独一人之躯,而乃一国之象;若形体有亏,声息不彰,则恐为兆民所疑,失天命之重,动天下之心。 “只要殿下能亲口以言自证,臣当誓死效忠,永不二心。” 李玄尧下狠,一剑欲要杀敌藺国安,而朝中的文武百官在听了藺国安的话后,纷纷下跪,一声声话语此起彼伏。 “请殿下自证。” “请殿下......自证。” 手握著长剑,戾气极重的眸眼依次掠过每一张脸。 李玄尧很清楚,他杀得了一个,却杀不了满朝文武,否则,他將以暴君之名登位。 收了剑,李玄尧转身踏阶而上,在经过礼部尚书身边时,他抬手点了点那张詔书,示意礼部尚书继续念下去。 礼部尚书看向右丞相,见右丞相点头示意,便高声唱起,继续念著詔书。 “奉天承运皇帝,詔日......” 而以藺国安为首的十几个大臣们则也高声对著喊。 “殿下形体有亏,不祥异瞳,声息不彰,则恐为兆民所疑,失天命之重,动天下之心......” 第172章 妖皇妖皇不要理 登基大典上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衡帝那里。 虽然预料到秘密会有被揭穿的一天,却未想到这一日会来得如此突然。 登基吉时,血染大殿,再加上异瞳和哑人之事,朝野上下定是要闹上一阵子,至於事態会如何发酵,衡帝也无法预料。 思绪杂乱,不免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吐出,衡帝当场昏厥了过去。 “快,快去传太医。” 淑太妃则扶著衡帝躺下,一边同御前太监总管下令,一边给衡帝拍背顺气,並拿著帕子给他擦嘴边的血。 前朝局势胶著不堪,康寿殿这边也因衡帝病倒而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惠贵妃躲在冷宫里笑得正欢。 她眉开眼笑地问那李公公。 “南疆大將军那边儿也该收到信儿了吧?” 李公公尖声细语地赔著笑。 “主子就放心吧!” “国舅大人在收到娘娘的密信那日,立马派人去了南疆。” “这快马加鞭,连日赶程,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南疆大將军应是早就收到信儿了。” “永王之子李熹毕竟是南疆大將军的姑爷,岂能忍心一直看著自己的女儿和姑爷被幽禁苛待。” “那南疆大將军也是畏惧君威,一直有怨不敢说罢了。” “如今知晓当今新帝是个不能说话的怪物,定会尽全力为娘娘,为十殿下做事的,好救出自家女儿和姑爷。” “不是奴才溜须拍马,娘娘这几步棋走得甚是高。” 李公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冲惠贵妃竖起大拇指来。 放下拂尘,他跪在地上,又开始给惠贵妃捶腿按摩。 “娘娘虽人困冷宫,却仍能左右前朝局势,实乃女中英杰。” “奴才以后跟著主子,可是要威风了。” 惠贵妃被哄得合不拢嘴,侧眸覷了一眼李公公,笑道:“你是个忠心的,日后若本宫成了皇太后,定不会亏待你,到时整个內务府都是你的。” “哎呦。”李公公五体投地磕了几个响头:“奴才先谢过主子了。” 另一边,登基大典强势完礼。 李玄尧回到勤政殿后没多久,穆珩便急匆匆入殿覲见。 奶了几天娃的穆珩顶著一对黑眼圈,面色憔悴地同李玄尧行了跪拜之礼。 “草......” 想起李玄尧不喜听“草民”二字,穆珩立刻改口道:“穆珩叩见皇上。” 李玄尧靠坐在椅子里,面色疲惫消沉。 他捏了捏眉间,还是强撑精神同穆珩手语询问。 【晚上回来便可,为何如此早就回来了?】 穆珩神色紧绷,眼神惶急。 “本是想將他们娘俩安顿好,待晚上再入宫的。” “但我与夫人在回到京城后,无意间听到几个孩童,还有几个小乞丐,在角落里嬉闹时吟唱的一首打油诗。” “担心皇上有事,便赶著入宫了。” 一侧异瞳半眯,李玄尧预感不妙。 他目光沉沉,眼神示意穆珩如实道来。 於是,穆珩將那打油诗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 “异瞳皇上不能言,穆氏公子来代言。妖皇妖皇不要理,妖气森森闹四方。” “父亲已经又哑又残,断不会再闹出这些是非来。” 穆珩拧眉思索,犯愁道:“也不知道到底是何人躲在暗处作祟?” 人在被气到极点时,是真的会笑。 舌尖顶著腮,李玄尧哂笑了几声,继而怒意和戾气瞬间趋退笑意。 憋了半日的情绪在此刻爆发,他將案桌上的那一摞摺子,全都推到了地上,紧握的拳头则用力砸在桌面。 本就是大力的他,这一拳下去,皇家祖传案桌就这么被砸成了两截。 適时,谷昭又入殿稟报。 见眼前这阵仗,一时没敢说话。 待李玄尧紧绷著唇线,冷幽幽的目光刺向他时,谷昭立马会意出声。 “启稟皇上,护送白太傅去西延的人刚刚来了信。” “回西延的路上一切正常,太傅夫妇也將於五日后抵达西延將军府。” 穆珩自是知晓李玄尧派人护送白隱的深意,遂道:“白太傅为人憨厚端正,虽是父亲的门生,但绝不会对皇上心存二心。” “眼下要紧的是得想个万全之策,让文武百官臣服,並且迅速揪出此事后面的执棋之人。” 此番困局的执棋之人,李玄尧心中已有定论。 能使得动藺国安的,除了在冷宫的惠贵妃,还能有谁? 只是,惠贵妃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李玄尧突然想起属下之前稟报的一件事。 那时並未在意,现在想来,当初十皇子时常去万佛寺...... 莫非是因为穆汐? 难道是穆汐在死前同李錚透漏了什么? 可现在再想这些,已毫无意义。 他该想的,是如何破局。 摆了摆手,李玄尧示意所有人退下。 他颓然走到矮榻坐下,取下头顶的九龙冕扔到一旁,仰面平躺其上,盯著高高的藻井呆望了半晌。 思绪混杂繁乱,而要批的摺子还散落在地上。 胸口闷得人近乎窒息。 到底谁来救救他? 李玄尧从衣襟下掏出那藏掛在脖子上的竹哨,放在唇边用力猛吹。 清亮尖锐的一声,刺破薄纱糊的门窗,传出勤政殿。 晴空之下,嗶的一声,惊得江箐珂猛然回头。 只见重骑兵营里的一名百户正在吹著竹哨,召回上空盘飞的那只海东青。 心绪不寧地回过头来,江箐珂继续听江止同两位千户閒聊。 落星岱和盘龙岭的这两名千户都是江止的好兄弟。 当初都是西延农户家里的孩子,没名儿,按照在家中排行,一个本来叫王三儿,一个叫赵四儿。 儿时跟江止拜把子后,江止嫌人家名难听,就给人俩改了名。 现在一个叫王朝三,一个叫赵暮四。 江箐珂当时听了也没觉得好听到哪儿去,不仅不好听,还得多叫一个字。 江止问:“西延那边每两日都有人送信吧?” 王朝三答:“那自是当然,大哥你立下的规矩,岂能破?每隔两日便会有信使来稟报西延那边的情况。” 江止懒声问:“西延那边最近还太平吧?” 说到此事,赵暮四拧起眉头,撇了撇嘴。 “刚离开西延时还挺太平,但昨日收到盘龙岭那边的消息,说北齐那边最近蹦躂得厉害。” 江止吐掉咬在唇角的那根草,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个蹦躂法儿?” 赵暮四答:“说北齐与西燕、匈羌两国缔结了同盟,三军联合,时常侵扰西延各地关城,近期怕是要有大动作。” 江止与江箐珂对视了一眼,皆是一脸担忧之色。 王朝三宽慰起两人来。 “大哥和太子妃也不必担心,有老將军和少公子守著呢,绝不会让那三国狗贼踏进西延半步。” “而且这次皇上只调了五千重骑过来,落星岱和盘龙岭都是易守难攻之处,任北齐那边如何蹦躂,也蹦躂不上来。” 江箐珂点了点头,情绪不大高地漠声更正。 “我不是太子妃了,以前怎么叫我的,以后就怎么叫。” 第173章 念想 在其位,谋其职。 散落的摺子捡起,该批阅的还得批。 就算是这天塌下来,就算那些臣子要造反,该干的事儿还得干。 忙完朝政,李玄尧又赶去看衡帝。 殿內闷热如夏,满屋子的汤药味浓得呛鼻。 他將淑太妃等閒杂人悉数屏退,命御前太监总管请来了那位布衣老者。 老者诊脉施针,最后要亦是摇头嘆气。 衡帝本也是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今日这一遭急火,更似风卷残烛,跟催命符似的。 李玄尧握著衡帝那蜡黄且乾瘪的手,在龙榻旁坐了许久。 不管浮世三千如何,不管繁华的京城酝酿著怎样的风雨,红日照旧西沉,夜幕照旧降临,宫灯也照旧一盏接一盏地被点亮。 一茬新人换旧人,还是那一树的,可后宫里却换了新的女主人。 无论是胖充媛,还是矮婕妤,还是大胸昭仪,皆早早沐浴更衣,薰香梳发,企盼自己能成为新帝登基后最先被宠幸的那个人。 贴身女婢一边给矮婕妤梳著发,一边说著好听的话。 “那霸道粗俗的太子妃终於被废了,无人霸著皇上不放,小主爭宠的机会算是来了。” “小主若是能得宠,说不定今年就能给皇上生个皇子公主来,再加上老爷在前朝为皇上鞠躬尽瘁,明年啊保不齐就能被封妃了。” 矮婕妤听后娇羞笑道:“可那江箐珂身材高挑匀整,也不知皇上会不会喜欢我这样矮小清瘦的。” 那贴身女婢宽慰她。 “小主虽不比那太子妃高,可长相娇俏可人,小小瘦瘦的,最是惹人怜爱。” “皇上虽是天子,但也是男子,男子岂会只喜欢一种女子,像小主这种小鸟依人的,也定会喜欢的。” 矮婕妤被哄得心怒放,眼底唇角都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她卷著髮丝,低头开始想入非非。 “希望皇上今晚能来我这儿。” “让你给敬事房的公公多塞点银子,你塞了够了没?” 贴身女婢道:“小主放心吧,银子塞得那公公嘴巴都合不拢了。” 矮婕妤放心地点了点头,可很快又面露愁色。 “可那妙婭公主今日也入了宫,我瞧著是个倾城倾色的异国美人儿,只怕皇上今晚会去她那儿吧。” “小主儘管放心。” 贴身女婢凑到矮婕妤耳边,神秘兮兮地道:“听说昭仪那边派人使了绊子,妙婭公主今夜是无论如何都侍不了寢了。而那昭仪胸大无脑,今日又得罪了敬事房的公公,怕是今晚她那牌子都送不到皇上眼前。” 这厢说著,那厢胸大无脑的昭仪打了个喷嚏。 向上推了推沉重的胸,她在李玄尧回养心殿的必经之路翘首以盼。 一身泛著流光的轻纱襦裙穿得仙气飘飘,大胸昭仪就等著李玄尧出现后,在玉兰树下翩翩起舞,来个春夜邂逅。 可大胸昭仪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个影儿来。 她同一旁的女婢叫奇道:“你再去打听打听,这都快子时了,皇上怎么还不回养心殿休息啊,是不是去了別处?” 而后宫女子们盼著的那个人,此时却躺在东宫的凤鸞轩里。 空无一人的东宫,仅凤鸞轩里亮著一盏烛灯。 李玄尧躺在那张大圆榻上,看著身旁空荡荡的位置。 明明昨晚,他们还紧紧抱著彼此,躺在这里,唇齿交缠,耳鬢廝磨。 一天而已,却像是过了一年的光景。 他开始回想与江箐珂在这床上做过的那些日日夜夜。 想那些夜里彼此的心跳、体温、呼吸,还有空气里瀰漫的繾綣香气,以及各种缠绵的姿势。 她香香软软又暖暖的,还总是会哼哼唧唧地嫌东嫌西。 要么嫌他力气大,要么嫌他亲吻伸舌头,要么嫌他弄太久...... 每次都嚷嚷著事后要拿鞭子抽他、惩罚他,手却搂著他的脖颈,不厌其烦地吻著他,偶尔再小小声地说上一句:“夜顏,怎么办,亲你好像亲不够。” 深褐色的眼泪砸进水蓝色的湖里,李玄尧闭上眼,疲惫得已无力再难过。 曹公公给他盖上被子,熄了烛火,退到殿外。 谷丰提著剑,神不守舍地坐在廊廡下的扶栏上,也是个在犯相思病的人。 曹公公上前问谷丰。 “今夜也不是你当值,怎么来了?” 谷丰回话也是有气无力的。 “睡,睡睡睡,睡不,不不不著!” 一旁的谷羽则问曹公公:“皇上本该宿在养心殿,继续在东宫就寢不合適吧?” 曹公公甩了甩拂尘,低头整理衣袍。 “左右这东宫也要空个十几二十年的,皇上的家,自是想睡哪儿便想睡哪儿,没什么不合適的,只要皇上心里能好受那就行。” 抬头环顾凤鸞轩,曹公公悵然唏嘘。 “凤鸞轩里隨便一景一物,都有皇上跟太子妃的回忆。” “这人不在,总得靠著这点念想撑下去。” 言落,他仰头望天兴嘆。 无月之日,夜色如墨,更显星河璀璨。 同一片苍穹之下,夜风拂面,吹乱了江箐珂的碎发。 她闭著眼,侧耳倾听不远处的铃声,面颊感受著风的方向和风力。 手中拉满的弓箭微微偏移,待有十足的把握,五指鬆开,羽箭离弦而去,拉著蜂鸣,径直射中百米外的那个铜鐺。 “再来!” 江止在那边掛铃鐺,这边羽箭上弓,再次摆正姿势。 江箐珂就这么一遍一遍地练,十有七中,不知疲倦。 也只有这样集中精力做一件事,她才能少去想那个人。 “小姐早点休息吧。” 喜晴说起话来虽无精打采的,却也是毫无困意,在旁给江箐珂一遍遍地递著箭。 江箐珂慢声回道:“都说了,你若是累了就回帐篷里先睡,不用在这里陪我。” 喜晴低头摆弄手腕上多出来的翡翠鐲子,小声嘟囔道:“奴婢也睡不著。” “既然睡不著,那就再好好想想。” 江箐珂瞄准又射一箭,结果没中。 伸手从喜晴手里接过下一支羽箭时,她不疾不徐地劝道:“还有六天的时间,好好想想,到底是跟我走,还是回京城跟谷丰过小日子去。” 喜晴態度坚决地摇头。 “奴婢才不喜欢那个磕巴呢。” “奴婢跟小姐回去,一直留在將军府侍奉小姐和大公子。” 喜晴八九岁时就来了將军府,跟著江箐珂一起长大,她的那点小心思江箐珂岂会看不出来。 “没有你,將军府也照样有人侍奉我和阿兄。” “再说,你也不可能一辈子在將军府不嫁人,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总得为自己打算,为自己而活。” 第174章 皇帝前夫 接连三日,过半的官员没来上早朝。 有抱病告假的,有回乡奔丧守孝的,剩下那部分则以藺国安为首,打著为国为民的旗號,日日盘腿坐在宫城门外,当著京城百姓的面儿绝食死諫,欲要弹劾异瞳哑帝李玄尧,力荐十皇子登基上位。 而每日准时点卯来上朝的,除了刚正清廉不站队的几人外,便是右丞相及其心腹属,以及李玄尧提拔的寒门臣子和穆元雄培养的得力门生,还有三名后宫妃嬪的父亲及其兄长。 昔日堆积如山的摺子,近三日来则是屈指可数。 政务陷入瘫痪之態,李玄尧成了无事可做的皇帝。 大殿里冷冷清清,宫城门外,却是热闹喧囂。 一个个老不死的大臣们当著百姓的面儿,轮番高谈阔论。 第一日上午,有人翘著白的鬍鬚,直指皇宫扯著脖子大声叫骂,说李玄尧的慧眼辨忠奸是弥天大谎,戏弄欺骗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 下午则还有人高声质疑,说一个借影子替身欺瞒太上皇和世人而登位的君王,有何诚信道义可言,无德之人又如何治国惠民? 第二日上午则有人同百姓诉苦,说哑帝登基,身为臣子要如何与他论政,一个哑巴又如何统率文武百官? 难不成要让天下文人都要放弃论语,改学哑语? 第二日下午,则有人借古说今,声討李玄尧残暴弒杀,说此等暴君在位,必是生灵涂炭,天下蒙难。 第三日上午,则是另一拨人说异瞳不祥,李玄尧才是天降讖语中的妖物,利用妖法,迷惑了衡帝才得以登基,只是道行不够,尚未学会人语。 ...... 面对这番局面,李玄尧能怎么办? 都是朝廷中枢之职,短时间內,也不能隨隨便便拎波人换上去。 拿刀架在老滑头们的脖子上,当著京城百姓的面儿,逼著他们来上朝? 来了也不开口说政务,逼到大殿上来有何用? 可也不能惯著他们。 於是到了第三日,李玄尧下令,以玩忽职守的罪名,將宫门外的那些,革职的革职,下狱的下狱。 另有一些有贪赃枉法之跡的,则是新帐旧帐一起算,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 而最先下刀砍的,便是惠贵妃的兄长藺国安。 杀了几只“鸡”,剩下的猴儿们在第五日,要么抱病在家里猫著,要么乖乖来上朝。 但宫门外,仍然没有安静下来。 朝中大臣不闹了,京城里的那些文人志士、世家子弟又开始抗议李玄尧实行暴政。 说异瞳虽可接受,但哑巴暴君却是德不配位,难以令天下归心。 李玄尧站在高高的宫墙上,俯视著国子监和京城各大学堂里的白衣、青衣学子,以及各大世家的子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君之立,以民为本;失民心,则失天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杀得了拿朝廷俸禄的文武百官,强权上位,却无法违背初心,將手里的剑砍向黎民百姓。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南疆传来战报,南越国出兵扰境,攻势迅猛,数座城池沦陷。 且正值春季耕种之时,大周南方多处地域出现湖水乾涸之象,而另有几地则是瘟疫痢疾肆虐。 天灾其实每年都有,奈何生了兵戈乱世之事。 眼下倒是应了那天降讖语。 妖物登帝,江山倾危,祸乱人间。 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李玄尧。 他成了扰乱大周太平盛世的罪魁祸首。 李玄尧登基的第六日,江箐珂站在驻扎的军营里,遥望京城的方向。 “朝三。” 江箐珂將人叫过来问道:“京城那边儿,就没派个人过去留意下?” 李朝三答。 “那倒没有。” “当初一个叫谷俊的侍卫同我们交代过了,就让我们这五千重骑在此待命,说若有急事需要调用,自会派人来送信。” “而且我们这些西延来的,对京城那地儿也不熟,去了也进不了宫,能打听什么消息。” 知晓江箐珂担心李玄尧,江止慢声安慰她。 “別担心了,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这都第六日了,若真有什么事儿,京城那边儿早来人了。” 不多会儿,去附近的农庄买鸡鸭的几名兵卒回到军营里,同李朝三和秦暮四没心没肺地稟报刚刚听来的消息。 “听说村庄里的人都在討论新帝是个不能说话的异瞳妖怪。” “说京城里正为此事闹腾著呢,还说那妖皇残暴,已经杀了不少朝中的忠臣。” “现在,一帮书生们都在宫门前绝食闹呢,还有一些李家的宗亲王们也要弹劾新帝。” “李千户,赵千户,咱们这重骑军还听这个皇上的吗?” 竟然有人说她的夜顏是妖怪,他明明是天降祥瑞。 江箐珂气得腾地站起身来,甩出刺龙鞭,衝著那几名兵卒高声叱责。 “敢当著我的面儿,说我皇帝前夫是妖怪?” “你们一个个的皮痒找抽是不是?” 她咬著后槽牙,气得天灵盖仿佛都在冒烟儿。 “一个个的脑子是鸡脑袋,还是猪脑子,道听途说的虚妄之言也都信?” 那几名兵卒被江箐珂这阵势嚇得直缩脖,纷纷谢罪道歉后,提著鸡鸭鹅退了下去。 衝动之下,江箐珂想要號令千军,准备冲回京城,去给李玄尧撑场子。 江止却抱腰拦下。 “江箐珂,你丫清醒点!” 他手指著江箐珂,一脸凶相提醒道:“无君王之令,任何兵马都不得踏入京城半步,否则就要担上叛乱谋逆的罪名。” 一句话唤回江箐珂的理性。 她站在那里,气呼呼地望著京城的方向干著急,並开始想能有什么办法帮李玄尧。 江止好声宽慰她:“再等等,若是真遇到他处理不了的事,定会派人来传信。”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指著远处高声叫到。 “千户,大公子,大小姐,快看那边!” 江箐珂转身顺著那人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的官道上,尘沙漫天翻卷,一队铁骑如黑云压境般带著千钧之势涌来。 蹄声渐近,轰若雷霆,震得江箐珂感觉脚下的地都在颤动。 察觉到不对劲,江北立刻同两名千户下令。 “各带一千兵马,迅速追赶拦截。” 而江箐珂已背弓挎箭,翻身跃上红枣背上,率先抄著近路朝那群铁骑追去。 喜晴见状,亦是提著软剑翻身上马,紧隨江箐珂策马扬鞭。 待江止指挥完追截路线时,便见那两人已追出几百米远。 江止立马跳上那匹乌騅,另带五百重骑追著江箐珂而去。 第175章 因为赌不起 落日余暉下,江箐珂顺著林间小路快速追赶。 耳边风声猎猎,两侧林木飞快向身后退去,身下的宝马赤兔带著她跑起来快如闪电。 追了大半晌,透过林木缝隙,江箐珂终於看到官道上的那队铁骑。 擒贼先擒王。 待周遭树木渐少,她从箭筒里抽出三支羽箭。 搭弓拉弦,双腿紧紧夹住马腹,目光遥遥聚焦在铁骑领头的那个兵將身上。 人在高度紧张时,周遭事物总会跟著消失、静止或变慢。 两侧的林木隱没消失,她的视线里只有骑马跑在最前头的那个人。 东南风有些大,那人身下的马奔跑速度不如红枣快。 脑子里预想出羽箭射出后的轨跡,江箐珂將弓箭稍稍向前偏移。 凭藉日积月累的经验和手感,待调整好最佳的角度,追到最佳的射程,江箐珂的手指弹开,三支羽箭带著破竹之势刺破长空,在东南风的作用下,飞出一条漂亮的曲线,径直朝那人射去。 六日夜里不睡觉狂练的手感下,江箐珂一发即中。 三支羽箭,精准地射在那匹马的前腿上。 骏马吃痛摔倒,连带著马背上的人也摔出几丈远。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剎不住速度的铁骑躲闪不及,人仰马翻了一大片,连带著其他人也跟著勒马停了下来。 江箐珂快马加鞭,同喜晴抄著近路,衝下山岭,来到了那队铁骑前,挡在他们前往京城的路上。 领头的將领提著剑,瞠目看向马背上的江箐珂。 瞥见她手中的弯弓,高声斥骂道:“他妈的,哪来臭娘们儿,上赶子找死啊?” 江箐珂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睥睨著那满是络腮鬍的铁骑头头儿。 她目光甚是轻蔑地哼笑了下一声。 “开口就是妈呀,臭娘们的,难不成你是狗生狗养的?” 络腮鬍气得眼睛又睁圆了一圈,挥剑就朝江箐珂杀来。 刺龙鞭一甩,狠狠缠打在那提剑的手腕上,倒刺扎进皮肉,疼得那人登时鬆了剑。 江箐珂收鞭,骑在马背上扬声质问。 “大周无皇上口諭和圣旨,任何军队都不得擅自靠近京城半步,你们是何人派来的?” 那络腮鬍领將捧著血淋淋的手腕,“呸”了一下后,愤恨叫囂。 “你算哪根儿葱?” 话不多说,络腮鬍领將就同身后的下属下令,“给我宰了她,踏成肉饼。” 而此时,江止已带著五百重骑从近路追了上来。 他骑著马,来到江箐珂身侧,抬起红缨长枪,指向那络腮鬍。 “你他妈的再说句试试?” “看老子不把你做成红烧狮子头。” 適时,如雷般的马蹄声传来,很快那两千重骑兵也分別从两路追了上来,將这一队约有一千人的铁骑彻底包围了起来。 络腮鬍等人见状,尤其是在看到写有“江”字的军旗时,眼底终於有了几分惊慌之色。 “你们是……西延来的?” 江止頷首。 “都是大周人,自己人不打自己人,有事先说为敬。” 他身子隨著马左右轻晃,端著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懒声同那人问道:“我们是奉皇上之名,带兵在此待命,你们这又是什么来头?” 络腮鬍打量了一眼周遭的江家重骑兵马,眼底虽有怯色,可还是仰著鼻孔气势昂然。 “我乃南疆大將军部下,现受世子李熹之命,前来京城助世子剷除妖帝。” 江箐珂心里听得咯噔一下。 李熹乃是永王之子,永王在雪狩那日被剷除,而永王的长子李熹则一直被幽禁在江陵城。 眼下看来,这李熹是要借岳父南疆大將军的兵力,乘势谋反。 江箐珂严声厉色地下令道:“妖言惑眾,把这些叛贼都给抓起来!” 两队人马就地打了起来。 待天色彻底暗下来,南疆来的这批铁骑都被捆回了军营里。 而那络腮鬍领將则被绑到了江箐珂和江止的面前。 江箐珂卷弄著刺龙鞭,沉著气,冷声询问。 “除了你们这一队铁骑,还有几队兵马赶赴京城?” “走的又都是哪几条路线?” 络腮鬍闭著眼,甚有骨气地跪在那里不说话。 “不说是吧?” 江止走过去,蹲在那人身前,抬手轻轻拍了络腮鬍几巴掌,然后搓了搓手心,皱著眉头抱怨了一句。 “艹,这鬍子拉碴的,真他妈的扎手。” “哪家小娘子能亲得下去。” 比起江箐珂,江止整人逼供的餿主意多得多,他转身同赵暮四下令。 “拿纸,上水。” …… 勤政殿內,李玄尧正与穆珩、右相等人听著各处暗探陆续送来的消息。 “启稟皇上,文宣王近两日与金吾卫副將军的手下走动频繁,恐有不轨意图。” “启稟皇上,刚刚江陵传来速报,一队兵马夜间突袭,將永王长子李熹带离了幽禁之地……” “启稟皇上,各地驛站传报,多处官道上见到铁骑大军行跡……” “启稟皇上,十一皇子那边暂无异举,依然每日流连风雪月之地……” 听了这些密报后,李玄尧与穆珩、右相一经商量,立刻下了决定。 叫来谷丰,李玄尧將写好的调兵詔令交给了他。 穆珩则代替李玄尧吩咐:“马上出发,去给江箐珂和江止二人送信,命他们速速带兵赶回京城。” 担心五千重骑也控制不住事態发酵,右丞相在旁又叮嘱了一句。 “再令人传信到落星岱和盘龙岭,各调五千兵马过来。” 谷丰领命急奔而去。 然而,穆珩却同右相担忧道:“西延到京城快马加鞭赶路,也得六七日,也不知这加调的一万兵马能不能来得及。” 李玄尧没有余地去担心。 他立刻又命人传来了南星,谷俊、谷羽和谷昭。 宫城图展开,李玄尧提笔,將四人的名字分別写在了四个宫门处。 玄武门由南星负责把守,谷俊负责朱雀,谷昭守著永寧门,剩下一个青龙门则由谷羽负责。 另一边,谷丰换了身夜行衣,骑著快马,出了宫城,奔向京城的城门。 天色已黑,城门紧闭是正常的。 按理说只要出示皇上的御赐令牌,便可顺利出城。 可谷丰远远瞧著,总感觉城门下氛围有些诡异。 今夜看守城门的人,似乎比平日里多了许多。 连不用夜里当值的金吾卫副將军也在其中。 谷丰紧忙勒紧韁绳,掉头,谨慎地去了一条暗巷。 事態微妙而紧迫,调兵詔书今夜必须得送出去,不能抱有半点儿侥倖的心態。 因为赌不起。 可又该如何顺利出城? 第176章 会是谁呢 眼下这般情况,比起求快,更重要的是求稳。 怕马蹄声会引起那些护城军和金吾卫的注意,谷丰翻身下马,去到隱蔽之处想法子。 掏出怀中的竹筒,谷丰蹲在墙角里开始犯愁。 打扮成平民百姓,耗到明早再出城,那也太过於求稳了,只怕要稳出大事儿来,搞不起会把自己稳上西天。 可眼下若想出城门,就得拿出御赐令牌。 但那帮金吾卫分明不大对劲。 冒不得险,冒不得险。 万一他们寻个藉口把他扣下,这调兵詔令送不出去,岂不是耽误大事。 谷丰抓耳挠腮,心想就没什么瞒天过海的好法子,能连夜出城去送信吗? 瞒天过海? 灵光一闪,谷丰猛拍大腿,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玄武湖与城外的护城河是连通的,城墙根底下肯定有洞,只要他能找到那个洞,顺著游过去便是。 事不宜迟,谷丰乘著夜色,立马奔向玄武湖。 途经一家宅院,跑出去十几步的他又倒回来,把人家门口的灯笼取下,將里面燃了一半的蜡烛给顺走了。 玄武湖岸边,他掏出火摺子,把蜡烛点燃。 然后將融化的蜡液一点点滴在竹筒,密封住那条缝隙,防止入水时湿了里面的调兵詔书。 准备完毕,谷丰跳入湖中,游到城墙根儿下。 憋气、换气,来来回回折腾了数次,他才在漆黑的水下面摸到那个与护城河连通的洞口。 洞口有点窄,谷丰也是费了好大劲儿才强行挤过去。 他突然庆幸这几日因为喜晴食不下咽,寢不能寐,瘦了好几圈。 但凡他再壮那么一丁点,今晚就得卡死在这城墙底下,当个堵洞的尸体。 出了城墙,爬出护城河,连身上的水都顾不得拧,谷丰就拼了命地往西跑。 他借著那身夜行衣,很快隱於黑暗,而另有人又从黑暗走出,一步步靠近衡帝所住的永寿殿。 適时,殿內传来御前太监总管的声音。 “太妃娘娘,时辰不早了,您也快回去歇息吧,太上皇这里有老奴侍奉著,太妃娘娘儘管放心。” 淑太妃长吁短嘆,话语里似乎都裹著愁绪。 “回去也是惦念著这里难以入眠,本宫还是在这里守著太上皇吧。” “太妃对太上皇真是情意深重。”御前太监总管低声嘆道。 淑太妃答:“本宫是个妃,算不上正妻,但好歹也同太上皇以夫妻之道过了数十载,在旁侍奉也是理所应当的。” 八哥儿就这么一边听著,一边端著银丝炭躬身进了殿內。 “公公,炭拿来了。” 那太监总管立刻吩咐道:“太上皇身子虚,夜里更是畏寒,快把炭点上。” 银丝炭点燃,八哥儿又静悄悄地退出了永寿殿。 顺著游廊,他走到无人之处,掏出藏在袖袋里那两个瓷瓶。 一个瓶里装了髮油,一个里面则装了满满的白磷粉。 八哥儿將其紧攥著在手中,仍在纠结。 他已经放弃了好几次下手的机会。 在恩情和良心之间,八哥儿不知该如何抉择。 到底该不该听先生的话,烧死衡帝,替先生报仇呢? 每当答案是肯定时,江箐珂和喜晴同他说过的那些话,便又会在耳边迴荡。 “这世间的夫子先生,都是教我们如何做人的,从没有一个先生是教人如何当影子的。” “我们太子妃说了,挟恩图报的那都不能叫作恩,只能说是利益交换,尤其是那种早有图谋所施的恩情。” “先生也不是什么大圣人,说的教的未必全都对。” “八哥儿也不妨试试,偶尔不听夫子的话,偶尔调皮捣蛋气气先生,也是件极有趣的事。” ...... 正当他纠结得出神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下他的肩膀,嚇得八哥儿抖了个激灵。 他猛然转身,只见是太监总管。 八哥儿从容地躬身行礼,“不知公公可是有事吩咐?” 太监总管高深莫测地笑道:“有一事,八哥儿就不好奇吗?” 廊廡的宫灯下,八哥儿抬头,茫然看向太监总管:“请公公赐教。” “太上皇明知道你是穆首辅的人,还將你留在身边,就没想过是为什么吗?” 八哥儿点了点头,“小的確实有想过。” “因为,你是太上皇以防万一的备用棋子。” 太监总管慢条斯理地笑道:“既是备用棋子,自是隨时放在身边最稳妥。” 就在八哥儿思忖这句话时,突然有两道身影出现,攻其不备,当头一棒,將他打晕。 与此同时,军营里亦是灯火不灭。 络腮鬍扛不住江止的折磨,终於脱了口。 除了他们这一队兵马外,另外还有三队兵马分別从不同的城池出发,走不同的路线,赶赴京城会合。 事態紧急,江箐珂同江止商量。 “对方加起来约有两万大军,我们必须儘快再调一万兵马来京城。” “还得马上派人去京城送信,得了他的准允,我们才能立刻带兵出发去守城。” 江止点头应了,立刻派了两个人,一个去赶京城送信,一个则连夜赶去落星岱和盘龙岭调遣援兵。 打开舆图,江止叫来李朝三和赵暮四,另外又叫来一个百户郑六。 “朝三带领一千重骑兵马,连夜出发,顺著这条路线,负责拦截水路叛军,主用火攻,决不能让他们上岸。” “暮四和郑六各带一千,分別负责这两条路线,在他们途经之地,多撒点扎马钉,能拖一阵是一阵。” 三人领命,各带一千人马披著夜色离开了扎营地。 他们人刚走没多久,就来了军情急报。 “西延来报,西齐、西燕、匈羌三国集结二十万大军,压境燕岭城。” “可燕岭城仅有十万驻军。” “现江老將军已下了调军令,从各处城池各调遣援兵两万,支援燕岭城。” “落星岱和盘龙岭也要各支援一万重骑兵马。” 闻言,江箐珂和江止皆是一脸凝重地看向彼此。 纵使落星岱和盘龙岭是易守难攻之地,可也架不住兵少啊。 他们这边调些,別的地方再调些,若是被西齐人知晓,恐有不妙。 且因路程遥远,这军报也是三日前的情况。 眼下,西延那边什么情形,还不知晓。 江箐珂双手抱在胸前,咬著拇指,锁眉凝思。 这事儿怎么就这么巧都赶到一块儿了? 就好像,西齐、西延和匈羌三国都知道大周要生內乱似的。 想起之前在路上行刺过她和李玄尧的那帮西齐人,江箐珂愈发肯定京城內混入了西齐细作。 而能精准知道她出逃路线的,搞不好就是李玄尧身边的人。 这细作若一直在京城或者宫里,岂不是有极大的隱患? 那就代表在京城里发生的事,西齐那边都会一清二楚,连带著西燕、匈羌也跟著知晓。 会是谁呢? 若是西齐人,身上多有他们民族的图腾——玄月刺青。 江箐珂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她转身问喜晴:“还记得当初我们刚到东宫,我想靠著胸前的疤痕,从李玄尧身边的人中找出夜顏来?” 喜晴頷首。 “奴婢记得,当时奴婢……” 喜晴看了看江止,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扯唇訕訕笑道:“奴婢扒了不少人的衣服。” 江箐珂紧声问道:“那你可留意到有谁身上手腕、手臂或胸前有刺青的痕跡?” 喜晴眯眼回想。 “有一两个有的,但不是虎啊,就是狼的。” 第177章 陪他 一时之间很难揪出头绪,江箐珂不禁头疼起来。 “满满,早点睡吧。” 江止在旁劝道:“说不定,明日一早就有仗要打。” 没错。 眼下要解的燃眉之急是要平復內乱,帮助李玄尧坐稳皇位。 至於细作之事,之后再说。 营帐里的烛火终於一盏接一盏地熄了。 纵使毫无困意,江箐珂也要强迫自己快些入睡。 她得养精蓄锐,为李玄尧一博。 给不了他长情的陪伴,至少要陪他走过这段最艰难的路。 这一夜,噩梦频频,江箐珂困在梦魘里,睡得也很是不踏实。 她梦到李玄尧尚是个只会啼哭的婴儿。 肉嘟嘟的小脸白嫩如瓷,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只是水蓝色,一只是深褐色。 正当江箐珂想要去抱他时,惠贵妃却突然出现,將李玄尧抱走,站在高高的祭坛上,把他扔到祭祀用的大青铜鼎里,活活烧死。 婴儿的啼哭,熊熊燃烧的大火,充斥著她的整个梦境。 周遭景象都在火中融化,光影变幻,江箐珂一个转身,又来到一个幽暗寂静的房间里。 黑漆漆的角落里,小小的李玄尧戴著狐狸面具,抱著腿,好像被人遗弃似的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她想走过去抱住他,而那漆黑的角落却像是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夜顏。” 酸涩上涌,江箐珂声音哽咽地唤他。 李玄尧缓缓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狐狸眼里却突然流下两行血泪来。 梦境再次跳转,江箐珂又来到京城的街巷上。 她看到小小的李玄尧低头走在街上,被过往的行人指指点点,骂他是个两色眼睛的妖怪,是个会骗人的哑巴。 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所有人都想要让他死。 她看到李玄尧站在人群之中,一脸的委屈至极且茫然不知所措。 江箐珂心如刀绞,泪水开始止不住地流。 她拿著鞭子抽那些人,抽他们的嘴,抽他们的手,让他们统统滚远点,不许再欺负她的夜顏。 可待她再转过身来要去抱李玄尧时,周遭又空空如也,唯有迷雾一片。 任她如何在雾气中呼喊寻找,夜顏都再也没有出现。 那种失去挚爱的痛感遍布全身,疼得江箐珂从睡梦中惊醒。 睁开眼,无力地望著棚顶。 梦里流下的泪痕还没干,湿濡濡的,浸得眼尾处的皮肤微微刺痛。 不祥的梦,让江箐珂的心七上八下,愈发地惴惴不安起来。 她坐起身来,捂著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打起精神来。 外头天色微亮,晨起练兵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 擦掉眼角的泪痕,江箐珂起身下床,准备去跟江止带兵练兵,並等著派去京城的人带信回来。 旭日东升,天光大亮。 两千兵將在江止的號令下,先习刀枪近战,再执弓弩骑射,然后列队布阵,隨著號旗挥动,阵列倏然变换,或攻或守,皆疾如风雷。 江止平日里看起来作派鬆散慵懒,吊儿郎当,可每当带兵打仗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江箐珂始终觉得,比起张氏所生的江昱,江止更適合当江家军下一代的统率。 就在这时,独自在旁练习剑法的喜晴突然停下动作,望向远处。 似乎是以为自己看了眼,她还揉了几下眼睛。 江箐珂有所察觉,顺著她的视线朝远处望去,只见一个黑衣男子逆著晨光,正往他们营地跑来。 说是“跑”,脚步踉踉蹌蹌的,跟走差不多。 看得出来是体力耗尽。 “小姐,奴婢怎么瞧著,那人那么像谷丰啊?” 江箐珂眯著眼又瞧了瞧,人逆著光,这么远的距离也看不清脸,而光看身材也分不出是谁。 喜晴倒甚是肯定地扔下剑,翻身上马,脆生生的一声“驾”,径直朝著从东而来的那人迎去。 没多久,便將那黑衣男子用马给驼了回来。 果然,是谷丰。 一个累得精疲力尽,快要跑断腿儿的谷丰。 被喜晴扶下马背,谷丰从怀里掏出用蜡封的竹筒递给江箐珂。 本来就磕巴,现在说话还上气不接下气地的。 “快快快,快带,带.......” 谷丰说话的功夫,江箐珂已经打开竹筒,將里面的调军詔令展开。 而江止见状也走了过来。 “带兵,去去去......” 谷丰的话还没说完,江箐珂与江北两人对视一眼,转身扬声下令。 “皇上有令,赶赴京城护驾!” 谷丰大喘气地点了下头,倔强地非要说完最后一个字:“对!” 江箐珂一边套著盔甲,一边同喜晴吩咐道:“谷丰定是赶了一夜的路,你留在这里陪他,顺便看著那一千南疆叛军。” 谷丰咽了咽干得很的嗓子,摆手欲要拒绝,“不不不.......” 喜晴抢话。 “不行,奴婢要跟小姐一起去。” 谷丰道:“对,我我我……” 一双杏眼登时染了红意,喜晴声音哽咽地继续插话。 “我既是跟小姐一起来的京城,自是要跟小姐一起回西延,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小姐去打仗,奴婢也要去一起去打仗。” 江箐珂云淡风轻道:“你留在这里,也是跟我一起打仗啊。” 说到此处,她衝著谷丰努了努下巴。 “再说,你看谷丰累的这德性,估计连口水都没喝呢,你留下照顾她,顺便看著那一千南疆叛军,也是帮我和阿兄了。” 不等喜晴再开口说什么,江箐珂拍了拍她的肩膀,严肃道:“这是命令,再不听话,就是以下犯上,我就罚你在这看叛军。” 正当喜晴撇著嘴还要说什么,昨夜赶去京城送信的人骑马赶了回来。 马蹄未歇,那人便跃下马背,疾步跑到江北和江箐珂身前。 “京城大门紧闭暂停放行,不仅城外的百姓和商客也不让进,城里的也不让出来。” “根本无法入城去给皇上送消息。” 第178章 攻城 此事已然墙倒眾人推,自谷丰持调兵詔书而来,便可窥见端倪。 除江陵世子李熹与南疆大將军生了叛逆之心外,京城之中亦潜藏野心之徒,欲乘机搅动风云,谋篡权位。 可不管是哪一派,所有人的目標都只有一个——李玄尧。 片刻思忖,江止转头问谷丰。 “京城里统共有多少兵力?” 江箐珂在京城怎么说也待了一载。 毕竟是將门出身,閒暇无事时倒是对此了解过一些。 等不及谷丰那磕巴,在他卡在第一个字上时,江箐珂抢了话头。 “金吾卫带领的城防军,约有六七千人,左右金吾各掌其半。” “宫中禁卫军约四千人,分隶数部,由数名统领分管。” “而皇上与太子私掌的亲军,也就是黑甲卫与左右侍卫、暗卫,人数不多,不足两千,却皆是精锐。” 江止一侧眉头挑起几许愁意。 他低头沉思,表情不甚乐观地搓弄著下巴上的那道疤。 “也就是说,往最糟的情形上想,皇上可以直接调用的兵力不到两千人,而禁卫军和金吾卫带领的城防军若是联合起来,再加上什么这个王那个皇子的府上侍卫,那就是上万人?” 谷丰面色沉凝且焦灼地点著头。 江止所言,亦是江箐珂此时所担心的。 看著那忧心忡忡的脸,江止抬手在江箐珂的头顶胡乱地拨弄了几下。 他倏地勾起一抹邪肆不屑的笑来。 “愁什么啊,再难打,能比西边那三国的狗杂碎难打?” “加上咱们这近两千重骑,最坏还有四千精锐呢。” “这次,就让阿兄带满满打一次以少胜多的仗,嚇死京城那帮鱉孙们!” 刻不容缓,江箐珂与江止立刻翻身上马,带领一千八百个重骑兵,迎著红日,朝京城扬尘而去。 那万马奔腾的气势,接连惊起林间飞鸟无数。 朝霞映衬的青空,一只飞鸟扑闪著翅膀,闯进带著鸽哨的鸽群中,被那哨声惊得四下扑腾。 李玄尧仰头望著那只四面哨歌的飞鸟,感同身受。 视线回落,他转身望向身后的大殿。 本该点卯上朝之时,大殿里却不见半个朝臣的影子。 南星、谷昭、谷俊和谷羽四人也陆续赶来稟报。 “启稟皇上,护国公文宣王率金吾卫三千,围堵在朱雀门外,势要破宫门而入!” “而乐寧长公主亲率公主府侍卫百余人,又以太上皇亲赐的令牌急调宫中禁军三百,横列宫门,正与文宣王在朱雀门外对峙,为皇上拖延时间。” “启稟皇上,宗正卿怀王聚宗室旧部,率侍卫数百,堵在朱雀门外。” “启稟皇上,驻守朱雀门的禁军三营叛变,在大司马肃王与十一殿下的带领下,正自朱雀门杀向大殿!” …… 听著各个宫门的紧迫形势,李玄尧除了眸眼半眯了一下外,孤冷矜傲的脸上並无太大的情绪波动。 一双阴鷙森寒的异瞳仿若古井无波,沉寂深邃,看不到半点慌乱或无措。 发不出声的他,向来如此。 所有的情绪都是安安静静的,悲伤如此,欢喜如此,愤怒亦是如此。 他朝身侧的曹公公伸手示意,曹公公则甚是费力地抱著那把极重的宝剑,呈递到李玄尧的手中。 大力的他,拎起那剑却是轻而易举。 手腕微转,他轻轻耍了个剑。 朝阳下,一尺寒光闪过,锋芒激盪,剑气破风嗡鸣。 无需发声言语,多年主僕间的默契使然,谷羽、谷昭、谷俊和南星也各自手提长剑,带著身后的黑甲卫,紧跟在李玄尧身后,踏著沉稳坚定又一致的步子,顺著那条汉白玉铺就的路,径直朝正殿大门迎战而去。 宫闕森森,高高的红墙之內,一场腥风血雨的廝杀正式开始。 几百里的路,赶了不到半日,江箐珂和江止便带著重骑兵队来到了京城外。 厚重的城门紧闭,城墙之上,弓弩手已然持弓而立。 只待他们踏进弩弓射程之內,战事便一触即发。 江止一个手势,重骑兵马立刻分列阵型。 左右两翼弓弩掩护,点燃的羽箭如骤雨般射向城头,逼得城上守军和弓弩手抬盾而缩,分散城墙上的羽箭攻势。 江箐珂和江止则带著中间主攻兵队,举著盾牌,掩护在前侧,身后的兵马则拖著蒙铁巨木,顶著箭雨急速朝城门攻去。 而城楼之上,鼓声急骤,守军倾倒热油与巨石,阻止江家军攻城。 一瞬间,火光与惨嚎交织,城门上下皆化作人间炼狱。 毕竟是身经百战且训练有素的江家重骑兵马,生死边缘锤链出来的兵,又岂是这些在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守城军能敌的。 没多久,城楼上的攻势渐弱。 城楼下,重若千钧的蒙铁巨木,就那么一次接著一次地撞击城门。 隨著“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朱漆城门在衝击下猛地震颤,铁钉迸飞,木屑纷落。 最后一次发力撞击,城门彻底被撞开。 势不可当的千名重骑冲入城门,铁蹄震地,声若滚雷。 江箐珂骑著那匹赤兔冲在最前头,直奔皇宫而去。 而皇宫內,刀光剑影,杀声震天,血腥瀰漫,太监宫婢们惊叫著四处逃散。 衡帝被廝杀的喧囂惊醒。 面色枯槁,他虚弱无力地撑身坐起。 浑浊的双眼微微睁开,带著几分茫然与不安,同太监总管虚声问道:“外头......是何动静,可是孤.......出了幻听?” 太监总管將宫內宫外的形势,如实稟告给了衡帝。 衡帝闻言,胸膛剧烈起伏。 他怒不可遏,声音因艰难的喘息而断断续续。 “乱臣......贼子,孤,孤还未死!” 衡帝摸到床榻边的龙杖,强撑著摇摇欲坠的身子,佝僂下地。 一双睁不开的眼睛,仍透著天子的凌厉威严。 “扶孤......出去!” “孤倒要看看,孤所立的大周之君,谁敢说个『不』字!” 太监总管正要拦住衡帝时,殿门外面传来刀戈相向的廝杀声。 很快有人一脚踹开了殿门。 只见淑太妃和十一皇子李翰,带著几名禁卫军提刀闯了进来。 “父皇,现有妖物作祟,血屠宫城,儿臣特此前来,保护父皇。” 衡帝眯著眼,难以置信地看著李翰。 无法想像平日里那个游手好閒、胸无大志的憨傻之人,此时竟换了一副精明狠厉的样子。 第179章 你不该来 太监总管见情况不妙,立刻尖声召唤守在殿外的黑甲卫与暗卫。 “来人!” “快来护驾!” 十一皇子李翰却好整以暇地看向太监总管。 他拖著声调,慢条斯理地浅笑道:“別费力喊了,听不到外面打得正热闹吗?有本王和母妃在,公公怕什么?” 一个手势,李翰身后的禁卫军即刻上前,把剑架在太监总管的脖子上。 龙杖重重敲打地面,衡帝气息不平地严声斥责。 “放肆!你这是要做什么?” 李翰提著长剑,踱步走向衡帝。 一改往日的憨厚隨和,他目光冷幽幽,语气阴森森。 “父皇年纪大了,难免糊涂,才会被八皇兄那种异瞳妖物所蛊惑。” “眼下,妖物称帝登位,京城大乱,边境战事频发,倒应了那天降讖语。” “事虽因父皇而起,可父皇也並非圣人,偶尔犯错,亦是情有可原。” 言语间,李翰將剑抵在衡帝那瘦得可见颈骨的脖子上,长吁了一口气,清浅的笑声中透著几许挑衅和嘲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八皇兄被弹劾是大势所归,父皇不如顺从民意。” “只要父皇的一封密詔,便可扭转乾坤,让一切归位,保李家江山,还大周太平。” 衡帝拄著龙杖,颤颤巍巍的身体勉强侧过头去,横眉对上李翰那双甚是囂张的眼。 “孤倒是没看出来,你竟也藏有此等野心。” 李翰耸肩,嗔笑。 仿若都是再稀鬆平常不过的事儿。 “野心谁都有,儿臣不过是审时度势,藏得深罢了。” 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綾詔书来,他继续言语著。 “爭不过,就保命。” “装无能,扮蠢笨,想著混个閒散王爷噹噹,过著吃喝不愁的太平日子,似乎也不错。” “可既然老天爷把这机会,都拱手送到儿臣面前了,再不爭不抢,那儿臣不就真成傻子了。” 手一甩,黄綾詔书展开,李翰举到衡帝面前给他看。 “儿臣也是父皇的亲骨肉,皇位传给儿臣也是一样的,被让两色眼睛的哑巴再祸乱人间了。” “想到父皇患病在身,多有不便,儿臣已命人仿照父皇的字跡,將密旨都写好了。” “父皇只需在上按个指纹,再盖个私印便可。” 李翰的话音未落前,淑太妃已经开始在屋子里四下寻找衡帝的私印。 在衡帝身边照料侍奉多日,淑太妃已將殿內的物品摆放瞧了个门儿清。 而李翰则不顾衡帝无力的挣扎和怒吼,强行拖著他的手按在朱红印泥上,隨后又在那张密詔上按下指印。 …… 前朝宫殿,杀声震天,血腥之气四处瀰漫。 而惠贵妃所在的冷宫里,却沉寂幽静得像另一个尘世。 仿若外面的血雨腥风都与这里的人没有半点关係。 今日的惠贵妃一改近日来的素雅,她衣著端庄华丽,画了远山眉,涂了胭脂红,唯有髮髻上没有金釵凤簪,儘可能地低调了一下下。 “本宫的錚儿也该到了吧?” 李公公上前,笑得諂媚:“按理说昨个儿就该到京城外了,但今日金吾卫封锁城门,估计十殿下是被拦在了城外。” 惠贵妃言:“只要到了京城就好,这节骨眼,在外面候著反倒安全。” 话落,惠贵妃沉思了片刻,又不放心地问:“那边的事儿都交代好了?” 李公公答:“主子放心,银子能打点的,都给到位了,银子打点不了的,该用的手段也都用上了。” 长吁了一口气,惠贵妃安下心来。 她倚坐在茶桌前,端著坐看云舒云卷的平和,美眸紧闔,仔细听著隔著一道道宫院传来的动静。 刀戟相击,喊杀、惨叫声混成一团。 隱隱还能听到如天雷般轰然的马蹄声从远处而来。 画面在脑海里呈现,数不清的铁蹄正在踏著青砖路而来。 巍峨高耸的宫门前,断臂残肢横陈在地,刀剑弓箭散落各处,而地面上的青砖也被染成了一片鲜红色。 自相残杀的修罗场面仍在上演,可春阳却照旧高悬。 阳光明媚灿烂,天气好得一塌糊涂,根本不顾滚滚红尘下世人的死活。 江箐珂骑著马最先赶至宫门外,而那朱漆大门早已被人撞破。 没有片刻的犹豫和停留,她骑著马径直衝入宫门內,循著廝杀声飞奔而去。 待江箐珂赶至太和大殿前,於眾人之中,一眼便瞧见了李玄尧。 他墨发如夜,衣袂似墨,唯有脸上被鲜血溅染成斑驳的红。 杀得凌乱的碎发散落,被血黏在脸侧,血水和汗液混合,又顺著他的发尖滴落。 也不知这场恶战是从何时开始的,汉白玉铺就的大殿门前,到处都是血泊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金吾卫的城防兵,有宫里的禁卫军,还有一些不知哪些府上的侍卫,以及若干黑甲卫。 春风携著香,岁月静好似地吹拂人间,却吹不散空气里那浓浓的血腥气。 李玄尧显然是杀红了眼。 明明已是遍体鳞伤,身中数箭,他还踏著尸体,踩著地上斑驳黏腻的血浆,强撑著疲惫的身体,砍杀著一个个朝他挥剑而去的人。 比起谷昭等人,他脚下的尸体最是多。 眼看著李玄尧等人被金吾卫和禁卫军层层包围,江箐珂策马提速,同时弯弓连发,三箭如雨,接连破空。 待要撞上那两层人墙时,江箐珂勒紧韁绳,带著红枣仰蹄腾空跃起,就像它们在军营中练习的那般,於半空中飞过,跨过障碍,然后前蹄著地,稳稳落在李玄尧等人的身前。 拽著韁绳,调转马头,江箐珂气势张扬且囂张地直面眼前的这些叛党。 忽有一支羽箭从斜侧射来。 马背上的江箐珂身子灵活后倾,在羽箭从她脸上方擦过时,她快而准地伸手抓住。 真是缺什么送什么。 正好她箭筒里没箭了。 起身之时,她反手將箭搭在弓弩之上,嗖地一下,径直朝金吾卫副將军的命门瞄准射去。 当然,副將军的名衔也不是白混的。 这一箭,被人家挥剑斩断。 无所谓,射的就是个气势。 江箐珂翻身下马,快步移至李玄尧的身前,將又美又惨的他护在自己的身后。 她仰著下巴,一脸傲气地扬声道:“江家军奉命,前来护驾!” 李玄尧似乎也是杀得累了。 在她后背紧靠到他胸膛的剎那,高挺的肩膀登时就卸了几分力。 他一手提著剑,一手则紧紧搂在她的腰肢上,疲惫地弓身俯首,將头抵在了江箐珂的肩头上。 休息一会儿,就休一会儿。 “小满。” 晦涩粗糙的一声很微弱很微弱。 李玄尧大口喘著粗气,在她肩头又是沙哑低微的一声。 “你不该来。” 江箐珂抬手拍了拍身后搭过来的头,抽空小声回了一句。 “有钱能使鬼推磨,你给我添了那么多的妆和银票,不来显得我多不仗义。” 第180章 镜花水月 抬手覆在腰间的那只大手上,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插进李玄尧的指缝,江箐珂与他十指紧扣。 李玄尧亦是五指蜷缩,紧紧扣住她的手指,回应著江箐珂的安抚。 这几日,他虽然活著,可心却是死的。 直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活著。 只可惜,生死边缘,两人根本没有多说一句话的余地。 李玄尧的皇叔护国公骑在高马之上,站在人墙之外,扬声开口,打断了两人的温存瞬间。 “单枪匹马也算军?” “这里是大周男儿商谈朝政之地,岂能容得一介女流之辈跑到这里撒野造次、儿女情长?” “还不速速將此女和妖物拿下!” 江箐珂拿出夹在腰间的刺龙鞭,骤然一甩,破空之声“啪”地炸响。 她仰著下巴,傲气凌然地望向那护国公。 咬牙切齿地愤恨回懟。 “说谁妖物呢?” “你才是个老不死的妖怪。” 短暂的休息,李玄尧直起身来,重提那把长而宽的宝剑。 箍在腰间的手臂一缩再缩,他將江箐珂紧紧搂在身前。 目露寒芒地乜向护国公时,他微微俯首,在江箐珂的侧颊亲了一下,並做好再次搏杀的准备。 包围圈慢慢缩小,谷昭等人一边与叛军廝杀抵抗,一边朝著江箐珂和李玄尧周身靠拢。 铁蹄轰鸣,震彻宫闕之巔。 江止率领那支重骑铁军,也疾驰而至太和殿前。 金盔铁甲之军如怒潮分浪,顷刻间分列左右两翼,將叛军死死包围。 铁甲森然,杀气逼人,威势如山岳压顶。 可嘆西延江家军久经沙场,杀伐之气凌厉至极,使人心胆俱裂, 叛军们的目光与锋芒,瞬间被这股无形且有强大的气场给碾压了下去,不敢轻易提剑上前。 刀锋在空中凝滯,廝杀骤然止歇,化作剑拔弩张的对峙。 轻缓的踢声从人墙后传来,满身铁甲都遮掩不住的那抹艷红,从人墙外慢腾腾地走入眾人的视线。 江止姿態鬆散,骑著黝黑的乌騅,任由身子隨著马儿踏步轻晃,面对几千叛军仍是那种不可一世的张扬和傲气。 他手挑红缨长枪,直直伸著,一侧眉头轻挑,甚是不耐地弹打著那些挡路的叛军。 “嘖,让一让,让一让。” 待行至江箐珂和李玄尧身前时,江止翻身下马。 目光在江箐珂的腰间短暂停留,他单膝跪地,低头拱手同李玄尧行君臣之礼。 “西延江家义子江止护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江止这一跪,连带著千余名重骑军也一同下马,整齐行跪,高声齐喊。 “护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中气十足的一声声,凝聚到一起,便如雷般震耳欲聋。 这排场,这气势,江家军算是给李玄尧做得足足的。 江止起身,同护国公高声道:“这么喜欢打仗,来我们西延啊,在这里,自家人杀自家人,多没劲!传出去,让人笑话。” 护国公打量了一眼重骑军马,面露不屑。 “有心思在这里贫嘴,还是想想如何凭著这兵儿活著回西延吧。” “这点儿兵?” 江止哂笑道:“瞧不起谁呢?” “江家重骑兵,光靠这一千人,老子都能打到你求饶。” “更何况......” 江止耍了下红缨长枪,然后用力敲地,面不红心不跳地吹起牛来。 “老子前些日子还调了两万兵马过来,马上就到。” “这搞不好,老子能活著回西延,护国公还能跟著回西天呢!” 老人家最忌讳死,护国公被“西天”二字气得鬍子都要翘起来。 江止笑得洋洋得意。 可很快,他又立马换了张严肃脸。 “胆敢以下犯上,图谋叛逆,围杀当朝天子。” 江止挑枪指向护国公,高声喝道:“其罪当诛!给我杀!” “杀!” “杀!” ...... 重骑兵翻身上马,齐声高喝,挥起剑来,便是一通猛杀。 江止则提著红缨长枪,与谷昭等人將江箐珂和李玄尧围在中央。 箭来挡箭,刀来挡刀。 正当廝杀进行到白热化时,宫城深处突然传出丧钟,一声声,重重擂击在江箐珂和李玄尧的心头上。 钟声幽远低沉,如山岳压顶,震得天地都隨之哀鸣。 不多时,便见一名小太监急奔到太和殿前,面色泫然,声调哀戚地高唱道:“太上皇——驾崩!” 廝杀再次停止,眾人皆转身朝深宫的方向望去。 李玄尧身子明显虚晃了一下,布满红血丝的异瞳登时就蒙上了一层泪意。 他提著宝剑,衝出重围,脚步虚浮地欲要赶去看衡帝。 江箐珂翻身跃上马,追赶上去,將李玄尧拽上马背,一同朝衡帝所在的宫殿飞驰而去。 殿门前,淑太妃与十一皇子等一眾宫人、禁卫军跪地哀泣。 不见御前太监总管,殿门前有的只是淑太妃的贴身太监和礼部尚书。 待李玄尧等人赶至殿门前时,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地捧著黄綾詔书,面色凝重,开始高声宣读。 “奉太上皇密旨:孤年事已高,精神衰倦,偶受谗言蛊惑,误將大统付予不祥妖孽。今幸神识尚清,特正其误。自此另立贤明,以安社稷,庶不负列祖列宗,不负黎庶苍生。特此封十……” 当礼部尚书念到一半时,看了眼李翰,又看了看圣旨,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念下去。 “封十皇子为大周新帝,即刻登基,承统大位,以安天下!” 闻言,除了李玄尧和江箐珂等人外,淑太妃和李翰也皆是一愣。 流到一半的泪水顺颊而落,淑太妃神情错愕且不解地看向那礼部尚书。 “尚书大人刚刚说的是哪位皇子?” 礼部尚书答道:“回稟太妃娘娘,十皇子。” 淑太妃与李翰对视了一眼后,难以置信地起身,衝上前去,抢过礼部尚书手中的密旨。 “怎么会是十皇子,本宫亲眼看到太上皇写的是我的老十一啊。” 淑太妃展开那密旨时,整个人都僵凝在那处。 “怎么会?” 她神情恍惚地摇著头,“怎么会这样?” 好好的密旨,何时被人动了手脚,烧出两个窟窿来? 偏偏烧掉的就是那“一”字和“李翰”二字。 淑太妃想不明白,瘫坐在地,密旨也从她指间滑落。 镜水月,一场虚空。 泪水簌簌而落,淑太妃绝望地自言自语道:“到头来,竟是给別人做了嫁衣裳。” 李翰跪爬过去捡起,看著那两个烧出来的窟窿,面目狰狞地瞪向礼部尚书,起身暴怒质问。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本王才是大周的皇帝。” “父皇的密旨上明明写的是我......” 一旁的李玄尧早已看清其中的猫腻,他提著那把无人能提的宝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李翰身前。 他冷冷地掀起眼皮看向李翰,半垂的异瞳里杀气腾腾。 剑光乍闪,李玄尧的剑便砍掉了李翰的头颅。 头颅恰好滚落到淑太妃的身边,嚇得她抱头大声尖叫。 一阵尖叫过后,她又抱著李翰的头放声痛哭,那哭声悲切悽厉,比方才为衡帝哭丧时还要真切动人。 “十一啊。” “我的儿......” 滴血的剑划割著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玄尧就像个毫无感情似的,剑起剑落,乾净又利落地送他们母子去地下团聚。 而在冷宫的惠贵妃,此时也被人请了过来。 第181章 到头儿了 “九郎~~” 惠贵妃一来,便好不悲伤地跪在殿门外。 她揪著衣襟,捶著胸脯,哭得泪流满面且又抑扬顿挫。 “臣身侍奉多年,未料竟有今日永诀!” “若非臣身遭奸人陷害,幽禁冷宫,又岂会连九郎最后一面都不得相见……” “昔日恩宠歷歷在目,九郎,叫臣妾如何度日......” 江箐珂在旁瞧著,都忍不住佩服起惠贵妃来。 人能厚著脸皮,虚偽至极到如此地步,也是种能耐。 李玄尧急著入殿去看衡帝,暂未理睬惠贵妃。 大步冲至殿门前,他却突然停下步子。 江箐珂很是理解李玄尧此时此刻的心情。 急著想进去,却又怕进去。 怕进去就看到至亲之人已变成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里,怎么叫都不醒。 就像她母亲走的那日。 踌躇须臾,李玄尧压下情绪,挥剑衝破禁卫军的阻拦,强行闯进殿內。 身份使然,江箐珂只能留在殿外等候。 但透过大敞的殿门,她瞥见了那御前太监总管的尸体,躺在一片血泊里。 也隔著薄纱屏风,隱约看到李玄尧跪在塌边,埋头无声痛哭。 “父皇。” 另有一声哽咽从身后传来,引得江箐珂回身望去。 只见乐寧长公主在侍卫的簇拥下,提著溅了血的裙裾紧步赶来。 因丧钟而纷纷赶来的群臣则穿著斩衰麻衣,紧跟其后。 匆匆看了眼地上的两具尸体和惠贵妃,李鳶便冲入了殿內。 “父皇。” “父皇答应儿臣,要长命百岁,守著我和景昀的......” 殿內终於传出了哭声。 哀音绕樑,文武百官与宫人齐齐跪在殿外,声泪齐下,痛苦之声震动宫闕。 江止所率的千余重骑,与金吾卫、禁卫军夜整齐列队,跪伏在殿院门外。 鎧甲鏗然,齐声慟哭,以拜送大周先帝。 礼部尚书则走到惠贵妃面前,当著护国公以及宗正卿怀王等朝臣的面儿,將衡帝的那道密旨双手呈递给了惠贵妃。 “新帝如今尚在东营,这密旨暂且就由……” 想了想,礼部尚书甚为圆滑地改口道:“藺太后代领吧。” 江箐珂终於忍不住了。 “慢著!” 她穿著那身鎧甲,昂首挺胸地朝礼部尚书身前走去,色厉內荏地质疑起密旨的真偽。 “这密旨,谁知是真是假?” “太上皇已薨,又无法当面对证,保不齐你们就是藉此机会,捏造太上皇密旨,意图谋权篡位。” 话落,江箐珂手中的刺龙鞭如游蛇般甩出,卷缠住那道黄綾密旨,欲要抢过来毁掉。 可惠贵妃却是眼疾手快,抓住要被卷飞的密旨死死不放。 “太上皇密旨,岂能造假!” 惠贵妃起身,凤眸微敛,抓著那道密旨,怒目直视江箐珂。 她目光锋利如刀,气度尊严逼人,已然有了几分太后临朝的威仪。 “字跡、私印、指印,大可派人一一辨明。” “更何况,你现在又是以何身份,来同哀家质问皇家之事?” 江箐珂无言以对。 已不是李家的儿媳,確实无资格来管李家的家事。 但,这密旨她抢定了。 江箐珂几步衝上前去,欲要从惠贵妃手里硬抢。 可不等她的手碰到那捲密旨,左金吾卫大將军忽然提著青龙偃月刀径直朝江箐珂劈来。 江箐珂敏捷收手,同时狠狠甩了一鞭子出去。 刺龙鞭不偏不倚,正好抽在那老將军的脸上,倒刺刺入皮肤,勾起一串皮肉。 眾人皆怔,讶然失声,只觉那一鞭似是抽在自己脸上般生疼。 左金吾卫大將军捂著鲜血直流的脸,双目圆睁地瞪著江箐珂,气得鬍子翘起。 江箐珂转身站定,微微仰起小脸,神色傲慢地回视著对方。 “连我的鞭子都躲不过,也配当大將军?” 她讥笑道:“你这官职,怕不是靠溜须拍马爬上去的吧。” 被无名小辈挑衅,又被抽了一脸的血,那左金吾卫大將军可谓是怒髮衝冠,红著脸,抡起青龙偃月刀再次朝江箐珂砍来。 可在砍至半空,一枪一剑,同时將其拦挡在半空。 江止和李玄尧同时反攻,將那左金吾卫大將军震得后退数步。 李玄尧收剑,带著一身肃杀之气,踱步行至惠贵妃的身前。 森寒的目光冷冷乜了她一眼后,赶在其他禁卫军和金吾卫赶来前,他直接將那捲密旨夺过,连看都不看一眼,便扔到了一旁。 惠贵妃脸上倒未显露半点惧意。 她身板笔挺,下頜高扬,举止和神色尽享大义凛然之色。 “醒醒吧!” “太上皇已另立李錚为新帝。” “李玄尧,你的皇位坐到头儿了。” 第182章 算哪门子国君(临时加更) 紧握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一路顺著手臂向上,躥到他的脖颈、额头。 半眯的异瞳就好像妖兽的眼,有种冰封十里的森寒之气。 江箐珂站在他身侧,只见他无声启唇地对著惠贵妃说了四个字:你话太多! 言毕,他便挥剑朝惠贵妃砍去。 却在落下时,被左金吾卫左大將军和若干禁卫军出手抵挡。 蛮力之下,外加宝剑的锋利和千钧之重,刀戈交错之处火猛然逬溅。 几把长剑应声断成两截。 而左金吾卫大將军的那把青龙偃月刀,则愣是被砍出个大豁口,由著李玄尧的剑嵌在了刀身上。 剑身抽离,火四溅时,发出锐利刺耳的摩擦声。 谷昭等人撑著伤痕累累的身躯赶至,提剑护在李玄尧的身前,而已被金吾卫和禁卫军保护起来的惠贵妃则退到了不远处。 她凤眸挑起,红唇轻扬,说起话来,语气得意且囂张。 “今日就算你杀了哀家,也再无迴旋的余地!” “一个不会开口说话、嗜杀残暴的异瞳妖物,有何资格当我大周的国君?” “太上皇亲下的密旨,你接受吧!” “或许,哀家还能饶你一命。” 江箐珂一不服,二不忿。 就算被江止拦在身后,也要扯脖子帮她的哑巴夜顏討公道。 “胡说八道!” “歷来退位的太上皇皆无权干预朝政,只有持有国璽者才有权另立新帝。” “那密旨上,並无国璽之印,不过是太上皇的私章,怎能做效?” 闻言,那跪了满院的文武百官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连带著晚来的朝臣也知晓了密旨之事。 江箐珂的话音刚落,藺氏出身的內阁大臣起身,义正言辞地替惠贵妃辩驳。 “妖帝祸乱社稷,边陲战火频生,民间疫疾蔓延,河道乾涸,已现大旱之兆,这事事皆是天道警示。” “如今局势纷乱,又逢暴君血屠京城,太上皇心繫大周,於弥留之际幸得清明,改立新帝,实乃黎庶之幸。” “此情此势,詔书先行,国璽之印,稍后补齐便是。” “我朝虽无旧例,他国却有成章。” “岂可拘泥条框,而坐视李家社稷倾危!” 不愧是文臣,一番之乎者也,懟得江箐珂秀眉紧蹙,红唇翕合数次,竟是哑口无言。 急得她只能想到一个法子:抽他! 这时,右丞起身,回驳那藺氏內阁大臣。 “荒谬!” “『他国有例』,便可为我大周所效?” “我大周纲纪森严,岂容因他国异例而破坏根本!” “倘若任由此行,將来岂不是谁都可以局势混乱为由,擅行篡权夺位之举?” “届时,江山社稷,岂能安定?” 说得好! 若非场合不適宜,江箐珂恨不得给右丞相鼓掌。 而护国公还非得起身瞎掺和。 他高声道:“姑且不论密旨生效与否,就说这一国君王都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言,又如何同文武百官议政,让天下百姓臣服?真正荒谬的是妄想当君王的他!” 大胸侧妃的父亲厉声驳道:“无法言语又如何,遍寻名医医治便是。” 另有大臣反问。 “那要等到何时?该不是要等到我们这些臣子都学会哑语之时?” 於是,殿院之內的文武百官便分成了两派,口沫横飞地雄辩了起来。 可惜的是,为李玄尧说话的朝臣,寥寥无几。 一旁的惠贵妃得意地看向李玄尧,神色傲慢地扬声道:“看到了吗?这便是民心所向。” “就算你杀得了本宫,杀得了这满朝文武百官,杀得了天下百姓,那又如何?” “难不成,你自己坐龙椅当天子?” 惠贵妃抬手掩唇,轻笑抖肩。 “那还算哪门子的国君?” “幸灾乐祸,她丫的找抽吧?”江箐珂隔著江止就要朝那惠贵妃甩鞭子。 谁知江止一掌就呼在她的脸上,將她的挥鞭子的动作给拦了下来。 江止恨铁不成钢,咬著后槽牙同江箐珂挤眉弄眼,小声嘀咕道:“给自己留点儿后路。” 江箐珂刚要反驳,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殿院门外传来。 她转头望去,便见十皇子李錚在东营大都督的护送下,带著一队兵马从殿院门外走了进来。 只是,那李錚的状態看起来並不好。 他面色惨白,嘴唇也有些发紫。 若非有侍卫搀扶,怕是连路都走不了。 视线偏移,江箐珂便看到李錚的侧臂上受的伤。 伤势看著不重,但从李錚的这副样子来看,怕是砍他的刀剑涂了毒。 许是没想到远在东营的十皇子会突然出现,眾人在看到李錚时,皆是一愣。 唯有左金吾卫大將军和藺氏內阁大臣,最先跪拜,声音震天般地齐声高呼。 “微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83章 想得美 有两位文武权臣带头儿,朝拜之声便如潮涌一般,在殿院外一波接著一波地响了起来。 “微臣叩见皇上……” “微臣叩见.......” 事已至此,那些心怀异念的护国公及怀王也只能顺势而为,跟著眾人一起跪拜新帝李錚。 就好似......只要当朝天子不是个异瞳哑巴便可。 所有人都认了新的天子,无视李玄尧的存在。 提剑的手都在无意之中卸了力,李玄尧茫然且又落寞地看著眼前的场景,眼中有多种情绪交杂。 他就像是被世人丟弃在黑暗的角落里,任他有满腔热血,任他有爱国爱民的仁德之心,任他心中已想好要兴的惠民新政,任他是个能打能杀,能亲率出征的人。 可没用,也没人在乎。 就像江箐珂做的梦那样,小小的他躲在幽暗的角落里,被世人唾骂,又被世人遗弃。 江箐珂走到李玄尧的身旁,柔荑素手试图包裹住他那紧攥的拳头。 李玄尧察觉,从那些人的身上收回目光。 侧头,垂眸。 然后一瞬不瞬地凝视著身侧的暖心之人。 目光交错的瞬间,江箐珂扯唇,笑得比春阳还要明耀。 “一个破皇帝有什么好当的,天天有那么多摺子要批,玩儿都玩儿不了。” 抱著李玄尧的手臂,江箐珂紧贴在他的身侧,仰著面颊,声音软糯糯地安慰他。 “操心烂肺不说,当得好,人家说你是应该的,当不好,到头挨骂的又是你。” “不如,你跟我走,我养你。” “给我们江家当赘婿,不吃亏的。” 眾人叩拜新帝,他二人却自成世界。 仿若那些糟心的人和物都在顷刻间消弥了一样,慑人的杀气和幽怨愤恨陡然褪去,李玄尧就像瞬间收起獠牙和利爪的妖兽,一双异瞳鬆弛下来,恢復一如既往的温柔,像个乖顺的大猫,细细地打量著那双笑得弯弯的眉眼。 抬手轻捏她的脸,李玄尧倏地勾唇笑了。 这是三年多前,她在那个夜里撞进他怀中时,便想做的举动。 可惜,那是他忍住了。 掐了掐她的脸蛋儿后,却发现自己手上的血竟蹭脏了她的脸。 浓眉紧蹙,李玄尧立刻抬起衣袖,急著替她擦去血渍。 结果,他的衣袍也都被鲜血浸染,他越擦,江箐珂的脸便越。 江箐珂却握住他的大手,不慎在意地笑道:“没事儿,在西延打仗时,脸比现在还要脏。” 她紧了紧鼻子,表情嫌弃。 “墙头上的烽火狼烟会燻黑你的脸,风沙扑面混著血渍黏在脸上变成泥。” 抬起手臂,江箐珂反倒用衣袖替李玄尧擦拭脸上的血。 並且又道了一句:“心乾净就好。” 一旁的江止倒是没跪。 他一手叉腰,一手撑著红缨长枪,侧歪著身体,皱著眉头,瞧著还有閒心黏糊的两人。 那脸色別提多难看了。 嘆气摇头,江止忍不住给江箐珂泼了桶冰水。 “大白天的,咱们满满想得可真美。” “还赘婿?” “你能活著回到西延再说吧。” 他故意著重咬字道:“乱臣贼子。” “啊!”江止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李玄尧,乾笑地揶揄了一句。 “还有个,祸国殃民的......大妖怪。” 话音一落,他转头看著满院子的大臣,还有那些金吾卫和禁卫军,以及那个东营来的大都督。 挠眉,咂舌,嘆气。 江止那叫一个愁啊。 加上李玄尧那些已杀得精疲力尽的人,想靠武力来守著皇权,是何其的难? 江止状似漫不经心地问江箐珂。 “满满,还记得祖父说过的话吗,咱们江家军守的是什么?” 江箐珂看向江止,对江止的话中意已是瞭然。 若想替李玄尧守住皇位,这皇宫便要血流成河。 光靠两千不到的重骑兵,他们能不能活到最后,都成问题。 “记得。” 江箐珂点头,字字清晰地回道:“祖父说,江家军守的是大周的江山,守的是生活在这片山河上的百姓,以及这片土地上的风土人情,还有世世代代的传承。” “是啊。” 江止点头,隨即又衝著这满院子的人努了努下巴,既是回江箐珂话,又是故意说给李玄尧听。 “这些人有何不是咱们要守的大周百姓?” 李玄尧自是一字不落地听得真切。 他望著满院的人,想著前朝那遍地的尸体和刺目的鲜血,也知晓今日因皇权之爭死了多少的人。 若他能坐稳皇位,踏著尸骨鲜血继续走下去,倒也值得。 可看著眼前的大势所趋,他也深刻地意识到强权只守得了一时,却守不住民心所向。 第184章 大赦天下 受伤的李錚被人搀扶下去,留下惠贵妃主掌全局。 “都还愣著做什么?” “还不把祸国殃民的妖物和党羽统统给哀家抓起来!” “记住,留活的。” 惠贵妃的视线越过眾人,直直看向李玄尧。 “哀家和皇上定要拿那妖物祭天,以祈求我大周海晏河清。” 李鳶衝出殿內,声色俱厉地呵斥。 “谁敢?” 她抬手直指惠贵妃,目光如炬,声震殿宇。 “这个毒妇野心勃勃,权欲薰心,尔等若唯她是从,便是助紂为虐。” 举起手中调遣禁卫军的御赐令牌,李鳶高声下令。 “禁卫军都给本公主听令,速速拿下这个妖妃毒妇。” 然而,刚刚还听令於她的那队禁卫军却是没有半点动作。 反倒是有一部分人遵从惠贵妃的口令,提刀拿剑地朝李玄尧和江箐珂等人圈围而来。 一眾群臣也纷纷带头喊起话来。 “不祥异瞳,吾等就算是死,也绝不效忠这样的哑巴君王。” “靠欺瞒之术登上皇位的哑人,有何资格成为一代国君?” “所言极是,吾等绝不效忠这样的君王。” …… 一人起头儿,所有人都跟著附和。 李鳶气得身子发抖,可看著眼前不受控的场面,任她有再大的公主架子,也无用威之地。 江止趁机同江箐珂和李玄尧低声言语。 “硬来不是办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先想法子活过今天、明天、大后天。” 於是,江箐珂小声问:“那阿兄什么打算?” “老子的打算啊……” 江止懒洋洋地道了一声后,突然將红缨长枪扔到了一旁。 他迈出散步,穿著那身金盔鎧甲,单膝衝著惠贵妃所在的方向,特没骨气地跪了下去,还信誓旦旦道:“西延江家义子江止,承江家忠勇之志,愿奉新帝与太后之令,誓死效命,守大周江山社稷!” 江止这话再明了不过,谁是皇上,他和江家军就听谁的。 手圈在唇边,他口哨示意,殿院门外的重骑军马会意,领命扔下兵器,单膝下跪,以示投诚。 並齐声震天地喊道:“愿听新帝和太后之令,为大周效劳。” 江止这番倒戈,看得谷昭、谷羽等人目露鄙夷。 但江箐珂却知晓阿兄这是暂缓之计。 惠贵妃虽也不是好糊弄的主儿,可当著文武百官,还是想展现她宽厚仁德的一面。 遂扬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哀家就给一个机会,凡是今日愿意归顺哀家和新帝的,统统留你们一条命,也算是......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否则,所有人就都等著跟妖物去祭天。” 惠贵妃的话音一落,原本效忠於李玄尧的朝臣和黑甲卫、禁卫军等,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也都一一下跪,表出了归属之意。 就连李玄尧后宫妃嬪的父亲、兄长们,也纷纷倒戈,跪拜高呼一声“太后仁德”。 冰冷的大手用力攥了攥江箐珂的小手,李玄尧嘆了口气,似是下了什么决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江箐珂,鬆手,移步。 扔下宝剑,他踏著沉稳有力的步子,主动朝那群禁卫军和金吾卫走去。 李鳶见状,哽咽地唤住了李玄尧。 “景昀。” 她提著裙裾,仍不甘心地劝道:“与其活生生被烧死祭天,还不如今日拼死一搏。” “阿姐陪你。” 李玄尧回身,同李鳶浅笑摇头,並手语比划了几句。 【父皇后事,还劳烦阿姐费心。】 【阿姐知道的,父皇必须与母后合葬。】 挑眉同李鳶做了个安抚的表情后,李玄尧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谷昭、南星等人亦是紧隨李玄尧,主动扔下兵器归降,任由数把剑同时抵在他们的脖子上。 在被捆绑前,李玄尧同谷昭打了几句手语。 谷昭代其同惠贵妃转达:“太后既言大赦天下,便当言而有信。只要在文武百官之前立誓,放过诸人,包括长公主与右丞相,国璽当即奉上。” 连李玄尧都已认可这太后的身份,惠贵妃的得意自是藏也藏不住,眉眼都跟著舒展开来。 早日拿到国璽,让李錚的皇帝当得名正言顺才是要紧的。 至於其他的,日后秋后算帐也来得及。 遂,惠贵妃笑里藏刀地看向李玄尧,点头允诺。 “儘管放心,哀家跟你这个妖物不同,自是会信守承诺,大赦天下,饶过所有被你这妖物诱骗蛊惑之人。” 视线一转,惠贵妃催促道:“太上皇归天,国丧在即!还不速將那妖物押入地牢,肃清此地,速办丧事!” 看著李玄尧和南星、谷昭他们被捆绑带走,江箐珂的心好像被谁狠狠揪著似的。 她忍不住想要追上前去,却被江止一把抓回。 “別急。” “置之死地而后生。” “咱们先脱身,再想法子去救他。” 然而在李玄尧被带走后,惠贵妃又看向江止和江箐珂。 “仅凭只言片语,便想让哀家信你们的忠君之心,真当哀家是好哄之人不成?” “谁知你们会不会利用哀家的仁慈,出去又趁机搞什么乱子。” “来人!把江家兄妹、右丞、以及与八皇子有关的所有人,统统关押地牢,待祭天和登基大典结束后,再免罪释归。” “至於长公主,就幽禁在宫里,给她父皇守丧吧。” 就这样,大半日的血雨腥风终於停歇。 而江家的重骑军当日便被遣出京城,暂回扎营地待命。 ....... 幽暗潮湿的地牢里,空气里都瀰漫著浓浓的霉味和恶臭。 石壁上整日都点著烛灯,但就那么几盏,光线幽暗,仅供人勉强可以视物。 江箐珂只能透过石壁上那高高的小窗,来判断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角落里的老鼠时不时吱吱吱地叫著,静謐的月光透过那盘子大的小窗斜照进来,在她的牢房里投下一束银白色的光带。 