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请自重,这一世是我不要你了》 第1章 前世苦 叶緋霜已经缠绵病榻一年多了。 这天,她的精神忽然特別好。 不但能下得来床,还有力气给自己梳妆打扮。 从箱子底下翻找出那件十多年前的大红织金罗裙,又用唯一一根金簪束了发。 叶緋霜站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锁骨凸得仿佛要从皮肤里钻出来,脸泛著青灰色,头髮乾枯发黄,整个人死气沉沉。 叶緋霜却露出了一抹笑。 这是和陈宴认识十五年以来,她第一次按照自己的喜好装扮,而不是一味去迎合陈宴喜欢的素雅。 风雪拍打著门柩。 叶緋霜走到院中,看著纷扬飘落的雪,恍然想到她第一次遇见陈宴时,也是一个冬天。 她的三姐姐说自己的鐲子掉进了湖里,让叶緋霜下去找。 她不愿意,就被人推了下去。 冬日的湖水冷得刺骨,仿佛有千万根针往身体里钻。 当然找不到那莫须有的鐲子,那些人堵著岸边也不让她上去。 衣著光鲜的公子小姐欣赏著她的狼狈,仿佛她落汤鸡般瑟瑟发抖的模样比不远处搭的戏台子还要好笑。 忽然,嬉笑声消失了,周遭安静了下来。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了叶緋霜面前,接著是一个温和的嗓音:“上来。” 叶緋霜抬眼,一张风华清雋的脸撞入她的眼帘。 浑身冷得快要僵住,她却感到心臟处的冰冷开始消融。 身为高门大户里不得宠的庶女,还是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叶緋霜自打被找回了家就备受欺负。 这是第一次有人帮她。 她怔愣著,陈宴温暖的掌心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上岸,用自己的鹤氅裹住她,在一群人的目瞪口呆中带她离开。 暖阁中火盆烧得旺。等她缓过来,陈宴才开口:“我出身潁川陈氏,行三,单名一个宴字。” 叶緋霜“啊”了一声,醺红的脸颊顿时更红了,小声道:“好像和我有婚约的那位公子,也叫这个名字。” 陈宴看著她,轻笑一声:“正是在下。” 叶緋霜脸像火烧,垂下眼睫,不敢回视他。心跳太快,手都开始发抖。 即便在深宅大院內,她也听过有关自己未婚夫君的事跡。 人人都夸他是天降文曲星,十岁中秀才,十三岁中举,怕是要成为大昭史上最年轻的三元及第的人。 可是她不知道,陈宴还这么好看,这么温柔。 陈宴还说:“等我们成亲了,就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你愿意和我成亲?”叶緋霜惊讶,“可是別人都说我身为庶女配不上你。” 陈宴蹲在她面前,那双温柔的眼睛望著她,说:“莫听旁人言,我觉得你好得很,配得上。” 叶緋霜那颗死寂的心重新活了过来,剧烈跳动著,几乎要撞破她的胸膛。 她想,如果最终是和这个人在一起,那么前边受的那些磨难,其实也没什么了。 可也是陈宴,在大婚前夕构陷她与旁人私通,败坏她的名声,让她不得不沦为他的外室。 知道真相前,叶緋霜视他为救命稻草,视他为自己的一切。 她依附他、追隨他、深爱他,按照他的喜好雕刻自己,活成了他的附庸,儼然已经忘记自己本该是什么样子。 初见时就萌生的爱意长年累月,深入骨髓,让她连恨他都做不到。 她不知道陈宴为何要如此待自己。 既然不想娶,早早退婚不就好了?为何非要害她到如此地步。 她也不想再去探究,只怪自己识人不清,错爱非人。 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揪著、撕扯著,疼痛万分,將叶緋霜从回忆拉回现实。 她听到院门被人推开。 在一起这么多年,陈宴的脚步声都让她刻骨铭心。 他走得很疾,穿著一件玉白色的鹤氅,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仙人似的踏了进来。 那双清润的眼睛望见站在老梅树下的叶緋霜时,定住了。 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叶緋霜穿这么艷丽的顏色。 原来红色这么衬她。 两人隔著风雪遥遥相望。 叶緋霜忽然咳了起来,唇角溢出一抹鲜红。 陈宴心头一紧,立刻走过去,刚想扶她,却见叶緋霜屈身行了个礼,唤他:“大人。” 陈宴的手扶了个空。 他想到了以前。他每次来这个小院,叶緋霜听到动静,就会从房间內奔出来,像只轻盈的鸟儿扑进他怀里。 她唤他陈郎,唤他阿宴哥哥,唤他表字涧深,却从未唤过“大人”。 他曾轻嗤她没有规矩,她鼓著嘴巴朝他扮鬼脸,就是不改。 现在她讲了规矩,他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同床共枕十一年的人,忽然变得好远好远。 叶緋霜晃了晃,靠在了老梅树上。 陈宴立刻走过去揽住她,脱下鹤氅紧紧地裹在她身上,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將要流逝的东西留在自己怀里。 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好听:“这么大风雪,怎么出来了?想赏梅,可以让下人折了插瓶。” “大人,我不喜欢赏梅。”叶緋霜说,“我认的字不多,没有这样的雅兴。” 陈宴怔住,这好像是叶緋霜第一次,说“不喜欢”这三个字。 陈宴握住叶緋霜冰凉枯瘦的手:“那就不赏,我们回房。” “房间里太闷了。”叶緋霜摇头,“大人,我在这个房间里困了十一年,不想死在里边。” 被这个“死”字刺痛,陈宴面色骤变:“不要胡说,你还这么年轻,不会死。我已经著人去请御医……” “是啊,我才不到三十岁,可是我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好长好长的一生。身不由己的日子,真的每一天都太长、太难熬了。” 叶緋霜又咳了起来,这次的血涌得多,怎么都擦不乾净。 陈宴惯来喜怒不形於色,如今却掩饰不住自己的慌乱。 “大人,我求您一件事。”叶緋霜说,“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扬了吧。我十一年不曾踏出这个小院,死后想到处看看。” 如果有別的选择,她不想求陈宴。 可是她被囚困在此,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除了陈宴,谁也见不到。 叶緋霜嘆息,自己这辈子,怎么就活成了这个样子。 迴光返照之后就是巨大的痛苦,生命流逝的感觉太清晰了。 但是她一点都不怕,甚至还有抹即將解脱的畅快。 “大人,你知道吗?被找回郑家前,我家在山里,一到春夏,满山都是绿色,一眼望不到头。有一次,我看到一片好看的云彩,就和养父一起骑马去追,追了好久好久,马都跑累了,也追不到。天太大了,地也太大了。哪像这里,什么都是四四方方的。” “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山里的家去。” “我这一生,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错的太多了。” 叶緋霜感觉到有温热的水落在自己脸上。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了。 “养父说,女孩子要学会功夫,这样就不会受欺负。可是回到郑家之后,我把功夫丟了。我以为按照那些人说的,当个淑女,就能嫁个如意郎君,平安顺遂一生……结果我错了。” “我以为三从四德,事事以你为尊才是对的,结果也错了。” “不过我最大的错,还是爱上了大人你。我把你看得太重,迷失了自己。”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你了。” “那时,我要穿红衣、骑骏马、舞长枪,去很多的地方。我不要做谁的妻子、谁的外室,我要做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自由自在的叶緋霜。” 最后一口气呼出去,五感逐渐抽离,叶緋霜的灵魂像是升了起来,其它一切都变得很远。 她看见陈宴靠在老梅树下,紧紧抱著她的身体,脸埋在她颈间,脊背耸动,竟像是在哭。 他在说话,可是究竟说的什么,叶緋霜已经听不到了。 她和陈宴的爱恨纠葛,她也不愿再想了。 她这可笑又荒唐的一生终於结束了。 第2章 杀恶奴 叶緋霜静静躺在床上,听著江涛拍打船舷。 这是她重生的第五天。 她回到了十岁,养父已经逝世,而她正在回郑家的途中。 这五天,她每夜都梦到前世之事,不曾想真的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这一世,她绝对不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一个人躡手躡脚地走了进来。 叶緋霜在黑夜中睁开眼,想,来了。 来的人叫李婆子,是郑家四房的一个粗使下人。 叶緋霜的生父在郑家没什么地位,连带著她这个从小流落在外的庶女,也不会受什么重视。 所以郑家只派了几个粗使下人来接她。 李婆子提著刀走向叶緋霜的床。 几天就接触下来,李婆子发现了五姑娘是个实心眼的小姑娘,对他们这些下人都很客气。但没办法,她的主人是六姑娘。 六姑娘交给她的任务,她必须完成。 出来前,六姑娘一脸愤恨地对李婆子说:“你看看那个乡巴佬,要是长得还不错,就给我把她的脸划烂!哼,我看她一张大脸,还怎么和陈家哥哥履行婚约!” 还真让六姑娘猜对了,这五姑娘当真一副好顏色。 怪只能怪这五姑娘倒霉,她爹是个庶子,她又是个庶女,回了郑家也不会受重视。起码比不上得老太太宠爱的六姑娘。 而且这五姑娘还不走官道,非要坐船回郑家,更方便她行事了。 对不住了,五姑娘。李婆子走到床边,举起刀—— 却不料床上的人根本没睡。 李婆子惊愕:“你……” “是问那杯下了迷药的茶吗?”叶緋霜说,“我没喝呀。” 前世的事,怎么可能再在这一世上演。 既然被发现了,那乾脆就一不做二不休——李婆子当机立断,握紧刀子直接朝著叶緋霜脖子捅了过来! 杀了,然后扔到河里,回去就说她失足落水了,也没人会在意。 哦对,要把真相告诉六姑娘。六姑娘肯定高兴,给她更多赏钱。 李婆子还在做美梦,就被叶緋霜那根坚硬的稠木桿直接敲上了脑袋。 叶緋霜四岁开始跟著养父习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不曾懈怠。 虽不能像话本子里的女將军一样上阵杀敌。 长久以往的身体记忆,让她对付李婆子这种人,却绰绰有余。 李婆子是她那六妹妹的爪牙,前世,没少磋磨她。 这几天她表现得人畜无害,李婆子以为她手无缚鸡之力,於是放鬆了警惕。 估计李婆子怎么都没想到,她给叶緋霜构想的失足落水结局,竟然会是她自己的下场。 李婆子很胖,很重。 叶緋霜艰难地把她拖到窗口,架起来,上身掸在窗沿上,抬起她的腿—— 噗通一声,李婆子消失在了滔滔江水中。 叶緋霜拍了拍手,正准备关窗睡觉,却倏然抬头。 这艘船一共三层,她在第二层。 而第三层,正有个人斜靠在窗口,单手支颐,姿態懒散地看著她。 对方目睹了她杀人灭口的全过程。 第3章 锋芒露 叶緋霜惊了一下,很快就恢復平静。 她没什么好怕的,毕竟她又不认识对方。 出门在外,是聪明人就要铭记四个字:少管閒事。 希望对方是个聪明人。 叶緋霜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她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亢奋。 她手刃了想要害她的人,没有走上前世的老路。 前世,李婆子的確得手了,她的脸上有三道血淋淋的划痕。 李婆子还拿走了她的所有钱財。 而且前世走的官道,驛站附近没有医馆,耽误了上药,以至於留下了疤痕。 她那时怕的不行,以为毁了容,肯定没办法和陈宴履行婚约了。 陈宴温柔地安慰她,说他不介意。 她那时觉得,陈宴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后来才知道,他从来没打算娶她,他当然不介意。 酸胀和苦涩漫上来,充斥著胸腔,堵得她呼吸急促。 这几天她刻意不去想陈宴的名字。 可是她知道,既然重生,就一定会和陈宴再见面。 叶緋霜闭上眼,压下酸涩的情绪,开始思考以后的事。 前世,今年年末,她母亲病逝。 母亲身体一向康健,忽然就一病不起,现在想来著实蹊蹺,她得回到郑家弄明白。 然后就是,儘快解除和陈宴的婚约。 前世,她以为,和陈宴的婚约会是她的保护符,死守著这桩婚约。 谁知,竟是她的催命符。 她在郑家受过的很多明里暗里的欺负,都是那些人嫉妒她和陈宴的婚约。 这一世,她不要这婚约了,也不要陈宴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叶緋霜被外边的一阵嘈杂声吵醒。 正准备出去看看,房间窗户忽然被推开。 一个白影卷著江风闯了进来。 叶緋霜刚拿起稠木桿,听见来人开口:“是我。” 竟然是刚才那个,看见她推李婆子的人! 对方年纪不大,是一种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轻。 俊眉修目,鸞章凤姿,人间殊色。 叶緋霜很確定,她前世没见过这个人。 否则,这张脸,一定会让她记忆深刻。 叶緋霜警惕地看著他:“这位公子,你想做什么?” “借你的地方躲一躲。”他指了指外边掠过的黑影,不慌不忙地说,“在追杀我呢。” 这人相貌清绝,气质出眾,一看就是豪门世家富养出来的贵公子。 这样的人,一般惹上的都是大麻烦。 更何况,他都用了“追杀”二字。 看出叶緋霜想拒绝,贵公子又说:“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出去告密,说我看到你杀人了。” 叶緋霜:“……” 贵公子继续说:“外边是官府的人,他们肯定会抓你。” 叶緋霜深吸一口气:“那你怎么不找官府的人帮你呢?” 贵公子颇有些委屈:“可是就是官府的人在追杀我呀。” 叶緋霜:“……” 外边的人已经查到了叶緋霜这间房:“开门!官府缉拿要犯!” 叶緋霜冷眼看著眼前之人,对方唇角微微勾起,像是含了抹轻笑,一派温和从容。 慌张是半点都没有,哪里像被追杀的? 威逼结束,“要犯”开始利诱:“帮了我,你杀人灭口的事情我绝口不提,而且,这些都是你的。” 他摸出一大把银票,在叶緋霜面前晃了晃。 第一张上边就写著五百两。 叶緋霜毫不客气地接过:“成交。” 她以后要做的事情很多,正是缺银子的时候。 叶緋霜把要犯……金主推到了床上。 她放下床帐,挡得严严实实:“躺好。” 转身立刻去开门。 谁知门外的人已经等不及了,一脚直接把房门给踹开了。 叶緋霜张臂拦住了这群想往內闯的官兵。 官兵们扫了一眼房间,最后把目光落到了那围得严严实实的床帐上。 为首的官兵拔出刀:“让开!” 叶緋霜飞快打量了一遍这些官兵,目光落在了他们的腰牌上,心里有了计较。 “我是滎阳郑氏的五姑娘。”她说。 那官兵凶神恶煞:“老子管你是谁!滚开,老子要搜查!” “我和潁川陈氏的陈宴公子有婚约,他是我的未婚夫君。” 果然,这话一出,官兵脸色变了。 他们现在在澠州地界。 前世陈宴说过,澠州歷代知州,都是靠陈家举荐上去的。 换言之,澠州是陈氏的地盘。 果然,那官兵的声音一下子就缓和了:“郑姑娘,我们是履行职务……” 叶緋霜不高兴了:“这房间就这么大点,一眼就能看明白。你们还要进去搜,搜哪儿?搜我的床?难道你们以为我把逃犯藏在床上吗?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她越说越气,直接让开身子:“好啊,你搜,我让你们搜个明白!回去我一定告诉阿宴哥哥,好让他知道你们澠州的官兵有多尽责!” 官兵连忙收了刀:“不是不是,郑姑娘,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叶緋霜拉著脸,一副气坏了的样子。 “不搜了,不搜了,是我们糊涂!”官兵也知道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小姑娘规矩多讲究也多,忙说,“郑姑娘,小的们冒犯了,这就退出去。” 他们不是怕叶緋霜,是怕她口中的陈家公子。 那位公子要是为了哄將来的小娘子,来找他们上官算帐,那他们几个饭碗都不保! 几个官兵立刻退了出去,还轻轻关上了房门。 这是这一层的最后一个房间,几个官兵准备上楼去搜。 转角处和一群人擦肩而过。 为首的官兵多看了几眼。见有一个年轻公子正在凭栏远眺,官兵很好奇对方这黑灯瞎火地看啥呢,今晚又没有月亮。 等官兵走了,年轻公子身边一个隨从问:“公子,要不要属下把那位郑五姑娘叫出来?” 如果叶緋霜看见这些人,她一眼就能认出这个年轻公子,正是陈宴。 她上一世没上这条船,当然不知道陈宴也在这条船上。 陈宴长指轻轻敲著船舷,摇头:“不必。” 隨从不满:“那郑五姑娘乡下长大的,根本配不上公子!而且公子刚才也听到了,她还拿著公子的名號作威作福!好生威风!要属下看,这门婚就该趁早退了!” 陈宴笑了一下:“她为什么拿的是我的名號,不是郑家的名號呢?” 隨从一噎。 “或许她知道,澠州和陈家的关係。”陈宴眯眼看著远方的江雾,喃喃自问,“有趣,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陈宴转过身来,看著叶緋霜的房间,像是想隔著墙板,看到房间里边的人。 片刻,他对属下说:“你派人传话给母亲,和郑家退婚的事,先搁置。” “这门婚,我暂时不想退了。” 另一边,叶緋霜轻手轻脚地贴著门,仔细听了一会儿,確定那群官兵是真的走了。 她这才走回床边。 那位金主侧躺在床上,已经睡著了。 叶緋霜:“……” 心真大,就不怕她把他给卖了吗? ……不对,她仔细看了看。 这人面色苍白,眉头微蹙,薄汗浮了一层。 不是睡著了,是昏迷了。 ……贵人就是事多。 第4章 贵公子 叶緋霜伸手探了探这位贵公子的额头,果然,滚烫。 大船上都会提供简单的药物,叶緋霜准备去买一剂退热的方子。 她可不想让这位金主烧坏,毕竟拿了人家好多银票的。 叶緋霜刚抽回手,却反被握住了。 修长的十指紧紧扣在她的手腕上,滚烫的掌心连带著叶緋霜的皮肤都跟著烧了起来。 “別走。”床上的人虽然烧糊涂了,但是手却有力,让叶緋霜都挣不开。 叶緋霜一根根掰他的手指:“你病了,我去给你买药。” 谁知对方另一只手猛然一带,把叶緋霜直接拽倒了。 叶緋霜直接压在了这人身上。 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人双目紧闭,眉头皱著,唇色发白。有汗水顺著他的鬢角滑入墨发间,整个人流露著大写的痛苦。 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放开叶緋霜。那只扣著她肩膀的手滑到了她背上,紧紧搂著她。另一只手依然握著她的手腕,牢牢禁錮著她,生怕她走掉。 叶緋霜快要被他箍得喘不过气了。 他们鬢髮相贴,以至於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就从叶緋霜耳廓划过,酥酥麻麻的。 “我错了,阿姐,我知道错了,你回来,你別不要我。”这话听起来难过又委屈,还带著可怜的央求,“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会那么做了。阿姐,我找了你好久,我终於找到你了……” 叶緋霜:“……” 你要不睁开眼看看咱俩的年龄再说话呢? 她挣扎了半天都起不来,反而被越抱越紧,直接气笑了,在他耳边大声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阿姐!” “你是,你就是阿姐。阿姐,你別不要我。” 他呢喃著哀求,低沉的声音因为嘶哑和痛苦而混上了几分喘息,竟然显得有些曖昧繾綣。 大概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低声下气小心翼翼,也可能因为他这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这样可怜委屈的神情让人动容,叶緋霜没再戳破他。 算了,她和个病人较什么真,叫就叫吧。 她可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两辈子的年龄加起来,被叫一声阿姐,也不折寿。 叶緋霜具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抱了多久,衣衫都湿了。 这人在她耳边反反覆覆说那几句话,像是一只生怕被人拋弃的小动物,央求的语气让人听著都心酸。 他的阿姐,应该是对他而言特別重要的人。 又过了许久,一直梦囈的人才彻底安静下来。过高的体温让他眼尾带上了一层薄红,面色却苍白得厉害,长而浓密的睫毛被汗水濡湿了,像是流过泪。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却看起来好委屈。 叶緋霜都想帮他找他的阿姐了。 她把他的胳膊挪开,起身下床。 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出了房间,去药堂买药。 不知道那位贵公子到底是什么症候,也不敢让人去看他,叶緋霜只要了一剂退热疏散的方子。 —— 楼上的一间上房內,澠州官兵正在向陈宴稟报。 “公子,已经搜遍了船上的房间,没有找到行刺您的人。想必对方趁我们不备,跳江逃走了。” 房间用一架硕大的山水屏风隔成了內外室,外边的官兵看不到里边的人,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確定每一个房间都细细搜过了?” “是,就连房间里的床、箱子也都搜过了。只有一个房间,里边住的是滎阳郑氏的五姑娘,她的房间我们没有进去。” 陈宴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此事到此为止,你们下去吧,有劳了。” 官兵出去后,陈宴的隨从锦风立刻说:“公子,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咱们得把人找到才行。否则这次没有得手,一定还会有下次,公子会很危险。” 陈宴走到窗边,看著漆黑辽阔的江面,不咸不淡地道:“那就等下次再抓。” 锦风皱起眉头:“咱们从不曾与人交恶,是谁要杀公子呢?” 锦风想起几个时辰前那场意外就心惊。对方下手乾脆果断,带著一击必杀的气势。要不是他们身边的人多,对方又忽然收了势,怕是公子真的会遇险。 没有得到回应,锦风顺著自家公子的目光看去—— 那不是郑五姑娘吗? 大半夜的怎么还没睡觉?她端的那碗是什么?药? 呵,方才和那群官兵周旋的时候,她娇蛮任性、中气十足,可不像病了的样子! 他就觉得这郑五姑娘不对劲! 叶緋霜看见一个人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 看清对方的脸时,惊了一瞬。 锦风,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陈宴的长隨,和陈宴基本形影不离。那是不是证明,陈宴也在这艘船上?! 叶緋霜的心似乎停了一瞬,脑子里一下涌上很多东西。 锦风怎么偏偏在她的房间门口? 难道他怀疑了什么? 这是不是陈宴的意思? 还是陈宴已经知道了她借著他的名號敷衍那些官兵,对她起了疑,所以派锦风来查看她? 叶緋霜一边想,一边攥紧手心,目不斜视地从锦风面前走过,开了锁,准备闪身进去的时候,锦风却忽然先她一步,往她房里闯! 叶緋霜立刻拦住他:“干什么?” 锦风有些意外,她竟然能挡住他? 不过他没有和叶緋霜多说,一把扯开她甩到一边,大步就进了她的房间! 叶緋霜一颗心狂跳了起来。 第5章 未婚夫 锦风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就是觉得这郑五姑娘不对劲! 事关他家公子的性命安危,锦风任何蛛丝马跡都不想错过。 他非得把那想刺杀他家公子的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要是真和这位郑五姑娘有关係……锦风阴惻惻地想,他就一块儿把这郑五姑娘丟到江里去餵鱼! 她死了,正好,他家公子的婚约也就可以终止了。 他家公子要迎娶的是高门淑女,而不是这乡巴佬。 叶緋霜脑中闪过无数个想法—— 她现在打不打得过锦风? 杀掉锦风灭口的可能性有多大? 事情败露,那位贵公子会是什么下场? 药碗已经飞了,叶緋霜握紧托盘当武器,跟了进去。 她紧盯著锦风,想寻找他身上最薄弱的部位好下手。 却被空荡荡的房间惊了一下。 房门大开,江风吹入,將床帐扬地飘了起来。床榻上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人走了。 不管是他醒来后自己离开了,还是被其它人接走了,反正是不在这里了。 叶緋霜那口哽在喉咙的气终於彻底呼了出来。 锦风皱著眉头,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什么犄角旮旯都没放过,可就是没有找到人。 ……难道真是他感觉错了? 叶緋霜坐在桌边,冷眼看著锦风在她房间里抄家。 床帐裂了,桌子倒了,箱子挑开就直接往里边刺,把她本来就不多的衣服捅了个稀巴烂。 前世叶緋霜就知道锦风看不上她,觉得她配不上陈宴。尤其她出了私通的丑闻后,锦风每次见她都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了,仿佛她是粘在陈宴身上的泥点子。 她那时也傻,在意陈宴,连带著也在意他身边的人。她还试著想扭转锦风对自己的印象,还低声下气地討好过锦风许多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当然,换来的是锦风更多的不屑。 搜寻一圈无果,锦风归剑入鞘,转身就走。 “站住。”叶緋霜叫住了他。 锦风不耐烦地转身:“干什么……” 一个耳光迎面而来。 身高差异,叶緋霜这个耳光只扇在了锦风下頜上。 虽然叶緋霜的身体只有十岁,但是她常年练棍,手上有力,锦风的下頜骨顷刻间就红了一片。 比起耳光打来的痛,锦风更多的是震惊:“你敢打我?” 他是跟著陈宴一起长大的,是陈宴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还从来没有人敢打过他! 叶緋霜冷眼看著锦风,她也是真的生气。 二话不说就闯她的房间,在她的房间里强盗似的搜寻一通,然后一言不发就走,把她当什么了? 她声音很冷:“强闯我的房间,结果一句解释都没有?” 锦风嗤笑,不屑地看著她:“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和你解释?” 叶緋霜抿紧唇角,胸腔起伏,火气涌上来。 锦风如此行径勾起了许多她前世不好的回忆。 这样的羞辱,前世的她面临过很多次,每一次,她都忍了。 她以为,只要她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 谁知,她退一步,那些人就逼近十步,逼得她几乎没有了立足之地。 那些人,都和锦风一样,带著对她最大的恶意,羞辱她、欺负她。 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却屡屡受挫。 而那些明明做错事的人,到她临死前,却对她连一句解释、一句道歉都没有。 既然忍让这么无用,她绝对不会再忍,这是她前世用血和泪得出的教训! 叶緋霜逼视著锦风:“你是哪家的人?教养竟这般差!” “你主子没教过你礼貌吗?” “强闯別人房间是什么强盗行径?我给你一耳光都是轻的。” 锦风恼羞成怒,一把拔出手中剑,恨不得直接抹了叶緋霜的脖子。 长剑刚刚出鞘,他的手就被按住了。 回头一看,陈宴来了。 锦风的火气顿时化为了难堪和羞耻,他竟然被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给打了脸!他给公子丟人了! 已经做好了陈宴就在这条船上的准备,所以乍然见到他,叶緋霜並不惊讶。 只是前世的恨、怨、苦、痛一起袭来,混杂在江风中,扑在她脸上,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陈宴理解不了叶緋霜眼里夹杂的前世今生的眾多情绪,只是觉得她的目光很复杂,远超出一个十岁少女该有的情绪。 好像特別难过、特別委屈。 莫名的,他的心仿佛被她化为实质的目光轻轻击了一下,泛上一股难言的酸楚来。 是该委屈。陈宴想,锦风是太过分了。 这明显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太不尊重人了。 锦风倒先委屈上了:“公子,你看我的脸……” 陈宴扫了一眼他脸上的红痕,皱了皱眉头,说:“道歉。” 锦风得意地瞥了一眼叶緋霜。 他就知道,他家公子会护著他。这个乡巴佬算什么东西! 就该让公子看看,这乡下来的女人就是不行,一点教养都没有!根本配不上公子! 叶緋霜一点都不意外。她知道,只要自己和旁人对上,那陈宴一定会让自己退一步。 他从来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只是前世她被蒙了心,没看出来。 前世她出嫁之前,被欺负过很多次。陈宴袒护过她,但从来没有让那些欺负她的人给她道过歉。 甚至陈宴还劝过她,让她忍。 他读的书多,说起来头头是道,她也就信了。 现在想来,他只不过是在敷衍她,哪里是真的对她好呢? “喂,你聋了?”锦风指著自己的脸,“我家公子让你向我道歉,听见没?” 他是公子的亲隨,平时也是被人捧著的,就连老爷和夫人都没打过他! 面前这女人是开天闢地头一个! 见叶緋霜不说话,锦风也愈发不客气:“进一下你房间怎么了?一个乡下来的,还矫情上了?在咱们跟前摆派头,穷讲究什么!刚才借我们公子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讲究?不要脸……” 这话实在过分了,陈宴皱起眉头,低喝一声:“闭嘴!” 锦风还嬉皮笑脸的:“公子,她给我道了歉,我就闭嘴。” 陈宴冷眼盯著锦风看了片刻。 然后,抬手,扇在了他另一边脸上。 陈宴这一耳光不同於叶緋霜,是切切实实的一耳光,直接打得锦风趔趄了两步,半边脸霎时间就肿了起来。 这一下,不光锦风被打懵了,叶緋霜也有些错愕。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也没见过陈宴和锦风动手。 现在,他竟然为了自己,打了锦风? 叶緋霜落在陈宴身上的目光带上了疑惑。 “公子?” “刁奴。”陈宴冷眼睨著锦风,“口出狂言,无礼至极,我以往便是这么教你的?是不是我对你太宽容了,让你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第6章 退婚吧 锦风跟在陈宴身边这么多年,哪里会不知道他现在是真的生气了。 转而一想,锦风霎时间明白了。 哪怕他再看不上,这郑五姑娘也是和公子有婚约的,她现在就是陈家未来的少夫人。 他未来的主子。 他对郑五姑娘无礼,就是在打公子的脸面。 他的行为,简直可以说是奴大欺主了。 冷汗顺著锦风的额角滑落,他忙跪倒在地,语气顷刻间就软了:“公子,锦风知错了。” 陈宴声音很冷:“你该和我认错?” 锦风立刻恭恭敬敬地转向叶緋霜那边:“郑五姑娘,今晚是我失礼。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別和我一般见识。” 叶緋霜心下复杂。 前世从未得到过的歉意,现在猝不及防就得到了。 原来陈宴也是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陈宴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生气。 也可以理解。 试想她一个小姑娘,独身一人,要从一个小地方回郑家那样的高门大户,內心肯定充满了惶恐不安。 在路上就被一个奴才这么轻视,不知道回了郑家,面临的又会是什么。 陈宴放轻语调,满怀歉意地说:“郑五姑娘,是我教导无方。日后,我定会严格规束下人。” 然后他自报家门:“我出身潁川陈氏,行三,单名一个宴字。” 叶緋霜好似第一次认识他似的:“好像和我有婚约的那位公子,也叫这个名字。” 陈宴说:“正是在下。” 和前世相同的对话再现,叶緋霜恍惚了一下。 只是处境已经和前世大不相同了。 “原来是你,那就怪不得了。”叶緋霜笑了一下,“难怪这人对我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是看不起我啊,觉得我配不上陈公子。” 锦风忙道:“我是为了找刺杀我家公子的贼人!太心急了才失了分寸,真不是有意冒犯姑娘的!” 叶緋霜一愣,刺杀陈宴? 那个人被官兵追拿,是因为他想刺杀陈宴? 好傢伙。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叶緋霜顿时觉得自己救对人了。 陈宴拱手一礼,风度翩翩:“无意冒犯姑娘,还望姑娘宽恕。陈某亦可补偿姑娘,姑娘若有什么需求,大可提出来,陈某定尽力达成。” 叶緋霜正色看他:“什么要求都可以?” 她漆黑的眼睛清澈明湛,还带著点精明狡黠,十分灵动。 陈宴素日看人,最先看的就是人的眼。 他这位小未婚妻,著实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陈宴扬了扬唇角,露出一抹流风回雪的淡笑:“只要不违背人伦道义。” “好。”叶緋霜当机立断,“陈公子,我们退婚吧。” 一听这话,锦风呆住了。 退……退婚? 这郑五姑娘刚才还借著他家公子的势作威作福,他都做好了这姑娘以后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著他家公子不放的准备,她竟然提出了退婚? 要知道大昭有多少名门闺秀日盼夜盼地想嫁给他家公子,她竟然要退婚? 陈宴则微眯起眼睛,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姑娘来。 年纪尚小,五官还未完全长开,不过已经有了灵秀的风韵。 最难得的是,她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从容,不见半分小家子气。 刚才她借著他的名號喝退官兵时,也是大方沉稳,思路清晰。 要是別人说退婚,或许会给人慾擒故纵之感。但是她不会,她的目光坦然又真诚,是真的想退婚。 她和他想像中乡下长大的未婚妻不太一样。 陈宴垂下眼睫:“姑娘,你我婚约是家中长辈早年订下,实在不是你我一言就可以隨便取消的。” “希望陈公子能想清楚,你我实不般配。”叶緋霜道,“退了婚,陈公子还可以另觅佳人。” “陈某这些年潜心书本,准备会试,並未考虑过儿女私情。” 叶緋霜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你放屁。 前世,陈宴每次喝醉,都要和她说一通胡话,看著她的眼神也变得很奇怪,仿佛在透过她,看別人。 於是叶緋霜怀疑,陈宴是不是有心仪的人。 有一次,她问了。 陈宴盯著她看了良久,说:“是。” “不过她已经死了。” “我亲手杀了她。” 陈宴和他心爱的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叶緋霜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现在她提出了退婚,陈宴应该立刻、马上、痛快地答应,怎么还拒绝了呢? 她从来搞不懂陈宴。 “咳,陈公子。”叶緋霜无比认真地说,“我大字不识一个,琴棋书画也一窍不通,刺绣女红更没学过,我就一个粗人,真的不適合你,我也不想耽误你。” 陈宴觉得有趣。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能这么坦然地把自己的缺点暴露出来的人。 “郑五姑娘年岁尚小,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学。” 意思就是,不答应退婚。 “郑五姑娘不要自我贬低。起码我就觉得郑五姑娘很真诚,我很欣赏。” 叶緋霜:“……” “郑五姑娘,那陈某就先告辞了。”陈宴拱手,“再会。” 此时的叶緋霜还不知道陈宴说的“再会”,是真的很快就能再会。 因为陈宴此行的目的地和她都是一样的——滎阳郑府。 陈宴本打算直接乘船到滎阳,但今天遭遇的刺杀让他改变了行程。 他在澠州口下船,改骑马。 比走水路的叶緋霜快了不少。 但母亲还未到,陈宴便没有独自去郑府拜访。 不过他到滎阳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很快就收到了郑府郎君们的宴请。 赴了宴,饮了酒,暖风一吹,便有些醺然。 席间嘈杂,陈宴去了园,在假山后边的凉亭中假寐。 可是这里的清净很快也被一阵喧譁声打破了。 他捏了下眉心,唤过身边的小廝:“去看看谁在吵闹。” 小廝很快回来:“是郑府的六姑娘和九少爷,说是要给今天回府的五姑娘一个下马威。” 陈宴睁开眼:“下马威?” 下一刻,他若有所感,转头看向角门。 一个桃红色的纤细身影在婆子的带领下走进了园子,日光打在她脸上,映出健康莹润的光泽。 认出来人,陈宴几不可见地扬了扬唇角。 比他晚了好几日呢。 第7章 再见面 叶緋霜的亲爹郑涟行四,是郑老太太的庶子,在郑家一直不受重视,院子也很偏。 叶緋霜一进郑府,那股压抑憋闷、喘不上气的感觉又来了。 她掐紧手心,告诉自己,不一样了。 这一世,会和前世不一样的。 陈宴看著叶緋霜穿过垂门,走过小径,走向不远处的那棵大树。 他想要出声提醒,谁知叶緋霜忽然拐了个弯,往一边的抄手游廊去了。 那棵大树的树杈子晃了晃,“哗”的一声,一盆狗血泼了下来。 叶緋霜好似被这突然的动静嚇到了,停下脚步尖叫起来。 她的嗓门把在树上藏著的两个人嚇得一个哆嗦没藏稳,噗通噗通掉了下来,摔了一地,沾了一身狗血。 叶緋霜不用看也知道这两个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前世,就是这对双生子,在她回府的第一天给她泼了一身狗血。 之后更是没完没了的欺辱虐待。剋扣她的月例、饭食,让她吃餿饭,给她的床上放毒蛇……歹毒得很。 叶緋霜掩去心中的恨意,假装不认识他们:“妈妈,他们是谁呀?” “是六姑娘和九少爷。”婆子訕笑著说,“都是四老爷的孩子,是五姑娘嫡亲的弟弟妹妹呢。” “噢,是他们呀,路上就听说了。”叶緋霜走到那两个对她怒目而视的小孩子面前,眨巴著眼睛问,“你们在玩什么呀?可以带我一起玩吗?” 郑文博和郑茜媛愣愣地看向她。 只见她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桃红色衫子,衬得面若桃李。身姿纤柔,明眸皓齿,一派好顏色。 郑茜媛一张小脸由红转白,怒问:“李婆子呢?” 那个该死的老虔婆怎么办的事?为什么这个乡巴佬的脸没有被划烂! “李妈妈啊。”叶緋霜回答,“她好像……死了。” 郑茜媛不可置信:“什么?” 叶緋霜眨眨眼:“是啊,忽然就瞧不见人了。船上的人说,约摸是半夜没注意掉江里淹死了吧。” 郑茜媛被这个“死”字打懵了,浑浑噩噩地被丫鬟们带走了。 郑文博则齜牙咧嘴地瞪著叶緋霜。 他可不管什么李婆子,他只知道自己的小把戏失败了。这盆本该泼在这个乡巴佬头上的狗血沾了自己一身,让他堂堂郑九少爷好不狼狈! “都赖你!”要不是这乡巴佬鬼叫,他也不会从树上跌下来! 郑文博越想越气,抬脚就朝叶緋霜踹来,想把叶緋霜踹到后边的湖里去。 丫鬟婆子们低下头闭著眼,假装看不见。 叶緋霜握住郑文博的脚踝,反手一推,郑文博的胳膊在空中画了几个圈,狠狠跌坐在地。 他的两条胳膊支撑不住肥胖的身躯,“嘎嘣”一声,折了。 郑文博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一群下人大惊失色,宛如天塌了。 陈宴有些意外。身板这么瘦,竟然还挺有力气,肥硕如猪的郑文博都推得倒。 叶緋霜拍拍手,正准备瀟洒离开,却忽然止步,回身望了过来。 她只看见一座高大的假山。 但是假山后边的陈宴可以把她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中。 叶緋霜的敏锐让他略感惊讶。 见陈宴离开凉亭,小廝立刻问:“公子,我们回席间吗?” “不回。”陈宴朝叶緋霜离开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四房里,两名衣著光鲜的妇人正在说话。 年轻的那个,便是郑文博和郑茜媛的母亲,也是叶緋霜名义上的嫡母,秦氏。 秦氏皮笑肉不笑地对对面的妇人道:“这些东西让下头的人送过来便是了,怎么好意思劳烦三嫂特意跑一趟。” 被叫“三嫂”的妇人娘家姓卢,比秦氏年长些许,圆脸吊稍眼,透露著精明强干。 卢氏掩口笑道:“谁不知道老太太最心疼的就是你。京中的赏赐一下来,赶紧让我拣了最好的给你送来。” 秦氏却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这哪是来討我的好了,分明是听说那个乡巴佬今天回来,巴巴地来看戏。 正想著,丫鬟进来通报:“五姑娘来了。” 卢氏立刻道:“快请!” 叶緋霜小步走了进来。 她垂著眼睛並不乱看,恭恭敬敬地行礼:“给母亲请安。” 秦氏还没说话,便听卢氏拊掌惊嘆:“哎呦我的天呢,好一个標誌的五丫头,我还以为来了个仙女呢。” 叶緋霜装作不认识卢氏,朝她靦腆一笑。 卢氏又道:“好丫头,我是你三伯母。” 叶緋霜再次行礼:“见过三伯母。” “哎,哎。”卢氏对秦氏笑道,“看看这五丫头,不光长得標致,礼数还这么周到。这齣去,谁知道是乡下长大的呢?比咱们家里好好教习长大的姑娘们都不差一点呢!四弟妹,你说是不是?” 秦氏知道卢氏这是在讽刺自己。 她那一对双生子,被她宠得不成样子。郑文博妥妥一个霸王性子,郑茜媛只顾著臭美,两人的礼仪都一塌糊涂。 卢氏见秦氏脸色不好,心情大悦,朝叶緋霜招招手:“好孩子,过来,一路上累了吧?” “谢谢三伯母关心。想著能回家,便归心似箭,不觉得累了。” 秦氏的嬤嬤忽然跑了进来,慌道:“夫人,不好了,九少爷胳膊折了!” 秦氏面色骤变,急忙奔了出去。 卢氏有些意外,也牵著叶緋霜过去了。 郑文博正在杀猪般地惨叫,瞧见叶緋霜,立刻大喊起来:“都赖她推我!娘,我的胳膊好疼,都是她害我……” 秦氏心疼坏了,也顾不上是第一次见面,便指著叶緋霜骂起来:“烂透了的小杂种,你弟弟你都敢害!” 叶緋霜的眼睛顷刻间就红了:“母亲,我瞧见九弟弟和六妹妹从树上蹦下来,以为他们在玩好玩的,我还想和他们一起玩。谁知九弟弟二话不说就踹我,我就躲了一下,弟弟就自己摔倒了。我没有推他呀,我哪里推得动他呢?” 卢氏揽著叶緋霜的肩,对秦氏说:“是啊,四弟妹,五丫头这么瘦,博哥儿那体格都有两个她壮了,她怎么推得动博哥儿?” 不光卢氏,房间里除了秦氏,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九少爷虽然还不到十岁,但是吃得好,生得又高又壮。这五姑娘就细细的一条,哪里就能推倒他了? 肯定是九少爷自己淘气,不知道怎么跌的,怕挨骂,索性推到了这刚回家的五姑娘头上。 第8章 偏向她 见叶緋霜竟然不承认,郑文博气得直蹬腿:“娘,她在装,就是她推的我!她手上劲儿大著呢!娘,你给我打死她!” 郑文博胡作非为惯了,平时只有他把別人打得缺胳膊断腿的份儿,哪里受过这样的痛? 秦氏厉声质问跟著郑博文的那些下人:“你们来说!” 立刻有人昧著良心回答:“就是五姑娘推的九少爷,我看到了!” “对对,五姑娘推的可用力了!她想害九少爷!” “听到了吗?都看见了是你,你还不承认!”秦氏怒瞪著叶緋霜,“来人,把她给我带出去行家法,必须审个明白!” 叶緋霜拽了拽卢氏,小声辩解:“三伯母,我真的没有!” 卢氏皱起眉头:“四弟妹!多大点事儿,怎么就要动家法了?” “我儿子胳膊都断了!”秦氏心疼得口不择言,“合著断胳膊的不是你儿子,你不心疼是吧?” 卢氏道:“难道你把五丫头打个皮开肉绽,博哥儿就能立刻好了?” 秦氏才不听她的,怒道:“还不把这野丫头给我带下去!” 卢氏反驳:“我看谁敢!” 秦氏寒声道:“三嫂,这是我们四房的事情!” 卢氏寸步不让:“四弟妹,我执掌府上中馈,几房的事情我都管得!五丫头是我们府上的姑娘,不是下人奴才,我岂能让她白白受屈挨打!” 叶緋霜知道,卢氏这般护著她,不是因为卢氏的心有多善,也不是因为卢氏有多喜欢自己。 卢氏是单纯地看不惯秦氏。 郑府的中馈都是卢氏执掌著,秦氏眼馋很久了,一直想插手。 执掌中馈的人,在府里话语权极大大,还能捞油水,卢氏当然不会把这块肥肉分给旁人。 所以卢氏和秦氏,早就面和心不和了。 她初初回到郑府,根基不稳,最好给自己找个靠山。 卢氏无疑是最佳人选。 她不介意自己入局,扮柔弱无辜,让卢氏藉机立威。 叶緋霜心下一动,有了计较,上前一步道:“母亲想行家法是吗?好,那我就和这些奴才一起受审,看谁受不住先招了!反正我没做过的事情,即便打死我也不会认的!” 叶緋霜看向卢氏,含泪道:“到时候还请三伯母还我一个公道。我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这怎么使得!”卢氏扫向那些下人,脸一拉,不怒自威,“我最后给你们一个机会,九少爷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谁敢说一句谎,立刻五十大板伺候!” 没人吭声,卢氏当即便让人把第一个指认叶緋霜的丫鬟带下去痛打,几板子下去,那丫鬟就改了口。 其余人嚇坏了,立刻把郑文博和郑茜媛怎么上的树,怎么搬的狗血,怎么想泼叶緋霜一身,老老实实交代了个乾净,也没人再敢说看见了五姑娘推九少爷。 卢氏一拍桌子,训道:“四弟妹,看看你养的好孩子!欺负姐姐,还污衊姐姐!今天多亏我在,我要是不在,五丫头就被你们冤死了!这要是传出去,不光伤了你这嫡母的名声,连带著咱们整个郑家都要为人詬病!” 形势急转直下,秦氏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卢氏心中则畅快得不行。 这秦氏是郑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平日里就仗著老太太的宠爱作威作福,仿佛整个郑府都要跟著她姓秦了! 卢氏又道:“来人,把这几个刁奴给我统统拉出去发卖了!好好给府里做个样子!” 秦氏气得牙快咬碎了,却无力再阻止。 卢氏安慰叶緋霜:“五丫头,你弟弟妹妹们还小,不免淘气,你別和他们一般见识。” 叶緋霜乖巧说:“我不会的,事情弄清楚就好了。” “好孩子。”卢氏赞了一句,又给秦氏甜枣,“四弟妹,博哥儿的胳膊是他自己不小心折了的,你让他好好养著。库房里有几株紫参,我一会儿就让人给博哥儿送来。” 秦氏扭过头,冷哼一声。 “好了,四弟妹你照顾博哥儿,我也不叨扰了。”卢氏又说,“五丫头,你也去看看你父亲和姨娘,他们都盼著你呢。” “是。”叶緋霜朝秦氏一礼,“母亲,女儿告退。” 秦氏愤愤瞪向叶緋霜,不曾想,对方朝她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看起来得意又囂张,仿佛还带著丝丝挑衅。 秦氏一愣,定睛一看,叶緋霜还是那副诚惶诚恐好似嚇到了的模样,不见半分笑纹。 难道是她看错了? 叶緋霜跟著卢氏出了正房。 “谢谢三伯母。”叶緋霜满怀感激地说,“要不是有三伯母,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小姑娘生得好看,眼睛又大又亮,看起来乖得不行。 卢氏心下一软,摸了摸叶緋霜的头顶,说话间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三伯母,快去看你姨娘吧。” 叶緋霜目送著卢氏离开,这才拎著裙角跨过角门,去了东边的小院。 思父母心切,她自然没有察觉到不远处陈宴饶有兴致的眼神。 第9章 没规矩 叶緋霜奔入院中,一眼就看见了正在门口张望的靳氏。 眼眶一热,她轻声唤:“娘亲!” 靳氏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房间里传来几声咳嗽,郑涟哑著嗓子问:“女儿回来了是不是?” 叶緋霜从靳氏怀中出来,疾步走到房內,跪在郑涟床前,掉了眼泪:“爹爹!” 她这爹爹没什么能耐,一直被其他几房和秦氏压著,身体也一直不好,对她却没的说。前世,撑著病体去为她討要公道,却被施了一顿家法,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这一世,她一定要护好爹爹,护好娘亲。 郑涟和靳氏的这个院子又偏又小,房內也没有什么名贵的物件,寒酸得很。 相比之下,秦氏那个院子华丽的和天宫似的。 想到爹娘这些年受的苦,叶緋霜就恨不得把秦氏碎尸万段。 她娘本来是爹爹明媒正娶的正房妻子。 虽然爹爹是府中庶子,不受重视,但族中也给分了些铺子和地,爹娘的小日子虽不奢靡,也是富足的。 只不过靳氏多年都没有生育,好不容易生了她,她又是个女娃。郑老太太便以延续香火为由,把她的娘家侄女秦氏塞了进来。 秦氏產下双胞胎后,郑老太太更是把靳氏贬为妾室,让秦氏当了四房夫人。 其实秦氏根本就是个烂人。 她在娘家时就和人乱搞,大了肚子,秦氏的爹娘这才把女儿远远地送来滎阳。 郑老太太不忍侄女受苦,一合计就把她塞给郑涟。郑涟窝囊又老实,不敢反抗。 秦氏便拿著郑涟的財產,过得风生水起好不滋润。不仅丝毫没有鳩占鹊巢的愧疚,反而大肆欺辱郑涟和靳氏。 前世,叶緋霜是后来才从陈宴口中得知这件事的。 现在,既然她已经知道了,她必然要把这件事大白於天下。 秦氏和郑老太太欠她爹娘的,她都要拿回来。 叶緋霜陪爹娘閒话到了晚上。 有丫鬟领了晚膳过来。 一碟青菜,一碟豆芽,三碗梗米粥,三个死面饃饃。 比郑府的下人吃得还不如。 郑府里的每个院子都是有小厨房的。各家主子们要是不喜欢大厨房做的饭菜,可以自己单做。 只是郑涟和靳氏没有银子单做。 他们的月例和进项全都用来找叶緋霜了。 她丟了十年,爹娘就找了她十年,银子像流水一样了出去。 没钱开小厨房做饭,也没钱打点大厨房,所以吃得不好。 但是按照府內的规制来说,也不该这么差。 这是被下头的人剋扣了。 前世也是如此,但是叶緋霜听爹娘的,忍了。 这一世,叶緋霜不打算忍,直接去了倒座房。 里边一个婆子一个丫鬟並一个小廝,也在吃晚饭。 四碟菜,其中有三碟是肉菜,还有一壶酒。 三个人正吃得满嘴流油,瞧见叶緋霜,也不起来行礼。 叶緋霜直言:“按照规制,府內的老爷晚膳该有六道菜,姨娘该有三道。怎么我父亲和姨娘那儿的饭菜不够呢?” 刚才送菜的丫鬟咬了一口白面饃饃,说:“就那些,再多没有了。这么大的府,处处都要银子打点。四老爷和姨娘一个铜板都不给,没饿死就算好的了!” “好厉害的奴才。”叶緋霜冷笑,“还敢饿死主子?” “主子?咱们四房的主子只有四夫人!四老爷和你那姨娘,算个屁的主子!”丫鬟好似听到什么笑话,“还有你,也別在咱们跟前摆主子姑娘的派头,知道吗?” 嬤嬤也道:“五姑娘,既然回来了,就该懂郑府的规矩吧。老实点,供著你嫡母还有六姑娘九少爷,你日子还能好过点。” 那小廝则一脸淫笑:“五姑娘是不是没吃饱?既然来咱们这儿了,一块儿吃几口?也喝一杯?” 说著,就把手里的酒盅往叶緋霜嘴边凑。 嬤嬤和丫鬟只笑,没有一个人阻拦他的动作。 这三个奴才真不愧都是秦氏的人,和秦氏一样的做派。 叶緋霜直接掀了炕桌。 汤汤水水扣了三人一身。 叶緋霜冷笑一声:“好样的几个奴才,给我立起规矩了?那我这便去问问三伯母,郑府到底是什么规矩!” 第10章 懂礼数 叶緋霜转头就走,这三个下人立刻过来拉她。 他们都听说了,三夫人下午就在四房立了威,让他们四夫人好个没脸。 这要是再因为点什么小事闹到三夫人那边,他们四房不是更让人看笑话吗? 顿时,婆子抱住叶緋霜的腰,嚷道:“把她关起来,不许让她出去!” “对,这还真把自己当主子姑娘了?非得给她点顏色,让她明白四房到底是谁说了算!”丫鬟也说。 他们四夫人可是老太太的侄女,六姑娘和九少爷都是老太太的宝贝疙瘩。就算今天四夫人在三夫人手上吃了亏,很快就能重新支棱起来。 他们收拾了这五姑娘,就是为四夫人解决麻烦! 可是他们低估了叶緋霜。前世,她是一直忍著,不愿意动手。 现在她不忍了,这些人怎么可能拦得住她? 叶緋霜一脚把婆子踹得站不起来,隨手拿起一个盘子把那小廝砸了个头破血流。 这边闹得厉害,惊了郑涟和靳氏,也惊了正院那边。 秦氏很快就来了,厉声斥道:“你一个小姐,和下人闹什么?真是没教养!这是郑府,不是你那乡下的老家!” “可是这几个下人剋扣我的饭菜,还说我...算个屁的主子,还要把我饿死!。” 叶緋霜委屈地说,“我本以为回了家便什么都好了,不曾想,连饭都吃不饱……” 秦氏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了。 她的確一直在苛待靳氏,当然也知道这三个奴才在靳氏这里作威作福。这正是她喜闻乐见的,所以才不会管。 不曾想这个五丫头才刚回来就敢闹起来。 “我要去找三伯母。” “荒唐!”秦氏一听卢氏更来气,“你是四房的姑娘,去三房做什么!” “可是三伯母说,让我有事就去找她。不可以去吗?对不起母亲,我是乡下长大的,不懂规矩,您明白的。” 秦氏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一步,这小丫头片子都说了自己不懂规矩,倒显得她不通人情了。 退一步,她呕得厉害。 郑茜媛撇嘴:“我以为多大事呢,不就是几碟子饭菜吗?至於和下人们打起来,不嫌失了身份?” 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乡巴佬,这也配做陈家哥哥的未婚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郑茜媛一想就不乐意了,偏这门婚事是靳氏的祖父和陈家定的。要是郑家这边来定,肯定就定她了,轮谁也轮不到这个乡巴佬头上! 几个丫鬟暗笑起来,轻蔑地想:真是乡下来的,十足的小家子气。家里的小姐,谁因为几碟子饭菜就闹起来了?不嫌难看的。 叶緋霜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並不在意。她才不是因为几碟子饭菜在闹,她要藉机发落这三个下人。 她和爹娘的小院里有几个秦氏的人,想想都够噁心的。 秦氏又训了叶緋霜一通,拽著郑茜媛走了,半句都没有斥责那三个下人。 靳氏担忧地说:“霜儿,你这么闹,夫人生气了,你以后……” “没事。”叶緋霜对靳氏安抚笑笑,“本来就是他们不占理。” 靳氏嘆气,她女儿还是太单纯了。 这许多事,岂是一个“理”字能说得清的? 叶緋霜才不会让爹娘饿著。她一路回来买了不少各地特產,和爹娘美美饱餐了一顿。 不知是秦氏的授意,还是那三个下人有意给叶緋霜下马威,第二天早上竟然没起来伺候。 小廝没有起来砍柴,婆子没有起来烧水,丫鬟也没有去厨房领早膳。 叶緋霜自己劈了柴烧了水,热了买回来的点心,给爹娘温在灶上。 然后拾掇好自己,去了正院。 秦氏一出门就看见叶緋霜,顿时觉得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大清早的怎么这么晦气! 郑茜媛瞪著她:“你怎么在这里!” 叶緋霜笑得靦腆:“我来等母亲和妹妹,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呀。” 秦氏和郑茜媛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很不好。 叶緋霜微笑著。 前世,她不懂这些礼数,秦氏也没有叫她,所以她没能去给老太太请安。 谁知,秦氏却和郑老太太说,她叫了叶緋霜,是叶緋霜不愿意来,说她无礼粗鲁、野性难驯。以至於她才回家的第二天,就被秦氏把名声给败了个彻底。 现在,她主动来,秦氏不能不带她。 郑老太太院中人多,却井然有序。 叶緋霜老老实实站在秦氏身后,乖乖等著。 许多人在暗中打量她。 “那个就是刚回来的五姑娘?可真好看。” “站得好直,手放的位置也对,裙摆也压得好。嘿,谁说五姑娘不懂规矩来著?” 有丫鬟打起帘子:“老太太起身了,诸位请进。” “进去了,五姑娘走路真好看。” “咦,府里派了人教五姑娘规矩吗?” “傻呀,五姑娘昨天才回来,哪有时间学规矩?应该是在乡下学的吧。” “哎,看那边,那是谁?” 几个丫鬟抬眼望去,见一行人从垂门处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世家贵妇,雍容华贵。 更瞩目的是她身后半步处的那位公子,面容温和,风华內敛。广袖宽带,衣袂翩翩,端的是容色无双。 “呀。是陈家夫人和陈家公子!” “哪个陈家?潁川陈氏?” “可不嘛!” “那不就是和五姑娘有婚约的那家?” “正是呢!” “那他们来……是商量婚事的?” “应该是吧?虽说五姑娘离及笄还早,但是世家联姻,准备的东西多,越早商量越好呢。” 一群人在暗处目送著陈家一行人进了正厅。 郑老太太的房间一派豪奢之象,但是陈宴还是在这繁华盛景中一眼就看见了叶緋霜。 叶緋霜回头,看见陈宴,微一愣神。 前世,她未曾听说陈家这个时候来了郑家。所以也不知道刚刚旁人口中的贵客,会是陈宴。 陈宴朝叶緋霜頷首一笑。 叶緋霜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 这下轮到陈宴愣神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这位郑五姑娘…… 对他很不喜。 第11章 告个状 郑老太太从內室出来,身后跟著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那是郑老太太的外孙女,叫傅湘语,这几年一直养在郑老太太身边。 郑老太太很瘦,颧骨很高,配著她那双三角眼,显得有些刻薄。 眾人一起给自己郑老太太请安,之后秦氏又特別提了一句叶緋霜回来了,叶緋霜单独给郑老太太见了个礼。 郑老太太的眼神轻飘飘地从叶緋霜身上滑过,隨口问了几句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就再没说別的了,明显没把这个乡野长大的孙女放在眼里。 看向陈家人时,郑老太太露出笑来:“这就是晏哥吧?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丫鬟搬了个软凳放在郑老太太腿边,陈宴走过去坐下。 郑老太太握著陈宴的手,高兴地问:“年纪轻轻就中了举,还是解元,可真了不得。下一场会试可要下场?还是再等几年?” 陈宴回答:“准备去参加会试,但我学问粗浅,应当中不了,权当去长长见识。” “哎呦。”郑老太太对陈夫人笑言,“咱们大昭要有最年轻的状元郎了!” 陈夫人嘴上谦虚著,脸上的得意与高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毕竟谁都夸陈宴是天降文曲星,他要下场,必能一举夺魁。 叶緋霜却想,陈宴的確没能成为大昭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 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皇帝见他的第一眼,就点了探。 为此还和大臣们吵了一架,没能让陈宴三元及第。 不过小陈探的美名和才名从那以后响彻整个大昭。 郑老太太对傅湘语:“你不是仰慕你陈家哥哥才名已久了?现在人家来了,你学问上有什么不懂的,可记得问。过了这村,可难找这么厉害的师傅了。” 傅湘语用团扇挡著半张红透的脸,羞涩地叫了声:“外祖母……” 郑老太太热络地给陈宴介绍:“这是语娘,我外孙女,养我身边许多年了。这孩子和一般姑娘不一样,就喜欢看书,一天到晚捧著书看,快成个小书呆子了!我还问她,是不是想和你陈家哥哥一样,考个女状元?” 郑老太太打趣,屋內其他人自然全都给面子地笑了起来。 傅湘语羞得整张脸都躲到了扇子后边。 郑茜媛就站在叶緋霜身侧,她笑不出来,愤愤瞪著傅湘语。 她一直都看不上傅湘语,觉得她不过是来郑家打秋风的穷亲戚。 也敢肖想陈宴。 她祖母也真是老糊涂了,这么好的郎君不留给自家孙女,非得留给外孙女,分不清亲疏远近吗? “难受吗?”叶緋霜听见郑茜媛问自己,“看你多可怜,才第一次见面,祖母就不给你脸。” “傅姑娘才华横溢,我是不如她。”叶緋霜说,“她和陈公子的確般配。” 郑茜媛瞪大眼:“瞎了吧你?她哪里配?天天就会装可怜,看过几本书就成天卖弄,显著她了。” 郑茜媛和傅湘语都是陈宴的爱慕者。前世,她不退婚,被她们两个好一通针对。 这一世,叶緋霜乐得看她们狗咬狗。 “傅姐姐的確读书很多啊。”叶緋霜说,“她和陈公子身上有一样的书卷气。” 郑茜媛高傲地扬起下頜:“哼,读书多有什么用?我可是郑家嫡出小姐,身家背景就高了她一大截。氏族联姻联的是背景,她可越不过我去!你也別做梦了,你还不如她。陈公子人中龙凤,绝对不是你们这些货色可以染指的!” 第12章 不掺和 秦氏解释:“母亲,四老爷不是一直在静养么,我就没怎么去扰他。没想到下头的奴才竟然如此懈怠,是我疏忽了,等我一会儿回去就发落他们。” 郑茜媛帮腔:“祖母,这可不怪母亲。一直都是靳姨娘在照顾父亲,院子里的下人不中用,靳姨娘也不来稟报母亲,她可真是的。” 郑老太太冷哼一声:“妾室的职责在於照顾郎君。靳氏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实在是无用!” “祖母说得对。姨娘生性怯懦,的確担不起事。”叶緋霜说,“不过好了,孙女回来了,孙女以后会和姨娘一起照顾父亲,绝对不会让父亲和姨娘再被奴才们欺负了。” 说著,叶緋霜朝秦氏一笑,又把话题引回到她头上:“不过,霜儿也相信,母亲以后定会严格管束下人,这样的事情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秦氏僵硬地扯了扯唇角:“那是自然。” 卢氏也適时插话:“自己院里的人虽然不多,可也是要好好管著才行的,四弟妹得费心了,別总是琢磨无关的事。” 这话明显是在讽刺秦氏,连自己院中几个下人都管不好,竟还妄想插手整个郑府的中馈! 这下好了,秦氏短时间內是没资格再和她爭了。 卢氏又对陈夫人笑道:“哎呦,我们府上这点子琐事,让陈夫人看笑话了。” “没有。人多事杂,就难免就不尽心的,各府都是一样的。” 陈夫人说话间多看了一眼叶緋霜。 不得不说,这个名义上的儿媳妇让她有些出乎意料。 她不光相貌好、气度佳,更重要的是没往他们晏哥跟前凑。 傅湘语和郑茜媛这样的是典型,陈夫人见太多了。反而叶緋霜这种安安静静不出头的,倒让她另眼相看。 扫了一眼陈宴,嚯,自家儿子倒是在盯著人家姑娘看! 陈夫人轻咳一声。 陈宴从叶緋霜身上收回目光,含笑看向陈夫人。 陈夫人嗔了他一眼。 母子二人从郑老太太房中出来,陈宴笑问:“母亲瞪儿子做什么?” “听锦风说,前些日子你在船上遇到了这位郑五姑娘。难怪你让人给我递信说不想退婚了,合著是见著人家长的好了?” 陈宴失笑:“儿子是那种只看相貌的人吗?” “呦,怎么著,不看皮,你还看到那五姑娘的骨了?” “母亲今日也看到了,她是个聪明人。亲母受欺负,她没有直接告状,而是让人主动发现来问她。” “聪明人你见得少了?偏她得你另眼相看?”陈夫人说,“你就是看她好看。” 小姑娘年岁还小,已有殊色。日后长开了,定然姿容万千。 陈宴嘆了口气:“我不与母亲辩。母亲说儿子是此等肤浅之人,儿子就是吧。” “你要在郑家住一段时间,记住你的任务是指点郑家兄弟们的课业,还有跟著你郑七叔好好练武。”陈夫人警告,“有小姑娘来找你,你不可失了礼数,更不能过分亲近。即便对那位郑五姑娘也不行!即便你们有婚约也不行!” “是,儿子知道了。” 陈夫人从未和陈宴说过这么多话,毕竟她这儿子自小就是个稳重之人。 可谁让他今天表现得不对劲!她就没见过她儿子会盯著哪家小姑娘看那么久的! 要不是那郑五姑娘一眼没看陈宴,她都怀疑他儿子是不是被施了魅术! 对於陈宴要在郑府住一段时间这事,叶緋霜並不意外。 前世也是这样的。 只不过前世她一直缩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脸上的伤,很长时间没有出来见人,所以没有见到陈宴。 但是她听说了陈宴让郑府很热闹。 郑家的少爷们对他钦佩万分,姑娘们对他倾心不已。 前世她还觉得委屈,为什么自己这个正牌未婚妻最没有存在感。 这一世她只想说,爭吧,抢吧,你们要再努力一点! 叶緋霜跟著卢氏回了爹娘的院子。 三个下人正在院中懒洋洋地晒太阳呢。 卢氏让人把他们各打五十大板,还特意在二门外打的,让全府的下人们都看著,立个教训。 三个下人鬼狐狼嚎,再也没有了神气模样,哭喊著让秦氏救他们。 秦氏没搭理他们,三个人被拖出去发卖了。 秦氏说会再安排好的奴才过来,卢氏道:“不劳四弟妹费心。我已经和霜儿说好了,我带她亲自去挑,毕竟是要伺候她的,让她掌掌眼也好。” 卢氏说完就带著叶緋霜去挑奴才了,把秦氏气了个够呛。 郑茜媛安慰怒气冲冲的母亲:“娘您別生气,我们不能安插人进靳氏的院子里也没什么,反正他们也翻不出天来,我们不必探知他们的消息。” 秦氏的火气一点都没小:“你知道什么!” 郑茜媛撇撇嘴:“那您说我该知道什么?哎呀娘,您就別管靳氏了,她就是一个妾而已!您管管我吧,傅湘语那小贱人明显是盯著陈公子的,陈公子才刚来,她竟然就要办诗会了,这可真是显著她了!我可不能被她比下去,您得给我支个招啊!” 秦氏看著满脑门子都是陈宴的女儿,顿时堵得心口都发疼。 她生气是因为以前四房里全都是她的人,整个四房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她在这个铁桶里想干什么干什么。 现在靳氏的院子要进別的人来,就证明这铁桶破了个洞!漏风了! 她再做什么事可没以前方便了! 秦氏感觉叶緋霜那小蹄子就是来克她的! 这才刚回来,就给她找了多少麻烦! 必须儘早把她收拾了! 傅湘语不是要办诗会了吗?好,这就是个机会! 秦氏低声和郑茜媛说了几句话。 郑茜媛越听眼睛越亮:“这个好!一石二鸟!” 傅湘语开始风风火火地准备她的诗会了。 除了郑家的姑娘,傅湘语还给滎阳城內其它几个大户的姑娘都下了帖子,让她们都来参加。 傅湘语对自己的才学很自信。来的人越多,便越能展现出她的优秀,说不定还能得个什么“滎阳第一才女”的名號。 叶緋霜当然也收到了帖子。 彼时她正躺在廊下的摇椅中,一边晒太阳,一边和靳氏理线,靳氏非要给她裁衣裳。 叶緋霜给送帖子的小丫头抓了一把果子,笑眯眯地说:“回去告诉你们姑娘,我是个乡下人,不识字,实在参加不了什么诗会,我就不去扫兴了。” 开什么玩笑,傅湘语办这诗会就是为了踩著她出风头的。 她懒得掺和。 不过和前世一样,第二天,傅湘语就亲自来请了。 第13章 在杀猪 在郑府住了几年了,这还是傅湘语第一次来四老爷这院子。 实在和郑老太太的鼎福居离太远了,傅湘语走出了一脑门子汗。 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咚”的一声巨响,把傅湘语嚇了一大跳。 看清院中的情形时,傅湘语的小脸唰一下就白了,惊叫一声:“啊!” 原来是叶緋霜在砍猪。 只见院中两扇门板拼了起来放在了长条凳上,门板上放了半扇猪。 刚刚一声巨响就是叶緋霜在挥舞砍刀剁猪骨,一刀砍下去,血沫和骨头沫齐飞。 利落的几刀下去,骨头整整齐齐被劈成了大小一样的块儿,叶緋霜又换了一柄小刀,开始分猪肉。 “这条五,咱们燉著吃。” “这块前腿,一会儿剁碎了,做点鲜肉月饼。” “猪油都得留著,咱们小厨房以后要开火了,猪油可是好东西。” 听见傅湘语那声惊叫,叶緋霜才抬起头来,笑道:“呀,傅姐姐怎么来啦?” 见叶緋霜伸著一双血淋淋油腻腻的手朝自己迎来,傅湘语连连后退了几步。 她一个闺阁小姐,哪里见过这么血腥的阵仗? 她拿帕子捂著鼻子,连看叶緋霜都不想看:“五妹妹,这是傅姐姐第一次办诗会,你给姐姐个面子参加好不好?” 傅湘语办诗会一是为了出风头,二就是为了让陈宴意识到叶緋霜的粗鄙无知。 她以为陈夫人上次来郑家,就是来解除婚约的,谁知陈夫人根本没提这事。 那她就得点一把火了。她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叶緋霜根本配不上陈宴! 她是要拿叶緋霜当垫脚石的,这垫脚石怎么能不到场呢? “傅姐姐,我都说了,我不识字。”叶緋霜眨巴著一双无辜的眼睛,“我去了我也写不出什么诗来。” “不用你写,你只要到场就好了。”傅湘语说,“如果有人逼你写,姐姐会护著你的。好妹妹,你就给姐姐一个面子吧?而且你刚回郑家,也要借著这个机会认认人啊!” 前世,傅湘语也是这套说辞,把叶緋霜说动了。 她其实是想去诗会上偷偷看看自己的未婚夫。 结果陈宴没看到,她还丟了好大的脸,从那之后更抬不起头来。 叶緋霜看著傅湘语文雅的面庞,嘆了口气,答应了。 傅湘语瞬间就露出了笑容:“太好啦,那姐姐等你!到时候就把我们的位置安排在一起。你別怕,姐姐会照顾你的。” “好的。”叶緋霜笑吟吟地点头,“那就麻烦傅姐姐了。” 目的达到,傅湘语转身就走了。 一出四院的门,傅湘语就捂著心口,乾呕了几声。 贴身丫鬟喜鹊连忙给她拍背,埋怨道:“那郑五姑娘也太粗鲁了,竟然自己拿刀子割肉!她手上又是血又是油的,真让人噁心!小姐您这么清雅的人,哪里看得了那血淋淋的东西。” “太粗鄙了。”傅湘语嫌弃地闻了闻袖子,其实什么味道都没有,她却觉得沾上了一股肉腥味,顿时就不想要这衣服了。 回了老太太的鼎福居,傅湘语没让喜鹊跟自己一起去换衣服,而是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去郑老太太房里。 主僕多年,喜鹊顿时心领神会。 彼时郑老太太正在和陈宴说话,卢氏坐在一边。 看见陈宴,喜鹊更高兴了。 见她一个人进来,卢氏问:“你家姑娘呢?” “姑娘去换衣服了。刚从四房回来,沾了一身的肉腥味,姑娘受不了。” 郑老太太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五姑娘不想来诗会,我们姑娘就亲自去请了。谁知道五姑娘正亲自操刀在院中杀猪呢!弄得院里都是血!我们姑娘闻惯了香草香的,哪能闻得了那种肉腥味呢?可噁心坏了。” 喜鹊说的时候悄悄看向陈宴,却没能在他脸上看到对郑五姑娘的鄙夷。 他神情疏淡,丝毫未变。 喜鹊又说:“郑五姑娘拎著一柄大砍刀,哐哐就是砍,哎呦,可把我们姑娘嚇坏了。咱们在郑府住了这么些年,可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五姑娘到底不是咱们府里长大的,带著乡下人的粗陋。” “放肆!”卢氏一拍桌子,“姑娘们也是你能议论的?” 喜鹊慌忙跪下认罪。 傅湘语过来见这架势,忙问:“喜鹊,你说什么了?” “就说了一下五姑娘……” 傅湘语立刻皱起眉头:“你这嘴巴怎么就管不住?我不是嘱咐你了吗,在四房看到什么,都不许说出来!你真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姑娘,喜鹊知错了。” “幸好这里没有外人,要是被旁人听到了,五妹妹的名声可就毁了!罚你一月俸银,你也长长记性!” 和喜鹊演完这齣戏,傅湘语悄眼看向陈宴,撞入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中。 傅湘语心头顿时一跳,有种自己和喜鹊在做什么都被他看透了的感觉。 应当是她多想了,傅湘语安慰自己。 “真是太没规矩了!”郑老太太毫不掩饰对叶緋霜的厌恶,对卢氏说,“等语娘办完诗会,你找个人教教五丫头规矩!让她把身上带著的乡土气收一收!別连累了咱们府上其他姑娘!” 卢氏点头:“是。” 陈宴从郑老太太房中出来,傅湘语追出来:“陈公子。” 陈宴转身回头。 傅湘语从袖中拿出一封亲笔写的帖子,红著脸交给陈宴:“陈公子,我要办个诗会,到时还望陈公子赏光。” 陈宴接过帖子,闻到了幽幽的兰草香。 傅湘语一手簪小楷写得很漂亮,谁见了都会称一句好。 可是陈宴並没有对她的字表现出任何肯定讚美,而是扫了一眼帖子上的时间,摇头道:“抱歉,傅姑娘,那天有些私事,怕是无法到场了。” 傅湘语有些失望:“这样啊……那我们诗会上作的诗可以拿给陈公子评判吗?” 她浅笑道:“陈公子也给我们评个一甲二甲出来,我们也不枉热闹一场。” 陈宴頷首:“好。” 傅湘语顿时志得意满。 她很自信,到时的第一名一定是她。 陈宴不来也没关係,只要让他看到她做的诗,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了解了她的才学,他就一定会对她另眼相看。 同时他也会明白,他那个乡野长大的未婚妻是多么的配不上他。 陈宴离开了鼎福居,身后的小廝问他是否要回自己的院子。 陈宴脚步一顿,却问:“四老爷住哪里?” “四老爷住落梅小筑,在后院,可远著呢。” 倒是个风雅的名字。 有人在这么风雅的院中杀猪? 真是每一次见到她或者听到她都让他意外。 陈宴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去落梅小筑看看。” 第14章 很有趣 父亲郑涟身体一直不好,让人养病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吃好。 叶緋霜跟著三伯母卢氏给院子里挑了几个看起来老实厚道的下人,派其中两个出去买了半扇猪回来。 去大厨房取饭食还要看人脸色,叶緋霜不费那劲,她准备自己开火。 拜那位贵公子所赐,她现在有钱。 肉已经分完了,让下人们拿下去处理保存。叶緋霜把骨头燉了汤,正在灶前扇风。 其实燉汤的本事还是她在前世练出来的。 陈宴口味清淡,不喜欢吃肉,叶緋霜听说汤比较补人,就变著样地研究汤的做法。 这道肉汤是最费功夫的,要熬得汤色奶白,不见一点油腥。还要掌握好药材的比例,火候也非常重要。 不过练了几年,她总算能把肉汤熬得很好了,陈宴也勉强愿意喝上一两口,不过还是能看出他不喜欢。 她这辈子是不会再给陈宴做羹汤了,但手艺不能浪费,给爹娘补身体刚好。 靳氏坐在叶緋霜身边,和她聊天。 “我养父是个猎户,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跟著他出去打猎,一部分猎物拿出去卖,一部分我俩留下来吃。跟我养父学的,我会烤肉、煎肉、烧肉……我做的肉可好吃了。” 靳氏眼睛亮亮的,一直含笑看著女儿。 刚才叶緋霜分猪肉的时候她就和郑涟在看,俩人都是一脸“我女儿真厉害”的自豪表情。 “打猎辛苦吗?”靳氏问。 “嗯,会累。” 叶緋霜透过窗户看向外边的天,神情有些恍惚:“但是可好玩了,特別自由。我可以骑半天的马追一头鹿,爬到树上去摘果子,然后放进山泉里边浸著,凉丝丝的。山很高,谷很深,夏天漫山都是,可香了。” 靳氏听得心动又欣慰,她女儿有一个很快乐的童年。 “等爹爹身体好了,我就带你们出去玩。”叶緋霜说,“外边世界可大了。” 靳氏虽然觉得出门不太现实,但还是不扫兴地点头:“好呀!” 锅里的骨头汤开始沸腾,肉香味儿飘了出来,院墙都关不住了。 引著陈宴过来的小廝没忍住咽了口口水,回头道:“陈公子,这便是落梅小筑了。” 陈宴点头:“叩门吧。” 一个圆脸小丫鬟来开了门,听说陈宴来了,立刻回去稟告了。 “陈公子?”靳氏大惊,“他来做什么。” 小丫鬟回答:“说是来探望四老爷。” “那我去接待。”靳氏看向女儿,“霜儿,你要见一见陈公子吗?” “不见。”叶緋霜毫不犹豫地说。 靳氏想,虽然男女私会不太合適,但他们毕竟有婚约。女儿和未婚夫婿要是能在婚前把感情就处好,以后嫁过去也让人放心。 既然女儿不见,便算了。 儘管早就听说过陈家三郎的鼎鼎大名,但乍然见到真人,还是把郑涟和靳氏齐齐晃了一下。 陈宴拱手见礼,广袖划过一片流云,风度翩翩。 想到这么好的小郎君以后会是自己的女婿,靳氏高兴得不得了。 聊完郑涟的身体和靳氏的生活,陈宴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叶緋霜身上:“五姑娘初回郑府,可还习惯?” 还知道关心女儿!靳氏更满意了,点头道:“习惯。” 郑涟顺水推舟:“霜儿在哪里?这孩子,她陈家哥哥来了,快把她叫来见见。” “誒,我这便去。” 靳氏立刻去了厨房。 “陈公子问起你啦。”靳氏说,“去见见吧,不用害羞,他以后是你相公。” 靳氏以为女儿不见陈宴是因为脸皮薄。 叶緋霜不能把自己苦命的前世告诉靳氏,但一直躲著也不算个事。她重生后既然打定了主意回郑家,就做好了面对陈宴的准备。 叶緋霜摘了围裙,又擦了手,这才去了正厅。 门帘挑起来,阳光洒入,给走进来的少女乌髮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叶緋霜身著一件红色袄裙,头髮梳成了双髻,上边缠著红绳。 看来她很喜欢红色,陈宴想,见她的几次,她穿的都是红色。 不得不说,红色很衬她,让她的少女气息特別明艷炙热。 真的很好看。 仿佛把郑涟这弥散著病气的房间都照亮了。 又隨便寒暄了几句,郑涟便让叶緋霜带陈宴在落梅小筑转一转。 其实就是为了给二人创造独处空间。 叶緋霜很听爹娘的话,引著陈宴出去了。 “老爷,你看,多好。”靳氏高兴地对郑涟说,“咱们霜儿和陈三郎多配啊。” 郑涟也说:“霜儿回来这几天,她的兄长们都没来看过她,陈三郎倒是个有心人。” 郑涟知道自己在郑家是什么处境。別的几房都看不起他,当然也看不起他这个庶出的女儿。 陈宴能来这一趟,就表明他心上有这个未婚妻,这態度就比郑家那些少爷们强多了。 “好啊,好。”郑涟感嘆,“霜儿將来能嫁一个这样的夫婿,我也放心了。” 另外一边,叶緋霜沉默地带著陈宴在落梅小筑外边溜达。 “郑五姑娘。”陈宴主动开口,“不如给我介绍介绍这落梅小筑?” “这就一破院子,有什么可介绍的。” 陈宴摸摸鼻子:“那这院名是谁起的?很別致。” “不知道。” “……四老爷当初为何选了这间院子?因为清净宜居?” “不是选的,我爹没资格选。这院子又偏又小没人要,落我爹头上了。要是能住宽敞华丽的大院子,谁愿意住这破地方。” 陈宴差点被她给噎住。 说实话,他是真没见过这样的。 凑到他身边说话的姑娘们,基本谈的都是诗词歌赋、经论典籍,用词文雅风致,主打一个体面。 陈宴好久没听人讲这种大实话了。 叶緋霜前世和陈宴一起生活了十年,她太了解陈宴平时说话是什么样子了,也知道他向来自视甚高,不习惯没有学问的人。 尽情地看不起她吧,叶緋霜想,她就是一个粗鄙、浅薄、无知、势力的人。 对她忍无可忍,然后退婚。 谁知,陈宴说:“和五姑娘说话,很让人很轻鬆愉悦。” 叶緋霜:“?” “和旁人说话,总是要话套著话,把话掰开了揉碎了听,还要去分辨虚实,从假话里找出真话,实在是累。五姑娘这样率真坦然,想什么说什么,其实很好。” 陈宴忽然对以后的日子有了嚮往。 试想以后,他在外边忙碌奔波一天,回了家,难道还要听身边人真真假假的话?还要琢磨自己妻子的心思? 这郑五姑娘直率风趣,有什么说什么,和这样的人过日子应该很有趣。 陈宴想著想著就兀自轻笑起来。 他竟然开始琢磨和她的“以后”了。 这门婚,他越来越不想退了。 第15章 合胃口 陈宴没有表现出叶緋霜预料中的嫌恶,让她有些意外。 看著一个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穿著你最討厌的大红色,说著没有半分文学含量的话,陈宴你还不跑你在等什么? 陈宴掩去唇角的笑意,看向叶緋霜:“其实有一个问题想问五姑娘。” 哦哦哦原来在等问问题。 嚇她一大跳,差点以为陈宴转了性子。 叶緋霜点头:“问吧。” “在澠州口,五姑娘应付那群官兵的时候,为何要抬出陈家的名號?” 见叶緋霜抬眼看过来,陈宴很诚实:“当时我就在外边,听到了。” 叶緋霜眨眨眼:“不是呀,我把我能抬的名號都抬出来了。我先说了我是郑家五姑娘,那群官兵不听。我才又说出我和陈家有婚约。唉,其实当时我还想说我是什么王孙公主的,但怕牛吹得太大了,没敢说。” 陈宴頷首:“原来如此。” “是啊。”叶緋霜微笑著附和。 其实这段时间,陈宴不止一次想过叶緋霜故意用陈家的名號嚇唬澠州的官兵,是歪打正著还是她具体知道了什么。 但是陈家和澠州的关係一直很隱蔽,绝对不是她一个十岁小姑娘该知道的。 所以陈宴更倾向於她是歪打正著了。 现在她也的確是这么承认的。 但是这並不妨碍陈宴依然觉得她临危不乱、是个聪明人。 陈宴这几天也了解了一下郑家的事,知道了郑家四房的处境。 她才刚回来,就把爹娘手底下的下人都换了。而且短短时间就討了府上执掌中馈的三夫人的欢心。 陈宴甚至开始期待她以后还会做什么。 “府上傅姑娘举办的诗会,五姑娘到时候会去吗?”陈宴又问。 “傅姐姐都亲自来邀请我了,我肯定会去的。不过我大字不识,作诗就算了,到时候吃吃喝喝看个热闹。” 二人说话间,已经回到了院中。 肉香味已经飘了满院,叶緋霜使劲儿吸吸鼻子,感慨:“好香啊!” 她知道陈宴不喜欢油腻荤腥,他平日里食素多一些。 谁知陈宴却附和著点了点头:“是很香,闻著倒有些饿了。” 叶緋霜惊疑地看了他一眼。 陈宴笑著问:“五姑娘可愿赏一餐饭?” 叶緋霜:“……我家只吃肉。” 陈宴点头:“《黄帝內经》有言,五畜为益。食肉的確好,四老爷和靳姨娘都清瘦,是该多食些肉。自然,五姑娘亦是。” 还不待叶緋霜再说什么送客的话,靳氏已经从正房里出来了,笑言:“你们回来了?咱们这院子太小,怕是不够风雅。” 陈宴说:“这院子虽小,却好在清净远人,適合四老爷养病。” “正是呢。我们人少,也不拘什么大院子。”靳氏摸摸叶緋霜的头,“就是如果霜儿要是想找姐妹们聚一聚,不太方便,离得有些远了。” 叶緋霜立刻说:“我才不要和別人聚呢,我要陪著爹娘!过去十年都没在爹娘身边,我要把时间都补回来!” 这话说得窝心,靳氏满脸慈爱地搂住女儿。 有丫鬟问是否要摆饭,靳氏立刻说摆,还热情邀请陈宴留下用饭。 陈宴当然答应了。 靳氏又让小厨房多炒两个菜。 坐在桌边的时候,叶緋霜都觉得很魔幻。 她竟然能和陈宴在一张桌上平和地吃饭。 其实前世,叶緋霜虽然和陈宴在一起生活了十年,但是同桌吃饭的机会很少。 主要是她不愿意。 她是个外室,和郎君同桌而食不合规矩。 所以绝大多数时间她都站在陈宴身侧,给他侍膳。 她不觉得苦,反而觉得开心,这样显得她懂规矩、有教养,陈宴应该会很喜欢。 那时的她並不明白,陈宴对她的轻视是发自心底的,是由她的出身和经歷决定的,不会因为她懂得侍膳就会有所改变。 她把自己放得再低,只会显得她更卑微,討不到什么好。 说到底她只是在感动自己罢了。 陈宴发现叶緋霜又露出了那种表情——在船上第一次见她时的那种、远超一个十岁少女会有的复杂和感嘆,有种歷经千帆的深远。 她在想什么? 陈宴已经让人调查过叶緋霜过去十年,就是乡野长大的一个普通的小姑娘,没有任何特別的经歷。 她被养父很好地养大,虽没有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缺,没有吃苦。 但是她眼里的痛苦很深重。 她忽然朝他望了过来。 陈宴一时间顿住,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他的心底。 转眼,她就別开了目光,给爹娘夹菜,笑得天真灿烂,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犀利只是他的错觉。 她总是在某些时刻,让他觉得,她不像是个十岁的孩子。 郑涟今日心情好,气色也不错,还和陈宴喝了两杯酒。 叶緋霜知道陈晏不喜女子饮酒,急忙跟著喝了好几杯。 还说:“等过几天我给爹爹酿酒!养父教过我酿酒,还夸我酿得好!到时候我陪爹爹喝,我酒量很不错!” “好好好。”郑涟开怀地说,“那爹爹可就等著了。” “別光顾著你爹爹,还有陈公子呢。”靳氏说,“也別忘了给陈公子酿几坛啊。” 叶緋霜知道陈晏有多挑剔。他喝酒只会喝上等的女儿红、梨白这种。普通人酿的酒,他闻一下都嫌劣质。 不想扫靳氏的兴,叶緋霜就顺著她的话说了:“感谢陈公子惦记著我爹。到时候我一定好好酿几坛酒,敬陈公子几杯!” 陈宴拱手:“那便翘首以盼五姑娘的美酒了。” 叶緋霜:…… 事情该是这样子的吗? 你不是该拒绝的吗? 这顿饭陈宴吃的並不多,但已经是他食肉食的很多的一餐了。 肉质鲜美,倒没有什么腥腻之感。 尤其那道骨汤,不见油腥,反而很好地中和了药材的气味,让人齿颊留香。 很合他的口味,他多喝了一盅。 刚才从上菜的小丫鬟嘴里听到一句,说这骨汤是叶緋霜亲手熬的。 这让陈宴觉得很惊喜。 他这未婚妻,好像在方方面面,都很合他的胃口。 第16章 好姐姐 新挑来的下人里,有一个十三岁的粗使丫头,叶緋霜给了名字叫阿夏。 还有一个九岁的小丫头,脸圆圆的,叶緋霜叫她小桃。 叶緋霜正和靳氏说著话,院子里就传来阿夏的稟报声:“二姑娘派人送东西来了。” 靳氏“呦”了一声,对叶緋霜说:“你二姐姐是大房的,国公爷的闺女。” 叶緋霜点头:“我知道。” 她二姐姐叫郑茜静,今年十六岁,娘胎里带了弱症,从小身体就不好,几乎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 郑茜静隔两年就要离开京城,回滎阳本家住一段时间养身体。 靳氏看了阿夏和小桃拿进来的东西,有些意外:“这么多呢?” 小桃的圆脸上写满了高兴:“是呢!有给四老爷的,有给五姑娘的,还有两匹料子是给姨娘的!” 靳氏更意外了:“还有我的呢?” 自打叶緋霜回了郑家,就有不少人往落梅小筑送东西,但也就是意思意思隨便给点,毕竟四房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不值当给好东西。 郑茜静送的东西是最丰厚的,就连给靳氏的两匹料子也是上好的杭绸,没有敷衍。 叶緋霜笑著说:“二姐姐很好呢。” 隔日,叶緋霜就在园的凉亭里看见了这位很好的二姐姐。 她行礼:“二姐姐。” 前世和郑茜静的接触太少,叶緋霜对她印象不深。模糊记得是个文文弱弱、又很温柔的姐姐。 前世她回来,郑茜静也给她送了不少东西。后来她总是被欺负,郑茜静远远撞见两次,还帮她说过话。 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郑茜静瘦得像是纸片,脸色也白惨惨的,没什么血色。 不过她的眼睛很黑,也很亮很有神,眼中没什么病气。 “倒是想去看五妹妹来著。”郑茜静说,“可是落梅小筑太远啦。” “二姐姐不用麻烦。”叶緋霜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包,“二姐姐送的东西我们都收到了,这个是给二姐姐的一点心意。” 香包做得很精致,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郑茜静很喜欢。 她身子不好,对味道也很挑剔,稍微闻到不喜欢的味道就又是打喷嚏又是咳嗽的。 这个香包让她没有分毫不適,可见是五妹妹顾忌著她的身体精心准备的。 “是五妹妹绣的吗?真好看。”郑茜静翻来覆去地看这个香包。 “是我绣的,二姐姐喜欢就好。” 郑茜静嘆了口气:“好羡慕你啊,我都不会刺绣。” 岂止是刺绣,郑茜静其实什么都不会。因为身体差,国公夫人怕她累著,所以什么都不让她学,只让她玩,反正国公府的小姐又不愁嫁。 当然这些外人是不知道的。 叶緋霜这一下午都在陪郑茜静喝茶聊天,给她讲乡下的事。 郑茜静听得十分起劲儿,以前没人和她说过这些。 对於她这个身体来说,跑马、习武、打猎等等,简直是她做梦都不敢做的。 她刚想让叶緋霜再多说些,她的丫鬟就道:“呀,陈公子来了!” 叶緋霜转头一看,陈宴已经到了亭外。 他今日穿著件山青色的道袍,袍角在风中翻卷,像是下凡的謫仙。 第17章 开诗会 “陈三郎!”郑茜静眼睛一亮,“你快来,五妹妹给我讲故事呢!可有意思了!” 陈宴向叶緋霜頷首示意:“五姑娘。” 叶緋霜面上不显,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怎么回事,这一世和陈宴见面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陈宴在亭中石凳上坐下,顺著郑茜静刚才的话问:“五姑娘在讲什么故事?” “讲她在乡……” 月影碰了自家姑娘一下,让她住口。 郑茜静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爱听五妹妹的乡下故事,但陈三郎未必爱听。 在乡下长大对於世家小姐来说,到底不算什么光彩的经歷。 郑茜静给了叶緋霜一个抱歉的眼神,怪她嘴太快了。 叶緋霜却不介意,甚至希望郑茜静继续说下去。 说啊!就说她那些勇猛的事跡,说她和闺秀小姐们截然不同的过去,说她一身蛮力,把黑熊也打死了! 最好嚇得陈宴当场退婚。 郑茜静明显理解不到叶緋霜的心理活动,她彻底安静了。 陈宴笑著看向叶緋霜:“五姑娘刚刚讲了什么,可以讲给我听听吗?我也很想了解五姑娘的过去。” 叶緋霜才没有兴趣给陈宴讲,站起身来,歉意地说:“可是天色已经晚了,我得回去了。改日,再给陈公子讲。” 绝对没有这个改日! 郑茜静也没法留她了,忙说:“那五妹妹,你有时间一定要去找我玩啊,多和我说说话。你的故事太精彩了,我还想听呢!” “好。”叶緋霜点头,“有时间就去找二姐姐。” 她给二人行了礼,利落地转身走了。 陈宴望著她的背影,微微蹙起眉头,面露不解。 怎么他一来她就走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要是他没出现,叶緋霜还在能在这里和郑茜静聊一会儿。 虽然她以天色为藉口,没什么不对的,但陈宴就是觉得……她不想看见他。 她好像真的很討厌他。 到底为什么? 不消片刻,郑茜静也和陈宴告了別,慢吞吞地往自己院子里走。 “我还以为陈三郎会不满意五妹妹,看来没有。”郑茜静和她的丫鬟月影閒话,“陈三郎看了五妹妹好几眼呢。” “我也发现了。”月影笑道,“倒是五姑娘,没给陈三郎几个正眼。” “真难得。”毕竟郑茜静平时见的,都是恨不得把眼珠子贴陈宴身上的。 “我很喜欢五妹妹,她爽利又有趣。陈三郎真是好福气。能和她有婚约。” 月影说:“也只有姑娘这么想了。隨便叫一个人来看这门婚约,都得说是五姑娘高攀了陈三郎。” “哼,我肯定向著自家妹妹啊。” —— 落梅小筑后边有片梅林,梅林旁边是一个湖,叫澄心湖。 傅湘语的诗会就办在湖心岛上。 诗会举办那天,天朗气清,百绽放,空气中充满了馥郁甜香。 从园子里去湖心岛上得坐小船,小桃现在就和叶緋霜在船上。 旁边还有不少小船,船上坐著美丽的姑娘们,衣香鬢影,远远望去如同湖面上绽放了各色朵。 小桃替自家姑娘担忧:“姑娘,这是诗会,是不是要像那些郎君们一样,七个字七个字地说话?你行吗?” 叶緋霜相当诚实:“我不行。” “啊,那要不咱们別去了?就说姑娘病了,下不来床。” “现在说这个太晚了吧?人家都看见咱们了。” “那怎么办呀?” 小桃是真的为自家姑娘著想。 虽然她才去了落梅小筑不到一个月,可她已经从身到心完全被收买了! 四老爷和靳姨娘都是好脾气的人,五姑娘不光性子好还大方,不管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给他们这些下人分一份! 小桃差不多每天都可以吃到好吃的,对於一个九岁的小丫头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她已经下定决心了,她以后死也要死在落梅小筑里。 “不怕他们笑话,山人自有妙计。”叶緋霜说,“你別忘了我交代你的事情就行。” “没忘没忘。”小桃自信地拍拍胸口,“等到了岸上,我就牢牢盯著六姑娘那边的人,一个眼神都不会错开!” 叶緋霜想,虽然上一世郑茜媛没有在诗会上对自己做什么,但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她的脸好好的。 郑茜媛那见不得她好的样子,绝对不会消停的。 她小心提防著点儿总没错的。 第18章 很好看 湖心岛上的房子都临水而建,构造清雅別致。 听说这里原本是大老爷——也就是郑茜静的父亲,成国公的书房。 成国公一家搬去京城后,湖心岛便空了下来。不过郑老太太一直没让人来这里住,还给大老爷留著。 叶緋霜远远地看见郑茜媛的小船靠了岸。 郑茜媛今日盛装打扮。她本来就生得丰腴,脸上还带著点婴儿肥,看著很討喜。 “来的人真可真多。”郑茜媛的贴身丫鬟紫翘感嘆,“傅姑娘真有面子。” “哪就是她有面子了?她算什么东西。”郑茜媛翻了个白眼,“人家看的是我们郑家的面子,还有陈三郎的面子。” 郑茜媛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很不高兴。 当她不知道呢?这些人怕是都听说了陈三郎现在住在他们郑府,想藉机来看陈三郎呢! 有和郑茜媛关係好的姑娘过来问:“媛媛,那个在和郑二姐姐说话的是谁呀?怎么以前没见过?” 郑茜媛顺著方向一看,和郑茜静说话的人竟是叶緋霜! 真是个不安分的贱种,这就上赶著去攀郑茜静了! 虽说都是郑家的女儿,但其实差別还是很大的。 姑娘家出嫁前底气都来源於父亲,她那个窝囊废爹和成国公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和郑茜静的身份自然也差了一截。 郑茜媛也试著巴结过郑茜静,但郑茜静总是对她淡淡的,郑茜媛也就不上赶著了。 没想到她倒是能和叶緋霜凑到一块儿去。 哼,一个病秧子,一个乡巴佬,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 “是我五姐姐。”郑茜媛咬牙,“刚从乡下回来。” “噢,就是和陈三郎有婚约的那个?” “嗯。” 小姐妹了解郑茜媛的性子,说的话也都是郑茜媛爱听的:“看著也就那样,和媛媛你差远了。” 立刻有人附和:“可不嘛,一个乡下回来的庶女怎么能和媛媛比!看她还穿了身红衣裳,可真俗气。” “媛媛,要说订婚约也该是你和陈三郎订,你是四房嫡女,和陈三郎才般配嘛!” 一连串的恭维让郑茜媛心怒放。 郑茜静瞧见郑茜媛那边一群人频频看来,撇撇嘴:“肯定在说你,而且没好话。” 她很知道郑茜媛是个什么人,所以懒得和她打交道。 “没事呀,隨她们说。” 郑茜静能看出叶緋霜不是装的,她是真的不在乎別人的议论,不由得感嘆:“你这心態可真好。” 叶緋霜笑了笑,毕竟都活了两辈子的人了。 郑茜静觉得和叶緋霜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叶緋霜成熟,虽然她们相差六岁,但是没有隔阂,因为叶緋霜一点也不幼稚,郑茜静有时候觉得她比自己还成熟。 “二姑娘,五姑娘,原来你们在这儿呢!”傅湘语走过来,“快来,咱们要入席了!” 傅湘语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明明是夏日,她鬢边却簪了朵绢纱白梅,十分素淡清雅。 郑茜静撇嘴,低声道:“谁不知道陈三郎最喜白梅?她就差把心思写脸上了。” 叶緋霜说:“听祖母说傅姐姐是才女,和陈公子很配的。” “嘁,你可別被她唬了,她可不没她表现得那么纯善。”郑茜静貌似对傅湘语意见很大,“你不知道,几年前祖母带她进京,就住在我们国公府。我念她无父无母可怜,也很照顾她,还介绍了不少姐妹给她认识,出门也带著她。” 郑茜静喝了口茶,继续道:“有一次去相国寺上香,寺里进了贼,我就听见她喊『我只是个普通人,你们要是要钱,就去找国公府的小姐呀,她就住我隔壁,她有钱』!” 叶緋霜:“……还有这事?” “可不唄,事后我问她她还不承认,当我耳朵白长了吗?从那之后,我就懒得和她打交道了。”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但是这隨便就拉別人下水,难怪郑茜静对傅湘语意见这么大。 此时,傅湘语作为诗会的主办人,正引著大家入席,热情又周到。 “呀,快看,那边也有人呢!”有人指著不远处的水榭说。 水榭里都是男子。 傅湘语柔声解释:“郑家几个兄弟听说我要办诗会,於是也办了一个。” “那咱们就一起办啊!”有姑娘提议,“让他们过来,人多热闹!” 这话一出,得到了许多人的附和。都是一群正值芳龄的小姑娘,平时憋在家里没什么意思,好不容易出来了都想热闹热闹。 这个提议正中傅湘语下怀。今日她要出风头,当然观眾越多越好。 於是傅湘语派人去水榭那边徵求意见,得到了肯定的回覆后,便两边合办了。 下人们搬来屏风把女宾这边隔了起来,就算是“男女不同席”了。 风雋俊雅的公子们一过来,女眷这边立刻安静了许多,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屏风都是纱质的,不会完全隔绝视线。男女双方都能隱约看到对面的轮廓,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穿的什么色的衣裳。 陈宴身边坐了个摇著摺扇的年轻公子,正伸著脖子张望,问:“三郎,哪个是你未婚妻郑五姑娘?” 陈宴隨意瞟了一眼:“穿红衣的那个。” “红衣?”那人瞪大眼,“她竟然穿红衣?” 大昭世家贵族崇尚淡雅,以素色为尊。那些大红大紫之类的艷色,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俗”字,难登大雅之堂,所以没人会用。 以至於现在放眼望去,白惨惨的一片。 就显得屏风那边那团红格外瞩目。 陈宴看著那团红影,扬了扬唇角,笑著说:“她穿红衣,十分好看。” 第19章 我帮你 人员到齐,诗会开始了。 郑老太太还特意命人送来一方古砚,给诗会添彩头,也表现出她对傅湘语举办诗会的支持。 “和外祖母这一方古砚比起来,我们准备好的礼物倒算不得什么了。”傅湘语笑著说,“那今日谁的诗最好,这方古砚就落谁家了。” 有位姑娘笑著说:“那肯定是傅姐姐的了,谁不知道咱们私学里傅姐姐学问最好?夫子们都讚不绝口呢。” “是呀,傅姐姐不光学问好,还写得一手好字,我娘亲天天让我多和傅姐姐学学。” 男子那边也有人说:“去岁重阳,傅姑娘作的那首《远山赋》现在还在我们家书房里掛著呢。我祖父喜欢得很,说傅姑娘心胸气势不输男儿,乃女中翘楚!” 傅湘语羞红了脸,谦虚道:“信笔写就的一些小玩意,各位谬讚了。” “可不是谬讚,阿宴当时也说好来著!这可是咱们大昭最年轻的解元,最有文化的人了!阿宴,你说傅姑娘那首赋是不是做得好?” 陈宴的声音带著轻笑:“是不错。” 傅湘语脸上的红霞蔓延到了脖颈处,不少姑娘也都艷羡地看著她。 谁不想得陈三郎一句夸奖呢? 傅湘语悄悄往叶緋霜这边看了一眼,叶緋霜也正看著她,脸上带著淡笑,没有半分窘迫尷尬。 傅湘语走到叶緋霜身边,扶著她的肩膀,对大家说:“这是我们郑府的五姑娘,也是我的好妹妹,前不久刚从乡下回来,大家认识认识,以后都是好姐妹。” 郑茜静用只有她们三个能听见的语调说:“其实不带上『从乡下』这三个字,你那句话刚刚也能说。” 傅湘语一怔,忙道:“我就是想介绍得细一点。” 郑茜静轻嗤一声:“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不必在我跟前装模作样。” 傅湘语脸色泛起的红霞霎时间褪去了大半。 叶緋霜握住郑茜静的手,朝她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没事。 郑茜静喜欢这个五妹妹,她四叔又是个立不起来的,她当姐姐的当然得护著她。 “傅妹妹说得对,以后大家都是好姐妹。”郑茜静以茶代酒,含笑说,“我五妹妹刚回家不久,还望大家日后多多关照。谁要是欺负她,我可不依!” 郑茜静一发话,其它人立刻出声应和。 叶緋霜也端起酒杯,不过没喝,而是看向不远处的小桃。 小桃躲在假山后边,一张脸上写满了“有事”,朝她连连摆手。 叶緋霜点了点头,小桃立刻又窜走了。 叶緋霜只是做了个样子,没有喝酒。 酒水澄澈清香,是不怎么醉人的果酒,叶緋霜平静地看著酒杯里自己的倒影。 “那第一首诗要作什么,就让我们五姑娘来定吧!”傅湘语笑著说。 一群人纷纷应好。 傅湘语的贴身丫鬟喜鹊端著一个白玉瓶,瓶里整整齐齐插著木籤,她示意叶緋霜抽一根。 叶緋霜忽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郑茜静並没有参加这个诗会。她坐在傅湘语身边,纱巾覆面,一直垂著头不敢见人。 傅湘语介绍完她之后,就有人小声议论,说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一看就是小地方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一个刚回郑家的乡下长大的庶女,当然没有资格决定其它贵女们作什么诗。甚至不小心碰了一下这个签瓶,都被喜鹊斥了一句:“小心点,要是把签瓶摔了,你可担待不起!” “隨便抽,別怕。”郑茜静见她不动,以为她是紧张了,“反正签子是他们准备的,题目简单还是难都赖不到你头上。” 叶緋霜隨便抽了一根签子,递给傅湘语。 “好签。”傅湘语柔声读出签上的內容,“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刚好咱们这湖心岛上芭蕉开得正好,咱们这第一首,就以芭蕉为题吧。” 各位姑娘面前的案几上早就铺好了笔墨,听到这里,全都开始思索了。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动笔了。 郑茜媛这个时候说话了。她眨巴著眼睛,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五姐姐,你难道不作诗吗?” 其他人往这边一看,果然,郑茜静和叶緋霜的案几上並没有笔墨。 “我抽的签,我就不作了,省得我有作弊嫌疑。”叶緋霜笑答。 “原来是这样。”郑茜媛也笑,“我还以为是五姐姐不会作呢!那这一首便罢了,接下来的诗五姐姐可不能赖了哦!我也想看五姐姐作的诗呢!” 郑茜媛知道叶緋霜不会作,她倒是要看看这个没有上过私学的乡巴佬一会儿还能用什么藉口躲! “二姑娘,不如你也作几首?”傅湘语说,“你能来诗会,我高兴得不得了。索性你多做几首诗,为我这诗会添添彩,怎么样?” 郑茜静唇边的笑容落了下去。 叶緋霜扬眉看了一眼傅湘语,这人为了出风头,真是疯了,都敢把郑茜静当垫脚石了。 旁人不知道郑茜静因为身体原因没有上学念书,傅湘语一个天天陪在郑老太太身边的会不知道吗? “是呀,郑二姐姐也做几首吧!说起来,咱们这里就以郑二姐姐为尊呢。能看见郑二姐姐的诗,咱们荣幸得很!” 说话这人是为了拍郑茜静的马屁,哪里知道自己这个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还有人开玩笑说:“二姑娘可不能用身体不好推脱了啊,二姑娘今天气色很不错呢!” 顿时,许多人都纷纷和郑茜静求诗。 郑茜静被架了起来,进退维谷。 进一步,她实在不会。退一步,岂不是要暴露自己无才的事实。 其实她是不怕暴露的,但是被傅湘语这么算计著暴露,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郑茜静脸上本来就有病容,这下更白了。 她和人接触得少,养尊处优惯了,身上带著股子清高气。瞪著傅湘语,让傅湘语心里有些没底。 但转而一想,反正郑茜静也在滎阳住不了几个月,她的根在京城。等自己第一才女的名头打出去后,得了外祖母喜欢,郑茜静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郑茜静几乎都想拂袖离去了。 她正欲起身,被叶緋霜握住了手。 这个五妹妹带著让人安心的微笑,给她做了个口型:“別怕,我帮你。” 第20章 看不透 “你……你怎么帮我呀?”郑茜静压低声音问,脸色依然是没有底气的苍白。 不是郑茜静不相信叶緋霜,而是这五妹妹给她讲的都是她在乡下如何跑马打猎的故事,可半点没提她上私塾念书的事。 “二姐姐,你信我。”叶緋霜握住郑茜静的手。 “行吧。”郑茜静破罐子破摔地说。 反正现在她也不好走了。 她还反过头来安慰叶緋霜:“没事,要丟人也是咱俩一块儿。有我陪著你,那些人也不敢太笑话咱们。” 叶緋霜笑吟吟的:“谢谢二姐姐罩我。” 第二根签子是一位女夫子抽的。 诗会当然有评审,一共有三位女夫子,都在私学教过女孩。抽籤的那位正是郑家私学的夫子,也是傅湘语的师傅,姓杜,平时都叫她杜夫子。 杜夫子抽出的题目很简单——月。 第三根签子是郑茜静抽的。她的手气明显不怎么好,抽出的题目是:道心。 这两个字倒是不难理解,但想要写出精妙绝伦的禪意可就难了。 郑茜静简直头皮发麻,她抽的这是什么玩意啊?道心,这不该让道士们写吗?和她一个大姑娘有什么关係! 姑娘们这边开始思索了,男子那边也討论起来。 “道心,这题目抽得好啊。”卢季同依然摇著摺扇,问身边的人,“阿宴,不如你也浅作一首?” 陈宴並未动笔,而是依然看著屏风那边。 卢季同笑起来,他有一双风流多情的桃眼,连带著说话的语调都带了几分繾綣之意:“怎么,担心你的小未婚妻啊?” 叶緋霜那身红衣勾勒出的轮廓太明显了,导致她不管是在侧头说话、还是端杯喝茶,都能让人看出来。 反正自始至终从未动笔就是了。 一个人嗓门很大,嚷嚷著:“不如咱们赌一把,看看今天的才女之名能落谁家?” 一群风流郎君,年轻气盛的,都喜欢玩,有热闹不参加才怪了。 “来来来,我出十两,我赌傅姑娘。” “跟十两,傅姑娘。” “十两,我赌知府千金曹姑娘。” “二十两,我押郑二姑娘。” “跟一个,郑二姑娘!” 白的银子堆了起来,最开始提议那人问:“陈三,卢四,你俩也押一个啊?” 一个胖乎乎的郎君大笑,满脸横肉显得有点猥琐:“这还用说?陈三肯定押自己未婚妻啊!” 一群人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神情都很精彩。 优秀者多惹人嫉妒。陈宴身为这一代中的佼佼者,从小就被当做標杆。敬服他的有,不服气嫉妒他的更多。 这下好了,陈宴的未婚妻忽然回来了,听说是个乡下的土包子。 这可把这群人高兴坏了,他们终於有了比陈宴强的地方。 他们就算再不爭气,未来的妻子也是大族嫡女,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不会娶一个农户。 將来,任凭陈宴爬到再高的位置,只要提起他妻子的出身,都会是一个笑谈。 有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妻子,这会是陈宴一生的污点。 男宾女宾之间只有几扇屏风,当然隔不住他们的说话声。 听到他们那边开了赌局,被押了宝的几位姑娘更加全神贯注地开始琢磨自己的诗。 还有一些单纯凑热闹的,譬如郑茜媛之流,则是跟著那边的窃笑声打量叶緋霜。 “五姐姐,你怎么还不动笔啊?別是真的不会吧?”郑茜媛又说话了,“其实不会也没事,你大大方方承认了,想必傅姐姐也不会为难你的。” 傅湘语满脸真诚地看著叶緋霜,仿佛真的为她著想:“五姑娘,你隨便作几首就行,咱们就是图个热闹罢了。” 叶緋霜又想到了前世,她信了傅湘语的鬼话,绞尽脑汁写出几首狗屁不通的诗,沦为了整个诗会的笑柄。 事后她发现,无论她作与不作,她最终得到的都是讥笑,都会成为傅湘语的垫脚石。除非她真的能艷压群芳,写出什么惊世大作来。 刚那个胖子又开始奚落了:“哎呦,郑五姑娘怎么还不动笔?不会连字都不会写吧?这可不行,咱们三郎可是將来大昭最年轻的状元郎呢!这可不般配啊!” “崔十三,你急什么?”卢季同懒洋洋道,“著急给人做媒就替你老子说个老婆,琢磨人家配不配的干什么?” 崔十三一张肥脸立刻涨红了,他在卢四这张利嘴下边不知道吃过多少次亏了,自知说不过他。 卢季同把手中的摺扇往押宝的桌上一扔:“我押,郑五姑娘!” 有人惊叫:“这是贵妃娘娘赐的那把摺扇?卢四,你可真捨得!” 卢季同往后一靠,没骨头似的:“没事,真要输了,我把陈三的抢来。” 他凑近陈宴:“阿宴,看我多给你未婚妻做脸。怎么样,够兄弟吧?哎,郑五姑娘肯定感动坏了,我可是第一个押她的人呢!” 陈宴想了想和叶緋霜接触的这几次,摇头道:“那可未必。” “嗯?” “她可未必领你的情。” 卢季同扬眉:“怎么著,难道她还能看不上我?” “很有可能。”陈宴说,“毕竟她连我都看不上。” “哈?你逗我呢陈三。她能看不上你?大昭哪家姑娘会看不上你?” 陈宴没法和他解释,因为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我倒是忽然好奇这郑五姑娘是何方人物了。”卢季同刚想摇扇子,发现手里已经空了,只能摸了把头髮,“阿宴,你说这诗会,你未婚妻能得个第几?” 陈宴诚实摇头:“我看不透。” 他自认为有一双利眼,但他这小未婚妻,他是真的看不明白。 就在他以为叶緋霜不会动笔时,她提笔了。 很快写了几笔,她就把写好的纸交给了收纸的丫鬟。 丫鬟把收起来的诗拿给三位夫子。 郑茜媛窃笑:“五姐姐写的真快,比傅姐姐快多了,看来五姐姐是大才女啊!” 这话不会给傅湘语造成任何影响。她才不信叶緋霜能写出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是鬼画符呢。 卢季同也说:“陈晏,你这未婚妻深藏不漏啊。” 女宾那边忽然传来一记拍案声,接著是一句鏗鏘有力的讚嘆:“好诗!” 一句称讚压过了整个诗会的窃窃私语,可见说话之人有多激动。 姑娘们齐齐看向激动的杜夫子,不知道谁的诗让这位惯来不苟言笑的严肃夫子露出如此激动欣喜之色,同时又暗暗祈祷,希望是自己的。 不过大多数人还是看向了傅湘语。 傅湘语微微低著头,抿著唇角,想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得色。 已经有人开始拍马屁了:“能让杜夫子这么高兴的,只有傅姐姐了!” “名师出高徒,有杜夫子这样的师傅,傅姐姐怎么会差呢?” “傅姐姐的学问一直是咱们公认的第一呢!” “哎呀,滎阳第一才女,以后就是傅姐姐了!” “哪里就一定是我了呢?”傅湘语团扇遮著半张脸,“大家快別拿我寻开心了。” 有性子直爽的小姑娘问男宾那边:“解元陈三郎,您这大才子是不是也该准备个什么彩头送给咱们大才女啊?” 说话这小姑娘与傅湘语交好,知道她心仪陈宴,所以才替她开了这个口。 別人都跟著笑起来,没人在意叶緋霜这位陈晏的正牌未婚妻怎么想。 见傅湘语得意地看向自己,叶緋霜也朝她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挑衅又讥讽的笑容来。 傅湘语心里忽然咯噔一声,凉了半截。 她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第21章 第一名 “嘿,还真是傅姑娘得了第一!那我贏了啊!”刚才押宝的人已经开始准备分银子了。 “急什么?都还没说是谁的诗呢。” “杜夫子是傅姑娘的师傅,除了傅姑娘还能是谁?你可別输不起啊!” 还有打趣陈宴的:“陈三郎,你准备送点什么彩头给傅姑娘?” 陈宴没有说话,脸上依然掛著那抹和煦斯文的淡笑。 他看著屏风后边那团红,忽然很好奇,自己要是给傅湘语送了什么东西,叶緋霜会想什么。 她会介意吗? 但无论她介不介意,陈宴都知道,自己这彩头不能送。 別人轻慢她就算了,他是她的未婚夫婿,他不能如此。 他得珍重她、敬爱她,他得给她面子。 陈宴想了想,忽然起身,去了女宾那边。 大昭的民风没那么严肃,男女不同席就是为了做个样子,说出去合规矩。世家的公子小姐们,谁还没见过谁了?否则他陈三郎“才貌无双”的美名也不会传那么远。 陈宴今日穿了件交领直裰,外边罩了件荷白色大袖衫,玉簪束髮,整个人温雅如玉,容色无双。 他朝几位夫子行了个礼,广袖蹁躚,从容瀟洒。 “嘖嘖嘖,陈三郎这副皮囊啊。”郑茜静低声感嘆,“迷惑了多少少女芳心。” 这些世家贵女们,一见到陈宴,眼睛全都挪不开了。胆子大的光明正大地看,胆子小的偷著看。即便对陈宴没什么男女之意的,也要饱一饱眼福。 侧目一看,叶緋霜也看直了眼。 郑茜静窃笑,胳膊肘碰了碰她:“五妹妹,你多好的福气,这么好的郎君是你的。” 叶緋霜哪里是在看陈宴的脸,她是在看陈宴腰间掛著的那块玉佩。 上一世,陈宴把这块玉佩作为彩头,送给了得到诗会第一名的傅湘语。 当时的叶緋霜还想从傅湘语手里抢这块玉佩。 其实她当时已经有点神智不清了。在诗会上丟了这么大的脸,难堪极了,未婚夫还这么扫自己的面子,给別人送玉。她当时想的就是,这是她未婚夫的玉,要送也该送给她。 最后呢,玉没抢到,覆面的轻纱还被人扯了下来,露出了脸上的伤。 不会作诗,无才。抢別人的东西,无德。脸上有伤,容貌有损。 一个诗会,暴露了她三个缺点,她彻底沦为笑柄,再难翻身。 这一世,哪怕陈宴把他自己当彩头送给傅湘语,她都不会再抢了。 一束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叶緋霜抬眼,和陈宴四目相对。 陈宴的长指捏著一张薄薄的澄心纸,看著叶緋霜的目光幽暗深邃,很是复杂。 叶緋霜面无表情地回视著他。 陈宴垂下长睫,復又看向手中的纸。 上边写著三首诗,三首让杜夫子全都拍案叫绝的诗。 陈宴忽然抬步,朝这边走来。 他一动,周围就静了。 所有人都用目光追隨著他,都知道他手里拿著的是傅湘语的诗,很好奇他会送傅湘语什么。 看著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傅湘语再矜持,也控制不住自己砰砰乱跳的一颗心。 他真的太好看了,即便已经偷偷见过他好几次,傅湘语还是掩饰不住自己眼中的痴迷。 出身高贵、品貌无双,这辈子要是能嫁给这样的郎君,那就没什么遗憾了,傅湘语想。 这次诗会之后,他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吧? 这之后,自己就有了藉口和他单独相处,探討学问。时间一长,傅湘语有自信可以征服他。 有婚约又如何?那个叶緋霜根本和她比不了。 这么好的郎君,只能是她的。 第22章 憋不住 整个诗会最出风头的,就是郑茜静的诗和叶緋霜的画。 傅湘语的诗被夫子们评了个第二名,也有人来看她的诗,但也就是读上一遍,隨口夸上两句,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实在是和郑茜静的差太多了。 当差距太大时,其实第二名和第三名……第十名,也就没有任何差別了。 手中纸几乎要被傅湘语捏成一团,傅湘语看著被人簇拥的郑茜静和叶緋霜,心口堵得厉害。 那份团锦簇本该是属於她的。 傅湘语用力吸了口气,保持著无可挑剔的笑容走到了郑茜媛身边。 她感嘆道:“能当国公府的小姐真好。哪怕不曾上过私学,家里也能帮忙安排好。看,多风光啊。” 郑茜媛听出了她的话內之意:“你是说二姐姐作弊了?” 转而一想,是了。那些诗反正绝对不会是郑茜静写出来的,肯定是提前找人写好,她背了下来,然后当做是自己的来臭显摆。 “怕是陈三郎要对二姑娘另眼相看了。”傅湘语望著陈宴,“要说起来,国公府的小姐和陈三郎真的很般配呢。” “哼,就她?”郑茜媛冷嗤,“一个病秧子,能活几年还不知道呢。” 傅湘语幽幽嘆气:“二姑娘已经十六了,早就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估计没多久,咱们郑府就可以操办喜事了。” 郑茜媛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叶緋霜那个小蹄子和她一般大,还有五年才能及笄嫁人,她有足够的时间破坏他们的婚约。 但要是换成郑茜静,那可了不得了,她隨时都能和陈三郎完婚!那到时候还有自己什么事? 不行,绝对不能让郑茜静和陈宴凑成一对! 想到这里,郑茜媛衝到前边,挽著郑茜静的手臂,亲热又娇憨地说:“二姐姐,你不是一直都没有念书吗?什么时候背著我们有了这么好的学问啊?”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不少姑娘面面相覷,“一直没有念书”是什么意思?郑茜静她…… 郑茜媛恍若没有看见郑茜静拉下来的脸,继续道:“你们不知道,我二姐姐身子太差,所以我大伯母从来不让我二姐姐上私学,就连女红中馈也不让我二姐姐学,就怕她累著。没想到我二姐姐还是私底下偷偷学了,竟还学得这么好,把咱们的都比下去了!二姐姐,你请的哪个夫子?也给咱们介绍介绍啊!” 多年老底猝不及防被揭开,郑茜静心下一震,差点没站稳。 还好一双手从后边托住了她,撑住了她。 叶緋霜一边扶著郑茜静,一边对郑茜媛说:“六妹妹,二姐姐的夫子有国子监的博士,也有翰林院的翰林,就算告诉咱们是谁,咱们也请不到啊。不如你去京城,和二姐姐住一处,夫子们上门授课你就一起听听,沾沾二姐姐的才气。” 一听这话,周围那些姑娘们恍然,刚才升起的那点疑虑也都消散了。 是了,京城乃天子脚下,是大昭最优秀的文人的聚集地,郑茜静的师傅肯定也是顶好的。 她身体不好上不了私学,可以请师傅上门教她啊。郑茜媛远在滎阳,哪里就知道京城的郑茜静有没有念书呢? 郑茜静也褪去了刚才的惊惶,恢復了以往的淡然:“六妹妹既然羡慕,等我回京的时候带你一起,也让你好好学学,爭取下次诗会,也让你拿个头名。” 郑茜媛一听“学”这个字就哆嗦,不过还是保持著娇憨的样子:“我可比不了二姐姐聪明,怕是要把夫子们气坏啦!” 周围的姑娘们都笑起来,郑茜静不咸不淡地拂开了郑茜媛的手。 郑茜媛狠狠瞪了叶緋霜一眼,这个死乡巴佬,要她多话! 她又看了一眼叶緋霜已经空了的酒杯,想著怎么那药还不发挥作用呢? 这小贱人不是爱出风头吗?一会儿就让她好好出出风头! 忽听陈宴道:“二姑娘好文采,五姑娘好画技,这个就当给二位添彩了。” 他手里拿著一块玉佩,正是从腰间摘下来的。 第23章 出大丑 为了让叶緋霜出丑,秦氏给郑茜媛找来的,是泻药里最烈的一种。 据说吃下去见效非常快。 刚才叶緋霜久久都没有反应,郑茜媛还以为是那卖药的郎中夸大了药效。 现在看来,是叶緋霜根本没有吃下药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吃了呢? 郑茜媛腹中剧痛无比,眼耳鸣,浑身发冷,周围一切声音都离她很远很远。 但她还是听见有人大喊:“呀,哪来这么臭的味儿?” 郑茜媛闭上眼,眼泪和冷汗一起滑落。 夏风习习,送来满院荷香,当然也將突兀出现的一股恶臭瞬间扩散到了整个岛上。 “好噁心的臭味啊,哪来的?” “怎么回事?” 姑娘们全都用帕子捂住口鼻,郎君们也用袖子掩住半张脸,有些承受能力差的已经开始乾呕了。 郑茜静离源头最近,差点直接被醺晕过去。 一个坐在郑茜媛后边的姑娘忽然叫起来:“呀,郑六姑娘的衣服怎么了?” 郑茜媛穿的是件浅紫色的石榴裙,顏色淡,所以稍微沾上点什么就特別明显。 裙子污了的位置,还有这突然传出来的臭味……大家顿时都明白了。 郑茜媛恨不得自己立刻晕过去,可她偏偏就是晕不过去。 忽然沉默下来的厅是对她最大的羞辱和凌迟。 还是叶緋霜反应最快,把郑茜静的披帛解下来围在了郑茜媛身上,让几个丫鬟扶著郑茜媛离开了。 厅並没有因为郑茜媛的离开而重新热闹起来,反而更沉默了。 甚至大家都不好意思看彼此了,基本全都垂著头。 实在是太尷尬了,他们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谁家好姑娘能大庭广眾的…… 天爷。 地毯也被污染了一块,小廝和丫鬟们来打扫。这地毯是一整张,铺满了整个厅,他们只能撤走,弄得兵荒马乱的。 还是知府千金曹姑娘弱弱开口了:“要不咱们今儿就先到这里吧?” “是是是,我喝了不少,不行了,得回去睡一会。” “我也累了,我和你一起走。” “那我也告辞了。” 满堂宾客纷纷离去,都溜得很快。 只剩下了郑府的人。叶緋霜看了一眼傅湘语,她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仿佛都傻了。 她一手操办的诗会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要怎么交差? “你先別回落梅小筑了,和我走。”郑茜静对叶緋霜说,“一会儿得叫咱们过去问话呢。” “二姐姐,你说会问我们什么呢?” “左不过就是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们实话实说就好了。” 叶緋霜却垂下眼睛,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想了想,找到小桃,低声吩咐了她几句。 小桃拍拍胸口:“放心吧姑娘,我一定办好。”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有人来请她们了。 郑老太太的鼎福居里有不少人,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卢氏端坐在一边,秦氏正伏在郑老太太腿上哭。 一瞧见傅湘语,秦氏就衝过来,二话不说就是一个耳光。要不是有她的丫鬟喜鹊扶著,傅湘语就栽到地上了。 “你举办的什么诗会!给我们媛娘吃的什么东西!”秦氏指著傅湘语破口大骂,“害的我们媛娘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拿什么赔!” 傅湘语捂著脸,也哭起来:“四夫人,不关我的事啊!诗会上的东西都是我亲自检查过的,断没有紕漏!” “胡唚!没有紕漏,我们媛娘怎么会吃坏肚子?我看你就是存心的!黑心的小蹄子,害我们媛娘!”秦氏又去找郑老太太哭,“老太太,我们媛娘可怎么办啊!” 傅湘语跪在郑老太太跟前连连磕头:“外祖母,我真的没有害六姑娘!” 叶緋霜想,秦氏反应倒是不慢,一见郑茜媛出事了,就立刻把罪责推到傅湘语身上,找个人为郑茜媛负责。 总不能说她们本来准备算计叶緋霜,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紕漏,竟然自食恶果了? 叶緋霜抬眼,撞入秦氏淬了毒一样凶狠的眸光中。 叶緋霜立刻跪下,红著眼睛说:“母亲別生我的气,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六妹妹。” 郑茜静被叶緋霜嚇了一大跳,弯腰扶她:“关你什么事啊?这怎么都怪不到你头上,快起来。” 叶緋霜摇头:“我当姐姐的没有照顾好妹妹,就有错。母亲別瞪我,我知错了。” 卢氏发话了:“四弟妹,我知道你担心媛娘,但是你心里再乱也不能迁怒无辜啊,这怎么能怪五丫头呢?” 秦氏满肚子的恨说不出,叶緋霜无辜?她怎么可能无辜! 她要是无辜,该吃下泻药的就是她,该丟人出丑的也是她,怎么可能是媛娘! 这满屋子,最不无辜的就是她! 偏偏不能说!秦氏几乎要咬碎一口牙。 卢氏和郑茜静一起把叶緋霜扶了起来。 郑茜静替她打抱不平:“四婶,整个诗会五妹妹都和我在一起,我身子不好,她忙著照顾我了。六妹妹吃了不乾净的东西,你要去查伺候的下人还有举办诗会的人,查谁也查不到五妹妹头上,又怎么能怪她呢?” 秦氏有口难言,只一味地哭。 虽然不想承认,但郑茜静不得不说,其实心里挺爽快的。 傅湘语和郑茜媛没一个好玩意,现在她们狗咬狗,她乐见其成。 见叶緋霜小脸煞白,郑茜静以为她是被嚇到了,拍了拍她的手:“別害怕,真不关你的事啊。” 叶緋霜想的却是刚才郑老太太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个阴沉又狠毒的眼神。 她看著一手搂著傅湘语,一手抱著秦氏的郑老太太,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郑老太太命人严查,今天在湖心岛上伺候的下人全都要仔细盘问,一个都不能放过,非要弄明白好好的诗会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没多久,郑老太太身边的罗妈妈就带了几个人过来。 “老太太,问清楚了,六姑娘吃了不乾净的东西,这贱奴给六姑娘的酒里下了药!”罗妈妈把一个小廝推到厅中。 那小廝连连磕头求饶。 “说,到底是谁指使的你,竟然给六姑娘下那种要命的东西!”郑老太太威严发问。 小廝指著叶緋霜:“是五姑娘!奴才是受了五姑娘的指使!” 第24章 背黑锅 “竟然是你!你这个小贱蹄子,你把我女儿害得好苦!”秦氏怒骂著朝叶緋霜扑来,扬手便要打人。 卢氏拦住了秦氏:“四弟妹,你冷静一点,这像什么样子!” 秦氏声嘶力竭:“你还护著她?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连亲妹妹都要害!” 郑老太太一清嗓子:“好了!” 厅堂內顿时安静了下来。 郑老太太揉了揉太阳穴,才继续不疾不徐地说:“既然都查明白了是谁做的,按照家法处置就好了。老四媳妇,你吵吵嚷嚷的有什么用?” 罗妈妈收到郑老太太的指示,叫来几个小廝便要把叶緋霜带走。 叶緋霜只觉得讽刺,问郑老太太:“祖母只听了这人一面之词,便料定了是我做的?都不用听我说说?” 罗妈妈道:“五姑娘,你先跟我们下去,有什么要辩解的只管告诉我,我会转告老太太的,不然一直在这厅堂里吵闹也不成个样子。” “凭什么別人有冤屈就可以直接告诉祖母,我还非得让人转告了?而且这厅堂吵闹,是我在吵闹吗?” 少女嗓音清澈明亮,掷地有声。 叶緋霜现在已经明白,秦氏和郑茜媛本想给她下药却自食其果这件事,郑老太太已经知道了。 所以郑老太太当机立断做出了决策——牺牲叶緋霜。 把这件事定性为叶緋霜给郑茜媛下药,那么郑茜媛就是无辜的,傅湘语也不用背负上“连个诗会都办不好”这样不好听的名声。 被陈家知道了叶緋霜小小年纪就如此恶毒,估计会立刻退婚。 一举几得,简直再好不过了。 只要牺牲一个叶緋霜,所有事情都可以完美解决。 叶緋霜走到那个指认她的小廝面前,冷声质问:“你说受我指使?好,那你说清楚,我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怎么指使的你,给了你什么好处?” 小廝出了一脑门子冷汗,訥訥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让他出来顶包的人只说了指认五姑娘就行,没说五姑娘问话要怎么回答啊。 “说不出来?”叶緋霜又问。 她只觉得好笑。这些人真是自信极了,打定主意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就连口供都懒得串了。 “罗妈妈,你还愣著干什么?”郑老太太又幽幽开口了,“还不把这个孽障给我带下去!” “来人,把五姑娘带到祠堂去!” 好几个小廝婆子涌进来,郑茜静惊呆了:“祖母,这件事明显不对啊,得弄明白,不能冤枉了五妹妹啊!” “没有冤枉她,静娘,事情就是她做的。”郑老太太说,“来人,二姑娘累了,扶她下去休息。” 郑茜静那个身板哪里抵得过敦实的婆子们,很容易就被带走了。 只是她瞪大的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她已经猜到了什么,脸上有著天塌地陷般的惊愕,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的家里竟这般阴暗,她的长辈们竟这般狠毒。 难怪他们连口供都懒得串。 因为郑老太太是內宅里拥有最高权力的人,她把白的说成黑的,那就是黑的,没人能反驳。 她说今天的事是叶緋霜做的,那就是叶緋霜做的,她都没有自证清白的机会。老太太简单一句话就能让她在祠堂里被打死,然后说她畏罪自尽。 几个婆子对叶緋霜可没有对郑茜静那么小心,把她的手扣在背后,粗鲁地就往外边拽。 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慢著!” 下一刻,门帘打起,陈宴走了进来。 叶緋霜鬆了口气。小桃够机灵,及时把人叫过来了。 適时的示弱可以激发人的保护欲。叶緋霜望著陈宴,一眨眼,一滴泪潸然而落,带著无处可诉的委屈和淒楚。 像是被那滴泪砸在心头,陈宴觉得心中有种酸胀的难受。 卢氏问:“陈公子,你怎么来了?” “姑母,是我,是我!”卢季同紧跟著躥了进来,“我想著给老太君和姑母请安来著,就叫上阿宴和我一块儿来了。谁知走到院里听到堂中热闹,就听了听。” 卢季同挠了挠头,嬉笑著说:“姑母,你也知道,我有个当御史的爹,从小耳濡目染的,最见不得的就是糊涂案!这不,听见五姑娘说她冤枉,我这就没忍住闯进来了。” 他拱手,一揖到底:“还望老太君和姑母,宽恕小辈鲁莽。” 陈宴和卢季同的突然出现,打乱了郑老太太的计划。 被外人看到了,那关起门来处置叶緋霜是不行了。 卢季同蹲在那指认叶緋霜的小廝跟前,笑眯眯地看著他:“五姑娘刚才问你的几个问题倒是回答啊。要是说不明白,小心小爷带你去州府大牢,大刑伺候。” 那小廝早已嚇得冷汗岑岑,信口道:“五姑娘昨天晚上给了我一包药,让我下到六姑娘的酒水中……” 叶緋霜问:“昨晚什么时辰?” “戌……戌时。” “在哪儿?” “就在落梅小筑外边。” 叶緋霜立刻反驳:“胡说,昨晚戌时我正在东园游园,我身边跟了三个丫鬟,她们可以证明我根本不曾见过你。” “对对,就在东园!”小廝立刻改口,“五姑娘,你就是背著你的丫鬟在假山后边把药给的我啊!还给了我十两银子!” “到底在哪儿?你可记清楚了。”卢季同又说。 “就是在东园!我先去的落梅小筑,后来又去了东园,找到了五姑娘!” 小廝哭嚷起来:“五姑娘,你不能因为事情败露了就只让奴才顶罪啊!奴才是替你办事,你得救奴才啊!” “满口胡言。”陈宴缓缓发话了,“昨晚戌时,五姑娘明明在西园的茉莉园中採,我还和她说了话,郑府的匠和来往下人皆可为证。东西园相隔甚远,寻常人得走一个多时辰,五姑娘如何去东园见你?” 小廝一愣,心跳如鼓。 他呆呆地看著叶緋霜,见她扬唇冷笑,瞬间便知自己入套了:“你……” “谎话就是谎话,我一诈你便露馅了。”叶緋霜看向郑老太太,“祖母,此人满口谎言,您还要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吗?” “胆敢攀扯府里的姑娘,真是岂有此理!”郑老太太对罗妈妈说,“把这刁奴带下去,好好审问,今天必须给我弄个水落石出来!” 当著外人的面,郑老太太做出一副慈爱长辈的做派:“五丫头,你放心,倘若事情不是你做的,我定不会让人冤了你去。” 叶緋霜一笑,轻声道:“多谢祖母主持公道。” “不早了,都先回去歇著吧,我也乏了。”郑老太太捏了捏眉心,“事情查明白再说。” 秦氏还想说话,被郑老太太一个眼神制止了。 看著叶緋霜离去的背影,秦氏几乎要咬碎后槽牙,恨极了。 第25章 我教你 叶緋霜和陈宴、卢季同一起出了鼎福居。 在径岔口,叶緋霜和二人分別,屈膝道谢:“多谢二位。” “不谢,不谢。”卢季同还是笑吟吟的,抱臂望天,“得亏我们来得及时,否则这滎阳怕是要七月飞雪了。” 陈宴说:“你我有婚约,我自然不能任人平白冤了你去。天色渐晚,我送五姑娘回落梅小筑。” 一听这话,叶緋霜便知陈晏有话问自己。 知道拒绝无用,叶緋霜点头:“那就劳烦了。” 卢季同也要一块儿,被陈宴打发去了卢氏那边。 走在窄窄的径上,即便二人刻意保持著距离,但衣袖还是时不时会碰到一起。 叶緋霜闻到了陈宴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此香名为雪中春信,他自小便用,清洌怡人。 前世,叶緋霜学了很久才深諳这款香的合法,后几年陈宴的香都是她合的。 陈宴忽然开口:“我很想知道,五姑娘在哪里上的私学,师从何人。” 一听这话,叶緋霜便知道了,陈宴想问她那几首诗。 怪不得陈宴从杜夫子手里看到那几首诗后,第一时间看向的不是郑茜静,而是她。 恐怕,陈宴知道郑茜静没有念过书的事。 失策了,她本以为这事只有郑家人內部知道,不曾想陈宴这个外男竟然也会知道。 叶緋霜还是一贯的说辞:“我不曾上过私学。” 陈宴道:“郑二姑娘不曾上过私学,这我倒是知道,那几首诗绝对不是郑二姑娘能作出来的。” “兴许是別人提前作好了,二姐姐背下来了吧。” 陈宴停下脚步。 他唇角依然掛著那抹温润的笑意,文雅又有礼地说:“不如我请二姑娘过来问一问?实不相瞒,那几首诗实在让我喜欢,能作出此诗之人,我当引为知己。” 叶緋霜很想说你不用引为知己了,那是几年后的你作的。 叶緋霜太了解陈宴了。 他其实是个很固执的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大事小事都是如此。 前世,他入仕后,最先进的是刑部。有一桩七年前的女子杀夫案,刑部早就封案了,但陈宴觉得不对,生生把那个案子翻了,改判那名女子无罪,即便那名女子早已死掉。 他想弄清楚什么事情,就非得弄个明明白白。 “好吧,那几首诗的確是我给的二姐姐。”叶緋霜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三年前,我养父打猎的时候救了一个人,那个人在我们家养了將近一年的病。他每天躺在床上没事情做,就写诗作画。觉得自己哪首写得好,就逼著我背。今天那几首诗,就是他做的。” “他有没有透露身份,或者留下姓名?” “没有。我养父问过,他不说,可能是有什么苦衷吧,我们便没问了。” 叶緋霜说,“我养父是个善人,经常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陈宴颇有些遗憾:“那便找不到了。” “天下人这么多,应该很难找到了。”叶緋霜越说越感觉自己编的故事合情合理,“他让我背诗的时候我还挺不情愿的,我没念过书,不懂这些文雅事,觉得那些东西没用。早知道能派上用场,我就多背几首了。” “五姑娘一共背了几首?” “十几首吧。” 其实陈晏前世作的诗词赋共计千逾篇,不管她看不看得懂,她都可以倒背如流。 “可否麻烦五姑娘把这十几首写下来?我与此人恨不能相见,他的诗我十分喜欢。” “可以。”叶緋霜说,“今日陈公子来鼎福居救我於水火之中,我就借別人的诗来感谢陈公子吧。” “那便麻烦五姑娘了。” “明日我写好之后让人给陈公子送去,不知陈公子住哪里?” “我住在南边的映竹轩。不过不麻烦五姑娘,我明日午后派人来落梅小筑取,可好?” 叶緋霜点头:“好。” “五姑娘的画也是他教的?” “是,不过我只学了一点点,他走后我就没练过了。” “五姑娘的画很有灵气。” 不,是你的画有灵气,她只是照猫画虎。 前边就是落梅小筑了,叶緋霜和陈宴在此处分別。 天色渐晚,天边只余一线橙红,衬得她一身红色衣裙愈发明艷照人,翩躚的背影像是一只在夜色中飞舞的蝶。 陈宴觉得,许多人还是狭隘了。 为什么会觉得红色艷俗呢? 这样鲜艷明丽、充满生命力的顏色,多好看。 直到叶緋霜的背影消失,陈宴才转身离去。 他歪头笑了下,这好像是他们相识以来,最平和的一次谈话。 虽然她还是很疏离,但敌意好像没那么重了。 郑涟和靳氏听说了诗会上发生的事,早就嚇坏了,靳氏的眼睛哭得通红,就怕叶緋霜出事。 叶緋霜安抚爹娘,让他们放心。 那小廝漏洞百出的证词被陈宴和卢季同听到了,郑老太太就不能让她背锅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最后会早早了之。 叶緋霜回到后院,小桃正在廊下剥莲子,一见到她立刻跳了起来:“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叶緋霜仗著身高拍了拍她的头,“今天多谢你了。” “不谢,我本来就是为姑娘办事的嘛。”小桃说,“去找陈三郎的时候,我跑得可快了,就怕来不及!幸好陈三郎院子里的人好说话,没拦我。” 小桃眨巴著眼睛:“姑娘,陈三郎可关心你啦!一听说是你请他帮忙,他二话不说就去了,你让我准备的那些说辞都没用上!而且他走得可快了,我都跟不上!” 叶緋霜拿出两块碎银子给小桃:“今天的事情办得好,赏你。” 小桃都惊呆了,她一个月的工钱就几十个铜钱,她都没见过银子呢! 天爷,她是积了什么德能跟著五姑娘! 小桃珍惜地接过银子,见自家姑娘开始铺纸研墨,好奇地歪著头看,准备欣赏她家姑娘写字。 等叶緋霜落了笔,小桃一双圆眼瞪得更大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天哪,姑娘,你这……你这字也太丑了吧?” 虽然小桃不识字,但是不代表她不懂美丑。 天哪,她家姑娘是怎么把诗会混过来的?竟然没被人笑话? 不是有个词叫字如其人吗?她家姑娘这么好看,怎么字能丑成这样? 第二天,陈宴再一次来了落梅小筑,卢季同跟他一起。 陈宴接过叶緋霜递来的纸,展开一看,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滯。 卢季同伸著脖子瞅,愣住,继而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二位书香世家长大的公子的確没有见过这么丑绝人寰的字。 叶緋霜一脸坦然,已经准备好了接受陈宴的厌恶和鄙夷。 陈宴说过,丑的字会让他长针眼。 前世,谁都知道要想把名帖或者摺子递给陈大人,最基本的要求是必须把字写好,否则陈大人绝对不会看。要是字丑得厉害,那直接上陈大人的黑名单,以后都別想再给陈大人递帖子。 这一世的叶緋霜很想上陈宴的黑名单。 她等著陈晏说一句“惨不忍睹”然后转身离去,此后再不想看见她的字以及她这个人。 谁知等了半晌,等来陈宴一句:“五姑娘,我教你习字吧。” 僵硬的表情转移到了叶緋霜脸上。 第26章 不姓郑 叶緋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靳氏欣喜的声音传来:“那可太好了!” 靳氏觉得像做梦一样,再次確认:“三郎,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真愿意教霜儿?” 陈宴把那几张纸收入袖中不忍再看,点头:“愿意。” “霜儿,还不赶紧谢谢陈三郎!” 这可是陈三郎,才华横溢的陈三郎!多少人都盼著能和他探討学问,他竟然愿意教自己女儿习字! 叶緋霜十分震惊。 因为陈宴根本就不是那种喜欢给人当老师的人,他嫌麻烦。 前世,皇帝曾想让他入国子监,给几位小皇子开蒙,都被他以“编写律例无暇顾及其他事”为由给拒绝了。 几位器重他的阁老还为此找了陈宴许多次,说他糊涂,不过给小皇子开蒙而已,根本不用费多少心思,敷衍敷衍就过去了。日后要是哪位皇子登了大统,他也就成帝师了,稳赚不赔的买卖,他竟然都不做。 陈宴还是那副“没得商量”的冷漠样子:“麻烦,没空,不做。” 连皇子都不愿意教的人,竟然主动提出要教她习字。 “多谢陈公子好意,这不合適。”叶緋霜拒绝,“我是个笨人,不通诗书这一窍,不敢麻烦陈公子。” “霜儿,你在说什么胡话!”靳氏惊了。 天上掉的馅饼都砸怀里了,女儿竟然要把馅饼扔了! “三郎,她是高兴坏了,你別听她的!”靳氏忙道,“准备什么时候开始教?在哪里教?需要我安排什么吗?” 陈宴也直接忽略了叶緋霜的拒绝,回答靳氏:“落梅小筑清净,就很好,只要一间书房。我每日午后过来,教五姑娘两个时辰。” “誒,好,好!”靳氏拽了拽叶緋霜的袖子,满眼希冀地看著她,“霜儿,快谢谢三郎呀!” 靳氏今年才三十出头,却已经有了白髮。她的皮肤也保养得不好,失了光泽,显得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岁。 她生性老实,为人怯懦,最大的愿望就是守好丈夫,找回女儿。 自己丟了十年,不曾尽过孝道,也没有做过让爹娘高兴骄傲的事。现在看娘亲这么高兴,叶緋霜实在不忍扫她的兴。 於是叶緋霜顺著靳氏的意,对陈宴说:“多谢陈公子,那就有劳了。” 靳氏扭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郑涟,郑涟也高兴得不得了:“我就说你想多了吧,陈三郎根本没有嫌弃咱们霜儿。” “我这不是担心吗?霜儿在乡下长大,和陈三郎差得太远,我就怕陈三郎对霜儿不满意。这下可好了,陈三郎愿意教霜儿读书习字,等霜儿有了学问,也不怕以后他们俩说不到一块儿去了。” 说著,靳氏一拍手:“那陈三郎以后就是咱们霜儿的师父了,我得让霜儿给三郎准备拜师礼!” 郑涟被逗笑了:“他们將来是夫妻,你还真要弄师徒那套?” “將来是將来,现在是师徒。他们这些小郎君们可讲究了,我不能让三郎觉得咱们霜儿不识礼。” 六礼束脩就是六样东西: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干肉条。靳氏很快让人准备好,装在篮子里,给叶緋霜送了过去。 落梅小筑里,从外边打听消息回来的阿夏对叶緋霜说:“六姑娘倒是不腹泻了,但是发起了高热,好些大夫都守著呢。” “有没有一位姓乔的大夫?” “当然有啦!咱们府上最经常请的就是乔大夫!给四老爷调养身子的也是他呢!” 叶緋霜冷冷地扯了扯唇角。 这位乔大夫可不简单。 他可是秦氏的相好。 这个秘密秦氏一直藏得很好,前世的叶緋霜也是很多年之后的才知道的。 那时大昭闹了一场瘟疫,陈宴处置了一群和官员勾结趁机抬高药价、致使瘟疫更为肆虐的民间大夫,其中就有这位乔大夫。 他和滎阳知府勾结,就是秦氏搭的桥。 陈宴处理完事情回家,对叶緋霜说:“告诉你个好消息,你那嫡母死了。” “还牵扯出一桩密辛。” “原来你那六妹妹和九弟弟,根本不姓郑啊,他们姓乔。” 第27章 我愿意 天朗气清,霞光万丈。 诗会上的事情查清楚了,是几个下人之间生了仇怨,一个想给另一个下泻药好出口恶气,结果阴差阳错,那下了泻药的酒水被端到了席面上,被六姑娘给喝了。 指认叶緋霜那个小廝也承认了他在诬陷叶緋霜。他以为拖一位姑娘下水,自己的罪责就可以减轻了。 小桃站在叶緋霜身后,听著这一通胡说八道,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她当时一直在后厨盯著呢好吗?她亲眼看见六姑娘的贴身丫鬟紫翘把药放进了五姑娘的酒壶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酒最后被六姑娘喝了,但分明就是六姑娘想害五姑娘! 才不是下人之间的仇怨! 但是来鼎福居之前自家姑娘已经叮嘱过了,不管这边说什么,她都要把自己知道的真相憋在肚子里。 小桃鼓著嘴巴,替自家姑娘委屈。 卢氏发落了几个下人,那个指认叶緋霜的小廝被割了舌头髮卖了。 “好丫头,让你受委屈了,三伯母就知道你不是那等心肠歹毒之人。”卢氏把叶緋霜拉到自己身边,“你也別怨你祖母,你祖母也是被那些贱奴给蒙蔽了。” 叶緋霜朝卢氏甜甜一笑:“那天六妹妹情况凶险,祖母是太担心六妹妹了,所以被那些恶毒小人被骗了,霜儿不会怨祖母的。” 郑老太太神色淡淡:“你知道就好。” 她把傅湘语拽到自己身边,温言安抚:“让我们语娘受委屈了,办得那么好的一场诗会,竟出了这样的岔子。” 傅湘语勉强一笑:“外祖母,都怪语娘不中用。” “这是什么话?外祖母知道你是个玲瓏人儿。等冬天,咱们园子里的腊梅开了,再办个梅宴,把人都请过来热闹热闹。还是你来办,必须让外头的人都知道咱们语娘是多有能力的一个姑娘。” 傅湘语立刻跪倒:“多谢外祖母为语娘打算。” 请完安,从鼎福居出来,郑茜静狠狠扇了几下扇子,对叶緋霜说:“气死我了!明明受了最大委屈的是你,祖母竟一句安慰都没有!太偏心了!” 虽然五妹妹不是在祖母身边长大的,可到底也是她孙女啊,她竟然捨得隨隨便便就拿她顶罪! 傅湘语和郑茜媛的名声是名声,五妹妹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吗? 都是姑娘,凭什么呢? 郑茜静忽然福至心灵:“五妹妹,不如你跟我一起回京城吧?我们国公府可好了,保证没人欺负你!” 叶緋霜摇了摇头:“我才刚回家,我要在爹娘跟前尽孝的。” 她在郑家有那么多要做的事情,暂时不可能去京城的。 郑茜静又失落了,闷闷不乐地回自己院子,路上看见了陈宴正在凉亭里作画。 她想了想,走进亭子里:“陈三郎,实话告诉你,诗会上的诗其实不是我作的,是我五妹妹给我作的。那个第一名,也该是我五妹妹的。我五妹妹是个妙人,她很好的,你不要听別人说她配不上你,更不要看不起她。”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五姑娘。”陈宴说。 “那你们的婚约呢?陈三郎,你说真心话,你愿不愿意娶我五妹妹?” 陈宴想起和叶緋霜接触的这几次,她出奇的合他的胃口。 虽然她没什么才学,字也写得那般丑,可这不是正好给了他教她的机会么? 试想一下,未来的妻子由他一手调教,和他写一样的字、读一样的书,为他红袖添香,这该是怎样的神仙日子。 想到这里,陈宴笑了一下,融融春水般温雅,说:“我当然愿意。” “那你要护好我妹妹,莫要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好。” 郑茜静总算又高兴起来。 用过午膳,陈宴去落梅小筑。 新布置出来的书房虽然没有什么名贵摆件,但好在宽敞明亮,让人舒心。 看著掀帘而入的陈宴,叶緋霜好像回到了前世。 这是她前世最喜欢看的一幕。听见院子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她就会向他飞奔而去。 只要见到陈宴,那些孤单、寂寞、寥落就都不见了。 “五姑娘。”年轻的郎君朝她頷首致意,嗓音温和悦耳,带笑的容顏倾城无双。 前世,她也曾问过他能不能教自己读书习字,得到他一句冷冰冰的:“没这必要。” 陈宴的温柔、笑容、善意……都是前世的她百般渴求而终不可得的东西。 这一世,竟然在和他认识的短短时间里,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不禁感嘆命运无常。 第28章 好脾气 从鼎福居请安回来,叶緋霜就换了一件海棠红的窄袖袄裙,头髮也拆了,只用红绳编成一根乌油油的大辫子垂在身后。 她真的很隨性,陈宴想。 看见叶緋霜准备的六礼,陈宴失笑,问:“五姑娘是不是还准备行个拜师礼?” “这个就算了吧。”叶緋霜说,“要是搞得太正式,我怕陈公子教著教著后悔了,到时候想甩我这个徒弟也甩不掉了。” 小桃端了茶水进来,叶緋霜立刻接过来:“拜师礼就不行了,但是拜师茶还是要为陈公子奉一盏的。” 她脸上不施粉黛,透露出少女健康红润的色泽。笑起来时和这夏日光景相称,特別有生命力。 叶緋霜喜滋滋地把茶递给陈宴。 陈宴从小养尊处优,讲究得厉害,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他最喜欢穿的衣服是流云锦,最喜欢用的香是雪中春信,最喜欢喝的酒是千日春,最喜欢吃的茶是君山银针。 其实陈宴还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小癖好,他喜食甜食。 前世,叶緋霜学习了无数种甜口点心的做法,就是为了让陈宴吃得好。 所以,叶緋霜“投其所好”,特意命小桃煮了一壶苦丁茶,加了双倍茶叶。 喜甜的陈宴喝一口苦到升天的苦丁茶应该会很生气吧。 他一气,说不定这所谓的师徒情分就能夭折了。 叶緋霜殷勤无比地给陈宴奉茶,没有看到向她疯狂使眼色的小桃。 倒是被陈宴注意到了,小桃立刻垂下脑袋。 陈宴微微扬了扬眉梢,她和她的侍女在玩什么小把戏? “以后就劳烦陈公子了。”叶緋霜恭恭敬敬地说,“还希望陈公子不要嫌我愚钝。” 这应该是和她见面以来,她对自己露出的最好的脸色。 没有疏离、没有不喜,而是笑得明朗又漂亮。 黝黑明亮的眼睛里写著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陈宴在叶緋霜炙热的目光中,慢慢饮下这杯拜师茶。 茶水醇厚清甜,不过泡茶之人的技法不太好,茶水有些泡过了,但上好的茶叶本身弥补了这点瑕疵。 是他最喜欢的君山银针。 他的未婚妻、他的学生……在投他所好。 怪不得那小丫鬟向她使眼色,想来是想说自己把差事办好了让她放心。 她对他確实用心了,难怪会那么期待地看著他。 想到这里,陈宴愈发的心情愉悦,慢慢饮尽了这杯茶。 叶緋霜的笑容凝固了,她觉得不对。 陈宴放下茶杯,声音被茶水浸润,愈发清雅:“原来五姑娘连我爱喝君山银针都知道。” 他的一些喜好不是秘密,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他高兴的是她愿意为他这份心。 叶緋霜:“……” 苦丁茶怎么会变成君山银针? “茶很好。”陈宴自认为应当满足她的期待,给予了高度讚扬,“是我来滎阳后喝的最美味的一盏茶,五姑娘费心了。” 叶緋霜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陈公子误会了,不是我准备的,应该是我娘的安排。” 陈晏知道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於是也没拆穿。 反正他已经明白她的心意了。 “以后便有了师徒之名,五姑娘可称我一声先生。” 这个世界上,除了亲缘关係之外,没有血缘而最亲密的关係只有两个:一是夫妻,一是师徒。 想到和她把这两样关係都占了,陈宴心中升起一股欢愉。 叶緋霜却心中复杂。 本以为他说要教她习字是心血来潮,没想到他真的愿意让自己叫出这声“先生”。 前世连皇子师都不做的人,正儿八经地要给她当先生。 叶緋霜並没有叫这声“先生”,反正陈宴也教不了她多久。 她这辈子不想和陈宴扯上任何关係,夫妻不想做,师徒也不想做。 要不是为了安靳氏的心,她一开始就不会接受陈宴这个提议。 叶緋霜走到自己的书桌后边坐下,直入主题:“陈公子,我们从哪里开始。” 陈宴把一本千字文摊开放在叶緋霜面前:“你先读一遍,我看看你能认识多少字。” 上一世的叶緋霜虽然没上过私学,但成为他的外室后,她偷偷念了书,不让自己当文盲。 虽然自己一个人念不出什么名堂来,但基本的识文断字还是可以的,这本千字文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不过叶緋霜记得自己现在该有的文盲人设,朗声读了起来。 一本这么基础的千字文被叶緋霜念得磕磕绊绊、错误百出,陈宴眼角都跳了跳。 看来她识的字是真的不多,能念对的那些字都是给他写的那几首诗里的。 陈宴估计,她仅限於认识那些字、能念对而已,字的意思她都未必知道。 陈宴长指敲了敲桌子,打断了她满口荒唐的朗读:“五姑娘,『分与天下无眠人,尽解心头別离恨』,你可知这句诗的意思?” “什么五面人?”叶緋霜牢牢践行著文盲人设,“人不是只有一张脸吗?谁有五张脸?” “这是五姑娘给我默写的那几首诗里的一句。” “我听出来了。”叶緋霜点头,“不过让我背诗的那个人没告诉我谁是五面人。我只听说过猫有九条命,人还有五张脸呢?哇,那怪不得有些人不要脸呢,原来不要了一张还有四张。” 叶緋霜畅所欲言。 她知道陈宴烦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前世,陈宴主持过一场殿试。听说有几位贡生恃才傲物,发表了许多离经叛道的言论,陈宴以一敌眾,引经据典,足足辩了三个多时辰,把那几个贡生辩得哑口无言羞愧难当,再也没了那股子目空一切的傲气。 他有一套他所谓的“君子之论”,最受不了別人在正式的场合胡说八道,他会认为那是对学问的不尊重。 现在在上课,就是正式场合。 叶緋霜听见陈宴的呼吸略微重了几分,他应该在努力克制,不要对她这块朽木破口大骂。 不要忍了,骂吧,批评吧,走吧!她天资愚钝,无可救药,不要妄图雕琢一块儿朽木! 他们的师徒情分可以结束了! 叶緋霜在心里默默数数,数到“七”时,陈宴拂袖转身。 叶緋霜满意地靠近椅子里,准备下课。 谁知陈宴並没有走,他只是回到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把有些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再转过身来时,他脸上又带了笑,依然是那个温润文雅的翩翩佳公子。 “是我著急了,不该问五姑娘这些。”陈宴温和地说,“以后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教五姑娘,我们先学字意、词意,以后再学诗意,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学习。” 叶緋霜刚合起来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世的陈宴…… 好脾气。 第29章 很可爱 接下来的半天,陈宴真的从“天地玄黄”开始,给叶緋霜讲起了每一个字。 为了避嫌,书房没有关门,门口掛了一道轻纱门帘,隱隱约约可以看见里边的两个人影。 陈宴温和的嗓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靳氏在廊下听,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三郎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有耐心,教得这么好,不用担心霜儿的以后了。有这么好的老师,霜儿说不定还能考个女状元。 卢季同靠在门柱上,单手捏著下巴,听得连连嘖嘴。 真是不得了,陈三郎竟然也有这么有耐心的一面。 要知道在他中了解元后,曾有私学请他去讲学,他只去了一次,就再没去过了。 一问原因,他说那个私学里都是一群榆木脑袋,和他们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果然,那次乡试,那个私学没有一个考中的。 可是再榆木脑袋,也比房间里那个“天地玄黄”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好吧? 唉,只能怪那个私学里的人和他陈三郎没有婚约。 沙漏的时间一到,叶緋霜立刻垮下肩膀:“陈公子,是不是可以散学了?” 她还打了个哈欠,眼角有泪,一双眼睛水润润的。 陈宴把书闔上,反手在书面上敲了敲:“希望五姑娘好好温习今日学的內容,明日我来了会提问。” “哎,陈公子。”叶緋霜一副商量的语气,“咱们要每天都上课吗?这样会不会太耽误你的时间了?你不是还要去郑家的族学里指点他们功课吗?不如我们把时间拉长一点,三天上一次,怎么样?” 看著她滴溜溜的眼睛,陈宴温和地说:“五姑娘,日后你也是要进私学的。但是你的基础太差了,我需要帮你把进度赶上来,以后你去了私学才能跟得上。一日两个时辰,我还怕时间不够。” 那岂不是每天都要见到他? 叶緋霜露出一抹绝望,直接趴在了桌面上。 她红色头绳尾端的穗子划过陈宴的手背,带来一阵酥痒。 陈宴垂眸,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 她毫无形象地趴著,没个正形,没有哪家闺秀会这样,可陈宴偏偏觉得她隨性自在。 又想到刚才授课时,她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外边的鸟,一会儿听听树叶声响,明明是学堂里最不被夫子喜欢的那种不专心的学生,可他竟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她可爱生动。 陈宴把她髮带穗子上缠到一起的流苏轻轻解开,慢条斯理地说:“五姑娘,那明日再会了。” 叶緋霜没抬头,闷在胳膊里挤出一个“好”字。 听见陈宴离开的脚步声,叶緋霜狠狠捶了捶桌面,猛然坐直身子,“啊”地仰天大喊了一声。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明明想离陈宴远远的,可是怎么就成了每天都要见面? 看见门口站著的那个人,叶緋霜喊了一半的“啊”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像是一只正在尖叫忽然被卡住喉咙的鸡,梗住了。 气一下子不顺,她咳嗽起来,瞪著陈宴:“你怎么还没走?” 陈宴这下笑出了声,摇了摇头,翩然转身,迈著不疾不徐的步伐走了。 叶緋霜瘫在椅子里,有点子绝望。 小桃冲了进来:“姑娘,那茶是姨娘让我换的,说陈公子爱喝君山银针。” 叶緋霜已经知道了肯定是靳氏的手笔。毕竟这君山银针就是她回来的路上在扬州的茶铺里给爹娘买的。 没办法,別的茶叶她都不太认识。前世光顾著琢磨君山银针了,只能分辨这个。 爹娘竟然拿出来招待陈宴了。 叶緋霜无语望天,怪不得陈宴喝茶的时候那么一副眼神看著她,怕不是以为茶是她沏的,她在討好他吧? ……可怕。 叶緋霜搓了搓脸,感觉自己是不是法子用错了,怎么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对了。 叶緋霜把阿夏叫进来,吩咐:“你去正院请乔大夫来一趟,给我爹看看身子。” 阿夏领命去了,叶緋霜回了自己的房间。 有一个箱子里装的是她回来这一路上买的各式各样的玩意,其中有一大包药材,是她给爹爹买的,里边有几株不错的人参。 叶緋霜拿出一根人参,去小厨房熬参汤。 阿夏很快就把乔大夫请了过来,秦氏也一块儿来了。 一见到叶緋霜,秦氏就瞪得和只乌眼鸡似的,恨不得生吞了她。叶緋霜恍若察觉不到敌意,恭恭敬敬地向她请安,还问她郑茜媛的身体怎么样了,温顺地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放心,好得很。”这几个字几乎是秦氏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緋霜放心地嘆了口气,真情实感地说:“那就好,其实名声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身体好了別的才能好。 秦氏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名声?这小蹄子还敢提名声?媛娘的名声不就是被她坏了的吗? 秦氏才不会遂了叶緋霜的意:“这就不劳你担心了。诗会上的事没人会传出去的,媛娘好得很。” “那这就太好了。”叶緋霜情真意切地说。 她转向乔大夫:“乔大夫,劳烦您再为爹爹看看,怎么身子就不见好呢?是不是要换药了?” 乔大夫进屋为郑涟號脉。 叶緋霜静静地打量著他。 前世,叶緋霜並未在乔大夫身上投入多少关注,只当他是一位寻常的大夫。 只见他四十多岁,身量不高,偏瘦,身上带著股子文气。五官长得不错,目光炯然有神,看著倒真是个饱读医书的可靠大夫。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了郑文博和郑茜媛其实是他的种,现在看著他,倒真觉得和那对双胞胎有点像。 前世,乔大夫入狱后,交代了许多事,其中就有关於郑涟的。 这么些年,爹爹的身体一直都不见好,就是因为乔大夫和秦氏一直在给爹下慢性毒药。 所以叶緋霜一回郑家,就悄悄用自己在路上买的药材替换掉了乔大夫开的药。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没有声张此事。 秦氏背靠著郑老太太,不管她做了什么,郑老太太都会为她兜底。毕竟她是郑老太太的亲侄女,郑涟又不是郑老太太的亲儿子。 要想除掉秦氏,必须有足够严重的罪名,闹得足够大,郑老太太都保不住她的那种。 叶緋霜庆幸,她还有的是时间可以徐徐图之。 这些人欠她的、欠她爹娘的,她都会一笔一笔討回来。 第30章 亲父子 乔大夫號完脉,还是老一套的说辞:“四老爷这身子不能求急,得用药慢慢养著。” 叶緋霜满脸担忧:“那乔大夫,您不能常来看看爹爹?您之前三个月才来一次,这太久了,您能不能一个月来一次?多给爹爹號號脉,这样我还放心点。” 乔大夫心下一动。 他出诊是按照次数收钱,多出一次就能多收一笔诊金。 他刚才一进院子就闻到了参汤的味道,而且是不错的人参。 郑涟肯定拿不出买这种好人参的钱,想必这五姑娘回家来带了不少银子,可以支付他的出诊费。 於是乔大夫应了:“我倒是可以常来,只是这诊金……” 叶緋霜忙道:“我还有点私房银子,保证不让乔大夫白跑。” 秦氏瞪了乔大夫一眼,对他的擅自做主表示不满。 他当郑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 此时,院中忽然响起郑文博嘹亮的呼喊:“娘,娘!” 看见儿子,秦氏一直拉著的脸总算缓和了几分:“好儿子,你怎么来了?” “我要吃荷酥,可是绿蕊不给我做!真是个贱婢!” 跟进来的丫鬟为难地说:“夫人,九少爷今天已经吃了不少了,再吃怕积食。” “胡说!你就是懒!连点心都不给做,我们府里养著你干什么?娘,你给我教训她!” 秦氏瞪著那丫鬟:“连少爷的要求都做不到,看来你这手留著也没用了!来人,把她拖出去,打手心三百下!” 那叫绿蕊的丫鬟立刻跪地求饶:“夫人,奴婢错了,奴婢真的是为了九少爷的身体好啊!” 秦氏不理会她的求情,绿蕊被捂著嘴拖了出去。 叶緋霜略微皱了皱眉头。做点心的丫鬟就靠一双手,那么重地打人手,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你那什么表情?”郑文博注意到了叶緋霜,立刻把矛头转移了,“你有什么意见?你是不是想一块儿挨揍了?” 叶緋霜仔细盯著郑文博看了半天,“咦”了一声:“这么一看,忽然觉得九弟弟倒是和乔大夫长得有些像呢。” 此话宛如一道惊雷炸在了秦氏和乔大夫头顶,秦氏面色霎时间就变了,一把把郑文博扯到了自己身后,怒道:“你胡扯什么呢?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叶緋霜一脸天真地说:“九弟弟的鼻子和嘴巴就是很像乔大夫呀。” 她的嗓音带著少女的清脆明亮,真真应了那句童言无忌,仿佛真的是临时发现然后开了个玩笑。 但是心里有鬼的人听不得这种话,秦氏几乎是拽著郑文博落荒而逃的。 乔大夫也跟著走了。 秦氏心头烦乱无比,回了自己的院子,才质问乔大夫:“刚才那死丫头让你一个月来一次,你怎么就答应了?” “有银子拿的事,为什么不答应?” 乔大夫心说谁还嫌银子多啊?他本来开销就大,买酒逛青楼,哪个不是大笔的银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握住秦氏的手:“心肝,我来得勤,还能多见你几次啊。” 秦氏娇哼一声:“少来!” 倒也没有推开乔大夫的手。 他们走了后,叶緋霜也飞快出了落梅小筑。 很快她就听到了呜咽的哭声。 绿蕊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冤枉。她是为了九少爷好,为何还要受此重罚? 三百下结束,她已经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她的手没了知觉,可能筋骨已经断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一个点心娘子没了手,不就废了吗? 没用的下人会有什么下场?要么罚去做粗使丫鬟,要么被赶出府,不管哪个,都是一个“惨”字。 泪眼朦朧间,一个人蹲在了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绿蕊使劲儿眨了眨眼,认出来人:“五姑娘。” “手骨错位了。”叶緋霜一摸就说。 绿蕊的眼泪再次喷涌而出。她们这些下人连看大夫的机会都没有,骨头错了就错了,正不回来了。 她的手废了。 “不过你很幸运,遇到了我。”叶緋霜说,“我可以给你正。” 绿蕊將信將疑:“真的吗?” 叶緋霜端详著她的手:“我们上山打猎时经常受伤,所以处理外伤很在行。” “噢……啊!” 钻心的痛意传来,绿蕊出了一身冷汗,她的脚在地上胡乱蹬了几下:“五姑娘,你……” “好了。” 绿蕊愣住:“啊?这就……好了吗?”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好像真的没刚才那么痛了。 “骨头正回去了,但要好好养一段时间。外边都是皮外伤,按时涂药就能好。” 叶緋霜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金疮药,效果很好,你拿去涂吧。” 绿蕊感激地捧过小瓶子,立刻跪直了给叶緋霜砰砰磕头“谢谢五姑娘,真的太谢谢您了!” 她们的手就是命,五姑娘救了她的手,就是救了她的命啊! 叶緋霜阻止了她继续磕头。 “绿蕊。”叶緋霜叫出她的名字,“你觉得我娘,比之夫人如何?” 绿蕊想了想:“姨娘是个实诚人,夫人她……” 绿蕊说不出贬低秦氏的话,但是她的眼里已经涌上掩饰不住的怨恨。 叶緋霜感慨:“若我娘做了夫人,四房的人都能过得很好。我娘可绝对不会这样虐待下人,你说对不对?” 绿蕊心头一震,愣愣地看著她,不知道五姑娘表达的和自己理解的是不是一个意思。 叶緋霜朝她一笑:“我隨口一说,开玩笑的,你別放在心上。” 她又道:“金疮药用完了可以再找我拿,我那儿多的是。这么漂亮的一双手,得养好了啊。” 叶緋霜以为绿蕊得过一段时间才会来找自己,没想到才过了三日,她就来了。 绿蕊红著眼圈求叶緋霜再赐一瓶药。 “那瓶这么快就用完了?”叶緋霜问。 绿蕊掉下眼泪:“被夫人身边的陶妈妈砸了,她非说那药是我偷的夫人的。” “真过分。”叶緋霜又拿出一瓶药塞给绿蕊,“没事,我说了,我这儿多著呢,她们还砸你就再来。” 绿蕊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 “赶紧回去吧。”叶緋霜说。 绿蕊没走,她咬了咬嘴唇:“姑娘,您说得对,要是姨娘做了四夫人,我们的日子肯定都能好过。” 绿蕊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抬头,看著叶緋霜:“五姑娘,您就直说吧,我能为您做什么?” 叶緋霜微笑道:“很简单,你找机会帮我拿几件四夫人的东西。” 第31章 找姑娘 小桃发现她家姑娘最近很刻苦。 每天陈公子走了后,她家姑娘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停地写写画画,用功得很。 有一天,小桃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了她家姑娘写的东西,厚厚一叠纸。 她不识字,但是能看出姑娘的字其实很好看,根本不丑! 啊,她懂了,她家姑娘那次是故意把字写丑,好让陈三郎来教她! 嘖嘖嘖,她家姑娘好计谋! 小桃看叶緋霜和陈宴的眼神逐渐变得曖昧。 郎才女貌,多般配! 上了一个多月的课之后,陈宴给叶緋霜放了几天假。 叶緋霜高兴坏了,立刻叫上小桃,换了男装准备出门。 女孩子小时候比男孩子长得快,叶緋霜本来身量就偏高,小桃常年做粗活也生得壮,两人不看脸的话当真像十三四岁的小郎君。 叶緋霜把她这些日子精心编排的宝贝揣进怀里。 “可是我们出不去啊,姑娘。”小桃又说。 深宅大院里的姑娘们是不能轻易出门的。 “我记得你有一个哥哥在角门看门?” 小桃点头:“是我三哥。” “从他那个门出,让他给我们行个方便。” 小桃想说三哥未必敢放她们,可她家姑娘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她素来严厉的三哥。 小桃目瞪口呆。 叶緋霜去了一家茶楼,把怀里揣著的纸递给了说书先生。 接下来几天,一个“郑六姑娘在诗会上一泻千里”的精妙故事在滎阳城內广为流传。 说书先生们醒木一拍:“……说时迟那时快,噗嚕嚕——噗嗤——哎呦,那动静就如闷雷炸开,又似大江决了堤,一股『异香』顿时从那郑六姑娘身上瀰漫开来,霸道极了,登时便盖过了满园的香茶香墨香……” “……一场雅会,生生成了五穀轮迴之所现场,这位郑六姑娘,真真是一鸣惊人,怕是要流『芳』百世了!列位,这『满堂芳』的段子就说到这儿,欲知那郑六姑娘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茶客哄堂大笑,叶緋霜也跟著鼓起掌来。 效果真不错,不枉自己辛苦编出这话本子,又来来回回改了许多遍。 郑家人想把这件事压下去,她偏不如他们的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桃嘖嘴:“六姑娘的事是谁传出来的呢?老太太和夫人不是都让大家闭嘴了吗?” 叶緋霜道:“那么多人看见了,谁知道从哪儿就流出来了呢?” 小桃觉得很畅快:“六姑娘活该!要是六姑娘知道这事已经传遍滎阳城了,怕是又要病了,哈哈哈!” 叶緋霜不过是效仿秦氏的做法罢了。 毕竟前世,她在诗会上出丑后,秦氏就让说书先生编排了一出话本子,让她在滎阳城出了名。 出了茶楼,小桃买了一串葫芦,刚吃了一口,一个乞丐就横衝直撞地经过,把葫芦撞掉了。 小桃喊起来:“你这人,怎么不长眼呀?” 一边卖包子的小贩说:“那是个疯婆子,你说她也没用。” 那乞丐顿时在包子铺前停下脚步,哑著嗓子嚷嚷:“你还我儿子!你把我儿子害死了!我要把你剁成肉酱!” 小贩冷嗤:“不是说回春馆害死了你儿子吗?怎么又成我了?” 叶緋霜刚准备走,闻言脚步一顿。 回春馆?那不是乔大夫的医馆吗? 叶緋霜想了想,跟上那名乞丐。 在一个僻静的小巷,叶緋霜拉住她:“你说回春馆害死了你儿子?” 乞丐只是一味地朝叶緋霜傻笑。 叶緋霜盯著她看了片刻,说:“別装了,你没疯。” 女人脸上的傻笑逐渐消失了。 叶緋霜掛上一副哀戚的表情:“其实我弟弟也是死在回春馆的。” 女人一愣,声音虽然还是哑,但已经没有了疯癲:“真的?也是被他们折磨死的?” 叶緋霜摇头:“我没有看见我弟弟的尸首。” 女人的目光顿时变得同情起来:“那看来你弟弟比我儿子死得还惨,肯定被他们害得不成样子了。” 女人说,去年她儿子染了高热,她把她儿子送去回春馆医治。 回春馆的乔大夫把她儿子留在了医馆里,让她三天后去接。 可是等她三天后再去时,她儿子已经死了! “乔大夫说我儿子是高热发了疹子死的,根本不是!我儿子是被他们折磨死的!我儿子身上全是伤,根本不是疹子!”女人哽咽了,“他们把我儿子当男妓了!可怜我儿子清清白白,竟被他们……他才十一岁啊!” “你告官了吗?” “告官?哈,怎么没去?可是知府和那乔大夫沆瀣一气,非说我儿子就是高热死的。我把我儿子的尸首送去验,结果仵作说仵房起了火,把我儿子尸首烧没了,哈哈哈!”她指著自己,“我为什么要装疯卖傻?我不装,我也活不到今天!” 她浑浊的眼里流下泪来:“没有王法,求告无门啊!” 小桃看见叶緋霜从巷子里出来,忙问:“姑娘……公子,你怎么还和个要饭的说上话了?” 叶緋霜摇了摇头,表情很凝重。 很快,主僕二人到了一幢雕樑画栋的建筑外边,叶緋霜仰头望著偌大的牌匾,上书“醉红尘”三个大字。 小桃都要裂开了,这可是滎阳最大的青楼! “公子,你是不是走错了?”小桃指了指身后的建筑,“你其实是想去万福居吃饭的对不对?” 叶緋霜一甩手中的摺扇,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走,找姑娘去!” 小桃:“……” 主僕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万福居三楼,一双利眼將下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卢季同醉醺醺地趴在陈宴肩膀上:“阿宴,看什么呢?” 陈宴豁然起身,卢季同一个踉蹌:“你去哪儿啊?” 陈宴言简意賅:“醉红尘。” “你陈三郎竟要去青楼?”卢季同的酒都醒了大半,“你这是怎么了?给那郑五姑娘上课上得疯了吗?” 第32章 好帮手 身为滎阳最大的青楼,醉红尘装潢精美自不必说。里边雕樑画栋,金碧辉煌。 怡人的香气充斥鼻端,优美的丝竹管弦之声传来,仿佛踏入了人间仙境。 小桃还是紧张:“公子,咱们赶紧出去吧,要是被人看见了不好。” “不会。”叶緋霜说,“没人认识咱们。” 小桃反驳:“谁说的?陈公子就认识咱们啊!” “那又如何呢?他又不可能来这种地方。” 陈宴是个什么人叶緋霜再清楚不过了。太阳就算打西边出来,陈宴都不可能来青楼。 一位妈妈打扮的女子走过来,笑著问:“二位姑娘是头一次来咱们醉红尘罢?” 小桃瞪大眼,她们的乔装竟然这么轻易就被看穿了? 叶緋霜倒是丝毫不惊讶,青楼里的妈妈们都是何等人精,能瞒过才怪了。 叶緋霜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妈妈:“劳烦,我要见桑彤姑娘。” 小桃:“……” 你怎么连人家楼里的姑娘叫什么名儿都知道? 妈妈说:“现在桑彤姑娘有客,您等得等不得?” 叶緋霜点头:“自然等得。” 妈妈抬手引路:“二位姑娘这边请,先歇息歇息,用些茶水点心吧。” 妈妈把叶緋霜引到二楼的一间雅致的包厢內。 小桃满脑门问號:“那个叫桑彤的是什么人啊?姑娘你为何要见她?” 叶緋霜摇著摺扇,老神在在:“有缘人。” 小桃不问了,扒著门缝看外边,毕竟第一次来青楼,新奇得很。 看著看著,小桃忽然惊叫一声:“姑娘,我看见乔大夫了!给咱四老爷看病那个乔大夫!” 叶緋霜却没有丝毫惊讶。 过了片刻,小桃就明白她家姑娘为何这么淡定了。 因为她家姑娘找的那个叫桑彤的,就是刚刚和乔大夫在一块儿的人! 能在醉红尘接客,桑彤固然是漂亮的,但並非绝色。 比起容貌,更出眾的是她娇而不妖的气质。让人觉得她虽深陷这醉红尘之中,却又独立於红尘之外。 叶緋霜吩咐小桃:“去买两包松子回来。” 等小桃出去了,桑彤主动问:“不知阁下找桑彤,所谓何事?” “乔禄对姑娘怎么样?” 乔禄便是乔大夫的名字。 “很好。”桑彤笑著说,“奴家命还不错,客人都挺好的。” 叶緋霜点了点自己的脖子。 桑彤拿出隨身的小镜一照,果然看见脖子上有一道红痕没有掩盖住。 “像烫伤。”叶緋霜说。 桑彤的眼神里带上了疑惑。一般这个位置的红痕很容易让人认为是吻痕,面前这年岁不大的小姑娘竟一语道破是烫伤,她是不是懂的有点多了? 叶緋霜又说:“看来乔禄玩得挺的,桑彤姑娘辛苦了。” 自从沦入这醉红尘之中,做什么都被认为是理所应当的,桑彤已经许久不曾听人道过一句“辛苦”了,一时间竟有些心酸。 她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姑娘是为了乔禄来找我的吗?” 叶緋霜直言来意:“我与乔禄有仇,我要报仇,姑娘会是我的好帮手。” 桑彤又笑了,只是现在的笑中满满的都是悲惨悽惶:“我为什么要帮你呢?乔禄出手大方,虽然会玩些样,可是男人们不都这样吗?我没必要算计我的金主。” “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申冤,你难道不想为你家平反吗?” 桑彤骤然起身,她死死盯著叶緋霜,面色苍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你到底是谁?你为何会知道我的身世?” 她六岁的时候就作为官妓沦入了青楼,迄今为止已经十三年了。 她被卖来卖去,名换了无数个,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本名叫什么了。 她的身世也在这些年的辗转中,越来越不为人知。 “你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明白,我是你的一个机会。” 桑彤动摇了。 多少个午夜梦回,都是当年被抄家的情形。她忘不了祖父和父兄在断头台上高喊的冤枉,也忘不了母亲死不瞑目的眼。 从记事起,母亲就在说,他们是书香世家,祖父和父亲都是好官,两袖清风。 她也要做个明理识体的女子,方不违家族祖训。 她怎么不想为家里平反呢?可是她一个官妓,又能做什么呢? 见桑彤动摇了,叶緋霜又下了一剂猛药:“我还可以保护你弟弟。” 桑彤有一个弟弟,比她小四岁,今年刚十五。男生女相,长得十分漂亮。 但小时候发热把脑子烧坏了,一直都是孩童心智。 桑彤在醉红尘这么努力接客攒银子,就是为了护著她弟弟,让她弟弟不被那些腌臢事玷污。 但桑彤也知道,她只能护的了弟弟一时,护不了一世。 年岁渐长,弟弟的相貌越来越出眾,那些人不会放过这棵摇钱树的。 甚至她听说,楼里已经在计划拍卖弟弟的初夜了。 桑彤上前两步,紧盯著叶緋霜:“你……你能怎么保护我弟弟?” 叶緋霜说:“我可以找一位身份足够贵重的人,让他包下你弟弟,但不会对你弟弟做什么。”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要知道醉红尘的恩客很多都是权贵,他们不好对抗。” “璐王世子,怎样?” 桑彤一颗心狂跳起来。 滎阳是璐王的封地,璐王年逾五十,膝下只有一位独子,便是璐王世子。 倘若世子想保醉红尘里的一个小倌,那简直易如反掌。 桑彤疑道:“你和璐王世子关係很好?” 叶緋霜:……抱歉,目前还不认识呢。 “没错,关係很好。”叶緋霜夸下海口,“有机会我带他过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桑彤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道:“我得先听听你需要我做什么。” 叶緋霜把一个小小的包袱递给她:“这个你收好,以后放到乔禄家里。不过不用现在放,什么时候放我会通知你。” 桑彤打开一看,竟是一些女人的私密衣物。 “这谁的?” 叶緋霜笑著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第33章 我的人 前世,叶緋霜是从陈宴口中听到桑彤这个名字的。 “乔禄勾结滎阳知府哄抬药价这事是被醉红尘的一个妓子曝出来的,叫桑彤。她侍奉了乔禄很多年,暗中搜集了他的罪状。” 陈宴说,“她为了拦我的轿子,被打断了一双腿,最后爬到了我面前,把状子呈给了我。” 叶緋霜听了,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生出几分敬佩来:“她恨乔禄吗?” “恨啊,因为她弟弟。乔禄说好会保护她弟弟的,结果呢?乔禄牵线搭桥,把她弟弟献给了那些官员们,害得他弟弟被折磨至死,那是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了。说起来她也可怜,本来是官家小姐,祖父犯了事被抄了家,她才沦落到了青楼里。” 那天陈宴心情不错,还给她讲了桑彤祖父的案子,是一桩冤案。 叶緋霜听了,对桑彤和她弟弟更加同情了:“这乔禄真不是个东西啊。” 陈宴单手支颐看著她,懒懒散散地问:“那腰斩、凌迟、车裂、炮烙?脯,醢?你想判他哪一个?” 因为陈宴在刑部,叶緋霜了解了一些刑罚,知道他说的都是酷刑。 比如脯是把人做成肉乾,醢是把人做成肉酱。 她打了个哆嗦:“你是刑部官员,你做决定,我说了不算。” 陈宴懒懒地勾著她的头髮,慢条斯理地说:“你说了算,你想让他怎么死,我就让他怎么死。” 叶緋霜说:“我想让他被凌迟。” 陈宴笑了:“好。” 她又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了?” 陈宴当时盯著她看了良久,他的眼波一直都那么深沉,叶緋霜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最后他说:“这才像你。” 她至今不明白,为何陈宴会觉得狠心一些才像她。 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打断了叶緋霜的思绪。 桑彤面色大变,立刻出门,叶緋霜看见一个身影扑进了她怀里。 这是一个很乾净的少年,身量修长、皮肤白皙,五官漂亮到有些男生女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色浅,明净澄澈,没有被任何尘埃沾染,像是一块乾净剔透的琉璃。 他比桑彤高许多,却弓著身子瑟瑟发抖,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桑彤怀里。 桑彤瞪著那几个不怀好意的富家子弟,他们明显在欺负弟弟。可是他们又是这醉红尘的恩客,她不能得罪客人。 叶緋霜开口:“进来。” 桑彤立刻带著她弟弟进了叶緋霜的房间,关上房门。 她弟弟紧紧贴著她,眼泪流了一脸,看起来十分让人心疼。 桑彤一边给他擦泪一边说:“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 叶緋霜想,这样的容貌,在这种地方,的確太危险了。 “清溪,来。”桑彤把少年的泪擦乾净,指了指叶緋霜,“叫姐姐。” 这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弟弟明显比叶緋霜年纪大一点,但他心智就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所以叫谁都是姐姐。 清溪睁著通红的眼睛,怯怯地看了叶緋霜一眼,小声叫:“姐姐。” 叶緋霜忽然想到了在回滎阳的船上遇到的那个看见她杀李婆子的少年,对方叫她阿姐。 怎么回事,重生之后总是当姐姐。 不过美人叫姐姐总是让人爱听的,叶緋霜笑眯眯地应了声:“哎。” 桑彤试探著问:“我一会儿还有客人,可否劳烦姑娘,帮我照看一下弟弟?” 叶緋霜点头:“当然。” 桑彤安抚了清溪一会儿,才离开。 姐姐一走,清溪就明显不安了。他本来跽坐在案几边,越坐越往后缩,最后直接缩到了墙角,抱住自己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这个时候,小桃买回来了。 叶緋霜拿著松子走到清溪身边:“吃吗?” 到底是孩子心性,一闻到松子的香味就抬起了头。 看见他的脸,小桃瞪大眼。 看衣服这是个男人,可是这长得也太漂亮吧?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她家姑娘房间里为什么会有男人? 