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1911:从驱邪开始做地师》 第1章 饿殍开局 “神婆,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啊!” 一声哭喊,刺破九龙城寨上空湿热的空气。 陈九源的意识被哭喊声从昏沉中拽回。 胃部灼烧。 腹內空空,飢饿感抽乾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无数记忆碎片冲刷脑海。 他,陈九源,二十一世纪建筑史研究生,痴迷古代堪舆风水。 他死了,死於古建筑工地坍塌,当时他正观摩一面残破古壁上的《清心经》。 他又活了,在一个同名十八岁孤儿体內。 宣统三年,西历一九一一年,一个截然不同的平行时空,香江九龙城寨。 这具身体的原主,饿死。 荒诞又讽刺。 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意识不断下沉。 黑暗吞没他之前,他“看见”了——脑海深处悬浮一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 镜背的先天八卦纹路,散发一丝温润。 这面他从导师那里借来的汉代古物,竟也跟了过来!! 求生本能驱动他集中全部心神,去“看”它。 一行冰冷的青铜古字直接浮现脑中: 【体徵扫描:重度飢饿,臟器濒临衰竭。】 【生命倒计时:14分27秒。】 【命格:饿殍(此状態极易吸引阴秽)】 【天赋能力:清心经】 陈九源身体一颤,求生欲望爆发出短暂的力量。 他从铺满烂草的木板上坐起。 还有十四分钟!! 再找不到吃的,就要经歷第二次死亡! 他扶住摇晃的木板墙,衝出四面漏风的破屋。 巷口飘来猪油和锅气混合的浓香,使得胃部更加绞痛。 他循著味道,踉蹌挪步而去。 香味源头是个大牌档,周围挤满短衫苦力,刺耳的哭喊就从人群中央传出。 陈九源挤进人群。 地上一个粗布衫妇人抱著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皮发青,嘴唇乌紫,身体瘫软。 妇人哭声嘶哑。 围观的人群面前,一个脸上涂满红绿油彩、头插野鸡毛的神婆,一手摇铃,一手挥舞桃木剑。 “李太,你儿子衝撞了『猪栏煞』!邪气入体,三魂跑了两魂!想叫魂?五十块大洋!少一仙都不行!” 五十块大洋,够城寨底层人家嚼用大半年。 被称为李太的妇人面如死灰。 “神婆,我求求您,我家里真的没钱……您先救我儿子,我给您做牛做马!” 神婆“呸”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没钱?没钱就下去问阎王爷肯不肯赊命!” 陈九源的目光落在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身上。 他强忍眩晕,集中精神催动脑海里的八卦镜。 ——解析目標! 视野瞬间变化,周遭嘈杂褪去,只有妇人怀中孩子的景象异常清晰。 一缕比髮丝还细的黑线,阴冷且缠绕著死气。 黑线从孩子眉心印堂穴钻入,盘踞不散。 更远处,一条更淡的黑线牵引著这股邪气,指向人群后方的一间米铺。 镜子的信息流刷新: 【目標:幼儿。状態:三魂失一,七魄散二。】 【病灶分析:低级水鬼游魂逸散的阴气侵蚀,缠於天庭印堂穴。】 【根源追踪:此乃游魂,受米铺內强阴煞源头吸引而来,非其本体。】 【化解方案:需阳气充盈之物,辅以敕令符咒,聚神驱邪。】 【可用素材:正午烈阳、雄鸡血……或宿主『阳火精血』一滴。】 陈九源压下翻腾的胃酸。 这是救人的机会,更是他活命的机会。 一口浊气压入肺腑,他拨开人群站到妇人面前。 “大嫂,你信她跳大神,你儿子活不过半个时辰。” “信我,我只需要一根针、一碗清水,我能保你儿子平安!” 他嗓音干哑,气若游丝。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这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少年身上。 神婆五官扭曲:“我当是谁,原来是城寨饿死鬼陈九!一个烂仔都敢出来扮大师?扑街啦你!” 陈九源不理她,八卦镜的信息就是底气。 他盯著神婆油彩斑驳的脸,冷声发问:“你说这孩子衝撞『猪栏煞』,那我问你,此煞为形煞还是气煞?煞眼何在?” 神婆表情一僵。 陈九源紧逼一步:“你作法步罡,踏错七星方位;口念咒诀,漏字错音。你究竟在安魂,还是催命?” 话音落下,神婆脸上厚重的油彩盖不住渗出的青黑。 她在这片地界靠一套唬人说辞混跡多年,何曾被人当眾拆穿得如此彻底。 “你……你血口喷人!” 神婆藏在袖袍下的手动了。 她並非纯粹的骗子,早年也拜过野师傅,懂些阴损手段。 眼前这个饿死鬼一样的少年,眼神不对劲,话也句句戳在门道上。 她感觉到一种被窥破的威胁,心里起了歹念。 就在她即將发作的瞬间,陈九源脑中的铜镜浮现一行示警篆字: 【威胁警示:检测到『尸钉粉』,阴秽之物,以尸油、棺材钉锈粉混合死婴骨灰製成,触之入体,腐皮烂肉,污人魂魄。】 陈九源眼皮未抬。 他抢在神婆动手前,对早已六神无主的李太低吼: “没时间了!再拖下去,你儿子救回来也是个傻子!一碗清水!一根针!快!” 李太被“傻子”两个字刺中,下意识冲旁边大牌档喊:“福伯,水!针!” 神婆见陈九源竟敢无视自己,脸上恶毒之色满溢。 “不知死活的小赤佬!” 她举起桃木剑虚晃一招,吸引眾人视线。 左手猛然一扬,一把灰黑色粉末对著陈九源的面门直撒过来。 一股尸油混合骨灰的恶臭扑鼻。 神婆嘴角咧开,露出黄牙,她等著看陈九源倒地抽搐,皮肉溃烂。 就在这一刻,大牌档的福伯端来一碗清水,一个伙计递来一根纳鞋底用的粗针。 陈九源左手接过水碗,看都不看扑面而来的尸钉粉。 他右手接过粗针,毫不犹豫刺向自己左手食指指尖。 一滴血珠渗出。 那血珠並非寻常暗红,而是带著一抹奇异的赤金色,仿若烧红的铁水。 他手腕一抖,屈指一弹。 赤金色的血珠脱指飞出,破开湿热空气迎向那片灰黑粉末。 一阵令人牙酸的“嗤啦”声响起。 血珠撞入粉末的瞬间,爆开一团灼热的白雾。 所有尸钉粉末在雾气中被尽数包裹、消融,最终化作几缕腥臭的黑烟,消散於无形。 一滴血,破了神婆最阴损的杀招!! 第2章 棺材煞 神婆的恶毒尖笑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抽气。 她脸上的油彩开裂,眼球几乎要从眶中凸出。 周围的街坊看不懂门道,却看懂了结果。 神婆的偷袭被那少年隨手破掉。 他们投向神婆的眼神,从敬畏变成鄙夷。 陈九源再次对著左手中指指腹用力一按,又一滴血珠沁出。 “滴答”。 血珠坠入鸡公碗。 水面未起波澜,那血珠入水不散,凝成一道红线,贴著碗底盘旋游走。 神婆目睹此景,身体剧烈一颤。 她脚下踉蹌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香案。 铜铃、黄纸顿时滚落一地。 她整个人瘫坐在那些骗人的家当中,面色灰败。 陈九源端碗走到李太面前,声音因虚弱而低沉:“抱紧你仔,別让他乱动!” 话音落下,他左手托稳瓷碗,右手並起剑指。 指尖在碗口上方虚划,轨跡肉眼难辨。 与此同时,他脑中青铜八卦镜的虚影一闪而过。 【敕令:驱邪符文-基础】 【源:青铜八卦镜】 【效果:清秽】 符文勾勒完毕,他剑指探入碗中,轻轻一搅。 那道盘旋的血线倏然散开,整碗清水被染成通透的琥珀色。 一股燥热顺他指尖传导至手臂,这碗水已是符水! 周遭所有人屏住呼吸,视线全部望向眼前少年的身上。 陈九源的剑指蘸满琥珀色的符水。 他的动作有一种与身体状態全然不符的稳定。 他快步上前,指尖直点孩子的眉心。 手指触碰皮肤前的一剎,孩子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眼球上翻,只剩眼白,喉咙深处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小小的身体猛烈向上弓起,力道惊人。 一股阴冷的旋风凭空颳起,吹得大排档的帆布篷狂乱拍打。 李太嚇出尖叫,怀中的孩子险些脱手。 “抱稳!”陈九源低喝。 他指尖没有分毫停顿,稳稳点在孩子的印堂穴位。 “敕!” 一圈微弱红光以他指尖为圆心荡开,瞬间没入孩子体內。 “哇——!” 孩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啼哭,身体剧烈痉挛,张嘴喷出一口黑水。 一股混杂著水底烂泥的腥臭,夹杂著水草般的墨绿髮丝,溅落在水泥地上。 黑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在地面留下一个硬幣大小的诡异焦痕。 喷出秽物后,孩子的挣扎戛然而止。 他胸口恢復平稳起伏,脸上骇人的青紫色迅速褪去,重现幼儿应有的红润。 孩子没有醒,眼角掛一滴泪,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周围街坊短暂的呆滯过后,爆发出巨大的譁然。 “活了!真的活过来了!” “老天爷,刚才吐出来的是什么鬼东西?” “这个陈九……他不是个烂仔吗?什么时候会的这种本事?!” 神婆张四婆的脸由青转白,再由白转为土灰。 她死死盯著地上那个小小的焦痕,眼神里只剩恐惧。 她看不懂门道,但她认得阴物离体留下的痕跡。 这不是走江湖的骗术。 张四婆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讲不出。 她看眾人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便手脚並用爬起,夹著尾巴钻进巷子深处,转眼不见。 李太抱著儿子,先是发愣,隨即爆发出狂喜的哭號。 她“噗通”一声就要给陈九源下跪。 陈九源侧身避开。 他眼前阵阵发黑,画符点穴抽空了他最后的气力,此刻全靠一口气撑著才没倒下。 他摆摆手,声音沙哑:“孩子暂时脱险,根源未除。” “大师!大师您说什么?”李太抹著泪,急切追问。 这时,一个穿乾净短衫、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从人群挤出,正是那家米铺的老板黄祥林。 他脸上带著焦急,对陈九源一拱手: “这位小哥……大师!您说根源未除,是什么意思?这……这孩子就在我铺头门口出的事!” 陈九源瞥他一眼,又望向那间米铺,心里有了计较。 他指指李太怀里的孩子: “他中的是一缕水鬼的游魂,游魂无根,四处飘荡。你那铺子阴气太重,把它吸了过去,这孩子阳气弱,在门口玩耍就被缠上了!” 黄祥林脸色大变:“水鬼?我……我的铺子?” 陈九源点头。 腹中的飢饿感再次袭来。 他对李太说:“大嫂,你先带孩子回去,用糯米熬粥餵他,这几日不要出门。” 陈九源转向黄老板,压低声音凑近他:“至於你的铺子,那才是真麻烦。我腹中空空,没力气多讲。” 黄老板是生意人,立刻会意,连忙朝大排档的福伯高喊: “福伯,来一碗最好的云吞麵!再切一盘烧肉!帐记我头上!” 片刻后,陈九源坐在桌边埋头吞咽。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顿饱饭! 食物滑过食道,胃里升起久违的暖意。 一碗麵吃完,他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黄老板和李太一直恭敬站在旁边。 李太从打著补丁的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用力塞进陈九源手里。 “大师,我……我实在拿不出钱,这是我全部家当了!” 陈九源没有拒绝,这是他应得的。 他握住那几枚带著体温的铜板,看向黄老板:“走吧,去你的铺子看看。” 黄老板的米铺位置很好,就在街市口。 一进门,一股阴冷潮气扑面而来,与街上的炎热形成鲜明反差。 铺子里的两个伙计都面带病容,无精打采。 陈九源运用前世的建筑风水知识打量四周。 铺子前宽后窄,形同一个倒放的棺材。 风水上的“棺材煞”是大凶格局,此等格局最易藏污纳垢,匯聚阴气。 “这铺子你盘下多久了?”陈九源问。 “不到一个月。”黄老板愁眉苦脸,“自从搬进来,铺头就怪事不断。夜晚总有女人哭,还有滴水声,可铺里根本不漏水。家里老婆孩子也轮流生病,请了几个先生来看都讲不清。” 陈九源没说话,径直穿过店铺走向后院。 后院不大,堆满杂物。 角落里有一块被石板和杂草掩盖的平地,与其他泥地区分明显。 阴冷之气的源头就在此处! 陈九源蹲下身拂去杂草,双手扣住石板边缘用力掀开。 石板下是一个被封死的井口。 井口用砖石砌死,砖缝间却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那气味是更浓郁的阴冷与腐朽。 陈九源的视野中,青铜八卦镜的虚影再次浮现,古篆文字写就的信息流淌而出: 【勘察目標:溺死之魂(水鬼)】 【状態:怨气凝结,受『棺材煞』地气滋养】 【评级:凶!】 第3章 鬼医命格 陈九源端详了好几息脑中浮现的信息。 他站起身,眼底的情绪尽数收敛。 “下面是口枯井?” 黄老板下意识后退半步,腰背撞上货架,米袋晃动。 “是啊!听上一任铺主说,三年前就废了,说淹死过人……” “这就对上了。” 陈九源打断黄老板言语。 “溺死之人怨气不散,魂困井底,你这铺面是『棺材煞』,阴气匯聚正好养著它,前几日那小孩,撞上的就是它漏出的一丝阴气。” 黄老板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开始发抖。 “陈先生……这、这要怎么办啊?!” “开坛,送它上路!不然你这米铺不止发不了財,住久了,人都要填进去。” 陈九源的声线没有一丝波澜。 他拿起算盘纸,用毛笔写下一张单子。 “今晚亥时,我过来开坛,准备一点黑公鸡的鸡冠血,要活杀现取,糯米一升,混好硃砂,再找个木匠用过的墨斗,要旧的!香烛纸钱必然不能少!” 黄老板接过单子,看著陈九源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喉结滚动。 他想起刚刚街上那神乎其技的一手,再回想盘下铺子后接连撞邪的怪事,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好!我马上去办好!” --------- 入夜,亥时。 米铺落了闸,门窗紧闭。 黄老板遣散了所有伙计,自己缩在街对面的茶寮,隔著一条街远远观望。 后院,陈九源设好法坛。 一张八仙桌,铺上黄布,两根白烛静静燃烧,烛火稳如铁钉。 黄老板找来的东西一一陈列。 陈九源抓起那只还在扑腾的黑公鸡,左手捏喙,右手持刀,刀锋一抹,鸡冠血精准滴入硃砂碗。 公鸡的挣扎渐渐停止。 他將混了鸡血的硃砂倒入墨斗,墨线在粘稠的暗红液体中浸透。 一切就绪。 陈九源拉动墨线,以法坛为中心,在院中弹出数道笔直的红线构成一个阵网。 他独自站在封死的井口前,双目闭合,整个人如同一尊石像,等待阴气最烈的那一刻。 子时一到,院內气温陡降。 一股带著水腥味的阴风凭空捲起,吹得法坛烛火剧烈摇晃,火光压成一点,几乎要灭! 砖石封死的井口,缝隙中渗出的黑气肉眼可见。 黑气扭曲、匯聚,在井口上方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 一个湿漉漉的身影从虚无中凝实。 她的黑髮滴著水,遮蔽面孔,身上散发的寒意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怨煞(水鬼):怨念凝实,凶性极重,触之即死。】 这是陈九源两辈子,第一次直面成型的鬼物。 他颈后皮肤绷紧,肋骨下的心跳沉重而清晰。 他不能退。 他布下的法网,也断了他的退路。 陈九源双眼睁开,瞳孔漆黑。 女鬼无声飘近,踏入法坛三步之內。 就是现在! 陈九源脚跟猛然跺地,双手疾拉! 遍布院中的墨斗线瞬间绷直弹起,交错的红线在月光下迸发出一瞬的赤芒,一个立体的法网框架罩住女鬼。 嗤——! 女鬼撞上墨线的部位冒出黑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痛。 怨气被阳煞激怒,她开始疯狂衝撞法网。 墨斗线上的赤芒明灭不定,迅速黯淡。 这东西的怨气比他想的还要重得多。 撑不过十息。 陈九源不再保留,意念沉入识海,观想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 清冷月华洒落他一身。 他右手並起剑指,点在眉心,口中咒音飞速吐出: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清心经》! 他体內的精气顺著经络,被一股无形之力抽离,疯狂涌入识海中的青铜镜。 镜面之上,一道微光亮起。 陈九源的双眼中映出一抹淡金色的光晕,光晕投射而出正中女鬼。 “啊——!” 金光之下,女鬼身上的黑雾迅速消融。 她发出悽厉的惨叫,遮脸的长髮向后飘散,露出一张被水泡得发白、五官清秀的脸。 女鬼眼神中的怨毒与凶戾褪去,只剩下一丝漫长的绝望。 隨后,绝望化为解脱。 她朝著陈九源的方向,虚虚一拜。 隨即整个身体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散。 院中阴风平息,刺骨的寒意无影无踪。 井口的黑气散尽。 陈九源胸口剧烈起伏,双腿一软,靠著井沿才没有坐倒在地。 他內视识海,那面青铜镜光芒敛去,恢復古朴。 恐惧与亢奋的情绪同时在他胸中翻涌。 青铜镜上,古老的篆文再次浮现。 【事件评定:首次行法,超度水鬼,化解棺材煞。】 【结算:获取『功德』10点。】 【警告:宿主魂魄沾染百年怨煞,当前煞气值:1。】 【当前命格:饿殍(状態:已修復)】 【功德累计:10】 【提示:检测到功德满足迁跃条件,是否消耗10点功德,进行首次『命格迁跃』?】 陈九源的呼吸一滯,功德……还有煞气? 他在脑中確认:【是】。 一股清凉的意念从识海流遍全身,驱散了所有脱力感,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凝神再看,镜面信息刷新。 【命格迁跃中……】 【饿殍→鬼医(初启)】 【命格特性解锁:阴气感知(被动)——你对阴煞、怨念、死气的感知范围与精度提升。】 【天赋能力解锁:清心符(初级)——以自身精气为引,可绘製『清心符』。功效:安抚心神,驱散少量负面精神侵蚀,对失魂、惊厥有一定效用。】 功德可以提升命格! 这才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 事后,陈九源指点黄老板请来泥瓦匠,用糯米石灰混合桐油,將枯井彻底封死。 他又让黄老板改了柜檯朝向,並在铺內四角煞位摆上盛满米的大水缸,以五穀阳气镇压残余地气,彻底破掉“棺材煞”。 黄老板双手奉上一个厚实的钱袋。 整整五十大洋。 这笔钱,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在城寨数月的开销。 次日,米铺重新开张,不知为何,街坊邻里都觉得这铺子亮堂不少,生意竟比往日好了三成。 “陈九源”这个名字,也从九龙城寨底层的“扑街仔”,变成了某些人口中的“陈先生”。 陈九源用钱给自己换了一身乾净的蓝布短衫长裤,將身上那件破烂扔进了火盆。 他路过街边水盆,停步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水里的少年依旧瘦削,脸色蜡黄。 陈九源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木屋。 他花了一个下午,將屋內屋外清扫乾净,又找来几块废木板,把墙上最大的几个破洞钉死。 屋子依旧简陋,却总算有了个安稳的落脚处。 第4章 倚红楼 傍晚,他刚把一块写著“陈氏风水,驱邪化煞”的木板掛在门口。 巷口的人群忽然分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在一群街坊探究的目光里,停在他的破屋前。 男人四十多岁,面白无须,下巴的青色胡茬颳得乾净。 长衫是杭绸的料子,脚下那双千层底布鞋,没沾半点泥水。 他立在泥泞的巷口,整个人与周遭的潮湿腐烂气味格格不入。 男人用手帕虚掩口鼻,视线在陈九源身上刮过,再扫向那块新掛的木板招牌,眉头拧出一个疙瘩。 “你,就是陈九源?” 男人开口,官话里夹著一丝广府口音,调子高高在上。 “是我。” 陈九源应一声,身形微侧,堵住门框,没有请人进屋的意思。 这间破屋没什么好看! “我叫阿四,跟虎哥混饭吃的!” 阿四报上名號,下巴扬起:“城寨跛脚虎,虎哥的名號你听过吧?” 跛脚虎! 九龙城寨最大的坐馆之一,手下几十號烂仔,掌控著几条街的烟馆、妓寨。 他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听过。”陈九源目光平静。 “虎哥的倚红楼最近不太平,想请陈师傅过去看一看。” 阿四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两指夹著悬在陈九源面前。 “订金十块大洋。事成之后,虎哥另有重酬。” 倚红楼是城寨有名的销金窟,跛脚虎的钱袋子。 陈九源的视线没有落在那个信封上。 他的目光钉在阿四脸上,意念沉入脑海。 ——看他! 视野瞬间变化,脑中青铜镜面上信息流转: 【扫描目標...信息生成...】 【姓名:李四(阿四)】 【命格:爪牙(灰)】 【状態:煞气缠身(中度)、阳火衰弱】 【近期运势:血光之灾(高危)】 【批命:三日之內,此人將被阴煞反噬,死於非命。註:其魂魄已成邪祟进出人间的踏板,牵引线指向东北方煞穴。】 信息在脑中青铜镜的镜面上一闪而过。 陈九源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一下。 跛脚虎都觉得棘手,倚红楼里的东西只怕比米铺那只百年水鬼凶横百倍。 这是个火坑! 但跛脚虎的“邀请”没人敢拒。 拒了,挨一顿毒打算轻的!自己这条贱命,还有好不容易竖起的招牌,怕是当晚就要沉进维多利亚港。 他伸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 “十块大洋只是订金?”陈九源捏了捏信封厚度,“这活怕是不好做吧?!” 阿四见他收钱,嘴角扯出一丝轻蔑。 “虎哥请你是给你面子!之前几个有名的先生都屁用没有。你要是真有本事,钱不是问题。要是敢装神弄鬼,城寨天天都有人填海。” 一半许诺,一半威胁。 陈九源无视他的话,只盯著阿四的双眼。 “我问三件事。” 阿四眉头一蹙,显出不耐。 “问。” “倚红楼出事,一个月了?” “差不多。” “是不是一到入夜就出事?专拣女人下手?” 阿四脸上的轻蔑凝固,眼神里透出惊疑。 “你怎么知道?” “最后一件事。”陈九源压低声音,“倚红楼死过人,对吧?” 阿四的呼吸一滯,攥著空荡荡的袖口,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发不出。 陈九源看著他的反应,將信封揣进怀里。 “回去告诉虎哥,这单活我接了!不过我陈九源有自己的规矩。” “什么规矩?”阿四下意识追问。 “订金我收了,但上门之前,我要再收四十块,凑够五十!等我看过地方再另外开价,告诉你需要用多少钱才能填平这件事。” 陈九源语调平淡,数字却让阿四眼角肌肉一阵抽搐。 五十块大洋,就为去看一眼? 这个扑街仔不是疯了就是想钱想疯了! “你……”阿四刚要开口骂娘。 陈九源抢先一步:“你今晚子时,胸口会痛如针刺,持续一炷香。明天会咳,咳出来的痰带血丝!” 阿四的火气被这句话说得怔在原地。 陈九源继续说:“这四十块不是给我的。是用来买一道符,保你见到第三天的太阳,你也可以选择不给!” 他话音一落,转身就要关门。 “信不信隨你,三日后,我在此屋等你家人报丧。” 他的动作没有半点迟疑,门板带著风,似乎这笔生意做不做,他全不在乎。 “等等!” 阿四的手指几乎戳到门板上。 他死死盯著陈九源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想起他分毫不差说出倚红楼的状况,又听到这个具体到时辰的断言。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后脑。 混江湖的,可以不信官,不能不信邪! 他咬紧后槽牙,从怀里又摸出四张渣打银行的十元港纸,几乎是拍在陈九源手上。 “好!我给你!明天一早,倚红楼门口等你!你这傢伙最好有真本事,不然我担保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阿四撂下狠话转身快步离开,背影竟有些仓皇。 陈九源关上门,背靠冰凉的门板,这才感到后心一片濡湿。 他摊开手心,看著那四张簇新的钞票和信封里十块银元。 钱,烫手! 跛脚虎、倚红楼、还有未知的凶物...... 每一样,都足以要他的命!!! 他闭上眼,脑海中青铜镜的界面再次浮现。 【命格:鬼医(初启)】 【能力:望气术(初级)】 这世道有鬼有煞,他这个“鬼医”,就是它们的天敌! 功德,他需要更多的功德提升命格,解锁能力! 第二天一早,陈九源把大部分钱財藏进床底一块鬆动的地砖下,只带了几个铜板出门。 