灰尘在光束里上下沉浮,隔壁牢房传来微弱的鼾声。 一阵窸窣的沙沙声,那是倒数第三间牢房里草堆里有人在翻身。 这是被关在地牢里的第三晚了。 也不知李玄尧那边是什么情形。 江箐珂心里有事睡不著,就抱腿坐在草堆里,望著那束月光发呆。 这三日来,江止靠著那身不著调的痞气,跟那几名狱吏称兄道弟,处得甚是混和。 今日他自掏银子,要请那几名狱吏喝酒吃肉。 本就不是什么死刑犯,都是要等新帝顺利登基之后便要放的人,狱吏们跟他相处时便少了几分戒备。 酒肉买来后,江止便隔著牢门,跟那几名狱吏猜拳、玩骰子。 狱吏们喝得开心了,江止状似无意地打听几句,狱吏们便有什么说什么。 “几位兄长可知,十皇子何日行登基大典?” 江箐珂坐在牢房里侧耳细细地听著。 只听有名狱吏答:“现在来看,不好说啊。” 江止问:“此话怎讲?” 另有狱吏酒气较重地答:“要我说,这龙椅啊,不是一般人能坐的。命格不够硬,当上了,那也活不长久。” 江止继续套话:“石兄的意思是?” 那狱吏压著声音道:“听说啊,这新帝赶赴京城的路上,遇到了一波刺客,身上挨了一刀,眼下似是毒气攻心,药石无医,怕是要......命不久矣。” 其他狱吏则低声道:“什么毒,这么厉害,那宫里的太医都解不了?” 那姓石的狱吏语气高深道:“能不能解,那是有人说的算。” 一帮狱吏心领神会,异口同声地“哦”了一声。 江止又问:“那这新帝若是也不成了,这京城岂不是又要乱了?” “不会,不会。” 姓石的狱吏语气甚是肯定道:“那不还有个几岁大的小皇子嘛,太后有意要立小皇子为帝,垂帘听政。” 有人问:“这等要紧之事,石兄是怎么知晓的?” 那姓石的狱吏答:“我相好的在宫里当差。” “呦,是哪个宫的宫婢啊?”有人问。 “不是宫婢,是个太监。” 此话一出,江箐珂便听到好几口喷酒的声音。 江止似乎也缓了一会儿,扯了会儿插科打諢的话后,终於问到了李玄尧的身上。 “可知那八皇子眼下是什么情况?” 第185章 绝处逢生 “听我相好的说,那八皇子此时就关在兵部大牢里。” 姓石的狱吏咕嘟咕嘟又闷了一口酒,继续言道:“待新帝登基大典祭天时,便会一起拉到天坛,活烧祭天,已平民怨。” 江止又问:“那登基大典可定了日子?” “暂时未定,主要是新帝命不久矣,藺太后想立小皇孙为帝,可朝廷里的文武百官不同意。” “那护国公文宣王和怀王虽然都上了年纪,但好歹都是李家的宗亲王,府上又有世子可承大业,连那江陵世子李熹,也都是王储人选。” “李家又不是没人了,谁愿意推个牙都没长全的小娃娃当皇上。” “现在朝廷里啊,正因为此事,闹得不可开交呢。” “那登基大典的日子就更別提了。” 江箐珂坐在牢房里,將这番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錚的登基大典迟迟未定,那留给他们周旋的时间便越多。 也算是绝处逢生。 那边酒盏碰了不知多少次,醉意醺醺的人语声断断续续,直到最后变成了轰隆隆的鼾声。 不多时,江止如入无人之境,拿著牢狱的钥匙,轻车熟路地进到了江箐珂的牢房里。 “都听到了吗?”江止低声问。 江箐珂点了点头。 一身赤红地穿过那束清冷的月华,江止走到江箐珂的身旁,带著一身的酒气,往那草堆里大喇喇一躺。 他头枕著双臂,压著声音道:“若是顺利,再过个一两日,落星岱和盘龙岭的援兵应该能到,你是想提前劫狱,还是想祭天那日行动?” 江箐珂心里已有了想法。 “正面交锋救人,肯定不可取。” “如今李玄尧已不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再带兵救人便是叛党,只怕会连累阿兄,牵累整个江家军。” “得想个两全的好法子,既不用咱们江家军出现在明面上,又能助李玄尧脱身。” 江止撑头侧臥,瞧著江箐珂拧眉沉思的侧脸。 偏偏有几缕碎发散落,挡住几分娇顏。 他忍不住抬起手,替她將那髮丝捋到了耳后。 那髮丝柔柔的,软软的,指腹不小心擦过的脸庞也柔柔滑滑的,搞得他的心都跟著软绵绵的,像浸了水似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敛下心思,江止问:“你可有想法?” 江箐珂若有所思道:“穆汐之前那个婢女容,易容术最是精湛,穆珩和那些影子也是靠易容术,为李玄尧遮掩了多年的秘密。” 江止会意。 “所以,你想借易容术,帮李玄尧金蝉脱壳?” 本是点了头的,可江箐珂又嘶了一口气,眉间鼓起几许为难之色。 “可惜哑巴可以装,他那双眼睛没法搞。” 江止轻轻打了个指响,“这无妨,牢狱里乌起码黑的,谁没事儿去看他那两眼球儿,只要能想法子找个人混进兵部大牢,把他换出来便是。” 江箐珂隨即又摇头否决了刚刚那个想法。 “可是替他的人,便要死。” “这个法子先待定。” 於是,江止也想了个法子。 “火烧兵部大牢,趁乱来个偷天换日,搬个死尸换进去,等那尸体烧焦了,谁还能认出是不是李玄尧来?” “更何况,兵部的狱吏为了保命,脱卸失职之责,就算不肯定,他们也得说那尸体就是李玄尧。” 江箐珂挪了挪腿,转身衝著江止盘腿而坐,很是认同方才的法子。 “这主意倒是可行。” “可问题是火怎么放,跟李玄尧身量相近的尸体去哪儿找,找到了又如何偷天换日?” “最关键的是,咱们俩怎么出去,才能不被人发现?” 江止倒是不愁,躺在那里老神在在地又抖起腿来。 “重骑军都回了扎营地,喜晴和谷丰两人肯定已知晓这边的情况。” “谷丰这人什么性子老子不清楚,但喜晴肖主,跟你一个性子,若是知晓你被关押大牢,铁定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再加上我那朝三暮四的两个好兄弟,此时说不定四人正想著怎么入城呢。” “实在不行,我这身上还有点银子,这几日再拿酒哄哄那几个狱吏。” “然后你我趁他们酩酊大醉之时溜出去办事,顺便再搞点三步倒回来,夜夜给他们来个三步倒。” 就好像看到了希望,原本神色懨懨的江箐珂,此时眼里也有了光, “还是阿兄最厉害。” 江止目光幽幽地凝视著江箐珂,眼里的情绪忽明忽灭。 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到最后却只是斜斜勾了下唇,笑道:“厉害有个屁用,你丫的还不是找了夫君忘了兄。” “怎么会,阿兄在满满心里依然是顶顶重要的。” 江止將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声音囫圇道:“满满,阿兄喝酒喝得头疼。” 江箐珂特殷勤地伸手过去,给江止揉著太阳穴。 “那我给阿兄揉揉。” 江止闭眼躺在那里,默了半晌,突然轻声唤道:“满满。” “嗯。” 江箐珂回应了一声。 “满满。” 又是极轻的一声。 江箐珂一边给他捏著头,一边漫不经心地又“嗯”了一声。 “怎么了,是我给阿兄捏疼了,还是力度不够?” 江止低声喃喃:“满满,阿兄......” 可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江箐珂追问:“什么?” 一声轻笑从他胸腔闷出,江止嘆气道:“没什么,阿兄就是叫著玩儿。” 安静的牢房里,除了老鼠吱吱,便是那时而一句两句的蛐蛐。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数间牢房里的那束月华整齐偏移,直到消失不见,又直到被晨光取代,然后重新在每个牢房里投下斜斜的光束。 天亮后的京城,炊烟裊裊,街巷间早市的吆喝此起彼伏,小贩推著独轮车卖热腾腾的包子烧饼,油条在铁锅里滋啦作响,又是喧闹繁华的一日开始了。 几辆奢华的马车从看守极严的城门驶进京城,穿过闹市街区,朝著皇宫的方向而去。 没多久,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穆汐披著斗篷,从马车上缓缓走下。 借著斗篷帽子的遮掩,她仰起头来,望著最是熟悉的地方。 她回来了。 唇角勾起一抹得意又阴冷的笑,她跟著当今新帝的正妻,与一眾妾室徐徐走进了宫门。 红墙、城门、倩影,此时映入某人的眼里成了景。 喜晴望著城门下那渐行渐远的身影,蹙著眉头道:“那女子的背影和走路的姿態,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一副胡商打扮的谷丰东瞧西望,眼里透著焦急,根本没心思去瞧什么女的。 “先,先先先,先找,找,找个地儿,落,落......” 是时,李朝三和赵暮四走过来,拍了下谷丰的肩膀,“走,带我俩去佰顺鏢局。” 第186章 愿望成真 康寿宫。 刚垂帘听政回来的藺太后用力摇著团扇,对大臣们在朝堂上的言论很是恼火。 看到李公公从殿外进来,她严声厉色地质问。 “那穆珩、曹公公,还有那侍卫谷丰,怎么还没抓到人?” “皇宫京城就这么大,金吾卫和禁卫军加起来几千人,怎就连两个大活人,都搜不到?” “你们一个个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李公公跟著身后紧声回道:“太后娘娘息怒,奴才已发了重金悬赏告示,並安排了几百人在城里搜寻,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有消息。” 是时,一名侍卫入殿稟报。 “启稟太后,皇上的几名妃嬪都从东营那边接到了宫里,现下都在殿外候著,要给太后请安。” 藺太后凤眸鹰锐地乜了眼那侍卫,心气不顺道:“让他们进来吧。” 一群鶯鶯燕燕入殿,在李錚原配夫人的带领下,一同给藺太后下跪行礼。 几番场面上的寒暄过后,藺太后便將其他人都打发了下去,独留穆汐跪在那里。 藺太后起身,拖著那身凤袍华服,端著高贵威凛的姿態,踱步行至穆汐身前。 她用手中的团扇托起穆汐的脸,目光轻蔑地打量著她,唇角勾起阴惻惻的笑来。 “万万没想到,你这会爬床的下贱之人,竟是哀家的福星。” “多亏了你,哀家才能扭转乾坤,打得那李玄尧一个措手不及,把他死死踩在哀家的脚下。” “哀家倒还真要好好谢谢你。” 收回团扇,藺太后同身侧李公公吩咐道:“去,拿壶酒来,哀家可得好好敬下这位大恩人。” 意味极深的一句话,无论是李公公,还是穆汐,都听出了那话中意。 李公公当即领命而去。 穆汐则面色清冷地跪在那里,不急不慌,孤傲如初。 仿若对生死之事,早已看淡。 或者说,现在的生,於她来讲,无异於死。 待藺太后回坐高位之时,穆汐从袖袋里拿出炭笔和折册子,不紧不慢地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宫婢接过册子,转递给藺太后看。 【太后娘娘现下所忧,民女有法子可以破解。】 眸光微动,藺太后抬眸,居高临下地睥睨著穆汐。 “你知道哀家现在为何事忧心?” 穆汐頷首。 从宫婢手中接过折册子,又提笔回復。 【来的路上已有耳闻,皇上遇刺中毒,怕是命不久矣。】 【登基大典未成,皇上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君王。】 【太后娘娘现下所忧之事,应是文武百官反对幼帝登基一事。】 此话正中藺太后的下怀。 见李公公端著鴆酒进来,她抬手示意退下。 “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藺太后饶有兴味地问。 穆汐浅笑,反倒写字同藺太后谈起了条件。 【天下熙熙皆为利,法子是有,不知太后可有诚意?】 藺太后冷哼了一声,“说吧,这次又想要什么?” 【新的身份。】 凤眸半眯,不容造次的威严和戒备从眸底溢出。 藺太后沉声道:“你这次想要的......该不是后位吧?” 穆汐摇头。 【民女对后位並无兴趣,民女这次想要的是教坊司。】 【只要太后能让民女当上教坊司的奉鑾,民女便能为太后解忧,日后也为太后所用,利用教坊司为太后打收集所有官员的隱秘之事。】 一听穆汐图的不是后位,也不是宫里的妃位,藺太后倒是鬆了一口气。 再看穆汐时,也觉得顺眼了不少。 “你倒是识相,搞得哀家都要对你另眼相看了。” “好,哀家准你。” 已经交易过一次,知道穆汐是个精明的人,要的东西不送到眼前,是绝不鬆口。 於是,藺太后立马叫来李公公。 “以此女暴毙为由,从宫中除名,並即刻传哀家懿旨下去,封她为教坊司奉鑾娘子。” 待李公公领命退下后,藺太后懒声开口。 “这下能说了吧,是什么法子?” 【太后怕是忙忘了,民女的兄长是如何冒充八皇子的。】 藺太后恍然顿悟。 “对啊,哀家怎么就忘这茬了?” “你的意思是说,让人易容成哀家的錚儿?” 穆汐点头,继而又提別写下主意。 【待登基大典过后,过个一年两年,再將那人除掉便可,转而另立幼帝,不是更好?】 “这法子不错。” 藺太后目光期许地看向穆汐,“可哀家身边並无会易容术之人。” 【此事太后交给民女便可。】 为了便於穆汐出入皇宫,替她办事,藺太后又命李公公给了她一个通行令牌。 退出康寿宫后,穆汐提笔快写,同李公公打听。 【我身边之前个叫容的女婢,留在八皇子身边做事,不知她现在在何处?】 李公公细细想了想,不太確定道:“八皇子落马,他身边的那些宫婢太监便都押到慎刑司发落,咱家倒没听说过里面有个叫容的。” 不再多问,穆汐跟著李公公出宫,径直去了那教坊司。 一天的时间,太后懿旨下达,穆汐就这么如天降地成了教坊司的奉鑾娘子。 看著当年让她甚感屈辱之地,穆汐觉得一切都是这么无常又荒诞。 兜兜转转,竟回到了她本该走的那条路。 打听到李玄尧被关在何处,是日夜里,穆汐便拿著太后赐的那块令牌,披著斗篷,坐著马车,来到了兵部大牢。 守卫的士兵见她是太后的人,又是独自而来的教坊司奉鑾娘子,便也没严防阻拦。 穿过一道道铁门,在狱吏的带领下,穆汐来到了李玄尧的牢门前。 借著墙壁上那幽暗的烛火,穆汐打量著牢里的那个人。 一身中衣破烂不说,还血跡斑斑,瘦削好看的脚踝骨上也套著厚重的铁链。 昔日孤冷矜贵的天之骄子,如今已成了阶下囚。 他髮丝凌乱,狼狈地靠著坐在墙角处的草堆里,仰头靠著墙壁,闭著眼,搭在膝盖的那只手上则提著一个被血浸染的竹哨子。 穆汐命人打开牢房的铁门,身姿优雅地盈盈而入。 闻声,李玄尧掀起眼皮,侧头,一双异瞳冷冷地刺向来者。 穆汐摘掉斗篷帽子,看著李玄尧,眼底情绪复杂,唯有唇角勾著得意。 她的愿望成真了。 第187章 越狱 在瞧见穆汐的那刻,李玄尧眸光微颤,脸上掠过一抹惊诧。 然而,惊诧转瞬即逝,他很快又恢復了那淡漠如常的平静。 冷冷地收回视线,头靠著墙壁,李玄尧闔上眼,连给穆汐打手语的机会都不给。 勾起的红唇瞬间垮掉。 穆汐吃了闭门羹,看向李玄尧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怨气。 她环顾著牢房里的环境,故意咋舌弄出声响,来嘲笑李玄尧此时的处境。 可李玄尧却没有半点反应,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好似什么事都无所谓似的。 等了半晌,也不见李玄尧睁眼。 穆汐自討没趣,气得脸红一下白一阵的。 可惜,她是个哑巴,无法亲口说些奚落嘲讽李玄尧的话。 掏出炭笔和折册子,她將要说的话写了下来,然后將折册子扔到了李玄尧身侧的草堆里。 盖上斗篷的大帽子,穆汐离开了那牢房。 待脚步声远去,李玄尧这才睁开眼,侧头瞄了一眼那册子上写的话。 【跌入泥潭的滋味如何?】 【我回京城,就是想看你辜负我后的下场。】 【如此悽惨狼狈,好不快哉。】 【我会常来看你的。】 眉头轻挑,唇线勾起不屑的弧度。 李玄尧拿起那折册子,隨手就扔出了铁栏之外。 次日。 天一亮,穆汐便从教坊司带了几个人,来到了归宝阁。 归宝阁的典当先生乍见到她时,嚇得腿都软了一下。 “小姐,还,还活著?” 穆汐命人关起了当铺的门,简单编了个侥倖活下的藉口搪塞,便开门见山地打著手语问起那典当先生。 【阿兄呢?】 典当先生看著死而復生的人恍惚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慢声作答。 “小的也不知。” “自从三日前的宫变后,穆大公子便始终没有音讯。” “加上大公子现在成了叛党,小的也不敢四下打听。” 【那容呢?】 “容一直都在宫里,宫变之后被关在何处,小的自然也是不知晓的。” 容若是找不到,那答应藺太后的事便办不成。 穆汐想了想,又手语问典当先生。 【昔日,父亲养的那些弟弟妹妹们,现在在何处?】 典当先生答:“自从先生抱病辞官后,那些人就都遣散了。” 【可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 典当先生回:“有几个知晓的。” 【知晓的,可有会易容的孩子?】 典当先生想了想,答:“倒还真有一个,在京城的一个戏班子里,专门帮伶人们描眉画脸。” 穆汐掏出银子来。 【速速替我寻来。】 半日不到,典当先生便命小廝將一位少年领到了归宝阁,並送上了穆汐的马车。 马车朝著教坊司所在的街巷而去,恰好经过佰顺鏢局门。 春光大好之日,佰顺鏢局却院门紧闭。 鏢局里,喜晴、谷丰、李朝三和赵暮四,与鏢局头头儿围坐一桌。 这里除了谷丰是外人,剩下的都是西延旧识,说起事来也甚是隨意。 “我派人打听过了,八皇子和他的几个亲卫都关在了兵部大牢里。” “而江大公子当时及时投诚,表態站队,马屁拍在了太后的心坎子上,这才没被扣上叛党的帽子。” “现下,大公子和大小姐则暂时被扣押在了刑部大牢,待新帝登基大典后,再释放出狱,遣回西延。” 喜晴听后,心急如焚,恨不得立马赶去看人。 “现在能进大牢探视吗?” 鏢局头头儿,撇嘴紧鼻子,面露难色。 “兵部大牢那边儿,太后下令严加看管,没太后之意,很难入牢探视,得慢慢想法子。但......” 一个“但”字,话锋陡变。 “刑部大牢那边,倒是可以拖拖关係,去牢里探视,看看江大公子和大小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李朝三面色宽慰了不少。 “只要能拖到关係,多少银子都成,关键我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去哪儿找刑部的人拖关係。” 鏢局头头儿笑了笑,胸有成竹地道:“这有何难?” “这关係,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指了指自己。 “我小姨子的大姑姐的小舅子的堂哥的舅爷的三弟,在刑部大牢里当狱吏。” 四人不约而同地望著房顶,捋著鏢局头头儿嘴里的这层关係。 谷丰最先甩了下头,甩散了脑子里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 他磕巴道:“甭,甭甭甭甭管谁,快,快快快快点吧。” 喜晴这边总算有了门道,谷丰也算了个心事,便起身要走。 “你去哪儿?” 喜晴一把抓住谷丰的衣袖,杏眸圆睁,眼底写满担忧。 “说,说说来,来,话话话,话长,我,我去,找,找找找,找关,关关係。” “你你你,別,別別別管。” “走,走了。” 拨开喜晴的手,谷丰便顶著那副胡商装扮,要离开鏢局。 喜晴几步跑到门前,双臂高抬,拦住了谷丰的去路。 “不行。” “外面到处都是要抓你的悬赏告示,你出去岂不是送死。” 谷丰不敢直视喜晴的眼,偏头看向別处。 他態度忽然变得冷漠且不耐起来。 “你你,又,又又又不,不,不是我,我我我媳,媳媳媳妇,管,管,管我!” “別別別跟,跟跟著,碍,碍碍,碍事。” “各,各,各救,救救各各各主。” 废了好半天的劲磕巴完后,谷丰一把將喜晴拨开,大跨步地出了鏢局,留下喜晴站在门前红了眼。 赵暮四上前安慰。 “他现在是朝廷通缉要犯,估计是怕连累咱们。” “不过,人家在京城里熟,说不定有门道和人脉能救他主子,你跟著反而不方便。” “左右他知道这佰顺鏢局,有什么事自会来这里寻你。” “还是准备准备,先去大牢里看看大公子和大小姐那边什么情况吧,到时再商量其他事。” 当日夜里,喜晴等人就靠著鏢局头头儿那七拐八拐的关係,拎著几壶好酒,进到了刑部大牢。 “小姐,奴婢都担心死你了。” “没有对你动刑吧?” 喜晴仔细检查江箐珂的手脚,见她身上確实没有受过刑的痕跡,这才放下心来。 江箐珂一心繫著李玄尧,来不及回应喜晴的关心和惦念,语气急切道:“怎不见谷丰他人?” 喜晴嘟著嘴,神色怏怏。 “他应该是去想法子救那位去了,怕被抓到连累我们,自己一个人走的。” 江箐珂趴在牢栏上,朝外面瞧了一眼。 李朝三、赵暮四,还有那个鏢局头头儿,正同江止,拉著那帮狱卒喝酒拉近乎,此时无人留意她们这边。 “喜晴。” 江箐珂压低声音。 “快,咱俩把衣服换了。” 喜晴会意,毫不犹豫地与江箐珂对换了衣服,又忙不迭地给她梳了个丫鬟髻。 待李朝三那边唤喜晴离开时,江箐珂便堂而皇之地出了牢房。 地牢里光线幽暗,勉强视物。 再加上狱卒平日里也没怎么留意过江箐珂,甚至连江箐珂的脸都未必看清楚过,她的步子更是迈得肆无忌惮。 李朝三和赵暮四起初也没在意,同江止打哈哈说了几句要走时,才瞥见身旁的人气场不对。 抬头一对视,除了眼神惊颤了一下外,情绪並未外显。 仍在同那几名狱卒喝酒的江止不经意的一眼,便也瞧出不对劲来。 他站起身来,隔著门栏,歪头,叉腰。 冷俊的眸眼透著几许慍怒,可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担忧之色。 “喜晴。”他沉声唤道。 江箐珂转身,学著喜晴的腔调。 “不知大公子可有何吩咐?” 江止那眼刀子跟要劈人似的。 “也不跟老子打招呼就走,你这奴婢当得,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喝得微醺的几名狱卒听后,盘腿坐在地上起鬨道:“奴婢不听话就得收拾,实在不行,就睡了她,看她老不老实。” 要在平时,江箐珂肯定要恼的。 可今日,她急著离开,不想惹事,便衝著江止欠身一礼。 “奴婢知错了,下次来,定同大公子问安。” “大公子好好照顾自己和小姐,奴婢今日先回去了。” 言毕,江箐珂便头也不回地跟著李朝三两人走了,留著江止站在围栏的那一侧,目光幽幽地看著她的背影。 “朝三,暮四。” 江止咬著后槽牙,扬声隱晦叮嘱。 “管好那个丫头片子,別被野男人给拐跑卖了,再落个死无全尸。” 第188章 牢中相见 出了刑部大牢,江箐珂便见到京城里多处贴了悬赏告示。 告示上,则是穆珩、曹公公和谷丰三人的画像。 连金吾卫和禁卫军都搜不到,说明穆珩和曹公公两人躲得很隱蔽。 江箐珂猜想,或许是他二人借用易容术,换了另一副面孔,藏匿在京城的某个角落里。 一回到佰顺鏢局,江箐珂就换了身行头,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兵部大牢的外面。 借著夜行衣的保护色,她与朝三暮四两人蹲在屋顶上,当著镇宅小兽,远远观望著旁侧兵部大牢那边的情况。 里里外外都是狱吏官兵,严防死守,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想进到地牢里探探情况,硬来是不行的,只能智取。 “怎么才能混进去呢?” 江箐珂托腮坐在屋顶上发愁。 一旁的朝三与暮四异口同声地道:“托关係。” “托关係?”江箐珂反应一瞬。 李朝三压著声音答。 “对啊,我们不就是托关係去的刑部大牢。” “大小姐在京城里当了一年多的太子妃,就没结交下什么硬点的关係?” 江箐珂抬头望著夜空想了想。 “好像没有。” “我动不动就要抽人鞭子,关係没交下,仇倒是结了不少。” 唉声嘆气之余,江箐珂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阿兄常去的那家酒楼。 酒楼老板娘风情万种,光顾酒楼的常客里不乏有官吏衙役和护城的小兵。 或许,说不定,就万一.......老板娘的那些常客里,就有兵部大牢里的某个人。 抱著一线的希望,江箐珂决定试一试。 次日天一亮,江箐珂带著朝三暮四,便寻到了那家酒楼门前。 江箐珂不便出面,便將主意打到了朝三暮四两人身上。 瞧了瞧,觉得李朝三长得还算白净耐看,带著点阿兄身上的那股糙汉劲儿。 於是她將李朝三往酒楼里推,让他用美男计,先跟酒楼老板娘靠靠近乎,然后套套话。 若是有关係,就多塞点银子。 李朝三见那酒楼老板娘丰姿绰约,甚有风韵,步子迈得也很是爽快。 可刚进去没多久,李朝三就被那店小二用扫帚给轰了出来。 李朝三说那老板娘看不上他,刚搭第一句话就白了他一眼,搭第二句话时就已经喊店小二了。 江箐珂甚是不解地打量著李朝三。 “朝三哥长得也还行啊,这是差在哪儿了?” “怎么阿兄可以,你就不行?” 赵暮四在旁给解了疑。 “差在一股劲儿上了。” “你阿兄在女人面前,那股贱兮兮的浪劲儿无人能敌,偏偏女子就喜欢他那股子骚浪劲儿。” 听赵暮四这么一说,江箐珂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 李朝三不够骚,那就...... 转身看看赵暮四。 嘆了口气,双手抱在胸前,江箐珂扭头便走。 “走吧,先回鏢局。” 回到鏢局,鏢局头头儿一听,拍桌子道:“早说啊,这在朝廷里没什么关係,酒楼老板娘的关係,我一个干鏢局的还能没有?” 李朝三好信儿道:“莫非,又是你什么的什么的什么的小姨子?” 鏢局头头儿一本正经地回道:“是我小舅子的表哥的四姨母的大姑姐家的三儿媳妇,可惜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长长的一串,江箐珂张著嘴听完。 具体什么关係没听明白。 但不重要,有关係就行。 没成想,还真有。 几张银票送出,鏢局头头借老板娘的这层关係,帮江箐珂和赵暮四在兵部討了份清扫和送饭的差事。 江箐珂女扮男装,点了一脸的麻子,又扮成不会说话的哑巴,在酒楼老板娘那位常客的引路下,终於如愿进了兵部大牢。 兵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挨个房间和院子做完洒扫后,大半日的光景已经过去。 终於等到去大牢送饭的时辰。 赵暮四揽下给狱吏分饭的差事,让江箐珂提著食盒去地牢里给犯人送饭。 马上就可以见到李玄尧了,江箐珂的心七上八下,忐忐忑忑。 她既盼著快点见到他,又害怕见到他。 最很怕的便是看到他受尽刑罚,遍体鳞伤地躺在那里,浑身没有个好样子。 顺著石阶而下,江箐珂下到了幽暗潮湿的地牢。 狱吏和狱卒们都凑在上面吃饭,斗嘴说笑的声音偶尔从上面传来。 那种热闹更显得地牢里死寂一片。 江箐珂將手中重而大的食盒打开,陆续给牢房里的犯人放饭。 一碗清得不能再清的粥,还有硬得刮嗓子的馒头,以及一小碟醃菜。 谷昭、谷羽、谷俊、南星都蜷缩躺在墙角的草堆上,对碗筷碰撞时发出的声响,没有半点的反应。 但看轻缓起伏的身体,知道好歹人是活著的。 江箐珂顺著过道继续往下走,终於来到了李玄尧的牢房前。 贵为一国皇子,牢房里却连个床都没有。 他面对著牢门,躺在那堆不知放了多久的乾草里。 粗重的镣銬,血污斑驳的衣衫,看得江箐珂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朝过道的尽头瞧了一眼,便掏出藏在衣袖里的小铁鉤,手法嫻熟地撬开牢门的锁链,转身溜了进去。 细微的声响惊醒了李玄尧。 他警惕戒备地睁眼起身,手中抓著身下的乾脆,眸光锋锐地刺过来。 “夜顏。” 江箐珂轻唤了一声,走过去,跪坐在草堆上,紧紧將他抱入怀里。 “是我啊。” 第189章 再也不分开 双臂紧搂时的触感单薄了不少,江箐珂窝在李玄尧的侧颈里,忍不住湿了眸眼。 “夜顏,你都瘦了。” 腰间传来重压感,李玄尧的拥抱来得更加地大力而强烈。 微凉的手心覆在江箐珂那清瘦的后背上,劲瘦有力的手臂一紧再紧,仿佛要將人按进他的身体里似的。 隔著衣料传来的温度和强有力的心跳,让人感到很踏实。 江箐珂跪直身体,捧起李玄尧的脸,拇指轻柔摩挲。 借著过道里那暗黄的烛火,她俯首细细瞧著他,李玄尧则仰著脸端详著她。 与几日前分別时比,李玄尧的脸瘦了好一大圈。 原本就稜角分明的下頜,而今清瘦了几许,更显凌厉锋锐。 两人的眼底皆是生死重逢后的欢愉和难以言语的悲戚。 如有实质的目光在各自的五官上游移,隨后如丝般纠缠在一起。 江箐珂忍不住想亲他。 谁知头刚低下,李玄尧就身子后仰,躲了开来。 江箐珂半眯著眼,眉间登时鼓起几许不悦来。 她压著声音凶道:“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进来亲你,你竟然敢躲我?” 李玄尧把江箐珂抱起,放到自己的双腿上,让她骑坐在上面。 摇了摇头,他神色温柔地发出晦涩又极其暗哑的一声。 “脏。” 这还差不多。 双手自然搭掛在李玄尧的肩头,江箐珂瓮声瓮气道:“没事,我不嫌你脏。” 她將人往面前又搂近了几寸。 “实在不行,咱俩就嘴碰嘴,轻轻地亲几下,不伸舌头。” “行吗?” 李玄尧没有摇头,算是默认。 温柔凑到一起,小鸡啄米似地几下后,便浅尝輒止。 可两人就像亲不够似的,意犹未尽地看著对方。 半晌,短暂的温存和欢喜很快就被现实的困境所衝散,李玄尧神色凝重又严肃地打著手语。 【你从大牢里逃出来的?】 “也不算是逃,算是换出来的。” 时间不多,江箐珂只是大致地交代了一句。 “放心好了,喜晴替我待在牢里,不会有人发现。” 看著江箐珂的这身打扮,还有脸上用黛笔点的麻子,李玄尧也大致猜到了她是如何进来的。 本还想再同李玄尧多说几句话,偏偏赵暮四在过道的另一头高声唤她。 “小麻子,动作快点,该走了。” 这是在提醒她有人要下来。 “我得走了,晚饭时辰,我再来看你。” 江箐珂紧忙起身朝牢门外跑去,可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捧著李玄尧的脸又重重亲了一下。 “等我。” 將饭菜留下,收起昨夜未动的碗筷,江箐珂一步三回头,与佇立在铁栏前的李玄尧对望,直到再也看不到,这才紧著步子离开地牢。 盼到了晚饭时辰,江箐珂和赵暮四又名正言顺地来大牢送饭。 赵暮四照旧负责那些狱吏和狱卒,江箐珂则提著食盒又下到了地牢里。 重重的两个大食盒里面,除了清汤寡水的米粥外,海藏了许多牢狱里不该有的吃食。 拽著锁门的铁链,江箐珂敲打牢门,把谷昭等人一个个的都给敲醒了。 然后一人分了一个大鸡腿,外加两个鸡蛋。 “鸡腿趁快吃,別让人瞧见。” “鸡蛋可以藏在草堆里,等夜里饿了吃。” 江箐珂压著声音,一一在每扇牢门前叮嘱著。 谷昭等人听出她的声音,表情一致地从错愕到惊喜。 尤其是谷昭,他红著眼,泪光盈盈地啃著大鸡腿。 “太子妃,你怎么来了?” 江箐珂都不知道他是看到自己高兴得要哭,还是被大鸡腿香得要哭。 比了个嘘声的动作,江箐珂提著食盒走到下一间。 而李玄尧早已候在了牢门前。 目光相触的那剎那,两人默契地笑了。 当著李玄尧的面儿,江箐珂又展示了一番旁门左道,顺便將撬锁的技巧传授给了他。 “鉤子的形状一定要弯成这样才行。” “插进去后,手感最重要,不能著急,要集中注意力去找那个机关。” “我阿兄说了,一般的齿锁机关都在这个位置,所以你把鉤子探到这个位置,就差不多了......” 细小的铁鉤放到李玄尧的掌心,江箐珂示意他试一次。 不愧是李玄尧,学什么都快。 江箐珂只教了一遍,他便將脚上的镣銬轻而易举地给撬开了。 不同於谷昭等人的待遇,江箐珂给他带了两个大鸡腿和四个鸡蛋。 “你得多吃点。” “这样才有力气逃出去。” 能看到心心念念的人纵然是好的,可李玄尧却不想江箐珂每日为他而涉险。 【別再来了,太危险。】 打完手语,他將人揽入怀里,在她耳边努力发声言语。 “回西延。” “等我。” 酸涩瀰漫在胸口,江箐珂推开李玄尧,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她固执又任性道:“才不要等,我要带你一起离开京城。” “夜顏。” “我会儘快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的。” “然后......只要你不变心,我们就再也不分开。” 李玄尧既没有发声说话,也没有打著手语。 他重新把人揽入怀里,头埋在她的肩头,手指在江箐珂的背上一笔一划,写了个“好”字。 儘管回的是好字,可李玄尧对接下来的路却甚感迷茫。 能不能活著离开是一件,离开之后,又该当如何? 他想给江箐珂最好的。 至少不是风餐露宿、四处逃亡、躲躲藏藏的日子,也该不是乱臣贼子、朝廷命犯之妻的头衔。 恰逢此时,赵暮四又在那边儿扯嗓子催促。 “小麻子,快点儿!” “干点儿活,这磨磨蹭蹭的。” 不宜久留,江箐珂只能又不依不舍地离开了牢房。 回鏢局的路上,赵暮四同江箐珂说起今日发饭时,从狱吏嘴里听到的消息。 “说藺太后寻了位名医,治好了新帝的伤。” “只一日,新帝便能下地,行走如常。” “如今朝中大臣们见新帝的命算是保住了,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藺太后比较急,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便也不分什么吉日,下令將登基大典定在了后日。” “留给咱们劫狱的时间,不多了。” 回到鏢局,几人围坐在烛灯前,看著江箐珂画好的兵部布局图。 一日的时间,江箐珂与赵暮四便已经摸清了兵部各处守卫的人数。 “除了前后门的內与外,各有十个守卫外,地牢外面有二十名守卫轮番看守,院墙內外则有十人来回巡逻。” 江箐珂说起大致想好的计划。 “夜顏能撬锁,与他的那几个侍卫功夫都不错,所以我的打算是......” 正说到关键之时,屋外突然传来春雷般的炸响,又像是岁末时的烟爆竹之声。 声音並不震耳,听起来像是从几个街巷外传来的。 第190章 好东西 很快,屋外便传来坊间百姓奔走疾呼之声。 “走火了。” “好像邻坊走火了。” 闻声,江箐珂等人速速跑到了鏢局门外。 “莫不是那个巷子的磨坊炸了?” “好像是兵部衙门那边。” “看火光和浓烟的方向,像是兵部那边。” 匆匆而过的几句话,听得江箐珂脑子嗡的一下,一颗心也跟著跳到了嗓子眼儿。 仿若突然坠入冰窟一般,寒意瞬间包裹,冰得她手脚都开始发凉发抖。 她本是强作镇定地告诉自己夜顏一定没事的,可步子却不受控地加快,於赶去看热闹的人流中推推搡搡,像不知累似的,朝著兵部飞奔而去。 明明只隔著几条街巷而已,她却觉得脚下的路,是她跑得最遥远的距离。 兵部衙门的上空如同下了大雾一般,雾蒙蒙,白茫茫,模糊了周遭的人和物。 可透过浓雾,可窥见兵部院內的熊熊火光。 狱吏、狱卒和守卫们提著水桶,来回奔走。 江箐珂识得这是什么场景。 西延城里,就曾有间磨坊因麵粉浮尘太多,遇到明火瞬间燃炸,炸了门,碎了窗,里面的人也被烧得面目全非。 粉尘漂浮在半空久久不散,既遮挡了人的视线,又呛得围观的百姓们连连咳嗽。 眾人只能捂著口鼻,声音囫圇地议论著。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箐珂正要不管不顾地衝进去,却被追上来的李朝三和赵暮四两人给拖了回来。 “不要命了?” “你要出事,我俩如何同你阿兄交代。” 赵暮四紧忙用手捂著江箐珂的口鼻,並小声提醒著。 “看不出来嘛,这是有人劫狱。” “保不齐那位已经被救走了。” 一句话,唤回了江箐珂的理性。 就像是瞬间被解冻回血了一般,她大口喘著粗气,怔怔地望著浓雾里那红彤彤的火光。 对。 一定是有人来劫狱。 否则,这种在米麵磨坊才会出现的事,怎会发生在兵部? 可江箐珂还是担心。 担心劫狱失败,担心她的夜顏会被大火困在地牢里。 李朝三同围观的百姓高声打听。 “这兵部是出了何事,看著也不像是单纯的走水?” 在附近摆摊儿的老伯好心答道:“也不知为何,大半夜的,兵部灶房还有衙门里的几间屋子突然炸了几声,隨后便火光四起,满天都飘起了这尘雾。后来,院子里还传出打打杀杀的声音,听动静像是有人来劫狱。” 李朝三紧声问道:“劫狱的人可抓到?” 老伯摇头。 “这就不清楚了。” “刚刚的尘雾比现在还大,也看不清兵部院里是个什么情况。” 旁边有两个人妇人小声嘀咕。 “这兵部大牢里关的是什么人啊?” “哪是人啊,没听说吗,是那个妖帝,藺太后將他扣押在这里,是要留著新帝登基大典时火烧祭天的。” “哎呦,这要是被人救出去,那可得了。” “你说这会不会是那妖怪要逃狱,使出的妖术法力啊?” “没准儿真是。” 江箐珂听不得別人说夜顏是妖怪,气得脑瓜顶冒火,衝过去就要去撕那俩妇人的嘴。 “我看你们是嘴痒欠......” 李朝三和赵暮四两人捂著她的嘴,是强拉硬拽才把江箐珂的火气给拦住。 不多时,城中的金吾卫百人兵马及时赶来。 驱散了围观的百姓,也將兵部四周围得水泄不通,十丈之內,禁止任何人靠近。 这下子,江箐珂的心又悬了起来。 若是李玄尧逃狱成功,兵部大牢里没有要看守的人,何须金吾卫赶来看守? 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回到佰顺鏢局,江箐珂坐立不安地熬了一夜。 她既是在等天亮,又是在盼著。 盼著劫狱的那人当中有谷丰,盼著他能把李玄尧带到鏢局里。 就算不带人来,送个信儿来也好。 就这么干熬到天亮,江箐珂又扮起麻子脸,跟著赵暮四赶去兵部。 昨夜一场大火將兵部烧得狼藉一片。 炸飞的尘粉落地,与水混成了泥浆,將兵部院外的青砖路点染成斑白一片。 兵部的后门前,守卫的长枪交叉,挡住了江箐珂和赵暮四的路。 赵暮四报上了差职,那守卫便挥手轰他们走。 “灶房都被炸了,还送什么饭?回去吧,过些日子再来。” 赵暮四又问:“院子也不用打扫?” “不用。” 赵暮四又套话道:“听说昨夜有人劫狱,不知......” 那守卫彻底没了耐心,开始挥著长枪赶人。 “让你们走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 几句话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江箐珂和赵暮四只能去附近的小摊子,点了两碗面,边吃边瞧著兵部衙门前的情况。 盯了一天下来,同周遭的人时不时閒聊,也没问出一点头绪。 明日便是李錚那急不可耐的登基大典。 李玄尧若是没有成功逃走,明日便要被拉去火烧祭天。 芳菲四月,春日融融。 然而满城的春华热闹都与江箐珂毫无关係。 她站在熙攘的街头,无助地望著兵部高高的院墙。 泪水在眼眶里打著转,模糊了天地人间,连带著眼中的满城春色也被淹得一塌糊涂。 生平第一次,江箐珂觉得她曾经不屑的权利是个好东西。 有了权势,便可以呼风唤雨,可以为所欲为,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她好像总是这样。 总是在失去后,才知晓拥有时的可贵。 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任性而为。 可是后悔吗? 答案是不后悔。 喜欢夜顏不后悔,追求自己想要的也不后悔,隨著心性恣意而活不后悔。 只是,没有人会原地踏步,想要的东西也会隨著流年岁月,被生活里的稜角和挫折所改变。 正当她沉浸在焦急和无助的悲伤之时,身后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江箐珂转身回望,只见两名信使骑著快马径直朝兵部而来。 “急报——南疆丽州城失陷!” “急报——西延常林关二十万敌军压境!” 第191章 囈语喃喃 西延和南疆来的战报传遍了整个街巷。 有人驻足瞧望,有人停下手中买卖,纷纷望著兵部衙门前的情况,担忧著边陲战事。 赵暮四疾步走到江箐珂的身前,小声提醒。 “事不宜迟,小姐还是儘快回刑部大牢的好。” “这西延来了急报,搞不齐朝廷会让你和大公子马上带著重骑军回西延支援。” “若是被人发现关在牢里的不是你,那麻烦就大了。” 江箐珂不甘心地回头又看了眼兵部衙门,可谓愁肠百结。 李玄尧此时何种情况尚不得知,西延那边竟又起了火。 可她再担心,再著急,也得顾及別的人。 若是被人发现在牢里的不是她,到时连带著大牢的狱吏和鏢局头头儿都得跟著遭殃。 人家好心帮她,她岂能牵连人家。 一番权衡之下,江箐珂回了刑部大牢,人不知鬼不觉地把喜晴换了出去。 不出所料,当日圣旨便下到了牢中,命江止与江箐珂连夜出京城,带领重骑兵马,速速赶回西延支援常林关。 被金吾卫押送出城的路上,江箐珂与江止同乘一辆马车。 她將近两日的事,大致同江止讲了一遍。 “也就说,现在还无法確定劫狱是否成功?”江止问。 心头像压了块巨石似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江箐珂推开车窗,头倚在窗边。 夜风裹挟著泥草的清新,隨著马车的急奔灌进车內。 可无论她深吸几口,还是缓解不了胸口的憋闷。 透过车窗,她目光放空地凝望著远处连绵起伏的暗影,那蒙著水雾的眼如两汪死水。 江箐珂有气无力地道:“明日就是李錚的登基大典,也是烧夜顏祭天的日子,我却什么都帮不上,也做不了。” 平日里吊儿郎当、惯爱揶揄调笑的江止,此刻也收敛了那张扬轻佻的性子,眉目间儘是前所未有的沉稳与凝重。 腹中百转千回,江止能想到的安慰却只有一句。 “往好了想,或许他早就逃离了京城。” 江箐珂强撑著笑意,点了点头,因为她心里早已另有打算。 待到了重骑兵马驻扎的营地,提前出城的李朝三和赵暮四已召集了所有重骑兵,加上后来的那一万人马。 “喜晴呢?” 借著火把的光,江箐珂找了半天,也没瞧见喜晴的身影。 李朝三这才想起来喜晴让他带的话。 “喜晴姑娘让我转告小姐,她说她想好了,要留在京城跟那个侍卫谷丰过好日子,让你別掛念。” “还说等以后有机会,会跟谷丰回西延拜望你。” 江箐珂紧著眉头问:“谷丰回佰顺鏢局了?” “还没,但喜晴姑娘说她要在鏢局里等,她怕走了,谷丰那小子回到鏢局找不到她。” 喜晴是什么心情,江箐珂怎会不知。 以喜晴那机灵劲儿,想来也是知晓明日若真是李玄尧被祭天的日子,谷丰定会现身冒死相救。 喜晴这是担心谷丰的安危,打算明日去祭坛候著。 到时,是什么情形和结果,便不得而知了。 在金吾卫的监视下,江止和江箐珂又坐上马车,带著西延重骑军,乘著夜色,一路向西而去,將那一队金吾卫远远甩在身后。 马车上,江箐珂向江止討酒喝。 借酒消愁,理所当然。 “等著,我跟朝三儿要去。” 江止懒拖拖起身。 掀起车帘,他走到车厢外,蹲在车辕上扬声同李朝三要酒。 “把你腰上那囊子酒给我。” 江止提著酒囊进来时,江箐珂已经摆好了酒盏,还在茶炉上烧起了水。 剑眉轻拱,江止不解道:“烧水作甚?” 江箐珂拖著声调,语气颓丧。 “你们喝的酒太烈,温温酒,不伤胃,还能暖暖心。” 將酒囊隨意扔到小茶桌上,江止嫌弃了一句。 “矫情。” 条件有限,江箐珂拿起酒囊,倒了一半到茶壶里,泡在热水中温了一会儿,便与江止一盏接一盏地喝光了一壶。 温热的烈酒鼓譟著体內的血液快速流动,带著那股子热气四窜,最易上头。 纵使极胜酒力的江止,此时脸上也浮出了几抹微醺之意。 他倚坐在那里,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慵懒姿態,一身红衣恍若燃焰。 红绸高高束起青丝,因他微微歪首而滑落肩头,添了几分散漫。 他眉若峻山,眼若深潭,唇角微微上挑时,眼中星河明朗,犹带几分桃意。 车內,灯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柔和了面上刀疤的凌厉,淡去了杀伐戾气,反衬得他风神瀟洒,意態倜儻。 江止的眼里只有江箐珂,可惜江箐珂的眼里却没有他的置身之地。 仰头又饮了一口酒,他单手撑著头,靠坐在椅凳前,目光始终无法从江箐珂的脸上移开。 儿时那个倔得跟头驴似的小妹妹,怎么突然就长得这么大了? 大得再也没法像儿时那样整天只围著他转,吵嚷著让阿兄抱,吵嚷著让阿兄陪她玩儿。 苦笑了一下,江止柔声劝道:“借酒消愁愁更愁,少喝点,当心宿醉头会疼。” 江箐珂点了点头,在茶桌下不动声色地打开了那个酒囊,將手里的那瓶三步倒倒了进去。 本是用来撂倒兵部大牢狱吏的,没想到竟用到了阿兄身上。 可江箐珂没有办法。 西延有仗要打,夜顏要救,而她也不想再一次次牵连阿兄。 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她已不再是儿时那个何事都要靠江止的年纪了。 酒囊拿起,江箐珂给江止倒了一盏。 “夜里寒凉,越往西越是,阿兄多喝点。” 喜怒不形於色,收起真实的情绪和心思,偽装自己,是江箐珂在宫里学到的。 她对夜顏的担心表现得恰如其分,她对离开京城的不甘和无奈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到江止都没有察觉到一点端倪。 倒给他的酒,他喝了。 江箐珂说她喝醉了不能再喝,他也信了。 剩下那半囊的酒,江止一人喝个精光。 车內四角悬掛的灯笼依次熄灭,移开碍事的茶桌,江箐珂给江止盖上了熊皮毯子。 “阿兄醉了,早些歇息吧。” 江止躺在马车里的毯子上,醉醺醺地闭上了眼。 吐了口浓重的酒气后,他伸手摸到江箐珂手,紧紧攥在掌心里。 良久,不知是醉话,还是梦中囈语,他含糊呢喃。 “满满,阿兄......” “喜欢你。” 第192章 有跡可循 三个字轻轻飘入耳畔,却重重地砸在心头。 恍惚间,江箐珂於黑暗之中凝滯。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还是阿兄梦境跳转,上一刻同她说话,下一刻则对著他的心上人表达心意。 江箐珂从未想过这话会从阿兄的口中说出。 可细细回想过往,似乎也有跡可循。 尤其是江止来到京城后的那些日子,一个个画面陆续跃入脑海,还有那一句句暗藏深意的话。 她想起江止初到京城的那日,新租的宅院里,江止隔著院门,眼神落寞而孤独地歪头与她对望。 束髮的红绸隨夜风飞舞,江止扬声同她道:“阿兄跟红枣一样,也想你了。” 还有回京路上的那个夜晚,她躺在床上,江止躺在地铺上同他低声说的那些话。 “总以为,你会跟在阿兄身后一辈子。” “竟然忘了你是女子,会长大,会嫁人。” “等回了西延,就告诉你,老子想娶个什么样的。” ...... 被攥紧的手轻轻抽回,江箐珂心中是五味杂陈。 但她很快又摇头否定了那个想法。 醉酒之言,梦中囈语而已,当不了真的。 阿兄那个风流浪荡的性子,向来不羈难驯,他能喜欢上谁? 就算喜欢上了,不过也是一时脑热,长久不了的。 想起还有更要紧的人得救,江箐珂收起了那些杂七杂八的思绪,起身准备返回京城。 她钻出马车,藉口要方便之言,叫停了兵队。 待休整之后再次出发时,江箐珂翻身跳上了红枣的马背。 赵暮四不解:“有马车不坐,骑什么马?” 江箐珂端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心里不舒坦,又喝了点酒,便想骑会儿马跑跑。” 赵暮四不疑有他,便由著江箐珂了。 马鞭扬起,震天的蹄声如滚雷一路朝西边儿而去,惊扰了沉睡中的荒野山林。 江箐珂的马跑著跑著,便慢下速度,渐渐落在队伍的后面,然后在某个岔路口处,牵动韁绳,掉头朝京城的方向,独自折返。 碎发在脸颊和眼前如细蛇般隨风肆意飞舞,寒凉的夜风扑打在红热的面颊和鼻尖上,有种清洌的凉意。 得益於同江止在车內喝的酒,风再冷,江箐珂的身子仍是暖融融的。 她归心似箭,一遍遍策马扬鞭,急著把上半夜赶的路,再用下半夜的时间给赶回去。 登基大典前的郊祭一般在寅卯时辰,她必须赶在破晓时回到京城。 沉睡的山河,一片静謐空寂。 天地仿佛屏息不语,那急促的马蹄声与清脆的策马之声,在这死寂中便显得格外的突兀,如惊雷破夜,朝著京城的方向,一路搅动山野。 另一边重骑军行至驛站稍作歇息时,赵暮四和李朝三才发现江箐珂没了踪影。 问了隨行兵將,无一人留意。 赵暮四察觉不对,立马跳上马车,试图推醒江止。 然而江止就像是昏死了一样,怎么推,怎么叫,都不醒。 李朝三和赵暮四蹲在马车外,用力挠头,然后动作一致地侧头望向来时的路。 黑漆漆的一片,就跟两人此时的心情一样。 快马奔腾,將两侧的山峦林木统统甩向身后。 墨色的夜被疾风吹淡,在江箐珂的周身慢慢渐变成微亮的拂晓。 旭日东升,光照山河万里。 江箐珂赶至京城南郊的天坛时,爱热闹的京城百姓早已集聚於此,夹道观望即將举行的新帝祭天仪式。 放眼望去,两条人龙大有十里之势。 气都来不及喘一口,江箐珂翻身下马,便推搡著挤入人墙之中。 她望向紧闭的坛门,同身侧的一位妇人问道:“天祭开始了吗?” “还没,仪仗队伍都还没到呢。” 话刚说完,妇人便探头望著远处,兴奋道:“哎呦,来了来了。” 江箐珂循著妇人的视线,目光急切地回头望去。 只见龙旂迎风猎猎,十皇子李錚和藺太后分坐於高高的玉輦上,在仪仗队伍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朝著天坛而来。 人浪波动,江箐珂跟著百姓们一同伏地跪拜。 待仪仗队伍进了坛门后,百姓们起身,纷纷指著后面来的那队人马交头接耳。 “快看,那牢车里拉著的就是那妖帝吧?” “听说是个不能说话的异瞳妖怪。” “都怪这个妖怪,害得咱们大周不太平,边境战事频生,南方乾旱,多地瘟疫肆虐。” “那等会儿妖怪过来,会不会用妖术害人啊?” “应该不会,听我家郎君说,藺太后就是怕那妖帝用异瞳妖术害人,提前命人把他眼睛给挖了。” “乱说,我家兄长在金吾卫当值,说前日兵部那边出事,大牢里著了火,妖帝的那双异瞳是被大火烧瞎的。” ...... 这一字一句,都像是把锋锐的刀,一点点地凌迟著江箐珂的心。 她遍体生寒,就好像是瞬间被人抽去了所有气力,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地轻抖著。 视线紧隨著那辆囚车而动,直到渐行渐近,直到囚车里的那个身影逐渐清晰。 是他。 是她的夜顏。 一样血色斑驳的衣服,一样的面孔,一样的气场,还有盘腿直身端坐在里面的姿態。 江箐珂双手猛地捂住嘴,看著那双紧闭且流著血泪的双眼,开始泪流不止。 她咬唇哽咽,难以置信地摇著头,想否认自己眼中的夜顏。 他不该是这个样子。 她的夜顏怎么可以是这个样子? 一颗心像是被人狠狠踩碎了一般,江箐珂哭得要断了气似的。 夹道两边的百姓却兴奋地拿起早已备好的菜篮子,不停地往囚车里的李玄尧扔菜叶、砸鸡蛋。 而李玄尧则身体笔直地坐在囚车里,不卑不亢,安安静静地受著,任由那黏腻的鸡蛋液从他头顶流淌。 “臭妖怪,让你祸害我们大周。” “打死你这个妖怪!” “烧死你。” “一个哑巴妖怪,也妄想当我们百姓的君王,简直痴心妄想,快去死吧。” “对,烧了祭天,匡扶人间正道,让他魂飞魄散,不得再修炼成妖,转世为人。” 一句句恶毒的言语,彻底衝破了江箐珂的忍耐极限。 她抽出腰间的刺龙鞭,转身挥手甩出,清脆的声响下,精准地抽中那一排的人。 吱哇乱叫的骚动,倒刺勾出的血色,却无法平息她心中翻腾的怒火。 “哪来的疯子,怎么抽人啊?” 百姓们纷纷指著她放声大骂。 怒目瞪著眾人,江箐珂忍著哽咽,咬牙颤声道:“你们才是妖怪!不知好歹的妖怪,听风就是雨的妖怪,瞎了眼的妖怪!” 第193章 一瞬间的事 骚动引来官兵的注意,也引起了李玄尧的注意。 一动不动的他终於有了反应,他转身抓紧囚车的围栏,闭著眼,神色紧张地偏头听著声音。 几名金吾卫提著剑,一边高声呵斥,一边朝江箐珂这边走来。 明知是死路一条,明知不该感情用事,可江箐珂却无法眼睁睁地看著夜顏被活活烧死。 纵然最初是她坚定地选择离开,可生离和死別,却是截然不同的。 收起软弱,江箐珂面无表情地转身,准备以死相拼。 可未等她跨出半步,便察觉身后有劲风袭来。 她本能甩鞭子回身防御,谁知此劲风非彼劲风。 一件宽大的衣袍猝不及防地兜风而来,挡住了她那一鞭不说,还蒙住了她的头,动作熟稔且麻利地將衣袍裹系在脖颈上。 视线被遮挡的同时,另有人用绳子將她捆绑起来。 “抱歉,抱歉。” “各位真是对不住了。” 熟悉却又意外的声音入耳,正是那朝三暮四两名千户。 “官爷恕罪。” “我家小妹得了癔症,一时发疯,没看住,从家里跑了出来,並非有意闹事。” “这不小心扰了祭天仪式,还请官爷通融通融,別跟我这疯妹妹一般见识。” 赵暮四那边跟金吾卫说情求饶,李朝三这边则把江箐珂扛上了肩头。 “快放开我!” 被蒙住头的江箐珂心急如焚,只能胡乱地蹬腿反抗。 祭天仪式就要开始了,金吾卫也想儘快息事寧人,便挥了挥作罢。 “既有癔症疯子,就关好了,快滚!” “耽误了皇上祭天,让你们人头落地。” 李朝三和赵暮四点头哈腰地回应了几句,便扛著江箐珂迅速离开了人群。 待到不远处的林子里,才把人放下。 拼死赶了大半夜的路,李朝三和赵暮四已经累得要断气儿。 两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林间的地上,如释重负地长喘了一口粗气。 江箐珂身子扭动,试图挣脱绳索,可挣扎了半天,也无济於事。 “朝三哥,暮四哥,求求你们,快放开我。” 她抽著鼻子,只能哽咽哭求。 “夫妻一场,我不能见死不救。” 李朝三坐起身,语重心长地劝起江箐珂来。 “放了你,就是让小姐活活去送死。” “我们兄弟俩也同样不能见死不救。” “更何况,小姐若是死了,我俩如何跟江止交代?” “江止把你这个妹妹当宝贝惯著宠著,小姐今日若死在这里,让江止以后的日子怎么活?” 赵暮四也附声劝了几句。 “这人都是命,就算是那天王老子,都还有劫数。” “小姐既已费尽心思试过救过了,也算是仁至义尽。” “这人早晚都是一死,咱们这回去打仗,保不齐哪天也嘎嘣死在战场上了。” “不过是谁先走谁后走的事儿。” “有些人啊事啊的,这藏在心里一辈子,也是种无愧於心的义气,就彆拗著性子白白送命了。” “倒不如留著这命回西延去杀敌。” 挣扎了半天的江箐珂终於安静了下来。 得益於衣袍的罩裹,她任由眼泪肆意地流著,坐在草地上无声痛哭起来。 不多时,钟磬齐鸣,擂鼓隆隆,声传九霄,打断了林中的抽噎。 祭天仪式开始了。 江箐珂泣不成声地同身旁的两人道:“我想再看他一眼。” 李朝三和赵暮四终是於心不忍,起身解开罩在江箐珂头上的衣袍。 两人並將她扶起,带著她朝天坛那边又走近了一些。 高高的圜丘坛上,香菸裊裊,直上青冥。 曾在梦中出现的那个青铜鼎里则火焰熊熊,冒著黑烟。 火舌激情跳跃,舔噬著悬吊於青铜鼎上的那个人。 烈焰顺著血跡斑驳的衣衫迅速向上蔓延,烧得他身体不停地蠕动挣扎。 他无声地嘶喊,却只有江箐珂一人听得到。 火烧断了悬吊他的绳子,泪水朦朧的视线里,李玄尧就那样掉进了千斤重的大鼎里。 浓烟滚滚,火星被砸得猛然四溅。 那星星点点於半空之中纷纷扬扬,最后又湮灭成灰,隨风四散而去。 妖物祭了天,文武百官和京城百姓们齐声欢呼。 只有江箐珂瘫坐在地,一如母亲离世那日一样,仰面大声痛哭。 她开始恨自己,可惜那些白白浪费掉的日子。 她不该动不动就置气不理他,不该任性流掉他们的孩子,也不该出逃离宫,將大把大把的日子都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 夜顏活得明明这么苦,她该好好疼他爱他的才是。 他明明求过她留下,可她却狠心丟下他独扛一切。 她真的是太坏了。 “小姐。” 略带哭腔的一声从不远处传来,很快,喜晴从一堆人墙中跑到江箐珂的身旁,跪在地上將她抱进怀里。 “小姐,你怎么又回来了?” 见江箐珂哭得厉害,喜晴也跟著哭得梨带雨。 “小姐別哭了,奴婢看著好难过。” 忽有马蹄声从远处临近,只见兵部的人又快马加鞭地赶来稟报。 “急报——西延常林关失守,西延大將军江无败暴毙身亡!” 乍一听,江箐珂神识恍惚了一下。 她怔怔地瘫坐在地上,在喜晴的怀里,望著那个朝坛內急奔而去的人。 一种荒谬的虚无感铺天盖地而来,压得人头晕目眩,让人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江箐珂觉得周遭的世界好像都坍塌了一般,震得她的泪水戛然而止,震得她心头麻木,情感枯竭。 从西延送到的京城的信,至少都是三日前发生的。 所以...... 她目光无神地盯著那座青铜大鼎,眨了眨空洞的眼,问喜晴和旁边的两人。 “那人刚刚......说什么?” 李朝三和赵暮四陷在巨大的震惊之中,望著那送信的兵部之人,迟迟未能回过神来。 喜晴亦是难以置信地瞧著坛门內的情形。 江箐珂茫然自语。 “父亲,暴......毙......?” “他怎么......会死呢?” “我咒了他那么多年,他都没死,怎么就突然死了?” 一日之间,她喜欢的人死了,她恨了怨了多年的亲人也死了。 分明是人生大悲之事,江箐珂的泪水却突然乾涸,一滴都流不出来。 朝阳高悬的大晴天,却突然飘起雪来。 江箐珂缓缓抬手去接,雪飘飘然地落在她的掌心。 灰白色的一点,没有化。 手指蜷缩,试图將其紧攥在掌心,那一点却又化成了抓不住的尘埃,倒好像是种另类的告別。 而成长有时只是一瞬间的事。 第194章 不对劲 登基大典结束后,藺太后回到了康寿宫。 天不亮就跟著忙活登基大典,眼下藺太后身心疲惫,只觉乏得很。 她手拄著头,侧臥在美人榻上,闔目养神休息片刻。 一想到算计了多年想除掉的人,如今终於如愿除掉了,藺太后心中畅快无比。 苦苦侍奉衡帝大半辈子,没当成皇后,如今却当上了太后,这种扬眉吐气的胜利感,让她眉目舒展,脸上都是洋洋得意的欣喜。 回想著今日在天坛的场景,一阵快意过后,藺太后隱隱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她语气散漫道:“那李玄尧真的就这么烧了?” 李公公在旁諂媚地给藺太后捶著腿。 “烧了,烧了。” “这都当著太后娘娘和文武百官面儿烧的,哪还能有差错?” 藺太后闭著眼长吁一口气。 但默了须臾,她又缓缓睁开眼,眉间紧拧著几分狐疑来。 “可哀家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李公公尖声细语地道:“太后娘娘若哪里觉得不对劲,不如先跟奴才说说看?” 思忖了片刻,藺太后慢声言语。 “总觉得这火烧祭天未免进行得太过顺当,顺当得让人心里怪怪的。” “那逃出兵部大牢的几名侍卫,听说都是自小入宫,同李玄尧一起习武长大的死忠。” “他们从大火里逃出去了,竟眼睁睁地任由李玄尧被活活烧死祭天?” “哀家本还担心有人半道出来闹事劫人,特意安排了那么多的金吾卫和禁卫军,却未曾想顺当得出乎意料。” 李公公细细琢磨了一番后,回道:“许是那几人也认清了形势,知晓势单力薄,若是以卵击石硬来,不仅救不了李玄尧,反而会搭了性命,便索性放弃了呢。” 闻言,藺太后頷首认同。 “有几分道理。” 她重新闔眼,转而又同李公公问道:“錚儿那边怎么样了?” “早上那边有人入宫来报,说皇上的毒已深入五臟六腑,怕是没几日的光景了。”李公公答。 藺太后面色如常,语气平平,仿若那人並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似的。 “今夜就送他走吧,还能免受几日的苦。” “奴才遵命。” 李公公隨即又请示道:“那皇上的棺槨到时该葬在何处好?” 似是早已事先想好了似的,藺太后脱口便说:“先在藺氏的祖坟寻处埋了,等过个一年两年,等那个死了,再移到李家的皇陵。” “奴才遵命。” 想起今日有人传报的事,李公公又同藺太后请示。 “另外,先帝的陵寢歷时数年,工部那边说,大约下个月就能完工。” “乐寧长公主这几日正闹著要寻个吉日,將文德皇后的棺槨牵出,到时与先帝一同合葬。” 藺太后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想得美。” “谓风水轮流转......” 閒散慵懒的一句,倨傲的神色之中透著几丝讥讽和怨懟。 “那老东西活著的时候,就没顺过哀家的意,立我为后,这死了,哀家岂能顺了他的意?” “传令下去,就说......先后诞下不祥妖物,罪大恶极,没资格与先帝合葬。” “若是长公主反抗,幽禁公主府,留她一命,也好彰显哀家的宽厚仁德。” “太后娘娘仁慈圣明。” 李公公躬身退了几步,捧著拂尘向殿门口退著步子。 “奴才这就下去传旨。” “对了。” 藺太后又不忘叮嘱了一句。 “养心殿的那位,安排人盯紧了,这个节骨眼,千万別让他露出马脚来。” “太后娘娘放心,知情的宫婢、太监都是咱们自己的人。” 李公公转身要走,却又被藺太后突如其来的一声“等等”叫住。 她睁开眼,猝然撑身坐起。 那双凤眸盯著一处微眯,深邃且又犀利异常,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似的。 “说起那假皇上和先帝,哀家突然想起个人来。” 李公公重新凑上前去,“不知太后娘娘想起了谁?” 凤眸偏转,直直看向李公公。 藺太后答:“小太监八哥儿。” 李公公嘶了一声,亦是面露疑色。 “呦,听太后娘娘这么说,奴才也才反应过来,好像是有几日没见过八哥儿了。” “只怪先帝出事那日宫里大乱,过后又因皇上病危之事闹得,奴才都忘了先帝身边还有这么一个小太监。” 李公公语气不太確定:“也不知是不是被关押在慎刑司那边?” 藺太后想起影子这件事,也想起来穆汐告诉她的那些秘密。 “那八哥儿本就是穆元雄为了给李玄尧和穆珩挡灾消祸,而培养的影子。” “他们无论是身形骨相,还是言谈举止.......” 话说到此处,藺太后终於想清楚是哪里不对劲了。 她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著。 “容貌能改,可异瞳却无法假扮。” “被大火烧伤的双眼,或许为了遮掩。” 藺太后越说越气,一只手用力地抓著美人榻的扶手,抓得骨节和指腹都跟著泛白。 “否则,为何其他侍卫都逃了出去,偏偏留下了那个怪物?” “今日烧的,搞不好就是那八哥儿!” “定是穆珩和那个曹阉人搞的鬼。” 抬手用力拍了下扶手,藺太后瞠目震怒道:“岂有此理,竟敢戏弄哀家!” 李公公立马安抚。 “太后息怒,容奴才先去慎刑司瞧一眼。” “或许那八哥儿还关在里面。” 李公公匆匆而去,又疾跑而归。 不出所料,八哥儿这人自衡帝驾崩前日起,就没了踪影。 藺太后愈发肯定,李玄尧定是金蝉脱壳逃了。 而今日烧的李玄尧,则只是他们用来拖延时间的牺牲品。 她后知后觉,这八哥儿分明是衡帝以防万一,留给李玄尧的退路。 两宿一日,人都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 恰逢此时,有个宫婢入殿呈递了一封信笺,上面写著“藺太后亲启”。 “哪来的?”藺太后问。 那宫婢答:“奴婢刚刚取茶点回来,发现这信就放在迴廊的扶栏上。” 藺太后缓缓將信取出展开,遒劲有力的几行字跃於纸上。 【如何是好,竟让你失望了。】 【后会有期。】 【李玄尧书】 “李玄尧!” 藺太后气得將信撕得粉碎,不解气,隨手拿起一旁的茶盏,狠狠掷在殿內的廊柱上。 瓷片四溅,又摔得稀碎。 “来人!” “速速下达哀家懿旨,各州各城张贴告示画像,重金悬赏,捉拿朝廷叛贼和那两色眼睛的怪物!” “凡有私自窝藏叛贼妖物者,斩九族!” 第195章 最像 朱门画栋,綺罗香风。 红纱灯影,罗袖轻扬 白日里的教坊司,歌声曲乐不绝於耳,那是官妓娘子们在为夜里练舞习琴。 而在那青楼粉墙之后,则有处远离风月的屋子。 屋子里,穆汐坐在妆奩前,一遍遍梳理著早已顺滑的及腰青丝,泛红的眸眼则放空地看著铜镜里的自己。 过了良久,泪水不自知地蓄满眼眶,顺著眼角啪嗒流下一行晶莹来。 得不到,便毁掉。 可毁掉后,却也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痛快。 近几日的事,穆汐总觉就像那镜中,水中月,虚幻得好像在做一场梦。 而梦境的外面,她喜欢的那个人仍还好好地活著,与她两小无猜,郎情妾意。 忽然,轻轻的三下叩门声,惊散了那美好的憧憬。 穆汐回过身来,轻叩桌面,以示回应。 房门应声而开,一名年纪较大的婢女极有规矩地挪步走了进来。 “奉鑾娘子,您要的东西取来了。” 那婢女將一个封了盖的大白瓷罐子放到了穆汐面前,声色成熟而沉稳地道:“按照奉鑾娘子吩咐的,命人把那青铜鼎里的灰一点不剩的,都取出来装到了这个罐子里。” 穆汐微微頷首,眼神示意那婢女退下。 待房门紧闭,穆汐盯著白瓷罐发了许久的呆。 良久,她伸手打开盖子,从里面摸出一小块白骨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帕子仔细擦净,白骨压在唇瓣上,她轻吻了片刻后,便抱著那白瓷罐子痛哭了起来。 哭著哭著,泛红的眼里又浮出浓烈的恨意。 穆汐觉得这一切痛苦,都是拜父亲所赐。 若父亲当年没有毒哑她,或许她也能同江箐珂那样明朗直爽,爱说爱笑,成为李玄尧喜欢的那类女子。 若父亲当年没有毒哑李玄尧,李玄尧也不会因父亲而厌恶她。 都是那个人害的。 对啊,毁了自己得不到的,那接下来,自该是去同那个毁了她的人討债。 思及至此,穆汐將那白瓷罐锁在柜子里,提笔写字,命人安排了一辆马车,徐徐来到了穆府。 叩响穆府的大门,来开门的是个面生的小廝。 戴著面纱的穆汐將事先写好的折册子递给小廝,谎称自己是穆元雄的学生,以拜访探望之由,踏进了穆府。 在小廝的引路下,穆汐来到了穆元雄的房门前。 “穆老爷中了风,不能言语。”小廝好心交代了一句:“姑娘进去了,也未必能聊上几句。” 穆汐点头表示无妨,小廝便转身退下。 不同於记忆里父亲的房间,在穆汐推开房门踏进去的那剎那,扑鼻而来的不再是墨香或者上好的薰香,而是一股浓重的尿骚味。 即使隔著面纱,穆汐也被熏得皱起了眉头。 她抬起纤纤素手捂著鼻子,步姿轻盈优雅地朝屋子深处走去。 绕过屏风,便见穆元雄神情呆滯地坐在地上,身旁则是散落一地的宣纸。 而宣纸上墨跡七扭八歪,根本看不出个字来。 再看穆元雄这个人,华发如雪,衣袍穿得邋里邋遢,无力的双手就像是断了似地耷拉在腿上,那昔日的儒雅风光早已不见。 穆汐扯下面纱,走到穆元雄身前蹲下,捡起地上的一支狼毫笔,就近在一张宣纸上写字。 【看到父亲过得这么惨,女儿都不捨得杀你了。】 將纸推到穆元雄的面前,穆汐唇角勾起阴邪的快意来。 呆滯的目光在那张纸上游移了片刻,忽然像是七魂八魄归了位似的,穆元雄突然抬起那阴沉狠厉的眼,直直地与穆汐对视。 在看清穆汐的脸时,那双变形下垂且浑浊的眼则是瞳孔骤然变大,仿佛见了鬼似的。 穆元雄难以置信地爬到穆汐的眼前,歪头仔细瞧著她,时不时摇下头,像是在否认著什么。 如愿看到了该有的神情,穆汐唇角的得意更盛。 她提笔又写。 【真好,父亲的意识尚还清醒。】 【不然认不出女儿来,女儿可是好生遗憾呢。】 【父亲就在这里发烂发臭,慢慢等死吧。】 写完这三行字,穆汐起身欲要离开,却被穆元雄一把抓住裙角。 涨红的脸,愤怒的眼,看得穆汐甚为恼火。 她掏出藏在衣袖里的匕首,毫不手软地狠狠刺向裙角上的那只手。 恨有多深,刺得便有多深。 匕首穿过掌心,疼得穆元雄躺在地上挣扎。 蹙眉看了看被鲜血浸染的裙裾,掀眸乜了眼穆元雄,穆汐脸上都是浓浓的憎恶之情。 她转身踏出房门,昂首挺胸地走出了穆府的大门,將过往的二十载都丟在了那扇大门里。 是日夜里。 教坊司笙簫管弦、丝竹齐鸣,穆汐则坐在屋內搭建的庭榭里弹著古琴,而那些官妓们在衣著轻薄地在一位位大人和公子面前,跳著妖嬈的舞姿。 胭脂香、酒香混杂交织,熏得人半梦半醒。 作为奉鑾娘子,一曲奏完,穆汐便摇著团扇,穿梭过灯红酒绿、奢靡繁华的风月场,打算回房寻个清净。 可走著走著,忽见角落里坐著一名公子。 穆汐倏地停下步子,团扇半遮著面,她朝那公子细细瞧去。 不看脸,单看身形和背影,竟与李玄尧有几分相似。 脚尖调转,裙裾轻动,穆汐朝那位公子走去。 几盏对酌之后,她牵著那公子去了自己的房间。 襦裙褪去,薄纱罩体,將那公子迷得神魂顛倒。 指尖在那公子的脸上来回勾画,穆汐挑剔地端详著。 俊俏倒是俊俏,只是跟那位比,还是差远了,也就这身形和矜贵之气像了七八分。 侧头望向掛在墙头的那副狐狸面具,穆汐走去取下,套在了那公子的脸上。 狐狸眼弯弯如缝儿,这样瞧著,真是像极了。 穆汐弯唇,眼中笑意极盛。 温软和柔荑素手在那公子身上游移,穆汐卑微地取悦著那位公子,拉著人同她一起沦陷墮落。 烛火摇曳,灯光朦朧曖昧,身前的人仿若就是她的李玄尧。 那公子开口欲要呻吟呢喃,穆汐却竖起手指,对著他做著噤声的动作。 不说话,才最像。 第196章 怎么死的 马不停歇地赶了四日的路,江箐珂终於回到了西延。 深夜下的將军府,素白布幔自高处垂下,竖起的麻幡隨著夜风轻轻翻卷,大门两侧晃动的白灯笼则发著昏黄的光。 江箐珂翻身下马,同喜晴等人跨进府门。 当初离开时,红绸、喜字灯笼掛了满府,如今却是处处覆著白纱,过往的下人们也都穿著麻衣。 好好的將军府时隔多年,再次被白色吞没。 还未到灵堂,江箐珂便已听见江箐瑶的哭声。 她无念无想地踱著步子,表情木然地踏进了灵堂。 先赶回来的江止早已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为父亲烧纸守夜。 听到江箐珂等人的脚步声,跪在白隱身侧的江箐瑶泪眼朦朧看过来,低声呜咽。 “阿姐,父亲走了。” 细细想来,江箐瑶还是第一次这么亲昵地唤阿姐。 江箐珂侧眸看了看她,默而未言。 视线扫向白隱。 那个竹子太傅也换上了白色丧服,神色哀戚地跪在那里,同她微微頷了下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待喜晴和朝三暮四两人上香叩拜退下后,江箐珂走到江止身旁跪下,从他手里拿过冥幣,往火盆里一张一张地扔著。 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波动,也没有预想中的哀嚎痛哭,她就像个没有感情的人,低头跪在那里一声不吭,连眼泪都没流一滴。 还恨吗? 好像这人走了,连带著那恨意也都带走了。 还怨吗? 经歷了李玄尧这一遭,与他经歷的不公相比,江箐珂觉得自己过往受的那些事,都显得不值得一提,自然也没什么好怨的了。 抿了抿干得起皮的双唇,箐珂淡声开口。 “父亲是战死的?” 江止低头不语,只是一味地往火盆里扔著纸錁。 一旁的江箐瑶见状,抽了抽鼻子,哭腔极重替江止回答。 “不是。” 江箐珂微微偏头,用余光看著旁边的两人。 她问:“那是病死的?” 江箐瑶支支吾吾,过了好半晌,语气不顺地訥訥道:“还不是怪你,若非你给父亲送了两个美人,父亲他......他也不会......马上风。” 马上风? 手中的动作骤停,江箐珂偏头,一脸错愕地看向江箐瑶。 见江箐瑶撇著嘴,泪眼汪汪地看著她,才再次確定刚才的话是真的。 收回视线,江箐珂甚感荒诞地仰头冷笑了一声。 堂堂西延大將军,江家的老儿郎,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於马上风? 听起来多可笑。 简直是耻辱。 江箐珂看向灵位后的棺槨,有气无力地苦笑讥讽。 “大名鼎鼎江无败,万万没想到,竟败在了女人身上。” 空气隨之又静默了良久。 “灵堂设了几日了?”江箐珂问。 江止答:“今日是第七日,明日出丧下葬。” 江箐珂漠声又问:“江昱呢?” “常林关城失守前,江昱从西延城带了三万兵马赶去救援,却在途中遭遇西齐兵马的埋伏,被俘了,现在也不知道死活。” 江家军的主帅死了,军中群龙无首之时,继任之人又被俘,加上多处关城战事告急,形势糟糕得简直不能再糟糕。 赶了几日的路,尚未从伤痛之中抽离的江箐珂疲惫不堪,是多一句的话都不想再说。 她只道:“你们都下去休息吧,今晚我守灵。” 江止心疼她,可说起话来情绪亦是不高。 “赶了几夜的路也累了,我守著,你回房睡会儿。” 江箐珂看向江无败的棺槨,干得起皮的唇瓣轻启。 “跟他对著拧巴了十几年,人都没了,灵堂最后一日,总得让我这个当女儿的儘儘孝道。” 江止不再劝,叫上江箐瑶和白隱一起出了灵堂。 灵堂里安静了片刻,江箐珂便一边烧著纸,一边同牌位和棺材絮叨了起来。 “你也真是的。” “怎么死不好,偏偏死在女人的床上身上,传出去也不嫌丟人。” “到了下面,见到我阿娘,等著被我阿娘笑话吧。” “堂堂大將军死得这么狼狈,跟忠君护国的英雄是一点都掛不上边儿了。” “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父亲如今连英雄都不算,这句託辞藉口自然也是用不到父亲身上了。” “只能说是色鬼难过美人关。” 夜风透过大敞的门窗,捲地而入,吹得灵堂里烛火扑闪,忽明忽暗,而掛在高处素幔也鼓著风翻飞。 火盆里烧的冥幣更是被风打著旋儿吹气,在半空中翻卷燃烧,最后化成灰烬弥散。 江箐珂也不怕,声色平平道:“父亲发火动怒也没用,自己丟的丑,还不让人说了。” 话落,她又朝火盆里添了几把纸錁。 “女儿给你多烧点,到了下面,父亲见到李玄尧,就多分点银子给他。” “好歹也算是你的女婿,別小气了。” “更何况,他还保过咱们江家一次呢。” 说到此处,浓浓的酸涩之意突然就涌到了嗓子眼。 她抿唇咽了咽,哑著嗓子颤声道:“还劳烦父亲转告他一句,就说......若有下辈子,小满还想跟他做夫妻。” 就好像打开某扇门,封锁在里面的情绪,一股脑儿地全涌了出来。 冷肃悲戚的夜,江箐珂跪在灵堂里,独自捂著脸低声哭了起来。 而灵堂外的廊廡下,江止则靠著门窗,坐在冰冷的地上,默默地陪著江箐珂从深夜守到了天亮。 头七已满,今日便是江无败下葬的日子。 正要抬棺从將军府出发时,城门那边却有人骑马来报。 “西齐的人带著一千人左右的兵马,在城门外敲锣打鼓的。” “小公子被西齐人拖缚在马后,来回拖拽凌辱。” 面容憔悴的张氏闻言,哭得比先前还要厉害。 “我可怜的昱儿呀。” 她立马跑到江止身前,扑通跪在地上,拽著江止的衣袍大声哭求。 “江止,求你救救江昱,他可是你义父唯一的骨血,江家唯一的血脉啊。” “求求你,快去救救江昱吧。” “不然他会被活活折磨死的。” 怕江止不答应,张氏转头又来跪求江箐珂。 “满满,我求求你,快去救救江昱。” “只要你能救回江昱,以后怎么样都隨你。” “我不再要什么正妻名分来,你把我从族谱上除名都可以。” “只要你能救回我的昱儿。” 江箐瑶跑过来抱著张氏一起在江箐珂的脚边儿哭。 江箐珂一脸冷漠地看向那送信之人。 “领头的兵將是谁?” “西齐八营的少將军程彻。” 江箐珂命人去牵马,同江止道:“阿兄是江家的长子,父亲的牌位得你来捧,阿兄先带著丧队送父亲的棺槨下葬,別耽误了及时,我去去就来。” 第197章 聘礼 西延城门外,西齐的那一千骑兵敲锣打鼓,呼喊嬉笑谩骂之声无比囂张。 