清溪表情愣愣的,红唇微张,叶緋霜把一颗餵到了他嘴里。 “好吃吗?”叶緋霜问。 清溪轻轻点头。 “来,多吃点。” 清溪立刻乖乖把手掌摊开,双手合在一起。 叶緋霜给他倒了满满一把,清溪小声说:“谢谢姐姐。” 他小心翼翼地拢著,一颗一颗认真吃,像是只小兔子。 叶緋霜看了他一会儿,把他颊边一缕散落的头髮勾到了耳后,清溪小心地朝她笑了一下。 小桃:“……这笑起来太犯规了。” 忽然,房门被人粗鲁推开,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闯了进来。 清溪抱著头惊叫起来,松子洒了一地,他想躲,可是他已经在墙角了,没地方再躲。 “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男人朝清溪走来,“小美人,別跑了,跟了爷不好么?” 清溪怕极了,又哭了起来,叶緋霜拽著他跑出房间。 男人立刻追,还让门外他的小廝拦住他们。 “你是谁?”男人注意到了叶緋霜,“他是我的人,你难道还想和我抢?” 滎阳的大家公子他都认识,面前这白脸小生眼生得很,想必不是什么人物。 清溪扑进叶緋霜怀里,眼泪瞬间湿了叶緋霜的前襟。 他嚇得浑身颤抖,叶緋霜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事,別怕。” 男人见清溪竟然对別人投怀送抱,而自己连他的手都还没摸到,火一下子就起来了,怒道:“你放开他!小心老子剁了你的爪子!” “不放。”叶緋霜毫不畏惧地回视著男人,“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他是我的人了。” 小桃满脸震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 这句话並不是面前这个男人问出来的,而是来自身后。 叶緋霜转身,和陈宴四目相对。 他身边的卢季同酒已经完全醒了,正露出了小桃同款表情。 陈宴看著叶緋霜,缓缓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说什么?” 第34章 我偏不 陈宴在叶緋霜半是震惊半是疑惑的目光中走近,停在她面前。 他比叶緋霜高出一大截,视线向下垂著,漫不经心中又添了几分睥睨冷傲,显得他整个人愈发的高不可攀,极具压迫感。 清溪被这眼神嚇到,往叶緋霜身上贴得更紧了,甚至抬起双手去抱叶緋霜,想以此来得到安全感。 只是他瘦削的手腕在半空中被陈宴牢牢捏住,陈宴的声音很沉:“你想抱谁?” 清溪挣扎起来,他皮肤白,手腕上已经浮现出一道红痕,再加上他垂泪发抖的样子,看起来可怜的不行。 叶緋霜立刻对陈宴说:“你快鬆开他,他就是个孩子!” 陈宴冷笑一声:“你再说一遍?” 这明显是个青年,哪儿孩子了? 胡言乱语! 陈宴呼吸微重,眼神愈冷。 未婚妻在青楼里,为了另一个男人对自己疾言厉色,这事估计给谁都很难忍。 气氛陡然凝滯起来。 那个醉酒的男人凑过来,笑面虎似的:“陈公子?卢公子?能遇见二位真是巧啊,不如一块儿去喝两杯?我让琼玉姑娘来唱上一曲!” 清溪看见他,更害怕了,轻轻扯了扯叶緋霜的衣角:“姐姐……” 陈宴没搭理男人,他一直盯著叶緋霜,眸光深沉幽暗,像是席捲著无数怒气。 见叶緋霜抬手要抱那个男妓时,陈宴忍无可忍,直接扣住叶緋霜的手腕,拽著她就往外走。 醉酒的男人连忙追上来,直接来扯陈宴:“哎,陈公子別走了……” 谁料陈宴直接当胸一脚,把男人踹出去一丈远。 他的眼神冷得像是淬了冰,声音也含了煞气:“滚!” 清溪本来想跟著叶緋霜,也被这一脚嚇到了,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叶緋霜给小桃使了个眼色,小桃立刻会意,拽著清溪回了刚才她们的包厢。 脸颊忽然被捏住,叶緋霜的脸被强制转向了陈宴。 他睨著她:“还看?” 他右手拇指和中指掐著她的脸,虎口牢牢卡著她的下巴。 左手握住她两只手腕,修长如玉的手指仿佛含了万钧之力,让叶緋霜动弹不得。 许多人都以为陈宴只是文采出眾,但其实他的功夫更俊。 主要是他平时看起来斯文儒雅,謫仙似的,一双玉骨一般的手可以拿笔拿扇子,就是不该拿兵器。 但叶緋霜知道他手中的剑有多锋利。前世他握著一柄软剑,在武试上將一眾人挨个斩落,最后得了个武状元。 为此那群老臣们又抱怨了皇帝一通,当初就不该点他为探,就该让他三元及第,这样他就是大昭史上第一个在文试武试中都得状元的人了。记在青史上,这多好听。 醉红尘外边停著一辆豪华宽敞的马车,骏马头上戴著一个金当卢,上边精美的纹构成了一个“陈”字。 陈宴搂住叶緋霜的腰,轻鬆把她扔到车里,自己撩袍上车,给目瞪口呆的锦风留下一个冷冷的“走”字。 马车里边铺著厚重的长绒毯,叶緋霜栽进来的时候像是栽进一团云里,倒也没觉得疼。 叶緋霜爬起来坐好,正了正自己歪斜的衣冠。 体型和力量存在较大差异,叶緋霜知道现在的自己不是陈宴的对手,所以一开始就没有挣扎,不自討苦吃。 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她厌恶这种被人拿捏、掌控的感觉。 陈宴端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眼神锋锐,只一味地盯著她。 等了几息,他缓缓开口:“今日之事,郑五姑娘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 他声调恢復如常,无喜无怒,又是那个矜贵端方的陈公子,仿佛刚才强硬把人扯出青楼的不是他。 “没什么好解释的。”叶緋霜说,“隨便你怎么想。” 陈宴蹙眉:“换男装、来青楼,还和里边的男娼拉拉扯扯,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还敢在大庭广眾说,那男妓是她的人。 如此胆大包天,怎么不把他包了带回郑府呢? “清溪不是男娼,他没有接客。” “你还敢替他说话?”胸腔中堵了一团气,陈宴语调更沉了。 “我同情他,怎么不能替他说话?” “同情他?”陈宴嗤笑,“他那种人,需要你的同情?” 现在的陈宴,才终於让叶緋霜找到了几分前世的熟悉。 傲慢、睥睨,有著世家公子目空一切的自信、自视为人上人的清高,习惯了眾星捧月,觉得底层人是螻蚁,连他一个眼神都不配得到。 对,这才是他。 陈宴还是那个陈宴。 只是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叶緋霜了。 叶緋霜一直认为自己得上天眷顾,当行好事、积善缘,才不枉重活这一次。 况且她觉得,前世的清溪和她的遭遇很像。 都沦为別人的掌中物,都年纪轻轻潦倒而死,都是苦命人。 所以她对清溪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 “他也是人,为什么不可以得到別人的同情?”叶緋霜反问,“就因为他卑微,所以他就活该被欺辱、被虐待、被当做是玩物?” 她的声音很轻,情绪也没有激动,並不是在抬槓。 甚至陈宴有种感觉,她好像在透过那个男娼,说別人。 “说实话,谁不想做人上人呢?如果清溪可以选择,他会选择现在的人生,还是陈公子你这样的人生?” “郑五姑娘,我承认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即便他们那些人再有苦衷,也掩盖不了他们做皮肉生意的真相,也掩盖不了醉红尘是腌臢之地的事实。醉红尘是你这种身份的人绝对不该去的地方,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叶緋霜轻哂:“我这样的身份,我有什么身份?滎阳郑氏的五姑娘,你陈三公子的未婚妻?所以我就该和你一样,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看不起別人?” 她语气虽轻,讥讽意味却十足。 她回视著陈宴,一字一顿:“陈公子,说实话,我一点都不稀罕这所谓的破身份。” 要不是爹娘在郑府,谁乐意回这烂地方。 “谁又规定了我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你凭什么认为你的规训就是对的?”叶緋霜继续道,“在你看来,我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在房间里绣,再读点书识点字,时间到了就嫁给你,成为你的所属,冠上你的姓氏。一辈子依靠你、攀附你、看你脸色,对吗?我这一生已经被规定好了,每一步都该按照规矩来,是吗?” 她並不需要陈宴的回答,扬著下頜,毫不畏惧的视线仿佛要和陈宴的目光廝杀出一片无形的战场,坚定地亮明了自己的態度:“可我偏不守这规矩!” 第35章 打嘴仗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授课,陈宴自认为很了解他的未婚妻了。 他有时觉得她聪明大胆,有时觉得她调皮可爱,有时觉得她不按常理出牌,也觉得她不同於一般的大家闺秀,別有韵味。 但此刻的她,明明白白显露她的一个新特性——离经叛道。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囂张跋扈、反抗三从四德、为世俗所不容的离经叛道。 她逼视著他,眼神甚至是挑衅的,她把他当做是世俗来对抗了。 她眼睛里既有少女的明亮澄澈,也有超出年龄的勇敢豁达,像是一柄利剑,要刺破这世俗对女子的规束。 陈宴左肘撑著膝盖,身体微微前倾,逼近她:“女子出嫁从夫,夫为妻纲,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人人都如此。” 叶緋霜反问:“人人都如此,就证明是对的吗?” “对与不对,非你我一言可以决定。五姑娘当然可以认为自己没错,但家法族规会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陈宴盯著她,缓缓道:“要是五姑娘去了醉红尘这件事传到郑老太太耳朵里,首先你那丫鬟就性命难保,你爹娘、落梅小筑的所有人都要因为你而受罚。至於你说的不想被关在深宅里绣……” 他扬唇,几不可见地轻笑一声:“由不得你不想。你知道世家大族会怎么惩罚那些不听话的姑娘吗?关在房间里,门窗全部用木板钉住,落一把大锁,门外数名家丁看著。此后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乃至十年八年,你都別想踏出这个房间一步。什么时候你想通了、老实了,什么时候就可以重见天日。” 叶緋霜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变得苍白。 她眼中的锋锐逐渐褪去,多了破碎的迷茫,还有惊恐后怕。 听她连呼吸都轻了,陈宴以为她是被嚇到了,震慑之后便开始安抚:“不过五姑娘在长辈面前一直表现得乖巧恭顺,只要今日之事不被她们知道,你就不会得到这样的惩罚,別害怕。” 叶緋霜並不是怕了陈宴刚才的话,只是前世那十一年给她留下的阴影太重。 十一年没有踏出过那一方小院,这样的日子她再也不要过了。 难道这就是前世陈宴把她关在那个小院里的原因吗? 关她十一年,任由她有什么心气也磨平了。 可是前世的她有什么心气呢?她本来就很老实啊。规规矩矩地想做一个大家闺秀,想做好他陈三郎的妻子。 叶緋霜更加不解了。 陈宴靠回车厢壁,压迫感敛去,回復了雅致从容:“世间女子,和五姑娘有一般想法的,绝不在少数。只是有的藏於心底不敢表现,有的表现出来便是我刚才说的那般遭遇。所以这个世道依然如此,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三纲五常。对错並不要紧,世道就是这样。” 叶緋霜抿紧了唇角,深吸一口气。 她不得不承认,陈宴说的是对的,他揭开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是,世道如此,反抗便要付出代价。”叶緋霜说,“但总要反抗。要是连反抗都不敢,更没有改变的可能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看来五姑娘是打定主意不守规矩了。” “我要活得肆意,活得畅快,哪怕为之付出惨痛代价也无所谓。要是遵守你们的规矩来过日子,哪怕我长命百岁了,我也觉得这一百年白活了。” 她都这么说了,陈宴该觉得她冥顽不灵了吧?利弊好坏都掰开了揉碎了告诉自己了,可还是没用。 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叶緋霜摆出一副不听教诲的姿態,看著陈宴,用眼神告诉他:这种未婚妻要来干什么?赶紧退婚啊! 陈宴的唇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看著她的眼睛愈发的亮了。 叶緋霜的唇角一点点落了下去。 什么情况?还不討厌她吗? 陈宴不是最討厌这种人了吗? “五姑娘这个心態,倒是让我生出了几分敬佩。”陈宴缓缓道,“我分析利弊后,五姑娘还能不改志向,可谓勇士。五姑娘说得对,这世间需要勇士。” 叶緋霜:? 她忙道:“世间需要勇士,但陈公子你不需要啊。我自觉不堪,不配做陈公子的未婚妻。” 叶緋霜情真意切地说:“就拿今日的事情来说,要是我逛青楼的事情传出去,必定连累陈公子惹人非议。陈公子云端高阳,实在不应该被我拖累。” 陈宴轻哼一声:“知道有可能拖累我,你不还是来了?” “我不想委屈自己,我也不想委屈陈公子。”叶緋霜一脸正义,鏗鏘有力地说,“陈公子,我们的婚约,还是算了吧。” 陈宴温润如玉的脸上掛著一抹浅笑,他斟了一杯凉茶,递给叶緋霜,然后才问:“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五姑娘对这门婚约这么不满意?从见我的第一面时,就想解除了。” 叶緋霜保持微笑:“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啊,自觉配不上陈公子,乌鸦占了凤凰窝,多不好。” “我自认为看人的水平还可以。”陈宴道,“通过这阵子和五姑娘接触,便知五姑娘並非一个自轻自贱之人。所谓的不配,怕是五姑娘的藉口吧?” “陈公子不觉得你应该配更好的人吗?比如公主郡主,第一才女什么的?” 陈宴倒是乾脆:“不觉得。” 他还拿她刚才的话回过来堵她:“五姑娘愿意替青楼中的娼……人说话,便是认为人无高低贵贱之分。现在怎么又拿自己和天家贵女比?要是能选择,谁不想当天家贵女呢?” 叶緋霜这下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她怎么会和陈宴爭论呢? 这可是把一群饱读诗书的贡生辩得哑口无言的人啊! 见她露出懊恼之色,陈宴笑容愈深,青楼里带出来的那点气早就没了。 很有趣,他想。 说实话,他也不太想要一个循规蹈矩、处处恪守三纲五常的妻子。那样的生活虽然平和安寧,但失了乐趣。 她这样的,可以为他的生活增添许多趣味和惊喜。 他的目光和声调一起柔和下来:“五姑娘刚才还说,不愿意依靠我,是我不相信我吗?” 那可太不相信了! 上一世就是信了你的鬼话,倒霉一辈子。 “五姑娘放心,你嫁我为妻,我定好好对你,一生护你,让你无忧无惧,平安顺遂。” “那陈公子有没有听过另一句话?”叶緋霜说,“承诺就是用来违背的。” “我不会这样。”陈宴道,“我陈宴,言出必行。” 马车缓缓停下,锦风的声音传来:“少爷,前边就是郑府了。” 陈宴道:“稍后会有人送你的丫鬟回来。五姑娘不是从正门出来的吧?” 意思就是哪个门出来还从哪个门回。 叶緋霜不得不承认,陈宴这人还是稳妥细腻的。 叶緋霜正准备下马车,却被陈宴拽住了。 他把她的身体扳回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她微乱的前襟,又正了正她歪了的髮带,笑道:“以后退婚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他说:“我不可能同意的。” 第36章 来闹事 小桃回来之后告诉叶緋霜,那个缠著清溪的男人叫曹寒,是滎阳知府的儿子。 叶緋霜记得曹知府的女儿是个很有才气的女子,那次诗会上还有人押她会得第一名来著。 不过这个曹寒看起来脑满肠肥,不务正业。 “曹公子还和卢四公子打听姑娘你呢,问你是哪家的郎君,被卢四公子三言两语就给搪塞过去了。” 小桃又说:“桑彤姑娘让我转达谢意,谢谢姑娘护住了她弟弟。” 叶緋霜知道自己只是护了清溪一时。 要是想真的把清溪护好,彻底打消曹寒之流的念头,还是得更有身份的人出手。 比如璐王世子。 叶緋霜不是在给桑彤画饼,她是真的打算借璐王世子的势。 而且不久后就有一个不错的契机。 璐王父子在今年年初就进京给太后祝寿了,会在中秋时回到滎阳。 前世,璐王父子在距滎阳八十里的庇阳山遭遇了一次暗杀,幸得陈宴相救,才免遭横死。 虽然命保住了,但璐王父子还是受了很重的伤,將养了大半年才好,璐王世子一条腿此后不良於行。 但这並不妨碍陈宴被璐王父子视为救命恩人,奉为座上宾。 叶緋霜便想,这一世,要是她去得早一点,抢在陈宴之前把璐王父子救下,那对璐王父子有救命恩人的就是她了。 这一份恩情,就足够她在滎阳横著走了。 对,这份功劳,她一定要。 那么就有一个问题:她该如何在中秋那天赶去庇阳山。 因为中秋是要开家宴的,她也得出席。 如果装病,娘亲一定会守著她,绝对不会放她出门。 叶緋霜思考起来。 第二天晨练时,叶緋霜多练了一个时辰。 小桃抱著手巾茶壶坐在一棵杨树下,看她家姑娘把一根稠木桿子舞得虎虎生风。 即使每天都陪她家姑娘来晨练,已经看习惯了,但小桃还是掩饰不住惊艷。 她家姑娘舞棍子实在太好看了,又长又重的棍子在她手里就和有了生命似的,像一条灵活的蛇。 不敢想像这根棍子要是换成长枪,她家姑娘该是多么的英姿颯爽。 但也累啊,每次练完,姑娘的汗就和雨似的往下掉。听姑娘说,她三岁就开始练棍子了,一天都不曾懈怠过,嘖嘖嘖。 小桃自认为很能吃苦了,她家姑娘更能吃苦。 天不亮的时候叶緋霜就来练了,两个时辰练完,日头已经老高了。 擦完汗,手巾就和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叶緋霜一口气灌了半壶茶,浑身舒爽通畅。 “你太刻苦了,姑娘,练这么久。”小桃说,“你又不像话本子里的女將军一样要上场杀敌。为了强身健体,每天练半个时辰其实就够了。” 叶緋霜扬起眉梢,逗她:“万一你家姑娘我將来就是女將军呢?” 小桃立刻道:“那我要当副將军!姑娘,你要不教教我吧,我跟你学,以后保护你!” “你啊,不行。” 小桃鼓起嘴巴:“你都没有教我怎么知道我不行?” “一看就能看出来。习武之人讲的是根骨天赋,你没有这根骨,不是这块料。哪怕下功夫练了,也练不出名堂来,上了战场就是白送死。” 养父经常夸她根骨好,说她只要不懈怠,勤加练习,將来必能成大器。 自然,陈宴於武学一道上也是有天赋的,否则他不会练出那么出神入化的剑法。 叶緋霜嘆了口气。 老天真是厚待陈宴。 回了落梅小筑,沐浴完,换下练武时穿的短打,换上一件清凉的纱裙。 日头正盛,叶緋霜搬了把躺椅在院中晒头髮。 隱隱约约听见有吵嚷声传来。 落梅小筑偏僻,离西北角的角门很近,吵嚷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叶緋霜閒来无事,过去看了看,见看见一群人聚集在门外吵嚷,叫喊著要见“四老爷”。 门外那群人都是庄户打扮,好几个人裤腿挽到了膝盖,小腿上都是泥,赤著脚,倒像是从地里直接过来的。 他们群情激奋,满口污言秽语,对郑涟破口大骂了起来。 小桃听不过去了,问叶緋霜:“姑娘,咱们要去制止他们吗?他们骂得也太难听了。” 叶緋霜摇头:“你我震慑不住他们。” 一群农户出身的中年汉子,怎么会怕她们两个小姑娘?她们露面,只会让他们骂得更难听。 叶緋霜对小桃说:“让你三哥来见我。” 小桃的三哥叫铜宝,就是在这个角门看门的,叶緋霜这几天出府找的就是他。 很快,铜宝就匆匆赶来了。 铜宝给叶緋霜解释来龙去脉:“那些来闹事的是张庄村的村民,四老爷在张庄村有一处別院,是族里给分的。看院子的大管家去年强行徵收了张庄村的半数良田,今年又要收另一半,村民们手里不能一块儿地都没有啊,所以来要说法了。” 田为民生之本,一块田就是一个农家的一切。那个別院的大管家,此举简直是断人活路。 “这个大管家,是四夫人的人吧?”叶緋霜虽然在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她爹郑涟缠绵病榻多年,她娘又是个姨娘,四房的所有家產都在四夫人秦氏手里,她肯定早就全换成了自己的人。 铜宝点头:“是。” 他在角门看门,见过那大管家来往郑府很多次,每次都是四夫人身边的丫鬟送出来的。 叶緋霜回到书房,提笔写了一封信,递给小桃:“把信给你三哥,让他送去张庄村的村长手里,此事办好我有重赏。” 铜宝从妹妹手里接到信,毫不犹豫:“你告诉五姑娘,我马上就去。” 小桃拽住他问:“三哥,我和姑娘第一天出门的时候,姑娘和你说了什么?你怎么那么爽快地就放我们出去了?” 那天吗? 那天五姑娘一身男装,一双眼睛熠熠生辉,笑著问他:“你愿意一辈子只当一个看门的下等奴才吗?” 没人愿意。 人往高处走,奴才更想翻身。 五姑娘又说:“让我出去,我会记住你的好处。以后你若是愿意为我办事,我定会提拔你。” 古往今来,有的是奴才跟对了主子逆天改命、一飞冲天的。 只是他一个看角门的下等奴才,连跟主子的机会都没有。 五姑娘主动示好,他断没有拒绝的理由。 从他放五姑娘出府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五姑娘的人了。 铜宝每天在角门迎来送往,见的人太多了。 良禽择木而棲。看到五姑娘的第一眼,看到她眼中的晶芒和灿光时,他就觉得,这定是他要找的那根良木。 第37章 中下怀 下午,陈宴来了,继续上课。 “鑑於五姑娘假期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以后没有假期了。”陈宴说。 切,那又如何,她可以逃课。 心里这么想,叶緋霜脸上却做出一副无比伤心的表情,还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那我真是太难过了。” 陈宴静静地看著她装,懒得拆穿。 她能老实才有鬼了。 “以后,若是再让我在青楼撞见五姑娘,尤其再看见你和哪个小倌拉拉扯扯。”陈宴说,“別怪我真的告诉郑老太太,让你垂门都出不去。” 叶緋霜立刻表明心志:“放心吧,不会的。” 她还加了一句膈应人的话:“那些小倌也就那样。若论容色,天下谁能比得上陈三郎你呢?看你就很能饱眼福了。” 誒,不对。 叶緋霜忽然想到了回程路上遇到的那位贵公子。 那位的容貌气度,还真不输陈宴。 陈宴冷冷地说:“你拿我和秦楼楚馆里的那些人相比?” 叶緋霜一副老实又无辜的样子:“我是在夸你。” 陈三郎轻哼一声,摊开书本。 这养气的功夫真是练到家了,这都不生气。 授课结束,靳氏留陈宴用膳。 饭后甜点是一道茉莉糕,做得蓬鬆暄软,不甜不腻,吃后齿颊留香。 很合陈宴的口味,他多用了两块。 靳氏见陈宴喜欢,立刻让小桃把剩下的糕都装起来,让陈宴带走。 陈宴婉拒,靳氏说:“你们做学问做的晚,饿了就吃两块填填肚子,方便。” 在靳氏看来,这是他女婿,她得和养儿子一样养女婿。 “那就却之不恭了。”陈宴说,“这糕点味好,不像郑府厨房里点心娘子的手艺。” “是霜儿做的。”靳氏很自豪地说,“霜儿自打回来,就变著样地给我和她爹做好吃的。说我们太瘦了,非要把我们吃胖一点。” 陈宴略一打量,发现靳氏的確比一个月前胖了点,看起来气色也好了。 他扬唇笑道:“五姑娘很好。” 若是男子,可撑门楣。 “三郎,你教霜儿念书时,她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別嫌麻烦,更別生她气,给她多讲讲,她就能明白的,我们霜儿很聪明的。” 陈宴说:“五姑娘很可人,从不惹人生气。” 这话陈宴说得违心。他养气功夫还不错,泰山崩於前都能面不改色,所以面对她时不时崩出的惊世骇俗之语能淡然处之。 要是换成一般的夫子,或者乡学县学里那些老秀才们,估计早被她气得吐血了。 叶緋霜並不知道陈宴和自己娘亲在谈论自己,她一吃完饭就去见铜宝了。 铜宝已经把信送给了张庄的村长,村长看后犹豫著说要考虑考虑。 铜宝不知道信上的內容,只负责传话。 叶緋霜说:“但愿他能信我。” 她给村长的信上写了,她和郑家四房也有仇,会帮他们处理这件事,但让他们先把田卖给那名大管家,不要和他爭执,也不要再来郑府闹事,更不要想著去告官,保护好村民。日后,她定会帮他们把地拿回来。 她还解释了这么做的原因。那名大管家是个恶奴,若是不能得到地,必定要强买强卖。到时候张庄丟的就不只是地了,还有人。 她还在信里附带了一张三百两的银票,让村长囤一些粮食,拨给村里实在揭不开锅的人家,度过这一难关。 但事实证明,村长並没有相信叶緋霜。 因为半个月后,又来了一批人来郑府门口要说法。 他们这次还拉著两辆板车,车上放了六具尸体。 大管家强行徵收土地的时候和村民起了衝突,这六个人是被大管家手底下的恶僕活活打死的。 很快,官兵就来了郑府门口,把义愤填膺的村民都带走了。 叶緋霜立刻让铜宝去府衙打听,铜宝很快带回来消息,要那些村民们包括村长都被关在了州府大牢里,短时间內不会放出来了。 前世,叶緋霜就知道了秦氏、乔大夫和滎阳知府沆瀣一气。 张庄这件事,最后肯定会被压下去。州府的那些官员,就是秦氏、郑家的爪牙。 叶緋霜觉得她有必要去一趟张庄,拿到滎阳知府欺压百姓的证据。 滎阳知府要是倒了,秦氏就少了一个凭仗。 第二天去鼎福居请安的时候,叶緋霜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地就是庄稼人的一切,没了地他们怎么活呢?”叶緋霜说,“母亲应该管好手底下的人,实在不该抢他们的地。” “放肆!”郑老太太斥道,“反了你了,竟敢指责你嫡母!” 叶緋霜不满道:“本来就是母亲这边的人不对啊!” 郑老太太一拍桌子:“顶撞长辈,成何体统!从明天起,你不必来鼎福居请安了,跟著你嫡母好好学规矩,什么时候知道上下尊卑了,再来我跟前!” 秦氏嘲讽道:“你口口声声替张庄村的人说话,那你不如去张庄村得了,还待在我们郑府做什么?” 叶緋霜赌气似的:“去就去!” 秦氏笑了:“呵,好,翅膀够硬啊你。我这就派人把你送到张庄的別院去,你就在那儿给我学规矩。等你什么时候学乖了,再回来!” 秦氏哪里知道这个安排正中叶緋霜下怀。 她还在庆幸叶緋霜犯了蠢,被她拿捏了错处赶到了別院里。 这次,定要让她有来无回! 叶緋霜要被发配去別院的事情很快传到了陈宴住的映竹轩里。 卢季同乐了:“你这小未婚妻可真够点背的,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她?” 陈宴依然看著手中书,並不在意的样子:“想必又是什么无妄之灾,她能处理。” 卢季同从贵妃榻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得了,我就替你跑一趟,问问我姑母去。” 他去了三房找卢氏,很快就回来了。 见陈宴的书还是他离开的时候翻开的那一页,卢季同吭哧吭哧地笑了两声。 他把打听到的消息和陈宴分享:“四老爷有一个別院在张庄村,別院的大管家强行徵收村民的地,村民们闹到郑府门口时被五姑娘看见了。 你这小未婚妻倒是个性情中人,她是替张庄村的百姓说话,才得罪了老太太和四夫人。” 陈宴放下手中半天没有翻的书,思忖片刻,起身往落梅小筑的方向去了。 第38章 我陪你 叶緋霜此时正在收拾行李,看似面露愁容,实则內心早已开心到飞起。 靳氏则在一边垂泪,说自己要去求老太太和秦氏,叶緋霜拦住了她。 “放心吧娘,我很快就回来。” 这句话並不能安抚到靳氏:“那些犯了天大的错的姑娘们才会被关到別院去,你不过就说错几句话而已,哪用得著这样呢?万一老太太和夫人想不起你,岂不是你一辈子都要被关在那地方?” 在靳氏看来,女儿这一去,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娘,你放心,中秋一过,女儿一定就回来了。” “我去求老太太……” “娘!”叶緋霜用力握住靳氏的手,压低声音道,“您和我爹两情相悦,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头夫人。老太太將您贬妻为妾,把四夫人的位置给了秦氏。您已经受了这么些年委屈,还要继续受下去吗?” 靳氏腿一软,后退几步,跌坐进椅子里,脸色煞白:“霜儿,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叶緋霜说,“娘,您信我一次,我会把属於您的都拿回来。实话告诉您,我就是故意激怒老太太和秦氏的,我就是要去张庄別院一趟,我有要做的事情,很重要。” 望著女儿坚定的面容,靳氏终於平静了下来。 她把泪擦乾净,选择相信女儿:“娘给你多准备点东西,省得別院里缺了少了让你吃苦。” 阿夏忽然跑进来稟报:“二姑娘来了!” 帘子打起,郑茜静扶著月影走了进来。 她脸色不太好,身上围著件披风。 叶緋霜扶住她的胳膊:“二姐姐,你怎么大老远过来了?” 郑茜静眨了眨眼,苍白羸弱的脸上浮现一抹笑容:“这就远了?要是我说我陪你一起去张庄別院呢?” 叶緋霜面露惊愕,靳氏忙道:“二姑娘,这可使不得啊。” 郑茜静对靳氏说:“姨娘放心,我和五妹妹一道去,庄子里的人就不敢怠慢,我不会让五妹妹吃苦的。” 靳氏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二姑娘,您这让我说什么好。我们霜儿有你这样的姐姐,真是她的福气。” “二姐姐,你不必去啊。” “你劝不住我。”郑茜静说,“我就要去。” 叶緋霜百感交集。郑茜静这身子骨,何必折腾这一趟,不都是为了自己么?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示。前世,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她对於善意有些手足无措。 “我已经徵求祖母的同意了,我连东西都收拾好了。”郑茜静得意地说。 叶緋霜轻轻抱了抱她:“谢谢二姐姐。” 另外一头,郑茜媛听说叶緋霜被发落去別院了,高兴的不行,感觉终於出了口恶气。 “娘,可不能让她再回来了!就让她死在別院里才好!”郑茜媛对秦氏说,“你记得打点別院的人,让他们好好磋磨这个小贱人,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磋磨不了了。”秦氏说,“二姑娘要和她一起去。” 郑茜媛惊叫起来:“二姐姐?她疯了?祖母怎么没拦著?!” “二姑娘提出让她的奶娘梁妈妈教叶緋霜规矩礼仪,那梁妈妈从前可是宫里尚仪局的司赞,没有人比她更懂礼仪了。你祖母要是拒绝,岂不是让人觉得她看不起宫廷女官?” 郑茜媛一屁股坐在榻上,愤愤道:“真不知道那个小贱人给二姐姐灌了什么迷魂汤!” 秦氏搂著女儿安慰她:“你放心,这么好的机会,娘定会替你出气的。” 凭什么她女儿在诗会上丟了那么大的脸,叶緋霜和郑茜静出了那么大的风头? 郑茜媛又高兴了:“娘,你是不是有办法了?太好了,必须好好收拾她,不死也要让她残废了!” 下人们从角门往出搬行李,铜宝指挥著装车。这次去张庄,叶緋霜让铜宝和她一起。 郑茜静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叶緋霜,一抬下頜:“看谁来啦?” 叶緋霜望去,见陈宴拨开一丛海棠枝,自幽静深处走了过来。 他步子很快,身姿依旧笔挺沉稳,不见丝毫忙乱。流云锦的道袍迎风摆动,一派松姿鹤骨。 郑茜静低声感嘆:“陈三郎这副皮囊啊……” 叶緋霜闻到了陈宴身上的雪中春信香,不禁深深吸了口气。这款香以梅香为基调,在这夏日格外的幽凉清新。 “別搬了。”陈宴说,“我去找郑老太太,你不必去別院。” 那哪儿行呢! 叶緋霜面露哀容,虚偽地说:“陈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祖母让我去別院静心,是为了我好。我反省了一下,发现自己確实太浮躁了,是该好好沉淀沉淀。” 之前在马车上鏗鏘有力地说“我偏不守规矩”的人,今天就突然开始反省自己了? 陈宴坚信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盯著叶緋霜看了片刻,缓缓开口:“五姑娘,你別是故意的吧?” 第39章 遇危险 叶緋霜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脏话。 陈宴这双眼,这洞察力,即便她重生一世也不得不说一句佩服。 “陈公子在开什么玩笑?谁放著好日子不过要去別院吃苦?” “別人当然不会。但五姑娘与寻常人不同,行常人不行之事,倒是合情合理。” 陈宴逼近一步,微微倾身,贴近叶緋霜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別院比郑府自由多了,五姑娘肯定能找到机会溜出去,上醉红尘等地方逛一逛,找一找自己看上的那位小倌。” 叶緋霜“哈”的假笑一声:“怎么可能呢陈公子,我是去学规矩的,师傅都定好了,是梁女官。我哪有时间玩闹呢?” 陈宴静静地看著她,漆黑的瞳仁幽沉似海,带著种极具威慑感的沉寂。 叶緋霜垂下眼睛掩去心虚,嘆了口气,无奈又委屈地说:“陈公子,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陈宴:“……” 怎么弄得他在泼人脏水似的? 郑茜静以为陈宴怕叶緋霜在別院受委屈所以在安抚她,於是飘了过来,对陈宴保证:“陈三郎,你放心,有我在,五妹妹不会有事的。” 卢季同也凑上来说:“要不我一块儿去吧,还能保护二位姑娘。” “好呀!”郑茜静眼睛亮了。 人多热闹,多好玩啊。 叶緋霜:“……” 这是想干嘛? “你去也好。”陈宴頷首,“可向三夫人说过了?” “还没,你待会儿替我说一声,姑母会同意的。” 铜宝过来稟告:“二位姑娘,可以起程了。” 卢季同朝陈宴拋了个媚眼,意思就是你放心,你的小未婚妻我定替你看好。 能去青楼的姑娘,实在不太老实,他必须替兄弟看住了。 “陈公子,你要是有时间,可否帮忙照看一下我爹娘?”叶緋霜充分利用一切便利条件,“我不求別的,他们吃好喝好、平平安安就行。” “你放心,我会的。”陈宴说,“照顾四老爷和靳姨娘也是我的应尽之义。” 叶緋霜上了马车,陈宴在外边又叫了她一声。 叶緋霜撩起帘子,陈宴看著她说:“若是遇到什么不好处理的事情,给我传信。” 叶緋霜点头:“多谢。” 马车行驶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坐的是郑茜静的马车,比起陈宴那辆来不遑多让,舒服得很。 “哎呦呦,难捨难分啊。”郑茜静打趣叶緋霜。 月影抿唇笑了一下,和郑茜静交换了一个八卦的眼神。 陈三郎是真挺喜欢她家五姑娘的。 一个多时辰后,一行人到了张庄別院。 有郑茜静在,自然没有任何怠慢的地方。房间能看出是临时整理出来的,但乾净又舒適,吃食也是顶好的。 晚上,小桃偷偷和叶緋霜说:“姑娘,我打听了,说大管家本来想让你住西边那个又小又冷的破院子。谁知道二姑娘一起来了,才临时换成这个大院子。” 叶緋霜赞道:“可以啊,这才多大会儿功夫,你就打听出来了。” 小桃很得意:“那可不,姑娘不是夸我机灵吗?” 叶緋霜给了她一碟点心让她去一边吃了,把铜宝叫了过来,让他帮忙去买几匹马,几套弓箭。 “买好之后你在村里找一户靠谱的人家,就藏在他们家里。悄悄地办,不要被人发现。”叶緋霜叮嘱。 铜宝立刻应了。 叶緋霜又让小桃这些日子多在张庄村里转转,听村民们诉诉苦,有什么异常一律回来告诉她。 小桃每天尽职尽责,替叶緋霜监视张庄村一切动向,连谁家的羊生了崽都要稟报。 叶緋霜从小桃的转述中挑出几户胆子大的人家,找时间上了门,问清了大管家做的恶事。 原来除了收他们的地,这大管家还欺男霸女,简直就是一方恶霸。 一名村妇哭道:“他们还掳走了我的女儿,逼她去做那种事!可怜我的女儿才七岁!就被他们活活折磨死了。” “他们?除了大管家还有谁?”叶緋霜追问。 村妇苍老的眼中布满血丝,恨声道:“知府公子。大管家掳走的很多孩子,就是给那知府公子玩的!” “我知道了。”叶緋霜说,“你放心,我认识很厉害的人,定帮你为你女儿一个公道。” 村妇给她跪下,哭道:“要是能让我女儿瞑目,我死了也愿意!” 安全起见,叶緋霜没有再偷偷出別院见村民,她知道那名大管家肯定暗中盯著她。 大管家白白胖胖,在面对郑茜静和叶緋霜的时候笑容满面、毕恭毕敬,看著还挺慈眉善目。 谁能想到他背地里做的都是草菅人命的勾当? 梁妈妈每天都来教叶緋霜规矩礼仪,本以为这乡下长大的五姑娘会很难教,谁知她悟性极高,学得特別快,倒是给梁妈妈省了不少事。 拜前世所赐,前世的叶緋霜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家闺秀,礼仪规矩下了可多功夫。 郑茜静每天和叶緋霜、卢季同在一处玩,和她学打弹弓,打下来的麻雀叶緋霜就直接烤了,香的厉害。 天气好了,三人去庇阳山玩。这是郑茜静第一次骑马,叶緋霜给她稳稳噹噹地牵著,郑茜静起初有点害怕,后来便觉得只剩新奇快乐了。 卢季同和叶緋霜下了河里摸鱼,卢季同使坏给叶緋霜泼水,叶緋霜睚眥必报地还回去,两人在河里打水仗,都成了落汤鸡,郑茜静坐在岸上笑得不行。 摸上来的鱼就地烤了,郑茜静吃得满手是油,不住赞道:“五妹妹,你烤东西真的太好吃了。” 树上结了果子,叶緋霜和卢季同利落地爬上去摘,郑茜静就在下边把掉下来的捡起来。回去后放进井里,第二天吃,又凉又甜。 大管家给秦氏传的信里详细写了叶緋霜的动態,还叫苦说有郑二姑娘和卢四公子在,实在磋磨不了叶緋霜,只能看著她吃喝玩乐。 秦氏的回信將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郑茜静这段时间已经学会骑马了,虽然骑不快,但已经不用人牵著了。 三人起了个大早,上山看日出。黄澄澄的太阳从山头跳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亮了。郑茜静满眼霞光,深吸一口气,只觉胸腔舒朗,说不出的豪迈畅意。 卢季同带了画具,非得让叶緋霜画一幅日出图。 前世的陈宴还真画过日出,叶緋霜按照记忆照猫画虎,虽然只得三分相似,已经相当不错了。 “有灵气。”卢季同说,“五姑娘,我收你为徒吧。你跟我学画,我保你成为当世大家,流芳百世。” 叶緋霜心说她有个屁的灵气。那是陈宴的灵气,可不是她的。 “你和陈宴这是一个毛病?喜欢给人当师父?” 卢季同躺在地上,叼了根草,懒懒散散地说:“要么说我和陈三能玩到一块儿去呢?霜儿表妹,叫声师父听听。” 这些日子混得熟了,卢季同便开始以表哥自居,动不动就让叶緋霜叫。 叶緋霜想著他是三房卢氏的侄子,自己是四房的女儿,这是什么一表八千里的关係,不叫。 收不到可心的徒弟,卢季同颇为遗憾。 三人在山上呆了一上午,临近晌午的时候才回別院。 在山脚,遇到一群扛著锄头铁锹的村民。 村民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他们是郑府的人!” 就像水溅进了油锅里,一群村民顿时沸腾了。愤怒和憎恨爬上每一张脸,他们大喊著“姓郑的还我兄弟的命来”,举起手中的东西就朝他们砍了过来。 叶緋霜神色一凛。他们出门时都会换上普通的衣服,还会蒙住脸,绝对不会暴露身份。 这群人有问题。 第40章 受重伤 一个高壮的男人挥舞著锄头朝叶緋霜砍来,下了死手,想要一锄头解决她。 不料锄头的另一端反被叶緋霜握住,她借著坐在马上的高度优势一拧,锄头转眼间便到了她手里。 扬手一砍,重重敲在男人脖子上。男人连痛呼都没发出来,便轰然倒下。 郑茜静的马受了惊,她又不会控马,惊叫著从马上栽了下来。 幸好叶緋霜一直注意保护著郑茜静,第一时间接住了她。 她把郑茜静护在身后,手中的锄头舞得虎虎生风。 一柄钉耙从后边照著卢季同的脑袋拍了下来,等卢季同察觉到时,已经晚了。他瞳孔骤然放大,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这钉耙拍得脑浆崩裂。 关键时刻,一根木棍从旁边伸过来,卡住了钉耙的齿牙。叶緋霜手腕一翻用了个巧劲,直接掀飞了那人手里的钉耙。同时锄头狠狠懟上那人的胸口,打得对方顿时就喷出一口血来。 叶緋霜不用想也知道这群人是秦氏派来的,不过他们的功夫都很一般。 拜落梅小筑偏僻所赐,没人看到她晨起练棍子。秦氏显然不知道她的本事,所以没有派什么高手来。 很快,十几个人全都被叶緋霜的锄头撂倒,有几个已经断了气。 叶緋霜拄著锄头冷眼扫视,察觉到背后有阴风袭来。 卢季同的惊叫声同时响起:“小心!” 叶緋霜余光扫见是一根木棍照著郑茜静的后背敲来,她本可以將郑茜静拽开,但是千般思绪涌上心头,叶緋霜当机立断,选择扑过去用后背为郑茜静挡下了这一击。 血腥味涌到喉头,叶緋霜跪在了地上。把手中的锄头向后用力掷出,锄头钉入偷袭者胸口,那人抽搐之下便咽了气。 郑茜静眼中惊惧和愤怒交织,惶然叫她:“五妹妹!” 叶緋霜脸上的血色顿时全都褪去,煞白一片,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朝郑茜静露出一抹笑:“二姐姐,你没事就好。” 郑茜静的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五妹妹,你没事吧?我们回去,我马上叫大夫来!” 卢季同把叶緋霜抱上马,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別院。 处理伤口、请大夫、给主家传信……別院顿时人仰马翻。 大夫还没来,却听到小桃的哭喊:“不好了,我们姑娘吐血了!” “什么?”郑茜静一惊,一口气没提上来,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 卢季同是个很合格的眼线,每三日便给陈宴传一封简信,把他们在別院都做了什么告诉他。 【梁妈妈夸五姑娘聪慧,礼仪学得极好】 【今日以弹弓打雀,五姑娘四枚石子得五只麻雀,一石二鸟实在精彩。】 【今日摸鱼,五姑娘轻鬆抓到三条,我在她的教导下也抓了一条。学会了新本事,本人心悦。】 【跑马输给了五姑娘,实在丟人】 【二姑娘上山的时候被毒草划伤,幸亏五姑娘处理及时,没有酿成大祸。五姑娘能分辨毒草,她说是她养父所教。看来在乡下长大,也能学到真本事】 【五姑娘野味做得极其美味,陈三,你以后有口福了】 …… 【今日上山看日出,我准备收霜儿表妹为我的关门弟子,授她丹青,哈哈哈】 陈宴把刚收到的简信扔到抽屉里,轻哂:“我就知道。” 就知道她去了別院不会老实。 看这日子多滋润。 卢季同的简信只有三言两语,陈宴却可以想像出叶緋霜打鸟摸鱼、跑马作画的样子,定然瀟洒肆意。 捏了下眉心,自语低喃:“早知道我也去了。” 锦风一进来就听见他家公子嘟囔,但没听清:“公子,您说什么?” 陈宴看向他:“何事?” “公子,傅姑娘来了。说她为即將到来的中秋作了一篇赋,想请公子指点。” 陈宴把卢季同的简信收好,说:“请她去书房。” 傅湘语裊裊婷婷地走了进来,如弱柳扶风。 陈宴从小见到的大家闺秀基本都是这样,家中女性长辈也都仪態淑雅,他以为自己的未婚妻定然也是中规中矩的大家闺秀。 但见了真人,陈宴才意识到自己的狭隘——世间女子並非千篇一律。 这一刻,陈宴忽然很想去张庄別院。 “陈公子?”傅湘语轻声叫他。 陈宴回神,朝傅湘语礼貌地頷首,示意她把作的赋拿出来。 傅湘语却红著脸拿出一个香囊,递给陈宴:“陈公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见陈宴接过,傅湘语顿时窃喜起来。 只是她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展露出来,便听陈宴道:“做工精巧,傅姑娘女红不错,但是你送错人了。” 傅湘语忙道:“中秋將至,我给府里的人都做了,不止陈公子有。” 其实她就是为了有一个名正言顺给陈宴送礼物的理由,才给每个人都做了。 陈宴頷首:“那就多谢傅姑娘了。” 傅湘语终於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她拿出自己作的赋,刚想站在陈宴身边和他好好討论一番,展示一下自己的才情,忽听锦风的声音亟亟传来:“公子,卢四公子差人来报,他们在庇阳山脚遇袭,郑五姑娘重伤。” 傅湘语还没把这句话完全消化,只觉身边一阵清风飘过,身边哪里还有陈宴的影子? 她急忙追出门,却听说陈宴已经出府了。 陈宴路上听卢季同的人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他们遇险时只有三人,卢季同当时著急带著郑五姑娘回別院,没来得及管那群暴民。等他再派人过去时,那群人已经跑了,就连尸首也带走了。 “锦风带人去找。”陈宴冷声吩咐,“务必抓到活口。” 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別院。 他带来两名大夫,两名大夫差点被马巔得吐出来,顾不上自己,连忙去为叶緋霜看诊了。 进去的时候已经有村医在处理了,陈宴看见叶緋霜双目紧闭趴在床上,脸色苍白,看似已经晕过去了,露出的后背有一大片骇人的淤青。 陈宴的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扯了两下,无比酸疼。 第41章 苦肉计 叶緋霜一开始是在装晕,后来还真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內点了灯,小桃正在她身边哭。 见她睁眼,小桃惊叫起来:“姑娘,你醒了!” “嘘,別叫。” “呜呜呜,姑娘,你嚇死我了。” 叶緋霜略微动了动,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不过完全在她可以忍受的范围內。 扑过去为郑茜静挡的时候,她调整了一个让自己受伤程度最轻的角度。 所以她后背上的伤远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只是皮肉伤,並没有伤筋动骨。 至於所谓的吐血,更没有。她只是咬破了舌头,让血丝从嘴角流出来,看著更骇人一点罢了。 要是不让自己伤得严重一点,她铁定要被带回郑府,然后被人严加看管,到时候她还怎么出来?眼看著这就中秋了。 於是叶緋霜虚弱地说:“小桃,我好难受,你快去叫大夫。” 听说叶緋霜醒了,一群人涌进房间。和陈宴四目相对的一剎那,叶緋霜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这么快就来了? 陈宴走到她床边,蹲下,温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叶緋霜说:“疼。” 她看向满脸担忧的郑茜静:“二姐姐,你没事吗?” “傻妹妹,我当然没事了,你都那么护著我了。”郑茜静眼睛肿肿的,可见一直在哭。 “咳咳,二姐姐你没事就好……”她咳了两声,嘴角又溢出血丝。 郑茜静又落下泪来:“五妹妹,你这样都是为了我。” 大夫给叶緋霜把脉,虽然觉得这郑五姑娘的脉搏强健有力,可见没什么大碍,但想到她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於是习惯性地往严重说:“郑五姑娘吐了血,可能重击之下伤到了肺腑,必须好好將养著。” 郑茜静忙道:“那我们赶紧回府。” “不可。”大夫阻止,“郑五姑娘短时间內还是不要挪动的好,以免肺腑再出血。” 给贵人看诊有赏钱拿。要是真让他们回了郑府,换了大夫,自己不是平白丟了银子吗? “对,对,那就在这儿养著。”郑茜静又说,“大夫,一切药材都用最好的,不怕费钱,必须把我五妹妹养好。” 叶緋霜这伤是替她受的,郑茜静自责內疚得不行。同时又对她无比感激,要是这一下子挨在自己身上,她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装一会儿可以,一直装就太累了,於是叶緋霜说自己难受想歇著,想把这群人都打发了。 谁知陈宴说:“你睡吧,我守著你。” 叶緋霜:“……” 他守著她还睡个屁啊。 叶緋霜赶不走他,索性继续演戏,泫然欲泣地问:“陈公子,到底是谁要杀我?” “我已经派人去找那些歹人了,你放心,我定会查清楚这件事。” “对,五妹妹,你现在养好身体才最重要,別的都不用管。”郑茜静磨了磨牙,“今日之事,我定和那群歹人没完!” 叶緋霜知道,有陈宴、郑茜静和卢季同在,定能查出这件事是秦氏做的。 要是他们三个都安然无恙,依照郑老太太对秦氏的袒护程度,这件事最后可能就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只有她受了伤,而且是很严重的伤,旁人才会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严重。尤其是郑茜静,这伤本该是在她身上的。那么她会后怕,越后怕就越愤怒,越愤怒就越不会让这件事简单翻篇。 苦肉计虽然是有点苦,但有用。 果然,当天晚上,锦风就把那群歹人抓了回来,一个都没落下。使点手段一拷问,他们就老老实实交代了。顺著一查,就查到了秦氏头上。 “她真是太恶毒了!她竟然想让你死!”郑茜静一有消息就来和叶緋霜分享,气得她胸口疼。 叶緋霜適时落下眼泪:“母亲不喜欢我。” “不喜欢就要残害子女吗?有她这么当母亲的?”郑茜静义愤填膺。 “这次是我命大,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叶緋霜苦涩地说,“回府后我便和母亲请罪认错,希望母亲留我一命。” 郑茜静气得差点厥过去。受伤臥床的是叶緋霜,她竟然还得回去给杀人凶手请罪? 叶緋霜继续道:“母亲是我嫡母,上边还有祖母,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一味地哽咽。 郑茜静轻轻抱住她:“五妹妹,姐姐知道你委屈,你放心,姐姐一定替你做主。我这便给我娘去信,请她主持公道,绝不让你受委屈!” 郑茜静是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国公夫人若是知道自己爱女差点死在秦氏手下,肯定要气疯。 叶緋霜轻轻扬起唇角:“二姐姐真好。” 接下来几日,她便安心臥床养伤。 其实她早没有大碍了。以前和养父一起打猎,遇到猛兽时伤也受得不少,她皮实得很。 不用上课,不用学礼仪,好吃好喝地被人伺候著,其实是神仙日子。 要是陈宴別天天在她眼前晃就更好了。 “又想去哪儿?”陈宴在门口拦住了想偷溜出房间的叶緋霜。 这已经是她三天內第七次想要出去放风了。 “天天躺在床上我都快僵了,让我出去玩玩吧。”叶緋霜双手合十,“我不骑马,溜达溜达放放风就行。” 陈宴嗤笑:“你还想骑马?” 他向前几步,就把叶緋霜逼退回房间。 “大夫说你要是不把伤彻底养好,以后骑马的时候腰背会痛,你想以后都骑不了马吗?” 叶緋霜:“……” 哪儿就那么严重了。 只怪自己装得太像。 她爬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看起来消停了。 “听卢四讲了当日情形,原来你功夫还不错。”陈宴和她聊起天来。 叶緋霜很有自知之明:“要真不错,也不必伤成这样了。三脚猫的功夫罢了,就是为了和我养父一起打猎才练的。” “你还小,能护著二姑娘从一群男人手底下活命,已经相当不错了。” 叶緋霜觉得挺有意思。 前世,陈宴对她多有鄙夷,她没有一点能入他的眼。 而这一世,他似乎总是夸她,仿佛她什么都好的。 多新鲜。 “明日就是中秋了,我已经命人为四老爷和靳姨娘送了节礼过去,你不必牵掛他们。”陈宴又说。 “多谢陈公子。” 然后两人无话。 陈宴便坐在榻上拿一本书看,偶尔为叶緋霜倒一杯水端一碗药,取代了小桃的位置。 叶緋霜觉得好惊悚。前世她最后缠绵病榻的那一年,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中秋那天,郑茜静说要好好热闹热闹,除除晦气。 “你可知,璐王父子回来了。”卢季同说,“他们今晚会连夜赶路,不住驛站。” 陈宴点头:“既然我们在庇阳山,晚上便去迎一迎王爷和世子吧。” 第42章 救世主 庇阳山山体辽阔,绵延千里,是滎阳城的一面天然屏障。 车马粼粼,一道亲王仪仗自官道转来。 仪仗最中间是一架高大的金顶马车,车里坐著璐王和世子寧衡。 寧衡刚一觉睡醒,还有些迷糊,聊起帘子往外一看,顿时精神了:“看见村里的灯火了,证明马上就要到滎阳城了。哎呀,可算是回来了。” 他坐直身子,抖了抖肩膀:“太好了,又三年不用进京了,舒服!” 璐王没搭理儿子,依旧闭目打坐,两只手在空气中画圈,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做法。 要是让不认识的人见到,绝对不会认出这是位身份贵重的藩王。 因为璐王潜心修道,一整个道士打扮。就是平时养尊处优吃得太好,身材有点富態,没有仙风道骨那种劲儿。 但寧衡还是很怕自己父王哪天想不开出家了,他就得继任王位了。 当世子,还能偷溜出封地玩一玩。 当了藩王,除非进京,否则平时连滎阳城都不能出。 进京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这璐王世子的身份在滎阳好用,可进了京他就屁都不是了。 大昭藩王多,世家也多,那些显赫世家的公子小姐不比他们王孙贵胄差。京城团锦簇,爭奇斗艳,大街上隨便扔一块儿石头就能砸到一个天家女世家子。 他爹没有实权,还一心修道,寧衡都不愿意回想京城那群人是怎么笑话自己的。 滎阳多好啊,在滎阳当个土皇帝,呼风唤雨。 郑家又很老实,和他们璐王府处得相当不错。 不像封地在博陵的晟王,晟王叔虽有实权,但博陵还有个崔氏。 博陵崔氏可比滎阳郑氏还要基业深厚,晟王几乎每天都在和崔氏斗法,多闹心。 寧衡对自己的日子再没有什么不满的了。 他一把握住璐王的手,情真意切地说:“父王,您可千万要长命百岁啊!在这王位上稳稳地再坐他五十年!” 璐王终於睁开眼,一双不大却满含精光的眼睛看著爱子:“我的儿,为父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赶紧继承王位,为父也好过几天閒云野鹤的日子。” “不,父王,您是最好的璐王,儿比不上您!” “长江后浪推前浪,父王老了,该退位让贤了。” 寧衡大惊:“父王,你不能退!” 璐王欣慰:“衡儿,你可以的!” 寧衡想了想,恳切地问:“父王,您有没有什么流落在外边的私生子?可以抓回来继承王位的那种?” 璐王直拍大腿,嘆道:“没有啊!儿,都怪父王对你母妃一心一意,用情至深。从不在外留情,如今竟无人可替你我分忧!” 寧衡怒其不爭:“父王,你怎么这么没用!” 璐王恨铁不成钢:“我的儿,你怎么也这么没用!” 此时,忽听外边“咚”的一声巨响,马车晃了晃。 寧衡扶著车壁稳住身子,惊嘆:“父王,你气功大成了?” 璐王两只手又开始挥舞,外边不断传来咚咚咚的巨响。 寧衡瞪大眼:“父王,你在隔山打牛吗?” 璐王收了手,捻了捻山羊鬍,不紧不慢地说:“不出意外的话,我们遇到意外了。” 紧接著就响起卫队士兵的大喊声:“有埋伏,有刺客!快快保护王爷和世子!” 骏马一声嘶鸣,拉著马车狂奔起来。 寧衡刚想撩开帘子看一看外边,一支箭就嗖的一下透过窗户飞进来,从他脸侧划过,钉在了车壁上,箭尾的羽毛还在不断震颤。 寧衡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剧烈顛簸的马车震得他话都说不连贯了:“这……这是……谁要刺杀我们?” 他和父王都是老实人,没有得罪过谁啊? 璐王把寧衡拉到自己身边,紧紧抱著他,安抚儿子的同时条理清晰地问了车外的侍卫几句话。 得知对方来势汹汹,刚才的巨响就是山上的滚石,前边的官道可能被封住了,马车应该过不去。 璐王当机立断:“骑马!” 他是个灵活的胖子,当即就出了车跳上马。寧衡也素爱跑马,骑术不错,父子二人在一眾护卫的保护下离了官道,奔入一条小路。 寧衡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已经被射成了刺蝟。 很快,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踏踏声,只见一群黑影朝他们袭来,像是一团要將他们吞噬的黑云。 寧衡嚇得声音发抖:“父王,他们追上来了!” 王府护卫很快和后边追来的人廝杀起来,谁知前边也来了人,他们被前后夹击了! 护卫首领立刻说:“王爷,世子,快进密林!” 月黑风高,密林中的一棵棵树木有如鬼影,树枝掠过,勾烂了寧衡的锦袍,勾散了他的髮髻,划破了他的脸。 寧衡自小顺风顺水,是蜜罐里长大的,从没遇到过这样的险情。 当黑巾覆面的歹人追上来,一个个將王府护卫砍落马下时,寧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境地。 他一边策马一边大喊:“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我可以给你们银子,很多很多银子,你放过我们!” 回应他的是越来越近的黑影,月光將长剑照出令人肝胆欲裂的寒光。 一个黑衣刺客打马追上,举著长剑便朝寧衡砍来,璐王小小的眼睛瞪得巨大,眼眶几乎要都撑裂,悽厉大叫:“衡儿!” 这一剎那,寧衡完全僵住,时间都好像静止了。 他不会赶马逃命了,也不会大喊著谈条件了,他成为了一尊雕塑,颓然又绝望地看著那柄长剑落下来。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却有一道破空之声。 一支利箭似是穿云而来,从那举剑的歹人脖颈右侧钉入,箭头从左侧钻出,直接將他横贯。 离寧衡面门只有寸余的剑刃颤了颤,便颓然落地。 他呆呆地转头,明明是这么暗沉的夜晚,可他还是那么清楚地看见一人一马,从密林深处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轮廓纤细,左手持弓,右手拿箭,一拉一放,三支箭一齐袭来,从寧衡身侧飞过,钉入他身后的几名歹人胸中。 转眼间那人便至身前,可对方连他和父王都没有看一眼,便从马侧抽出一桿长棍,弯腰倾身,重重敲在那些歹人的马腿上。 几匹马嘶叫著跪地,把马背上的人甩下来,长棍再次敲下,每一击都仿佛敲碎了他们的脊骨。 寧衡愣愣地看著那救世主一般、纤柔却又仿佛坚不可摧的身影,耳边只有自己剧烈震颤的心跳声。 第43章 他来了 陈宴远远地听见了廝杀声。 卢季同也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拧起眉头,桃眼里满是凝重:“不好,璐王父子遇袭了!” 陈宴立刻派隨从回去叫人,自己则带著一队侍从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他的侍从都是从陈氏暗卫中挑出来的,经由他一手调教,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官道上尸体横陈。 锦风下马一看,有的很明显是王府护卫,其它的无法辨认身份。 “去找王爷和世子的踪跡!”陈宴冷声吩咐。 一眾护卫齐声应是,向四面八方散开。 片刻便有人回来稟报:“公子,前方官道被滚石堵住了。” 陈宴即刻打马:“那边,走!” 他转向一条小路,行出一段,看见了更多的尸体。 陈宴曾练习百步穿杨,练出一双好目力,漆黑的夜色对他的影响並不大。 瞧见一名王府护卫还有余气,他即刻下马过去,说:“我是潁川陈氏陈宴,你家王爷和世子呢?” 王府护卫口鼻中不断溢出鲜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他认出了这位大名鼎鼎的陈三郎,眼中流露出等到救援的慰藉。 艰难地朝著密林的方向指了指,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这群人不同於秦氏找的那些半吊子,是真正的高手。 好在叶緋霜一开始出其不意射杀了几个,剩下的这几个她还能应付。 她从小就跟著养父上山,对山林无比熟悉。而且前阵子经常来山上玩,她对这里的地形已经不陌生了。 她一边应付著敌人,一边带著璐王父子以树木为掩护躲藏。 她身姿灵巧,出招刁钻,让对方捉摸不透,即便他们人多势眾,竟也在叶緋霜这里占不到什么便宜。 但叶緋霜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虽然她每天练习从不懈怠,但这具身体毕竟只有十岁。哪怕她身量再高,再不像十岁,也在力量上有天然的弱势。在这样高强度的缠斗下,她的四肢已经开始发酸了。 叶緋霜带著璐王父子往东边跑,出声叮嘱他们:“王爷,世子,你们跟紧我,弯腰,多往树后边躲。” 寧衡震惊无比:“你是女的?” 他以为她是个年轻的小郎君。 “世子千万小心脚下,仔细看著点。”叶緋霜没理会他的疑问,飞快地说,“密林里有很多猎户挖的陷阱,你千万別掉进去。” 前世,寧衡就是掉进了陷阱里,被里边放著的竹刺扎穿了腿骨,此后不良於行。 寧衡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知道了。” 叶緋霜计算著时间,再撑一会儿,铜宝就能带著府衙官兵到了。 可谁知,支撑了很久,已经过了她预留的时间,她连一丝援兵的气息都没有嗅到。 她今天下午就派了铜宝回滎阳城,並且和郑茜静借来了成国公府令牌给铜宝,让他对滎阳知府说派些官兵来张庄村,保护成国公府的郑二姑娘。 难道滎阳知府不愿意调人?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耳边忽然传来寧衡的一声惨叫,叶緋霜一看,只见他还是踩到了猎户们挖的陷阱,半边身子已经滑了下去。要不是被璐王扯住,怕是人就已经掉进去了。 可是璐王矮小又臃肿,哪里拽得住高大壮实的儿子?竟也差点被拉进去。 关键时刻,叶緋霜扯住了寧衡肩头的衣服,捞住了他。 她握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边带。 可这样一来,她的后背就留给了后边的敌人。 感受到危险袭来,她急忙侧身躲避,这样手上就卸了力,寧衡惨叫一声又往下滑去。 最后一刻,叶緋霜没有完全鬆手,拉住了寧衡。可是本能躲开的那支箭没有躲过去,擦著她的肩头划过,溅起一片血雾。 叶緋霜顾不得新添的伤,大喊一声:“王爷,用力!” 她和璐王一起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寧衡从陷阱里拽了出来。 璐王跌坐在地,叶緋霜捞起稠木棍子,迎上已经追来的敌人。 叶緋霜不怕近身战,她猎杀过那么多猛兽。 可那是她自己一个人,只需要顾好自己就行。现在还有璐王和寧衡两个拖油瓶。 可她又知道,这世间的一切都是要等价交换的。她要当璐王父子的救命恩人,就要付出代价。 危险和恩情是对应的。情况越凶险,璐王父子就会越感激她,就和郑茜静一样。 叶緋霜死死咬紧牙关,挡住一柄又一柄刀剑,稠木桿子伤痕累累。 她瞅准一个人的命门,全力挥棍捅去,可谁知手上却忽然使不上力,差点连棍子都没握住,眼前更是一阵黑白眩晕。 寧衡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大叫:“姑娘!” 叶緋霜晃了晃脑袋,可眩晕感更重,眼前都出现了重影。 她听见寧衡大叫:“姑娘,小心!” 但是她已经看不清危险来自哪个方位了。不过感知尚在,她靠著敏锐的直觉就地一滚,躲开了那致命一击。 一击不成又是一击,叶緋霜眼中的天地已经顛倒过来,她彻底分不清了。 关键时刻,一柄银白色的长剑破空而来,剑身是软的,如灵蛇一般,却在和砍她的那柄刀相撞时,陡然绷紧,仿佛玄铁浇筑的利刃,发出令人头脑刺痛的錚鸣声。 天是暗的,夜是黑的,就显得这突然出现的一抹白影格外的清晰。 叶緋霜看不清来人的脸,但是她闻到了雪中春信特有的清冽梅香。 她隱约听到寧衡劫后余生、惊喜到几乎哽咽的声音:“父王,是陈宴!” 廝杀声再度响起。陈宴带来的人多,再加上那群人已经被叶緋霜耗去了许多气力,没有支撑多久,就彻底败落。 陈宴第一时间回到叶緋霜身边,把她抱起来,喊她的名字:“叶緋霜?” 她脸色白得像纸,瞳眸中没有一丝焦距。她看著他,却又好像没有在看她,胸脯起伏几下,口中忽然涌出一大股鲜血。 手心濡湿,陈宴一看,自己已是满手的血。 一颗心剧烈跳动起来,失去了所有的从容和秩序,他被前所未有的惶恐和惧怕裹挟著,没了矜雅风度,叫她名字的声音都带著颤音:“叶緋霜,你坚持住!” 叶緋霜却闭上双眼,头往他怀里一侧,手也垂了下去。 第44章 放过我 深夜的別院灯火通明,本已睡下的人全都惊醒了。 月影带著郑茜静的几个丫鬟给叶緋霜处理身上的伤口,小桃粗手笨脚的,干不了细致活,只能站在一边不停掉眼泪。 大夫一边擦著手上的血污一边出了內室,陈宴立刻迎上来,问:“大夫,她怎么样?箭上有毒无毒?” “公子放心,箭上是麻痹散,不是毒药。” 陈宴一直堵在胸腔里的那口气终於呼了出来,过度紧张后的骤然鬆懈让他都有些晕眩。 陈宴单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白皙的手背青筋绽出。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扯得胸口一阵阵发疼。 大夫道:“郑五姑娘身上伤口不少,但好在都是皮外伤,好好將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陈宴缓缓吐纳几口气,说:“我去看看她。” 他疾步进了內室,月影正在给叶緋霜盖被子。 一个丫鬟拿了乾净的巾要给叶緋霜擦脸,陈宴抬手:“给我。” 月影带著几个丫鬟还有哭懵了的小桃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叶緋霜的脸已经不能看了,血、泥和汗糊成了一团。 陈宴一点点才给她擦拭乾净,动作十分轻柔。 他喜洁净,受不了一点脏污,可现在做这样的事並没有什么厌恶的情绪。 初夏相见,现在已过中秋。这几个月里,陈宴见的都是她充满生命力的模样。她身上有少女的蓬勃朝气,也有超出年龄的稳重聪颖。 现在,她却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精神气一下子就没了,看起来无比可怜。 陈宴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勾了勾。 后半夜,叶緋霜发起了高热。汗水雨似的流下,脸颊通红。 大夫说是外伤加麻痹散导致的,高热、说胡话什么的都正常,等烧退了就好了。 陈宴坐在她床边,不厌其烦地给她擦汗,换额头上的冷帕。 到了清晨,叶緋霜果然开始说胡话,还不停地抓身上包扎好的伤口。 陈宴只得捏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她剧烈挣扎,陈宴怕她把包好的伤口又崩了,低声喝止她:“別动。” 叶緋霜真的不动了,忽然,她缓缓睁开了眼。 烛光映照下,她的眼睛很亮,就这么直勾勾地看过来,让陈宴觉得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住了。 四目相对,叶緋霜忽然抬手,摸了摸陈宴的脸。 陈宴陡然僵住,甚至都没有想著躲开。 她的手掌不似一般闺秀那样柔嫩细腻,而是有不少茧,带来的触感也十分明显,仿佛酥麻到了心底。 她面容痛苦,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是温柔繾綣的:“陈宴,你来了。” 陈宴温声回答她:“是,我来了。” “我现在很难看吧?” 陈宴把她鼻尖上的汗珠拭掉:“怎么会。” “我现在这么丑,你都愿意来看我,看来我真的要死了。” “別怕,你身上都是轻伤,不会死的。” “陈宴,看在我快死的份儿上,你放过我吧,好不好?” 陈宴蹙起眉头,沉默良久,才轻声问:“和我的这纸婚约,真就让你这么难以忍受?” 难以忍受到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就让他放过她。 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要退婚。 可是叶緋霜此刻的痛苦那么真实、那么清晰。 不是肩上的伤带来的痛苦,她的痛苦源於內心,仿佛已经经过长年累月的积累,深入骨髓之中,让她痛不欲生。 “陈宴,你折磨了我这多年,也该够了吧?最后的时刻,你放我回家去吧,我不想死在这里。” 陈宴闭了闭眼,而后自嘲哂笑。 她受了伤,高热不退,大夫说她醒来后可能会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可陈宴没想到她开口就污衊自己。 她到底把自己想成了怎样的恶人? “我什么时候折磨你了?”陈宴惩罚似的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还这么多年,你统共才多大啊,哪来这么多年?” “十一年,还不够?人生有几个十一年?” 陈宴只觉得离谱:“你今年过完年才十一岁,难道你还没出生我就开始折磨你了?” “你不让我念书、识字,不让我学画画、弹琴,让我活生生地成了个废物。这难道不算折磨吗?” 陈宴自知不该和个病人计较,可这顛倒是非的话谁能忍? “我什么时候不让了?叶緋霜,你凭良心讲,我给你授课的时候认真不认真?我就收过你这么一个学生,是你不好好听我的课!” “你还不让我练棍,否则我那一身本事也不会荒废了。爹爹总是夸我根骨好、有天赋,可我的天赋就是被你毁了!” 陈宴是真被这一条又一条的莫须有罪名气笑了:“我都不知道你会使棍子!你告诉过我吗?” “你还不让我出门,把我像狗一样关著!” “我关著你是为了让你养伤,不想让你小小年纪就落下病根。谁知道你伤刚好,就偷摸又往出跑了?你为什么不能安分一点?” 叶緋霜呵地笑了一声,別开眼不再看他,脸上带著万念俱灰的死寂:“我就知道,不管我什么样子你都不会满意。” 陈宴捏了捏眉心,重重吐了口气:“……难道不是你一直不满意我?” 初见就要和他退婚,此后更是时时把退婚掛在嘴边,仿佛嫁给他和赴死没什么两样。 现在,还把他幻想成了一个折磨她许多年、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恶人。 陈宴有些无奈,更多的是不解。 他从小在讚誉声中长大,实在不理解为何在她眼里就那么差。 “都无所谓了,反正我要死了。”叶緋霜说,“我这一辈子虽然失败,但到底没有伤天害理。死后不说成仙成佛吧,起码转世不至於沦落畜生道,应该还能投胎当个人。希望我下辈子,能过得好一点。” 怕死是人之常情,陈宴理解。 所以並没有觉得不耐烦,依旧耐心地安抚她:“你不会死的,叶緋霜,你会好好的。別管下辈子了,先把这辈子过好吧。” “我这辈子已经到头了。” “说什么傻话,你这辈子才刚刚开始。” 第45章 说清楚 接下来的三天,叶緋霜都昏迷著。 一直到第四天,高热才彻底退下去,麻痹散的药劲儿也终於散完了。 叶緋霜睁开眼时,恍若以为自己还在前世的那所小院里。 过了好一会儿,脑子才重新转起来。她终於想起自己这是在哪儿,经歷了什么。 稍微动了一下,身体像是被打碎重组了一样,没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正在窗边发呆的郑茜静见她醒了,急忙出去叫人,很快进来一个鸡皮鹤髮的老大夫。 老大夫穿著一袭粗布葛衣,面容清癯又慈祥,身上染著淡淡的药香,让人一看就心生信任。 郑茜静介绍说:“五妹妹,这位是谭大夫,以前是御医,现在是璐王府的府医。谭大夫医术高超,这几天都是他照顾你的。” 谭大夫给叶緋霜號完脉,说她已无大碍。但经此一役劳心伤体,身体透支严重,必须好好將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復元气。 叶緋霜谢了大夫,又问:“王爷和世子还好吗?” 谭大夫还没回答,门口就传来一个清朗的嗓音:“我和父王都好。” 寧衡踏入房中,锦衣在日光下瀲灩生辉,让整个房间都亮了。 寧衡今年十六岁,高大健硕,剑眉星目,相貌十分周正。眼睛里有种没有被世俗所污的清澈,一看就是顺风顺水、锦绣堆中长大的富家公子。 叶緋霜对他表示关心:“世子没有嚇到吧?当时那个陷阱真挺嚇人的。” 寧衡拍了拍胸口:“我还真有点嚇著了。那个陷阱好深,里边还放著特別尖的竹刺。要不是姑娘关键时刻拉了我一把,我掉下去非死即残。” 叶緋霜也不居功,谦虚地说:“是王爷和世子吉人自有天相。” 刚过来的陈宴脚步一顿,想著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吗?怎么和他说话时就那样? 叶緋霜看见了陈宴,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他看著自己的眼神里好像有点幽怨? 寧衡真诚地说:“多亏了姑娘你和陈宴,要不是你们,我和父王最后怎么样还真不好说。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叶緋霜依旧谦虚:“世子言重了。” 寧衡搓了搓手,期待地问:“那天晚上我都没认出你是个姑娘,你的棍子耍得太俊了!不过我父王说你练的是枪法?” 叶緋霜点头:“我练的是长枪,但我没有枪,只有一桿棍子。” 寧衡一拍大腿:“这好办啊,我送你一桿枪就是了!你想要什么枪?芦叶枪?梨枪?虎头湛金枪?梅亮银枪?还是都要?你只管说!” 陈宴清楚地看见寧衡每说出一个名字,叶緋霜的眼睛就亮一分。 看来她是真喜欢枪。 但他的未婚妻凭什么要由別的男人来送枪? 陈宴出声:“世子。” “呀,三郎来了。”寧衡起身,朝陈宴抱了抱拳。 他不是个自矜身份之人,对於厉害的人,他从来都很敬重,更何况对方还是潁川陈氏的世家子。 陈宴回了一礼:“王爷请世子过去。” “哦哦,行。”寧衡又转向叶緋霜,“姑娘想好要什么枪,就差人告诉我,我定给姑娘打一桿顶好的。” “不劳世子费心。”陈宴说,“她若是喜欢,我会给。” 寧衡笑得清澈又单纯:“你给你的,我给我的,不衝突,多多益善嘛。” 寧衡满脸崇拜:“姑娘,我送你枪之后,你可以教我练枪吗?” 这话让叶緋霜有些惊讶:“应该有很多人想做世子的师傅,世子犯不著和我学。” 寧衡摇头:“不行,他们的枪法太粗鲁了,没你的好看。” 他是个喜欢美好事物的人,不管干什么都要把“好看”排在第一位。 “姑娘,那天看你打那些人,我都看呆了,真的太好看了,你简直就是仙女……” “世子。”陈宴温和地打断了寧衡的话,轻轻拍了拍他背,“別让王爷等急了。” “那我先过去,等枪打好了,我们再说拜师的事。”寧衡依依不捨地出去了。 叶緋霜眨了眨眼,倒是觉得这是意外之喜。 她之前只想著和寧衡交个朋友,就能求他去护著清溪了。 要是能给堂堂璐王世子当师傅,这身份岂不是更好用了? 郑茜静也很有眼色地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了叶緋霜和陈宴。 陈宴问:“好些了吗?” “好多了。” 其实不太好,因为她在梦里又回到了悲惨的前世,把那些痛苦又经歷了一遍,搞得她身心俱疲,脑袋也涨涨的。 尤其梦里的陈宴还是个混帐,竟然还和她爭论,还对自己做过的事死不承认! 叶緋霜晃了晃头。陈宴上前一步,手掌抚上她的后脑。 叶緋霜激灵了一下,浑身僵住,眼睛里满是戒备。 陈宴的手掌扣著她的后脑,拇指在她的太阳穴上轻柔又力道適中地揉按起来。 他把她的紧绷和防备看在眼里,却更加往前,腿贴住床沿,几乎和她挨到了一起。 叶緋霜的鼻尖蹭到他的衣袍,寸尺寸金的流云锦丝滑如冰。 雪中春信的香气縈绕在鼻端,將她包裹起来。 叶緋霜扣住他的手腕,想將他的手拿开:“可以了,陈公子。” 陈宴並没有放手,反而手腕一用力,捏著她的后脖颈迫使她扬起头来,自己则俯下身,两人间的距离只剩寸余,呼吸都交织在了一起。 “叶緋霜,你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明明白白给我个理由。”他盯著她,一字一顿,“我到底哪里招惹过你,以至於你这般厌我。” 第46章 喜欢我? 这段时间,陈宴就一直在思考,叶緋霜对他的敌意到底是哪里来的。 虽然她明面上挑不出错处,但是她的疏离、躲避仿佛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一靠近,她就会自动筑起高墙来阻挡伤害。 但他又不曾伤害过她。 陈宴感觉自己遇到了最令人困惑的一道题。 叶緋霜笑得很真诚:“陈公子真是误会了,我和你无冤无仇,怎么会討厌你呢?” 陈宴垂眸睨著她,锋锐的目光让叶緋霜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轻启薄唇:“撒谎。” 叶緋霜的手指扣住了袖口,指尖泛起了青白色。 她的確无法对“討厌陈宴”这一行为作出合理解释,因为目前的陈宴,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形象。 前世的经歷,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的。 叶緋霜深吸一口气:“陈公子,我不是討厌你,我是討厌这门婚约。” “嫁我不好吗?” 叶緋霜道:“陈公子,难道你没有发现,这桩婚约给我带来很多麻烦吗?” “为什么我嫡母和我六妹妹对我那么大敌意呢?因为她们觉得我鳩占鹊巢。” “为什么傅湘语非得让我在诗会上出丑呢?因为她觉得我配不上你。” “你的未婚妻这个名號,给我带来很多无妄之灾。以后不知道还会有多少。” “如果我想要这门婚约,那么即便被针对也是我活该的。可我並不想要这门婚约,还要承受它带给我的诸多磨难,凭什么呢?” “这个不难解决。”陈宴说,“你跟我回潁川,在陈家绝无人敢欺你。” “陈公子,我是说,我不需要这门婚约,也不需要你。” 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但是被她这么清楚明白地说出来,陈宴心里划过一抹难言的苦涩。 他惯来清润的眸光暗沉下来,因为背光而甚至显得有些阴鷙,但是他的嗓音依旧是清润平静的:“所以,你因为这桩婚约而討厌我。” “你这么理解也行。”叶緋霜说,“你要是和我退了婚,我肯定不討厌你了。” “那如果退了婚,你会喜欢我吗?” 叶緋霜毫不犹豫:“不会!” 陈宴沉沉盯著她:“你怎么知道不会?” 叶緋霜胡诌:“因为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陈宴薄唇微抿:“你喜欢什么类型?” 叶緋霜索性放飞自我,开始胡说八道:“我喜欢高大威猛的。五官浓烈长得英气的。审美和我一致、喜欢亮丽顏色的。心思单纯,没有城府的。文化水平和我半斤八两的。对我言听计从的。粘人一点,会撒娇的。” 陈宴沉默片刻:“你是认真的吗?” 他怀疑她在故意气他,否则他怎么一条都对不上。 “当然认真。” “不存在这样的人。” 首先他就不信有男人会撒娇。 话音刚落,寧衡爽朗的声音就又传来:“郑五姑娘,我又回来啦!” 他穿著件墨绿色的锦袍,上边用金线勾著鸞鸟,阳光一照,整个人金光闪闪。 陈宴微眯起眼睛。 ……审美一致? 寧衡往床边一站,顿时把光线全都挡住了,投下一个巨大的黑影將叶緋霜完全笼罩了起来。 其实寧衡和陈宴身高差不多,但宽度差距明显,就显得寧衡大了两號。 ……高大威猛? 再一看,肤色偏深,五官也深邃,显得眼睛尤其的黑。 ……剑眉星目? 寧衡把手里的瓶子塞给叶緋霜,蹲在床边:“我爹让我把这瓶他刚炼好的仙丹给你拿来,这可是顶好东西,用过的都说好!!” ……心思单纯? 寧衡搓了搓手,满怀期待地问:“仙女,你吃了仙丹,明天就什么都好了!是不是就可以教我练枪了?” 叶緋霜:“我好像没答应要教你。” “答应我吧,仙女,求求你了。我很好教的,你让我怎么练我就怎么练。別看我是王府世子,我一点都不骄矜!仙女,我一定把你的教导当做圣旨,好不好嘛?” 陈宴:“……” 言听计从?爱撒娇? 呵。 陈晏顿时觉得他不顺眼得厉害。 寧衡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股凉意,像是有刀架了上来。 他仰头望著陈宴:“三郎,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我?” 陈宴回他一个凉凉的淡笑。 寧衡虽然块头大,但並不妨碍陈宴拎著他的后脖领把他拖到门口、推出去、甩上门。 他回到叶緋霜床边,朝著外边抬了抬下頜,慢条斯理地问:“就这种的?你喜欢的?” 叶緋霜:“……” 感觉被鄙视了。 她发誓她刚才真的是按照陈宴的对立面信口胡说的,谁能想到还真能来个对的上號的。 关键是,说的时候感觉没什么问题。现在见到真人,就感觉放著陈宴不喜欢喜欢这种傻大个…… 显得她脑子不太好的样子。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没错,我就喜欢这种。”叶緋霜索性一条路走到黑了。 陈宴撩袍坐进椅子里,不紧不慢地斟了一杯茶,递给叶緋霜。 叶緋霜说了半天话,也的確渴了,接过来喝了一大半。 剩下半杯递迴去,陈宴直接喝完了。 叶緋霜瞪大眼:“……喂!” “怎么?” 叶緋霜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你不是有洁癖?” “是。但有句话叫夫妻一体,没有自己嫌弃自己的道理。” “谁和你夫妻一体?”叶緋霜被这词激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陈宴,我已经把话和你说明白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我们最好把婚退了,各自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陈宴吐出轻飘飘却不容反驳的两个字:“不退。” 叶緋霜太阳穴突突跳了跳,故意噁心他:“怎么著,陈宴,难道你喜欢上我了?” 第47章 伸民冤 陈宴思忖片刻:“或许是有点。” 叶緋霜才不相信。 前世的陈宴明明白白说过,他有意中人,虽然他的意中人被他亲手杀了。 叶緋霜暗自嘖嘴,被他喜欢上的人可真倒霉。 陈宴好似看出了她的想法:“怎么,五姑娘不信?” 叶緋霜不想再和他谈论这个话题,直接躺下,拉起被子,闭眼送客。 陈宴起身,走到她床边,继续道:“不信也无妨,我可以证明给五姑娘看。” “別。陈公子的喜欢太珍贵了,我消受不起。” 好不容易活过来,可不想再死了。 叶緋霜眼也不睁:“我累了,陈公子可以走了。” 忽然觉得不对劲,叶緋霜一睁眼,陈宴正俯身朝她压来。 他要怎么证明? 全身血液顿时衝到了头顶,叶緋霜扬手便朝陈宴扇了过去。 陈宴一只手捏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她枕边放著仙丹的瓷瓶:“我只是想把这个带走而已,这东西不吃为妙。” 叶緋霜:“……” 陈宴笑说:“五姑娘以为我要做什么?” 叶緋霜的脸彻底红了,气的。 —— 在寧衡的软磨硬泡下,叶緋霜收了这个徒弟。 既然已经熟悉了,还建立了师徒情谊,有些事就可以说了:“世子,我有一事相求。” 寧衡大手一挥:“师傅,你有事直说。千万不要和徒儿客气,徒儿会折寿的!” 叶緋霜让小桃带了个妇人进来。 这妇人一进来就砰砰磕头。 “这是张庄村的刑娘子。”叶緋霜给寧衡介绍,“她女儿七岁的时候,被这座別院的大管家秦鲤带走,献给了滎阳知府之子曹寒,而后被曹寒折辱致死。这样的人家,在张庄村里还有很多。” 寧衡一拍桌子:“这个曹寒,本世子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枣!” 陈宴凉凉地扫他一眼:“可我曾见过世子和曹寒一起宴饮,有道是人以群分,莫非世子也……” 寧衡忙道:“冤枉!师父,我和曹寒可不一样!我是好枣,真的!我可没害过人啊!” 叶緋霜点头:“知道你是个好的。” 陈宴:“呵。” 寧衡小声:“师父,我感觉陈三对我有意见。” “没有呢,他也知道你是好人。”叶緋霜说,“否则他根本不会去庇阳山救你们的。” 陈宴微扬唇角:“五姑娘倒是了解我。” 叶緋霜继续和寧衡说正事:“还有一事。就在上个月,我和我二姐姐遇到了歹徒,我二姐姐胆小,所以中秋那天,我就让人去找知府大人,想请他派些府兵来这里,保护我们。 结果我那隨从一直都没回来,要是他那天成功带了府兵过来,发现我不在別院,就会早早上山找我,说不定王爷和世子早就脱险了,我也不会受重伤。” 寧衡大怒:“这对姓曹的父子,都不是东西!” 叶緋霜道:“曹知府不肯派兵过来,无非是不把我二姐姐放在眼里。可我二姐姐代表了成国公府,他此举是不是看不起国公府?他今天看不起国公府,明天是不是就要看不起璐王府?” 寧衡咬牙:“他们敢!” 陈宴閒閒道:“有何不敢?璐王一介贤王,不理政事,他们造次也无人管束。” 寧衡忽然有些惭愧。 毕竟各路藩王就藩,其中一个职责就是代表天家监督地方官吏。他们璐王府,好像真的一直在吃閒饭。 叶緋霜说:“世子,恕我直言,璐王府也该立立威了。” 寧衡想了想,用力点头:“师父,你说得对!” 於是第二天,滎阳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张庄村的刑娘子敲响府衙门口的鸣冤鼓,状告张庄別院大管家秦鲤和知府之子曹寒草菅人命。 她身后还有张庄村的百余名村民,都在喊冤,说他们的兄弟父伯已经被知府曹崖扣押两个多月了,什么时候能放出来都不知道。 府衙门口顿时热闹起来,围观的百姓把大道挤得水泄不通。 知府曹崖立刻让府兵去驱散门口闹事的村民,想和往常一样暴力镇压。 正混乱著,一架金顶马车驶过,寧衡探出头来:“这是在闹什么!” 百姓们顿时奔到车边,跪地大喊:“世子,求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端坐高堂的曹崖看见大步流星走进来的寧衡,眼皮子都跳了跳。 璐王府不是从来不管事吗?这是要干嘛? 曹崖笑面虎似的拱手:“世子殿下,这什么风把您……” 寧衡抬腿就是一踹:“滚下去吧你。” 寧衡撩袍坐在曹知府的位置上,惊堂木一拍:“来啊,把张庄村的村民带上来!” 叶緋霜混在人群中,看著上方的寧衡。別说,天潢贵胄的气质在那里,还真挺像回事的。 曹知府背后是秦氏,说不定还有郑老太太。 而在滎阳城,能牵制郑府的,也只有璐王府了。 璐王府出手打压,郑府便有可能不再保曹知府,百姓们才能得到公道。 看了一会儿热闹,叶緋霜悄悄溜去了府衙后院。 暗处的陈宴见她鬼鬼祟祟,於是跟了过去。 第48章 交给她 府衙门口的热闹並没有传到后边的牢狱里。 因为这个牢狱不是关押一般犯人的府牢,而是知府曹崖设的私牢。位置隱蔽,专门关押一些特殊的犯人。 一般进了这个牢里的,就出不去了,会悄无声息地死掉,然后在这世上销声匿跡。 几名狱卒还不知道他家知府大人已经被人从高座上踹下来了,还在大口大口吃酒喝肉。 有一间牢房很大,里边关了足足几十人,只是这些人现在已经被折磨得没了人形。 一名披头散髮的少年扒著牢门哀求:“各位大哥,给口吃的吧,我爷爷真的不行了!” 一个嘴角长了颗大痦子的狱卒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把手里油腻腻的大鸡腿在少年面前晃了晃:“想要?” 少年急忙点头:“想,想!大哥,等我们出去了,我会报答你的!我把我家里的银子都给你!” 大痦子哈哈大笑起来,把鸡腿扔地上,狠狠踩了几脚,油滋滋的鸡腿顿时沾满血污和灰尘。 大痦子把脚往前一伸:“你把老子鞋底的油舔乾净了,这块肉就给那死老头了。” 少年枯槁憔悴的脸上顿时涌上愤怒之色:“你侮辱人!” 大痦子把头髮一撩,脸贴上柵栏:“侮辱你咋了?小瘪三,还记得老子是谁没?” 墙壁上火光摇曳,把他那张凶神恶煞的方脸和嘴角那颗大痦子照得清清楚楚。 少年认出了他:“原来是你!” 大痦子一哼:“去年在你们村,你敲爷一棍子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现在怎么和条狗似的?” 少年咬牙:“是你们先欺负我们村的刑婶子!你们不讲王法!” 大痦子嘿嘿地笑:“王法?我们大人就是这滎阳城的王法!” 牢房里边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利子。” 张利急忙跑到牢房深处那个稻草搭起的床边,看著上边已经没了半条命的老者,哭喊:“爷爷!” 这位老者正是张庄村的村长。 他的老眼里流下浑浊的泪:“都是爷爷的错,爷爷不该不听旁人劝。利子,曾有人给我送来一封信,上边劝我把地给了秦鲤,不要去郑府闹。我没听,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他们凭什么把我们餬口的地拿走呢?我就想討个说法啊!” 情绪一激动,村长就剧烈咳嗽起来,唾沫星子还混著血沫子。 张利急忙给村长顺气:“爷爷,你別急,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村长吭哧吭哧地喘息:“是啊,我们拿什么斗呢?谁会给我们说法呢?我不该带你们去郑府啊……完了,全完了,出不去了……” 牢房里几十人,却无一人应声,隱隱有人哽咽起来,压抑得厉害。 “家里怎么办,都是些老幼妇人,又没了地,她们拿什么活命啊?”村长不断捶著身下的稻草,“活不了了,都活不了了!张庄没活路了!” 张利泣不成声:“爷爷,您坚持住,一定会有人给我们做主的。” 村长紧紧握著孙子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利子,你要活著出去,好好念书,考功名……当大官!当好官!你不能当曹崖,你下头也不能出第二个张庄……你要护好你下头的百……百……” 村长这句话终是没有说完。他双眼瞠得极大,带著无尽的悔和恨,死不瞑目。 张利握著爷爷枯瘦的手,嚎啕大哭。 外头的几名狱卒听见这动静,隨口道:“死了?” 大痦子喝了口酒:“死唄,早死还少受罪呢!” 狱卒们都默认了这话。 反正那些村民没活路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张庄”这个村子就不会存在於世界上了。 忽然,大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走进来一个高挑健瘦的年轻男子。 大痦子眯眼看著:“谁啊你?” 锦风举起一块令牌:“奉璐王之命,提审张庄村的村民。” 大痦子还在吃菜:“有知府大人命令没?” 第49章 骂狗官 刑娘子和曹崖还没爭出个所以然来,村民和別院大管家秦鲤就开始爭了。 村民们说秦鲤欺男霸女,强征他们的地还不给银子。 秦鲤说银子早就给了,是这些村民贪得无厌,还想要。 欺男霸女绝不存在,他秦鲤是个老好人,村里那菩萨庙就是他捐钱修的。 甚至秦鲤还拿出了证据——一沓地契和一纸土地转让的文书。 地契上边加盖了张庄村村长的私印和秦鲤的私印,文书上边也明明白白写著土地转让的有关事宜,不光有双方私印,还有滎阳知府的官印。 寧衡不会断案,但这些东西还是能看明白的。张庄村的土地转让在手续上的確不存在问题,至於银钱,那就不好证明了。 这次来的村民都是些老人孩子和女人,说家里的男人两个多月前跟著村长来討说法,就被知府大人关到了大牢里,再也没有回去。 曹崖说放屁,他早就把人放了。 村民说要是真放了,怎么可能几十个人一个都没回去。 曹崖说或许都去外边做工挣钱了吧,毕竟家里已经没地了。 太吵了,寧衡的脑壳就要炸了。 师父呢?他的师父呢? 他要怎么办? 寧衡久久不下论断,刑娘子真要绝望了。自打女儿没了之后,她的精神就不太好了。 现在的刑娘子失了智,扑过去要和曹崖同归於尽。 府兵们护著知府,村民们护著刑娘子,双方打成一片。 寧衡惊堂木都拍烂了也没用。 曹崖给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心领神会,握紧手中的刀悄悄朝刑娘子靠过去。 护卫刚举刀,便飞来一颗石子打在他手背上,震得他半边膀子都麻了,长刀哐啷掉在了地上。 曹崖一怔,连忙抬头,一眼便看见了陈宴。 他身边站著个戴著斗笠的人,分不清是男是女,手里拿著一把弹弓。 让他眼珠子差点调出来的是那个大痦子! 他怎么被抓来了?这些人为什么会找到他的私牢? 曹崖双腿一软,差点摔地上。 陈宴开口:“刑娘子,这人你可认得?” 他的声音温润舒朗,声调不高,却压住了这满堂的喧闹。 刑娘子尚且不知道自己鬼门关走了一遭,看见那个大痦子时,瞪眼叫嚷起来:“是,就是他!就是他带人去抄了我的家!” 外头的百姓们议论纷纷,这人嘴边那颗大痦子太明显了,真应了刑娘子刚才说的。 大痦子还不承认,寧衡立刻让人打板子。几板子下去,大痦子就老实交代了,他去年的確带人去抄了刑娘子的家。 “何人指使你这么做的?”寧衡问。 “是曹大人。”大痦子说。 外边的百姓们瞬间炸了锅。 寧衡一喜,看向叶緋霜,用眼神询问是不是可以结案了? 叶緋霜却看向曹崖:“曹大人,你刚才你说你把张庄村村长他们都放走了,对吗?” 他们能把大痦子带来,肯定也把关在私牢里那些村民带来了。 曹崖自知反驳无用,只是问:“你是何人?” 叶緋霜轻笑:“曹大人还欠我一个人呢。我的隨从来和曹大人求援,结果援兵没有求到,他人也一直没回去。现在,可否把我的隨从还给我了?” 曹崖恍然:“你是郑二姑娘?” “是。” 曹崖、鬆了口气,既然是郑家人,那就好办了。 他顿时腿也不软了气也不虚了,打起哈哈来:“真是郑二姑娘派人来求援啊?我还以为是那小子假冒的呢,这才把人扣下了,误会,都是误会。” “那我在庇阳山遇袭之事,曹大人可查明白了?当晚我可就报官了。” 曹崖当然查明白了,是郑府的四夫人对那位郑五姑娘下手,连累了这位郑二姑娘。 可这是他们郑家自己的事情,怎么轮得到他一个外人说呢? 曹崖暗示:“等二姑娘您回了郑府,就一切都明白了。” 叶緋霜却和听不明白暗示似的:“我现在就要知道!” 曹崖一头冷汗,这里这么多百姓,让他怎么说?难道他要把世家大族內部的腌臢抖落出来让百信们看笑话吗? 郑老太太不得活剥了他! 曹崖擦了擦额角,只能道:“二姑娘,事情还没完全弄明白,您再通融几日。” “那你可真是个废物。”叶緋霜冷斥,“都过去这么久了,这种小事都查不明白,你怎么做的一方知府?怎么当的父母官?” 她上前一步:“去年京城,文远伯府的七姑娘遇刺,京兆尹周大人三个时辰便將凶手捉拿归案。 前年,博陵银库遭贼,博陵知府崔大人第二日一早便將已经逃出四百里的贼人诛杀。 大前年,弘农出了一起灭门案,僉都御史杨大人仅半月时间,就逮回已经逃至岭南的凶手。”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把曹崖逼得步步后退:“我说的这几位大人,和曹大人一样,都是四品官。有道是能力越大官职越大,可都是一样的四品官,曹大人的治理办事能力和那几位大人,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刺杀我的凶手找不到,手底下的人管不好,张庄村的案子结不了。曹崖,这一方知府的位置,你还有脸继续坐下去吗?你配吗?” 话落,整个府衙落针可闻。 刑娘子不哭了,村民们不闹了,百姓们也不嘀咕了,所有人全都怔怔地看著这位言辞犀利的年轻姑娘。 百姓们平时看衙门断案,都是下头人对著上方的知府老爷三拜九叩,这还是头一次看有人对父母官贴脸大骂,还是这么年轻的一位姑娘。 是啊,都是地方官,凭什么別的地方的百姓就是那么好的父母官,他们滎阳的知府就是个什么都查不明白的废物呢? “嘖嘖。”卢季同靠近陈宴,悄声说,“你家五姑娘,好勇。” 陈宴扬了扬唇角,满意他的这个前缀。 他盯著叶緋霜的背影,眸光漆黑,眼底却越来越亮。 忽然,刑娘子扯著嗓子叫了一声:“曹狗,你不配当我们父母官,滚下台!” 张庄村的村民立刻跟著喊起来:“曹狗,滚下台!” 外边的百姓们也跟著喊起来:“曹狗,滚下台!” 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民意沸反盈天。 曹崖面色煞白,脸上的肌肉抽搐著:“你们……你们……” 他踉蹌后退,被一把椅子绊倒在地,拽住身边一位亲信低声说:“快,快去郑府报信,告诉郑老太太!说她家二姑娘要逼死我了!” 第50章 我抱你? 亲信刚跑出两步,就被一颗石子打到腿,狠狠跌了一跤。 叶緋霜左手拿著弹弓,右手还搓著两颗过来路上捡的小石子,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话落,她看向上头的寧衡。 寧衡顿时心领神会,一拍惊堂木:“来啊,把曹崖和他身边的人都严加看管起来,一个都不准离开府衙!” 府兵们面面相覷,不知道该不该听。 寧衡真火了,腾地一下站起来,指著这些人大骂:“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认认爷是谁!爷是璐王世子,皇家人!还比不上曹崖这狗贼? 你们连爷的话都不听,小心爷写信给皇伯伯,把你们一个个的满门抄斩,不对,株连九族!” 以前,寧衡光顾著吃喝玩乐了,觉得日子还不错。 现在坐在这代表一府最高权力的宝座上,他才明白,原来璐王府就是个纸糊的老虎。 对他这种天潢贵胄来说,这就是巨大的侮辱! 府兵们嚇了个够呛,顿时举著兵器把曹崖和他的亲信们团团围了起来。 这时,一群人从外边涌入,正是刚从私牢里放出来的张庄村的村民。 堂內的村民看见自己的丈夫儿子、叔伯兄弟,顿时一起抱头痛哭起来。 叶緋霜盯著面如金纸的曹崖:“这就是你所谓的,把张庄村的村民都放了?” 曹崖肥厚的嘴唇不断颤抖,有种大势已去的绝望,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惊恐地看著叶緋霜,疑惑竟大过了害怕:“你……你到底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就连他的妻妾、他的子女都不知道那个私牢的存在,这个郑二姑娘,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確做得很隱蔽了,把私牢建在地下,还在地面上栽了密林以作掩饰,就连入口也藏在了一座假山里。”叶緋霜说,“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曹崖,做过的恶、欠下的债,就总有要还的一天。” 寧衡下令,把知府曹崖以及张庄別院的大管家秦鲤收监,搜查曹府以及张庄別院,寻找这二人作恶的证据。 陈宴转身看向外边的百姓:“这几日,滎阳府衙昼夜不歇,但凡有冤情的,无论大小,尽可来递状子,王爷和世子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 寧衡瞪大一双眼:什么,他还? 他拿什么还? 寧衡鬼鬼祟祟地躥到叶緋霜身边,缩著膀子小声问:“师父,我真不会办案啊!” 没有得到回答。 儘管斗笠上的轻纱把叶緋霜的面容挡得严严实实,可寧衡有种清晰的感觉——他师父在看陈宴。 的確。这一刻,叶緋霜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在刑部查案翻案、为民伸冤的铁面郎君。 前世的陈宴对她有诸多不好,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真的是个好官。 他入仕以后,翻旧案、修律例、改官制……桩桩件件,上不负天子,下无愧百姓。 她不知道她死后陈宴的青云之路走到了什么高度,想必是万人敬仰、流芳百世吧。 寧衡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师父?” 叶緋霜回神,说:“你別怕,卢四公子会帮你。他父亲现在是督察院左都御史,他会查案。” 寧衡鬆了口气:“那就好。” 张庄村的村民还有外边围观的百姓们齐齐跪下,不断磕头,高喊青天大老爷。 寧衡有些心潮澎湃。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原来受人拜服,是这样一种畅快的感觉! 叶緋霜准备和村民们一起回村里。 寧衡呆愣愣的:“师父,你还回別院干嘛啊?你都进城了,不直接回家?” 叶緋霜道:“我是被发配去別院静心思过的,没有祖母和嫡母的宽恕,我不能回郑府。” 陈宴不急不慢地拆穿她:“是不能还是不想,五姑娘自己心里清楚。” 卢季同给他传的那些简信可都在他抽屉里收著呢。 她在別院过得多么的乐不思蜀,想回郑府才怪了。 叶緋霜还是假惺惺地狡辩了一下:“当然是不能啊。要是能回郑府,谁愿意在別院呢?” 到了府衙门口,她刚准备上马,就被陈宴按住肩膀。 她踩著马蹬子晃了两下又掉了下来:“怎么了?” “你的伤还没有好完全,不宜骑马。”陈宴朝他那顶古朴又不失华丽的宽大马车扬了扬下頜,“坐车去。” 叶緋霜爭取:“其实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本来就爱策马奔腾,在別院这段时间把她热情全都勾起来了。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她有点憋得慌。 陈宴来扯她手里的韁绳,吐出不容置喙的两个字:“上车。” 叶緋霜把斗笠上的轻纱扬开,瞪著他,得到一句:“需要我抱你上去?” 叶緋霜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膀子后退两步:“你有毒啊陈宴?” 陈宴当真朝她伸出手,叶緋霜电光火石间估摸了一下现在的自己是否打得过他,得出否的结论后,她麻利地转身上车了。 寧衡跟出来:“师父,等等我,咱一块儿走!” 陈宴拦住他,露出一抹温润儒雅的笑:“世子,滎阳百姓的冤情还等著您来处理呢。” 寧衡:“不是有卢四?” “他没有功名,不適宜坐高堂,得世子这样的皇权贵胄来震著。” 寧衡:“……哦,好像很有道理。” 见陈宴也准备上马车,他拽住陈宴:“不是,你为什么不在这儿坐镇啊?你陈三郎的名號不比我俩加起来都好使?” 陈宴乾脆利落又不失礼数地拂开寧衡的手:“世子是天潢贵胄,卢四是左都御史之子,而我一介白身,实在不宜插手官场之事。” 寧衡挠了挠头:“哦?”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总感觉不是这么回事。 陈宴鼓励地拍了拍寧衡的肩膀,转身进了马车。 寧衡疑惑,陈宴明明比他小一岁,为什么给人的感觉好像比他大一辈? 父王和母妃总说希望他当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娘的,可能被他们盼中了,他真的长不大了。 寧衡回了府衙里,看著已经被百姓们团团围起来的卢季同,不禁打了个激灵。 卢季同挣扎著问:“世子,陈三呢?” “他走了啊。” 听寧衡转述完陈宴给出的理由,卢季同顿时气得青筋暴起:“胡扯,我还不知道他?他明明就是躲清静去了!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混蛋!” 要是让陈宴知道卢季同的话,他一定会说冤枉。他不是躲清静,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弄清楚。 马车里,陈宴给叶緋霜倒了一杯茶。 叶緋霜警惕地看著这杯极品君山银针,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等陈宴慢条斯理地喝完半杯茶,他开口了:“五姑娘,说说吧。” 叶緋霜明知故问:“说什么?” 陈宴思忖一瞬:“那就先说说,五姑娘是如何得知曹崖私牢的位置的?” 第51章 起疑心 叶緋霜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陈公子怎么不先解释解释,为什么要跟踪我呢?” “自然是怕五姑娘有危险。”陈宴说得冠冕堂皇,“五姑娘为了郑二姑娘受的伤害还没完全好,又因为王爷和世子添了新伤。这新伤旧伤加一块,我怎么放心让五姑娘单独行动?” “陈公子真是关心我。” “那是自然。”陈宴道,“別转移话题,五姑娘,回答我的问题。” “你別管那么多。”叶緋霜手一挥,“我自有我的办法。” 从假山那里,陈宴出现在她身后那一刻起,叶緋霜就知道这他娘的完了呀! 这是真不好解释,因为曹崖这个私牢真的非常隱蔽。 前世,曹崖倒台后,上边派人来查封他的府邸,都没有发现这个私牢。 还是几年后,滎阳发了一次大水,府里的林子塌了,大家才发现林子下边竟然別有洞天,仔细一看是个私牢。里边白骨皑皑,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得知此事的陈宴很生气,把曹崖狠狠骂了一通。每句话前边都加了“你们滎阳”四个字,让叶緋霜觉得他把自己一块儿骂进去了。 “牢房怎么能建在地底下呢?”她当时问,“从哪儿进去啊?” “府衙后院有座假山,入口就在那里,特別小的一个口子。” 也幸亏知府府后院不大,就只有一座假山。 叶緋霜今天带著答案找,终於在一个很隱蔽的地方看到向下的台阶。 “今天跟著五姑娘,我看见五姑娘直奔那座假山去了,都不带犹豫的。” 陈宴说,“曹崖做了二十多年知府,怕是他的妻妾子女都不知道这座私牢的存在,我真的好奇五姑娘到底是如何得知的。” 叶緋霜知道不管自己编什么理由都会被陈宴问到底,以防圆不回来,她选择了最没有逻辑的说法:“此乃上天助我。” 陈宴:“哦?” 叶緋霜神神叨叨的:“有菩萨给我託梦了,在梦里告诉我的。” 陈宴:“……” 他难得露出这种无语的表情,叶緋霜竟然隱隱有种终於在口头上贏了他一次的暗爽感。 叶緋霜自信起来,摊摊手:“这就是实话,你要是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五姑娘觉得我很好骗?” “哎呦,这怎么会呢!”叶緋霜一拍大腿,“谁敢骗你陈三郎啊!” 她从反面问:“自打我回了郑府,不说一举一动吧,我的大致动向陈公子都知道吧?那您说说,除了菩萨给我託梦,我还能怎么知道呢?” 陈宴靠在车壁上,修长的手指在小几上一点一点的,这是他思考的时候惯有的动作。 她竟然把陈三郎问住了,难得。 叶緋霜有点开心地端起茶杯喝茶。 冷不丁,忽听陈宴说:“我感觉五姑娘似乎可以预知一些將要发生的事情。” “噗……”叶緋霜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就喷了出来,她咳嗽著,一颗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宴拿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叶緋霜没接,用袖子直接抹了抹嘴:“陈公子,你不觉得你这话比我那菩萨託梦还离谱吗?” 陈宴把帕子放在她腿上,兀自分析起来:“今日,五姑娘找到了曹崖的私牢。再往前,五姑娘救了璐王父子。” “我不都说了吗?我那天是偷溜出去跑马的,碰巧遇到了落难的王爷和世子。” 为了不显得太突兀,她还提前好几天就预热了。那几天她每天都想往外溜,被陈宴逮住好几次。 关於搭救璐王父子的事,陈宴早就问过她了,她给出的解释也都合情合理,甚至还说明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密林里—— 因为官道被落石堵住了,她觉得蹊蹺,就转向小路,没多久就听见了呼救声。她是个路见不平的性子,顿时就拔棍相助了。 现在,叶緋霜说:“我要真能预知未来,我直接多带点人去庇阳山救驾,省得我还被射了一箭。要是那箭上有毒,我不就一下子死那儿了吗?” 陈宴没再继续说这事,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转而道:“五姑娘总想和我退婚,难道也是菩萨给你託了梦,告诉你不要嫁给我?” “……这倒没有。” 她得把握度,离谱也得有个限度。 叶緋霜违心地说:“你陈三郎人中龙凤,想必菩萨也喜欢。就算菩萨给我託梦,估计也会说让我好好把握这门婚约,早日嫁给你。” “那五姑娘努努力,爭取早点把这个梦做了。五姑娘这么信奉菩萨,肯定会遵守菩萨的妙言,和我早日完婚。”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语调都没有起伏,可叶緋霜却听出了十足的阴阳怪气。 叶緋霜没再说话。 她只觉得头疼。 陈宴对她起疑了。 以他的性子,以后岂不是要时时盯著她? 算了,盯就盯吧,只要她不承认她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能有什么办法?毕竟这事除了天地鬼神,就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好比她刚刚说的“菩萨託梦”,她咬死了不改口,陈宴也没办法,总不能严刑逼供。 叶緋霜又安心了。 “五姑娘方才指认曹崖的那一通话,很精彩。”陈宴又道,“想不到五姑娘大字不识,却能对各位大人的事跡如数家珍。” 他看向叶緋霜,轻轻扬了扬修长俊挺的眉:“这也是菩萨託梦告诉五姑娘的?” 这个叶緋霜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我们村里以前有个穷秀才,喜欢卖弄文采,也爱讲些官场上大人们的事跡,我就是从他那儿听的。” 这个解释陈宴倒是不怎么怀疑,毕竟这样的人多的是。 就好比一些百姓离皇宫十万八千里远,却能把皇上和娘娘们的艷事说得头头是道。 叶緋霜斜眼看著陈宴,有些心累。 明明他们可以一別两宽各自安好,为什么她得天天和他斗智斗勇。 他赶紧走吧,他到底什么时候走啊,他怎么还不走啊! 叶緋霜掀起车帘,看了一眼窗外,幽幽嘆了口气。 陈宴问她:“怎么?” “怎么才秋天啊。”叶緋霜说,“赶紧过年吧。” “五姑娘盼著过年?” “是啊,过年多热闹,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正好想看看滎阳这种大城池里的人是怎么过年的呢。”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陈宴不紧不慢地说,“我还以为五姑娘是盼著过了年,我进京会试,五姑娘就能摆脱我了呢。” 叶緋霜:“……” 谁来救救她? 第52章 三件事 回到別院时,叶緋霜发现,傅湘语竟然来了。 她穿了一袭素白锦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在身后一丛木芙蓉的映衬下分外好看。 傅湘语热情地说:“五妹妹,你这是去哪儿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去村子里转了转。”叶緋霜乖巧回答。 傅湘语打趣她:“你就是村子里长大的,一来这儿,可不就和回家似的么?比在府里自在多了吧?” 叶緋霜恍若听不出她的嘲讽,老实巴交地点头:“是呀。” “你要是喜欢,就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暂时別回府。六姑娘这段时间脾气大得很,你要是回去,肯定受她欺负。” 叶緋霜明知故问:“六妹妹怎么啦?” 傅湘语眼中闪过一抹幸灾乐祸:“还不是诗会那事么……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还被说书先生们编成了话本子,现在整个滎阳城都知道了……” “哎呀,那外头的人岂不是都笑话六妹妹呢?” “可不嘛,所以六姑娘生气啊,天天在家里打鸡骂狗的。你要是回去,她肯定找你麻烦。” 叶緋霜立刻点头:“谢谢傅姐姐提醒,我知道了。” 傅湘语摸了摸叶緋霜的脸:“脸上的肉少了好些,这些日子吃苦了吧?唉,听说你和二姐姐遇到了匪徒,把我可担心坏了,我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 叶緋霜心道你这茶饭不思的哪儿是惦记我和二姐姐,分明是惦记著陈宴。 知道了陈宴在別院,这不就快马加鞭赶来了。 说实话,傅湘语能来,叶緋霜是真挺高兴的。 要是傅湘语能把陈宴缠住,让陈宴別总是在自己跟前晃,叶緋霜还要谢谢她呢。 叶緋霜和傅湘语虚偽又热情地寒暄了半天,傅湘语才从叶緋霜的院子离开。 很快小桃就进来稟告:“傅姑娘没回她院子,而是去了陈公子那边!” 叶緋霜一点儿都不意外:“噢。” “姑娘,您怎么不著急呀?这傅姑娘明明就是衝著陈公子来的!” 叶緋霜:“你三哥回来了没?” 小桃:“……刚回来。” “把他叫来。” 小桃跺了跺脚,转身去了。 她都急死了,姑娘怎么不著急啊? 陈三郎要是真让傅姑娘抢走了,可怎么办啊? 很快,铜宝过来了。 “那天奴才拿著国公府的令牌去了府衙,可知府大人却说令牌是假的,非但不给奴才调人,还把奴才关了起来。 但知府大人也一直没审奴才,就是把奴才关著,饭食什么的也都给了。” 叶緋霜道:“曹崖知道你是冤枉的,当然不会审你。” 铜宝面露疑惑:“那知府大人为何不派人?” “因为曹崖已经知道了我和二姐姐遇袭那件事是四夫人做的。如果他真的派了人过来,四夫人再来这么一次,曹崖的人要怎么办? 护著我们,岂不是耽误了四夫人的事?不护著我们,岂不是要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他不派人,能避免很多麻烦。即便我们去质问他,他也能狡辩说自己办事严谨,觉得国公府的令牌是假的,才不敢轻易调人。” 铜宝恍然,原来是这样。 “你去给我办三件事。”叶緋霜又说。 铜宝忙道:“姑娘儘管吩咐。” 在下人眼中,主子的吩咐代表了器重。当下人的从不怕麻烦,就怕没活干。 叶緋霜提笔写了一封简信,递给铜宝:“你把这个送到醉红尘的桑彤姑娘手里去。” 铜宝躬身接过:“是。” “送完后,你去八街胡同,胡同最里边有间稻草房,住著个疯疯癲癲的女人。你对她说,时机到了,现在可以去府衙状告回春馆的乔大夫了。” “是。” 看著铜宝波澜不惊的脸,叶緋霜很满意。 铜宝不可能不认识乔大夫。他听到她让人状告乔大夫,既不惊讶也不疑惑,很懂分寸。 “最后一件,你回郑府,找三夫人,让她派个可靠的人来给我送点灵芝,我要熬药补身子。” “是。” “去吧,这次的事情彻底结束后,我会给你寻一个好差事。” 铜宝赶车技术不错,马骑得也不错,还会点拳脚功夫。之前一直在角门看门,实在是有点屈才了。 铜宝再次跪地:“奴才只想跟著姑娘。” 叶緋霜笑起来:“行,我应了,你去吧。” 叶緋霜看了一眼天色,去找郑茜静。 时值深秋,天气凉寒下来,郑茜静的身子愈发的不好了,房间里都烧上了炭盆。 见叶緋霜终於来了,郑茜静忙不叠地招手:“快给我讲讲,你们都干了啥事?可把我好奇死了。” 叶緋霜把府衙的事说了一遍,又道:“我借用了二姐姐的名號,二姐姐別怪我啊。” “这是什么话。”郑茜静道,“一个名头而已,你隨便用。” 自从叶緋霜帮自己挡了那致命的一击,郑茜静就把她当亲妹妹看了,她做什么都行。 月影问是不是要摆饭了,郑茜静说:“摆摆摆,今天我让人做了什锦珍珠锅子,你去把陈三郎请来,我们一起吃。” 很快,陈宴来了。 瞧见跟在他身后的傅湘语,郑茜静顿时胃口没了大半。 傅湘语笑著说:“我正和陈公子论经呢,一听二姑娘这里摆饭了,便来蹭一顿,二姑娘別嫌我打扰才是。” 郑茜静惯是个体面人,才不会因为一顿饭就给人脸色,让月影加凳子碗筷。 傅湘语落座后,又继续和陈宴说话。 他们谈的是《楞严经》。 拜前世的陈宴所赐,叶緋霜也追隨他的脚步看过很多经书。 但她到底境界不够,无法彻底参悟其中奥妙。 不过足以让她听懂傅湘语和陈宴在谈什么了。 傅湘语一个没什么阅歷的年轻小姑娘论起佛经来,实在有些空洞,听起来索然无所。 不过她还是诚挚道:“傅姐姐说得真好。” 傅湘语明知故问:“五姑娘也看过经书吗?都看过什么?” “怎么可能!”叶緋霜一摆手,“我都不识字的,怎么可能和傅姐姐陈公子看一样的东西。” 陈晏瞥了叶緋霜一眼,见她正转著眼珠看他和傅湘语,脸上明显写著:你俩真般配。 陈晏顿时有些食不下咽。 傅湘语继续展露才华:“陈公子,就说那十因十果……” “傅姑娘。”陈宴打断了她的话,“食不言。” 傅湘语一愣,有些訕訕:“是。” 她哪里说的不对吗?感觉陈三郎脸色一下子就冷了。 丸子在沸腾的锅里起伏,叶緋霜瞅准一个,稳准狠地下筷。 没夹上来,因为她的筷子被陈宴的筷子按住了。 陈宴看著她,声调冷冷:“羊肉是发物,要少吃。” “我吃得不多。” “你已经吃掉五个羊肉丸子了。” 叶緋霜无语,有毒吧这人,不专心吃饭,数她吃了几个丸子? 叶緋霜提醒他:“陈公子,食不言。” 郑茜静:“噗。” 陈宴恍若不问,夹起一枚云菇卷放她碗里,慢声道:“想早点出去跑马,就好好养身体,別不当回事。” 傅湘语看看陈宴,又看看叶緋霜,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筷子。 陈宴和她论经的时候宛如在云端之上,高不可攀。可是和叶緋霜一说话,他忽然就有了烟火气,落到了人间。 第53章 丑事露 叶緋霜很快就见到了三婶卢氏派来送灵芝的人,是卢氏的心腹妈妈。 “劳烦妈妈告诉三婶,这段时间多盯著点四房。听说六妹妹最近不太好,別再干出什么丑事来。” 妈妈目光微闪:“老奴明白。” “四夫人身边有个点心娘子叫绿蕊,手艺很好,三婶可以尝尝她做的点心。” 妈妈心领神会:“老奴回去便去找这个绿蕊。” 府衙里。 寧衡和卢季同差点被漫天的状子淹了。 璐王把璐王府的幕僚和府臣全都派了过来,总算救了二人狗命。 一群文人唉声嘆气,直道滎阳官场从上到下已经彻底烂透了。 有这样的父母官,百姓的日子能好起来才怪了。 第三日,寧衡终於收到了他师父说的那张,状告回春馆乔大夫的状子。 师父特意叮嘱过的,那就证明这案子至关重要。 於是寧衡亲自带著官兵去了回春馆,把里边的一眾大夫和学徒全都缉拿了。 乔大夫不在馆里,寧衡在热心百姓的带领下,去了乔大夫家,但令人惊讶的是,乔大夫竟然也不在府里。 別院里,铜宝匆匆来向叶緋霜稟报:“姑娘,乔大夫今日去府上给四老爷请脉了。” 叶緋霜扬起唇角:“好。” 时机到了。 她能做的都做了,希望她三伯母也能一切顺利,拿人拿双。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 知府府衙这几天的动静,也传到了郑府。 秦氏倒是不怎么在意。毕竟上头有老太太顶著,轮不到她烦心。 她只为郑茜媛忧心。自打知道自己在诗会上出丑的事被编成话本子传遍滎阳城后,郑茜媛就崩溃了。 “一定是叶緋霜把诗会的事情传出去的,她要毁了我!”郑茜媛哭得面目狰狞,“我要杀了她,她敢害我,她就得死!” 秦氏安抚女儿:“傅湘语已经去別院了,跟著她的人里有我派去的。你放心,娘不会让那个小蹄子有命回来的!” 听到这话,郑茜媛的情绪总算略微平復了一些。 秦氏连忙把一边的新衣裳拿过来:“媛儿,看娘给你裁的衣服,都是最好的京绸!三房都没有,娘都给你拿过来了!” “真的?三房没有,只有我有?” “对呀,你三伯母还想和我抢呢,老太太不还是全都给我了?”秦氏得意地说。 不光是这料子,还有中秋各个铺子和庄子进的东西、京城赏赐下来的节礼,她都挑了最好的拿回来了。 卢氏一样都没从她手里抢走。 秦氏一想到卢氏那吃瘪的脸就想笑,有种狠狠出了口恶气的爽快感。 等郑茜媛睡下了,秦氏才疲惫不堪地回自己的房间。 她闭上眼,任由陶妈妈给她捏腰:“自打那个小贱人回来,这齣了多少事了!” 陶妈妈也跟著骂道:“那小蹄子就是个害人精!闔该死在外边!” 没多久,房门处传来三长两短的熟悉声响,陶妈妈低声道:“来了。” 秦氏睁开眼:“今儿不是他过来的日子啊。” “许是乔大夫见夫人这段时间太累了,也记掛著夫人呢。” 人一累起来,就格外的脆弱。尤其像秦氏这种,身边长时间没个人的,就急需安抚。 她对陶妈妈说:“让他进来吧。” 今日的乔大夫是特意打扮过的,青色直裰,乌巾束髮,腰带上垂著玉佩和扇坠,不像是个大夫,倒像是个官老爷,看得秦氏眼睛都亮了。 秦氏柔声问:“今儿怎么突然来了?” “刚去给那病秧子诊脉了。你忘了?我现在请脉请得很勤。” 秦氏揉了揉太阳穴:“我还真是忘了。” 乔大夫给她按头,慢悠悠道:“等明年,郑涟差不多就能毒发身亡了,到时候四房的財產就全都是你的了,然后我想把回春馆建得大一点。” 秦氏轻哼一声:“就知道你又打我银子的主意呢。” 乔大夫连声叫她心肝:“我的不就是你的么?” “哼。” “別忘了把那个靳氏早点料理了,她虽是个妾,也是能分银子的,咱们的银子可不能给了她。” 秦氏懒散道:“好说,我一剂毒药下去就送她见阎王了。” 两人你儂我儂,和往常一样说说话、吃吃点心喝喝茶,最后滚到了床上。 这些年来,秦氏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和乔禄偷情偷得已经熟门熟路了。 一般乔禄和她廝混两个时辰就走了,不会在这里过夜。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乔禄觉得身子沉得厉害,不想走。 秦氏也觉得芙蓉帐暖,不想失去这样的温存旖旎,索性就留乔禄过夜了。 可谁知道,她就这么一心软,竟然就出事了。 半夜三更,她和乔禄还在睡梦中,四房正院外边忽然亮起了许多火把。 秦氏被动静吵醒,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陶妈妈闯进来,慌道:“夫人,不好了,来了好多人……” 秦氏一惊,睡意顿时没了:“什么?” 她转头推乔禄:“快起来啊,別睡了!” 可乔禄就和头死猪似的,她怎么都推不醒。 院中传来脚步声和爭执声,有人闯进来了! 秦氏一头冷汗,来不及了,只能把乔禄藏到床最里边,用被子把他盖好。 她刚一下床,卢氏就带著一群婆子,气势汹汹地衝进房间。 “三嫂,你这是什么意思?”秦氏强装镇定。 “四弟妹,你还好意思问?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干什么了?三嫂,你可別诬陷我!” 卢氏指著她身后:“你床上有谁?” 秦氏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煞白,差点没站稳。 卢氏冷哼:“来人,给我搜她的床!” 秦氏张开双臂拦住:“放肆,我是郑府的四夫人,你们这群奴才……放肆!” 可卢氏哪里会听她的?顿时一群婆子便涌过来,把秦氏挤到一边,把她床上的乔禄拽了下来。 见四夫人床上竟然真的藏了个男人,其它人全都惊呼起来。 秦氏腿一软,跌坐在地。 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卢氏目光炯炯,高声喝道:“来人,把这贱妇给我带走!” 第54章 护得住 秦氏被几个婆子扯出去,口中不断嚷嚷著:“我要见老太太!” 她虽然有些惊慌,但並没有崩溃,可见有底气。 卢氏冷眼乜她:“你以为老太太还会护著你?” “老太太当然会护著我!三嫂,你別把事办绝了。”秦氏狠狠瞪著卢氏,“咱们到底是妯娌,做人留一线,对你也好。” 也不怪秦氏这么底气十足。毕竟当初她闹出未婚先孕那么大的丑事,老太太都能给她瞒得严严实实的,还让她做了锦衣玉食的郑家四夫人,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就算她把天捅一个窟窿出来,老太太也能给她补上! 卢氏冷嗤:“那你便等著,看这次老太太护不护得住你!” 秦氏发现,这不是去老太太的鼎福居的路! 她竟然被带去了郑氏的祠堂! 秦氏的胸口像是被戳了个大窟窿,所谓的底气顿时没了一半。 这种事,不是应该由老太太私底下处理吗?为什么要开祠堂?! 卢氏看著秦氏煞白的脸,心底畅快,面露得色:“今日,我请了族中的长辈们过府做客。几个年纪大的,比如族长和太夫人,就在府中留宿了。” 秦氏瞪大眼,卢氏口中的太夫人是现任族长的娘,不到二十岁就没了丈夫,也没改嫁,自己一个人把孩子们拉扯大,还得了一块儿贞节牌坊。 这位太夫人为人十分尖酸刻薄,还迂腐,素日里就把女人的贞洁掛在嘴边。 这老太婆还不得把自己沉塘了? 秦氏还真没想错。 这位太夫人一看见她,手里的梨木拐杖就在她身上狠狠打了几下。 偏她被婆子们按著跪在地上,躲都没法躲,只能生生受了这疼。 “我郑氏一族,竟然会出这样的淫妇!”太夫人的声音苍老又沙哑,怒道,“这种有辱门楣的贱人,就该浸猪笼!” 她呼哧呼哧喘著气,显然是被气坏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卢氏连忙扶著她坐下:“太夫人,您別把自个儿气著了!” 这位太夫人是现在郑氏一族中辈分最高的,郑老太太都得叫她一声婶子。 郑老太太说:“婶子,咱们家的媳妇个顶个都是好的,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她看向秦氏:“老四家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秦氏和郑老太太一对眼神,就明白了。 秦氏顿时掩面哭起来:“母亲,媳妇……媳妇是被人害了啊。那个男人他半夜闯进媳妇的房间,拿刀子威胁媳妇,让媳妇和他……媳妇还有儿女,不能死啊……” 太夫人盯著她:“你是说,你是被歹人强迫的?不是和人私通?” “我堂堂滎阳郑氏四夫人,我和一个大夫私通什么?他有哪里比四老爷好了?老天爷,我受了这么大的屈辱,还要背上这种骂名,我不活了啊……” 郑老太太一拍椅子扶手,怒骂:“真是岂有此理,一个开医馆的,竟欺负到我们郑府的夫人头上来了!这种色胆包天的淫棍,闔该被千刀万剐!” 顿时便让人去把乔禄宰了泄愤。 此刻,卢氏脑海中迴响起叶緋霜让人转告她的话:“就算秦氏的丑事曝光,老太太会做的,也只是把那男人杀了,然后把此事压下来。秦氏什么事都不会有,她还是好好做她的四夫人,和三婶您爭来斗去。” “那以后,她岂不是要更无法无天了?怕是真觉得这郑府要跟著她姓秦了。” “所以断不能让此事被压下来。我听说族中有位太夫人,守著贞节牌坊过了一辈子,最厌恶女人不贞。她是族长的娘,说话有分量,不妨请她来做主,她必不会让此事轻飘飘地揭过。” 卢氏暗嘆,还真让她这侄女猜中了。 郑涟窝囊,靳氏怯懦,两人倒是生了个聪明闺女。 果然,如叶緋霜所料,太夫人登时便驳了郑老太太的处决。 “事情还没弄清楚,怎么就能把人杀了?兹事体大,必须弄个水落石出!若真是有人不检点,我绝不容她!” 说完,便让她儿子,也就是现任族长,把乔禄带过来。 几桶冰水下去,乔禄总算是醒了,但人还有点懵。 可一看这三堂会审的阵仗,还有被人压著衣衫不整的秦氏,那点懵顿时烟消云散了,他知道事情败露了! 卢氏问他:“乔禄,你为何会和我四弟妹廝混到一处?把话说清楚!敢有一句假话,小心你狗命!” 乔禄的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和高门大户的女眷私通,这可是要丟命的! 秦氏说过,郑老太太特別疼她,就算她把天捅了一个窟窿,郑老太太也能给她补上。 所以,他得保住秦氏,这样秦氏才能反过头来再保他。 於是,乔禄当机立断,连连磕头:“老太太,是我喝多了黄汤,神智不清,才……才把四夫人……都是我的错,她是被我强迫的……我就只犯了这一次错,老太太饶命啊……” 这人还不算太蠢,郑老太太和秦氏齐齐鬆了口气。 秦氏適时嚎哭起来,宛如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我到底不清白了,我今日便撞死在这里,和郑家的列祖列宗告罪!”秦氏装模作样地往墙上撞去,当然被郑老太太著人拦下了。 “说到底,也不能全怪你,是咱们引狼入室了。”郑老太太看向卢氏,“老三家的,给府中人看诊的大夫竟是这么个淫棍,你这管事的却一直都没有察觉!” 对卢氏来说,平白被扣了一口锅,她才是真冤枉。 但她还是跪下请罪:“母亲恕罪,是媳妇疏忽了。” “罚你半年月银以示警醒,你回头好好整顿整顿府里的人!” 卢氏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是。” “老四家的,念在你是被胁迫的,便罚你一年禁闭,你好好闭门思过!” 和浸猪笼比起来,关一年禁闭真的是轻到不能再轻了。 太夫人明显对这个处罚不满:“你这是在包庇纵容!” “老婶子,得饶人处且饶人啊。”郑老太太说,“到底是咱们家里的小辈,咱们得心疼她们啊!若老四家的真干出私通那种事,我第一个不容她!可她也是遭了横祸,让歹人害了,我这当娘的得给她做主啊!” 太夫人冷笑:“以后谁家姑娘干出丑事,只要都说自己是被逼的,就可以万事大吉了?那这世上岂不是要乱套了!” “老婶子,你这话说的。咱们郑家的姑娘都是好教养,可干不出这种事。旁人家的,和咱们又有什么关係?”郑老太太扫视一圈周围眾人,“咱们这么一大家子,最重要的是和和美美,可不能自相残害啊。” 这话一出,就是一锤定音了。 秦氏的惊慌尽数褪去,得意地瞥了卢氏一眼,像是用眼神在问:你瞧,老太太护不护得住我? 卢氏的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 郑老太太又说了些体面话,就准备让大家散了。 谁知此时,一个小廝急匆匆跑进来稟告:“外头来人了,说要捉拿回春馆的乔大夫!” 郑老太太斥道:“荒唐,回春馆的大夫就去回春馆抓,来我们府里做什么?是何人这般放肆!” “是,是璐王世子!”小廝以头抢地,颤颤巍巍地说,“他说……他知道乔大夫今天来找咱们府上的四夫人过夜了,乔大夫现在是朝廷要犯,他只能来咱们府上抓人了……” 第55章 添把柴 宛如水滴进油锅里,场面再度譁然。 太夫人抓住了关键词:“什么叫『他知道乔大夫来找四夫人过夜』了?你把话说清楚!” 小廝都快哭了:“奴才……奴才也不清楚啊……” 峰迴路转,卢氏又看到了希望。她压下忍不住翘起来的唇角,立刻道:“母亲,不如就由媳妇去见璐王世子吧。” 寧衡嘹亮的声音从祠堂门口传来:“不用了,本世子已经来了!” 折腾了大半宿,天都已经亮了。 寧衡带著数名护卫,在晨光照耀中,大步而入。 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中,寧衡身边跟著的那个女子就显得格外瞩目。 那女子身姿窈窕,宛如弱柳扶风,纱巾覆面,看不清脸。 但有人认出了她的衣服上的纹,那是醉红尘统一的样式:“呀,这是醉红尘的姑娘!” “乔禄,你这混蛋!”桑彤看见乔禄,便指著他大骂,“你说你会为我赎身,娶我回家和你好好过日子。我信了你,一直等著你。我以为你对我一心一意,结果你竟和旁的女人有私情,你辜负了我!” 乔禄呆住了:“我什么时候说……” “你还不承认!我都发现了!”桑彤打断他,把怀里抱著的包袱扔在他脸上,“你瞧,这就是证据!” 包袱散开,里边的东西抖落出来,竟都是女子的私密衣物。 “我昨夜在你家等你,你却久久不回来。要不是我在你衣柜里找到这些,都不知道你还有旁的情人!这些东西都染上你柜子里的檀香了,想必藏了很久了吧?乔禄,我真是瞎了眼,错信了你!” 卢氏掩唇惊呼一声:“呀!这不是四弟妹的肚兜吗?” 她又伸手翻了翻:“四弟妹,你刚不是说你是被他逼迫的吗?怎么你的贴身衣物,会出现在乔大夫家里?” “定是这贱妇扯了谎!”太夫人怒道,“恐怕他们早就开始偷情了!这种贱妇,怎么配当我郑氏一族的夫人?断不能轻纵了她!否则,外头的人怕不是要觉得我们郑府有多腌臢!” 太夫人自认为看人很准。这个秦氏,她第一次见她,就不觉得她是个老实的。 果然,做出了这么不要脸的事。 太夫人手中的拐杖用力点了点地:“来人,把秦氏给我带到家庙去!” 郑老太太:“老婶子……” 太夫人这次不听她的了:“你刚才不是说了,若是秦氏私通,你第一个不容她?你既是秦氏婆母,又是她姑母,此事你避嫌,便不用管了,我来!我这把骨头虽然老了,也还是中用的!断不能容忍此等贱妇辱我郑家门楣,败我郑氏清誉!” 秦氏本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谁知道竟然又来了这么一遭。 她彻底慌了:“冤枉啊,天大的冤枉!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我的,我没有和人私通!娘,你救我啊,我真是冤枉的!” 卢氏道:“这些衣服到底是不是你的,等问一问你院中人就知道了。四弟妹,你放心,若你真是冤枉的,太夫人定会还你清白的!” 这话卢氏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好笑。清白?秦氏哪里还有什么清白! 郑老太太还想阻止,但已经没办法了。 外人来了,这事就算是捅出去了,不是轻飘飘就能压下去的了。 寧衡让人把乔禄绑走,太夫人著人把秦氏绑走。 “把秦氏院子里的人都给我带过来,好好审问!”太夫人威仪道。 顿时,整个郑府鸡飞狗跳。 府上人人惊疑,平时四夫人最得老太太喜爱,连带著四夫人下头的奴才们也眼睛长在头顶,比旁的奴才高了一等似的。 现在那些奴才竟全都被带到后头小院里了,从外边经过都能听见里边打板子的声音呢! 四夫人出什么事了? 很快,就有些谣言传出来了。 “唉,你们听说没?四夫人和乔大夫有姦情……” “好像让三夫人抓了个现行!听说三夫人过去的时候,俩人还赤条条的缠在一块儿呢……” “我听到的是四夫人怀了乔大夫的孩子,肚子大了挡不住了,这才被从府里带走了!” 没过几天,在卢氏的严加审问下,秦氏院里的奴才们就都遭不住了,把自己知道的全吐了出来,也证明了从乔大夫家里找出的那些贴身衣物的確是秦氏的。 陶妈妈是秦氏的奶娘,在她身边时间最长、知道的最多。不过她嘴严,直到被活活打死,也一个字都没说。 “倒是忠心。”叶緋霜听到陶妈妈死了后,说。 她又问:“绿蕊呢?” “绿蕊没事,她伤得最轻,养几天就能好。” 府里打板子都是有讲究的。有的伤口看起来不严重,但伤筋动骨。有的伤口血肉模糊,其实一点事都没有。 陈宴看向叶緋霜:“怎么,这个绿蕊是你的人?” “那不是,是我嫡母院中做点心的,我恰巧救过她一次。” 陈宴瞭然:“桑彤拿的那些衣服,就是这个绿蕊带出来的吧?” 秦氏能和乔禄私通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可见二人是谨慎的,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叶緋霜也没反驳。 铜宝又道:“听说老太太想从轻发落四夫人,但太夫人不同意。” 叶緋霜点头:“太夫人虽有个族长儿子,但无奈他们是旁支,事事都要被主家压一头。大事就罢了,后宅这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不能再让主家一言堂了。更何况,这事还犯了太夫人最大的忌讳,她必然不会轻易算了。” 陈宴道:“我倒是好奇,请这位太夫人去制约郑老太太,这到底是五姑娘你的主意,还是三夫人的主意?” 叶緋霜很谦虚:“当然是我三伯母的主意,我哪儿有这脑子。” 陈宴:“我还以为是五姑娘的菩萨又託梦指点迷津了呢。” 叶緋霜:“……” 这可真是给人落下话柄了。 又过了几日,铜宝说家庙那边传出消息,想让秦氏在家庙里呆一辈子。 叶緋霜扬眉:“竟不是沉塘?” 看来太夫人还是没斗过郑老太太啊。 这可不行。秦氏和郑老太太这两个恶毒妇人,把她们一家害成什么样了,叶緋霜岂能遂了她们的意? 和人私通是后宅之事,族长他们这群男人不方便插手。 但要是扯上郑涟,可就不这么简单了。 那她就再添把柴。 於是,几日后,一封来自滎阳府衙的文书送到了郑氏族长的案头。 族长一看,气得差点没厥过去! 竟是乔禄招认,说这些年一直在联合秦氏给郑涟下慢性毒药,才致使郑涟久病不愈! 张庄別院也传来消息,说一个下人主动交代,她受了秦氏的命令,要给五姑娘下砒霜。 “毒妇,毒妇!”族长怒骂,“此等害夫杀女的毒妇,怎能再容她苟活於世!我要依照族规,为宗族除了这毒妇!” 第56章 疑血统 郑氏家庙里栽了许多四季桂,此时芳香满园。 太夫人靠在榻上,听身边的姑子读经。 一个小丫鬟进来通报说:“太夫人,主家的五姑娘来了。” 太夫人睁开眼:“五姑娘?就是今年才找回来的那个?” “正是。” “她来做什么?” “五姑娘说新制了点心,送来给太夫人尝个新鲜。” 太夫人沉吟片刻:“请进来吧。” 帘子打起,叶緋霜提著食盒迈步而入。 她今日穿了条橙红色的袄裙,头髮编成辫子,辫子里边戴了小朵小朵的海棠绢。 朴实又鲜亮的装扮,让太夫人眼睛都亮了。 太夫人年岁大了,不喜欢死气沉沉的素色,看著鲜亮的东西才舒心。 叶緋霜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给太夫人请安,愿太夫人福禄双全,万寿无疆。” 吉祥话谁都爱听,太夫人见她礼数周到,心觉满意,露出笑容来:“好孩子,起来罢。” 叶緋霜麻利地起身,从食盒里拿出几碟糕点摆在桌子上,说:“我在別院里閒来无事,摘了点桂做糕点,太夫人赏晚辈个面子,尝一尝吧。” 这些点心样式小巧精致,让人一看有食慾。 太夫人尝了一块,入口便香味馥郁而不甜腻,化开后还有浓郁的桂汁。 太夫人不禁多吃了几块:“这是你亲手做的?” “是。” 太夫人点头:“好巧的手,不比宝芳斋的差。” 宝芳斋是滎阳最大、最有名的糕点铺子。 叶緋霜抓抓脸,有些羞赧:“太夫人过奖了,您爱吃就好,我赶明儿还给您做!別院和这儿离得不远,还能趁热送来呢!” 有这份心就让太夫人挺满意了。 閒聊一会儿,叶緋霜才问:“太夫人,我……我能去看看母亲吗?” 太夫人冷哼:“此等私德败坏的贱妇,如何配为人母!” 族长已经告诉了她秦氏联合她的姦夫给郑涟下毒的事。 叶緋霜垂下泪来:“母亲竟还让人给我下砒霜,我真是想想就后怕。我今年才回家,回来后也一直和爹爹姨娘小心过日子,实在不知道哪里惹恼了母亲……太夫人,您让我去问个明白吧,否则我不甘心。” 太夫人想了想,允了。 秦氏被关在家庙最里边的一间小屋里,门窗全都订得严严实实,房上落了一把大锁,还有六个家丁看著。 叶緋霜忽然想起了陈宴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世家大族对於犯错的女眷,都是如此对待的。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秦氏不適地眯起眼睛,她已经许久不见天光了。 眼睛有些刺痛,隱约看见一个纤细的轮廓,她忙道:“媛娘!是不是你来了?你来看娘了?” 她立刻站起身迎过来,却因为几天未进水米,没什么力气,跌倒在地。 叶緋霜背著光,慢慢蹲在她面前,笑道:“母亲,看清楚点,是我呀。” 认出她的一剎那,秦氏目眥欲裂:“是你!竟然是你!你这个小贱人,是不是你害的我?!” “母亲自己做的丑事,怎会是我害的呢?”叶緋霜说,“而且我在张庄別院,母亲在深宅之中,隔这么远,我如何害母亲呢?” 秦氏咬牙切齿:“就是你!一定是你!之前那么些年一直都好好的,自打你回来,我的日子就不好了,一定是你在捣鬼!早知如此,在找到你的时候,我就该让人弄死你!让你回不来!” 这是秦氏最悔的事情,她就不该让这个小杂种回来! 经过这些天的折磨,秦氏的神智本来就在崩溃的边缘了,叶緋霜的出现,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喃喃骂道:“你们都该死!你那个窝囊废爹,你那个贱人娘,还有你这个小杂种,你们都该死!” 叶緋霜微微拔高了声调,好让门外的人听到:“我是杂种,那郑茜媛和郑文博又是什么呢?” 秦氏、门外太夫人派来偷听的小丫鬟,齐齐一愣。 秦氏尖叫起来:“你说什么?!” “听说你和乔大夫的姦情有许多年了,那是不是在嫁给我爹之前就有了?郑文博和郑茜媛,真的是我爹的孩子吗?” 叶緋霜用一副天真无邪的语气问:“啊对了,我还说过,郑文博长得和乔大夫有些像!难道……难道郑文博真的是乔大夫的儿子吗?” “你胡说!”秦氏使尽全身力气扑过来,“我要杀了你,让你再胡说八道!博哥和媛姐是郑家的嫡出后代,你这贱种也敢污衊他们!” 秦氏可不是那种老实等死的人,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想著翻身呢。 她最大的倚仗是郑老太太,其次便是她的一双儿女。 哪怕要在家庙里待许多年也没关係。等她的儿女长大,靠著滎阳郑氏的声望和名號功成名就,一定可以救她出去的! 现在这小贱人竟然说她的子女血统不纯,这不是绝她后路吗? “母亲,您怎么急了,莫非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叶緋霜轻而易举地躲开秦氏,“难道你的双生子真是和乔大夫生的?” 门外偷听的小丫鬟出了一身冷汗,老天爷,混淆宗族血脉,这可是天大的事,了不得! 小丫鬟已经顾不上听后边的了,她要赶紧去把这事告诉太夫人! 叶緋霜听见一连串远去的脚步声,扬起唇角。 她一改方才的天真,一把掐住秦氏的脸,逼视著她:“你人品低劣,为人恶毒,有如今下场,是你的报应。你抢我母亲的位置,现在就是还回来的时候!” 秦氏冷嘲:“你以为没了我,你娘就能做正头夫人了吗?少痴心妄想了,绝无可能!老太太不会同意的!” 叶緋霜嗤笑:“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对上秦氏恨的快要滴血的眼,叶緋霜继续道:“你还指望你的一双儿女以后救你是吗?放心,我不会让你有命等到的。”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秦氏的眼里像是要沁出血来,疯狂扑腾著,“你为何会知道我和乔禄之事?你从哪里得知的!” “你想知道?”叶緋霜挑眉,“可我偏不告诉你。” 秦氏怒极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 只是她刚晕过去,叶緋霜就把她掐醒了。 秦氏浑浑噩噩的,还听见叶緋霜对看守她的家丁说:“你们都看见了,母亲好好的,我就和她说了几句话而已,我可什么都没对她做啊!” 家丁说:“是。” 秦氏眼睁睁地看著叶緋霜离开。 她走到门口时,又转过头来,朝她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秦氏想起来了。 叶緋霜刚回来那天,就这么朝她笑过。 那个笑容宣告开始。 这个笑容宣告结束。 第57章 屁股疼 叶緋霜红著眼睛去向太夫人告辞。 “母亲把她日子的不顺心全都怪到了我头上,所以才想毒死我……可她一个正头夫人,我一个刚回家的庶女,我能对她做什么呢?母亲实在是错怪我了……” 叶緋霜擦了擦挤出来的泪。 太夫人这时候哪儿还有心情听她这些,满脑子都是小丫鬟刚刚稟告的大事。 难道秦氏连混淆宗族血脉这种事都做了吗?她可真是胆大包天! 了不得,这可了不得! 太夫人三言两语打发了叶緋霜,便亟亟让人去请族长过来。 叶緋霜出了家庙大门,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 她知道,都十年了,郑茜媛和郑文博从来没有被质疑过血统,想必知情人早已被处理乾净了。 这应该是郑老太太的手笔。 她自己是没能力去查这么远的事情的,她又没有人脉。也不能把这事隨便告诉旁人,毕竟没有证据。 所以,她把疑点漏出来,借太夫人和族长他们的手去查。 试问还有谁会比一族之长更加在意宗族后代的血脉是否纯正呢? 叶緋霜往河边走去,她的马在那里吃草。 远远的,看见河畔有一身影。 白衣风华,姿容绝代。 就连拿一根树枝逗马的这种事做的也是赏心悦目的。 她那马也不爭气,让人逗得一蹦一蹦的。 听见脚步声,陈宴望过来,笑道:“五姑娘的马倒是比五姑娘亲人。” 叶緋霜没法反驳,毕竟她的马已经被这根树枝逗得神魂顛倒了,马头都在努力往陈宴身上凑。 叶緋霜一拍马头:“我才是你主人!” 马朝她打了个响鼻。 “陈公子怎么来了?” 陈宴说:“乔禄死了。” 叶緋霜舒了口气:“不意外。” 她已经叮嘱过寧衡,要严加看管乔禄,看来还是没能防住。 毕竟滎阳府衙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里边的蛀虫不是一天可以除乾净的。 郑家有人和知府勾结这么些年,势力早就渗透了,乔禄死得都算晚的了。 叶緋霜心底嘆了口气。 有些可惜,族长他们对双生子的身世起疑后,肯定第一个要去问乔禄,只能跑空了。 “五姑娘为何要来看你嫡母?”陈宴问。 “来落井下石,出口恶气。” “五姑娘真是诚实。” “要是我说我好心来探望她,陈公子也不能信啊。” 陈宴轻笑:“事情一了,五姑娘也该回郑府了。” “是啊,总不能一直在別院呆著。”她珍惜地摸了摸马的鬃毛,“唉,回去之后,想摸到马都难了。” “不难。”陈宴道,“等五姑娘大好了,我可以带你出府跑马。” “不用了,这多麻烦。”叶緋霜婉拒,“陈公子住在郑家,是为了指点郑氏族学里兄弟们的学业,之前为我授课,已经耽误陈公子很多时间了。” “给五姑娘授课那段时间,我上午和晚上都会去族学,没有耽误他们。” 叶緋霜客气道:“那陈公子真是太辛苦了。这段时间你在別院,岂不是没有指点他们?这不好,要不你现在就回郑府去吧。” “我人虽没去,但他们送来的文章和经论都看了,我还根据他们的自身情况为他们制定了读书策划,只要他们潜心学习,都能进益。” 叶緋霜不禁暗嘆,陈宴这人做事,是真的靠谱。 “这样一来,陈公子自己读书的时间不是少了很多?陈公子明年可是要去会试的,这可不行!” 叶緋霜一挥手,鏗鏘有力地说:“这样吧,等回府后,陈公子就先別管我了,不用再费心给我授课,专心准备会试要紧。” 陈宴笑问:“五姑娘觉得我能中吗?” “当然。人们都说陈公子可是天降文曲星呢。” “既然如此,给五姑娘授课也耽误不了什么。会试我会准备,课也要继续上。” 叶緋霜有些无语,这人怎么回事?给人上课还上出癮了? 她立刻换了套说辞:“虽然陈公子学问很好,但天底厉害的人一大把一大把的。陈公子可不能轻敌啊,最好把十二分的精力全用在准备会试上!” 霞光照进陈晏清润的眼睛里,显得他十分温柔。 他缓缓道:“原来五姑娘这么担心我的前途,我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叶緋霜怏怏的:“你想多了,其实並没有担心,你的前途和我关係不大。” 越说越错的感觉,叶緋霜闭嘴了。 陈宴今日也骑了马,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毛色油光水滑,相当漂亮。 衬得叶緋霜这匹枣红色的马特別的灰头土脸。 偏她的马还没有自知之明,往人家的漂亮马那边使劲儿凑,韁绳都拽不回来。 “哎,哎!”叶緋霜拍它的头,“看路!” 偏这马被美色迷惑了双眼,不听话,非要和人家贴贴。 搞得叶緋霜都和陈宴挨一块儿了,要让人瞧见还以为他俩在马上干什么呢。 秋风吹来,陈宴的素白外袍和叶緋霜的橙红裙摆交缠在一处,像天边的宛霞和流云。 叶緋霜在这好色马的屁股上拍了几下,用力扯住韁绳,强行骑著它跑远了。 陈宴眯眼望去,马上的姑娘身姿轻盈又矫健,裙摆纷飞,仿佛要融入那广袤的霞光中。 这还是叶緋霜自从受伤后,第一次跑马。 跑起来畅快肆意,身上那点疼也浑然不觉。但是一停下来,就觉得遭报应了。 一回房间,叶緋霜就扑在了榻上。 “小桃!”她捶著腰喊,“快过来帮我按按!” 小桃立刻跑进来:“姑娘,你又腰疼了?” 为了让她家姑娘早日彻底好起来,小桃特意和月影学了按摩手法,这些日子经常给叶緋霜按。 叶緋霜闭上眼:“是啊,果然,不能隨便透支身体,太难养了。” 小桃一边给她揉腰一边说:“大夫说了,姑娘年纪轻,底子好,这已经算恢復快的了。” 叶緋霜觉得满意,小桃的手法真是越来越好了。 “往下点,屁股也疼。”叶緋霜舒服到了,哼哼唧唧地说。 不知她的马是不是生气了,故意顛她,才这么疼。 小桃的手一顿,继续给她按背和腰。 叶緋霜打了个哈欠:“往下,往下按,我屁股需要你,请不要忽略我的屁股。” 她迷迷糊糊都快睡著了,朦朧间,听见小桃问:“姑娘,有几个村民来看望姑娘了,见不见?” “好,见,我马上来。” ……不对。 小桃不是在给她按摩吗?怎么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叶緋霜猛然一个翻身,果然,並不是小桃在给她按。 她还说呢,小桃的手法怎么就突飞猛进了。 怎么是陈宴在给她按? 对上她惊愕的视线,陈宴不疾不徐地问:“你確定,要我帮你按……那个部位?” 叶緋霜:“…………” 第58章 很温柔 小桃看见她家姑娘满脸涨红地从房间里衝出来。 陈三郎跟在她身后,抱臂靠在门口,散漫又矜傲的样子,嘴角掛著那么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小桃露出一个曖昧又打趣的眼神。 经过几个月的接触,小桃早就发现了她家姑娘的脸皮其实挺厚的。 也只有在面对陈三郎的时候,她才会总是脸红。 不是有句话吗?说姑娘家在面对喜欢的人时才会脸红。 那依照她家姑娘这个脸红程度,她家姑娘肯定特別特別喜欢陈公子! 两情相悦,多好! 一路疾奔,到了前院,叶緋霜脸上的热度才终於退下去。 她要被自己气死了,都怪她不小心,以后一定要看清人再说话。 村民正坐在厅里说话,见叶緋霜来了,立刻起身迎过来。 他们给叶緋霜带了许多自家的东西,有土鸡蛋,散养的鸡鸭,种的菜果……把一个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殷勤地递给她。 叶緋霜也没客气,笑著朝大家道谢,让小桃收了,准备之后以別院的名义回点布帛什么的。 张利坐在最里边,高兴地对叶緋霜说:“今天府衙送来了文书,我们的地都拿回来了!” 包括前些年被秦鲤强行征走的地,也全都还回来了。 “这就好。”叶緋霜说,“老村长也可以安心了。” 提到过世的爷爷,张利的眼眶就红了,用力点头:“嗯!爷爷泉下有知,一定会欣慰的。” 前几天给老村长举办了葬礼,叶緋霜还去弔唁了。那位老者死前还念著村民们,是个老好人。 张利抹了把眼睛:“官府把我们递上去的状子都接了,有几桩已经查清楚了,还了我们公道。家里有人被害死的,也给了抚恤银子。 郑五姑娘,要不是有你,我们真不敢相信还能有这一天。” 此话一出,得到了村民们的连声附和,刑娘子等人立刻跪下来给叶緋霜磕头。 叶緋霜和小桃把大家扶起来,安抚了好几句,才让大家激动的情绪平復下来。 又说了一会儿话,村民们便要走了,叶緋霜送他们出別院。 张利的眼睛还是红的。虽然已经过去许多天了,但他还是无法从失去爷爷的悲痛中走出来。 叶緋霜道:“你记得老村长的遗愿,好好读书,將来当个好官,就不辜负他了。” 然而这话並没有安抚到张利,他露出一抹既悲痛又无奈的神情:“五姑娘,您不知道,这条路对我们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 其实叶緋霜是知道的。 现在大昭的官制,对寒门出身的士人实在太不友好了。 优秀的教育资源都被各大世家的族学私学,以及官府兴办的州学县学垄断了,普通百姓根本进不了这些地方读书,他们只能去一些寒酸又破败的小书院,没什么书可看就算了,夫子基本都是不得志的老秀才。 所幸会试不限制出身,只要想考的都可以报。但就算有天资聪颖的,读出了名头,又考出个不错的名次,入了官场,也走不到什么高位。 因为官场上看的是身家背景和盘根错节的利益关係,上层高官的位置牢牢被几大世家把控著,他们重用族中子弟,这些寒门士子根本分不到什么羹。 所谓的青云路,又何尝不是一条登天之路。 “会有机会的。”叶緋霜很坚定地说,“这个现状,会有人出来改变的。” 张利苦笑著摇摇头:“谁能改变呢?士族子弟都是受益人,他们会损害自己的利益吗?寒门子弟倒是想改,可根本无能为力啊。所以,不会有这个人的。” 叶緋霜依旧说:“会有的。”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既然知道对於某些事情无能为力,那就把自己能力范围內的事做好,其它的交给天意。天命若不佑你,你便连人事也不尽了吗?” 天已经黑了,灯笼都点了起来。橙红色的灯笼纸將烛光染成了一个温暖的顏色,洒在陈宴身上,让他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气息也淡了几分。 张利咬著牙,脸颊肌肉紧绷:“你说的倒是轻巧。” 正谈论著这个话题,他就无法不对这些含著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子產生敌意。 他们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 大把的士族子弟都是草包废物,却能在家族荫庇下身居高位。 而他们这些庄户出身的,哪怕把书读烂了,最后可能连人家的鞋尖都够不上。 陈宴走到叶緋霜身边站定,疏淡的目光落在张利身上:“你把我瞪穿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回去多抄两页书。” 张利讽笑出声,是啊,他们的书都得是抄的,因为买不起,只能借了自己抄。 听说大家族的藏书阁里卷帙浩繁,什么孤本奇书都有。 越想,就觉得差距越大,让人崩溃。 “你在优越什么?”张利愤恨大吼,“要不是有个好出身,你未必能比我强!” 明明对方也没有鄙视自己,可张利就是觉得被看轻了,自尊心在这人浅淡的眸光中的被碾成了齏粉。 陈宴並没有生气,他的表情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平淡反问:“你想要这种优越感么?你想让你的后代有个好出身么?” “你……” “想不想?” 张利握紧了双手,谁不想呢? 陈宴冷漠道:“那还不赶紧滚回去读书。” 他不安慰张利,懒得和他解释,更不屑与他爭辩——仿佛他真的有优越感,高高在上,看不起这些普通人。 但叶緋霜知道,他说的让张利滚回去读书,是真的想让他抓紧时间好好读书。 因为等陈宴入仕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会是改官制,他真的会给这些寒门士子很多机会。 他真的会把自己手里的“羹”分出来。 想要吃到这杯羹的人,起码得有接的能力吧。 “会变好的,回去吧。”叶緋霜对张利说,“其实很多事情已经改变了,以后也会更好的,要有信心啊。” 现在的张利哪里知道,在叶緋霜的前世,他根本连继续读书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他和他的村长爷爷,还有其它几十个村民,全都死在了曹崖的地牢里。 而这一世,他拿回了地,得到了抚恤银子,还健健康康地活著。 叶緋霜看著张利就很开心,觉得他和自己是一样的,没有走上前世那样悲惨的道路,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陈宴往前一步,隔绝了叶緋霜落在张利身上的那股堪称温柔的视线。 怎么回事,对一个才见过三面的张利都这么和顏悦色,怎么就不能把这种好態度分给他一点? 想到她刚才坚定的话,陈晏问她:“你確信,会有那么一个人站出来改变这些事情?”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了陈晏身上。 四目相对,陈晏心跳微微快了几分。 叶緋霜仰头望他,郑重点头:“对,我確信。”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灯光顏色太暖,显得她看他的目光,好像也很温柔。 第59章 秦氏死 郑府,鼎福居。 郑茜媛趴在郑老太太膝头,哀哀戚戚地哭:“祖母,我想娘了,您让我去见见娘吧!” 郑老太太何尝不想让她们母女见一见彼此,好宽宽心。可家庙那边守得太紧,根本不让见。 “媛娘,別哭了。”郑老太太给郑茜媛擦泪,“別急,以后你有的是时候见你娘。” “真的吗?可是祖母,我听说有人要让我娘死。不行啊,我娘不能死!” “放心,祖母不会让你娘死的。” 郑老太太让郑茜媛回房休息,唤来罗妈妈:“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太太放心,已经找到和四夫人相像的人了。等用她把四夫人换出来后,就送四夫人远离滎阳避避风头,等过几年再悄悄把人接回来。 只是家庙那边太严,现在还换不了人,得再等一等。” 郑老太太合眼点头:“好,要儘快办。” 可是当晚,郑府的大门就被人拍响了。 一个消息震惊了整个鼎福居:秦氏死了。 郑老太太登时便惊醒了,颤声质问:“谁做的?!” “是京中……大夫人派来的女使!给四夫人灌了一杯毒酒,四夫人便立时气绝了!” 大夫人,便是郑茜静的母亲,现在的成国公夫人。 稟报的丫鬟还说,家庙那边拦了,但是对方是国公夫人派来的女使,实在拦不住啊! 郑老太太一双三角眼都瞪成了圆形,呼哧呼哧喘了半天,而后双眼一翻,晕过去了。 罗妈妈立刻叫大夫,整个鼎福居鸡飞狗跳。 叶緋霜也是在当晚得到的消息。 不过她不是由人转告,而是那四名女使亲口说的。 她们在回京復命前来看望郑茜静。 瞧见叶緋霜,几位女使朝她行礼:“这位便是五姑娘吧?” 叶緋霜乖巧地打招呼:“姑姑们辛苦了。” 叶緋霜不知道秦氏被灌毒酒的时候有没有后悔,不该派人对自己下手,差点连累了大夫人的心头肉郑茜静,以至於大夫人这般恨她,根本不给她留活路。 第二天,卢氏便以“为嫡母守灵”为由,把叶緋霜接回了郑府,郑茜静当然也一起。 见到女儿,靳氏那颗一直提著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虽然陈三郎的人一直都说,五姑娘在別院一切都好,但当娘的哪有不担心女儿的? 靳氏摸著叶緋霜的脸,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些?” “没有啊娘,明明胖了。”她是受了两次伤耗了点儿精神气,但这些天一直好吃好喝地大补著,真的胖了一点。 小桃都说她脸上肉多了。 叶緋霜对郑涟说:“过两天,我就请璐王府的谭大夫来给爹看看,他以前是御医。” “璐王府?”靳氏惊道,“御医,咱们请得过来吗?” 郑府当然是请得来御医的,但是他们四房就未必了。 叶緋霜没说自己和璐王父子的事,隨口道:“不是有陈三郎吗?他出面,还有什么请不来的?” 靳氏感慨:“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这话还真没错。” 叶緋霜:“……” 还不如说实话。 府里掛上了白灯笼,丧服也发下来了。郑涟没有休妻,秦氏就还是郑府四夫人。 为了不丟郑氏的脸,秦氏的丑事並没有被明白昭告,就连去家庙用的也是“突发恶疾”这个理由。 但暗地里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即便被卢氏压下来没人再敢谈论了,但大家心里懂的都懂。 叶緋霜在灵堂里看见了秦氏的尸体。 秦氏的死状其实挺恐怖的,叶緋霜却一点都不害怕,她甚至仔仔细细打量了好一会儿,还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摸了摸,好確认她脸上没有人皮面具什么的。 秦氏真的死了。 叶緋霜扬起唇角。 这个前世今生都和她有深仇大恨的女人,终於遭了恶报。 郑文博和郑茜媛过来了,一看见叶緋霜,这对双生子就恨得和什么似的。 只是灵堂里人多,也不容他们撒泼,他们连骂叶緋霜一通都没能做到。 郑文博跪了一会儿就嚷嚷著累,又说饿,被人带回了鼎福居。 倒是郑茜媛一直跪在灵前烧纸,恶狠狠的眼神恨不得把叶緋霜给活剥了。 叶緋霜连她娘都不怕,当然也不可能怕她,隨便她瞪。 大户人家发丧前可以停灵七天,第五天,秦氏的妹妹来了。 小秦氏长得和她姐姐有五分像,但是要更珠圆玉润一点,显得年轻许多,其实她们只差了两岁。 郑茜媛一见到小秦氏,就大哭著扑进她怀里:“姨母!” 小秦氏爱怜地抱住郑茜媛,痛哭出声。 小秦氏这两天住在郑府,等著为她姐姐发丧。 她也是郑老太太的侄女,当然就直接住在鼎福居了。 也不知道郑老太太还是那对双生子对小秦氏说了什么,第二天,叶緋霜就发现小秦氏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了。 简直就是敌意满满。 出殯那天,排场很大,纸钱飞了满天。 郑氏祖坟里新挖了一个坟头,但是埋进去的只有秦氏的衣冠,这是做给外人看的。 族长和太夫人当然不可能让秦氏的尸首葬进来。 所以秦氏的尸身在火焚之后,会悄悄送还本家。 回了府,脱下丧服,阿夏收敛起来拿出去烧了。 小桃开心地问:“姑娘,咱们姨娘以后是不是就是夫人了?” 叶緋霜说:“按理说是的,但实际有点难。” 本来就该如此,她爹娘本就一对恩爱夫妻。 但郑老太太肯定不会同意。 这事用不著叶緋霜来说,等秦氏的百日祭礼一过,卢氏就和郑老太太提了。 果然,郑老太太一口回绝了。 用的是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理由:靳氏无儿。 “等过了年,我会给老四挑个好的。”郑老太太道,“靳氏多年无子,以后怕是更生不出了。这样的人,如何当得了一房夫人?” 郑老太太说话的时候,看向了叶緋霜。 叶緋霜恭敬地垂著眼,恍若察觉不到郑老太太的恶意。 下午,陈宴来授课的时候,给叶緋霜透露了另外一个消息—— 新任滎阳知府年后便会上任了。 按说陈宴不必无缘无故和自己说这个……叶緋霜想了想,问:“新任知府姓什么?” “杜。” “京兆杜氏?” “正是。” 叶緋霜仔细搜寻了一下前世的记忆,发现不认识姓杜的人。 陈宴又问:“你的菩萨没託梦告诉你这位杜大人和你的关係?” 叶緋霜:“……” 她面无表情:“菩萨要保佑的人太多了,可能暂时顾不上我吧。” 陈宴把修剪好的一枝白梅插进她案上的瓷瓶里,给她答疑解惑:“这位杜大人的夫人你前些日子见过,就是你嫡母的妹妹,小秦氏。” 叶緋霜垂下眼睫,沉默了。 陈晏双臂撑著桌面,微微凑近她,笑问:“害怕吗?” 第60章 最好的 “怕。”叶緋霜说,“她来给她姐姐出殯的时候,看著我的那个眼神,和要把我吃了似的,我肯定怕。”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陈宴从她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害怕的情绪来。 真是心口不一。 但陈宴还是把自己知道消息告知了她好让她安心:“莫怕,这位杜大人不仅御下极严,还治家有方,他的后宅很安寧。” 叶緋霜明白了陈晏的意思。 年后,这位杜大人刚上任,肯定谨小慎微。他压得住小秦氏,所以小秦氏也会老老实实的,起码刚来滎阳时会老实。 叶緋霜高兴道:“那太好了,看来我还是有一段安生日子可以过的。” “但是也不能完全掉以轻心。后宅里的阴私手段很多,让人防不胜防。” 陈宴觉得自己说的是废话。和她认识几个月了,她有多小心谨慎他是见识到了的。 但还是忍不住叮嘱了。 一面对她,他的话好像变得出奇的多。 今日授课结束,靳氏留陈宴吃饭。 郑老太太不同意把靳氏扶正,所以他们没能搬去正院,还住在落梅小筑里。 郑涟和靳氏都觉得无所谓,反正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年了,早就习惯了。 而且自打叶緋霜回来,落梅小筑人多了,东西也满了,烟火气足足的,没什么不好。 “霜儿,还有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靳氏问,“那天想吃什么?娘给你做呀。” 陈宴筷子一顿,生辰? “做碗长寿麵就行啦!”叶緋霜笑眯眯地说,“每次过生辰,养父都会给我做一碗长寿麵。” “长寿麵肯定要做,別的呢?” 靳氏其实有些內疚。这是女儿回家后的第一个生辰,按说应该好好庆祝。但秦氏的百日祭礼刚过,女儿要是大肆庆生,未免洛人口舌。 但也不能敷衍,所以靳氏和郑涟一合计,多做点好吃的摆一桌,请几个人过来吃顿饭,私底下热闹热闹就行了。 叶緋霜没扫靳氏的兴,认真地点了几个菜。 靳氏又问陈宴:“霜儿的生辰在腊月二十,三郎那天有功夫过来吗?” 陈宴想都没想:“有。” “那太好了。”靳氏转向叶緋霜,“到时候再请了你二姐姐和卢四公子来。我也想请你三伯母,但是年根了,她忙得很,未必有时间过来。” 叶緋霜点头:“娘的安排很好。” 她看向陈宴:“马上就要过年了,陈公子该回潁川了吧?” 陈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里边写满了兴奋和期待。 期待什么?当然是期待他赶紧走。 陈宴扬起唇角,露出一个云淡风轻又有点恶意的笑:“不回。” 她眼里的光暗了,期待被震惊所取代:“不回?你过年都不回家?难道你还要在郑府过年?” 陈宴慢条斯理地说:“明年春闈,郑氏族学里有几个兄弟一併参加。他们让我抓紧时间多多指点一下他们的课业,我应了。” “呦,这得多辛苦啊。”靳氏心疼地看著未来的女婿,“要不三郎就先忙你们的正事,先不用教霜儿了,否则太占你的时间了。” 不愧是她娘,就是懂她的心思! 叶緋霜立刻跟著点头:“是啊是啊,春闈要紧,真的,你赶紧准备会试吧,我已经识了不少字了,我自己看书也可以的。” 还是让陈宴少在她爹娘跟前晃为妙,省得爹娘对他越来越喜欢。 否则自己將来退了婚,不得把爹娘气坏了? 陈宴扫了一眼叶緋霜:“我说过,不耽误。” “不行呀,三郎,你来回跑太累了。”靳氏说,“反正你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教霜儿,也不差这一时。” 这话倒是让陈宴比较爱听。 冬日天黑得早,等吃完饭,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天际。 几个小廝打著灯笼,引著陈宴离开落梅小筑。 没走出多远,和一个人打了个照面。 是傅湘语。 她裹了件白色的斗篷,提了个篮子,里边装的满满的都是白梅瓣。 “陈公子?”一看见他,傅湘语眼睛就亮了,但是看到他是从哪里过来的后,目光又黯淡了下去。 陈宴朝她頷首:“傅姑娘。” “陈公子是从落梅小筑过来的么?” “是。” 傅湘语声音更轻了:“陈公子是去看五姑娘的么?” 陈宴每日午后都堂而皇之地去落梅小筑,久而久之,看见的人就多了,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况且陈宴本来也没打算藏著掖著,直言道:“我在为五姑娘开蒙。” 傅湘语愣住了:“开……开蒙?” 傅湘语的兄长便在郑氏族学里进学,傅湘语著意和他打听过许多陈宴的事。 兄长说,陈宴十分严厉,而且直言不讳,经常將他们的文章批得一无是处,让他们自惭形秽,根本抬不起头来。 所以他们拿给陈宴看的文章,都是精心写就,改过无数遍的。 傅湘语深知陈宴是一个做学问要求极高的人,所以她实在想像不到他会有耐心给人开蒙、讲那些小孩子都知道的东西。 “五姑娘真是好福气。”傅湘语捏紧了手中的篮子,喃喃道,“有陈公子的教导,日后五姑娘进了族学里,定是箇中翘楚。” 陈宴一本正经地点头:“嗯,她会的。” 说罢,陈宴再次朝她彬彬有礼地一頷首,大步走了。 篮子里的白梅瓣不断散发出清雅的香气,明明很好闻,傅湘语却生生嗅出了一丝酸楚。 第二日,陈宴从族学出来后,没有直接回郑府,而是去了城郊的一家老铁匠铺子。 铺子里的学徒看见他,忙引著他去了后边。 房间正中央的烘炉正熊熊燃烧著,火舌仿佛要从炉里钻出来。几个赤著膀子的汉子喊著號子,捶打声不绝於耳。 一个留著络腮鬍的汉子看见陈宴,朝他走来,一边用肩上的布巾擦汗:“还没到你取枪的时候,怎么过来了?” “要快一点。”陈宴说。 “不是说年前打好就行?” “提前了,最晚二十,我要。” 汉子想了想今儿是几號,有些为难:“时间太紧了啊。” “需要加多少,你隨便说。” “不是银子的事。”汉子道,“你那桿枪那么精细,有多难打你知道。” 陈宴淡笑道:“若不精细,也不特意劳烦你了。” “得了得了。”汉子摆摆手,“我让他们把別的都放一放,所有人齐心协力先打你这桿枪,行了吧?二十黑夜,你来取吧。” “不行,最迟二十早上。” 汉子无语:“得得得,知道了。” 陈宴正准备走,汉子叫住了他:“忘了问了,你这枪开不开锋?” 开锋即见血,见了血的兵器会锻造得更加锋利。 “开。”陈宴说,“到时候,我亲自来开。” 既然他要给,他就要给最好的。 第61章 送礼物 生辰的前一天,叶緋霜又出了一次府。 当然,这次是依然是女扮男装出去的。 铜宝和她一起,见她径直往八街胡同那边去了,便知道她要去看谁。 “周娘子现在没有住在家里,而是住在客栈里。”铜宝对叶緋霜说,“就是八街胡同口的那家客栈。” 叶緋霜点了点头。 周娘子,就是叶緋霜认识的那个儿子被乔禄害死的了,疯疯癲癲的女人。 她已经为儿子討回了公道,当然也不用再装作疯疯癲癲了。 叶緋霜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做鞋垫。 叶緋霜拿起几双做好的鞋垫看了看,阵脚细密厚实,鞋垫结实又柔软。 “做得真好。”叶緋霜不吝讚美,“你的手艺真好。” 周娘子笑了笑:“靠手艺换点银子养活自己,日子总要过下去。” 叶緋霜说:“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还是要多谢小姑娘你。”周娘子满怀感激地道,“没有你,哪还有我的今天。” 叶緋霜不光给她指了一条明路,帮她给儿子討回了公道,还救了她一命。 是的,周娘子自尽过。 那是她拿到官府判决书的第二天,上边写了乔禄已经招认,的確害死了他的儿子。 她还收到了一笔不菲的抚恤银子。 但是对於那个时候的周娘子来说,银子其实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了,因为她不打算继续活下去了。 人就是这样,有的时候就是靠一口气吊著。对於周娘子来说,为儿子討回公道,就是她的那口气。 有那口气在,不管日子多难,她都能捱过去。 哪怕住茅草屋,哪怕要装得疯疯癲癲,哪怕捡別人扔掉不要的东西吃,只要想著要为儿子討回公道、要弄明白她儿子的死,她就能一直苟活下去。 可是等公道真的给了,她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於是她去了儿子的衣冠冢前,烧掉了官府发的公文,然后就投河了。 是被铜宝救起来的。 其实铜宝一直在暗地里跟著她。 这是叶緋霜的命令。 官府的判决下来后,他家姑娘就对他说:“你立刻去暗地里跟著周娘子,保护好她,別让她做傻事。有的时候一口气散了人就容易想不开,等撑过去就好了。” 铜宝不得不说,她家姑娘真的料事如神。 针线篮子底下放著很多老旧的绣线式样,很是精巧,叶緋霜仔细翻看了一会儿,问:“你是绣娘?” “是,以前在绣坊干过活,干得还不错。”周娘子把自己粗糙的双手伸到叶緋霜面前,“但是现在不行了,手太糙了,不能刺绣了,否则容易把线和布给勾坏,只能缝缝鞋垫了。” “这些样子我都挺喜欢的。”叶緋霜笑道,“我家有几个铺子,其中就有绣坊。以前都是我嫡母管,她人没了,以后可能要我来管了。如果到时候我请你帮忙,你愿意吗?” 周娘子闻言,眼睛一亮:“当然愿意。” 既然打算要活下去了,那就儘可能活得好一些吧。 叶緋霜离开了客栈,寒风扬起她的衣角和髮带,远远望去是个很有风骨的小郎君。 周娘子痴痴望著她的背影,在想自己儿子若是活著,是不是也是这样。 不由泪流满面。 叶緋霜又去了醉红尘。 儘管帮他家姑娘往醉红尘送过信,知道了姑娘和这里有联繫,但是亲眼看见她这么熟门熟路地进了青楼,铜宝的嘴角还是抽了一下。 叶緋霜直接去找桑彤,巧的是,寧衡也在。 自打叶緋霜叮嘱让寧衡关照清溪后,寧衡就三天两头过来一次,还连桑彤一併关照了,桑彤现在都不用接客了。 寧衡看见叶緋霜,嘖嘖嘴:“师父,你这么一打扮还真不赖,要是再高点就更像风流小郎君了。” 叶緋霜:“我已经比同龄人高很多了。” 寧衡笔画了一下:“哪有,你还没到我肩膀。” “你又不是我同龄人。”叶緋霜无语,“我还能长。” 按照前世来看,她的个头还能躥一大截。这辈子勤加习武,说不定能长得更高。 清溪缩在桑彤身边,歪头看著他们两个比个头。觉得有意思,笑了起来。 寧衡一看过来,他立刻不敢笑了,使劲儿往桑彤身边缩了缩。 虽然和寧衡经常见面,但还是没熟悉起来,清溪比较怕他,觉得他长得和那些欺负自己的人一样。 但是他不怕叶緋霜,即便他和叶緋霜只见过一面。 清溪记得这个姐姐保护过他,还给了他。 不用桑彤提醒,清溪就主动叫了声姐姐。 “哎。”叶緋霜笑眯眯地答应,“真乖。” “师父,我也乖!”寧衡立刻道,“师父你来的正好!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叶緋霜已经猜到了是什么。 果然,是一桿红缨枪。 一桿质地很好、很漂亮的红缨枪。 深色枪桿上刻著繁复的纹,银白枪头寒光凛冽,红色的穗子像一团火。 “师父,喜欢吗?”寧衡期待地问。 叶緋霜爱惜地把枪从头到尾摸了一遍,高兴地说:“喜欢。” 这可是第一把属於她的枪呢。 “这是方圆几百里最好的枪了!”寧衡得意的说,“我派人去很多地方搜罗,他们把看得上的都拿给我看,我从中挑了这一桿,我就知道师父你一定会喜欢的。” 既然已经收了寧衡这个徒弟,对於徒弟的“孝敬”,叶緋霜当然就坦然受之了。並且答应等过完年,就教寧衡枪法。 第二天,便是腊月二十。 天仍黑著,陈宴便来了铁匠铺子,里边很多人都热火朝天地忙著,炉里的熊熊烈火把大家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络腮鬍大汉看了一眼陈宴身后的锦风,问:“用他的血?” 开锋,即是让兵器饮血后打磨锻造,露出锋刃。 想得到一把好的兵器,这一道程序至关重要。 陈宴摇头道:“用我的。” 大汉和锦风齐齐愣住了。 锦风回过神来:“公子……” 陈宴抬手,止住了锦风的话。 他对大汉道:“来吧。” 大汉给了陈宴一个怪异的眼神,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 炉门打开,一桿烧得通体通红的长枪探出。 陈宴挽起袖子,露出小臂,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划—— 大片血雾喷溅而出,洒在了长枪之上,发出滚烫的声响,激出一片白烟。 他的动作乾脆利落,不过眨眼之间,锦风想再阻止都来不及。 打铁的汉子们看著鲜血融入长枪之中,兴奋地欢呼起来。 锦风急忙给他家公子包扎,看著这道从手肘蔓延到手腕的口子,心里复杂无比。 这桿枪的图纸,是他家公子亲手画的,耗费了数个日夜,来来回回修改了几百次,才终於画出一桿让他满意的长枪。 接著找到已经隱退的铁匠,重金请人家出山来打这桿枪。 现在,竟然还用自己的血为这桿枪开锋。 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锦风从未见过他为一件东西……不对,是对一个人,这么尽心。 看来,他家公子对那位郑五姑娘的在意程度,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深很多很多。 第62章 她不要 叶緋霜一大早就吃到了靳氏精心准备的长寿麵。 一根长长的麵条装了一碗,麵汤清澈醇香,点缀著嫩绿的葱,金黄的荷包蛋飘著淡淡的油香。 叶緋霜把满满一碗麵都吃掉了,看得靳氏眉开眼笑。 没多久,天空飘起了雪。 然后越下越大,很快积了厚厚的一层。 外院有两棵红梅树,这几天梅开得正好。现在有了白雪的点缀,更好看了。 叶緋霜站在树下,周身都被梅香包裹著。 听到脚步声,叶緋霜转头,便见陈宴穿过拱门,缓步而来。 他身上披著一件素白的梅暗纹鹤氅,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冷,仙人似的。 没有料到叶緋霜就在院中,陈宴定住了脚步。 叶緋霜穿了件大红色的袄裙,挽发的红丝带在寒风中飘扬飞舞,眼角和鼻头冻得微红,像是涂了一层胭脂,露出女儿家的娇態。 她站在一棵盛放的梅树下,隔著风雪遥遥望过来。 莫名的,陈宴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眼前的场景忽然发生了一点变化——普通的小院没变,漫天风雪没变,傲放的老梅树也没变,唯独变的是树下的人。 依然是叶緋霜,但是长大了许多,像二三十岁的样子。高了些,也更瘦了,病容满面,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晦暗破败,没有任何神采。 陈宴晃了下头,荒谬的幻觉褪去。 梅树下站著的,依然是一个健康红润的少女。 他上前一步,唤她:“五姑娘。” 清润的嗓音让叶緋霜也骤然回神。 刚刚看到陈宴的一剎那,她仿佛回到了前世,她死掉的那天。 “陈公子。” 面前的人不是前世那个陈大人。 陈宴微一侧头,跟在他身后的锦风走到叶緋霜面前,把怀中抱著的被锦缎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叶緋霜。 叶緋霜看著这比她还高了许多东西,疑惑:“这是?” “生辰礼。”陈宴扬了扬唇角,有著掩饰不住期待,“看看喜不喜欢。” 叶緋霜揭开锦缎,寒光映衬在她眼中,显得她那双眼睛更亮了。 锦缎滑落,露出通体银白色的长枪。 枪桿外边包裹了一层银,雕刻著梅暗纹,触手生温。 枪刃长而尖锐,露出刺骨的杀气。一片红梅飘落,刚一触到枪头,便碎成了几瓣。 此枪无缨,握在手中,像是握住了一道银色流光。 是一桿相当漂亮的,九曲梅亮银枪。 叶緋霜几乎看呆了,她从未想过世上会有这么漂亮的长枪。 陈宴看她上上下下打量著、来来回回抚摸著,便知她对这份礼物相当满意。 他扬起唇角,胸腔被满足感填满。 陈宴走到她身边,故意问:“喜欢么?” 叶緋霜仰头看他。亮银枪的光芒映到了他眼中,他的眸光也是那么亮,亮得堪称温柔。 发间、睫羽上都沾了雪,明明该显得更清冷,却被他清浅的笑容融化了。 叶緋霜久久看著他。 她想起前世,有一次看他练完剑,她小心翼翼地问他,能不能给自己找根棍子,自己也想练一练,把功夫拾起来。 被他直接拒绝了。 他当时怎么说的? 噢,他说的是:“我不喜欢女子习武,太粗鲁了。” 既然他不喜欢,她就再没提过,连小时候和养父打猎的故事也不敢讲了,怕他觉得粗鲁,更不喜欢自己。 前世她费尽心思都討不来一丝欢心的人,这一世主动送了她一桿枪。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如此漂亮的枪肯定是陈宴设计的。 这么锋利、这么精致,不知道了几个月才打出来。 如果前世收到这么一桿枪,她都想像不到自己会欢喜成什么样子。 陈宴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 因为叶緋霜又拿那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他了。 被她这么看著,他竟然有些慌张,方才的期待和喜悦散去大半,被莫名的不安填满。 “这枪很漂亮。”叶緋霜说,“但我不能要。” 陈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听到自己顷刻间变得艰涩的嗓音:“为什么?你明明很喜欢。” 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惊艷和喜爱是切切实实的,他没有看错。 “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要。”叶緋霜把枪递给锦风。 锦风呆呆愣愣的,下意识伸手去接,还没太反应过来—— 他家公子被拒绝了? 叶緋霜捡起飘落的锦缎,把长枪重新裹好。 陈宴忽然掐住了她的手腕,迫使她看向自己,再次问:“你再说一遍?你不要?” “是,我不要。” 陈宴眼中情绪渐深,仿佛有暗流涌动。他绷紧了唇角,像是极力压著喷涌而出的怒气,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 锦风终於回过神来,忙道:“郑五姑娘,这敢枪可是我家公子……” “住口。”陈宴喝止了锦风,依旧死死盯著叶緋霜,“你是不能要,还是因为是我送的,所以不想要?” “陈公子,无功不受禄。虽然我生辰,但真的不需要这么贵重的礼物,我还不起。” “不需要你还。” “那也不行。” 寧衡那把枪她能要,那是她用自己教他枪法换来的。 陈宴这把,她没有一丝平白接受的理由。 离得近,所以陈宴把她脸上坚定的拒绝看得清清楚楚。 陈宴咬了下牙,再次问:“如果这桿枪是別人送的,你会要吗?” 叶緋霜迟疑了一下。 就这份迟疑,让陈宴明白了,她会。 因为她真的很喜欢,这可是她从小练到大、用一根稠木桿子替代、不曾拥有过的枪啊。 即便口口声声说贵重,她也会收下,然后想办法还个更贵重的回去。 但送的人变成他,她就半分迟疑都没有了,直接拒绝。 锦风忽然道:“公子……” 陈宴用左手握著叶緋霜的手腕,用力时,小臂上的伤口崩开了,有丝丝血跡顺著他的锦袍透了出来。 在叶緋霜低头前,陈宴鬆开了她,把手负到身后。 他垂眸看著她,视线冷得厉害。 即便被她提过很多次退婚,但是心里的酸涩和难过,都没有这一刻多。 那么喜欢、那么想要的枪,因为是他送的,就不要了。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要让她这么避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繁杂的情绪,声音放轻,像是在温柔地诱哄:“这桿枪是我赠你的,不需要你还礼,也不用来和你交换什么。