街口食档的油烟气混著水沟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他要了两根炸鬼,一碗豆浆,坐在油腻的长凳上,一口一口吃得仔细。 这副身子骨太虚,强壮的肉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必须儘快养好!! 吃完早饭,他没直接去倚红楼,而是拐进一条更深的巷子,在一家卖香烛冥鏹的铺子里,花两个铜板买了一小叠黄纸和一小袋子硃砂。 一切准备妥当,他才朝著城寨最繁华的那条街走去。 倚红楼,一栋三层高的青砖小楼,在周围密密麻麻的木板铁皮屋顶中,確实鹤立鸡群。 只是此刻白天,楼上不见昨夜的灯红酒绿。 褪色的红灯笼在檐下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响声。 朱漆大门紧闭,门口台阶上散落著瓜子壳和不知谁的呕吐物,散发著宿醉的酸臭。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衫的精壮汉子,手臂上露出龙虎纹身,眼神警惕地扫视著街面。 整栋楼被一种死气沉沉的寂静笼罩,与喧闹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陈九源走上前,还没开口,其中一个汉子已经拦住他。 “什么事?这里今天不开门。” “我姓陈,阿四约我来的。” 汉子狐疑地打量他一番,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第5章 三楼的禁忌 倚红楼的大厅里飘出一股怪味。 廉价雪花膏的香味,混著鸦片烟膏的焦香。 还有一股子阴沟水沟里才能闻到的、湿泥混合著死老鼠的霉腐气。 陈九源打量著这栋建筑。 从风水堪舆的角度看,此地选址极佳。 坐北朝南,门前引一道活水(如今是条臭水沟)环抱,是“玉带缠腰”的聚財格局。 问题出在楼本身。 主楼是英式的红砖洋楼,屋檐却硬加上中式的飞檐斗拱,观感不协。 三楼的窗户开得又小又密,窗欞上雕满桃花纹路。 这是风水形煞中的“桃花煞”。 用在烟花之地,既能催旺生意,也最易招惹邪祟,尤其是与色慾相关的阴秽之物。 “吱呀——” 倚红楼的侧门开了一道缝,阿四从里面探出头。 他眼角一斜瞥见陈九源,不耐烦地朝他勾勾手指。 陈九源迈步上前。 右脚踏入门槛的瞬间,他脑海里的青铜八卦镜猛地一震。 一行冰冷的篆字浮现: 【目標锁定:倚红楼(yee hung lau)】 【煞气诊断:阴煞、怨气、淫邪气三煞混杂,已成『艷鬼』巢穴。】 【凶险评级:极凶!】 【命格警示:『鬼医』命格对此地邪祟有天然克制,亦会成为其优先吞噬之目標!】 一股阴寒顺著鞋底钻进脚心,沿著脊椎骨一路窜上后颈。 这里的阴气,比米铺后院那口枯井浓烈数倍。 阿四没察觉他的异样,只在前头引路,两人穿过昏暗的前厅。 大厅空旷,桌椅盖著蒙尘的白布。 光束从窗缝透入,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 角落一张八仙桌,几个穿黑色短衫的汉子正围著推牌九。 他们看见陈九源,动作都停下。 几个混混目光里全是审视与戏謔。 “四哥,这就是你找来的大师傅?看样子还没断奶吧。” 一个刀疤脸的汉子说著半生不熟的官话,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燻黄的牙。 “小心待会儿嚇到尿裤子啊,靚仔!”另一个汉子跟著鬨笑。 阿四回头,声音压低:“都闭嘴!虎哥请的客人!” 刀疤脸撇撇嘴没再出声,不过他眸中的挑衅却更重。 他猛地起身佯装伸懒腰,手肘蓄力,直直朝陈九源胸口撞去。 这一肘要是撞实,能把人的肋骨都撞断。 汉子起身的剎那,陈九源已向旁侧滑开半步。 肘风贴著他的衣襟扫过,落了个空。 刀疤脸自己发力过猛,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走路不长眼?” 陈九源吐出一句,视线未曾在他身上停留。 刀疤脸麵皮涨红,正欲发作。 “阿彪!你想死吗?!”阿四在前面低喝。 刀疤脸阿彪这才悻悻坐回,嘴里嘟囔几句本地粗口。 陈九源没理会这些嘍囉。 他全副心神,都用来感知这栋楼宇的气息流转。 越往里走,那股阴寒越是刺骨。 一楼是大厅和帐房,二楼是姑娘们的房间。 阴气的源头在三楼! 他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停步,抬头仰望。 木质楼梯的油漆剥落得斑斑驳驳,上方一片浓黑,仿佛能吞噬光线。 “怎么停下了?”阿四催促。 “不必再走。”陈九源收回目光,“癥结就在上面。” 他手指三楼方向:“带我去见虎哥。” 阿四引著陈九源,来到后院一间书房。 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背对他们,坐在太师椅上,正用绒布擦拭一把德国造的毛瑟c96手枪。 他身穿一身暗色织金绸缎唐装,一只眼的位置,是条从额角劈到嘴角的狰狞肉疤。 他一条腿不自然地蜷著。 此人就是跛脚虎! 他头也没回,“咔噠”一声將手枪弹匣拍入。 “阿四,这就是你用五十块大洋请回来的大师傅?” 跛脚虎的声音粗糲,带著一股子常年浸泡在血腥里的铁锈味。 “虎哥,这位陈先生有点本事……”阿四急忙解释。 “本事?” 跛脚虎转动椅子。 那只独眼在陈九源身上扫视了一圈。 “我这里不看你有没有料,只看你有没有能耐!说,你看出什么了?!” 他的目光是那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狠毒。 寻常人被他这样一看,膝盖都会发软。 陈九源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迎上跛脚虎的视线,开口:“你这倚红楼,风水本是招財局,坏就坏在三楼的格局,桃花煞过重引来不乾净的东西。” 跛脚虎擦枪的动作停顿一瞬。 之前请来的三个先生,一个说地基有问题,一个说大门朝向衝撞,还有一个直接疯了。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开口就点中要害。 当初建楼,那位西洋风水师的確讲过,这桃花局能让生意旺到全港岛。 “继续说。” 跛脚虎將手枪搁在花梨木桌上。 “那东西不是寻常游魂野鬼。”陈九源的声调没有起伏,“是一只艷鬼!” “艷鬼”二字出口,书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几分。 阿四的呼吸都停滯。 跛脚虎的独眼骤然收缩,整个人绷紧,如同即將扑食的恶兽。 “你懂的不少。” “略懂。” 陈九源结合青铜镜的信息,用自己的话讲出: “此鬼生前为人所害,怨气滔天,死后又受此地淫邪秽气滋养,凶戾非常!之前那些先生道行不够,看不穿根源,自然讲不出个所以然。”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催动八卦镜,同时小心翼翼观察跛脚虎面相上的黑气变化。 提到“为人所害”四字时,那股盘踞在他头顶的黑气明显翻腾一下。 有门! “它如今盘踞三楼,怨气最盛之处,应该在东侧走廊尽头那间房。” 陈九源直接点出具体方位。 跛脚虎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他搁在桌面上的手,五指瞬间收拢,攥成拳头。 三楼东侧,走廊尽头! 那是他的禁地。 自从苏眉出事,那间房就被他亲自用木板钉死,不准任何人靠近。 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一派胡言!”跛脚虎突然暴喝。 他一掌拍在桌上,桌面的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四溅。 “那间房只是堆放杂物,哪里有鬼!” 他的声音很大,否认的姿態却太过用力。 陈九源纹丝不动。 他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第6章 子时开门 “虎哥,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听你故事的。” 陈九源自然畏惧跛脚虎。 不过在九龙城寨这种地方,对混黑道的人示弱,骨头都会被啃乾净。 他挺直后背,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你信我,我就有办法!不信我的话,你就把我丟进维多利亚港餵鱼。我敢打赌,不出半个月,你这倚红楼还会继续出人命,而且死的不会是外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跛脚虎那只浑浊的独眼。 “说不定,第一个就是你!” 书房內,掛钟秒针的走动声一下、一下慢慢爬动。 跛脚虎那只独眼赤红一片,眼白血筋虬结,死死锁住陈九源。 桌上的毛瑟c96驳壳枪,烤蓝的枪身泛著油光。 他的手就搭在枪机旁边,指节一下下敲击著桌面。 旁边的阿四喉结滚动,额角一层湿汗腻住髮根,黏糊难受。 他从未见过谁敢在枪口下这样跟跛脚虎讲话。 一分钟。 两分钟。 跛脚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周身那股要杀人的气焰总算压了回去。 他盯著陈九源,独眼里的凶光和疑虑来回拉扯。 最终,他肩膀的线条塌了下去。 “好。” 一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 “你要咩?” 陈九源绷紧的后颈肌肉一松,他开口出声,嗓音还有些发紧:“今晚子时,我要进那间房!” 他思索片刻,补充一句:“我自己进去,任何人不准靠近。” “还有,”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百块大洋!事成之后,一块都不能少。” 五百! 阿四眼角一抽,这数目足够在港岛买下一间小铺面。 跛脚虎却没有动怒。 他盯著陈九源的眼睛,似乎想看穿这个年轻人的底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要你搞得定,money(钱)不成问题!” 他独眼中凶光再现:“你最好不要耍花样。” --------- 夜幕降临,倚红楼的大厅逐渐喧囂起来。 靡靡之音、女人的笑骂、男人的划拳声,都被厚重的楼板隔绝。 三楼一片死寂。 跛脚虎清空了整层楼,只带阿四和几个最悍不畏死的亲信守在廊道。 子时將至。 陈九源站在东廊尽头,面前是一扇被木板交叉钉死的门。 厚厚的灰尘覆盖了木板,门缝里正渗出白霜一样的阴寒气。 “就是这里。”陈九源开口。 跛脚虎朝后头递了个眼色。 两个打手立刻上前,一人持撬棍、一人抡短柄斧开始破门。 砰—— 砰—— 闷响在廊道里撞击迴荡,每一次都让听者心口发紧。 最后一块木板被蛮力撬飞。 一股浓郁阴寒气流夹杂著霉味、脂粉腐败的甜腻味,从门后喷出。 廊道里的煤油灯焰骤然压低,光线扭曲,几乎熄灭。 几个打手不自觉后退,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惧。 跛脚虎的麵皮也绷紧。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陈九源。 钥匙入手,一股冰冷顺著指尖蔓延。 陈九源將钥匙插入锁孔。 “咔——” 锁开了。 他推门进去,门轴转动发出咯吱声。 门后的景象让廊道上陈九源都忘了呼吸。 一间女人的闺房,陈设极尽奢华—— 法兰西运来的雕花梳妆檯、江南织造的五彩锦绣屏风、波斯的羊毛地毯...... 所有物件都覆著一层淡淡的灰,蛛网从房梁垂落。 空气里那股阴冷腐朽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 月光穿过封死窗户的木板缝隙,在地面切割出几道惨白的光痕。 “在外面等我。”陈九源对跛脚虎说,“无论听到什么都別进来!” 话音落下,他迈步进房。 他踏入房间的瞬间,房门“砰”一声在他身后猛然合拢。 门外传来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陈九源没有回头。 他站在黑暗中,鼻腔里全是那股混杂的气味,皮肤能感到阴气在侵蚀体温。 这里的阴煞浓得快要滴出水。 普通人在此地停留一刻钟,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视野已然不同。 【命格勘察进行中…】 视野里,整个房间被一层不祥的淡红色气雾笼罩。 所有气雾的流向,都指向房间正中的一张红木麻將桌。 桌上散落著几张牌,布满灰尘。 一股股肉眼可以捕捉到的黑气,正从桌子下方升腾、盘旋,形成一个漩涡。 他迈步走向红木麻將桌。 四面八方传来被窥探的刺痛感,一道怨毒的视线在黑暗中死死粘在他身上。 他在麻將桌前站定。 伸手,拂开桌面上的灰尘。 指节在红木桌面上叩击。 叩——叩—— 声音坚实,没有空腔。 他弯腰伸出手掌探入桌底,一寸寸摸索。 桌下角落,一个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微小凸起被他指腹按中。 他发力一压。 “咔噠——” 机括轻响。 麻將桌的桌面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一个暗格显露。 一股远比之前更强烈的腥臭恶气扑面而来。 陈九源低头看去。 暗格內没有金银,只有一副码放整齐的麻將牌。 牌的材质非骨非玉,通体血红! 在惨澹的月光下,牌面下暗红光泽流转,如活物血管搏动。 陈九源的呼吸停顿,他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东西。 脑中,青铜镜界面疯狂刷新,一行行冰冷的金色古篆急速浮现: 【检测到高浓度怨煞凝结体!】 【信息解析…完成…】 【名称:血玉麻將牌。】 【品级:凶器。】 【来歷:取枉死女子心头血,混入玉石粉末,经邪术师以秘法炼製七七四十九日而成。】 【功效:此物乃邪术之引,怨灵之巢。可禁錮魂魄,使其永世不得超生,怨气越重,邪性越强。】 【警告:此物已与怨灵融为一体,触之即会惊动怨灵,极度危险!】 【功效:此为邪术之引,怨灵之巢。禁錮魂魄,使其永世不得超生,受打牌声吸引,猎杀赌客,以他人阳气与恐惧为食。怨气越重,邪性越强。】 【警告:咒物已与此地风水勾连,形成“十赌九输”败运局。触碰核心咒物將立即惊动怨灵主体,触发“血光之灾”!请宿主立刻决断!】 原来如此。 这不是简单的闹鬼。 这是一场用人命和风水布下的恶毒杀局。 有人用这种阴损的邪术,把一个女人的魂魄炼进麻將牌,让她变成被囚禁、被驱使的器灵。 这倚红楼的“艷鬼”,根源就在这副牌上。 而布下这个局的人,其心可诛。 第7章 血玉麻將牌 陈九源额角滑下一颗汗珠,没入衣领。 汗水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一个比跛脚虎更棘手的存在,其轮廓在黑暗中勾勒成型。 懂邪术的敌人,远比街头的烂仔危险百倍! 他鼻腔扩张,吸入一口混杂著霉味与檀香的空气,胸膛的剧烈起伏被强行压下。 事到如今,无路可退。 五百大洋是小,他自己的命是大,今天不解决这件事,他走不出这扇门。 他的右手探向暗格,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 指尖即將触碰那张血红的“红中”牌。 触碰的剎那。 “呼——” 一股阴风自麻將桌下捲起,整个房间的温度瞬间抽离。 那不是冷,是死寂!是冻结骨髓的阴寒! 无形巨力从桌上爆发,將陈九源整个人掀飞,后背结实撞在花梨木雕花的墙板。 他喉头一腥,铁锈味的液体涌上舌根,又被他强行咽下。 窗缝挤进的最后一丝月光熄灭。 “噼啪……哗啦……” 瘮人的脆响传来——麻將牌在桌上自行翻滚、碰撞。 黑暗里,那副血玉麻將一张张飞出暗格,悬停半空。 每张牌面都亮起一个深红色的符文,彼此勾连,构成一座诡异的圆圈。 圆圈中央,一团墨汁般的黑气匯聚、扭曲、膨胀。 一个身穿高开衩旗袍的女影,从黑气中浮现。 她的身形半透,能看见背后墙壁的轮廓。 湿透的长髮贴在脸上,不断滴下黑色的水渍。 裸露的皮肤上是大片溃烂的疮口,脓水混著黑血向下流淌。 她没有脚,下半身隱在黑气中,离地半尺漂浮。 “嗬…嗬…嗬……” 她喉间发出粘稠的喘鸣,每一个音节都极为瘮人。 一股痛苦的意念洪流冲刷陈九源的脑海。 【警告:神魂遭受怨念衝击,持续受损!】 【警告:神魂濒临溃散,將造成持续性道基损伤!】 陈九源的视野开始旋拧,眼前的一切都在融化。 无数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被粗暴地塞入他的大脑—— ——被欺瞒背叛的绝望。 ——在冰冷的浴缸里被慢慢死去的痛苦。 ——灵魂被禁錮在一方麻將牌內里,日夜忍受怨气灼烧的煎熬。 耳边是永无休止的麻將牌碰撞声,每一声都衝击他的魂魄。 一切的一切都化为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女鬼抬起头。 湿发滑落,露出一张烂得见骨的脸。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燃起两点磷绿的鬼火。 她张开嘴,一道无形的音波尖啸,直刺灵魂。 陈九源感觉自己的魂魄要被这啸声撕开,身体不再属於自己。 死亡的阴影笼罩。 他不能死! 他还没见识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他舌尖一顶,狠狠咬下! 剧痛与满口的血腥味炸开,换来一瞬间的清明。 【宿主求生意志触发,八卦镜『护主』功能启动!】 脑海深处的青铜八卦镜镜面流转,一股纯阳清气涌出,瞬间遍布神魂,暂时隔绝了怨念的侵蚀。 陈九源的意识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女鬼那双流淌脓血的手,已到他面门。 指甲漆黑,长逾一寸,带著冷冽的锋芒。 上面浓烈的尸臭钻入鼻孔,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来不及思考,脑中八卦镜推演出的唯一生路闪现。 【解锁新道术:清心符效果临时提升!】 【画符条件:黄纸、硃砂、毛笔】 【替代方案:以血为墨,以气为引,虚空画符!警告:此法將严重透支生机,九死一生!】 没有黄纸,没有硃砂。 那就用命来画! 陈九源右手並起剑指,调动体內仅存的一丝元气,全部灌注指尖。 他的指尖亮起一点金芒。 以指为笔,以血为墨! 他在身前的空气中疾速划动。 第一笔,横。 一道纤细的金色轨跡留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嗤”声。 女鬼的动作出现一丝凝滯,绿色的鬼火跳动,透出对这股纯阳气息的厌恶。 她发出一声更悽厉的嘶吼,腐烂的手指加速抓来。 第二笔,竖。 第三笔,撇。 陈九源的动作快到出现残影,每一笔都抽乾他一份生机。 他的脸色转为灰败,额角青筋坟起,心臟擂鼓般狂跳。 这不单是画符,是在与女鬼的怨念赛跑。 他脑中幻象横生,无数人影在他眼前哀嚎哭泣。 但他死守灵台,剑指不偏不倚。 就在女鬼黑长的指甲即將划破他喉咙皮肤的瞬间。 最后一笔,点! 一个结构繁复、流淌著柔和金光的符文,凭空悬停在他和女鬼之间。 清心符(临时增强版)成! “敕!” 陈九源挤出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发出沙哑的低吼。 剑指向前猛点。 金色符文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印入女鬼眉心。 “滋啦——” 金光没入女鬼额头,她前冲的身体在半空急停。 喉咙里的嘶吼中断。 她身上那股浓郁的黑煞怨气,发出刺耳的消融声,隨即化作缕缕青烟蒸发。 两点鬼火闪烁数下,彻底熄灭。 陈九源身体一软,背靠墙壁滑倒在地,剧烈地呛咳。 【状態诊断:生机透支,神魂震盪。】 他全身脱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办不到。 他还是强撑著抬起眼皮,死死盯住那个女鬼。 金光在女鬼魂体內流转,她身上蠕动的腐肉停止,溃烂的疮口开始癒合。 片刻,一个完整的旗袍女子身影,出现在陈九源面前。 她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发如墨,眉眼清秀,一张鹅蛋脸带著江南水乡的温婉。 只是她半透明的魂体和毫无血色的脸,证明她已非活人。 她眼中的疯狂和怨毒消散,被一片茫然与刻骨的悲伤取代。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审视自己的身体。 似乎无法相信自己摆脱了那副丑陋的模样。 她没有再攻击陈九源。 她的目光越过他,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眼神穿透厚重的门板,似乎看见了外面的人。 那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有恨、有爱、有被出卖的锥心之痛,最后竟然还掺杂了一丝哀求。 陈九源注意到,她的视线落点,不在跛脚虎站立的位置。 而在城寨外更远处! 第8章 罗荫生 她在看的,不是跛脚虎。 女鬼抬手,半透明的指尖颤动,直指房门。 她唇瓣开合,喉间滚动好似想发出声音。 不知何缘故,吐出的只有不成形的音节—— “咯……咯……生……” 陈九源眉头收紧,聚精会神辨识。 这音节,不是跛脚虎的名字。 此刻,清心符的灵光开始黯淡。 女鬼清秀的面容上,腐肉的斑块重新浮现,脓水渗出。 她眼中的清明一闪即逝,怨毒的血色重新灌满眼眶。 她视线扫过陈九源,最后不甘地定格在门外方向。 形体溃散成一缕黑烟,倒灌回那副血玉麻將牌。 房內阴风骤歇。 悬浮的麻將牌哗啦啦砸回桌面。 周遭恢復了原先的沉闷。 【警告:血气跌破安全閾值】 【血气枯竭,正在缓慢恢復……】 【检测到强烈因果残留信息……解析中……】 陈九源眼前一行行淡金色小字闪过又隱去,他扶著墙壁勉力站稳。 他走到门前,拉开门栓。 门外的跛脚虎和他手下那几人,个个面无人色,杵在原地。 房门虽然紧闭,可屋里传出的尖啸穿透了门板,颳得他们耳膜刺痛。 见陈九源能自己走出来,他们眼神里除了惊惧,多了一丝敬畏。 跛脚虎一步抢上,铁钳般的手抓紧陈九源的胳膊。 他的手在抖:“搞掂了?” 陈九源摇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他尚未喘匀一口气,身后的房门“嘭”一声自己关上。 跛脚虎眼角肌肉一抽,注意到陈九源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跡,晓得事情不对。 他扭头对阿四低吼:“废柴!还不快去备滚水和吃食!把城里最好的西医请过来!” 陈九源摆手,示意无碍。 他背靠门框,目光移向跛脚虎。 “她刚才一直指著门外。”陈九源的声音沙哑。 跛脚虎身体一僵:“她讲了什么?” 陈九源盯著跛脚虎那只浑浊的独眼。 “她好像,没看你。”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回忆那几个模糊的音节。 【因果信息解析完毕】 【关键人物锁定:罗荫生】 【命格批註:此人与『苏眉』之死有直接牵连,涉及南洋降术】 陈九源眼底的信息流一闪而过,他开口说道:“她说了一个名字,听著像……罗荫生。” “罗荫生是谁?” “罗荫生”三字,好似一盆冰水从跛脚虎的天灵盖浇下。 他脸上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那只独眼收缩,里面只剩杀机与一种深埋的恐惧。 他猛地发力揪紧陈九源的领口,把人整个摜在墙面。 “你还听到什么?她还说了什么?!” 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陈九源胸口发闷,剧烈呛咳。 “咳……咳……就这个名字。” 跛脚虎杀人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了几个来回,好像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 陈九源任由他审视,眼神没有半分闪躲。 在这种人面前,一丝一毫的心虚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许久,跛脚虎抓著他衣领的手指一根根鬆开。 他脱力般后退一步,背靠冰冷的墙壁,嘴里反覆咀嚼那个名字。 “罗荫生……罗荫生……果然是他……” 他身后的阿四等人你看我我看你,连呼吸都放轻。 他们跟虎哥在刀口上舔血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虎哥,这个罗荫生是……”阿四凑前半步,压低声音问。 跛脚虎没理他,只摆了摆手。 “你们都下去,守住楼梯口,不准任何人上来。” 