江箐珂身著素縞,站在城墙头上,与同来的李朝三和赵暮四俯视著这些魑魅魍魎。 许是她这一身白太过显眼,引起了那少將军程彻的注意。 一支羽箭从那马背上拉著劲风,径直朝江箐珂射来,她稳稳抓住。 隨后折断,扔下墙头。 程彻骑马在城墙下踱来踱去,提著长枪,仰头,扯著脖子讥讽江箐珂。 “这许久不见,怎么一见就披麻戴孝。” “是成了寡妇,还是没了爹啊?” 他身后的那些兵將起鬨。 “成了寡妇好啊,爷就喜欢寡妇。” 江箐珂不理会,冷傲的目光越过程彻,看向那被拖在马后的江昱。 人趴在地上,一身的血渍不说,还被拖得满身是土。 虽是张氏所生,可江箐珂看了心里仍不爽快。 毕竟是自家弟弟,容得了她欺负,却容不了別人糟践欺辱。 指尖敲著城墙,思索了一番,她扬声下令。 “上荆耙,弓弩手列队,待令掩护。” “朝三哥,暮四哥,一会儿我拖著程彻,你二人带人去救江昱。” 话落,江箐珂隨手拿了两把刀,骑著红枣出了城门。 一百名弓箭手则迅速在高高的城墙上架盾搭弓。 都是强弩劲弓,射程皆有百丈远。 李朝三和赵暮四则另带五百骑兵,跟在江箐珂身后,来到城墙外。 程彻骑著马,慢腾腾地迎面而来。 不同於李玄尧,也不同於江止,程彻眸光狭长,眼型乾净利落,是大眼睛的单眼皮。他脸型硬朗,眉目生得也算清雋。 论身手和骑射,程彻都不算佼佼者,可以说习武资质普普通通。 可他身上却总有股子狂妄自大的劲儿。 江箐珂一直想不明白,他那股自信到底是哪来的。 江箐珂开门见山:“说吧,怎么样才肯放人?” “不是去当太子妃了吗?” 程彻皮笑肉不笑地嘲讽她:“这怎么一年不到,就又回来了?” 江箐珂翻身下马,刀刃贴著刀刃,当著程彻的面儿,开始磨手里的那两把刀。 “家里忙著出丧,没心情跟程少將军在这儿逗嘴。” 她面无表情,语气平平。 “看你带这么点儿人来的,也不像是来攻城打仗的,是要换西齐的战俘,还是吃饱饭没事儿撑得想找人练练身手?” 话落,江箐珂仰面回视,眼底难掩疲惫。 程彻俯身趴在马背上,仔细瞧了瞧那张清瘦了不少的小脸,打趣笑道:“不如你换江昱如何,来西齐给本將军当个端茶倒水的奴婢。” 江箐珂甚是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二话不说,挥刀便朝程彻所骑的马腿砍去。 程彻挑枪格挡,转而下马,同江箐珂打了起来。 就像突然找到了情绪发泄的渠道,江箐珂双刀在握,一刀挡枪,一刀横扫。 砍腰、刺颈、扎脚、袭腹。 她招招下狠,招招向著致命之处而去。 可程彻明显不是来打仗的,单纯是来撩骚羞辱人的。 同江箐珂过了几招,他翻身上马,带著那千人就往回撤。 一群西齐兵哦吼吼地瞎叫唤,就像山上下来的野猴子似的。 明知道前面可能会有埋伏,江箐珂仍翻身上马,朝著拖著江昱跑的那匹马追去。 强弓劲弩的射程最远是百丈,也是可以阻挡追兵掩护她的最远距离。 她必须要在百丈內救下江昱。 扬鞭策马,红枣如闪电飞驰。 三十丈。 四十丈。 五十丈...... 距离城门越来越远,被伏军围杀的危险便越来越近。 偏偏拖江昱跑的那人还狡猾得很,打著弯地驾马跑。 江箐珂甩出一把刀,朝前方的马腿掷去。 结果,完美擦过。 她只能咬牙最后一拼,用力夹踢马腹,在快要追出防御射程时,她从马背上飞跳下去,朝江昱扑去,所幸抱住了他的双腿,被那根绳索拖在满是石子的地上。 顛簸、摩擦,尘土,这种羞辱折磨与酷刑无异。 西齐兵们见状,笑声比方才还要猖狂。 江箐珂咬著牙,忍著顛簸和摩擦时的痛,顺著江昱的身体向上爬,直到手可以抓住拖拽他的那根绳子。 绳子在手腕绕了一圈,江箐珂用挥刀割断。 江昱的身子摆脱了束缚,而江箐珂却仍紧紧抓著那根绳子,看准时机,挥刀砍在马的后蹄上。 一声惨叫嘶鸣,人仰马翻,江箐珂也被甩出半丈远。 她紧忙翻身爬起,几个箭步衝过去,將那马背上的西齐兵一刀了结。 明明偏头躲了下,可那温热的血还是溅在了她的脸上,弄脏了她那身洁白的素縞。 適时,李朝三和赵暮四已带著兵马追上,围护左右。 江箐珂起身站在那里,望著勒马回望的程彻,大口喘著粗气。 抬起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冷冷白了程彻一眼,她转身来到江昱身旁。 在士兵的帮扶下,江箐珂把江昱抬上马,就著捆绑的双臂套在肩头,准备带人回家。 马上,江昱气息虚弱地在她肩头唤了声“阿姐”。 江箐珂这才恍然想起,背上的人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而已。 纵使她再厌恶张氏,可无论江箐瑶也好,还是江昱也罢,都是无辜的。 毕竟他们从来没有害过她,也没有害过她的二哥哥。 他们只是有个只在意、宠爱他们的母亲而已。 收拢思绪,江箐珂扬鞭,带著江昱朝著城门疾驰而去。 程彻则歪著头,远远地瞧著她,然后同身旁的部下摇头咋舌。 “这疯子疯起来,是真不要命啊。” 江无败的墓碑前,江箐珂磕了一下头,那强撑许久的身体终於扛不住了。 不得磕到第二下,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且梦魘里都是夜顏被火活活烧死的场景。 待江箐珂醒来时,便见喜晴在她的闺房里忙活。 听到动静,喜晴紧忙跑过来。 “小姐终於醒了。” 言语间,她还抬手摸了摸江箐珂的额头。 “这烧总算是退了。” “我睡了多久?”江箐珂问。 喜晴端来一杯温水,“小姐昏睡了三天。” 江箐珂口渴无比,接过来咕嘟咕嘟一口喝个精光。 视线越过喜晴,她看向屋內堆放的那些箱子。 “在做什么?” “奴婢在清点小姐的嫁妆。” 言及至此,喜晴起身拿来明细单子。 江箐珂这才想起来,那些大大小小的木箱子,都是她出宫那日,李玄尧给她的那些添妆。 “小姐快看这里。” 喜晴將明细摺子翻过来,指向一处。 只见一行端正的字。 【一年为期,唯愿添妆变聘礼。】 第198章 蹊蹺 箱盖大敞,里面装的都是价值不菲之物。 一对玉雕鸿雁,栩栩如生。 上千颗南珠编缀而成的云肩,亦是价值连城,衬得那些臂釧、瓔珞等各种金制首饰都再平常不过。 目光和指腹依次扫过李玄尧的心意,祭天那日的痛楚再次席捲而来。 瞧著瞧著,江箐珂在一个不大的木匣子前驻足。 李玄尧最常戴的那个火狐狸面具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伸手拿起,发现面具下还叠放著数个做工精美奢华的眼罩。 唇角浅浅勾起,江箐珂笑得苦涩。 想她初到东宫时,因为侍寢一事,曾提出许多不合礼制的要求,故意为难曹公公。 现在细细想来,都是他授意曹公公,满足她所有要求。 看著手里的狐狸面具和眼罩,江箐珂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她眸眼湿红地笑道:“除了他,也用不到,送这些给我当添妆,不知耍的什么心思。” “还能是什么心思?” 喜晴在旁言道:“无非是想让小姐一辈子都別忘了。” 江箐珂將东西收到木匣子里,然后放到了枕边。 这几日来,一直因为李玄尧和父亲的事难过,江箐珂都没来得及问喜晴的事。 “怎么不在京城等谷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在对明细单子的喜晴暂时停下了手中的事,背对著江箐珂,低头搓弄盘磨箱角。 “小姐正是伤心难过之时,奴婢岂能放心留在京城,等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 “那磕巴若是真在意奴婢,自会来西延寻我。” “他若是连这点诚意都没有,也不值得奴婢在京城等他。” 江箐珂尚且自顾不暇,自是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喜晴。 微敞的窗外,春雨如丝,隨风斜飞,润得院子里那几棵刚发芽的树都透著新绿。 江箐珂神色忧鬱地偏头望向窗外,回忆去年这时她在做什么? 应是刚嫁入东宫没多久,正为侍寢之事同夜顏和曹公公耍情绪。 当她正沉浸在回忆的漩涡中时,隔墙的院落忽然变得聒噪起来。 仔细去听,能听到低泣和谩骂之声。 眉头微微蹙起,江箐珂纳闷道:“隔壁院子,住了何人?” 喜晴回答:“是老爷的那个三房姨娘。” 听那谩骂之声,倒像是张氏。 “父亲都不在了,张氏还找姨娘的麻烦?” 喜晴嘆气道:“想来那张氏也是早就看那两位姨娘不顺眼,正因为老爷不在了,才肆无忌惮地羞辱二人。” “这两日,张氏就天天去三房的院子里,骂人家是害人的狐狸精、克夫的扫帚星。” “还说是那三房姨娘臭不要脸,整日就知道勾搭老爷干那事儿,害得老爷因马上风而暴毙。” 哭骂声愈发地聒噪,江箐珂便披了件斗篷,同喜晴来到了隔壁院子。 只见那三房姨娘跪坐在雨水打湿的廊廡下,捂著被扇红的脸,已然哭成了泪人,而张氏则作威作福地站在那里说著难听的话。 三房姨娘委屈哭诉。 “老爷的死,妹妹我真是冤枉的啊。” “二房的姐姐因为有孕在身,害喜害得厉害,正是养胎之时,那日老爷喝了酒,来了兴致,非要到我房中与我行那事……” 张氏听到这话更是气得不行,挥手就又要扇那三房姨娘的巴掌。 可她的手刚抬至半空,便被江箐珂一把抓住。 “还记得自己说的话吧。” 清清冷冷的一张脸,说起话来也是冷冷的。 江箐珂慢声道:“江昱已经救回来了,你也该信守承诺,认清自己的妾室身份。” “这將军府,只要有我和阿兄在,就没你这个妾室飞扬跋扈的份儿。” “更何况,同是妾,你哪来的资格打骂她?” 张氏的脸色忽红忽白,十分的不好看。 可她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儿做的承诺,现下自是无话反驳。 张氏甩开江箐珂的手,白了那三房姨娘一眼后,愤愤转身而去,且嘴里还小声嘟囔著:“一个嫁出去的寡妇也能回来当家,这將军府干脆改成寡妇府算了。” 待张氏走后,喜晴將那三房姨娘扶到了房中。 踏入门槛,江箐珂环顾三房姨娘的房间,也就是父亲最后暴毙而亡之处。 前几日,悲痛主导情绪,加上连续几日马不停歇地赶路,累得她没有余力去思考或留意更多的事。 今日听到三房姨娘所言,忽有疑惑浮上心头。 “你刚刚说,父亲走的那日喝了酒?” 三房姨娘擦了擦泪,坐在那里点头啜泣。 江箐珂觉得有些奇怪,遂让三房姨娘把那日的事同她细细讲一遍。 “那几日,各处战事吃紧,老爷忙得很,就算回到府中,也都是宿在书房,不来这后院。” “本以为那晚老爷也不会来我房中,我陪二房姐姐给腹中胎儿绣了会儿肚兜,便早早回房睡下。” “可刚躺下没多久,老爷便推门进来,晃晃悠悠地朝床边走来。” “我本欲起身去扶他,却被老爷直接压到床上......” 说到此处,那三房姨娘看了看江箐珂,便红著脸没好意思再说下去。 江箐珂是过来人,后来的事,不用三房姨娘细说,也能想到个大概。 而奇怪的是,父亲暴毙前的那几日,正是西延战事紧张之时。 父亲虽然好色,却也是个知晓事情轻重之人。 凭江箐珂的了解,以往有仗要打时,父亲从不会饮酒。 因为他保持清醒,让自己隨时能进入作战状態,並作出最快最佳的判断。 又怎会在常林关即將要失陷的节骨眼上,突然饮酒寻欢? 不符合父亲的做事风格。 江箐珂隱隱觉得父亲暴毙之事,另有些蹊蹺。 更何况,父亲是习武之人,纵然上了些年纪,可身子骨仍是健朗的,甚至在冬季偶尔还会用冷水冲澡。 怎会喝点酒,就会马上风? 细细推敲下来,江箐珂越发感到可疑。 她忽然想起李玄尧的二皇兄也是死於马上风。 联想到李玄尧大皇兄、五皇兄的死,当她从乐寧长公主口中听到二皇子死於马上风时,第一念头便被人所害。 於是,江箐珂便又问那三房姨娘:“当夜,父亲身上酒气可重?” 第199章 会是谁 眸光流转,三房姨娘细细回想了一番,不太確定地摇了下头。 “当时刚要睡著,老爷就进了房门。” “我那时迷迷糊糊的,也没太留意老爷身上酒气重不重。” 如此,同三房姨娘又问了几句细节后,江箐珂便带著喜晴去了前院。 想到父亲走前的那几日,回到府上都是宿在书房的,她便打算到书房瞧一瞧。 去往前院的游廊上,碰巧遇见太傅白隱。 他提著滴著水的油纸伞,步子不疾不徐地从廊道对面走来。 看样子是刚从府外回来的。 “白隱见过阿姐。” 除了那身白色丧服外,白隱一如既往地谦恭知礼,温文尔雅。 关切的眼神,唇线勾起的清浅弧度,既不做作、虚假,也不会在服丧期里显得太过轻浮。 那每个细小的表情,都恰到其分。 和江箐珂初次在东宫里见到白隱时一样,言行举止都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舒服感。 “听闻阿姐一直高烧昏迷。” “这刚醒来,怎好这么快就下床走动,该留在房中好好休养才是。” 略有些发白的红唇微仰,江箐珂淡声道:“不碍事,多谢白太傅关心。” 垂眸看向白隱手中的那把油纸伞,江箐珂问道:“白太傅这是去哪儿回来的?” 白隱慢条斯理地回著话。 “因岳父大人的事,夫人哀伤过度,已有几日没胃口好好吃过饭。” “再这么下去,终不是法子。” “在下想著她喜欢吃酸枣糕,刚刚便出府去街市里买了些回来。” 说话间,白隱从袖袋里掏出一包东西来,“阿姐要不要也吃些?” 江箐珂摇头婉拒。 “谢白太傅好意,心领了。” 白隱拱手行礼,挪步从江箐珂身侧走过。 江箐珂转身,突然又叫住了他。 “白太傅有官职在身,不知打算何时回京城?” 白隱驻足,转身,说起话来仍是那不急不忙的文人调调。 “先前本打算在府上小住几日便走,未曾想岳父大人出了事。” “岳母大人正是伤心难挨之时,瑶瑶便想在府上再住些时日,多陪陪岳母大人。” 江箐珂继而又道:“京城那边的事,白太傅可有听说?” 白隱頷首,眸眼低垂,神色变得凝重且悲愤起来。 “若早知会有此等变故,在下当初必会留在京城,为先皇尽一份臣子之责。” “无奈文武百官迂腐不堪,惠贵妃又心狠手辣,终致贤君蒙难......” 慷慨言辞说到最后,他一声唏嘘。 “实乃我大周之不幸。” 江箐珂闭眼缓了缓。 听白隱说话,她有种回到学堂的既视感。 文縐縐的,轻声细语,好像儿时在耳边碎碎念的夫子。 她实在不理解,比她还草包的江箐瑶,怎么就看上了这个白太傅。 要知江箐瑶最不喜欢的就是学堂的夫子。 再睁开眼后,江箐珂漠声道:“你既是穆大人的门生,又是为李玄尧做事,若是回了京城,想必藺太后和新帝那边是不会善待你。” 白隱端著那一身文人风骨,不以为然道:“无妨。” 几抹讥讽爬上眼角,他冷笑道:“五皇子德不配位,藺太后又有垂帘听政之势。” “如今朝堂內乌烟瘴气,这官在下本也不想做了。” “不瞒阿姐,我已与瑶瑶商量过了,只待回到京城,便会上奏辞官。” 江箐珂点了点头,强扯唇角,莞尔道:“如此也好。不多说了,太傅快回去陪夫人吧。” 白隱拱手作揖,转身款款而去。 江箐珂站在原地,瞧著他的身影,忽然想起李玄尧身边带把儿的人,还有这个白隱没被喜晴扒过衣服。 可看他那文质彬彬,与世无爭的儒雅模样,还有那不懂世故的木訥性子,又很难將他与“细作”联想到一起。 江箐珂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门窗紧闭,如往常一样,都上了锁。 上锁倒不是因里面有什么宝贝,而是因为父亲偶尔会带会一些军机密文回来,锁在书房的密室里。 平日里,是不许下人隨便进去打扫的。 只有父亲在时,才会让府上的老管家带人过来收拾一下。 命喜晴叫来府上的老管家开锁,江箐珂顺便问了几句。 “父亲走后,这书房可收拾过?” 老管家已年过七旬,在江家侍奉了两代將军。 听到江箐珂提起老將军,便难掩哀伤道:“书房向来都是將军在时才敢打扫的,这几日府上忙著將军的丧事,老奴自是未曾让人来收拾过。” 江箐珂便问:“父亲走的那晚,是何时回的府,又在书房里坐了多久?” 老管家眯著眼回想了半会儿。 “將军那日是夜里亥时回到府上的。” “老奴给將军点烛添香,又泡了壶茶后,便遵照將军的吩咐退下歇息去了。” “是以,將军在书房里坐了多久,老奴也不知。” 环顾书房,屋里的陈列摆设,都还是江箐珂出嫁前的样子。 她目光依次扫过每个角落,最后停在矮榻的茶桌上。 江箐珂踱步过去。 两个未扣放的茶盏放在茶桌的两侧,很显然父亲当晚曾与人在此对饮过。 拿起其中一个茶盏,盏底的茶液早已干成一圈浅色的痕跡,再瞧另一个茶盏,里面则剩了大半盏的茶水。 茶水放置得太久了,上面还浮著一层青白色的绒毛。 摩挲茶盏,江箐珂拧眉思索。 亥时以后,会是谁同父亲在此饮茶呢? 江箐瑶自是不可能的。 若是张氏,父亲当晚也不会去三房姨娘那里。 江昱奉父亲之命,带兵赶往支援常林关,那日应该早已离府,更不可能在书房同父亲饮茶閒聊。 剩下的便只有...... 白隱这个名字,不由地又浮出心头。 她看著手中的茶盏,心想父亲会不会是被人下了什么特別的药? 白隱作为穆元雄的门生和李玄尧的党羽,亦能清楚掌握她与李玄尧行踪,也有西齐细作的嫌疑。 假若李玄尧身边隱藏的细作真的是白隱,那父亲突然暴毙、常林城失陷、江昱遇到埋伏被俘,这一起赶来的不幸,便也合情合理起来。 因为是细作,在將军府上,以姑爷的身份,便更容易刺探到军情,也更容易对统领江家军的父亲下手。 事关白隱的声誉和名节,江箐珂也不好妄下判断,便想著问问江止的想法。 “阿兄呢?”江箐珂问。 喜晴答:“战事吃紧,老將军又不在了,军中要处理的事和密函太多,大公子天不亮便去军营了,怕是又要等晚上才能回府。” 回到闺房,江箐珂仍在琢磨白隱的事。 若他真是西齐细作,身上会不会也有西齐人自儿时便会刺在身上的图腾? 第200章 小鱉孙还是李狗 白隱身上有没有月牙图腾,江箐瑶作为枕边人最是清楚。 可江箐珂却不能问她。 只怕江箐瑶那张欠嘴会不小心说露。 若白隱不是西齐细作,她说漏嘴倒也无妨,但他若是,只怕会打草惊蛇,让他跑了。 思来想去,江箐珂还是决定先与江止商议一番后再做打算。 喝过清粥和汤药后,江箐珂便又回床躺下。 帐幔垂落,隔绝出安静私密的世界。 她侧头看著枕边的那个狐狸面具,伸手拿起,轻抚面具上凸起的五官,回忆著与夜顏相处的那些夜晚。 指腹触碰著狭长窄细的眼缝,便想起自己之前时常会好奇,透过这两条缝,夜顏能看清东西吗? 面具反过来罩在脸上,熟悉的香气隱隱飘入鼻中。 是夜顏身上的味道。 清雅的木质香气外,还带著些许的甜,另外还掺杂著几丝微苦的药香气。 狐狸面具下,江箐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承载回忆的香气灌入鼻腔,好像夜顏此时此刻就在她的身旁。 唇角翘起,泪水顺著眼角流出。 江箐珂拿起面具,对著那张狐狸脸,小声嘟囔。 “连面具都被你醃入味儿了,更別提人了。” “夜顏,你能不能给我死回来?” 可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寂。 江箐珂將狐狸面具抱在怀里,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下面。 一个人偷偷地流泪,不想让任何人知晓她的悲伤和脆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可她又怕面具抱在怀里久了,上面浸染的味道会变淡,或被別的味道所覆盖。 於是又將面具放在枕边,一瞬不瞬地盯著看,直到眼皮像坠了秤砣似的,越来越沉。 双眼一闔,她很快又入了梦。 梦很长,有好有坏。 她梦到夜顏从一片火海里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一身的玄色衣袍,墨发半披半束,两色的眼睛噙著温柔的笑,然后款款来到她的身前。 本是哑巴的他,竟突然发出了声音,一直同她“喵呜”、“喵呜”地叫。 还探过头来,用带刺的舌头舔她的脸,用毛茸茸的头在她脖间蹭啊蹭啊。 梦里的江箐珂心头咯噔一下。 天啊,她的夜顏竟然真的是猫妖。 “喵呜~~” 一声无比清晰的猫叫,惊得江箐珂瞬间从梦境抽离,猛地睁眼醒来。 还未等心魂归位,脸边就传来湿乎乎的触感。 偏头去瞧,只见江止的大脸和一只猫脸就在枕边。 一个看著她邪肆笑著,一个对著她喵喵地叫著。 江箐珂冷不丁嚇了一跳,弹坐起来,捂著砰砰直跳的心口。 “就算我想到见夜顏,阿兄也不至於这么著急嚇死我吧。” 江止起身坐在床边,把猫抱在怀里逗弄著。 他拱起一侧眉头,佯作不悦道:“好心没好报,阿兄还不是为了哄你开心?” 话落,江止將怀里的那只小黑猫抱给江箐珂看。 “瞧瞧,像谁?” 心神归位的江箐珂朝江止怀里瞧去。 只见他怀里抱的是只西域来的波斯猫,纯黑色的毛髮油光鋥亮,一双猫眼圆溜溜的,且一只眼睛蓝汪汪,一只眼睛则是绿幽幽。 跟夜顏一样,是个异瞳。 惊恐退散,江箐珂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她伸手將那波斯猫从江止怀里抱了过来,爱不释手道:“像夜顏。” 江止拨弄了几下江箐珂的头,柔声道:“这人没了,咱就养只跟他差不离的猫。” 压著心口的那股酸涩之意,江箐珂扯唇笑道:“哪儿弄来的?” 江止单手撑在身后,又习惯性地翘起了二郎腿。 看著江箐珂终於露出点笑模样,自己的唇角也忍不住地跟著扬了起来。 他懒声答:“城里来了批西域商队,拉了几只波斯猫要来大周卖,阿兄无意瞧见这只异瞳猫,想到了你那个姘头,便出钱买了下来。” 江箐珂满眼感激道:“谢谢阿兄。” “咱们兄妹俩,谈什么谢。” 江止抬手又摸了摸江箐珂的头,安慰道:“人走了,放在心里就好,这活著的人,还得往前看。” “阿兄放心,我不会想不开。” “还得留著这条命,跟阿兄守著西延,撑起这个將军府。” 话落,江箐珂低下头,摸著怀里的小东西。 江止瞥了眼枕边的那个狐狸面具,暗嘆了一口气后,同江箐珂道:“给它起个名字吧。” 江箐珂犯起难来:“叫什么好呢?” 江止抖著腿,给想了一个。 “不如,就叫它......小鱉孙?” 江箐珂狠狠白了江止一眼后,但她玩笑似地想了一个。 “李玄尧特別狗,要不叫它......李狗?” 也不知是不是被擼烦了,恰好怀里的猫愤怒地喵了一声。 江止冲那猫努了努下巴,拧著眉头,哭笑不得。 “人家分明是猫,你非喊人家狗,它能乐意?” “再说,李这个姓氏,你给猫安上,不要命了。” 在屋內烧水煮茶的喜晴突然插了句。 “奴婢觉得叫它夜顏就挺好,何必再费神想名字。” “偶尔小姐想那位了,就可以对著它夜顏、夜顏地叫著,好像真同那位说话一样。” 三人一拍即合,就把“夜顏”这个名字安在了猫身上。 江箐珂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什么时辰了?” “差不多快亥时了吧。”江止答。 “阿兄晚膳可吃了?”江箐珂问。 江止摇头,起身去到喜晴身侧,拿了盏安神茶咕嘟喝光。 明明是一脸疲惫之態,却仍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散漫样子。 “这不一回来就想著抱猫来看你。” “听喜晴说你又睡了大半日,就想著把你叫醒,一起吃点东西。” 江箐珂立刻吩咐喜晴去传话,让后厨煮两碗面送来。 等面的时候,江箐珂便同江止说起了白隱的事。 第201章 过目不忘 听完白隱的事后,江止神色亦是严肃起来。 “就算满满不说,阿兄这两日也在怀疑军营里是不是有细作混入。” 江箐珂问:“此话怎讲?” 江止从怀里掏出牛皮做的阵营图,在桌面上平整展开。 他指著几处用硃砂勾画的关城,同江箐珂细说著。 “这几处关卡,包括常林关在內,都是兵力部属较为薄弱之处。” “而以西齐为首的三国同盟军,近些日子,则专门挑著这几处带领大军攻打,就像看过我们的兵力部属图似的。” “且听各处关卡將领送来的情报,好像敌军知晓我们烽火、旗號、鼓號传递的密语,无论我们如何布阵,他们都能及时应对破阵。” “所以,我便怀疑有人偷看过义父手里的军机密文。” “可想清晰地记住兵力部署图、军营图,还有这些烽火、旗號、鼓號等暗语,以及江昱赶去救援所走的山脊小道,又是何其的难?” “除非有充足的时间,照对著画下来,写出来。” “可这只有义父手里才有的东西,哪有充足的时间给那细作窃取此等重要的机密。” 当江止说到此处时,江箐珂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初见白隱那日,曹公公曾同她介绍过此人。 说白隱天资聪慧,几岁如何,几岁中的探。 具体的她也记不太清楚了。 但有一点,江箐珂却记得。 她同江止道:“恰好白隱便是过目不忘之才。” 各国培养的细作之中,除了会易容、口技、暗杀或製毒之术外,有种细作便是过目不忘。 而白隱那等寒门学子出身,能到京城成为穆元雄的门生,想来也是因这非比寻常的本事吧。 恰好,有太多的事都是在白隱来了西延后发生。 巧合多了,便成了必然。 江箐珂与江止互相看著彼此,脸上皆露出愁色。 答案再清楚不过。 清楚得根本无须再扒白隱的衣服。 可是...... 江止说出了江箐珂的心中所想:“江箐瑶怎么办?” 若是知晓自己选的好夫君竟然是西齐细作,还是杀父仇人,一时间夫君与父亲並失,她会是何种心情? 而两人此时担忧的那个人则是鬢乱釵横,正在红綾被下与白隱翻著红浪。 香汗濡濡,两人痴缠粗喘。 江箐瑶在白隱的身下乱颤,咬著红唇,听著当朝太傅念著艷俗的闺阁之词。 一边念,一边抚摸她、亲吻她。 情慾迷离的眼在她脸上流连往復,白隱轻念。 “衣褪半含羞,似芙蓉,怯素秋。” “重重湿作胭脂透,桃在渡头,红叶在御沟,风流一段谁消受?” 念到此处,白隱在江箐瑶耳边喃喃。 “瑶瑶,该你了。” 江箐瑶欲哭无泪,嘟囔抱怨。 “怎么做这事儿,还要背诗啊?真后悔寻了你这个夫子当夫君。” 白隱用力,咬著她的耳朵,隨著动作一遍遍轻声催促著。 “该你了,瑶瑶。” “夫君教过你的。” “最后一句,是什么?” 江箐瑶受不住,连连叫苦,只能咬著唇,仔细去回想那被迫背了数遍的词句。 然后声音破碎道:“粉痕流,乌云半嚲,繚乱收倩郎。” 一声轻笑,白隱力度收缓。 他贴在江箐瑶的脸边轻吻,柔声道了一句:“瑶瑶真聪明。” 江箐瑶只能捶著他的胸口嚶嚀。 “夫君好坏。” 待雨歇云休,两人交颈相拥。 白隱轻声问道:“瑶瑶喜欢夫君什么?” 江箐瑶的头懒洋洋地靠在白隱的肩头,手指抬起,顺著他的五官隔空勾勒著那副皮囊的轮廓。 “以前喜欢夫君长得好看。” 白隱轻笑,將她紧搂在怀里,又问:“那现在呢?” 江箐瑶累得有些乏,便闭著眼答:“现在自是什么都喜欢。” 温烫且长有薄茧的大手在江箐瑶的后背上轻轻摩挲,江止默了片刻,又低声问她。 “若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瑶瑶可还会心悦於我?” 江箐瑶困得迷迷糊糊,也没把白隱这话当回事,瓮声瓮气地隨便搪塞了一句。 “你一个书呆子,能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只要夫君只喜我一人,一辈子不纳妾,瑶瑶自然也喜欢夫君一辈子。” “一辈子?”白隱语气幽幽地重复著这三个字,他紧紧抱著江箐瑶躺下,语重心长道:“是你说的,一辈子!” 江箐瑶窝在他怀里,懒洋洋回应。 “对,一辈子。” 替她取下髮簪金釵,隨手放在枕边,白隱抱著江箐瑶又道:“瑶瑶,我想老家了。” 江箐瑶轻轻拍他的背,声音渐渐含糊起来。 “等回了京城,你辞了官,我们就去你老家小住些时日,然后......然......后......” “好睏,快睡吧。” “然后......”白隱接著江箐瑶的话道:“生儿育女,携手白头。” 夜深人静,他抱著多年细作生活中唯一的温暖,想著远在西齐的家人,想著陈年旧事。 倘若儿时懂得藏拙,无人知晓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应该也不会为了保全家人,而被逼上细作这条路,背井离乡来到大周。 白隱想念西齐的祖母,想念双亲,想念兄长和小妹,想念少时养的那只大黄。 数载未见,祖母已离世,父母双亲应该也老得不成样子了吧。 想是回到西齐,也早已物是人非。 虽然起初娶江箐瑶是有所图谋,可隨著相处的日子多起来,在异国他乡,白隱久违地有了家的感觉,对枕边的她也渐渐生了情意。 可他为了远在西齐的家人,却要一点点毁掉她的家。 白隱既自责,又害怕。 害怕江箐瑶有一天会知晓真相,然后怨他、恨他、弃他而去。 没关係,再坚持坚持,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手臂收紧,白隱又把人往怀里按了按。 到时,定要带著她一起走。 她刚刚许诺了,要跟他一辈子的。 烛火摇曳,床上的两人都陆续入了梦。 床边那盏流苏灯里,残烛渐暗,待火苗变成幽蓝色,扑闪了几下,青烟直上,彻底灭了,而在遥远的某处,另有一根新烛才刚刚点燃。 李玄尧坐在简陋的桌前,提笔润墨。 可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不知该如何落笔。 相思之词,写了几句,又觉得不好,抓起那张纸团得皱皱的,扔到一旁。 直言自己还活著,接下来要怎样怎样,又觉得毫无诚意,少了些情感,於是又团成一团,扔到地上。 就这么反反覆覆,看得一旁早已写好信的谷丰急得直抓头。 他不解地同曹公公小声蛐蛐著。 “不,不不不明,明明明白,主,主,主子,为为为,为何,不,不不去,西,西,西西延?” 南星走过来,同两人蹲坐在门槛上,抬手拍了下谷丰的头。 “不仅磕巴,脑子还蠢。” “咱们都是朝廷的通缉犯,窝藏被发现,那就是诛九族的死罪,去了西延那不就是给江家惹麻烦?” 谷丰不服气,隔著曹公公,回拍了下南星的后脑勺。 “怕,怕怕,怕啥?” “江,江江,江家,有......有,有五,五五五,五十万,大大大军!” 南星扯脖子回懟。 “你就是被相思病冲昏了头。” “那五十万大军,是人不吃粮,还是马不吃草?” “江家军若是跟著主子造反,那五十万大军的军餉从哪儿来?你给啊?” “再说,西延那边现在什么情形,临壤三国缔结同盟,正是打仗之时,咱们去了,若是朝廷给断了粮草兵器,那就连累江家一起成了瓮中鱉。” 谷丰没话说了。 曹公公夹在两人中间眯著眼听了半天,劝道:“行了,別吵了,主子自有定夺。” 这功夫,南星皱著眉头看向不远处的谷羽。 “这谷羽何时成了玖儿姑娘的跟屁虫?” 谷丰对其嗤之以鼻:“没,没没,没出......出息!以.....以以前,还,还,还笑,笑笑,笑话我。” 南星转头看向容,狗哈哈道:“容姑娘,要不你……” 容突然喜滋滋地朝谷俊挥手,提著裙裾跑过去:“呆子,怎么买个东西要这么久?” 南星转头同曹公公抱怨。 “怎么没多带几个宫婢出来,这媳妇儿都不够分!” 第202章 只要活著就够了 白隱害得江家军接连战败不说,还害死了那个水性杨爹,江箐珂觉得这口气,不是光杀了白隱便能消的。 必须得利用白隱来个反间计,扳回几局才是。 白隱是细作之事,就这么被江箐珂、江止和喜晴三人暂时藏在了肚子里。 而丧父丧夫之痛,是锥心的,也不是说好就能好的。 但日子得过,西延和大周的百姓得守,军营里杂七杂八的事务得处理。 战事紧迫,江止一人忙得焦头烂额。 江箐珂不忍心將所有的单子都压在阿兄一人身上,第二日天刚亮,她便带著喜晴来到了將军衙署。 军务之事主要由江止负责,日常事务则由江箐珂来管。 她抱著那只黑猫,刚在案桌前坐下,就傻眼了。 一摞子的文书,堆得跟山似的。 这倒让江箐珂想起了李玄尧批的那些摺子。 可真是......风水轮流转。 捏了捏眉间,江箐珂强打精神,面无表情地开始翻看那些堆积的文书。 第一份文书,催银子的,是落星岱此月要给兵將们的月俸。 对了遍人数,审了下银两,没问题。 玉章落印,批了! 第二份文书,还是催银子的,是燕岭城那边儿的,六万將领士兵的月俸。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江箐珂算了好几遍。 帐不对。 打叉,驳回! 第三份,还是催银子的。 第四份,也还是催银子的。 ...... 银子银子,养五十万大军的银子。 可养兵就是如此。 不发月俸,谁又能有那么多情怀,无欲无求地为西延,为大周的百姓而出生入死、奋勇杀敌。 世人匆匆忙忙,不过为碎银几两罢了。 第二十五份文书,终於不是催银子的了。 但要粮草,这得跟朝廷兵部那边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单独挑出,摺子得由阿兄来写。 第二十六份文书,要兵器羽箭补给,还得跟朝廷兵部那边要。 除此之外,还有军营里养马的棚子要修缮,套马的鞍子要补买,灶房那边的柴米油盐也要添,大军吃的鸡鸭鱼肉也要买... 这大半日看下来,江箐珂已累得双眼无神,表情麻木。 看著尚未处理的那些文书,好像看到了今后的日子。 除了带兵打仗,就是围著这些碎银、碎事转。 倒是没精力去想夜顏、去伤心难过了。 江箐珂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喜晴。 “喜晴。” “奴婢在。” “父亲好色虽然可恨,可好像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喜晴在旁逗著猫玩儿,打趣道:“小姐莫不是也想在府上养几个面首,白日里乏了,晚上回去就翻牌子选人伺候?” 江箐珂未搭茬,转头看向那只波斯猫,伸手將其抱到怀里。 “夜顏,快喵一声,叫阿娘。” 喜晴听了嘴抽抽,“要不,咱还是改名叫小夜吧。” ...... 黄昏时分,江箐珂终於处理完积攒多日的军务,回了將军府。 可在踏进府门时,她突然顿足回望,目光警惕地瞧向这条街巷上来来往往的百姓。 其中有几人脚步轻盈,气场沉稳,一看就是有身手的。 不同於西延百姓的淳朴,那几人鬼鬼祟祟,身上都带著点京城人才有的鸡贼味儿。 喜晴见状,纳闷道:“怎么了小姐?” 江箐珂回过头来,迈步跨进府门,並同喜晴小声道:“感觉好像有人在盯著將军府。” 喜晴压著声音回应:“又是细作?” 江箐珂摇头,“暂时想不到对方会是谁。” 而就在江箐珂回到闺房,看到江箐瑶递给她的悬赏告示时,她才猜到府外的那几个人是谁派来的。 “今日,我同白隱出府去逛了逛,在城中最是热闹的地方,看多许多墙上和店铺门前都贴了告示。” 江箐瑶不疾不徐地说著告示的来歷。 “我和白隱好奇,便过去瞧了一眼,没想到这上面竟然画著姐夫。” 江箐珂怔怔地盯著手中的告示看了大半晌,过了好久,才相信这次真的不是在做梦。 抬手去摸那被青墨点蓝的眼瞳,还有那双眉眼。 看著看著,她红著眼笑了。 “这鼻子画得好丑,一点都不像他。” “嘴也是,哪有这么厚。” 看到告示上的谷丰,喜晴嘟嘴愤愤。 “活著也不知送个信儿,亏我还犯傻想在京城等著他。” 江箐瑶面露不解,在旁大惊小怪。 “不是说姐夫已经被火烧祭天了吗,这朝廷怎么还到处贴告示通缉?” “莫非姐夫真的是个打不死的大妖怪,又重生復活了?” 一旁的白隱被逗笑了,他声音温和清浅地道:“想是影子替了他。” 影子...... 江箐珂立刻想到了八哥儿。 夜顏仍活著虽是天大的好事,可八哥儿的死却也让人心痛遗憾。 虽是影子,可也是条鲜活的命啊。 “小姐,你都不气吗?” 喜晴闷闷不乐道:“明明还活著,都不来寻小姐,或者送封信报个平安。” 江箐珂將那告示收好。 压在胸口多日的大石瞬间就消失了,连带著说话都轻鬆了几分。 “他们定是有什么苦衷或者打算吧。” “来不来寻都无所谓,只要还好好活著,就够了。” 第203章 喜酸 今日是江府的家宴,也是江箐珂和江止故意为白隱设的局。 府上人少,关係却复杂。 江箐珂也懒得讲那些规矩,在乎什么嫡庶之分、正室妾室之別,遂连带著二房、三房的姨娘,都让坐在了一张桌上吃宴。 宴上,张氏吃著吃著,眸光左右轻动,又卖弄起心机来。 她起身先是给江止斟了一杯酒,隨后坐下笑著慢声言语。 “这以前啊,我总是想不通,老爷为何要把江止当亲儿子一样疼。” “可近些日子算是明白了,这关键时刻啊,江止像他亲生父亲,是个能扛事儿的。” “老爷生前真是没白疼你这个义子。” “可惜江昱现在年纪和阅歷尚小,日后想要接管將军府和整个江家军,免不了还得多跟你这个义兄多学学。” 江止姿態閒散地靠坐著椅背,嘴里嚼著下酒用的筋头巴脑,眸眼噙笑地歪头看著张氏,听她那一声声“义子”地念叨著。 张氏举盏要敬江止,却被江箐珂给拦了下来。 “何来江昱接管一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箐珂眸眼清冷淡漠,態度坚决得很。 “这將军府先不说,但整个西延江家军,以后就是归阿兄管。” “江昱是得跟阿兄学著带兵打仗之事,但不是接管,而是帮衬协助。” 当著两名妾室的面儿,张氏有些掛不住脸。 见江箐珂都这么说了,便也懒得再装好性子,委婉地兜圈子暗示了。 “江箐珂!你可以討厌我,怨恨我,但也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好赖不分啊?” “江昱再怎么说,跟你也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你跟江止再怎么亲,也是不同宗不同源。” “要知道,他姓宋,不姓江。” “你把江家军给他,那以后都得变成宋家军。” 张氏说著说著,自己就上了火气,拿著帕子在那儿扇著风。 “也不知你这是聪明,还是蠢。” 伤还未好彻底的江昱在旁拽了拽张氏的衣袖,劝道:“阿娘,大哥现在姓江,也是在咱们族谱上的,我跟著大哥一起带兵打仗,管理江家军,其实都是一样的。” 张氏恨铁不成钢,声调都跟著高了几分。 “一样什么一样?” “这些本来就都该是你的,你竟然还要拱手让人?” 她伸手戳了下江昱的头,“不爭气的东西。”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旁的江箐瑶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懒得掺和这些事,也不帮张氏说几句,光顾著给自己和白隱夹菜,吃得津津有味。 张氏瞧见了,气得直拍胸口。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 看著张氏这样儿,江箐珂就来气。 被悲伤封印了多日的暴脾气被逼了出来,她用力將手中的筷子拍到了桌子上,嚇得两名姨娘和江箐瑶都打了个激灵。 “找抽是不是?” “这让你跟我同桌吃饭,张姨娘就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了吧?” “再怎么说,阿兄也是我母亲在宗族长辈面前,按照规矩仪式,正式过继到正房名下的长子。” “既进了江家的门,姓了江,那生是江家的人,死就是江家的鬼,什么义子不义子的?” “你一个妾室姨娘,哪来的资格对大房长子指手画脚?” 江止在旁低声轻咳了几下,凑到江箐珂身侧。 “其实,老子改回姓宋,也挺好。” 江箐珂立刻一个眼刀子横了过去。 “吃饭!” 目光重新扫向张氏。 “再提此类事,就收拾东西给我滚出將军府。” 张氏气得开始哭天抹泪。 “老爷啊,你不在,妾身和昱儿的日子是没法过了。” 江昱在旁不说话,也跟江箐瑶一样,闷头吃饭。 他是从小看著江箐珂同自己阿娘斗到大的。 两人对骂时再难听的话都听过,现在已是见怪不怪,心中毫无波澜。 虽然也不喜自己的母亲被人说成姨娘,可那是上辈子人的是非,他也懒得掺和。 更何况,他这条命是江箐珂冒著危险给救回来的。 且这么多年,江昱也多多少少看清了这个长姐的为人。 刀子嘴豆腐心,就算对人好也总是別彆扭扭的,拧巴得很。 而江箐珂若真是狠心之人,怕是早想法子,把他们母子赶出將军府了。 她想爭的,无非是她母亲的那口气罢了。 张氏看著自己生的一儿一女。 一个眼里只有夫君,一个闷头不吱声,竟没一个站出来给她撑腰说话的。 她气得摇头晃脑,起身下了桌。 边走边对天大声哭诉著:“我怎么就生了两个不爭气的。” 等张氏走远了,江箐珂看向二房姨娘。 从刚才就发现她脸色不对,桌上的菜也不怎么吃。 “二姨娘应是害喜,吃不了这么多油腻的吧?” 二房姨娘点了点头,怯生生地点头。 “闻不了一点肉腥味儿,但大小姐也不用在意,妾身陪著坐一会儿,回去自己煮点吃食便是。” 二房姨娘的话音刚落,江箐瑶便从袖袋里掏出一包酸枣糕来。 “二姨娘若是没什么胃口,不妨吃吃这个看。” “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 二房姨娘伸手接过,打开外面的那层油纸,捏了块酸枣糕送到嘴里。 入口的那剎那,一双娇媚的眸眼登时就亮了起来。 她衝著江箐瑶用力点头,一口接一口吃著,“味道真不错,哪里买的?” 有那么好吃吗? 江箐珂好奇,伸手要了一块。 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江箐珂被酸得呲牙咧嘴,五官乱飞。 “怎么这么酸?” 江止瞧著江箐珂被酸成这样,而那二房姨娘和江箐瑶却爱吃得不行,就將江箐珂手中那咬了一口的酸枣糕拿过来,直接扔到了嘴里。 嚼了两下,他闭眼抿唇,一侧眉头拱起,勉强嚼吧嚼吧,直接吞咽了下去,然后立即拿酒漱了漱口。 三房姨娘看了看二房姨娘,又看了看江箐瑶,本想说什么的,但还是忍住了。 她心想,万一不是,再让小夫妻俩空欢喜一场。 等日子到了,自会知晓。 而就在这时,老管家带著一名副將走了进来。 朝廷的任命詔书还未到,但江止在营中颇得人心,所以那副將一见到他,便称他为少將军。 “军中来了几封急报密信,属下把耽误了军情,特来府上送给少將军一阅。” 江止起身,拍著那副將的肩膀,带著人朝江无败的书房走去。 江箐珂眸眼微侧,用余光偷偷观察著白隱。 鱼刺挑出,白隱把那块鱼肉夹到江箐瑶的碗里,然后便低眉顺眼地吃著碟中的菜,平和温润的脸上让人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而这功夫,江箐瑶那攀比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吃著无刺的鱼肉,衝著江箐珂美滋滋地在那儿炫耀。 “羡慕吧?” “前姐夫给你挑过鱼刺吗?” “哎,这论嫁人啊,还是妹妹我更胜一筹。” 江箐珂看著江箐瑶无奈地嘆了口气,倒真希望江箐瑶这次能贏她。 第204章 收网 江止挖了三个坑给白隱跳。 一个是粮草兵器的运送路线,途经只有江家军知晓的密道,绕过常林城,送到另一座关城。 密信中不仅详列了粮草若干石,还將隨行运送的朝廷兵马数目和出发日期一一明记,丝毫不差。 江止欲以补给作为诱饵,引诱驻扎在常林城的三国盟军出城劫抢。 而运送粮草兵器的马车是经过改造的,每一辆的底层空间里都可以藏两个人,上面则用粮米兵器作为掩饰。 只要白隱將消息送出去,江家军便可藏在粮车里,来个暗度陈仓,轻而易举地混入常林城內。 再趁夜深人静之时,来个里应外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收回失陷的常林城。 第二个坑,则是一封偽造的调军密令,诱骗敌军攻打幽州城,进入江止事先设定好的埋伏圈,然后多方兵力夹击,一举歼灭敌军,挫挫对方的势气。 第三个坑,则是离间计。 虽然西齐、西延与羌匈缔结盟约,可盟约终归是盟约。 有那么一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盟国的团结向来只是一时且表面的,其下则是暗藏多种利益得失的算计。 一封烧得只剩些许羌匈语的密信,便足以让本就不牢固的同盟关係生出嫌隙。 数日后,两坑收网。 如江止计划的那般,失陷的常林城顺利从敌军手中夺回。 而三国盟军也在攻打幽州城时损失惨重。 至於最后一个离间计,便不是江止所能左右的。 他只是往那三角关係里丟了颗不起眼的小种子。 至於那种子何时能发芽长成大树,由树根拱断结盟关係,便要交由天意和时间。 而白隱在听到城中百姓奔走相告江家军大捷之事时,便开始怀疑自己的细作身份已暴露,被江止做了局。 衣袖下的双手紧攥成拳,那温润儒雅的表面下,一颗心开始变得惴惴不安。 江箐瑶正在一旁给白隱选面料,打算给他做几件新衣服,免得天天穿得跟竹子似的。 可问了好几声手中的面料如何,都不见白隱回应,江箐瑶这才察觉出他的不对劲来。 她走过去,扶著他的手臂,声音娇软道:“夫君这是怎么了,可是逛累了?” 白隱回过神来,目光茫然地盯著江箐瑶瞧了片刻,突然抓起她的手。 “瑶瑶,现在就回我老家可好?” 江箐瑶被弄得一头雾水。 她甚是诧异道:“现在?” 白隱点头,“就现在。” 话落,便拉著人往外走,连江家的马车都不上,而是去別处银子另买了一辆。 江箐瑶被迫上了马车,撅著嘴道:“夫君到底是怎么了?” “就算急著回去,咱们也得回府上跟我阿娘他们招呼一声才是。” “再说,东西都还在府上没收拾呢,好端端的,为何要走得如此匆忙?” 白隱百感交集地看著江箐瑶,始终无法说出实情。 他一把將人揽入怀里,抱得紧紧的。 大手一下下抚摸江箐瑶的头,柔声道:“瑶瑶,什么都別问,只跟著我走,好吗?” 见白隱情绪不大对劲,江箐瑶回抱著他。 “好吧,我都听夫君的。” 白隱坐到车厢外,赶著马车朝城门的方向而去。 可行了没多远,便见江箐珂和江止骑马出现在前方,一对兵马也隨即將整个马车包围了起来。 知道已无路可逃,白隱回头看了看垂放的车帘,放下马鞭,跳下了马车。 他仍端著那副儒雅风姿,踱步来到江止和江箐珂两人的面前,谦恭地行了个拱手礼。 “有什么话,可以避开我家夫人再说吗?” 江箐珂和江止对看了一眼,皆看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適时,江箐瑶掀起车帘,探头看向车外。 “怎么停了?” 看著眼前的阵仗,她跳下马车,蹙著眉头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 江箐珂懒声道:“京城那边儿来了消息,让白太傅赶快回去,我和阿兄便派了些人手,护送他出城。” 江箐瑶不懂朝中之事,听什么便是什么,不疑有他。 更何况白隱是当朝太傅,朝廷急召他回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正好,我和夫君正也要赶著出城呢。” 江箐珂同身后的喜晴示意:“先送二小姐回府收拾东西。” 江箐瑶抓著白隱的手,摇头拒绝。 “不用,我跟白隱一起走。” “至於我的东西,回头让阿娘帮我收拾好,找人送到京城便是。” 白隱拍了拍江箐瑶的手,眸眼温柔地看向她。 “瑶瑶乖,先听你阿姐的话,回去收拾东西。” “朝中有急事召我,夫君先回京城,过些日子,再安排人来接你回去。” 江箐瑶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看了看周围的兵马,又看向江止和江箐珂两人脸上的神色。 她摇著头,突然就哭了起来。 “我不要。” “白隱,我要跟你一起走。” 抬手擦掉流下来的泪,江箐瑶哑著声音哭道:“我那些东西不重要,不收拾也罢,以后想要再买就是。” “白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是不是姐夫的事牵连到你了。” 白隱把她抱进怀里,头埋在她的耳侧轻吻。 “乖乖听夫君的话。” “等朝中的事处理好后,夫君就来接你。” 江箐瑶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哭。 “江箐瑶,记住了,白子归......也喜欢你。” 言毕,白隱將江箐瑶推向了喜晴。 喜晴一个手刀劈下,江箐瑶便晕在了她的怀里,根本来不及在这大街上哭闹。 军中大牢,白隱被铁锁吊在刑房里。 裸露的后背上,一道月牙形的烫伤疤痕隱隱可见,正是西齐人的图腾。 “我父亲是你害的?”江箐珂问。 白隱点了点头。 “害我父亲时,可有想过江箐瑶?” 江箐珂沉声质问。 白隱垂著头,沉默不言。 刺龙鞭甩出,抽出一条刺目的血痕。 第205章 一语成讖 皮开肉绽,疼得人冒出一身冷汗。 白隱紧抿著唇,哼也不哼一声地强忍著。 江箐珂则一一跟他对著帐。 “我离宫出逃,李玄尧南下追我,也是你通风报信,安排西齐刺客暗杀我们,对吗?” 白隱点头,照认不误。 又是一声脆响,鞭子落在白隱的身上,与刚刚那道血痕交错,就像是画了个红色大叉叉在他身上一样。 “你们在大周,还有多少西齐人,都藏在何处?” 江箐珂威逼利诱:“只要你肯说,我们便可饶你一命。” 耷拉的头缓缓抬起,白隱面色惨白,额头渗出的冷汗顺著面颊流淌。 唇角轻勾,他大义凛然地笑问。 “换做是你,去西齐当做细作被俘,会出卖大周的人吗?” 江箐珂默而不答。 白隱眸眼湿红,隱隱可见泪光。 他颤著声,忍著痛,气息不平地冷笑言语。 “不过是各为其主,各忠其国罢了。” “你有你要守护的百姓和山河,我也有我要拼死守护的家人。” “若是可以选,谁又愿背井离乡,远赴他国。” “你守西延是江家的使命,而为西齐做事则是我的宿命。『』 白隱所说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的。 大家都是各有所忠罢了。 但,江箐珂却不为所动。 她冷笑讥讽:“不愧是太傅,很会说漂亮话。” 话落,江箐珂甩手就又是一鞭子。 “那江箐瑶算什么?”江箐珂质问。 白隱眼神坚定地回道:“意外。” “起初是蓄意,但现在是真心。” 江箐珂被气笑了。 “那她还得谢谢你的真心了?” 低头卷著鞭子,她又恢復了语气平平的调调。 “別以为装可怜,再说句好听的话,我们就会心软放过你。” 手拿著鞭子背到身后,江箐珂身姿笔挺地走到白隱身前,清冷倨傲的脸上不再带任何情感。 “距离我父亲的七七,还有些日子。” “在牢里好好想想,是守你的家国大义,在这里默默无闻地失去,还是守你自己的命。” “只要你肯供出西延境內,与你对接的西齐细作,我和阿兄便可饶你一命。” “否则,就在七七那日,杀了你祭奠家父。” “对了。” “既然你说对江箐瑶是真心,那我就提醒你一句。” 说到此处,江箐珂突然歪著头,面带狡黠地看著白隱笑了笑。 “你的瑶瑶最近那么爱吃酸枣糕,搞不齐,跟那二房姨娘一样,是有了你的骨肉呢。” 她故意咬著字道:“酸儿,辣女。” “怎么办?” “这大周,怕是也要有你该守的家人了。” “该守哪边好呢?” “好难哦。” 白隱的瞳孔骤缩,死死盯著江箐珂。 怀疑、惊喜、无措和恐惧等多种情绪,依次在他眼底闪过。 江箐珂心里並没有很痛快,可她还是端著得意的姿態,悠然转身,与静静在旁观望的江止,並肩踱步离去。 在离开大牢前,江止懒声下令。 “关起来,看好了,他何时想开口了,立刻派人来稟告。” 出了大牢,无论是江箐珂,还是江止,情绪都很低沉。 偏偏今夜的西延又下起了春雨。 毛毛细雨,打在肌肤上清清凉凉,绵绵柔柔。 偶有清风携雨拂面,满鼻子都是沁人心脾的泥草清香。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默契地从马车旁走过,一起踏著夜色,顺著被雨水打湿的青砖路,踩著灯笼映在地上的圈圈光影,一路朝著將军府的方向而去。 江止斜睨了江箐珂一眼,將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举止甚是粗蛮地扔到她的头上。 然后就那么穿著里面的中衣,走在细雨之中。 “遮著点,当心淋病了。” 他拖著声调,言语中夹带著些许不耐。 “你若是病了不要紧,那些要银子的公文,又得轮到老子看了。” 江箐珂抬头看向江止,两人会意一笑。 她接受了江止的好意,將衣服撑起,隨意地罩在头上,並將衣袍的另一半递给了他。 江止瞧了瞧。 一个大男人,淋个雨而已,哪用这么矫情?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接过,甚是矫情地与江箐珂走在同一件衣袍下。 两人走啊走啊,就像儿时的那样。 眼看著將军府就在前面,江止最先开口道:“想好如何跟江箐瑶说了吗?” 江箐珂还没想好。 爭爭吵吵了这么多年,江箐珂比谁都了解江箐瑶。 她跟自己一样,都是骄傲又要强的人。 若是知道自己选的夫君不仅是个西齐细作,还害得最疼她的好爹爹暴毙身亡,又或者说,这个夫君从一开始,便是有意接近她,那对江箐瑶来说,该是多大的打击。 她虽不想江箐瑶过得比自己好,却也不想她过得不好。 人生如戏,有时荒诞如斯。 府门前,不出所料,江箐瑶正打著伞守在那里。 瞧见江箐珂和江止回来,便打著伞跑过来,难得殷勤地给江箐珂举著伞。 “阿姐,白隱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皇上和太后因为他是姐夫的人,便要降罪於他?” 江箐珂纠结了一瞬,最后还是点头认了。 江止见状,便在旁边安慰江箐瑶。 “二妹也別担心,阿兄看那皇上和太后也不像是不好说的人。” “老子能带著重骑军平安回到西延,靠的就是骨头软,会说话。” “只要白隱识时务,会说点溜须拍马的话,定能化险为夷。” 江箐瑶听后,眉眼舒展了不少。 她频频点头认同的江止的话,但也是在安慰著自己。 “对,阿兄说得有道理。” “白隱他当年可是探郎呢,凭他那一身学识,定能討皇上和太后的欢心。” “到时,只要他辞官,便可以回来接我,一起去他老家了。” 收敛低落的情绪,江箐珂又端起那一不服二不忿的架势,故意同江箐瑶斗嘴。 “行了,知道你嫁的夫君了不起。” “不就是个探郎吗,天天掛嘴边,很怕別人不知道。” “说不定人家这次回去,凭著那张好皮囊,被藺太后看上,收到宫里当面首了呢。” “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谁还想著回来接你。” “醒醒吧,不然到时有你哭的。” 气完人,江箐珂就拉著江止朝府门走。 江箐瑶听了很是恼火。 她跟个愤怒的小鸟似的,跟在两人身后嘰嘰喳喳。 “江箐珂,你能不能有点口德?” “你就是嫉妒我。” “嫉妒我嫁得比你好,嫉妒我和白隱恩爱。” “所以才故意拿难听的话来气我。” 江箐珂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劲劲儿地呛著声。 “哎呦,对哦,我嫉妒。” “嫉妒得不行不行的了。” “你要是这么想高兴,那你就这么想。” 本以为江箐瑶会再跟她吵几句的,可走了几步都没听到身后有动静。 江止察觉异常,最先回过头去。 却见江箐瑶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 “艹,被气晕了?”江止惊得爆了脏口。 江箐珂跟著江止紧忙跑过去,將人扛回房间,並找来了大夫。 大夫诊过脉后,一出门就笑吟吟地拱手道:“恭喜恭喜,这位少夫人有喜了。” 江箐珂捂住自己这张一语成讖的嘴,不知该如何是好。 未来的外甥,竟然是西齐细作的种。 她只是唬白隱的,没想到竟真被她说中了。 第206章 音信终至 听到大夫说江箐瑶是喜脉,张氏不仅未露喜色,还满面愁容。 看著刚刚醒来的江箐瑶,张氏满眼怜爱地给她掖被子,心疼地轻抚她的头。 “阿娘,我也要当娘了?” 一双笑眼跟淬了光似的,江箐瑶摸著自己的肚子,难掩欣喜和新奇。 “白隱若是知晓,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她憧憬道:“我和白隱的孩子一定很漂亮。” 张氏坐在床边若有所思,对江箐瑶的话应得心不在焉。 大夫开了副养胎的方子后,领了银钱,便要提著诊箱离府。 却在要走出房门时,突然被张氏叫住。 “劳烦大夫再给开副落胎的药。” 除了江箐珂和江止一脸错愕外,江箐瑶更是听得瞳孔地震。 她腾地坐起身来,气愤且不解地问张氏。 “阿娘刚刚说什么?” “落胎药?” “这可是我和白隱的孩子啊!” 江箐瑶情绪失控,声调不受控地变得高而尖锐起来。 “阿娘凭什么做主落掉我和他的骨肉?” 张氏苦口婆心地劝了起来。 “瑶瑶,娘亲这也是为你好。” 见母女二人有分歧,大夫为难地站在那里,也不知这落胎药是开还是不开。 江箐珂见状,便命人先將大夫送了回去。 屋子里没了外人,张氏便把话拿出来直说了。 “这白隱回京城后是死是活,尚未可定。” “就算有幸活著回来了,用你的话说,那也是辞官归乡的下场。” “他一个寒门学子出身,家中无权无势,本配不上你这將门千金的身份。” “阿娘当初愿意把你嫁给他,那是看在他是个少年有成的太傅。” “这下子,太傅也不当了,那咱们还图他什么?” 张氏语重心长地同江箐瑶讲著道理。 “这肚子里的孩子,你若是要了,说句不好听的,以后你成了寡妇,带著孩子如何找个好下家?” “若是白隱辞官,那你就得带著个孩子跟他去过清贫日子。” “趁现在他不知晓,赶紧喝碗落胎药,这样你无子一身轻,到时也好开口同白隱提和离。” 江箐瑶就像第一次见到张氏似的,眼神陌生地看著她。 “阿娘真是好算计。” 江箐瑶捂著肚子,难以置信地看著张氏摇头。 “也是好狠的心。” “娘是为你好,瑶瑶乖,听……” 张氏哄到一半,被江箐瑶刺耳的一声尖叫所打断。 “我看你是为自己好吧!” 江箐瑶高声怒斥,並反讽道:“没了太傅女婿,让你觉得丟人、没面子了,是吧?” 好心被误解,张氏感到很委屈。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阿娘。” “阿娘出头当这个坏人,那还不是怕你以后跟著白隱过苦日子,或者带著个拖油瓶不好改嫁嘛。” “这有孩子和没孩子,找的人家那可差远了。” 本就担忧白隱的安危,现在又听到张氏这番让人心寒的话,江箐瑶將所有情绪都宣泄在了张氏身上。 她扔枕头、甩被子,情绪异常激动地赶张氏走。 “出去。” “给我出去!” “我和白隱的孩子,你休想打主意。” 江箐瑶上来那个任性的劲儿,自是不次於江箐珂。 她站在床榻上,气呼呼地对著张氏高声威胁。 “这是我和白隱的孩子,你要敢打什么歪主意。” “我就一尸两命。” 张氏自江箐瑶小时侯就把她当宝贝宠著、顺著,著实被江箐瑶这句嚇得不清。 “好好好,这孩子咱们生。” “咱们生还不行吗?” “阿娘这就出去。” 张氏紧忙离开了房间。 江箐瑶需要静养。 而江箐珂也不是那种留下来好心安慰她的人。 看完母女俩的热闹后,便拉著江止,带著喜晴,跟张氏前后脚地离开了那屋子。 刚回到自己的院子,便见老管家拿著两封信顛顛儿地从廊道的另一侧跑了过来。 “大小姐,喜晴姑娘,这里有两封信是外地商人带给二位的。” 信? 江箐珂和喜晴的眼睛同时都大了一圈,动作一致地去抢管家手里的信。 手恰巧抓到了一起,两人扯了扯,最后各拿各信。 【小满亲启】 江箐珂一眼便认出了李玄尧的字。 “还算有良心。” 两人拿著信疾步推门进屋。 火急火燎地点亮灯烛,然后各自坐在一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江箐珂急不可耐地展开书信。 结果…… 【一切安好,勿念,夜顏。】 八个字,江箐珂一眼就看完, 然后呢? 这就没了? 信笺翻来调过去地看了一遍,仅写了这八个字。 她抖了抖信封,连灰都没抖出来。 不是……这就完了? 江箐珂打死也不信。 想著这信笺定另藏玄机。 她立刻点拿到灯烛上,学著江止看密信时所做,把信笺小心翼翼地放到火苗上烤。 烘了半天,纸上没有半点反应。 火不行,那就试试水? 茶壶拿起,把里面的水倒在了信纸上。 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了半晌,上面仍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她为他差点哭死伤心死,就八个字把她打发了? 江箐珂还是无法相信,遂转头看向喜晴。 喜晴在那儿看信看得嘴角都要掛眼睛上了。 江箐珂走过去探头瞄了一眼,密麻麻的一片,写了好多字。 李玄尧写的那八个字,都不够塞人家字缝的。 江箐珂质疑。 “咱俩信是不是拿错了?” “怎么可能。” 喜晴甚是篤定地举起信笺给她看,“这狗扒的字,能是那位写的吗?” 江箐珂眯著眼细瞧了瞧。 说狗扒都是抬举了,应该是鬼画符。 “这你都能看懂,还乐成这模样?”江箐珂酸道。 喜晴点头,乐得美滋滋的。 “凑合看吧,看不懂就猜,比听他磕巴强。” 江箐珂低头看自己手中早已墨渍斑驳的信纸,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 一股无名火登时就迸了出来,江箐珂將那信团吧团吧,扔出了窗外。 可江箐珂又好奇李玄尧他们过得如何,便又凑到喜晴身边,朝她手中的信瞄了几眼。 “上面都写了什么?” “有说现在在哪儿,何时来西延吗?” 第207章 彼此彼此 喜晴將谷丰在信里写到的事,慢慢地同江箐珂学了一遍。 说他是如何同曹公公等人,从兵部大牢里救出李玄尧的。 还说了逃离京城前,他们曾去过重骑军驻扎的营地,远远地送过他们。 另外还提到了穆珩同徐小娘子,说他们带著孩子,在一座水乡小镇,过起了小日子。 谷丰还特八卦地在信上写谷羽喜欢上了玖儿姑娘,但玖儿姑娘却看上了谷昭,只有容和谷俊两情相悦,互相看对了眼儿。 最后的最后,喜晴省略掉了那些肉麻的情话。 “信上就写了这些,至於什么时候来西延没说,现在逃到了哪儿也没讲。” “且看这落款日子,都是半个月前写的信了。” 江箐珂听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一个磕巴,偏偏是个话多的性子,也是难为谷丰了。” 喜晴笑道:“磕巴也没耽误他碎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话锋陡转,她又安慰起江箐珂。 “小姐也別生气。” “那位再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孤傲少言惯了,哪能像谷丰这样话多。” “真写这么长的信,反倒显得轻浮、没威信。” “这一字千金,字字饱含的情义是绝不比谷丰少的。” 几句话,句句说到了江箐珂的心坎上,说得她又后悔把信给扔了。 紧忙跑出屋外,將信捡了回来。 可惜信纸已被雨水打湿,墨渍也早已晕开淡去。 看著那一团纸,江箐珂又庆幸起来。 好歹还能看到这八个字,总比天人永隔,只能在梦中相见得好。 只要人活著,总有重逢相见的那一天。 …… 等了数日,白隱仍未招供。 江箐瑶这边,仍毫不知情地在府上养胎,心心念念地盼著白隱回来接她。 而江箐珂和江止也未想好该如何將真相告诉给江箐瑶。 是日,江箐珂正在衙署批阅文书时,府里的小廝突然来寻。 “大小姐,不好了!” “您快回府上看看吧。” “二小姐她上吊了。” 拨到一半的算珠停在那里,江箐珂缓了一下神儿,丟下手中事务,当即起身。 匆匆忙忙赶回將军府的路上,江箐珂问那小廝。 “好端端的,二小姐为何要闹上吊?” 小廝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交代了一遍。 “今日二小姐难得出府散心,却不曾想在布料行遇到几家府上的小姐们。” “不巧,右副將军家的小妹孟三姑娘也內。” “那孟三姑娘向来与咱们二小姐不对付,什么时候都要攀比或拉踩一番。” “也不知是不是丛右副將军那里听到了什么,当著其他几家小姐的面儿,跟咱们二小姐说了。” “听同去的女婢说,那孟三姑娘好像说白姑爷傅是西齐细作,现在正关在牢里,保不齐哪天就要掉脑袋。” “二小姐听了后,跟那位小姐在外面大吵了一顿,哭哭啼啼地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还是她屋里的女婢够机灵,听到凳子踢翻的声音后,担心二小姐是不是摔倒了,便衝进了屋子里。” “谁知一进屋,便见白绸悬房梁,二小姐正吊在上面,双脚乱踹挣扎。” “好在发现及时,二小姐被及时救下,这才没丟了性命。” “而张姨娘听到二小姐和姑爷的事,也当场气得晕了过去。” 江箐珂回到府中,便见江箐瑶抱腿坐在床上,头埋在臂弯里哭个不停。 若是在以前,她看到江箐瑶这般落魄可怜,肯定还要开开心心地再给补几刀。 可现在,竟莫名其妙地心疼起来。 听到下人们的招呼声,江箐瑶抬起头来。 哭肿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她淒悽惨惨地颤声道:“你来干什么,是特地来看我笑话的吗?” 似是想起了什么,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她勾唇自嘲地笑著。 “不对,阿姐早就看过我的笑话了,还是躲在背地里偷偷地看我笑话。” “笑话我找了个细作夫君当成宝,笑话我又蠢又惨。” “笑话看够了,阿姐现在该满意了吧?” 言毕,江箐瑶埋头哭得更凶了。 没了爭强好胜的心情,江箐珂走到床边,想安慰江箐瑶几句。 可两人向来斗嘴吵架惯了,暖心的话一到嘴边,便都被尷尬顶了回去。 想了想,好似拥抱也算得上安慰。 可江箐珂从没抱过江箐瑶。 她坐在床边,一双手在江箐瑶的周身比划了好几下,最后才姿势僵硬地將人拥入了怀里。 江箐瑶也是不客气。 揪著衣襟,脸埋在江箐珂的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愣是把江箐珂的衣服蹭湿了一大片。 半晌后,江箐瑶脸埋在江箐珂的怀里,声音含糊道:“阿爹也是他害死的?” 江箐珂“嗯”了一声。 “那江昱落入埋伏被俘,也是因为他?” 回答江箐瑶的仍是极轻的一声“嗯”。 “我嫁错了人,输给了你,你现在心里一定在偷著乐,对不对?” 江箐珂听得笑出了声,但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觉得这个节骨眼,江箐瑶还要跟她比输贏,也是没谁了。 不愧是一家人,这股执著劲儿,跟她倒有点子像。 听到笑声,江箐瑶则苦著一张脸,委屈巴巴地抬头看她。 “你这是得多开心啊,都不背著我笑了?” 手拍了拍她的背,江箐珂慢声安抚。 “论嫁人,咱俩彼此彼此。” “你嫁了个敌国细作,我的前夫则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 “谁也没比谁过得好,谁也没贏过谁。” “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差距而已,这次,咱俩算是打了个平手。” 屋內静了下来,只是偶尔会响起几声抽鼻子的声音。 片刻,江箐瑶忽然问:“那我是不是要成寡妇了?” 很婉转的一句,却也很戳心。 经歷过失去所爱之人的悲痛,此时江箐瑶是何等心境,江箐珂比谁都要清楚。 白隱虽非良人,可江箐瑶喜欢他的心又岂能像东西似的,说收回便收回。 收起昔日的爭强好胜、蛮横任性,江箐珂做了决定。 “这次,阿姐就让你一把。” “你想怎么处置白隱,我和阿兄就怎么处置他。” “若是怕初婚便成寡妇不吉利,我们就暂且饶他一命?” 江箐瑶仰著哭的小脸,眼中有多种情绪在挣扎交叠。 “可他害死了爹爹。” “那我们就杀了他泄愤。” 江箐珂故作语气狠绝。 江箐瑶仰头闭眼,放声大哭。 “可一想到他死,我又难受得要死。” 江箐珂试探地问:“那就暂且留他一命,让白隱將功补过,用余生赎罪?” 泪水渐缓,江箐瑶又道:“可我又不想再见到他。” 江箐珂拧著眉头,用最后一点耐心哄著她。 “那就休了他,再把他赶出西延。” 江箐瑶点头应了。 第208章 何为家人 军营大牢。 隔著间隙均匀的铁栏牢门,江箐珂冷眼瞧著角落里的那个人。 白隱盘腿坐在那里,儘管墨发凌乱,衣衫斑驳狼狈,可他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 明明听到脚步声临近,却没给半点反应。 无声的对峙持续了须臾,江箐珂故意重重地嘆了口气。 “真是苦了江箐瑶,还在担心她的夫君去了京城出什么事儿,日日以泪洗面,寢食难安。” “这前几日,都昏倒了呢。” 闻言,搭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蜷动,白隱缓缓睁开了眼。 江箐珂浅浅勾唇,眉头一挑,眼底闪过心思得逞的快意。 “我们叫了大夫来看,你猜怎么著?” “你的瑶瑶啊,还真就有了身孕。” 白隱坐在那儿不动,目光仍放空地盯著身前的地面,对江箐珂的话不予以理会。 “可惜!” 江箐珂的语气来了个大转弯。 “江箐瑶最近却开始闹著要上吊,昨日就险些带著你们的骨肉,先下去等你了。” 白隱终於有所动容。 他侧过头来,目光幽幽地看向江箐珂,眼底泛起的红是他极力克制的情绪。 “知道为什么吗?” 江箐珂趁热打铁。 “因为张氏看你失了势,便想逼江箐瑶喝下落胎药,伺机让她改嫁。” “偏偏江箐瑶这个傻子还对你痴情一片,誓死不从。” “白隱……” 她故意顿了顿,笑问:“你说,若江箐瑶知晓真相,会不会更不想活了?” 喉结滚了滚,白隱吐字道:“你在威胁我?” 江箐珂耸了耸肩,撇嘴。 “想封人嘴还得给些银两呢,你这让我和阿兄替你保守秘密,欺骗江箐瑶,总得拿点诚意才是。” 白隱转过头去,闭上眼,不再理睬江箐珂。 该敲打的话都敲打完了,江箐珂转身欲走,却在几步后,被牢房里传出的话留住了步子。 “拿笔纸来,我招。” 白隱终於招了。 在家国大义前,这次他选择了儿女私情,將西延內的西齐细作全都供了出来。 江止收到名单后,立刻带人將潜藏在西延各关城內的细作统统抓了起来,剩下其他潜藏在其他地方的细作,则派人將消息送往京城,交由朝廷处理。 杀人诛心,江箐珂今日却带著江箐瑶来了大牢。 白隱看到江箐瑶出现在牢中时,起初是茫然不知所措。 他缓缓走到牢门前,看著江箐瑶那冰冷的神情,眼底涌出慌乱与愧疚。 待转眼看向江箐珂时,白隱则是满眼的愤怒。 “你耍我?” 江箐珂嗔笑了一声,冷声反问。 “不然呢?难道要跟一个细作讲诚信?” “你害我江家这么惨,我们摆你一道,不是很正常。” 她侧眸覷了眼低头不语的江箐瑶,问:“鞭子借你?” 江箐瑶摇头。 江箐珂转身去到一旁,给两人留出了单独说话的空间。 隔著牢门,白隱一瞬不瞬地瞧著江箐瑶,江箐瑶则低头泪流不止。 不忍看她哭,白隱探出手,去擦她脸上的泪。 “別哭,为了我,不值得。” 江箐瑶抬头,语气愤愤。 “我才不是为了你哭,我是气我自己,气得想哭。” 白隱在牢房里跪了下来。 “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 “这辈子都不会奢求你能原谅我。” 江箐瑶笑著流泪。 “那自是当然。” “你蓄意娶我、骗我,还害死我爹爹……” 说到此处,积攒许久的情绪衝到顶,她哽咽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若是能原谅你,那才是猪油蒙了心,脑子进了水!” 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江箐瑶將其重重甩抽在白隱的脸上。 “你我从此断情绝义,生生世世再不相见。“ 信落在地上,“休夫书”三字赫然撞入眼底。 白隱颓然跪坐在那里,迟迟不敢去碰那封休夫书。 他闭上眼,泪水平静滑落,已然接受了江箐瑶判给他的惩罚。 他活该。 这是他该得的下场。 …… 时隔数日走出大牢,白隱眯著眼,仰头望向骄阳。 本以为江箐珂和江止会將他砍头示眾,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大开城门,將他放了出去。 白隱不解地看向马背上的二人。 江止隨手將背囊扔到地上,居高临下,懒声慢语。 “饶你一命,不是我们有多宽厚仁慈,而是因为小妹。” “滚回你的西齐,去跟你的家人团聚吧。” 马蹄噠噠朝城门而去,一阵吱吱呀呀的声响过后,是沉闷的碰撞。 白隱看著紧闭的城门,站在那里恍惚了许久。 他捡起沾了灰土的背囊,缓缓打开。 里面除了一身换洗衣物外,还有个荷包。 荷包沉甸甸,里面装足了碎银子。 手指轻触荷包上的刺绣图案,泪水从一侧眼角流出,滚落至轻抖的薄唇上。 一根青竹像是长在了韭菜地里,白隱自是认出这拙劣的绣工出自谁手。 晴空骄阳下,他將那背囊紧抱在怀里,跪在城门外无声哽咽。 作为西齐人,他不愧对任何西延人,唯独愧对亏欠江箐瑶。 何为家人? 白隱不禁捫心自问。 记忆里的家,早已成了遥远且回不去的曾经。 日思夜想的亲人们,也在记忆里变得面目模糊,有时甚至想不出他们具体的样子。 那份亲情,在他来到西延的这些年里,也早成为了抓不到、摸不著的縹緲。 而江箐瑶给他的家,却是有温度的,实实在在的。 心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家里住的那个人,便是至亲之人。 只可惜他想通得太晚。 杀父之仇,终是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裂痕。 裂痕向皸裂扩散,连带著他们的夫妻情谊碎得彻底。 第209章 得寸进尺 近日来,江箐珂深刻懂得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就不能给脸,否则就会蹬鼻子爬脸。 这一点,在江箐瑶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自从上次江箐珂给过她脸,抱她哄她让著她后,江箐瑶便得寸进尺,天天往她屋子里跑,来寻安慰。 偏偏最近三国盟军频繁出兵侵犯多处关城,江止同江昱带兵赶去支援,是以西延城里的城防、练兵一事,便都压在了江箐珂的肩膀上。 每晚从衙署回到將军府,江箐珂都精疲力尽,偏偏江箐瑶还要来她房里哭唧唧。 今夜,江箐珂故意晚回去了一个时辰。 谁知道,一进到自己的院子,便见江箐瑶坐在廊廡下的石阶上等她。 江箐珂朝她屁股底下瞥了一眼。 丫的还不傻,知道拿了个熊皮垫子坐著。 “阿姐怎么才回来?” 江箐瑶泪水盈盈地看著她,像只可怜的小狗。 “我坐在这里等了你好久。” 可怜是可怜,但江箐珂现在累,耐心已经告罄。 “你娘又没死,你没事不去找她哭闹,老往我屋子里跑什么?” 江箐珂咬著后槽牙,同江箐瑶凶道:“太久没抽你了,皮痒了是吧?” “可是去找阿娘,阿娘就想著法儿地要把我的孩子弄掉。” 下嘴唇抿了出来,江箐瑶委屈地憋著泪。 江箐珂最见不得她这副死德性,扶著后脖颈,翻了个大白眼。 算了算了,跟个孕妇计较个什么劲儿。 “进来吧。” 江箐珂在浴桶里泡澡,江箐瑶就在旁边碎碎念。 “阿姐能不能跟我换个房间,我只要一回到那间屋子,就会想到白隱,尤其到夜里,想得更厉害。” 头仰靠在桶边儿,江箐珂淡声拒绝。 “不换!” “睡你们滚过的破床,我是傻,还是有病?” 江箐瑶便打起了別的主意,语气囁嚅道:“那我能不能搬到阿姐屋子里住?”