你收下它吧,好不好?” “多谢陈公子的好意。”叶緋霜说,“我不要。” 第63章 他委屈 陈宴都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姿態离开的落梅小筑。 他想到了和叶緋霜认识的这大半年。 要不是他主动做了许多事,这几个月,他们大概连一次面都不会见。 因为她会一直避著他。 其实她的態度一直都很明晰——她要退婚。 即便被他拒绝了很多次,她也未曾改变。 陈宴想,可能因为她还不了解他。只要接触得够多,她就会察觉到他的好,转变心意。 但是被拒绝的礼物明明白白昭示著,过去的大半年都白费了。 她对他没有任何改观。 再给他一百个大半年,可能也白费。 “公子,公子!”锦风跟在陈宴身后,一叠声地问,“我先给你重新包扎一下伤口怎么样?” 陈宴猛然顿住了脚步。 他垂眸,才发现半个衣袖已经被血浸透了,还有血顺著手掌流下来,滴在雪地上,洇出点点红痕。 陈宴不说话,也没抬手让锦风包扎,就那么看著地面,像是在出神。 锦风不知道他家公子在想什么,肯定很难受吧。这桿枪耗费了他那么多心力,结果却没送出去。 锦风见惯了自家公子意气风发的样子,从未见过他如此的挫败落寞。 锦风绞尽脑汁安慰他:“公子,可能郑五姑娘真的觉得这桿枪太贵重了,所以才不敢要。你送的东西,她也收过啊。你记得没,你在诗会上送了她一块玉佩,她就收下了啊。” 陈宴轻轻眨了眨眼,缓缓道:“我从未见她戴过。” “肯定好好收起来了,捨不得戴,怕碰坏了。”锦风斩钉截铁地说。 陈宴仰头望著天,长舒了一口气。 “走吧。”他的步子放缓了下来,又恢復了世家子惯有的从容优雅。 转过抄手游廊的时候,听见一个娇俏的声音:“陈公子?” 陈宴转头一看,是郑茜媛。 她面露惊喜,正飞快地朝他走来。 陈宴眯眼盯著她。 锦风疑惑,他家公子盯著郑六姑娘看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难道他家公子被刺激坏了,把六姑娘认成了五姑娘? 锦风正准备提醒一下,刚一张嘴,就卡了壳。 他家公子哪里是在看郑六姑娘,是在看郑六姑娘腰间掛著的那块玉佩! 质地极好的羊脂玉,一半八卦图的样式,这不是他家公子的玉吗? “陈公子,好巧呀,在这里遇见你。”郑茜媛走近了,笑著说,“祖母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你年根了还得给族学里的哥哥们授课,太辛苦了。” 陈宴没回她的话,而是扬起下頜示意她腰间:“哪来的?” 郑茜媛低头一看:“你说这个吗?这是陈公子你的玉呀。” “你二姐送你的?” “不是呀,是我五姐姐送我的。”郑茜媛说,“诗会上,陈公子你送给我五姐姐之后,当时她就立刻转赠我了。她说这么好的玉她配不上,我才配得上。” 当时、立刻。 很好。 锦风:“……” 他刚才说了什么来著?话收回去还来得及吗? 陈宴朝郑茜媛谦和一笑:“我这玉许多人都见过,戴在六姑娘身上不合適,怕於六姑娘清誉有损,六姑娘还我吧。” 郑茜媛愣住了:“啊?” 锦风已经朝她伸出了手。 ……不是都已经送出去了吗?送谁不是送呢?可是陈宴刚刚又给出了理由,郑茜媛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只得不情不愿地把玉佩摘下来,不舍地放进锦风手里。 早知道不来打招呼了。 陈宴朝郑茜媛一頷首,抬步离开。 锦风握著这块玉就和握著块烫手山芋似的:“公子,这……” 陈宴接过玉佩,看也不看,隨手一掷。 玉佩摔到廊柱上,四分五裂。 锦风缩了缩脖子。 但他是个合格的下属,坚持不懈地开导自家主子:“公子,我觉得六姑娘说得没错,五姑娘可能就是比较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好东西,所以什么都不敢收。玉佩不敢收,这桿枪也不敢收。” “自卑?”陈宴听著这俩字都觉得好笑。 她会自卑? “是呀,五姑娘是个庶出的,还是乡下长大的,很多人都看不起她。”锦风挠了挠头,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属下第一次见她,不是也……咳,不太看得起她吗?不过属下已经改了,现在绝不会了!” 锦风继续道:“这世上就是有那么种人,觉得自己不配好东西。如果今天送这桿枪的不是公子,换做旁人,五姑娘肯定也不好意思收。” 陈宴一言不发地回到了他住的映竹轩里。 刚一进院,就听见了有人在说话。 是寧衡来找卢季同了。 俩人前阵子一直在滎阳府衙办案,很多案子都处理了,还有一些扫尾工作,寧衡就是为这个来的。 “陈三,你可算回来了。”卢季同看见他,“我还等著你一块儿去落梅小筑呢,快著点,別把饭给误了。” 卢季同不知道他已经去过落梅小筑了,只当他从族学里回来的。 陈宴坐到书桌后:“我不去了,你自己去。” 卢季同愣住:“你不去了?今儿可是五姑娘生辰啊,你不去了?” 平时这人往落梅小筑跑得多勤,今儿是大日子,他倒是不去了? “不去,有事。” 寧衡大叫起来:“什么?今儿是我师父生辰?怎么没人告诉我?” 他问卢季同:“我师父请你们吃饭了?怎么没请我呢?” 卢季同哪顾得上搭理寧衡,他只觉得陈宴抽风了。 他走过去,按住陈宴打开的一篇文章:“不是,你怎么不去了啊?啥事能比得上你家五姑娘生辰重要。” 陈宴没说话,长舒了一口气,看向窗外。 被雪色染得更白的日光打在他脸上,显得他的神色也出奇的苍白。 卢季同觉得不对劲:“到底咋回事啊?” 寧衡在屋里转来转去,自言自语:“哎呀,我不知道师父生辰,都没给她准备生辰礼,师父不会觉得我不孝吧?” 转而又道:“幸好我昨天送了师父一桿枪,她还挺高兴的,应该不会生我的气。” 陈宴骤然抬头看向他:“你送了她一桿枪?” “是啊,红缨枪,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可好看了。”寧衡得意地说。 “她收了?” “当然收了。”寧衡觉得陈晏在问废话,“我师父喜欢枪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没有不收的理由啊。” 卢季同看了看寧衡,又看了看骤然沉默下来的陈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觉得陈宴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很…… 委屈。 第64章 又回来 叶緋霜回到房间,正忙著和阿夏她们一起做饭的靳氏问:“刚谁来了呀?” 叶緋霜也没隱瞒:“是陈宴。” “三郎来啦?”靳氏伸著脖子朝著外边张望,没看见人,“在哪儿呢?快请他进来坐呀,天儿怪冷的。” “走了。”叶緋霜说,“他有事,不在这里吃饭了。” 陈宴走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是叶緋霜知道,他生气了,而且非常生气,只不过他的涵养没有让他大发雷霆而已。 陈宴是个骨子里特別高傲的人,况且他的才学、能力、家世,完全撑得起他的高傲。 所以他很不喜欢“被拒绝”。 对於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来说,被拒绝无异於打他们的脸面。 经此一事,陈宴应该能彻底看清她的“不识好歹”,从而和她划清界限。 叶緋霜鬆了口气,早该如此。 过了年,陈宴就会进京会试,他会进士及第,然后留在京城,开始他的宦海生涯。 而她仍会在滎阳,和他相隔千里,一別两宽。 京城繁似锦,迷人双眼,想必他们的婚约也很快就能解除。 事情在一步步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叶緋霜感到畅快了不少。 但她还是感到有点点遗憾,那把九曲梅亮银枪,真是一把顶好顶好的枪,太漂亮了,真的好喜欢啊。 不过前世给她最大的教训就是:不属於自己的东西,千万別强要。 叶緋霜不再想那把和自己无缘的枪,去耳房找酒。 耳房里整整齐齐码著几十个酒罈子,还有很多埋在地里还没挖出来,都是她夏天回来以后就酿的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叶緋霜本来拿了坛扶桑酒出来,想了想,又换成了千日春。 千日春是陈宴最爱喝的酒,当然也是她酿的最好的酒。 今天来给她过生辰的都是她的好朋友,她想用最好的款待大家。 反正陈宴不来了,她拿出千日春也不会显得她別有用心。 很快,郑茜静来了。 她走不了这么远,所以坐软轿来的,没沾上雪。 叶緋霜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卢氏身边的妈妈就来了,给叶緋霜送了很多东西,说卢氏太忙,就不来吃饭了,让大家热闹。 这位妈妈就是之前去別院给叶緋霜送东西、顺便帮她给卢氏传话的妈妈,姓肖,叶緋霜和她已经很熟悉了。 见肖妈妈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便知她有话对自己说,於是叶緋霜亲自送她出院门。 肖妈妈低声道:“老太太准备给五姑娘改名了。” 流落在外的姑娘回了家,肯定要改回本家名,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们这一辈,就是男行“文”字辈,女行“茜”字辈。 肖妈妈特意和叶緋霜说这个,就是让她提前给自己准备几个好名字。老太太对她不上心,万一隨便赏个不怎么好的名字,多闹心。 叶緋霜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三伯母和妈妈告知。” 前世可没有改名这回事。 郑茜媛他们还用这个嘲笑过她:“知道为什么你都回来这么久了,祖母都没给你改名吗?因为你不配!你不配当我们郑家的姑娘,你就是个小杂种!” 她那时候还难过了好久,她也想要一个郑家姑娘的名字。 现在……叶緋霜撇嘴,白给都不要。 她的名字是养父取的。 养父说是在一棵大枫树下捡到的她,那时候秋末冬初,已经很冷了,她埋在厚厚一堆染了霜的红枫叶中,才没有被冻死。 养父恰好姓叶,便以此给她取名叶緋霜,她喜欢自己的名字。 “师父?”一个声音把叶緋霜唤回神,“师父师父!” 寧衡屁顛屁顛地跑过来,兴高采烈的:“师父,生辰吉乐!” “你怎么来了?” “我正和卢四说事呢,听说你过生辰,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叶緋霜点头:“谢谢你能来,不过一会儿进去后別叫我师父,我怕把我爹娘嚇著。” 寧衡:“嗯嗯,我都听你的!” 叶緋霜转头,看见卢季同身边那抹白影时,陡然愣住。 一个时辰前拂袖离去的人,怎么又回来了? 陈宴一眼都没看她,閒庭信步地进了落梅小筑里。 靳氏本来以为陈宴不来了,还有点失落,现在见到他,又高兴得不行。 又见到寧衡,知道他是璐王世子,立刻和郑涟一起要给他磕头,被寧衡慌里慌张地拦住了。 开玩笑,师父的爹娘给他磕头,不得折他十年寿? 一张圆桌,主位本来是郑涟的,寧衡来了,便让给他。 寧衡拒绝,他想挨著他师父。 “世子身份最高,当坐主位。”陈宴说,“你若不听安排,四老爷和姨娘不安心,这顿饭吃不好。” 他不轻不重地推了寧衡一把,然后自己在他看中的位置坐下了,正是叶緋霜左手边。 郑茜静:……其实那是她的位置才对。 算了,陈宴是四房未来的女婿,人家一家子挨一块儿更合適。 全都落了座,正准备开席,院內又传来脚步声。 叶緋霜疑惑,她请的人都来齐了啊,这是谁? 下一刻,帘子打起,傅湘语笑著走了进来。 她穿著件鹅黄色的斗篷,颊边一丛绒毛显得她特別俏,头髮上还有一层薄雪。 “老太太让我来给五姑娘送生辰礼。”傅湘语说了一大堆吉祥话。 都赶上饭点了,靳氏当然留她,傅湘语也没推脱,挨著郑茜静坐下了。 郑茜静和叶緋霜四目相对,朝陈宴的方向抬了抬下頜。 叶緋霜知道她的意思,笑笑,不在意。 郑老太太的生辰礼隨便派个丫鬟来送就好了,哪儿用得著傅湘语冒著大雪亲自跑一趟。 她是为谁来的可想而知。 叶緋霜拿起筷子吃饭,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是因为傅湘语来了让她不自在了?不能啊,她又不介意傅湘语接近陈宴,她巴不得呢。 那是…… 靳氏让小桃给大家倒酒,叶緋霜终於想起了哪里不对劲了! 酒! “大家快尝尝,这是我们霜儿亲手酿的酒,可香了。刚才霜儿挑了半天挑出这一坛来,就是想让大家喝得好呢!”靳氏替自家女儿说好话,“霜儿,你这坛酒叫什么名儿来著?” 叶緋霜:“……” 当著陈宴的面儿,这酒名烫嘴,她说不出口。 她不说,有人替她说。 卢季同好酒,迫不及待就尝了一口,扬眉道:“是千日春!陈三,你最喜欢的千日春!” 这话一出,叶緋霜顿时觉得郑茜静还有爹娘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得曖昧了起来。 叶緋霜:“……”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第65章 很一般 寧衡尝了口酒,仔细品了品:“和我喝过的千日春好像不太一样。” 郑茜静接话:“五妹妹酿的这坛要偏甜一些,应该加了蜜。” 卢季同桃眼一转,看向叶緋霜的眼神顿时变得极其的意味深长。 陈宴喜欢千日春不是秘密,但陈宴嗜甜,这个知道的人还真不多。 这位五姑娘和陈宴接触这么久了,能知道也不稀奇。 特意用甜方子酿一坛千日春,说这酒不是专门为陈宴酿的他都不信。 嘖嘖,真是用心良苦啊。 卢季同感嘆:“合著咱们今儿有口福,都是沾了陈三的光啊!” 他用胳膊肘懟了懟陈宴:“出什么神呢?赶紧尝尝啊,甜口千日春,这不撞你心尖上了?” 叶緋霜僵坐在那里,已经麻木了,但她察觉到陈宴看了她一眼。 陈宴做事惯来斯文,品酒也是慢条斯理的,但是他今天一口气饮尽了一杯。 “怎么样,好喝吧?”卢季同指了指他心口,“是不是甜到心里去了?” 郑茜静忍不住,笑出声了。 傅湘语跟著扯了扯唇角,只是有些违心。 她一直以为这位五姑娘是个粗人,没想到还有这样细腻的心思,还知道酿一坛好酒来討陈宴欢心。 不过看陈宴的表情,好像对这酒也不怎么满意,怕是她的心思白费了。 寧衡没这些人这么多心思,他只顾著喝酒,他觉得这酒好香,太好喝了,他师父可太厉害了。 转眼间已经三杯下肚,见他又要倒,卢季同哎了声:“我说世子,你也给咱们留点啊!” 靳氏忙道:“还有还有,多著呢,霜儿酿这酒酿的最多了!” 卢季同拖著长音“啊”了一声:“霜儿表妹,干嘛酿这么多千日春啊?” 叶緋霜:“……” 当然因为千日春是她最拿手、酿得最好的。 她酿酒是为了给爹娘饱口福的,肯定要给他们最好喝的啊! 她要是这么说了,卢季同肯定又要贱嗖嗖地问:“那为什么你最拿手的是千日春啊~” 没法解释。 靳氏很快又抱了几坛千日春过来,让大家喝个够。 席间觥筹交错,酒香满院。 大家说说笑笑,唯有陈晏一言不发,一味地喝酒。 好在他素日话就不多,也没人觉得奇怪。 卢季同喝够了,拿了个盒子递给叶緋霜:“霜儿表妹,瞧瞧表哥的生辰礼。” 叶緋霜打开盒子,入目金灿灿的一片。 是一把金如意。 只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非常精致。 如意多为玉质,金质的很少见。 卢季同送把金的,是早就看出了她喜欢这些金银俗物。 郑茜静送的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碧玉翡翠鐲。 傅湘语送的是一个文雅的掐丝珐瑯瓶。 就连寧衡也適时摸出一个玛瑙扇坠子给自己撑场子。 卢季同问自打开了席就没说过话的陈宴:“陈三,该你了,你给我霜儿表妹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陈宴又喝完一杯酒,说:“没有。” 席间一静,就连寧衡也停下了吃喝,惊讶地看向他。 倒不是说非得要看他的礼物,而是去別人家里赴宴,备礼是一种礼节。空手而来,是失礼之举。 而这种失礼,是断不该出现在陈宴身上的。 第66章 改名字 卢季同和陈宴一起出了落梅小筑的院门,见寧衡没跟上来,扭头一看,他正和叶緋霜说话呢。 寧衡人高马大的,叶緋霜比他矮了一大截,她说话的时候寧衡得弯著腰侧著脑袋听,没有半分王府世子的架子。 卢季同嘖嘖嘴:“別说,这徒弟的姿態摆得还真到位。” 没听到回应,他看向陈宴,见他定定望著院中那株红梅树,似是在发呆。 “哎,你今儿到底怎么了?”卢季同问,“你家五姑娘都特意给你酿了这么好喝的千日春,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陈宴轻哂了一声:“酿给我的?” “那肯定啊,除了你谁那么嗜甜。”卢季同嘖嘖嘴,“今儿我们是沾了你的光才有口福了。” 別说,那酒是真好喝。他准备改天和叶緋霜把方子要过来,自己回去酿。 “沾我的光?”陈宴反问,声音轻得不知道是在问谁,“我有什么光。” 她是觉得他今天不会来了,才把千日春拿出来。 要是知道他还会来,她必定会换酒。 因为她不想和他有牵扯。 今日席间任何一个人都值得她拿千日春来招待,唯独他是不值得的。 所以是他沾了他们的光。 寧衡走过来:“好了好了,我们走吧。” 陈宴抬眼一扫,院中已经没有那抹緋红身影了。 卢季同问:“五姑娘和你说什么呢?” “我师父说郑老太太想给她改名,但她不想改,让我帮她一把。” 陈宴不觉得稀奇,毕竟叶緋霜明確表达过,她不稀罕郑家。 而且给她改名,代表的是郑老太太这种上位者对她的压制和掌控,她又怎么愿意呢? 寧衡接著道:“今天送我师父的生辰礼太敷衍了,我准备给她补一个好的,我已经想好了!” 卢季同乐了:“你想给什么?” “给地位。”寧衡得意地说,“四房那夫人不是死了吗?我准备帮我师父把她亲娘扶正,我师父一定会很开心的!” 卢季同扬眉:“这是人家內宅的事,你怎么帮?” “我师父不是在庇阳山救了我和我父王吗?我就让我父王上奏,给我师父请封个县君什么的,到时候她娘就能跟著水涨船高啦!” 这话一出,就被陈宴否了:“不可。” 陈宴望著寧衡的眼神既淡且冷:“她救了你们父子的事,你莫要宣扬,你们璐王府的人自己心里记著她的恩就好。” “为什么啊?” “刺杀你们的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你们查清楚了?” 寧衡挠了挠头:“还没有。” 父王一直很努力在查,可无奈那晚来的都是死士,留下的线索实在太少了。 “敢刺杀当朝亲王,对方会是等閒之辈?倘若那些人恨她坏了事,报復到她头上,不是给她招祸?” 寧衡听得心惊:“我明白了。可对方既然对我和父王下手,必然知道我们被人救了……” “就说是我救的。” 寧衡瞪大眼:“你不怕那些人报復你啊?” 陈宴轻嗤:“好得很,我还怕他们不来。” 寧衡有些崇拜地看著陈宴。 这就是高手的底气吗? 那他也要好好和师父练枪,他也要当高手! 果然,没过几天,郑老太太就和叶緋霜说起了改名的事。 名都擬好了,让她选一个。 一共有三个字:婉,顺,柔。 这是警告她让她以后老实本分,当个温婉柔顺的人呢。 叶緋霜把三张红纸扔回去:“祖母,我不改。” 郑老太太皱眉:“既然回了家,就是我们郑家的姑娘,哪有不改名的道理?你这名字是你在乡下用的,现在不合適了。改了名,你也彻底和从前做个了断,好好学著当个大家闺秀。” 叶緋霜为难地说:“可是……可是永春道人说我这名字特別好,合我的命数,最好不要改。” 郑老太太不耐烦:“什么破神棍,那些下三滥的话你也听?” 卢氏忙道:“母亲,永春道人是璐王殿下的道號。” 郑老太太一愣,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她脸色有些怪异:“你见过璐王?” “偶然一次机会,跟著陈三郎见过。”叶緋霜乖巧回答,“王爷给我看了看八字,说我……嗯,八字很硬,不过幸亏我名字取得好,合了风雷……” “行了行了。”郑老太太懒得听那些卦象,一个“八字硬”就够让她心惊的了。 八字硬的人一般都命硬,搞不好会克其它人。 她现在是郑府年纪最大的,要是被克了怎么办? “王爷真这么说过?”郑老太太还是有些怀疑。 叶緋霜拿出一张红纸:“祖母请看。” 纸上写了很多道家术语,郑老太太看不懂,但最后一句“此名上佳”她看得懂。 纸上还有“永春道人”的印章,做不得假。 卢氏忙道:“王爷道行深厚,他说五丫头的名好,那就肯定好。母亲,要不还是不改了吧?不然改了之后要是真妨了五丫头的运数或者克了旁人,反而不美了。” 郑老太太最怕自己被克著,急忙让人把那三张纸拿走:“那便罢了。” 叶緋霜遗憾道:“不能得到祖母赐名,实在是孙女没福气。” 郑老太太心里还是有点不高兴。感觉沾上叶緋霜的事,好像就没一件顺顺噹噹办了的。 保住名字的叶緋霜开心得很。 郑老太太给她赐名无非就是宣誓她上位者的权力,同时让她和以前彻底割席。 她才不呢,她会永远记得养父的恩情,记得乡下的日子。 从鼎福居出去后,和傅湘语擦肩而过,发现她眼睛红红的,眼角泪痕还没干。 叶緋霜问郑茜静:“傅姑娘怎么了?” “嗐,还不是知府家的事吗?曹崖父子今日斩首,女眷流放。她和知府千金曹姑娘关係还不错,替曹姑娘难过呢。” 一听有热闹看,叶緋霜溜上街了。 刑场被看热闹的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叶緋霜挤不进去,就去了旁边一家酒楼,站得高点再看。 上边跪了曹崖父子、別院大管家秦鲤、还有府衙几个重犯官员,一共十多个人。 寧衡亲自监斩,坐在那里很是威严。 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流了一地。 围观百姓们大声叫好,高呼璐王千岁。 没人觉得快过年了见血不吉利,反而觉得这狗官的血让他们的新年红红火火。 叶緋霜长舒一口气,也觉得畅快肆意,毕竟曹崖落马有她一份力。 正准备回家,路过一个房间时,听见里边传来傅湘语的啜泣声:“嘉娘病得厉害,我真怕她在流放路上挺不住……我和她这辈子怕是不能相见了……” 接著便是陈宴那清润温和的嗓音:“曹姑娘吉人天相,傅姑娘切莫太伤心。” “陈公子,我真的太难受了……”傅湘语柔弱的声音十分让人心疼。 叶緋霜促狭心起,忽然很想偷偷看一看房间里边是什么情形。 转而一想,算了,偷窥也太不光彩了,她管人家干什么。 她脚步轻快地离去。 陈宴扫了一眼门口,本就没什么温情的眼神,更是冷得厉害。 第67章 爭產业 回了落梅小筑后,见靳氏在清点府里发下来的年礼。 叶緋霜也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私房银子。 那位阔绰的贵公子给得实在很多,所以现在还剩不少。但也不能只靠这个,以后用钱的地方会越来越多,还是得想办法多赚钱。 叶緋霜想出一个主意。 过年时,家里的亲戚们都要拜年走动,也会有人来探望郑涟。 於是在族长来的那天,叶緋霜给郑涟端来一碗只有几根劣质参须的补汤。 族长看著碗里那点可怜的参须,都觉得寒磣:“怎么就喝这个?这哪儿补得回来啊!” 叶緋霜很难为情地说:“我也想给爹爹买大人参吃,但是我们没钱呀。” “四房也有不少田庄铺子,怎么会没钱呢?” 郑涟再庶出,他也是主家的四房老爷啊,族里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叶緋霜小声道:“家里的產业以前都归母亲管,母亲去了后,祖母便收回了,说要给新夫人管,或者留给六妹妹九弟弟。” “什么?”族长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新夫人就罢了,那对双生子算什么?他们的血统还没调查明白呢! 都不一定是他们郑家的后代,还想拿他们的財產? 族长立刻去找了郑老太太。 彼时郑文博和郑茜媛就在郑老太太身边。 族长一直打量著郑文博,越看越心惊。 郑文博真长得和郑涟没一点儿像的地方!也不像秦氏,反而越看越像那个乔禄! 坏了,真是坏了! 族长只盼著派去秦氏老家调查的人能带点有用的线索回来,好让他清理门户! 族长提议郑老太太分点產业给郑涟和靳氏,好让他们有进项。 郑老太太不乐意。 族长就恼了,明里暗里说郑涟现在身体这么不好都是秦氏害的。郑老太太塞了这么个毒妇把郑涟害成这样,现在还不给人家钱养身子? 郑老太太也生气。要不是太夫人非得把秦氏带到家庙去,秦氏会被毒死吗?哪怕老大媳妇派人送毒酒,她也能给拦下来! 两个长辈爭起来了,卢氏急忙从中劝和。 这事到底是郑老太太不占理,毕竟秦氏乾的“好事”大家都知道。 郑老太太语气不善:“好啊,我倒是可以把產业给老四,谁来管?他那个病秧子身体能管吗,还是靳氏那个窝囊废管?別到时候都便宜了下头的人!” 一直在旁边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叶緋霜此时出声了:“祖母,我来管。” “你?”郑老太太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十足轻蔑,“大字不识一个,还想学管铺子?我怕你连铜板都数不清。” 叶緋霜抿唇一笑:“祖母刚也说了一个学字,我不会可以学呀。” 她看向卢氏:“我听二姐姐说,府里的姑娘们十一二岁开始就要学中馈管家了,我年龄也到了,是该学起来了。” 郑老太太只觉得她胡闹:“別的姑娘能学是因为她们会看帐本,知道这里边的门道,你会看吗?你懂什么?” “我当然会了。”叶緋霜说,“陈三郎教了我几个月了,我不光认字,我还会算数呢,看帐本有什么难的?” 郑老太太的目光很不善,但叶緋霜不惧,就那么锐利但又不失礼貌地回视著她。 郑老太太是真不想顺叶緋霜的意。她就是觉得挺邪门的,不管啥事让叶緋霜一掺和,就有种超出掌控的感觉。 四房这些產业都是她准备留给博哥和媛娘的,让叶緋霜拿走了,这还拿得回来吗? 卢氏帮腔道:“母亲,不如让五丫头试试吧。先给她两间铺子,让她管管看。要是管得好再多给她,管得不好咱们再收回来。” 郑老太太知道不给四房点好处是打发不走族长了,於是就顺著卢氏的话说了:“既然你有这个心,那就试试吧。” 卢氏准备回去挑两间好的铺子给叶緋霜,却听郑老太太直接决定了:“那就把福禄坊的点心铺子和垂柳胡同的布店给她管吧。” 卢氏一听惊呆了,老太太这不是为难人吗? 因为滎阳有著名的点心铺子宝芳斋,所以其它点心铺子生意都不怎么好。 垂柳胡同那布店就更別说了,因为位置太偏,一直没什么客人。 老太太这……这实在有点小心眼了,和个小姑娘何必呢? 唉,偏这是自己婆母,卢氏也没法说。 郑老太太又道:“你要是能在今年让这两个铺子的盈利翻五番,我就把这两个铺子划到你名下,再把你们四房的一半產业都给你管。” 卢氏眼前一黑,五番? 叶緋霜直接答应了:“好,我听祖母的,多谢祖母。” 卢氏看著叶緋霜那抹灿烂的笑,心里直嘆气。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接了什么烫手山芋?知不知道翻五番代表著什么?还傻乐呢! 从鼎福居出来,叶緋霜跟著卢氏去领帐本和令牌。 以后管了铺子,她就可以凭令牌出府了,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自打回来后,叶緋霜就仔细了解过四房所有的產业,当然知道这两个铺子是进项最少、甚至搞不好还会赔钱的。 但她早就决定要把四房的產业全都握到自己手里。铺子好与不好,以后都得是她管。 所以她没什么好怕的。 这两个铺子说是百废待兴亦不为过,叶緋霜忙了起来。 直到有一天听街上的百姓们议论,说新任知府大人到了,叶緋霜才意识到,竟然不知不觉已是二月底了。 她接著又想到,大昭的春闈在三月底举行,所以陈宴他们马上就要动身进京了。 自打她生辰那天后,她就再没见过陈宴了。 早就该这样的。 叶緋霜在点心铺子呆了一天,傍晚回府,遇见了卢季同。 卢季同说他们三月初五赴京,三月三在万福居摆了宴席,问她去不去参加。 叶緋霜摇摇头:“我就不去了,我现在挺忙的。” 卢季同说:“听我姑母说,你接了两个铺子。” “对。”叶緋霜笑道,“提前祝卢四公子你金榜题名。” 卢季同道了谢,桃眼盯著她看了一会儿,才又问:“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对陈三说的?我可以转告他。” “没有。”叶緋霜说,“卢四公子不必提我。” 她不想在陈宴面前刷什么存在感,而陈宴也不需要她的祝福,因为他的光明前途是既定的,和谁的祝福无关。 卢季同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俩人到底怎么了?为何一下子就这么冷了? 问陈宴,他什么都不说。问叶緋霜,估计也是白问,他不费那事。 叶緋霜进了府里,又被卢季同叫住。 “霜儿表妹,赠我一坛千日春吧。”他笑眯眯的。 希望一坛好酒可以让陈宴別整天那么鬱郁,弄得他都跟著鬱闷了。 第68章 又主动 在回落梅小筑路上,叶緋霜和一行人打了个照面。 为首的妇人珠圆玉润,云鬢高挽,正是小秦氏。 她身边跟著郑茜媛,两个人正有说有笑。 一瞧见叶緋霜,她们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她们对叶緋霜没好脸色,叶緋霜也不倒贴,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经过。 自己竟然被无视了,小秦氏登时便要发难。 却见叶緋霜忽然停步,笑著一礼:“呀,是姨母啊。今儿早上给祖母请安的时候还听祖母念叨姨母呢,姨母这就来了,祖母可高兴坏了吧?” 叶緋霜笑吟吟的,礼数周到,生生把小秦氏没说出口的“站住,你是没瞧见我这个人吗,真是毫无教养”给憋回去了。 等叶緋霜走了,小秦氏问郑茜媛:“她怎么从那边过来的?” “她和祖母要了两个铺子,正学著管呢,最近天天往外跑。” 小秦氏顿时严肃起来,不乐意了:“四房的產业都是你和博哥的,你祖母怎么给了她?” “还不是她死皮赖脸要的,非得说自己能管,真以为自己多能耐了。”郑茜媛撇嘴,“姨母你別急,祖母给她那两个铺子烂得很,我都不稀罕要呢,也就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以为自己真得了宝贝。” 小秦氏还是不满:“姐姐才刚去,她就开始抢你和博哥的东西了,以后还了得?” 一听到母亲,郑茜媛眼里顿时盈了泪:“我娘就是被她害死的,姨母,你要替我娘报仇啊!” 小秦氏咬了咬牙:“她那两个铺子在哪儿?你告诉我,我先给她点教训。” 叶緋霜踏入正房大门,听见一个熟悉的清润嗓音。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抬头一瞧,那个坐在官帽椅里正和郑涟说话的,可不就是陈宴吗? 他今日穿了件山青色的春袍,外边罩了件月白的阔袖衫,透过窗柩的阳光斜斜一照,青白浮动,山间轻雾似的。 转头瞧见叶緋霜,他朝她頷首:“五姑娘。” 姿態从容隨意,仿佛他昨天刚来给她授过课,而不是两个多月不曾见面。 靳氏准备了一桌特別丰盛的饭菜,提前为陈宴践行。 靳氏对这个女婿喜欢得不行。现在他要入京会试,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载都见不到他,靳氏特別捨不得,都哭了。 叶緋霜安慰她:“此次进京,陈公子肯定能高中,这是好事啊。” 靳氏知道是好事,但她还是捨不得。 郑涟也有一些离別在即的感慨,但是陈宴看叶緋霜,没有。 也是,她一直都盼著他早点走,他又不是不知道。 饭后,陈宴离开,靳氏让叶緋霜送陈宴出去。 叶緋霜拿了一坛千日春给陈宴,让他给卢季同带回去。 一个小廝过来接过酒罈子,然后识趣地退下。 叶緋霜听见陈宴问:“我要走了,五姑娘可开心?” “开心。”叶緋霜说,“陈公子前途一片大好,谁都会替你开心的。” 陈宴倒是很谦虚:“大昭人才济济,我未必能中。” “能的,陈公子会进士及第。” 陈宴扬起一个浅浅的笑纹:“说得这么篤定,菩萨又给五姑娘託梦了吗?” 梅已经谢了,郑府下边有温泉,地热,桃比一般地方开得早些。 春风拂过,满院芬芳,显得人说话的声音特別温柔。 叶緋霜点了点头:“对。” “那在五姑娘梦里,我中了什么?” “探。” “第三啊。”陈宴幽幽嘆道,“没能三元及第啊。” 叶緋霜说:“你若丑点就可以了。” 陈宴终於展露了一个完全的笑,很温柔,又有些无奈似的,十分好看。 无奈是真的无奈。诚如他所料,只要他不主动,他和叶緋霜就一面都见不到。 过去两个多月,傅湘语都靠著这样那样的藉口去找过他很多次,她一次都没有。 喜欢和不喜欢的差距真的很明显。 他有些鬱闷,还有些气恼。想著一走了之算了,人家不稀罕他,他何必一直贴著。 但又有些不甘心,为什么就不能喜欢他呢。 她又不是没开窍,人情世故她懂得很。 那便只能他今天再一次主动了。 陈宴良久地看著她,浅淡的目光像是无形的画笔,在勾勒她。 年岁小,就长得快,陈宴觉得她和两个月前就有点不同了。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 那时候她的变化会有多大?说不定他都认不出来了。 叶緋霜想提醒他该走了,却听他忽然又问:“听说你接手了两个铺子。” “对。” “会做生意吗?” “不太会,正在一点点摸索。” “需要我找人帮你吗?” “不需要,目前的人手够用。这两个铺子现在是赔钱状態,再请人开销就更大了。” “不需要你支付任何报酬。” 叶緋霜笑著说:“陈公子,人情债也是债。” 陈宴想,也是,她连他的礼物都不肯接受,更別说人情了。 “知道你祖母为何会给你两个铺子吗?” 叶緋霜点头:“让我应接不暇,让我分心,哪边都顾不好。” 本来一个都不想给,一给就给了两个,她才不会认为那老太婆是好心。 “还给你开出了利润翻五番的严苛条件,你若是达不成呢?” “达不成就把铺子还回去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叶緋霜耸耸肩,很坦然地说,“我在这件事中学到的、收穫的,都是我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人生嘛,就是要不断尝试啊,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著她莹润的眼,听著这豁达的话,陈宴脑中忽然萌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他不想进京了。 哪怕错过这次会试,也就再等三年而已。三年以后他才十九,依然很年轻。 用这三年陪在她身边,看著她长大,和她一起经歷那些失败或者成功,陈宴觉得好像更值得一点。 如果叶緋霜知道陈宴现在的想法,她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因为陈宴是一个把自己的人生谋划得特別清晰的人。他要在多少岁做什么事,他早就设定好了,他厌恶一切打乱他布局的人和事,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也不行。 叶緋霜做梦也想不到,有这么一瞬间,自己竟然成为了打乱他人生规划的意外。 第69章 取消了 陈宴离开落梅小筑的时候多带了一坛千日春。说如果只有卢季同有而他没有,他考不好。 靳氏唉声嘆气。 叶緋霜说:“別难过了娘,真把人家当您儿子了呀?” “一个女婿本来就是半个儿,而且……而且……” 叶緋霜接过她的话:“而且他去的是京城,多繁华的地方,名门闺秀多的是,他要是看上旁人,不愿意娶我了怎么办?” 靳氏轻轻点点她脑门:“你也知道呀?” “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这么好的郎君要是让別人得了,你甘心?” 叶緋霜觉得有必要让她爹娘提前有点心理准备——陈宴成不了他们女婿。 “娘啊,我和陈三郎真的不合適。”叶緋霜说,“其实没必要非得用一纸婚约把我俩绑一块儿。” 靳氏急了:“谁说你俩不合適?是不是又有人和你说不好听的了?都怪娘没用,没能给你一个好出身,害得你总是被人说。真是的,要我这废物娘干什么?” 叶緋霜:“……” 怎么还扯到自己身上了呢? 安慰了靳氏半天才让她止了泪,叶緋霜再也不敢提这话了。 过了几天,铜宝给叶緋霜带来一个噩耗—— 她的布店没了。 是的,没了。 昨夜起了一把大火,烧乾净了。 叶緋霜过去的时候,整个铺子就剩几堵乌漆嘛黑的墙了。 铜宝说:“胡同里起火了,周围几户也都遭了殃,就是没咱这布店烧得乾净。” 叶緋霜看著空空的店面,笑了一下。 布店伙计们以为东家疯了,店都没了竟然还笑得出来? 这店之前那么些年都好好的,偏她一接手就起了火烧没了,要说不是刻意针对她都没人信。 郑老太太做的?不想让她完成条件? 应该不是,郑老太太从未相信过她能把利润翻五番,不会多此一举。 那就是为了报復、警告、泄私愤。 最有可能这么做的,便是小秦氏了。 “已经有人去报官了,这火到底是怎么起的,还要等官府调查。”铜宝说。 叶緋霜摇了摇头:“查不出来。” 这垂柳胡同本就位置偏僻,有人深更半夜放一把火就跑,往哪儿查去? 铜宝听了这话有些不甘心:“那就这么算了?老太太不是还给五姑娘开了条件吗?现在店都没了……” “没了就再开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叶緋霜笑道,“布店开在这地方本来就没前途,倒是给了我一个换店的好理由。况且店里本来也没什么好东西,都没什么可心疼的。” 铜宝恍然:“难怪过去这段时间姑娘一直在忙点心铺子,没怎么管这布店,合著是觉得本来就不值当的。” “我管了呀,谁说我没管?”叶緋霜拿出几张纸递给铜宝,“这上边都是我看好的店面位置,都是適合用来开布店的,你去谈一谈房緡,哪个最便宜我要哪个。” 铜宝恭敬接过这几张纸:“原来姑娘早就在准备了。” “给点心铺子多雇两个护院,再告诉绿蕊让她平时小心一点。要是我的点心铺子再被烧了,我可真要心疼的。” 不过短时间內点心铺子应该不会再出事了,否则针对她的意思也太明显了。 消息传到了郑老太太耳朵里,叶緋霜被叫过去训了一通。 小秦氏也在,还假模假样地替叶緋霜说了几句好话,说这天灾人祸的,不怪她,装得十分慈爱。 叶緋霜眨巴著眼睛,摆出少女的娇俏来,半开玩笑地说:“姨母既然这么心疼我,不如赏点银子安慰安慰我吧?霜儿知道,姨母最大方了!” 郑茜媛怒道:“你还要不要脸?哪有张嘴和姨母要银子的!” “姨母说心疼我嘛。姨母这么好,肯定不会只是在嘴上说说的呀,姨母才不是那种虚偽的人呢。” 郑老太太皱眉:“不像话,郑府是短了你的了?你竟还和你姨母要上了!” “郑府是郑府,姨母是姨母嘛。要是祖母替姨母给也行,反正都是给霜儿的一片心意,霜儿都会感念长辈们的好的!” 小秦氏也当了几年官太太了,场面话说了不少。平时说说也就得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顺杆爬的。 但她都已经被架上来了,她要是不给点心意,倒真显得她虚偽了。 小秦氏只能大度地给了叶緋霜一张银票,叶緋霜笑眯眯地接过:“姨母果真疼霜儿!” 比起给银子,更让小秦氏呕心的是她的话。 偏叶緋霜还在说:“要是母亲泉下有知,也一定会欣慰的,母亲以前也可疼霜儿了。” 郑茜媛又气又酸又噁心,恨不得指著叶緋霜的鼻子骂她不要脸,谁疼她了?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偏又不能骂,否则不是明白告诉旁人母亲以前待这小贱人不好? 叶緋霜开开心心地从鼎福居出来,遇见了精心装扮的傅湘语。 她穿著象牙白的广袖襦裙,妆容素雅却不失精致,眉心一朵灼灼桃,让她本来略显寡淡的眉眼变得光彩夺目起来。 傅湘语笑盈盈地对叶緋霜说:“我正准备去赴宴呢,陈公子他们的宴会。” 叶緋霜:……我好像没问。 她点头,满脸真诚:“真好。傅姐姐饱读诗书,说不定能在筵席上留下什么千古流传的別离诗呢。” 一说这个,傅湘语就想到了自己在诗会上连头筹都没有拔得,嘴角抽了抽。 “不会有別离诗的。” “哦?” 傅湘语目光灼灼,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兄长此次也会进京应试,我已经和外祖母说了,我一起去。” 她盯著叶緋霜,像是在宣誓主权:“这一路上,我都会和陈公子在一起。进京后,也一样,我会一直在他身边。” 叶緋霜点头:“有傅姐姐这样的佳人作陪,陈宴真是好福气!” 傅湘语知道叶緋霜是在故作大度,她心里肯定已经酸死了。 傅湘语骄傲起来,故意问:“怎么,五姑娘没有收到邀请吗?还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陈公子都不想著临走前和五姑娘见一面?” “我没文化,见我不吉利。”叶緋霜不想再和傅湘语说这些没用的,“傅姐姐快去吧,玩得开心啊。” 知道她果真没有被邀请,傅湘语心情更好了。 有婚约也不过如此嘛。 接下来,她有很长时间可以和陈宴单独相处。 近水楼台先得月,她有的是机会。 叶緋霜算什么。让陈宴给她开蒙又如何?在別院和陈宴有诸多接触又如何?假以时日,她会让陈宴连这个名字都想不起来。 傅湘语开开心心地到了酒楼,却发现满座士子,神情一个赛一个的凝重。 独独陈宴在閒適饮酒,姿態鬆弛而散漫,面容带笑,心情是显而易见的好。 傅湘语不明所以:“发生什么了?” 她兄长傅闻达嘆了口气,语气沉重:“京中来信,皇上突然病重,此届春闈取消了。” 第70章 喜欢吗? 叶緋霜是看到官府张贴出的通告后才知道此届春闈取消了。 她震惊了,因为前世根本没这事啊! 前世的殿试顺顺利利地举行了,陈宴就是在今年中的探,她绝对不可能记错的。 这一世和前世怎么不一样了呢? 叶緋霜陡然冒出一个恐怖的想法:这世上难道还有除她之外的其它重生者? ……天爷。 转而一想,就算真的有也无所谓。人家都能影响到皇帝了,她一个远在滎阳无权无势的小庶女,和人家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不要紧,大家各忙各的,各自为重生后的美好人生而奋斗。 叶緋霜从点心铺子回了落梅小筑,发现今天谭大夫来了。 谭大夫每个月都会来给郑涟看一次病,施施针外加调整一下药方药量什么的。 谭大夫说,虽然秦氏和乔禄给郑涟下的毒是慢性的,每次的剂量也比较小,但毕竟下了好多年了,有一部分已经深入骨髓,是无论如何都拔除不掉的了。 不过幸运的是,只要用药好好调养著,郑涟的身体肯定能比现在好很多,还能活许多年。 谭大夫给郑涟施完针,让靳氏和叶緋霜扶著郑涟下地走一走。 郑涟都记不清自己在床上坐了多少年了,以为这辈子都下不了这张床了,没想到还能有和个正常人一样走路的一天。 郑涟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只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儿就又躺回去了,但这已经是天大的好转了。 靳氏高兴地哭出了声:“我就说过,老爷会好的。” 郑涟紧紧握著靳氏的手,也红了眼眶:“这些年,辛苦你了。” 靳氏摇头:“我和老爷之间不说这个。” 谭大夫也很动容,感慨道:“四老爷臥床多年,没生褥疮,筋骨皮肉也全好好的。房间里也乾净清爽,没有任何怪味。可见姨娘有多尽心,真的太不容易了。” 更何况靳氏和郑涟一直都很穷困,没什么僕从,靳氏真的是靠自己一个人把郑涟照顾得这么干净体面的。 叶緋霜抱住了靳氏,把头埋在她胸口。 靳氏爱怜地拍了拍女儿的头顶:“娘不辛苦,没事的。” 郑涟抱住妻子和女儿,说:“等我好起来,我一定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靳氏忽然觉得手心一热,连忙把叶緋霜的脸抬起来,惊道:“霜儿,怎么哭了呀?” 她这女儿聪明又早慧,遇到什么事都能从容应对,靳氏从未见她哭过。 叶緋霜使劲儿在靳氏怀里拱了拱,说:“爹娘都好好的,真好。” 上一世,去年年末娘亲暴毙。 叶緋霜一直觉得这事是秦氏做的,果然这一世,秦氏死了,娘亲就好好的,没有出事。 而爹爹也在逐渐好起来,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早早死去。 这一世,她有爹娘疼爱,不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有家可真好。 靳氏忽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霜儿快看,谁来啦?” 叶緋霜从靳氏怀里转过头,见陈宴进了房间。 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继而快步走过来,蹲在叶緋霜跟前:“怎么了?” 陈宴看向郑涟,难道郑涟的身体…… 靳氏忙道:“没事没事,谭大夫说一切都好。霜儿见她爹能下地了,高兴的。” 陈宴鬆了口气:“原来如此,那的確是好事。” 他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叶緋霜:“擦擦,別哭了。” 陈宴也是第一次见她哭成这样,眼睛鼻尖通红,唇色也比平时更红,其实这样看起来才像个符合她年龄的小姑娘。 叶緋霜又要用袖子抹脸,陈宴就和料到她要这么做似的,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捏著帕子给她擦脸。 当著爹娘的面,叶緋霜觉得尷尬,立刻把陈宴的帕子接过来,自己擦。 他的帕子也是他最爱用的流云锦,光滑冰凉,沾著雪中春信的梅香。叶緋霜本来想擤鼻子,都不好意思了。 陈宴看出来了,说:“没关係,隨便用。” 叶緋霜摇头,把帕子团在手心:“我洗乾净再还给你。” 她说话时带著浓重的鼻音,声音不似以往那么清亮,有种娇憨可爱。 陈宴感觉今天见到了她的另一面,而且是很难得的另一面。 叶緋霜洗了把脸,从正房出来,见陈宴在院中仰头看那棵杏树。 “陈公子,你最好站远一点。”叶緋霜的鼻音轻了很多,但还是有一点点。 “怎么?” “会有毛毛虫掉下来。” 陈宴:“……” 他不动声色地离开了那棵树,离得很远。 在世人面前,陈宴这个人几乎是完美的,仿佛无懈可击。但叶緋霜就知道他有一个弱点——他怕虫子。 前世,陈宴有一次在杏树下作画,有一条绿色的小虫子掉在了他手上,他的脸当时就白得嚇人,恨不得把自己那只手砍了的样子,然后在水盆里把手搓得又红又皱才终於缓过来。 之后几天,她只要轻轻一碰陈宴的手,他就会激灵一下。她觉得好玩,故意逗了他许多次,逗得他恼火了把她狠狠教训了一通,她才求饶老实了。 陈宴站在台阶下,叶緋霜站在上边,两人视线倒是齐平了。 陈宴端详了她一会儿,眼角和鼻尖的肉泛著粉,眼睛洗过似的水润润的,像被人狠狠欺负过一场。 不过陈宴又知道,她若是被人欺负了,才不会哭。 见他目光带笑,叶緋霜有些尷尬:“亏你还笑得出来。” “五姑娘在说春闈取消的事?” “是啊。” 那陈宴更想笑了,口中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此次取消,万一接下来两年不加恩科,只能等三年后再考了。” 陈宴心想,那可太好了。 陈宴:“是。” “三年后你就十九了。哪怕你中了状元,你也不是大昭最年轻的状元郎了。” 她竟然会为自己考虑,让陈宴觉得很意外,又很惊喜。 他掩著唇角的笑意,说:“我也不一定非要当最年轻的啊。” “可是那样写在青史上更好听啊。被后人看到,他们也会觉得你更厉害。” “的確,但我不在意这些虚名。”陈宴说,“如果要名留青史,我更希望是以我的功业、我的政绩,而非这些很虚的东西。虚名可以被人掩盖、取代,但是实绩不会。” 他上前一步:“还是说,五姑娘想要一个大昭最年轻的状元郎当夫婿?你喜欢这个名號吗?” 叶緋霜:“我没这个意思,你的事和我没关係。” “五姑娘刚不是在替我著想吗?我以为你在意。” “我不会在意的,毕竟……” “毕竟你又不会嫁我,对不对?”陈宴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话,“五姑娘,我不进京了,接下来我们便有大把的时间相处,你怎么就確定,你一定不会喜欢上我呢?” 第71章 娶新妇 “大把时间?”叶緋霜被这四个字震惊了,“你难道还要一直呆在滎阳?” 陈宴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不然呢?” “你不回潁川去吗?你们陈氏就没有要参加会试的,需要你去指点指点的?你一直呆在郑家的族学里多不好啊,你又不姓郑。” “我们陈氏子弟比你们郑氏子弟要优秀一些,不需要我指点他们也能学得很好。” 反正他知道叶緋霜不在意郑家,在她面前说郑家的不好也无所谓,况且也都是实话。 叶緋霜想了想前世,隱约记得此次会试前三百名中陈氏子弟有二十几人,郑氏好像连五人都没到……这不是优秀一些了,是优秀很多。 滎阳郑氏真的在走下坡路,一代不如一代。 小桃忽然急匆匆地跑进院中:“姑娘!” “怎么了?” “我刚去鼎福居找明秀姐姐玩了,看见小秦氏夫人去了鼎福居,身边还带著一个年轻的女人,明秀姐姐说,那个女人是准备说给咱们四老爷当夫人的!” 自从郑老太太拒绝把靳氏扶正,叶緋霜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並不惊讶。 陈宴问:“那名女子长什么样?” 小桃想了想:“比小秦氏夫人高一点,挺瘦的,挺好看的,眼睛特別大,嘴巴特別小,我感觉我的嘴巴有她三个大。” 陈宴思忖片刻:“应该是高同知的二女儿。” 小桃嘴快:“哇,陈公子,你怎么会认识人家姑娘啊?” 陈宴:“不认识,只是知道。” 叶緋霜贴心地给她解释:“滎阳来了新知府,还带著一群属官,陈公子免不了和他们打交道,提前了解他们的家眷也不奇怪。” 官场交际就是这样的,不光要知道对方是什么官,还要知道对方家里有多少人,和谁有姻亲关係。 叶緋霜走到杏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我早就料到了,老太太和小秦氏给我爹娶新妇,肯定要娶她们自己能掌控的人。这样的话不光可以护好郑茜媛和郑文博,还能用来对付我和我娘。” 说白了,郑老太太和小秦氏只是想找一个工具安插在四房而已。 高同知是杜知府的下属,他二女儿必然得听小秦氏的话。 “有秦氏在先,族中现在关注著我爹,郑老太太倒不好隨便找个人塞给我爹了。於是小秦氏就牵线搭桥,找了高同知的二女儿,门第也是不错的,能过族长他们那关。” 陈宴走过去,坐在叶緋霜对面:“但此事五姑娘不好明著插手,一个『孝』字压在头上。” 叶緋霜哂笑:“是啊,谁家好闺女能拦著不让爹娶媳妇的?” “小秦氏既然都把高二姑娘带到郑老太太跟前了,想必八字什么的都合过了。” 陈宴这话的意思就是叶緋霜不能再从最简单的八字上边做手脚了。 叶緋霜又问:“这高二姑娘多大?” “十七。” 叶緋霜:“……老太婆和小秦氏真够作孽的。” 这年纪给郑涟当闺女都绰绰有余了,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 叶緋霜想了一会儿,心下有了计较,说:“我要见寧衡。” “啊,五姑娘见他不是很简单吗?”陈宴抱起双臂,不咸不淡地道,“毕竟你们可是师徒呢,亲密无间。” 他和叶緋霜没见面的那两个多月,她和寧衡倒是见了好几次,她还教了寧衡几招简单的枪法,寧衡练得有模有样的,嘖。 “这么一说,世子倒是好几天没来找我了。” “怎么,想你的意中人了?” 叶緋霜无语:“你別阴阳怪气的。”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高大威猛,剑眉星目,审美一致……你的意中人。难道五姑娘变心了?他不是你的意中人了?” 叶緋霜:“……” 有毒。 她面无表情:“我没变心,我的审美这辈子都不会变的,我就喜欢那款。” 她不知道话题怎么忽然就扯到了这里,只能又拽回去,喃喃道:“这件事只能世子来办。” “我也能办。” 这人的脑子能猜到自己想做什么叶緋霜一点都不奇怪,她摇头:“不用。” 陈宴听过太多次拒绝,以至於现在都没有什么波澜了。 他淡淡道:“寧衡前几天去行猎了,回来就病了。” “病了?很严重吗?” “风寒,不严重,不过好像衝撞了什么,中邪了。” 叶緋霜表示怀疑:“你在诅咒他吗?” “刚才我遇见谭大夫,他说的。”陈宴颇为无语地看著她,“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叶緋霜:“……” 谁让你总是对寧衡有敌意似的。 叶緋霜说:“明天我去看看他吧。” 师父不能白当。 寧衡早就给了叶緋霜一块令牌,凭著这个令牌可以进出璐王府。 叶緋霜带著铜宝,提了许多探病的东西,第一次来到了寧衡的住处。 璐王正在院中开坛做法,看这样子已经做法好几天了,似乎並没有什么用。 气得璐王妃直打他:“別摆弄你那根破拂尘了,你们道家不行,给我换佛家的来!” 叶緋霜:“……” 难道不应该换大夫吗? 璐王妃不是第一次见到叶緋霜了,毕竟寧衡有一次去找叶緋霜的时候就是和璐王妃一起的,璐王妃非要看看自己儿子认的这个小师父。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璐王妃指了指叶緋霜手里的匣子,“这是什么?” “给世子带了些点心。” 璐王妃眼睛亮了:“他现在大多数时间都昏睡著,没时间吃,我来替他解决。” 璐王妃带著叶緋霜进了寧衡的房间,让叶緋霜绕过屏风去看她徒弟,自己坐在外间吃起了点心。 也难怪璐王夫妇不太著急,因为寧衡看起来没什么病容,就是一直闭著眼睛说胡话,时不时地嚎两嗓子。 璐王妃嘴里塞著点心,含糊不清地说:“感觉还是和他爹在庇阳山遇袭那晚给嚇著了,总是说那晚的事。” 叶緋霜轻轻叫了他两声:“世子,世子?” 寧衡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有些失焦,写满了惊恐和后怕。 叶緋霜忙问:“世子,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寧衡老半天才认出她,尝试著叫:“师父?” “对,是我。世子,我来看你了。” 寧衡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把把叶緋霜抱住了。 他带著哭腔,哀嚎:“师父,你怎么不来救我啊?我腿断了!那个坑好深,里边的东西扎得我好疼,我的腿断了,我这辈子不能再骑马了!” 叶緋霜愣住了。 寧衡说的,好像是前世的遭遇。 第72章 活神仙 叶緋霜推开寧衡,安慰他:“你的腿还在啊,世子。你忘了吗?我拉住你了啊,你没有掉下去,你的腿没伤著。” 寧衡呆呆的,双目又逐渐失焦,像是听不懂叶緋霜在说什么。 忽然,寧衡一把掐住了叶緋霜的脖子,把她按倒在床上,朝她声嘶力竭地大吼著:“你们为什么不来救本世子?你们这群废物,怎么那么晚才来?你们还本世子的腿!” 他虎目圆睁,双眼血丝遍布。两条胳膊青筋暴起,好似把全身的力气都匯集到了手指上。 刚才还抱著自己哭的人忽然要掐死自己,这转变太快,叶緋霜想躲都来不及。 她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只觉脖颈处的经脉疼得要断裂一般。眼前发黑,喘不上气。 有僕从看见了,急忙来阻止寧衡,但他们碍於身份,也不敢用太大的力,一时间竟也拽不开寧衡。 寧衡还在嘶喊:“腿断了,我也不活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来给本世子陪葬!你们一个都別想活!” 力气相差太多,叶緋霜掰不开寧衡的手,便抬腿用力踹向他。寧衡身体晃了晃,手上的劲儿鬆了一点。 叶緋霜立刻要再补一脚,一个身影飞快闪了进来,隨手拿起桌上的八宝铜香炉乾脆利落地往寧衡头上一敲,寧衡登时便晕了过去,彻底鬆开了手。 全身的血在一瞬间涌入脑中,震得叶緋霜耳畔嗡鸣作响,眼前黑一片白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叶緋霜终於缓过神,撑著坐了起来,陈宴扶了她一把,问:“还好吗?” 叶緋霜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她今天穿了件圆领的春衫,露出了细瘦的脖颈。现在她脖子上满是青紫的掐痕,看著十分恐怖。 璐王妃急忙叫人拿了化瘀的药膏过来,亲自给叶緋霜涂,无比歉意地说:“对不住了五姑娘,衡儿此前从未这样过。他说胡话归说胡话,从未和人动过手,我们实在没有想到。” 叶緋霜给了璐王妃一个不要紧的笑容:“我也没想到。” 嚯,她嗓子都哑了。 璐王妃又气又急,朝璐王大喊:“你还傻愣著干嘛?还不赶紧把寧国寺的逸真大师给我请来!我早就说了你们这群臭道士不行,你非得自己做法,看看这事让你闹的!” 差点出了人命,璐王也不敢托大了,灰溜溜地安排人去寧国寺请人了。 脖颈上涂了一层冰凉的药膏,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总算消退了不少,人也好受了许多。 很快,寧国寺的住持逸真大师就来了。他看了看寧衡,说要给他念经,让閒杂人等都出去。 叶緋霜正要出去,却被逸真大师叫住了。 “这位施主留下。” 璐王妃忙道:“大师,是要人帮忙吗?我留下行不行?这姑娘刚才被衡儿伤到了,我怕衡儿再对她不利。” 逸真大师摇了摇头:“只能是这位施主。诸位放心,我会护好她,不会出事的。” 陈宴思忖片刻,低声对叶緋霜说:“我就在门口,若有不对便喊我。” 叶緋霜倒是一点都不害怕,她只是惊疑。 既惊疑寧衡为何忽然魘到前世之事,也惊疑逸真大师为何独独让自己留下,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逸真大师拿出一个香炉,在炉中点燃供香,烧了符纸。 然后又拿出一个铃鐺、一个经幡,一边摇一边念著叶緋霜听不懂的经文。 但是中间夹杂著的一些字眼叶緋霜还是可以听懂的,比如:魂兮归来…… 逸真大师在为寧衡招魂。 叶緋霜以前倒是听说过不少鬼上身、离魂等等鬼故事,可自己毕竟也没见过,不知真假。 但自己都有了重生这种离奇的经歷,有些事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逸真大师念完了经文,对叶緋霜说:“施主,过去唤他。” 叶緋霜走到寧衡床边,一声声地喊他的名字。 直到逸真大师说“可以了”,叶緋霜才嘴干舌燥地住了口。 她忍不住问逸真大师:“为何是我来唤?不该让王爷和王妃来吗?” 以前在乡间,有小孩子受了惊,都是由爹娘这种至亲之人来叫魂的。 逸真大师朝叶緋霜露出一个仙风道骨的微笑:“因为施主是改变世子命数之人。” 叶緋霜霍然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著逸真大师。 逸真大师耄耋之年,长须雪白,脸上沟壑遍布,一双眼却炯然有神。目光慈爱温和,仿佛海纳百川。穿著件灰色的僧袍,纤尘不染,当真有种超脱凡尘之感。 “您……”叶緋霜卡了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您知道我?” “此乃施主机缘。”逸真大师说,“施主放心,贫僧绝非泄露天机之人。” 叶緋霜:…… 哇,神仙,活的。 叶緋霜凑近逸真大师,想趁机打听点儿有用的:“大师,那您知道我为何……有此机缘吗?” 逸真大师:“贫僧绝非泄露天机之人。” 叶緋霜又想到了和上一世不一样的春闈:“那现在世上还有没有和我一样的人?” “贫僧绝非泄露天机之人。” 叶緋霜:…… “那世子为何会梦到那些事?这也是天机吗?” “世子行猎时被野兽所惊,又想起当日庇阳山之事,极度惊恐以致神魂不稳,又兼形魄失和,从而失常。”大师说,“此种情形十分少见,不必太过忧虑。” 床上的寧衡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见叶緋霜,他唤她:“师父?” 叶緋霜没靠近他:“是我,世子,你现在好些了吗?” “唔,头好痛。”寧衡皱起脸,“感觉脑袋要炸开了,里边疼外边也疼。” 逸真大师问:“施主可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寧衡想了想:“没有啊,我就感觉自己睡了一觉。” 逸真大师点头,知道事情已经解决,於是不再多问,把香炉和供香收起来,装进包袱里。 一开门,最先看见的就是门口的陈宴。 逸真大师眯起眼,认真盯著他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叶緋霜,而后沉沉嘆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走了。 璐王不明所以:“大师这啥意思?” 璐王妃:“……” 该说不说,逸真大师嘆气的样子,让她想到了那些明明撮合了两个特別般配的人结果发现这俩人八字相剋的倒霉媒婆。 陈宴微微蹙起眉头,问叶緋霜:“你刚和大师说什么了?” 第73章 不正经 开什么玩笑,她和逸真大师说的话哪能让別人知道。 叶緋霜灵机一动:“我刚求大师批了一下我们的婚约。” 陈宴:“我进去看看世子。” 叶緋霜拽住他:“我还没说完呢。” “五姑娘说的话从来都不是我爱听的。”陈宴知道她要说什么,“你不必多言,我不会信的。” “自欺欺人可不是好事。”叶緋霜继续胡编,“大师说咱俩不合適,命格犯冲。陈宴,你要接受这个现实,不要违抗天意。” “他说不合適便不合適?我凭什么要听他的?” “大师很神的,他能参透天机。” “怎么神了?” 叶緋霜总不能把逸真大师看破自己这事给说出来。她指了指床上已经坐起来、正在口齿清晰地和他爹娘说话的寧衡:“你看,他不就把世子治好了?” “我怎么知道是大师治好的?万一是王爷做的法起了作用,大师只是过来捡了个现成呢?” “王爷做的法要是有用早有用了,就是大师的功劳啊。” “万一王爷做的法就是需要时间才起效呢?大师只是来的时间刚刚好而已。” 叶緋霜:“你这是强词夺理。” “那好。”陈宴点头,“我便派人前去寧国寺一趟,好好问问大师是怎么批的。锦风——” 叶緋霜刚想拦他,但是转而一想,对,就让他去。 她前世就和陈宴没有好结果。这证明什么?他俩就是不合適啊! 逸真大师那么神,肯定能算出他俩天不造地不设,陈宴再不信这也是事实。 “好,去吧。”叶緋霜放心地说,“不信逸真大师的话还可以多找几个大师批一批。” 批出咱俩天作孽缘你就知道轻重了。 叶緋霜凑过去看寧衡,寧衡眨巴著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师父,你脖子怎么了?” “没……” “你还有脸问。”陈宴凉凉的声音盖过了叶緋霜的话,“还不是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孽徒做的好事。” 寧衡一头问號地看向他爹娘。 璐王:“咳。” 璐王妃:“呃……其实陈公子还真没说错。” 得知叶緋霜是被自己掐的,寧衡感觉天都塌了。 他知道自己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看叶緋霜脖子上那些痕跡,他真的是照死掐她的。 怎么会呢?他是被鬼上身了吗? 寧衡连声道歉,生怕叶緋霜不要自己这个徒弟了。那枪法他才学了三招,屁都不会呢。 “没事的,世子。”叶緋霜说,“我刚好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呢,你帮我办了,就当补偿我了,好不好?” 寧衡忙道:“有什么事你儘管说!师父,咱们之间不用见外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叶緋霜说了几句话,寧衡当即便应了:“这事简单,我马上就著人去办!” 璐王妃也听了个明白,她比寧衡想得多一些:“这样的话,那高二姑娘会愿意吗?” 叶緋霜訕笑:“我爹也不是什么香餑餑,年纪又大,身体还不好。要是有青年才俊,谁想嫁我爹啊。” 璐王妃想了想,说:“这样,我开个宴,把那高二姑娘请过来,我问问她的意思。” “这样就太好了,太感谢您。” “这都是小事呢。”璐王妃拉著叶緋霜的手,摸了摸她的脸,“之后该怎么办?没了这高二姑娘,你祖母还会选其它姑娘,你个个都要这么费心吗?” “之后的事我已经有成算了。”叶緋霜说。 璐王妃嘆了口气,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心疼。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其实富人家的孩子更早慧,他们从小面临的事情要更加复杂。 像寧衡这种,什么都不用愁,可以无忧无虑长大的,真的太少了。 多的是叶緋霜这种,小小年纪要长一万个心眼子。走一步看三步,步步小心翼翼,一步踏错就会惹来大祸。 从璐王府出来后,叶緋霜对陈宴说:“麻烦陈公子去落梅小筑帮我和爹娘说一声,我这几天要在味馨坊里忙,就不回去了。” 味馨坊就是她的点心铺子。 脖子上的伤痕太严重了,要是让爹娘看见,不知道要担心成什么样子,索性就养好了再回去吧。 陈宴知她所想,应了。 叶緋霜回了一趟味馨坊,让绿蕊去旁边的成衣铺子里给自己买了件立领的衣服。 换上之后发现还是不能完全挡住,她只能又系了一条纱巾。 这么弄完就到了傍晚,叶緋霜从点心铺子后院牵出“爱美”,准备出城。 “爱美”就是她那匹枣红色的马,因为有被陈宴的漂亮马迷得神魂顛倒的前科,被主人取了这么个名字。 其实一开始叶緋霜想叫它“好色”,但是感觉“爱美”更好听一点。 叶緋霜骑著爱美一路驰骋,往张庄村去。 她太喜欢这种策马奔腾的感觉了,感觉处处都是旷野,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 行了十几里,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雄浑有力,富有节奏,一听就是驯养良好的骏马。 她勒住韁绳一回头,对方刚好行至她跟前。 雪衣白马,在橙红的晚霞中如银河流光一般颯沓而至。衣袂飘飞翩然,无比的写意风流。 “好好好,陈宴。”叶緋霜无语,“又让人跟踪我是吧?” 他这跟上来的速度,怕是自己前脚出门,他后脚就得到消息了。 “只能说我太了解五姑娘了。”陈宴倒是坦然得很,“我便知道五姑娘不会老实呆在点心铺子里。”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虽然你现在还没入仕,你也应该有很多正事啊。” “事情的確很多,但一件都没耽误,需要我一一向五姑娘匯报吗?” “不听,没兴趣。”叶緋霜使劲儿拽著韁绳,但也控制不住爱美又去贴人家的漂亮马了。 她拍拍马头,恨铁不成钢:“爱美,你给我离小黑远点。” “爱美?”陈宴扬眉,“小黑?” ……完蛋,嘴太快了。 陈宴看著身下通体雪白的骏马,问叶緋霜:“五姑娘如何得知它叫小黑?” 前世,陈宴有两匹爱马,一黑一白,都是极品骏马。 比较有意思的是它们的名字,黑的那匹叫小白,白的那匹叫小黑。 也是在得知这两个名字后,叶緋霜才意识到,原来陈宴也不是个多一板一眼的人,也有不太正经的一面。 叶緋霜狡辩:“上次你骑那匹黑马时我听见锦风叫它小白了,我就猜你这匹白马叫小黑。看来被我猜中了?陈宴,你这人真不正经,哪有这么给马取名字的?” 陈宴不觉得自己取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反问:“五姑娘起的『爱美』难道是什么正经名字吗?” 叶緋霜:“……好,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別笑话谁。” 她一夹马腹,继续赶往张庄村。 陈宴就和知道她的目的地似的,也不多问,策马跟著她。 “元宵节那天,我遇到一次意外。”陈晏忽然说。 叶緋霜望了过来,陈晏继续道:“我感觉和刺杀璐王的是同一批人,他们知道了是我救的璐王,报復到了我头上。我怕他们知道你也会对你下手,我跟著你是想保护你。” 第74章 没想法 前世叶緋霜消息闭塞,她只听说璐王父子中秋那夜在庇阳山遇袭,伤势惨重,之后被陈宴所救,其余就一概不知了。 “查出是谁做的了吗?”叶緋霜问。 陈宴给叶緋霜讲了个故事:“二十年前,璐王曾奉命给北地战场运送粮草,在经过幽山时被山匪所劫,粮草尽失,貽误了战机。后来璐王带兵捣了这群山匪的老巢,但山匪头目六岁的小儿子不知所踪。” “所以是那个逃掉的小孩子现在长大了,便寻到璐王想要为其父復仇?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方应该想要杀掉璐王才对。可他们的箭上涂的是麻痹散而不是毒药,证明他们可能更想活捉璐王。” 陈宴頷首,对她的话表示赞同:“元宵节那天刺杀我的人中,我留了一个活口,查到了对方和晟王有关係。” “晟王和璐王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吗?” 陈宴说:“天家无父子,皇室无亲情。” 一说到晟王,叶緋霜倒是想到了前世陈宴和自己说过的一桩事。 別看现在的璐王是个逍遥道人,可他曾经是被先帝议过储的。当然,晟王亦是。 难道是当年议储之时,璐王和晟王產生了什么矛盾,导致兄弟反目?后来幽山山匪倖存的小儿子投靠了晟王,二人一合计,共同对璐王下手? 但凡事太实则虚。对方將线索引到晟王身上,其实未必真的是晟王做的。 陈晏必然也明白这一点。 见叶緋霜忽然沉默了,陈宴问她:“在想什么?” 叶緋霜明白现在的自己不应该知道璐王和晟王的纠葛,於是她摇了摇头,做出满头雾水的样子:“感觉好复杂,好可怕。” 陈宴道:“我和璐王父子说过,把你隱藏起来,对外只说庇阳山那晚是我救的他们,对方应该报復不到你头上。但凡事就怕万一,我不想让你有意外。” 说到这里,陈宴轻声嘆了口气,有些无奈似的:“你若好好待在郑府里,我自然不必时时担心你的安危。偏你是个坐不住的,一天到晚往外跑。” 就连卢季同都说过,叶緋霜这个天天往外跑的样子,活像在笼子里被关了十年的鸟儿,好不容易得到自由,就野疯了。 但是看她策马驰骋,陈宴又觉得,她本就不该被困在深宅大院中。 到达张庄村时,天已经黑了。村子里寂静一片,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叶緋霜熟门熟路地到了刑娘子家,叩响门扉。 很快刑娘子就举著根蜡出来了,问:“谁呀?” “刑娘子,我是叶緋霜。” 摇曳的火光映照出刑娘子惊讶的面容,她忙道:“五姑娘?您怎么这么晚来了?来来,里边请。” 她又看到叶緋霜身侧的陈宴:“陈公子也来了?” 进了屋,叶緋霜没让她端茶倒水地忙活,直接说明来意:“刑娘子,我想请你帮个忙。” 刑娘子也不问什么忙,就爽快地应了:“行,五姑娘您就直说吧。” “我想……”叶緋霜看向陈宴,“陈公子,迴避一下可否?” 陈宴彬彬有礼地一頷首,施施然起身,出去了。 刑娘子有些迷惑:“五姑娘,陈公子不是你夫婿吗?你有啥事还避著他啊?” “什么夫婿!”叶緋霜立刻纠正她的话,“我俩只是有婚约,没有成亲。” “有婚约那不就是夫妻吗?没成亲也是夫妻啊。”刑娘子爽朗笑道,“我和我家那口子就是娃娃亲,从我记事起他就叫我媳妇了。我看你和陈公子,比我和我当家的小时候还好。” “不不不,不好,我俩不好。” “怎么不好了?你俩总是在一块儿,不管干啥都在一块儿。不是有个啥词来著?什么长隨……” 陈宴清润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夫唱妇隨。” “对对对!”刑娘子一拍大腿,笑著说,“你俩就是这样的!” 叶緋霜无语了:“陈宴你怎么回事?出去了还偷听?” 陈宴慢条斯理地回答:“二位这声调,我根本用不上这个『偷』字。” 叶緋霜不理他,拽著板凳靠近刑娘子,压低声音:“刑娘子,我和你说正事,我想让你去一趟涂州。” “行啊,不过涂州那是啥地方?远不远?” “是我嫡母和我祖母的老家,不算近,我会派人送你过去的。” 刑娘子一下子瞪大眼,火气上涌:“你嫡母?那不就是那个姓秦的!” “是啊。我嫡母已经恶有恶报了,但我祖母还还好的。我这次让你去涂州,就是处理一些早年的事。刑娘子,我记得你娘是个接生婆?” “是。” “很好,你去了涂州之后,会见到在那里打探消息的人,然后你就说……他们会带你回来,见我们郑氏的族长,到时候你再说……” 刑娘子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五姑娘,这事是你编的,还是真的啊?” “是真的。” 刑娘子一拍大腿,骂道:“黑了心老虔婆,干这种损阴德的事,不怕死后让人扔油锅里!” “到时候可能会有人嚇唬你,逼你改口,但你不要怕,他们不敢真的对你怎么样。” “我才不怕,我和她们姓秦的不共戴天!”刑娘子恶狠狠地说。 不光刑娘子,从张庄村隨便拽个人出来,都和秦氏之流不共戴天。 这也是叶緋霜来找刑娘子办这件事的原因,因为她们同仇敌愾,共同的敌人就是连接她们最好的纽带。 从刑娘子家里出来后,已经是半夜了,回城是回不去了,叶緋霜便和陈宴来了张庄別院。 原来的大管家秦鲤已经死了,现在的大管家是铜宝和小桃的爹,叫石杨。 石杨是郑家的家生子,之前在一个粮铺里当二掌柜,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天降馅饼,他竟然也有王八翻身,当別院大管家的一天。 石杨知道是因为自己闺女儿子在这位五姑娘身边得力才有了自己这一天,对叶緋霜相当恭敬殷勤。 房间很快整理好,叶緋霜进去后摘掉丝巾,对著镜子照了照脖子,上边的掐痕比白天更严重了。 她摸出药膏来涂。 陈宴倚在门口看她,前边还涂得很精细,但是颈后镜子照不到了,她就把药膏抹到手心里,整个往脖子上糊。 陈宴看不下去她这粗糙的样子,走过去接过她的药膏:“我来。” “我自己隨便抹抹就好。” “你没涂到。”陈宴在她后颈下边按了按,“你这里就没涂。” 叶緋霜“嘶”了一声:“怎么还能伤到那儿?寧衡的手是有多大。” 陈宴按著她的脖颈,指尖沾了药膏落在她颈后肌肤上,触感微凉,叶緋霜激灵了一下。 “把外衫脱了。”陈宴说,“你这件是立领,不方便。” 顿时,叶緋霜看向陈宴的目光里写满了警惕和不信任。 陈宴面无表情地从镜子里回视她:“放心,我现在对你生不出任何旖思。要想让我对你有非分之想,你得再长几年。” 第75章 解困局 叶緋霜是在给陈宴做了外室之后,才知道他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端方自持。 从外表看,他清清落落一个人,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似的,仿佛七情六慾根本沾染不了他。 但实际上,他对床笫之事颇为沉溺。 因为实在喜欢他,而且做这种事也很舒服,叶緋霜也喜欢和他一起。 她喜欢看陈宴失控的样子,因为那是独属於她的一面,只有她能看到,只有她一个人拥有。 刚跟他的那段时间,陈宴兴致最高,每次一回来就抱著她不放手。 他把脸埋在她颈间,磨蹭、啃咬,不耐烦地解她的扣子,含糊不清地说:“以后不要穿立领,不方便。” 叶緋霜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想要把那些该死的桃色记忆给赶走。 怎么这么深刻,让人家一句话就能勾起来,真服了。 都怪陈宴总是在她眼前晃,要是他离得远点,那些前尘往事她早就忘得一乾二净了。 叶緋霜第二天就回了点心铺子。 在点心铺子里住了五六天,脖子上的痕跡彻底散得差不多了,她才回郑府。 路上,她还远远地看见了那位高二姑娘。 高二姑娘跟在小秦氏身后,身姿娇柔纤细,眼睛很大,嘴巴很小,很漂亮的样貌,就是脸色太差了。 那种憔悴与忧愁是再厚的脂粉都掩饰不住的,眉宇间的郁色让她一双明眸毫无神采。 尤其和她旁边喜笑顏开的小秦氏比起来,就显得更落寞了。 高二姑娘单名一个“菡”字。 父母希望她如菡萏般,亭亭净植,出淤泥而不染。可现在,她却为世俗所累,不得不听从父亲上峰夫人的安排,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 她还听说,那个男人缠绵病榻,性格怯懦,毫无建树…… 和她幻想中的如意郎君简直就是天壤之別。 高菡这些天浑浑噩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陪著小秦氏去的郑府,又是怎么面对的郑家那些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高菡回家后,在房樑上悬了根白綾。 高夫人来看女儿,见此情形嚇坏了,嚎哭道:“菡娘,你这是做什么啊!” 被救下来的高菡披头散髮,捶地大哭:“还不如让我去死,死了便不用嫁了。” 高夫人抱著女儿:“这是什么傻话?娘知道你不愿意,那郑四老爷是大了些,但是个老实人,不会磋磨你的。他房中只有一个姨娘,也是个安分的主儿……” “他还有三个孩子呢!我今日见到了那对双生子,被娇惯得不成样子,对我横眉竖目。我还听人说那位五姑娘更是歹毒,毫无教养,平日里就总是欺负弟妹,还害死了她嫡母!等我嫁过去,她是不是也要害死我?我这哪里是嫁人,分明就是往火坑里跳啊!” “不会的不会的,有郑老太太和秦夫人护著你,那五姑娘不敢。” 高菡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怎么就摊上这么一桩姻缘!娘,你让我死了吧……” “傻孩子,你要出了事,郑家和秦夫人以为你是看不上郑府,她们要怎么看咱们家?你爹以后又要怎么在知府大人手底下当差?” 求死竟也不能,高菡哭得几乎要厥过去。 “別哭了,明天还要去璐王府赴宴呢。”高夫人说,“哭得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 “我才不想去,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可她也就是说说,璐王妃下的帖子,她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拒绝啊。 —— 叶緋霜早早就到了璐王府。 璐王妃拿出几幅画像给叶緋霜看:“这都是我挑好的青年才俊,人品相貌都是上等。” 叶緋霜说:“辛苦王妃了。” “不辛苦,关係人家姑娘一生的事可马虎不得。”璐王妃说,“我也打听了这位高二姑娘,是个好的,要不是倒霉让郑老太太她们看上了,闔该配一位好郎君。” 叶緋霜发现这几位郎君都和璐王妃有或近或远的姻亲关係。 可见璐王妃是真的尽了十分的心办的这件事。 见叶緋霜把画像收了起来,璐王妃惊道:“你这是……” “我准备拿给那位高二姑娘看看,让她过过眼,可以吗?” 璐王妃看著叶緋霜的眼神更柔和了,笑道:“让你这么一弄,我倒不知道该说那位高二姑娘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不幸的是她被郑家人选中了要嫁给郑涟。 幸运的是四房有叶緋霜这么一个人,给她挡住了这个火坑。 盲婚哑嫁多的是,许多夫妻洞房前都没见过彼此。这位高二姑娘竟还有机会在一眾儿郎里挑选合眼缘的夫君。 “你对她太尽心了。”璐王妃说。 叶緋霜感慨:“女儿家若嫁不对人,日子太难熬了。” 璐王妃点了点她,失笑:“小小年纪这么一副老成的模样,听著好像你嫁过似的。” 璐王妃的侍女带著叶緋霜去王府园。 此时的高菡在园厢房里坐立不安。 说有贵客要见她,她便糊里糊涂地跟著人来了这里。现在才意识到不对,万一出什么事呢? 外边传来脚步声,高菡急忙起身,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红衣姑娘稳步迈入,桃腮杏目,眉眼映丽,一派好顏色。 侍女主动介绍:“高二姑娘,这位是郑五姑娘。” 高菡一愣,这就是郑家人口中那个歹毒狠辣的五姑娘? 叶緋霜让侍女们出去了,把手中的画卷放在桌上,朝高菡点头微笑:“高二姐姐好。 她笑容恬淡,目光柔和,实在和“歹毒狠辣”沾不上边。 高菡怔怔问:“你真是郑五姑娘?” “看起来不像?” “郑五姑娘的年岁好像没这么大。”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以前在乡下,为生计所迫,所以要懂事得早一些。” 高菡仔细打量叶緋霜,发现她身量高,周身带著股沉稳可靠的气度,所以乍一看让人觉得她年岁大了些。若是拋去气质仔细看看她的脸,分明就是个小姑娘嘛。 “我知道高二姐姐不想嫁我爹,刚好,我爹也不想娶。我今日来找姐姐,就是为了解决此事的。” 高菡面露悽苦:“能有什么办法呢?秦夫人让我嫁,她丈夫杜知府是我爹的上峰,我们家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叶緋霜指了指画像:“姐姐从里边挑一个吧,挑中哪位郎君,不日便会有人去高府提亲。” 高菡苦笑摇头:“我已经被订给郑家了,即便有人上门提亲,我爹娘也不会答应的。” “这些郎君都是璐王妃的姻亲,他们若要娶你,你爹娘不敢不答应,放心吧。” 高菡陡然愣住,继而嘴唇震颤,枯寂的眼中迸出华彩,宛如枯木终於逢了春。 她一把握住叶緋霜的手,声音哽咽发颤:“郑五姑娘,你若解了我这个困局,你就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会一辈子感谢你的。” 第76章 算盘空 郑府。 阳光透过镶了云母片的窗柩斜斜照入,笼在宽大的紫檀木罗汉榻上。 榻上垫著厚厚的缎面褥子,郑老太太正歪坐其上,小秦氏正在给她捏腿。 底下跪著一个小廝:“……族长派去的人大多数都无功而返了,但有几个还在涂州。请示老夫人,咱们的人是撤回来,还是继续盯著?” “撤回来吧,没必要耗著了。”郑老太太说,“都盯了几个月了,有露头的早露头了。” 在听说族长派人去涂州查秦氏和乔禄的旧事时,郑老太太也立刻派了人去涂州。想著要是真有当年没有处理乾净的漏网之鱼冒出来,就立刻解决掉。 反正绝对不能让人招供出郑茜媛和郑文博的身世。 已经几个月了,都没人钻出来,可见不会再有了。 旁边的罗妈妈说:“当年的知情人早就被咱们处理乾净了。这都过去十来年了,他们什么都打听不出来的,您且放心吧。” 郑老太太嘆息:“我没护好老四家的,让她赴了黄泉。她的俩孩子我必须得护好了,將来让他们承继四房,一生富贵显赫!” 小秦氏听了这话,眼珠一转:“等那高二姑娘过了门,就著人给她端碗绝子汤过去,四房不能再添丁了。” 罗妈妈倒是觉得没这必要:“四老爷身子一直不好,未必生得出来了。” “万一呢?断了她的念头,一了百了。”郑老太太认同小秦氏的做法,“她自己没了指望,才能一心一意护著博哥和媛姐,对他们视如己出。” 罗妈妈点头:“是,我会办好的。” 郑老太太闭上眼,转著手里的佛珠:“但愿这高二姑娘是个中用的,能替博哥和媛姐撑住四房。” 小秦氏说:“姑母放心吧,她爹的前途在夫君手里捏著呢,她不敢不尽心。” 罗妈妈奉承道:“四老爷真是好福气,要是没老太太和夫人,他上哪儿娶官家小姐去?” 小秦氏得意地说:“等她过了门,我就让她把靳氏和那个野丫头一併料理了,让博哥和媛姐清清静静地长大。” 这个时候,小秦氏的丫鬟忽然进来稟告:“夫人,威州的李司马著人替他们家的十四郎去高大人府上提亲了。” 小秦氏蹙眉:“去高同知府上提亲?和谁提亲?” “高二姑娘!” “怎么会?” “说是李十四郎几日前在璐王妃的春宴上瞧见了高二姑娘,一见倾心,李家便著人来提亲了。” 郑老太太霍然睁眸,一双老眼锐利如刀。 小秦氏则是浑不在意的样子:“那没什么。我现在便著人告诉高同知,让他回绝李家的提亲便是。他家二姑娘已经订给我们了,他知道轻重。” 郑老太太拦住了她:“不可。” “姑母?” 郑老太太神情严肃:“威州李氏是陇西李氏的分支,璐王妃便出身陇西李氏。你要是让高同知回绝,李家再请了璐王妃前去保媒,你又当如何?你难道还要和璐王妃槓上吗?” 小秦氏顿时怂了:“我哪儿敢啊……” 她刚才那么说是不知道这提亲的李家竟然和璐王妃有关係。 郑老太太想了想,摇头嘆气:“这门婚结不成了。” 小秦氏尤不甘心。她都想好了,等高菡嫁过来,掌握了四房的財產后,就让高菡多多孝敬自己,自己以后会得到源源不断的好处。 她夫君杜知府是个清官,虽然门第不错,但並不富裕。她以前就很羡慕姐姐嫁到富庶的郑家,有祖母护著,日子是富贵又奢靡。 到手的钱袋子就这么飞了,她能好受才怪了。 小秦氏挽著郑老太太的手,好声好气地说:“姑母,我不敢和璐王妃对上,但您能啊。璐王虽是天潢贵胄,但他到底不管事,也没实权,这滎阳不还是咱们姓郑的说了算吗?您出面说要让高二姑娘给您做儿媳妇,我不信璐王妃还敢和您抢人!” “若是以前,我还真能说说。但上任知府曹崖倒台后,抖落出许多对我们不利的事,璐王府的府臣还找上门过,我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去。若是被璐王一封摺子捅到京城去,我们家在京城为官的老大老三岂不是要麻烦了?” 小秦氏听明白了。 郑家有把柄落在了璐王手里,现在只能夹著尾巴做人。 以前的滎阳是璐王府和郑府平分秋色,现在可不是了。 如意算盘落了空,小秦氏虽满心不愿,却也只能认了。 早知道就让高夫人把高菡关在家里不让她出去了,好好的去什么璐王妃的春宴,闹出这么档子事来! —— 叶緋霜正在味馨坊里,看最近几款糕点的售卖情况。 “绿豆糕卖得好,多做一些。芙蓉糕里的可以再减一点,还是有些腻。” 绿蕊点头:“记下了,姑娘。咱们最近新做的点心卖得还行,比以前强多了,但是离利润翻五番还是差远了。” “没事,不急,慢慢来。”叶緋霜闔上帐本,“要是哪款点心卖爆了,一下子就能赚够。” 外间传来一个熟悉的含笑嗓音:“志向不错啊!说不定有朝一日,你这铺子就成第二个宝芳斋了!” 叶緋霜迎出去,见卢季同、寧衡来了,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公子。 她笑问:“世子和几位公子怎么过来了?” 卢季同懒懒散散地靠著柜檯:“刚从杜大人宴上下来,吃腻了,路过你这铺子,进来討几碗饮子解解腻。” 叶緋霜让绿蕊盛了几碗加了橘叶的熟水过来。 寧衡则把叶緋霜拽到门口,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冲冲的语气:“你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好了,李家已经去向高二姑娘提亲了!” “嘘。”叶緋霜向他示意,“不是和你说过吗?在外边不要说这些事。” 寧衡乐了:“怕啥啊?这不是你的铺子吗?” 他师父也太小心了,隔墙哪有那么多耳朵。 里边正在喝饮子的一名公子忽然问:“咦?傅兄呢,怎么还没跟上来?” 有人笑答:“陪著傅姑娘呢啊,难道要让傅姑娘和陈三单独相处?他这个当哥哥的肯定要给妹妹打掩护啊。” 一群人全部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卢季同打断他们:“行了行了,別说这些。陈三和傅姑娘什么都没有,让你们说得好像他们怎么了似的。”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啊,傅姑娘心悦陈三谁都看得出来。” “就是啊。难道陈三真放著这么个品貌双全的大才女不要,等著娶他那小未婚妻啊?” 这人说著,还朝叶緋霜一扬下頜:“姑娘,我问你啊。一个文武全才的世家公子,一个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夫,若要让你选一个当夫婿,你选哪个?” 拿著一串冰葫芦的陈宴刚进来,就听见叶緋霜笑吟吟的回答:“男人有什么好的,我哪个都不选。” 第77章 代姐嫁 味馨坊不远处,傅闻达追上了傅湘语。 傅湘语奇道:“咦,哥哥你不是和寧世子他们喝茶去了吗?” 傅闻达將傅湘语拽到旁边的一个巷子里,低声道:“了不得,我刚在门外听见寧世子和郑五姑娘说话。” “寧世子和五姑娘?”傅湘语觉得这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俩人,“他们说什么了?” 傅闻达把寧衡说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傅湘语眨眨眼:“哥你听错了吧?五姑娘凭什么交代寧世子办事啊?” “我绝对没有听错,寧世子就是这么说的。” 傅湘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想了想:“怪不得这么巧!怎么偏偏这个时候,那李十四郎就对高二姑娘一见钟情了?什么天作之合,分明就是叶緋霜从中作梗,故意撮合了李十四郎和高二姑娘,从而毁了外祖母的好事!” 傅闻达道:“她够不上璐王府,所以必然是求的陈宴为她引荐的。陈宴此人端和温润,对於旁人的要求都会儘量答应,更何况他们还有婚约。” 想起叶緋霜又是缠著陈宴给她开蒙,又是邀请他参加自己生辰宴,还要让他在別院陪著自己,这种种行径,让傅湘语心疼陈宴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我就说璐王妃的春宴明明没有邀请叶緋霜她怎么还去了,肯定是她腆著脸凑著陈公子去的,又唆使高菡和李家郎君见了面。。可怜陈公子被这纸婚约绑住,竟被她一再纠缠利用。” 傅湘语越说越气:“我要把此事告诉外祖母!” 看准的儿媳妇没了,外祖母这几天一直不快。要是让外祖母知道这是叶緋霜在捣鬼,外祖母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她还要把这件事告诉陈宴,让他以后离他所谓的未婚妻远一点,不要一再被她利用了。 —— 叶緋霜的味馨斋位於福禄坊,是个很繁华的地方,滎阳许多官宦人家都住在福禄坊里,高同知也不例外。 此时,高府內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自然是高菡,非但不用嫁给郑四老爷了,还得了李十四郎这么一个如意郎君。 李十四郎高大英武,现在在军中任都尉,將来建功立业,大有前途。 高夫人也替女儿高兴。 本以为和郑家结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没想到峰迴路转,竟然柳暗明了! 璐王妃的春宴可真是去对了! 此时,高府的另外一处院子內,一个年轻的姑娘把桌上的瓶狠狠扫到了地上。 她怒骂:“什么好事都是那个高菡的!先和郑四老爷议亲,现在又要嫁去李家!两桩婚事都是高门,怎么我就得嫁给父亲手底下的一个小吏呢?我不配入高门大户吗?” 旁边的妇人道:“我的姑娘,小声些,让夫人听见还以为你不满她给你订的亲事了!” 年轻姑娘明显心態崩了:“我就是不满!我比高菡漂亮,比她聪明,为什么不能比她嫁得好呢?就因为她会投胎,拖生到夫人肚子里了吗?我是个通房生的,我就什么都不配!” 妇人垂泪:“是姨娘连累了你。” 这位姑娘正是高菡的妹妹,高家三姑娘,高萱。 旁边的妇人是她生母,本来是高同知的通房丫鬟,生了两个孩子后提成了姨娘。 高萱发泄了一通,也平静了一点儿,坐在桌边呼哧喘气。 “嫁去郑府有什么不好?那可是滎阳郑氏,钟鸣鼎食的高门。一嫁过去就是四房的正头夫人,偏她还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真是不识好歹。” 郑四老爷年纪大怎么了?身子不好怎么了?他那个姓就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著的高度。 她姨娘忽然道:“三姑娘,不如你替二姑娘嫁了?” 高萱愤愤:“我倒是想,但人家郑府愿意迎我么……” “怎么不愿了?你都说了,你比那二姑娘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姨娘压低声音,“我听见过夫人和二姑娘说话,好像让二姑娘嫁过去,是为了替郑老太太和秦夫人守好前头那夫人留下的俩孩子,並不是看准了二姑娘那个人多好。” 高萱眼珠子咕嚕嚕一转:“也就是说,郑家不太看重出身?只要能顾好四房的孩子就行?” “是啊。” 高萱捏紧拳头,心头涌上一股斗志:“我明日便去找秦夫人。” 她要嫁高门、做贵妇人,她才不要嫁一个看不见前途的九品芝麻小官。 她要为自己搏一搏。 於是第二天,高萱就出了府,在一个胭脂铺子里找到了小秦氏。 听她说明来意,小秦氏挑高了眉梢:“你愿代你姐姐嫁?” 高萱郑重点头:“是。夫人放心,我嫁去后,一定会照顾好六姑娘和九少爷,孝敬老太太。” 人眼中的贪婪是掩饰不住的。 小秦氏一眼就能看出这年轻的姑娘打的是什么主意——看准郑氏的门第了。 其实这样倒更好,人只要有所图,那就更好控制了。 不过小秦氏也没有立刻答应她,而是道:“这是大事,我得去和老太太商量商量。不过高三姑娘有这份心就好,只盼著以后別忘了今日的话。” 一听这话,高萱便知这事八成是成了,激动道:“夫人放心吧!” 终身大事有了著落,高萱高兴坏了,感觉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舒畅过。 以后她就是滎阳郑氏的四夫人了,不再是高家一个不受重视的小庶女。 等她再有了一儿半女,好好教养长大,儿子当大官,女儿嫁显贵,她这个母亲也能母凭子贵,誥命加身。 其实很多人都想错了,一个女人尊贵不尊贵,其实不完全看丈夫,最重要的是看孩子。 高菡明显就没想通这一点,所以才寻死觅活的。 果然她比高菡聪明多了。 高萱兴致勃勃地在街上逛了一会儿,给自己添了几件好看的首饰和衣裳。 看见旁边有个叫味馨坊的点心铺子,她进去看了看。 店面不太大,客人竟然不少,挤挤攘攘的。 高萱想买几块点心,但是说了半天都没人来招呼她。 高萱的心气顿时又上来了,平时在府里受冷落就罢了,现在她都要当郑家的四夫人了,竟然买块点心都没人招待! 她顿时一拍柜檯,怒喝一声:“把你们掌柜给本姑娘叫出来!本姑娘倒是要问问,你们这铺子怎么招待贵客的!” 第78章 太得意 叶緋霜过来时,味馨坊正乱著。 “姑娘。”绿蕊一见到叶緋霜,眼泪就掉了下来,指了指高萱,“这位客人说我们怠慢她,还把我们的点心全给扔地上踩了。” 这些点心是她们忙了好些时日才做出来的,一个一个地捏出精致的纹,挑出最好看的仔仔细细地摆在礼盒里。如今被这么糟蹋,她都要心疼死了。 高萱见叶緋霜年岁不大,衣著也不华贵,值钱的首饰更是一件没有,便知道是个家境平凡的商户女。 又想到自己出身官家,还即將成为郑家的四夫人,便生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得意。 “你就是这里的掌柜的?”她傲慢地问。 “是。”叶緋霜笑容得体,好声好气地说,“小店客人多,伙计太忙,以至於怠慢了姑娘,我向姑娘赔个不是。要不这样,今日姑娘挑的点心,小店分文不收,权当一片心意赠予姑娘了,如何?” “谁稀罕你们这些破点心,別搞得好像本姑娘占你们便宜似的。”高萱翻了个白眼,“我让你们店里的伙计把最好的点心拿出来,结果他们只拿出这些货色,看著就没食慾,倒人胃口!你们不就是故意拿些次货怠慢我的吗?” 简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叶緋霜依然本著生意人的和气:“那姑娘想怎样呢?” 高萱见这商户女面容姣好,不卑不亢,身上有种清雅沉稳的气质,顿时一股嫉妒涌上心头。 一个商户女,装的和个大家闺秀似的干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高萱把一块儿被她踩扁的点心往前一踢:“既然你们非说这些是店里最好的,那你们就吃了给本姑娘瞧瞧。你是掌柜的,就由你吃吧。” 绿蕊又气又怒:“哪有你这样欺辱人的?” 高萱抱起双臂,趾高气扬地说:“你若不吃,就证明你们自己都看不上自己店里的东西,不就是拿次货怠慢本姑娘吗?信不信本姑娘一句话,就让你们这店在滎阳开不下去?” 这简直就是满口胡言,故意欺负人。 叶緋霜收了笑,声音也冷了下来:“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真是好大的威风,一句话便能断人生计。” 高萱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扬著尖尖的下頜:“在滎阳,自然是郑府最威风。” 叶緋霜道:“我和郑府也有些交集,不曾见过姑娘。” “当本姑娘嚇唬你么?本姑娘已经和郑府结亲,马上就是郑府的四夫人了。你再不乖乖按照本姑娘说的做,小心以后在滎阳没有立足之地!” 这话一出,绿蕊和其他几个伙计全都齐唰唰地看向了叶緋霜。 高萱还以为他们是被自己的身份嚇到了,一时间更为得意。 “怕了吧?”她斜睨著叶緋霜,“你把地上的东西都吃了,本姑娘便饶你们的怠慢之罪,放你们这铺子一条生路。” 然而她並没有在叶緋霜脸上看到预料中的惊惧之色。 叶緋霜反而又笑了起来:“原来姑娘是要嫁入郑府了,那的確担得起『威风』二字。但据我所知,郑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选媳最重的品行。 姑娘今日这番做派,又是摔打点心,又是责骂伙计,还仗势欺人……似乎和郑府的门风格格不入啊?” 高萱脸色一僵:“你一个商户女,也敢教训本姑娘!” “哪里,好心提醒一句罢了。奉劝姑娘,在成为真正的『贵人』之前,先要学会做人。否则纵有攀附之心,也未必有那个福气踏入郑府的大门。要是姑娘的高门梦泡了汤,您今日的威风岂不是白耍了?” 她气质沉静,眼神锐利,字字钉入高萱耳中,让她的脑子冷静了下来。 她终於反应过来,自己是得意忘形了,她还没嫁进郑府呢。 儘管心里怂了,但高萱面上依然是高傲的,她指了指叶緋霜:“好,好。你给本姑娘等著,本姑娘非要让你信了这个邪!” 高萱转身就要走人,不料被叶緋霜抬臂拦住。 “你还要干什么?” 叶緋霜对绿蕊说:“数一下我们的糕点毁了多少,让这位郑府未来的四夫人原价赔偿。” “你……” “我们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和气生財。所以姑娘恶意生事,妄图损害小店声誉的事我便不计较了。否则闹到官府那里,损了姑娘的声誉,误了姑娘的姻缘可怎么办?” 高萱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气怒交加,脸色变得铁青。 她真想砸了这个点心铺子,让这个商户女知道自己不是她惹得起的。 但又怕真的闹到官府那里去。她可是未来的高门贵妇,和这低贱的商户女不一样。 本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原则,高萱把钱袋子解下来用力扔给叶緋霜:“给你!够了吧?” 叶緋霜掂了掂:“不够。” “你还讹上本姑娘了?” 叶緋霜指了指墙上掛著写著价格的木牌:“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她扬声唤道:“小桃,跟著这位郑府未来的四夫人去取银子。” “好,你很好。”高萱耍威风不成,反而让自己窝了一肚子火,气极反笑,“希望下次见到本姑娘时,你还能这么囂张!” 很快小桃就取了银子回来了:“姑娘,那人是高同知府上的三姑娘!” 竟是高菡的妹妹。 高菡和郑府的姻亲黄了,她妹妹倒是立刻就顶上了。 只是不知道这是高家和小秦氏的安排,还是这位高三姑娘自己的主意。 叶緋霜已经收到了铜宝从涂州传回来的消息,刑娘子已经接触到了族长那边的人,正在快马加鞭返程的路上。 所以不管是谁的主意,这位高三姑娘的贵妇梦,註定要破灭了。 叶緋霜不在意这个小插曲,和绿蕊开始清点新款点心的售卖情况,不知不觉忙到了天擦黑,准备回郑府。 路上,小桃问:“姑娘,那天陈三郎给你买的那串葫芦是哪家的?真好吃,我还想吃。” “就走到头,胡同口,一个瘸腿老大爷卖的。” “那我去看看!姑娘,我会给你带一串的!” 叶緋霜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郑府不远,她索性就自己一个人先回去了,不曾想,罗妈妈就在门房里等著她。 “五姑娘,鼎福居,请吧。” “祖母叫我何事?” “五姑娘去了便知道了。” 叶緋霜想了想:“今日太晚了,恐打扰祖母休息。祖母有什么吩咐,不妨明日我去请安的时候再告诉我。” 罗妈妈露出一个阴惻惻的笑来:“靳姨娘也在鼎福居等著姑娘呢,还是別耽搁了。” 一听到娘亲被带去了鼎福居,叶緋霜有了种不好的感觉。 第79章 她生气 叶緋霜匆匆赶到了鼎福居。 一进正堂,首先看见的就是端坐在主位上的郑老太太、小秦氏、傅湘语等人。 地上围著一圈婆子,她们瞧见叶緋霜后散开,露出中间伏在地上起不来的靳氏。 叶緋霜瞳孔放大,惊呼一声“姨娘”,立刻扑过去抱住她。 靳氏浑身被冷汗湿透,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髮髻散乱,更恐怖的是她的脸,肿得老高,青紫遍布,嘴角全是乾涸的血跡。 她努力把肿得不成样子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囁喏著嘴唇,却因为张不开嘴,无法和叶緋霜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粗喘。 愤怒与心疼从脚底直衝头顶,几乎要衝垮叶緋霜的神智。 她感觉自己被火气烧成了两半。一半被愤怒裹挟著,恨不得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一半竟出奇地镇定,就连声音也是四平八稳的:“姨娘犯了何事,祖母要这么惩罚她?” “呵,还不是她教养不力,养出你这么个孽障!”郑老太太冷笑道,“好一个五姑娘,竟然连你父亲的姻缘也敢搅黄,谁给你的胆子!” 叶緋霜心头一突,此事是她托璐王妃做的,知道的人甚少,郑老太太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心里虽疑惑,但叶緋霜嘴上已经给出了回答:“祖母在说什么?孙女听不懂。” 她不承认,她才不会自爆。认了岂不是把自己和母亲的性命递出去了? “不就是你求了璐王妃,给那高二姑娘寻了一门好亲事,好让她不能嫁给你父亲吗?我说怎么这么巧,那李家郎君偏就和我们看上了同一个人!原来是你在中间捣鬼!” “祖母高估孙女了,孙女如何求得到璐王妃头上?璐王妃又怎么会帮孙女办事呢?不知祖母从何处听到的这种无稽之谈,孙女实在是冤枉啊。” 郑老太太怒斥:“闻达亲耳听到你和寧世子说的话,你还不承认!” 叶緋霜抬眼看向端坐在太师椅里的傅闻达。 满含怒气的目光如炬如电,骤然射向自己,让傅闻达心头砰砰直跳,下意识捏紧了椅子的扶手。 他抿了下唇角,镇定道:“五姑娘,我在味馨坊亲耳听到了寧世子对你说事情已经办好了,李家已经去向高二姑娘提亲了,不就说的是这事吗?” 原来是他听到的,那叶緋霜更不会认:“我和寧世子只有几面之缘,都没说过几句话!况且他堂堂亲王世子,我如何指使他帮我办事?我哪来这天大的能耐!” 傅闻达其实也想不通,但是他確实听到的就是这样。 傅湘语开了口,声音清冷如珠落玉盘:“五姑娘,做了就是做了,多说无益。谁没犯过错呢,只要改了便好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一句话,直接就给叶緋霜扣了罪名。 “凭什么傅哥哥说我做过,我就一定做过?就他一人听到了?他可还有旁的证人?” 傅湘语冷笑:“难不成还是我哥哥编出这么档子事来冤枉你吗?” 叶緋霜逼视著傅湘语:“好啊,既然如此,那不如请璐王妃和寧世子过来和我对质!” “放肆!”小秦氏一拍桌子,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王妃和世子来跟你对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叶緋霜轻哂:“我都有能耐指使王妃和世子给我办事了,让他们来对质一下怎么了?赶明儿我就上京去,入金鑾殿,给咱们家的人都封王封爵。傅哥哥,你也不用辛苦准备会试了,我直接点你当状元!反正我能耐这么大,天我都能翻了!” 在场之人被她这一通阴阳怪气弄得脸青一阵白一阵。 伴隨著刺耳的“啪嚓”一声,郑老太太把她手里的茶盏狠狠掷在了叶緋霜跟前。 滚烫的茶水和碎裂的瓷器飞溅起来,叶緋霜第一时间护住了靳氏。 “孽障!犯了大错不认,还编排起家里的长辈来了!”郑老太太震怒道,“小小年纪,就走上了歪路!好,你不认是吧?我看你嘴硬,还是板子硬! 把这个逆女给我拖下去掌嘴,打到她肯说实话为止!” 郑老太太说的掌嘴並不是用手打耳光,而是用两寸宽一寸厚的木条抽脸,几下子就能抽得人面目全非、牙齿脱落。 叶緋霜立刻道:“祖母,难道您要屈打成招吗?上次诗会出了事便是这样,您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处罚我,同样的手段您还要用几遍?旁人说的您就信,我说的您就不信吗?” 郑老太太稳坐高位多年,习惯了说一不二,从来没人敢忤逆她! 只有这个乡下的野丫头,一而再再而三挑战她的权威! 小秦氏见郑老太太盛怒,立刻添油加醋:“牙尖嘴利,死不悔改!姑母,乡下长大贱胚子皮厚,我看只打她一个不行,得连她姨娘一块儿打。 若是她姨娘被打死了她还不改口,倒是有几分可信了。” 对上叶緋霜愤恨惊怒的眼神,小秦氏觉得畅快无比。 她就要用这件事,把这对贱人母女给按死了,好告慰她姐姐的在天之灵! “就这么办!”郑老太太说,“把这对母女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打!打到这个孽女说实话为止!” 傅湘语嘴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五妹妹,姐姐劝你,还是认了吧,省得吃苦头,这次可没有陈公子和卢公子来帮你说话了。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得为你姨娘想想啊!” 傅闻达也说:“五姑娘,知错就改总比死不悔改说出去好听。你也想想陈宴,有一个品行如此低劣的未婚妻,你让他如何自处?况且他可知你利用他行如此不孝之事?你可对得起他?” 小秦氏嘖嘖嘴:“和陈家有婚约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姑娘,真是丟尽了我们郑家的脸!” 房间內燃著郑老太太礼佛时惯用的檀香,浓郁到滯涩,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一张张锦衣罗裙、端坐高台的面孔仿佛化成了青面厉鬼,要將她和娘亲撕得血肉模糊,要把她们的骨血全都吞下去。 前世今生,数不清多少次了,她被压在自己头上的强权逼得走投无路。 郑老太太是长,陈宴是夫,那些少爷小姐们是贵。他们都为尊,他们做的事哪怕伤天害理,那也是对的。谁反抗,谁就是罪人。 她哪里有罪呢?爹娘本就是夫妻,中间凭什么非要夹一个旁人?高菡又何辜,凭什么要因为她们的一己之私毁了一生? 她才没错,重生以来做的每件事,都是对的。 一群婆子把她和靳氏往外拖,靳氏不慎被踩到了手,发出惨叫。这叫声宛如火种,把叶緋霜的怒气彻底点燃了。 她挣开不断拉扯自己的婆子,隨手抄起一张椅子,把她们砸了个人仰马翻。 她护著娘亲,不让她们再碰娘亲一下。 谁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 整个正厅乱成了一团,叶緋霜像是一只护著母狼的狼崽,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她听见小秦氏在喊“反了反了”,傅湘语在喊“外祖母小心”,郑老太太在喊“清理门户”。 傅闻达也被叶緋霜突然暴起嚇了一大跳,起身便想躲,不料被叶緋霜手中的椅子狠狠砸在了腰侧,砸得他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顿时跌倒地上。 傅湘语惊惧大喊:“哥哥!” 叶緋霜站在他身侧,双目充血,居高临下地睨著他,手中的椅子就悬在他头顶,仿佛隨时可以砸碎他的头颅。 她另一只手指著他,一字一顿地问:“傅闻达,你都听到了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第80章 应处死 傅闻达又怒又惧。 怒的是他堂堂举人老爷,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打倒在地,好不狼狈! 惧的是叶緋霜满含愤恨的狰狞眼神。 傅闻达一时间心里突突,不禁自我怀疑,难道在味馨坊外,真的是他听错了?寧世子其实没有和叶緋霜说过那些话? 否则叶緋霜为何这般生气,一副蒙受了天大冤屈的样子? 傅湘语跑过来扶住他:“哥哥!” 兄妹连心,傅湘语何尝看不出他的犹疑?低声道:“咬死了。” 傅闻达驀然回神—— 是,状都已经告了,是决计不能反口的了。 在告状前,兄妹二人就盘算好了。 这事一出,郑老太太绝对不会轻饶了叶緋霜。她和陈宴的婚约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继续下去的了,郑家不会让这么一个品德败坏的女儿嫁去陈家。 婚约解除后,机会最大的是谁? 当然是才貌双全、年龄又合適的傅湘语。 为了妹妹,即便是他听错了,即便是真的冤枉了叶緋霜,那也只能冤枉她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怪她就怪她命不好。 傅闻达面容严肃,义正言辞:“五姑娘,你联合外人,毁掉父亲婚事,乃我亲耳听到,绝对没有弄错!外祖母让四老爷娶妻,一是为绵延子嗣,二是为冲喜。五姑娘此举,不光妨了四房香火,还不利於四老爷康復,实在是大不孝!” 郑老太太从没见过有人敢在她房中动手,三角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家门不幸!我郑氏百年望族,书香世家,竟出了这样一个不仁不孝、罔顾人伦的孽女!我愧对列祖列宗,我要清理门户!” 她冷声唤道:“来人,取白綾来!” 神智涣散的靳氏一听郑老太太竟然要勒死女儿,心头巨震。 她挣扎著爬起来,朝著郑老太太连连磕头,痛哭流涕地哀求:“老太太,求您饶五姑娘一命,她没有不孝,她没有!” 小秦氏冷嗤道:“靳氏,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替她求情?养出这么一个孽障来,你的惩罚也別想逃!” 傅湘语拽了拽叶緋霜,好言好语劝慰道:“五妹妹,你就別嘴硬了,快认错吧!好好向外祖母求求情,你是她亲孙女,她不会真的处死你的!” 傅湘语又道:“五妹妹,我把此事告诉外祖母,是为了让你悬崖勒马,知错就改。你若怪我,我也认了。你有什么不满,尽可全都发泄到我身上!但你不要再气外祖母了好不好?她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啊!” 叶緋霜懒得搭理惺惺作態的傅湘语,她只看著上首的郑老太太:“祖母一口一个没有教养,一口一个罔顾人伦,孙女倒是想问问了,什么叫『教养』,什么又叫『人伦』?” 她声音不高,却冷:“我一出生便流落在外,去年才回来。十年间,我没有吃郑府一粒米,没有听过郑家人一句话。郑府既没有教过我,也没有养过我,我哪会有那种东西?” 她撇了撇唇角,十足的讥讽:“至於罔顾人伦……您难道不该去地下问问您的好侄女、我的好母亲吗?她和人私通多年,水性杨。有这样品德败坏的嫡母,又指望我从她身上学到什么人伦?” 小秦氏听她竟然敢编排自己姐姐,气得牙关咯吱作响,声音打颤:“罗妈妈,你们都还愣著干什么?白綾呢!绞死她,然后拔了她的舌头!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口出狂言!” 刚才的一群婆子被叶緋霜打了个人仰马翻,这次来的都是力气大、有功夫的。她们扯著一截长长的白綾,索命厉鬼似的就往叶緋霜脖子上套。 叶緋霜握住椅子腿,大不了再打一场。 谁知靳氏忽然膝行几步上前,哭喊:“老太太,我认罪,都是我做的,是我的错!你们放了霜儿吧,她什么都不知道!” 叶緋霜失声大喊:“姨娘!” 她朝靳氏衝去,却被几个婆子拽住,狠狠按到地上。 这些婆子每个的体格都抵两个叶緋霜,肌肉遒劲,八只手按著叶緋霜,让她一时间无法挣脱。 郑老太太居高临下地睨著靳氏:“哦?你做的?” “是,是我妒忌,我不想让姥爷娶妻,都是我的错,和霜儿没关係!老太太,您饶了霜儿吧!” 靳氏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很快额头上就见了血。 叶緋霜挣扎得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娘,和您没关係!您不要认您没做过的事情!” “原来是你!”小秦氏恶声道,“那我姐姐是不是也是你害的?你嫉妒她,才构陷她和人私通,是不是?” “是,是,都是我,全是我做的!”靳氏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要保住自己的女儿不被绞死,她什么都能认,“是我妒忌,是我恶毒,我不是人。都是我的错,和五姑娘没关係……” 小秦氏一脚把靳氏踹翻在地:“贱人!可怜我姐姐被你这恶毒妇人害得名声尽毁,含冤而死,你便去地下给她陪葬吧!” 靳氏喷出一口血来,呛咳不止。 那血把叶緋霜的双眼都染红了,她困兽般挣扎,用尽全力挣脱那些压在自己身上的沉重躯体,终於甩开了几个婆子,扑向靳氏。 她把靳氏抱起来,想摸她面目全非的脸,却不知道该触碰哪里,手悬在空中颤抖不停。 她的泪不断落下,一声声哽咽地唤著她:“娘……” 靳氏反握住她的手,努力眯缝开眼睛,看著女儿。 她想朝女儿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是脸没有知觉,失败了。 小秦氏对郑老太太说:“姑母,断不能让这样的毒妇苟活於世!就该把她沉塘!” 叶緋霜的牙关磨得咯吱作响,她几乎忍不住要把郑老太太做过的那些恶事斗罗出来。她想问这个老太婆,她把娘亲贬妻为妾,把秦氏塞进来,让自己流落在外和父母生离十年…… 这么歹毒的人,怎么还有脸稳坐高位、义正言辞地审判旁人呢? 但她又知道,不能说,否则只会让自己和娘亲死得更快。 按照铜宝的信,刑娘子他们最迟明早就会回来,然后族长会带著刑娘子来这里,自己和娘亲就有救了…… 坚持到明早,只要坚持到明早。 不能让娘亲再吃苦了,叶緋霜想,要不要自己服个软,拖延一下时间…… 许多念头在脑子里飞快闪过,却忽听被一声“四老爷”打断了。 叶緋霜一怔,爹爹? 爹爹身体那般差,他怎么来了?堂中这么混乱,姨娘被打成了这样,要是让爹爹看见,他得多心疼?他遭不遭得住? 房门打开,叶緋霜看见了架著郑涟的身影—— 是傅闻达的小廝! 傅闻达朝郑老太太一拱手:“外祖母,到底是四房的事情,总该让四舅舅知道的。於是我便著人,把四舅舅请来了。” 郑老太太並不关心郑涟的情绪是否经得住大喜大悲,不咸不淡地道:“老四,你妾靳氏七出之罪犯了三条:无子、口舌、妒忌。按照族规,理应处死。毕竟她也伺候了你这么多年,我就做个好人,给你们个道別的机会。” 第81章 搬救兵 小桃拎著两串葫芦蹦蹦跳跳地回了府。 那串山楂又红又大的,给姑娘吃。那串稍微小一点的,她自己吃。 谁料刚进府门没多久,小桃就被人一把拽到了廊柱后。 “明秀姐姐,你来找我玩呀?” 明秀一脸焦急:“玩什么,出事了!老太太下午著人把靳姨娘带去了鼎福居,还掌了嘴,刚才五姑娘一回来,也被罗妈妈带走了!” 小桃惊道:“怎么会这样?我家姑娘和姨娘现在怎样?” “我哪儿知道啊,我又进不去厅里!” 明秀只是鼎福居的粗使丫鬟,否则小桃也认识不了她。 明秀也不知道把这事告诉小桃有什么用,还指望她一个小丫鬟去救姑娘吗?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小桃给她带过那么多五姑娘做的点心,吃人嘴短啊。 “三夫人和二姑娘今日都不在府里,你想想办法啊,我赶紧回去了。”明秀说完就著急忙慌地跑了。 葫芦掉在地上,小桃拔腿就往映竹轩跑去。 对,找陈公子,或者卢四公子也行。 可是等她紧赶慢赶到了映竹轩,却被告知二位公子都不在府里。 小桃双手撑著膝盖,呼哧带喘:“他们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和她说话的是个洒扫的小廝,訕笑著说:“这我哪儿知道啊。” 小桃绝望了。三夫人、二姑娘、陈公子、卢四公子都不在府里,她三哥去了涂州,明早才能回来…… 她还能找谁…… 小桃离开了映竹轩,却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搬救兵。迎面走来一行人,她急忙缩到丛里藏了起来。 走近了,她看清几个小廝抬著一个担架,上边坐著的是四老爷! 小桃捂住嘴,她意识到是出了天大的事,竟然连从不出落梅小筑的四老爷也要去鼎福居了! 小桃从角门狂奔出府,她要去味馨坊,想让店里的伙计去打听打听陈三郎在哪里。 小桃进了味馨坊的后院,听见一个熟悉的大嗓门:“这杏蜜都是顶好的,贵是贵了点儿,但五姑娘说只要材料好不拘价格……” 小桃哭著叫了声:“爹!” 石杨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这不是我家大闺女吗?来,让爹掂掂沉了没有……” “姑娘出事了!爹,你快让人去找陈三郎啊!” 石杨一怔:“出啥事了?我去哪儿找陈三郎啊?” 他就只见过陈三郎一次! 小桃崩溃大喊:“我哪儿知道?你去找,去找啊!不然我们姑娘怎么办!” 从没见过懂事的闺女哭成这样过,石杨嚇坏了:“好好好,找,我马上安排人去找!” “还要去找我三哥。”小桃又说,“三哥说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说不定能帮上姑娘呢?他不是明早就到了吗?你让人去迎迎他,让他连夜回来!” 石杨知道铜宝去了涂州,不过不知道具体办啥事。按照脚程,他大概能知道铜宝现在在哪儿,可是…… “好闺女,城门都上锁了,你让爹怎么去迎人啊?” 小桃忘了这茬,反应过来后更绝望了,一屁股瘫在地上大哭起来。 哭了两嗓子她又爬了起来,抹著泪出去找陈三郎。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说不定就找到了呢。 —— 云华楼是滎阳城最大的客栈。 一间宽敞雅致的上房內,母子二人正相对而坐。 陈夫人说:“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回去行加冠礼。” 陈宴頷首:“是。” 自古男子二十而冠。但从前朝开始,这个年龄就不被严格遵循了。门阀世家为了让优秀子弟儘早入仕,会让他们十六七岁就行加冠礼。 家里本来就打算让他今年参加完会试之后加冠,直接留京入仕。 陈夫人又说:“你祖父说,行完加冠礼后,你去京城。” 陈宴垂下眼睫,声调淡淡:“我早说过,不会试,不入朝。” 大昭开设文官会试,本意是为了让寒门士子有一条入仕之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並不需要参加会试,靠族中荫庇就能封侯拜相。 只是陈宴不愿意靠家里,他只靠他自己。 他六岁那年就和祖父明確说过,他若是会试不中,他就不入朝为官,绝不靠家中荫庇。 陈夫人笑著说:“我们都知道你的志向。去京城等会试是一样的呀,你若能在国子监读三年,到时候名次不是更好吗?国子监祭酒给你祖父传了信,就等著你去呢。” 陈宴想到幼时入京所见,国子监乌烟瘴气,里边的王孙贵胄不学无术,学习氛围还比不上各州的小书院。 他微微蹙眉,乾脆道:“不去。” 陈夫人不知缘由,只当他还想在滎阳:“咱们家和郑家有姻亲,该帮是要帮。你这都在他们族学里帮了快一年了,早就够仁至义尽了。” “郑七叔还没回来,我还要等他教我剑法。” 陈夫人嘆气:“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本来说去年回来,结果跑去了化外之地,现在都不知道人在哪儿。” 陈宴说:“郑七叔惯来瀟洒。” 陈夫人盯著他看了一会儿:“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陈宴也说不上来,就感觉心神不寧,让他不太静得下来。 陈夫人只当他累了,起身道:“早点休息吧,明天咱们启程回潁川。” 陈宴垂首:“是,母亲夜安。” 陈夫人的房间就在陈宴隔壁,一回去,就听丫鬟稟告:“夫人,外头有人寻咱们三郎呢。” “什么人?” “不知道是哪家的,我只瞧见一个小丫头问呢。” “肯定又是哪家姑娘看上他了,派人打听他呢。” 丫鬟笑道:“咱们三郎是太招人了。” 这种情况陈夫人可见太多了,也失笑摇头:“派人打发了去,说三郎不在。警告他们莫要这么大肆打听,像什么样子。” 隔壁房间,陈宴唤来了锦风。 “五姑娘可回府了?” 锦风点头:“酉时二刻就回去了,咱们的人暗中护送到郑府大门口,亲眼瞧见五姑娘进府的。” 陈宴点头:“知道了,你去歇吧。” 按住心口,他又叫住了准备关门的锦风:“罢了,你还是著人去落梅小筑看一眼。” 第82章 抖秘密 春雷轰鸣,宛如炸在人的心头。 时不时亮起的闪电映著叶緋霜泛红的双目,清晰照出她脸上的点点血渍,显得她形同鬼魅。 叶緋霜挡在郑涟和靳氏前边,右手牢牢握著一枝从靳氏发间拔出的银簪。 她用不断滴血的簪头对准那些不安好心的人,声音冷厉嘶哑:“谁还敢碰我爹娘?” 乾净昂贵的长绒地毯上血污片片,都是被五姑娘弄伤的小廝婆子身上流的血。 一时间竟没人再敢上前。 这五姑娘实在太嚇人了,又狠又疯,谁来捅谁。 僵局被傅湘语冷声打破:“郑五姑娘要杀外祖母,还不快把她拿下!” 小秦氏紧跟著道:“是啊,快把这疯丫头抓住!不要有顾忌!哪怕杀了她,那也是为郑家清理门户,大功一件!你们还愣著干什么?快上啊!” 眼看女儿又和那些人打了起来,靳氏胆战心惊,全力叫道:“霜儿,不要再打了!” 她又开始朝郑老太太磕头:“老太太,您让他们住手吧,一切罪责我来承担,要杀要剐我都没话说,饶了霜儿吧!” “不行!决不能轻饶了她!”小秦氏说,“姑母,此女品行不端,顽劣不堪,刚刚还想拿簪子行刺您,这如何了得?必须了结了她,以绝后患!” 妻女被欺辱到如此地步,郑涟情绪激盪,胸口绞痛不堪,面色青灰如纸。 他喉间发出嘶哑的急喘,断断续续地说:“霜儿只是为了护著我和她姨娘,她何时行刺母亲了?” 小秦氏冷笑道:“叶緋霜以下犯上,妄图刺杀祖母,鼎福居所有人都是见证!” 傅湘语说:“四舅舅,难道连您也要是非不分,包庇纵容犯错的妻女,忤逆外祖母吗?” 傅闻达也好声劝道:“四舅舅,外祖母已经定了让您娶高同知家的千金为妻,您还有博哥和媛姐一双儿女呢,您可想清楚了,千万別犯糊涂啊!不要为了这一妾一女,断送了您自己的好日子!” 郑老太太覷了郑涟一眼,不甚在意地说:“老四,不是我容不下你这一双妾女,是她们自己行差踏错,走上了绝路。既然犯了大错,我就不能不处罚。” “犯错?绝路?”郑涟的声音嘶哑得像一面破锣,却带著从未有过的尖厉,“母亲,这些年,不是你一直在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 一向窝囊的郑涟竟然敢反驳老太太,实在出人意料,厅堂內骤然安静下来。 雨打窗柩,今年的第一场雨在电闪雷鸣中落了下来。 郑涟情绪上涌,灰败的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那双原本浑浊暗淡的眼睛却燃烧著骇人的火焰,直直射向上首的郑老太太。 “我和香华幼年相识,少年夫妻,她是我三媒六聘娶进郑家的妻子。若非母亲你为了一己之私,非要把秦氏塞给我,她如何会被贬为妾室?” 小秦氏厉声道:“她被贬为妾,自然是因为她无子!不能为郑家绵延香火,她如何堪为一房主母!” 郑涟喉间发出“嗬嗬”的冷笑,竟然盖过了他艰难的喘息:“是吗?所以你那怀著旁人骨血被塞进郑家的姐姐,就配得上做一房主母了吗?” 话落,周遭死一般的寂静。一道更近、更亮的闪电骤然劈开天幕,映照出厅堂內所有人或惊愕、或意外、或不解的面容。 郑涟积鬱多年的屈辱、愤懣、不甘倾泻而出,仿佛是用血泪在控诉: “我从未与秦氏同过房,她的孩子是哪里来的?她孕七月便產子,且是双生子,按说难活。可她那一双儿女,康健强壮,分明就是足月而生!还有霜儿,她刚出生不久,母亲就著人將她扔出郑府,以至我们生离十年。我的妻女被你害成了什么样子,你如今竟还说是她们自己走上绝路?” 一声闷雷自天际而来,在头顶轰然炸响,整个鼎福居仿佛都跟著晃了晃。但是再大的雷声,也比不过郑涟抖出的这桩密辛让人震撼。 “放肆!”郑老太太豁然站起身,浑身都发抖,“四老爷疯了,把他带下去,传大夫来好好给他治一治!” 下头的人不知是被震住了,还是骇於五姑娘的狠辣,一时间竟无人动手。 傅闻达和傅湘语兄妹面面相覷,也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 郑茜媛没被叫过来,但是她一直偷偷躲在暗处,想看看叶緋霜会落个什么下场,却不料听到这么个噩耗。 父亲刚才说什么?她不是郑家的女儿? 靳氏失声痛哭:“老爷……” 郑涟扶起靳氏,用袖子擦乾净她脸上的血和泪:“香华,是我对你不住。你跟了我,都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来还。” 靳氏哽得说不出话,只一味地摇头。 郑涟知道把这些事抖落出来,他是无论如何都活不了了。 他又不知道拿什么保香华,老太太明显是要让香华死的。 香华死了,他活著还有什么意义?不如隨她去了。 左右都是个死,与其窝窝囊囊的死,不如死前爭一口气,吐个痛快。 只是对不起女儿。 郑涟看向叶緋霜,她衣服脏了,头髮乱了,脸上都是血,很狼狈。 他这个女儿特別好,十分懂事,从来不让爹娘操心,是他和香华的骄傲。 他的日子,就是在女儿回来之后,才一点点好起来的。 明明是这么优秀、这么能干的女儿啊。 可他是个没用的爹,十年前留不住女儿,现如今也护不住她,还要连累她一併被老太太处置了。 早知道,便不找她回来了。 叶緋霜看出郑涟的愧疚,她握住父亲枯瘦的手,轻声说:“女儿从未怪过爹娘,女儿只怨自己还是没能护好爹娘。” 郑涟抱住妻女,泪流满面。 那头,傅闻达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低低唤了声“外祖母”,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不光是四房这三人,在场的下人也都要一併解决了。 此事绝对不能传出去,否则便会惹来天大的祸端。 郑老太太喘著粗气,眼中覆盖上更深的阴鷙,手中的佛珠竟被她生生扯断了。 断裂的珠子散了一地。 “著人去族中报丧。”郑老太太一字一顿,声音森冷,“四老爷突发卒上气,病重离世。靳氏殉夫,五女惊闻父母噩耗,暴毙。” 小秦氏立刻说:“姑母真是太心善了,还给这对母女留了个好名声。” 郑老太太闭上眼:“叫护卫进来,都处置了。” 郑府护卫眾多,但平时都守在外院,从不进垂门。 现在得了郑老太太的命令,上百护卫持刀而入。 小秦氏得意地瞥了一眼叶緋霜。 面对这么多武艺高强的护卫,她就不信这小丫头片子还能逃出生天! 明年今日,就是她的祭日! 第83章 开杀戒 陈宴的心绪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而且是没缘由的乱。 电闪雷鸣之后,便落了春雨。雨滴拍打在窗柩上,更惹人心烦。 锦风终於回来了:“公子,落梅小筑里没人。” 陈宴骤然抬眼:“没人?” “是,一个人都没有,整个院子都空了。” 果然出事了,陈宴豁然起身,疾步便往外去。 隔壁的房门打开,陈夫人的大丫鬟刚好出来,惊道:“公子,你怎么还没歇?你这是要去哪儿?” 陈宴不言。 正要下楼梯,身后传来陈夫人的声音:“站住!” 母亲唤,陈宴只得停步。 陈夫人披著衣服,解了头髮,眉眼间还有困怠,可见是刚从睡梦中惊醒的。 她柳眉微蹙:“这深更半夜的,外边还落了雨,你要往哪儿去?” 陈宴素来守礼,对父母敬爱有加,对母亲的询问不会置之不理,也不会隨口敷衍。 “母亲,我要去郑府。四房出事了,我去看看。” 陈夫人眉头蹙得更深:“你如何得知的?况且郑府四房,和你有何干係?你以什么立场去?” “母亲,郑五姑娘她……” “陈宴!”陈夫人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郑府的家事,岂是你一个外男可以置喙的?你们只是有婚约,又没有真的成婚!” 她这儿子,自小守礼,长大后更是践行君子之风,从不失態,更不逾矩,如今这是怎么了? “你深更半夜闯去郑府,要让旁人怎么看我陈家的家风!”陈夫人扬起下頜,“你跟我进来。” 陈宴不动。 “进来!” 陈宴知道,母亲是要审他了。 他已经警告过锦风等人,不许把他和叶緋霜的接触告诉母亲。但现在,母亲显然起了疑。 长辈问询,他闔该解释清楚。 可现在,就连病重的郑涟都不在落梅小筑里,这显然是出了大事。 陈宴目前可以想到的,唯有叶緋霜阻止高菡嫁入郑家这件事暴露了。 郑老太太素来不喜她,如今抓到把柄,更不知要如何刁难。 他是不该去,他是没有立场。可是他不去,郑府里还有谁能帮她呢? 今日一早,三夫人卢氏和郑茜静就由卢季同护送著去了寧国寺祈福。 是了,和她关係好的怎么都不在府里?明显是郑太太有意安排! 思及此,陈宴顾不得了,垂首道:“母亲息怒,恕儿不敬。等儿回来,任凭母亲发落。倘若母亲觉得儿有辱陈氏门风,儿愿领家法。” 说罢,他肃然转身,任凭陈夫人如何再唤都未曾回头。 陈夫人扣紧门框,保养得宜的手都爆出了青筋。 “去给我查。”陈夫人冷声道,“他陈宴在滎阳这大半年,都和那郑五姑娘做了什么!” 从客栈后院找到小白,陈宴翻身上马,没有接锦风递来的蓑衣和斗笠,纵马闯入雨幕中。 锦风立刻跟上。 雨势渐大,冰凉的雨水激得人心头髮寒。 在这瀟瀟雨声中,陈宴骤然听到破空之声。 一柄横刀闪著凛冽的寒光,割裂雨帘,朝他急袭而来。 锦风失声大喊:“公子小心!” 陈宴拍马而起,拔出长剑,柔软的剑身震颤几下,陡然绷得笔直,和横刀相抵,发出令人齿寒的碰撞声。 离得近了,陈宴看清了对方那张艷绝瑰丽的脸。 凤目红唇,眉宇间贵气凛然。 是去年在来滎阳的船上刺杀他的那个人! 有这么出眾的面孔,这么清贵的气质,这人绝不该是寂寂无名之辈。 可陈宴並未查到任何和他有关的消息,更不知他为何对自己有这般汹涌的杀意。 陈宴心掛叶緋霜,只想赶去郑府,偏对方实力不在自己之下,手中横刀更是珍器,缠斗著让他根本无法脱身。 刀光剑影,二人霎时间过了数十招,招招惊险万分。 但陈宴一丝狼狈都没有,说话的气息依然平稳:“不知我与阁下有何深仇大恨。但现在我有要事,等我办完,定和阁下解决乾净。” 对方轻嗤,嗓音清绝疏懒:“想走?可以,留下你狗命便是。” —— 重活不易,叶緋霜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她劈手夺过一名护卫的刀,牢牢护著自己和爹娘。 养父说,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养父说,想活著,就得有本事。想有大本事,就得拼命练。 感谢养父对自己要求那么严格,感谢自己真的拼了命地练。 前世她走错路,丟了一身本事,也丟了命。 这一世,她要为自己和爹娘杀出一条血路来。 不仁不义?不忠不孝?那又如何,名声哪有命重要。 这杀戒,她偏就开了。 门窗紧闭,鼎福居厅堂成了一个密闭的铁桶,里边血腥味蔓延,堪比地狱。 郑老太太和小秦氏等人全都在护卫们的掩护下退出了厅堂。 人都是惜命的,她们也怕疯了的叶緋霜伤到自己。 郑茜媛踉踉蹌蹌地跑进来,满脸泪水:“祖母,我刚刚听到父亲说我和弟弟……我们……” 郑老太太一把把郑茜媛抱在怀里,拍著她的头:“你爹疯了,他的话你別听。你和你弟弟都是我们郑家的好孩子,你就是四房的嫡女。” 郑涟和她没有血缘关係,但是郑茜媛身上是切切实实流著她们秦家的血的。 小秦氏也说:“媛娘,別怕,姨母和你祖母在呢,谁都伤不了你和你弟弟。” 她不信郑涟一家还能活到天亮。 也不知道叶緋霜还在挣扎什么,就算她天赋神力,把那些护卫都杀了,她以为他们就能逃出生天了? 困兽之斗罢了,等著他们的无非就是一个“死”字。 郑茜媛和郑文博的身世,註定会成为不见天日的一段密辛。 雨势渐大,形同瓢泼。 忽然跑来一个下人,高声稟告:“不好了,老太君,来人了,来了好多人!” 郑老太太被没完没了的事给烦透了,不耐烦地问:“谁又来了?” “是族长,太夫人,还有族里的老爷们,好多人!” 郑老太太目光陡利,小秦氏和傅家兄妹也是骤然愣住,齐齐冒出不好的预感。 即便族中出了事,也大可等白天再商议解决,为何要深夜冒雨来此? 想到堂中情形,郑老太太立刻道:“拦住他们!別让他们进来!” 通报的小廝哭丧著脸:“拦不住啊老太君,护卫们都被调走了,他们已经进来了!” 小秦氏见郑老太太慌了,立刻道:“祖母莫急,先弄清楚他们为何来此。” 郑老太太看向郑茜媛:“难道……” “不会的,老太太,您別自己嚇自己。”罗妈妈忙道,“不可能是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的。” 郑老太太压下心头不安,闭目喘息:“带他们去前厅,我在那里见他们,绝不能让他们来鼎福居!” 第84章 太惨烈 叶緋霜让爹娘躲到墙角,自己护在他们前边,不断挥舞著长刀,挡下一次又一次的袭击。 她招架间还不忘言语震慑:“我爹到底是郑府的四老爷,即便你们奉了老太太之命要杀他,那也是部曲犯主,属恶逆重罪,按律当绞!” “倘若被族长、官府知道,这么大的罪,老太太保得住你们吗?她会保你们吗?她只会把你们推出去!” 这些护卫还没到听不进话的地步,即便他们不能对大昭律如数家珍,起码也知道以下犯上的確是大罪。 犹疑间,攻势慢了下来。 叶緋霜得以略微喘息。 心跳如擂鼓,血脉沸腾,手臂酸到几乎要抬不起来——不比去年庇阳山中秋那晚好到哪里去。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保住爹娘的情况下尽力拖延时间,拖到族中来人。 “霜儿,你走吧,別管我和你爹了。”靳氏颤抖著嘴唇,轻声说,“离开这里,离开滎阳,隨便到哪里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女儿有本事,身手那么好,要是没有他们这对废物爹娘的拖累,她定可以跑出去。 郑涟靠在靳氏怀中,刚才对老太太的一番指责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变得灰败、青白,气息微弱,像一盏油尽了的残灯。 郑涟“嗬嗬”地粗喘著:“走……走!” “爹,娘,我不走!我们再撑一会儿,天亮了就好了。”叶緋霜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等天亮,城门开了,涂州那边的人会回来,族长他们会过来,我们就有救了。” 郑涟艰难地望了一眼窗外。夜色暗沉,大雨漂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呢? 他年幼的女儿,如何撑到天亮呢?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雨声骤然变大,一道闪电映照出傅闻达的身形。 他一眼扫到角落里的一家三口,怒道:“怎么还没把人处理乾净?你们这群饭桶,小心老太太把你们贬成军户戍边去!还愣著干嘛?动手啊!” 族长他们已经过来了,竟然还带著涂州那边找到的证人! 那对双生子的身世真的败露了! 傅闻达趁乱溜来鼎福居看情况,没想到四房这三个人竟然还没被解决! 绝对不能让他们有命和族长他们对峙! 傅闻达厉声道:“取下他们三人头颅的,赏金一千两!” 黄金千两!护卫们顿时血脉沸腾。 巨大的诱惑很容易让人失去理智,变成亡命之徒。 这群护卫顿时变得比刚才凶残多了,甚至为了能挤到前边取下他们三人的头颅开始自相残杀。 攻势太猛,叶緋霜有些独木难支。 郑涟突然从角落里扑出去,抱住一名想从侧面偷袭叶緋霜的护卫的腿,用尽全力大喊:“霜儿,跑!快往外跑!” 那名护卫抬脚猛踹郑涟胸口,可是这久病缠身、身如飘萍的四老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都被他踹得不断吐血了,竟还死死抱著他不撒手! 那就先取他的头! 这护卫举剑便朝郑涟后颈砍下,却被扑到郑涟身上的靳氏挡住了。 这一剑从靳氏左肩砍到了右腰,横贯整个后背。 叶緋霜回头,被母亲的鲜血溅了一脸,目眥尽裂,怒喝:“我杀了你!” 长刀横出,直接削掉了那名护卫的头颅。 头颅飞出去,落在傅闻达脚边,睁著的眼睛刚好盯著傅闻达,嘴角甚至还在抽搐。 傅闻达心头巨震,再抬头,对上的就是叶緋霜望过来的血红双眸。 她的眼睛红得像是著了火,布满了愤怒和决绝的杀意。 傅闻达被她骇得连连后退,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可是他逃不了了,一群族人已经涌进了鼎福居院中,手中的灯笼將漆黑的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住手,都住手!”在最前边的是一位族老,显然被这血腥的修罗场给惊呆了,气得脖颈上青筋暴起,“敢对四老爷动手,你们是要造反吗?” “姑娘!”小桃奔到叶緋霜面前,被她家姑娘身上的血嚇坏了,“姑娘,你受伤了吗?” 叶緋霜颤抖著嘴唇,声音嘶哑:“叫大夫,快叫大夫……” 族老疾步走过来,见郑涟和靳氏已经双双陷入昏迷。 郑涟满脸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靳氏更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后背上的伤口仿佛要將她全身的血给流尽。 族老不忍再看,直拍大腿:“造孽!真是造孽啊!” 护卫们退下,郑涟和靳氏被抬进偏厅,叶緋霜僵硬地跟了过去。 她像个木偶似的杵在那里,小桃把她带到一边,按著她在椅子上坐下,给她擦脸、擦头髮。 叶緋霜任由小桃捯飭,茫然地看著大夫和丫鬟们来来去去,端出一盆盆血水。 她听见鼎福居正厅进来好多好多人,七嘴八舌地在说话,里边有族长和太夫人的声音。 她看见了刑娘子。刑娘子身边还有一对年长的夫妇,穿著綾罗绸缎,叶緋霜不认识,小桃说这是秦氏的父母。 郑老太太、小秦氏、傅家兄妹、郑茜媛和郑文博等人也都被带了进来。 郑老太太依然努力做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但是她颤抖的身躯暴露出她已经慌了。 小秦氏面色灰败,郑茜媛更是战战兢兢,郑文博则是满脸好梦被扰了的不耐烦。 太夫人和族老高坐主位,族老们列坐周围,三堂会审的架势。 郑老太太还在狡辩说这对双生子就是郑涟的骨血。 於是刑娘子把已经对太夫人和族长他们讲过好几遍的供词又讲了一遍: “我娘是个接生婆,十年前被郑府请来为四房的秦夫人接生。但是我娘回去后没有得到赏钱的高兴,反而十分不安。 我再三询问,我娘才说她知道了郑家的一桩密辛。秦夫人的双生子明明就是足月的胎儿,根本不是七月早產。按照时间来算,这孩子在秦夫人进四房前就有了。 我娘还说,她心神不寧走错了路,撞见了个老婆子把一个襁褓递给个小廝,让那小廝把这襁褓处理了。说这襁褓里是四房的五姑娘,但四房现在有了嫡子嫡女,就不留著这女婴碍秦夫人的眼了。 不久后,我娘就失足落水而死。我觉得我娘其实不是失足,是被人灭了口,我嚇坏了,这些年战战兢兢。直到今年回涂州老家过年时听到有人暗中打听这件事,我才说出来,不然我良心难安。” 郑老太太愤然说这是污衊。 因为当年那些接生婆的全家都被她灭了口,连孩子都没给活路,如何会冒出一个接生婆的女儿来指认此事? 可灭人满门的事她不能说,况且她的弟弟弟妹,也就是秦氏父母早就被族长的人连蒙带骗的嚇破了胆,早已把大女儿当年和人私通、珠胎暗结的事招供了个乾净。 太夫人怒道:“秦氏,你迫害庶子,混淆宗族血脉,滥用权力,践踏族规,你何堪为一族宗母!” 小桃把叶緋霜的脸擦乾净,头髮擦乾净重新编好辫子,把她满是血的衣裙剥下来重新换上乾净的。 仿佛让她家姑娘看起来好好的,她家姑娘心里就能跟著好好的。 小桃红著眼睛说:“姑娘,你听,族长还咱们公道了,都好了。” 结果和她盘算的一样,只是本该和平的过程因为事情提前曝光而变得无比惨烈,以致她现在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床边,一个满手是血的丫头忽然叫了起来:“不好了!靳姨娘她不行了!” 第85章 她混乱 叶緋霜扑到靳氏床边。 “娘……”叶緋霜从喉间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不断滚落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靳氏艰难地睁开眼,想要给叶緋霜擦泪,却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手。 她凌乱的髮丝被冷汗黏在颊侧,眼神痛苦中又带著温柔,气若游丝地问:“霜儿受伤没有?” 叶緋霜握著靳氏的手贴在脸颊边,连连摇头。 靳氏目露欣慰:“你……你爹呢?” 爹爹昏迷不醒,几位大夫正在救治,情况尚且不知。但是他们面容凝肃,可见情况已经糟透了。 叶緋霜撒了谎:“爹爹没事,娘您別担心。您把伤养好,咱们一家都好好的。” 她把外头的消息告诉靳氏:“族中来人了,那对双生子的身世大白了。族长和太夫人一定会处置老太太的,最差也是削权软禁,她以后不能再欺压爹娘了。族中一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会把您的正室之位还给您。” 靳氏几不可见地扯了扯唇角:“好啊,好。” 事到如今,正室不正室的她倒是不在乎了。但她成了正室,她女儿就有了嫡出的身份,以后嫁去陈家,不会太让人看不起。 靳氏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叶緋霜慌得不行,用力搓靳氏的手,想让她逐渐冷掉的手重新暖起来。 “娘,您別睡,您再坚持坚持。大夫们会把您救好的。”叶緋霜哭著哀求她,“您的苦都吃完了,以后都是好日子了,您挺过去好不好?” 靳氏露出一抹笑来,爱怜地看著女儿,艰难地说:“把你找回郑家,也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娘、娘这次先下去,在下边把什么都打点好,娘一定不软弱了……等百年之后,你和你爹再来找娘团聚,娘一定不让那些小鬼欺负你们……” 靳氏努力抬了抬脸,往郑涟那边张望,可是她並不能看到郑涟。 靳氏缓缓闭上了眼。 叶緋霜死死抓著娘亲的手,在床边跪了很久很久,大夫、丫鬟们来来往往,还在救治。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听不到那些大夫在说什么,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娘亲死了。 她没有护住娘亲。 心口好痛,头也好痛,血液变得滚烫,要让她全身都焚烧起来。 良久,她僵硬的身体被心底冒出的滔天恨意强行提了起来,她走到另外一张床畔,看著上边生死不明的父亲。 前世的记忆和面前的场景逐渐重合。 母亲暴毙,面容青紫,五官全非。 父亲在病榻上挣扎良久,撒手人寰。 一模一样。 极度的悲痛和疲累下,叶緋霜的神智都有些恍惚,她开始分不清她所处何地。 她是不是依然在前世? 所谓的重生只不过是一场梦? 否则,她为何没能改变父母的结局? 现在梦醒了,她在梦中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父母的死亡才是现实。 太阳穴突突地跳,面前的一切在她眼中逐渐扭曲,前世今生交错的记忆几乎要撕裂她的脑袋。 叶緋霜浑浑噩噩地出了偏厅,正厅中已经没人了。 守在外头的铜宝立刻向她稟报,族长他们都去祠堂了。 “傅闻达呢?”叶緋霜听见自己僵硬到冷静的声音,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的,“他是外姓人,总不能也去祠堂了吧?” 此时的傅家兄妹正跟著小秦氏,准备出府。 小秦氏已经出嫁,现在是杜家人,不能参与郑氏宗族的事,即便她爹娘被带去了祠堂,她也无法跟进去。 傅家兄妹亦然,况且他们现在已经乱了阵脚,必须离开郑府,找个地方好好冷静下来,谋划以后。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干什么去?” 傅家兄妹一回头,瞧见叶緋霜时,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一乾二净了。 她明明乾净整洁,可是苍白的脸和漆黑空洞的眼却让她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 天光大亮,雨早已停了。鼻端明明是雨后清新的草香,可是他们偏偏闻到了血腥味。 傅闻达想起叶緋霜一刀砍落人头的狠戾劲儿,不禁吞了吞口水:“叶緋霜,你要做什么?” 叶緋霜手中没有任何武器,身体也早已透支,但是父母的惨状奇异地支撑著她,让她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她衝过来,將高她许多的傅闻达踹倒,压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傅闻达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声,眼珠因为窒息和恐惧而暴突。 为了救哥哥,傅湘语拔下发间的簪子来刺叶緋霜,却被她劈手夺过。 她握著簪子就用力往傅闻达喉间刺去—— “住手!” 一声清喝响起,与此同时,叶緋霜的手腕被一股大力攫住,动弹不得。簪头离傅闻达的脖子只有半寸,却无法再刺下去一分。 叶緋霜抬头,恍惚间看见了陈宴的脸。 她死寂的眼睛有了亮光,张了张嘴,叫了声“郎君”,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最后一点力气全在手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好难受。想告诉他,她和爹娘被欺负得好厉害。 爹娘死了,她没有家了。 她要为爹娘报仇。 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可是他为什么拦著她呢?他是她的郎君,得帮她啊。 他把她从水里救上来之后不是就说过,会一辈子对她好的吗? 陈晏的身形在叶緋霜眼前不断变幻,一会儿是温润儒雅的陈公子,一会儿是冷麵无情的陈大人。 无数记忆碎片在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涨得她的头快要炸开了。 傅闻达已经开始翻白眼了,陈宴蹙眉:“叶緋霜,鬆手!傅闻达是举人,是官身。你若杀了他,就是民犯官,是重罪,这后果你担得起吗?” 叶緋霜就和没听见似的,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更加用力,带著一股毁灭一切的决绝,势必要將那根簪子捅入傅闻达的脖颈。 陈宴和她认识快一年了,从未见过她这么失控。 在他的认知中,她年龄虽小,却早慧稳重,面对天大的事都能冷静处置,这是怎么了? 他耐心劝告,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叶緋霜,你先放手。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们一起处理,你先把他放开。” 叶緋霜嘴唇颤抖,声音是生生挤出来的:“他害死了我娘,我定要杀了他!” 簪子刺不下去,就用另一只手掐,反正傅闻达的命她拿定了! 在傅闻达窒息的前一秒,叶緋霜被陈宴半拽半抱地拉开了。 他把她手里的簪子扔到一边,握著她的肩膀,弯腰平视她的眼睛:“叶緋霜,你冷静一点。他若害死了你娘,律法会处置他。你不可以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这不合规矩,也有违礼法,你还会惹祸上身,知道吗?” 叶緋霜空茫的视线终於在他脸上聚焦,她在看他,却又不像在看他。 “你为什么要拦我呢?”她声音很轻,带著委屈的哭腔,喃喃地问,“我只有你了,连你都不帮我吗?” 第86章 狗男女 我只有你了—— 陈宴没想到能从她口中听到这句话。 一句带著十足信任和依赖的话。 他的心尖都因为这句话而震颤,几乎要生出一股衝动—— 替她宰了傅闻达。 但是他不能,这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傅湘语尖锐悽厉的哭声乍然响起,如同晴空之中的一记闷雷,震碎了叶緋霜脑中的虚幻和迷茫,让她如梦初醒,归於现实。 她茫然四顾,不远处郑府大门口是雍容华贵的陈夫人,傅湘语抱著气若游丝的傅闻达痛哭不止,而她面前…… 是温润儒雅、光风霽月的年轻公子。 不是那位陈大人。 却和那位陈大人一样的端肃守礼。 竟让她一个刚刚失去娘亲的人讲规矩、懂礼法。 也对,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她乾涩的嘴唇微微翕动:“礼法?规矩?” 自从回了郑家,不知道多少次听到这两个词语。 人人都拿这四个字要求她。 前世,她践行了,结果是什么? 陈宴看出了她的不认同,眉头微微蹙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们若有错,自有府衙按照律法规则来审判,会还你一个清白公道。叶緋霜,你绝不能妄取人命。” 想起自己和爹娘过的日子,叶緋霜只觉得可笑:“我和我爹娘被挤压得没有生存之地的时候,公道在哪里?我们被欺辱时,国法家规形同无物。 我们要反抗了,国法家规就成了金科玉律。怎么,这国法家规只用来约束我们弱者吗?” “有了宗法秩序,才有家国。有了律典法政,才有社会稳定。要是人人都践踏律法,擅用私刑,以暴制暴,以杀止杀,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又和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有什么区別?” ”你一出生便锦衣玉食,不曾体会过生活的困苦,有的是条件满口家国大义。你是礼法的受益者,你维护也正常。而我一介草民,只想管好我的小家。谁害我至亲,我就和谁拼命!” 她的声音强硬又坚定:“比起虚无縹緲的律法,我更相信我手中的刀。我自己的仇,自己来报。对与错,轮不到旁人来审判!” 叶緋霜看著陈宴,手指著傅闻达:“陈宴,要是今日被他害死的是你的至亲,你不会想宰了他吗?你还能站在这里冷冰冰地跟我讲这些规矩、律法吗?” 母亲就在不远处,陈宴微微沉了脸:“你这个例子不恰当。” 陈夫人把叶緋霜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面露不悦,摇了摇头:“简直是不可理喻!” 陈宴不知道叶緋霜为何会对礼法律例失望成这个样子。 仿佛她曾被这所谓的礼法压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復。 傅湘语则梨带雨的哭起来:“五姑娘,我和哥哥做的那些都是为了你好,想让你悬崖勒马,痛改前非,否则你以后怎么嫁给陈公子?结果呢,你不分好歹,反而恩將仇报,还要杀我哥哥,你简直就是冥顽不灵!” 傅湘语这张偽善的脸真的让叶緋霜看得想吐。 多大脸啊,还说她恩將仇报? 傅湘语为何敢这么说?因为她知道,叶緋霜不敢把昨晚鼎福居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丑闻越大,越要关起门来自己解决。要是叶緋霜敢抖落到陈家人耳朵里,族里那些人饶不了她。 自己告密的事情她也不敢说,否则岂不是要在陈宴和陈夫人心中落下一个“破坏父亲婚事”的嫌疑?这可是大不孝的罪名! 傅湘语现在说这些,就是想激怒叶緋霜,最好激得她像昨晚那样狂暴失態。 让陈夫人好好看看叶緋霜的德行! 傅湘语不信陈夫人愿意让自己光风霽月的儿子娶一个泼妇般的儿媳妇。 只是傅湘语千算万算,没算出叶緋霜和她的诉求其实是一致的—— 她想破坏叶緋霜和陈宴的婚约,刚好,叶緋霜也並不想要这桩婚约。 所以,她一点都不在乎陈夫人的看法。 於是叶緋霜直接抡起胳膊,把傅湘语扇得原地跳了个胡旋舞。 傅湘语转了好几圈才倒在地上,半边脸肿得像小山,眼耳鸣,鼻血喷涌而出。 傅湘语见叶緋霜真的被激怒,自认为计谋达成,愈发哭得委屈起来,仿佛她比竇娥还冤。 见叶緋霜又靠近傅湘语,还要打似的,陈宴再次拽住她:“叶緋霜,可以了。” 他下意识看向母亲,她怫然不悦的面容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满。 陈宴绷紧唇角,喉结滚了滚,心头涌上一丝暗恼与苦闷。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分场合,却不看看这里还有谁。 他母亲还在,该怎么看她? 不能让她继续这样下去了,否则母亲意见更大,他们的婚约…… 陈宴用力握紧她的手腕,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都绽了出来:“叶緋霜,你適可而止。” 这句话落在叶緋霜耳中,就是他在袒护傅湘语。 这让叶緋霜想起了前世的一件事。 前世,傅湘语就是这么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但是她装得太好了,自己又蠢,一直没发现这人白莲外表下的那颗黑心。 大婚那天,她满心期盼著陈宴来娶她,等到的却是秦氏带著人破门而入,搜她闺房,说她与人私通。 自然,搜出了许多她不知道的“物证”。 她辩解,说自己从未做过这种丑事。 然后傅湘语这个人证出来了。 她说出许多时间、地点,说她亲眼看见叶緋霜和人私会。 然后还满脸歉意地对她说:“五妹妹,姐姐揭发你是为了不让你一再错下去了,姐姐是为了你好。” 这下人证物证俱全,她说破天也没人相信她。 她眾矢之的,被攻訐唾骂。她焦急地想,陈宴怎么还不来娶她呢? 陈宴那么好,他会相信她的。 可是她没有等到陈宴的信任与包容,而是他冷漠的面容、嫌恶的视线。 大婚取消了,她被郑家扫地出门。 无家可归,被陈宴的人找到,带到一个小院子里。 陈宴又变得温柔,对她说:“即便我相信你,我也推翻不了那些人证物证,只能委屈你了。” 这声“相信”让她重新活了过来。 外室就外室,只要能和他在一起,都没关係。 后来,她才明白,他是刑部的郎官,有什么是他推翻不了的呢?只不过他不屑、也不需要那么做罢了。 毕竟,这件私通之事就是他一手设计的。 傅湘语,也是他安排的。 得知真相那天,她崩溃了,说要去找傅湘语算帐,陈宴拦住了她,平静地看著她发疯:“事情是我做的,她也是听了我的话,你要报仇冲我来,別波及她。” “你护著她?”叶緋霜伤心又绝望,“她污衊我,把我害到了这个田地,你还护著她!” “我说了,她是受我指使,她是无辜的。” 叶緋霜没见过陈宴那么袒护一个人。 她没能找傅湘语算帐,因为她出不去那方小院。 她也没能找陈宴报仇,因为她没那个本事。 她和陈宴之间的那层虚偽表象被撕破,他们的关係急转直下,跌入冰点。 前世今生,其实是一样的。 傅湘语还是这张虚偽做作的脸。 陈宴还是护著傅湘语。 前世的记忆催化了现在的愤怒。 叶緋霜冷眼睨著这两个人,在两世仇怨的裹挟中,轻嗤一声:“狗男女。” 第87章 她恨他 叶緋霜的声音其实不大。 但是因为周遭太安静了,便显得格外清晰。 瞬间死寂,就连微风仿佛都凝滯了。 院中所有人,陈夫人、小秦氏、傅湘语、傅闻达,包括陈夫人身后的僕从……全都瞠目结舌,如同石化。 陈宴那张总是清朗如玉的面庞,也瞬间被寒潮覆盖,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的涵养与风度几乎要被这极具侮辱性的三个字撕得粉碎。 陈宴活了十六载,从未被人这么冒犯过。 尤其这个人还是叶緋霜。 他的未婚妻。 他不止一次放下身段主动靠近的人。 他费尽心思想要討好的人。 他在察觉到她有危险就不顾一切奔赴而来的人。 相处近一年,她对他的评价竟然是这样的。 傅湘语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脸上写满了羞愤,脖颈都是红的:“叶緋霜!你……你疯魔了!你血口喷人!我和陈公子什么都没有,你怎么敢那么说我们!” 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叶緋霜乜著傅湘语:“什么都没有?你不是喜欢他喜欢得厉害吗?” 虽然傅湘语一直没有隱藏过自己的心思,但是大庭广眾下直接被戳破,还是让她有些羞愤难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与陈公子君子之交,岂容你这般污衊!” 叶緋霜懒得和她吵。 她准备回去看爹娘了。 陈宴在这里,她今天是动不了傅家兄妹了。 没事,来日方长,她不信陈宴还能护他们一辈子。 叶緋霜转身欲走,却被陈宴一把拽住了手臂。 他用的力气极大,仿佛要捏碎她的骨骼。 他的目光不再清润,而是锋利如刀锋,恨不得把叶緋霜钉死在这里。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陈宴从牙关中生生挤出来的,“在你心里,我不堪到这种地步?” 叶緋霜缠斗一夜,累得快要虚脱。刚才又和他爭执半天,现在觉得张嘴都费劲。 她也懒得再粉饰太平,懒得掩饰,懒得隱藏。 就这么看著他,没有任何失言的愧悔与自责,明明白白地用眼神告诉陈宴:我没说错,你也没听错。 陈宴看到了她平静眸底汹涌复杂的情绪,其中还有恨意。 不是疏离,不是躲闪,不是简单的厌恶,是恨。 他喉结滚动,想质问、想辩解、想探究这荒谬至极的指控和无法理解的恨意到底从何而来。 就因为他拦著没让她杀了傅闻达? 他的直觉告诉他,没有这么简单。 气氛窒息到了顶点,所有人都以为陈宴下一刻就要爆发了。 此时,铜宝惊喜的叫喊声传来:“姑娘,姨娘醒了!” 叶緋霜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娘她不是…… “姑娘,快回去看看吧,姨娘醒了,真的醒了!” 叶緋霜身体猛地一震,滔天的愤怒和两世的恨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讯瞬间衝散,空虚疲累的身体重新注入了力量,她仿佛重新活了一遍。 她挣脱陈宴的手,拔腿就往鼎福居奔去! 陈宴下意识就要跟上,他想问清楚、弄明白。 却听见陈夫人冰冷至极的呵斥:“陈宴!” 陈夫人迈著优雅从容的步伐从台阶上走下来,缓缓走到陈宴面前,发间的步摇纹丝不动,彰显著主人的端庄。 “我们该启程回潁川了。”她的声音温柔轻缓,却不容置喙。 看著她捏得泛白的指尖,陈宴知道她母亲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 叶緋霜那三个字的指责给他母亲造成的衝击只会比他更大。 陈宴不说话,陈夫人扬了扬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折腾一晚上,得到这么一个结果。难道你还要追过去自取其辱吗?” 陈宴看著母亲,朝阳日光璀璨,洒入他眼中,仿佛点点碎金。 陈夫人从未在陈宴眼中看到这么无措、迷茫又破碎的眼神。 她的愤怒霎时间被心疼所替代。 这是她精心培养、引以为傲的儿子,他身上流著太原王氏和潁川陈氏的血,是顶尖的世家公子,自小眾星捧月、清贵无匹。 她从未想过,敢有人如此辱骂他。 那个郑家女,说出这种市井粗鄙、污秽不堪的字眼,是在践踏他儿子的尊严,也是在打她的脸。 她绝对、绝对不可能接受这样一个儿媳妇。 陈夫人优雅转身:“走吧,我们回去商议你的加冠礼。之后,我会为你重新议一门亲。” 陈宴垂下眼睫,並不意外母亲这个决定。 叶緋霜今日的行为,实在是触了母亲的底线。 他跟著陈夫人离开郑府,上了马车。 陈夫人端坐在软垫之上,雍容地问:“这是你迄今为止人生中最大的失败吗?” 陈宴的震惊、不解、愤怒、惊愕已经完全消失了,他面色清淡,眉眼疏冷,还是那个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贵公子。 他坦然頷首,並不掩饰自己的失败:“是。” “开蒙、陪护、救命、庆生、献礼……你做了什么多,为何会得到这样一个评价?我的儿子,何至於此?” “母亲所惑,也是儿子所惑。” “我会將你在滎阳的所作所为稟明你祖父,你好自为之。” “是。” “可后悔?” “不曾。” 陈夫人闭上眼:“可有想结亲的人家?” “我若想,母亲会应么?” “说来听听。” “滎阳郑氏。” 陈夫人猛然睁开眼,眼中的惊愕不亚於刚才听见他儿子被辱骂。 陈晏继续:“郑五姑娘。” 陈夫人所有的雍容和淡定都化为齏粉,她的音调几乎都扭曲了:“陈宴,你是真疯了了,还是想气死我!” “祖父自小便教育儿子要有求真求是的態度,郑五姑娘身上有太多儿子不解的谜团,儿子需得一一探究明白,否则此生难安。” “那你就別安了!”陈夫人怒道,“你若娶了她,才是不想让我这辈子安寧了!” 她儿子什么人没见过,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勾得死死的。 陈夫人这辈子都无法接受一个那么辱骂他儿子的人。 “陈宴,我明白告诉你。”陈夫人一张美人面上满是清寒之色,“我寧可你一辈子不娶,也不会让你娶她,你记住了!” 第88章 奖与惩 叶緋霜跑回鼎福居,发现娘亲真的醒了。 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扑簌簌掉了下来,跪在床边握住靳氏的手:“娘,我还以为……” 一旁的大夫说:“多亏寧国寺的逸真大师来了,姨娘这才转危为安。” “逸真大师?”叶緋霜微怔,“现在他人呢?” “已经走了。大师看过了四老爷和姨娘,说二位性命已然无虞,还留下了丹药。”大夫感嘆,“世人都道逸真大师不光佛法精妙,医术更是高超,乃活佛在世,看来名不虚传。” 靳氏说:“这可是救命之恩。” 叶緋霜道:“娘亲放心,女儿会儘快去寧国寺感谢大师的。铸佛像、塑金身、捐香火……女儿都会做的。” 很快,郑涟也醒了。 两个伤员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知道彼此都活著,就都安心了。 二人虽然性命无虞,但到底伤势严重,片刻后又都昏睡了过去。 叶緋霜对现在这副情形已经相当知足了。 爹娘还活著,比什么都好。 很快,有人过来请叶緋霜去祠堂一趟。 这是审完了郑老太太,也商討出了处理结果,让叶緋霜这个四房目前唯一能动的过去听。 叶緋霜赶到祠堂,郑老太太正被人抬出来,她昏迷了。 只是这昏迷看著不太对劲,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嘴巴有点歪,微张著,嘴角还不断淌著涎水。 叶緋霜进去后,首先听到的就是太夫人对靳氏好一通夸讚。 太夫人是个非常传统的女子,否则也不会抱著贞节牌坊过一辈子。 靳氏这种老实本分,多年无怨无悔、不辞辛劳地照顾丈夫,还捨身为丈夫挡刀的,简直就是太夫人的梦中情媳。 族长说,他们决定恢復靳氏四房夫人的身份,归还四房所有田地、商铺、財產,族中再额外补偿四房一部分族中义田的收益,以做郑涟和靳氏养伤之用。 这是物质上的补偿。 郑氏族中有一本《贤妇录》,记录宗族里有品德的女眷事跡,以励后人。 太夫人这样的自然录上有名。太夫人说会把靳氏一併记录上去,让靳氏的事跡与品行传承后代。 这是荣誉奖赏。 说完奖励就该说惩罚了。 族长说,老太太貌似中风,怕是不能再理事。以后主家事务由三夫人卢氏主理,族中女眷之事由太夫人裁夺。 太夫人终於压倒郑老太太,成为了郑氏一族的宗母。 郑茜媛和郑文博从族谱除名,以后非郑氏子,送还本家。 叶緋霜一条条听罢,才说:“爹娘经此大劫,日后还能不能有子就难说了。霜儿请求,如若以后要给爹娘过继儿子,让爹娘自己来挑,可好?” 四房的资產本来不多,但郑老太太后来又著意给秦氏添了许多,就变得非常可观,现在倒是让叶緋霜捡现成了。 以防族中有些心术不正的打歪主意,想把自己家的孩子强行塞给郑涟当儿子图谋四房家產,叶緋霜必须提前把这事说好了。 可以过继儿子来继承四房,但得他们自己挑。 族长点头应允:“可。” 说完了奖惩,便要讲道理了。 无非就是,丑闻还是不要传出去的好。四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既然现在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就让过去的过去吧。四房可不要把这些事出去瞎说,守护郑氏一族声誉,人人有责。 叶緋霜认真倾听,乖巧应允。 太夫人目露慈爱,越看叶緋霜越喜欢。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靳氏那样的娘,生养出来的闺女也是顶好的。 不像那个秦氏,那对双生子是什么东西。 事情都说完了,叶緋霜忽然撩裙跪地,给太夫人磕了个头。 太夫人忙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叶緋霜以头抢地,认真道:“昨晚我在鼎福居大打出手,伤了许多人。虽然是为了保护爹娘,情有可原,但《女诫》有言,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 霜儿不敬不顺,品恶质陋,不堪为高门妇。故请太夫人做主,解了霜儿和潁川陈氏三郎陈宴的婚约,霜儿此后当专心孝事父母,励身修德。” 太夫人自然听过这位大名鼎鼎的陈三郎,没想到还有人把这样的郎君往外推的。 从整个宗族的发展来看,他们不是很想失去和陈氏结亲的机会。 滎阳郑氏从前朝传承至今,歷经数百年,明显在走下坡路。可潁川陈氏乃新贵世家,蒸蒸日上,前途不可限量。 叶緋霜又道:“宗族姐妹中有的是蕙质兰心、品貌双全之辈。不管谁嫁作陈氏妇,都比霜儿合適。” 太夫人不是没动过私心,要是能给那位陈三郎选妻,她肯定更想从自己的孙女重孙女里边选啊。 她还琢磨著拿这次四房的事做做文章,和陈家那边商量一下换个结亲的人选,没想到这丫头这么有自知之明,主动提出来了。 这简直太合太夫人的心意了,太夫人亲手把叶緋霜扶起来,无比怜爱地说:“好吧,我应了,真是委屈你了。” 叶緋霜乖巧笑道:“为了家族声誉,霜儿不委屈。” 从祠堂出来,差不多是晌午了。 郑涟和靳氏不宜挪动,所以就留在鼎福居里养病。 叶緋霜自然也回鼎福居。 大老远就听见了郑文博的吵闹:“你们这群刁奴,敢碰本少爷,滚开!” 那被他踹了一脚的小廝反手一拳就上去了:“还拿自己当郑家少爷呢?都被族谱除名了,赶紧滚出去吧!” 郑文博撒泼打滚不肯走,嚷嚷著要找祖母,又被一通猛揍。 郑文博平时在鼎福居作威作福,下人们都受过他的气。现在机会来了,肯定狠狠报復回来。 郑茜媛看起来体面多了,其实是被这个晴天霹雳给劈傻了,浑浑噩噩的,连吵闹都忘记了。 她抱著包袱,眼泪啪嗒嗒地掉。不明白怎么短短一天就天翻地覆了,她怎么就从滎阳郑氏的嫡小姐变成奸生女了。 看见叶緋霜,郑茜媛回过神来,她通红的眼睛像是著了火,恨不得把叶緋霜给焚烧殆尽。 她扔了包袱,朝叶緋霜扑过来,带著和她同归於尽的架势。 “是你!”郑茜媛嘶吼,“我娘,祖母,还有我和弟弟,都是被你害的!” 几个婆子扯著郑茜媛,她无法靠近叶緋霜,只能做困兽之斗。 叶緋霜没和她解释,也没和她爭辩。 她只是把那个前世今生,郑茜媛不知道多少次用来骂她的词语,轻飘飘地还给了郑茜媛—— “贱种。” 第89章 受家法 郑文博和郑茜媛还是被拽走了,他们的哭喊嘶叫渐渐听不到了。 小桃撇嘴:“只是从族谱除名发还本家,还是太便宜他们了。这俩人心多毒啊,害死过多少人,就应该扔出去餵狗。” 一说餵狗,郑文博曾有一次,好奇心突发想知道人和狗谁厉害,便把几个奴才和几条饿了几天的烈犬关一块儿,奴才的肠子都被狗扯出来了,郑文博还在哈哈大笑,说人不如狗。 郑茜媛也不遑多让。有一个新来的梳头婢女说了一句她有点丰腴应该换一个髮髻,她便说人家骂她胖,直接把人打死了。 类似的事情不计其数。 有些人小小年纪,简直不知道他们的坏是哪里来的。 “不用管他们。”叶緋霜说,“你继续讲你的。” “……哦哦,我和我爹就开始找陈三郎,没找著,还有人警告我,不许再喊陈三郎的名字。 我以为没办法了,谁知竟然好运气地在醉红尘外边碰见了寧世子,世子听说姑娘可能出事了,便派了王府的侍卫,以公事之名出了城,在十里外的驛站里找到了我三哥他们,连夜回来见了族长,我就跟著他们一起来了……” 叶緋霜拍拍小桃的肩,满怀欣慰:“我本以为最快也得早上才能见到族长,没想到他们提前了那么多,竟连夜来了,我还以为是老天保佑我,原来是我的桃儿在保佑我。” 小桃被夸,开心地蹦了蹦:“就是姑娘福大命大,否则我也遇不到寧世子啊!” “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到早上,这份情我记住了。” 小桃嘻嘻地笑:“姑娘对我好,对我们一家子好,我们肯定也要对姑娘好啊!” 叶緋霜庆幸自己没有看走眼。当初跟著卢氏去选丫鬟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准了小桃,觉得她机灵。 叶緋霜叫她:“桃儿。” “哎!” “抱抱。” “啊?” 叶緋霜说完就直挺挺地栽到了小桃身上,累晕了。 小桃立刻把叶緋霜的胳膊环过自己脖子,架著她往屋里带。 叶緋霜很瘦,不沉,但是比小桃高,所以被架著的时候腿就在地上拖,不是很雅观的样子。 小桃朝铜宝喊:“三哥,你倒是来搭把手啊!” 铜宝只能帮她们打帘子,別的就做不了了。 他可不能碰姑娘。 铜宝想世子现在肯定很担心姑娘,所以决定去璐王府请一趟谭大夫。 —— 潁川。 陈氏乃当朝新兴世家,府邸也是祖皇帝时新建,不比郑府老宅的古朴厚重,倒是多了许多幽深雅致。 陈宴穿过游廊,走过九曲白玉桥,沿著青石道走进竹林。 竹林深处有一院落,门口悬一匾额,上书“静心堂”三字,墨色如漆,笔力雄浑。 陈宴进厅,撩袍跪地,给墙边老者见礼:“孙儿拜见祖父。” 陈文益耳顺之年,一身青灰布衣,身姿清癯健瘦,鬚髮半白,面容沉肃如铁,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嗓音深沉却不失和蔼,但一开口便兴师问罪:“你可知错?” “知。” 陈宴脱衣除服,只剩一层素白中衣。 陈文益走到他身后:“讲。” 陈宴说:“其一,悖礼逾矩。” 陈文益道:“婚约虽在,未过六礼,便是陌路。你探问、赠物、私会皆为孟浪之举,你败德丧行,置郑氏女清誉於何地?” “祖父教训的是。”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重响,两指粗的藤条抽在背上,似要將人撕成两半。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之后才是火辣辣的钻心痛感。 陈宴直身而跪,未曾晃动一下,更未痛呼一声,只是额头霎时间布满了冷汗。 他继续说:“其二,行止无度。” 陈文益道:“你色令智昏,只是猜测郑氏女有难,便欲深夜擅闯郑府,效那江湖草莽之辈,逞匹夫之勇。” 第二鞭抽下来,冷汗顺著陈宴的脸滑落,从下頜滴落在地上,匯聚上一团水渍。 他轻吸口气,稳了稳心神,才继续说:“其三,不从母命。” 抽完第三鞭,陈文益说:“当年,靳遥对我有救命之恩,他说想给他爱女腹中子与我陈家结一门亲,我便应了。现在看来,实非良缘。既你母亲对郑氏女不满,婚约便作废,我会著人去郑家说明。” 陈宴汗如雨下,后背的灼痛传遍四肢百骸,仿佛要烧穿心肺。 他垂著眼睫,轻声说:“姻亲未结,如何知道不是良缘?” 陈文益看向这个最出色的孙子:“郑氏女罔顾礼法,行为狷狂,与你並不相配。” “靳老先生已经作古,如若退婚,恐负他所託。” 陈文益说:“看来你还是不想遵从我和你母亲的决定。” “孙儿不孝,任凭祖父责罚。” “原因?莫要说你心仪她,我不信。” “郑五姑娘身上有一事令孙儿困惑之至,孙儿定要弄明白才甘心。” 陈文益离开了,但陈宴还需在这里呆一天一夜。 陈氏家法便是如此,藤条加身,静心堂思过,期间水米不能进。 静心堂只有四面白墙,无窗,也没有任何家具,只在墙上刻著陈氏家训。 锦风悄悄走进来:“公子,我给你上药。” 陈家的家法倒还有点人性,虽不让吃饭,但药是可以上的。 陈宴盘坐於地,锦风掀开他的中衣,后背上几条淡淡的红痕交错。 这就是那藤条的厉害之处。有些人被抽完后,表面上不破皮不流血,痕跡浅淡,其实里边筋骨寸断、肌理溃烂。 陈文益倒不至於把陈宴打成那样,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锦风惊道:“夫人不是说最多三鞭吗?怎么这足足有六鞭?” “再加上不孝、忤逆、违长者令。” 锦风:“……” 他家公子是不是疯了。 他不再多说,仔细给陈宴涂药,想著接下来几天他家公子可有苦头吃了。 果然,第二天再上药的时候,皮肉遮不住內里的伤势,触目惊心。 整片后背俱是青紫之色,淤血在皮下堆积蔓延,鞭痕高高隆起,横贯於脊背之间。 陈宴额头滚烫,嘴唇乾裂,每一次呼吸时带动的脊背起伏都牵扯出钻心的痛。 但他並没有倒地,依然面朝著刻了家训的墙壁盘坐,身形挺直,不见狼狈。 他开口,嗓音沙哑乾涩:“著人去寧国寺,找逸真大师问清楚,那个当街与我交手的是何人。” “是。” “再去查郑五姑娘。” 锦风说:“我们不是早就查过郑五姑娘了吗?” “不够。”陈宴闭上眼,“细查,从她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还有她的养父,她在乡下时接触过的人,所有,统统给我查明白。” 那名男子要杀他。 叶緋霜恨他。 他实在不解,他哪来这么多仇家? 第90章 萧悬光 叶緋霜刚一睁眼,差点惊叫出声—— 任谁睁开眼就看见这样一张盛世美顏,恐怕都要忍不住惊叫。 一个美少年,坐在地上,两只手掸著床沿,下巴掸在手背上,眼巴巴地望著她。 见她醒来,他立刻笑弯了眼睛,眸中光彩瀲灩,开心地说:“阿姐,你醒啦!” 叶緋霜记得去年在船上时他是病糊涂了才把自己认成他阿姐,怎么现在他人清醒著,还在乱喊? 不对,她现在应该担心的难道不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叶緋霜动了动眼珠,发现这里是鼎福居没错。 她重新看向这位美少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替我师父来给你爹娘送药,然后偷偷溜进来看你。” “你师父是……” “老禿……呃,逸真大师。” 叶緋霜下意识瞟向他头顶,墨发乌黑浓密,上半部分髮丝用墨色髮带扎了个高马尾,髮际处还有个漂亮的美人尖。 “你怎么有头髮?” “当然啦,我又不是和尚!” 叶緋霜懂了:“那你是逸真大师的俗家弟子?”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美少年鼓了鼓嘴巴,不开心地嘟囔:“哼,谁要当他的弟子。破师父,就会给我添乱。要不是他关键时刻拦我,我早一刀取了陈宴狗命了。” 叶緋霜微一愣神:“你又去杀陈宴了?” 美少年抿著嘴巴把脸埋进了臂弯里,一副羞於见人的样子。 两次了,他都没能成功取陈宴狗命,没用死了,阿姐肯定会嘲笑他的。 “你和陈宴有什么仇?” 美少年忽又坐直了身子,眸光犀利如刃:“他杀了我阿姐,我和他不共戴天!” 叶緋霜忽然想起前世的陈宴说过的话—— “我有喜欢的人。” “我亲手杀了她。” 於是叶緋霜试探著问:“你阿姐是陈宴喜欢的人吗?” 对方瞬间化身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直接蹦了起来,一脸又气愤又噁心又憎恶的表情:“哈,怎么可能!他也配喜欢我阿姐?我阿姐天下第一好,岂是他能覬覦的!” 这么明显的恼羞成怒。 看来还真是。 美少年意识到自己失態,立刻敛了一身戾气,又趴回床边,软著声音问:“阿姐,没嚇到你吧?” 叶緋霜哭笑不得:“不要这么叫了,我真的不认识你。你看看咱俩的年龄,我可能是你阿姐吗?” 美少年眼中划过一抹受伤之色,垂下长长的眼睫,失落极了,像只被人拋弃的小狗。 不过片刻,他眼睛又亮了起来,振奋地问:“以前不认识没关係,现在认识了!以后你做我阿姐好不好?” 他单膝跪在地上,仰头望著叶緋霜,面带祈求,郑重地说:“阿姐,我会对你特別特別好的。我现在很厉害了,我能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还有好多好多钱,我可以给你买好吃的,买漂亮的衣服,大大的房子。我把我有的一切都给你,好不好?” 他越说越快,几乎是迫切地在问,眸光因为太过热切,显露出几分执著的疯感。 叶緋霜:“……” 她猜测,这位可怜的美少年可能在他阿姐死后,有点精神失常了。 叶緋霜同情地看著他:“我是不是和你阿姐长得很像?”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叶緋霜:“……” 这就夸张了,不至於。 看来,对方无法接受他阿姐的死,所以在见到和他阿姐长得很像的自己后,就把自己当成他阿姐了。 这是自欺欺人地给自己找了个精神寄託。 对方毕竟是逸真大师的弟子,叶緋霜念著逸真大师对娘亲有恩,觉得不能对对方太残忍。 “要是叫我阿姐能让你好受一点,你就叫吧。但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也不需要你的钱。” 对方自动忽略后半句,开心地叫:“阿姐!” 叶緋霜默默把前世的年龄给自己加上,然后点了点头:“嗯。” “阿姐阿姐阿姐!” “嗯嗯嗯。” “阿姐,你还愿意认我,太好了!”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可怜巴巴地说,“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不要我了。” 叶緋霜:“……” 你入戏太深了。 她转移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萧序。”他兴高采烈地说,“不过阿姐你一直叫我悬光,这还是你给我取的字呢!” 萧序萧悬光? 叶緋霜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她仔细想了想,没想起来,却听见院中传来了小桃和郑茜静说话的声音。 萧序立刻说:“老禿……师父叫我早点回去,我得回去了,不然他又要罚我抄经。阿姐,我改天再来看你!” “好,谢谢你来送药。” “为阿姐做什么我都愿意。”萧序临走前想抱她,但是踌躇了半天不敢伸手,想拉一拉她的手,也不敢。 最后轻轻拽著她的袖口,带著几分痴迷地仰望她,唤她:“阿姐。” 两个字,被他叫得千迴百转,仿佛带著无尽的思念与依恋,让叶緋霜听著都有些心酸了。 郑茜静推开房门,萧序刚好从窗口翩然跃出,像一只灵巧的鹤。 “五妹妹,你醒啦?怎么不叫人呢?”郑茜静小步快走过来,“你连著睡了十几个时辰了!幸亏谭大夫说你只是太累了,没別的事,不然我们要嚇死了。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叶緋霜说:“就是身上疼。” “累的,万幸的是没受什么伤。”郑茜静嘆了口气,“没想到我和三婶去了一趟寧国寺,家里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郑茜静和卢氏已经得知了事情的真相,给惊了个够呛。 饶是卢氏也没想到,郑茜媛和郑文博竟然不是郑涟的孩子。 她觉得秦氏敢和人私通就已经是熊心豹子胆了,没想到连混淆宗族血脉的事情也敢做,老太太还帮著掩护! 血脉传承是宗族存在的根基,老太太的行为简直就是在践踏宗法制度,挑战宗族的底线,將个人意愿完全凌驾於整个宗族之上。 要不是老太太中风了,她估计都出不了那个祠堂。 叶緋霜问:“祖母现在怎么样?” 郑茜静摇头:“不太好。” “二姐姐见到祖母了吗?” “我没能近前,只远远地看了一眼。” “祖母中风了?” “是啊,好像瘫了。听说嘴都动不了,药都吞不下去。” 叶緋霜微微皱起眉头。 “五妹妹,你……你別太为祖母掛心。”郑茜静说完觉得这话不太合適,这不是劝人不孝吗?於是找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先顾著你自己和四叔四婶就行了,祖母那边有的是人照顾呢。” 郑茜静没想错,叶緋霜还真是在为郑老太太掛心。 但她不是怕郑老太太瘫了。 而是怕她没瘫。 万一,郑老太太是装的呢? 她总觉得郑老太太没那么脆弱,更没那么胆小,丑事暴露是挺嚇人的,但她既然敢做,应该不至於被嚇的中风吧? 第91章 退一步 小秦氏听说姑母中风了,嚇坏了,急忙来探望。 郑老太太在的那间房围的铁桶似的,閒杂人等进不去,但小秦氏不是閒杂人等。 她正伏在床边哭,头顶忽然被轻轻碰了碰。 她一抬头,看见方才还眼歪嘴斜、嘴角淌涎的姑母,眼里已经恢復了清明。 小秦氏惊道:“姑母,您……” “嘘。”郑老太太说,“你凑近点。” 小秦氏急忙俯身过去。 “你想法子把博哥和媛姐藏起来,藏好了,別让族里的人知道。我已经找到了两个和他俩很像的孩子,你把那俩孩子送回涂州去。” 小秦氏听懂了:“姑母怕族里对他俩下手?” “不是怕,是一定!所谓的发还本家不过是说起来好听罢了,怕是博哥和媛姐前脚出了滎阳城,后脚就要被他们杀了!” 小秦氏忙道:“是,我马上就去安排。” 