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作野山,苟成一方仙界》 第1章 化山 鸟鸣、虫声、风吹林叶的哗哗声,在空荡荡的四周迴响。 “这次的睡眠白噪声效果这么顶吗?” 姜峒的意识缓缓清晰起来:“自然醒?几点了这是。” 不对。 姜峒猛然想起此前的最后记忆:在他加完班独自回家的途中,突然看到旁边两道耀眼的大光。 我去!那这是…… 姜峒赶紧审视起四周。 高大的树木挡不住日光,四周亮堂堂,泥土却是凉丝丝的。 地面倾斜,这里明显是个斜坡,腐叶遍地,时不时的异动说明那里有虫蛇活动著。 “这是被连夜扔到山上了吗?”姜峒想到:“那,我还没死?” 尝试动了动四肢,发现找不到自己的四肢。 ……看来並非如此。 莫非变成魂魄了?姜峒寻找起自己意识的来源。 瞬间, 视野被拉高到整个山上。 野山傍水而立,山溪从上流下,姜峒感受到一股流动的凉意。 半高的日头照在山上,有种想爽睡一下午的舒服。 虫草鱼兽都在他耳边窸窣著。 一切都离他那么近,像是在他的眼前耳边。 不会吧…… 我…… 我这是变成山啦?! 隨著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姜峒“身体”的感受立刻细腻了起来。 不只是表面的视野和感受,整座山的岩土和泥石都构成了姜峒的身体。 他感受到了那股厚实,能感受到这里的每一寸、每一方。 姜峒隨即审视起野山的每一处。 野山傍河的边缘,一只貉警惕得喝著水,浑浊的水中混杂著泥沙和虫藻,大大小小的肥鱼游动著。 后面山林远处,一只黑熊用身体蹭著树,树上的鸟四散而飞,听见声音的黄麂一动不动地隱藏著自己。 姜峒体会著这一切,每一点细微处都真实地呈现在他的脑海。 貌似……感觉也不错。 姜峒內心並没有烦闷的憋屈感,“不做人”对自己来说谈不上是啥坏事。 反而有种成为了一界之主的感觉。 整座大山任他的意识驰骋,倒有了身为人不曾有过的自由感。 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上辈子出生在钢筋水泥城市里的他很少这么近的感受最原始的自然。 想到这里,姜峒“闭上了眼”,像是躺在大地上、天地间,倒是现在才真切地觉得自己在“活著”,感受到生命。 舒服。 半晌后,姜峒愜意地“睁开眼”。 真好,蓝蓝的天,白白的云。 真好,高悬的瀑布上方,一个人御剑破空飞过。 多静謐而恣意。 不是。 等等! 姜峒猛然集中精神,看向那道背影。 那人穿著青白素色布衫,负手立在一柄剑上,剑流动著青光飞速离去,转瞬只剩一个黑点。 然后再也望不到。 嗯? 这还是三环內吗? 这是给我弄哪儿来了! 姜峒赶忙將视野拉大,去望自己这座“野山”的四周。 此起彼伏的山脉间,自己不矮不高,没有存在感地混在中间。 一条宽大的长河绕过大半个自己,东边河的对岸貌似有著一小片古镇。 不对,应该不叫“古”镇,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现在。 吊脚楼排列在水边,后面是鳞次櫛比的瓦舍。 依稀可以看到那里炊烟裊裊,人们穿梭其间。 这不是现代,自己確实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姜峒“瞪大了眼睛”。 那河的这边呢?山中呢? 姜峒寻了一遭,也没发现半个人影。 再仔细审视一下便明白了原因: 略微扫一眼就能发现,这座野山有些贫瘠了。 大片的地方岩石裸露,涵养不住水源,土壤浅薄,茂密的地方稀少而集中,很难耕种。 植被种类单一,没有充足多样的花果养活万物。 山体也陡峭崎嶇,山路七拐八绕,除了不缺水,这里一无是处。 看完了这边,姜峒又去看另一边,向西南望去。 一望便傻了眼。 相隔很远的地方又竖起了几座山,明明和自己差不多高,看起来却高大巍峨。 周围氤氳流转著淡淡的青光。 “灵气!”姜峒脑海中多年积累的修仙小说迅速与眼前的景象完成了对接。 青光流转,肃穆巍峨,姜峒仿佛看见了一个个仙人御剑飞梭其间。 山下四周屋舍儼然,人烟阜盛,凡人们也聚集而生,形成繁华的镇子。 浓郁的灵气看得姜峒心里痒痒的,想大吸一口。 他们那里一定有著灵脉,才能供修仙者养灵植、饲灵兽、采灵石、设法阵、开洞府、求长生。 而自己这边呢。 没有灵脉灵机的地方对修仙者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贫瘠到凡人都不会来生存居住呢,没有灵植,没有灵兽,更没有洞府。 姜峒心中长呼了一口气,明白了自己在这个修仙世界的处境。 被凡人和修仙者们同时忽视。 想到这里,姜峒反而感到了一股轻鬆。 他可不想穿越前和人卷,重生成了山,还要和其他山卷。 拒绝攀比。 姜峒感受著自己的“身体”,健康结实得很。 只要自己不作死,继续保持这种没存在感的样子,活个大几千年问题不大,生死这一块不用操心。 且山上的每一个生命都构成了他的生命力。 换句话说,这山上的生机就是他的“炁”。 只要还能生养些万物,他就不会死,而能供养的生命越多,生机越旺盛,他的生命力也就越强。 想到这里,姜峒尝试调动自己的炁,让它集中一处。 隨著姜峒的意动,一个荒芜的小土坡一点点变得肥沃,低矮的灌木中一点点生出了更高大的草木,绿意逐渐浓郁。 果然,身为山本身,他有著改造这山里一切的能力。 姜峒的心態愈发放鬆,探索起自身。 上一世的经验告诉姜峒能量总要有进有出,炁不会凭空產生。 於是姜峒想到,会不会自己也有著小说中的吐纳法,来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 姜峒沉心静气,感受著自己的呼吸,和周围的天地万物。 隨著一呼一吸,姜峒的意识也一点点消散,然后融入到了天地间,时间开始流动。 晨曦月华,草木生长,兽猎生死。 一切细腻而强烈的生机融入到了姜峒心中。 晃眼间,几天便过去了。 姜峒再睁开眼,已是几天后的日落之时。 呼! 一股畅快清醒之意遍布全身,姜峒很久没有这种精神万分的感觉了。 这几天的时光流动得很快,但是山中每一处细节又都清晰的感受著,流过自己的脑海—— 几只野兔產了仔、一处崖便坠下落石…… 精神充足的姜峒明显感到自己的能力又强了些,再次朝著一处意动。 瞬间,崎嶇光禿的一处岩壁上“挤出”了灌木,一点点覆盖了附近的大片地方。 姜峒不禁笑了起来。 要是这样的话,让自己一个人宅在这方独属於自己的天地完全不是问题。 他可太爱自己宅著了。 望向两边的世界,“大可离爷远一点”。 姜峒笑嘻嘻地打算著, 要一点点把自己这座野山变得生机盎然、灵动秀美,青山巍峨,水溪潺潺,鱼兽棲息。 时间不是问题,姜峒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几十年也不过弹指一挥。 想著想著,姜峒忽然皱起了眉,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可又该如何保护自己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到时候必然会吸引到人们前来。 所来之人是好是坏?打算几何?如何发展?就不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姜峒静下来悸动的內心,思考起未来更详细的打算。 太阳落下了山,夜色包裹了世界。 他静静思索著。 嗯? 静謐的世界里,姜峒第一次发现山体深处,仿佛有一处“明亮”著。 此前吐纳的所有炁和能量,都经过这里,交匯交融。 仔细查看。 那里流转著淡淡的灵气。 姜峒惊喜万分。 这是属於自己这座山的 “灵核”。 第2章 修行法 看著泛著隱光的小小光团深埋在自己身中。 姜峒下意识认识到这个“灵核”就是自己的“生命本源”,是它让自己这座山有了生命。 姜峒立马把心思放在了其中的灵气上。 有灵力和没灵力完全是两回事。 这直接决定了在这个修仙世界,自己是一个旁观者还是参与者。 几道灵气涌在灵核里,以一种自然顺畅地规律运转著。 姜峒再次试著吐纳。 天地间的能量渐渐匯聚,围绕到山体,然后渐渐入山交融到灵核中。 经过几番流转,能量一点点化作纯粹明净的灵力,蕴含其中。 姜峒惊喜万分! 他立刻想到了网文里的“灵根”。 有了灵根意味著自己也可以修行,可以成长、“升级”。 修炼、长生、大道这些东西也和自己有关。 “灵核”位於大山的深处下方,类似人的丹田。 姜峒的心悸动起来,无数种对於未来的期待与可能涌入到了他的脑海里。 他开始试著控制灵气的流动。 灵核处涌动的能量有著厚重之感,但却数量稀薄,像是若有若无的青烟,向整个山体四处游绕。 过於稀少的灵力让姜峒做不了什么大动作。 如果修为有段位的话,明显姜峒现在处於幼儿园阶段,所有的灵力都像是天生携来的原始形態,没经过任何修习锻链。 这时他想起之前用来促进山体植被生长的“炁”,貌似也是下意识从灵核处引发出来的。 於是姜峒再次起心动念。 他看准了一棵枯黄的老树。 下意识地,灵核中的灵力涌出, 灵气转化为炁,作用在树上。 须臾间,树干裂痕收束,枝干粗壮延伸,嫩芽绿叶抽出。 姜峒感受著这股充满生命力的能量。 那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无形而隱蔽的东西。 这是在山中无处不在的生命力。 是所有的草木花果都焕发的生机。 越是绿意盎然的茂盛处,这种能量越为强烈。 正是这些山中草木野兽无意间散发的生命力,在自己未吐纳吸收天地灵气时,供养著灵核的运转。 想了想,为了区別於灵力,姜峒决定管它叫——“灵机”。 “灵机”的存在让姜峒对自己这座山的运行规律一点点清晰起来。 灵机就是自己掌控山体一切的手段,同时也是山上的万物反哺给自己的生命力。 换句话说,在灵机的运转下, 姜峒越强大,野山越生机勃勃;野山越生机勃勃,姜峒越强大。 他可以用“灵机”让草木变得茂盛,而茂盛草木的生命力又反哺给自己更多“灵机”。 授人以渔,分出一分灵机促进万物生,让它们再取於天地、野蛮生长,反过来还自己三分灵机。 这就是姜峒的修行之道。 相对於自己吐纳吸收天地精华所获得的那点成长,如果山上鬱鬱葱葱生机盎然的话,姜峒所收穫的灵机是呈几何式增长的。 这就让姜峒明確了自己修行的目的:让这座山变得生机蓬勃,乃至仙意鼎盛。 而要做到这点, 首先一切的根基是植物,只有植物能够通过光合作用再从天地间吸收能量。 换句话说,山水和植物都是姜峒的一部分,它们共同维持姜峒的生命、帮助著姜峒的修行。 而鱼兽和凡人首先是能量的消耗者,他们无法直接向外获取能量。 但也並非只是消耗者,由它们构成的生態环境会更加繁茂,与植物互利共生,加快与调节能量的流动,促进了环境的生机。 属於锦上添花的存在,且想更进一步则不可或缺。 一言以蔽之,“植物花果是不可缺少的,鱼兽人类是可以替换的。” 尤其是人!! 刚刚变成山没几天的姜峒,立马对自己的前身份表现了巨大的敌意。 不过也很合理,目前的情况,也只有人能够威胁到姜峒了,属於最大的不可控因素。 灵核位於山体深处,除非有个大能一掌把自己拍平,否则无论如何都能够通过吐纳法活下去。 但人很容易阻碍到自己的修行,隨便来两个老祖到山上打架,说不定就能把自己辛辛苦苦的积累一脚踢翻。 即使只是些凡人,只要他们想,也有足够的能力把山上搅得一团糟。 因此姜峒对於將来可能棲息於此的人抱有非常谨慎的態度。 而修行者和凡人又不太一样。 修仙者有著能够吸收天地能量的手段,对於姜峒来说,他们更接近於植物。 分给他们一分灵力,他们藉此修行之后,返还给这座山的灵机,可能远不止十分,甚至於百倍。 他们是自己修行最大的帮助,也是对自己来说最大的风险。 姜峒很快明確了修仙者的位置。 如果这么说…… 那灵脉就非常关键。 姜峒又仔细检查了自己身体一番,没有一处灵脉。 想想也正常,如果真存在,早就被那些修行者掘地三尺发现了,不可能被放过。 不过此刻姜峒莫名確定自己可以生出灵脉。 他將灵力从灵核中引发出,作用於地下一处岩层上。 没有反应。 姜峒加大了灵力的释放。 还是没有反应。 继续加大。 果然,岩石在整座山大量灵力的衝击下开始变化,细细的几寸开始变得明亮而充盈。 明显生成了点点灵石,姜峒立刻收手停下。 现在生成一条灵脉耗费巨大,没有意义,用尽浑身力气也造不出多少来。 一步一步来,这不是自己目前的计划。 不过让自己以后的目標和打算更明晰了—— 见证无数修士在自己身上成败兴衰,一代代、以千百年计,造就兴盛灵山,助自己修得大道。 最终从一座野山,一步步成为一方仙意鼎盛的无上仙界! 想到这里,姜峒对之后的岁月充满了期待。 心中也生出了一种苍茫激盪之意。 至於眼下, 先让植被环境茂盛起来,以此加快自己修行的速度,提升功法修为,开发清楚自己的能力。 明確目標后,姜峒並未急著动手,他想到一定不能太张扬。 如果贸然对野山进行大张旗鼓的改造的话,必然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招惹来什么修士大能就很难控制局面。 既然这座山是一定要產生大的变化,从贫瘠变得绿意盎然, 那就要想办法將这种变化合理化,隱藏起自己的存在。 自己的时间足够充足,能不冒险就不要冒险。 实在不行,大不了每十年改变一点点,用漫长的时间完成自然的变化。 姜峒告诉自己,既然成了山,就要有山的心性。 耗。 自己最大的杀器就是耗,再强大的能量也敌不过生死的漫长,很多时候时间能解决一切问题。 这种想法起心动念后,姜峒突然感到自己灵核处的灵气更厚重了些。 无论是灵力还是灵机都变得更浑厚,透著山的沉稳。 “原来如此。”姜峒感嘆道。 此世为山,“山”也就成了他最重要的修行法,无论道法还是心法。 姜峒上一世看了许多修仙小说,让他不禁想给自己的这套修行道法取个名。 “不如就叫——坤元养神诀。” 姜峒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使得他对自己要走的路更加坚定了几分。 沉心静气, 姜峒一点点平復自己激盪的情绪,转为超然之意。 意识再次一点点融入到四方天地之间。 光阴再次开始加快流转。 兽嘶虫鸣,日升日落,草木枯荣…… “那就让我作为一座山,再感知一遭这世间吧。” 第3章 沧海桑田 相比於两侧的仙气鼎盛和人间烟火,姜峒山上鲜有人往。 整座山像是静止的。 姜峒在天地流转中,静謐地注视著野山过了一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大雪第一次压了满山,转眼春花又嵌在草木中…… 四周环水,夏天蒸腾的水汽让一切湿漉漉的,雨一波又一波地下。 没了雨季,整座山又变得荒芜寥落。 山中的野兽虫鱼生死繁衍,一切一直在变,好像又什么都没变。 一年四季流转,重复著这一切。 唯一的变量是姜峒。 三十年的时间,通过《坤元养神诀》的吐纳功法,他积累了大量灵气。 思量过后,姜峒选择將其转化为灵机,然后作用於山体的岩层。 一点点將裸露的岩层转化为能够生养万物的土壤。 改变体质土壤是解决根本问题,只要能涵养住水源,植被便有了茂盛的环境,进而各色花果也能供养更多生灵。 另一方面改造土壤也更为隱蔽。 三十年过去了,姜峒略微完成了山脚下傍水处的改造。 他一点一滴地將裸露的岩层转化为深约数米的肥沃土壤。 土质变化后,所引起的生態改变极为快速。 相比於曾经低矮的灌木,山脚下越来越多高大的乔木遮盖住了赤裸裸的山体岩壁。 由於土质的变化,大量降水下匯成了一处不大的溪流,引入江中。 周边草木花果疯长,点点五顏六色开始缀在浓绿里。 植被环境的改变又迅速引起了动物生態的改变。 岸边越来越多的翠鸟白鷺活跃,近岸的林中棲息著麝鼠、河狸、虫蛙。 更深的林中野猪、狐狸、獾出没其间,饮水捕食。 姜峒看著这一切大为满足。 儘管三十年的时间只改变了整座山靠水的边边, 但其中焕发的盎然生机依旧让姜峒心动不已。 越来越多的生灵也打消了姜峒所有的寂寞感,他看著这些生命棲息繁衍、捕食爭斗、新生衰亡。 茂密植被下旺盛的生机是藏不住,蕴含的灵机让姜峒感到精神万分,修行的速度也进而加快。 如此推测,大约再只需二十年便能完成整个山脚下生態的改变。 到时便可以开始向山麓处努力。 ———— 而相对於姜峒山的静止, 这个世界却从没静止过一分。 三十年的时间说长並不算多长,却足以打破所有看似稳定的局面。 西向的修仙势力强大而鼎盛,仙气绕遍山峦,眾多修仙者一道爭流,问道求仙。 这样的繁盛局势维持了十余年。 直到二十年前,天地出现异象,雷云翻涌,青芒敛束——一方势力突然有人结了婴。 自那天开始,局势便开始了微妙的变化。 五年后姜峒第一次听见轰隆的炸裂之声,抬眼望去,隱约看到两道耀眼的灵光缠斗一团。 倾泻的灵力撒在山上,山崩出乱流,轰进河流,河流阻塞断流。 两人打了整整十天,之后一切又回归了平静。 不久后,大大小小的爭斗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愈演愈烈。 姜峒总是能看见几道灵光乍现对撞,璀璨后陨落。 渐渐的,所有势力的大阵全部被唤醒,纵横捭闔,剑拔弩张。 不过这一切都与姜峒无关,他独立於这些纷扰之外。 唯一的变化是偶然飞过姜峒山的修士开始变得遍体鳞伤,追击或逃命。 不过他们都没在山上停留过。 只有一个修士曾陨落在山上,肉身的消散化为养料,姜峒一次吸收了大量的灵机。 外面的世界动盪,而山中的世界静謐地独自流转。 姜峒只是一点点吐纳著天地灵气,然后一点点修整著自己的山体。 三十年的光阴眨眼而过。 如今姜峒再抬眼望去,陡然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副样子: 有一处曾经人烟繁盛的灵脉,经歷几番爭夺后,成了光禿禿的战场; 一个曾环绕三四个山峦的护族大阵荡然无存,范围缩至一半; 越来越多的修士钻到周围的山野里成了散修; 整片修仙之地的灵气浓度都降到了曾经的六七成。 这还是姜峒第一次用这么大的时间跨度来审视一个世界。 姜峒感嘆道,如果自己也身处事中,或许並不能感到这种巨大的变化。 他想到自己的前世,一共也不过三十年的生命。 仔细想想,小时候的世界与长大的世界一样天翻地覆。 只不过这些变化全都融在了自己一日一日的喜怒哀乐中,感觉一切在变又没在变。 而当他变成了一座山,这种对时间的感受则完全不同。 三十年不过是眨眼一瞬。 哪怕一人波澜壮阔的一生,在他眼里也只像在几日之间,璀璨上升、然后坠落。 这种感受也渐渐改变了姜峒的思维方式。 他越来越对那些浓烈的欲望越来越感到漠然, 转而倾心静静看著一片天地的变化与景象。 外部永不停歇地变化,也让姜峒更加关注於自身这个小世界。 山外所有沧海桑田的兴衰,在时间面前都没了意义,或许一阵风过后,一切又会天翻地覆。 姜峒对这些变化无法预测改变,也互不干扰。 只有这山中的变化是確实的。 万物生长消亡,但整座山会一直延续下去,永远延续下去。 姜峒收敛思维,再次进入到《坤元养神诀》的修行中。 沉气静心。 ———— 眨眼间又过了二十年, 西向仙地的爭斗越来越频繁的同时,规模也越来越大。 十年前两方小势力发生了生死决战,四散的光芒持续了整整数月。 好在没有引发更大的纷爭,越大的势力间越维持著微妙的平衡。 整片土地都走在钢丝上。 姜峒独自继续著吐纳修行。 隨著山脚下的景象变得越来越生机蓬勃,姜峒获取灵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这种良性循环的收穫这让他心態更加平稳。 万物生长,徐徐图之。 突然。 姜峒的意识警觉起来。 两个有著强大能量的修士从远方飞来。 不同以往,这次所来之人好像並非经过, 而是直直朝著姜峒山飞来。 第4章 来者 察觉到修仙者的逼近,姜峒立刻停下功法修行。 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再次化为一座平凡的野山,不让灵气流出半分。 “该来的早晚要来。” 姜峒对有人来访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悠悠岁月中,无法保证自己能够永远置身事外,终究要和这方天地交融交互。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姜峒稳定著自己的心性和思绪。 眨眼间,两名修士飞速落在了山巔。 二人气息强大,落地却很轻,只盪起了周围的草木。 落地的一瞬,姜峒瞬间感到了一阵浓郁的灵机,几乎能达到自己一月的修行积累。 其中一人身著华贵白衫,相貌中年。 另一人一身青衫,青年样貌。 白衫中年落地后打量起四周,貌似此生第一次来到此地。 “此处確实足够隱蔽。” 他凝眉审视著四周。 威严的神態透露著上位者的气息,眼中却凝著忧虑。 身旁的青衫青年应道: “此片山峦足够偏远且无灵脉,弟子查看过,没人会注意这里。” 听到这番话,姜峒放下心来,自己的存在並未被发现,便开始平静地看著事情的发展。 说话的青衫青年面目非常俊朗。 眼神明亮含光,浑身透露著难掩的自信锐气。 掌门並未回应,而是望著山野, 转而沉声说道: “江澔,你真有把握能在十年內突破结婴?” 名为江澔的青衫修士转过身,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与我只隔了一寸,仿佛隔纱而望,只差了临门一脚,距离突破之日必定不会遥远。” 又补充道: “如若弟子推断不错,甚至用不了十年。” 语气含著敛藏不住的自信。 江澔的回答並未宽慰掌门半分,反而使他眉头更凝重了些: “你不足二百年便步入金丹巔峰,確是箇中翘楚。不过修行之路一步一天堑,又岂是如此简单,心性要更沉稳些。” “弟子谨记。”江澔俯首应道。 又开口:“但当年弟子突破结丹时,三长老也曾说过此话。” 江澔头埋的很低,话语却昂得很高。 他非常清楚,掌门既然带自己来了这边,就已经说明他已经选择了相信自己。 这使他特意不在掌门面前收敛自己的自信与傲气。 果然掌门听到江澔的话,並未生怒。 “你一直很聪明。” 掌门神態平静,说著取出了一个储物袋。 储物袋赤青纹龙,隱隱流转著金芒。 “如果不是宗门有大患,门中不会选择冒这样的险。 选择在此生死存亡之际,用全族的天材地宝资源,助你闭关修行。” 江澔保持俯首静听,並未说话。 “扶风门联合李家,一同鯨吞蚕食我气衡仙门,以致门中处处危难,意图瓜分。 他们金丹期的修士是我门的数倍,这样下去,免不了灭门之祸。 如此一来,也確实只有门內出现一名结婴修士,才可突破危局,捱过这场生死劫难。” 这时江澔才开口道:“绝不只是捱过劫难!” 江澔抬头,眼中露出坚定与野心: “那扶风门欺我门百余年,夺我门祖传灵脉福地,李家也不顾情义趁火打劫。 待弟子结婴完成,必定要尽除掉扶风门与李家。 然后藉此机会,助我气衡仙门再次壮大鼎盛,仙临四方!” 掌门並未回应,沉默了半晌, 才说道: “此事重大,你需有十足的把握。” “倘若如此,今日起你便背负著仙门的生死,所有门中人的努力都寄托在你结婴成功上,手握著整个气衡仙门的命数。” 江澔立刻下身行礼,大声回覆:“定不负宗门期望!” 一门的生死之託並未压弯江澔脊背,反而令他的背挺得更直。 掌门凝重地看著半跪在下的江澔,思虑了片刻, 之后身浮法力,储物袋缓缓飘向江澔: “我门共四名金丹修士,此番你闭关修行,对抗扶风与李家会更艰难。 但这十年,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来干扰你闭关,你只管一心突破。 要切记宗门所託,早日结婴归来。” 江澔:“弟子谨记。” 金芒流转的储物袋停在了江澔身前。 “此地野山无灵脉灵植,袋中是够你闭关十年的灵石,和门中各色贵重的灵植丹药,你便取下吧。” 江澔並未起身接过储物袋,而是朝著储物袋叩首。 掌门望著江澔,神情复杂,挥袖而起,御风而去了。 掌门走后又过了些许时间,江澔才抬头起身。 他將储物袋握在手中,以灵力探查其中。 姜峒静静观察著眼前的一切。 “这就是修仙世界中的修仙者吗?” 在確认自身並未被发现后,他转而开始了对修仙者的浓浓好奇。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强大的修士在山上棲息。 也是第一次近距离地考察修仙者的修仙活动。 看了刚才掌门与天骄的一番对话,姜峒才第一次觉得天地间的动盪走到了自己面前。 大道之爭,百舸爭流,生死繫於成败一瞬。 不过姜峒只有一个疑问, 这个江澔不怕失败吗?如果突破失败又该怎么办呢? 姜峒望向山巔的江澔。 掌门走后,手握储物袋的江澔双目双目微睁,激盪之气上涌。 眼中流露出定成此事的决心与傲骨,不成元婴誓不罢休。 不过不管江澔或成或败,都与姜峒无关。 姜峒乐得用漫长岁月见证一个结果,更何况不过十年。 並且自从两个修士落地山上的那一刻开始,浑身便不断散发著昂扬的灵机。 姜峒来者不拒,將所有灵机收入山中。 这些灵机能量可比姜峒自己吐纳修行所获得的多的多。 灵机和灵气不同,隱匿到他人无法察觉。 因此姜峒不急著收入灵核中运转,只有能量在手,完全可以等江澔走后再慢慢吸收淬链。 簌! 江澔將储物袋收入身中,便从山巔一跃而下。 那架势將姜峒嚇了一跳,像是跳楼,直直落下。 在接近半山腰的位置,一柄青剑从江澔身中引出。 陡然划转,江澔御剑而行,迎风吹散他的衣衫和头髮。 绕著姜峒山飞行开来。 第5章 入山 江澔从光禿禿的山巔飞下。 飞过了疏密交错、绿黄驳杂的山腰。 穿到了山麓处的一个山谷处,他降下了速度。 细细的观察著四周。 又再往近处飞去,近身穿过了所有峭壁与岩洞。 一边飞梭,一边思索著什么。 “这是在寻找闭关之处吗?”姜峒望著江澔。 转眼他又从中间飞出,去往了山脚下。 从上方浮过了花草树木野兽。 