阿四不敢多问,使个眼色带著几人拎著手里的水喉通和短棍,快步下楼。 走廊里只剩下陈九源和跛脚虎。 跛脚虎从怀里摸出个黄铜水烟筒,抖著手装上菸丝,用火柴划了几次才点燃。 他凑上去猛吸一口,咕嚕嚕的水声之后,吐出一大团呛人的白烟。 烟雾后,他的脸部线条扭曲。 “陈先生,你讲得没错,她叫苏眉。”跛脚虎声音嘶哑,“她不是窑姐,是倚红楼的歌伶,清倌人。” 他的目光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里面是压不住的悔恨。 “她也是我的女人。” 陈九源默不作声,听他往下说。 这可不是什么英雄救美的故事。 苏眉是跛脚虎跟另一个字头火併时,从对方手里抢来的,本只想玩玩却没想到栽了进去。 跛脚虎虽是烂泥地里打滚的亡命徒,对苏眉却掏了心窝子。 他盘下倚红楼最好的房间给她住,不让她沾半点皮肉生意。 他原盘算著,等吞下多一些地盘就洗手不干,带她回乡下买田置业,过安生日子。 谁知一个叫罗荫生的男人出现,毁了一切。 罗荫生,港岛有名的富豪。 做的生意遍及航运、地產,还有见不得光的烟土。 此人面上是穿西装、讲英文的体面人,背地里手段黑绝,还信南洋那边传来的巫蛊降头之术。 罗荫生在一次宴会上见了苏眉,惊为天人,非要用金条买她一夜。 不成,则换手段想追求她! 跛脚虎当场翻了脸。 梁子就此结下。 罗荫生动用关係,查他的烟格、抢他的码头、杀他的人。 跛脚虎能在九龙城寨这种恶地立足,也不是吃素的。 他带人烧了罗荫生的货仓,暗杀了他两个手下。 双方斗得见血封喉。 就在这节骨眼上,苏眉出事了。 人死在身后这间房的浴缸里,手腕一道口子,看起来就是自杀的样子! 跛脚虎不信。 苏眉那样的女人,不可能寻死! 他认定是罗荫生下的黑手,却查不到半点证据。 出来混,仇家遍地,横死街头是宿命。 他只能把苏眉的死,算在自己头上,是他没本事护住自己的女人。 他封了这间房,从此不许任何人再提。 再之后,倚红楼开始闹鬼。 起初是夜里有哭声,后来有人见到鬼影,再后来,住客伙计被鬼上身,发癲杀了人。 跛脚虎请了几个和尚道士,全都无功而返。 直到今天,陈九源的出现才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跛脚虎不是蠢人。 从“罗荫生”这个名字,和陈九源口中“她没看你”这句话,他已经拼凑出了一个更恶毒的真相。 他深爱的女人—— 苏眉,根本不是死於简单的仇杀。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害,一场用邪术布下的恶毒诅咒! 第9章 双命格开启! 存放在红木麻將桌暗格內的血玉麻將牌。 就是罗荫生送给苏眉的礼物。 谁能想到,这件精美礼物,是一件歹毒的杀人凶器。 跛脚虎胸膛剧烈起伏,支撑身体的好腿肌肉绷紧,脸上狰狞的疤痕因肌肉抽动扭曲蠕行。 “罗荫生个扑街,杀咗苏眉,仲要禁她魂魄受折磨……” 他口腔中发出骨骼摩擦的闷响,独眼布满血筋。 “我叼佢老母!罗荫生!我一定將你剁碎餵狗!” 陈九源等他吼完,室內重归死寂。 “现在讲呢啲冇用。我道清心符只能暂时压制怨气,血玉麻將才是根,一日不除,苏眉魂魄一日不得安寧,怨气只会越积越重,下次爆发,我也压不住。” 跛脚虎攥紧的拳头鬆开,那股能劈开一条街的狠劲泄去,只剩下一个男人面对未知时的无助。 他是一个城寨梟雄,习惯用拳头和手枪解决问题。 可面对这种邪术,他的一切手段都失去作用。 他望向陈九源,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东西。 “陈先生,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他放下了黑道头目的架子,声线压低:“只要你救苏眉,让她脱离苦海,我跛脚虎这条命,你隨时拿去!” 陈九源摇头。 “毁掉麻將,苏眉的魂魄会一齐粉碎,永不超生。” 跛脚虎身体剧震,后退半步,手掌撑住冰冷的墙面才稳住身形。 “咁……点算?” “这不是简单的鬼物,是南洋传来的降头,更准確说,是蛊!” 陈九源声音压低。 “以情为引,以血为媒,生炼魂魄入器物。不破施术者的法体,麻將牌上的蛊术无解。” 跛脚虎听不懂术语,但他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你的意思,要动罗荫生本人?” “不是动。”陈九源纠正他,“是杀!” “不过,”陈九源话锋一转,“对付一个懂邪术的香江大亨,就不是五百大洋能搞掂的生意。” 跛脚虎是聪明人。 之前说好只是倚红楼驱鬼,现在是要和一个財雄势大、还有著邪门手段的对头过生死。 “先生开个价,”跛脚虎很乾脆,“钱、女人、枪……只要我跛脚虎拿得出,绝无二话。” 陈九源要的就是这句话。 “第一,我要钱!” 陈九源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块大洋,现水!这是我搏命的安家费!” 跛脚虎独眼中的光芒重新凝聚,审视著眼前的年轻人。 “一千块?你不如去抢?” “我就是在抢。”陈九源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罗荫生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动他等於在港岛掀起风浪,我一个烂命仔,凭什么为你卖命?” 他向前凑近,气息几乎贴上对方。 “况且,你以为罗荫生身边,没有养著懂行的先生?这血玉麻將邪气內敛,手法精巧。若非我恰好有破妄的法门,根本看不出端倪,这种手艺可不是寻常术士能有!” 跛脚虎沉默,手指下意识在腰间的枪柄上摩挲。 他的目光在这个被街坊称作“烂仔”的陈九源身上来回扫动。 他想不通这个“烂仔”为何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但港岛奇人异事多如牛毛,他从城寨底层搏杀至今,听过的怪事不少。 一个能救苏眉脱离苦海的先生,值得他赌! 跛脚虎不再犹豫,朝楼下喝道:“阿四!” 脚步声响起,阿四上楼。 跛脚虎凑到他耳边:“去帐房,取一千块过来!” “第二!”陈九源伸出第二根手指,“我要一个安全地方住,我那间破屋不方便做事。” 帮跛脚虎卖命,就等於上了罗荫生的必杀名单。 虽然对方还不知他是谁,但必须先布好退路。 “没问题。”跛脚虎应得痛快,“我名下有间空置院落,在后街,那里僻静。我再派两个机灵兄弟过去睇住你。” “我不需要人。”陈九源拒绝,“你的人守不住,我要那里的地契,亲自布个风水阵比你的人和枪都有用。” 跛脚虎再次审视他,最后从牙关挤出一个字。 “好。” 交易达成。 很快,阿四提著一个小皮箱上来。 箱盖打开,码放整齐的渣打银行纸幣,太迷人了! 陈九源让跛脚虎找来浸泡过黑狗血和雄鸡血的厚麻布,將血玉麻將码放整齐后层层包裹。 布料接触麻將的瞬间,发出一阵“滋啦”声,冒起一股腥臭的黑烟。 “先生,不带走毁了它?” 跛脚虎看著被重新放回暗格的包裹,不解。 “带走更凶险。”陈九源解释。 “此魂蛊已同苏眉魂魄、倚红楼地气三位一体。强行移动只会刺激它,苏眉的魂魄会更痛苦。现在用阳煞之气镇住它是唯一的稳妥办法,等找到克制之法,再来处理也不迟!” 跛脚虎听得心口发寒,恍然大悟。 之后,他亲自带陈九源去了后街小院,並当场让阿四取来地契。 院子不大,五臟俱全,比他那漏风的棚屋好上百倍。 安顿好一切,天际已现鱼肚白。 陈九源站在院中,一夜未睡,精神高度凝聚。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悬浮其中,镜面之上一道道信息如水银流转: 【事件评定:暂退艷鬼,勘破魂蛊,获『功德』20。】 【功德累计:20】 【提示:功德充盈,可开启新的命格路径,是否开启?】 陈九源呼吸一顿。 他以神念確认:【是】! 一股清凉气流从八卦镜涌出,並非恢復体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构建。 无数关於风水堪舆的图谱、口诀、秘法涌入他的脑海,与他前世的建筑史学识瞬间交融、重组,最终形成一套全新的体系。 【新命格路径开启……】 【命格树已激活,当前可选路径:『风水师』。】 【確认开启『风水师』命格。】 【姓名:陈九源】 【当前命格:鬼医(初启),风水师(入门)】 【命格1.鬼医(初启):对灵体、阴煞类伤害有额外洞察与克制。】 【已掌握:清心符(初级)。】 【命格2.风水师(入门):可观地气、人气,布局化煞。】 【已掌握:望气术(初级),镇宅符(初级),破煞符(初级)。】 【煞气值:1】 【功德:0】 鬼医主“治”,风水师主“防”与“破”。 双命格在身。 陈九源心中火热。 有瞭望气术,他就能直观判断吉凶祸福,在接下来的爭斗中,等於多了一张护身王牌。 第10章 雷击木 他走出院门,天已大亮。 城寨的街道甦醒,人声鼎沸。 煤炉的烟火气、食物的油腻香、阴沟的潮湿味混杂一处,钻入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的浊气吐出,四肢百骸涌动一股暖流。 一夜未眠的倦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沉稳。 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报童从他身边跑过,脚下石子一错,整个人朝他扑来。 陈九源伸手一扶。 “谢谢您了,先生。” 报童对他鞠躬,又匆匆跑远。 扶起报童后,陈九源站在原地未动。 他活动一下指关节,感受体內新生的劲力。 一夜未眠的亏空感被气血填满。 命格新增“风水师”,解锁“望气术”。 街角一阵喧譁吸引他的注意。 一家新开的洋行门口,几个本地供货商正与管事爭吵。 陈九源走过去,他站在人群外,心神灌注双眼,催动望气术。 视野扭曲、重构。 气派的西式建筑在他眼中褪去顏色,一团浓鬱黑气笼罩其上。 这股气与倚红楼的阴煞怨气不同,更加纯粹,满是邪祟之气。 黑气盘踞洋行二楼,隱约凝成一个瘦小乾枯的孩童轮廓。 孩童四肢反折,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 那东西似乎有所感应,空洞的眼窝转向人群。 陈九源没有再深入窥探,主动切断望气术。 视野恢復正常,他转身就走。 脑中,青铜八卦镜的面板信息延迟浮现: 【扫描记录:检测到南洋『小鬼降』气息残影!】 【煞气诊断:以枉死孕妇腹中胎儿炼製,怨毒至极。受术者以精血日夜祭拜,可助运、可咒杀!】 【凶险评级:九死一生!】 【命格警示:此邪术非初级风水师所能化解,宿主实力不足,强行干预必遭反噬。】 他后颈皮肤绷紧。 一个穿著西装、神色焦躁的华人买办从洋行里衝出,一眼看见人群外气质独特的陈九源,快步上前拦住他。 买办印堂发黑,眼下乌青,周身阳火衰败如残烛。 “这位先生,我看你器宇不凡,可是懂玄学之道的法师?” 陈九源瞥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后洋行大门角落,那里摆著一盆带刺的仙人掌。 “滚开。” 陈九源推开他,没有丝毫停留,现在不是装大师的时候,是逃命! 那买办被推一个趔趄,还想再追。 陈九源头也不回,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他听见: “大门明財位,利见水,忌见煞。那盆仙人掌,你要是不想死绝户,就把它扔进维多利亚港。” 他丟下这句话,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那不是指点,是转移注意力的诱饵。 “小鬼降”给他的威胁感太强了! 回到跛脚虎安排的小院,陈九源关上院门,反锁插好。 他靠在门板,大口喘息,额头渗出冷汗。 刚才那一眼,看见的不是幻觉。 这个时代,藏著他认知之外的诡异和凶险。 自己这点本事,只够在九龙城寨这种地方勉强自保,在真正的邪术师面前,不够看。 当务之急,是解决倚红楼的麻烦,积累功德,提升实力! 他取出跛脚虎给的小皮箱。 手指摩挲皮箱的牛皮质地,陈九源眼神沉静——钱必须变成实力。 他找了家乾净的饭馆,点一桌肉菜,风捲残云。 这具身体亏空已久,急需填补。 吃饱喝足,他去一家专卖香烛纸钱的铺子。 “老板,要最好的硃砂、八卦图、一寸厚的上等黄符纸,还有画符的狼毫笔。” 铺子老板是个乾瘦老头,抬起眼皮,手中算盘停顿打量起陈九源。 这些东西,通常只有大庙里的法师才用。 “后生仔,买这些东西做什么?可不便宜。” “买命!” 陈九源回答,將五块银元拍在柜檯。 老板不再多问,手脚利落將他要的东西用油纸包好。 回到小院,陈九源將新买物件一一摆在桌上。 硃砂红如凝血,符纸柔韧泛光。 倚红楼的血玉麻將是个死结。 要救苏眉,必须破除麻將上的邪术,將她的魂魄从中剥离。 那东西与苏眉魂魄相连,怨念深重,又是邪术师炼製的法器。 强行施法,只会让她魂飞魄散。 他需要一件至刚至阳的法器作为仪式核心,用纯阳之力中和怨念,护住苏眉魂魄,再一举斩断她与麻將牌的禁錮。 一个词跳进他的脑中——雷击木。 必须是百年以上的雷击木。 可是此物可遇不可求。 在这钢筋水泥尚未普及的香江,去哪里找一棵被雷劈过百年的老树? 陈九源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陷入思考。 清心符对苏眉怨气的压制,撑不了多久。 下一次爆发,只会更猛! 他必须儘快找到破局之法。 -------- 第二天,陈九源起个大早。 他换上新买的短衫,在街边吃过早饭,开始在城寨內外打听雷击木的下落。 他先去一家规模较大的中药铺。 雷击木又名“辟邪木”,中医亦用其安神祛湿,药铺或许有存货。 “后生仔,雷击木我们这有,不过都是碎料,做个手串还行。” 药铺老师傅摇头。 “你想要大料,难咯。” 陈九源又问:“那百年以上的呢?” “百年?”老师傅发笑。 他手上动作不停,慢悠悠说一句。 “百年雷击木,那是传说里的东西!我开铺几十年,听都没听说过。那种宝贝,早就被那些大人物请回家当镇宅之物了!” 接连问几家,答案大同小异。 他又去古玩店和木材行,同样一无所获。 这个时代信息闭塞,找一件稀罕物无异大海捞针。 天色渐晚,陈九源立在街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心烦意乱,正准备折返。 一个在路边摆摊算命的瞎子突然开口叫住他。 “这位先生,请留步。” 陈九源停步,看向那个瞎子。 他衣衫襤褸、面容枯槁。 一双眼睛虽然瞎了,空洞的眼眶却直直对著他的方向。 陈九源催动望气术,那瞎子身上有一层白色气运护体,气息乾净与周遭浊气格格不入。 “老先生有何指教?”陈九源声音放低。 第11章 猪油仔 “先生气宇轩昂,印堂命宫隱现金光,本是贵不可言。唯独眉宇间黑气盘结,是为『事不遂』之兆。” 瞎子枯瘦指节掐算,声音嘶哑。 “先生此行,为寻一件至阳至刚的法器,对也不对?” 陈九源呼吸一滯。 这瞎子,真看穿了他的底细。 “还请老先生指点迷津。”他躬身行了大礼。 瞎子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摆手道: “我一介残废,哪有那等宝物,不过这城寨里有人藏了一件,发財赌坊的老板,猪油仔。他手里有块百年雷击木,当命根子供奉,平日里从不示人。” “只是……” 瞎子话锋一转,乾瘪的脸上肌肉牵动扯出一个怪笑。 “他那宝贝快镇不住了,有人请了南洋的降头师,破了他的风水,他的財路要被『缠身鬼』断乾净。” “缠身鬼?” “嗯。” 瞎子侧著耳朵,耳廓微动,似乎在聆听远方的动静。 “大档里的赌鬼,个个都带了不乾净的东西,输光了家底,卖了老婆仔女,都还不肯走。” 说完,他闭目靠回幡旗,不再多言。 陈九源道了声谢,转身没入西城的巷道。 猪油仔。 这个名字他听过,城寨里一个不上不下的小头目。 开赌档、放贵利,为人油滑贪婪。 瞎子所言的城西,正是猪油仔的地盘,九龙城寨里最腌臢的三不管地带。 这里龙蛇混杂,比別处更乱。 陈九源一踏入这片区域,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里混杂著汗酸、鸦片烟的刺鼻味和廉价酒精气味。 街道两旁,眼神空洞的赌鬼、菸鬼隨处可见,皮包骨头,面色蜡黄。 他运起望气术。 这些人身上,无一不缠绕著浓淡不一的灰色气流。 那是败气、怨气、绝望之气。 无数灰气匯聚,使这片区域上空阴云罩顶,不见天日。 顺著路人指点,他找到猪油仔的“发財赌坊”。 一座两层高的木楼,腐朽不堪,门口掛著两盏油光昏暗的红灯笼。 人未走近,楼里疯狂的嘶吼已穿透墙壁。 牌九砸桌的脆响,骰子在瓷碗里急促的滚动声。 其间夹杂著男人输红眼的咆哮和女人尖利的笑。 陈九源眯眼,穿过赌坊大堂,视线锁定通往二楼的半开木门。 一股更浓的烟油味和霉味从门缝挤出。 门口杵著两个赤膊壮汉,胸口、手臂是张牙爪舞的龙虎刺青。 他们目光凶悍,检视每一个进出的人。 陈九源走过去。 “站住。”左边的壮汉伸手拦他,“生面孔,来干嘛的?” “我找猪油仔。”陈九源语气平直。 两个壮汉对视,目露讥誚。 “仔哥是你想见就见?细佬,有钱就进去赌,没钱就快点滚。” 陈九源没看他们,目光穿透昏暗,直射二楼。 望气术下,整座赌坊的污秽怨气如百川归海,全被抽入二楼东侧的房间。 那里盘踞著一团凝滯的油黄气运,其中夹杂一缕隨时会断的黑线,以及一丝碧绿阳气。 八卦镜镜面,字跡流转: 【阵法名称:金蟾招財局(残破)】 【阵法完整度:49%(持续衰减中)】 【煞气诊断:阵眼核心『开光金蟾』遭『针刺蟾眼降』所破,双眼窍位被淬毒钢针刺破,財气外泄不止。聚財局已转为破財败运局。】 【煞气侵蚀度:78%。怨煞与败局叠加,已引来缠身鬼盘踞,正加速吞噬赌坊气运。】 【命格警示:煞气反噬在即,此地之主『猪油仔』,威胁等级:高危。七日內血光罩顶,家破人亡。】 陈九源收回目光,心中有数。 “回去告诉猪油仔,他那金蟾招財局被人破了。想活命就自己滚下来见我!” 他淡淡將话说完,然后就那么静静站在门口。 两个壮汉一愣,隨即怒目圆睁。 “我丟!哪来的疯子,敢在这咒我们仔哥?” “打断他的腿!” 右边的壮汉性子更烈,砂锅大的拳头挟著一股汗臭,直衝陈九源面门。 拳风刚至。 陈九源眼皮都未抬,那拳头却在距他鼻尖一寸处骤停。 不是壮汉收手,是他身后楼梯口传来一个阴细的嗓音。 “住手!” 一个穿花绸衫的瘦小男人走下楼。 他手里盘著两颗铁胆,走路没声音,一双眼透著猫科动物的警觉。 “猫哥。”两个壮汉立刻垂头,態度恭顺。 猫哥走到陈九源面前,眯眼打量。 “小子,你刚刚的话,有种再说一次。” 陈九源一字不差,重复了一遍。 猫哥的脸色变了。 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著试探:“你怎么知道『金蟾招財局』?” 陈九源不答,只用平静的目光与他对视。 猫哥喉结滚动,沉默数秒,对手下摆手:“看好门。” 他侧身对陈九源做出请的手势。 “仔哥在楼上。先生,请!” 穿过乌烟瘴气的大堂,赌徒们涨红的脸、布满血丝的眼,清晰可见。 他们身上灰败的气流,正一丝丝被头顶的楼板抽走,滋养著楼上那团油黄。 用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堆出来的一个风水杀局。 二楼房间,檀香味浓得呛鼻。 一个肥胖的男人瘫在太师椅上,身穿敞怀的金色绸缎睡袍,胸前白花花的肥肉晃动。 他一手夹雪茄,一手在妖艷女人的大腿上游走,脚下还踩著一个捶腿的清秀少年。 正是猪油仔。 他看见陈九源,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透出不耐。 “你就是那个咒我扑街的江湖老千?”猪油仔吐出一口浓烟。 陈九源不理会他的话,自顾自走到房中,扫视四周陈设。 “东置金蟾,西摆貔貅,背有靠山,门迎曲水。” 他逐一点评。 “好一个金蟾吞財局。可惜你的金蟾,眼瞎了!” 猪油仔脸上的肉抽搐,笑容垮塌。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肥硕的身体从椅子上撑起,腰间肥肉剧烈颤抖。 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紫檀木金蟾摆件,是他花大价钱从暹罗请回来的镇宅之宝。 猫哥几步窜过去,凑到金蟾前,借著光仔细一看,脸色煞白。 金蟾那对红宝石眼珠的正中,不知何时,各扎进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针尾已没入宝石,不细看根本无从发现。 第12章 缠身鬼 “谁干的!” 猪油仔颈后肥肉堆起,喉管挤出闷雷般低吼。 “谁干的不重要。”陈九源声音平静,“重要的是你的招財局被破!风水局能催財,就能索命!財运反噬,怨煞灌顶,不出三日,你闔家上下都要横死街头!” 猪油仔肥胖的身体一颤,油汗瞬间浸透了丝绸对襟衫的后背。 他一双小眼死盯陈九源,眼白布满血丝:“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能救你命的人。” 陈九源径直拉过一张酸枝木椅坐下,姿態比这里的主人更像主人。 “我来问你一件事。” “讲。”猪油仔喉头滚动,声音乾涩。 “我需要一块百年雷击木,越大越好。” 猪油仔眼珠转动,视线游移不定。 他脑中飞速盘算,面前这个后生仔不请自来,一语道破他最大的秘密,绝非等閒之辈。 “雷击木……那种神仙物,我怎么会有?!” “你有。”陈九源语气篤定,“你身上的运混了一丝草木生气,很淡但瞒不过我的眼。” 猪油仔不说话了。 他肥硕的指头在桌面一下下敲击,毫无章法,额角豆大的汗珠滚进鬢角。 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凭什么帮你?” 陈九源重复楼下的话,一字一顿:“三日之內,你必见血光!” 猪油仔满是横肉的脸颊抽搐。 他毕竟是靠拳头和脑子在城寨立足的滚刀肉。 他手掌在桌面重重一拍,门外阴影里,几个精壮打手闻声探出身形,手里攥著傢伙。 “后生仔,我敬你是条好汉。但你如果搅黄我的事,別说雷击木,你今天能不能站起身走出这里,都是个问题!” 陈九源眼皮未抬,只顾审视自己修长的手指,仿佛那些打手只是几只苍蝇。 “带我下去。” 猪油仔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底气反而泄掉一半。 他挥手屏退打手,肥肉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亲自在前引路。 “陈大师,这边请。” 两人下到一楼大厅。 空气混浊,汗臭、菸草、廉价花露水的气味纠缠一处。 番摊、牌九、骰宝,各色赌局的呼喝叫骂响成一片,钱幣碰撞声清脆刺耳。 猪油仔拍拍手,示意赌局暂停。 “各位老友,静一静!”他扯开嗓门。 “今天我请来一位高人,就是最近城寨里名头最响的陈大师!帮我们看看,究竟是什么脏东西在搞鬼!” 所有赌徒的动作都停住,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陈九源身上。 多是怀疑,夹杂著输红眼的戾气。 “就这个白面仔?扮大师骗我们?” “猪油仔又从哪里请来的神棍,想吞我们的血汗钱啊?” “他那身板,风大些都站不稳,有什么本事?” 议论声嗡嗡作响。 陈九源无视一切。 他催动八卦镜,同时开启望气术。 整个赌坊的气场结构在他眼中瞬间数据化。 镜面信息流高速闪烁: 【……目標锁定:发財赌坊。】 【命格环境:藏风纳垢(灰),偏財匯聚(白),怨念滋生(黑)。】 【煞气诊断:此地赌徒怨念常年淤积,前半月有横死之人『丁权』(命格:家破人亡)的暴戾怨魂为引,两者结合凝成『缠身鬼』。】 【根源追踪:丁权执念附著於骰宝赌桌之上。】 【威胁等级:低(对普通人气运具备强侵蚀性)。】 【煞气特性:『缠身鬼』乃怨念聚合体。】 【注意:此鬼以赌具为媒介污染气运磁场,气运衰败则十赌九输,赌客输得越惨,怨念越重,其力量隨之增强,形成恶性循环。】 【化解方案推演中……】 【方案一:至阳破煞。方法:使用『百年雷击木』等至阳法器,直捣煞源核心强行净化。成功率:99%】 【方案二:风水布局。方法:布设阳炎利市局,引贪念、喜气化为阳炎財煞,以煞攻煞冲刷炼化。成功率:75%】 陈九源关闭信息流。 原来如此。 缠身鬼是横死赌鬼的执念,並非实体,难怪寻常法师束手无策。 他的视线落在场中最大的那张“骰宝”赌桌。 望气术视野中,桌上盘踞一团粘稠的灰黑雾气,无数扭曲的人脸在雾中无声嘶吼。 每个赌客身上都牵出一道气运丝线,一靠近赌桌,丝线便被灰雾缠上,他们头顶本就微弱的运光迅速黯淡。 “陈大师,怎么样?看出门道没?”猪油仔凑近,压低声音。 “问题出在这张台。” 陈九源手指那张骰宝赌桌。 “这张台?”猪油仔一愣,“这可是我花重金从澳门运回来的老梨木台,用了好几年,旺得很!” “以前旺,不代表现在旺。”陈九源语气平淡,“它现在是怨气的窝。” 他走到桌边,伸手在桌面抚过。 指尖滑过,一层阴寒油腻的触感直透指骨。 “你这赌坊最近死过人?”陈九源转头问。 猪油仔面色一僵,眼神躲闪:“半个月前……有个赌鬼输光了身家,老婆都跑路了,想不开,从二楼跳下去摔死的。” “就是他。”陈九源从赌桌收回手,“他的怨气引爆了这里积攒多年的煞。” “那……那怎么办?”