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散型现实扭曲者》 第一章 0级异常物品 “访问者请注意,e-1012號收容室会面时间即將结束,请於十分钟內离开收容区域。”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让陈瀚泽从沉思中惊醒,他將目光从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收回,试著活动了一下被约束衣紧紧束缚的手臂,重新看向面前的女人。 女人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乌黑的长髮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髮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端坐在金属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前的文件夹上,琥珀色的眼睛正毫无感情地注视著他。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凝固,但她脸上始终维持著公事公办的淡漠,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 那陌生而疏离的神情让陈瀚泽有些恍惚。 陈俏冰……他的堂姐。 自幼失去双亲的陈瀚泽被大伯收养,在陈家长大。他和陈俏冰朝夕相处十余年,两人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堂姐弟,更像是相依为命的亲姐弟。 就在半个月前,难得有空的姐姐还趁著休假拉著他出门。 “走!姐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草莓布丁!” 陈瀚泽依稀记得那个慵懒的午后,他们坐在街角的咖啡厅里,他一如既往地听著老姐絮叨琐事,目光却飘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 等他回过神来,看见的是陈俏冰那张带著几分无奈与宠溺的脸: “你准备发呆到什么时候?” 眼前的女人薄唇轻启,冰冷的语调与记忆中温柔的嗔怪声缓缓重叠,又渐行渐远。 在此之前,陈瀚泽只知晓这位大自己五岁的姐姐似乎是为政府机构工作,直到现在才清楚她那总是含糊其辞的职业到底是什么。 “老姐啊……”陈瀚泽露出苦涩的笑容,声音里透著疲惫,“这样的对话在你来之前已经进行过很多次了,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就再重复一次。”陈俏冰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她直视著陈瀚泽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事发当晚的详细经过。” 这是標准的疲劳审讯手段——不施加任何肉体折磨,仅通过反覆的、机械的、永无止境的询问来摧毁受讯者的心理防线。 陈瀚泽抿了抿嘴,沉默片刻后开口:“那天晚上没有晚自习,我很早就离校返回了出租屋。十点出头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准备下楼吃宵夜。” “在楼道上,我遇见了一个同样准备出门的学长,好像姓安……他面色潮红,好像非常亢奋,怀里抱著本奇怪的书。” “那本书的封皮质感很特別……像是用某种皮肤和內臟组织缝合而成的,纹理和血管都栩栩如生。我当时还在想,现在的cos道具做工真是讲究,连这种细节都能还原,直到……” 陈俏冰微抬下巴:“继续。” “直到……”陈瀚泽咽了咽口水,回忆中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没有任何徵兆的……他,他的动作突然定格,像是蜡烛一样慢慢融化了,最终变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液体。我当时被嚇傻了……” “停。”陈俏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从陈瀚泽脸上移开,盯著手中的笔记本沉默了几秒,才重新抬眼:“我要的是没有添加任何表演成分的描述。” 陈瀚泽愣了一下,脸上那狼狈的神情很快消失不见。 他的目光游离了片刻,落在铁窗外阴沉的天空上,一只乌鸦恰好飞过,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倒影。 这么多年了,陈瀚泽早已习惯了时刻扮演一个“正常人”——什么时候该露出惊恐的表情,什么时候该表现出悲伤,什么时候该愤怒或者喜悦。 但那终究只是模仿。 就像他能理解“红色”这个词汇的定义,知道它的波长范围是620到750纳米,却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別人口中的“热烈”与“温馨”。 大部分情绪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套需要学习和演绎的社交符號罢了。 “这位安学长距离我大概三个阶梯,事发时正埋头用手机打字。”陈瀚泽將目光投向女人手中的笔记本,一脸淡然地重新开口: “当他看向我时,脸部皮肤瞬间寸寸开裂並迅速剥落,露出下方的肌肉组织。他张大嘴似乎想要尖叫,喉结剧烈耸动,却没有声音传出。整个溶解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来秒……骨骼是最后才液化的,发出类似碳酸饮料开瓶时的细密爆裂声。” “他的身体、毛髮、衣物,甚至手里的手机都化作了粘稠的液体,唯独那本书完好无损地落在那摊腥臭肉泥中。” “对了。”他又补充道:“以安学长那接近一米九的体格来看,似乎与他融化后形成的少量液体並不匹配……” “我所具备的知识无法让我对眼前的情况做出合理的解释。於是我断定自己遭遇了异常事故,按照《异常事故应对指南》的標准流程,第一时间返回房间锁门並拨打了热线。” 听到这,陈俏冰记录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陈瀚泽的眼睛:“你有尝试接触那本书吗?包括但不限於直接触碰,或通过其他媒介进行间接接触。” “没有。” “你確定?” “不然呢?”陈瀚泽耸耸肩,“虽然我確实对那本书很感兴趣,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干这种事情怎么想都是作死吧?” 陈俏冰盯了他一会,才微微頷首道:“亲眼目睹同学在面前惨死,你是什么感觉?” “恐惧。”陈瀚泽剖析著自己的內心,坦诚回答:“不过那份恐惧基本源自於我对死亡本身的抗拒。在確认自己安然无恙后,更多的或许是……兴奋?毕竟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超自然现象。” “当然,我很清楚正常人在这种时候应该对同类的死亡感到悲伤和惧怕……” “但……对我而言那並不容易。” 陈俏冰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见她不语,陈瀚泽乖巧地眨眨眼,试探著开口:“姐,那我啥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啊?” “很遗憾,短时间內是不可能了。” 果然…… 虽说这几天的遭遇让陈瀚泽对自己能轻易脱身已经不抱希望,但他还是立马露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为什么?!我只是个普通人,按理来说还是受害者之一!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交给异常管控局处理吗?!” “如你所见,我们已经在处理了。” 陈俏冰將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缓缓开口:“此次事故受害者超过两百人,整个云海大学城西南片区的三栋公寓楼全部遭殃。” 闻言,陈瀚泽下意识想要站起身,却被约束衣死死勒住,整个人重重跌回椅子上。 “而你是本次事故中唯一的倖存者……对此,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好一会,陈瀚泽紧绷的身体才慢慢鬆弛下来,微微垂下脑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了……” “我明白了,谢谢配合。” 看著眼前被约束衣包裹得如同蚕蛹一般、此时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弟弟,陈俏冰嘴唇囁嚅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站起身,黑色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迴响,快步向收容室大门走去。 “你可以休息了,陈瀚泽。” 直到脚步声在收容室门外彻底消失,陈瀚泽才若有所思地朝门口的方向斜了一眼。 与此同时,约束衣上的电子锁发出轻微的咔噠声,厚重的帆布材质瞬间鬆弛下来。陈瀚泽缓缓活动著酸麻的手臂,血液重新流入僵硬的关节,带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 他拖著疲惫的身体躺倒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些单调重复的纹路上,脑海中却在不断回放审讯的每个细节。 眼下的情形对自己十分不利。 异常管控局这种如临大敌的態度,显然不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事故倖存者。 但自己分明没有隱瞒任何信息,只能是出现了其他变故。 在长达二十小时的审讯过程中,那本书被反覆提及,审讯者的措辞谨慎却又咄咄逼人。 不难看出那本书应该是整起事故的关键所在。 按理来说异常管控局应该已经在事后回收了它…… 接触……触碰…… 接触过那本书的人会死? 不,不对,受害者人数超过两百人,很难想像他们每个人都曾与之发生接触。 难道说…… 陈瀚泽的目光微微闪烁,不露声色地扫向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难道说异常管控局没能在现场找到那本书? 而自己作为事故中唯一的倖存者,自然有著藏匿它的最大嫌疑。 这一推测让本就疲惫不堪的陈瀚泽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思绪如乱麻般缠绕交织,疲惫像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將他的意识一点点拖入深渊。天花板上的纹路开始模糊,变成某种诡异的漩涡,缓缓旋转著將他吞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陈瀚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收容室里迴响,单调而规律,如同某种倒计时。 ……………… …… 陈俏冰將沉重的神经连接头盔摘下,甩了甩被汗水浸湿的黑髮,从金属椅上站起身,看向眼前的魁梧男人淡淡道:“我坚持之前的观点。” 男人身高接近两米,宽阔的肩膀几乎撑满了黑色制服,脸上布满细密的伤疤,最醒目的一道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 他双臂环抱在胸前,冷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红冰女士,我特地从超凡者协会申请你来协助调查,可不是让你用这种例行公事的態度敷衍了事。你是他的姐姐,本该是撬开他心防的最佳人选。” 陈俏冰一脸坦然地抬了抬下巴:“正因如此,我才更应该公事公办不是吗?难道梟队长更希望看到我假公济私,感情用事?” 闻言,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亲情纽带突破目標的心理防线,诱导对方在放鬆警惕的状態下吐露真相,但眼前这个女人却根本油盐不进。 事关0级异常物品,作为【狩夜】小队的成员居然无法摒弃个人感情,在他看来是无可爭议的失职。 梟冷冷地注视著身前矮了他大半个脑袋的女人:“目標系高功能反社会型人格,从之前七次审讯记录来看,他在描述自身经歷时確实存在表演痕跡。要知道这种人最擅长偽装和欺骗。” “並非所有aspd个体都是暴力罪犯。陈瀚泽仅仅是隱瞒了自身情绪反应的真实程度,而我也已经成功让他袒露內心了不是吗?” 陈俏冰寸步不让地与之对视,又道:“实际上在此之前我一直鼓励他这么做——像个正常人一样表达情绪。正如你看见的那样,他確实做得很好。” “红冰女士,不要忘了,我们的工作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个细微的疏忽都可能导致无数人的牺牲,甚至威胁到整个人类文明的延续。” 梟上前一步,微微眯起眼:“你应该很清楚,几乎所有反社会型人格都是潜在的定时炸弹,特別是那些可能掌握了超凡力量的……” “你大可不必上纲上线,我只不过是基於审讯记录做出客观判断。”陈俏冰抬手拨了拨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刘海,语气里带著一丝讥讽: “倒是梟队长你,居然指望有人能心甘情愿地將自己相依为命的弟弟关进笼子里……这样的思维模式,比起你嘴里那些'情感缺失的潜在罪犯'也不遑多让了。”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直到这时,一旁坐在监控屏前始终沉默的白大褂中年男人才轻咳一声,开口打破了僵局:“好了好了,两位。” 他不急不缓地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杯口的枸杞,啜了一口,这才转向一旁的魁梧男人: “梟队长,梦境干涉装置毕竟是研发部的最新成果。虽然场景模擬有诸多限制,提取深层记忆也存在技术门槛,但潜意识反馈却做不了假。至少脑波图谱显示,他没有刻意隱瞒什么。” 他又將目光投向神情冰冷的陈俏冰,语调轻柔:“红冰女士,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当前情况已经远超一般异常事故的范畴。你长期负责异行罪犯追缉,对【血肉教会】这类古老组织或许並不了解……” “梟队长,要不你为红冰女士做个简要说明?协会那边已经核准了她的知情权限,信息层面没有问题。” 然而这番话並未让魁梧男人的神色有丝毫缓和,他沉默片刻后才冷冷开口道: “血肉教会是一个已经存在上千年的秘教组织。他们坚信於世界壁垒之外存在著某个被称为厄伯斯的古神。” “该组织並不信仰这位古神,而是试图用寄生的方式,通过名为『神餐』的仪式分食其血肉,以窃取古神的力量。” “现有记录表明,神餐仪式需要藉助『血肉文书』这一媒介来完成。据推测该物品是將现实与厄伯斯维度相连接的载体。目前已知全球共有七本血肉文书,我们已成功收容其中三本。” “三天前发生的异常事件,已確认为血肉教会残党谋划十余年的大型神餐仪式。但仪式因不明原因最终崩溃,而关键物品血肉文书也在事故中失踪。” “陈瀚泽是本次事件中唯一的倖存者,也是最后可能接触过这件0级异常物品的人员。” “因此,他必须接受最高级別的审查。” 说罢,梟没有理会神色微变的陈俏冰,微微侧过身:“沈博士,对陈瀚泽的非常规检测实验申请批准下来了吗?” “你敢!” 冰冷的警告声如同寒冰炸裂。 观察室內的温度骤降,实质般的杀意几乎將空气撕裂。 只见陈俏冰脚下的陶瓷地板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她原本端庄的面容此刻冷若寒霜,白皙皮肤下暗红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如同岩浆在冰层下涌动。 然而梟魁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岿然不动,冷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退让,凛冽的目光如同两柄实质的军刀,毫不避讳地迎上那滔天怒意。 “他是英雄的后代。”陈俏冰一字一顿,裹挟著不容置疑的重量砸向对方,“不是你们的实验品。” 啪嗒—— 沈博士手中的保温杯滑落,滚烫的枸杞茶洒了一地。 他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颤抖著推了推眼镜。 见状,陈俏冰这才缓缓收敛气势,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冰冷如刀。 梟眉头一紧,转头看向瘫坐在椅中的沈博士,目光中带著询问。 沈博士深吸几口气,勉强平稳呼吸,苦笑道:“梟队长,那份申请……我根本没有提交。红冰女士说得没错,陈瀚泽是英雄的后代……事实上,即便你没有请她前来协助,协会那边迟早也会派人介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大约二十年前,世界曾面临一次xk级末日危机。那次事故的相关报告已被永久封存,但可以確认的是,超凡者协会时任仲裁者首席与第三席以生命为代价將灾难扼杀在摇篮中,陈瀚泽就是他们的遗孤……” 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知道那次事故,但他的档案里没有提到这一点。” “四级权限……但算是半公开的秘密。”沈博士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阳穴,弯腰將碎裂的保温杯捡起:“你要是有心打听,总能得到消息。” 脸色有所缓和的陈俏冰出声补充道:“根据两位仲裁者的遗嘱,他们更希望自己孩子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除非孩子主动觉醒成为超凡者,否则不得告知其身世。” 沈博士点点头,又露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哎……梟队长啊,今非昔比,现如今对智慧个体进行非常规实验的潜在风险一直存在爭议,更何况,咱们也不能让英雄们寒了心吶……” 他十分隱晦地提了一嘴,又迅速转移话题:“总之你们二位分別代表特遣部与超凡者协会,对眼下的情况想必都有了充分认识……” “我们收容部经过多次討论,最终拿出的方案是,在找到血肉文书的下落之前,按照0级异常標准收容流程,以心灵阻隔合金製作容器,將他长期维持在深度药物性昏迷状態,不知二位……” 话音未落,魁梧男人已经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 “梟队长?” “既然如此,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两位请便。” 撂下这一句话后,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沈博士长吁一口气,这才得空看向一旁的陈俏冰。 却见这位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女士此时只留下一道孤寂的侧影,她默默注视著监控屏幕中那张苍白的睡顏,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第2章 涅墨西斯协议启动 “噗通……” “噗通……” 沉重的心跳声如同来自远古的战鼓,一声接著一声,在无边无际的寂静中沉闷地迴荡。 陈瀚泽漂浮在一片纯粹的漆黑里,身下是冰冷而深不见底的水面。每一声心跳掠过,漆黑的水面便隨之盪开细密的涟漪,无声地蔓延向虚无的远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意识重新聚拢时,陈瀚泽猛地睁开双眼。 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缓缓撑著地面坐起身,冰冷粘稠的液体从指缝间滑落,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他抬起头,旋即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那本由皮肤和內臟缝合而成的怪书被放大百倍在他前方摊开,如同一座暗红的血肉丰碑。 它庞大的页面上覆盖著某种活体的、脉动的皮层,而上面鐫刻著一条条扭曲蠕动的猩红色脉络,它们仿佛有自主生命般疯狂挣扎、缠绕,竭力想要拼凑成型。 然而下一刻,所有蠕动骤然停滯。 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抹过,那些猩红的痕跡迅速消退、瓦解。 紧接著,一串冰冷、规整、毫无生命气息的字符在空白的页面上迅速生成: 【环境特徵匹配成功】 【涅墨西斯协议启动】 【错误】 【失败原因:现实交互受阻】 【执行人状態检测中……】 字符末尾的省略號规律地明灭,在浓稠的黑暗中有如一颗跳动的机械心臟。 陈瀚泽瞳孔微缩,警惕地审视著这本诡异的巨书,隨后迅速环顾四周。除了脚下这片深不可测的黑色水面和眼前这本巨书外,整个空间再无其他参照物。 “居然不是做梦……” 实际上当人们產生“我是不是在做梦”这种念头时,几乎会在同一时间得到答案。 做出这样的结论並不困难。 陈瀚泽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入睡前所经歷的一切。 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无非有两种可能—— 要么这是异常管控局的某种试探手段…… 要么……这本诡异的书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某种方式与他建立了连结。 若是前者倒也罢了,陈瀚泽自然是问心无愧。 可如果是后者…… “该把这件事上报异常管控局吗?” 陈瀚泽目光明灭不定。 这世上从来不缺阴谋论的生长土壤,网络上对异常管控局的评价也绝非一片謳歌。 倒不是说这个庞大的官方组织不值得信赖。 恰恰相反,对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他们对待异常事件雷厉风行、绝不手软的態度,简直不能更令人安心。 这也意味著一旦立场调换,作为异常本身的他將直面这台冰冷的可怖机器。 想到这儿,陈瀚泽不著痕跡地向后挪了半步。 至少在確认这究竟是谁的手笔之前,他决定静观其变。 隨即他又將目光放在那与书页血肉质感格格不入的冰冷文字上,如同异物入侵般扎眼。 它们意味著什么? 陈瀚泽一无所知。 不一会,光幕上闪烁的省略號骤然停止,全新的字跡如同墨滴渗入宣纸,自空白书页深处幽幽浮现: 【检测完成。】 【认知完整性评估:执行人是否对自身认知、记忆或身份存在质疑?】 【是】【否】 两个选项悬浮在书页下侧,散发著幽微的磷光。 陈瀚泽又安静地等待了一段时间,在確认不会有新的变化后才缓缓抬起手指,试探著对【否】的选项虚点一下。 他確实从有记忆以来就活在认知与情感割裂的夹缝中,但这种状態与文字所询问的“认知异常”显然不是同一回事。 “话又说回来,一个认知出现异常的人真的能意识到这一点吗?” 陈瀚泽没有这样的经歷,只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他也確实没有任何选择【是】的理由。 书页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文字如水波般散开又重新聚合: 【提问:执行人是否认为自身当前处境受到不当限制?】 【是】【否】 看著新的选项,陈瀚泽微微眯眼。 “如果这是异常管控局的手笔,他们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服从性测试?” “不……即便是心智健全的普通人,也不会甘愿被困於牢笼吧。” 他的指尖未有犹豫,径直点向【是】。 隨著陈瀚泽的选择,书页上的文字再度崩解重组。 【检测完成。】 【备用方案启动。】 【本方案旨在引导执行人於受限状態下实现自主脱困,通过构建现实锚点逐步恢復对基准现实的干涉能力。】 【锚点定义:具备潜在现实扭曲特质的目標个体。执行人將直接操控並扮演锚点,通过激发极端情绪波动促使其觉醒,使其成为容纳更高密度现实因子的载体。】 【正在执行:现实数据可视化……】 【当前可操控锚点数量:1】 【锚点捕获中……】 【捕获成功】 【1號锚点档案】 【姓名:王佑辰】 【性別:男】 【年龄:17岁】 【种族:人类】 【属性评级:】 【力量:e(符合標准人类基准)】 【敏捷:e(符合標准人类基准)】 【体质:e-(略低於標准人类基准)】 【精神:d(高於標准人类基准)】 【引导难度:简单】 【锚点背景:王佑辰,云海市第三中学高二学生。5岁丧父,与母亲黄静宜相依为命。表面温顺內敛,在校成绩中等,不善交际。然而在那副沉默寡言的外表下,潜藏著一颗不甘平庸的灵魂。他將所有的愤怒与不甘深埋心底,如同地火在暗处酝酿。若有朝一日这股力量得以释放,或將化作焚尽一切不公的烈焰。】 【潜在人格倾向(可引导方向):】 【守序善良:秩序与美德是文明的基石。公正的律法並非束缚,而是守护弱者的坚盾。真正的善行,需在规则的框架內才能恆久闪耀。】 【中立善良:善行的价值由其结果定义。当规则成为阻碍,直接行动便获得其合法性。善意本身是高於一切程序的准则。】 【混乱善良:良知重於规条,自由高於权柄。僵化的秩序常是善意的牢笼。因此崇高的善举有时需要破枷锁而行,以心之所向开闢新的道路。】 【警告:执行人在附身过程中拥有对锚点的绝对控制权。但若在缺乏合理铺垫的前提下强制锚点做出严重违背其核心价值观的行为,將在附身结束后触发难以逆转的认知崩溃。】 【轻度后果:锚点精神彻底失控,虽可维持基本锚点功能,但將失去后续操控可能。】 【重度后果:锚点陷入深度自我否定,现实扭曲潜能永久丧失,失去锚点资格。】 陈瀚泽暗暗咂舌。 虽然他对其中一些內容一知半解,但这段文字確实是直言不讳地表明其目的是协助他脱离当前困境,而方式竟是通过某种类似角色扮演的机制来实现。 “如果是为了试探,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陈瀚泽將目光投向文字最末尾。 “相比起精神崩溃失去控制,所谓的失去锚点能力居然被认为是更严重的后果……” 这种价值观上的小细节也让他很难想像这会是出自管控局官方之手。 没等他细思,右侧书页上文字悄然浮现: 【2號锚点档案】 【姓名:契尔萨克·血镰】 【性別:雄性】 【年龄:325岁】 【种族:虫人族—红翅剃刀螳螂】 【属性评级:】 【力量:b】 【敏捷:a】 【体质:b+】 【精神:e-】 【引导难度:普通】 【锚点背景:契尔萨克出身虫族帝国皇室旁支,他自幼恃才傲物,从不將他虫放在眼里。直至他在一次醉酒狂欢中肆意撕毁了从被放逐之图书馆借阅的禁忌典籍。后被囚禁於无尽书架间服苦役两百余载。刑满释放之日,却被告知所有通往母界的密径皆已在时空乱流中崩塌。被永久放逐的绝望与两百年囚禁积攒的怒火让他陷入癲狂,在这陌生世界大开杀戒,很快便遭到异常管控局的通缉追杀。】 【潜在人格倾向(可引导方向):】 【中立邪恶:自身利益是唯一的核心驱动力。道德与秩序皆是可资利用的工具。行为模式呈现纯粹的机会主义,任何决策皆基於精確的利己算计。】 【混乱邪恶:破坏规则与生命本身即是力量的证明。一切约束皆为虚设,唯有原始欲望与暴力才是终极追求。其存在,即是对秩序与生命的直接威胁。】 紧接著,更多文字在下方闪烁著陆续涌现。 【3號锚点档案】 【姓名:凌逍】 【错误】 【无法读取:目標现实密度低於检测閾值,锚点特徵不明显】 这段文字仅维持了数秒便如烟雾般消散,只在书页上留下几缕残余的磷光。 陈瀚泽死死盯著2號锚点档案,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文字传达的信息已经远超他既有的认知框架。 他从小在云海市长大,虽然这里只是个三线小城,但毗邻一线大城江匯市,治安自然差不到哪去。 三天前是陈瀚泽第一次经歷异常事故,而他过去对超凡世界的了解主要来源於教科书和新闻报导。 在他的认知里,世界上有为政府效力的超凡者,有危害社会的异行罪犯,还有各种难以归类的异常生物。 但虫族帝国?被放逐之图书馆? 这些闻所未闻的概念让他瞬间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极有可能远比表面复杂的多。 这种窥探未知秘密的感觉让他体验到了一种罕见的兴奋——不仅仅是情绪上的激动,更是一种纯粹的、理性的满足。 以至於让他忍不住產生期望这一切是真实的念头。 好一会,陈瀚泽才艰难地收回目光,將视线重新放在1號锚点档案上。 不得不承认,一个扮演异种生物的机会对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但他此刻篤定这些文字绝非这本书原有的內容,其冰冷的行文风格倒更像是出自异常管控局之手。 无论这中间出现了什么变故,只要眼前这一切尚有真实存在的可能,他就必须做出更理智的选择。 事到如今,陈瀚泽已经对自己能轻易离开收容室不抱任何幻想。 那么当务之急,就是通过非常规手段寻找从收容室脱身的机会。 至少在最坏的情况来临前,他要拥有说“不”的可能。 一个被异常管控局追杀的身份显然不能满足他的需求。 【已选择1號锚点。】 【注意:初次登入过程可能產生轻微眩晕及时空错位感,属正常现象。】 【锚点登入中……】 【3】 【2】 【1】 ………… 第3章 新的身份 伴隨著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陈瀚泽挣扎著睁开了眼。 模糊的视野中,三团人形轮廓的暗红色火焰在空气中扭曲燃烧,如同恶鬼的残影般摇曳著,却在他眨眼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左脸颊火辣辣的刺痛与大腿传来的钝痛交织袭来,这突如其来的感官衝击几乎让他的大脑陷入停滯。 【锚点激活成功】 【锚点潜在人格倾向变动】 几行冰冷的文字在他视野中一闪而逝,但他此刻根本无暇细究。 记忆如洪水般冲刷著他的意识,破碎的画面和陌生的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强忍著剧烈的不適,在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中艰难地拼凑著真相。 画面最终定格在半小时前。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王佑辰,在云海第三中学旁的一条僻静小巷中遭遇了三名混混的霸凌与殴打。在极致的屈辱与绝望的压迫之中,他的力量最终得以觉醒。 暗红色的烈焰自虚无中迸发,如同拥有生命般缠上施暴者,瞬息之间便將那三人吞噬、焚尽,直至彻底化为虚无。 而陈瀚泽睁眼所见的,便是这超凡力量宣泄后留下的余暉。 此刻他背靠冰冷的墙壁,面色潮红,全身难以抑制地颤抖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的情绪在他胸腔內疯狂激盪。 那是初次夺取他人性命的战慄与恐惧,是正义得以粗暴执行的卑劣快意,是肆意掌控生死的亢奋扭曲。 这陌生而强烈的欢愉几乎令他呻吟出声,甚至连身体上的伤痛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通过这样一种方式,真切地体验到那些他始终缺失的、炽热而鲜活的情绪。 “居然真的有这样的事……” “不,有必要进行最后的验证……” 陈瀚泽缓缓站起身,伸出颤抖的右手在裤兜里摸索著掏出手机,用指纹解锁,怀著复杂的心情输入號码,將手机贴在耳侧。 “您好,这里是安康大药房,请问……” 话音未落,陈瀚泽已经掛断了电话。 他的左手攥拳用力握紧,喃喃自语道:“是真的……这里是现实世界。” 陈瀚泽清楚地记得《异常事故应对指南》第七章的核心论述:普通人在面对低级异行罪犯时,最有效的反击方式是趁其不备进行偷袭以求一击毙命。 这一结论基於一个基础认知——“超凡者的能力无法作用於认知之外的事物”。 也就是说,即便眼前的一切是某个超凡者构建的幻境,也不可能復现出他自身不知道的细节——譬如那家陈瀚泽只去过一次,却因號码数字组合有趣而无意间记下的药房电话。 陈瀚泽深吸一口气,迅速环顾四周。 时近傍晚,夕阳將天空染成一片朦朧的橘红,稀薄的云层如同被点燃的余烬,黯淡地漂浮在天际。渐沉的日头拉长了建筑的阴影,整条小巷迅速沉入一种冷清的暮色之中。 眼前这条巷子偏僻而闭塞,两侧斑驳的高墙隔绝了大部分外来视线,远处只有城市模糊不清的车流声如同潮汐般隱隱传来。 没有目击者,也没有监控探头。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三个混混消失的地方,水泥地面乾净得异常,光滑如初,找不到任何灼烧或挣扎的痕跡。 先前那暗红色的烈焰,无疑就是王佑辰在极致压迫下觉醒的超凡能力。 可以確定的是,那绝非寻常意义上的火焰。寻常之火依赖高温与氧化反应摧毁物质,必然会留下灰烬与灼痕。而那种力量,更像是在瞬息之间、在不引发剧烈能量释放的前提下,將目標从存在层面彻底“抹除”。 再三確认现场无需任何善后处理后,陈瀚泽强忍身上的痛楚,在脑海中翻检著身体原主人的记忆,辨明方向一瘸一拐地朝著校门的方向走去。 天色渐暗,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外走,大多是刚结束补习的高三生,脸上掛著疲惫。门卫室里的保安低头玩著手机,偶尔抬眼瞥一下进出的学生。 陈瀚泽低著头,贴著墙根悄然闪进校园。 王佑辰的书包和钥匙还落在教室里,他要先回去拿东西。 他一边辨认著记忆中的路线,一边在心中思索。 “这样看来……那本书確实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和我產生了联繫,异常管控局在搜寻无果后也必然会將调查重心放在我身上……” “到那时候……我的身份就不是事故倖存者,而是异常本身了。” 姐姐陈俏冰那冰冷而复杂的目光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我不能坐以待毙。” 教学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处应急灯散发著淡绿色的微光。陈瀚泽贴著墙壁快速穿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迴响。 “这份让我操控他人的力量应该並非源自於那本书。” “执行人……涅墨西斯协议……” “执行人毫无疑问指的是我,但那份协议是想要让我执行什么任务呢?” “信息不足根本无法推断……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先利用这份力量想办法把自己从收容室里捞出来……” 思索间,陈瀚泽已经顺著原主记忆的指引抵达了高二三班教室。 此时暮色已经完全吞没了整座教学楼,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值班保安的脚步声。教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一片漆黑,桌椅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寂寥。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按下开关。 灯光骤然亮起,驱散了教室的黑暗,却也照亮了坐在前排靠窗位置的身影——那是一个扎著双马尾的女孩,此刻正慌忙抬起头,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脸颊上还掛著未擦乾的泪痕。 女孩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还会有人返回教室,一时间怔在了座位上,两人隔著大半个教室,在突如其来的光亮中无声地对视著。 “王佑辰……”女孩下意识侧过头,飞快抹了下脸颊,仔细打量著他狼狈的样子,声音很轻:“你……他们又欺负你了?” 灭口…… 如果事情败露,她会是最重要的人证…… 残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窜过陈瀚泽的脑海,但很快又被他拋诸脑后。 这样做和直接放弃这个“锚点”没有任何区別。 眼前的女孩名叫安欣,是同班为数不多向王佑辰释放善意的人。 这个年纪的少年,性格即便再內敛孤僻,也会对这样温柔美好的存在暗生好感。 陈瀚泽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渍,淡然开口:“没有,摔了一跤。