江澔没有收敛气息,盪过的风吹过,下方所有生灵都急忙躲避隱蔽。 御剑飞到了江畔,高高立在江上,遥望向东边的对岸。 宽阔的江水遥遥隔开两个世界。 另一边的边镇炊烟繚绕,岸边渔船鸥鸟穿梭。 江上的风让他的衣衫猎猎作响,俯视著下方的世界。 依旧没多做停留,又绕著山脚飞向山西边。 “他在审视这座他將停留十年的野山。” “可有什么可看的呢?这里空空荡荡,总不能是想发现什么仙人留下的洞府秘宝。” 江澔飞到了山脚下的西侧,靠近修仙者爭斗之地的一侧。 这边並未靠水,也还没有经过姜峒的改造,更为贫瘠一些。 来到这里江澔的神情不再轻鬆,而是凝重起来。 他停在高处,认真审视著山的西向的地形。 “可惜了。”江澔突然说道。 姜峒疑惑。 “可惜没有灵脉,否则定是一片绝佳的福地。” 姜峒打起了精神。 江澔道:“此山正面迎敌之处地势凹凸陡峭不平,与乾灵门的闕仙泽极为相似。 如若遍布遮天蔽日的灵树,棲息无数凶猛的灵兽,则是绝佳的布阵之地与迎敌之处。 乾灵门正是靠著一个闕仙泽,在大爭乱世守护了自身的周全。” 说到此处嘆了口气:“如果我气衡仙门也能……哎……” 姜峒把刚刚这番话全记到了脑子里。 这些信息对姜峒来说太珍贵了,尤其是一个修为颇高的宗门修士。 说到底,姜峒来到这个修仙世界已经五十年,可始终处於边缘。 没有真正修仙求道斗法的经验与见识。 自己今后终究是要进入爭道之世的。 如今任何一个有用的知识都会对以后的对抗起到难以估量的好处。 姜峒全身心紧盯著江澔的一举一动。 江澔绕完了整座山,再次御剑而起,又飞回了山谷之地。 要选择一处闭关了。 姜峒真希望江澔能再多自言自语几句,多透露些信息, 但他不会主动做什么动作来暴露自己的存在。 江澔缓缓飞到了一处峡谷。 山谷的边缘一侧挤压接近,形成了一处最为明显的“一线天”。 这里是最靠近山中心的位置,俊俏崎嶇,最为隱蔽。 不过江澔越过了一线天,然后降在了旁边一处更深的小山谷处。 经过之前的勘察与考量,江澔已经有了明確的计划。 他缓缓降在了小山谷中,然后走向了其中半高处一面怪石嶙峋间的峭壁。 挥手施法, 耀眼的金芒只闪过一瞬,便掘开了一处山洞。 那道金光闪过姜峒眼前,不是耀眼刺眼,而是一种异样的光芒。 区別於姜峒上一世看过的各种闪光,这道金光含著神圣、肃穆与威压。 真让他感觉到里面不只是庞大的能量,而是蕴含著什么超越的“大道”。 这是由“道”而產生的强大力量。 “这便是仙法……”姜峒心头轻动。 转眼看著江澔掘开的山洞又起了疑惑。 虽然此处很深,但整座山就这么一处峡谷,峡谷中也只有这么一处小小的山谷。 非常显眼。 隨便抓个人来看,一眼扫过去都知道这里很神秘。 很神秘就完全不神秘。 完全不如一旁的一线天,足够长且岩石嶙峋,即使敌人確定他在一线天中,也很难確认具体位置。 正在姜峒疑惑之际, 江澔猛然挥手,几个绿色光点降在小山谷上方。 俊俏重叠的岩壁上藤木迅速成长,向四周攀爬。 以此连接了几处峭壁。 几乎將整个小山谷盖住,只留下了靠近一线天的入口。 整个小山谷像是成了一个大山洞。 因为山体本就青黄斑驳,所以並不显眼。 姜峒皱眉:“为何偏偏只將入口处露出?” 可当姜峒將视野拉高拉大,瞬间明白了一切。 小山谷的位置与朝向非常巧妙, 当只留下一个入口时,与临近的一线天连成了一个整体。 在外人看来,入口进入就会延伸到一线天的一处,只是一道峭壁相隔而已。 可是真实的情况是,进入山口,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到小山谷內。 这就让这个山谷在眼皮子底下“隱形”了。 “有些本事。”姜峒笑道:“不愧是一代翘楚。” 姜峒在心中记下了此处的山体构造。 “或许將来要生成灵脉,就可以选在这里。” 姜峒想到了將来的打算。 江澔进入到山谷口,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不起眼的四块青灰色灵石。 双手掐诀引气,四块灵石飞入四周土中,再以灵气做引,隱隱的结成了一处法阵。 法阵朴素隱蔽,能量四散联通。 姜峒察觉到一个灵罩覆盖了山谷入口,谷內所有的灵力不再流出半分。 不过对於姜峒来说没有影响。 只要江澔还在山中,他所散发的灵机就会从山体內侧源源不断进入姜峒身中,不会浪费半分。 江澔做完了这一切,便进入了掘开的山洞中。 洞府足够宽阔,江澔又在洞口布了隱气阵。 接著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九块灵石,围成一个大圈。 又拿出了五块五色的蕴光晶石规则排列期间。 灵石浮现的清冷光芒令洞中的一切变得清晰。 姜峒感受著灵石中蕴含的灵力,精纯的能量让姜峒感觉一阵畅快。 这种品质的灵石完全不是自己目前能生成的。 而彩色晶石中涌出的能量让姜峒感受到了此前江澔发出金光一般的惊奇。 那是一种被加工淬链过的精妙能量。 江澔布置好了一切,站立在原地,轻呼了口气,走出了山洞。 在山洞口,他遥望著远处的山脊长空,更远处是他的宗门, 半晌后,大声说道: “就让这座荒山,因为我的存在而千古留名吧!” 江澔眼中浮现出强烈的坚定与野望。 姜峒听到这句话无奈地嘆道。 江澔回到山洞,盘坐在灵石中间。 闭上双眼, 引气出身,与四周的灵石相交,构成了一个自然畅达的气旋,涌动的能量聚散淬链流转。 开始了闭关。 第6章 仙路 江澔开始了闭关,时间像箭般飞过。 他全力倾泻,像有著江河般永不枯竭的能量。 灵力在石洞中飞速运转,时而寧静流转,又突起翻涌,在小小的空间內激盪。 江澔闭著眼, 有时紧皱眉头,有时霎时舒展,脸上浮现出通达的神情。 没过多久,又再次痛苦地凝眉。 姜峒看著江澔,这样时刻地激烈地与天地玄道对抗著,对抗了三年。 三年间江澔始终凝著全身的气力,遇到无数次阻碍,又立刻继续向前。 三年后的一天,他突然睁开了眼。 姜峒看向他。 他的眼神空荡荡的,像是刚睡醒的木訥。 茫然看著身边的灵石,恍惚出神,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然后起身,迈著重重的步伐,缓步走出了石洞。 “看来並不顺利。”姜峒念道: “果然,修仙之路怎会一帆风顺……” 江澔站在石洞口,眯眼望著洞外,又施了发力,飞身出了山谷。 他浮在山腰半空中,望著山和远方。 “这条突破之路是错的……三年时间尝试的道路……” 长空飞鸟,江河游鱼,林棲谷隱,全都进入了他的眼中。 半晌的时间,茫然和疲惫一点点飞速褪去,眼神渐渐恢復了光亮。 江澔突然凝目微瞪,陡然向上飞升站在了山巔。 这是他和掌门来时的地方。 凝目望向西边衡仙门的方位,他再次露出了无比的决心和欲望。 “江澔定不负宗门期望。” 他喃喃道著当时与掌门说的话。 “簌”的一声, 江澔从身中將自己的仙剑引出,高浮在半空中, 又猛然插在自己身前。 “我江澔以此剑为誓,突破不成便愧对师尊所赐!” 说罢衝著青色仙剑深深叩头。 姜峒在一旁静静观望著,心中未起任何波澜。 如此一番后,江澔站起了身,眼中完全恢復了往日的衝劲,甚至燃地更旺。 “不过从头再来,七年足够了…” 说罢飞身而下,踏著盪著青光的仙剑飞回了石洞中。 他更换了四周的灵石,又取出了乌红玉髓等几个仙宝浮在半空。 再次盘坐,继续了修行。 石洞內的灵气再次激盪开来,头半年时间甚至比最初还要激烈。 这半年依旧如常,姜峒清晰感受著静謐石洞中无时无刻激烈的碰撞。 江澔无数次朝著咫尺天涯的地方发起了衝击,百折不回。 只不过相比於头三年,他皱眉或茫然的时间变多了, 往往需要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再次找到方向,继续衝击。 如此过了两年,姜峒突然感到石洞中的能量活跃翻涌,像是甦醒过来。 他看向江澔的神情,江澔嘴角上扬,脸上露出难掩的笑意。 “有突破?”姜峒好奇道。 灵气高速运转起来,四周灵石的能量飞速涌出,交融流转。 “应是找到了关窍。” 此后的江澔近乎疯狂修炼著,像半个月没吃饭的人看到了满桌饭菜,不顾一切,倾尽所有。 喷涌的灵机被姜峒大量吸收著,仅仅这一年的灵机就赶得上江澔独自吐纳十几年。 一年后, 一切骤然停下。 姜峒看向江澔,发现他眉头紧皱,以至於露出了痛苦之情。 不过並没有从闭关中醒来,继续著修炼。 石洞中能量仍在强烈激盪著。 姜峒旁观著,自己都直皱眉头。 小小空间一切都紧绷著,巨大的重量压得人感到一股不適。 如此又过了一年, 距离江澔的闭关之日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的时间, 而距离约定的突破之日,仅剩三年。 隨著一声痛苦的轻嚎,江澔睁开了眼。 他一年半前在修行中看到的光亮,终於熄灭。 江澔睁开眼,这次眼中浮现的不再是迷茫,而是一股绝望。 四年拼尽全力的痛苦挣扎后,他突然觉得曾经眼里咫尺可见的彼岸,如今仿佛相隔千里。 绝望情绪笼罩下,甚至觉得这辈子都可能触碰不到对岸。 “好远……” 元婴之境仿佛在九天之上,而自己在它面前如此渺小,渺小到看都看不见。 此时,如果曾经的江澔从没思考过,当下他必须问自己一个问题 ——失败了怎么办? 如果十年之期到来,他依旧没结婴怎么办? 如果掌门来山上找自己怎么办? 远方的气衡仙门或许正在同敌人死战…… 这些念头一旦开了口,就一发不可收拾,彻底淹没了江澔。 绝望转化为深深的恐惧,无数种未来可能发生的景象衝到他脑海里。 江澔气息开始略微不稳,隨意游动。 “不能想了!” 江澔抑制住自己悲观的念头,无论如何不能走向崩溃。 他挺直了脊背,深呼了口气,走出山洞,走出山谷。 日落前山中的风很凉爽,掠过山林,掀起一阵绵长的涛声。清脆的鸟叫和低沉的兽吼交错。 江澔刻意將头颅昂起,就像近百年前一样。 “没事的,当年我突破金丹时不也是一样。”江澔对自己说道: “定能做到,这世间没什么不可为之事。” 他不能允许自己如此意志消沉,一蹶不振。 “不能停下。” 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江澔必须找到一切方法让自己坚定前进下去。 江澔呼吸吐纳,在山间开始运行基础的功法。 他行气行得很慢,一步一步將气息平稳,灵炁运行畅达。 隨著他的吐纳,四周轻盪起一阵风,吹过山林间发出沙沙声。 江澔硬生生调节了自己的思绪。 “三年时间,或许一切就在转机处。”江澔略施仙法,洁净整理了自己的衣:“柳暗花明,柳暗花明……。” “行至艰难处,正是修行时……” 江澔飞身轻缓地回到了山洞內,一如往常般坚毅,虽然脸色疲惫,褪去了三分血色。 双手用力掐诀,灵气涌现交匯碰撞,再次进入了闭关中。 姜峒默默看著这一切, 他不会出手干涉。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运, 这座山上將来还会走过无数人。 几十年《坤元养神诀》的化山修行下,姜峒变得愈发超然,也愈发漠然。 “仙路苍茫。” 姜峒感嘆道。 第7章 仙途 余下三年。 每一月一天都在侵蚀著江澔的道心。 江澔继续同灵力运转打著架,探索、期望、衝击、竭力…… 却一年比一年焦急。 焦急到慌乱。 每一次以失败收尾的半年,都说明离十年之期又短了半年。 姜峒能感受到山洞中灵力的愈发无序紊乱。 他不再因为小小的突破收穫而欣喜。 每当江澔解决了一个问题,向前走了一步时,又发现前方多出现了七八个问题。 这令他不断感到绝望。 最后这三年,江澔从闭关中醒来了七八次。 从一开始醒来后苦思如何突破,变成了思索修炼之外的事。 一次江澔出了山谷,坐在了高树遮蔽下, 念道:“莫非我错了吗?” 姜峒看到他眼中的迷茫与绝望。 这八九年来,江澔的修为確实精进太多太多,可为何又感到离元婴之境越来越遥远? 他看不见前路到底还有多远、这样下去到底还要走多久。 此时的江澔很无助,无助到曾经所有的傲骨都消失不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或许我该就此停下,回归仙门,帮助仙门战斗才是最好的。” 这种念头出现在了江澔脑海, 可下一刻立马被自己否定掉。 不可能。 不可能就这样回到仙门。 江澔无法想像那种场景,他身上背著一些很沉重的东西,不是他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或许就近在咫尺了。”江澔喃喃道: “这些年自己的进步是实实在在的,儘管碰了一些壁,但都转化成了他对功法修行与大道的体会,受益匪浅。” “如果自己现在回去,才是不负责任的,”江澔的脸上坚定了些: “我背负著这么多人的期望,这些年耗费了如此多天材地宝,一定要突破才行!” “宗门生死存亡之际,只有我这一条出路,回去也挡不住灭门之祸。” “一切艰难处,正是修行时。” “仙凡只在一念之间。” “此刻放弃,一切都白费了。” “要结婴成功,要救宗门危急挽狂澜,要覆灭扶风门和李家。” 江澔的双眼微微圆睁,再次昂起了头,挺直了腰背。 回到洞中。 …… 余下的时间飞速而过,很快来到了十年之期。 邻近期限时,江澔已经愈发浮躁,无法专心在修炼中。 在日子到来的前一天,江澔便停止了修行,缓缓出了山谷,飞到山巔上。 望著西向出神,然后闭目养神,也不盘坐,就静静站立著,等待明日的到来。 天才蒙蒙亮,姜峒感觉到西向便飞来了一道能量。 速度很快,眨眼间便飞到了山前。 姜峒感到这股气息並不熟悉,细看来人青年模样,並非十年前的掌门。 江澔紧绷的气息鬆了半分。 那人看到江澔,立马全力冲了过来。 落在江澔面前,儘管脸上充满焦急之色,仍规矩地行礼:“江师叔。” 江澔身姿挺拔,頷首回应,强装镇定:“吕师侄,是你,掌门呢?” “李家两日前突袭我药谷,掌门正带著门人死战,派我来问师叔闭关结果如何!”率吕师侄问得很急切。 “门中情况如何?”江澔避开了问题,问道。 姜峒感到了江澔心中潜藏的恐惧与慌乱。 “很糟! 气衡仙门的地界已被占据了一半,其中却不止一半宗门重地。”吕师侄毫不讳言,情绪悲愤: “门中弟子死伤过半,我师尊也两年前丧命,李家与扶风们见状已经准备大举联合,准备一举將我们彻底消灭。” 江澔静静听著没有说话,对方的话一拳拳打在他心上。 儘管此前已经大致猜到了,但一句一句宗门的状况仍令他不堪承受。 “师叔闭关情况如何?!”吕师侄再次急切的问道。 吕师侄在师叔的面前,语气十分放肆,像是在催促。 他修行尚浅,並不是什么德高望重之人,更何况几年间见了那么多生死危局,值此危难时刻,已经做不到礼貌了。 “已突破了七八成,还差一些。”江澔外强中乾地答道。 姜峒侧目,十年观察下来,明显事实並非如此。 江澔在赌,他选择继续赌上一切。 江澔的话音刚落,师侄脸上立刻露出不加掩饰的失望神情,江澔的心被猛刺了一下。 但吕师侄对江澔的回答並不吃惊,来之前宗门中早已大致猜到了江澔的情况。 “那师叔还需要多少时日?!”吕师侄问道。 宗门高层给了他可以承受的具体时限。 宗门也在赌,如今还有什么別的选择呢? 他们同样只能硬著头皮相信江澔。 江澔语气飘忽,一字字地挤出:“五年……” “五年?!” 江澔的心被重击,补了一句:“这是最长的估计。” “那师叔一定要儘早!” 江澔想答“是”,但想到自己岂能同师侄说这种话,便忍住了。 这时吕师侄取出了一个储物袋: “这是掌门让我给你的宗门灵宝,掌门说如果师叔您突破只差一寸,便交给您,目前它们对您来说更为重要, 既然如此,那就由师侄带给师叔。” 江澔脑中一片眩晕。 他看著眼前的储物袋,大脑一片空白,接是不接? 他伸出手,无人察觉地微颤。 因为如果不接下,就相当於否定了他刚才说的一切,他只能接。 如此卑鄙,令人不齿。 他好想挖个深不见底的洞躲进去,逃避所有一切。 储物袋放在了他手上,他依旧做到了。 吕师侄作揖行礼:“既然如此,晚辈便先回了,祝师侄早日突破,助我仙门!” 江澔点了点头。 吕师侄飞身而起,御剑远去,他很急迫,远方还有著生死之战等著他。 江澔握著储物袋,眼中空空的。 他仿佛丟了魂,身体仍在挺立著,缓缓回了山洞中,躲在山洞中。 “只要能突破成功,一切都不重要。” 江澔强行恢復了精神,喃喃道。 他周身行炁,用尽浑身力气充盈著精神。 “到那时还能挽救一切。” 他又走出了洞府,神情复杂的望著远处的山林。 “定要成此事……定要成此事!” 而这次,他不再是立誓,眼中锐利尽失, 而是哀求,乞求。 姜峒没有回应。 第8章 天道 姜峒不会出手帮他。 原因不只是想隱藏自己,还有著对江澔的不信任。 他把弓拉得太满了。 会变形的。 从江澔来到山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没给自己留退路。 不是不愿留,而是根本就没想过留退路,他坚信自己能做到。 可这个世界最残酷的地方就在於,它是唯物的,不是决心多大、精神力多强、付出多少就能做到一切事, 还是那个问题——如果没做到呢?如果失败了呢? 江澔既然做不到他心目中的自己,他一定会变的。 姜峒看不透江澔,看不透任何一个人,无法预测一个人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没人知道。 何谈帮他。 又一次五年之约。 这一次江澔的闭关和上一次不同,虽然仍然拼尽了全力, 姜峒却感觉到了那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无论江澔多么竭尽全力,都无法消散那股“恐惧”,在內心最深处抓挠。 他如履薄冰地修行了两年,脚下踩著深渊。 踏空一步就会崩溃。 江澔倾尽全部心力修行著,试图用潜心突破压住內心的慌乱。 他还在硬挺著。 两年后, 当他再次睁开眼,却伴隨著伴隨著一声痛苦的哀嚎,响彻整个山谷。 十二年的岁月过去了,江澔成长了许多,往前走了很远很远,所感所悟能令曾经的自己汗顏。 可抬眼望去,却发现离元婴的距离变得更远了,远得望不到尽头,远得令他绝望。 江澔从未如此失態过。 他的信心崩塌了。 他不再怀疑是否真的触碰不到彼岸。 这不是他能做到的,不是他这个芸芸眾生能做到的,或许只有神仙才能做到。 他不是那个命运选中的天纵之才,他接受了这个事实。 江澔走出了山谷,无所適从地走在山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当如何。 回仙门中吗? 儘管挽救不了危局,把命留在生养他的宗门之地,至少可以不负恩泽。 想到这江澔眼中恢復了神采,准备飞身而起。 下一刻脚却被拴在原地。 他做不到。 往前不得,往后不能。 须臾后, 江澔在山林间大声嚎叫起来。 气息裹著灵力,猛烈的气浪吹过山林,哗啦啦的响声遍布四周的夜色中。 山中的野兽受了惊,一同嚎叫著。 江澔瘫坐在了原地,像是静止。 几个时辰过去。 “不可逃避……”江澔口中喃喃道。 面无表情地强行直起身子,儘管早不如十年前挺拔。 然后坐在原地开始了修行,这是他还能做的唯一事, 可谁都清楚,不再可能有结果, 他正在逃避。 姜峒看著山中的江澔, 这十几年来姜峒的心情微妙的变化著, 有过同情,有过厌恶,有过可怜,有过排斥…… 而这一切情感都在时间的冲刷下变成漠然。 就像是山中一年又一年的花草鱼虫,看它兴盛,看它衰败,看它生,看它死。 一切都是悠悠岁月中的过客。 姜峒不再投入更多感情,甚至对那些过於强烈的欲望感到厌倦。 嗯? 姜峒突然望向修行中的江澔。 这好像还是自己第一次看修仙之人行吐纳功法。 眼下的江澔露天坐在山中,四周没有了灵石宝物,而是吐纳著天地间的灵气。 恢弘的灵气运转在山中。 姜峒观察著灵气的流动,与自己的《坤元养身诀》进行对比。 江澔吸收天地造化的过程与《坤元养身诀》十分相似,甚至稍逊。 淬炼能量、运转于丹田的方法,细细看来,也並无奇特。 但是江澔將能量散布周身、强化筋骨窍穴的方法,却是姜峒完全不了解的。 毕竟自己没有筋骨窍穴。 只能通过灵机改造山体,以及平时將灵机游散山中四处赋予生机。 姜峒突然想到,那是否可以用这种强化的修炼法,用灵机强化山体呢? 不妨一试。 姜峒观察著江澔的功法修行,江澔没有任何遮掩,机械地运转著灵力。 姜峒將每一处都记在心里,然后梳理著他们的运行规律。 愈加梳理,姜峒越能感受到功法的玄妙。 几天后,姜峒將运转方法大致缕清。 他开始尝试运转周身灵机,灵机並不会被他人察觉, 然后以运行法遍布整个山体,唯一的问题是,姜峒是山不是人,没有窍穴, 姜峒决定仍按运行法行气,再去进行观察。 果然,渐渐地,姜峒察觉到了山中的几个异处,灵机流动到这里开始自然匯聚、疏通、发散。 能量流动越强烈,它们的特殊之处就越明显。 姜峒心中惊喜,共有五处,分別是: 江澔曾指出的西边迎敌处; 闭关修行的一线天与山谷; 东边傍水的山脚下; 半山腰的一处山崖; 山麓的一片开阔的凹陷之地。 这些就是他自己山的“窍穴”。 姜峒再以这五处为根基行气,果然同江澔修行一样,能量在这里联结相通,涵养淬炼,再辐射到四周。 效率与效果都不止提升了一倍。 “这五个地方便是日后改造的重点。”姜峒的修行思绪更清晰了。 並称他们为山的五处『道蕴』。 至於筋骨呢,姜峒选择以山中土壤下的岩层替代,以修行法淬炼之。 果然,经过几道灵机运转,岩层慢慢变得坚固了。 为了隱蔽,姜峒在山深处的岩层处实验。 而这时,姜峒惊奇的发现, 当他突然用尽大量能量作用岩层时,它不再缓慢变得坚固,而是在一瞬间变得非常坚硬,片刻后又恢復正常。 姜峒又找了一处试验,一瞬间,这一处岩石变得十分坚硬,能够承受巨大的衝击。 只不过不同於缓慢修炼的加固,它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 “这便算是我学会的第一个术法了。”姜峒心中愉悦。 並且是当下自己最需要的自保法术。 掌握了这套隱蔽的修行法,姜峒不再理会江澔,开始了固体蕴气的修行,集中於山体深处。 不知何时开始,江澔已默默回了山洞中,继续了闭关修行。 如此又过了一年, 姜峒的修行十分顺利,並且惊奇的发现,经过这套运行法门,不仅可以固体蕴气,甚至整座山都隱隱高大了不被察觉的一毫。 “如此说来,我不会永远只是一座野山,而將是高耸入云的山岳。”姜峒想道。 这给了他更大的期望。 正想到此处, 姜峒突然发现江澔从山洞中猛然衝出。 神情带著激动,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飞速在山中搜寻开来。 第9章 慾念 江澔在山间游荡著。 每到一处都停下,然后用神识细细搜寻。 姜峒很快明白了他的目的,江澔在想:“此山偏远隱蔽,万一有仙人留下的秘宝洞府呢?” 姜峒收敛了所有的气息。 江澔强烈的期望涌动著,甚至有些颤抖。 每到一处他都心怀期望,期待著有什么诡异之处是自己神识察觉不到的。 过了一处他就期待著下一处。 越临近末尾,他的呼吸愈发急促。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如果真能捡到什么仙缘助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隨著最后一块地方被他搜寻完,江澔的心摔进深渊。 片刻后,江澔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怒吼,开始朝著四方猛击。 倾泻的灵力杂乱无章,轰在半山腰。 再无往日的傲然风骨。 他宣泄著心中的悲恨,將他们施加在了一座无冤无仇的野山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姜峒没有强行抵御,只是微微施加固体术,使这些杂乱的攻击不要触及到更深的山体。 半山腰本就青黄斑驳、岩石裸露,受击后的坑洼只要花些时间都能修復。 而这时, 西边的远方突然也传来了轰隆隆的炸裂声,打断了江澔的动作。 江澔飞到高处,向远处望去。 西向的修仙世界再次发生了大战,一道道光芒流转相撞,隱隱可以看到有大型法阵开启。 飞行的青色光芒有的升空,有的骤然陨落。 江澔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气衡仙门。 他呆立在原地,茫然痛苦地挣扎著什么。 半晌后,江澔突然踏空而起,朝著山东边倏然飞走。 那是和宗门相反的方向。 几息之间,便再也看不到背影。 ………… 半年后,距离五年之期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西边突然飞来了一道能量。 姜峒远远看去,对方速度不稳,行进飘忽,像是受了重伤。 一个白衫修士落在了山头上,一落地便大喊:“江澔!……” 他面色惨白,右腹部赫然一个血洞,血液浸染了一片白色的衣衫。 “江澔,宗门有令,停止闭关,速速回归门派救亡!” 山中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他。 “江澔!”白衫修士支撑不住,靠著岩壁瘫坐下: “掌门已经战死,对方围攻我门长青殿,不必再求突破,赶紧回门助人脱困!快出来!” “快从洞府中出来!……”白衣修士一边喊著,一边散布为数不多的灵气遍布山体,希望让在某处闭关的江澔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江澔!江澔!……”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慢慢地,他察觉到了一种可能。 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倚靠在岩石的身体滑落了几分。 “江澔!……”语气从急切变成了恨意与怒意。 “江澔!” “江澔。” 白衣修士的声音越来越小,气息也越来越衰竭。 “江澔!!” 隨著最后一声响彻山野的吼叫,白衣修士睁著双眼,没有了气息。 