猪油仔声音发紧,“大师,你可要救我!要不我把这张台给烧了?” “烧一张台,治標不治本。”陈九源摇头。 他目光扫过大厅里一张张或麻木或癲狂的脸。 片刻后,他开口:“怨气已经布满整个场子。烧了这张台,它很快会在別处再起一个新窝。” “那到底要怎么做啊!”猪油仔真急了。 金蟾局被破,怨煞不除,他死路一条! 陈九源审视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心中已有计较。 方案一的雷击木未到手,有心无力。 只剩方案二,更符合他风水师的手段。 “办法有!就看你舍不捨得。” 陈九源看著猪油仔,眼神藏著深意。 “捨得!捨得!只要能搞掂,我什么都捨得!”猪油仔立刻拍著胸口保证。 “好。”陈九源点头,“你听我吩咐。” “第一,赌坊关门三日!” “啊?关门三日?”猪油仔麵皮一抽,五官挤作一团,“大师,这损失……” “想让马儿跑,总得先餵草。这点损失同你的身家性命比,哪个重?” 猪油仔被堵得无话可说,咬牙道:“行!我关!我关!” “第二,去银號换一千块崭新大洋,再备一千个红包。” “一千块大洋?” 猪油仔双眼圆睁,几乎要绷出眼眶,这等於在他身上割肉。 “听我讲完。”陈九源打断他,“备好红包,叫人放出风声,说你发財赌坊三日后重开,开张当日,广派利是,见者有份。” “派钱?”猪油仔张开嘴半天合不拢,喉咙里咯咯作响。 开赌坊是抽水食利,现在反要往外送钱? 这是什么驱邪法门? 第13章 利市冲煞 “陈大师,你不是耍我吧?” 猪油仔面部肌肉抽动,眼缝里全是血丝。 搁在腰间十三太保短刀刀柄上的手,拇指死死压住护手。 “信我,你和你的赌坊都能活。不信,你现在请我走。不出三日,怨煞成形,看你命硬不硬得过索命鬼。” 陈九源声音平直,每个字砸在猪油仔耳里,都让他汗毛竖起。 他脑里闪过前几日那具从天台摔成肉饼的尸体,还有那些赌客描述撞邪时失魂落魄的模样。 自己这几天的运气,確实邪门到家。 猪油仔后槽牙咬出声响。 “好!我听你的!就按你说的办!” 他终究选了低头。 身家性命面前,一千块大洋算个屁。 “这就对。”陈九源看他一眼,“三日后,等我消息。” 话音一落,他转身走出这间满是鸦片和霉味的赌坊。 猪油仔独自立在原地,脸上横肉交错,变幻不定。 他朝地上啐一口浓痰,对心腹吩咐:“去,盯紧他,看这神棍搞什么鬼!” 陈九源离开赌坊,未回跛脚虎安排的小院。 他很清楚猪油仔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在赌坊斜对面找了家街边茶寮坐下,面前摆一碗浑浊的粗茶。 视野右上角,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金色面板浮现: 【目標:发財赌坊】 【状態:怨煞盘踞(中度)】 【煞气源头:跳楼赌鬼(-78)】 【影响:气运压制、財路断绝、霉运滋生】 【任务:破除怨煞,重聚財气】 【提示:煞气由赌徒输钱怨念匯聚,属阴。可引阳气冲之。】 陈九源呷一口茶,视线穿过街上往来的人力车和苦力,锁定赌坊上空那团肉眼不可见的灰黑气团。 猪油仔的动作不慢。 半日功夫,“发財赌坊三日后重开,老细派大利是”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九龙城寨的每个角落。 起初,回应是嗤笑。 “猪油仔?那吸血鬼会派钱?英女王都要改信耶穌!” “骗人的!想哄咱们过去再刮层皮!” “黄鼠狼拜神,没安好心!” 猪油仔的手下在各处烟馆、妓寨卖力吆喝。 很快,有人看见猪油仔本人黑著脸从“渣打银行”兑出几箱崭新银元,怀疑的声音才小下去。 贪婪取代了怀疑。 对城寨里这些朝不保夕的烂命,一块大洋够一家老小几日嚼用。 白捡的便宜,没人不眼红。 陈九源的面板上,代表“人气”的微弱白气,开始丝丝缕缕从城寨各处飘向赌坊。 这些白气与赌坊上空的灰黑怨煞互不侵犯,涇渭分明。 面板弹出新提示。 【警告:人气不足,无法撼动煞气根基。】 “火候不够。”陈九源放下茶碗,叫来茶寮伙计,塞给他一枚铜板。 “去给发財赌坊的猪油仔传句话。” “告诉他,想生意掂过碌蔗,光派利是不够,还要加个大彩头!” 不出半个时辰,新消息再次引爆城寨。 “发財赌坊开张当日,除利是外,仔哥要办『骰王爭霸』!头彩一百块新铸大洋!” 一百块! 无数赌鬼眼珠通红,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这笔钱够他们在烟榻上躺足一年! 整个城寨的赌棍,无论新丁老手,全部闻风而动,摩拳擦掌。 陈九源的面板上,数据剧烈变动。 匯向赌坊的气场发生质变。原本微弱的白色人气,混入大量赤红的贪婪与亢奋,凝聚成一股灼热、充满攻击性的气流。 【已形成『阳炎財煞』,强度:初级。】 【『阳炎財煞』开始衝击『怨煞』外围,怨煞(-78)波动中……】 这股由“贏大钱”的狂热欲望催生的阳炎財煞,正是那阴毒怨煞的克星。 --------- 两日过去。 第三日,天未亮透。 发財赌坊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猪油仔按陈九源的指示,在门口搭起一座高台。 他换上一身刺眼的大红唐装,站在台上,身后几个伙计抬著几口沉甸甸的木箱。 吉时一到,猪油仔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对著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嘶吼: “各位街坊,各位兄弟!我猪油仔今日不为赚钱,就为同大家交个朋友,图个吉利!” “这里是一千块大洋!今日到场的,人人有份,利是一封!” 话音未落,台下人群炸开。 “仔哥威武!” “多谢老细!” 嘶吼与吹捧混杂,人群疯了一般朝高台挤压。 猪油仔的手下开始將一封封塞著银元的红包拋下台,场面几近失控。 陈九源站在人群外围,面板上的数据疯狂刷新。 【检测到大量『狂喜』、『贪婪』情绪……】 【『阳炎財煞』强度提升:中级!】 【『怨煞』主体(-65)受到灼烧,结构开始收缩……】 盘踞赌坊的怨煞被衝击得剧烈翻滚,顏色淡去不少。 但它的核心,依旧死死咬住那张骰宝赌桌上方。 “还差最后一把火。” 派完利是,猪油仔宣布“骰王爭霸”开始。 凭著利是里那一块大洋做本金,人人都能入场。 最终贏家,独吞一百块头彩! 赌徒们的热情彻底引爆,像潮水涌入赌坊,瞬间塞满大厅。 陈九源站在门口,目光穿透人群,锁定大厅中央那张作为擂台的骰宝桌。 桌子正中的骰盅,正是怨煞核心所在。 此刻,所有赌徒围拢桌旁,他们身上蒸腾的欲望、亢奋与財气,形成一个无形的烘炉,將那团怨煞死死罩住。 猪油仔亲自做荷官,他抓起乌木骰盅奋力摇晃。 “哗啦啦……” 三颗象牙骰子在盅內激烈碰撞。 “买定离手!有买趁手!” 赌徒们嘶吼著下注,银元砸在桌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开!” 猪油仔猛地掀开骰盅。 “四五六,十五点,大!” “中!我中了!” “他妈的!又是小!” 贏钱的狂笑与输钱的咒骂交织。 赌局越发疯狂,赌徒的情绪被推向极致。 面板上的怨煞数值持续下跌。 【怨煞(-45)……(-32)……(-19)……】 一小时后,大赛进入决赛。 赌坊內的阴寒之气,几乎被狂热的阳炎財煞冲刷殆尽。 【怨煞(-5),核心濒临溃散。】 空气里只剩下汗臭、烟味和金钱混合的燥热。 决赛桌上,只剩最后两人,其中一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码头苦力。 猪油仔拿起骰盅,正要摇动,眼角余光瞥见骰盅上浮现出一张扭曲模糊的人脸,对他无声尖笑。 他手一抖,骰盅差点脱手。 陈九源瞳孔一收,面板弹出血红警告。 【警告!怨煞核心发动最后反噬!试图扭曲赌局结果,製造『三败俱伤』血光之灾!】 一旦开出特定点数,两个赌徒將打平,引发暴乱,届时人群的失望与怒火会瞬间逆转气场,怨煞將死灰復燃,甚至变得更强。 “时候到了。” 陈九源挤入人群,一拍前方一个赌徒的肩膀。 “兄弟,借一步。”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赌桌旁,手指在桌下轻轻一弹。 一枚看不见的铜钱撞在桌腿的某个榫卯结构上。 嗡—— 桌子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震颤。 猪油仔摇骰的动作恰好在这一瞬完成,骰盅落下,其中一颗骰子因为这微弱的震动,翻滚的角度出现一丝偏差。 “买定离手!”猪油仔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开!” 骰盅掀开。 “一二三,六点,小!” 码头苦力面前的“小”字区域堆满了筹码。 他贏了。 全场静默一瞬,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吶喊。 一个最底层的苦力,用一块大洋贏走了一百块! 【怨煞核心反噬失败,已被『阳炎財煞』彻底净化。】 【任务完成!】 【你成功主导了一次『以利破煞』风水局,对『气运流转』的理解加深。】 成了。 他转身退出赌坊,重回街角茶寮。 他要等猪油仔自己,心甘情愿,把那截雷击木送到他面前。 赌坊的狂欢持续到深夜。 那个码头工人被当成英雄,由一群赌徒抬著离开。 这个一夜暴富的神话,註定要在城寨流传许久。 第14章 功德宝库 发財赌坊因此一战成名。 猪油仔派光一千多块大洋,脸上堆满的肥肉挤出笑褶,那股兴奋劲反倒比自己贏钱更盛。 他对陈九源的敬畏,已从心里渗进骨头,再不敢因对方年纪小而有半分轻视。 这人是身怀绝技的过江猛龙! 送走最后一批赌客,猪油仔马上朝手下摆手。 “快!去茶馆请陈大师过来!” 手下在茶馆寻到陈九源,他正悠閒饮茶。 “陈大师,我们老板有请。” 陈九源搁下茶杯,跟隨那人,步履平稳返回赌坊。 赌坊內此刻空无一人,原先那股阴森霉腐气味一扫而空,只剩淡淡的茶香与菸草味。 猪油仔看见陈九源,快步迎上,双手攥住陈九源的手,掌心全是湿汗。 “大师!神!真系神啊!” “我今天一整天猫在这,浑身舒坦,连菸癮都淡了几分!” 猪油仔压低嗓门,声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您猜猜点样?撇开派出去嘅利市,今天光茶水和抽水,我就赚了快五十蚊!比以前生意最旺那几天都多!” 陈九源抽回手,声线平直:“这只是开始,你今天派出去的財,用不了多久,十倍、百倍都会回来。” “是!是!大师讲嘅是!”猪油仔弓下身,姿態谦卑到极点。 他对陈九源的话再无一丝一毫怀疑。 “大师,我实在想不通,”猪油仔满脸写满好奇,“您没画符也没念咒,就让我撒钱,怎么就把那『缠身鬼』给破了?” 陈九源扫他一眼,並未回答。 他对这种地方没好感,但身在此时此地,没必要表露分毫。 想让猪油仔这种人彻底驯服,手段要有,理论更要让他听不明白,却又感觉深不可测。 “我问你,赌坊的怨气从何而来?” “呃……赌客输钱,心里唔妥,积攒起来的?”猪油仔试探著回答。 “对。”陈九源頷首。 “怨气的根源在『输』。输得越惨,怨气越重,最终凝成『怨煞』,此为阴煞。” “对付阴煞,堵不如疏,压不如化。” 陈九源朝门外指指。 “我让你派利是、办大赛,是人为造一个『贏』局。用成百上千赌客的贪念、喜气、对横財的狂热,聚成一股『阳炎財煞』。” “这就叫『以利市破怨煞,以阳煞克阴煞』。用眾人的財运喜气冲刷一地的霉运怨气,比任何符咒法器都乾净彻底。” 猪油仔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一个大概意思。 用贏钱的开心,衝掉输钱的不开心。 他越琢磨,背后越冒凉气,只觉此法高明至极。 这一手不仅解决赌坊的大麻烦,还给他赚足名声和人气。 往后九龙城寨再提发財赌坊,旁人想到的不再是跳楼的赌鬼,而是一夜暴富的码头佬和他猪油仔的豪气。 一石数鸟,通天手段! 猪油仔再看陈九源,那眼神彻底变了。 “大师,您这……真是神仙手段!” 他猛地弯腰九十度,脑袋几乎杵到地面。 “以后您有任何吩咐,我猪油仔要是皱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陈九源不理会他的江湖话,他只要实际好处。 在九龙城寨这种地方,多一个猪油仔这样的地头蛇,行事能省去无数麻烦。 “我的东西呢?!”陈九源开口。 “哦哦哦!在这!在这!” 猪油仔连忙转身,从里屋柜子捧出一个长条形红布包裹,动作轻柔,仿佛捧著自家祖宗牌位。 他揭开布包一角,露出一截尺长、臂粗的木头。 木头通体焦黑,布满龟裂细纹。 焦黑表皮下,暗红光泽若有若无流动,似凝固的血玉。 一股乾燥、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闻之,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 百年雷击木! 真品! 陈九源伸手接过,木心入手极沉,质感坚逾钢铁。 “大师,这东西您还满意?”猪油仔在一旁赔笑。 陈九源点头,將雷击木重新用红布裹好。 “另外,这点孝敬您的小心意。” 猪油仔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红包,硬塞进陈九源手里。 陈九源指尖一捏,能感到里面纸幣的厚度,份量不轻。 他收下红包,又拋出两句话。 “你这赌坊,以后每月初一、十五,都搞一次小规模的派彩。” 他脑中闪过前世妈港赌王的发家史,其核心手段大同小异。 “记住,有舍才有得,水流不腐,户枢不蠹。让你这的財气流转起来,生意才能长久。” “是!是!我记下了!多谢大师指点!” 猪油仔一路恭送陈九源到赌坊门口,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直起那肥胖的身躯。 陈九源走在回去路上,心情不错。 此次收穫颇丰。 不仅到手雷击木,还赚了一笔现钱。 更重要的是,在城寨里扎下第一根钉子。 猪油仔上不了台面,但在九龙城寨这三不管地界,有时候比跛脚虎还好用。 陈九源回到跛脚虎安排的院落,关好门。 他將那截红布包裹的雷击木心放上桌,拆开猪油仔的红包。 里面是十张十元面额的港纸。 收好纸幣后,陈九源心神沉入识海。 古朴的八卦镜悬浮於一片虚无,镜面之上,无数细密的古篆文字瀑布般飞速刷新: 【姓名:陈九源】 【当前命格:鬼医(初启),风水师(入门)】 … … 【功德:0】 镜面信息闪烁,数据流重组。 【事件判定:宿主以风水阳谋化解『缠身鬼』,断其煞根,正本清源。判定获『功德』15点。】 【功德累计:15。】 陈九源意念一动,调出命格晋升选项。 【命格1.鬼医(初启)→鬼医(入门),需求功德:30。】 【命格2.风水师(入门)→风水师(小成),需求功德:60。】 功德不足,两个命格都无法晋升。 就在此时,八卦镜的镜面中心,一行灼灼生辉的金色篆文缓缓凸显。 【前置条件满足:双命格稳固,功德累计>10。】 【权限开启:功德宝库。】 【功德宝库:消耗功德,可凝练法器、符籙、丹药及其他奇物。】 【当前可凝练列表:】 【1.破煞符针(一次性法器):以功德凝练纯阳罡气,锋锐无匹,专斩术法邪秽根基。凝练需求:功德10点。】 【2.养气丹(丹药):固本培元,补益气血,恢復精力。凝练需求:功德5点。】 【3.寻踪符(符籙):以目標气息为引,锁定追踪,百里之內,无所遁形。凝练需求:功德5点。】 …… 第15章 牵机丝罗降 眼前一幕让陈九源心中狂喜。 双命格的前置条件满足。 青铜镜居然开启了兑换的新功能。 看来功德不仅用於长远的命格提升,还能直接凝练成即战之力。 陈九源的目光定格在第一项。 【兑换列表】 一、破煞符针(专斩术法邪秽根基) 【需求:功德10点】 这不正是为血玉麻將牌准备的东西吗?!! 血玉麻將牌是邪术载体,强行摧毁,苏眉的魂魄会瞬间被阴气撕碎。 若用这枚符针,便能精准斩断魂魄与麻將牌的邪术连结。 之后再以雷击木的至阳之力净化牌中怨气,苏眉便能解脱。 至於罗荫生那边布下的邪术,只要破掉血玉麻將这个核心,就等於阴了他一回。 邪术被破,罗荫生那边遭受反噬是板上钉钉的事。 “凝练『破煞符针』。” 陈九源在识海中下达指令。 【確认消耗10点功德,凝练『破煞符针』】 八卦镜光华於他识海內敛。 【功德累计:5】 陈九源摊开手,掌心一坠。 一枚暗金色长针静臥掌纹。 针体细过毫毛,布满肉眼难辨的符文刻痕,一缕灼热气流自针尖盘旋。 他握住符针,体內搬运的气血都为之一畅。 这10点功德,不亏! 雷击木与破煞符针都已备妥。 陈九源想起红木麻將桌暗格里那个用黑狗血浸泡的布包。 必须在苏眉的怨气下次爆发前,彻底解决此事。 否则跛脚虎的倚红楼会变成真正的鬼窟,他自己也会被捲入更大的麻烦。 陈九源收好符针与雷击木。 开坛做法,对抗邪术师,极耗心神气血。 他必须將自身状態调整至巔峰。 陈九源冲洗身体,换上乾净的短褂,隨即盘坐床上,双目闭合。 吐纳之间,胸膛起伏的节奏固定不变,將气血搬运周天,沉入无梦的静定之中。 再睁眼,窗外夜色深重。 子时將至。 陈九源起身,点亮煤油灯。 他將硃砂、黄符纸、狼毫笔一一摆在桌上,又把雷击木心和包裹血玉麻將的布包郑重放在一起。 最后,他確认藏在袖口的破煞符针。 陈九源推开院门,身影没入夜色,径直走向倚红楼。 深夜的九龙城寨,秽气比白日更盛。 煤气灯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昏黄光晕。 烟馆里飘出的令人作呕的鸦片味,与食档的猪油香、阴沟的腐败味混杂。 赌档的牌九声、粗口叫骂,隔著板壁传来。 唯独倚红楼所在的街道,一片死寂。 三层小楼灯火通明,门口却不见龟奴与姑娘。 几个穿黑短褂的汉子守在门前,手按腰间刀柄,眼神警惕扫视任何靠近的黑影。 陈九源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他们立刻绷紧肌肉,重心下沉。 “站住!边个?” 一人出声断喝,手已握紧刀柄。 陈九源脚步不停,神色不见波澜。 他这种反应,反让几个汉子不敢妄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楼里。 阿四从楼里衝出,脸上满是焦躁怒火:“嘈乜鬼!唔知虎哥而家……” 他的话音在看清来人时卡住。 阿四脸上的焦躁怒火一下熄灭,眼眶发红,整个人像是脱了力,几乎是扑过来。 “陈、陈师傅!”他声音发颤,手脚並用爬到前面。 “你总算肯来!楼里越闹越凶,姑娘们全嚇跑了,虎哥只好先关了楼!你再不来,这真要变鬼窝了!” “虎哥讲你正寻破解之法,不让我们去扰你……” 阿四语无伦次,连忙在前面引路,把几个发愣的守卫推开。 陈九源听著,未接话,目光已投向寂寥的大厅。 走进倚红楼,大厅空旷,桌椅靠墙堆叠。 空气里的脂粉与鸦片味散去,一股浓郁的檀香味也压不住那股阴寒。 这股向四面八方弥散的阴气,比上次更重。 陈九源抬头望向三楼,那里黑气盘绕,怨念几乎凝成实质。 他留下的清心符,已到极限。 两人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二楼的气氛压抑。 几个心腹守在走廊,人人脸色青白。 阿四指著走廊尽头的书房,压低声音: “虎哥就在里面,他……他这几日火气好大,师傅你多担待。” 话音未落,书房內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闷响。 陈九源未停留,径直推开虚掩的门。 跛脚虎在房內来回踱步,那条伤腿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眼眶深陷,唯一的独眼布满血丝,整个人枯瘦一圈,身上带著一股將熄的死气。 听到门响,他猛地回头,嘶吼:“滚出去!我讲过边个都唔好烦我!” 他看清是陈九源,吼音效卡在喉咙。 脸上的暴戾凝固,转为愕然。 “系你?”跛脚虎声音沙哑。 “跑了几天,东西总算凑齐了。” 陈九源將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雷击木,还有破局的东西,都在这。” 跛脚虎的独眼爆出骇人光亮。 他几步衝到桌前,死盯桌上的布包:“几成把握?” “我做事,只问手段,不问把握!” 陈九源的目光落在跛脚虎身上,后者体表隱有黑雾飘散,散发著尸体腐烂的微腥。 他不著痕跡侧过脸,呼出一口气。 心念一动,风水师命格的“望气术”开启。 视野变换。 在望气术的视角下,跛脚虎整个人被一团细密的黑雾笼罩。 黑雾丝丝缕缕,渗透他的气运。 一条比蛛丝更细的黑线,从他头顶命宫钻出,穿透墙壁,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跛脚虎本该旺盛的阳火与气运,正循著这条黑线被无形之物不断抽取、吞噬。 八卦镜的镜面,冰冷的古篆文字数据化呈现: 【目標:跛脚虎】 【状態:煞气侵体/气运剥离中…】 【煞气诊断:身中南洋“牵机丝罗降”】 【命格警示:三月之內,阳火耗尽,气运全无,必遭横死,化为乾尸。】 【解析:血玉麻將牌既是为降头师聚敛阴財的“食盆”,亦是维持“牵机丝罗降”持续生效的“阵眼”……】 陈九源收回目光,丝罗降传自南洋的咒杀邪法。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 苏眉的死、血玉麻將、倚红楼变鬼窟……全是幌子! 罗荫生的真正目標,从来不是区区一个苏眉,而是跛脚虎本人! 他看著眼前死期將至却毫不知情的跛脚虎,声音平直: “虎哥,今晚开坛做法不只是为了苏眉鬼魂....” “什么意思?”跛脚虎一愣。 第16章 打工仔到合伙人 “在解决苏眉之前,我们先谈谈你的问题。” 陈九源语气平静,跛脚虎心跳陡然加速。 “我的问题?” “你这几日,心口是否时有针刺感?夜半醒转,周身冷汗?” 跛脚虎身躯僵直,独眼凶光毕露。 “你怎么知道?” 西医只说操劳过度。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 陈九源起身,踱步至跛脚虎身侧,屈起食指,在他头顶百会穴上方三寸虚空,轻轻一点。 跛脚虎只觉一股阴寒气流从天灵盖直灌而入,瞬间眼前发黑,心臟传来一阵绞痛。 他闷哼一声,单手死死抓住胸口衣襟,额头青筋暴起。 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陈九源收回手,眼前浮现出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湛蓝色光幕。 【目標:跛脚虎】 【状態:咒杀(牵机丝罗)】 【命格:笼中恶虎(灰)】 【效果:阳气汲取(中)、运势败坏(高)、命宫巢食】 【生命火烛熄灭倒计时:150天】 “你被人下了降头。” “降头?!” 跛脚虎猛然向后仰靠,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噪音。 这两个字,在他们这些混跡咸水埠的江湖人耳中,意味著南洋最歹毒的邪术,隔空索命,无解无形! “放屁!我怎么可能……” “你的身体不会说谎。”陈九源打断他,“此降名为『牵机丝罗』。” “它是一根无形虫丝,一端在你命宫產卵,另一端连著施降之人。他能隨时抽你阳气,败你运数,让你在无知无觉中枯败死亡。” “那副血玉麻將,就是餵养降头虫的食盆。它不只禁錮苏眉的魂,更是给你下的套。” “你当真以为倚红楼闹鬼,只是苏眉怨气?” “罗荫生用苏眉的鬼魂为引,將此地化作聚阴煞穴。再用血玉麻將为媒,转化阴煞怨气,源源不断餵养那条要你命的虫。” “苏眉越痛苦,怨气越重,降头虫越肥,你的死期越近。” 书房內,只剩跛脚虎粗重的喘息。 他的脸孔血色尽失,一片死灰。 他想通了。 为何近期他在九龙城寨的生意一落千丈。 为何手下的马仔(手下)人心涣散,各自另寻码头。 为何苏眉死后,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他早已落入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他跛脚虎,九龙城寨的坐馆。 自认將城寨经营得水泼不进,有本钱同罗荫生掰手腕。 未曾想,自己早成圈栏里待宰的牲口。 “罗……荫……生……” 跛脚虎咬碎牙根,一字字吐出这个名字,独眼里满是血丝与无法遮掩的恐惧。 “不出五个月,你会暴毙。”陈九源的声音没有起伏。 跛脚虎闻言,双腿发软,伸手扶住桌面才未瘫倒。 他想起对家地盘一个大佬的死状。 传闻是马上风,可验尸的仵作私下说,尸身乾瘪,皮包骨头,不像人样。 那人恐怕中的是同一种降头。 他心胆俱裂。 在这种神鬼手段面前,他的枪、他的兄弟,都成了笑话。 “冚家铲!早知就叫齐班兄弟,发支炮干掉那王八蛋!” 跛脚虎凶狠咒骂,转头望向陈九源,声音颤抖:“先生……陈大师……” 他踉蹌几步衝到陈九源面前,双手抓住对方手臂,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梟雄,姿態尽失。 “救我!大师,你一定要救我!” “救你?”陈九源垂眼看他,神情不变。 跛脚虎心臟一抽,生怕对方反悔,急切嘶吼:“你……你收了我的卖命钱!” “我收了。”陈九源点头。 他目光陡然锋利,直刺跛脚虎的独眼。 “所以你的命,我会保!” “但你想清楚。