“ 安欣对这个答案似乎並不意外,只是静静看了他几秒,才又开口:“这个时间医务室已经关门了……你自己能回家吗?” 她很聪明,如果事后被人盘问,有办法让她自愿保密吗…… 很难。但必须尝试一下…… “能。” 陈瀚泽低声应著,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教室里只剩下书包被拉开的细微声响。 王佑辰的记忆告诉他,这个男孩平日里几乎不会主动与人交谈,尤其是异性。他像一只习惯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刺蝟,沉默是他唯一的鎧甲。 他拉上拉链,將书包甩到背上,却並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越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桌椅,落在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半晌,他才用一种乾涩而迟疑的语调开口:“你……怎么了?” 那声音很轻,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安欣的肩膀微微一颤,把头埋得更深了,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没什么。” 陈瀚泽没有追问,也没有挪动脚步。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著,昏黄的灯光將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女孩旁边的地面上,无声地笼罩著她。 有时候,无言的陪伴远比笨拙的安慰更有力量。 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断断续续地响起,过了很久,安欣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蓄满了泪水,在灯光下闪烁著破碎的光。 “今天下午……学校公布了三天前大学城那起事故的……失踪人员名单。” 她哽咽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完:“我哥哥……在上面。” 陈瀚泽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张与安欣有著几分相似的面庞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哥哥……安学长…… 他几乎立刻就將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孩与三天前在楼道里那个融化的身影联繫到了一起。 原来是他…… 陈瀚泽缓步走到安欣的课桌旁,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他在自己身上摸索了片刻,从校服的內侧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用透明糖纸包著的廉价水果硬糖,轻轻放在了女孩面前的物理课本上。 糖果与书本接触,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安欣噙著泪,不解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低著头的沉默少年,又看向那颗在灯光下泛著微光的糖。 “我妈以前总说……”陈瀚泽的声音依旧很轻,他刻意模仿著王佑辰那带著一丝窘迫的语气,目光也顺势垂下,落在地面的一道裂缝上,“难过的时候,吃颗糖或许会好一点。” 这句台词並非凭空捏造,它源自王佑辰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片段,是他那位常年劳碌的母亲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 安欣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微微颤抖,眼中的泪水终於再次决堤,无声地滑落。 “谢谢……” 陈瀚泽没有再去看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教室后门,在拉开门后,才又回头轻声说了一句: “早点回家。” 说罢,他便消失在走廊深沉的黑暗里。 直到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陈瀚泽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但愿王佑辰过去给人的印象不要太差……” 第4章 能力分支 【情绪校准成功】 【扮演引导更新】 ………… 陈瀚泽再次无视掉眼前一闪而过的文字,迅速关上水龙头,胡乱抹去脸上的水珠,对著镜子稍作整理后便快步离开厕所。 他走出校门,在街角佇立,装作等人的模样,余光却锁定著远处那条僻静小巷,装作舒展筋骨的样子活动了下肩膀,转头不经意般扫向那条小巷的入口——依旧空无一人,暮色已经將那里彻底吞没。 与此同时他心念微动。 一本半透明、由光影构成的书籍缓缓在他视野中浮现。 陈瀚泽试探性地伸手触碰,如同预料中那样,指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如同掠过一片虚无的幻影。 这本书的封面原本那浓稠到化不开的血色与狰狞蠕动的脉络,此刻已被一层冰冷的萤光所覆盖,再也看不出原本那令人不適的模样。 隨著他意念集中,半透明的书页在他眼前无声地摊开,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其上浮现的文字。 【锚点激活成功】 【事件回顾:压抑的余烬终被引燃,於寂静巷陌中绽放出审判的緋红之炎,將污秽与不公尽数焚灭。】 【可操控锚点拓展进度:0%→20%(註:进度抵达100%可激活下一个锚点)】 【当前可分配现实扭曲点数:1】 【锚点潜在人格倾向变动:守序善良/中立善良/混乱善良→中立善良/混乱善良】 【事件回顾:焚灭恶徒的烈焰不仅涤清了巷弄,亦灼穿了昔日谨守的规训与枷锁。】 “结合之前书中的说明来看,想要激活更多锚点,就必须在角色扮演的同时引导锚点產生情绪波动……” “但王佑辰觉醒超凡力量分明是在我附身之前,这足以证明在没被附身的情况下他也可以在无意识间推进锚点拓展……吗?” 陈瀚泽稍稍思索片刻,继续往下看去。 【情绪校准成功】 【可操控锚点拓展进度:20%→25%】 【事件回顾:初入超凡的少年向哭泣的同伴伸出援手,以笨拙的温柔触碰世界的温度。】 【扮演引导:帮助同学安欣查明其兄长在云海大学异常事故中的下落。】 【说明:通过调查事故现场、搜集相关信息、接触相关人员等方式逐步揭开事件真相。】 【预估收穫:根据扮演程度,预计锚点拓展进度20%-40%,现实扭曲点数1-2,锚点属性强化点数2-4。】 “明明我很清楚那场事故並没有倖存者,但王佑辰的意识里却真切地想要帮助安欣寻找她哥哥的下落……” “这样看来我所掌握的信息並不会直接影响锚点本身的认知逻辑。” “记忆共享是单向的。”他微微眯起眼,“这倒也合理。如果锚点能够读取我的记忆,那么他们的行为模式必然会出现不自然的断层,更何况暴露自身讯息对我而言也是一种风险……” “不过......”陈瀚泽的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这种'扮演'究竟要达到什么程度?仅仅是模仿锚点的行为模式,还是要真正理解並体验他们的情感?” 老实说他还挺享受这个过程的,就像在解剖课上突然闻到福马林之外的香味,忍不住想要追寻源头。 到底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啊。 陈瀚泽又將目光移向书页的另一侧。 右侧的书页上详细记载了王佑辰的个人信息,但他此时却將注意力放在最后方的文字上。 【锚点现实扭曲能力:湮灭业火】 【能力描述:源於极致愤怒与不甘中诞生的异质火焰,呈现深沉的暗红色泽,如同凝固的血液在虚空中燃烧。】 【当前特性:】 【-视线点燃:必须以目光锁定目標方可释放,火焰在注视点燃起。】 【-存在侵蚀:若目標蕴含以太能量,则优先焚烧其能量构造,燃烧速度取决於施术者与目標的以太能量强度对比;若为普通物质,则將其从现实层面彻底抹除。】 【-情绪共鸣:威力与施术者的情绪强度成正比,强烈情绪可显著增幅火焰强度。】 【能力限制:】 【-有效范围10米內保持完整威力,超出距离后强度递减。】 【-目標脱离视线后火焰开始快速消散。】 【-长时间维持能力將加剧身体负荷。】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相当霸道的超凡能力。 哪怕陈瀚泽对超凡者的了解並不多也能意识到这份力量的可怕之处——单凭目光锁敌这一特性,就足以在大多数衝突中取得压倒性优势。 “在信息不对等的前提下,它是完美的刺杀工具。”陈瀚泽在心中做出评估,“但其弱点也同样致命且显而易见。” 它极度依赖清晰、无遮挡的视野。 烟雾、强光、乃至一面简单的盾牌,任何能够阻断目光的东西,都能轻易將其废除。 在单对单的遭遇战中,它或许是神技。但在复数敌人存在的混乱战场上,这种需要精准锁定的单体攻击能力,反而会因缺乏范围压制手段而显得捉襟见肘。 “嗯……这样来看这个能力在实际战斗中上下限差距极大,信息差才是完美发挥其威力的关键。”陈瀚泽摸了摸下巴,“光是我清楚这一点还不够,要想个办法让王佑辰学会隱藏底牌才行……” 他重新將注意力转回半透明的书页上,目光落在待分配点数上。 【当前可分配现实扭曲点数:1】 【请选择你需要解锁的现实扭曲路径:】 【分支“瞬烬之道”——烬灭步:锚点的身体分解並立即在20米內任何可见位置重组。】 【(学习该技能需要消耗1个现实扭曲点数)】 【分支“不灭之道”——精炼之火:全面优化业火的基础性能。有效射程提升至25米,目標脱离视线后火焰的滯留时间延长至5秒,同时维持能力的身体负荷显著降低。】 【(学习该技能需要消耗1个现实扭曲点数)】 【分支“燎原之道”——双生火花:可同时將视线锁定於两个不同的目標,並维持两簇独立的“湮灭业火”同时燃烧。】 【(学习该技能需要消耗1个现实扭曲点数)】 【分支“镜火之道”——热流感知:主动激发业火潜能,改变锚点的视觉模式,获得类似热成像仪的效果,可识別人形目標並看穿非绝热的墙体,並標亮以太能量来源。】 【(学习该技能需要消耗1个现实扭曲点数)】 陈瀚泽眯了眯眼,目光在四个分支上游移,飞速分析著每个分支的利弊。 “燎原之道……双生火花。”他首先排除了这个选项,“提升了多线作战能力,但在需要同时处理多个敌人时才有用。王佑辰目前的处境更需要的是自保和隱蔽,而非提升杀伤效率。暂不考虑。” “不灭之道,精炼之火。”他的目光稍作停留,“全面强化,属於稳健的提升,但缺乏质变。在没有迫切的远程打击需求下,优先级不高。” 他的指尖在“瞬烬”与“镜火”两个选项之间轻轻摇摆,陷入了短暂的权衡。 “镜火之道的热流感知,是侦测能力。能提前预知危险,规避衝突,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使用能力对视野的要求,非常符合当下的需求。” “而瞬烬之道的烬灭步,是空间位移。简单粗暴的脱困手段,无论是被追杀还是潜入,都能提供无与伦比的战术优势。这是一张能瞬间改变局势的底牌。” 究竟是选择规避风险的眼睛,还是选择打破僵局的双腿? 几秒钟后,陈瀚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信息固然重要,但面对无法规避的绝对危险时,一张能瞬间脱离战场的底牌价值更高。先生存,再图谋。” 他的指尖虚点在“瞬烬”的文字之上。 【已选择“瞬烬之道”,解锁技能“烬灭步”。】 【该分支下一强化已解锁。】 【当前可分配现实扭曲点数:0】 陈瀚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想要立刻在大街上试验新能力的衝动,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书页上新浮现的文字上。 【瞬烬之道:烬灭步(已习得)→闪烁轨跡(学习该技能需要消耗2个现实扭曲点数)→未知(习得上一个技能后解锁)】 【闪烁轨跡:在使用“烬灭步”后,一道微弱的余烬残影会在起点停留两秒。残影存在期间,可再次发动技能瞬间返回残影所在位置。】 “二次位移……不,应该说是『撤回』。”陈瀚泽的目光微微一凝,大脑瞬间开始构筑这个技能的运用场景。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位移,而是一次附带了“后悔药”的突进。无论是用於刺探情报后瞬间脱离,还是在攻击失手后规避反击,甚至可以作为诱饵,引诱敌人攻击残影,为自己创造机会。 “烬灭步”是钥匙,而“闪烁轨跡”则是为这把钥匙配上的保险。它將一次高风险的单程票,变成了一次可控的往返旅行。 “可惜需要2个点数……”他暗自思忖,“看来这些能力强化需要的现实扭曲点数会越来越珍贵,必须用在刀刃上啊……” “算了,以后再说吧……” 他意念微动,那本半透明的书籍便如烟雾般消散在视野中。 陈瀚泽又在街角等待了片刻,直到確认无人对那条小巷投以关注,才循著记忆中的路线朝“家”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 单薄的身影穿过一盏又一盏昏黄的光晕,渐渐融入夜色深处。 没过多久,一高一矮两道人影不紧不慢地向这条偏僻的小巷走来,昏黄的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摇曳著,像两道墨跡未乾的笔触。 高个子男人穿著皱巴巴的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兜里,一头半长的黑髮凌乱地垂在额前,嘴里叼著根牙籤。 他的目光懒洋洋地在四周扫视,像是在閒逛,又像是在搜寻什么。旁边跟著个身穿常服的秀气青年,五官清俊,眼神中透著几分涉世未深的澄澈。 “前辈……” 秀气青年加快脚步来到风衣男人身侧,神態有些焦急:“前辈,前辈!” 然而风衣男人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慢悠悠地观察著周围环境,嘴里还在自言自语著什么,分明是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见状,秀气青年却並不气馁,伸手扯了扯男人的衣角,提高声音道:“前辈!你听我说!“ “凌逍,我说了多少次了,工作时……”风衣男人满脸不耐地转过头,在对上青年认真的视线后又颇为无奈地改口,“所以又怎么了?” 却见凌逍迅速从衣领下掏出一枚玉佩,那是一块雕成八卦形的羊脂玉,纹理细腻,隱约还能看出其上篆刻的道家符文。 但此刻玉佩表面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我刚刚发现我的护身符不知道什么时候碎掉了!出门前分明还好好的!” 风衣男人翻了个白眼:“过两天我再给你买一个,听话,別闹腾了。” 凌逍一愣,隨即脸上写满了委屈:“这玉佩是我师门传承下来的物件,上哪买去……” 话音未落,身旁的风衣男人却突然停下脚步,鼻尖微动,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如刀锋般刮过小巷深处。 凌逍立刻警觉起来,紧隨其后停下脚步,顺著男人的视线看去。 小巷深处一片寂静,只有墙角的垃圾桶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几只飞蛾在远处路灯下盘旋,在地面投下忽明忽暗的碎影。 “有以太波动的残留……”风衣男人眯起眼,將嘴里的牙籤取下,隨手別在自己凌乱的髮丝间。 接著,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枚形似单片眼镜的装置,镜片表面流转著淡蓝色的光纹,將其架在鼻樑上缓缓扫过四周。 “绿色谱系,强度判定d级以上,影响范围集中……嗯,处理得很乾净,要么能力特殊,要么是个老手。” “绿色……异能者!”凌逍眼前一亮,“是血肉教会的人吗?!” “我哪知道。”风衣男人撇撇嘴,將单片眼镜收回口袋,从头髮里抽出牙籤重新叼在嘴里,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態,继续迈步向前。 凌逍犹豫了一会才跟上脚步,有些困惑地迟疑道:“前辈,我们不用做些什么吗?” “做什么?就当没看见。” “这……” “你小子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什么活都往自己身上揽?那是外勤部的工作!“ 风衣男人转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现在的云海市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咱们还是干好自己的活,少管閒事!” “前辈,说实话我不明白……这里紧邻江匯市,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紕漏?” “哼……”风衣男人脚下一顿,压低了声音:“听说早在半个月前特遣部就已经確认了血肉教会的阴谋,但消息却指向隔壁威阳市。以至於事发时管控局大部分武装力量都调往了错误的方向……” “这样……”凌逍若有所思。 “现在可以確定的是,血肉教会原本布置的'神餐'仪式足足覆盖了大半个云海市,並成功完成了初步启动。”风衣男人的语气变得凝重: “通常来说,这种规模的现实扭曲一旦形成就难以逆转。但事故调查却发现,仪式產生的绝大部分以太因子都凭空消失了,这次行动我们勘察部首要任务就是弄明白那些超量以太的去向。” 他瞥了一眼凌逍,继续说道:“总之,咱们手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这种时候不要节外生枝。你听懂了吗?” 凌逍一脸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前辈!” “你最好是!” ………… 交谈声渐渐远去了。 第5章 古怪的家 景荣小区,一个与实际景象全然不符的名字,仿佛某种刻薄的玩笑。 陈瀚泽站在三单元的楼道口,沿著黢黑的楼梯向上望去,一股混合著雨水和尘土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墙皮在湿气长久的侵蚀下大片翘起、剥落,露出底下色泽深浅不一的斑驳水泥,裸露的电线如乾枯的藤蔓般杂乱地攀附在墙面上,通往一户户紧闭的门扉。 几分钟后,他在402室门前短暂停住脚步,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串孤零零的钥匙,插入锁孔,极轻地转动。门轴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呻吟,他侧身闪了进去,又反手將门悄无声息地合上。 昏黄的壁灯自墙角投下唯一的光源,光线在空气中瀰漫的细微尘埃里变得粘稠而模糊,勉强勾勒出老旧家具的轮廓。 实际上他们家还没有拮据到这种地步,但王佑辰的母亲黄静宜,为人低调內敛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就连家中的灯光也总是调得如此黯淡,像是竭力要將这个小小的家藏匿於眾人的视线之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篤,篤,篤,规律得如同节拍器。 陈瀚泽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换了鞋,將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几乎就在他放下书包的同一时刻,厨房里切菜的“篤篤”声停顿了半秒,隨即又以一种稍显急促的频率重新响起。 片刻后,黄静宜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走出来,她身上还繫著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女人的目光在陈瀚泽脸上那块尚未消肿的淤青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却又很快被抚平。 她什么也没问,径直走到客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前,从一个锈跡斑斑的铁皮罐里摸出一颗水果硬,走回来,不由分说地塞进陈瀚泽的手心。 纸的玻璃质感带著一丝凉意,硌在掌心,有一种奇异的质感。 “辰辰,吃。”她说。 陈瀚泽抿了抿嘴,无言以对。 晚餐的饭桌上,气氛一如既往地沉默。两菜一汤,都是些寻常的家常菜,味道却很好。 黄静宜没怎么动筷子,大部分时间只是看著儿子吃饭,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她的母爱不诉诸言语,全然融化在这温热的饭菜与无声的注视里,浓稠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这古怪的氛围让本想询问些什么的陈瀚泽也失去了开口的欲望。 饭后,他回到客厅,剥开那颗塞进嘴里,一股浓烈到近乎齁人的甜腻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陈瀚泽本人原是喜爱甜食的,但王佑辰这具身体的口味似乎对此並无偏好,甚至隱隱还有些排斥。 他强忍著那股过分甜腻的味道,面无表情地用后槽牙將其嚼碎咽了下去,隨后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自从三天前云海市发生那场重大的异常事件后,整个城市便进入了严格的夜间管制状態。此时才刚过九点,窗外的街道便已空无一人,唯有萧瑟的秋风捲起几片枯叶,在清冷的路灯下打著旋儿。 陈瀚泽凝望著这片死寂的夜景,陷入了沉思。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古怪到极点的单亲家庭。 就如同王佑辰本人那沉默孤僻的性格一样,这个家也始终笼罩在一种难以言说的隱秘和压抑之中。 <div> 这个年纪的少年,大多对超凡者协会充满了英雄式的憧憬,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能如同新闻报导里的英雄人物那般,觉醒超凡的力量,挺身而出,在万眾瞩目下拯救世界於危难。 因此,若真有机会觉醒这份力量,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第一时间上报並申请加入协会,从此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跡。 王佑辰显然是个例外,他从心底里对加入超凡者协会这件事充满了牴触与抗拒。 陈瀚泽仔细翻阅著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看到的只有其母亲从小到大,日復一日向他灌输的理念——异常管控局是不可信任的,是披著秩序外衣的野兽,必须远离他们。 超凡者协会作为管控局的直属部门,自然也在名单之列。 这对母子仿佛生活在世界的阴影之中,小心翼翼地收敛著自己所有的稜角,规避著主流社会的一切视线。 年幼的王佑辰从未问过为什么,他只是单纯地认为母亲或许曾遭受过某些不公与压迫,於是便將她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必须遵守的真理,刻进了骨子里。 这油盐全进的模样著实让人有些无语,不过这倒是与陈瀚泽眼下的想法不谋而合。 毕竟他最终的目標,是通过操控这些“锚点”,將自己的本体从异常管控局的笼子里弄出来。 虽说加入超凡者协会能让他拥有更多接触机密信息的机会,但这同样意味著“王佑辰”这个身份將直接暴露在异常管控局的视野之下。 一旦行动出现任何紕漏,陈瀚泽便可能失去他目前所拥有的唯一一个锚点。 这样的风险,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思绪流转间,陈瀚泽放下窗帘,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路过母亲虚掩的房门时,他下意识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昏黄的壁灯下,黄静宜端坐在床头,手里捏著毛衣针和一团浅绿色的毛线,正在织著什么。 她的动作很轻,神情专注而柔和,微垂的眼帘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朧的光晕里,像是古老油画中的神女。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黄静宜手上的动作一顿,却没有抬头。 “天冷了,我给你织条围巾,你早点睡。”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麵。 陈瀚泽点点头,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的瞬间,视野中,一行冰冷的文字悄然浮现,又迅速隱去。 【情绪校准成功】 【可操控锚点拓展进度:25%→30%】 【事件回顾:昏黄灯光下的庇护所,既是巢穴也是囚笼。无言的关爱与讳莫如深的过往。初获力量的少年不再满足於被动的守护,探寻真相的种子已然埋下。】 【扮演引导:家庭的阴影——调查母亲黄静宜隱藏的秘密,探寻“王佑辰”身世的真相。】 【说明:通过日常交流中进行旁敲侧击、调查其过往经歷等方式,逐步拼凑出被隱藏的真相。】 【预估收穫:根据扮演程度与情绪波动,预计锚点拓展进度25%-60%,现实扭曲点数1-3,锚点属性强化点数2-4。】 第6章 行动 房间比陈瀚泽想像中要整洁许多,空气里没有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汗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旧书页和廉价胶水混合的气息。 王佑辰的书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课本和参考资料按照大小高低码放整齐,一旁堆放著几件手工粗糙的cos道具。 靠床的墙壁上没有贴任何明星海报或是动漫人物,只在正对著书桌的位置,用一枚图钉钉著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早已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像素极低,画面模糊不清,勉强能看到一个穿著制服的高大背影,正站在某栋建筑物的废墟之上,他的脚下,阴影被拉得很长。 照片下方的报纸標题也被一併剪了下来,字跡同样模糊,依稀可以辨认出“……协会仲裁者首席……”这几个字样。 这里是王佑辰的精神避难所,一个將现实与幻想严格区分开,又让它们在某种程度上和谐共存的狭小空间。 陈瀚泽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收回。 他走到床边坐下,拧开从客厅药箱里翻出的红油,往手心倒了一些,开始揉搓自己小腿上那片青紫的淤伤。冰凉的药油很快带来了火辣的灼烧感。 他齜了齜牙,低头看著那片皮肤,乌了一片,好在只是皮外伤,现在已经没有太多痛感了。 陈瀚泽一边不紧不慢地揉著,一边打量著这个属於王佑辰的私密空间。目光无声地滑过墙面,最终定格在门后掛著的物件上。 那是一张银色的、只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造型简洁,材质普通,似乎是某种硬质塑料,表面喷了层廉价的银漆,边角处已经有些许磨损。 然而在王佑辰的记忆深处,这件不起眼的道具却承载著截然不同的意义。 一旦戴上它,那个在学校里沉默寡言、任人欺凌的王佑辰便会暂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为自己构想出的、那个强大而无名的英雄——“cinder”。 就在这时,几行冰冷的文字再度於他视野中浮现。 【专属人格倾向引导已激活】 【描述:即便身处最卑微的尘埃,被最沉重的阴影笼罩,他依然固执地秉持著內心那份近乎天真的正义。这份正义或许会被暂时蒙蔽,却绝不会被彻底扭曲。请执行人谨慎引导,任何试图顛覆其核心价值观的行为都將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紧接著,另一段文字紧隨其后。 【引导任务1:正义的铁拳】 【任务描述:宵禁状態下的云海市,秩序的阴影之下必然潜藏著不为人知的罪恶。请在今夜走出家门,搜寻並制裁至少一起正在发生的犯罪行为。】 【任务奖励:锚点拓展进度+15%,现实扭曲点数+1,锚点属性强化点数+1。】 陈瀚泽放下裤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內心却忍不住嘆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王佑辰这种內向隱忍的性格会是最好控制的“锚点”,不惹眼,不生事,他完全可以借著这层完美的偽装猥琐发育,在暗中积蓄力量,寻找脱身的机会。 但现在看来,这傢伙哪里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王佑辰內心深处潜藏的英雄情结,简直就像一个绑在他身上的定时炸弹。 这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正义感,一旦被这套诡异的系统加以利用和引导,天知道会把他引向何等危险的境地。 <div> 他当然可以无视王佑辰本人的想法,用儘可能谨慎的方式去接触超凡世界,但想要儘快推进锚点拓展进度,解锁更多能力,为自己的本体爭取越狱的资本,似乎又不得不顺著这股潜藏的渴望行事。 这种被一个十七岁少年的中二之魂推著走的感觉,著实有些微妙。 算了…… 无论是帮助安欣调查哥哥,还是探寻黄静宜的秘密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任务,半夜出门当“蝙蝠侠”反倒是最快捷的途径。 不过这个过程一定要足够谨慎才行…… 思绪流转,陈瀚泽调出了王佑辰的属性面板。半透明的光幕在他眼前展开,数据流无声地划过。 【1號锚点档案】 【姓名:王佑辰】 【状態:轻微伤(左腿软组织轻微挫伤,左脸颊淤青)】 【人格倾向:中立善良/混乱善良】 【属性评级:】 【力量:e】 【敏捷:e】 【体质:e-】 【精神:d】 【锚点拓展进度:30%】 【现实扭曲能力:】 【-湮灭业火(特性:视线点燃、存在侵蚀、情绪共鸣)】 【-烬灭步(20米內可见位置瞬移)】 平平无奇的身体素质,唯一的亮点是稍高的精神属性,想来这也是他能承载超凡力量的基础。陈瀚泽对此並不意外,他更在意的是那两个已经解锁的能力。 一个主攻,一个主位移,简单粗暴,却也异常实用。 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到了门后那张银色的面具上。 陈瀚泽穿上一件高领风站起身,缓步走到门边,伸手將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的內侧被打磨得十分光滑,触手冰凉。 他沉默了片刻,將面具戴在了脸上。 冰冷的触感贴上皮肤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割裂感油然而生。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道冰冷的弧线一分为二,一边是现实,一边是……另一个现实。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世界死寂一片。宵禁下的城市像一座被遗弃的巨大坟场,只有路灯尽职地亮著,投下惨白而空洞的光,远处的建筑群在夜色中勾勒出犬牙交错的黑色剪影。 陈瀚泽將目光投向了街道对面一栋居民楼的楼顶,试探性地催动了刚刚获得的力量。 只见他的身体瞬间化作了一缕即將消散的青烟,没有声音,没有光影,只是在原地留下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轮廓,下一秒,整个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窗帘被夜风轻轻吹起,房间內再度恢復了寂静。 ……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扇被轻轻关上的房门,又被悄无声息地从外面打开了。 黄静宜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大半张脸都隱藏在黑暗中,看不清任何表情。客厅昏黄的灯光只勉强勾勒出她消瘦的轮廓,在她脚下投下一道被拉得极长的、扭曲的影子。 她手中还拿著那件正在编织的围巾,只是那团原本浅绿色的毛线,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浸透了鲜血般的深红色。 一滴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顺著毛线针的末端,悄无声息地滴落下来,在寂静的黑暗中,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第7章 少女 夜色如墨,泼满了云海市的天空,连一颗星子都吝於点缀。 宵禁后的城市是一座庞大而死寂的迷宫,主干道上每隔百米便有一盏路灯,投下惨白的光柱,像是为亡魂引路的灯塔。 一道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轮廓在楼宇的阴影中接连闪烁,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陈瀚泽的身影出现在一栋居民楼的天台上,下一瞬,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数十米开外另一栋楼的避雷针上。 此时世界在他眼中不再是连续的画面,倒像是一系列被强行拼接起来的静態画。 每一次“烬灭步”的发动,都伴隨著一次剧烈的空间置换,视野中的一切都会瞬间定格,而后被一个全新的、截然不同的场景粗暴地取代。 陈瀚泽深吸一口气,强行將那股几欲將他吞噬的亢奋压了下去。 这当然不是他的情绪。 准確来说,这股热血沸腾、跃跃欲试的衝动,源自於王佑辰那个十七岁少年的灵魂深处,那份被压抑太久、终於得以释放的渴望。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感觉。 陈瀚泽將手按在胸口,感受著那里强劲有力的心跳。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究竟是王佑辰在借他的手实现那个英雄梦,还是他在借王佑辰的情绪,去触碰那些本该与自己永远无缘的东西。 好一会他才收回思绪,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他此行的目的——云海大学城。 撇开王佑辰的心愿不谈,陈瀚泽自己也对三天前的事故耿耿於怀。无论是收集情报还是伸张正义,刚刚发生过事故的云海大学都是最好的选择。 云海大学距离这里大约七公里。 以烬灭步的有效射程来算,他至少需要跳跃数百次才能抵达。 麻烦的是,他必须规避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监控设备和巡逻人员。 陈瀚泽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迅速在脑海中规划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 他抬起头,锁定了三百米外另一栋居民楼的楼顶。 几次闪烁后,他已经站在了那里。 就这样,陈瀚泽如同一个在夜幕中跳跃的影子,从一个制高点闪现到另一个制高点。 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又一道支离破碎的残影,又在他离开后迅速被黑暗吞没。 几分钟后,陈瀚泽抵达了云海大学城的外围。 这里的景象与市区截然不同。 如果说市区的宵禁只是让城市陷入沉睡,那么这里就是彻底的死寂。三栋被黄色警戒线层层围起来的公寓楼如同三座巨大的墓碑,静静矗立在夜色中。