那吼声充满著强烈的悲愤,在山谷中迴响,然后一点点化为虚无。 姜峒略施法力,周围的泥土翻涌,將白衣修士的尸体深埋地下。 蕴含著的灵力迅速分解消散,转化为灵力, 一切归於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寒来暑往,春芽破土,猪鹿行走…… 姜峒山又恢復了往日无人的寂静。 江澔等人的一遭来去,让姜峒的心更沉稳了些。 “仙途苍茫。”他在心中做好了走过漫长岁月的准备。 修行之途,每攀升一个境界都宛如走过万丈天堑。 功法、天赋、灵宝、福地、高人、时机、仙缘…… 只差一个都宛若登天。 而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生也有涯,总会犯错,总会背运,但凡踏错一步便断送了前路。 有几人生来一遭便能幸运地抓住一切? 而幸运的是,姜峒此世为山,却能填补这一切。 拥有著近乎无限的寿命,没有时机就等待时机,走过弯路就暂且蛰伏下去,待到缘法来到再紧紧抓住。 一步一个脚印,稳是最重要的。 姜峒未来不会信任江澔这些高人,太不可控。 他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別人手中。 姜峒定下了接下来的计划,江澔走后,短时间內应当不会有修仙者再来造访此山, 在积累灵机极其充裕的情况下,他打算朝著三方面努力: 一方面改造西向迎敌处,並不复杂,只需要生出茂密高大的树木, 就如江澔所言,这片土地崎嶇纵深但过於裸露。 先將此处变成广阔的密林,待將来时机到来,便可养育凶猛灵兽与灵植,成为外人不敢接近的无边山林。 第二是江澔闭关修行处的山峡与山谷,江澔决定在下方深处开始构造一条灵脉。 灵脉生成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趁著有余力时就要先做准备, 並且姜峒发现,自己的山体固化能力具有隱蔽效果,只要將灵脉四周的岩层瞬间固化,便能躲避他人的神识探查, 並且还能阻止灵脉向外辐射灵气。 第三便是继续山脚下的生態改动, 路要一步一步走,仙意鼎盛前先要生机勃勃、人烟熙攘,花果繁茂,不可急功近利。 然后再在这片土地萌发仙意,涌现修仙者,让他们以此地为祖乡神地。 一代代的人,助姜峒一步步成长,直到成为一方震慑四方的仙界。 並且此三处都是姜峒山的『道蕴』,姜峒可以趁此进行探索与开发。 山中没了他人,姜峒的修行不必再隱藏。 十几年积累的灵机高速导引,匯聚灵核,淬炼山体。 姜峒再行《坤元养神诀》,天地时光开始加速流转, 春秋流转,花叶荣枯…… 转眼四十年过去。 ………… 四十年间,西向的战斗越发频繁,但规模越来越小。 大的势力一个个衰败分裂,各种小的力量分散四处,相互对峙。 打斗声与流光几乎没停过,四下彻底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眾多仙山下聚集的凡人村镇,在失去了仙门的庇护后,也无法免於混乱。 越来越多的流民经过了姜峒山。 姜峒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战乱中不少官府被推翻。 没了规矩,刀剑就成了更大的规矩。 有的豪强鳩占鹊巢,收买一票人,成了土皇帝; 有的乡兵乡团进山为贼,对无辜百姓烧杀抢掠; 不也有著不少村镇仍安稳没有內乱,集结了全村镇的乡勇,守卫著他们的土地故乡。 走过的一波又一波流民中,有的人拖家带口,有的几十人一同逃难。 大部分走过了姜峒山,也有许多人永远留在了这里。 第10章 人间 逃难的人们只途径山西边,而並没有走到姜峒在山东边改造的傍水处。 这里只有密林野兽,无法养活他们。 高大的山脉阻隔在中间,像一道屏障划开两个世界。 没人翻越它,或者绕过十几里的路走到另一边。 四十年的时间,姜峒在西向生出一个又一个高大的乔木, 云杉、巨柏、白皮松、望天树……他们遮盖了曾经荒芜的土地,形成了一片此起彼伏的翠绿汪洋。 中间棲息著越来越多的猿猴、鼷鹿、棕熊、猞猁…… 不乏一些凶猛的野兽。 遮天的密林下温润潮湿,流过了几道溪流,穿插其间。 由於常常有流民经过,走的人多了,倒也留下了一条路。 ———— 而在山中修行改造的峡谷, 姜峒在深处生成了数十丈的灵脉,再將上方全力固化,阻隔著灵力的辐射。 东边傍水的山脚, 姜峒在山溪的更高点,又引下了一个小瀑布,水源更加充足, 水草丰盈、鸥鸟飞跃的生態也向两侧延伸。 姜峒完成了山脚下的地质改造后,又向上方山麓处使劲。 更高处有一处连续完整的缓坡, 姜峒一点点在岩层上改造了一米以上的厚度的土壤,上面长出了树木与植被,土质保水且稳固。 將来可以开垦梯田。 经过对这三点『道蕴』的大力改造,姜峒也渐渐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道蕴』类似人的穴道,將行走於身中之气变得通达,进而精纯能量,生发强化四肢血肉。 而未经修炼之人窍穴经络不够通达,行气的效率也就低了很多。 关键就在於打通与激活它们。 当它们被开启,便会自然向外生发出浓郁的灵气与灵机,能產生各自產生不可预测的效果。 “不过现在还远得很。”姜峒並不急切。 ………… 在姜峒独自修行的第三十年, 某一天,远方又来了十几人的逃难团。 起初姜峒並未理会, 三十年间走过太多流民与盗匪,多到姜峒记不清了。 可姜峒突然发现这次的十几人中,有著一个修仙者。 细细查看,怪不得一开始並未察觉,此人的修为十分之低,与江澔相比判若云泥, 身上只有微薄的灵气流转,看样子连炼气期都没有到达。 他身穿一身褐色长袍,道袍的形制,却是由粗布製成,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身后五六个人跟在他身后,形成了一个小团体。 “方成大哥,真是多亏了你,否则这林子我们可真不敢进入啊,万一来只老虎,全要成了盘中餐。” 方成摆了摆手笑道:“不必这么说,我修为尚浅,只是窥见了一点点法门,略懂一二罢了。” 话虽谦逊,但从他脸上的笑容看来,非常受用。 旁边那人向身后看了眼, 他们身后不远处有另外五六个人抱团走在一起,为首的是一个平头壮汉,身著短打。 他又问道:“方哥,你说徐大石那廝说的是真的吗? 这片山后头真有一条江,江对岸真有著安寧富庶的村镇?” 姜峒这时才发现,这伙人的行进路线有些异常, 並不像其他人一样南北路过,而是从西往东走,意图走到东岸的江边。 可照著这条路走,怕是还没等到江边,便能看到姜峒改造几十年的山脚山水了。 那片土地足够他们生活,甚至更上方的山谷还有著灵脉,能够让修士修炼。 方成摇了摇头:“他不会骗我们,否则不会仗著我的修为实力进入这片密林。” 旁边的小子点了点头,之后又突然压低了声音: “可大哥,我们真要半路除掉他们吗? 如果真像徐大石所说的话,我们一同过江,那边几十里的村镇其实也足够我们享福。” “屁话!”方成骂道:“你知道那仙门中的求道之人是什么样的吗?” 小弟立马露出怯懦与敬畏的神情,摇了摇头。 “那便是爭!求道就是爭道,你不爭便被別人爭了去,到时候哭都来不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天道就是这样!” 方成自然有资格说这番话,因为他就是被人从山上一脚踹下来的。 五年前方成刚刚被选入仙门,就在入门测验中被同门使了绊子,没有通过考验,悻悻地离开了宗门。 不久后他发现,离了宗门反而是好事啊。 在宗门中他处处受气,下了山他是人人尊敬的“仙师”,无论到哪都有他一碗体面的饭吃。 求个鸟长生,不如大爷我逍遥个几十年。 听了方成的教训,小弟忙点头:“方哥说的是。” 一伙人走了半晌, 后方的徐大石对身旁的人骂道:“你要再摆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我就把你扔到林子里餵熊!” 徐大石健壮挺拔,一副天生头领的样子。 “徐哥,他想家。”身旁一人答道。 “那穷山恶水的鬼地方有什么可想的?有更好的去处就是你的新家。” 徐大石冲那人说道:“到时少不了你的地。” 那人默默点头,並未反驳。 这时刚刚说话的人问道:“徐哥,听说那江可宽呢,没人能渡,我们真能过去?” “渡不过去那当年老子的老头儿怎么过来的?”徐大石说道: “上游有一个江拐口,看著湍急却是条活路,稍微费点劲谁都过得去。” 姜峒好奇地查看,还真发现了一处隱蔽的狭窄江湾。 那人敬佩地点了点头,又突然压低了声音问道: “可徐哥,到时候我们真要在半路把方成那伙人丟在密林里,自己渡江吗?好歹他们带咱们过了这林子。” “屁话!”徐大石骂道:“不爭不抢,这些年你们跟我在村子里喝西北风啊,谁家不是越爭越抢,地越大、猪越肥。” “你少吃一口,我就多吃一口,说不定他们那群人还想著把我们丟下呢!” “世道就是这样!” 身旁的人不敢再言语。 “被山上一脚踢下来的一条野狗,跑回村里耍威风。”徐大石看著前方的方成啐了口吐沫。 一行人又走了数十丈。 走在前方的方成扭过头,笑著大声唤道:“徐老弟!” “哎!”徐大石应道,走了过去,笑著问道: “方道长,何事啊?” “就要穿过这片密林了,再往前的路就要靠老弟你了。” “嗨,再往前就好走咯。” 徐大石爽朗答道:“沿著这条溪,只要再走几个时辰,一抬头就能看见那条江。” 姜峒望过去,那边是山的西南边, 远离山的另一处密林。 第11章 机心 方成笑道: “马上就快出了林子,没什么危险了,就让徐老弟你来带路吧。” 他侧身想让徐大石走正最前面。 “好啊。”徐大石爽快地答应。 他把自己人唤到身边,走在前方,带著眾人往错误的方向走去。 一直走了半个时辰,期间有说有笑。 日头到了最高处。 “方道长,”徐大石突然说道: “咱得去打头野猪什么得来吃, 来的时候兄弟几个都没吃饭,怕是渡江的时候要被冲走呢。” 他心中打算得很清, 等到打猎的时候,两波人便能自然分开, 即使一同指挥,只要想办法乱起来,谁也看不住谁,转眼间就能把对方甩掉。 方成立刻答道:“不急。” 他也是老江湖了,心中立马起了疑。 “我察觉到周围似乎有猛兽的气息,这里打猎太危险,再走一段路吧。” “好。”徐大石只得从容应道。 方成隱隱猜到了,这是一条错路,徐大石这廝想要害死自己这五六人。 “他娘的,”方成暗暗骂道: “得吃点教训,否则要忘了是谁把他们带过深林了。” 若不是后面还要靠对方指路,方成恨不得现在就下手。 一行十二个人又走了半晌。 “那里有像是有著一头野猪。”方成突然停下。 眾人望去,果然远远地看见一头野猪在大树遮蔽下喝著水。 而此时,看了这群人半天的姜峒却发现, 不远处的树后,还隱藏著一头棕熊,正紧紧盯著眾人。 方成其实没有探查猛兽气息的能力,未及练气期的他五感与气息修炼最弱,仗著的只是筋骨气力的修行功法。 但他从小便进山狩猎,早早就看到了一处熊的新鲜粪便。 方成知道,他们进到了这头熊的领地,却並未言语。 “好!”徐大石应道,冲手下使了顏色,眾人心领神会,到时趁乱就溜。 十几个人拿起了刀棒,开始了狩猎。 徐大石挥了挥手,一行人往西侧绕,企图从上往下扑杀野猪,实则远离了方成一行人。 方成带著人四散开,意图一点点把野猪围住,防止它逃跑,实则盯著徐大石眾人。 一群人花里胡哨的动作看得姜峒一阵头大, 一头野猪也能折腾这么大动静,两拨人心照不宣地排兵布阵起来。 隨著双方的各自指挥,一行人很快就自然分开了。 “啊!!” 还没等眾人有什么大动作,西边便突然传来了一声惨叫。 一头棕熊猛然扑向徐大石等人。 徐大石等人完全没有防备,五六个人立刻被衝散,毫无招架之力。 徐大石立刻想向方成呼喊求救,却又犹豫…… 棕熊立马扑向一个同伴,开始撕咬。 眼看著小弟咬穿了肩膀,徐大石只得大声喊道: “方道长!!方道长!!救命吶!!” 没人回应。 徐大石也不是什么蠢货,心中已大致猜到了什么情况。 眾人只得取下刀棒,朝著棕熊劈打,却不伤分毫。 不过棕熊被激怒,鬆开了那人,又扑向另一人,朝著脖颈咬去。 第12章 心性 方成忙上前查看,脸上蒙上阴影。 树木草丛后隱匿著几十丈的落崖,如果失足落下,不可能保住性命。 徐大石还以顏色,且告诫方成,谁也別小瞧谁,他不受威胁。 方成脸色心中悔道: “早知道当初修行时就该多练习气息与五感,何至於现在处处受制於人。” 片刻后,方成压下了怒火,向徐大石走去, 然后冲手下使了眼色,让旁人离开。 徐大石也不惧,同样將手下支开。 方成开口道:“你我都是聪明人,现在状况清楚,少了谁咱都到不了对岸。” 徐大石冷笑。 方成继续说道:“徐老弟,我相信你所说,对岸那么安寧富庶,咱个又何必在山野拼个你死我活呢? 到了那边有肉有酒有女人,凭你我二人的本事,何愁混不到个好位置。” 方成一番话为徐大石找回了面子,他开口道: “你想如何?” 方成沉思了半晌,然后下定决心,掏出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功法秘籍。 徐大石立刻瞪直了眼睛。 姜峒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向方成身上探查,在后腰处还束著一本功法,被长袍遮盖。 方成说道:“不是多么高深的东西,高深的东西凡人也学不了,这就是凡人能练的功。” “你也知道,我少时拜师幸运,练的也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功法。” 徐大石平復著激动的气息,紧盯著功法秘籍。 他大半辈子都在村子里横行霸道,虽不是什么土匪豪强,但是挤占別人些东西时,对方总是以息事寧人告终,靠的就是这身膀子肉。 而当方成从山上下来后,人们变得更怕方成,而不是自己了。 原因就在於这什么狗屁功法,让自己也要低头让三分。 他的眼睛紧紧盯著那本残破的书籍。 方成见奏了效,手一缩便又將功法收回身中,看著徐大石说道: “等一同过了江,我便把这本伏虎拳法传给你,以兄弟的身手很快便能掌握,岂不是如虎添翼?” 方成表足了诚意,利害也说得分明。 “好说。” 徐大石露出了笑容:“咱到了那边岂不是蛟龙入海,你我相帮,看谁敢欺辱?” “不打不相识,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二人哈哈大笑,眾人便又启了程,两拨人走到一起。 漫谈著钱粮女人,大声骂著粗话,一两句荤话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姜峒望著他们,这行人只要再往前走一里地,出了密林, 就能看到自己改造的山脚傍水处。 走著走著,“啪”地一下,徐大石的手搭在方成肩上,二人称兄道弟, 一起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说著笑著,方成心中愈发感觉到了一股不適。 他虽然为了渡江的大事成功摆平了徐大石,也打心眼里愿意不再发难。 但他心中无论如何接受不了和这廝什么徐大石称兄道弟。 怎么就突然一起走在了前面? 这徐大石不过一个村中泼皮,自己两拳就能拿他的命, 狗一样的东西,凭什么就和自己这个得道者平起平坐起来? 又走了半个时辰,几人的肚子咕咕作响。 逃难出的村子本就贫瘠,还被山匪洗劫过,早就吃不饱肚子了。 “采些野果吧,”徐大石提议道:“只要再坚持几个时辰,就能过江了,不必冒险同野兽搏斗。” “可。”方成点了点头。 见两方大哥下了决断,眾人也都点头称是,准备四散去寻些野果来。 “不过你们不必管我,” 这时方成突然说道:“我到去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猎物,它们还是伤不了我的。” 方成说著轻起了下势,气浪轻起,吹过了眾人的衣衫。 徐大石皱了下眉头,心中暗骂道:“威风什么。” 嘴上却说道:“方道长留神!” 方成拱手称谢,快步而去。 见到双方大哥谈笑风生,其他人也渐渐廝混在一起,一同采果打树,有说有笑。 不一会儿,林中传来一声:“快来接著呦!” 眾人看见方成扛著一头野猪快步归来,臂膀一甩,硕大的黑肉砸在地上。 霎时所有人欢呼著围了上去,徐大石也笑著去迎:“方道长好身手!” 方成傲然笑了笑:“正巧撞上。” 说罢招呼著自己的那群人过来,说道: “你们过来同我收拾这野猪,让徐老弟他们把野果捡一捡,咱们分一分。” 徐大石点了点头,带著自己的一群人去捡著野果,心中却总觉著不是滋味儿。 越捡越觉著窝囊。 方成那一群人聚在一起用刀切著猪肉,大声说笑著,像是打了胜仗。 “方哥,我想吃猪肚子,肥呢。”其中一人说道。 “凤凰肉你吃不吃啊。”方成笑骂。 眾人鬨笑。 又压低声音说道:“把好些的肉留下吧。” 本就是靠自己才能捕的野猪,也该让对方明白。 眾人暗喜地点了点头。 过了半晌,另一边的徐大石等人赶来,用布包了两堆果子。 方成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哪有一半?! “狗改不了吃屎!”方成暗自骂道,一股火气窝在心里。 怪不得都说这徐大石的祖辈就是因为作恶造孽被江对岸赶了出来。 不过並未发作。 徐大石却並不觉得羞耻,不爭不抢就要吃亏的,这个道理从没错过, 他看著方成等人切好的肉,更加深了这一观点: 方成等人將猪腹猪腿等好肉都留给了自己,剩些带著腥气內臟的大块猪肉甩给了他们。 徐大石心中冷笑。 双方仍旧和谐地分著食物,正有人要点火。 突然传来一声“啊”的尖叫声。 “狼!!有狼!” 眾人望去,只见最远处的一人差点被叼走,还是身旁的人反应快,抄起棒子挥舞才把人救回来。 那狼虽退后,但没跑走,而是保持一定距离观察著。 “不止一只!” 眾人慌了神:“这得有快二十只!” 天晓得能遇见这么大的狼群,森林中的狼可比草原的狼壮了不少,凶狠地围著他们十一二人。 “不要怕!我们只要围在一起,他们不敢接近的,狼这东西就这样。” 事到如今,方成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对付这群畜生,只得召集大家围在一起,护得周全。 最近的几头狼十分凶狠,不断地向前试探,眾人用刀棒驱离,他们便后退两步,然后再慢慢往前试探。 这里的人都没当过兵,有人打过猎也没见过这等架势,免不了露出破绽。 只要有人慌乱,就有狼猛然往前咬一口, 你去对付它,旁边那只瞅准机会就来往致命处扑。 说话间,一人后退的时候跌倒,瞬间一头狼跑来叼住双腿就往后拖。 这人是徐大石的手下,却离徐大石很远,在方成的旁边。 “方成!!”徐大石大喊求助。 如果方成在冷静时,一出手便救下了, 可这一瞬间,他心中憋得那股火气压过了一切。 方成只是出手击退了另一只试图攻击自己同伴的狼, 而任由那人被拖走。 在远处传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第13章 出手 “方成!!” “你他娘个狗娘养的!!!” 徐大石大声咒骂道,被拖走的是他最亲近的小弟。 方成没有回应,他紧盯著前方, 四头最为凶猛的狼围在他一个人身前,步步紧逼地寻著破绽。 两方人马看到这个架势更加慌乱,互相之间也起了疑心。 “別慌!別慌!!”方成大声喊道。 可没半点作用。 有人被狼只是作势一嚇,就立刻跌倒,然后背对狼群往后爬; 有人嚇哭了,手中的刀棒颤颤巍巍; 没过多久,又有人一人被狼群拖走。 接下来一个又一个…… “方成!我他娘宰了你!!”徐大石痛苦地怒吼。 方成身前围著四头最凶猛的狼,一点一点向前入侵。 四周的人不断往他身边靠,拿他当做救命稻草。 “他娘的……”方成骂道。 这样下去都得死! 他抬腿一脚,把一个徐大石的小弟踹向了围攻自己的四头狼。 瞬间四头狼扑向了那人。 方成运起功法,拔腿就跑。 不顾身后无数的惊愕与咒骂声。 喃喃道: “仙道就是这样,一將功成万骨枯……” 刚才衝动了一回,现在必须恢復理智! 他沉气起势,气浪不加遏制地翻涌,附在双腿飞奔。 朝著之前徐大石指出的方向。 渐渐地,身后再也听不到一声呼喊与哀嚎。 方成如芒在背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又全力奔跑了近一刻钟的时间,方成才认为自己真正摆脱了危险。 突然,方成兴奋地想要大叫。 他在不远处看到了出口,远处树木后隱隱照进大片阳光,后面是开阔的林地。 等出了密林,视野便能开阔起来, 只要方向大差不差,总能望到江水,到时再想办法渡江。 “天无绝人之路!” 方成在心中念道:“土地老儿保佑。” 姜峒看著飞奔的方成, 等出了密林,他只要再走半里地,就能看到姜峒营造了大几十年的山水。 “保佑……保佑……” 方成正念叨著。 突然, 一头棕熊猛然衝出,从侧方飞速扑向方成。 方成慌忙躲避, 急转的动作虽然让他躲过了棕熊的攻击,也摔飞出去。 棕熊趁势跑向摔倒在地的方成。 方成立刻提气翻身而起,拉开了差距,稳定了身形。 多年战斗经验让他立刻运功气势,气劲涌出,喝退了熊。 双方弓身对峙著。 “他娘的真有这么倒霉?!”方成大口喘著粗气: “这片山林一共才有多少猛兽?这一趟全撞自己头上了?!” 方成並未慌乱,故技重施, 全力运气发功,架拳起势,蓄势待发! 一腿扫去。 谁料棕熊毫不退缩,紧紧盯著他,前掌向前轻放一步。 “不识好歹!”方成急火攻心,眼见就能出了林子,还要来这么一遭。 猛然朝身后跑去。 “你不走我走。” 谁知道是不是侵犯了它的领地,不必两败俱伤,跑了就是。 结果扭头一看,棕熊正全力朝著他狂奔。 “卵蛋!!” 方成气得满头大汗,哪有这样的愣种? 这样下去岂不是越跑越远? 谁想跑了几十丈,突然发现前方一头野鹿在溪边喝著水。 方成脑子转得飞快,几步赶上野鹿,一掌拍死, 然后向身后甩去。 “天无绝人之路,山神保佑,待我逃命一定祭拜!” 方成喜不自禁,飞身转向,躲到了一个巨树后。 扭头一看, 棕熊两步跨过了野鹿的尸体,朝他飞奔出残影。 “劳什子!! 哪有这样的熊瞎子?!这狗日的比自己的气息五感还好。” 方成大喝一声,气劲爆体而出,身现龙虎之姿。 只得拼命! 棕熊並未减速,直接如飞石般撞上了方成。 方成凝了所有气力,双拳向前轰出,以攻为守,正面迎接。 “轰!”地一声,气浪涌向四方,掀翻了几棵树。 一人一熊摔向两边。 须臾后,双方起身。 方成口中流出鲜血,一条胳膊没了气力,软塌塌地垂下。 道袍被扯破,血污布满全身。 他盯著不远处烟尘中的棕熊。 棕熊头上开了一大道血口,鲜血流下,令一只眼睛睁不开。 身形摇晃,看似受了重伤。 方成趁机向前衝去,抓住棕熊视野不清的弱点,步伐闪转腾挪, 一道鞭腿抽向了棕熊的侧背。 棕熊闪躲不及,被一腿击中,翻滚了几丈才站起身。 “哼!” 方成冷笑道,现在对方想跑也跑不了了。 只要仗著视野优势持续消耗,就能毫髮无伤地击杀它。 “我命不该绝!” 方成吶喊,发泄著劫后余生的杀意。 “咚!” 一丈宽的落石从山壁高高坠下, 正重重砸在方成头上。 他瞬间没了气息。 …… “实力还真是不容小覷。” 姜峒嘆道。 棕熊一步步朝著方成的尸体走去。 用嘴將尸体翻了个身,將背后的道袍撕开,叼出两本功法甩到一边。 然后开始了自己的进食。 ………… 儘管姜峒一直以来的计划都是隱藏自身,以稳妥保全为主。 但並不是摆设。 他是这方天地的主人,由他掌控决定这里的一切。 姜峒儘量不会干涉这方土地的圣灵,但他也有著他的原则。 底线就是不要阻碍自己的修行。 还是那句话,对自己威胁最大的是人。 姜峒不会在意哪头野猪跑到自己山上,但『人』必须严格把控。 徐大石和方成这类人,姜峒不相信他们会令这座山变得繁盛熙攘。 一行十二个壮汉,穿不过一片山林,倒在了肥沃后山的半里前。 即使进了后山,大概率搜刮破坏一番后扬长而去,毁掉自己积累多年的修行。 又何必等他们造孽后再出手? 不过这一遭也並不是没有收穫, 姜峒查阅起方成掉落的两本功法。 其中一本果如方成对徐大石所说,是为《伏虎拳法》,详细记载了运气发功法与攻守招式。 二另一本则是《太和导气功》。 详细记载著凡人如何修炼气劲、然后运用气劲的法门。 两相对比就能发现,《太和导气功》是《伏虎拳法》的先行功法, 如果不懂如何锻炼气劲,也就没法运用,所谓拳法也就成了花架子。 “这倒是个好东西。” 姜峒看著《太和导气功》念道。 一人只要掌握了气劲法门,到时也不必局限於什么伏虎拳,自能衍生出各种招式。 思索了片刻, 泥土翻涌,两本功法埋入途中,於地下一点点运送到了山上。 摆在了江澔曾修行过的山洞中。 “合適。” 第14章 归 方成徐大石死后,又过了七八年。 经过姜峒山的流民越来越少。 各个势力形成了自己固定的地盘,相互打仗抢掠。 曾经紧贴仙山的凡人村镇,向外一躲再躲,新形成的聚落离姜峒山越来越近。 流民走的少,是因带著刀矛的乡兵和商人走得越来越多。 敞胸破衣拿著大刀的村兵土匪,几十人几十人地走过。 队伍中常常押著一队人,手用一根粗长的绳子绑在一起,跟在后面,脸上带著绝望。 大多是青壮年,是其他势力的乡兵,打败了便被俘虏。 也有些是穿著麻布短衫的庄稼汉,他们受不了欺压,组成了军队,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战败者。 大队走过的乡兵和土匪没两样,握著大刀叫嚷笑骂,有时烧肉喝酒,气势凶得很。 押解的人常常直接被害死在这里,引得眾人起兴。 尸骨留在林中。 这些人走得多了,直接在密林中开了一条宽宽的行道。 一年年过去…… 被捆绑的人表情变得越来越木訥。 人的適应能力极强。 最初的战乱能把人嚇破胆,看著流离失所与生死难料痛哭流涕。 但当人们生在不知何时就会死的年月,上没有老天,下没有官府,又见惯了生死, 这也就成了生活。 人也是动物,没什么接受不了。 整片天地氤氳著一种对生死与不幸的木訥。 不会哭,不会叫。 ………… 一天,四周下了一场大雨, 雨势持续了三四天,地面土壤被打翻成泥水。 高矮树木被遮掩在白色的水气烟雾里,看不清几丈外是平地还是深坑。 雨停后, 因为路依旧难走,並没有几个兵伍与商队走过。 在天色刚明的时分,远远走来四人。 皆是穿著粗布衣褂的百姓打扮。 走在前方的是两个汉子,都是四十多的年纪,脸上黝黑褶皱。 走在后方的是一对妻女。 “二山,再坚持一下,过了江咱就回家了。” 留须的汉子用手搀扶著另一个面色苍白的汉子。 二山没说话,点了点头就咳嗽起来,时不时乾呕,脸上快没了血色。 他精神恍惚昏沉,疾病已经折腾尽了他的气力。 路过泥坑,一步踏空,留须汉子忙扶住他。 二山失了力气,全部重量压在汉子身上。 留须汉子没吭声,立刻支撑住,然后用著庄稼汉的力气硬生生將他扶起,再把胳膊绕在自己肩膀上。 身后的村妇忙赶上前,帮丈夫搀扶著二山: “二山……怎么这病害得这么严重……” 汉子人称老余,摇了摇头,让他的婆娘不要再说。 老余女儿也赶上前。 儘管老余夫妻俩都已四十岁多,丫头却只有七岁。 老来得女並没有给夫妇俩带来失望,反而感谢著老天,对她百般疼爱。 小女娃小小的身上同样背著一个行囊包袱,明亮的眸子里乾净纯粹: “二山叔,你怎么了?” 这时二山才提起口气,笑著说道:“二山叔没事。” 咳了一声,扭头对老余说道:“走吧……” 老余没有说话,扛著二山的胳膊,对方没了多少气力,老余几乎是背著他,继续赶路。 沿著林道又走了半晌,眾人已经望到了林子的出口, 老余儘管咬著牙,但已经精疲力尽,到了耗尽力气的边缘。 妻子也来扶著,终於一行人出了密林。 老余心中鬆了一口气,一行人的速度放缓了些。 左边靠著大山,前方一片开阔的林地,至少摆脱了不少危险。 沿著山边再走个几里地,就能找到江对岸。 但老余明显已经不能再支撑多久了。 “老余……”二山垂著身子突然说道: “我累了,放我下来。” 老余没有说话,又走了几步后停下,才靠著山把二山放下。 小女娃跑来:“二山叔,你饿了吗?” 二山叔笑道:“我和你爹有话说。” 小女娃说:“我知道采红色的果果,能治病救命吶。” 说著就拉娘娘跑向旁边。 “我要死了。”二山说道。 老余坐在一旁,整理著被汗水打湿、褶皱粘身的衣衫,没有说话。 “你们走罢。” 老余从兜中掏出了两片菸叶,放到嘴里, 半晌后,只是说道: “落叶归根吶……” “我要死了。”二山又重复了一遍。 老余嚼著菸叶,汗水从脸上滑下,嚼了一会儿说道:“包裹里乾粮还够,大不了歇一歇。” “翠翠呢?你婆娘呢?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呢?”二山脸上快没了血色,表情愈发痛苦: “我是个死人了,你背著尸体回去有什么意思? 等你们过了江,有空时再回来带我回去罢。 你老来得女不容易,莫辜负了婆娘娃娃。” 老余反覆嚼著嘴里那一小片菸叶,早就没了味道, 紧皱眉头,思索著, 半晌后,他终於下定了决心,望著空处念道: “落叶归根吶。” 二山闭上双眼痛苦地呼了口气。 少顷,老余起身。 “老余,”二山突然说道:“老余,你看那树……” 他语气微弱,用尽力气抬起右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了不远处的一棵树。 “像不像我阿爷总谈起的那棵?” “他总说江对岸的祖乡里就有这样一颗,他小时候还在那儿掏过鸟窝,你阿爷驮著他……” “他还说一定能打下来枣,你阿爷不信……” 老余抬眼去看,那只是一棵隨处可见的寻常水杉。 “你把我搬到那里去吧,”二山说:“我就算回家了。” 老余黝黑而粗糙的脸上並没有浮现出什么表情,他粗重地喘著气。 片刻后, 他起身將二山背到身上,一步步朝几丈外的那棵水杉走去。 將二山放在了树后。 却发现二山已经闭上了眼睛,没了呼吸,脸上平和,没有痛苦。 这时翠翠和翠翠娘赶走了回来。 “二山呢?”翠翠娘问道。 “他让我们先走。” 老余对翠翠说道:“我们先走吧。” 翠翠低下头,没有说话,跟著爹娘继续走,眼泪顺著小小的脸颊止不止的往下流, 双手紧紧捏著採回来的红色野果。 老余和婆娘对视了一眼,嘆了口气。 一路上无人说话, 刚走了不到半里地, 几人听到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 再走了几步,草木愈发茂盛。 老余心中起了疑问, 在祖辈的口中,江边山下荒芜贫瘠, 怎会有这样的景象? 第15章 来客 隨著老余等三人踏入山脚道蕴的那一刻, 姜峒第一步的计划便正式开始了 ——引入凡人,將野山变得生机盎然、炊烟耕种、繁盛熙攘。 到时吸收天地灵机的速度必然加倍,后续培养修仙者的计划也可以逐渐展开。 最主要的是, 姜峒要开始探索山脚下第一处『道蕴』的秘密了。 经过姜峒的观察,老余的品行並不歪, 且结识江对岸的村镇,那里因为常年安寧,乡民必然不及山西边那样失了人性。 届时引人渡江来开荒开垦也更为稳妥。 因为东边都是凡人,姜峒也並不畏惧,出什么状况都足够应付。 ………… 老余紧紧握著翠翠的手,粗糙的面庞再遮掩不住吃惊的情绪。 婆娘也傻了眼:“老余。” 翠翠瞪大眼睛,泪眼朦朧地举起手,朝著各色山花果果念道: “刺泡儿、茶耳、金樱子……”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都不清楚这里存在著这样的地方。 他们惊奇又忐忑地牵著翠翠继续往前走,步伐缓慢, 一边走一边往两边望: 水草丰盛、可供捕鱼的江边; 从上流下蜿蜒贯穿了十几里的山溪; 斜坡低缓、適宜耕作梯田的山坡; 繁茂生长,可供建造加工的各种树木…… 夫妇俩看几眼景象,又看向对方,像是互相確认自己並非痴傻, 然后再去朝四处看。 这简直就像人为的世外桃源,替来人安排好了一切。 只有翠翠叫嚷著山林间鲜艷的花果和水草中隱蔽的鱼蟹、被雨水打湿翠树和江上的鸥鸟。 刚下了几天的大雨, 山林草木都被雨水打湿,闪著光,翠绿欲滴。 流淌著的生机进入他们的眼睛,充盈了內心。 不知何时,翠翠挣脱了爹娘的手,朝山花跑去。 “江那边的人,不知道这里?”翠翠娘问道。 老余摇了摇头。 他痴痴地看著周围的一切,像是进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曾经泥污、鲜血、千斤重的银钱以及赶著他四处逃亡的大刀,全都消失不见,这里只有庄稼人能看到的无数生机。 他能在这里看到一个又一个活处,那些地方可以供他生,供他养活起家人,供他自然死去。 身心的疲惫被渐渐洗刷乾净。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他脑海: “莫非江对岸的人全都死了?” 他往远处望,宽阔的江水望不到边,仿佛对面有著村落,但看不真切。 婆娘问他:“要不要渡江把人们叫过来,他们怕是不知道呢。” 老余想说:“说不定都死了。” 但没说出口,他心中觉得这念头荒唐又合理,不想扰了妻女的兴,就自己压在心里: “肯定要的。” 这时翠翠突然跑了回来:“爹,你吃八月瓜!” 老余接过来了半炸开的紫色果实,去吃里面白色的瓤。 八月瓜被破开了半天,里面的果肉还是发白的,甜得像蜜一样,更加深了老余的不真实感。 而此时,姜峒感受著山脚第一次与人接触的变化。 四下的生机流动,曾经像是静謐的湖面。 如今来了人,便全都往那处流,流转涌动,被人唤醒, 像是盖著红色头巾的美丽姑娘,悸动地等著心上人掀开。 涌现的灵机都增加了一分。 当老余吃下山中果实的那一刻,姜峒感觉到他的生命发生了变化, 中年汉子的生命力与周围的一切生灵融为了一体,成为了姜峒山的一部分。 他就像这座山里的一块砂岩、一只杜鹃。 姜峒能望穿他的生命,再经由他的生命再向外望。 “这是道蕴的作用吗?” 姜峒没弄明白。 一行三人一点点走过了整个傍水的山脚。 “去渡江吧。”老余说道。 婆娘和翠翠都兴奋起来。 老余带著他们往北处寻,他的祖辈告诉过他那个渡江之处。 拐过险坡,又往上穿了片遮蔽的林叶,他们果然寻到了那处江湾。 这里水流缓慢,水中没有鱼虾,是个死水湾。 老余从包裹里取出长长的绳子,一端绑在树上,然后系在腰间,跳入水中,朝著对岸游去。 翠翠和翠翠娘用手紧紧握住绳子,出了什么情况就全力把老余拉回来。 她们心中咚咚直跳,担心著老余的安危。 江水中老余的身影若隱若现地上下翻涌,经过一番折腾,成功到了对岸。 他把绳子系在对岸的树上,又折返回来,两趟將翠翠和婆娘都接了过去。 精疲力尽的他坐在地上喘著粗气。 翠翠和婆娘在一旁整理著浸透了的衣衫和头髮,都咧开嘴笑了起来。 “渡江了!” 他们彻底离开了那片蹂躪他们的世界,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地方。 到这里他们可以去寻他们的远房亲人, 再不济找个地方落下脚,靠著双手双脚也能生活下来, 至少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了。 “翠翠她爹,渡江啦!”婆娘冲他激动的笑道。 老余坐起了身子,只有他还在想著: “万一对岸的人全死了呢?” 站起身,带著妻女二人往深处走。 这时姜峒突然察觉了不对劲。 隨著三人的渡江行进,他们离姜峒山越来越远,可姜峒依旧能够清晰地感知他们的动向。 这並不符合往日的规律, 以往只有在山中的生灵他才能查看。 姜峒这才发现,他的视野变成了老余的视野,看到他所看到的景象,感受他所感受的冷暖。 他恍然大悟, 这老余已然变成了这山的一部分。 虽然这种通感有著一定距离的约束,但已经能够载著他去往山外的地方。 老余带著妻女往前走, 他走的儘量快一些,很自然地把二人护在身后。 往前的方向没有路,茂密的林叶不留任何空隙,他们一边拨弄著树叶枝条,一边往前探。 像是很久都没有人走过这里了。 又走了几十丈,林叶变得越来越稀疏,眼前大片大片黑黑的土壤。 “站住!!” 三人突然听见一声大喝。 “你们是谁?!” 妻女被嚇了一跳。 老余抬眼去看, 三个年轻汉子远远地端著叉刀,警惕又骄傲地看著他们,稚嫩而朝气。 他们身穿无袖麻布衫,敞开著,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健壮的体格。 昂著年轻的头和胸膛。 水腥气盖在身上。 老余一眼就能明白, 这些不是拉縴的,就是早早下水行船的年轻汉子, 在长大没多久时,兴冲冲地配了把短刀,像虎雏般从爹娘眼下冲向了水和船。 “你们是河妖吗?!” 其中一人故作凶狠地大声问道,声音却虚了一瞬。 旁边人瞪了他一眼。 老余的眼泪瞬间从眼眶衝出, 他黝黑褶皱的脸庞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树皮般粗糙的双手捂在脸上。 “回家了……” 他被重重压著的心终於鬆了下来。 半蹲在地上大声痛哭了起来, 半晌后转过身,朝著来时的江对岸,姜峒的方向, 跪拜下来。 第16章 渡江 姜峒附在了老余的视野中,望著来人,想著: “正好观察一番此处。” 三个黝黑后生看到地上痛哭的老余,傻了眼。 面面相覷,好像做错了事,问道: “你们是『茶曲』哪家外来的亲戚?” 翠翠娘答道: “我家爷爷小时在这里生长,家里是掌船渡河的,小的时候渡江离开了,姓余,不知可还有人记得?” 她不知这些年轻后生还能不能记得几十年前的名字,只得试著问问, 若不成再想其他的办法。 “余?”“渡船?” 没想到三个汉子听见立刻咧开了嘴:“白河佬?!” “白河佬的弟弟?” 还没等老余等人回答,又有一人忙问道: “渡江?你们从哪里过来的?莫非是从死水河里?” “是,”老余抹乾了眼泪,脸上仍留著糙红: “那边有个死水湾,我们都是从那里上来的。” 汉子们顿时没了害怕,说笑道: “我们都说那河里有水妖,离得近便被拉住双腿吃了去,敢情是渡江去了对岸。” “那你们是河妖吗?” 他们咧嘴开著玩笑,却看不出半分恶意,倒像是相熟很久。 “我们带你去找黎雀!还是他送走了白河佬呢!” 说到这里,他们察觉自己好像说了坏事,收敛了笑容: “你们若是寻亲戚,怕是寻不到了。” 老余忙摇摇头:“不妨事不妨事,总得认祖归宗……” 汉子们瞧出了老余的心事,知道是在哪里活不下去,回来谋条生路, 但並未点破,也不介意:“那正是要找黎雀了!” 说罢,他们便带著老余三人往山坡下走,进了镇子。 下了四五天的大雨,整个镇子都洗在白色水汽中。 灰瓦白墙,屋舍儼然, 间隔房屋和道路的石台、石墙、石阶都爬满了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靠近江边的吊脚楼高高扎在水中。 走得越近,老余一家越明白这座茶曲镇的大,得有两三个村子的规模。 它们不是被溪流隔开,而是被更宽的河切成几块,长船穿梭其间。 “只怕现在黎雀正是忙得很。” 一个汉子说道。 另一人才刚想起什么似的: “对喔!那就不该去江边,没准寻不到他,你们先去镇上,我去找他过来。” 老余问道:“出了什么事?” “这两天水又涨得厉害,南边吊脚楼又被冲走了几处。” “黎雀是?”老余怯生生得问道。 汉子们笑道:“他不是管茶曲镇的,是管船的船家。” “出了水灾,就该是管船的管。” 於是一个汉子离开去了江边,另外两人带他们进了镇子。 进了镇子,安寧喧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镇子里遍布著各色野花,梨花、石榴花、木槿花、牵牛花…… 有的长在树上,有的爬在墙上。 几乎家家有妇人出门,將受潮打湿的衣物晾晒在门口,增添了更多顏色。 翠翠的心同姜峒一起,在镇子里四处乱转。 路过的人只要看到老余一家人,都会露出惊讶的眼神,然后问向旁边的汉子:“他们是谁?” 好像大家对镇里所有人都记得清楚,任何一个陌生的面孔都能轻易分辨。 “水妖,要吃你们呢!”两个后生就回答道。 別人笑骂他俩,继续追问,他们就闭上了嘴,无论如何不往后说了。 两个汉子自顾自地带他们上了一处靠北的吊脚楼。 楼上本是做码头水手的生意,门口摆了菜钵和烧酒。 老板娘出来迎客,一眼看到其中一个平头汉子,戏謔道: “水性好的后生都正忙得很,就你閒?” 然后这才注意到身后跟著老余三人,惊讶地问道:“这几位是?” 那平头汉子就说:“不知道吧!你来猜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老板娘轻笑,先招呼老余等人进屋坐下。 另一个汉子说道:“我看你就是攒著来给辣姑讲故事的吧!” 辣姑笑道:“镇子来了什么人干我什么事?我不想知道。” 平头汉子被逗红了脸: “他们是从死水河游来的。” “死水河?”辣姑脸上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平头汉子便一五一十,详尽地把事情说给辣姑听。 眾人便攀谈了起来。 大家感嘆著江那边的世界, 老余也从大家的话语中得知: 黎雀是茶曲镇里最大的船家,三十大几岁的年纪,管著二十几条船,小部分捕鱼,大部分运货。 茶曲中认著一条道理:掌船的人家靠水吃饭,闹了水害自然也由他们收拾。 黎雀不是被要求去管水害,而是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每当涨水,黎雀便停了所有船家,让水手们都去帮忙。 他平时便仗义疏財,从小买船管船发了財,船越来越多,之后就更多地喜欢结交朋友,能帮的就帮些。 村镇本就是长老政治,茶曲人一边信任著镇长,另一边也信任著黎雀。 正聊著,门外传来“踏踏踏”的脚步声,速度飞快。 一个后掛斗笠的人进了屋, 他肩膀宽阔,在门口几乎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身著葛布短打,脚上穿著湿漉漉的草鞋。 一进门就迎向了老余一家,脸上露出极具亲和力的笑: “辣姑,拿几碗鱼肉来!” 辣姑走到门口,从钵中取出烧鱼、豆腐汤和焗豆子,盛到碗中,放到了桌子上。 “你就是白河佬弟弟的孙?” 老余忙站起来:“正是正是。” 一把大手又把他压回了座位。 “白河佬当真是个好人呢,”黎雀坐到对面,將筷子递给老余三人: “早听说他弟弟被河妖捉了去,没想到是跑江对岸了!今日还能见到他的亲人!” 黎雀怕三人不敢动筷,就先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嘴里,没嚼两下就咽了下去。 老余等人才开始吃菜,早已飢肠轆轆了。 老余说道:“这叫我们如何报答呢?” 黎雀没理,有些尷尬地说道:“茶曲的烧角角鱼,配这家的米酒最好吃, 可是我今日实在紧急,还要下水,喝不了酒。” 他看向辣姑,辣姑点点头,表示她已经说清了情况。 黎雀站起了身。 “等晚上,晚上我请你喝烧酒!” 第17章 茶曲 黎雀戴上斗笠出了门。 出门前招了招手,將几名汉子都唤走。 老余有些疑惑地看向辣姑。 辣姑也皱了皱眉头:“看来今年水害闹得大了些。” 又笑道:“正好我们吃完了也出去看看。” 老余忙点头应道,心想著能帮些忙也是好的。 三人吃饱了肚子,翠翠肚子吃得溜圆,眾人便出了门。 辣姑的话很密,像是家里来了客人,不想將他们冷在一边, 於是东说一句、西说一句地讲著茶曲的流水码头、各处人家。 眾人没走多远,就接近了闹灾的地方。 大雨虽停了,上游的积水仍浩浩荡荡地流下,携著瓦片、木板、牲畜、甚至是人。 於是在下游,集结了许多水手和小船,用长长的粗绳绑住腰身。 他们好像已经同江水融为了一体,像游鱼一样在水中翻滚飞梭,几番来回就將人或物救上了岸。 这些年轻的水手同黎雀一样,自认为这水害就该是自己的责任, 於是施展了浑身的能耐,表露著勇气与水性。 四周的房屋与不远的吊脚楼上,各家扒在窗户上去望,尤其是一些姑娘,常常引起一阵喝彩。 水手上了岸,用手擦抹著脸上的江水和汗水,在喝彩和掌声中暗自骄傲著, 又忽然收敛了表情,偷偷期待是否有自己喜爱的人。 辣姑又继续带著他们往江边走去。 走得越近,便看到了越来越多被冲毁的房屋。 许多人家在房边哭著,常常围著三四人,不知在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 也有许多人站在路边破口大骂,话语粗俗不堪, 还有人庆幸著家人安全,贵重物品也没有毁掉很多,同熟人笑嚷, 壮硕的男人们赤著身子,议论著之后的打算。 几乎所有人都从屋子里出来,无论在水害里的,还是水害外的,都进入到了这场镇子的灾难之中。 他们的喜怒哀乐交融在一起,不加隱藏地在茶曲宣泄著,喧闹著。 姜峒想到,或许在自己上一世的世界中,不会这样。 大家都会收敛表情与话语,统一表现出悲伤、肃穆与同情,表示著对不幸的尊重, 但喜怒哀乐都是分开的,涇渭分明,离得很远。 只不过辣姑看著许多被冲毁的房屋,又嘆了一句: “今年的水势確实大了些。” 又走了一段时间, 辣姑问道:“你们那边也发这样的大水吗?” 辣姑也猜出了老余渡江回来的原因,定是闹了灾、出了事,吃不饱饭,才带著妻儿回来, 只是不知是出了什么样的事情,於是这样试探性的问道, 老余愿意答便答,不愿意答便不答。 老余摇摇头:“没有。” 辣姑点点头。 “但死人。” 辣姑疑惑地看著他。 “打仗。” “打仗?” 老余点点头,深藏著心事说道: “村子里五年换了三次当家的。” “第一次是其他村子的逃难者,集结了一群人带著刀棒,赶跑了原来的村长,抢夺著同我们一起生活。” “第二次又跑来了一群人,这次更厉害,为首的说是个修仙的,会法术,我还亲眼见过远处传来金光。” “他们不是来生活的,抢掠一番、將一切都扰得一团糟就走了,去往下一个村子。” 姜峒警觉起来。 看来山西边已经出现了一些懂修行的势力。 自己原本远离著快没了秩序的乱世,独立於纷爭之外。 隨著岁月变迁,终究要触碰到, 想修炼发展,躲是永远躲不开的, 他需要更强大的自保力量。 自己的第一处道蕴正在开发,要早点做些准备。 “那群人走后,村子里就自己选出了当家的,那人一开始还好,后来就开始渐渐抢钱,抢地,再到抢女人。” 辣姑惊讶地捂著嘴:“那边竟然这样险恶,你们吃了这么些苦。” 老余的心事很重。 他在纠结要不要把江边山脚下的景象告诉茶曲人。 正碰上水灾,房屋毁坏了这么多, 好像正应该把那片世外桃源说出,供一些没了住处的人去那片肥沃又无人的地方生活,便是救了急, 更能报了恩。 这是他仅有的东西了,否则怎么还这份恩情呢? 可他又担心又害怕,甚至恐惧。 无论如何江那边的世界太乱了,太凶恶了。 即使后山常年无人经过、也很难去往,但这都是暂时的, 在漫长时间下,总会被人发现的,一定会的。 他不愿把这份更大的灾难带给他们。 尤其是在看过了这边的山水和人们之后。 趁辣姑不注意时,他也同婆娘娃娃讲过,先不要说。 渐渐地,夜色暗了下来。 远远地突然跑来了一个水手, 给辣姑和老余他们带话:黎雀要再晚些才能来,让他们先吃了晚饭,等著他来同老余喝酒。 辣姑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情形,便说:“我们先回去吧。” “黎老弟真是辛苦。”老余嘆道。 辣姑笑道:“他总是自认为都是他的责任。” 他们回到了辣姑的吊脚楼,天色也黑了下来。 辣姑取了饭同他们一起吃。 窗户外,远远地传来了歌声。 那是水手们爬到了桅杆上唱著歌。 江边的家家户户传出光亮。 女人们从窗边去看,未出嫁的姑娘只露出黑黑的头顶。 辣姑说,茶曲的年轻后生谈起情爱来总是不顾一切, 说要共度一生,两人便都当了真去付出。 男人上了船,女人便在家中等著。 等久了便恨,恨久了又念。 自然也不总是能善始善终的,常常这个辜负了这个, 或者传来消息,谁被水流冲走再也回不来,谁已经出嫁。 后生哭干了眼泪,长大结婚生子,又去告诫自己的孩子:谈情说爱不要不留后路,要收著些。 然而年轻人依旧將整颗心都託付出去。 辣姑没有说过自己的故事、她的家人、是否有心上人,只知道她独自经营著这个小酒家。 一艘船乘著夜色归来,下来了一个汉子, 一下船就去往了相邻的屋子,去找一个女人。 老余他们听见: “你来干嘛?” “被水淹了吗?” “干你什么事?”女人发泄著怨气。 “我在船上远远地就看到你在窗边望吶。”男人笑道。 紧接著男人又取出了运货时买的摆件和点心,又哄著。 女人便渐渐消了气。 两人拥在一起。 茶曲人没有什么巨大的期望与野心,生活中就奔著这些美好与梦, 哭干了泪水,继续带著对美好的念想,往下过活。 第18章 饮酒 一直等到亥时多。 门外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辣姑和老余都站起来去迎。 黎雀进了门便笑著说道:“去取烧酒。” 辣姑便去取了坛酒,又盛了几碗肉菜放在桌子上,將酒倒出了两碗。 老余担心地说道: “黎老弟忙了一天,晚上是否早点歇了?这酒可以改日再喝。” 黎雀哈哈笑道:“这便是你不懂了。” “水手们就靠喝酒解乏,在水里泡多了,这皮和別人不一样, 喝了酒,酒就和水汽一样,隨著汗孔和耳朵鼻子出去了,不会醉。” 辣姑笑了一下。 老余自当是说错了话,便羞愧地坐下。 辣姑问道:“上游那边怎么样?” “情况不好。”黎雀摇摇头:“得有十几家房屋被冲毁了,好在没怎么死人。” “你没去看著?” “看过了。”黎雀將斗笠掛上,脱下了布褂,冲老余笑道: “但答应了就得来,咱茶曲人不说假话。” 辣姑又笑。 招呼著老余的婆娘和翠翠去了另一个房间。 给两人留下了一坛酒。 老余担忧地问水害的情况, 黎雀就和他讲。 一边讲,一边就招呼老余喝起了酒。 他和辣姑一样,话很密,不会让话掉在地上、让老余生出陌生外人的感觉。 黎雀讲遭了水害的每一处每一家, 讲他们平时是怎么样的人,讲他们在茶曲做什么生计,讲他们今天的情况,讲之后的日子或许多难。 讲著讲著嘆了口气:“今年第二次了。” 老余听著,总觉得羞愧, 心里又想起江对岸山脚下的那块地。 却没办法说出口。 黎雀讲著事,嘴也不想閒下来片刻,讲两句就喝一口酒。 说著说著,就不知不觉下去了三碗烧酒。 看得老余心中发慌,再能喝哪有这样喝的。 但看向黎雀,確实也不见醉,除了脸上微微发了红,身子不摇晃,眼神依旧亮著,说话洪亮如钟。 只能劝道:“还是少喝些罢。” 黎雀大咧咧地说道:“我家里有个婆娘,什么都不管我,不管我下水,不管我赌钱,怕是养个相好的也不管我。 但就管我喝酒,发现了就哭闹,我才躲到外头喝,你又不让。” 黎雀坦诚的话总让老余觉得羞愧, 他觉得自己所隱瞒的事並不地道,甚至是不道德。 黎雀看出了老余心事很重的样子, 就问:“江那边的日子好过吗?” 说著举起碗,老余將黎雀的胳膊按下, 摇摇头说道:“一直在打仗。” “打得凶吗?” “死很多人。”老余说道。 他没多作解释,老余不相信黎雀明白那种混乱动盪,那种人命危浅。 黎雀看出了老余眼神中的含义: “我当年还杀过人吶。” 老余有些吃惊:“杀人?” 黎雀不说了,只是笑。 老余脸上喝酒的红,盖住了羞耻的红。 自己一直藏著瞒著,却又向別人问东问西。 老余沉默了片刻,闭眼喝了一大口酒,看著黎雀问道: “黎老弟,你渡过江吗?” “你是说死水河那里?” 老余点点头。 黎雀眯眼看著他笑。 “你真以为就你自己知道怎么渡江?” 老余惊讶。 “我两年前才刚去过。” 又补了一句:“从死水河那里。” 老余惊愕, 片刻后,心中鬆了一大口气,反倒笑了出来, 自己藏著掖著的东西原来对方早就清楚,便没了心事, 於是將心情也彻底释放出来: “原来你早去过了!我总是担心,江那边还是太过危险,每天都要死好多好多人。” 黎雀静静听著老余滔滔不绝地讲。 “不过那山脚下的景象真是嚇人吶,我从没见过这样富庶的土地,肥沃的土地能种好多庄稼,河里能捕鱼虾,就像你们这边一样,鱼好肥呢。” “那里没遭过人乱,树木野果野花都漂亮得很,我们村子里的野花都和人一样,死一样的,死光了就没了。” “我倒以为我是第一个发现的,想著或许都知道这里只有一条宽到渡不过的江水,中间又隔著密林,江边贫瘠,寻不到半点活路。” “我真以为我是第一个发现的。”