我保你,等於要同暗处的南洋术士结下死仇。罗荫生是术士?还是背后另有其人!你给不了准信。” 陈九源一字一顿:“你是九龙城寨的人物,该明白打仗要分主次。从我决定救你这一刻,这场仗就该由我来主导!” 跛脚虎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脸孔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独眼中闪烁著疯狂。 九龙城寨就是个地狱磨盘。 能在底层杀出一条血路的,没一个是善茬。 对跛脚虎这种人,窝囊等死不如自我了断。 但他不甘心! 许久,跛脚虎脸上所有表情尽数敛去,只剩一种决断后的狠戾。 “好!” 他抽出腰间匕首,反手在左掌心狠狠一拉。 血线迸现。 “我跛脚虎,今日对关二爷立誓!” 他举起流血的手掌,猛地拍在桌上一张黄纸上,印下一个鲜红刺目的掌印。 他声音低沉,在书房迴荡: “陈大师今日救我一命,我必手刃罗荫生!这条命往后就是大师的!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陈九源看著那个血手印。 黄纸上的血跡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收,掌印边缘浮现出淡淡的黑气,转瞬即逝。 这纸已成一道契。 他拿起那张尚有温度的血誓,对摺,收入怀中。 “很好,誓我收了。” “清空三楼,任何人不准靠近。我要开坛。” 跛脚虎没有半分迟疑,转身朝门外爆喝。 “阿四!” “虎哥!” “带所有人落楼守住大厅!从现在起,不管听到什么,见到什么,没我的命令,谁敢上来一步,杀无赦!” “是!” 阿四不明所以,可见到跛脚虎掌心滴血的狰狞模样,不敢多问,立刻带人撤离。 很快,三楼只剩下陈九源和跛脚虎。 还有那间禁忌的房。 陈九源提著布包,走到最角落的房门前。 “开门。” 跛脚虎上前,亲手扯下门锁。“吱呀”一声,房门洞开。 一股混杂著腐朽、脂粉和血腥的阴寒气味狂涌而出。 房间內伸手不见五指。 陈九源提包走入。 跛脚虎紧隨其后,他手提一盏煤油灯,灯火在他颤抖的手中剧烈摇曳,光影幢幢。 房间陈设奢华又破败。 跛脚虎感觉皮肤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 “站到墙角,灯举高,別乱动。”陈九源吩咐。 跛脚虎哆嗦著点头,退到角落,用尽全力稳住煤油灯。 第17章 破煞符针 陈九源走到房间中央,將手里物件一一布在地上。 他先取出一张八卦图,铺开。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各点上一支浸透雄黄的檀香。 青烟笔直升起,在闷热的空气中盘旋交织,勾勒出一个无形法界。 他从贴身荷包倒出一大把银元,沿著八卦图边缘,一枚枚紧密排列,布成一个完整的闭合圈。 银元属金,此为“金汤”,镇压邪祟,稳固气场。 做完这些,他才从红木麻將桌的暗格,取出那个黑狗血浸泡的布包。 血玉麻將静躺其中。 牌身血红,表面一层诡异光泽,浓郁的腥臭扑鼻而来。 陈九源抽出一张黄符垫在布包边缘,手腕一抖,整副麻將倾倒在八卦图中心。 “哗啦啦……” 麻將牌撞击地面,声音清脆刺耳。 其中几张牌自行翻转。 角落里的跛脚虎眼角一跳,那几张牌是“东、南、西、北”四个风牌,正对应房间的四个方位。 一股阴寒煞气从牌身炸开,与檀香的阳气剧烈衝撞,发出“滋滋”的微弱声响。 陈九源將那截尺长雷击木横置膝前,又取出硃砂、狼毫笔和黄符纸。 他盘膝坐定,双目半闔,呼吸变得悠长细微。 他整个人的气息仿佛与法坛、青烟、银元组成的场域融为一体。 房间温度骤降。 煤油灯的火苗受阴风拉扯,疯狂摇曳。 跛脚虎牙关打颤,感觉自己那条伤腿都快被冻麻了。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牌中渗出。 黑气在半空匯聚,那种心胆欲裂的怨念再次出现。 “嗬……嗬……” 不似人声的痛苦嘶鸣在房间迴荡。 跛脚虎太阳穴青筋暴起,他双手死死压住耳朵,指缝瞬间渗出血丝。 陈九源猛然睁眼。 “时辰到。” 他抓起狼毫笔蘸满硃砂,手腕悬停,笔尖游走。 一道“破煞符”在黄符纸上迅速成形。 此符能引天地正气,荡涤污秽。 符成,笔落。 他左手掐诀,口中低诵《清心经》: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震颤韵律。 房间气场隨之猛震。 一股浩然正气以他为圆心,衝击四方。 那些盘旋的黑气被正气一衝,发出刺耳尖啸,纷纷退避。 黑气被强行压制,收缩回血玉麻將周围,形成一个粘稠的黑色气团,將整副麻將包裹。 “急急如律令!” 陈九源最后一个字吐出,手中符纸顺势拍在身前的雷击木上。 “嗡!” 焦黑的木头髮出一声奇异嗡鸣,木身表面一道道暗红雷纹亮起,一股纯阳雷霆之力从中爆发。 “起!” 陈九源低喝,单手握住雷击木一端。 以木为剑,向前直指。 雷击木心蕴含的雷霆之力被他引动,化作一道无形剑气,直刺那团包裹麻將的黑气。 “啊——!” 一声悽厉尖叫从黑气中炸开。 那团黑气剧烈翻涌,一个穿开衩旗袍的女影被硬生生逼出。 正是苏眉的鬼魂。 此刻的她凶戾远胜上次,怨气加持下,身形几近凝实。 她身上溃烂的皮肉寸寸剥落,裸露的白骨附著一层蠕动的黑色粘液。 两个空洞眼眶中,深紫色的鬼火燃烧,透出疯狂的吞噬欲望。 腥风扑面,她直衝陈九源的法坛。 跛脚虎躲在墙角,胃里翻江倒海,喉头一股酸水涌上,被他死死咽下。 女鬼速度极快。 阴风吹得法坛上的檀香菸气倒卷,摆成圈的银元开始剧烈震动,发出“叮叮噹噹”的乱响。 怨毒与尸臭的气味直衝鼻腔。 陈九源握持雷击木的手臂肌肉虬结。 “想杀我?” 他唇角绷紧,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消散。 “未够班。” 女鬼那双流淌脓液的枯骨手爪即將触碰法坛的瞬间。 法坛外围银光大作,“金汤”法阵被触动! “砰!” 女鬼撞在一堵无形的墙壁上,全身黑气被震散一圈。 她发出愤怒的咆哮,利爪疯狂抓挠,每一次攻击都在无形气墙上激起一圈圈银色涟漪。 组成“金汤”的银元剧烈跳动,其中几枚的表面竟浮现出黑色的指印。 陈九源瞳孔中,一面古朴的八卦铜镜虚影一闪而过。 【警告:『金汤』阵法完整度-7%…-13%…】 【怨气浓度持续上升,正在解析目標能量结构…】 【解析完成:能量核心锁定。目標:血玉麻將·红中。】 【核心性质:降头虫巢穴,命格之锁。】 就是这个! 陈九源袖口一振,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滑入指尖。 破煞符针。 他没有丝毫迟疑,屈指一弹。 “去!” 金色符针化作一道流光,在空气中划开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轨跡。 目標並非女鬼,而是地上那副被黑气包裹的血玉麻將。 更准確说,是其中那张“红中”。 那张牌是整副邪术麻將的核心,是禁錮苏眉魂魄的“命格之锁”,也是那个南洋降头师留下的虫巢! 符针速度快到极致。 “噗!” 一声针尖刺入朽木的闷响。 金色流光精准刺入“红中”牌,整根没入。 “啊——!!!” 一声比之前悽厉百倍的尖啸从女鬼口中爆发。 啸声化作实质音波。 房间的窗户玻璃“哗啦”一声,全部震碎。 墙壁的石灰簌簌脱落。 跛脚虎耳中一阵轰鸣,两道温热的液体从他耳孔流下。 首当其衝的陈九源,胸口如遭重锤。 一股腥甜直衝喉咙,他牙关紧咬,將逆血强行咽下。 就在陈九源意识昏沉之际,识海中的青铜镜光芒闪动,冰冷的信息流强行让他保持一丝清明: 【警告:宿主强行破法,引动怨煞反噬,煞气侵体,当前煞气值:3(+2)】 【警告:神魂遭受衝击,稳定度-9%。】 又是煞气!陈九源心头一沉。 他隱约察觉到,每一次动用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或者接触怨念极重的邪物,这个不祥的数值就会增加。 他强忍神魂撕裂的痛楚,左手印诀变换,將更多气血灌入手中雷击木。 雷击木上红光暴涨,死死压制住蠢蠢欲动的整副麻將。 半空中的女鬼,前冲的身体彻底僵住。 她痛苦抱头,全身黑气疯狂外泄。 她与血玉麻將之间的那道无形联繫,那道被邪术扭曲的命格枷锁,被破煞符针硬生生斩断! 失去力量源泉,苏眉的身体开始虚化,凝实的形態迅速瓦解。 她身上的怨气不再受控,狂乱四散。 陈九源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破煞符针只能斩断联繫,无法彻底净化这副麻將上附著的南洋邪术。 他必须趁现在,回溯根源。 他闭上双眼,將全部心神沉入识海那面悬浮的青铜古镜。 【检测到高浓度无主执念与记忆碎片…】 【开始捕捉…整合…回溯…】 苏眉魂体崩溃逸散的,不只是怨气,更有她死前最强烈的执念和记忆碎片。 这些碎片洪流,被八卦镜尽数吸收。 镜面之上,古老的篆文疯狂流转,將那些混乱的记忆飞速重组成完整的画面。 【记忆回溯准备完成。】 【正在进入目標『苏眉』的执念世界…】 尖啸声远去。 眼前的房间开始扭曲、溶解。 光与影纠缠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將陈九源的意识猛地拽入一段属於死者的尘封往事。 第18章 魂体记忆 幻象的第一幕,在陈九源的眼前展开—— 香江一处酒店的戏台上,水磨石地面映出昏黄光晕。 一个女人身穿藕色暗花旗袍,怀抱琵琶。 她垂首拨弦,口中哼的是一曲《十八摸》。 嗓音婉转,带著鉤子,挠动台下每个男人的心肺。 她眼角画著一颗泪痣,眉梢风情流转。 陈九源的灵视中,一排淡金色小字在她头顶浮现: 【人物:苏眉】 【命格:水秀芙蓉(上佳)】 【特质:旺夫、聚水、灵媒(未觉醒)】 【状態:气血充盈,命火高炽】 台下,一个男人看得痴了。 他一身剪裁合体的洋服,戴金丝眼镜,正是罗荫生。 他指间夹一支吕宋雪茄,菸灰积了半寸未落。 他的喉结滑动一下,目光里的欣赏迅速被一种计算和占有的炙热取代。 幻象流转—— 罗荫生將一个紫檀木锦盒推到苏眉面前。 “阿嫂,虎哥最近为红磡码头的生意焦头烂额,同新堂那班扑街日日搞事。”他声音温润,手指却在桌上不自觉轻叩,“我从暹罗请回一件宝贝,能旺財挡煞,你贴身放,能帮虎哥聚一聚气运。” 一听能帮跛脚虎,苏眉停下手中正在修剪的指甲,呼吸都急促一分。 她揭开盒盖,一副玉石麻將,通体赤红,內部血丝游走,雕工繁复。 玉石触手冰凉,阴气直透指骨。 “好靚。”苏眉指腹摩挲牌面,嘴角一抹真心实意的笑。 幻象再变—— 九龙城寨外,湾仔一处茶楼的雅间。 罗荫生称请来一位能为宝牌“过香火”的南洋术士,但高人避世,不愿踏入龙蛇混杂的城寨。 “虎哥的运势全靠阿嫂镇住,不过要这宝牌认主,需夫人您一滴心头血做引。” 一个穿暹罗服饰的枯瘦老者开口,皮肤黝黑,指甲缝里全是污垢。 他是罗荫生重金请来的降头师。 “一滴血而已,几个呼吸就养回来了。”降头师咧嘴,露出被檳榔汁染黑的牙,“夫人为了虎哥的事业,不会不肯吧?” 这话堵死苏眉所有退路。 她咬住下唇,眼前浮现跛脚虎瘸那条腿,在码头跟人谈判时眉头的川字纹。 帮他,什么都值! 她伸出手,指尖绷紧,一个点头。 降头师取出一根淬过尸油的尸骨针,刺破她的指尖。 一滴血珠滚落,砸在“红中”牌上。 血珠没有散开,直接钻进玉石,化作一道更妖艷的血线。 降头师和罗荫生的嘴角,同时牵起一个僵硬弧度。 那天之后,苏眉的身体垮塌。 她开始畏光,虚弱,喝再多燕窝汤也暖不回手脚。 跛脚虎找了不少中、西医,只查出体虚。 他不知道的是,苏眉的命火正通过那滴血,被血玉麻將牌日夜抽取。 幻象最后一幕—— 城寨外,罗荫生的密室,一股霉味混杂著药渣和血的气味。 苏眉皮包骨头,陷在床上,只剩一口气出,没有气入。 罗荫生和降头师立在床边。 “水秀格的灵气已经榨乾,再抽下去魂魄要散了。”降头师的声音乾涩。 “可惜。”罗荫生伸出舌尖,舔过嘴唇,眼中是病態的亢奋。 他对降头师说:“用她这上佳命格,去冲九龙城寨的气脉,这笔买卖,值!” “那地方藏污纳垢,风水自成一格。英国佬的差馆管不了,我也进不去!只要跛脚虎一倒,城寨里的烟馆、番摊、猪花厂,全是我罗某人的!” 他的目光转向床上的苏眉,病態的眼神灼热得能烧穿皮肉。 “虎哥……虎哥……”苏眉喉咙里挤出微弱气音。 第19章 中招了 陈九源一声暴喝,手中雷击木的光芒推至鼎盛。 焦黑木身之上,暗红雷纹游走不定,发出低沉的嗡鸣。 纯粹的雷霆阳气被他催动到极限,一股赤色光流从木端喷薄而出,直接罩向半空心神失守的女鬼苏眉。 光流扫过魂体,怨气凝结的腐肉粘液当即发出油脂般的“滋滋”爆响,蒸腾起阵阵黑烟。 她空洞眼眶里的紫色鬼火,在赤光冲刷下逐渐洗去暴戾,透出一点清澈灵光。 整个房间被雷光照得雪亮,刺骨阴寒退散一空。 跛脚虎跪在床边,怔怔仰头,看著那沐浴在红光里的魂影,看著她一点点挣脱怨气,恢復旧时模样。 成了。 陈九源绷紧的肩背微微一松。 只要再加一把力,彻底焚尽怨气,苏眉便能解脱。 就在此刻,地板上的血玉麻將牌突然高频振动。 一缕黑气自牌面缝隙中爆射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黑点扭曲、变形,瞬间化成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 那蛊虫无翅无足,却无视雷击木外放的阳气场,循著陈九源施法时构建的气机联繫,径直朝他心口而来。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陈九源正全力施法,根本无法抽身。 他只觉心口皮肤一凉,隨即是针扎般的锐痛,一股阴损的力量已经钻入体內。 麻痹感顺著血脉急速扩散,所过之处,血液都似乎要冻结。 “噗!” 陈九源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溅在地,他的脸色瞬间失去所有血色。 识海中的八卦镜疯狂震动,镜面浮现一行猩红的篆字: 【警告:遭受『牵机丝罗蛊』远程咒杀!蛊毒循气血侵染,正快速吞噬生命本源,麻痹中枢神经!】 扑街!中咗降头! 这南洋降头师果然阴险!破其法器,竟是触发咒杀的引子! 陈九源脑中念头飞转,身体却不听使唤。 蛊虫入体,气血被一股阴损力量疯狂吞噬,连心神运转都出现迟滯。 他艰难转动眼球,扫视四周。 法坛已开,苏眉的怨气净化未竟全功,血玉麻將的邪术根基仍在! 此刻收手,前功尽弃。 怨气反噬,苏眉会魂飞魄散。 这满屋积鬱的阴煞瞬间爆开,跛脚虎必死,他自己也绝对顶不住!! 拼了! 陈九源眼底血丝暴起,一股狠戾自心底升腾。 他毫不迟疑,用尽力气合齿一咬。 舌尖剧痛传来,腥甜的阳火心血瞬间涌满口腔,这口血,是他一身气血精华! 陈九源颈部青筋暴起,对准身前的雷击木猛然喷出。 “呲啦——!” 殷红的心血浇在雷击木上,木身之上璀璨的红光瞬间沸腾,转为刺目的白金之色。 一股远比之前刚猛的雷霆之力轰然爆发。 木头表面的龟裂纹路里,迸射出细碎的电弧。 “破!” 陈九源双臂肌肉虬结,將雷击木奋力向前一推,白金雷光如决堤江流,彻底吞没了地上的血玉麻將。 盘踞在麻將牌上的怨血之气,在这至阳至刚的雷霆下被瞬间点燃,焚烧殆尽。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那副通体血红的玉石麻將,在邪术根基被毁的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一声闷响,整副麻將牌崩解成一地红色粉末。 法器,已毁! 邪术核心破灭,半空中苏眉的魂体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整个魂体变得纯净通透。 房间里令人作呕的腥臭与阴冷消散一空。 这场斗法,险之又险贏了半筹。 陈九源却笑不出来,他能感觉到心口那只“牵机蛊”的活动愈发剧烈,一股股寒气正沿著经络侵蚀他的五臟六腑。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传来阵阵轰鸣。 陈九源身体一晃,再也无法站稳,直挺挺向后倒在法坛中央。 他手里的雷击木脱手滚落,上面的白金光芒黯淡下去。 房间里那盏被阴风压制的煤油灯,火苗重新跳动,散发出稳定的暖黄光晕。 隨著血玉麻將碎裂,被禁錮的魂魄得到真正解脱。 半空中,苏眉魂体上的所有伤痕与黑雾消失无踪。 她恢復了生前模样,一身素雅旗袍,眉眼温婉,气质清丽。 她先是低头,视线落在跪在床边痛哭的跛脚虎身上。 她的魂体微不可查地一颤,清秀的脸上神色变幻,有爱、有怨、最终都化为一片沉静的释然。 她没有惊扰他。 隨即,她转过身,飘到法坛上呼吸微弱的陈九源面前。 这个后生仔身体仍在轻微抽搐,脸色苍白如纸,为渡她脱困付出了惨重代价。 苏眉的魂体对他深深一躬。 没有言语,这一拜便是她全部的感激。 一拜之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分解成无数萤火般的光点,向上升腾。 光点在空中盘旋一圈,融入空气,再无踪跡。 房间內,最后一丝属於她的气息也消失了。 一缕看不见的气运之光穿透屋顶,照亮地上的红色粉末,也落入法坛上昏沉的年轻人眉心。 盘踞此地的怨煞,烟消云散。 “呃……” 陈九源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剧痛让他从昏沉中挣出一丝清明。 “牵机丝罗蛊”还在他心口不知疲倦地啃噬气血,不出一个时辰,他就会被这只小虫吸乾,变成一具乾尸。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 陈九源咬紧牙关,强行聚拢涣散的意识,沉入识海。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那面神秘的八卦镜。 青铜古镜悬浮在识海深处,镜面光华流转,一行行崭新的信息清晰浮现: 【事件判定:宿主以阳火心血催发雷击木,破除『血玉锁魂局』,焚毁南洋邪术法器,超度怨魂『苏眉』。】 【结算:破除邪法,超度怨魂,得【功德】30点。】 【当前功德累计:35点。】 三十点功德! 陈九源涣散的瞳孔骤然一凝。 这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一笔进帐。 紧接著,八卦镜的镜面字跡再次变幻: 【提示:功德累计超过30,满足『鬼医』命格晋升前置条件。】 【注意:是否消耗30点功德,將命格『鬼医(初启)』提升至『鬼医(入门)』?】 第20章 符文矩阵 毋庸置疑,必须提升! 陈九源意识决绝,向识海深处下达指令。 识海深处的八卦镜没有预兆,镜面骤然亮起。 一股灼热的激流自镜心涌出,野蛮衝进他周身经脉。 他失血的躯体早已冰冷僵硬,这股外力灌入,四肢百骸的骨骼与经络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体內残存的稀薄气血被这股力量强行点燃,蒸腾的阳火灼烧著他的內腑,用自毁的方式对抗著渗入心脉的阴毒。 他几近崩溃的肉身被这股剧痛强行拉扯,脱离了死亡的边缘。 镜面信息流转刷新: 【指令確认,功德-30】 【命格路径:鬼医(初启)→鬼医(入门)】 【命格特性强化:阴邪感知力提升,可解析蛊毒根源。】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解锁新符籙:镇魂符(以气血为引,可镇压失控魂灵,震慑低阶邪祟)。】 陈九源的视线死死锁在新刷出的特性上。 可解析蛊毒根源! 他立刻催动晋升后的鬼医命格,所有感知全部沉入心口。 內视之下,盘踞心脉啃噬气血的蛊虫形態毕现。 一条通体漆黑、细若髮丝的蚕虫。虫身遍布细密繁复的暗红色符文,一端钳住他的心脉血管,另一端则刺入一片虚无,维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遥远联繫。 八卦镜的解析信息同步浮现: 【目標:牵机丝罗蛊(子蛊)】 【特性:寄宿心脉,汲取宿主气血。此为『牵机丝罗降』子体,与母蛊存在强制感应,常规手段无法根除。】 【化解方案推演…】 【方案a:强行剥离。成功率<0.1%,判定为即死。】 【方案b:功德净化。需求功德100点。可瞬间焚灭蛊毒。】 【方案c:气血封印。构建符文矩阵,暂时压制蛊虫活性,延缓侵蚀。此法治標不治本,並持续消耗宿主气血维持。】 陈九源检视三个方案,撑在地上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节挤压石板,渗出血跡。 方案a,死路。 方案b,功德缺口巨大。 他视线停在方案c上,呼吸粗重。 能活。 他不再犹豫,调动体內刚被点燃的那一缕阳火气血,开始在心脉周围构建封印。 这个过程,远比任何文字描述来得凶险。 心脉中的牵机丝蛊察觉到威胁,虫身猛然抽搐。 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收缩,他眼前一白,差点昏厥。 那蛊虫每一次蠕动,他的心臟都会被一股外力攥紧,血液逆流。 陈九源死死咬住牙根,下頜肌肉绷出坚硬的轮廓,额角渗出的汗珠混著血水,滴落在他身下匯聚的血泊里。 心神稍有动摇,气血的流转就会紊乱,刚刚用阳火勾勒出的符文便会溃散,带来更剧烈的反噬。 “陈大师!” 跛脚虎从悲慟中惊醒,看见陈九源倒在地上。 那张脸没有一丝血色,皮肤透著一种蜡质的灰白,嘴唇乌青,胸口的唐衫被黏稠的黑血浸透。 跛脚虎脑中一片空白,手脚发软扑过去,在离陈九源还有半尺时,被一股燥热气流顶开。 “別碰我!” 陈九源的声音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嘶哑乾涩。 他双眼紧闭,全部心神都在与那只小小的蛊虫做著生死搏斗。 跛脚虎僵在原地,通红的独眼里满是焦灼与无措。 他看著陈九源身体不时剧烈抽搐,知道这位救命恩人正经歷著自己无法想像的凶险。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磨损的木地板发出吱嘎的呻吟。他攥紧的双拳骨节突出,指甲深陷掌心。 时间在房內凝滯。 陈九源突然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向前喷出一口灰黑色的浊气。 那股气落在地面血泊上,发出一阵“嗤嗤”的轻响,冒起一缕带著焦糊恶臭的白烟。 封印,完成。 心口那条牵机丝子蛊被气血符文织成的囚笼困住,暂时沉寂。 但陈九源清楚,这只是用自己的命吊著一口气。头顶的利剑只是暂时停住,一副无形的枷锁已经套上。 他双手撑地,试图站起,手臂却酸软脱力,尝试两次都滑倒在地。 “陈大师!” 跛脚虎立刻上前,这次没有了阻碍。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將陈九源从冰冷的地面架起,扶到一旁的椅子上。 陈九源背靠椅背,大口喘息,过了许久,才感觉一丝力气回到身体。 “大师,你……你还好吧?”跛脚虎声音沙哑,带著明显的颤抖。 陈九源瞥他一眼,声音虚弱,但足够平静:“死不了。” 他抬起头,晋升后的鬼医命格让他视野中的世界变了样。 他能直接“看”到跛脚虎皮肉之下,气血流转的脉络,以及那位於胸口,本应光华流转的命宫。 此刻,跛脚虎的命宫黯淡无光,中心盘踞著一只更为粗壮、符文更繁复的漆黑蚕虫。 那只母蛊的口器穿透命宫壁垒,汲取著跛脚虎的命元,虫尾的一根丝线刺入虚空,与他体內的子蛊形成一种邪异的共鸣。 好一招隔山打牛,一石二鸟。 这个降头师,手段毒辣,心思縝密。 陈九源收回目光,杀意在胸中翻腾,脸上却无波澜。 房间最阴暗的角落,一只毫不起眼的乾瘪飞蛾,在苏眉魂魄解脱那一剎那,无声无息崩解成一撮飞灰,消散於无形。 --------- 距离香江千里之外的暹罗,一座潮湿闷热的地下祭坛。 祭坛中央,一个盘坐的枯瘦老者猛然睁眼。 他眼眶深陷,瞳孔是两点针尖大小的猩红,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 就在刚才,他留在香江九龙城寨的血玉锁魂局,被人用一种极其蛮横的道法衝破。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用以反噬破局者的牵机子蛊,竟被一股陌生的力量强行压制,与母蛊的感应变得断断续续。 连他留在倚红楼用以监视的影蛾,也在瞬间断了联繫。 “呵……” 枯瘦老者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摩擦声,一条分叉的舌头探出,舔过乾裂的嘴唇。 “香江那种道法凋零之地,还有人识得我的降头术……” “不过,中了我的牵机蛊,跑不掉的。” “等我处理完手头这些祭品,就亲自过去,把你炼成我的新魂蛊……” 他讲完,重新闭上眼。 嘴里念诵起古怪的音节,整个祭坛再次被涌动的黑雾笼罩。 第21章 九源风水开业 天刚破晓,一辆马车的铁质轮轂碾过石板路,停在小院门口。 陈九源一夜未合眼。 他盘膝坐在床上,胸膛起伏缓慢,每一次吐纳都牵动心口一阵阴寒刺痛。 他小心翼翼调动体內为数不多的气血,维持著那脆弱的符文封印。 识海中,青铜八卦镜的镜面信息冷硬: 【状態:身中『牵机丝罗蛊(子蛊)』,符文封印维持中…】 【命格警示:维持封印將持续损耗气血,气血过损则封印溃散。】 