楼体表面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血管般蔓延、分叉,在月光下泛著不详的微光。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难以名状的腥臭味,像是腐烂的肉类混合著某种化学试剂的气味,让人作呕。 陈瀚泽蹲在一栋废弃教学楼的楼顶,居高临下地观察著下方的情况。 警戒线外围,每隔五十米就有一辆管控局的装甲车,车顶的探照灯如同巨大的独眼,机械地扫视著周围的一切。穿著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警戒线內外穿梭,搬运著各种检测设备和样本容器。 <div> 他眯起眼,试图看清那些人的面孔,却在这时,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红光。 那道红光来得毫无徵兆,如同一道利刃般撕裂了夜幕,从中央那栋公寓楼的顶层爆发出来,瞬间將半边天空染成了诡异的血色。 紧接著,整栋楼开始剧烈地震动。 那些原本附著在楼体表面的黑色纹路突然活了过来,它们疯狂地扭动、膨胀,从墙体中脱离出来,化作一条条粗壮的触手,在空中张牙舞爪地挥舞著。每一条触手的表面都覆盖著密密麻麻的、如同人眼般的凸起,那些“眼睛”睁开又闭合,流淌出黏稠的暗红色液体。 下方的管控局人员瞬间炸开了锅,警报声、喊叫声、枪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但陈瀚泽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们身上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栋楼的顶层,在那里,有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站在楼檐边缘。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穿著一件印著卡通角色的超大號连帽衫,兜帽下掛著一副降噪耳机。她一手插在兜里,另一手拿著一根棒棒,正百无聊赖地往嘴里塞,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在自家阳台上发呆的邻家女孩。 可她脚下踩著的是一片虚空。 不,准確来说,那里的空间被“切”开了。 在少女脚下三寸的位置,空气如同被看不见的刀刃切开的玻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断层感。那片空间就这样被她粘在了楼体之外,形成了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立足点。 而那些疯狂挥舞的触手,在靠近她身体周围三米范围时,就会毫无徵兆地从中间断裂。 紧接著,那些断掉的触手就会从完全不同的方向重新“长”出来,反向刺穿那个怪物本体的其他部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 陈瀚泽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超凡者战斗的场景,並且他可以肯定,眼前的女孩绝非寻常人物。 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偶尔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每一次划动,空间就会出现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裂痕,那些裂痕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將一切触碰到它的东西切成整齐的两半。 怪物在咆哮,触手在疯狂地再生,可少女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是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真是的……” 陈瀚泽隱约听到她的声音透过夜风飘了过来,带著一种懒洋洋的抱怨。 “大半夜的还要加班,协会那帮傢伙就不能让人好好打游戏吗……” 她的话音刚落,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她出现在了怪物的正上方。 少女伸出双手,十指在空中快速地舞动,那动作就像是在操作一台看不见的键盘。 隨著她的动作,怪物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摺叠,那些原本在三维空间中呈放射状伸展的触手,被强行“压缩”进了一个只有三米见方的立方体之中。 那个立方体如同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將怪物连同它的触手一起囚禁其中。 然后少女的手腕一转,立方体立刻开始旋转,速度逐渐加快。 <div> 只见立方体內部,那怪物的身体在疯狂的扭曲错位。 那些蠕动的触手从躯干內部长出来,又刺穿自己的头颅。血肉在空间的错位中被撕扯成无数碎片,碎片又在扭曲的空间中互相融合、挤压,最终形成了一团肉泥。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秒。 当少女停下动作,那个立方体便无声地消散了。 怪物的残骸如同一摊烂泥般从半空中跌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腥臭的血雾。 少女打了个响指,身形再度消失,等她重新出现时,已经站在了地面上,正蹲在那滩血肉麵前,歪著头观察著什么。 “唔……果然是厄伯斯因子的残留,不过污染程度比预想的要低……” 她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容器,將其中一小块样本装了进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 “好了,收工。” 隨著怪物的彻底死去,周围管控局人员手中高举的武器缓缓放下,但他们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女孩身上,面色凝重。 见状,女孩撇了撇嘴,转过身遥遥向陈瀚泽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陈瀚泽瞳孔一缩,立刻看向远方准备发动烬灭步,却听见身后传来女孩那懒散的声音: “你是哪个小队的?” 第8章 微妙的关係 “你是哪个小队的?” 女孩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陈瀚泽背脊的线条瞬间绷紧,却又马上鬆弛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银色的面具在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漠然的目光透过面具孔洞死死锁定眼前的女孩。 陈瀚泽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夜风卷著远处警戒线內传来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悄然拂过楼顶天台。 方才那场短暂却堪称恐怖的战斗中,女生周身逸散出的以太波动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可此时此刻,那股惊心动魄的气息却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就那样隨意地站著,像个刚下晚自习溜达到天台吹风的普通学生。 超凡者之间的战斗从来就不是简单的数值比拼。 新闻中因为疏忽大意而被普通人杀死的异行罪犯不计其数,更何况是被同样掌握超凡力量的对手偷袭。信息差、反应速度、杀意的坚决程度,这些因素在生死一线的瞬间,往往比能力的强弱更具决定性。 若是有心算无心,未尝没有一击毙命的可能性。 女孩歪著头打量了他几秒,见他始终保持著那副沉默寡言的姿態,倒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算了……我也懒得管那么多。”她耸了耸肩,將嘴里的棒棒棍子抽出来,隨手一扔,那根塑料棍子在即將落地的瞬间消失不见。 “不过你最好离那边远一点,异常管控局那帮傢伙最近敏感得很,万一把你当成血肉教会的残党'误伤'了就不好玩了。” 她特意在“误伤”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闻言,陈瀚泽挑了挑眉,但依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却见女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我要回去继续打我的游戏了,你自己小心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陈瀚泽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周围重新归於寂静,他紧绷许久的神经才微微放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看向楼下。 警戒线內,穿著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处理著那摊怪物的残骸,將血肉样本装进特製的金属容器,又用某种散发著刺鼻气味的溶液反覆冲刷著地面。那些黑色的纹路在溶液的作用下渐渐褪色,最终彻底消失。 而那几个穿便服的人此刻正围在一起,似乎在激烈地爭论著什么。其中一个高瘦男人的声音格外尖锐,即便隔著这么远,陈瀚泽也能隱约听到几个破碎的词句——“擅自行动”、“越权”、“上报”。 “异常管控局內部各部门和超凡者协会的关係,比想像中要复杂不少啊……” 陈瀚泽若有所思。 在异常管控局庞大的组织架构中,超凡者协会毫无疑问是曝光度最高、民眾认知程度最深的那个部门。 毕竟每当异行罪犯出现时,在新闻镜头前力挽狂澜的永远是那些穿著奇装异服的超凡者,他们是普通人眼中对抗坏人的英雄,是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最后的守护者。 陈瀚泽对超凡者协会的了解也仅限於此——超凡者按照战斗力被划分为e、d、c、b、a五个等级,除了最初觉醒时的评测分级外,想要提升等级只能通过不断的实战来证明自己。而站在这个体系顶端的,是被称为“仲裁者”的十席最强者,他们每一个都拥有改变战局的绝对武力。 <div> 方才那个少女显然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不难看出无论是女孩还是管控局的武装人员都对彼此怀有戒心。 “如果能从这个方向入手,说不定能获取一些有用的情报……” “比如说云海市最近的收容区域在哪里……” 这个念头在陈瀚泽的脑海中一闪而逝,但他没有继续深思下去。 当务之急是完成王佑辰的愿望增加锚点进度,但也犯不著在“炸药桶”里大展身手,继续待在核心封锁区域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他的视线最后扫过楼下那片依然忙碌的警戒区,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暗红色的余烬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 云海大学城西南三公里外,有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早在十几年前就被列入了拆迁规划,却因为种种原因一拖再拖,最终变成了一片三不管的灰色地带。白天尚且还有些拾荒者和流浪汉出没,一到晚上便彻底沦为死寂的废墟。 正因为位置偏僻、环境恶劣,这里並未被列入重点管控范围,只在几个主要路口设置了简单的哨卡。 此刻,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在黑暗中狂奔。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连衣裙,赤著的双脚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串血印。小女孩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污渍,眼中满是恐惧,嘴唇因为过度的惊嚇而发紫,却连叫喊都不敢,只是拼命地向前跑。 而在她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一条粗如水桶、表面布满黏液和脓疮的肉色触手正贴著地面快速蠕动著,每一次收缩都会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嘰咕嘰”声。 触手的前端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三圈锋利的牙齿,每一颗牙齿上都沾著腥臭的黏液,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小女孩已经跑不动了。 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却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她的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剧痛瞬间席捲了全身。 小女孩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可那条噁心的触手已经追到了眼前。它高高扬起,如同眼镜蛇般在半空中摇晃了两下,然后猛地向下刺去—— 一簇暗红色的火焰凭空出现,在触手即將碰到小女孩的瞬间,精准地落在了那张狰狞的口器上。 火焰无声无息地燃烧著,没有热浪,没有烟雾,转瞬之间便包裹了那条粗壮的触手。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秒。 当火焰最终熄灭时,那团可怖的肉块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地面上乾乾净净,连一滴黏液都没有留下。 小女孩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时间忘记了哭泣。 第9章 Cinder 小女孩愣愣地跪坐在原地,膝盖上传来的刺痛和劫后余生的恍惚感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间忘了动作。 直到一双沾著尘土的运动鞋停在她面前,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那是一个戴著银色面具的人,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面具下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 他很高,投下的阴影將她小小的身体完全笼罩,却没有带来丝毫压迫感,反而像一道屏障,將先前那令人窒息的恐惧隔绝在外。 陈瀚泽垂眼看著眼前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不点,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裙沾满了灰尘,膝盖和手肘都磕破了皮,渗出血珠,小脸上掛著两条清晰的泪痕,一双大眼睛却瞪得圆溜溜的,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语调轻柔:“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別的地方?” 小女孩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又用力点了点头,指著身后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声音带著哭腔,断断续续地说: “怪……怪物……吃……妈妈,妈妈不见了……” 陈瀚泽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除了被风吹起的塑胶袋,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小女孩身上。她的逻辑很混乱,显然是受到了极度的惊嚇,但核心信息很明確——家里出现了怪物,她和母亲走散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 “,”陈瀚泽復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记得家在哪里吗?我带你去找妈妈。” 小女孩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抽噎著说:“怪物……就在家里……它……它从墙里钻出来,好长……好噁心……”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女人悽厉的哭喊声从不远处的巷口传来。 “!你在哪儿?!” 小女孩愣了愣,隨后从地上一跃而起,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一个穿著家居服的年轻女人踉踉蹌蹌地从巷口跑了进来,她头髮凌乱,脸上满是泪水,在她身后,还跟著三名手持防爆盾和电击棍、身穿黑色安保制服的男人,看样子是附近小区的巡逻队。 女人一把將扑过来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轻拍著她的后被,激动得泣不成声。 “都叫你別乱跑!你嚇死妈妈了……” 那三名安保人员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其中一人的目光在陈瀚泽身上停顿了片刻,但很快又被黑暗深处传来的细微动静吸引,立刻摆出了防御姿態。 陈瀚泽默默地站起身,趁著那对母女沉浸在重逢的激动中,转身准备离开。 他可没有和这些官方背景的武装人员打交道的想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等等!” 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跑到他面前,仰著头看他:“你、你是超凡者吗?像新闻里那样的?” 陈瀚泽低下头。 女孩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又问。 <div> 夜风扬起他衣角,银色面具在远处路灯的微光下泛起一道冰冷的弧线。 “cinder。” 留下一个简短的音节后,他不再停留,转身朝著那片被废弃的居民区深处走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小女孩愣了愣,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望著黑暗深处高喊著:“谢谢你!cinder哥哥!” ………… “吱呀——” 一扇锈跡斑斑的铁门被一脚踹开,重重地撞在布满污渍的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穿著皱巴巴风衣的男人晃了进去,嘴里叼著的牙籤隨著他的动作上下起伏。 他单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拎著一把加装了某种银色柱状装置的奇特手枪,枪口隨意地垂向地面。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血腥味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蜷缩在墙角,身体剧烈地抽搐著,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响。 “救……救我……”男人艰难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满是哀求与痛苦。 风衣男挑了挑眉,刚想说点什么,却见那男人的肚子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鼓起,皮肤被撑得半透明,底下的血管和內臟轮廓清晰可见。 “噗嗤!” 一声闷响,男人的腹部应声破开一个巨大的血洞,一截沾满了黄绿色粘液、酷似大肠的肉色怪物从中猛地钻了出来。它顶端裂开一张环状的口器,露出一圈圈密集利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朝著风衣男的方向激射而来。 “嘖,麻烦。” 风衣男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手腕一抖,枪口已经稳稳地指向了那团不可名状之物。 “砰!” 枪声沉闷得有些失真。 枪口射出的並非子弹,而是一道近乎纯白的能量光束。那光束精准地命中了那“大肠怪物”的口器,闪过一片死寂的白光。 那怪物在半空中瞬间僵直,隨即迅速消融。 墙角那个作为“宿主”的男人也早已在怪物破体而出的瞬间断了气,身体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痛苦与解脱凝固在他的脸上。 风衣男吹了吹枪口並不存在的硝烟,將枪收回腰间的枪套里,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尸体旁蹲下,从兜里掏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在那血肉模糊的腹腔里翻检起来。 他用两根手指夹起一小块残存的组织碎片,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到眼前仔细端详片刻,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烦躁。 “以太残留浓度极低,没有精神污染痕跡,单纯的物理寄生……血肉教会那帮疯子什么时候也开始搞这种低劣的奇术造物了?跟下水道里的变异蟑螂有什么区別?” 他嘀咕著,隨手將那块组织扔回尸体上,站起身摘掉手套。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身形轻盈得如同飘落的柳絮。 来人正是凌逍,他右手掐著一个奇怪的法诀,双指併拢点在眉心,似乎在勘察著什么。 “汪尘前辈,有头绪了吗?”凌逍放下手,快步走了进来,当看到地上的惨状时,清秀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很棘手。”风衣男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燃,“这片区域里肯定藏著一个血肉教会的低阶术士,专门用这种一次性的消耗品来製造混乱和恐慌。” <div> 汪尘用下巴指了指门外:“我已经把情况上报给临时指挥中心了,上面让我们立刻撤离,后续会有特遣部的专业清扫小队来处理。” 凌逍的脸色变了变:“那……这里的居民怎么办?我们就这么走了?” 汪尘瞥了他一眼:“不然呢?你现在挨家挨户去敲门,告诉他们这里有怪物,让他们赶紧跑路?”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汪尘打断了他,“我们无法定位那个低阶术士的具体位置,这种时候在居民区引发混乱只会造成更大伤亡。” 凌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反驳。 “走了,菜鸟。”汪尘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朝门外走去,“这个月的奖金再扣下去,你连泡麵都吃不起了。” 凌逍有些不甘地看了一眼墙角那具死相悽惨的尸体,嘆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第10章 千钧一髮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那栋瀰漫著死亡气息的居民楼。 狭窄的巷道如同一道峡谷,两侧老旧的居民楼墙体斑驳,在夜色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几乎要將头顶那片狭长的天空彻底吞没。 不时有悽厉的惨叫声从他们前方的巷道深处传来,那声音在建筑群里迴荡著,很快又被吞没在死寂之中。 汪尘眉头紧锁,牙籤被他咬得咯吱作响。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懒散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目光锐利扫视著周边阴影。 “前辈,这情况不对啊……”凌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不安的沙哑。他手持一柄三尺长剑,剑鞘古朴,剑柄上缠绕著褪色的青色丝絛。 “当然不对。”汪尘冷冷回答,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疯子正在进行大规模感染,这是標准的仪式前奏。” “没想到他们居然一反常態顶著管控局的武装力量第二次展开行动,真他妈……” 话音未落,他门斜前方一栋居民楼铁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 “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个衣衫不整的居民连滚爬爬地从楼道里冲了出来,脸上掛满恐惧。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他只穿了件背心和短裤,光著脚,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却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他身后跟著一对年轻的夫妻,女人怀里还抱著一个正在嚎啕大哭的婴儿。 “救命!救命啊!”中年男人看见巷子里的汪尘和凌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哑著嗓子喊道。 凌逍皱了皱眉,跨出一步,將手中的长剑横在身前,一个闪烁著微光的符咒已经捏在了指尖。 “別怕,我们是异常管控局的人,你们安全了,现在立刻跟我们撤离。”他的声音清朗镇定,让人莫名安心。 那几个几乎被恐惧吞噬的居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识地躲到了他身后,语无伦次地指著身后的楼道。 “怪……怪物,从他们肚子里……” 为首的中年男人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般跪倒在地。他双手死死地捂著自己的腹部,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痛而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他那本就微胖的肚子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膨胀起来,薄薄的皮肤被撑得半透明,底下似乎有什么活物在疯狂蠕动。 “噗嗤——” 一声闷响,仿佛熟透的西瓜被摔裂。 男人的腹部炸裂开来,混杂著內臟碎块和黄绿色粘液的秽物喷溅而出。一条长满了倒刺、酷似巨型蜈蚣的血肉造物从中猛地钻了出来,它顶端那张酷似人脸的口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朝著离它最近的那个年轻女人的方向扑去。 汪尘几乎是在那怪物破体而出的瞬间就抬起了枪,可那东西的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瞄准。 眼看那女人就要命丧当场,一道青色的风刃却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了那怪物的身躯中段。 “当!” 一声金铁交击般的脆响。 那怪物的甲壳竟异常坚固,风刃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但巨大的衝击力还是让它的攻击轨跡发生了偏转,擦著那女人的肩膀飞了过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div> 本想哄著凌逍第一时间离开的汪尘不由翻了个白眼。 他看著挡在平民身前、手持长剑严阵以待的凌逍,又看了看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倖存者,最终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咂舌。 “净添麻烦……” 他低声骂了一句,抬手对准了那只从墙上挣扎著爬下来的怪物。 “砰!” 白色的能量光束精准地命中了怪物的头部,將其炸得粉碎。 “跟我来!”汪尘没有多做解释,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凌逍,带著那几个倖存者,朝著巷子深处快速撤离。 然而他们还没跑出多远,脚下的大地突然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他们身后传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地底甦醒。 汪尘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他们刚刚逃离的那栋居民楼,整个楼体表面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黑色与红色交织的诡异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的血管般疯狂地脉动著,每一次搏动,都让整栋建筑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紧接著,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那栋六层高的居民楼轰然倒塌。 漫天烟尘中,一个难以名状的庞然大物缓缓地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那东西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形態,它的主体是由无数残缺的人类肢体和器官强行融合而成的,密密麻麻的手臂和腿脚胡乱地从躯干的各个部位伸出。 在它那不成形的“胸腔”位置,一张由十几张人脸拼接而成的巨大面孔正发出无声的咆哮,那些面孔上的表情痛苦而狰狞,像是被永久地凝固在了死亡前的最后一刻。 腥臭的狂风迎面扑来,几乎让人窒息。 “快走!”汪尘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凌逍,手中的枪械接连喷吐出白色的火舌。 能量光束在那怪物身上炸开一团团光晕,却只能在表面留下一些无关痛痒的焦痕。 那怪物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它那由无数手臂组成的躯干一阵蠕动,其中一条最为粗壮掛著半截肠子的触手如同长鞭般呼啸著抽出,狠狠地砸向那几个跑在最后面的居民。 凌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也没想,猛地將离他最近的那个年轻男人推开,自己却因为力竭而慢了半拍。 眼看那腥臭的触手就要砸在他的身上。 汪尘咬了咬牙,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的左手猛地抽出—— 千钧一髮之际,那条呼啸而至的大肠触手却毫无徵兆地在半空中燃起了一簇暗红色的火焰。 火焰无声无息,如同跗骨之蛆般迅速蔓延,转瞬之间便將那条触手吞噬殆尽,甚至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著这诡异的一幕。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眾人与那血肉怪物之间,他背对著眾人,身姿挺拔如松,身上穿著一件款式简洁的黑色风衣,脸上戴著一张只遮住上半边脸的银色面具。 面具男没有理会身后眾人的惊愕,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遥遥对准了那头仍在咆哮的庞然大物。 <div> “轰——” 暗红色的烈焰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掌心喷薄而出,瞬间化作一道汹涌的火龙,以摧枯拉朽之势將那巨大的血肉怪物彻底吞没。 怪物在烈焰中疯狂地挣扎、扭曲,发出悽厉到不似人间能有的惨嚎。它那由无数肢体组成的庞大身躯在火焰中迅速瓦解、碳化,最终化作一捧黑色的飞灰,消散在夜风之中。 前后不过数秒。 当那焚尽一切的烈焰缓缓散去,原地只留下一片建筑废墟。 面具男缓缓放下手,转过身来。 银色的面具在远处路灯的微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让人看不清他的任何表情。 “你们没事吧?” 第11章 深入 “你们没事吧?” 陈瀚泽的目光扫过眼前惊魂未定的倖存者,最终在那位穿著皱巴巴风衣的男人身上不著痕跡地停顿了半秒。 其余人脸上尚还残留著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恐惧,唯独这个男人,自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藏在镜片后的视线就未曾离开过自己,那是一种近似於解剖的审视,不带任何情绪。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回答他的,是那个手持长剑的俊秀青年。 只见他反握剑柄,双手抱拳,对著陈瀚泽行了一个颇为古朴的礼节,言辞恳切:“在下异常管控局勘察部凌逍,想必您是超凡者协会的前辈吧?” 闻言,陈瀚泽不置可否,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凌逍这个名字是不是在哪见过?但细想之下又毫无印象。 真是怪了…… 他微微垂下视线,注视著自己空无一物的右手手掌。 先前陈瀚泽就一直在思考,该如何优化“王佑辰”这身能力的战斗逻辑,使其更具隱蔽性与迷惑性。 既然目光所及之处皆能点燃,那么空气是否也在此范畴之內? 刚才他出手將几人救下时,便做了这个尝试——用无形的湮灭业火顺著自己抬起的右手蔓延,直至覆盖那个由血肉与建筑残骸构成的庞然大物。 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是正確的。 火焰从他掌心喷薄而出的景象,不过是他刻意製造的障眼法。 如此一来,他的能力在旁人眼中,便更像是一种需要瞄准引导的范围性异能。 面对迟钝庞大的目標时,这与目光锁定的实际效果並无太大区別。而在高强度的对抗中,他又可以利用信息差在关键时刻出奇制胜。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符合当前“锚点”特性的战斗方式。 短暂的沉默过后,陈瀚泽抬起头,目光越过凌逍,望向他身后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居民区深处,开口问道:“小区里还有倖存者吗?主要威胁就是这些噁心的怪物?” 凌逍眼前一亮,连忙回答:“倖存者应该还有很多!据汪尘前辈推测,小区深处藏著一个血肉教会的低阶术士,他才是这次事故的罪魁祸首!” 陈瀚泽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著那片更深沉的黑暗走去。 “可不一定是倖存者……”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汪尘才冷笑一声,他看著陈瀚泽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慢悠悠地开口:“也许是那些奇术造物尚未孵化的温床也说不定。” “前辈?”凌逍侧过头,看著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欲言又止。 汪尘却没再看他,只是转头瞥了一眼身后那几个神情各异,仍在瑟瑟发抖的居民,又遥遥望向远处城市天际线闪烁的灯火,懒洋洋地说道: “临时指挥中心的支援最多不会超过半小时抵达,我们的任务可不是深入敌后玩什么英雄游戏。现在衝进去,除了把自己也搭进去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凌逍啊,你得学会分清主次……”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去。 却见身旁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迈开了脚步,毫不犹豫地跟隨著面具男的背影走入了那片死寂的居民区,只远远地丟下一句话,声音在空旷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div> “我去助前辈一臂之力,这里就拜託汪尘前辈安顿倖存者了!” “……这臭小子!”汪尘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將嘴里那根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的牙籤吐在了地上。 ………… 陈瀚泽斜睨了一眼身后亦步亦趋跟上来的青年,一时间有些无语。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眼下的情况,想要快速提升锚点的强度,推进锚点拓展进度,一点风险都不冒显然是不可能的。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行潜入,仔细观察情况,一旦確认事態超出了自己的应对范围,便第一时间发动“烬灭步”抽身跑路。这份来去自如的机动性,才是他敢於以身犯险的最大资本。 可现在身后跟了个累赘,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万一真有什么突发变故,这不是逼著他当场人设崩塌吗? “你跟上来干什么?”陈瀚泽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道。 凌逍在他面前站定,脸上带著几分少年人不加掩饰的真诚:“自然是来帮忙的。前辈孤身一人深入险境,晚辈岂能袖手旁观。” “帮忙?”陈瀚泽的目光透过面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你刚才的表现来看,你似乎帮不上什么忙。” 凌逍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他尷尬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晚辈刚刚离开师门,確实……確实没什么实战经验,闹了笑话。但我向您保证,我绝对不会拖后腿!” 见陈瀚泽依旧沉默不语,凌逍又试探著问道:“还未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夜风捲起地上的尘土,带来远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cinder。” 留下一个简短的音节后,陈瀚泽便不再理会他,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就在两人交谈的这片刻,一阵令人牙酸的“咕嘰”声从前方黑暗的巷道拐角处传来,那声音粘腻而潮湿,像是无数条湿滑的软体生物在水泥地面上蠕动。 紧接著,七八条酷似人类大肠、顶端开裂著环状利齿的怪物从黑暗中涌现,它们扭动著臃肿的身躯,朝著两人的方向快速逼近。 陈瀚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种数量眾多、行动敏捷的复数目標,无疑是他最不擅长应付的战斗类型。 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当然是……溜之大吉。 然而身旁的凌逍却已上前一步,將他挡在了身后。 “区区几只奇术造物,何须前辈亲自出手。”青年的声音清朗自信,与方才的窘迫判若两人,“这里,便交给在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左手掐出一个繁复的剑诀,右手所持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鞘自行脱落。只见他並指如剑,在闪烁著寒光的剑身上迅速划过,口中念念有词,吐出一连串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太上敕令,风雷受命。盪秽除邪,剑化长虹——”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一股肉眼可见的以太波动以他为中心骤然炸开,青色的微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他手中的长剑瞬间被一层流转不休的青色电光所包裹。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12章 信念 巷道深处的黑暗像是活了过来,浓稠得如同墨汁,將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光尽数吞没。 那几只畸形的“大肠”怪物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威胁,齐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顶端那令人作呕的环状口器猛然张开,朝著凌逍的方向喷吐出数团黄绿色的酸性粘液。 然而不等那些粘液靠近,凌逍的身影便已然动了。 他脚下踩著一种奇异的步法,身形在狭窄的巷道中拉出一道道青色的残影,宛如鬼魅。 手中那柄被电光包裹的长剑则化作一道流光,在空中划出数道玄奥的轨跡。剑锋过处,空气被撕裂,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爆音。 “嗤——” 剑光一闪而逝。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怪物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身躯便从中间被一分为二,切口平滑如镜,断裂的残骸重重落在地上。 一剑得手,凌逍毫不停留,手腕一转,剑势再生变化。那柄长剑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时而轻盈如燕,时而迅猛如龙。青色的电光在他身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將所有袭来的怪物尽数笼罩其中。 一时间,巷道內只见剑光纵横,电弧闪烁。 那些看似狰狞的怪物,在这片青色的雷光剑影之下,竟无一合之敌,转瞬之间便被尽数斩碎,化作一地蠕动的残骸。 陈瀚泽站在原地,面具下的目光平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不过数息之间,巷道內的战斗便已然结束。 凌逍收剑而立,剑身上流转的电光渐渐隱去,重新恢復了古朴的模样。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带著几分藏不住的得意,目光灼灼地望向陈瀚泽。 陈瀚泽与他对视了片刻,他愣了好一会,才从喉咙里略显生硬地挤出两个字: “不错。” 闻言,凌逍嘿嘿一笑,將手中的长剑递到陈瀚泽面前,主动介绍道: “前辈,这是我师父在我下山时赠予我的法剑,名为『惊蛰』。剑身由天外陨铁辅以百年雷击木之心锻造而成,天生便有破邪之效,更能於挥舞间斩断敌手周身的以太流动,使其术法难成。” 陈瀚泽的目光在那柄平平无奇的长剑上扫过。 这孩子……也忒实诚了。 这种事情真的有必要像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解释吗? 陈瀚泽没有去接那把剑,而是望向夜色深处开口问道:“那个藏在暗处的低阶术士,大概是什么水平?” “应当在c级超凡者上下。”凌逍收回长剑,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这些奇术造物虽然低劣,但胜在数量眾多,且能通过寄生普通人快速孵化。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將小半个居民区都转化为巢穴,操纵者的以太总量绝不会低。” “这样……” 然而陈瀚泽对c级超凡者压根没有概念,只能装模作样的回应一句。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继续向著居民区深处前进。一路上,又遇到了几波零散的怪物,都被凌逍乾净利落地解决了。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被垃圾堆满的空地时,一阵悽厉的惨叫和绝望的呼救声,突然从前方不远处一栋高大的居民楼里传来。 <div>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当他们赶到那栋楼下时,眼前的景象让凌逍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栋足有十几层高的老式居民楼,此刻,整栋建筑仿佛正在“流血”。暗红色粘稠液体正从墙体的每一道缝隙中缓缓渗出,在斑驳的墙面上拖拽出一条条狰狞的痕跡。 许多住户被困在自家窗户的防护栏后面,正拼命地拍打、敲击著冰冷的铁栏,发出徒劳的呼救。 居民楼的上方。 无数眼球构成的畸形血肉覆盖在天空中。大小不一的眼球被强行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巨大的人形轮廓。 它如同一个趴伏在楼体上的巨人,將整栋楼的上半部分完全包裹。 那些眼球的瞳孔呈现出各种诡异的顏色,它们无声地转动著,视线交错,死死地注视著下方的一切。 猩红色的光芒从那些眼球的缝隙中渗透出来,散发著强烈到令人作呕的以太波动。 楼道里一片昏暗,隱约能看见一些东西的轮廓在其中潜伏蠕动。它们似乎並不急於进攻,只是躲藏在黑暗中,用那无数只眼睛,冰冷地注视著楼下的两个不速之客。 陈瀚泽仰头望著这近乎末日般的景象,原本紧绷的神经反倒是在这一刻放鬆了下来。 第一次任务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 眼前的局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继续前进,无异於自杀。 最理智的选择,就是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面色凝重,目光却不断扫视著防护栏后那些绝望面孔的凌逍,缓缓开口: “离开这里吧……” 潜台词当然是:这里的怪物,显然不是我们两个能对付的,跑了不丟人。 然而凌逍却是会错了意。 只见那俊秀的青年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目光坚定地看著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著一种近乎决绝的坦然。 “前辈,我知道您是担心我的安危。”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但我不会让您一个人去战斗的。” “不是……”陈瀚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傢伙还真想捨身求义啊…… 凌逍没有看到陈瀚泽那瞬间的僵硬,他向前踏出一步,与陈瀚泽並肩而立,目光重新投向那栋被血肉与眼球包裹的建筑,沉声说道: “我师父常说,我辈修士,执剑在手,非为斩人,是为斩不平。眼前既有生灵涂炭,若视而不见,则道心蒙尘,与行尸走肉何异?”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夜色中迴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陈瀚泽沉默了。 他不能理解。 为了素不相识的人,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道心”,就要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但显然王佑辰对此深以为然。 一股陌生的情绪,像是一根细小的尖刺,扎进了他冰冷的心里,带来一阵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波动。 逃跑的念头依旧清晰,但另一个更加疯狂的想法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div> 只要凌逍可以吸引住正面那片眼球怪物的注意,自己就能利用“烬灭步”乘机潜入,在最短的时间內找到那个术士本体,一击毙命…… 这样就能在维持锚点人设的同时博取更大的收益…… 不对,这是受情绪影响做出的错误判断…… “以前辈方才展现的实力,若想独自脱身,想必不难。”凌逍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但请您,也给我一个执剑的理由。” 陈瀚泽缓缓转过头,面具下的瞳孔幽深如夜,注视著凌逍那双清澈的眼眸。 良久,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能定位那个低阶术士的位置吗?” 凌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能!前辈!” 第13章 烛火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瀚泽动了。 他不再看向凌逍,而是缓缓抬起了右手,遥遥对准那片由无数眼球构成的血肉屏障。一簇暗红色的火焰自他掌心喷薄而出,无声无息地落在那片畸形血肉的最边缘。 那火焰並不炽烈,没有热浪,亦无烟尘,被其触及的血肉组织並未焦黑,迅速化作猩红色的光屑消散在空气中。 然而,那怪物的体量实在太过庞大。 几乎是在火焰蔓延开来的同时,构成屏障的无数眼球便齐齐转动。一道道猩红色的光束从中激射而出,轰击在火焰的边缘,竟是硬生生遏制住了蔓延的势头。 紧接著,更多的血肉组织从四面八方蠕动而来,涌向那片被烧灼出的缺口,试图將其重新填补、癒合。 陈瀚泽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东西……比他想像中要难缠得多。 “前辈,这孽障似乎能通过视线匯聚以太能量,形成某种类似『现实固化』的力场,您的火焰恐怕……”凌逍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著一丝凝重。 陈瀚泽淡淡开口:“撕开它。” 凌逍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好!”他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应道。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手中那柄名为“惊蛰”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青色的电光再度自剑身上亮起。 他脚下步伐一错,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青色的电光,挟著万钧雷霆之势,悍然冲向了那片由无数眼球构成的血肉天幕。 “前辈,我只能为您爭取三息的时间!”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远远传来。 陈瀚泽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银色面具下的目光如炬,注视著那道撕裂了黑暗的青色闪电。 凌逍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然冲至那血肉屏障的下方。他手中长剑挥洒,青色的剑光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雷网,將所有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猩红光束尽数斩碎。 然而,那眼球怪物的封锁又何止一层。 就在他即將触碰到那片血肉屏障的剎那,下方居民楼的墙体突然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数十条由粘稠血肉构成的粗壮触手从中猛地探出,如同毒蛇般缠向他的四肢。 与此同时,头顶那片由无数眼球构成的天幕也开始向下挤压,密密麻麻的眼球齐齐睁开,猩红色的光芒几乎要將整片夜空彻底染红。 上下夹击,避无可避。 凌逍的眼中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他猛地一咬舌尖,一股精纯的以太能量自他丹田处轰然爆发,青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暴涨,几乎將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破!” 他口中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手中长剑不再有任何哨的变化,只是以一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携著他此刻全部的力量,狠狠地向上刺去。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那柄被青色雷光包裹的长剑,竟真的硬生生在那片由无数眼球和血肉构成的天幕上,撕开了一道长达数米的狰狞裂口。 <div> 无数破碎的眼球和组织碎块如同雨点般从裂口中坠落,腥臭的血液喷涌而出,將下方的地面染成一片暗红。 然而代价亦是惨烈。 就在凌逍撕开封锁的同一时刻,下方那些血肉触手也已然缠上了他的身体。锋利的倒刺瞬间刺穿了他的血肉,贪婪地汲取著他的生命力。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剑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著,那身青色的光芒也隨之黯淡下去。 他拼著重伤,为陈瀚泽创造出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陈瀚泽就这么静静地看著,面具下的瞳孔里,倒映著那道在血肉与红光中挣扎的青色身影。 他忽然觉得,无论是这个叫凌逍的傻小子也好,还是王佑辰那个被压抑许久的中二之魂也罢,似乎都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向这个世界证明著什么。 这世上,似乎从来都不缺少这样的人。 “前辈!就是现在!” 力竭的凌逍发出一声嘶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手中那柄名为“惊蛰”的长剑,朝著陈瀚泽的方向奋力拋了出去。 那柄古朴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陈瀚泽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半空之中,精准地接住了那柄尚还残留著青色电光的长剑。几乎就在握住剑柄的同一时刻,他的身影再度消失。 那道被凌逍撕开的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癒合,无数蠕动的血肉组织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將这唯一的缺口重新填补。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暗红色的残影自那即將闭合的裂口中一闪而过。 “噗嗤——” 又是一声沉闷的撕裂声。 最后一层遮挡视野的、半透明的肉膜被乾脆利落地一剑剖开,腥臭粘稠的血液如同瀑布般飞溅而出。 剑锋划过肉膜的同时,陈瀚泽的身影便已然消失在了半空之中,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道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正在缓缓消散的余烬。 而那道被撕开的裂口,也在这一刻彻底癒合,无数蠕动的眼球重新填补了空缺。 身受重伤的凌逍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半闭著眼,从半空中无力地坠落下来。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倒映著重新被黑暗笼罩的天空,却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释怀。 下方那些原本缠绕著他的血肉触手,以及居民楼墙体上无数蠕动的眼球,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激怒了。它们齐齐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朝著坠落的凌逍涌去。 眼看他就要被那片狰狞的血肉之潮所淹没。 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伸出,稳稳地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凌逍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中,映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汪……汪尘前辈?” “你小子,是真不让人省心啊……” 汪尘撇了撇嘴,看著怀里这个脸色惨白如纸的后辈,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终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罕见的凝重。 他將目光从凌逍身上移开,投向前方那片如同海啸般席捲而来的血肉狂潮,缓缓地將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的左手抽了出来。 在他掌心摊开的瞬间,一团刺眼的、近乎纯白的炽烈光芒骤然亮起,如同一轮微缩的太阳,瞬间將这片被血肉与绝望笼罩的黑夜彻底点亮。 第14章 祭坛 天台的风很大,带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臭味。 陈瀚泽的身形自一缕即將消散的暗红色余烬中凝实,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了天台的中央。 整个天台的水泥地面上,都被篆刻了一道巨大而繁复的诡异法阵。那些沟壑般的纹路深达数寸,里面流淌著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一道交织著红与黑两种色泽的巨大光幕自法阵边缘升起,如同一口倒扣的巨碗,將整个天台笼罩其中。 光幕之下,法阵的中央,矗立著一座由混凝土和裸露钢筋胡乱堆砌而成的简陋祭坛。 祭坛之上,堆满了令人作呕的秽物——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臟,纠缠盘结的肠道,以及一颗颗表面布满诡异纹路的灰白色肿瘤。 一个男人正站在祭坛旁边。 他很瘦,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旧长袍被鲜血和污秽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嶙峋的骨骼轮廓。 然而他那张同样沾满了血污的脸上,却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与平静,与周遭这地狱般的景象形成了强烈而诡异的对比。 他高举著枯瘦如柴的双手,像是在拥抱某个看不见的神祇,嘴里正用一种古老而嘶哑的语言,低声吟诵著什么。 几乎就在陈瀚泽出现的第一时间,那男人吟诵的声音便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他缓缓地侧过头,那双浑浊到看不到一丝白色的眼珠漠然地扫了陈瀚泽一眼,隨即又转回头去。 陈瀚泽没有任何犹豫。 他抬起右手,掌心对准了那道笼罩著整个天台的红黑色光幕。 暗红色的烈焰喷薄而出,如同一条愤怒的火龙,狠狠地撞在了光幕之上。火焰瞬间炸开,化作一片汹涌的火海,將整个半球形的光幕尽数覆盖,熊熊燃烧。 光幕剧烈地闪烁起来,表面的红黑色光晕如同沸腾的开水般翻涌不休。法阵中流淌的暗红色液体也隨之加速,源源不断地为光幕输送著能量,抵御著那湮灭业火的侵蚀。 一时间,两者竟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此消彼长僵持不下。 祭坛旁的男人终於再次转过头来,那张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陈瀚泽面具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光幕虽然能阻隔火焰的物理形態,却无法阻隔他的视线。 覆盖在光幕之上的火海毫无徵兆地熄灭了。 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他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就在那层光幕的內部,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火焰凭空燃起,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著他席捲而来。 那火焰的出现彻底打破了男人脸上那份虚偽的平静。 那副虔诚的表情因为惊诧微微扭曲。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响起。 男人乾瘦的左臂毫无徵兆地从中间裂开,皮肤与肌肉向两侧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一条布满了粘稠吸盘酷似章鱼触手的惨白色肉块从中猛地钻了出来,在火焰即將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於他身前形成了一面不规则的肉盾。 火焰撞在肉盾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却没能第一时间將其烧穿。 <div> “……原来如此。” 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陈瀚泽,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诡异的、混杂著狂热与悲悯的神情。 “我闻到了……你身上有祂的味道……” 他缓缓地说道,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韵律:“可怜的迷途者,你已受恩惠却对此一无所知……” 陈瀚泽没有任何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银色的面具在法阵红黑色光晕下,显得愈发冰冷而神秘。 见他不为所动,男人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是一种近乎癲狂的愉悦。 “顽固的灵魂……总是需要更多的引导。”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激射而出,那条从他手臂中钻出的惨白色触手化作一柄锋利的肉枪,携著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地刺向陈瀚泽的心臟。 陈瀚泽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肉枪刺了个空,重重地轰击在他先前站立的位置,將坚硬的水泥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男人一击不中,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他扭曲的脖颈以一种非人的角度转动了一百八十度,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的陈瀚泽身上。 “躲得了吗?在这片伟大的血肉领域中,你我都是祂的一部分!” 他狂笑著,后背的衣袍猛然炸裂,又有数条粗细不一的触手从他脊椎处钻了出来,如同狂舞的毒蛇,从四面八方封死了陈瀚泽所有的退路。 与此同时,他腹部的皮肤一阵蠕动,裂开了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大口器,朝著陈瀚泽喷吐出大片具有强腐蚀性的墨绿色酸液。 陈瀚泽的目光平静如水。 他没有再使用“烬灭步”进行闪躲。 就在那些攻击即將触碰到他的瞬间,一暗红色的火焰自他周身凭空燃起,一团团火焰在触手与酸液中迅速蔓延泯灭。 “滋啦——” 如同烤肉般的声响在天台上响起。 陈瀚泽在战斗的过程中,也在冷静地分析著眼前这个疯子。 无论是这个术士的本体,还是那些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的怪物,它们的周身都包裹著一层极为浓郁的以太能量。这层能量既是它们力量的源泉,也是它们最好的燃料。 他的湮灭业火,正是这些存在的克星。 “看到了吗?!这挣扎!这痛苦!这才是生命最真实的模样!”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体的损伤,他张开双臂,任由那些被烧断的触手在地上无力地扭动,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陶醉神情,“拋弃你那可悲的形態吧!与我一同融入这伟大的进化!” 陈瀚泽依旧沉默。 他只是抬起手,遥遥对准了祭坛上那堆仍在搏动的心臟与肿瘤。 暗红色的火焰再度燃起。 男人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身上所有的触手尽数收回,於他身前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肉网,堪堪挡住了那簇致命的火焰。 陈瀚泽的目光微微闪烁。 此刻他已经可以確定,那个祭坛才是这个仪式的核心。 <div> 虽然不知道这个仪式究竟有什么用途,但他很清楚,如果想要杀死眼前这个疯子,就必须在他的仪式完成之前毁掉那个祭坛。 就在他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时,异变陡生。 祭坛上那堆蠕动的內臟与肿瘤,突然停止了搏动。 法阵中流淌的暗红色液体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凝固。 整个天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紧接著,在陈瀚泽和那术士注视下,祭坛上所有的血肉秽物都开始迅速地融化匯聚,最终凝聚成了一只巨大的、布满了血丝的独眼。 仪式完成了。 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被病態的狂喜所取代。 陈瀚泽不再犹豫,他眯起眼睛,目光锁定祭坛上的男人。 湮灭业火! 只见男人那乾瘦的身体上,毫无徵兆地燃起了与暗红色烈焰。 然而男人对此却仿佛毫无所觉。他无视了那焚烧著血肉与灵魂的剧痛,重重地跪倒在地,朝著那只巨大的独眼,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跪拜大礼。 烈焰在他的身上熊熊燃烧,將他的面容烧灼得面目全非,可他依旧维持著那副虔诚的跪拜之姿,嘴里用一种梦囈般的声音反覆吟诵著: “亚恩大人,您伟大的指引……失落的篇章……我必將寻回……您散落的……血肉……” 陈瀚泽的身影,也在这一刻消失在了原地。 祭坛上那只巨大的独眼,茫然地转动了一下,似乎在適应著这个全新的世界。它的视线先是扫过周围的环境,隨即,猛地一凝,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仍在火焰中虔诚跪拜的术士……的身后。 术士的吟诵声戛然而止。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视线的转移,脸上那副病態的狂喜终於凝固,缓缓地转过头,第一次露出了惊愕与不解之色。 “噗——” 一声利刃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 他缓缓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著从自己心口处透出的,那截沾染著青色电光的银亮剑锋。 第15章 英雄 那柄裹挟著青色电光的长剑从他心口透出,剑锋上,一缕暗红色的火焰正如同活物般贪婪地吞噬著他体內最后一丝以太能量。 沾染了火焰的鲜血飞溅而出,有几滴落在了陈瀚泽冰冷的银色面具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痕跡。 从最开始湮灭业火成功蔓延进入法阵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可以確定自己的能力似乎並未受到那层以太光幕的阻隔。 之所以迟迟没有第一时间使用烬灭步给出致命一击,一来是为了试探对方的底牌,二来,也是担心这疯子在临死前不计代价地反扑。 术士顺著巨瞳的目光艰难地回过头,露出那张被火焰烧灼得面目全非的面孔。 他的嘴唇蠕动著,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如同漏风般的嘶鸣。 “是……是你……原来是你……”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著陈瀚泽,里面翻涌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与不甘。 “还给……我……把我的……书……还给我……” 陈瀚泽面具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无论是王佑辰还是他自己,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对方言语中那份刻骨的仇恨,显然並非源於这场短暂的战斗。 此刻他已经可以大致推断出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 这个术士费尽心机,不惜以半座居民区的生灵为祭品,所举行的这场声势浩大的仪式,其真正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寻找那本在云海大学城事故中丟失的血皮书。 而自己作为那场事故中唯一的倖存者,同时也是那本书最有可能的持有者,从一开始便已经被捲入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绝对不能留下活口。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化作了冰冷的杀意。他手腕一沉,毫不犹豫地搅动了手中的长剑。 “嗬——” 术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嗬鸣,他那本就乾瘦的身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揉捏,以一种极为诡异的方式畸形延展扭曲。 皮肤下的骨骼寸寸碎裂,无数肉芽和肿瘤从他体內疯狂地滋生涌出,却又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被那无处不在的暗红色业火点燃,迅速化为焦炭与飞灰。 目睹著这近乎酷刑般的死亡过程,陈瀚泽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又在那团仍在蠕动挣扎的畸形血肉上狂捅了数下。 这把名为“惊蛰”的长剑,其斩断以太流动的特性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在湮灭业火与惊蛰的双重压制下,那团畸形的血肉终於再也坚持不住,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化作一滩仍在“滋滋”作响的焦黑肉泥。 那双怨毒的目光伴隨著最后一丝以太能量的消散,被业火完全吞噬抹除。 隨著作为仪式核心的术士死亡,整个天台的法阵也开始土崩瓦解。 光幕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无声地破碎,化作漫天红黑色的光点消散在夜风之中。祭坛上那只巨大的独眼,其瞳孔中的猩红色光芒也开始迅速黯淡下去。 然而就在它即將彻底消散的前一刻,那只巨大的眼球猛地转动了一下,那道冰冷死寂,不含任何感情的视线投向了手持长剑的陈瀚泽。 <div> 陈瀚泽后退半步,警惕地看著狰狞巨瞳缓缓消散。 直至那只眼睛连同整个法阵都彻底消失,天台重归死寂,他才终於鬆了一口气,將手中的长剑拄在地上,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起来。 频繁而高强度地使用超凡力量,对王佑辰这具尚未经过任何强化的身体造成了极为沉重的负荷。 此刻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囂著酸痛,肺部更是如同火烧一般。 他稍作喘息,又强撑著站起身,在天台上仔细地检查了一圈,確认再没有任何遗漏之后,才拖著疲惫的步伐走到天台边缘向下望去。 夜风呼啸,带著刺骨的寒意。 下方那栋被无数眼球怪物包裹的居民楼,此刻已经恢復了原状。那些攀附在楼体表面的血肉组织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大半,剩下的则像是失去了根系的藤蔓,正从墙体上纷纷脱落,化作一地腥臭的烂泥,四散溃逃。 陈瀚泽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身形在原地消失。 ………… 居民楼下,巷道里一片狼藉。 汪尘和凌逍的身形都有些狼狈。 凌逍身上的伤口已经被进行了简单的包扎,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並无大碍。 他有些诧异地看著那些如同潮水般溃散的怪物,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楼道里,倖存的居民正三三两两地跑出来,他们也不敢跑远,只是下意识地向著汪尘和凌逍所在的位置聚集,低声地互相安慰拥抱,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就在这时,凌逍余光瞥见了那个悄无声息出现在人群边缘,戴著银色面具的身影。 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森德前辈!您成功了?!” 森德是什么鬼…… 陈瀚泽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扫向远方的夜空。 在那里,数个闪烁著红蓝色警灯的黑点正由远及近,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与隱约的枪声混杂在一起,正朝著这个方向快速靠近。 异常管控局的支援已经到了。 “那个术士呢?”凌逍又问,声音里带著一丝难掩的激动。 “杀了。”陈瀚泽的语气云淡风轻。 说罢,他將那柄沾满了暗红色血污的长剑隨手丟给了凌逍。 就在凌逍手忙脚乱地接住“惊蛰”的同时,一直沉默许久的汪尘却突然开了口。 他那惯有的懒散语调此刻却带著几分耐人寻味:“超凡者协会给你下达的指令没有让你留下活口吗?” “汪尘前辈?”凌逍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当著这么多普通民眾的面,对一位刚刚拯救了所有人的超凡者发出这种质问。 这可不像汪尘平日里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作风。 然而没等陈瀚泽回应,旁边扎堆的民眾里,一个哭得梨带雨的年轻女人便抢先出了声。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杀了又有什么问题?!难道非要等我们所有人都被那些怪物吃掉你才满意吗?!” <div> 女人的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就是!要不是这位超凡者大人,我们早就没命了!” “你们管控局的人来了又干了些什么?除了站在旁边看著,你们还会干什么?!” “英雄不应该遭到如此问责!如果协会要因此处罚他,我们愿意联名为他请愿!” 民眾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將汪尘淹没。 然而汪尘却对此不为所动,他只是懒洋洋地扫视了一圈情绪激动的人群,又瞥了一眼远处天空中越来越近的直升机与地面上逐渐清晰的枪火,才淡淡地开口道: “可如果他根本就不是超凡者协会的人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所有叫嚷的人群。 整个巷道在这一刻落针可闻。 “根据管控局內部条例,未登记在案的野生超凡者在闹市区造成如此大规模的能量波动,我有权当场將你格杀。” 汪尘缓缓抬起右手,那把造型奇特的手枪枪口,稳稳地瞄准了不远处那个戴著银色面具的男人。 “现在,立刻表明你的身份。” 第16章 顶点型多功能现实扭曲实体 巷道內的空气仿佛在汪尘举枪的瞬间凝固了。 凌逍愣了一下,正欲开口。 然而几乎就在汪尘食指扣上扳机的一瞬间,眼前那个戴著银色面具的男人,身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般消失在原地。 汪尘挑了挑眉,似乎並不意外。 与此同时,数十米开外一栋居民楼的楼顶,陈瀚泽的身影自一片阴影中悄然浮现。 他回头,遥遥望了一眼巷道中那片混乱的灯火,以及那个仍保持著举枪姿势的风衣男人。 这根本没给人解释的机会嘛…… 我可不想和子弹比一比速度…… 陈瀚泽不再停留,他身形微动,几个闪烁之间便彻底绕开了下方管控局探照灯的光柱,如同一滴墨水融入砚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城市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 半小时后,异常管控局的后续部队已经完全控制了这片老旧的居民区。 高功率的探照灯將这片往日里藏污纳垢的灰色地带照得亮如白昼,零星的枪声仍在建筑群深处响起,那是清扫小队在处理残余的奇术造物。 穿著白色防护服的后勤人员正在对居民进行初步的身体检查和精神状况问询,来来往往的武装人员与车辆將原本就不宽敞的巷道堵得水泄不通。 凌逍在接受了医疗人员简单的伤口检查和包扎后,裹著一条灰色的羊毛毯走向小区园的一个角落。 汪尘正一个人蹲在坛旁,指间夹著一根燃了半截的香菸,也不抽,就那么任由猩红的火点在夜风中明灭。 他仰著头,看著被城市灯光映照得一片昏黄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逍在他身旁站了许久,才终於打破了沉默。 “前辈,你不是总说,行走在外,最忌讳被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住手脚,否则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您刚才……又是为什么?” 汪尘没有回头,只是抖了抖指间的菸灰,淡淡道:“我是这么说过,但那话还有后半句我没告诉你——规矩之所以存在,是用来束缚別人的,而不是用来捆死自己的。” 他顿了顿,將那口烟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单从结果来看,我也倾向於那傢伙是出於正义的目的才出的手。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一个身份不明的『野生』超凡者如果直面管控局的武装力量,你觉得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凌逍脸上的神情从困惑转为瞭然,他恍然大悟道:“所以前辈您刚才是在故意逼他离开?” “也许吧。”汪尘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话又说回来,万一他的动机並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呢?毕竟天台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他將菸头在地上捻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追查真相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內。我只是单纯觉得让那傢伙继续留在现场变数太多。搞不好有人被卖了还帮他数钱呢……” 凌逍对於汪尘的揶揄早就习以为常,他不以为意地眨了眨眼,又追问道:“不过前辈好像从一开始就篤定森德先生不是超凡者协会的人……是因为他的態度吗?” <div> “森德?他是这么自称的?”汪尘掏了掏耳朵,倒也没在这种细节上纠结:“当然不是这个……” “利用超凡个体的利益诉求、荣誉、乃至所谓的正义感,对官方登记在册的超凡者进行正向引导,本就是管控局早就定下的核心方针。” “但这种相对宽鬆的管理模式,註定了超凡者协会里大都是些隨心所欲的傢伙。光凭態度可什么都判断不出来。” “那森德先生是……”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观察他。”汪尘的表情终於严肃了些许, “虽然我能通过他释放出的以太能量与现实框架发生碰撞时產生的逸散物判断出他是个『异能者』,但我始终无法直接对他进行有效观测……” 他微微眯起眼,从兜里又掏出一根新的牙籤叼在嘴里。 “我隨身携带的3级以太侦测仪,甚至无法从他身上捕捉到任何能量波动。这足以证明他身上携带著某种极为强力的以太屏蔽装置,超凡者协会可不会向外勤成员提供这种等级的设备……” 身为奇术师的凌逍,对於异能者这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本就一知半解,他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上次听收容部的沈博士开超凡者科普讲座,好像提到过相关的內容……其实我当时就想问了,就没有超凡者,天生就具备那种……无法被直接观测到以太波动的能力吗?” “那不可能……”汪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话音刚落,他自己却又陷入了沉默。 他叼著牙籤,仰头望著夜空,似乎在极力回忆著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才用一种不確定的语气,缓缓开口:“其实……你说的这种情况,在一些极为古老的內部文档里,確实有过相关的记载。不过那些文件大多被归类在『神话原型与超自然现象关联性研究』这类拓展知识的范畴里,基本没什么人会当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记得那份文档里明確指出,『顶点型多功能现实扭曲实体』直接赋予个体的超凡能力,无法通过现有的任何技术手段进行有效观测和反向追溯……不过,这种说法在现在看来,几乎与虚无縹緲的传说无异。” “很多现代学者早就提出过质疑,认为那不过是早期研究者在认知有限的情况下,对无法解释的现象做出的臆想和神化。” “呃……什么是『顶点型多功能现实扭曲实体』?”凌逍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打断了他的思索。 汪尘缓缓地转过头,夜风吹动他额前凌乱的黑髮,他看著一脸求知慾的后辈,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吐出最后几个字。 “也就是……普通人嘴里的……” “神明。” 第17章 演戏 黑夜如墨,一道身影在数次闪烁后重新融入黑暗。 先前那场高强度的战斗,几乎榨乾了王佑辰这具身体的全部潜能,一种源自精神层面的疲惫感如同冰水般浸透了四肢百骸。 不断传来的刺痛感让陈瀚泽放弃了继续使用“烬灭步”进行长距离高速移动的打算。 他將风衣的领子拉高,遮住下半张脸,整个人缩入街巷的阴影里,贴著墙根快速穿行。 就在他即將穿过这条巷道,匯入下一片黑暗时,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后滚动的声响突兀地从他后方阴影深处传来。 一个易拉罐。 陈瀚泽的脚步瞬间停住,猛地转过身,银色面具下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声音的源头。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几只被惊动的飞蛾,在远处路灯的光晕中慌乱地盘旋。 他皱了皱眉,屏息凝神,周遭的一切声响与动静都变得无比清晰。他能听到远处巡逻车引擎的低鸣,能听到高楼风中传来的电线颤音,却再也捕捉不到方才那丝异动。 陈瀚泽没有多做停留,他强忍著脑海中传来的阵阵不適,最后確认了一眼方向,身形微动消失在原地,朝著王佑辰家的方向跃迁而去。 当他的身影在一个布满污渍的楼道拐角处重新凝实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猛然从头顶袭来。 几乎毫无徵兆,一道黑影从上方的楼梯扶手处一跃而下,携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恐怖力道,狠狠地將他撞倒在地。 陈瀚泽的前胸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背部传来,全身的骨头都仿佛要被这一下撞得散架。 他瞳孔骤缩猛地转过头,想也没想,就要催动湮灭业火。 然而当他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的脸时,他所有的动作都在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乌黑的长髮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髮髻,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毫无感情地注视著他。 陈俏冰…… 老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俏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力量却大得惊人,膝盖死死地顶在他的背心,那力道根本不像是一个平日里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的职业女性所能拥有的。 她没有给陈瀚泽任何反应的时间,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条闪烁著银黑色金属光泽的锁链,迅速將他的手腕和脚踝捆绑在了一起。 陈瀚泽凝视著那根缠绕在手腕上的锁链,冰冷的触感从皮肤传来。 这应该就是异常管控局专门用来束缚异行罪犯的“以太镣銬”了吧…… 陈瀚泽心里一动,想起了天台上那个男人用仪式撑起能够隔绝以太能量的光幕,他暗暗催动体內的力量,试探著发动“烬灭步”。 很快他便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以太依旧在体內流淌,並未受到任何阻碍。 陈瀚泽心里顿时有了底。 “就是他!就是他!我之前在大学城那边遇到的就是他!” 一个清脆而俏皮的声音突兀地从旁边的墙壁上传来。 <div> 陈瀚泽费力地侧过头,只见那个他曾在云海大学警戒线见过的少女,此刻正背著双手,整个人如同无视了重力般,与地面呈九十度垂直地站在墙壁上。 她那身印著卡通角色的超大號连帽衫依旧显眼,降噪耳机掛在脖子上,正歪著头,好奇地打量著被制服在地的陈瀚泽。 “谢了,时嵐。”陈俏冰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 “哎呀,我可什么都没有看见哦,红冰姐姐!” 名叫时嵐的少女从墙上轻盈地跳了下来,跑到陈俏冰面前,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恳求模样:“我们说好了的,下次休假一定要带我一起打《超凡朋克2077》!” 隨著她双手合拢的动作,少女的身形开始变得扁平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压进了一张二维的画纸,最终在空气中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越来越远的回音:“不许反悔哦——” 直到那股诡异的空间波动彻底平復,陈俏冰这才鬆开膝盖,一把將陈瀚泽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伸手,乾脆利落地摘下了他脸上的银色面具。 当看到面具下那张沾著灰尘,略显青涩却因为愤怒而涨红的年轻面庞时,陈俏冰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眉头微皱:“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警戒区?” 老实说,事態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陈瀚泽的预期。在今晚走出那个家门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他沉默了片刻,迎著陈俏冰那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一个兴趣使然的英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很奇怪吗?” 陈俏冰琥珀色的瞳孔紧锁著他的双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他的灵魂。 见她不语,陈瀚泽索性做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梗著脖子道:“你是血肉教会的人?还是別的什么组织?无论你想做什么都放弃吧!我绝对不会背叛我的理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陈俏冰盯著他看了好一会,才从黑色工装內侧口袋掏出一个证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证件的外壳並非寻常的塑料或金属,而是一种泛著冷光的黑色晶体材质。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超凡者协会,a级超凡者,红冰。我有话要问你。” 陈瀚泽的目光在那张材质独特的证件上停留了片刻,换上了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好吧,红冰女士。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对待一个刚刚拯救了上百名平民的英雄,但出於对超凡者协会的敬意,我愿意回答你的问题。” 陈俏冰收起证件,抬手捋了捋额前一缕被夜风吹乱的髮丝:“今晚在居民区发生的一切,把你看到的全部说出来。” 问这个干嘛…… 陈瀚泽心中疑惑,但並未显露,他做出回忆的模样,將自己进入老旧小区后的遭遇简要地复述了一遍,包括那些寄生怪物,那栋被血肉眼球包裹的大楼,以及最后在天台上的战斗。 当然隱他隱去了关键信息,只在最后他补充了一句:“我感觉……他当时像是在呼唤,或者寻找什么东西。” 这番话九分真一分假,听起来合情合理。 陈俏冰听完,居然没有追问任何战斗的细节,也没有质疑他是如何单枪匹马击杀低阶术士。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后微不可查地轻嘆了一声。 <div> “你不该阻止他的。” “哈?” 陈瀚泽愣了一下,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隨即,一股属於王佑辰的真实愤怒从灵魂深处涌了上来。 陈瀚泽任凭那股情绪將他点燃,熟练地操控著脸上的肌肉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陈俏冰: “为什么?!你们超凡者协会的人又在哪里?眼睁睁看著上百名民眾被当成祭品,眼睁睁看著那东西发动仪式!而当我出手阻止了这一切之后,你们的人,那个叫汪尘的傢伙,却还要用枪指著我,质问我!这就是你们的正义吗?” 面对眼前青年那近乎咆哮的质问,陈俏冰却是怔住了。 她看著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注视著那张涨红的陌生面庞好一会儿,陈俏冰才像是梦囈般喃喃开口: “你在……演戏?为什么?”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落在陈瀚泽耳中,却不亚於一道惊雷。 自他附身王佑辰的那一刻起,他就仿佛戴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他在扮演一个沉默寡言的学生,在扮演一个笨拙安慰同学的男孩,在扮演一个行侠仗义的黑暗英雄。 他在演戏,也仅仅是在演戏。 但这一刻,他却感觉自己所有的偽装都被撕得粉碎。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阴冷的下午。大伯的葬礼刚刚结束,小小的他躲在角落里,不会哭,也不会闹。 是陈俏冰走过来,將他紧紧抱在怀里,摸著他的头,用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混杂著悲伤与怜爱的声音轻轻安慰: “没关係的,阿泽……哭不出来也没关係……” “……你只要演戏就可以了……像个正常孩子一样演戏就好了……” “砰!” 银黑色的锁链应声断裂,散落在地。 在陈俏冰那双猛然收缩的琥珀色瞳孔中,眼前青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陈俏冰缓缓低下头,望著脚边那截断裂的以太镣銬,切口处还残留著一丝暗红色的余烬,目光明灭不定。 ……………… 凌晨三点,景荣小区402室。 漆黑一片的客厅中,空气微微扭曲,一道身影自暗红色余烬中凝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陈瀚泽的身影踉蹌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客厅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透入的城市微光勉强勾勒出老旧家具的轮廓。 他没有开灯,借著昏暗的光线,轻手轻脚地摸进了卫生间,將门反锁。 直到这一刻,那股在胸腔里积鬱了整晚,混杂著疲惫与亢奋的气息才终於得以释放,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陈瀚泽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衝击著手掌,发出哗哗流水声。 他仔细地搓洗著指缝间早已乾涸的污垢与血跡,那些在老旧居民区沾染上的痕跡,在水流的冲刷下迅速褪去。 他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泼在脸上,试图用这股低温强行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脑海中不断迴荡的的画面。 <div> 水珠顺著他湿透的刘海滴落,砸在陶瓷水池里。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面蒙著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面那张属於王佑辰的面孔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层磨砂玻璃。 陈瀚泽注视著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白天的温顺,也没有了夜晚的冰冷,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审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著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嘴唇微动,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念著: “你做得很好……你做得很好……” “你的表演没有一丝破绽,无论是那个叫凌逍的傻小子,还是那个狡猾的汪尘,他们都没能看出任何端倪……” 他停顿了一下,镜中的影像似乎因为水汽而扭曲,那双眼睛仿佛在质问他。 “……那只是个意外……”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她不可能认出你,你是王佑辰。对,你是王佑辰……” “你只是在演戏……你演得很好……没有人能发现……” “辰辰,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女人的声音隔著门板突然响起,那份关切在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如同利刺般扎进了陈瀚泽的耳膜。 他浑身一僵,镜中那张刚刚还透著几分神经质的面孔,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內迅速重组。 陈瀚泽飞快地用手掌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调整著脸上的肌肉线条,直到那份属於王佑辰惯有的温顺与內敛重新浮现。 他清了清嗓子,才用一种带著几分睡意的沙哑声音回应道: “妈……我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起来上了个厕所。” 门外的黄静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分辨他话语的真偽。 “要不要紧?家里药箱里还有胃药……你拿了吗?” “不用了,我已经吃了药了,好多啦。”陈瀚泽的声音放得更轻,他甚至微微弓起了背,模仿著一个刚从病痛中缓过来的少年应有的姿態,儘管门外的人根本看不见。 “很晚了,你快去休息吧,我马上就睡。” 门外又安静了几秒,隨后传来了轻微的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臥室的方向。 直到確认母亲已经彻底离开,陈瀚泽才缓缓地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他又在卫生间里站立了许久,確认自己的状態已经完全调整过来,这才拧开门锁,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將门从里面反锁。 他几乎是摔倒般地躺在了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连外套都来不及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著今晚的过度使用。 几乎就在他后背沾到床垫的同一时刻,那冰冷的文字如同烙印般浮现在他眼前。 【引导任务1:正义的铁拳-已完成】 【事件回顾:初获力量的少年並未沉溺於破坏,而是选择在秩序的阴影下,挥出了属於自己的铁拳。他制裁了罪恶,拯救了无辜,亦在强敌面前证明了何为“正义”的觉悟。】 【检测到执行人於任务过程中,锚点“王佑辰”的潜在人格倾向受到强烈刺激,实际情绪波动幅度远高於预期。】 <div> 【现实基准增加】 【锚点拓展进度:30%→ 60%】 【获得现实扭曲点数:1】 【获得锚点属性强化点数:2】 陈瀚泽的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根本没有精力去查看那些新获得的奖励。 那本半透明的书皮光影在他视野中闪烁了片刻,便隨著他沉重的呼吸声,一同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18章 甦醒 意识从混沌的深海中缓慢上浮,最终挣脱黑暗的束缚。 陈瀚泽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单调的纯白色天板。 他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那种源自王佑辰身体的疲惫感仿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提醒著他昨夜的经歷並非幻梦。 他看了一眼身上那套灰色的囚服,编號e-1012的字样刺眼。 这里是现实,是他的牢笼。 陈瀚泽走到护栏边,踮起脚努力透过那狭窄的窗户向外望去。 视野极其有限,只能看到另一栋高楼灰白色的墙体一角,以及墙体上单调重复的窗格,再无其它任何可以用来辨认方位的参照物。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出时间的早晚。 很难想像,一个被称作“收容室”的地方,居然会有窗户。 他收回目光,重新审视著这个密不透风的白色牢笼,陷入了沉思。 从被管控局的人带上那辆黑色商务车到现在,他始终保持著清醒,车程不超过一个小时。这意味著他此刻极有可能仍身处云海市,或其周边的某个秘密设施之內。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阵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突然自房间角落的广播器中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访问者请注意,e-1012號收容室会面时限一小时。” 广播重复了三遍,隨后便再次归於沉寂。 陈瀚泽挑了挑眉,走到床边坐下,安静地等待著。与前几次审讯不同,这次並没有人衝进来给他套上那件令人窒息的约束衣。 没过多久,走廊尽头的金属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解锁声,缓缓向一侧滑开。 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护栏之外。 依然是那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乌黑的长髮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髮髻。陈俏冰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是安静地站在护栏外,隔著那层半透明的屏障,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著他。 “感觉怎么样?”她先开了口,声音平淡,没有过分亲切,却也不再像审讯时那般充满压迫感。 “还行,每天都能看看对面墙上的砖头数,挺充实的。”陈瀚泽耸了耸肩,用一种略带自嘲的语气回答。 “这里的伙食还习惯吗?听说收容区的营养餐味道很一般。”陈俏冰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补充道,“你看起来瘦了点。” “还好吧,有的吃就不错了。” 两人隔著护栏,又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陈俏冰告诉他,整个云海大学城已经被彻底封锁,所有学生都已妥善安置並接受了记忆消除处理,让他不用担心学校那边的问题。 对话的氛围很微妙,明明昨晚他们才刚刚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和立场交锋过,此刻却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些平淡的周末午后,姐弟俩坐在客厅里閒聊。 “老姐特地过来,就是为了聊这个?”閒聊了一阵后,陈瀚泽终於还是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 “是啊,”陈俏冰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就是单纯地来看看你。” 陈瀚泽挑了挑眉:“平时你不是老抱怨忙得要死,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div> 陈俏冰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抬手拨了拨额前一缕垂落的髮丝,目光游移了片刻,才重新落回他脸上,语气隨意地说道:“任务出了点紕漏,上面给我放了个长假,我现在正在『休假』。” “任务?”陈瀚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著陈俏冰的表情,心中却在飞速地分析著。 难道是昨晚老旧居民区的那件事? 不对,从时间上来看,她出现在那里,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那么寻找那本血皮书,究竟是管控局下达的任务,还是她自己的想法?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静地注视著她。陈俏冰似乎也没有再开口的打算,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陈瀚泽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她的鞋子上。 那是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鞋跟至少有七厘米,將她本就高挑的身形衬托得愈发挺拔。 “昨天我就想说了,”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你不是最討厌穿高跟鞋吗?” 陈俏冰拨弄刘海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放下了手,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浅淡的笑意:“人总是会变的,特別是这种无关痛痒的喜好。” 她在说谎。 陈瀚泽几乎是在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接近二十年的共同生活,让他对这位姐姐的每一个细微的习惯都了如指掌。她紧张或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撩动自己额前的刘海。 他甚至还因为这件事调侃过她,说她以后要是去当间谍,不出三分钟就会暴露。 她是故意的吗? 