老余笑著又喝了一口酒。 屋內静止了,空气凝固。 “什么?”黎雀问道。 老余傻了眼。 黎雀眼神清醒了半分: “你说那边有一片没人住的宝地?” 老余才知道说错了话。 原来黎雀早就醉了,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说著胡话。 “再来些。” 老余搬起酒罈又给黎雀满上了一碗。 乞求黎雀趁著醉意把刚才的对话忘掉。 黎雀浑身散著热气,又喝了一口。 然后二人便谈起了其他事, 老余心中松下口气来。 说到江对岸的事情,老余就滔滔不绝地说著那边的草菅人命,那边山匪豪强的凶残,將自己心中的担忧和劝诫一股脑说出。 一直喝到快过了子时,辣姑同翠翠她们都已经睡了。 黎雀才喝了尽兴,在老余的搀扶下出了门,往家走。 茶曲半夜的路很凉,风裹了江水的冷气又吹到人身上,满月亮亮地掛在天上,照在水中。 黎雀指著回家的路,绕过了一条又一条街。 走在路上,他的醉意才越来越显露出来,渐渐地身子都快没了力气。 半倚在老余的背上,支支吾吾地还在说些什么。 老余想起他刚进屋时说的话,无奈地嘆了口气。 快到家时,黎雀闭著眼睛喃喃道: “可江这边就安全吗?……” “如果前山的人到后山是早晚的事,那他们过江不也是早晚的事吗?” “我得顾著吶……” 说完后,嘴中又发出了哼哧的打鼾声。 又走了几步路,就来到了黎雀家门前。 老余拍了拍门,一个男娃娃走了出来,接过了快站不稳的黎雀。 老余看向他, 和翠翠差不多的年纪。 生得十分俊俏,甚至像小姑娘一样美。 不同於茶曲人大部分晒得黝黑,皮肤非常白皙。 眼中带著水,眉中含著峰。 他看到醉醺醺的黎雀並没有意外的神情。 谢过了老余之后,就拖著胳膊往里面拽著自己的阿爹。 老余向屋內望了一眼, 没看到黎雀口中的婆娘。 第19章 过江 黎雀早早便醒了,盯著屋顶看。 昨夜他睡得很迷糊,也不知道到底是睡著了还是没睡著, 脑海中反覆浮现著老余口中拿著大刀的山匪、滴血的人头和著火的房子。 压得他头昏昏沉沉的。 鸡叫了三遍,他便爬起了床,去往辣姑的小酒家。 远远地看见,老余也在等著他。 “过江。” 老余点点头,带他去往了死水湾。 老余也想了一夜,私心里,他其实並不愿再回去,无论那个地方多肥沃, 他只想躲开他来时的地方,把痛苦都甩在那里,自己逃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二人穿过了遮蔽的林叶,牵著来时的长绳渡过了江。 此前黎雀心中仍总是不很相信, 不但怀疑著老余的话,也怀疑著那样血雨腥风的生活是否真存在这世上。 当他们来到了山脚下,黎雀亲眼看到山脚下的风景时,就什么都信了。 雾气中山上的溪流穿越而下,山花、青石、翠树、水草、虫鱼…… “这里和茶曲一模一样。” 从地面、溪流升上的风拂过面部,衝过脑门,黎雀感到一阵清醒。 黎雀觉得这里並不陌生, 不是江对岸,而是同一片土地,只是被大江隔开。 他心中也生长出生机,同姜峒相连。 “带我去看看你说的西边。” 黎雀想看看与他们相邻的混乱之地。 老余又带他向更西边走,带他看了密林,密林深处的行道。 地上的尸骨表明著发生过的事。 中午,他们又渡江回了茶曲。 一路上黎雀思索著很多事情,他將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下午吃过了饭,黎雀去往了上游被水衝垮房子的一户。 大大小小的木板堆在淤泥里,一个披髮汉子躺坐在板子上。 今年第一次的大水没冲毁他家的房屋,第二次不单单是房屋,连他的家人也冲走了。 他被衝垮了。 作为黎雀船下的水手,已经不想再上船出水。 披头散髮,满脸污泥,懒得去清理。 “贵发!” 汉子扭过头,看见了黎雀,应道:“船老大。” 老余看著心中难过,像是看到了自己,只不过自己还有著家人。 “同我们去渡江看看。”黎雀说道。 “渡哪门子江?” “江对岸有一片地,好的很呢,给你做家。” 贵发绝望地笑了笑:“还做什么家呢?” 黎雀和老余带著他过了死水湾,去往了江西边。 贵发只念著黎雀的情义,顺从了他们。 而当他真正看到那片土地,另一个崭新的茶曲时,泪水夺眶而出,捂著脸蹲下: “我一闭眼就看见他们……在那里躺著的时候,一睁眼还是能看到……躲不开呢……” 黎雀心中才有了底。 三人在辰时前回了茶曲。 路上, 老余悄悄对黎雀说:“先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他担心著刚经过水祸的茶曲再引起骚乱。 黎雀摇摇头:“一定要说清楚。” 晚上黎雀没做更多事,他叫贵发把江对岸的景象告诉其他人。 明天整个茶曲的人都会知道。 做完这一切,黎雀起了困意,他已经两天累得精疲力尽,没怎么睡觉了。 第20章 道蕴 黎雀等人一进入山脚下,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建设开垦。 死水湾的渡口处也成了活路,走人走物。 一年又一年过去…… 江边水草丰盛,鱼虾隱匿,走过一条条渔船; 山腰半坡被开垦成梯田,禾苗一年比一年长得高; 开伐树木,依山而建,仿著茶曲建立著一座小小的“山城”。 山花伴著溪流,五顏六色地开在各处。 黎雀仍管著十几条船。 而老余带著婆娘翠翠住在了死水湾的旁边,改名为“回湾”, 將一艘船的船首套了铁环,穿过了连接江两边的长绳。 若有人要过,便站到船上用双手拉著绳索,免费送人送货渡江。 老夫妻不在时,翠翠便一人跳上了船,用细细的胳膊拉著绳子,总是要人帮著才能过了江。 姜峒感受著几何式增长的灵机涌出, 心中欣喜, 他成功地用『人』改造了山中的生机——以灵机养育『人』,再让『人』反哺自身。 这便是第一步。 而积累的灵机他没有乱用,而是先探索起自己的这第一处道蕴来。 他將灵机统统吸收转化为灵气,以江澔的锻体法门充盈著道蕴。 道蕴如同人的窍穴,经过大量的灵气便以某种玄妙的行走规律运行,慢慢发生了异变。 隨著玄光的诞生,姜峒领悟到了其中的法门。 他以灵机行炁,形成术法,然后再次作用於山脚下的每一处,无论是土壤、鱼虫、溪水、岩石…… 在经过近一年的积累,姜峒惊奇地发现了此处道蕴暂时產生的两处效果: 一是山脚下所种的稻米渐渐发生异变,在大量隱隱灵机的涵养下,变成了低阶灵米。 这倒是姜峒的意外之喜。 他本以为种养灵米,还需要再想些办法去找到种子以及灵雨培育等法门, 能够这样凭他的术法自主生成些的话,倒免去了许多约束。 姜峒探测过山脚下的每一个人,並没有人身怀灵窍, 因此他將灵米皆控制在低阶,也能充益精神、健体延年、改善根骨。 第二个道蕴效果, 姜峒本以为是能令山下的野花等植物变化为灵植草药,但长期涵养后並没有发生。 反而从山上流下的溪水中,渐渐產生了低品阶的玄铁砂,虽然黎雀等人还並未察觉。 姜峒猜测,或许將来自己修为更强的时候,便能產生锻炼灵器法宝所需的材料。 黎雀在山脚下愈发安定后, 时常带著几个后生去往山上探寻。 虽然山上贫瘠,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详细勘察著他们的生活之地。 在渡江的第一年, 黎雀等人在山谷中,绿植遮掩的石岩璧上,发现了好似千百年前写的“姜峒”二字。 於是便从此將此山称为“姜峒山”。 姜峒听著也更为顺耳。 在渡江的第二年, 黎雀几人经过山峡之时,偶然发现了一个隱蔽的山谷。 在青藤草叶遮盖下,他们竟路过了无数次都没有察觉。 “不会里面有著宝物吧!”一个后生说道。 黎雀带人走了进去, 阳光透过头顶的绿植间隙照下,里面倒也亮亮堂堂。 愈发显得刻意。 “修仙者?” 黎雀皱了皱眉, 相对於同行后生们的激动神情,他心中生出了一丝恐惧。 仙,修仙者。 黎雀等人在茶曲並非没有听说过,只是觉得遥远,像是故事中的人物。 无论他们多强、多逍遥、多险恶,都离人很远,只是丰富著生活。 但当真正靠近时,却觉恐惧,他们能毫无道理地打破人的生活。 “你们先出去。”黎雀说道。 三个后生惊讶,然后很快明白了黎雀所想,退了出去。 黎雀向山谷深处走去。 又走了几丈,黎雀隱隱看到了一处洞口。 他的心猛然紧了一瞬。 山洞中漆黑一片,除了打磨平整之外没有任何装饰。 看著简陋的样子,黎雀的心又鬆了不少。 “应当不是修仙者留下的,即使是,修为也不会很高。” 黎雀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的漆黑让他恐惧,正想后退两步, 立刻察觉到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 嚇得黎雀一颤,低头一看,地上躺著两本书。 “进来时竟然並未踩到。”黎雀疑惑。 捡起细看,上面写著《太和导气功》和《伏虎拳法》。 黎雀惊讶后大喜。 真让他遇到了传闻中的“仙缘”! 这次不再恐惧,鼓起勇气再在洞中搜寻,却什么都寻不到了。 他出了山洞便將两本功法给后生们看,毫不隱瞒。 也没什么可隱瞒的。 儘管太平了两年,但黎雀心中始终操心著远处可能袭来的危机, 早做准备自然是好事。 黎雀说道: “这功法我先尝试修行一下,如果没有危险,就让姜峒山中的所有人都修炼。” 后生们喜不自禁,信任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黎雀召集了姜峒山中所有的年轻后生,无论男女,统一传授了《太和导气功》。 然后又让力壮的汉子们修炼《伏虎拳法》。 连翠翠也在閒暇时一同修习著《太和导气功》。 在修习时,她又看到了黎雀家的儿子, 白脸黑髮,眉眼清秀挺拔,美得像女娃子。 她问道:“你叫什么?” 那孩子回道:“江生。” ………… 如此一年一年过去。 姜峒也开始再次运用充足的灵机,继续从山脚往上改造繁茂山体。 突然有一天, 西边山下密林中走过了近百人的逃难队伍,皆是百姓装束。 许多人身上带著血跡,眼中满是惊恐。 木板车上躺著人,有些奄奄一息,有些已经咽了气。 “这不是抢掠,而是赶尽杀绝吗?”姜峒疑惑。 又过了半个月, 另一个方向再次经过几十人的逃难者。 他们无力再搬运伤者或死人,而是相互搀扶、拼命奔逃著。 有些人口中喊著:“仙法……仙法……” 姜峒观察著他们身上的伤口,有许多並非劈砍之伤,而是洞穿。 “这次不再是山匪豪强混乱无道的烧杀抢掠。” 姜峒推测道: “而是有修仙者的力量正在整合著势力范围。” 距离姜峒山, 已不足百丈。 第21章 道统 姜峒的心中疑惑, 这种远离西方灵山的地方,明明应该没有灵脉,为何会有修仙者在这些地方扎根呢? 过了数月, 西边密林中不再走过平民、山匪,而是穿著整洁道袍的束髮者们, 儘管姜峒从没见过一个身怀灵窍的人,他们只是修习了些凡人功夫。 时间从渡江开始算起,过了六年…… 东边山脚下的建设愈发完善,石台房屋依山而建,屋舍儼然。 也有更多的人从茶曲搬来,这里渐渐有了一个村子的规模,足足二十几户。 忽然有一天, 姜峒察觉到密林中飞速窜过了一道灵力,十分明显。 定睛去看, 却是一只白狐叼著一朵泛著赤金光芒的花朝著姜峒山飞奔, 他的后腿流著鲜血,像是在躲避著什么。 灵力主要来自於白狐口中的花,状若莲花,但是花瓣赤红如血,中心泛著金光。 飞奔的白狐身上同样有著灵力的涌现,但是十分稀薄。 “是妖。” 此妖初开心智,只有孩童一样的思考。 白狐像一道白光在山脚下的林中闪转腾挪,虽然姜峒看不见它在躲避著什么。 须臾后,从后方又先后衝来了两道身影。 姜峒瞬间警觉, 他发现二人皆身怀灵窍,虽然最强的人只是正在冲关练气。 於是用野兽与落石驱赶著白狐,不让它进入山中。 跑在前方的人本来紧紧跟著白狐,但是到了山脚下的位置站住了,皱眉望著前方,白狐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应当在这边。” 他容貌年轻,双眼闪著精明。 正念著,后方的人快步赶上:“项琼,那畜生呢?” 项琼转头看向另一边,皱眉远方,略带愧意地说道: “师兄,实在太快了,师傅传我们的神行法也追不上。” “无事,”师兄不在意地摇摇头,宽慰道: “我若当时再用些力,直接一拳轰杀了这畜生就没这些事了。” 项琼露出敬佩的眼神: “师兄,门中数你拳脚修得最强!怪不得师傅答应传你练气功法呢!” 项琼口中的师兄个头高大,体壮如牛,倒是不在意地说道: “呵,他说的东西倒多,也不知什么时候真能传我。” 项琼忙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压低了声音,关切地说道: “师兄!可不能说这样的话。” 心中却笑道: “没有脑子的东西,哪有人会当著他人的面这样说话,修为强大又有何用?早晚丟了性命。” 师兄坐到一边歇息,隨意閒说道: “你觉得咱们能像他说的那样,一起建立新的道统?” 项琼答道: “西边最大的邢乾道统断绝了,邢乾山彻底枯竭,灵韵四散,是有这样的机会。” 师兄轻蔑的说道:“那也不是他那样的练气巔峰修士能做到吧,不过是让我们跟著他。” 项琼慌张地说道:“师兄,万不可让师傅听见!” 师兄:“有什么不能?山中多少人都这样议论,附近本就不止他一个势力。” 项琼面露尷尬地笑著,並未说话, 心中却想著:“愚笨脑袋,门中多些这样的人才好,自己才好出头。” 师兄皱了皱眉,但也没放在心上: “局势危急,听人说过,每一次天地灵气快要耗竭之时,新的天机重塑之前, 是新的生机,也必有大乱, 也不知到时是天地之祸,还是相爭之祸,会不会落在我们头上, 你也要小心点,多做准备。” 说罢仰面看天,无奈地嘆了口气。 突然又想到什么,冲项琼说笑道: “嘿,不如到时候我们俩搭伙,我拳脚功法强,你步法行进强,你我互相传授,不是如鱼得水?” 他哈哈大笑道。 谁知项琼立刻警惕起来,只是赔笑。 然后露出尷尬的笑容,说道: “只是师傅说过,功法弟子间不可私自互相传授……” 师兄皱眉,扫了兴。 还真能贪图你一本神行功法不成? 无奈地起身说道:“那便回去吧,反正那白狐带著龙血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项琼跟上前,准备回宗门,又露出了愧意,嘆道: “可惜我並未追上那白狐,误了师傅的修行……” 师兄听闻,也嘆道: “那龙血莲確实是个好东西啊,我要吃了估计便能突破练气。” 又看向项琼:“倒是不知让你吃了,能起死回生否?”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 师兄一拳轰出,带著金光正中项琼的后脑。 项琼没有一丝力气的身体向前飞出,未来得及唤起任何防御, 在空中,师兄又飞起一脚,势大力沉,正踢在项琼的腰部。 鲜血喷洒而出,尸体倒在地上。 “虚头巴脑的,什么东西。” 师兄啐了口唾沫,骂道。 又几拳將尸首轰得粉碎,扔到了溪流中,任水衝下,等鱼虾分食乾净。 “到时就说你是被妖兽吞了。” 四周望去,抬眼看到了姜峒山, 看著山西边贫瘠的样貌,无奈骂道: “这狗屁野山更是荒凉,这世道,让老子上哪採得一道好气呢?” 说罢运了功法,向西奔去。 姜峒唤起鱼兽將尸体吞噬乾净,再埋入沉沙,把项琼仅有的些灵力吸入体中。 不过对於自己来说,更大的收穫却是二人对话中的信息。 自己的猜测没有错,曾经没有灵脉的地方说不定已经生了灵脉, 不止一个修行势力在四周扎下了根,向这里逼近。 而最让姜峒注意的,就是“道统”二字。 从他们的话中得知, “道统”像是宗门势力,但又不同,更像是一个势力发展的根基。 在项琼的话中提到——“邢乾道统断绝了,邢乾山彻底枯竭。” 听来“道统”更像是一处地点,以此为根基发展,给许多势力提供一条修行之路。 想到这里,姜峒不禁觉得与自己的发展路线暗合。 他的修行目的同样是走向仙意鼎盛的一方仙界。 而项琼师兄口中的“自立道统”,更给了他信心和方向。 项琼师兄还提到,当下的局势,许多人將此视为机会,也有许多人担忧著即將到来的危机,人心浮动。 是福是祸,就要看下一步的发展了,姜峒並不急切。 他转移了注意力, 望向了带著灵植入山的白狐。 第22章 白狐 白狐静静地等了很久。 即使两人一死一走也不见动静,眼睛紧紧盯著远方。 过了半个时辰,它才渐渐起身, 试探著走了两步,发现无人,才一点点放下心来,望向四周,准备寻找一处躲藏之地。 姜峒见附近没了他人,这只白狐又是初启灵智,没有任何威胁, 不再防备,大大方方地迎它带著『龙血莲』进入山中。 方法也很简单, 只要在其他方向稍微起点动静, 白狐就会立刻竖起耳朵,衝著另一个方向躲避,不管是风吹动树叶、还是一只小小的竹鼠。 几番操作,白狐就来到了山脚下。 见四周没了危险,白狐开始寻找自己的棲息之处。 一边找,一边担忧地看著口中的龙血莲,浮现的赤金光芒隱隱地黯淡了几分,这让它更急切。 『龙血莲』仍在生长中,需要持续吸收天地精华。 它转了几遭,寻到了一处较为满意的獾洞,来不及马上占为己有,便跑去洞口旁的岩壁下,小心翼翼地將龙血莲种下。 看著龙血莲一点点又恢復了充满生机的光芒,白狐咧开了嘴,转头把獾洞变成了自己的家。 忙完了这一切,它才有空处理起自己的伤口。 姜峒看见那道伤口像是被大力撕扯开,几乎看到了骨头。 亏它能带著这样的伤势狂奔。 白狐靠近了灵植,然后靠著妖兽脑中本能所悟的修行法运行修炼,修復著腿上的伤口。 姜峒看著白狐,心中莫名感受到了一丝亲切。 相比於人,它还是更为信任山上的动物与植物,没那么多看不透的东西。 “给自己的第一个山中灵兽起个名吧。” 姜峒思索著,却无奈地说: “你是一条白狐,那就叫『小白』吧。” 起了名字,便更亲切。 四下无人,小白也心智不成熟,不如用自己的能量帮助它,没人会知道。 为了隱藏,他打算以灵力灌养『龙血莲』,再间接通过『龙血莲』发散的灵力帮助小白。 姜峒轻施法力,细微的灵力涌入龙血莲枝叶中,花叶的赤金流芒亮了一丝,盪出灵力。 谁想小白瞬间站起了身,眼神警惕地望向四周, 又时不时惊疑地看著龙血莲。 “毕竟妖兽,警惕些是好事。” 半晌后,它才缓缓坐下, 犹豫了一番之后,继续功法的运转,治疗著伤势。 姜峒降低了灵力的强度,再次向龙血莲缓缓灌注。 小白瞬间再次站起, 形成隨时奔跑的姿势,露出警惕又凶狠的表情,审视著四周。 “有点像上一世饲养动物。” 姜峒並不慌张,再次故技重施,將输出的灵力变得更为稀疏。 他心想,反覆几次之后,小白自然就会將这种异变当成某种自然现象,然后接受它。 谁知这次小白迅速站起,然后一口將龙血莲从地中拔出,飞速跑开十几丈。 看著被拔出的龙血莲,姜峒大为心疼。 心中无语。 “算了算了。” 自己就不该生出这种和妖兽相交的想法。 自己只是一座山。 小白自己能棲息生存修炼,龙血莲暂时也用不上,任它们自己生长吧。 这是姜峒山中来的第一只妖兽与第一株灵植,可以慢慢观察他们的生长。 如果有了什么威胁,到时想办法处置掉他们也並非不可。 小白跑开十几丈后,警惕地望著周围,半晌后,再次寻了自己和龙血莲的“住处”。 运起妖兽修行法,再次开始了吐纳。 ………… “船老大!”有人唤道。 黎雀笑著点了点头。 距离渡江已经七年了。 他看著眼下的“姜峒镇”,心中生出一股满足与骄傲。 这里同茶曲一样喧闹,一样惹人喜爱。 唯一不同的是,在『姜峒镇』,黎雀会严格要求后生们认真修行《太和导气功》。 效果也是明显的,本就体魄健壮的小伙更加精气充沛,女娃子们也气血充盈,脸上总带著不愿收敛的神采, 同所养的气劲一样,日常中就向外散发著昂扬的生命力。 而至於那些有著天赋的汉子,就不只是用《太和导气功》强健体魄,而是练出了可以外放的气劲。 在水下能够潜游一刻钟再浮上。 再配合上《伏虎拳法》的修炼,武力大增。 其中黎雀不只是看著他们修, 他自己也投了浑身的精力钻进这两本功法中。 可惜也已经年近四十了,精力筋骨都走过了壮年,开始往下。 或许《伏虎拳法》他可以打得气势如风,可养出的气劲远远不及年轻后生们。 两相对比之下,他们就笑黎雀。 黎雀笑骂回应,心中又总有些失落。 他看著那些后生们,总能看到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二十多年前,黎雀同许多刚长大的虎雏一样,先衝著做了水手。 一膀子力气、聪明能干,总能得了主家的夸奖与赏识,与姑娘们的喜爱。 年少稚嫩,又像只拼命向上的飞鸟, 他在茶曲出了名,大家都叫他“黎雀”。 可他又好勇斗狠, 处处散发著不服输的劲儿。 水手们总是会佩著一把短刀,处理麻烦、保护自己的同时,也彰显著汉子的气魄。 他十四岁那年,与一人走船, 受那人欺辱,起了矛盾,相约到甲板上, 气血上涌,两个半大小子越打越上头,不知不觉都下了死手, 在被掐到快要窒息时,他挥舞起短刀,那人倒在了血泊中。 黎雀傻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害怕恐惧,最终把那人推下了水。 回来后,罪恶感与愧疚之心折磨著他, 他散尽钱財,不遗余力地帮著別人,答应著一切合理不合理的请求。 眾人都夸他是个好后生。 又因为他聪明能干,渐渐干起了船家,对水手讲侠义,对茶曲人讲情义,从没把財与名当做事。 茶曲人都信他、服他。 “我是算个好人吗?”黎雀常疑惑道。 年少的事总在心底抓挠。 没人知道的是, 当老余告诉他江这边的情况时,他的內心悸动著,並不害怕。 但他知道,他爱这片土地,爱这里的人。 这里哪都透著好看,水溪、行船、吊脚楼、烧角角鱼…… 每当他被缠上,这里的一切总能把他的身心洗得乾净。 “定要让这里变得山水如画,山清水秀。” 黎雀想著。 第23章 翻山 项琼和小白等的闯入,让姜峒提高了警觉。 攒钱攒得再多,守不住就成了替別人攒的。 『姜峒镇』的繁荣所积累的灵机,让姜峒改造贫瘠山体的速度变得飞快, 东边的整个山麓都修整完成,逐渐向西边延伸。 並且埋著灵脉的山谷处——姜峒的另一处道蕴,也变得绿意盎然, 整个山谷被松树、冷杉、灌丛、草甸覆盖,不用刻意隱藏也足够隱蔽。 在『一线天』山峡里,因大量降水而涵养了一条山溪。 令周围棲息著林蛙、水獭、鹿麂、獼猴等动物。 因此,姜峒决定使用过剩的灵机,去激发开启自己的这第二处道蕴, 他开始在修行锻体时,以更多的能量流经此处,尝试贯通窍穴,激发『道蕴』產生意料之外的效果。 道蕴激发不是一年半载的事, 为了提升自保能力,黎雀所带领的的人们不能再只窝在东边山脚下了, 且修了六七年的功法,也应当面临一次战斗,经过实战的考验, 万一意外来临,总要尽力保住自己的第一处道蕴。 黎雀也是这么考虑的。 他在抓紧镇中后生们修《太和导气功》的同时,也在挑选著具有战斗力的人选。 经过几年的选拔,他组织了十几人的队伍,作为护镇的队伍, 他们各个精锐,都是能够熟练掌握气劲的人,也都正值壮年,一身用不完的力气和精力。 有的人平日里下水走船,有的人耕种,有的人捕鱼。 黎雀常带他们在山中探索,驱离著些凶兽,总能凭著气劲与伏虎拳法轻鬆应对。 也翻过山,看过西边的密林。 只见过密林中留下的尸骨,却从未见过一人。 危险离他们很近,又很远。 一日, 黎雀又在下午召集了些人,准备往西边看看,一行人开始行进。 半路上遇到了正从田里下来的顺佑。 “我也要去!” 他拿著镰刀跑过来。 顺佑十六七岁的年纪,《太和导气功》也修得认真,引出了气劲。 黎雀却並没有把他当做核心主力,年纪总归小了些,有时喊他,有时不喊他。 顺佑扛著镰刀的样子引得眾人大笑。 顺佑也跟著笑。 “西边没有稻田!” 有人笑道。 “胡说!”有人应道:“没有稻田顺佑去干嘛呢?” 眾人鬨笑。 这次顺佑生了气,说道:“我看你们的气劲还打不坏我的镰刀呢。” 有那个不懂场合的人,仍笑道: “来,试一试!” 语气虽是玩笑话,说著就要引出气劲。 队伍里的人们大多是二十岁左右,平常则总在一起廝混。 顺佑在他们眼里便是小娃子。 於是旁边的人就一把搂住他的肩膀,顺带制止下来,笑骂道:“你同孩子较什么劲?” “打得过顺佑很风光?” “要打你也拿把镰刀!” 一起笑著就化解了矛盾。 可他们虽是好心,说的话落到顺佑耳朵里却听得完全不是滋味,憋红了脸, 正要骂道:“你们!……” 却听见黎雀大骂道:“你们谁再胡闹就给我滚回去!” 先骂那群汉子:“谁再说些粪话我就扔你去餵鱼!” 又骂顺佑:“你,才多大,没叫你跑过来干嘛?觉得寻死有趣?!” 他骂得顺佑眼中噙著泪水。 眾人都闭了嘴,收敛了神情。 黎雀心中同姜峒一样,总是忧心焦虑。 刚渡江的时候乞求著安寧,他们不懂功法,只能乞求危险晚一点到。 经过了六七年的修炼,镇里拥有了不俗的武力,本让他鬆了一口气。 可没过多久就又忧心起来。 打仗是要死人的,为了抢夺你死我活。 他看著后生们玩笑般的嬉闹,总想起老余口中劫掠砍杀的场景。 又想起二十年前浑身的鲜血。 摇了摇头。 他们只当这种巡视为娱乐,或者彰显勇气的手段。 这怎么行。 这时, 他突然发现队伍的最后方跟著一人,那人个头小小的,黑黑的头髮,白皙的脸。 “江生!!” 黎雀气得差点晕过去,大骂道。 十五岁的江生从后方走了过来。 他个头还很小,加上皮肤很白,使得看著很瘦弱, 却有著一身水手的肌肉和水腥气。 脸上神情不丰富,也不爱讲话,但待人接物却总是温暖,同人熟络。 黎雀刚骂过眾人、气的不打一处来的样子又把眾人惹笑。 “娃娃也来咯!” 江生笑著。 “娃娃去打老虎的娃娃!” “老虎的娃娃还吃奶呢!” 江生依旧有些憨憨地笑著,没有说话。 黎雀看著江生,渐渐气消了。 他总不知道如何面对这孩子。 十几年前,江生的爹娘做了村里容不下的事情,有了江生, 江生的爹对他娘说一起逃出去,姑娘却不敢,也捨不得家人, 后来他爹先服了毒,江生的娘心死了,捨不得肚子里的孩子,把江生生出后,也投了河。 无论从爹娘哪一家的方面说,都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这孩子想要也没法要。 