门被轻轻敲响,跛脚虎带著阿四,端著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悲痛已被一种沉鬱的狠厉取代,独眼里布满血丝。 “陈大师,吃点东西先。”他將早茶和粥点一一摆在桌上。 陈九源没有胃口,他看著跛脚虎,开门见山:“虎哥,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 跛脚虎身躯一僵,重重点头: “大师,我条烂命就系你的!阿眉的仇,你的仇,都是我的仇!你开句声,我带人去浅水湾,將罗荫生剁成肉酱!” “不行。”陈九源摇头,“硬闯是下策,你人再多、枪再犀利,还能挡得住降头师?你带人去,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他指指自己的心口位置: “何况我体內的子蛊和你体內的母蛊,是一条命!你如果出事,母蛊消散,我体內的东西立刻爆开,我们两个岂不是要一起躺棺材。” 闻言,跛脚虎脸上的狠厉顿时僵住,心中不由生出憋屈感。 他在九龙城寨杀人放火半辈子,第一次觉得拳头和枪都没用。 “那……那就这么干等?”他声音沙哑。 “等?”陈九源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我从来不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鱼龙混杂的城寨街道。 “要解此蛊,我自有办法!” 陈九源自不可能跟跛脚虎挑明,自己能通过获得功德提升实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含糊其辞道:“眼下我在城寨里需要一间铺子,我要让那些被邪门歪道缠身的人,主动来找我。” 跛脚虎的独眼里重新聚起光:“我明白了!大师您是想……” “以煞养战。”陈九源吐出四个字。 “罗荫生用降头术害人,我就用玄门正法救人。他想搞乱城寨,我就偏要在这里扎下根,对付这种人就要比他斗阴,暗地里慢慢陪他耍!” 跛脚虎重重点头:“大师高明!铺子的事包在我身上!城寨东区巷尾有栋两层小楼,位置最好,三教九流都从那过,消息最灵通!” 他隨即面露难色:“不过……那地方有点邪,之前三任老板,一个淹死在后院水缸,两个发癲跑出去,再没见过人。” “邪?”陈九源嘴角微翘,“正好。” 他看向跛脚虎:“虎哥,我需要你帮我办几件事。” “大师您吩咐!” “第一,让你手下的烂仔,把我的名声暗暗放出去,就说九龙城寨东区新开了家『九源风水堂』,专治各种邪症。” “第二,帮我找几样东西。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要硬木!一个多宝格、笔墨、硃砂、黄符纸、香烛……”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再找一把五十年份以上的桃木剑,最后取一盆新鲜的黑狗血。” 阿四听到“黑狗血”,喉头滚动一下,不敢多问。 跛脚虎拍著胸脯保证:“不出三日,我保证九龙城寨都能知晓您这块金字招牌!东西也一定办妥!” 他转身离开,瘸腿的脚步踩得地板上发出闷响。 ------- 第二天,阿四便驾著马车,將陈九源接到了城寨东区巷尾。 马车停在一栋两层木楼前。 门脸是发黑的旧木,门上糊著早已发黄的报纸,一股散不掉的霉味从门缝里渗出,巷口阴沟还有腐臭味直衝鼻腔。 “陈大师,”阿四指著那栋楼,压低声音道,“就是这儿,虎哥交代过,这地方邪是邪了点,不过只有您这样的高人才镇得住!” “我知道了。”陈九源下了马车,並未急著进去。 他站在街对面,开启了“鬼医”命格附带的望气术。 在他的视野中,整条巷子都笼罩在一层灰败的气场中。 对面那栋小楼,更是如同一个黑洞。 巷口狭长,正对铺子大门,形成了一道凌厉的“穿心煞”。 更麻烦的是,整条街的烟馆、赌档、暗娼馆里瀰漫出的颓丧、绝望、悲苦之气,匯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流,如同溪流匯入江海,源源不断地冲刷著门面。 识海中的八卦镜冰冷地反馈信息: 【环境勘测:检测到『穿心煞(中级)』、『败亡煞(低级)』。】 【煞气特性:对活人气运、健康、心智均有强侵蚀性。久居於此,轻则破財多病,重则疯癲横死。】 【化解方案推演中…】 【方案一:阳气镇压。布设『少阳镇宅局』以法器硬抗。成功率:60%。註:持续消耗法器能量,治標不治本。】 【方案二:以煞化煞。布设『聚气阵』,引煞入阵,炼化为己用。成功率:45%。註:风险极高,布阵者若气血不足或心神不稳,煞气反噬可瞬间摧毁心神!】 阿四和几个伙计只觉得站在这里便胸口发闷,头皮发麻。 陈九源的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异的弧度。 这地方对別人是绝地,对他而言却是宝地! 陈九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方案二。 他体內的牵机蛊属阴,这败亡煞同样属阴。 若能引煞入阵,再以雷击木的至阳本质调和,不仅能化解此地凶相,更能將这股阴秽之气转化为滋养自身的灵气,用以稳固心口的封印! 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他目前唯一的生机! 他推门而入,伙计们立刻七手八脚地开始打扫。 下午时分,阿四拉著满满一板车的东西回来了。 八仙桌、太师椅都是上好的花梨木,笔墨硃砂、罗盘一应俱全。 “陈大师,东西都齐了!”阿四抹著汗道,“就那五十年份的桃木剑最难搞,虎哥託了好多关係,才从一个快死的老道士手里买来。还有这盆黑狗血,是刚从斗狗场弄来的,保证新鲜!” 陈九源点点头,示意他们將东西搬进来。 等伙计们离开,他关上铺门,开始布阵。 第一步,定中宫。 他让留下的两个伙计將沉重的花梨木八仙桌,精准地摆放在了店铺正中央,压住整栋楼的气场枢纽。 第二步,画血符。 他取过那盆尚有余温的黑狗血,兑入硃砂,用一支崭新的狼毫笔蘸满。 他俯下身,在八仙桌下的地面,以极快的速度画下一个复杂的八卦变体符阵。 血腥气混著硃砂的矿物味瞬间瀰漫开来。 每落一笔,他体內的气血便消耗一分,画完整个符阵,他脸色已微微发白。 第三步,置阳核。 他將那截能量消耗大半的百年雷击木,用红布包裹,郑重安放在靠墙多宝格的最顶层。 雷击木的至阳本质是整个阵法的核心,用以镇压、炼化被引入的煞气。 第四步,悬法剑。 他取过那把剑身古朴的桃木剑,掛在门楣之上,剑尖斜指门外,用以斩断煞气中过於凶戾的部分。 当桃木剑掛上的瞬间,阵法成了! “嗡——” 一声常人无法听闻的低鸣在屋內响起,巷口的阴秽气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强行扯入屋內。 气流经过门楣桃木剑的削弱,再冲刷到八仙桌下的血符之上,其中的暴戾与污秽被迅速炼化。 最后,这股被“过滤”过的气流匯向多宝格顶端的雷击木,被其至阳之气一衝,最终化作一丝丝精纯的、带著微弱暖意的灵气,縈绕在屋內。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那丝灵气入体,胸口封印的躁动竟平復了少许。 【『聚气阵(残缺)』布设完成。】 【效果1:缓慢匯聚周边灵气,滋养元神。】 【效果2:可主动引导『败亡煞』入阵,炼化后小幅补充气血,延缓蛊毒侵蚀。】 他坐到八仙桌后的太师椅上,吐出一口浊气。 从今天起,他就是这“九源风水堂”的主人。 一个与虎谋皮、与天爭命的风水师!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未亮透。 “噼里啪啦——!” 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猛然炸响,“九源风水堂”门口的木门刚开,呛人的硝烟和硫磺味便瞬间灌满整条巷子。 跛脚虎身穿崭新的黑色暗纹绸缎唐装,手拄龙头拐杖,带著阿四等十几个杀气腾腾的心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两个伙计抬著一块用红布盖著的厚重牌匾。 “陈大师,开张大吉!” 跛脚虎一瘸一拐走到门口,对著堂中端坐的陈九源拱手,声音洪亮,巷子两头的窗户都嗡嗡作响。 他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独眼中那股梟悍之气重新满溢。 陈九源坐在八仙桌后的太师椅上,对跛脚虎微微頷首:“虎哥有心了。” “应该的!”跛脚虎咧嘴,露出一颗晃眼的包金门牙。 他一挥手:“掛匾!” 两个伙计立刻上前扯下红布。 一块厚重的金丝楠木牌匾显露出来,上面是四个入木三分的刻字——九源风水堂。 字体苍劲,笔锋锐利,透出一股杀伐气。 牌匾被高高掛在门楣之上,在晨光下反射出丝丝金光。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赌徒烂仔,交头接耳,却无人敢大声说话。 “跛脚虎亲自捧场,这风水堂什么来头?” “听说里面的大师是个后生仔,好犀利!倚红楼那件事就是他搞定的!” “吹水吧?就凭他?咁后生?” 跛脚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清了清嗓子,对著周围抱拳,声传半条街巷: “各位街坊!我跛脚虎,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个人!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陈九源陈大师!” “陈大师道法通玄,有鬼神莫测之能!从今天起,『九源风水堂』就在这里开张!各位以后有什么看风水、算命格、驱邪避凶的事,儘管来找陈大师!我跛脚虎用我这条命担保,大师绝对能帮到你们!” 话音一落,声传半条街巷,周遭人群的眼神瞬间变了。 跛脚虎在城寨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的黑道头子。 能让他用命来担保的,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第22章 怪癖 人群的议论声混杂,敬畏与好奇的目光投向堂內。 陈九源端坐,堂外的喧囂隔著一层木板,闷声闷气。 跛脚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带手下人潮般退去。 巷子重归死寂。 陈九源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內。 鬼医命格的感知力让他清晰“看到”心脉附近的状態。 那片由他自身气血构筑的符文矩阵光芒明灭,一根髮丝粗细的黑虫被锁在中央。 黑虫每一次蠕动,都贪婪抽取符文的力量。 此消彼长,死局! 他心神沉入识海,意念触碰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镜面之上,古篆文字旋动如涡,最终凝成一行冰冷的血字: 【命格演化:『牵机丝罗』持续汲取宿主气血封印。】 【状態:封印完整度89.4%,每日衰减0.49%】 【推演:一百八十日后,封印彻底瓦解。】 一百八十日,半年。 陈九源的呼吸停顿一瞬。 眼前景象恍惚,他耳廓里甚至响起心脉中那蛊虫发出的、细微又欢愉的嘶鸣。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具体。 他睁开眼,室內光线在他瞳中没有映出半点温度。 恐慌无用,他必须立刻破局! 硬解此蛊等於自杀,此物与他和跛脚虎的命格相连,强行剥离的瞬间就是同归於尽。 他再次沟通青铜镜,意念集中在之前得到的启示——“功德”二字。 镜面光华流转,新的文字浮现: 【功德:天地正气之显化,可护持命格,抵御邪祟,增益玄法,积攒大量功德可筑『功德金身』,万邪不侵,届时可强行炼化『牵机丝罗』而不伤及自身。】 这才是根除之法。 但积累功德非一朝一夕之功,远水解不了近渴,一百八十天,他等不起! 一夜无眠。 -------- 天未亮,陈九源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衫,身影没入城寨错综复杂的巷道。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要寻能压制南洋邪术的能人,鱼龙混杂的三教九流之地,才是信息匯集处。 陈九源先去了码头。 清晨的码头满是汗臭和鱼腥,苦力们喊著號子,將一包包货物从躉船上扛下。 他找到一个管事,花了两块大洋,只为打听最近有无从南洋来的奇人异士。 管事收了钱,只说南洋客商多,没听过什么师傅。 他又转去上环的南北行,这里是药材、香料的集散地,空气中飘著药材和海產乾货的混合气味。 他扮作採买药材的学徒,与几家药行的老师傅攀谈,旁敲侧击,问及有无能解“南洋秽物”的偏方。 老师傅们都摇头,只劝他莫沾那些邪门东西。 一个下午,一无所获。 黄昏,他才走进猪油仔的“发財赌坊”,这里依旧乌烟瘴气,鸦片的烟气熏人慾呕。 “陈大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猪油仔从楼梯上挤下来,脸上肥肉堆起笑。 “有事问你。”陈九源开门见山,將他拉到僻静的帐房,“城寨里,谁懂南洋的邪门东西?或者,有没有能治邪病的神医?” 猪油仔脸上的笑肌抽了一下,眼里的精明被一丝惊惧取代。 “南……南洋降头?陈大师,您这回玩大了!”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大口,压著嗓子:“降头师个个都是疯子!不过……要说治邪病,城寨倒確实有个传说。”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都叫他『百草翁』,住在城东最烂的『棺材巷』。脾气臭,出手黑,我有个伙计,前年出海撞到脏东西,西医院都说没得救,家人抬去百草翁那儿,短短三天,人就活了!但也有人花了全部身家,跪死在他门口,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不是普通中医,好多人说他用的不是医术,是巫术!想请他出手,难过登天,而且……” 猪油仔凑近一些:“那地方邪门,本地人都不去。大师您自己去,千万小心。” “棺材巷,百草翁。”陈九源重复一遍,心中有了计较。 猪油仔的信息,与他下午从药行老师傅那听到的一个模糊传闻对上了。 申时,陈九源来到棺材巷口。 巷道窄到只能一人侧身通过,头顶层层叠叠的违建木楼將天空割裂成一线。 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尿骚和挥之不去的草药苦味。 巷底一栋木楼,朽烂的木头隨时会塌,门上掛著一个褪色的葫芦。 陈九源在巷口静候。 不久,一个乾瘦花白的老人提著木桶,从那栋木楼里走出,步履蹣跚走向井边。 他就是百草翁。 “老先生。”陈九源上前一步。 百草翁眼皮没抬,沙哑的嗓音隨口应了一句:“不看病,不抓药,滚。” “我中的不是病。”陈九源声音平静。 百草翁的脚步顿住,转过身。 一张蜡黄的脸沟壑纵横,双眼浑浊,不见瞳仁。 他鼻子翕动,嗅闻著什么:“你身上没病气,別来消遣我。” 陈九源不爭辩,走到他面前,伸出食指。 指尖在嘴里一咬,一滴暗红的血珠逼出,悬在指尖。 血珠粘稠,中央隱约可见一条比髮丝还细的黑线在游动。 百草翁脸上的不耐烦消失。 他扔下木桶,从马扎上弹起,俯身凑近,那双浑浊的眼死死锁住那滴血。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血珠上方的空气中轻轻一拂,放到鼻下。 一股极细微的尸臭钻入鼻腔。 “……牵机丝罗。”百草翁喉结滚动,挤出四个乾涩的字。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陈九源,目光已全然不同。 “谁下的?” “一个南洋降头师。” “你惹到阎王爷了。”百草翁坐回马扎,捡起地上的旱菸杆,“这种东西我解不了,你走吧。” “前辈是解不了,还是不敢解?”陈九源的视线掠过他腰间別著的一串兽骨,那上面有微弱的灵力波动。 “解它,等於和那个降头师结死仇!我一把老骨头,只想安静死在这条巷子。” “你不是不想惹麻烦。”陈九源开口,目光锐利,“你是无能为力吧?你懂草药、蛊虫,却不懂玄门法印!对上真正的降头师,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百草翁捏著烟杆的手背,青筋绷起。 “你!” “我们做个交易。”陈九源迎上他的目光,“我帮你解决一个你解决不了的麻烦,你出手帮我压制这蛊毒。” 百草翁麵皮抽动,怒意快速褪去,浑浊的眼珠里只剩下审视与怀疑。 “我有什么麻烦,需要你一个后生仔来解决?” 陈九源没有直接回答。 其实从踏入巷口起,他鬼医命格的感知力就隱约察觉到,这巷底深处除了浓重的药味和死气,还縈绕著一股微弱但不协调的气息。 他心神微动,再次沉入识海,意念聚焦於那栋阴暗的药庐。 青铜镜面之上,古篆文字应念而生: 【感应到特殊气场:『荣枯同源』。】 【源头:目標建筑后院。】 【分析:该气场由精纯的草木生机与衰败的凋零死气强行纠缠而成,彼此对冲近乎枯竭。疑似有灵物正处於非正常状態的衰败过程中。】 陈九源心中瞭然,底气更足。 他抬起眼,看向百草翁身后那栋阴暗的药庐,缓缓道:“前辈,你后院那股生机凋零、枯荣交织的晦涩气息,难道自己没有察觉吗?” 百草翁心头一突,语气不由自主软化。 “……你要真有本事,就跟我来!” 百草翁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药庐的后门。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究竟有什么名堂! 第23章 药祟 后门外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竹篱笆围著一片药圃。 大半药材枯萎发黄,叶片耷拉,景象败落。 空气里瀰漫著植物腐烂的酸败气味,混杂著淡淡的血腥。 “半年前开始,药草就无故枯死,我用尽办法也没用。”百草翁的声音透出疲惫。 陈九源迈步走进药圃,鞋子踩上鬆软的泥土,一股阴冷感透过鞋底渗上来。 这片土地没有生机! 他蹲下,捻起一撮湿冷的泥土凑到鼻尖。 除了腐败酸味,还有一种极淡的铁锈味,是乾涸血跡的味道。 他发动望气术,整个药圃的气场呈现一种诡异的灰败色。 一丝丝微弱的黑气从枯萎药材的根部升腾,又沉降回土壤,形成一个封闭的循环。 “看出来了。”陈九源起身,转向百草翁,“你这药圃的问题,不是外面来的,是你自己搞出来的。” “后生仔,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乱没乱讲,老先生心里有数。” 陈九源语气平静:“你炮製阴性药材,是否常用童子尿、石灰、胆矾增其寒性?採摘草药,是否只在子时月亏之日?取『地龙』,是否专挑雨后用盐水逼出活杀?” 陈九源每说一句,百草翁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都是他不外传的秘法。 “这些法子能让药效倍增,但手段过於酷烈,有伤天和。” 陈九源目光扫过药圃,最后定在百草翁布满老人斑的脸上。 “你只知向草木索取,却不知反哺。草木灵性被你酷法伤了根本,又常年吸收病家咳出的败血浊气,怨念丛生,凝而不散,化为『药祟』,自然活不成。” “药灵之怨……”百草翁咀嚼这四个字,身体微颤。 他行医一生,自詡对药理的理解登峰造极,却从未想过这些被他用来救人的草药,也会有“怨”。 这顛覆了他几十年的认知。 他沉默许久,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有办法解决吗?” 语气里,几十年的傲气第一次出现裂痕。 “有。”陈九源回答乾净利落,“解铃还须繫铃人,这药祟因你而起,自然也要由你来解。” “你听我吩咐。” 百草翁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看著他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你说,我做!” 陈九源微微頷首。 “药圃阴怨鬱结,好比人体寒气入体,百脉不通!想治好它们,不能用虎狼之药强攻,当以阳刚之物温补中宫,调和阴阳,让它自己活过来。” “我需要炮附子、肉桂、乾薑、吴茱萸,还有天然硫磺晶。” 百草翁眼神一动,全是中医里大热大燥的纯阳之物。 他没有多问,转身回药庐,很快取来。 陈九源將五味阳药全部捣碎,辛辣、燥烈的气息瀰漫。 他將药粉调和成粘稠的药汁。 做完这一切,他看著那盆药汁,深吸一口气。 还差最后一味药引,最关键的一味! 他舌尖抵住上顎,双目一闭,猛然发力。 齿关切入舌尖软肉,满口腥甜。 陈九源面无表情,俯身张嘴,一口蕴含著命格阳火的精血,呈雾状精准喷入木盆。 “滋啦——” 殷红的心头血落在药汁上,发出一声滚油浇水般的轻响。 整盆药汁瞬间沸腾,蒸腾起灼热的白气,辛辣药味中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刚猛阳气。 百草翁在旁边看得分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骇人的光。 以心血为引!这后生仔是在拼命! 陈九源脸色白了几分,胸口一闷,心脉里潜藏的蛊虫被这股阳火精血惊扰,开始疯狂衝撞。 他额角一层薄汗渗出,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端起木盆。 他双脚移动,踏出一种跛足、彆扭的奇特步法,在药圃中游走。 每一步都看似隨意,却稳稳踏在气场的节点上。 禹步! 以他自身为“人”,以这片药圃为“地”,以此时的天光为“天”。 三才合一,布下一个小型的“三才聚阳阵”! 每到一处阵眼,他便用手舀起一捧药汁,口中低声念诵古老的安魂咒,均匀洒在枯萎的药草根部。 药汁落土,黑色的泥土表面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发出“嘶嘶”的轻响。 陈九源步伐不停。 他要用这一盆阳药,为这片死地,固本培元,重塑生机! 药汁不断洒下。 那些枯黄的药材,叶片上的黄褐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慢慢显露一丝新绿。 空气中腐败的酸臭味逐渐被燥热的药香取代。 当陈九源洒下最后一捧药汁,走完“三才聚阳阵”时,他身体摇晃,眼前发黑。 气血的剧烈消耗让他一阵眩晕。 百草翁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后生仔,你没事吧?”他此刻的语气再无倨傲,只剩下关切与敬佩。 “无妨。”陈九源摆手。 百草翁扶他回药庐,亲自冲泡一杯滚烫的野山参茶。 “老朽一生医病,不懂医命。”老人声音沙哑,“今日是你给老朽上了一课,我钻研的是『术』,而你走的是『道』。” 陈九源饮下参茶,暖流衝散臟腑间的寒意。 “医道同源,是后人分了门户。” 百草翁点头,不再言语。 他伸手搭上陈九源的腕脉。 片刻,他收回手吐出一口浊气:“好生霸道的降头!它已与你心脉相连。任何外力强行剥离,都会玉石俱焚!” “以前辈的『术』,可有压制之法?”陈九源问。 百草翁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嘆了口气:“压制可以,要想根除的话,老朽无能为力!此蛊以你的命元气机为食,要压制它唯有以毒攻毒,用虎狼之药劫夺它的生机,逼它沉眠。” 他提笔落字,写下“七星续命汤”的药方。 “此方能为你爭取一年时间。一年之內,蛊虫蛰伏,一年之后,此方失效,蛊毒反噬只会更凶险!” 他將药方推给陈九源,郑重道:“记住,这只是『术』,是拖延之法,它能给你时间却给不了你生路。你真正的生路,在你刚才说的『道』上。” 第24章 阿宝 一年,比青铜镜给出的半年多了一倍! “方子上的药材味味罕见,上年份的炮附子和天然硫磺晶,跑遍港九都未必能寻到。”百草翁提醒。 “多谢前辈。”陈九源郑重收好药方。 “无需言谢。”百草翁摆手,“你点醒我这个老顽固,算我欠你。” 他走到药庐深处,从一口樟木箱底捧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厚重手札。 “这是我早年游歷岭南时,记录的一些奇闻异草,也提到一些南洋降头的偏方和解法。我悟性不够,始终隔著一层窗户纸,或许在你手里,它能派上用场。” 封皮上是四个古朴篆字——《岭南异草录》。 陈九源接过手札,指尖压在封皮古朴的篆字上,对百草翁深鞠一躬。 “前辈大恩。” “去吧。”百草翁重新坐回他的小马扎,背过身去。 “一年后,你若还活著,再来找我饮茶。” 陈九源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他知道,自己该开始走那条“道”了。 