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没地方。” “那让喜晴姑娘搬到耳房住,不就有地方了。” “那也不行。” 江箐瑶撇了撇嘴,转头看见喜晴在那里逗猫。 她起身走过去,將那只黑色的波斯猫抱在怀里。 “这猫叫什么名字?” 江箐珂和喜晴同时回答。 “夜顏。” “小夜。” 江箐瑶茫然看了眼二人后,低头擼起猫来,並唤了声“夜夜”。 “夜夜的眼睛好漂亮。” “夜夜怎么这么可爱。” “夜夜快喵一声,叫姐姐。” 喜晴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它前不久刚认大小姐做娘。” 江箐瑶寻思了下,改口道:“那就叫姨母。” 逗了会儿猫,江箐瑶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江箐珂。 “白隱害死了父亲,我却让阿姐饶了他一命,阿姐不会怪我、恨我吗?” 繚绕的热气中,江箐珂闭著眼,慢声回著她的话。 “我有什么好恨的。” “倒是你……” 陈年旧事陆续在脑海里闪过,江箐珂用最平静的语气,细数她曾经最气恼的那些小事。 “自小父亲最疼爱的便是你。” “他抱我的次数有限,打我训我的次数倒是数不胜数。” “有什么好东西,最先想到的永远都是你。” “记得你喜欢吃什么,却记不得我討厌吃什么。” “一回到府里,那一声声心肝宝贝儿,叫的也都是你。” “更何况,是他害得我母亲伤透了心,让她丟了活下去的心气儿。” “他是我娘亲所恨之人,为父报仇的意义,於我来说……不大。” “如今父亲死得这么窝囊,也算罪有应得。” “虽会难过,可积攒多年的怨恨,也都跟著他去了。” “许是我冷漠无情,我有时甚至在心里偷偷谢过白隱这个人。” 江箐瑶低头不语,心不在焉地擼著怀里的猫。 屋內静了一会儿,最终由喜晴打破了沉寂。 “听府上的嬤嬤们说,张姨娘最近正托媒人给二小姐物色新夫君呢。” “只待三年服丧期一过,就给二小姐许个好人家。” 目光落在江箐瑶的肚子上,喜晴问:“二小姐確定要留著这孩子?” 江箐瑶捂著肚子,眼神坚定无比。 “这孩子我必须生。” “不是为白隱而生,就是单纯为我自己而生。” “有一说一,白隱可是探郎,那副好皮囊自不是吹的。” “同他生出来的孩子,长相定是差不了。” “我喜欢好看的,孩子自也得好看。” “可阿娘给我找的那些男子,大多都是看重他们的家世,根本不看脸。” “就算再嫁,我也得找个自己中意的好人,不然还不如不嫁。” “可我一个改嫁女,如何找个自己也中意的好人,倒不如生个自己中意的孩子先。” 听了江箐瑶的话后,江箐珂泡在温热的水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沐浴更衣后,江箐珂都要躺下睡了,江箐瑶还赖著不走。 她命贴身女婢抱来自己的枕头和被子,上床要跟江箐珂挤著睡,结果却被江景珂一个眼刀子给嚇得缩了脚。 脚尖调转,江箐瑶死皮赖脸地跟喜晴挤在了一张床上。 次日,清晨。 江箐珂正要出府赶去练兵,府里的老管家一路小跑地赶来寻她。 “大小姐,二小姐,您二位快去府门口瞧瞧吧。” 江箐珂边走边问:“出了何事?” 老管家答:“那个杀千刀的细作又回来了,现下正跪在府门外。” 待赶至府门口,便见白隱一脸颓废憔悴的模样,正跪在大门前,而身前的地上有两块石头压著一张宣纸。 宣纸上则写著“三文钱,卖身为奴”七个字。 早起出门的百姓路过,纷纷驻足瞧著热闹。 没多久,府门前就围了一群的人,对著白隱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江箐瑶大声斥责:“他还有脸来?” 在看到江箐瑶也出现在府门前时,白隱的视线就再未从她身上离开过。 当著江箐瑶的面儿,他褪去衣袍,露出上身,看得百姓们譁然一片,尤其那帮大娘们叫得最是激动。 “哎呦哎呦,看不得,看不得哦。” 一个个捂著眼睛,嘴里说著看不得,却透过指缝偷瞄得来劲。 只见白隱拿出匕首来,一瞬不瞬地看著江箐瑶,然后手臂绕到肩背上,咬著牙,忍痛挖下一大块鲜血淋漓的肉来。 別人不清楚,但江箐珂和江箐瑶却是清楚的。 白隱挖下来的是那个月牙图腾。 剜肉之痛,疼得白隱面色、唇色惨白,额头上也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来。 “我愿……” 白隱强撑著身子,气息不平道:“终身为……江家奴,任由……江箐瑶差遣、打骂……绝无……” 话尚未说完,白隱便昏死了过去。 江箐瑶下意识地衝过去要扶他,可又被理智拉住了步子。 “快把他拖走,晦气。” 另一旁,江箐珂的算盘却是打得响。 “收他为贱奴,把他留在府上也不错,平时没事抽几鞭子,再踹几脚,或者扇几巴掌,总之怎么折磨人怎么来,也算是替父亲出口恶气,倒比放他走的强。” 江箐瑶歪头看向江箐珂,眼底闪过心动之意。 “那会不会是养虎为患啊?” 江箐珂冲地上的白隱努了努下巴,回道:“西延的叛徒,江家的贱奴,牙都拔了,还算什么老虎?” 第210章 耐看 白隱入府为奴后,江箐瑶有了可以折磨的人。 府上什么脏活儿、累活儿,她都可著白隱使唤。 白隱在那边干活儿,她就在旁边悠哉悠哉地监工。 也不知是想通了,还是故意想噁心谁,江箐瑶最近开始跟著张氏四处相看。 相看时,还指定让白隱赶著马车去。 可谓是杀人诛心。 这没了江箐瑶的哭缠,江箐珂的日子总算是清净了。 而江止如今成了西延的少將军,上门说亲的媒婆便多了起来。 张氏光顾著忙活江箐瑶和江昱的事,这江止的亲事自然而然便落在了江箐珂的身上。 看到媒婆们递上来的名册,江箐珂忽然想起江止曾经同她说过,待回到西延便告诉她想娶的人是谁。 可两人一回到西延,便是各种事缠身。 无论是江止,还是她,早將那句话拋到了脑后。 思及至此,她想起那个特別的夜,无意在马车上听到的那句醉酒之言。 结合江止不止一次说过想改回宋姓的话,江箐珂隱隱猜到了江止想娶的那个人是谁。 怔愣了一瞬,江箐珂立马甩散那不合礼法的画面。 “这位姑娘如何?” 適时,媒婆在旁甚是热忱地介绍著。 “员外郎的嫡次女,温柔贤淑,秀外慧中,除了女红外,还擅长厨艺,少將军娶回来定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江箐珂看著名册上女子的画像。 这女子眉清目秀,身材纤细窈窕,很是配阿兄。 她连连点头道:“不错。” 阿兄这个人粗,得配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大家闺秀压著他才是。 於是,江箐珂便同媒婆道:“您这里若还有其他好姑娘,明日统统把名册拿来。” 媒婆欣喜应下。 江箐珂亲自掌眼,替江止择选了一番。 最后选了四个出身好、相貌好、琴棋书画皆通的女子。 待江止同江昱打完仗回西延,江箐珂寻了个日子,把那几名女子的名册拿到了他的面前。 “阿兄年纪不小了,也是时候成家生子了。” “这四名女子,是我给阿兄选的。” “阿兄看看,若是相中了哪位小姐,我便让媒婆安排相看的日子。” 正在擼猫的江止动作凝滯了一瞬,连那名册瞧都没瞧一眼,抱著猫起身,走到轩窗那边,倚著门窗站著,看著院子里开得正盛的夏。 他爱答不理地道:“老子得给义父服丧,三年后再说吧。” 江箐珂拿著名册,跟了过去。 “准备婚事需要时间,包括喜服、喜被等都得慢慢缝製著。” “先把婚事定下来,正好用这三年时间慢慢准备。” 江止沉下面色,幽深含情的眼直勾勾地看向江箐珂。 “满满,阿兄有喜欢的人。” 他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除了她,老子谁都不想娶。” “你也別费力了,免得耽误那些人家的好姑娘。” 一双眼睛直戳人心,江箐珂被江止看得心慌意乱。 她不敢接话问江止想娶谁,很怕他说出那个无法给予回应的答案。 江箐珂低下头去,有意避开那道灼热且又直白的视线,也在刻意迴避她猜到的事实。 以前她只当他是阿兄,可不知从哪刻起,她意识到阿兄也是个有七情六慾的男子,察觉到他看自己时的眼神跟李玄尧有些像。 “怎么……” 江止抱著猫,突然朝江箐珂逼近一步。 “这么快,就嫌阿兄是个累赘了?” 湿热的气息铺洒在头顶,江箐珂向后退著步子,心臟扑腾扑腾地跳著。 “没有,我只是觉得阿兄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她佯装不耐地解释著:“看你忙著军中事务没时间,便想著帮先阿兄物色物色,怎么一片好心却被你说成了嫌弃?” “我的婚事,阿兄都不急,你急什么?” “就这么急著把阿兄打发了?” 心虚使然,江箐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回懟。 而江止一步步地靠近,愣是把她逼到了博古架前。 在后背撞上去的那一刻,江止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將她往怀里带去。 “小心点,往哪儿撞呢?” 身体贴近,四目靠近。 一高一低的两人之间则夹著那只黑色的波斯猫。 江止垂眸俯视著她,目光在她眉眼和唇间打了个来回。 唇间斜勾,他笑得痞里痞气,倒缓解了略有些尷尬的气氛。 “阿兄是会吃人还是怎么著,躲我干屁?” 腰间的手抽离,江止將怀中的猫塞到江箐珂的怀里。 “少餵点,再餵就该改名叫夜猪了。” 江止转身而去,踏出房门后,懒洋洋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阿兄的亲事不用你操心,老子自己看著办。” 日子就这样照常过著,一天又一天,从初春过到了盛夏,又从盛夏过到了深秋…… 仗打了一场又一场,江箐瑶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张氏寻女婿的標准也一天比一天低。 而將军府外盯梢的那群人也少了一个又一个,闹市街头贴的那几张悬赏告示,换了一波又一波。 日晒雨淋,墨字褪了色,画像上的人也都模糊成了鬼模样。 变脆泛黄的纸被秋风吹破,残缺的半张於风中凌乱,再待狂风暴雪卷过,彻底脱离墙面,混入风雪之中,最后被大雪一层层掩埋。 就这样,一年到了头。 就这样,枕边木匣子里又多了几封信。 李玄尧每次来信,都是那八个字。 【一切安好,勿念,夜顏。】 偶有两三封,或沾染点滴血渍,或字跡潦草。 虽然所言不多,却可窥见逃亡中的窘迫。 许是怕信落到他人之手,谷丰那狗扒的长篇大论除了腻得呴人的情话外,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让人根本无法得知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又在做著什么。 直到最近一封信,终於不再是那气得人吐血的八个字。 【等我,夜顏。】 短短的四个字,却比八个字还耐看。 第211章 独眼王 自这封“等我”后,接连数月,江箐珂都再未收到李玄尧的信,谷丰也一样断了音信。 她与喜晴这一等,就等了半年之久。 而这半年內,西齐、西燕、羌匈三国同盟因內訌瓦解,西延边陲线上战事也因此少了许多。 年初之时,八岁大的李淶沅被册封为太子。 两月后,京城传来国丧消息。 新帝李錚在位不到一年,便因病驾崩。 藺太后推太子上位,正式开始垂帘听政。 眼看著世家大族藺氏权倾朝野,篡国野心昭然若揭,诸多李姓藩王对此愤懣难平,心生牴触,遂开始拒绝纳贡,拥兵自重,广扩封地。 然內患未解,大周南疆又战火骤起,敌军势如破竹,接连攻下数座城池,大有继续北上之趋。 国势岌岌可危之际,京城来了调兵急詔,命西延立刻带领十万江家大军支援南疆。 屋漏偏逢连夜雨,西齐和西燕嗅到味道,再结同盟,频频挑起战事。 江止只能留下镇守西延,由江箐珂与李朝三带领八万大军赶赴南疆。 一个月后,江箐珂刚到南疆江陵,就被急调到其他关城。 益州城。 正值盛夏时节,空气里热浪灼人,远处的事物都在烈日下扭曲。 江箐珂与李朝三站在城墙上,望著不远处的密林。 密林里炊烟裊裊,正是敌军驻扎的营地。 李朝三同益州节度使问道:“来的路上听说挑起战事的不是南越国,不知这群敌军到底是什么来头?” 益州节度使撑著把黑色油纸伞,同江箐珂和李朝三细细言说。 “本是蛮苗那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族落,名叫黑峒寨,与其他周边部族一直依附南越国而存。” “可惜南越国君残暴无德,百姓水深火热,苦不堪言,去年爆发了几场叛乱。” “这黑峒寨也不知得了什么高人指点,吞併其他周边部族,收容战乱流民,於乱局之中趁势崛起。” “此族落吞併南越大半国土还不够,最近又开始对咱们大周虎视眈眈。” 江箐珂不免好奇道:“可知晓对方的头领是谁,行事是什么作风?” 益州节度使回:“对方的头领倒不起眼,就是蛮苗部落一个年近七十的老者而已,真正厉害的另有其人。” 江箐珂和李朝三异口同声。 “谁?” 益州节度使神色凝重而认真,且言语之间带著几分倾佩之意。 “本官虽未与此人交过手,可听其他关城同僚说,是一个独眼王。” “姓甚名谁不知道,但此人驍勇善战,凶悍无比,可以一敌十,且甚有谋略。” “独眼王?” 江箐珂念叨了一句后,望著远处的那片密林。 “敌军何时来的?” “前日。”益州节度使答。 “交过战吗?” “刚来那一天,小战了一次,倒像是试水。” “对方这次来了多少人?” 益州节度使答:“密林遮掩,不大清楚,可估摸著,应该有个八万人。” 李朝三接著问:“益州城还剩多少护城军?” “三万人。” 江箐珂挑了挑眉头,不以为然道:“加上我们江家军就是十一万,击退他们八万,不算难事。” 益州节度使忧心忡忡。 “但愿如此吧。” 江箐珂瞥了益州节度使一眼,尤其是那把甚显矫情的伞,神色冷傲地反问了一句。 “瞧不起谁呢?” 益州节度使立马放下油伞,拱手陪笑。 “不敢不敢。” “江家军的威名,在下自是早有耳闻。” “只是在下担心,益州与西延气候不同,只怕江家军刚到此地,难免会水土不服,无法发挥真正的实力。” 这话江箐珂倒是颇为认同。 此时此刻,她穿著军衣鎧甲,站在烈日骄阳下,热得人都要熟透了似的。 仗都没打呢,就热得汗流浹背。 这要真打起仗来,还真有些不適应。 她只盼著在他们適应前,对方不会率先发起进攻。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日头正烈之时,几万敌军浩浩荡荡地往城门而来。 儘管不想打,那这阵势也得摆出去,告诉敌军他们人数不比他们少。 於是江箐珂与李朝三带著十万大军,在城门前列队防守,另有一万则在城墙上架起弩弓。 烈日炎炎,烤得尘世万物都要化了。 身上的鎧甲沉重不说,还被晒得发烫,江箐珂就觉得自己跟背了两个铁锅似的,一前一后,在烙她这个肉饼。 不夸张地说,她觉得此时打个鸡蛋在她的鎧甲上,鸡蛋可能都会烤熟。 汗水稀里哗啦地淌,士兵们都要热得虚脱。 江箐珂看著眼前这形势,估计这仗打到一半,没等被人先砍死,怕是要先中暑倒下了。 放眼再瞧敌军那边,藤编的斗笠大得跟锅似的,轻薄的麻料布衣外套著藤编的护甲,看起来比这边儿的装备要轻巧凉快许多。 再加上都是本地人,自是耐热。 江箐珂抬头望天,心想这叉仗就一定得这时候打吗? 她凭什么要被牵著鼻子走? 当逃兵不可耻,刚来就全军覆没那才叫丟人。 江家军的名声绝不能被她给毁了。 赶在敌军靠近前,江箐珂跟李朝三商量后,决定暂时退军,保存实力。 “撤!撤!撤!” “都回去。” “不打了,不打了。” 江箐珂一挥手,十万大军就像群羊归圈似的,乌央乌央地涌入城门內。 厚重的城门紧闭,蒙铁巨木顶守著。 一进城里,都不用江箐珂发號施令,八万江家军们动作出奇一致地开始脱盔甲。 盔甲被晒得烫手,烫得大家嘶嘶哈哈。 取下头盔,江箐珂这才觉得像是活了过来。 豆大的汗珠顺颊而落,散落的髮丝湿噠噠地粘在那粉白的小脸上。 敌军兵临城下,江箐珂和李朝三入乡隨俗,矫情地撑著黑色油纸伞,走上城楼。 第212章 白衣男子 江箐珂和李朝三居高临下,俯视著城墙外的形式。 百丈开外处,远远地停著一辆马车,周边另有一队兵马守护。 那马车不同於大周,木头搭建的架子,除了一面有车壁外,其他三面皆用纱幔遮挡。 偶有风吹过,纱幔轻舞,如云似雾。 而透过纱幔飘起时露出的缝隙,隱隱可见里面坐著个白衣男子。 只是距离太过遥远,很难看清那人的模样。 但想来应是敌军的领將。 目光回移,江箐珂看向城墙下几丈远处。 敌军列队布阵,盾牌整齐地一字排开。 一个个敌军跟稻草人似的,躲在拍拍盾牌之后,搭箭拉弓,蓄力待命。 李朝三打量了几眼后,道:“目测也就三万人。” 適时,其他三个城门纷纷来报。 除此南门外,各有一万敌军绕道行至东、北、西三个城门。 江箐珂和李朝三面面相覷,两人都不由叫奇。 鲜少有人在兵力不占优势的情况下,採用四面合围的强攻方式。 管他们怎么攻,兵来將挡,水来土埋便是。 稻草人来了…… 江箐珂挥手用力扇著风,蹙著眉头,同城墙上的弓弩手扬声下令。 “箭羽点火!” “待命火攻!” 弓弩手们领命,迅速搬来备好的油。 麻布浸油,动作快而熟练地缠绕在箭矢之后。 人多力量大,顷刻间数不清缠了油布的羽箭便已备好。 而此时,城墙下,敌军又推来了几辆投石机,一旁的几辆推车上则堆放著白的东西。 有些距离,也看不清到底是石头,还是些別的什么。 赶在对方准备就绪前,江箐珂將伞递给身后的喜晴。 她端起弯弓,三支燃著火的羽箭搭弦,瞄准远处马车上那道白色身影。 热风拂过,纱幔微动,掀起狭缝。 拉弦的手瞬间鬆开,羽箭拉著三道火光,刺破长空,带著她张狂的挑衅和气焰,齐齐朝那辆马车射去。 羽箭穿缝儿而过,白色的纱幔瞬间被火点燃。 火焰如贪吃的火蛇一般,迅速向四周蔓延,很快便烧掉了马车的遮挡,露出了马车上的那个人。 只见那位白衣男子侧身偏躲,三支羽箭便射在了他身后的车壁上。 他缓缓起身,拔掉那三支羽箭,反手搭弓,瞄准江箐珂所在的方向,又將那羽箭射了回来。 可惜地势高低的差距,加上距离过远,羽箭只是射在了城墙下的空地里。 江箐珂站在伞下瞧著那人,而那人也长身直立在马车上,遥遥与她对望。 没了纱幔的遮挡,可清晰窥见那白衣男子的打扮。 通身的白色斗篷轻薄飘逸,宽大的帽子垂搭在头上,矫情地遮住了他大半张的脸,也不知是有多怕晒。 只听清脆的哨声从那处传来,敌军的战鼓隨即擂响。 城墙上下,霎那间,万箭齐发,密密麻麻一片。 炎热的盛夏,城墙上下皆是火光一片,烘得天气又燥热了许多。 而敌军射箭只是掩护,真正要用的攻击武器则是那投石机。 可投石机投掷的不是石头,而是白色的布袋。 一个个白色的布袋穿梭在箭羽之中,撞到城墙,再摔向地面,扬洒出一大片白色的粉末来。 不扔石头扔麵粉? 江箐珂和李朝三看傻了眼。 转头问益州节度使那白色粉末为何物,益州节度使亦是一脸茫然。 “在下也不知晓。” 待几车子布袋都被投掷完毕,敌军便偃旗息鼓,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呼啦啦地全部撤离,仅留下几具烧得正旺的尸体。 江箐珂再抬眼望向百丈外的那辆马车,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来到益州的第一场仗,就这么打得人一头雾水。 李朝三挠了挠头,感到莫名其妙。 他跟江止一样,说起话来不拘小节。 站在江箐珂身边,看著那帮头也不回的敌军,骂骂咧咧地在那儿不痛快。 “爷爷个腿儿的,这破仗打的,跟小解没解乾净似的,噁心谁呢?” 益州节度使看了眼李朝三那里,甚是好心道:“这毛病,喝药能调。” 李朝三懵了一瞬,像是男子尊严受到了打击,拧眉看向益州节度使。 “就是打个比方。” “打比方懂吗?” 益州节度使笑道:“懂得懂得,都懂得。” 李朝三无语地拱了下眉头,默了默,摇了下头,懒得纠结他到底懂没懂。 不多时,东、西、北三处城门,也纷纷来报,皆说敌军扔了几车白袋子便跑了。 毋庸置疑,那白色粉末定是有鬼。 江箐珂同李朝三等人立马来到城墙外,看著掛了满墙,又洒了满地的白。 也不知是否有剧毒,谁也没敢伸手碰一下。 凑过去轻轻嗅了嗅,竟有股淡淡的草香气。 江箐珂命益州节度使去寻了几位大夫来。 大夫们琢磨了良久,也没琢磨出个门道来。 只道蛮苗那一带最擅长製药製毒,且有不外传的独特秘方。 也不知道敌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江箐珂和李朝三便命士兵们迅速將城墙下的那片白色粉末扫到周围的灌木丛里。 本以为事情已解决,江箐珂与喜晴回到暂住的屋子。 躺在竹编的凉蓆上,听著屋外蝉声阵阵,热得快要虚脱的两人一觉睡到了夜里。 睡得正熟时,忽然被屋外的聒噪声所吵醒。 李朝三在屋外急声唤她。 “事情不妙,快去城墙上看看吧。” 困意散得一乾二净,江箐珂三人带著一队兵將急匆匆赶向城门。 可去的路上,便见城中百姓惊叫连连,面色惊恐地四下逃窜。 江箐珂也被那满地的蛇虫鼠蚁嚇得连连退著步子。 美眸圆睁,她借著手中的火把,难以置信看著那几条碗般粗细的大蟒蛇。 有几条似是吞了人,身躯变形,盘在那里不动。 而横躺在各处的尸体上,则有一条条顏色艷丽的细蛇爬过。 除此之外,还有金灿灿的蜈蚣、黑黝黝的毒蝎子、还有灰色的大老鼠,以及会飞的大蟑螂…… 好好一个关城,处处爬满了毒物和噁心人的虫子。 江箐珂这才明白,那白色粉末是用来做什么的。 兵將们挥剑左砍右砍,火把四下燎烧著,却怎么都杀不尽,烧不完,仿若周遭密林里的虫子都涌到了这城里。 有的兵卒不小心被蝎子、蜈蚣或毒蛇咬到,痛苦地哀嚎了几声后,便口吐白沫倒地呜呼。 城中正忙著对付蛇虫鼠蚁,城门外偏偏鼓声大作,並传来一声胜过一声的吶喊声。 “杀!” “杀!” 江箐珂高声下令,“准备迎战。” 赶回去披盔戴甲,江箐珂带人速速赶回马棚。 翻身上马,她举著江家的军旗,率先冲在最前头,踏著那密密麻麻的蛇虫,朝城门直衝而去。 第213章 谈和 城门大开,江箐珂带领一队重骑军,以迅猛之势衝杀出去。 李朝三则默契地带领另一批人赶去城墙上支援。 不同於城內的蛇虫鼠蚁,城外蟾蜍密密麻麻,到处乱跳。 马蹄每每踏过,便发出噗嘰噗嘰的声响,噁心得人头皮发麻。 江箐珂从未打过如此怪异的仗。 怪异到空气里都瀰漫著蛇虫鼠蚁烧熟后的香气,好像玉米烤熟后的味道,时不时还伴著点焦糊味儿。 闻得她怪饿的。 可是这仗打著打著,一阵號角声响,廝杀中的敌军將士在片刻的茫然过后,纷纷掉头撤离,留下同样一脸懵的江家军。 明明对方占了上风,怎么就这么走了? 有史以来第一遭。 江箐珂举著江家的军旗,遥望著渐行渐远的那群敌军,愈发好奇对方的领將到底是何许人也,竟让人如此琢磨不透。 翌日。 天刚蒙蒙亮,敌军就派人来送信。 送的竟然是封“谈和信”,且信上指定让江家军此次带兵之人前去商榷谈和条件。 益州节度使看了谈和信后,立马对江箐珂和李朝三拱手表示钦佩。 “不愧是西延江家军。” “昨夜一战,便已让人敌军闻风丧胆,主动提出谈和之言。” 无论是江箐珂,还是李朝三,听得都是唇角一抽抽。 两人面面相覷,愈发摸不清敌军走的是什么路数,而这谈和背后又藏著什么阴谋诡计。 若能谈和,那自然是好事。 怕的便是对方在使什么诈,而去谈和之人便可能身陷险境。 可出来打仗的,又岂能贪生怕死。 这事既然发生了,便总得有人去做,有人去涉险。 既然对方指定了带兵之人,江箐珂便乾脆道:“朝三哥和喜晴留在城中,见机行事。” 李朝三和喜晴自是不从。 “那怎么能行?” 李朝三坚决反对。 “要去也是我去,哪能让你一个女子去冒险。” “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回去如何同江止交代。” 江箐珂则毫不给对方反驳的余地。 “军令如山,这江家军是我说的算,还是朝三兄说的算?” “怎么?朝三兄是想以下犯上?” 李朝三咂舌。 “嘖,大小姐这是怎么说话呢?我这还不是……” 江箐珂抬手拍了拍李朝三道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 “別废话了,听我的。” “如果有危险,我便会发出信號弹,到时你们再带领重骑兵马杀过去。” 李朝三无法,只好领命。 喜晴也不说话,跟在江箐珂身后亦步亦趋。 “你跟著我做什么?” 喜晴眉间夹著忧色,“我要跟小姐一起去。” 江箐珂冷著脸,目光犀锐地看著喜晴,色厉內荏道:“行啊,这次去,回来后,你就收拾离开將军府吧。你大可试试我能不能说到做到。” 喜晴登时红了眼,站在那里不再动。 江箐珂转身,步子迈得从容而果断。 她背对著喜晴扬声叮嘱了一句。 “乖乖呆在城里待命。” 怀里和靴筒里各藏了把匕首,刺龙鞭夹在腰间,腕上戴了袖箭,而专门撬开銬链的细铁鉤则藏在衣袖的暗袋里。另有一个银鐲子则是江止特地寻工匠定製的,按下机关,便可变成薄而锋利的武器。 做好万全的准备,江箐珂翻身上马,带著十几名江家重骑军,出了益州城的城门。 打算跟著敌军派来的信使,一同朝密林中的驻扎营地而去。 可没想到,城门外竟然停著昨日瞧见的那辆马车。 马车上无人,可烧掉的纱幔却换成了浅绿色的薄纱。 信使做了个请的动作,江箐珂会意,翻身下马,上了那辆马车。 头顶有遮荫的棚子,周身有遮阳的薄纱,拿起放在椅垫上的蒲扇,一扇一扇地,人也跟著清凉了些许。 铜铃声响,马车载著江箐珂,带著那十几名江家军,朝著密林深处的敌军营地而去。 虽是临时搭建的营地,周边却也弄得乾净平整。 杂草被处理过,碍事的灌木丛也被砍平,大大小小的营帐有序地错落其间。 而不远处还有溪水流过,更是便於军队饮用取水。 诸多细节,可见带兵之人的细腻和严格。 江箐珂被引进一个营帐之內,而跟来的那十几人则被扣留在了营帐之外。 帐內无人,送信引路的人呈了一盏茶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江箐珂环顾四周,细细打量著。 草编蓆子铺就的地面,乾净利落,隔绝了尘土。 周圈撒放的粉末,似是为驱赶虫蚁所置。 正在江箐珂瞧得认真之际,脚步声很快从营帐外传来。 她警惕地转过身去,便见昨日看到的那个白衣男子独自进来。 垂在身侧的双手背到身后,江箐珂握著腕上的那个银鐲子,时刻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的危险。 斗篷的帽子掀开,白衣男子露出了那张脸。 睫羽缓缓眨了一下,江箐珂看著那被罩住的左眼,知晓了眼前之人便是益州节度使口中的“独眼王”。 可是…… 奇怪得很。 在与对方三目相对的剎那间,江箐珂竟有一瞬想落泪的衝动。 明明是张陌生的脸庞,为何会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难道是因为他与李玄尧近似的身形,还是那身矜贵孤傲的气质,还是那一只眼看她时的眼神? 只见独眼王冲她微微頷首一笑,开口慢声问:“怎么,在下脸上可是有字?” 低沉醇厚的一声,像陈年的琼浆倒入白玉杯中。 谈不上温润清越四个字,甚至有点暗哑微磁的调调,带著点颗粒感。 江箐珂收敛恍惚的心绪,礼貌莞尔,却说著並不礼貌的话。 “没字,但有一只眼。” 话落,她神色倨傲地移开视线,可惜没能捕捉到对方唇角一闪即过的笑,还有眼底溢出的欣喜和宠溺。 江箐珂转身朝矮榻走去,然后不请自坐。 “听口音,你是大周人?”她问。 独眼王頷首,缓步走到榻前,在江箐珂对面落座。 “不知该如何称呼?” 江箐珂面色平平,语气也是冷冰冰的 对於敌军,她向来是这副德性,態度好不了一点儿。 独眼王想了想,著重咬字道:“姓夜。” 江箐珂“哦”了一声:“原来是……叶独眼。” “……” 第214章 毫无悬念 省去那些弯弯绕绕,江箐珂开门见山。 “说吧,怎么个谈和法儿?” 独眼王浅笑不言。 目光扫过江箐珂那盏未碰的茶水,他拿起火摺子,点燃茶炉里的炭火。 茶壶里添水,放在茶炉上。 火舌舔舐著紫砂炉底,他语气温和。 “山上打的清泉水,清洌甘甜,煮茶味道极佳。” 江箐珂忍著耐性,神色漠然地直视著那一只眼。 “我不是来喝茶的。” 眼里盈著笑,独眼王说起话来慢条斯理。 “可以喝茶慢慢谈,且在下还备了酒宴,何必如此著急?” 竟然还要吃酒? 真是麻烦。 江箐珂没再言语,算是应了。 西延战事吃紧,若是南疆这边的事能儘快平息,她也好早日赶回去帮阿兄。 看著眼前人这游刃有余的慢性子,江箐珂也只能耐下性子来,爭取不伤一兵一卒便谈和返程。 且人家不想快谈,江箐珂也没法强行撬开他的嘴。 独眼王继续捣弄手中的茶饼,准备水沸后泡茶。 空气静默了一瞬,他再次沉声开口。 “久闻江家军盛名,不知何时来的南疆?” “前日到的南疆江陵,昨日因为阁下来的益州。” 言语间,江箐珂留意到独眼王的手。 修长白皙,骨相极佳,跟夜顏的手一样好看。 目光稍作停留后,重新移落到那张陌生的脸上。 只听独眼王又问:“不同於西延,南疆天气潮湿闷热,想必多有不適?” 一说到热,江箐珂这才想起来自己热得在出汗,偏偏旁边还烧著个小炭炉。 她用力摇起蒲扇,直言直语道:“不適有何法子,还不是拜叶公子所赐。” 独眼王轻笑出声。 “这么说来,还真是在下的不是,今日,定好生款待赔罪。” 江箐珂扯了扯唇间,礼貌性地假笑了一下,隨后便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她总觉得此人打扮怪怪的,行事风格怪怪的,连说话也怪怪的。 且看著他认真煮茶时的样子,夜顏在她凤鸞轩里煮茶的模样,便会自然而然地浮出脑海,奇妙地与眼前的画面重叠。 文雅的动作,煮茶时的专注,还有那矜贵清冷的气场,与夜顏简直如出一辙。 明明是初次相见的陌生人,却有种相识许久的熟悉感。 尤其是这种无声相处的氛围,自然而轻鬆。 初入营地时的那份紧张,早不知在何时便散得一乾二净。 江箐珂不由半眯著眸眼,开始审视起眼前的人来。 肆无忌惮的打量,引来了独眼王的目光。 右侧眉头轻挑,他似在用眼神询问她在瞧什么? 三目对视了一瞬,江箐珂的视线便移跳到被罩住的那只左眼上。 她想起李玄尧的左眼便是水蓝色的,还想起谷丰在信中提到的婢女容。 容本是穆汐身边的女婢,因易容术精湛,才有了“容”这个名字。 李玄尧將其带在身边,能逃过朝廷的通缉,容的易容术定是功不可没。 结合诸多细节,江箐珂愈发肯定心中的那个猜测。 若眼前的独眼王是夜顏…… 手指一下下地敲打桌面,江箐珂的那只欠手又开始蠢蠢欲动。 容貌可变,可眼瞳却变不了。 只要摘了那眼罩,便能知晓眼前的人是不是她的夜顏。 可若猜错了,对方不是她的夜顏,贸然摘人瞎眼的眼罩,也太过无礼。 且话又说回来,夜顏是个哑巴,虽然分別时能发出微弱的声响来,又岂会在一年半的时间里便能正常说话。 思忖间,她手指敲打桌面的节奏又快了少许。 独眼王侧眸瞥了眼,唇角是压不下去的笑。 而笑意恰好被江箐珂瞥见,她便趁机又挑起了话茬。 “叶公子在笑什么?” 对方只笑不语。 手指蜷缩收回,江箐珂耐著性子看著他煮茶。 她面色如常,让人看不出情绪,也看不出她在打著什么小算盘。 待对方將一盏现泡好的清茶推到她面前时,江箐珂开口一句句试探。 “叶公子一个大周人,怎会去到蛮苗那一带当了山寨王?” 一声“山寨王”听得独眼王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他忍俊不禁道:“这个山寨王当得说来话长,若是想听,在下愿同江姑娘秉烛夜谈,慢慢道来。” 嘶…… 还秉烛夜谈? 还慢慢道来? 有点儿那味儿。 江箐珂装傻又问:“叶公子的眼睛可是打仗时伤到的?” “不是。” 江箐珂直言:“那可是异瞳?” 独眼王微微歪头看她,独眼噙笑不语。 微妙的氛围使然,江箐珂的胆子不由又大了许多。 她直接出手,径直朝对方左眼的眼罩使劲儿,却被对方的大手在中途抓住制止。 还不让看? 右手不行,上左手。 结果还是被大手死死钳制住。 而手腕传来的那股蛮力,跟牛一样,让人无反抗之力。 答案毫无悬念。 对视间,眼前的人脸上笑意渐盛,看得江箐珂的唇角也不受控地跟著弯起。 来之不易的久別重逢,他竟然敢戏耍她,还从刚才就一直在这儿跟她演戏? 江箐珂登时上来一股火气。 火气化为衝劲儿。 她起身跨过茶桌,骑坐在对方的盘起的腿上,看准那张嘴,便小鸡琢米似地亲了一下。 身前的人僵滯了一瞬,独眼怔怔然地看著她,深褐色的眼瞳框著那张清丽明艷的脸。 手腕上的力卸去,转而落在她的腰间。 江箐珂抬手,取下那碍事的眼罩。 水蓝色的眼睛,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魘之中,於火海中流著泪,静静地、痛苦地凝望著她。 如今,终於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不是流著泪,而是含著笑。 来不及生气,也生不起来。 曾经撕心裂肺的痛和劫后余生的庆幸,让江箐珂只想珍惜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再也不要因为任性而浪费一丝半点的好时光。 “又骗我!” “但这次……” 江箐珂佯怒嗔怪,但转瞬便露出贝齿,笑得明媚。 “骗得好。” 只要活著,怎样都好。 单臂紧紧圈住那日思夜想的蛮腰,李玄尧仰首,错开鼻峰,大手掌控著江箐珂的侧颈,將所有的思念和牵绊都压在了那两瓣唇上。 他重重的吻,重重的碾磨,根本不给怀里人喘息的机会。 而清幽的茶香,縈绕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前味是苦涩,余味是回甘。 炎热的夏日,夏蝉在帐外的树上叫得热闹,帐內两人耳鬢廝磨,吻得面色潮红。 泪水混著汗水流动唇角,李玄尧在她耳边低声喃喃。 “小满。” “在。” “小满。” “在。” “很想很想你。” “我也是。” 第215章 浅浅行之 “小满。” “嗯?” 无意而出的一声破碎不成调,听得江箐珂自己都羞红了脸。 李玄尧声音小小:“想做。” 十指紧扣,江箐珂按住那只已经开始不安分的手,也小小声地回。 “不行。” “为何?” “你这里太破。” 私语声暂停,帐內归於寧静。 可若仔细去听,可从聒噪的蝉鸣声中,听出急促的轻喘和细微的亲吻声。 李玄尧的乖顺只安分了一会儿,又与江箐珂鼻尖蹭著鼻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吻挑逗。 “小满安慰安慰他,可好?” 江箐珂软在李玄尧的怀里哼哼唧唧:“不好,你这里蛇虫太多。” 许是她自己也动了情慾,一句拒绝听起来竟有种欲拒还迎的调调。 且李玄尧力大如牛,她这次也没能按住。 那大手撩起衣摆,一点点向上撩起,朝深处探去。 “帐內撒了药,不会进蛇虫。” 李玄尧嘴上哄著,手上也哄著。 “我抱著你,就像现在这般,哪里也不会碰到,蛇虫咬不到你。” “那也不行!” 江箐珂环抱著李玄尧,闭眼趴在他的肩头上。 一张被汗水濡湿的小脸浮起两抹霞红,而碎发濡著汗,则紧贴在面颊上,看起来像朵沾了水的粉白芍药,娇艷欲滴,於雨水中凌乱,惹人採擷。 隱忍难耐时,她便在李玄尧的肩头用力咬一口。 “別闹了,夜顏。” “小满。” 李玄尧喘息愈发粗重,喷洒在江箐珂侧颈的吐息都变得灼烫起来。 他语气幽怨地求著她。 “浅浅行之,可好?” “不好。” 江箐珂嫌东嫌西的,“你这里没法洗身子。” 大手箍著她的腰…… 久违的触感又触动了江箐珂的那根神经,她突然坐直身子,捧起李玄尧的脸,一边咬著唇忍著心潮澎湃,一边醉眼迷离地看著那双糜艷放空的异瞳。 “夜顏,我想通了。” “只要你能好好活著,什么都无所谓,即使你三妻四妾,我都能接受。” “真的。” 李玄尧没心思听这些,像是亲不够似的,又像是要把一年半內欠的那些亲吻都补回来似的,他仰著头,喉结滚动,泛著水光的红唇微启,气喘吁吁地不停同江箐珂索吻。 “我说的是真心话,夜顏,你信我吗?” 江箐珂俯首,给了个甜头到李玄尧的唇边。 李玄尧点头,用沉默给了肯定的回答。 兜了一个大圈,江箐珂这才问起正事。 “那这一年半的光景里,你睡过几个女子?” “说实话,我真的不会生气。” 李玄尧轻笑出声,將脸埋在江箐珂的怀里,哑声道:“我的小满,变贼了。”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江箐珂继续逼问。 “说,你睡过几个?” “一个都没有。” 李玄尧气息不平,说起话来也是断断续续的。 “你不喜欢別人碰你的东西,我记得清清楚楚。” “且逃亡路上,又岂有那番閒散心思。” “只盼著风头能早日过去,只盼著能快点去寻你。” “更何况,我李玄尧已一无所有,唯有这清白之身,尚可求夫人垂爱。” 江箐珂被哄得翘嘴。 “谁是你夫人!” “咱俩已经和离了。” 大手箍著她的腰肢上时重时轻地揉捏著,並在她怀里討巧卖乖。 “明明已经收了聘礼。” 意乱情迷间,江箐珂开口回懟时,忍不住小小声地哼了一下。 “一年为期的约定已过,你那聘礼早成添妆了。” “等我。” 李玄尧呢喃恳求。 “除了我,谁也不准嫁。” “只要我活著,小满只能是我的。” “一想到你和別的男子,像我们现在这般,我就会受不了。” “就像当初和离送你出宫时一样,怕你不等我,怕你很快会忘了我,怕你嫁给別的男子。” “这一年半来,每每思及至此,便五內摧折,心急如焚。” 一番真情吐露后,李玄尧的动作愈发囂张大胆。 “小满。” “东宫一別,便素到如今,可怜可怜我可好?” 大热的天,江箐珂软趴趴地靠在李玄尧的肩头,与他紧紧抱在一起,即使身上汗濡濡,黏糊糊的。 “那就……” 她瓮声瓮气地从了他:“浅浅地玩一会儿。” “好,浅浅行之。” 嘴上说著“浅浅行之”,可李玄尧確实是贪得无厌的。 束腰的带子被他扯开,衣襟从肩头褪去。 啪嗒一声,什么东西从江箐珂的衣衫里滑出,掉到了矮榻上。 两人侧眸瞧了一眼,是江箐珂藏的那把匕首。 李玄尧笑了笑,无视,继续动作。 靴子扯掉,谁知又是“啪嗒”一声,另一把匕首也掉在了地上。 眉头轻拱,他看著那匕首偏了下头,忍不住哼笑出了声。 “还有吗?” 江箐珂自觉地解下藏在袖子里的袖箭,还有那个特製的银鐲子,一同扔到了一旁。 “这下真没了。” “確定?”李玄尧笑得意味不明。 江箐珂眉头紧皱,突如其来的感觉让她明白那声“確定”的话中意。 偏偏李玄尧还要在她耳边把话说明。 “还有一把藏……。” 江箐珂臊得面红过耳。 她紧忙捂住了李玄尧的嘴,奶凶奶凶地道:“夜顏,你还是当个哑巴吧。” 束髮的簪子静静地躺在一旁,衣衫、长袍在他们身下皱出旖旎繾綣的形状。 空气闷热,肌肤贴著肌肤,热得人汗水涔涔。 可即使如此,两人仍乐此不疲,占有且贪婪地索取只属於彼此的情意。 李玄尧虽乖乖地当回了哑巴,手指却在她的后背断时续地勾画,一遍又一遍地写著“小满”二字,就像在东宫里的那些日日夜夜。 事了,江箐珂被李玄尧用衣袍裹在怀里,沉浸在余韵中难捨难分。 她拿著那枚黑檀木簪子,在他的胸前写字让李玄尧一个字一个字地猜。 李玄尧眸眼半眯,拧著眉头笑了笑。 江箐珂问:“你怎么不说话?” 李玄尧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第216章 再一次 卸下易容的偽装,李玄尧还是东宫里的那个夜顏,样子一点也没变,只是眉宇间又多了几分沉稳。 目光如同丝线,拉著江箐珂的手指在那张脸上游移。 她东摸摸,西挠挠,上捏捏,下按按,喜欢得紧了,就凑上去亲一口。 “夜顏,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她枕著李玄尧的手臂,仰面与他小小声地说:“让人怎么亲也亲不够。” 双色的眼瞳框著双色的江箐珂。 李玄尧的眼神也跟浸了蜜似的,不捨得將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片刻。 大手则轻抚她的脸,留下温热且粗糙的触感。 將粘在脸侧的碎发都顺到江箐珂的脸后,李玄尧也低声同她说著情话。 “小满也好看得紧,笑起来时最是好看。” “好看得让人怎么瞧都瞧不够,想把你揣在怀里,走到哪里都带著。” 江箐珂笑眼弯弯,两汪春水泛著细碎的光。 “甜言蜜语。” “果然不能让你说话,不然天下的女子都得被你哄得团团转。” 李玄尧情不自禁地含吮了下那两瓣温软,然后神色严肃且认真地道:“我只哄你。” “那自是当然。” 江箐珂仰著脸装凶:“你要是敢哄別人……” 李玄尧抢话。 “我知道,割了我的子孙袋,然后餵狗。” 细臂搂住劲瘦结实的腰身,江箐珂满意地咧嘴笑。 “不错,夫纲守得不错。” 李玄尧用力把人往怀里按,按得江箐珂觉得她的那两个馒头都要被挤扁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嘆,李玄尧患得患失道:“好怕这又是一场梦。” 小手下移,微微用力掐了下翘臀,江箐珂又在李玄尧的胸前咬了一口。 李玄尧吃痛,头埋在江箐珂的颈窝里闷哼了一声。 江箐珂笑盈盈道:“疼就不是梦,这下觉得真实了吧?” 可她笑著笑著,脸上的表情就僵在了那里。 情动后的张扬在她身前逐渐具象化,江箐珂怀疑李玄尧是不是喜欢被虐。 只听他得寸进尺地低声道:“还不够,再来一次,才真实。” “不要。” 江箐珂裹著衣袍滚到旁侧,转身爬著要躲,却被李玄尧抓著脚腕给拽了回来。 软软糯糯的一声“不要”,根本抵不过来势凶猛的攻城掠池。 …… 湿濡且皱成团的衣服堆叠在一旁,帐內的矮榻上,两人轻声细语。 江箐珂问李玄尧这一年半来是如何过的,李玄尧又同她讲如何逃到了蛮苗之地,如何去了黑峒寨,如何治好了嗓子,又如何走到了今日,成了独眼王。 江箐珂想问的太多,李玄尧想说的也太多。 可天气本就热得人发困,更何况两人不知羞地折腾了两番。 窝在梦中都会想的怀抱里,江箐珂昏昏欲睡,连多说一句话的精神头儿都没了。 迷迷糊糊间,她想自己真是可笑得很。 明明是来同敌军谈和的,谁会想到她竟跟敌军头头谈到了床上。 不知情者,定觉荒唐无比。 两人小睡了一会儿,又在拥抱和亲吻中醒来。 如胶似漆,黏糊得像一个人似的。 江箐珂睡眼惺忪,声音微哑道:“我是来谈和的,喜晴他们还在城里著急担心著呢,得早点回去。” 一句“早点回去”,异常刺耳。 李玄尧头埋在她的髮丝里轻蹭,就好像江箐珂在西延养的那只小夜一样,同她撒娇求哄。 “留下,好吗?” “不行,哪有在敌军军营里过夜的,这事儿回去没法交代。” 李玄尧柔声商量。 “那晚点回去,我派人去送信,就说设宴款待。” 藉口还算可以,江箐珂允了。 可她又问:“接下来,你是何打算,谈和条件又当如何定?” 李玄尧窝在那里,声音散漫而沙哑。 “谈和只是幌子,见你才是目的。” “那你接下来仍要攻打益州咯。”江箐珂问。 李玄尧沉默不语。 江箐珂习惯性地权当默认。 若有所思地盯著帐顶瞧了会儿,她慢声细语地同李玄尧说起心中所想。 “如今大周之內,李姓的几位藩王反对藺氏外戚独断朝纲,纷纷拥兵割据,裂土自封,相互攻伐。” “战祸频生之下,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 “你若是能藉此机会打回大周,平息內乱,安抚民心,倒也是重掌江山的好机会。” “就算是无法重回京城,夺回原本属於你的帝王之位,也可自立新国,东山再起。” “毕竟,靠你自己一点点打出来的江山,坐起来反倒更硬气,在臣子百姓的心中,也更有威信。” “且你现在能发声说话,不再是哑人,登基为帝之事,自然无人敢再反驳说个不字。” 江箐珂碎碎念地说了一大堆,李玄尧接著她的话,却只道了一句。 “然后娶你。” 一句话听得心里美滋滋的,可江箐珂却故意揶揄著:“上次不把婚姻嫁娶当回事儿,稀里糊涂地就把自己给嫁了,这二嫁……我可得好好想想。” 李玄尧言:“只要肯嫁,怎么都听你的。” 两人就这么腻歪到日落西山。 待有人抬著酒菜进到帐內时,江箐珂看到了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曹公公一副蛮苗人的打扮,一见到江箐珂便拱手作揖,笑吟吟走上前来。 “奴才见过江小娘子,许久不见,不知一切可好?” 谷俊、谷羽等人也陆续上前,同江箐珂行礼问候。 一瞬间,江箐珂竟有种回到里东宫的错觉,心中百感交集,欣喜不已,甚至开始怀念起在东宫的日子。 寒暄过后,谷丰急不可耐地推开碍事儿的几人。 他磕磕巴巴地问道:“喜喜喜,喜晴,她……她她她,来,来来来了吗?” 江箐珂故意使坏。 “喜晴没来。” 谷丰紧张道:“为为为,为啥?” “她嫁人了呀,再有几个月,孩子都生了。” 谷丰瞳孔地震,怔愣地看著江箐珂,无声启唇数次,才磕巴出来。 “真……真真真的?” “不不不不,不带,骗骗骗……骗人的。” 谷丰急得红了眼。 第217章 等你 江箐珂不忍再逗谷丰,便实话实说了。 “骗不骗的,明日你问问喜晴便是。” 谷丰反应了一瞬,憨笑立马攀上眼角,忍不住吐槽起江箐珂来。 “调……调调,调皮!” 李玄尧在旁轻咳,曹公公则重重拍了下谷丰的后脑勺。 “不懂规矩,注意身份!” 谷丰揉了揉后脑勺,挨揍也开心。 他立刻同江箐珂赔罪道:“属……属属属下,悲悲悲悲喜,交交交加,一……” 再见虽是高兴,却不代表江箐珂有耐性等谷丰把话说完。 她挥手截断了谷丰的话,“你以以以后,要,要要要不,还……还还,还是……拿拿拿,拿笔……写……吧。” 曹公公和南星等人低头抿嘴偷笑。 李玄尧则钳住江箐珂的下巴尖,將她的脸扭向自己。 夹好的菜塞到她的嘴里,他冷著脸色,沉声道:“学什么不好,学磕巴。” 所谓的酒宴过后,李玄尧不情不愿地把江箐珂送到城门外。 一个骑在马背上,一个坐在马车里。 一个用余光瞧著对方,一个则隔著纱幔凝视著马背上的人。 谁也不说一句话,距离也保持得不远也不近。 无论谁瞧著,都是陌生不熟的两个人。 马车最终停在百丈处,江箐珂则带著那十几名重骑军朝城门扬尘而去。 待城门缓缓敞开时,江箐珂勒紧韁绳。 骏马在原地踱著步子,她则来回扭著身子,朝远处的马车回望过去。 垂挡的纱幔不知何时掀起,而李玄尧已跳下马车,站在那里用一只眼与她遥遥相望。 他身形挺拔如山间孤松,一头墨发閒閒束起一半,而余下青丝则如瀑般垂落肩头。 落日熔金,於他周身镀上一层朦朧的光晕。 广袖盈风,那身月白薄纱长袍也在暮色流转间漾开澄澈的光。 远远这么瞧著,李玄尧便仿若謫仙临世,清逸之中自带一股凛然威冷的气度。 不必持剑,已胜似千军,那是天生的帝王之气。 而就是这样的人,刚刚还在她怀里喃喃唤著“小满”。 笑意在脸上开了,江箐珂感觉心头满满的 因为,这样好的男子,是她一人的。 只见李玄尧遥遥冲她打了个手语。 手势很慢,慢得江箐珂可以辨清他的每个手势。 【等你。】 …… 城门內,益州节度使耐心等候,喜晴和李朝三则焦灼不已地来回踱著步子。 见到江箐珂带著那十几名重骑军回到城中,两人悬著的心这才回落正位。 喜晴紧步迎上前来,从头到脚把江箐珂打量了一遍。 见她身上並无任何受伤的痕跡,这才彻底鬆了一口气。 “听敌军派人过来送信,说要留小姐在那里用什么酒宴,奴婢和李千户便总觉得不对劲。” “见小姐迟迟不归,正想著要不要带兵杀过去呢,好在小姐是平安回来了。” 江箐珂拍了拍喜晴的头,好声安慰她。 “有什么好担心的,要是真有事,早就放信號弹了。” 眉目舒展,喜晴神色总算是放鬆了下来。 可刚刚翘起的唇角不知为何,又马上落了回去。 她拧著眉头,凑到江箐珂的身边,对著她嗅来嗅去的。 “小姐。” “您身上的香气,怎么变了?” 喜晴又闻了闻,语气肯定道:“不对,是多了点別的味儿。” 江箐珂不自在地耸了下肩头,向旁侧挪了一步,躲开了喜晴。 当著李朝三和益州节度使等人的面儿,她也不好说她刚刚跟敌军头头私通回来吧。 於是江箐珂张口就编了个理由搪塞。 “那林子里都是虫蚁,敌军的营帐里自是点了驱虫的薰香。” “人坐在里面久了,身上难免会沾染上味道。” 说辞合情合理,喜晴自是不疑有他。 可待喜晴瞄到江箐珂侧颈上的梅红时,一双杏眼又眯了起来。 她偏头看著別处,自己寻思去了。 “谈得如何?” 恰逢益州节度使上前,一脸急切地问她。 “那独眼王提了什么条件?” 儘管有些心虚,可江箐珂还是愁色满面地摇了摇头。 “还没谈好,明天还得继续去谈。” 李朝三讶然。 “还得去谈?” “那今天小姐去了这么久,酒宴都吃过了,谈什么了?” 江箐珂佯作慍怒之状。 “对方提的条件太过分,就算上奏到朝廷,也得被批回,我便没答应。” “我让他好好想想,明天再继续谈。” 李朝三愤愤然道:“那鱉孙定是见小姐是个女子,便想狮子大开口,不如明日我替小姐去谈。” 江箐珂立即摇头,说起话来有模有样的。 “不可。” “今日与那独眼王接触下来,发现此人性情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若贸然换人,搞不好会惹怒他,势必要打这场仗。” 益州节度使连连点头,对江箐珂的话表示认同。 “確实,这仗能不打,最好是別打。” “你们西延来的兵將尚未適应这里的气候,今日便有许多人热得中了暑,倒下了一大半。” “李千户同本官虽然已命人熬了解暑的汤药送过去,可这水土不服之症,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事。” 益州节度使忧心忡忡。 “这若是打起来,恐有不利啊。” 江箐珂用力点头。 “节度使大人说得对,所以,明日我还得去同那独眼王再谈谈。” 回到暂住的屋中,喜晴立刻关起门窗来。 江箐珂瞥见,不解道:“大热天的,关什么门窗,想热死你主子我啊。” 喜晴紧步走到江箐珂身前,指向她侧颈的那块梅红。 “小姐这里是怎么弄的?” “据奴婢的经验来看,以前都是小姐跟那位同房后才会有的。” 江箐珂捂著那处,不免恼火。 明明警告过李玄尧,让他下口轻一些,別留痕跡。 结果还是…… 明天必须得咬回来。 江箐珂冲喜晴勾了勾手指头。 喜晴凑近。 江箐珂捂著嘴小声同她將事情说了一遍。 次日。 寻了个藉口,江箐珂带著喜晴一起出了城门。 城门外,百丈远处,那辆纱幔飘飘的马车也早已候在了那里。 第218章 天生一对儿 谷丰今日也特意跟了来。 朝阳之下,他骑在马背上,挺拔的身姿高大健硕。 一身黑色劲装,墨发高高束起,较昨日还要利落的打扮,明显是用过心的。 他老远瞧见喜晴,便在那儿咧著嘴傻乐。 谷丰虽笑得不值钱,可正是那股子憨气,更显阳光乾净。 只要他不张嘴说话,那举手抬足间亦是仪表堂堂、英气逼人的俊俏儿郎。 江箐珂侧头偷瞄了喜晴一眼。 一双杏眼眸光灼灼,在她咬唇与谷丰遥遥对望时,那点情思也都写在了脸上。 看到喜晴已彻底放下阿兄,与谷丰两情相悦,江箐珂自是真心替她开心。 待江箐珂一行人骑马行近,冷白且骨节分明的几根手指从纱幔里探出,掀起一眼宽的缝隙来,那藏在里面的绵绵情意和焦灼便趁机流泻了出来。 三目对视了一瞬,两人会心地浅浅一笑。 但又怕被人瞧出端倪,目光一触即分。 碍於身后城墙上尚有人望著他们,还有十几名江家军跟著,高兴不知如何是好的谷丰也不敢太过张扬,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喜晴笑,略显侷促且羞涩地挠挠脑袋。 马车掉头,江箐珂带著十几名重骑军紧跟其后,朝著密林里的军营而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谷丰骑马走在前头,头却跟长反了似的,一直扭头瞧著喜晴。 喜晴憋不住笑,小声嘀咕了一句。 “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江箐珂侧眸瞟了喜晴一眼,忍不住嘴欠地调侃了一句。 “他笑得像傻子,你笑得像痴。” “痴笑傻子,还真是天生一对儿。” 喜晴被逗得红了脸,低头不再瞧谷丰,且嘴硬狡辩。 “奴婢哪有痴。” “谷丰那傻德性,也配奴婢犯痴?” 江箐珂反驳。 “不犯痴,当初是谁说要留在京城跟小磕巴过日子的。” 喜晴说不过,就只知道低头在那里傻乐。 嘖。 江箐珂摇头。 原来两人心意相通后,傻气也会被传染。 到了军营里,曹公公引路,客客气气地將那十几名江家军领去別的帐子休息候著。 等那些人一走远,都没得江箐珂准允,谷丰便急不可耐地拉著喜晴去了別处。 一个帐帘,隔著两副面孔。 营帐外,江箐珂这边也好,喜晴那边也罢。 帐外都是端正守礼的两个“人”,可一旦进到帐內,立马变成“从”。 李玄尧的大手一揽,两具身体便如胶似漆粘在一起,將酝酿了一夜的思念都灌注在唇齿之间,根本顾不得帐外还有个单身汉蹲在不远处扇风艷羡。 刚回来的曹公公看著南星蒲扇摇得用力,没了拂尘捧著,他便蹲在南星身旁揣手手。 曹公公即使压著嗓子,说起话来也是尖声细语的。 “这蛮苗那么多女子,挑个中意的,不也照样是媳妇。” 南星摇头,脸上是寧缺毋滥的坚定。 “不行,我还是想娶大周的姑娘当媳妇。” 曹公公自是想不通,女子又不像男子,没了什么就不是女子了。 这蛮苗的女子也都是有胸有屁股能生养的,还分什么大周和蛮苗。 曹公公问了句为什么,南星撇嘴嫌弃。 “主要这蛮苗的女子都喜养虫子,还一言不合就下蛊,娶回家怕是得不偿失,比起丟命,我寧可没媳妇。” 说起虫子,曹公公这才想起李玄尧昨夜交代的事。 大腿一拍,立马起身顛顛去准备。 营帐內,江箐珂倚靠在李玄尧的怀里,与他一起坐在矮榻上。 身前的矮桌上,一张大周的舆图平铺展开,硃砂墨跡勾画出几处藩王封地。 两人此时聊的不是和谈的条件,而是李玄尧如何利用藩王叛乱之势,用最短的时间,流最少的血,重回大周,夺回原本属於他的天下。 指尖在舆图上移动,江箐珂同李玄尧说著自己的想法。 “这两处藩地扼守水运咽喉,而这处更是天下闻名的鱼米之乡,几位藩王都盯上了这三处。” “眼下这三地,李姓的几位藩王爭得正厉害。” “而你待攻下这几处城池后,便可旁观形势,来个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待拿下那三处要地,再加上蛮苗与南疆的后方支援,军用粮草便可源源不断,无后顾之忧。” “而到时,我们五十万西延军便能与你所带的兵马,从北、西、南三面兵锋直指京城,形成合围之势,夺回原本属於你的东西。” 脸贴著脸,李玄尧握著江箐珂的手摩挲摆弄。 “就不怕败了,你们江家因我而落个谋逆叛国的污名?” 李玄尧所言,江箐珂又怎会没想过。 若只是她一人,自是不在乎那莫须有的名声。 可毕竟涉及西延几十万人的命,自是由不得她擅自做主。 她是死是活无所谓,但得为阿兄和那些人的命负责。 “我又不傻。” 江箐珂冲舆图努了努下巴尖,笑吟吟道:“所以说啊,等你攻下这些战略要地,大势在握后,西延五十万大军才会从明面上助你围攻京城。” 背后的胸腔微颤,李玄尧轻笑出声:“我的小满倒是精明。” 两人就这样又腻歪了一天,待红日西沉时,又到了回城的时辰。 命曹公公去寻,等了大半晌,才等来谷丰和喜晴二人。 江箐珂双手抱在胸前,看到两人剎那间就被气笑了。 “过来。” 她冷著脸勾了勾手指头。 喜晴跟谷丰对视了一眼后,面色掛著两抹红,恋恋不捨地走到江箐珂的身前。 低声诺诺唤了一声“小姐。” 一双杏眼秋水涟漪,清润灵动,唯独…… 江箐珂紧著眉头,抬起手来,拇指指腹用力擦拭著喜晴的唇角,並频频砸舌。 “偷吃也不知仔细著些,口脂都吃了。” “来这营帐的一路,也不嫌丟人现眼。” 再瞧那谷丰,就跟刚吃了死孩子似的,也是亲得了嘴,脖子上更是红锦簇。 收回视线,江箐珂又从喜晴的头顶上摘下几根草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嘮叨了喜晴一句。 “你一个黄大闺女,还没嫁人呢,就不知道矜持著点儿。” 谷丰闻言,扬声信誓旦旦磕巴道:“別,別別別怪,怪怪她,是,是是我……” 江箐珂瞪了谷丰一眼,冷声打断。 “行了,快把你那嘴擦乾净吧。” …… 就这样,江箐珂和喜晴两人每日愁眉苦脸出城,又在日落时分无精打采、唉声嘆气地归城。 没事再谩骂抱怨几句,任谁看了都是这和谈难得很。 第219章 权当信了 烈日炎炎,益州城连续热了多日,直到昨日夜里,突然狂风大作。 那外面的天就跟漏了洞似的,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打芭蕉和青瓦,噼里啪啦的,聒噪了整整一夜,直到清晨都没有停歇的架势。 雨水顺著屋檐不停地流淌,在廊檐下织成了一面面水帘。 水滴石阶,又激起晶莹无数,飞溅到江箐珂和喜晴的裙摆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喜晴一手提著伞,一手提著食盒,紧跟在江箐珂身后,赶著出城去“和谈”。 李朝三瞥见,问喜晴提著食盒做什么。 喜晴面不红心不跳,答得头头是道。 “小姐吃不惯那蛮苗和南越人做的饭食,我今日便起早做了些,等午膳时给小姐吃。” 江箐珂听了,唇角抽了抽。 她觉得蛮苗和南越人的饭菜也挺好吃的。 吃不惯的明明另有其人吧? 就问不爱吃肥肉的她,从小到大,何时啃过食盒里的那盘酱香猪蹄子? 江箐珂想,这奴婢当真是女大不中留了。 为了谷丰那个情郎,如今都敢把她这个小姐推出来当挡箭牌。 简直就是欠抽。 可谁让他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江箐珂也只能哼哼哈哈地替喜晴打圆场。 “对,我吃不惯蛮苗和南越人的饭,今天就想……啃猪蹄子。” 高高的城墙上,益州节度使举著黑色油纸伞,同千户李朝三並肩而立,望著那一队人马披著蓑衣,戴著斗笠,照常不误地出了城门。 “真是风雨无阻啊!” 益州节度使甚感倾佩,“不愧是江老將军的女儿,有毅力,有担当。” 一旁的李朝三默不作声,若有所思地盯著江箐珂和喜晴两人的背影。 他跟江止、赵暮四是结拜兄弟,自小一起混到大,跟江箐珂和喜晴自然也是极熟的。 以李朝三对江箐珂的了解,她可没这么好的耐性,天天跑到敌军阵营去和谈。 若按出嫁前的蛮横性子,怕是一天都忍不住,就甩鞭子抽人开干了,怎会狗哈哈地接连去找人谈了六七天,还没谈出个什么结果。 有鬼! 两人肯定藏著什么事儿。 但胳膊肘不能往外拐,李朝三儘管疑心重重,却仍替江箐珂圆著话。 “越是像我们这些带兵打仗之人,越不希望挑起战事。” “儘管费些时日,可若能靠谈和便平息南疆战火,不伤一兵一卒,自是要比打上一月或半年的仗,死伤无数的强。” 益州节度使点头认同:“言之有理。不战而屈人兵,善之善者也。” 李朝三继续给江箐珂脸上贴金。 “且这和谈的条件,咱们又不能谈得低三下四了。” “否则,上奏天家那边会被骂不说,还会丟了咱们大国的体面。” “这也是我家副將军最头疼之处。” “只能多耗些时间周旋,慢慢摸透对方性子,再找到和谈的攻破口。” 一番里胡哨的话,说得益州节度使频频点头。 “李兄所言也正是在下所想。” “仗能不打则不打,否则遭殃的最终还是百姓,但和谈也不能一味地迁就对方,助他人威风,灭我大周的气势。” 城墙上,两人就这样有来有往地聊著。 城墙外,江箐珂顶著大暴雨出城,李玄尧则顶著大暴雨来接。 纱幔遮挡的马车,换成了实木的。 两队人马一会合,江箐珂便翻身下马,钻进那辆马车,又钻进乾爽又温暖的怀里。 大暴雨下了一整夜,密林的营帐里潮湿难耐,李玄尧便带著江箐珂来到了十几公里外南疆的一座小城。 在攻打益州前,李玄尧曾带兵在此休整过半月之久。 他宿过的屋子里,茶炉上热气氤氳,香炉里青烟繚绕,在嘈杂的雨声中,更显岁月静好。 李玄尧枕在江箐珂的腿上,手搂著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肚子里,安安静静地享受著江箐珂的摆弄。 软柔的手撑著他的耳朵,竹製的耳扒子小心翼翼地探入。 江箐珂紧张得用力嘟著嘴,耐心地替李玄尧采著耳。 “疼吗?” 她时不时便会问一句。 李玄尧习惯性地在她腰间轻敲了两下手指。 一下是肯定,两下是否定。 这是两人在东宫的那一年里形成的默契。 “若是弄疼你了就告诉我。” 李玄尧含糊地“嗯”了一声,將脸在江箐珂的腹部埋得更深了一些。 胸腔缓缓起伏,每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满的都是那熟悉的气息,清幽淡雅,是江箐珂最喜欢的苍兰香,还夹带著女子身上的清甜气息。 轻柔的触碰,细心且谨慎的拨弄,一下一下的,都化成暖风拂过他的心头,很舒服、很安心。 若是苦尽甘来,那用过往那些有苦难言、见不得光的日子,来换今后这般的好日子,李玄尧便觉得没什么可怨的了。 毛茸茸的兔毛探进耳朵里,痒痒地转了几圈后,只听江箐珂低声道:“这边好了,转过去。” 李玄尧听话地转过身去。 他躺在她的腿上,只希望雨下得再大些,时间过得再慢些。 弄好了李玄尧,江箐珂拍了拍他,跃跃欲试催道:“快起来,该换我了。” 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江箐珂枕在李玄尧的腿上,闭著眼,等他伺候。 李玄尧似是怕弄疼她,束手束脚的,动作比她要谨慎好几倍。 “疼吗?” 江箐珂答:“不疼。” 空气静默了一瞬,李玄尧毫无由来地问了一句。 “小满采耳甚是嫻熟,想必,以前时常帮江止采吧?” 美眸睁开,眼珠子左右转了转,江箐珂心虚地撒起谎来。 “没有,阿兄活得糙,都是自己用耳扒子挖。” “倒是我和喜晴,时常会互相帮著弄。” 李玄尧笑而不语,权当自己信了她这个鬼。 不多时,曹公公在门外言语了几句,得了准允,他捧著个小盒子进了屋子。 “主君吩咐的,奴才拿来了。” 李玄尧頷首,曹公公便將那小盒子放到了两人的面前,隨即退了出去。 江箐珂瞧著那盒子好奇得很,待采完耳后,侧头看向李玄尧。 刚想问他那是什么,便见他递了个眼神,示意她打开。 心想著那里面定是要送她的首饰或者什么好物件,江箐珂喜滋滋地拿起盒子。 谁知盒盖打开,便见两只肥肥的肉虫子躺在里面蠕动,看得江箐珂脑子一片空白,险些將那盒子给扔出去。 “送我的?” 她拧著眉头问。 李玄尧点头,眉眼含笑。 江箐珂又不是傻子,多少猜出了点什么。 她咬牙切齿:“是你欠抽,还是这虫子欠煎炒油炸?” 第220章 相思烬 背后温烫,结实硬挺的胸膛紧贴上来。 腰间传来重压感,粗壮有力的手臂紧箍在那里。 李玄尧的拥抱霸道而强势,让江箐珂毫无反抗的余地。 肩头一沉,李玄尧侧头搭在那里,湿热的气息悉数喷洒在她的侧颈上,那一句句轻声细语隨即飘入耳畔,宛若精怪的引诱蛊惑。 “此蛊名为相思烬,是蛮苗黑峒族落的一种情蛊。” “蛊虫雌雄双生,情根深种,恰如飞蛾扑火,燃尽方休。” “凡种此蛊的男女,此生此世,都不得辜负彼此,否则便要承受噬心之痛,至死方休。” “小满,我们同种此蛊可好?” 闻言,江箐珂立马將那盒盖子扣上,目光转向煮茶的炭火炉,想把虫子扔里面给烧了。 可她的那点小心思又岂能逃过李玄尧的眼睛。 手刚抬起,盒子就被李玄尧给夺了过去。 江箐珂侧头看向肩头的那张脸,拧眉嗔怪。 “这种怪力乱神、子虚乌有之事你也信?” “在你们宫里头,这可是大忌。” 就像没听到她的话似的,亲吻一下下落在她的侧颈上,繾綣而细致。 李玄尧语气幽怨道:“以此蛊为契,今后你我便可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好吗?” 江箐珂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反对的態度很坚定。 “不好。” “养个虫子在身体里……” “咦惹!” 光是想想,江箐珂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太可怕了,我不要。”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李玄尧低声继续劝她。 “若种了相思烬,小满以后便不必再担心我与其他女子有染,更无须问我与几个女子睡过。” 果不其然,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 她当初问出的话,没想到竟成了迴旋鏢,於今日鏢了回来。 江箐珂紧忙转过身去,双手捧著李玄尧的脸,认错的態度端正又诚恳。 “夜顏,我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怀疑你,再也不问那样的话了。” “真的,再问,我……我就生吞蚯蚓给你看。” 异瞳半垂,李玄尧眼巴巴地凝视著江箐珂。 “只要你我忠於彼此,生死相依,此蛊便於身体无害。” “小满为何如此抗拒?” “难道,你並不想与我白头偕老?” 细臂转而攀上李玄尧的肩头,江箐珂搂著他的脖颈儿,软声说起了甜言蜜语。 “如此好的夜顏,我打著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 “怎会不想与你白头偕老呢。” “只是你我若心意相通,情深似海,又何须靠两条肉虫子来约束、维持?” “你说对不对?” 李玄尧静静地看著江箐珂,一字不言。 沉冷的面色,锋锐的眼神,还有那肃杀森寒的气场,压得江箐珂的底气越来越弱,连带著她说话的嗓音也越来越小。 “而且,人的心岂是能控制得了的。” “一辈子说短也短,说长也长,怎保你不会厌烦我。” “可就算有一天你嫌我人老珠黄,喜欢上其他女子,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紧握木盒子的手青筋微起,李玄尧默了须臾,一字一句地沉声质问。 “小满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犀利的言语问得人心虚。 江箐珂仔细想了想,归根结底,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瓮声瓮气地回答李玄尧的话。 “都有。” “主要是……我家根儿不太好。” 顿了顿,她乾笑道:“你也知道,我父亲那可是马上风走的。都说儿肖母,女肖父,万一,我是说万一……” 不等江箐珂把话说完,大手兜住她的后脑勺,两瓣温软便带著强势且炙热的气息,重重地压了下来。 碾磨、吮咬…… 根本不给人呼吸的空隙。 待到李玄尧自己都吻得要窒息时,他才微微移开唇。 鼻尖顶著鼻尖,他垂眸瞧著江箐珂,轻喘嗔怒道:“没有万一,也不许有万一。” “好好好,没有万一。” 唇瓣若即若离,江箐珂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应著李玄尧的亲吻,然后小小声地哄著他。 “这辈子,都只跟你好。” 李玄尧却不吃这一套,只道:“口说无凭。” 木盒子打开,他將那两条胖虫子递到江箐珂的面前,意思再明显不过。 虫子打著滚蠕动,看起来噁心吧啦的。 想著她和夜顏的恩爱要靠虫子来维持,江箐珂便觉得膈应得很。 且她很不喜欢这种被强迫的感觉。 好声好气的商量不行,低声下气的哄也不行,江箐珂的耐心告罄,暴脾气蹭地就从天灵盖上躥了出来。 她抬手一挥,就把那木盒子从李玄尧的手里打到了地上。 而那两条虫子自是也毫不例外地掉了出去。 “李玄尧,你又欠抽了是不是?” “没事儿搞个破虫子瞎矫情什么啊。” 发火间,江箐珂走下矮榻,趿著鞋子,將那两条虫子,当著李玄尧的面儿都给踩爆了浆。 “我说不种就不种。” “再说,谁家求亲娶妻是拿两条虫子的?” 目光在那两处黏腻的汁液上略作停留,李玄尧收回视线,是再也没瞧江箐珂一眼。 他拿起矮桌上的书册,倚坐在那里默不吭声地翻起书来。 空气冷凝,氛围变得微妙且沉闷。 江箐珂虽尚在气头上,可瞧著脚前被她踩扁的虫子,也知晓她踩碎的实际是李玄尧的心意。 可倔犟傲气如她,自是不肯立刻放下架子去哄他。 不然惯出臭毛病来,以后岂不是要被他拿捏? 於是,江箐珂也从博古架上隨手捡来一本书,拿到床塌上翻看了起来。 书翻得自是心不在焉,因为她的心思都在李玄尧的身上。 都僵了半个时辰,人家也没回头瞧她一眼。 正当江箐珂想著要不要上前搭句话,打破僵局时,曹公公急步来到屋门外稟报。 “启稟主君,苗翎姑娘到了。” “奴才本要安排她先去休息的,但苗翎姑娘却执意说想先见主君一面。” 李玄尧冷声回道:“带她来吧。” 苗翎此人,江箐珂倒是从李玄尧那里听过。 她是黑峒寨长老的女儿,其母是蛮苗各族落里最有威望的苗疆巫医。 当初衡帝为了给李玄尧医治嗓子,所寻的民间大夫便与苗翎母亲的医术同出一脉,只是路数不同而已,有白巫医和黑巫医之分。 而李玄尧的嗓子正是由苗翎的母亲医治好的。 见他有客要见,不等李玄尧开口,江箐珂识相起身。 待她踏出房门时,正巧曹公公也带著那苗翎姑娘从廊道的那边走来。 江箐珂朝那女子瞧去。 一身白纱衣裙,外面披著一件斗篷,斗篷的大帽子罩著头,遮住了半张脸,让人看不大清她的容貌。 而她脚上和腰间则掛著银铃,一走一动,铃声鐺鐺,清脆悦耳,混在聒噪的雨声中有种別样的调调。 在江箐珂与她迎面擦肩而过时,那斗篷的帽子轻动,女子微微侧头,显然也朝江箐珂看了一眼。 第221章 休想 敌意。 只是那一眼,江箐珂便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浓浓的敌意。 托穆汐的福,她可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那是女子对情敌才会有的戒备。 对此,江箐珂也並不意外。 李玄尧虽是异瞳,又是落魄狼狈的国君,可无奈他长得太过招摇。 乍看之下,是个嚇人的不详怪物。 可那副好皮囊看久了,再加上那一身龙章凤姿,异瞳反倒成了锦上添之事。 是以,有女子为之倾心,亦在常理之中。 別人喜欢李玄尧,她江箐珂挡不住,也懒得管。 但若想打她夜顏的主意…… 休想! 天坛火祭那日的痛苦和悔恨,江箐珂这辈子都忘不了。 差点彻底失去的人,她岂能再弄丟了? 除非有朝一日,李玄尧心里不再有她,否则,她定要好好守住他,谁都不让碰。 交错而过时,江箐珂自是也没给对方什么好脸色。 冷冷地乜了苗翎一眼,她神色倨傲地昂首而过。 隨手抽出腰间的刺龙鞭,“啪”、“啪”几声脆响,她耍玩似地隨意甩著鞭子。 鞭响冲天,是看不见的警告和对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张扬如斯,狂傲如她。 大雨毫无停歇之意,江箐珂无处閒逛,便寻到了谷丰和喜晴所在的屋子。 叩了三下房门,里面没动静。 江箐珂不耐烦地又重叩了三下。 “谁……谁呀?” 屋內的谷丰有些恼火。 江箐珂懒声道:“三个数为限,快点滚来开门,否则,別想从我们將军府……” 未等“娶走喜晴”四个字说出口,房门便应声而开。 高大健硕的身体挡在门口,谷丰面红过耳地看著江箐珂,笑意极尽諂媚。 他唇角泛著盈盈水光,劲装下白色里衣的领子蹭了点红意,一看就知两人在屋子里没干啥正经事。 想起留在西延带小马的红枣,江箐珂就又涌起一股子无名火来。 阿兄本是要把红枣配给他那匹乌騅的,结果倒好,因为谷丰这傢伙,红枣跟李玄尧那匹马先好上了,一回到西延就怀上了马崽。 如今,这喜晴怕是也要步红枣的后尘。 而这时,喜晴也紧步来到门口迎她。 “小小小……小姐,怎么来了?” 江箐珂无奈地翻了大白眼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的喜晴也开始变磕巴了。 这人不爭气,马不爭气,现在连跟自己多年的女婢也不爭气。 江箐珂又嗔了两人一眼,频频摇头砸舌。 “嘖嘖嘖,再这么下去,孩子都要生一窝了。” 谷丰牵起喜晴的手,一脸憨笑地看著喜晴,信誓旦旦地同江箐珂做著承诺。 “放放放……放心!” “属,属属属下,心心心……心里有,有有,有数。” “成成成,成亲……前,绝绝绝,绝不碰,碰碰碰她。” “就……就……就亲亲,抱……抱抱。” 喜晴红著脸,也替谷丰说起话来。 “谷丰他人老实得很,从未与奴婢做过逾矩出格的事。” “小姐勿要担心,只待时机成熟,他便会以三书六礼为凭,下聘与我提亲成婚。” 两人既然心里有数,不会做出奉子成婚的糊涂事来,江箐珂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看著两人甜蜜蜜的,再想起刚刚同她闹彆扭的李玄尧,她难免又心烦意乱起来。 走进屋子,江箐珂隨处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那边有客人,外面又下雨,我在你们这里坐一会儿。” 谷丰眉头紧拧:“客客客,客人?谁,谁谁啊?” “苗翎。” 一听到江箐珂提起此人,谷丰神色微变。 “那那那那,那得,小……小小小心点。” 察觉到谷丰话中有话,江箐珂追问:“此话怎讲?” …… 谷丰的磕巴听得江箐珂想挠墙,实在受不住,她便命喜晴取来了笔和纸。 狗爬字写了大半篇,摒除囉里八嗦的事情经过,大意有三。 一是,苗翎的父母甚为欣赏李玄尧,借治好嗓子的恩情,有意让李玄尧入赘为婿,帮他们壮大黑峒寨,取代南越国。而李玄尧则以已有心上人为由,婉拒了入赘的提议。 二是,苗翎曾试图对李玄尧偷偷下过两次情蛊。 好在衡帝寻的那布衣老者一直跟在李玄尧身边,经他多次提醒,再加上李玄尧本人也够警敏谨慎,才未让对方得逞。 三是,蛮苗人下蛊,防不胜防。 江箐珂若有所思地问道:“那情蛊可是叫相思烬?” 谷丰模稜两可地摇了摇头,提笔鬼画符般地写了一句。 【布衣老者说,蛮苗人的情蛊有好几种,属下也不知那苗翎下的是何种。】 江箐珂又问:“那布衣老者呢,现在在何处?” 谷丰答:“死……死,死了!” 思忖了半晌,江箐珂似乎明白了李玄尧想种蛊的用意。 拿出隨身必带的匕首,江箐珂就著茶盏底儿,磨起了刃。 聒噪刺耳的几声后,她打量起匕刃的锋利程度。 弹了下匕首,江箐珂漠声道:“也不知……是她下蛊快,还是我下手快?” 喜晴闻言,抽出腰间的软剑来。 “奴婢也要看看,是她的手够快,还是奴婢的剑够快?” “敢打我们江家女婿的主意,怕是活腻歪了。” “管他们什么蛮苗拔苗的,再多的虫子来了,我们五十万江家军也都能给它们踏扁了。” 江箐珂看向义愤填膺的喜晴,眨了眨眼。 “你忘了,去年跟三国联盟打仗,咱们折损了不少兵將。” 她神色认真地纠正。 “现在没五十万了,以后咱们得说,四十六万江家军。” 杏眸滴溜溜地左右晃了一下,喜晴一本正经道:“可四捨五入,也算是五十万大军了啊。” 江箐珂表情夸张,表示这牛吹不得。 “那可是差四万呢,你这四捨五入……入得有点狠吶。” “也是。” 喜晴点头,“那四十六万江家军灭他们蛮苗,那也是绰绰有余。” “得了吧。” 江箐珂嘆了口气,“咱们带来的那几万人,还有一大半的人在水土不服呢。” 於是,喜晴又道:“那二十三万江家军也够把虫子给灭光了。” 江箐珂点头。 “你要这么说,那就严谨多了。” “……” 谷丰在旁瞧著两人,头偏过来看过去的,听得是一脸讶然。 只听喜晴又道:“小姐,那咱们何时下手?” 