黎雀便说:“我没婆娘,给我吧。” 爹娘两家都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江生从小就懂事,人见人夸。 黎雀却皱眉, 他总是有著一股做出来的懂事。 这总让黎雀心中觉得愧疚, 不能像爹爹一样教训他,也不能像爹爹一样那么亲近。 总是隔著什么。 他本想大骂江生一顿,然后把他一脚踢回家去, 又想到,江生怎么今天不懂事了? 江生修《太和导气功》,也修出了气劲, 但是水平算是中下游,並不出色,在年龄相仿的顺佑之下。 犹豫后,只得嘆了口气,说道:“你跟著我吧。” 谁想到这么一说,顺佑气急了: “为什么他就可以?!” 黎雀一瞬间无话可说, 只得和起稀泥:“……下次,都不要了。” 那分不清场合的傻汉子又起鬨道: “人家没拿镰刀吶!” 挨了黎雀等人一顿骂,闭了嘴。 顺佑气红了脸,眼中含满了泪水,紧握著手中的镰刀,甚至发抖, 盯著前方的那汉子。 眾人便正式出发,朝著山西边翻越。 第24章 黑蛇 此次巡山,眾人没有从山脚下绕到西边, 而是从山谷处翻过。 来姜峒山七年, 看著山一年比一年茂盛,人们心中都有著一股得意,想著他们把山开垦地越来越有生气。 他们沿著山谷中的山溪而行。 正在此时, 一条巨大的黑影飞速袭来! 黎雀等人来不及做反应,只看见那是一条乌黑色的巨蛇,从不知何处突然飞出。 它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一个人的脖颈,眼看就要夺了那人性命。 走在最后的顺佑看见眼前的景象。 他甩掉了镰刀,激起了浑身的气劲,直接往前飞奔,然后用侧身整个撞上去。 “嘭!”的一声。 那巨蛇直接被撞飞了几丈远。 顺佑也被撞飞,倒在一旁: “你们这群死卵朝天的!瞧不起哪个?!!” 眾人惊魂未定, 黎雀立马使出了气劲,护在周身,衝到最前方, 谁想到那乌黑巨蛇没有回头攻击,而是顺势往山林中一钻,瞬间消失了踪影。 它体形壮硕,但行动极为敏捷。 一行人被嚇得魂飞出去了半个, 之前在山中哪有这样的怪物? 忙站起身,拿出了隨身的武器,唤出气劲护体,摆开架势御敌。 之前那傻汉子大口喘著气,一边举起短刀警惕著四周,一边冲顺佑说道: “娃子,你行呢……” 一句话还没说完, 那黑蛇又突然飞出,咬向了一人。 儘管这次眾人做好了准备,仍难以招架, 因为大家发现它不是从地上的灌木丛中窜出,而是从四周高高的树上, 根本没有防备。 还好旁边一人眼疾手快,拿著长棍,裹著气劲劈下,正劈在蛇身上, 它“轰”得倒地,但身上附著的黑色鳞甲让它並没有受什么重伤, 落在地上后立刻飞速窜回林中。 经过了两番攻击,眾人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各自使出了浑身解数御敌。 用棍劈蛇的汉子最为冷静,若不是他反应过来,刚刚已经有人丟了性命。 他叫『端阳』,是姜峒镇中修习《太和导气功》最强的人,气劲最为醇厚, 二十五的年纪,平日在江边打渔为生。 他作为最强武力,站到了最前方,施展出伏虎拳法的架势。 黑蛇反覆著突袭的动作,眾人无可奈何,白白被耗费著气力。 “这样下去不行的!”黎雀心想。 巨蛇的反覆故技重施让黎雀感到了一股羞辱。 在黑蛇又一次袭来的时候,他踏著气劲飞身而起, 一下撞向黑蛇腹部。 黎雀杀红了眼,脑子一片空白,不顾安危,直接一手抱住巨蛇,另一只手拿著短刀朝著七寸处猛刺。 攻击让黑蛇鳞甲受了伤,但仍未刺破。 它被激怒,猛地一抖身躯,后截蛇身如鞭子般甩向黎雀。 黎雀躲闪不及,被一下抽飞,倒在地上。 若不是有气劲护体,早就没了性命。 “打它的受伤处!打七寸!” 端阳大喊。 让眾人在黎雀被抽飞的慌乱中,没有乱掉方寸。 於是, 在每次蛇又衝出时,眾人各施本事,集中打向黑蛇的受伤处。 统一的目標使他们行动保持著章法。 可这种攻击虽然让黑蛇多了顾忌,却仍无法造成有效伤害, 他只需调整姿態,把受伤处藏在內侧。 渐渐的, 又交手了几番后,黑蛇再次占据了优势。 人们大口喘著气,浑身大汗,力气已经被耗了一大半, 可黑蛇仍不见退缩。 这时它黑白的眼睛突然一转! 猛的向躲在一旁的黎雀咬去。 黎雀吃下那一鞭后,受了內伤,没法再战斗。 於是躲在一边的溪水旁,运功恢復著伤势。 眾人大惊失色! 这时只见溪中窜出一道人影。 江生露出半个身子,手握著隨身的短刀,裹著气劲,猛然掷出。 短刀刺穿了黑蛇受伤的鳞甲,带著气劲轰入。 黑蛇受了伤,行动变得缓慢了许多。 汉子们见状,心中大喜。 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四散围堵,不给它钻回密林的机会。 黑蛇四处转向逃跑,却反覆被人堵了回来, 张开血盆大口,“哈嘶!”地恐嚇著四周的人。 到这时,已经没人再惧怕,都进入了战斗廝杀的状態之中。 有人一鞭腿甩过来,黑蛇闪避,另一边就有人双手握著鱼叉猛刺。 几番交战后, 黑蛇渐渐没了动静。 又有人朝著躺在地上的尸体来了几下,確认死绝了之后,才围了上来。 眾人手中的武器滑落,有人瘫倒在地上,有人直接骂起了娘。 庆幸著劫后余生。 黎雀满身大汗,坐在地上,看著眼前的后生们,心中倒是宽慰了许多。 经过这一仗,他们应当也明白了江这边的险恶,生死不再离得那么遥远。 “江生!”黎雀喊道:“你过来。” 江生闻言走了过来。 “你能在水里待多久?” “仗著太和导气功的话,两刻钟吧。” 两刻钟…… 黎雀心想:怪不得来时一开始没发现他,说不定在溪里躲了半天。 这真是他这样的功法修炼程度能做到的? 黎雀不再多问。 “船老大,这蛇要怎么处理?” 端阳走了过来,先查看了黎雀的伤势,然后问道。 黎雀想了想,说道: “说不定它身体里有著什么宝贝,先搬回去吧,到时用刀好好处理一下。” 他其实也想著: 让姜峒镇的人都看一看,多些防备危险的心。 一仗过后, 汉子们有了畏惧,也有了骄傲。 一种真正贏得生死之战的骄傲。 他们不再只是仗著练功彰显著勇气,而是有了与敌人搏杀的经过。 顺佑被一群人拥在中间,又把他扔到天上,再一起接下, 他嘿嘿地笑著,早把之前的事忘光了。 …… 回了姜峒镇, 村里人惊讶的看著地上几丈长的黑蛇。 汉子们昂著胸膛。 有能耐的用一把大柴刀將黑蛇分解开, 可惜里面没有含著什么绝世灵宝。 但也有著蛇胆、蛇皮等珍贵物件。 黎雀又说:“端阳,你去把这蛇再送到茶曲吧,看看有没有人要买。” 他想让那边的人也看一看。 端阳点点头,正要走, 江生说道:“我也想去。” 黎雀有著吃惊,隨即说道:“那你也跟著去吧。” 几人扛著黑蛇去往了连接江两边的『回湾』。 远远地, 江生看到了坐在岸边石头上的翠翠。 第25章 渡船 老余一家渡江之后,就在『回湾』处负责起了渡船的工作。 当初许多人在茶曲没了生计,多亏老余才到姜峒寻到了新的生活, 所以在黎雀的组织下,每月凑些钱,算作老余每月固定的工钱。 老余起初不肯收,后来实在拗不过,就在原有的数目上砍了一大截,接下了差事。 渡船不用给钱,人们就顺带捎些吃的穿的, 老余也不好拒绝,於是就也塞些东西作为回礼。 翠翠喜欢跟人渡船。 每当来了人,他就先老余一步跳上了船, 也不同大人们讲话,就躲在一旁听人们聊天聊地, 聊茶曲掌柜家的糗事,聊水手们的胡闹,聊节日里响起的男女歌声, 聊哪家的新娘子出了嫁。 她一边听,一边双手摆弄著手里的乱子草。 没人渡船时,她就到周围摘花、编草、到水边捡带花纹的螺、看月亮星星。 总让美好的事物把眼和心填满。 后来他偶然看到了一个男娃子。 那人同自己差不多的岁数,头髮黑黑的,脸白白的,话很少,但总是笑。 就在渡船时偷偷望他,无论谁朝她这边看,她就立刻把脸扭到一边, 过一会儿又去看。 她总觉得他和別人不一样, 让人想去看, 让人在梦里也去想,甚至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她就怨,为什么那人不突然来同他讲话? 生了气。 可转瞬又想到昨夜捉到的萤火虫,想到爹爹带来的糍粑。 就立刻把不开心的事情忘掉,被好看的、好吃的、有趣的掩盖住。 她总不愿想些难过不好的事情。 ………… 江生和端阳等五个汉子抬著条大黑蛇远远地走来。 老余和翠翠娘惊呼:“誒呦喂,这东西是从哪跑来的?这是你们打死的?” 汉子们就昂起胸膛讲著。 江生站在一边没说话,他瞟向一边坐在石头上的翠翠。 翠翠穿著印花布衣,梳著乌黑的辫子,皮肤有些黝黑,眼睛却像空灵的山水一样明亮乾净。 若是换做平时,翠翠早就先一步跳上了船,等人讲这些神奇有趣的事,窃窃笑著, 这次却犹犹豫豫,仍在石头上低头摆弄著手里编了一半的草虫。 江生跟在最后面,跳上了船。 等到渡船晃悠起来,翠翠才“簌”地跳了上去, 又自己找了个角落双手编著草虫。 一路上汉子们叫嚷著打蛇时的场景, 总是不知不觉夸大了几分,尤其是自己的部分。 翠翠莫名想著:“为什么不来同我说话?” 虽然他们从没说过话,但不妨碍她生了气。 江生用余光瞥向翠翠,他听著汉子们的吹嘘, 他也想讲,也想同翠翠讲,但不能不讲礼数, 他看著低头专心玩耍的翠翠,不敢打扰,让人厌烦自己, 把话咽回了肚子。 没多久,船就到了对岸。 汉子们扛著黑蛇下了船,江生依旧跟在最后面。 “江生!”老余喊道。 江生惊喜, 他莫名想到是不是老余来同自己说和翠翠的亲事,让自己娶翠翠回家。 老余扔来了一捆菸叶,喊道:“给你们的!” 作为对他们打蛇壮举的讚赏与钦佩。 江生接过了菸叶,又传给眾人,最后用余光瞥了翠翠一眼,就一同离去了。 ………… 到了茶曲镇, 汉子们扛著黑蛇绕了好远的路,才找到了屠户和药房。 一路上眾人惊奇,附近的人们打开窗户看著热闹,娃娃们缠上来,年轻些的后生就和他们讲起故事。 用黑蛇换了钱,端阳分给眾人,又將江生的那一份多给了不少, 然后便招呼眾人过江回姜峒。 “你们先回去吧,” 江生说道: “我在茶曲再买点东西,我爹爹吩咐的。” 端阳点了点头,就同眾人离开了。 江生在茶曲逛了几遭,拿著钱买了几块艾粑粑,用纸包起来。 店家问:“你吃的?” “我给爹爹买的。” “他吃这个?!” 江生就带著艾粑粑离开了。 他又回到了『回湾』。 虽然手中拿著艾粑粑,心里却没一点怎么说话的方法,像是等著奇蹟。 『回湾』处老余不在,只有翠翠操弄著渡船,同几个渡江的人一起拉著长绳。 江生在船跑远前跳上了船。 他看著双手拉著绳子的翠翠, 儘管贡献微薄,翠翠仍全神贯注的样子。 慢慢地, 翠翠像是也发现了自己没忙硬帮的样子,悻悻地慢慢走到了一旁,找个地方坐下。 船靠了岸,人们陆续下了船,江生依旧走在最后一个。 “咦?”他听见后面传来声音。 扭头看见翠翠在费力的拉著船头的铁环,半脱了鉤。 江生两步赶上前,运起功法,成功把铁环復了位。 “好了。”江生说道。 “嗯。” 翠翠想到自己这样的回应貌似不太礼貌,又问道:“那大黑蛇是你打的?” “嗯。” 没得说了,两人便要各自离开。 “是我打的七寸呢!” 江生把纠结了许久的话说了出口,他想说,又怕並不好。 谁想到翠翠眼睛冒著光:“真的?!” 翠翠被大黑蛇的故事吸引了去,拉江生到一旁的石头处去讲。 她轻扯了江生的衣袖一下,然后先跑过去,意思是让他到那边, 即使並未碰到,江生觉得胳膊那里一阵酥麻,脸红到了耳根。 打开了话口,江生滔滔不绝地讲著昨天的事。 翠翠认真地听著,听著听著,她问,江生就答, 许久后,翠翠突然问道: “我记得你功法没这么强啊?” 江生愣住, 沉默了半天,手足无措。 翠翠见江生的样子突然猜到了什么。 “你假装的?” 江生不知怎么回答。 “为什么?” 江生沉默了半晌后, 支吾道:“我有时会偷偷地再去修炼……” “为啥呢?” 江生从没想过会被人问这种问题,从没想过要怎么回答。 “就是……就是他看到他们。” 江生用力思索著。 “就是,”翠翠说道:“不服?” 江生点点头。 “就是想比別人强?” 江生犹豫了下,又点点头。 “同你一起最好的水伢呢?你同他都不服?” 江生犹豫了半天,点点头。 “你这人真不厚道吶!” 江生像被戳破了心事,急了起来,但又不知道辩解什么。 “那你又为什么假装呢?!”翠翠质问道。 没有厌恶的神色,只是摆出了一副生气的小小神情。 第26章 逃难 江生思考了半天,憋红了脸,说道: “因为喜欢他们。” “喜欢就要装?”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就是……” 江生有些疑惑:“你没听过?” “没听过什么?” 江生犹豫了许久,便同翠翠讲了自己的身世。 “你真没听说过?没人说过?” 翠翠说: “我天天在这船上,他们说了什么我都能听见,每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没听过你说的。” 江生有些不知所措。 “谁给你说的?” “我爹爹。” “什么时候?” “很小的时候。” “他有病?” 江生被噎住。 翠翠大致想明白了江生的意思,说到: “你也不算坏,没那么不厚道。” 江生不知道怎么回答。 “多想些好的,少想些坏的。” 江生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就把艾粑粑拿出来: “送你。” “送我干什么?” “这是用打蛇分我的钱买的。” 翠翠还想接著问“送我干什么。” 但是问不出口了, 她紧闭了嘴巴,低头,冲石头上摆了摆手,意思是就放那里吧。 “还你爹爹的。” “嗯。” 翠翠扭头忙活起来,不理他,语气很应付。 江生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话, 又或者几里地之外卖糕饼的掌柜告诉翠翠自己说了谎。 於是辩解道:“我爹爹他不爱吃。” “嗯。” 江生只好將艾粑粑放到石头上,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他身子轻得像风, 一边琢磨著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一边心里同胳膊一样,酥麻麻的。 ………… 经过上次的黑蛇一事, 黎雀提高了警觉,也给姜峒镇所有的人都提了醒: 黑蛇是在山谷里发现的,不是在西边的山下。 这说明蛇已经从西边进了山, 说不定,不被他们早早发现的话,就会半夜偷偷进了镇子,不知要害死多少人命。 因此黎雀带著人,在山西边的高处设了一处前哨,支了一个小棚。 平日里轮著派三四个人在这里驻守,有什么情况就赶紧派人去后山叫人。 不久后, 一日下午, 姜峒从修行中甦醒过来, 他远远看见一支四十多人的队伍往山这边赶来。 他们穿著破烂,身上带著焦黑和血痕,有许多是老人和孩子,还有很多伤者,躺在木板车上。 青壮年走在最前面,还有些护在四周。 “是逃难来的人。”姜峒心想。 只是不同於以往经过姜峒山脚下,这次他们慢慢地向姜峒山走去。 “老头子,这是往哪去喔?” 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娘向他老汉问道。 “他们说只有这一个去处了……” 老汉说道,他们的眼中没了生气,说话都没力气去带点情感: “这里走不通,就是死。” 婆娘脸上沾著黑,嘴巴乾裂发白, 痛苦地扭过头,看著身后木板车上的儿子: “娃……” 木板车上的汉子二十出头,身材精壮,可惜腹部一道大的血口被几条布缠著,快没了意识。 老汉又说道:“据说那山毛都不长一根,山后是宽得望不到对岸的江。” 两人抬头望向姜峒山贫瘠的山西侧。 “那我们去干嘛呢……” “去撞狗屎运,去求山后面有人,求渡过江有饭吃。” “能有吗?”婆娘摇了摇头。 老汉不再说话。 他们看了看四周,许多和他们一样等死的人。 “只求再给口饭吃,吃完了好上路。”婆娘绝望地喃喃道。 “我们死了就死球了,” 老汉囔囔道:“要是能让娃活下来,也算没断了香火……” 他转身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儿子。 “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 一行人来到了山前,正准备从南侧往山后绕, 突然听到上方一声大喝:“站住!!” “不许再往前走!!” 眾人惊讶地抬头,只见半山腰处站著三个汉子,警惕地望著他们。 队伍里立马爆发出了惊呼。 “有人!” “这山里真有村子?!” “有救了!……” 队伍最前方走出一人,是一个精干的汉子,三十多的年纪。 他几步跑在最前面,朝著上方大声喊道: “大哥!我是这里说话的!” 前哨里的端阳低声说:“大水,你快跑回姜峒,找黎雀!” “可还不知道他们……” “先去找人!”端阳低声喝道。 那人赶忙跑走。 端阳冲那领头的喊道:“你说!” 领头的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们都是附近逃难的难民,都是被那些贼人害得活不下去了,寻条活路啊!” 周围的人都哭了起来。 哭声悽惨,围绕在血污残肢、老嫗老翁、无助啼哭的孩童、还有被压垮的破衣烂衫中。 端阳心中隱隱可怜,望了一眼,喊道: “可这里没法供你们这么多人生活!” “我们不求你们养活!” “我们只想討点饭吃,再往別处赶路……” “不求呆在这儿…” 此前带著孩子的老汉和婆娘也流了泪,吶喊著。 许多仍在襁褓的娃儿听见大人哭,也跟著哭,听著让人心疼。 端阳沉默了片刻,喊道: “那你们在这里等一下,已经有人去喊我们说话的人来了,不许进入山里半步!” 说罢他冲眾人摆出了明晃晃的大刀。 “不会不会!”领头的那人说道:“我们都手无寸铁!” 他向后招呼,果然没人拿著武器。 端阳点点头,眾人便在原地等著。 “临死前能吃口饭了……”婆娘呜咽道。 没过一会儿, “老头子,你看吶……” 那婆娘又冲老汉指向端阳:“你看他穿的,还有首饰呢。” 端阳的佩刀上带著茶曲编织的配饰。 “我看山后不像是个村子,好像是个镇子呢。” 老汉点点头:“像是蛮有钱的。”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快断气的娃。 “我们的命不重要,得留个香火……得活著呢……” 过了许久, 山下的眾人听见山上来了动静。 黎雀带著姜峒镇中近三十人走了过来, 几乎所有有一战之力的人, 全部拿著大刀、镰刀、锄头等武器。 他恶狠狠地从上往下望。 “哼。” 眼中闪著寒光。 第27章 人 在难民们走到山脚下之前,姜峒本有一万种方法把他们赶走。 无论是滚下一块落石、还是引来一些凶兽。 但姜峒还是选择让他们到来,与姜峒镇的人接触。 姜峒对镇中人们的忠诚与品性並不怀疑, 但他需要確认他们是否有足够守护自己江边道蕴的能力。 江两侧的世界是温情的, 但这个世界不是,反而是你死我活、弱肉强食的, 只有忠诚並不足够,还需要刀剑与杀心。 於是便布下了这次事件,他默默看著事情的发展。 当黎雀带著人们来到,难民头领立刻认出了他就是掌事的人, 立马带著几人跪下磕头: “大爷!!” 他们喊道: “我们並不是来生事的,我们是被山匪豪强所害!只想找条逃生的路,才偶然经过的这里,我们並不知道这里有人!” 黎雀冷笑道:“原来如此,那你们就走吧,我们不会阻拦。” 为首的大哭起来:“我们也想啊!” 他向后摆手,身后是悽惨的逃难队伍: “可他们已经三四天没吃没喝了,只想著到这山上寻点野果野兔,却没想到大爷们在这里……实在是走不动路了……” 他这么一说,身后的人们便也乌央乌央地哭了起来。 端阳动了惻隱之心,『都是走投无路的苦命人』, 他先於黎雀喊道: “那你们想怎样?!” 那人立刻喊道:“我们只想要些吃的喝的!再走一段路!” “再往前……是死是活,哪怕死在路上,也认命了……” 端阳扭头问向黎雀:“船老大……” 黎雀没有理会端阳, 大喊:“我怎么知道你们没有歹心,来誆骗我们?!” 他既是对难民们喊,也是对自己身后的人们喊。 那人连忙回应道:“大爷看看吶!!” 他双臂向身后的队伍招去:“我们都手无寸铁啊!!连个锄头都没有!” 其他人连忙配合的敞开了衣裳和包袱,果然如此。 “船老大……” 黎雀看著端阳的样子,皱了皱眉。 『连端阳都……』 黎雀扭头看向其他人,果然不少人都露出了心软的模样。 黎雀便说道:“那你们就隨我去看看。” 眾人点了点头。 “但是立刻把护体气劲运出!谁也不能少!没有气劲的躲在最后面!!” 黎雀突然喝道。 “这……”眾人犹豫,但看著黎雀凶狠的样子,只能照做, 在一眾难民面前一齐爆发出了《太和导气功》的凶猛气劲, 一阵狂烈的阵风向四周吹拂,吹得为首的几个难民衣衫乱飞,傻了眼。 “这……” “无事,”黎雀笑道:“以防万一。” 眾人一步步走到了难民队伍之前。 难民们被嚇得六神无主, 这谁能想到眼前的村民一个个都有这么强的功夫?这还是一座野山吗? 他们配合地向两边举起了双臂,任姜峒镇的人们搜寻。 果然都没有携带武器。 眾人渐渐放了心,心中鬆懈起来。 一个又一个地排查…… 快走到了队尾。 他们看到了被战乱折磨得快要绝望的老汉和他的婆娘,以及他们身后载著他们奄奄一息儿子的木板车, 被一块破布盖著,像是已经死去的尸体。 “这是?”黎雀指著木板车问道。 婆娘被嚇得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老汉哭道: “这是我们的娃,被山贼捅了一刀,他们抢钱抢粮,我们都给他们了,结果还不走,偏要扭头捅了一刀……” 婆娘这时缓过了劲,眼泪鼻涕全都流出,豁了命哭喊道: “我们真的只求碗饭吃,吃饱了好上路……吃饱了好上路……” 老汉和婆娘痛哭流涕,想把心都呕出来。 黎雀等人点点头,心中嘆了口气。 突然, 黎雀发现不对劲。 他在破布四周並没有看见露出来的手脚、头、或者毛髮, 只看见布下鼓鼓囊囊的。 『哼。』黎雀心中冷笑。 “让我看看你的娃吧……看我们能不能救回一条命。”黎雀嘆了口气。 “不用了不用了……怕是已经咽了气了……” 老汉和婆娘忙答道,不自主地將木板车护在身后。 “嗯?” 黎雀皱眉,大声地问道:“里面不会是什么武器吧?!” 难民们都看过来,惊慌失措。 黎雀身后的汉子们也被嚇了一跳,从悲悯中抽离出来。 “不……”夫妇俩身后钻出一个壮年汉子, 没等他说什么,黎雀突然伸手,趁所有人不注意,一把將破布掀开。 眾人瞪大了眼睛, 木板车上赫然摆著十几柄大刀、柴棒、镐头、草叉、镰刀…… “动手!!” 难民队伍中一人大声喊道。 於是在队尾衝出了几人,他们取出了藏在衣衫下的武器, 然后又掀开后面的几个木板车与包袱,里面也是些武器, 一行人取了武器便劈砍上来。 好在有了防备,黎雀等人立刻运功防御, 端阳一脚就踢飞了一个半刻前痛哭的难民,那人口吐鲜血飞出了几丈, 手中的镐头掉落在一边。 “娘的!……”端阳骂道。 被盘查过的难民队前,也有一些人跑来袭击,但大多数都抱头鼠窜了。 而那些真正手无寸铁的夫妇孩童,早就立刻朝远处狂奔,他们什么都知道。 老汉和婆娘向旁边衝过去,一把背起了一个躺坐在地上休息的汉子,他脸被草帽盖住, 那是他们奄奄一息的儿子。 老汉背著儿子,跟著其他难民,朝北边逃去,婆娘扶著儿子,跟在后面。 所有姜峒镇的人都反应了过来, 悲悯转化为愤怒。 他们看著衝杀而来的难民没有了一丝犹豫,起了杀心。 所有人施展了从未对人用过的本领。 黎雀一式伏虎拳法,裹著劲气將一人按著脑袋锤在地上; 端阳用一根长棒捅穿了一人的身子; 顺佑被几人包围,辗转其间,来回几招拳法就將他们打翻在地; 江生握著短刀,冷冷地站在一旁, 有人看他年纪小,衝过来,他一闪刀光,就將那人斩杀在地。 几个来回过去,难民们就没了一丝战意。 “跑!!” 难民里,也不知道是哪个人喊道。 不过所有人都像听到了圣旨, 一齐扭头就跑。 第28章 天命 “追!!” 黎雀喊道。 他一边喊著,一边冲在最前面, 徒手几拳就打死了试图算计他们的难民, 鲜血溅到他的脸上。 眾人见到黎雀的样子,心中吃惊,忙跟了上去,也不留手地追著只顾逃命的人。 顺佑最为积极,他身手敏捷,跑得最快,转眼间又解决了两三个。 眾人一起追了十几丈。 “都停下!!”黎雀突然喊道。 『不能再追了』,他心想。 再往前就是他们没有探索过的地方了, 以往他们翻山来探寻,也只是围著山脚下的十几丈,不敢再往林子里扎。 眾人便在解决了眼下的战斗后,收了手, 渐渐往黎雀身边靠拢。 黎雀突然皱眉。 他远远地看见一个汉子还在往前追! “给我回来!!”他大喊。 身边一道黑影闪过,江生追了上去。 那汉子已经上了头,那种廝杀的感受令他停不下, 他只想著再打一个,最后一个。 只是前面那人怎么跑得这么快?偏偏最后一个这么费劲。 越这样,就越想干掉他,干掉他就停。 姜峒冷冷地看见: 前面逃命那人怀里藏著把短刀,他惊恐地向前飞奔,恐惧著后方越来越近的脚步。 汉子没有发现。 但姜峒並不阻拦。 他默默看著这汉子追了上去。 前面那人突然被绊倒,翻滚在地,一声绝望地大喊,然后突然转身掏刀向前举, 汉子也被嚇了一跳,收不住衝劲,忙调整姿態, 短刀刺入了他的腹中。 那人狂吼著,把短刀拔出,又想向汉子的脖颈处刺去。 这时一道黑影闪现到眼前,江生一刀结束了他的性命。 “怎么样?!” 江生扶住汉子受伤的身体。 “没事。”汉子伸出胳膊,搂住赶来的江生, 他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没注意,让他算计了!这畜生东西。” “没事吗?”江生上去查看,汉子的腹部流出鲜血,他忙撕下了衣服去包扎。 “没事。”汉子低头看著替他包扎伤口的江生。 这时眾人从后方赶来。 “怎么样?!”黎雀大声朝江生问道。 “没事。”汉子回道,他察觉到这次受伤好像有点重。 “我不是叫你停下?!” “对不住船老大,我当时……” 汉子还想说些什么,觉得身体失了力气,意识渐渐模糊,倒了下去。 眾人忙扶住他的身体,用衣布朝著受伤流血处捂。