难道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向自己传达什么信息? 陈瀚泽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到底是在管控局的哪个部门工作?” 陈俏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超凡者协会。” “超凡者协会?”陈瀚泽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超凡者?我以前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这算是机密吗?” 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说道:“哦,如果真是机密,你大概也不会告诉我了。” “这不是什么需要刻意保密的事情,”陈俏冰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疲惫,“只是在平时,我更想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她的话语若有所指,让陈瀚泽心中一动,他试探著问道:“你是异能者?” “不,超越者。” 异常管控局將所有超凡者大致分为三类:通过自我觉醒获得各种奇异能力的“异能者”,通过后天沟通灵界获得强大肉体力量的“超越者”,以及钻研古老知识、掌握神秘仪式的“奇术师”。 这一点,陈瀚泽早就从教科书上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正准备顺著这个话题再套出些什么,却被陈俏冰直接打断。 “如果不想听谎言的话,就別在这种话题上继续下去了。”她意有所指地说道。 陈瀚泽斜了一眼天板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监控探头,挑了挑眉,表示瞭然。 於是,他又不动声色地將话题转移到了其他无关痛痒的閒聊上。 <div> 时间在两人的交谈中缓缓流逝,直到那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 “访问者请注意,e-1012號收容室会面时间即將结束,请於五分钟內离开收容区域。” 陈俏冰起身站直了身体,最后看了他一眼,叮嘱道:“好好照顾自己,阿泽。” 说完,她便转过身离开。 清脆的高跟鞋声在纯白色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隨著那扇金属门的关闭,彻底消失。 陈瀚泽坐在床边,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陷入了沉思。 无论如何,必须想办法確认这里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翻了个身背对著护栏的方向,假装闭目养神的样子,让意识浸入血皮书中。 【侦测到2號备用锚点契尔萨克·血镰死亡。】 【备用锚点失效】 第19章 升级 当陈瀚泽的意识再度降临王佑辰的身体时,他发现自己正坐在房间的书桌前。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射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著细小的尘埃。他看了一眼桌角的电子时钟,下午三点十七分。 零散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迅速拼接完整。 王佑辰起来的很晚,並且假借拉肚子成功地从班主任那里请了半天假,连带著下午两节体育课也一併翘了。 此刻他手里正握著一支普通的蓝色原子笔,笔尖悬在一个摊开的日记本上方,似乎是在王佑辰写日记的途中完成了意识切换。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陈瀚泽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不过转念一想,对於王佑辰这样內敛孤僻,不善与人交流的性格来说,会有写日记的习惯似乎也並不让人感到意外。 他將手中的原子笔放下,翻阅著日记本。 前面的內容大多是些琐碎的日常,记录著一个普通高中生的烦恼与枯燥。做不完的试卷,听不懂的数学课,食堂难吃的饭菜,偶尔也会有几句对现实不公的埋怨,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无处安放的压抑。 陈瀚泽快速地向后翻动著,直到在九月二十八日,也就是今天的日期下停住。 【九月二十八日,晴。】 开头的一大段文字已经被黑色的原子笔细细地划去,形成了一团凌乱的墨跡,看不清原本写了些什么。而在那团墨跡的下方,是重新写下的字跡: 【……在那之后,我做了一些自己难以理解的事情。我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想验证一下现实,却莫名其妙地拨通了一个陌生药店的电话……书上说,初次觉醒后的一段时间內,精神状態可能会出现波动,看来是真的。】 【我真的很享受昨晚的感觉,那种行侠仗义惩恶扬善的快感,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默默忍受欺凌的懦夫。】 【我真的成为了“cinder”。】 【妈妈说得对,异常管控局不值得信任,他们绝对不会是正义的伙伴。】 【……我的长相已经被那个叫红冰的女人看见了,不知道会不会带来麻烦……】 【我做的很好……】 看到这里,陈瀚泽皱了皱眉。 王佑辰的记忆是完整的,他能清晰地回忆起昨晚发生的每一件事。但他无法理解自己当时为何会做出“拨打陌生电话”这种看似毫无逻辑的行为。 这意味著虽然自己共享了王佑辰的记忆和情感,但由他本人原始动机所主导的行为,在王佑辰看来依然是无法理解的异常举动。 如果是一个足够聪明,且对超凡力量有深入了解的锚点,是否能通过这些细节中察觉到异样呢? 必须要更谨慎一点啊…… 他拿起原子笔,模仿著王佑辰的笔跡,在那段文字的末尾,郑重地补上了一句。 【我应该儘可能地隱瞒自己的超凡能力,绝不能因此膨胀自满。】 写完之后,陈瀚泽合上日记本,將其塞回了抽屉深处。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意念微动,那本由光影构成的半透明书籍便悄然浮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div> 书页无声地翻开,露出了锚点王佑辰的属性面板。 【1號锚点档案】 【姓名:王佑辰】 【状態:完好】 【人格倾向:中立善良/混乱善良】 【属性评级:】 【力量:e(影响肉体力量与部分能力的威力)】 【敏捷:e(影响反应速度与身体协调性)】 【体质:e-(影响耐力、生命力与对异常状態的抗性)】 【精神:d(影响以太能量总量、精神抗性与能力掌控精度)】 【锚点拓展进度:60%】 【当前可分配锚点属性强化点数:2】 陈瀚泽的目光在属性评级上扫过。 经过昨夜一战,他深刻地体会到了王佑辰这具身体的脆弱。高强度的战斗对体能和精神都是巨大的消耗,若非最后关头那个术士的注意力被仪式吸引,胜负犹未可知。 “要先活著才有输出啊……” “不过精神直接关係到对超凡能力的掌控精度和精神力的总量,同样不能忽略……” 他没有过多犹豫,便將两个属性点分別加在了“体质”和“精神”之上。 【体质:e-→ e】 【精神:d→ d+】 隨著属性的提升,一股若有似无的暖流自身体深处涌现,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昨夜战斗后残留的最后一丝疲惫感也隨之烟消云散。 他翻到另一页,技能面板隨之展开。 【当前可分配现实扭曲点数:1】 【请选择你需要解锁的现实扭曲路径:】 【分支“瞬烬之道”——烬灭步(已习得)→闪烁轨跡(学习该技能需要消耗2个现实扭曲点数)→未知】 【闪烁轨跡:在使用“烬灭步”后,一道微弱的余烬残影会在起点停留两秒。残影存在期间,可再次发动技能瞬间返回残影所在位置。】 【分支“不灭之道”——精炼之火(未习得)→未知】 【精炼之火:全面优化业火的基础性能。有效射程提升至25米,目標脱离视线后火焰的滯留时间延长至5秒,同时维持能力的身体负荷显著降低。(学习该技能需要消耗1个现实扭曲点数)】 【分支“燎原之道”——双生火(未习得)→未知】 【双生火:可同时將视线锁定於两个不同的目標,並维持两簇独立的“湮灭业火”同时燃烧。(学习该技能需要消耗1个现实扭曲点数)】 【分支“镜火之道”——热流感知(未习得)】【热流感知:主动激发业火潜能,改变锚点的视觉模式,获得类似热成像仪的效果,可识別人形目標並看穿非绝热的墙体,並標亮以太能量来源。(学习该技能需要消耗1个现实扭曲点数)】 陈瀚泽的目光在四个分支上游移,最终停在了镜火之道——热流感知这一分支上。 “烬灭步”提供了机动性,而“热流感知”,则能为这份机动性装上眼睛。 如果昨晚他就拥有这个能力,战斗时是否会变得更轻鬆还不好说,但至少不会出现莫名其妙被人偷袭的情况。 <div> “情报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极为重要的……” 他的指尖虚点在“镜火之道”的文字之上。 【已选择“镜火之道”,解锁技能“热流感知”】 【该分支下一强化已解锁。】 【当前可分配现实扭曲点数:0】 新的文字隨之浮现。 【镜火之道:热流感知(已习得)→心火之眼(学习该技能需要消耗2个现实扭曲点数)→未知】 【心火之眼:强化“热流感知”,可在热成像视野下,通过观察目標的情绪波动產生的细微热量变化,判断其是否处於说谎、紧张、恐惧等特殊精神状態,並可感知目標的以太能量大致强度,对其综合实力进行初步评估。】 陈翰泽只觉一股灼热的气息迅速流窜至双眼。 他视野里的景物先是微微一模糊,隨即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滤镜。 原本坚实的墙壁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渐渐透明,显露出隔壁客厅的景象。 一个由暖色调勾勒出的人形轮廓,正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陈瀚泽心中微微一动。 印象里王佑辰的母亲黄静宜白天总是在外面做临时工,直到傍晚才会回家做饭。 但今天居然没有出门,真是极其罕见。 第20章 新闻 陈瀚泽维持著“热流感知”的状態,视野中的世界被一层温暖的色谱所覆盖。 无论是家具还是墙壁,固態的物体都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暗蓝色调,唯独生命体散发著热量,构成一个个轮廓清晰的暖色人形。 他甚至能看见隔壁单元楼里,一对夫妻正在沙发上打架,姿势古怪动作激烈,散发出的热量也隨之剧烈波动。 不过侦测距离一旦超过百米,视野就变得模糊不清,像是打上了一层厚重的马赛克。 好一会,陈瀚泽才收回目光,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客厅里那个暖黄色的人形轮廓上。 黄静宜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身体散发出的热量平稳而均匀,没有任何异常。 然而就在陈瀚泽准备收回能力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黄静宜心臟的位置,一缕极淡的,呈现出冰蓝色泽的以太能量流,如同惊鸿般一闪而逝。 那速度太快,快到让他几乎以为是长时间维持能力后產生的视觉残留。 陈瀚泽的眉头瞬间锁紧。 “看错了?” 他再次集中精神,死死地盯著黄静宜的轮廓。 然而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陈瀚泽再也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 “如果是真的……她对异常管控局的態度,就相当值得推敲了……” 陈瀚泽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关闭了“热流感知”的能力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几乎就在他踏出房门的同一时刻,原本安静坐在沙发上的黄静宜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儿子的脸上,那份关切不加任何掩饰。 “辰辰,感觉好点了没?肚子还难受吗?”她的声音很轻。 “好多了。”陈瀚泽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沙哑,他走到客厅的饮水机旁,接了杯水:“可能是昨天吃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以后別在外面乱吃东西了。”黄静宜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確认没有发烧后才鬆了口气:“这两天你也少吃点,等病好了再说。” 陈瀚泽端著水杯,低低应了一声,侧过头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黄静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她转过身,一边收拾著茶几上的杂物,一轻描淡写道:“哦,工厂那边最近出了点麻烦,说是要停工检查两天,正好让我歇歇。”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行冰冷的文字浮现在陈瀚泽的视野之中。 【扮演引导更新】 【家庭的阴影——调查母亲黄静宜隱藏的秘密,探寻“王佑辰”身世的真相。】 【说明:通过日常交流中进行旁敲侧击、调查其过往经歷等方式,逐步拼凑出被隱藏的真相。】 【预估收穫:根据扮演程度与揭露真相的深度,预计锚点拓展进度25%-60%,现实扭曲点数1-3,锚点属性强化点数3-6。】 陈瀚泽的目光在那行文字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又將视线重新投向了母亲的背影。 <div> 他放下水杯,走到沙发旁坐下,顿了顿才问:“妈,你为什么总说异常管控局和超凡者协会是不可信任的?” 黄静宜收拾东西的动作一僵。 她没有立刻回头,背对著儿子,沉默了许久。 就在陈瀚泽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才缓缓地转过身来,逆著窗外透进来的光,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此刻也敛去了所有温度。 “辰辰。”她的声音很轻:“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你的父亲,就是死在他们手里的。” “所以远离他们……明白了吗?” 说完,黄静宜似乎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语气恢復了往常的温和:“下午还要去学校吗?” “嗯,晚点去参加个班会就行。”陈瀚泽没有再追问,他顺从地点了点头,將目光投向了客厅那台老旧的电视机。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穿著一身干练西装的女主持人正拿著稿子,字正腔圆地播报著: “……据悉,针对昨夜发生於城西老旧居民区的恶性超凡事件,超凡者协会已於今日凌晨与异常管控局联手展开后续处理工作。这是自云海大学城事件后,超凡者协会在短时间內第二次介入大型公共安全事故。” “有专家分析指出,这一系列举措標誌著超凡者协会的职能正在发生重要转变,其与民眾的联繫將日益紧密,这对於维护社会稳定、提升民眾安全感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新闻的画面切换,给到了几张处理过的现场照片,以及一位社会学专家的採访画面。 说起来,好像確实如此…… 陈瀚泽的目光微微闪烁。 在他的记忆里,超凡者协会虽然总是占据著新闻的大量篇幅,但那些被报导的“英雄事跡”,多半是解决一些异行罪犯个体,或是波及范围不大的小型异常事故。 一旦事件的严重程度上升,波及范围扩大,最后出面解决问题的几乎都是异常管控局的武装力量。 而相关的后续报导,也往往是语焉不详,只会给出一个简单的伤亡数字和“事件已得到妥善处理”的结论,过程则被完全隱去。 再回想起昨夜的见闻,陈瀚泽此时只觉得异常管控局和超凡者协会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关係耐人寻味。 想到这里,陈瀚泽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黄静宜。 女人脸上的神色一如往常,她似乎是察觉到了儿子的目光,转过头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冰冷: “別被骗了,辰辰。” “草菅人命粉饰太平,这才是他们最擅长的把戏。” 陈瀚泽挑了挑眉,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从女人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电视屏幕上。 屏幕上的新闻恰好切换了画面。 镜头前,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抱著一个有些脏污的毛绒玩具,她对著话筒,用清脆的童音大声喊道: “是cinder哥哥救了我!他就像故事书里的英雄,一下子就把坏怪物都打跑了!他超级厉害的!我以后也要成为像他那样的超凡者!” 第21章 超凡者协会 “是cinder哥哥救了我!他就像故事书里的英雄,一下子就把坏怪物都打跑了!” 记者在一旁补充道,这位被称为“cinder”的神秘英雄在官方人员抵达前便已离开,现场除了目击者的描述外,没有留下任何清晰的影像资料。 即便如此,cinder的事跡已然成为民眾热议的焦点。 陈瀚泽的目光从屏幕上扫过,最终落回到新闻下方那一行不断滚动的字幕上。 “超凡者协会提醒广大市民,『野生超凡者』的行为模式难以预测,具有极高的不可控性与潜在危险,请民眾保持理智,切勿盲目崇拜……” 这可真是……黑色幽默。 他心里暗想。 明明播报的是超凡者协会的功绩,民眾夸讚的对象却是一个他们想要撇清关係的危险分子。 “啪。” 一声轻响,电视屏幕骤然暗了下去,將客厅重新拖回那片熟悉的昏暗。 黄静宜面无表情地放下遥控器,转过头笑笑道:“辰辰,时间差不多了,去学校吧。” 陈瀚泽“嗯”了一声,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向玄关,而是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爸爸……”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在很多年前,那个尚还年幼的王佑辰曾经问过一次。 他已经记不清当时母亲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她脸上那种混杂著悲伤、恐惧与憎恨的神情,像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深深地烙印在了他幼小的心里。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问过。 闻言,黄静宜怔了怔。 良久,她才缓缓地转过头来,脸上竟是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也很善良,总是想著帮助別人……就像你一样。” 说完,她没有再看儿子一眼,径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臥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在门扉闭合的前一秒,陈瀚泽看见一滴晶莹的泪珠,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悄然滑落。 原来是这样…… 没猜错的这对母子之间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活方式,多半都是源自於此。 陈瀚泽没有再停留,默默地换了鞋,拿起书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老旧的楼道里,驱散了几分阴冷。陈瀚泽走下楼,掏出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瀏览器,直接搜索並进入了“超凡者协会官方网站”。 屏幕上光影流转,一个设计简洁却不失庄重的网站页面隨之展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页面的顶端,是超凡者协会那枚由利剑、坚盾与橄欖枝构成的徽章,徽章下方,一行醒目的標语缓缓浮现: 【欢迎来到秩序的边界,这里是现实的守护者,人类文明的捍卫者。】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从何而来,只要你心怀正义,这里便是你的归宿。】 <div> 陈瀚泽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直接略过了那些歌功颂德的宣传板块,点进了“新人指引”的栏目。 页面跳转,三种超凡者的分类介绍清晰地罗列出来。 【异能者:通常在激烈的情绪波动下觉醒异能。其身体会隨时被动吸纳周遭环境中的以太能量並储存於自身,因此,异能者常態下体內以太含量远超常人,其活动范围內的环境以太浓度则会相应降低。其能力的基础逻辑,便是利用自身与外界的以太浓度差,实现对现实规则的局部扭曲。】 【超越者:通常是无意间突破了世界壁垒,与灵界產生沟通,用身体直接吸纳灵界的以太能量来强化自身。其体內同样拥有巨量的以太,但这些能量高度內敛,难以直接作用於现实空间,其外在表现,通常为远超人类极限的肉体强度。】 【奇术师:通过与生俱来的天赋,或是后天付出某种代价,获得並掌握超凡力量。其成长轨跡十分明显,一般情况下不会出现所谓的“野生奇术师”。】 相较於前两者详尽的描述,唯独奇术师的介绍只有寥寥数语,细品之下倒显得有些刻意。 陈瀚泽不禁想起了那个叫凌逍的傻小子。 从他那神神叨叨的言行和那柄能够引动风雷的法剑来看,怎么看都应该归於奇术师一类。可他却並非超凡者协会的人,而是隶属於异常管控局一个名为“勘察部”的下属机构。 难道说,奇术师大多都直接效力於异常管控局? 这又是为什么…… 陈瀚泽没有多少头绪,继续翻动页面。 下方是关於超凡者评级的详细说明。 全球范围內,所有官方登记在册的超凡者,都遵循著一套统一的评级標准:e、d、c、b、a。 e级,通常指那些刚刚觉醒、能力效果微弱,或是能力本身不具备战斗价值的超凡者,其实力比普通人强得有限,在官方记录中,甚至有e级异能者在街头斗殴中被普通人打断鼻樑的尷尬案例。 评级的標准並非单纯依据破坏力,而是一套涉及到以太能量总量、能量输出效率、能力可控性、持续作战能力等数十个维度的复杂计算公式。当然,这些都只是纸面数据,真正到了实处,终究还是要用战绩说话。 而在a级之上,还有一个特殊的位阶——仲裁者十席。 这是独立於常规评级系统之外的存在,由各个国家根据自身情况,单独选拔出的十位最强者。他们是各自国家的战略级威慑力量,是行走於人间的仲裁者。 超凡者协会的官网上並没有公布所有超凡者的详细信息,出於对个人隱私的保护,大部分超凡者都处於匿名的状態。但其中一些已经在公眾面前有过多次亮相的“明星人物”,还是提供了自己的形象与称號。 陈瀚泽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点开了“仲裁者”的界面。 华国的十位仲裁者中,只有两位的信息是公开的。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最终落在了第六席的位置。 【第六席:箱中少女】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她穿著一件宽大的白色连帽卫衣,兜帽下掛著一副降噪耳机,双手拿著一台最新款的掌上游戏机,目光压根就没有看镜头。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在某个战斗现场,可以看到残破的建筑和扭曲的钢筋。 <div> 【活动范围:江海省】 【简介:於近期晋升的新晋仲裁者第六席,以其难以预测、匪夷所思的能力风格而闻名……】 “原来是新晋的仲裁者,难怪之前从未在公眾面前出现过。” “时嵐……好像是这个名字。” 没猜错的话,她的能力应该与空间相关。 陈瀚泽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第十席的位置。 【第十席:倦怠者】 照片上的青年看起来二十岁出头,一脸睡眼惺忪,眼下掛著淡淡的黑眼圈。身穿宽鬆常服靠在墙边,似乎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活动范围:汉东省】 【简介:……】 简介的內容同样简短,寥寥数语,看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陈瀚泽继续向下滑动页面,进入了“异行罪犯通缉令”的板块。 与官方超凡者那份遮遮掩掩的神秘感截然不同,通缉令上的信息可谓是详尽到了极点,照片、姓名、能力特徵、危险等级、过往罪行,甚至连一些已知的性格缺陷和行为习惯都被一一罗列了出来,生怕民眾无法第一时间將其辨认出来。 【姓名:昌翰】 【危险等级:c+】 【能力:疑似超越者,拥有极强的肉体再生能力与力量……】 【罪行:於淮华市连环杀人案的真凶,已確认杀害十三名受害者,並將他们……】 【姓名:严俊峰】 【危险等级:b-】 【能力:异能者,能够製造大范围的逼真幻境,並……】 陈瀚泽的目光在几张血腥的罪案现场照片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了页面顶部那个被高亮置顶的新闻栏上。 【异常个体“虫人”已被三名c级超凡者联手击杀於淮华市郊外废弃工厂。】 新闻配图是一张经过处理的照片,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人形虫茧的残骸,以及周围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地面。 下方的文字简要说明了“虫人”的来歷:一周前突然出现在淮华市的异常个体,先后杀害了九名无辜平民,其行为模式充满了无差別攻击的混乱与暴虐。 一个名字闪过陈瀚泽的脑海。 【契尔萨克·血镰】 他的2號备用锚点。 第22章 再遇 陈瀚泽合上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还好当时没有选择那个虫人。 这所谓的“备用锚点”简直就是个巨坑,开局就是地狱模式,一个被全城通缉追杀的身份,固然能带来强大的初始力量,却也意味著每分每秒都行走在刀尖之上,沦为惊弓之鸟。 他將手机揣回兜里,迎著阳光抖了抖身子,秋日的暖阳驱散了些许寒意。 “吱呀——” 一辆老旧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站台边,车门打开,泄出一股暖风。 陈瀚泽拉了拉帽檐,隨著稀稀拉拉的人流走上车,在靠窗的后排位置坐下。 …… 下午五点,云海第三中学。 夕阳將天空染成一片温吞的橘红色,高三教学楼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被试卷和汗水浸泡过的躁动气息。 陈瀚泽穿过操场,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他低著头,帽檐压得很低,儘量將自己缩入人群的阴影里。 就在他即將踏入教学楼的前一刻,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廉价灰色西装,领带歪歪扭扭地繫著,眼角堆著深刻的鱼尾纹,眼神里透著一股被工作常年消磨后的疲惫。 男人脸上掛著一副公式化的和善笑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证件,在陈瀚泽眼前亮了一下。 “同学,异常管控局,有点事想问你一下。” 来了。 陈瀚泽的心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是王佑辰杀死那三个小混混的事情败露了?还是说陈俏冰把王佑辰的长相透露出去了? 他的目光看似温顺地垂下,余光却已经在飞速地扫视周围的环境,左侧三十米是教学楼的阴影死角,右后方五十米是操场边的器材室,有三条可供选择的逃生路线。 一旦对方有任何异动,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可以在三秒之內发动“烬灭步”脱离现场。 他抬起头,用一种带著几分茫然和畏惧的眼神看著眼前的男人:“叔叔……有什么事吗?” 中年男人挠挠头,脸上的笑容又和善了几分,他收起证件,用一种閒聊般的语气问道:“同学,你知道高二三班怎么走吗?” 陈瀚泽没有放鬆,试探著问:“您找我们班……有事?” “哦,我找一个叫安欣的同学,了解点情况。”男人说。 安欣…… 听到这个名字,陈瀚泽才算彻底鬆了口气。 原来如此。 能找上安欣,唯一的可能,就是为了调查她那个在云海大学城事故中“失踪”的哥哥。 “我就是三班的,我带您过去吧。”陈瀚泽立刻做出一副热心肠的模样,侧过身,为男人引路。 男人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教学楼。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迴响。男人似乎並不急於赶路,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在周围扫视著,最终落在了陈瀚泽略显踉蹌的步伐上。 <div> “同学,你的腿……” “啊,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陈瀚泽连忙回答。 男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两人很快便来到了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口。 体育课还没结束,教室里空无一人。 不,不是空无一人。 陈瀚泽的目光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安欣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双手托著下巴望向窗外。 而在她面前,站著一个穿著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正低头看著手里的一个平板电脑,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陈俏冰。 陈瀚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教室里的陈俏冰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眸精准地穿过门缝,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陈瀚泽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陈俏冰没有理会他,只是將平板电脑收起,又对安欣低声交代了两句什么,然后才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向门口走来。 她路过陈瀚泽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声开口。 “我等你放学。” 说完,她便径直走到了那个中年男人面前,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神情。 被称作周队的中年男人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里透出一丝凝重:“红冰女士?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队,这次的案子牵扯到我弟弟,他是唯一的倖存者。”陈俏冰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现在既然查到了关键人物,我过来关心一下进展,这不过分吧?” 周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疲惫神情:“人之常情,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一句,这里的调查是我们外勤部负责,希望协会的朋友不要插手,免得大家难做。” “周队多虑了。”陈俏冰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我只是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来听听情况。毕竟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们能儘快找到那本书,不是吗?” 这番话暗藏机锋,周队的眼角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他没有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陈俏冰似乎也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不再理会脸色有些难看的周队,踩著平底鞋径直朝著楼梯口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 周队在原地站了一会,才收回目光,转向陈瀚泽,脸上又掛上了那副和善的笑容。 “同学,麻烦你在门口稍等一下。” 说完,他便推开门走进了教室,顺手將门虚掩了起来。 陈瀚泽安静地站在门外,注意力却几乎放在教室里的两人身上。 他能听见教室里传来男人刻意压低的询问声,以及安欣那带著几分沙哑的回答。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教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周队走了出来,对著陈瀚泽点了点头:“好了,多谢你了同学,没什么事了。” “不……不客气。” <div> 陈瀚泽目送著那个中年男人离开,这才磨磨蹭蹭地走进了教室。 安欣依旧坐在那里,听到脚步声才缓缓回过神来。 陈瀚泽走到她身边,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桌角。 “別想太多了。”他的声音很轻。 安欣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依旧红肿。她没有去看那颗,而是看著陈瀚泽,声音沙哑地问:“他们……都问了些什么?” 陈瀚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 “没什么,就是问路。” “不,我是说……他们为什么要问这些。”安欣摇了摇头:“我知道我哥多半已经……但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出事的。他们一直在问一本……一本很特別的,用皮肤做的书……” 第23章 合作 陈瀚泽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书?” “嗯。”安欣点了点头,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他们说,我哥是最后一个接触到那本书的人。” “我哥以前每个周末都会回家的,风雨无阻。”