她又哭著说:“倒是委屈了姑母,做出这样一副样子来。” 郑老太太恨道:“我若不如此,他们会让我活?” 她现在都没搞明白,十年前的事情,她明明做乾净了,为何还有漏网之鱼? 她还安排人在涂州守了那么久,都没人冒头。结果她的人一撤,就有人出来告密了。 难道这真的是天意? 郑老太太又庆幸,自己早有准备。 秦氏出事后,她就想用一个人李代桃僵把秦氏换出来。那时她就顺便让人也给郑文博和郑茜媛找了替身,防的就是有一天东窗事发。 她还给自己准备了退路,那种药吃了之后形同中风。即便她有天大的错,族里的人也不能对她赶尽杀绝。 是不体面,但起码能保住命。 “会不会是那个叶緋霜弄的?”小秦氏咬牙切齿,“这许许多多的事,不是自打她回来才发生的吗?” 郑老太太沉沉嘆了口气:“家门不幸啊。” “祖母,您给侄女支个招,侄女该怎么办?她下一个肯定要来对付侄女了!” “你是知府夫人,有什么可怕的?她还能把手伸到知府府里去?” 可小秦氏还是心难安。 实在是叶緋霜在鼎福居大打出手、按著傅闻达要杀的样子太恐怖了。 “你要是害怕,就先下手为强。”郑老太太闭上眼,“但別做得太显眼,悄悄把人除了就行了。” “是。”小秦氏擦了擦泪,“姑母您是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这么装下去吧?” “先装一阵子,等这件事余波过去,再说治好了就行。他们总得给老大老三面子,不然还非得逼死我吗?” 秦氏鬆了口气,有姑母她就有主心骨:“那就好。” 几日后,四房的人先回了落梅小筑。 卢氏著人在整理主院,整理好之后他们就可以搬进去了。 叶緋霜没受伤,但身体酸痛得厉害,和去年中秋夜之后一样样的,索性也就臥床休息了几天。 小桃疾步走进来,低声道:“姑娘,我三哥说,六姑娘和九少爷死了。” “怎么死的?” “这几天不是一直下雨吗?送六姑娘和九少爷回涂州的马车在经过南山时,被山上滚落的大石头砸塌了,车里的人都被砸死了,砸得都没人样了。” 和前世一样。 靳氏闻言,只是嘆了口气,没说什么。 小桃继续道:“府上对外的说法是,九少爷不小心掉进了湖里,六姑娘下去救他,两人都没上来。老太太受不了这个打击,病了。” 面子就是这么做的。 所谓的把郑文博和郑茜媛送还本家,是对郑家內部的面子工程。 现在这番说辞,是对外的面子工程。 小桃觉得很爽快得很:“这是他们遭了报应,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叶緋霜想了想,吩咐:“你让你三哥找个靠谱的人,偷偷盯著秦氏,看看她有没有接触什么人。” 前世和陈晏在一起,听他讲官场上那些波诡云譎的事,叶緋霜最大的心得就是: 小心使得万年船。 寧可多想,不要少想。 又养了几天,等身上的酸痛感彻底消失了,叶緋霜去了味馨坊。 在铺子里见到了铜宝,铜宝说:“我按照姑娘的吩咐盯著秦夫人,没察觉出有什么异样。” 叶緋霜並不失望:“也是,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一定特別小心,不会露出什么把柄的。” 铜宝低头:“奴才无能。” 叶緋霜笑了:“我不是早给你们一家放良了?怎么还一口一个奴才的。” 铜宝立刻改口:“属下无能。” “不怪你。”叶緋霜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去找个首饰铺子,把这套头面给我打出来,以后免不了要用。” 铜宝不了解女子首饰,但光看纸上的图就能感受到这是一套非常奢华贵重的头面。 “咱们四房就有首饰铺子,我这就去。” 铜宝走后没多久,寧衡来了。 郑家的丑闻捂得严严实实的,所以寧衡听到的是: 郑文博和郑茜媛掉湖里淹死了,郑老太太怪郑涟和靳氏没有照顾好双生子,要处罚他们。叶緋霜让铜宝去请族长来主持公道,结果铜宝不在城里,小桃这才著急忙慌地要出城找自己三哥。 叶緋霜请谭大夫看病是因为她在湖里捞了半天弟弟妹妹,累坏了。 寧衡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神经大条,没再纠结,问另外一件事:“师父,陈宴的加冠礼在九月初五,你去不去?” “我去干嘛呀?” “陈家没给你下请帖?你们不是有婚约吗?” “当然没有。”而且很快就不是了。 她还记得陈夫人看著自己的那个眼神,对方是绝对不会接受自己这样的儿媳妇的。 还有陈宴,自己都那么形容他了,不信他还能忍。 陈晏应该也能明白,他二人的观念、思维、立场皆不相同,他维护的是她想打破的。在官场上这叫政敌,根本不能强行凑一起。 而且太夫人也答应了帮她退婚。到时候肯定双方一拍即合,痛痛快快地解掉这桩婚约,皆大欢喜。 於是陈宴在自己的加冠礼之前,见到了郑家来退婚的人。 “此桩婚约是靳老先生遗愿。陈家会说到做到,护好靳老先生后人。”陈宴对来人说,“回去告诉贵府太夫人和五姑娘,不退。” 郑家派来的这个人相当能说会道,但是无论他说什么,都能被陈宴轻飘飘地驳回去,最后搞得他都开始怀疑自我了,感觉自己在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陈夫人要被陈宴气死了。 他们三月回的潁川,现在八月底,都快半年了。 这期间,她好说歹说,他儿子心如磐石,半步不退,就认准了这门婚约。 她办了好几场宴会,想让他儿子多看看其它贵女,结果他说自己鞭伤未愈,呆在他院子里半步不出。 哈,荒谬!他明明早就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不让步,好,她让。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陈夫人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己儿子:“你想娶郑氏女,可以。” 陈宴清淡的眸光落在母亲脸上,静候她后半句。 “让她来陈家,接下来几年我亲自教养她,直至她及笄。之后,我便让你们完婚。” 第92章 挖个坑 陈夫人的提议在大昭十分常见。 很多门第没那么高的家族,都会想著法儿地把家里的姑娘送到一些德高望重或贤名在外的贵妇身边教养一段时间。 就是为了將来议亲的时候能说一句“是某位夫人亲自教养过的,品德绝对没得挑”,为此结一门好亲事。 叶緋霜三婶卢氏的女儿,也就是郑家三姑娘郑茜薇,现在就在卢贵妃身边。 当然,郑茜薇的目標是皇子。 更具体点,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 滎阳郑氏想出一位皇后。 陈宴拒绝了母亲的提议:“郑五姑娘自小流落在外,去年才终於回到父母身边。母亲素来心善,如何忍心让她再和父母分离?” “你少给我戴高帽,没用。”陈夫人冷漠地说,“郑家的家教我实在不敢苟同,除非我亲自教养她,把她的性子给扳过来,否则我绝对接受不了这样的儿媳妇!” “母亲也看到了,那天五姑娘失態是因为忧心父母,这证明她至纯至孝。我朝以仁孝治天下,无可指摘。” “那她说她不信国法家规,这又算什么?她口口声声作践礼法,若在朝中,她就是乱臣贼子!”陈夫人一字一顿,“她和你说那些话,叫失態。她若和君主说那些话,叫什么?叫大不敬!” “你出仕后,她亦要和命妇们交际。若她到时候再『失態』,岂不是要连累我陈家全族?” 陈宴不语,陈夫人饮了口茶,也放缓了语调:“不是我非要让她离开父母,只是她性子执拗又要强,別人来教,我的確不放心。” “陈宴,你仔细思量,好自为之。” 陈夫人说罢,优雅转身离开。 陈宴书房的灯彻夜未灭。 他手边有厚厚一叠纸,上边记载著叶緋霜的大小事跡。 他这段时间已经翻看了无数遍。 没有发现自己和她有任何仇怨。 她的养父也只是个很普通的猎户,农户出身,和陈家也没有世仇。 她的生平越乾净,越显得她对自己的敌意莫名其妙。 陈宴把锦风叫进来,问:“逸真大师出关了吗?” 锦风摇头:“没有。” 那天那个人当街刺杀公子,两人缠斗很久,被路过的逸真大师拦下了。 之后公子让他去找逸真大师打听对方是谁,谁知逸真大师直接闭关了,什么都没问到。 锦风惭愧极了,跪地垂首:“属下无能。” 他实在太没用了,不能为公子排忧解难。 “你退下吧。” 锦风悻悻出了书房,走出一段路,被人拍了下肩膀:“哎。” 锦风看清来人,拱手:“谢二公子。” 谢珩勾著锦风的肩膀,吊儿郎当地问:“你家公子这些日子怎么了?我感觉他有心事似的。” 其实陈宴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但谢珩、卢季同和他相识多年,彼此什么德行再清楚不过了,是瞒不过他们的。 谢珩有段时间没见陈宴了,这次是特意赶来参加他加冠礼的。 锦风这段时日也鬱闷得厉害,就没忍住抱怨了一句:“还不是因为那郑五姑娘……” 他就把叶緋霜一门心思要和陈宴退婚、不接受陈宴的生辰礼、还骂陈宴和傅湘语是狗男女的事情给谢珩讲了一遍。 谢珩越听越气,听到“狗男女”三个字更是惊呆了,磨了磨后槽牙:“三郎都没嫌弃她,她倒是先挑上了?呵,这种人小爷可见多了,无非就是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想引人注意呢。” 锦风觉得郑五姑娘不像欲擒故纵,但他更不愿意承认自家公子真的被人看不上。 於是也没反驳谢珩的话。 谢珩这人重情义,兄弟受气比他自己受气还难受。 他英俊的脸上布满怒色:“小爷倒是要去会会这个郑五姑娘,看她到底是哪路货色!” —— 叶緋霜去鼎福居给郑老太太请安。 这几个月,她只被允许进了房间两次,还没能近郑老太太的身。 但叶緋霜还是每日晨昏必至,在院子里给郑老太太行个礼就走,孝顺得让人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既然你这么孝顺,就给姑母抄些经祈福吧。”小秦氏说,“记得要用血抄,这样才灵验。” 叶緋霜微笑:“如有需要,太夫人和三伯母会吩咐霜儿的。姨母是外人,就不劳费心了。” 小秦氏狠狠剜了叶緋霜好几眼,继续挑她的错:“你祖母病得这么重,你还天天有心思打扮?穿红戴绿,枝招展,真是全无心肝!” 叶緋霜以前不爱打扮,但是最近穿戴明显好了起来。 比如现在,她头上戴了个玛瑙金冠,颈间带著个攒金红宝石项圈,一看就特別贵重。 小秦氏酸溜溜地想,这可都是四房的財產啊!本该是她姐姐、她外甥外甥女的,甚至是她的,就不该是叶緋霜这一家子的! 这么一比,倒是显得自己特別寒酸,小秦氏要气死了。 叶緋霜眨眨眼:“可是太夫人每次见我都夸我好看呢,说小孩子就应该打扮得鲜亮点。要是天天死气沉沉的,旁人还以为祖母怎么了呢,那不是对祖母更不好吗?” 囂张!炫耀!小人得志!小秦氏愤愤,几乎要把手中的帕子绞烂了。 真想宰了这个小贱人! 叶緋霜眸光一转,看见了从郑老太太房间里出来的傅家兄妹。 郑老太太臥床不起,他们肯定要在旁边侍疾。 起初,他们兄妹二人在郑老太太房中几乎不出来,就怕叶緋霜再狂性大发地要杀人。 但几个月过去了,叶緋霜並没有做什么。 於是兄妹二人也不怕了。 想想也是,说到底叶緋霜也就是个小丫头片子,生气归生气,还真敢杀人? 况且,郑涟和靳氏这不是没死吗? 倒显得他们胆小,当初还真被她给嚇著了,简直太丟人了。 几日后,便是重阳佳节了。 味馨坊推出了一款茱萸糕,物美价廉,很受欢迎。 绿蕊稟告叶緋霜,说她们接到一笔大单。 “知府大人和我们订了许多茱萸糕,想在重阳那天宴请滎阳的士子?”叶緋霜扬眉,“他们怎么不去宝芳斋订呢?” “来订糕点的衙官说,宝芳斋还是有点贵了,咱们的茱萸糕便宜还块儿大,正合適。”绿蕊很开心,“我们算了一下,能赚不少呢。” 虽然现在四房的资產都回来了,叶緋霜不用再被那个“翻五番”的条件所限制,但是能多赚钱,肯定是好的嘛。 叶緋霜笑眯眯地看著绿蕊:“要是咱们的茱萸糕出了问题,把滎阳的士子们吃出了毛病,这是什么罪?” 绿蕊愣住了。 “到时候味馨坊关门大吉,我这个掌柜的下大狱,四房的財產够不够我们赔的?” 绿蕊訥訥:“这……这不会吧,咱们的点心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万一有人想让我们有问题呢?” 也不怪叶緋霜想得多。杜知府是小秦氏的夫君,她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人家夫妻俩联手挖了个坑等著自己跳呢。 绿蕊被嚇著了,忙说:“那咱们不接这一单了。” “不行,接!”叶緋霜拍板,“开门做生意,哪能把金主往外推呢?接,必须接!” 绿蕊:“……姑娘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叶緋霜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93章 不低头 滎阳三面环山。 西边的是庇阳山,南边那座山的名字就要朴实无华一点了,就叫南山。 也是郑茜媛和郑文博出事的地方。 南山比庇阳山高,山顶有一座很大的道观,乃前朝所建,在本朝太祖皇帝时重建,发展成了一个书院,叫怀瑜书院。 重阳要登高,所以杜知府决定带领著滎阳的大小官员、城內士子们一併爬南山,然后去见怀瑜书院內的学子,一起论经辩文。 实乃风雅之事。 男人们有乐子,女人们当然也有。 小秦氏也跟著开了个重阳宴,宴请城內的夫人、贵女们。 她的宴当然不在怀瑜书院里,但是也离得不远,在书院旁边的一片槐树林里。 不过她们不需要靠两条腿爬山,直接坐马车从官道上去就行。 不用劳累,所以郑茜静也赴约了。 自打认识叶緋霜后,她就觉得自己坐不住了,总想出去玩。 其实郑茜静本来在过年之后就该回京的,她私心不想,於是多呆了一段时间。结果呆著呆著,郑老太太瘫了。 这下好了,她也不用回去了,就留下来替她母亲大夫人侍疾了。 她自己都是个病秧子,有什么可侍的,无非还是说出去好听。 郑茜静在叶緋霜跟前转了个圈儿:“五妹妹,看我这新裙子怎么样?” 桃红色的交领襦裙,阳光打上去又折到脸上,倒是把她没什么血色的脸色衬得红润了几分,显得病態没那么重了。 叶緋霜诚实点头:“好看。” “我长这么大就没穿过这么艷的顏色,还有点不习惯。但是我早上照镜子时,觉得还挺好看的。” 她的丫鬟月影笑著说:“是好看,很衬姑娘,姑娘以后可多裁些亮色衣衫。” 寧衡见了郑茜静,也夸她好看。 “鲜亮些就是好看嘛!”寧衡拊掌说,“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爱穿白,我觉得不像仙人,倒像是服丧的。” 寧衡今天穿了件紫色的锦袍,鎏金革带,发束金冠,远远望去金光一片,和只开屏的孔雀似的。 他才懒得爬山,骑了匹高头大马跟在叶緋霜和郑茜静的马车旁边一起走官道上山。 一个累得够呛的官员见状,又是嫉妒又是不满地说:“堂堂亲王世子,竟然不以身作则,不为文人们做表率,反而偷奸耍滑,实在惫懒!” 这一段登山小径和官道很近,这话当然被寧衡听到了。 他不满地嘟囔:“关他什么事?真烦人。” 叶緋霜把帘子掀开一条缝,低声道:“世子,你就说……” 寧衡听罢,立刻兴奋地嚷嚷起来:“重阳登高,不光是为了避灾祈福,还寓意著人往高处走。本世子已经是亲王世子了,还要往哪个高处走?本世子好心避嫌,你却想煽动本世子,居心不良!” 亲王再往上,就只能是皇帝了。他让亲王世子登高,难道是让人家造反? 天大一顶帽子砸下来,把那官员砸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马力比脚力快,三个人很快超过了一眾官员,登了顶。 怀瑜书院里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不光有本书院的学子,还有全国各地游学、游歷来此的士子。 有人眯眼看著远方:“那是璐王世子吧?他旁边那两个姑娘是谁?” 有人回答:“一位是郑二姑娘,另一位……” “是郑五姑娘。” 眾人闻言,顿时转头看向陈宴。 “陈三,可是和你有婚约的那位郑五姑娘?” 陈宴略一頷首。 那人笑里带著奚落:“华光璀璨,倒是与眾不同,和一般的世家贵女就是不一样哈。” 陈宴淡声道:“阁下和其它士子也不同。” 意思就是,旁人都没说什么,就你对人家姑娘评头品足的。 都是七拐八绕的人,谁听不出谁的言外之意? 陈宴起身离开。 他和怀瑜书院的山长是忘年交,山长给他去信,特邀他来参加此次重阳宴,他这才来了。 这里的人他都不熟,没什么好说的。 站在溪边,他往叶緋霜那边看去。 拜她那一身红所赐,实在很好认。 半年不见,她又有些变化,长大了一点。 旁人长大,变的是气质,从幼稚变成熟。 她长大,主要变的是身形,气质变化倒不大。 若换做以前,他现在就过去和她说话了。 但上次的不欢而散实在难堪,他的確低不下头了。 人都是有底线的。叶緋霜那极具侮辱性的“狗男女”三个字,无疑触了他的底线。 他无法再低头主动去找她。 杜知府一行人很快登了顶。 书院山长带著一眾学子迎上去,眾人寒暄问好,然后列坐於茂林修竹之中,开始了一些“之乎者也”的长篇大论。 谢珩受不了这个,偷偷离席了。 他们谢家是武將世家,平时都用大刀长枪说话,不用嘴。 他叼著片树叶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眯眼望著不远处的女眷,想知道那位让他好兄弟难受的郑五姑娘是哪个。 他要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世道险恶,他谢珩的兄弟可不是好欺负的。 娘的,出来得太快了,早知道先问问锦风了。那么多十来岁的小姑娘,他哪儿认识? 谢珩放弃了,仰面躺在大石头上。 空中传来一声清戾,一只矫健的雄鹰掠过长空。 谢珩顿时从马的挎袋里拿出长弓,钻入林中,追著雄鹰去了。 瞧见后,他眯眼张弓,利箭破空而出,眼看著就要將那鹰打下来,却不料旁边斜出一支箭,將他的箭打落了。 第二支箭紧跟著出来,贯穿了雄鹰的翅膀。 谢珩立刻追向鹰落的地方,行出不远后,看见一红衣姑娘,左手持弓,右手捡起了受伤的鹰。 他立刻开口:“姑娘……” 叶緋霜转过头来,看见他手中的弓,瞭然:“公子刚刚的箭是被我打落的。” 她朝谢珩点头,微带歉意:“我徒弟看上这鹰了,我打来送他玩。公子刚刚的箭是冲它颈项去的,会要它性命,我只能打落了,对不住。” 说罢,她乾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谢珩隱约听见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师父,找著没?啊呀,这么大一只……师父,你可太厉害了……” 谢珩望著叶緋霜离去的方向,老半天没回过神来。 离了边地,他还没见过能把他的箭打落的人。 更何况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小娘子。 看她打扮,明显是个贵女。 红衣长弓,英姿颯沓。 “绝了。”谢珩喃喃自语,“滎阳竟有如此妙人。” 第94章 出问题 寧衡满脸崇拜地看著叶緋霜:“师父,你的箭法怎么也这么好?” 刚才斜里出来一支箭,他都没反应过来,师父就给打落了。 这个反应力和准头,绝了。 他们璐王府的府兵里也有厉害的,但那都是练了几十年甚至一辈子的,他师父这才多大点。 叶緋霜一边给鹰的翅膀上金疮药,一边说:“不是我吹,我好像在武学方面特有天赋。” 寧衡:“……师父你真的好不谦虚。” “从小就听我养父这么夸我,说我进步神速,还能举一反三,实乃武学奇才,天赋异稟。” 寧衡:“……可以了。” 叶緋霜喃喃自语:“难道我就是传说中的天选之女?天將降大任於我,故赐我天赋,磨我心智,增益我所不能。” 寧衡:“……不要再讲了好吗?” 他要羡慕死了。 天知道,这都大半年了,他只跟师傅学会五招枪法,还不太精通,只能勉强打一打府兵里最低等的那批,还未必能打贏。 最要命的是,他打起来还不好看。 他师父长枪一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长枪一出,动作迟缓蠢钝如猪。 他母妃说,这倒不至於,猪没这么笨。 寧衡抱著腿坐在地上,悻悻地说:“还指望著学一身武艺,下次进京好好教训教训谢家那几个出口气呢,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叶緋霜道:“我养父和我说过,谢家以武传世,谢家枪乃当世第一枪。” 郑茜静兴致勃勃地问:“那五妹妹,你的枪法和谢家枪哪个厉害?” 叶緋霜摇头:“不知道誒,我没见过谢家人,更没见过谢家枪。” 寧衡一拍大腿:“师父,你真该去陈晏的加冠礼的。谢二去了,他是谢家这一代中的佼佼者,据说枪法冠绝,你要是去了就能和他切磋了。” 前世,叶緋霜就知道陈宴有两位至交好友:卢季同和谢珩。 不过她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不知道这位谢二公子长什么样。 “以后有机会吧。”叶緋霜很期待,“能和高手过招是好事,可以发现不足,提升自我。” 寧衡早就发现了,他师父特別努力。 平时教他枪法时,他师父也会在旁边练。 他练一刻钟就得缓一缓,他师父能连著练一个时辰不带停的。那架势活像话本子里被灭了全师门的遗孤,肩负著为师门报仇雪恨的天命,所以才砥礪前行。 不怕人有天赋,就怕有天赋还他娘的努力。 譬如他师父,譬如陈宴。 叶緋霜把包扎好的鹰扔寧衡怀里,开始给郑茜静烤麻雀。 香味一出,寧衡就开始吞口水:“怎么这么香?怪不得二姑娘念了一路。” 郑茜静眼巴巴地望著串在树枝上油滋滋的小麻雀,也吞口水:“是吧?真没骗你,我五妹妹做的野味真的特別好吃。” 这头三人在开小灶,书院里的在吃茱萸糕。 茱萸糕和平时吃的糕味道不太一样,有点酸、有点辣,第一口觉得吃不惯,多吃两口又觉得很上头。 卢季同凑到陈宴身边:“谢二又溜了?” 陈宴头也不抬地看著手中的一篇策论:“你还不知道他?他能在这里坐住才怪了。” 卢季同把手中的茱萸糕凑到陈宴嘴边:“別看了,尝尝啊,听了半天你不饿?” 陈宴微一侧首避开他的手。 卢季同“嘖”了一声:“新拿的,不是我吃剩的!你知道这是哪里的点心?味馨坊的,味道可好了,吃不吃?” 陈宴微抿唇角:“不吃。” “又怎么了陈少爷?”卢季同问,“你和郑五姑娘是不是又吵架了?怪不得你加冠礼都没邀请人家。我还听锦风说,你在潁川这大半年,都没给人家去一封信?” 陈宴的声音沉而冷:“我请了。” 卢季同乐了:“呦,合著是人家没去啊?嘖嘖,你加冠这么大的日子人家都不乐意去?天道好轮迴啊,你陈三也有这么被人嫌弃的一天?” 在陈宴准备割袍断义的清冷眸光中,卢季同幸灾乐祸地把点心塞自己嘴里,继续补刀:“要不是一桩婚约扯著,你连我霜儿表妹的衣角都见不著……” 话没说完,卢季同的麵皮忽然抽了一下。 肚子里咕嚕嚕响了几声,一阵紧迫的绞痛感潮水般袭来。 “他娘的。”卢季同捂著肚子起身,“人有三急。” 接下来,不断有咕嚕嚕的声音在庐舍內响起,越来越多的人面色煞白、捂著肚子往外边跑。 很快就听见外边传来爭执声:“好兄弟,让我先。” “让不了,我憋不住了。” “我更急……娘的你別拽我!” “都有人了?那我去树林……” “谁有纸?” 好好的辩文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杜知府没有中招,立刻下令:“这么多人全都腹痛难忍,想必是吃食出了问题。快把大家吃过的东西收集起来,好好查验!” 放眼望去,庐內有几十条案几,每条案几上只放了一个装有菊酒的酒壶,还有装了茱萸糕的点心匣子。 想起卢季同说这些茱萸糕是味馨坊做的,陈宴蹙起眉头。 庐內还有几个士子倖免於难,大家一交谈,发现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没吃茱萸糕。 “看来问题就在这茱萸糕上了!”一名士子说,“不知道出自城內哪家点心铺子?入口的东西都做出毛病来,这不是害人吗?” 又有人说:“难怪我刚才闻著这些糕点就觉得有酸味,所以才没吃。看来就是放坏了啊!黑心的商家,赚这种丧良心的钱!杜大人,可不能饶了这些奸商!” 陈宴道:“山茱萸本就偏酸,这些糕点里其它佐料加得不多,盖不过酸味也很正常。” 刚说话那人不满:“三郎,你怎么还替那黑心商家说话呢?瞧瞧外头的兄弟们都难受成啥样了!” “陈公子说的也是事实,诸位郎君莫急。”杜知府说,“若真是奸商犯事,本官定秉公处置。” 杜知府立刻著人去找小秦氏,毕竟今天的茱萸糕就是她安排採买的。 一些吃得比较少的人陆续回来了。有的还能坐下喝杯热茶缓一缓,有的就躺在蓆子上揉著肚子不断叫唤。 吃得多的,有的蹲著站不起来,有的刚提上裤子走了两步就又脱了,有的嚷嚷著赶紧叫大夫,鸡飞狗跳。 反正文人的风雅是荡然无存。 陈晏对山长说:“需立刻准备盐水,再煮些绿豆甘草汤,让大家服下,儘量把吃下的东西吐出来。” 山长点头:“已经著人去准备了。” 陈宴又让锦风去看看卢季同的情况严不严重。 锦风去找了,回来稟告说卢四公子虽然虚弱得起不来,但还能出声让人送草纸。目前只是腹痛,没有別的症状。 陈晏又去问那些中了招但没那么严重的人的情况。 很快,小秦氏就来了。 听说是自己採买的糕点出了事,她急忙对杜知府说:“这些糕点是我从味馨坊採买的,那铺子的掌柜是郑五姑娘,她就在这儿,我这就叫她来问话!” 闻言,顿时有人冲陈宴叫嚷起来:“陈三,难怪你刚才偏帮著对方说话,合著你是偏袒你未婚妻呢!” 第95章 不踩坑 叶緋霜过来时,整个庐舍內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各个面如土色,好不虚弱。 小秦氏坐在杜知府身边,满面正义:“叶緋霜,民以食为天,食以安为先。入嘴的东西,你都能做出毛病来,害了这么多人,和草菅人命有什么两样!” 那群士子知道了这就是罪魁祸首,顿时嚷嚷起来:“你把我们害得好惨!” “你开的什么黑心铺子?趁早关门完事!” “娘的,你把这些糕点全都吃了,好好体会体会这种感觉!否则本公子和你没完!” 杜知府制止了大家的叫嚷,对叶緋霜说:“郑五姑娘,这些人今日在这里只用过菊酒和茱萸糕。吃过茱萸糕的个个腹痛难忍,没吃糕点只喝过酒的反而无恙,可见问题很有可能出在这些茱萸糕里。你是味馨坊的掌柜,本官需要你一个解释。” 杜知府声调威严却不失温和,而且条理清晰地向叶緋霜说明了来龙去脉,並没有因为她是个小丫头就敷衍她,更没有直接给她定罪。 叶緋霜记得陈宴说过,这位杜知府治下极严,治家也严,是个好官。 他上任这几个月来,也確实办了一些对民生有利的事,的確不错。 叶緋霜恭敬地对杜知府说:“杜大人,我们味馨坊一向非常重视点心的品质,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还狡辩!我们这么多人不全是证据吗?” “关店,赔钱!” “杜大人,可不能轻饶了她!她就是仗著自己是郑家人,才做这黑心生意!今天吃出事的是我们,要是平民老百姓出了事,谁敢和她去要说法?大人,您可得好好治治这种歪风邪气了” “就说女的不能做生意,做得明白吗?老老实实在家绣就得了。” “原来在阁下认知中,做生意不是用脑子做,”叶緋霜看向最后说话那人,视线微微一垂,“而是用……啊~那看来阁下做的可真不是一般生意。” 那人登时涨红了脸:“这话都好意思说,你还要不要脸!” 叶緋霜:“我说什么了?” “休想狡辩,別以为我听不出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在阁下认知中,做生意不是用脑子做,而是用男儿心性,不然阁下为何说女人不能做?这话有问题吗?” “你……” 男人怒目圆睁,脸色爆红。他发誓不是他想歪了,这丫头片子就是那个意思,她刚才还往他下边看! 小秦氏出声打断了二人的爭执:“叶緋霜,你还和人斗嘴?你这什么態度,简直就是不知悔改!你的点心铺子出了问题,你就该道歉、赔偿,爭取大家的谅解!” 杜知府扫了小秦氏一眼,她低头闭了嘴。 杜知府说:“郑五姑娘,为了查明此事,本官需要暂时將味馨坊查封,將铺內的伙计下狱审问,包括郑五姑娘你,也得先去一趟府牢。” 叶緋霜说:“杜大人,绝对不可能是糕点的问题。” 小秦氏虚偽地说:“叶緋霜,我也不觉得你是故意想害人,在点心里边掺了药什么的。可能就是点心坏了,才把大家吃出了毛病。 毕竟你的铺子就那么大,人手就那么几个,这次要做这么多茱萸糕,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忙活了吧?哎,这种东西放不住啊。 你要是觉得太多了做不了,可以一开始就拒绝嘛。何必为了赚钱非得接了,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来。你这不是拿大家的健康开玩笑吗?这可是行业大忌啊!” 小秦氏一通话看似在为叶緋霜开脱,实则坐实了她利益薰心,为了赚钱不顾一切。 点心坏了是意外,蓄意下药是谋害,前者的情况是要轻一点。但这么多人吃出毛病,意外还是谋害结果也差不多了,恐怕都是以死谢罪。 陈宴捻著一块茱萸糕,在一边静听。 这明显是个套,叶緋霜不该跳进去。 在杜知府还没上任的时候,他就和她谈过小秦氏,她表示了会小心。 但又忍不住想,若是她真的不慎中了招,他该用什么法子替她开脱。 大昭律例从他脑海中飘过。 大昭商业发达,对於奸商惩罚极为严格。关店下狱都是最基本的惩罚,还有数倍於利润的赔偿,要是闹出人命来,还要以命抵命…… 杜知府著人带叶緋霜去府衙,还让一队府兵去城內味馨坊,把店中人都抓了。 小秦氏几乎要压不住嘴角的笑。 叶緋霜不是很能打吗?等她戴上镣銬,被关进府衙,她还能怎么打? 她也不是要立刻给叶緋霜定罪,她只是想把她抓进府牢里。 只要进了大牢,她就有的是法子让这个死丫头出不来。 “杜大人,不用麻烦您的府兵了。”叶緋霜说,“做这些点心的人就在外头呢,直接传她们进来问话就是了。” 陈宴抬眼看向她,轻轻扬了扬眉。 很快,府兵带了几名妇人进来。 杜知府问:“你们便是味馨坊的点心娘子?” 为首那中年妇人道:“回稟知府大人,我们是璐王府膳房的僕从。” 小秦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妇人继续说:“璐王妃爱吃味馨坊的点心,我经常去帮忙採买,一来二去,便认识了味馨坊的掌柜郑五姑娘。 那日,郑五姑娘对我说,府衙为重阳佳宴订了一大批茱萸糕。味馨坊人手少,恐怕做不完,但又觉得这代表著府衙对味馨坊的肯定,不好拒绝,想请我帮忙。 我问了王妃,王妃说杜大人带著官员士子们登高过节实在是一桩雅事,璐王府能帮就帮。於是,我们就替味馨坊,做了这批茱萸糕。” 小秦氏忙道:“各位嬤嬤做的点心肯定是好的,定然是味馨坊做的那些有毛病,才把大家吃坏了。” 嬤嬤说:“不是啊,这批茱萸糕全是我们璐王府做的。郑五姑娘把方子和模具全都给了我们,她们拿什么做?就连原料也是我们璐王府自己採买的呢,茱萸都洗得乾乾净净。” 小秦氏:“……” 嬤嬤对杜知府说:“因为知道糕点是给诸位大人和学子吃的,王妃无比重视,让我们一应材料都用最好的。 点心是我们膳房十余人今天三更天起来现做的,做好后放进了冰匣里,一路小心送来书院,绝对新鲜,不会坏掉,更不可能把人吃出毛病。” 杜知府思忖片刻,说:“嬤嬤所言本官记下了,但这么多人身体有恙是事实,还需各位嬤嬤配合查证。” 嬤嬤点头:“是。” 她又看向叶緋霜,歉意地说:“对不住了郑五姑娘,本以为可以帮到你,却没想到给你惹了麻烦。” 叶緋霜忙道:“是我给嬤嬤带来了无妄之灾,还有王妃……唉,我真是对不住王妃。” 小秦氏的眼皮子狠狠跳了跳。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叶緋霜会把这批点心外包出去。 还他娘的包给了璐王府。 她摇身一变成了中间商,乾乾净净地把自己择出去了。 这倒好,府衙和璐王府对上了。 姑母果然没猜错,这死丫头早就攀上璐王府了! 第96章 替罪羊 叶緋霜走到案几边,查看上边放的糕点。 陈宴也在看,二人谁也没和谁说话。 糕点是方形的,用模具印出山脉和月牙的纹,合了“登高揽月”的好意头。 叶緋霜拿起一块糕点,捻了捻,糕点的碎屑沾到了指尖。 她把手指凑到鼻端想闻一闻,忽然被陈宴捏住了手腕。 四目相对,画面一转,仿佛回到了上次两个人不欢而散的时候——为了阻止她对傅湘语动手,他就这么捏著她的手腕。 几个月的时间,倒是將当初对峙时的愤怒与怨懟衝散了不少。 两人之间有种虚偽又脆弱的和平。 叶緋霜笑了下,说:“我没打算尝。” 陈宴鬆开她的手腕:“抱歉。” 叶緋霜闻了闻指尖,微酸,是茱萸果的气味。 她又多看了几块糕点,没发现什么异样。 她有的是耐心一碟碟看过去。 陈宴忽然轻轻点了点一个碟子的边沿。 叶緋霜立刻拿起那个碟子里的点心仔细看,果然有异样—— 茱萸果是红色的,所以这些糕点也应该只是红色的。但是这碟糕点里边有一点点黑色的碎屑,非常少,很难让人注意到。 叶緋霜心中有了个猜测,又將剩下的糕点一一查验,果然还有不少糕点里边带有黑色碎屑。 她猜到了是什么,飞快舔了一下指尖。 舌尖微微苦涩的味道印证了她的猜测。只是这点苦太淡了,在茱萸果酸味的掩盖下很难让人察觉。 陈宴这次没挡住:“你……” 叶緋霜倒了杯茶,说:“没事的,我有分寸。” 她漱完口,问陈宴:“相思子,是吧?” 陈宴英挺的眉头微蹙著,明明白白显示著对她“以身试法”的不赞同。 “是吧?肯定是。” 陈宴绷紧唇角,“嗯”了一声。 他早就发现了,却一直没说,显然在等著她说。 於是叶緋霜走到杜知府面前:“这些茱萸糕里被人加了相思子的粉末。大人请看,这些糕点里有黑色的碎屑,但茱萸果是纯红色的,倒是相思子一端是黑色,研磨成粉后就成了这些碎屑。士子们呕吐、腹泻、气短的症状,也和相思子中毒的症状相符。” 相思子不是什么稀罕物,在座的人都知道。 立刻有人大叫起来:“好啊,原来不是糕点坏了,是有人故意想害我们?” 璐王府的嬤嬤立刻正色道:“我们在膳房里忙活了几十年了,岂会连茱萸果和相思子都分不清?我们绝对不可能弄错!” “与嬤嬤无关。”叶緋霜掰开几块茱萸糕,指给杜知府,“大人请看,这些糕点里边並没有黑色碎屑,只在表层有一些,可见是最后撒上去的。” 杜知府叫来府兵:“把这些糕点接触、经手过的人全都抓起来,好好审问。” 叶緋霜诚恳地说:“大人一定要查明真相,还在场各位一个公道,也还璐王府还有我们味馨坊一个公道。” 杜知府頷首:“郑五姑娘放心。” 叶緋霜看向小秦氏,后者的脸色不怎么好,但还是强撑著体面。 她对叶緋霜露出一抹笑:“哎呀,原来是有奸人陷害,不是你们铺子的问题就行。刚才真是嚇死我了,就怕你的店出事。” “谢谢姨母为我考虑。”叶緋霜笑得满脸诚挚,“姨母特意为我们味馨坊介绍了这么大的生意,我岂能辜负姨母的期望?这批点心让我们铺子赚得比前半年加起来都多,这都是沾了姨母的光啊!以后有这种好事,姨母可还要想著霜儿啊!” 叶緋霜的笑在小秦氏眼里就是小人得志的奸笑。 真是可恶。 这个时候,寧衡来了。 他人高马大,锦衣加身,仿佛是携著日光进来的。 他一来,整个愁云惨澹的庐堂都亮了几分。 听几位嬤嬤说完话,寧衡顿时剑眉倒竖:“简直岂有此理!这不是在陷害我们璐王府吗?我父王向来礼贤下士,对士子学子们十分敬重,每年还会从私库里出银子贴补书院。现在竟有人想挑拨我们璐王府和文人士子们的关係,这是大不敬!” 一顶大帽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小秦氏眼角抽了抽。 但叶緋霜看她神色如常,便知她留了后手。 果然,不到两个时辰,这件事就有结果了—— 一名书院里的粗使杂役出来认罪,说相思子粉是他洒进点心匣子里去的。 他还供出了指使他的人——一位寒门学子。 这位学子年岁不大,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 布衣芒屩,满身清贫。 他垂著头跪在杜知府面前,脊背却挺得笔直。 杜知府將杂役的供词复述了一遍,问这名学子:“你可认罪?” 学子答:“认。” “你为何如此做?” 学子答:“因为嫉妒。” 满堂寂静,便显得这学子沉冷的声音尤为清晰:“怀瑜书院,说起来主张有教无类、不以贵贱为择,但实际呢?分內院和外院,高门勛贵入內院,平民百姓只能在外院。 我们外院的,进不了藏书阁,见不到夫子,平时还要忍受这些勛贵子弟的欺辱。今日你们在这里策论清谈,我们只能在后院譙木种田。你们享受著那么好的资源,却不懂珍惜,还逼迫我们来帮你们完成课业,拿我们的诗作策论去沽名钓誉,凭什么?” 一名青衣士子走过来,一脚將地上跪著的人踹翻在地。 青衣士子捂著抽痛的肚子,骂道:“黑心肝的杂种,让你们进书院就是给你们天大的恩赐了,你们以为你们交的那点束脩真够?不想砍柴种地,你们倒是给银子啊,一年八十两,你们交得起吗?还怨恨上了,还敢下毒报復我们,啊?” 这人骂著骂著就还想再打,被府兵们拦住了。 那认罪的寒门学子重新跪直了身子,他一直垂著头,说话声虽然激愤怨憎,但並未让別人看到他的表情。 “既然如此,本官便著人带你回府衙,再行审问。” 踹人那青衣士子又嚷嚷起来:“还审什么?这人心思歹毒,蓄意杀人,把我等害成这样,就该就地正法!” “对,直接砍了他脑袋,让外院那些想造反的看看!” “就该杀鸡儆猴!” 杜知府没有理会这些人,对府兵吩咐:“把犯人邱捷带回府牢。” 听到这个名字,叶緋霜愣了一下,而后没控制住地站了起来。 她一身红太显眼了,一时间庐內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宴就坐在她身边:“怎么?” 叶緋霜摇了摇头:“不是他。” 她虽然没见过这个人,但是她对“邱捷”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前世,他是陈宴的同年。 他是那年殿试的状元。 后来陈宴从礼部郎中做到刑部侍郎又做到吏部尚书,邱捷一直在督察院做一个七品监察御史。 她还记得陈宴对邱捷的评价:不枉尺以直寻,不降辱以苟合,实乃雅人。 这么一个正直清廉的人,怎么会因为嫉妒做出残害同门的事情呢? 那青衣士子不怀好意地问:“怎么著啊郑五姑娘,你如何知道不是邱捷?你和他挺熟的?” 邱捷自打进入堂內,第一次抬起了头。 他清瘦的脸上有著掩饰不住的震惊,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帮他说话。 第97章 聪明误 陈宴有些奇怪,为何叶緋霜会言之凿凿地相信这个邱捷? 叶緋霜是在听到邱捷的名字后突然站起来的。 这个名字? 陈宴想了下,发现自己没听说过,不认识。 杜知府问:“郑五姑娘,你说不是邱捷所为,可有证据?” 叶緋霜哪有证据? 她无非是依照前世陈宴的评价,以及邱捷此人不钻营、不结党以至於做了十几年七品御史不曾晋升的生平得出此人身正品端的结论。 叶緋霜说:“知府大人,我一直觉得读书人都很明事理,哪怕一时糊涂犯了错,也不能就直接给判死刑啊,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是好的,毕竟人活著,谁能不犯错呢?” 她现在要做的是把邱捷的命保住,別让他被打死在这里。 打邱捷那人又说了:“他不是犯错,是犯罪,懂吗,郑五姑娘?而且是谋杀这样的十恶不赦的大罪!” “既然是大罪,更应该好好审问了,万一他还有同伙呢?要是直接把他打死了,他的同伙不是美美隱身了?以后他的同伙再作案,各位公子不害怕吗?” 那人冷哼道:“哪还有什么同伙?又不是精心密谋的大案,他一人足矣了!” 叶緋霜看向寧衡,给他使了个眼色。 怎么说也当了一年多的师徒了,寧衡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师父明显想保这个邱捷,他这徒儿自当为师父衝锋陷阵。 “对,必须好好审,万一有同伙呢?你嫉妒心强想报復人就算了,还嫁祸到我们璐王府头上来了!”寧衡也踹了邱捷一脚,“本世子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找死!” 他一声怒吼:“来人,把他给本世子带回璐王府去,本世子要好好审审他!要是有同伙,必须一网打尽!” 小秦氏心头一跳,这怎么行? 杜知府说:“世子,这不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啊?哪里不合適?”寧衡中气十足地大吼,“他让本世子很不高兴知道吗?本世子连教训一下都不行了?” 寧衡是璐王府的宝贝疙瘩,从小就是娇惯著长大的。要扮起囂张跋扈来,这里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够他看的。 “谁敢拦著本世子,本世子剁了他!”寧衡恶狠狠地发挥著天潢贵胄的蛮横气势,叫自己的护卫,“把这人给本世子带回去!准备好皮鞭夹板老虎凳,本世子非得把这口恶气出了!” 寧衡自认为演得投入,哪里知道让杜知府更惶恐了。 杜知府早就了解过怀瑜书院的学子,这邱捷是中了举人的,虽然名次不算多好,但起码证明他人品没问题。 他带人回府衙是想把隱情审出来,別冤了有志之才。 他真怕这位寧世子把人带回去打死了,那不就成冤案了? 可他这算是秀才遇到兵,寧衡才不和他讲道理。 叶緋霜旁敲侧击让杜知府安心:“我们当然不敢拦世子,但世子可別把人打死了,不然被御史弹劾了,怪不值当的。” “本世子知道,还用你说?杜大人,你也別拦本世子了,你拦不住!”寧衡冷哼一声,锦袖一甩,“带走!” 他像是只骄傲的孔雀,大步流星地走了。 小秦氏人都麻了,表面看著淡定,实则心已经开始狂跳了。 但是她夫君都没拦住寧衡,她又能怎么办? 好好的清谈雅会弄成这样,也只能不欢而散了。 怀瑜书院的山长连连向杜知府赔礼,杜知府温和地叮嘱山长照顾好生病的学子们。 按照本来的计划,傍晚就可以下山回城的。 折腾了半天,这天都黑了,城门都下钥了。 於是一行人索性就在山脚的客栈里住下了。 南山这条官道很繁华,是往来滎阳的必经之路,所以南来北往的商贩、旅人很多,南山脚下的客栈也很多,住得下他们这群人。 吃过晚饭,陈宴来找叶緋霜。 他在圆桌边坐下,开门见山:“我查了这个邱捷,他和我同年参加的乡试,他是滎阳府第四十七名。你是因为这个,所以知道的他?” “是的。”叶緋霜一本正经,“我特意打听过这些,毕竟觉得你们读书人很厉害嘛,就听说了他的名字。” 她又说:“乡试前官府不是会进行审查吗?品行不端的、作奸犯科的……都不能参加乡试。邱捷既然参加了乡试还取得了名次,证明他人品没问题啊,就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对不对?” 陈宴平静地看著她:“但人在愤怒至极的时候有一些超出理智的行为也很正常。” 叶緋霜:“……你在说谁?” “五姑娘不是切身体会过吗?火气上头,就控制不住想杀人。邱捷或许也是这样的。” 叶緋霜顿时感同身受:“要是书院有所作为,別让他受那么多委屈,他至於这么做?要是有旁的法子替自己伸张正义,谁愿意堵上前程做这种事?” 她话锋一转:“当然,我以上说的是建立在这件事的確是邱捷所为的前提下。但我还是不认同事情是他做的,我觉得他就是个顶包的。” 她要帮邱捷,不光因为邱捷这个人有大才,还因为这事明显就是小秦氏衝著她来的,她有种邱捷是被自己拖入了这个旋涡中的惭愧。 要是按照前世的发展,邱捷现在应该緋袍加身,打马游街,风风光光地当他的状元郎。 一说状元,叶緋霜又好奇了:“这个邱捷,他在乡试里只考了第四十七吗?” “五姑娘觉得他应该考第几?” “解元……再不济也该是亚元,经魁吧……” 怎么说都是殿试得第一的,乡试不该这么差吧? “在五姑娘眼里,我到底是有多差劲?”陈宴似是有些一言难尽,“我考了解元,所以解元就是人人都能考的?” 叶緋霜:“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五姑娘仅凭一面之缘,就看出了这个邱捷有解元之才?”陈宴的声音清润淡雅,却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那五姑娘不如去烧个香拜个佛,今晚让你的菩萨给你拖个梦,看看他將来殿试能不能中个状元。” 叶緋霜:“……” 菩萨这个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这件事是小秦氏冲我来的,邱捷是为她顶锅的。我得查一查邱捷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小秦氏手里。” 陈宴頷首:“陷害举人是大罪。这事查明白后,她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觉得今天打邱捷那个人有嫌疑。”叶緋霜说,“他太积极了,感觉著急杀邱捷灭口似的。我倒是觉得可以从他下手,看看他是不是和小秦氏有关係。” “可以。”陈宴点头。 他顿了一瞬,问:“五姑娘说完了?” “说完了。” “那好,该我说了。”陈宴道,“我有一问题想问五姑娘。” 叶緋霜给自己斟茶:“你问吧。” 陈宴垂著眼睫,斟酌思考片刻,才轻声发问:“我与五姑娘,是不是早就认识?” 第98章 前世债 叶緋霜觉得自己已经神功大成了。 听到陈宴问出这个问题,虽然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是她还能脸不红、气不乱、手不抖地把茶斟完了,一滴都没有洒。 甚至还能气定神閒地问:“这大半年里,陈公子应该已经把我的生平查了个底朝天吧?我和陈公子初见便是在船上,此前从未见过。” 陈宴道:“五姑娘可曾听过陈可常端阳仙化这个故事?” 叶緋霜:“愿闻其详。” 陈宴站起身来,在屋內缓缓踱步,清润的声调也是悠悠的:“有一个叫陈可常的秀才,三举不第,出家为僧。后来得到了一位郡王的赏识,成为了郡王府的门僧。 郡王府一位歌女有孕,诬陷陈可常为姘头。郡王將陈可常下狱,屈打成招。后来真相大白,姘夫实为郡王府管家。但陈可常已於端午那日坐化圆寂,以死证清白。 郡王去观陈可常火化礼,火光中显出陈可常法身,自述为五百罗汉中常欢喜尊者,因前世欠宿债,今生来偿还。如今债已还完,当归仙境。” 圆桌上有一豆灯火,火光跳跃,映照出叶緋霜因为“前世”二字而有些变了的脸色。 “陈可常圆寂前留下一首《辞世颂》,中有一句『为前生欠他债负』,他觉得歌女冤枉自己,是因为前世自己欠了歌女的债。” 陈宴此时踱步到了叶緋霜身后:“於是我便以陈可常自比,或许前世,我也欠了五姑娘的债?以至於五姑娘这一世,对我有诸多怨恨。” 他的声调明明那么轻,偏偏每一个字都宛如重锤,用力敲在叶緋霜的心口,让她几乎难以保持现在的平静。 但她还是淡定地说:“前世?陈公子不觉得这太离奇了吗?我早就说过了,因为我不喜欢我们之间的婚约,所以连带著不喜欢和我有婚约的你。” “五姑娘是个聪明人,很会权衡利弊。我和你的婚约,即便要履行,最早也要等你及笄之后,这中间最少有四五年的时间。” “这四五年里,你完全可以依靠这纸婚约將我、乃至整个陈家和你紧密联繫起来,让我们成为你的助力。那么很多事情做起来就会很简单——这才是五姑娘你该做出的正確选择,但你为什么非要和我割席呢?” 陈宴站在叶緋霜身侧,右手撑著桌沿,灯光將他的身形投出的阴影和他的目光一起,將叶緋霜完全笼罩了起来。 她仰头,回视著陈宴:“我和你说过,这桩婚约给我带来很多麻烦,为我招了很多仇恨,所以我想早早退掉。” “要是我们真的退婚了,她们就会放过你了?不会的,她们只会变本加厉,让你更加没有立足之地。五姑娘,这个道理我不信你不明白。” 在叶緋霜冷淡的眸光中,陈宴继续说:“既然退与不退,带来的都是麻烦,我相信五姑娘你会选择不退,起码还能利用利用,给自己换取些好处。但你还是坚定地要退,这违背了我对你的认知。” “什么认知?” “利益至上。”陈宴一字一顿,“自从你回了郑家,你一直在为你自己、为你爹娘爭取利益。你会权衡很多事情,如果最终得到的好处可以大於你的付出,你就会做。” 叶緋霜的呼吸有点重了。 她不得不承认,陈宴说对了。 就像当初用苦肉计为郑茜静挡伤害,单枪匹马去救璐王父子导致自己身受重伤,这都是她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她从不怕付出代价、也不怕流血流汗,只要最后得到的好处足够大,只要付出的代价是她可以承受的,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在船上见到我后,提出退婚,被我拒绝,五姑娘便应该会明白我的態度,知道这桩婚不好退。那么五姑娘会做的,就是在下次见面后,对我假意討好也罢,虚偽逢迎也罢,总之,五姑娘会选择和我熟稔起来。 然后把我拉拢到你的阵营里,帮你在郑家站稳脚跟,再从我这里获取物质或者人脉上的支持,从而爭取到你想要的东西。” 陈宴说话时一直盯著叶緋霜,像是在认真捕获她的反应:“即便和我接触期间,你会有不適、不满,但你都会忍下来,面上依旧做得无懈可击。你不会和我爭吵,不会惹我不高兴,你会对我百依百顺,让我更加喜欢你、欣赏你,从而更加尽力帮你。” “等你利用完我,得到所有你想得到的,你就会用一个破釜沉舟的方式,解除这段婚约,彻底和我割席。” 陈宴弯下腰来,距离拉近,叶緋霜隱约都可以感受到他说话时的气息。 “我以上说的,才是五姑娘你本该、也本会做的,对吗?但你没有,仿佛你早就知道了一个结果,那就是你用尽全力都討好不了我、从我这里得不到你想要的。所以你才连试都不愿意试。” 叶緋霜浑身僵硬,绷紧了唇角,她全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怯。 “陈公子,你未免太自信了,你凭什么认为我就该按照你的想法来做?” “不是我的想法,是你的想法。”陈宴盯著她,“这半年来,我不止一次站在你的立场上进行思量,我刚才说的那些,是对你来说最轻鬆、也最划算的一条路。” 叶緋霜发出一声荒谬的冷笑:“那陈公子还思量出什么了?” “还思量出因果关係错了。” “哦?” 陈宴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左右两个圆圈,中间有一个箭头,让右边圆圈指向了左边圆圈。 “五姑娘並不是因为討厌这桩婚约,从而討厌我。” 他把箭头抹掉,画了一个反方向的箭头:“应该是,因为討厌我,所以討厌这桩婚约。” “而且你对我的厌恶已经完全盖过了利用这桩婚约可以得到的好处。你无法容忍我,更无法接受我。” 他又在左边圆圈的左边画了个箭头和一个新圆圈。 “但我实在想不出你討厌我的原因。”他点了点那个新圆圈,“既然我们从前並不认识,也无世仇,那这么深的厌恶从何而来?” “大概天意如此,我百思不得其解时,隨手拿了本书一翻,恰好翻到了写有一个故事的那一页。”他扬了扬唇角,“便是我刚才给五姑娘讲的,陈可常端阳仙化。” “我把陈可常说的前世债放在这里,”他指著最左边的圆圈,“发现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叶緋霜浑身僵硬成了个雕塑,耳边轰鸣作响。 陈宴盯著她,把他刚才那个问题又进了一步:“五姑娘,我们有前世债吗?” 第99章 接受我 虽然极度震惊,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但脑子还是清晰的。 还真让他猜中了。 但那又如何? 还是那句话——她不承认,谁能拿她怎么样? 陈宴还能把她关到大牢里,用七十二道刑罚逼她承认什么前世? 叶緋霜扯著唇角,露出一抹讽笑:“想了大半年,陈公子就得出了这么一个荒谬的结论?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陈宴正色道:“既然这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我倒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不能接受。”叶緋霜指了指门口,“陈公子莫不是困糊涂了?赶紧去歇著吧,大晚上说这些胡话,嚇死人了。还前世,我要真有那个能耐,我早就去赌石发財了,我还辛辛苦苦开什么点心铺子。” 陈宴站在桌边不动,问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前世,难道我和傅湘语有什么关係?” 他的眉头微微蹙著,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的嫌弃。 也不知道是对傅湘语还是对他自己。 “陈宴你还来劲了?哪有什么前世!读书读傻了吧你。”叶緋霜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你自己发疯相信那些志怪故事,我可清醒著!我才不会信你这些胡话!” 陈宴沉浸於自己的推理中无法自拔,语调艰涩地说:“难道前世,我们成亲后,我和傅湘语……有了私情?” 不这样无法解释“狗男女”。 叶緋霜:“……” 这要是不给个解释,这人还出不来了。 叶緋霜深吸一口气:“其实是这样。曹崖那些人斩首时我去看了,我在酒楼里听见你和傅湘语说话了。她哭得伤心,你十分温柔地安慰她,有种郎情妾意的感觉,我当时……” 叶緋霜咬了咬牙,为了掩盖前世只能牺牲这一世自己的清誉了:“我当时很不高兴。虽然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但我们毕竟有婚约,你就应该只能和我有牵扯。你和別的女子不清不楚,你不正经!我不高兴了,我就记恨上了,所以骂你们是狗男女。” 陈宴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却用匪夷所思的语气说:“你对我没有男女之情,但是有占有欲?” “谁……”叶緋霜一口气哽在了喉咙里,觉得又肉麻又觉得噁心。 但自己刚说的话也怪噁心的,於是就破罐子破摔了:“你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吧,我可能是有点占有欲。要是你觉得我不可理喻,你就赶紧和我退婚。否则你就別搞不三不四的男女关係,你得尊重我。” 陈宴扬眉:“你尊重我了吗?” “我又没有乱搞男女关係。” “你当著我母亲的面骂我,这叫尊重我?” “那好吧,我们扯平了。” 陈宴:“?” 这是哪门子的扯平?受伤的不全是他? 叶緋霜坐回凳子上,给自己灌了一杯凉茶压惊。 要死了,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两个现在还都是正常人吗? 叶緋霜放平声调,好声好气:“陈公子,你也坐下来,我们好好聊一聊。” 她必须把他猜中的“前世”给抹掉,否则这人起了疑,更要拽著自己不放了。 “这世上有一些討厌它就是没有缘由的。实不相瞒,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咱俩气场不和。你难道就没有遇到过一些,第一眼见到就看对方很不爽,知道对方和自己绝对不是一路的,这种人吗?” “没有。”陈宴说,“我还是相信,没有无缘由的爱,也没有无缘由的恨。” “但是有无缘由的討厌啊!” 陈宴沉吟一瞬,在短短的片刻中反省了一下自身,得出自己这人不至於太差劲的结论后,认真说:“我並不觉得这种无缘由的討厌会发生在我身上。” “你就是从小听到的讚誉太多了,你应该多听听不同的声音,不是所有人都要喜欢你的。” 陈宴点头:“可以。但目前只有五姑娘你对我有不同的声音,我只能从你这里听。但你总和我疏远。我不来找你,你也不去找我,我该怎么听?” “別著急,以后会有的。”叶緋霜冷漠却坚定地说,“等你以后当了官,你这性子肯定要结很多仇家,到时候说你什么的都有。” 陈宴扬起眉梢:“前世的我是这样的吗?” 叶緋霜:“……” 怎么又绕回去了? 叶緋霜要疯了:“没有前世!不要我一说到『以后』你就联想到那见鬼的前世可以吗?那是你的臆想,它根本不可能存在!这世上也没有陈可常,更没有什么常欢喜罗汉!” 真的要了老命了。 怎么真能推出这个前世呢? 脑子这么好使分一点给没脑子的人好不好? 叶緋霜决定不和他爭论了,否则真怕自己被套出什么来。 她生无可恋地说:“陈公子你可以走了,我要睡了。听你说了一通胡话,我好累。” 陈宴从善如流地说:“五姑娘夜安。” ……只要你別来找我展现你可怕的想像力我就真的很安。 陈宴走后,叶緋霜拍了拍脸,让自己冷静下来,还要办正事呢。 又过了一会儿,等其它房间的灯都熄了,叶緋霜悄悄出了房间。 她和寧衡借了两个护卫,一个派去盯著小秦氏,一个派去盯著打邱捷的那个青衣士子了。 两人都没来和她回话,可见没有什么异动。 但她决定亲自去探查一下,主要想知道这次设计她的事是小秦氏一手策划的,还是杜知府也有参与。 她躡手躡脚地走过转角,冷不丁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顿时就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对方早有所料似的,按住了她的手。 这熟悉的禁錮感。 叶緋霜戴著面衣,只露出一双眼睛,瞪著这个两刻钟前才刚道完夜安的人。 “陈宴,你不去睡觉,深更半夜地在这儿干什么!” 陈宴的声音亦很低:“別去那边了,小秦氏不在房內。” “哦?可是我让人……” “你说那两个璐王府的废物护卫?早让人诈走了。”陈宴握著她的手腕,“跟我来。” 他带著叶緋霜往相反的方向走。 叶緋霜用气音说:“你不会在这里等我吧?” “是。”他说,“就知道你有动作。” 陈宴带著她下楼,从客栈后院的小门出去。 又走了一段,叶緋霜听见了说话声。 还真是小秦氏和那名青衣士子。 叶緋霜蹲在一棵大树后边,鬼鬼祟祟地观察敌情。 陈宴认真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低声问:“我是不是比璐王府那些人靠谱?” 事实当前,不好反驳,叶緋霜点头:“嗯。” 陈宴又说:“或许……” “嗯?” “你以后可以试著接受我,起码……別那么討厌我,好不好?” 第100章 嚇一嚇 叶緋霜没有回答陈晏。 她在认真听敌人说话。 “柴越,你今日也太鲁莽了。就算那邱捷有罪,自有你舅舅处置,轮不到你对他动手,你这样可失了文人风度。” 柴越,也就是那青衣士子,惭愧回答道:“舅母教训得是,怪我今日没控制好自己,回去后定好好反省。” 小秦氏声音放缓,循循善诱:“就算那邱捷最后真被定了罪,你也不要落井下石,大度点,省得落人口舌。” “是,谨遵舅母教诲。” “好了,你回去歇著吧。” 二人话落,分別回了客栈。 “原来杜知府是柴越的舅舅。”叶緋霜说。 那他能和小秦氏联手也就不奇怪了。 “听完了,现在满意了?”陈宴问。 叶緋霜道:“果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她倒也不失望。 刚才陈宴说过,那两个璐王府的护卫被诈走了,这证明小秦氏和柴越已经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当然不会蠢到再当面密谋什么。 叶緋霜和陈宴往回走。 刚才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陈晏也很识趣地不再问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她能不能转变对他的態度,还是要看他今后如何表现。 叶緋霜喃喃自语:“本来想听听他们会不会谈到拿了邱捷什么把柄,才让邱捷为他们顶罪。” 陈宴道:“这种事不外乎两种手段,一威逼,一利诱。” 叶緋霜说:“邱捷都是举人了,还能穷成那样,绝不可能是会被利诱之人。” 陈宴想到邱捷那满是补丁的布衣还有已经烂了一半的草鞋,不置可否。 叶緋霜仔细想了想,还真让她想起一点有用的来。 前世陈宴谈起邱捷的时候说过,他是被他的寡母拉扯大的。 算算时间,邱捷的寡母还活著。 现在应该已经落到了柴越手里? 陈宴看叶緋霜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便知她又有了打算,问:“你又想做什么?” “既然他们不主动谈起,那我只能去问了。” “问柴越?” “当然。” 能用直的,就不搞那些弯弯绕绕。 叶緋霜把面衣往上拽了拽,又拔出袖中匕首,问陈宴:“你看我有几分像强盗?” 借著月光,陈宴终於发现她哪里怪怪的了。 她不光穿了一身黑衣,还垫了肩背,鞋里估计也垫了东西,整个人看起来高大了一些。 “看来五姑娘对做贼颇有心得,竟然还穿了夜行衣,还改变了身形。” 岂止夜行衣,她的马车里还准备著抓鉤、迷药、大刀、长剑,甚至还有黑火药。 有备无患很重要。 —— 柴越回了客栈。 他下山是特意来找小秦氏的,想告诉她不用担心,邱捷的老娘已经被他控制了。 为了他老娘的命,他绝对不敢胡乱攀咬,只能背了这口黑锅。 谁知半路发现有人鬼鬼祟祟跟著自己,於是和自己的隨从耍了个小计,把对方诈走了。 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柴越也不敢和小秦氏大声密谋了,怕暗处有人偷听,只能说点没用的场面话。 现在这么晚了,柴越不想连夜回书院,便在客栈住下了。 要了热水,舒舒服服地泡在浴桶里,还哼了个小曲。 “嘿,这次就要让他邱捷翻不了身!”他对伺候自己洗澡的小廝说,“中了举人又如何?还不是一副穷酸样!还总是在少爷我跟前摆出一副清高做派,早看他不顺眼了,我呸!” 小廝忙道:“少爷英明!” “哼,没眼力见的东西。上次乡试,少爷我给他三百两银子,让他替我去考,他偏不!他自己考上又能怎么样?当不了官,他一辈子也赚不了三百两银子,不识抬举!” 小廝:“不识抬举!” “要是把那名次给了我,我再求舅舅打点通融,我早当官老爷去了!还念这什么劳什子破书!” 小廝:“都怪那个邱捷!” 柴越磨牙:“他还敢和少爷我抢女人!阿絮师妹也是他能肖想的?等他挪到府牢里,我非得找人阉了他!” 小廝偷偷往水里瞟了一眼,不敢討论这个话题,怕一个不慎戳到他家少爷的痛点。 他家少爷身量和年龄都在长,偏男性雄风不怎么长。之前有一次去楼还被里边的姑娘打趣,说小小的也很可爱。 房门忽然被敲响,小廝问:“谁?” 外边答:“送宵夜的。” 少爷是叫了宵夜,小廝去开门。 不料当胸一脚,直接把他踹晕了。 屏风后头的柴越听见了重物倒地的声音,警惕地问:“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就绕过屏风掠了进来。 柴越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扣著脖子按在了桶沿。 颈侧一凉,利刃贴了上来。 “告诉我邱捷的娘在哪里。”叶緋霜在他耳边低声说,“別乱叫,別人来救你的速度可没我的刀快。” 即便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柴越也听出了这是个年轻女郎。 但男女並不重要,利刃贴著喉管的冰凉感实在太嚇人了,柴越的头髮都要竖起来了。 求生是本能,不管柴越在小秦氏面前保证得多好,真到了这一刻,又真能慷慨赴死? 柴越的声音颤得厉害:“女侠,邱捷的娘和我没关係啊,我哪儿知道呢?” “不说?” “女侠,我真不知道啊,你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那我成全你。”叶緋霜不和他废话,直接动手。 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肉,刺痛感顺著神经窜上头皮,鲜血滴落在水面上,洇开一片血雾。 在痛感和视觉刺激的双重夹击下,柴越瞬间就崩溃了,他从未感觉死亡离自己这么近过。 他才十五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怎么能死呢? 柴越立刻改了口:“女侠饶命,我说!” 等他把邱捷母亲的下落说完了,叶緋霜又问:“此次书院学子中毒之事是你栽赃的邱捷,我还知道了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知府夫人秦氏,你可愿指认秦氏?” 柴越涕泗横流地摇头:“和秦夫人没关係,是我做的!我为了报復邱捷才陷害的他,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叶緋霜的刀子又深了一点,柴越浑身抖如筛糠,嚇得失禁了。 失禁之后,直接晕了。 此时,那两名倒霉的璐王府护卫回来了。 俩人知道差事没办好,羞愧不已。 叶緋霜当然不会怪他们,只让他们帮忙柴越带回去。 陈宴就在房间外边,见叶緋霜出来,问她:“他不愿招供小秦氏,你当如何?” 这一刻,叶緋霜看著面前的人,不知道怎么地想到了前世那个在刑部號称铁面郎官的陈大人。 她问:“陈公子觉得应当如何呢?” 一向很有主意的人来徵询自己的意见,让陈宴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出的暗喜。 “柴越这种人,连严刑逼供都用不上。”陈宴慢悠悠地说,“嚇一嚇就够了。” 第101章 逼招供 事实证明,陈宴还真没说错。 柴越被关进了大牢里,一位通判主审他。 因为此事涉及到璐王府,王府也派了一位属官过来。 属官后边跟著两名侍卫,一位高大魁梧,另外一位有点过分矮小了,通判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但他管天管地管不到人家的侍卫几尺高,所以也只是看看而已,没说什么。 柴越一开始还嘴硬得很,只说自己一个人诬陷邱捷,和旁人无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然后就被绑到了木架上。 旁边还有几个木架,上边掛著几个鲜血淋漓没有人样的人,散发著浓重的血腥味。 那名矮小的侍卫走过来,指著旁边一个木架热心地给柴越介绍:“这位刚刚经受了梳洗之刑,柴公子知道梳洗吧?用开水浇在人背上,用铁梳子一层层把皮肉刮下来……” 柴越打了个寒噤,死死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这些酷刑他以前只在书上看见过,光文字描述就已经让人毛骨悚然,哪儿看得了真人受刑? 可是眼睛能闭上,耳朵却不能。 他听到一连串声响,不尖锐,反而有点沉闷,像从木头上刮过。 “这叫弹琵琶。”矮小侍卫继续说,“不过咱们这儿不弹那种带弦的琵琶,咱们弹的,是你的肋骨。把你的皮肉割下来,露出肋骨,刀在肋骨上划过……” 侍卫用刀柄在柴越腰侧从上到下缓缓划过,柴越皮肉尚在,当然没发出弹琵琶的声音,但是这种悚然触感已经足够折磨人了。 “你们別说了!你们不如直接杀了我!”柴越颤著声音大吼。 那侍卫继续道:“还有这个,叫金瓜击顶。咱们到时候就拿这个小锤,在你头顶上一点点地敲,直敲得你颅骨粉碎,脑浆迸裂……” 柴越猛然睁开眼,汗泪交织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在这昏暗的牢狱中对上了一双明湛的眼眸。 面前的人穿著王府护卫的衣服,带著头盔,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他认得! 昨晚闯进他的房间,挟持他的那名女匪! 柴越的下頜剧烈颤抖著,牙关发出激烈碰撞声。 他想到对方用利刃划过他的喉头,乾脆利落。 她敢杀人。 更敢给人上刑。 那些酷刑…… 叶緋霜转头看向通判和属官:“既然没有共犯,那就是柴越一人所为。戕害同门,罪不可赦,不如把刚才我说的刑罚都让他受一遍,以儆效尤!” 什么……都受一遍? 叶緋霜嘆了口气:“若还有共犯,那按照我大昭律例,造意者为首犯,当严惩。从犯比之减一等,就不用受这些酷刑了,可惜了……那就先从梳洗开始吧?二位大人觉得呢?” 柴越嚇懵了,彻底崩溃了。 “我说,大人,我说。”柴越哭喊著嚎叫,“我还有共犯,我不是造意者,我只是从犯。” 若得死,也就是手起刀落的事。 但他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像木架子上掛著的那些人一样,生不如死。 —— 杜府后宅,杜知府的书房里。 杜知府问小秦氏:“你提议让我重阳节带人登高,去怀瑜书院雅集,是不是就是为了算计味馨坊?” 小秦氏忙道:“怎么会?天大的冤枉啊!郎君今年才来滎阳上任,端午、中秋都忙於正事,没能和本地官员们交集。好不容易重阳得了空閒,我才提议郎君和他们聚一聚,多交际,对仕途有利啊。” 小秦氏以帕捂脸,哭得梨带雨、身软体颤:“我满心为了郎君,郎君竟然疑我!” 哭了半天没有听到安慰,她悄悄抬眸,撞入杜知府毫无感情的利眼中。 小秦氏心头一紧,宛如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 她这郎君是个不解风情之人,她知道。 当初娶她,也只是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其实按照秦家本来的门第,她是攀不上杜知府的。 但谁让秦家出了个滎阳郑氏的老太太,又出了个四夫人,秦家几个兄弟也在成国公和郑侍郎的关照下捞了几个不大的官职,秦家彻底改头换面,也有了显贵之姿,给她议亲时才议到了杜知府。 小秦氏对这夫君是很满意的。名门出身,二甲进士,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她觉得自己长得漂亮,身段又好,更悄悄钻研了许多房中秘术,不怕不能和她这郎君鱼水相得。 可事实是,他们成婚八载,杜知府还是对她不冷不热的。 每个月就只逢五到她房中,公事公办。任凭她使出浑身解数,他也不会多来几次。 她为此还和婆婆哭闹过,婆婆不想插手儿子的房中事,但为了子嗣,还是提点了一下杜知府。 这下好了,逢五他也不来了。 小秦氏已经守了一年空房了。 这次夫君被调任滎阳,小秦氏觉得自己可以翻身了。 姑母在滎阳,她就有种娘家在滎阳的踏实感。 到时候让姑母帮帮她,大不了用郑氏的名號施压,也非得让夫君和她重修旧好。 可她还没来得及让姑母帮忙呢,姑母就假中风了。 她怎么能不恨叶緋霜那个小丫头片子呢? 不光害得她姐姐惨死,害得她姑母装病,害得她外甥外甥女被扫地出门,还断了她的退路! 她真恨不得將那个死丫头碎尸万段。 杜知府冷淡的声音让她回神:“昨日在书院,我问讯郑五姑娘时,你屡次插嘴。” 小秦氏哽咽著解释:“郎君,我也是关心则乱,我以后不会了。” “如若此事与你无关便罢了,倘若你也有参与……” 他一顿,小秦氏的心就被提起来了,颤著嗓音问:“你又当如何?” 杜知府戴上官帽,准备去衙门了。 “我会休妻。”他说。 “杜景才!”小秦氏面色铁青,“我为公爹守过三年孝,你不能休我!” 杜知府走到小秦氏面前,朝她笑了。 他是个肃正之人,很少笑,小秦氏有些恍然。 杜知府抬手,温柔地给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郎君……” 下一刻,杜知府用力掐住了小秦氏的脸,虎口卡在她下顎处,迫使她再说不出话来。 “我方才说如若此事与你有关,我才会休妻。我又没说一定与你有关,你急什么?” 小秦氏面色煞白,眼里又盈了泪。 “我是不是早就说过,乖乖呆在后院,不准过问我的公事,更不准用我的公权谋私利,不准插手府衙事宜?柳姨娘的事情你忘了?” 柳姨娘是杜知府的妾,还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偷偷为自己的弟弟在府衙谋了个小官,拿了三十两银子的好处。 被杜知府知道后,按律打了三十脊杖,当场就咽了气。 小秦氏心跳如雷。 一边想,她是妻,和妾不一样。 又想,柳姨娘有两个儿子都没保住她,况她只是收了点回扣,而自己不光连累了那么多文人士子,还牵扯到了璐王府…… 杜知府鬆开了小秦氏的下巴,在她脸上轻轻拍了拍,说:“你自求多福。” 第102章 错上错 审完柴越,璐王府的属官问叶緋霜,是否要將他带回璐王府的牢里关著。 叶緋霜摇头说:“不用了,把他关在这里就行。” 属官显然也已经知道了柴越和杜知府的舅甥关係,试探著说:“会不会发生意外?” 意外?叶緋霜心想,那可太好了! 但她嘴上说的是:“不会的。” 属官便不多言了,毕竟来之前王妃就嘱咐过了,他就是给这位姑娘打掩护的,让她安排就行了。 一起回璐王府的路上,属官又说:“没想到姑娘竟然精通大昭律例。” 文人士子们大多读的也是些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出仕后因为工作需要才会去研习律法。 这位姑娘小小年纪,不光熟知各类酷刑,还知道首犯从犯的量刑原则。 叶緋霜笑道:“先生谬讚了,我离『精通』还差得远。” 《大昭律》共12篇,502条。 前世为了能和陈宴多说说话,她把这本律典全都背了下来,虽然其中有很多她理解不了的。 不过没起到太大用处。因为她背完了,陈宴也升任去吏部了,嗐。 叶緋霜在璐王府里见到了坐立不安的邱捷。 邱捷本以为被带到璐王府后,等待自己的是板子夹棍老虎凳,不曾想连牢房都没去。 他被关在一间厢房似的地方,有桌有椅还有榻,但是他不敢坐更不敢躺。 还有丫鬟给他送来饭食,竟是四菜一汤,和他过年吃的差不多。 难道这是断头饭?让他做个饱死鬼? 邱捷含泪吃了三大碗,想著去了阴曹地府也有力气对付那些小鬼们。 他静静等待裁决,不曾想等来了那位帮他说话的小姑娘。 “我们已经让人找到了你母亲,她很安全,你放心吧。”叶緋霜在邱捷的震惊中说,“柴越也已经认罪了,你是清白的,可以回家了。” 邱捷忍了许久的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怎么能不委屈呢?他明明就是冤枉的。 邱捷抹了一把脸,忽然跪在地上,朝叶緋霜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姑娘大恩大德,邱捷没齿难忘。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在书院,这位姑娘就是唯一愿意相信他的人。 现在又帮他救出老娘,还他清白,恩同再造。 叶緋霜连忙扶起他:“不必如此,快快起来。” 邱捷站起来,叶緋霜又说:“知府大人会再传你问话,你不必隱瞒,柴越怎么威逼的你,你照实说就行。” “是。” 邱捷临走时,叶緋霜又叫住了他,问了那个让她不解的问题:“乡试你为何只考了四十七名?” 邱捷如实道:“乡试前,柴越给了我三百两银子,想让我替他考。我拒绝了,他找人把我打了一顿,我考试时发了高热,脑子昏沉,所以成绩不尽如人意。” “还能替考?朝廷不是一直重视科举的公平性,严禁替考代考吗?” 邱捷讽笑道:“会试尚且有人作弊,更何况乡试、院试?天高皇帝远,中央的政令落实到地方还能剩几重?前任知府曹崖在任时,每届院试、乡试都有作奸犯科者。” 叶緋霜说:“新任杜知府清正严明,不会让此乱象发生。” 邱捷点头:“但愿如此。” 叶緋霜笑道:“过堂后,邱举人可以私下去拜访杜知府。若能谋个文职,也可赚些贴补,减轻家里负担。” 邱捷有些怀疑:“可以吗?” 叶緋霜点头:“邱举人入无儋石之储,出无束修之调,尚可不被柴越三百两所惑,可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你不屑於和曹崖之辈同流合污,但杜知府不同於曹崖,他会欣赏邱举人的。” 邱捷点头:“是,多谢姑娘提点。” 等邱捷走后,寧衡才蹦了出来。 他叉著腰:“好啊师傅,你是不是背著我读了好多书?说话都一套一套的了!” 叶緋霜无法告诉他,她形容邱捷的那些话,都是前世陈宴在吏部主持考课时,给御史邱捷写的考语。 —— 小秦氏跑到鼎福居,把这次的事情详细说了。 郑老太太虽说装中风,但为了装得像,大多数时间都在床上躺著,早就躺出一身火气了。 所以现在对小秦氏也没什么好语气:“我早和你说过,不要轻举妄动,你偏不听!” 小秦氏愧道:“姑母,我没想到她真的攀上了璐王府。” 傅闻达上次说听见了寧衡和叶緋霜说话,但叶緋霜咬死不认,小秦氏便怀疑是不是傅闻达听错了? 她实在想不到叶緋霜能靠什么攀上璐王府。 “姑母,我本想著让她铺子做的点心出问题,把她抓到牢里,就能让她死在里边出不来,谁知……”小秦氏哭道,“郎君还说,若查出此事和我有关,便要休我!姑母救我!” 傅闻达蹙眉道:“既然扯上了璐王府,那这件事就从商业经营变成政治事件了。甚至会有人想,表姨如此做,是否是杜大人指使?杜大人是否想挑拨皇室和清流之间的关係?” 小秦氏大惊失色,訥訥道:“不会这么严重吧……” 傅闻达真是受不了这些政治敏感度为零的蠢货。 殊不知官场上,本就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许多不起眼的小事,一旦沾上“政治”二字,其作用就会被放大无数倍。 “估计从味馨坊接到表姨的订单后,叶緋霜就想到了这是表姨挖的坑,她才会把璐王府一併扯进来,反给表姨挖了个坑。” 小秦氏一把拽住傅闻达:“好外甥,快给姨想想办法!” “如若柴越没有把表姨供出来便罢了,如若供出来了……”傅闻达摇摇头,“没有办法,璐王府是一定要个结果的,表姨直接认吧。” 小秦氏宛如五雷轰顶,瘫坐在地。 傅湘语不忍看小秦氏这绝望的样子,试探著道:“倘若柴越供出表姨,可不可以让他的供词不作数?” 郑老太太说:“要是柴越疯了,他的供词就不作数了吧?” 小秦氏如绝路逢生,忙道:“对,对,让他疯了!他就不能攀咬我了!我这便安排人去做,必须让他疯了!” 傅闻达摇头:“若他还在书院里便罢了,若他已经被关进了知府大牢,我不建议表姨再出手。” “难道要让我坐以待毙吗?不行!” 傅闻达说:“此次到底没有闹出人命,惩罚不会太重。表姨是四品官员的夫人,可以例减,可以收赎,最后得到的惩罚可能就是打几杖而已,不会很重。你若去害犯人,那就是谋杀了,罪上加罪。” “挨板子?不行!”小秦氏可见过打板子的场面,打得人皮开肉绽,她才不要! 傅闻达耐心地说:“表姨,有错就认,不要再错上加错了。我言尽於此,你好好思量。” 傅家兄妹走后,小秦氏脑中天人交战。 被打板子太恐怖了,她不要! 她更不要被休! 此时,她的丫鬟带来消息,说柴越已经被关进了府衙大牢里。 “那他一定会供出我的!不行,必须让他疯了!”小秦氏彻底要疯了,啼哭著问郑老太太,“姑母,郑家在府牢里可还有人手?可帮一帮侄女?” 郑老太太道:“我让罗妈妈与你说。” 这便是有了! 小秦氏大喜。 等这件事过去了,她非得和那死丫头片子再斗个你死我活! 第103章 自作孽 此时的寧衡正在逗叶緋霜给他抓的那只鹰。 翅膀上的伤还没好,这鹰怏怏的,对於寧衡的挑逗不怎么回应。 “师父,这玩意要怎么驯啊?”寧衡问。 叶緋霜说:“熬它。” “就真像传说中那样,我俩都不睡觉?” “对。有专门熬鹰的人,世子可以请一个来帮忙。” 寧衡点了点头:“哦……那所有的鹰都用熬的法子来驯服吗?” 叶緋霜想了想:“猫头鹰应该就不可以,那玩意没人熬得过吧?” 寧衡顿时来了兴致:“那我要熬猫头鹰!” 他寧世子就要不走寻常路,挑战一切不可能! 璐王妃正在一边悠閒地吃果子,顺便看俩孩子练枪,听到这话,直接用果子砸了寧衡的头。 她怒道:“想也別想!哪怕真被你熬成了,將来去行猎,別的公子郎君带的都是金雕苍鹰海东青,我儿子带一只猫头鹰?你不嫌丟人我嫌!” 寧衡抱著头不敢吭声了。 但他心意已决,他就要试著熬一只猫头鹰! 叶緋霜傍晚回味馨坊,在那里见到了陈宴。 他给她带来了府衙那边的消息:“杜知府审问过邱捷后,已经让他回家了。” “柴越可都供述乾净了?” “差不多。” “把他想三百两银子收买邱捷替他参加乡试这事也供述了?” “这个倒是没有。”陈宴的神情冷了下来,“滎阳竟有替考之事发生?” “都是前任知府曹崖的手笔。即便他早就被斩首,这件事也应该翻出来查明白。” 陈宴頷首:“科举是寒门士子翻身的唯一办法,也是朝廷招贤纳才最重要的途径,应当公平公正,不能寒了百姓的心。” “科举舞弊乃是大案,若要翻查,势必要得罪许多人。”叶緋霜说,“不知道杜知府愿不愿意做。” 她对杜知府的了解实在有限,也就是陈宴给了一个还算不错的评价,以及看他上任这大半年来做了几件不错的事。 一旦牵扯到他自身利益,甚至威胁到自己的官途,他还愿意做吗? “不妨再观察观察,先看看他在这次的中毒案里如何表现,公义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陈宴说,“你把柴越直接关在府牢里,而不是带去璐王府,这个饵实在太明显了,杜知府未必看不出来。” 叶緋霜笑著说:“人家是二甲进士、四品大员,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都多,看穿我这点小心思不是很正常?” 叶緋霜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聪明的人,她靠的无非就是前世的一点信息、一身还算不错的武艺、还有璐王府陈宴这些愿意帮她的外力罢了。 她布不出什么天衣无缝的大局来,可以乾脆利落地將她的敌人们统统扳倒。 无非就是敌行一步,我行一步,小心谨慎,见招拆招。 就好比她猜到了郑老太太是假中风,但也只能让她暂时装下去。在没有十足把握可以拆穿对方时,按兵不动才是最好的选择,否则就会被反咬一口。 小秦氏这次不就被反咬了一口? “柴越不是留给杜知府的。”叶緋霜又说。 陈宴明白她的意思:“是小秦氏。” “人怎么会坐以待毙呢?虽然柴越保证过不会把小秦氏供出来,但小秦氏会信吗?我听说,杜知府铁面无私,还曾打死过自己的一个妾。有这样的前车之鑑在,小秦氏不会害怕?” 一害怕,就会动手。 前世,陈宴给她讲过不少他经办的案子,有大案、有悬案、还有让人啼笑皆非的奇案。 现实中有些案子可比话本子里的离谱多了。 陈宴说过,在办案时,发生最多的事情就是犯人离奇死亡或者突然疯掉。 犯人死了,案子囫圇著也就能结了。 犯人疯了才要命,之前的供词就都不作数了,一切都要重新查起。 小秦氏那脑子未必能想到让柴越疯了。 但不是还有郑老太太她们吗?傅湘语不是一直自詡聪明吗?傅闻达不也是饱读诗书的举人吗? 而且郑家分布在府衙里的暗线和爪牙,並没有因为前任知府曹崖的落马而全都拔除。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第二天,叶緋霜刚起来,小桃就为她带来了铜宝传的消息:府衙大牢昨晚不太平。 其实事情很简单。 昨天半夜,府牢的狱卒们全都打起了瞌睡。 而牢头没睡,他要把一碗药灌进柴越嘴里。 柴越当然不喝,奋力挣扎。牢头和他纠缠时,一行人忽然进来了。 定睛一看,最前边的那个竟然是知府大人! 牢头当时就嚇得腿软了,招认说是奉了秦夫人之命要给柴越灌一碗药。 大夫看过之后说,这是用在牲口身上的烈药。人要是用了,会损伤神智,形同疯癲。 小秦氏也很晚没睡,在等著大牢那边的消息。 可是她等来的是面色冷淡、目若寒潭的杜知府。 小秦氏当时就知道糟了,宛如被当头敲了一棒,脑袋嗡嗡作响。 小桃给叶緋霜编辫子,听自家姑娘喃喃:“下药残害文人士子,诬陷举人,其为一罪。意图谋害犯人为自己脱罪,罪上加罪。” 小桃忙问:“那这么多罪名加起来会死吗?” “应当不至於判死刑,徒刑或者流刑吧。” 小桃说:“这样也好,把她发配得远远的,省得再来害人。” 叶緋霜摇头:“但她是四品管员之妻,按律可例减一等处罚,最后应当是杖刑。” 小桃说:“那也行,几十大板打下去,她肯定就长记性了,以后不敢害人了!” “她还適用收赎制度,只要给钱,还能减刑。” “啊?”小桃懵了,“那……那她岂不是不受惩罚了?姑娘你在骗我还是真的啊,律法是这样的吗?” 怎么她听说的都是,人犯罪了,要么砍头,要么发配边疆,要么打几十大板。 姑娘这一说,犯罪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律法是这么规定的,官民有別。贵族官员犯罪可以用『议请减赎当』来减免刑罚,除非……” 小桃忙问:“除非什么?” 等上午,小桃就知道了这个“除非。” ——除非杜知府休了小秦氏。 不再是四品官之妻,那些特权也就不归她用了。 而杜知府,真的这么做了。 小秦氏娘家涂州比较远,所以休书先送来了郑老太太这里,衙役还顺便带来了小秦氏的境遇:已经被下了狱,等待发落。 傅闻达冷嗤,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叶緋霜由衷感嘆:“这位杜大人,可真是个铁面无私的好官。” 她又说:“让你三哥去问一问,什么时候开堂公审我这位姨母,我定要去看看的。” 第104章 没有心 杜知府上任后,衙门的案子都是公开审理的,堂堂正正地让老百姓们看。 “听说了吗?今儿衙门要审的竟然是知府夫人!” “什么夫人,杜大人早就休妻了。” “听说另外一个犯人还是杜大人的外甥呢!” “哇,杜大人这是大义灭亲啊!” “走,看看去!” 於是,衙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高同知家的三小姐,高萱,也来了。 这大半年,高萱一直耐心等著郑家迎她去做四房夫人。 可是等来等去,没有等到郑家来说亲,反而等到秦夫人下大狱的噩耗。 高萱懵了,那她的亲事还算不算数啊? 又觉得,这事是假的吧?堂堂知府夫人,怎么会被下大狱呢? 但是等她看清狱卒抓著的那个身穿囚服的女人长什么样时,她宛如被天雷劈了。 真是秦夫人! 高萱没有再听接下来的堂审,浑浑噩噩地回了高府。 她姨娘见她脸色灰败,忙问:“秦夫人真出事了?” 高萱捂著脸,哭道:“真出事了!现在怎么办,我和郑家的亲还能不能结?我还能去问谁啊!” 她姨娘想了想,说:“要不你去问问郑五姑娘?” “问她?” “清平坊有家新开的布店,叫『素锦』,听说就是郑五姑娘的铺子,她时不时地还会去铺子里看看呢。她是四老爷的闺女,肯定知道自己父亲娶妻的事。” 高萱擦乾泪,觉得这法子可行。 “我见到郑五姑娘后,好好表现,爭取能和她交个密友。让她知道反正她爹都要娶妻,不如娶我,我会对她好,让她的日子好过。” 姨娘忙道:“正是呢!你没比她大几岁,肯定能和她处好。” 高萱觉得柳暗明又一村了,坐到梳妆檯前:“我今天开始就去布店等著那郑五姑娘!” 高萱对自己的交际能力很自信,她一定能收服那位郑五姑娘! 此时的叶緋霜正在衙门里看小秦氏受审。 她和小桃来得早,所以占到了第一排最佳观景区。 寧衡和卢季同还有邱捷都在,不过他们不在人群里,而是作为苦主站在堂前。 百姓们一看,这不是在狗官曹崖倒台后,给他们主持公道的寧世子和卢四公子吗? 这二位当时在府衙里忙得双眼发绿头顶生烟,也没有不耐烦,把他们的案子都接了,还了他们公道。 什么,秦氏这毒妇竟然敢害他们的青天大老爷? 不知道谁往小秦氏身上扔了一块油饼,接著大家群起而攻之,纷纷把手里的东西往小秦氏身上砸,边砸边骂。 还有人把手里的大公鸡扔进去了,那大公鸡啼叫奔跑,围著小秦氏身上乱啄。 衙役们把愤怒的百姓控制住后,小秦氏身上已经不能看了,都是油污、泥、还有鸡毛。 杜知府说完案件情况和审理过程后,按律判了柴越杖八十,小秦氏徒三年。 小秦氏愣住了,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判得这么重! 徒三年,意味著她要服三年苦役,被打上“囚”字的烙印,刑满后永久丧失良民的身份,后世三代不得为官。 律典中还说过——徒者,奴也,盖奴辱之。 她从知府夫人,一下子就成为最低等的罪奴了! “杜景才,我不服!”小秦氏厉声大叫起来,身上的铁链因为她的动作哗哗作响,“你这是嫌弃我这下堂妻了,才故意重判我!” 傅闻达明明说过,她被判打几杖就可以了!怎么成徒三年了? 小桃却觉得判轻了,嘟囔说:“她先给茱萸糕里下药,又给柴越下药,两个加起来,不得砍头吗?” “二罪以上俱发,以重者论。等者,从一。”叶緋霜用律条给她解释,“不能加起来算,杜大人判的对的。” 小桃和大多数人的想法是一样的,只要犯的罪重一点、多一点,就该砍头,统统砍头! 刑平国用中典,大昭律並不算严刑峻法。 杜知府神色严厉,语调却平和,一如对待判过的无数个犯人那样,援法引律,耐心地给小秦氏解释为何判她徒三年。 但是小秦氏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愤恨地看著上头那位四品大员,他一身深紫色官袍,高坐於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那么正直、那么威严。 他是她的夫君啊,同床共枕八余载的夫君。 为何就这么无情呢? 她只是犯了个小错而已,下的是相思子,又不是鹤顶红!况且又没闹出人命! 他竟然就休了她,不给她享受任何特权的机会,还判她三年徒刑。 她到底嫁了个什么人啊! 这八年来,她对他不尽心吗?她没有好好操持家事吗?为何她犯了一次错,就要面临这么严重的惩罚呢? 都说丈夫是妻子的后盾、是倚仗,可为何她的丈夫,非要把她推入深渊里呢? 叶緋霜看著小秦氏的满面绝望,忽然感觉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別说,杜知府和陈宴,在某种程度还挺像的。 你说他们没有心吗?也不是,他们的心那么大,装得下仕途、百姓、民生、国之大计。 可就是装不下情爱,装不下枕边人。 叶緋霜看向卢季同身边的陈宴,他也刚好望了过来。 目光交错一瞬,叶緋霜便別开了眼。 他们是什么人都不要紧,和她关係不大。 “杜景才,你无情无义!迟早要遭报应!”小秦氏突然怒骂起来,“难怪你家人说你天性恶毒,活该你兄弟姐妹无一人和你亲近!你根本没有心!你就该孤独终老!” 她咬牙切齿:“难怪那么多人说你是个怪胎,还说你根本不是杜家的种!杜景才,我看你连人都不是!畜生都比你有情有义!” 百姓们譁然,什么叫“不是杜家的种”? 反应过来的衙役把小秦氏按倒在地,捂住了她的嘴,同时惊慌地看向上头的知府大人,生怕他惩治自己一个“看管犯人不力”的罪。 然而,他们杜大人的神情丝毫未变,仿佛早已对这样的谩骂羞辱习以为常。 他从容不迫地给这件“怀瑜书院中毒案”做了断语,下了判决文书,宣布退堂,广袖当风地离开了。 小秦氏的判决已生效,她被带到了劳役场,等著分配劳役。 她已经从方才的愤怒和怨懟中平静了下来。没关係,徒三年就徒三年,她不信姑母会不管她。 堂堂滎阳郑氏的老太太,把她捞出去还不容易吗? 等她出去了,她一定会东山再起。 姐姐干出那样的丑事,姑母都能让她当了郑家四夫人。 到时候就让姑母帮自己安排一门好亲事,对方要比杜景才官阶更高,她要让杜景才悔不当初! 小秦氏信心满满地等著姑母来捞她。 等来等去,终於等到郑家来人了,来的却是她最不想见的那个人。 “姨母不用再等了。”叶緋霜说,“郑老太太早就放弃你了,她不会派人来捞你的。” 第105章 自尽了 小秦氏才不信叶緋霜的鬼话,姑母怎么可能不管她? 姑母对她和姐姐都很好! “可是你和你姐姐一样吗?”叶緋霜说,“她嫁进郑家,给老太太当了十年儿媳妇,朝夕相处,感情才那么深厚。而你呢?你和你姑母很熟吗?” 小秦氏心头骤然一紧。 长大后,她第一次见姑母,就是来为姐姐奔丧。 此后她虽然时常往来郑府,但是和姑母的感情,还是比姐姐那十年相伴差远了。 “而且你还有什么价值,让人来救你呢?” “你闭嘴!”小秦氏怒吼,“你再胡说,等我出去后饶不了你!” 叶緋霜轻哂:“你什么时候饶过我了?自打你来了滎阳,哪件事不是衝著我、我爹娘的性命来的?你们秦家几个人,还真是如出一辙的恶毒。” 小秦氏在府牢中关了大半个月,消瘦了不少。眼白里满是血丝,唇角乾裂,看起来很狰狞。 叶緋霜忽然问:“郑文博和郑茜媛在哪里?” 小秦氏脸色变了。 “我知道他们没死。”叶緋霜说,“如果你能乖乖说出他们的下落,作为回馈,我可以让你这三年徒刑好过一点。” 小秦氏畅快地大笑起来:“你知道他们没死又如何?我才不会告诉你他们的下落!你也休想找到他们,等他们长大了,有你好受的!” “你姐姐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小秦氏的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时候想通了,就让婆子们告诉我吧。” 小秦氏对著叶緋霜的背影“呸”了好几声。 让她说出她外甥外甥女的下落? 绝对不可能! 姑母不会救她? 更不可能! 她才不会被这个死丫头片子唬到。 退一万步讲,就算姑母不救她,不就三年徒刑吗?她熬得过去! 她绝对能东山再起。 但是小秦氏自认为坚硬的心智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打败了。 舂米根本不像她想像中那么简单。 那根木杵只有三四斤,刚拿起来是不重,但是捣一会儿胳膊和腰就酸得不行,稍微歇一下,婆子的鞭子就招呼上来了。 她每天要劳作八个时辰,最少要舂出粟米三斛。 第一天劳作完,小秦氏都不知道自己是腰更疼,还是挨鞭子的背更疼。 第二天醒来,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可是罪犯没有休息的权力,被一通鞭子从床上抽起来,去劳作。 她晕倒在舂臼旁,又被一顿鞭子抽醒。 小秦氏终於知道,她的命在这里根本不算命,隨便被打死也没什么的。 她得留著命,等姑母来救她。 她拽著婆子的衣角,气若游丝地说:“你把叶緋霜叫来,我会告诉她她想知道的。” 婆子恶声恶气地说:“直接告诉我就行了,咱们会让人转告!” 小秦氏也没有力气討价还价了,说出了一个地址。 婆子立刻出去和人交接了。 叶緋霜对於小秦氏这么快就服软一点都不惊讶,毕竟劳役太痛苦,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更何况小秦氏那种养尊处优惯了的娇贵身子。 “她说的是真的吗?”小桃表示怀疑。 “真不真的,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叶緋霜叫来铜宝,让他多带几个人,去小秦氏给的地址找一找。 铜宝先去了牙行,雇了几个打手。 叶緋霜支著下巴嘆息:“要是我也能有护卫就好了,省得你三哥每次都得去僱人。” 牙行提供的业务丰富,有奴隶买卖、运鏢、雇打手、打探消息……铜宝帮她办事时基本都去里边僱人,佣金也不低。 小桃说:“没听说过哪家姑娘能养侍卫的。” 首先因为侍卫大多是男人,和姑娘们男女有別。其次大家族的姑娘们默认不出垂门,要侍卫干嘛? 叶緋霜:“唉。” 晚上,铜宝给叶緋霜传回消息,人找到了,但是没带回来,被劫走了。 地址是对的,小秦氏倒也没骗她。 “我都把我知道的说了,为什么还要打我?”小秦氏尖叫,“她叶緋霜不是说过了,只要我说出孩子们的下落,她就让我好过吗?” 拿著鞭子的婆子吭哧吭哧笑著:“贵人说了,你怎么害的她、害的她爹娘,她都记著呢。你就在这儿,好好地把她爹娘受过的苦、挨过的痛,尝一遍吧!” 失去最后一张底牌的小秦氏崩溃了,嘶喊著:“不行,她不能言而无信!” 婆子们哈哈大笑,犯了大罪的囚犯还讲起信用来了? 小秦氏受到的刑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与日俱增。 她每天都好累、好痛、好饿,清醒著的时候劳作,昏迷过去就挨打。 她的背上没有一块好肉,胳膊和腿每天都是肿的。 伤口溃烂,又痒又痛,她甚至都能闻到自己身上发出的恶臭。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每一刻都太漫长了。她感觉自己来这里起码有半年了吧?再熬一熬,可能就到头了。 於是她问婆子:“我来了多久了?” 婆子说:“十一天。” 小秦氏愣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身上的鞭痕和劳作的痛苦侵蚀著她的每一根神经,折磨著她的神智。 “十一天”这三个字,太让人绝望了。 这晚,她在伤口溃烂引发的高热中昏昏沉沉地做了个梦。 在梦里,她给姐姐发完丧,就回家了。 跟著丈夫到滎阳上任后,她逢年过节到郑府拜访一下姑母,和姑母不怎么亲近,和郑府的其它人更不熟悉。 和四房那个小姑娘也没什么交集。 她老老实实做她的知府夫人,每天醒来由丫鬟们伺候著穿衣梳妆,然后去园子里赏赏,点几台戏听一听,教导一下庶子庶女们,盼著自己和郎君也能有个孩子。 日子虽不是大富大贵,倒也安寧和乐。 可是一睁眼,是低矮的囚房,婆子们的呵斥,打在身上已经感觉不出痛的鞭子。 衣服只有一套,粗麻布,已经被抽成了破布,蔽体都难。 女囚们去抢糠饼,她没有抢到。 即便抢到她也吃不下了,她的嗓子已经被饼里的粗砂划破了,痛得厉害。 第十二天了。 徒三年,共一千零八十天,还有一千零六十九天。 看不到头。 原来绝望是这种感觉。 怪不得在鼎福居里,叶緋霜护著她奄奄一息的爹娘时,会露出那么愤恨暴怒、那么穷凶极恶的表情。 那是身处绝境的向死而生。 她为她自己和她爹娘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是自己的路又在哪里呢? 姑母救她的话,十一天,应该应该安排好了吧? 哪怕没安排好,也该让人给她带个话啊。 除非…… 她真的成了弃子。 小秦氏低头看著自己被木杵磨得溃烂的手,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呢? 在进入舂坊的第十二天,小秦氏撞墙自尽了。 第106章 陈清言 郑老太太手里的药碗砸在了地上,褐色的药汁在昂贵的鹿绒地毯上洇了一大团。 “自尽了?” 罗妈妈低著头:“是,听说脑门都撞得凹进去一块。” 郑老太太闭了闭眼:“不是让人给她带了话,且忍忍,风头过了便捞她出来,她就这般忍不了?” “我们安排传话的那个人现在已经找不著了,大概……话没传到吧,秦夫人才绝望自尽了。” 郑老太太冷笑一声:“原来如此!好啊,好啊,还真是让我遇到个厉害的!” “她没那么大的本事在舂坊里安排人,还是靠的璐王府。真不知道她怎么攀上了璐王府,竟这般帮她!” 郑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务必把博哥和媛姐安顿好了,他们可不能再出事了!” “您放一万个心吧。” 郑老太太疲惫地闔上眼,罗妈妈赶紧扶著她躺下。 小秦氏死了,要说郑老太太多难过,其实也没有,毕竟感情也没多深。 不像她姐姐,那是十年朝夕相伴处出来的深厚感情。 郑老太太现在更多是是恼恨、不满,以及自己的计划被人破坏的震怒。 “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罗妈妈问。 郑老太太想了想:“老五一家子快回来了吧?” “是,五老爷的家书里说还有一个月就能到了。” 郑老太太扯出一抹笑容,说出的话確是咬牙切齿的:“好。那丫头片子不是最近学著管铺子吗?等她五叔一家回来,我就让他们好好教教她!” —— 叶緋霜去味馨坊的后院看望臥床养伤的铜宝。 那天他带著人在小秦氏给的地址找到了郑茜媛和郑文博,把人装车带走,不料在巷子口遇到一伙人,劫了他们的车,打了他们的人。 要不是牙行里一个和铜宝合作了许多次的打手念著情谊,跑的时候带上了铜宝,估计铜宝的命都得交代在那儿。 铜宝挨了一记窝心脚,腰侧还被砍了一刀。 虽然已无大碍了,但还是得將养一段时间。 “都怪我大意了,害你遭罪。”叶緋霜愧疚地说,“就该想到保护郑文博和郑茜媛的人肯定不少。唉,就该让你再多雇几个人的。” “姑娘您已经提醒我了,是对面太厉害。” 铜宝又更正说辞:“不对,应该怪我没本事。我要是有姑娘那身手,也不至於受这些伤,还能拦住他们不让他们把人带走。而且我的伤真没多重,真的快好了。” 去年在张庄別院,遇到暴民那次,还有中秋夜庇阳山那次,他家姑娘哪次不比他伤得重? 还是他太没用了。 但心里还是暖滋滋的,他家姑娘真的很关心他呢。 不光天天有郎中来瞧,还有源源不断的药材、补汤。 跟对主子就是好。 但铜宝还是很不好受。差事没办好,就是他没用。 郑茜媛和郑文博那两个,现在不知道哪儿去了,以后怕是更不好找。 他们长大了,肯定会来找姑娘麻烦的。 唉。 此时,绿蕊过来说,陈宴和卢季同来了。 叶緋霜去了前厅,看见已经有店里的小丫头给他们上了茶点。 卢季同正在吃。 叶緋霜笑著打趣:“卢四公子还敢吃?不怕再出事?” 卢季同哼哼两声:“重阳那天,要不是说那些茱萸糕是你们味馨坊的,我才不会吃那么多!” 后来也不会那么惨!他在床上躺了三四天才缓过来! 叶緋霜朝他抱拳:“谢谢表哥给我面子。今儿您在味馨坊的帐全记我头上,我请了。” 卢季同早就哄著叶緋霜叫自己表哥了,她一直不叫,今儿倒是终於让他听见这一声了。 卢季同“唰”的一下打开摺扇,风流倜儻地摇了两下:“点心刚吃够了,不买了。不过我昨个路过清平坊,看见一家新开的布店,里边有匹竹枝纹的京绸还不错,我这好久没添新衣了……” 相处这么久了,叶緋霜也知道了卢季同是个多放荡不羈的主。 有钱了,出手阔绰,一掷千金,银錁子漫天扔。 没钱了,就画一幅画当街摆摊去。 卖了画,再去一掷千金,如此往復。 估计现在正是掷完金囊中羞涩的时候。 叶緋霜立刻说:“走,我这就带表哥去取那匹布,裁新衣去。” “哎,我霜儿表妹可真大方。”卢季同慢悠悠站起来,朝陈宴扬扬下巴,“清言,快说几句好听的,让我霜儿表妹也赏你些好东西。” 清言?叶緋霜抬了下眉,望向陈宴。 陈宴给她解释:“我祖父为我取的字。” 和前世不一样呢。 也是,前世陈宴的字是他进士及第后皇上当场赐的。 皇上说,石涧流寒玉,深山动琼影。他的气质沉静清寒,如深山清涧,所以给他赐字“涧深”。 皇上还说,愿“山高不阻其志,涧深不断其行”,希望他坦然无惧,砥礪向前。 这一世,春闈取消了,给他赐字的人当然就不是皇帝了。 叶緋霜问:“清言何解?” 陈宴道:“祖父说,清言核明理,清言怡道心,清言履往復,清言见古今。希望我以此二字自励自勉,自行自省。” 叶緋霜给出了朴实无华的讚美:“真好。” 前世的陈涧深。 这世的陈清言。 似乎是一个人,但又有些地方变了。 陈宴又说:“小秦氏死了。” 叶緋霜点头:“世子已经著人告诉我了。” “那个被拦下来的要给小秦氏传话的人已经送走了。” “那我祖母肯定也能猜到是我请求璐王府帮忙把人拦下来的。”叶緋霜说,“她估计要气死了。” “你就让她一直装下去?” “她肯定想著,等个两三年,就宣布身体慢慢好了。到时候风头也过去了,族长他们也不能追著她杀,毕竟她还有两个在京城做高官的儿子呢。” 当然,在这两三年內,如果能把自己除掉就最好了。 陈宴道:“有时候,主动出手也是一种防卫。” 叶緋霜点头:“是的。” 是啊,她不能总是等著別人对她下手然后反击,她也得主动出击。 其实她对於小秦氏就想主动出击来著。 小秦氏张罗著给他爹娶媳妇,无非就是想掌控郑家的四房夫人,以后好捞钱。 毕竟杜知府是清官,不富裕,小秦氏又爱財。 所以叶緋霜每天穿金戴银,打扮得枝招展地去鼎福居请安,让小秦氏眼红。 小秦氏对她恨得牙痒痒,却又对她的金银珠宝有掩饰不住的渴望与贪婪。 叶緋霜准备等她的欲望压制不住时,就想办法,找人怂恿她去放印子钱。 如果成了,这也是个大罪。 不过这个计划还没有正式实行,小秦氏自己就把把柄递过来了。 可见,主动有风险,出招需谨慎。 但风险越大收益也越大。 还是得想个办法让郑老太太暴露。 否则不知道那老太婆还要给自己使什么阴招。 第107章 选郎君 周娘子现在在叶緋霜的新布店“素锦”里做工。 不过她不是绣娘。 儿子死后,她装疯卖傻当了几年乞丐,手糙得不成样子,不能拿绣针了。 但是她样子画得好,就给绣娘们画样子,还帮著管点杂事,工钱倒也不少。 周娘子把今天新来的货归置好后,去了前厅,帮忙招呼客人。 这时候,一个戴著冪篱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又来了,周娘子想。 高萱开门见山:“你们东家今天来了吗?” 周娘子答:“没有。” 高萱心焦得厉害。怎么还没来?到底什么时候来? 她和那郑五姑娘是真没缘分,看来光靠等是不行了。 高萱心情不好,语气也不好:“我是高同知府上的三姑娘,你替我和你们东家传个话,就说我要见她。” 同知?那是五品官啊。 周娘子立刻笑道:“好嘞,我这就著人去给姑娘传话。” 高萱鬆了口气,坐在一边的椅子里等。 她怀里还揣著礼物,是两串绒,也不知道那位郑五姑娘会不会喜欢。 转而一想,有啥不喜欢的?就是个小丫头嘛,隨便哄哄不就行了? 虽然说她是这店的东家,但肯定就是掛个名。 字都未必认得全的小丫头,怎么可能会管店。 她十一岁的时候也开始跟著嫡母学中馈了呢,但那时候懂个啥,也就这两年才学明白了点儿。 自己比对方大了五岁,哄她不是手到擒来? 送个礼,说点好听的话,一起吃个饭、看个杂耍,让她知道自己是多么贤良温婉的人,嫁过去后绝对不会亏待她,就行了。 等拿下她之后,就让她帮自己在她爹、她祖母跟前说说话,事就能定了。 也不难。 高萱漂浮不定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她端起茶杯喝茶,忽然听见周娘子热情地问:“二位公子想看些什么?” 高萱隨意抬眼一望,视线就收不回来了。 走进来的是两位年轻的郎君。 一个素锦风华,似山巔雪。 一个青衣文雅,像风中竹。 高萱手中的茶盏脱了手,哐当碎了。 周娘子急忙跑过来:“哎呦,姑娘没事吧?烫著没?” 隔著冪篱的轻纱,高萱看见那两位公子也看了过来。 即便知道他们看不见自己的面容,但高萱的脸还是一下子红了,细著嗓子说:“没事没事,是我不小心。” 周娘子让一个小丫头来打扫这里,自己又去招呼客人了。 高萱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那白衣公子一言不发,那青衣公子倒是有把好嗓子。 高萱从他们束髮的玉冠,打量到他们身上的锦缎,再到腰间悬著的玉佩,暗自揣测他们是什么身份。 这样的姿容气度、这样的打扮,肯定是高门大户的公子。 只是不知道是哪家? 若能嫁给这样的郎君多好啊。 这不比给郑四老爷那老男人当填房好多了? 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她在这里苦等那位郑五姑娘好几天而不得,其实老天是为了让她等到这二位公子? 高萱越想越兴奋。 是了,冥冥中自有安排,她和那位郑五姑娘没缘分,和这二位公子才有缘分! 高萱捏紧裙子,一颗心砰砰直跳。 那么现在的难题是,她该选哪个呢? 那位白衣公子太好看了,但是冷冷的,也不笑,有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那位青衣公子看起来倒是隨和不少,还和周娘子打趣,相貌也是一等一的。 哎呀,他朝自己看过来了! 卢季同一双桃眼自带三分风流,无情也似多情,尤其眼波流转瞟过来的时候,特別勾人。 高萱被这一眼勾得魂差点都没了。 但是又很冷静地意识到,这种人一看就是丛老手,其实最不好拿下。 虽然自己漂亮又知趣,哪儿哪儿都好,但难保对方见过更好的。 於是高萱锁定那位白衣公子为目標。 说书先生不是讲过吗?一些男人看似不近人情,其实都是装的,稍微一钓就能上鉤。 上鉤之后还对你死心塌地的。 就是嘛,世间的男人能有几个正经的? 有些看起来越正经,其实越不正经。 退一万步讲,就算不能钓到这二位公子,再去嫁郑四老爷也行嘛。 有更好的肯定先紧著更好的。 高萱只盼著那郑五姑娘今天也別来,別坏她好事。 打定主意,高萱站起身来。 她走到陈宴身边,对周娘子说:“劳烦,把那件百蝶戏海棠的衫子拿给我瞧瞧?” 这柔得能拧出水来的声音让周娘子一个哆嗦。 怎么回事?刚才和我说话时不是这样的啊! “嗯……还有那件翡翠烟罗的也拿给我。” 高萱一连要了好几件素色的衫裙。 大昭以素色为尊,高档的布店和成衣铺子里都是清一色的素色。 这店叫素锦,却有许多艷色的布料,真不知道卖给谁。 看来那郑五姑娘是真没什么头脑。 高萱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问身边的人:“二位公子,你们觉得哪件好看呀?帮我拿个主意吧。” 对於这样的搭訕陈宴一般是不会理会的。 但这是叶緋霜的店。 是她的客人。 她对客人一向都很好。 想帮她做成一单生意也好,想帮她揽个回头客也罢,反正陈宴开尊口了。 他指了指桃烟罗衫:“这个。” 清清落落的两个字,冰凌似的敲在心头,高萱耳朵都酥了。 之后就是巨大的欣喜,果然有戏! 他回答了自己,没有避嫌,看来对自己有意思! 高萱乘胜追击,撩起冪篱的轻纱,露出一张含羞带怯的芙蓉面来:“谢谢公子帮我考量。” 陈宴隨意点了点头,並未看她。 他在认真打量叶緋霜这新店。 他在潁川的大半年,关於她的消息並没有少传给他。 听说这店还是她亲自参与布置的,折腾了好几个月,了许多心血。 见对方没看自己,高萱抱著新衫子上前两步:“公子,你说这件,哎呀……” 她假装踩到了裙摆,往陈宴身上倒去。 她想,等对方揽住自己,就知道自己腰肢有多软,容貌多俏丽。 然后他们两两相望,含情脉脉…… 就像话本子里才子佳人初会那样,一眼定情。 如她所愿,她没有摔到地上。 一只有力的胳膊揽住了她的腰,高萱揪住对方的衣襟,下意识往对方怀里靠去。 她红著脸,柔声说:“多谢公……” 不对,怎么不是宽广的怀抱?而是一个瘦削的肩膀? 高萱立刻睁开眼。 和捞住她的叶緋霜四目相对。 叶緋霜眨了眨眼:“好巧呀,高三姑娘,又见面了。” 第108章 往高爬 高萱结结实实嚇了一跳,一把推开了叶緋霜,自己也踉蹌了好几步才將將站稳。 她一张俏脸红白交织,丝毫没有別人捞了自己一把的感激,反而觉得对方坏了自己的好事。 要不是这可恶的商户女多事,那位公子肯定会接住她的! 周娘子刚想告诉叶緋霜有人找她,就被高萱质问了:“你们这店里有没有雅间?” 周娘子:“?” 他们这是布店又不是酒楼,要什么雅间。 “有更衣室和茶室。”周娘子说,“姑娘是累了,想休息吗?” 高萱指著叶緋霜:“士农工商,等级分明,难道让我们这些官宦子女和这商户女共处一室吗?” 高萱可不觉得自己是在刁难人,她说的是事实。 她甚至还问了陈宴和卢季同:“二位公子气质出尘,想必也无法忍受商人身上那股子铜臭味吧?” 周娘子:“商户女?不是不是,姑娘您弄错了,这就是……” “把她给我赶出去!”高萱不耐烦地打断了周娘子的话,“否则你也不必在这里干了!” 上次在那个点心铺子里,这个商户女是怎么为难她的她可都记著呢! 这次非得把那口恶气出了。 周娘子彻底无语了,什么人啊这是,她都不想伺候了。 她脸上依然带著笑,但是已经不怎么热情了:“这位姑娘,我能不能在这里干,不是您说了算的,得我们东家说了算。” 高萱:“你们东家以后得听我的。”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叶緋霜问。 “当然因为我以后……”高萱忽然察觉出不对来,卡了壳,猛然看向叶緋霜,“你?谁说你了?” 不对。 高萱眼皮子忽然一跳,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来。 难道…… “这就是我们东家,郑五姑娘。”周娘子说出了高萱最不想接受的那个事实,“高姑娘,您不是一直想见我们姑娘吗?” 高萱目瞪口呆。 叶緋霜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小秦氏是没了,但高萱还惦记著给她爹当填房的事儿呢,所以转变策略了,想从自己这里下手了。 但这里又是外人又是男人的,叶緋霜也不想当眾把她的小心思点穿,於是给了她个台阶:“高三姑娘,你是不是觉得上次点心不错,还想和我买?” 卢季同问:“你们认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叶緋霜点头:“高三姑娘去过味馨坊,还是大客户。” 可不是大客户吗?摔了她那么多点心,赔了好大笔银子。 高萱心头又是一跳,想著完了。 这商户……这郑五姑娘肯定会添油加醋地把点心铺子里的事说出来,让她丟脸的! 可恶,明明是个商户女,怎么就成了郑五姑娘呢? 高萱咬紧嘴唇,想著该怎么反击。 叶緋霜看向高萱:“高三姑娘,我们去茶室说吧。” 她又吩咐周娘子:“把那匹山青色的竹枝纹京绸拿给表哥,给他裁新衣。” 高萱浑浑噩噩地跟著叶緋霜到了茶室。 叶緋霜给高萱倒了一杯菊茶,直言道:“我爹已经將我娘扶正,郑府四房不缺夫人了。” 高萱的脸青红交加:“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叶緋霜坦然说:“自从知道你是高同知府上的三姑娘后,我就知道你的想法了。” 气恼、尷尬、不甘诸多情绪堵在心头,哽得高萱难受死了。 她重重喘了好几息,声音有些嘶哑扭曲:“那你刚才在外边怎么不直接说出来?让我丟脸你不高兴吗?” “只要你不嫁我爹,我们之间就没有衝突,我让你丟脸干嘛?” “我之前看不起你,你不怨恨我?” 叶緋霜说:“这哪儿值当的。” 高萱却觉得对方在惺惺作態,故作大度。 她扬著下巴,说:“我二姐嫌你爹又老又病,不愿意嫁。我便去找了秦夫人,说我愿意代她嫁,秦夫人同意了,我是自愿嫁给你爹的。” 高萱知道现在聪明的做法应该是:把一切都推到秦夫人头上,对这位郑五姑娘说自己和二姐一样,是被秦夫人逼的,不是自己想攀高枝,给人留个“安分”的好印象。 但她偏不想那么说。 谁知,这位郑五姑娘既没有嘲讽她,也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认真道:“人各有志,嫁高门是你的志向,很好啊。” 高萱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对方是真心实意地赞同自己。 “想嫁高门有错吗?我父亲想把我许配给他下边的一个九品小吏,这难道就是对的?就因为我是庶出,我就配不上好的?且不说我漂亮识趣又能干,哪怕我是个一无是处的丑八怪,我也能有一颗往上爬的心!” “嗯!”叶緋霜点头,“凭什么男人向上爬就是有志向,女人向上爬就是不安分呢?男人可以拼搏,女人也可以为自己爭取。” 听到这话,高萱只恨杯子里的是菊茶,而不是酒。 酒逢知己千杯少,她算是遇到知己了。 她的敌意瞬间消失得一乾二净,怎么看这郑五姑娘怎么觉得顺眼。 “许多人都觉得我这样的出身,高不成低不就,嫁个小官做个正头娘子最合適了。有人喜欢过这种平凡日子,但我不喜欢。我就要锦衣玉食,我就要做人上人。” 叶緋霜看到了高萱眼中的亮光、脸上的斗志。 在这个要求女子三从四德的社会里,这种心气可太难得了。 “哪怕你嫁高门后天天哭,和数不清的人勾心斗角到心力交瘁,也没关係吗?” 高萱说:“当然没关係。我知道高门妇不好当,但我自己选的路,再难我也愿意走。” 叶緋霜说:“你很勇敢。” 高萱话锋倏然一转:“外边那两位公子,是哪家的?” “你最好不要打他们的主意。” 高萱的脸又垮了,张口欲说,被叶緋霜抢了先:“我不是觉得你不配,是他俩太难拿下了。” 高萱努了努嘴。 “对你来说有更好的路。”叶緋霜道,“明年会有一次选秀。” “皇上连春闈都取消了,还能选秀?” “是太后主持的,给宗室子弟们选,当然也会给皇上选。” 高萱將信將疑:“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 叶緋霜:“我在京城有人。” 高萱这下信了。 选秀……宗室……皇上! 她是想往高爬,但没敢想这么高,做梦都没做过。 叶緋霜说:“既然你想嫁高门,那不妨就嫁到最高的那扇门里去。” “说得对!”高萱用力咬了咬牙,“多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会好好准备,倘若我能成,以后加倍还你。” 第109章 抢媳妇 腊月初十是个黄道吉日,宜乔迁。 於是叶緋霜和爹娘在这天,搬到了四房的主院里。 郑涟和靳氏当年就是从这院子里迁出去的。现在回来,都认不出这院子了。 因为秦氏住进来后,把这里整个重装了一遍,弄得和仙宫似的。 名字也改了,叫玉琅阁。 从这名字就能看出这院子是多么的富丽堂皇。 一群落梅小筑的下人看著雕樑画栋的玉琅阁,嘴巴都合不上了。 “姑娘,这院子得有十个落梅小筑大吧?”小桃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几间上房都重新布置了,把秦氏母子以前用的物件都收拾了,换上了新的。 房间里地龙醺暖,香薰繚绕,没有丝毫冬天的潮湿阴寒。 叶緋霜和靳氏坐在窗下的炕上,一起理丝线。 郑涟半靠在床上,拿了本书在看。 小桃和几个小丫鬟在廊下烤火,炭盆里时不时传来栗子的爆裂声。 有小廝在院子里堆了个大雪人,抢了两个熟栗子当眼睛,被小桃追得满院跑。 在纷纷扬扬大雪中,新年的气氛越来越浓。 郑府逐渐热闹起来。 不光一直在外行商的五老爷一大家子回来了,就连三老爷郑侍郎也快回来了,看望中风瘫了的老母亲。 叶緋霜也很忙,各个铺子、庄子的年帐送过来了。 平时她看看味馨坊和素锦的帐本还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她脑子瞬间就糊了。 幸好三伯母卢氏给她派来两个帐房先生,叶緋霜才將將把这繁杂的帐目给弄明白。 张庄村別院大管家石杨带著他的儿子们来送年礼。 一共有五车,三车是给郑府的,一车是单独给四房的,还有一车是张庄村的村民们凑给叶緋霜的。 叶緋霜让石杨把她早就准备好的粮食、布匹、菜肉、种子装了两车,带回张庄村分给大家。 这也是叶緋霜第一次见石杨的另外两个儿子,也就是铜宝和小桃的两个哥哥——金宝、银宝。 看著是两个憨厚朴实的汉子,没有铜宝机灵,面对叶緋霜时很紧张。 叶緋霜单独准备了一份年礼,让铜宝送到住在南山脚下的邱举人家里。 等他们走了,叶緋霜问小桃:“你三个哥哥分別叫金宝银宝铜宝,你以前叫什么宝?” 小桃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说。 叶緋霜微微瞪大眼:“你不会叫铁宝吧?” 小桃跺了跺脚:“姑娘討厌!什么铁宝,难听死了!人家叫猪宝!” 叶緋霜:“……比铁宝好听吗?” 小桃红著脸鼓著嘴巴,扭头走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不过叶緋霜一说带她上街玩,她就又好了。 叶緋霜先去了味馨坊。 味馨坊的年帐也做出来了,利润比去年翻了一番,大家都很高兴。 “幸好现在不受那个翻五番的条件限制了。”绿蕊心有余悸,“否则咱们这铺子怕是要保不住了。” 在味馨坊做了快一年,绿蕊已经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当初秦氏倒台后,四房的下人们都被发卖了。 幸好五姑娘提前和三夫人打过招呼,没让她落到人牙子手里,还让她来味馨坊当二管事,做她最拿手的点心。 绿蕊想起当初四夫人让人打自己手心三百下,要不是那件事,她怎么能认识五姑娘,又怎么有如今的际遇呢? 真是福祸相依。 叶緋霜给了大家赏钱,又去了素锦。 素锦新开不久,目前还没回本。 叶緋霜不著急,钱嘛,慢慢赚。 周娘子现在就住在素锦后院里,她孤身一人,无夫无子,叶緋霜说她可以去味馨坊找绿蕊她们一起过年。 周娘子笑道:“正是呢,我已经和绿蕊姑娘她们说好了,一起守岁。” 叶緋霜又去看了桑彤姐弟。 自从有了寧衡的关照,二人就从醉红尘搬了出来,赁了个小院子住。 虽然还没放良,但已经在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叶緋霜陪清溪玩了一会飞鏢,对桑彤说她年后可以去四房的一家香料铺子做工。 叶緋霜最后去了璐王府。 璐王府什么都不缺,於是叶緋霜给璐王妃带了好几盒新做的点心。 寧衡一脸菜色,一看就挨骂了。 叶緋霜问怎么了,寧衡说他想去冬猎,但母妃不同意。 叶緋霜说:“你去年冬猎魘著了,把王妃嚇坏了。” 寧衡还想起自己魘著的时候差点把叶緋霜掐死……顿时更悻悻了,不敢提了。 叶緋霜不忍看大徒弟这倒霉相,说:“要不咱俩去南山跑一圈马?” 寧衡眼睛瞬间就亮了。 一听跑马,璐王妃也来劲了:“我也去。” 寧衡惊了:“母妃,你会骑马?” 璐王妃白了他一眼。 等出了城上了官道,寧衡总算知道他母妃为何如此蔑视他了。 他是三个人中最菜的。 早知道叫上父王了,父王不如他,可以用来垫底。 叶緋霜也著实被璐王妃的骑术惊艷到了。 不是闺阁千金骑马踏青那种悠然的骑法,而是大开大合,纵马疾驰。 仿佛她所在的不是城外的官道,而是漠北辽阔的苍茫草原。 叶緋霜想起来了,璐王妃出身陇西李氏。 这个家族世代镇守西部边陲,和镇守北地的谢家一样,是武將世家。 虽是將门之后,但璐王妃这么多年竟从未骑过马?否则寧衡为何不知道? 下马后,璐王妃说:“我可不光会骑马。” 话音刚落,她挥拳打向叶緋霜:“看招!” 叶緋霜立刻反击。 寧衡目瞪口呆地看著二人从赤手空拳,到一人一根树枝。 他师父明显把树枝当枪使,他母妃……好像当的是刀? 过了一会儿,璐王妃率先败下阵来,摆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 叶緋霜立刻扔了树枝,扶住她。 “王妃好厉害。” 虽然璐王妃招式有些生疏,但能看出来,是自小就练的童子功。 “多少年没练了,都忘得差不多了。”璐王妃很累,也很亢奋。 她感觉锈了许多年的骨头都活泛了。 寧衡奔过来:“母妃,我怎么不知道你会骑马,还会用刀?” 璐王妃轻哼一声:“你不知道的多了!” 叶緋霜想起陈宴说过的,璐王曾被先帝议储,给北地战场运送过粮草,还剿灭过一窝山匪。 但现在成了个神神道道的道士。 璐王妃骑术、刀法皆精湛。 现在成了个大门不出、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贵妇。 他们是自愿如此,还是被迫的呢? 叶緋霜不得而知。 璐王妃忽然笑著说:“霜霜,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如果让你捨弃一身武艺以及以后再也不能骑马,以此来换取和陈三郎廝守终身的机会,你愿不愿意?” 叶緋霜毫不犹豫:“我不愿意!” 她回答得太快,璐王妃都震惊了。 她笑得咳了两声,说:“我愿意。所以,不必为我惋惜。” 叶緋霜说:“璐王殿下值得。” 璐王对璐王妃有多好,有目共睹。 他一生只此一妻,没有侧妃没有侍妾。对王妃既有宠爱,也有敬重,更有倾慕。 他没有辜负璐王妃为他做出的牺牲。 璐王妃眨了眨眼:“难道陈三郎不值得吗?” “不值得。”叶緋霜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我为他扔掉我手中的枪。” 璐王妃望著她的目光莹润生辉,既慈爱又喜欢。 她握著叶緋霜的手,无比诚挚地问:“霜霜,你不要嫁陈三郎了,你给我当儿媳妇吧,好不好?你想多自由,我们家就让你多自由。” 第110章 爭姑娘 寧衡大惊失色。 父王母妃的確早就说过,年后要张罗著为他选世子妃了,但没说能选师父啊! 师父是用来孝敬的,哪能娶呢? 他不能再欺师灭祖了啊! 寧衡正准备表態,却听他师父道:“谢谢王妃的抬爱,我和世子不合適呢。” 璐王妃:“唉,就知道你看不上这个笨蛋。” 寧衡挠头:“……其实也没有很笨吧?从小到大嬤嬤们都夸我聪明啊。” 不远处有一条河,叫南山涧,接著滎阳城的护城河。 冬日,河水结了冰。 叶緋霜挑了处位置,把河面凿开一个洞,捞鱼。 璐王妃和寧衡也兴致勃勃地参与。 最后璐王妃捞了一条,叶緋霜捞了四条。 寧衡一条没捞到,还把冰面压塌掉了进去。 璐王妃扶额嘆息:“你说说,你还不笨么?” 寧衡悻悻不敢反驳了。 冬天的河鱼很鲜美,叶緋霜把其中两条烤了给郑茜静吃,剩的两条给爹娘煲了汤。 转眼到了除夕这天。 按照大昭的传统,除夕晚上,百姓们会上街驱儺。 也就是大家戴著面具唱歌跳舞、舞龙舞狮,进行一些比较热闹的活动,营造出欢乐喜庆的氛围。 郑茜静感觉自己身体最近不错,嚷嚷著要参加驱儺仪式,她还没看过呢。 叶緋霜陪她上了街,带著月影和小桃。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 孩子们乱跑,到处都是爹娘们的吆喝声。 什么二臭、大锤、铁根儿、狗丫…… 小桃又想到了姑娘给自己取的“铁宝”。 她问:“姑娘,你有没有小字?以前养你的老爷怎么叫你?” “就叫我霜儿。” 不过,前世的陈宴倒是给她取过个小字——霏霏。 她本以为是“緋緋”,陈宴说是“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霏霏。 她不理解明明是一样的读音,为什么要选不同的字。 陈宴说:“我叫你的时候,旁人都以为是緋緋,但我叫的是霏霏。这是只有我和你知道的秘密。” 叶緋霜还是有点懵,她没文化,理解不了读书人的深意。 但既然陈宴说是霏霏,那她就叫霏霏。 天还没黑,四人先去了万福居吃饭。 作为滎阳最大的酒楼,万福居今晚宾客盈满,雅间都没了。 她们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 “明日的家宴,四叔和四婶能参加吗?”郑茜静问。 “能。”叶緋霜点头,“我爹身体好了不少,可以出席了。” 郑茜静笑弯了眼:“太好了,那可就热闹了。三叔回来了,五叔一家子也回来了,什么时候我爹和七叔也回来,一大家子就圆满了。” 叶緋霜想起她五叔那妻妾成群的一大家子,不由得嘖嘴:“五房的人可真多。” 郑茜静:“五叔就这毛病。” 她们这位五叔文不成武不就,但有个经商的好脑子。 常年奔波在外,银子流水一样地赚,小妾也流水一样地收。 小桃低声说:“我听说五老爷新收的十六姨娘好像……和我们姑娘同岁?” 娶妻要等人姑娘及笄。 纳妾就没那么多讲究了,看上就收。 有些老爷就好幼齿,专收些小丫头,真是一树梨压海棠。 郑茜静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搓搓肩膀:“五叔真是,唉……” 她们做晚辈的不能说长辈,但表达不满还是可以的。 郑茜静一直都不待见她这个五叔。 叶緋霜忽然想起,前世陈宴修律的时候,其中一条就是,將“奸幼女罪”的幼女年龄从十岁升到了十三岁,处罚也从流放上升到了绞刑。 更多的小姑娘得到了保护。 这一世,春闈取消,陈宴出仕的时间推迟了,那新律问世的时间肯定也要推迟了。 忽然,旁边那张桌子的一个男人神神秘秘地说:“哎,你们听说那『两凤爭凰』的故事没?” “啥故事?赶紧讲讲。” “难道是哪两家的郎君抢姑娘了?” 一开始说话那人一拍桌子:“哎,对了!这其中一个是晟王府的七公子,另外一个是潁川陈氏的三公子。” 四个小姑娘齐齐看向了说话那人。 “就前几天,博陵的一个地方官犯了事,被抄了家,女眷没为官奴婢。晟王七公子看上了那家的一个小女娘,把人捞了出来想带回晟王府,却被陈三郎当街把人抢了。” “誒,我上个月还远远见过陈三郎呢,看著可有仙气的一个人,不像好女色的啊。” “嗐,他们那些世家公子哪个不是人模人样的?背地里玩什么你知道?我还听说啊,那小女娘和陈三郎是打小的交情,所以陈三郎才赶去博陵英雄救美,据说差点用剑抹了晟王七公子的脖子!” “感情那小女娘是陈三郎的心上人?” “不然呢?” “那小女娘莫不是个天仙?” 一开始说话那人喝了口酒,点头:“说是博陵第一美人,倾国倾城!” “嚯!那和陈三郎才子佳人啊!” “哎不对啊,陈三郎不是和咱们滎阳郑家的姑娘有婚约吗?” “有婚约也不妨碍纳妾啊。那小女娘都是个官奴婢了,只能给人当妾了啊。” “陈三郎还真是有情有义。” 除了叶緋霜,其它三个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小桃的脸鼓得像是河豚:“陈公子怎么能这样呢?” 郑茜静:“这中间肯定有隱情。” 月影:“陈三郎不是这种人。” 叶緋霜看著这三双眼睛:“你们看我干嘛?吃饭呀。” 小桃:“姑娘你还有心情吃饭?陈三郎都要纳妾了!” “他纳妾我就不吃饭了?”叶緋霜乐了,“那他要是像五叔那样纳几十个,我不得饿死了?” 小桃知道,男人们,尤其是高门大户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 很多郎君十三四岁时,家里就给安排通房丫鬟了。 有的正妻过门时,庶子庶女都好大了。 但她就是觉得,陈三郎不该是这样的人。 她家姑娘还没嫁过去呢,他怎么能先纳妾? 那他以后会不会宠妾灭妻? 小桃有点幻灭了。 陈三郎明明和他家姑娘很好的啊。 他怎么能为了旁的女娘,这样呢…… 郑茜静说:“回头我让人去打听一下。” 不用打听叶緋霜也知道那位姑娘是谁。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对方应该叫,赵芳菲。 前世,她知道那是位家里犯了事的姑娘,被陈家捞出来后,就一直借居在陈家。 但是她不知道,竟是陈宴当街抢回去的。 第111章 攀住他 陈宴在陈家老宅的院子,叫“客居”。 所有初次听到这个名字的人都很疑惑。 这是陈家啊,三公子是这里的主人啊,怎么能叫“客”呢? 他们三公子解释说,世人往来皆是客,他亦是这繁华红尘的匆匆一过客。 客居的前院种了数亩白梅。 腊月二十这天,落了雪。 陈宴还记得去岁今日,也落了雪。 他踏入落梅小筑,恍惚一瞬,看见了红梅树下的红裙姑娘。 那姑娘纤瘦、羸弱,容色衰败,仿佛在迅速凋零。 陈宴回到桌边,想把那个病容憔悴的姑娘画下来。 可是脑中云雾繚绕,明明有个影像,却怎么都凝不成形,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最后落笔,写了“前世债”三个字。 陈宴是个非常讲究逻辑的人。 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他不会轻易推翻自己的论断。 他依然对“前世”持保留態度。 她不愿承认,他便自己悟。 如果前世真的存在—— 那叶緋霜这般疏远自己,死活不想嫁自己,很大可能是因为前世的自己和她產生了较大的矛盾。 陈宴对自己还算了解,虽然不敢自称为君子,但起码不是小人。 他不会做出违背人伦道义的事情。 如果前世他和叶緋霜退了婚,那之后就不会有交集,也不会產生纠葛。 所以,前世他们的婚约一直都在。 他是个守约之人,既然接受了婚约,就一定会履行。 他一定娶了她。 那么矛盾就发生在婚后。 妻子,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哪怕不爱,也得敬。 他一定会尊敬他的妻子,给她世家妇该有的体面和尊重。 这世上,绝大多数夫妻间的矛盾有两个来源—— 一是贫贱。 二是偏房。 陈宴划掉了“贫贱”,盯著“偏房”看了半天,俊挺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会吧?”他喃喃,“难道我纳傅湘语为妾了?” 如果只是纳了妾,不至於被她骂“狗男女”。 难道他宠妾灭妻了?! 陈宴被这个假设震惊了。 但又觉得,他的人品、陈氏的家风在那儿,他不至於犯这种混。 院中传来脚步声,陈宴把纸丟进了火盆里。 情况最坏就是宠妾灭妻了,让他的妾侵占了她身为妻子的权力,所以她失望伤心,不想嫁他了。 绝对不会有更过分的行为了。 陈宴觉得其实还是可以弥补的。 大不了这一世他不纳妾就是了。 不对,什么叫“大不了”?他本来就没想过纳妾。 时至今日,他一个通房都没收过。 有个族弟和他同岁,庶长子都两岁了。 不是,他怎么能纳傅湘语为妾呢? 他又不喜欢她。 他连她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 陈宴捏了捏眉心,感觉自己非常的不可理喻。 锦风在外头轻轻敲门:“公子,赵姑娘求见。” “她有什么事儘管去找我母亲。” 冷冰冰的一句话,锦风瞬间知道自家公子心情不佳。 他声音放低了:“赵姑娘说又梦到了被抄家的情形,梦中鬼怪横行,她惊著了,怕得厉害,所以想见公子。” 少顷,房门开了。 他家公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公子,您去……” 陈宴递过来一张纸。 锦风打开一看,是一张钟馗画像。 “拿去贴上。” 房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锦风摸摸鼻子:“这……管用吗?” 他家公子没有感情的声音隔著门缝传来:“见我就管用了?” 锦风灰溜溜地去了。 窗外的雪更大了。 下人们在白梅树上掛红布条、红灯笼、祈福带等等,远远望去,红色点点,很像落梅小筑后边那片红梅林。 过了几天,陈宴再次去了静心堂。 陈文益先说:“晟王府七郎已经无碍,你下手有点狠了。” “他不放人。” “这事到底是我让你去办的,不怪你。若不是你,也没人能从那混世魔王手里把人弄出来。那七郎是个混不吝,我岂能让人落他手里?” 陈文益嘆了口气:“我与赵老毕竟是旧识,他家落了难,男丁是救不了了,只能救个女娘了。” 陈宴:“祖父大义。” 陈文益笑了一下:“说起来,这赵三娘和你还是旧识呢,你小时候还从河里捞过她,可记得?” “完全不记得。” 自小,他就见过掉河里、从树上摔下来、从台阶上滚下来、从马上栽下来的各种姑娘……他都数不清自己救过多少个。 陈文益轻哼一声,瞬间变了脸:“重阳过后,你又在滎阳?” “是。” “见了郑氏女?” “是。” 陈氏家规:屡教不改者,殛罚倍之。 於是陈宴挨了十二鞭。 他认了错,但没说会改。 意思就是,但凭处罚,下次还敢。 在静心堂面了两天壁,陈宴自己走回了客居。 刚迈过门槛,就倒在锦风身上,不省人事了。 很快,整个陈府都知道,三公子病了。 很严重,昏迷不醒,高热不退,还吐血。 赵芳菲也听说了。 她的丫鬟新雨立刻说:“姑娘,你赶紧去看看陈三郎啊!” 赵芳菲失落地说:“自打我来了陈家,他一次都没见我。” “他得避嫌啊,这是为了姑娘的清誉著想!陈三郎对姑娘有意,此时趁著他生病去探望,名正言顺。” 赵芳菲纤长的睫羽眨了眨,有些不確定:“他真对我有意?” 新雨说:“不然他为何要赶赴博陵,把姑娘带回来?还把奴婢一起捞了出来,不就是怕姑娘日后孤苦无依,好和您做个伴儿吗?他为您还不惜和晟王七公子起了衝突,三郎对姑娘之心,日月可鑑。” 赵芳菲捏紧帕子:“那我去看看他。” 到了客居,下人们说公子醒了,夫人在里边。 赵芳菲不敢进去了,说自己在外边等一等。 她隱隱约约听见了屋內传来的说话声。 陈夫人在哭,埋怨道:“就为了一个小姑娘,你就愿意受这么重家法?” 陈宴的声音又哑又轻:“是儿不对。” 赵芳菲愣住。 陈三郎是因为受了家法才生病的?而受家法是因为她? 是了,他为了她和晟王七公子当街动手,陈家人不可能不知道。 陈夫人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听我和你祖父的话?” 陈宴咳了两声:“儿想娶她。” 赵芳菲捂住嘴,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娶她? 她已经是个官奴婢了,给人做妾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陈三郎竟然想娶她? 陈夫人又气又心疼:“你怎么就认定她了呢?” “儿对她不住,得弥补。” 前世的债,这一世得还。 赵芳菲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幼时那场意外,怪她。是她太贪玩,非要大冬天在河上溜冰,才掉了下去。 还是路过的陈三郎把她救起来的,否则她命都没了。 她冻坏了,大病一场,还落下了病根,每到冬天就要咳。 陈三郎已经救了她的命了,没想到他却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没有及时把她救起来,以至她落了病根。 他竟一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觉得对不起她,还说要弥补她。 寒风凛冽,赵芳菲心里有那么一块是暖的。 家没了,但她以后还有依靠。 她遇到了一个这么好的郎君。 她会好好攀住他的。 虽然她只能做妾,但他有娶她做妻这份心,就够了。 第112章 她是神 小桃不知道她家姑娘心怎么就这么大。 陈三郎都要纳妾了,姑娘竟然还欢天喜地搁这儿玩呢? 算了算了,她急也没用。 小桃也戴上面具,玩去了。 人太多,叶緋霜和小桃很快就被衝散了。 不过她们已经约好了,玩够了就各自回府。 驱儺大队里的人都戴著面具。 戴鬼怪面具的人扮演妖祟,谁都可以象徵性地打两下,得一个除祟的好兆头。 走著走著,叶緋霜发现不远处一个地方特別热闹,也凑过去看了看。 走近了,才见一个戴著財神面具的人坐在房顶上,正往下边撒钱呢。 有铜板,还有银錁子和碎金子。 大傢伙一边嚷嚷著“財神爷显灵了”,一边疯狂捡钱。 本来就热闹的气氛更加红火了。 叶緋霜眼前一闪,下意识抬手一抓—— 竟是一个比她手掌还大的金元宝。 察觉到身后有人,她一转身,发现竟是那屋顶的財神爷。 叶緋霜举了举金元宝:“给我的?” 財神爷连连点头。 財神爷的面具笑眯眯的,特別喜庆。 叶緋霜眨了眨眼:“你是……” 財神爷绕著她转了两圈:“你猜。” 这声音刻意压低了许多,但叶緋霜还是听了出来。 “萧序。” 財神爷把面具掀开,果然是那张风华绝代的脸。 “阿姐!” 大半年不见,他长开了一点,更好看了。 萧序黑润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小声问:“阿姐,这段时间我没来找你,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当然不会。” “我早就想来的,但是……”他顿了一下,又开开心心地说,“阿姐,这次我不会走了,我要一直陪著你!” 离得近,叶緋霜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第一次在船上见他时,就有这个味道,现在好像更加浓郁了一点。 “你生病了吗?”叶緋霜问。 “现在已经好啦!”萧序不怎么在意自己身体的样子,“阿姐,今晚是除夕,你可以再为我做一碗麵吃吗?” 前边就是清平坊,素锦离这里不远。 “以前,你阿姐会为你做面吃吗?” “嗯嗯!” 叶緋霜带著他往清平坊走:“可以呀,什么面?” “清汤麵。” 叶緋霜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见面她就断定,这人绝对是富养出来的。 那他阿姐也该是富家千金啊。 两人怎么会在除夕夜吃清汤麵呢? 见她看自己,萧序朝她笑得光彩夺目。 哦,对,叶緋霜想起来了,他在他阿姐死后就神智不正常了。 把山珍海味记成清汤麵了? 素锦里还有几个打杂的人在,叶緋霜没让他们忙,自己去厨房拿白菜和鸡蛋给萧序煮了一碗麵。 叶緋霜晚上吃得很饱,就不加餐了,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 萧序吃麵不是吸溜著吃,而是夹住麵条,一圈一圈地转筷子,把麵条缠到筷子上之后放进嘴巴里。 叶緋霜笑起来:“我吃麵也是这样吃。” 萧序说:“就是阿姐你教我这样吃的呀。” 叶緋霜逗他:“那我还教了你什么?” “走路,吃饭,读书,写字,练武,钱。” 叶緋霜懂了。 合著这人是他阿姐带大的。 姐弟两人相依为命,感情肯定深厚,难怪他阿姐一死,他就精神错乱了。 “你多大了?”叶緋霜问。 “过了今晚十六。” 他阿姐能教他那么多,应该比他大一些……如果活著的话,二十左右? 反正不会大很多,毕竟还是陈宴的心上人。 “你阿姐应该很优秀吧。” “我阿姐特別厉害!”萧序双眼放光,满脸的与有荣焉,“世间没有比她更厉害的人了!优秀不足以形容她,她就是……” 萧序想了半天,想出一个炸裂的字眼:“神!” ……这么厉害是怎么被陈宴杀了的? 这话有点扎心,叶緋霜不好问。 她觉得应该是萧序记忆的美化。 他和他阿姐的感情本来就深,对方一死,最先忘记的就是对方的缺点。 然后在日夜不休的思念中,愈发觉得那个人好,就有些神化对方了。 叶緋霜觉得,要是和自己多接触接触,萧序很快就能认清现实——自己根本不是他阿姐。 毕竟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可不是神。 萧序吃完面,还想跟著叶緋霜回郑府。 被叶緋霜义正言辞地给拒绝了。 带个外男回家,她真是別想活了。 府里各院都燃著大火堆,还在噼里啪啦地放爆竹。 叶緋霜没守岁,回房睡觉,毕竟第二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是元日,起来换了桃符,给爹娘拜了年,一行人一起去鼎福居。 郑老太太瘫了,所以眾人就在院中给她磕头拜年,不必进房间去看她不体面的样子。 家宴她自然也不会参加,所以坐主位的是时任工部侍郎的三老爷。 三老爷名唤郑尧,身材不算高大,很精瘦,但常年浸淫官场自带一种威仪气度,让人不能小覷。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五老爷郑丰。 郑丰人如其名,不光在生意和小妾上收穫颇丰,在体態上也是。 膀大腰圆,油光满面,笑呵呵的,感觉褂子一解就能立刻扮演弥勒佛。 看来只要吃得好,哪怕常年奔波在外,人也不会消瘦。 叶緋霜打量別人的时候,也注意到了有人在打量自己。 一抬眼,和她四姐姐郑茜霞对上了。 她朝郑茜霞抿唇一笑,郑茜霞也回笑了一下,不过她的笑看起来有点怪。 对於郑茜霞,叶緋霜的印象还挺深的。 她是五房的庶女,一个姨娘生的。 五老爷姨娘太多了,没有特別受宠的,连带著庶子庶女们存在感也不强。 前世,郑茜霞给郑茜媛做跟班,虽然她比郑茜媛大。 郑茜媛经常命令郑茜霞来欺负叶緋霜。 一开始,郑茜霞脸上还有歉意与愧疚。 后来,就没了,变成了兴奋和恶毒。 她开始主动帮郑茜媛出谋划策,怎么虐待叶緋霜。 有一次,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猫刑”,鼓动郑茜媛在叶緋霜身上试。 叶緋霜当时嚇得跑了,她们在后边追她。 她撞上了陈宴,陈宴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哭哭啼啼地说她们要给她用猫刑。 郑茜霞和郑茜媛当然不会承认。 陈宴警告了她们,她们没敢再打这个主意。 叶緋霜当时是真的被嚇坏了,哭得厉害。 陈宴说,她们只是在嚇唬她,不敢真的给她用猫刑。 她说她们敢,她们总是欺负她,什么法子都敢用。 陈宴摸了摸她的头,说:“等你嫁给我,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叶緋霜说:“我一直盼著呢,可日子过得好慢。” 陈宴当时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得特別好看。 后来,陈宴告诉她,她离开郑府后,郑茜霞就成为了新的被欺负的对象。 没多久,郑茜霞就死了。 听说郑茜媛她们用她试了那个猫刑,她没能从那个麻袋里活著出来。 第113章 去探病 大年初二,开祠堂祭祖。 小桃一大早就给叶緋霜带来一个桃色消息:五老爷昨晚新收了十七姨娘。 是昨天家宴上给五老爷斟酒的婢女。 叶緋霜无语地笑了,昨天在院子里给老太太磕头拜年的时候,五叔哭得可惨了。 那叫一个捶胸顿足、哭天抢地,还扇了自己好几个嘴巴子,怪自己没能在母亲生病前赶回来,只盼著以后能在母亲病榻前尽孝。 看著好一个大孝子,哭得都快厥过去了,好不容易才被几个小廝搀走。 合著晚上就洞房烛去了。 昨天家宴,妾室不能上桌。但今天祭祖,妾室得来。 毕竟进了郑家门,就是郑家人了。 叶緋霜看著五婶康氏身后跟著的那一长串女人,眼皮子都抽了抽。 郑丰虽然有十七房姨娘,但不是每一个都在的。 有的打发了,有的送人了,有的死了,带上昨晚新收的目前一共是八个。 叶緋霜看见了那个据说和自己同岁的十六姨娘。 娇娇小小的,比自己矮了一截,深深低著头,叶緋霜没看到她的脸。 察觉到一束犀利的目光,叶緋霜转头一看,见是郑丰的二姨娘。 前世对五房的了解实在有限,叶緋霜回去后让小桃打听了一下。 小桃很快就带了消息回来,原来这二姨娘以前是郑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因为长得好,被郑丰看上了。 郑老太太索性就成全了一桩美事,把这丫鬟给了郑丰。 “当时,五老爷和五夫人可新婚没几天,老太太就把二姨娘给了五老爷。”小桃嘖嘖嘴,“这不是给五夫人添堵吗?难怪五夫人和二姨娘一直不对付。” “是老太太的丫鬟啊,难怪那么凶巴巴地看我。” 想必,这二姨娘已经知道自己在郑府的事跡了。 既然她是老太太那边的人,那和自己就是敌对阵营。 小桃又说:“二姨娘早就不受宠了,可她去年给五老爷生了儿子,又风光起来了。” 难怪今天看那二姨娘打扮得珠光宝气的,都压过五婶了。 她五婶的日子也是真挺不容易的。 接下来几天,族里一直来人拜年。 四房去年支棱起来了,来拜年的人也就多了。 叶緋霜感觉自己变成了个稀罕物,因为那些长辈们特別爱摸她的头。 后来她才知道,族里的长辈们觉得自打她回来后,四房的日子就好了,她是个特別有福的人,摸摸她能沾点喜气。 五婶康氏来找靳氏哭诉的时候,叶緋霜主动把手递了过去:“五婶摸摸霜儿的手吧,別人都说霜儿有福气,五婶摸了,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康氏心下一酸,搂著她嚎啕大哭。 哭过之后继续和靳氏抱怨:“我哪里对不起他?他生意做得大,家里的事不都是我打点的?他在外辛苦,我在家里就轻省了?我劳心劳力,他便嫌我又老又丑,一房一房地抬人……” “那么些人,有几个省心的?全都眼巴巴地盯著我这位置呢。秋扇那个小蹄子,仗著自己新得了个儿子,神气得不行,事事都要压我一头。” 康氏哭得厉害,靳氏听著听著也跟著一块儿哭。 有些话靳氏不乐意污叶緋霜的耳朵,打发她出去玩。 过了初十了,街上的铺子们早就开门了,叶緋霜准备去自己的铺子里看看。 在大门口撞见了杜知府,身后还跟著邱捷。 第114章 她不配 叶緋霜没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位闺阁少女。 她的脸颊立刻飞上两抹红霞,並且蔓延到了脖颈。 她小声道:“三伯母,您说什么呢……” 卢氏拍拍她的手:“你別怕羞,这话本该你娘和你说,但你娘性子太面了,等她和你说,黄菜都凉了。去了陈家,你私底下和陈三郎说就是,委婉点,他能明白你的意思。” 叶緋霜佯装羞涩,跑出了卢氏的房间。 孩子?她前世跟陈宴在一起十一年都没生孩子。 她也和陈宴说过,自己一个人在那个小院里,太寂寞了,有个孩子陪陪她会好很多。 但陈宴说,他不想要,他不喜欢孩子。 他不想,叶緋霜也没办法。 想想也是,自己一个外室,要什么没什么,孩子生下来也是平白跟著她受罪,何必呢。 后来和陈宴闹掰,这事就更没下文了。 去潁川探病的事安排了起来。 郑茜静陪叶緋霜一起,由五老爷郑丰送她们去。 还有靳氏和几位族叔。万一陈宴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得和陈家商量这桩婚约该怎么办。 同时还有几位族中的兄弟,都是在族学里和陈宴认识了的。 除此之外还有两人:傅闻达和傅湘语。 傅闻达去看陈宴天经地义,傅湘语就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了。 但是她心仪陈宴又不是什么秘密,所以也没人说什么。 几位姑娘坐一辆马车。 叶緋霜面容恬淡,郑茜静隱有愁態,傅湘语心神不寧、屡屡垂泪。 看起来,傅湘语才是那个和陈宴有婚约、並为未婚夫提心弔胆的人。 郑茜静忍不住小声问叶緋霜:“你就一点都不忧心陈三郎?” 叶緋霜说:“他肯定没事的。” 前世,陈宴也当街抢了人,想必也挨了这顿家法,后来不是好好活了那么些年?病根都没留下。 傅湘语忽然瞪向叶緋霜:“都说他病得凶险,命悬一线。你还这般悠然,简直就是没心没肺!” 自打去年鼎福居那事后,叶緋霜就和傅家兄妹撕破脸了。 只是过去这大半年,这对兄妹一直夹著尾巴做人,没和她產生什么齟齬。 但这並不代表叶緋霜忘了他们,更不代表她会放过他们。 叶緋霜嗤笑:“像你这样天天哭,他就能好了?你还教训起我来了,你拿什么立场教训我?” “你也和陈三郎认识很久了,但凡你对他有情,你就不该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还和人说说笑笑。” “这次去探望他的哪个不认识他?照你这么说大家都该哭?让旁人看见,还以为我们这是个送葬队伍呢,你別把他再给哭走了。” 傅湘语怒从心头起,厉声斥道:“你还敢咒他!叶緋霜,你別太过分!” 叶緋霜看向郑茜静:“二姐姐,你见过那位赵三娘吗?” 郑茜静摇头:“没有。” “那这次去了,我定要见识见识,到底是怎样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竟然把他陈宴都迷得神魂顛倒,为她不惜受了家法。” 郑茜静说:“我著人打听了,那『博陵第一美人』的称號,还真不是空穴来风,还真有不少人那么说。” 傅湘语心头的怒火一下子退了,转为了几乎要將人淹没的酸楚。 “赵三娘现在寄居在陈府。救美的英雄,落难的美人,真是好一段佳话。不知道陈三郎在享受第一美人陪伴的同时,能不能记起遥远的滎阳还有一位傅姑娘,要为他把眼哭瞎了呢。” 傅湘语听懂了叶緋霜的意思——说她自作多情,说她不配。 是了,哪怕陈宴再不喜欢,叶緋霜是他未婚妻。 赵三娘和他没婚约,却是他救回去的心仪之人。 她们都和他有关係,偏她没有。 她连为他哭都名不正言不顺。 她又气又恨又酸又妒,情绪激烈翻涌,牙关打颤,浑身发抖。 但她不敢再说更过分的了,去年叶緋霜在鼎福居杀人的样子,她现在想起来都还后怕。 队伍在一座驛站停下,大家准备休整。 傅湘语从马车上跳下来,捂著脸跑进了驛站里,嚎啕大哭。 傅闻达立刻跟上妹妹。 以为她是太担心陈宴了,傅闻达安慰她说:“我打听了,陈宴情况没那么糟,你別太担心。” 傅湘语哭得伤心:“哥哥,他喜欢上了那个赵三娘,我该怎么办?” 傅闻达神情凝重。 傅湘语抽噎著说:“我不担心叶緋霜,她年纪小,粗鲁无礼,和陈公子不是一路人,陈夫人明显不喜欢她。但那个赵三娘才貌双全,还是当嫁之年,她若直接跟了陈宴,我还有机会吗?” “你和她比什么?她最多就是个妾,你难不成也要给陈三郎当妾?” “怎么可能!”傅湘语立刻说,“我肯定要给他做妻子的!” “这不就得了?外祖母劝过你很多次了,不必在意她。她家都没了,翻不了身,压不过主母去。” 傅湘语落泪不止:“可是陈宴心里有她。” 她是真的喜欢陈宴。 不光想得到他那个人,还想得到他全部的感情。 哪怕他將来三妻四妾,也希望他只爱自己一个。 傅闻达嘆了口气,摸了摸妹妹的发顶。 他不忍告诉她,陈宴那人,就不是个耽於情爱的人。 他未必多喜欢那赵三娘,同理,也未必多喜欢其它人。 另外一边,叶緋霜在和铜宝说话。 铜宝指了指队伍里的一个中年男人:“那个人是秋姨娘的哥哥。” 五房的二姨娘原叫秋扇,跟了五老爷后,府里人都叫她秋姨娘。 “他本来是马厩的杂役,后来沾了秋姨娘的光,开始跟著五老爷跑生意了。” “盯著他。” 铜宝说:“他应当没胆子对姑娘做什么。” “秋姨娘是老太太的人,难保不想拿我向老太太表忠心。”叶緋霜说,“小心点总没错的。” 铜宝点头:“是。” 叶緋霜又说:“你去牙行里雇个暗探,打听一下我五叔这两年都去了哪里做生意,做了什么生意,和什么人有交集,姨娘们都是在哪里收的。” 铜宝了解了:“只要和五房有关的,都给姑娘打听回来,是吧?” “对。事无大小,我都要知道。” 这一世她面临的形式复杂很多,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午后,天空落了雪。 雪飘扬了几天,一直到他们进入潁川城时,还没有停。 一行人进入客栈里休息。 郑丰笑呵呵地对她们说:“都好好歇歇,我们先给陈家递拜帖,再登门拜访。” 叶緋霜点头:“好。” 第115章 你来了 陈府,客居。 地龙烧得暖,整个房间如在盛夏。 甪端香炉里蘅芜香静静燃著,清雅怡人。 卢季同推门而入,卷著满身风雪,將房间里的香暖衝散了一瞬。 摘了斗篷,他朝正坐在明窗下榻上看书的陈宴走过来,说:“你倒是悠閒,可知道外边都说你快死了?” 陈宴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所以房间才烧得这么热,让他不必穿太厚的衣服压到背上的伤。 所以他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单,发也只用根髮带松松束著,整个人十足的慵懒散漫。 他单手支颐,翻过一页书,问:“还说了什么?” 听著他微哑的嗓音,卢季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怎么还烧著呢?” “已经好多了。” 卢季同乐了:“这不和我霜儿表妹卖个苦肉计?” 外头都以为陈宴这家法是为了赵芳菲受的。 卢季同和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知道真相。 陈宴道:“我自作自受,算什么苦肉计。” 卢季同脱靴往榻上一靠,热得扇扇子:“你这家法受的,倒让你把年节躲过去了。” 陈宴喜静,太热闹的环境他觉得吵。 还有什么时候比过年更热闹呢? 尤其一过年,数不清的亲戚都往他跟前凑,话说个没完,听得人耳朵都痛。 今年倒好,他一病,家宴都没去参加。 陈夫人来叫他,他说他下不了床。 “你別骗我,大夫说你没那么重。” 陈宴:“那您让大夫去家宴吧,我反正起不来。” 把陈夫人气走了,他悠悠下床,作了幅红梅图。 陈文益都有些自责了,怀疑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陈文益拉不下老脸来看这个不孝孙,但补品药材让人送得更勤了。 来探病的人不计其数,通通被锦风以“公子昏迷,无法见客”挡回去了。 所以外头传著传著,就成了陈宴快死了。 卢季同悠悠道:“郑家得了消息,也派人来探病了,你见不见郑家人?” “不见。” “万一来的是我霜儿表妹呢?” 陈宴翻书的手一顿,说:“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你都快死了,她怎么著不得来见你最后一面?哪怕她不愿意来,四老爷夫妇也得让她来。她那么孝顺,会不听她爹娘的话?” 陈宴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忽然觉得外边传他快死了也挺好的。 唇角扬了一下,又被他很快压了下去,但还是被卢季同捕捉到了。 “陈三啊陈三。”卢季同嘆气,“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外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什么情况?陈三怎么了?” 下一刻,谢珩像头蛮牛似的闯了进来。 他先奔向里间,发现床上没人,又转回来,才看见榻上的俩人。 把陈宴上下扫了一遍,谢珩皱眉:“你这不是没死吗?” 卢季同:“你不是去金陵了?” 谢珩把卢季同的腿往里推了推,在榻沿大马金刀地一坐:“我这不是听说他陈三要死了,回来见一面吗?小爷当时正听小杏仙唱曲呢,一曲都没听完,小爷就往回赶了。娘的,知道小杏仙多难约吗?” 卢季同说:“让陈三给你填一首词,你拿给小杏仙唱去。任凭她多难约,她也第一个见你。” 谢珩探身捶了陈宴一拳:“死不了吧?” 陈宴声调冷淡:“死不了。” 谢珩摸著下巴,端详著陈宴的病容:“我倒是好奇那赵三娘是个何等的美人了,竟让你从寧潯手里抢人。寧潯那个色胚,不得气炸了?” 卢季同道:“你好奇,去看看不就得了?” 陈宴说:“外男岂可隨意见姑娘家。” 谢珩:“我还没说我要看呢,你这就护上了。” “不是护。人家既然住在我们陈府,我们就当保全她。她的安危、清誉、名节,都是我们的责任。” 谢珩哼哼两声,想著这人又开始了。明明就是捨不得让他看,还非得用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谢珩坐不住,说自己去拜访陈文益了。 卢季同问陈宴:“你们打算怎么安排赵三娘?” “母亲说了,给她找个好人家。高嫁为妾,低嫁做妻,全看她怎么选。” “人姑娘怕是要伤心了。” 陈宴:“这世上从不缺伤心人。” 卢季同抨击他:“无情。” 陈宴叫来一个小廝,吩咐:“你去外门那边说一声,若是郑家来人,立刻告诉我。” 到底还病著,陈宴坐了半日,就有些精神不济了。 卢季同立刻让他回床上躺著,自己出去了。 陈宴没上床,就在榻上趴下,闭目欲睡。 傍晚,赵芳菲又来了客居。 她每日雷打不动都要来,不敢白天来,也不敢太晚来,天擦黑这个时候刚刚好。 只不过她一次都没见到陈宴。 她忧心得厉害,记掛他的伤,更惦记他这个人。 其实小时候那次,倒没让她惦记什么,她只记得是一个挺漂亮的小哥哥把自己捞起来的。 还是那天在博陵,她將被寧潯那个淫棍掳去晟王府时,看见一个年轻公子打马拔剑而来,把她从寧潯怀里拽到了他的马上。 他轻易打倒了凶神恶煞的晟王府侍卫,寒剑指著寧潯,气势凛然。 赵芳菲惶恐不安的心在那一刻就安定了下来。 到了陈府,看著慈祥的陈老爷子,嫻雅的陈夫人,她觉得后半生又有靠了。 今天赵芳菲运气好,客居的下人去后边的竹林掛灯了,被她钻了空。 赵芳菲飞快走到正门口,推门而入。 她躡手躡脚地进去,终於看见了伏臥在榻上的人。 素衣散落,青丝流水一样倾泻下来。 侧脸稜角分明,面容苍白,褪去了清傲,显得脆弱了许多。 赵芳菲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勾著,走过去,在他榻边蹲下,认真打量著他。 她太紧张了,连自己还裹著斗篷戴著兜帽都忘了。 等她意识到这房间太热的时候,她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看见陈宴额头也有汗,赵芳菲掏出帕子,轻轻给他擦。 她动作很轻,一颗心砰砰直跳,呼吸也变得粗重紊乱。 陈宴察觉到了。 睫毛颤了颤,轻轻睁开眼。 又烧了起来,浑身发冷无力,头脑昏胀,视线也模糊不清,只隱约看见一个女子的轮廓。 帕子还贴在他额头上,借著幽暗的光线,陈宴看见了垂在眼前的一片红色袖角。 他开口,声音暗哑,又有点欢喜:“你来了。” 第116章 来见他 赵芳菲想说话,但是太紧张,喉咙就和被堵住了似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 “还真让卢四说对了。”陈宴的声音又轻又哑,听起来特別温柔,“我以为你不会来。” 赵芳菲想说,其实她每天都来的。 “最近好不好?”陈宴又问。 这句话一出,赵芳菲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很好,太好了,是她没想过的好。 陈家给她安排了个很好的院子,吃穿用度也好,拨给她的几个下人也没有看不起她,好好地伺候她。 赵芳菲再次用力点头。 一下子心软得不行,又酸又胀,又苦又甜。 她知道陈家人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对自己这么关照的。 不由得又想到那天他和陈夫人说的话,想娶自己,想弥补自己。 她何德何能,让他对她这么上心。 陈宴捏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划过她的袖角。 天色更暗了,刚才还能隱约看见一点红色,现在就看不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拿他送的那匹料子裁的衣裳。 前些日子又是她生辰,他派了人去给她送了生辰礼。 上次,那桿枪她说太贵重了,死活不收。 所以这次,他送了没那么贵重的——一匹红色的海棠纹月华锦。 他亲自去布庄挑的。 送礼的人回话说她收了。 有没有裁成衣裳穿?是不是这件? 陈宴说:“劳烦,你去点盏灯。” 他想看一看她。 —— 谢珩和陈文益说了一会儿话,见天色晚了,便起身告辞。 他没住陈府,嫌进出不方便,所以住在外边的客栈里。 出府时,见大门处正在吵嚷。 一位姑娘在哭著请求,好不可怜的模样。 谢珩问:“这是怎么了?” “哎呦,谢二公子。”小廝立刻拱手,“这位姑娘想见我们三公子,但是郑家的拜帖递上去了还没回信,咱们不能放她进府啊!” 见陈宴?郑家? 谢珩立刻打量著对方,心里有了答案:“难道你就是那郑五姑娘?” 傅湘语的哭声顿了一下。 转而一想,自己来看陈宴名不正言不顺,但若是借著叶緋霜的名號,说不定就能进去了。 她满心牵掛著陈宴,只想见他,別的什么都顾不得了。 傅湘语点头:“我是。” 她哀求谢珩:“公子,你就让我进去看看三郎吧,我实在忧心他,我只见他一面就好,我很快就出来……” 谢珩撇了撇嘴。 他还记得锦风和他说过,这郑五姑娘在陈三跟前很能作,又是要退婚又是不收礼的,玩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 现在听说陈三出事了,这不就巴巴儿地跑过来了?装不下去了吧? 谢珩就烦这种表里不一的人,一时间对这郑五姑娘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但她哭得又实在可怜,谢珩也不想为难个小姑娘。 况且,听锦风那意思,陈三对他这未婚妻还挺上心的。 说不定陈宴也想见她呢。 虽然对陈宴的眼神產生了怀疑,但身为兄弟,还是该助他一臂之力的。 毕竟是他陈三娶,又不是自己娶。 他喜欢就行了。 於是谢珩对那小廝道:“我带她进去,你別管了。” 这谢二公子和卢四公子一样,是自家三公子的至交好友,他都发话了,小廝当然不会再拦。 傅湘语惊喜道:“多谢公子!” 谢珩大步往客居的方向走,傅湘语连忙小跑著跟上。 而此时的卢季同,已经到了郑家一行人下榻的客栈。 进去前,卢季同从树枝上抹了把雪,在脸上使劲儿搓,直到搓得满脸通红,涕泗横流,才奔入客栈里。 “霜儿表妹!”卢季同一见到叶緋霜,就哀嚎起来,“你快去看看陈三吧!” 靳氏和郑茜静都被他这如丧考妣的模样嚇了一大跳,就连叶緋霜也惊了一下。 什么情况?难道陈宴真的不行了? “表哥,陈宴怎么了?” “他……他不行了!”卢季同擦了擦被冻出来的眼泪和鼻涕,“他一直吊著一口气,就等著你呢!” 靳氏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差点晕过去。 卢季同扯著叶緋霜的胳膊:“来不及了,你赶紧跟我去看看他吧!迟了,你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郑茜静也推她:“去,赶紧去!” 叶緋霜:“哎,不是……” “等下等下。”缓过神来的靳氏叫住了他们。 她飞快打开包袱,从里边拿出一件素白的银纹袿衣来。 “里边的来不及换了,外边用这个挡一下。”靳氏一边把叶緋霜的石榴红长褂脱下来,一边说,“要是三郎他……你不能再穿得这么艷了,不吉利。” 靳氏把素白袿衣给叶緋霜套好,又把她发间的绒摘了,只用一条青缎扎了一下。 叶緋霜:“……陈宴不是还有气吗?我就要这么一副奔丧的打扮了?” 靳氏说:“冲一衝也好。” 叶緋霜无语:“听过拿喜事冲的,听过拿棺材冲的,没听过拿未婚妻的打扮冲的,真不怕给他冲走了。” 卢季同有些想笑,但他憋住了,见叶緋霜弄好了,拽著她就往外跑:“夫人说得对,冲冲也好,说不定陈三见了你,就好起来了。” 叶緋霜將信將疑:“表哥,你在骗我吧?” 前世,陈宴一直活得好好的。 怎么这一世就不行了? 她这一世是改变了一些事情,但都是和郑府有关的,牵连不到他陈宴啊! 卢季同把自己狼狈的脸冲向她:“我都难过成这样了,会是骗你的吗?” 叶緋霜:“……也是。” 卢季同捂面大哭:“我以为我能和陈三当一辈子的好兄弟,到了七老八十依然斗嘴吵架,谁知道他竟这么早早的,就要拋下我走了……” 叶緋霜:“表哥,听起来你好像陈宴的未亡人。” 卢季同:“……” 人生如戏。 叶緋霜心情复杂地被卢季同拽著狂奔了一路。 这一世,和陈宴认识快两年了。 他的確和上一世有许多不同。 他也的確帮过自己许多忙。 如果真是最后一面,来道个別也无可厚非。 在卢季同的带领下,一路通畅地到了客居最外边一层院子的门口。 卢季同把叶緋霜往里一推:“霜儿表妹,你进去吧,穿过那片白梅林,就是他的居所了。” 叶緋霜:“你不进来吗?” 卢季同抹眼:“我要去准备他的后事。” 叶緋霜:“……节哀。” 第117章 吃飞醋 陈宴让点灯,於是赵芳菲听话地把不远处青缠枝立台上的蜡烛点燃了。 一豆火光摇曳著亮起,点亮了小半个厅室。 赵芳菲在温馨的烛光中回过头来,朝陈宴含情脉脉地一笑。 面容姣美,眼若芙蕖,一派好顏色。 她这一笑,如利刃电光直劈脑海,陈宴昏沉的脑子霎时间就清醒了。 他的声调瞬间变得冷硬又淡漠,方才说话时的温柔繾綣荡然无存。 “怎么是你?” 赵芳菲一愣:“不然该是谁?” 话落,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人闯进来,直扑到陈宴榻前,一头扎进他怀里,抱著他大哭:“陈宴,你千万不能出事啊!” 看著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女子,赵芳菲僵在了原地。 难道…… 这就是和他有婚约的那位姑娘吗? 是了,若不是她,谁还能这么大胆呢? 陈宴本就烧得体虚无力,被傅湘语这么一撞,好似有一口血涌到了喉间。 他一张嘴,还没出声,就呛咳起来。 咳嗽带动著陈伤,整个臟腑都震得闷痛。 赵芳菲心疼极了,走过去把傅湘语拽开,斥道:“你怎么这么莽撞?还嫌他不够难受吗?” 傅湘语担心了好些日子,终於见到了陈宴,情绪就有些收不住。 她没见过赵芳菲,但一猜就是她。 想到陈宴这伤就是因为她受的,又见她当真貌美,顿时又妒又酸。 转而一想,她就是个官奴婢,再好看也就这样了。 於是傅湘语反唇相讥:“他这样是谁害的,你心里没数?还说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 赵芳菲知道她是在拿婚约压自己,气得心绪翻涌。 但又想到,陈宴说过想娶自己当妻子,那自己也没比这位郑五姑娘差到哪里去。 “我寄居陈家,来看陈公子天经地义。倒是你,没见过哪家好姑娘直接往郎君怀里钻的,你又强到哪里去了?” “你……” 陈宴终於缓过了这口气,冷喝一声:“来人!” 锦风刚从外边回来,就听见自家公子裹挟著怒气的呵斥,急忙跑进去:“公子,怎么了?” 陈宴抬眼看向他,面容清寒,神色凌厉,用眼神在反问:你说怎么了? 锦风看著房间里的两个姑娘,目瞪口呆。 ……不是,客居那些下人都死哪儿去了?怎么让姑娘进了公子的房间呢? 不对,现在不是责怪谁的时候。 锦风忙道:“二位姑娘,请先出去吧,我们公子要休息了。” 傅湘语就和没听见似的,一味看著陈宴,关切地问:“陈公子,你还有哪里不舒服?赶紧叫大夫来吧。” 赵芳菲本来要出去了,见傅湘语不动,她也不动了。 她立刻倒了杯水,端给陈宴:“陈公子,喝些水吧。” 傅湘语则不甘落后地拿出帕子,要给他擦额头上的冷汗。 陈宴闭了闭眼,身体各处难受得厉害,用尽全力才维持著教养好不和姑娘家动手。 “都出去。” “陈公子……” “出去!” 此时,客居的下人们也都回来了。 她们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接收到了锦风的眼神,立刻把傅湘语和赵芳菲带出去了。 陈宴捏著额角,感觉头痛、心口痛、后背痛,气儿还不顺。 锦风像只鵪鶉似的缩在一边,知道自己今天闯大祸了。 都怪公子平时对他们太宽容了,客居里的人骨子都散了。 別看陈宴是个特別讲究的人,但他很好伺候,对下人们也一直很和善。 所以几个丫鬟看他睡著了,觉得他短时间內不用人伺候,才欢天喜地地去后边竹林掛灯了,好为上元节做准备。 没曾想就这么让人钻了空子。 外头,赵芳菲没忍住埋怨:“都怪你,才让陈公子又不舒服了。” 傅湘语冷笑:“你还有脸怪我?你什么身份?” 赵芳菲受不了她一口一个“身份”,她家里刚遭了难,陈家人都避讳著,不在她面前提这事,偏这女子,专拿这个来刺她。 怪不得都说她不是大家闺秀,果真毫无教养。 赵芳菲说:“你真配不上他。” “你就配得上了?”傅湘语十足轻蔑。 赵芳菲深吸一口气:“姐姐,我们以后是要一起过日子的,何必闹得这么难看呢?” 傅湘语被她一声“姐姐”噁心得差点吐出来:“谁和你一起过日子?” 赵芳菲说:“陈公子已经说了会娶我。” 她特別咬紧了这个“娶”字,果然看见傅湘语神情变了,不由觉得心下畅快。 “娶你?”傅湘语觉得荒谬极了,陈宴怎么会娶一个官奴婢? “是啊,三郎是这么和陈夫人说的,证明他有这个心。”赵芳菲得意道,“姐姐,三郎对我有意,你拆散不了我们。就算你看不惯我,你也得容得下我。” “你这个狐狸精!”傅湘语被这话激得破防了,“我划烂你的脸,看你还怎么勾引人!” 赵芳菲一边躲,一边叫嚷起来:“姐姐,我好好和你说话,你怎么动手呢?这般粗鲁,可怎么好?” 那些吵嚷哭闹让陈宴耐心告罄:“让她们滚出去。” 锦风忙道:“是。” 忽然,在尖锐的叫嚷声中,陈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嗓音:“呃……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脑子还晕著,身体已经下了榻。 叶緋霜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么一副场景。 赵芳菲竟然在和傅湘语打架。 她先问了一个比较要紧的问题:“陈宴还活著吗?” 两人顿时把矛头全都转向了她,怒喝:“陈公子好好的,你莫要咒他!” 叶緋霜:“……” 卢!季!同! 傅湘语说:“陈公子不舒服,不会见你的,你回去吧。” 赵芳菲则问:“你又是哪个?” 叶緋霜朝她一笑:“抱歉,走错了,你们继续。” 她拔腿就往外跑。 赵芳菲一口气还没松出来,就看见刚才咳得下不来榻的陈公子,疾风似的掠了过来,挡在了那新来的女子面前。 叶緋霜打量了一下他:“你没事啊?” 陈宴说:“我有事。” 他倾身,抓著叶緋霜的手放在自己额头。 叶緋霜被手背上滚烫的热度惊了一跳。 “你这……” 话还没说完,陈宴就握住她的手腕,拽著她往房间里边走。 叶緋霜不知道烧成这样的人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她几乎是被他拖进去的。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刚才乱成了一锅粥的院子,瞬间万籟俱寂。 锦风担心前途。 下人们忧心小命。 傅湘语面色惨白。 赵芳菲一头雾水。 半晌,还是赵芳菲打破了这满院的凝滯,轻声问傅湘语:“她又是谁?” 第118章 不放手 房门一关,叶緋霜就被陈宴按在了门板上。 他垂著眼睛,认真看著她,像是努力用迷濛的视线和已经不太清醒的神智確定自己没有认错人。 看了老半晌,他点头,自言自语:“这次对了。” “什么对了?”叶緋霜听不明白,“陈宴,你赶紧去歇著吧,我看你不太对。” 陈宴却朝她栽了过来。 叶緋霜:“哎,哎!” 她抬手抵住陈宴的胸口,没让他撞到门板上。 锦风听见动静,焦急地问:“公子怎么了?” “他晕了,快来帮忙。” 锦风连忙进去,將陈宴架住,往里间带。 同时朝外边的下人们喊:“快去叫府医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叶緋霜跟著一起走到了陈宴的床边。 没办法,陈宴一直握著她的手腕,晕过去了都没鬆开。 就和人死了之后尸僵了似的,掰都掰不开。 叶緋霜掰了半天,陈宴的指骨都嘎嘣嘎嘣地响了,她也没把自己的手腕解救出来。 锦风怕她把自家公子的手给掰断了,忙道:“郑五姑娘,您且等等,大夫来了公子就能醒,就鬆开了。” 傅湘语和赵芳菲听见陈宴晕了,也顾不上吵架了,急忙进来看。 谁知看见的就是叶緋霜坐在床边,手腕被人死死攥著的一幕。 傅湘语呆立原地,不明白为何会这样,陈宴不是很看不上叶緋霜吗? 赵芳菲则是心中酸楚,看来她今天不光要认一个姐姐,还要认一个妹妹。 叶緋霜闭上眼,自动隔绝那四道目光。 陈宴这人干什么呢,病成这样还不老实,惹得人家两个姑娘为了他打架,他还嫌场面不够乱,还把自己扯了进来? 叶緋霜觉得很冤枉。 赵芳菲和傅湘语爭风吃醋,因为她们都是他的爱慕者,自己又不是! 赵芳菲忍著心中的酸涩,问叶緋霜:“妹妹,你是哪家的?” 叶緋霜不想和人扯头髮,灵机一动:“我是哪家的不重要,因为我只是个贗品。” 赵芳菲一愣:“贗品?” “是的。”叶緋霜一本正经,“陈宴有心仪的女子,但是她死了,而我和她长得比较像,陈宴病糊涂了,把我认成她了,这才抓著我不放的。” 萧序说自己和他阿姐长得一模一样,叶緋霜才不信,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可能就是相似度比较高罢了。 果然,赵芳菲接受这个说辞后,脸色好了不少:“这样啊……” “你胡说!”傅湘语反驳,“陈公子才没有什么心仪的女子!” 叶緋霜睨她一眼:“他有没有会告诉你?你算哪个?” 赵芳菲不禁暗嘆,看著陈宴真的很喜欢那位红顏早逝的姑娘,以至於一个贗品都敢这么囂张,对他的正牌未婚妻这么说话。 傅湘语涨红了脸:“就是没有!” 叶緋霜继续打击她:“不光以前有,现在也有,你面前这位赵姑娘,就是他的新红顏。反正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不会是你。” 赵芳菲红了脸,傅湘语又酸又气。 就像印证叶緋霜的话似的,陈宴梦囈著叫了声:“霏霏。” 叶緋霜立刻往后挪了挪腾开位置:“赵姑娘,叫你呢。” 赵芳菲挤过来,蹲在床边,温柔地回了声:“三郎,我在这儿呢。” 叶緋霜把手腕伸过去,示意他的手在这里,需要的话可以摸。 赵芳菲没摸,总觉得三个人的手摸在一块儿怪怪的。 叶緋霜扫了一眼傅湘语:“还有地方,你也要过来加入吗?” 傅湘语再失去理智,也要脸。 这情形,她明显已经被排除在外了。 正如她来的路上想的那样,一个和他有婚约,一个是他心仪之人。 他拽著一个不放,还在梦里叫另一个。 就是没她啥事。 傅湘语受不了这刺激,登时泪流满面,转头跑了。 赵芳菲小声问叶緋霜:“你不喜欢她?” “谁?” “郑五姑娘啊。” 叶緋霜:“?” 她是郑五姑娘,那我是谁? 转而一想,懂了,估计傅湘语就是顶著她的名头混进陈府的。 叶緋霜也不想解释,怕赵芳菲再对自己升起敌意。 “不喜欢。”叶緋霜说,“刚那女的,还有陈宴,我都不喜欢。” 赵芳菲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喜,又有些不解:“你不喜欢三郎?” “不喜欢。” 赵芳菲看她说得毫不犹豫、一脸坦然,不像作假,顿时放了心。 那位郑五姑娘,长得一般,还没有教养,哪怕占了一纸婚约,也得不到陈宴的心。 而面前这位姑娘,和陈宴以前喜欢的人长得像,还这么漂亮,说话也很和善,更让赵芳菲感到危机。 但她对陈宴无意,那就好办多了。 大夫终於来了,赵芳菲立刻让开位置。 叶緋霜也想让开却没办法,问大夫:“能不能给他来一针,让他先把我鬆开?” 赵芳菲心疼陈宴,怕他疼,忙道:“三郎病弱,姑娘委屈委屈,陪他一会儿吧。” 叶緋霜:“……你真大度。” 赵芳菲揩了揩眼角:“三郎实是个长情之人,不知在梦中是否见到了意中人。” 赵芳菲很清醒,她才不会和一个死人爭风吃醋。 到底已经很晚了,赵芳菲不好继续留,一步三回头、依依不捨地走了。 今天让她更明白了陈宴的心意,他在梦中竟还在叫她的名字。 大夫说陈宴没有大碍,高热退一点就能醒了。 对於叶緋霜解救自己手腕的要求,大夫表示爱莫能助。 开玩笑,他是陈府的府医,他家公子昏迷都拽著不放的人能是一般人?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想砸饭碗了。 大夫走了,丫鬟们去煎药了,房间內只剩下了叶緋霜和陈宴两人。 陈宴又在梦囈:“霏霏。” 叶緋霜热出了一身汗,被陈宴拽著的手腕更是湿滑一圈,让她烦躁得厉害。 “你的菲菲走了。”她像是朵被蒸乾了水分的,蔫儿啦吧唧地说,“你的菲菲不要你了。” 陈宴浓长的睫毛抖了抖,眼尾洇出一点湿润,匯成一滴泪。 生病的人格外脆弱,还被自己一句话弄得落了泪,叶緋霜感觉自己好似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她用袖子在陈宴脸侧抹了一把,把他那滴泪擦掉,悻悻地说:“你能听见?我隨口瞎说的,你別当真。” 想起赵芳菲那副情態,她又说:“你的菲菲不会不要你的,你的菲菲爱死你了。” 她看见陈宴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明显被哄高兴了。 “既然你能听见,那你赶紧把我鬆开!”叶緋霜说,“我要回去了,你……” 此时,院中忽然传来几声此起彼伏的:“给夫人请安!” 接著是陈夫人雍容温柔的嗓音:“嗯,我来看看三公子。” 叶緋霜:“!” 第119章 不光彩 叶緋霜惊了个大呆,陈夫人来了?这这这…… 她用力甩陈宴的手,著急地声音都变了:“放开,你赶紧给我放开!” 任凭她怎么甩、怎么晃,陈宴的手就和长在了她手腕上似的。 叶緋霜一脑门子的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惊的。 陈夫人看见这一幕,会怎么想? ——深更半夜,私闯陈府,来人,给我就地正法! ——我儿子拽著你不放?呵,你不勾引他,他会拽著你不放吗?来人,给我剁了她的爪子! ——你没有勾引他?那你为何会深更半夜出现在他的房间里?郑家人今天都还没登门呢!来人,给我打断她的腿! ——卢季同骗你来的?不知廉耻,还妄图拉他人下水!来人,给我割了她的舌头! “你赶紧放开!”叶緋霜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无法自拔,“我都要被你娘五马分尸了!” 她该躲到哪里? 床底下?实的。 房樑上?上不去。 柜子里?太远了。 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叶緋霜爬到了床上,躲在里侧,用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 锦风也被陈夫人的突然驾临打了个措手不及,劝阻她进来无果后,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门推开的一剎那,他都绝望了,怀疑自己的脑袋下一刻就要落地。 没有听见什么疑惑惊呼,他把眼睛悄悄眯开一条缝,那郑五姑娘已经不见了,只有垂落的床帐,隱约掩映著陈宴的身形。 陈宴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抚琴。 “郎君弹得真好。”身边的姑娘夸讚他,“这曲子叫什么呀?” 他转头,只能看到她的黑髮、素裳,纤盈的轮廓。 他甚至知道她在笑,但他就是看不清她的脸。 “是《採薇》。”他回答。 她欢呼起来:“这个我知道!是诗经里的一首诗!不过诗为什么可以弹出来呢?郎君你谱的曲吗?” “不是,別人谱的。” “噢,那人真厉害,可真好听。”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她很厉害。” “唉,可惜我不会弹琴,否则我也要学一学这首曲子。如果可以有人教我弹琴,那该多好啊。” 身边的人说这话时一直在悄悄瞟他,意思很明显,想让他教她。 但他偏偏没有回应她的暗示,反而说:“我给你取个小字吧。” 她失落了一瞬,又开心地问:“好呀,郎君想叫我什么?” “霏霏。” “可以呀,我名字里的緋吗?” “不是,是『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霏霏。” “念出来是一样的呀,为什么要选不同的字?” 他说:“我叫你的时候,旁人都以为是緋緋,但我叫的是霏霏。这是只有我和你知道的秘密。” “哦?嗯……好吧,只要郎君喜欢,叫我什么都可以。”她笑嘻嘻地凑过来,“郎君,你叫我一声?” “霏霏。” “哎!” 她答应完就笑了起来,仿佛他给的一个小字,於她而言就是天大的喜事。 她扑进他怀里,搂著他的脖子,缠著他不停叫她。 叫著叫著就变了味儿,两个字变得旖旎又曖昧,逐渐被唇舌吞噬。 越来越热,好似著了火。 梦中的慾火逐渐变成了现实的滚烫,陈宴醒了过来。 汗湿眼睫,头脑晕沉,坐在床边的人关切地问:“清言,你醒了?还好吗?” 陈宴轻轻眨了眨眼,看清了陈夫人担忧的面容。 “娘亲。” 他刚想撑著身体坐起来,却忽然一僵—— 被子里有人拽了他一把。 陈宴心口陡然一紧,惊疑和不解涌入脑中,但手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了下滑的锦被,並且往上拽了拽。 另一只手在被子里边动了动,碰到一片柔软、滑腻。 他不確定到底是人还是什么其它活物,又摸了摸。 手背被狠狠掐了一下,他没忍住“嘶”了一声。 陈夫人忙问:“怎么了?身上又疼了?” 陈宴这下確定,是人。 为什么会有人在他的床上? 床!上! 他压下心口的惊涛骇浪,镇定地说:“不小心扯了一下背上的伤,没事。” 陈夫人心疼得不行,摸出帕子给他擦汗,埋怨:“看你以后还折腾吗?要是再有下次,你也別回来了,我不想给你收尸。” “让娘亲担心,是儿不孝。” “怎么一直出汗?是不是太热了?”陈夫人说,“热就別盖被子了,別再闷坏了。” 她说著就要把陈宴的被子扯下来,陈宴一把拽住:“不热。” 陈夫人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你……” “盗汗,儿子畏冷。” 人高热的时候是怕冷,陈夫人又心疼得不行,开始埋怨他。 陈宴的手又被人掐了两下。 莫名的,他能理解对方的意思,立刻说:“儿子没事了,母亲回去休息吧,儿子也想睡了。” 陈夫人不敢打扰他休息,忙说:“那我明日再来看你。府医就在偏厅守著,你要是有不舒服立刻叫人啊,別自己撑著。” “是。” 陈夫人离开了,房门刚关上,被子就一把被掀开了。 差点被憋死的叶緋霜大口大口地呼吸。 这该死的房间本来就热得不行,她在里边闷了半天,现在汗如雨下,头髮都贴在了脸上。 她一双眼睛就和水洗过似的,亮得出奇,拿一种“我要宰了你”的眼神,恶狠狠地瞪著陈宴。 拽著她不让走,还在被子里摸她的脸! 看见是她,陈宴有些错愕,又有些“还好不是旁人”的庆幸。 “你怎么在……我床上?”陈宴问。 叶緋霜差点憋疯,抱起被子砸向他:“你还有脸问!” 陈宴只记得她来看自己了,然后自己把她带进了屋里,后边的就不知道了。 