她边说边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第222章 不客套 谷丰立马捂住喜晴的嘴,对著她挤眉弄眼。 江箐珂怎会猜不出谷丰的心思。 再怎么说苗翎的父母也是李玄尧的恩人,且那苗翎的歪心思至今仍未能得逞。 李玄尧尚没把人家怎样,她江箐珂和喜晴又哪来的立场,现在就对人家下狠手。 更何况,李玄尧能杀出“独眼王”的名声,也是靠黑峒寨起的势。 未来能否东山再起,眼下正是关键之时。 李玄尧会对苗翎一再容忍,自是有他的考量。 若她因儿女私情,任性胡闹,搞不好会得罪黑峒寨以及蛮苗的人。 届时,不仅让李玄尧背上忘恩负义的罪名,还会让李玄尧失去后方的兵力和粮草支援,坏了他重夺江山的大计。 江箐珂学著江止惯有的样子,拿著匕首,若有所思地耍了个刀。 动手暂时是不会动手的。 但,若苗翎敢对李玄尧下情蛊…… “嘭”的一声闷响,匕首过半插进了桌面。 黑白分明的一双美眸里,闪过冷冷的杀意。 江箐珂最討厌別人碰她的东西,若苗翎敢动她的夜顏,自不会轻饶她。 坐了没多久,曹公公竟寻了过来。 儘管不再是宫里的太监,可曹公公还是习惯性地躬著身子,笑吟吟地走到江箐珂身前。 “主君那边的客人走了,江副將可以过去了。” 江箐珂忍不住挑起了字眼。 曹公公刚才说的是她可以过去了,而不是李玄尧让她过去。 这若是放在以前,江箐珂铁定是要再作一作,闹一闹,等李玄尧亲自来请她、哄她,才会给脸过去的。 但现在,她不想再爭强好胜,把来之不易的重逢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小事上。 可她还是板著脸,撅著嘴,悻悻回到了李玄尧的屋子里。 被踩扁的虫子早已没了痕跡,沾有口脂的茶盏里面还剩半口茶。 除此之外,屋內再无任何的变化,包括李玄尧那副沉默不理人的架势。 明明都听到江箐珂的脚步声,他仍在那儿低头看著书,连个眼神都没递过来一个。 可若是仔细打量,便会发现李玄尧手中的书……拿反了。 这大气生的,还怪可爱的。 江箐珂的唇角不受控地扬起,踱步走到他的对面坐下。 伸手刚想將那碍事的茶盏移开,曹公公便在旁惊呼警告。 “碰不得。” 与此同时,李玄尧的大手也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锋锐的眸眼刺向她。 惊慌、后怕、恼怒,依次在那双异瞳里闪过,凌厉森寒的气场包涌而来,让人无端心生畏惧。 曹公公紧忙拿来托盘,用竹夹子將那茶盏小心翼翼地夹到托盘上,然后紧张兮兮地端走,並带上了房门。 腕上的力卸去,李玄尧收回视线,又冷著那张脸,低头继续看书。 后知后觉地发现书拿反了,他索性扔到一旁,又看起大周的舆图来。 江箐珂双手托著腮,一瞬不瞬地瞧著他。 结果李玄尧仍是半点反应都没给。 屋外的雨仍下得聒噪,屋內却静得只剩雨声。 看著眼前的人,江箐珂无意识地想著杂七杂八的事。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发现李玄尧甚少开口说话。 许是哑了太久太久,早已习惯沉默,明明嗓子都治好了,可大部分时间里,李玄尧仍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的。 有时,甚至会下意识比划下手语。 他这个哑巴吃了那么多年的黄连,以至於现在心有苦衷都不懂得诉说。 就像现在,连生气都是闷闷地生,也不懂发火,也不知像江止那样责骂她几句。 是啊,哑巴的情感,就是无声无息的。 思及至此,江箐珂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输就输吧。 输给他又何妨? 看在李玄尧甚是可怜的份儿上,她先开口说了话。 “就两条虫子而已,至於跟我生这么大的气吗?” 李玄尧仍是低头不理她。 江箐珂绕到他身侧,抱著李玄尧的腰,主动往他怀里钻。 “夜顏,在你心里,是我重要,还是虫子重要?” 李玄尧的手就像摆设似的,也不搂她。 江箐珂仰起头,又在他脸侧亲了一下,说话的声音也是软绵绵的。 “若是我重要,那你就看我一眼。” “若是虫子重要,那我现在就走,不在这儿碍你眼,招你烦。” 宽阔的胸膛上下浮动,李玄尧深深地沉了口气。 侧头,垂眸,与江箐珂四目相对。 果然捨不得让她走的。 明眸善睞,皓齿红唇。 江箐珂眸眼弯弯,笑起来时最是人间好顏色。 “我就知道。” 她窝在李玄尧怀里撒娇:“我比那虫子重要多了。” 李玄尧虽然仍冷著脸瞧她,也不开口说话,江箐珂却从那细微的唇角变化,窥见出他隱忍克制的笑意。 於是,她又好声好气地哄他。 “別生气了,好不好?” “我踩死你两条虫子,作为赔偿,以后我就给你生两个孩子,行吗?” 心思再也压不住,李玄尧被哄得翘嘴。 什么气不气的,早就散到了九霄云外。 温柔在他眼底涤盪开来,李玄尧把人紧揽入怀,在那张抹了蜜的嘴上用力啄了一下。 “光踩死两条岂能够?” 江箐珂笑盈盈道:“那就再踩死几条。” 李玄尧点头,手指在她后背写了个“女”和“子”字。 似是觉得不够,於气息纠缠间,又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声:“一言为定。” 一场冷战,半日不到就这么结束了。 江箐珂用力抱,用力亲。 然后又同李玄尧小小声地说。 “夜顏,即使有朝一日你会另有新欢,我也不想用什么歪门邪道来困住你、报復你。” “我只想你好好活著,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还有,我们虽是和离了,可现在,咱俩到一起就天天滚到一起,做的事基本与夫妻无异。” “既是夫妻,你有何心事和难处,自该同我明言,不该再放在心里自己独扛。” “若你担心日后会被苗翎的情蛊操控,又无其他好的法子,种蛊之事,我也不是不可以。” 本是句客套话,谁知李玄尧竟一点也不客套。 “这可是你说的。” “……” 江箐珂心头一梗,“我哄你的,你还当真了?” 第223章 戏还得演 “会痛,忍一下。” 轻柔的话音刚落,锋利的刀刃便划破江箐珂的食指,疼得她极小声地“嘶”了一下。 皮肉绽开清浅的裂缝,血珠一点点渗出,然后顺著指尖,一滴接一滴地坠入白瓷盏里,与李玄尧的鲜血慢慢融合。 雌雄两条蛊虫一被放入瓷盏之中,便快速吸食著两人的鲜血。 不稍片刻,白白的肉虫子就被染成了血红色。 据说,蛊虫乃布衣老者在死前所养。 布衣老者养的蛊虫有很多,但能用来做情蛊的,仅有六条,还被江箐珂踩死了两条。 看著血色的蛊虫在瓷盏里扭缠蠕动,江箐珂被噁心得不行。 她抓起一只,呲牙咧嘴,已做好里生吞的准备。 李玄尧忍俊不禁,將她手里的虫子又放了回去。 “这蛊虫还要在蛊罐里再养七日,之后再取出烘乾,磨成蛊粉食下即可。” 听到不用生吞,江箐珂心里顿时好受了不少。 她撇了撇嘴,觉得这蛮苗的蛊术就是故弄玄虚,专门嚇唬外族人的。 只靠虫子磨成的粉,就能控制人的心神和生死? 怎么想,都觉得是无稽之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如此思来想去,对种蛊之事,江箐珂也没起初那般抗拒。 只当是给李玄尧吃个定心丸,陪他吃点虫子磨成的粉罢了。 而如今,这和谈也谈了七八日,再没结果,多少说不过去。 可李玄尧压根儿就没有停止北上夺权的想法,当初主动提出和谈,也是为了江箐珂。 益州城要攻,但和谈的戏还得继续演。 江箐珂与李玄尧商量了一番,像模像样地列出了几个和谈的条件。 益州节度使听后,歪头晃脑,忍不住吁嘆。 “这小小蛮苗,口气倒是不小。” 江箐珂頷首认同,愤愤不平。 “何止是口气不小,简直是目中无人、狂妄自大。” “区区一个小国也敢跟我们大周要这要那的。” “若非大周內乱频生,不適与邻国频频挑起战事,否则,我早就带兵同他们痛痛快快打一仗了。” 益州节度使闻言,忙和声宽慰。 “此番和谈,副將军没少劳心伤神,甚是辛苦。” “既然这和谈条件已经定下,本官就先去写奏摺,看看朝廷和藺太后那边最后是何意。” 从南疆到京城,奏摺从一个驛站送到下个驛站。 直到八日后的晨间,城门大开,送奏摺的驛使骑著快马,从教坊司前飞驰而过,惊起院墙上的几只麻雀。 麻雀飞进教坊司的后院,嘰嘰喳喳的,又飞到了屋檐之上。 而屋檐之下,朝霞透过窗欞斜斜照进奉鑾娘子的屋內,在地下落下斑驳光影。 几件衣衫就散落在这片光影之中,而空气里除了迷情香的味道外,还瀰漫著栗子的香气。 那夜里风流淫靡的痕跡,可谓是隨处可见。 不知何时换的大圆榻上,除了几副狐狸面具外,还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名公子。 隨意披掛的宽袍大剌剌敞著,秀色可餐的好身材,各个一览无余。 几名公子睡得正沉,而被他们簇拥在其间的穆汐则因屋外的鸟叫声,刚刚从睡梦中醒来。 阳光刺得她微眯了下眼,待適应后,她缓缓侧头,看向身侧最近的那名男子。 男子的唇形与李玄尧有几分像,薄厚適中,很好亲。 瞧得正是出神之际,屋外传来了叩门声。 “奉鑾娘子,要进献给太后娘娘的美人都带来了。” 穆汐不急不慌,捏起那男子的下巴,轻吻了下后,满意弯唇。 推开搂在胸前和腰间的手臂,她从男人堆里起身,赤足下榻。 男子们听闻动静,也纷纷醒来,撑身坐起后,缓了片刻,便都乖巧且安静地退出了屋子,为婢女们腾出地方,侍奉穆汐沐浴更衣。 待准备就绪后,穆汐来到教坊司的正堂。 迤地的裙摆陆续掠过三名男子的脚前,穆汐的目光也依次扫过那一张张潘安之貌。 “尺寸皆量过了,请奉鑾娘子过目。” 婢女將一个册子呈了上来。 穆汐接过细细翻阅了一遍,神色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眼神示意,那三名美人便跟著她出了教坊司,坐上马车,朝皇宫的后门而去。 康寿宫的正殿里,穆汐带著几名美人等了快半个时辰,才等到下早朝的藺太后。 多位藩王叛乱本就够头疼的,最近边陲战事又频频不断,刚下朝的藺太后脸色自是不好。 想到过了一年半都尚未抓到的李玄尧,她更是心烦意乱。 衝著身后的李公公,高声怒斥。 “废物!” “一个个都是废物。” “大周再大,这找了一年半,还没找到李玄尧那怪物?” “哀家养你们这些人有何用?” 第224章 拉拢 藺太后一肚子的火气还没消,她的外甥子也就是现在的兵部侍郎,又顛儿顛儿地入宫送来了加急的摺子。 “启稟太后,南疆益州那边儿送来了蛮苗要谈和的摺子。” 李公公上前接过,转手呈递给了藺太后。 穆汐见状,则带著三个美人静静地退到一旁候著。 殿內沉寂了片刻,却突然被藺太后的一声怒叱所打破。 “放肆!” 摺子扔在地上,藺太后凤眸微挑,怒火混著上位者的威严,一併在她眼底燃烧。 “区区一个蛮苗,也敢同我大周提这种和谈条件?” “向来只有小国向我大周朝贡纳银,何曾有大周反向进奉小国之例?” “就这还有脸要这要那,不知道的,怕是以为我们大周要上赶子讲和呢。” “传哀家的懿旨回去,拒绝谈和。” 闻言,兵部侍郎立马躬身劝阻。 “还请太后三思。” “眼下多地藩王举兵叛乱,西延和北边战事正急,若能使南疆战火暂息,也好缓解我大周各方用兵压力,並借南疆兵马来平诸藩之乱。” “待內乱平定,再举兵南伐,灭掉那蛮苗小国亦不为迟。” “此番忍让求和,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凤眸微敛,藺太后面色沉沉地坐在那儿沉思了片刻。 “若此番哀家容那蛮苗得逞,和议之事一旦传开,岂非有损大周威名?他国若皆误以为我朝可欺,纷纷仿效,反倒火上浇油,加重外患。” 藺太后所言也不无道理,兵部侍郎一时也没了主意。 穆汐则在此时挪步上前。 她朝藺太后作揖礼拜后,拿出炭笔和折册子,极快地写了一行字。 【微臣也赞成大周可先於蛮苗谈和。】 藺太后能顺利地走到今日,正式开始垂帘听政,有一半是穆汐的功劳。 为了驯服调教朝中的反对势力,穆汐亦是没少在后面出谋划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如今,穆汐已然成了藺太后极其信任的心腹。 见穆汐也赞同和谈,藺太后的心也动摇了几分。 “奉鑾娘子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穆汐提笔写字。 【微臣曾从教坊司的一些客人嘴里,听闻过蛮苗的事。】 【据说,蛮苗一带有些族落的巫医不仅擅长製作奇药,还擅长一种邪术。】 藺太后看过折册子后,心生好奇,紧声追问:“什么邪术?” 穆汐低头快写。 【这种邪术被称为蛊,蛊有很多种,而施蛊者可根需求,凭邪术操控中蛊者的身躯、意识或者生死。】 【微臣认为,蛮苗能在短时间迅速壮大,势不可当,想来定是因为这种巫蛊之术。】 【若藺太后能拉拢蛮苗的人,便可借他们巫蛊之术,操控那些不听话的藩王或者朝中大臣,让他们乖乖臣服於太后,便可迅速平定內乱。】 【至於那些俸银,权当是高价雇了个巫医,打发他们的月俸、年俸罢了。】 藺太后看后,虽是频频点头,却又心存担忧。 “如此,会不会是养虎为患?” 穆汐唇角一弯,孤傲清冷的脸上浮起几许不屑来。 【再厉害的猛虎,又怎敌得过千军万马?】 【只要日后能找到牵制他们的法子,便可为我大周所用。】 【又或者,让蛮苗成为我们大周的一部分。】 藺太后看著穆汐,目光讚许地点头笑了。 “有野心,有胆识,哀家喜欢。” 言毕,藺太后同自己的外甥下令。 “传哀家懿旨去南疆,接受和谈,並邀请他们来京城游玩小住,以示我朝诚意。” 兵部侍郎领命退下。 焦头烂额的烦心事终於有了转机,藺太后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 转头看向穆汐,这才留意到她身后那三位长身玉立的美男子。 她懒洋洋地倚坐在那处,抬手撑著腮,目光在三位美男子的身上流连往復。 藺太后明知故问。 “哀家这才瞧见,奉鑾娘子竟是带了人来的,不知这是何意?” 穆汐將手中的尺寸册子呈上,並在折册子上又写了一行字。 【太后娘娘日夜为朝政忧劳,辛苦至极,微臣才薄学浅,未能分忧解难。】 【唯备三名美人,以侍太后左右,聊为太后宽心解乏,使娘娘再展笑顏,重回芳华。】 藺太后看了看三位美人,又看了看手中的册子上的尺寸,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久违的,脸上浮起两抹霞红来。 衡帝当年都能有三千佳丽,她现在贵为万人之上且能垂帘听政的太后,养三个面首又怎样? “知哀家者,穆汐也。” “说吧,想要什么官职或赏赐?” 穆汐摇头。 【微臣什么都不要。】 【微臣能有今日的风光,已是承了太后的恩德。】 【为了报答太后,这些都是微臣该做的。】 藺太后欣慰笑道:“哀家当初果然没看错你。那就赏你白银五百两,一会儿跟李公公去选些你喜欢的綾罗绸缎和珠宝贝物件。” 穆汐欠身行礼道谢,隨后便跟著李公公退出了大殿,留下了那三个美人,领赏出了宫。 临上马车前,穆汐仰头望向晴空。 烈日高悬,阳光明耀炫目,就像她现在过得红红火火的风光日子。 只可惜,她什么都有了,却都不是她此生最想要的那个。 適时,一团絮般的大云朵从她头顶飘过。 日头在穆汐的眼中藏起,却透过慢慢散去的乌云照进了江箐珂的瞳中。 美眸眯起,江箐珂被刺得睁不开眼。 她低头望向城墙外,跟喜晴一样无精打采地趴在墙头上继续发呆。 和谈的条件定下来了,她二人再无名分去敌军的营地各找各郎,李玄尧他们也更没名分进到益州城里来。 这一晃,江箐珂竟有七八天没见过李玄尧。 喜晴在旁唉声嘆气。 “朝廷那边什么时候来消息啊,再这么等下去,奴婢都要成望夫石了。” 江箐珂面无表情地沉默著。 李朝三则凑过来,顺著两人的视线,好奇地望过去,並小声嘀咕著。 “你俩在这儿瞧什么呢?” “莫不是,在敌军的营地里偷偷养了两个汉子?” 一语中的,江箐珂和喜晴都心虚地梗了下脖子,僵在那里在想搪塞的藉口。 谁知说汉子,汉子就到。 城墙外,远远地便见李玄尧常坐的那辆轿輦,带著一队兵马朝城墙的方向而来。 其他的兵將都立马进入戒备状態,只有江箐珂和喜晴眉目舒展,欢欣雀跃地等著那队人马走得再近些。 第225章 当年梦中暖生香(加更3-1) 蛮苗兵马在百丈远处停下。 而益州节度使也闻讯赶来。 “不是都说好和谈了吗?” “好端端的,这独眼王为何又突然带兵来到城外,莫不是要反悔?” 江箐珂披盔戴甲,装模作样地做好了备战的架势。 “那独眼王不像是有耐心的人,这和谈之事都定了七八日,咱们这边一直也没能给个准信儿,怕是等得不耐烦了。” 她煞有介事地道:“我这就带人出城去与他谈一谈。” 適时,城门外也来了个蛮苗兵卒送信,说的也正是和谈之事。 就这样,江箐珂带著一队兵马,同喜晴顺理成章地出了城门,来到了城外百丈之处。 轿輦的竹帘垂下,將车厢內的两人挡得严严实实。 一身白色轻纱长袍,李玄尧墨发半束地坐在那里。 端的明明是掷果风標,却因独眼的形象,破了那身温文尔雅的魏晋之风。 目光交错,他唇角含笑,朝江箐珂伸出手来。 待人乖巧走近,手臂一揽,倏地將人勾进怀里,紧紧抱住。 江箐珂在他怀里明知故问。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你怎么来了?” 李玄尧如她所愿,柔声答了句:“想你。” 江箐珂又问:“有多想?” 李玄尧俯首凑到她脸侧,浅笑咬耳。 “小满有多想我,我就有多想你。” 江箐珂佯怒嗔怪。 “一样想可还行,你必须得多想我一些。” 大手抚上她的脸,轻轻捏了下江箐珂的脸蛋后,转而钳住面颊,將那两瓣唇送到了狼口。 一番啃咬碾磨,独眼噙著情和欲,李玄尧低声给自己討起理来。 “好没道理。” “小满开口闭口都在讲公平,对我却从不公平。” 跟江箐珂一起时,他的话总是会莫名地多起来。 些许粗糙的声音带著点颗粒感,听起来低沉而磁性,甚是抓耳。 “既要公平,你我自是该一样喜欢、一样惦念彼此才是。” “凭什么小满要少想我一些?” “还是小满明知我喜欢你更多一些,才一直这般不公平地欺负我?” 理亏说不过,江箐珂只能上嘴。 贝齿用力咬在李玄尧的下唇,疼得他胸腔微颤,闷出一声轻哼。 “我不管。” 江箐珂霸道又蛮横。 “反正你必须得多喜欢我一点,多想我一些,让我捨不得离开你。” 探头继续索吻,於耳鬢廝磨间,李玄尧轻声回了声“遵命”。 在江箐珂的面前,他向来只有认输的份儿。 其实也没什么输贏可论。 他生著一双异瞳,天生被世人视作不祥。 昔年是个不能言语的哑人,如今则是一无所有的落魄君王。 江箐珂能喜欢他、想他,该庆幸才是。 怎还好奢求跟他一样? 都听她的。 喜欢她要胜过她喜欢自己,想她也要胜过她想自己。 谁让是他先动了心。 可若细究这份情起於何时,李玄尧又说不清道不明。 只记得那个漆黑幽暗的夹缝里,胸口的那两刀疼得他冷汗涔涔,江箐珂却趴著在他的身上,娇软单薄的身躯散发著暖暖的温度。 纤柔的小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好闻的苍兰香灌满了他的鼻腔。 李玄尧当时便想,世上怎会有这等不知死活的女子。 下手狠辣不说,浑身上下还透著股野劲儿,与京城里那些遵规守矩的高门贵女们,有著截然不同的调调。 她小脸不自知地紧贴著他的侧脸,呼吸喷洒在他的侧颈和耳侧。 湿湿的,热热的。 睫羽翕动间,又一下下滑蹭著他的肌肤。 轻轻的、痒痒的。 那触感,他至今记忆犹新。 让人眩晕的疼痛和新奇的感觉交织,鼓吹起异样的躁动,以至於在江箐珂撞进他怀里傻笑的那晚,他第一次做了场春梦。 梦里,在那漆黑狭窄的夹缝里,屋內陆续有脚步声经过,明明有旁人,他和江箐珂却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纠缠。 紧张且提心弔胆间,睫羽滑蹭之处,都变成了少女的亲吻。 那玲瓏身躯上的暖意则像温泉水一样包裹著他,暖暖的,软软的,又湿湿滑滑的。 而手捂嘴的窒息感,则变成了梦遗时的僵滯。 那一夜,他从梦中惊醒,呆坐在床上,意犹未尽地缓了好久好久,才起身换掉脏了的褻裤。 李玄尧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是这般齷齪之人,齷齪到竟会在梦里与陌生少女寻欢,还是险些要杀掉他的人。 而这齷齪的春梦,他更是没好意思告诉江箐珂。 万万不能让她知晓,早在多年前,他便在一次又一次的春梦里,把她睡了许多次。 第226章 再生两个(加更3-2) 李玄尧此番带兵来到益州城外,当然不只是为了一解相思之苦,还有一个目的便是“相思烬”。 相思烬的蛊虫已碾磨成粉。 小小的纸包上面分別標著“雌”、“雄”二字。 纸包展开,李玄尧服下了雌蛊那包,剩下的雄蛊则推到了江箐珂的面前。 江箐珂展开,拿起,凑到鼻尖下轻轻嗅了一下。 也不知是不是味道太过怪异,又或者嗅的时候,嗅入了些许的粉末,呛得她鼻子里痒痒的。 一下没忍住,“啊啾”一声,江箐珂猝然打了个喷嚏。 气息喷洒,恰好衝散了那包本就少得可怜的粉末。 粉末飞扬,如烟似雾地径直朝李玄尧扑面而去。 李玄尧闭眼偏头,可还是被喷了半个面。 唇线紧抿成一条直线,绷得他下頜曲线又分明立体了许多。 江箐珂吸了吸鼻子,瞥了眼身前空空如也的那张纸。 她下意识捂住张开的嘴,挡住了不知所措的惊呆。 美眸掀起,江箐珂满眼愧疚地看向那张好看却蒙了一层粉的侧脸。 脑子里登时空白一片,仅有一句话缓缓飘过。 怎,么,办? 看著李玄尧在那里咬牙隱忍,江箐珂心道:坏了,坏了。 “夜顏。” “我若是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不,夜顏,这次你得信。” “你听我解释。” 江箐珂欲哭无泪,哼哼唧唧地抱紧李玄尧的腰,窝在他怀里娇娇软软地辩解著。 “我真不是故意的。” “就是鼻子突然痒痒的,忍不住就打了个喷嚏。” “夜顏,你定是信我的,对不对?” 李玄尧偏头不动,独眼半垂,幽幽盯著一处。 他面色沉冷而平静,虽未动怒,可江箐珂却清楚得很,她的夜顏定是误会她刚刚耍滑头,跟她生大气了。 “夜顏,我江箐珂对天发誓。” 江箐珂手举到头顶,语气极尽恳切。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半点耍心机的念头,是真的要吃掉这包蛊虫粉的。” “要不......” 脑子里闪过猥琐又噁心的画面,秀眉紧蹙,江箐珂硬著头皮,可怜兮兮地开口。 “要不,我把你脸上的......舔乾净?” 话落,红唇慢慢凑到李玄尧的脸前。 江箐珂都已经做好当舔狗的准备了,大手却忽然呼在脸上,將她推开。 李玄尧不知是被气笑的,还是被噁心得笑了。 总之,是笑了。 笑了就代表不气了。 江箐珂搂住他的脖颈,回视著那又爱又恨的眼神,主动且有热烈地亲了他一下。 她抬起衣袖,替他擦去脸上的那层蛊虫粉。 “你那儿不是还有一对蛊虫吗,咱们再重新来一遍?” 再重养一遍,就还要再等七天。 李玄尧被气得要吐血,却又著实拿江箐珂没辙。 只怕自己动怒发火,再把她人给气走、嚇跑,然后像以前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他,跟她的阿兄在西延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 目光幽幽地盯了江箐珂片刻,他只能嘆气了事。 不然能怎么办? 再怎么发火、责怪,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倒不如...... 李玄尧端著一副受了委屈的可怜模样,沉声言道:“那就再生两个。” “......” 江箐珂反应了一瞬,这才想起前些日子许下的承诺。 她撇了撇嘴,坐直身子,同李玄尧討价还价。 “怎么能是再生两个?” “我只毁了你一包蛊虫粉,要生也是再生一个。” 李玄尧淡声反驳:“雌雄不成对儿,我服下的自然也跟著作废,小满当然还要再为我生两个。” 美眸左右一转,江箐珂把能用的心眼子一併都用上了。 “女子怀胎十月,我若生四个,算上月子,咱俩至少要有近四年无法同房?” 她努了努下巴,质问道:“你受得了?” 李玄尧若有所思地默了须臾,道:“那就生三个。” 见他如此听话,江箐珂也大方了一回。 她主动划破手指,滴了几滴血在茶盏里,然后推给李玄尧。 “喏,拿回去,餵你剩下的那对虫子。” 话落,江箐珂甚是担忧道:“那你刚刚吃下的蛊怎么办?” 言及至此,她又生出別的疑问来。 “这蛊既然种到了你的体內......” 江箐珂的双手冲自己比划了下,好奇道:“那你现在看我,可有何特別之处?” “是觉得我美若天仙、沉鱼落雁,还是一看我就心臟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一侧剑眉微挑,李玄尧独眼瞧著江箐珂,仔细地感觉了一番。 半晌,他摇了摇头,表示並未察觉到有何异样。 “看吧。” 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嘲讽,江箐珂不屑道:“我就说这苗疆蛊术就是故弄玄虚的,用来骗人、唬人的东西。” “这虫子都磨成了粉,吃下去还不就跟砸得粉碎的生一样,填填肚子而已。” 第227章 (修)一身不容二蛊(加更3-3) 蛮苗的军营里,两条吸饱血的蛊虫又被封进手掌大的蛊罐里。 曹公公得李玄尧示意,小心翼翼將那蛊罐捧在手中,欲要將其藏在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偏巧他刚掀帘走出营帐,就意外撞见黑峒寨长老的女儿苗翎姑娘。 曹公公立马笑吟吟地迎上前去。 “军营这等粗陋之地,苗翎姑娘怎么来了?” 言语间,他不动声色地將手伸进袖筒里,借著衣袖,遮掩他手中的蛊罐。 苗翎莞尔一笑,开口说著略微蹩脚的汉话。 “我们蛮苗人从小就与山林打交道,这种驻扎在密林之地的军营也是住得惯的,没那么娇气。” “在那边住得无聊,我便想来这里看看尧哥哥。” 曹公公陪著笑,一脸歉意地想把人劝走。 “这天气太热,我们主君有些乏了,苗......” 可不等他把话说完,苗翎便抢话打断。 “你去忙吧,我进去找尧哥哥了。” 曹公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苗翎,带著身后的小奴进了李玄尧的营帐。 苗翎四下打量了一番,带著那一身叮叮噹噹的银铃声,走到李玄尧的对面,在茶桌前坐下。 李玄尧掀起眼皮,冷冷地瞧了对方一眼,態度淡漠至极。 “可是长老信不过在下,特意派苗姑娘来此地监视?” 苗翎一瞬不瞬地看著李玄尧,目光直白而炽烈,毫不掩饰对他的倾慕之情。 她说起话来,更是直来直去。 “信不过是人之常情。” “尧哥哥虽立下一纸契约,承诺日后若能成就大业,会將整个蛮苗乃至南越那片地域都让给我苗家,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们大周人又最是狡猾,谁知尧哥哥日后会打什么心思。” “那契约能毁能烧,终是比不过一纸婚约来得踏实。” “可若是尧哥哥愿意与我成亲,那信任之事,自是另当別论。” 手肘搭在茶桌之上,苗翎单手托腮,朝李玄尧靠近了几分。 李玄尧直挺上身,微微后移,又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眸眼半垂,吝嗇得连个眼神都没给对方。 “在下说过,已有妻室。” “让我猜猜看。”苗翎娇俏地歪了下头,慢声道:“尧哥哥口中所说的妻室,可是......大周的那位女副將?” 李玄尧抬眸,锋锐的目光如利剑般朝苗翎冷冷地刺去。 “我猜对了。” 这些日子,苗翎与她的小奴旁敲侧击,从容和玖儿姑娘那里套来不少话。 已基本確定益州城的那名女副將便是李玄尧口中的妻室,他念念不忘的心上人。 “我曾以尧哥哥喜欢的是那种小鸟依人、文静贤惠的淑女呢。” “没想到竟喜欢女副將那种强势又凶悍的女子。” 同无关紧要的人没什么好说的,李玄尧收回视线,神色倨傲地盘弄著那个早已发亮的竹哨子,任由苗翎在对面自顾自地说著。 可就在这时,他感到心口传来火烧般的灼痛,隨之手腕处也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心中惊觉不妙,李玄尧当即撩起袍袖。 只见手腕上有一条血蛭般的虫子,已有半个头嵌在了皮肉里。 鲜血从周边流淌,蛊虫在那处蠕动扭曲。 他瞠目看向苗翎,竟不知这蛊虫是何时爬到他身上的,且刚刚没有一丝半点的痛感。 可苗翎见此情况,脸色却也不大好。 她头微侧,眉头紧拧,目光错愕地看著那条蛊虫。 正当李玄尧拿起匕首,意图挖肉取蛊时,那蛊虫竟自己扭动身躯,从李玄尧的皮肉里抽离,脱落掉在了茶桌上。 “怎么会?” 苗翎的视线上移,对上李玄尧那双锋锐且妖魅的异瞳。 顾不得那腾腾的肃杀之气,她万般不解道:“尧哥哥体內怎会有情蛊?” 李玄尧后知后觉,单手捂住胸口,意识到適才心头的灼痛感许是因为体內的相思烬。 他看向苗翎,斜斜勾唇,不达眼底的笑意森冷又阴鷙。 捡起茶桌上的那条蛊虫,李玄尧放在指间摆弄了几下后,直接捻爆。 虫身里的鲜血逬溅,染红了他的指腹。 李玄尧慢腾腾地起身,隨性地用脚踢翻了矮榻上的茶桌,然后在苗翎身前蹲下。 “若没记错……” 染了血大手钳住苗翎的细颈,隨著他的言语,越缩越紧,让人根本说不出半个字来。 “这应该是你第三次对我下蛊。” “怎么办?我这个人偏偏又喜欢......事不过三。” 苗翎的小奴见状,抽出腰间匕首,刺向李玄尧。 李玄尧头都没回一下,反手就抓住那小奴的手腕,嘎嘣一声脆响,当著苗翎的面儿,毫不费力地撅断了小奴的腕骨。 帐外的南星听到异响,紧忙同谷昭冲了进来。 只见李玄尧毫不怜香惜玉,直接將苗翎隨手扔到了地上 苗翎涨红著脸,捂著差点就要被掐断的脖子,蜷著身子,躺在地上狂咳不止。 人在矮榻边上坐下,李玄尧拿出帕子,一遍又一遍地擦著手,然后同南星等人下令道:“动作乾净点,別让营里的蛮苗人发现。” 南星自是领会了李玄尧的意思。 他不免迟疑道:“这样会不会得罪黑峒寨的长老?” 李玄尧沉声慢语,粗糙的砂砾感反倒让他的声音透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事已至此,留著她,也是得罪。” “不是有容和玖儿嘛,一个易容,一个口技,別浪费了。” 闻言,苗翎立马爬起来跪地求饶。 “尧哥哥,我错了。” “我再也不会对你下情蛊了。” “真的,再也没下次了。” 苗翎跪地哀求,泪簌簌而落。 “求求你,饶我这一次吧。” 面色冷漠如冰,李玄尧一字一句地质问。 “你三次下情蛊时,可曾想过饶过我?” “我分明说过,我有妻室。” 苗翎无言以对。 帕子撇在苗翎的脸上,李玄尧铁了心地道:“今日不除你,日后必生祸事。” 第228章 寧缺毋滥 七日后,两道圣旨一起送到了益州城。 无论是江箐珂,还是益州节度使,都以为藺太后在看到和谈条件后,会恼羞成怒,拒绝和谈。 却未曾想到,藺太不仅痛痛快快地接受了谈和条件,还主动邀请“独眼王”和黑峒寨去京城游玩做客,当面缔结和谈契约。 江箐珂本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等时机一到,便在城內做內应,助李玄尧攻下益州城的,这下却被打乱了计划。 而打乱江箐珂计划的,还有另一道圣旨。 南疆既已不战而和,江家这支兵马自当即刻返程西延,以御边陲战事。 且遵照圣旨所示,在收到圣旨后的次日,便要带兵起程。 计划有变,江箐珂自是要跟李玄尧商榷一番。 於是,她带著“和谈”圣旨,与喜晴出了城,来到了密林中的军营。 “藺太后既已同意和谈,你怎么打算?” 江箐珂窝在李玄尧的怀里问。 李玄尧轻轻揉弄著江箐珂的耳垂,思忖了半晌后,慢条斯理地说著心中所想。 “若能一路从益州杀回京城,固然风光。” “可战乱之下,受苦的终究是黎民百姓,且跟著我的那些兵將,也都是一条条鲜活的命。” “悲天命而悯人穷,此君子之所忧也。” “我自该选择少流血,又得民心的夺权之路。” 江箐珂问:“那你是打算以“独眼王”的身份回京城?” 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李玄尧意味深长地道:“回去当鱉吗?” 江箐珂会意,仰面笑道:“也对,万一身份暴露,你就要成瓮中的那只鱉了。” 李玄尧頷首。 “藺太后上赶子送银子给我养兵养民,不用白不用。” “届时,我会安排南星扮成『独眼王』,容和玖儿扮成苗翎及其她的小奴,回到京城,成为我在藺太后身边的眼线,以便日后布局筹谋。” 他眉睫低垂,水光瀲灩的异瞳,给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柔软感。 大手抚著江箐珂脸,李玄尧语气异常坚定。 “待时机成熟,我会以李玄尧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回京城。” 言及至此,江箐珂直言道:“一万有点太扎眼,那我留五千重骑兵马给你吧。” 一个“留”字,异常地刺耳。 深邃的眸光锁著她不放,李玄尧拧眉问:“何意?” “朝廷下了旨意,南疆战事已平,我明日就得带兵回西延。” 偏头看著別处缓了缓情绪,再转头,李玄尧语气幽幽道:“你不能留下吗?” 江箐珂受不了李玄尧这副可怜样,眼珠子转来转去,不敢正眼瞧他。 “我得回去,西延那边现在也不太平。” 很怕质问的语气过重,李玄尧声音压得又轻又柔。 “西延少你一个,莫非就不成了?” 眉间拧著为难之色,江箐珂瓮声瓮气地解释。 “那倒不是。” “可阿兄刚接管江家军才一年多,军中事务繁多,眼下又是战事吃紧之时,江昱还小,帮不上什么忙,我放心不下,怕阿兄一个人撑得艰难。” “而且,我们江家是將门世家,祖爷爷的爷爷立下过祖训,在家国和儿女情长前,江家的儿女要以家国和子民安危为重。” 英俊的眉眼始终拧著,李玄尧紧紧抿唇。 他口中乾燥苦涩,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轻嘆出一口气,垂下眼帘,试图把所有情绪都藏进那双异瞳里。 江箐珂虽看不出他眼中的嫉妒,却捕捉到了他眼中的落寞和阴鬱。 她窝在李玄尧怀里软声哄他。 “我回去帮你守著西延,你才好安心地平乱夺权不是?否则,西齐和西燕若是打进来,不是给你火上浇油?” “等西延那边的战事平息了,我就来找你。” “或者,我在西延等你去娶我,可好?” 听到“娶”字,李玄尧的脸上终於浮出点笑意来,虽有不舍,却也只好点头应下。 理性地想想,他这边前路难测,也实在不適合带著她,让她跟著一起吃苦、歷险。 “相思烬呢?” 江箐珂主动伸手討要。 李玄尧实话实说。 “苗翎已经死了,日后再无可防之人,你既不愿意种此蛊,大可不必再勉强。” 江箐珂摇头。 “那可不行。” “你日后时常要跟蛮苗人打交道,谁知何时你又会被哪个女子看上。” “我可不放心。” 掌心朝上,小手又向李玄尧伸了伸。 “更何况,哪有你种我不种的理儿,太不公平了。” 眼底笑意渐深,李玄尧那颗落寞又酸涩的心被抚平了不少。 扬声唤来曹公公,命他取来磨好的相思烬。 这次,江箐珂谨慎地拿起写有“雄”字的那包。 明明轻轻的一包粉而已,拿在手里却是重若千斤。 “夜顏,你可考虑清楚了。” 江箐珂神色凝重又认真地道:“我吃了这个,你以后可就不能三妻四妾了,若是能重新夺回皇位,更没法三宫六院了。” 李玄尧笑著点了点头,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小满也不能朝三暮四了。” 江箐珂又言。 “还有,我若是先死了,你也没法再续弦娶妻了。” 当著她的面儿,李玄尧没有半点犹豫地將那包雌蛊粉服了个乾净。 坚定的字句隨即绕唇而出:“寧缺毋滥。” 江箐珂眉头紧蹙,梗著脖子问他。 “你怎么不学我了?” “你应该说,我若先死了,小满就得一辈子当寡妇了。” 一双异瞳噙著两色的温柔,温柔似水,包裹那张扬且清丽的小脸。 李玄尧沉声问道:“那小满可愿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江箐珂用力点头,水眸清凉如星。 “我也是,寧缺毋滥。” 言语间,她忍著噁心,將那包蛊虫粉吞了下去。 接过李玄尧递过来的茶水,漱了漱口后,江箐珂想起自己刚刚说的晦气话,赶紧“呸”了几下。 “我可不想当寡妇。” 她钻到李玄尧怀里,紧抱著他道:“夜顏,你必须得死在我后面儿!” 李玄尧揽著她,道了声“好”。 沉静的帐內,不舍混著繾綣瀰漫在空气之中。 粉嫩的手指头拨弄著眼前的喉结,江箐珂凑过去亲了一下,小声道:“咱俩要不要庆贺一下?” 脸贴著的那处,能清晰感受到喉咙发声时的轻颤。 “庆祝什么?”李玄尧沉声问。 “庆祝......” 指尖顺著喉结一路向下再向下,最后勾开李玄尧衣襟。 江箐珂仰著面颊,喃声道:“庆祝我们种了情蛊。” 李玄尧按住那不安分的小手,故意吊她胃口。 “这有何好庆祝的。” 江箐珂撇嘴嗔怪,“人家明日就要走了,估摸要素好久呢。” 话落,她直接將人扑倒,趴在李玄尧的胸膛上,捧著那张脸道:“快给我吃葡萄。” 第229章 还礼 蛮苗入关和谈的文书要过几日才下来,李玄尧的轿輦只能送到益州城外。 竹帘的遮掩下,他把人抱得紧紧的,丝毫不在意夏日的黏腻炎热。 “明日何时起程?” “天亮了就动身。” 江箐珂边说边掏腰间的荷包,没多久便掏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枚雕有螭虎纹的象牙扳指。 扳指宽而粗,有江箐珂半个掌心那么大。 “细细想来,除了那个竹哨子,我都没送你什么值钱的小玩意。” 抓起微沉的大手,她將扳指套在了李玄尧的拇指上。 不松不紧,刚刚好。 就好像是量身定製的。 “我家祖传的象牙扳指,总共有一对儿,几位老祖宗戴著它拉弓射箭,打了不少胜仗。” “你是我们江家的女婿,这枚就送给你了。” “希望你戴著它,借借我家老祖宗威武善战的光,能战无不胜,早日夺回属於你的江山。” 李玄尧轻笑出声,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却剑走偏锋地问:“那另一枚呢?” “......” 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江箐珂心虚地怔了一下 另一枚......她自是送给江止了啊。 其实说出来本也没什么的。 江止是她阿兄,江家的长子,拿祖传的扳指再合理不过。 只是,近些日子相处下来,江箐珂隱隱察觉,李玄尧话里话外总是喜欢拿自己跟江止比较,好似很在意她跟江止的关係。 江箐珂就算再迟钝,也品出了李玄尧的那几分醋意。 “怎么不说话?” 粗壮有力的手臂在她身前叠交,把江箐珂那高挑纤柔的身躯圈得紧紧的。 温软一下下点触著她的侧颈和耳阔,李玄尧一再追问。 “另一枚呢?” 江箐珂扯谎搪塞:“另一枚,父亲当初收阿兄为义子,送给阿兄了。” “真的?” “真的。” 虽然不信,但李玄尧確还是高兴的。 因为她至少愿意撒谎哄他。 大手探入裙下...... 江箐珂紧忙按住,仰头嗔了李玄尧一眼。 “你干嘛?” 李玄尧在她耳边轻蹭,没羞没臊地低声道:“还礼。” 两抹潮红浮上两颊,眉间鼓起矛盾的隱忍。 江箐珂咬唇小声哼唧了一句:“登徒子。” “小满明明喜欢得很。” “我哪有。” “那么紧,小满分明在骗人。” “夜顏,你还是当回哑巴吧。” 另一只大手钳住江箐珂的下巴,將头扭向自己。 李玄尧从她的背后探头迎上,强势且热烈地吻住了那呼之欲出的嚶嚀。 异瞳半垂,他细细瞧著江箐珂的脸,享受著她快乐时那每个细微的表情。 时间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总是调皮得很。 好的时候,它总是不顾人的意愿,流淌得很快;而不好的时候,它却会故意折磨你,流得很慢很慢,让人度日如年。 繾綣缠绵终有时,窝在一辆轿輦里太久,总是会招惹嫌疑的。 江箐珂红著脸起身,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裙,气息有些不平道:“我得走了,再腻歪下去城墙上的人怕是要怀疑我跟敌军私通了。” 她转身要走,李玄尧却不舍地抓住了江箐珂的手腕。 四目相看,万般不舍。 眼尾泛起红晕,一点点泪意沾湿了李玄尧的睫羽。 大手用力捏了捏江箐珂手指,他强扯著唇笑道:“等我。” 江箐珂点头:“那你快点来接我。” 攥紧的手一点点分开。 李玄尧坐在轿輦里,透过竹帘掀起的缝隙,只能看著那道身影骑著马朝城门飞驰而去。 而谷丰也混在她身后的队伍之中。 ...... 翌日。 天刚蒙蒙亮,江箐珂便要带兵起程。 许是心有灵犀,临行前,她又爬上城墙望了一眼。 不出所料,真的就看到了李玄尧。 这次他骑著马,一身青色长袍,独自停留在城外的不远处。 瞧了眼周围,见无人留意,江箐珂举起江家军旗,衝著李玄尧那边用力挥舞,算是招呼道別。 只愿此別之后,再见时,他已重回顶峰。 带著几万兵马行了半日的路,江家军又另外分出一队兵马来。 这队兵马都是江箐珂和李朝三选出来的精锐重骑军,总共有五千人左右,是专门留给李玄尧差遣使用的。 杏眼湿红,喜晴挽著江箐珂的手,依依不捨。 “奴婢不想跟小姐分开,我和谷丰不能跟著你回西延吗?” 江箐珂扯开她的手,直问道:“朝三哥是千户,在兵部那边都是留了名的,把他偷偷留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抬手拍了拍喜晴的肩,又好声劝慰。 “更何况,女大不中留,你天天跟谷丰亲得昏天暗地的,跟我回去还不得想疯了。” “早晚都是要嫁人的,怎么可能跟我一辈子。” “而且,你跟著我和阿兄也打了不少仗,正好留下来跟谷丰带带兵,说不定靠著从龙之功,日后也能討个女將军噹噹呢。” “这些人你都熟悉,比起谷丰,他们更听你的话。” “等著夜顏他们过几日得了通关文书,你们就在这里同他们会合。” “待日后事成,再来西延,我们就又可以团聚了。” 交代完后,江箐珂翻身上马。 “小姐。” 喜晴紧步上前,不受控地抹起了眼泪儿。 “小姐可要保重啊。” 江箐珂勒著韁绳,身子跟著马儿踱步而动。 她看向谷丰,扬声叮嘱。 “喜晴交给你了,你若敢欺负她,就等著被我的鞭子抽死吧。” 谷丰搂著喜晴的肩,用力拍了下胸脯,衝著江箐珂憨笑道:“不,不,不不可......可可可能,能能的事儿!放放放,放心。” 第230章 劫数 江箐珂和李朝三带著几万兵马,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 歷经半月有余,绕过藩王叛乱之地,他们从大周的最南边赶到了最西边儿,也从夏末赶到了初秋。 身上的衣服是一层加了又一层,连在益州烫得不愿碰的鎧甲,一个个的也都套在了身上。 一回到西延城,江箐珂都没来得及回趟將军府,便去了衙署。 西延邯州城有十万羌匈大兵压境,江止前几日又带兵赶去支援。 是以,江箐珂回到城中,也没能见著他人。 外头乌黑的云阴沉沉地压著西延城,案桌上要批阅的公文堆了好几摞。 长吁了口气,江箐珂平下心来,开始替江止处理那些积攒的事务。 银子,银子...... 都是催银子的。 偏偏近半年来,朝廷给西延这边拨俸银的速度慢得跟蜗牛似的。 害得他们这边儿天天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紧著要紧之处先用。 扛到黄昏时辰,江箐珂拖著一身的疲惫回了將军府。 刚踏进大门,便因院子里的热闹停下了脚步。 只见府上大半的人都聚在前院,另有大大小小的箱子都繫著红綾,整齐摆了好几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张氏带著女婢,拿著明细单子,兴高采烈地在那里一一清点。 江箐瑶则坐在游廊的扶栏上,悠哉悠哉地磕著瓜子,同府上的两位姨娘说说笑笑。 而白隱则在一旁抱著半岁大的胖娃娃,神色阴鬱地看著那些大箱子。 无须多问,只一眼,江箐珂便看清了情况。 十有八九是江箐瑶的亲事有了著落,对方送了聘礼来。 府上的人都在议论聘礼的丰厚,唯有江箐瑶最先瞧见江箐珂。 “阿姐回来了!” 江箐瑶扔掉手里的半把瓜子,屁顛顛地朝江箐珂跑来。 她这一咋呼,府院里的十几双眼睛都朝江箐珂看了过来。 “呦,大小姐回来了。” “奴婢见过大小姐。” “大小姐妆安。” 二房姨娘抱著半岁大的胖娃娃,也紧步迎上前来。 “怎么回来也没派人提前送个信儿,我们也好让府上的人备个席宴给大小姐接接风啊。” 江箐珂浅笑嫣然,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准备回自己的院子休息。 江箐瑶则扬声同下人吩咐。 “都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去给我阿姐烧水备膳。” 江箐珂故意大跨步地快走著,从一侧游廊穿到另一侧游廊,想甩开身后的江箐瑶。 偏偏江箐瑶难缠得很,娇滴滴地提著裙裾,从一侧紧步追到另一侧。 “阿姐走那么快作甚?” “我又不是瘟神,怎么一回来就躲著我。” “阿姐该不是空手回来的吧?” “答应我的南疆水果呢,你一样也没带回来?” “你小外甥的礼物,总该有吧。” 都是当娘的人了,还嘰嘰喳喳,像树上的麻雀似的。 风尘僕僕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一回来又去衙署处理公务,江箐珂累得有气无力,连句话都懒得说,哪有心思搭理江箐瑶。 “喜晴呢?” “怎么就阿姐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江箐瑶突然捂嘴惊呼。 “该不会......” 她乾打雷不下雨,语带哭腔道:“喜晴该不会战死沙场了吧?” “天啊,阿姐比我可怜多了,现在连最知心的丫鬟都没了。” 江箐珂实在听不下去了,在踏进房门前,声音懒散无力道:“喜晴没战死沙场。” 江箐瑶赶在江箐珂关上房门前,也跟著钻进了屋子里。 “那喜晴哪儿去了?” 江箐珂答:“被男人给勾搭走了。” “南疆的男子那么好?” 江箐珂想了想,“还行吧,吭吭哧哧的,半天说不出来一句利落话。” 江箐瑶撇嘴。 “那喜晴图那男人什么?” 江箐珂边换衣服边答。 “许是图他很能......吭吭哧哧?” 当然,她说的吭吭哧哧,並非江箐瑶想的那个吭吭哧哧。 很怕江箐瑶继续刨根问底,她话锋陡转:“亲事定下来了?” 江箐瑶在茶桌前坐下,双手托著腮,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定下来了。” “是临城一家瓷商大户的长子,大前年夫人產子血崩而亡,现在便想找个续弦夫人。” “他是二娶,我是二嫁,人家也不嫌弃我带个孩子。” “人长得还行,仪表堂堂,看得过去,最主要家境殷实富裕,我娘亲中意得很。” 江箐瑶撇嘴哼笑道:“看我娘亲那架势,若她再年轻个二十几岁,恨不得自己嫁过去。” 换好衣服的江箐珂推开窗户透气,正好瞥见白隱抱著孩子,坐在院中的葡萄藤下,在那儿拿著拨浪鼓哄著娃。 “喜日定了?”江箐珂问。 “定了,左右都是二婚,没那么多讲究,明年开春就过门。” 双手抱胸,江箐珂倚靠在窗侧,衝著院中的白隱努了努下巴。 “那个人怎么办,当陪嫁带过去?” 江箐瑶扯脖子探头,朝窗外瞧了一眼。 “怎么可能带过去。” 她鬱鬱寡欢地默了半晌,低声嘟囔著。 “待等我嫁过去后,阿姐就把他遣出府吧。” “我不在了,也没人使唤虐待他,养个杀父仇人在府上,著实不像话。” 江箐珂没应声,侧头瞧著葡萄藤下的那对父子。 秋风卷著叶子从廊下而过,隨即又掠过鼻尖。 湿湿的空气混著泥草的清香,正是雨的味道。 乌云压顶压了大半日,豆大的雨滴这才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雨打在屋檐上,落在石阶上,也砸在江箐瑶的心头上。 “下雨了?” 她立即起身,来到窗前,看著白隱抱著孩子朝廊廡下跑。 “真是烦人,走哪儿跟哪儿,把翊安淋病了怎么办?” 江箐瑶再没心思缠著江箐珂,提著裙裾,便要往屋外赶。 “等下。” 江箐珂叫住了她。 將一个镶了螺鈿的金制长命锁扔给了江箐瑶。 “在益州买的,给翊安的。” 江箐瑶接过,笑著揶揄了一句。 “当阿姐没样儿,当姨母倒是挺有样儿的。” “谢了。” 话落,人就跑出了屋子。 江箐珂便倚靠在窗前,看著那......一家人? 雨势突然变大。 江箐瑶冷著个脸,没好气地从白隱怀里抱过孩子。 出了这院子,有一段竹林小径要走,怕母子俩淋雨,白隱急忙脱下衣袍罩在她们身上。 可他又怕江箐瑶嫌弃,只能顶头淋著雨。 江箐瑶见状,又气呼呼地把孩子塞回白隱怀里,一边抱怨孩子太沉太重,一边又把那件衣袍也罩在了白隱的头上。 垂门一绕,怨种一家人就这么从江箐珂的视线里隱去。 嘆了口气,江箐珂想起同夜顏闹和离时,他曾在折册子上隨手写的两句话。 风一遭,雨一遭,往事隨风渺。 情到深时成劫数,缘来尽处嘆簫簫。 第231章 佳音与急报 回到西延后没几日,江箐珂便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李玄尧写的,同以往一样,仅有寥寥几字。 【思卿,念卿,一息一相倾。等我。夜顏】 另一封则是喜晴写的。 喜晴自小跟她和阿兄几人上过学堂,也能识文断字,写上几笔。 但是习字的机会不多,所以这字嘛...... 就......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江箐珂抱著小夜,蹙著眉头看完,时不时还得怀疑下这信是不是谷丰代写的。 她就纳闷儿了,喜晴是怎么有脸嫌弃谷丰的字是狗趴的。 虽然字跡不怎样,但比起李玄尧的信,胜在字数够多。 两页狗爬字,把近半月来的事大致都交代了一遍。 要么说这爱八卦的人到哪儿都喜欢八卦。 喜晴开头就先给她写了段八卦。 话说,女追郎隔层纱,如今谷昭也开了窍,似乎对玖儿动了心。 谷羽为了玖儿爭风吃醋,醉酒后,对谷昭大打出手。 谷俊出面劝阻,结果被两人误伤。 容气不过,借著谷羽和谷昭不打女人的原则,挠了两人的脸。 玖儿见自己喜欢的谷昭被容挠得破了相,嫌容下手狠毒,又跟容討理,討著討著,也不知怎地,两人不顾姐妹情谊,便互相扯起了头。 剩下喜晴、谷丰、南星和曹公公四人,在旁边嗑著瓜子,看热闹看得起劲。 待一番混合打过后,南星受李玄尧之命,乐呵呵地带著容、玖儿,另起一队,赶赴京城。 留下“三谷”全落了单,只能每天陪著李玄尧一起忍受相思之苦。 喜晴评李玄尧分明是自己吃不到葡萄,便见不得別人甜蜜,故意的。 所以她每日跟谷丰十分地低调,可不敢在他面前秀恩爱,很碍著李玄尧的眼,把她和谷丰活活拆散。 且喜晴还说,李玄尧时不时便会问她与江止儿时的事,喜晴如实讲了之后,李玄尧又顶著阴惻惻的一张脸不说话,气场骇人得很。 弄得喜晴现在也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以上,都是喜晴写的废话。 剩下几行字,才说起李玄尧的近况。 秉持著少打仗、少流血的原则,李玄尧率领江箐珂留给他的五千重骑,先收服几处山匪流寇之地,自此割据为王,广纳流民,安置四方藩乱所余之眾。 但势力尚弱,仍需养精蓄锐,静观藩乱形势,伺机坐收渔翁之利。 总的来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江箐珂放下怀里的小夜,提笔想给李玄尧和喜晴回信。 谁知江箐瑶竟又闯了进来。 她一进门,便立马关上房门,然后抱起小夜,坐在一旁自顾自地生起了闷气。 江箐珂嗔了她一眼,道:“你有娃不抱,来我这儿擼什么猫?” 言语间,她瞥见江箐瑶的脖子上有几处粉红,且隱隱闻到一股子酒气。 “嘖、嘖、嘖。” 摇头咂舌,江箐珂心知肚明。 她边磨墨边拖著声调问:“酒后乱性了?” 江箐瑶猛地抬起头来,睁著一双大眼睛看著江箐珂。 “你怎么知道?” 江箐珂答:“我比你先吃上猪肉的,能看不出来?” 江箐瑶欲哭无泪,在那儿开始自怨自艾。 “我昨晚就不该贪杯。” “这下好了,我竟然又跟杀父仇人滚到一起了。” “还念了诗......” 她擼著猫,目光放空地回想著昨夜的事,苦著一张脸,越想越想死似的。 “还乱性压著白隱那个杀千刀的......” “来了两次。” 江箐瑶仰头髮出难听的鹅叫,聒噪得很。 “啊,我真该死。” 镇纸压住宣纸,江箐珂提笔润墨,状似漫不经心地出了个主意。 “那你就一剑杀了他,新仇旧恨一起了。” 江箐瑶对白隱又爱又恨,若是能下得了狠心,也不至於把人留到今天。 她摇了摇头,找了个蹩脚的藉口。 “那不行,这么痛快杀了他岂不是便宜他了?” “对付仇人最好的法子,便是放在身边慢慢地折磨,让他生不如死。” 江箐珂嗤笑了一声,顺著江箐瑶的话出主意。 “那你就......又把他当贱奴,又把他当肉臠。” “没事呢,就拿他当出气筒,抽鞭子,打打骂骂。” “想吃肉了呢,就让他跪下服侍,尽情玩弄他的身子,让他对你欲罢不能,对你说一不二。” “等你明年开春嫁人,就把他当破抹布一样扔了,或者卖去当男倌儿,专供那些富贵人家的女子玩弄。” “凭白隱那副皮囊,定能卖得上好价钱。” “然后让他一辈子看不到孩子。” 江箐瑶听得一愣一愣的。 合上喔了半天的嘴,她看著江箐珂忍不住唏嘘。 “杀人诛心啊!” “不愧是在宫里混过的,阿姐现在真是好毒的心!” 江箐珂不耐烦道:“你就说,听了我这番话,你现在对於酒后乱性之后的事,是不是好受点了?” 江箐瑶抬眼望向房梁,眼珠左右转了转,甚是认同地用力点头。 “是好受多了。” “不仅好受了,以后好像也可以肆意妄为了。” 江箐珂甚是大方地把刺龙鞭拍在了桌上。 “要不要借你鞭子,拿回去没事儿抽抽他?” 看著鞭子上的倒刺,江箐瑶摇头:“那倒不必。” “不必就滚!” 江箐珂的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小姐,急报。” 老管家焦灼的声音从窗门外传来。 “少將军在带兵返城的途中,遭遇敌军埋伏突袭,特派人送信求兵支援。” 润过墨的狼毫笔从指间滑落,在白白的宣纸上晕染开一圈浓黑的墨汁。 偏偏小夜发出一声尖锐的猫叫,从江箐瑶怀里挣脱,蹭的一下跳到案桌上。 它碰翻了笔架,又踩到砚台。 慌乱蹬踹之际,砚台从桌边坠地。 嘭的一声,砚台摔得粉碎,墨汁也溅了一地。 江箐珂的头就像这砚台似的,被突如其来的消息衝击得脑里一片空白。 心头隱隱浮上不祥的预感。 待她回过神来,当即起身,抓起桌上的鞭子,疾步衝出了屋门。 第232章 生气后果很严重 江箐珂带著几千兵马,一路扬尘,赶向江止遇袭之地。 马鞭一抽再抽,旷野山河都跟著向后飞驰。 混著如雷般的马蹄声,疾风擦著耳边,如鬼泣般呼啸而过。 紧握韁绳的手不受控地轻颤著,掌心也已被冷汗濡湿。 一颗心七上八下,江箐珂却是什么都不敢想。 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从远处传来,不稍片刻,江箐珂便带著兵马赶至敌军埋伏的山谷之地。 山谷岑寂空幽,根本听不到半点刀戈相向的声响。 唯有那挥之不散的血腥味儿,昭示著山谷深处发生了何等惨烈的廝杀。 旌旗折断,碎甲残刃横陈,弯弓羽箭四下散落,战马与尸体则倒伏於乱石之间,而被践踏过的草地也被鲜血染成了暗红。 风穿过谷口,掠过尸骨与破甲,发出一声声呜咽似的哀鸣。 翻身下马,江箐珂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场景,更不敢相信自己终是晚了一步。 不可能。 江箐珂摇著头,压著胸口那股汹涌翻腾的情绪。 她的阿兄命硬又难搞,怎会轻易葬身於这小小的山谷之间。 心想江止许是藏身於林中,江箐珂环顾四周,高声呼喊。 “阿兄!” 可回应她的却只有一声比一声弱的“阿兄”。 纵然知晓他们这些带兵打仗的,向来是把脑袋掛在腰带上,过著有一天没一天的日子。 也知道,无论她也好,江止也罢,就算有一天死在战场上,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可当这一天真的要来了,什么英雄豪迈,什么无畏大义,所有的信念都在真情实感面前瞬间崩塌。 她终究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摆脱不了世俗之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扔掉手中的剑,江箐珂衝到死人堆里,开始在尸山血海里寻找江止的身影。 阿兄喜欢穿红色。 他就算躺在死人堆里,也定是最显眼的那个。 敌军的尸骨,江家军的尸体。 她扒了一具又一具,推开了一个又一个。 双手沾满了鲜血,指甲里也满是混著血的泥垢。 结果,她带著几千名將领,翻遍了整个山谷的尸体,也没能寻到江止的身影。 没找到,便是好事。 那被抓得皱巴巴的心,也终於鬆缓了一些。 碎发散落,黏在被汗水濡湿的脸侧。 江箐珂喘著粗气,起身,环顾,试图从周围的蛛丝马跡中寻找线索。 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江止被敌军俘获带走。 另一种,则是江止有幸逃出了此地。 可无论哪种,都是时不我待。 江箐珂即刻下令。 兵分三队,一队朝西,一队朝北,让他们顺著敌军的马蹄痕跡,再追百里。 而她自己则带著几人,在山谷里继续寻找江止的踪跡。 战况如此惨烈,且江止的那匹乌騅也倒在了尸山之中,江止保不齐受了重伤。 他们赶来的路上,既未能遇到江止,他尚在山谷中的可能性很大。 江箐珂吹著江止以前给她做的竹哨子,带著那十几人开始满山谷地找。 一声声“少將军”,一声声“阿兄”,一声声竹哨,不断地縈绕在山谷上空。 血跡、足跡、抓痕,还有折断或倾倒的灌木、杂草,一个也不能放过。 那都是寻找江止的线索。 顺著那些断断续续的痕跡,江箐珂的脚步不断地加快。 终於,在林谷深处,隔著林木间隙,远远瞥见那抹被她嫌弃过无数次的艷红色。 以前只觉得红得俗气,红得招摇,今日却觉得那身红是喜气又吉利。 阿兄说得对,红能驱凶辟邪。 剑砍开灌木杂草,江箐珂带著身后几人,抄著近路朝那边赶去,却在几丈之处突然顿住了脚步。 一猪二熊三老虎。 好巧不巧,江止身上的血腥气引来了山头老大。 一头黑色大野猪。 几声猪哼哼,棕黑色的野猪正用獠牙和猪鼻子拱著江止的身体,似乎在寻找从哪儿下口。 而江止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闔,对危险的临近没有半点反应。 显然是没了意识。 江箐珂不免后怕起来。 若是他们再晚来一会儿,她阿兄就要被猪二哥给吃了。 江箐珂与身后的几名兵將同时拉弓射箭。 偏偏野猪皮糙肉厚,射的那几箭,跟给它挠痒痒似的。 可能是痒痒挠得还不够,野猪瞪著一双绿豆眼,与江箐珂对视了一眼后,就一顿哼哼地朝他们这齣狂奔而来。 一群人登时四散开来。 跑的跑,上树的上树。 羽箭拉著劲风,不停地从四面八方射向那野猪。 一只野猪没多久就被射成了独眼刺蝟。 可他皮毛太厚,箭就算射在它的身上,也没有致命的效果,反倒刺激得它疯狂撞树、疯狂追人。 天色渐暗,他们必须速战速决。 江箐珂从树上跳下,甩出刺龙鞭,狠狠地抽了那野猪一鞭,將它引了过来。 转身快速朝前方的一棵树急奔,借著那股衝力,脚踩著树干爬上几步后,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骑落在野猪的背上。 与此同时,手中紧握的匕首猛力刺进野猪脖子,隨后顺势横切。 腥热的血溅了人一脸,野猪发狂,把江箐珂从背上甩出几丈远。 那几名兵將也纷纷从树上跳下,你一剑,我一剑,不消片刻,便解决了那头野猪。 顾不得喘口气,江箐珂爬起身来,跑到江止身边。 伸手去探鼻息,气息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再瞧江止的身体,手臂和腹部到处都是伤,有的地方皮肉翻卷,殷红的血色之中甚至可见白骨。 酸涩冲红了眼,又朦朧了眼前的红。 没心情矫情,也没时间在这里心疼难过。 江箐珂掏出离开益州前李玄尧给她的那瓶药粉,仔细洒在江止的伤口上。 此药是蛮苗巫医用当地才有的稀贵灵草研磨而成,既可內服解毒,又可外用止血化瘀,生肌敛创。 江箐珂也是第一次用。 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入鼻,竟与李玄尧在东宫时身上散发的香气有些近似。 与隨行的兵將撕下衣摆,简单给江止包扎伤口后,几人轮番背著江止,於深夜赶回了將军府。 江止房间里的灯彻夜未息,江箐珂就这么在床前守了他一整夜。 大夫连鬼门十八针都扎过了,可江止仍是昏迷不醒,气若游丝。 额头的毛巾温了换,换了温,他的身体始终热得烫手,唇瓣也干得起皮。 江止从来没伤这么重过,看得江箐珂甚是焦心。 一想到从小护著她、陪著她的阿兄就这么要死了,心头就像有利爪抓过一样,嘶拉拉地疼。 母亲走了,二哥哥走了,那个渣爹也走了。 若是连江止也走了,好像这世上她就没什么亲人了。 若是江止走了,以后谁还会跟她说:別怕,有阿兄在。 江止就是她的后盾。 儿时,那一次次不知死活地离家出走,就是因为她知道,无论她去哪儿,身后总会跟著阿兄。 思绪飘飞,穿过泛黄的光阴,回到若干年前。 江箐珂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江止年少时的模样。 他头髮高束,一身红衣,肩头扛著枪,手里提著剑,就那么一步步地跟著她,时不时用剑砍著路边的草,偶尔仰头望望天。 走得累了,就在后面不耐烦地吆喝几句。 “江箐珂,作得差不多就行了。” “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你家老汉也不会来找你的。” “別拿自己当根草,溜达够了,赶紧跟老子滚回家!” 想著以前的事,江箐珂忍不住哭著笑。 她握著江止的手,抽著鼻子,轻声唤著他。 “阿兄。” “你醒醒。” “再不醒,我可就生气了。” “你要是敢死,我可就隨隨便便找家夭折的姑娘,给你配冥婚。” 第233章 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无论江箐珂如何在旁边嘟囔、恐嚇,江止始终昏迷不醒。 好好的一张脸,烧得跟庙里的关公似的。 细密的汗珠渗出,从额角、鼻尖流下,勾勒著独属於江止的俊朗。 用布蘸著水,江箐珂时不时给他润润干得起皮且流血的唇。 玉箸缠上粘稠的蜂蜜,一点点涂在他的唇缝处。 借著润在唇上的水,她想让江止尝点甜,因为他这二十几年过得比自己苦。 待江箐珂守到晌午时,江箐瑶抱著咿咿呀呀的江翊安,带著两名嬤嬤寻了来。 当然,后面还跟著个孩儿他爹。 嬤嬤们將食盒里的午膳摆在桌上,便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江箐瑶抱著孩子瞧了眼江止,走到桌前坐下。 “江止真是没白疼你,阿姐竟然不眠不休地守到了现在。” “你也不知累?” 衝著桌上的饭菜努了努下巴,江箐瑶在那儿语气彆扭地劝道:“快过来吃些东西吧,万一连你也倒下了,江昱自己怎么扛得了?你心疼你阿兄,我还心疼我阿弟呢。” 江箐珂没心情跟江箐瑶斗嘴。 顶著一脸的疲惫,起身来到桌前坐下。 儘管没什么胃口,可她还是得勉强吃几口。 江箐瑶则抱著孩子,当著江箐珂的面儿,在旁边对白隱颐指气使地招呼来、使唤去。 “愣著做什么。” “还不快去把盆里的水换了?” 等白隱端盆清水过来,江箐瑶又板著脸道:“你那探郎纯纯是靠脸考的?去换温水压,难不成你想冰死我阿兄啊。” 白隱又端著盆去兑了热水回来。 “帐幔拉下来,你去给我阿兄擦擦身子。” “这齣了一整晚的虚汗,再不擦,我阿兄就臭了。” 白隱低眉顺眼的,也没表现出什么脾气来。 只道了一声“遵命”,便转身去了江止的榻前。 按照江箐瑶吩咐的,放下床帐,解开江止的衣衫,乖顺地给他擦起身子来。 江箐瑶在这边又没好气地叮嘱了一句。 “仔细著点,我阿兄受了重伤,別把我阿兄弄疼了。” 这左一句“阿兄”,右一句“阿兄”,八百年没有的亲切劲儿,听得江箐珂眼角不由抽动了几下。 江箐瑶转过头来,又开始逗弄著怀里的江翊安。 “翊安,快看你的恶毒姨母在喝粥呢。” “翊安想不想喝,阿娘餵你一口啊?” “哎呦,我的翊安怎生得这般俊俏,定是像了阿娘了。” 江箐珂吸溜喝了一口粥,忍住了那呼之欲出的吐槽。 江翊安明明长得像白隱。 江箐瑶真是死性不改,跟以前一个德性,竟爱往自己脸上贴金。 “翊安,等明年你就有爹爹了。” “你爹爹是西延最富有的大瓷商,到时候啊,翊安什么都用最好的。” “然后上最好的学堂,请最好的先生,以后入京也考个探郎回来。” ...... 江箐珂边吃粥边看热闹。 洗帕子的水声停止,引得她朝床榻那边瞧了一眼。 只见帐幔里的那道身影,直直地站在那儿,僵滯了好半天,才继续动起来。 江箐瑶嘴上的这把刀啊,算是插在正地儿上了。 “军中事务繁忙,阿姐也不用一直守在这里。” 话锋陡转的一句,把江箐珂的视线引了回来。 “左右白隱也是欠咱们江家的,当初出卖我们军中的机密,害得阿兄他们吃了不少败仗。” “这次就让他照顾阿兄,也算是赎罪。” 江箐珂点头应了。 阿兄是男子,有些时候確实由白隱照顾他比较方便。 就比如这擦身子。 若是让李玄尧知晓她给阿兄擦身子,指不定要怎么生闷气呢。 过了不一会儿,白隱端著那盆水从帐內走了出来。 將水盆放到一旁,他来到江箐瑶身前。 好看的桃眼半垂著,白隱声色清润地恭敬言道:“二小姐,少將军的身子都擦好了。” 江箐瑶爱答不理地乜了他一眼,衝著桌上的那盘葡萄努了下下巴尖。 “那就给本小姐扒葡萄吧。” 白隱頷首,开始给江箐瑶扒葡萄皮。 江箐瑶却又不满意地下令:“跪下扒!” 於是,曾经在京城风光无限且令人倾佩的太傅,就这么毫无尊严地屈膝跪在了江箐瑶身前,开始一颗颗地扒起了葡萄皮,然后再送到江箐瑶的嘴边。 江箐瑶启唇含咬葡萄,有时在低头哄怀里的翊安时,唇瓣和舌尖便会不经意地擦过白隱的指尖。 白隱则歪头偷偷瞧她一眼,眼含柔情,唇角勾笑。 然后再扒颗葡萄,去籽,送到翊安的嘴边。 翊安唆上一口,酸得五官拧在一起,露出刚刚出头的小白牙,然后两只小胖手蜷缩抓弄著。 江箐瑶和白隱都被孩子萌得笑眼弯弯。 可当两人无意识对视上的时候,江箐瑶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 “笑什么笑?” “你有什么资格笑?” “一个贱奴,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快给本小姐扒葡萄。” 白隱低头赔罪,又继续跪在那里扒葡萄、餵葡萄。 江箐珂在旁瞧著,著实看不惯当初那个竹子太傅卑微成这样。 竹子不折不屈的气节和傲骨,都哪儿去了? 儘管累得要睁不开眼了,她还是忍不住咂舌,开口揶揄了一句。 “白隱,你要不......” “就去我爹坟头前,割颈谢罪算了。” “你这看得我,都快恨不起来了。” 第234章 制衡(临时加更) 西延申奏军餉的摺子隨著其它奏摺,一同送到了藺太后的面前。 藺太后懒懒地瞧了一眼,嘆了口气。 她只想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富贵,不想费心劳神地处理这些烦心的朝政国事。 侧臥在美人榻上,一身垂感极佳的华服勾勒著她那风韵尚存的曲线。 三名貌比潘安的美人,一个跪在榻上给她揉肩、捶腿,一个跪在榻前的地上给她修著指甲,一个则在那边拨弄古琴,守著那青烟裊裊的鏤金香炉。 李公公则閒在殿外候命。 凤眸微挑,藺太后看向正在为她研磨驻顏膏的穆汐。 一番思量过后,她慢声同穆汐言语著。 “你父亲是穆元雄,是前太傅兼內阁首辅。” “都说这龙王爷的儿子会浮水,你早年又是京城贵女中大家公认的才女,想来不仅精通內宅的持家之道,定也能像你父亲那般善於朝政。” 藺太后衝著那一摞子奏摺递了个眼神,同穆汐下令道:“帮哀家看看这几个摺子,紧要的跟哀家说,不紧要的你就看著批。” 穆汐怔了怔,頷首领了命。 將蜂蜜和羊奶兑入研磨好的驻顏膏,走到藺太后身前,她將那驻顏膏递给了跪在地上的那位公子,交由他为藺太后敷面。 在清越悠长的琴声中,穆汐於案桌前坐下,开始替藺太后阅起那一摞奏摺。 想当年,这种场景她便幻想过。 只不过场景的另一个主角不是藺太后,而是李玄尧。 他是一国之君,而她是他的皇后。 每当他为国事辛劳疲惫时,她便会像现在这样,偶尔替他批阅奏摺,分担肩上的重任。 只可惜...... 儿时的梦,现在竟因藺太后实现了。 待拿起西延来的奏摺时,穆汐盯著看了良久。 清冷的眸子微侧,她敛神凝思。 过了半晌,穆汐提笔润墨,在折册子上写下进諫之言,又起身拿去给藺太后看。 藺太后脸上敷著驻顏膏,懒得细瞧,便交由一旁的美人给她念了一遍。 “军餉向来是国库支出之大宗,牵扯广、耗银重。” “若有心人从中动手脚,贪墨之事自是防不胜防。” “常言道,水不流则腐。” 那公子的声音清润悦耳,如玉石相击,混著古琴之音,一字一句,在殿內的空气中流淌,仿若在吟诗一般。 “江氏一门连镇西延数十载,恐怕早已浊气深生,积弊难除。” “况江家统领五十万大军,镇守西陲三国交界,久功之下,易生骄矜之心。” “且先帝在世时,亦曾有除江家之意。” “如今藩乱四起,若江氏心生异心,恐为朝廷大患。” 闻言,藺太后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殿內静了须臾,她顶著那黏腻的驻顏膏,含糊开口道:“可西边三国见我大周內乱,都想趁乱抢上一口肥肉,正是用江家之际,哀家也不好寻什么由头除掉江家。” 穆汐拿过折册子后,又快速地写了几笔。 那公子接过,继续为藺太后转念。 “微臣以为,太后娘娘可借『支援西延』之名,行『制衡江家』之实。” “可先以军餉为要挟,命左金吾卫大將军率部前往西延,名为协防,实则监军。” “待时机成熟,再循势蚕食其权,渐次接管江家军权,终可代之而立。” 一声轻笑,藺太后语气阴柔地称讚起穆汐来。 “哀家果然没看错你。” “不愧是穆家的女儿,对朝局之事,自幼耳濡目染,应对起这些事来亦是游刃有余。” “区区一个奉鑾娘子,简直屈才了,真当给你个官职留在哀家身边。” “李玄尧当初为了江家那粗俗又蛮横的野丫头,丟了你这枚好棋,真真是有眼无珠。” 突然想起什么,藺太后嗔笑得抖了下肩头。 “也对,他那对眼睛,本就异於常人,又哪里会识人。” 穆汐莞尔。 可那沾沾自喜的得意也只能无声地藏在心里。 是时,李公公入殿稟报。 “启稟太后娘娘,蛮苗来的客人入京了。” 第235章 浅碰一下 次日夜里,南星等人受藺太后所邀,入宫赴宴。 礼部派了马车,將南星、容和玖儿三人接到了宫门外,至於从蛮苗带来的十几名护卫,则被留在了番馆。 从马车上下来时,南星正好瞥见教坊司的几辆马车也停在了不远处。 只见一名戴了面纱的女子从前辆最奢华的马车,身姿焯焯地走了下来。 南星顶著那只独眼瞧了瞧,只觉得那女子看著甚是眼熟。 扮成苗疆小奴的容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则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服侍多年的主子。 “竟然是她。” 容极小声地说了一句。 南星问:“谁?” 容隱晦道:“我以前的主子。” 南星恍然想起李玄尧曾经提起的事。 穆汐並没有死於佛寺禪房里的那场大火,而李玄尧登基称帝之所以受阻,皆因穆汐泄恨报復,偷偷泄了密给藺太后。 南星挪步上前,装模作样地同礼部侍郎问道:“那人是谁?” “是教坊司的奉鑾娘子,太后身边的大红人,眼下可是风光得很。” 礼部侍郎虽面色谦和,可言语之间却难掩对穆汐的鄙视之意。 说完才又想起一茬,“贵人应该不晓得教坊司在我大周是个什么地方吧?” 南星端著“独眼王”的威严,“本王之前好歹也是大周的子民,怎会不知晓教坊司是个什么地儿。” “原来如此。” 礼部侍郎拱手施礼。 “既是同族之人,那以后两国之事可就好谈了。” 一个请的手势后,礼部侍郎先行一步,走在前面带路。 南星与扮成“苗翎”的玖儿走在前面,容则紧跟其侧。 宫道上,想起容和玖儿都曾是穆府的人,南星便低声敲打了两人几句。 “你二人以后是跟谁过一辈子啊?” 玖儿心思玲瓏,压著声先回了一句。 “就算不是谷昭哥哥,肯定也不是教坊司的那位。” 容心意已定,答得自是乾脆。 “那自然是我家阿俊。” 南星言:“你二人这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可要认清从今往后的主子是谁。” 玖儿和容不约而同地瞪了南星一眼。 玖儿虽然看起来娇娇柔柔的,却生得牙尖嘴利。 她也不惯著南星,直言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靠你这张嘴,这辈子怕是都討不到媳妇。” 南星听得一头雾水。 “我说什么了吗?” 见两人都不搭理他,南星更是纳闷儿,最后便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总之,不想死得很惨,就乖乖给主君做事。” “若生旁的心思,我那两位谷兄弟,你俩这辈子都別想再见著。” 玖儿不让嘴,端著蛮苗长老之女的高傲姿態,刻薄且犀利地低声回懟了一句。 “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別为了娶媳妇,中了教坊司那边的美人计。” 玖儿是穆元雄暗地里培养的细作,最是了解穆家人玩权弄势、收买人心的思维和手段。 今日见教坊司来的这阵势,多多少少猜到了穆汐的心思。 穆汐既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定是为太后做事。 这种异国臣子来朝,总是要安排人在旁边盯著对方的一举一动。 而这美人计便是最容易,也是最奏效的法子。 南星嗤笑不屑。 “把我当什么人了,黑甲卫统领那是谁都能当的吗?” 话说到此处,三人便息了声,跟著礼部侍郎入了灯火通明的大殿。 殿外,月明星稀,银光流泻成纱,笼罩著巍峨磅礴的宫殿,也同样在西延的將军府铺展了薄薄的一层。 那边觥筹交错,鼓乐齐鸣,这厢却是烛摇影,静如止水。 守了两天的江箐珂终是扛不住了。 给江止额头上的帕子换洗过后,她便坐在脚蹬上,趴在江止的床边,不小心眯了过去。 烛泪流淌,蜡烛越燃越短。 