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许多人彻底慌了神,他们从没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快送回镇子,找郎中!” ………… 远远的另一边。 剩余的难民们一齐朝著北边逃去。 姜峒去望,那里正是小白棲息的地方。 “老头子……” 婆娘呜呜地哭著,他双手紧紧抓著儿子的衣裳,绝望地哭著: “哪里有活路哦……哪里有活路哦……” 隨著眾人的不断逼近 小白睁开了眼睛,从洞中走出。 冷冷地看著远处逃来的人们,它確认了这些人没有法力,儘是些凡人。 它伸展了四肢,迎了上去。 难民们狂奔著。 “他娘的!那些人怎么都懂些功法!……”他们骂道。 突然前方闪来了一道白光。 小白一人高的身体立在眾人面前,眼里带著血色,张开嘴露出倒鉤般的獠牙, 向前踏了一步,利爪上绕著淡淡的灰色气流。 “妖!” “妖怪!!” 有的人向两侧逃去,有的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眾人哭喊,仍旧那么悽惨,哭做一团。 可是小白听不懂,也不在意。 它只將眼前所有人都当做自己修行的资源。 ………… 黎雀等人背著受伤的汉子狂奔。 “再挺一下!!” “跑得快的先去叫郎中!!” 黎雀焦急地皱著眉。 他早早地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早晚会死人的。 可又不希望它出现。 旁边有人直接哭了出来。 眾人跑回了姜峒镇。 將那汉子放在地上,郎中看著伤口满头大汗,倒著药粉,更换止血的布帛,查看著他的呼吸和脉搏。 旁边的人清洗著他身上的血污。 “怎么样?”黎雀问道。 郎中一刻不停地忙活著,没有回话。 “明年还要一起下水抓鸭子吶……”有个后生哭著喃喃道。 “弟。”旁边一人握著他的手。 “老天……”有人跪在地上,望著上方祈祷著:“一定让他活著……一定要救回来……” 姜峒看著一切, 他一边听见北边难民们的哭喊, 一边听见姜峒镇人们的哀求。 都没有回应。 所有人的生命力迅速消失、流逝。 姜峒此世为山, 他不会因为某一个人而去做什么。 他只有一个目的: 让这座山,让这片地,不断变得繁荣,从熙熙攘攘到仙意鼎盛。 人是最凶狠的动物、最善良的动物,更是最复杂的动物。 姜峒也看不清。 “不做正確的事,只做该做的事。” 只要一件事情应该做, 长期来看是对姜峒山的修炼更有益的,姜峒就会毫不犹豫地坚定去做。 去推动此山前进,永远不会因为什么而停下。 无论对內还是对外。 无论是某个人,还是短暂当下的得失。 当姜峒变成山的那一刻,他已经不会再陷入其中。 失了“人性”,有了“山性”。 还是那句话,这个世界是唯物的,不是唯心的。 这山上,还会生许多人,死许多人。 他们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命运,由他们用整个生命来演绎。 姜峒看著山西北边的小白, 默默做了一个决定:將西边的密林交给灵兽们。 灵兽们作为御敌的力量,更为凶狠,也更为单纯。 他又想起了江澔口中的“闕仙泽”,遍布著灵兽和阵法。 自己现在还没有成仙,也还没布下阵法,就先叫“闕泽”吧。 ………… 夜里, 姜峒镇的江边又响起了歌声,水手们在高高的桅杆上唱著。 歌里不再是男女之情, 而是生死离別, 是迎敌与战斗。 不久后,江对岸的茶曲江边,也响起了这样的歌声。 生死並没有嚇怕他们, 反而许多后生迎著歌声从茶曲渡江搬到姜峒来。 身后是家里梦里的山水、辣子、桐油香…… 还有心上姑娘的掛念。 第29章 谋划 姜峒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近百年了。 他审视起目前山体的开发: 江边道蕴初步开启,目前正在冲关山谷道蕴,应该也就在眼前。 山东边形成了初步的小小繁荣,吸收灵机的速度飞快, 从加速建设和修炼的角度讲,已经超出了预期。 而这几年, 时常有山外力量来到山的周围,项琼、难民……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善茬。 姜峒山与外界的碰撞终將发生,已经不可避免。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姜峒对外界的信息知之甚少。 而想要获取信息,尤其是大量信息,则必定会发生大规模的接触。 姜峒对自己的自保能力没有明確的定位和信心。 因此,他定下了现阶段策略——全力形成姜峒山的防御迎敌能力,绝不主动向外进攻。 期间能收穫些信息和资源就收穫,但不会冒任何额外风险。 无论山中生灵和人们如何想,都不会改变这个策略。 既然碰撞不可避免,就一定要以稳健为主。 前进速度可以变得缓慢,但决不能停下或前功尽弃。 他不缺时间。 姜峒从没想过在几十年的时间,就完成什么壮举、取得何等的突破, 一步一步慢慢走。 姜峒从高处向下俯视姜峒山。 山谷、闕泽。 这两处道蕴就是自己接下来开发的重点。 闕泽里已经有了小白这只白狐灵兽,和龙血莲这株灵植。 远远不够。 他看著几乎被小白裹在怀里的龙血莲,不打算取用,就留给小白吧。 姜峒想要的是遍布整片闕泽的灵兽,和更多更安全的灵植。 在龙血莲逐渐生长快要成熟之后, 姜峒尝试吸收龙血莲向外散发的大量灵机,那是独属於超凡灵植的灵机。 然后在闕泽中集中激发。 渐渐地, 姜峒惊喜地发现,出现了几处异变: 一株矮小到和拇指差不多大的淡紫色野花,忽然舒展, 然后叶片与花瓣扭转,形成了一种类似蝴蝶的形状,悠悠地匯聚著灵气; 另一处的土壤中,忽然点出了一丝灵光, 然后生出了一个翠绿的种子,静静吸收精华灵气生长著。 “我能用灵机创造灵植。” 姜峒深呼了一口气。 这是他用全部灵植灵机创造的两株灵植。 可坏消息是,他们只是刚刚生长,想要成熟后取用,起码要十几年的时间, 这还只是低品阶的灵植,尚不知它们的功用。 “不过足够了。”姜峒心想。 对目前的自己来说,灵植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灵兽, 他需要更多、更强大的灵兽来保护自己, 而这两株初生的灵植正好可以起到这个效果。 姜峒控制向这两株灵植输入的灵力,確保他们只向外散发著最微弱的灵气, 无法吸引到一般的修行者,但或许能吸引到对灵植气息最为敏锐的一些灵兽。 姜峒大量减少了江边道蕴的灵气运行,大幅增加了山谷和闕泽的灵气运行,冲关著道蕴窍穴。 半年后, 姜峒从修行中甦醒过来,山谷道蕴开启了…… 姜峒凝神聚气, 山谷中灵力匯聚,集中於江澔留下的山洞处。 缓缓生出了四道白气,游荡其间。 那四道白气由繁密深邃的能量波动形成,以某种天道规律流动著。 飘过任何花草、岩石、尘埃,都不会產生一丝接触。 一个念头出现在姜峒心中:可以用这四道灵气开启凡人的灵窍。 姜峒对这一处道蕴的效果较为满意, 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在山中诞生出修行者, 提升能力提升的同时,也令山中的灵机再次大大迈进了一步。 隨即,一个问题出现在了他的脑海,『自己並没有练气功法……』 赋予了灵窍又有什么用呢? 姜峒突然想到,自己其实拥有著两套修行法: 分別是自己的《坤元养神诀》和观摩江澔修行吐纳的锻体功法。 可將这两套功法同白气一起灌入凡人身中, 至於之后如何修行, 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 卯时的又一次巡山, 黎雀带著十几人去山西侧的前哨换防,在前哨仍驻守著十几人,都是有著功法的好手。 从大半年前的难民一役开始,姜峒镇的人不减反增,尤其是些壮年。 他们计划从山谷中穿越到另一侧。 “嗯?” 黎雀突然察觉到山谷中有些不同。 长空如洗,茂林绿藤翠绿欲滴,总觉得今日山谷中朝气蓬勃, 眼睛都仿佛被洗得明亮。 他望了望身旁,其他人並没有察觉到异样。 “再同我去山洞中看看。”黎雀说道。 眾人同他来到了已经搜寻过无数回的石洞门前。 自从黎雀在这里捡到两本功法以后,人们就对它產生了无限的遐想。 “定是太乙金仙留下的。” “太乙金仙的洞府这样简陋?” “说不定就住了一日……” 不只是黎雀带人搜寻过几次,有些后生自己也时不时在四週游盪。 因此当黎雀再次叫他们去山洞的时候,眾人並没有当一回事。 走的越近,黎雀越觉得心中隱隱被牵动, 跳得越来越快。 隨著越来越近,眾人也察觉到了异样,互相对视著。 黎雀站在洞门口,咽了口唾沫。 还没等眾人有什么动作, 突然,从洞中飞出了一道白气,在人们中间穿梭,这次所有人都看得到, 伴隨著人们的惊呼,白气突然飞入了黎雀身中。 黎雀顿时感到一股能量灌入身中, 像是打通了所有经络,一路衝到头顶,留下了一道白光, 然后下沉收敛,渐渐聚在丹田处。 黎雀感受著身上的异变,他渐渐明白了自己被赋予了什么。 “仙人降法了!” “山神。” “土地公。” 四周的人们惊呼著。 片刻后,黎雀恢復了心神,赶忙喊道: “快跪拜!” 眾人便同黎雀一齐朝著姜峒山跪下,拜著各自心中的神明。 后来黎雀分几次带村中后生来此山洞前, 姜峒以自己的考察和考量,將四道白气分別赋予了: 黎雀、端阳、顺佑、江生。 ………… 又过了一年。 一日, 姜峒忽然发现,西侧的闕泽远远来了一道能量, 细细查看, 是一条翠绿的青蛇,四周围绕著微薄的灵气。 第30章 青蛇 那青蛇並不大,只有一人大腿的长度。 但是浑身的翠绿像是发著光,轻吐出蛇信子, 上面流下了绿色的液体,仿佛树木的汁液, 但落地后,立刻升起了一道白烟,將地上的落叶腐蚀乾净。 它爬的很慢,甚至有些悠閒,但是附近没有任何动物敢靠近。 “灵兽。” 姜峒惊奇地查看, 同小白一样,也是初开灵智。 它不慌不忙,慢慢悠悠地朝著小白爬去,准確的说是一旁的龙血莲。 很快, 小白竖起了耳朵,突然站起,面朝向青蛇处。 隨著青蛇的靠近,小白齜出牙齿,伸出利爪,朝著它低吼,表露出凶狠的杀意。 然而,青蛇视若无睹,仍旧慢悠悠地往前爬,眼中只有那朵龙血莲。 距离已不足两丈, 小白忍无可忍,飞身上前,牙齿和利爪上流动著灰色的能量, 一爪挠出,青蛇才有了动作,原地弹射起来, 以一种诡异的路线向前飞,企图绕过小白的爪子,攻击到小白的面门和胸口。 然后小白反应极为迅速,立刻调整了爪子的攻击方向,向右扑出, 一爪將青蛇拍飞。 它隱匿的鳞甲让它並没有受什么伤,又缓缓地扭转过身体。 小白却仿佛如临大敌, 瞪著血红的双眼,怒吼著,唾沫横飞,已做好了拼死的准备, 它死也不会离开。 青蛇静静看著眼前的小白,眼中没有任何感情, 须臾后,它慢悠悠地转过身,缓缓向远处爬去,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里是姜峒生出的另一处灵植,紫色的蝶状小花,姜峒取名为『紺蝶雾兰』。 小白倒是有些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看著一点点离开的青蛇,才渐渐收起了牙齿和爪子, 又回到了洞口,眼睛紧紧盯著青蛇的方向。 青蛇不慌不忙地径直来到了『紺蝶雾兰』前, 只是绕著转了一圈,就把附近的动物全都赶走了, 然后寻了一处岩石的缝隙,作为它的家。 静静趴臥在绿草树叶之间,和周围的绿色融为一体,开始了吐纳修行。 看著在闕泽安下家的青蛇,姜峒开始了思索…… 半晌后:“那就叫你『小青』吧。” 如此一来, 在姜峒山西侧的闕泽中,就分別棲息了两只灵兽: 靠北边的小白,和靠南边的小青。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距离难民一役过去了三年。 三年间,越来越多的茶曲人渡江来到姜峒, 有些年轻后生单独来寻黎雀,也有更多整家搬来。 姜峒镇已有四十余户,从东边向西边延伸,换防的路途也短了不少。 隨著他们从山脚下向上开垦、建房居住, 姜峒也趁势用灵机往上大力改造著贫瘠的岩壁。 如今,除了姜峒山的西边,和东边的山顶一部分,其余各处都已经生满了翠树野花。 其中姜峒在山麓的一处道蕴——一片开阔的凹陷之地,始终不清楚是怎样开发与使用的。 如今隨著大量的降雨,在此地渐渐形成了一小片池水。 而在半山腰的山崖道蕴, 有一日姜峒曾突然察觉到上方飞过了一道巨大的能量, 那能量纯粹而深厚,却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 它在姜峒山上仿佛停下了一刻,然后又迅速飞走了。 “应当不是修士的能量。”姜峒凝眉思索。 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 ………… 黎雀等四人被打通了灵窍之后, 头脑中的白光留给了他们《坤元养神诀》等两套练气功法。 四人如获至宝,便开始了修行, 黎雀不再安排他们做镇中其他事,全身心进行修炼。 可惜两套功法,总不知具体遵循哪个, 四人便在原有的基础上按修行进展进行结合,暂且成了一部统一的修行法,取名《坤元诀》。 往日《太和导气功》的修炼和吃了几年的灵米,让他们的修炼速度飞快, 短短两年多的时间, 端阳已经突破了胎息中期, 顺佑和江生也即將突破, 而黎雀却仍在胎息前期徘徊。 两年间, 黎雀將山谷中的山洞重新修缮了一番, 虔诚的修整成一处洞府,用了上好的石料,打理得一尘不染。 因为並不知晓拜的是哪路神仙,便不敢轻易雕刻或掛饰装扮,也便於隱藏。 古朴的山洞反而更显得肃穆威严。 隨著渡江而来的后生越来越多, 每来一人,黎雀都带他去一遭山谷中的山洞前跪拜, 可惜再也没有白气入身。 姜峒查看著他们,没有一人怀有灵窍, 直到一天,来了一个高高的后生, 姜峒立刻察觉到他体內有著流转的气息,果然有著灵窍。 於是姜峒便將洞中石壁里留下的一块灵石点亮, 黎雀等人发现,挖了出来,后来便用这块灵石测验后生是否怀有灵窍。 那人名叫『东宝』,和江生差不多的年纪, 脸上却总是很严肃,露出三四十年纪的神情,也长著三四十年纪的脸。 他说:“我在茶曲那边是打猎的。” 黎雀点点头:“你可以常驻闕泽那边的前哨。” 他们曾在闕泽的附近发现了『闕泽』二字。 他还告诉黎雀,他是难民一役中死去那汉子的弟弟, 黎雀拍了拍他的肩膀,传了他《坤元诀》。 因为只比江生大了一岁,黎雀便让江生同他作伴, 可他比江生话还少,还总是露出严肃的神情。 江生挠挠头:“看著不大好相处……” 不过无论对方好不好相处,江生都不愿別人觉得自己不好相处, 於是仍总是温暖著待他。 那后生话少,但是极其能干,展现出了他往日猎人的本事。 他喜欢用弓箭,腰间別著一把短刀。 在闕泽里,他熟知各种动物的习性,晓得布置各种陷阱。 往往能只通过几处脚印、毛髮和粪便,就能认得是什么野兽, 还能再查看一番四周折断的熟知,就能知道去往何处,或者棲息在附近。 每发现一处花草果实,就端详起来,和茶曲那边的作对比,看能否製成疗伤的或诱捕野兽的药。 如此过了一个月, 在认真的修行后,东宝也步入了胎息境。 他找到黎雀说道: “我们应该往闕泽更深处探一探。” 第31章 野性 “我们应该往闕泽更深处探一探。”东宝对黎雀说。 黎雀正吃著饭:“你修到什么境界了?” “刚入了胎息。” 黎雀点点头,整理了思绪:“是应当再向外探探,有什么危险也知道的更早些。” “只是要谨慎,”又说道:“若是让你带我们往更远处探,你修为应当更精进些。” “要多高?” “突破胎息中期。”黎雀答道。 东宝想了想,点点头, 正转身要走,黎雀问道:“你爹娘叫你来的?” “我二哥死在这边,我爹娘说我一定要来。” 黎雀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东宝便离开了。 东宝不爱说话,和江生不一样。 他从小就不爱说话,从不琢磨这种事, 从不琢磨怎么与人打交道、怎么和人交往、什么场景下说什么事。 他脑子里只有山里缺了一角的鹿、被一群人围堵的黑熊、各种顏色与形状的蛇、突然飞过的松雀鹰、还有果子狸、鼬獾、枯叶蝶…… 天天想著怎么做陷阱、怎么闻气味,面对不同动物怎么使用短刀,它们的习性,被什么吸引、又怕什么。 所有思绪被这些东西填满。 东宝对爹娘说要渡江来姜峒的时候,差点把家里气炸了。 他爹懂些他的心事,坐在竹椅上,抽著烟,说到:“初生牛犊不怕虎。” 她娘直接破口大骂,又骂又哭, 山里的妇女蛮得很,直接冲儿子骂著粗话, 东宝被骂急了,也对他娘骂著粗话,离开了家。 跑出了十几丈,又回头看著远处家门口的父母,还是跑走了。 一年后,东宝突破了胎息中期。 顺佑和江生也在半年前突破,只有黎雀仍在胎息前期。 他们修行速度快了许多的原因是姜峒在山谷中撤掉了些『固化』的能力, 让山深处的灵脉向上辐射出灵气,集中在山洞处,几人便在此修炼。 东宝又和黎雀说探林之事, 黎雀等人早就做好了准备:“明天一早。” 第二天, 黎雀让端阳和江生守在山上,他带著顺佑同东宝一起下山。 端阳不放心,又给了每人一个竹哨子,遇到什么危险就吹响,他带著七八个人在前哨等著。 黎雀二人各带著一把短刀。 东宝带了一把从茶曲带来的弓,他已经能够射出裹著灵气气劲的箭矢。 手里拿著一把柴刀,还背了一个竹背篓,里面装著一堆其他人分辨不清的东西。 一行人便下了山。 “你们跟在我后面三丈。”东宝对两人说道。 眾人走了半晌,渐渐穿过了他们常去的近山处。 闕泽的树木十分高大,因此枝叶都在高高的天上,不会遮挡眼前的视线。 斑驳的绿叶虽然铺满天空,但总能在无数缝隙里把光挤进来,林中仍然是亮亮堂堂的。 阳光不那么充足时,林中便一片黑暗。 数道山溪遍布林中,走十几丈就能遇到一处溪流,白雾升腾。 这里的林叶都很绿,在阳光的穿透和照耀下,绿得能滴出水来。 四周静的只剩下水流声、鸟鸣和动物穿过的沙沙声。 走得越远,东宝心中越来越悸动。 他对未知山林里的一切感到著迷, 隨手便捉出了几只偽装的枯叶蝶和角蝉,和茶曲那边山里的一样。 东宝半蹲下,从背篓中取出一张兽皮,用燧石片和木炭勾画起来。 黎雀二人去看,东宝在绘製著闕泽的地图。 他几乎走十几丈,就会在地图上標记清楚周围的地形,以及可能棲息著的凶猛动物。 黎雀等人互相对视点了点头, 要是有了整个闕泽的详细地图,对今后的帮助会非常大。 期间东宝发现了一些黑熊与大虫,但都轻易而和平地避开了。 走著走著, 东宝突然皱起眉头,它察觉了一丝不对劲, 四周的动植物都有著一股异样, 前方仿佛棲息著什么他没见过的东西。 姜峒望去,正是小白的住处。 东宝突然停下,表情严肃,对身后两人低声说道: “你们离我再远一些,如果有什么动静,直接跑回姜峒。” 说著便把地图丟给二人。 黎雀压低声音喊道:“前面有危险就回来!” 东宝没有听黎雀的,继续往前探。 他微瞪双眼,血液上涌,一只手紧握柴刀,另一只手摸向背著的弓箭。 东宝来姜峒、来闕泽,为的就是这里,这片未知的危险山林。 他对爹娘说的理由是:因为二哥死在这边,所以他要来。 他依旧撒了谎。 东宝虽然为二哥的死悲伤,但並不为二哥难过。 他同二哥一样,身体里都淌著一股『野性』。 他理解当时二哥为什么非要往前追。 人同山林里的动物一样,为了生而骄傲地廝杀, 死了就是死了。 若是怕死,哪来的胆子同人搏命呢? 这种感觉让他继续往前探。 黎雀二人见状,跟在后面, 黎雀特意让二人与东宝保持了一段距离,不至於出了意外全军覆没。 小白也已经察觉了他们, 它从洞中走出,匍匐在草叶间,隱匿著气息。 东宝越往前走,越察觉到周围的不同,所有植物都变得更有生机, 小型动物和昆虫却像是敏锐地察觉了危险,躲避著前方。 小白突然杀出, 利爪流动著暗光划向东宝。 东宝多年的狩猎经验让他反应迅速,立刻以功法灵气护体,右手的柴刀上举去挡,脚步往两侧蹬, 小白的爪子打在柴刀上,东宝顺势向旁边翻滚,躲开了突袭。 眾人这才看清眼前血色双目的白狐。 经过多年的修炼,小白已经有了胎息后期的修为。 黎雀等人立刻赶了过来,起势御敌。 “它有著灵气!”顺佑察觉到了小白並非一只普通的猛兽:“是妖兽!” “走吧!”黎雀冷静地说道: “打下去只能两败俱伤,我们想走它也管不了我们。” 东宝摇摇头: “就是要走,才必须打一架。” 山中狩猎多年,东宝深知这些野兽的心性,和他们打交道的方式。 他爆发了浑身的能量,脸上漏出你死我活的杀意。 第32章 生灵 东宝根本没想和眼前的白狐拼得你死我活。 茶曲猎人们总是一边同野兽搏杀,一边又尊敬著生灵。 天地生养万物,公平较量,取之养育自己的族群。 人同野兽都是平等的, 平等地用出全力,才是最大的尊重。 东宝翻滚后稳定了身形, 立刻右手收刀,左手取弓,张弓搭箭, 凝集灵气气劲裹在箭矢上,蓄势待发。 顺佑向前试探了一步,小白立刻察觉,还没扭过头,身子已经转向,利爪挥向顺佑, 顺佑吃了一惊,眼前妖兽的反应比人快了许多,功法也更为强劲,只得退避 可是小白的能力强了不少,躲避不及,黎雀赶忙上前抵挡,才救了下来。 趁著小白袭击顺佑的空挡,东宝箭矢瞄著小白的眼睛射出, 正卡在小白身体在空中、不易扭转的时机。 隨著小白的一声低吼,它强行扭转过脑袋,箭矢擦著头皮飞过, 由於修为的差距,箭矢即使划过了小白的一侧脑袋,依旧没有造成任何损伤。 小白从空中落在地上后,在触地的一瞬间,猛然加速,突袭半蹲在地上的东宝, 隨著一道白光闪过,顺佑將短刀掷向了小白,才止住了攻势, 东宝顺利躲到一旁,起势防御。 小白转身冲向修为最低的黎雀,希望打开突破口。 顺佑立刻衝到黎雀身旁,一拳打向小白面门, 还没等拳到,不远处的东宝已经射出了三支箭。 小白立刻后撤,全力挥爪,轻鬆將三支箭的劲力卸乾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番交手下来,双方都用出了夺命的杀招,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两边紧盯著对方,对峙著。 “走吧。” 东宝架著弓,紧紧盯著小白,轻声说道,退后了一步。 黎雀二人便也跟著退后,须臾后,便脱离了交战范围。 没一会儿,小白已经消失在了三人的视野里。 “那妖兽比我们修为都强。”黎雀说道。 “改日叫端阳和江生一起,定能斩杀了他。”顺佑说道。 东宝摇摇头: “以我的了解,凶兽在面临生死危险时,都会有著决死的招数,和人一样,总不想白白死去,更何况这种有著灵性的妖兽。” 黎雀点点头:“確实太冒险。” 顺佑说道:“待我们再修行些时间,把闕泽里的凶兽全都清除乾净。” “短时间做不到。”东宝说道:“闕泽中不会只有一只灵兽。 就像在茶曲,我们与野兽在山上共同生活了多少多少年,谁也杀不尽谁,天地孕育,共同生存才是最有利的。” 黎雀问道:“回去吗?” 顺佑看著地图,喃喃道:“还有一处。” 黎雀和顺佑对视,点了点头,决定一同前往。 此一番探林,收穫颇丰,如果能把整个闕泽全部探明,今后行动会更加自由。 三人走了半晌,来到了小青的地盘。 “有毒。” 还没离得很近,东宝已经通过四周的环境察觉到了危险。 他放慢了脚步,眼睛扫过每一处, 终於,被他远远发现了藏匿在树叶中的小青。 “在那里!”他提醒二人。 小青始终纹丝不动,毫无感情的眼睛盯著三人。 东宝起了势,同样盯著小青。 黎雀二人站在身后,屏息注视著眼前的局势。 却只看到一人一蛇,一动不动地对视著,持续了半炷香…… “走吧。” 东宝说道,带二人远离了小青:“这条青蛇和那只白狐实力相当。” 走出了小青的势力范围,东宝半蹲在地上,摊开了兽皮地图, 將此次探寻的信息全部补全。 黎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茶曲的猎人。” 三人走回了姜峒山脚下,一路上再没有其他危险。 远远的看见了前哨,以及前哨里的端阳和江生,二人跳下,来到眾人面前。 “怎样?” 黎雀和顺佑讲起东宝的探林的事跡与收穫。 一群人便大笑著夸著东宝,搂著他的肩膀,讲些粗话。 东宝第一次笑了笑。 “既然都进了林子,何不打只野物来吃?”有人说道。 便有两三汉子跑去了附近林子里,不一会儿便打回了一只袍子。 “这玩意儿比鹿香吶!” 眾人回了前哨, 烧起火烤肉,懂行的取了些前哨里的香料来做。 “东宝,你应当会做。”黎雀笑道。 东宝站起身,却从背篓中取出了些香料,眾人看傻了眼。 他轻车熟路的將袍子切开去烤,分与眾人。 顺佑咬了一口:“好吃!” “真的好吃!” 江生等人吃了,也都连连夸奖。 “比我娘做的还好吃吶!”顺佑夸道。 东宝突然开口说道: “野兔也好吃的……” 眾人反应过来:“快!快去打野兔!……” 夜色渐渐降临, 又有人从姜峒镇取来了烧酒,十几个汉子坐在地上饮酒吃肉。 上面是点点星光,远处是虫鸣,身后传来姜峒镇的犬吠,篝火照亮四周。 江生同东宝坐在一起, 他从小生长在水边,很能食辛, 便去取了些花椒姜芥来,伴著肉吃。 “你要吗?”江生问东宝。 东宝取了一把,就著肉吃了些。 江生抓了更多放进嘴里, 油脂裹著辛辣气混在一起,比茶麯酒楼中吃的那次更美味。 这时他看见东宝又抓了一把放进嘴里, 江生皱了皱眉。 “江生!马上就端午咯!” 有人冲江生喊道。 江生笑道:“端午抓鸭子咯!” 旁边来人又端了坛酒,给每人的碗倒满。 东宝举碗喝了半碗。 “看你还能第一吗?” 江生举起酒碗一饮而尽:“这要问鸭子吶!” “问鸭子好说!”有人喊道:“鸭子跟我熟吶!” 眾人鬨笑。 又有人问东宝:“东宝今年抓鸭子吗?” “水性不好。”东宝答道,说罢也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江生皱眉,心中疑惑, 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这东宝好像在和自己较劲。 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又饮了一碗瞧瞧。 