不过他很清楚,他是个病號,她又还小,他绝对不会对她產生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但叶緋霜是绝对不会爬他的床的。 自己也不会把她带上来。 为何会是如此情形? 叶緋霜脑子一阵阵发晕,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 她真的很想杀了陈宴,反正她今天的打扮也挺適合给人奔丧的。 但理智战胜了衝动,陈家暗卫不是开玩笑的。她想奔丧,不想陪葬。 叶緋霜捋了一把乱糟糟的头髮,压下怒火,下床走人。 陈宴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没面对过这样的场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意识又抓住了她的手腕。 叶緋霜就和只炸了毛的猫似的,差点蹦起来:“陈宴,你没完了?” 院中传来锦风的大声通报:“公子,老太爷来了!” 叶緋霜:“………………” 不止是他没完了。 他们陈家人都没完了。 陈宴试探著问:“要么……你再躲一下?” 叶緋霜死死瞪著他。 陈宴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我这幅尊荣……实在不太光彩。” 第120章 走不了 叶緋霜现在整个人就像一桶一点就著的火药,陈宴丝毫不怀疑下一刻她就要从客居杀出去。 他拍了拍床榻,说:“你上来,我下去。” 不必像刚才那样躲,叶緋霜的烦躁感轻了一点。 陈宴把最外边的一层深色床帐也放下,结结实实地掩住了叶緋霜的身影。 刚弄好,陈文益就进来了。 本以为陈宴会臥床不起,乍然见他能动,陈文益还有些讶异:“我听说你突然晕厥,现在又好了?” 陈宴走到桌边,请陈文益坐:“无甚大碍,让祖父担心了。” 陈文益鬆了口气,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也终於落回了原处。 瞥了一眼不孝孙,见他这些时日消瘦不少,脸色苍白,有种扶风弱柳的羸弱之態。 到底是被自己打成这样的,陈文益轻咳一声,有些心虚。 陈家子孙眾多,唯有陈宴是陈文益亲自教养长大的,他祖孙二人的关係自然也最亲厚。 陈文益乾巴巴地和陈宴说了几句家常,转而道:“国子监裘祭酒又来信了,问你什么时候可以上京。” “孙儿已经说过了,不去国子监。” “你嫌那里学风不好,不去也罢。”陈文益道,“如果不加恩科,下次春闈在后年。中间这两年时间,你有什么打算?准备去游歷吗?” 叶緋霜听到“游歷”二字,眼睛亮了。 游歷誒……可以天南地北到处跑,见识各个地方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多好玩啊。 唉,她要是个男儿就好了,就能名正言顺地去游歷了。 陈宴道:“孙儿正在思量。” “你仔细考虑,游歷增长的见识和你书本上学到的不一样,对你会试有益。” 陈文益又同陈宴说了些族內的事,还好没有什么密辛,被迫听到的叶緋霜不用担心自己被灭口。 陈文益走之前说:“我带了几个人来,留在外边供你使唤。” 陈宴道:“客居的人手够了。” 陈文益拉著脸:“一群饭桶,若是顶用,能让你晕过去?就当我把人借你几天,也好调教调教你这里的人。等你好了,我再叫他们回去。” “孙儿不喜人多。” “他们只办事不说话,不会吵你,比你手底下那些强多了。” 陈文益都这么说了,再拒绝就不合適了。 陈文益留下四个人,两男两女,都是陈府用惯了的老僕,精明能干。 陈文益一走,叶緋霜立刻从床上下来。 陈宴遗憾地说:“今天你恐怕走不了了。” 叶緋霜看了一眼外边的人影,低声道:“你把他们调走,我就出去了。” “他们不会同时离开,至少有两个人会留在我门口,供我差遣。” 叶緋霜无语了:“那我什么时候能走?” “明日郑家人过来,你和他们一起离开。”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她总不能真闯出去,那就真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 可恶的卢季同,把她骗得好惨。 陈晏迟疑地问:“刚才……” “你拽著我不放,我没能走了。你母亲又来了,我总不能让她看见,只能躲到你床上去了。” 陈晏抿唇:“对不住。” 叶緋霜摆了摆手:“不说了。” 幸好陈宴这房间够大,叶緋霜不必和他脸对脸。 她去了外间,坐在窗边的榻上,又挪来一个屏风挡住,以防有人进来看见自己。 等她忙完,陈宴问:“你可要去沐浴?” “不去。” 汗湿重衣是很难受,但在他的地盘沐浴更让人无法接受。 陈宴说:“后边有汤池。” 大户人家都会往家里引温泉。郑府也有,当初郑家先祖选择在那里建府就是看上了那里的汤泉。 现在她和爹娘住的玉琅阁里边就有一个很大的汤池。 郑茜静回老宅养病,也是为了府里的温泉,让她冬日能好受不少。 叶緋霜摇头:“我不用。” 於是陈宴去了。 陈宴靠在汉白玉砌成的池子里,回想刚才做的梦。 梦里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脸的女子,是叶緋霜吗? 梦里的场景怪怪的,有点过於简陋了,不像世家妇该有的居所。 那个女子一身素裳,也不是叶緋霜会有的打扮。 可是他和那女子很恩爱,不是她又会是谁? 总不能是傅湘语吧? 不会,他不至於给傅湘语取一个“霏霏”的小字。 一定是叶緋霜,他如此告诉自己。 陈宴沐浴完,换好衣服,神清气爽地回去时,看见叶緋霜正趺坐在榻上打坐。 说是打坐,其实养气更合適。 文人讲究养气功夫,习武之人也讲究,叶緋霜今天的气实在太不顺了。 把那股烦躁感彻底压下去,终於不出汗了,叶緋霜睁开眼,见陈宴在看她。 “怎么了?”她平心静气地问。 “你有没有小字?” “霜霜,阿霜,霜儿,怎么叫我的都有。” “有没有人叫你緋緋?” 这一世还真没有,叶緋霜平静地回答:“没有。这样叫赵姑娘的比较多吧?” 赵芳菲? 陈宴眉头微微一皱。 赵芳菲是什么想法他不是不知道,难道他梦里的那个人,其实是赵芳菲? 菲菲,霏霏? 是了,梦里场景那么简陋,但要说那是妾室的房间,也勉强说得过去。 叶緋霜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他的妾室。 那只能是別人了。 所以他前世,纳了不止一个妾?! 他宠妾灭妻,宠的不是傅湘语,是赵芳菲? 陈宴被这个假设哽了一下,心绪无比复杂,感到前世的自己十分陌生。 叶緋霜闭上眼睛,看似平静地继续打坐,实则心里很疑惑,他忽然问自己的小字干什么? 房间里十分安静,但两人心里各有各的迷惑,一时间无人再说话。 另一头,陈文益离开客居后,有个下人跑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陈文益老眼一瞪:“你说卢四小子带了郑氏女来看清言?” 下人点头:“是,不过郑五姑娘已经走了。” 陈文益鬍子翘了翘,不满地说:“哼,不成体统!” 儿媳说的还真没错,那郑氏女果然是个没有规矩的人!哪有独自一个人来看郎君的,探病也不行! 此时的傅湘语,正在陈府里打转。 她是被带著进来的,却没人带她出去,而陈府又太大了,她又哭得头晕脑胀,走著走著就迷路了。 冷不丁听见一声低喝:“什么人!” 傅湘语嚇得一个激灵。 两盏灯举起来,照亮了她的脸,傅湘语也看清了对面那个老头子。 提灯的嬤嬤打量了一下她,觉得她装扮不像丫鬟,於是问:“你是哪房的姑娘?怎么没见过?” 傅湘语哭得打嗝,断断续续地说:“我、是郑、郑……” 陈文益眯起眼:“郑氏五女?” 傅湘语惊疑不定,下意识点头。 陈文益盯著她看了两眼,对嬤嬤说:“送她出去。” 嬤嬤被她的身份惊呆了,郑家五姑娘,那不是她家三公子的…… 陈文益摇了摇头,回自己的院子。 “唉。”他长长地嘆气,喃喃,“教他习文,教他练武,教他做人,就是没教他看姑娘,眼光差得很。” 第121章 动手了 叶緋霜一夜没睡,陈宴亦然。 天光大亮,客居的下人们忙活了起来。 陈宴让人把洗漱的水、饭食放在外间,没让人进来。 叶緋霜稍微打理了一下自己,吃了两口饭,然后等著郑家人来,自己好跟著矇混出去。 还是白天好,和陈宴共处一室也没那么彆扭了。 陈宴看了一眼叶緋霜身上的白色袿衣,说:“第一次见你穿这个顏色。” “嗯,我娘为我换的,给你奔……冲喜。” 陈宴再次想起梦里那个女子,也是一身素裳。 难道真的不是叶緋霜?她绝对不会那么打扮的。 人的品位真的很难改,就像他,永远不会穿红著绿。 而叶緋霜,也永远一袭热烈的红裙。 ……看来梦里的人是赵芳菲无疑了。 他竟然和赵芳菲这样那样? 陈宴有些如鯁在喉。 他清了下嗓子,转而问:“你生辰时我送你的那匹月华锦,裁衣裳了吗?” “裁了啊,那么好的料子,不裁衣裳光放著多可惜。” 不过不是给她自己裁的,是给郑茜静裁的。 郑茜静可喜欢了,过年就穿了,这次出门还带上了。 陈宴觉得好受了一些,送出去的东西总算有能被接受的了。 一直等到下午,郑家人总算来了。 寒暄了半天,离开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今天是上元节,街上有灯会,特別热闹。 叶緋霜乐观地想,幸好卢季同是昨天带她去的陈府,要是今天去,耽误了她看灯,那才是得不偿失。 刚到客栈门口,就遇见了郑茜静一行人。 “霜霜,你回来得正好!走,咱们看灯去!” “我得去收拾一下,沐浴换衣服。” “哎呀,换什么,回来再换。”郑茜静挽住她,“灯巡游要开始了,要是再晚,就站不到前边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叶緋霜只得跟著她们上了街。 郑茜静又说:“不知道傅湘语怎么了,哭了一天了。” 叶緋霜平静地说:“可能被陈宴和赵芳菲的感情感动了吧。” “你见到赵三娘了?” “嗯。” “真的那么漂亮吗?” “真的。”叶緋霜点头,“是个大美人!” 此时的客栈里,傅闻达端了饭菜去傅湘语房间。 他对哭了一天的妹妹说:“多少吃点东西,不然身子怎么受得住。” “哥哥,他真的喜欢那个赵三娘。”傅湘语哽咽著说,“即便知道她只能做妾,我也难受。” 谁乐意看著自己的郎君喜欢旁的女子呢? 世上专宠妾室、冷待正室的男人还少吗? 他们五舅舅、郑家的五老爷郑丰,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傅闻达耐心劝慰道:“你现在的对手不是赵芳菲。你先嫁给陈宴,再去爭取他的喜欢。” 傅湘语擦了擦泪,把叶緋霜说她是个贗品的事给傅闻达讲了一遍。 傅闻达说:“你不需要在意这个,即便真的有这个人,她也已经死了,你不需要和死人爭。” 傅湘语伤心地说:“我也爭不过死人啊。” 傅闻达压低声音,告诉了傅湘语一个好消息:“福泰已经准备动手了,就在今晚。” 傅湘语一喜:“真的?” 傅闻达点头:“今晚的灯会是个好机会,人多眼杂,定会让叶緋霜有去无回!” —— 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里,一群大老爷们正在喝酒。 主位上坐著一个中年男人,肤色黝黑,皮肤粗糲,穿著一身不错的衣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豪仆。 如果叶緋霜在这里的话,她就会认出这个人正是铜宝告诉过她的,五房秋姨娘的哥哥,福泰。 福泰扫了一眼房中的汉子们:“差不多就行了,该动手了。” 几个汉子从凳子下抽出长刀,在刀上喷了几口酒。 “福管事,你就在这儿等著吧。”一个络腮鬍汉子说,“用不了一个时辰,咱们铁定就能抓到那郑五姑娘,好来和你结剩下的银子。” “別掉以轻心,我妹妹说了,那五姑娘是个练家子,有两下子的。” 络腮鬍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两下子能有几下子?” 福泰翘著腿,往椅子里一靠:“那我就在这儿等著各位的好消息了。再看看画像,记记长相,千万別抓错人了。” 络腮鬍不耐烦地摆摆手:“记住了记住了,你早说过了嘛,穿红衣裳的!” 等人都出去了,福泰点了水菸袋,悠閒地抽起来。 他妹子和他说,这五姑娘害死了四夫人,还害得老太太中了风,竟然还在鼎福居和郑府的侍卫们动过手。 太夸张了,这怎么可能。 福泰这些年走南闯北,见惯了以讹传讹的话,屁大点事让几张嘴一传,就成了天大的事了。 那五姑娘可能有点小手段,但也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罢了。 他们一家子受了老太太的恩,就让他福泰来替老太太除了这个心头大患吧。 福泰美滋滋地想:“到时候就拿这五姑娘的人头討好老太太,让五老爷给我们一家子放良。我妹子有了儿子,正头夫人也是当得的。哎呀,那我们一家子就彻底翻身了啊,以后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福泰闭上眼,哼著小曲,做起了美梦。 此时的叶緋霜正和郑茜静一起,看著热闹的灯巡游。 长长的队伍,各式各样的漂亮灯,看得人目不暇接。 “真好看,不比京城的差呢!”郑茜静高兴地说。 “我听说金陵那边会放天灯,把好多好多孔明灯一起放上天,像星星一样。还有一个特別大的孔明灯,听说能把人带的飞起来呢。” 郑茜静瞪大眼:“真的呀?” 叶緋霜点头,前世的陈宴就是这么给她讲的,她听得目瞪口呆。 这一世她一定要去看一看。 铜宝忽然挤到了叶緋霜身边,低声说:“有人看到福泰去了一个小院,院中还有几个大汉。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那几个大汉看起来不是善茬。” 叶緋霜神情严肃起来:“我知道了。” 郑茜静问:“怎么了?” “咱们出来有一会儿了,要不二姐姐你先回去?” 郑茜静也確实有些累了,点头:“好。” 客栈就在不远处,郑茜静让叶緋霜继续玩,她和月影回去就行。 叶緋霜也怕连累到郑茜静,没再跟她一起。 福泰肯定是衝著她来的。 几个不是善茬的大汉,很有可能是买凶杀人。 为此,叶緋霜还特意走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好给那群人下手的机会。 可是她等来等去,都没等到人来。 铜宝也懵了,难道他误会福泰了? 叶緋霜一头雾水地回了客栈,被一个噩耗砸了一脸: 郑茜静被人劫走了。 第122章 她不怕 月影说,她们快走到客栈门口时,旁边的巷子里窜出来几个大汉,直接把郑茜静扛走了。 月影想追,却被一个大汉抡起来狠狠摔在地上,腰差点扭断。 月影哭得不行:“我们姑娘怎么办……她那个身子骨,她什么都经不住啊……” 叶緋霜最担心的也是郑茜静的身体。 虽然这两年是强些了,平日里精神头也好了不少,但到底还是个病秧子。 靳氏急得也落泪:“咱们报官吧!” 月影惊道:“可要是报官,就都知道我们姑娘丟了,我们姑娘的名节就毁了。” 叶緋霜想了想,对铜宝说:“找个人去报官,再找个人去陈府,说郑家的五姑娘丟了,请求他们帮忙找人。”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大惊失色。 靳氏忙道:“霜儿,你这是……” 叶緋霜说:“这里是潁川,一定要请陈家帮忙的。二姐姐的名声不能毁,我不怕別人说。” 靳氏以为她疯了:“你怎么不怕?若是陈家听说你被劫匪劫走了,你还怎么嫁?” 姑娘家家的被绑匪劫走了会发生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所以姑娘们要是丟了,哪怕几个时辰就找回来了,在旁人眼里也不清白了。 叶緋霜说:“那我就不嫁了,就让陈家拿这个理由和我退婚。二姐姐本就是为我所累,反正我一定要护好二姐姐。” 靳氏一听这话,差点晕过去。 叶緋霜又问:“五叔呢?” 铜宝说:“去长乐坊了。” 长乐坊,潁川最热闹的一个坊,也是楼聚集地。 “把他叫回来!让他管好郑家人,二姐姐丟了的消息千万不能传出去。” “是。” 叶緋霜说罢,就让铜宝带著她去小院找福泰。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就搞不懂了,明明衝著她来的,怎么就害到郑茜静头上了?人还能抓错? —— 郑府五房,丫鬟妙儿给二姨娘秋扇端来一盏燕窝。 妙儿说:“这血燕窝价贵,太太那儿都没有呢,老爷买了好些专给姨娘吃,可见老爷最疼姨娘。” 秋扇得意地娇哼一声:“这可是好东西,从南海的北婆罗洲用帆船运来的。我吃了美容养顏,那个黄脸婆吃了也是浪费。” 妙儿忙说:“姨娘青春靚丽,芳龄永驻。” 秋扇满意地说:“属你嘴甜。” 妙儿靦腆一笑。 秋扇忽然发现,妙儿已经长开了,现在眉清目秀,肤白体瘦,很有两分顏色。 要是让郑丰看到…… 秋扇握住妙儿的手,拉著她坐在榻沿,亲热地问:“哎呀,看我,一直忙著家里的事,倒是把你的终身大事给忘了,你有十七了吧?” 妙儿羞涩地点头。 “该配人了,你可有看上谁?只管告诉我,我给你们指婚。” 丫头一般都是配小廝的,要是能配个跟在老爷或者公子们身边的小廝,那就算命好的了。 可谁又想一直当奴才呢?自己是奴才,嫁奴才,生出来的孩子也是奴才。 妙儿揽镜自照时,不觉得自己比五老爷的姨娘们差。 当了姨娘,生了孩子,才能改变世世代代为奴为婢的命。 见妙儿抿唇不语,秋扇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翻身是人之常情,但五房人已经够多了,你就算跟了老爷,他新鲜两天就把你忘脑后去了,到时候你该怎么办?想想那些被送人被发卖的姨娘,你愿意和她们一样?” 妙儿跪倒在地:“求姨娘指点。” 秋扇不紧不慢地搅著燕窝:“五房不缺人,但有的是地方缺人。四老爷目前一个妾都还没有,儿子也没有。你若去了四房,生出儿子,那便是四房长子,你还愁翻不了身吗?” 妙儿眼睛登时一亮。 但是想到听到的一些传言,妙儿缩了缩脖子:“听说五姑娘很厉害……她不会愿意的吧?” “她?”秋扇轻蔑地说,“放心,她管不到你头上。” “为何?” 秋扇微笑道:“死人怎么管你呢?” 妙儿呆住。 秋扇涂著鲜红丹蔻的手指点了点桌子:“再去要一盅燕窝,给四老爷送去吧。” 妙儿喜得连连磕头:“多谢姨娘提携。” “你將来有了好日子,別忘了我这旧主就行。” “妙儿会一辈子都感恩姨娘!” 看妙儿欢天喜地地去了,秋扇懒懒地靠回了引枕上。 哥哥那边事一成,老太太的心头大患就除了,说不定一高兴,身子骨就好了,到时候肯定要嘉奖她和哥哥。 等她再把康氏那黄脸婆除了,就求老太太把她扶正。 到时候五房就归她说了算了。 四房的靳氏是个窝囊废,隨便就能除掉,妙儿是自己的人,四房相当於也掌握在了她手里。 两房的资產加起来,简直就是十辈子都享受不完的富贵! 秋扇越想越高兴,立刻去佛堂拜观音,希望菩萨保佑她哥哥一切顺利,让他们在老太太跟前立了这大功。 —— 陈宴没有上街凑热闹,他去了客居后边的紫竹林。 竹林里掛著各式各样的灯,宛如星河坠入竹海。 陈宴慢悠悠地溜达了一会儿,叫来锦风:“让丫头们都来玩吧。” 锦风说:“她们昨天擅离职守,才导致那二位姑娘进了客居,现在正在反省。” “明日再反省也是一样的。” 锦风有些意外。 他家公子对下人们是很隨和,但那是建立在他们没犯错的前提下。 对待犯了错的人,他家公子一向十分严厉。 今天怎么如此宽容? 陈宴望著这些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声说:“都是小姑娘,哪有不爱玩的呢?灯是她们辛苦掛的,忙活了好几天,只给我一个人赏未免可惜,叫她们来玩吧。” 锦风领命去了。 没多久,欢快的脚步声次第响起,伴隨著小姑娘们的欢呼。 陈宴从另外一边出了紫竹林,把地方留给了她们。 走了没多远,陈宴看见假山后边隱约有火苗跳跃。 走近一看,是一个丫鬟在偷偷烧纸。 丫鬟听见有人靠近,扭头一看,嚇得脸都白了:“三公子!” “冬烟。”陈宴叫出了她的名字。 冬烟落下泪来:“公子还记得奴婢。” 陈宴想了想:“你在祭奠你姐姐?” 冬烟哽咽著点头。 陈宴没说什么私烧纸钱不吉利的话,而是走到火堆边,蹲下,从篮子里拿出几张纸钱,扔进了火盆里。 跳跃的火苗映照著他清俊的脸,冬烟用力捂住嘴,才不让自己嚎啕大哭。 “若是姐姐知道公子还记得她,她泉下有知,或许也会安慰一些……”冬烟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种话,慌得连连磕头,“奴婢失言,奴婢失言!” “在客居伺候过的人我都记得。”陈宴站起身来,“烧完就回吧,记得收拾乾净。” 陈宴记得,冬烟的姐姐比他还大一些,是陈夫人安排进客居,给他做通房的。 他没收通房,那个丫鬟在客居当了两年普通丫鬟,后来因为被偷盗赶了出去,没几天就投井自尽了。 陈宴绕回客居门口,见锦风匆匆而来,低声道:“公子,不好了,郑五姑娘被劫走了!” 第123章 抱一抱 叶緋霜和铜宝赶到那处院子时,里边一个人都没有。 “著人去找!务必儘快把这个福泰给我找到!” 要是郑茜静有个三长两短,她非得剥了福泰的皮! 叶緋霜留了两个人在这个小院里等,让他们一有消息就立刻回去稟报,她则又带著铜宝回了客栈。 郑丰还没回来,傅闻达和傅湘语兄妹也不在客栈里。 叶緋霜又让人去找傅氏兄妹。 目前不知道傅氏兄妹和这件事有没有关係,但叶緋霜有种直觉,有。 若他们知道了出事的是郑茜静,只怕比她还要急。 很快,传来一个好消息,福泰找到了。 福泰被押进来的时候还在嚷嚷,说自己是郑五老爷手底下的管事,这些低等的僕从不能对他无礼。 叶緋霜走到他跟前:“你雇的那些人是谁?现在在哪儿?” 福泰看见她,惊呆了:“五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然我该在哪儿?那些劫匪手里?”叶緋霜冷嗤,“他们劫走的是二姐姐,你知道前四夫人秦氏是怎么死的吗?” 福泰霍然瞪大眼,失声道:“什么?怎么可能!” 怎么会……他已经再三叮嘱不要抓错人了,怎么还是…… 福泰瞧见了叶緋霜身上素白色的银纹袿衣,忽然懂了。那些蠢货,怕是单凭著衣服就抓人了! 福泰的冷汗顷刻间冒了出来。 叶緋霜厉声质问:“说,他们人在哪里!” 福泰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我和他们约好,事成之后来院子里找我,想必他们就在院子里……” “院子里根本没人,他们没回去。” 福泰面色煞白,唇角剧烈地颤抖著:“没回去……没回去……” 月影衝过来,揪著福泰嘶吼:“你到底从哪里雇的人?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顺源鏢局的,以前落了草,后来匪帮被剿灭了,他们又从了良……”福泰越说越心虚,砰砰磕起头来,“饶命啊,姑娘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你能不能联繫到他们?儘快把二姑娘救出来,兴许你的狗命还能保住。” 福泰哭丧著脸:“我只和他们约了在小院见面,联繫不到他们啊……” 月影的心越来越凉,哭得涕泗横流:“那去他们鏢局找行不行?” “他们的鏢局在……在金陵啊。他们是收到了我的传信后,才从金陵赶来滎阳的……哎呦……” 一句话还没说完,福泰就被叶緋霜踹翻了。 滔天的怒意,还有对郑茜静的担忧,化成一团焚心的烈火,从心底冒出来,让叶緋霜恨不得宰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刁奴。 福泰哭嚷著求饶,一会儿说自己要戴罪立功,一会儿说自己去金陵找人,叶緋霜都没搭理他。 听福泰说,他事前只付了一半的银子。 他和那群匪徒约定,等他们抓到了郑五姑娘,拿人来结剩下的一半。 那群匪徒却没有如约前往小院,要么就是生出了贪心,觉得银子要少了,想涨价,正在待价而沽。 这种情况倒好了。 最糟糕的情况是,人质出事了。 那群匪徒没法交差了,索性剩下的一半银子也不要了,跑路了。 联繫著郑茜静那身子骨,受不得累,还受不得惊嚇,有时候路边窜过一只猫都能嚇得她心悸半天。 叶緋霜简直不敢往下想了。 她刚回郑府就认识郑茜静了,这都快两年了。这段时间,她们一直是相伴著过来的。 郑老太太冤枉她时,是二姐姐帮她说话。 她被发落去別院,二姐姐怕她被欺负,陪她一起。 秦氏对她出手,二姐姐给大夫人传信,请大夫人为她做主。 见她处境不好,想带她回京城,说国公府的人都会对她好。 她们一起玩,一起闹,一起穿红裙子,形如亲姐妹。 叶緋霜越想,越觉得心里绞痛得难受。 她指著福泰,咬牙切齿地说:“我二姐姐少一根头髮,我就在你身上剐一刀。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你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说罢,她拎著枪,往外边冲。 这些人等著就好,她等不住,她要去找二姐姐。 往城外找,往山里找,往金陵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必须找到二姐姐。 出了客栈,和匆匆赶来的陈宴撞了个对面。 陈宴看见她,惊了一下:“叶緋霜,你不是……” 他稍微一想,瞬间明白了:“出事的是二姑娘?” 叶緋霜又气又急又愧,脑子被翻涌的情绪搅成了一团,没有意识到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陈宴连帕子都没拿,直接用袖子给她擦脸,叶緋霜听见了自己哽咽却冷静的声音:“那个人叫福泰,他……” 她一边哭,一边用最简短精炼的语言把自己目前掌握的信息说了一遍。 “明白了,我马上安排人去找。”陈宴立刻给锦风指了几条追踪的线路后,又特別叮嘱,“此事让我的人去办,切莫惊动府里,更不能让祖父和母亲知道。” 锦风点头:“属下明白。” 他接到的消息是郑五姑娘被劫匪掳走了,要是被陈家长辈知道,怕是要立刻退婚了。 他们不会接受一个被劫匪掳走、清白不明的媳妇的。 “我们等消息。”陈宴用力按了按叶緋霜的肩膀,“相信我,很快会有下落的。” 叶緋霜张口就是一声呜咽:“我担心二姐姐的身体,她……” 她自责得不行:“二姐姐是被我连累了,和那年在张庄別院遇到暴民一样。我不该让她自己回客栈的,我该和她一起,那些人就不会认错了。” 陈宴知道她们姐妹关係好。但他並不知道,前世今生,郑茜静是除了叶緋霜的爹娘养父外,对她最好的人。 两辈子加起来,叶緋霜收到的善意实在太少了,所以郑茜静显得特別可贵。 叶緋霜太难过了,她希望被劫走的是自己,不要连累任何人。 她的泪流得凶,怎么都擦不完似的。 陈宴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哄道:“郑二姑娘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你若等不住,我陪你出城去找,好不好?” 第124章 绿帽子 叶緋霜推开了陈宴,自己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 她身体小,但心智不小,她可以自己消化情绪。 她需要陈宴帮忙找人,但不需要安慰。 叶緋霜说:“我可以自己去找二姐姐,不麻烦你陪我,只要有消息告诉我一声就好了。” “怎么告诉你?我去哪里找你?” 叶緋霜一噎,是啊,她要是到城外乱跑,第一时间收不到消息怎么办。 陈宴见她想明白了,又说:“在客栈里等消息吧,不要出去了。” 叶緋霜回了房间里,陈宴跟在她后边。 靳氏见到陈宴,十分惊讶。 得知陈宴根本不像外界传的那样病得快死了,靳氏鬆了口气,念了声菩萨保佑。 此时的郑丰还不知道郑茜静出事了。 他正在潁川最大的楼里发火。 原因是,他让楼的鴇母把楼中最漂亮的姑娘们叫过来伺候他,鴇母叫了几个过来,郑丰觉得不够漂亮,认为鴇母在糊弄他。 觉得鴇母是看不起自己,把自己当成了普通商人,郑丰骂道:“知道老爷我是谁吗?滎阳郑氏的五老爷!你就拿这种货色糊弄老爷?” 鴇母听他露了身份,只得说出实话,楼里最漂亮的几个姑娘正在伺候贵人。 郑丰气得鬍子直跳:“什么贵人?老爷我就不是贵人了?” 鴇母说:“好像是哪位亲王的公子。” 一听这话,郑丰哑火了。 他没有他大哥和三哥在朝为官的气势,他是个商人,哪怕是郑家五老爷,平时见到官老爷们,也得陪笑脸送油水。 他对皇权很有敬畏之心。 郑丰只得捏著鼻子从剩下的姑娘里挑了几个还不错的作陪。 本来还想著从潁川带个十八姨娘回去呢,现在看来还是算了,真没劲。 相隔不远处,楼最大最豪华的一间厢房里。 数只金狻猊口衔帐中香,丝丝缕缕的烟雾裊娜升腾,沉甸甸地瀰漫在空气里。 薄如烟雾的鮫綃纱层层叠叠地垂落,隱约透露出纱帐后边那个斜倚在矮榻上的修长身影。 这是位年轻的公子,玉簪束髮,质地轻盈的白袍迤邐在地,胸口衣袍敞开,白皙的皮肤上有几道酒水留下湿润的痕跡。 这人修长的手指晃著金盏,懒散又轻蔑地说:“一些庸脂俗粉,比不上赵芳菲一根头髮。” 侍立在一旁的隨从面白无须,语调阴柔,显然是位內官:“赵姑娘是咱们博陵第一美人,岂是人人可比的。” 此人便是被陈宴横剑夺美的晟王七公子,寧潯。 寧潯磨了磨牙:“本公子看上的人就没有得不到的,该死的陈宴,竟敢从本公子手上抢人!” 內官自小就跟在寧潯身边,深知他的霸王性子。 这次被陈宴夺爱,可以说是他人生中吃的最大的一次亏了,也难怪他咽不下这口气,身体一好就来潁川找陈宴算帐了。 寧潯爱美色,而且他比郑丰囂张多了。郑丰就是收点小妾,寧潯是真的夺过人妻,还不止一次。 不让他出了这口气,这事过不去。 寧潯忽然想到:“不是说郑家人也来潁川了?陈宴那未婚妻来没来?” 內官道:“来了。” 寧潯眯起眼,唇角斜斜往一边一勾,乐了。 內官看他这表情,哪里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他这是盯上那郑五姑娘了! 他看上的赵芳菲被陈宴抢走了,寧潯视为莫大的耻辱。所以他要抢陈宴的未婚妻,以此来报復陈宴! “听说那郑五姑娘是乡下长大的,估计是个粗鄙货色。但既然是陈宴的未婚妻,本公子倒也勉强能忍了。” 內官冷汗都流了下来,这位爷和陈三公子的仇真是结下了,只怕以后会越来越深。 他也没法儿劝,因为这位爷根本不会听。 只盼著那郑五姑娘藏好点,別落在他家爷手里,那么事情还不会太糟。 —— 傅湘语正在街上,心不在焉地看著灯。 她心里一直惦记著福泰那边,暗自祈祷福泰一定要得手。 哪怕不能杀了叶緋霜,也要让她失了名节,不能再嫁进陈家! 走著走著,忽然看到一群府衙的官兵急匆匆地往城外赶,稍微一打听就得知,好像是什么人丟了,正要去找呢! 旁边有百姓窃窃私语:“肯定是哪家的公子或者姑娘丟了,否则用不著这么大阵仗。” 傅湘语內心狂喜,料定是叶緋霜丟了。 她对身边不解的百姓们说:“是郑五姑娘丟了。” 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能传遍潁川城。 傅湘语悄悄回客栈看了一眼,没进去,就躲在远处,见几个郑家人进进出出,一副焦急的模样。 她更加確定了,福泰得手了! 太好了! 客栈离陈府不远,傅湘语立刻过去了。 天助她也,现在看门的小廝不是昨天她见到的那个,所以不认识她。 傅湘语对那小廝说:“我是郑家的人,我们家五姑娘丟了,还请陈家派人帮忙找找!” 小廝也知道那是和自家三公子有婚约的姑娘,立刻道:“这是大事,我得赶紧去稟报老爷和夫人,让主子们安排。” “是呢!”傅湘语强压著喜色,做出担忧的样子来,“还请老太爷和夫人安排人帮忙找找我们五姑娘,可千万不能出了事啊!” 小廝连忙去稟报了。 傅湘语想,姑娘家丟了是丑事。郑家肯定会压著不让陈家知道,所以他们才会求助官府,而不是求助陈家。 估计官府那边也打好招呼了,不让他们说是郑五姑娘丟了。 她偏要把这件事捅到陈家人面前! 哪怕叶緋霜很快就会被找回来,那名节也失了,这桩婚约就彻底没戏了! 傅湘语喜滋滋地准备离开,门房里又出来一个小廝,正是昨天见到她的那个。 小廝这次认识她了,打著哈欠问:“郑五姑娘,您又来看我们三公子?” 傅湘语赶著回客栈等著看叶緋霜的好戏,说:“本来是想去看陈三公子的,但是天色太晚了,还是算了。” 小廝道:“得嘞,那郑五姑娘您慢走。” 寧潯本来只是路过,没打算驻足,被小廝那声“郑五姑娘”生生叫住了。 他看向傅湘语,像是在买一件货品,把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打量了一遍。 傅湘语自然不认识寧潯,只觉得这个男人的目光很瘮人,像一条阴冷的蛇,缠上了她。 她心下不安,飞快地从对方身边走过。 望著傅湘语的背影,寧潯挺高兴,悠悠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他陈三抢我的人,我就要给他戴一顶绿帽子!” 他给了身边內官一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立刻带著人去追傅湘语了。 傅湘语才走出没多远,就被几个跟上来的大汉敲晕带走了。 第125章 睡错人 后半夜,陈宴的人终於带回来个好消息。 抓到那几名匪徒了。 可是一併带回来的並没有郑茜静。 叶緋霜心跳如擂鼓,难道郑茜静真的出事了,被拋尸了? 陈宴见她面色煞白,安抚道:“你先別急,听听他们怎么说。” 被叫来对质的福泰骂道:“你们几个蠢货,抓错人了!我真要被你们害死了!说,你们抓走的姑娘在哪里?” 络腮鬍大汉鼻青脸肿,也不知道是被谁打的,哭丧著脸道:“被……被劫走了!” 叶緋霜气道:“被二次劫走了?什么人劫走的?” “不知道啊,天儿太黑了,我们连对方的脸都没瞧见!” “对方有多少人?” “就一个。”络腮鬍大汉悻悻地说。 原来,他们抓到郑茜静后,起了贪心,觉得和福泰要钱要少了。 於是他们想把人扣在手上,再和福泰谈谈,多讹点钱。 一位兄弟出主意:“这是位世家女,丟了以后郑家肯定会报官,官府就要找,说不定还要挨家挨户地搜呢!藏在城里不安全,不如咱们先把她带到山里去,找个山洞藏起来。” 络腮鬍觉得言之有理,於是带著人质出了城。 那小娘们本来晕了,可是半路醒了过来,就开始嚷嚷救命,还真引来了人。 对方功夫很好,他们几个加起来都不是人家的对手。挨了一顿揍,人质还丟了。 要不是他们溜得快,估计都要死那人手下了。 人质丟了,这下彻底没法交差了。別说讹钱,剩下的尾款都不敢收了,他们决定跑路。 谁知半路被一行黑衣人给捉了回来。 叶緋霜想,不算最糟糕的情况,起码没说郑茜静死了被拋尸了。 她压著狂跳的心和不断翻涌的火气,对这几名大汉说:“带我们去人丟了的地方!” 这次有了方向,她不能再坐著乾等了。 一群人星夜出城,进了山。 “就这里了。”络腮鬍说。 就是一条平平无奇的山间小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日月亮很圆,惨白的月光洒下来,照得嶙峋的山石和树木的虬枝宛如重重鬼影。 不用陈宴吩咐,锦风已经命令手底下的人以此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去找了。 不知道劫走郑茜静那人是什么身份,是路见不平的侠客,还是心怀不轨的匪徒。 也就无法探知对方的想法,不知道对方会往哪里逃窜。 月影的泪都快流汗了,只不断祈求著,希望她家姑娘福大命大,遇到的是好人而不是歹徒。 很快,锦风拿过来一片布料:“在一根树枝上掛著,看样子是从衣服上勾下来的。” 他们周围燃著不少火把,所以亮如白昼,陈宴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他作为生辰礼送给叶緋霜的那匹月华锦。 毕竟他亲自挑了许久,才选出这匹布料,印象非常深刻。 大红色,海棠纹。 月影惊呼起来:“是了,就是我们姑娘的衣服!” 她看向叶緋霜:“五姑娘,就是你送我们姑娘的那条裙子啊,你认得吧?” 叶緋霜下意识看了陈宴一眼,陈宴也正沉默地看著她。 火光很亮,他的瞳色却很深,让人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我记得。”叶緋霜问锦风,“从哪里找到的?” 锦风指了一个方向,叶緋霜立刻往那边去了。 他家公子却立在原地没动。 锦风忙问:“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事。”陈宴摇了摇头,“其实我猜到了会是这样。” 锦风:“?” 猜到什么? 陈宴跟著走到那棵树旁,月影正跪在地上慟哭。 她面前那块地方,石子和泥土上分布著星星点点的深色,仔细一看,是暗红色。 是血。 而且看这个分布,不是流的血,是喷的血。 “肯定是我家姑娘吐的血,她,她……”月影哭得嗓音沙哑,“她以前受过惊嚇,吐过一次血,差点就没救回来。那时候还是在国公府,有御医和名医。现在在这深山野岭里,她下落不明,怎么办……” 一听月影这话,在场许多人都暗自唏嘘,那郑二姑娘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 寧潯又回到了楼的房间里。 猩红的长绒地毯上,躺著他的“战利品”。 寧潯打量著傅湘语的五官。 然后很不满意地说:“实在一般,不是本公子喜欢的相貌。” 傅湘语当然不丑,鹅蛋脸,秀眉杏眼,琼鼻樱唇,是个清秀佳人。 但寧潯喜欢的是大美女,可以让他一眼惊艷的那种。 傅湘语这款,以前的他还有兴趣。但是现在的他万丛中过,见太多了,腻了。 “但你是陈宴的未婚妻,衝著这重身份,本公子倒是可以勉强一睡。” 傅湘语刚醒来,就听到了这一句,宛如晴天霹雳。 胸前一凉,竟是衣衫已经被解开,寧潯的手探了进来! 她惶然瞪大眼,不停地摇头,无助的泪水从眼角流下,没入鬢髮。 她想说话,但嘴巴被紧紧勒著,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啊啊”声。 她哪里知道,寧潯干多了强抢民女的事,受够了那些女人的求饶哭喊,所以他手底下的人再把人抓来时,就会很识趣地把她们的嘴巴勒住。 寧潯一边解傅湘语的衣服,一边问:“陈宴碰过你没?” 傅湘语哭得厉害,用朦朧的泪眼祈求地望著对方,希望对方能放过自己。 “这么一看,倒是有几分意境了。泪美人,倒还不错。”寧潯邪笑著,“要怪就怪你那未婚夫,他抢本公子的人,本公子也上他的人,公平得很。” 傅湘语只觉得天塌了。 她想说,她不是郑五姑娘,不是陈宴的未婚妻,对方找错人了。 该承受这些的是叶緋霜,不是她。 可是她没法说话。 她怎么都想不到,只是冒认叶緋霜的身份去看看陈宴而已,竟会惹来这么大的祸端。 寧潯是个丛老手,他精力足,样也多。 况且一想这是陈宴的未婚妻,他正在给声名赫赫的陈三郎戴一顶绿帽子,他就血脉沸腾,激动不已,可以继续鏖战。 他兴致勃勃地从深夜玩到了天明。 傅湘语数度晕过去又醒来,最后彻底陷入昏迷。 寧潯玩够了,叫来內官,懒洋洋地说:“把她扔到街上去,让潁川的百姓们都欣赏欣赏,他们陈三公子的未婚妻是什么模样。” 第126章 不喜欢 衣衫不整、鬢髮凌乱的傅湘语被扔到了楼门口。 顿时聚集了一圈围观群眾。 有人问这是谁,扔她出来的人笑嘻嘻地说:“郑五姑娘,咱们陈三郎的未婚妻啊。” 周遭的议论声顿时更大了,说什么的都有。 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宛如一把把利刃,將傅湘语颳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傅湘语浑身颤抖,怨懟和愤恨在心中不断发酵、蔓延。 凭什么?那人想找的不是叶緋霜吗?又不是她,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些? “都闭嘴!”傅湘语捂著脸,朝周围的人大吼,“你们谁敢再乱说,我就让人割了你们的舌头!” 傅湘语恨恨地想,她受了这么大的罪,叶緋霜也別想独善其身。 她毁了,叶緋霜也要给她陪葬。 对,她现在就是叶緋霜,她现在是郑五姑娘。 流言要杀,杀的也是叶緋霜。 —— 谢珩在客栈里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外边实在太热闹了,吵得他心烦意乱。听客栈掌柜的说,灯巡游通宵达旦,这热闹要持续一整晚呢。 谢珩受不了,直接打马出城了。 他找了棵看得顺眼的松树,利落地爬上去,倚著树干懒懒地躺下,欣赏圆圆的月亮。 同时琢磨著,在潁川玩几天之后,他就去滎阳。 主要还是想找到那位红衣姑娘,和她正儿八经比比箭。 谢珩向来敬佩厉害的人,尤其见到比自己厉害的,那是一定要和对方切磋的。 正想著,就听见一串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这深更半夜的,这里又不是官道,怎么还有人? 紧接著,微弱的呼救声响起。 好傢伙,这是让他碰著劫匪了。 谢二公子在边关长大,乾的是保家卫国的磊落事,向来仗义,古道热肠。 他立刻从树上跳了下去,拿下掛在马鞍上的长枪,三两下就將对方几人打了个落流水。 他还准备追上去抓住几人扭送官府,可麻袋里的姑娘忽然没动静了。 救人要紧,谢珩只能任由那几人跑了,把麻袋解开,放出里边的人。 这姑娘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已然没了生气。 谢珩用力晃了晃对方:“喂,醒醒!” 对方没动静。 谢珩俯身听了下心跳,好像也没了。 谢珩在军营里练兵时,也遇到过一些人突然晕倒没了心跳的状况,知道人这个时候其实还没死,运气好的话可以救回来。 谢珩也学习了那种救治方法,立刻把人放倒,开始按压对方的胸口。 谢珩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在他这儿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生死关头,男女大防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所以掰开这女子的嘴往里边吹气的时候,他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只想著把人救回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忙活出了一身的汗,总算把这女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郑茜静缓缓睁开眼,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刺激得她差点又晕过去。 谢珩拍了拍她的脸:“喂,你还行不行?” 他手劲大,郑茜静觉得自己被连著扇了好几个耳光。 一股腥甜在喉间翻涌,郑茜静痛苦地皱起五官,忽然偏过头去,喷出一口血。 她被血呛到,咳嗽不停,每一下咳嗽都带动著胸口的震痛,让她发出干哑的嘶喘和痛苦的哀嚎。 惨白月色下,一身红装头髮凌乱的女人在急喘嚎叫,著实有点把谢珩瘮著了。 “你……帮我……”郑茜静断断续续地开口,“香、囊……药……” 谢珩立刻解开郑茜静腰间的香囊,从里边拿出药丸。 药丸很大,郑茜静平时吃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这情形,她著实咽不下去。 谢珩也看出了这是个被折腾得只剩一口气的病秧子,也不敢强行餵她,怕把她再噎死了。 他思忖一瞬,把那药丸咬碎成几小瓣,餵郑茜静吃。 紧要关头,两人一个想救人,一个想活命,谁也没想別的。 药丸吃完了,谢珩又面临了一个新的难题——接下来怎么办。 赶紧去医馆肯定是最好的选择,但医馆在城內,距离这里有几十里。 就这姑娘现在的状態,把她放马上,不出两步,她那口气就能给顛散了。 谢珩想了想,有了主意:“我背你回城,你还能坚持吗?” 郑茜静泪眼朦朧地点头。 可是她刚爬到谢珩背上,就叫得更痛苦了。 “又怎么了?”谢珩问。 “疼。” 郑茜静淌了满脸的泪,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被死亡的恐惧给嚇的。 “哪儿疼?” 郑茜静指了指胸口,又指了指肚子,意思就是整个都疼。 谢珩想著完蛋,她肋骨不会让自己压断了吧? 谢珩只得转背为抱。 郑茜静被他抱起来时,裙摆擦过树枝,“呲啦”一声撕下来一块儿布料。 谢珩倒是抱得挺轻鬆的,觉得她都没一袋粮食沉。 所以谢珩走得又快又稳。 郑茜静眼睛闭著,气息微弱,谢珩为了判断她是否还活著,只能和她不停说话:“你是哪家的姑娘?” 刚才给她压胸口的时候他就摸出来了,她的衣服是顶好的锦缎,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 可能是药丸起作用了,郑茜静的气稍微足了一点点:“滎、阳,郑。” 谢珩扬起眉梢:“你是郑家的姑娘?那不是巧了吗?我兄弟陈宴,不就和你家五姑娘有关係?” 这话一出,谢珩看见这姑娘的眼睛亮了一点。 难道是因为听到了陈三的名號? 又一个陈三的爱慕者? 她嘴唇翕动,谢珩凑近一听,听见一声:“五妹妹。” “我昨天还见到你五妹妹了。”谢珩说,“你五妹妹不行啊,有点子矫揉造作,听说还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挺有心机的。” 此话一出,只见这快断气的姑娘顿时和迴光返照了似的,睁大了眼,很有劲儿地反驳他:“你,放屁!” 谢珩无语,这姑娘真是又小心眼又护犊子,不行就是不行嘛,还不让说了? “骂我?”谢珩垂眸一扫,“信不信我把你扔这儿不管你了?” “一码,归一码。”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但谢珩就是能听明白她的意思—— 救人归救人,但不能说我妹妹。 “你对你妹妹还挺好。”谢珩想起了家中的姐妹,不由得乐了,“你行几?” 郑茜静又闭上眼:“二。” “呦,巧了,和我一样。”谢珩恍然,“你就是成国公府那病秧子啊?” 郑茜静没吭声。 虽然对方救了自己,但是她潜意识里不太喜欢这人。 感觉有点子粗鲁,还没礼貌。 更重要的是,竟敢说她五妹妹不好。 谢珩想,找媳妇千万不能找这样的,病歪歪的太嚇人了。 他一直都喜欢那种身体倍儿好、可以舞刀弄枪的。 於是谢珩说:“喂,我今天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救你的命,你可不能趁机赖上我,让我负责啊!我不喜欢你这样的。” 郑茜静立刻睁开眼,喘了几口气:“你放心,我也不喜欢你这样的。哪怕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会对你以身相许。” 谢珩:“那最好不过了。本公子人见人爱,就怕你爱上本公子,非我不嫁。” 郑茜静在这人的缺点后边又加了一条——自大狂。 第127章 不扔下 叶緋霜一行人进山时是让那几名匪徒带的路,而谢珩为了赶时间走的另外一条路,所以双方错过了。 一直搜寻到清晨,还没有找到郑茜静的下落。 月影料定自家姑娘被別的匪徒劫走了,肯定凶多吉少了。 叶緋霜虽然没说,但她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陈宴安慰她说:“找不到,其实也算好消息。” 叶緋霜想,是,找不到总比找到一具尸体要好。 前世,她和郑茜静没多熟悉,是后来某天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个二姐姐,问了陈宴,才得知她早就嫁人了。 之后她的身体有没有好起来、活了多少岁,叶緋霜就一概不知了。 反正,绝对不会死在刚满十八岁的时候。 叶緋霜越想越难过,二姐姐是被自己连累了。 她自责愧悔得厉害,眼眶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要是二姐姐……我会为她报仇的。”叶緋霜咬牙切齿,“不对,即便二姐姐平平安安地被找回来,我也要和那些人好好算这笔帐。” 福泰,秋姨娘……这五房才刚回来,就给她来了这么一出,好样的。 叶緋霜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都浑然不觉。 还是陈宴发现,掰开她的手,揉了揉她掌心那些月牙形状的掐痕。 “好。”他说,“好好和她们算帐。” 叶緋霜说:“我会杀人。” 陈宴望著她紧绷的脸颊,通红的眼眶,还有眼底的决绝与恨意。 他说:“那就杀人。” 夜幕的墨色逐渐褪去,成为一种靛青。 晨雾开始瀰漫,天快亮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北而来,骑马的人大喊:“找到了!找到了!” 叶緋霜的心口一阵酸麻,就像一直被紧紧攥著的心臟骤然被鬆开,血液瞬时间回笼。 那人打马至跟前,喜道:“找到姑娘了,现在就在咱们府里,府医正给她看病呢。” 叶緋霜很意外:“在陈府?” “是。” “怎么找到的?” “谢二公子把人带去的。” 叶緋霜堵在心头的那口气,这才彻底鬆了出来。 宛如劫后余生,身体一瞬间虚软,她往后踉蹌了两步,陈宴立刻扶了她一把。 她的脸色很差,陈宴也没好到哪里去。 头天晚上,俩人就都一夜没睡。这个晚上,又折腾了一宿,还能有精神已经不错了。 陈宴掌心的热度透过衣袖传来,叶緋霜看向他:“你的烧还没退?” “没事。”陈宴说,“赶紧回吧。” 叶緋霜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有点烫,但幸好不厉害。 “其实今天你不用出来的。”叶緋霜说,“派人来就行了。” 陈宴笑了下:“回吧。” 一行人上马回城,叶緋霜担心郑茜静的身体,迫不及待想见到她,所以驭马如风。 陈宴骑著小白,跟上她当然不费力:“我们府医的医术不错,郑二姑娘会没事的。” 叶緋霜说:“现在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我心满意足……小心!” 她立刻拽著陈宴俯下身去,几只利箭从上空飞过,钉入前方的松木中。 陈府亲卫立刻大喊起来:“有刺客!保护公子!” 陈宴的软剑就束在腰封中,此刻已经出手,寒光凛冽。 叶緋霜拿下掛在马侧的长枪,勒马急转。 月影骑的马中了箭,嘶鸣著倒下,月影被狠狠甩了下来。 叶緋霜的枪头在月影后腰一抵,为她卸了力,否则她这一摔定要残了。 她跳下马,把月影拽到一块巨石后边,提枪迎上了几名黑衣人。 过了几招,她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和前年中秋夜,在庇阳山伏击璐王父子的是同一伙人。 今时不同往日,那晚叶緋霜单枪匹马,尚且救了璐王父子的命,今日这里还这么多陈府亲卫。 况且,经过这段时间坚持不懈地练习,她的枪法精进了不少。 她一边捅穿了一个黑衣人的肚子,一边朝不远处大喊:“铜宝,过来!” 铜宝被一名陈府亲卫护著跑过来,很自觉地和月影一起缩到巨石后边,不给別人添乱。 叶緋霜本以为很快就能解决,但是打著打著,她发现不对劲了。 对方的人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厉害。 看来,对方知道他们很能打,所以先用一些水平一般的杀手消耗他们的体力,再派更厉害的来取他们的性命。 陈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从马上的褡褳里拿出一支流星箭,射向空中。 叶緋霜知道这种特製的箭,里边装有火药,在空中爆裂后会有顏色和鸣啸,作传信之用。 可是这支箭还没升空爆裂,就被打了下来。 叶緋霜心头一紧,陈宴的箭术她是知道的,能把他的箭打下来的人,那真的是高手了。 陈宴蹙眉,抹了一个人的脖子后,朝叶緋霜靠来。 可他还没靠近,又有几支箭打向他,生生隔住了他的脚步。 陈宴明白了这些人是衝著他来的,给了叶緋霜一个眼神,又叫了锦风和其它几名亲卫的名字:“掩护!” 说罢,他自己跃入了旁边的山谷之中。 他在引开这些人,好让叶緋霜走。 叶緋霜也没有恋战,拎著月影和铜宝上马,招呼尚且存活的其它郑家僕从:“上马,跟我走!” 那几名被陈宴点名的亲卫不愿走,他们也看出来了,这伙人是衝著他们公子来的,他们想留下来保护公子。 但是陈宴的命令又不容违逆。 锦风咬了咬牙:“听令,走!” 一行人打马离开。 叶緋霜把自己马背上长大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冲在最前边。如果再有暗箭,她能第一时间为后边的人挡住。 然而她这副样子落在陈府的几名亲卫眼里,就是在迫不及待地逃命了。 他们心里挺不是滋味的,锦风更是。 虽然这將近两年的时间下来,他已经对叶緋霜改观了许多了,但是她这副说拋下陈宴就拋下陈宴的模样,真让人觉得她的心是铁打的。 他敢保证,如果今天这群人是衝著叶緋霜来的,陈宴绝对不会扔下她自己走。 锦风想著想著就红了眼眶,死死咬著牙关。 他是真的替陈宴觉得不值,都不知道他这两年换来了什么。 她根本不配公子对她好。 她没有心的。 终於出了山口,前方就是官道了,一马平川,放眼望去,只有往来的客商、行人,没有可以埋伏的地方。 叶緋霜勒马吁止,转头说:“你们走吧,务必把郑家这些人安全送回去,拜託了。” 一名亲卫问:“那您呢?” “我回去啊。”叶緋霜说,“你们是为了帮我们找人才出来的,我肯定也要尽力,不能扔下你们的人不管。” 她扬了扬手中的长枪,朝他们笑道:“赶紧搬救兵来啊,快快快,別让我们等太久。” 说罢,不容劝告,她已经乾脆地打马回去了。 第128章 救了他 叶緋霜纵马疾驰。 前方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山体震颤,树木摇晃,山壁上的土石哗啦啦掉了下来。 她的爱美被嚇到了,不安地嘶鸣起来,竟不敢再往前了。 叶緋霜拍了拍它的头:“我们去找小白,你最喜欢的漂亮小白。” 爱美这下也不爱美了,管它小白小黑,反正它不去了。 幸好叶緋霜从小就和马打交道,知道怎么驾驭这类东西,捋捋鬃毛拍拍马头,爱美很快就被她哄好了,继续撒蹄往前奔。 然而奔著奔著,叶緋霜发现,过不去了。 刚才的巨响震断了山壁上的一株百年巨木,这棵树斜斜倒下来,混著震落的石土,把这条山间小径挡得严严实实。 所以刚才那声巨响,应该是黑火药的爆裂声。 就是为了挡住援兵的路。 对方想要困死陈宴。 —— 今天派出来的护卫都是陈宴的人,个个都是高手。 但是架不住敌人太多了。 和潮水一样,一批接著一批,还越来越强。 陈府护卫逐渐有些力不从心。 但没有一个人怯战,他们的使命就是保护主子,至死方休。 地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有对方的人,也有陈宴的人。 陈宴昨晚出来得急,只隨便披了件外袍,长发也只是用一根髮带隨便挽著,现在衣污鬢乱,难得地有了几分狼狈。 他面色苍白,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更衬得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眼神犀利锋锐。 他剑势狠辣,没有任何架子,招招都是取人性命的杀招。 要是让旁人看见,怕是没人相信这会是那个靠才气扬名的陈三郎。 凛冽的杀意自身后而来,陈宴反身躲避,同时长剑割向对方颈侧,逼得对方收了势,得以躲开这致命一击。 看清对方的脸后,陈宴说:“果然是你。” 他方才就觉得今日的形势不对,原来有两批人。 一批,是庇阳山刺杀璐王父子的那伙。 一批,是那个曾两次想取他性命的人派来的。 萧序懒得和陈宴废话,唇角扬起一个轻蔑又不屑的弧度,再次横刀向陈宴砍来。 经过前两次交手,陈宴就知道了这个少年身手十分了得。 刚才射出的那支流星箭,想必就是他打下来的。 他二人的剑势与刀风还都是乾脆、狠戾、绝不拖泥带水的那种,一时间刀光剑影,锋刃錚鸣。 若是平时,陈宴可以和他缠斗更久。 但他本来就伤病未愈,两夜未曾闔眼,再加上刚才的一番打斗消耗了太多体力,让他落了下风。 病体难支,眼前黑了一下。 就这一瞬,在这种时刻足以致命。 他的剑被挑飞,锋利的刀尖朝著他心口刺来。 濒死的这一瞬间变得很慢,足以陈宴看清这个少年眼中的杀机与憎恶,还有他唇角那抹因为大仇即將得报而勾起的快意笑容。 陈宴也看清了这把横刀的样子——刀身狭长笔直,通体漆黑,宛如墨玉雕成。 刺向他的刀尖上,勾勒著一片红枫。 陈宴恍惚了一下,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很久以前,他就见过这个图案。 这个少年是谁?为何要杀他? 他没有查到原因,以后怕是也没有探究的机会了。 他並不怕死,也做不出求饶偷生的事。 刀尖没入心口的那一刻,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叮”的一声鸣响,枪尖刀身相撞,仿佛溅起了火。 叶緋霜转腕发力,长枪挑开横刀,將萧序逼退了数步。 萧序的眼中剎那间瀰漫上更浓重的杀意,但在看清来人是谁后,那些杀意顷刻间弥散得乾乾净净,转为显而易见的欢喜。 他立刻收了刀,开开心心地叫了声:“阿姐!”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叶緋霜,见她安然无恙,鬆了口气:“阿姐,我刚才都没认出你来。幸好没伤到你,不然我饶不了他们。” 他口中的“他们”自然指的就是他手底下的杀手。 “阿姐,你去一边等我。”萧序说,“等我取了他狗命,我再去找你说话。” 叶緋霜说:“今天不行。” 要不是帮她找郑茜静,陈宴和他的护卫们此时不会在这里,也就不会让萧序有下手的机会。 萧序要为他阿姐报仇,这是他和陈宴之间的恩怨,她没法掺和,也不会掺和。 但不能是在今天。 萧序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依然笑著:“为何不行?杀人难道还要挑时候?” “你非要在今天也可以。”叶緋霜说,“只要你过了我这关。” 晨风吹来,彻底吹散了萧序脸上的最后一抹笑纹:“阿姐,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对你动手。” “那你就另外挑个时间再来復仇,我……” “绝对不会再管”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萧序打断了。 “你护著他?”萧序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神情骤然变得狠戾,“阿姐,你还护著他?” “他前年救过我一命,我不想欠他的。” “他会害死你的!阿姐,他真的会害死你的!你让我杀了他,好不好?我求你了。” 萧序的眼眶因为想起了什么极度痛苦的事情而变得通红,他声调骤然拔高,不是愤怒,而是哀求。 “阿姐,你让我杀了他,不然你会死的。我不能让你死……” 叶緋霜想,萧序一定又想到了他真正的阿姐,想到了陈宴杀死他阿姐的那一幕,所以他才会这么痛苦。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他这么痛苦,叶緋霜也有些难过。 陈宴有多难杀她是知道的,现在这个时刻,是萧序可以为他阿姐报仇的最好时机了。 错过了,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但是。 “对不住,萧序。”叶緋霜还是那句话,“今天,不行。” 山间的晨风清寒而凛冽,吹在人脸上,有种砭肤的痛。 双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了战,周遭安静下来,死寂和血腥味一起蔓延。 陈宴靠在石壁上,四肢百骸都是体力透支后的虚软。他眼黑耳鸣,却还是强撑著,努力看清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纤细的身影。 他以为她走了。 他没想过她会回来。 百般滋味鬱结於心头。陈晏想,过去这將近两年的时间不是没有改变。 血气上涌,陈宴控制不住,咳了起来,鲜血顺著唇角溢出,他抬袖抹去。 叶緋霜回身望过来,看见了他苍白的脸,嘴角的殷红。 她重新看向萧序,说:“要么和我打一场,打败我后杀了他。要么放他走。” 萧序久久地望著她,眼神晦暗复杂,像是纠葛了万千情绪。 而后,他又笑了起来。 “他这条狗命,我改日再取便是了,哪里值得我和你动手?” 他抬手一挥,让围起来的人散开,说:“让姓陈的滚。但是阿姐,你跟我走,好不好?” 第129章 装可怜 陈宴骤然抬头望向他,微眯的眼中寒光凛冽。 他启唇:“你休想。” 纵然狼狈,纵然病弱,但气势不减。 萧序的杀意又起来了。 “我不能跟你走,我得回去看我二姐姐。”叶緋霜说,“她出了意外,我很担心她。” 即便没有郑茜静,她也不会和萧序走。 他记忆错乱把自己认成他阿姐,但她脑子是正常的,知道自己不是。 “那我陪你一起去看二姐姐,二姐姐在哪里?” 叶緋霜被他这顺溜的“二姐姐”震惊了,沉默片刻才说:“在陈府。” 萧序:“……” 他用力咬了下牙,颊边肌肉瞬间绷紧,看似恨不得將陈宴啖肉食骨。 叶緋霜转头问陈宴:“还能走吗?” 自然是能的。 陈宴挑眼瞟了一眼萧序,而后看向叶緋霜,说:“不能。” 萧序被他那挑衅的一眼勾得火气和恨意猝然迸发,又拎起刀来:“姓陈的你装孙子给谁看呢?” 陈宴没搭理他,单手捂著心口,虚弱地对叶緋霜说:“劳烦五姑娘,扶我一把。” 萧序的刀横过来,挡在了陈宴和叶緋霜中间。 “你还配我阿姐扶?別脏了她的手。”萧序冷笑道,“我来。” 叶緋霜激灵了一下,拦住萧序:“別!” 她真不能让陈晏在今天出事。 陈家人都知道他带著人出来找她了,要是她好好的回去了,陈晏反而死外边了,她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陈家人不得宰了她? “我说了我今天放过他,我说到做到,不会暗算他。” 叶緋霜和萧序实在不熟,没法相信他。 果然,萧序又受伤了:“阿姐,你不信我?” 叶緋霜朝他訕笑一下:“我先走了,你也赶紧走吧,不然一会儿陈家来人了,会很麻烦。” 萧序带来的人著实厉害,陈家的人也不差,要是打起来又是尸横遍野,太惨烈了。 叶緋霜离开山谷前,回头望了一眼,萧序还站在原地,也正看著她。 朝阳升起,霞光铺满天际,灿烂的橙红色光芒落在少年眼中,亮得惊人。 和她对上视线,他瞬间就笑了起来,十分好看。 没有丝毫报仇被阻拦的怨懟,也没有仇人被她带走的不满。 只有开心与满足,仿佛她回头望他一眼,他就得到了最好的奖赏。 叶緋霜的身影逐渐消失,萧序脸上的笑容也隨之隱去。 他有一张十分漂亮的脸,但不是男生女相。他不笑的时候,眉宇间戾气横生,眸光森然,又傲又冷,没有半分暖意。 他喃喃自语:“阿姐不知道,我不怪她,我会保护好她的。” 一名隨从问:“公子,我们回去么?” 萧序依然望著叶緋霜离开的方向,问:“那件事办了么?” “办了,成国公已经给滎阳郑府回信了。等院子建好,您就可以住进去了。” 萧序满意,懒懒吐出一个“好”字。 隨从立刻顺杆往上爬:“等住进郑府,您就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最终一定可以抱得美人归。” “本来就是我近。”萧序磨了磨牙,愤愤说,“是我先遇到阿姐的。” 隨从不懂,只一味地附和。 附和完了才问:“那咱们是回……” “回什么?”萧序把横刀拋给隨从,抱起双臂,“没听见我阿姐的姐姐出事了吗?我当然要为阿姐排忧解难。进城,去陈府。” 隨从大惊失色:“公子,这万万不可啊!” 你追著那陈三郎杀了半天,这还追到人家家里去了? 这不是自投罗网,自討苦吃,自己找死? 萧序冷笑一声:“呵,他倒是敢……誒?” 他脚步一顿:“你说如果今日情形顛倒过来,阿姐会不会护著我?” 隨从想说,未必。 那姑娘看起来就和您不是很熟的样子。 但他又不是活腻歪了,当然知道主子想听什么,立刻点头,鏗鏘有力地说:“必然会的。” 萧序果然又开心了。 “不就是装可怜么?”他大步往外走,“谁不会似的。” 那头,陈宴离开山谷后,披上护卫递来的外袍,將墨发重新用髮带绑紧。 虽不是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装扮,但也掩去了身上的狼狈。 叶緋霜说:“你还真注重仪容。” “天色亮了,进城时会遇到很多百姓。我若狼狈不堪,他们会不安,以为潁川城有大事发生了。” 叶緋霜想想也是。 她带领陈宴和陈府护卫绕过那条被挡住的路,出了山。 在路上遇见了带著大批人马前来的锦风。锦风见陈宴没有受伤,长舒了一口气。 陈宴扫了一眼锦风身后的人,说:“太兴师动眾了。” 锦风道:“老太爷派来的人。” 陈宴嘆了口气:“还是惊动祖父了。” 片刻,他问叶緋霜:“他为何唤你阿姐?” “因为我和他阿姐长得像。” “那他为何杀我?” 叶緋霜匪夷所思地看著他:“你都被追杀好几次了,你不知道原因?还问我?” 陈宴很无辜地看著她:“我当真不知。” “你自己干过的事情你忘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陈宴说,“请五姑娘指点迷津。” “你把人家真阿姐杀了,害得人家悲伤过度神智失常,只能来认我这个假阿姐了。” 陈宴蹙起眉头,也觉得匪夷所思:“我从未杀过人。” 叶緋霜面无表情:“你杀过。” 前世他亲口和她说的,还是亲手杀的,她可没忘。 陈宴说:“我真没有。” 好吧,杀人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人家不承认她也没法。 她囫圇道:“反正人家姑娘是因你而死的。若非有此血海深仇,人家何必屡次来要你性命?” 陈宴仔细想了想,说:“我只能想起一个女子,她原是我院子里的丫鬟,因为偷盗被赶了出去,后来投井自尽了。这算因我而死吗?” “丫鬟?不对吧。” 萧序明显是个公子哥啊,他阿姐怎么会是丫鬟呢? “真的没有了。” 叶緋霜:“那就没有吧。” 她不再多问,反正和她没关係,况且他也不会承认。 试问谁会明目张胆地说“我杀过人”呢? 哦,除了前世的陈宴。 进了城,马就不能跑了,所以速度慢了下来。 前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围了一大群人,把路给堵得水泄不通。 锦风拦住一位大娘问:“大娘,前边怎么了?” 大娘咧著嘴,“嘖嘖”了两声:“真是天大的丑事啊!不是说那滎阳郑氏的五姑娘昨晚丟了吗?合著人家在楼里和汉子偷情呢!不知道咋回事,让人光著身子扔街上啦!哎呦呦,你们是没见那个样子啊……” 锦风:“!” 陈宴:“?” 叶緋霜:“……” 第130章 好报应 傅湘语坐在地上,捂著脸哭个不停。 她早就想跑掉了,但是有几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围城一圈堵著她,她根本挤不出去。 她只得虚张声势地哭喊,威胁著说要是他们再不让开,自己回头就找人杀了他们。 反正她现在是郑五姑娘,她什么话都敢说。 那些人非但没有被嚇到,还偷偷对她动手动脚。 这些世家贵女,素来高不可攀,上街时冪篱垂地,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他们看都看不见。 现在有机会能摸上一把,那简直是天大的便宜,回去能吹半个月。 一个人拨开人群,衝到傅湘语身边,抱住她:“五妹妹!” 傅湘语听出了亲哥的声音,扑到傅闻达怀里,嚎啕大哭:“表哥!” 傅闻达一晚上没见著傅湘语,著急得不行,正带了人偷偷找呢。 找著找著,就听见街上有人议论郑五姑娘的事。 他还以为是福泰那群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乾的,偷偷凑过来想看个究竟。 谁曾想,那衣衫凌乱、受过凌辱的竟是自己的亲妹妹。 傅闻达脱下外袍披在傅湘语身上,將她严严实实地罩住,扶著她站起来。 “让开!”他冷声呵斥。 围观群眾让开一道小口子,傅闻达搂著傅湘语疾步离开。 有人不怀好意地说:“难道表哥要接盘了?” “都这样了,和咱们陈三公子的婚约肯定作废了,谁还敢娶呦。表哥这么著急,明显是心疼了嘛。” “说不定情夫就是他呢……” 周围人鬨笑起来,傅闻达被这不堪入耳的话激得面红耳赤:“你们……” 那些人说得越来越不堪入耳。 傅湘语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个不停,傅闻达也气得浑身发抖。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爭辩的时候,这是群粗人,和他们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妹妹带回去。 傅闻达埋头疾走,却忽然被一匹马挡住了去路。 他往哪边躲,马就往哪边堵,死死拦著他。 傅闻达慍怒抬脸,看清马上的人时,顿时面色煞白,瞳孔巨震。 “你……” 叶緋霜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表哥,好巧啊。” 傅湘语听见叶緋霜的声音,也瞬间僵住了。 下一刻,她就惊叫出声,因为她头上的衣服被叶緋霜用枪尖挑走了。 “我当是谁,在外边冒用我的名声行苟且之事。”叶緋霜笑道,“原来是表姐你啊。” 没了遮挡,傅湘语慌忙往傅闻达怀里钻,想要挡住脸,却不料被长枪敲在背上,痛得栽倒在地。 叶緋霜下马,走到她面前。 围观百姓们本来以为好戏散场了,不料又来了这么一出,於是立刻又围了上来,人比刚才还要多。 “难道她不是郑五姑娘?” “似乎骑马这个才是郑五姑娘,地上那个是她表姐。” “到底哪个是?” “肯定后来的这个是啊,没看见人家和三公子一块儿来的?” 陈宴这张脸,潁川城许多百姓自然都认识。 能和他並驾齐驱的女子,除了他的未婚妻,他们想不到別人了。 傅湘语满脸惊慌,嘴唇巨颤:“你……我……” 她本以为可以金蝉脱壳,怎么叶緋霜会突然出现? 她不是被福泰他们抓走了吗? 叶緋霜冷冷地扯了扯唇角:“表姐,昨晚你突然不见了,我还以为你被歹徒劫走了,找了你一晚上。原来,你是偷著和男人鬼混来了?” 傅湘语失声反驳:“我没有!” “昨晚失踪的明明是你,你哥哥著人去官府报官的时候,竟然还报的是我的名字!让城里人都以为是我不见了!” 叶緋霜的眼眶忽然就红了,蓄满了泪水。 她痛心疾首地看著傅闻达:“表哥,傅姐姐的名声是名声,我的名声就不是了吗?你只顾著护著亲妹妹,表妹就能推出去顶锅了吗?” 傅闻达脸色巨变,怒道:“叶緋霜,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让你顶锅了?” “你和傅姐姐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傅姐姐丑事败露,你们却说是我做的!你们……你们简直狼心狗肺!” 叶緋霜宛如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哭著控诉:“虽然你们姓傅,但你们常年借住在郑家,我一直把你们当亲哥哥亲姐姐看待,可你们竟然这么自私!想保全自己的名节,就要败坏我的名节,我真是看错你们了!” 叶緋霜抱著爱美的脖子,大声哭了起来。 话,她说完了,其它的自有围观百姓替她分辩。 “就是啊,刚才这女人一直自称是郑五姑娘,这男的来了也叫她五姑娘,合著是亲兄妹装蒜,诬陷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呢?” “呸,真不要脸!自己干这烂裤襠的事,还栽到旁人头上!” “郑五姑娘还找了她这表姐一晚上呢,这对兄妹倒好,背后给人捅刀子!” “要不是老天开眼,让郑五姑娘回来撞上了,这以后可怎么说得清?” 现在的攻訐辱骂比方才更甚,傅湘语觉得自己好似被剥光了衣服、扒掉了皮,暴晒於日光之下。 她六神无主,百口莫辩。 下意识看向陈宴——这个她真心喜欢、无比在乎的人。 他坐在骏马之上,那样的高高在上,垂眸睨著她,眸光淡漠又波澜不惊,可是傅湘语却从中看出了明显的讥讽和鄙夷。 其实陈宴只看了她一眼。 这样卑劣的人,他不屑於多看。 他从马上下来,走到叶緋霜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要哭了。我会让人肃清流言,不会让他们乱传你。” 叶緋霜本来是装哭的,后来就是真情实感地在流泪。 爱美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一动不动,乖顺地任由自己的鬃毛被泪水打湿。 叶緋霜想,真是天道好轮迴。 前世,傅湘语构陷她“与人私通”,於是这一世,傅湘语也毁在了这条“与人私通”上。 前世,她说自己是被诬陷的,任凭她怎么解释,都没人相信。 这一世,轮到傅湘语来遭受这一切,来尝她吃过的苦、受过的罪。 来体会这种委屈、冤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 因果不虚,报应不爽,真好啊。 第131章 荒唐一梦 叶緋霜的哭声太悲愴了,好似含了无穷无尽的委屈和血泪。 旁边有些心软的,也跟著酸了鼻子,红了眼眶。 转而就开始对傅家兄妹更凶的谩骂,恨不得把他们吊到城楼上,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他们这副丑恶的嘴脸。 昨晚经歷了那样的事,本就让傅湘语受到了天大的打击,神智几欲崩溃。 而现在心上人鄙夷的目光,无疑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从地上爬起来,嘶吼著大喊:“叶緋霜,你凭什么哭?你有什么脸哭!本该遭受这一些的是你,我是替你受过!那个人找的是郑五姑娘,错把我认成了你!该哭的是我!你欠我的!” 有人摇摇头,嘟囔道:“事到如今,还在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我说是实话!我本来就是无辜的!”傅湘语妍態尽失,只一味地怒吼,“该遭受这一切的是她!你们该骂的是她!” 然而有她冒认身份的行径在先,无论她现在说什么,都没人再信了。 “我是无辜的,我是被人强迫的,我没有和人私通!”傅湘语流著泪看向陈宴,“陈宴,我喜欢你啊!我喜欢的只有你,我怎么会和人私通呢?你要信我,你要帮我做主、还我清白啊!” 事到如今,什么矜持、什么体面、什么规矩,她统统都不顾了。 傅湘语只觉得自己坠入了无间地狱中,她这一辈子都毁了。 只有陈宴能拉她一把,能把她救出来。 可是陈宴並不会听她解释。 “锦风,傅姑娘神志不清了,带她回去看大夫。” 锦风带著几个人,抓走了傅湘语,並且捂住了她的嘴。 傅湘语一双通红的眼睛望著陈宴,那双眼中有爱慕、挣扎、不甘、绝望种种情绪,似乎要爆裂开来。 傅闻达立刻跟上,却被陈宴叫住了。 陈宴眸光平静,言辞却犀利:“你背仁义之正途,苟危人以自安,实在品性不端。等你什么时候明白何为孝友温淑,非礼不蹈,何为操清冰霜,不护小失,你再去会试吧。” 这话,犹如几记耳光,扇掉了傅闻达文人的体面和操行,如同说他白读了十几年圣贤书。 听陈宴的意思,竟是要断了自己的官路,不让自己去会试了。 傅闻达知道陈宴能做到。都不必动用陈家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关係,只要把今日之事去信给礼部、翰林院的几个老古板看,他就能被剥夺会试的资格。 但傅闻达还是不甘心:“我想护著我妹妹有什么错!” 陈宴淡声道:“五姑娘也是你妹妹。况且,这是你们兄妹第一次欺负她么?” 他不再多言,等著叶緋霜擦脸、上马,一起打马离去。 傅闻达僵立原地,正月的风砭肤刺骨,让他如坠冰窟。 叶緋霜到了陈府,第一时间去看郑茜静。 郑茜静在客院里,府医和潁川的名医正在为她诊治,院中有许多婆子、丫鬟待命。 郑茜静脸色白中泛青,嘴唇发紫,看著著实让人心惊。 大夫们也都是一脸凝重,没人保证郑茜静到底能不能醒,什么时候会醒。 月影说,已经给京中去信了,希望一直给郑茜静看诊的御医能儘快赶到。 “你也去休息一下吧。”陈宴对叶緋霜说,“这里有大夫们守著就好。” 月影不知道叶緋霜已经两夜没闔眼了,只当她昨晚没睡,也劝道:“五姑娘,您赶紧去歇一歇吧,要是我们姑娘醒了,我去叫您。” 叶緋霜不懂医术,知道自己干守在这里也没用。 她叮嘱月影:“我就在隔壁找间房睡一会儿,二姐姐要是醒了,第一时间叫我啊。” “好。” 叶緋霜跟著丫鬟去了东厢房。 经过一晚的奔波、一早的缠斗,叶緋霜確实有些累了。哪怕再记掛郑茜静,也没抵过困意。 不过她睡得不太安稳。 朦朦朧朧地听见有人说话,但是听不清,也睁不开眼。 其实是陈宴从陈文益那里回来了。 他前年在庇阳山救了璐王父子的事情陈文益早就知道了,所以陈宴只说今天遇到的刺客,和那群人是同一波。 他没说萧序的事。 总感觉那个少年要为他阿姐报仇而对自己痛下杀手这件事,有诸多疑点。他自己还没弄明白,就不多言了,省得让祖父平白担心。 陈宴走之前让丫鬟煎一碗药,回来的时候药刚刚煎好。 他喝完药,丫鬟以为他会回客居,不料他也歇在了东厢房。 进里间看了叶緋霜一眼,她合衣侧躺在床上,面朝里,睡觉时很安静,呼吸很轻。 陈宴走到外间的贵妃榻边,躺下。 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身体太累,陈宴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又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冬天,还飘著雪。 陈宴走在一条热闹的长街上。 前方有许多人,好像有喜事,因为他脚边飘过一张红纸,他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喜字。 不知道这张喜字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又从哪里吹来,被多少人踩过,已经脏污不堪。 他惯来不喜欢凑热闹,从人群中淡然走过。 却听见耳边传来谩骂声:“婚前私通这种丑事都干得出来,真是不要脸!” “要不说呢,这乡下长大的姑娘,教养就是不行。” “我们府上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接著,陈宴听见一个弱弱的辩解声:“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他脚步一顿,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 “我呸,都这时候了还不承认?傅姑娘亲眼看见你和人私会,你那情夫也交代乾净了!看看这些,男人的衣裳、靴子,嘖嘖,腰带呢!不都是你藏的?” “不是,这是別人放在我房间里的……” “滚滚滚,赶紧滚,別脏了我们的地界!以后莫说你姓郑,我们郑府可没有你这样的姑娘!” “幸好是大婚之前发现的。否则,咱们家怕是要和陈府交恶了!” 人群散去,终於露出了那个被他们围在中间辱骂的姑娘。 她的外裳被人扒了,只穿著单薄的里衣。头髮被人拆了,散落著,还沾著枯草。 薄薄的布料被寒风吹著,紧贴在她身上,显现瘦骨嶙峋的身形。 她爬起来,去拍门,哭著喊冤,哀求著说:“让我进去吧,別赶我走。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我没有家了。” 一个小廝把门打开一条缝,一脚把她踹开。 她从石阶上滚下来,更脏了。 她已经被扫地出门了。 她跪在地上,脏兮兮的手攥著一张红纸,哀声痛哭。 她不停地说冤枉,但是没人听到,也没人会信。 陈宴停在她面前,怎么都迈不动步子了。 她哭得太惨,让他的心也跟著酸涩起来。 他蹲在她面前,叫了她一声:“姑娘。” 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陈宴陡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像是被迎头一击,陈宴猛然惊醒。 门外的丫鬟听到动静,立刻进来,轻声问:“公子,怎么了?” 陈宴坐在贵妃榻上,额头浮了一层冷汗。 梦里的场景,和今日遇到的,何其相似。 不,比今日的还要惨。 而且,梦里那个被责难的人…… 竟然是叶緋霜。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梦? 第132章 有危机感 其实梦境再荒唐也不要紧,陈宴就怕,那不是梦,而是事实。 莫非,这也是前世之事? 假如真的是。 那么梦中那个人说“傅姑娘亲眼看见你和人私会”,意思就是前世的傅湘语构陷了叶緋霜与人私通? 必然是了,叶緋霜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陈宴从贵妃榻下来,走进里间,叶緋霜还没醒。 她换了个姿势,面朝外睡著。 陈宴蹲在床边,仔细打量她。 她很瘦,不是枯瘦,而是精干的瘦,因为常年习武体態特別好,一看就很有精神气。 脸颊有肉,面色红润,红唇丰盈饱满,是种气色很好的健康。 和梦里那个骨瘦如柴、下巴几乎能把人戳穿的姑娘简直是天壤之別。 陈宴又想,梦见的未必都是真的吧?会不会有一些偏差? 她这么聪明能干,不会过得那么惨的。 退一步讲,有他在,也不会让她过得那么惨。 陈宴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的,这个年纪的他,虽然干不了什么经世治国的大事,但是保护好自己的未婚妻,还是绰绰有余的。 想必是他的梦境为了契合“被人诬陷”这一悲惨的境遇,將梦中的人也构画得更惨了一点。 而且,如果前世真的发生过这种事,她不会那么孤立无援的。 最起码,他会相信她。 对,他不会听风就是雨,他一定会相信她的。 虽然没有梦到那件事最终是怎么解决的,但是有他在,想必会有一个妥善解决的办法,起码不会冤枉她。 这么一想,陈宴宽慰不少。 叶緋霜的几根髮丝落在脸侧,有点痒,她抬手抓了抓,没有抹掉。 陈宴想给她轻轻拨去,忽听院中传来一阵吵嚷声。 叶緋霜被吵醒了,弗一睁眼,就对上了陈宴近在咫尺的脸。 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毕竟前世睡醒一睁眼,就总是看见陈宴。 叶緋霜缓慢地眨了眨眼,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里。 “外边怎么了?”她问。 “我还不知。” 叶緋霜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难道二姐姐……” 话没说完,人已经奔了出去。 一推开门,就看见了院中的人。 玄衣劲装,金线勾勒的衣摆在晨风中光华流转,窄腰长腿,身姿挺拔如崖畔青竹,彰显出一种既矜贵又锐利难当的少年风华。 是萧序。 他竟然来了陈府。 怎么著,追杀到陈府来了?疯了? 锦风强势拦在他面前,还出了剑。 萧序就和看不见抵著自己心口的那把剑似的,懒洋洋地道:“好狗不挡路,没听过?” “你还敢来陈府?”锦风咬牙切齿,“找死!” 萧序听见叶緋霜叫自己,立刻转头,扬唇一笑,风华万千:“阿姐!” 叶緋霜听见院中有小丫鬟因为他这一笑,发出了暗暗吸气声。 叶緋霜跑到她身边:“你怎么来了?” “我是为了二姐姐来的。”萧序一改和锦风说话时的漫不经心,又轻又软地说,“我能救二姐姐。” 叶緋霜惊了:“你?” 萧序眨眨眼,浓长的睫毛蝶羽似的:“对呀,我。” 是了,叶緋霜想起来了,他可是逸真大师的弟子。 逸真大师不光佛法精妙,还医术高超。 叶緋霜忙道:“那赶快!” 锦风还是拦著。 第133章 別做梦了 陈宴走过来,故意打破了叶緋霜和萧序构建起来的寧静氛围。 “郑二姑娘怎么样了?”陈宴问叶緋霜。 “刚才醒过来了,虽说没有了生命危险,但恐怕还要借你府上养几日,等能动弹了才能搬离。” “无妨。”陈宴说,“郑二姑娘尽可安心住下,时间多久都不成问题。” “不会太久的。成国公府收到信后会派人来接二姐姐回京。” 叶緋霜说著,又问:“那位救了二姐姐的谢二公子在哪里?我该向他道谢。” “他说顺手的事,不必在意。” 叶緋霜说:“这对郑家、对成国公府都是天大的恩情,最起码应该面谢。” “等国公府的人来了,我让谢二和他们见面。” 叶緋霜点头:“也好。” 萧序不想听叶緋霜和陈宴说话,立刻道:“阿姐,二姐姐已经没事了,我们也赶紧走吧。” 陈宴听著这声“二姐姐”十分刺耳,即便跟著叶緋霜来喊,也该是他陈宴,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了? “五姑娘最好还是留在陈府,可以时时探望郑二姑娘。” 萧序瞥了陈宴一眼,冷嗤,你想得倒是美。 他说:“阿姐,二姐姐最早也得明天才能醒来,明天我再陪你过来。” “逸真大师弟子”这个身份很让人信服,叶緋霜相信萧序的判断。 “那我明天再来。” 她得回客栈去了,毕竟昨晚发生的事她还得和郑丰交代一下。 叶緋霜不在陈府呆,陈宴也拦不住她。 心里不爽得很。 “她不是你阿姐,別做梦了。”陈宴的声音很冷。 “你知道什么?”萧序翻了个白眼,冷笑,“你才別做梦了,你娶不到我阿姐的。” 锦风觉得自家公子把萧序放走,是个天大的错误。 在他看来,这个屡次三番对他家公子下手的人就是个祸害,应该儘早除去才对。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陈宴说了,陈宴却道:“他既敢来,就必有后手,不怕我们留他。” 锦风恨声道:“咱们陈府这么多人,还会留不住一个他?” 陈宴摇头,说:“去查一查他是不是兰陵萧氏的人。” 锦风领了命,又道:“公子,郑五姑娘和他关係匪浅,他二人说不定早就勾结在一起了。就他第一次对您动手那晚,肯定就是郑五姑娘掩护的他!” 陈宴也想起了那次,神情愈发的冷了。 锦风继续道:“简直就是狼狈为奸!郑五姑娘是您的未婚妻,竟胳膊肘往外拐,帮著旁人来害您!依我看,他二人肯定还有其它不为人知的关係!公子,要属下说,这未婚妻您趁早別要了,省得糟心。” 这话隱含的意思不好听,陈宴蹙了蹙眉:“她外祖父靳老先生於我祖父有重恩,所以祖父才许下了这门婚。” “那郑五姑娘也不能仗著老一辈的恩情,就对您……她对您一点都不好,您还一直容忍她。” 陈宴看向锦风:“那你觉得我一直容忍你,是因为什么呢?” 锦风一愣,反应过来后,面色逐渐泛白。 锦风的祖母是陈老太太的陪房,嫁了陈府的大管家,后来一家子被放了奴籍,锦风的叔父还靠著陈家谋了个县令的官职。 锦风的父亲想让儿子有出息,所以让他跟著陈家最优秀的三公子。 陈晏对锦风一直很宽容,与其说拿他当隨从,不如说拿他当个弟弟。 锦风也觉得自己和陈府其它奴才不一样,一直都有优越感,偶尔会说些出格的话。 陈宴刚刚的话是在提点锦风,自己一直容忍著他,无非也是看著老一辈的交情。 锦风有些尷尬,又有些委屈:“公子,我是为您著想。我就是觉得郑五姑娘不够好,她还不检点,配不上您。她和那个男人曖昧不清,说不定她早就不乾不净了!” 他就不懂了,公子到底是被迷了什么心窍,为何还要理会那郑五姑娘,趁早踹开不好吗? 难道这就是男人本性?得不到的就念著? “前年在船上见她,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没有第三次。”陈宴的语调很淡,却將锦风砸出了一身的冷汗,“我若再听你辱她,你就不必继续跟著我了。” 锦风的眼眶倏然红了,他是为了公子好啊,想让他找一个好姑娘当妻子,公子为何就不明白呢? “让人去清除城中流言。昨晚失踪的人、今天楼外的人,都是傅湘语,与郑五姑娘无关。” 锦风低声应是,垂头离开了客院。 陈宴盯著他的背影看了良久。 片刻,轻嘆了口气,唤道:“青岳。” 一个圆脸大眼的少年立刻躥到陈宴身边:“公子,怎么啦?” 陈宴和他说了几句话。 青岳点头:“属下明白。” 陈宴又看向他吊著的胳膊,那是今早受的伤:“好好养著。” 青岳一笑,颊边有两个小酒窝:“小伤而已,不劳公子担心。” 另外一边,叶緋霜回了客栈,郑丰果然已经在了。 “哎呦,我的好侄女,到底发生啥事了?”郑丰刚才出了一趟门,听见不少流言,把他嚇了一大跳,“我听说你昨晚和人在楼里?” “不是我,是傅湘语。”叶緋霜道,“五叔给家里传个信吧,傅姑娘昨晚和晟王七公子在一起,闹出了好大的阵仗。得问问家里,傅姑娘的婚事怎么说。” 郑丰瞪大眼:“晟王七公子?语娘怎么会和他扯到一块儿呢?” 叶緋霜笑道:“我也不清楚呢五叔。” 郑丰嘖嘖嘴,暗嘆这傅湘语也真是个人物,胆子可真大。 郑丰一边写信一边说:“七公子已经娶妻了,语娘就算跟了七公子,也是当妾的命。” 叶緋霜何尝不知道?而且外边都传,这位七公子寧潯的妻子,可厉害著呢,彪悍还善妒。 还说她以打压寧潯的妾室为乐,很多妾室都被她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迫害了,惨得很。 傅湘语不是自詡聪明吗?不是很喜欢耍小手段吗?那就和这位厉害的七夫人过招去吧。 郑丰写完信,又迫不及待地出门找乐子去了。 第二天,叶緋霜正准备去看望郑茜静,陈家却派人来接了。 具体说,是陈夫人派的人。 “郑四夫人,郑五姑娘。”婆子朝二人一礼,“我们夫人请二位过府一敘。” 第134章 同意退婚 厅中燃著好闻的安息香,却无法让靳氏的心安寧下来。 她端坐在黄梨木椅里,放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薄薄的一层冷汗浸湿了她鬢角的几缕碎发。 之前那么多年,她一直窝在落梅小筑里照顾郑涟,几乎都忘了该怎么和人打交道。 更何况还是陈夫人这种通体气派、雍容端庄的世家妇。 陈夫人放下茶盏,轻轻嘆了口气:“请二位过来,是因为我听到些风言风语,实在是不堪入耳。” 在来的路上,叶緋霜已经把傅湘语和寧潯的事情跟靳氏说了,靳氏虽然大为震撼,但到底有了心理准备。 靳氏忙道:“夫人,可是昨晚月云楼的事?那和我们霜儿无关。” 陈夫人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浅笑,眸底却冰凉一片:“我自然知道那不是郑五姑娘,可是外边都这么传。郑夫人,您也知道,女儿家的名声可是顶顶要紧的东西,一旦脏了,就洗不乾净了。” 靳氏生怕这件事影响到叶緋霜和陈宴的婚约,急道:“夫人,我们会澄清,不让旁人平白污了我们霜儿的名声,也不会影响到三郎。” “哦?郑府能保证每一双听到流言的耳朵都听到你们的澄清吗?但凡有一点疏漏,將来可能就会成为攻訐我们的缺口。我们陈府世代清流,最重门风体面,断容不下一个有污点的儿媳妇。” “我们霜儿是个好姑娘……” “那就解除婚约吧。” 靳氏和叶緋霜同时开口。 靳氏愣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反应过来后,她遽然转头,失声叫道:“霜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夫人说得对,真也好假也罢,左右我都沾上了丑闻,对陈家的確不好。” 叶緋霜捂著嘴低下头,生怕再晚一点就要忍不住笑出声。 和能解除婚约比起来,一点点丑闻根本没多要紧。 靳氏以为女儿哭了,顿时心酸得厉害,哀求陈夫人:“夫人,我们霜儿也是遭了无妄之灾,她本来就受了天大的委屈,要是再退婚,她得多难受?我们霜儿真的是个好孩子,您以后就知道了……” 陈夫人身边的婆子却觉得靳氏真是死皮赖脸,这是要赖上他们陈家了? 这婆子自小就伺候陈夫人,跟著她来到陈家,又看著陈宴长大,自然护短的厉害。 在她眼中,他们宴哥儿可是顶顶好的郎君,仙女也是娶得的。 她本就对这门婚事不满意,后来陈夫人又说叶緋霜不好,她就更不满意了。 当下便忍不住道:“好姑娘?呵,郑五姑娘当眾掌摑表姐,对表哥大打出手,竟还嚷嚷著要杀人,这般誑悖泼辣,目无礼法,会是什么好姑娘?怕是骨子里就坏了!咱们陈府可供不起这样的大佛!” 陈夫人没有制止婆子,显然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厅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靳氏央求的话哽在了喉间,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又气怒又伤心。 她看了看陈夫人和婆子,又看向叶緋霜,眼泪瞬间如同开了闸的水,滚滚而落。 叶緋霜说不上靳氏望向自己的目光是什么意思,太深了,也太沉重了,娘亲从未这样看过自己。 叶緋霜想,她到底还是让娘亲失望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娘亲那么喜欢陈宴,觉得他哪儿都好,把他当儿子看待,她一直都盼著这门婚约早日实现。 她知道解除婚约会让娘亲难受,怕她接受不了,一直不敢和她说得太明確。 叶緋霜一时间,竟不敢看这个苦了半辈子的老实女人脸上的泪。 她想去抓靳氏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靳氏看著主位上的陈夫人,说:“好,那就退婚,我们不嫁了。只你们记好,你们说的誑悖泼辣,是因为霜儿要护著她爹和我。霜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儿,是世上最好的姑娘,断没有你们说得那般不堪!” 叶緋霜仰起头:“娘亲……” 靳氏继续道:“旁人都说这桩婚约是我们高攀了,我和他爹是无能,但我从未觉得我的女儿配不上你家陈三郎,她谁都配得上!” 这是叶緋霜听过的,靳氏最大的声音。 这个窝囊了三十多年的女人,一直小心本分,从来不爭什么抢什么,步步忍让。 现在却直著脖子站在她女儿面前,想要为她挡去詈言和恶意。 陈夫人显然也知道靳氏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一时间也被她这样的强势震住了。 倒是那婆子道:“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退婚!你们別想反悔!” “不会反悔。退婚书等霜儿父亲写完后,自会送来陈府。”靳氏说,“我也决不会让我女儿嫁入一个看不起她的人家,受人欺负。” 靳氏说罢,拉住叶緋霜的手:“我们回去。” 叶緋霜红著眼眶点头。 靳氏拉著女儿昂首挺胸地离开了陈府。 今天天气很好,日光大盛,洒在靳氏鬢边的白髮上,刺得叶緋霜眼睛生疼。 回了客栈,叶緋霜趴在靳氏膝头,眼泪打湿了她的衣摆。 靳氏温柔地摸著她的发:“难受就哭吧。” “女儿一点都不难受,女儿高兴。”叶緋霜抬脸看著她,“有娘可真好。” 她不再是人人践踏的野草了,她是娘亲的宝贝。 靳氏刚才提著一口气和陈夫人对峙,现在缓了一会儿,气散了,忍不住唉声嘆气。 “陈夫人和她身边的人看不起咱们,但是三郎没有。”靳氏很遗憾地说,“三郎实在很好。” “那可未必。陈三郎只是情绪不外露而已,他心里看不起谁並不会让对方知道,他会装得很。” 靳氏默了片刻,才问:“霜儿,你是不是不喜欢三郎?” “不喜欢。”叶緋霜说,“我可斗不过他,我也不想把我大好的时间用来和他斗,我只想离他远远的。” “说什么呢?”靳氏听得迷糊,“你和他斗什么?你们又不是仇人。” “就是他心眼太多了,和他在一起会好累的。” 这话靳氏倒是没法反驳。 “那就不和他在一起。”靳氏温柔地说,“一辈子很短,霜儿要活得顺心遂意。” 叶緋霜用力抱住靳氏,呜咽了一声:“娘亲真好。” 陈宴在客院等了一天,没有等到叶緋霜。 她说今天会来看郑茜静的,然而没来。 晚上,他被陈夫人叫去主院一起用膳。 陈宴这些日子一直没什么胃口,不管吃什么都吃得很少。 陈夫人放下筷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说:“今天我见了郑氏四房母女。” 陈宴抬眼,静默地看著母亲。 “他们同意退婚了。” “我不同意。” “不需要你同意。”陈夫人掀起眼帘,声音清雅又郑重,“当初订下婚约的时候不需要你同意,退婚自然也不需要。父母之命,你遵从便是。” 第135章 那不是梦 “姑娘!”赵芳菲的丫鬟新雨跑来她身边,小声却兴奋地说,“出事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 “你知道外边在传什么吗?郑五姑娘和晟王七公子,他们……” 听新雨说完,赵芳菲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当真?” “真的啊!好多人都瞧见了,裸著就让人扔出来了!嘖嘖,她和陈公子的婚约肯定不成了!” 赵芳菲久久没有说话。 新雨开心地说:“姑娘,你不高兴吗?” “有什么可高兴的。”赵芳菲脸上露出一抹伤感,“她之今日,差点就是我之昨日。若非陈公子及时把我救出,我能比她好到哪里去呢?” 新雨不太懂什么叫物伤其类,但觉得她家姑娘说得有道理,那郑五姑娘是挺惨的,於是也笑不出来了。 “未婚妻出了这样的丑闻,陈公子一定很不好受。”赵芳菲的长睫轻轻眨了眨,“我……我想去看看他。” “去啊!”新雨立刻说,“陈公子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 赵芳菲去了客居,可是这次又没能进去。 她对拦著她的丫鬟说:“麻烦帮我通报一声,陈公子会见我的。” 丫鬟连连摇头,苦著脸道:“赵姑娘,咱们实在不敢打扰公子,您请回吧。” 赵姑娘哪里知道,他们公子刚才回来的时候,那个脸色有多嚇人。 別说通报了,她们都恨不得自己不用呼吸,省得发出动静。 进不去,赵芳菲也没什么办法。 转而一想,陈宴的心情不好应该只是暂时的。 毕竟他喜欢的是自己,又不是那郑五姑娘。 等他的火气下去,就好了。 赵芳菲开始盼著以后给他做妻子的人是个温柔大气的,能容人的,这样自己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 叶緋霜带著小桃在潁川城逛了个够。 哦对,还有萧序。 他和叶緋霜住在同一家客栈里,每天都能把叶緋霜逮住,然后和她一起出门。 “阿姐,我要和你一起玩,你以前都带我玩的。”他可怜巴巴地说。 前世把陈宴那张脸看了十一年,叶緋霜自认为已经对男色免疫了。 但她发现她无法抵抗萧序。 尤其他央求她的时候,看著他那双璀璨温柔的眼睛,她好像就丧失了说拒绝字眼的能力。 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 还是她真的在带入“阿姐”这个角色? 萧序身上没有那些少爷毛病,他乖得很,付钱的时候还特別积极。 小桃羡慕得不行,问她到底从哪里捡来这么一个好看又多金的弟弟,她也要去捡。 这几天,他们一块儿去酒楼吃美食,去茶楼看皮影戏,看了一场比武招亲,参与了一场拋绣球选亲,还去城外的观音庙里上了香、求了符。 小桃以为自家姑娘求的肯定是姻缘符,结果一看,哈,求財的。 一想,也是,没姻缘的才要求姻缘,她家姑娘已经有陈三郎了。 萧序求了一沓平安符,全都送给了叶緋霜。 叶緋霜都懵了,符又不像银票那样,越多越有用。 明天就要回滎阳了,小桃有些意犹未尽。 “姑娘,你知道吗?现在的日子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做的。” “嗯?” “我以前是个做粗活的小丫头,盼著的无非是能吃上白面饃饃和一口肉,再远一点,就盼著將来配个性子好点的小廝,不用挨打。哪像现在,吃好喝好穿好,还能到別处玩,比一些人家的姑娘还过得好呢。” 爹娘说,她命简直太好了,把家里都旺了。 “以后我去別的地方还带你。”叶緋霜说,“咱们走遍大江南北,把好吃的全吃了,把好玩的全玩了。” 小桃兴奋得不行:“那说好了啊,我可就盼著了!” 叶緋霜笑道:“整理完你买的小玩意们就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小桃把包袱们包好,刚准备灭灯,却听见有人轻轻叩门。 她打开房门一看,惊了:“陈公子?” 陈宴说:“出去。” 冷冰冰的两个字砸下来,小桃腿都差点软了。 “桃儿,你出去吧。”叶緋霜说。 小桃悄悄挪了出去,缩在门口。 该说不说,她觉得今天的陈三郎有点嚇人。 叶緋霜问:“陈公子漏夜前来,有何贵干?” 因为要睡觉了,所以房间里的灯只剩了一盏,光线幽微昏暗,显得陈宴的脸色也格外的晦暗不明。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沉暗哑:“你这几日一直都和那个人在一起。” “是啊,怎么了吗?” “他身份不明,你最好离他远些。” 他的人已经送回了消息,兰陵萧氏没有这號人,都查不出他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所以陈宴又说:“或许他连名字都是假的。他故意接近你,可能目的不纯。” 叶緋霜答应得很快:“好的,我知道了。” 陈宴知道,她不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而是懒得跟他解释,也不想和他多说,所以这么敷衍他。 一股无名火窜了起来。 其实从他听说她每天都和那个人出双入对开始,这股火气就存在了。 “他是个男人,你不该和他太亲密。”陈宴说著,又加了一句,“我们的婚还没退。” 叶緋霜笑道:“怎么,陈公子,你吃醋了?” 陈宴听出她的调侃,微一蹙眉。 叶緋霜替他把话说了:“当然没有啦,因为你又不会喜欢一个小丫头片子,何谈吃醋呢?你只是觉得被冒犯了,你认为有人在沾染你的东西。” “陈公子,我们有婚约,但不代表我是你的所有物,我身上没有你的烙印,你不要总是妄图掌控我。” “我並没有这个意思。” “从我们刚认识开始,你教我读书,教我写字,给我灌输礼法教义,不就是在改变我、掌控我?不就是想让我成为你喜欢的样子,成为你理想中的妻子?” 陈宴说:“我只是想让你更好。” “你说多有意思,你被我的叛逆不羈所吸引,却又想要抹去这些特质。”叶緋霜说,“但是,我不会被你规训的。” “我是一个自由的人。我做什么事、结交什么人、走什么路,都是我的自由。陈公子,你的劝告我听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陈宴没有走,他最重要的一个问题还没问。 他说:“前几日,我做了个梦。” “哦?” “我梦见有人说你和人私通,把你从郑家赶了出来。” 陈宴缓步走到叶緋霜面前,让自己在昏暗的光线中也可以看清她的面容。 “叶緋霜。”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那不是梦,对不对?” 第136章 是有前世 “不是梦还是什么?”叶緋霜毫不避讳地回视著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天看见傅湘语的遭遇,然后做了这样一个梦,並不奇怪。” “如果我不曾有过关於前世的假设,我当然会认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梦。” “你也说了,只是假设。你非要认为所谓的前世真的存在,你有证据吗?” 如果有证据,他也不必来向她求证了。 叶緋霜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饮下。 陈宴静静看了她半晌,忽然说:“你一定要解除婚约是吗?” “我娘亲已经和陈夫人说清楚了,退婚书不日便送到贵府。” “但我若是不愿意的话,我有的是法子让这门婚退不了。” 叶緋霜放下茶杯:“陈公子,两府之交,何必闹得那么难看呢?祖辈为我们订下婚约的时候,也是揣著美好的心意。我们好聚好散,不好吗?” “五姑娘莫急。”陈宴走到桌边,也坐下,“这门婚,我也不是不能退。”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叶緋霜高兴了:“哦?你能想通就太好了。陈公子,你人中龙凤,以后会找到適合你的好姑娘的。” 提了那么多次,总算让他鬆口了。 陈宴道:“但我有条件。” 叶緋霜:“你说。” “我不喜欢糊里糊涂蒙在鼓里的感觉,只要五姑娘能为我答疑解惑,我也会如五姑娘所愿,解除我们的婚约。” “你问。” “我还是认为存在前世。”陈宴不疾不徐地说,“五姑娘厌恶我,对我避之不及,是不是因为我前世对你不好?我是否辜负了你?” 陈宴的目光清润温和,面容在幽暗灯光的映衬下,冠玉似的:“我想知道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要是我真的犯了错,希望以之为鑑,避免重蹈覆辙。” “意思就是,只要我把前世之事告诉你,你就和我退婚?” 陈宴毫不犹豫:“是。” 他嗓音温柔,带著种诱哄:“我也只是想求个明白。” 二人都不说话了,房间內静謐无比,油灯的灯芯嗶啵一声爆裂了。 叶緋霜垂著眼睛,但她依然能感受到陈宴在审视她、观察她、探究她,拿一种並不冒犯却足够细致的目光,捕获她纤毫的反应。 似乎过了良久,又好像只是片刻,叶緋霜猝然笑了一声,打破了这一室静謐。 娘的,差点上了这狗男人的套。 诈她呢这是。 退婚?开玩笑,只要她说出一个关於前世的字,之后和他就是无穷无尽的牵扯,他能放过她才怪了。 叶緋霜顿时就要否认。但她眼珠一转,决定换种说法。 她嘆了口气:“好吧,既然陈公子都这么说了,我也就老实交代了。不错,我们的確有个前世。” 陈宴微扬眉梢:“之后呢?” “之后嘛,我们没成亲。傅湘语诬陷我和人私通,我被赶出了郑家,你娶了傅湘语。” “不可能。我不喜欢她,更不会娶她。” “话別说得这么自信。”叶緋霜笑道,“这一世,在你见到我之前,应该对我也很不满意吧?等真的见了我,你不也觉得我没那么差劲么?” 陈宴屏息一瞬:“我不会任由你被人诬陷,更不会坐视你被赶出郑府。我那时还和你有婚约,不可能对你放任不理。” “你又不喜欢我,不管我也很正常啊。我被赶出去之后惨得不得了,还要看著你和傅湘语恩爱,我真是恨死你们了。所以这一世我就好討厌你,连带著傅湘语我也討厌。” 陈宴蹙眉:“最后呢?” “最后啊……”叶緋霜抓了抓脸,“最后你位极人臣,和傅湘语恩爱一生。你妻妾环绕,子孙满堂。你的妾室都有谁来著?让我想想……赵芳菲……” “够了。”陈宴沉了脸,打断了叶緋霜的话,“不必再编这些鬼话来骗我。” “你看你这人。你非要问,真说了你又不信。” “我要听的是实话。” 一说他对冤情坐视不理,又说他妻妾环绕,这怎么可能? 有婚约在,哪怕他不喜欢她,他对她也是有责任的。正如过去这一年多,凡是他能帮她的他都帮了,她呢?把他编排成了一个那样无情无义的人。 叶緋霜抱著双臂,身子后仰靠进椅子里:“陈公子,你真的好难伺候。我说没有什么前世,你非说有。我现在说有了,你又说是我编的,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面上不显,心中冷笑。 就许他诈她,不许她骗他? 况且她说的也不全是假的啊,也不算骗吧。 陈宴面沉如水,显然对於她编的那个昏聵又好色还不负责任的自己极为不满。 少顷,叶緋霜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平声静气地说:“好了,陈公子,我们都別试探彼此了。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前世的恩怨牵扯,我们的关係真的很浅薄。” “陈公子,你就是命太好了。你听到的讚誉太多、受到的打击和挫折太少,所以我要和你退婚,你才会这么不甘心,无法接受有人不要你。 其实没什么的,咱们退婚,別人只会说退得好,不会对你的声誉名望造成任何不利。” 叶緋霜想,她的法子可能一开始就用错了。 她重生后退婚退得太急了。 她认为,前世的陈宴不喜欢她,那么她退婚肯定正合他意,他一定会答应。 她忽略了这位高贵的陈公子自尊心有多强。 包括后来,她想著法子想让他討厌自己,却適得其反。 要是她和那些爱慕他的姑娘们一样,表现出对他的喜爱,上赶著贴他,说不定就真的被他討厌了。 好烦,人心太难揣测了。 “我们认识快两年了。”陈宴忽然开口,语调晦涩沉哑,“第一次见面你就要和我退婚,到现在,你的想法依然没有丝毫改变。看来,我的確很失败。” 叶緋霜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不好。 陈宴可不是一个会接受失败的人。 他绝不容许自己的人生中出现失败二字,哪怕真的出现了,他也会將之扭转为成功。 她还记得前世,一位阁老说了一句他的某条新律註疏不合礼制,他就在皇书阁里整整呆了一个月,翻遍藏书,找出所有支撑他新律的条例,一条不落地甩在了那位阁老脸上,直逼得那位阁老吐血告饶,他才作罢。 “不不不,陈公子,你不失败。”叶緋霜忙道,“你非常成功,你是一个特別成功的人。” 陈宴静静道:“我说到做到,既然你给我讲了前世之事,哪怕是编的,我也如你所愿,和你解除婚约。” 叶緋霜:咦? 成了? 陈宴站起身来,俯视著她:“只你记住,哪怕我们解除了婚约,不代表我会放过你。” 他笑了一下:“抢人这种事,我能干一次,就能干第二次。” 叶緋霜心头髮毛。 这个时候的陈宴,忽然很像前世那个强势又疯魔陈大人。 第137章 不会放过 叶緋霜强势地回视著他:“我不是赵芳菲,不会任由你抢。” 现在可不是前世,她有的是力气反抗。 “我忽然觉得,只靠一纸婚约束缚著似乎也没什么意思,我还是比较喜欢靠自己。”陈宴的语调含笑,却阴沉,“现在失败没关係,我还年轻得很,有的是时间来爭取成功。” “如果陈公子所谓的成功就是让我喜欢上你,那你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 “五姑娘方才说得不错,我遇到的挫折的確太少了。迄今为止,最大的失败就是你带给我的。”陈宴说,“对不住,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失败,实在难以释怀。” 叶緋霜深吸一口气:“我建议你听陈老爷子的话,出去游歷两年。等你受到的挫折足够多了,我就不算什么了。” “感谢建议,会认真考虑。” 扔下这句话,陈宴拂袖离开。 走到门口,他又顿住:“哦对了,还有一事。其实这种离奇的梦,我一共做了两个。一次是五姑娘来客居那天,一次是找到郑二姑娘那天。” “之前十几年不曾做过,但最近做了两次。我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两次有个共同点,那便是五姑娘在我身边。” “难道这是什么契机?”陈晏回过身来,“不妨五姑娘今夜留我一晚,让我验证一下?我就睡在……” 叶緋霜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算了,这里也没榻,我总不能睡地上。”陈晏笑道,“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陈晏走后,小桃悄摸进来,就看见叶緋霜在烦躁地抓头髮。 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怎么了?你和陈三郎吵架了吗?” 她觉得不像啊,陈三郎刚刚走的时候,心情看著比来时好多了。 叶緋霜脸色阴沉地上了床,半天没睡著。 陈晏刚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在她旁边,他真能梦见前世? 有点可怕。 第二天动身回滎阳,陈宴还来送行了。 郑丰不知道他们的婚约快解除了,还当这是未来的侄女婿,热络得不行。 陈宴面容舒朗,唇角含笑,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感谢五姑娘来探望在下,祝五姑娘一路平安。”他微笑著对叶緋霜说,“期待与五姑娘下次见面。” 叶緋霜说:“我不期待。” 陈宴自动过滤不爱听的,自顾自道:“相信会很快,毕竟我还要验证一些事情。” 他又看向靳氏,温文尔雅地说:“婚约不成仁义在,和五姑娘做不成夫妻,也是可以做朋友的。” 靳氏面色复杂,点头道:“三郎能这么想很好。” 陈三郎是个很有出息的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哪怕做不成自家女婿,靳氏也希望女儿能交这么一个朋友,背靠大树好乘凉。 回去的人比来的时候少了一些。 郑茜静在陈府养病,留了几个人照顾她。 而傅湘语前几天就被人快马加鞭送回滎阳了。 所以,此时的傅湘语正在鼎福居里,抱著郑老太太哭。 郑老太太的脸在紫色缎带抹额的映衬下,憔悴发黄,眼下有青,可见心绪鬱结。 “外祖母,我可怎么办啊!” 郑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背:“你是不能嫁陈三郎了。” 即便早知道会是这样,但听郑老太太这么说出来,傅湘语还是有种心碎的感觉。 她的美梦彻底破碎了。 天知道她喜欢陈宴喜欢了多久。 六年前,她跟著外祖母到成国公府小住,第一次见到陈宴时,她就记住了他。 她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思,把他偷偷放在心里,反覆思慕。 那么多晦涩难懂的书,都是想著他才读下来的。 她想,自己更有才一点,就能离他更近一步。 可现在,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为什么是我?那个晟王七公子明明找的是叶緋霜。”傅湘语不甘又委屈地大哭著,“外祖母,我好冤,这些不该是我来承受啊!我是代叶緋霜受过!” 郑老太太说:“我会让人去平息流言。语娘,你也该为以后考虑了,我让人为你议亲吧。” 傅湘语怎么说都是郑老太太的外孙女,有这层身份在,婚事不会差到哪里去。 有的是人为了攀郑府的门楣,不介意傅湘语的丑闻。 傅湘语低著头不说话了。 知道她还是想著陈宴,郑老太太头更痛了。 “你想入晟王府么?”郑老太太问。 傅湘语一想到寧潯就浑身发抖:“不想!外祖母,他对我做出了那样的事,我怎能……而且,他已经娶妻了,我难道要给他做妾吗?” “外祖母怎么会让你给人做妾呢?我会为你爭取一个平妻的身份。” “那也不要!”傅湘语咬唇,“寧潯不学无术,就是个混世魔王,將来晟王世子的位置也不会落到他头上,嫁给他有什么前途?” “那便给你说个读书人吧。” 一说前途,傅湘语就担心起自己的哥哥来:“外祖母,陈宴他说,不许哥哥去会试了。” 郑老太太冷哼一声:“我看陈三郎也是糊涂了。他不许就不许?他还没入朝为官呢!轮不到他说话!” “可他万一找了礼部的大人们……” “別怕,我会让你大舅舅和三舅舅处理的。达哥儿的仕途不会受影响的,放心吧。” 傅湘语低低“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又问:“外祖母,我听管家说咱们府上的梅林要改造,隔一个院子出来,说有位贵人要来咱们府上养病,是谁啊?” 郑老太太蹙眉道:“信是你大舅舅写来的,让我们务必把院子建得宽敞华丽,里边的一切用度也要用最好的。但是没说对方的身份,只说是位贵客。” 傅湘语眼珠一转:“莫非是哪位皇子?” 郑老太太摇头。 “那怎么就看上咱们府了呢?虽说咱们府的汤泉是好,但京城周围也未必没有更好的。” “你大舅舅也没说原因。” 傅湘语揪著帕子,想,让大舅舅成国公都这么重视的,那身份一定相当贵重了。 她能不能努力一把? 既然不能嫁陈宴了,那也该从现实出发,儘可能给自己爭取一门好的婚事。 如果可以让对方足够喜欢她,或许能不介意她的丑闻。 对方人品要好、门第要高、前途要足够光明。 这样,她才有和叶緋霜一斗到底的资本。 这次的耻辱,她绝对不会忘记。 这个仇,她一定要报。 她的美梦破碎了,她也绝对不会让叶緋霜好过。 傅湘语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叫来贴身丫鬟,让她想办法去打听打听郑府这位贵客到底是谁。 另外一个丫鬟来送茶点,笑著说:“姑娘,咱们府上今儿出了件新鲜事呢。” 傅湘语懨懨的:“什么事?” “是四房。”丫鬟小声说,“四老爷收了个丫鬟。” 一听四房,傅湘语的眼睛就亮了。 “真的?” “真的。是五房秋姨娘身边的,叫妙儿。”丫鬟道,“昨晚进了玉琅阁,现在还没出来呢,不知道会提通房还是提侍妾。” 傅湘语扬了下唇角,说:“这位秋姨娘倒是个有主意的,这下有意思了。” 想到叶緋霜一回来,就见她爹身边多了个女人,肯定会很堵心。 叶緋霜不好受,傅湘语的心情就舒畅多了。 第138章 支楞起来 一行人在郑府门口迎接他们回来。 叶緋霜刚扶著靳氏下了马车,便听见一叠声的殷勤娇笑:“老爷一路辛苦啦!茶点都备好了,老爷快回来歇歇吧!” 转头一看,果然是二姨娘秋扇。 她穿金戴银,光彩夺目,把旁边的五夫人康氏衬得灰头土脸。 秋扇瞧见叶緋霜时,愣了一下。 她怎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哥哥不是已经雇了鏢局的人,要把她抓住杀掉吗? 是哥哥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还是计划失败了? 秋扇见叶緋霜神色如常,觉得哥哥应该还没下手,而不是计划失败了。 那就好,秋扇暗自鬆了口气,这次没暴露就好,以后再找机会下手就是了。 郑丰和秋扇说了两句话,就亲昵地搂著他过年刚纳的十七姨娘走了。 秋扇转而对靳氏笑道:“四夫人,四房可有喜事啦!” 靳氏和秋扇实在不熟,对这过分热络的笑容有些不適,僵硬问道:“什么喜事?” “四老爷把妙儿收房了!” 这话一出,不光靳氏惊呆了,后边的一眾僕人也震惊了。 男僕们想:真羡慕四老爷,去年开始日子好了,身子骨也好了,这就纳上妾了。 女僕们想:唉,男人就这德行。之前病了好些年,都是四夫人尽心尽力地照顾著。结果这才刚好,扭头就纳妾了,四夫人真可怜。 秋扇亲热地握住靳氏的手:“妙儿人如其名,真是个妙人。长得好,性子更好。以后她就是四房的人了,定会好好伺候四老爷和四夫人。要是她犯了错,您也別客气,教训她就是了。” 靳氏反应过来后,顿时红了眼眶。 她的手和秋扇的手握在一起,差別是那么的明显。 秋扇十指纤纤,肤如凝脂。 她的手粗糙黑黄,十根手指因为常年在冷水中浸泡,生了冻疮,一到冬天就肿得像萝卜。 手如此,脸更是。她三十多岁,却比四五十岁的妇人还憔悴。 富贵日子和贫苦日子是不一样的。贫苦的时候,许多夫妻只有彼此,日子好了,有的多了,有多少人能抵住诱惑呢? 有几个人能不嫌弃糟糠之妻呢? 叶緋霜把靳氏的手从秋扇手里拽了出来。 她握著母亲粗糙的手,把自己掌心的热度传递给她,给她支撑。 她轻声说:“爹爹不会的,娘亲要相信爹爹。” 靳氏生生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出来,不至於在下人面前失態。 但她確实是怕的,没有自信,內心不安得厉害。 当初秦氏被硬塞进四房,给她造成的阴影太大了。 见娘亲这么难受,叶緋霜很想把秋扇那张笑脸给抓烂。 娘亲和爹爹的日子才好起来,这些东西就给他们找不痛快。 秋扇一路跟著往四房去,不停地夸妙儿有多好。 叶緋霜道:“既然这么好,为何姨娘不把她给了五叔呢?” “她不是五老爷喜欢的那种。” 叶緋霜嗤笑:“这样啊,我还以为姨娘怕妙儿分您的宠,才不敢给五叔呢。” 秋扇被戳破,顿时尷尬,訕笑道:“五姑娘开玩笑了,咱们可没那心思。” 叶緋霜直来直去:“也是,五叔有那么多姨娘,秋姨娘又能分到多少宠爱呢?妙儿想分怕是都没得分。” 小桃:“噗。” 还有几个丫鬟想笑但是不敢,立刻垂头忍著。 秋扇一张脸异彩纷呈,好心情顿时没了大半。 但她还是撑著灿烂的笑容,颇为得意地说:“我宠爱多少不要紧,起码我有十一少爷,老爷最疼十一少爷了。” 秋扇的儿子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毕竟那是五房现在唯一的男丁。 叶緋霜也笑道:“是呀,十一弟可是个大宝贝,秋姨娘务必要把他照顾好了。” 终於到了玉琅阁。 这是秋扇第一次来。 一进门,她的眼珠子就差点掉下来。 这这这,这也太富丽了! 都说他们五房是郑府最富的一房,但是秋扇觉得自己的院子和玉琅阁比起来,简直就和贫民窟没什么两样! 顿时又酸又妒,甚至嫉妒起妙儿来,以后可以有这么好的房子住。 看来四房比她想像中还要有钱,她以后得和妙儿合计合计,该怎么把四房的財產抢过来。 过了前院,便见郑涟正坐在院中晒太阳。 叶緋霜叫了声:“爹爹!” 郑涟笑道:“回来啦?” 他看向妻子,靳氏朝他行了个礼,就站在原地没动了。 要是以往,她早就迫不及待地走到自己身边,嘘寒问暖了。 唉,这是不相信他,生气了。 “四老爷吉祥!”秋扇热络地笑道,“以后妙儿就是四房的人了,我来送妙儿的身契。” 秋扇的丫鬟立刻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郑涟。 郑涟没接。 他说:“你来得正好,把人带回去吧。” 秋扇立刻道:“那哪儿行呢?府里都知道,妙儿已经是四老爷的人了!四老爷心善,留下她吧,毕竟伺候四老爷一场……” 郑涟摆了摆手,两个婆子会意,抬了一卷蓆子过来。 蓆子旁边垂下一只胳膊,毫无血色,透露著死人的苍白。 细瘦的手腕上还掛著一只金鐲子,秋扇记得,那是她昨天亲手给妙儿戴上去的,让她好好打扮,务必笼络住四老爷。 秋扇一张脸瞬间血色尽褪:“四老爷,这……” 郑涟缓缓道:“这丫鬟擅闯四房,居心不良。我按照规矩罚她在院中跪了一夜,她没挺住,去了。” 靳氏不可置信地看向郑涟,她从未想过,窝囊老实的郑涟也会罚人。 叶緋霜则想的是,爹娘不再逆来顺受,他们会反抗了,真好。 不破不立。去年鼎福居那场爭端,让爹娘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也彻底击碎了他们的软弱。 郑涟处理妙儿就是为了彰显一个態度:他不纳妾,有歪心思的都省省,谁也別想扰了四房的日子。 靳氏一直忍著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立刻走到郑涟身边,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秋姨娘,你御下不严,自己去三嫂那里领罚。”郑涟说,“五房的都出去吧。” 秋扇浑浑噩噩地离开了玉琅阁。 一回到自家的院子,她忙道:“快,快把哥哥叫来,我有话问他!” 丫鬟很快回来,说:“没找著福泰管事。” 秋扇哪里知道,福泰被叶緋霜留在了潁川,好让成国公府的人发落。 她只当福泰老毛病犯了,又去滥赌了。 “真是,这臭毛病迟早害死他!”秋扇嘟囔。 “姨娘,您真要去三夫人那儿领罚吗?”丫鬟问。 “不去,去什么去!”秋扇翻了个白眼,“妙儿自己想攀高枝,被四老爷处罚了,关我什么事?还说我御下不严,我忙著照顾十一少爷,有疏忽不也难免?” 也不怪秋扇囂张贪婪胃口大,谁让她的孩子是郑丰现在唯一的儿子呢? 郑丰妻妾眾多,但她们生的都是女儿。康氏倒是生过一个儿子,但那孩子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她儿子现在可是五房唯一的香火。 她有这么个宝贝,那五姑娘今日还敢阴阳她不受宠,哼,她记住了。 第139章 他可以追 刚出正月,郑家的退婚书就送到了陈家。 陈夫人第一时间拿给陈宴看。 陈宴道:“婚约是祖父订下的,也当由他来解除。等祖父回来,盖了章,退还信物,这门婚就作罢了。” “如此便好。”陈夫人鬆了口气,“你总算想通了。” 虽然她不知道儿子为何忽然就想通了,但总归是好的。 陈夫人刚走了没多久,外边传来一连串“噠噠噠”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红色袄,戴著虎头帽的小女孩跑了进来。 “三叔,三叔!”小女孩拿著鸡腿,另一只油腻腻的小手就往陈宴身上摸。 陈宴提著领子把她拎起来,放在圆凳上,拿出帕子给她擦猫一样的脸。 小女孩三四岁的模样,一张脸白白嫩嫩,眼睛很像葡萄。 有点胖,往那儿一坐墩子似的。 “三叔,你病好了没有?你都瘦啦!肯定没吃饭饭!”她把啃得乱七八糟的鸡腿往陈宴跟前递,“吃肉肉!” 陈宴还没说话,就有一个稍大点的小男孩跟了进来,说:“三叔才不会吃你啃过的鸡腿!” 小女孩撅起嘴巴,“呸”了一声,向小男孩发射口水。 接著就是接连不断的“三哥哥”“三堂哥”,寂静的客居霎时间热闹无比,惊起了竹林里的鸟雀。 陈氏一族都知道,三郎陈宴是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当然要好好笼络巴结。 但陈宴性子並不热络,总是让人无从下手。 他们来探病,全都吃了闭门羹。 不过幸好,陈家人都知道,陈宴喜欢孩子。 他嫌大人烦,可从不嫌孩子烦。 於是都派出了自家的小糰子,代表各方大人来对久病初愈的三公子表示慰问。 卢季同刚来,就被这“嘰嘰喳喳”的孩童尖叫吵得脑壳差点炸了。 “亲娘誒。”他捂著耳朵,看著被孩子们围起来的陈宴,“你真受得了。” 陈宴听他们罗里吧嗦地背了上句不接下句的唐诗,猜了已经猜过不下八十遍的字谜,婉拒了沾著口水的鸡腿和化成一团瞧著就很噁心的麻,送出了数块宝石,总算让这群小宝贝心满意足地走了。 卢季同嘖嘖嘴:“你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在孩子身上了。” “稚子童真,多有趣。”陈宴说。 卢季同乐了:“可惜了,我霜儿表妹还小,你得等她及笄,再等著完婚……怕是没个五六年你当不了爹。” 陈宴一抬下頜,示意桌面:“看那是什么。” 卢季同懒洋洋地拿过来,一看,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退婚书?” “嗯。” “霜儿表妹要和你退婚?” “嗯。” “为什么?” “不喜欢我。”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同意!” 卢季同这两年都和陈宴在一块儿,他知道陈宴对叶緋霜多上心,竟然真能同意退婚? 陈宴说:“还记得我们去狩猎么?如果不想伤害猎物,那就要布陷阱。如何让猎物心甘情愿地踏进陷阱里?首先就要让它们放鬆警惕,不能逼太紧。” “我霜儿表妹可不是猎物,你越放鬆,她跑得越远。” “不要紧,我可以追。” 卢季同乐了:“清言啊,要我说还是算了。你看这都快两年了,我霜儿表妹对你还是一点好感都没有,我估计以后也不会有了,她就根本不喜欢你这样的。” 对上陈宴凉凉的眼神,卢季同继续道:“要是换做旁人,你说她情竇未开,等她大一点说不定就好了。可我霜儿表妹早慧,她很通人情世故,自然也知道什么叫喜欢。她就是对你没感觉,你趁早放弃吧。” 陈宴轻哂:“急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 卢季同继续泼凉水:“没了这纸婚约,你连正当见她的理由都没有。” 陈宴懒散道:“那就不必正当。” 卢季同:“……” 他算是知道了,叶緋霜这是把陈宴的好胜心给激起来了。 不对,不是好胜心,是必胜心。 这是陈宴自小就给自己定下的要求:凡是他想做的事,他就一定要做成,哪怕千难万险,也绝不退缩,更不会放弃。 “得了,兄弟我只能祝你成功了。”卢季同说,“走吧,郑文煊来了。” 郑文煊,成国公府长子,郑茜静的大哥。 今年二十四,在詹事府任职。 陈宴和卢季同过去的时候,他兄妹二人正在说话。 一旁还有两位御医,几位医正,正在探討郑茜静的病情。 大家说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位穿苍色圆领袍的年轻医正格外沉默,他捏著几张方子,时不时往郑茜静那边瞟两眼。 很快,谢珩也被叫过来了。 郑文煊先向他道了谢,然后让他把郑茜静遇险当晚的情况详细和大夫们说一下,好让大夫们判断郑茜静的病情。 一位御医说:“谢二公子,请务必详细说明,任何细节都不要落下。” 谢珩一愣:“细节?都要说?” “都要说。” 谢珩:“……” 那天晚上为了救人没觉得有什么,事后他也没多想。现在要再描述一遍,谢珩顿时感觉不太自在。 到底还是男女有別。 他和大夫们去了另外的房间,磕磕绊绊、哼哼唧唧地把那晚的情形讲了。 讲到按压郑茜静的胸口、给她嘴里吹气的时候,那位年轻医正看向谢珩的目光格外的深邃。 谢珩都被他看得发毛了:“我是为了救人,可不是想占便宜啊!” 年轻医正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做记录,握著狼毫的指尖格外苍白。 郑文煊则蹙起眉头,竟还有这种事? 宴会的时候,男女都要用屏风隔开,脸都不要瞧见。郑茜静和谢珩这已经……虽说事出突然,但是…… 郑文煊心下复杂,暂时没有多说什么。 等东西收拾好,郑文煊让人护送郑茜静回京。 郑茜静不太乐意,她还想回滎阳去。 郑文煊说:“你在滎阳都出了多少意外了?娘都快嚇死了,你必须回去。” “可我想去和五妹妹玩,回国公府好没意思的。” 这两年,郑文煊也对这位五妹妹多有耳闻。 毕竟郑茜静的家书里,“五妹妹”三个字的出现频率实在太高了。 他对这位乡下回来的妹妹极其有兴趣。 当然,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人,对郑五姑娘也很有兴趣。 那就是已经知道自己睡错人的寧潯。 寧潯感觉自己加倍被羞辱了。 “可恶,那个丑八怪怎么不说清楚?害得老子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寧潯咬牙切齿,“去滎阳!老子这次一定要看对人再睡!” 第140章 挑拨离间 玉琅阁的温泉池子十分养人。 叶緋霜隔几日就会进去泡一会儿,舒缓筋骨。 小桃趴在池边和叶緋霜閒话:“我今儿去梅园看了看,那边忙得热火朝天的,姑娘你说到底是啥人要来咱们府上养病啊?竟然还要单独建一个院子出来。” 叶緋霜眨巴眨巴眼睛,她也不知道啊。 因为前世根本就没这回事。 落梅小筑就挨著梅林,要是新建院子,她不可能听不到。 这一世和前世又不一样。 小桃又问:“姑娘,秋姨娘会被福泰管事牵连吗?” 叶緋霜很篤定:“不会。” 小桃嘟囔:“我感觉那秋姨娘不是个好的。竟然还想给咱们老爷塞人,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人善被人欺啊,谁让爹娘太老实了呢。”叶緋霜感嘆,“四房现在就是个香餑餑,眼红的人多了去了。” 小桃愤愤:“福泰管事僱佣歹人对咱们下手,我就不信这事秋姨娘不知道!” “感觉没用,得讲证据。即便真和秋姨娘有关,福泰也不会供出她的,还会撇得乾乾净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说他们那种赌徒都见钱眼开吗?要是咱们给福泰银子,让他说实话,行不行?” “这法子你家姑娘我已经试过了,没用,福泰的嘴很严。” 小桃:“唉。” “他知道自己不中用了,怎么说都得保住秋姨娘,给家里留个指望。具体来说,他的指望是十一少爷。” 要是郑丰將来没有別的儿子,那么继承五房財產的就是十一少爷,秋姨娘一家子日子差不了。 要是秋姨娘倒了,十一少爷给別人养了,叫了別人娘,那还有秋姨娘一家子啥事? 福泰跟著郑丰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最会盘算了。 果然,事情如叶緋霜所料,福泰把事情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说他欠了赌坊一大笔银子,妹妹秋姨娘已经不给他钱了,他没法,便想绑了叶緋霜好和四房勒索一笔银子,不曾想错绑成了郑茜静。 秋姨娘表演了一出大义灭亲,一会儿大骂哥哥糊涂,一会儿哭嚷著说自己也没脸活著了,一会儿又向郑丰表忠心,说福泰做的事她半分都不知情。 “早知他为了银子会干出这种恶事,我便是砸锅卖铁,也给他把银子凑出来!”秋姨娘哭得撕心裂肺,“我想著不给他银子,他便能戒了赌,谁知却把他逼上了死路!” 秋姨娘还特意让丫鬟把儿子抱了过来。她哭,孩子也跟著哭,厅中聒噪又悽惨。 郑丰本来对秋姨娘窝了一肚子火,但是见到儿子,火气也没发出来。 “你一个內宅妇人,哪儿知道你哥哥那些勾当?”郑丰说,“行了行了,没人怪你,快別哭了。” 秋姨娘啜泣著问:“哥哥他……” “死了,大少爷处置的。” 秋姨娘急怒攻心,晕了过去。 在外头这两年,秋姨娘见不著爹娘,但偶尔可以见到福泰,兄妹自然很亲近。 秋姨娘伤心得病了一场。 傅湘语来探望秋姨娘。 当然,她穿著丫鬟的衣裳,夜里悄悄来的。 秋姨娘很惊讶:“傅姑娘,您怎么来了?” 傅湘语满脸担忧:“我担心你啊。还记得我刚来郑府时,你还在鼎福居伺候外祖母,经常照顾我呢。” 秋姨娘动容地说:“这么些年了,傅姑娘还记得。” 傅湘语嘆息:“那时我便知道你是个好的,有你这样的妹妹,你哥哥必然也差不到哪里去。不过是一时犯了糊涂,以后改了就好了,谁知叶緋霜却非要……” 傅湘语捂住嘴,“呀”了一声:“瞧我胡说什么。” 秋姨娘忙问:“五姑娘做了什么?傅姑娘,您是不是知道什么隱情?可要告诉我啊!” 傅湘语很为难:“我……” 秋姨娘跪下央求:“傅姑娘,我不能让哥哥死得不明不白啊!” “你何必这样……唉,別哭了,我实话和你说吧。”傅湘语道,“在潁川的时候,我偷偷听见叶緋霜跟她的隨从说,她已经知道了你哥哥要对她下手,於是要反过头来对付你哥哥。所以故意让二姑娘被抓走,让你哥哥闯下了大祸。” 秋姨娘愣住:“她早就知道了?她是故意的?” “不然怎么会抓错人呢?她和二姑娘模样差別那么大!肯定是故意设计的啊。”傅湘语说,“她在家里地位不高,要是被抓走,你哥哥顶多挨顿板子。二姑娘可就不一样了,她不就是想让你哥哥丟了性命吗?” 秋姨娘恨得咬牙:“她竟这般恶毒!连个改正的机会都不给哥哥!傅姑娘,你可把这事和大公子说了?” “无凭无据,我怎么说?”傅湘语道,“我本打算让这事烂肚子里的,但见你这么难过,我不忍心让你当个糊涂人,这才告诉了你。好姨娘,你可千万別出去瞎说,当心她因为你哥哥再把你一块儿记恨了!” 秋姨娘想起叶緋霜对自己的阴阳怪气,冷冷地说:“怕是她已经把我记恨上了。” 傅湘语拍拍秋姨娘的手:“唉,別想那么多了。死去的人你就別管了,多想想活著的吧,你可是有儿子的。” 秋姨娘顿时一个激灵,寒意从脚底蔓延上头顶。 要是叶緋霜因为哥哥记恨上了自己,会不会因为自己再记恨上她儿子? 不行,她儿子可是她的指望,是她的命根子,她断不能让她儿子有一星半点的危险。 傅湘语把秋姨娘的愤恨、怨懟种种情绪尽收眼底。 “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也该走了。姨娘,你好好养身子,可別垮了,否则也只是亲者痛仇者快。” 傅湘语回了鼎福居,郑老太太还没睡。 “她可把话都听进去了?”郑老太太问。 “听进去了。”傅湘语点头,又犹疑地说,“但秋姨娘……本就不算个多聪慧的人,只怕她有心无能。” “无妨。下次她来鼎福居请安,我会让罗妈妈指点她。” 傅湘语瞬间喜笑顏开:“这就好了。” 傅湘语並不认为叶緋霜有多聪明。要是玩计谋,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绝对玩不过外祖母、罗妈妈这些老人精。 她能活到现在,原因很简单——她很能打。 去年,鼎福居那次,四房本是必死的局,是她靠一身蛮力,拖出了生机。 又恰巧撞上了族里来处理外祖母和双生子的事,让她捡了便宜。 不过就是运气好罢了。 傅湘语就不信了,她还能次次运气都那么好? 第141章 为何不要 二月十八,郑府很热闹。 因为五房的独苗,十一少爷郑文宝,过周岁了。 郑丰高兴得不得了,为儿子大肆操办,宴请了许多宾客。 滎阳的官员、富商都给郑丰面子,来了许多。 五房的院子放不下这么些人,所以宴会就在园子里举办了。 叶緋霜和郑涟、靳氏一起过去。 郑丰正在和宾客们说话,说起儿子时满面慈爱,说起瘫痪的母亲时哀戚哽咽,慈父孝子两手抓。 叶緋霜给郑丰请安,不少宾客都打量她:“这位便是郑五姑娘?和陈三郎有婚约的那位?” 叶緋霜:唉。 旁的姑娘和人打招呼,得到的都是诸如“相貌妍好”“聪明伶俐”“知书达理”这类称讚。 她得到的只有一句——和陈三郎有婚约的那个? 她本身的一切特质,都要被“陈宴未婚妻”这个名號压住。 搞得好像离了陈宴她这个人就不存在了似的。 希望陈老爷子赶紧办完事回潁川去,把退婚书和信物一起送回来,她就能彻底摆脱这个名號了。 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五妹妹,你来和我们坐吧。” 回头一看,是她的四姐姐郑茜霞。 这段时间,叶緋霜和郑茜霞见面並不多。 就是过年的时候在家宴上见了几次,之后她便去了一趟潁川,回来后又偶遇了几次。 叶緋霜知道,郑茜霞是故意和她偶遇的。 郑茜霞在像前世巴结郑茜媛那样,巴结她。 但叶緋霜实在对她热络不起来。 其实要说起来,郑茜霞也是个可怜人。 她生母是郑丰的七姨娘,原是一个戏曲班子里的旦角,有一把灵鸟似的嗓子,这才被郑丰瞧上了。 有了身孕后,被郑丰接进府里,成了姨娘。 可是没多久,她的嗓子就倒了。 有人说是康氏害的,有人说是秋扇害的……到底是谁也没弄清楚,没人关心。 没了嗓子,但若能生下个儿子,后半辈子倒也有指望。 但是生出来的是郑茜霞这个姑娘,七姨娘彻底失了宠。 失宠后的日子不好过,七姨娘的性子变得阴戾暴躁,把她的所有苦难都怪在了郑茜霞身上。 七姨娘说要是肚子里没她,她就不会进郑府,还好好地当她的角儿。 骂她为什么不是个儿子,连家业都继承不了。 又骂她是个废物,连父亲的欢心都討不到。 郑茜霞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她活得小心翼翼,性子自卑敏感。 据说,今年过年回来后,七姨娘听说了四房的事,又把郑茜霞打了一通。 怪郑茜霞没叶緋霜能干,叶緋霜能把四房扶起来,她为何不能把自己扶起来。 其实半个月前,就是郑茜霞的生辰。 而且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生辰——她的及笄礼。 但根本没人在意这事,郑丰就不提了,他肯定不记得。 七姨娘也没说。 还是五夫人康氏想起来有这么回事,给郑茜霞办了个宴。 冠服釵环都不是做的,是临时从外边买的,请了卢氏来做笄者,勉强也把这及笄礼过去了。 但和现在郑文宝的周岁宴比起来,实在是太寒酸了。 叶緋霜跟著郑茜霞坐到了姑娘们的那一桌。 郑茜霞见叶緋霜理自己了,还挺高兴。 急忙斟了杯茶说:“五妹妹,这是南洋那边来的红茶,你尝尝。” 叶緋霜刚端起杯子,便听傅湘语道:“五姑娘这么能干,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四姑娘你这般殷勤,人家未必领呢。” 郑茜霞顿觉尷尬,脸一下子就红了。 “那我肯定没傅姐姐能干的。”叶緋霜笑道,“听说府里在给傅姐姐议亲了,要我说也不用费这功夫,晟王府就挺好的。” 傅湘语被刺了,但並不太难受。 因为她最近的心情实在是太好了。 她听说叶緋霜和陈宴的婚约就要解除了,退婚书已经送出去了。 看来流言到底还是影响了她,陈家不认这门婚了。 自己是不好过,但一想到叶緋霜也不好过,傅湘语就平衡了许多。 “我入不入晟王府还是一说,反正五姑娘是绝对入不了陈府了。”傅湘语悠悠道,“真是难为五姑娘了,过去两年那么巴著陈三郎不放,可到头人家还是不认你。” 傅湘语就没见过比叶緋霜更没用的女人。 有婚约,还有一张据说肖像陈宴心上人的脸,竟然还能把婚事丟了。 这么好的牌,能打得这么稀烂,真是绝了。 她本身到底是有多差劲啊? 叶緋霜满面真诚地看著傅湘语:“多谢傅姐姐的祝福,真希望我的婚能平安顺利地退了。” 傅湘语:“……” 叶緋霜莫不是被刺激疯了? 郑茜霞很同情叶緋霜,不禁小声道:“傅姐姐,这话就別说了吧。” 她也觉得叶緋霜是在强顏欢笑,毕竟没人想失去和陈三郎的婚事吧。 这种心底滴血、脸上却还得带笑的苦涩感,她太懂了。 此时,另外一边传来一阵喧闹。 一看,竟是杜知府来了。 郑丰受宠若惊,滎阳城谁不知道杜大人是出了名的勤勉?他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府衙里,鲜少去参加私宴。 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面子,郑丰一张肥硕的大脸上顿时华彩绚烂,几乎能反光。 人太多,太热闹了,叶緋霜呆了一会儿就离了席。 郑茜霞跟在她身侧,殷勤笑道:“五妹妹,你去哪儿?我带你去。” “我隨便走走,四姐姐不必管我。今儿客人多,四姐姐得帮忙招呼呢。” 郑茜霞訕笑:“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中馈学得不好,应对不了大场合,还不如府里的大丫鬟们。 她娘亲七姨娘告诉她,要巴结好五姑娘,最好能让四夫人喜欢她,帮她说一门好亲事。 旁的姑娘十三四就要开始议亲了,她都及笄了,亲事还没个著落。 要想嫁得好,得有一位体面的夫人帮她上心的。 五夫人是指望不上了,她都被秋姨娘压得自顾不暇了,况且她也不认识什么官宦人家的夫人。 三伯母她不敢去问,她怕三伯母,觉得她太严厉了。 相比之下,还是四伯母隨和多了。 其实她要的不多,她就是想有人替自己的终身大事操操心,別隨便把她配了人,让她孤苦无依。 忽听郑茜霞“呀”了一声,叶緋霜回头一看—— 来了几位光彩夺目的年轻郎君。 她的目光划过几个熟人,落在他们身侧那个年长了不少、气质华贵的生人身上。 叶緋霜猜到了他是谁。 前世今生,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这位大哥。 郑茜霞和叶緋霜垂首行礼:“大哥。” 郑文煊走到叶緋霜跟前:“你就是我五妹妹吧。” 叶緋霜:嚯。 她这大哥哥竟有这么好的一把嗓子。嗓音温沉,重而不厚,像一坛上好的陈酿。 “是。” 郑文煊微微弯腰,隱带笑意地说:“我以为清言要和你退婚,把他训了一顿。结果他很冤枉地说是你不要他的,我能问问原因吗?你为何不要他?” 第142章 她是替身? 一旁的郑茜霞都惊呆了。 她怀疑自己耳朵坏掉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话? 是五妹妹把陈家的婚约退掉的? 是她不要陈三郎的?! 叶緋霜说:“大哥,我和陈三郎不般配,解除了婚约对我们都好。” “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郑文煊问,“莫听那些人乱嚼舌根,清言说,他从未觉得你不好。” “但不合適就是不合適。”叶緋霜抬眼看向郑文煊,“大哥觉得我们般配吗?” 少女面若芙蕖,眸如繁星,望向自己的目光坦荡又澄澈。 家书里描写五妹妹的那一个个文字,匯聚成了面前鲜活的姑娘。 郑文煊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灵。 不是深宅大院靠诗书和礼仪养出来的灵气,而是她本身带有的,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她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被不知道哪里的风吹来了这高墙之中。 但她不会在这里扎根,她会被吹往下一个地方,在清风朗月和山河湖海的滋养中继续生长、盛开。 家书里,郑茜静说自己学会了骑马、打弹弓、摘果子、放风箏。 说以前走个百儿八十步就喘得厉害,现在她可以上街连歇带逛玩上一个时辰,还能去参加驱儺活动和灯巡游。 她在家书里写:活著真好玩,我不想死了。 是的,郑茜静因为自己的病,不止一次寻死。 她甚至怨过家里,为什么要给她治,让她这些年都这么痛苦、这么难熬。 让她一死百了不好吗? 这次遭遇意外,性命攸关,大夫说她的求生意志很强,所以她挺了过来。 因为她从她的五妹妹身上汲取到了生机和活力。 郑文煊看著叶緋霜的目光透露出一种温柔的慈爱,微微一笑:“静娘说你是个非常有主意的人,大哥尊重你的选择。” 是了,这样的小姑娘,怎么適合去做陈家的宗妇呢? 让她每天操持大家族的繁杂事务,周旋於贵妇们的卉宴饮,食不言寢不语,走路时步摇都不能晃? 的確太不適合了。 叶緋霜也笑了:“多谢大哥的理解。” 她还以为郑文煊想劝她嫁给陈宴呢。 毕竟姻亲是世家大族维持盘根错节的关係里最重要的一环。 陈宴迟早会出仕,有他做妹夫,对郑文煊的仕途也有很大的帮助。 郑文煊轻轻摸了摸叶緋霜的发顶,然后招呼著后边几位年轻的郎君走了。 郑茜霞老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五妹妹,你真不要陈三郎啊?你……你是怎么想的?” 这婚约要是给了她,她不知道要给菩萨烧多少高香。 五妹妹竟然不要。 叶緋霜嘆气:“看傅姐姐对我的態度就知道了。当陈三郎的未婚妻,要面临的压力太大了。” 郑茜霞小声道:“你別管她们怎么说,你有婚约,你就是正牌。” 叶緋霜没再多言。 郑茜霞的丫鬟来叫她回去。 她对叶緋霜说:“五妹妹,你最好不要走太远,一会儿弟弟就要抓周了。” “好。” 这里离梅林不远,叶緋霜过去看了看。 高墙已经筑了起来,一眼望不到头,可见这新建的院子有多大。 要来的贵人还真是一尊大佛,小院放不下。 梅林旁边是一片梨园,以前夏秋时节郑老太太和卢氏会在这里听戏。 梨因为地热已经浩然绽放,经过一棵梨树时,雪白的梨扑簌而落,像下了一场雪。 叶緋霜一回身,看见了倚树而立的人。 少年修长的指尖举著几根梨枝,挡在脸前。 叶緋霜被他这欲盖弥彰的动作给逗乐了:“你怎么在这里?” 萧序挪开梨枝,露出那张色盛春的脸:“阿姐!” 他今日没有穿劲装,而是和叶緋霜第一次遇见他时一样,广袖博带,舒朗高贵。 “我呀……”他懒洋洋地说,“我来监工我的院子呀,省得他们给我偷工减料,到时候让我住得不舒服。” 叶緋霜微惊:“要来郑府养病的人是你?” 萧序得意一笑:“是呀,没想到吧?” 的確没想到。 萧序开心地说:“等我搬来郑府,我就经常能和阿姐一块儿玩了!” 他听说,过去这两年,陈宴经常来找他阿姐。 可恶,他病了一场,竟然就让陈宴那狗东西钻了空子。 不要脸!等他搬来,就好好守在他阿姐身边,陈宴再敢靠近,他就取他狗命! 叶緋霜又闻到了萧序身上淡淡的药香。 “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不好?”她问。 萧序的面色偏苍白,身上药香浓郁,但他又不像郑茜静那样病歪歪的,他精气神一直很足,甚至还有一身好武艺。 “没事。”他笑著说,“不要紧的,养著就好了。” 叶緋霜想,莫非是什么富贵病? 既然他不愿意多说,她也不方便多问了。 叶緋霜提醒他:“你私底下叫我阿姐可以,但以后你来了郑府,在人前就不要这么叫了,会有点奇怪,还惹人误会。” 萧序“哦”了一声,眼巴巴地看著她:“阿姐,那我该叫你什么呀?” “可以叫我郑五姑娘。” “不要!”萧序毫不犹豫地拒绝,“別人都这么叫你,我才不要和他们一样!” “那你说呢?” 萧序想了想,眼睛一亮:“阿姐,那我叫你霏霏姑娘吧!” “你怎么不叫我霜霜姑娘?” “不要,就霏霏姑娘!” 叶緋霜忽然福至心灵,试探著问:“我名字里的緋?” “是诗经里,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霏霏。” 叶緋霜:“……” 这熟悉的话术! 她瞬间懂了:“所以你阿姐就叫霏霏,对吧?” “对呀,我阿姐就是你呀!” 叶緋霜:好,查知真相了。 还真让她说中了,她果然是个贗品。 萧序的阿姐,同时也是陈宴的心上人,就是一位叫霏霏的姑娘。 娘的,她总算知道前世陈宴对她的恨意是哪里来的了。 合著他的爱与恨该给的都是那位霏霏姑娘,结果他把人都杀了,还不解气。於是把和霏霏姑娘长得很像的自己,当成了那个霏霏姑娘,继续折磨报復。 还给她取了相同的小字,莫非这样能让他报復的时候代入感更强一点? 服了,她真倒霉,她招谁惹谁了? 叶緋霜严肃地看向萧序:“我拒绝霏霏姑娘这个称呼。” 萧序顿时伤心了:“为什么呀?” “因为这会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萧序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瞪大,写满了不可置信。 “阿姐,你想起来了?” 叶緋霜:“?我就一直没忘。” “不可能。”萧序失落地说,“你要是没忘,你怎么会不认我呢?” 叶緋霜:“……” 傻孩子又错乱了是吧? 你真阿姐已经死了,她这个贗品怎么认啊? 第143章 出人命了 此时的园子里,热闹无比。 喝酒的喝酒,听曲的听曲,还有一些比较风雅的已经开始吟诗作对了。 秋姨娘打扮像个首饰匣子,那高耸的追云髻上被各种髮饰插得满满当当,都快看不著黑髮了。 身为十一少爷的生母,她今儿可是主角,出尽了风头。 一些正头夫人看不上她这做派,翻著白眼对康氏说:“十一郎以后要叫也是叫你母亲,她就是个姨娘,你也不压压她?” 康氏苦笑一下:“五房好不容易有个少爷,我们老爷欢喜得和什么似的,我哪儿压得住她啊?” 有些夫人心中不屑,想著果然是士农工商里最低的一层,规矩都不讲了,这內宅都乱成啥了。 郑丰一个满是铜臭味的商人,油腻好色,真是让人看不上。 要不是他姓郑,她们才不会来他儿子的周岁宴,没的失了身份。 另外一位夫人问康氏:“这秋姨娘之前那么些年都没有消息,怎的年纪不小了,倒生出儿子来了?” 於是不少夫人偷偷把耳朵竖了起来,想取取经。 在她们这样的大家族里,儿子自然越多越好。要都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那就更好了。 康氏倒也不藏私,嘆息著说:“这些年为了生儿子,我和我们老爷见庙就拜,送子观音都不知道请了多少尊。直到去了廉州,那儿有个尼姑庵,叫白溪寺,据说求子很灵验。” 有人迫不及待地问:“你家十一郎便是这白溪寺求来的?” 康氏点头:“是。” “怎么个求法?就是烧香拜佛?” “这倒不是。”康氏道,“白溪寺的姑子们会来家里,开坛做法,说是能请送子观音到家里来。听当地人说,真的很神。许多请过姑子们做法的人家都求到了子,而且十有八九是儿子。” 夫人们面面相覷,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真这般灵吗?” “莫非她们真能请来送子观音?” “咦,你们说请那些姑子来滎阳给咱们做做法,行不行啊?” “不行吧,廉州离咱们这儿太远了。而且人家肯定不缺香火,本地人都求不过来,人家哪儿有时间来咱们这儿呢。” “多给她们银子不就行了?” 康氏犹豫著说:“她们倒是愿意来的。” “真的?” 康氏訕笑一下,有些尷尬地说:“我家老爷还想求一求,想多要几个儿子,已经和白溪寺的姑子们说好了,今年就请她们过来。” 一位夫人急忙挤到康氏身边,亲热地说:“好姐姐,可求求了,到时候让她们去我们家做做法,我这都仨姑娘了。” “还有我还有我,我都成亲两年多了还没消息,那些催孕的苦汤药我是一点儿都喝不下去了。” “我也要给我妹妹求一求。” 一时间,康氏这桌无比热闹。 秋扇咬了咬牙,暗想康氏这个老妇真是不消停,看著老实巴交的,不也想著法儿的出风头呢? 她顿时高声道:“吉时要到了,快把十一少爷抱出来,该抓周了!” 许多爱看热闹的人挤进了亭子里,想看看这位十一少爷能抓到什么。 才一岁的幼童胖嘟嘟的,看著十分討喜。 宾客们嘴甜,各种天乱坠的溢美之词都出来了,把郑丰哄得快找不著北了。 郑茜霞沉默地看著。 弟弟只有一岁,什么都不认识,但那些人都奉上了丰厚的贺礼。 连话都听不懂,那些人却紧著好听地说。 他团锦簇、万眾瞩目,只因为他是个男孩。 都是爹娘生养的,凭什么男孩和女孩的差別就这么大? 凭什么男孩子天生被视为家业的继承者,女孩子就不行吗?女孩子不要活著吗?女孩子不需要银钱傍身吗? 女孩子不可以学习经营之道,撑起一份家业吗? 为什么男孩子可以科考,可以武考,可以经商,而女孩子就只要嫁人呢? 郑茜霞又想到了她听到的关於五妹妹的事跡。 她一开始从祖母手里要了两个铺子管著,现在又接了四房的財產。她经常上街,各个铺子去看,亲手管理自己的財產。 她还退掉了和陈三郎的婚约。 她好像在走一条和普通女子截然不同的路。 郑茜霞一颗心狂跳起来,既然五妹妹可以,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呢? 她下意识看向四周,却发现五妹妹还没回来。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再一看,原来是郑文宝抓好了。 他抓了只小桃木剑。 顿时奉承声四起:“十一少爷以后是个武状元啊!” “將来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当大將军!” “还真是虎父无犬子。” 人们七嘴八舌,夸郑文宝的同时把郑丰也夸进去了。 郑丰一张胖脸喜气洋洋,乐陶陶的。 他就怕自己儿子抓个算盘什么的,不想让他走上自己这经商的老路。 这下好了,武状元! 郑茜霞抿紧唇角,阴暗地想,什么大將军,万一是个跳大神的呢?跳大神的也可以用桃木剑。 抓周仪式结束,宾客们继续各自去玩乐。 毕竟这种宴会可是攀附关係、结交友人的大好时机。 郑文宝睡得时间长了,现在正精神著。 不远处有一座楼阁,叫揽月楼,是郑府的藏书之地。有几株伸到了檐角,郑文宝拍著手想去够。 秋姨娘心情好,让奶娘抱著郑文宝登楼。 她喜滋滋地对郑丰说:“咱们宝哥儿刚抓了剑,又要去登揽月楼,看来是个文武全才!將来肯定是朝廷栋樑。” 郑丰对儿子的上进十分满意,怡然地说:“看来咱们家也要出个陈三郎了。” 这话又让郑茜霞听见了。 她看看郑丰的脸,又看看秋姨娘的脸,想著郑文宝这辈子都不可能长出陈三郎那副模样。 宾客尽欢,正热闹著,忽听不远处传来“啊”的一声尖叫。 秋姨娘转头一看,脸瞬间白了。 竟是奶娘抱著郑文宝,从楼上坠了下来! 秋姨娘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宝哥儿”,拔腿朝揽月楼跑去。 “砰”的一声巨响,奶娘摔在地上没了动静,鲜血从她身下洇出,染红一片土地。 被她抱在怀里的郑文宝也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出人命了”,宛如水入油锅,整个园子在短暂的鸦雀无声后,霎时间沸腾了。 第144章 你看这锅 另外一边,萧序的状態不是很好。 他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透明。 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撑著树干的手臂青筋绽起。 “你又不舒服了?”叶緋霜忙问。 萧序现在的样子让叶緋霜想到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萧序往前一靠,额头掸在了手背上,因为咬紧了牙关,下頜绷出了一条锋锐的线。 有汗珠从耳畔流下,隱入了衣领中。 他浑身肌肉紧绷,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体內的痛苦。 “你这该怎么办?”叶緋霜抬了抬手,也不敢碰他,“是要吃药,还是怎么样?” “阿姐,你走吧,不用管我。”萧序咬紧牙关,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 叶緋霜哪儿能走呢。 在大街上看见一个陌生人不舒服都要过去问两句呢,更何况还是认识的人。 “我能帮你做什么吗?需要帮你找药吗?” “阿姐,你走。”萧序侧头看向她,眼睫被汗水打湿,像是落了泪,“走!” 他眼尾通红,视线因为巨大的痛苦变得迷离,有种惹人心疼的脆弱。 他难受得厉害,支撑不住身体,叶緋霜急忙扶了他一把。 旁边传来喊声:“公子!” 一看,是两个隨从打扮的年轻男子从东侧小径跑了过来。 他们並不慌乱,从叶緋霜手中接过萧序,其中一个拿出瓷瓶,从里边倒出几粒药给萧序餵下。 然后扶著他迅速离开。 叶緋霜看得很清楚,萧序刚刚吃的药,和在潁川时让她餵给郑茜静的药是一样的。 那是什么药? 是可以医百病的仙丹? 还是说萧序和郑茜静的病症是一样的? 叶緋霜一边往回走,一边想,郑茜静的病是胎里带来的弱症,一出生就有了。 萧序也是天生身体不好? 那他后天养得还是比郑茜静好了许多的。 萧序被带去了寧国寺,找他师父逸真大师。 逸真大师显然也对他这个样子习以为常了,嘆了口气,骂他:“逆徒!说什么你都不听,看你这条命够你怎么作的。” 骂归骂,但到底还是心疼徒弟的,该施针施针,该餵药餵药。 萧序很快就醒了过来。 痛苦的余韵还在,他浑身上下的经脉都被撕扯著,无一处不痛。 但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痛苦。 看见床畔的人,他的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师父。” 逸真大师闭目不看他,一味转著手中的佛珠,絮絮道:“为师不指望你多孝顺,只盼著你以后出去別说是我徒弟便好了。世人都传我医术高超,却无人知我有你这么个隨时都会一命呜呼的徒弟,没的砸我招牌。” 萧序撑著身体坐起来,逸真大师给他扔了个引枕。 “师父,我关於阿姐的记忆越来越少了。”萧序轻声说,“过年见她时,我还能记得是她教我那么吃麵的。但是今天,我想和她说一些关於我们的事情,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有些茫然:“师父,这样下去,会不会有朝一日,我连我有一个阿姐都要忘了?” 其实在意识到记忆会消退后,他就开始把残存的记忆写下来。 他怕的是有朝一日,他连本子上写的那些事是关於谁的都想不起来了。 逸真大师拿出一块灰色的布巾,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嘆息著说:“忘了也好啊,忘了你就会好活很多。省得你想一次,耗一次心力,病一场。” “我才不要忘了阿姐。”萧序毫不犹豫,“若是没了阿姐,我也不要活了。” 逸真大师望著他,良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无比沉重地嘆了口气。 —— 好好的周岁宴竟然闹出了人命,园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奶娘躺在血泊里,身体抽搐了两下,喃喃地说:“有人推,推……” 她伤得太重,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气绝了。 府医赶了过来,看过奶娘的情况后,摇了摇头。 “先看看宝哥儿!”秋姨娘忙不迭地说,嗓音剧烈颤抖,“我们宝哥儿没摔坏吧?” 郑文宝正在撕心裂肺地哭,嗓门嘹亮无比。 府医看过之后说:“十一少爷坠地时被奶娘举了起来,没有受到衝击,应当无碍,不过还需观察几日。” 听到这话,秋扇提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远处。 她脱力般,重重瘫坐在地,呼哧呼哧地剧烈喘息。 郑丰过来了,秋扇立刻號哭起来,拽著郑丰的袍角:“老爷,奶娘临死前说有人推她!她和宝哥儿不是意外坠楼的,是有人要害他们啊!” 郑丰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一双小眼瞪成了平时的两倍大,怒道:“是谁如此歹毒,竟敢害我的儿子!” 这是他千求万求、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儿子,是他的命根子! 秋姨娘瞧见康氏,顿时面容扭曲,怒道:“是你!一定是你嫉妒我有儿子,才想害他的!” 康氏惊道:“不是我!” 秋姨娘扑过来廝打康氏,釵环散了一地:“除了你还有谁!一定就是你这只下不出蛋的老母鸡乾的!” 康氏哭著辩解:“老爷,天大的冤枉啊!我要是想害十一郎,有的是法子暗地里下手,何必眾目睽睽做这种事呢?” 秋姨娘愣了片刻,又红著眼睛瞪向郑丰的其它妾室们,挨个指过去:“是你?还是你!就是你们,你们都嫉妒我有儿子!” 那些姨娘们纷纷往后躲,觉得秋扇这样子真嚇人。 郑丰怒道:“给我去查,十一郎坠楼时,都有谁不在席上的!” 下人们立刻动了起来,很快就排查出了几人,有伺候的下人,也有宾客。 报完几个下人的名字,便报宾客:“知府大人不在,周二公子和陆八公子、魏三姑娘都不在,还有咱们府上的五姑娘也不在。” 秋扇听到敏感词,顿时嚎起来:“五姑娘,一定是五姑娘!她这是恨上我了啊,老爷!” 叶緋霜一回来,看见的就是这满院子的鸡飞狗跳。 不知谁说了句“郑五姑娘回来了”,无数道视线纷纷射向她,目光那叫一个异彩纷呈。 秋扇飞奔过来,她没有像对康氏那样对叶緋霜动手,而是砰砰磕起头来。 “五姑娘,我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儘管冲我来。不要对我们宝哥儿下手,他才一岁,他是无辜的啊!” 叶緋霜:哦吼。 你看这口锅,它又大又圆。 第145章 为何帮她 园子一出事,小桃就偷偷溜了出去,给叶緋霜报信。 所以叶緋霜已经得知了刚才发生的事。 她弯腰扶起秋扇:“秋姨娘,这话怎么说?和我没关係啊。” 秋扇却不起来,强硬地跪著,哭声哀戚无比:“五姑娘,哥哥是猪油蒙了心,才做下错事,可他已经受到了惩罚,人都死了。他做的事我真的不知情啊!如果您非要记恨,就恨我吧,別恨我们宝哥儿!” 周围的宾客们虽然不知道秋姨娘的哥哥做过什么伤害叶緋霜的事情,但听这话,好像叶緋霜的確有很大的动机来害郑文宝。 毕竟郑文宝是秋姨娘的命根子,还有什么比害死郑文宝更让秋姨娘难受呢? 郑丰脸色变得铁青,显然已经气怒到了极点。 他双眼通红,仿佛能隨时喷出火焰来,瞪著叶緋霜:“是你?” 郑文煊忙道:“五叔先別急,不妨听五妹妹说说。” 他看向叶緋霜:“五妹妹,你刚才离了席,去了哪里?” 叶緋霜说:“梅林。” “可遇见了什么人?” 遇见了萧序,但不能说。 一是因为在场之人都不知道萧序是谁,她说出来没有可信度。 二是她都不知道萧序现在在哪儿。要是这些人叫萧序过来作证,她找不到人,只会更加重她的嫌疑。 她现在想的是,这件事是秋姨娘设计的,还是旁人? 见叶緋霜沉默不语,秋扇立刻尖叫起来:“她没有人证!说不定她根本就没去梅林!她就是登上了揽月楼!” 还有人附和:“我觉得,推奶娘的人肯定身形不太高大,否则难免被我们这些在下边的人注意到。如果对方身形娇小,再弯弯腰,就能被墙挡住,咱们才看不见。” 这话得到不少人的认同,顿时觉得叶緋霜的嫌疑更大了。 叶緋霜很镇定,她垂眸看著秋扇:“既然秋姨娘咬定了是我害人,那就请拿出证据来。不要光凭猜测下定论。” 郑文煊上前一步:“是了,在没有切实证据前,秋姨娘不可妄自给五姑娘定罪。” 郑文煊的確不相信这事会是叶緋霜做的。 且不说郑茜静对这位五妹妹的评价多高,单说陈宴和卢季同,这二位眼光多高、口味多刁,都没有说过叶緋霜一个字的不好。 可见五妹妹的人品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双方对峙著,一个嬤嬤带了几个粗使下人过来:“五老爷,这几个奴才说他们瞧见了登揽月楼的人。” 秋姨娘忙不迭地问:“你们都看见了什么?快说!” 一个小姑娘说:“方才我正在园子里培土,抬头就见一个影子从揽月楼上跑了下来,跑得可快了,转瞬就没影儿了。” “是男是女?” “女的。” “你可看见长什么样了?” “没有,她跑太快了,我没看清。” “衣裳呢?穿的什么衣裳?” 小姑娘说:“红衣裳。” 现在不是叶緋霜刚回郑府的时候了,郑五姑娘爱红装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甚至有人看她穿著好看,也开始跟著穿了。 今儿就有两三个姑娘也穿的艷色,但她们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席。 旁边几个下人跟著附和:“我也瞧见了是个红影子。” “对,而且对方的身量和……和五姑娘挺像的。” 一听这话,秋扇顿时又嚎起来,涂著鲜红丹蔻的长指甲指著叶緋霜:“听到没有!你还说不是你!” “她们不是没看见脸么?光凭一个身影就能断定是我?”叶緋霜反问,“幕后黑手找个和我身量差不多的人套上红衣裳,既害了你儿子,还能嫁祸给我,你怎么不考虑考虑这种可能?” “你就是狡辩!根本不可能!除了你,郑府还有谁会这么恨我!”秋扇朝郑丰哭道,“老爷,五姑娘她这是死鸭子嘴硬!老爷你得为我和宝哥儿做主啊!必须把此事查个清楚,否则我和宝哥儿怎么安心!” 郑丰也觉得是叶緋霜,毕竟除了她,旁人连动机都没有。 “杜大人呢?”郑丰问,“我要请杜大人做主!” 听这意思,郑丰是要把叶緋霜送到府衙去了。 族內一些长辈不同意了。 家里的事儿就在家里解决,闹到府衙去像什么话? 况且五女和陈家的婚马上就要退了,再闹出这么一通,她以后还嫁不嫁人了?哪家愿意娶一个和人退了婚又进过府衙的姑娘? 郑丰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让人觉得他脾气好。但是今天的事牵扯到了他儿子,他强硬得很。 说什么都要告官,要让青天大老爷杜大人为他做主。 毕竟郑丰平生只在乎两件东西:银子和儿子。 女儿算什么?女孩子的名声那就更不是他该考虑的了,他宝贝儿子才是最重要的。 郑文煊不禁再次问叶緋霜:“五妹妹,你仔细想想,就没有谁看见你那个时候在梅林里而不是登了揽月楼?” 叶緋霜想,要不派人去找一找萧序,让他过来做个证? 可是这样对他不好。成国公对萧序的身份三缄其口,可见萧序不愿暴露。 要是让他来为自己作证,难免將他暴露人前,多对不住人家。 而且他们孤男寡女单独说话,也不好听。 可是现在这情形,也只能…… 她正准备说话,便听见了杜知府的声音:“郑五爷。” 郑丰见杜知府可算回来了,忙迎上去,饮泣吞声地把自个儿的委屈说了。 说罢,他又看向叶緋霜:“五侄女,你別怪五叔。若你真是冤枉的,等你回来,五叔向你负荆请罪!但你真是凶手,五叔也不能纵容了你,我们郑家可容不下此等心思歹毒的姑娘!” 叶緋霜对杜知府说:“杜大人,我刚才……” “郑五姑娘刚才和本官在一处。”杜知府说,“那些人看见的红衣女子不会是她。” 此话一出,郑丰的下巴差点儿掉在地上。 叶緋霜也很惊讶。 “大……大人,您说五侄女和您在一块儿?那她刚才怎么不说呢?” “本官不许她说的。”杜知府声音郑重,却面带愧色,“本官与郑五姑娘在梅林偶遇,对弈了一局,本官输给了她,觉得丟人得很,便让她保密,不许说出去。” 其实这个说法细想想也有紕漏,毕竟叶緋霜大可只说“我那时与杜知府在梅林对弈”,並不需要说明棋局的输贏。 但因为杜知府两袖清风、浩然正气,在民间积累起了良好的口碑,他说的话一般没人怀疑。 毕竟打死他们都想不到,青天大老爷杜大人会为一个小姑娘作偽证。 就连叶緋霜自己都没想到。 她看著这位义正言辞的杜大人,心中疑惑渐深。 杜大人为什么要帮她作证呢? 第146章 互相猜疑 有杜知府作证,旁人当然不会再怀疑叶緋霜。 但这个“旁人”里並不包括秋扇。 她还在说:“就算不是五姑娘亲自推的,也可能是她找人做的啊!” 叶緋霜变了脸色,眉眼森冷:“还是那句话,你非说是我,就拿出证据来!无凭无据,你这般攀咬著我不放,到底是何居心?” 她走到瘫软在地的秋姨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著她:“莫非,是你拿自己儿子做局,非要栽赃给我?” 秋姨娘瞪大眼:“宝哥儿是我的命根子,我怎么可能!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也知道血口喷人?”叶緋霜冷嗤,“你再敢红口白牙地污衊我一句,看我不稟告三伯母,让人打烂你的嘴!” 康氏也斥道:“秋姨娘,五姑娘也是你能诬陷的?你是失心疯了罢!” 秋姨娘不敢再说,满腔后怕和委屈无从发泄,一味地趴在地上嚎哭。 很快,就有新消息传来:“五老爷,在假山后边找到一个包袱。” 打开一看,里边是一套女子的红裙。 “推宝哥儿的那人肯定穿的就是这套衣裳!”秋姨娘质问,“就只找著衣裳,没找著人?” 下人们摇头。 於是眾人便知,凶手一时半会是找不出来了。 好好的周岁宴出了这种事,宾客们也没有玩乐的心情了。所幸该走的流程都走完了,大家纷纷散去。 郑丰请杜知府为自己做主,委屈地说凶手一天找不出来,他就一天睡不著觉。 叶緋霜在郑府门口唤住了杜知府。 “多谢杜大人为我解围。”她恭恭敬敬地说,“只是不知道,杜大人为何愿意相信我?” “我方才路过梅林,见到了五姑娘在林中,算算时间,便知五姑娘不会是登揽月楼的人。” “那杜大人也见到了与我说话之人?” 其实叶緋霜刚才就想,杜知府是不是看见了萧序?他不想让萧序暴露,所以才为她作偽证。 “只见了一个背影,並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感兴趣。”杜知府的声音很淡,“本官办案,只求公理正义。为的是查明真相、不使无辜者蒙冤,即便作偽证不妥,本官也不觉有错。” 叶緋霜诚挚地说:“受教了,多谢杜大人。” 杜知府略一頷首,转身走了。 算算年纪,杜知府今年也就三十多岁。他保养得宜,头髮茂盛,眼神炯亮。但是刚才离得近,才发现他眼角已经有了不少细纹。 果然,当一府长官是很劳心劳力的。 回玉琅阁的路上,叶緋霜暗自復盘今日之事。 其实,她感觉这事未必是衝著她来的。或者说,不全是衝著她来的。 因为太简单了。 如若真要设计她把奶娘推下去,应该用某种方式把她骗上揽月楼才对啊。 没有这一环,她的嫌疑就小了很多,轻易就能洗脱。 难道对方就是衝著郑文宝去的?主要目的就是害死郑文宝? 叶緋霜觉得这个可能性还是蛮大的。害死郑文宝为主,甩锅给自己为次,毕竟她和秋姨娘因为福泰结下了仇,用来背锅再合適不过了。 要真是这样,那五房里的人都有嫌疑。 此时的鼎福居里,傅湘语正在餵郑老太太喝药。 “她还真狠得下心。”傅湘语如此评价秋扇,“竟捨得拿自己儿子做局。” 郑老太太不屑道:“这也叫做局?蠢货一个,最起码也得把人骗到揽月楼上去吧?” 傅湘语说:“秋姨娘大抵觉得叶緋霜还小,轻敌了。” 一边的罗妈妈也吐槽:“我早告诉过她了,那五姑娘心眼挺多的,她要是下手,务必得把事做周全了。要是有了主意,不妨来问问咱们,咱们也给她完善完善。结果呢,她自己就动手了,屁事不顶,还敢赌上十一郎。” 郑老太太倒不在乎郑文宝,毕竟郑丰就不是她亲生的,还常年奔波在外,感情淡得很。 外边有丫鬟通报:“大公子来了。” 郑老太太一张老脸瞬间掛了笑:“快请!” 她拍了拍傅湘语的手:“我把你哥哥的事和煊哥儿说说,一定不耽误你哥哥的前途。” 傅湘语乖巧点头。 而另外一边,秋扇正抱著郑文宝在哭。 其实今日之事,她猜到了是谁做的。 她跟心腹丫鬟抱怨:“老太太也忒狠了,即便要算计五姑娘,也不能借我的宝哥儿下手啊!万一宝哥儿有个三长两短,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丫鬟忙道:“嘘,姨娘小点声!” 秋扇现在想想都还后怕,眼泪扑簌扑簌地掉:“罗妈妈提醒过我儘早下手,我这不是正想著法子呢?她们却等不及了,还要搭上我的宝哥儿。” 秋扇觉得委屈得不行,不禁埋怨起来:“为何我才刚回郑府就让哥哥收拾五姑娘?不就是为了让老太太舒心吗?我这一片孝心,换来的却是他们不把我的宝哥儿当人!” 她算是看清了,老太太根本就没拿宝哥儿当孙子。 他们在老太太眼里屁都不是,隨便被利用,隨时都可以被牺牲。 秋扇咬紧唇角,不甘又愤愤地说:“以后她们斗去吧,我再也不管了!” 什么討好、什么富贵、什么谋算……统统都和她儿子的安危没法比! 周岁宴上的事並没有给五房之外的人造成什么影响,日子还是正常过。 叶緋霜最近去味馨坊去得比较多。 绿蕊收了摊,高兴地说:“今日又卖完了,一块儿点心都没剩。姑娘你真是太厉害了,你怎么想出这个盲盒卖法的?” 把每天卖不完的点心装在匣子里低价出售,能买到什么口味的点心全凭顾客运气。 因为价格合適,而且赌一赌这种玩法会让人觉得很刺激,所以买的人很多。 叶緋霜笑道:“不是我想的,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绿蕊说:“姑娘的朋友好厉害。” “她是很厉害,她给我讲过特別多新奇的事情。” 但叶緋霜也不知道她们算不算朋友。 因为她们连面都没见过。 她们只能隔著一堵院墙说话,自己在墙里头,她在墙外头。 叶緋霜正回味著她前世唯一勉强可以称一声朋友的人,忽见一个伙计跑进来,焦急道:“不好了,桑彤姑娘和她弟弟清溪被人拦住了,对方想抢清溪!” 叶緋霜立刻让人去璐王府报信,然后提了门后的棍子,跑出味馨坊。 她要去看看谁这么大胆,竟然当街强抢民男。 第147章 丑男作怪 自打过了年,桑彤就去了叶緋霜的香料铺子做事。 清溪有时候会跟著桑彤一起去。他不会调香,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一边,帮姐姐打打下手,赚几个大钱去买肉包子和松子。 不过只要桑彤去味馨坊,清溪就一定会跟著她一起去。 味馨坊好吃的多,还有对他很好的哥哥姐姐们,阿霜姐姐还会陪他玩。 今天绿蕊还特意给清溪装了一个盲盒,里边都是他爱吃的点心。 姐弟俩回家的时候,清溪帷帽上的轻纱被风扬了起来,刚好被一位凭栏饮酒的公子看见了。 这位公子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好色的晟王七公子,寧潯。 寧潯爱美人。 只要是美人,不分男女,他都爱。 清溪露脸的一剎那,寧潯简直惊为天人,一团火顿时从下身烧到了心头。 他二话不说就带著隨从出了酒楼,让把清溪抢上马车。 桑彤护著弟弟,惊叫道:“你们是谁?我们是璐王世子的人!你们不能动我们!” 在滎阳,谁不忌惮璐王世子三分?只要报出这个名號,什么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可谁知,这次竟不管用了。 这位年轻公子,竟丝毫不忌惮璐王世子! 他甚至还讥笑著说:“寧衡那个傻大个也会玩男人了?行啊,你们跟本公子走,本公子回头就和他说去!” 桑彤大呼救命,却被寧潯的隨从捂住嘴拖到了一边。 她目眥尽裂,无力地发出“唔唔”声,也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弟弟被人拽上马车。 车厢內,寧潯一把扯下清溪的帷帽。 看著他的脸,寧潯眼中几乎有狼光冒出。 寧潯觉得今年自己的桃不太顺,才过年没多久,就在潁川错睡了一个丑八怪,让他呕心了好久。 来了滎阳,没碰著那郑五姑娘就算了,连个顺眼的美人都没遇到。 今儿总算让他称心了。 他一边迫不及待地解清溪的衣服,一边说些不堪入耳的荤话,但清溪一个字都听不懂。 撩了半天也不见身下的人有反应,寧潯没耐心了,准备霸王硬上弓。 寧潯刚解开自己的裤子,却听骏马一声嘶鸣,车厢剧烈晃动起来,直接把寧潯从清溪身上甩开了。 拉车的马就和疯了似的,在街上狂奔起来。寧潯在车厢內摔得七荤八素,差点痿了。 终於,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被挑开,清溪哭著叫了声“阿霜姐姐”,就扑了过去。 叶緋霜接住他,拍拍他的头:“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不怕,阿霜姐姐保护你。” 清溪嚇坏了,抱著她哭个不停。 叶緋霜覆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眯眼看向车厢里,和寧潯四目相对。 叶緋霜想,长得是个人样,怎么就不干人事? 寧潯更兴奋了,他果然转运了!又来一个美人! 有些美人就是这样,你不需要看清她的全貌,只一双眼,你就知道差不了。 寧潯本来想提裤子挡住关键部位,现在也不挡了,就那么大咧咧地露著,耍起流氓来。 “呦,小大美人,你这是自投罗网啊。”寧潯懒洋洋地说,“怎么,跟哥哥我回去吗?哥哥我保证对你好,让你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小大美人是什么鬼?” “大美人是夸你长得好,小是说你……”寧潯的视线看向叶緋霜胸口,猥琐地说,“那里。” 预料中的面红耳赤或者恼羞成怒並没有出现,叶緋霜淡定道:“不好意思,小大丑男,我可不能跟你走。” 寧潯一愣:“你叫我什么?” 叶緋霜:“大丑男是骂你长得丑。” 同时她视线也往下扫,不过背著光,她什么都看不到,不至於被辣眼睛。 “小是说你那里。” 寧潯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这种话。 他足足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怒火顷刻间盖过了慾火,他登时坐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指著叶緋霜:“你还是不是女人?你要不要脸?” “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叶緋霜眨眨眼,“真的很小啊?” “你,你……” 寧潯真没遇到过这情形。 他做惯了上位者,一直都是他欺压、凌辱別人,乍然成了弱势,他连反驳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你”了半天后,挤出一句气震山河的:“放肆!” 他怒吼:“来人!把这个刁民给本公子拿下!” 半晌没动静,寧潯掀起车帘一看,不知道在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他的隨从七仰八叉倒了一地。 这是滎阳,他璐王叔的封地,所以寧潯自恃身份,上街也没带什么高手,只带了几个普通侍卫。 现在竟……这个女人她…… 叶緋霜手中的木棍指向寧潯,上边还有鲜血。 寧潯顿时变了脸色,嚷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晟王七公子!你敢动我,我诛你九族!” 谁知,这女人连这句话都不怕! 寧潯大叫起救命来。 “叫吧。”叶緋霜说,“看有没有人能听见来救你。” 寧潯喊了半天,连只鸟都没喊来。 他彻底慌了,出了一脑门子汗,他这是遇到什么了? “我行走江湖,孑然一身,可没有九族给你诛。” 寧潯倒也没怀疑。这女人毫无羞耻感,连男女大防都不顾忌,她能是什么良家女? 寧潯这下彻底痿了。 叶緋霜威胁地说:“我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你,毁尸灭跡后继续浪跡天涯去。天大地大,我这么小小一个人,以为当真能抓住我?” 寧潯所依凭的只有他的身份,一旦遇到不畏他身份的亡命之徒,他就屁都不是了。 “我行走江湖多年,最恨的就是採贼。”叶緋霜掏出一把匕首,“你知道我以往遇到採贼,我都怎么处置他们吗?” 木棍压到了寧潯大腿根部,叶緋霜在寧潯的瑟瑟发抖中,继续幽幽说:“我不会直接杀了他们,我会把他们的那里,一片一片地切下来,餵给他们自己吃掉……” 寧潯:“呕。” 噁心吧?叶緋霜也觉得挺噁心的。 这是前世陈宴给她讲过的一个案子,她听了大受震撼,差点把那天的饭都吐出来。 寧潯往车厢里边缩了缩,整个人都团了起来,他已经感到幻肢在痛了。 叶緋霜往里挪了一步,寧潯以为她来片自己了,顿时大叫起来:“女侠,女侠,我不敢了!你饶了我!” “不敢了?” “不敢了!” “行,信你一次。”叶緋霜的木棍用力捅了捅,“本女侠可不管你是什么公子,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做这种事,我一定把你一片一片……” “你別说了!”寧潯惨白著脸打断了叶緋霜的话。 叶緋霜带著清溪走了,寧潯爬出马车,大吐特吐。 地上的隨从们艰难地爬起来,聚到寧潯身边,惹来好一通臭骂。 有一个隨从没起来,倒在地上,襠部一片血红。 寧潯不是个好枣,他的一些属下也上行下效,恶事干得不少。 这个不知死活的,正是寧潯的隨从里,最好色的那一个。 寧潯看著他裤襠处的血,想到刚才那女人说的话,莫非这隨从的已经被…… 呕,他再次吐了起来。 “走,赶紧走!”寧潯边吐边嚎,“回客栈!不对,去璐王府!本公子要去璐王府!” 第148章 怕找下家 匆匆赶来的寧衡遇见了叶緋霜和清溪。 见两人都好好的,他提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叶緋霜把寧潯刚才的表现给寧衡讲了,寧衡笑得好半天没直起腰来。 乐够了,他叫叶緋霜一起回璐王府。 说前几日有人给璐王妃送了几匹不错的贡缎,里边有两匹桃红色的,璐王妃比著叶緋霜的身量给她裁了衣裳,让她过去拿。 叶緋霜也经常往璐王府送东西,礼尚往来惯了,所以她也不和璐王妃客气。 在王府门口,听人说寧潯来了。 还说七公子带著家当,像是来避难的。 叶緋霜拿了衣裳就走,没和寧潯打照面。 寧衡去看寧潯时,对方正在客房里吸水烟。 靠著金枕,还有两个漂亮丫鬟给捏腰捶腿,愜意得很。 他越閒適,寧衡越觉得师父刚才给他描述的寧潯屁滚尿流的样子好笑,没忍住笑出了声。 寧潯今日心情不好,也没好语气:“傻大个,你笑屁呢。” 寧衡笑得更厉害了,这人还骂起自己来了。 寧潯眯著眼,狠狠吸了几口水烟,又问:“哎,你见过郑五姑娘没?” 寧衡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睁大一双虎目:“莫非你是为了郑五姑娘才来滎阳的?” 寧潯阴惻惻地道:“陈三夺美之仇永誌不忘!” 要是寧潯被叶緋霜一嚇唬就改邪归正了,他也不会落个混世魔王的名號了。 他刚才是嚇著了,但是现在他在璐王府里,身边高手环绕,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顿时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七公子。 