江箐珂这一睡便沉沉睡到了后半夜,睡到紧握拇指的那只大手轻轻抽动,睡到江止迷迷糊糊地从梦魘中挣脱,缓缓睁开了眼。 目光放空地醒了会儿神,江止转头看向床边的那个人。 她枕著手臂,面朝著他,姿势彆扭地坐在低矮的脚蹬上,趴在床边睡得正沉。 在山谷里昏死前,那最后一丝清明想的都他的满满。 遗憾没能再多见她一面,再多瞧她一眼,再多说一句话。 更后悔她带兵去南疆时,他忙得连声像样的招呼都没好好打过。 好在,老天爷可怜他。 不仅让他活了下来,且一睁眼就让他瞧见了最惦念的人。 江止担心江箐珂坐在脚蹬上著凉,便咬著牙,撑著哪儿哪儿都疼的身子坐起。 “满满。” 一改往日的粗獷不羈,略微沙哑的声音今夜格外轻柔。 “满满。” 江箐珂似乎累得很,睡得极沉,对周围的声响没有半点反应。 也不知是在做什么梦,她紧锁著眉头,嘟著嘴,看起来气呼呼的,又像是在隱忍著什么。 江止看得出神,便没再出声唤她。 拇指从她掌心抽出,在犹豫不定间,紧张得微颤的手指朝江箐珂的面颊慢慢探去。 待指背碰到她的脸蛋儿时,泛白的唇角勾起,他虚弱无力地笑了。 “傻丫头。” 自顾自地念叨了一声,视线便落在了那嘟起生气的唇上。 喉结轻滚,也不知是不是高烧昏迷所致,江止只觉得口乾舌燥,后背也升起灼烫的热意来。 本就虚弱无力的身子瞬间就冒了一层虚汗。 胸腔鼓起又落下,他深呼一口,收回手,偏头看向了別处。 缓了缓,乾脆侧臥躺下,面朝著江箐珂,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熟睡的模样。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鼻尖,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那红润的唇。 隨著脑子里迸出一个念头,一颗心也开始跳得厉害。 只是浅浅地碰一下。 就一下。 抿了抿微微发乾的唇,在百般纠结挣扎后,身体蜷动,他的头逐渐向江箐珂挪近。 一寸。 再一寸。 然后小心翼翼地又近了半寸。 就像个窃的贼一样,离得越近,江止的动作便越发谨慎且迟缓。 心跳隨著距离变近而加速,扑通扑通,声如擂鼓。 待仅剩两指之距时,江止的那颗心便好似要跳出嗓子眼。 平缓清浅的鼻息如风般扑洒在他的唇间,一下一下,温温柔柔的。 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江止闭上眼,停在那一指之距,又因道德的枷锁而挣扎起来。 第236章 脑子是个好东西 江止只怕这一碰,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可不碰,理智又扛不过心中那压抑了许久的欲望。 紊乱急促的呼吸间,鼻尖下縈绕的皆是江箐珂的气息。 那气息就像勾魂动魄的迷香,勾著他一点点地靠近。 在仅差一线之隔时,江止又被理智拖拽,戛然停在了那里。 紧张的心跳,干得冒烟的喉咙,还有纷乱的思绪,让他无所適从。 他怕这一吻下去,江箐珂会惊醒。 他怕心思被拆穿,嚇跑江箐珂。 也怕关係变得尷尬又疏离,最后连兄妹都没得做。 江止怕很多很多,怕得难以越过最后那条线。 正当他要被理智征服时,江箐珂的头动了动,嘟嘟囔囔的嘴恰好就碰到了江止的唇。 “夜......顏......哼......” “你快点儿。” 她哼哼唧唧的,显然是梦中囈语。 “我要吃......葡萄。” 江箐珂每多说一个字的梦话,唇峰便会多蹭一次江止的唇。 温柔香甜的触碰,惹得江止面红过耳。 他眸眼迷离,脑子里更是空白一片,一切都遵从於身体的本能。 狂躁的心跳声中,他微微启唇,轻轻碾磨了一下江箐珂上唇的唇峰。 眼见著她紧皱著眉头,似乎要醒,江止收唇。 在她的脸颊上又轻轻亲了一下,隨后在江箐珂的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江箐珂从梦中惊醒。 一睁眼便见江止那张大脸就在眼前,虚弱憔悴地看著她笑。 睡意登时散了个乾净,江箐珂欣喜不已。 “阿兄可算醒了。” 顾不得回味刚才做了什么梦,也忽略了额头上那微微的痛。 江箐珂当即起身,伸手去摸江止的额头。 谢天谢地,已经没那么热了。 “阿兄饿不饿,我命人去给你熬点肉粥来?” 江箐珂边说边那端来一碗水。 她本要拿著勺子一点点餵他,江止却是糙惯了,接过那碗水直接咕嘟咕嘟喝了乾净,顺便也將心里的那团慾火给浇灭了。 “阿兄现在没什么胃口,明早再说。” 江止抬手摸了摸江箐珂的头,扯著微微泛白的唇笑道:“老子命硬福厚,没那么容易死。所以,你也別担心,赶快回房去睡觉。” 江箐珂摇头,执意留下来再照顾江止半晚。 蜡烛重新点了一根,兄妹俩就著烛光閒聊了起来。 江止讲他遭遇埋伏的事,江箐珂则同江止讲南疆益州的事,还有她与李玄尧的重逢。 听后,江止点头连连道了几声“真好”,低头苦笑,藏起了眼底的落寞和酸涩。 他想他与满满终是有缘无分。 不过,就这样也挺好。 至少他们一辈子都会是最亲近的兄妹。 ...... 伤筋动骨一百天。 江止除了身中数刀外,还断了小腿骨。 虽大夫已用柳枝接骨之术固定,但江止仍需在府上安心静养,等著腿骨慢慢长合。 是以,军中大大小小的事务,暂时都落在了江箐珂的身上。 忙忙碌碌的日子,转眼就过了大半个月。 左金吾卫大將军受藺太后之命,顶著镇西大將军的名號,带著几名部属,来到了西延城。 美其名曰是支援,背后的真实用意,傻子都看得出来。 將军府的大门关起来,江箐珂同江止坐在一起犯愁。 虽说这镇西大將军初来乍到,对西延不熟,一时半会儿还搞不起什么妖风来,但若不趁早除掉,此人早晚会成为悬在江家人头上的那把刀。 只是想送走这尊佛,著实有点难。 偷偷把人给杀了,无异於主动给藺太后递刀。 藺太后大可藉此机会,给他们江家安个残杀朝廷重臣、意图谋反的罪名,顺便株连九族。 若拒绝配合,孤立京城来的这伙人,藺太后仍会藉此大做文章。 比如,会以江家为了隱藏贪污受贿之行,有意排挤镇西大將军之嫌,藉机抄家查办,顺便再来个株连九族。 总之,欲加其罪,何患无辞。 江止寻思了半天,也没能给江箐珂想出个好法子来。 两人愁眉苦脸,动作一致地双手抱在胸前,垂头丧气地盯著一处发呆。 而陪江箐瑶来听热闹的白隱,忍了大半晌,还是慢声开了口。 “有一招,大小姐当初逼我供出西齐细作时,不是挺擅长的吗?。 视线落在白隱的身上,江箐珂一脸茫然。 “我也没用什么特別高明的招啊?” “只是用江箐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你在她心中的形象,来威胁诱骗了你一下下而已。” 白隱意味深长地浅笑道:“就是这招。” 江箐珂和江止面面相覷,然后异口同声地说了个词。 “软肋?” 白隱頷首,下意识地与江箐瑶对视了一眼。 “对,软肋。” “抓人软肋,便可制人於无形。” 江箐瑶听后,梗了梗脖子,低下头,心不在焉地哄起翊安来。 江箐珂则嘆了口气,一筹莫展道:“以前在京城也没跟这人打过交道,我怎么知道这镇西大將军的软肋在哪儿?” 江止眉头轻挑,看著白隱斜斜勾唇笑了。 他懒声提醒江箐珂。 “你不知道,这儿不有个知道的吗?” 江箐珂转头问白隱。 “你了解此人?” 白隱淡声答:“早些时候,穆元雄曾派人暗中查过这位左金吾卫大將军。” 江箐珂立马来了精神头。 “快说,他是好色,还是贪財?” 白隱却答:“好赌。” “好赌......?”江箐珂咬唇思索,“那我们该如何利用这个软肋?” 白隱脑子转得够快,江箐珂和江止还在那边琢磨法子时,他这边却已经想出一计。 “好赌之人自是到哪儿都想赌。” “既然藺太后派他带著军餉而来,这笔巨银由他掌控,只要西延有诱惑,难保他不会手痒。” “我们完全可以做场局,引他入局。” “待他將所有军餉输给我们的人后,他势必要为银两所愁。” “到时,我们便可一边施压,一边再派人充当敌军细作,以银两为诱惑,诱他出卖军情,在当场撞破。” “然后告他一个私吞军餉,卖国通敌的罪名,上奏到京城,还藺太后一巴掌。” 江箐珂听完后,眨了眨眼,怔愣了一瞬。 转头看向江止,发现他与自己是一样的表情。 须臾,江止抬手挠了挠鼻尖,忍不住嘆了句。 “脑子是个好东西。” 第237章 慢了一丟丟 与镇西大將军一同到西延的,还有李玄尧和喜晴的信。 江箐珂同江止、白隱商定好计划后,刚回到房间,將军府的老管家便把信送了过来。 迫不及待打开的仍是李玄尧的那封。 本以为又是寥寥几字,没想到这次竟洋洋洒洒写了好几行。 想是李玄尧早已从京城收到消息,知晓原左金吾卫大將军要被藺太后派到西延。 是以,信中没有半句情话,讲的都是这大將军的事。 说这位镇西大將军时常流连於京城各大坊间赌场,银子不够,就拿家里的宝贝去典当,好好的家底早已被他败得只留表面风光。 李玄尧劝她切不可与此人针锋相对。 让她能忍则忍,能哄著就哄著,以免让对方揪住把柄。 並借他好赌的恶习,寻到牵制之法。 不愧是与白隱混过的,两人竟想到了一处。 次日。 江箐珂便在白隱的指点下,开始布局。 先是设了一场接风宴,给足了这位镇西大將军的面子。 宴上,待酒过三巡后,江箐珂便於中途离席,另外安排几名兵將在她走后开始摇骰子赌银子,勾起镇西大將军的赌癮。 几轮赌下来,借著酒中情谊,那几名江家兵將便同镇西大將军混了个熟。 接下来的十几日里,那几名兵將便借著溜须拍马之名,时常请镇西大將军去西延城里的各大赌坊赌上几把。 十赌八贏。 镇西大將军尝到了甜头,贏得自是飘飘然。 后来禁不住诱惑,他决定赌了把大的。 躲在暗处观察的江箐珂本以为这次该让他输个精光,没曾想白隱却示意赌场的人,再让他贏把大的。 如此,贏了输,输了贏,贏了再贏,输了又贏...... 赌得那镇西大將军满眼冒光,捋著鬍子,乐得不知天上地下,不知自己姓甚名谁。 白隱就安安静静地同江箐珂坐在楼上的雅阁里,透过半垂的竹帘,从容且沉冷地观望著楼下赌局的情况。 此时此刻,白隱在江箐珂的眼中,就像傀儡戏里那操控提线木偶的人,在这边左右著镇西大將军的情绪和欲望。 白隱不急不躁,徐徐渐进。 那种操控人心和人性的度,被他拿捏得刚刚好。 待觉得火候差不得了,修长白皙手的抬起,白隱將半挡的竹帘彻底放了下来。 竹帘轻晃,带著系在尾端的铃鐺噹啷作响。 这便是他同赌场约定的暗號。 接下这一局,镇西大將军自是输得叮噹响。 他本还要赌,赌场的人便劝他明日带银子再来,还说要带镇西大將军玩西齐一种叫“千术”的叶牌。 届时,白隱那过目不忘的本事,便有了用武之地。 镇西大將军就这么一点点地掉进了白隱的陷阱,而被他扣在手中抠抠搜搜不发的军餉,也一批接一批地流到了江箐珂的手中。 之后的日子,江箐珂则带著各部將领,每天换著人去討要军餉,甚至开始放出消息,说镇西大將军赌没了朝廷给西延发放的军餉。 一时之间,许多兵將担心领不到月俸,都跑去闹事。 就这样,他们一步一步,慢慢地把人逼进那设好的圈套里。 江箐珂便將这些事情,用假名都写在了信里。 封了火漆的信笺几经转送,在十几日后,终於送到了李玄尧的手里。 一封信被李玄尧看了数遍,拇指上的那枚象牙扳指也被盘了数十圈,而李玄尧的唇角则始终没落下来过,直到曹公公进来同他转达京城那边送来的信。 “如主君所料,南星那边派人送口信过来,说藺太后最近有意无意地问起了蛮苗的巫蛊之术,询问可有能操纵人心的蛊术。” “另外,穆汐也曾找过玖儿,问蛮苗的巫医可有何灵妙之法,能让哑人重新发声说话。” 两色的笑意登时换了种调调。 阴沉的,冷寒的,还隱隱透著股杀意。 异瞳微敛,李玄尧讥笑了一声。 “那就......如她们所愿。” 曹公公面露不解。 “恕奴才斗胆问一句,这藺太后若滥用蛊术操控人心,恰好成了把柄可为我们所用,日后还能衬托主君的贤德圣明,收穫一番民心,可这穆汐.......” 曹公公摇头唏嘘。 “如此黑心肠的女子,若如她愿,岂不便宜她了?” 李玄尧垂眸摆弄著象牙扳指,漫不经心回了句:“会叫的鸡,杀起来才有趣。” 心思根本不想在那等人身上浪费,目光转而落在大周的舆图上,他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明日出兵......” 指尖落在一处藩王封地之上,敲了敲,李玄尧势在必得道:“连蝉,带著这只螳螂,一起吃了。” 曹公公探头瞧了眼舆图,忍不住翘起了嘴。 侍奉多年,曹公公对李玄尧的心思自是一目了然。 这是想夫人想得不行了。 本来该想北打的,却要先往这边儿。 势要一路向西平乱,直达西延啊。 曹公公领命退下。 李玄尧则將案桌上的信笺收好,放入一旁空无一物的木盒子里,然后扣上盒盖。 修长骨感的大手从那暗红色的盒盖移开,另有一只柔荑素手覆到暗红色的盒盖上。 盒盖掀起,厚厚的一沓信笺上隨即又多了一封信。 盖上盒盖,江箐珂拿起那枚黑檀木的祥云簪子。 垂散的青丝乾净利落地綰起,木簪稳稳固定。 江箐珂起身,褪掉衣裙,坐进了热气繚绕的大浴桶里。 温烫的水包裹著身子,绷了一天的身子都在此刻放鬆了下来。 仰头搭在浴桶边缘,江箐珂任由思绪飘飞。 细细算下来,从南疆回到西延已经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其实也不长,可她却觉得好像快有两三年没见过李玄尧了。 两个月...... 两个月? 两个月! 江箐珂猛地坐直身子,美眸圆睁地盯著一处。 她摸了摸肚子。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回西延这么久,月事一直没来过。 以前喜晴在,日子都是喜晴给记著的。 如今喜晴不在了,没人提醒著,江箐珂稀里糊涂竟然给忙忘了。 “不会吧?” 她低头看向水面下的肚子,回想著在益州时那一场场放纵。 江箐珂摇头。 “不应该啊。” 难道是最后那次? 李玄尧时机没把握准,慢了一丟丟? 第238章 回回不是时候 江箐珂捂著肚子,一夜没睡好。 时断时续的梦,浑浑噩噩的,全是她和李玄尧那点子事儿。 她魔怔得连在梦里都在猜是哪次不小心,意外地中了的招。 待次日天一亮,江箐珂就爬了起来。 从箱柜里翻出八百年不戴一次的冪篱,她一身妇人打扮,急匆匆地离开了將军府,来到西延城里离家最远的那家医馆。 大夫一声“恭喜夫人”,就像个铁榔头似的,切切实实地给了江箐珂当头一棒。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她一个和离的女子,突然有了身孕,算怎么回事? 出了医馆,江箐珂就气呼呼地走著路。 一边甩著鞭子走路,一边跟肚子里的那个嘟囔。 “怎么跟你爹一个德性,就这么不会把握时机?” “回回来的不是时候。” “真是要被你们气死了。” 悄咪咪地遛回府上,江箐珂一个大字躺在床上,开始纠结孩子的事儿。 留著吧,等月份大了,势必要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偷偷把孩子落掉吧,江箐珂又想起她和李玄尧的第一个孩子。 还想起孩子没了的时候,李玄尧躺在她身侧,目光幽怨地瞧著她,泪流得无声无息,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是时,小夜跳到床上对著她“喵”了一声,然后姿態高傲地走到她的身侧趴下,將头搭在了江箐珂的肚子上。 对上小夜的异瞳,江箐珂下意识捂著肚子,嘆了口气。 还是留著吧。 谁敢骂她荡妇,说她不守妇道,到时就跟李玄尧告状,让他撕烂他们的嘴。 更何况,他俩的孩子肯定比江翊安还好看,不生多可惜。 想著想著,江箐珂又美滋滋地在那儿笑了起来。 寻思著要把消息告诉李玄尧,她一骨碌爬起来。 可提笔坐在案桌前,又开始瞻前顾后。 李玄尧现在正是夺权的关键时候,江箐珂担心怀孕的消息告诉他后,会害李玄尧分心,一直惦记著这边。 且之前二房姨娘和江箐瑶怀孕时,她在旁边也多多少少听过一些说法。 什么孕瞒三,產瞒一。 抬起的笔又搭回了砚台上。 江箐珂还是决定等月份大一些,待胎神稳了后,再择机写信告诉李玄尧。 免得日后出了什么意外,让李玄尧空欢喜一场。 ** 镇西大將军就像只老鼠,毫不知情地被白隱这只猫戏弄著。 白隱总是在镇西大將军贏得盆满钵满时,再温润一笑,让他输得精光。 是以,从京城拉来的三个月军餉,没多久就被镇西大將军输得要见了底。 可越是这样,人越会负气想玩大的,总想把输掉的军餉统统都给贏回来。 这种微妙的心理,被白隱玩得透透的。 加上西延战事频多,各个关城的羽箭、兵器、粮草、马匹和城墙修葺等等,都需要银子填补。 镇西大將军被逼急了,儘管起初还坚守忠君爱国的底线,最后还是走了白隱为他铺好的那条路,决定靠卖西延新调整的驻军情报来换取一笔巨银。 银两当面交易那日,便又设计了极其巧妙的偶遇,让江止拄著拐杖,带人抓了个现行。 之后,连带著告状的奏摺,江箐珂便命人將这位镇西大將军和他的部属,一起送回了京城。 而江箐珂则鸡贼地跟朝廷又奏请一笔军餉。 本就是她夫君的江山、她夫君的国库,这银子若能多骗点就多骗点。 多骗来的银子正好给军中將士多吃点好的,多发点月俸,那打起仗来才有劲儿。 藺太后在看到告状的摺子,气得直接將那奏摺砸在了镇西大將军的脸上。 “真是废物!” “来人,把这废物给哀家拖下去,交由兵部严办。” 李公公隨即又將西延军餉呈递上去。 “一同送来的,还有这个。” 藺太后接过瞧了一眼,头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转手將那奏摺扔向了刚刚入宫求见的穆汐。 穆汐不敢躲,只能任由那摺子砸在她的额角。 “瞧瞧你办的好事儿,害得哀家赔了夫人又折兵。” 穆汐静静地垂眸跪在那里,心里却暗自不平。 出主意的確实是她,可选人的分明是藺太后自己。 自己用人不善,竟反过来怪她。 捡起地上的奏摺,穆汐眼底冷光闪过。 军餉是不可能再给的。 哪能事事儿都让江家人顺心如意。 穆汐转身提笔写字,又跪在地上,膝行至藺太后身前,將折册子呈到了她的眼前。 【朝廷每年国库支出有定数,拨给西延的军餉既已送过去了,朝廷的职责便已尽到。】 【冤有头债有主,镇西大將军的家產悉数典当,银子用来偿还部分军餉,剩下的则该由江家自己去跟赌坊討要。】 【本就是不当的营生,江家放任不管,也难逃其咎。】 藺太后看后心里总算舒坦了些,遂冷著声调问:“说吧,今日是为何事来见哀家?” 穆汐写字回復。 【番馆那边,那独眼王派人送了消息过来,说从蛮苗接来的巫医已经入京城了。】 【他想问太后,这蛊要下给谁,他们那边也好提前准备著。】 藺太后眸光瞬间亮了几分。 轻轻一笑,肩膀和腰肢轻颤。 “当然是可著李家那几个不安分的宗亲王先来。” “让他们一个个对哀家俯首称臣,彻底断了对那皇位的念想。” 是时,兵部侍郎急匆匆入殿稟报。 “启稟太后娘娘,八皇子李玄尧......” 兵部侍郎似有忌惮,顿了顿,才囁喏道:“有下落了。” 闻言,拿著折册子的手微颤骤缩,穆汐缓缓侧眸,满眼期待地看向藺太后的外甥。 藺太后则咬著后槽牙,严声质问。 “说,他藏於何处?” 兵部侍郎低头吞吞吐吐地答:“怀王的封地淮安,且......” 藺太后没好气地追问:“且什么?” “且……已有三位藩王投附於他,疑似暗中结盟,欲谋反篡权。” 藺太后一头雾水,不解地摇头。 “何时起的事?” “他怎么就......就突然冒出来了?” “又哪来的兵力让那三位藩王投附於他?” 兵部侍郎头也不敢抬地答著话。 “不知太后娘娘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南边儿那个广纳战乱流民的山匪头头?” “当时朝廷忙著平乱和应对边陲战事,便也没把那个流寇土匪当回事。” “加上那山匪头头甚少出面,掩藏得也好,咱们的人便一直未能发现,没想到竟是八皇子李玄尧。” 藺太后气得扶额。 第239章 照常 微颤发凉的手指用力蜷缩,宝石珍珠点缀的华丽护甲扎陷在掌心的皮肉里。 藺太后怒不可遏,丝毫未能察觉到那点痛意。 李玄尧的乍现,就好似天坛火祭后的那封信一样,充满了浓浓的挑衅和嘲讽之意,气得人牙根痒痒。 杀意在那双凌厉的凤眸里翻腾,藺太后心中下狠,声色俱厉地同兵部侍郎下令。 “迅速召集百万兵马,藉以赐镇西大將军戴罪立功之机,命其统率出师。” “若能斩取李玄尧首级来献於哀家,则可功过相抵,赦免一死。” “否则,则按律究罪,株连九族, 百万兵马? 兵部侍郎听得差点闪掉下巴。 真是上边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百万兵马哪是说能集结就立马能集结到的。 办不到的事儿就是办不到,他只能硬著头皮道:“太后娘娘,今边陲诸处受敌侵扰,前些时候又自民间徵发兵马以平藩乱,已是人力物力大耗。若今再欲集百万之眾......” 话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兵部侍郎眉毛都愁得要掉了。 “更何况,这西延、燕北、南疆、东营四处兵力加起来,也才一百五十万兵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兵部侍郎急得打起了亲情牌。 “外甥知晓姨母是怒火中烧,急於除掉那异瞳怪物,可军需难继,百姓疲敝,再继续招兵恐易招民变,难保无虞,还望姨母三思啊。” 藺太后压著那股火气,静下心来斟酌了一番。 半晌,她沉声道:“那就以皇上之意发布调兵詔令,命燕北、西延、南疆和东营分別派出十万兵马,从四面围剿李玄尧以及归附於他的诸位藩王。” 穆汐听后立马摆手示意,提笔快速在折册子上勾画,然后呈递到藺太后的面前。 【西延的兵马万万不可。】 【太后莫不是气忘了,李玄尧与江箐珂的关係?】 一语惊醒梦中人。 藺太后坐在那里揉著太阳穴,也道自己一时之间是被李玄尧给气糊涂了。 眸光流转,穆汐一边快写一边给藺太后看。 【倒不如从北燕调二十万兵南下平乱,再自西延抽调二十万增补北燕兵力。】 【如此一来,可既满足朝廷兵员所需,亦能规避西延军与李玄尧暗通之虞。】 【且此次借兵调换之由,不仅能权衡疆场之需,又能分散江家兵力於两处,从而牵制江氏,防其生出异心。】 【关键之时,还可挟江箐珂为质,逼李玄尧就范,令其束手归降。】 如鹰隼般的凤眸用力凝视著穆汐,眼里写满了讚许之意。 “事成之后,哀家定封你为尚书院司籍。” 穆汐磕头跪谢。 待出宫后,穆汐並未即刻返回教坊司,而是命车夫调转马头,径直来到了异国使臣所住的番馆。 將一箱子白银推到“独眼王”的面前,穆汐同身侧的女婢示意。 “这是我家奉鑾娘子的一点心意。” 女婢脆生生地道:“不知蛮苗来的巫医,何时可以为我家奉鑾娘子医治嗓子?” “独眼王”毫不客气地收起了那箱银子,同身后的“小奴”示意。 “还不快去请巫医来。” “小奴”很快便领来了蛮苗来的巫医。 穆汐比划了下手语,一旁的女婢则代为其言。 “我家奉鑾娘子想问,这嗓子若是治了,大概何时能正常发声说话?” 巫医虽能说些大周的汉话,可说起来比当初那个苗翎还蹩脚。 嘰里呱啦地说了一堆,“小奴”看“独眼王”,“独眼王”看“小奴”,两人愣是谁也没听出来个数。 穆汐自是也听不懂蛮,直直看著“独眼王”,目光迫切地询问著。 回想了下自家主子是治了多久可以出声儿,“独眼王”清了清嗓子道:“这也得看人,若当初嗓子伤得不重,一直有尝试医治,用了这巫医的法子,估摸个把月就能出声儿说话了。” 闻言,穆汐难掩欣喜之情。 立刻从怀里另掏出一片金叶子,塞到了那巫医的手中。 “那就拜託了。” ** 中秋一过,西延的天气也跟著凉了起来。 这到了夜里,更是冷得人手脚发凉。 可尚未入冬,將军府的各院便也没架上炭火炉子。 江翊安在乳娘怀里吃奶,吃著吃著便睡著了。 江箐瑶见状,索性让那乳娘把孩子抱回厢房一起歇息去了。 乳娘前脚刚出门,白隱后脚就捧著个汤婆子走了进来。 遵照江箐瑶定下的规矩,他微微躬身施了一礼。 “二小姐。” 江箐瑶也不睬他,置若罔闻地坐在妆奩前梳著及腰长发。 关上房门,白隱拎起下人送来的一壶热水,將其灌进了那盘大的汤婆子里。 江箐瑶则用余光偷偷瞧著。 他动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待他拿著那汤婆子走向床前时,江箐瑶又將铜镜推了推,调整后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背后的白隱。 他像个下人似的,开始给江箐瑶铺被。 铺好被,又將那汤婆子塞到了被褥里。 江箐瑶挑眉撇嘴,暗暗笑了一下。 算他有心,她没吩咐到的事竟也想到了。 加上白隱帮著解决了镇西大將军的事儿,江箐瑶这几日对他的態度好了不少,连带著磋磨也跟著少了许多。 待床铺好后,白隱又另捧著一床被褥,去了矮榻。 江箐瑶在镜子里剜了他一眼,冷声道:“床那么大,汤婆子那么小,塞了有什么用,办事不利,罚你给我暖床。” 白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唇线一弯,笑意就躥到了眼尾。 可在转身的那剎那间,他又恢復了那张卑微的苦相脸。 然后低眉顺眼地同江箐瑶道了声“是”。 待白隱在被窝里暖了一会儿,江箐瑶缓缓起身。 熄了屋內的烛火,放下窗前的帐幔,她掀起被子,也在床榻上躺下。 只是她头枕著这边,白隱的头枕在她的脚边。 温热的大手抚上冰凉的玉足,摩挲了几下,將其搂进了怀里,正是暖床丫头们该做的事。 江箐瑶闭眼枕在这头,竟觉得那胸膛比汤婆子还要热乎。 难以言说的情愫就这样在帐內安静地流淌,又在渐渐升温的空气里酝酿发酵,然后爱意膨胀,却又恨意滂沱。 沉静被江箐瑶打破,她懒声提醒白隱,同时也是在提醒著自己。 “別以为你这次帮了我们江家我就会原谅你。” “嫁人,我还是要照常嫁的。” 第240章 那就一个字 第一个孩子怀得苦情,江箐珂无心去讲究或者留意什么。 现在这孩子又怀得突然,江箐珂则是不知所措。 该小心什么,该吃什么,该准备什么,只知道作妖、打仗的她在这方面所知甚少。 不似东宫那时,凡事都有曹公公在旁给想著,根本不需要她和喜晴费什么心思。 而现在连喜晴也不在身边,府上的嬤嬤、女婢也並非贴心之人,阿兄一个大男人更是指不上,江箐珂只能一个人捂著肚子犯懵。 每每这种时候,她都会想,要是母亲活著就好了。 再难於开口的话,跟母亲总是说得的。 带著取经的心態,江箐珂在陪江止用过晚膳后,打著饭后消食的藉口,独自溜达到了二房姨娘的小院子里。 看著摇篮里胖嘟嘟的三弟弟,以前多一眼都懒得瞧的她竟觉得这弟弟生得甚是可爱。 江箐珂心生好奇,便问那二房姨娘。 “江湛这名字,是你给起的?” 二房姨娘愣了下神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虽知这嫡长女向来不把府上妾室之事放在心上,可这也太不放在心上了,连自己庶出弟弟的名字谁给起的都不记得。 不过,二房姨娘也见怪不怪。 能记得她儿子叫江湛已经算给面子了。 “妾身自小在宫里乾的都是伺候人的活儿,起不出什么好名字。” 二房姨娘慢声回著江箐珂的话。 “但若想起个跟生辰八字合的好名字,都得去外面银子找先生给起。” “妾身就想,左右那白隱也是欠咱们江家的,他肚子里那点墨水,不用白不用,便让他给我儿起了个名字,顺便也想沾沾探郎的才气。” “江......湛......”江箐珂若有所思地念叨了一遍,不由想起一句话来,“湛湛如水,深而不浊。” 二房姨娘听后,立马拍手应声道:“对对对,给我儿起名时,白隱说的也正是这句。” “不愧是大小姐,与我们就是不同。白隱还说我儿五行缺水,取湛字最是合適。” 江箐珂頷首莞尔。 “是个好名字。” 兜了半天弯子,江箐珂言归正传。 “有件事想问姨娘。” 二房姨娘一边做著针线活,一边热忱地道:“大小姐儘管问。” 江箐珂吞吞吐吐,“就是......我有个闺中密友......” 就在她斟酌接下来的话时,二房姨娘面露诧异,话不经脑子就说了出来。 “大小姐竟然还有闺中密友?” “怎么妾身听二小姐和府上的人说,大小姐从小蛮横任性到连手帕交都没有,整日只知道跟在大公子屁股后面跑,舞刀弄棍,骑马练箭的,除了喜晴,就没什么姐妹了,何时交的闺中密友?” “......”江箐珂唇角抽动,尬笑无语。 事实確实如此。 见江箐珂这副表情,二房姨娘惊觉自己过惯了不用鉤心斗角的日子,竟一时嘴快说错了话。 把谨慎重新捡起,二房姨娘紧忙赔笑。 “瞧我这张嘴,竟说些有的没的。” “这一孕傻三年,別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大小姐可勿要怪罪。” “对了,大小姐的闺中密友怎么了?” 江箐珂神色僵硬地笑道:“死了,就在前不久。” 话题调转,隨意聊了几句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放到三弟弟的小手中,起身离开。 二房姨娘送她到垂门前,江箐珂突然想起她刚刚说的一句话。 “姨娘刚刚说一孕傻三年?” 二房姨娘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儿。” “真的假的?” 二房姨娘煞有介事地道:“真的,这生了湛儿后,我这记性明显不如以前了,做什么时候也是糊里糊涂的。” 江箐珂听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一孕傻三年啊! 她欠李玄尧三个孩子,那至少就得傻九年。 脑子本来就没多机灵,还得傻上九年,以后还不得被李玄尧那鸡贼耍得团团转? 江箐珂真是得气得很。 心想为什么男人不能生孩子? 无法同旁人言说的孕事已经够江箐珂心烦的,谁知当晚,朝廷的调兵詔令又双叒叕地到了將军府。 还指名道姓地让江止率领二十万江家军,即日赶赴北燕,镇守边陲。 北燕那么多兵马不用,为何突然调用西延这么多兵马? 江箐珂与江止皆是不解。 同前来送詔书的官员打听了一番,才知藺太后要从南疆和东营,分別调动十万大军去平藩乱,唯独北燕要调离二十万。 想到李玄尧那边的形势,江箐珂与江止瞬间瞭然。 藺太后这是有意要防著他们江家。 待送走京城来的官员,江止、江箐珂和江昱三人聚在一起商议。 江箐瑶则又带著白隱顛顛跑来凑热闹。 江昱虽小,却也知道此次调兵的利害关係。 “藺太后突然调走二十万兵马,那我们就只能靠剩下的二十几万兵马守著西延,藺太后简直是行了步险棋。” 江箐珂嘆气,转头看向江止。 他拄著拐杖,屁股搭坐在轩窗边儿上,正叼著薄荷叶低头思索著。 那尚未好利索的腿则悬在那里,而脸上的刀疤也跟著紧绷的下頜线凌厉了许多。 “阿兄怎么打算?”江箐珂问。 舌尖顶著腮转了一圈,细密的睫羽微颤,江止懒懒掀起眼皮朝她看过来。 “若按老子的路数走,那就一个字。” “反!” “跟李玄尧混个从龙之功,还能保咱们江家再太平个两三代。” 第241章 既要又要 “怎么个反法?”江箐珂问。 江止抚著脖子,左右微微晃了下,发出两声“咯噔”、“咯噔”的脆响来。 他眉眼挑起,神色张扬至极。 “还能有什么反法,带著十万大兵,直接打就完了。” 闻言,江箐珂却是忧心忡忡。 “可北燕那边怎么办?” “西延军二十万若不去,北燕军力防备势必会出现缺口。” “到时羌匈、鲜卑等国若乘虚而入,內乱加外侵,大周不得乱成一锅粥?且北燕那边的百姓,首先要跟著遭殃。” “北边那几个游牧部落,烧杀掠抢,甚是残暴。” 江止嗔声反驳。 “咱们自己都顾不上了,你还有閒心管北燕那边儿?” 江箐珂摇头否了江止的话。 “阿兄忘了江家的祖训?江家世代军忠的从来都不是哪个君王,我们忠的是这片山河,守的是生活在这山河上的子民。” “无论西延的百姓也好,还是北燕的百姓也罢,不都是大周人?” “既是手足同胞,岂有放任不管之理?” “不管如何,首先国不可破。” 江昱在旁边底气不足地附声道:“阿姐说得......也在理儿!” 抬手用力挠了几下眉头,江止双手抱在胸前,歪著头,目光执拗地与江箐珂对视了好半晌,始终没鬆口。 江箐瑶见状,立马將白隱从身后揪了出来。 “就知道你们三个不行,我特意把脑子给带来了。” “白隱,快!本小姐再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这次若能替我江家解围,我爹爹在九泉之下的怨气也能少一些。” 江止凶著一张脸,眸眼半垂地睥睨著白隱,冲他扬了下下巴尖。 “说吧,脑子!” 白隱微微頷首。 他长身玉立,神色清润如玉,举手抬足间尽显文人学子的谦雅风度。 这身气度夹在江家人里,多少有那么一点的违和感。 薄唇翕合,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以在下来看,江家既要反,又不能丟了家国大义。” “这不就是既要又要吗?”江箐珂好奇道:“怎么个要法?” 白隱二话不说,走到案桌前,用镇纸铺开一张宣纸。 江止瘸著一只腿,立马拄著拐杖蹦来过来瞧。 只见白隱提起笔来就是画,蘸起墨来就是写。 不稍片刻,一张完整的大周舆图就出现在江箐珂等人面前。 细到各个藩王的封地划分,大到李家各处山河脉络,白隱一个也不落地都標画在这张纸上。 看得江止皱眉瞠目,瞧著白隱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娘的!” 江箐珂只觉得白隱这个脑子恐怖得很,过目不忘到这种夸张的程度? 只见白隱另拿起一支狼毫笔,蘸著硃砂,在舆图上勾画了起来。 同时,字句清晰地將心中所想一一道出。 “虽不知八皇子那边现在是什么形势,接下来又是何种打法,但朝廷那边定是想借著兵力优势,速战速决。” “如果在下没猜错,朝廷的兵马会从三面向淮安围攻,意图平定藩乱,剷除李玄尧及其党羽势力。” “南疆、东营的攻打路线毋庸置疑,定是这几条线路。” “而北燕调出的二十万兵马,以藺太后对江家军的忌惮,定会分出一队兵马赌守这一带,防止李玄尧的兵马一路杀到西延,与江家军联合。” “这也是藺太后兵走险棋,突然要调走西延二十万大军的意图之一。” “目的便是分散江家兵力,以防江家生出异心,突然带兵造反。” “所以,以在下的拙见来看,江家先派二十万兵马支援北燕,既可暂时让藺太后和朝廷放下戒备,又可稳定北燕那边的局势,护周边百姓周全。” “另外,据在下所知,北燕应该只有三十万左右的兵马,被藺太后调走一部分后,自然仅剩十万左右而已。” “待朝廷的兵马与李玄尧一方打得水深火热之际,江家军便可留下十万压制北燕那部分兵力,以防藺太后隨时调用,並封锁我方举兵南下的消息,同时还可镇守北燕边陲,可谓是一举三得。” “而另外十万江家大军便可南下,从后面杀朝廷兵马一个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或断粮草,或断兵器支援,为李玄尧分担一部分战事压力。” “届时,西延剩下的二十多万大军里,便可调出几万重骑兵马,骚扰堵守在此处的北燕十万兵马,让藺太后无法隨心所欲地调用这队兵力。” “而攻打的路线,这几条为最佳......” ...... 待白隱如学堂夫子一样,慢条斯理地讲完他的拙见后,江箐珂唏嘘不已。 她就纳闷儿了,同样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人,怎么白隱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出这么周全的造反计划? 而一旁的江止亦是在仔细研究白隱勾画出来的作战路线。 “西齐把你送到我们大周当细作,也算是犯了蠢。” 江昱的一句话,惊醒了不停点头打瞌睡的江箐瑶。 用力眨了眨眼,晃了几下头,江箐瑶拍嘴打了个大哈欠。 睡眼惺忪地瞧了瞧江箐珂几人,她瓮声瓮气道:“脑子用完了吗?用完我就带回去休息了。” 江箐珂点了点头。 江箐瑶朝白隱招手示意,然后顶著昏昏欲睡的脸,边朝门外走边嘀咕著。 “幸好幸好,下个夫君是瓷商,不再是夫子了。” “我这辈子就跟夫子就犯冲,一听夫子长篇大论,就犯困。” 江箐珂瞧著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房门。 只见白隱在踏过那道门槛后,便將江箐瑶拦腰抱在了怀里,一转弯就消失在了门前。 “干嘛?” “放肆!” 虽已不见两人,可巴掌声却配著江箐瑶的怒斥,一起传到了屋內。 “我准你抱我了吗?” “更深露重,奴才怕小姐湿鞋,染了寒气。” 温柔且卑微的言语声逐渐变远,江箐瑶的嗓门却越来越冲。 “给你脸了是不是?” “放我下来!......快点儿!” ...... “罚你背我回去。” ...... “嘖,不许碰我屁股!当心我借阿姐的鞭子抽你!” 江昱人不大,却在屋里甚是老成地摇头嘆气。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若不是因为二姐姐,我早就手刃了那细作,为父亲报仇雪恨,哪会留他到今日。” 江止语气散漫地来一句。 “杀了,今日不就没脑子用了。” “权当是老天爷对你刀下留情的奖赏吧。” 第242章 还挺像个人 白隱和江箐瑶走后,剩下兄妹三人继续商议。 “在阿兄看来,白隱的提议是否可行?”江箐珂问。 江止瞧著那张作战路线分明的舆图,虽是认同,却又存在少许的担忧。 “可行是可行,但在控制北燕留守的那队兵马上,多少有点难度。” “这人生地不熟的,又想靠持平的兵力压制对方,再另派十万兵马南下支援李玄尧......” 舌尖舔了下唇瓣,江止“嘶”声摇头,表示没把握。 “不好说。” “那不如......到时阿兄只派个五万、八万的兵马南下,多留几万兵力压制。” 江箐珂起身,走到那张舆图前,提笔於横亘在西延和李玄尧之间的那队兵力上画了个叉。 “北燕兵將对此地不熟,打起仗来定不如我们游刃有余。” “到时,除了一万重骑兵马外,咱们从西延这边另外再多调三、四万的兵力,与阿兄派遣的兵马在此会合,主攻这里的北燕十万大军,打通夜顏与西延之间的阻隔,趁早让两边兵力联合,一举起势,如何?” 江止頷首表示认可。 “可行。” 目光沉沉地看著江箐珂,江止不容反驳地道:“那就你留在西延,我和李朝三带兵去北燕。” 江止骨折的腿还没好利索,若是以往,江箐珂说什么都要跟著去的。 可她现在有了身孕,心中的顾虑便多了起来。 先不说打仗时的艰辛,就说长途跋涉的顛簸和去到北燕的水土不服,就够她肚子里的孩子受了。 月份太小,定是经不起折腾。 是以,江箐珂这次便也没有爭著抢著要去,而是乖乖地点头应了江止的话。 江止抬手摸了著她,噙笑的眼忽然变得幽深起来,连带著那身痞气都淡了许多。 可是正经之色不过须臾,就又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阿兄的满满听话乖巧时,还挺像个人。” 江箐珂抬手对著他胸口就是一拳。 一旁的江昱起身自告奋勇。 “阿兄腿尚未痊癒,行动多有不便,我想陪阿兄一起去北燕,除了帮阿兄打仗外,还能好好照顾他。” 江止嗔笑。 “老子有病啊?让你照顾,要照顾那也得到北燕找小娘子来照顾啊。” 江箐珂咬牙切齿,又捶了江止一拳。 “阿兄能不能管好这张嘴,別把江昱教得跟你似的。” 江止骂骂咧咧,表示很冤枉。 “那军营里哪个兵卒將士不这么说话,学坏了那也不能怪老子啊。” “要怪也怪江昱他定力不够,心思不够纯正。” 兄妹三人就这样小打小闹地又呛了几句嘴后,待敲定一些具体事宜后,便都回房各自歇下了。 翌日。 江止和江昱收拾好换洗的衣物后,准备离开將军府,带兵出发。 但在临行前,江止命老管家去军营大牢里寻了个脚镣来。 他把白隱叫到面前,命老管家把脚镣锁在了白隱的双脚上。 白隱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也不反抗。 一旁的江箐瑶斜著眼瞪了江止大半天,最后忍不住开口质问。 “阿兄这是何意?” “纵使他是府上的奴才,也不用当牛当马地栓条铁链子虐待吧?” 江止也不知哪根筋儿抽疯,拄著拐,手指白隱,学起了谷丰的口气。 “他,他,他,他......危险人物!” “脑子里装著我们大周的舆图,老子去十万八千里,能放心得下?” “我回来前,必须锁著他,都给我看严点儿。” 江箐瑶气鼓鼓,为白隱鸣不平。 “他都卖身为奴了,奴籍也在我们手中,还怎么逃?” “再说了,你给他套个脚链子,他日常起居怎么办?” 江止浓眉紧皱,仰著那带刀疤的下巴,一脸凶相地呛声回懟。 “中间链子那么长,除了跑不快,他娘的吃喝拉撒都没事儿,你心疼个屁?” 话顿了顿,江止若有所思地瞧了眼白隱脚上的镣銬。 再抬起头看向江箐瑶后,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尽最大的努力把话说得委婉又含蓄。 “要是不方便,那你就跟他......换换方位。” 已是人妇,什么话听不懂。 江箐瑶的脸掛不住,唰一下地就红了。 “阿兄说什么呢?” “谁跟他办事儿?” “我有病啊,我跟杀父仇人换方位。” 话落,就气呼呼地转身走了,白隱则拖著那哗啦啦直响的镣銬紧步跟在后面。 而府门口,张氏正抱著江昱哭哭啼啼,捨不得他跟著江止走。 “我的儿啊,你何曾离家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这仗咱非打不可吗?” “在家里好好当个公子,不好吗?” “你这一走,为娘我就得整日提心弔胆,吃不好,睡不好......” 江昱安抚张氏。 “男儿当该顶天立地,保家卫国,我才不想做那种游手好閒的紈絝子弟。” “阿娘別担心,孩儿一定会平平安安,跟阿兄打胜仗回来的。” 江止拖著那条腿,悠哉悠哉地躺进了甚是宽敞、舒適的马车里,见母子俩在门口磨蹭个没完,推开车窗催促了几句。 於是,江昱也跟著上了马车,朝城门外而去,与二十万大军会合。 千军万马捲起漫天尘土,轰然离西延而去,那声势震撼天地,直如山河俱动。 与此同时,一骑驃马於清明天地间独行,疾驰如电,很快便进了淮安城。 一个密封的竹筒就这么送到了李玄尧的手中。 竹筒里的信笺展开,是空白一片。 李玄尧轻车熟路地將纸放在烛火上烘烤,很快,一行行字跡跃於纸上。 可即使如此,一般人瞧了也是不知所言。 因为是加了密的。 李玄尧看过后,一旁的谷昭、谷俊等人便急问道:“主君,这信上说什么,可是京城那边有什么大举动?” 双指夹著那封密信,李玄尧將其就著烛火给烧了。 他沉声慢语,就像说著一件极其不起眼的事,没有一丝半点的情绪起伏。 “藺太后从东营、南疆、北燕共调动了四十万大军。” “西延那边则另外调开了二十万兵马去北燕。” 这一说到西延,双色的瞳眼里终於有了几丝波动。 手指敲著桌面,发出的声响恰是担忧的节奏。 思忖片刻,李玄尧同曹公公沉声下令。 “给南星送消息去,让他们务必想法子,赶在藺太后下手前,先把长公主救出公主府,送出京城。” “另外,告诉他,苗翎这个人,可以死了。” 第243章 好歹 自从调兵詔书下来后,將军府和衙署门外又多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 不用猜也知道,定是藺太后派的人,在暗中监视著他们这边的一举一动。 眼下形势较为敏感,江箐珂写给的李玄尧的信也迟迟没能送出。 只怕在途中会被朝廷的人截获,提前暴露了江家要反的心思和计划。 是以,她只能派人出去打探外面的消息回来,掌握李玄尧那边的形势。 而按照与江止事先约定好的,江箐珂会在二十日后派遣兵马赶去会合。 这之前,她只能按兵不动。 毕竟,西齐和西燕这两国也很不安分。 三天一大仗,两天一小仗,必须得留著兵力驻守关城。 为了营造仍有四十万大军驻守西延的假象,江箐珂下令到各处军营,命营帐的数量和篝火炊烟都按之前的人数来,另外再多扎些稻草人,给它们披盔戴甲,立在城墙上,没事多挪动挪动。 可即使如此,江箐珂仍担心西延仅剩二十几万兵力的事会走漏风声,流到西齐或西燕人的耳朵里。 毕竟,在西延的西齐细作虽已除,却无法保证西燕在西延没暗桩,也无法保证军营里就不会混进西齐或西燕的人。 江箐珂也只能叮嘱各处军营的副將、千户和百户们多留意著些。 是日夜里,江箐珂从衙署回到將军府。 刚踏进她的那间院子,便见三房姨娘倚坐在廊廡下的扶栏上,正摸著怀里的小夜。 听到脚步声,三房姨娘循声瞧了过来。 见是江箐珂回来了,她兴冲冲地起身,像是等了许久。 “大小姐回来了?” 江箐珂浅浅勾唇,迎上前去。 “这么晚还不睡,姨娘可是有事寻我?” 三房姨娘点了点头,脸上的笑略带著几分侷促。 推开房门,將人领进屋中,江箐珂边点灯,边漠声问她。 “可是张氏又故意给你脸子看了?” 三房姨娘摇头笑道:“那倒没有。” 见她一副扭扭捏捏,似有难言之语的样子,江箐珂便道:“这屋子里就咱们两个人,有什么话儘管说。” 三房姨娘抿唇默了默,终於囁喏开口。 “妾身没二房姨娘那么好福气,生了个儿子,在这將军府里有个盼头。” “妾身也不似大小姐这般能带兵打仗,整日整夜只能守著那小院子,实在是孤寂苦闷。” 三房姨娘目光灼灼地看著江箐珂,语气极尽恳切。 “所以,妾身想跟大小姐討回身籍,另適他人,也省得留在將军府里继续当个吃閒饭的。” 本也是当初为了气张氏,才同皇上给父亲求来的美人。 如今父亲也不在了,江箐珂自是没理由再留著人不放,让人家留在这內宅里孤苦伶仃地老死。 江箐珂甚是爽快地应了。 “可有找到下家?” 三房姨娘欣喜不已,回得也异常地乾脆。 “找到了,是西延城里一家胭脂铺的老板。” “那胭脂铺老板的妻子在几年前就亡故了,始终未找续弦。” “之前,我偶尔跟著二小姐去他铺子里买过胭脂水粉,这一来二去,就......” 三房姨娘用帕子捂著嘴,羞赧一笑。 “就两情相悦了。” “妾身私下也观察了一段日子,又四下打听了此人,发现他人不错,是个本分的。” “虽说家底不如將军府殷实,可我若嫁他为妻,也是衣食不愁。” “妾身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下半生身边儿能有个知暖知热的贴心人。” 三房姨娘能有个好归宿,不用再委屈当妾,江箐珂亦是欣慰。 “明日我就命老管家把身契给你送过去,定好离府的日子,到时再给姨娘添置点嫁妆。” 三房姨娘听后,是千恩万谢了一番才离开。 ...... 今日休沐,江箐珂难得在府上休息。 也不知是不是有了身孕的缘故,她近些日子乏得很。 早膳过后,一场回笼觉直接睡到了晌午。 若非府上的嬤嬤来叩门,江箐珂许会睡到日落西山。 “大小姐,府上备了宴席,二小姐命我老奴来请大小姐一起过去用午膳。” 江箐珂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问:“三房姨娘不是前几日就改嫁走了吗,这好端端的,备什么宴?” 那嬤嬤答:“是未来的二姑爷来了。” 江箐珂眯著眼,似睡非醒,说起话来也是刚醒后的沙哑声。 “婚期不是明年开春吗,不年不节的,他来咱们將军府做什么?” 嬤嬤笑道:“说是有铺子在西延城这边,过来瞧瞧铺子的生意,顺便带了礼品来看看二小姐和张氏。” 话落,嬤嬤又道:“大公子不在,大小姐就是將军府的一家之主,好歹也要去露个面儿的。” 好歹...... 是啊,好歹也得去瞧瞧未来的冤种妹夫。 江箐珂传来婢女,一番梳妆打扮后,去了前院的厅。 还未踏进门槛,江箐珂远远便瞧见屋子里的一角堆了好高的礼盒。 “哎呦,这马上就都是一家人了,刘大当家何必这般客气?” “这么多宝贝,真是破费了。” “刘大当家的快喝茶。” “来,再尝尝这个茶菓子,这是我们府上后厨做的,外面可尝不到这味道。” 视线被张氏那喜不胜收的声调引过去,江箐珂便看她甩著帕子,甚是殷勤地围著那大瓷商转。 用江箐瑶的话来说,张氏若是再年轻个十几年,恨不得自己嫁给这位大瓷商。 目光掠过张氏,落在大瓷商的脸上。 虽比不上白隱那副好皮囊,可这位刘公子也算生得俊朗。 他面貌峻整,仪表堂堂,举手投足间皆是养尊处优的气派,那股富贵之气不假雕饰,浑然天成。 张氏在跟他说话,他的视线却时不时地看向江箐瑶,眼底噙著情,薄唇勾著笑。 看得出来这位刘公子对江箐瑶很是喜欢。 江箐瑶则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坐在那儿自顾自地扒核桃吃。 视线越过她的肩头,入目的便是白隱那副受气包的卑微模样。 脚上銬著镣銬,怀里抱著娃,跟著府上的小廝、女婢和嬤嬤们站在一起,目光阴鷙冷寒地盯著那刘大公子的后脑勺。 如果眼神可以化成刀,刘大公子的脑子怕是早被刺穿许多次了。 察觉到江箐珂来了,江箐瑶立马朝她挥手。 “阿姐,快来啊,就等你来了开宴呢。” 第244章 乾脆杀了我吧 一见到江箐珂,江箐瑶那臭嘚瑟、爱炫耀的老毛病就又犯了。 待江箐珂同那刘公子客套寒暄后,她便拿起刘公子带来的礼物,拿到江箐珂面前一一夸讚。 “不愧是刘公子,大户人家出身,这心思啊,就是细腻又周到。” “看,这是刘公子给阿姐备的薄礼,刀枪不入的鱼鳞金甲。” “这上面的鳞片可都是金子打的呢。” “还有这个,是刘公子给阿兄的,阿姐快看看,阔不阔气。” “而这个呢,是给江昱的,可是千金难寻的宝贝。” “怎么样,我未婚夫君不错吧?” 这贪財的浅薄样儿...... 虽是看不惯江箐瑶小人得志,可困劲儿还没过去,加上还有外人在场,江箐珂懒得跟她斗嘴,让江箐瑶丟人现眼,下不来台。 想著可恨之人又有可怜之处,这次就让了江箐瑶一把。 於是她便顺著江箐瑶,同刘公子说起了好话。 “我这二妹妹能觅得刘公子这样的郎君,真真是好福气,我这当姐姐的都替她高兴呢。” 江箐瑶瞠目偏头看她,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 憋了片刻,最后只是悻悻地小声道了句“没劲”,又走到刘大公子身侧坐了下来。 酒菜上齐,大家吃得客客气气的。 张氏则时不时提醒江箐瑶,让她给刘公子夹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箐瑶笨手笨脚,给刘公子盛了碗汤,在端过来时,也不知怎地手滑弄翻了碗。 汤汁溅了刘公子一身,江箐瑶又拿著帕子给人擦,然后各种赔不是。 刘公子握住江箐瑶的手腕,温温柔柔地道了声:“无妨,娘子勿急”。 轻轻的一声娘子把江箐瑶唤得晃了神。 她抬眼,与人对视。 也就是在这时,江翊安突然在白隱怀里哭了起来,哭得江箐瑶回过神,紧忙起身,去把孩子抱了过来。 刘公子这才留意到身后的下人之中,还有白隱这个人。 白隱那一身文雅之气,加上那副好相貌,谁瞧了都觉得不是一般人。 刘公子便忍不住问道:“这位是?” 张氏紧忙解释。 “他哪配刘大当家的这么称呼,府上买的一个贱奴才而已,刘大当家的不用在意。” 刘公子頷首一笑。 可再瞧江箐瑶怀里的孩子,他眸光微动。 “府上可是没有请乳娘,为何让一个男子抱著这孩子?” 江箐瑶光在那儿哄著江翊安,也不搭茬。 看热闹的江箐珂此时算是看明白了。 江箐瑶明显是故意的。 不然谁脑子进水,会让前夫抱著娃,出现在未婚夫君面前。 这分明是想让刘公子自己退了亲事,然后彻底断了张氏以后继续为她说亲的念头。 口口声声说要嫁人,还不是捨不得白隱这个人。 张氏则在那边硬著头皮圆场。 “咳,这孩子大了,沉得很。” “府上的嬤嬤和婢女们力气小,抱不住,便让这个贱奴抱著,免得摔到。” 话落,张氏狠狠瞪了白隱一眼。 “你们都下去吧,別在这里妨碍客人用膳。” 下人们应声施礼,白隱便拖著那哗啦啦直响的镣銬,跟著他们退出了厅。 刘公子自然也是听到了声音,目光落在白隱的双脚上,脸上难掩错愕之色。 待宴后送走刘公子,张氏立马揪起了江箐瑶的耳朵。 她恼羞成怒道:“你故意的是不是?为娘好不容易给你寻得一门好亲事,你非要作没了才甘心?” “抱个孩子出来也就算了,你把那杀千刀的领出来丟什么眼?” “这门亲事若是被退了,以后哪个好人家还愿意要你?” 江箐瑶一边吱哇乱叫地喊疼,一边抱著张氏撒起娇来。 “阿娘要我不就得了。” 不仅是张氏,就连江箐珂都以为刘家会退了这门亲。 谁承想刘公子回去没几日,便派人送了邀帖过来,请张氏和江箐瑶,带著孩子,择日去他们刘府小住几日,算是在过门前適应適应。 江箐瑶这一走就是好几日,留下白隱每日在府上各处游廊里失魂落魄地坐著,看起来好不可怜。 娃走了,妻子也要改嫁了,昔日绿意盎然的竹子现在乾枯打蔫儿,就要瘦成竹槓子了。 江箐珂每每经过瞧见,都忍不住拍拍白隱的肩头,往他心头上一次接一次地补刀。 “挺好,罪有应得。” ...... “保不齐,江箐瑶回来时,翊安就要小弟弟、小妹妹了。” ......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 “別难过了,翊安怕是早认刘公子为爹了。” 白隱的肩头越来越低。 终於盼到江箐瑶和张氏抱著孩子回府日子。 一听到府上下人的话,白隱就拖著那碍事的脚镣,顺著游廊抄手疾步走著。 时而会因为步子迈得太大而摔倒,可他却像不知疼似的,摔倒爬起,再急匆匆地朝府门而去。 待见到江箐瑶的那瞬,喉结滚动,湿红的双眼不受控地流起了泪。 江箐瑶却视若无睹,把孩子交给乳娘,自己径直朝她的院子走去,任由白隱在后拖著镣銬紧步跟著。 待她进了屋子,房门在身后“嘭”地一下,被人重重关上。 江箐瑶刚要转身斥责,便被白隱一把按进怀里。 脖颈被大手掌控,让人无法发声也无法反抗。 霸道的气息压下,白隱就像疯了一般地吻她。 舌尖卷著唇齿,大手用力撕扯她的衣服。 单薄的身躯就像是蕴藏了无穷的力气,一步步將她逼向床榻,然后死死压在身下...... 暴风捲云,让人根本招架不住。 “瑶瑶,乾脆杀了我吧。” 粗重的气息夹著泪意,白隱在江箐瑶耳边颤声哭求,“求你。” ...... 同一个將军府,江箐瑶在这边吃好的,江箐珂那边却是看什么都想吐。 孕事瞒得紧,她只能躲在屋子里,掰著青皮橘子大口大口地吃酸。 太酸了。 酸死她了。 这偷偷摸摸怀孕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江箐珂愤愤咬著橘子。 也不知罪魁祸首到底何时能杀到西延来,让她光明正大地挺著肚子走出去。 第245章 起势 自从宗正卿怀王等李氏宗亲王中了蛊术“牵丝偶”后,藺太后是诸事顺心又如意。 不仅朝堂上耳根子清净不少,李家的几位宗亲王也像鬼迷了心窍似的,再不提什么外戚侵政、藺氏狼子野心的话,反倒事事对她唯命是从。 心头一患算是解除,再加四十万兵马正从东、南、北三个方向朝淮安地域集结,藺太后心里別提多舒坦了。 只待李玄尧这心头大患一除,她便可高枕无忧地坐拥整个大周江山。 靠著养在宫里的那位巫女,说不定还可以载入史册,成为呼风唤雨的一代女帝。 就在藺太后想放鬆放鬆,享受下美人们的服侍,李公公慌乱又急切的细嗓门忽然从殿外传来,生生打断了这场刚刚开始的淫靡。 “太后娘娘,奴才有急事稟告。” 藺太后的脸色登时就黑了下来,全然没了心思。 正准备要较著劲儿爭宠的三位美人,也皆识相地披好衣袍,退跪到一旁后候著。 “进来吧。” 懒散的声音透著凉意,唤进了殿门外的李公公。 “启稟太后娘娘,宫外来报,蛮苗长老的女儿苗翎和她的小奴......都死了。” 藺太后猛地坐起。 掀开帐幔,她急声质问:“何时的事,怎么好好地就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李公公捧著拂尘,躬身道:“今早在番馆发现的,那小奴像是撞到桌角撞死的,苗翎姑娘则像是被侮辱时给活活掐死的。” 奴才死了是小,苗翎死了可是大,还是在京城这里。 藺太后追问。 “何人这么大胆,大理寺那边可有派人去查?” 李公公迟疑一瞬才再次开口。 “发现时,太后的外甥,也就是兵部侍郎,就躺在那苗翎姑娘的屋子里,至於大理寺那边.....还在等太后娘娘的意思。” “而且,蛮苗那边的风俗忌讳使然,也不接受仵作的尸检,怕会触怒亡灵。” 藺太后不禁心生疑惑。 “他跑番馆作甚,府上那么多妾室不够他玩儿的吗?” 李公公答:“兵部侍郎昨夜同朝中的几位大人,受独眼王所邀,一同在番馆饮酒作乐,兵部侍郎只记得喝到中途离席去解手,许是酒喝得有点多,后面的事情兵部侍郎醒后一概都不记得了。” “且比对苗翎姑娘上的手掌印,与兵部侍郎恰好吻合,屋內也有挣扎过的痕跡。” “此时,那些蛮苗人正在番馆里闹呢,说此事不给交代,那就没完,还说要把太后的秘密全都抖出来,让天下人皆知。” “而且,那蛮苗的人正要派人回去给他们长老送信儿呢。” 藺太后听后心里一咯噔。 这个节骨眼,若是刚刚谈妥的和谈崩了,南疆那边岂不是又要再起战事,堪堪再分走一大部分兵力? 到时若是压不住李玄尧...... 得想法子安抚下才是。 为了平息蛮苗的怒火,藺太后决定以小皇帝的名义,把益州城赐给黑峒寨的长老夫妇作为赔偿。 “快,宣哀家懿旨,传那个姓叶的独眼王入宫。” 南星是一脸愤怒地入宫,然后拿著一道赐封的圣旨,喜滋滋地拉著几大箱子金银珠宝回了番馆。 圣旨是意外所得,金银財宝却是事先就想討要的。 拉回来的金银珠宝,当日便让人用马车运出城,转交给早在城外候了多日的谷丰和谷俊二人。 而到了夜里,容和玖儿以酒馆小二的打扮,拎著两个食盒,叩响了番馆的门。 “客官点的酒菜到了。” 玖儿的男声学得惟妙惟肖。 不久,便来了个蛮苗侍卫,將两人引进了南星的屋子里。 屋门关上,南星趁著两人温酒备菜时,小声问道:“怎么样?主君吩咐的事都办好了没?” 容和玖儿顶著两张陌生的男人脸,纷纷点头。 容低声先道:“明日天一亮,不说全京城,至少大半个京城都会知晓藺太后『蛊惑人心』之事。” 玖儿则將一个纸条塞给了南星。 “咱们落脚的地儿也找好了,到此处寻我二人即可。” 匆匆通过信儿后,容和玖儿便拎著食盒出了番馆。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南星换上夜行衣。 趁蛮苗侍卫熟睡,毫不留情地一剑取了他们的性命。 提著那一剑的血腥,他来到摆放棺槨的后院。 一壶壶烈酒浇在棺材、素幔之上,一烛明火隨手一扔,“噗”的一声,幽蓝色的火焰瞬间跳起,隨后向四周迅速蔓延,贪婪地蚕食著那空空如也的棺材,以及刚刚被拋至火中的那道圣旨。 南星提著剑离开,借著夜色的遮掩,翻过高高的院墙,又越过好几个番馆的院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三日不到,藺太后借苗疆蛊术操控朝中大臣的消息便在京城传开。 且另有传言道,藺太后怕恶行被暴露,残忍暗杀了蛮苗前来和谈的使臣,放火烧了一切可查的证据,仅留一名蛮苗巫医在宫中为其所用,待以后哪位臣子不听话,便欲用蛊虫操纵或暗中索命。 朝中大臣早有人觉得李氏各位宗亲王的言行举止反常,听到传言后,对此深信不疑。 七日不到,消息就传出了京城。 半月不到,消息如星星之火,带著燎原之势,传遍了大周各个繁华之地,成了百姓的茶余饭后。 一月不到,藺太后就成了世人口中会蛊术的老妖怪。 朝中大臣们害怕得罪藺太后,而被暗中下蛊,明面上皆对她百依百顺,说一不二,私下里心中的那桿秤却早已倾斜。 再这么下去,大周迟早要亡。 京城里这几位李氏宗亲王是指不上了,唯有那个重新起势的李玄尧。 可谓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现在朝中的大臣……都想开了。 暗中集聚时,他们聊的都是李玄尧。 以前嫌他是不祥异瞳,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现在也没余地矫情那些了。 哑巴就哑巴吧。 总比靠巫蛊邪术来治国的藺太后强。 眼睛不正常就不正常吧。 好歹还有个慧眼辨忠奸的名声,那日后能留在朝中为事的臣子也能跟著落个忠臣的好名声,总比被蛊术操控,成为助紂为虐的奸臣强。 拥护李玄尧重新为帝的呼声渐高,而李玄尧本身也甚为爭气。 加上蛮苗那边重新挑起战事,分散了一部分南疆的兵力,一月之间李玄尧已攻下数座藩王城池,並不断地朝著西延地域靠近。 第246章 姐姐真好 李玄尧那边是春风得意,藺太后这厢则是气急败坏。 康寿宫里的瓷器是碎了一个又一个,而昔日梳得纹丝不乱的鬢髮也垂下几缕灰白来。 “废物,都是一帮废物。” “三十几万大军都打不过二十几万不到的兵马?” “哀家养的这些废物都是干什么吃的?” 在旁安静了许久的穆汐略显生疏地启唇,发出晦涩的声音来。 “太后娘娘息怒,我们还有一计可用。” 凤眸微侧,锐利的目光刺向穆汐,等著她接下来的话。 唇角缓缓翘起,弯出邪恶的弧度,穆汐声音粗糙道:“若江箐珂在我们手里,不知李玄尧会作何选择?” 藺太后恍然,却又怀疑此法能否拿捏得了李玄尧。 “他能为了一个女人,放下来之不易的现在?” “江山和命,区区一个江箐珂怎比得过。” 穆汐反问:“可现在不也没別的法子?” 见藺太后不语,穆汐便慢声分析给她听。 “太后娘娘不也知晓,李玄尧当初很是在意此人?” “现在他又带兵一路往西攻城,明摆著是奔著江家去的。” “现下,江止等人去了北燕,西延的將军府里便只有江箐珂在,多派几个武功高强的刺客,趁夜深人静时行事,活捉江箐珂简直易如反掌。” “至於,那李玄尧会不会为一个女人放弃大好势头,太后娘娘试试不就知道了?” “若不成,再另想法子便是。” “这宫里太后娘娘不还养著蛮苗的巫医吗?什么情蛊,什么牵丝偶,想给李玄尧下什么蛊,还不是太后娘娘一句话的事。” “到时,连李玄尧都能为太后所用。” 皱紧的眉头被穆汐的话一点点抚平,藺太后沉了口气,点头准了穆汐此策。 穆汐离开康寿宫后,来到了蛮苗巫医所住的宫院。 將一箱银锭子推到那人面前,穆汐单刀直入道:“帮我养个情蛊,让一个男人能对我死心塌地的那种。” 巫医毫不客气地收下了那箱银子,用蹩脚却难辨的汉话道:“何时放我走?” 穆汐听了好几遍才听清。 “待......尘埃落定后,我定会说服太后让她放你回蛮苗。” “这期间,你只要尽心为我们养蛊做事即可。” 出了宫,回到教坊司,穆汐又派人寻来了一名眉目清秀的男子。 她將几片金叶子塞到那男子手中,眉眼温柔地吩咐道:“今日有几个人会出城去西延,你也跟著一起去,到了西延,好好看清江箐珂的那张脸。”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手指挑起男子的下巴尖,穆汐娇媚一笑。 指腹顺著颈部曲线向下,停留在男子的喉结处,轻轻打著圈。 穆汐低声道:“我想成为她,帮我做张一模一样的脸。” 那男子握住穆汐的手,眸色认真又拉丝:“可我喜欢姐姐这张脸,穆姐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美了。” “还不够。” 穆汐摇头,收手,转身,往美人榻的方向踱步。 “总之,事成之后,我定有重赏。” 那男子紧步上前,一把从身后抱住了穆汐。 “我不要什么金银財宝,我只想要姐姐你。穆姐姐这么久都不理我,可是厌恶我了?” “怎么会?” 穆汐转身抱住那刚过及冠之年的男子,將他的头按在肩头,轻声哄他:“我怎么会厌恶你呢,是我太忙了啊。” “那姐姐可不可以像之前那几次一样待我?我每晚都在想姐姐。” 男子趴在穆汐的肩头轻吻,呼吸渐渐加重。 穆汐什么也没说,抬手褪去外面的衣衫,用行动给了那男子回答。 “穆姐姐真好。” 男子在欺霜赛雪上急喘。 “我什么都愿意为姐姐做。” ...... 今年的初雪来得早,且下得也大。 这才入仲冬之月,天气便已经冷得不行。 但也好在天寒地冻雪纷飞,西齐和西燕那边能因为天气消停些。 江箐珂也跟著心安不少。 毕竟前几日调走了五万兵马去与阿兄的队伍会合,眼下西延这边全部关城的兵力加起来也就二十万左右。 若真打起仗来,实在是吃不消。 好在他们这片儿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那就是猫冬。 深冬腊月,除了跟老婆孩子热炕头外,別的事啥都不干,仗也是能不打就不打。 毕竟这大冬天的,人冻得哆哆嗦嗦的,刀枪棍棒握起来都冰手,往那儿一站眉睫就落霜,眼睛一眨一眨时,睫毛都会因为霜雪而粘合。 江箐珂记得,以前有几次寒冬,与西齐或西燕那边交战,打著打著,两队兵马就都散了。 一个个的都缩著脖子,双手揣进袖子里,怀里抱著武器,深一脚,浅一脚,踩著雪各回各国,然后互相大声吆喝,约好明年开春再乾死对方。 见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江箐珂便早早从衙署出来,坐上马车,赶在天色暗下前回到將军府。 马车里,她捂著肚子。 已经三个多月了,好在还没那么显怀。 只盼著江止和李玄尧能快点来,让她少挨点骂。 马车轧著积雪,嘎吱嘎吱地,没多久就到了將军府。 就是怕雪大路滑出什么差池,弄没了肚子里的孩子,江箐珂才早早回府的。 谁知道,刚下马车,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冒失鬼,推著乾草车险些撞到她。 好在她身手敏捷,及时扭身躲过。 “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看起来有二十上下的男子吐著哈气,点头哈腰地冲她赔不是, “是小的不小心,差点误撞了小姐。” 男子怯怯地抬眸,甚是愧疚地看著江箐珂。 “小的可有伤到小姐?” 他一边问,一边歪头细细打量著江箐珂。 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就好像是描摹的笔,一一扫过她的五官。 也不知为何,江箐珂被瞧得很不舒服。 她神色清冷地掀起斗篷的帽子,借著帽檐那一圈兔绒的遮掩,江箐珂低下头,避开了男子的视线。 “无妨。” 冷冷地回了一声,江箐珂便绕开那男子,几步进了將军府。 一种诡异的氛围浮在心头,在跨进府门后,江箐珂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那男子。 而那男子已推著那车乾草,於风雪之中离去。 难道是藺太后的人? 可他们只负责监视,没必要故意来撞她啊。 以防万一,江箐珂还是同老管家叮嘱了一句。 “大门锁好了,夜里多安排几名侍卫轮班守著。” 转身欲要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却在经过前院时,又听到了张氏那无比殷勤的声音,偶尔还有男子沉稳谦和的低语声。 第247章 一了百了 那个刘公子怎么又来了? 江箐珂心中不爽快,好信儿地来厅瞧了一眼。 刘公子见她来,甚有礼数地迎上前来。 “在下今日来西延的铺子查帐,便顺道看看瑶儿妹妹,若有失礼之处,还请阿姐莫要怪罪。” 江箐珂虽不太喜欢一个外男老往她府上跑,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次也就忍了。 她淡淡頷首莞尔,算是回了礼。 “刘大当家的这不就客气了?”张氏眉开眼笑道:“你是我们江家的准女婿,再过两三个月那就是一家人了,这来西延办事,哪有不来家里坐坐的道理。” “再说,我和瑶儿上次在刘府多有打扰,今日这外头风大雪大的,刘大当家的不如就在咱们府上小住两日,待明后日天晴了再回去。” 刘公子起身,谦谦有礼地冲张氏拱手道:“那就......打扰了。” 言及至此,刘公子不好意思地问道:“不知可否见下瑶儿妹妹?” “那自是见得的。” 张氏朝著后院的方向甩了下帕子,“瑶儿孩子气,这功夫正在后院园里,带著孩子堆雪人呢。” 转头看向身后的嬤嬤,张氏下令道:“快带刘大当家的去见二小姐,到时把旁边的奴才都清走,免得碍了未来二姑爷的眼。” 刘大公子跟著嬤嬤走后,江箐珂沉著脸从张氏身边经过,冷声敲打了几句。 “別忘了这將军府谁当家。” “下次不许隨隨便便就让外男住在府上。” “否则,別怪我心狠,把你们都轰出將军府。” 张氏白了江箐珂一眼,拗著声调道:“那怎么能是外男呢?再过段时间那可就是你二妹夫了,看在人家送你鱼鳞金甲的份上,你也不该这么冷情。” 江箐珂嗔声警告:“不管怎样,仅此一次。” 张氏也不当回事,跟在江箐珂的身后,边走边商量道:“那个白隱你能不能想个法子给弄走,最好能逼他自己走,也能让瑶儿恨他怨他,最后死了那份心。” “否则,待日后瑶儿跟刘公子成婚,这个白隱始终是个隱患,我就担心他会坏了瑶儿的好亲事。” “你这阿姐既是府上做主的,妹妹的亲事便也是你的职责所在。” 江箐珂听得不耐烦,懒声打断了张氏的话。 “再嘮叨一句,信不信我抽你?” 张氏收口留住了步子,瞧著江箐珂顺著游廊朝后院而去。 回她院子的路上,正好途经园。 垂门前,江止被两名侍卫阻拦在外面。 朱墙、青瓦、枯枝、白雪,而白隱则是江箐珂眼中唯一的一抹浅绿色。 雪如鹅毛般纷飞,衬得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白隱就那么衣著单薄地立於著白色的雪雾之中,於那垂门外,遥望著园里的人。 江箐珂披著斗篷走近,顺著白隱的视线瞧去。 只见江箐瑶穿著一身水粉色袄裙,披著红艷艷的斗篷,正在那里跟刘公子堆著雪人。 乳娘把江翊安捂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站在一旁指著那逐渐成形的雪人,不停地逗他乐。 江箐瑶玩雪玩得手通红,她搓了搓双手,凑到嘴边,自己哈著热气。 刘公子瞧见,主动將她的双手捧到面前,一边哈著气,一边搓弄她的手背,替江箐瑶暖著手。 江箐瑶有些害羞,下意识地往垂门这边瞧了一眼。 將手从刘公子手中抽回,她起身可能是要去抱江翊安,却因脚下雪滑,身体失衡,险些摔倒。 好在刘公子及时抓住她的手,將人拽进怀里,然后自然而然地揽住了江箐瑶的腰。 “哎呀呀呀呀.......” 江箐珂故意在白隱身后火上浇油。 “小手握了,人也抱了,看看这幸福又美满的一家三口,甜的嘞。” 白隱不睬她,只是一瞬不瞬地瞧著刘公子怀里的江箐瑶。 他肩头微微颤抖,不是冷的,而是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太过用力。 “行了,別看了。” 江箐珂又拍了下白隱的肩头,说是安慰,又像是在补刀。 “这瞧著多闹心。” “还不是你自找的。” “若是不当细作,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你说你现在要什么没有。” “太傅当著,老婆孩子抱著,要多滋润有多滋润,那轮得到这瓷商来抢你老婆孩儿?” 白隱神色颓然,语气亦是颓然。 “你说得对,我该死。” 风很大,却大不过雪。 白隱的髮丝和肩头很快便落下了一层白。 髮丝偶尔隨风蜿蜒,便会零零星星地抖下几片雪。 他在风雪中苦笑,说著让人揪心的话。 “我死了便是,死了,欠你江家的,就算还清了。” “死了,就不用在这里心疼得要死。” 从侧面瞥见那湿红的眉眼,江箐珂闭上了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讥讽的话来。 不怕仇人难杀,最怕仇人可怜兮兮。 转头再看向那园里,只见那刘公子甚是体贴地替江箐瑶掸去头上的雪,然后为她將斗篷的帽子掀起扣下,罩住了她的头,也替她挡住了风雪。 而在这时,刘公子却缓缓掀起眼皮,朝垂门这处望来。 那视线明显是衝著白隱来的。 微微頷首,唇角明目张胆地一弯,那种宣誓主权的得意迎面扑来。 就好像在说,你的老婆孩儿都是我的啦。 雪打在白隱的玉面之上,有几片掛在白隱浓密的睫羽上。 红唇微启,一声冷呵在这个冬季有了形状。 湿红的桃眼看著江箐瑶轻眨,抖落了掛在睫羽上的雪,好似白隱结了冰的泪。 他这样子落在江箐珂的眼里,竟有种破碎的悽美感。 美人不愧是美人,连伤心难过都这么惊艷。 不过,还是不如她的夜顏哭起来好看。 是时,白隱低头转身,似是放弃了什么,踱著步,拖著那哗啦直响的镣銬,朝著奴才们住的前罩房而去。 而自这起,江箐瑶都没再见到白隱。 直到夜里亥时,白隱都没回到她的房中。 江箐瑶气呼呼地命人去传白隱,过了好半天,才等到人来。 白隱一进屋,江箐瑶便察觉到不对劲。 她走过去,抬手摸他的脸,摸他的额头,简直是烫得嚇人。 想起下午那功夫他衣著单薄地站在风雪里,江箐瑶蹙著眉头质问:“那么多冬衣你不穿,穿这么薄可怜给谁看?” 白隱有气无力地扯著泛白的唇苦笑,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这样冻死不更好,一了百了,你我都好。” 江箐瑶气汹汹地用力捶了下他的胸口。 “死?” “没我准允,你怎么可以死?” “你欠我的杀父之仇,就想以死一了百了?”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江箐瑶说著说著就哭了起来,泪水如潮涌,堵在嗓间让她不能言语。 她只能不停地捶打白隱的胸膛,將所有的委屈、难过、喜欢和怨恨都匯聚在了那个小拳头上。 “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害我爹爹?” “为什么出卖我们江家?” “为什么偏偏是你啊?” “都怪你。” 打著打著,江箐瑶就趴在白隱怀里哭了起来。 白隱紧紧搂著他,俯首用亲吻替她含去面颊上的悲伤,而他自己也在流著泪。 “是我不好。” “是我糊涂。” “瑶瑶......” “对不起。” 温烫的大手捧起江箐瑶的脸,白隱颤声央求。 “別不要我,好吗?” 他一下下轻含她的唇,谨慎得有些卑微。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江箐瑶看著白隱哭著道:“你让我怎么要你啊?” 第248章 都是反的 夜里很静,静得可以听到积雪压断枝头的脆响,还可以听到屋內那情难自已的轻喘和纠缠。 比不上江箐瑶有人肉汤婆子,江箐珂只能在被窝里塞三个水灌的汤婆子。 脚底还有小夜压在被子上,沉甸甸又暖融融。 枕边再放著那个火狐狸面具,权当夜顏抱著她睡了。 迷迷糊糊间,小夜突然极凶地“喵”了一声,惊得江箐珂猝然睁眼醒来。 细微的声响从屋外传来,引起了江箐珂的注意。 是脚步声。 又轻又快。 而不远处,似乎还有刀剑相撞的廝打声。 心中警铃大作,江箐珂紧忙起身。 她扯下搭在床头上的衣服快速套在身上,动作麻利又熟练地將束带紧系腰间。 来不及將散落的头髮綰起,她摸到刺龙鞭后,便迅速跑到门侧藏身。 顷刻间,三名刺客破门而入。 雪光和廊廡下的风灯照进来,江箐珂则躲在门后的幽暗角落。 赶在刺客发现她前,江箐珂先发制人。 甩出的刺龙鞭死死缠住刺客的脖子,她將那人拽到身前,让他替自己挨了一剑的同时,握著那人的手,乾净又利落地將剑刺向了对方。 一瞬间,就轻而易举地解决掉两个。 待第三名刺客提剑朝她砍来时,她挥剑格挡,而手中的刺龙鞭则如游龙一般甩出。 鞭子缠绕在刺客的脚腕上,倒刺隔著衣料扎进皮肉,江箐珂用力一扽,刺客吃痛的同时身体失去平衡。 