安欣的视线飘向窗外,落在操场上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上,眼神有些失焦,“但是从两周前,他最后一次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他说学校有事,要留校准备什么竞赛,我当时也没多想……” 陈瀚泽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现在想起来,他那次回来就很不对劲。”安欣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自责,“他好像有很重的心事,总是坐立不安,动不动就走神。我当时还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在学校谈恋爱了,他还衝我发了脾气……” 说到这里,安欣停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將情绪平復下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他以前从来不会对我发脾气的。” 陈瀚泽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儘量自然的语气问道:“除了这些……还有別的异常吗?” 安欣摇了摇头:“没有了……他就只是,很焦虑,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 【扮演引导更新】 【事件回顾:破碎的线索指向被隱藏的过往,寻求真相的少女与偽装的少年在此交匯。】 【扮演引导:帮助同学安欣,查明其兄长安淮在大学城事故前两周內的异常行为轨跡与原因。】 【说明:通过调查安淮的社交关係、日常活动范围等方式,逐步拼凑出事件的全貌。】 【预估收穫:根据调查深度与揭露真相的程度,预计锚点拓展进度15%-40%,现实扭曲点数1-2,锚点属性强化点数2-4。】 陈瀚泽无视了眼前一闪而过的文字,他看著安欣那双倔强的眼睛,心中却在思索另一件事。 安淮是在两周前接触到的血皮书,而大学城的事故发生在三天前。 这中间,隔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他究竟用那本书做了什么?又或者说,是那本书,对他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下课铃声响起。 走廊里传来起了学生们喧闹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不一会,教室便重新注入了活力。 班主任是个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夹著教案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 “好了好了,都安静一下,开个短会。”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嘰嘰喳喳的学生,语气严肃了几分:“最近市里不太平,想必大家也从新闻上看到了。学校这边再三强调,所有人,放学之后立刻回家,不许在外面逗留,更不许去那些偏僻的,人烟稀少的地方,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台下的学生们有气无力地拖长了声音回答。 “尤其是你们这些住得远的,”班主任的目光在几个学生身上停留了一下,“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结伴而行。家里人要是没空来接,就给老师打电话,知道吗?” 班主任又絮絮叨叨地强调了几句安全问题,才挥了挥手,宣布放学。 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雀,一鬨而散。 <div> 陈瀚泽没有立刻离开,他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甩到背上。 他走出教学楼,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了校门口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 陈俏冰正站在那里,双手环抱在胸前,黑色工装的衣角在晚风中轻轻扬起。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与周围三三两两、嬉笑打闹的学生们格格不入。 陈瀚泽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他在距离陈俏冰三米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无波。 “红冰女士,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俏冰缓缓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我在找一样东西。”她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一件书籍形態的异常物品,代號『血肉文书』。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最后一个接触到它的人,是安欣的哥哥,安淮。” 果然是为了这个。 陈瀚泽的心沉静如水,他早已料到陈俏冰的目標是那本书。 老姐她……是为了我吗? 如果她能找到“血肉文书”,或许就能洗清自己本体身上的嫌疑,让那个被困在白色牢笼里的陈瀚泽重获自由。 只可惜,那本书现在就在他的脑袋里…… 陈瀚泽又想起昨晚老姐最后那句话。 她有察觉到什么吗…… 有必要试探一下…… “女士,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就是个普通人,帮不上什么忙。” 陈瀚泽摇了摇头,装模作样道:“昨晚那只是个意外,纯属兴趣使然。我不想再掺和进任何麻烦事里了。” 说罢,他转过身作势就要离开。 “站住。” 陈俏冰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像淬了冰的刀子。 “一个未经登记的『野生』超凡者,在闹市区造成了这么大的动静。”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加掩饰的威胁:“你知道按照管控局的条例,该怎么处置吗?” 陈瀚泽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份轻鬆写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审视。 应该只是巧合…… 他抬起眼,迎著那双压迫感十足的眼眸,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跟异常管控局的人合作?他们似乎也在找那东西。” 陈俏冰嗤笑一声:“合作?他们的態度你刚才不也看见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如果他们能在我之前找到那东西的下落,我倒也不介意顺手帮他们一把。反正都一样。” 陈瀚泽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 “为什么选我?” 陈俏冰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又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仿佛要將他整个人看穿。 “两个原因。” “第一,你昨晚展现的能力,很適合处理这种调查任务。” “第二,你看上去很不喜欢异常管控局。” 她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讽。 “刚好,我也是。” 第24章 灰色地带 陈瀚泽有些意外。 他想起昨晚的遭遇,一个猜测在心底成形,又感觉有些荒唐,忍不住开口道:“难道超凡者协会……” “对。” 陈俏冰打断了他的话。 她侧过身,目光投向校门外那条偏僻的小路。路灯將她的影子拉得修长,投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远处零星有几个学生的身影匆匆掠过,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正如你想的那样。”陈俏冰抬起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髮丝,“超凡者从未被真正接纳过。” 陈瀚泽没有接话。 陈俏冰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超凡者协会存在的最主要目的,就是方便管理和容纳不断新增的超凡者。” 她的语气很平淡。 “很多年前,我也曾憧憬过。以为自己真的能成为什么英雄,能用这份力量去改变什么。”陈俏冰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谎言。”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將那张精致冷艷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在异常管控局看来,超凡者协会就是最大的人形异常收容中心。”她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盯著陈瀚泽,一字一顿道:“我们的主要任务目標,就是像你这样的野生超凡者。不受管控的力量,在他们看来是无法容忍的风险。” 陈瀚泽眯了眯眼:“所以……你们平时做的那些所谓『英雄事跡』,也只是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 “差不多吧。”陈俏冰收回目光,“偶尔確实会处理一些真正的危机,但大部分时候,我们就是管控局圈养的猎犬。”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不听话的猎犬,会被换掉。” 空气凝固了几秒。 陈瀚泽消化著这些信息,脑海中飞速转动。如果陈俏冰说的是真的,那么超凡者协会的性质就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而她现在找到自己,显然也冒著极大的风险。 “你……”陈瀚泽抬起头,试探著问:“你这样做,不怕被管控局发现?” 陈俏冰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里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我调查过你的情况。” 陈瀚泽挑了挑眉。 “放心,我没有把你的信息透露给任何人。”陈俏冰看出了他的紧张,淡淡道:“也不是白让你帮忙。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提供你一笔不菲的报酬。” 她从黑色工装的內侧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了过来。 “密码是六个零。里面有五万,算是定金。” 陈瀚泽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 “拿著吧。”陈俏冰將卡塞进他手里,“等事情结束,我再给你转十五万。二十万,对一个高中生来说应该够用了。” 陈瀚泽捏著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指尖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温度。 王佑辰的记忆里,母亲黄静宜做临时工一个月也就三四千块。二十万,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他沉默了片刻,將卡收进了裤兜。 “我需要做什么?” “调查安淮在事故发生前两周的行踪。”陈俏冰的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冷淡,“重点关注他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以及……任何异常的举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能找到那本书的下落,或者相关线索,立刻告诉我。” 陈瀚泽点了点头。 陈俏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条,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块。 “这是个地址。”她將纸条递给他,“云海市城郊有条街,监控显示安淮过去一个月內常去那里。那地方鱼龙混杂,很多见不得光的势力都在那边安插了眼线。表面上维持著和平,实际上是个灰色地带。”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街上有家酒吧叫『半步渡』,是个情报交易的地方。” 陈瀚泽接过纸条,借著路灯的光扫了一眼。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著一串地址,字跡工整。 “你怎么不自己去调查?” “我只要一出现在那种地方,第一时间就会被人知道。” “这样……” “有任何发现,用这个联繫我。”陈俏冰將那个黑色方块塞进他手里,“这是加密通讯器,不记名的,用起来很简单。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观察和传递信息。別逞英雄。” 陈瀚泽低头看著手中的通讯器。 那东西比普通的手机轻很多,表面没有任何按键或屏幕,只有一个凹陷的指纹识別区域。 “我知道了。”他將通讯器和纸条一起收好,抬起头看著陈俏冰:“『半步渡』……” 陈俏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她退后一步,目光最后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你……”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小心点。” 说完,她转过身,踩著平底鞋朝著校门外走去。 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消失在那片昏黄的路灯光圈之外。 陈瀚泽站在原地,目送著那个背影彻底消失。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朝著校门另一侧的黑暗中走去。 那里没有路灯,只有稀疏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今晚的信息,並为明天的调查做准备。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將那张纸条重新展开。 地址很详细,甚至还標註了几个地標建筑。 陈瀚泽將纸条收好,又拿出那个通讯器,按照直觉將拇指按在指纹识別区域。 “滴——” 一声轻响,通讯器的表面亮起了幽蓝色的微光,隨即浮现出一个简洁的操作界面。 只有两个功能:发送和接收。 陈瀚泽摆弄了一会,確认自己会用之后,便將它关闭,塞回了口袋。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被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城市的喧囂在远处迴荡,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机器轰鸣。 陈瀚泽转身,身影闪烁,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25章 沉渊街 景荣小区,三单元。 陈瀚泽借著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爬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 门开了。 黄静宜站在玄关的影子里,像是已等了片刻。她手里搭著条暗灰色的物事,针脚细密,是新织的围巾。 “回来了。”她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陈瀚泽嗯了一声,侧身进门。 她没再多话,只是抬手將围巾绕在他脖子上,调整著长度,让两端妥帖地垂落。 末了,才就著昏暗的光线端详了他一瞬。 “降温了。”她说。 陈瀚泽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围巾边缘。 “知道了。” ……………… 陈瀚泽回到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客厅里那点稀薄的暖意,被隔绝在外。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捻著颈间的围巾。羊毛粗糙而密实的质感硌在皮肤上,一种陌生的、被妥帖包裹的错觉挥之不去。 他发了会呆,走到书桌前坐下,將围巾取下来放在一旁,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和通讯器。 他盯著纸条上的地址看了许久,脑海中飞速运转。 对安淮的调查本来就在计划之中。 安欣的委託也好,陈俏冰的要求也罢,目標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倒省了他不少麻烦,可以顺水推舟,名正言顺地展开调查。 至於那本血皮书…… 陈瀚泽垂下眼帘,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书在他脑子里,任何人都找不到。 但他必须做出调查的样子,既要让陈俏冰觉得他在尽力,又不能真的查出什么来…… 不……也不一定…… 陈瀚泽转念一想,想凭藉单个锚点的力量將他的本体从收容室里抢出来恐怕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没准到时候还要藉助第三方的力量才行…… 不过这个第三方也不太可能是超凡者协会,这事还要从长计议…… 陈瀚泽將纸条和通讯器收进抽屉,锁好,这才躺到床上。 现在还有件事要確认。 陈瀚泽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半透明的书页在脑海中展开,他的目光落在王佑辰的状態栏上。 【当前状態:附身中】 他尝试著放鬆精神,让意识逐渐模糊,就像要睡著前的那种感觉。 身体的知觉开始远去,思绪变得迟缓。 就在意识即將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猛地惊醒。 睁开眼,天花板依旧。 身体还是王佑辰的身体,附身状態没有解除。 陈瀚泽鬆了口气。 如果可以控制的话睡眠不会影响附身…… 这倒是个好消息…… 不过我在收容室里的身体一直昏睡好像也不是个办法啊…… 思索间,陈瀚泽翻了个身,拉过被子盖好。 这一次是真的睡了过去。 ……………… “叮铃铃——” 刺耳的闹铃声將陈瀚泽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索著按掉闹钟,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斑。 手机屏幕亮起。 早上七点整,星期六。 陈瀚泽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经过一夜的休息,昨晚残留的疲惫感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拉开窗帘。 秋日的阳光洒进来,驱散了房间里的阴冷。楼下的小区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晨练,空气中飘著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陈瀚泽洗漱完毕,走出房间。 客厅里空荡荡的,餐桌上摆著一碗盖著盘子的稀饭,还有两个白面馒头。旁边压著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黄静宜娟秀的字跡: “辰辰,妈去厂里加班了,中午可能不回来。饭菜在桌上,记得热一下。” 陈瀚泽將便签收起来,坐下来简单吃了早饭。 稀饭已经凉了,他也懒得热,就著馒头囫圇吞枣地填饱肚子。吃完后收拾好碗筷,回房间换了身深色的衣服,將那条暗灰色围巾围上,又从抽屉里拿出通讯器和纸条。 他打开手机,调出地图软体,输入了纸条上的地址。 【沉渊街147號】 定位显示在城郊,距离这里大约十二公里。坐公交需要转两次车,全程將近一个小时。 陈瀚泽记下路线,锁好门,下楼。 ……………… 公交车在城市的边缘顛簸前行。 窗外的景色渐渐从高楼林立变成低矮破旧的老城区,再到荒凉的城郊。道路两侧的建筑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废弃的厂房和杂草丛生的空地。 陈瀚泽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扫过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象。 车上的乘客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 “沉渊街到了——” 陈瀚泽起身下车。 公交车的门关上,尾气喷出一股黑烟,晃晃悠悠地驶远了。 他站在破败的站台边,打量著眼前这条街。 沉渊街。 这名字起得倒是贴切。 整条街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色调中,像是被遗忘在城市边缘的伤疤。路面坑坑洼洼,布满了补丁般的沥青块,路边堆著垃圾和废弃的纸箱。 两侧的建筑大多只有两三层高,墙皮剥落,窗户上糊著发黄的报纸或是钉著生锈的铁栏杆。 街上行人不多,零零散散。 大多数人穿著陈旧的衣服,步履匆匆,眼神里带著一股麻木和戒备。偶尔有几个蹲在墙角的青年,叼著烟,目光隨意地在过往行人身上扫来扫去。 他拉高围巾,压了压帽檐,步速不紧不慢地往深处走。 几道黏著的视线从墙角,店铺里投来,掂量著他的来路。 他没理会。 杂货铺的捲帘门半开著,露出堆积的廉价货品。麻將馆里传来洗牌声和粗哑的叫骂。理髮店玻璃门上,褪色海报里的美女,正被里面几个玩手机的女人映照著。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杂的气味——烟味、霉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 陈瀚泽经过一家早餐铺,里面的老板正趴在灶台上打瞌睡,油锅里的油已经黑得发亮。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门牌號。 119、125、133…… 越往里走,街道越发狭窄,两侧的建筑也越发破败。墙角堆著腐烂的垃圾,苍蝇成群地飞舞。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著什么,警惕地盯著过往的行人。 陈瀚泽的脚步停在了一栋三层小楼前。 门牌號:147。 这栋楼看起来比周围的建筑稍微好一点,至少外墙还算完整,窗户也擦得挺乾净。一楼的门面被改造成了酒吧,招牌上用暗红色的字体写著三个字: 【半步渡】 招牌下掛著一盏老式的宫灯,此刻还没点亮。 玻璃门紧闭著,里面一片昏暗,看不清內部的情况。 陈瀚泽站在门口,没有急著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注意到街对面一家茶馆的二楼窗口,窗帘微微掀开一角,有人影在里面晃动。再往左边看,一个修车铺的老板正蹲在门口抽菸,眼神若有似无地往这边瞟。 老姐说得没错。 陈瀚泽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酒吧的门。 第26章 往生殯葬 门推开,一股混杂著酒精、菸草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陈瀚泽眯了眯眼,让瞳孔適应室內的昏暗。 酒吧不大,大概四五十平米。吊顶很低,几盏暗黄的壁灯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悬浮著灰濛濛的烟雾,在光束中缓慢翻滚。 靠墙的卡座坐著三五成群的客人。 左侧角落,四个光头男人围著方桌打牌,菸头在他们指间明灭。其中一人甩出一张牌,拍在桌上,爆出一句粗口。 右侧的长条沙发上,一个披著黑色风衣的女人独自喝酒,酒杯在她手里转动,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掛出痕跡。她的脸藏在兜帽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中间的散座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人。有人低头玩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半张脸。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胸膛隨著呼吸起伏。 吧檯在酒吧深处。 台后站著个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服。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向后拢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男人面容端正,甚至称得上英俊,只是那张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分毫不差,眼角挤出恰到好处的纹路,却不见半点温度。 他正用白布擦拭著高脚杯,动作十分优雅。 陈瀚泽站在门口,没有急著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精神沉入体內。 热流在血管中甦醒,如同被唤醒的群蛇,顺著四肢百骸游走,他眯起眼睛,瞳孔微缩。 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模样。 普通人的体温是一团稳定的淡红色光晕,微弱、均匀、平淡无奇。 可眼前的酒吧里,不远处那四个打牌的光头,体內有暗红色的火星在跳动,像煤块里埋著的暗火。 黑衣女人的身体周围笼罩著一层稀薄的蓝色雾气,隨著她的呼吸收缩吐息。 角落里那个闭目养神的中年男人,体內有一股浑厚的热流在缓慢运转,如同地底深处的岩浆河。 吧檯后的酒保,胸腔里有一团苍白的光芒在脉动,像被困在笼中的闪电。 陈瀚泽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十一个。 整个酒吧里,除了两个真正的普通人,剩下的居然全是超凡者。 “这什么鬼地方......”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俏冰说这里是情报交易的地方,却没提这里简直是超凡者的聚集地。隨便丟个石头都能砸中三个异能者。 很难想像异常管控局居然会容忍这样的地方存在。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刻集中过来。 陈瀚泽的身体本能地绷紧,肌肉下的热流涌动,隨时准备爆发。 他稚嫩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年轻。 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隨即移开。 只有吧檯后的酒保那双暗褐色的眼睛多看了他两秒。 陈瀚泽吐出一口气,迈步朝吧檯走去。 他刻意压低了脚步的声音,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经过那张打牌的桌子时烟雾的气味更浓了,呛得他皱了皱鼻子。 吧檯前有五张高脚凳。 他选了最靠边的那张坐下。 吧檯的木质台面已经发黑,留下无数水渍和烟疤的痕跡。 酒保放下手中的杯子,提著那块白布走过来,依然保持著那个公式化的笑容。 “第一次来?”声音很轻,带著沙哑质感。 陈瀚泽点点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吧檯后的酒架。各种酒瓶整齐排列,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各色光泽。最上层摆著几瓶造型奇特的酒,瓶身是扭曲的螺旋状,里面的液体呈现不自然的萤光绿。 酒保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笑容加深了一分。 “那几瓶不卖。”他说,“装饰用的。” “哦。”陈瀚泽收回目光。 酒保也没再多话,退回吧檯深处,继续擦他的杯子。 陈瀚泽靠在椅背上开始观察。 他的余光扫过整个酒吧。 打牌的四个光头里,坐在对面的那个块头最大,体內的热流也最浓郁,应该是力量型异能者。 黑衣女人还在喝酒,已经是第三杯了。她的身体周围那层蓝色雾气在逐渐变淡,像是在维持某种防御能力的消耗。 闭目养神的中年男人始终没动,胸膛起伏的频率低得不正常。 还有几个散座上的人,体內的异能波动都很微弱。 就在这时,一道目光钉在了他身上。 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带著某种恶意的审视,像蛇盯住猎物时那种冰冷而专注的凝视。 陈瀚泽的脊背瞬间发紧。 他没有扭头去看,只是端起吧檯上还留著浅浅的口红印的水杯假装喝了一口。 借著举杯的动作,他用余光瞥向那道目光的来源。 靠墙的卡座,一个瘦高的男人正盯著他。 男人三十多岁,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呈现不健康的蜡黄色。他穿著件褪色的军绿色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一块拳头大小的纹身。 那是条盘踞的蛇,蛇头正对著喉咙。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像两颗浸在福马林里的玻璃珠。 陈瀚泽把杯子放回吧檯,面无表情。 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好像被人盯上了……”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冷意。 十几秒后,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起。 瘦高男人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他的步伐很慢,像在散步,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经过那张打牌的桌子时,其中一个光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看热闹的笑容。 整个酒吧的气氛变了。 原本各自忙碌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若有似无地投向吧檯。没人说话,只有暗黄的壁灯在嗡嗡作响。 陈瀚泽坐在高脚凳上,没动。 他的双手依然搭在吧檯上,姿態放鬆,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危险。只有指尖在轻轻敲击台面,有节奏地敲著。 瘦高男人走到他身后停下,却没挨得太近。 “面生。”他声音不高,像砂纸磨过喉咙,“谁带你来的?” 陈瀚泽没回头。 男人也不在意,目光落在他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书包和围巾上:“这地方,不是小孩子该来的。” 话音未落,陈瀚泽余光瞥见他夹克袖口一动。一条细长的黑影无声滑落,贴地游来。 酒保还在擦杯子,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化。他像是完全没听见刚才的对话,专注於手中的工作。 陈瀚泽挑挑眉。 行…… 他轻嘆一声,缓缓转过身。 瘦高男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听不懂人话?”男人伸出手,按在陈瀚泽的肩膀上。 手指收紧,铁钳一样。 就在这时,陈瀚泽看见男人夹克的衣袖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一条细长的影子从袖口钻出来,无声地滑落地面。它通体漆黑,表面覆盖著细密的鳞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幽绿色的光泽。蛇头扁平,吐信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陈瀚泽的热流感知里,那条蛇散发著浓郁的异能波动,像一团压缩到极致的黑色火焰。 它贴著地面游走,绕过吧檯腿,朝陈瀚泽的脚踝游去。 “嘖。” 陈瀚泽低低地嘖了一声。 下一秒,他动了。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从高脚凳上滑下,顺势一个翻滚。高脚凳被他踢开,撞在瘦高男人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条黑蛇扑了个空。 陈瀚泽落地的瞬间,单手撑地借力弹起。 他站稳,抬眼。 整个酒吧的人都在看他。 吧檯后的酒保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檯面上,依然保持著那个假笑。 瘦高男人舔了舔嘴唇,眼里的玩味变成了某种病態的兴奋。 他打了个响指。 黑蛇昂起头,蛇信吐得更快了。它的身体开始膨胀,鳞片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肌肉在生长。短短几秒,它从手腕粗变成了手臂粗,体长超过两米。 蛇尾一甩,抽在地上,炸出一道裂纹朝陈瀚泽扑去。 它的速度极快,几乎只剩下残影。蛇口张开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獠牙尖端滴落著墨绿色的液体。那液体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刺鼻的白烟。 陈瀚泽没躲。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血管里的热流猛地炸开。一团火焰自他掌心跳出,从豆大瞬息间膨胀、翻涌,直至化作篮球大小,悬停在半空。 跃动的火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只是看著那条扑来的黑蛇,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黑蛇长著大嘴衝到他的面前,眼看就要咬下去。 就在此时,陈瀚泽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掌心的火焰猛地甩出。 火焰在空中拉长,变成一条鞭子,精准地抽在蛇头上。 轰—— 火焰瞬间包裹住蛇头,顺著蛇身蔓延。黑蛇发出尖锐的嘶鸣,身体疯狂扭动,想要甩掉火焰。可那火焰像附骨之疽,越烧越旺。 陈瀚泽收回手,火鞭消散。 可黑蛇身上的火焰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猛了。它在地上翻滚,鳞片在高温下开裂剥落化作黑灰。蛇身越来越细,最后消失的一乾二净。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火焰没有蔓延到地面,没有点燃周围的桌椅,甚至连一丝烟雾都没有產生。 瘦高男人瞪大眼,脸上的血色褪尽。 他踉蹌后退一步,袖口里又钻出两条黑蛇。这两条更细,只有手指粗,游走的速度也更快。 陈瀚泽看著他,没动。 只是眼睛微微眯起。 瞬间,两条黑蛇的身上同时窜起火焰。它们连挣扎都来不及,直接在空中化作灰烬,散落一地。 