下次再见著那小娘们,哼,他定要让她见识他胯下金枪的厉害! 寧衡宛如看勇士一般看著寧潯:“你……你想抢郑五姑娘啊?” “你见过没?漂亮不?” “漂亮。” 寧衡在心里补充,不光我见过,你还见过呢,就在刚才。 但师父说她没有暴露身份,那么他自然也会守口如瓶。 寧潯沉著脸:“我必须让他陈三知道,本公子可不是好惹的!” 寧衡:“哇,堂兄真厉害。” 寧潯没听出寧衡语气中的复杂,趾高气扬地道:“咱俩是堂兄弟,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寧衡:“呃……” 真的要吗? 我怕我师父把你拆了。 —— 杜知府很快查明了郑文宝周岁宴坠楼的真相。 是郑丰过年时新收的十七姨娘派人做的。 原因是十七姨娘查出了身孕,刚满两个月,大夫说是个男胎。 十七姨娘把郑文宝多受宠看在眼里,羡慕得厉害,想为自己的儿子也爭取这样的待遇,於是打算除掉郑文宝,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五房唯一的男丁。 小桃继续稟告:“推奶娘的那个丫鬟指认时,十七姨娘还不承认,说不是她指使的。但是丫鬟房中有十七姨娘收买她时给的钱財,人赃俱获。” 叶緋霜完全不懂怀孕生子这类事,问靳氏:“两个月就能诊出男胎了?” 靳氏摇头:“怎么可能,那大夫明显就是骗赏钱的。” 叶緋霜又问小桃:“怎么处理了?” “丫鬟被带回府衙了,十七姨娘被软禁了起来,说等她生下孩子后再处置。秋姨娘不满意,大闹了一通。” 若十七姨娘真生下个儿子,依照郑丰对儿子的重视,此事大概会不了了之。 若是个女儿,那十七姨娘就很危险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春雨绵绵。 叶緋霜很喜欢微雨天气。雨滴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在房中或看书、或小憩,哪怕是单纯的发呆,都很愜意。 但是她不喜欢雨水打在身上潮潮的感觉,所以不怎么出门了。 不过该听到的消息倒是一点都没漏。 比如新院子已经建好,马上可以入住了。 比如郑丰更重视郑文宝了,连带著秋姨娘也恩宠更盛,五婶康氏处境艰难。 比如府里开始为傅湘语议亲了。郑文煊还办了几场宴,请了不少青年才俊,让傅湘语相看。 小桃愤愤道:“傅姑娘那般恶毒,谁娶了她真是倒霉了!” 叶緋霜想了想,吩咐小桃:“你去让你三哥……” 小桃:“这样对姑娘不太好吧?” “没事,就这么做。” 小桃出去了,房间更安静了。 叶緋霜靠著炕桌看窗外细雨,忽然想起了前世。 陈宴就非常討厌雨天,他喜欢烈日当空的晴。 看,她和陈宴差別多大。才学、见识、品位、生活习惯、饮食口味,就连对於天气的喜好,都不一样。 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能过到一起才奇怪了。 前世她怎么就没察觉到这些呢?唉……誒? 等小桃回来了,叶緋霜问:“陈家的退婚书送回来没有?” “还没呢。” “怎么还没?这都多久。” “我三哥让人打听了,说陈老爷子还没回潁川。” “那就直接送去给陈老爷子盖章啊,”叶緋霜说,“陈老爷子出门在外,又不是不和陈家联繫了。送家书的时候一併把退婚书带上不就行了?多简单呀。” “是啊,这么简单的事,陈家为何拖这么久?”小桃挠挠头,“姑娘,是不是陈家不想退婚啊?” “不可能,他们巴不得呢。” 小桃眨巴眨巴眼睛,声音更小了:“那是不是陈公子反悔了?” “不能吧?他说他不会反悔。” “呃……可是我三哥说,男人的话听听就得了,不能信。” 叶緋霜:“……” 是啊,陈宴又不是什么言出必行的君子,前世他是怎么骗自己的? 他早就没有信誉可言了。 叶緋霜觉得得启动乙计划了。 她让郑涟重新写了一封退婚书,然后拿去给族长盖章。 小桃不解:“姑娘,您这是……”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啥意思?” “意思就是陈家的退婚书再不到,我便亲自拿著这封新写的去找陈老爷子,让他把这最后一步给我走完。” 她让铜宝去打听陈老爷子的行踪。 铜宝带回一个让人大吃一惊的消息:“陈老爷子出海了。” 叶緋霜:“……” 哈。 这山不好就了。 铜宝拿出一个信封:“这里还有一封给姑娘的信。” 一看信封上的“郑五姑娘敬启”,她就认了出来,这是陈宴的字。 信很简短,彬彬有礼地表示祖父行踪飘忽不定,等有了消息,人也已经出海了,退婚书目前无法送达。 最后一句是:反正五姑娘又不急著找下家,请稍安勿躁,耐心等待。 小桃不识字,但好奇信上写了什么,让叶緋霜给她念。 听到最后一句,小桃灵光一闪:“啊,姑娘,陈公子他是不是在防著你找下家啊?退婚书没送来,你就不能和別家定亲。” “不会,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的,管这么宽。” 小桃嘟囔:“可是姑娘你没发现吗?陈三郎真的很愿意管著你。” 叶緋霜:“我退婚就是为了不被男人管著呀!” 小桃把这话品了好几遍,惊讶问道:“所以姑娘,你以后打算招赘吗?” 叶緋霜:“……” 是怎么能想到这里的? 第149章 所料不错 近日,一些流言又在滎阳悄悄传开了。 “你们听说没?郑五姑娘和晟王府的七公子,他们那啥啦!” “哪啥啊?” “哎呀,男人和女人还能干啥?” “啊?郑五姑娘不是和陈三郎的未婚妻吗?咋能和旁的男人搞到一块儿去呢?” “嗐,他们那些高门大户里多脏啊,啥事没有。” “我弟妹的表姑的邻居的女儿的哥哥在郑府当差,听说陈家和郑家正退婚呢,难道就是因为这事,所以陈家不要郑五姑娘了?” “肯定的唄。” 听说清风茶楼的说书先生给郑五姑娘和晟王七公子编了一个香艷故事,茶客们纷纷来听,茶楼顿时宾客满盈。 茶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人问:“锦风哥,咱们要管吗?公子让咱们平息流言。” 锦风望著那正在做准备的说书先生,道:“公子之令岂可不从?当然要处理的。” 那手下立刻道:“我这便去!” 锦风拦住了他:“不是现在,过两日。” 手下变了脸色:“过两日可就传得满城风雨了!再平息还有什么用?” 锦风冷笑道:“那就传唄。放心,倘若公子怪罪下来,自有我担著,你们怕什么?” 手下疑惑不解,郑五姑娘可是未来的少夫人,这流言对她不利,锦风哥怎么还放任传播呢? 难道是公子授意的? 不管了,锦风哥是公子身边最得力的人,天塌下来有他顶著。 自己瞎操什么心。 那头,说书人已经开始了。 故事的前半段並没有指名道姓,但根据近日的流言,大家都知道是郑五姑娘和晟王七公子。 锦风对说书不感兴趣,对喝茶更没兴趣,听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茶楼。 说书人徐徐说著,渐入佳境。 他“啪”的一下大拍惊堂木,抑扬顿挫地问道:“眾位可知,那月云楼中的红尘软帐中,顛鸞倒凤的是何人?” 听眾们相当捧场:“谁啊?” “男主人便是那风流不羈、一表人才的晟王七公子……” 有人追问:“女主人是谁?” 说书人再敲惊堂木:“……只见那女子嚶嚶哭泣,埋著头不让人看脸,一味叫嚷著自己是郑五姑娘。可谁知就在此时,郑五姑娘和陈三公子相携而来!” 雅间里的叶緋霜:“噗。” 哪儿就相携了? 说书人:“那时朝阳初升,霞光万丈。他二人似踏云而至,真乃仙君玉女下凡,真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对上自家姑娘无语的目光,铜宝忙不迭地解释:“这死老头子自行发挥!他一开始拿给我的话本子没有这段!” 宾客们的兴趣彻底被勾起来了,七嘴八舌地问:“干出丑事的女人竟不是郑五姑娘?那是谁?” “那女子头上的衣服被挑开,嚯,竟是郑五姑娘的表姐,傅举人亲妹——寄居郑府的傅姑娘!” 宾客们:“啊!” 想不到他们近日听到的流言,竟有如此隱情! 原来做出丑事的另有其人! 一张方桌边,一个身著劲装、马尾高束的圆脸少年听到傅湘语的名字后,把已经出鞘的剑收了回去。 喝完最后一盏茶,他说:“走,回潁川。” 桌边几个人立刻起身跟上。 其中一人问:“可要叫上锦风?” 少年冷笑的时候颊边也会浮现出一个小酒窝,他眼神冷冽,声音亦冷含怒:“公子果然没有料错。回去照实稟明,让公子发落他。” 说书人尚且不知道自己捡回一条命,故事讲完,立刻去了雅间。 “小公子,已经按照您的意思讲了,您看赏银……” 叶緋霜示意,铜宝把一个钱袋子递给说书人。 说书人笑呵呵地接过了。 叶緋霜戴著斗笠,所以说书人並不知道面前的人,其实两年前就跟他合作过了,那时候让他讲的是郑茜媛在诗会上的故事。 叶緋霜觉得他故事讲得不错,所以这次又来找了他。 叶緋霜走了,铜宝没走,埋怨道:“怎么不按照一开始的话本子讲?谁让你画蛇添足的?” 说书人觉得自己很无辜:“这从何说起啊?” “就陈三郎和郑五姑娘那些……谁让你那么讲的?” 说书人摸著鬍鬚,得意笑道:“小郎君,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岳家就是潁川的,当日之事乃我亲眼所见啊!所以我才讲得这般声情並茂,让人身临其境!怎么会是画蛇添足呢?我还嫌自己讲得不够呢!” 铜宝彻底无语:“……真是服了。” 说书人朝他背影喊:“下次有这事还找我啊!我讲故事的本领滎阳第一!” 故事一旦经说书人之口说出来,那传播速度可是一流的。 这个故事导致的后果就是,几户准备和傅湘语议亲的人家,顿时没了心思。 还私底下议论:“难怪郑家忽然开始给傅湘语议亲了,合著是出了这种丑事!” “这不就是找人接盘呢吗?” “我见过这傅姑娘几次,觉得她文文静静是个好的,没想到竟是这么个货色!” “哎呦呦,要不得要不得!” 郑府內,傅湘语终於发了她生平最大的一次火,砸了半个屋子。 “是谁传的?是不是叶緋霜?”她眼眶通红,面目狰狞,“她要毁了我吗?” 她的贴身丫鬟喜鹊立刻说:“最开始传的是她和七公子,一定是她为了洗清自己,才把姑娘拋出来的!” 傅湘语气得嘴唇颤抖,连带著半个身体都在哆嗦。 喜鹊说:“罗妈妈来问,姑娘要不考虑一下晟王府吧?” “我才不!我要杀了她!”傅湘语尖叫,“我这样都是被她害的,我要杀了她!” 叶緋霜才不在意傅湘语的想法。 她拎著精心准备的礼物,兴冲冲地去璐王府为璐王妃贺芳诞了。 男女宾客分列,寧潯自然也出席了。 虽然近日的流言又让他想到了睡错人的丑事,但今天他的心情还算不错。 因为他已经安排好了。 他马上就能如愿以偿了。 酒过三巡,有下人过来低声稟告:“公子,郑五姑娘中招了,她已经被丫鬟扶著去厢房休息了。” 寧潯得意一笑:“成了,本公子马上就去!” 第150章 断子绝孙 寧潯带著他的心腹內官往后院去。 这內官名叫康贵,出身穷苦,六岁时遇到大旱,没了家。 因相貌不错,被人送去晟王府,成了晟王的孌童。 后来逐渐长大,身子骨硬了,狎玩起来失了趣味,恩宠也没了。 晟王看他有眼色,人也老实,把他派去寧潯身边伺候。 他慢慢混成了寧潯的心腹。 康贵还在劝:“主子,这样不好,这毕竟是璐王府。” 寧潯不屑道:“怕什么?我那臭道士王叔和母夜叉王婶还能把我吃了?我们是亲戚,他们不得向著我?” 康贵都劝了好几天了,实在劝不动,没法了。 寧潯步履飞快地穿过园,在小径处和几个人打了个照面。 他对为首的卢季同和谢珩森然一笑,阴阳怪气道:“这不是小葱和大山炮么?怎么就你俩?咱们文曲星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卢季同摇著摺扇,懒洋洋笑道:“上回见我还叫竹子精呢,怎么今儿就成小葱了?” 寧潯示意他的青衫:“你今天更绿。” 不过绿不过陈宴。 好可惜啊,寧潯想,要是陈宴在多好。 让他亲眼看看自己是怎么给他戴绿帽子的。 寧潯著急办正事,没再多和他们废话。 谢珩望著寧潯匆匆的背影,不屑道:“肯定又去干什么鸡鸣狗盗之事了。” 大家都这么认为,寧潯肯定又看上哪个小丫鬟了。 寧潯来到一间房门口,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这是供客人休息的客房,乾净整洁,燃著清雅的香薰,十分怡人。 寧潯隔著轻纱床帐,看见了里边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床帐—— 床上的女孩正闭目熟睡。黛眉红靨,睫羽浓长,肤白而细腻,唇红而丰润。年岁尚小,已是一派好顏色。 寧潯一颗心狂跳起来,这才对! 他七公子该睡的就是这种美人! 寧潯迫不及待地脱衣上床,谁知那本该昏睡上一个时辰的姑娘忽然睁开了眼。 这是一双狐狸眼,眼角微勾,眼尾上翘,弧度飞云般流畅。 因为年岁和性格原因,眼中没有丝毫柔媚之態,而是流露出动物般的警惕和狡黠。 寧潯先是暗嘆好漂亮的一双眼,后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美目。 对方一开口,寧潯顿时想起来了! 因为她说:“又见面了,小大丑男。” 寧潯:“!” 他大惊失色,一屁股坐在床尾,失声喊道:“怎么是你!” 极度的意外和那日的恐嚇齐齐袭来,將寧潯的旖旎之思驱散了个七七八八。 他张口便要叫人,但叶緋霜没给他这个机会。 叶緋霜一脚踹向了寧潯襠部。 关键部位受袭,突然爆发的巨大疼痛让寧潯捂著下体在床上打起滚来。 痛感从下体蔓延到小腹,整个腹腔都在痛,寧潯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他张大嘴,连痛呼都发不出来。空气仿佛哽在了喉咙里,让他胸腔窒闷,大脑空白。 叶緋霜揪著他就开始揍。 木质架子床碰撞墙壁,发出接连不断的声响。 现在只有康贵一个人守在门口,他听著这巨大的动静,想著他家公子这得多快活,別把人房顶子拆了。 遇到的美人越好看,他家公子就越兴奋。现在看来,这郑五姑娘应该是他家公子十九载人生中遇到的最好看的一个了。 唉,这种大美人,他家公子一次肯定不会满足的,说不定还会接到府里去。 只是不知道那郑五姑娘愿不愿入晟王府。 碰撞声愈发激烈而密集,康贵一个阉人都听得有点脸红了。 忽然,他瞧见一大群人朝这边走来。 定睛一看,为首的不正是璐王妃和璐王世子吗? 康贵心中暗道不好,急忙敲门:“公子,璐王府的人来了!” 叶緋霜停止了对寧潯的殴打,现在的寧潯鼻青脸肿,面目狰狞,没个人样了。 他快被揍晕了,但是关键部位的致死疼痛让他连彻底晕过去都不能。 叶緋霜听见了璐王妃和康贵在说话。 寧衡果然很靠谱,这么快就把人带来了。 叶緋霜奔到门口,直扑进璐王妃怀里,哀哀叫道:“王妃!有坏人想欺负我!我害怕,呜呜呜!” 璐王妃赶忙看她:“你怎么样?” 叶緋霜抹著眼睛摇头。 许多跟在后边的贵妇们瞧见叶緋霜衣裙整洁,就连头髮都没乱,便知她没出事。 康贵眼皮子挑了挑,急忙跑到床边,一看,顿时骇得冷汗如雨,尖声喊道:“公子,公子您醒醒!” 见自家公子半死不活,康贵又惊又气,朝叶緋霜大喊:“大胆,你竟敢打我们七公子,当心你的小命!” 叶緋霜使出了哭字诀:“呜。” 寧衡立刻道:“郑五姑娘又没见过堂兄,她如何识得?她只以为是歹人。” 叶緋霜:“哇。” 璐王妃也斥道:“是寧潯混帐性子又犯了,郑五姑娘若不反抗,要任他欺辱吗?” 叶緋霜:“嚶。” 她哭得这群贵妇们心疼得很,小姑娘家家的,遭到这种事,得多害怕啊。 叶緋霜抽噎著:“我真、真不知道他是晟王七、七公子,陈、陈宴抢了他的心上人,他就来欺辱我、我,可是我都已经和陈宴退婚了,实在不、不该遭受这些。” 贵妇们纷纷震惊:“你和陈三郎退婚了?” 她们这些日子是有听到退婚的事,还以为是谣言,但现在可是当事人自己承认。 叶緋霜点头:“退了。傅表姐的丑闻一开始传的是我,我虽、虽然冤枉,但也不配再和陈三郎结亲,就退了。” 贵妇们顿时对她更加怜爱了,平白被泼脏水,丟了婚事,还无辜受到寧潯的覬覦,这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璐王妃让寧衡著人把寧潯抬走,给他传大夫。 她牵著叶緋霜离开这里,遇见了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卢氏。 叶緋霜抱著卢氏,又是一通哭。 卢氏很强硬地替自家侄女做主,璐王妃说等寧潯醒来,一定让他登门致歉。 第二天,叶緋霜去味馨坊,见到了寧衡。 寧衡说,寧潯身上的皮外伤倒好说,但命根子伤势惨重,以后能不能人道还是两说。 寧衡唾弃寧潯:“活该,净干些欺男霸女的事,就该阉了他,让他断子绝孙!” 第151章 驱逐刁奴 细雨將客居的紫竹林洗得一尘不染,和风送来阵阵清雅竹香。 紫竹林里有一草庐,构造简单,却足够大。 庐內铺著竹蓆,摆著大榻、矮桌,青泥火炉上煒著一壶茶。 陈宴盘坐在席上,正听著瀟瀟雨声,作一幅画。 婢女们悄无声息地在一边煮茶、研墨、薰香,並不打扰这一方寧静。 她们三公子喜欢雨天,每逢下雨,便来这草庐中观雨赏竹。 石子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研墨的侍女轻声说:“公子,锦风到了。” 锦风把伞靠在檐下,抖了抖水汽,才走近:“公子,您找我?” 陈宴勾勒著竹叶,头也不抬:“滎阳如何?” 锦风把璐王府的事稟告了,幸灾乐祸:“听说七公子现在还不能下地呢,不知道以后还顶不顶用。” “让你办的事呢?” “都办好了啊,滎阳里没有关於郑五姑娘的传闻……哦不对,有。公子,大家都知道你们退婚了,好像就是郑五姑娘亲口说的。” 他还听说,已经有许多人家蠢蠢欲动,想替自家姑娘来陈家说亲了。 锦风觉得挺好,那些都是大家闺秀,肯定能和他们公子相配。 陈宴蘸了蘸墨,不疾不徐地说:“让流言发酵两日再平息,是不是你的意思?” 锦风的笑容僵住了,立刻解释:“公子,我没有別的意思,我是想……” “你怎么想的我不关心。”陈宴慢条斯理地打断了锦风的话,“我身边不需要自以为是的人。” 想到之前的警告,锦风一颗心顿时跌入了谷底。 公子这么说,难道是要…… “你走吧。” 三个字,惊雷般砸在了锦风头顶。 锦风立刻跪倒:“公子,我真的在认真办事啊,我没有做错。” 面对这个跟了自己许多年的人,陈宴还是有耐心的:“倘若传出丑闻的是我的姐妹,亦或是郑二姑娘,我让你去处理,你可会任由流言发酵两日再平息?” 锦风顿时白了脸:“我……” “你还是看不起她。”陈宴总算给了锦风一个眼神。 他眸光清冷,带著讥誚:“可你又凭什么看不起她呢?不说出身地位,单说文武才能、头脑胸怀,你哪一样比得过她?” 一个个字砸在锦风心头,让他又不忿又羞愧。 “我身边不需要你这样的人。”陈宴落下最后一笔,慢声道,“因为你真的很上不得台面,不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锦风跟了陈宴这么多年,从未听他拿这么轻蔑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 他还把自己彻底否定了。 锦风完全慌了,连连磕头道:“公子,我知错了,我改!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一定惟公子命是从。” 陈宴没有理会他的求饶,更没有再和他废话,直接让人把他拖出去。 锦风不忿,还在大喊:“公子,我这都是为了你啊!我是忠心的!” 但他的嘶吼很快就被瀟瀟雨声淹没了。 雨水把石子路上的泥泞冲刷乾净,仿佛没人来过。 侍女们眼观鼻鼻观心,恍若什么都没听到。 但心里其实都很畅快。 锦风的人缘不怎么样。 其实最开始还好,大家都是客居的下人,相亲相爱。 但后来逐渐长大,锦风便有了优越感,说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他可不是奴才,动輒对他们吆五喝六的。 其它人不忿,他们是客居的奴才,是公子的奴才,又不是他锦风的奴才。 但公子待他亲厚,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 现在这个討厌的人终於滚蛋了!可真好。 青岳来给陈宴送信,陈宴告诉他以后顶替锦风的位置。 青岳的圆脸上浮现两个酒窝:“是!” 青岳是当初陈老爷子在给陈宴选护卫的时候,从军营里挑出来的。父亲是昭武校尉,六品官。 陈宴瀏览完信上的內容,將信投入煮茶的火炉中烧了。 “澠州的官员倒还得用,没有让监察御史挑出错处来。” 陈宴看信的时候没有避著青岳,青岳便也伸著脖子跟著看了,知道了信上的內容。 “那为何不让他继续留在澠州?反而把他调去京城?” “因为他得用。” 青岳眨眨眼,笑道:“属下懂了。既然是个可用之才,那就安插到更重要的地方去,在澠州重新培育起新的棋子来。” 他又说:“听说上一任澠州长官,还是公子两年前亲手掳下来的。” 陈宴温雅一笑:“那是祖父第一次派我管官场上的事,还是大事。我运气不错,完成的还可以,没有让祖父失望。” 青岳立刻拍马屁:“哪儿是运气啊,是公子厉害!” 陈宴望著雨幕,语调因为想起往事而变得悠远:“我还在回程的船上,第一次遇见郑五姑娘。” “这么巧?那公子和郑五姑娘很有缘分呢!” 陈宴自我调侃:“退婚的缘分?” 青岳豁达得很:“退就退唄,再追不就是了。反正郑五姑娘还小,公子你的时间多的是。” “说得好。”陈宴起身,“那便去吧。” “去哪儿?” “滎阳。怀瑜书院山长请我入院讲学,我应了。” 青岳:“太好了!” “你兴奋什么?” 青岳:“郑五姑娘铺子里的点心好吃!” 此时的叶緋霜还不知道味馨坊又收穫了一枚忠实客户。 她在翻看她收到的,关於五房的资料。 五房生意做得大,去的地方多,人又多,所以事更多。 厚厚一叠纸,都可以编成书了。 叶緋霜靠在榻上,一边吃点心,一边当话本子看。 在看到秋姨娘的独苗是请了廉州白溪寺的姑子们做了法才得到的后,叶緋霜直接被一块儿点心噎住了,咳得惊天动地。 小桃急忙给她捶背倒水:“姑娘,看著啥了这是?没事吧?” 叶緋霜摆了摆手。 怎么会没事呢? 有事,有大事! 她对廉州白溪寺这个尼姑庵,可印象太深刻了。 前世,陈宴任刑部侍郎的时候,经常给她讲他办的一些案子。 有悬案,有大案,有奇案。 这个白溪寺,在叶緋霜认定的“奇案”里,绝对是排得上號的。 第152章 不可貌相 前世,陈宴给叶緋霜讲了白溪寺求子很灵验的故事,把叶緋霜听得一愣一愣的。 “真这么灵啊?”她睁大眼睛问,“世上真有鬼神?有送子观音?” 陈宴道:“有没有鬼神我不知道,但世上的確存在不少常理所不能解之事。” 看来是真的很灵了。 叶緋霜偷偷想,要是自己也能去白溪寺拜一拜就好了。 她感觉自己可能有点问题。她跟了陈宴两年多了,可还是没什么消息。 他们的房事很频繁,而她又从来没有喝过避子汤什么的,不应该呀。 各方面已经很差劲了,现在发现连孩子也生不出来,她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唉。 脑门被敲了一下,听陈宴问:“想什么呢?” “啊,在想白溪寺。”她忙说,“那里的姑子们一定很虔诚吧,所以菩萨才会显灵。” “姑子?”陈宴嗤笑,“根本就没几个姑子。” “你不是说那是个尼姑庵吗?” “一开始的確是正儿八经的尼姑庵,但是香火不怎么旺盛。有一个老尼姑就萌生出个损阴德的点子,找了些男生女相的少年,让他们入了寺,假扮尼姑。” 陈宴徐徐道:“然后白溪寺就有了『送子』这门生意,真假尼姑组成一队,去香客家里开坛做法。真尼姑负责和香客交流,假尼姑负责给香客送子。” 叶緋霜一整个震惊住:“怎、怎么送子啊?” 陈宴勾著她的一缕髮丝笑:“自然是男女相合,还能有第二个法子?” “那……那些香客们得到的孩子,不都是那些假尼姑的吗?” “是啊。” “她们不会发现吗?就那些女子,她们难道不知道自己和人……睡觉了?” “尼姑们开坛做法时閒杂人等不可靠近,只能在院外等待。求子的女子在烧香之后会被带入房中,美名曰等待送子观音显灵。其实是假尼姑们给女子们服下名为送子汤的迷药,行淫乱之事。 当然会有女子在事后察觉出身体异样,但尼姑们说是这代表观音送子成功了。有些女子信了,有些女子怀疑自己受了姦淫,但谁敢说?一是没证据,二是无子已经在夫家活得很艰难了,再添一条淫乱,不是自寻死路?也只能忍了。” 然后,从白溪寺成功求到子的人越来越多,白溪寺的香火越来越旺盛,香客也越来越多。 终於纸包不住火,这个雷炸了。 许多家庭支离破碎。 一些人,本来视求到儿子是光宗耀祖的美事,可现在,儿子真正的亲爹是哪个假尼姑都不清楚,顿时沦为笑柄。 一时间,休妻杀子、妇人自戕之事接连不断,廉州街边的死婴明显比往年多了不少。 叶緋霜后来还把这事隔著墙给自己唯一的朋友讲了。 她那朋友说:“唉,正常。你们这里的人都觉得生不出孩子是女人的毛病,其实有不少问题出在男人身上。那尼姑庵里的假尼姑们都是年轻的漂亮小伙,身体又好,能让人怀孕太正常了。” 叶緋霜道:“如果是这样,生不出孩子的是男人,想要孩子的是男人,休妻杀子的也是男人。可最后真正付出代价的都是女人和孩子。” 她的朋友嘆息:“很离谱对不对?可你们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 “姑娘,姑娘?”小桃的手在叶緋霜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 叶緋霜回神:“你觉得我十一弟长得怎么样?” 小桃挠挠头:“小孩子不都长那样?若要说,我感觉十一少爷长大后应该比五老爷好看,十一少爷眼睛很大,五老爷眼太小了。” 叶緋霜想了想:“走,咱们去五房看看十一弟。” 当然不能空手去,她让小桃去耳房找了块儿適合给小孩子做衣服的软布。 小桃一说眼睛,叶緋霜就想到了她的朋友和她说过的另外一句话—— “其实你们这里的滴血验亲根本不靠谱,我知道一个判断標准还更靠谱点。如果爹娘都是单瞼,生出来的孩子也必定是单瞼。要孩子是重瞼,那铁定其中一方不是亲的。” 郑丰和秋姨娘还真都是单瞼。 叶緋霜仔细看了看郑文宝的眼睛…… 已经显现出重瞼了。 叶緋霜看向一边的秋扇,对方满脸警惕,生怕她对郑文宝不利。 叶緋霜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没走出多远,和从园里回来的十七姨娘打了个照面。 她的小腹已经隱隱有一点凸起的痕跡了。 叶緋霜和对方不熟,隨便頷首就擦肩而过。 可谁知对方叫住了她。 “五姑娘,十一少爷周岁宴上的事不是我做的。”她的声音轻软好听,带著些苦闷,“我没有让人推十一少爷,更没有想嫁祸给你。我是无辜的,可没人信我。” 叶緋霜还没说话,秋姨娘就站在房门口骂了起来:“你个小蹄子又在狡辩了?知府大人都说是你了!哼,等你肚子这块肉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十七姨娘弱弱地反驳,惹来秋姨娘更加尖厉的骂声。 小桃快步跟在叶緋霜身侧,问:“姑娘,你觉得十七姨娘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真的不是她,那就是另有其人,而且对方藏得很深,连知府大人都骗过去了。” 小桃打了个激灵:“她们五房真可怕。还是咱们四房好,人少清净事也少。” 回到玉琅阁后,叶緋霜叫来了阿夏。 阿夏是一开始和小桃一起被叶緋霜亲自挑到落梅小筑的,比后边来的人都要亲厚。 小桃隨身跟著叶緋霜,阿夏年纪大些,平时就忙院子里的事,是个很稳妥的人。 叶緋霜低声叮嘱她:“以后五婶再来找我娘亲,你留意著点,听一听她们都说了什么,然后都告诉我。” 阿夏点头:“明白,姑娘。” 小桃问:“姑娘,你怀疑五夫人啊?” “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秋姨娘和十七姨娘斗,还牵扯到十一弟,受益的不是五婶吗?” 小桃嘖嘖嘴:“五夫人看著那么老实。” “人不可貌相。这世间多少人,都是表里不一的。” 就像白溪寺里的尼姑,看著是尼姑,谁能想到竟是男人假扮的? 小桃深以为然,得意地说:“是的,就像很多人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小丫头,其实我是个已经攒了十五两私房银子的富裕小丫头!” 叶緋霜被她逗笑了,利落地拍出一块银锭子:“你家姑娘给你凑个整,以后就是二十两了!” “啊啊啊!”小桃立刻化身尖叫鸡。 两人正笑闹成一团,听见外边传来一阵响动。 阿夏进来稟告:“姑娘,新院子那位贵客搬进来了,大公子正招待呢。” 第153章 是你的狗 说是招待,其实郑文煊连对方的面儿都没见到。 只有一个僕从打扮的年轻男子对他说:“有劳郑大公子掛心,我家公子已经歇下了,您请回吧。” 郑文煊仰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太阳,不太理解对方的作息,但仍然頷首:“好,请尊公子好生休养。若有什么需求,只管提出来,莫要客气。” 僕从点头:“多谢。” 说罢,乾脆利落地转身回院子了。 郑文煊打量著这个僕从。 对方穿著细布葛衣,黑底布鞋,不是豪仆打扮。 但他相貌清俊,身形挺拔,不似一般僕从弯腰躬身之態。加之步履轻盈而稳健,可见是个不错的练家子。 郑文煊想,这喜好奢靡的主子倒是养出来个清贫的僕从,有趣。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晚上,吃过饭,叶緋霜在院中纳凉,萧序来了。 他蹲在叶緋霜的摇椅旁边,拄著脸朝她吹气。 叶緋霜眼也不睁:“来了?” 萧序眨巴眨巴眼睛:“阿姐是在等我吗?” “我知道你会来。” “阿姐最懂我了!” 叶緋霜看向他,此时日落西山,东方月影初现,薄暮霞光照过来,衬得他面如冠玉,眸璨如星。 叶緋霜不禁感嘆:“你阿姐一定是个大美人吧。” “当然啦!我阿姐天下第一美!” 萧序撩袍席地一坐,靠在叶緋霜的摇椅边。 “前阵子可忙死我了,家里破事真多,总算处理完了。”萧序抱怨完,开心地说,“阿姐,以后我就守著你,我哪儿都不去了!” 叶緋霜觉得这样不太对:“人各有志,你的志向是什么?” “我的志向就是阿姐你呀!” “……除了你阿姐……我。” 萧序毫不犹豫:“那没有了。” “你就不想做个官?” “我不想。但如果阿姐你想让我做,我还是会做的。”萧序扒著摇椅的扶手,下巴掸在手背上,眼巴巴地看著她,“阿姐,你想让我做什么官?我明日就让人去和皇帝老头要圣旨。” 叶緋霜:“……不要考试吗?” “不要啊,考那东西干什么?”萧序理直气壮,“我做官又不是为了造福百姓,我是为了满足阿姐你的要求呀。” “那你还是別做了。” “嘿嘿。” 叶緋霜又问:“那你不想做点生意赚点钱?” “阿姐你缺钱吗?”萧序立刻摸袖子,摸出厚厚一叠银票,塞给叶緋霜,“呀,今儿多了,只剩这些了,我一会儿再回去拿。” 叶緋霜哭笑不得地把银票还给他:“我不要,我现在不缺钱了,我就是说你……唉。” 这到底是哪家养出来的败家大少爷。 叶緋霜不再和没有志向的人谈论志向,转而问道:“萧序,我问你一件事……” “悬光。”萧序打断她。 “好,萧悬光,我想问……” “悬光,没有萧。”萧序纠正,“阿姐,你不要和我这么生分。” 他垂下长睫,很伤心地说:“阿姐,这个表字是你给我取的,你都不愿意叫了吗?” 叶緋霜:“……” 我就是觉得咱俩还没熟到那个程度。 见叶緋霜沉默,萧序更伤心了,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是阿姐,你叫陈宴不是叫得很顺口吗?” 叶緋霜:“呃,可是我不叫他陈宴还能叫他什么呢?” “他的陈宴是你取的,你就叫。我的悬光也是你取的,你就不叫。” 叶緋霜:“……” 怎会有如此逆天之言。 她哭笑不得:“陈宴的名字怎么会是我……你阿姐取的呢?你的名字你阿姐取还勉强过得去,陈宴的名字……这肯定是他们家长辈取的啊。” 而且还要合了生辰八字、算了阴阳五行,才取出来的。 萧序的阿姐再怎么样,也不能有给陈宴取大名的资格啊。 “就是你取的!你说宴字代表……”他卡住了,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囫圇说,“反正你说是个好意头,你就叫他陈宴了。” 叶緋霜很同情地看著萧序。 感觉每次见到他,他的病都比上次见面更重一点。 萧序还没说完呢,委屈吧啦地继续说:“不光是名,他的字也是你取的!你给他比给我的多!” 叶緋霜已经放弃挣扎了,生无可恋地问:“哇,我可真厉害,我给他取了个什么字呀?” 萧序眯起眼睛,明显是在绞尽脑汁地想。 但是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反而把自己想得脸色越来越白了。 叶緋霜怕他再不舒服,忙道:“好了好了,悬光,別想了。” 萧序抿著嘴巴,眼睛微红,就那么委屈又控诉地看著她。 ……叶緋霜訕笑,觉得自己好像个恶人。 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著,叶緋霜不由自主地摸了下他的头:“好了,不难过。” “那你要多叫我几声。” “好,悬光。” “嗯嗯嗯!还要。” “悬光。” “我在我在我在!” 叶緋霜被他逗乐了:“怎么和个小狗似的。”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妥,哪有这么说人家的? 忙想道歉,可谁知萧序一点生气的跡象都没有,反而很兴奋地说:“我就是阿姐的狗!我要永远给阿姐当狗!” 叶緋霜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震惊无语了。 这么纯洁贵气的脸,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直到萧序走了,叶緋霜还没反应过来。 她抹了把脸。 她看萧序不是病了,是快疯了。 一出玉琅阁,萧序脸上的笑容就消失殆尽。 他绷著唇角,垂著眼睫,整个人森冷沉鬱。 他疾步回了自己的院子,拿出一个匣子,里边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写了字的纸张。 他拿出来,一张一张翻阅,飞快地找。 想不起来了……阿姐给陈宴取的那个表字就在嘴边,但是他怎么都说不出来。 到底是什么? 翻阅良久,萧序总算找到了他想看的那一张。 他长舒一口气,缓缓坐在地毯上,盯著纸上的最后一段。 上边写著: 阿姐对陈宴说:“山高不阻其志,涧深不断其行。愿你往后坦然无惧,砥礪向前。既然你想要,我便为你取字涧深吧。” 对,涧深。 陈宴陈涧深。 他的名和字,都是阿姐取的。 第154章 嫌命长了 月黑风高,万籟俱寂,正是酣睡的好时候。 可醉红尘的某个房间內,一片鸡飞狗跳。 床帐內飞出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接著是一声暴躁的怒喝:“再来!” 门口的康贵急忙把一位女子推入房间,把那个被踹下来的带出去。 默数了不到十个数,寧潯的声音显然更暴躁了:“换人!” 门口排了十余名女子,进进出出,直到全都轮完。 “再来人!” 一脑门子冷汗的康贵进去,躬著身说:“公子,没人了,醉红尘的姑娘已经轮完了。” 寧潯披头散髮,眼中血丝遍布,恶狠狠地瞪著康贵,活像要把他给生吞了。 康贵偷瞄过去,寧潯褻裤襠部平坦一片,可见他的宝贝並没有甦醒的跡象。 “废物,都是废物!”寧潯怒骂,“连本公子的宝贝都无法唤醒,干什么吃的!” 康贵擦了擦额角的汗,忙劝道:“公子,您再调理一段时间,一定会好的。” “还要调理多久?这都三个多月了!”寧潯暴躁地把硬枕狠狠砸向康贵。 康贵没躲,生生受了,好言相劝:“您別急,大夫们都说您的宝贝好著呢,没出毛病。现在还没法使,是因为……” “心病”这俩字康贵实在不敢说。 他难道要和寧潯说:“你硬不起来是因为被嚇坏了。是的,你堂堂晟王七公子,被一个小姑娘嚇得不举了。” 他又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康贵说:“老奴觉得,解铃还须繫铃人。” 寧潯沉默一息,神情变得愈发阴鷙:“你的意思是,还要找郑家那五女?” 康贵问:“公子,您甘心吗?” 寧潯磨牙,他怎么可能甘心! 没给陈宴戴成绿帽子就算了,自己还被弄成了这副德行,他里子面子都丟光了!他十九年来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下次,咱们就把她绑起来。”康贵出谋划策,“把手和脚都绑起来,保证让她动弹不得,公子您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寧潯眯著眼睛,觉得这法子可行。 他狞笑两声,对康贵说:“这件事你要是再办不好,本公子就摘了你的脑袋!” 康贵忙道:“公子放心吧!” 他能从一眾奴才里脱颖而出,混成寧潯的近侍,他也不是废物。 —— 这段时间,萧序果然每天都来找叶緋霜。 今天让她陪著自己逛郑府,明天让她给他讲郑家的故事,粘人得很。 不过叶緋霜发现了,萧序不是真的爱听故事,他只是爱听她说话。 每次看他这个样子,叶緋霜都忍不住暗嘆,这到底是多深的感情,才能在一个人离世之后,把另一个人逼成这样。 唉。 这天,他们逛著逛著,逛到了鼎福居不远处。 萧序歪著头看了看那处院子,说:“那里有好多暗卫。” “里边那老太婆安排的。”叶緋霜道,“她怕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把她杀了。” 萧序不屑:“这种人肯定是亏心事做多了。” 叶緋霜深以为然。 萧序指著另外一处院子:“阿姐,那里住的谁?” “那里没有人住。那个院子原是我二伯的,但是他们那一房已经没人了。” 叶緋霜听靳氏讲过二房的故事。 说她二伯本名郑清,亲娘姓杨。 他娘自小就伺候老国公,后来成了通房,又被提成了姨娘。 杨姨娘生郑清的时候难產了,落下了病根,在郑清五岁时撒手人寰。 后来老国公薨逝,郑清在十岁的时候也夭折了。 二房就没人了。 萧序这次倒是听得很认真:“所以阿姐的大伯现在在京城袭爵,二伯去世了,三伯在当侍郎,四伯……呃,没有四伯,是阿姐的爹爹。五叔是那个胖子,还有其它人吗?” “我六叔也在做官,外放做了县令,离得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七叔……貌似是个侠客,一直在外边游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萧序认真点头:“噢。” 叶緋霜笑了:“你听这些干什么?还怪认真的。” 萧序一本正经,乖巧地说:“阿姐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肯定要好好了解的!” 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二房的院子外边。 其实之前叶緋霜也来过这里,不过来了一次就不想再来了,因为她觉得这院子给人的感觉不太好。 世家大族府邸大,院子多,都由僕从们好好打理著。就像大房和六房的院子,即便没人住,也天天有人打扫,而且不会锁。 但是二房的院子落了把大锁。 叶緋霜问过靳氏,靳氏说可能因为二房没人了,院子也不打算给旁人再住,所以就锁起来了。 萧序忽然俯身靠近叶緋霜:“阿姐,这院子有古怪。” “怎么了?” “你看那棵树,还有那棵树,那块石头……”萧序一边说,一边给叶緋霜指,“构成了一个阵法。” “阵法?奇门八卦?” “不是,是辟邪驱鬼的阵法,你可以想像成一张很大的符籙。” “你怎么知道?” 萧序无奈地看著她:“因为我师父是干这行的呀。” 叶緋霜:“……对不住。” 不是她记性不好,实在是萧序这人的气质和佛门相距甚远。光看他这个人,谁也想不到他会有一个和尚师父。 叶緋霜觉得阴森森的:“你的意思是,这个院子是一个……凶宅,於是要用阵法来压著?” 萧序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阿姐你太聪明了!” 叶緋霜思忖片刻:“所以说我二伯和他娘,不是正常死亡?” “从阵法来看,他们应该死得很惨。”萧序说,“这个阵法一般用来压很凶的邪祟。” 谁有权力封了二房的院子?谁又可以在二房外边用奇石怪木摆个阵法? 自然是她那好祖母了。 这死老太婆,真是越扒越有,到底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 好巧不巧,没隔几天,郑涟就拜託叶緋霜帮自己去办一件事。 “今日是你二伯娘亲的忌日,你祖母和她当初还挺好的。” 叶緋霜知道爹爹现在说的祖母是他的亲娘,而非郑老太太。 “二房没人了,府里也没什么人记得,淒坟可怜,你帮爹爹去烧个纸吧。以前咱们都自顾不暇,也没法祭拜二房。现在咱们好了,也让他们在下头好过一些。” 叶緋霜爽快应了:“好嘞。” 郑涟找了命老僕,带著叶緋霜去郑氏祖坟。 到了她二伯的墓前,叶緋霜“咦”了一声。 坟前竟然有烧过纸的痕跡。 有人来过了。 第155章 一个耳光 叶緋霜环视了一圈,只见树木葱鬱,石碑林立,並没有看见什么人。 她猜,大概是族中有人还记得二房,所以来祭拜过。 叶緋霜摆好贡品、烧了许多纸钱。 她小声说:“二伯,我不知道是你和你娘亲是怎么死的,但我一定会想办法收拾那个老太婆的,她不会有好下场。希望到时候你和你娘亲可以感到些许安慰。” 她恭恭敬敬地给长辈磕了三个头,离开了祖坟。 郑氏祖坟在滎阳北边的山上,山下有许多村落。 现在已是初秋,地里有许多人在劳作。 铜宝忽然说:“姑娘,看,杜大人!” 叶緋霜顺著铜宝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见杜知府挽著裤腿,正和庄户们一起劳作。 他的裤子上满是泥点子,后背的汗都把衣服打湿了。 带他们来祖坟的老僕笑呵呵地说:“咱们杜大人一点架子都没有,可真是个好官。” 叶緋霜深以为然地点头。 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才能知道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才能做一个好官。 “走吧。”叶緋霜也没凑过去和杜知府打招呼。 回城之后刚好是饭点,叶緋霜带著老僕和铜宝去万福居吃饭。 她让两人点了菜,还多要了一份芙蓉鹅脯,准备给小桃带回去,她特別爱吃。 菜上了。好说歹说,老僕和铜宝都不跟她一张桌子,叶緋霜只能自己一个人吃。 吃著吃著,叶緋霜觉得不对劲了。 起初她觉得有点头晕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但眩晕感越来越重,她意识到是这饭菜不乾净。 老僕和铜宝已经栽倒在桌面上了。 叶緋霜立刻摔了一个盘子,把碎片捏在手心,用疼痛保持理智。 她站起来向外走去,旁边几桌的人也站起来,拦住她。 这药性凶猛,叶緋霜很快就觉得天旋地转,紧接著就没了知觉。 —— 萧序没有在玉琅阁找到她的阿姐,阿夏说她去铺子里了。 他已经知道了阿姐最常去的铺子是哪几家,立刻马不停蹄地去找。 好巧不巧,在味馨坊遇见了一个圆脸少年。 彼时青岳嘴巴里还塞著几块糕点,撑得腮帮子鼓鼓,像只小松鼠。 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认出了萧序,这不是上元节刺杀他家公子的那贼首吗? 顿时,长剑出鞘,青岳二话不说就朝萧序刺来。 萧序轻飘飘地旋身躲过,没搭理他,只问阿夏:“我阿……霜霜姑娘呢?” “我家姑娘今日没来。” 萧序抿紧唇角,转身就往外走,去素锦。 青岳长剑转了个弯,还想再杀,却被一个身著葛衣的僕从拦住了。 青岳再次瞪大眼,这个人! 上次他的胳膊就是让这人伤的! 深知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青岳立刻收了剑。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说,“等著我家公子来教训你们!” 说罢,他直接开溜,还不忘提著自己买的点心。 萧序去了素锦,周娘子也说叶緋霜没来。 不过小桃在这里。 “萧公子,我家姑娘给二老爷上坟去啦!”小桃说,“应该快回来了,你等一会儿吧,她会来这里接我。” “我不等。”萧序说,“我要去找她。” 小桃觉得很奇怪。这萧公子面露急色,一副很怕等的样子。 仿佛他因为这个“等”字吃过大亏。 萧序前脚刚走,陈宴后脚就来了。 小桃把叶緋霜的行踪又说了一遍,但没说萧序。 陈宴也拒绝了她“等一会”的提议。 小桃挠挠头:“这都急什么呀?我家姑娘是上坟去了,又不是上战场去了。” 周娘子打趣她:“等你再大一点,有了心上人,你就明白了。” 小桃翘著腿坐在椅子上:“我才不要什么心上人,我有我家姑娘就够了,我跟我家姑娘好一辈子。” 周娘子问:“你家姑娘嫁了人呢?” 小桃小手一挥:“我家姑娘不嫁人,她要招赘!” “真的吗?”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那怪不得我师父要和陈宴退婚呢,陈宴不是当上门女婿的料。” 小桃问寧衡:“世子,要不您也等一会儿?” “不,我要去找我师父。我抓到猫头鹰了,熬鹰的人也找好了,我要带我师父去看!” 小桃:“……那我也去找姑娘吧,我可不能被他们比下去。” 陈宴在街上和杜知府打了个照面。 听他说要去找叶緋霜,杜知府疑惑:“我在山脚见著郑五姑娘了,按说她早就回来了啊。” 话音刚落,就见一人狂奔而来,哭丧著脸道:“杜大人,不好了,我们店的客人让人劫走了!” 杜知府认出了这人:“你不是万福居的掌柜吗?发生了何事?细细说来。” —— 叶緋霜醒来的时候,视线一片昏暗。 稍微一动,听见一阵“哗哗”声。 她一愣,更大幅度地动了动身子,果然哗哗声更大了。 床帐被人一把掀开,光线透进来,叶緋霜终於看清了固定在自己手腕、脚踝上的铁链。 她浑身骤然绷紧,瞳孔急剧放大。 寧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得意地说:“我看你这次还能怎么反抗!” 金属的冰凉透过肌肤,钻进肌理內部、钻进骨头缝里,让叶緋霜不住地发起抖来。 “给我解开。”她说。 寧潯冷笑:“做梦呢?” “你给我解开!”叶緋霜突然大喊一声,“给我解开!不许拴著我!解开!” 寧潯被她的嘶吼震得后退了两步,接著,便见叶緋霜困兽似的,在床上挣扎起来。 铁链又粗又长,根本挣脱不开,反而因为她的剧烈挣扎发出接连不断的声响,清凌凌地震得人心头髮麻。 叶緋霜失了平时的冷静和从容,她仿佛坠入了一个深深的梦魘里,变得暴怒、恐慌、惧怕。 她疯狂挣扎,手腕、脚踝都被磨出了血,她就和察觉不到似的。 寧潯上了床,掐住她的脸:“我说了,你挣不开,乖一点不好吗?” 叶緋霜死死瞪著他,寧潯都被她这个怨毒的眼神看得心头髮慌,仿佛她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寧潯立刻拽过被子盖她的脸,开始解她的衣服,口中道:“你別想跑,本公子看上的就没跑得了的!” 外边忽然传来几声惨叫,紧接著,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寧潯嚇了一大跳,好不容易支棱起来一点的宝贝又软了。 他被疾步走来的陈宴一把扯到地上。 钥匙就在不远处的桌上,陈宴拿来,给叶緋霜解铁链。 掀开她的被子,他说:“好了,叶緋霜,没事……”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被叶緋霜甩了一记耳光。 力道很大,陈宴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生平挨的第一个耳光,陈宴足足愣了好几晌。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向她。 此刻,他觉得叶緋霜看向他的眼神很熟悉。 愤恨、怨毒、憎恶、屈辱。 想起来了。 那次骂他“狗男女”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看著他的。 第156章 一条金炼 周遭寂静无声,就连远处枝头鸟雀的扑棱声都清晰可闻。 刚刚迈进一条腿的青岳就那么愣在了门口,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鹅蛋。 他家公子……被打了? 还是脸?! 刺目的指印逐渐浮现在陈宴脸上,看起来简直比见血的伤痕还要触目惊心。 毕竟刀剑只是伤皮肉,巴掌伤得可是尊严。 他黑沉的眼眸宛如锋利的刀刃,胸腔急剧起伏,仿佛怒火和屈辱感正在里边激烈衝撞,下一秒就要衝破他的修养和克制。 叶緋霜眼中的迷茫尽退,惊惧尽消,恍若刚回过神来一般。 陈宴抬手,右手指背极其缓慢地扫过左侧被打的脸颊,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著叶緋霜。 这样子活像他马上就要来剁她的手了,叶緋霜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陈宴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將翻涌的气血与震怒咽下去,才沉声说:“时隔几月,没想到再一见面,我会得到这个。” 叶緋霜绷紧唇角,並不想和陈宴说话。 要不是他,寧潯会屡次三番找她麻烦? 又想起他前世把自己当成那霏霏姑娘来折磨,就觉得他跟有病似的。 叶緋霜起身下床,陈宴拦住了她。 叶緋霜望向他:“怎么?你想打回来?” “我受了。”陈宴缓声说,“但我想问清楚,这一耳光,只是因为寧潯对不对?” 叶緋霜深吸一口气:“对,难道这还不够?三次了。第一次他认错人,第二次是在璐王府。陈宴,和你扯一块儿,我真是倒霉透了。” 前世今生都是,她这什么倒霉体质。 她是不是也该在院子外边摆个阵法,转转运什么的? 叶緋霜绕过陈宴跑到院中,遇见了小桃和寧衡。 寧潯已经溜了,寧衡说他立刻派人去找。 “对,找!”叶緋霜咬牙切齿,“我不阉了他,我就跟他姓!” 寧衡马上说:“师父,我们是国姓,你就算跟他姓也不吃亏!” 叶緋霜无语。 重点在这里吗? 回去的路上,叶緋霜遇见了杜知府。 杜知府询问万福居之事,她就把今天的遭遇给杜知府详细讲了一遍。 她也没隱瞒自己是去祭拜二房的,杜知府不禁赞道:“郑四老爷和五姑娘都是性情中人。” 叶緋霜也没报什么希望,杜知府知道了也不能拿寧潯怎么样。 回了玉琅阁,小桃给叶緋霜包扎手腕和脚踝上的伤口。 其实一点儿都不严重,就是她挣扎得太厉害,被铁链磨破皮了,流了点血。 但寧衡还是派了谭大夫来看她。 玉琅阁的药多的是,谭大夫也没额外再开。 中了迷药的身体还是有些疲乏,叶緋霜索性就躺下睡了,小桃去送谭大夫。 她问:“谭大夫,我家姑娘的脚是不是有毛病啊?” 谭大夫说:“没有啊,五姑娘好好的,为何有此一问?” 小桃两条黑黑的眉毛皱了起来:“我刚才给姑娘包扎好脚踝上的伤后,她就一直在摸那里。还有前年,就是她刚回郑府不久,她总是夜半惊醒,醒来后第一时间就要摸脚,我问她是不是脚疼,她说不是,可我感觉她就和练武落下了病根似的。” 谭大夫一脸正色:“这样吗?那现在呢?” “现在倒是不会了,姑娘很少惊梦了。” “可能因为小时候脚踝受过伤,心里有了些阴影。”谭大夫说,“但现在,五姑娘的筋骨都好好的,是没有毛病的。” 小桃鬆了口气:“这就好。” 她回了房间,见叶緋霜已经睡著了。 小桃在香炉里点了安息香,忽然听见外边传来敲门声:“阿姐?” 她刚把门打开一条缝,萧序就一阵风似的躥了进来。 小桃忙道:“萧公子,我家姑娘歇下了!” 萧序立刻放轻了步子,躡手躡脚地走过去,轻轻掀开床帐,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 萧序蹲在床边,打量著叶緋霜,目光无比细致,仿佛在描摹她的每一缕髮丝、每一寸肌肤。 看见叶緋霜手腕上繫著的帕子,他瞳孔骤然一缩,用气音都掩饰不住的凌厉声调问小桃:“怎么弄的?” 小桃把萧序带到外间,低声把叶緋霜的遭遇讲了一遍。 她愤愤道:“好几次了,一直想动我家姑娘。这个烂人,仗著自己是皇亲国戚,坏事干得可多了!” 萧序眸光森冷,昳丽的眉眼显得有些阴晦。 小桃叉著腰:“哼,我家姑娘说了,她一定要和他算帐!” 萧序没说什么,出了玉琅阁。 夕阳西下,晚霞彤红如火,像是在萧序眼中投了一丛烈焰。 “呵。”他忽然笑了,“这种货色,怎么配劳我阿姐动手?” —— 青岳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陈宴。 他脸上的红痕已经散去了,脸颊依旧白皙如玉。 可青岳还是感觉那五指印还存在於他家公子高贵的脸庞上。 青岳感觉出自家公子心情极差,也不敢出声,拿著用不著的煮鸡蛋鬼鬼祟祟地退下了。 陈宴坐在桌后,盯著桌面上的铁链。 他也不知道为何要让青岳把这几条铁链拿回来。 铁链一端的环扣上还有血跡,他抹了一下,血跡已经乾涸,只在他指腹留下一点点硃砂似的碎屑。 他阴鷙地盯著这点殷红,把青岳叫进来:“去找寧潯。” “找到之后呢?” 陈宴起身,走向內室,只留下轻飘飘的两个字: “杀了。” 这段时间怀瑜书院事情多,他一直很忙,每日睡得不足三个时辰。 有些疲累,陈宴没有上床,合衣躺在榻上,准备休息一会儿就继续去整编那几本文集。 可是躺著躺著,眼皮就逐渐变得沉重。 陈宴做了个梦。 在梦里,锦风给了他一个盒子。 这个盒子很重,稍微一动,就能听见里边传来哗哗的响声。 他拿著盒子,下一刻就到了叶緋霜面前。 他把盒子放在床上,笑著问:“送你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床上的叶緋霜翻了个身,背对著他,不和他说话。 他捏著她的肩膀,强硬地把她扳过来。 “我精心为你准备的礼物,很適合你,不看看?” 他一只手捏著叶緋霜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被自己打开的盒子。 盒子里是一条铁链。 不对,不是铁链。 这条链子金黄明澈,在烛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映得叶緋霜灰败的脸都亮堂了几分。 於是,孩童手腕那般粗的金链子,一头拴在了墙上的铁鉤里,另外一头的金环啪嗒一声,扣在了叶緋霜的脚踝上。 陈宴摸了摸她的长髮,温柔地说:“以后不许再跑了,知道吗?你得在我身边陪著我,哪里都不许去。” 第157章 恶有恶报 半夜醒来时,稍微一动,叶緋霜就感受到了脚踝上的一点刺痛。 她立刻坐起来,慌张地摸向脚踝。 是柔软的巾帕,不是冰冷的金链。 睡在她身侧的小桃也惊醒了,立刻跟著坐起来:“姑娘,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她急忙拿了盏灯进来,“呀”了一声:“姑娘,你怎么哭了?” 叶緋霜抹了把脸:“没事,做了个噩梦。” “姑娘,你今儿被嚇著了吧?” “嗯。” “可恶的七公子。”小桃愤愤,“赶紧来道雷劈死他吧!” “不是他。”叶緋霜说,“我没有被他嚇到,我被链子嚇到了。那些链子扣在我身上,拴著我,我连房间都出不去了,像条狗一样……不对,狗还被拴在院子里,能看见天呢。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暗沉沉的屋子。” 小桃忙道:“已经没了,那些链子已经解开了,姑娘別怕。” “那条链子,最开始有三百一十个扣。我说错一句话,就减一个扣。做错一件事,再减一个扣。让他不高兴了,也减一个扣。最后就只剩下八十三个扣了,链子变得很短。最开始我还能走到窗边,然后是桌边,最后是床边,多一步都走不了了。” 小桃听得迷糊:“姑娘你在说什么呀?已经没有链子拴著你了。而且你这么厉害,什么链子都拴不住你的。” “刚说的是在话本子上看的一个故事,不讲了。”叶緋霜笑道,“睡吧,我不怕了。” 等小桃的呼吸平稳了,叶緋霜才继续说:“出不去屋子了,我就在墙上刻正字。过一天,刻一笔。从链子拴住我那一天开始,到链子摘下来那一天结束,我一共刻了两百零六个正字。” “桃儿,你说得对,我真的好厉害。我最后竟然只是病了,而不是疯了。” —— 滎阳城外有许多废旧的院子、破庙。 “砰”的一声,一个巨大的麻袋被扔到地上,溅起一片厚重的灰尘。 麻袋系口被解开,露出里边被五大绑的人。 不是別人,正是寧潯。 只是此时他狼狈得厉害,衣服脏污凌乱,发冠歪歪斜斜,半数黑髮披散下来,宛如疯子。 萧序做了一个手势,寧潯嘴里塞著的麻布被拿出来。 他立刻开始嚷嚷:“大胆刁民,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萧序回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漫不经心地说:“別说是你了,哪怕换成你老子,我也照收拾不误。” 寧潯被他话中的凶意惊到了,气势瞬间泄了大半:“你敢对皇亲国戚动手,形同谋逆!要诛九族!你……你是何人!” 萧序轻嗤:“问阎王去吧。” 寧潯惶恐地瞪大眼,还想说话,却被人掐住了脸。 他的嘴巴被迫大大张开,几瓶药灌了进来。 闻到熟悉的气味,寧潯目眥尽裂,被绑住的身体不断奋力挣扎,在灰尘遍布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道印子。 他怎会不知道那些药是什么? 被他抢到些姑娘、郎君,有很多不配合的,他就灌这样一瓶药下去,再贞烈的人都会变得淫荡无比。 此药药力凶猛,有好几个只被他灌了一瓶,就死在了床上。 而现在,他竟然被一口气灌了好几瓶! 寧潯扣著喉咙想呕出来,可是身体已经有了反应。 像是有一团火在他的四肢百骸流窜,让他从內里到皮肉都烧了起来。 寧潯在地上不断翻滚,喉间发出嘶哑的嚎叫,冷汗淋漓。 他下体要爆炸了,可他还被绑著,无法紓解。 萧序一抬下頜,旁边的几个大汉粗鲁地解开了寧潯身上的绳子和衣服。 萧序又背过身去,端详著被蛛网覆盖的菩萨像,懒得看寧潯辣眼睛的样子。 一个大汉哈哈大笑:“这人的宝贝硬起不来啊,怕是废了。” 萧序轻哂:“前边不中用,不是还有后边?” 寧潯的神智已经快被折磨得消失了,可他还是听见了这一句。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惊恐吼叫:“不……不行!” 一直都是他上別人,他怎能当下边那个? 萧序出了破庙。 圆月高悬,给漆黑的夜幕镀上了一层冷寂的荧白。 萧序仰望著月亮,眉眼倏然变得柔和下来,露出一抹愉悦又乖巧的笑容。 “悬光。”他对著月亮说,“阿姐说我是他的月,所以给我取了这个表字。可阿姐才是我的月,明月高悬,谁也不能染指。” 不知过了多久,破庙里的人纷纷出来了。 “他死了。” 萧序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地说:“困了,回去睡觉。” 又嘆息一声,不怎么开心地说:“唉,一个人睡觉真没意思,真怀念以前……” 第二天,萧序来玉琅阁蹭饭。 不知道多少次了,郑涟和靳氏都习惯了。 他们觉得自家闺女真了不得,谁都能认识。 先是陈宴,又是璐王世子,现在连这位来郑府养病的贵客都能处得这么好。 刚吃完饭,小桃就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又有些掩饰不住的兴奋:“姑娘,听说晟王七公子死了!” 叶緋霜略微意外:“怎么死的?” “死在了青楼里。”小桃压低声音,“听说七公子那话儿不中用了,他就吃了很多那种药,结果药性太烈,他没遭得住,爆体而亡。” 小桃自小生活在鱼龙混杂的地方,那里的人骂起人来什么话不说?她羞耻心没那么重,反而还挺兴奋。 “我还听说,就因为前边不中用,他还被人走后门啦!嘖嘖嘖,可药性还是没发散了。” 萧序凑过来,眨巴著漂亮的眼睛,拿一种无比纯澈的目光看著叶緋霜,虚心请教:“阿姐,什么叫走后门呀?” 叶緋霜不忘保持闺女少女的人设:“我也不知道。” 小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清楚他们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给他们解释? 叶緋霜给了小桃一个“速速退下”的眼神。 此时,阿夏来稟告说:“陈三公子来了,想见姑娘。” 叶緋霜还没说话,便听萧序道:“让他滚!” 阿夏道:“陈公子说有正事告知姑娘。前年,中秋夜,庇阳山。” 看来是和璐王府有关的事情。 那叶緋霜还是要听一听的。 她说:“请他去厅。” 第158章 夫妻情趣 陈宴不太明白他的梦为什么总是这么令人震惊。 他竟然用一条金链子把叶緋霜拴住了。 难道他也像寧潯一样,想用链子强迫叶緋霜? 可又觉得不对。梦里,他们明显已经在一起了,还用得著强迫? 况且,他的性子,一不会强迫女人,二不重欲。 怎会如此? 陈宴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时候,青岳进来添茶,腋下还夹著他的话本子。 青岳是真正的“文武全才”,生平两大爱好:练剑、看话本。 他的月俸基本都用来买话本子了。 见陈宴罕见地在发呆,青岳关切地问:“公子,怎么了?” 青岳是个伶俐人,而感情之事是陈宴的弱项,於是他不耻下问:“你说什么情况下,男人会用链子把女人拴起来?” “就今天您见到的那种情况啊。” “不是那种关係。”陈宴思忖一瞬,“他们是夫妻。” 顿时,青岳睁大眼睛、唇角上翘:“啊?” 不知为何,陈宴从这简单的一个字中听出十二分兴奋的意味。 青岳立刻盘腿坐上榻的另一端,明显来劲儿了:“別的呢?” “他们可能吵架了,妻子不是很想搭理丈夫。” 青岳更兴奋了:“然后丈夫就用链子把妻子拴住了?” 陈宴细致地描述让他困惑的梦境:“丈夫说,那根金链子是他送给妻子的礼物。还说有了这个,她就不会离开他了。” 青岳一拍大腿,鏗鏘有力地说:“这丈夫是个禽兽!” 陈宴:“……” 青岳摸著下巴:“这丈夫挺会玩啊,还用金链子,这叫什么?金链拴娇?嘖嘖,夫妻间的小情趣让他弄明白了。公子也是从话本里看到的?哪个话本子?我也看看!这种禽兽还是挺带劲儿的。” 陈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有没有別的可能?那个丈夫没有这种癖好。” “嗐,有些人越是看著正经,实际上越不正经。”青岳老神在在,“不信公子你去问问楼里的姑娘们,是不是那种看起来越像个人的玩得越,人不可貌相啊!” 青岳越说越带劲:“有些人看起来清心寡欲的,其实好色得不行,背地里什么都玩……当然,公子我不是在说你,你是真的清心寡欲。” 陈宴:“……”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在前两个梦里,他有了两个妾。 在第三个梦里,他和自己的妻子玩起了情趣?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难道他其实很好色重欲?! 怎么可能! 陈宴觉得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不会是他的前世。 他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 不对不对。 “除了……夫妻情趣,还有没有旁的可能?” 才高八斗的公子有朝一日会向自己请教,青岳可太激动了。 他倾囊相授,认真分析:“要么就是那妻子是丈夫抢来的,丈夫怕她跑了,才把她拴住。” 这更离谱了,有婚约在,名正言顺,抢什么抢。 “还有呢?” “没了啊,一般就这两种。”青岳道,“一个禽兽,一个强盗,看那个丈夫想当哪个。”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早知道不问了。 陈宴闭了闭眼,感觉头好痛。 厅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打断了陈宴的思绪。 他转头,见穿著银红色袄裙的叶緋霜走了进来。 想到那该死的梦境,还有该死的青岳胡说八道解的梦,陈宴垂下眼,有些无法直视叶緋霜。 叶緋霜开门见山:“你之前不是说,刺杀璐王的可能是晟王的人吗?现在確定了?还是有了別的线索?” “你记不记得我曾经给你讲过璐王的事,二十年前,他剿灭过幽山的山匪。” 叶緋霜点头:“记得,你还说山匪头目六岁的小儿子不知所踪了。” “对。今年上元节,郑府那个叫福泰的僕从不是从鏢局雇了五个人想对你下手吗?那五个人,曾经就做过山匪。” “难道他们以前就是幽山的山匪?” “是,不过他们提前离开了寨子,躲过了后来那一劫。”陈宴继续道,“不光是他们,在寨子被剿灭前,有不少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寨子,得以保命。 这五人这些年走南闯北地运鏢,还真遇到了旧相识。那个旧相识说,当年就是他带著六岁的小少爷逃跑的,现在他和小少爷一起为晟王做事,问那五人是否愿意加入他们。 那五人不愿再受制於人,拒绝了,但还是去博陵见了小少爷一面。” 叶緋霜听到这里,懂了:“你也去见了那位小少爷,对不对?” 陈宴笑了一下:“五姑娘很了解我。不错,我去见了他——当然他现在已经不小了。” 他说,他的確在晟王府做事,但从未接到过刺杀璐王的任务,他的同僚们也没有。他还说往事如烟,他从未想过去找璐王復仇,也没有那个能力。” “可你当初留下的那个活口的確指向了晟王府不是吗?”叶緋霜想了想,“莫非是有人故意嫁祸给晟王的,想挑拨晟王和璐王的关係?” 陈宴頷首:“的確存在这种可能。” 叶緋霜舒了口气:“牵扯到各路藩王,这个中纠葛可就太多了,不是我能想明白的了。” 前世,她的信息就十分闭塞,陈宴是她唯一的信息来源。 他给她讲了,她才知道一二。他不讲,她一概不知。 陈宴顿了片刻,又说:“除此之外,我还从那五人口中得知了另外一件很有意思的往事。” 他都说有意思了,那可能是真的有意思。 叶緋霜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说说看?” 陈宴却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作为交换,五姑娘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些什么?” 预感和前世有关,叶緋霜立刻起身,准备走人:“我不想知道了,你別说了。” “如果事关你二伯,郑二老爷,你也不想知道吗?” 果然,叶緋霜的脚步生生顿住了。 她回头,撞入陈宴自信又篤定的目光中。 陈宴扬唇一笑,朝自己对面的圈椅指了指。 叶緋霜刚准备坐回去,萧序就躥了出来,一把拽住了她。 “阿姐,你少和他废话了。”他语气不善,“你出去,这里交给我,我保证让他吐得一乾二净。” 陈宴眸光一凝,眉头微皱:“你怎么在这里?” 他稍微一想,明白了:“原来,来郑府养病的那人便是你啊。” 第159章 陪我睡觉 萧序扬起下頜,那股子矜傲的劲儿就出来了:“对啊,就是我,我就是为阿姐而来的。” 陈宴看向叶緋霜:“你便日日同他混在一起?” 萧序冷了脸:“姓陈的,注意你的言辞!” “我日日同谁在一起,和陈公子有何干係?”叶緋霜反问。 “我们的婚还没退完。” “那你也管不著我。” 叶緋霜真是烦透了这种有个婚约,自己好像就成了他的所有物,要被他管著的感觉。 面对陈宴,萧序的耐心明显差到了极点,二话不说就要动手。 他对陈宴的杀机从未消失过,反而越来越重。 叶緋霜拽住了他:“哎!” 萧序很委屈:“阿姐,你还要拦我吗?” 叶緋霜看著他苍白的脸色:“你这几天不是一直不舒服吗?別打了。” 被叫阿姐叫久了,她好像真的有点真情实感地代入这个角色了。 虽然她知道,能为他真阿姐报仇,萧序並不怎么在意他自己的身体。 但叶緋霜不希望他这样。 报仇可以,但也不要伤害自己。 生命多宝贵啊。 就像她,能报的仇儘快报,报不了的就徐徐图之,反正以后时间多得是。 她重活一世,又不全是为了报仇,她要享受人生的。 萧序很听叶緋霜的话,恶狠狠地瞪著陈宴:“赶紧把该说的说了,说完滚蛋,別和我阿姐弄那些有的没的。” “我说话时不喜欢閒杂人等在身侧。”陈宴慢条斯理地说,“这位公子,请你先滚。” 萧序才不会听他的,直接坐在叶緋霜身侧的椅子里,搭著腿,懒洋洋地睨著陈宴,颇为挑衅。 “你口口声声说我杀了你阿姐,你阿姐姓甚名谁?” 萧序冷嗤:“你受死就是了,问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我既然不认为自己杀过人,缘何白白受死?”陈宴冷眼寒声,“你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便认为你无事生非,心怀不轨。” “隨便你怎么认为,本公子从不在乎你的想法。”萧序说,“只你记住,你这条狗命,我非要不可。” 陈宴轻哂:“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等著看便是。上次若非我阿姐,你还能坐在这里大放厥词?”萧序乐了,“陈宴,你记著,要是没我阿姐,你屁都不是,知道吗?” 陈宴岂会轻易被挑衅到,他面容沉静,神色舒朗,自动忽略萧序的胡言。 叶緋霜不得不承认,这一世的陈宴,和上一世差別真的很大。 单说性格,就差了许多。 上一世,陈宴总给她一种阴鷙沉鬱的感觉,甚至有时候还很偏执冷戾,就挺嚇人的。 难道是因为过早出仕,见识到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亦或是刑部呆久了,被那些案子给影响了心性? 她给他做外室时,他已经是刑部的郎官了。叶緋霜很遗憾地不太了解他出仕前的样子。 不知是否和这一世一样,很温润隨和,脾气好得多。 陈宴不再搭理萧序,看向叶緋霜:“你確定不听?” 怎么可能不听,叶緋霜对萧序说:“你先出去吧。” 萧序眨巴眨巴眼睛:“二伯的事我也想听呀。” 听到这声“二伯”,陈宴舒朗的容色总算出现了一丝裂纹。 他冷嘲:“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萧序翻了个白眼:“怎么,你羡慕啊?阿姐的二伯就是我二伯,阿姐的爹娘就是我爹娘,你永远够不著,知道吗?” “你父母生出你这样乱认爹娘的不孝子,真是家门不幸。” 见他们又吵了起来,叶緋霜轻轻推了推萧序。 “好吧,阿姐,那我听你的,我在外边等你。” 等萧序出去了,陈宴才说:“你不要和他混在一起,他来歷不明,身份存疑,接近你很可能是別有用心。” “说我二伯的事。” “我不曾杀过他阿姐,我连他阿姐是谁都不知道。”陈宴別有深意地问,“或许你知道?” 叶緋霜清楚,他是在问前世之事。 陈宴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让他起了疑,若非没有十足確切的证据,他不会轻易推翻自己的猜测,哪怕那个猜测很离奇。 “我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才有鬼了,她前世连萧序这个人都没见过。 陈宴沉默了。 叶緋霜问:“你想和我交换什么?” 陈宴本想问一问梦境相关之事,但她不会说的,问了也是白问。 於是他说:“我想印证一下,我那些离奇的梦境和五姑娘有没有关係。” “怎么印证?”叶緋霜蹙眉,“我陪你睡觉?” 虽然知道她说的“陪”就是单纯的陪伴之意,但是想到那条该死的情趣金链,陈宴就有些无语凝噎。 “对。”他说,“你陪我睡觉。” 当然,他说的也是单纯的陪。 叶緋霜深知,陈宴一旦开出条件,那基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又实在好奇二伯的事。 心理斗爭之后,她说:“可以。但什么时候睡、在哪儿睡、怎么睡,我来定。” 陈宴:“时间我定,其它隨你。” 叶緋霜咬咬牙:“成交。” 她倒是要看看他能梦出个啥来。 陈宴道:“鏢局那五个人讲,他们还在寨里时,组了一个小队,叫『幽山六虎』,他们是前五虎,第六虎是他们中间最小的,加入时只有十一岁。” “他们就叫他小六。小六说自己家里遭了灾,走投无路了,才上寨子里觅条生路。小六是他们里边最聪明的,脑子很灵光,经常给他们出谋划策,哥几个感情很好。” “后来有一次喝多了,小六说漏了嘴,说他其实是滎阳郑氏的二少爷,在家里受了迫害,才逃出去的。” 叶緋霜一凛。爹爹说二伯是十岁夭折的,所以二伯其实没死,而是逃出了郑府,去了幽山落草为寇了? 她忙问:“然后呢?” “五虎没有拆穿小六的身份,权当不知道,六虎在寨子里过得很好。过了七八年吧,他们劫持了一行大户人家的车队。车队里有个小公子,差点被杀,是小六把他保下了。” “当时的六虎已经准备离开幽山了,对於去处他们產生了分歧。小六想送那位小公子进京,以后在京城扎根。五虎不喜欢京城,怕草寇身份暴露惹来杀身之祸,於是六虎就分道扬鑣了。” “所以,我二伯带著那位小公子去了京城?” 陈宴頷首:“那位小公子本来就是要进京拜师的,要不是遇到匪寇,早就到了。” “那位小公子是何身份?” 陈宴笑了一下,没回答,继续讲:“几年后,五虎运鏢的时候路过京城,见到了小六,那位小公子也已经长大,从姚太傅门下出师,又靠著家中荫庇做了官。小六在他府上做门客,二人兄弟相称,关係亲厚,前途一片大好。” 陈宴反过头来回答叶緋霜的问题:“那位公子姓杜,叫杜景才。” 叶緋霜眨了眨眼,十分意外:“杜知府?!” 第160章 互相詆毁 陈宴继续说:“两个月前,我帮家中处理澠州官员外调之事时,偶然得知,杜景才是特意疏通打点了,才做了滎阳知府的。” “杜知府是特意来的?他会不会是替我二伯来向郑家报仇的?” 陈宴頷首:“可能性很大。” 叶緋霜想了想,杜知府带来的那些属官,都有名有姓有来歷,没有哪个能和郑清对上。 所以,要么郑清没来滎阳,要么郑清已经不在了。 叶緋霜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些。 所以杜知府才把“为兄復仇”视为己任,来了滎阳。 “杜知府是姚太傅的门生……” 叶緋霜觉得这个姚太傅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但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说完这事,陈宴转了个话题:“你中的迷药是寧潯身边的內官买通万福居的店小二给你下的,万福居的掌柜並不知情,发现你被劫走后还报了官,我才能及时找到你。” 叶緋霜点头:“寧潯已经死了。” 话说完了,叶緋霜送客,陈宴一副不是很想走的样子。 叶緋霜瞬间看出了他在想什么,问:“干嘛?你想今天就睡觉?” “可以吗?” 叶緋霜眼珠子转了转,说:“行啊,我刚好要去璐王府,不如你一起吧,就在璐王府睡,可以吧?” “可以。”陈宴起身,“那走吧。” 出了厅,一眼就看见了晃荡著腿坐在栏杆上的萧序。 陈宴走过去,压低声音:“寧潯是你杀的,对吧。” 虽然在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萧序轻嗤:“找阿姐的时候让你抢了先,算帐还能让给你?” 陈宴说:“希望你的事情做得乾净,省得给別人惹麻烦。” “你还有脸说?你给我阿姐惹来多少麻烦?”萧序乐了,“你滚得远一点,就是对她最大的好了,知不知道?” 见到叶緋霜出来,萧序立刻笑容灿烂地迎了上去:“阿姐,我们回去吧,我剥果子给你吃。” “我要去一趟璐王府,你回你院子里休息吧。” 萧序抿著嘴巴,小声说:“又去呀?你怎么去得这么勤?” 叶緋霜笑道:“给人当师父是这样的。” “那不要当了。”萧序鼓著嘴巴,“这么久了都教不会,得是什么笨蛋徒弟,不要也罢。” 即便不开心,他也没法拦。 阿姐想做的事情,他从来都只会支持,不会阻拦。 “阿姐,你可以去璐王府,但你要离他远点。”萧序指了指陈晏,“他会害你,你不要理他。” “好的。”叶緋霜点头。 萧序满意了,眼巴巴地目送叶緋霜离开。 陈宴皱著的眉头从刚才就没鬆开过。 “你真把自己当成他阿姐了?还对他言听计从?” “哄一哄而已,也没有言听计从。” “他用得著你哄?你多大,他多大?”陈宴轻哂,“还说我,他又好到哪里去了?连真实身份都不敢说,鬼鬼祟祟,宵小鼠辈。” 叶緋霜左耳进右耳出,反正陈宴和萧序这俩人对彼此的形容她都不会听的,主观恶意都太强烈了。 路过径时,听见侧面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五妹妹?” 叶緋霜转头一看,是挎著篮子的郑茜霞,看样子刚采完。 看见陈宴,郑茜霞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急忙低头行礼:“陈三公子。” 陈宴看了一眼郑茜霞,微微頷首:“郑四姑娘。” 郑茜霞小声问叶緋霜:“五妹妹,我……我又酿了五坛葡萄酒,明天拿给你,你方便吗?” “我明早派人来取。”叶緋霜说,“明晚应该就能把银钱给你拿回来。” 郑茜霞忙道:“不……不著急的。” 她不敢再看陈宴,垂著头说:“那,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了。” 说完,她往上提了提篮子,疾步离开了。 夏天的时候,郑茜霞突然来找叶緋霜,忐忑地说,自己酿了两坛葡萄酒,问可不可以帮她卖一卖,她想换点钱给自己攒嫁妆。 其实郑茜霞完全不必如此,五房富裕,康氏又不是那种恶毒主母,郑茜霞即便不受重视,也不会少了嫁妆的。 但郑茜霞还是太不安了,她不相信別人,她怕自己什么也得不到。其实她那几坛酒能换几个钱呢?根本不够嫁妆的。 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叶緋霜从郑茜霞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为了活得好一点,得不断努力。 上一世郑茜霞跟著郑茜媛,逐渐学坏了。这一世没有郑茜媛了,希望郑茜霞能走一条对的路。 虽然叶緋霜还是和郑茜霞亲近不起来,但依然答应了帮她卖酒。 她尝过郑茜霞的葡萄酒,还真挺好喝的,她说是和西域来的商人学的法子。 说起自己拿手的酒时,郑茜霞脸上小心翼翼的討好才会褪去,掛上一抹沾了点自豪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叶緋霜到璐王府时,寧衡正在和一群人说话。 其中有位身穿布衣的中年男子,神情憔悴,双目无神,脸都有点发绿了。 瞧见叶緋霜,寧衡兴奋道:“师父,快看,这是什么!” 他手里提著个笼子,笼子里的横杆上站了个东西。那东西身子没动,头直接拧了半个圈转向后边。 叶緋霜:“……” 她一直觉得猫头鹰有点可怕,就是因为它的头。 这玩意眼睛很大,还不会动,想看別处就得转头,它的脸每次转到后背时,叶緋霜都觉得很惊悚。 那个脸有点发绿的中年男子是一位鹰把式。他本以为来璐王府为贵人们熬鹰,是得到丰厚赏钱的大好时机。 他兴冲冲地来了,看见自己的目標是一只猫头鹰时顿时想死。 叶緋霜拯救了这位鹰把式,把她之前给寧衡打的那只鹰拿给了他,让对方不必再受猫头鹰的折磨。 寧衡犹不甘心:“师父,这个真的不能熬吗?” “那位鹰把式眼都快熬瞎了,你看它有一点疲惫的跡象吗?”叶緋霜拍了拍笼子,里边的猫头鹰精神抖擞地跳了跳。 一位嬤嬤也跑过来,埋怨道:“我的祖宗,您能不能把这东西关好?它昨晚又飞到园子里,把我的鸡都嚇死了!我养得那么好的肉鸡,死了一片!” 寧衡大手一挥,財大气粗:“它嚇死的,我三倍来赔!” 他从一边的碟子里拿出撕好的鸡肉条餵给猫头鹰,小声说:“他们都嫌弃你,我不嫌弃你,我好好养你。” 猫头鹰呆滯地看著他。 寧潯一边逗新宠,一边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叶緋霜:“师父你闻闻,这是桑彤姑娘新制的香,送了我一盒。” 叶緋霜:“啊!” 她想起来了! 怪不得她觉得姚太傅耳熟,姚太傅就是桑彤的祖父! 那算算时间,杜知府拜在姚太傅门下的时候,桑彤家还没被抄。 她小时候应该见过杜知府,说不定还见过二伯呢! 太好了,明天就去问一问。 第161章 震惊的梦 陈宴要借宿璐王府,寧衡让人带他去客房。 叶緋霜去了另外一间客房。 晚上,陈宴来了。 叶緋霜开门让他进来。 幸好他身后还跟著青岳,否则真是好不光彩的行径。 “你去床上睡。”叶緋霜说,“我不睡。” 她已经想好今晚要做什么了——写故事。 “你不困?”陈宴问。 “不困。” 只要想到她是和陈宴在一个房间里,她就什么困意都没有了。 青岳挠了挠头,不太明白这是啥阵仗。 公子和郑五姑娘不是已经退婚了吗?为何还要在一个房间里独处?还是晚上? 还不是要谈心聊天,而是一个睡觉一个不睡觉。 青岳想遍了自己看过的话本子,发现没有看到过这种怪异的情形。 等等,他又为何要在这里? 他起到一个什么作用? 青岳看看陈宴,他已经合衣上了床。 又看看叶緋霜,她已经研磨提笔了。 青岳想不通就不想了,摸出自己的话本子看了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桌边和榻边都点著灯,光线被偌大的屏风隔开,不会影响到內室。 一般心里装著事的时候,陈宴是很难睡著的。 他本来还担心自己越想做梦,就越睡不著。 可是困意来得很快。 他暗自许了三个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不要再多一个妾。 不要再玩什么见鬼的情趣。 希望梦里的他和现实中的他像一点。 梦里。 陈宴走在一条草木葳蕤的小径上。 “陈三公子。”他听到了姑娘家娇俏动人的呼唤。 垂木枝叶被人拨开,几位被丫鬟簇拥著、裙带飘飘的年起姑娘走了过来。 他頷首,和来人一一回礼:“郑四姑娘,郑六姑娘,傅姑娘。” 傅湘语问:“陈三公子,你可有郑五姑娘的消息了?” 陈宴说:“不曾。” 傅湘语嘆气,担忧道:“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见郑茜媛翻了个白眼,郑茜霞立刻道:“管她做什么?做出那样的丑事,还有脸活著?要换做我,早找棵歪脖树吊死了。” 陈宴看向郑茜霞,眸光森然冷锐,看得郑茜霞的心突突一跳。 她訕笑,语气一下子就弱了:“陈三公子,怎么了?” 陈宴轻轻摇了摇头。 郑茜霞莫名有些害怕,轻声说:“我们快走吧,三伯母还等著呢。” 陈宴说:“傅姑娘,留步。” 傅湘语欢喜地走到他面前,莹润的眼睛望著他,柔声问:“三公子,怎么了?” “之前见到过郑四姑娘一次。”他缓声说,“她似乎对猫刑很感兴趣。” 傅湘语脸色骤变。 陈宴继续道:“她既然这么好奇,不妨亲自试试。” “你……”傅湘语微顿,“郑四姑娘她,哪里冒犯你了吗?” 陈宴不说话,只是看著她。 傅湘语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轻声说:“好,我知道了。” 陈宴总算笑了,转身离开。 几日后,傅湘语来找他,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荒僻的院子,杂草丛生,他一眼就看见了草中的一个麻袋。 麻袋的口子已经鬆开,里边的野猫早就跑完了,只有一具被抓挠得没有人样的女尸。 他也不嫌瘮得慌,蹲下身,细细看那面目全非的脸,直到確定了她是郑茜霞。 他笑著看向傅湘语,赞道:“做得不错。” “是郑六姑娘做的。”傅湘语吞了下口水,“郑四姑娘到底怎么得罪了你?你非得让她死,还这么惨的死掉。” “因为她该死啊。” 他並不打算多给傅湘语做解释。 离开时,傅湘语叫住了他:“陈宴!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娶你?”陈宴扬起眉梢,好似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伸手,掐住傅湘语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 他垂眸审视著她,带笑的眸光很温柔,声调也是沉缓好听的:“你也配?” 傅湘语脸上的红晕霎时间退得乾乾净净。 她声音颤抖:“可是你……你……” “我可从未说过会娶你,不都是你一厢情愿?” “我帮你做了那么多……” “是帮我,还是满足你的私慾,你心里清楚。”陈宴笑著拍了拍她的脸,“別说只是因为爱慕我,怪噁心的。” 他出了郑府,上了马车。 梦中便是如此,上车时是夏季,马车行驶了一会儿,下车时就是冬季了。 马车在一个小院外停下,漫天飞雪。 锦风推开正房的门,陈宴迈步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污浊腥臭的浑浊气味。 锦风立刻递来一条锦帕,陈宴捂住口鼻。 房间內光线昏暗,隱约可见简陋的陈设,靠墙的木板床上躺著一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锦风过去踹了一脚床板,闷声闷气的:“別装死了,起来了。” 床上的人没动,依旧背对著他们面朝墙躺著,只用沙哑的嗓音说:“你们给我一个痛快吧。” 陈宴问:“信物在哪里。” 那人咳了起来,胸腔像是个漏风的破风箱:“我说了,没有什么信物。” “指望著有人来救你?还是指望著再翻身?”陈宴淡漠道,“別痴心妄想了,成王败寇,你们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没想过那些,我只是不想活了。陈宴,你念在……”他顿了一瞬,才继续说,“给我个痛快吧,让我早日下去和父王母妃团聚。” “你父亲已经被削爵,活著的时候就不是璐王了。即便没有这事,你还以为你是璐王世子?你不过就是个……” “锦风。”陈宴制止了锦风的詆毁。 他走到床边,床上的人终於翻了个身。 他病体支离,只是转动了一下上半身,下半身一动不动。 冬季日光惨澹,打在那张枯瘦憔悴的脸上,更显出一种死气沉沉的衰败。 他的头髮枯黄骯脏,隱约还见有虫子在爬动。双眼浑浊,嘴唇乾涩,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似半分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璐王世子。 “陈宴,我求你。”寧衡说,“念在曾经滎阳的那些日子,看在璐王府不曾亏待过你的份儿上,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陈宴盯著他看了良久,似乎也在回想。 “好。”陈宴说,“我成全你。” 他扔给寧衡一把匕首。 寧衡颤抖著手,把匕首拿起来,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子。 温热的鲜血劈头盖脸地飞溅而来,陈宴退了几步。 这一退,他仿佛退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他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已然天光大亮。 “你醒了。”叶緋霜绕过屏风走进来,笑问,“梦到什么了吗?” 陈宴:“……” 他喉中梗塞,心跳加快,还无法从那离谱又震惊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他要怎么回答她? 我梦到我把你的姐姐和爱徒都杀了? 若非梦中的人一口一个陈宴的叫他,他都要怀疑他梦到的是不是他自己了。 他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第162章 疑云更重 叶緋霜见陈宴瞳色微晦,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 “你……” “我什么都没有梦到。”陈宴说,“辗转一夜,没怎么入睡。” 叶緋霜立刻竖掌向前:“欸,这可和我无关啊!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我们的交易完成了,我不会再补你一次的。” 陈宴捏了下眉心:“……嗯。” 叶緋霜悄悄鬆了口气。 她就说嘛,应该不会那么邪乎。 就算陈宴真能梦到前世,也不一定非要她在身边啊。她算什么,前世的他又不喜欢她,她还能成为连接他和前世的通道?嗐。 院中传来寧衡和青岳的说话声。 下一刻,房门打开,寧衡和日光一起进了房间。 他穿著身齐紫色京缎圆领袍,上边暗纹浮动。金冠束髮,玉带束腰,整个人像一根特大號会发光的紫茄子。 手里还提了装著他那新晋爱宠猫头鹰的金笼子,满身不羈的少年意气。 “师父,陈三,我父王母妃叫你们去用早膳。” 叶緋霜:“好!” 陈宴声音微哑:“我还有事得回书院,我就不用了。” 寧衡眨巴眨巴眼睛:“吃完饭再回去唄,不差这一会儿。” 陈宴摇头:“先走了。” 他披上外袍,疾步出了房间,没看寧衡一眼。 寧衡不明所以,问叶緋霜:“他怎么了?” 叶緋霜倒是很理解:“睡不好的人是没胃口,很正常。走吧,我刚好饿了。” 陈宴走出一段后,回头一看,叶緋霜不知道和寧衡说了什么,寧衡呲著一口大牙笑得前仰后合。 通体气派的亲王世子,和梦中那个骯脏潦倒的人怎么会是同一个? 璐王潜心修道,为何会被削爵? 寧衡单纯天真,为何会被圈禁? 不爭不抢、与人为善的璐王府,为何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亲王被削爵,要么就是在皇位之爭中落败,要么就是犯了形同谋逆的大罪,璐王府似乎哪一个都不沾。 还有他没让锦风说完的话—— “你父亲已经被削爵,活著的时候就不是璐王了。即便没有这事,你还以为你是璐王世子?你不过就是个……” 不过就是个什么? 陈宴猜不到。 这个梦做的,非但没有让他捋明白一些事,反而疑云更重。 梦中的他,简直可以用残虐无道来形容了,实在令人惊悚。 心中有太多疑惑,都没仔细听青岳在一边絮絮说话—— “公子,你知道吗?我最近看的话本子竟然是郑五姑娘写的誒!她昨晚写的时候我看到啦!” “她好会想哦!她写了一个修仙世界,那里的人出远门可以坐一个叫大飞鸡的东西,只钱不耗灵力,从京城到岭南只要不到两个时辰……” “那里的人都住在特別高的楼上,但是他们不用爬梯子,因为他们的梯子自己会动,把人们送上去!” “公子你不知道,那个小书局本来都快倒闭了,就因为出了这个话本子,现在生意好得不得了!” “她就是写得太慢了,吊人胃口,唉……” 另外一边,叶緋霜和寧衡到了饭厅。 见陈宴没来,璐王妃把寧衡骂了一通,说他竟然让客人空著肚子走了,真是失礼。 骂完儿子,她又看向璐王。 璐王立刻说:“骂了儿子就不能骂我了哦。” 璐王妃:“还不是因为像你才成了这么个笨蛋!” 璐王立刻说:“是啊,怪我。要是多像你一点,我都不敢想像衡儿得多聪明!” 从璐王府离开后,叶緋霜先去找了桑彤。 “杜景才?”桑彤仔细想了想,摇头,“不认识。” 叶緋霜想到景才是杜知府的字,算算年纪,他在姚太傅门下时应该还未及冠。 那他的大名是…… “杜临。临时、临近的临。” “杜临哥?”桑彤微怔,讶异道,“咱们现在的知府就是他吗?” “对。” “那我认识了,他的確是我祖父的门生,还在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呢。我那时和他还挺熟的,我的三字经就是他教我背的。” 说起往事,桑彤露出一抹怀念的浅笑来:“但我那时候太小了,又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我都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他的名字。” 桑彤六岁时就被抄了家,迄今为止已经十五年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有一个……兄长?” “有。”桑彤很肯定地点头,“杜临哥叫他六哥,他经常去我们家找杜临哥,和我祖父也很熟悉。但他的样子和名字我都忘了。” 叶緋霜又问:“你想见杜知府吗?我可以让世子帮你引荐。” 桑彤紧张地捏紧了手指:“可以吗?” 她活著最大的心愿,一是保护好弟弟,二是为祖父翻案。 第一个她在努力做到,第二个实非她力所能及。 若是杜知府也有为祖父翻案的心,那希望大了许多。 这些年间,桑彤经常想起家人。可弟弟又是个孩童心智,不能和她正常聊天。 要是能有个人和她聊聊祖父、聊聊曾经的姚府,那就太好了。 从桑彤的小院出来后,已是中午。 日光被层层乌云遮住,看来快下雨了。 路上遇见了腿脚不方便的卖葫芦的老大爷,草垛上满满插著红彤彤的葫芦。 老大爷满面愁容地望了望天,怕如果下雨,自己这葫芦更卖不出去。 叶緋霜给老大爷包圆了,还多给了点钱,把草垛子一块儿买了。 大爷转忧为喜,连连道谢。 叶緋霜扛著葫芦回郑府,准备给玉琅阁的丫头小子们当零嘴。 进了大门,她拔了串葫芦,边走边吃。 过了垂门,走出没多远,冷不丁一个东西飞出来掉在她面前。 她仔细一看,是个竹蜻蜓。 接著,噠噠的脚步声叫来,林间钻出一个娇小的身影。 对方瞧见叶緋霜,嚇了一大跳,怯怯地愣在原地。 叶緋霜认得她,就是那个和她同岁的,她五叔的十六姨娘。 她比过年的时候长大了一点,但明显还是个小姑娘。没有梳髻,编了两根麻辫,头髮上还沾了片叶子。 她小声说:“我的蜻蜓。” 叶緋霜捡起来,递给她。 她立刻双手接过,细声细气地说:“谢谢五姑娘。” 仔细一看,她的手上、衣服上还有土,不知道从哪里蹭的。 “你在这里玩吗?”叶緋霜问。 小姑娘忙道:“我……我和夫人说过了,夫人准许的,我就玩一小会儿。” 大户人家的妾是不能轻易出院子的,否则会被视为不懂规矩。 叶緋霜说:“我隨口一问,你別害怕。” 小姑娘垂下头,对她行了个礼,准备退下了。 临走前偷偷看了两眼她扛著的葫芦,吞咽了一下。 叶緋霜立刻拔下一串递给她。 她欢喜地接过,很高兴地说:“谢谢五姑娘。” 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叶緋霜嘆了口气。 这还只是个爱玩竹蜻蜓,想吃葫芦的小姑娘啊。 她五叔那个畜生。 第163章 和我合作 玉琅阁的下人们有零嘴吃很开心。 最欢喜的莫过小桃了,她超爱吃这位老大爷的葫芦。 老大爷的葫芦卖得不太好是因为有点酸,小桃恰好就爱吃酸的。 给玉琅阁的人分完还剩了好几串,都归她了。 吃完午饭,五房的丫鬟送东西来了。 那丫鬟满脸喜色,靳氏把她叫进来,问:“五房有了什么喜事?” “回四夫人,正是天大的喜事呢!大夫说,我们十七姨娘怀的是双生胎,还都是男胎!” “哦?”靳氏惊喜笑道,“那真是大喜事,恭喜五老爷了。” 靳氏给丫鬟拿了回礼,又给了赏钱,丫鬟喜气洋洋地走了。 叶緋霜想,如果真是俩儿子,她五叔不得高兴到天上去? 起码这俩孩子不像郑文宝,是切切实实他的孩子。 傍晚,铜宝著人送来今日铺子里的帐目,还有几两银子,是卖葡萄酒得的。 “卖完了?还挺快。” 葡萄酒难制,算是稀罕物,所以价格不低。但实在太少了,郑茜霞忙活了好几个月,也只酿出这么小小的五坛来,下次再酿出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叶緋霜把玩著那几两银子,萌生出一个主意,去五房照找茜霞。 郑茜霞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一场。 也是,代入一下她的心情,家里即將添两个弟弟,她以后只会更加不够重视。 叶緋霜把银子递给她:“酒钱。” 郑茜霞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这么多呀。” “能卖得贵肯定儘量往贵里卖的,不然对不起你付出的辛苦。” 郑茜霞小声道:“谢谢五妹妹。” 她把银子珍惜地收到贴身的锦囊里。 那个锦囊很旧了,上边的彩线都褪色了。 叶緋霜直接说明来意:“你来给我酿酒,好不好?” 郑茜霞抬头,瞪大眼:“嗯?你有酒庄吗?” “没有,可以盘一个。你自己一个人忙活太慢了,葡萄酒又不好酿。我们合作,我给你提供人和原料,你教我的人酿酒。我付你工钱,並且给你分红,银股和身股我都给你。” 郑茜霞眼睛一亮,但那抹光亮在她仔细思索后,又黯淡了下去。 她小声说:“还是……还是算了吧。” 叶緋霜看出了她的担忧:“你担心我学会你的酿酒之法后就把你踢出去?” 郑茜霞被拆穿,脸一下子红了,忙道:“没、没有的,五妹妹你不要多想。” “四房的產业不少,布店、粮庄、香料坊……我没必要贪你那点技术。姑娘家生活不易,咱们都能多赚点钱挺好的。你跟我合作,说不定几个月就攒够你的嫁妆本了。” 郑茜霞明显心动了,但她还是不敢。 除了酿葡萄酒,她別的什么都不会。 要是连这个也失去了,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叶緋霜嚇唬她:“如果你还是偷偷一个人忙活,要是哪天被五叔知道了,他会不会抓你去当劳力?那时候你赚的钱一分都不归你。” 郑茜霞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脸都白了。 叶緋霜放软声调:“我们可以提前签字契,里边写清楚我给你的工钱和分红,並且保证以后赚了大钱也不会把你踢出去。如果我违约,你大可去官府告我。” “真的吗?”郑茜霞直起身子。 “真的。”叶緋霜自夸,“我绝对讲良心,不是奸商。” 郑茜霞被她逗笑了。 片刻后,她点头:“好,我跟你合作。” 叶緋霜说干就干,很快就写好了字契,和郑茜霞按了手印,让她安心。 她盘了个小酒坊,里边酿酒的工具都很齐全,又採购了一批葡萄。 郑茜霞也很尽心,十分认真地教工人们进行每一道工序。 叶緋霜旁观,发现比她以为的还要麻烦。 同时也很佩服郑茜霞,她能偷偷酿出几坛来,真的特別不容易。 回家后,一进正房,叶緋霜就听见了五婶康氏的声音:“最好再生一个,以后霜儿也有个商量的人。” 靳氏道:“我有霜儿就够了。” “这话说的,你不生,不还得过继吗?自己生的肯定比过继来的亲啊。” 叶緋霜走进去,给长辈见完礼,坐在了一边的圆凳上。 她笑问:“五婶和娘亲说什么呢?” 康氏倒也没瞒她:“这不是白溪寺的姑子们快到了吗?我正和你娘说呢,到时候让你娘也请她们来家里做做法,让观音娘娘给你送个弟弟妹妹,以后也好帮扶帮扶你。” 叶緋霜:哈! 可算要到了! “好啊。”她说,“请吧,我也想见见这么灵验的一群姑子到底是啥样的。” 看她到时候怎么拆穿这群假尼姑! 就是不知道白溪寺的事情败露后,她五叔得气成什么样。 他五叔那么好面子的人,嘖。 转眼到了九月初八,这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 高同知家的二姑娘高菡,要出嫁了。 这门婚事还是叶緋霜和璐王妃促成的,所以她当然收到了请柬。 叶緋霜提著礼物,开开心心地去看新娘子。 庄重的嫁衣、精致的凤冠,衬得高菡特別贵气漂亮。 “我年后也要走了。”耳边传来高萱的声音。 选秀的人早就来过了,高萱容貌出挑,官家出身,理所当然地入选了。 “恭喜。”叶緋霜说,“愿高三姑娘青云直上,得偿所愿。” 高萱又问:“还有没有什么靠谱消息?给我透露点儿,比如可以討好谁。” “我不知道了。”叶緋霜摇头。 其实前世,陈宴给她讲过不少关於几个皇子的事,但她不敢多说。 高萱也不勉强:“那好吧,本姑娘只能靠自己的聪明才智了。” 高菡出了门,送嫁队伍逐渐远去。 叶緋霜回席间吃饭,吃完饭后,璐王妃招她到身边说话。 说著说著,就说到了白溪寺的姑子们,许多贵妇都表示要请她们到家里做法。 怪不得人家愿意千里迢迢地来呢,这一趟得赚多少银子。 这不是叶緋霜能插嘴的话题,她默不作声地饮茶。 忽然,一位和璐王妃关係不错的贵妇说:“我记得世子就是王妃从白溪寺求来的是不是?” 璐王妃笑吟吟的:“是呀!” 叶緋霜:“咳……” 她差点被这一口茶呛死。 璐王妃连忙给她拍背:“怎么了这是?” 叶緋霜不可置信地看著璐王妃:“寧……世子是从白溪寺求来的?” “对呀。”璐王妃说,“那时候我和我家王爷路过廉州,听当地人说很灵,就去求了求,还真把衡儿求来了。这次姑子们来,我还准备再请请她们,就当还愿了” 贵妇们纷纷应和:“那真的很灵呢。” “太好了。” “我这颗心更安了。” 叶緋霜:“…………” 怎、会、如、此。 第164章 保护好你 叶緋霜的头有些痛。 寧衡怎么能是白溪寺求来的呢,老天爷。 这其中有没有什么误会? 叶緋霜仔细一想,更绝望了,因为她发现寧衡和璐王长得根本不像。 寧衡高大威猛,璐王矮小肥圆。 寧衡剑眉星目,璐王不过中人之姿。 白溪寺的事情败露后,寧衡会面对怎么样的狂风暴雨? 他是亲王世子,皇家血脉,他的血统可太重要了。 一个不慎,被削爵都是有可能的。 还有璐王府,多好的一个家。一旦爆出寧衡……这份安寧和乐就不復存在了。 高家的喜宴散了,门口停了不少马车。 有贵妇瞧见璐王,笑道:“哎呀,王爷又来接王妃啦!” 大家对这样的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 璐王妃每次赴宴,璐王必会亲自来接。不像许多府邸,都是派下人来的。 璐王妃朝叶緋霜摆了摆团扇,握住璐王伸出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粼粼远去,不少人眼中都流露出艷羡之情。 这里离酒坊不远,叶緋霜得接了郑茜霞一块儿回去。 她满腹心事地往酒坊走,不料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一看是寧衡,她心情更复杂了:“你怎么在这里?” 寧衡嘿嘿一乐:“我刚从醉红尘听完曲儿回来。我叫你半天你都不理我,师父,你想什么呢?” 见叶緋霜脸色不太好,寧衡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怎么了师父,有人欺负你了?告诉我是谁,我收拾他去!” “没有。”叶緋霜勉强挤出一抹笑来,“你……嗯……” 寧衡负手站在她面前,真的很高大魁梧,叶緋霜现在还没到他肩膀。 还记得前世的寧衡,在庇阳山摔断了腿,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已经很惨了,白溪寺的事情败露后,他又是如何面对的? 世子之位还在吗?璐王府还好好的吗?有人用心照顾残疾的他吗? 陈宴没和她提过,所以她也不得而知。 见叶緋霜眼眶有点红,要哭似的,寧衡嚇了一大跳:“真没人欺负你?师父你別怕,你只管告诉我,天王老子我也照样收拾他!” “没有!”叶緋霜笑了,抬起胳膊用力拍了拍寧衡的胸口,“师父会保护你的。” 寧衡:“嗯?” “不光你保护师父,师父也要保护你。”叶緋霜郑重地说,“这声师父绝不让你白叫,师父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见她笑,寧衡也笑,扭来扭去地说:“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 告別寧衡后,叶緋霜用力搓了把脸,目光坚毅果决。 这是大事,她回去得好好合计合计。 她已经调整好了状態,郑茜霞没看出她的心事,和她说酿酒的进度。 葡萄酒已经装入了陶罐中进行陈化。 这一过程最少也需要几个月。如果想要风味更好,就延长陈化时间,一两年、三五年的都有。 所以接下来郑茜霞不用天天都来酒坊了。 郑茜霞绞著手指,有些紧张地说:“五妹妹,我还是想常常来,行吗?” “担心你的酒?” “不是不是,酒坊的人都很靠谱。我就是……我就是想出来走走,不想闷在府里。” 叶緋霜说:“好呀。” 多见识一些人和事,有了自己的见解和看法,郑茜霞可能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旁人影响心性了。 两人回了府,察觉出府中情形似有不对。 叶緋霜拦住一名丫鬟问:“府里怎么了?” 那丫鬟笑道:“回二位姑娘,是喜事呢,五房的十七姨娘要生啦!” 郑府上下谁不知道五房的十七姨娘怀了双生子?等生完,五老爷一高兴,又是大把的赏赐,谁能不高兴呢? 郑茜霞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攥住袖口的手指轻微颤抖。 她这些时日已经努力在说服自己看开了,可还是会担心自己以后的处境。 迎面跑来另外一名丫鬟,这丫鬟的神色不是很好。 问了才知道,十七姨娘难產了,五老爷担心孩子,让再请大夫过来。 听说卢氏和靳氏现在也在五房,叶緋霜也和郑茜霞一块儿过去了。 刚进院,就听见一声悽厉又痛苦的女子尖叫,仿佛长长的指甲从皮肤上的裂口扣进了皮肉里,痛苦至极。 郑茜霞一个激灵,没忍住握住了叶緋霜的胳膊。 叶緋霜也被这一声惨叫弄得有些心惊,这得多疼。 卢氏和靳氏都生產过,如今也顾不上什么正房太太和妾室的身份差距了,都去了產房,安抚十七姨娘,和她说经验,希望她能儘快生產,母子平安。 康氏去了小佛堂,不断地求菩萨保佑。 秋姨娘躲在自己的院子里,一边觉得十七姨娘叫得太惨了瘮得慌,一边又盼著这孩子千万別生下来。 十七姨娘的惨叫声忽然停了,叶緋霜和郑茜霞对视了一眼,生了?可是怎么没听见孩子哭呢? 片刻后,十七姨娘又叫唤了起来,原来刚才是晕过去了。 “五妹妹,我害怕。”郑茜霞捂著耳朵,一张小脸煞白,“生孩子这么痛的吗?” 忽然,房中传来郑丰的暴喝:“废话么这不是?肯定保小啊!保我俩儿子!我儿子们一定要好好的!” 郑丰说完,十七姨娘的叫声愈发惨烈了,没多久,就听不见了。 很快,房中传来两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院中的丫鬟们眉开眼笑,爭先恐后地涌入房中向郑丰道喜,想討个好彩头,多拿点赏钱。 叶緋霜想,就没人觉得十七姨娘可怜吗? 一个女人失去了性命,多么惨痛的一件事,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两个孩子降生的喜悦给衝散了,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她死了,但是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说“恭喜”。 太荒唐了。 忽然,房中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就和见了鬼似的,顿时衝散了那铺天盖地的喜悦气氛。 房中骤然安静了下来,一片死寂,就连婴儿的啼哭声都听不见了。 没多久,靳氏出来了。 见到她俩,靳氏嚇了一大跳,本就青白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们怎么在这儿?快回去,这哪儿是姑娘家来的地方!” 她攥住叶緋霜的手:“快走。” 靳氏手心冰凉潮湿,颤抖不停。 叶緋霜不禁问:“娘,怎么了?” “別问,快走。” 等回了玉琅阁,靳氏才说:“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 “可我已经听见孩子哭了啊,声音还很大。” “哭了一嗓子就没气儿了,以后別提这事了,不吉利。” 可五房那群人叫得那么恐怖,明显受到了巨大的惊嚇。 见叶緋霜不信,靳氏也不瞒她了,低声道:“十七姨娘生了个怪胎。” 第165章 等到你啦 鼎福居內。 郑老太太和罗妈妈听到底下人的匯报,也都震惊了。 傅湘语把手里的药碗都摔了。 “竟有这等怪事?”罗妈妈紧紧皱起了眉头。 说话这下人是郑老太太安插在五房的眼线。 “是啊,稳婆们起初就觉得怪,难產一般是胎位不正,可十七姨娘生的时候的確是孩子的头先出来的,按说生產会很顺利,可就是生不下来。 后来五老爷说了保小,稳婆们才把孩子拽出来,谁知竟是个怪胎!俩孩子头和上身都无异,可偏偏腿是连在一块儿的!五老爷骇了一大跳,当场就命人处理了,对外说母子俱亡。” 罗妈妈打发走了这下人,疑惑道:“真不知道十七姨娘是造了什么孽,生出这样不详的胎来。会不会是被人害了?还是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 傅湘语眼珠子一转:“会不会是衝撞了什么?外祖母,咱们府上以前都好好的,自打五姑娘一回来,咱们府上就没太平过,出了多少事儿了。是不是她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带回来了?” 罗妈妈:“难道是厌胜之术?” 傅湘语道:“我在书上看见过,有人使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做损人利己的事。五姑娘回来后,除了她们那个小家好起来了,其它几房谁落著好了?外祖母、两位姨母、博哥儿和媛姐儿、二姑娘、现在又是五房……” 傅湘语一边说,一边观察著郑老太太的神態,知道自己是说到外祖母的心坎里去了。 “肯定的。”郑老太太说,“家里肯定是出了不祥之人,把大傢伙都给连累了。” 傅湘语忙道:“那要儘快把这人揪出来,可不能让她再害旁人了!” 郑老太太冷嗤一声,三角眼中寒光凛冽:“不急,咱们得好好安排,一次性把事情做乾净了。” 第二天,小桃就说,五房的下人换走了一大半。 叶緋霜不意外。为了不让十七姨娘產下怪胎这事泄露出去,知情人肯定都会被处理掉的。 昨天上赶著去討彩头,谁能想到討来的是催命符呢? 如今整个五房都阴云密布,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唯有一个人很开心——秋姨娘。 那个小贱人母子俱亡,这不就是老天爷在为他们宝哥儿剷除障碍吗? 秋姨娘抱著儿子来找郑丰,安慰道:“老爷,十七姨娘去了是她无福,您得保重身子,別太难过,你还有宝哥儿啊。” 郑丰抱著虎头虎脑的郑文宝,这依然是他唯一的儿子。 郑丰想,宝哥儿不愧是神赐之子,就是有福相。 对,那个女人生出不详的怪胎是她的问题,是她造孽,和他没关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好著呢,否则送子观音也不会把宝哥儿赐给他! 郑丰心想,白溪寺的姑子们赶紧来吧,再让菩萨多赐几个宝哥儿这样的好孩子给他! 叶緋霜去了璐王府。 今天她没有和寧衡一起练枪,而是说自己不太舒服,和璐王妃坐在一边聊天。 她把话题引到了白溪寺,问璐王妃:“我对这么灵验的寺庙太好奇了,王妃您给我讲讲,求子到底是怎么求的?” 璐王妃说:“挺简单的。我们去了白溪寺后,姑子们烧香祭天,然后把我们带到了一个禪房里,睡了一觉,醒来就结束了。” “你们?” “对呀,我和王爷。” 叶緋霜顿时精神了:“王妃睡觉的时候王爷也在?” “是啊,不过他没睡,他在我旁边打坐。臭男人睡什么觉,生孩子累得又不是他们。” 咦,这和她了解到的情况不一样。 莫非那些假姑子不敢混淆皇室血脉,所以没敢对璐王妃做什么? 於是叶緋霜追问:“那王妃睡醒之后,有没有什么感受?比如说感受到菩萨显灵了什么的。” “並没有,都没梦见送子观音。”璐王妃撇嘴,“和我在家里睡觉一样的。哦不对,不一样,他们庙里的床没家里的舒服。” 叶緋霜鬆了口气,看来璐王妃没有遭遇不好的事情。 她又道:“世子不愧是送子观音所赐,感觉比王爷……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璐王妃大笑起来:“你想说衡儿和王爷不像是吧?” 叶緋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多亏不像,像他岂不是完啦?都长不高!”璐王妃说,“衡儿像他皇爷爷,也就是先帝。见过的人都说衡儿和先帝年轻时一模一样呢。” 即便知道了这些,叶緋霜的心也没有彻底放下来。 比起寧衡的血统正宗与否,白溪寺之事败露后,百姓们如何看待寧衡的血统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许多人都知道寧衡是璐王妃从白溪寺求来的,即便璐王妃没有被假尼姑们伤害,百姓们会不会认为璐王府是为了维护自身名誉,强迫白溪寺的人做了偽证? 即便寧衡长得像先帝,又有何用?百姓们怎么知道先帝长啥样? 比起天潢贵胄,他们更愿意相信寧衡是个父不详的野种。 说白了,许多人都爱看登高者跌重。 况且,璐王和璐王妃恩爱不移,独子竟非皇室血脉,堂堂王爷被假尼姑戴了绿帽子,这是多好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悠悠之口难堵,流言蜚语难止。 叶緋霜暂时没有把白溪寺的真相告诉璐王妃,毕竟她无法解释自己的消息来源。 她按照自己想好的计划,去找萧序。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萧序这个院子。 一进院门,首先看到的竟然是一座掩映於梅林之中、坐落於玉台之上的,巨大的假山。 更让她惊讶的是,引她进来的人走到假山前边,指著一个又高又宽的山洞说:“我家公子就住在里边。” 叶緋霜沉默良久,怀疑自己幻听了:“他住山洞里?” 下人点头,一本正经:“是的。” 叶緋霜:“……” 她怀著复杂的心情,进了山洞。 进去后才发现是她狭隘了。里边雕樑画栋,灯火通明,各式名贵器具整齐罗列,而且因为这个山洞比一般的房间还高,显得宽敞又华丽。 萧序看见她,愣了片刻,惊喜道:“阿姐!” 叶緋霜笑著问:“你这是什么癖好?怎么会想起住山洞的?” “因为我知道住在这里就能等到阿姐来接我呀。”他开心地说,“看,这不就让我等到啦?” 叶緋霜忽然觉得这情形有些耳熟。 好像她前世的朋友说过来著,说她听自己的下人们聊天,有个谁把房子改成了山洞的模样住里边,朋友说了那人的名字,但叶緋霜忘记了。 主要是因为她的朋友讲过的离奇之事太多了,又是大飞鸡又是手鸡又是殿梯的,很难都记住。 现在看来,可能说的就是萧序。 第166章 你长得丑 叶緋霜尊重人家的个人习性,没多置喙,只说来意:“萧序,你可以找到逸真大师吗?” 萧序垂著脑袋不说话。 叶緋霜微微凑近他一点点:“萧序?” 他一动不动地杵著,就和聋了似的。 叶緋霜福至心灵:“悬光?” 他立刻抬起头来,笑得眉眼弯弯:“哎!我可以找到他!阿姐要见他吗?我这就派人带他过来!” “不劳烦大师。”叶緋霜忙摆手,“大师现在在寧国寺吗?我可以去寺里寻他老人家的。” 萧序撇撇嘴巴,很不满意:“老禿驴哪里配阿姐去找。” 叶緋霜:“……那可是你师父。” “哼,比不上阿姐一根头髮。” 叶緋霜算是发现了,在萧序这人眼里,除了他阿姐,其它所有人平等的都是粪土。 —— 小桃发现她家姑娘自打去了寧国寺一趟之后就变得很忙。 莫非在寧国寺的时候菩萨给了什么指引,姑娘找到了发財之道? 在素锦和周娘子捣鼓,在味馨坊和绿蕊捣鼓,在香料坊和桑彤捣鼓,就这么陀螺似的转了好几天后,叶緋霜终於消停了下来。 小桃完全不知道她关起门来都捣鼓了些啥,估计是生意上的事,所以没问,毕竟她不太懂。 路过万福居时,叶緋霜带小桃上楼吃饭。 不知道瞧见了谁,叶緋霜忽然拍了拍小桃:“快,把世子给我叫来,说我请他吃饭,让他必须来!” 小桃立刻去了。 寧衡其实已经用完膳了,但是本著师命不可违的原则,还是来了。 他正暗赞自己真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徒弟时,不料他师父筷子一撂,忽然开始抨击他的外貌。 师父说他长得丑。 长、得、丑。 寧衡惊呆了,刚刚餵进嘴里的鱼膾就这么掉了出来。 “哎师父,你说別的我都能忍,这话我可真不爱听了。”寧衡一副不服的样子,“我哪儿丑了?” 寧衡非常喜欢漂亮的东西,当初非得拜叶緋霜为师就是因为她的枪耍得好看。 他对自己也相当满意,所以每天打扮得和开屏的孔雀似的。 他长这么大,被说过笨、说过呆,就是没被说过丑。 无法接受。 寧衡伤心了,就连叶緋霜忽然说的一句“你长得都不像你父王,你当然丑了”这句话有多么生硬都没察觉出来。 “这话就不对了。我要像我父王,你说我丑那我没话说。”寧衡据理力爭,“但我像我皇爷爷,你去京城问问,谁不知道我皇爷爷可是出了名的美男子!” 叶緋霜撇嘴:“吹牛呢吧?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像先帝。” 寧衡:“我……就是像!” 他气鼓鼓的:“见过我皇爷爷的都说我和皇爷爷年轻时一模一样!” 恰巧,他们隔壁临窗那桌,有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这位老爷子和郑家联宗,也姓郑。两朝元老,去年告老还乡。 叶緋霜大声问老爷子:“郑爷爷,世子说他长得和先帝一模一样,真的假的啊?吹牛呢吧?” 她嗓门大,一时间许多人都看了过来。 老爷子捋著鬍鬚,笑眯眯地说:“世子还真没瞎说,他的確肖似先帝,有先帝少时之风。” 寧衡得意地扬起下巴,用手在脖子上一划,嚇唬叶緋霜:“你可不能再说我丑了,否则便是说先帝丑,要砍脑袋的!” 老爷子颇受先帝重用,和先帝君臣相和,很是要好。乍然被提起话头,不由地说了许多先帝的往事,老怀伤感。 “去年回乡后第一次见世子,我还乍然恍惚,以为回到了和先帝初见时。像,真的是太像了。” 老爷子说著说著还掉了泪,同席其它人急忙安慰他,然后一桌人对著京城的方向哭成了一片。 “师父,你干的好事。”寧衡小声抨击她,“要不是你非说我长得丑,也不会这样。” “你不丑。”叶緋霜同样小声,“我觉得你可好看了。” 寧衡嘟囔,狠狠戳著盘子里的牛肉:“一听我和皇爷爷真的很像我就不丑了,师父,你不是觉得我好看,你只是怕砍头。” 叶緋霜朝他嘿嘿地笑。 从万福居出来时,一行人打马从门口飞驰而过,为首的是位锦带当风的贵公子,后边跟著几位豪仆。 寧衡“咦?”了一声:“他怎么来了?” 叶緋霜没看清:“谁呀?” “寧泓。寧潯的五哥,俩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叶緋霜没听说过这人,於是问:“他和寧潯比起来怎么样?” “人品肯定比寧潯好多了,起码不做欺男霸女的事。”寧衡道,“但我不太喜欢他。” 下午,在璐王府远远见到寧泓后,叶緋霜就知道寧衡为什么不喜欢他了。 这人太严肃了,年纪轻轻却板著一张脸,嘴角向下撇著,苦大仇深的样子,不是很討喜的相貌。 说白了,长得不够好看。 第二天,滎阳城热闹无比,万人空巷。 长街两边挤满了人,街道两侧的酒楼、茶馆也被占满了,男女老少全都伸著脖子,等著看白溪寺的仙姑们是什么样子。 是的,白溪寺可以让送子观音显灵这件事经百姓们口耳相传后,尼姑们就升格成了仙姑。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起来。 足足有十余辆马车,前边几辆庄严宽大,里边坐著人。后边几辆是特质的板车,拉著东西。 最醒目的是打头那辆,马车上有个硕大的莲台,一位三十来岁的灰衣尼姑趺坐其上,双手结成禪定印,肃容闭目,口中念念有词,一派庄严之相。 这架势还挺能唬人的,路边已经有不少百姓跪地下拜了。 那尼姑睁开眼,站起来,拿著个白玉瓶,用里边的柳枝往两边点,被洒到水的百姓兴高采烈,说得到了观音娘娘的庇护,马上就能喜得贵子了。 因为这群姑子是被郑丰请来的,所以她们最先去的就是郑府。 叶緋霜一路跟著回去,瞧见康氏在门口迎接。 车里的人接连下来,各个面容白皙清秀,身姿单薄清瘦,没有很高的。 灰色纳衣衣摆在风中飞卷,还真有种超脱不俗之感。 光这么看,的確看不出是男人。 叶緋霜著重看了看她们的衣领,果然高很多,收束到了下巴,把脖子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叶緋霜进了府,听见康氏和那个坐莲台的尼姑在说话,康氏叫对方“修善居士”。 叶緋霜嘴角抽了抽,真是好不要脸。 干出这种损阴德的事,竟然还叫“修善”。 康氏忽然对叶緋霜说:“明天的第一场法事,就我你娘做吧。” 叶緋霜闻言一愣。 怎么换时间了? 订好的时间不是这样的啊。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第167章 事情曝光 几天前,康氏就在排布法事的顺序了。 叶緋霜对她娘说,他们这一房的法事必须在九月二十八做,一天不能早,也一天不能晚。 靳氏不理解,叶緋霜说她请逸真大师算过了,只有那天是最適合靳氏的黄道吉日。 靳氏倒是看得很开,笑道:“其实我倒不在意这些,娘亲有你就心满意足了,再生不生倒是不打紧,不用强求。” 其实要不是康氏盛情难却,她都不想做这个法事。 “不行,咱们得做。”叶緋霜说,“就九月二十八做。” 靳氏拿她没办法,温柔点头:“好好好,娘都听你的,做。” 於是她和康氏说了九月二十八,康氏答应了,还笑言:“那你们就是第一场。” 康氏的安排是:姑子们九月二十五——也就是今天到滎阳。明天修整一天,二十七先去璐王府让璐王妃还还愿,二十八才正式开始做法。 叶緋霜想,这太好了。 把她娘安排在第一场,她就可以直接拆穿这群人的庐山真面目,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再多祸害哪怕一名女子。 可是现在怎么忽然就换日子了? 明天不是要修整吗? 她就这么问了,那位修善居士说:“不必歇息,我们並不劳累,不想耽误时间。儘快做完我们还要赶往下一个地方,造福更多的百姓。” 康氏忙道:“师父们真是大仁大义。” 修善念了句佛號,慈眉善目地说:“世人皆苦,多助一人便是善。” 叶緋霜立刻道:“可是今早我听我娘咳嗽了几声,怕是有些风寒,唯恐衝撞了佛祖菩萨,还是过两日再做吧。” 后边有个尼姑接话:“无妨,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態,佛祖並不会因此怪罪的。” 叶緋霜回头看去,见是一个身量略高的尼姑。 这应该是个男人。 如果她不知道白溪寺的真相,她大概会觉得这个姑子看著她的目光很专注、诚挚。 但知道了真相,她觉得这个人的眼神很骯脏。 其实叶緋霜还真没想错。 她刚一出来,这群人的眼睛就亮了。 有这般容色的女儿,母亲定然不会差。 一群做惯了淫逸之事的人,哪里还愿意等? 恨不得现在就能去“做法”。 叶緋霜还欲再说,却听见迎面传来一连串的娇笑:“哎呀,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各位师父给盼过来了!” 来人正是秋姨娘。 秋姨娘在白溪寺求来了郑文宝,便自认为和白溪寺结下了深厚的缘分。 其实刚才她还想去门口迎来著,但是康氏没让。还说让她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做逾矩之事。 秋姨娘心里愤愤,悄悄把康氏骂了个狗血淋头,暗想迟早有一天把你踹下来。 她刚才听见叶緋霜和这群人说的话了,忙道:“既然明天四夫人不方便做法事,那就先给我做吧!” 她一直都想当第一个,觉得很体面。 而且她还有种感觉,第一场法事一定是最灵的,因为菩萨灵力最充足。 但靳氏想做第一场,人家是正头夫人,她没资格和人家抢。现在这大好的机会落到五房了,她难道还要输给其它妾? 那可不行。 她必须当第一个。 叶緋霜说:“秋姨娘,你其实不用太著急……” “什么意思啊五姑娘。”秋姨娘觉得叶緋霜阻拦是因为想留著第一场给靳氏,没什么好语气地说,“別这么自私啊,你娘做不了第一场,还不让旁人做了?难不成什么好事都要给你们四房得了才行吗?”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叶緋霜懒得再说。 秋姨娘扬著下巴,娇俏地“哼”了一声。 她和白溪寺缘分深,能求来一个宝哥儿,就能求来第二个。 等著瞧吧这些人。 转眼到了九月二十八,这群尼姑一大早就来玉琅阁布置了。 设法坛、请神像、掛经幡……弄得有模有样的。 这一场面叶緋霜前天在四房已经看过了,这个时候还是允许围观的。等进了房间,就不允许院中有人了。 所以此时,来围观的人有很多,而玉琅阁又大,完全放得下。 不光卢氏和康氏、郑府的下人们在,还有其它一些排在后边等待做法事的贵妇派来打探情况的丫鬟们。 烟雾繚绕,佛经低吟,一派庄严。 所有人都专注地看著法坛,所以没有人注意到空中有一道白色流光掠过。 叶緋霜趁没人注意,將一把香料扔进了身后的香炉里。 香味散发出来,混在浓郁的檀香中,没人注意到。 忽然,上空响起一阵惊空遏云的鹰唳声。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巨鹰正在振翅翱翔。 人们纷纷惊呼起来。 白色动物通常被视为祥瑞之兽,譬如白鹿、白狐、白鹤。 而白色的鹰更是罕见,更何况这只鹰还散发著淡淡金光。 有人嘆道:“莫非是灵鹰?” “神仙显灵了吗?” 一时间,眾人对院中的姑子们愈发顶礼膜拜了。 可变故忽然就发生了,只见那雪鹰在低空盘旋两圈后,忽然急转直下,飞速袭来。 长翅一扇,直接把法坛给抄了。 经幡到了,佛像掉了,香炉翻了,眾人傻眼了。 ……不是祥瑞之兆吗? 叶緋霜抓起一把香灰洒在了一个尼姑身上。 那修善居士倒是反应快,立刻看向郑涟和靳氏,厉声质问:“你们都做了什么?为何会引起佛祖动怒?竟派灵兽降下殛罚!” 叶緋霜反驳:“居士如何得知佛祖罚的是我们呢?” 修善柳眉倒竖,怒道:“不是你们还是谁,难不成是我们这些信徒?我们白溪寺立寺数十年,从未遇到过这种事,可见你们是何等大奸大恶之人!” 不少人听到这话,纷纷开始往玉琅阁外边退,生怕沾染上四房的“大奸大恶”。 “到此为止。”修善居士说,“佛祖不会给恶人赐福。” 说罢,便起身要离开。 可谁知那雪鹰再次盘旋而下,朝一名不起眼的尼姑腰上啄去! 鹰喙又尖又硬,啄一下不啻於刀尖捅入,那尼姑立刻惨叫起来。 可谁知这雪鹰就和粘著他了似的,不停地追著他啄。 这人又跳又跑,叫唤著让周围的尼姑们帮忙,场面顿时混乱无比。 郑府的下人们也来帮忙,成年男僕进不来垂门,所以在內院做事的都是些十岁左右的小子们。 不知道哪个小子把那个被鹰啄的尼姑的裤子扒了下来。 接著,这小子便高声大叫起来:“啊,男人!你竟然是男人!” 第168章 脸丟尽了 这句话太过惊悚,在场之人都没反应过来。 足足死寂了好几息,接著便如油锅沸腾,顿时炸了。 就连一向沉稳持重的卢氏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小子还在叫:“他有鸟!他是男人!” 极度荒唐之下,女眷们连害羞都没顾上。 卢氏反应过来后,怒喝:“来人!” 她广袖一振,连下几道命令:“你去叫郑府护卫,把这群……给我守好,一个都不许跑出去!你去报官,速请知府大人来府!你去寧国寺请逸真大师,若大师不在,便请其它长老来!” 白溪寺的姑子们见事情败露,趁著郑府护卫们还没到,便纷纷往外冲。 “砰”的一声,院门关上了。 叶緋霜站在门口:“各位,没听到我三伯母的话吗?一个都不许出去!” 这群假尼姑自然知道,事情一旦败露,便是轩然大波。 他们也知道,从事情败露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无处可逃了。 但谁愿意坐以待毙呢?哪怕没处逃,他们也要逃。 这群人疯了似的往外跑,叶緋霜抽出早就藏在门口的棍子,几下就轻鬆放倒了一片人。 外院护卫赶来,守在门口,將玉琅阁围成了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铁桶。 叶緋霜叫了几个护卫进来:“去扒了他们的衣服看个清楚,把男人揪出来!” 尼姑们纷纷大叫,不断嚷著“我是女人,不能扒我的衣服”。 周围这么多人,一个为他们说话的都没有,反而憎恶无比。 身为女人,反而和男人一起合伙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根本不值得同情。 今日一共来了十三个尼姑,竟然有九个是假的。 假尼姑,和女香客进房间……这所谓的观音送子,到底是怎么个“送”法,其实大家都隱隱猜到了。 但是没人愿意相信,因为太荒唐了。 靳氏的脸都白了,要不是郑涟扶著她,她都要站不稳了。 她差点就,差点就…… 叶緋霜衝过去抱住靳氏,喊道:“娘,嚇死我了!” 靳氏抱著女儿,不禁流下泪来。 叶緋霜说:“多亏你和爹爹都是心善之人,才得到神佛庇佑,让我们没有被歹人所害!” 眾人一听,是啊,那鹰只啄假尼姑,可见是神跡,是保护良善百姓的神跡。 白溪寺这些人丧尽天良,佛祖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派神兽来拆穿他们。 现在,那神兽完成使命,早已翱翔远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杜知府终於赶来。 卢氏派去的人在路上就和杜知府说明了情况,杜知府为官十余载,也被此案震惊了。 白溪寺的所有人被带出郑府,收监。 正值上午,街上人来人往,正是热闹的时候。 百姓们瞧见好些人被从郑府带出来,全都不明所以。 但很快就有不少人认了出来:“呀,这不是白溪寺的仙姑们吗?” 大傢伙定睛一看,可不是吗? 他们进城时阵仗那么大,尤其是那位坐莲台的修善居士,谁不认识她的脸呢? 其它各府派来观看法事的丫鬟们陆续出来,被好奇的百姓们拦下问:“怎么仙姑们被官府带走了呢?” 丫鬟们都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什么仙姑!都是假的!” “合著她们就是普通女人?不是尼姑?” “什么女人,是男人!有好些尼姑都是男人假扮的!” 白溪寺的尼姑竟然有好多都是男人假扮的——这一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到了滎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说书的不说了,唱戏的也不唱了,就连耍杂耍的也不转碗了,所有人都开始议论这一惊世骇俗之事。 “白溪寺都建寺多少年了,这得祸害了多少人!损阴啊!” “幸好刚来咱们滎阳就败露了,没能祸祸咱们的人。” “那他们到底在咱们滎阳做过法没?” “前儿个在郑府,给五老爷的一个妾做了一场。昨儿去了璐王府,但没有做法。今天在郑府四房做,刚开始没多久,就被神兽给识破了!” “誒,你们看见那神兽没?” “我瞧见了!是一只白鹰!” “不对,明明是金色的!还会发光呢!” “我还看见最后有个人坐在那只鹰上边走了!” “我也看见了,是个老神仙!鬍子有这么长。” “对对对。” 有人忽然惊叫一声:“郑氏五房?呀,郑五老爷的儿子不就是白溪寺求来的吗?” “是啊,郑十一郎的周岁宴我还去了呢!” 有人弱弱接话道:“我记得……璐王世子……好像也是。” 此话一出,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十足的亢奋和激动。 有了璐王世子和郑十一郎这二位贵公子的加持,这个案子的热度又高了一层不止。 郑丰感觉今儿不太对。 他刚从一个铺子出来,挺著大肚子在街上閒逛。 以往都有许多人凑过来拍他马屁,但是今天一个都没有,反而那些人还拿怪怪的眼神看他。 “看什么呢?”郑丰问一个卖梳子的小贩。 那小贩连连摇头:“没……没,噗……” 终是没憋住笑了。 试问除了这位郑五老爷,还有谁能千里迢迢地把人请来为自己戴一顶绿帽子呢? 哦不对,还不止一顶。 郑丰黑了脸,郑府的下人就在这个时候找到了他。 “五老爷,您快回府吧!”这下人战战兢兢,“出事了,出大事了!” 郑丰烦躁得厉害,也就没什么耐心:“什么大事,说!” 下人:“您回府就知道了。” 郑丰一脚把下人踹倒:“让你说你就说,舌头不想要了?” 下人无奈,只得把白溪寺的事说了。 郑丰宛如五雷轰顶,嘴巴张得大大的,眼都直了。 “不可能,不可能……”郑丰喃喃,“我不信,不可能!” 他推开隨从,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跑去,身后一阵鬨笑声。 消息在街上都炸了,自然秋姨娘也听到了。 “你在说什么呢?”她根本不信,“说出这样的胡话,中邪了啊你?” “姨娘,是真的……”丫鬟急得眼泪都掉出来了,“那些姑子是男人,观音送子是假的。” 秋扇愣在原地,都不敢去想这句话背后还有什么。 下一刻,郑丰就冲了进来,对著秋扇扬手便是一个耳光:“贱人,我的脸都让你丟尽了,你这个贱人!” 秋扇大哭起来:“老爷,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郑丰气得浑身发抖,说话声都不连贯了:“把这个贱人,和、和孽种,杀了!都杀了!” 秋姨娘尖叫慟哭著被拽了出去,不断替自己喊冤,但郑丰哪里听得进去。 他只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什么都没了,脸还丟尽了。 而此时的叶緋霜,已经策马出了城,赶往寧国寺,去找她的好徒弟。 第169章 相信师父 寧衡不是很懂为啥逸真大师一大早就把自己叫来了寧国寺。 逸真大师也不说,就坐那儿念经。 寧衡不敢打扰他,更不敢问。 於是寧衡偷偷溜出了佛堂,在院子里閒逛。 他来过寧国寺不少次,还没仔细看过呢。 寧国寺是真挺大的啊,大雄宝殿那么宏伟,佛堂那么多,远处还有一座高高的木製佛塔。 他背著手信步溜达著,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你还有心思在这儿逛呢,出事了知不知道!” 寧衡回头一看,是寧泓。 虽然不喜欢寧泓,但礼数不可废,他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堂兄,怎么了?” 寧泓把白溪寺的事情说了一遍,皱眉道:“你不就是王叔王婶从白溪寺求来的?” “是啊。”寧衡说,“可是白溪寺的姑子是男人和我有什么关係啊?” 寧泓服了他这个反应力:“你知道他们送子怎么送吗?” “知道啊,送子观音来送嘛。” “有个屁的送子观音!所谓的送子,就是那些假尼姑和女香客交合,才让她们得以有孕生子,你这下明白了?” 寧衡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脸上的血色登时褪去。 怒气从心口涌上头顶,焚烧了理智。他一把揪住寧泓的衣领,怒吼:“你什么意思?你说我不是父王的孩子?” “不是我说,是滎阳城的百姓们都这么说!” 寧衡厉声:“我怎么可能不是!” “你和璐王叔长得又不像,那些百姓怎么相信!” “那是因为我像皇爷爷!” “有什么用?谁见过皇爷爷?他们只会说你这个璐王世子是个父不详的野种!” 最后几个字,仿佛化成了一记记重锤,不断敲在了寧衡脑袋上,让他头晕目眩,双耳嗡鸣。 “父不详的野种……”他喃喃,无力的鬆开寧泓,仓皇后退几步,“我不是,他们不能那么说我……” 寧泓深吸一口气,整了下皱巴巴的衣领:“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流言压下去,但我估计够呛,这事太大了,传得太快。你赶紧回璐王府吧,和王叔王婶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寧泓走出两步,又转过头来道:“寧衡,你的血统我肯定不会怀疑,但关键是百姓们怎么看,要是不能妥善处置,堵不住悠悠之口,你將来连王叔的爵位都袭不了!” 寧泓说罢,匆匆走了。 其实他这次也是为了白溪寺来的。 他倒不是为了求子,他就是单纯想看看这个寺到底是怎么个灵法,他一直都不太信。 果然,背后是这么荒唐的真相。 还把璐王府扯了进去,真是糟心。 寧衡只觉得天塌了。 父不详的野种…… 所以他和父王长得一点都不像。 而他又真的像皇爷爷吗?是不是別人为了让他高兴,骗他的? 寧衡脑子一片混沌,想不明白。 现在的百姓们在怎么议论他们璐王府呢? 尤其是母妃,她是那样尊贵、那样好面子的人,她会被说成什么样? 他要回家。 他要和父王母妃在一起。 他们是一家人,不管有什么事,都要一起面对。 寧衡拖著自己重如千斤的腿,蛮力往外跑去。 匆匆赶来的叶緋霜拦住了寧衡:“世子!” 寧衡被这两个字激了一下。 “寧衡。”叶緋霜换了个称呼,“你不要走,我有办法。” 寧衡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我要回家,我要去找父王母妃,我们是一家人,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叶緋霜拽住寧衡,只见他脸颊肌肉不断抖动,牙关咯吱作响,猩红的双目仿佛要沁出血来。 叶緋霜拔高声调:“我说了我有办法,你冷静一点听我说好不好!” 寧衡只觉得叶緋霜是在安慰他。 “你有什么办法?千万张嘴,你能堵住吗?你能让白溪寺的事情没发生吗?你能让他们忘记我是从白溪寺求来的吗?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他怒吼著,脖颈上青筋绽起,目眥尽裂。 自古,流言最难平息,因为人心最不可测。 血统之疑,一直都是皇室中人最怕遇到的爭议。 叶緋霜不说话了,她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里写满了关切。 在这样的目光下,寧衡忽然就溃败了。 他抱著头蹲在地上,崩溃大哭起来:“师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凶你。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不是怕不能袭爵,我是怕父王母妃吵架,我怕我的家没了……” 有多少人被流言逼死,又有多少家庭因为流言而离散。 他害怕。 一直以来,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的家。 没有任何猜疑和爭斗,不需要提心弔胆,每天和父王母妃吵吵闹闹。后来有了师父,璐王府更热闹了。 叶緋霜同样蹲下,她轻轻拍了拍寧衡宽厚的背:“別怕,璐王府会好好的。” 寧衡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无助地看著她。 虽然他比她大了六岁,虽然他长得这么高大,可他经歷太少,心性单纯,就和个孩子似的。 这件事,对他来说真的算是毁天灭地的打击了。 “我说了,我有办法。”叶緋霜认真道,“你得相信师父。” 寧衡囁喏著嘴唇:“可是……” “前年,我单枪匹马去救你和王爷。要不是你亲眼所见,你会相信吗?” 寧衡摇了摇头。 “有些事听起来无法做到,但其实是可以的。”叶緋霜说,“你在拜我为师的时候说,你会听我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而你后来確实做到了,你是个很好的徒弟。那么我也会践行我承诺过的,保护好你。” 寧衡不相信叶緋霜,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对叶緋霜和对他是一样的,是突发事件,打得人措手不及。 虽然他一直觉得师父很聪明,但他这次,他真的想不到能怎么办。 他低声问:“师父,你想做什么?” “要做的我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只要等待。” “等什么?” “等时间到。” 她为什么一定要选九月二十八这天?就是为了某个时间。 叶緋霜说:“快了,你要做的就是呆在寧国寺里,哪里都不要去。实话告诉你,就是我请逸真大师把你叫过来的,你要听话,相信师父。” 第170章 神跡降临 杜知府把白溪寺的人带到府衙后,直接开始审理。 府衙外聚集了数不清的百姓,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把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堂下一共跪了三十四人,其中只有十个女人,其它二十四个都是假尼姑。 跪在最前头的是的那位修善居士,面对杜知府一个接著一个的犀利提问,她抖如筛糠、汗如雨下。 修善居士並不是白溪寺的住持,而是住持的三弟子,有带队出行的资格。 一开始为了维护住持,修善还在狡辩,但是很快就被杜知府识破了。 修善旁边跪了一个老尼姑,看著得有四五十岁了。 她是白溪寺住持的师妹,此次跟著出行,是为了捞油水,並不管事。 她心中叫苦不迭,暗道倒霉。早知道便不来了,否则听到风声后还能跑。 杜知府惊堂木一拍,问那老尼姑:“十九年前璐王夫妇前往廉州白溪寺,你们也是这般做的吗?” 一听到璐王,百姓们的议论声都小了,全都竖起耳朵。 老尼姑嚇坏了,连连叩首道:“不敢啊!大人,我等从未冒犯过璐王妃!当初王妃来求子,我们只是给王妃做了场法事,並没有……没有后边那些……” 百姓们“嘘”起来,並不相信这老尼姑的话。 “一听就是假的,狡辩!” “就是!干出这种事,就是褻瀆佛祖。胆子都这么大了,还会怕璐王?” 有人捂嘴窃笑,不怀好意地说:“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世子的亲爹。” 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这些人看著和世子差不多大,怎么可能。” “那就是没来?真可惜,都不能父子团聚了,哈哈哈哈……” 充满恶意的鬨笑声响起,杜知府用惊堂木压下。 “青天大老爷,我们真没有冒犯过璐王妃啊!”那老尼姑还在大喊,“王妃睡觉的时候我们只是在旁边念经,王爷也在呢,他全程陪同著王妃,我们真的没有冒犯皇室啊,大人明鑑!” 但是老尼姑发现,她说得越多,外边的议论声就越大。 甚至有许多人都觉得她们是被璐王府威胁了才这样狡辩,反正就是没人相信她的话。 审讯从巳时开始,一直持续到了申时末。 今天的天气也很多变,上午还艷阳高照,中午逐渐转阴,到下午就阴云密布,还起了雾。 平时都是晨起或者夜间有雾,傍晚有雾並不多见,更何况今天的雾还很浓。 百姓们觉得古怪,心中惶惶地往家跑。 天象有异,是不祥之兆。 莫非是白溪寺冒犯了神灵,神灵生气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忽然,街道上传来一声大叫:“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眾人顿时望向那人手指的方向,只见遥远的天际,云雾繚绕间,有一巨影翻腾涌现。 百姓们被这一异象惊呆了,纷纷驻足观看。 雾越来越大,那个巨影也越来越清晰。 终於有人认了出来,喊道:“麒麟!是麒麟!” 此麒麟身有五彩之色,隱隱有金光笼罩,纵驰於山巔之上,腾跃於云雾之间,甚至在它昂首高吟之时,隱隱可闻恢宏的啸鸣声自天边传来。 麒麟现世了——五个字传遍了滎阳城的大街小巷。 老翁从房中披衣而出,妇人放下了手中的锅铲,年轻的媳妇忘记了继续收衣服。 酒楼的小二顾不上把菜送到几步开外的客官桌上,茶楼煮茶的小倌也不管沸腾的水把盖子都顶了起来…… 所有人都齐齐望向了北方。 不少人已经伏首叩拜,祈求神兽庇佑。 璐王府內。 璐王提笔说:“我给皇兄修书,说明事情真相。若皇兄不信,我便自请除爵,带著你和衡儿咱们回陇西去。” 说罢,璐王又摇头:“不行,这样太委屈你和衡儿了。你跟了我本来就委屈,不能让你再委屈了……” 璐王妃把团扇扔向他:“我又不是因为你是皇子才跟你的!再说了,你这破爵位有什么可稀罕的,又没势力,就是个虚名,和城里的员外也没什么差別。” 璐王咧咧嘴:“那咱们就回陇西当个富贵员外去!我天天陪你跑马!” 璐王妃乐了:“跑马好,让你这大肚子也能小点。” 她出了书房,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秀眉蹙起,愁容满面。 忽然来这么一档子事,怎能不愁呢? 夫妻俩只是不想让彼此担忧,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罢了。 即便她和王爷都相信彼此,但流言如沸,堵不住悠悠之口。 她最心疼的还是寧衡,一想到要让他背负著污点过一辈子,她就难过得不行。 “都怪我。”璐王妃红了眼,泪水蓄了满眶,“若不是当初我非要去那白溪寺拜,也不会有今日之祸,连累了王爷和衡儿。” 她这辈子几乎没哭过。在家时是最小的女儿,父母兄姐都宠著她。出嫁后璐王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对她言听计从。 越是这样,越是觉得愧悔。 房中,璐王放下了纸笔,长嘆了一口气。 “让妻儿受委屈,是我无能啊。”他抽了自己一耳光,“是我无能。” 璐王妃身边的嬤嬤忽然叫起来:“王妃,快看,那是什么!” 璐王听到响动,也急忙奔出。 璐王妃急忙擦擦眼睛,惊道:“是麒麟吗?我没有看错吧?” 神兽临世,场面太过震撼,所以许多人以为过去了许久,其实也不过是短短的时间。 那云海间的神兽几番腾跃后,俯衝而下,消散於云雾之中。 璐王妃看见那麒麟消失的方向,一愣,狠狠抓住了璐王的手。 “那好像是……” 璐王接了她的话:“是寧国寺。” 寧国寺离滎阳城十几里之远,但因有一高耸木塔,轻易便可辨方向。 璐王和王妃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十足的震惊。 街上,百姓们也在议论。 “寧国寺?莫非神兽是为了逸真大师而现世的?” “不会吧,逸真大师天天都在寺里,怎么神兽偏偏今日现世?” “那是为了谁?” “呀,我今早出城的时候,碰见璐王世子也出城了。我还听见他和一个熟人说话,说三日后就是寒衣节了,为了寒衣节祭祖,他要去寧国寺斋戒三天。” 话音一落,百姓们足足安静了好几息。 有个人吞了吞口水,小声道:“是不是老天知道了咱们在议论世子的血统,生气了,所以才派神兽下凡?” “那是你们,我可一句都没有说过璐王世子。” “我也没!我一直都觉得世子气度不凡,必是凤子龙孙。” “李大,你刚还说世子的亲爹就在那群假尼姑里头呢,你完了,你触怒老天爷,你要倒大霉了!” 第171章 荒诞的梦 怀瑜书院。 自打上次从璐王府回来后,陈宴就再没下山。 他几乎每天都泡在书院的藏书阁內,进行编书。 编书时需凝神静气,有利於陶冶情操。 书院山长都不好意思了,劝他多歇息歇息。 陈宴放下笔,拿过手边的两篇策论。 一篇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一篇则是普通的桑皮纸。 听到陈宴叫自己,山长坐在他身边:“清言,怎么了?” “这一份,是內院学子所作。”陈宴指了指宣纸,“辞藻华丽有余,內涵不足。” 他又拿起桑皮纸,因为纸张材质缘故,上边的字跡边缘隱有晕开,但仍可见字体气势磅礴,是用心练过的。 “这篇笔酣墨饱,乃上上佳作,非我所能品评。” 听他给出了这么高的评价,山长拿过来一看,是邱捷所作。 山长笑道:“邱捷胸有大才,我对他寄予厚望。” 陈宴道:“自先帝起,会试便以进士科为主,重內容而轻形式,重实意而轻辞藻。世家子弟喜欢清谈,写出的时策也空洞无味,不如见遍世间百態的寒门学子十之一二。” 山长嘆气道:“我和他们说过,但愿意改的人屈指可数。” 会试初设之时,分词赋科、明经科和进士科。朝廷更加重视前两科,自先帝起,才提高进士科的比重。 世家大族以前两科为雅,以重视现实政务的进士科为俗。 世家子弟在锦绣堆里长大,乘五花马,著千金裘,习惯了行文作赋写山河之壮丽、生活之奢靡。 让他们去写百姓的苦寒、民生的凋敝,他们只会觉得是无病呻吟、俗不可耐。 最重要的是,他们参加会试就是为了好玩、好听,他们做官又不靠名次,有身家背景就够了,还费那多余的劲学什么破时策做什么? 陈宴把那张宣纸放下:“官场污浊,便是因为此类人太多。” 山长说:“能开会试,就已经好很多了。” “远远不够。” 山长嘆息:“官场、世家乃是一体,改会试便要动官制,太难了,没人会做,也没人敢做。” 陈宴没再说话,只是盯著邱捷那篇时策,看了良久。 从藏书阁出来,他回了自己的住处。 远远看见几个从山下归来的学子在议论什么,他对旁人之事向来不感兴趣,所以也没仔细听。 吃过饭,他回房午歇。 桌上放著一张纸,上边写了八个字。 陈宴呼了一口气,从方才和山长谈论的事情里抽离了出来,转为了另外一件让他更为无语的事情—— 他的人品。 重欲好色、凶残暴戾。 这是他通过几次梦境,得出的结论。 真的,要不是这几次梦,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把这八个和君子之道背道而驰的字用在自己身上。 陈宴看了一会儿,提笔,把“重欲好色”给划掉了。 嗯……其实也没有多重欲吧……就是玩了跟金链子而已。 也没有多好色吧……只有两个妾,也不多。 他寧可让凶残暴戾的程度翻十倍,也不想和“好色”沾上一点儿边。 陈宴把纸张收起来,以作勉励,让自己时刻注重內心的变化,千万不要成为一个残暴的人。 他上床午歇,拿著枕边的话本子看。 是从青岳那里拿到的,叶緋霜写的话本子。 不像別的话本子,叫什么《小潭幽记》《玉观音》等等,她这个话本子名字很长,还很直白,叫—— 《我靠卖古董在修仙世界当首富》 別说,写得还真的挺新奇有趣的,怪不得卖得那么好。 看著书里写的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物件,陈宴不禁莞尔,很好奇她是怎么想到的。 睏倦难当,他便握著话本子睡了过去。 陈宴做了个梦。 在梦里,他同样在看书。 同样也是在床上看书。 不同的是,他不是一个人在看,而是和叶緋霜一起。 他忽然想看看叶緋霜穿的是什么顏色的衣服,於是低头—— 他愣住,继而脸唰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穿衣服。 所以他的手微微一动,碰到的就是她细腻柔嫩的肌肤。 叶緋霜靠在他肩头,笑著说:“郎君快翻啊,不是说要和我看书吗?” 陈宴愣愣的,连书名都没仔细看,就慌忙翻开。 这一看更不得了,这哪是什么书,是一本…… 春宫图。 陈宴呆住,慌忙想合上,可是他控制不了梦里的自己。 他非但没有合上,还把叶緋霜整个拽到自己身上,指著书册上的图问:“这个姿势怎么样?” 她面如红霞:“郎君你……” “正好有七日休沐。”陈宴亲她,含糊不清地说,“我们把这几本书里画的,都试一试,好不好?” 他惯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那真的是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七日。 几本书沾了他们滴落的汗,皱巴巴地散落在床上、桌下、窗边、浴桶里。 他说了许多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听到她娇软柔媚的声音。 陈宴睁眼时,人都是懵的,脑子好像还没有从巨大的快感中醒来。 呼吸急促,汗湿重衣,心跳如鼓。 说实话,这个梦比上次那个杀了郑茜霞和寧衡的,还要让他震惊一万倍。 他也太…… 青岳进房给香炉添香,忽然看见他家公子从屏风后边疾步而出,头也不回地进了净室。 听到里边传来水声,青岳忙道:“公子要沐浴吗?我马上去提热水。” 里边传来硬邦邦的两个字:“不必。” 这都九月底了,青岳不知道他洗的哪门子冷水澡,都不怕风寒的? 过了许久,沾了一身清寒水气的陈宴才出来。 青岳眨巴眨巴眼睛,觉得他家公子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他出了房间,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 公子的脸好像有点红。 好像不光是脸,耳朵、脖颈都是红的。 应该是冻的。 陈宴坐回桌边,沉默良久,才用冰凉的手指又提起狼毫。 不情不愿地把“好色重欲”四个字又添了回去,而且写得斗大。 陈宴盯著这墨跡未乾的四个字,心绪绞成了一团乱麻。 他一直以为他会和她的妻子互相爱重,相敬如宾。 怎会如此放浪形骸,胡作非为。 但转而一想,这起码证明他们的感情很好,十分好,非常好。 陈晏总算从这荒诞中得到了一丝慰藉。 青岳忽然喊起来:“公子,你快出来看啊!” 陈宴现在谁都不想理。 青岳推开门:“公子,麒麟现世了!真的!”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陈宴推窗一看,恰巧看见那五彩瑞兽消失於寧国寺上头的云雾之间。 陈宴不禁蹙眉。 “太壮观了公子。”青岳感嘆,“我还是第一次见麒麟呢。” 陈宴並不信鬼神之事,但刚刚那一幕又绝非幻觉。 应该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想了想,转身拿了外袍,说:“去寧国寺。” 第172章 不敢看她 陈宴一下山才发现,竟然有许多人都要往寧国寺去。 这些人议论纷纷,陈宴轻而易举就能把今日之事给听个明白。 青岳听得目瞪口呆,和陈宴感嘆:“不愧是皇室中人,就连老天都保佑著。” 陈宴垂眸思索。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譁,路过一看,是一个汉子摔进了旁边的壕沟里,把脚给扭了。 旁边有人说:“哎呀,李大,我就说你要倒霉了吧?谁让你说璐王世子不好的!看看,老天这不就来惩罚你了?” 李大抱著脚,痛苦哀嚎。 路过的百姓们见状,心中愈发骇然,更加对璐王世子的皇室血统深信不疑。 没有说过世子的暗自庆幸,说过世子的懊悔不迭,有的已经哭了起来。 此时的寧衡还不知道外边的事。 他把自己关在一间僧房里,死了一般地躺在简陋的床铺上,面朝里,默默淌泪。 他不愿意去想滎阳城的百姓们在怎么议论自己和父王母妃,更不愿意想自己回城后,那些人会拿怎样的目光看他。 也不知道璐王府现在是什么情形。 他除了按照师父说的,在这里等,什么都做不了。 寧衡咬紧牙关,鄙夷自己。 太没用了,他怎么就这么没用啊。 师父、陈宴、卢季同、谢珩……哪个都比他小,哪个都比他有能耐得多。 要是换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遇到今天这事,绝对不会像他这样只能在这里乾等。 不行,他不能当废物了,不能一味地依靠別人。 要是世子之位保不住了,他更要支棱起来。 外边愈发嘈杂了,寧衡没有心思去关注。 直到有僧侣敲响他的房门:“世子,请您出来,大家想见您。” 寧衡嚇了一跳。 这些人是閒的吗?追到寧国寺来笑话他? 他的脸顷刻间涨得通红,布满了耻辱之色。 刚想让僧侣们把人给打发了,转而一想,不对,逃避是懦夫。 他才不要当懦夫。 不就是奚落和嘲笑吗?他又不是没听过!京城那些人可没少笑话他。 自己像个缩头乌龟,只会显得更可笑。 於是寧衡下了床,擦乾净脸,整理好衣服和发冠,让锦袍没有一丝褶皱,让头髮没有一丝凌乱。 还是那个光鲜亮丽、开屏孔雀似的寧世子。 寧衡默数三个数,深吸一口气,慷慨就义般打开了房门。 院中挤著数不清的百姓,见寧衡出来,纷纷跪地下拜,高呼世子千岁。 寧衡愣住,呆呆地问:“你们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百姓们大惊失色,纷纷摆手:“不敢啊世子,可不敢啊!” “白溪寺那些人造的孽,和璐王府没关係!那假姑子都说了,他们没敢冒犯璐王妃。” “对对对,世子是凤子龙孙,乃神兽转世,可以保佑咱们大昭、咱们滎阳风调雨顺!” “世子承命於天,才会得灵兽庇佑!” 寧衡逐渐开始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更让他惊掉下巴的是,这些人开始对著他磕头许愿了。 是的,在寧国寺里,不对著满殿神佛许,开始对著他许了。 这位老叟让他保佑地里的收成和儿子的前途,那位姑娘让他保佑她找到一个如意郎君,那位婶子让他保佑她夫君的病快点好起来…… 寧衡懵懵的,下意识看向远处的高塔。 天已经黑了,还有雾气瀰漫著,可他依旧借著寺中的灯火,看见木塔最上边那一层的窗口处有个红衣身影。 他认出来那是他师父,而且他感觉师父正看著他。 ——师父说过会保护好你,你得相信师父。 师父白天说的话在耳边响起,寧衡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竟然真的有办法。 叶緋霜正远远望著寧衡,眼前忽然一片黑。 萧序的手挡在她眼前,不开心地说:“阿姐,你不许这么盯著別人看。” 叶緋霜转头看向他,他顿时笑起来:“对,阿姐你看我就够啦!” 叶緋霜也笑:“感谢你借人给我用,他们都做得很好。” “一点小事而已。阿姐,我早就说过了,你不要和我说谢!太生分了。”萧序纠正她,“我的一切都是阿姐的,我为阿姐做什么都愿意!” 他长得漂亮,又摆出这么一副乖巧的样子来,实在让人心软。 叶緋霜不由得抬起手,萧序立刻弯下腰来,让她摸头。 叶緋霜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愣了一下。 他们两个都太自然而然了,仿佛这样的动作已经做过无数遍了。 叶緋霜轻轻在萧序头顶摸了摸。 萧序脑袋一转,把脸贴近她的手心,蹭了蹭。 叶緋霜是真的好奇了,萧序的阿姐到底是怎么养的他,居然可以把人驯成这样。 萧序的属下稟告说:“公子,已经打扫乾净了。” 一行人下了塔,萧序说要去找逸真大师一趟,於是叶緋霜去找寧衡。 许完愿的百姓们已经走了,剩下的是在向寧衡赔罪的。 寧衡总算从他们口中弄明白了前因后果。 什么?自己竟然是麒麟转世吗? 刚才他体內的麒麟现出了原形,出现在了寧国寺上空?替他证明身份? 这太离谱了吧!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这些人,寧衡忙不迭地问叶緋霜:“师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叶緋霜只是笑著说:“看,没人说你吧?大家多尊敬你!” 寧衡的脸又红了,这次不是气的,而是高兴的。 “师父,你快和我说说啊!” 同时,身后传来陈宴的声音:“巧了,我也想知道。” 叶緋霜看向陈宴,陈宴却垂著眼睛,没有看她。 “哈哈哈,我也好奇呢。”叶緋霜一抚掌,“神跡现世,神兽降临,哇,千古奇观!” 陈宴眼波一转,在视线快要落到叶緋霜身上时,又生生移开了。 他没再问什么,转身往木塔走去。 叶緋霜觉得陈宴有点奇怪。 他似乎不敢看她。 寧衡也发现不对劲了,问:“师父,你和陈宴吵架了吗?” “没有啊,我这段时间都没见他。” 寧衡挠了挠头,算了,陈宴的想法岂是他能参透的。 “师父,你快给我讲讲嘛!那个神跡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才不信自己是什么麒麟转世,哪有这么笨的麒麟。 叶緋霜把寧衡推回房间里:“你得问老天。” 寧衡忙道:“师父,我要回家去。” “回什么家,说好了斋戒三天,要说到做到。” 寧衡想想也是,反正事情都解决了,父王和母妃也不用担心了。 他就安心在寧国寺呆著了。 可谁知,经歷了大悲大喜,情绪剧烈起伏下,寧衡又魘著了。 和上次一样,开始说胡话。 但是这次胡话的內容不一样了。 他这次说的是:“陈宴,你杀了我吧。” 第173章 真真假假 其实一开始还好好的。 寧衡还很乐观地问,白天城里那些百姓们都说了他啥。 叶緋霜就给他隨便学了几句,寧衡嘎嘎地乐,怪不得刚才一个个嚇成那样。 “我今儿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大不了就和父王母妃一起离开滎阳,换个地方生活,世子我也不当了。只要一家人能好好地在一块儿,我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著说著,寧衡打了个哈欠,困意袭来。 叶緋霜坐在桌边,支著脑袋也开始打盹,冷不丁听见寧衡一声大吼:“你们放开我母妃!” 她一下子清醒了,疾步走到床边,见寧衡双目紧闭,满脸冷汗。 她立刻叫他,叫了好半天,寧衡总算睁开了眼。 他的眼里写满了惊惧迷茫,问她:“你是谁?” 叶緋霜:“……” 房门此时被轻轻敲响,陈宴在外边问:“世子,五姑娘,我可否进来?” 叶緋霜还没说话,寧衡就飞快下了床,跌跌撞撞地去开门。 他走路不是很利索的样子,两步就摔倒了,索性这僧房也不大,离门口很近了,寧衡竟然就直接爬了过去。 陈宴刚推开房门,衣摆就被寧衡扯住。 “陈宴。”寧衡仰头望著他,面容写满痛苦,祈求著说,“我求你了,你要抓就抓我,放了我父王和母妃。” 陈宴钉在了原地。 “陈宴,我们璐王府从来不曾亏待过你,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父王和母妃,为什么啊!” 说著说著,他竟哭了起来:“陈宴,你把我也杀了吧,让我去和父王母妃作伴,你给我一个痛快吧,让我去死!” 陈宴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他觉得现在的寧衡,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现实中他从未见过这样低声下气的寧衡。 熟悉是因为,前些日子在梦里见过。 他怔然望向叶緋霜,发现叶緋霜也正蹙眉看著他。 “怎么回事啊陈宴?”叶緋霜问,“你对世子干嘛了?他怎么这么怕你?” 陈宴反问:“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她能知道才有鬼了。 “我也不知道。”他並没有梦到原因。 叶緋霜起身:“我去找逸真大师。” 逸真大师很快来了,和上次一样,为寧衡招魂。 叶緋霜在一旁协助他。 结果也和上次一样,寧衡醒来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逸真大师似乎有要事在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陈宴想拦他,没拦住。 叶緋霜坐回椅子里,单臂掸在桌上撑著额头,陷入了沉思。 上一次,寧衡魘著后,一直在说他腿断了,一直在嚷嚷为什么不去救他。 那可是上一世真实发生的事。 那么刚才寧衡说的,也是上一世真实发生的事。 所以上一世,陈宴把璐王和璐王妃给杀了?! 第174章 还挺长情 薄雾如纱幔,轻覆天地间。 二人距离骤然拉近,夜色沁凉,让陈宴衣上雪中春信的梅香也变得冷冽了许多。 陈宴放缓了声调,同样真挚地说:“姻缘在前,即便最后夫妻不和,我们也有过好时候。倘若我若有错,你告知我,我会改,不会和前世一样的。你为何就不愿承认呢?” 叶緋霜猝然抬眸,夫妻不和?她遭遇的那些破事,是一个轻飘飘的“不和”就能说清的? 不对,哪儿有夫妻,谁和他夫妻。 他还有脸说好时候,基於欺骗和算计的“好时候”,难道不是更可悲可笑? “你……”叶緋霜的火气差点就被拱起来,但她悬崖勒马,话锋一转,“到底在说什么啊?” 差点中了狗男人的计。 要是她没控制住火气,顺著他的话接下去,就彻底露馅了。 又在诈她。 怎么回事,这一世没出仕,就把心眼子全用她身上了是吗? 叶緋霜环起双臂,往身后的廊柱上一靠,笑问:“难道陈公子最近又做了什么怪梦,不如说来听听?” 她隨口一问而已,不曾想陈宴的眼神真的躲闪了一下。 “真有啊?”叶緋霜身体前倾,“梦见什么了?” 陈宴立刻后退了两步,拉开和她的距离。 他背过身去,声音沉冷,似在自嘲:“我若能做梦,还用来问五姑娘?自己便能弄清了。” “万事都要讲个证据。陈公子,我承认你的一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无凭无据的情况下,你不能说你想的就一定是真相。” 陈宴侧眸看向她:“五姑娘绝口不认,就是篤定我找不出证据是吗?” 那当然了,这种事哪来的证据。 “总会有证据的。”陈宴依然那么自信,“到时候,我看五姑娘还怎么否……” “陈宴!”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话,“你个贱人离我阿姐远点!” 一点寒芒破开夜雾,直朝陈宴命门刺来。 陈宴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序穷追不捨,陈宴软剑出鞘,两人顿时就打了起来。 刀剑碰撞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寧衡听到动静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叶緋霜很敷衍的:“你们不要再打啦!” 寧衡睁大眼,目不暇接地看著夜色中的刀光剑影,只觉得两只眼不够用:“好精彩!” 高手过招是很精彩,叶緋霜在台阶上坐下,欣赏。 她看出来了,这俩人谁都打不贏彼此。 “好羡慕。”叶緋霜嘆息,“谁能和我痛痛快快打一场。” “好羡慕。”寧衡也嘆息,“为什么你们打架都这么好看。” “咦?”叶緋霜忽然发现了不对。 陈宴的剑法,和前世截然不同。 她前世经常看陈宴练剑,很熟悉他的招式。 那时陈宴说过,他的剑法师从她七叔郑睿。这一世,同样也是。 按说师父是同一位,剑法不应该有这么大差別。 但要细说的话,还是这一世的剑法更契合陈宴。他继续练下去的话,应该会比前世更厉害。 最后,萧序的刀划了陈宴的袖口,陈宴的剑割了萧序的衣摆。 寧衡指著萧序问叶緋霜:“师父,那人是谁啊?” “是逸真大师的弟子。” 寧衡大惊:“那他为什么有头髮?” “俗家弟子。” “哦。”见两人住了手,寧衡立刻跑过去问萧序,“我能看看你的刀吗?” 萧序斜睨了寧衡一眼,姿態很是高贵冷艷。 寧衡看清了他的脸,不禁“哇”了一声:“你真好看,你的刀也好看。” 明显后一句让萧序很受用,他瀟洒地把刀扔给了寧衡。 寧衡捧著这柄墨色横刀,跑回叶緋霜身边:“师父,你看这柄刀,好漂亮!” 叶緋霜深以为然,这把刀非常配萧序的气质。 寧衡问:“你这把刀从哪里买的?” 萧序很骄傲地说:“我阿姐给我打的。” 寧衡:“能不能让你阿姐也给我打一柄?” 萧序的脸立刻就黑了:“不能!” 寧衡:“我可以给她钱,给很多钱。” “谁稀罕你的钱?”萧序顿时不高兴了,把自己的刀收了回去。 寧衡哪儿被人这么甩过脸子,顿时也不高兴了。 叶緋霜凑近寧衡,小声又飞快地说:“他阿姐不在了。” 原来如此,寧衡顿时理解了,原谅了萧序。 叶緋霜问萧序:“你这刀叫什么名字?” 名刀、名剑、名琴等等,都有自己的名字。 萧序眼睛亮亮地看著她:“与君同。” 既是他阿姐所赠,想必名字也是她所取,叶緋霜很容易就想到了是哪三个字。 横刀如我,常与君同。 寧衡则朝立在院中的陈宴喊:“陈宴,你的剑叫什么啊?” “没有名字。” 寧衡“嘖”了一声:“你这么风雅的人,竟然不给剑取名字。” 相同的对话,在前世的叶緋霜和陈宴之间也发生过。 当时陈宴的回答是:“只有最好的剑才配有名字。” 她问:“你的剑不是最好的吗?” 她感觉陈宴这么讲究的人,他的一切都该是最好的。 “不是。”他说,“有人曾赠与我一柄最好的剑。” “后来呢?” “丟了。” “还能找到吗?” “找不到了。” “好可惜,那柄剑有名字吗?” “有。”他说,“叫贯日长虹。” “哇,可真好听。”叶緋霜从这个名字都能想像到那柄剑的样子,“那可以让他再赠你一柄吗?” “不能。”他说,“人不在了。” “哦。”叶緋霜感觉自己提起了不好的事情,有些悻悻,“对不住,我不该问这些。” 当时的陈宴並没有生气,反而还笑了。 摸了摸她的发,说:“没什么对不住的,我又不难过。” 他还把手里的剑给她看:“这柄剑就是仿造那柄锻的,是把贗品。” 叶緋霜仔细地看,剑身雪白,如流月覆霜,剑尖有一片红枫。 想到这里,叶緋霜忽然灵光一闪,忙对萧序说:“你的刀给我。” 萧序递过来,叶緋霜看向刀尖,果然,也刻了一片红枫。 和前世陈宴剑上的一模一样。 她指著红枫问萧序:“这个是?” “我阿姐刻的呀。”他笑答,“她说这个代表了她,会一直陪著我。” 叶緋霜又把陈宴的剑要来看。 是一柄上好的剑,但是上边没有任何铭刻。 並不是前世那柄贗品。 所以说,萧序的阿姐也赠过陈宴一柄剑,但是被他弄丟了,只能锻一把贗品来用,好睹物思人。 嘖嘖,还挺长情。 第175章 同仇敌愾 叶緋霜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城。 在街边买包子的时候,听见人们还在议论白溪寺和璐王府,不过因为昨晚的瑞象,对璐王府没有任何不好的话,只有崇敬和讚美。 对白溪寺那就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了。 叶緋霜去郑府后巷的一个小院里找一位嬤嬤。 这嬤嬤是十七姨娘出事后,新换进五房的,叶緋霜收买了她。 嬤嬤带著叶緋霜去了东厢房,炕上躺著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不知人间喜悲,正抱著个布老虎枕头玩,瞧见叶緋霜还嘲她嘿嘿地乐。 嬤嬤立刻道:“十一少爷知道五姑娘是他的贵人,朝您笑呢。” 这话听听就得了,不到两岁的孩子知道什么。 叶緋霜让嬤嬤把孩子包起来,放在一个大篮子里。 她抱著篮子去了素锦,周娘子正在把新来的锦缎仔仔细细摆好。 二人去了周娘子的房间,襁褓打开,周娘子一瞧见里边的小孩子,顿时心软无比。 “这就是十一少爷吗?”她慈爱地看著孩子,“生得很好呢。” 叶緋霜说:“以后就没有十一少爷了。” 周娘子曾说过,想去慈幼局领个孩子养。 叶緋霜想,白溪寺的事情暴露后,郑丰是绝对容不下郑文宝的,可是稚子又有什么错呢? 於是她和周娘子说,要是能把郑文宝救出来,就由周娘子来养。 周娘子自然满口答应。 “这以后就是娘子的孩子了。”叶緋霜说,“给他取个名字吧。” 周娘子爱怜地摸了摸郑文宝的头,说:“跟我姓周,叫周渡吧。人世间就是一场浩劫,每个孩子都是来渡劫的,希望他能好好渡过去。” 叶緋霜笑道:“好。” “五姑娘放心,虽然我给不了他郑家那样的荣华富贵,但我一定会好好养他的,我会给他我能给的一切,教他做一个好人。” 叶緋霜也和周娘子认识这么久了,当然相信她的为人。 周娘子把郑文宝安顿好后,和叶緋霜聊起来:“昨儿天上那麒麟就是咱们缝的那个吗?那么大!” “是啊。” “可太真了。”周娘子咂嘴,“我就想呢,这到底是我缝那个,还是真的神兽显灵了。” 这种装神弄鬼的事情,肯定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叶緋霜只找了她信得过的几个人。 让桑彤调了特殊的香,拿香驯了那只鹰,教它循著味道去扑人。 让绿蕊以做点心为由,多买了许多牛油,做了好几根大蜡烛。 让周娘子找到几块绢纱拼接起来,缝了一只巨大的五彩麒麟。 周娘子绣活好,把麒麟绣得活灵活现。这活不需要太精细,反正那么大,周娘子的手把丝线勾了、把布划了也不打紧。 周娘子还问:“神兽那么多,为啥选了麒麟?不从龙的九个儿子里边选一个。” 因为—— “没见书上说吗?应龙生建马,建马生麒麟。应龙合了先帝,建马合了璐王,麒麟自然就是世子了。” 说话这人明显是个读书人,茶楼里的人听了都觉得有道理。 还有人表示怀疑:“可是世子和王爷长得不像啊。” 立刻就招来反驳:“没听说吗?世子像先帝!这可是郑老太爷亲口说的,郑老太爷给先帝当了那么些年侍郎,他说的话会错?” “是,郑老太爷说那天,我就在万福居吃饭呢,我亲耳听到的。” “我也在,我也听见了,郑老太爷想起先帝还哭了呢。” “我家闺女长得就像她奶奶,这有啥稀奇的?” 过了寒衣节,天越来越冷,百姓们对白溪寺和璐王府的討论也逐渐淡了下去。 杜知府早就给京城刑部和廉州府衙去了文书报告此案,两地大惊,刑部立刻派了位主事前来,把白溪寺眾人押往京城进行审理。 假姑子们被押走了,此事总算告一段落,杜知府得以喘口气。 叶緋霜带著桑彤去和杜知府见面。 十几年没见了,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別。 桑彤最开始有些拘谨,说起姚太傅时,才终於松泛了点儿。 “祖父是冤枉的,我一直想为祖父翻案,可是我能做的太少了。”桑彤啜泣著说,“杜大人,你相信祖父是冤枉的吗?” 杜知府没有回答桑彤的问题,反问道:“姑娘可知老师因何获罪?” “好像是结党。” “是。”杜知府頷首,“老师的案子和先太子有关。” 桑彤低呼了一声。 她知道,杜知府口中的“先太子”,指的是当今皇上的弟弟,先帝嫡子——德璋太子。 叶緋霜前世听陈宴说过,当今圣上的皇位来得相当不容易,斗倒了一大批人才得以登基。其中他最大的对手就是德璋太子,毕竟那可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登基后,自然要对昔日对手的党羽进行清算。如果姚太傅是因为和德璋太子结党而获罪,这个翻案的难度可就太大了。 前世確实翻了,不过陈宴只是提了一嘴,具体怎么翻的没说。 桑彤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毕竟现在人家的官当得好好的,倘若要为老师翻旧案把自己的前途赔进去,这就不太好了。 桑彤心里升起的那点希望的火光又灭了。 送杜知府出去时,叶緋霜问他:“杜大人,我二伯还在吗?” 杜知府有些意外,反问:“郑五姑娘从何处得知本官和郑二老爷有关係的?” 叶緋霜也没隱瞒:“见过几个昔日幽山寨的人。” “难怪。”杜知府颇为伤感地摇了摇头,“六哥早就不在了。” “杜大人是为了我二伯来的滎阳吗?” “我若否认,想必郑五姑娘也不信。”杜知府道,“的確,六哥恨那姓秦的老虔婆,我想为他报仇。” 叶緋霜说:“我也恨她。她害我父母受尽苦楚,害我和他们生离十年。我回来后又屡次为难我们,我恨不得將她剥皮抽筋。” “很难吧?” “是啊。她中风后就严加护卫著自己的院子,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起先还能进去,现在都不让我靠近了。” “不能急,机会得慢慢等。” “是,我不急。”叶緋霜转而道,“要是有机会,希望杜大人可以给我讲讲二伯。” 杜知府惯来肃正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好。” 叶緋霜仰头望著杜知府:“我祭拜二伯的时候说过,我会收拾那个老太婆,希望届时可以让他欣慰些许。” 杜知府点头:“他会的。” 第176章 怎么哭了 第一场大雪纷扬而落,郑府的千亩梅林凌寒盛开,灿如烟霞。 这天是腊八,按照习俗要吃团圆八宝饭。 萧序懒懒散散地从山洞里出来,准备去玉琅阁蹭饭。 下人提来一个精致的食盒:“公子,有人送东西来了。” 盖子刚一打开,香味就飘了出来。 食盒里放著精致的八宝饭糰,並著几样可口的点心,旁边还有一枚散发著清幽香气的花笺。 一看就是女儿家精心准备的,花笺里不出意外应该写了一首风雅的小诗。 “什么乱七八糟的破玩意。”萧序很嫌弃的样子,“谁送的?” “是傅姑娘。” 萧序明显不知道这位傅姑娘是谁,也没兴趣知道。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你们自己处理。” 他系上狐皮大氅的系带,出了院子。 傅湘语送完食盒后並没有即刻回鼎福居,而是走进梅林里,踹一棵梅树泻火。 “又不见我!”傅湘语愤愤道,“我送过那么多次东西,他怎么著都该亲自见我一面道声谢吧?真是无礼!” 她的丫鬟喜鹊忙道:“那位贵人身体不好,可能下不了床吧。” 傅湘语面容阴沉,这还让她怎么下手? 那位贵人都搬进郑府几个月了,傅湘语竟然一次都没有见到对方。 她本来还想著,倘若对方相貌、才学还过得去,她就不嫌弃他身体不好,结了这门亲事。 “莫非他长得不能见人?”傅湘语想了想,“不然怎么这么长时间都避门不出。” 喜鹊表示同意:“常年臥病的人能好看到哪里去?姑娘,依我看还是算了,您还是听从公子的安排吧。” 郑文煊回京的时候,傅闻达跟著他一起去了。 傅闻达说,他准备在京城置一个宅子,安顿好后就把她接过去,为她在京城寻一门亲事。 寧潯已经化成了灰,她和寧潯的那档子事也没什么人提了,去京城结亲其实是很好的选择。 “也只能这样了。”傅湘语喃喃道,“左右以后陈公子也会在京城的。” 她和陈宴是无缘了,但若能远远地看一看他也是好的。 喜鹊嘆息,很是心疼傅湘语。 她家姑娘一片深情,陈三郎怎么就看不见呢? 主僕二人闷闷不乐地准备回鼎福居,喜鹊忽然拍了拍傅湘语,惊道:“姑娘,你看!” 傅湘语望去,只见白雪红梅中,一位年轻公子缓步走来。 他的五官是种穠丽的俊美,气质却矜傲疏冷,所以显得不落凡尘,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画中仙。 他忽然驻足,折了一段梅枝,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腕骨。 傅湘语脑海中霎时间涌现出许多千古名句来形容此情此景,却又觉得哪句都不够。 虽然第一次见,但傅湘语確定,他就是那位养病的贵人。 他朝自己走来,傅湘语立刻挺直脊背,微微垂脸,摆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淑女姿势。 同时大脑飞速旋转,想著他和自己打招呼的时候,怎么回应可以把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现出来。 傅湘语的心跳越来越快,逐渐和对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合於一处。 三步、两步、一步……傅湘语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刚抬起脸,却见对方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就和没看见她这个人似的。 傅湘语愣了一瞬,继而出声唤他:“公子!” 萧序停下脚步,侧过脸来:“你有事?” 傅湘语攥著帕子,笑问:“给公子的八宝饭糰公子可尝了?” “没有。” “为何没吃?是不合口味吗?” “怕有毒。” 傅湘语面色一僵:“呃……公子开玩笑了,谁能给您下……” 萧序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到底有没有事?” “我……”傅湘语从没遇到过这种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打交道。 “没事鬼叫什么。”扔下这句,萧序抬步离开。 傅湘语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直到萧序的身影从梅林间彻底消失,她才终於回神。 尷尬和羞赧后知后觉地涌来,让她登时面红耳赤。 “真是无礼!”傅湘语气得浑身哆嗦,“这般目中无人,他是看不起我吗?” 喜鹊张望了一下,说:“呀,姑娘,他好像往玉琅阁去了。” “什么?”傅湘语美目圆睁,继而稍微一想,明白了,寒声道,“被陈家退了婚,就想另攀高枝了?想的倒是美,她也得有那个本事!” 喜鹊附和说:“五姑娘小小年纪,就和男人纠缠不清,真是噁心。” 傅湘语冷嗤:“陈公子不要她,这位公子就会要她了吗?她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人,不会有人看上她的!” 喜鹊也说:“就是,咱们可学不了她那种做派,咱们可都要脸,顾著男女大防的。若姑娘放开了,谁还看得见她?咱们不屑罢了。” 这话倒是让傅湘语很受用,她傲然道:“我当然不会自降身份去和她比。” 萧序到了玉琅阁,叶緋霜正在让人摆饭。 萧序把梅枝折下一小段,插进叶緋霜的头髮里,然后满意地说:“好看!” 叶緋霜隨便他玩,问:“悬光,我要是把我二伯院子外边那个阵法动了,不会有事吧?” “不会呀。”萧序笑道,“那阵法就是作恶的人寻个心里安慰用的,世上哪有什么恶鬼。” 叶緋霜说:“我倒是盼著世上有恶鬼。”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凭什么让那些作恶的人逍遥法外。 小桃盛了两碗八宝饭,萧序把其中一碗的红枣都挑了出来。 挑完后,把碗挪到了叶緋霜面前。 叶緋霜愣住了,她的確不怎么爱吃红枣。 可萧序是怎么知道的?她从未和他说过这个。 “你阿姐也不爱吃红枣?” “是呀。”萧序点头,“好像是因为……嘶,我想不起来了。” “还有原因?那我没原因,我就是单纯的天生不爱吃。” “噢。”萧序轻声应了,低头扒饭吃。 他也不夹菜,就一门心思在那儿刨饭。 叶緋霜给他夹了些菜,他也不抬头,闷头吃。 忽然,叶緋霜看见有滴水掉进了他碗里。 她愣住了。 然后她弯腰,把头从桌子下边伸过去,从下往上看萧序:“呀,你怎么哭了?” 被发现了,萧序也不藏了,放下筷子,就那么委屈兮兮地看著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见他哭,叶緋霜心里也不好受,问:“怎么了呀?不舒服吗?” 萧序眼中闪过一抹剧烈的挣扎,似是想坦白什么,但是又顾虑重重,不敢明说。 思忖半天,他小心翼翼地问:“阿姐,如果有一个人犯过大错,你会原谅他吗?” 第177章 会原谅吗 “那得看是什么样的错。”叶緋霜认真分析,“有些错可以一笑泯恩仇,有些不可以。” 萧序苍白的指尖扣著桌沿,小声问:“什么样的不可以?” “给我造成过很重的伤害,或者伤害了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萧序脸上的血色更淡了:“如果你不原谅一个人,你会怎么做呢?会杀掉他吗?” “如果那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坏事做尽,我会杀掉他。如果他只是对我一人恶,对其他许多人好,能做许多利国利民的好事,能让这个世道好一点,那我不会杀他。” “你不杀他,也不会原谅他。” “对,能当陌路人最好,互不牵扯,各不相干。” 萧序浓长的睫羽颤了颤:“那如果他有苦衷呢?如果他是为了你好,才不得已犯了错,你也不会原谅他吗?” “不会。”叶緋霜想起往事,目光变得很幽远,“不管他有什么隱情,我受到的伤害都是切实的。我並不认为伤害可以被弥补,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流过的泪都在那里。只是因为他对许多人还有用,而我的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不想一直纠结於一笔烂帐。” 说到这里,叶緋霜还补充了一句:“我其实很討厌这种有苦衷的犯错。” “要是普通的犯错,错了就是错了,你有错,我恨你,这就得了。