寒光在这一剎那间闪过,第三名刺客被江箐珂一剑封喉。 她衝出屋子,正巧几名侍卫也急匆匆赶来。 尖叫、哭喊、刀戈相撞之声,不断从將军府的四面八方传来。 抄手游廊和院內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尸体。 有刺客的,也有府上下人和侍卫的。 借住在府上的刘公子也跟小廝嚇得魂飞魄散,於慌乱之中东躲西藏。 府上的女婢、嬤嬤也都四下逃窜,躲著刺客们的乱砍乱杀。 江箐珂带领府上的侍卫,杀杀打打,一路寻到哭声最盛的前院。 只见领头的刺客抱著嚎啕大哭的江翊安,锋锐而冰冷的剑则抵在小而稚嫩的脖子上,而乳娘、老管家等下人则被其他刺客用剑挟持著。 府上的侍卫提剑围著那五六名的刺客,没人敢逼上前去。 江箐瑶和张氏则抱在一起哭得死去活来,哀求著刺客把孩子还给他们。 待看到江箐珂带人前来,领头的刺客隔著面巾,剑指江箐珂,扬声威胁。 “想他们活命,就把剑扔了,乖乖跟我们走。” 敢情是冲她江箐珂来的。 江箐珂冷眼直视著对方,面上无波,可一颗心却被江翊安哭得七上八下的。 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一直在刺客怀里挣扎,伸著小手朝江箐瑶嘶声哭喊求抱,偶尔迸出几声含糊不清的“阿娘”来。 怀了身孕,更是见不得这样的场景。 气得江箐珂恨不得立马血刃了这帮畜生。 见江箐珂迟疑不动,领头刺客为了给她一个下马威,同一旁的手下示意。 那人长剑一划,当即就取了乳娘的性命。 身后的江箐瑶和张氏惊得发出尖叫声来。 “阿姐......” 江箐瑶颤声求道:“我的翊安怎么办啊?” 风雪愈发地大,就像刺客手中的剑,无情而冰冷,很快就盖住了刚刚飞溅在雪地上的那层红。 江箐珂闭上眼,强忍著心中的愤怒。 “鞭子和剑都扔了。” 领头刺客將銬链扔到江箐珂的脚前,“只要你过来,这些人就能活。” 睁开眼,江箐珂將剑和鞭子扔下,俯身捡起陷在雪里的銬链,然后痛快地戴在纤细的手腕上。 沁过雪的黑铁有著刺骨的凉,冰得江箐珂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小姐!” 一旁的侍卫想要阻拦却也无法。 眼下府上几条人命都被对方握在手里,是万万不敢硬来的。 江箐珂同那领头刺客谈起了条件。 “我往前走一步,你也得往前走一步,到了中间,你把孩子放在地上,我跟你们走。” 领头刺客也痛快地点了头。 於是,江箐珂一步,那刺客便抱著江翊安挪动一步。 然后两步、三步、四步...... 在仅差两步之遥时,一股劲风带著悦耳的蜂鸣从旁侧射来。 不偏不倚,那羽箭正好射中那领头刺客的太阳穴。 来不及去看是何人射出此箭,江箐珂疾步衝上前去,在那领头刺客倒下前,从他怀里抢过江翊安,转身拋给了身后的侍卫。 剩下的刺客乱了神,纷纷朝羽箭射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提著一把强弩站在廊廡的瓦顶之上,立於白蒙蒙的大雪之中。 他撑著虚弱的身子,再次搭弦拉弓,朝他们中的某个人射来。 江箐珂也趁机瞥了一眼,未曾想到竟是那儒雅单薄的白隱。 刚刚就是他,拿著父亲书房里掛著的那把强弩,射了一支及时箭,救了他自己的孩子,也算帮了她。 只是白隱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 那一箭射完后,脚步虚浮的他就从廊廡上摔倒滑下,掉在了皑皑白雪之中。 江箐珂来不及去顾他的死活,也没心思去想他带著那碍事的脚銬是怎么爬上房顶的,又是怎么拉动父亲那把强弩的。 只道是.....父爱如山吧。 同身后的侍卫一起,几个箭步衝上前去,赶在刺客挥刀砍杀老管家时,用手中的铁链套住刺客的刀,灵巧的几个动作,她绕到刺客身后,带著那刀割进了他的脖子里。 不稍片刻,突然造访的刺客便都死在了这风雪之夜里。 浓重的血腥气弥散在空气之中,寒风吹过,雪的清凉反倒衬得那腥气愈发地浓重,腥得让人作呕。 刚刚不觉得,危机过后,江箐珂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想吐。 而那横七竖八的尸体更是一眼都不想多瞧。 她跪在雪地里乾噦了半天,无奈那股腥气一直往鼻腔里灌。 老管家过来关心她,江箐珂挥手指著那一滩滩血跡,艰难吐字:“快点把院子打扫乾净,腥得我噁心。” 老管家立马去办。 是时,肚子又传来一丝丝刺痛。 满头青丝如绸般铺散,江箐珂捂著肚子,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蜷缩成一团,任由大片雪簌簌而落地砸向她。 “你要乖啊。” 她小声地对著腹中的孩子道:“好好在里面待著,咱们等著见你爹啊。” 另一边,江箐瑶也顾不得在张氏怀里大哭的江翊安。 她抱著白隱跪坐在雪地中,颤抖的双手摸著他满是血的脸,而垂散的长髮则遮掩了她泣不成声的模样。 “白隱,我不准你死。”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呢。” “你要是死了,我下下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白隱艰难抬手去抚江箐瑶的脸,撑著虚弱的气息,忍著痛,断断续续地笑道:“傻瓜,再不去.....叫大夫,就真的......要......死了。” ...... 百年不遇的大雪,不仅席捲著西延,也飘飘扬扬地下了半个大周。 积雪压在营帐之上,待积攒到一定程度,便会隨著帐篷的斜坡滑落,扑簌簌地砸进雪堆里。 而帐內,曹公公往炉子里填著火,时不时瞧几眼睡得正沉的李玄尧。 李玄尧似是困在了梦魘之中,眉头紧紧皱著,轻声唤著“小满”。 唤著唤著,人突然惊醒坐起。 曹公公立即走上前,“主君可是做了什么梦?” 湿红的异瞳放空地盯著一处,李玄尧气喘吁吁地缓了好半晌。 他一边回想著梦中的场景,一边声音暗哑地同曹公公道:“我梦见她......躺在雪地里,周边都是尸体,都是血,神情痛苦无比。” 曹公公轻声安抚。 “梦都是反的,主君莫要担心。” 李玄尧闭眼扶额,心中愈发焦灼难耐。 第249章 撞色 不安縈绕心头,梦中的画面反反覆覆地在脑海里重现。 李玄尧觉得心口那处憋闷得很,每喘一口气,都要用力深呼才行。 他害怕极了。 害怕梦中的画面成真。 害怕再也见不到江箐珂。 心灼难耐,李玄尧是再也躺不下去了。 西延那边军力薄弱,只怕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掀开被子,李玄尧从简易搭建的床榻走下,在曹公公的服侍下,束冠穿衣,披上黑色狐裘大氅,提著剑大步出了营帐。 也不管军中將领士卒们在做著什么美梦,他命人全部將其叫醒,第一次任性又执拗地要夜里行军,还是顶著寒风暴雪。 兵將们冻得嘶嘶哈哈,是有苦不敢言,只能在心中骂骂咧咧。 看著前面骑马带头赶路的主君,也只能任劳任怨地跟著。 作为全军唯二能享受马车待遇的喜晴倒是欢喜得很。 至於唯一则是上了年岁的曹公公,主要他还得管著李玄尧那一马车的衣物、书籍。 喜晴推开车窗,探头瞧著兵马於雪夜中赶路的景象。 下雪的夜总是会格外地亮,被雪遮盖的山峦於天边起伏蜿蜒,就好像是白龙伏臥在远处一样。 天和地被染成了白色,而他们这批几万人的兵马则是闯入白色世界的那抹墨。 心里惦念著江箐珂,喜晴自是毫无睡意。 而借她光的谷丰可倒好,枕著她的腿,盖著熊皮毯子睡得鼾声震天响,聒噪吵人得很。 关上车窗,喜晴回头嗔了一眼,气不过地用力在谷丰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谷丰疼得惊醒坐起,一脸懵地环顾车內。 “怎,怎,怎怎......么了?” 杏眸圆睁,喜晴愤愤道:“你打呼嚕怎么不磕巴,倒是顺畅得很。” 而马车外,李玄尧骑马与谷俊等人赶在最前头。 风雪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地疼。 可李玄尧却觉得心头畅快不已。 鞭子抽了一遍又一遍,他只想这路能赶一些是一些。 雪狂卷纷扬,朦朧了尘世,也朦朧了那白墙青瓦的將军府。 而这一夜的將军府,註定是安生不了。 侍卫们带著府上的下人四下搬挪尸体,冲洗廊道、石阶上的血跡。 江箐瑶守著那半死不活的白隱,张氏哄著受了惊嚇的江翊安,二房姨娘则抱著江湛从后院草舍的草堆里出来,回到房中仍是余惊未了。 偌大的將军府,大家都各顾各的,无人来得及到江箐珂屋里瞧上一眼。 只有老管家领著大夫来给她诊脉、施针。 “小娘子幸得身体底子好,虽是动了胎气,但好在並无大碍,回头好好休息,服几剂安胎药便可。” 待开了安胎的方子后,那大夫领了银钱,便跟著门外的小廝离开了將军府。 老管家呆愣愣地看著手里的药方子,脸上是难以启口的疑惑。 江箐珂躺在那里,侧头看过去,甚是坦然道:“帮我瞒著点儿,孩子的爹马上就来了。他来之前,我可不想被人说三道四,气得我肝儿疼,尤其那个张氏。” 老管家连忙点头。 不为別的,就冲大小姐刚刚捨命从刀口下把他救下来,这事儿他也得给瞒好了。 不仅要瞒好,还要把大小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照顾得好好的。 “大小姐儘管放心,老奴绝不跟人说。” “刚刚那大夫,老奴明日也会去亲自打点一番。” 言毕,老管家就拿著药方子赶去抓药、熬药了。 经歷了夜里这一遭,次日天一亮,刘公子与张氏道了別,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將军府。 可惜夜里雪下得太大,府门外的积雪都高过了脚腕,刘府的马车也走不动。 无奈之下,那刘公子只能带著长隨,趟著雪,打算在城里寻家客栈。 长隨扶著那刘公子,不解道:“当家的不是打算多在將军府住两日,藉机多表现表现,为何这么著急就走了?” 那刘公子冻得鼻尖发红,提著衣袍,深一脚踩一脚地趟著积雪。 他累得气息不平,“我怕再多住一晚就没命。” 长隨若有所思地默了片刻,隨即又问:“当家的当真还要娶那二小姐?” “娶啊。” 刘公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只要她活著,那就必须得娶。” “士农工商,只要能攀上將军府这个高枝儿,那咱们刘家不仅能借著武將世家的光提升地位,这刘家的瓷窑以后也就有靠山了。” “到时,看哪个官爷还敢想著法儿地从咱们这儿捞油水、乱徵税。” 长隨又道:“可奴才瞧著,那二小姐跟身边的家奴不清不楚的,不像是个守本分的妇道人家。” 刘公子不屑地讥笑了一声。 “那又如何。” “我娶的是她的身份,娶的是江家在朝廷的地位。” “至於女人,只要有万贯家財在,还愁以后没有乾乾净净的女人?” 那长隨仍有些顾虑。 “可老爷当初提议让你娶江家女时,当家的不还多有顾忌,不想娶个带孩子的二嫁妇,还担心江家早晚要被藺太后除掉吗?” 刘公子意味深长地笑道:“今时不同往日。” 他转头看向那长隨,脸上是满腹算计后的得意。 “我银子从京城和各处打探来的消息......” 他欲言又止,摆手改口笑道:“你就等著瞧吧。” 话落,刘公子继续趟著雪往前走,並喜滋滋地道:“能早点攀上江家这门亲,混得再熟稔些,也显得咱们刘家不是那种攀炎附势之人,传出去也好听。” 长隨听得云里雾里的,歪了歪头,继续扶著那刘公子往前走。 ** 李玄尧带兵赶了几日的路,又顺便攻下两座城。 留下谷羽、谷俊带著少量兵马镇守后,李玄尧继续一路向西而去。 也不知为何,今年初冬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都要频。 阴沉沉的天,白茫茫的山野,行军的环境愈发地恶劣。 眼看著就要进入西延地带,天气冻得人都要抖成筛子。 偏偏这大雪还下个没完。 赶去前方探路的人回来,同李玄尧稟报:“启稟主君,前方百里之外,发现有朝廷北燕驻军,目测兵马约十万上下。” 回头望著自己少得可怜的兵队,李玄尧也难免犯起难来。 靠著这点兵马,该如何以少胜多,儘快打到西延城? 想著辛劳了多日的士卒將领,又考虑到后方的粮草兵器支援尚未到,李玄尧便下令就地扎营。 待到黄昏时分,雪仍不停歇地下著,只是雪势渐弱。 李玄尧正在营帐里研究西延舆图时,隱隱感到脚下的地有轻微的震动,且越来越强。 很快,有兵將衝进来稟告:“不好了,主君,好像朝廷兵马打来了?” 李玄尧立马提著长剑,衝出营帐,號召兵將集结,准备迎战。 黑压压的一队兵马扬著飞雪从远方而来。 一抹难以忽视的鲜红色最先驰入那双异瞳之中。 水蓝配著红,冷暖相融,是种清透与热烈的底色组合。 看著那江家的军旗,李玄尧剑眉轻挑,唇角一侧勾起清线的笑来。 笑意虽清浅,其中所含的情绪却复杂。 真是一个让他又惊又喜,又酸得掉牙的人。 第250章 不熟 赌守西延的北燕军营里,全都是高大粗野的糙汉。 可前日,营里却来了位女子。 女子坐的马车奢华,护送的金吾卫也气派,就连接受的待遇竟比统率十万兵马的將军不相上下。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穆汐。 炭火融融的营帐里,眉眼清秀的男子放下黛笔,拿起一旁的铜镜照给她。 “穆姐姐对这皮囊可满意?” 穆汐抚著脸,左照照,右瞧瞧,唇角一弯,满意之色跃於脸上。 “你的手艺,自是没得说。” 抽走铜镜,她朝男子勾了勾手,“过来,让姐姐好好......赏你。”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为地风尘。 男子虽然靠近了一些,可还是垂下眸眼,不敢直视眼前的这张脸。 他羞红著脸道:“如此,总好像对不起穆姐姐。” 穆汐的手攀上他的脸,伸腿勾住了那男子的腰身。 她凑到他耳边,用著仍有些沙哑的嗓音,轻声问他:“为什么?” 男子道:“总感觉是在和別的姐姐......亲近。” “就是要这样啊。” 穆汐將男子的手牵起,引他抚上她的腰。 “男子哪有不三妻四妾的,此生又怎会只与一个女子欢好。” “除了姐姐我,你总要去碰別的女子。” “不如,就先把我当成她,相信定別有一番滋味。” 见男子始终低著头不敢动,穆汐佯怒道:“怎么,姐姐给的赏赐不想要了?” “不是。”男子摇头。 穆汐诱惑道:“那你亲我啊,亲这张脸,亲江箐珂这个人。” 男子乖顺地抬起头,看著出自他手的面庞,一点点靠近,最后紧张地吻在了那两瓣唇上。 不同的皮囊,带来异样的衝击感。 冲得他脑子嗡的一下,连亲吻和动作都变得大胆起来。 他吻著穆汐,脑子里却回想著將军府门前的那一幕。 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眼波流转间透著一股傲气和凛然的正气,那张清丽明媚的面容就仿若一尘不染的小仙子,清冷中又带著几分俏皮的娇憨。 就是那样一个人,此时仿若就在他的身下,枝乱颤,轻喘嚶嚀,声音风骚无比。 ...... 同一场风雪中,这厢亲密无间、榫卯契合,而百里之外的军营里,一黑一红相视而坐,几句简单明了的交代后,两人便陷入尷尬又侷促的沉默之中,连两人周身的空气似乎都涇渭分明起来。 江止东瞧西望,是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除了打仗的事儿与李玄尧还有什么好说的。 细细想来,他好像从未与李玄尧单独坐在一起閒聊过什么,架倒是打了两次。 一次入宫赴宴比试,一次捉姦。 没有江箐珂在旁,这关係还不如那个假太子穆珩呢。 至少两人还是一起喝过酒的关係。 彆扭。 不自在。 江止身上跟长了虫子的,感觉哪儿哪儿都痒,轻咳几下,时不时这儿挠一下,那儿碰一下的。 李玄尧亦是垂眸沉默不语。 他本就是清冷孤傲的性子,再加上以前又是个不能语的哑人,早就习惯了沉默无言的氛围。 是以,倒没有像江止这般彆扭。 且放在平时,不熟之人他也只是聊几句便让其退下的,並不会坐在一起长谈。 可江止不同,他带著江家军造反来助他,且又是未来的大舅哥。 默了良久,李玄尧率先打破了沉默。 “小满她......可好?” 江止顶著那痞气十足的脸,点头回了一声:“挺好。” 两个字的答覆,让人再难问什么。 想著就这么把人打发去休息,会显得有些冷情凉薄,李玄尧便命曹公公搬来棋盘,与江止下盘棋,缓解下两人之间的尷尬。 只是这棋下著下著,李玄尧的眉头不由拧了起来。 江止那邪性的棋路竟与江箐珂一样。 一股酸意浮上心头,李玄尧有些不是滋味。 他抬起左手,伸到右手边的棋盒里,捏起一枚黑子,缓缓落在棋盘上。 就这样,江止瞥到了李玄尧拇指上的那枚象牙扳指。 眼熟。 太眼熟。 跟他拇指上带的那枚一模一样。 那分明就是老江家的祖传宝贝。 江止单手撑腰,歪头。 他瞧了半晌,指著李玄尧的大拇指,一脸莫名地问:“这江家世代祖传的宝贝,怎么跑主君手上了?” 李玄尧活动了下那只手,笑道:“小满送我的。” 江止愕然。 这不该给江昱或江湛的吗,怎么就给李玄尧了? 江箐珂也不跟他商量一下,还当他是江家人吗? 再说,两个不同姓的老爷们儿戴一样的扳指...... 江止气得翻了个白眼。 第251章 还是满满好 江止捏起一枚白子,拖著他惯有的懒散声调。 “好好一个乳名,非得叫小满。” 话落,子落。 李玄尧换回右手执棋, “水满则溢,还是叫小满的好。” 不以为然地哼笑了一声,江止白吞黑,吃了李玄尧一棋。 “还是白姨起的满满好,叫起来顺口。” 刚捏起黑棋的手微滯了一下,李玄尧掀眸瞧了江止一眼,隨后默默无声地放下了棋子。 总不能说岳母的不好。 江止浓眉挑起,斜斜勾起痞气的得意。 无形之中,似乎有两种气场在对撞。 曹公公给两人分別倒了两盏茶。 李玄尧拿起茶盏一口一口地浅品著,江止则是一口闷了个乾净,隨后又同曹公公要了一杯。 曹公公一边斟茶一边笑道:“这可是好茶,江少將军得慢慢品。” 江止不听,又是一口咕嘟喝了个乾净。 放下茶盏,他不拘小节地抬手抹了下嘴,“一口口喝哪解渴。” 江止的一言一行落在李玄尧的眼里,总会若有似无地看到江箐珂的影子。 一样邪性的棋路,还有口渴时一口闷的急性子,不拘小节擦嘴的动作,以及刚刚说的那句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止的脾性就好像都刻进了江箐珂的骨血里,除了那一句句不入耳的“老子”和时不时抖动的腿。 敢情他喜欢的是个女“江止”。 异瞳低敛,李玄尧冷著面色问:“接下来这场仗,江少將军打算何时打?” 江止乾脆道:“明日。” 转头看向炭炉里的火,江止满眼担忧。 “西延留守的兵力薄弱,只怕日久生变,我担心满满一个人扛不过来。” 李玄尧的心思亦是如此, 尤其是今日听江止说江箐珂又另外派了几万兵马来支援。 手中的黑棋被磋磨成粉,李玄尧心急如焚,就像此时在他眼中跳跃的炭火。 腥红的银丝炭火星迸溅,突然炸出几声脆响来,听起来总有种不祥之意。 江箐珂瞧了一眼后,转头从老管家手里接过刚刚蒸好的鸡蛋羹。 “大小姐快趁热吃。” “这是军营里那几只老母鸡今早刚下的。” 滑嫩的鸡蛋羹入口即化,还带著点酱油和芝麻油的香气。 江箐珂吃起来一点没感到噁心难受。 自从老管家知道她怀孕之事后,从安胎药到每日的吃食,都给安排得妥妥噹噹。 知晓江箐珂喜欢吃酸的,屋子里则常给备著青桔和杏脯。 “二小姐那边怎么样了?”江箐珂问。 老管家慢声慢语地回著江箐珂的话。 “孩子受了些惊嚇,张氏夜里给叫了几次,这两日不怎么哭闹了。” “至於那个杀千刀的倒是没死成。” 言语间,老管家的皱纹里都渗著惋惜、憎恶之色。 “前儿个竟然从鬼门关爬回来了,现下,二小姐那个没良心的正守著床边照顾著呢。” 江箐珂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老管家自小就跟著父亲,主僕情谊深,自是恨极了白隱。 “白隱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 老管家答:“说是保护二小姐时挨了一刀,起初欲要从刺客手中夺回孩子时,腹部又被刺了一剑。” 倏然想起刺客之事,江箐珂不忘同老管家吩咐。 “刺客一次未得手,保不齐还会再来一波。” “到军营里调些人手过来,日夜轮番守著將军府。” 老管家领命而去。 膳后,江箐珂想起有些日子没去祠堂给母亲上香了。 想著跟母亲求求,让她保佑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安无事,她便裹著大斗篷出了屋子,一路朝后院祠堂而去。 人还未踏进祠堂,便闻到了烟火味儿。 推开门一看,江箐瑶竟跪在那里往火盆里添纸钱。 “不年不节的,你烧什么纸钱啊?” 江箐珂拿起线香,借火点燃,插到了母亲牌位前的香炉里。 江箐瑶低头跪在那里,无精打采地回道:“每每对白隱心软一些,我对爹爹的愧疚就又多一些。” “明明是杀父仇人,我却见不得他死。” “过来烧烧纸钱,跟爹爹赔罪,心里能好受些。” 江箐珂也扯来一把纸钱,往那火盆里扔,不冷不热地安慰她。 “江无败那么疼你,你做什么事,估计他都不会怪你。” “再说了,说不定老傢伙在下面都另结新欢了,哪还有心思管你对谁心软呢。” “別太把自己当根葱。” 江箐瑶侧头白了江箐珂一眼。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想了想,她突然便问:“不年不节的,你突然来祠堂干嘛?” “来拜我娘啊。”江箐珂答,“让她保佑我......平平安安。” 下了几日的雪终於停了,可天气还是阴沉沉的。 两人出了祠堂,並肩顺著游廊走著。 走著走著,江箐瑶便时不时侧头瞥一眼江箐珂。 “阿姐怎么怪怪的?” 江箐珂有些心虚:“我怎么怪了?” “斗篷裹得那么严实作甚,看起来像个会走路的红灯笼似的。” 肚子稍微有点起来了,江箐珂怕被人瞧出端倪来,才故意把红色的大斗篷裹得紧。 “我怕冷。” 怕江箐瑶再往下刨问,她紧忙挑开话题。 “那个刘公子,你当真打算嫁?” 江箐瑶心不在焉地道:“聘礼都收了,我娘又对这刘公子喜欢得不得了,自是要嫁的。” 江箐珂好心提醒。 “虽说尚未成亲,算不上夫妻,可这刘公子遇事跑得比老鼠都快,总觉得靠不住。” “且从商之人,最是精於算计。” “以那刘公子的家財,就算是娶续弦,想娶个如似玉的小娇妻也就是勾勾手指的事。” “这上杆子的买卖,得留个心眼儿。” 江箐瑶却是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 “反正,除了白隱,我嫁谁都一样。” 江箐珂不认同。 “我就说你跟你娘一样的蠢。” “人做抉择都是为了能活得更好,往高处爬,你这么怎么觉得像是要往狼窝里跳。” “这刘公子的人品如何且不说,你不喜欢他,心留在白隱身上,嫁过去也是鬱鬱寡欢,又何必勉强自己?” “咱们將军府又不是养不起你们母子。” 江箐瑶看著她,都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感动。 红唇几度翕合,最后是一副算了的无奈。 “那我也不能一辈子跟杀父仇人这样不清不楚。” “等我嫁了人,就能断彻底了。” 孽缘难解,江箐珂摇头唏嘘。 而就在这时,府上的小廝拿著军报迎面急匆匆赶来。 “大小姐,军营那边送来的急报。” “说是多处烽燧台都放起了狼烟。” 江箐珂心里咯噔一下,抢过军报瞧了一眼后,便头也不回地疾步直奔府门。 “快备马车,送我去衙署。” 第252章 他不配 江箐瑶回到房中时,白隱已把江翊安哄睡。 缠在身上的两处绵帛取下,他赤著上身,腹部那个尚未癒合的血洞便犹为地刺目。 白隱瞧了江箐瑶一眼,復又低下头去,自己开始清理伤口、换药。 江箐瑶则视若无睹,话也不说一句,又恢復了之前冷漠、不理人的状態。 她走到摇篮前,给江翊安掖了掖小被子,隨后又走到炭火炉前,一副閒来无事的模样,往炉子里又加了几块银丝炭。 炭火很快就旺了起来,屋內的温度也跟著又暖和了许多。 白隱怎会看不出江箐瑶的心思。 他微微侧眸,唇角带笑地偷瞧了江箐瑶一眼。 只见她还在那里拿著竹夹,拨弄著炉子里的炭。 腹部的药换好了,白隱则伸手去清理后背那条皮肉翻卷可见骨的刀伤。 手臂和肌肉的牵扯伤口,疼得他额头洇出一层冷汗来。 儘管忍著痛,可他的喉间还是闷出几声轻哼。 江箐瑶乜了一眼,站在那里又拨弄了几下炭火后,终是狠不下心去。 放下竹夹,她走过去,夺过白隱手里那浸湿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周边的血渍。 想著那晚白隱將她护在怀里,生生用后背替她挨了一刀的场景,江箐瑶不禁红了眼。 他救了她一命,欠她的也算还上一半了吧。 “等我嫁人后,你就离开江家吧,我会帮你弄份良籍,再给你些银两。” 江箐瑶漠声道:“到时,你是回西齐也好,留在大周也罢,反正別再跟著我了。” “咱俩在一起,就总是不清不楚的。” “每每跟你好的时候,我便会想起我爹爹。” “还是散了得好。” 白隱站在那里也不说话,直到江箐瑶给他换好药,拿著帛绕著他的胸膛包扎伤口。 他抓住那只手,打断了江箐瑶的动作。 拉丝的凝视,难以言语的情愫。 白隱薄唇浅勾,点头乖顺应了“好”。 可即使他脸上掛著笑,却也遮掩不了他眼底的阴鬱和哀伤。 “等你找到真正待你好的夫君,我就走得远远的,不再碍你的眼。” “但那刘公子,却是万万不可。” 好看的玉麵皮囊,目光温柔,笑意也温柔,却吐著最狠毒的话。 “你若嫁他,他必死无疑。” 江箐瑶蹙眉瞪他。 “你杀我爹爹还不够,还要杀我夫君?” 白隱咬字道:“他不配。” 同一日,两人说那刘公子非良配。 江箐瑶本就不得意这场婚事,自是要听劝的。 她又给了白隱一个眼刀子,手扯著那绵帛,双手绕到他背后,又缠了一圈。 动作间,两人的距离难免就又缩进了几寸。 白隱顺势揽住她的腰,勾得江箐瑶的脸撞在了他胸口上。 “你安分点儿。” 江箐瑶却又將他推开了一些。 她继续缠著那绵帛,“若我带翊安嫁了个好人家后,你打算去哪儿,以后做什么过活?” 江箐瑶还是好奇的。 可白隱就回了她两个字。 “去死。” 江箐瑶气得用手指在他腹部的伤口捅了下。 “那现在就死好了,省得浪费我江家的米粮。” 白隱疼得又冒了一层虚汗。 他面色涨红,虚声笑道:“那我死前,把欠你江家的米粮还清再死?” “那你欠翊安的呢?”江箐瑶质问。 白隱想了想,便道:“那我就在你夫君家旁开个学堂,教翊安读书习字,让他以后给你考个探回来。” 江箐瑶撇了撇嘴,“这还不错。” 白隱隨即又补了找打的一句。 “顺便给你......当姘夫,不求名分。” 系好绵帛,江箐瑶把人推开。 “想得美。” 白隱却又抓住她的手不放,忽然声色严肃道:“把刘家的婚退了。” 江箐瑶不说退,但也没说不退。 她甩开白隱的手,劲劲儿地走到床榻坐下,下令道:“照顾你好几天,快累死本小姐了,过来给我揉腿捶肩。” 白隱甚是乖顺地走了过来。 江箐瑶却突然拧著眉头瞧著他的双脚。 “对了!” “阿兄给你扣的脚镣,你怎么取下来的?” 白隱笑而不语。 在她身前蹲下,开始给江箐瑶揉脚捏腿。 思忖了须臾,江箐瑶甚是无语地“呵”了一声。 她咬牙切齿地凶道:“白子归啊,白子归,你可真会装。” 害她坐在上面累了那么多次。 ...... 乌云盖顶,皑皑白雪绵延几百里也不见尽头。 高高的城墙上,江箐珂眺望著远处,能看见的那几座烽燧台都在冒著狼烟。 四个烟囱口里的烟时断时续,正在传递敌情信號。 西延的几座关城陆续有敌军压境,包括西延城在內,此时约有十万兵马在靠近。 可现在的西延城只有五万大军镇守。 偏偏这里的百姓最多,且又是西延边陲的首要之地。 至於其他几座关城也只有四万人驻守。 江箐珂心急如焚,却也不得不做出取捨。 事不宜迟,她急声下令。 “速传军令——命城外百姓即刻入城,於军营暂避战事,不得迟疑!” 第253章 胡闹 十万敌军在临近,而邯州城、常林关两处申援的军报也陆续飞来。 西延总共就剩二十三万左右的驻兵,除了西延城的五万,还有落星岱与盘龙岭各三万外,其余数处关城不过三四万兵力。 西齐与西燕结盟,兵势自然雄厚。 这二十三万兵马无论如何调度,都只是杯水车薪,难以抵御两国盟军的铁蹄。 江箐珂一个头两个大。 只能先派人快马加鞭,去给支援李玄尧的那队兵马送信,同时也给京城送了加急战报,请求兵力支援。 可什么都不做,乾等援兵到,显然是不行的。 江箐珂与其他將领看著舆图,一同商量对策。 落星岱与盘龙岭皆是依山而建的关城,属於易守难攻之地。 加上接连下了几日的大雪,山高路滑,敌军暂时不会打落星岱和盘龙岭的主意。 而邯州城和常林关也不能置之不管,定是要分派兵力前去支援的。 各处关城的形势都很紧张,西延城自是无处可调遣兵力,来抵御即將压境的十万大军。 保险起见,江箐珂下了决定。 西延城距离盘龙岭和落星岱最近,她派出一万兵马,护送西延城中的所有百姓,自小东门出城,连夜赶赴盘龙岭和落星岱两个关城,暂避战乱。 再从盘龙岭和落星岱分別调遣一万重骑兵马去支援邯州城、常林关。 剩下的四万兵力,则陪著她一同镇守西延城。 一时间,黄昏时分的西延城內,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背著行囊,拖家带口,爭相朝小东门疾走奔呼的百姓。 而大户人家则是一辆接著一辆的马车,聚集在西延城的小东门,等著城门大开放行。 將军府上下亦在逃城之流中。 马车上,江箐瑶掀开车窗,望著车外的场景。 车內,白隱抱著江翊安坐在边边上,张氏则坐在江箐瑶的身侧,没好眼色地盯著白隱。 白隱从容坦然,任张氏如何瞪、如何瞧,脸上都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只顾著哄逗怀里的江翊安。 江箐瑶嘆了口气,关上车窗,低头若有所思地纠结著什么。 半晌,她开口道:“我们都走了,阿姐怎么办?” 张氏嗔了江箐瑶一眼,伸手用力点了下她的脑门儿。 “十万大军都到正西门外了,你还管她怎么办?” “忘了江箐珂从小是如何欺负你和江昱的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江箐瑶低头不语,双手用力卷著帕子。 又过了片刻,她抬眸看向江翊安,伸手从白隱怀里將孩子抱了过来。 她陪著江翊安玩了一会儿后,又神色不舍地將孩子送到了张氏怀里。 適时,车外传来带兵將领的一声高喝。 “所有风灯、提灯的烛火都熄了,想活命,出了城门都不许出声。” 待车外的话音刚落,便听厚重的城门吱呀而开的声响。 “忙烦阿娘帮我照顾好翊安。” 话落,江箐瑶便披著斗篷要下车。 张氏见情形不对,立马抓住她的手,惊慌失措道:“瑶儿,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江箐瑶回道:“我也姓江,江家的儿女岂能当贪生怕死的孬种。阿姐可以带兵守城,那我也可以。” 张氏听了感到荒诞至极。 “你可以什么啊?” “凭你那三脚猫功夫,能带兵杀敌?” 她眸眼湿红,死攥著江箐瑶的手不放。 “你这孩子到底是犯了什么傻?” “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留下阿娘和翊安怎么办?” 江箐瑶用力抽回手。 “阿兄和江昱都不在,城里就剩江箐珂自己,再怎么说也是阿姐,与我从小打到大,岂能丟下她一个人,我们自己逃。” “我虽不懂打仗之事,可也知晓江家从不做逃兵,不会丟弃任何一座城。” “要怪也怪阿娘,谁让你嫁了江家,生了我。” 张氏抱著江翊安,开始拍大腿哭了起来。 “你就捨得阿娘?” 江箐瑶也忍不住流泪道:“可没人可怜现在的阿姐啊。我去陪著她,帮不了什么,在旁边好歹也是个依靠。” 擦了擦眼泪,她转头看向白隱。 “你若能留下替我照顾好翊安和我阿娘,前仇旧怨皆消。” 话落,江箐瑶便跳下了马车。 可没等走几步后,白隱竟也跟了上来,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江箐瑶的手。 江箐瑶驻足,转头看他。 “你怎么也跟来了,不是让你留在车里照顾翊安和我阿娘吗?” 白隱笑得平静。 “瑶瑶觉得可能吗?” “你跟著我,可能会死?”江箐瑶道。 “那正好,把欠你江家的命都还了。” “儿子都不管了?”江箐瑶又问。 白隱答:“你最重要。” 大手紧握著柔荑,拉著江箐瑶步子逆著熙攘的人流,步子坚定地朝著西延城的正西门而去。 而正西门的城墙之上,江箐珂披盔戴甲,全副武装,里面还穿了刘公子送的那件鱼鳞金甲,外面还套了件御寒的黑色披风。 为了引开敌军的注意力,掩护百姓顺利出城,江箐珂已经命兵將们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城墙外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铁蒺藜。 城头上,弓箭手整装待命,弦上羽箭微颤; 炉火已然升起,铁锅上热油正滚。 只待敌军有所动作,便会发起防御攻势。 安排好一切,江箐珂暂下城墙。 本想坐马车赶去小东门那边瞧一眼,看看百姓撤离的情况。 却没想到在上马前,意外地看到三个人从渐暗的天色中朝她走来。 是老管家、江箐瑶和白隱。 “你们三个......” 江箐珂惊诧不已,“跑这儿作甚?” 老管家最先道:“老奴生在西延城,长在西延城,且自年少时起便跟隨老將军守著这西延城,如今都到了要入土的年纪,就不跟著百姓出城折腾了。” “老奴啊,就留在城里,陪著大小姐守城。” “这老骨头打不了仗,但至少能给大小姐做做饭,烧水沏茶。” 江箐珂心头一暖,鼻子也跟著酸了一下。 饱含谢意的话卡在嗓子里,可说出来却又觉得太过矫情。 转眼看向江箐瑶,她冷著脸质问。 “你又跟著来干嘛,送死来了?” 江箐瑶撇嘴,白了江箐珂一眼。 她仰著下巴尖,一副七不服八不忿的模样。 “我也是江家的儿女,凭什么就你能留下来带兵打仗,当女英雄,我就不能?” “再怎么说,我也是学过功夫的。” 江箐瑶边说,边挥手刀瞎比划:“杀几个敌军还是没问题的。” 江箐珂一侧唇角牵起,皮笑肉不笑地讥讽道:“就你那三脚猫功夫,比划起来跟跳舞似的,还杀敌?” 江箐瑶不服气。 “就算功夫不行,那有敌军硬攻城墙时,我可以站在墙头上往下泼热油,还可以......” “行了吧你。”江箐珂生生打断了江箐瑶的话,“別留在这儿给我添乱,赶紧滚出城去。” 言语间,江箐珂瞪了白隱一眼。 “她胡闹,你怎么不拉著她?” 白隱却口出狂言,语出惊人。 “想著阿姐可能需要脑子,便来了。” 几个意思? 內涵她蠢,內涵她没脑子啊? 江箐珂气得咬著后槽牙凶道:“白隱,你找抽是不是?” 白隱温润一笑,仍像在东宫初见时那般。 第254章 都不安生 唯美且壮观的绝景,好似总与死亡和灾难相伴。 初冬的夜,天本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西延城墙下,十万敌军所举的火把接连成片,仿若红色的星海坠洒人间,映红了这夜里的西延。 好看是好看,却也看得让人绝望。 那星海好像隨时会幻化成火海,从城门的缝隙渗透流入,將整个西延城都烧成灰烬。 许久不见的程彻骑著马,提著长枪,又在城门下嘚瑟来嘚瑟去。 “江箐珂,有种下来啊。” “你以前不是挺有胆儿的吗?” “怎么,被我们西齐和西燕的大军嚇怂了?” 手肘搭在墙头上,手撑著腮,江箐珂姿態閒散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俯视著程彻,时不时懒拖拖地朝他扔几块石头下去。 对方十万大军! 城中就剩四万大军! 她傻啊,她下去。 敌不动我不动,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偏偏那程彻还嘴贱,举著长枪隔空指向她。 “这次,本少將军就是来抓你回去给我当贱婢的。” 江箐珂二话不说,摸来一个拳头大的石头,就朝程彻扔了下去。 结果长枪一挥,又被他给弹打开。 是时,白隱突然又带著江箐瑶、老管家上了城墙,每个人还挑了两桶水上来。 葫芦瓢舀起水,贴著城墙往下浇。 江箐珂一看便明白了白隱的用意。 果然是有脑子的人,想得就是周到。 果然也是一孕傻三年,她怎么就没想到? 水在墙上结成冰,加上夜里霜降,墙面变滑,便难以攀爬,可以大大提高敌军攻城的难度。 江箐珂当即下令,命其他兵將也去打水照做,並又派了几个人去小东门的城墙上也浇水冻冰,以防敌军分派部分兵力去围攻后城门。 见浇水的活儿有人做了,白隱又带著江箐瑶抬了几筐木头、竹条、竹筒和绳子等物件上来。 木工箱子打开,白隱全神贯注地摆弄起那些木头来。 而城墙下也响起一声声震天高喝。 “杀!” “杀!” 伴隨著战鼓声,號角吹响,敌军正式发起了进攻。 江箐珂用力吹响竹哨,防御之战正式开始。 闻声,白隱手中的动作又加快了许多。 灵活的手指下,木屑如雪乱飞。 一个个普普通通的木头,在白隱的手中,很快就有了不同的形状。 数个弓弩架到该架的地方,绳索连接,便可一人数箭齐发。 但,並不止於此。 江箐瑶和老管家在旁边,按照白隱所教,將每支羽箭都绑上了竹筒,且竹筒里都露出一条线来。 特製的羽箭搭在强弩之上,数根线抿在一起点燃,同时松弦发射。 羽箭在半空中划出数道漂亮的弧线,在坠入朝城墙涌来的兵马之中时,嘭嘭几声剧烈的炸响,火迸溅的同时,藏在竹筒里的铁蒺藜也被炸出。 被射中的人自是不必说,被射中的马也不必说,没被射中的也难逃铁蒺藜的伤害。 受惊的马儿不听话,扬蹄嘶鸣,撂著蹶子地到处乱跑,不幸踩到地上的铁蒺藜,那更是疼得疯跑。 杀气正盛、士气正旺的敌军,就这么被白隱鼓弄出的稀奇玩意给炸乱了阵脚。 就连江箐珂看著那东西,都是目瞪口呆。 数箭连发倒没什么稀奇的,厉害的是羽箭上的那个竹筒。 她只见过除夕时各家各户放的烟爆竹,却未曾见过火力如此十足的。 原来,烟也可以炸敌军啊。 教会了兵將如何使用,白隱又赶著去做下一个。 江箐瑶和老管家则蹲在那里,重复著相同的动作,按照白隱所教,往竹筒里塞稀奇古怪的粉末。 放绳引线,封筒,最后將其绑在羽箭之上。 江箐珂忍不住找空问了一句白隱。 “你那竹筒是哪儿学的?” 白隱闷头做著武器,急声答道:“在一本道家的书卷里看到的,但,是有关炼丹失败之事。” 江箐珂很难不佩服白隱的细腻心思。 同时,也心生恐惧。 白隱这种人,要么將他留在大周,要么就得下狠把他杀了。 但若能留在大周,日后为李玄尧所用,那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江箐珂拍了拍江箐瑶的肩膀,狗哈哈地同她道:“瑶瑶,好好照顾你家相公。” 江箐瑶忙中抽空,顶著一张脏兮兮的猫脸,嗔了眼江箐珂。 “谁家相公啊,他早就被我休了。” 江箐珂摇头,斩钉截铁。 “不,他得是你相公。” 有了白隱相助,守在墙头上的江家军一个人可当十个人用,敌军的攻城之战打得很是狼狈。 而同一片苍穹之下,江箐珂这边的仗打得激烈,李玄尧那边也不太平。 都已经准备要就寢休息了,镇西大將军突然带著朝廷兵马绕道追了上来。 两队兵马相见,自是要恶战一场。 那个镇西大將军,也就是当初那个左金吾卫大將军,已经跟著李玄尧缠打了一路。 这张脸,李玄尧是看得够够的了。 擒贼先擒王,如此才能速战速决,留存兵力,明日攻打北燕军。 李玄尧的目標很明確。 杀气自周身涤盪开来,他提著长剑,一边挥砍,一边朝著那镇西大將军迈步而去。 待临近,几步快速的助跑后,李玄尧骤然跃起,踩著一名朝廷兵將的肩头,点脚借力,腾跃至半空。 身体下坠时,李玄尧双手持剑,径直从空中朝镇西大將军砍下。 镇西大將军及时发现,挥枪格挡。 剑枪相撞之际,火迸溅。 李玄尧的那股蛮力透过长剑传到枪身,震得那镇西大將军双手发麻,堪堪向后退了一步。 剑也好,长枪也好,都出了个豁口,卡在了一起。 而另一边,江止將竹哨放在唇间,手握长弓,羽箭搭弦。 熟悉的竹哨声从背后传来,李玄尧默契偏头。 一股劲风隨即从他耳侧擦过,不偏不倚地便射在了那镇西大將军的眉间上。 李玄尧蛮力將剑从长枪上拔下,又补了个一剑封喉。 镇西大將军呜呼倒地,之前宫里的那场血战之仇也算一併结了。 没了主將的朝廷兵马,登时就乱成了一盘散沙,逃的逃,降的降。 副將见状,立刻带兵去投奔北燕的那队兵马。 一场夜间突袭之战,就这么快而利落地打完了。 第255章 人质 翌日。 白雪茫茫的荒野上,一黑一红,骑著骏马,统率近七万的大军朝北燕军营飞奔而去。 再加上江箐珂派的那队四万兵马,腹背夹击,在某种程度上,也给了北燕大军一定的压力,彻底碾压了十万大军的兵力优势。 正在北燕大將军犯愁之际,穆汐寻了来。 她身披红色镶兔绒边儿的斗篷,里面则穿著一身黑色劲装。 木簪束著丸子髻,面带薄纱,穆汐姿態盈盈地在北燕大將军面前坐下。 “本官受太后娘娘之命,从京城来此,为的就是助大將军一臂之力,能儘早平息叛乱。” 淡漠清冷的言辞中总透著一股沾沾自喜的高傲之气。 “眼下情形,本官倒是有一计,可解將军腹背受敌之忧。” 那北燕大將军冷眼睥睨著穆汐,脸上的轻蔑和不屑毫不掩饰。 一个女子能懂什么? 区区一个刚被提拔的尚书司籍,也好意思来给他出谋献策。 可碍於藺太后的顏面,北燕大將军还是奉承了一句。 “不知司籍大人有何妙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穆汐掀开斗篷的帽子,又扯下脸上的面纱,露出与前几日刚来时完全不一样的面孔。 瞳孔微颤,北燕大將军拧著眉头瞧著穆汐,错愕不已地问道:“这是?” 红唇勾著笑,穆汐眼神阴惻惻。 “这是江箐珂的脸。” “而江箐珂则是李玄尧和江止最重视的人。” “推我出去当人质,便可以拖延几日,腾出大部分兵力去应对背后那几万西延军,一举歼灭。” “若李玄尧和江止能为我归降,那自然是好。” “若不肯归降,那便......” 纤长白嫩的素手抬起,穆汐同身后的婢女示意。 婢女立刻捧著一个小陶罐走上前来。 封盖打开,便见罐底有一条血蛭般的虫子在蠕动。 穆汐慢声又道:“便故意放水,让他们救我走。” “到时,我会趁机给李玄尧下苗疆情蛊,让他听命於我。” “那接下来的仗,大將军自是不必打了。” “待叛乱平定,大將军更可藉此功劳,得封一爵,而候爷之位,那更是指日可待。” 京城里传出来的可怕流言,北燕大將军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知晓藺太后借蛮苗的巫蛊之术来掌控朝中权臣。 看著眼前让人作呕的蛊虫,北燕大將军不由地收起那身狂妄和高傲,態度立马变得端正谦和了几分。 他很怕惹恼了眼前之人,日后被对方下蛊,成为任由他人操控的傀儡。 “司籍大人的计策甚妙。” 如此,穆汐便被五大绑,布团塞住嘴,被北燕军用绳索吊在了高高的城墙上。 正在浴血奋战的李玄尧最先察觉,仰首望向悬掛在那处的人。 只见那人抬起小脸,望著他,摇头哭得泪簌簌而落。 那张脸李玄尧怎会不认识。 一颗心像被利爪抓捏,憋闷、刺痛,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提著剑,恍惚间像被人抽去了所有气力和斗志。 始料未及的衝击来得太过突然,仿若將他衝到了另一个尘世。 时间在此刻静止,兵戈相向的嘈杂也悄然退去。 李玄尧眼中的世界只有那高高的城墙,还有掛在那城墙上的人,以至於后面有人朝他提剑刺来都未能察觉。 好在江止余光瞥见,一脚踹开身前廝打之人,红缨长枪横甩,直接打在了那人握剑的手腕上。 手腕吃痛发麻,剑从那人手中脱落。 不给那人拾剑的机会,江止持枪横挑,先是重重弹打在那人的胸膛上,隨后又是后脑勺一下,狠而准的两下,打得人直接昏死了过去。 待走到李玄尧身材,江止顺著他的视线往上瞧,这才注意到城墙上还悬吊著一名女子。 那件红色兔绒镶边儿的大斗篷,是江止再熟悉不过的样式。 相似的物件唤起尘封泛黄的记忆。 三年前,他攒了两个月的月俸,带江箐珂去布行选绸子、选、选绣的纹样,而镶边的兔绒则出自他给江箐珂打的几只野兔子。 还有斗篷里那身衣裳,正是江箐珂平日里去衙署时穿的样式。 木簪,丸子髻,简单素雅。 那张脸未施粉黛,却清丽无比。 不是他的满满,又能是谁? “他爷爷个腿儿的。” 怒火难抑,江止一步上前,忍不住爆著粗口:“这帮狗娘养的。” 紧握长枪的手用力蜷缩,骨节几欲撑破那半露指头的牛皮手套。 而锋锐森寒的异瞳则死死凝视著悬吊在城墙上的“江箐珂”,一身冷寒肃杀之气仿若可以冰封千里。 北燕大將军站在墙头上,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二人。 一旁的兵卒则举刀待命。 只要北燕大將军一声令下,刀起刀落,“江箐珂”便会摔下城墙。 若是再倒霉些,便会摔到墙根下那一字排开的拒马上,被上面削尖的木刺穿透而死。 墙头上战鼓停歇,一声號角声吹响后,周遭的廝杀声渐渐停了下来。 北燕大军立即撤到城墙之下,整齐地列队排开。 而李玄尧和江止的兵马也陆续聚到二人身后。 天地重归沉静,唯声寒风鼓吹著旌旗猎猎作响。 北燕大將军站在墙头上,衝著下面的一黑一红扬声高喊。 “三日为限,若不归顺朝廷,便等著来给她收尸吧。” 第256章 归降 眼睁睁地看著“江箐珂”被拉回城墙內扛走,李玄尧和江止却无能为力。 江止眼底泛红,胸膛上下起伏,连唇缝间呼出的哈气都在表达著愤怒。 可江箐珂的命被他们握在手上,纵使有万般的胆量和不怕死的气势,两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望著江箐珂刚刚被悬吊的那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理性回笼,李玄尧开始质疑那人质的真实性。 毕竟,易容术曾是他的隱身符。 就算是亲眼所见的,也未必就是真。 这一点,李玄尧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从此处仰视城墙之上,距离不算近,很难看清诸多细节,比如身形、气质和言谈举止。 且三日之限...... 李玄尧隱隱察觉事有蹊蹺。 换他是北燕大將军,自是以人质的命,逼对方当日归顺投降,何必还要给三日限期? 就不怕中间生出什么变故? 这三日之限,倒像有意在拖延时间。 他沉声问江止:“能否派人去西延城那边打探消息?” 江止缓了缓情绪,摇头道:“能的话,咱们也不会被堵在这儿。” 他抬手指著城墙后那连绵起伏的雪山,同李玄尧细说了一遍此处的地形。 “这袞州城依山势而建,城后门正好是两座山体之间的谷口之处,也是通往西延必经之路。” “就算西延城那边有消息往京城送,也得通过此城。” “而满满派的那队兵马,如果不出意外,此时应该就在这关城的后面,配合我们前后夹击。” 听到此处,李玄尧隱隱猜到了这三日之限的用意。 他又问:“可有別的路能绕道过去?” 江止苦著脸点头,望著那早已不见人影的墙头,语气鬱结。 “有啊。” 闻言,李玄尧的眸光轻动,一脸希冀地看向江止。 谁知江止大喘气,嘆气道:“要么北上个十余日,从北燕那边绕道去西延城,要么南下去西齐境內打回西延城。” 异瞳懒懒一眨,李玄尧乜了江止一眼。 话锋陡转,李玄尧道出心中疑惑。 “在你看来,刚刚那个女子,真的会是小满?” “东宫都逃得了,铁链都锁不住,刑部大牢都敢进,小满那作天作地的性子,会轻易由人將她吊在城墙上当人质?” 江止怔了怔,一想也是。 江箐珂跟他学的那些邪门儿歪道,不当盗贼都屈才。 你把她关祠堂里,她上来那股作劲儿,能放火把祠堂给烧了。 再回头望向那高高的城墙,江止也察觉出几丝怪异来。 “主君怀疑那人是假冒的?” 李玄尧也不太肯定。 “有这个可能。” 平日里的隨意懒散不见,江止神色异常凝重。 “可若是呢,她毕竟是个女子。” 他心焦得连连摇头,忍不住嘆了口气,担忧道:“虽不弱,但毕竟是一个被你用肉包子就能药倒的人。” “......” 李玄尧竟无言以对。 虽说是自己的娘子,可不得不承认,江箐珂有时確实很好骗。 一想起以前的事,李玄尧的唇角就不由上扬,可很快又被心中的那份惆悵和焦急压了下去,根本笑不出来。 可就算是有一丝的可能性,他也愿意为小满冒这个险。 “不管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李玄尧扔掉了手中的长剑。 江止会意。 “主君要归降。” 李玄尧看漠声更正:“是诈降。” 话落,他同江止偏头下令:“你来喊降。” 江止也跟著扔掉手中的长枪,懒声拒绝。 “朝廷平乱平的是主君,要喊降也该是主君喊。” 李玄尧却回得云淡风轻。 “嗓子不太好。” “......” 江止侧头,眸眼半眯地瞧了瞧李玄尧。 行行行,哑巴有理。 他无奈点头:“好!微臣嗓门儿大,微臣来喊。” ...... 与此同时,袞州城的后门处,赵暮四正带著四万兵马尝试攻城。 无奈北燕军兵力强大,黑压压的一片,突然从城门中涌出,將那蒙铁巨木拦在半路。 赵暮四见形势不对,立即下令,挥动军旗率兵紧急撤退。 正当北燕大將军要下令出动五万兵力继续追赶时,守在正门处的兵將赶来稟报。 “启稟大將军,李玄尧已弃剑归降。” “如此之快?” 北燕大將军甚为惊讶。 若说江止为了自家妹妹归顺投降,倒都在情理之中。 可这李玄尧竟为了个女子,如此轻易地就放弃了垂手可得的江山社稷? 那兵將点头后又道:“但李玄尧说他一人做事一人当,跟隨他的兵將只是奉命而为,还想请大將军放他们一条活路,所以在归降前,就此事想与大將军把话说清楚才放心。另外,还想亲眼看著咱们把那江箐珂放走后,才会安心归降。” 北燕大將军也不是吃素的,他总觉得其中有诈。 命人传来穆汐后,北燕大將军问她如何做想。 穆汐笑道:“若是诈降,那就將计就计,让他们救我走。” 是时,另有兵將拿著奏摺而来。 “启稟大將军,这是今早城中驛使收到的军事急报,见是西延城送往京城的,便想著先送来给大將军过目,看是否需要放行,派驛使转送到京城。” 北燕大將军伸手接过,匆匆瞥了一眼。 穆汐好奇:“何事?” 北燕大將军答:“西齐和西燕结盟,十万大军压境西延城,但西延城目前只有四万驻军,所以,想向朝廷申请援军。” 穆汐哼笑了一声。 “都起兵造反了,还有脸跟朝廷要援兵?” “朝廷派兵马支援,岂不是成了帮他们江家守江山了。” 北燕大將军拿著手中的摺子,却有些犹豫。 內乱是內乱,外攘是外攘,本质上是两码事。 大周的山河岂能落於外族之手? 可当著穆汐的面儿,北燕大將军也不好反驳什么。 这个节骨眼,帮江家,就是反太后。 留了个心眼儿,北燕大將军把江箐珂写的军报文书扔到另一旁,暗暗打消了派兵追击刚刚那四万西延军的心思。 可穆汐却精得很,追问道:“后城外的那四万江家叛军,將军不趁机儘快除了?” 北燕大將军正色道:“打仗最忌追逃兵,我们北燕军对西延地势不熟,恐怕再追会中了对方的埋伏。” “且司籍大人若能成事,让李玄尧听命於你,又何必大动干戈,自己人打自己人。” 穆汐闻言,觉得此话也有些道理。 遂,缓缓起身,同北燕大將军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257章 別浪费了 袞州城门外,北燕大將军带著部分兵马,走到李玄尧和江止面前。 两人虽然都已丟下兵器表示归顺,但是他二人身后的几万大兵依然提著刀剑,保持著备战的警惕状態。 北燕大將军最先同李玄尧开口,他扬声高喊,也故意让李玄尧的那几万兵將听到。 “都是大周人,你若诚心归降,本將军愿意放这些兵將一条活路。” “给他们一个机会,重新为朝廷和太后效忠。” “若有半字妄言,天打雷劈。” 话落,北燕大將军眼神询问李玄尧是否满意。 李玄尧面色无波,淡漠頷首。 北燕大將军遂同身侧的部下示意,部下便领著几人走上前去,开始搜李玄尧和江止的身。 见身上没有任何匕首或暗器,转身同北燕大將军稟报请示。 “將他二人绑起来。”北燕大將军下令。 江止却突然懒声道:“慢著!人质是不是也得当著我二人的面儿给放了,再绑人啊?” 北燕大將军挥手示意。 “把人拉出来。” 很快,一辆马车在数十名北燕军的押送下,从城门內缓缓而出。 车軲轧著积雪,行至江止和李玄尧身侧停下。 谷丰收到李玄尧的眼神示意,几个大步跑过来,跳上马车,掀起车帘往里瞧去。 只见“江箐珂”被五大绑地关在车里,湿红的眸眼正看向他,而被堵住的嘴则含糊不清地在说著什么。 视线草草地在“江箐珂”身上扫过,確认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任何重伤后,谷丰同李玄尧扬声稟报。 “启稟主君,是江大小姐,还活著,看起来並未受什么伤。” 闻言,李玄尧和江止乖顺地伸出手,任由北燕军的人將他二人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谷丰独自拉著那辆马车往回走。 李玄尧和江止则被北燕士兵连推带赶地往城门的方向去。 待走了几步后,李玄尧回头望了一眼。 那辆马车已经行得足够远。 靠著那身蛮力,一股作气,李玄尧登时就挣断了手腕上的绳索。 挣脱的瞬间,他以迅雷之势,夺过身侧北燕士兵手中的刀,一把將江止揪到身侧,快而准地挑断江止身上的绳索。 李玄尧隨即一个箭步衝上前去,躲过几名北燕兵將的刀剑,动作灵巧而敏捷地躥到了北燕大將军的身后。 一瞬间的事儿而已,李玄尧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刀架在脖子上,北燕大將军就这么成了李玄尧手里的人质。 “不想死,就让你的人都扔下兵器,归降於我。”李玄尧在他耳边冷声威胁。 北燕大將军毫无慌张、恐惧之色。 他语气从容道:“就知道你是诈降,本將军早留了一手。那马车里的人是假的,想让你的女人平安无事,就放了本將军。” 就在这时,另一个“江箐珂”又被人从城门里带了出来,而她的脖子上则架著两把剑。 江止杀了三四名北燕军后,提著刀,与李玄尧背靠背站著,做著防守的姿势。 朝城门拿出瞥了一眼,江止怔怔然道:“这怎么又冒出一个,到底哪个是真的?” 冷寒锋利的刀刃紧贴在喉前,北燕大將军也不敢隨意乱动,只能僵著脖子说话。 “总有一个是真的。” “放了本將军,两个你们都带回去,至於哪个真,哪个假,你们回自己看便是。” 两个江箐珂,要么都是假的,要么只有城墙下那个是真的。 可惜距离使然,加上乌云压顶,天色暗沉,无论是李玄尧,还是江止,都无法看出什么破绽来。 李玄尧和江止对视点头,选择了暂时妥协。 放了北燕大將军,换回了另一个“江箐珂”。 被鬆绑后,不等江止和李玄尧细细瞧上一眼,“江箐珂”最先扑进李玄尧的怀里,牵起他的一只手十指紧扣。 “夜顏,我怕死了。” 头埋在李玄尧的胸前,“江箐珂”委屈道:“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止站在旁侧挠了挠额头,斜眼瞧了瞧“江箐珂”。 若是真的,他心酸,有了夫君忘了兄。 若是假的,他闹心,白白浪费了一次不战而胜的好机会。 適时,谷丰也將马车上的那位“江箐珂”给带了下来。 江止一眼就瞧出了破绽。 他懒拖拖地踏著步子走上前去,眉头轻挑,舌尖顶著腮,唇角勾起邪肆的笑来。 也不管有多少眼睛在看著,他伸手去捏“江箐珂”的胸。 胸被捏碎了,江止讥笑调侃。 “你这两馒头,跟你那喉结不搭啊。” 话落,他抬起手来,甚是粗暴地抠对方的脸。 麵皮撕下,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脸赫然出现在面前。 而另一边,李玄尧胸口感受到一阵灼热的刺痛,一只大手紧抓“江箐珂”的喉咙,將人从怀里推开,另一只手则缓缓抬起,连带著与他十指紧扣不放的柔荑素手。 不见適才的恐惧和委屈,“江箐珂”仰面看著他笑。 她笑得阴鷙,笑得癲狂,笑得洋洋得意。 异瞳微侧,他看向自己的手腕。 水蛭般的虫子正剧烈蠕动,奋力往他的皮肉里钻,引得周边鲜血直流。 “江箐珂”轻笑了一声,撕下脸上的面具,如鬼魅一般炫耀道:“李玄尧,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了。” 李玄尧不屑地嗔笑了一声。 “怎么办,你的痴心妄想,还是晚了一步。” “你......竟然,能说话了?” 穆汐很是震惊。 李玄尧反问:“你都能,我为何不能?” 恍惚了好半天,穆汐才回过神来。 也对。 她的嗓子都能治好。 但,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 穆汐下頜微仰,以胜利者的姿態强调著。 “玄尧,你中了我的情蛊,以后只能......” 就在她说到此处时,便见那条蛊虫从血洞里拱了出来,掉在了混著泥土和血渍的积雪里。 脸上的得意凝滯,隨即被惊恐和疑惑所取代。 穆汐想不通,为何情蛊没下成。 她抬头怔怔然地看向久违的面孔,和那双依然诱她沦陷的眼。 穆汐摇头不解:“怎么会?” 李玄尧轻轻用了下力气而已,便將与他十指紧扣的五指生生给撅断了,疼得穆汐发出一声惨叫来。 “因为,真正在蛮苗杀出名声的独眼王是我,宫里那位蛮苗巫医也是我派的,你的嗓子也是我命人治好的。” 他一字一字地讲著真相。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会叫的鸡,杀起来才有趣。” 穆汐捧著剧痛难忍的废手,眼底布满了愤怒的红血丝。 人生很荒唐,她活得很狼狈。 穆汐瞠目瞪著李玄尧,流著泪,却哽咽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李玄尧从怀里掏出帕子,擦著明明乾净的手。 “欢迎你来送死,死法早就为你想好了。” 將帕子砸到穆汐的脸上,他脸上浮出笑阴寒可怖。 “嗓子都治好了,到时別浪费了。” 第258章 有完没完 穆汐被拉回了军营。 曹公公瞧见,颇为意外。 想起穆汐同藺太后告密之事,他就恨得牙痒痒。 没有她暗中作祟,李玄尧何必吃那么多苦头,费那么多精力和心血再重夺江山。 遂从她身旁经过时,曹公公冲她淬了口吐沫。 “蛇蝎心肠的贱人,亏主君当年把你当亲妹妹对待。” “不知好歹,不得好死。” 正当谷丰要问李玄尧该如何处置穆汐时,江止黑著一张脸衝进帐內,对著穆汐就是狠狠踹了两脚。 “你个狗爹养的!” “老子他妈的从不打女人,今天你是第一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没人拦著,但有人好奇。 曹公公好信儿道:“江少將军这突然是动的哪股子肝火?” 江止收脚,双手卡在窄腰间,眼神锋锐且凶戾地瞪著穆汐,那边表情,似乎把她大卸八块都不解恨。 “外头那小白脸不扛揍,全都招了。” “这贱人说服藺太后,派刺客夜袭我將军府,还派那小白脸去西延城的將军府,瞧我家满满的脸,回来帮她易容。” “这些也就罢了。” “他个杂碎,竟然还顶著我家满满的脸,跟那小白脸......” 接下来的话,江止说不出口。 满腔的愤怒都聚在脚上,他又狠狠踹了穆汐一脚。 “你他妈的噁心谁呢?” “敢用我家满满的脸,干那等子下贱事。” 曹公公、谷丰等人看著穆汐,也皆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在旁煮茶的喜晴终於忍不住冲了过来,她一把抓住穆汐的头髮,狠狠扇了她几巴掌。 “你自己下贱也就算了,竟敢顶著我家小姐的脸犯贱?” “可真是够噁心人的。” “我今天非抓你的脸。” 穆汐身子文弱,不是习武之人,对江止和喜晴自是毫无回手之力。 她也不挣扎,就像是放弃了一切。 另一旁,拿起的茶盏早已放下,李玄尧沉声同谷丰下令。 “去把那男子带进来。” 眉清目秀的男子很快就被拖了进来,可惜已经被江止打得鼻青脸肿。 他惶恐不安地跪在那里,开始磕头求饶。 “求求你们,饶小的一命。” 李玄尧起身走到男子身前。 高大的身躯加上那身黑色劲装,本就威压感极强。 偏偏他心情不悦时,那双异瞳瞧人,真的如同一只猛兽,不怒而威,让人遍体生寒。 他揪起那男子衣襟,將人提到面前。 李玄尧面露遗憾,声色冷寒道:“本可饶你不死,可惜了。” 大手抚上那男子的头,“嘎嘣”一声脆响,倒让男子死得乾脆。 江止瞧见,暗嘆李玄尧比他眼里还容不得沙子。 而这边,喜晴骂累了,也挠够了。 她起身走到谷丰身侧,小声同谷丰嘀咕道:“这贱人在宫里时就跟我家小姐耍手段,现在又顶著小姐的脸跟別的男人做那档子事,这么下贱的一个人,乾脆拉出去,让她顶著猫脸,被千人骑万人睡得了。” 谷丰同喜晴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少说话。 这时,穆汐却又爬到李玄尧的脚步,紧紧抓住他的衣袍。 她仰头哭诉。 “李玄尧。” “我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拜你所赐。” “你明明知道我多在意你,却一次次无视我的真心。” “我陪了你那么多年,却抵不过一个江箐珂?” “你可知,我为何要治好嗓子?” “因为,我想亲口告诉你,穆汐有多喜欢玄尧哥哥。” 李玄尧垂眸睥睨著脚前的人,丝毫不为之所动。 她多喜欢谁,他根本不感兴趣。 以前的兄妹情意,也早在失去第一个孩子时,就消失得一乾二净了。 本想掐著她的喉咙质问一句,李玄尧却又嫌她会脏了自己的手。 双手负在身后,他冷声斥责。 “你怎么敢顶著她的脸,在其他男人身下犯贱?” 扯出衣袍,李玄尧愤然转身,並同谷丰下令。 “拉下去,腿打残,送去犒劳军中將士。” “叮嘱一下,留口气,別玩死了。” “蛮苗的巫医最是喜欢用活人当罐来养蛊,留著她这条贱命,日后送到蛮苗。” 剑眉拱起,李玄尧转头看向穆汐,扯唇邪笑。 “到时毒虫蚕食五臟六腑,你的惨叫声,定然很有趣。” “期待吗?” “我很期待。” “就像你当初来地牢看我笑话一样,到时,我会带江箐珂去听听你叫得有多惨?” 穆汐听后慌了。 她跪地大声哭求。 “玄尧。” “看你我一起长大的情分上,不要这么对我,好不好?” “求你了?” “这次,我真的知错了。” ...... 谷丰不管穆汐哭得如何悽惨,动作粗暴地將她拖出营帐。 哀求声渐远,哭声也渐远。 最终在一声惨叫后,戛然而止。 放下的茶盏重新拿起,悬了许久的恩怨却终於落定。 喝空的茶盏见了底,水声哗哗,又重新倒了半盏进来。 热气繚绕,江箐珂捧著茶盏,暖了暖冻得发僵的手,將老管家特意给她煮的暖身茶喝了乾净。 从江箐珂手中接过茶盏,老管家又把备好的手炉塞给了她。 “天儿冷,大小姐可別冻著,拿著它多少能暖和些。” 江箐珂刚要开口道声谢,就被城墙上的人叫了上去。 “副將军,不好了,敌军又来攻城了。” 城墙外,程彻带著一对重骑兵,拖著蒙铁巨木,径直朝城门飞奔而来。 而左右两侧另有弓箭手在为其打著掩护。 好在白隱昨日赶做的稀奇玩意儿,一个士兵可抵好几个人用。 城墙上、城墙外,羽箭细密如雨丝,斜斜交织,也一声声炸响和惨叫不绝於耳。 另有敌军搭著云梯,一批接一批地往城墙上爬。 冰冻的墙面很滑,许多敌军爬到一半,一不小心便会失足坠落。 要么摔死,要么断胳膊断腿,要么被拒马上的尖刺穿成葫芦。 战爭向来都是如此惨烈又悲壮,血腥又残忍。 江箐珂强忍那让人作呕的血腥气,挥剑砍杀著那一个个顺著云梯爬上城墙的敌军。 可是这敌军就像是杀不完一样,又像那云梯会大变活人一般,无论怎么砍,怎么杀,都没个儿头。 江箐珂杀得恼火,也早就杀得没了耐性。 就像打地鼠一样,城墙上冒出一个头,她就砍一刀。 时不时地还探出头去,对著下面的敌军,扯著脖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鱉孙子......” “有完没完?” “差不多行了!” “大冷的天,不在家里抱媳妇,哄孩子......非得跑这里.....来送死,你们他妈的......是不是,都有病啊?” 江箐珂喘著粗气,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雾。 她忍著腿上不知何时中的刀伤,拔下手臂上刚刚中的那支箭,继续咒敌军祖宗十八辈。 “也不怕媳妇儿......在家......给你们戴绿帽子。” “当心回家,儿子女儿都不是你们的。” “搞不齐,就是你爹和你兄弟的,还有隔壁张三李四,赵五王六的。” ...... 刚刚还冻得发抖的身体,这功夫江箐珂已经杀得满头是汗。 她浑身上下都溅满了鲜血,胳膊上也中了数箭和数刀。 俯视望向城墙外,看著那黑压压的敌军,听著蒙铁巨木一次次撞击城门的巨响,和那一声声整齐的吆喝,生平第一次,她体会到了“绝望”二字。 冷冽的空气灌进肺腔,就像吞了碎瓷片一样,每呼出一口哈气,嗓子和肺腔里都丝拉拉地疼。 纵使白隱的武器再厉害,却终是抵不过敌军的人海战术。 援军,到底何时能来? 江箐珂仰头望天。 只见雪纷飞,於滚滚浓烟之中,悠悠飘扬於天地间。 这雪,倒是说来就来。 好像是在为她送行一样。 第259章 杯水车薪 城门外轰鸣震天,蒙铁巨木一次次撞得城门颤抖作响。 门扉和撑门的横樑早已裂出缝隙,上万的兵紧贴在一起,在城门內又站成了一堵厚厚的人墙,一个推著一个,咬著牙,顶著隨时可能被撞破的城门。 隨著江箐珂的一声声號令,城头上滚油倾泻而下,火箭如雨而下。 白隱站在城门的最上方,带著其他士兵,將两袋麵粉洒下。 麵粉隨著风雪飞扬,白茫茫一片,朦朧了城外惨烈无比的血腥场面。 热油、火把、点燃的爆竹,一同扔下。 “嘭”的一下,飞扬的白色尘雾从半空中炸开,火焰一路向下炸去。 人影在烈光中骤然腾起,拖著蒙铁巨木的撞车也很快便被焰光吞没。 撞击终於停止,城內的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气。 打了大半日的仗,不仅江家军累了,连敌军也进入了乏態。 撞车一毁,城外的敌军便跟著泄了气。 一声號响后,程彻挥旗下令,示意全军撤退。 江箐珂已杀得精疲力尽,但在敌军走前,仍不敢鬆懈。 她拿枪撑著身子,倚靠著墙头粗喘,瞧著城墙下的情形。 程彻拿著旌旗,在带兵撤离前,骑在马背上回头朝城墙上望来。 在与江箐珂对视了半瞬后,他策马扬鞭,带著千军万马,顶著风雪,扬长而去。 绷紧的神经终於有了鬆缓的时机,靠意志支撑的身体瞬间就没了气力。 汗水流淌,混著脸上的鲜血,流出一道道清浅的痕跡。 碎发从头盔里散落出来,黏在她的侧脸、鼻尖和唇缝处。 顾不得风雪的冷寒,江箐珂顺著墙身,滑坐在地。 后脑勺靠著墙,她仰面吁嘆:“妈的,干不动了。” 眸眼紧闔,江箐珂只想睡个昏天暗地。 可浓重的血腥气混在冷冽清冷的空气里,不停地在鼻尖下縈绕,让人又开始乾呕想吐。 “阿姐。” 江箐瑶疾步跑过来,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並用衣袖替江箐珂擦去脸上的血渍。 “怎么了?” “可是哪里不舒服?” 江箐珂难受得要死,眼泪都噦了出来,更是半句话都说不了,只能摆手表示无妨。 偏偏江箐瑶又唤来白隱,把江箐珂背下城墙,赶著马车,速速送回了將军府。 一桶热水,一杯暖身茶,一个汤婆子,一床宣软的被褥,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小夜,让江箐珂睡了个好觉。 可发现秘密的江箐瑶却是睡不著了。 “阿姐一定是怀孕了。” “不然肚子怎么会鼓起来?” “谁家辛辛苦苦打仗还胖肚子?” “绝对是怀孕了。” “难怪阿姐平时裹得跟个灯笼似的,敢情是为了遮掩身孕之事。” 江箐瑶在屋里踱来踱去,绞尽脑汁地胡思乱想。 “若真的怀孕了,阿姐又是何时找了个野男人?” “李朝三的?” 江箐瑶不由打了机灵:“不能,不能,阿姐怎会看上他?” “赵暮四的?” “嘶,也不像。” 江箐瑶越想越离谱,“该不会是军营里的那个副將?” 她之恨发现秘密发现得晚,没时间弄个清楚,怕是要死不瞑目。 “天啊,这把柄要是在以前被我发现,我简直做梦都要笑醒。” 白隱走过来,把江箐瑶拉到美人榻前,让其坐下。 药膏拿出,他开始细心地给那磨得起泡的手心和磕得青肿的细臂上药。 江箐瑶又低头问他:“白隱,你说那野男人会是谁?” 白隱摇头,只道:“反正不是我。” 视线落在白隱的侧脸上,江箐瑶的心思也回到了白隱的身上。 涂了药的手犹犹豫豫地抬起,伸向被箭矢擦伤的脸。 指尖轻触,引来了白隱的视线。 目光交织,想起白隱在城墙上御敌的模样,江箐瑶的心跳没出息地漏了一拍。 她抿了抿唇,低声问他。 “你本是西齐人,现在却帮著我们大周人,就不怕遭天谴?” 白隱偏了偏头,主动用脸轻蹭著江箐瑶的手,就像江箐珂那只完全服从主人的猫。 “以前是西齐人,可现在是二小姐的人。” “二小姐和翊安便是我的家,我的国。” “我帮的不是大周,是你,是翊安。” 江箐瑶又问:“你就不想西齐的家人,不想回去看看他们?” 眼睛虽然弯出苦涩的弧度,可白隱却是一脸的释然。 “以前想不通,会想回去,会想他们。” “可想通后,便不会了。” “若他们还活著,这么多年来,应该有我没我都一样。” “就算我回去了,许多年未见,想来也都是形同陌路。” “若他们不在了,我回去,不就是一场空。” 白隱边说边朝江箐瑶的脸靠近,“倒不如,守住你。” 抬手握住娇嫩的细颈,翕合吐字的唇一再逼近。 “为了西齐的家人当了这么多年细作,现在,我只想自私地为你和翊安而活。” 久违的,江箐瑶主动抬臂,圈住了白隱的肩颈。 蜻蜓点水的一下之后,她抬眸看著近在咫尺的白隱,问:“明天敌军若是再打来,援军还不到,我们会不会死?” 白隱眸眼迷离地回视著她,坦然道:“可能会。” 江箐瑶乾脆把人搂紧,重重地亲了白隱一下。 “那我在死前可得风流快活下,像我爹爹那样。” 白隱正情迷意乱,却被江箐瑶的后半句深深给刺了一下。 他只能道声“对不起”,然后卖力偿还。 江箐瑶却用力咬他的唇,说对不起无用,杀父之仇这辈子算是没完。 能怪谁呢。 只能怪他自以为是,以为做了错事,也可以瞒江箐瑶一辈子。 只能怪他贪心,两个家,曾经都想要。 ...... 雪断断续续地又下了一整夜。 积起的那层白覆盖了横七竖八的尸体,遮掩了早已冻成冰的血跡,还有断刀残剑,以及那满地的狼藉。 北燕大將军站在袞州城后门的城墙上,望著远处,等著手下打探消息回来。 “启稟大將军,西延军今早有近两万兵马离开了军营,应该是派兵赶回去支援西延城了。” 北燕大將军点了点头,心中仍有顾虑。 十万敌军攻城,想那西延城的四万驻军此时也是死伤无数,剩不了多少。 这两万兵马赶回去,也是杯水车薪。 偏偏那奏摺穆汐还不让送到京城,他这边没朝廷旨意,也不好擅自调兵。 只怕这赶去支援的两万兵马也是悬了。 北燕大將军只盼著穆汐那边的情蛊下得顺利,能不战而收服李玄尧,到时也好打著剷除叛贼的旗號,赶赴西延城,打上一杖,免得西延疆土落入西齐和西燕人的手里。 谁知,正当北燕大將军满怀希望等著穆汐那边的消息时,却等来了李玄尧和江止又带兵来攻城的急报。 第260章 等不及 北燕大將军带著满腹疑惑,带兵赶至城门外。 可看著眼前的阵势,怎么瞧都觉得这李玄尧不像是来打仗的。 两方兵队的中间,一个四方茶桌放在雪地中,而茶桌上则座著个小茶炉。 火舌舔噬著紫砂壶底,里面的茶水煮得正沸,咕嘟咕嘟的,冒著热气,融化了飘至壶口的片片白雪。 李玄尧披著黑色的狐裘大氅,木簪束髮,正端坐在矮凳之上。 他剑眉如墨,面若雕玉,举止间自有一派儒雅矜贵之姿,清朗如皎皎明月。 头微偏,异瞳缓缓看过来。 乍看诡异,再看则有种让人惊艷的妖魅感。 然其举手投足、眉眼流转之间,又隱隱透出天子之威。 那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从容与霸气,让人不敢直视、造次。 再回想昨日李玄尧那极佳的身手,无人能敌的蛮力,以及他另起东山后一路杀到西延的战绩,北燕大將军心中也生出几分敬畏和佩服来。 他想,一国之君,当该如此。 见李玄尧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北燕大將军走过去,撩开披风,从容落座。 李玄尧倒也不端什么架子,亲自斟了杯茶,彬彬有礼地推到北燕大將军的面前。 怕对方担心下毒,自己又先饮一杯为敬。 北燕大將军单刀直入。 “这风雪天,八殿下应该不是特地来此饮茶的吧?” “有什么话不如直说。” 闻言,李玄尧直言道:“来劝降。” 北燕大將军“哼”笑出声,单肘撑在膝盖上,看著李玄尧默而不语。 李玄尧则继续慢声言说。 “站在这里的一兵一卒都是大周人,彼此残杀下去,又有何意义?” “这仗若是打了,光靠你这十万大军,也未必能拦得住我。” 一双异瞳直直凝视著北燕大將军,李玄尧眼神异常坚定。 “这江山终归是我的,只不过是早与晚的问题。” “藺太后为一己私慾,不顾边陲安危,隨意调用大军平乱,毫无治国安邦之能。” “大將军確定要为她掌控的朝廷继续效忠?” “更何况,这本就是我李家的天下,藩王內乱之由,想必大將军也是清楚的。” “西齐与西燕向来对西延这片地域虎视眈眈,若再於此处自相残杀,岂不是成他人之快?” “到那时,西延百姓只怕都要沦为他国之奴。” 句句清晰入耳,北燕大將军垂眼看著身前的那盏茶,藉此来掩饰眼中的情绪。 若说此番来袞州城堵守李玄尧,他来的也是不情不愿。 北燕战事吃紧,本就烦扰不堪,无奈朝廷圣旨传到他手中,不得不从。 而眼下这仗,从始至终,他其实也没有多想打。 用李玄尧的话来说,自己人打自己人,看著倒下的兵將,无论是哪一边儿的,想到都是大周的人,心里多多少少都不得劲。 且西延那边的形势,確实危急。 再从自身利益考虑,若现在归降...... 西延加北燕几十万大军,李玄尧得天下简直是事半功倍,他倒趁机能混半个从龙之功。 可凡事都该三思而后行,这让归降就归降,也显得太过草率,且丟了傲骨。 在自己兵將面前,多少得保持下大將军该有的样子。 拿起那盏被落雪浸凉的茶,北燕大將军喝了下去。 他道了声“明日再答覆”,便起身而去。 李玄尧等不及。 在这里多逗留一天,江箐珂那边的危险便多一天。 最迟明早必须得领兵通过袞州城。 遂,他同一旁的江止偏头,递了个眼色。 江止无奈翻了个白眼。 可还是扯著脖子,衝著北燕大將军高声喊了起来。 “大將军自己回去斟酌多没劲?” “要不,兄弟陪你饮酒同想?” 北燕大將军不为所动,步子依旧。 “马乳酒?”江止喊得具体了些。 北燕大將军的步子慢了些。 江止扯脖子继续喊,“再配个烤全羊?” 步子没再慢,显然诱惑不够。 於是,江止便隨口那么一喊:“那老子就男扮女妆,陪大將军喝几杯?” 步子倏然顿住,北燕大將军得了个好台阶,於是转身回望。 江止瞧了,梗著脖子,道了一句“臥槽”。 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两队兵马在城外杀鸡宰羊,搭起棚子,架起了篝火。 北燕大將军和李玄尧坐在一张桌子上,等著江止一身女妆从马车上下来。 