回到九源风水堂,他立刻叫来跛脚虎。 “虎哥,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大师您吩咐!” “第一,让你手下的人,把我的名声暗中放出去。就说九龙城寨东区新开了家『九源风水堂』,专治各种邪症,看风水改命。” 跛脚虎不解:“大师,我们不先找罗荫生报仇吗?我的人已经查到他在浅水湾有栋別墅……” “硬闯是下策。”陈九源打断他,“对付降头师,硬碰硬是找死。我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我会想办法儘快提升实力的。” “实力?”跛脚虎一脸茫然。 “这个你不需要问,”陈九源解释,“你只要把我的名声放出去,生意上门,我才能积攒破局的资本!第二件事,你派人去全港九的药行,不惜代价帮我找齐几味药材。” 跛脚虎虽不懂,但他选择相信。 独眼里闪烁著光芒:“我明白了!大师您放心,不出三天,我保证九龙城寨都知道您这块金字招牌!” 跛脚虎办事效率不错。 才一两天,“九源风水堂”专解邪术的名號,就在城寨的烟馆、赌档和暗娼馆里传开。 风水堂门口看热闹的多了,敢进门的一个没有。 城寨里的人大多信邪,但也更怕惹祸上身。 陈九源心急也无济於事。 他每日多数时间用在钻研《岭南异草录》,同时等待跛脚虎那边寻找药材的消息。 结果不乐观,最关键的几味主药,上年份的炮附子和天然硫磺晶,跑了小半个港九也未寻到。 --------- 时间一天天过去。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 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小男人在门口徘徊许久,终於一咬牙,溜了进来。 “是……是陈大师?”男人点头哈腰。 “什么事?” “大师救命!”男人哭丧著脸,“我叫瘦猴,在西城开了个小麻將馆。不知撞了什么邪,最近半个月,客人逢赌必输,个个输到当底裤,再没人敢来。眼看就要关门大吉了!” 陈九源催动望气术看他,瘦猴印堂发黑,一缕微弱的黑气缠绕其身。 “带我去看看。” 麻將馆里空无一人,阴气沉沉。 陈九源一进门,就感觉一股阴冷气流匯聚在屋子正中的一张八仙桌上。 青铜八卦镜在识海中微微一震: 【此地存在低等『聚阴煞』,源头为赌桌下方的压镇之物。】 陈九源绕著赌桌走了一圈,伸手在桌底一摸,摸出一个冰冷的铁疙瘩。 一枚被磨去字跡的墓地铜钱,上面沾染著坟土的阴气。 “这东西哪来的?” 瘦猴脸色发白:“上个月有个赌客输光了钱,拿这个抵债,我看它古色古香,就……就拿钉子钉在桌子底下,想镇镇財气……” “镇財气?这是招阴气!”陈九源冷声,“它把所有赌客的阳气財运都吸走了,你不倒霉谁倒霉?” 他取来黄符,以硃砂画了一道“镇魂符”贴在铜钱上,口念法咒,符纸无火自燃。 铜钱上的阴冷感瞬间消散。 “把它扔到活水里,越远越好,再用柚子叶水把屋子擦洗一遍。” 瘦猴千恩万谢,奉上一个厚厚的红包。 送走瘦猴,陈九源回到风水堂。 他心神沉入识海,清晰感觉到,一丝温暖纯净的气流从青铜镜中涌出,缓缓注入他的心脉。 那股气流所过之处,『牵机丝罗蛊』的蠕动迟缓了一丝,气血符文的衰减速度也得到了微不足道的遏制。 与此同时,古朴的镜面之上,篆字流转而过: 【事件判定:宿主破除低等『聚阴煞』,为凡人解厄,获『功德』5点。】 【功德累计:10。】 又过了两日,瘦猴的麻將馆生意火爆的消息传开,“九源风水堂”的名声终於不再是空谈。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下起淅沥小雨。 风水堂里光线昏暗,陈九源点亮煤油灯,正在抄录《岭南异草录》。 门口,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下。 陈九源抬头看去。 一个穿著蓝布旗袍的女人抱著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怯生生站在门外。 女人面容清秀,但眉宇间的愁苦几乎要溢出来。 她怀里的孩子面色蜡黄,双眼紧闭,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请问……是九源风水堂?”女人的声音很低,带著浓重的潮州口音。 “是,请进来吧。”陈九源放下笔和书籍。 女人这才抱著孩子,小心翼翼跨过门槛。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更加阴邪的气息。 “大师求求您,救救我的奴仔!”女人双腿一软,抱著孩子就要往下跪。 “无需多礼,坐下来慢慢说怎么回事。” 陈九源抬手扶住女人的手臂,暗暗使劲托住她不让下跪。 女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眼泪先流下来。 “我儿子叫阿宝,一个月前突然就发病了,既不吃也不喝,整日昏睡,人一天比一天瘦,到了晚上就指著床角哭闹,嘴里一直喊有……有黑猫....” “城寨的医生都看过,中药西药灌了一大堆,一点用都没有!医生都说查不出病,让我们……准备后事。” 女人的声音哽咽,语气中满是绝望。 第25章 暹罗邪物 陈九源没有说话,只是凝神看向那个叫阿宝的孩子。 他微微闔目,意念勾动识海深处,青铜八卦镜隨之转动。 镜面水波般盪开,一行行篆文自行凝聚: 【目標锁定:人类幼童(阿宝)】 【状態勘测:三魂浮动,七魄欲散,命火如烛。】 【煞气溯源……指向个体持有物。】 信息很简短,但足够了。 不是病,是煞!而且,是贴身之物带来的煞! 陈九源睁开眼,目光如电,直视著面前满脸愁苦的女人。 “你儿子出事前,家里可有添过什么新东西?或者,他从街边捡回过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周遭淅沥的雨声都仿佛安静了下来。 女人的肩头猛地一缩,那双本已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 她下意识地躲开陈九源的视线,双手死死绞住自己满是补丁的衣角,嘴唇囁嚅著,似乎在挣扎。 “有事便说,不可隱瞒!你晚说一刻,你儿子的命就短一分。”陈九源低声喝道。 女人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带著哭腔道: “一个月前……我男人阿雄在和记码头做工,收工时在货堆的垃圾旁……捡到一个木雕,是个黑猫的样子。他看雕得精巧,就带回来给阿宝当玩具。” “阿宝……阿宝喜欢得不行,白天抱在手里,晚上睡觉都塞在枕头底下……” 和记码头?罗荫生的地盘。 陈九源的眉头拧了起来。 “把孩子留下,”他站起身道,“他经不起折腾!你立刻带路,我亲自去你家走一趟,取那件东西。” “大……大师您亲自去?” 女人愣住了,她原以为最多是让自己再冒雨跑一趟。 “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 陈九源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一把油纸伞,又將那柄用黑布包裹的桃木剑绑在后背。 “走吧。” 女人不敢再多言,连忙起身,感激涕零地在前面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九龙城寨湿滑泥泞的巷道中。 雨水顺著违章搭建的铁皮屋檐匯成水流,砸在地上,溅起骯脏的泥点。 空气中瀰漫著垃圾的腐臭、食物的酸餿味。 女人的家在城寨深处一栋唐楼的二层,是所谓的“笼屋”。 一进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药渣味便扑面而来。 狭窄的空间被木板分割成一个个仅能容身的“笼子”,这里住著十几户人家。 女人的“家”,就在最里侧的角落。 陈九源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的望气术视野中,这整个楼层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黑气流中,而最浓郁的阴煞之气,正是从女人家的那个“笼子”里散发出来的。 女人掀开充当门帘的破布,里面是一张上下铺的铁床。 床上堆满杂物,散发著一股病气。 “大师,就是这个。”女人指著枕头底下,声音都在发颤。 陈九源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笼子”外。 他伸出两指,抽出那柄黑布包裹的桃木剑,用剑鞘轻轻挑开枕头。 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雕,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一只黑猫。 雕工略显粗糙,身体比例异常扭曲,四肢细长得如同蜘蛛的节足,尾巴不自然地盘绕在身上,构成一个诡异的封闭圆环。 木头表面的黑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仿佛浸透了血色般的暗红木质。 最瘮人的是它的眼睛,只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没有雕刻任何瞳仁。 当这只木猫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剎那,陈九源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充满恶意的气息瞬间瀰漫开来。 屋內昏暗的灯泡闪烁了一下,仿佛电压不稳。 旁边“笼子”里一个正在打盹的老人,突然发出一声梦囈般的呻吟,翻了个身,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这邪物,竟已开始无差別影响周遭活人的气场! 陈九源面色一沉,不再犹豫。 他用桃木剑的剑鞘尖端,將那只木猫从床上拨到地上,然后用一张事先准备好的黄符纸迅速將其盖住。 “滋——” 一道怪声轻微响起,黄符纸与木猫接触的地方冒起一缕微不可见的黑烟。 那股阴冷的气息被瞬间压制下去。 “东西我亲自带回去。” 陈九源用符纸將木猫整个包裹起来,紧紧捏在手中。 “你跟著我速迴风水堂照顾孩子,一步都不要离开。” 回到九源风水堂,陈九源將那团用符纸包裹的邪物重重丟在八仙桌上。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闔目。 识海中的青铜镜光芒大盛,镜面上的篆文飞速流转: 【目標锁定:暹罗邪物(劣等)】 【术法核心:內嵌低阶『迷魂咒印』,持续汲取幼童魂光、命火。】 【源头判定:属『古曼』流派衍生邪术,手法粗劣。】 【当前状態:汲取通道稳固,目標命火余量不足一成。】 陈九源睁开眼,立刻翻开桌上的《岭南异草录》。 他凭藉记忆,迅速找到了关於“南洋蛊术”的篇章。 书中记载:“暹罗巫者,善以阴木、尸油、骨灰製成偶像,名曰『路过』或『古曼』。其形诡异,能蛊惑人心,尤喜汲取幼童之魂光命火,以饲其咒印,其物若成阵,可污秽地脉,以为大咒之基……” 污秽地脉……大咒之基! 陈九源的瞳孔里,清晰映出那只黑猫木雕的轮廓。 他的眼神里再无一丝温度,只布满了寒意。 “大师……有救吗?”女人见他脸色变幻,颤声问道。 “有救。”陈九源只说了两个字。 他取出一张黄符纸,执起狼毫笔蘸满硃砂。 如今他已是入门的风水师,绘製基础符籙早已驾轻就熟。 不过胸口那只“牵机丝蛊”感应到他气血的波动,开始不安分地蠕动,一阵细密的刺痛隱约传了出来。 他稳住心神,画下第一道“清心符”,燃尽化水,让女人餵给阿宝。 符水入喉,阿宝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一些。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桌上被符纸包裹的黑猫木雕竟发出“嗡嗡”的震动,包裹它的黄符上,黑气如墨般渗透出来! “嗯……” 女人怀中的阿宝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小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更加蜡黄。 “邪物感应到威胁,在做最后的反扑!” 陈九源眼中寒光一闪,立刻绘製第二道符。 “镇魂符”! 第26章 蛇仔明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咬破指尖,以自身蕴含阳火的精血为墨! 血色在符纸上勾勒,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胸口的刺痛骤然加剧,让他眼前微微发黑 他捏著那道破煞符,走到女人面前,將符纸贴在阿宝的额头上。 左手掐“破邪印”,口中低喝: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破!”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並指如剑,对著那血符猛地一点! “噗!” 额头上的符纸腾起一束半尺高的青色火焰,明亮而不灼人。 几乎同一时间,八仙桌上那团包裹著木猫的黄符“咔嚓”一声脆响。 一道凝实的黑气从符纸缝隙中爆出,在空中扭曲成一张无声尖啸的婴儿脸,隨即被堂內的阳气与青焰之威冲得烟消云散! 女人怀中的阿宝长长吐出一口带著腥臭的浊气,小脸迅速有了一丝红润。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救命之恩!”晓娟抱著孩子泪水决堤。 “先別谢。” 陈九源压下翻涌的气血,回到桌边。 “你丈夫阿雄是如何拿到手的,一五一十,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讲给我听!” 女人自然不敢隱瞒,她断断续续儘可能详尽地说了起来—— 她叫晓娟,两口子都是潮州人,丈夫阿雄在和记的西环码头当“咕喱(苦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一个月前,丈夫收工时在货仓角落里捡到这个木猫。 当时货仓里还有几个同乡都看见了,丈夫觉得是天上掉的便宜,就揣回来给儿子当玩具。 没过几天,阿宝就开始不对劲..... 话说到一半,晓娟像是想起什么,脸色煞白。 “大师,我丈夫……我丈夫阿雄他会不会也有事?” “他只是沾了些秽气,你回去后用柚子叶水给他擦洗身体,再让他来我这里求一道平安符即可。”陈九源安抚一句。 他隨即追问:“捡到木雕的那个货仓是几號码头?平日里都装些什么货?” “是……是七號码头,多数都是从暹罗、南洋那边过来的米和香料。”晓娟努力回忆,“听我丈夫说,那个货仓管事的是个刻薄鬼,人称『蛇仔明』。” 蛇仔明。 陈九源记下这个名字。 他用一张新的黄符纸將那只木猫残骸包裹起来,丟进火盆。 黑漆融化,一股尸油混杂木料的焦臭直衝鼻腔,“滋滋”的声响里,升起一股恶臭的黑烟。 “你儿子身上的邪气已解,不过元气亏空,回去后好生调养。” 陈九源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早就备好的黄纸,提笔写下一副固本培元的药方。 “按方抓药,一日三次,不出半月就能恢復。” “大师,这……这得多少钱?”晓娟接过药方,手足无措。 陈九源看了一眼她怀中熟睡的阿宝,又扫过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 “半块大洋。” 晓娟愣住,半块大洋连城寨里的大夫出诊费都不够。 她急忙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些零散的铜板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幣,全部家当也不过五块钱。 她把钱都堆在桌上:“大师,我只有这些……” “半块就够。”陈九源只从里面抽出几个铜板。 他看向门口说道:“天晚了,你快带孩子回去吧。” 晓娟千恩万谢,抱著孩子对他深深鞠了一躬,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风水堂里恢復了安静。 陈九源走到火盆边,看著那只已经裂开的木猫被烧成焦炭。 识海中一缕微弱的暖流自神魂深处渗出,淌过刺痛的心脉,稍稍抚平了蛊虫的躁动。 青铜八卦镜的镜面光华流转: 【事件判定:宿主以阳火心血破除『噬魂木猫』,拔除『污秽源点』子钉一枚,救助幼童阿宝。】 【评定:破除低等南洋邪物,救助凡人一命,扰乱邪术布局,得『功德』5点。】 【功德累计:15。】 五点功德,杯水车薪!但至少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陈九源没有喜悦,反而眉头拧紧。 他吹熄煤油灯,拿起桃木剑用黑布裹好,隨即取了雨伞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城寨湿冷的巷道里。 他要去倚红楼,找跛脚虎。 这个蛇仔明,他必须立刻弄到手! 夜色深沉,倚红楼后院的雅间里灯火通明。 跛脚虎正坐在桌边,没有动桌上的酒菜,而是在仔细地擦拭一柄拆解开的德国造毛瑟c96手枪。 黄铜弹壳在灯下泛著冷光,映著他独眼里的专注。 陈九源推门进来时,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 “大师,您来了。” “虎哥,要你帮我办件事。”陈九源坐下,开门见山。 “您吩咐。” “西环七號码头,和记的管事『蛇仔明』。”陈九源的指节轻叩桌面,“我要这个人,活的。我要知道他经手的一批暹罗货的细节。” 跛脚虎闻言,独眼里闪过一丝兴趣。 “这个烂仔我听说过,就是一个抽大烟的白粉仔,靠著给罗荫生当狗才混上管事。动他,就是动和记!” “我就是要动他。”陈九源语气平静。 跛脚虎咧嘴一笑,露出显眼的金牙:“有意思!大师您放心,我让阿四亲自去办。” 他对著门外喊了一声:“阿四!” 精悍的阿四立刻推门进来:“虎哥。” “带上几个最利索的兄弟,去一趟西环码头,別惊动差佬和记的人,给蛇仔明送点『手信』。” 跛脚虎的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血腥气。 “明白。”阿四点头,转身就去召集人手。 --------- 半个时辰后,西环码头,七號货仓的值班房。 瘦得像竹竿的蛇仔明正躺在铺上吞云吐雾,心口忽然猛地一抽。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屋里的煤油灯火苗不知何时变得豆大,明明关紧的窗户缝里,正“呜呜”灌著阴风。 “丟你老母,撞邪了?”他骂骂咧咧,伸手去摸枕头下的左轮枪。 手刚摸到枪柄,房门“嘭”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木屑纷飞。 三四个黑影闪电般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阿四。 蛇仔明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阿四一记闷拳捣在胃部,整个人蜷缩成虾米。 “你就是蛇仔明?!”阿四確认道。 他走上前,用枪管拍了拍蛇仔明惨白的脸:“你碰过罗荫生那个扑街的货?胆子不小啊小子。” 蛇仔明疼得说不出话,眼中全是惊恐。 “带走!”阿四懒得废话,转身向外走去。 第27章 剪刀咒 再次回到风水堂,蛇仔明像条死狗一样被丟在地上。 他抬头,视线穿过昏黄灯火,定在八仙桌后那道月白长衫的身影上。 那双眼睛静如深潭,看得他从骨子里发冷。 “……先生……饶我……饶我这条贱命……”蛇仔明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地砖。 他不知惹了哪路神仙,只懂叩头。 陈九源未出声,目光落在他身上。 识海中,青铜古镜字跡显化: 【气机牵引:蛇仔明】 【命理洞察:三魂黯淡,七魄离散。命宫阳火遭阴煞侵蚀,体表残存惊怖煞气,曾与低阶邪物短暂交触。】 【天机断曰:阳寿半月內尽。】 陈九源收回目光,修长指节在黄花梨木桌上轻叩。 叩——叩—— 每一声,都敲在蛇仔明的心口。 “西环七號码头,丁字仓。”陈九源开口,“那批暹罗货,怎么回事?” 蛇仔明身体一僵,猛然抬头,浑浊眼球布满血丝。 对方一开口就点出仓號、货源。 陈九源上身微倾,声音仿佛贴在他耳边: “你顶上三寸命火只剩豆焰,风吹即灭。你身上沾了脏东西,不过半月,必死无疑。” 蛇仔明被抓到此处,本就心胆欲裂,闻听此言,眼里的神采顿时碎裂。 “我说!先生!我全说!”他嘶声哭喊。 “那天我犯菸癮,荷包一个铜板都冇!看见丁字仓的木箱烂个口,里头是黑檀木雕……我就起了贪念,摸了一只出来……” 他话音停顿,面部肌肉扭结,全是恐惧。 “可我刚拿稳,就撞见罗老板的马仔拖了个麻袋过来!他们撬开箱子,从麻袋里……丟了只活猫进去!” “那猫叫声悽厉,不像猫音,倒像婴儿夜啼!一炷香功夫,里头就半点声息都没有!第二日我去看,连根猫毛都找不到!” “我嚇破胆!我才知木箱里的东西是邪物!当场就把木雕猫丟进码头的垃圾堆!我发誓!我即刻就丟了!再没碰过!” 陈九源的指节叩击停止。 潮州女人晓娟的丈夫阿雄,就是在码头垃圾堆捡到的木猫。 蛇仔明的贪,种下因。 他的惧怕,造就果。 恶业流转,报在一个毫不相干的苦力儿子身上。 那一箱邪物,是暹罗降头师炼製的玩意儿,还是某个巨大邪法阵局里,微不足道的一环? 丟了一件,竟无人察觉?!! “那一箱东西,还有多少?” “一……一整箱!” 蛇仔明彻底瘫软,裤襠迅速湿透,腥臊尿味瀰漫。 “全是那种黑木雕!有猫,有蛇、有四脚蛇!都是罗老板的货!我偷听到,说是暹罗来的『古曼』师傅交代的,谁都不能碰!我以为是值钱东西.....” “古曼师傅?”陈九源的视线锐利一分。 “是!罗老板从暹罗请来的大人物!” “他在哪?” “不清楚……一个月前见过。在罗老板浅水湾的別墅里!那地方守卫森严,看门的都是带枪的白俄佬,我这种烂仔,近不了身。” 听完蛇仔明的哭诉,陈九源陷入了沉思。 “古曼师傅”、“浅水湾別墅”、“白俄保鏢”……线索渐渐清晰。 他看向门口的阿四。 阿四会意,上前揪住蛇仔明的后衣领。 “先生!陈先生!我知道的都说了!救我一命啊……” 蛇仔明的哀求声被巷子里的夜风扯碎。 “大师,这小子怎么处理?”跛脚虎问道。 “放他走。”陈九源淡淡道。 “放他走?”跛脚虎一愣,“他回去肯定会向罗荫生告密。” 陈九源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黄符,以指尖气血迅速画了一道诡异的符文,屈指一弹,符纸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蛇仔明后心。 “他不敢,而且此人也活不了多久了,无谓造杀孽。”陈九源道。 “我这道符籙会让他浑浑噩噩,只要他敢起胡言乱语,符咒会让他求生不得。” 阿四看著陈九源平静的侧脸,心中敬畏更深。 这位年轻的大师,不仅手段通玄,心思更是縝密如渊。 不过阿四不知晓的是,陈九源刚刚只是简单画了一道“镇魂符”,蛇仔明这人命不久,心颤胆寒下话都说不明拢,更遑论告密。 即便告密了也无所谓,毕竟早已和罗荫生结了死仇,只是无谓在一个死人身上脏了手罢了。 -------- 次日上午,天色转阴,九源风水堂。 陈九源还在思索从蛇仔明处得来的线索。 “古曼师傅”、“浅水湾別墅”,这些都指向罗荫生背后那张由邪术编织的网络。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在风水堂门口徘徊许久,才终於下定决心,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头髮花白,背脊因为常年伏案而佝僂。 他身上穿著一件浆洗得乾净的蓝布褂子,但眉宇间的愁苦几乎凝成了实质,指甲缝里还残留著布料的碎屑。 这是一个裁缝。 “请问……是陈大师?” 老裁缝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里满是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 “是我。”陈九源站起身,抬眼看他。 只一眼,他便从老裁缝衰败的气色中,看出了几分不寻常。 “大师!求您救救我!” 老裁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 “我叫洪顺,在城寨做了三十年裁缝,专做嫁娶的喜服。手艺不敢说最好,但街坊邻里都信得过我。”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布包,摊开在地上。 布包里是一件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大红嫁衣,上好的绸缎料子,上面绣的金丝凤羽被拦腰截断。 