火焰散尽,酒吧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隨即,打牌的光头嗤笑一声,不知是笑瘦高男人的失手,还是笑新人的狠辣。他弯腰捡起牌,洗牌声重新响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瘦高男人脸色铁青,但眼神里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忌惮。他捂著手臂,没再放狠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陈瀚泽一眼,默默退回了阴影里。 陈瀚泽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热流在体內缓缓平息,像退潮的海水从四肢撤离。 紧接著,身体的反馈涌了上来。 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昨晚崴到的左脚踝传来阵阵刺痛,现在肾上腺素散去,那股疼痛开始疯狂刷存在感。 “操......” 陈瀚泽低声骂了一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佑辰这副身体体能差得要命。刚才那套动作前后不到十秒已经是超负荷运转。 他拍了拍书包上的灰抬起头。 吧檯后的酒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起了那块白布,正在擦一只新的杯子。 “客人是来喝酒的吗?”酒保的声音轻柔礼貌。 陈瀚泽摇摇头。 “我想买情报。” 酒保的手顿了顿。 他放下杯子和白布,从吧檯下取出一个木盒。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面雕刻著繁复的花纹。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钢笔,推到陈瀚泽面前。 “写下你想知道的。”酒保说:“越详细越好。” 陈瀚泽接过笔,拧开笔帽,笔尖触碰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安淮,云海大学城学生,於三天前的异常事故中死亡。需要购买的情报:他在事故发生前两周內的详细行踪】 写完,他放下笔。 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压在纸上。 照片是陈俏冰给他的,上面是安淮的证件照。年轻的脸庞,眼神里带著几分青涩和不安。 酒保拿起纸和照片扫了一眼。 將纸和照片收好,转身推开吧檯后的一扇小门走了进去。 陈瀚泽坐在高脚凳上耐心等待。 大概过了五分钟,吧檯后的门重新打开。 酒保走出来,手里拿著那张纸。纸上多了几行字,是用红色原子笔写的。 他把纸递给陈瀚泽。 “d等情报。”酒保说:“五万。” 陈瀚泽接过纸扫了一眼。 嘴角抽了抽。 五万…… 陈俏冰给的定金刚好五万,这一下就全花出去了。 “回头找老姐报销......”他在心里默默想著。 从裤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递过去。 “密码六个零。” 酒保接过卡,从吧檯下拿出一台小型刷卡机操作起来。 不一会,刷卡机吐出一张小票,上面印著“50000.00”的字样。 酒保將卡和小票一起递迴来。 “交易完成。”他说。 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好的纸条,放在吧檯上。 陈瀚泽收好卡和小票,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著一行字: “沉渊街尾,往生殯仪。” 下面还有详细的门牌號和一个手绘的简易地图。 陈瀚泽盯著纸条看了几秒,將它收进口袋。 他站起身,拎起书包。 “谢了。” 酒保没回话,微微頷首,那个公式化的笑容依然掛在脸上。 陈瀚泽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那张打牌的桌子时,那个光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兄弟,手段不错啊。” 陈瀚泽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街上的喧囂声重新涌入耳中,空气里依然瀰漫著那股混杂的气味,却莫名让人觉得比酒吧里那股压抑的气氛要好闻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 掏出手机调出地图,开始搜索“往生殯仪”。 定位很快跳出来,就在这条街的尽头,距离这里大概八百米。 第27章 店长 沉渊街的尽头比陈瀚泽想像中更荒凉。 街道在这里收窄,两侧的建筑越发破败,墙皮大片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石。垃圾堆积在墙角,散发出腐烂的酸臭。几只乌鸦蹲在电线桿上,歪著脑袋盯著过往的行人。 陈瀚泽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 楼体是灰白色的,外墙刷得很新,门口掛著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往生殯仪】 门是厚重的深色木门,上面钉著铜环。门框两侧各立著一盏白色灯笼,此刻还没点亮。 陈瀚泽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手推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一股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气味扑面而来,甜得发腻。 然而在这股香精味底下藏著另一种气息。 淡。 薄。 像是被稀释过的铁锈味。 陈瀚泽的鼻翼动了动,眉头皱起。 血腥味。 他迈步进去。 室內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几盏壁灯投下昏黄的光。 空间不大,目测三十来平,被分成前厅和里屋两部分。前厅摆著几张长条桌,桌上堆著纸钱、香烛之类的丧葬用品。墙上掛著几幅黑白照片,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照片边缘已经泛黄。 柜檯在最里面。 柜檯后站著个年轻人。 陈瀚泽的脚步顿了顿。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人,身材修长,穿著件白色衬衫,袖口规矩地扣到手腕。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浅蓝色的血管。五官端正,眉眼间却没有半点生气。 他就那么站在柜檯后,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像根立在那儿的木桩。 陈瀚泽走近几步。 年轻人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很小,眼白占据了大部分。他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盯著你看,视线穿透过去,像在看你身后的墙。 “客人要买什么吗?” 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瀚泽停在柜檯前一米的位置,没有靠太近。 “我想问点事。”他说。 年轻人歪了歪头。 那动作僵硬的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咔噠一声,头偏了十五度,又咔噠一声,摆正。 “这里不回答问题。”年轻人说,“只提供服务。” 陈瀚泽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照片,举起来。 “见过这个人吗?” 年轻人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他盯著看了几秒,眼珠没有转动,只有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后退半步。 动作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陈瀚泽挑眉。 “我不喜欢你身上的气息。”年轻人说,声音依然平板,听不出任何情绪,“像火焰燃烧过的灰烬,带著焦味。” 他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睛盯著陈瀚泽,一字一顿:“不新鲜。” 陈瀚泽的手指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褶皱。 “所以?” “我告诉你他的事,你就会离开,对吗?”年轻人问。 问句。 听起来更像陈述。 陈瀚泽沉默了两秒。 “对。” 年轻人点点头。 他转过身,从柜檯下拿出一个黑色的记事本翻开,苍白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停在某一页。 “上周六,晚上八点四十三分。”他念著:“有人向我支付报酬,要求我將一件物品转交给他。” 他抬起手,指尖虚点向陈瀚泽手中的照片。 “照片上这个人。” 陈瀚泽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一本书吗?” “对。” “什么样的书?” 年轻人合上本子,抬眼看他。 “一本闻起来很不新鲜的书。”他说:“皮肤的味道。器官的味道。腐烂之前的,那种快要坏掉的甜腻味。” 陈瀚泽眯了眯眼。 他想起了三天前在楼道里看见的那一幕。 安淮抱著那本书,脸色潮红,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然后在他眼前融化,化作一滩血肉模糊的液体。 “支付报酬的人是谁?”陈瀚泽问。 “不知道。”年轻人摇头,动作依然僵硬:“他戴著帽子和口罩,我看不见脸。” “男的女的?” “男性。”年轻人说:“声音很厚,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体型偏瘦。” “他说了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他说……”他的声音更轻了,“『把这个交给照片上的人。告诉他,想要答案,就按照书里的指引去做。』” “就这些?” “就这些。” 陈瀚泽盯著他看了几秒。 年轻人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空空荡荡。 “那个人……”陈瀚泽顿了顿,“照片上的人,他来取书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年轻人歪了歪头。 “异常?” “比如情绪激动,或者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年轻人想了想,又摇头。 “他很安静。”他说:“拿了书,看了几眼就走了。没有问任何问题。” 陈瀚泽皱眉。 这不对。 按照安欣的描述,安淮在那之后变得焦虑不安,明显是被书里的內容影响了。可他在拿到书的当下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走的时候有带著那本书吗?” “带著。” “你確定?” “確定。”年轻人说,“他抱在怀里……嗯,抱得很紧。像是怕被人抢走。” 陈瀚泽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敲击,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安淮当场就拿走了书,那他接下来的十一天里,到底对那本书做了什么?或者说,那本书对他做了什么? “还有別的吗?”年轻人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瀚泽抬眼。 年轻人的表情依然空白,那双眼睛盯著他,像是在催促。 “没了。”陈瀚泽说。 他將照片收回口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年轻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瀚泽回头。 年轻人嘴唇囁嚅几下,鼻尖微动像是在回味什么。 “我帮了你的忙……” “是的,所以……谢谢?” 总不会想要钱吧……陈瀚泽心想。 “如果你想报答我的话……” 年轻人努力扯著嘴角,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下次可以带上一个更新鲜的人。” 第28章 邀请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砰声。 陈瀚泽站在“往生殯仪”门外,后背贴著门板。秋日的阳光洒在脸上,驱散了几分寒意,可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凉意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拉了拉围巾,快步离开。 走出二十米,陈瀚泽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通讯器。指纹按在识別区,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 他快速打字: “查到线索了。有人在上周六晚上八点四十三分,向殯仪馆老板支付报酬,让他转交一本书给安淮。” “描述是——皮肤和器官的味道,快要腐烂的甜腻味。” “应该就是血肉文书。” 消息发出去,陈瀚泽继续往前走。沉渊街的行人依旧稀少,远处传来麻將馆里洗牌的声音。他压低帽檐,步速不快不慢,像个普通的路人。 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陈俏冰的回覆很快: “血肉文书蕴含大量以太波动,正常情况下方圆百米內的以太侦测仪都会报警。” “血肉教会运输这类物品时,会將其藏在活人体內。人体组织可以暂时屏蔽以太波动。” 陈瀚泽的脚步顿了顿。 他停在路边,转过身,目光越过杂货铺的招牌和废弃的gg牌,落在远处那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上。 “往生殯仪”的牌匾在阳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他低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你的意思是,那个神秘人很可能直接在店里留下了一个活人?” 几秒后,回復弹出来: “很有可能。” “先离开那里。” “那个老板有问题。” 陈瀚泽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收起通讯器,转身继续往街口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刻意绕开了几条小巷,確认身后没人跟踪,才掏出通讯器,边走边打字: “你那边调查到什么了?” 这次回復来得慢一些。 大概过了一分钟,通讯器才震动。 “查到了安淮的通讯记录。” “他女朋友半年前出车祸,当场死亡。” “一个月前,有人用陌生號码联繫他,声称掌握某种超凡力量,可以让死者復生。” 陈瀚泽眯起眼。 他停在一家早餐铺门口,靠著墙站定,继续盯著屏幕。 陈俏冰的消息还在继续: “通话记录显示,安淮和对方联繫了七次。最后一次是在九月十五號,也就是他去沉渊街的前一天。” “对方应该是在那次通话中,告诉他取书。” 陈瀚泽的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击。 安淮的动机清楚了。 一个失去女友的大学生,被人以“死而復生”为诱饵,一步步引入陷阱。拿到书,按照书里的指引行动,最终在云海大学城的事故中丧命。 可那个神秘人是谁? 陈瀚泽皱起眉。 他想起了那个在天台上被自己杀死的术士。那个疯子临死前说的话:“还给我……把我的书还给我……” 毫无疑问,对各方而言,血肉文书都是极为重要的物品。 陈瀚泽垂下眼帘,喉咙发紧。 自己是否应该藉助它们的力量,找到本体被关押的位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根刺扎进了脑子里。 血肉教会有组织,有人手,有遍布城市的眼线。管控局有武装力量,有侦测设备,有完整的情报网络。老姐那边虽然关係复杂,可至少立场相对明確。 隨便哪一方,只要知道血肉文书的下落,都能在短时间內调动资源。 可这也意味著他必须暴露血肉文书就在自己身上这一事实。 陈瀚泽抬起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风险太大了。 陈瀚泽嘖了一声。 他靠在墙上,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又打了一行字: “还有个问题。” “为什么异常管控局会容忍沉渊街这种地方存在?” “那里全是超凡者,半步渡那个酒吧更像是个情报交易市场。管控局不是应该严格管控这些人吗?” 这次回復来得更快: “方便管理。” “再严格的管控都有盲区。野生超凡者、异行罪犯、各种不受约束的异常个体,你抓得完吗?” “那还不如划出一块地方,让他们聚在一起。放在眼皮底下,总比散在暗处强。” “沉渊街就是这样的地方,管控局在那里有眼线。” 陈瀚泽盯著屏幕看了几秒。 原来如此。 “明白了。”他打字。 “还有事吗?” “钱我已经花光了,记得报销。”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跳出一行字: “知道了。” “今天先到这里。” “注意安全。” 陈瀚泽盯著那四个字看了三秒。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在“收到”和“嗯”之间犹豫。 最后他刪掉,重新打字: “会的。” 发送。 陈瀚泽收起通讯器,继续往前走。 沉渊街的尽头就在前面,他能看见公交站台的影子。几个等车的人蹲在站牌下抽菸,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突然跳出一行冰冷的文字。 【扮演引导任务完成】 【事件回顾:破碎的线索逐渐拼凑,真相的轮廓在迷雾中显现。少年以谎言为刃,以理性为甲,在这场危险的追猎中扮演著猎人与猎物的双重身份。】 【锚点拓展进度:60%→100%】 【获得现实扭曲点数:2】 【获得锚点属性强化点数:3】 【检测到锚点拓展进度已达 100%】 【新功能解锁:锚点分裂】 【锚点分裂:当锚点拓展进度达到 100%时,执行人可选择“分裂”该锚点,从而激活下一个备用锚点。分裂后,原锚点將保持当前状態,执行人可隨时切换附身目標。】 【当前可激活新锚点数量:1】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侧身,余光扫过。那是个光头男人,穿著黑色衝锋衣,肩宽背厚,裸露的头皮在阳光下泛著冷光,脖颈处隱约能看到一道浅褐色的疤痕,从耳后延伸到衣领里。 男人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多余的试探,开门见山:“小兄弟,刚才在『半步渡』的手段,我看见了。” 陈瀚泽没有放鬆警惕:“你想干什么?” “別紧张。”光头男人从衝锋衣內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却没点燃,夹在指间转了转,“我叫老石,是『野火盟』的人。你应该听说过吧?” “野火盟?”陈瀚泽皱眉。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任何官方资料里见过,想来是野生超凡者自发组建的组织。 “没听过。” 老石也不意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泛黄的虎牙:“正常。我们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宣传,就是帮著像你我这样的人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瀚泽颈间的围巾上,语气认真了些,“你应该也感觉到了,管控局把我们当麻烦,协会把我们当猎物。单打独斗迟早栽在他们手里。” 陈瀚泽沉默著,他在观察老石。 对方体內的以太波动很稳,像埋在地下的炭火,不张扬却有足够的温度,应该是个经验丰富的超凡者。 “我知道你不信。”老石也不著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色名片,递了过来,“这上面有个地址,每周三晚上八点,要是想通了,就来看看。不用带什么,人来就行。” 陈瀚泽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张质感。 名片正面只有一行烫金小字:“城西废弃工具机厂,后门进”,背面是一串没有备註的手机號。 他捏著名片,指尖微微用力,纸角被压出一道浅痕:“你们为什么找我?” 第29章 新的锚点 老石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压了回去。 “理由很简单。”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双手插进衝锋衣口袋,“你的能力够硬,心思也够细。” 陈瀚泽没接话,只是盯著那张黑色名片。 粗糙的纸面在指尖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烫金小字在阳光下反著光,刺得眼睛有些疼。 老石也不急,就那么站著,脖子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泛著浅褐色。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陈瀚泽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不强迫。”过了十几秒,老石才又开口,“名片留著,想通了就来。我们不是那种逼著人入伙的组织。”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把玩,金属壳在掌心转了两圈:“半步渡那边的事我看见。能在那种地方站稳脚,说明你不是菜鸟。像你这样的人,要是真想躲,管控局也未必能抓得住。” 陈瀚泽抬眼:“所以呢?” “所以別把自己逼到绝路。”老石把打火机收回去,语气里多了点什么,“单打独斗听著痛快,死得也快。” 说完,老石没再多留。 他转过身,黑色衝锋衣的衣角在风里扬起,脚步声沉稳,很快就混进了沉渊街零散的人流。宽厚的背影穿过杂货铺门口蹲著抽菸的几个人,拐进巷子,彻底不见了。 陈瀚泽站在原地,捏著那张名片。 指尖用力,纸角被压出更深的褶皱。 他抬头看了眼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太阳藏在后面,只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公交车的喇叭声从街口传来。 陈瀚泽收起名片,拉了拉围巾,朝站台走去。 .................. 下午三点,景荣小区。 陈瀚泽推开 402室的门,客厅里空荡荡的。餐桌上摆著保温饭盒,盖子边缘贴著张便签:“辰辰,饭菜在桌上,记得热一下。妈晚上回来。” 他把便签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书包甩到沙发上,围巾也扯下来隨手搭在椅背上。他径直走进房间,反手锁门,靠著门板站了几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帘拉严实。 房间陷入昏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 陈瀚泽走到床边坐下,闭上眼。 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 半透明的书页在脑海中展开,幽蓝色的微光照亮那些冰冷的文字。 【锚点拓展进度:100%】 【当前可分配现实扭曲点数:2】 【当前可分配锚点属性强化点数:3】 陈瀚泽的目光先落在现实扭曲点数上。 两点。 刚好够解锁“闪烁轨跡”。 他没犹豫,指尖虚点在“瞬烬之道”的分支上。 【已选择“瞬烬之道”,解锁技能“闪烁轨跡”】 【闪烁轨跡:在使用“烬灭步”后,一道微弱的余烬残影会在起点停留两秒。残影存在期间,可再次发动技能瞬间返回残影所在位置。】 【当前可分配现实扭曲点数:0】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体內深处涌出,顺著血管流遍四肢。 陈瀚泽睁开眼,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他催动体內的以太能量,身形在床上消失,下一秒出现在房间角落。一道暗红色的余烬残影留在床边,像被按下暂停键的幻影,轮廓模糊,正缓缓消散。 他心念一动。 视野天旋地转,整个人瞬间回到床边。 残影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瀚泽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著那股温热感。 “进可攻,退可守……”他喃喃自语。 这个技能补全了“烬灭步”最大的短板。现在他不光能跑,还能在跑出去之后安全撤回,相当於多了条命。 收回思绪,陈瀚泽重新將注意力放在属性面板上。 【力量:e】 【敏捷:e】 【体质:e】 【精神:d+】 【当前可分配锚点属性强化点数:3】 他沉默了片刻,在心里盘算。 力量决定爆发,敏捷影响反应,体质关係续航,精神控制能量总量。 湮灭业火的杀伤力已经够了,缺的是身体跟不上。 “两点体质,一点敏捷。” 陈瀚泽做出决定。 【体质:e→d-】 【敏捷:e→e+】 【当前可分配锚点属性强化点数:0】 又是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这次的感觉更明显,肌肉纤维像是被拉扯重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左脚踝那股隱隱的疼痛消退了大半,呼吸也变得更深更稳。 陈瀚泽站起身,原地跳了两下。 落地时膝盖稳稳支撑,没有丝毫不適。 他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在床边坐下。 意识再次沉入。 书页翻动,停在最后一页。 【检测到锚点拓展进度已达 100%】 【新功能解锁:锚点分裂】 【是否激活新锚点?】 【是/否】 陈瀚泽的目光在那个“是”字上停留了几秒。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点下去。 视野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漆黑。 那种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面,身下是冰冷而深邃的虚无。 沉重的心跳声在耳边迴荡,一声接著一声,如同远古的战鼓。 陈瀚泽漂浮在黑暗中,等待著。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弱的光亮在远处浮现。 光点逐渐扩大,变成一扇门的轮廓。 门缓缓推开。 光芒倾泻而出,照亮了他脚下那片漆黑的水面。 陈瀚泽抬脚,踏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骤然清晰。 依然是那片空旷的虚无空间,地面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水面,每一声心跳都会盪起细密的涟漪。 而在他面前,那本巨大的血肉文书静静悬浮。 只是这次,书页上的內容变了。 【2號备用锚点:契尔萨克?血镰】 【状態:已死亡】 陈瀚泽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 下一刻,整行字开始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拭过,笔画崩解,墨跡消散。 短短几秒,那一整页的內容彻底消失,只剩下空白的血肉纸张。 紧接著,新的文字开始浮现。 不是有机的蠕动脉络,而是那种冰冷、规整、毫无生命气息的字符。 【正在检索新的备用锚点……】 【检索范围:方圆 500公里】 【筛选条件:潜在现实扭曲特质/极端情绪波动/身份可操控性】 【检索中……】 【检索中……】 【检索完成】 【符合条件的目標:47个】 【正在进行优先级排序……】 【排序完成】 ……… 第30章 纸人 【检索中......】 【符合条件的目標:47个】 【正在进行优先级排序......】 【排序完成】 【2號备用锚点档案】 【姓名:沈明】 【性別:雄性(外观擬態)】 【年龄:???】 【种族:纸人——异常个体】 【属性评级:】 【力量:c】 【敏捷:b-】 【体质:e+】 【精神:e-】 【引导难度:困难】 【锚点背景:沈明本是一张空白的纸。十七年前,往生殯仪的老店长沈光远在痛失独子后,於弥留之际以精血为墨,以思念为骨,在纸上写下了儿子的名字。那份浓烈到扭曲的执念撕裂了现实的壁垒,赋予了这张纸以生命。它拥有死者的名字,却没有死者的记忆。它学会了人类的语言,模仿著人类的姿態,在殯仪馆里接待一个又一个“新鲜“的客人。它渴望理解“生命“的意义,却只能通过死亡的气息来感知世界。】 【潜在人格倾向(可引导方向):】 【混乱中立:个人意志是唯一的绝对主权。一切外部权威与规则,皆是对自由的侵犯。行为仅由自身意愿驱动,其价值不容任何系统界定。】 【中立邪恶:自身利益是唯一的核心驱动力。道德与秩序皆是可资利用的工具。行为模式呈现纯粹的机会主义,任何决策皆基於精確的利己算计。】 【警告:该锚点本质为异常个体,对生命概念的认知存在严重偏差。强行引导其违背核心生存逻辑的行为,可能导致锚点彻底失控,甚至对执行人的精神造成不可逆的污染。】 陈瀚泽盯著那段警告看了十几秒。 精神污染。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脑子里。 可沈明的属性摆在那儿——力量c,敏捷b-。这身体素质比王佑辰强太多,简直是碾压。唯一的短板是精神和体质,可那恰好能用来互补。 王佑辰擅长远程输出,沈明適合近战突进。 一个脆皮法师,一个高攻刺客。 书页自动翻至下一页。 【3號备用锚点档案】 【姓名:蒋川】 【性別:男】 【年龄:34岁】 【种族:人类】 【属性评级:】 【力量:d+】 【敏捷:c-】 【体质:d】 【精神:c】 【引导难度:普通】 【锚点背景:蒋川,前淮华市刑警,五年前在调查一起连环失踪案时意外觉醒异能。他的能力是“痕跡回溯“——触碰物体可以看见残留的记忆片段。这份力量让他破获了无数积案,也让他看见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两年前,他的妻子在一起看似意外的车祸中丧生。痕跡回溯告诉他,那是谋杀。凶手是他的顶头上司,一个在异常管控局掛名的b级超凡者。他杀了那个人,逃了。现在他躲在城市的阴沟里,靠著接一些见不得光的私活勉强度日。】 【潜在人格倾向(可引导方向):】 【守序善良→中立善良:曾经的信仰已经崩塌,但良知的底线尚未彻底磨灭。在灰色地带挣扎求存,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维持最后的正义。】 【中立善良→混乱善良:规则是强者编织的谎言,唯有打破枷锁才能伸张真正的正义。以暴制暴,以血还血,用最直接的方式惩戒罪恶。】 陈瀚泽的目光在两份档案之间游移。 蒋川的背景更安全,能力也实用。痕跡回溯配合王佑辰的情报收集,调查效率能翻倍。 可沈明的战斗力摆在那儿。 b-级敏捷,c级力量。这身板扔到半步渡那种地方,估计能横著走。 他想起下午在殯仪馆的那一幕。 沈明站在柜檯后,脊背挺得笔直,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他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发出那种怪异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 “我不喜欢你身上的气息。“ “像火焰燃烧过的灰烬,带著焦味。“ “不新鲜。“ 陈瀚泽闭了闭眼。 纸人。 一张被赋予生命的纸。 它没有人类的情感认知,只有对“新鲜“和“不新鲜“的执念。这种存在根本谈不上善恶,只是按照某种扭曲的本能在运转。 可正因为如此,它才好控制。 没有复杂的情感羈绊,没有难以预测的人性,只有简单直接的欲望。 饿了就吃,累了就睡,想要什么就去拿。 像一把锋利的刀。 只要握好刀柄,它就是趁手的工具。 陈瀚泽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点在【2號备用锚点:沈明】的字样上。 【已选择2號备用锚点】 【警告:该锚点存在精神污染风险,建议执行人保持清醒意识,避免过度沉浸。】 【锚点激活中......】 【3】 【2】 【1】 世界在瞬间崩塌。 不是天旋地转的眩晕,也不是被拉扯撕裂的痛苦。 眼前的一切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色彩褪去,轮廓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空白。 陈瀚泽悬浮在这片空白里。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参照物。 然后,白色开始渗血。 一滴,两滴,无数滴。 鲜红的液体从虚空中涌出,在白色的画布上晕开,勾勒出线条,填充成形状。 一张脸。 年迈的,布满皱纹的,眼眶深陷的脸。 那张脸在哭。 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著脸颊流下,滴在虚空中,炸开一朵又一朵的血花。 “明儿......“ 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明儿......“ “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没能救你......“ 血色越来越浓,几乎要將整个世界淹没。 陈瀚泽想要挣扎,想要后退,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那些血顺著他的皮肤渗进来,钻进毛孔,侵入血管,灌满肺腑。 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心跳。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 是另一个东西的心跳。 沉重,缓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击棺材板。 咚。 咚。 咚。 视野猛地一亮。 陈瀚泽睁开眼。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墙角掛著蜘蛛网,窗外透进来微弱的月光。 他坐起身。 动作僵硬得像是关节生锈。 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苍白。 透明。 皮肤下没有血管,没有肌肉纹理,只有一层薄得几乎透光的纸质纤维。 陈瀚泽抬起手,放到眼前。 指尖用力,捏住拇指的皮肤,轻轻一撕。 没有痛觉。 一条细长的口子出现在指腹,边缘整齐得像是被刀裁开。伤口里面不是血肉,是更多层叠的纸。 他鬆开手。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纸质纤维重新编织,几秒钟后恢復如初。 陈瀚泽放下手,环顾四周。 这是往生殯仪二楼的一个房间。 摆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掛著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笑得很灿烂。 床头柜上放著个相框,相框里是同一个男孩,稍微大了些,大概十四五岁,穿著校服,背著书包。 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