被江止嘲笑过的馒头,如今也塞到了自己的胸前。 他顶著喜晴给他画的妆容,穿著喜晴的衣裙,披著斗篷,顶著兔耳髻,大咧咧地在桌前桌下,翘著二郎腿,一边抖腿一边给北燕大將军倒酒。 “事先说明白了,老子可只喜欢女人。”江止强调道。 北燕大將军灌了口马乳酒,哈哈笑道:“我小儿子都能打酱油了,能对你那屁股感兴趣。” 江止皱著眉头反问:“那你还想看老子男扮女妆?” 北燕大將军瞧著江止的滑稽样子,笑得肩颤。 “没看过,就是想瞧瞧。” 酒配肉,再加上都是带兵打仗的人,几杯酒下去,江止和北燕大將军便勾肩搭背,开始称兄道弟。 喜晴给涂的口脂已,小得要命的衣裙已经被他撑裂。 就连胸口塞的那两个大馒头,也被江止拿出来,跟北燕大將军一人一个,就著烤全羊和干笋鸡汤给吃了。 在旁温酒、倒酒的喜晴瞥见江止这不著调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谷丰瞧见喜晴老往江止那头瞅,心里不是滋味。 他乾脆走过去,挡住了喜晴的视线。 喜晴咂舌不乐意,欲要推开谷丰那大块头。 “你挡在这儿干吗?” 谷丰磕巴道:“有,有,有有什......么,好好好看的,不不不不,不准,看!” 一双杏眼圆睁,喜晴同谷丰低声凶道:“反了天了你,还没嫁给你,就敢管天管地?” 谷丰闷头不说话,拿著竹夹子,帮喜晴往煮水的炉子里添炭。 看他那副可怜德性,喜晴心软了下来。 瞧了一眼周围,她飞快地在谷丰脸上啄了一下。 谷丰咬唇傻乐,就这么被哄得没了脾气。 酒过三巡,北燕大將军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开始各种抱怨。 抱怨自藺太后垂帘听政后,朝廷抠得要死;抱怨拨给北燕的军餉慢得出奇;抱怨送到北燕的粮草、兵器也大不如从前..... 说起这些,江止更是有话说。 也是就著这些话茬,江止一拍桌子,同北燕大將军道:“都这样了,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北燕大將军红著一张脸,醉眼迷离地点头,也跟著江止用力拍了下桌子。 “说得对!老子也受够了。”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反!” 江止一手拍著北燕大將军的肩膀,一手翘著大拇指,满嘴酒气地奉承。 “不愧是大哥,有气魄!有胆识!” 马乳酒是西延军中出了名的烈酒,性烈酸香,李玄尧还是第一次喝。 与江止敬了北燕大將军几杯后,如玉的脸浮上两抹红,异瞳迷离涣散,此时的他有些昏昏然。 他撑著额头,听到那声“反”,悬著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心情愉悦之下,他不免又贪了一杯。 摩挲著酒盏,他独自笑著。 明后日,应该就能见到小满了吧。 第261章 黏糊 数十头羊,几大锅鸡汤,加上几车子的马乳酒,两队將士在风雪之中热热闹闹地喝了一整日。 李玄尧实在喝不惯这军中烈酒,最先醉得趴在桌子上。 到了要散场歇息时,江止扛著李玄尧的左手臂,北燕大將军扛著李玄尧的右手臂,两人摇摇晃晃,脚步虚浮地將李玄尧往袞州城里扶。 北燕大將军舌头都喝直了,说起话来含糊不清。 “主君这酒量,还差点儿……” 吐了一口酒气,江止懒声回道:“这是差点儿吗?这是差很多。” 瞥见江止紧拽李玄尧的左手,北燕大將军恰好瞥见两人拇指上的扳指。 从喝酒时他便早有留意。 遂同江止问:“如今本將军也归顺主君了,这象牙扳指,主君是不是也得送我一个?” “……?” 目光移到自己的左手上,江止这才留意,他和李玄尧戴的扳指竟然凑到一起了。 看起来忒显眼,忒膈应。 “这主君真送不了,这是江家祖传宝贝,得江家小祖宗送。” 两人扶著李玄尧进了北燕大將军暂住的屋子。 三人往矮榻上一摊,天旋地转,再也起不来。 两眼一闭,带著那身酒气,都昏睡了过去。 跟在后面的曹公公紧忙找了三条被子给盖上,並叫来滴酒未碰的喜晴和谷丰,同他一起守在屋內。 而李玄尧和江北的几万兵马也在这日,一起顺利地入了袞州城。 只待明日天一亮,兵將们醒酒,便可直奔西延城。 同一个寒风咆哮的夜,这边醉得一塌糊涂,西延城里的江箐珂则是累得一塌糊涂。 一日的廝杀,城中的兵將已不到两万。 敌军虽停止了攻势,却就地在城外扎营,將整个西延城给围了个严实,大有要活活將他们困死在城里的架势。 而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 有敌军的,也有江家军,多得无处下脚。 江箐珂带领剩下的兵將,还有江箐瑶,一起將尸体统统扔到城墙外。 尸体死沉,折腾了半晌,江箐珂和江箐瑶两人累得瘫坐在一起。 想起江箐珂有了身孕,江箐瑶又赶紧解下斗篷,撑著最后一点气力,把江箐珂推开。 “地上这么凉,阿姐当心著凉。” 把斗篷铺好,她拍了拍,示意江箐珂坐回来。 两姐妹靠坐在一起,仰头望著飞扬不停的雪。 江箐瑶不禁感嘆。 “今年的雪真多真大啊。” “从小在西延城长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勤的大雪。” 她侧头看向江箐珂,顶著那脏了的小脸笑问:“阿姐说是不是?” 江箐珂点了下头,根本没有说话的气力。 两人又默了片刻,江箐瑶凑到江箐珂耳边,又开始刨根问底。 “孩子到底是谁的?” 这个问题,江箐瑶从早问到了现在,江箐珂耳朵都要被问得长茧了。 “野男人的。” “哪个野男人的,那野男人至少得有名有姓吧?” 不是江箐珂不想说,是现在还不是时机。 怎么说也是在宫里混过的,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现在正是李玄尧夺位的关键时候,万一有心人知晓她肚子里怀的是李玄尧的孩子,再利用她和孩子来威胁李玄尧,那岂不是要坏了他的大业。 帮不了他什么忙,最起码不要添乱才是。 待尘埃落定,不等別人问,她自己就会大声说出孩子的爹是谁。 就是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江箐珂不免唏嘘。 她抚著肚子,不耐烦地回呛江箐瑶。 “说不定明儿个就嘎了,你知道孩子爹是谁有何意义?” 江箐瑶撇嘴道:“那不行,那我岂不是死不瞑目。” 江箐珂回了个眼刀子给她。 “你的开心,就是我的痛苦。你死不瞑目,我才死得安心。” “切”了一声后,江箐瑶又开始愁起来。 “援兵到底何时能来?” “朝廷那边不知道,但赵暮四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才是。” 江箐珂嘆了口气,心如明镜。 城外有八九万的兵马,城內的江家军已经不到两万了。 赵暮四那边的援兵就算到了,怕也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远处的几处烽火台,狼烟从今早便已断了。 其他几座关城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形。 城中的粮草、兵器、羽箭,还有白隱用的那些硝石、硫磺等等,也都快见了底。 再这么打下去,这城怕是也悬了。 江箐瑶抱著腿,头搭在臂弯里,语气消沉道:“阿姐,你说,我还能见到我的翊安吗?好想抱抱他呀。” 侧头瞧了瞧,江箐珂有些彆扭地抬起手,把江箐瑶搂进怀里。 可谓是一回生二回熟吧,这次抱她比上次自然了许多。 江箐珂嗔怪道:“谁让你瞎逞强,当时不跟著一起出城?” 江箐瑶撅嘴抱怨。 “阿姐这话说得好没良心,我还不是担心你。” 江箐珂將人推开,不让话:“咱俩彼此彼此,你有良心,你还天天跟杀父仇人滚一起?” “你嘴巴真毒!”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那不是阿姐让我把他当肉臠,当小倌玩弄的吗?” “我就那么一说,你还当真?”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懟来懟去。 懟到最后,江箐瑶又问接下来怎么办。 江箐珂轻描淡写,“没怎么办,江家儿女不当逃兵,只要活一天,这城,咱就守一天。” 適时,白隱和老管家提著一筐烤红薯和两大壶热好的马奶上了城墙。 看白隱那身狼狈模样,便知小东门那边今日守得也是异常艰辛。 老管家拎著红薯和马奶,忙著去分给其他兵將。 白隱则拿著几个地瓜,提著马奶走过来。 三人就这么坐在一起,吃著今天唯一的一顿饭。 说是三人坐一起,还不够准確。 江箐瑶被白隱抱到腿上,两人坐在一起,黏黏糊糊得跟一个人似的。 那一个地瓜互相餵来餵去的,简直把江箐珂当空气。 “白隱,你脸都脏了,我给你擦擦。” “我还想喝口马奶,白隱,你再餵我一口。” “地瓜好烫,白隱,你快帮我吹吹……” 江箐珂实在看不下去了,衝著江箐瑶凶道:“江箐瑶,你是不是皮痒欠抽?” 江箐瑶就著白隱端到她嘴边的碗,一边喝著马奶,一边眨眼无辜地看向江箐珂。 “怎么了?” 江箐珂不好说被他俩的恩爱给噎到,只能故意往两人心头上捅刀子。 “他是你杀父仇人,你这样子合適吗?” 江箐瑶理直气又壮。 “我都要死了,还管那些作甚,死前自然要隨心所欲,怎么乐呵怎么来啊。” “那你要是活下去了呢,怎么收场?”江箐珂问。 “那有什么的,到时我再把他重新打入十八层地狱,继续折磨唄。” 偏偏白隱將扒好的地瓜,吹了吹热气,又当著江箐珂的面儿,送到了江箐瑶嘴边。 “瑶瑶,吃地瓜。” 还瑶瑶? 江箐瑶一口下去,嘆了一口:“嗯,好甜。” 还好甜? 两人贱兮兮的模样,看得江箐珂想抽他们。 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江箐珂捡起地瓜,起身,去了別处,留下两人继续黏糊。 第262章 耀眼 翌日。 天还没亮,北燕大將军就被江止呼兄唤弟地给叫醒了。 看了看李玄尧,再瞧瞧江止,又瞥了眼曹公公,起身又去屋外望了一眼。 北燕大將军有些懵。 仔细回想了一番,才想起昨日酒劲上头,是他自己拍桌子说要反的。 还是他自己嗷嘮一嗓子,下达命令,让属下大开城门,放李玄尧的兵马进城。 抬手挠了挠头,北燕大將军认命了。 行啊,早反晚反都是反,差个一天两天不碍事。 待天色大亮,算上北燕十万大军,李玄尧忍著宿醉的不適,统率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城,赶赴西延城。 在城外不远处,又遇到一脸懵的赵暮四。 江止几句简单明了的解释,赵暮四狠拍大腿,立马率领剩下的两万兵马合流。 明明雪已停,千军万马奔腾,跟在最前头的一黑一红后面,声势震天,气势磅礴,扬起一路的雪雾。 待万军过境,雪片自半空纷纷扬扬,又像是下起了雪。 而赵暮四先行派走的两万江家军,昼夜不停地赶路,也终於在这日的午后赶到了西延城外。 如江箐珂所料,这两万兵马即使来了,也抵不过围在城外的几万敌军。 里外合击,最后也是死的死,逃的逃,完全杀不出半点活路来。 而城中的兵马也剩了不到一万。 江箐珂不敢想结果,只想能挺一天是一天。 现下可守城的將士不多了,夜里,江箐珂也得裹著被子,守在城墙上,防止敌军夜里偷袭。 腿上、手臂上到处都是伤,好在那件鱼鳞金甲刀枪不入,一直护著她肚子里的孩子。 想起那刘公子,江箐珂便想若能跟孩子活下去,日后定得好好酬谢一番。 就这么胡思乱想,寒冷且难熬的一夜又过去了。 黎明一过,又是一场死拚。 不知是昨夜守城时冻到了,还是受了伤,江箐珂身子时冷时热,头也昏沉沉的,每动一下都是一身冷汗。 老管家给她熬了安胎药送上来,又给她餵了点驱寒的暖茶。 就这么死撑著,又拼了一日。 苦捱到黄昏,偌大的西延城內死寂一片。 城墙上的兵將已经不剩多少。且 且大家都受了重伤,靠著墙壁垂头瘫坐著,或奄奄一息,或走得悄无声息。 迎风鼓动的军旗不知何时倒下,江箐珂撑著虚弱无力的身子爬过去,將军旗拾起,双手紧握,抱在怀里。 只要有口气在,江家的军旗就不能倒。 漫长的夜,天冷得刺骨,呼出的哈气扑到睫毛上都结成了霜。 江箐珂把被子裹得一紧再紧,靠著火炉,汲取那可怜的温热。 脑子浑浑噩噩,骨头缝都在疼。 江箐珂只能想著杂七杂八的事,来分散注意力。 她想,江箐瑶和白隱守著小东门,也不知那边情况如何。 又想每日这个时候,老管家早就拎著做好的吃食送上来,可今晚却迟迟没来。 想来是那身子骨也受不住了。 想著想著,从小到大的事,如走马灯一般陆续在脑海里浮现。 江箐珂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 她想起阿娘在时的那些好日子,想起阿兄陪她走过的那些流年岁月,想起自己的那些任性、幼稚和不懂事...... 许是又冷又饿,江箐珂又想起了夜顏,想起在东宫时夜顏那些见不得人的夜。 狐狸面具,温烫的怀抱,混著龙涎香的药香气,还有指尖在她掌心、后背和手臂上勾画时的触感,以及夜顏每晚带给她的那些小吃食。 热热乎乎的红枣糕,香喷喷的烤羊腿,西延没有的樱桃毕罗,还有滴酥鲍螺...... 好饿啊。 江箐珂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吃下一头牛。 迷迷糊糊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城墙下又传来巨木撞击城门的声响。 一声接著一声,身下的城墙似乎都在跟著震动。 可惜眼皮沉得很,江箐珂想睁也睁不开。 她將江家的军旗往怀里又紧了紧,下意识捂著肚子,含糊不清地吐息著。 “咱们怕是......见不到你爹爹了。” 在最后一声巨响后,绷紧的神经被震断,脑子里那最后的一丝清明也跟著散了。 ...... 阴了多日的天,极其讽刺地晴了。 乌云散尽,青空万里。 红日自天边升起,照著白茫茫的尘世。 白雪反著金灿灿的光,西延城在就在这耀眼的光芒中,在短暂的廝杀后沦陷。 程彻带著几名兵將,踏著石阶,缓缓走上城墙。 江家军旗於晨曦中迎风而舞,而抱著它的人却没了生机,蜷缩成一团,抱头蜷坐在墙角里。 不对付了这么多年,又打了那么多场的仗,程彻怎会认不出来。 他踱步走过去,在江箐珂身前蹲下。 伸手戳了一下她,谁知她就像没了骨头似的,身体偏倒在冰冷的砖面上。 “江箐珂。” 程彻唤了她一声,又伸手推了她一下。 “本將军来抓你当侍婢了。” 江箐珂却没有半点反应,昔日那张扬、傲慢的倔劲儿全然不见。 曲指伸到她的鼻下,程彻探了探她的鼻息。 气息虽弱,但有。 程彻不由鬆了口气。 解下身上的大氅,他將其裹在江箐珂的身上,隨后將其拦腰抱起。 怀里的人明明都没了知觉,可那把江家军旗却仍被她死死地攥在手里。 几日来江箐珂带领江家军的顽强抵抗,程彻都看在眼里。 不得不说,是个倔强的狠人,跟小时候一个样儿。 就是自己掉坑里,也必须得拉个人陪她掉进去的那种狠。 拔掉那碍事的军旗,程彻抱著江箐珂走下了城墙。 城內,所有江家兵將都被赶到了一处,等著程彻和西燕的將军下令处置。 程彻抱著江箐珂出现时,下面吱哇乱叫,正是闹腾的时候。 “放开我!” “不要碰我。” “滚开,你们这些西蛮子。” 程彻掀眸朝那边瞧了一眼,没想到这城內竟然还有个女子。 沦为战奴的女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此时那女子被几名西燕士卒拖拽到角落里,正在撕扯她的衣服,欲要轮番糟蹋。 女子哭叫声悽惨,很是可怜。 而就在此时,不知从哪儿冒出的男子,抡著长剑就朝那几名西燕士卒下狠砍去。 衣袍脱下,包裹在那女子的身上。 男子便將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任由那些西燕士卒如何打他、踹他、用棒槌砸他的头,直到他瘫倒在地时仍紧紧抱著那女子不放。 程彻看得动容,扬声喝止。 “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冻到老二儿。” 那西燕士卒不服管,扬声回呛。 “我们西燕的將军都没说什么,程少將军管什么閒事。” 正当程彻要发火回懟时,突然有人骑马前来稟告。 “不好了,好像西延的援兵到了,正往后城门那边来呢。” 一旁的西延將军语气不屑地问:“多少人?” “看起来得有二十万人。” 第263章 追 好不容易攻下的西延城,城都还没逛一圈儿呢,岂能再让大周人夺回去。 西燕的那位將军一著急,便高声下令。 “把城门关上,准备应战。” 程彻偷偷乜了他一眼,眼神轻蔑。 只听西燕的部將喏声提醒。 “將军,您忘了,咱们是撞城门进来的,那城门都坏了,关也关不上了啊。” “现在修门也来不及了。” 六七万的兵马直接对抗二十万来势汹汹的大周军? 如此压倒性的兵力优势,结果可想而知。 而很多事也不是逞能便可以的。 若是对方来的是十万兵马,拼一拼,搏一搏,尚有贏的可能性。 二十万...... 城门都关不上。 怪只怪这援军来得太及时。 程彻话不说一句,抱著被大氅遮盖住的江箐珂,转身带兵就走。 西燕的將军见他走得乾脆,站在原地斟酌了片刻,最后也不甘地挥手下令,立即带兵撤离。 那几个西燕的兵將提起脱到一半的裤子,看向被白隱死死护在身下的江箐瑶。 本想將其带回去玩个新鲜的,却听马蹄声如滚雷而来,只能灰溜溜地跟著队伍也逃了。 江箐瑶撑身坐起,將白隱抱在怀里。 “白隱。” 颤抖的手伸向白隱的头,却悬在半空,不敢触碰。 墨发中渗出的鲜血顺著白隱的面颊流淌,染红了那半张冠玉之面。 “白隱......” 江箐瑶不停地哭唤著他。 白隱似有所闻,缓缓睁眼。 长有薄茧的手抬起,在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时,留下温烫且粗糙的触感。 “別哭。” “好好......活著,把翊安,抚养长大......” 白隱吃力地喘了口气,又道:“欠你的,下辈子还。” 江箐瑶摇头,抚著白隱的脸哭得泣不成声。 “不要。” “我就要你这辈子还。” “我要你活著,自己教翊安读书习字,然后跟你一样,以后也考个探郎回来,然后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如雷的马蹄声压著她的哭声渐近,最后在江箐瑶的身侧停歇。 江箐瑶抬头望去。 泪水虽朦朧了视线,却无法淡化那抹鲜红。 “阿兄。” “怎么办,白隱要死了。” “可他欠我的,还没还清呢。” 江止翻身下马,看著江箐瑶的模样亦是心揪著疼。 儘管她身上裹著白隱的衣袍,可那衣袍再大也无法遮掩她身上的狼狈。 红色披风扯下,在朝阳之下鼓风展开,然后落在江箐瑶的身上,从前面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看了眼她怀里的双眼紧闔且浑身是血的白隱,江止同赵暮四下令。 “快把他们送回將军府,找军中大夫瞧瞧。” 另一边,李玄尧早已经迫不急地翻身下马,立刻下令,命谷丰带人四下寻找江箐珂的影子。 “江箐珂呢?” “她在哪儿?” 李玄尧抓到个江家军便问。 可许多江家军都已是半死不活之態,刚刚还被当成战俘捆在一起等著被活埋,根本无人注意到江箐珂。 把江箐瑶抱上马车时,江止急声问她:“你阿姐呢?” 那功夫险些被人轮姦玷污,江箐瑶哪有余力去顾及江箐珂。 她紧著摇头,哭得梨带雨。 “我知道阿姐昨日一直带兵守在正门的城墙上。” “也不知道阿姐是否还活著。” 闻声,江止便跳下马车,朝著李玄尧吹了个口哨,朝正门城墙上指了指。 高高的城墙上,寒风颳著角落里的积雪捲地而过,冷寂而萧瑟。 除了几具或躺或坐的男子尸体外,便仅剩一面躺在地上的江家军旗,左找右看,根本不见江箐珂的身影。 江止捡起军旗插在墙缝之中,放眼眺望远方。 只见敌军正在朝西边的地平线飞驰而去。 锋锐的眸光透著焦急,李玄尧转身欲要衝下城墙,正巧曹公公急匆匆跑上来稟报。 “主君,城门口的尸体里发现个还喘气儿的江家军,那人说他瞧见西齐少將军在带兵撤离时,怀里好像抱著个人,但是用大氅罩著,也没看到那人的脸。” 江止一听,骂了声“操”字,然后又补了句。 “程彻这个鱉孙子。” 无须多言,李玄尧立即疾步衝下城墙,几个箭步,跃上马背,叫上谷丰带领一队兵马,与他前去追赶敌军。 江止亦是担心江箐珂的安危,匆匆吩咐赵暮四留下善后守城。 跳上马背,他叫了一队重骑兵,赶著去追早已衝出城门的李玄尧。 西延的冬风比京城的冷冽许多,打在脸上像是在挨刀子。 如江箐珂在那些个夜里同他低声所言的一样,西延城外一马平川,先是一望无际的平野,然后是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在这里骑马时,连风都是自由的。 李玄尧终於如愿来到了江箐珂长大的地方,却无暇品味她看到大的景色,感受她呼吸过的空气。 脑子里一片空白,双色的眼瞳里只有远处那黑压压的兵马。 鞭子一挥再挥,可连夜兼程的马却渐入疲態。 跑了没多远,马腿一软,摔倒在地,连带著李玄尧也被甩进了雪地中。 適逢江止骑马追上,手指搭在唇边打了个口哨。 李玄尧从雪中爬起,伸手朝江止迎去。 待骏马从他身侧经过时,江止双腿紧夹马腹,上身倾斜。 两只左手在半空中击掌紧握,江止用力一拉,李玄尧敏捷跃上马背,稳稳坐在江止身后。 无暇顾及彆扭与否,两人就这么同乘一马,赶著去追敌军。 追他的小满,追他的满满。 第264章 孩子是谁的 追追赶赶,距离不断缩短。 眼看著仅差十几丈的距离,在远处的密林和山谷的入口处,西齐和西燕的兵马分成几队,分別朝不同方向散去。 江止迅速做出判断,派对重骑军去追其他西齐兵马,而他和李玄尧则盯著持有西齐旌旗的那队,带兵紧追不捨,最终快马扬鞭地將其拦堵在密林之中。 李玄尧和江止二话不说,下马先狠狠杀了一通。 想到江箐珂也可能会遭遇江箐瑶的事,李玄尧杀得红了眼。 好好的水蓝色瞳眼被红血丝包围,显得愈发的妖魅而诡异,真的好像一只会吃人的妖怪。 偏偏他力大无穷,下手狠辣果决,杀起人来更是眼都不眨,比那江止身上的杀伐之气还要浓烈许多。 从未见过李玄尧的西齐兵將们,纷纷举著刀剑连连后退,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李玄尧肩背笔挺,下頜微仰,提著长剑,目露寒芒地步步逼近。 鲜血顺著剑身流淌,在他身侧的雪地上滴出一串的梅来。 他目光越过人墙,却不见何人抱著江箐珂。 江止抓到那个举旌旗的人,手提长枪,直指那人喉咙。 “你们那个鱉孙少將军呢?” 拿旌旗的兵將看著颈间的长枪不服气,指著別的方向道:“我们少將军聪明著呢,早混在西燕的兵马中,朝別的方向去了。” 江止闭眼咬唇,恨恨地爆了句粗口。 李玄尧则冷声质问。 “那他从西延城里抱走的人呢?” 那兵將答:“一起抱走了。” 江止追问。 “抱走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那兵將似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嗤笑了一声。 “军营里都是男的,我们少將军得多閒,从你们西延城再抱个男的回去,也不嫌累?” “......” 舌尖顶著腮转了一圈,江止歪头瞧著那人,莫名感觉有被羞辱到。 “你丫的。” 一枪了结不泄愤,江止上去狠狠踹了那西齐兵几脚。 “让你跟老子臭嘚瑟。” 哐哐好几脚后,江止才取了那人性命。 无心在此处浪费时间,李玄尧抬手挥动食指,同谷丰下令。 “都杀了。” 待走出那片密林,其他几队敌军早已跑远。 而另一队西延重骑军亦是无果而返。 李玄尧翻身上马,想要继续往前追,却被江止拽住韁绳拦了下来。 “再往前走,便是西齐的地界。” 江止亦是心急如焚,想救回江箐珂的急迫感不比李玄尧少。 可涉及到许多人的前途和性命,江止不得不理性对待。 一改平日的懒散隨性,江止义正言辞地劝起李玄尧来。 “现下咱们所带的兵马太少,西齐的地形我们又不熟,冒然追下去,主君恐有性命之忧。” “我们这些人死了倒无妨,可主君若是出什么意外,藺太后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继续独掌大权。” “到时叫那些归顺、效忠主君的臣子情何以堪,让北燕大將军又如何回到北燕继续驻守边陲?” “更何况,也並不確定程彻抱走的就一定是满满。” “不如先回西延城,从长计议。” 几句话让理智回笼,李玄尧坐在马背上,闭眼沉思。 江止说得对。 他现在背负的不仅仅是江箐珂一人的命,还有身后所有跟他一路杀到现在的部属,以及许多人的信赖和希冀。” 再次掀起眼眸时,李玄尧眺望著西齐的方向。 默了良久,他问江止:“西齐程家军守的是哪所城?” 江止答:“苇州城。” 李玄尧目视远方,漠声道:“蛮苗、南越都打过了,还怕多一个苇州城吗?” 江山他要,妻也要找。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扯了扯韁绳,骏马踏著蹄子,转了方向。 “回城,备战。” 话落,李玄尧扬鞭先行。 江止站在原地,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然后衝著李玄尧远去的背影,扬声喊道:“不是,那老子的马?” 可李玄尧却是头也不回。 无奈之下,江止只好同其他部下同乘一马,满腹忧愁地回了西延城。 城门前,西延的兵將们正在赶工修葺城门,北燕的兵將则帮忙收拾城內、城外的残局。 李玄尧回到城中后,便命人查点粮草兵器,派人速速给谷俊、谷昭等人送信,命他们从驻守的关城分別送出一批粮草兵器到西延城,並从各个藩王那里分別调用一万兵马,让其速速赶来支援西延。 最后,李玄尧又下令,命赵暮四和北燕大將军各率五万人,赶去救援另外两座被敌军攻陷的西延关城。 有井有条地安置好一切,李玄尧又与江止研究起西齐的舆图来,商量攻打苇州城的计划。 西齐的舆图也是江无败以前活著的时候,通过大周在西齐的暗桩搞来的。 可惜那暗桩画的舆图就......能看。 但也就是看看。 江止以前瞧的时候,就严重怀疑江无败找的那暗桩是不是反水了。 且过了好几年,西齐那边的军力部属等事宜,想必也早就变了,眼下这张舆图也只能做个参考。 两人在衙署待到很晚,李玄尧才跟著江止回到將军府。 第一次,踏进江箐珂从小长大的地方,李玄尧心中百感交集。 很陌生,却又很亲切。 目光所及之处,好似都有那道明朗的身影闪过。 有小小的,有高挑的,有俏皮捣蛋的,有气呼呼发火的,有活蹦乱跳的,还要有拖著鞭子垂头丧气的...... 可惜就是没有现在的她。 酸涩在胸口瀰漫,呛得李玄尧眼睛也跟著发酸。 他暗自沉了一口气,掩藏著情绪,带著曹公公和谷丰,跟在江止身后,来到江箐珂住的那个院子。 江箐瑶和喜晴听到消息,匆匆寻来。 一看到江止,江箐瑶便急声问道:“阿姐呢?” 江止摇头。 红肿的眸眼圆睁,江箐瑶担忧不已:“你们没找到她?” 江止点头。 “好像是被那个程彻带走了。” 江箐瑶捂著嘴,想起白日的事就后怕得身子都在发抖。 “西齐和西燕那帮畜生什么事做不出来。” “偏偏阿姐她.......” 江止问:“什么?” 江箐瑶略有迟疑。 可想到这节骨眼了,还有什么好瞒的,於是囁喏道:“阿姐她......肚子里,有喜了。” “什么?” 江止、李玄尧和喜晴异口同声,目光齐刷刷地凝视著江箐瑶。 李玄尧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向前迈近一步,直直地盯著江箐瑶,又问了一遍。 “你刚刚说什么?” 江箐瑶道:“阿姐她怀孕了。” 宛若晴天一道惊雷劈下,江止惊得差点闪到下巴。 他恍惚了一瞬,也凑上前来问:“真的假的?” 江箐瑶点头,“真的。” 江止甚感荒唐。 他才离开西延多久啊,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西延城被攻陷也就算了,江箐珂竟然......怀孕了? 明明他走前还好好的。 江止气得脑子发懵,张口就来:“孩子是哪个野男人的?” 江箐瑶摇头:“我问了,阿姐没说。” “孩子是我的。” 李玄尧斩钉截铁,语气十分自信。 除了喜晴,江箐瑶和江止皆一脸惊诧。 “啥?” “啥?” 程彻亦是讶然,喝到口中的水呛得喷了出来。 “怀......怀孕了?” 似是难以置信,程彻又同大夫確认,“確定她不是胖的?” 第265章 蛐蛐 西齐苇州城的將军府里,各院的主子、下人们都在蛐蛐著一件事。 说小公子去西延打了几日的仗,竟然抱了个狐狸精回来。 待程彻身边的长隨送大夫出府后,得信儿的下人们又爭相疾走,跑回去给主子们送信儿,说那狐狸精还怀了小公子的骨肉,且脉象强而有力,有可能是孪生子。 春后就要与程彻成婚的表小姐听后,趴在老夫人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老夫人心疼地安抚她,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那狐狸精再怎么得宠,也是个与男子私相授受、不守妇道的女子,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主儿,入府也只能当个贱妾。 表小姐接受不了她尚未过门,便要有庶长子的事儿,问老夫人可不可以把那孩子给落了。 老夫人面上虽然偏袒表小姐,可心里还是想抱曾孙子。 更何况还可能一下抱俩。 府上从未有孪生子这样的新鲜事儿,老夫人期待不已。 遂又好声哄那表小姐,只道狐狸精这胎未必就能生个男孩儿,保不齐就是女娃娃呢。 更何况,他们武將世家的儿郎常年征战沙场,命都是说不准的,这能多留个种就得留个种,免得程家日后断了香火。 府里各院各屋蛐蛐什么的都有,程彻这边儿却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他站在榻边儿,双手抱胸,瞧著昏睡中的江箐珂。 大夫给她施了针,烧退了不少,而身上受的伤,他院子里的女婢们也都给上药包扎过了。 目光在隆起的被子上停了半晌,转而移到江箐珂的脸上。 自少时后,程彻还是第一次这样安安静静地打量江箐珂。 “睫毛还挺翘。” 程彻歪头瞧了瞧,觉得距离太远,俯身往江箐珂脸前凑了凑,伸手去拨弄了几下浓而密的睫羽。 毛茸茸的,痒痒的,还怪好玩的。 欠手隨著目光游移,又落到江箐珂的鼻子上。 捏著她的鼻尖,左右晃了晃她的脸。 人睡得极死,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两瓣唇乾得起皮...... 移过去的手悬在江箐珂的脸上犹豫了一下,手指蜷勾,转而又去捏了捏江箐珂的耳朵。 耳垂肉肉的、软软的,也挺好玩。 瞥见她枕边的那枚黑檀木祥云簪,程彻拿起来摆弄,然后放到鼻尖下嗅了嗅。 幽幽的檀木香气,还怪好闻的。 是时,长隨从屋外面回来,走到程彻身边,瞧了一眼江箐珂后,问道:“少將军喜欢她?” 程彻听了,当场便急了。 將簪子扔回江箐珂的枕边,矢口否认:“喜欢个屁。” 那长隨便问:“那少將军为何把她抱回府里?” 程彻走到茶桌前甩袍坐下,慢声道:“抱回来当下人使唤、打骂、折磨,然后一洗前耻。” 那长隨还不知这江箐珂是什么来头,听得云里雾里的。 程彻喝了口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便同那长隨吩咐。 “蟈蟈。” “小的在,少將军请吩咐。” “去搞几头羊回来。” 长隨蟈蟈理所当然地便问:“少將军是想吃烤全羊,还是喝羊肉汤?” “什么羊肉汤!”程彻不耐烦道:“买回来,给本將军好好养在院儿里。” 院子里已经养了好几条狗,这还要养几头羊? 蟈蟈一头雾水,彻底搞不懂程彻这是要做什么。 心想著,难不成是嫌院子里那几条狗太閒,养几只羊给它们牧? 程彻想起来江箐珂和江止以前还给他餵了好多鸡屁股,遂又同蟈蟈道:“对了,再买些鸡屁股回来,放在地窖里冻上,等她醒了再拿出来。” 鸡屁股? 蟈蟈愈发不懂了。 但主子怎么吩咐就怎么做,蟈蟈领了命,便赶著出府去买羊和鸡屁股。 於是,当晚府里的人又继续蛐蛐,说程彻抱回来的狐狸精特別喜欢吃羊和鸡屁股。 蟈蟈走后,程彻閒得无聊,起身又走到江箐珂的床边,开始端详、摆弄。 “江箐珂啊,江箐珂,没想到吧,你也有今日。” “爭点气,快点醒醒哈,好让本將军给你点好果子吃。” “嘖嘖嘖,这手指头......” “回头等你醒了,本將军就给你夹肿了。” “这细胳膊,还不如我胳膊一半粗呢,杀起人来,竟然还挺有劲儿。” “別说。” “你这睡觉时,还挺有个女子样儿。” 抬起的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下江箐珂鼓起的肚子。 程彻感到匪夷所思地摇了摇头。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你们江家的家风......一如既往啊。” 待瞧够了,摆弄累了,程彻起身回房,留下两名侍婢看著江箐珂。 侍婢听话地守在床边,时不时给这位有了程家种的“狐狸精”洇几口水,或擦擦她额头上冒出来的汗。 床头香炉里青烟繚绕,薰染著祥和的寧静。 地龙烧得温烫,烘得屋子里温暖如春,江箐珂那冻了两夜的身子就像冰一样,渐渐舒缓融化。 屋外天寒地冻,北风如鬼泣般呼啸而过,吹得廊廡下的风灯转过来,转过去,连带著映进轩窗里的光影也跟著在墙上打著圈晃动。 李玄尧坐在榻边,夜不能寐。 借著幽暗的光,他瞧著桌上的那筐青桔,还有那个放著杏脯的小盒子,脑子里浮现出江箐珂躲在屋里独自吃橘子的样子。 手指用力捏著手指,李玄尧低头用力咬唇。 可即使如此,仍无法缓解或分散心头的那种绞痛感。 想著江箐珂一个人守著身孕的秘密,独自撑在这里带兵守城,薄唇便忍不住轻颤,流下两行咸湿来。 李玄尧很是懊恼,怪自己不小心,害得江箐珂凭白吃了这么多苦头。 而她现在却是生死未卜。 若他能来得再快一点,再早一些...... 只怪这个夫君当得很是无用。 侧头看向枕边那个狐狸面具,李玄尧伸手拿起,戴在了脸上。 面具下几声艰难的哽咽引来了藏在角落里的小夜。 几声猫叫,一双狭长的狐狸眼与那双猫眼对视,面具下的那双异瞳泪流得反而更凶了。 这满屋子,到处都是小满的气息,到处都藏著她对他的思念。 虽然都藏在不起眼的细节里,可李玄尧却將这满屋子的思念和情谊都看在了眼里。 满满的,撑得他的心都要炸了。 第266章 骨气 程彻告了几日的假,欲在府上休息些时日。 是以,今日便起得晚了些。 待日上三竿,养在庭院里的几只狗吠个不停,早习惯狗叫的程彻被一声声羊叫给咩咩醒了。 睡袍衣襟大敞,他裹著大氅,睡眼惺忪地推开窗户,探头朝外瞧了一眼。 单眼皮的凤眼大睁,程彻便见那几只狗撒欢儿地追著羊。 一头羊,两头羊,三头羊...... 这是买了多少头羊回来? “蟈蟈!” 程彻怒声高喊。 “来了,少將军。” 蟈蟈捧著一筐乾草,顛顛儿跑过来。 “我让你买几头,你搞这么多头回来作甚?” 蟈蟈笑著解释。 “回少將军,小的是买了两头羊回来。” “其他那几头是老夫人和夫人派人送过来的。” “还让人带了话,说那女子虽是个不检点的,可毕竟肚子里怀了程家的骨肉,亏待不得。” “老夫人不仅送了几头羊来,还送了好多鸡屁股呢。” “小的都给放在地窖里冻上了。” 程彻给气得没了脾气,“这都什么跟什么。” 匆匆洗漱一番后,程彻便去给祖母和母亲请安,顺便把事情解释清楚。 他走后的院里,依然羊犬不寧,吵得江箐珂从昏迷中醒来。 看著陌生的环境,江箐珂恍惚了一瞬,心想这里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黄泉之下? “姑娘醒了?” 一旁的女婢发现后,起身摸了摸江箐珂的头,转身便同另一名女婢道:“快去稟告少將军,姑娘醒了。” 少將军? 难道是阿兄? 可女婢说话的口音怎么听起来不像大周人? 江箐珂脑子昏昏沉沉的,好多事儿都反应不过来。 她撑身坐起:“这是哪儿?” “是將军府,我们少將军把姑娘抱回来的。” 又是少將军? 结合女婢的口音,江箐珂隱隱猜到这位少將军是哪个鱉孙了。 果不其然,没多久,那鱉孙子就从屋门外走了进来。 一见到江箐珂,程彻的脸上便堆著得意的笑。 屏退那两名女婢,程彻大刀阔斧地在那罗汉榻上坐下,甚是囂张道:“本將军说什么来著,定要把你抓回来给我当奴婢。” 江箐珂身子还虚得很,没力气跟程彻打架。 她认命般地躺在床上,捂著肚子,拖著声调懒声道:“士可杀不可辱,你还是杀了我吧。” “杀你?那岂不是便宜你了。” “这么多年,本將军等的就是这一天。” 程彻夹了个核桃,挑出核桃仁扔到嘴里嚼得香,看得江箐珂舔了舔唇。 饿,好饿。 只听程彻慢声道:“当年本將军受的折磨岂能白受了,必须得加倍奉还。” 江箐珂咽了咽口水,乾脆闭上眼,小声嘟囔。 “小肚鸡肠,心胸狭窄。” 程彻听了也不往心上去。 “隨你怎么骂,反正你入府为婢已成事实。” 江箐珂身体虽弱,可是嘴巴却硬得很。 “让我给你当奴婢,也不怕半夜我把你给宰了,吃饭喝茶被我给毒得七窍流血?” 程彻不屑地哼笑了几声。 “都成阶下囚了,还死鸭子嘴硬。” “本將军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何时?” 话说到此处,程彻话锋突然陡变:“也没听说你再嫁啊,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睁眼,撑身坐起,江箐珂目光审视地看向程彻。 “我没嫁人的事儿,你听谁说的?” 程彻答得坦然。 “西燕那边儿有几个细作在你们那边儿,你们江家人的一举一动,西燕那边儿都清楚著呢,本將军打仗閒暇之余,前几日便跟他们的將军打听了几句。” “就你们西延仅剩二十万驻军的消息,还是西燕那边先知晓的。” 江箐珂继续问:“西燕有几个细作在我们西延?” “那人家能告诉我吗?” 程彻直勾勾地看著江箐珂笑,故意气她道:“再说,本將军就算知道,也不告诉你啊。” 说到此处,江箐珂突然意识到个问题。 她昏死前明明在城墙上,程彻既然把她抱回了他家,就代表他们攻城成功了。 既然攻下了西延城,程彻不守在那里,为何带她跑回了西齐? “你不守著西延城,竟回了苇州城,莫不是把西延城拱手让给西燕人了?” 江箐珂试著套话。 程彻脸色僵了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两国结盟兵队在外面冻了好几天,死了三四万的兵马才攻下来的城,城都没遛一圈儿呢,就被二十万援军嚇得弃城而逃。 程彻不想被江箐珂嘲笑,便绝口不提。 “你管得著吗?” 话说到此处,程彻突然好心道:“饿了吧?” 江箐珂捂著肚子。 虽然鼓鼓的,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可她不敢应程彻的话,总觉得他憋著坏。 见她乾咽口水却不说话,程彻窃笑,转头把人喊了进来。 “蟈蟈。” “小的在,少將军请吩咐。” “快去把地窖里的好东西取出来,煮好送来。” “另外本將军今日在这儿吃午膳。” 蟈蟈领命而去。 程彻推开窗户,一声声咩咩清晰无比地从窗外传来,还有点点羊粪球的味儿。 “听到这院子里的羊叫没?” 江箐珂两眼一黑,突然预感不祥。 只听程彻又笑道:“都给你备的。你要是不听话,本將军就像你和江止当年对我那样,给你脚底板涂盐水,牵两头羊来舔。” 江箐珂狠狠地剜了程彻一眼,“你等我吃饱了的。” 程彻抖肩一乐,神情意味深长。 过了大半晌,待侍婢捧著一大碗水煮鸡屁股端来时,江箐珂才知晓程彻憋的什么坏。 再看程彻的面前,一盘酱牛肉,一盘红烧板栗鸡,一盅热汤,两盘素菜。 程彻拿筷子敲了敲身前的盘子,眼神戏謔道:“江箐珂,只要你把那碗鸡屁股都吃了,本將军的饭菜,你隨便吃。” 一股火气衝上了天灵盖。 江箐珂接过女婢手中的那碗鸡屁股,翻身下床,就朝程彻大步走过去,欲要將那碗鸡屁股全都扣他头上去。 谁知她脚上竟套著铁链子,迈的步子太大,一个踉蹌,身子失衡。 程彻下意识起身,大跨步衝过来扶她,却见江箐珂反应够快,双手撑在地上,並未摔到肚子。 伸出的手若无其事地收回,见那碗洒了一地的鸡屁股,程彻站在旁边幸灾乐祸。 “完咯,这下连鸡屁股都没得吃了。” 江箐珂抓起身侧那几个鸡屁股,愤愤朝程彻掷去,却都被他偏身精准躲过。 而就在此时,屋外有侍卫隔门稟报。 “启稟少將军,三將军那边派人送来急报,大周援兵已至西延常州城,要求速派兵马赶去支援。” 不时,又有一名侍卫前来稟报。 “启稟少將军,二將军派人送来急报,请求速派三万兵马支援西延怀阳关。” 程彻看了眼江箐珂,转身疾步而去。 出了屋门,他便问:“昨日回来前,那六七万的兵马不都分派到这两个关城了吗,怎么又要援兵?” 只听屋外的一名侍卫道:“听来送信的人说,那大周援兵甚是凶猛,加上咱们和西燕的兵马刚攻下两座城,城防之备尚不稳妥,守城之战便打得有些艰难。” “父亲何时回来?” “老將军......” 对话声渐远,加上屋外的羊叫个不听,剩下的话江箐珂很难听得真切。 可光这几句话,对江箐珂来说便已经够了。 援兵到了...... 直觉告诉她,应该是夜顏和阿兄来了。 她手捂著肚子,心想只要活著,总有重逢的那一日吧。 片刻,蟈蟈从外面进来,命女婢將地上的鸡屁股收走,话也没说,就都退出了那屋子,锁上了房门。 瞧了眼桌上的饭菜,江箐珂起身走过去。 在尊严和饱腹前,她选择了后者。 若是以前,她肯定要拗著脾气,寧可饿死,也要爭一口骨气。 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她和夜顏的孩子。 必须得吃饱饭,才有力气活著离开这里。 江箐珂拿起筷子,吃起程彻碰过的菜饭。 她一边委屈巴巴地流著眼泪疙瘩,一边抽著鼻子,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这是你要吃的,可不是阿娘没骨气要吃的。” “你也不愿意吃那鸡屁股,对吧?” “你跟你爹一个样,不爱说话,不说话,阿娘就当你默认了。” 刀伤、箭伤还没好,身子也虚得很,江箐珂吃饱喝足,又回到床上呼呼大睡。 待黄昏时分,程彻回府。 朝江箐珂的那屋子走时,他同蟈蟈问道:“饭菜她可吃了?” 说起这事儿,蟈蟈表情夸张道:“吃了,比少將军还能吃,四菜一汤,一点儿没剩,跟饿了好几天似的。” 程彻颇感意外,哂笑道:“什么时候这么没骨气了。” 蟈蟈不解。 “少將军不是要折磨她,还说什么一雪前耻吗?怎么还给她好吃好喝的?” 程彻答:“那不也得餵饱了再折磨,不然饿死了,折磨个什么劲儿。” 行至门前,程彻瞧了眼院子里的羊。 “蟈蟈,牵两头羊,再端碗盐水来。” 第267章 咱俩没可能 程彻进屋前,江箐珂盯著脚上的铁链,正琢磨出逃的事儿。 夜顏和阿兄可能都不知晓她被程彻带回了西齐,又或许都以为她死了。 若干等著他们来救自己,未免太过被动且愚蠢。 而这里人生地不熟,她又大著肚子,身上的伤也没好,仅靠自己,想逃离程家的將军府,再跑出苇州城,走上千里的雪地、山路回西延,简直难於上青天。 可不管怎样,只要留著这条命,老天爷总会给她一个机会。 有了东宫出逃的经验,江箐珂决定先装乖。 房门吱呀而开,程彻走了进来。 没多久,蟈蟈又牵著两头羊,手里端著个碗,也跟了进来。 看到那羊,江箐珂下意识勾紧了脚趾头,脚底板也跟著发痒。 想起当年程彻被羊舔得又哭又笑又嚎的样儿,江箐珂仿佛看到了一会儿的自己。 那孩子还不得笑掉了。 硬来吃不了好果子,能屈能伸方为女丈夫。 眨了下眼睛,江箐珂立马换了副面孔。 特殷勤地唤了声“少將军”,起身,急步迎上前去。 “您累了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要不要奴婢给少將军煮壶茶?” 转变太快,让人猝不及防。 程彻僵了一下,眉眼轻挑,睨了眼江箐珂。 第一次见她这没出息的样儿,只觉得稀奇又有趣得很。 程彻知晓,江箐珂这是认怂了。 由著江箐珂的搀扶,程彻大刀阔斧地坐在了那张罗汉榻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开始尽情使唤江箐珂。 “本將军肩膀有点酸。” 江箐珂皮笑肉不笑,忍了。 “那奴婢给少將军捶捶。” 小拳头挥起,江箐珂捶得跟敲鼓似的。 程彻疼得耸肩,不耐烦地嗔怪道:“轻点,別捶了,给本將军捏捏。” “好嘞。” 江箐珂刚要下狠手掐他,程彻便摆谱扬声提醒。 “轻点捏,不然就让山羊伺候你。” 上足了劲儿的手立刻软了下来,江箐珂力度適中地给敌国鱉孙子捏起了肩。 一边捏,一边无声启唇骂骂咧咧。 蟈蟈瞥见,立马指向她,跟程彻告状。 “少將军,她好像在骂你。” “......” 江箐珂美眸用力,狠狠瞪向蟈蟈,那句“找抽是不是”差点脱口而出。 程彻听后,则慢声同蟈蟈吩咐。 “把府內的侍卫叫来几个,把她绑起来,给脚底涂......” 不等程彻把话说完,江箐珂立马唤了一声“程彻”。 娇娇软软的一声,把程彻都给叫恍惚了。 平时打仗见到面儿,喊他最多的便是“鱉孙子”,何时听她呼名道姓地叫过他。 虽然不符合礼节,但听起来还怪亲切的。 只听江箐珂继续道:“你腿酸不酸,要不我给你揉揉腿吧。” 程彻笑得抖了几下肩,把腿抬到榻上,直直伸开。 努了努下巴,表示准了。 江箐珂抿紧嘴巴,特別卖力地开始给程彻揉腿。 捏古几下后,她还笑盈盈地问:“这力度可还行?” 程彻倚著靠枕,身为满意地笑著点头。 “没看出来啊,江箐珂,你还有软骨头的时候呢。” 江箐珂笑答:“这叫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卷翘的睫羽眨了眨,她煞有介事道:“少將军当年若是一开始也服软,跟我们说几句好话,我和阿兄又岂会研究那些法子来治你。” 程彻气得哼笑了一声。 “敢情还得怪本將军自己唄?” 江箐珂笑而不语,又开始狗哈哈地给程彻捏手臂。 “少將军可舒服?” 程彻装大爷似地回了一声:“还凑合吧。” 目光紧隨江箐珂的脸而动,程彻不自知地盯了大半晌。 “看你平时蛮横傲慢的劲儿,也不像是会伺候人的,可这手法倒是挺熟练,难不成......是你那个太子前夫调教的?” 程彻这么一说,江箐珂偏头想了想。 她好像还没真没这么伺候过夜顏呢。 摇了摇头,江箐珂如实道:“我那不是有个会使唤人的阿兄吗?小的时候,没少给他捶背揉肩。” 一缕髮丝散落,在那张清丽却仍透著虚弱之態的侧脸前微晃。 鬼使神差地,程彻伸手欲要撩起那缕碎发。 谁知江箐珂警敏得很,偏头,耸肩,躲开了他的手。 目光交错,江箐珂美眸半眯,瞧了瞧那只手,又看了眼程彻脸上一闪即过的侷促。 若是程彻恨她恨得牙痒痒,在西延城直接把她大卸八块,再拋尸荒野便可,何必带回来还找大夫给她看病,还命府上的女婢熬药伺候她? 而且还这么好哄? 她“嘶”了一声,问得甚是直白。 “少將军该不会是......心悦於我吧?” 最后半句话,就像是清水滴进热油里一般,听得程彻当场炸了锅。 “谁,谁,谁,谁......谁喜欢你?” 他撑身坐起,挥手拨开江箐珂的手。 “本將军有未婚妻,明年开春过后,就跟我的小表妹大婚了。” “想起以前你跟江止对我做的事,我就恨得牙痒痒,还喜欢你?” “真是笑话!” 江箐珂耸了耸肩。 “那是最好,不然咱俩隔著家仇国恨,没可能的。” 程劲仍然气不过,甩袍起身,道了声“晦气”后,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蟈蟈看了眼江箐珂,领著那两头羊,捧著装盐水的碗,顛顛地也跟了出去。 待房门关上,一把匕首从江箐珂的衣袖里滑了出来。 是她刚刚从程彻身上...... 捡的。 而程彻小肚鸡肠,晚饭又让人送了碗水煮鸡屁股来。 江箐珂没吃。 偏巧是日夜里,院子里似乎有侍卫前来稟报。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急匆匆而去,程彻像有事又出了將军府,且许久都没有回来的动静。 夜深人静,府上的下人都陆续睡下了。 院子里除了几声犬吠和偶尔的羊叫外,再无任何声响。 江箐珂临时起意。 撬开了脚上的铁链,她动作麻利地从门窗翻到了屋外。 鸡屁股洒了满院,引开了那几只狗,她拿著程彻身上的匕首,把院子里的那几头羊都给一刀宰了。 且动作乾净而利落,滴血未沾身。 翌日,蟈蟈醒来时,见著满院子的羊大叫了一声。 “这羊怎么都死了?” 等程彻从军营里回来时,他第一反应便是衝进江箐珂的屋子里。 江箐珂像是刚睡醒一样,撑身坐起,睡眼惺忪地看向他。 程彻走过来质问:“你乾的?” 江箐珂装傻。 “什么?” “院子里的那几头羊,你杀的?” 江箐珂表示很无辜,掀起被子,指著自己脚上的铁链子。 “这铁链子这么短,跑起来都没有羊快,我怎么杀它们?” “是不是院子里的那几只狗咬死的?” 程彻默了默,没再追问下去。 在他转身而去时,江箐珂厚顏无耻地提了个要求。 “羊都死了,少將军能不能赏给烤羊腿给奴婢?” 江箐珂这两日的胃口出奇地好,昨晚宰羊时,就开始馋了。 第268章 不对劲儿 寒冬时节,天总是黑得很早。 西齐苇州城外百里之地,李玄尧与江止带兵扎营於密林之中。 皑皑积雪中,零星点著几处篝火。 火舌舞动跳跃,將架起的木头烧得噼啪作响。 寒风从林木间隙穿过,吹得那火星子打著旋儿而去。 李玄尧披著黑色狐裘大氅,坐在木墩上,烤著火。 火焰在异瞳里燃烧,遮掩了原本的顏色以及眼底的情绪。 江止则站在他身后,一边喝著酒袋里的烧刀子,一边目光焦灼地朝苇州城的方向望去。 半晌,他搓了搓下巴,將满心的担忧和急躁混在酒气中,一同嘆了出来。 步尖调转,江止走到李玄尧身侧坐下,並將酒袋递给李玄尧。 “烧刀子,军中烈酒,要不要喝点儿,暖暖身子?” 李玄尧微微摇头。 自然而然地收回酒袋子,江止捡起脚边劈好的木头,往火堆里又扔了几根,然后盯著火焰发呆。 多日的相处,尷尬早已不在。 两人即使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默默无声地坐在这里,江止也不会像身上长了虫子似的,感到浑身不自在。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浓眉紧蹙,江止又猛灌了一口闷酒, 他吐著哈气,被辣得微哑的嗓子说起话来,仍是那惯有的懒散调调。 “只盼著赵暮四和北燕大將军那边能快些把城攻回来,到时拿著程家两位將军的命,或许能顺利换回满满。” 李玄尧頷首回应,仍习惯哑人时的沉默。 两人並肩又默默无言地坐了片刻,李玄尧侧头瞥了江止一眼。 一身红袍外除了铁甲外,就是薄薄的一件红色披风。 “堂堂一个將军,连件厚实点的大氅都没有?” 李玄尧终於开口说了一句话。 江止不以为然地回道:“冻不死。” 晃了晃手里的酒袋,一侧唇角翘起邪肆的弧度。 “这不有酒呢嘛。” 李玄尧缓缓起身,毫无情绪起伏地言语了一句,“小饮怡情,大饮伤身。” 身上的狐裘大氅解下,他將其罩在了江止身上。 “送你了。” “遮遮你这身红,免得打仗时成箭靶子。” 言毕,李玄尧转身,咯吱咯吱地踩著积雪,回了营帐。 厚而沉的大氅垂感极佳,连风都轻易吹不动。 包裹在身上,挡住了寒风。 而上面残留的余温则隔著衣衫渗透,隱隱的还有股冷冽的香气,再配口烈酒,江止顿感身子暖了不少。 心里虽是感动的,可一想到这大氅的主人终究要带走他的满满,苦涩便如潮般席捲心头。 望著身前的篝火,江止不敢去想以后的日子。 只盼著他的满满还好好活著,没有受到半点委屈。 她那个烈性子,若是被人...... 江止打住了思绪,灌下最后一口酒,裹著那件狐裘大氅,起身也进帐休息去了。 ...... 此时苇州城的將军府里,江箐珂正看著眼前那碗鸡屁股,在吃与不吃之间犹豫。 不吃,饿。 吃,送到嘴边就噁心得要吐。 想了想,还是决定餵狗。 就在这时,蟈蟈推门进来。 “我家少將军叫姑娘过去伺候。” 门开的那剎那间,冷风裹挟著烤羊的香味儿一起飘了进来,馋得江箐珂直咽口水。 不用想也知道,烤羊定在程彻的屋子里。 她现在是两张嘴,受不了饿。 伺候人有什么的,说不定还能蹭口羊肉吃呢。 遂,江箐珂穿著府上女婢的衣裙,拖著脚上的铁链子,跟著蟈蟈来到了程彻的房间。 一进屋,便见案桌上架著个烤羊腿,热腾腾的,明显刚出炉。 “愣在那儿做什么,还不过来侍奉本將军用膳。”程彻扬声道。 江箐珂乖顺地走过去,程彻让干嘛就干嘛。 “给本將军倒杯酒。” 程彻张嘴,手都不动。 江箐珂便拖著酒杯,递到程彻的嘴边,亲自餵他。 “再给本將军来口肉。” 江箐珂用筷子从羊腿上夹下一块肉,又送到程彻嘴里。 程彻就这么一口肉,一口酒,使唤了江箐珂大半晌。 见她馋得眉头紧拧,直咽口水,程彻咯咯地笑得愜意。 他从羊腿上撕下一块肉,递到江箐珂的嘴前,晃了晃。 “想吃吗?” 江箐珂狠狠地斜了程彻一眼,张嘴要吃。 如她所料,程彻的手迅速移开了几寸,像逗狗似的。 江箐珂磨牙,死死抓住程彻的手,当即下口,咬住程彻的手指头,疼得他鬆开了指间的那块肉。 舌尖灵活一卷,肉到口中,江箐珂鬆了口。 羊腿香不腻,咸淡適中,且肉质香嫩,烤的火候刚刚好。 江箐珂咽下满足的一口,却见程彻仍举著那只手,怔愣愣地瞧著她。 她歪头瞧他,眼神问他瞧什么。 程彻回过神来,看了看手指头,在胸前的衣服上甚是用力地蹭了蹭,头也不抬地同江箐珂凶道:“到一边儿站著去。” 等吃饱喝足了,程彻又要更衣沐浴。 屏风后,他脱下衣袍,泡进热气繚绕的浴桶中。 “想吃烤羊腿的话,就乖乖过来给本將军搓背。” 懒洋洋的一声命令夹带著诱惑,让一个贪吃的孕妇无法抗拒。 江箐珂不情不愿地绕到屏风后,开始给程彻搓背。 “你也不怕我趁机杀了你?” 程彻坐在热气之中,一脸享受地哂笑。 “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想你江箐珂虽蠢,但也没蠢到那种程度。” 江箐珂听得不顺耳,拿著那陶搓石在程彻后背下狠地蹭,几乎搓掉一层皮。 程彻疼得“哎呀”一声,转身一把抓住江箐珂的手,指著她的鼻子愤恨道:“你们大周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你们西齐也没个好东西。” “你们大周人野蛮好战,阴险狡诈。” “好战的明明是你们西齐人,也不知道是谁没事儿就惦记我们大周的西延。” “西延那地方儿,一百年前就是我们西齐的地儿,是你们大周带兵入侵,强行霸占,我们西齐抢回自己的国土有什么错儿?” “还有那马乳酒,明明是我们西齐的军中名酒,凭什么说是你们大周的?” “你们西齐人真不要脸,马乳酒羌匈人也喝,西燕也有,凭什么就一定得说是你们西齐的?” “那灯影戏明明是我们西齐的。” “没事儿多读点史书吧,灯影戏明明起源於大周的江南水乡,后来才传入你们西齐,別没事儿用別人的金子往自己脸上贴!” “你们大周人傲慢自大!” “你们西齐人臭不要脸!” ......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时不时地还动手过上几招。 打著打著,程彻一用力,锁著江箐珂的脖子,就把人给带进了浴桶中。 两人又在浴桶里扭打了起来。 水不停飞溅,溅得浴桶外满地都是,然而却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浴桶里,程彻与江箐珂互相锁著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则牵制著彼此,本是谁也不让谁。 纤细的手不断锁紧用力,江箐珂目光鹰锐地瞧著身下的人,有一瞬是动了杀心的。 程彻的明明被掐得面色涨红,却没有半点反抗之意。 他凝视著江箐珂的眼,裸露的胸膛开始上下起伏,呼出的气息变得急促而微烫,而那掛著水珠的睫羽下,眼底有异样的情绪在翻涌。 大手鬆了力道,转而若有似无地摩挲著那细颈的肌肤。 不对劲儿。 打得正来劲儿的江箐珂后知后觉。 她好似坐在了一个会呼吸的“石头”上。 这畜生竟然会对一个孕妇动心思? 锁喉的手收回,她抬手就狠狠抡了程彻的一巴掌。 带著浴桶里的水,江箐珂哗啦啦地起身。 她踉蹌抬著腿要离开浴桶,却被程彻一把抓住,用力拽回,径直扑进了他程彻的胸膛,又溅起水无数。 被水打湿的衣裙有胜於无,那滚烫的温度隔著衣料霸道地渗透过来。 一张脸近在咫尺,程彻喉结上下滚动,两瓣薄唇微抿,有蠢蠢欲动之势。 第269章 自作多情 单眼皮的凤眸与江箐珂对视了一瞬,缓缓敛下,炙热的目光便落在了江箐珂的唇上。 呼吸加重,握在细腕上的手力也跟著加重。 程彻情难自已,偏头靠了过来。 江箐珂头后仰了一下,用力猛磕在程彻的脑门上。 一声痛呼,引得蟈蟈冲了进来。 “少將军没事儿吧?” 可见到浴桶中的两人,蟈蟈立马捂住眼睛,又自行出屋,带上了房门。 程彻捂著红肿的额头呲牙咧嘴,感觉江箐珂刚刚那一下,撞得他脑瓜仁儿都震了一下。 江箐珂趁机挣脱,拖著那碍事的脚链,起身跨出浴桶。 她一边拧衣裙的水,一边道:“喜欢上敌国女將军,你也不怕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程彻坐在浴桶里还不敢动,偏头看著別处,揉著额头嘴硬。 “谁喜欢你,你少在那儿自作多情。” 江箐珂质问。 “不喜欢我,你要亲我?” 程彻转头,隔空指著江箐珂,气势豪横地反驳。 “那叫调戏,叫玩弄。” “你现在是本將军的女婢,本將军想把你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就是把你按在床上睡了你,让你以后给我当暖床女婢,那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一个奴婢,也配让本將军喜欢?” 江箐珂撇嘴咂舌,一脸看异类的神情。 “隨隨便便就能发情,那跟你院子里养的几只狗也没什么区別。” “......” 程彻被懟得哑口无言。 脸红脖子粗地瞪了江箐珂片刻,憋了半晌,只能高嗓门地喊了声“滚”。 江箐珂从衣桁架上扯下程彻衣袍披上,拖著锁链的脆响,紧步绕过屏风。 临出门前,她毫不客气地抱走了那盘烤羊腿。 又餵酒,又餵肉,还给他搓背,这烤羊腿是她应得的。 蟈蟈见江箐珂把烤羊腿端走了,想著刚刚撞见的那一幕,便也没拦著。 剩下的程彻则在浴桶里坐了大半晌,待身下那没出息的东西彻底缩回去后,才起身跨出浴桶。 蟈蟈拿著帕子给他擦拭身上的水,程彻却一直在琢磨江箐珂刚刚说的那些话。 “蟈蟈,去把在我院內做事的婢女,隨便叫来一个。” 蟈蟈领命,很快就隨便带来了一个。 屏退蟈蟈后,程彻端著高高在上的姿態,慵懒地倚坐在罗汉榻上。 他看著那女婢打量了一会儿,拍了拍大腿根儿处,忽而命令道:“坐上来。” 女婢虽羞得红了脸,可还是唇角带笑地坐了上去。 程彻又勾了勾手指,“再靠近点。” 女婢照做。 觉得差点意思,程彻又勾手道:“趴过来。” 女婢又娇羞地趴在程彻的胸膛上。 挑了下眉头,嘆了口气,程彻朝那女婢不耐烦地挥手,把人给撵了出去。 白日里因为派出的援军被半路冒出的江家军给打了回来,程彻本就烦心得很,再加上刚刚跟江箐珂这么一闹,他躺在床上更是烦得睡不著。 心跳、燥热、呼吸,新奇的感受前所未有。 程彻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会浮现江箐珂那双秋水剪瞳,还有流著水的芙蓉面,以及那两瓣娇艷欲滴的唇。 那是过往在战场上从未见过的样子。 原来那个像汉子一样驰骋沙场的江箐珂,也有这样娇媚温软的时候。 觉越睡越烦躁,程彻腾地起身,提著长枪,在庭院里练起了功夫,直到精疲力尽。 翌日。 女婢按时拎著食盒进来。 江箐珂本以为又是一碗水煮鸡屁股,谁知食盒掀开,里面竟然是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还给配了个饃,另外还有两碟小菜。 她吃得正香时,便又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停到程彻的房门前。 “不好了,少將军,江止带著兵马打到咱们苇州城外了。” 美眸圆睁,江箐珂肩背坐得笔直,欣喜如在她脸上绽开。 江家军从来不带兵杀入西齐地界。 阿兄这般反常,难不成是知晓她被程彻带回了苇州城? 若是她能逃出这里...... 回家在望,江箐珂將那个饃泡在羊肉汤里吃了个光。 她摸著肚子,喜滋滋道:“咱们马上就可以见到你舅舅了,还有你......父皇?!” 程彻走后,整个將军府的侍卫几乎都调到了江箐珂的房门外。 扶著似乎又大了一点的肚子,江箐珂著实没有杀出去的勇气。 就算是她逃出了这里,又如何挺著肚子,单枪匹马地杀出苇州城? 若再动次胎气,孩子恐怕不保。 几番斟酌,江箐珂按下了杀出去的念头。 她选择吃完了睡,睡完了吃,好好呆在这里,耐心地等著最佳的时机。 而苇州城外,李玄尧挥著剑,招招下狠地朝程彻砍来。 程彻招架不住,双手举著长枪,连连退著步子,毫无反击的余地。 眼见著李玄尧的剑径直刺向程彻,几支羽箭拉著风声,忽然从城墙上径直朝李玄尧的后背射来。 李玄尧有所察觉,转身挥剑砍断羽箭,程彻则趁机翻身上马,逃回苇州城中。 抬头望向城墙,一位鬚髮白的老將军映进了那双异瞳之中。 天气冷寒,攻城之战本就难打。 而在那位程老將军出现后,李玄尧和江止在那老练的用兵之术前,逐渐失去了攻城的好势头。 为了保存兵力,李玄尧及时下令,带领兵队暂时撤退。 而这程老將军刚从都城述职回来,尚不太清楚当前的情形。 望著远去的大周兵马,他甚为纳闷地儿问程彻。 “那江家军不集中兵力赶著去收復另外两座关城,为何突然带兵来攻打苇州城?著实不合逻辑。” 程彻心虚摇头。 “儿子也不知晓。” 程老將军回到府上,便从夫人那里听说小儿子捡了个有身孕的女子回来当奴婢,且自从那女婢入了府,程彻夜里也不在军营里鬼混喝大酒了,就像府里有什么勾著他似的,军营里的事一忙完,就早早回了將军府,可比以前安分了不少。 嗔声一笑,程老將军只当是程彻是在外面惹下了风流债,没胆子跟家里人明说,又怕在大婚前伤了他那小表妹的心,隨意编的一个藉口罢了。 想著男子平时玩玩女人也没什么,又能给程家添丁,又能让他少在外面鬼混,程老將军便也懒得过问此事,由著程彻自己看著办。 而程彻回房后,则又命蟈蟈把江箐珂领了过来。 以前几个月见不著一面,他才会欠欠儿地想去西延城下撩骚打一仗。 不知为何,现在一日不见,回府的路上便急得心烦,只怪父亲坐的那辆马车走得慢。 盯著江箐珂的肚子,想到这是別的男子跟她酱酱酿酿时留下的种,心头就莫名生出一股火儿来。 第270章 莫名其妙 心头不顺,程彻说起话来,声调都跟著高了几分。 “愣著做什么,还不过来给本將军添茶倒水?” 见江箐珂跟没听著似的,还站在那里不动,程彻便诱惑道:“怎么,不想吃烤羊腿了?” 江箐珂走到茶炉前,拿起茶饼敲下一块,放进茶壶里,等著水煮沸。 “烤羊腿天天吃有点腻,能换成清蒸鱼吗?” 程彻被气得失笑。 但他瞧著江箐珂也没说不行。 目光再次落在江箐珂的肚子上,程彻揉了揉昨晚被江箐珂撞肿的额头。 他忽然开口问:“你这没成婚就给人生孩子,也不怕別人说你水性杨,不守妇道?” 江箐珂没搭茬,瞧著水开了,拎起水壶,倒了些热水到茶壶里,先洗了一遍茶。 程彻若有所思地瞧著她手中的动作,想起了今日同他对打的那位黑衣男子。 异瞳,贵气,器宇不凡,有股王者之风。 他不由想到了之前听过的消息,大周的太子李玄尧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不祥的异瞳之人。 普天之下,能有几个异瞳之人。 今日那男子,想必便是李玄尧。 可两人都和离了,那李玄尧还能跟著江止带兵杀到西齐这边儿来,且一见到他就杀气腾腾...... 直觉告诉程彻,江箐珂肚子里的孩子十有八九是李玄尧的。 而江箐珂这种心气儿傲又倔强的人,能不顾名声,心甘情愿留下孩子,並要生下来,那定是十分在意李玄尧的。 程彻也不知为何,发觉自己竟然患得患失起来。 泡好的那盏热茶推到他的面前,连带著江箐珂那一句句轻缓的话语,打断了程彻沉闷的思绪。 “我们西延江家军无朝廷旨意,向来不入侵西齐地界。” “而我阿兄此番带兵来攻打苇州城,定是为我而来。” “天气这么冷,且再过段时间就是岁末了,谁不想平平安安地跟家人过个好年?” “程彻,你倒不如把我交出去。” “念在你放我一马的份儿上,我定好好劝说阿兄,暂且撤兵回西延,等明年开春咱们再打。” 程彻不为此话所动,甚是不屑地哼声笑了笑。 “江箐珂,你是不是当本將军傻啊?” “谁不知道你们大周朝堂局势不稳,藺太后调动各方兵力欲要剷除李玄尧,遏制他东山再起的势头?” “一国分成两派,后院起火,哪有那么多的兵马、粮草、军餉任由李玄尧调用,铆住了劲地攻打西齐。” “他和江止就想靠现下那十万兵马攻下我们苇州城,不过是逞一时之勇罢了,扛不了多久。” “更何况,你们大周要防的又不仅仅是我们西齐,有那兵力和时间,还不如带兵回去好好守著西延。” 眉眼挑起得意,程彻声色散漫。 “你啊,就老老实实给我当奴婢吧。” “以后生的孩子呢,就算是我们將军府的家生子。” “家生子”三个字刺耳得不行。 江箐珂受不了这个气,抓起那盏未喝的茶水,就泼到了程彻的脸上。 “江箐珂,你找死啊?” 程彻瞠目怒斥。 江箐珂则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死了更好啊,省得孩子生下来就给你们家当奴隶。” 藏在衣袖里的匕首滑了出来,江箐珂打算趁机挟持程彻,带著他一起出城。 而就在她要动手时,屋外又有侍卫赶来稟报。 “少將军,西燕那边的援军迟迟未到,西延那两座城没能守住。” “现下,江止绑著二將军和三將军,带兵来到城下,说要换人。” “老將军已经离府,特派小的来给少將军传达一句,让你也快点去城门那边儿。” 程彻神色凝重地瞧了眼江箐珂,同蟈蟈叮嘱了一句后,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將军府。 夜幕笼罩下的苇州城外,数不清的火把如火海一般,映红了半片夜空。 待程彻赶至城墙上,程老將军严声质问。 “你带回的女子是谁?” 看父亲那副震怒的模样,程彻便知晓这下是瞒不住了。 他低头瞧著別处,底气不足道:“江箐珂。” 话音未落,重重的一巴掌便扇了过来,打得程彻一踉蹌。 “混帐!” “你不当场杀了她,竟还带回咱们程家府上?” “若是被有心人知晓,到国君前面大做文章,咱们程家就得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你知不知晓?” 程彻囁喏不服气。 “我这不是.......瞒得挺好的吗?” 一句话,又换来程老將军一巴掌。 “滚回去把人带来,换你二哥、三哥的命。” 程彻探头朝城墙下瞧了一眼,只见满身是血的二哥和三哥都跪在城门外,伤势都不轻,且脖子上还架著好几把剑。 而李玄尧和江止则骑在马背上,虽仰首瞧著城墙上的人,却不卑不亢,气场囂张冷傲无比。 纵使是一百个不情愿,一千个不舍,程彻还是把江箐珂带出了將军府。 马车上,他俯身解下了江箐珂脚上的铁链,又不客气地扔了件厚斗篷给她。 然后坐在一旁,闷闷不乐地盯著江箐珂,话也不说一句。 程彻努力去想以前的事。 想落在江箐珂和江止手里的那些日子,想之前每场交锋杀得你死我活的场景。 可无论他怎么去想江箐珂的可恶之处,程彻现在对她都恨不起来。 縈绕在心头的,只有不甘和依依不捨。 当初,江家就是把他做人质,换回了大周的战俘。 如今,他又用江箐珂,换回他的二哥和三哥。 相似的歷史总是在重复上演,而这莫名其妙的恩怨,竟在多年后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解了。 倒不如让他一直恨著她,也省得被遗憾折磨得抓心挠肺。 车轮轧著青石路,一路飞驰,最终在城门前停下。 江箐珂临下马车前,沉默了一路的程彻终於开口说了话。 “江箐珂,我们以后,应该很难再见了吧?” 江箐珂想了想。 李玄尧若成事,她就会带著孩子,跟他回京城,然后陪他在宫里老去。 李玄尧若败了,她就会成为乱臣贼子,跟著一起死,同赴黄泉。 江箐珂点了点头。 確实。 她跟程彻应该不会再见了。 但是....... 江箐珂突然道:“但是,你们程家若是愿意归降,主动献出苇州城,咱俩以后还能见,要不要考虑下?” 眉头紧皱,程彻一脸嫌弃地看著江箐珂。 “你们大周人真是厚脸皮。” “吃了我家的羊,还要我们西齐的城?” “快滚吧你!” 江箐珂撇了撇嘴,下了马车。 斗篷紧裹,护住肚子,在几名西齐兵將的押送下,她走向了渐渐开启的城门。 想到马上便可以见到李玄尧和阿兄,江箐珂心思雀跃,恨不得提著衣裙跑出去。 偏偏那几把剑架在她脖子上,压慢了她的步子。 城门越来越近,城外的火光照进来,映得周遭都是红彤彤的,看起来甚是喜气。 待江箐珂踏出城门时,目光最先与李玄尧对撞。 夜色、火光,遮掩了异瞳的顏色。 可江箐珂却总能从人群中,第一眼便瞧见他。 目光交错的那剎那,李玄尧明明对著她弯唇一笑,江箐珂却从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间看到了泪意。 他翻身下马,急不可耐地朝前迈了几步。 而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又传来程彻的声音。 “江箐珂。” 视线从李玄尧的脸上收回,江箐珂转头望去,只见程彻站在城门下的暗影里。 他扬声道:“当年在猎坑里捡到你,本將军就该把你给绑回来......” 那句“当童养媳”在唇齿间绕了绕,还是被程彻咽了回去。 他改口道:“天天抽你,打你,让你给我当奴婢。” 冷冷地“切”了一声,江箐珂回了句:“无聊!” 第271章 有你真好 一人换两人,两队人交错而过。 等不及江箐珂走近,李玄尧大跨步地迎上前去。 手臂一圈,抚著她的头,將人搂在怀里紧紧抱了一下。 来不及说些什么,两瓣温软在江箐珂的耳侧重重亲了下后,他便將人拦腰抱起,转身將人放到马背上。 翻身一跃,李玄尧便坐在了江箐珂的身后。 厚重的城门缓缓关上,那片火把点出的火海也在程彻的注视下,簇拥著中间的那一马二人,浩浩荡荡地向东边的夜幕下涌去。 並行的两匹马儿慢慢悠悠地走著,照顾著马背上的孕妇。 江止解下李玄尧的那件黑色狐裘大氅,转手扔还给了李玄尧。 李玄尧接过,將其罩在江箐珂的身前。 后背则用自己的胸膛去暖著。 “冷吗?” 李玄尧偏头在江箐珂的耳边问。 江箐珂摇头,“暖和得很。” 一声轻笑伴隨著热气从头顶传来,牵韁绳的大手从身侧探进来,轻轻抚上她的肚子。 大手的掌温隔著衣衫传来,江箐珂觉得肚子那里暖融融的。 只听李玄尧轻声又道:“来得匆忙,来不及备辆马车再来接你。” “今夜先回营地,待明日马车到了,我们再坐马车回西延。” 大氅的遮掩下,江箐珂的双手握住肚子上的大手,与李玄尧十指紧扣,道声了“无妨”。 想起阿兄还在旁侧,江箐珂侧头看过去,关切道:“阿兄的腿可都好了?” 藏起所有情绪,江止身子隨著马身晃悠,端的仍是那副瀟洒恣意的调调。 “早好利索了,老子现在能跑能跳。” 话落,江止忍不住嗔怪了一句:“倒是你,早知自己有了身孕,也不跟阿兄说一声。” 江箐珂也知晓江止这是心疼她。 可不习惯说那些肉麻的话,江箐珂仍使著性子同他犟嘴。 “说了阿兄也不能替我生。” “再说,谁知道西延有西燕的细作泄了密,而西齐和西燕两国大冷天的又不猫冬,顶著狂风大雪来打仗。” 江止转而关心道:“程彻那鱉孙没少折磨你吧?” 江箐珂摇头。 “折磨倒不至於,就是老把我当奴婢使唤。” “起初还老煮鸡屁股给我吃,报復咋俩以前折磨他的事儿,然后他还买了几头羊,要给我来个山羊舔脚。” “但那几头都被我在夜里偷偷给宰了,为此,我还蹭了几顿烤羊腿。” 江止忍俊不禁,笑江箐珂是好样儿的。 兄妹二人这一聊起来,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有说有笑,好像总有聊不完的话。 坐在江箐珂身后的李玄尧也插不进,默默无言,反倒成了局外人一样。 可李玄尧也不閒著。 当著江箐珂的面儿没法给江止脸色看,他就鼓弄江箐珂。 一会儿摸摸她的头,一会儿俯首埋在她的肩头,对著她的侧脸是又蹭又闻又亲的,腻歪得江止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俩慢慢走吧,老子先回营地睡觉了。” 马鞭一挥,一声哨响,江止带著一队兵马先扬长而去。 望著江止远去的身影,江箐珂抽出一只手来,去摸肩膀那微沉的头。 掌心在那冰凉的侧脸上摸了摸,她软声嗔怪。 “夜顏,当著阿兄的面儿,你以后收敛点,你看你,都把阿兄给臊走了。” 李玄尧也不说话,就好像他仍是个哑巴一样。 藏在大氅下的手微微抬起,指尖在她的肚子上一笔一划地勾画著。 先是一个“女”字,再是一个“子”字,合起来便是个“好”字。 想了许久的人,如今就紧紧贴在身后,江箐珂岂能不高兴。 自刚刚从苇州城门下出来,江箐珂的唇角就没下去过。 手又轻轻拍了下李玄尧的头,就像平日里擼小夜一样摸著他,她轻声道:“別光说好,你以后得听话照做才是,再怎么说,阿兄也是你孩儿的舅舅不是。” 粗壮的手臂將人箍得愈发地紧,李玄尧侧头,吻在了江箐珂的手心上。 低沉的嗓音飘进而耳畔,听起来是又轻又柔。 “孩子应该快五个月了吧?” 江箐珂点了点头,问:“开心吗?” 开心自是开心的。 李玄尧转过头来,將脸又紧贴在江箐珂的侧颈处。 “就是苦了你了。” “怪我不好。” 唇瓣翕动间,轻吻伴著话语,湿湿热热的,撩得那寸肌肤都盪起一片颤慄来。 好在寒风吹过,凉意又將那片痒意压下。 江箐珂转过头去,在李玄尧的脑门儿上也轻啄了一下。 但她却不忘调侃、阴阳。 “这不就是你当初喜欢的天意吗?” “天意难为,怪得了谁。” “要怪也只能怪你时机把握得不好。” 背后的胸腔轻颤,肩头的人轻笑出声。 “若是要怪我,那小满也有份。” 江箐珂想不通,诧异:“怎么能还怪上我呢?” 李玄尧默了须臾,最后还是凑到江箐珂的耳边,极小声地问道:“想听我说,还是想让我写?” 预感不妙,却又心生好奇。 江箐珂便让李玄尧写。 许是想著肚子里还有宝宝,大氅下,李玄尧抓起江箐珂的手,在她掌心上慢慢写著字。 “怪。” 江箐珂则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你。” “太。” “.......紧?” 一股燥热腾地从后背窜起,江箐珂恼羞成怒,曲起手肘用力懟在了李玄尧的胸前。 李玄尧一声闷哼,却仍俯首贴在她的脸边轻笑。 “小满。” “嗯?” “小满......” “说!” “有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