结果你说你有苦衷,还想让我因为你的苦衷原谅你。那我要一边消化自己受的伤,一边再大度地去体谅你的难处,那我也太可怜了吧。” 话落,房间內沉寂了良久,叶緋霜听见一根树枝不堪重负被雪压断了。 看,雪多轻啊,但是累积起来,也是可以压断树枝的。 “阿姐说得对。”良久,萧序勉强扯出一抹笑来,“错了就是错了。” 叶緋霜想,萧序忽然说起这个,可能因为他在他阿姐那里犯过错。 而他阿姐现在不在了,他连道歉的人都没有了。愧悔和內疚压在心头,让他不堪忍受,所以会落泪。 於是叶緋霜补充了一句:“我刚才说的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不代表別人。” 她不原谅,不代表萧序的阿姐不会原谅。 萧序说:“我就是想听阿姐的想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姐的回答让他把刚才已经到了嘴边的坦白压了回去,压在心底,埋得很深,以后不会再提。 他寧可让阿姐杀了他,也不想和阿姐当陌路人。 他很庆幸,阿姐没有想起他,更没有想起他犯的错。 阿姐说得对,日子还要往下过,他以后好好和阿姐在一起,不论前尘,只往后看。 他期盼地看著叶緋霜:“阿姐,你以后就做我的阿姐。我不和陈宴报仇了,我不杀他了,好不好?” 叶緋霜:“……” 怎么著,她刚刚一番话难道比佛法还精妙?竟然能让一位大师的弟子放下仇恨? 叶緋霜说:“你是否找陈宴报杀姐之仇,我不会管的。我只拦过你一次,不会有第二次,这是你们之间的恩怨。” 萧序从凳子上下来,单腿跪在她身边,仰头望著她:“那你以后做我阿姐,你不要再说你是假的了,你就是真的,好不好?” 每次萧序这样看她时,都会让她联想到一些猫猫狗狗之类的毛茸茸,从而心软。 叶緋霜说:“好,不要哭了。” —— 今年生辰,陈宴给叶緋霜送来一个很特別的礼物。 前两年的礼物她都拒绝了,这次的她有点喜欢,有点拒绝不了。 铺了锦被的篮子里,两只灰色的小奶狗正在酣睡。 叶緋霜轻轻摸了摸小狗的皮毛,感觉有点扎手,不是特別柔软的样子。 但是不妨碍它们可爱。 其实前世,知道不会有孩子后,她就想过养一只猫猫狗狗和自己作伴。 当然,也被陈宴拒绝了。 他说他不喜欢这类小东西,觉得掉毛很烦。 叶緋霜想起他严重的洁癖,也只能作罢了。 但现在,看陈宴的样子,好像不是很討厌的样子,他甚至也伸手摸了摸它们。 叶緋霜直接问了:“你不討厌它们?” “嗯?不啊。”他说,“很可爱,怎么会討厌呢?” 叶緋霜:“……” 两只小东西睡醒了,睁著湿漉漉的眼睛望著他们。 叶緋霜仔细看了看,总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这是狼啊。”她说,“我还以为是狗呢。” 陈宴頷首:“是狼,感觉你会喜欢,所以拿来送你。” 养狼和养狗在叶緋霜这里没多大差別,她提著篮子回了玉琅阁。 倒是没想到萧序直接炸了:“你要养狼?阿姐,你怎么可以养狼!” “怎么不可以?”她反问,“我不害怕的,难道你害怕?”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怕狼!”他急得在屋里转来转去,“但你就是不可以养狼!別的都可以,老虎黑熊都可以,就是狼不行!” “为什么?” “就是不行!”萧序瞪著那两只小狼崽,像是在瞪仇人。 “我就要养。”叶緋霜抱著篮子,“我喜欢它们。” 萧序好委屈的样子:“可你都有我了。” 叶緋霜觉得好笑:“可你又不是狼。” “我不是狼,你也不能养狼!” “不行。” 萧序看起来快气哭了。 “我去杀了陈宴!”他转移火力,咬牙切齿,“送的什么餿礼物!” 陈宴眸光淡淡,不理会也不在乎萧序的火气:“你还管別人送什么礼?” 萧序直接拔刀。 陈宴冷嘲:“你是莽夫吗?” 然而萧序並没有对陈宴动手,反而欣赏起自己的刀来,还特意摸了摸刀尖上的枫叶,像是在炫耀。 陈宴第一次见到这个图案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也没梦见。 他最近倒是做过不少梦。 就是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还都很不可言说。 自打那次梦见春宫图后,好像就打开了某个开关,他之后的梦里,都是这档子事。 用不完的精力,玩不完的花招。 他越来越自我怀疑,梦里的到底是不是他,他怎么会那么色慾薰心。 但转而一想,日子蜜里调油,证明他们夫妻恩爱得很。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些恩爱消失殆尽了呢? 第178章 对他胃口 这个新年,可以说是郑府最愁云惨澹的一个年。 五房再也没有了去年那样的热闹,死气沉沉的。 郑丰瘦了好些,肚子小了,眼睛大了。 听五婶康氏说,郑丰现在人都有点神经了,一边想纳妾给自己生孩子,一边又怕像十七姨娘那样生出个怪胎来,更怕像秋扇那样生出个不是自己的娃来。 每天纠结来纠结去,人都变得神神叨叨的。 一处不顺处处不顺,五房的霉运好像传染给了整个郑府,年后就没太平的时候。 初二祭祖时,祖宗的排位莫名其妙倒了,这可不是好兆头。 还没出正月,卢氏不小心扭伤了脚。 二月二龙抬头,鼎福居的小佛堂走水了,所幸发现得及时,没有酿成大祸。 然后就是郑丰病了,请了许多郎中看都不好,反而越来越严重。 二月底,回来过年的傅闻达准备回京城了,还带上了傅湘语。 谁知兄妹二人的马车还没出城,马就不知怎么的受了惊,在街上横衝直撞,傅闻达伤到了胳膊。 兄妹二人没走成,又回了郑府,等傅闻达养好再进京。 这一桩桩一件件接连不断,就没个太平的时候。 像是有一团无形的乌云笼罩在郑府上头,偌大的府邸从上到下都人心惶惶的,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 渐渐地,就生出了閒话,说郑府这么不顺,怕是府里有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然后閒话逐渐发展成:“怎么从老太太到三房、五房都出了事,偏偏就四房没事?” “四房不是有神佛庇佑吗?你们忘了,白溪寺的假姑子们就是在四房做法时被神鹰惩罚了的!” “哎哎,你们说,既然四房这么神,会不会是他们使了什么法子,报復老太太呢?” 郑府的老奴僕们都知道,老太太对四老爷可不好。 “报復老太太也就算了,关三房五房什么事?” “我听我家那边的老人们说过,有个『五鬼术』,可以夺人气运!你们看啊,自打五姑娘回来后,她们那一房的日子越过越好,旁人反而越来越倒霉,会不会是气运被她给夺走了?” “还真有可能。” “噫~嚇死人了,可別乱说,小心她来夺咱们气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快得了,你一个灶房烧火的婆子有个屁的气运,白给都没人要!” 小桃听见府里这些风言风语,气了个够呛。 “一群长舌妇,说什么屁话,小心死后下地狱让人剪了舌头!” 叶緋霜正在逗两只互相打闹的小狼崽。 “姑娘,您就不管管吗?外头那些人都把咱们说成啥了!一群老婆子,见了我还躲呢,说怕我抢了她们的气运!哼,我的命可比她们好多了,抢她们的?呸!” “这才哪儿到哪儿,隨他们说去,不用著急。”叶緋霜倒是一点儿都不慌。 她把写好的话本子装起来,去了书肆。 书肆名叫翰墨书肆,本来快倒闭了,因为她的话本子起死回生,年根清帐时发现盈利还不少。 书肆里边的人很多,和以前的门庭冷落天差地別。 大多都是来抄书的寒门学子,因为书贵,贫苦人家买不起,只能手抄。 去年入冬后,叶緋霜就和书肆掌柜说了,多烧几个炭盆,把店里弄得暖和点。 掌柜的很听话,几个大炭盆往那儿一放,整个书肆都暖烘烘的。 於是抄书的贫苦学子们爭相涌入,能抢著桌子的用桌子,抢不著就趴地上抄。 反正暖和,冻不著手,还有热茶免费提供。 叶緋霜又让绿蕊找了几个人,提著味馨坊的点心来卖。学子们抄到飢肠轆轆时,闻到物美价廉的可口点心,经常会买一些果腹。 叶緋霜和绿蕊说,卖给学子们的点心不是为了挣钱,只是为了和这些未来的朝廷人才结个善缘,所以不要偷工减料。 给书肆掌柜的留下最新一期话本子后,叶緋霜去了璐王府。 璐王三月就要进京述职了。 “都三年了,可真快。”叶緋霜感嘆。 寧衡说:“是啊,师父,咱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你在我和父王述职回来的路上救了我俩,这转眼又到了。” “这次你去吗?” 寧衡连连摇头:“上次我去主要是为了给太后贺寿,这次不是整寿,用不著大办,我就不去了。我才不想进京呢,懒得见那些人。” 寧衡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擦额头上的汗。 天儿还挺冷的,寧衡却出了一身的汗,主要是练枪练得太辛苦了。 白溪寺之事后,寧衡就变得非常刻苦,和以前那个总是想著法儿偷懒的他判若两人。 这是他进步最快的几个月。 人成长起来似乎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师父,咱们去校场啊!”寧衡兴致勃勃地说。 他想去校场和王府府兵过招,看看自己苦练的成果。 叶緋霜当然同意:“走!” 按照大昭规制,藩王可以养亲兵五百。 五百亲兵分成三等,寧衡之前连最下等的都打不过,现在已经可以有来有回地过上几招了。 有胆子大的亲兵朝叶緋霜喊:“姑娘,可否和咱们来几招?” 叶緋霜跟著寧衡来过好几次校场,这里的亲兵们都认识她了。但並不知道她是寧衡的师父,更不知道她具体是哪家姑娘。 一开始觉得寧衡一个亲王世子带小姑娘来校场简直就是胡闹,可和叶緋霜打过后,再也没人这么想过了。 叶緋霜对於亲兵们想过招的要求向来有求必应,隨手从兵器架里拿了把枪就上了演武台。 亲兵们排著队向她討教,输了也不觉得丟人。 打倒最后一个討招的亲兵后,叶緋霜也出了汗,正准备下台,不料身后有兵刃破风声传来。 她枪尖杵地,上身一拧仰倒,躲过了这一刺。 回头一看,来人有点眼熟。 想起来了,在怀瑜书院见过,她打落了他的箭。 谢珩看清她的脸时,猝然一愣,而后便笑起来:“姑娘,是你啊!” 叶緋霜也笑,並不说话,提枪刺去。 只一招她就看了出来,这是个高手。 还是个用枪的高手。 这太难得了,这么好的切磋机会,错过岂不是太可惜了? 谢珩从惊喜,到惊讶,到惊艷。 这姑娘,太对他胃口了。 第179章 你看陈三 亲兵们围在演武台下,目不转睛地看著台上的两人。 太精彩了,这才叫过招,而不是单方面吊打。 二人身影如风,长枪如龙,在空中划出道道光影,枪头相撞声鏗鏘清脆,震得人耳聋目眩。 谢珩有身形和力气优势,他多用劈、拨。 叶緋霜力气不如他,但身法灵活,换招快,多用点、缠。 最后这场比试,以谢珩一记回马枪,叶緋霜一记凤凰点头结束。 谢珩扔了枪,鼓掌,赞道:“姑娘枪法远胜我家姊妹,是我见过的女中第一人。” “公子谬讚。”叶緋霜笑道,“谢家枪当世第一,想必谢家的姑娘们个个都巾幗不让鬚眉。” 谢珩扬眉:“你知道我使的是谢家枪?” “看出来了。” “姑娘师从何人?” “我养父。他给我讲过谢家枪,不过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使谢家枪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姑娘都如此厉害,想必姑娘养父更是箇中高手,不知可否引荐?” “我养父三年前就去世了。” 谢珩赧然,立刻拱手赔礼:“抱歉。” 叶緋霜摆摆手:“不要紧。” “不知姑娘养父的大名,可否告知?” “叶三秋。” 谢珩在脑中仔细搜索,很遗憾地发现没听过叫这个名字的高手。 叶緋霜看出他在想什么,打趣道:“高手总是不出世的。” 谢珩大笑起来:“姑娘所言极是。” 叶緋霜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痛快得很。 她下了演武台,找茶水喝。 谢珩跟在她身后,冷不丁来了一句:“姑娘可曾婚配?” 叶緋霜:“噗。” 谢珩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羞的。 毕竟这时候他面对的不是军营里那些大大咧咧的糙汉子,而是个灵秀的小姑娘。 没办法,他忍不住。 对方能把他的箭打下来,还和他一样使枪,还能和他打个平分秋色,实在太厉害了。 他就喜欢厉害的人,他被征服了。 他感觉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让他这么心服口服的姑娘了。 他梦想中的妻子就是这样的。 叶緋霜实在没想到比一场武会比出这么一个问题,她又不是在比武招亲。 “公子,我有婚约。” 虽然已经解除了,但不妨碍拿出来挡一挡。 谢珩满腔热情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好失望,就和天塌了似的。 得了,什么也不用问了,人家有婚约,还有他啥事。 谢珩怏怏地回了客栈。 卢季同瞧见他这一脸菜色,乐了:“这是怎么了?” 谢珩一头栽到榻上,不吭声。 卢季同只当他发癔症,也不多问了,和他说起明天出发去潁川的事。 谢珩这次来中原內地並不是来玩的,他去了各地的军营、校场巡查,看內地卫兵的操练情况。 卢季同是个閒不住的,去年一整年都在跟他天南地北地跑,最远都跑到了南边的儋州。 所以和他的好兄弟陈宴也有一年没见了,很是思念。 陈宴在客居款待两人,发现谢珩的话少了。 “怎么了?”他问。 卢季同懒洋洋道:“这几天一直这样,就和让哪家姑娘伤了心似的。” 他就是隨口打趣,毕竟谢珩这莽夫不像个会动春心的,谁知莽夫来了句:“你怎么知道?” 卢季同挑起一双桃花眼:“呦呵,木头还真开窍了?” 谢珩抿唇,垂头丧气:“有什么用。” 卢季同来了兴致:“怎么著,人家没看上你?” “人家有婚约。” “嗐,我当怎么个事呢。”卢季同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笑得十分放肆,“婚约有个屁用,说解就解了,不信你问咱们陈三公子,他有经验。” 谢珩看向陈宴:“你婚约解了?” 陈宴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还严谨地补充了一句:“祖父未归,所以退婚书还没给。” 卢季同摆摆手:“得了得了,就是解了。” 谢珩也说:“解了好,那郑五姑娘不適合你。” 陈宴抬眼:“你见过?” “见过两次,感觉人不怎么样。” 卢季同:“哎,谢二,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我表妹特好玩一人,你接触了就知道了,我保证你改变看法。” 谢珩烦得很:“没兴趣。” 陈宴:“没兴趣最好。” 谢珩就不理解了,他这两位好兄弟火眼金睛,怎么看姑娘时就和瞎了似的。 该和他学学,他眼光多好。 卢季同拍了拍谢珩的肩膀:“是男人就去爭,去抢!你看陈三,面对姑娘时要把脸面放下,这样才有机会。” 谢珩兴致缺缺:“什么机会?退婚的机会?” 卢季同:“是啊,就是退婚的机会啊。她退了婚,你的机会不就来了?” 谢珩:“……” “她只是有婚约,不代表她和男方有感情。你看陈三,他不就是个例子吗?” 谢珩:“好像有点道理。” “你若能让她喜欢上你,退了现在的婚,这不就行了?你谢二公子也是个人物,还能比她未婚夫差了?即便差了也没事,你看陈三,他都这样了我表妹也看不上他,有啥用?” 谢珩想了想,脸上顿时有了笑容:“是哦。” “对嘛,喜欢就去追,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得偿所愿?你看陈三,虽然他很失败……哎!” 卢季同被一杯酒劈头盖脸浇了个通透,想用扇子挡都没挡住。 他蹦起来:“陈宴你搞偷袭!” 陈宴面无表情:“看我看没完了是吗?” “没办法。”卢季同瀟洒地弹了弹衣襟,“你太典型了。” 谢珩被劝通了,心情大好,给陈宴斟了杯酒:“行行行,不说你了,莫生气。” 然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开始畅想未来:“等本公子追到姑娘,就带来给你瞧瞧,好好扭扭你们歪曲的眼光!” “这么好啊?”卢季同摇著扇子,“我高低得跟你去看看,到底是哪家姑娘。” 是哦,谢珩想,他还不知道那家姑娘是哪家的呢。 一听她有婚约,他就被打击到了,没顾上问。 应该和璐王府有关係,或许是璐王妃那边的亲戚?等去了滎阳后,去璐王府问问就知道了。 哪怕不问,有缘人也自会再见。 谢珩感觉他和那姑娘还挺有缘的,茫茫人海,他们都產生两次美丽的邂逅了。 多好。 第180章 只有一个 卢季同和谢珩一顿酒喝得酣畅,喝完就去小憩了。 陈宴则被陈夫人叫去了主院。 他去了就看见母亲满脸愁容,她的贴身嬤嬤正在给她揉太阳穴。 “母亲为何事烦忧?” 陈夫人瞪了他一眼:“还不都怪你。” 陈宴不想迎面而来一口大锅,无奈道:“儿不知错在何处,请母亲明白告知。” “我著人给赵姑娘说了几门亲,她都不愿嫁。只说想做你的妾,以后跟著你。” “什么赵姑娘?” 陈夫人:“……去年你祖父让你接回来的赵三娘,闺名芳菲。” 陈宴这才记起的確有这么个人。 他还梦见过,这人前世好像还真是他的妾。 陈宴立刻说:“儿不要。” “你都一十八了,你族弟陈瑞和你同岁,他儿子都三岁了,你身边连个人都没有,这哪儿行。我看赵姑娘还不错,不如成全了她这份心。” 陈宴语调淡漠:“儿子专心准备明年的会试,不想因儿女情长而分心。” “那正好,你书房里缺个红袖添香的。赵姑娘饱读诗书,很合適。” “母亲就不怕美人在侧,儿子分了心?” 陈夫人知道自己儿子的品性,对他放心得很:“你有分寸,不会轻易分心。” 陈宴脑中浮现出这段时间总是做的那些不重样的荒唐梦。 “或许母亲对儿子有误解。”陈宴面无表情地说,“我可能並非什么正人君子。” “更不清心寡欲。” “尤其没有分寸。” “十分放浪形骸。” 陈宴起身,一拱手:“客居清净,无需添人,劳母亲费心,愿赵姑娘觅得佳婿,儿告退。” 说罢翩然离开,留陈夫人目瞪口呆。 她掐住嬤嬤的手:“他……他刚才都说了什么?” 嬤嬤:“老奴好像聋了。” 陈夫人怔怔的:“他、他受什么刺激了?他怎么这样贬损自己?” 嬤嬤:“老奴也很迷惑。” 陈夫人坐起身,急道:“快把青岳唤来。” 她要好好问问,她的宝贝儿子到底怎么了,莫非中邪了? 陈宴回客居,露过一座八角亭时,听见有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唤他:“三叔!” 他转身望去,八角亭里的小丫头卖力朝他挥了挥手。 陈宴不禁莞尔,转而朝亭子走去。 小丫头从美人靠上爬下来,小胖手抓住他的衣服,仰头望著他:“三叔,我抓住你啦!” 陈宴蹲下,拿出帕子给小丫头擦脸:“风寒了?” 小丫头吸吸红鼻子:“嗯嗯,药苦苦!” 一边的奶娘立刻说:“好姑娘,喝完这碗就再没有了。” 小姑娘撅起嘴巴:“我才不相信!奶娘大骗纸,昨天就这么说啦!不对,前天就这么说啦!” 陈宴撩袍坐下,把小姑娘抱到凳子上,朝奶娘伸出手:“给我。” 奶娘宛如遇到了救星,立刻把药碗递过来。 小丫头瘪著嘴巴不肯喝,但是架不住她三叔拋出的一个个诱人条件,很快就被诱哄著把一碗药喝光了。 陈宴捏了颗糖餵给她,小姑娘腮帮子鼓鼓地含著,摸出一根花绳来让陈宴和她玩。 於是睡醒的卢季同和谢珩找出来,看见的就是在八角亭里陪小丫头翻花绳的陈宴。 他蔫儿坏,故意就把花绳弄得特別复杂,让小丫头解不开,急得抓耳挠腮。 他再告诉小丫头,只需要动某一根绳就行,小丫头照著做了,花绳果然变了个样,小丫头立刻惊喜地拍手,不住嘴地夸讚:“三叔好厉害!” 谢珩:“嚯!” 卢季同早就见怪不怪了:“对咱们多没耐心,对小孩子就多有耐心。” 谢珩乐了:“实在看不出来啊。” 陈宴这人的气质,只会让人觉得若是有小孩子在他面前哭了,他一定会冷著脸不耐烦地让小孩子有多远滚多远。 而不是把小孩子抱在膝头,耐心诱哄说別哭了。 没多久,一位中年女医找了过来,把小丫头抱走了。 这位女医是小丫头的母亲、即陈宴大嫂——荣淑长公主府的府医,在妇女、孩童的病症上颇为精通。 陈宴没想到白天才和这位女医有一面之缘,晚上他就梦到了这位女医。 梦里,也是一个倒春寒的时节。 女医被带到陈宴面前,关切地问:“敢问陈大人有何不適?” 陈宴直言:“有没有避子的药?” “避子汤么?有。”女医立刻写了一副方子出来,说,“每次房事后服下。” “每次?天天喝不得把人喝出毛病来?”陈宴明显不满意,“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那就不是避子汤了,是绝子汤。” 陈宴说:“写一张。” 女医目露疑惑。 绝子汤药性烈,一般都是青楼的鴇母给楼里的姑娘们用,当然也有一些官员老爷们给妾室用,但那都是地位很低、只用来玩玩的妾室。 这位陈大人,看著芝兰玉树的,不像那种人,没想到也…… 唉,男人啊。 方子很快写好,陈宴也通些医理,光看认识的那几味药就知道这方子的药性有多烈。 他眉头微蹙:“这方子可会给人留下余病?” “不可避免。”女医说,“有的人会月信来时腹痛难忍,有的会体寒畏冷,有的会有下红之症,不一而足。当然也有体质好运气好的,吃完药后疼上两天,以后就没事了。” 女医的话还没说完,陈宴就把那张方子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他道:“我听说男子服绝子汤倒是没这么多余病,开一张。” 女医这下是彻彻底底愣住了,但这位陈大人满脸正色的表情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女医结巴起来:“谁、谁要用?” 陈宴笑了:“自然是本官。” “您、您……陈大人,您……” “写一张。” 女医后悔了,她就不该来。 “我不会。” 陈宴淡笑著看著女医,很快就把她看得心虚不已。 女医哭丧著脸:“陈大人,您別为难我了,这方子我实在不能开啊。若是被长公主和駙马爷知道了,我这脑袋都別想要了。” 这位陈大人是潁川陈氏未来的家主,他要绝子汤干什么? 但是她怎么拗得过铁面郎官陈大人,最后还是被迫写了一张男子用的绝子汤。 “別写假方子啊。”陈宴笑吟吟地说,“不然本官就剁了你这双手,知道吗?” 女医最后还在挣扎:“陈大人,想避子有很多法子,您可要三思啊,给自己留条后路。” 陈大人扬眉:“用肠衣?鱼鰾?那不行,那多不爽。” 女医:“……” 陈宴著人把药煎出来,毫不犹豫就饮尽了。 他慢条斯理地擦嘴,懒洋洋地说:“在世为人,本官只要一晌贪欢,不需要什么退路。” 女医心如死灰地问:“陈大人,您为何……为何要如此?” “因为本官的枕边人不能生子,否则她会死。” 女医震惊到快要裂开了,她怀疑这位陈大人是不是疯了。 “不是还有其他人……”哪个男人没个三妻四妾?一个不能生就换下一个。 陈宴懒散地支著脸,似是颇为遗憾地嘆息:“可本官身边只有一个人,怎么办?” 女医都麻了,她哪儿知道怎么办? “嘘,保密。”陈宴说,“你知我知,莫要让第三人知道。” 女医连连点头。 她肯定要保密,她又不是嫌命长了。 第181章 闹起鬼了 天儿逐渐暖了,郑府的流言也愈演愈烈,四房仿佛成了鬼窟狼窝。 小桃都快气死了,偏她家姑娘还和个没事人似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今天杜知府下值比较早,叶緋霜本想在万福居请他吃饭,但是杜知府说外边人多眼杂的,就在家里吃吧。 叶緋霜拿了两坛自己酿的酒,杜知府著人准备了一桌小菜,然后给叶緋霜讲起了她二伯郑清的事。 “六哥大我九岁。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十岁,他十九,我被幽山的山匪劫了,那群山匪想杀我,他把我保了下来。” 叶緋霜点头,这她已经知道了。 “当时护送我进京的人都死了,钱財也被洗劫一空,我嚇坏了,大病一场,六哥细心照顾我。我病好了之后,幽山六虎就带著我离开了幽山寨,然后我们就分道扬鑣了,六哥送我进京,其余五个哥哥去了金陵。” 说起往事,杜知府的目光变得幽远而怀念:“六哥是个好人,聪慧善良,为人和善。我就想,我要当大官,然后保荐六哥出仕,让他也做官,他一定会是个好官。” “可是我出仕的第二年,六哥就去了。他小时候受得磋磨太多,身体一直不好,没有挺过去。” 叶緋霜轻声道:“是,二伯小时候一定吃了许多苦。我听我爹说,二伯的眼睛还失明过一段时间,后来好了吗?” 杜知府点头:“后来好了。” “那就好。” 叶緋霜又问:“杜大人可否讲讲我二伯的娘亲,也就是杨姨娘?” 杜知府脸上的神情更加凝肃了几分。 “六哥说,他娘亲比老国公大四岁,是老国公的第一个通房。杨姨娘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待人也和善,在府里人缘颇好。所以被后来的国公夫人,也就是现在的郑老太太视为眼中钉。” “先帝在位时,就已经开始削弱世家的势力了,所以当时几个世家的家主为了不惹先帝忌惮,选择了娶小户女为妻。若非如此,老秦氏也不可能嫁给老国公。” 这个叶緋霜也知道,她前世就问过陈宴,为何堂堂国公爷会从名不见经传的秦家选一个女子为正妻,陈宴也是这么解释的。 “老秦氏一朝飞上枝头,成为了国公夫人。一边享受著荣华富贵,一边担心自己的前途,总觉得有人在谋算她的国公夫人之位,对於老国公的妾室们多有忌惮。” “直到她生下嫡长子,她才觉得地位稳固了些。其实早些年老国公的妾室们有孕的不少,只是都没有生下来罢了。杨姨娘也是在小產两次后,才生下六哥。” “其实知道杨姨娘怀的是个男胎后,老秦氏就不想让这个孩子出生。但当时给杨姨娘保胎的大夫是个好人,他尽力保下了这一胎,但杨姨娘还是不可避免地落下了病根,在六哥五岁的时候去了。” “不瞒杜大人,郑府最近流言纷纷,应该是那老太婆在搞鬼。”叶緋霜说,“我想借力打力,但是怕冒犯到二伯和杨姨娘。” “不要紧,你儘管去做。”杜知府温和地说,“六哥和杨姨娘会理解的,他们恨透老秦氏了。” 叶緋霜又和杜知府聊了许久。她走后,杜知府回到了书房。 书房里边用一个大书架做了个隔间,隔间里边是一张供桌,上边没有放牌位,而是放了一个木匣子。 杜知府打开木匣子,里边是一个拨浪鼓。 拨浪鼓因为把玩得少,看起来还很新。鼓面和鼓柄上有些陈旧的暗红色血跡,诉说著这其实是件陈年旧物。 杜知府把木匣子闔上,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转眼到了四月,郑氏一族將有一件大事——宗族大祭。 今年的四月十三,將是第一位成国公离世两百年整的日子。 这位郑氏先祖,在前朝以白身发跡,开创了郑氏一族簪缨不替的时代,其勋业彪炳千古。 於是不光郑府,整个郑氏一族都忙忙碌碌,为宗族大祭做准备。 但这並不妨碍府里流言的传播,只是这流言最近有点变味儿了。 晚上,叶緋霜正在绞尽脑汁写话本子,小桃鬼鬼祟祟地进来,低声说:“姑娘,府里闹鬼了!” 叶緋霜放下笔:“哦?” “是二门那儿看门的伍婆子说的。她说昨晚锁门的时候,瞧见园里有一个女鬼!头髮长长的,白衣裳上边都是血,可嚇人了!” “有这事?” “不止呢!”小桃一说八卦就来劲,“伍婆子一说,许多人都附和,说她们都见过!” 於是接下来的流言,就从“四房不详”转为了“郑府闹鬼”。 当然女鬼的样子也越来越详细。 “那女鬼是个瘸子!她只有一条腿!” “她还和我喊冤呢!让我给她报仇!那嗓子就和吞过炭似的,难听得厉害,可瘮人了!” “我瞧见她的脸了!妈呀,她脸上都是血,活像让人把脸皮剥了下来!” 说瞧见脸的是园子里一个侍弄花草的小丫鬟,活活给嚇病了,听说她爹娘天天晚上给她叫魂。 说的人越来越多,自然也就传到了鼎福居。 罗妈妈把房门关紧,和郑老太太把闹鬼的事复述了一遍。 郑老太太直接坐了起来,惊道:“从哪儿传出来的?” 罗妈妈脸色煞白:“不知道啊,许多人都说见过……” 郑老太太一双三角眼写满了厉色:“是不是五丫头搞的鬼?” 罗妈妈颤声道:“不能吧?她怎么会知道几十年前的事呢?听下人们说那女鬼的模样,活像是杨姨娘!莫非,莫非真是她回来了?” “糊涂!”郑老太太怒骂,“我看你个老货也是头脑不清楚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 罗妈妈又害怕又委屈,毕竟当年对杨姨娘的许多事,就是她亲手做的。那时候年轻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老了,胆子也小了。 她想说你要是不怕,你在二房的院子外边请人摆什么阵法? 罗妈妈越想越觉得像杨姨娘,於是偷偷去二房外边看了看。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阵法竟然让人给破了! 她慌忙回了鼎福居,嚇得老泪淌了一脸:“老太太,肯定是她出来了!那阵法破了,压不住她了,她变成厉鬼找咱们来了!” 第182章 嚇破胆了 郑老太太不信邪,立刻派人去二房外边看,果然如罗妈妈所言,有几块大石头的位置变了。 郑老太太大惊,忙对罗妈妈说:“快给明觉大师传信,问问他现在到哪儿了!” 郑老太太心口疼了起来,不断哎呦叫唤著,傅湘语连忙给她顺气。 “外祖母,这位明觉大师是谁呀?” “一位旧相识。”郑老太太说,“当年二房的人都死绝了,我觉得不吉利,於是请明觉大师在二房外边摆了个法阵,想改改风水。” 傅湘语心道,这二房的“死绝”想必和外祖母脱不了干係。 但她很识趣地不多问,只做出懵懂无知的样子来:“那现在府里传的闹鬼,和二房有关吗?” “没有!”罗妈妈矢口否认,“二房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时间再久也没用。”傅湘语正色道,“外祖母,您当初做主让姨母嫁给四老爷,这事做的不也是神不知鬼不觉?可过了这么些年,不还是被人挖了出来,害您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郑老太太和罗妈妈神色复杂地对视了一眼。 傅湘语继续道:“我就是觉得府里闹鬼和叶緋霜有关。本来传言是对四房不利的,可是自打传出闹鬼,再没人说四房了,肯定是她在搞鬼!” 罗妈妈摆手:“不能不能,別说她了,杨姨娘走的时候,她爹都还没出生呢!这府里的人都换了好几茬了,还有几个记得三四十年前的事?” 说到这里,罗妈妈倒是放心了不少:“嗐,咱们怎么还自个儿嚇唬起自个儿来了?下人们嚼舌根说些风言风语,咱们怎么还信了呢?哪有什么鬼怪。” 与其说她在安慰老太太,不如说在安慰她自己。 对,没有鬼,更不会是杨姨娘。 可谁知才过了两天,这传言就更加具体了—— 一个小丫鬟哭著说:“昨儿晚上那女鬼和我说话了!她说她是杨姨娘,让我给她报仇!我要是不听她的,她就要杀了我!” 其它小丫鬟问:“谁是杨姨娘?” 有资歷的婆子仔细想了想,才终於想起来:“杨姨娘?莫非是二老爷的生母?” “啊?他们都死了好几十年了吧?” “呦,这么些年了还没投胎呢?这得是多厉的鬼啊,怨气得多大啊!” 一群小丫鬟嚇破了胆,相约晚上结伴去二房外边烧纸,爭取把杨姨娘送走。 即便送不走,也別再来找她们了。 她们一群粗使小丫鬟,怎么给她报仇啊! 这话传到罗妈妈耳朵里,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怕是杨姨娘真的出来了。 罗妈妈也偷偷给杨姨娘烧纸,低声念叨著:“你走吧,別缠著我们了。等明觉大师来了,我请他给你做场法事,让你投胎去个好人家,下辈子享清福……” 跟她一块儿烧纸的小丫鬟说:“罗妈妈,您在这儿烧纸杨姨娘也收不到啊,她进不来鼎福居!您得去二房那儿烧才行。” 罗妈妈觉得有道理,於是提了一筐香烛纸钱,趁著夜色偷偷去了二房外边。 她其实怕得厉害,想多叫些人给自己壮胆,但又怕让人看出自己心虚,从而联想到什么。 人就是这样,心里有了鬼,就感觉怎么做都不对。 夜间起了风,把罗妈妈的纸钱吹得到处都是。 小丫鬟瑟瑟发抖:“这怎么阴风阵阵的呢?是不是鬼要来了?罗妈妈,我害怕!” 第183章 我在求你 叶緋霜回了玉琅阁后,立刻把衣服烧了。 小桃小声问:“姑娘,以后不用了吗?” “已经够了,再用就要出事了。”火光把叶緋霜的脸映得红彤彤的,“这次嚇的是罗妈妈,她还说出了对老太太不利的话,老太太必会著人严查。” 小桃又问:“姑娘为何不直接绑了罗妈妈,把她带到族长面前去?不信她不吐个乾乾净净。” “那可不行,你忘了陶妈妈了?” 陶妈妈是秦氏身边的管事妈妈,在秦氏出事后,陶妈妈直到被活活打死,也没说出一个对秦氏不利的字来。 罗妈妈陪著老太太的时间比陶妈妈陪著秦氏的还要长,感情也更加深厚。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叶緋霜挑著火盆:“有个词叫『因隙间亲』,就是利用嫌隙破坏亲密关係。” 郑老太太未必捨得对罗妈妈下狠手,罗妈妈也未必会背叛郑老太太。 需要有人从中添柴加火。 她思忖片刻,吩咐小桃:“明日,你再悄悄把明秀带来见我一趟。” 明秀是鼎福居的下等丫鬟,一直和小桃交好。 因为老实本分干活卖力,她一直没有被换出鼎福居,甚至还比以前得重用了。 今天跟著罗妈妈去烧纸的就是她。 前年老太太在鼎福居为难她们一家子,还是明秀和小桃通了信,从而帮了她大忙。 那之后,她就一直记著明秀这个人。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来玉琅阁搜寻了,当然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小桃在心里给她家姑娘竖起大拇指。 接下来几天,叶緋霜没有再装神弄鬼,只是让传言更加具体了一些—— “你们听说没?杨姨娘死之前,让老太太把腿给打断了!” “怪不得她变成鬼后还一瘸一拐的呢!” “我还听说,老太太嫉妒杨姨娘长得好看,把杨姨娘的脸皮给生生扒下来了!所以杨姨娘的脸才血淋淋的。” “杨姨娘不光长得好,声音也好听,老太太就给杨姨娘嘴里塞了炭,活活把杨姨娘的嗓子给烫坏了!” “不止呢,老太太还给二老爷饭菜里下毒,把二老爷的眼睛给毒瞎啦!” “呦,那二老爷死得也够惨的。” “老太太可真狠。” 郑老太太听到傅湘语的转述,气得不行,又著人把罗妈妈带了过来。 她怒气冲冲地把金丝引枕砸在了罗妈妈身上,喝道:“说!当年之事,你都和谁说过!” 罗妈妈哭起来:“老太太,那些事我都烂在肚子里了,一个人都不曾提起啊!” “胡说!你若没往外传,旁人是怎么知道的?”郑老太太气得三角眼都瞪成了圆眼,“当年我只派你一个人去处置杨氏,她断腿扒皮也都是你一人所为,此事只有你我她三人知道!她早就死了,若不是你往外说的,还能是我说的吗?” 郑老太太呼哧喘气:“这些年来,我只当你是个得力的,不曾想你长了张漏风的嘴!” 傅湘语则道:“罗妈妈,外祖母安排姨母嫁给四老爷这事,是不是也是你泄露出去的?差点给外祖母惹来天大的祸端!” “不是老奴啊!”罗妈妈哭天喊地,“老奴发誓,若老奴把往事泄露出去半个字,就让老奴烂了舌头!” 罗妈妈一边喊冤一边磕头,磕得脑门都青了一大片,但明显还是没有得到郑老太太的信任。 人心就是如此,一旦生出疑竇,就再难消除了。 一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你我都没说,还能凭空泄露出去?岂不是太荒唐。 傅湘语低声道:“外祖母,这老妇嘴上没个把门的,防止以后再泄露出更多对您不利的消息,您最好还是处置了她。” 郑老太太看向罗妈妈的眼神里,只余寒霜。 罗妈妈跟了郑老太太一辈子,何尝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她亦觉寒心。 她从涂州跟著她来到滎阳,让她坐稳了国公夫人的宝座,自己也跟著水涨船高,成了闔府最体面的妈妈。 本以为可以安享晚年,死后在主人家点一出好穴葬了,这辈子也就算值得了。 不曾想,几十年的主僕情厚,却在临了生出嫌隙,让她连个善终都没有。 罗妈妈不再求饶,给郑老太太磕头,心如死灰地说:“老夫人,念在老奴伺候了您一辈子的份儿上,留老奴一个全尸吧。” 郑老太太闭目招手,著人把罗妈妈带了下去。 没多久,有下人来稟告:“罗妈妈悬樑自尽了。” 郑老太太靠在床头,浑浊的老眼终於淌下泪来。 傅湘语连忙安慰她:“外祖母莫要伤怀,等宗族大祭后,您就宣布身体好转,到时候就不必日日在这鼎福居里窝著了。我再给您挑些得力的人伺候,您往后的日子肯定舒坦顺意。” 郑老太太点了点头,叫了另外一个老嬤嬤过来,问:“明觉大师到了吗?” “已经到城里了。” 郑老太太说:“请大师入府,把二房外边的阵法重新摆一摆。” 虽然她不信鬼邪,但是那个阵法被破坏了,她心里就很不安生。 叶緋霜是去书肆送话本子的时候,听见人们议论说最近城里来了位德高望重、佛法深厚的大师。 但是因为去年发生了白溪寺那件事,导致大家现在对所谓的“大师”不是很信服。 一位年轻学子说:“这位大师和白溪寺那些货色不一样,人家是真的大师,逸真大师的师弟!” 有人问:“哦?那他也在寧国寺吗?我怎么没听过他的名號?” “他许多年前就离开寧国寺了,应该去別处宣扬佛法或者讲经去了吧。” 叶緋霜起了兴趣,准备晚上回去后和萧序打听打听他这位师叔。 从书肆出来后,她去了璐王府,今天该教她那奋发图强的好大徒新枪法了。 谁知寧衡说:“师父,陈宴来了,在等你,说有要紧事找你。” 叶緋霜在花厅见到了陈宴。 他依旧是一身不染纤尘的流云锦广袖袍,玉冠束起半数青丝,一副清雅出尘的装扮,但偏偏神情倦怠,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叶緋霜觉得挺稀奇。前世,陈宴不分昼夜查案时、夜以继日修律时,都不曾流露出这样倦怠的神情。 叶緋霜靠在门口:“陈公子找我何事?” 陈宴望向她,日光照进他幽深的瞳眸里,显得他的目光格外的深邃。 这一刻,叶緋霜觉得他是在看自己,却又仿佛透过自己在看別人。 他开口,声音低沉微哑:“有一件事实在困惑,希望五姑娘解答。” “你说。” “前世,你我有生儿育女吗?” 叶緋霜:“……” 叶緋霜:“?” 她想破脑袋也无法想到他会有此一问。 陈宴走到她面前,垂眸看著她,喉结微微一滚,又说:“叶緋霜,只要你把前世之事和我说个明白,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陈公子,你別诈我了,我真……” “我没有诈你。”陈宴打断她,他微微闭目,深吸一口气,无奈至极地说,“我在求你,你告诉我吧。光靠我自己,我实在想不明白。” 梦中的他,和现实中的他判若两人。 所以对方做的那些事,他实在想不明白。 他连推论都不知道该从何推起。 他只能来问她,求她给他一个明白。 第184章 他快疯了 前两天,陈宴的族弟陈瑞去找了他。 陈瑞和陈宴同岁,比陈宴只大一个月。 两人小时候关係並不是很好。 陈宴自小就被陈老爷子教得温和守礼,而陈瑞是个混不吝,成天斗鸡走狗、不务正业。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族学里,陈瑞觉得陈宴一副小君子的模样是装的,总想法子作弄陈宴,想让陈宴出丑。 然而他那点小手段都不够陈宴看的,闹来闹去,大多数闹剧都反噬到了陈瑞自己身上。 陈瑞起初生气,再后来反而有点佩服陈宴了。 一次校场比箭后,陈瑞就彻底对陈宴心服口服了,因为他被陈宴的几支箭钉在了树上,其中任何一支箭只要稍微偏上半寸,就够他受的了。 打那之后,陈瑞就和变了个人似的,也不撩猫逗狗了,也不游手好閒了,反而化身为陈宴跟班,跟在他后边念书,和他一起学君子六艺。 陈瑞步入了正途,后来收了一个伺候他许多年的丫鬟当通房,两人生了个孩子。 陈瑞来找陈宴的时候还带上了他儿子,三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被教养得很好,半点没有他爹小时候的样子。 陈宴一边逗小侄子,一边和陈瑞聊明年的乡试会试。 “你中进士后就直接留京任职了吧?”陈瑞问。 陈宴頷首:“是。” 陈瑞搓搓手:“那我可得努力了,爭取今年乡试中了,明年和你一块儿会试去,要是也能中,就跟你一块儿留京。你说我能中吗?” 陈宴很乾脆:“不能。” 陈瑞被打击到了:“乡试不能还是会试不能?” “都不能。” 陈瑞:“……” 他悻悻地挠了挠脸,也不敢质疑陈宴的话,毕竟乡试的资格还是他靠纳粟入监买来的,他目前连秀才都还没中。 他已经参加四次童试了,都没过,唉。 陈宴毫不留情地补刀:“你的脑子最后能中个秀才就已经相当不错了,后边就別想了,不如把时间用在准备武试上,可行性还高些。” 陈瑞:“唉,行吧。” 谁让他们潁川陈氏的家风就是如此呢?想做官,就凭本事去做,家族绝不荫庇庸才。 陈瑞一拍大腿,意气风发地说:“到时候你主文,我主武,咱兄弟二人叱吒朝堂!” 陈宴懒得再打击他了。 兄弟二人一起用了膳,饮了酒。陈瑞回忆了当初,畅想了未来,指天誓日地说自己定要出人头地,和陈宴在官场上互相扶持,当一辈子好兄弟。 陈瑞醉醺醺地让人架去客房了,陈宴沐浴完毕,上床睡觉。 当晚他就梦见陈瑞了。 在梦里,他把陈瑞给杀了。 还不是一刀乾脆地杀了,他把陈瑞凌迟了。 鲜血淋漓的陈瑞被掛在架子上,腰腹上的肉已经没有了,露出了森森肋骨。 偏他还没有死,每一次喘息,肋骨都在轻微起伏。 陈宴站在陈瑞面前,手里拿著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尖从上至下划过陈瑞的肋骨,便是酷刑“弹琵琶”。 陷入昏迷的陈瑞被痛醒,浑身震颤,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陈宴仿佛在听什么美妙的乐曲,优哉游哉地从陈瑞腿上割下一片薄薄的肉,餵到他嘴边,笑吟吟地说:“来,吃了。” 陈宴醒来后,胃里翻江倒海。他衝出房间,在清新的晨雾中乾呕了半天。 陈瑞的惨状在眼前不断浮现,惨叫声实质般撞击著陈宴的耳膜,让他噁心无比,头痛欲裂。 宿醉刚醒的陈瑞也出来了,见状,急忙走到陈宴身边,给他拍了拍背,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陈宴回头看了一眼陈瑞,噁心得更厉害了。 陈瑞:“……三弟你这就过分了,我长得有那么噁心吗?” 梦中景象无法和他人言说,只得陈宴独自消化。 他之前推断出有个“前世”的时候有多自信,现在就有多苦闷。 这一个接著一个的荒唐梦境下来,把他砸得晕头转向。 非但没有让他对“前世”更加篤定,反而產生了怀疑。 主要是实在无法接受梦中的人是前世的自己。 他开始期盼,並没有所谓的前世,那只是荒诞不经的梦而已。睡醒了,就消失了,从来不曾真实发生过。 陈宴就在“前世真的存在”和“那只是梦境”之间反覆摇摆,快被这样的矛盾给逼疯了。 他是真没招儿了,而他又必须弄清楚,他只能来问叶緋霜。 “陈公子又做了什么大梦?怎会问出生儿育女这样的问题?” 陈宴垂下眼睫,薄唇翕动了半晌,才哑声说:“我梦见,我饮了一碗绝子汤。” 叶緋霜怀疑自己聋了:“你饮了什么?” “绝子汤。” 叶緋霜:“……” 饶是她每次面对陈宴时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心,这一刻还是掩饰不住震惊。 “你这梦也太荒唐了。”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传宗接代、为家族绵延香火乃是首要任务,看她五叔郑丰就知道了,为了生儿子得多努力。 陈宴要自绝子嗣,这根本不可能,除非他疯了。 “我也觉得荒唐,所以叶緋霜,你告诉我,我们有孩子对不对?我梦里的都是假的,对不对?” 他没有杀了璐王一家,没有杀了陈瑞,没有杀了郑茜霞,对不对? 叶緋霜抬眼,直视他因为困惑和急切而显得有些赤红的眼睛,不说真也不说假,只道:“陈公子,你问我生儿育女这样的问题,不觉得失礼冒犯吗?” “之后我会赔礼,我现在只想要一个明白。叶緋霜,你告诉我,我前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不知道什么前世,无法回答你。” “叶緋霜!”陈宴骤然拔高声调,几乎是暴喝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他抓住她的手腕,眉头紧锁,下頜紧绷如弓弦,变缓变重的呼吸彰显出他在全力控制著他即將溃败的情绪。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间生生挤出来的,沉哑乾涩:“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实话?你在躲什么?你在怕什么?你不是恨我吗?你报復我,来啊!我让你报復,我前世若对你不好,你尽可报復回来!” 矜贵自持的陈宴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这样的不安和烦躁,他的风度几乎要在那些矛盾梦境的衝撞下消失殆尽。 他像是一只被囚在怪圈里的困兽,迷茫又无措,而叶緋霜是唯一可以让他获得解脱的人。 看著这样的陈宴,叶緋霜心底逐渐冒出一股诡异的爽感。 是的,爽感。 这种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感,在前世曾困扰她数载。 她一直不明白陈宴为何要那么对她,而陈宴直到她死也没有给她一个明白。 现在,陈宴终於也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第185章 成太监了 叶緋霜认真地看著陈宴。 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叶緋霜想,前世她在陈宴眼中,原来是这样的。 哦不对,前世的她没有陈宴这样好的自持力和养气功夫,所以她只会看起来更崩溃失態。 自从知道私通之事是陈宴设计的后,她不止一次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对她。 但任凭她多么大声、多么歇斯底里,陈宴都只是八风不动、淡定从容地欣赏著她的崩溃。 等她发泄完,他会拍拍她的头,温声说:“好了,不要再问了。” 这样非但不会安抚到她,只会让她更焦躁难捱。 於是后来,叶緋霜也不再问了。 再过一段时间,她病了,更没有力气问了。 临死前,懒得问了,反正也不重要了。 他从未给她一个明白,连死时都带著不解。 陈宴前世把她折磨得身心俱疲,她为什么又要让他好受呢? 这种困惑焦躁、不安茫然,他该好好体会体会。 叶緋霜嘆了口气:“陈公子,你的问题我真的无法回答。” 陈宴让她告诉他,前世的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这个问题她自己都没有答案。 她从未看清过他,如何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宴一直都死死地盯著她,自然也清楚地看到了她眼底那抹报復般的快感。 於是,他也就明白,他的问题不会得到一个回答了。 这一刻,陈宴想,把她带走,关起来,直到她和他说了实话,再放了她。 但他也知道,不能这么做。 真这么做了,能不能得到答案尚且不知,他们的关係反正会彻底完了。 不能那样。 一直憋闷在心口的那团气忽然就散了,化为了十足的挫败无力。 陈宴的呼吸逐渐变轻,缓缓鬆开了一直攥著她手腕的五指。 他张口,声音低沉,带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却又有执拗和坚定:“好,我求你你也不说,我不逼你。我定会弄清楚的,终於一日我会知道真相。叶緋霜,你躲得了一时,我看你躲不躲得了一世。” “请便。”叶緋霜乾脆地转身,语调冷漠,“我也很好奇,陈公子还能做出什么荒诞的梦来。” 其实叶緋霜也是疑惑的。 绝子汤?陈宴梦见他喝了绝子汤? 她无法理解他为何这么做,她只是想,倘若是真的,那她前世一直不曾有孕,就不是她的问题,而是陈宴的问题? 嚯,那他的妻妾们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估计都和她一样,以为生不出孩子是自己的问题呢。 她在个小院里,里头寥寥几个下人都会笑话她,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他的妻妾们在陈家,那么大的宅院,那么多的下人,她们要面临的是怎样的困境? 她们为了给他绵延子嗣,要喝多少药,用多少法子,忍受多少煎熬? 好可怜啊,女人们。 为什么男人的行为,总是要女人付出代价呢? 寧衡见到叶緋霜出来,关切地问:“师父,陈宴和你说什么了?” 叶緋霜摇摇头:“一些琐事。” 寧衡“噢”了一声,也不多探究,而是说:“师父,我想去怀瑜书院上课。” 叶緋霜:“?” 她缓缓看向寧衡:“你认真的?” 寧衡郑重点头:“认真的,师父,你陪我一起好不好?你在我身边我安心。” “你不是最討厌诗书纸笔了吗?怎的忽然要去上课了?” “我是亲王世子,將来要承袭爵位的,我不能当文盲啊。”寧衡振振有词,“读书能明理,明理就会变聪明,变聪明就能应对危机。” 叶緋霜算是看出来了,白溪寺那事,给寧衡真带来了不小的打击,让他彻底醒悟了。 这是真的发愤图强,要做一个文武双全的人了。 “我和父王说过了,父王也赞同。”寧衡努力说服叶緋霜,“师父,你也去上课好不好?姑娘家也要多读书的!怀瑜书院里也有姑娘的!” 叶緋霜拆穿他:“据我所知,怀瑜书院里的姑娘只有山长和几位夫子的女儿、孙女,而且她们平时不和郎君们一起上课。” “可姑娘家多读书总是没有坏处的,师父,你这年龄正是读书的好时候!以后嫁人了也不会被夫君蒙蔽!” 叶緋霜乐了,难为他想出这些理由。 “行,我去。”叶緋霜很好说话地答应了。 倒不是为了什么嫁人后不被夫君蒙蔽,就是单纯地想体验体验上书院是什么感觉。 前世日子太单一,这一世她什么都想尝试。 “不过我得等我们家宗族大祭之后才能去。” “嗯嗯,我知道。” 郑家的宗族大祭是大事,寧衡也听说了。 叶緋霜回府后,听小桃说:“姑娘,今儿明觉大师来了,在二房外边重新摆了阵法,说以后就不会闹鬼了。” 叶緋霜点头:“肯定的。” 毕竟她这装鬼的人不装了,肯定就不会闹鬼了。 叶緋霜惦记著明觉大师是逸真大师的师弟这重身份,想去找萧序打探打探情况,可是没找著人。 萧序院中的人说,他有急事被召回家了。 叶緋霜问:“他家远不远?” “挺远的。” 那就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也罢。 可是让叶緋霜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小桃就带来了最新消息:“昨晚府里又闹鬼了!” 叶緋霜:“哦?府里除了我竟然还有第二个鬼?” 小桃:“……” “怎么,大师的阵法不管用?” “这次不是二房,是五房在闹鬼!”小桃压低声音,“好像是秋姨娘的鬼魂!” 白溪寺的真面目败露后,不出意外地,秋姨娘和郑文宝都被郑丰给处置了。 郑文宝被她救了,秋姨娘死了。 听说是郑丰让人用白綾勒死的。 “昨儿撞鬼的人说,那女鬼的舌头可长了,都拖到地上了!” 叶緋霜:“哇,这舌头能直接上吊了。” 小桃继续道:“有人说秋姨娘死的时候,舌头就露出来老长,所以这女鬼肯定是秋姨娘!她死得冤枉,回来寻仇了!” “向谁寻仇?五叔?五婶?还是老太太?” 这个问题,在宗族大祭的前一天有了答案。 因为她五叔那天晚上,被阉了。 伺候郑丰的下人们口供非常一致,说他们昨晚都看见一个女鬼走到了郑丰床边,接著他们就失去了意识,等他们醒来后,血泊里的五老爷就已经成太监了。 叶緋霜:“嚯。” 这是一位正义的鬼。 第186章 是人是鬼 听小桃说完,叶緋霜让她把李珍、李珠叫了进来。 李珍和李珠是一对孪生姐妹。 年前,叶緋霜和寧衡聊起想买两个有功夫的女子放在身边,慢慢培养。 寧衡把这事告诉了璐王妃,璐王妃二话不说给了叶緋霜两个人,就是李珍和李珠。 她们的母亲是李氏暗卫出身,跟著璐王妃从陇西来到滎阳,后来生了这对姐妹,把她们也培养成了暗卫。 从赐的本家姓就能看出璐王妃很重视她们。 叶緋霜本来不好意思收,但璐王妃態度强硬,叶緋霜就没再客气。 有现成的可省事多了。 叶緋霜对她们低声吩咐了几句,姐妹二人连连点头。 靳氏和郑涟起来后,叶緋霜跟著爹娘去了五房。 刚进院子就听见了郑丰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让人毛骨悚然,光听都觉得疼。 此时的五房乌泱泱聚了一群人,已然乱成一锅粥了。 为了宗族大祭,长房的郑文煊回来了。三房回来的是卢氏的儿子、郑家三少爷,郑文朗。 叶緋霜对这位三哥倒是有点印象,就是印象不太好。 前世她被欺负时,郑文朗碰见许多次,但是他不煽动,也不制止,单纯地作壁上观。 有一次郑茜媛打她,她躲的时候瞧见了郑文朗,她叫他三哥,希望他能让郑茜媛住手。 但郑文朗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就从她身旁走过了,一个字都没说。 那个眼神,就和看见路边的一只猫、一条狗、一块石头是一样的。 完全的漠视。 这便是叶緋霜对郑文朗的印象——一位冷漠的看客。 此时,这位冷漠的看客正在发表见解:“五叔分明是让人害了,你们不去找真凶,反而在这里说些怪力乱神,真是可笑!” 郑文煊也说:“我也不信是什么鬼神作祟。” 跪在地上的僕从们砰砰磕头:“大公子,三公子,我们真没瞎说,的確有鬼啊!我们都瞧见了!” 卢氏正色问道:“昨晚在五老爷房中伺候的只有你们几个?还有旁人吗?” 一人答:“还有十六姨娘。” 很快,头上缠著纱布的十六姨娘就被带过来了。 她最惨,晕倒的时候脑袋磕到了床框上,磕出一个大口子来。 叶緋霜听五婶康氏说过,这位十六姨娘叫茹儿。 卢氏问茹儿:“你也瞧见鬼了?” 茹儿脸色煞白,神情恍惚,眼泪唰唰地往下掉:“瞧见了,是个女鬼,舌头长长的。” “一派胡言!”郑文朗一拍桌子,威胁道,“再不说实话,把你的舌头也割了!” 茹儿嚇得一个激灵,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我没瞎说,真的有鬼……” 叶緋霜一直都很同情茹儿。 这是个爱玩竹蜻蜓、得到一串糖葫芦就很高兴、还未及笄的小姑娘。 康氏轻声问:“茹儿,你瞧见那女鬼对老爷动手没?” 茹儿摸著脑袋上的纱布,訥訥道:“我没看见,我晕过去了。” 郑文朗冷笑:“怎么,你们一屋子的人都晕过去了?就这么巧?” “我是最先看见鬼的。”茹儿小声说。 据茹儿描述,她那时候坐在五老爷床边的脚榻上,刚想给五老爷掖掖被子,不料余光看见一个女鬼从门口飘了进来,她嚇得惊叫出声,房中其他人看见后,也跟著大叫起来。 那女鬼面目可怖,长舌拖地,实在太可怕,所以她们才都活活嚇晕了。 卢氏蹙眉问五房其他人:“你们听见她们叫没?” “听见了。我急忙赶过来,看见一屋子人都晕了,我家老爷他出了好多血……”康氏哽咽著擦泪,说不下去了。 郑茜霞和她生母七姨娘也点头:“听见了。” 但是她们后赶过来的都没看见所谓的女鬼。 郑文朗还是不信这些人的说辞,对卢氏道:“母亲,看来不用刑这些人是不肯说真话了。” 卢氏点头,著人把几个下人和茹儿带出去,板子伺候。 茹儿嚇得瘫坐在地上,不住地颤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別打我……” 康氏不忍,替茹儿向卢氏求情:“三嫂,茹儿就算了,她就是个孩子心性,她懂什么呢?她一直都是个老实的,我替她作保。” 茹儿瘦瘦小小的一个,看著特別单薄,丝毫不让人怀疑两板子下去她就能咽了气。 卢氏也是有女儿的,茹儿还没她女儿大,卢氏看著瑟瑟发抖的茹儿也觉得可怜,於是便饶了她。 茹儿浑身瘫软,叶緋霜上前扶了她一把,让她坐到椅子里。 茹儿哽咽著说:“多谢五姑娘。” 她记得,这位五姑娘给过她一串糖葫芦。 康氏关切地问她头还痛不痛。茹儿心有余悸,朝康氏那边靠了靠,低声唤她:“夫人……” 康氏握住她的手:“没事了,莫怕。” 僕从们挨板子的声音传来,茹儿嚇得缩了起来,仿佛那板子是打在她身上的。 三十板子下去,僕人们一个改口的都没有,还都保持原来的说辞,说是女鬼乾的。 本来不信鬼神的一些人也开始怀疑了,莫非真是秋姨娘化鬼了? 暂时没个定论,卢氏让人把僕人们关进柴房里,等宗族大祭后再审。 给郑丰看病的大夫们终於出来了,说郑丰的命是保住了,但子孙根是接不回去了,这辈子不能人道了。 康氏捂著脸大哭起来。 郑涟和郑文煊他们进去看了郑丰,出来后脸色很差。 “爹爹,五叔不好么?”叶緋霜低声问。 郑涟嘆了口气,摇摇头:“怕是要不好。” 郑丰自打过了年就一直在生病,现在又添了这么一个大祸,当下是性命无虞,日后怎么样就难说了。 从正房出来后,叶緋霜听见郑文朗在身后叫自己:“五妹妹。” 叶緋霜扬眉,前世不给自己一个正眼的人,这一世倒是主动来找她搭话了? 她转身,向来人点头:“三哥哥。” 郑文朗走到她面前,朝她一笑,温和地问:“五叔这事,五妹妹怎么看?” 叶緋霜眨了眨眼:“三哥哥为何问我?” “因为五妹妹是个聪明人啊。”郑文朗说,“我刚才见五妹妹一直在看十六姨娘,莫非在怀疑她?” 第187章 不祥之兆 “並没有。”叶緋霜摇头,“我看她是因为觉得她很可怜。她和我同龄,却被五叔……唉。” 她又说:“这件事,大哥哥和三哥哥这样的英才都没有定论,我又能看出什么呢?我觉得,可能真的有鬼吧。” 她还適时地打了个寒颤。 “哦?五妹妹心思细密,连前头的四婶跟人私通都察觉了,竟看不出今日之事?” 看来卢氏已经把当初秦氏是如何倒台的告诉郑文朗了。 叶緋霜认真说:“我是四房的人,当然能察觉出四房的不对劲。这次五房的事,三哥哥应该去问四姐姐才对啊。” 郑茜霞就在不远处,但郑文朗並没有去问她的意思,连往郑茜霞那边看一眼都没有。 叶緋霜忽然明白了。 郑文朗不光是个三白眼,还是个势利眼。 前世他看不上自己,所以不会给自己一个眼神。 这一世觉得她有点用处,所以来主动找她说话了。 而他现在对郑茜霞的態度,就和前世对自己的態度是一样的。 郑文朗一直朝她笑著,想表现出温柔和善的一面。 但是他下三白眼,面容阴鷙,这抹笑只会让他看起来更阴暗,让叶緋霜对他的观感更差。 叶緋霜不再和他多说,頷首道:“三哥哥,我先走了。” 郑文朗眯眼望著她离开的背影,舌头抵在后槽牙上,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郑文煊此时出来,问:“三弟,在这儿做什么?” 郑文朗凑近郑文煊:“大哥,我想把五妹妹……” 郑文煊蹙眉:“她未必愿意。” “试试呢。”郑文朗说,“咱们家聪明的姑娘不多,不能浪费了。反正她都和陈三退婚了,总要找下家的。” 回到玉琅阁后,听小桃说,刚才又来了一拨人在府中搜查,想要找出装神弄鬼之人。 叶緋霜点头:“我知道了。” 自打罗妈妈撞鬼后,隔三岔五就有人来搜一趟。 昨晚五房又闹了鬼,还把郑丰害了,这不搜才不正常。 当然,还是什么都没搜出来。 所以许多人都相信郑丰是被秋姨娘给报復了。 小桃问:“姑娘,你觉得会是闹鬼吗?” “当然不是。”叶緋霜说,“要是世上真有鬼,那些恶人也不会活这么久了。” 有时候,她觉得世上有鬼也挺好的,还能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小桃挠了挠头:“那五老爷是被谁害的呢?” 然而並没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第二天宗族大祭,天还没亮叶緋霜就被叫起来了。 换上厚重的祭服,梳头、用膳,然后出门。 马车在郑府外边停了一串,各房各自上车。 要先去祖坟,再去家庙,最后回祠堂。 浩浩荡荡一行车马往城外去,场面十分宏大,惹来百姓们驻足观看。 这是叶緋霜第二次来祖坟,上次是来祭奠二伯和杨姨娘。 叶緋霜往二房的坟头那边张望了一眼。 脑中不禁响起上次和杜知府聊天时说的话。 “我想借杨姨娘的死在郑府闹一通。如果我扮鬼,怎样扮更像呢?” 杜知府回答:“六哥给我讲过,杨姨娘死之前被敲断了双腿,烫哑了喉咙,挑了手筋,脸……也被毁容了。” 叶緋霜蹙眉:“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人呢?” “因为杨姨娘不光貌美,还有一把好嗓子,会唱歌会弹琵琶还会跳舞,惹人嫉妒。”杜知府灌了杯酒,“相比之下,老秦氏一无是处,所以毁掉了杨姨娘。” “二伯那时该多难过。” 她当初看见娘亲被掌嘴,看见爹爹挨打,她就恨得想杀人了。 二伯那时候比她还小,却要眼睁睁地看著母亲被那样折磨,唉。 快到晌午时,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家庙。 家庙叶緋霜也不陌生,毕竟她当初来这里见过秦氏。 只是这次去的是主祠,並不是关押秦氏的那个小房间。 叶緋霜看见了歷任成国公的画像。 纵然如今的滎阳郑氏在走下坡路,不復往日荣光,但她依然对这些祖辈们满怀敬意。 她也好想像他们一样,靠自己的双手开闢出一道光,恩泽后人。 然后青史留名,名垂千古。 到傍晚,回了郑府,去祠堂。 叶緋霜看向女眷最前边的太夫人,想她实在太厉害了,一把年纪,折腾这么一天了,竟然还能挺住。 进了祠堂,开启一系列复杂的流程。 其实大家全都又累又饿,但没人敢说,就连疲態都不敢露出来,生怕冒犯了先祖。 好在快结束了。虽然大祭还要持续好几天,但后边几天不会像今天这么累了。 不少人都开始想,回去后吃点什么。虽然说是这几天要茹素,但偷偷吃点荤腥也没人知道。 这些天也要忌房事,但让美婢们按按筋骨鬆快鬆快还是可以的。 正美美想著,可谁知,最后几个头刚嗑完,意外发生了。 供桌上的一尊白瓷观音坐像,竟然流泪了。 还是血泪。 而香炉里刚刚点燃的三根供香,也齐齐断了。 太夫人最先惊呼出声,若不是被族长眼疾手快地扶住,怕是要栽地上了。 其余族人也面色大变,犯困的不困了,肚饿的也不饿了,齐齐傻眼了。 观音垂泪,供香断裂,这可是大凶之兆! 联繫著郑府最近的闹鬼传闻,大家都觉得惊骇,十分不安。 有人颤声说:“莫非我们郑氏一族被诅咒了?” “是不是族中有了妖邪,所以先祖在给我们示警?” “这,这……”太夫人面色巨变,亟亟道,“快去寧国寺请大师来!” 祠堂大门此时再次打开,一个僧袍和尚缓步走了进来,口中道:“不必去请了,贫僧可破此法。” 有人认出来了他:“明觉大师?” 明觉捻著佛珠走进来,口中道了声佛號。 叶緋霜打量著这位逸真大师的师弟。 他看著比逸真大师年轻了不少,应该四五十岁。个子高、身量宽、国字脸,看著很是严肃威仪。 族长忙问:“敢问大师,为何会有此异象?” 明觉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观音像前,轻轻拭去了观音面上的血泪。 重新上了供香,他才转过身来,在眾人的凝视中说:“我先前便来过郑府,察觉到府中有邪气。经过几日,这股邪气愈发浓郁了。” 太夫人忙问:“怎会有邪气呢?” 明觉道:“因为有人用了厌胜之术。此法可夺人气运,改人命格,產生祸端。” 话音一落,不少人面面相覷,然后看向了四房。 毕竟,先前府中就一直在传,说四房使了旁门左道的法子,夺了旁人的气运。 如今大师都这么说了,看来是真的了! 立刻有沉不住气的指著郑涟问:“是不是你们!” 第188章 搜出证据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立刻跟著指责起来: “怪不得你们那一房日子越来越好,合著都是夺了旁人的气运!” “你们真是丧尽天良!” 郑涟上前一步,挡在妻女前边,他的声音不大却有力:“眾位急什么?有谁说了是我们做的?” “除了你们还有谁!”这话是傅闻达说的。 他不能参加郑家的宗族大祭,所以他是跟在明觉后边进来的。 傅闻达继续道:“一定是你们在捣鬼!自打叶緋霜回来后,府中发生的事情,还需要我给你们细数吗?” 傅湘语捂著嘴,眼中晶莹含泪:“外祖母现在还臥床不起,五舅舅又遭了这么大的罪。老天爷,难道有人想毁了郑氏一族吗?” 叶緋霜听了这话倒是乐了:“傅姐姐,这里都是自家人,也別装了。祖母到底是为什么病的,这里谁不知道?她自己做了恶事,倒怪起气运来了?” 傅湘语盯著叶緋霜,恶狠狠道:“即便外祖母有错,大病两年受的罪也该够了吧?这两年一直有大夫为外祖母尽心医治,可外祖母就是丝毫不见好。可见是有人別有用心,根本不想让外祖母康復!” 和“有人想要夺整个郑氏一族的气运”比起来,郑老太太当初乾的那些缺德事,好像真不算什么了。 毕竟在天大的错处面前,曾经大错也成小错了。 更何况,都是两年前的事了,人们心中的不满早就淡了。 “都吵什么?”族长发话了。 他先训斥了一开始那几个不由分说就埋怨四房的人:“没有定论的事,莫要胡说。” 又安抚郑涟:“老四,你也別怪他们嘴快,咱们听大师的。” 明觉大师左手转著佛珠,右手竖掌在胸前,闭著眼睛,口中喃喃诵经,对於旁人的爭执充耳不闻,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太夫人谦问道:“敢问大师,我们郑家到底中了什么邪术?” 明觉又念了一会儿经,等眾人都焦躁不安了,才开口:“想必眾位施主並不陌生,正是巫蛊。” 眾人大骇,前朝就出过巫蛊之祸,闹得朝野动盪举国不安,死伤数万人。 这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禁术。 太夫人气得老脸涨红,环视一圈族人,拐杖重重在地上敲了敲,怒道:“有人竟敢行此祸事,实乃忘宗背祖!抓出来后,必要严惩!” 立刻有人附和:“此人为一己之私而至全族於不顾,就不配为郑家人!定要將此人逐出宗族,我们郑家没有此等包藏祸心的后辈!” 族长深吸一口气,冷喝道:“是谁做的,自己站出来!”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並没有人站出来。 於是,大家別有深意的目光又落到了四房的三人身上。 靳氏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冒出种不好的预感。 郑涟握紧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目光。 族长又说:“自己站出来,还能从轻发落。若是被揪出来,那便要重罚了!” 傅湘语一脸义愤填膺:“叶緋霜,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傅姐姐怎么就认定是我了呢?”叶緋霜反问,“你有证据吗?”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傅闻达朝明觉一拱手,“还请大师抓出佞人,还郑家一个清净太平!” “对,把使巫蛊的人揪出来!” “逐出宗族!” 起鬨的都是旁支,本家几房倒是安静得很。 郑文煊蹙眉看著叶緋霜。 卢氏想说话,但是被郑文朗按住了。 郑文朗似笑非笑,看向叶緋霜的目光中有打量,有考究。 康氏则满脸担忧,心焦得很。 明觉大师念了声“阿弥陀佛”,才幽幽道:“好吧,那贫僧便顺应天意,铲奸除佞。” 他身后的小和尚递给他一个包袱,包袱里边装了一个铜盘,一个金刚杵。 把金刚杵放在铜盘上后,金刚杵竟自行飞速旋转起来。 过了许久,一头圆一头尖的金刚杵才停下来,尖的那头指向了西南方。 明觉大师说:“秽物在西南方。” 傅闻达冷笑著道:“我没记错的话,玉琅阁便在西南方吧?”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太夫人怒道:“来人,给我去玉琅阁搜!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脏东西给我搜出来!” 她看向四房的目光满是失望。 她的確很待见靳氏,也很喜欢叶緋霜,但这点喜欢和整个宗族的安危比起来,就太微不足道了。 曾经越喜欢,现在就越失望。 如若最后证明真是四房所为,她绝不姑息! “对,搜,必须好好搜。”郑文朗忽然说话了,叫了几个僕从的名字,“你们跟著一块儿去搜!” 郑文煊心领神会,也吩咐了几个人跟著一起去。 叶緋霜有些意外地看向郑文朗。 他此举意在监督,怕有人借著搜查的名义动手脚。 她这势利眼三哥原来还有点好心。 郑文朗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阴鷙表情。 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让人觉得压抑而憋闷。 烛火在地上投出重重暗影,宛如吃人的巨口。 眾人小声私语,香灰一点点燃尽。 傅湘语的目光宛如阴毒的蛇,阴惻惻地缠著叶緋霜。叶緋霜忽然抬脸看向她,两人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傅湘语露出一个得意又畅快的笑容,仿佛在宣告叶緋霜的死期。 不料叶緋霜竟没有任何死到临头的惊慌,也朝她挑衅地笑了一下。 傅湘语心中冷嗤,暗道看你一会儿还笑不笑得出来。 终於,祠堂大门再次打开,一行人匆匆走进来,高喊著:“找到了!找到了!” 为首那人捧著一个木匣子,木匣子上边贴满了写了卐字的符纸。 “这是从玉琅阁,五姑娘的闺房中找到的!” 眾人倒没有太多惊讶,毕竟早有预料。 太夫人指著叶緋霜,指尖颤抖:“你……你竟然……” 傅闻达立刻道:“叶緋霜,物证在此,你难道还要抵赖?” 郑文朗收了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正色问了一句:“真是从五妹妹房中搜到的?” 他派去的僕从答:“是,我们亲眼看见的。” 意思就是,没人捣鬼,確確实实是从五姑娘房中搜到的。 叶緋霜蹙眉看向那个匣子,脸上没有震惊与害怕,而是疑惑和不解,仿佛不知道这个匣子为何会被带来这里。 族长怒道:“来人,把四房这三人拿下!今日便在列祖列宗面前,行宗规,铲奸恶!” 第189章 形势陡转 叶緋霜:“不是……” “把他们逐出郑家!族谱除名!” “不能轻易让他们死了,得把他们的巫术先破了,不然咱们就要倒霉了!” 太夫人问明觉:“敢问大师,这等恶毒巫术要怎样才能解?” 明觉道:“把施术之人处以火刑,此法可破。” 叶緋霜:“那个……” “对,烧死他们!” “这样恶毒的人就该灰飞烟灭,死后也不能轮迴!根本就不配当人!” 屡次被打断的叶緋霜没了耐心,扬声喝了一句:“能不能闭嘴?” 她声音又清又亮,一下子就把满堂嘈杂给压过去了。 傅闻达看她还在囂张,摇了摇头:“叶緋霜,你真是冥顽不灵,你简直……” 叶緋霜抬手指他:“你也闭嘴!听不懂人话?” 傅闻达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嗤,在他看来,叶緋霜无疑在做困兽之斗。 “都搜出物证了,你还想做什么?”太夫人怒极了,“五女,我真是看错你了!” 叶緋霜则道:“太夫人別急,您没看错。” 她上前几步,问明觉:“明觉大师,敢问您,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明觉的眼睛很大,目光迥然有神,看起来倒真像位堂堂正正、匡扶正义的大师。 他不急不慢地说:“自然是蛊物。” “听闻大师法力高深,那大师可否算出是什么样的蛊物?” 明觉食指点在匣子上,口中念念有词,片刻说:“里边有六个偶人。” 六个?有人算了算,立刻说“:莫非是老太太,大爷,三爷,五爷,六爷和七爷?” “是了,这不正好六个?除了二爷和她爹之外,其他人她是一个都不想放过啊!” “老太太和五爷已经遭了罪,这法子看来很灵验,实在太可怕了!” 靳氏忙道:“不可能!这东西不可能是霜儿的,里边一定有误会!我们没有做过这种事!” “那么多人看见了,就是从你女儿房间搜出来的,不是她的是谁的?” 靳氏摇头:“不可能,有人陷害我们……” “这是我的东西,娘亲。”叶緋霜打断了靳氏的话。 靳氏惶然瞪大眼:“霜儿,你……” “我只是不理解,为何……算了。”叶緋霜摇摇头,对族长说,“您打开瞧瞧吧。” 族长愤然撕开匣子上的符纸,將匣子打开。 “这……”族长手一抖,匣子掉在了地上,里边的东西散了出来。 都是纸,哪有什么所谓的偶人? 一直老神在在的明觉大师脸上都出现了错愕之色,下意识看向傅闻达。 傅氏兄妹也惊了,面面相覷。 怎么会? 偶人是他们亲手放进这个匣子里的,盒子上的符纸也是他们亲手贴上去的,让可靠的人借著搜查扮鬼之人的机会放进了玉琅阁里。 怎么就变了呢? 叶緋霜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蹲下,慢慢把地上的纸张收起来。 “这是我年前从寧国寺求的三卷经书,请逸真大师开了光,还盖了佛印,放在匣子里供著,祈求个家宅平安。” 她把收好的匣子抱起来,看向明觉,满脸无语:“怎么到明觉大师口中,就成了秽物呢?我记得您也是寧国寺出来的,怎的还认不出自家寺院的经书呢?” 顿时,眾人看向明觉大师的目光中写满了怀疑。 这到底是大师,还是什么江湖骗子? 他刚才可信誓旦旦地算出了方位,又说匣子里边是偶人,结果却是经文。 明觉还在嘴硬:“贫僧算的自然不会有错。想必是行蛊之人算到了会有此一劫,提前把秽物转移了。” “呦,那我可真厉害。”叶緋霜乐了,“我算出了会有此一劫,大师却没算出我已將秽物转移,这证明我比大师法力高深啊!那大师退位让贤吧,以后明觉大师就是我了!” 郑文朗:“噗。” 然后忙对瞪著自己的卢氏拱拱手:“对不住母亲,没忍住。” 傅闻达怒道:“叶緋霜,你太无礼了,你竟敢对大师不敬!” 叶緋霜瞥他一眼:“傅闻达,你太无礼了,你竟敢对本大师不敬!” 这下连一贯严肃的郑文煊嘴角都没忍住抽了抽。 祠堂內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刚才还抨击四房的人转过头来抨击明觉,只是没有说得很难听。 明觉脸皮是真的厚,脸不红气不喘的,还闭著眼睛念经呢。 “贫僧不会算错。”同时也將死鸭子嘴硬贯彻到底。 叶緋霜不和他玩了,而是给他递了台阶:“说起来,大师刚才算出蛊物在西南方,我记得西南方除了玉琅阁,还有鼎福居呢。” 眾人闻言,面色大变,谁不知道鼎福居是郑老太太的住处? “叶緋霜,你休要血口喷人!”傅湘语寒声斥道,“你还想说外祖母在行巫蛊之术吗?你实在不孝!” “我没说外祖母啊。鼎福居除了外祖母,不是还有你们兄妹二人一起住吗?” “我和哥哥怎么会害外祖母!” 叶緋霜眨眨眼:“谁知道呢,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傅湘语面色涨红:“你……” “別吵了!”太夫人的拐杖点了点地,下了令,“那就去鼎福居搜一趟!” 族长加了一句:“莫要吵到老太太安养。” 傅湘语还想再说,但是被傅闻达拽住了。 傅闻达朝她摇摇头,让她稍安勿躁。 是了,鼎福居外边那么多暗卫,守得和铁桶似的,不会有人可以进去动手脚的。 傅湘语不再说话,只一味地瞪著叶緋霜。 但是出乎傅家兄妹意料的是,还真搜出东西了。 也是一个匣子,上边也贴满了卐字符。 傅闻达的眼皮子狠狠跳了跳,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出了一身白毛汗,整个人被一股不好的预感笼罩著。 怎么会……这…… 这次不用人说,族长就接过匣子,利索地打开。 太夫人看到里边的东西后,惊呼一声,两眼一翻就往后倒去,幸好被人扶住了,否则真要摔出个好歹来。 其他人胆子小的,也都纷纷惊叫起来。 只见那盒子里,装的真是白色的偶人。 不多不少,正好六个。 每一个上边都写著名字、生辰八字,还扎满了银针。 只是没了郑老太太,多了郑涟。 族长面色铁青,怒问:“这是从何处搜出来的?” 回话的人指著傅闻达:“从傅公子的衣柜里!” 第190章 自食其果 形势陡转,满堂譁然。 “不,不可能!”傅闻达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乾乾净净,连连摇头,“这不是我的,我没有做过!” 傅湘语也惶然道:“太夫人,族长,各位族舅,这里边一定有误会!我哥哥被人害了!” 可是大傢伙哪里会听他们的辩解? 哦,四房搜出来就是证据確凿,鼎福居搜出来就是让人害了?哪有这样的双重標准。 叶緋霜朝明觉大师一拱手:“还真有啊?看来大师算得是挺准的,是我误会大师了,大师法力高深。” 明觉镇定自若:“贫僧不会算错,说西南方有秽物,那就一定有。”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的英明败在郑家这一桩小事上。 要是民眾都说他是假大师,他以后还靠什么混饭吃? 在保別人和保自己之间,肯定保自己啊。 所以明觉此话一出,便是將傅闻达的罪名给坐实了。 傅闻达闻言,登时面色铁青,怒斥道:“大师,这不是我的东西,你是知道的!” “贫僧如何得知?” 傅闻达为了替自己脱罪,什么都不顾了:“这偶人明明是你教我们做的!匣子上的卐字符还是你亲手画的!我们根本没有行巫蛊!大师,你知道的啊!” 明觉一甩袖子,变了脸色:“施主,我看你风度堂堂,不曾想你竟是个宵小之辈!为了替自己脱罪,还要拉贫僧下水!贫僧只是前几天给你郑府做法时和施主有过一面之缘,如何教施主做过那些事?施主莫要含血喷人!” 傅闻达被这巨变打得措手不及,本来安排得好好的,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竟把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这不是別的,这可是巫蛊,所有人都闻之色变的巫蛊,有灭族之祸的巫蛊! 要是真让郑氏族人觉得自己行了巫蛊,那自己还有活路吗? 傅闻达脑中一片乱麻,理智被骤变衝散,让他失了分寸。 於是脱口便出:“你肯帮我们做这些是因为我外祖母给了你银子!足足五万两!” 他吼完,满堂寂静。 郑文煊眼皮子一跳,暗道不好。 他知道郑老太太是假中风,可是旁人都不知道…… 卢氏疑惑道:“达哥儿,你在说什么?婆母中风两年多,怎么能给大师银子呢?” 康氏捂著嘴,惊喜道:“莫非婆母好了?” 叶緋霜道:“没有吧?刚才傅姐姐不是还说,祖母两年多了都没有起色,是被我诅咒的吗?怎么会一下子好了呢?” 大家可都听见了,傅湘语的確这么说了。 傅湘语脸色煞白,訥訥的:“我,我……” “婆母到底好了没有?”卢氏问傅湘语。 傅湘语摇摇头,哆嗦著嘴唇,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到底是好了还是没好?事情为何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郑文朗直接问明觉:“大师,我祖母可曾给过你五万两银子?” “没有的事!”明觉即刻反驳,“贫僧一心向佛,毕生只为普度眾生,如何会贪恋那些黄白之物!万不可因一人之言,污了贫僧清名!” 明觉宛如受到了巨大的羞辱,摇摇头道:“贫僧只为铲奸除秽而来,不曾想沾了满身腥!也罢也罢,看来贫僧与眾位施主无缘,不愿捲入眾位的恩怨中,阿弥陀佛,贫僧先告辞了。” 说罢,带著他的小童,头也不回地疾步走了。 太夫人简直要气懵了,她礼佛,对佛门中人向来尊敬,傅闻达这个可恶的外姓男竟然让郑家得罪了一位大师! “岂有此理!包藏祸心行厌胜之术,还不知悔改,妄图拉大师下水!”族长怒瞪著傅闻达,“来人,把傅闻达带下去,等族人商议后发落!” “等一下。”太夫人制止了族长,问傅闻达,“我再问你一遍,你刚说的老太太给了大师五万两银子,可是真的?” 傅闻达神色怔忪,双眼放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没有,我是胡说的。”傅闻达否认,只盼著保住外祖母,然后外祖母还能来捞自己一把。 太夫人显然不信,她思忖片刻,说:“去鼎福居!” 她倒是要亲眼去看看,郑老太婆是不是已经好了! 郑文煊忙劝:“太夫人,天色已晚,您今日也忙了一天了,不如先回去歇息。” 太夫人冷哼:“出了这么大的事,老身睡得著吗?不把事情弄清楚,这里这么多人,谁睡得著!” 一位族叔说:“是啊,郑府这段时间,一直都乱糟糟的。一会儿说四房不详,一会儿说二房闹鬼,一会儿又说五房闹鬼还把五老爷给害了,这下又出了巫蛊!这桩桩件件,不弄个清楚明白,谁的心能安下来?” 太夫人一马当先:“去鼎福居!” 叶緋霜不禁嘖嘴,真是老当益壮,这精神头,太让人羡慕了。 而此时鼎福居里的郑老太太,正坐立不安。 刚才一行人来了鼎福居,说是奉了族长之命,来搜查秽物。 可是秽物不是在玉琅阁吗?怎么会来鼎福居搜? 郑老太太立刻著人去打听,可是最能干的罗妈妈已经不在了,现在新提上来的婆子姓万,明显不中用,竟然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郑老太太又忧心又不安,只能把火撒到万婆子头上,把万婆子狠狠骂了一通。 万婆子委屈得不敢吭声。 可是一出內室,万婆子脸上的委屈就消失了,转为了愤恨和怨懟,还朝內室“呸”了一声。 她一直是罗妈妈带著的,许多年了,旁人都说等罗妈妈退下来,她就能顶上去了,当郑府最体面的嬤嬤。 体面不体面的万婆子倒不在乎,她只盼著罗妈妈好好的,退下来后也能指点指点自己,她已经习惯了跟在罗妈妈身后。 可谁知,罗妈妈就这么没了。 老太太实在心狠,跟了她那么些年的罗妈妈,竟也说杀就杀。 自己留在鼎福居,以后是什么下场呢? 感觉罗妈妈就是前车之鑑。 她心疼罗妈妈,恨老太太。 谁知此时,隔壁忽然响起一声尖叫:“啊,走水了!” 万婆子急忙看了一眼,熊熊烈火朝这边烧来,火势极大。 內室的郑老太太叫了起来。 万婆子刚想衝进去救她,可是又犹豫了。 她想到了惨死的罗妈妈。 万婆子狠了狠心,转身跑了出去,还把门关得严严的,不管郑老太太了。 第191章 反將一军 正往鼎福居赶的眾人谁也没想到鼎福居忽然就火光冲天了。 “快去救火!”族长朝身后的族人大喊,“务必保证老太太的安全!” 郑文煊和郑文朗还有叶緋霜这些小辈也拔腿赶了过去。 郑文煊赶到院门口,忙问:“祖母呢?” 一个小丫鬟答:“还在里边……” 郑文煊怒吼:“怎么还在里边?去救啊!” 丫鬟哭著说:“大公子,这火太大了,没人进得去啊!” “一群饭桶!”郑文煊怒骂著,就要往里边冲,被郑文朗拽住了。 “大哥,你冷静点。”郑文朗说,“让下人去救。” 匆匆赶来的卢氏也劝:“煊哥儿,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但你別急,更別以身犯险!” 郑文煊不断挣扎著:“不行,我要去救祖母,祖母在里边!” “大哥哥!”叶緋霜也拽住了他,“著火太大了,万一房子塌了怎么办?你想想大伯父和大伯母,还有二姐姐她们,你要是有个好歹,他们又该如何呢?” 郑文煊脸上闪过一抹犹豫,但孝道当前,他还是要去。 郑文煊用力甩开叶緋霜和郑文朗,刚要衝进去,却忽听有人大喊一声:“呀,这是谁出来了?” 於是,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传说中中风两年臥床不起的郑老太太,披著一床湿棉被,从大火里腿脚利落地冲了出来,还口齿清晰地大骂救火的下人们,怪他们为何不去救自己。 又骂暗卫,可是暗卫们都在院外巡守,谁想到竟然从老太太的正房里起了那么大的火?谁也赶不及。 院门口的族人全都傻了眼。 郑老太太意识到不对劲,转身一看,黑压压的一群人。 她僵在原地,如遭雷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熊熊大火噼里啪啦地燃烧著,通红的火光映照著这堪比话本子的荒诞一幕。 族中每个月都会来人看望郑老太太,给她送补品,表达关切之意。 距离上次探望,才过去了几天而已。 上次来探病的是位族婶,现在正扶著太夫人,呆呆地说:“我前几天来,老太太还双眼呆滯、口角流涎呢,怎么这才几天过去,就已然大好了?” 太夫人老眼深沉,嗤笑道:“怕是早就好了,一直装病。或者,根本就没病呢?” 这么大年纪的人,中风哪怕好了,也会有点后遗症。可看郑老太太现在的样子,哪像有一点病的? 后边一些惯来喜欢看好戏的族人不禁咂咂嘴,这一晚,属实太精彩了。 鼎福居是不能用了,於是一行人去了三房。 太夫人问郑老太太:“你是何时大好的?” 郑老太太掐著眉心靠在椅子里,边咳边说:“就前几天。” 太夫人冷笑连连:“你看你,这么好的消息,也不和族里说一声。” 郑老太太:“族里忙著大祭,我准备等大祭完再说。” 可是话音刚落,就有个中年妇人躥出来,跪倒在地,指著郑老太太怒喊:“其实老太太根本就没病!她一开始就是装的!” 即便太夫人早有猜测,但真听人这么说,还是骇了一大跳。 郑文煊闭上眼,暗想,完了。 太夫人立刻道:“你是何人?你有什么证据?” 妇人流泪磕头:“奴婢是帐房樊田的媳妇,婆母姓罗,原是老太太身边的嬤嬤。” 族中人凡是到鼎福居见过郑老太太的,就没有不知道罗妈妈的。 太夫人又问:“你婆母呢?” “没了。”妇人咬牙,“就因为婆母撞见了杨姨娘的鬼魂,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竟被老太太给处死了!” 本来杨姨娘这个名號已经在郑府消失了许多年,很难被人想起了。 但因为这阵子郑府闹鬼,大家全都记起了这位二老爷的生母。 妇人继续道:“老太太怕婆母把她这些年所做之事告诉我们,还想杀我们一家子灭口!幸好婆母死前有察觉,偷偷派人告诉我们,我们一家子躲了出去,才逃过一劫!” 妇人泪眼朦朧地看著郑老太太,哀声痛哭:“老太太,婆母对您一向忠心耿耿,她是绝对不会背叛您的,您为何要听信谗言,要了她的性命呢!” “混帐!”郑老太太不认,“你婆母分明是心虚自戕,如何是我逼死的?丧良心的狗奴才,竟敢冤我!” 妇人从袖中拿出一包药,递给族长:“这就是老太太一直吃的药了,吃完之后状若中风,她就是这么装的!族长要是不信,大可去唤一直为老太太看诊的府医,一问便知!” 府医也一直住在鼎福居里,差点葬身於火海之中,还好让人救出来了。 浑身乌漆嘛黑的府医一看这架势,便知事情已然败露,只能把郑老太太装病之事交代了个乾净。 “好,好。”太夫人连拍几下桌几,斥道,“秦氏,你便是如此愚弄族人!你其心可诛!” 事到如今,郑老太太也不装了,直接反唇相讥:“是你们蠢!” 这才是真正的死不悔改,几个字就把族人们的怒火都挑了起来。 郑老太太看向叶緋霜。 她老了,这两年又添了许多疲態,一双三角眼眼尾彻底耷拉了下来,本该没什么精神,却因为憎恶和怨愤,显得狰狞又阴森。 靳氏被她这眼神看得心下发紧,把叶緋霜往自己身后拦了拦,挡在她身前。 “你都做了什么?”郑老太太问。 叶緋霜乖乖站在靳氏身后,用一款老实巴交毫无心机的眼神回视著郑老太太,说:“孙女不懂祖母在说什么。” “那个匣子,是我让人放进玉琅阁的,如何会跑到达哥儿的房间里?”郑老太太一字一顿,“鼎福居的火,又是怎么起的?” 郑老太太也不藏著掖著了,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抖出来,只想弄个明白。 她们明明计划得很好,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竟被反將一军。 她活了一辈子,爭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临了,竟然栽在了一个小姑娘这里。 即便要死,她也要死个明白。 第192章 傅闻达死 “说,你都做了什么!”郑老太太质问叶緋霜。 “祖母,我真的不明白您的意思。” “就是你在捣鬼!二房、五房,还有今日的巫蛊,不都是你做的?”郑老太太忽然起身朝叶緋霜扑来,“你害我、害达哥儿和语娘,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郑老太太被郑涟拦住了,抬手就扇了郑涟一个耳光。 郑涟护在妻女前边:“霜儿谁都没害,是你们自作孽。” “呸!”郑老太太怒瞪著郑涟,“你们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郑涟嗤笑一声,嘲讽道:“不及母亲远矣。” “你这个逆子,我就不该让你活下来!我早该弄死你!” “够了!”族长听不下去了,对身边的僕从道,“请老太太去內室休息。” “我好得很!”郑老太太才不走,要求族长,“放了达哥儿和语娘。” 太夫人不同意:“傅闻达行巫蛊之术,有祸害郑氏一族的隱患,不可轻易放过。” 郑老太太亦很强硬:“把人放回来!” 她这一辈子生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早亡,只留下傅闻达和傅湘语。 郑老太太怀念女儿,心疼外孙和外孙女,这才把两个孩子接到自己身边照顾。 她绝对不能让亡女的两个孩子出事。 所以她態度强硬地跟组长和太夫人对峙。 叶緋霜说话了:“祖母,傅表哥这次做的事情祸及郑氏全族。我们体谅祖母拳拳之心,但也请祖母为郑氏一族考虑。” “放肆!”郑老太太斥道,“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傅表哥的偶人已经害了五叔,下一个很可能就是我父亲。身为人女,自然要替父亲说话。”叶緋霜讥讽道,“我虽然跟著养父姓叶,但我时刻记得自己是郑家一员。不像祖母,嫁来郑家数十年,却还只记得自己本家,损郑利秦之事您干了多少,您还数得清吗?” 叶緋霜一席话,让在场眾人把郑老太太干过的好事全都想起来了。 是啊,这个老太婆只记得她们秦家人,害了多少郑家人? 郑老太太颊肉巨颤,呼吸粗重急促,脸上遍布愤怒的潮红。 叶緋霜看向太夫人和族长:“明觉大师刚才不是说了吗?唯有火刑可破此蛊术。看来,只需將傅表哥处以火刑即可。” “你们敢!”郑老太太怒目圆睁,“我看谁敢动达哥儿!” “祖母,傅表哥可连大伯三伯七叔一起诅咒进去了。难道您为了外孙,连亲儿子都不顾了?” “你,你这个……” 太夫人和族长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冷厉。 傅闻达在他们眼中,就是切切实实的外人。在外人和郑家人之间,他们肯定选郑家人。 为保闔族安寧,牺牲一个傅闻达算什么? 而且,他本来就该死。 郑老太太看出族长和太夫人的意思,登时心下大惊,忙道:“我家达哥儿是举人,有功名在身,我看谁敢动他!” 叶緋霜嗤笑:“祖母难道没听过一个词叫『十恶不赦』?十恶重罪中有一条为『不睦』,意为谋杀緦麻以上亲。傅表哥以巫蛊之术谋害各位娘舅,犯的便是此罪。別说他是举人了,他是状元都不行。” 郑文朗有些意外地看了叶緋霜一眼,显然没想到她还熟知律法。 郑老太太真是后悔极了。 后悔没在叶緋霜回郑府之前弄死她,这才惹来如今这么大的祸端! 叶緋霜继续说:“祖母,惯子如杀子。傅表哥今日犯了这么大的错,您还护著他,岂非纵容?他日要是表哥犯了更大的错,连累郑氏全族,您不就是帮凶?” 有不少族人暗暗点头,认同叶緋霜的话。 傅闻达连巫蛊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简直胆大包天,他日谋反谋叛谋大逆,岂非整个滎阳郑氏都给他陪葬? 一直缩在后边的康氏出声了:“母亲,您想想五老爷。若非达哥儿行巫蛊,秋姨娘的鬼魂岂会被招出来?五老爷又何至於……既然祸事是达哥儿引出来的,也该由他了结!” 族人们一想五老爷的惨状,就觉得幻肢疼痛。若不把傅闻达处理了,被他记恨上,哪天害到自己头上怎么办? 一位族叔立刻说:“对,就该將傅闻达处以火刑,好破此法!” “是了,烧死他,祸根就除了!” 郑老太太面色煞白:“你们……你们不能!不能这么做!” 但並没有人听她的话。 傅闻达很快被带了出来。 他被五花大绑,嘴巴也被麻布塞著,求饶辩解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看著架起的火堆,傅闻达意识到了什么,剧烈挣扎起来。 傅湘语放声痛哭,不停替兄长求情,可根本无济於事。 傅闻达被绑到了火堆上。他双目瞠大,目眥尽裂,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叶緋霜津津有味地欣赏著傅闻达的惊恐和傅湘语的惧怕。 还记得当初在鼎福居,自己孤立无援时,这对兄妹也是这么看自己的。 死亡的滋味,也该让他们尝尝了。 火堆燃起,傅闻达和那个被丟到他脚下的装了偶人的匣子,一起被火舌吞噬。 傅湘语大喊著“不”,往火堆里爬,很快就被热浪逼退。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兄长被烈火吞噬。 “哥哥!”傅湘语声嘶力竭地大喊,“哥!” 鼎福居的大火灭了,面前的火堆也灭了,天亮了。 一束晨光自靛青色的天际冒出,照在被烧成碳的傅闻达身上。 害人终害己,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郑老太太悲极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过去。 傅湘语趴在傅闻达的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傅闻达的尸体被抬走,她也跌跌撞撞地跟著去了。 族中其他人也准备散去。 整整忙活了一天一夜,谁也累了。 此时,有个小廝过来通报:“杜大人来了。” 身为一府长官,看见郑府起火,杜知府必是要来问一问情况的。 叶緋霜看见了稳步走来的杜知府。 他身侧还有一个人,陈宴。 陈宴將叶緋霜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见她安然无恙,明显鬆了口气。 但还是忍不住问:“你可还好?” “我很好。”叶緋霜说,“傅湘语不太好。” 陈宴神情不变:“她与我何干?” 叶緋霜反问:“那我又与陈公子何干?” “退婚书还没给,流程没走完,这门婚就不算退了。”陈宴说,“你还是我未婚妻,我关心你是应该的。” 叶緋霜:“……你別给我来这些有的没的,陈宴。你再这样,我亲自去找陈老太爷要退婚书。” “好啊,你去。”陈宴说,“只要你找得到祖父。” 叶緋霜:“……” 拳头硬了。 她感觉陈宴在挑衅她。 第193章 向你保证 那头,族长在和杜知府说鼎福居起火之事。 “唉,一个不注意,就走水了,幸好及时扑灭了。”族长说。 杜知府问:“可有伤亡?” “我家老太太的外孙傅闻达,为了把他外祖母从鼎福居背出来,不慎受了伤。老太太救出来了,但他自己没出来,人没了。” 家丑不可外扬,族长给了傅闻达一个很体面的死法。 杜知府感慨:“傅郎君乃至孝之人。” 在场族人的嘴角不禁抽了抽。 能给长辈施蛊术,如此险恶,还至孝,太可笑了。 陈宴微扬眉梢,低声问叶緋霜:“他真是这么死的?” “不然呢?” “我感觉不是。” 叶緋霜说:“不管实情如何,以后人们只会知道他是这么死的。” “也是。反正人都死了,缘由倒没多重要。”陈宴頷首,“你没事就好。” 他昨晚看到了城內的火光,今晨进城一问,才知道起火的是郑府。 他的心当时就提了起来,怕叶緋霜出事。 他立刻赶来郑府,在路上遇见了杜知府,索性就一起来了。 现在知道起火的是鼎福居,还把傅闻达烧死了,叶緋霜安然无恙,所以他觉得…… “这把火是你放的。”他说。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陈公子太高看我了。”叶緋霜很谦虚,“我哪有这本事。” 陈宴:“五姑娘的本事一直很大。”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头,杜知府还在和族长寒暄。 “郑老太太可好?”杜知府关切地问。 “好得很,一点伤都没受,就连中风都好了。”族长说。 杜知府点点头,温和道:“郑老太太吉人自有天相。傅郎君的离去想必会让老太太伤心欲绝,希望老太太珍重自身。” 族长忙道:“会向老太太转达杜大人的关心。” 叶緋霜觉得,她和杜知府才是知己。 他们都一样,明明恨不得將那死老太婆大卸八块,面上却丝毫不显,漂亮话一套一套的。 陈宴微微侧身,在叶緋霜耳边来了句:“我不会纳傅湘语为妾。” 叶緋霜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梦到哪句说哪句?” “我也不会纳赵芳菲。”他继续道,“我不会纳任何妾室。”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虽然我不清楚我和你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可以保证,这一世和前世不一样。我……我也和前世不一样。” 这点叶緋霜倒是不否认。目前来看,陈宴和前世的確不一样,相差很大。 但叶緋霜觉得,这只是他的表象。 他步入官场后,会不会逐渐变成前世那样?狠厉无情、铁面无私,身上简直没有任何人情味。 叶緋霜觉得很有可能。 环境的確可以影响一个人,但应该不会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尤其是陈宴这样,自我认知明確、心志很坚定的人。 除非,他本来就是一个那样的人,环境只是磨掉了他的偽装,露出了他的底色。 叶緋霜觉得自己的眼神现在应该很具有穿透力,可以刺穿陈宴温雅的皮,看到他狠辣的骨。 陈宴並不知道叶緋霜在想什么,继续说:“我不会纳妾,我身边也不会有其他任何女子。如果前世你我是因为这个生出了隔阂,那这一世不会了。我保证会尊重你,爱敬你,我身边只会有你一个人。” 叶緋霜左耳进右耳出。 “陈公子,你不必和我说这些,我们没有將来。” “话不要说得太满。既然五姑娘不承认有前世,那看来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不喜欢我。”陈宴道,“五姑娘现在不喜欢我不要紧,说不定再过几年,你就喜欢上我了呢。” 叶緋霜面无表情:“再过几辈子我也不会喜欢上你。” “就因为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当然。” “那你喜欢的是谁?” “我谁也不喜欢。” “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 叶緋霜:“?” 陈宴对上她充满疑问的视线,缓声道:“是吧?既然你没有喜欢的人,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又怎么確定我一定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喜欢寧衡。” “你不喜欢。璐王妃说,你已经明確拒绝了给她当儿媳的提议。” 叶緋霜很无语:“你是把我当成了一种挑战吗?让我喜欢上你,你就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成功?” “不是挑战。”陈晏说,“是愿望。” “註定落空的愿望。” 陈晏说:“我会努力。” 前世做得不好,那就这辈子加倍做好。 他这些日子冷静地想过了,前世他一定做得不好,那就在这一世弥补。虽然目前无法確定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但是弥补就对了。 反正他又不至於前世把她给杀了。 也不会有不共戴天那种深仇大恨,否则她早来杀他了。 所以陈晏推定他是有弥补的机会的。 此时郑文朗漫步走了过来:“呦,清言来了。” 郑文朗比陈宴大两岁,於是陈宴拱手一礼:“郑三哥。” 也不知道郑文朗是有眼色还是没眼色,他直接挤到了叶緋霜和陈宴中间。 叶緋霜乐得往旁边挪了两步。 “清言和我五妹妹说什么呢?”郑文朗问,“我记得二位的婚约已经退了啊,再过从亲密就不太合適了吧?” 陈宴不疾不徐地答:“五姑娘问我退婚书什么时候可以送达。我说祖父归期未定,我也不清楚。” 郑文朗听出陈宴是在暗示婚约还没退完,但他不在意,朝叶緋霜笑了笑:“五妹妹莫急,迟早的事。” 叶緋霜忽然觉得郑文朗也没那么討厌了,毕竟说的都是自己爱听的。 “那就借三哥哥吉言了。”她说。 陈宴淡淡扫了郑文朗一眼,郑文朗笑面虎似的。 杜知府和族长说了一会儿话就离开了,陈宴跟他来的,自然也和他一起走。 陈宴走后,郑文朗笑眯眯地问叶緋霜:“陈三郎芝兰玉树,五妹妹竟不喜欢?” 叶緋霜脸不红心不跳:“我还小,不懂什么情情爱爱。” 郑文朗“噗”的一声笑了,转了话题:“我早就说五妹妹是个聪明人,如今看来,我的確没看走眼。昨晚那出戏,实在精彩。” 叶緋霜不认为郑文朗能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她懵懂地眨眨眼:“什么戏?三哥哥说什么呢?” 郑文朗见惯了人装傻充愣,也不拆穿,而是绕著叶緋霜转了一圈,慢悠悠地问:“我这次回京,五妹妹跟我一起可好?” 这话倒是出乎叶緋霜的意料:“哦?” “五妹妹不喜陈三郎,难道不是为了找更好的?”他说,“五妹妹跟我进京,我保你日后成为天下女子至尊至贵之人,如何?” 第194章 別利用我 日光照耀下,叶緋霜素白祭服上的银色暗纹水波般流动。 她的目光清澈明湛,说话也直爽:“怎么,京中形势不容乐观,三哥不敢押宝了?” 郑文朗用小指挠了挠额角:“五妹妹都知道了什么?” “要是可以確定哪位皇子是大位继承人,那三姐姐的婚事肯定就能订下了,轮不到我。现在三哥想把我也搭进去,无非就是至少有两位皇子平分秋色,郑家想两方押宝。” 她的三姐,也就是郑文朗的胞妹——郑茜薇,就是衝著未来皇后那个位置去的。 郑茜薇一直在宫中,由卢贵妃亲自教养。目前还没有订下要將她许给哪位皇子,可见还在观察。 虽然大昭有太子,但是地位明显不稳,否则郑茜薇早成太子妃了。 郑文朗乐了:“我就说五妹妹是个聪明人。怎么样,五妹妹,你想做皇后吗?” “当然不想。” “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女子中最为尊贵者,你不想?” “我不想。”叶緋霜说,“一人之下和万人之下,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別,都要受制於人。” “这世上有谁不受制於人?” “所以三哥哥就心安理得地来利用我了?” 郑文朗还是笑眯眯的:“五妹妹这话说的,各取所需而已,怎么会是利用呢?” 他这两天一直在观察叶緋霜,经过昨晚,他更加確定叶緋霜是个很合適的人。 面对灾祸时,镇定自若、临危不乱。 如果傅闻达真的是被她反將一军从而上了黄泉路,那更证明她聪慧有谋略。 她太合適了。 年纪也刚好,正可雕琢。带到京中,找人好好培养个一两年,就可以发嫁了。 郑文朗觉得这位五妹妹简直就是上天为郑家量身定做的一颗好棋。 “我对嫁皇子、当皇后没有任何兴趣。”叶緋霜抱著双臂,“但如果三哥可以保我成为天下至尊至贵之人,我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她咬重了“保”字,郑文朗这么信誓旦旦,当她三岁小孩?真不怕把牛皮给吹破了。 不看看自己算什么,多大本事,家里没镜子还没尿? 郑文朗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她这话,比他刚才说的,少了“女子”二人。 天下女子至尊至贵的,是皇后。 天下至尊至贵的,那只能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郑文朗眼中狠色顿显:“叶緋霜,你活腻歪了?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 “实话啊,三哥不爱听?”叶緋霜笑道,“三哥去街上问问,哪怕是街头乞儿,也有个皇帝梦吧?我怎么就不能想了?自古以来,又不是没有女帝。” 郑文朗急忙环视一圈四周,见没有閒杂人等,才重重舒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话要是被人听到,传出去,整个郑家都要跟著你遭殃?” “我知道啊。我也告诉三哥,玩火反被火燎的人多得是。三哥別想拿我当棋子来为郑家爭光,否则被反噬了,那只能说是三哥自找的。三哥博览群书,应该记得前朝一个叫廖茂的人。” 廖茂这个人的故事,还是前世陈宴给她讲的。 廖茂是前朝一个小家族里的人,父亲死得早,自己和寡母幼妹相依为命,但屡受族人欺压。 房產、田產都被族人相继剥削走后,一家人无以为生,廖茂的寡母带著幼妹投了河。 廖茂身无分文,想和族人借二两银子买两口薄棺收敛母亲妹妹,可族人没给钱还羞辱了他一通,然后转头去喝酒了,他那坛酒都不止二两银子。 廖茂只得刨了两个坑,把腐烂发臭的母亲妹妹埋葬进去,任由她们的尸骨被虫蚁啃噬。 廖茂恨极了他的族人,但他只是个未冠少年,无法单凭自己向族人们报仇。 於是廖茂採取了一个十分简单粗暴的法子—— 他阉了自己,净身入宫,刺杀帝王。 当然没成功,他也没想著成功。 他只想被诛九族。 闔族斩首,廖茂被判凌迟。 据说行刑时,廖茂一直在笑,双腿被割得只剩下累累白骨亦不曾咽气。直到听见廖氏最后一个人已经人头落地,他才安心死去。 以身为饵,拖整个宗族入水,让一百七十九人给自己和母亲妹妹陪葬。 不可否认是个狠人。 郑文朗正色,认真打量起这位五妹妹来。 “我就直说了,我从小不在郑家长大,回来后祖母又这么对我,我对郑家没有任何感情,当然也不会牺牲自己来光耀郑家的门楣。我嫁人与否、嫁给何人,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不是你们用来博弈的筹码。若把我逼急了,我不怕做下一个廖茂,你们谁也別想好过。” 她眉目舒朗,笑语轻盈,但郑文朗並不觉得她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敢。 叶緋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花径尽头,郑文朗还是没有抬步。 直到身后传来一句:“我早就和你说过,她不会愿意。” “大哥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郑文煊说,“从我第一次见她,我就知道她不会受人摆布。” 郑文朗绷紧唇角:“可她真的很合適,太合適了。” 在沉稳、聪颖之外,现在又多了一份狠厉。 这样的人若能入主中宫,一定可以让郑家成为至高无上的外戚世家。 郑文煊摇头:“不要想了,她不会甘愿困於宫墙之內的。” 郑文朗沉默半晌,才又说:“若圣旨真的下来,我不信她敢抗旨。她虽说不在乎郑氏族人,难道她连她爹娘都不在乎吗?” “上一个拿她爹娘要挟她的是祖母和傅闻达,你想想下场。” 郑文朗轻哂:“那是他们无能。” 祖母一介女流,傅闻达不上檯面,他郑三公子岂会和他们一样? 郑文煊摇了摇头。 他和郑文朗一起长大,堂兄弟处得和亲兄弟没两样,他太了解郑文朗这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了。 偏偏他这次盯上的是五妹妹,这二人哪个都不是会退让的。 “我可以让六殿下亲自来看看。”郑文朗又道,“六殿下人中龙凤,说不定五妹妹就看上了呢?皆大欢喜。” 郑文煊懒得再打击他。 兄弟二人並肩而行,郑文朗转而又问:“大哥何时回京?” “后日。” “大晟十年来第一次遣使来我朝,陛下將此事交给太子殿下全权负责,詹事府应该忙疯了。” 郑文煊不置可否。 “可知使臣是谁?” “大晟储君应当会来。” 郑文朗“嚯”了一声:“难怪陛下如此重视。听说大晟储君还未及冠,只有十七,不知风姿几许。” 郑文煊道:“大晟坊间有传,大晟储君燕颂,典雅清逸、品貌一流。” 郑文朗:“哦?那拭目以待了。” 第195章 想跑没门 此时,距离大昭京城还有几月行程的苍茫山水间,一行绵延数十里的仪仗队正在不紧不慢地行进著。 这支队伍鸞鸣玉勒,鸣珂青盖,飘扬的龙纹旌旗上纹绣著霸气的“晟”字。 最中间那辆大如厅堂的华丽马车內,一华服少年斜臥软榻,由身边的美婢把剥了皮的葡萄餵入口中。 他朝婢女颯然一笑,逗得婢女美面嫣红,才不紧不慢地说:“晌午了,兄长起了吧?请他过来用膳。” 美婢瑟缩著说:“悬光殿下已经不在了。” 少年的笑容顿时僵住,凤目圆睁,拍案而起:“他又跑了?” 美婢:“昨晚就走了。” 少年一手叉著腰,一手扶著额头,一副下一刻就要厥过去的样子。 美婢连忙扶住自家太子,从袖中拿出一封信笺:“悬光殿下给您留了手信。” 少年——即大晟太子燕颂把手信打开一看,偌大的纸张上只有一行瀟洒飘逸的草书: 吾弟较上次见面丑多矣。 燕颂“砰”的一声倒回榻里,急忙吩咐美婢拿镜子来。 他左照右照,没看出自己这张脸哪里丑了。 他问美婢:“我与兄长孰美?” 美婢十分诚实:“君美甚,但悬光殿下美貌无人能及。” 燕颂:“……” 比不过脸,他开始给自家兄长泼脏水:“你说他天天往大昭跑,他是不是想叛国?” 美婢:“不会的,悬光殿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兄长说找到了他阿姐,追他阿姐去了。我和他穿一条裤子长大,他有个屁阿姐?分明就是藉口,他就是去玩了!找藉口都不找个像样的。” 燕颂嘟囔:“把这破储君之位扔给我,我成天累死累活,他倒天大地大纵情翱翔去了,哼。” 美婢只听到了后一句没听到前一句,急忙安抚自家主子:“悬光殿下和您兄弟情深,虽身在远方,却常常与您通信的。” “通信,呵。” 燕颂都懒得说。他寄给兄长的每封信都有数十页,既说大晟朝堂之事,又说父皇母后一切安好,再发发自己的牢骚,最后表达对兄长的关切之意。 而兄长每次的回信只有两个字:钱来。 这叫兄弟情深? 燕颂不想了,再想真要背过气去了。 半晌,又忍不住问:“兄长这次带了什么走?” 美婢答:“银票,其它没了。” 燕颂长嘆一口气,爬起来开始看摺子。 大晟虽然现在国富力强,但不可懈怠,他得努力治理,让大晟更加鼎盛,才能好好奉养兄长。 此时的鼎福居內,傅湘语正抱著郑老太太痛哭。 “祖母,哥哥死得好惨!” 郑老太太亦老泪纵横。 “祖母,那个装了偶人的匣子,怎么会跑到哥哥衣柜里的?”傅湘语哽咽著问,“到底是哪里出了紕漏?” 郑老太太说:“鼎福居出了叛徒。” 傅湘语大惊:“是谁?鼎福居里的不都是咱们用了许多年的人吗?” 郑老太太吩咐手底下的人:“把鼎福居的下人都叫过来!” 很快,鼎福居从婆子到丫鬟,都聚集到了厅堂里。 傅湘语一看就发现少了好几个人。 “那几个呢?” “烧死了。”一个婆子红著眼回答,“明秀,渡儿,小胆瓶还有香梨都烧死了。” 郑老太太嘴角抽了抽,狠狠一拍案几。 烧死了?怕是跑了吧! 这四个未必全是叛徒,但叛徒一定在这四个里边! 该死! “绿蕊姐姐,这个好吃!”被“烧死”的明秀此时嘴里塞得满满的,“以前小桃带给我的都是凉了的,已经很好吃了,没想到刚出锅的更好吃!” “慢点吃,还多著呢。”绿蕊说,“你以后就在味馨坊里做事了,我都怕你吃腻了。” “不会的,我特別爱吃点心,多少我都不会吃腻!” 明秀开心极了,以后不用在鼎福居又累又饿还要挨骂了,就在香香的味馨坊里干活,能和大家一起玩,还有吃不完的点心,天啊,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她只是帮五姑娘办了几件小事而已,就换来以后的神仙日子,太值了! 几天前,也就是罗妈妈撞鬼后,她偷偷去见了五姑娘。 五姑娘说老太太可能容不下罗妈妈了,让她问罗妈妈,可要保她的家人。 罗妈妈当然要保,於是写了一封遗书,五姑娘拿著遗书说服了罗妈妈的家人先藏起来,並且让罗妈妈儿媳妇来指认老太太装病。 五姑娘还给了她一包东西,让她在宗族大祭这晚,在郑老太太房外烧。 她平时在鼎福居里经常做洒扫之类的活儿,所以在院子里晃也不会惹人注意。 然后一位高高瘦瘦的叫李珍的姑娘趁著大火把她带出了鼎福居。 以前明秀就很羡慕小桃跟了一个好主子,这下好了,以后她也有好日子了。 此时的鼎福居內,小桃给叶緋霜带来最新消息:郑老太太要带著傅湘语跟著郑文煊去京城了。 叶緋霜並不意外,毕竟她装病的事情已经败露,未免尷尬,索性先跑了再说。 “姑娘,就让她这么走了吗?”李珠问,“这算不算放虎归山?” 这对孪生姐妹中,李珍是姐姐,性子稳重。李珠是妹妹,性子跳脱,话也多。 李珍同样望著叶緋霜,觉得妹妹的担忧不无道理。 她们来郑府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已经见识了郑老太太的阴险。 李珍还记得姑娘之前的叮嘱,她说:“老太太先前就在府內散布四房不详的言论,想必打算用鬼神之说对付我。此类手段必有秽物为依凭,你们好好盯著,他们要是在玉琅阁放东西,你们第一时间拿出来,把我的经书换进去,然后把换出来的东西送去鼎福居,交给明秀,让她放进傅闻达房间里。 宗族大祭那天就是个好机会,府內空虚,他们搜查的时候会让下人们都聚在院子里,很可能在这个时候动手脚。你们不是郑府的下人,不在名册上,他们也不知道你二人的存在,所以你二人务必藏好,盯住了。” 宗族大祭那天,她们姐妹俩分別躲在主屋和五姑娘房间里的房樑上,如姑娘所言,果然有人把一个匣子放进了姑娘房间里。 要不是姑娘提前有准备,真被判成行蛊之人,恐怕被烧死的就是她了。 “不要紧。”叶緋霜並不担心,“她想跑,也得有那个本事好好到京城才行。” 叶緋霜看了一眼天色,估摸著杜知府快下值了,对小桃说:“让你哥哥去杜府说一声,我要去见杜大人。” 第196章 真中风了 郑文煊等人回京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郑老太太虽然万般不情愿,但还是被人扶著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郑老太太看向了叶緋霜,她的目光阴毒而狠厉,像吐著信子的毒蛇。 叶緋霜坦然回视著她,无怯无惧。 郑文朗上马后,嬉皮笑脸地问叶緋霜:“五妹妹真不跟我们一块儿去京城玩玩?二妹妹很是想你。” “我也很想二姐姐,所以给二姐姐写了信,托大哥转交。”叶緋霜后退一步,“三哥一路平安,珍重。” 郑文朗也不强求,朗笑道:“得了,走!” 车马粼粼声逐渐远去,卫队的身影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叶緋霜没有回府,去了味馨坊。 铜宝稟报说:“杜大人早上便出城了。” 叶緋霜不急,等到天色稍晚了,才换了衣服,戴上面巾,牵出她的枣红马爱美,带著李珍李珠出城。 城外三十里处,遇见了早就等在那里的一行人,李珍说:“这一队是王妃的私兵,平时鲜少出手。姑娘放心,绝对不会让人看出和璐王府有关。” 初夏天气多变,上午还日光朗朗,下午就阴天了,傍晚还飘起了小雨。 郑府车队行出约百里,在邸店歇脚过夜。 郑老太太和傅湘语在丫鬟婆子们的簇拥下上了楼,郑文煊郑文朗等人在一楼堂中喝茶,听来往客商閒话。 天越来越黑,如酥小雨也变成了瓢泼大雨。 清冷的夜风吹开了门扉,一行穿蓑衣戴斗笠的人走了进来。 郑文煊看见来人愣了一下:“杜大人?” 杜知府隨和地跟二人打招呼打招呼:“二位郎君。” 郑文朗问:“杜大人怎么在这里?” “府县正在案比,本官下乡核查。” 案比全称案户比民,是大昭的户籍核查登记制度,作为赋役徵发的依据,每年都要执行。 “杜大人事必躬亲,实在辛苦。”郑文煊嘆道。 杜知府脱下蓑衣,里边的浅灰色衣袍已经湿成了深灰色。 他的隨官订好了客房,杜知府和郑文煊郑文朗寒暄了几句,就上楼了。 郑文朗看著杜知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郑文煊问:“笑什么?” 郑文朗道:“我前些年去京兆府,认识了杜家一位郎君,正是杜大人幼弟。那位郎君醉心书画,不欲出仕,究其原因,他说官场如百鬼夜行,会將人变得面目全非,他害怕。” 饮了口茶,郑文朗继续道:“杜郎君说,他二哥,也就是杜大人,幼时是位温柔爱笑的小郎君,很疼下边几个弟弟。可是当了几年官回去后,变得严肃冷漠,和他们也不亲了,唉。” 郑文煊倒不觉得稀奇:“人总是会变的,幼童和成人怎能一样?况且杜大人来滎阳前,在偏远的嶂州为官,那等穷山恶水之地,若不心硬如铁,如何驭下治民?” 郑文朗耸耸肩,不置可否。 杜知府换了身乾净的衣服,然后去了郑老太太房间外边。 他问门口的侍女:“老太太可歇下了?” “尚未,杜大人有何事?” “衙门正在案比,傅郎君乃是举人,针对他的身死,本官尚有些细节需请问老太太。” 侍女进去通报后,很快打开房门:“杜大人请。” 邸店房间虽不够华丽,但好在足够乾净整洁。 郑老太太坐在软榻上,精神不是很好的样子,寧神静气的安息香也无法排解她胸中的苦闷。 侍女们斟了茶就出去了,房间內只剩下了杜知府和郑老太太。 “杜大人想问什么?”郑老太太问。 没有听到回答,郑老太太转脸,见杜知府正盯著她看。 他的目光虽不冒犯,但也绝对称不上友好。 “本官没什么好问的。”杜知府说,“本官带了一个人来见老太太。” 郑老太太蹙起眉头,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杜知府从怀中取出一个扁盒,递过去。 郑老太太一打开,见盒子里边装了个拨浪鼓。 她更加不解了:“这是什么?” “您不认识吗?是您把她变成这个样子的。”杜知府惯来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挤出眼尾深深浅浅的纹路,“这是我娘啊。” 在郑老太太陡然变得震惊的目光中,杜知府继续说:“或许你们更习惯叫她杨姨娘。” “暌违三十四年,特来向母亲问安。”杜知府缓缓道,“母亲可还认得我?我是郑清。” 郑老太太张口欲叫,但被杜知府捂住了嘴。 “怕了?你也有怕的时候?”杜知府居高临下地睨著老太太,声音森寒,“当初虐杀我娘亲时,你可想到会有今日?我想到了,我一直都盼著这一天,盼了许久许久。” “你说我该把你做成什么呢?把你的头骨做成酒瓶送给你大儿子,皮做成皮影送给你三儿子,骨头磨成骨剑送给你小儿子,怎么样?” 守在门口的侍女忽然听到房间內传来一叠声的呼唤:“老太太,您怎么了?” 她急忙推门进去,见老太太软在榻上,身体抽搐,双目发直,青紫色的嘴唇不断翕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喉咙里溢出意味不明的哼叫声。 而杜知府肃立一边,眉头紧蹙,显然也被郑老太太的突发情况给惊到了。 郑文煊和郑文朗很快就被叫了过来。 兄弟二人一看郑老太太这个样子,就暗道不好。 “针对傅举人的死,我正在问老太太一些细节,老太太哭著哭著,忽然就这样了。”杜知府懊悔道,“我本来想著案比之后,把傅举人的事跡上报礼部,为傅举人博一个孝名,好全了他的孝心,不曾想老太太……” 郑文煊说:“祖母悲伤过度了,杜大人无需自责。” 他请杜知府回去歇息,然后走到榻边,低声叫郑老太太:“祖母,杜大人已经走了,您別怕。” 郑文煊以为郑老太太又在装。 毕竟傅闻达不是真的为了救外祖母而死的,他是行了巫蛊被族人烧死了。要是被杜知府知道实情,別说孝名了,傅闻达怕是要臭名昭著。 杜知府可能盘问得很细致,祖母无法招架了,索性又以一招装病来逃避。 可是无论郑文煊怎么喊,郑老太太一丝清醒的跡象都没有,反而愈发严重了,口角滴落的涎水几乎要淌成河。 郑文朗立刻道:“大哥,祖母这次怕是真中风了。这里大夫和药材都不够,咱们得回去。” 没有任何人怀疑杜知府,毕竟他清名在外,且和郑老太太无仇无怨。细说起来,他还是郑老太太的前侄女婿呢。 只能是郑老太太年纪大了,受不了外孙离世的打击,这才垮了。 於是一行人立刻收拾,抬著郑老太太,又冒著雨兵荒马乱地回滎阳城去。 杜知府站在邸店门口,送一行人离开。 母仇未报心如火,日夜思量恨不休。 而今暗夜行路终见光,积云散尽现苍穹。 杜知府望著漆黑夜幕中的雨帘,喃喃道:“今晚可以做个好梦了。” 第197章 老太太死 幼年的阴影像一场连绵不断的阴雨,他怎么都跑不出那段泥泞的路。 郑清记得娘亲去世那晚,也是一个暴雨瓢泼的夜。 她病了太久,被折磨了太久,死的时候都没有了人形。 小小的郑清想过很多次,是不是娘亲死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可是他又自私地想,娘亲不要死,否则他就真的只是独自一人了。 “我儿。”杨姨娘乾瘦的手摸著他枯黄的头髮,深凹下去的眼眶里溢出大颗大颗的泪,“娘死了,你可怎么办啊。吃什么,穿什么?娘亲放不下你,也护不住你。” 他娘亲是个十分坚强的女人,不管多难受多痛苦,郑清都没见她掉过泪。 她总是笑著安慰他,说娘亲不疼。 只有在临死时,看著前路迷茫的幼子,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 她终究没有瞑目,带著无尽的担忧,在那个雨夜咽了气。 第二天,她的尸身就被两个婆子粗暴地拖走了,在泥泞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娘亲没有给郑清留下什么遗物,因为她所有稍微值钱的东西已经在过去几年里全都用来换了衣食。 罗妈妈来收母亲的用品,说都要拿去烧掉,府里不能留下这些晦气的东西。 郑清拽著母亲的破烂衣裙不放手,说要留个念想,换来一通毒打。 “那是我娘亲的东西,你们不能动。”他鼻青脸肿地大喊,但是没人听。 过了没几天,是他的生辰,他没心思、也没条件过。 不曾想罗妈妈来了,不光给他带来了肉丝麵,还送给他一个小玩具——一个拨浪鼓。 已经饿了好几天,郑清狼吞虎咽地吃碗麵,把拨浪鼓拿在手里玩。 他从小就没有什么玩具,拨浪鼓叮咚叮咚的声音真好听。 “好玩吗?”罗妈妈笑著问。 郑清鼓鼓的腮帮子里还盛著没有咽下去的面,连连点头。 “这是拿你娘做的。”罗妈妈说,“鼓柄是你娘很会跳舞的腿,鼓面是你娘漂亮的脸蛋,鼓锤是你娘很会弹琵琶的手指。老太太的主意是不是很好?” “你不是想留个念想吗?那直接让你娘陪著你,多好。” 那一刻,郑清无比希望自己是个傻子,这样就不会听懂罗妈妈的话了。 他把刚刚吃的面全都吐了出来,吐到胃里的酸水都没了,可他还是在呕。 他都不敢想这碗肉丝麵是不是一碗正常的肉丝麵。 握著拨浪鼓的郑清以为自己该疯掉,可他並没有,他清醒得很,脑中无比清明地冒出一个念头:他要逃出去,他要好好活著,他要为娘亲报仇。 之后几年的折磨他都咬著牙挺了过来,最后在一位受过娘亲恩惠的大夫的帮助下,逃离了郑府。 他以为他孑然一身,这辈子不会再经歷至亲离世的痛苦。 直到十五年前,他的结拜弟弟杜临去世。 杜临和他不一样。他冷漠偏执阴暗,而杜临善良温和谦逊。 杜临经常摇著把摺扇,老神在在地嘆息:“六哥,人可以为报仇而活,但不能只为报仇而活。我很怕你为了报仇把自己搭进去啊,这可怎么办。” 於是最后,杜临用遗愿给郑清上了一道枷锁。 “我已经申请外调,嶂州,够远了吧?那里没人认识你我。我是挺不到那里了,以后就拜託六哥了。” 杜临把文书、官印交给郑清,咳嗽著说:“六哥,郑清太苦了,不要做了,以后做杜临杜景才吧。” 郑清不接,杜临病容憔悴但一双笑眼仍然弯弯的,好声好气地央求:“六哥,就帮帮弟弟吧,好不好?我平生志向就是做个利国利民的好官,拜託你,哪怕不能让杜景才这个名字名垂青史,也起码让百姓提起来人人称颂吧。” 郑清知道,杜临只是想让他好好活著,永远保持理智。所以用这么一个遗愿拴住了他,让他不要不顾性命地报仇,更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果然,杜临死在了去嶂州的路上。 然后郑清成为了杜临。 当初郑清在幽山把杜临救下,就是觉得这孩子和他长得挺像,他们有缘。 为了当一个好官,他事必躬亲,累得又黑又瘦,沧桑不已。 以至於回了京兆杜家,那些人都没有发现他是个西贝货。 也是,杜临十岁离家进京,如今已经二十五岁,十五年光阴横贯其间,相貌、性格都会改变。 但还是有人背地里议论,说二公子性格变化太大了,都不像杜家人了。 杜夫人看出来了,在他说出杜临的遗愿后,杜夫人没有拆穿他。 只是郑清没有想到造化弄人,杜家给他聘的妻子,竟然是小秦氏,他杀母仇人的侄女。 没有正当理由拒绝,他就只能接受。每次看到小秦氏,他都会想到她姑母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他对这个妻子除了厌恶生不出任何感情。 前年重阳节,小秦氏提议让他带著学子和官员们登南山,並且在味馨坊订了糕点,他就知道她要动作了。 於是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顺水推舟,並且在事后乾脆利落地休了她,依律判她刑罚,得到了“杜知府大公无私、大义灭亲”的好讚誉。 其实郑家的人他一个都没想放过的,不曾想去年娘亲忌日,四房竟去祭拜了娘亲。 他的四弟和四弟妹是好的,他那小侄女也是个聪明人。 前天她来找自己,第一句话竟然是:“二伯,死老太婆要进京了。” 她叫他二伯。 她认出来了。 除了杜夫人,第一个认出他的竟然是这个从未见过真正的杜临的小侄女。 “二伯若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只管去吧。”小侄女说,“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 想到这里,杜知府的房门忽然被敲响,隨官焦急的声音传来:“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他开门,问:“怎么了?” “郑家人在回滎阳的路上遇到了土匪!报信的人说,情况很是惨烈。” 杜知府穿好蓑衣,冒雨带著隨官和侍卫们赶往事发地。 等到了那里,只见人仰马翻,好不狼狈,所谓的土匪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最大的那辆马车外,许多人在痛哭。 “老太太没了!” 杜知府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郑老太太被砍得面目全非,右腿和左手都被砍掉了,脸被划得稀烂,但仍可见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又有人喊起来:“傅姑娘的血止不住啊!” 只见傅湘语后背的伤口从左肩直至右腰,横贯了整个背部,现在血流如注,傅湘语早已陷入了昏迷。 郑家队伍一片混乱。 而在这样的混乱中,杜知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轻鬆。 大雨瓢泼,仿佛可以冲刷走所有的骯脏和险恶。 杜知府想,明天一定会是一个艷阳天。 第198章 认出她了 清晨雨过风止,天幕安静下来,路边草丛中虫鸣啾啾。 有老农扛著锄头去地里,忽见一行人纵马疾驰而来,迅猛如电,转眼便消失在山道尽头,空余一串清朗笑声。 倘若老农可以看清,他会发现这行人刀剑在手,黑衣、武器上儘是尚未乾涸的血跡。 李珠紧握韁绳奋力驱马,却还是落了叶緋霜一个身位。 叶緋霜回过头来,朝她笑道:“別为难你的马了,跑死也赶不上我的。” 李珠也不恼,晶亮的眼中满是崇拜,嘆道:“知道姑娘枪耍得好,没想到用刀也丝毫不手生!” “天下武器,大同小异。”叶緋霜说,“用刀我远算不上高手,但杀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李珠兴奋道:“咱们今天也算是过癮了,好久没有这么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了!郑家的暗卫也就那样嘛,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李珍扫了一眼妹妹还在流血的小腿:“掛了彩还这么大口气。” 李珠得意地抬抬下巴,鄙夷道:“伤了我算什么?他们老太太都快被咱们姑娘砍成臊子了。连主子都护不住,一群饭桶。” 李珍问叶緋霜:“姑娘为何不直接取了那姓傅的性命?” 李珍看得清楚,叶緋霜刚才完全可以一刀把傅湘语的脑袋给削下来,但她只是在傅湘语背上砍了一刀。 “这一刀是让她还我娘的。”叶緋霜说,“挺不挺得过去,就看她的命了。” 李珠忙问:“她若挺过去了,姑娘便放过她了?” “怎么可能。”叶緋霜说,“让她死得太痛快岂非太便宜她。” 一行人回到一处不起眼的农庄里,换了乾净衣服。 叶緋霜带著李珍李珠回家,其余人回璐王府向王妃復命。 回到玉琅阁时,已经快到晌午了。 小桃正在逗两只小狼崽。 小东西长得快,才五个月左右,已经有十多斤了。 皮毛也没有刚带回来的时候那么黑了,变成了一种深灰色,以后应该会再浅一点。 两只小狼一公一母,叶緋霜为了它们的名字在玉琅阁集思广益,最后定下公狼叫战神,母狼叫酋长。 郑涟和靳氏听到这俩名字后齐齐无语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全凭女儿喜欢。 郑涟默默地在自己亲手做的两个石头狼屋上分別刻了战神和酋长两个名字,靳氏也在给小狼崽做的小衣服上绣了“神”和“长”。 小桃觉得这俩名字挺好,按她家姑娘的起名水平,不给狼起名叫白眼和大尾巴就算它俩逃过一劫了。 用完午膳,叶緋霜在正房和爹娘说话,其它人在院子里和狼一起玩,热闹得厉害。 李珍轻声问小桃:“会不会太吵了?” “不会不会,姑娘喜欢咱们闹腾。”小桃摆摆手,“姑娘说热闹些好,显得有活气儿。” 李珠:“啊,这话我奶也说过。” 小桃揣著手,老神在在:“习惯就好了,咱们姑娘有时候活泼跳脱,有时候老气横秋。” 路过的阿夏点了点小桃的头:“可以啊桃儿,都会四个字四个字地说话了。” 小桃骄傲得不行:“那是!跟了姑娘这么久,我也是半个文化人儿了!” 玉琅阁的欢声笑语在下午戛然而止。 不止玉琅阁,整个郑府都没人敢笑了。 谁敢想,老太太昨天竖著离家,今儿就横著回来了。 走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是好几块。 整个郑府立刻忙活起来,掛白幡、制丧服、发讣告…… 最可怜的是卢氏,从过年,到宗族大祭,又到现在婆母下世,已经连著忙活好几个月了,人都瘦了一圈。 灵堂设了起来,家里的小辈们都来守灵。 康氏哭得双目通红:“怎么会遇到土匪呢?那些杀千刀的,竟把母亲害成了这个样子!” 老太太的腿和手都缝回去了,寿衣一挡也看不见什么痕跡。就是脸被划得稀烂,怎么都弄不好,只得拿块面巾盖住。 叶緋霜跪在康氏旁边,往火盆里扔纸钱,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啜泣著说:“就是,家里的侍卫都是做什么吃的,怎么连祖母都护不住?一群小小土匪而已,还让他们跑了。” 郑文朗精神头不怎么好,神情更加冷懨了:“五妹妹这话就不对了,那群人可不是什么小小土匪,厉害著呢。” “噢。”叶緋霜小声道,“对不住三哥哥,我不乱说了,我不懂这些。” 郑文朗扫了一眼叶緋霜那细瘦的好似一下就能拧断的手腕,也不说什么了。 接到讣告的人都来郑府弔唁。 让土匪砍死实在不光彩,更不是人们一直追求的“善终”,所以郑家对外的说法是老太太因外孙身死太过悲痛,这才遽然离世。 郑文煊给了杜知府压力,让他务必把那群可恶的土匪揪出来。 杜知府点头,满脸正色:“郎君请放心,本官定会严查。郎君节哀,珍重自身。” 璐王进京了,璐王妃带著寧衡来弔唁。 母子二人心里都替叶緋霜感到畅快,脸上却一个比一个哀戚,璐王妃还回忆起了昔日和郑老太太的二三事,落了几行泪。 卢季同也来了,还是住在他以前住的映竹轩里,顺便帮他姑母卢氏处理一些外院的事。 陈宴当然也得来,上过香烧了纸,看向跪在一边的叶緋霜。 她哭得好惨,眼睛肿得不成样子,清泪涟涟,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好一个大孝女。 陈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走过去,捏住她的手腕,掰开她一直紧握著的右手。 果然,好大一块生薑。 他就知道。 在叶緋霜“敢说出去就砍了你”的威慑眼神下,陈宴重新闔上她的手,把她的袖子整好,温声道:“五姑娘至纯至孝,令人感怀。但还请节哀顺变,切莫太过伤心。” 叶緋霜:“呜呜……嗯。” 陈宴出了灵堂,正准备去找卢季同,却见傅湘语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她身如弱柳,面色惨白,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看见陈宴,傅湘语驻足,空寂的双眼里霎时间亮起了光。 陈宴的目光很轻地从傅湘语身上收回,从她身边经过。 “是她做的!”傅湘语忽然说。 陈宴脚步不停,傅湘语又说:“是叶緋霜,她杀了外祖母,伤了我!”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恨不得自己聋了。 陈宴总算回头,没什么表情地看著傅湘语。 “就是她。”傅湘语一字一顿,“我认出她了。” “所以呢?” 傅湘语陡然愣住,不太明白陈宴这句反问的意思。 他是不相信自己的话,还是他相信了,但是並不在意呢? “所以我要拆穿她。”傅湘语一字一顿,“我会揭开她的真面目。” 傅湘语说罢,转身走进灵堂里。 第199章 无人相信 今天是郑老太太停灵的第三天。 傅湘语刚刚醒过来,高热还没退,是强打著精神来的。 背上的伤口痛得厉害,每一次呼吸带来的皮肉起伏都仿佛把她的伤口重新撕开了一遍。 这三天,她一直昏昏沉沉,总是看见外祖母被砍掉手脚、划破脸皮的一幕。 外祖母的血溅到她脸上,她还来不及害怕,就被剧痛吞噬,那横贯她后背的一刀,几乎瞬间就要了她的命。 醒来后,就听到噩耗,外祖母死了。 继哥哥死了之后,外祖母也死了。 短短几天,她失去了两位至亲。 傅湘语在极度的悲痛中,想起那个杀害外祖母的黑衣人。 对方虽然戴著面衣,但露出了眼睛,傅湘语绝不可能认错的,就是叶緋霜! 傅湘语走进灵堂,指著叶緋霜大喊:“就是她,她是杀害祖母的凶手!” 因为太过虚弱,她的声音和蚊鸣差不多。 但好在这个时候灵堂很安静,没人哭丧,所以她的声音还是被听到了。 绝大多数人表示疑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郑老太太不是病死的吗?怎么是被杀害的了? “我看见了,就是她!她杀了外祖母,又伤了我!”傅湘语控诉著,“你们快把她抓起来啊,她是杀人凶手!” 叶緋霜站起来,冷静地说:“傅姐姐,你是说我独自一人躲开郑府的重重护卫,把祖母给杀了是吗?” “你不是独自一人,你带了许多人!” 叶緋霜嗤了一声,十分无奈的样子:“我一个闺阁女子,哪来那么多人?” “肯定是璐王府借给你的!” “放肆!”郑文煊冷斥,“璐王府也是你能隨意攀咬的?” “大表哥,我真的没有乱讲,叶緋霜和璐王府关係好,肯定是璐王府帮的她!你们要让她给外祖母偿命啊!” 她哭得实在是惨,一副虚弱又苍白的样子,也很让人动容。 但是她说的话实在让人无法相信。 试问,是“叶緋霜一个小姑娘说动璐王府借给她一批顶尖高手把滎阳郑氏誥命在身的老太君给杀了”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大,还是傅湘语疯了的可能性大? 明显是后者。 郑文朗道:“傅表妹,你说五妹妹杀了祖母,她为何要那么做呢?” “因为她恨外祖母,也恨我和哥哥,她在报仇!哥哥也是被她害死的!” 在场的有不少郑氏族人,听到这里,確定傅湘语是疯了。 傅闻达是自作孽,谁害他了? “她本来就敢杀人!”傅湘语继续哭诉,“前年在鼎福居,她就大开杀戒,她厉害得很,就连郑府的护卫们都没能拿她怎么样!” 闻言,不少人打量了一下叶緋霜。 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身量纤盈,孝服在身更显出几分柔弱之感,怎么会是傅湘语口中的魔头呢? “有证据吗?”叶緋霜不紧不慢地问,“你说我在鼎福居大开杀戒,谁看见了?” 傅湘语愣住。 那晚在鼎福居的人,外祖母、罗妈妈、哥哥、姨母,都死了。 鼎福居的下人们因为听到四老爷抖落出陈年密辛,也被处置了。 郑府的护卫们因为办事不力,事后也被打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所以见到那晚情形的人,除了她,竟然就只剩下叶緋霜一家三口了。 傅湘语的嘴唇剧烈震颤,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茫然摄住。 不对,还有一个人! 傅湘语指向外边:“陈公子看见了!当时你要杀我和哥哥,是他拦住了你!” 她看向回到门口的陈宴:“陈公子,你替我做证啊!你亲眼看见叶緋霜要杀我的哥哥,你快说啊!” 傅湘语的眼中充满了希冀,她庆幸当时遇见的是陈宴,他一定会实话实说的。 只要他们怀疑了叶緋霜,开始调查她,一定能查出蛛丝马跡! 到时候就能让叶緋霜给外祖母和哥哥陪葬了! 陈宴抬眼,傅湘语眼巴巴地看著他,仿佛他是她的最后一分指望。 他又看向叶緋霜,她垂眸而立,淡然镇定,浑然不在意他回答的样子。 陈宴垂在身侧的手轻微动了动,忽然就想到了那天。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但那天叶緋霜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他竟然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和他爭执,大骂他,拿失望又愤恨的目光看他。 当时他不理解为何她会那样,现在,在那么多梦境之后,他已经明白许多。 他总不能一直让她失望。 陈宴重新看向傅湘语:“傅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傅湘语呆住,陈宴怎么不说实情呢? 她焦急地提示他:“那天你和陈夫人都在,叶緋霜要杀我和哥哥啊!她都杀红眼了,你拦住了她!哦对,她还骂了你和我!” 叶緋霜歪了歪头:“我骂了你们什么?” “你说……”傅湘语陡然一噎。 她骂他们狗男女。 可是这怎么能说出来? 见陈宴也不帮她,傅湘语急怒攻心,神智彻底垮掉,不管不顾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啊,你们怎么不相信我呢?叶緋霜恨外祖母,因为外祖母把姨母塞进来,还把她扔……” “疯了,真是疯了!在老太太灵堂上如此吵嚷,成何体统!”卢氏厉声打断傅湘语的话,“傅姑娘悲伤过度,言语无状,送她去別院安养,派几名大夫好好为她医治!” 几个丫鬟立刻涌过来,捂住傅湘语的嘴把她扶走了。 傅湘语孤立无援,心殤不已,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灵堂里的人继续该诵经的诵经,该烧纸的烧纸,谁也没有把傅湘语的疯话放在心上。 叶緋霜暗暗嘖嘴,有点可惜。 怎么就不给傅湘语个说完的机会呢?把郑老太太干过的好事都抖出来啊。 是夜,叶緋霜回玉琅阁休息,今晚不用她守灵。 陈宴站在玉琅阁门口的一株垂柳之下,襴袍广袖和柳枝一起在夜风中轻摆,雋气清逸。 叶緋霜停在几步之外:“陈公子,外男进內院,非君子所为。” 陈宴淡然反问:“我在五姑娘心中竟还是君子?那实在可喜可贺。” “陈公子是来问我祖母的死因的?” “不是。”陈宴摇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索性不多费口舌了。” “那是?” “我今日表现,你是否满意?” 叶緋霜:“……你要是閒得没事不如去看看傅湘语,看一眼少一眼。” 陈宴自动忽略她的阴阳怪气:“我说过我会改,不会再让你失望的。” 叶緋霜道:“不让我失望你今天就该替傅湘语作证。” “然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和她绑在一起,继续骂我们狗男女。” 叶緋霜:“不会的,我也不是那么爱骂人。” 陈宴:“没关係,你可以骂我。” 叶緋霜:“?这是什么新癖好?” 第200章 记得前世 叶緋霜不再搭理陈宴,进了玉琅阁里。 她得敷敷眼睛,好好睡个觉,明天继续去扮演大孝女。 陈宴在树下静立了一会儿,抬步欲走,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身,继而眯起眼睛。 晦气。 萧序也觉得挺晦气的,快马加鞭赶回来,第一个看见的竟然不是阿姐,而是这廝。 因为赶路,萧序穿了一身墨黑劲装,腰封束出一截劲瘦的好腰,袖口用绣金革腕收著,露出一截冷白消瘦的腕骨,腕骨上缠了一条细细的红绳。 他抱著臂,挑著一双凤眼睨著陈宴,满脸的桀驁锐气。 “让我阿姐扫地出门了?”萧序冷嘲,“还是根本没进得去?” 陈宴不疾不徐地说:“天色渐晚,五姑娘准备歇息了。但凡有点眼色的,就知道此时不该打扰她。” 萧序才不听他的,扭头就往玉琅阁里走。 陈宴侧身移了一步,挡住他。 “你放荡不羈便罢了,也总该替她的名声想想。” “名声?”萧序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阿姐最不在乎这东西。” “她不在乎,你便真的不顾忌了?”陈宴眸光清淡,却锐色不减,“被人发现你与她私会,受千夫所指的只会是她。你就这么自私,半分都不为她著想?” 萧序乐了:“你是怎么有脸站在玉琅阁门口教训我的?说別人前先想想自己配不配。过去三年,一直没脸没皮地缠著我阿姐的是谁?” 陈宴轻轻扬了下眉梢:“就是比你多陪了她三年,如何呢?” “那就抱著你的三年回味去吧。看我阿姐对你的態度,你大概就只有那三年了。” 陈宴神色不变,但眸光已然冷了下来。 萧序鲜少和人逞口舌之快,但陈宴不一样,他十分乐意戳陈宴肺管子。 见陈宴不虞,他愉悦得很。 “想想你也很可怜。”陈宴缓声又道,“我很好奇,你是真的脑子不好,还是在装糊涂?” 他一字一顿,同样诛心:“一口一个阿姐你倒是叫得顺口,但她真的是你阿姐?你真正的阿姐已经死了。你叫再多声,她这个假的也成不了真的。” 萧序的睫羽微微一颤,在眼下投下一片浓翳,显得眸光顿时森然阴鷙起来。 陈宴轻缓的声音像是徐徐刺入心臟的一柄薄刃:“之前一直要杀我为你阿姐报仇。现在不报了,贴著另外一个人叫阿姐,你可对得住你亲阿姐?百年之后你有脸见她?” 萧序沉了几息,再开口时几乎咬牙切齿,带著恨不得將陈宴啖肉食骨的刻骨恨意:“你还敢提我阿姐的死?” 陈宴看著这样的萧序,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萧序一直篤定地说他杀了她阿姐。 但他的確没有做过。 莫非…… 萧序说的是前世之事? 在做了数次阴森的梦后,陈宴不得不接受前世的自己是一个残暴的人,他杀了许多人。 其中多一个萧序的阿姐,也不会显得突兀。 於是,陈宴直问:“你也记得前世之事?” 他紧盯著萧序,不错过他神情的丝毫变化。 果然,萧序脸上浮现出了怔忪与迷茫,像是不知道陈宴在说什么鬼话。 “说什么东西呢你?什么前世?”他冷嗤,“撞鬼了就去拜佛,以后少做点丧良心的事。” 他的迷惑做不得假,是任何一个听到“前世”这种言论的人都该露出的不解。 难道自己判断错了? 陈宴重新思索,忽听院中传来两声狗似的嚎叫,接著院门被拱开一条缝,两只穿著花衣服的小狼挤了出来。 自己送的生辰礼总算被收下了,还被养得这么好,陈宴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他蹲下,朝两只小狼招招手。 小狼们朝他奔来,却被萧序拦住。 萧序弯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满脸嫌弃,就和要把它俩煮了似的。 陈宴不满:“你做什么?” “碍眼,宰了。”萧序冷然道。 討厌的人送的东西都这么让人討厌。 “你……” “你俩怎么在这儿?”叶緋霜的声音响起。 她站在门口,一手握了一个绢子包著的冰块敷在眼睛上。 她看看陈宴:“你怎么没走?” 又看向萧序:“你怎么来了?” 最后看向被萧序拎著吱呜乱叫的两只小狼,心疼道:“快放下,別弄疼了。” 萧序不情不愿地鬆了手,两只小狼顛顛地奔到叶緋霜腿后。 萧序瘪了瘪嘴巴,很委屈地说:“阿姐很宠它们。” 长得这么快,毛色油光水滑的,还有衣服穿。 一看就被养得很精心。 陈宴自然也看出来了,更愉悦了,朝叶緋霜温雅一笑:“很高兴你能喜欢它们。” “啊……”叶緋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两人之间的气氛自然不好,但也不像打过架的。 “二位都回吧。”叶緋霜打了个哈欠,“我要歇了。” 陈宴頷首:“好生休息。” 萧序抿了抿唇角:“我明日再来看阿姐。” 当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问。 萧序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出了郑府,接著打马出城,去寧国寺。 他直奔逸真大师的禪房,却没见著人。 於是问阶前打扫庭院的小和尚:“师父呢?” “住持有事出门了。” “什么时候回来?” “住持未说归期。” “干什么去了?” “似乎去找明觉师叔了。” 见萧序蹙起眉头一副不解的样子,小和尚好心解释:“啊,师弟你来得晚,应该不知道明觉师叔。他以前是住持的师弟,只不过犯了错被住持赶出了寧国寺。” “犯了什么错?” 小和尚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那时候我还小呢。” 萧序不再说话了,但脸色越来越凝重。 小和尚继续打扫庭院,芨芨草做的大扫把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合著远处飘来的经文,按说很能让人寧神静气。 可是萧序的心一点都静不下来。 因为陈宴刚才问的那句话—— “你也记得前世之事?” 他怎么知道自己记得? 最重要的是,这个“也”字,又从何而来? 除了自己,还有谁记得? 很明显不是陈宴自己,肯定也不是阿姐,否则阿姐不会不认他的。 除非,阿姐还在生他的气,还没有原谅他。 也不对啊,按照阿姐的脾气,如果还在生气,就根本不会理他的。 阿姐现在对他態度很好,所以阿姐肯定不记得。 萧序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气。 他很矛盾,也不敢去问。 他怕自己一问,让阿姐想起他做的错事,就不要他了。 第201章 噩梦连连 陈宴没有回怀瑜书院,而是去了映竹轩。 卢季同正在看帐本,郑文朗也在。 “清言来了。” “郑三哥。” 陈宴坐到临窗的榻上,抬眼扫了一眼郑文朗。 该说不说,郑府宗族大祭那天他见到郑文朗后,回去就梦见他了。 一点都不意外,在梦里,他把郑文朗给杀了。 也不是痛快地杀了的,他让人把郑文朗的眼睛给剜了。 他还说:“反正很多事你看见了也当做看不见,那你这双眼睛和摆设无异,留著没用。” 醒来的时候他都麻了,很平静地想:没事,这样的梦可以多来几个,我看看我还有多少折磨人的手段。 郑文朗走后,卢季同坐到陈宴对面,喝茶。 “想什么呢?”卢季同问,“看你发了半天呆了。” 陈宴垂下眼睫,隨口道:“在想明年的会试。” “这有什么可想的?你必中啊。” 陈宴盯著瓷盏中沉浮的茶叶:“你觉得我去哪里任职合適?” “你不必从翰林院开始熬,皇上肯定让你直接进六部。吏部最贵,礼部最清,这两个吧,比较適合你。” “刑部如何?” “你想去查案啊?”卢季同乐了,“审犯人的场面免不了血淋淋的,你確定你受得了?” 陈宴抿唇不语。 还能比他做的那些梦更血淋淋? “如果你实在想,去都察院或者大理寺也行啊,一个掌监察一个掌覆核。还是说你就想去刑部亲自审讯?” “还是不了。”陈宴捏了下眉心,“感觉我会成为一个暴吏,言行逼供、滥杀无辜。” 卢季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说什么呢?你怎么对自己產生了这么大的认知错误?” 陈宴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盯著卢季同。 卢季同被他看得发毛,抱紧了弱小的自己:“陈清言你干嘛?娘的你別这么看我我瘮得慌……都说郑家前阵子闹鬼了,你鬼上身了?” 陈宴:“看看今晚你会不会死在我梦里。” 卢季同:“……这是人话?你他娘的真中邪了吧?” 此时,卢季同的小廝在院外稟报:“公子,二姑娘和姑爷来了。” 卢季同有两位亲姐,长姐正是宫中的卢贵妃,二姐便是来的这位。 陈宴当然也认识这位卢家二姐,於是出去见礼。 卢二姐名唤卢盈,三十出头,长了一张很喜庆的圆脸。 卢盈的丈夫是博陵崔氏的郎君,叫崔符。 崔符是上届会试的二甲进士,现任鸿臚寺少卿,和卢盈是出了名的伉儷情深。 “二姐来看姑母?”卢季同问。 卢盈点头:“大晟不是遣使来了么?郎君要去澠州迎接使团,路过滎阳,我们便过来看看姑母。” 卢季同又问:“大晟储君都来了,我们这边派的哪位皇子相迎?” “是六殿下。”崔符说。 卢季同和陈宴交换了一个並不意外的眼神。 六殿下是淑妃之子,淑妃出身陈郡谢氏,算起来是谢珩堂姑。 陈郡谢氏镇守大昭北地,是真正的重权在握,淑妃在宫中自然混得风生水起,六殿下也跟著水涨船高。 卢季同摇著他的摺扇,嘆道:“皇上把京中接待使臣的事务交给了太子,又派六殿下出迎使团,明摆著不让一家独大啊。估计二位殿下又该睡不著了。” 太子要愁得睡不著,六皇子要兴奋得睡不著。 晚上,卢家几人聚一块儿吃饭,卢季同回来吐槽:“我二姐和二姐夫太腻歪了,都成亲这么些年了,还和新婚小夫妻似的。” 陈宴思及前世他和叶緋霜分釵破镜的结局,虚心请教:“二姐和姐夫何以恩爱永驻?” “我姐夫人好啊。相貌堂堂,学富五车,成亲后不纳妾,更不眠花宿柳,所有情意都用在我二姐一人身上了。” 卢季同一副很懂的样子:“成亲后夫妻感情好不好主要看男人。女人被困在后院里,能干什么?男人用情,夫妻便相得。男人朝三暮四,夫妻感情怎么会好?” 陈宴觉得“朝三暮四”这个词属实有些刺耳。 但他不是很敢反驳。 这晚的梦,好坏掺半。 好是因为卢季同没有死在他梦里,兄弟情得以保全。 坏是因为卢盈和崔符死在了他梦里,兄弟情又岌岌可危。 “你们不是恩爱吗?”他在梦里对卢盈和崔符说,“那就去地下做一对比翼鸳鸯吧。” 他一刀抹了崔符的脖子,卢盈用那把刀殉了情。 第二天,青岳偷偷买了翰墨书肆的最新话本子送给陈宴。 毕竟郑府在办丧事,话本子还是悄悄看比较好。 “公子,您昨晚又没睡好吗?”青岳担心地问。 很久了,感觉公子总是不能安眠。 陈宴向博览群本的青岳请教:“如果有一个人白天见了谁,晚上对方就会死在他梦里,你说这是为什么?” 青岳:“嚯,怪不得地狱空荡荡,原来阎王在人间!” 陈阎王:“……” 青岳不耍宝了,正色道:“这人应该是病了。” 他指指太阳穴:“这儿八成有毛病,赶紧看大夫去吧。” 陈宴决定以后不会再问青岳任何问题。 每一次的回答都让人很不爱听。 病了? 哈,怎么可能,他好得很。 看大夫? 根本不需要。 一个时辰后,滎阳最大的医馆內,陈宴和一位只剩一颗门牙的老大夫相对而坐。 “我大抵是病了。”陈宴说。 老大夫:“我知道,没病谁来这儿?” 老大夫皸如树皮的脸挤出一个慈祥笑容:“敢问郎君,有何不適啊?” 陈宴如实相告:“我白天见了谁,晚上我就会做梦把他杀了。” 老大夫:“……” 感觉脖子凉凉的。 “有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必郎君白天见的都是让郎君不喜的人,所以才会有那样的梦。” 陈宴摇头:“不是。” 郑文朗就罢了,他对卢盈和崔符绝对谈不上不喜。 老大夫嘬了嘬牙花子:“这样,郎君,你明日再来。今晚看看你能不能梦见老朽,老朽和你无冤无仇,你总不至於把老朽杀了吧?” 陈宴觉得有道理。 可事实很残酷。 这晚的梦中,陈宴风度尽失,十分暴躁。 “沉疴难治?油尽灯枯?”他朝跪在自己面前的一群人咆哮,“谁诊的?她才二十七,她怎么会时日无多?” “给本官治!你们不是各个州府的名医吗?治好她,否则你们都给她陪葬!” 跪在他跟前的一位老大夫说:“陈大人,那位姑娘多年苦闷导致五臟鬱结,已经病入膏肓了。不是我们不肯治,实在是没法治啊!” 陈宴冷眼覷著这名老大夫,抬脚踹上他胸口。 老大夫连呼號都没发出来,当场就咽了气,大张的嘴里只有一颗门牙。 “滚进去,治。” 其余大夫一句都不敢再分辨,连滚带爬地涌进屋內。 陈宴僵立在原地,胸腔像是被豁开一个口子,寒风呼啸著往里边灌,冻住了他全身血肉。 陈宴醒来时,梦里的空茫余威仍在,让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第202章 他快碎了 陈宴以为,前世他和叶緋霜如这世上的许多夫妻一样,少年恩爱,中年离心,晚年离散。 所以叶緋霜会对他失望,不想再嫁他。 所以他想,这辈子不和上辈子一样,不找別人,只一心一意对她,就还有补救的机会。 可二十七岁就病入膏肓,是为何? 二十七岁就多年苦闷,又是为何? 他们的夫妻恩爱难道只维持了短短几年,就急转直下了? 陈宴確定梦里的叶緋霜对他有情。 在那些春色醉人的梦里,无论他怎么荒唐,她都配合他,看著他的眼里也满是爱意。 到底是因为什么,让爱意变成了愁苦,竟累得她心力耗尽、芳龄早逝? 只是因为他纳了妾? 陈宴觉得不至於。 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世家妇绝不会阻拦丈夫纳妾,否则便是七出中的“妒”。 叶緋霜是个很明事理的人。 陈宴搓了一下脸,沉沉舒了口气。 卢季同这个时候在外边敲了敲门:“清言你起了吗?二姐和姐夫要走了,你不是说要去送?” “就来。” 少顷,房门打开,穿戴规整的陈宴出现在卢季同面前。 “嚯,你昨晚当贼去了?”卢季同被他苍白的脸色嚇了一大跳,“一夜没睡?” 陈宴摇头:“睡了。” 还不如没睡。 二人出了映竹轩,沿著花径走了一段,卢季同忽然喊起来:“霜霜表妹!” 陈宴心口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酸痛。 他抬眼望去,见叶緋霜穿著一身孝服,立在一株盛放的垂丝海棠之下。 粉红色的花瓣落在了她乌黑的发间,给她的白衣墨发添了几分亮色。 她朝他们走来,迎著光,脸颊粉淡,眸光莹润,十分健康又富有朝气的模样。 “我正要往敬孝堂去呢。”叶緋霜说,“二位可是去送卢二姐姐?” 卢季同没应声,把回话的机会留给陈宴。 可半天也没听到陈宴回答。 一转头,了不得,他的好兄弟直勾勾地盯著人家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和要把人吃了似的。 卢季同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同时回答叶緋霜:“正是呢。霜霜表妹这么早就去敬孝堂?一片孝心天地可鑑。” 叶緋霜哀戚地说:“我回府晚,给祖母尽孝的时间也短,只想趁著最后的机会多陪陪祖母。” 她疑惑地看向陈宴:“陈公子怎么了?” 她觉得陈宴现在的目光十分复杂,像是杂糅了世间所有情绪。 “啊,他认床没睡好,发癔症了。”卢季同道,“霜霜表妹去吧,我们也赶紧去了。” 说罢就急忙拽著陈宴走了。 “陈三,你干什么?”卢季同小声问,“虽说女要俏一身孝,我霜霜表妹是很俏,你也不能那么盯著人家看吧?你的风度呢?” 陈宴缓缓吐纳几息:“我没有別的意思。” “放屁吧,我只恨手头没面镜子让你看看你刚才的样子,你都看人看魔怔了!” 他没想到陈宴的下一个问题更魔怔:“你觉得你霜霜表妹能活到多少岁?” 卢季同呆了片刻,忽然后退两步,指著陈宴:“我不管你是谁,速速从我兄弟身上下来!” 陈宴很平静地望著他。 卢季同一手叉腰一手揉眉,无奈地回答他的鬼问题:“怎么,郑老太太的离世让你对生老病死產生了恐惧?放心吧,就我霜霜表妹的心態和本事,活个百岁不成问题。” 陈宴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卢季同的错觉,他感觉他兄弟快碎了。 —— 傅湘语被送到別院后,伤势就开始急剧恶化。 高热不退,大夫好几次都说情况凶险。 她的贴身丫鬟喜鹊两只眼哭成了桃子,不断地让傅湘语坚持住、挺过去,但傅湘语的精神气已经散了大半了。 傅湘语这辈子就没这么难受过。 太疼了,感觉整个身体都被劈开了,每一次呼吸都是疼的。 一次醒来,她轻声问:“可有人来看过我?” 喜鹊摇摇头:“闔府上下都忙著老太太的丧事呢,顾不上来看姑娘也正常,过几天就会有人来了。” 傅湘语闭上眼,眼角湿润,不知是汗还是泪洇出的痕跡:“不会有人来的。” 外祖母死了,哥哥死了,郑府没有人再重视她了,她成了一颗弃子。 傅湘语不由得想起了以前,花团锦簇的日子。 虽然她不姓郑,但是她的吃穿用度一点儿都不比郑府的姑娘们差。因著外祖母偏爱,什么好东西都给她,她甚至比郑茜媛还过得好。 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糟的? 三年前,叶緋霜回来。 她办了个诗会,本想大出风头,结果却搞砸了。然后日子就开始一路下坡,做什么都不顺。 直至今日,她的靠山全都没了,她不知道还能如何转圜。 可是她不想死啊。她才十七岁,还这么年轻,她还没有嫁给如意郎君,还没有施展才华名扬天下。 她的人生还没有正式开始呢。 想著想著,傅湘语就潸然泪下,抽噎使得背上的伤口更痛,让她几欲晕厥。 昏昏沉沉间,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 她轻而易举地敲晕了喜鹊,走到床前。 傅湘语在汗泪交织的模糊视线中,看清了叶緋霜的脸。 她瞳孔巨颤:“是你。” “对呀,是我。”叶緋霜说,“来找傅姐姐办件事。” 她找自己能有什么好事?傅湘语连听都懒得听,可她也知道这由不得她。 叶緋霜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放在了傅湘语面前。 看到纸上字跡的一剎那,傅湘语就猛然怔住。 因为纸上的字,和她的字有五分相像! “我临摹得还不错吧?”叶緋霜显然对自己的杰作相当满意,“五分像就足够了,其实还能更像,不过更像反而坏事。毕竟傅姐姐重病时写下的字,肯定不同於往日。” 看清纸上的內容后,傅湘语愈发震惊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叶緋霜:“你……你竟然如此诬陷我?” “怎么是诬陷呢?这都是实话啊。”叶緋霜反问,“不然你以为那天晚上我没杀你,留你一命,是为了什么?” 叶緋霜敲了敲这沓纸,笑吟吟的:“留著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啊。” 第203章 臭名昭著 这一叠纸,是一封长长的供状。 以傅湘语的口吻,写了郑老太太做过的许多恶事,包括但不限於: 迫害包括杨姨娘和郑清在內的老国公的许多妾室和子嗣。 將靳氏贬妻为妾、扔掉襁褓中的叶緋霜、逼迫郑涟娶秦氏、混淆宗族血脉。 纵容秦氏强占百姓的田產、商户,以陈糠强换百姓新粮。 包庇手下犯了命案的恶奴。 迫害五房,暗害五老爷郑丰和当初的十一少爷郑文宝,意图將五房的財產据为己有。 纵容傅氏兄妹行巫蛊之术,买通明觉大师诬陷四房,为此不惜利用宗族大祭。 上边还有很多陈年旧事,甚至还有许多她都不曾听说过的! 傅湘语不知道那些到底是叶緋霜在诬陷祖母,还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最后一张,是以傅湘语口吻写的认罪书: 小女供认诸罪,非为折辱外祖母清名,只盼以诚心涤盪孽障,换枉死之人早入轮迴。 愿此书呈於府衙案前,彰於青天白日之下,警后来者:起心用心,反害己身。 小女將赴黄泉谢罪,愿以残魂铺得三分清明路,使苍天垂怜孽海回头人。 傅湘语骤然握紧了纸张,瞪向叶緋霜:“你让我供认外祖母?还让我认下我们没做过的事?五房的事和外祖母根本没有关係!” “我知道啊。”叶緋霜道,“反正罪多不压身,不差这一件,麻烦你们背个锅。” “五舅舅是你害的!” “这还真不是我,不过我知道是谁。” “谁?” “我干嘛要告诉你?” 傅湘语也顾不上痛了,把全身力气都匯聚到手上,想要將那所谓的认罪书撕裂。 当然被叶緋霜拦住了。 “这么长,写著很累的。”叶緋霜说,“劳烦傅姐姐,按个手印。” 她划破傅湘语的手指,抓著她无力反抗的手,在每一张纸上都按下手印。 “不,不!”傅湘语惊恐叫起来,“我不认,我不会背叛外祖母!” 尤其最后还有一句“彰於青天白日之下”,这意思不就是要將这些事公之於眾吗? “叶緋霜,你不能这么做!你是郑家人,你不能毁了郑家的声誉!” “郑家声誉与我何干?死老太婆丧尽天良,还想享死后哀荣?做梦!她就该被万人唾骂,永世不得安寧!” 傅湘语突然暴起,又因剧痛重重跌回床榻,冷汗如雨:“若是被郑氏族人知道了,你……” “关我什么事?这可是傅姐姐你写的认罪书啊!”叶緋霜很无辜地说,“反正到时候傅姐姐也已经死了,是被挖坟还是被鞭尸,也不要紧了,对不对?” 这话简直就是诛心,傅湘语双目怒睁,眼底几乎要沁出血泪来。 “不,你不能……”她剧烈喘息,“不……”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叶緋霜把认罪书收入怀中。 她和哥哥还有外祖母的身后名,怎么办…… 极度绝望之下,傅湘语呕出一口心头血,喉间迸出嘶戾的尖啸:“成王……败寇,只怪我没把你弄死,让你……” 声音陡然断裂,她的喉咙发出可怕的咯咯声,枯瘦的双手抓向叶緋霜,却只能凝成僵硬的枝木。 傅湘语暴突的双眼死死瞪著叶緋霜。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油灯嗶啵一爆,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吞没了傅湘语最后一声破碎的喘息。 临死那一刻,傅湘语恍然听见自己在问一个人: “陈涧深,你何时娶我?” “我心悦你,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是你让她做外室,我只是帮你,你现在竟要杀我?陈涧深,你怎么就这么狠?” “怪我所爱非人,错付一生。” 她在问谁?陈涧深是谁? 她已经没机会弄清楚了。 第二天,傅湘语的死讯传回了郑府。 与此同时,滎阳府衙接到了一封厚厚的陈情书。 杜知府看完后,遵从逝者遗愿,將此陈情书抄在大纸上,张贴於府衙外。 百姓们认字的不多,於是有好心的读书人为大家读纸上的內容。 百姓们听完,齐齐惊骇。 高门大户,竟然腌臢至此。那位仙逝的郑老太太,原是这样的蛇蝎妇人! 世人都爱看登高者跌重,看清傲者坠入泥潭。郑家的老太君享无边富贵,早就让多少人眼红了。 於是群情激奋,万人唾骂,尤以被郑家欺辱过的为甚。 郑氏族长不料郑家的丑事忽然被揭开,揭发者还死了,连算帐都找不到人! 太夫人气得差点晕过去,她最在乎名声,这封陈情书,不光让郑老太太声名扫地,连带著整个郑府的女眷都要为人詬病! 她守寡一辈子,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清名,被死老太婆和她的好外孙女毁了大半! 不光如此,在朝为官的郑家人怕是都要受影响,轻则被责骂,重则被弹劾! “家门不幸!”太夫人怒道,“我早就说那姓傅的不是个好枣,平时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黑心鬼!果然,这是来郑家討债了!” 族长气得去找杜知府,指责杜知府为何不先通知郑家,而是直接就把这陈情书公之於眾了。 杜知府指著头顶的青天白日匾,怫然冷笑:“你世家顏面,比得了天理公道?你朱门清誉,抵得了黎民血泪?被迫害的百姓,不该知道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族长老脸一白,心中虚愧交织。 杜知府冷睨著他:“郑老叔公,朗朗乾坤从不在你高门笙歌里,而是在布衣百姓心中。为生民立命,乃我为官之道,从不屈於任何人!” 族长气冲冲地来,灰溜溜地走。 是啊,他怎么给忘了,现任知府杜景才根本不是前任知府曹崖。 杜景才是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是刚正不阿、从不与世家私交的清官。 別说郑家,哪怕是璐王府,他也依旧会这么做。 叶緋霜发现,来祭奠郑老太太的人明显少了,简直就是断崖式下跌。 整个郑府都笼罩在一股阴沉沉的氛围中,再加上这几日阴雨连绵,所有人心头都像压了一块儿巨石。 叶緋霜开心得很,跪坐在蒲团上,欣赏外边的淅沥小雨。 没多久,五婶康氏来了,今天轮到她守灵。 “五婶,五叔现在怎么样?”叶緋霜问。 “就那样,不怎么见好。”康氏的眼睛肿肿的,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五叔真是可怜。”叶緋霜嘆息,“老太太也真是的,为了钱財,竟然连儿子都害。” “是啊。”康氏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叶緋霜靠近康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五婶,茹儿到底是谁?” 康氏猛然抬头看向她。 叶緋霜平静地回视她:“茹儿只是我五叔的十六姨娘吗?我不信。” 第204章 说的都对 晨起庭院静静,雨丝轻拂面颊。 叶緋霜和康氏守完一夜的灵,从敬孝堂出来,往五房去。 一进正屋,扑面而来的就是浓重的药味。 为郑丰守夜的下人急忙行礼:“夫人,五姑娘。” 康氏说:“五姑娘来探望老爷。你去让小厨房准备点早膳,我们一会儿用。” 下人连忙去了。 叶緋霜走到床边,打量正在熟睡的郑丰。 从过年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够五个月,郑丰就和变了个人似的,瘦得几乎脱了相。 本来肥硕的脸颊都凹陷了下去,露在被子外边的胳膊细了一大圈,皮肉鬆松垮垮,像是个被撑大后缩不回去的布袋子。 “他不会死吧?”叶緋霜问。 “当然不会。”康氏撇嘴,“他可是五房的老爷,我们这么些人还都指望著他过活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这就好,否则孤儿寡母太难了。郑家那些人也都不是善茬,多少人眼巴巴地盯著五房的產业呢。只要五叔还在,他们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打主意。更何况现在郑府臭名昭著,他们更不敢了。” 康氏冷笑道:“给我们赚回这么些银子,算是他唯一的用处了。” 现在的康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她站得笔直,挺著脖子,说话声也大了许多,不再是外人面前唯唯诺诺、动不动就只会掉眼泪的受气包样。 她嫌恶地白了郑丰一眼,拽著叶緋霜走到外间坐下,才问:“五姑娘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郑文宝的周岁宴后起了疑。”叶緋霜道,“记得郑文宝坠楼后,当时有人分析,推奶娘的人一定身量娇小,所以稍微一弯腰就能被墙挡住,让下边的人看不见。 对方跑下揽月楼时,院中已经因为郑文宝的坠楼而吵闹了起来,五叔也即刻採取了行动封园,但是没有抓到凶手。 这时间太短,凶手不会跑很远,除非她找到地方躲了起来。离揽月楼最近的就是五房的院子,后来杜知府也是凭藉这个查出是十七姨娘派人做的。” 叶緋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我有一次遇到了十七姨娘,她向我申辩,说她冤枉。然后我派人在府里打听了一下十七姨娘,都说她为人忠厚老实,胆子也不大,我觉得她不敢害郑文宝,她大概真的替人背黑锅了。 杜大人廉洁奉公,能力很强,上任以来查出的冤案、疑案有许多。我都能感觉出不是十七姨娘做的,他岂会察觉不出?除非真正的凶手是他想保护的人。” 康氏支著脸,津津有味地听著她的分析。 叶緋霜继续说:“实不相瞒,从五房回来后,我就让人查了五房的行跡,知道了五叔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做生意。也查出十三四年前,五叔在嶂州。 好巧不巧,那个时候的嶂州知州就是杜大人。所以,五婶应该早就和杜大人认识了吧?” 康氏扬起唇角,慈爱又欣赏地看著叶緋霜:“你认为我是害郑文宝的凶手?杜大人袒护了我?” “不是您。”叶緋霜摇头,“是茹儿。” 她对康氏笑了一下,继续道:“五叔被人……呃,那啥的那天,茹儿被审问时,嚇得身子发软,我上前扶了她一把,就那个时候,我闻到了她头髮上有一股极淡的香味。 我很確定,那是醉心花燃烧后的味道。醉心花有很强的致幻作用,还可以让人丧失意识,所以那晚给五叔守夜的下人们才会纷纷晕过去,其实他们根本不是被鬼嚇晕的。” “当然,他们的確见到了鬼。”叶緋霜补充道,“是五婶您扮的。” 康氏饶有兴致地问:“咱们这里知道醉心花的人不多,你竟然知道。” 叶緋霜岂止知道,她简直太熟悉了。 醉心花又名曼陀罗花,有镇痛作用。前世,她最后的那两年,被病痛折磨得厉害时,就是靠醉心花撑著的。 一开始是在薰香里掺了醉心花粉,后来这点剂量不管用了,她就开始入药口服,再后来口服也不管用了,她就只能靠自己捱。 醉心花用得太多就是毒药,她难受得死去活来时,不止一次想,毒死她算了。 她求陈宴,多给她药里加一些,让她死,不要再被病痛折磨了。 但是陈宴並没有答应,依旧精准控制著用量。 真的太熟悉了,她觉得自己死的时候都应该被醉心花醃入味了。 所以即便茹儿头髮上沾的香味淡到一般人闻不出来,她还是闻到了。 康氏又问:“你如何断定那鬼是我扮的?” “我曾听人说过,如果一个人被害了,那嫌疑最大的就是夫或妻。如果一个人是在密闭的房间里被害的,那嫌疑最大的就是第一个进入房间的人。这两点,五婶您都占了。 那晚下人们的尖叫声惊动了整个院子,五婶就是第一个赶到的,不是吗?其实说赶到也不对,您就根本没走,只是把那层装扮脱下来了而已。 五房闹鬼后,全府又进行了一次大搜查,但是没有找出证据。五婶应该就把那套行头藏在了五叔的房间里。毕竟那天,五叔的房间是唯一没有被搜查的。 一是因为大夫们在,二是因为谁也想不到有人会胆大到把证据藏在受害者房间里。” 康氏不禁鼓起掌来,赞道:“霜霜,你若是个男儿,必然也能成为一位青天大老爷。” “五婶谬讚。” 前世陈宴给她讲过那么多案子,她有了自己的判断力也不奇怪。 叶緋霜继续说:“而且五叔也不是病了,他其实是中毒了。” 康氏笑吟吟的,不否认:“你这都看出来了?” “铅粉中毒,对吧?我有一次回府时撞见了在花园里玩竹蜻蜓的茹儿,哦我当时还分给她一串糖葫芦。当时茹儿的身上、手上沾了许多土,而郑府花园一向乾净整洁,道边的花树也都不染纤尘。我猜她可能去了墙根、林子深处那些一般没人打扫的地方。 我回去洗手时,发现手上沾了些白色粉末,因为太少了,当时我无法判断出这是什么。直到五叔生病,我注意到他齿间有铅线,便猜到了那些白色的粉末是铅粉,从竹蜻蜓里掉出来的。 五叔管得极严,房中的每一笔支出都要过问,最重要的是不让五房的內眷和外人接触,所以您让外边的人把铅粉装进竹蜻蜓的空杆里,就能越过墙头递进来了。 茹儿年龄小,爱玩,就由她去拿竹蜻蜓,也不会惹人怀疑。” 康氏再次鼓起掌来:“你说的都对,事情的確就是这样的。” “五婶恨五叔吗?” “当然恨。”康氏磨了磨牙。 “因为他纳妾?” “是啊。把一个个好好的姑娘掳来,又不好好对她们,好色又薄情的臭男人,被我阉了也是活该!” 第205章 很好的人 康氏望著窗外,喃喃道:“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男人。” “浅薄又粗鄙,好色又贪財,赤裸裸的欲望就写在脸上,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择手段,简直就像披了一层人皮的畜生。” 说到这里,她又扬起唇角,笑了:“不过我又很庆幸,我的对手只是这么一个愚蠢的男人,让我很轻易地就达到了目的。” 康氏脸上浮现出之前从未显露过的自信与傲慢,让这一刻的她显得十分有魅力,像是一尊拂去了尘埃露出本相的玉雕。 “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见他祸害了多少姑娘?带到房里纳成妾的就十七个,在外边的更是不计其数。” “被他祸害过的姑娘好多都寻了短见,我出面道歉、赔偿,被人骂,也被人打。这就罢了,我倒霉嫁给他我活该,可那些死去的姑娘怎么回来?” “他的妾室来给我敬茶,一个个眼睛哭得桃子似的,没有几个是心甘情愿来这个院子的。我看著她们,我不难受吗?刚来的时候都和花儿似的,到后来,一个个都死气沉沉的,没个人样。” “我想著她们既然来了这儿,我就尽我所能对她们好一点,让她们活得別那么难。结果呢,他根本不拿她们当人啊。美貌不在了,就被他发卖的发卖,送人的送人。可能头一天还和我说过话的人,隔天就再也见不著了。” “於是我开始念佛,因为我感觉我住在地狱里,这个房子会吃人,吃女人。” “直到他把茹儿带了回来。”说到这里,康氏像是被哽到了,闭著眼深吸了一口气,叶緋霜急忙给她拍了拍胸口。 康氏没睁眼,但是眼角已经湿了。她抬手比画了一个高度:“就这么高,这么大点儿的小姑娘,被丫鬟扶著来给我敬茶,被他头天夜里折腾得两条腿还在打颤。那张脸那么嫩,你说他怎么下得去手?” 康氏就是从茹儿来了之后下定决心的,再不做点什么,会有更多、更小的女孩子毁在这个男人手里。 其实最终让她打定主意处理郑丰,是在前年回郑家的路上,茹儿意外受了伤。康氏给她上药的时候,看见她肩膀处有一块胎记。 康氏当时宛如五雷轰顶。 郑丰的四姨娘是康氏身边的丫鬟,相貌不算多出眾,是被喝醉的郑丰给强暴了。 郑丰事后还不想认帐,嫌人不够漂亮,还是康氏给爭取了一个四姨娘的名位。 康氏想著有妾室的地位,有自己护著,她以后的日子也能过下去。 谁知郑丰小肚鸡肠到如此地步,觉得妾室不够美貌跌他的份,还是把那个妾室送给了一个官员。 哪怕那个妾室当时身怀六甲,都快临盆了。 但有什么办法呢,怀的是女儿,郑丰只想要儿子。 康氏得知四姨娘被送给了一个淫名昭著、尤其喜欢玩孕妇的老官员后,差点疯了,立刻出门找,生怕晚一步就一尸两命。 当时老官员还在宴饮,宴请嶂州知州杜大人。 康氏听说这位杜大人是个好官,立刻苦苦哀求。杜大人听她说完后,点头:“你放心,我把人要出来就是了。” 杜大人说到做到,救四姨娘脱离了虎口。 但四姨娘受到了惊嚇,当晚就早產了,诞下一名女婴。还好谢天谢地,母子平安。 女婴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肩膀上还有一块儿胎记。 听到这里,叶緋霜猛地瞪大眼。 她想过许多可能—— 茹儿是康氏特意找来的帮手。 是覬覦郑丰財產的人派来的臥底。 甚至是某个神秘组织派到郑丰身边的少女杀手。 独独没有想到,茹儿竟然是…… “你是腊月生辰对吧?那她是你姐姐。”康氏说。 叶緋霜沉默了好一会儿:“茹儿知道吗?” 康氏长长嘆了口气:“她知道。” “是早就知道,还是后来?” “肯定不是我说的,我巴不得她一辈子別知道,省得噁心。”康氏道,“她是故意把肩膀上的胎记露给我看的,发现我果然记得她后,就和我坦白了。” “她和她娘孤儿寡母一直活得很难,她认为这是她亲爹的错,她恨她亲爹,於是在她娘去世后,她就找来了。” 叶緋霜想到了前世陈宴给她讲过的那个自阉入宫、诛了全族的廖茂。 茹儿何尝不是第二个廖茂。 他们都以身入局,只为雪恨。 叶緋霜明白了:“所以揽月楼那次,是茹儿自己去推郑文宝的,不是五婶指使的?” “不是我。她自己做的,她说郑丰畜生不配有后。”康氏捏了捏眉心,“小兔崽子太衝动了,差点闯祸。幸亏负责此案的是杜大人,我和杜大人说了茹儿的母亲就是他当年在嶂州救出来的人,杜大人也还记得,同情茹儿,保了她一次。我只能让十七姨娘顶一下了,毕竟她有孕,郑丰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康氏搓了搓脸,嘆了口气:“我心怀愧疚,尽力照顾十七姨娘,盼著她把孩子好好生下来,以后我会努力照顾她们母子。可是郑丰那个畜生,一直逼著十七姨娘吃各种偏方,说吃了就一定能生出儿子来,结果……唉,畜生,畜生!” 康氏越说越气,愤愤地拍桌子:“若非留他还有用,我非把他千刀万剐!” “五婶这些年辛苦了。” “你说得没错,我可真是辛苦了。一见郑丰畜生那张脸就想把他宰了,非但不能,还得装温柔装恭顺,装得窝囊软弱遇事就哭胆小如鼠,这样郑丰出了事后我受到的怀疑才会少些。” “好在苦尽甘来了。”康氏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老太太竟然把这事认下了,哈,真好,以后不会有人怀疑我们了!郑丰畜生也被騸了,以后只能臥病在床当个活死人,看他还能祸害谁。” “我一定好汤好药地吊著他的命,然后我过继一个儿子过来,等儿子长大了立住了能给我养老了,我就送郑丰畜生下地狱。我都不敢想我以后的日子有多滋润,有钱有子有妾室们陪著说话,还不用伺候男人!” 叶緋霜十分感怀地看著康氏。 其实在五房刚回来时,她对康氏有误解。觉得她天天愁眉苦脸是因为五叔纳了许多妾,她在爭风吃醋。 原来,她不高兴的確是因为那些妾室,因为她们不被善待。 难怪她一直想著法儿地帮那些妾室们生出儿子来,她觉得有了儿子,她们就能过得好一些了,比如秋姨娘。 谁知白溪寺又是那副光景。 她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的,她一点都不懦弱,她的窝囊、让步是忍辱负重。 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第206章 真的厉害 丫鬟稟报说早膳做好了,康氏带叶緋霜去了饭厅。 守孝期间不能食荤,所以桌上都是清粥小菜。 叶緋霜问康氏:“五婶以后准备怎么安顿茹儿?” “我先把她养大,然后看她的选择。她若想出去,我就报她病亡,偷偷把她送出去。她若不想出去,我也能好吃好喝地养她一辈子,反正五房钱多。” 康氏说得没有丝毫犹豫,看来早就想好了。 叶緋霜点头:“五婶的安排很妥当。” 康氏一宿没睡,没什么胃口,早早就放下了筷子,看著叶緋霜吃得很香的样子,笑道:“看不出来,你的饭量这么大啊?” 叶緋霜说:“我长身体。” 而且还要练枪,她必须吃很多才有力气。 “茹儿也这样就好了。”康氏嘆息,“吃得和猫食似的,怪不得个子小小的不见长。” 康氏一直没有把茹儿当郑丰的妾来看待,而是当女儿似的。 要是那个丫鬟没有被郑丰送人,茹儿在五房好好出生,现在也要叫康氏一声母亲的。 “你说老太太为什么要把五房闹鬼的事情认了呢?明明不是她们做的。” 叶緋霜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可能恶事做得太多,自己也记不清了吧。” 康氏望著院外的落雨:“感觉这偌大的府里一下子好冷清。” “马上就热闹了,叔伯们都要回来丁忧的。”叶緋霜放下碗,又夹了一个素包子,“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六叔七叔呢。” “你六叔和你父亲、你五叔一样是庶出,所以从小不受老太太重视,性子挺闷的。但你七叔就不一样了,好一个钟灵毓秀的人儿,你没见过他耍剑,嚯,真箇漂亮极了。” 叶緋霜是没见过七叔耍剑,但前世见陈宴耍过不少,既然是陈宴的师父,必然比陈宴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说我六婶殷氏,是老国公旧部的女儿,父母双亡后还在老太太膝下养过几年,和老太太感情深厚,后来被指婚给了六叔。” 康氏点头:“你六婶很会討好人,一直希望老太太能把她指给你三伯。” 叶緋霜扬眉:“祖母才不肯,她给自己儿子聘的可都是望族贵女。” 譬如她大伯母,出身河东裴氏。 她三伯母,出身范阳卢氏。 而其它几个庶子,娶的都是小门小户的女儿。 安排得妥妥噹噹,杜绝一切庶子威胁嫡子的可能。 这个时候,郑丰房里的丫鬟急急过来稟告:“夫人,老爷醒了!” 康氏不紧不慢地回答:“知道了。” 她看著叶緋霜,转了个话题:“五婶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不会只困於宅院之內。你以后若要做什么事情,有什么需要五婶帮忙的,只管和五婶说。五婶別的本事没有,但钱多。” 叶緋霜也没拒绝,反问:“五婶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盛极必衰,郑家已经在走下坡路了。若將来发生什么不好,而你有能力的话,保一保五婶,五婶想活个百儿八十岁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叶緋霜被她的直白逗笑了:“五婶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康氏满意了,净完手喝完茶,“唰”的一下子流了两行泪,以帕掩面,朝外奔去:“嚶……老爷,您终於醒了!” 叶緋霜:“……” 五婶真的好厉害,她都不用生薑誒。 叶緋霜吃饱喝足,准备回玉琅阁睡觉。 出五房的时候还碰见了茹儿,她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垂著脑袋、不多话。 叶緋霜也恍若不知她的身世,不让她难堪。 吃多了,叶緋霜特意走了个大圈消食。路过萧序的院外时,听见了曲声。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这调子不是…… 叶緋霜进了院门,就看见萧序坐在那座大假山上,吹的不是簫不是笛,而是一片叶子。 叶緋霜没打扰他,静静听完一曲,才鼓掌:“吹得真好。” “阿姐!”萧序眼睛一亮,从假山上纵身跃下,朝她跑来。 叶緋霜看向他手中的叶子:“你是我见过第二个把叶子吹得这么好的人。” 萧序扬唇一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讚誉,高兴得不行。 叶緋霜眨眨眼:“你不好奇第一个是谁?” 萧序弯腰凑近她:“第一个当然就是阿姐你呀!