眾人谈笑著,过了须臾,东宝又干了一碗。 酒过十三巡…… 东宝身子一扭,哐地躺到一边,昏睡过去, 嘴里乌呀乌呀地说著些听不懂话。 “哼。”江生冷笑一声,又喝了半碗酒, 也栽到地上,闭上了双眼。 第33章 仙师 “李兑,已经过了卯时,你说的吴仙师为何还没来?” 姜峒睁开眼,远远的看见,闕泽的最西边,也是自己意识所能查看的最远处,有一片水泽。 此刻正站著三个人。 身著锦帛黄衫的中年问向旁边束著头髮的青年。 李兑心中同样焦急如火,面上却从容带笑,回答: “吴仙师同我说的是卯时过一刻到云泽,我担心让他等待,才同你们说的卯时,再等一刻便可。” 另一个壮汉朝著眼前的云泽望了望,皱眉,开了口: “他说占卜到仙灵会在此处留下仙灵之气?就这个荒芜的水泽?” 李兑答道: “无论此处看著多差,仙灵经过,留下仙灵之气,便成了灵地。 你胎息巔峰已经数年了,不求一灵地採气,还怎么突破? 已经快四十岁,还入得了其他哪个道统?” 这话说到壮汉痛处,他冷冷答道: “只是不知这吴仙师占卜的是否准確。” 其实他想说的是“不知道这吴仙师是真是假”,可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不敢直说。 身著锦帛黄衫的中年同样有著这样的疑惑,他开口道: “李兑,你说他曾在邢乾道统占卜过仙灵的游动方向,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他又为何叛离了邢乾道统?” “张掌门,”李兑答道:“理由和你我一样,不过是为了修行突破。 那邢乾道统一点点断绝,连最后一丝仙灵之气都散去了,又何必留在那里空耗岁月呢? 我们修仙就是为了一步步求得长生,如果连大道都看不见,宗门和家族又有什么意义? 这不也正是你我逃离了各自的宗门家族的原因吗?” 张掌门听到此话,面上有些不好看。 冷哼一声:“李兑,我和你可不同,” 张掌门看著李兑,眼中露出压迫的杀意: “我那师尊待我如猪狗,我又何必跟他? 如今此郡战乱,生灵涂炭,眾人都愿意跟我重建新的道统,救此地於水火, 我才今日同你来此处,你不要忘了。” 张掌门心中想道: 这李兑曾经一个跟人洗脚打杂的东西,趁著乱世左右逢源,到如今真混的人模狗样了,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李兑看出了张掌门的威压, “是”他笑著答道,气势不矮一寸,对峙著。 那壮汉懒得在意二人,只问道: “你们都是从邢乾道统中跑出的人,你们倒是明白,我只想知道要怎么突破。” 李兑趁势移开了对峙的目光,和壮汉解释道: “修行成仙,每一步都离不开道统,这也是天地赋予的成仙大道。 也是为什么你在此郡修了这么多年,都突破不了练气。” 他继续说: “道统根植於一方有著天地灵韵的天地,天地通过『仙灵』赋予修行者通天的能量。 若一地曾被仙灵留下过仙灵之气,则可称为『灵地』。 可供修仙者採气入身,突破练气。 若一地被仙灵看中,游经此处,倾心於此,则会留下一道神魂分身,唤作『性灵』,则此地可被称之为『仙地』。 可供修仙者与性灵相通,通灵通性,突破筑基。 若一地被仙灵认可,停止週游,棲息於此,则可称之为『灵界』。 可供修仙者获取仙灵赐予的力量,步入金丹。 再往后持续鼎盛,到达一定地步,可称之为『仙界』。” “就是说没一块灵地,修行都修行不得,”那壮汉说道: “那『仙灵』又是什么?从哪来?” 张掌门答道:“『仙灵』是天地间超脱尘世凡俗的上古精灵,不与人世沾染一分,只游於世间。 天下共有一百零八个『仙灵』,分三十六『天游灵』和七十二『地游灵』。 天下太平繁盛之时,他们便会棲息停留於各地,一方灵界常常不止一个仙灵,安定下来。 可当天下动盪,生灵涂炭他们便会从道统之地中四散而去,道统也便跟著断绝。” “如今正是一片废墟的世道,不止邢乾一处道统断绝,许多『仙灵』都四散而去,游於天地间。 只待又有一处生机昌盛之地,停留下来,再成新的道统。 李兑说那吴仙师占卜出,一个仙灵將经过这片大泽的某一处, 留下一道仙灵之气,成一片仙地,供人採气修炼。” 壮汉同姜峒一起吸收著这些信息。 张掌门说道:“只是李兑,那吴仙师既然有著占卜的本事,为何不同邢乾道统的人一起去寻新的仙地呢?” 李兑答道: “我自然知道缘由,只是要他同意才能告予你们。” 张掌门皱眉, 他在此曾经无灵机灵脉的凡人之郡,整合了五六个势力,归於自己麾下, 除了靠著自己从邢乾道统中一分地家族出身的身份,还有著允诺, 允诺带他们成立新的道统。 才让他们不止听从自己,还在今天给了自己五块灵石和许多丹药灵宝,献给吴仙师。 『真有这么好运?』他心想,真就让自己撞到这种好事? 『说不定是和我一样,被师尊所害,才想办法找人自立门户,正巧与我们有缘。』 张掌门心中想道。 真拥有了一块灵地,他便真正成了此郡的唯一掌门,號令一方,筑基也有望。 『说不定这正是我的仙缘。』 那壮汉倒是不掩饰心中的怀疑: “张令,此事若为假,你应当知道,不止我怀锋派,会怎么对你?” 张令心中怀疑,听了壮汉的话,倒是露出了从容的笑容: “没有把握的话,我会带你一同前来?” 壮汉看了他一眼,转过脸,不再说话。 张令正想问李兑,都快过了一刻,吴仙师怎么还没来? 这时, 心中焦急万分的李兑远远地望到了, 从西边林中走来一人,身著淡青色道袍,正是吴仙师。 他不慌不忙地从容走来。 姜峒察觉到,此人有著练气初期的修为。 “吴仙师,”李兑先迎上去,对二人说道:“你们先等在此处。” 他走到吴仙师眼前,问道: “仙师为何才来?” 吴仙师看都没看他一眼:“仙灵到此还有一炷香,何必早早前来?” “嗯。”李兑点点头,又问道: “吴仙师,你既然有著占卜的本事,为何不同邢乾道统的他人一起去寻新的仙地呢?” 第34章 来人 听到此话,吴仙师侧目看向李兑。 目光中闪著入心的寒意:“你是说我在骗你。” 李兑忙摇头:“只是那二人问我。” 吴仙师问道:“占卜所需的东西都带了吗?” 李兑点点头,二人走向大泽。 李兑走到张令和壮汉身前,说道: “仙师是因为门中变故,才不得不脱身。” 『和我的猜想差不多』张令心想,安心了不少。 他又向李兑冷冷说道: “李兑,你別忘了,不止你的所有法器財物,你的妻儿也在宗门里。” 李兑笑道:“你只要別忘了,如果寻到仙地,允诺给我的门中地位和资源就好。” 张令笑了笑: “李兑,乱世对你来说真是个天大的狗屎运, 让你这样的人四处投奔,也做起长生的美梦来。” 李兑只是应道:“和你同样罢了。” 三人走向了吴仙师。 壮汉一边走一边皱眉凝思, 他再过几年便到了四十的年纪,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突破练气的机会。 走到了吴仙师眼前, 他心中骂到自己:“卵蛋!都到现在了,还怀疑作甚?” 吴仙师面向大泽,凝望著远处,观察著仙灵將要飞过的方向。 须臾后,盘坐在地, 掐诀行气,四周被黑白之气环绕, 又突然双臂一挥,花了两刻钟,在前方布下一道小小的阵法, 阵中青光闪现,寸芒匯聚成一道符籙,转在空中。 李兑等三人在旁边紧张地凝视著。 突然, 符籙一闪,然后激盪起青芒,吴仙师皱眉行法。 足足两炷香。 “灵媒。”吴仙师说道。 张令看向壮汉, 倒是壮汉取出了灵石和丹药灵植,交给张令,张令再交给李兑, 李兑再交给吴仙师。 吴仙师將物品都浮於眼前,然后灵气流转,全都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 青芒形成的符籙受了刺激,开始激烈的在一丈內旋转,然后飞入空中, 吴仙师起身追向青芒符籙,踏步入了大泽, 脚上行炁附著,跑得飞快。 三人见状,也忙使了功法,奔入大泽,追逐著青芒符籙和吴仙师。 可惜行进功法不够深厚,距离被越拉越远, 心里倒是越来越清, 他们已经失去了一切。 包括性命。 李兑跑得最快,在最前方,张令和壮汉在后。 跑了几十丈,张令一声大喝:“李兑!!” “娘的!” 李兑心中怒骂,全力使了行进功法飞奔而去,试图將两人甩在身后。 张令掐诀使出术法, 几道赤红色的火芒冲向李兑。 壮汉也用出了自己的招式。 李兑並未慌张,也一挥手使出了术法, 三四道如剑般的青芒向后射出。 与身后的能量轰在一起。 趁机, 他本来向北奔逃,转过一道滩后陡然向东逃去, 远远地,再也看不见身后两人的身影。 “李兑!!!”身后二人怒骂著,慢慢停了下来。 “张令。”壮汉冷冷看著张令,愤怒地狞笑,低声说道。 张令羞愤地觉得气血翻涌, 他对壮汉说道:“李兑他跑不走,他妻儿和器物財货都在我这儿, 你要同我算帐,先算清了他再说。” 壮汉盯著张令的眼睛,没有说话。 ………… “他娘的!……” 李兑狂奔著,心中怒意狂涌。 不只是对『吴仙师』的愤怒, 更多是对自己的愤怒。 “去他娘的……” 他李兑一路走来,从一门派杂院的僕役,到现在辗转几个势力之间, 有了妻儿,得了法器灵药,入了仙途, 靠的就是自己从没算错过。 没输过。 一路上如履薄冰,没几个人他搞不定的。 偏偏在今日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输了一切。 “不……” 李兑猛然咬牙道:“老子还没完!” 他向前狂奔, 慢慢的,眼前浮现了越来越清晰的姜峒山。 “山后一定有人!”李兑念道。 只要还能有一处势力让自己辗转,事情就还有转机。 “一定有!” 李兑过了水泽,入了闕泽。 他在闕泽中飞速穿梭。 姜峒感受著他的修为,胎息巔峰,算是山中最强的战力了。 姜峒在一个月前,经过全力对闕泽的修行,开启了闕泽道蕴, 產生了两处异变: 一是曾经在闕泽土壤中种下的绿芽迅速成长,一夜之间已经成长为一人高的小树。 二是从山中发出了两片白芒,飞入了小白和小青,两只山中灵兽的身中。 自此,两只灵兽修行的速度快了许多,姜峒可以轻易將山中灵力向它们身中隱隱灌输。 与此同时,姜峒发现他也可以向两只灵兽传递一定意念, 自然而然地令他们生出一些慾念、做出一些行为。 就像曾经操纵山中的虎豹野狼一样。 不过与灵兽的契约,更像是一种忠诚的附带品,並非完全服从。 此刻姜峒本可以唤出小白小青阻拦李兑, 但是思索后,他决定放他进入山中。 一是他从李兑口中知道了不少道统相关的修行信息,也和山外的许多修行势力產生了关联。 李兑只有胎息巔峰,並没有什么不可控制的危险。 倒不如趁此机会,与外界尝试接触, 可控的主动总好过未知的被动。 看看李兑的来意再说。 在姜峒的授意下,小白和小青隱匿著身形,发现李兑並未威胁到它们和它们的灵植之后,不再主动出击。 李兑一路衝到了姜峒山前。 “站住!!” 只听见上方一声大喝。 李兑欣喜若狂的站定,抬头去看, 只看见三四个汉子站在半山腰的前哨里,举刀向前。 “我是有事来和你们商议的!”李兑大喊,心中狂喜, 他向前一步:“让我同你们掌门说话!” 东宝见状,陡然发出一道裹著灵气的气劲,打向李兑。 李兑闪身,气劲打在地上,形成一处凹陷。 这是姜峒山中修行者们主要的攻击手段,碍於没有法术,只得將灵气与《太和导气功》结合起来。 “我不动!”李兑立刻站在远处:“我就在这里等。” 东宝已经叫人去喊黎雀等人了。 “不许向前,也不许跑。”东宝冷冷地说道。 “好。”李兑说道。 这时,他突然看到了地上的深坑,思索后明白了大致功法。 他脑子转的飞快,大喊道: “法术! 我传你们法术!” 第35章 掌控 “我管什么法术,”东宝眼中露出杀意: “你若再动一下,我就拿了你的命。” 李兑不愿生什么事端,便静静等著。 不一会儿, 黎雀便带著十几人赶来,包含身怀灵窍的四人。 端阳、顺佑、江生三人一跃从前哨上跳下,分別站在李兑四周,刀指著他的脖颈。 黎雀去问东宝等人具体情况。 李兑向两侧伸出双手,表明自己没有威胁,他同样审视著来人。 共有五名修仙者,除去领头的人只有胎息前期的修为,其余人都只略低於自己, 若真打起来自己也討不到好处,不过何必打起来呢? 李兑看著这些人的装扮,总觉得不像是一个修仙势力, 没人身著道袍锦衫,皆穿著便於活动的素布衣裤,反倒像一个世外的武林门派。 『原来此处还有著这样的势力,看样子从没和晋寧郡接触过。』李兑心想: 『真是老天为我算好的一切。』 黎雀走到了他的身前,肩膀宽阔,遮住了后面的人和山: “你是什么人?为何来此?” 隨著黎雀的发问,周围三人踏前一步,更紧地围住了李兑。 “我是来求救的,求诸位相救!”李兑答道。 黎雀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兑忙说道:“我叫李兑!为奸人所害! 我那掌门本与我一同建立宗门,情同手足,谁知贪图我妻子的美色,意图占为己有, 因此在一次外出时,带人陷害於我,幸亏我有神行功法,才侥倖逃脱,留下一命!” “什么宗门?”黎雀问道。 李兑心中一紧,看来对方並不好欺骗,对自己编造的理由並不感兴趣: “正是晋寧郡的那个宗门。” 他也试探著黎雀,看对方知道多少外界的信息。 “哼。”黎雀冷笑道: “我若听见你的说中有一点假,就不会再给你开口的机会。” “晋寧郡曾为九穀宗治下的偏远一郡,为宗门下属的张家管控, 后来邢乾道统断绝,张家也陷入战乱,族內或死或逃,晋寧郡便没有了统一的管理, 於是郡內几方势力便开始纷爭,几番易主,” 李兑一口气说道,他一无所有,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取得对方的信任,再谈其他: “在十年前,由我与张令共同建立了出阳门, 三年前,出阳门整合了全部晋寧郡的势力,作为郡內公认的管理者。” “宗门所在何处?有多少人?实力如何?”黎雀问道。 “出阳门包括门下三个势力,共有两百人, 最强的是宗门的门长,张令,有著胎息巔峰的实力。” “胎息巔峰?一门之主只有胎息巔峰?” 李兑苦笑道: “晋寧郡偏远且狭小,说是郡,其实不过三个县的大小,还包含密林大泽,人又稀少, 且远离道统,没有仙门真正扎根於此,哪有突破的法门? 郡內曾经有过练气修士掌管,可见寻一灵地无望,也就离去了。” 黎雀整理著听到的信息,问道:“你所说的道统与灵地是什么?” 李兑苦笑了下,看了看周围围著的人: “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东宝说道:“就在这里。” 李兑无奈,便又把道统之事全部说出, 本能够几句话说清楚的事,他硬说了一刻钟,有用的没用的,显示著自己的诚意。 黎雀等人对视了一眼。 “好,”黎雀看著李兑说道: “现在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此前並不知这里有人!”李兑说道: “我本以为走投无路,手握天大的机缘,却只能独独死去…… 奔逃至此时竟发现山中有贵派!” “还有其他人知道这里吗?” 黎雀总是刻意不顺著李兑的话往下说,而是岔到自己的问题。 “绝没有人!” 李兑用力摇了摇头:“晋寧郡中绝无其他人知道这里,否则我不会不知道。” “好,”黎雀笑道:“现在说说你口中的机缘。” 李兑点点头: “我被张令那奸人所害时,奋力战斗逃脱,正巧被门中其他势力的人看到。” “门中其他势力?” 李兑点点头:“出阳门整合了三个势力,但是並不真正管控,只是集合在一起。 理由不过是张令仗著自己张家氏族出身的身份,允诺眾人一同建立新的道统,才明面上成了晋寧郡的一郡之主。 而我与他情同手足,他竟能痛下杀手,夺我性命, 除了贪图我妻子的美色,不过还是我总问他是否真有新建道统的方法,一直受他矇骗。 各个势力早就生疑,如今必定不会再信任他,为他所差遣。 对张令的攻杀,与他的覆灭近在咫尺。” “接著说下去。” 终於进了正题,李兑大声说道: “一月之內!张令的势力必定从此山下经过,他们手中资源眾多,贵派可以趁机设伏!加上我对他们的了解,定能大获全胜,收穫颇丰。” 没等黎雀等人发问,李兑紧接著说道: “他们手中有著灵稻种植、门派阵法等法术,还有著灵石、丹药、法器等宝物!据我所知,他们一定会带著一起逃命。” 黎雀冷冷问道:“你凭什么確定他们一定会从此山经过?” “一定会!” 李兑伸出右手,朝著地上轻轻施展『青芒剑气』,威力仅仅划开了泥土, 画著周围的粗略地形图。 “这是晋寧郡的大致地图,以及势力分布,如果发生爭斗,他们的逃跑路线只有经过这片山脚下的密林。” 黎雀去看。 李兑其实心中並不確定,到时张令是否还能活著逃出来,经过这里, 不过郡中发生混战是一定的,这几年的安定本就是刀尖上的平衡,一触即溃, 但无论哪方势力逃过此地,对他来说都是转机。 “最可能的逃跑方向是路过密林向北,我们可在林中伏击, 但是张令更可能先往山中逃。” “嗯?” 李兑比划著名:“他们不知道此山中有人,可能在此先落脚,或者企图过江而去。” 黎雀去看,確实如此。 “我凭什么信你?”黎雀看著李兑的眼睛。 “一月!一月之內若无人前来,”李兑用手抹过脖子: “你们便取了我的性命!” 第36章 仙灵 『一定会经过此地。』黎雀心中想著这句话。 其他的黎雀或许可以不在乎,但这件事不行。 如果李兑所说为真,自然早做打算为妙,至少看一看事態的发展。 他又撇了一眼李兑,想道: 『这人滑头滑脑,让他进山,以后绝不能让他活著跑走。』 想到这里,黎雀走到李兑面前: “这个理由並不足够,你的命不值钱。” “法术!我教你们法术!”李兑说道: “我见贵派胎息境修士不少,但是被攻击手段所限制了,实在太过可惜,毕竟同晋寧郡离得远些。 这法术是我安身立命在这乱世的倚仗,也是我现在拥有的唯一本钱, 应当能表达我的诚意。” 黎雀已经听东宝给他说了此事,也见了刚才李兑在地上施展的青芒,说道: “法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害我们?” 李兑摇了摇头: “这不是在经络中施展灵气运行的锻体功法,而是將灵气匯聚发散的功法,不可能反噬於人,我可以一步一步施展,传与你们。” 黎雀点点头: “只有这一道法术吗?” 李兑愣了一下。 黎雀坐在石头上:“你说你还有著神行的功法。” 东宝点了点头:“我远远地看见他从闕泽中奔来,很快。” 李兑闭眼,又睁开:“我都传给你们!只要你们能帮我报了此仇!我什么都不留。” 黎雀拍了拍东宝,笑道: “如果我们做不到像他看见的那样快的行进身手,我就要了你的命。” 李兑忍住了心中升起的怒气,说到:“自然。” “走吧,”黎雀挥了挥手:“带你进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李兑心中鬆了口气: “大哥如何称呼?” “黎雀。” 李兑点点头:“黎大哥提防我是应该的, 只是如果事成,我们其实可以成为朋友。” “像你同你的掌门一样?”黎雀看著前方走路,说道。 李兑心中升起一股怒意,却不敢发作。 黎雀又说:“从今天开始, 他们几个同你一起起居,你的吃喝拉撒睡觉,都会有几人盯著, 你只管把法术传给他们,並且把来人的消息和谋划说清。” 李兑心中想道:『不必动怒,如今一切都在自己的算计之中。』 平復了情绪,说道: “黎大哥谨慎的好,当今世道如此之乱,谁都不可轻信。” 他看黎雀並未理会他,又自己说道: “都说乱世人命如草芥,那什么贵重呢?便是机缘, 我李兑曾经不过与人作跟班,如今也曾『万人之上』,就是亏了这乱世, 越乱机缘越多,就像那『仙灵』一样,不知哪天就飞来了,又不止飞来一个, 人人都想著爭,不爭怎么能抓住呢?黎大哥,你也要多为这山中考虑啊。” 黎雀笑道:“既然如此,你这便是爭输了?” 李兑摇摇头: “黎大哥不知,这道统的兴盛与断绝,都是乘著大道运行的。 许多人都说,现在是什么『末法时代』,是废墟,我看不见得。” 李兑昂著胸膛说著: “不是废墟,而是新生。 每过千百年,天下都会经过一次道统的消亡,仙灵四散,灵机断绝,相互攻伐, 但是当一切已经成了废墟,便是新生,仙灵驻足,道统新建, 第37章 降气 姜峒看著眼前的巨大灵鱼,屏住了呼吸。 灵鱼身上蕴含的强大能量宛如一望无际的浩瀚,姜峒只如砂砾般渺小。 他只敢望著灵鱼在山中肆意游动,那不是他能够触碰的存在。 『仙灵』。 姜峒想到了张令和李兑等人口中的上古天地精灵。 “你从何而来?” 姜峒耳中突然传来一道空灵的声音,直接进入了脑海之中。 姜峒的內心震颤。 他看向灵鱼,仍旧游动著,碧青色的眼睛中没有情感,只是看著前方。 『这是它正在对我说话?』 姜峒心想,仍旧不敢確定。 “我不曾见过一座山有过生命,”空灵而浑厚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从何而来?” 一瞬间, 姜峒感到自己的身心变得一览无余,他与仙灵对视,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发现。 “我在八十年前甦醒,” 姜峒强行稳定心神,说道: “作为这座山的灵魂,我可以掌控这里的一切。” 灵鱼游入了山中的池水中,速度变慢,轻轻划动著。 “倒是神奇。” 姜峒不再说话。 “你不必畏惧,我不会触碰你,也从没触碰过这天地间的生灵。” 姜峒轻轻开口: “请问仙尊的名讳。” 灵鱼仿佛淡淡瞥了姜峒一眼,並未纠正『仙尊』的称呼,只是回应道: “玉尘鲤,地游灵。 不必畏惧,你与我之间无法相互触碰, 这世间再强大的所谓『仙尊』也触碰不了我一毫, 仙灵同样无法触碰这世间的一缕,又何必顾忌什么礼数?” “这样。”姜峒回应道。 “只是奇怪,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能察觉仙灵,且与仙灵对话之人。” 玉尘鲤从池中一跃而起,又游向了半山腰的悬崖处。 “方圆百里,没想到在这里竟然察觉到了一丝灵机。” 姜峒望向半山腰的道蕴,此前从未查明它到底有何作用, 在玉尘鲤的话语中,仿佛正是这里吸引到了仙灵。 “是此处吸引了你的注意吗?” 玉尘鲤游动了几下: “山中的灵机皆从此处发散,且匯聚於此,倒正是仙灵停留歇息的好地方。” 姜峒心中惊喜,原来悬崖处的道蕴的作用正是吸引『仙灵』, 曾经最无用的地方反而成了最重要的所在。 姜峒想开口,期待玉尘鲤是否能够在此处留下一道仙灵之气, 他不敢奢求仙灵停留在此,只希望能够趁此机会进化为一处『灵地』。 但又不敢主动开口, 虽说世间圣灵与仙灵互相无法触碰,但终究不是平等的关係, 仍旧需要著『仙灵』的恩赐。 他仿佛察觉到了玉尘鲤笑了一笑。 “看来你此生的目的,就是成为所谓的『仙界』吧。” 玉尘鲤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 “是。”姜峒也不掩饰,答道。 姜峒仿佛看见了灵鱼的笑意,它突然说道: “不久之后,便会再有一个『仙灵』经过此地。” 玉尘鲤冷不丁的话让姜峒不知如何作答。 “或许几天之內,或许几月,又或许几年。” “好。”姜峒只是应道。 他看到玉尘鲤仿佛有了离去之意,犹豫后问道: “如今的世道,究竟是末法的乱世废墟?还是新生之时?” “废墟?还早,又何来新生?” 玉尘鲤说罢,骤然向上腾空, 乘著天地万物游到悬崖之上,艷阳照耀,阳光撒过下方的整片山林, 以及那片池水。 它灵动地游转过身,一道白色空明的灵气从身上散落, 缓慢地飘向池中,点入池水。 然后玉尘鲤便从空中远去,不再留下一句话。 白色灵气散入池水, 剎那间,白色灵气盪过之处,仿佛有了呼吸, 將一切生命力唤醒,洗净,神秘深邃又灵动。 『仙灵之气。』 姜峒感觉到这道仙灵之气想要向四周发散, 他突然想到,能否控制它? 於是尝试,惊喜的发现,灵气宛如归属於山中,任由姜峒支配。 姜峒思索后, 决定暂且將它储存起来,先不要化入山中,令人类发现。 如今局势尚未清晰,且在目前掌握得信息中,周围没有一处灵地, 如果贸然將『仙灵之气』显露,只会引得更惨烈的爭斗。 且从玉尘鲤口中的得知,眼下仙灵四散游走,局势瞬息万变, 不如趁著李兑之事,先查清晋寧郡的局面再说。 ………… 转眼快到了一个月的时间, 黎雀笑对李兑说:“还有七天。” 李兑说:“如果七天不如我所说,你们大可拿了我的人头,倒是我白白传你们了功法。” 心中焦急万分,他在一个月里,脑中无数次预测著晋寧郡局势的发展, 也设想过无数种安寧下来的可能。 『不可能!』李兑咬牙对自己说道。 自己只载过吴仙师这一次,也不是因为自己蠢,而是那张令和壮汉蠢。 这时前方传来“簌簌簌”的声音, 眾人站起身,看到东宝从林叶中穿来,说道: “来了!” 黎雀立刻带著三十多人,赶了过去。 ………… 姜峒望向闕泽外部的边缘, 来了二三十人的队伍,他们行进速度很快,像是忙於逃命。 “云朔,若不是你……” 张令跑在前方,说道: “我这条命怕是已经没了。” 另一个叫曾云朔的人满脸凝重,同样受了些伤,跑著回道: “掌门,何必这样说,这自然是我的责任。” “呵……”张令笑道: “这世道,又有几人这样想,你若拿了我的头给他们,反而能换得不少富贵。” 张令並不避讳地说出,这种谁都能想明白的道理,说出来反而是肯定与讚赏。 曾云朔回道: “我岂是他们那样的人?” 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 “还有人说你身上藏著一道『仙灵之气』,要同我一起谋害与你。” “仙灵之气?!” 听到此话,张令骂道:“我要真有,不早就自己步入练气,难倒等人来夺?!” 他不易察觉地扫了眼曾云朔的神情, 不像认真的样子,应当就是隨口一说。 但还是皱了皱眉。 张令他有个什么『仙灵之气』? 就像他所说的,真有的话不早就步入练气了,还等什么呢? 偏偏这种人人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的事,许多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