这叶子就是你教我吹的呢!” 第一句叶緋霜並不反驳。她的叶子吹得是不错,养父教她的。 至於第二句……呃,叶緋霜已经习惯了,在萧序口中,他的一切都是他阿姐教的。 叶緋霜更好奇的是:“你刚才吹的曲子是《採薇》?” 萧序愣了一下,几乎是大惊失色:“阿姐你听出来了?” 前世陈宴总是弹这首曲子,所以叶緋霜十分熟悉。 “啊。”叶緋霜说,“我听別人弹过。” 萧序忙问:“谁弹过?” “呃,就是在乐馆里听到的,不知道是谁弹的。” 萧序垂下眼睫,挡住了眼中的情绪。 叶緋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他整个人驀然深沉了起来。 “怎么了?”叶緋霜问。 片刻,萧序再次展露出笑容来:“没有,我以为这种调性的曲子在这边不受欢迎呢。” 的確,这首曲子挺哀的。前世她还问过陈宴,陈宴说这是一首战爭曲,谱曲之人是在军营里写的。 《採薇》本来就是一首征战诗,这个曲子谱得其实很合適。 的確,在生活安定、歌舞昇平的年代,盛行的是柔婉舒和的小调,而不是这种磅礴悲悽的战爭曲。 她笑著问萧序:“怎么忽然吹起这首曲子了?心情不好吗?” 萧序轻轻眨了眨眼,小声说:“我想阿姐。” 叶緋霜:“?” 她不可思议地问:“这首曲子难道是你阿姐谱的?” 萧序眼巴巴地看著她,轻轻点了点头。 哇哦,难怪前世的陈宴总是弹,合著闻曲思人呢。 她思考过,萧序阿姐死的时候年龄应该不大,竟然就能写出这么大气磅礴的曲子了。 她以前以为萧序对她阿姐崇拜太过,所以觉得他阿姐什么都好。 现在看来,他阿姐好像真的很厉害,什么都会。怪不得死后,也这么让人怀念。 第207章 郎才女貌 青岳发现,他家公子最近心情不是很好,人都瘦了。 具体来说,是自打从郑府祭拜完郑老太太,他就这样了。 青岳想了想,明白了癥结所在:“公子,您是在担心郑五姑娘吗?” 陈宴蘸墨的狼毫一顿,平静反问:“怎么这么说?” 青岳道:“听说郑家的事都传出滎阳了,人们都在议论,说郑老太太心思歹毒,为母不慈,为老不尊,连带著整个郑家女眷都受了编排。” 一些和陈家交好的人,都在替陈宴感到庆幸,幸亏退了和郑家的婚。 郑老太太那种人,教出的孙女能是什么好的来?娶回家后怕是也要败坏门风。 青岳感嘆道:“郑五姑娘真可怜。在乡下长大,人们说她教养不够。回了郑府,又摊上这么个祖母,以后的婚事怕是难了。” 可怜?陈宴想,恐怕她巴不得呢。 陈宴觉得,叶緋霜不是不想嫁他,她谁都不想嫁。 这么一想,觉得有点庆幸,被嫌弃的不是他一个。 但是转而又一想,给她造成这么大的心理阴影的恐怕是前世的自己,就更鬱郁了。 陈宴彻底没了看书的心思,嘆了口气,放下笔。 青岳在心里为自己的聪明喝彩,他果然没想错,公子就是在担心郑五姑娘! 青岳眼珠一转,问:“公子要不要去一趟翰墨书肆?听说滎阳的学子们在那里有一场集会。” 又要到怀瑜书院收学子的时候了,书院山长和陈宴说过,让他帮忙看看人,哪些適合入书院。 陈宴有心多招一些寒门学子,想,书肆集会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他可以提前看看那些学子的才学品行。 於是陈宴点头:“那去一趟吧。” 让自己忙起来,就不会被乱七八糟的事情一直烦扰。 青岳忙问:“今天骑小白还是小黑?” 陈宴说:“小黑。” 青岳喜滋滋地去牵马了。 其实还有一个事他没说,今天也是翰墨书肆出新一期话本子的日子。 这天,郑五姑娘都会亲自去书肆。 才子佳人一邂逅,说说话谈谈心。他家公子口才那么好,好好安慰安慰人家郑五姑娘,郑五姑娘对他家公子的好感度肯定蹭蹭往上涨! “我是不是很厉害?”青岳拍了拍小黑的马头,小黑朝他喷了个响鼻。 “看,你也觉得我厉害。”青岳牵著小黑,美滋滋地往外走,“公子有我这样机智聪慧的隨从,真是他的福气!” 另外一头,叶緋霜揣著新写的话本子准备去书肆。 守孝不耽误她写话本子的,死老太婆哪有赚钱重要。 而且外头的人都不知道她是话本子的作者,即便知道了也没事,债多不压身嘛,郑家人名声已经这么臭了,再多背几条罪名也无伤大雅。 刚出玉琅阁,萧序就从旁边蹦了出来:“嘻嘻,阿姐!” 叶緋霜看他一身利落的劲装,问:“你要出门吗?” “对呀对呀,我跟阿姐出门!”萧序说,“阿姐,我给你当护卫好不好?” 以前他就说过这话,叶緋霜还是一样的回答:“你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吗?” 萧序早有准备,拿出一个银质面具,往脸上一扣,顿时挡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唇型优美的薄唇。 他一双凤眼眨了眨:“这样不就好了吗?” 叶緋霜:“……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萧序轻轻晃了晃她的袖子,软著声音哀求:“阿姐,你就带上我吧,你不要嫌弃我好不好?你说过要做我阿姐的……” 叶緋霜有点受不了他这种泫然欲泣的声音,忙道:“好好好,带你,带你。” 萧序美滋滋地跟著叶緋霜出了郑府。 叶緋霜瞅了一眼他绣著暗纹的衣服:“你这一看就不是护卫,谁家护卫穿这么贵的衣服。” 萧序掸了掸衣襟,闷闷不乐地说:“阿姐別嫌弃我,这真的已经是我最差的衣服了。我回去再努力找找,好不好?” 叶緋霜:“……” 好有钱啊,她一点儿都不羡慕,真的。 到了翰墨书肆,给了掌柜的话本子,见堂中学子较往日多些,一问才得知今日有集会。 叶緋霜觉得好玩,於是进了內室,准备听一听。 她扒著门帘看外边,还见著了熟人——张庄村的张利。 叶緋霜还记得当年在张庄別院时,张利和陈宴的一番爭论。 张利说寒门学子苦学无用,出仕无望。陈宴没安慰他,只说让他滚回去好好读书。 目前听张利的谈吐见解,他这三年的確用功读书了。 他们今日集会谈论的是京中最近发生的一个案子: 说是京城有一个男人因为不孝敬嫡母而被判了罪,但是他对生母是出了名的孝顺,那么这个人到底是“孝”还是“不孝”? 嘿,叶緋霜觉得有意思,真该把杜知府请来听听这场集会。 “我朝以嫡为尊,不孝嫡母,违背纲常伦理,自然不孝!” “生恩大过天,生母便不是母了?照你这么说,对生母的孝举岂不是全白费了?那人还要什么生母,只认一个嫡母不就行了?” “嘿,看你这么急,就因为你是庶出吧?戳你心窝子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嫡母生母我一样孝顺!我看你才是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你娘真是白生你了!” “你再给我说一句?” 两个学子顿时打了起来。 旁边的人合著书肆掌柜立刻去拉架,但是俩人打得上头,竟一时半会拉不开。 叶緋霜看著这场面,忽然想起前世陈宴给她讲过,朝堂上的官老爷们有时候政见不合,还会当著皇帝的面儿打架。 她听了很意外,因为朝堂对她来说,是一个严肃又神圣的地方,竟然会有人打架? 陈宴听了嗤笑:“吵起来和菜市场似的,文官们又不似武將,打架时就是扯头髮,难看得很。尤其一些老头子,打著打著就倒那儿了,还哭天抢地的。” 眼看自己的书肆要遭殃了,叶緋霜刚要出去,一人却比她更快:“吵什么?” 是陈宴,他竟然也在。 萧序本来在百无聊赖地手上的红绳,听到陈宴的声音,不耐烦地“嘖”了一声。 怎么到哪儿都能遇见这个人,阴魂不散的,好烦。 接著一个柔婉的女声响起:“各位好好辩啊,莫要动手伤了和气。” 咦? 叶緋霜偷偷掀开门帘一看,呦,也是熟人。 当初的博陵第一美人,赵姑娘! 她竟然在这里,和陈宴站一块儿,真是一副郎才女貌的盛景。 第208章 郎心如铁 其实陈宴也没想到赵芳菲竟然来找他了。 一见到他,赵芳菲就潸然泪下。 “陈公子,我不想嫁人。”她哽咽著说,“你留下我,好不好?” 陈宴声调淡淡,却很耐心:“听说母亲为你说的是聂家的聂遥,虽然他家世不显,但家风淳厚。聂遥是我一位族兄的伴读,一直在陈氏族学上课。我见过他,天资人品都不错,勤奋好学,將来必可金榜题名,大有前途。” “陈公子,我不想嫁。”赵芳菲摇头,泪水涟涟,“我自知是个官奴婢,也並非看不上聂家郎君,我只是……只是想留在陈公子身边,端茶倒水、为奴为婢也好。” “赵姑娘,祖父当初命我將你带回,就是为了免你为人奴婢,你无需自苦。” “能在陈公子身边,我不觉得苦。”赵芳菲捏紧了袖口,通红莹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陈公子,你对我也並非没有情意,不是吗?” 陈宴端茶杯的手一顿,略微错愕地看向她:“赵姑娘,此话从何说起?” 赵芳菲一张俏脸霎时间涨得通红,声音更小了:“去年你病中,我听到了……你和夫人说,你想娶我……你还说对不住我想弥补……我都听到了。” 陈宴记性极佳,顿时就想起了她说的是哪次。 陈宴放下茶杯,温和地告诉她事实:“赵姑娘,你误会了,那时候我和家母说的是我未婚妻,郑五姑娘。” 这下轮到赵芳菲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她亟声道:“可是你昏迷中还叫了我的小字!你叫我菲菲!” 即便他前世真的纳了赵芳菲为妾,这一世也是万万不能了。 “我叫的不是你。”陈宴说,“郑五姑娘闺名緋霜。” 宛如当头一棒,赵芳菲被敲了个头晕眼花。 原来都是她搞错了吗?她以为的两心相许,竟是她一厢情愿? 她面上血色尽褪,唇角剧烈颤抖著:“所以,陈公子对我……” “赵姑娘,我同情你的境遇。但男女之情,的確无从谈起。” 坚决又无情的话语如一把没有开刃的利剑,还是刺碎了赵芳菲一颗痴心。 她不愿相信,放下一切尊严,撩裙跪地,仰头望著陈宴:“陈公子,我自知不配,也从未奢望过做你的妻子,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好,可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无情呢?” 她捶著自己的胸口,痴声哀求:“我是真的爱慕你啊,你能看到我的一片真心吗?” 陈宴的目光清润也足够冷淡,没有半分波动:“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赵姑娘,你的真心很宝贵,请奉於会好好珍藏它的人,我不需要。” “陈公子,你给我个机会,和我试试,好不好?” “我有要娶的人,也没有纳妾的打算。赵姑娘,你知书达理,不该有此卑微请求之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要娶谁?你都和郑家退婚了呀……” 赵芳菲喃喃说著,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在客居那日,那个被陈宴抓住手腕不放的姑娘。 她说陈宴有喜欢的人,还说陈宴把她当成了个贗品。 所以陈宴要娶那个贗品? “陈公子,伊人已逝。哪怕再像,也不是她啊!我从未奢求过和逝去的人比,只求在她之外,你心里给我留一席之地,就这样也不可以吗?” 陈宴:“?” 这又是哪门子鬼话? 陈宴蹙眉,忽听外边一阵喧譁闹骂,乒里乓啷乱响,接著便是劝架声。 想起这是叶緋霜的书肆,他立刻走了出去:“吵什么?”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陈宴隨手拾了两本书,朝两个罪魁祸首掷了过去。 一人的后脖颈挨了一下,痛意直躥天灵盖,顿时鬆开彼此。 “谁?谁砸我?”一人捂著脖子嚷嚷,回头瞧见陈宴,顿时一个机灵,“陈……陈三公子。” 这人好巧不巧正是怀瑜书院里的学子,学艺不精,策论写得不知所云,被陈宴训过几次,心理阴影颇重。 其他人也纷纷拱手见礼,瞧见赵芳菲从同一间屋子出来后,顿时眼睛瞪得溜圆,在陈宴和赵芳菲之间来回打量。 一见桃色新闻,士庶也不对立了,尊卑也不重要了,生锈的脑子也活泛了,各类想法层出不穷: 这是哪家姑娘?这般美丽,和陈三郎真是郎才女貌。 怪不得陈家要退了和郑家的婚事,臭名昭著的郑氏女肯定无法和倾城佳人比。 要我是陈三郎就好了。 唉,同人不同命。 张利上前一步,朝陈宴一拱手:“对於我等刚刚议论的孝生母而不孝嫡母,不知陈公子如何看?” 陈宴扫了他一眼:“孝生母而怠嫡母,使生母背负『教子无方』之恶名,实陷生母於不义。此人之行,伤生母之名,损嫡母之尊,何谈『孝』字? 真孝者,当使双亲皆悦。而非则一而孝,择一而负。对生母生育之恩拳拳感慕,是为『情』;对嫡母养育之恩遵礼法以敬待,是为『义』。情与义可並行不悖,並非取捨之爭。” 张利又问:“倘若嫡母为母不慈,虐待子女,也要求子女必须孝之?譬如已逝的郑老太太,作恶多端,罄竹难书,其外女傅氏留遗书揭其罪行,是大义还是不孝?” 陈宴道:“我刚说了,情与义並行不悖,是大义也是不孝。” 张利:“孝顺此人,岂非为虎作倀?” 陈宴又道:“《春秋》首篇中,姜氏伙同幼子共叔段谋害庄公,庄公发誓与姜氏不到黄泉绝不相见,然不久后就掘地见母。还有后来始皇与其母赵姬和好如初,二位国君都遵循了百善孝为先之理。『孝』乃子女应尽之义,不以『慈』为前提。父母若有不慈,子女可諫諍,但不可不孝。” 张利闻言,低头思索起来。 他认为陈宴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具体是哪里怪,他又说不出来。 內室,萧序凑近叶緋霜:“阿姐,你觉得他们谁说得对?” “我都不认同。”叶緋霜说著,掀帘走了出去。 张利最先看到了她,惊道:“郑五姑娘?” 一时间,书肆內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无他,郑家女最近的名號太响亮了。 赵芳菲也望了过来,看清她的脸时,狠狠一愣。 印象中的郑五姑娘,不长这样啊。 她不是那个贗品吗? 第209章 她的声音 张利一直觉得叶緋霜和一般女子不一样,三年前她在府衙大骂前任知府曹崖的光辉形象让他记忆犹新。 別人都以为那是郑二姑娘,但他知道是面前这位。 於是张利问:“郑五姑娘,这个问题你是什么看法?” 叶緋霜背靠著书柜,笑道:“我觉得这不是孝不孝的问题。” 一句话,就勾起了学子们的兴趣。 “诸位可想过,为何会有嫡母与生母之分?若每个人只有一位母亲,不分嫡庶,当然就不会厚此薄彼了,对不对?” 立刻有人接话:“嫡子女自然只有一位母亲,可庶子女就是有两位啊。” “你这不还是分了嫡庶嘛。若一个男人只能娶一妻,不能纳妾,家里不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 此言一出,眾人大骇。 顿时有人蹦出来:“你……你胡言乱语!男人三妻四妾,是古礼所定,顺天而为!” “你们討论孝与不孝,却不说这『孝』所依附的礼法制度是否合理。为何女子要与別人分享她的丈夫?为何自己十月怀胎辛苦生出的孩子要认別人为嫡母,自己只能做庶母?这种制度,不就是对女子最大的不公?” 这等言论简直惊世骇俗,惹来满堂譁然。 “疯了,我看你是疯了!”一个衣著上品的世家子指著叶緋霜斥道,“你们郑氏女果然狂妄悖逆,连礼法都敢非议!” 叶緋霜坦然道:“陈公子方才都说了,对於不慈的父母可以諫諍。那对於不公的礼法为何不能质疑呢?” 一位学子气得脖子都红了,拿一种无可救药的眼神看著叶緋霜:“难怪陈公子会和你退婚,你这样的女人娶回去也是败坏家风,有辱门楣!” 还有人义愤填膺地说:“此女目无礼法,狂妄自大,就该即刻杖毙,给其它女人做个样子!” 陈宴早就见识过叶緋霜的离经叛道,也因为礼法和她吵过不止一次。 但刚刚她的见解,还是有些震惊到他了。 他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叶緋霜比他高明。 他看到的是“孝”,而她看到的是“孝”下边的东西。 他为什么没有看到呢?因为那种东西对他来说太正常了,就像河流、山丘一样正常,没有人会质疑这里为什么会有一条河流,那里为什么会有一座山丘。 什么样的人才会看到呢?被河流拦住去路的人,被山丘挡住视线的人。 叶緋霜坦然无惧,丝毫不担心被杖毙,依旧笑道:“各位郎君急什么?文辩不就是讲究个百家爭鸣?你们不能一边说思想自由,一边又捂我的嘴啊。” 有学子反驳:“文辩是我们的事,岂有你一介女流胡说八道之地?” “对啊,就因为我是女流啊。”叶緋霜点头,“我身为女子不替女人说话,指望谁说?你们男人吗?你们看得到吗?” “你……” “各位急了,无非是因为我刚才的话触及到了各位利益。如若我说,这礼法不对,礼法就该规定每个男人最少娶二十个女人,你们还急不急?怕是要乐坏了吧。” “你血口喷人!”说话的学子涨红了脸,“你根本就不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 叶緋霜直接转身,铺开几张纸,挥毫泼墨,以篆书、隶书、行书、草书、楷书分別写了“廉耻”二字。 叶緋霜把几张大字递给那位学子:“喏,我不光会写,我还会好几种写法呢!” 那位学子见她装傻充愣,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提上来,一张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由白变绿。 萧序在內室已经笑得不行了,要不是阿姐嘱咐了不让他出去,他非得揍得外边那群人三天张不开嘴。 赵芳菲怔怔看著叶緋霜,整个人已然愣住了。 不是知道她身份的震惊,而是被她刚刚那番话拨开了什么的激动与亢奋。 是什么呢……她一下子想不明白。但是她现在的感觉就和小时候,第一次背完三字经,初步明了事理的感觉一样。 她看向陈宴,见陈宴也在看著那个抱著双臂、倚柜而笑的姑娘。 她自信又勇敢,即便知道自己一席话无法改变女子的处境,但还是要表达出来,哪怕被千夫所指。 陈宴的眸光很认真,也很复杂,其中最明显的是欣赏。夕阳透过窗扉照进来,落入他眼里,显得他的目光也很温暖。 书肆里的人骂骂咧咧地散了,基本都是官宦子弟在骂,寒门学子沉默思考的偏多。 毕竟他们家里都穷,討一个老婆就够费劲了,也没有什么嫡庶之分,叶緋霜的话对他们没什么刺激。 但他们都得到了很大的启发。写时策的时候夫子们教过他们破题,要透过题目看到更深的东西,但他们还是习惯了站在自己的视角去看,不曾考虑过弱者与更弱者。 见张利有话对自己说的样子,叶緋霜走了出去。 张利把自己的疑问道了出来,说他感觉陈宴刚才的话又有道理又彆扭,是为什么。 叶緋霜给他解答:“你觉得有道理,是因为你们读的书一样。你觉得彆扭,是因为你们的阶层不一样。他是站在士大夫阶层说的,对孝道绝对的维护。 孝道讲究『亲亲』『尊尊』,即崇敬尊长、敬爱亲人、忠於君父。下层人將孝刻在心里,才会自然而然地顺从更高的权威。 而下层人会有反抗精神,信奉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犯上,本身就是一种『不孝』。所以在咱们心中,孝是可以违背的,没有那么神圣,所以你刚才听他的话会觉得彆扭。 你们的想法都没错,立场不同而已。” 张利豁然开朗。 郑五姑娘从乡间回到高门,双方的想法她都能理解,所以才能为他解惑。 他朝叶緋霜郑重一礼:“多谢郑五姑娘。今日一辩,受益匪浅。” 叶緋霜笑问:“今年秋闈,张郎君会下场吧?” 张利点头:“是。” “愿张郎君得偿所愿,金榜题名。” 张利道了谢,这才离去。 叶緋霜转身,看见赵芳菲站在不远处,正望著她。 她有一双翦水秋瞳,眼含清波,十分好看。 “郑五姑娘。”赵芳菲的声音很温柔,“你和陈公子的婚事,不是他退的,是你,对不对?” 叶緋霜说:“除了知情人,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你很好。”赵芳菲说,“你就是你,不该成为什么人的替身。” “对。”叶緋霜表示赞同。 她希望陈宴和萧序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第210章 梦中质问 赵芳菲被叶緋霜请进书肆喝茶。 她眼睛还肿著,叶緋霜让掌柜的去对面的客栈里要了两个煮鸡蛋。 赵芳菲一边拿鸡蛋滚眼睛,一边很尷尬地说:“让郑五姑娘见笑了,我是来找陈公子的。陈家为我说了一门亲,我不想嫁,想跟著他,被拒绝了。” “不要跟他。”叶緋霜说,“他那种人,心捂不热的,最后苦的还是你。” 赵芳菲訕笑:“我刚才说愿意给他为奴为婢。后来听到郑五姑娘那番话,我醍醐灌顶,觉得自己好不狼狈。” 她吸了吸鼻子:“女子地位本来就低,我这种更低。我得自尊自爱,这样別人才能把我当人看。是啊,陈家给我说的亲事是去给人当正头娘子,多好啊,我还巴巴儿地给人当妾做什么。” “陈家给你说的是谁?” “是一门小户,郎君叫聂遥。” “啊!”叶緋霜前世听过这个名字,是陈宴下一届的二甲进士,后来从翰林院熬到了刑部,陈宴赞过此人,说能力不错,以后还有的升。 於是叶緋霜笑眯眯地说:“很好呢。” 赵芳菲只当她在宽慰自己,抿唇笑了笑:“谢谢,借你吉言。郑五姑娘,要不是先听到了你那番言论,我肯定要误会你不让我跟陈公子,是因为你想独占陈公子,容不下我。” 叶緋霜竖掌向前:“……可不能瞎说啊!” 赵芳菲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不理解:“你就这么不喜欢陈公子吗?” 叶緋霜:“唉。” 没法和赵芳菲解释,她没拼命和陈宴斗得你死我活就已经是最好的场面了,还喜欢。 萧序实在受不了这女人一口一个陈宴了,掀帘走出来,问叶緋霜:“姑娘,是不是该回府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芳菲被突然出现的人嚇了一大跳,转头一看,差点被晃了眼。 面具挡得住脸,挡不住狭长锐利的凤眼。 黑衣遮得住身,遮不住华贵矜傲的气质。 薄唇微敛,抱臂挺立,那双玉骨似的手不紧不慢地点著臂,表达出一个十分明显的信號——老子已经没耐心了。 赵芳菲下意识问:“这位是?” 叶緋霜:“我的……护卫。” 赵芳菲:“呃,哦,哇,哈哈哈。” 该说不说,以前的赵府护卫干一辈子也买不起他身上这件衣裳。 赵芳菲满怀心事地来,脚步轻快地离去。 “看到没?”叶緋霜问,“博陵第一美人!” “没看到。除了阿姐,我谁都看不到。” 叶緋霜和萧序往郑府走:“你觉不觉得我今日的话很离谱?” “没有啊。”萧序说,“本来一个男人就只该配一个女人啊。每个人只有一颗心,怎么能分给不同的人呢?” “你爹娘呢?” “我爹就只有我娘一个呀。” “哇,真难得。”叶緋霜说,“你相信吗?未来有一日,律法会规定男人不能纳妾,女子能和男子享受一样的权利。” 这是她前世的朋友告诉她的。 她说她来的那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女子还能不嫁人呢。 另外一边,陈宴回了怀瑜书院。 青岳一路上哑巴了似的,没敢吭声。 事情错了啊,他想让公子和郑五姑娘才子佳人美丽邂逅,而不是和赵三姑娘啊! 完了,有没有弄巧成拙?郑五姑娘会不会误会公子和赵三姑娘? 青岳刚才去隔壁茶楼听人说书了,所以没有听到学子们的辩论和叶緋霜的发言。 他见他家公子神情严肃、眸光沉锐,只以为是自己把事情搞砸了让公子心情不好了。 唉,本是一片好心呢。 陈宴一进房间,脚步一顿。 一边脱外裳一边说:“出来。” 屏风后边小步挪出来一位妙龄少女,朝陈宴呲嘴一笑:“嘿,嘿嘿。” 陈宴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少女缩了缩脖子,鵪鶉似的:“三、三叔好。” “是你带赵姑娘来找我的?” “赵姑娘求我,我没法拒绝……三叔,你知道的,我最受不了美人落泪了。” “你还有理了。” “本来也没错啊。”少女鞋尖碾著地面,小声嘟囔,“君子成人之美嘛。” “大哥可知道你这么胡闹?” 少女花容失色:“哎哎哎,可別告诉父亲啊!我偷跑出来的,否则我又要被关禁闭了!” “那就速度滚回潁川去。” 少女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嗯嗯,我明早就动身!” 哼,才不呢,明早让人把赵芳菲送回去,她要进滎阳城。 她要看看那个郑五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最崇拜的三叔竟然被退婚了,岂有此理!三叔可忍,侄女不可忍! “三叔,不打扰您休息了。”少女躡手躡脚地退了出去。 外头的青岳大叫起来:“郡主?您什么时候来的?” “就今天,你快去客栈给我订间上房。” “大爷和长公主可知道您来?” “嗯嗯,知道知道,母亲还给我派了护卫呢。” 二人说话声渐行渐远,陈宴去净室沐浴。 一直在想叶緋霜的那番言论,上床后也睡不著。 果然,她不喜欢男子有妾室。 陈宴现在几乎可以確定,前世他和叶緋霜的矛盾,就是因为他纳了妾。 这一世不一样了,傅湘语死了,赵芳菲即將出嫁,他也不会再纳妾。 上一世的悲剧不会再发生的,这一世他会好好弥补,让她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思及此,陈宴这些时日一直鬱结在心头的一团浊气,总算呼了出来。 他会改,还有救,在变好。 陈宴心平气和地入睡。 然而今晚,陈宴竟然在梦里重现了白天的场景。 不同的是,白天和他哭诉的是赵芳菲,在梦里变成了叶緋霜。 俩人的话术还差不多。 叶緋霜拽著他的前襟,眼泪断线珠子般滚落,哭声悲痛又绝望:“陈宴,我自知不配,即便你不娶我做正妻,我也不怪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好,可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无情呢?” 她哭得肝肠寸断,浑身颤抖:“我是真的爱慕你啊,你能看到我的一片真心吗?你看不上我,退婚不娶便罢,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啊?为什么啊!” “陈宴,跟了你以来,我日日都在自责,觉得自己玷污了光风霽月的你。即便我自己清楚,我是被人陷害的,我没有和人私通,我清清白白、乾乾净净,我以为你不介意是因为喜欢我。” “原来你不介意,是因为设计我和人私通的就是你!陈宴,你不是说嫁给你之后日子就会好起来吗?你知道我多盼著嫁给你吗?我以为你是我的救星,原来你是推我进深渊的罪魁祸首!” “我从未想过霸占著你的正妻之位不放,只要你说,我会让出来的,你为什么非要用这么噁心的手段?” “我没有做过坏事,没有伤天害理,我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你说啊,陈宴,你告诉我啊!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啊!” 陈宴醒来时,叶緋霜绝望的哭声依然在他耳边迴荡,撕扯得他头痛欲裂。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刀插进了他的心臟里,用力搅动,把他的心臟搅成了一滩烂泥,让他痛不欲生。 陈宴手背搭在额上,冷汗顺著鬢角流下,他怔怔地望著床顶,也很想问自己一句: 为什么? 第211章 不敢去问 陈宴记得,去岁上元节,傅湘语和寧潯的丑事暴露后,他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和人私通的成了叶緋霜,还被狼狈不堪地赶出了郑家。 当时他还想,他一定会相信她、给她洗清冤屈。 结果昨晚的梦显示,他並没有相信她,甚至还剥夺了她的正妻之位。 难道他也做了贬妻为妾这种混帐事?! 非但如此,听她的意思,她和人私通,还是他一手设计的? 怎么可能! 陈宴用力搓了一把脸,起身下地,大步往外走。 青岳刚走到房门口,就见房门从里边打开,一道白影风也似的从房中飘出,转眼便出了院子。 青岳连忙追上去:“哎,公子,公子!” 陈宴脚步不停,牵出马来,翻身上去。 “公子,咱们得回潁川去!”青岳拦住他,亟声道,“老太爷回来了,受了伤,情况不太好!”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到祖父受伤,陈宴一把勒住韁绳。 青岳觉得他家公子现在的状態十分糟糕,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却是红的,眼中血丝遍布,仿佛刚刚经歷过一场耗尽精力的廝杀鏖战。 青岳的话让陈宴冷静了下来。 是了,他去问叶緋霜又有什么用呢?她什么都不会告诉他的。 况且,他又以什么样的脸面去问她呢? 问她前世我是否待你不好? 问她我是否诬陷你与人私通,还將你贬妻为妾? 他怎么问的出口。 朝阳蓬勃而起,光芒洒在身上,陈宴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四肢僵硬如铁,心乱如麻。 但他还是即刻说:“回潁川。” 曾祖父受伤了,陈蕴当然也得回家,去会一会那个退他三叔婚的郑五姑娘的计划彻底泡了汤。 中午在驛馆修整时,陈蕴问青岳:“我三叔怎么了?心情特別差的样子。” 青岳摇头:“晨起就这样了。” 陈蕴瞭然:“昨晚做噩梦了?” 青岳觉得有道理:“应该是,公子这段时间睡得一直不太好。” “哎呀,那怎么行?看大夫了没?睡不好伤脑子,他们读书人的脑子最重要了!” “公子去过医馆,但也没开药,后来就说什么都不去了。” 讳疾忌医?这还了得! 不行,必须把这事告诉父亲母亲! 终於回到潁川陈府,一行人直奔陈文益的院子。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边传来哀戚压抑的哭声。 陈宴心下一沉,顿时觉得双腿重如千斤,迈不开了。 陈蕴捂住嘴,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难道曾祖父…… 陈宴快步进入厅中,陈夫人瞧见他,顿时泪如雨下:“清言,你祖父他……怕是不好了。” —— 叶緋霜去了璐王府。 璐王妃瞧见她时很不习惯,从前都是一身红装,现在换了素裳,感觉人的气质都变了。 寧衡闷头坐在一边,也没和叶緋霜说话。 这就不对了,寧衡平时对他师父可是相当热情的。 叶緋霜走过去,寧衡头垂得更低了。 叶緋霜歪著头一看,才发现寧衡左边脸红红的,还有点肿。 “呀,这是怎么了?”她问。 寧衡瘪著嘴不说话,璐王妃在一边幸灾乐祸:“让猫头鹰给打了。” 叶緋霜:“……” 被拆穿了,寧衡也不躲了,抬起脸来怒道:“它玩不起!枉我对它那么好,它就往我英俊的脸蛋上抓!” 他指著脸凑近叶緋霜:“你看,你看,这些印子!要不是我躲得快,我就破相了!我文不成武不就,我就只有这张脸蛋了!它差点给我毁了!” 叶緋霜:“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你还有身份。” “就是,你还有……还有……”璐王妃绞尽脑汁想安慰儿子,但想不到儿子除了脸蛋和身份之外的任何长处。 璐王妃一拍桌子:“你还有一对好爹娘!” 叶緋霜扫了一眼金笼子里的猫头鹰,问寧衡:“要不把它放生了?你有苍狼就够了。” 苍狼是叶緋霜给寧衡猎的那只鹰,名字是璐王妃取的,早就驯好了。 但是苍狼对叶緋霜比对寧衡亲,可能因为寧衡的宠爱大多数都给猫头鹰了。 寧衡瞪著猫头鹰,大手一挥:“不放!我要惩罚它!” “怎么惩罚?” “我再也不会笑著给它餵食了。”寧衡恶狠狠地说,“它终其一生都难见我的笑脸!” 叶緋霜:“……哇,好重的惩罚呢。” 寧衡说到做到,冷著脸拿起鸡肉条餵给猫头鹰。 猫头鹰双眼呆滯,一如既往地边吃边拉。 “对了师父,父亲来信了。”寧衡说,“你知道吗?因为去年寧国寺出现的异象,朝中人都说我是麒麟转世,所以皇伯伯给我赐了个小名,叫麒麟儿!” 璐王妃乐了:“幸好出现的是麒麟,要是囚牛、饕餮什么的,你这小名就有的叫了。” 寧衡想了想囚牛儿、饕餮儿,被难听了个够呛。 此时,王府管家急匆匆跑了进来:“王妃,世子,潁川的消息,陈老爷子病重,不太好了。” 璐王妃瞬间收了笑脸,面露急色:“快细细说。” “说是陈老爷子受了外伤,然后高热不退、还引发了肺疾。王妃,可要去一趟潁川?” “去,快去准备,马上动身!”璐王妃当机立断。 寧衡不解:“母妃,咱们要去看陈老爷子?” 璐王妃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笑,满脸严肃:“当年要不是陈老死諫,现在我和你父王的坟头树估计都比我俩高了。” 叶緋霜仔细想了想,前世,陈老爷子还真是今年去世的。 大昭规定,孙辈只需为祖辈守孝一年。但陈宴自小由陈老爷子亲自教导,关係非比寻常,所以他守了三年。 叶緋霜本来及笄后就可以和他完婚,不得不多等了一年,让他出孝期。 前世的陈宴並没有和她说过陈老爷子的死因,她以为陈老爷子是生病离世,原来是意外受伤离世的吗? 陈老爷子是个德高望重的好官,是改变大昭选官制度的第一人。 文官会试就是他上书开办的,虽然阻力重重、得罪人无数,但总算让有才学而无家世的学子有了一条往上爬的路。 所以陈氏子弟是士族中最拥护这一制度的,陈宴也说过:不会试,不入朝。 后来的陈宴承祖父之志,完善了这一制度。 叶緋霜前世见过陈宴改官制、推新律有多难。陈老爷子比他早上几十年,那时门阀世家权利更大,他只会更难。 所以虽然她迄今为止都还没见过这位老爷子,但对他敬意颇深。 第212章 薪火相传 整个陈府都笼罩在一层阴霾当中。 自前朝始,门阀势力便不断膨胀,以当时的王崔郑卢四姓为首。 改朝换代,但门阀不倒。 陈家既没有百年底蕴的传承,又非有从龙之功的勛贵,能崭露头角並发展至如今躋身一流门阀之列,离不开陈老爷子年轻时的大胆行为。 药味浓重的房间內,压抑而沉闷,陈文益的粗喘声十分嘶哑,听得人揪心。 閒杂人等都屏退,陈文益看著跪在床边的孙子,轻轻拍了拍床榻:“来,清言,坐到祖父身边来。” 陈宴坐过去,握住了祖父苍老的手。 陈文益浑浊的老眼端详著这个最出色的孙子,露出个笑容:“咱爷孙俩好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陈宴的声音又低又哑:“祖父的教导,孙儿铭记五內,半句不曾忘怀。” 陈文益哼笑一声,粗喘道:“胡讲,两次家法是为什么受的?” 他嘆息:“可惜啊,时至今日,我都没见那姑娘一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你甘愿受两次家法?我以为我见过她,后来才知道认错了,我见的是郑老太君的外女傅氏。” 陈宴绷紧唇角,深觉愧悔。 “孙儿……无法带她来见您。” 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况且叶緋霜也不会愿意的。 “罢了,罢了。”陈文益笑嘆,“我活这么大岁数,早知世上並无尽善尽美之事。” 他目光变得幽远,说起了从前:“当年,我提议举办文试,是为国、为民,也是为了陈家。虽然给陈家带来许多危机与苦厄,但好在挺了过去,陈氏一族发扬壮大。” 陈宴双目通红地看著祖父,难掩敬意:“祖父一生为国为民、殫精竭虑,您的清名伟绩世人共睹,陈氏后人必永誌不忘。” 陈文益摇头:“虚名何足掛齿?清言,我这次出海,见识匪浅。番邦小国虽地窄人稀,但其鼓励海事、革新匠技,百姓倒也安居乐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沉痛:“反观我朝,看似四海昇平,其实沉疴已久。虽有文试武试,但有才而不得志者依旧不计其数。 军备鬆懈,除了谢家军,无可战之兵。 徭役太重,百姓们苦不堪言。 国库岁入,不用於革制练兵,反而耗於冗官豪强……” 说到此处,陈文益剧烈咳嗽起来:“我朝如今,不如大晟富庶,亦不如北戎兵强。若两国来犯,后果不堪设想。我若还能年轻二十岁,一定要再拼一拼。可惜啊,可惜,没办法了。” 陈文益眼角有泪光闪烁,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其它。 陈宴急忙端来药碗,扶陈文益喝完,又小心翼翼扶著他再次躺下。 陈文益回握著陈宴的手,浑浊的眼中因为带著期望而萌出精光:“清言,你自幼聪慧,且正直刚毅、心性果敢,胜於你父,更胜我当年。我未竟之志,託付於你。你將来,一定要做得比我更好。” 迎著陈文益期盼的目光,陈宴郑重点头:“祖父放心,孙儿一定不负您所託!” 陈文益点点头:“把那个箱子里的盒子拿出来。” 陈宴照做,盒子里放的满满的都是陈文益的手稿。 “这里有我当年推行文试后总结出的经验和不足,亦有我这些年为官的心得,还有这次出门的所见所感,还有……”他一顿,才继续说,“还有我这些年得到的一些证据、名册、未上奏的奏疏,我尽数传於你。你千万收好,万不可示於第二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手中捧著的是祖父毕生的心血,陈宴觉得有如千斤重。 “清言,革新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之力,切记欲速则不达。你性子刚毅正直,但过刚易折,有时候也要和光同尘。莫学我年轻时的急躁,要戒急用忍,步步为营。” “是。”陈宴双目酸涩难忍,视线模糊,“祖父所言,孙儿铭记在心。” “来。” 陈宴急忙俯身,贴在陈文益唇边。 陈文益的气声传入他耳中:“我陈家是百姓的陈家,不是寧氏一族的陈家。要做百姓手中的笔,不做帝王手中的刀!” 陈宴心中微动,用力点头:“是!” 陈文益欣慰地看著他。 陈宴被祖父的希冀所感,撩袍跪地,重重叩首:“祖父放心,孙儿在此立誓——” “必以祖父为镜,承您之志。肃清朝纲,革新弊病,强我国本。” “纵千难万险,万死不辞!”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陈文益听到孙儿郑重的誓言,脸上的皱纹彻底舒展开。 “好,好孩子。”陈文益说累了,眼中的光芒逐渐变淡、消散,“好……” 被陈宴一直握著的手也脱了力,陈宴大惊,高声唤道:“大夫!” 一直在外厅商討陈文益病情的大夫们顿时涌了进来,忙活著救治。 其它陈家人也涌进来,陈夫人痛哭道:“清言,你祖父他……” 大夫们忙道:“老太爷是昏睡过去了!” 陈夫人刚鬆一口气,却听大夫又道:“老太爷的伤口老是不见好,人也高热不退,照这么下去,怕是不出几日,就……” 陈宴脑中嗡鸣,耳朵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旁人的说话声变得很远。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身子一晃,急忙撑住旁边的博古架才没有踉蹌。 此时,青岳忽然来稟:“各位主子,璐王妃和璐王世子来看望老太爷了!” 陈夫人擦了擦眼,问陈宴:“清言,你……” “母亲去吧。”陈宴低声说。 “好,你也歇一会儿。你担心你祖父,也得顾著自己啊。” 陈夫人忧声说罢,急忙去招待贵客了。 青岳疾步走到陈宴身边,低声道:“公子,郑五姑娘来了!她说或许有个法子能救老太爷!” 陈宴没听清:“什么?” 青岳重复了一遍,陈宴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可是真的?” 青岳不知道这个“真的”是在问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不等他回答,陈宴就鬆开他,大步往外走去,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远远的,他看见了叶緋霜,穿著她鲜少穿的素裙,夕阳的橙红给她镀上了一层艷色。 走近了,听见她正在吩咐身边的人:“……对,要多一些,越多越好,你们都去找。” 见小桃使眼色,叶緋霜回头,看见了脸色惨白的陈宴。 她开门见山:“我这里有个法子或许可以救你祖父,是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若有不慎还可能让你祖父……更早,你要试吗?” 第213章 她有办法 陈宴眼睛一亮,立刻问:“什么法子?” “可否带我先去看看老太爷?我边走边和你说。” “好。” 叶緋霜清了清嗓子:“你见过长绿毛的橘子吧?” 陈宴:“没有。” 叶緋霜:“……” 你这还怎么聊。 陈宴又说:“但我在书上看见过,米糠、果蔬等物存放不当会长出绿醭,不知是否和你说的一样。” “对对对,就是这个。”叶緋霜立刻点头,“这些绿毛里可以弄出一种东西,用来治疗外伤引发的高热。” 陈宴听到这里,眼中的希冀一下子就淡了。 不是他不相信叶緋霜,实在是听起来太荒谬了。 庄户人家都知道,长了绿醭的东西就不能吃了。 此物有害,如何用来治病呢? 他微抿唇角:“你从哪里知道的此法?” “別人告诉我的,而且真的有用。” 前世有一次,锦风为了保护陈宴受了伤,情况十分凶险,陈宴愁眉不展。 叶緋霜和她唯一的朋友邓婉聊天时说起了这个,邓婉嘆气:“这种情况在我们那里都不叫事,两粒药下去就能好,在这儿却能轻易要了人命去。” 邓婉的声音隔著墙也能听出冷意来:“那个锦风不是对你不好吗?让他死了算了。” 叶緋霜说:“可他要是死了的话郎君会伤心的。” “真不知道你们这里的女人都是怎么想的。”邓婉无奈,“这样,你去告诉你的郎君,让他找些长了绿毛的橘子、菜什么的,然后……” 她说了特別长一堆內容,但叶緋霜听了一遍就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她立刻把邓婉的话转述给陈宴,陈宴不信,冷嘲道:“绿醭如何治病?简直是无稽之谈!” “你试试嘛。最差不过一个死,万一真的有用呢?” 过了几天,陈宴回来的时候很高兴,对她说:“霏霏,你说的法子管用!锦风的高热已经退了,伤口也开始好转了。” 能帮到陈宴,叶緋霜也特別高兴,感觉自己也不是一无是处。 陈宴对这种可以治病的神奇东西產生了兴趣,还特意准备了工具,给叶緋霜演示怎么把绿毛变成可以治病的绿水。 “这是个好东西。”陈宴看著那最后弄出来的一小盅泛著淡淡绿色的水,说,“若是可以多多製作,那战场上的將士们就多了一重保障。” 叶緋霜想到邓婉的话,遗憾地说:“恐怕很难,不是每一次弄出来的绿水都有用。” 邓婉说,她们那里有很多厉害的器具,可以保证弄出来的绿水很纯净、很有用。 可是在这里只能用土方法,管不管用全靠运气,制一百次都未必有一次有用的。 但是,总得试试,万一呢。 拜陈宴演示过一遍所赐,叶緋霜还清晰地记得那些步骤。 虽然她当时满脑子都是:郎君的手可真好看啊,干什么都这么赏心悦目。 她对陈宴说了和前世一样的话:“试试吗?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万一有用呢。” 陈宴知道,这事只能他来做决定。 不能告诉家中其它人,否则得到的一定是反对。 没有人会信这么荒谬的法子,甚至还会觉得她在谋害祖父。 但陈宴想信她一次。 他甚至都没有考虑,叶緋霜会不会因为想报復他,从而故意害陈文益。 走到陈文益的居所外时,陈宴说:“好,试一试。” 叶緋霜进了房间,陈文益还昏睡著,脸色青白,嘴唇乾裂,呼吸炙热又微弱。 她又看了看陈文益身上的伤口,红肿溃烂,有的还在流脓水,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祖父,您想见的人来了。陈宴在心里说。 可惜陈文益並不能听到,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睁眼。 “事不宜迟,给我一个房间。” 陈宴带她去了客居。 很快,李珍李珠她们就带著人、扛著东西过来了。 几个麻袋一打开,各种各样长了绿毛的东西滚出来,有的已经干了,绿色的粉尘在空气中浮荡。 叶緋霜没时间管有洁癖的陈宴是什么表情,吩咐李珍她们:“用竹片把这些绿毛刮下来,小心点刮。” 陈宴立刻叫了客居的丫鬟们过来帮忙。 叶緋霜又让人煮了几罐水,分別是淘米水、米糠水、玉米浆。 然后把几份水分別装入陶罐、瓷碗中,在其中几份里加了蜂蜜,再將刮下来的绿毛放进去,用羽毛搅匀,再用丝绸和细麻布封口。 最后一共弄了十多个碗罐。 叶緋霜一边指挥人把碗罐放到阴凉的墙角里,一边对陈宴说:“我也不知道用什么水成功的可能性最大,只能都试试,广撒网嘛。当然,也有可能都失败,你做好心理准备。” 陈宴点头:“我明白。” 从大夫们说情况不妙、从祖父交代遗愿开始,他就做好了最差的打算。 叶緋霜的到来,实在是意外之喜。 若能成,是陈家之幸。 若不能,是陈家的命。 按照前世邓婉的说法,这些罐子要放个七八天,等长出青绿色的薄膜来再进行下一步,但叶緋霜觉得,陈文益的伤口未必等得了那么久。 果然,才过了一夜,就听说陈文益的高热更严重了,情况愈发糟糕。 等不了了,叶緋霜当机立断,直接进行下一步。 她留了三个陶罐没动,把剩下的碗罐里的水全都倒了出来,用四层细麻布过滤了,倒入细口瓶中,加入菜籽油,然后分离油层,加入用果壳灰过滤过的水…… 她有条不紊又手脚麻利地进行著每一个步骤,额角有汗珠流下。 此时她手里拿著漏斗,空不出手来,於是陈宴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汗。 叶緋霜下意识就说:“多谢。” “不用。”陈宴说,“是我该谢你。” 这个时候,陈宴忽然很想问一问他的那些梦。 很想问前世他是不是对她不好,是不是辜负了她,是不是害她红顏早逝。 如果是,那么你又为什么愿意用尽全力救我祖父呢?你不恨我吗? 同时,他又十分迷茫。 如果梦里那些都是真的,而祖父也成功被她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那他以后又该以何种顏面面对她呢? “好了!”叶緋霜碰著一个大碗,对陈宴说,“这就是了,我们快去找老太爷吧!” 她的眼睛很亮,星辰似的。 陈宴十分不解,那些梦里,他怎么能让这么明媚的一双眼睛总是流泪呢? 第214章 不被相信 陈文益的房中,阴霾沉沉。 “大夫们都说父亲怕是挺不过去了。”陈宴的父亲陈承安说,“让府里准备起来吧。” 陈夫人以帕掩面,痛哭出声。 房中响起连绵不断的哭声,陈承安等人也全都红了眼眶。 陈家现在的鼎盛是陈文益推上来的,他们已经习惯了將陈文益当做顶樑柱。 虽然他早已乞骸骨,远离了京城的漩涡中心,但他的门生、幕僚、拥躉依旧在朝堂上盘踞成庞大的脉系,支撑著他的余威。 只要陈文益在,陈氏一族就会一直显赫下去。 谁也没想过他会倒下。 陈夫人吩咐身边的嬤嬤:“快去把清言叫来!” 嬤嬤还没走出厅堂,就听见外边传来通报声:“三公子来了!” 通报的人语气还有点奇怪。 陈夫人忙道:“清言,你……” 她的话在看到陈宴身边的叶緋霜时,戛然而止。 “你……你怎么在这里?”陈夫人不可置信地问。 厅中乌泱泱一群人全都看了过来。 他们没见过叶緋霜,不认识她,更不明白她为何会让陈夫人面色大变。 陈宴说:“母亲,郑五姑娘是为了祖父来的,请先让我们进去救治祖父,稍后再向您解释。” 陈承安道:“慢著!” 语音低沉如古钟嗡鸣,气势尽显。 这还是叶緋霜第一次见陈宴的父亲,只见他不惑之年,高大挺拔,剑眉寒目,眉心有浅浅的川字纹。 两鬢有霜色,却丝毫不显老態,透露出一种岁月积淀的威严。 叶緋霜记得陈承安现在的官职应该是都督府都督兼盐铁转运使,真正的大权在握。 她垂首行礼:“陈大人。” 话音刚落,就听一年轻男子嘲讽道:“你不是都和我三哥退婚了?还来陈家做什么?就这般不知廉耻?怪不得现在外头都说你们郑氏女……” “陈瑞!”陈宴喝止了对方,又对陈承安说,“郑五姑娘是为了祖父来的,她有一法,或可救祖父。” 立刻有人表示怀疑:“那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她一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法子?” 陈瑞也道:“三哥,她不会是故意在你面前卖弄吧?” 陈承安目光犀利地盯著叶緋霜:“你有什么法子?” “一个土法,我见过有大夫用此法治癒重伤之人。”叶緋霜没说得太具体,怕这些人把她辛苦做出来的绿水给砸了。 也不能胡编乱造,毕竟这里这么多大夫,立刻就能拆穿她。 一位大夫捋著鬍鬚走过来:“只要你说出你用的是什么法子,我们觉得可行,自会让你进去。” 他也觉得这小姑娘是在大放厥词,她能有什么法子?这个年纪,药材认全了吗? “抱歉,这法子不外传,望各位理解。” 大夫皱了皱眉,看著叶緋霜手中的陶罐:“莫非里边就是你要给老太爷用的药?总得让我们验验吧?別是什么毒药。” 叶緋霜想了想,把陶罐递给他们。 一群大夫顿时围起来细看,只见罐中的药水呈淡绿色,还散发著一点点……霉味? 其中一位大夫手指有一道小小的创口,於是沾了点药水涂了上去,没多久,伤口周围发红髮肿,出现了明显的刺痛感。 那大夫立刻叫起来:“这药不对!你果然想害老太爷!” 大夫是在眾目睽睽下试的药,在场之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伤口的变化。 陈承安神情顿凛,甚至流露出杀机。 陈夫人蹙眉看著叶緋霜,怒气横生又十分不满。 陈瑞大声嚷嚷起来:“我们陈家退了你的婚,你怀恨在心了是吧?所以来害我们老太爷了!” “我拿罐毒药堂而皇之地来害老太爷?”叶緋霜觉得好笑,“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这可能吗?” 陈瑞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一个姑娘大庭广眾之下骂,顿时涨红了脸:“你竟然骂……” 陈宴冷眼睨向陈瑞:“闭嘴!” “郑五姑娘已经对我说了,这药水对於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所以用药前会给祖父测试。这个道理,眾位大夫难道不明白?” 陈夫人急道:“清言,她又不是医学世家出身,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土方子,你真敢让她给你祖父试?” “我敢。”陈宴说,“儿信郑五姑娘,正如母亲信儿子。” 叶緋霜有些意外地看了陈宴一眼。 “请父亲让我们进去。”陈宴谦逊又不失坚定地看著陈承安,“別逼儿子强闯。” 在场之人听见他这话,不禁大骇。 陈承安下頜的肌肉狠狠颤了颤。 之前只是说过,他儿子为了这郑家五女受了两次家法,就和鬼迷心窍了似的。 今日才知道,他哪里是鬼迷心窍了?他是疯魔了,中蛊了! 陈宴在族中是出了名的文雅有礼,也是出了名的槿孝恭顺。 这还是头一次,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儿,和他父亲打擂台。 父子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陈宴要叫人进来时,院中忽然传来一个慈祥和善的老人声音:“阿弥陀佛,诸位信不过郑五姑娘,可信得过老衲?” 叶緋霜一转头,意外道:“逸真大师?” 逸真大师依旧风骨清癯,白须飘逸,慈眉善目。 堂中人哪有不认识这位高僧的?纷纷过来见礼。 逸真大师开门见山:“郑五姑娘的法子老衲知晓,的確有用,可以一试。” 眾人心下一动,几位大夫更是面面相覷。 叶緋霜趁著眾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和陈宴疾步进了內室。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刺破陈老爷子手腕上一层薄薄的皮肤,把药水滴进去,一边嘟囔:“又耽误了好一会儿,你家老爷子真够受苦的。” 陈宴抿唇:“抱歉。” “和我抱什么歉啊,难受的又不是我。”叶緋霜坐在床边脚榻上观察陈老爷子的手腕,说,“我可和你说过了,这份药水不一定有用的,你別抱太大希望。” “嗯。” “只有一成希望有用,六成希望没用,剩下的三成让你家老爷子走得更早。”叶緋霜说,“要是没用,你不会又要挨家法了吧?” 陈承安看著好凶誒。 “不要紧。”陈宴並不在意,从容地说,“就算挨,也值得的。” 第215章 你这么好 外间,逸真大师被请到了上座。 陈夫人惴惴问:“大师,那郑五姑娘用的到底是什么土法子?真的有用吗?” 逸真大师唇角自然上扬,不笑也似笑,所以总是显得十分慈祥:“无法保证一定有用,但的確值得一试,反正也没有別的办法了,不是吗?” 陈承安说:“大师也没有办法吗?” 逸真大师:“老衲若出手,用的也是和郑五姑娘相同的法子。” 堂中眾人交换眼神,提著的心总算放下了。 陈瑞訕笑一声:“原来郑五姑娘的法子是大师教的啊,她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我们早就让她进去了。” “郎君此言差矣。”逸真大师呵呵笑道,“此法是老衲从郑五姑娘那里偷的师,郑五姑娘应当比老衲更为纯熟。” 此言一出,眾人大惊,陈承安和陈夫人也惊愕地对视了一眼。 谁敢想,逸真大师竟亲口承认,那个小姑娘比他厉害。 房中,叶緋霜发现陈文益滴了药水的皮肤没有红肿后,心下大喜,立刻对一边侍奉的丫鬟说:“快把这些药水敷在你家老爷的伤口上。” 其实邓婉说,他们那边用这种药都是用针打到血管里的,叶緋霜实在无法想像这是怎么做到的。 邓婉还说这种药也可以吃,叶緋霜想想还是算了,怎么说都是用绿毛做的,给人吃总感觉不太妙。 前世陈宴说他就是给锦风涂在了伤口上,锦风就慢慢好了,可见这样也是行的。 希望陈老爷子吉人天相吧。 叶緋霜看著丫鬟们把浸了药水的纱布盖在陈文益身上后,知道自己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效果了。 叶緋霜打了个哈欠,趴在桌子上。 陈宴问她:“你去榻上睡一会儿?” “嗯嗯。”叶緋霜点头,“你看著你祖父啊,要是有个什么不对就喊我。” 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其实喊我也没用,但这么说可以显得我是个高手。 结果叶緋霜並没有被陈宴喊醒,她是自己醒来的。 一问,才发现她睡了还不到两个时辰。 心里记掛著事,也睡不安稳,叶緋霜坐了起来。 知道这么点时间陈老爷子也看不出好不好来,她索性也不问了,就坐在榻上发呆。 陈宴问她:“饿不饿?可以让人送膳来。” “我不饿,我想洗把脸。” 用凉水洗完脸,顿时清醒了不少。 还能听见厅中的说话声,可见那些人都在等消息,並未散去。 “没想到逸真大师会来。”叶緋霜道,“倒是省了不少事。” 陈宴说:“是我父亲著人去请大师来的,希望大师能救祖父。” “大师来得真及时。” 陈宴不置可否。 閒坐著也是坐著,陈宴和她閒话起来:“说起来我们家和逸真大师还挺有缘的。你大概想不到,我的名字就是逸真大师取的。” 叶緋霜正在够一碟点心,闻言手一顿:“哦?” 陈宴把点心递给她:“我出生不久,逸真大师就来了家里,给我批了命格,留下一个『宴』字。” 叶緋霜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陈宴问。 “没事。” 她就是忽然想起,萧序曾说,陈宴的名和字都是他阿姐取的。 她当时就没相信,说怎么可能。 果然,是人家逸真大师取的。 逸真大师德高望重,他给批命取名,这才合適嘛。 萧序那孩子吹起他阿姐来真是不讲道理。 “在我三岁时,逸真大师又来了陈府,说我这年有一劫,最好不要出远门。本来我母亲打算带著我回太原省亲的,嚇得没去。不久后太原附近就出现了大批流民,许多过往的商户、官员车队都遭了殃。若是我们也回去了,怕是也要遭难。” “哇。”叶緋霜嘆道,“如此大恩,你们不得给寧国寺捐个金像?” “当年就捐了。之后年年都有香油钱供奉,半分不敢懈怠。” “后来呢?”叶緋霜饶有兴致地问,“逸真大师可还给你算过命?” “没有了。” “是好事。”叶緋霜道,“否则你命中劫难也太多了。” “逸真大师来陈府也有好事。”陈宴又道,“我周岁礼时,逸真大师就来了,还给我带了份礼物。” “什么礼物?” 陈宴抿了下唇角,有些无奈地说:“一把桃木剑。” 叶緋霜:“……好巧,我十一弟郑文宝,周岁礼的时候就抓了把桃木剑。” “大师送我的不是那种抓周的小玩具,而是一把很大的桃木剑。”陈宴有些无奈地说,“感觉和道士们手里拿来驱鬼的一般大。” “嗯?这是什么意思?逸真大师如果喜欢你,应该將你收入佛门啊?怎么还把你往道门里边推呢?他觉得你適合去驱鬼?” 陈宴无语:“或许大师就是单纯地希望桃木剑能为我辟邪。” 叶緋霜:“你不是文曲星下凡吗?应该自带辟邪功能啊。” 陈宴:“……” 感觉被损了。 等到晚上,大家惊喜地发现,陈文益的高热退了一点,伤口也不再冒脓液了。 “有效誒!”叶緋霜惊喜地对陈宴说,“陈老太爷好人有好报!” 大夫们过来诊治,发现陈文益真的好转了后,个个目瞪口呆。 那被他们视作毒药的东西,莫非真的是神药? 罐子里还有药水,丫鬟们又给陈文益换纱布。 大夫们一个个地伸长了脖子看,绞尽脑汁也分辨不出这黄绿黄绿的玩意到底是啥来。 於是腆著脸想请教一下郑五姑娘,结果一扭头,发现人不在了。 陈家那些人一改上午的犀利嘴脸,全都朝她笑得如百花盛开。叶緋霜懒得听这些人说些没用的奉承,一溜烟跑了。 跑出一段才停下,伸了个懒腰。 然后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好傢伙,好浓的中药味。 感觉自己变成了个药罐子,叶緋霜准备去璐王妃下榻的客栈,沐浴更衣。 今日是个晴天,所以晚上繁星遍布,星辉万千。 盛夏的风带来浓郁的花草香,耳边虫鸣阵阵,一派好光景。 叶緋霜的心情颇为美丽,哼著一首家乡小调无比悠閒地走在花径上,觉得活著可真好。 她活著真好,陈老太爷活著也真好。 “五姑娘。”身后传来陈宴的声音。 叶緋霜转身:“你回客居不是这条路呀,我要出府了呢。” 陈宴朝她走来,广袖博带被夜风扬起,清逸舒朗。 一般陈宴和她说话的时候,会在她面前一步处停住,保持一个克制守礼的距离。 但是现在他没停,直走到叶緋霜跟前,叶緋霜的脸都贴到了他的前襟。 流云锦蹭到脸上,水波似的滑腻。 “哎……” 叶緋霜刚发出一个音节,就顿住了。 因为陈宴抬臂,环在了她身后。 他没用力,像是怕冒犯了似的,鬆鬆地揽著她,给了她一个情不自禁却又克制万分的拥抱。 “多谢你,替我留住了祖父。”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哽咽,“叶緋霜,你怎么这么好。” 第216章 做个好官 叶緋霜后退了两步,轻而易举地就离开了这个拥抱。 陈宴垂下双臂,认真地看著她:“我的感激是真的。” 叶緋霜说:“陈老爷子是个好官,我相信无论是谁知道他有难,都会愿意帮一帮的。” 好官……好官有好报,好官吉人天相。 陈宴说:“我也会做一个好官的。” 叶緋霜当然不怀疑这点:“嗯!” “祖父以为他不行了,托遗愿於我。我亦在祖父床前立誓,会努力做一个好官,万死不辞。” “啊……”叶緋霜恍然大悟。 难怪前世的陈宴总是问她:“霏霏,你觉得我是个贤臣吗?你觉得我是个好官吗?” 那时她还挺不解,他是不是贤臣、是不是好官,应该由圣上、他的同僚、万千百姓来评判,问她一个屁都不懂的外室做什么? 现在看来,因为他在陈老面前立过誓,所以这一志向成为了他的夙愿与心魔,他需要认同。 陈宴又朝她走近一步:“如果我做一个好官,你能不能……” ……对我態度好一点? 话到嘴边,陈宴又问不出口。 他现在纠结、迷茫、不解、惧怕、又愧悔。 心中五味杂陈,他握紧了双手,指甲在手心掐出一个个印子,以刺痛来给自己壮胆。 他深吸一口气:“五姑娘,我梦……” “阿姐!” 將要说出口的话被打断,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一口气顿时散了,怎么都聚不起来了。 叶緋霜转身,看见萧序:“你怎么来了?” 萧序走到她身边,目光森冷地瞪著陈宴:“阿姐,他缠著你不让你走?” 大有一副叶緋霜说“是”,他就和陈宴决一死战的架势。 “没有,我们说了两句关於陈老的事。”叶緋霜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萧序抬起下巴,骄傲又得意地说:“我和老禿驴一起来的。不然你以为老禿驴怎么来得那么及时?多亏我找到了他!” 叶緋霜笑起来:“这样啊,那多谢你啦!” 陈宴有些意外,也说:“多谢。” “用不著。”萧序冷冷道,“我阿姐想救你家老头,我才搭把手。否则我才管不著。” “很晚了,走了走了。”叶緋霜用胳膊撞了撞萧序。 陈宴说:“我送你们出府。” 萧序:“不劳烦。” 叶緋霜也说:“是啊,不用这么麻烦,你回去陪你祖父吧。” 陈宴是个礼节无从挑剔的人,虽然被拒绝,但是他该送还是要送。 叶緋霜和萧序走在前边,陈宴落了两步跟在后。 路过一个荷塘,只见上边圆叶遍布,夜风吹来阵阵荷香。 荷塘中心有一凉亭,叶緋霜目力极佳,看见这个亭子叫“醉花阴”。 以词牌名做亭子名,蛮风雅的。 叶緋霜:“咦?” 萧序忙问:“阿姐,怎么了呀?” “忽然感觉这里有点熟悉呢。”叶緋霜说,“就像我来过似的。” 萧序立刻说:“这是陈府內宅,你不可能来过的。” “嗯嗯,的確。”叶緋霜点头,“你有时候会不会有一种感觉,就好像曾经见过某个场景,经歷过某件事?” 萧序:“没有。” 叶緋霜:“好吧。” 陈宴一路沉默地把二人送到了陈府门口。 高耸华丽的门檐下掛著数盏风灯,將门前这一块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叶緋霜朝陈宴隨意摆摆手:“走了啊。” 陈宴望著他们离开的背影,忽然见叶緋霜转过头来,朝他笑喊:“陈宴,记住你说的,要做个好官啊!” 他正准备答是,忽听夜风过耳,万籟俱寂,他们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街角。 是他出现了幻觉,她並未回头。 璐王妃和寧衡下榻的客栈就是上次叶緋霜来潁川时住的那家,距离陈府並不远。 萧序当然也住了这一家。 刚进屋,他的僕从云樾就拿出一封信笺:“二殿下来信了。” “烦。”萧序很嫌弃地接过,“每次的信都又臭又长,全是废话。” 云樾说:“这次应当不是。” 还真不是,他的弟弟燕颂最后一张纸是封求助信: “兄长,广川府賑灾粮贪墨一案已经查明,涉及官员二十一人,其中四位为昔年东宫旧部,包括太子太傅文阁老。朝中多有求情之声,望从轻发落。弟愚钝,恐严惩寒老臣之心,又恐宽纵损律法威严,望兄指点迷津。” 云樾开始研墨,见他家殿下这次的回信不再是“给钱”,而是一个硕大的:杀。 萧序又在另一张纸上洋洋洒洒地写: 民以食为天,动粮等同动天。既然如此,就送他们去见真正的天。牵涉人员,无论大小,弟可尽诛之。 云樾把信封好,於窗口打了个唿哨,很快飞来一只雪白的海东青,云樾將信筒绑了上去。 放走海东青后,回头一看,他家殿下又开始翻他那个宝贝盒子了。 萧序一张纸一张纸地翻过去,终於找到了他想看的那张。 看清纸上的字后,他的面色有些白。 果然,阿姐的感觉不是空穴来风。 只见纸上以萧序的口吻写了一段故事: 陪阿姐到潁川陈府看望陈宴。 陈宴以数坛千日春,於醉花阴亭接待我二人。 看陈宴的样子,回陈府后过得不错。这下阿姐可以放心了,省得总是念叨他,担心他过得不好。 酒过三巡,阿姐忽然问:“要是没有那些意外,你们在各自家里好好长大,你们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陈宴想了想,答:“想做一个品行很好,才学很高,被很多人喜欢的人。” 阿姐招猫逗狗的恶趣味又上来了,挤眉弄眼地问陈宴:“想被很多人喜欢呀?” 陈宴忙道:“不是那种喜欢,就是……不被討厌就好了。” 阿姐哈哈大笑,宽慰他:“放心吧,你这张脸,加上你的品行家世,喜欢你的人怕是要从潁川排到京城去,不会有人討厌你的。” 陈宴这个不爭气的东西顿时红透了脸,让人没眼看。 我对阿姐说:“阿姐希望我做什么样的人,我就做什么样的人。” 阿姐道:“我希望你们做明君、贤臣。” “那阿姐呢?” “我呀,我要做良將,做大昭第一个女將军!”阿姐拿著酒罈,敬亭外明月,“与诸君一道,共卫太平盛世!” 我最喜欢看阿姐这种意气风发的样子了。 不过我才没兴趣做什么明君,我要永远陪在阿姐身边。 千里江山有什么稀罕?我只想要阿姐身边的方寸之地。 陈宴说,他很快就要进京了,家里为他安排了官职。 “很好啊。”阿姐替他感到开心。 陈宴说得很郑重:“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官,再努力做一个贤臣。” 阿姐说:“我们都相信你。” 夜深了,与阿姐离开陈府,陈宴送我二人至府门口。 阿姐走出几步,忽又回身喊道:“陈宴,记住你说的,要做个好官啊!” 陈宴郑重点头,鏗鏘答道:“是。” 第217章 恩將仇报? 第二天,叶緋霜和璐王妃还有寧衡一道又去了陈府。 听说陈老爷子的高热又退了一点,昨晚还醒来一次,喝得下水了。 这可把大傢伙高兴坏了,毕竟在许多人眼里,只要能吃能喝,身体就能好。 伺候陈文益的婢女还想找叶緋霜要点绿水,叶緋霜拒绝:“那个不能隨便用的,有时候反倒有害。” 昨天弄出来的那罐子水能起作用就是走了大运了,还想次次都走运? 婢女听了,只能作罢。 陈宴过来后,叶緋霜问他:“我能进去看看陈老吗?” 陈宴頷首:“当然。” 他带著叶緋霜离开花厅,去內室。 內室旁边的厅里还有不少陈家人,那个陈瑞也在。这些人看向叶緋霜的眼神很复杂,不过倒是没什么敌意了。 他们小声议论:“郑家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再和咱们把婚重新议起来?” 毕竟谁都知道,救了陈文益可是天大的恩情。只要那小姑娘不提什么谋反叛乱的要求,陈家都会答应的。 “肯定会唄。”陈瑞说,“不然她巴巴儿地来救咱们家老爷子图什么?不就图我三哥吗?” 一位族叔说:“我看这郑五姑娘倒不错,相貌端正,人也大方得体,配得上三郎。” 陈瑞还记得她骂自己那事儿呢,撇嘴道:“哪儿得体了?就郑家那老太太,能教出什么好货来?” 族叔:“这五姑娘又不是在她跟前长大的。” 陈瑞:“乡野村姑,何堪配我三哥?” 其他人都在心里悄悄嘆气。 自打陈宴退婚后,他们就都接到了自家夫人的任务,爭取帮忙把她们的娘家侄女、外甥女什么的说给陈宴。 现在看来,怕是难啊。 这个时候,陈承安夫妇来了。 陈瑞忙对陈夫人说:“二伯母,要小心那郑五姑娘挟恩以报!虽然她救了老太爷是大恩,但咱们报答她的方法多的是,未必要答应她的所有要求,更不能委屈了三哥啊!” 陈夫人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你的意思。” 其实她心里复杂得很。 听璐王妃说,叶緋霜是在璐王府得知陈老病重的消息的。一听传信的人说完,她就立刻安排人去准备她要的东西了。 否则昨天那罐子救命的绿水也不能那么快找齐原料,然后做出来。 这就证明,她在救老爷子这件事上,没有半分犹豫,好似並不曾记恨陈府。 陈夫人有种感觉,陈瑞多虑了,那姑娘救老爷子並不是为了挟恩以报,更不是为了重议和陈宴的婚事。 此时的內室,陈文益缓缓睁开了眼。 叶緋霜急忙凑过去:“陈老?” 陈文益浑浊的视线看向她,雾蒙蒙的瞳仁震颤,乾裂的唇张开:“……娘,娘……” 叶緋霜:“…………” 夭寿啦! 虽说自打重生后,清溪、萧序这些比她大的都在管她叫姐姐。 但是陈老爷子管她叫娘,这种超级加辈,她实在消受不起。 把上辈子的年龄加上也不够啊! 叶緋霜慌忙摆手:“老太爷,我是郑家五女!不是……呃,我知道人生病时会想找娘,但是……呃……” 陈宴走过来,说:“祖父,她是郑五姑娘。” 陈文益的视线变得清明了几分,依旧定定看著叶緋霜:“郑五,靳遥的外孙女?” 叶緋霜立刻点头:“是是是。” 陈文益咳了两声,陈宴急忙给他拍背,丫鬟端了水来。 陈文益用细竹管喝了两口水,看起来气儿顺了不少。 他问:“昨儿夜里听他们说,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 “是您福大命大。”叶緋霜道,“当然,我也功不可没。” 陈文益笑了一下:“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有这本事。” “您过奖。”叶緋霜关切地问,“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有力气吗?” “有一点。” “能动吗?” “能……”陈文益不解,“你想做什么?” 叶緋霜眼巴巴地看著他:“那能麻烦您老把退婚书给我写了吗?我等的花儿都快谢了。” 陈文益:“……” 陈宴:“…………” 他抿唇看著叶緋霜,她脸上渴望灼得他眼睛疼。 陈文益清了清嗓子:“你和我们三郎的婚,其实不用退。” 苍了个天了!叶緋霜大惊失色:“陈老,您不能恩將仇报啊!” “恩將仇……”陈文益陡然一噎,看看她,又看看陈宴,不明白嫁给自家最出色的孙子怎么还能成仇了? 叶緋霜言辞恳切,十分令人动容:“陈老,经此一病,您感到生死无常没有?您一把年纪,难道不想抱重孙吗?他陈宴也老大不小了,可以成亲生子了,而我还小,我不能耽误他。” 陈文益:“我早就有重孙了啊,抱过了啊。” 叶緋霜:“……这不一样啊,您不是最疼陈宴了?肯定最想抱他的儿女吧?” 陈文益:“其实也没有很想。” 叶緋霜:“?” 这老头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叶緋霜软的不行来硬的,严肃道:“陈老先生,您一把年纪,要知恩图报啊!您就当我挟恩以报吧,赶紧把退婚书给我写了,一世英名別败在这种小事上!” 陈文益盯著叶緋霜看了一会儿,不可思议地看向陈宴,用眼神无声询问:你到底干了什么?人家怎么嫌弃你嫌弃成这样? 陈宴绷紧了唇角,垂下头。 他没法和祖父解释。 他是不想退婚,也一直用祖父的名义拖著。但是经此一事,他没有了任何再拖著的理由。 否则陈家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陈文益说:“取纸笔来。” 婢女们拿来炕桌,小心翼翼地扶著陈文益半坐起来。 陈文益写了一封言简意賅的退婚书,盖上了他的私印。 又让陈宴从抽屉里拿来一枚铜符,是当年订婚约的信物。 叶緋霜欢天喜地地接过退婚书和铜符,朝陈宴一拱手:“就此別过。祝陈公子早觅佳人,喜结良缘,早生贵子!” 又朝陈文益一拱手:“陈老辛苦,祝您早日康復!告辞!” 话音一落,人已经躥出去了。 好像她今天过来,就只是为了这纸退婚书而已。 陈宴下意识追过去,被陈文益叫住:“清言。” 他从未在他光风霽月的孙子脸上见到如此挫败失落的神情。 陈文益嘆了口气,说:“你別怪祖父,即便不写这纸退婚书,你將来也未必能娶到她。” “祖父就这么不看好孙儿吗?” 陈文益轻笑,语调悠悠:“没有婚约,你最后能把人娶回来,这才叫有本事,才让人看好。” “先不论以后。”陈宴抿唇道,“当下我有事要和她说个清楚。” 说罢,他疾步走了出去。 陈文益被人扶著慢慢躺下。 他好像明白他这宝贝孙子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受那两顿家法了。 就那小姑娘的態度,他家孙子不倒贴,怕是连人家头髮丝都瞧不著。 第218章 你选我吧 叶緋霜路过厅堂时,听见陈夫人叫她:“郑五姑娘,请留步。” “夫人有何吩咐?” 陈夫人打量著这个神采飞扬的小姑娘,想著她现在的心情应该特別好,那种快乐都从眉眼里溢出来了。 “多谢郑五姑娘救了我家老太爷。”陈夫人一抬手,旁边的嬤嬤给叶緋霜递过来一个盒子,“里边是我陈家的一些心意。” 叶緋霜打开一看,有些金银,还有两张田產、地契。田產是江南上好的水田,地契是京城最热闹的坊市的一间铺子。 陈夫人说:“还有些旁的谢礼,已经著人送去了姑娘下榻的客栈。” 叶緋霜合上盖子,很满意地点头:“没错,这是你们应该谢的,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见她收下,包括陈夫人在內的眾人全都暗暗鬆了口气。 叶緋霜完全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不就是怕自己挟恩以报,死扒著陈宴不放吗?现在收了谢礼,就不能再提旁的过分要求了。 他们可真想错她了。男人哪有钱重要? 陈夫人见她识相,神態缓和,走过来,亲热地拍了拍她的手:“郑五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们陈家都记在心里。以后若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儘管来找我们,我们绝不推辞。” 叶緋霜笑吟吟地应承了:“多谢夫人,那我就记下啦!” 说罢,她后退两步,朝陈夫人一礼:“那夫人,我就先告辞了。” 发了笔大財,叶緋霜开心得很,脚步轻快地离去。 陈瑞盯著她的背影,磨了磨牙,有些不忿地说:“她竟就这么收下那些黄白之物了?真是个没眼力见的俗人!”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矛盾。 叶緋霜若真趁机重提和陈宴的婚事,陈瑞绝对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叶緋霜不提,陈瑞更不爽了。她凭什么不提?凭什么不爭取得到他三哥?他三哥难道还比不上那些金银俗物? 陈瑞怎么想怎么气。 叶緋霜在花厅和璐王妃还有寧衡匯合,一起出陈府。 寧衡指著叶緋霜手里的盒子:“师父,这是什么?” 叶緋霜把盒子在他面前晃了一圈:“闻到了吗?” 寧衡:“什么?” 璐王妃一眼看穿:“金银的芬芳。” 叶緋霜大笑起来。 快到陈府门口时,和两人打了个照面。 是谢珩和卢季同。 谢珩瞧见叶緋霜,顿时眼睛睁大,嘴巴咧到耳根:“姑娘,又见面了!” 卢季同拱手:“王妃,世子。” 谢珩急忙跟著行礼,然后朝大步叶緋霜走来:“姑娘,在这里都能碰到,你我真是有缘!” 看著好兄弟这满脸荡漾的春色,卢季同眼皮子狠狠一跳。 谢珩说过他的心上人,有婚约,身手好,穿红衣……靠! 这货不是再三保证他的心上人不是郑五姑娘吗?! 又想起自己曾经劝谢珩的话,什么去爭去抢,让她退了婚你就有机会了…… 卢季同给了自己这张死嘴一下。 那头的谢珩还在说:“姑娘,上次校场的切磋让我回味无穷,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再来一场?” 叶緋霜也很兴奋:“好啊!我隨时都可以。” 和高手过招可以查漏补缺,尤其他们还都用枪,切磋一次彼此都受益无穷。 谢珩神采飞扬,兴奋地问:“那我得空就去璐王府找你?” 卢季同没眼看了,走过来:“谢二,你知不知道她……” “她是王妃的娘家侄女啊,我知道。”谢珩很自信地说。 叶緋霜、卢季同和寧衡全都看向璐王妃,璐王妃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乾笑两声:“哈哈,嗯!” 谢珩早就找璐王妃打听过了,璐王妃一听他的描述,就知道说的叶緋霜。 於是璐王妃想,反正叶緋霜和陈宴退婚后都要找下家的,谢珩就不错啊。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还是武將世家,这多適合霜霜啊! 她有意撮合,又想看好戏,所以故意说叶緋霜是她娘家侄女。 卢季同无语了:“谢二,冷静,其实她不是……” 谢珩不想听卢季同聒噪,一把推开他,只看著叶緋霜:“姑娘,婚约是死物,活人不该被婚约束缚!对吧?虽然我不知道你未婚夫是谁,但他肯定配不上姑娘你!” 卢季同大惊:“你快闭嘴吗?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在陈府啊。”谢珩给了卢季同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姑娘你身手非凡,我不信你未婚夫能是你的对手!那样的弱鸡不配拥有你,只有我这种顶天立地的英雄,才配与你並肩!” 谢珩拍拍胸口:“姑娘,你別要你的婚约了。选我,准没错!要是你不好意思退婚,我去找你未婚夫!” 叶緋霜嘴角抽了抽:“公子,其实我的婚约已经退了。但是吧,我目前没有找下家的打算。” 谢珩自动忽略后半句,只听他爱听的前半句:“退了?退了好,算你前未婚夫识相!省得到时候本公子再去找他,打得他找不著北!” 不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你要打得谁找不著北?” “陈三,你来得正好!”谢珩喜滋滋地说,“这位姑娘就是我和你们说过的,我的意中人!” 他得意地一瞥卢季同:“我没夸海口吧?是不错吧?” 卢季同:“……” 谢珩又走到陈宴身边,用膀子撞了撞他:“怎么样?兄弟我比你眼光好多了吧?” 卢季同、寧衡和璐王妃齐齐后退了两步。 谢珩独自朗笑了好几声,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来,收了笑:“你们都怎么了?” 直到他的好兄弟看著他的意中人,说:“郑五姑娘,借一步说话。” 谢珩:“?陈三,你认错人了吧?她又不是郑五姑娘。” 陈宴根本不想搭理他,只看著叶緋霜。 谢珩一头雾水地看来看去,把眾人神情尽收眼底,心头突突一跳。 他指著叶緋霜,失声叫道:“你你你……你是郑五姑娘?!” 叶緋霜:“是啊。” 谢珩惊恐:“我见过郑五姑娘,不是你啊!” “很简单。”卢季同咬牙切齿,“你见的是西贝货啊笨蛋!” 谢珩宛如石化。 叶緋霜和陈宴朝一边走了几步,问:“怎么?” 陈宴的喉结一滚,艰涩道:“你这么疏远我,是因为上一世,我对你不好,是不是?” 叶緋霜不说话,他继续问:“上一世,你被诬陷和人私通了?是我做的?” 叶緋霜:呦吼。 还真让他梦著了。 陈宴不解、迷茫又无助地看著她:“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叶緋霜:“?” 她反手指著自己:“你问我啊?” 第219章 別討厌我 陈宴的眼睫轻轻颤动几下,將落在上边的阳光分割成破碎的光影。 “我做了许多梦,而且梦得越来越频繁。在梦里,我……我不太好。” 叶緋霜说:“陈公子,梦境而已,你不必当真。” “可那就是真的啊,那么逼真……但是许多事情让我毫无头绪,我想不通。”陈宴朝她走近一步,微微俯身,按著她的肩膀,迫切地看著她,“叶緋霜,你告诉我,好不好?你给我个明白,为什么会那样?” 他迎著日头,阳光照到了他的眼底,暴露出他的所有不安、困惑、惶恐。 他充满渴求地望著叶緋霜,像是一个等著审判的囚徒。 “你告诉我,我求你了。” “我为什么会杀人?” “为什么会害你?” “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告诉我。” 叶緋霜诚恳地回视著他:“……对不住,陈公子,你这些问题我没一个可以回答的。” 不远处的几人也在密切关注著他们这边。 “陈三急了。”寧衡看见陈宴按住叶緋霜的肩膀,说,“看来他还是在乎这门婚事的。” 璐王妃撇嘴:“急有个屁用。” 谢珩喃喃:“原来她就是郑五姑娘啊?我一直认错人了?” 卢季同:“呵。” 谢珩心態良好,对一切变故都接受得飞快,反而拍了拍卢季同的肩膀,说:“借你吉言,看样子她和陈三的婚是真退了,我的机会更大了!” 卢季同:“?別別別,可不是我的吉言!和我没关係!” 他不想被陈三捏死。 “她不喜欢陈三那款,一定会喜欢我这款的。”谢珩很自信地说,“卢四,还是你眼神好,早就看出我比陈三更適合她!” 卢季同:“我才没……” 他的话被一声怒喝打断:“你就看著我这么受折磨……你就这么恨我吗?” 几人齐唰唰看向陈宴,然后齐齐惊呆。 他们看到了一个失態的陈宴,风度与优雅皆无,像是一只困兽,而他面前的叶緋霜就是囚著他的牢笼。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想吼你。你不告诉我也没关係,我不问了,我不提那些不高兴的事。”陈宴又放低语调,好声好气地说,“叶緋霜,就算那些都是真的,这辈子也绝对不会再发生了,我向你保证。你给我个弥补的机会,我会证明的,我和上一世不一样。” “陈宴,你別发疯。”现在的陈宴给她一种神志不清的感觉。 “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说什么。”陈宴死死扣著她的肩膀,眼尾因为情绪太过激烈而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你看,你想退婚,我和你退了,我尊重你的。时间还长,你慢慢看著我,我……我其实还不错的。” 他语调急促,尾音有些发颤:“我不是来质问你的,我来表明我的態度。你以后就把我当个寻常人来看,行不行?和寧衡,和卢季同他们一样,別对我有敌意,別討厌我。我真的能证明的,我人其实还可以。” “你想弥补我?” 陈宴立刻点头。 “你离我远远的,就是最好的弥补了。” 陈宴像是被刺痛了,眉头一蹙,瞳仁都震颤了几下。 他薄唇颤抖:“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现在的我和前世的我並不一样,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那些事,就要承受他犯下的错吗?” 叶緋霜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 陈宴抿紧唇角,看著她的眼神委屈又哀怨。 叶緋霜:“……” 你还委屈上了? 叶緋霜顿时火冒三丈,想狠狠和他理论一番,但又觉得算了。 她怕吵著吵著自己被气得厥过去,陈宴这张嘴她可是见识过的。 “你刚刚说的,我不答应。”陈宴幽幽地说。 “陈宴,你別这么无赖。” “我不听。” 叶緋霜和他说不通,不想再搭理他,疾步走到璐王妃和寧衡跟前:“咱们走吧。” 谢珩忙道:“郑五姑娘,我会儘快去找你的!” 卢季同则迅速躥陈宴面前,蹙眉问:“你干嘛了?我霜霜表妹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我不知道。”陈宴垂著头说,“我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卢季同以为他是在因为退婚的事而难过,好心劝道:“嗐,谁让我霜霜表妹对你没意思呢?以后慢慢会好的,你再努力努力,是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这世上还有你陈三办不成的事?” 陈宴好似没听到,呢喃了一句:“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卢季同:“?” 他知道这句偈语,出自《大宝积经》,意思是:如果你想知道你前世种下了什么样的因,只需要看看你今生正在承受的果。 他是不理解陈宴为何会有此一嘆。 “被打击坏了啊,陈三,前世今生都出来了?”卢季同嘲笑他,“难道你以为我霜霜表妹嫌弃你,是你前世造了孽?” 陈宴闭上眼,平復心绪。 再睁眼的时候,种种情绪被他尽数封在脑中,不为人探究。 路过谢珩的时候,他冷冰冰警告:“莫要打郑五姑娘的主意。” 谢珩不服:“管得著吗你?人都和你没关係了!” “你大可试试。” “试就试!”谢珩抬著下巴,冷哼,“郑五姑娘对我態度比对你好,我比你机会大!” 卢季同:“……你真会戳人心窝子。” —— 叶緋霜回到郑府后,先去了三房。 出了几天门,回来后怎么都得和家里管事的三伯母说一声。 打帘子的婢女告诉她:“六夫人在。” 叶緋霜:“啊,回来了呀。” 进房后,她瞧见了六婶殷氏。 殷氏穿了件深紫色的褙子,梳得油光水滑的圆髻上只插了两根素银簪子。长脸、细眼、扁唇,不是老人们口中大气的长相。 殷氏眼珠滴溜溜地一转,飞快地把叶緋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立刻站起来,亲热地拉著叶緋霜的手,一迭声道:“这就是霜霜吧?好端正的样貌,我还以为哪家仙女进来了呢!” 等叶緋霜见完礼,靳氏转向另一边,说:“芙儿,快来拜见你五姐姐。” 叶緋霜的身量在同龄人里已经是拔高的了,郑茜芙比她小一岁,居然还比她高一截、壮一圈。 郑茜芙磨磨蹭蹭走过来,朝叶緋霜行了个礼,哼哼唧唧地说:“五姐姐。” 叶緋霜微笑回道:“七妹妹。” 前世,郑老太太一直活得好好的,所以六房不曾回来守孝,叶緋霜从未见过六房的人。 这一世乍然一见,还挺新鲜。 第220章 井底之蛙 卢氏並不知道叶緋霜去了潁川,只当她在璐王府,隨口问了几句。 殷氏听了,却大叫起来:“璐王府?你能在璐王府住?” 卢氏道:“王妃十分喜欢霜霜。” “哎呀!”殷氏的目光顿时更加殷切了,“可了不得!咱们霜霜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命!” 她又回头对郑茜芙说:“听见没有?以后好好跟著你五姐姐学学!” 郑茜芙撇了撇嘴,很不屑地打量了叶緋霜一眼,见她衣衫素淡,明显用的也不是什么好料子,觉得她好寒酸,还不如自己呢。 所谓的本家姑娘也就那样。 殷氏朝叶緋霜笑:“霜霜,我就把你七妹妹交给你了,你帮六婶好好管管她,收收她身上那股小家子气。” 叶緋霜道:“六婶抬举了,我自个儿还什么都不懂呢,哪儿能教七妹妹?” “你要什么都不懂,王妃也不会赏识你啊。”殷氏说,“难道你觉得你六叔官职不高,看不上我们六房?” 叶緋霜笑起来:“六婶这话可就折煞我了。我是觉得六叔清正,六婶贤惠,所以才將七妹妹教得如此和婉贞静。我在乡下长大,性子野,怕把七妹妹带偏了。” 这话殷氏爱听,顿时眉开眼笑,只道:“我就嫌芙儿太闷了。” 殷氏无非是听见璐王府的名號了。 她回来后,即刻打听了滎阳的形势,得知璐王世子老大不小了,璐王府有为其选世子妃的意图。 若是能选上郑茜芙,他们六房不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卢氏不想让叶緋霜再被殷氏缠著说东说西,对她说:“去长房看看吧,你大伯和大伯母也回来了。” 叶緋霜眼睛一亮:“二姐姐呢?” “在呢。” 叶緋霜顿时喜不自胜,忙道:“三伯母,六婶,我就先过去了。” 殷氏立刻拽了一把郑茜芙:“你和你五姐姐一块儿去!” 郑茜芙只得跟在叶緋霜身边出了院子。 三房和长房离得不算太远,走上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郑茜芙暗暗打量了叶緋霜一路,最不忿的就是叶緋霜竟然很白。 要是说郑茜芙对自己哪里最不满意,那就是她偏黑的皮肤了。 “哎,你平时用什么香膏子?”郑茜芙问。 “就府里给姑娘们发的,我没自己买。” “放屁吧,你肯定用的掺了珍珠的,不然你怎么这么白?你不是在乡下长大的吗?我见过乡下姑娘,比我还黑呢。”郑茜芙不满地说,“你是不是不想告诉我?怕我变白了比你好看?” 叶緋霜:“……我没骗你,我从小就这样,夏天晒黑了,冬天就又白回来了。” 郑茜芙反正就是不信:“把你的香膏子给我两盒。” “行吧。”叶緋霜不和她一般见识。 “其实郑府也就这样,除了大没別的了。”郑茜芙又说,“我还当多好呢,切,还没我们县里刘员外家里富裕呢。” 郑茜芙哪里知道,守孝就是这样的。不能穿好衣裳,不能吃好吃的,家里的好摆设都要收起来,过简朴艰苦的日子。 现在已经好多了。以前的人守孝还要寢毡枕块,就是在爹娘坟边搭个草棚子,睡草蓆、枕土块。孝期过了,守孝的人越瘦得形销骨立,越证明这是个大孝子。 很快,叶緋霜就见到了她的大伯父,成国公郑祥和她的大伯母裴氏。 郑祥將近天命之年,穿深灰布衣,身量高而清瘦。脸庞宽阔,眼眸深邃,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岁月积淀下的沉稳与从容。 裴氏则生了一张圆脸,笑眼,看起来十分平易近人。 郑茜静拉著叶緋霜去自己的房间说话,也带上了郑茜芙一起。 郑茜芙前两天就见过郑茜静了,觉得这京城里长大的二姐姐也不过如此,没啥好的,不如自己。 “你是不知道过去一年来我家提亲的人有多少!”郑茜静跟叶緋霜吐槽。 见叶緋霜笑,郑茜静虎著脸:“还笑,都怪你!” 以前,郑茜静並不是京城贵妇们理想中的儿媳,主要因为她身体不好,也没什么才名美名。 但傅湘语办的那次诗会,让郑茜静拔了头筹。这事传到了京城里,她便有了“才女”之名。 后来叶緋霜又顶著她的名號在府衙前大骂知府曹崖,这事也传到了京城,郑茜静又多了个“为民除害”的美名。 这下好了,成国公府的门槛差点让人踏破。 “我可不嫁,一嫁我不就露馅儿了?” 叶緋霜道:“我还是觉得你比较適合招赘,也省得大伯母捨不得你。” 郑茜静还没说话,郑茜芙立刻很嫌弃地撇嘴:“哎呀,招赘能招到什么好人?谁家好儿郎给人当上门女婿啊?” 郑茜静笑了笑:“七妹妹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她又问叶緋霜:“別说我了,说说你,你真和陈三郎退婚了?” “是啊。” “你真是……”郑茜静嘆气,“你可真捨得,你还能找著个比他好的?” 郑茜芙又开始撇嘴,想著她这二姐姐没事吧?怎么和没见过男人似的? 那陈三郎又是个什么东西啊,世上还没比他好的了? 她长大的息县就有不少才貌双全的郎君好吧?真该叫这位二姐姐去看看。 於是回到六房后,郑茜芙就和殷氏抱怨了:“娘,我不想跟我那些姐姐们玩,她们眼界太窄了。” 殷氏迷惑了:“怎么了?” “我就听我那二姐姐一直夸那个陈三郎,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我偏不信了,还能比学渊哥哥好了?” 正说著,房中就走来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郎君,朝殷氏拱手:“表姑母,您找我?” 郑茜芙立刻掛上笑容,喜滋滋地唤他:“学渊哥哥!” 殷氏说:“你去,我和你学渊哥有话说。” 郑茜芙不情不愿地出去,路过林学渊身边的时候,又羞赧地说:“学渊哥哥,上次你给我的字帖我临摹完了,你什么时候给我看看呀?” 林学渊点头:“好。” 郑茜芙立刻贴到他胳膊上:“学渊哥哥,你真好!” 林学渊朝郑茜芙微微一笑,把自己的袖子解救出来,走到殷氏身边。 殷氏让丫鬟关上门,问林学渊:“我和你说的事你可考虑好了?” 林学渊眉头微蹙,露出一个不满的神情,但稍纵即逝,並未让殷氏捕捉到。 他垂著眼睛说:“多谢表姑母好意,我还是对那位郑五姑娘提不起丝毫兴趣来。” 第221章 不服陈三 从殷氏的正房出来后,林学渊回了他住的倒座房。 窗边的炕上坐著个正在绣荷包的年轻姑娘,见林学渊脸色不好,问:“怎么了弟弟,表姑母又和你说那郑五姑娘了?” 林学渊灌了杯冷茶才压下心中的火气,咬牙道:“表姑母让我娶了她当跳板,我才不想受这种委屈。我为何要娶个乡野村姑?” 林学渊实在对小地方出来的女子生不出任何好感,主要原因就是郑茜芙。 郑六老爷郑予身为县令,是息县最大的官,所以郑茜芙一直自视甚高,骄傲又跋扈。 跟在她身边的也是一些八九品芝麻官的女儿,全都捧著她,更加让郑茜芙不知道天高地厚,眼界窄得很,觉得息县就是整个世界。 林学渊曾听闻郑茜芙发表过许多诸如“息县的郎君就是最好的”“他们全都喜欢我”“滎阳除了大点还有什么比得上息县”这种愚蠢言论,实在对这种小地方长大的女子產生了心理阴影。 那郑五姑娘能比郑茜芙好到哪里去? 起码郑茜芙还有个县令爹呢。 “而且我听说,她还被陈家退婚了。”林学渊皱著眉头,“我如何能要旁人挑剩下的?那我成什么了?” 林姍说:“想必陈家也是因为她的经歷才退婚的,毕竟那陈三郎才名远扬,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呢。” 林学渊冷哼一声:“陈三郎不就是考了个解元吗?状元都还不是,就吹成这样了?我今科下场后,也考个解元,他们该说我是什么星转世?” 也难怪林学渊这么自信,他在童试中考了案首,便认为在乡试里考个第一也不是什么难事。 “况且他的解元是怎么来的还不知道呢。世家大族的膏粱子弟,能有几分真才实学?我以后和那陈三郎同朝为官,让他知道我的妻子是他不要的,我的脸面往哪里放?” 林姍道:“可我和郑府的下人们打听了,他们都听说过陈三郎的才名,想必並非徒有虚名。” “不就是投了个好胎吗?若我也生在世家大族里,我不信我还能比那陈三郎差了。等乡试完,我就去会一会那陈三郎,拆穿他的虚名!” 林学渊咬牙切齿,一点都不相信世家子弟能有真本事,並对那些人十分不屑。但仔细一听,又不难听出他的嫉妒和羡慕来。 林姍顿时红了眼眶:“只怪你我命不好,爹娘去得早,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表姑母来投奔,一直寄人篱下。就连那郑茜芙缠著你,你也不能拿她怎么样,还得好声好气地哄著。” “等我做了官就好了,姐姐你放心,咱俩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林姍点点头:“姐姐就指望著你呢。” 林学渊又道:“你知道吗?我刚才听表姑母说,她想让郑茜芙嫁给璐王世子。” 林姍捂住嘴:“璐王世子?” “是啊。” 林姍伤感地说:“郑茜芙再怎么愚蠢无知,她也姓郑,她还有娘,什么都给她做最好的打算。” 林学渊道:“姐你別急,等以后咱们去了京城,多好的郎君都任由你挑呢。” 林姍:“唉。” —— 转眼到了七月,乞巧节。 这天早上,叶緋霜看见娘亲戴了一枝特別精巧的木簪子。 簪尾雕刻了缠枝海棠,雕刻功法无比细腻,就连海棠的花蕊都分毫毕现。 “娘亲的簪子真好看。”叶緋霜说,“爹爹刻的吧?” 靳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叶緋霜也是在郑涟给两只狼做窝的时候,发现她爹的手很巧。 那两只狼的小山洞简直就是真正山洞的缩小版,山石的稜角都十分逼真。 “当年,我和你爹在族学里认识后,你爹就总给我雕东西。”靳氏说,“他没钱,没办法买东西送我,就去摘果子,雕成兔子、小狗什么的。买不起玉料,就给我雕木鐲子、木簪子,可好看了。” 叶緋霜笑吟吟的:“然后娘亲就被爹爹拿下啦?” 靳氏的脸更红了:“我下定决心跟你爹,是我及笄的时候,他送了我根金簪子。我当时就嚇坏了,这可是金子,得多贵啊。后来我才知道,他给员外爷的女儿雕了一套出嫁用的柜子,才换来这根金簪子。我看了他的手,全是伤,指甲都翻了,他还说不疼,就朝我傻乐,说我戴那簪子好看。” “娘亲就感动啦?” “是啊,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的,立刻就拉著他去找了你外公,说我要嫁这个人。” 说起往事,靳氏眼也红了,急忙揩揩眼角,说:“你爹让人找木料子呢,说要找顶好的料子,给你雕个拔步床,將来添到嫁妆里去。” “让爹別忙活了,我嫁不嫁人还是两说呢。” “胡话。”靳氏道,“姑娘家哪能不嫁人?” “啊,当我没说,雕吧雕吧。” 床嘛,將来自己睡也是可以的。 傍晚,萧序来找叶緋霜,手上缠著一条髮带。 髮带是红色的,尾端缀著枫叶样式的小金片。 “很漂亮誒,但是我现在不能戴。”叶緋霜说,“这个顏色,我得明年出了孝期才能用。” “嗯嗯,我知道。”萧序连连点头,“不过试试,好不好?” “好。”叶緋霜不扫他的兴,说著就要拆头髮。 萧序忙道:“我来!” 叶緋霜乐了:“你还会给女子梳头髮?” “那当然。”萧序真是有备而来,手中变出一把精巧的小木梳,给叶緋霜梳了个高马尾,用这条髮带绑起来。 红色的髮带和乌黑的髮丝纠缠,晃动间还有金片碰撞的粼粼声。 叶緋霜对著镜子照了照:“梳得不错誒!这也是你阿姐教你的?” “是我自己学的。”萧序说,“阿姐总是给我梳头髮,我看多了,就学会了。” 叶緋霜看著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就有点想笑。明明只是学会了梳头髮,却好像学会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似的。 其实每次叶緋霜听萧序说起他和他阿姐,就感觉他和他阿姐的感情比她想像中还要更深一些。 他们的感情不是体现“我和我阿姐多好多好”这样的表达中,而是萧序说的一些细碎的琐事里。 好可惜啊,要是他阿姐还在该有多好。 第222章 真实身世 潁川,陈府。 陈文益的身体一点点好了起来,可以下床了。 但毕竟年纪大了,遭此一难,还是伤了些元气,精神头没以前足了。 “究竟是何人伤的祖父,祖父没有头绪吗?”陈宴问。 陈文益摇头:“没有。” 陈宴却道:“究竟是没有头绪,还是祖父不愿意告诉孙儿?” “的確没有。” “祖父莫要唬我了。我是祖父教养大的,祖父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我一眼便能看出来。” 陈文益嘆了口气,知道瞒不过了。 “我这次出海,是为了一个人。” “谁?”陈宴的確觉得祖父忽然出海有些蹊蹺。 “先太子的后人。”陈文益望向窗外,幽幽道,“二十年前,德璋太子被废,如今的暻顺帝登基,將德璋太子圈禁於雾山行宫中。 七年后,太子妃诞育了一子,却因难產丧命,德璋太子殉情。当夜,雾山行宫起了大火,小主子丟失。其实很多人都以为小主子葬身火海了,但我知道不是这样,所以这些年一直在暗地寻找。 去年,我接到一封密信,说有了小主子的下落,在海外属国,於是我便去看一看。” 陈宴神情凝重:“太子妃真的是因为难產才离世的吗?” 陈文益点头:“太子妃的確身患一种隱病。” “什么隱病?” “太子妃的母亲,是在生她时去世的。太子妃的外祖母,是在生她母亲时去世的。太子妃的曾外祖母,亦是这种情形。” 陈宴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太子妃这一脉的女子不能生育?否则便会死?” “是,这也是德璋太子最为人詬病的一点,说这样的女子无法为皇家开枝散叶,不適合母仪天下,让他另娶太子妃。 但德璋太子夫妇伉儷情深,太子曾说,无后也不要紧,將来可传位於侄子,反正都是寧家血脉。” 陈宴觉得这位前太子真的很豁达。 眾所周知,生育能力也是帝王很重要的一个能力。 生得足够多,才能抵御风险,並从中选出最合適的继承人。 但亦有弊端,就是兄弟相残的悲剧不可避免。 陈宴又问:“太子妃的母亲、外祖母都只得一女吗?” 陈文益点头:“是,她们都是一女单传。” “但祖父刚说,太子妃生的是个儿子,她同样难產而亡。那就证明和生男生女没有关係,她们家的女子就是不適合生育。”陈宴又问,“可还有昔日东宫旧部知道当年详情?” 陈文益摇头:“雾山行宫失火后,今上开始肃清朝野,德璋太子旧部被打得支离破碎,若非我退得及时,恐怕也无法倖免。东宫旧人早就化成灰了,除非,找到昔年带著小主子出逃那人。” “那人是谁?” “我不太確定,我猜是谢岳野,他是东宫的护卫统领,武艺高强且忠心耿耿。” 陈宴想了想:“祖父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德璋太子后人……所以祖父这次遇险,是今上做的?” 陈文益沉默了。 陈宴熟读史书,深知皇位之爭的残酷。暻顺帝不敢明目张胆地杀掉德璋太子,只能將他囚禁於雾山行宫,但这並不代表暻顺帝放过了德璋太子。 所以太子妃的难產、太子的殉情、雾山行宫的大火……都疑点重重。 会有很多人怀疑,是不是暻顺帝忍无可忍,斩草除根。 “说不定那封密信,都是今上放出的烟雾弹,就是为了引祖父出去。” “是,我早已猜到,但我还是要去。” “难怪祖父给我的那个盒子里,还有一封早就写好的遗书。”陈宴说,“原来祖父出海前,就已经做好回不来的打算了。” “那可是德璋太子的后人,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管。是真是假,我总要去探一探。”陈文益长长地嘆了口气,“清言,你不知道德璋太子是个多好的人,他若登基,真的会是一位圣主明君。” “祖父还要继续找吗?我可以和祖父一起找。” “我不愿和你说我出海的原因,就是不愿你背负起此事,更不想你惹祸上身。德璋太子对我来说是个活生生的人,但於你而言,只是个名字罢了。我就想,能找到就找,找不到就把这事带到坟墓里去。” “德璋太子的贤名我如雷贯耳,愿为他的后人略尽绵力。” “不必了。”陈文益摇头,“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陈宴扬了下眉梢,平静的脸上总算显露出一抹惊讶。 “在哪儿?” 陈文益看著他,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 陈宴瞠目,如遭雷击。 “不是说太子妃生的是男胎?” 陈文益道:“我猜,当年因为某些原因传错了。她和太子妃娘娘小时候,真的很像。” “那璐王和璐王妃应当也见过前太子妃吧?为何不怀疑她?” “他们没有见过。”陈文益说,“早些年璐王夫妇一直奔波在外,没见过太子妃。” 回到了客居,青岳在说什么,陈宴都没有听到。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难怪写退婚书那天,祖父说:“我即便不写这封退婚书,你將来也未必能娶到她。” 原来这份婚约,订的並不是他和她。 因为她不是真正的郑五姑娘。 她是德璋太子的遗孤。 所以那天祖父刚醒来时,並不是在冲她喊娘,而是“娘娘”。 祖父以为他见到了前太子妃娘娘。 陈宴打开抽屉,拿出一叠纸,上边写的都是他以前让人查到的叶緋霜的过往。 他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定住:叶三秋。 叶緋霜的养父。 武艺高强,所以教的叶緋霜小小年纪,枪法马术都这么精湛。 前东宫统领,谢岳野。 陈宴挡住了这个“谢”字。 “岳野,野岳……野,山丘,叶三秋。”陈宴喃喃自语,“啊,那她用的应该也是谢家枪啊。可是谢珩不是和她切磋过吗?为何会认不出来?” 大概是谢岳野隱姓埋名后,不敢再用谢家枪,於是自创了一套枪法,传给了叶緋霜。 陈宴又想起以前给叶緋霜上课的时候,问她练这么一手好枪法,是不是特別辛苦。 当时她说:“是啊,完全是被我养父逼出来的,他对我特別特別严格。他说我练好枪,才能保护好自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青岳大喊:“公子,您在听我说吗?” 陈宴看向他:“什么?” “滎阳府有个叫林学渊的人,秋闈落榜了,一直嚷嚷著不服,要和您切磋呢!” 第223章 狂妄自大 叶緋霜女扮男装,跟著寧衡上了怀瑜书院。 本来说好她和寧衡一起进书院里上课的,但是现在她得守孝,上课只能等明年了。 所以王妃让寧衡先来,毕竟笨鸟得先飞。 怀瑜书院分內院和外院,內院的都是贵族子弟,外院的都是寒门学子。 寧衡自然而然要在內院。 有人接应他们,一边带他们往里走一边介绍:“这里是书院举行活动的居所。” 叶緋霜来过这里,那年重阳节大傢伙就是在这儿中毒的。 “这边是练武场和射箭场。”接应的人带他们穿过两道门,才真正到了书院的核心区域,“这边是平时上课的学堂,后边是斋舍,起居用膳都在那里。” 叶緋霜问:“夫子们住哪里?” 接应人指了指西边的一群院落:“那里是夫子及其家眷、讲师、前来游学的学子们居住的地方。” 又指向东边:“那边是藏书阁,还有祭祀的地方。” 寧衡感嘆:“原来书院里边这么大,从外边还真看不出来。” 身份摆在这儿,寧衡不用和其他人一起住,可以拥有一个独立的院落。 寧衡小声道:“师父,这院子还行,明年你来了也能住下。” “男女有別,我怎么和你住?” “那怕什么?你就听我母妃的,让她收你当义女,咱俩就是兄妹了,当然要住一块儿。”寧衡理所当然地说,“以后咱俩各论各的,我管你叫师父,你管我叫义兄。” 叶緋霜:“……” 璐王府的下人们给寧衡收拾房间、安顿他的猫头鹰,叶緋霜出了客舍,到外边去转转。 寧衡连忙跟上:“师父你去哪儿?等等为兄啊!” 出了內院,叶緋霜隱约听见有爭执声,於是循声走去。 只见外院门口,乌泱泱聚了一大群人,不知嘴里都在嚷嚷什么,沸反盈天。 寧衡向来喜欢看热闹,隨便拉过一名学子问:“发生什么事了?” “嗐,有个人秋闈落榜了,不服气,嚷嚷著考试不公平,这不正闹呢。” 寧衡迷惑:“他觉得不公平,去贡院、去府衙闹啊,来书院干嘛?” “他是来找陈宴陈公子的,他非说陈公子的解元之名虚有其表,要切磋呢!” 寧衡:“嚯,这人好胆量,叫啥啊?” “林学渊,是郑家六夫人的远方侄子。” 寧衡立刻看向叶緋霜:“师父,你家还有这种人才呢?” 叶緋霜立刻撇清关係:“我可不认识他。” 她只是听过林学渊这个名字,没见过这个人。 还是郑茜芙一直在她跟前念叨:“我学渊哥哥读书可用功了,每天都看书到子时。” “快乡试了,学渊哥哥一定能得第一名!他参加院试时,得的就是第一名呢,全息县的才子加起来都不如他!” “五姐姐,听说你以前那个未婚夫念书也挺厉害的?不过他肯定比不上学渊哥哥。” “学渊哥哥明年参加完殿试,就是状元郎啦!” 少女怀春的情態无法掩饰,叶緋霜问:“既然你这么喜欢你学渊哥哥,为何不让六婶给你们订下呢?” 郑茜芙道:“是学渊哥哥说要先立业后成家,他考了状元郎后,肯定会和娘亲提这事的!” 叶緋霜:“哦……” 可是你娘不是想让你嫁给璐王世子吗? 郑茜芙满眼警告地看著叶緋霜:“喂,你不许打我学渊哥哥主意,他是绝对不会喜欢你的!” 叶緋霜:“……” 郑茜静都听呆了,等郑茜芙走了之后,忍不住道:“我父亲考校过这个林学渊的学问,说很一般,秋闈中不了。怎么到七妹妹嘴里,就这么厉害了?” 叶緋霜想,这可能就是情人眼里出才子吧。 叶緋霜的回忆被寧衡亢奋的声音打断:“师父快看,陈三来了!” 门外一阵骚动,人们纷纷让道。陈宴从小黑背上下来,缓步走向林学渊。 林学渊穿著身山青色的直裰,人也生得唇红齿白,很有文质彬彬的气质。 旁边有好事的学子立刻说:“陈解元,这位林相公不服,要向你请教呢!” 百姓们的习惯:举人称老爷,秀才称相公。 这人故意叫陈宴解元,叫林学渊相公,就是在提醒他二人的差距。 林学渊顿时涨红了脸,气得声音都在发颤:“膏粱子弟,靠家世得来的解元之位,还好意思显摆?真自己考,你连院试都未必过得去。” 陈宴並不和他爭。一抬手,青岳立刻把一份案卷放入他手中。 “这就是你的策论,我让人从贡院誊抄了一份。既然你不服,就让书院里的夫子、先生们都来评判一下,如何?” 林学渊咬牙道:“你们这里已经腐败透了,哪怕我写得真好,你们也不会承认的!我已经看明白了,你们只会把名额留给世家子弟,我们这些日夜苦读的寒门学子,只能给你们当垫脚石!” 他在院试中可考了案首!虽然是在息县考的,他確信自己来滎阳这边考也一样是案首。 林学渊想过自己在乡试中可能考不到第一,那做个第二也行,但从未想过自己会名落孙山。 不是黑幕是什么? 此时,邱捷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朝林学渊一拱手:“可否让我看一看阁下的策论?” 林学渊见他衣衫洗得发白,明显的寒门学子,自认是同类,脸色缓和了一些,从陈宴手里扯过自己的策论递给邱捷。 邱捷翻开一看,很快就皱起眉头。 他神色古怪地看了陈宴一眼,陈宴依旧波澜不惊。 邱捷看完后,摇了摇头:“阁下的策论,还有很多可以进步的地方。” 这就是委婉地说林学渊写得不好了。 林学渊哪里会服气?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是哪个?” “在下邱捷,怀瑜书院学子,上届乡试第四十七名。” 林学渊顿时面露讥讽:“才第四十七,怪不得连好坏都分不清。听说上一届滎阳府只选了五十人,你差一点就落榜,也別来指点我了。” 叶緋霜:“……” 逆了天了真是。 邱捷神色不变,依旧一副好脾气的模样,问:“那阁下究竟想如何呢?” “我们比一篇策论。”林学渊看著陈宴,“当场写,题目我来定。到底谁有真才实学,自见分晓。” 寧衡听不下去了:“凭什么你定?你要是定自己最拿手的题目,对別人岂不是不公平?” 林学渊:“要是让你们定,你们肯定都偏向他,难道对我就公平了?” “既然你……” “可。”陈宴一个字,打断了寧衡接下来的话。 他语调淡淡地对林学渊说:“隨便你定。” 林学渊心中冷嗤,装模作样! “你不是第四十七吗?你也来写。”林学渊指了指邱捷。 然后又指指寧衡:“还有你。” 寧衡:“怎么还有我的事呢?” 他不就说了句话? “你不敢吗?看样子你也是怀瑜书院的学子,占著这么好的教育资源,却不学无术,真是可笑、可悲、可嘆!” 寧衡哪儿让人这么说过,顿时火气就起来了。 叶緋霜拦住了他:“你別急。” 然后她上前一步,彬彬有礼地问:“林相公,不如我替我家公子来作这篇策论,如何?” 第224章 比不过她 陈宴早在第一眼就认出叶緋霜了。 虽然她穿了男装,还用面衣挡住了脸。 想到祖父和自己说的那些事,陈宴现在看到她,心情更加复杂了。 林学渊睨著叶緋霜:“你又是哪个?” “小的是我家公子的书童。”叶緋霜道,“林相公只需看我的本事就行了,我家公子比我只好不差的。” “既是书童,为何遮遮掩掩?” “林相公见谅,我起了疹子,不能见风的。” 林学渊接受了这个理由:“你还会做策论?” “林相公待会儿看看就知道了。” 林学渊冷嗤:“你不怕给你主子丟人便好。” 反正他的对手是陈宴,其他人都是陪衬,无须在意。 叶緋霜揣著手,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谁丟人还不一定呢,只怕到时候林相公连我这小小书童都比不过去,可真就貽笑大方了。” 林学渊咬了咬牙:“不自量力。” 几人一起往书院里边走,周围的人全都跟上,等著看好戏。 叶緋霜又问:“策论作出来后,交由谁来裁决呢?林相公你来说?省得到时候又说不公平。” 林学渊道:“我们的策论写完后,由我的小廝誊抄一份,你们可以派人在旁监督。然后封住姓名,由贡院的夫子们评判,如何?” 叶緋霜点头:“我没意见。” 邱捷:“好。” 陈宴:“开始吧。” 寧衡忧心忡忡,低声道:“师父,你是不是太衝动了?这可是策论啊!” 他承认他师父是比他有文化一点,可能看过几本书,但也只是比他强而已。 这些可都是真正的才子们啊,林学渊再不济也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呢。 虽然师父勇敢地挡在他面前让他很感动,但是一会儿师父做不出什么好文章来,这个林学渊一定会狠狠嘲笑她的,他会觉得很抱歉。 叶緋霜入戏很深:“公子放心,小的不会给您丟人的。” 那头,案几摆好,文房四宝也准备好,林学渊定了个题目:西周泉府一职於今可行否? 林学渊出完题就动笔了,然后是邱捷。 又过了一会儿,陈宴才不紧不慢地提笔。 寧衡一看他师父,还发呆呢! 完了完了,就说人不能太衝动! 周围的学子们也没閒著,有的三三两两低声討论了起来,有的开始翻书查阅,有的拿了纸开始写,反正大家都有事做。 除了寧衡,毕竟他连题目都没听懂。 啥叫全府啊? 过了一会儿,见叶緋霜还没有动笔,一些人忍不住开始议论了。 “看来是不会。” “也就是个书童而已,还是寧世子的书童,噗。” 寧衡都是个草包文盲,他的书童能识几个字? “虽说他忠心护主勇气可嘉,但也给那个林学渊留下话柄了,谁知道林学渊一会儿又要怎么嘲讽咱们?” 於是有人对寧衡说:“世子,你也好好管管身边的人,別什么都想著出风头,有时候反而適得其反。” 寧衡眼一横,怒道:“本世子的人不管做什么,本世子都会给他兜著!那个林学渊一会儿敢多说一个字,本世子就割了他的舌头!你们聒噪什么?” 叶緋霜当然也能听到大家的议论,不过这並不会影响到她。 大昭的文试对於策论的格式没有严格限制,作诗作词作赋都可以,只要你认为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足够精彩。 叶緋霜在作诗和作词之间选择了作弊。她在这方面是专业的,不会让人怀疑,毕竟谁也不知道她前世有个探花郎夫君。 寧衡在做事和做题之间选择了做法。他在这方面也是专业的,不会让人怀疑,毕竟谁都知道他有个做道士的父王。 终於,在寧衡的拜天拜地拜观音中,叶緋霜提笔了。 陈宴前世写过许多策论,在后来成为內阁首辅后,发布的政令、写的批文更是不计其数。 她那么崇拜他,仔细看过他写的每一篇文章,凡是不懂的也都问过。 而陈宴也乐於给她解释,叶緋霜把他说过的话、写过的东西全都记在心中,在枯寂无聊的日子里,反覆琢磨品鑑。 “泉府”是一个官职,“泉”通“钱”,主要管理市面上的钱还有商品。 比如收购市面上滯销的商品,平价出售储备物资,防止穀贱伤农、米贵伤民。 前世有一年大旱,粮食產量骤减,陈宴开了五个大仓放粮,將粮价在飞涨前就抑制住了。 谁也不知道陈宴什么时候在这五个大仓里囤了这么多的粮,只知道他免除了一场动盪,於是都夸他眼光长远,有未卜先知之能。 陈宴在事后给皇帝写了奏疏,叶緋霜在奏疏中见到了“泉府”这个词。 叶緋霜一边回忆往昔,一边把陈宴的那封奏疏改了改写了下来。 陈宴的奏疏向来言简意賅,所以叶緋霜是第一个放笔的。 寧衡嘆气,最后一个动笔,第一个放笔,他师父写的东西真的能看吗? 其它三人也相继写完,林学渊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对自己的策论显然十分满意。 他的隨从將几人的策论誊抄好,將纸订在一起,递去给早就等在一边的几位夫子。 其中还有杜知府,他是不久前才来的。 几位夫子还有杜知府聚在一起看四篇文章。 其实在大多数人眼中,这场“切磋”並没有什么悬念,最好的那篇肯定是陈宴的。最差的……肯定是那书童的。 杜知府举著一张纸,说:“这一篇,为四篇中最次等。” 林学渊抬眼一看,霍然愣住。 竟然是他的? 周围的人一看他这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林学渊,你就写出了这么篇东西啊?” “不对,你们就是故意针对我!”林学渊大吼著指向叶緋霜,“我不信我比他写得还差!” 其实旁人也是这个想法,林学渊怎么说也是个秀才,不能比一个书童还差吧? 怀瑜书院的山长薛德荣拿著公认的最好的那篇策论问陈宴和邱捷:“这是你们谁的?” 邱捷道:“是清言的。” 陈宴摇头:“不是。” 厅堂內安静了一瞬,然后无数双眼睛齐唰唰地看向了那个小书童,露出惊恐的表情。 叶緋霜笑了一下,不过被面衣挡住了。 不要太惊讶。 二十八岁的陈宴比十八岁的陈宴写出的东西更好,这很正常。 也不要太羡慕。 我前世背得那么辛苦,现在的讚赏都是我应得的。 她看向深受打击的林学渊:“林相公,怎么还真让我说中了呢?还真比不过我啊?” 第225章 別太自信 林学渊不敢相信,一把將叶緋霜写的那篇策论抢了过来。 这篇文章不长,但句句都是精髓。由西周时期的“泉府”一职,谈到了现今朝廷的农政、商政,还点出了税制的弊病,给出了改革措施。 可谓针砭时弊,字字珠璣。 要是说唯一的不足,就是这篇文章的风格了,太过平实,不像参加考试时会写的策论。 虽说官方没有对策论的写法做出严格的格式限制,但民间还是总结出了一种格式。 怎么开头,怎么引经据典,什么地方插入自创的诗词,最后如何结尾——反正就是儘可能多的把自己各方面的才华见解都展现出来。 林学渊甩了甩手里的纸,依旧不忿:“这篇策论並不適合在考场上写!辞藻不够华丽,语言也不够优美,而且太犀利了!” 陈宴道:“看你的文章,你学的是《科举十策》的写法,应当明白现在的策论要的就是去浮取真。” 林学渊:“是啊,天下学子,哪个不模仿《科举十策》里的文章?就他这篇不用,你们还认为这篇是最好的?不就是確定这篇一定不是我写的,所以故意针对我吗?” 林学渊满脸愤慨,一副受了天大羞辱的模样。 叶緋霜这下是真笑了:“林相公,你凭什么认为堂堂一府长官,外加书院这么多德高望重的夫子,会联合起来针对你一个无名小卒?” 她扬了下眉梢,语调放轻:“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 林学渊脸色涨红:“你……” “从你的文章可以看出,你的確有几分真才实学,所以大家也都尊重你。你要比,陈公子和邱举人就陪你比。你要定题、选裁判,大家也都依你了。你还要怎样?天大地大,要以你为中心?” 林学渊的脸火烧火燎,好似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一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叶緋霜继续道:“你认为世家子弟没有真才实学,那是因为你只见到了游手好閒之辈。你觉得自己寒窗苦读辛苦,你问问在场的学子们,有几个是子时前睡觉的?又有几个是卯时后起身的? 你学过的经史子集他们都学过,但他们看过的孤本古籍,你都看过吗?他们家里有可以谈民生大计的长辈,你有吗?你凭什么认为人家的见解、眼界就不如你呢?” 林学渊被说得面红耳赤,嘴唇剧烈抖动,带动牙关都咯吱作响。 “我不信……”他也是轴得可以,“他们一出生就锦衣玉食,不必为生计发愁,想做官也就是家里一句话的事,他们吃什么苦?都是装模作样罢了,我才不信!” 邱捷摇了摇头,嘆了口气:“你说你熟读《科举十策》,以其中文章为范本,苦学模仿。你可知这《科举十策》就是你面前这位陈公子著的?” 林学渊这下彻底愣住:“什么?” 他的脸由红转白,看陈宴就和看鬼一样:“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他写的?我不信!肯定是別人替他写的,他就是个沽名钓誉之徒!” 邱捷把陈宴刚刚所做的那篇策论拿给林学渊:“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林学渊颤著手抓过来看,越看脸色越白。 这篇策论的气象格局、笔法思路,的確和《科举十策》中的一模一样! 林学渊面如死灰,怎么都不相信自己日夜拜读的文章竟然出自他最看不上的世家子之手。 陈宴淡声道:“你若还是不服,隨时可来找我比,我都奉陪。” 林学渊声音嘶哑:“你在羞辱我吗?” “我在给你机会,不然你以为我时间很多?林郎君,別让你的心气遮掩了你的才学。心气高是好事,但用的地方不对,恐遭祸端。”陈宴的语调轻飘飘的,“读的书越来越多,连启蒙时学的『满招损,谦受益』都忘了?” 林学渊面色灰败,最后还是不甘心地再次问:“《科举十策》真是你写的?” “是。原本叫《客居十策》,客居是我住的院落。” 他中了解元后,在自己写的千篇策论中选了最精妙的十篇,装订成册,准备给族中子弟做参考。 谁知刚印好就被卢季同看到了,卢季同登时便抢走一册,说要好好拜读。 挥金如土之后,卢季同陷在乐坊里出不来了,於是大手一挥,把这本书给卖了。 於是这本书衝出潁川族学,在天下学子间广为流传。 传著传著,书名从客居变成了科举,作者名也给传没了。 所以林学渊在穷乡僻壤的息县得到的这本,就是没有署名的。 这里边的十篇策论精妙绝伦,深知百姓疾苦,林学渊从不认为会出自那些眼高於顶的世家子之手。 林学渊三观碎了个彻底,抱著脑袋,不可置信地嚎叫了一声。 他头脑嗡鸣,耳边只有血液沸腾流动的声音,连旁边的讥讽大笑都听不到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狼狈逃窜出了怀瑜书院,回到了郑府。 他姐姐林姍见他脸色不好,以为他在为落榜而难受,轻声劝道:“下次再考,你必定能中的。” 郑茜芙愤愤道:“哼,我学渊哥哥的才学天下第一,那些老头子们竟然不录我学渊哥哥,真是没眼光!” 听见“天下第一”四个字,林学渊只觉得难堪极了。 他比不过他一直看不起的膏粱子弟,连他们的书童都比不过,他算什么天下第一? 郑茜芙的讚美在他听来,实在讽刺,竟和羞辱他无异。 偏郑茜芙还在滔滔不绝地说。 “够了,出去!”林学渊拍案怒吼。 郑茜芙被嚇得呆住,眼泪瞬间积满了眼眶。 要知道,林学渊从来没用这么重的语气和她说过话。 “学渊哥哥,你吼我?” 林姍急忙把郑茜芙带了出去,好声好气地说:“芙妹妹,学渊他心情不好,你多担待,別和他一般见识。” 郑茜芙啜泣不停,林姍很是安慰了她一通。 林学渊呆坐屋中,烦得厉害,更觉前路迷茫。 若三年后再次乡试,他还是中不了,又该怎么办呢? 此时,殷氏来了。 林学渊强打著精神见礼:“表姑母。” 殷氏嘆了口气:“学渊,姑母没想到你会落榜。唉,其实你也该换条路子了,有时候走捷径也未尝不好。” “表姑母是说……” “五姑娘得璐王妃看重,若她能在王妃跟前替你美言几句,有璐王举荐,你还愁没有前途吗?” 这话秋闈前殷氏就说过不止一次,林学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但现在,他迟疑了。 “而且四房就她一个闺女,你若能娶了她,四房的家產不都是你的?以后你姐姐出嫁,嫁妆也丰厚,不会让夫家看不起。你即便不为你自己想,也得为你姐姐想想啊!” 这话宛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林学渊彻底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了,表姑母。” 那郑五姑娘以前在乡下,后来是深闺女子,想必也没见过几个男人,和郑茜芙一样愚蠢。 林学渊对於拿下她还是有信心的,即便还是有些不甘心。 第226章 为她谋划 此时的叶緋霜还不知道林学渊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她正和寧衡一块儿在书院用膳。 叶緋霜不方便露面,所以就没有去膳堂,而是由寧衡的小廝们把饭菜端了来。 “伙食不错。”寧衡很满意,“我本来还想著要是伙食不好我就自己开小灶呢。” 叶緋霜逗他:“饱暖思淫慾。要想好好读书,你得挨饿。” 寧衡不服:“师父,你这是谬论!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一沾吃喝玩乐,寧衡的脑子好用得很。 陪他吃完饭,叶緋霜准备下山回家。 寧衡带著猫头鹰送她出书院:“师父,你可要时常偷偷来看我啊!” “好。”叶緋霜点头,“別忘了练枪。” “放心吧师父,我现在十分用功!” 叶緋霜在一棵老槐树旁边找到了被小黑迷得神魂顛倒的爱美。 陈宴倚树而立,正拿著叶緋霜做的那篇策论在看。 叶緋霜有种预感,这人又要问自己一些乱七八糟的了。 地上有只小虫爬过,叶緋霜起了坏心思,偷偷把小虫捡起来,在靠近陈宴时,弹到了他身上。 陈宴怕虫子怕得要死,等他嚇得方寸大乱,就不记得自己该说什么了。 叶緋霜静静等待著欣赏陈宴“花容失色”的模样,谁知陈宴只是隨意扫了一眼袖子上的小虫,云淡风轻地把它弹走了。 叶緋霜:“?你不怕虫子?” 陈宴反问:“虫子有什么好怕的?” “……之前在落梅小筑,我告诉你杏树会掉毛毛虫下来,你不是离得很远?” “那不是因为怕,是噁心。”陈宴说。 叶緋霜迷惑了。 前世的陈宴是真的很怕虫子,连大一点的蚂蚁都怕得厉害。 她很確定,就是怕,不是噁心。 这一世竟然变坚强了? 叶緋霜懒得纠结他为什么变坚强了,反正和她又没什么关係。 果然,陈宴开始了:“当初连天地玄黄都得我教五姑娘读,不曾想三载时间过去,五姑娘突飞猛进,连这么精妙的策论都写得出来了。” “也不算精妙吧,我是偷奸取巧了。现在的策论讲究务实,我就写得特別务实,辞藻什么的还是太朴实了,没什么美感。” 陈宴依旧不吝讚美:“內容之深刻足以弥补行文上的不足。” 叶緋霜:“嗯嗯,你说的都对。” 你隨便夸,反正是你写的。 叶緋霜去牵爱美,爱美不愿意走,一个劲儿往小黑身上贴。 陈宴又问:“忽然很好奇,五姑娘是怎么被找回郑家的?” 叶緋霜此时正在使尽浑身解数把两匹马分开,隨口答道:“我爹娘一直在让人找我,然后就得到了消息,我就回来了。” “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我养父故意透露给一个客商,客商把消息带回了滎阳。养父怕他去世后没人照顾我,所以让我回家。” “五姑娘是何时得知自己身世的?” “养父去世前告诉我的。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为我寻找亲生父母,真的找到了,又捨不得放我走了,拖到重病实在没办法了。” 其实养父还说,她和一位世家公子有婚约,那位公子家风清正,门第显赫,小小年纪就名声大噪,將来必定会是位好夫君,她以后要好好孝顺父母公婆,敬爱夫君,这样就会有好日子过。 前世,她一直把养父的话记在心里,並努力践行。 谁知养父预料错了,那位公子实在不是位好夫君。 叶緋霜终於翻身上了爱美的背,这才问陈宴:“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陈宴道:“觉得五姑娘机灵慧敏,和……郑四老爷夫妇似乎不太像。” “很正常啊,我像我养父,毕竟我是我养父拉扯大的。” “你养父可曾婚配?” “你不是早就把我的过往查个底朝天了?还问我啊?”叶緋霜哂笑一声,“没有,我养父说他心仪的女子早逝,他便没有娶妻的打算了。” 叶緋霜扯著爱美的韁绳转了两个圈儿:“行了陈公子,你也別对我好奇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耽误了,不然我一会儿回不了城了,告辞!” 叶緋霜一扬马鞭,爱美不情不愿地离开小黑,载著她离去。 陈宴望著她颯爽的背影逐渐融入夕阳余暉中。 所以,是谢岳野故意让她顶替了郑五姑娘这个身份。 想必谢岳野查得很明白,郑家的五姑娘和她同年走失,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於是让她顶替身份。 履行婚约后就是陈文益的孙媳,再加上陈文益和德璋太子的关係,將来她的身份曝光,陈文益势必会全力护她。 谢岳野教了她一身本事,又在死前替她谋划好了未来,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但是…… 陈宴蹙起眉头,叶緋霜好像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他以前就和她提过德璋太子,叶緋霜在听到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所以说,前世的她也不知道吗? 陈宴想起自己那个该死的梦,如果前世他真的让她做了妾室,那是极有可能的。 因为妾室不需要出门交际,那么就不会有外人见到她,也就不会觉得她和德璋太子妃长得像。 所以她的身世一直未曾浮出水面。 仔细想想,其实这样也未尝不好,免去了许多纷爭与麻烦。 这次来滎阳前,他特意问了祖父,是否要將叶緋霜的身世告诉她。 祖父反问:“你觉得呢?” “我不想说。她对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身世暴露后,今上为表贤德,定会赐她封號,把她留在京中,她就真的身不由己了。” “將来也瞒不住的,除非她不见德璋太子妃的故人。但这样的可能性太小了,世家贵女都要做高门妇,平时打交道的也都是这些人,保不准哪个就见过德璋太子妃。” 陈文益说著说著,把自己说笑了:“除非你把她藏起来,让她一辈子不见人,你觉得这可能吗?那小丫头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是藏得住的?” “我没想过藏她。”陈宴轻声说,“我会努力往上走,將来在她需要时,给她提供助力。” “她不是你未婚妻,清言,从来都不是。” “我知道,祖父。”陈宴说,“我在意的也不是这纸婚约,是她这个人。” 第227章 私相授受 早起烟霜白,初寒鸟雀愁。 叶緋霜这段时间过得安稳又寧静。 隔几天就偷偷去书院看看寧衡。就是运气不太好,每次都能撞上陈宴。 遇见几次谢珩,又切磋了几回枪法,两人都颇有收益。 萧序每天来送各种肉菜,叶緋霜坦然笑纳,並不打算真的为死老太婆吃一年素。 初雪落下,红梅绽放。 叶緋霜的房间烧起地龙,铺了厚厚的长绒地毯,两只小狼正在上边翻滚打闹,小桃坐在一边看。 战神又把酋长的嘴筒子咬住了,小桃忍不住问:“姑娘,它们为什么要咬对方啊?” 叶緋霜放下手中的书,给她解释:“这是它们表达喜欢的方式,喜欢你就咬住你。” 小桃拖著长音“哦”了一声:“那它们和人是一样的嘛!人表达喜欢的时候,也是咬对方的嘴巴!” 叶緋霜:“……好像的確是这样的。” “姑娘,你说男人和女人喜欢对方,为什么要亲嘴呢?不亲鼻子,亲耳朵,亲手?偏要亲嘴?” 叶緋霜:“好问题。” “亲嘴到底是啥感觉啊?我以前在伙房里,就瞧见过別人亲嘴,抱一块儿使劲亲,有那么好亲吗?” 叶緋霜被这话勾起了一些前世的画面,清了清嗓子,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哪儿知道啊?我也没亲过。” “也是。”小桃的问题很具有跳跃性,“姑娘,你退了和陈三郎的婚,以后啥打算啊?” “没打算。” “招赘吧,姑娘!” 叶緋霜促狭心起,低声道:“招赘算什么。等我有了多多的钱,我就养男宠,养他十个八个的。” 小桃瞪大眼:“我听说书的说,好像很多公主都养过男宠!就是嘛,凭什么女人要为了男人爭风吃醋?要让男人也为了咱们女人爭风吃醋才好!” “对,我就模仿她们,多快活。” 小桃兴奋了:“姑娘別忘了我啊,到时候也替我找几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行,到时候我找十个,咱俩一人五个。” “不行,我不能和姑娘一样,姑娘六个我四个!” “好好好。” “嘿嘿嘿。” 忽然,阿夏进来说:“姑娘,六房送东西来了。” 阿夏抱著一个狭长的盒子,像装画的。 叶緋霜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是一幅寒梅图。 右下角落了个印,正是林学渊的名字。 叶緋霜轻笑一声:“我这六婶,可真是为我著想。” 小桃一听就懂了:“莫非这画又是那林公子送的?” 叶緋霜挑了下眉,表示默认。 小桃撇嘴:“这林公子也真是的,他这些时日送的那些东西咱们都没收,这下倒是以六房的名义送来了,到底想干嘛啊?没完啦?” 小桃越说越不忿:“姑娘,这画送回去不?我去送!” “不用你,我怕你把人打了。”叶緋霜穿鞋下榻,“走,咱们去三房一趟。” 此时的六房,送东西的丫鬟稟报说:“五姑娘收了。” 殷氏顿时笑了:“看来这五姑娘还是个风雅的人,之前送的胭脂水粉帕子都没收,画倒是收了。” 林学渊僵硬著唇角扯出一抹笑来,心中愈发將叶緋霜鄙视了一通。 果然和郑茜芙是一路货色,明明粗鄙庸俗,偏还附庸风雅。 会赏画吗? “收了画,这就是个好兆头,赶明儿你再送几本书过去。”殷氏说,“估计她也不识几个字,你就教教她,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林学渊又想起在息县的时候,教郑茜芙认字的那段灰暗时光。 郑茜芙那个榆木脑袋不知道怎么长的,一段三字经三天都背不下来,还总看著他傻笑,真是令人作呕。 想他寒窗苦读,是为了高官厚禄、造福百姓,现在要教这些蠢女人背什么人之初性本善,真是大材小用。 但他又没有什么办法,只得道:“是,表姑母。” 殷氏又问:“昨晚你姑父和你说的,让你去怀瑜书院上课,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学渊心下一紧:“我自是想去的,只是不知道书院是否会收我。” 殷氏还不知道林学渊在书院闹过一通:“虽然你这次落榜了,但怎么著都是考过案首的,书院怎么会不收?” 林学渊有口难言。 他其实是有些后悔的,要是没去怀瑜书院闹就好了。 此时,殷氏的丫鬟来说:“夫人,三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三嫂叫我?”殷氏忙道,“快去叫七姑娘。” 林学渊垂眸一想,说:“姐姐前些日子说想给三夫人做双鞋子,想必做好了,表姑母一块儿带过去吧。” “既然做好了,就让姍儿跟著去吧。” 林学渊立刻去告诉林姍。 林姍意外道:“是做好了,现在就送去吗?” 她摸摸鬢髮,又拽拽衣摆,有些不安。 林学渊道:“郑家在守孝,不拘什么打扮的,这样就很好。再说了,有郑茜芙那个大老粗做陪衬,姐姐貌若天仙。” 林姍掩唇一笑:“不许这么说芙妹妹。” 林学渊冷哼一声,继续道:“三夫人出身范阳卢氏,族中青年才俊甚多。若她看上姐姐,肯为姐姐在卢氏说一门亲,这就再好不过了。” 林姍一颗心砰砰跳起来,满面娇羞。 她回来后,见到了郑文煊和郑文朗等人,见识了世家子弟的气度风采,自然无限嚮往。 此时,郑茜芙的大嗓门在院中响起:“姍姐姐,你好了没啊?” 林姍忙答:“就来!” 林学渊走出去,无限温柔地对郑茜芙说:“芙妹妹,劳烦你多看顾些姐姐,她胆子小。” 郑茜芙几乎要溺毙在这温柔的语调中,晕陶陶地说:“学渊哥哥,你放心吧!” 这不是林姍第一次来三房了,刚回府的时候就来请过安。 望著院中井然有序的侍女们,林姍还是不得不感嘆,世家大族就是不一样。 听说三老爷在北边修筑边防走不开,所以圣上特旨夺情起復了,不必回来守孝。 还听说,若这次干得好,三老爷从侍郎升成尚书指日可待。 一部尚书啊……天下所有读书人奋斗的目標。 尚书夫人,又是多少女子的梦想? 听表姑母说,她当初差点嫁给三老爷。 若是成了,那自己就有了个做尚书的表姑父,还愁找不到好婚事吗? 唉,都是命。 收回思绪,林姍往房中一望,只见卢氏坐在窗边的榻上,左边下头坐著两名男子,正是郑文煊和郑文朗。 右边的圆凳上坐著两女一男,林姍认识那个年长些的女子是郑二姑娘,那个年龄稍小的她不认识。 那名青衣男子……林姍只看了一眼,脸“腾”的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风流蕴藉的男子,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朝她扫来淡淡一个眼风,林姍就仿佛连呼吸都不能了。 第228章 圣旨赐婚 几人起身见礼,然后叶緋霜看著林姍:“这位便是林姐姐了吧?” 林姍点头:“这位妹妹是……” “我行五,林姐姐可唤我五妹妹。” 林姍意外地睁大眼,这便是那位郑五姑娘? 只见她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不见丝毫粗鄙之態。 声音清甜,语调亲和,落落大方,更无半分乡野之风。 和她想像中完全不一样。 光看姿容气质,倒也和弟弟般配。 林姍和郑茜芙一起在叶緋霜身边坐下。 殷氏则坐到卢氏对面,笑道:“三嫂这儿可真热闹。” 卢氏指了指卢季同:“这我娘家侄子,我叫他来说些事,正好静娘和霜霜也来了,说霜霜新得了一幅画,想让他表哥给品评品评。” 卢氏又指了指掛在墙上的那幅寒梅图:“霜霜说这幅画是六弟妹著人给她送去的?” 殷氏点头:“是呢。” 卢氏“哦”了一声:“画是好画,但下边留的怎么是林郎君的印呢?是不是下头的人送错了?得亏霜霜把画拿到我这儿,咱们发现了。要是她稀里糊涂地收下了,旁人还以为她和林郎君私相授受呢!” 殷氏笑道:“没拿错,三嫂,我就是看学渊这幅画不错,才送给霜霜赏玩的。” 在场的都是人精,叶緋霜把这幅画一拿过来,大家就看明白了殷氏和林学渊打的什么主意。 让他们意外的是,卢氏都递了台阶了,殷氏竟然还不下,就这么认了。 一时间,在场眾人都有些啼笑皆非,想著殷氏可真是太不了解叶緋霜了。 这可是毫不留情地甩开陈宴、又拒绝了郑文朗提议嫁皇子的人。 林学渊又算哪颗葱? 殷氏看向叶緋霜,笑问:“霜霜,你觉得你学渊哥画得怎么样?” 叶緋霜:“挺好。” 一般人都能听出这两个字的敷衍来,偏殷氏不是一般人,还在说:“你学渊哥不光画画得好,学问也好。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他就是了。” 叶緋霜道:“大哥三哥皆是饱读诗书之人,有他们在,不必劳烦林家哥哥。” 殷氏不赞同:“你学渊哥只比你大四岁,你们同龄人更有话说。大郎和三郎平时忙於府中事务,不必叨扰他们。” 郑文煊扫了殷氏一眼:“六婶多虑了,我们如今閒居府內,无甚大事,可以教导妹妹。” 郑文朗更直白:“是啊,林家兄弟怎么说都是外男。六婶还是管好自家亲戚,別污了我们郑家姑娘的清名。” 这些人话里话外都是拒绝,殷氏不太高兴了:“三嫂,我是这么想的,霜霜到底被陈家退过婚,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找著好人家。我们学渊是个好的,一表人才,学识也不错,和霜霜年龄也合適,我便想著撮合撮合他们。” 话音刚落,就听郑茜芙大叫起来:“娘,这怎么行呢?学渊哥哥是我的!你说过等我长大就让我嫁给学渊哥哥,怎么能把学渊哥哥给別人呢?” 殷氏顿时慌了:“莫要胡说,我几时说过这话?” “你就是说过你就是说过!反正学渊哥哥就是我的,他只能娶我!” 郑茜芙本来就体格壮嗓门大,现在大声吼叫,震得人耳膜都发颤。 “你住口!”殷氏要被这个蠢货女儿气死,林学渊再好,能比璐王世子好?真是浪费她一片苦心。 郑茜芙反正就是不依,咧嘴大哭起来。 卢季同笑吟吟的:“原来林兄弟和七妹妹两情相悦啊?殷婶子可不能棒打鸳鸯。” 林姍闻言忙道:“没有……没有的事。” 郑茜芙一把抓住林姍,问:“姍姐姐,你告诉他们,学渊哥哥是不是喜欢我?他是不是只想娶我?” 房间眾人全都看向自己,林姍哪里顶得住这样的压力?脸顿时红了。 她囁喏著:“芙妹妹,你误会了,弟弟他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的。” 郑茜芙又羞又怒,一个耳光就甩到了林姍脸上。 房中眾人都变了脸色,卢氏一拍桌子:“混帐!我郑家的姑娘岂可隨便和人动手?六弟妹,看你教的好女儿!” “三嫂,我……” “明天开始,让七姑娘每天到我房中两个时辰,我会著人教她规矩!” 郑茜芙一听要学规矩,顿时哭得更凶了,“哇”的一声就拔腿跑了。 殷氏气得肝疼,还是不得不著人去追。 卢氏冷著脸道:“六弟妹,现在是孝期,闔府上下都为婆母的离世伤痛不已,你竟还想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说你不敬婆母?” 殷氏脸一白:“三嫂,我主要是想著霜霜,她到底让人退了婚……” 叶緋霜语调清淡:“六婶,我父母健在,我的婚嫁大事自有他们为我打算。爹娘都不曾发愁,您又著的哪门子急呢?” 殷氏訕笑:“我这不是看你娘性子太软,怕她不成事,误了你。” “那也有大伯母和三伯母,实在轮不到六婶您越俎代庖。” 殷氏不满:“你这孩子,怎么好坏不分呢?六婶为你好,怎么还成越俎代庖了呢?” “让旁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不孝顺祖母呢,六婶的好我实在消受不起。”叶緋霜直言,“林家哥哥那么好,六婶自己留著就是了,我才不要。” 林姍尷尬得不行。 她寄人篱下这么些年,心思敏感得很,何尝察觉不出房中这些人看不起自己弟弟? 她心中暗恼,觉得表姑母真是蠢,怎么就把心思这么明白著说出来了?犯了眾怒。 就让悄悄运作嘛,等弟弟俘获郑五姑娘芳心,再说也不迟啊! 叶緋霜都这么明白著拒绝了,殷氏脸皮再厚也呆不下去了,隨便找了个藉口就走了,卢氏让她把林学渊的画一块儿带走。 回了六房,殷氏才把忍了一路的火气发出来。 “那臭丫头片子不就是看不起我们吗?要是我当初嫁给三老爷,她还敢这么和我说话?不就是嫌我们六房官位低吗?” 殷氏说著说著就开始垂泪:“你表姑父那个没本事的,这么些年过去了还是个小小县令,人家都要做到尚书了,天与地的差別!害得我在卢氏跟前抬不起头来,我当初还指望著他给我爭口气呢!” 林姍好话说了一箩筐,好不容易才把殷氏安抚好,心力交瘁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命就是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 接下来几天,殷氏和林学渊都消停了。 但没想到,又有一件事在郑府激起了新的波澜。 因为京中来了一道赐婚的圣旨。 赐的是郑茜静,和谢珩。 第229章 叫声姐夫 郑茜静在接旨那天,当堂就晕倒了。 醒来就闹著上吊,被救下后一口气没提上来,又犯了心疾,很是折腾了一通。 多亏萧序在,拿了药给郑茜静吃,才没出大事。 大夫人裴氏见萧序的药这么灵,想让萧序留一些给郑茜静。 叶緋霜早就和萧序说过这个,可萧序说这个药药性太烈,万万不能多吃,否则反倒有害。 裴氏只得作罢。 见叶緋霜盯著自己看,萧序笑吟吟地问:“阿姐,怎么啦?” “这个药你吃多久了?” “从我有记忆就开始吃了。” 叶緋霜皱眉:“你不是说这个药不能多吃?” “嗯嗯,我吃得不多,就是在难受得特別厉害时才会吃一颗。” “如果毒性真的那么大,儘量少吃一点。” 叶緋霜觉得自己也够站著说话不腰疼的。萧序犯病时有多难受她又不是没见过,那时候只要能缓解他的病痛,別说药了,就是毒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灌下去。 “知道啦!”萧序很听话地说,“阿姐放心吧,我很注意保重身体的。我要活得好好的,才能陪阿姐长长久久的呀!” 他眨巴著一双漂亮的眼睛,漆黑的瞳仁里满满的都是专注痴迷的光芒。 每次被他这样看著,叶緋霜的心都会变得很软,有点酸,又有点涩。 如果他阿姐还在,有这么一个忠心乖巧的弟弟,一定会是一个很幸福的人。 房间里忽然传来月影的尖叫:“姑娘,您干嘛呀?” 叶緋霜急忙进了房间,见郑茜静已经醒了,又要挣扎著下床。 叶緋霜跑过去扶住她:“二姐姐!” 郑茜静反握住她的手,惶恐道:“霜霜,你告诉我,我在做噩梦对不对?並没有什么圣旨赐婚对不对?” 叶緋霜:“这……” 郑茜静瘪著嘴哭起来:“不要啊!我不要嫁给那个没礼貌的自大狂!当初不是说好了吗?救我一命但並不需要我以身相许啊,怎么又……” 郑茜静说著说著又喘起来,月影又是端水又是餵药,叶緋霜给她顺气。 圣旨已下,断无转圜的余地。 叶緋霜只能开解郑茜静:“二姐姐,谢二公子其实人还不错。” “管他好不好的,我就不喜欢那种啊!我喜欢文人,可他是武將!我和他成婚,我难道还要跟著他去北地吗?听说那地方又干又冷,八月就飘雪了,我……”郑茜静翻起白眼来,“我不如现在就死了,省得以后受罪!” 裴氏来了,郑茜静苦著脸叫了声“娘”,扑进裴氏怀里哭了起来。 看郑茜静这样子,知道的是赐婚的圣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砍头的圣旨呢。 唉。 此时的谢珩,没比郑茜静好到哪里去。 “郑氏女可以,我没意见,但凭什么是那个病秧子啊?就她那身体,我娶回去干嘛?当祖宗供著啊?” 卢季同明知故问:“不想娶这个郑氏女,你想娶哪个郑氏女?” “废话,肯定郑五姑娘啊!我感觉她马上就要被我说动了,要跟著我去北地了,偏偏这个时候降一道圣旨!” 陈宴不咸不淡地道:“我不觉得郑五姑娘会跟你去北地。” “那我就再接再厉,我这么真诚,不信不能打动她!”谢珩急得团团转,“你们得帮我想个法子啊,这道圣旨我接不了,我不能娶那病秧子!” 陈宴相当冷漠无情:“圣旨已下,抗旨不尊视同谋逆,诛九族。” 谢珩:“不是,京中那么多人,怎么这婚就赐到我头上了?那么些皇子宗亲还没娶亲呢,皇上倒是也替他们操操心啊!” 卢季同扫了陈宴一眼,乐不可支地说:“谢二,这证明有人把你放在心上,牵掛著你的终身大事呢!” “谁?老子谢谢他十八辈祖宗!” 陈宴不理会谢珩的崩溃,只一味地给他讲道理:“以后你就是郑五姑娘的姐夫了,注意和她保持距离,更不要私下接触。” “我做不到!”谢珩直接拒绝,“我还要和她比武呢!” “郑五姑娘和郑二姑娘关係极好,你最好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影响人家姐妹的感情。” 谢珩越听越不爽,盯著陈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娘的,陈三,这里边別是有你的手笔吧?” 卢季同:“噗。” 陈宴:“关我什么事?” 谢珩拍案而起:“陈三,是不是你在京中让人做手脚了?不然皇上怎么会突然给我赐婚?还好巧不巧,赐的就是郑二姑娘!” 陈宴冷笑:“去岁上元节,你怎么救的郑二姑娘你给忘了?有了肌肤之亲,你不该娶人家姑娘?” 谢珩一张脸顿时涨成猪肝色:“那是为了救她的命,逼不得已的!” “你说逼不得已,郑家人可不会这么认为。他们只会觉得自家好好的姑娘让你给碰了,你当然得娶人家。” “我……”谢珩几乎失语。 卢季同幸灾乐祸:“怎么著,后悔了?” “后悔倒是不至於,怎么著都是一条人命,肯定得救啊!我就是觉得不该这样。我和那郑二姑娘都不喜欢彼此,干嘛非得把我们凑一块儿?” 卢季同悠悠长嘆:“这世上有几对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多的是强凑在一起的怨偶,將就著过日子。” 谢珩怒拍桌子:“那凭什么我要过这种日子?我又不是没有倾慕的人!” “哎哎哎,请注意,两情相悦才叫有情人,单相思可不算。”卢季同朝陈宴一抬下頜,“是吧陈三?” 陈宴对谢珩道:“心里有火就发出来吧,比如说,把卢四揍一通。” 卢季同立刻跳起来:“陈三,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谋害兄弟啊你!枉我对你那么好!” 陈宴凉凉道:“你怎么对我好了?” “远的不谈,就刚说的去年上元节,是不是我把我霜霜表妹带去陈府看你的?为了让你能见著人,我还扯了谎,演了戏,我这都是为了谁?陈三,你说!” 陈宴还没说,卢季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女声:“是啊,卢季同,你倒是提醒我了,这笔帐我还没和你算呢!你把我骗得好惨!” 卢季同一转身,对上了叶緋霜凶巴巴的眼神。 卢季同:“哎,不是……霜霜表妹你听我解释。” 叶緋霜抬手制止:“卢季同,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卢季同:“……” 想当初,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卢四公子”升任成“表哥”。 现在直接从“表哥”被打回了连名带姓的“卢季同”,连中间的“卢四公子”都省了。 苍天! 那头,谢珩衝到了叶緋霜跟前,满眼希冀地看著她:“你二姐不会嫁给我的对不对?你们家有办法的是吧?” 叶緋霜遗憾地说:“这可是圣旨,谢二公子,我们没有办法。” 陈宴优哉游哉地来了句:“不用这么见外,五姑娘,你可以开始叫姐夫了。” 第230章 我成亲了 叶緋霜今天是来看寧衡的,路过时顺便瞅一眼谢珩,果然,没比她二姐姐好到哪里去。 今上也是神人,怎么会把这俩人凑一对儿的? 叶緋霜嘆了口气,准备走人。 谢珩叫住她,要和她比一场武。 “以后比武的机会可能不多了。”谢珩说,“今天好好打一场吧,谁也別藏私,就当我们是在战场上,我们是敌人。” 叶緋霜被他说得心潮澎湃:“好。” 各自拿了长枪,摆开架势。 说到做到,这一次是真的谁都没有藏私。 以前他们比划,都是点到即止。 这次是以枪在发泄,在诉说。 发泄身不由己的苦闷,诉说情非得已的惆悵。 陈宴和卢季同在一边观战,卢季同武艺一般,是个半吊子,有些眼花繚乱。 “是我看错了吗?怎么感觉霜霜表妹在把谢二压著打?” 陈宴微微眯起眼睛,说:“你没有看错,的確是这样。” 陈宴这些时日看过不少次谢珩和叶緋霜过招,但今天叶緋霜使的这套枪法,她之前从未用过。 最后,谢珩的枪都被叶緋霜挑飞了。 谢珩呆立原地,似乎无法相信。 他练枪十余载,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 叶緋霜也有些意外,原来自己这么厉害? 谢珩怔怔地问:“你这是什么枪法?” “我不知道名字,也是我养父教我的。但招式太复杂,我以前很少用。今天你说拼尽全力,我才使出来。” 叶緋霜以前自己练的时候没发现这套枪法有什么精妙之处。 刚刚使出来和谢珩对打,才发现,这似乎是一套专门针对谢家枪的枪法。 每一式都在破谢家枪的招。 卢季同乐了:“谢二,都说你们谢家枪是天下第一枪,现在看来,可以把这个名號让给我霜霜表妹了啊!” 谢珩倒是看得很开:“天下功夫不就是这样吗?你克我我克你,哪有什么真的天下第一?否则岂不是无敌手了。” 谢珩灌了几口水,感嘆道:“可惜你养父已经去世了,否则我定要向他请教请教。” 卢季同忽然“咦”了一声:“谢二,你是你们谢家这一辈最厉害的,那你父亲那一辈最厉害的是谁?是你父亲吗?” “不是。”谢珩十分诚实,“谢家公认的,上一辈最厉害的是我的一位族叔,叫谢岳野。” 陈宴眉心一动,看向叶緋霜,见她正专心致志地擦自己的枪,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反应。 “谢岳野?”卢季同眨眨眼,“这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是德璋太子的旧部,曾获封威烈將军。” “哦哦哦,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听祖父说过这个人。”卢季同拍了拍脑门,“是说他武艺特別高强来著,德璋太子数次遇险都是他护著的。” 叶緋霜走过来:“谁护著?说谁呢你们?” “就是……” “没谁,一点旧事而已。”陈宴打断了卢季同,“天色不早了,五姑娘该回了。” 冬天的白天很短,酉时天就已经黑了。 叶緋霜骑马走了,卢季同给了陈宴一个稀奇的眼神:“你还会赶我霜霜表妹走?” 陈宴没搭理他。 转眼到了年根,因著闔府都在守孝,郑府也没有什么过年的氛围。 去三房请安的时候,叶緋霜问卢氏:“七叔还不回来吗?” “谁知道他在哪儿。秋天就传家书说要回来了,这下又没音信了。得亏他没在朝为官,否则不得让人弹劾死?” 叶緋霜觉得,她七叔可能和郑老太太关係一般。 否则,也不会几年不著家。现在老母亲都下世了,也不著急回来守孝。 儼然就是別人口中的不孝子。 出了三房,叶緋霜又去五房。 乍一看,五房厅堂里人还不少,都是外头铺子里的掌柜们,来和郑丰说事的。 叶緋霜去了康氏的房间,康氏正在理棉线。 “五叔的身体是真的好了,都能起来议事了。”叶緋霜说。 康氏嗤笑:“好什么,一天就精神这么一会儿,两个时辰都挨不住。他是放不下他做了这些年的生意,强撑著呢。” “五婶也得提早做打算。以前五叔一言堂,不让您插手生意,现在可不一样了。万一哪天五叔有个三长两短,您不能抓瞎啊。” “我知道,已经准备著了。”康氏小声道,“过去一年,我已经悄悄把几个铺子里的话事人换成我娘家人了,帐本什么的我也有在看,不会抓瞎的。” 叶緋霜就知道,她五婶能干著呢。 掌柜的们走了,康氏连忙去看郑丰,端茶倒水、捏肩拍背,好不殷勤。 叶緋霜离开的时候,见郑丰正握著康氏的手,无比动容地说:“还好有你。” 康氏双目垂泪:“只要老爷好好的,我再没有什么奢求了。” 叶緋霜也没有什么奢求,她只盼著郑茜静和谢珩以后別把日子过成这样,够嚇人的。 叶緋霜去了自己的各个铺子转了转,在素锦里遇见了来打秋风的卢季同。 “过年了,不得添件新衣?”卢季同冬天也摇著他的摺扇,“霜霜表妹,你觉得哪匹布適合给我裁衣裳啊?” “你就直说你看上哪匹了。” 卢季同指了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蜀锦,叶緋霜二话不说就让人给他包了起来。 卢季同捅了捅陈宴:“看我霜霜表妹多大方,你赶紧也说点好听的,让我霜霜表妹也赏你匹布裁衣裳。” 陈宴闻言,还真看起来了。 叶緋霜促狭心起,从里间拿出一匹大红织金的京缎来:“这可是我们这一批新到的料子里顶好的,我本想自己留著的,现在想想,就赠给陈公子吧。” 卢季同:“噗,你让陈三穿红色?你不如杀了他。” “过年嘛,图个喜庆。陈公子要不要?不要可没旁的了。” 別说,叶緋霜还真见过陈宴穿红色,虽然只有一次。 他穿红色,真的特別特別好看,比他穿什么白色青色都好看。 叶緋霜还记得那天,她风寒了,病得昏昏沉沉,一睁眼,就看见陈宴站在她床边。 容色无双的年轻郎君穿了身大红织金的圆领袍,光华瀲灩,仿佛仙人下凡。 她满眼惊艷,几乎看呆了。 可他一开口,冷漠地吐出四个字,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把她的惊艷、欣赏、喜悦全都浇没了。 他说—— “我成亲了。” 第231章 恭喜你们 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 陈府的新年家宴热闹无比。 大家都在向陈文益和陈宴敬酒。 恭喜陈文益康健平安。 恭祝陈宴在即將到来的春闈中金榜题名。 陈宴喝了不少酒,回到客居时已过子时。 丫鬟们早就准备好了醒酒汤,正在灶上温著,青岳连忙端过来。 陈宴没喝,而是走到桌边,看著托盘里放著的衣裳。 一件大红织金的锦袍,红得热烈耀眼,金线在袖口衣摆勾勒著卷草纹,犹如浮光跃金。 正是用素锦拿回来的那匹京缎裁的。 还记得他收下这匹缎子时,叶緋霜那目瞪口呆的错愕神色。 陈宴勾了下唇角。 小姑娘,玩脱了吧? 喝了醒酒汤,沐浴完,陈宴试了一下这件衣服。 量体裁衣,自然合身,只是当他看见镜子里映出的人时,还是觉得哪里都彆扭。 太不习惯了。 陈宴摇了摇头,脱衣上床。 这段时间没有怎么做梦,他得以安睡。 可是今晚,这种安眠就被打破了。 在梦里,他也让人裁了一件大红织金的锦袍。 穿好后,他站在镜前整理袖子,问身边的锦风:“如何?” 锦风赞道:“公子风华绝代。” 镜子里映出的人,红衣玉容,郎艷独绝。 但有些沉戾,有些阴鬱。 即便扬唇微笑时,眉宇间也有些散不去的悒悒不欢。 为了配这身大红锦袍,他没有戴玉冠,而是用一顶金冠束髮。 给他束髮的丫鬟红著脸嘆:“公子可真好看,就像,就像……” 陈宴靠在椅子里,闭著眼睛,懒散地问:“像什么?” 丫鬟小声说:“像新郎官儿。” 陈宴愉悦一笑,隨手摘下一枚玉扳指扔给丫鬟:“说得好,赏你了。” 出了房间,外边已是皓月当空。 陈宴对锦风说:“乘车,今天不骑马。” 別把他的衣裳给弄乱了。 马车离开府邸,向城外驶去。 锦风看陈宴一会儿整整袖口,一会儿理理袍角,怎么都不自在的样子,忍不住问:“公子既然不习惯,干嘛还要这么穿?” “因为要去以色侍人啊。” 锦风怀疑自己耳朵坏掉了:“什么?” “不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吗?男也要为悦己者容啊。”陈宴倒是说得相当坦然,“她总想看我穿红,我就穿给她看。” 锦风小声嘟囔:“公子何至於去討好旁人?” “我让她生气了啊。”陈宴一本正经地问,“把人惹生气了,不得想著法子哄人高兴吗?这不正常?” 转眼间,陈宴就出现在了一处小院內。 他问院中的婆子:“姑娘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今天咳得少了,已经吃完药歇下了。” 陈宴“嗯”了一声,貌似满意。 走到门口,陈宴又整理了一下衣襟发冠,抚了抚袖口,这才推门进了屋里。 房间內还有未散去的淡淡的药味,略微发苦。 陈宴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撩起帘子,看见拥被而眠的人。 叶緋霜的脸色不是很好,有些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睡得太安稳,眉头在睡梦中也没有鬆开。 陈宴抬手摸向她的眉心,特別轻地按了一下。 叶緋霜动了动,陈宴以为她要醒了,立刻收回手,负手一本正经地站在床边。 他觉得自己这个姿势应该不错,她一睁眼就能看到一个长身玉立的郎君。 然而她没醒,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眼角流下一行泪。 陈宴用指腹拭去这道泪痕,见她唇角动了动,似乎在喊“郎君”。 他俯下身去,想再听她喊几声。 她已经很长时间不喊他郎君了。 他不自觉地扬起唇角,侧耳贴向她唇畔,却听见她喊出一个名字—— “悬光。” 陈宴无法形容他听见这两个字时具体是什么感受。 五雷轰顶?晴天霹雳?震惊错愕?惶恐不安?紧张后怕? 亦或都有。 她又囁喏了一句:“悬光,你来带阿姐走吧。” 陈宴的心跳仿佛已经停止,血脉在顷刻间逆流,脑中迴荡著不可置信的惊惧和骇然。 她怎么会喊出这个名字? 她明明不记得那个人,不认识他。 愤怒和气恼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和最初的震惊衝撞著,让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让他带她走? 她都已经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她还要和別人走? 陈宴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呼吸急促,心底的戾气野草般狂乱生长,一触即燃。 他死死地盯著叶緋霜,甚至想——杀了她好了。 杀了她,她还能和谁走? 这个时候,叶緋霜醒了。 她迷濛的视线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变得清明,然后涌现出惊艷、震惊、欣赏等种种情绪。 她的眼睛一直都那么亮,所以陈宴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眼里映出的人。 是他。 只有他。 没有別人。 心底的怒气忽然间就散了,变为了扭曲的难堪。 他觉得自己打扮成这副样子,非常可笑。 房中浅淡的药味忽然变得十分浓郁,好苦,哭到心尖。 还很痛,像是有无数根无形的针从四面八方刺过来,无孔不入,他都分不清身上的红是不是他流出来的血。 他不能一个人痛,要有人比他更痛。 丫鬟给他束髮时的那句话钻入脑中,让他找到了维持体面、挽回尊严的方法。 他说:“我成亲了。” 果然,她脸上的种种喜悦在听到这四个字后,潮水般退去,化为了震惊、茫然,和掩饰不住的难过。 陈宴感到一种扭曲的畅快,又痛又爽,仿佛在一场无形的较量中重新占了上风。 他抬了抬手臂,向她展示自己的袍服:“如何?好看吗?” 叶緋霜动了动唇角,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好看。” “不是穿给你看的。” “嗯,我知道呢。”她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揪著被子小声问,“新娘子是谁呀?” “寧昌公主,她是先德璋太子的女儿。去年被找回,皇上给我们赐了婚。” “噢。金枝玉叶,和你很配。” 她说话瓮声瓮气的,一直垂著头,手指胡乱地把被子捏出一个个小褶皱。 终於,眼泪忍不住,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很快在被褥上洇湿了一大片。 陈宴静静地看著她,问:“你刚才梦见什么了?” “嗯?”她抬起头来,眼睛通红,“没有做梦呀。” “没梦到什么人?” “没有。” 陈宴负在身后的手终於鬆开了,指节的血得以重新流通,掌心被指尖掐出了血,隱隱犯痛。 一直提著的那口气也彻底舒了出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很好。 她没有想起什么不该想起的人,就很好。 “恭喜。”叶緋霜很认真地说,“祝你们夫妻恩爱,子孙满堂,白头到老。” 陈宴看了她半晌,才回答:“好,借你吉言。” 第232章 穿给你看 郑府这个没有什么年味的年也算是过去了。 今年连拜年都不用,叶緋霜觉得舒服又清净。 她靠在椅子里,懒洋洋地抱著一只小小的狸花猫。 狸花猫是陈宴送的生辰贺礼。 自打两只狼崽被叶緋霜收下后,陈宴就明白了什么样的贺礼才会让她无法拒绝。 果然,叶緋霜看见篮子里的小奶猫时,毫不犹豫地就带回玉琅阁了。 气得萧序直骂陈宴不安好心。 叶緋霜:“唉,管他什么心,猫猫又有什么错呢?” 萧序对猫的態度比对狼好太多了,虽然骂陈宴,但从未说过要把猫丟出去。 小桃进来,递给叶緋霜一封信:“姑娘,三哥说是璐王府送来的。” 叶緋霜拆开一看,越看眼睛越亮。 “漂亮!”叶緋霜看完信,立刻去点自己钱匣子里的银票。 “不够啊……”她喃喃。 小桃震惊:“这么多还不够?姑娘你要干嘛?” “干大事!”叶緋霜把装了银票的匣子递给李珍,“你们拿著这个,去一趟廉州。” 李珍和李珠对视一眼,很是兴奋。 廉州,很远誒! 终於可以出远门了! 小桃眨眨眼:“廉州?好熟悉……呀,不就是那个白溪寺所在的地方吗?” “是。”叶緋霜点头。 白溪寺的事情出来后,她就和璐王妃谈过。廉州肯定很惨,那些从白溪寺“求来”的孩子,一定有很多会被拋弃。 前世就是这样的,陈宴和她描述过当时廉州的惨状。说路边到处都是死婴,堪比人间炼狱。 璐王妃嘆息:“都是些无辜婴孩,有什么错呢?” 於是叶緋霜表示,她想收容这些婴孩们。 “当地的慈幼局肯定放不下的,只能靠民间的力量。但廉州太远了,我不能去,我也不认识那边的人,目前也不能千里迢迢把那么多婴孩弄来滎阳。王妃,您去过廉州,您在那边有认识的人没?” “还真有。”璐王妃当机立断,“好,咱们救!都是人命呢!我这就写信告诉廉州那边的旧识,让他们帮忙收容收容。” 叶緋霜也不只是说说而已,她把自己能拿的银票都拿出去了,璐王妃也添了不少。 现在这封信,就是廉州那边送来的,说新开的“广济院”里,已经收容了四百多名孩童,问接下来的打算。 如果继续养,还得添些银子。廉州有好心人捐了不少,但还是不够。 叶緋霜思忖片刻,去了趟五房。 康氏一听,二话不说就给了钱,还说:“五婶现在只能拿出这些,你別嫌少。咱们细水长流,五婶以后能给的越来越多。” 叶緋霜把所有银票都塞进李珍抱著的匣子里:“王妃也会派人去廉州,你们一起。” 小桃感嘆:“姑娘,你真是大善人,为了些不认识的人,这么多银子都捨得花出去。” “傻呀。”叶緋霜敲了敲小桃的脑门,“这能白花吗?我把他们养大,他们就都是我的人了,知道吗?” 小桃惊了:“姑娘,您要这么些人干嘛?” “谁还嫌手底下的人多?现在我养他们,以后他们来养我。” 小桃嘶了一声,总感觉她家姑娘是干大事的人。 叶緋霜去了璐王府,和王妃详细说了一下廉州的事,然后送走了李珍等人。 书院还没开课,所以寧衡也在王府里。 “父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寧衡念叨,“皇伯伯说大晟使臣前来,留父王在京一块儿接待,这都过完年了,大晟使臣该走了吧?” “快了快了,说是使臣二月走。”璐王妃说,“你父王最迟估计四月份就回来了。” 寧衡感嘆:“这么长时间不见父王,我还怪想他的。” 璐王妃:“等他回来你把这话当面和他说。” 寧衡嘿嘿一笑:“那多不好意思。” “等你父王回来我们就给你选妃。” 寧衡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啊?” 璐王妃白他一眼:“早就说要给你选,你不愿意,推脱自己还小。今年你及冠了,逃不掉了。” 寧衡求救地看向叶緋霜,叶緋霜朝他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叶緋霜问璐王妃:“王妃想选一个怎样的儿媳妇?” 璐王妃也是直白:“我当然想选你这样的啊!唉,谁让这玩意不爭气,你看不上他。” 寧衡被骂了玩意,弱弱反驳:“母妃,陈宴也被看不上呢。” 璐王妃想想也是,顿时平衡了不少。 叶緋霜问寧衡:“世子想选怎样的世子妃?” 寧衡一丝犹豫都没有:“我要好看的,越好看越好!” 的確,这是寧衡的一贯標准。不管什么,就俩字:好看。 叶緋霜在心里为郑茜芙默哀,她六婶的算盘註定要落空了。 郑茜芙不丑,但是绝对满足不了寧衡对“好看”的要求。 转眼到了二月,翰墨书肆逐渐热闹了起来。 因为,马上就要到三年一次的春闈了。 这次的春闈还和以往的不一样,和上一次隔了六年呢。 许多人都感嘆,这次的春闈竞爭得相当激烈,毕竟累积了两批举人。 赌场、民间已经开起了赌局,赌这次的前三甲会是谁,或者赌某个人能考第几。 赌局上最热门的人自然就是陈宴,押他第几的都有。 叶緋霜抓耳挠腮,该死,这要是三年前多好,她一定把全部身家压到“一甲第三”上去,不是轻鬆发財? 现在她倒是不敢压了,谁知道这一世还和前世一样不一样? 莫名有种手边的银子飞了的哀伤。 叶緋霜在翰墨书肆呆了一天,傍晚才回去。 今天天气晴朗,夕阳流火,晚霞漫天。 叶緋霜在郑府门前长街转角处的一棵垂柳下,见到了比晚霞更艷三分的陈宴。 他的面容清冷如玉,被那身大红织金的锦袍一衬,多出了几分罕见的艷色。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瞳色深黑,却被红霞漾出流丽的眸光。唇角原抿出一个冷峻的弧度,却被暖色衬著,显得清逸瀲灩,动人心魄。 陈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睫羽不安地抖了抖,负在身后的手又绞在了一起。 他轻声问:“好看吗?” 叶緋霜站在原地,细细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好看呢。” 陈宴扬唇一笑,耳根隱隱发烫。 他的语调变得更轻,和著春风徐徐送来:“特意穿给你看的。” 替梦里的他说了实话。 第233章 还有机会 听陈宴这么说,叶緋霜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没有埋没我们素锦这么好的料子。” 陈宴想反驳她,说即便不是素锦的缎子,他也会穿给她看。 但是转而一想,如果不是她送的,就这个顏色,他根本不会上身。 於是陈宴换了个话题:“我明日就要去京城了。” 叶緋霜:“太好了!” 赶紧去吧,以后就把根扎在京城,再也不要来滎阳了好吗?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天大地大,就此別过! 叶緋霜一拱手:“祝陈公子金榜题名,功成名就。” 陈宴又想到了梦里,她听自己说成亲之后,说出的那段祝福。 陈宴有些迷茫,因为搞不清楚她的態度。 要说前世,她身为妾室阻挡不了他娶妻的事实,不得不强撑著笑脸祝福。 那这一世,她明明该厌恶他、该恨他,为什么还是在祝福他? 恨一个人,不该希望他身败名裂、穷困潦倒吗? 难道…… 陈宴生出一抹隱秘的希冀。 是不是在恨意之外,她对自己还有那么一丝丝没有消磨乾净的爱意? 毕竟在有些梦里,他能感受到,她是深爱著他的。 想到这里,陈宴又有些振奋,甚至忽略了他们已经退婚毫无关係这个事实。 “借五姑娘吉言。”陈宴看著她,认真道,“我会好好应试,以后做个好官。” “那很好。”叶緋霜瀟洒地挥挥手,“回吧。” 陈宴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郑府门口。 夕阳落下,夜风渐凉,陈宴却觉得吹在身上是暖的。 她愿意祝福他,那么他还是有机会的。 他一定会好好补偿她的。 他会做一个让她满意的人。 进了郑府的叶緋霜遇见了杜知府,旁边是送他出门的郑文煊和郑文朗。 叶緋霜忙问:“杜大人,可是找到杀害祖母的凶手了?” 郑老太太死后,郑家就一直在找凶手,杜知府那边也在象徵性地努力。 杜知府摇头,满面惭愧:“还没有线索。” 叶緋霜很懂事地说:“不怪杜大人,那群歹人当初能突破重重护卫害了祖母,可见狡猾。” “好了五妹妹,天不早了,別耽误杜大人的时间了。”郑文煊不想再让她多说此事的样子。 叶緋霜点点头:“杜大人慢走。” 她觉得这对兄弟的態度有些奇怪。 於是第二天,叶緋霜偷偷去问了一下杜知府。 杜知府说:“郑家不让我继续查了,我查到越来越多和郑家有仇怨的人,就扒出越来越多郑家做过的恶事。” 叶緋霜懂了:“是傅湘语那封认罪书上没写的恶事?” 杜知府点头。 “那杜大人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当然。”杜知府毫不犹豫,“郑家做过的许多恶事至今都没有给苦主一个交代,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这么轻飘飘地揭过。” 叶緋霜並不意外,这是杜知府的为官之道。 要是每个父母官都能做成这样,那就太好了。 过了几日,到了清明。 璐王府做了许多青团,叶緋霜亲自送去书院给寧衡,顺道看看他。 到的时候寧衡正在练枪,大汗淋漓,看来练了有一会儿了。 见叶緋霜来,寧衡放下枪,洗了洗手,拿出一个青团就吃了起来。 吃完后,又叫叶緋霜出去踏青,还拿上了他让人精心製作的纸鳶。 的確是精心製作的,因为这个纸鳶是个猫头鹰形状,做得惟妙惟肖,是寧衡养的那只的等比放大版。 寧衡还给他的猫头鹰取了个很唯美的名字,叫白灵。 叶緋霜有些一言难尽地看著笼子里双目呆滯的猫头鹰,既没有看出哪里白,也没有看出哪里灵。 寧衡带著隨从、小廝,一行人往外走,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爭执和鬨笑声。 只见一群富家公子把一个人围了起来,有位姓邵的公子嗤笑道:“呦,这不是院试案首林大相公吗?到咱们这小书院干嘛来了?莫非又想找谁比一比策论?” 另一人接话:“还真是人不知自丑,马不知脸长。上次连一个小书童都比不过,还好意思出来晃?嫌丟人丟得不够啊,想让更多的人见识见识你的『高才』?” 林学渊反唇相讥:“我再不济,也是有正经功名在身的,总好过某些酒囊饭袋,即便在这书院圣贤地,也沾染不上半分才气,只会像看门犬一般乱吠。” 叶緋霜心中惊嘆,这林学渊胆子是真不小,丝毫不惧对方人多势眾。 听到他这话,周围的人瞬间脸色铁青,立刻有人怒道:“放肆!林学渊,你一个落榜的穷酸腐儒,还敢编排起我们来了?” 林学渊冷冷扫向这人:“你越急,不就越证明我说得对吗?你们肚子里除了脂膏酒水,还有几两墨水?一群只知道吃喝玩乐、胸无点墨的蠢货!” 这番话彻底犯了眾怒,邵公子气得面孔差点扭曲了:“好你个牙尖嘴利的穷秀才,打!给我打!打烂他的嘴,我看他还敢不敢说这些话!” 周围的人早已按捺不住了,闻言一哄而上,朝著林学渊拳打脚踢。 林学渊也在反抗,可他到底只是个文弱书生,还寡不敌眾,很快就被搡到地上,挨了一通拳打脚踢。 这人都被打倒了,嘴上竟然还不討饶,一边挣扎还一边痛骂:“你们有种就打死我!只会仗势欺人的一群禽兽……有辱斯文!” 寧衡看不下去了,大吼一声:“住手!” 那些人见发话的是寧衡,只得停了手。当然还有人不忿,又踹了林学渊好几脚才罢休。 寧衡上前几步,不满道:“书院乃清净之地,你们怎可隨意打人?” 邵公子不服,朝寧衡一拱手:“寧世子,是这人先挑衅!他刚才都说了什么,您难道没听见?” 叶緋霜见林学渊的书散了一地,被踩得不成样子,顿时有些心疼。 她是有书肆的人,很爱惜书本。 於是叶緋霜把地上的书捡起来,小心拍乾净上边的土,递给了林学渊。 林学渊一把夺过书,狠狠挥开了叶緋霜的手,语气尖刻又不忿:“谁要你多管閒事?” 第234章 不识好心 这莫名的敌意让叶緋霜愣了一下,她还没说话,就听林学渊恶声又道:“看我这样,你很得意吧?世子爷的忠僕?真是一条好狗!” 寧衡顿时不虞了:“你什么意思啊?” 林学渊的眼中充满了敌意和屈辱,仿佛寧衡和叶緋霜才是刚才让他受辱的人:“看完我的笑话,又来充当好人,高高在上施捨你们的怜悯?呸,我不需要!” 寧衡真没见过这样的,下意识看向叶緋霜。 但是叶緋霜戴著面衣,挡住了脸,否则寧衡会发现他师父和他一样无语。 林学渊后退几步,指了指邵公子他们,又指了指寧衡,冷笑连连:“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一丘之貉!先是折辱我,彰显你们世家子弟的威风。再来假意给我解围,彰显你世子爷的宽宏大量,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以后对你摇尾乞怜吗?我告诉你,根本不可能!” “你想太多了,林郎君。”叶緋霜无奈道,“世子古道热肠,好意相助而已。” 林学渊咬牙切齿:“谁需要你们相助了?你们就是一路货色!” “好的。”叶緋霜点头,对邵公子说,“你们再把他揍一顿吧,世子绝对不管了。” “你……”林学渊怒目圆睁。 “怕了?不是说我们別有用心吗?” “你们就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来啊,打死我!我寧可被真小人打死,也不需要你们这些偽君子的虚情假意!” 他这见谁咬谁的状態,让邵公子都没有打他的兴趣了,觉得打这种人都脏了自己的手。 叶緋霜摇了摇头,她现在开始心疼寧衡了,一次外向换来终身內向,估计以后都不敢隨便帮人了。 谁知,她的眼神落在林学渊眼中,就是更深的侮辱了。 林学渊指著她,手指都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颤抖:“你不过一个区区书童,贱籍下人,凭什么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不就策论贏了我一次吗?呵,我才不信你能写出那样的文章!肯定是你和你家主子串通好了,作弄於我!” 寧衡凑近叶緋霜,小声道:“他是不是疯了?” 周围有人听不下去了:“林学渊,你他娘的发疯也讲点道理!上次策论比试咱们都看著,题是你定的,文章是你们当场写的,怎么提前串通啊你告诉我?” “反正我不信一个书童能有那么高的才华!” 叶緋霜哂笑一声,懒得和他多解释:“林郎君,信不信的在你,但事实就是你输给了我。” 林学渊恶狠狠地瞪著她:“告诉你们,我林学渊人穷志不短!今日之辱,我记下了。他日,我必定堂堂正正地胜过你们,將你们加之我身的屈辱百倍奉还!” 说罢,他抱著他那几本破书转身走了。 邵公子在听完林学渊的狠话后足足愣了好几息,才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个疯狗,不识好歹的东西!寧世子,您看看,您这好人当的,嘖嘖嘖……” 寧衡白了邵公子一眼,更鬱闷了。 叶緋霜拍了拍他的胳膊:“別理这种人,走,咱们放纸鳶去。” “师父,他怎么会那么想啊?为什么要把我们想得那么坏呢?” “他本来就对你们抱有敌意。不管你们做什么,在他看来都是出於坏心思。” 寧衡不忿:“他还说你,我真想让人再揍他一顿!” 叶緋霜说:“上次比试策论,他就是输了,他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只是不愿相信。只能將自己才华不及的事实归结为阴谋,来维持他的自尊心。” 经过今天这一遭,叶緋霜才发现林学渊的心气比她以为的还要高。 心气高是好事,但物极必反。 叶緋霜嘆了口气:“心比天高,自困心牢。世子不必理会,由他去吧。” 寧衡说:“陈宴和邱捷都是惜才之人,上次才陪他比。我也想当个惜才之人,所以今天才出声帮他的。” “惜才是好事,你做得对。”叶緋霜笑言,“否则你以为王爷为什么要让你来怀瑜书院上课,而不是给你请几个大儒去王府里教你?” 寧衡显然没想过这一层:“父王不是让我来玩的吗?” 叶緋霜对他的单纯既无语又羡慕:“怀瑜书院有这么多寒门学子,他们身家清白,人际关係简单,不像世家子弟那样背后盘根错节。你若能和他们处好关係,將来他们进入官场,就是你的同窗兼同僚,你知道这是多么大的助益吗?” 寧衡挠挠头:“可是他们的官都做不高吧,这有啥用?” 叶緋霜恨不得敲他的头:“这得看是什么官。一品太师和七品御史,你问问文武百官更怕哪个?” “御史?” “肯定的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言官们不仅光脚,还头铁。” 叶緋霜望了一眼京师的方向,“况且寒门学子的官做不高只是现在,以后会高的,这腐败的官制会改的。” 很快到了山脚,踏青郊游的人还真不少,天上已经飞了好几个纸鳶了。 寧衡兴高采烈地把自己的猫头鹰放了上去,很快就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不愉快。 叶緋霜看著寧衡也觉得很高兴,希望他能一直这么无忧无虑的。 不远处有一条山涧,叶緋霜带爱美去饮水。 等回来时,寧衡身边已经多了好几个人,各个锦衣华服,气质斐然。 其中有一个叶緋霜见过——寧泓,晟王府的五公子。 其余的就不认识了。 寧衡摆了下手,叶緋霜走了过去。 他指著一位姿容俊美的十七八岁少年郎说:“这位是大晟太子,燕颂。” 叶緋霜心里“哦?”了一声,急忙行了个礼。 寧衡又指著另外一个二十岁左右,穿霜色圆领袍,眉眼清润,唇角带笑的青年说:“这位是六殿下。” 叶緋霜再次行礼。 寧衡又介绍了寧泓。 六皇子寧寒青笑晏晏的:“衡弟真是,还像一个书童煞有介事地介绍我们。” 寧衡一本正经:“当然了,各位身份贵重,可不得好好介绍?不然怠慢了怎么办。” 叶緋霜抬眼,寧寒青刚好看了过来,朝她扬唇一笑。 “衡弟,我看你这书童倒是有眼缘。”寧寒青说,“不如衡弟割爱,让给我吧?” 第235章 她很有趣 “那怎么行?”寧衡立刻拒绝,还把叶緋霜往自己身后拦了拦,“哪有六皇兄这样的,一来就抢人?” “有缘之人难得啊。”寧寒青说话时语调悠悠的,不紧不慢,还带著笑,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不过一个小书童而已,衡弟这般捨不得?” 寧衡摆摆手:“捨不得捨不得,旁的人六皇兄想要了谁去都行,偏这个不行,我离不了他!” 叶緋霜也颇为不解,怎么这六殿下一来就盯上自己了? 寧寒青又道:“来的路上听见不少人议论一桩妙事,说秋闈放榜后,怀瑜书院进行了一场策论比试,衡弟的书童竟將陈清言都比下去了,可是这位书童?” 寧衡心说难怪了,合著是知道这事了。 “是啊,六皇兄也知道我这书童厉害了吧?”寧衡没有那些弯弯肠子,说什么都是直来直去的,“你別打他主意了,人我是绝对不会给的。” 一边的燕颂眨巴眨巴眼睛,饶有兴致地问:“一个小书童竟这般厉害?” 寧衡稀奇:“燕太子也知道陈清言?” “知道呀,你们京城的赌坊为春闈开了赌局,这位可是押宝人数最多的。” 燕颂说著,饶有兴致地看著叶緋霜:“你比陈清言还厉害吗?” “殿下过誉了,我文采不及陈公子万分之一。” “哦?” “我所写的那篇策论,是之前陪世子爷找书的时候,偶然在一本书上见到的,所以比试的时候照猫画虎写了个大概。殿下一问就能知道,夫子们说我那篇文章好,主要看的是立意和深度,其实行文格式一塌糊涂。” 叶緋霜不卑不亢地说:“文章的內容是旁人的,行文和格式才是我的真实水平。由此可见我是个庸人,远远比不得各位举人老爷。” 寧寒青笑吟吟道:“看来你这小童运气倒是不错,看过的文章正好比试时就用上了。” “是呢是呢,小的也觉得太侥倖了。”叶緋霜朝寧衡连连拱手,“多亏我家世子爷天之骄子,才得老天爷庇佑,让小的有了这么好的运气。” 寧衡得意地一抬下巴:“那是,爷可是麒麟转世!” 被严词拒绝了,寧寒青倒也不强求。 寧衡又问:“你们怎么来了?” 寧泓说:“六皇兄送燕太子还朝,燕太子想来周边城池转转,感受一下大昭不同地方的风俗,於是便来了。” “这好啊!”寧衡顿时觉得这位燕太子是个和自己一样懂生活的人,看他更加顺眼了。 人活著,不就是为了吃喝玩乐、游山玩水吗?真不知道他们那种天天算计来算计去的图个啥。 滎阳没有行宫,也不能让人家大晟太子住驛站客栈什么的,於是寧衡把人带去了璐王府安置。 叶緋霜回了玉琅阁,见萧序正在和两只狼打成一团,双方看起来都很想除掉对方。 看见叶緋霜,萧序立刻朝她跑来,委屈兮兮地告状:“阿姐,陈宴送的狼和他一样討厌,就会欺负我。” 叶緋霜面无表情:“可我看见的是你把它俩按在地上捶。” “我知道阿姐喜欢它俩,我都没有用力。”萧序鼓著嘴巴,“倒是它们凶狠地抓我,你看——” 他把手伸到叶緋霜面前:“它们都把我抓破了,可疼了。” 叶緋霜看著那道伤痕,神色复杂:“多亏我回来得早。但凡晚上片刻,你这就癒合了。” 萧序:“……” 他抿著淡色的唇,垂下穠长的眼睫。 叶緋霜和他也认识这么久了,每次他打什么小主意,就会摆出这副样子来。 叶緋霜眉心一跳:“想什么呢?不会想下次让它俩抓一道深一些的伤口吧?” 萧序猛然看向她,一双凤眼都睁圆了。 阿姐怎么知道他的打算?! “不许胡闹。”叶緋霜拍了下他的手背,“这么漂亮的手,可不要留下什么疤痕。” 萧序很惊喜地把另一只手也递上来:“阿姐,这只也要!” “要什么?” “要你摸!” 叶緋霜:“……” 萧序:“你不能光抚摸一只,不抚摸另外一只啊。” “抚摸?我拍你一下是抚摸?”叶緋霜乐了,“那我揍你一顿叫什么?” 萧序毫不犹豫:“叫奖励!” 叶緋霜都要失语了。 他阿姐都教了他些什么? 小狸奴跑出来,喵喵地叫,萧序一把把它捞了起来,擼了两把,问叶緋霜:“阿姐今天去哪儿了?我还想叫你一块儿出去踏青呢。” “我去看寧衡了,遇见了几位贵客,所以回来得晚了一点。” 萧序对於旁人一点儿都不关心,所以也没问贵客是谁。 此时,璐王府。 燕颂靠在软榻上,絮絮叨叨:“兄长到底在哪里啊?我怎么一点儿他的行踪都得不到呢?” 旁边的婢女说:“您可以再给悬光殿下去信一封。” “去信也白去,他又不告诉我。”燕颂撇嘴,“真不知道他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了,这么流连忘返。” 婢女无言以对。 燕颂翻了个身:“莫非,兄长真找到了什么阿姐?所以被拴住了?” 婢女訕笑:“怎么可能,悬光殿下只有二位胞妹,哪里有什么阿姐?” 燕颂:“不一定是亲的啊,万一是认的,结拜的。” 婢女认真思索片刻,摇头:“奴婢实在想像不到什么人能被悬光殿下认做阿姐。” 燕颂一想自家兄长那傲破天际的性子,对婢女的话十分认同。 他希望自己和兄长的缘分深厚一些,最好哪天走大街上就遇见兄长了。 与此同时,不远的另外一处院落內。 寧寒青立在桌边,桌面上摊著一幅画。 画上是一位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容色姣美,顾盼神飞。 寧寒青抬手,挡住了少女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然后笑道:“果然是她。” 侍立在侧的內官尖著嗓子问:“殿下在说谁?” “光从一双眼睛就能看出,郑文朗这画还真没夸张,他这五妹妹是个美人。” 寧寒青悠悠道:“还扮做书童跟在寧衡身边,和书院学子比策论,很有趣。” 內官伸著脖子看桌面上的画,越看越觉得奇怪。 总感觉以前在哪里见过画上这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