破口整齐得嚇人,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剪刀狠狠划开。 “可就从上个月开始,怪事就来了!”洪顺的声音哽咽。 “我亲手做的嫁衣,不管是谁家的新娘,只要一穿上身,不出一个时辰,必定会无故破裂!就像这样,像是被鬼用剪刀剪开一样!” “起初我以为是意外,可接连三件,件件如此!现在整个城寨都传开了,说我洪顺的嫁衣不吉利,冲了煞,谁穿谁倒霉!” “我这辈子的名声全毁了!再没人敢上门,这铺子……眼看就要关门了!” 老裁裁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著眼泪。 陈九源的目光落在地上破损的嫁衣上。 嫁衣破口確实诡异,不像是人力撕扯。 他將心神沉入识海,青铜八卦镜之上,古篆文字缓缓浮现: 【目標:破损嫁衣。】 【状態:沾染『怨女剪刀咒』(低级)。】 【线索:此非鬼神所为,乃民间巫咒,源於人之怨恨。咒力附著於特定器物,需寻其根源。】 第28章 下乘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老裁缝面前,將他扶起。 “洪师傅,你先起来。” 洪顺被陈九源扶起,浑浊的老眼看著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大师”,心里七上八下。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听了街坊的传言才找上门来。 “大师,我……我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真惹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了?” “是,也不是。”陈九源拿起桌上的油纸伞,“你铺子的风水,恐怕也出了问题。带我去看看。” 洪顺的裁缝铺就在远处的另一条街上,是个临街的小店面。 铺子里面光线昏暗,几匹鲜艷的绸缎掛在墙上,如今无人问津,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陈九源一踏进铺子,眉头便不自觉地皱起。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小巧的黄铜罗盘,走到店铺中央放下。 罗盘指针剧烈地颤抖,迟迟无法校准方位,仿佛被数股力量拉扯。 “大师,这……”洪顺看得心惊肉跳。 陈九源没有说话。 他前世的知识告诉他,这种磁场紊乱的背后,必然有严重的环境问题。 他开始在店內踱步,步法看似隨意,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堪舆之术。 从门口到后墙,从东墙到西壁,他一边走,一边在隨身携带的本子上快速勾画草图。 店铺的朝向、开间、进深,横樑的位置,主案台的摆放…… 一个个数据和草图,在他的笔下迅速成型。 风水堪舆,在他看来,本质上就是古代的环境心理学、建筑物理学与气场能量学的结合。 画完草图,陈九源站在店铺中央,拉开木门向外望去。 裁缝铺正对著两条街道的交匯口。 原本街角那家卖跌打酒的铺子,两个月前失火烧了,如今只剩一片空地。 空地两旁是两栋紧挨著的青砖楼,两栋楼之间形成一条狭窄的缝隙,如同一把从天而降的巨斧,笔直朝著裁缝铺劈砍过来。 风水形煞中,很是凶厉的一种——天斩煞! 此煞如刀,主口舌、官非、血光之灾。 之前有跌打酒铺挡著,煞气不显。 如今遮挡物一去,这柄无形“利斧”就正正悬在裁缝铺的头顶。 陈九周收回目光,又指了指店铺屋顶那根横贯东西的粗大横樑。 “你日常裁衣做活,是不是就在这根梁下?” “是啊。”洪顺点头,“案台就摆这儿,亮堂。” “这叫『横樑压顶』,同样是风水大忌,人长时间在梁下,气运会被压制,精神不振就容易招惹是非和意外。” 结合青铜镜的信息与自身的专业知识,陈九源心中已然明了。 这裁缝铺的风水,本身就是个病局。 “剪刀咒”就像一颗毒草的种子,而这糟糕的风水格局,就是最肥沃的毒土。 两者结合,才酿成了今日的祸事。 “大师,那……那可怎么办啊?” 洪顺听得冷汗直流,他做了半辈子裁缝,从不知道铺子里还有这么多道道。 “风水上的问题不难解决。”陈九源的目光转向墙角那件破损的嫁衣,“现在要解决的,是那个给你下咒的人。” “下咒的人?”洪顺的身体哆嗦一下,一张老脸瞬间没了血色。 “大师,您的意思是……是有人在害我?” “你最近有没有跟谁结下过梁子?尤其是同行。”陈九源的问题让洪顺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才长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苦涩。 “是我那个徒弟,阿炳。” “他跟我学了十年手艺,去年自立门户,就在我斜对面开了家铺子。我本想著,师徒一场,他能有个营生也好,谁知道……谁知道他心术不正,为了抢生意到处败坏我的名声,还把价钱压得极低。” 洪顺抬起头,眼里满是失望和痛心。 “我骂过他几句,让他不要忘了祖师爷的规矩,他非但不听,还跟我当街吵了一架,说我这老东西是挡他的財路。从那以后,我这铺子就怪事不断了。” 陈九源静静听完,再次拉开门,目光投向斜对面的街道。 那里果然也有一家裁缝铺,招牌崭新。 陈九源催动“望气术”,视野之中,两家店铺的气场立时分明。 洪顺的铺子被一股灰黑色的气流笼罩,死气沉沉。 而对面阿炳的铺子,门楣上掛著一个毫不起眼的八卦镜,镜面正正对著洪顺的店门。 在望气术的视野下,那面八卦镜正將“天斩煞”的凶厉之气,连同街道的污秽之气,匯聚、反射,形成一道无形的煞气长矛,直衝洪顺的店门! 这还不算完。 陈九源的目光下移,落在阿炳店铺的窗台上。 窗台上摆著一盆造型奇特的仙人掌,最长的一根尖刺,正对洪顺铺子大门的正中心。 “尖角煞”。 八卦凸镜反射“天斩煞”,再以“尖角煞”加持。 这绝非巧合,而是典型的风水斗法! “好个阴毒的手段。”陈九源收回目光,心中泛起一丝寒意。 这个叫阿炳的徒弟,背后恐怕有高人指点。 “大师,您看到了什么?”洪顺凑过来问。 陈九源將对方的布局简单解释了一遍。 洪顺听得手脚冰凉,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心肠竟会如此歹毒。 “这个畜生!畜生!”洪顺气得浑身发抖。 “大师,那……那我们怎么办?我是不是也去买个镜子,买个更大的照回去?!” 老实人被逼急了,也动了狠心! 陈九源却摇了摇头。 他走到八仙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斗法?那是下乘之道。” 他饮下一口茶,平静道:“风水斗法,如同两军对垒,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最终两败俱伤。就算你贏了,自身气运也必然受损,得不偿失。” “真正的风水,讲究一个『化』字!” 他看著一脸茫然的洪顺,指了指桌上的纸笔。 “我教你一个法子,不光能破他的局,还能让你这铺子时来运转,我们不跟他斗,我们只治好自己的病。” “病根一除,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招数,自然就成了无根之水,不攻自破。” “大师,怎么个『化』法?”洪顺的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 第29章 不肖徒 陈九源带洪顺回到店铺中央的案台前。 他抬头扫过那根横樑:“第二步,需要化解『横樑压顶』。” “这根横樑,日夜压制著你的气运。” 他用鞋尖在案台旁边的地面画个圈。 “你只需要把案台往旁边挪三尺,避开梁下。”他又点点原先案台的位置,“你再去花鸟市场,买一盆枝叶最密的绿萝摆在这里。” “挪个位?摆盆花?”洪顺觉得这法子简单得有些不真实。 “对。”陈九源点点头,“横樑五行属土,人避开不受其压,气运会缓慢恢復。再用旺盛的木气去克制土气,此举不但化煞,还能让被压制的土气反过来通过木气生发,滋养你这铺子的財运!!” 陈九源用最直白的语言,讲出其中关窍。 洪顺听得脑中嗡嗡作响,心却前所未有踏实。 他终於明白,跛脚虎那种人物为何会对这个后生仔恭恭敬敬。 这不是江湖骗术。 “大师……我明白了!”洪顺声音发颤。 “最后一步。” 陈九源的视线落在那件破烂的嫁衣上。 “『剪刀咒』的根子在你铺里那把老剪刀上!阿炳是你徒弟,他肯定偷过你的头髮、指甲混进材料里施咒。” 陈九源的声音变得严肃。 “你去取一碗清水,再找些糯米来。” “我要开坛净了这铺子的晦气,顺便把咒术的根子拔了。” 他补充一句:“等我做完法,你安生做你的生意。至於对面那个不肖徒,你不用管他。”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种的恶因,很快会结出他自己都吞不下的恶果。” 洪顺的动作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一串厚重的梨木风铃,一盆叶片肥厚、几乎要从盆里溢出的绿萝,都按吩咐备好。 陈九源指导他將风铃掛在门楣正中央。 “呜——呜——” 穿堂风吹过,风铃发出沉闷迴响。 这阵风铃声不像金属那般清脆,反倒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股从“天斩煞”直衝的锐利之气,在声波震盪下明显变得散乱。 两人合力將沉重的实木案台挪开三尺。 当案台彻底脱离横樑笼罩,洪顺不自觉挺直佝僂的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肩膀松下来,好像卸下几十斤担子。 最后,那盆绿萝被陈九源摆在横樑正下方。 翠绿的叶片为昏暗的铺子增添一抹亮色。 陈九源的望气术视野中,店铺內原本混乱、压抑的灰黑气流,在风铃声和绿植生机的双重引导下,开始变得有序起来。 “天斩煞”的锐气已然被化解。 “横樑压顶”的死气也在简单的绿萝装点下被慢慢转化。 风水局已然盘活!! “大师,接下来该如何做呢?”洪顺看著焕然一新的铺子,满是期待。 “开坛。”陈九源言简意賅。 他让洪顺取来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老裁缝剪刀、一碗清水还有一把生糯米。 他將剪刀平放在案台。 从多宝袋中取出一张黄符后,笔走龙蛇,迅速画下一道“破煞符”。 与上次给阿宝驱邪不同。 对付这种牵扯生辰八字和怨念的巫咒,必须用阳火心血,才能直指核心斩断根源。 这次的破煞符,他没用硃砂,直接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为墨。 他对自己气血的掌控已然精进了不少。 一滴阳火心血被逼出,不多不少,恰好能激发符咒破除巫咒的威力,又不会伤及自身根本。 心口那只“牵机丝蛊”虽有躁动,却被气血牢牢压制,翻不起半点波澜。 他將血符贴在剪刀的刃口,將剪刀整个浸入清水碗中。 “滋啦——” 一声轻响过后,一缕淡淡的黑烟从剪刀上冒出,隨即在空气里消散。 碗中的清水瞬间变得有些浑浊。 “洪老板,你把这碗水沿著墙角,在铺子里洒一圈。”陈九源吩咐道。 洪顺不敢怠慢,他端起碗仔细將符水洒遍店铺的每个角落。 最后,陈九源抓起那把生糯米,口中默念净天地神咒,猛地將糯米撒向空中。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净!” 米粒四散飘飞,隨后落在店铺的各个角落。 那些残留在空气中、肉眼看不见的阴晦之气,在糯米阳气的衝击下,被彻底荡涤乾净。 做完这一切,陈九源才真正鬆一口气。 笼罩在这间铺子上的那股怨毒咒力已经消散一空。 “好了。” 陈九源坐回椅子,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从今天起,你这铺子没事了。” 洪顺看著眼前的一切,仍觉得不真实。 眼前的“小后生”只是挪了桌子,掛了风铃,洒了碗水。 困扰他一个多月的噩梦,就这么解决了??! 他半信半疑走到案台前,拿起一块剩下的绸缎布料和另一把剪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裁剪。 下剪、走线、缝合……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几十年的老手艺又回到了身上。 很快,一件衣服的雏形就完成。 洪顺拿起衣服仔细检查,平平整整,没有任何异状。 “没……没事了!真的没事了!”洪顺眼眶发红,浑浊的泪滚下来。 他捏著那件半成品,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他转身又要给陈九源下跪,被陈九源抬手制止。 “洪师傅,我先前和你说了,你的麻烦已经解决了!剩下的就是你那个徒弟的麻烦了。” 陈九源的视线越过门板,落在斜对面的那家新铺子。 在他的望气术视野里,阿炳店铺门楣上的那面八卦凸镜,还在不知疲倦反射煞气。 只不过,现在被反射的对象已经从一个“病入膏肓”的老裁缝,变成了一串“中气十足”的木风铃。 锐金之气撞上圆融之木,不但无法造成伤害,反而被不断消解、转化。 阿炳铺子窗台上的“尖角煞”,也因此失去明確的攻击目標。 那股阴损的煞气无处宣泄,开始在阿炳的店铺內盘旋、淤积。 阿炳施放出去的“剪刀咒”,更是在洪顺这边失去“坐標”后,变成了无头苍蝇。 风水风水,咒术不达,必遭反噬! 陈九源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静等待。 等待那把由嫉恨磨礪出的无形剪刀,掉过头来,剪向它自己的主人!! 第30章 现世报 陈九源站起身,指著门楣的位置: “第一步,化解『天斩煞』!天斩煞其形如刀,五行属金,其气锐利。对付它不能硬挡,只能疏导。你去买一串木製风铃,铃鐺下坠著厚实的木块,声音要沉闷,不能清脆。” “风铃?”洪顺不解。 “不错。” 陈九源解释道: “用风铃圆润之形,化其尖锐之势;用厚重之音,散其凝聚之气。再以木气泄金气,此消彼长,这道天斩煞的凶性,自然就被化解於无形。” 接著,他带洪顺回到店铺中央的案台前。 “第二步,化解『横樑压顶』。你只需把案台往旁边挪三尺,避开梁下,再买一盆枝叶最密的绿萝,摆在原先案台的位置。” “挪个位?摆盆花?” “对。”陈九源点头。 “横樑五行属土,人避开则不受其压。再用旺盛的木气去克制土气,此举不但化煞,还能让被压制的土气反过来通过木气生发,滋养你这铺子的財运!” 洪顺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件事——眼前的大师,有真本事! 不到一个时辰,所有东西都按吩咐备好。 风铃掛上,案台挪开,绿萝摆放妥当。 当案台彻底脱离横樑笼罩时,洪顺不自觉挺直佝僂的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好像卸下了几十斤的担子。 陈九源的望气术视野中,店铺內原本混乱、压抑的灰黑气流,在风铃声和绿植生机的双重引导下,开始变得有序、缓和。 风水局,已然盘活! “最后一步。” 陈九源的视线落在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老裁缝剪刀上。 “『剪刀咒』的根子就在这上面。阿炳是你徒弟,他肯定偷过你的头髮、指甲混进材料里施咒。” 他让洪顺取来一碗清水,將剪刀平放於案台。 这一次,他没用硃砂,而是咬破指尖,以自身蕴含阳火的精血为墨,迅速画下一道结构复杂的“破煞符”。 一滴阳火心血被逼出,不多不少,恰好能激发符咒威力,又不会过度伤及自身根本。 心口那只“牵机丝蛊”虽有躁动,却被他牢牢压制。 他將血符贴在剪刀的刃口,將剪刀整个浸入清水碗中。 “滋啦——” 一声轻响,一缕极淡的黑烟从剪刀上冒出,隨即在空气里消散。 碗中的清水瞬间变得有些浑浊。 洪顺按照吩咐,將这碗符水沿著墙角洒遍店铺。 做完这一切,陈九源才真正鬆一口气。 笼罩在这间铺子上的那股怨毒咒力,已被彻底斩断。 “好了。”陈九源坐回椅子,“从今天起,你这铺子没事了。” 洪顺半信半疑地拿起一块布料和另一把剪刀,开始裁剪。 下剪、走线、缝合……动作行云流水,几十年的老手艺又回到了身上。 “没……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洪顺眼眶发红,转身又要下跪,被陈九源抬手制止。 “洪师傅,你的麻烦解决了。” 陈九源的视线越过门板,落在斜对面那家新铺子:“现在,轮到你那个不肖徒的麻烦了。” 在他的视野里,阿炳的“八卦凸镜”和“尖角煞”还在不知疲倦地攻击,但目標已经从一个“病入膏肓”的对手,变成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化煞局。 锐金之气撞上圆融之木,阴损煞气失去目標,开始在阿炳自己的店铺內盘旋、淤积。 而他施放出去的“剪刀咒”,在失去洪顺这边的坐標后,变成了无头苍蝇。 风水斗法,咒术不达,必遭反噬! 陈九源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静等待那把由嫉恨磨礪出的无形剪刀,掉过头来剪向它自己的主人。 --------- 第二天清晨,对面街上传来一阵骚动。 尖叫声、咒骂声、东西破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杀人啦!阿炳疯啦!”一声悽厉的哭喊让整条街都炸了锅。 洪顺连忙跑出铺子,只见斜对面的新裁缝铺已是一片狼藉,店铺里所有悬掛的布匹、做好的成衣,全都被剪得稀烂。 裁缝铺老板阿炳赤著上身,双眼通红。 他手里拿著一把明晃晃的裁缝剪刀,在店里疯狂挥舞,对著空气乱剪一气,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剪!剪!剪!全都剪烂!”他状若疯魔,脸上掛著一种诡异的笑容,“师父……师父的东西……都是我的……我要剪烂它们……” 他嘴里顛三倒四地念叨著,眼神涣散,完全失去了理智。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 “丟!这个阿炳中邪还是发羊癲疯啊?” “我看是报应!他之前那样唱衰洪师傅,现在报应来啦!” “嘖嘖,真是现世报,来得快过打针!” 洪顺站在人群外,看著自己昔日的徒弟变成这副模样,嘴里发苦。 快意一闪而过,剩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他想起了昨天陈九源说的那句话——“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大师手段”。 杀人不用刀,破局於无形! 九源风水堂內,陈九源心神沉入识海。 青铜八卦镜的镜面之上,信息早已刷新: 【事件判定:宿主以风水布局化解『天斩煞』与『横樑压顶』,以阳火心血破除『剪刀咒』,致使咒术反噬其主。】 【评定:化解风水斗法,破除民间巫咒,惩治恶徒,得『功德』20点。】 【提示:宿主行正道,惩恶扬善,功德之光洗涤煞气,煞气-1。当前煞气值:2。】 【功德累计:35。】 煞气值减少了!陈九源心中涌起一丝明悟。 原来功德不仅能用来提升命格,还能洗涤自身沾染的煞气! 这让他心中稍安,至少这煞气並非无解的绝症。 就在他思索之际,门口的光线一暗,老裁缝洪顺提著一个食盒,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陈大师!” 洪顺一进门,就对著陈九-源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师再生之恩,洪顺没齿难忘!” 他送上茶点和二十块大洋的酬金。 陈九源如今正是用钱之际,便坦然收下。 洪顺见他收了钱,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大师,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您看,您现在是咱们城寨有名望的大师,可身上这件衣服……总觉得不太衬您的身份。” “我想给您量量尺寸,亲手为您做几套体面的长衫,不要您一分钱,就当我报答您的恩情!我这手艺,別的不会,但做的衣服一针一线都讲究规矩。我为您做几件『正身衫』,料子用上好的,针脚走得密,也能帮您聚一聚阳气,抵挡些许邪祟。” 陈九源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著,確实寒酸。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衣著打扮,就是他身份地位最直观的体现。 洪顺的提议,不止是报恩,更是雪中送炭。 “也好。”陈九源点头应下,“那就麻烦洪师傅了。” 洪顺大喜过望,连忙拿出软尺,仔细地为陈九源量起身形尺寸。 三天后,洪顺亲自將做好的三套长衫送了过来。 一套月白、一套玄黑、还有一套鸦青。 陈九源换上那套月白色的长衫,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 原本瘦削的身形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面黄肌瘦的底色被冲淡,反而显出几分读书人的儒雅和超凡脱俗。 陈九源对著水盆里的倒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身行头,值! 第31章 骆Sir 月白长衫,鸦青罩袍。 洪顺老裁缝的手艺確实精湛,新衣上身,陈九源整个人的气质都沉淀下来。 配上他那双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深邃眼眸,往八仙桌后一坐,便自有一股“大师”的气度。 然而,外表的光鲜,掩不住內里的隱患。 风水堂的门板早已合上,夜深人静,陈九源独自坐在灯下,脑中盘旋的却不是白日里“现世报”的快意。 是蛇仔明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暹罗降头师”、“古曼师傅”、“浅水湾別墅”、“一整箱的邪物”…… 这些词眼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识海里。 晓娟儿子的事件,只是冰山一角。 那箱不知所踪的邪物,就像一颗埋在港岛地下的炸药,隨时可能引爆。 而罗荫生,便是那个点火的人。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胸口猛地一绞! 那道蛰伏已久的牵机丝蛊,仿佛感应到了他意念中触及的深层邪恶,骤然收紧! “呃……” 陈九源呼吸一滯,左手死死按住胸膛,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强忍著没有倒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是……太弱了……” 想要拔除它,光靠城寨里这些零敲碎打的功德,根本是杯水车薪! 必须解决更大的麻烦,获得海量的功德,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否则,不等罗荫生动手,自己就要先被这蛊虫活活耗死! 许久,剧痛缓缓退去。 陈九源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月白长衫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闭上眼,一夜无话。 -------- 之后数日,风水堂门庭若市。 洪顺老裁缝那个不肖徒阿炳“发疯”的“现世报”,在城寨底层传得神乎其神。 九源风水堂的陈大师能断阴阳、定乾坤,这话成了街坊们閒谈时最津津乐道的传奇。 张屠户拎两斤五花肉上门,说自家圈里老猪半夜总学人叫,瘮得慌。 陈九源画一道静宅符,收他半个大洋。 李寡妇总觉亡夫夜里站床头,眼神幽怨。 陈九源上门看过,是她日有所思,指点她调整床位,收了两个大洋。 零零碎碎的功德积攒了七八点,虽无法根治沉疴,却也聊胜於无。 “陈大师”的名头,算是彻底在这三教九流匯聚的法外之地扎下了根。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陈九源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正要上门板。 一辆黑得发亮的福特轿车,无声地滑到巷口。 这尊贵的铁壳怪物在1910s香江可是稀罕物,停在城寨泥泞骯脏的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异常扎眼。 车门推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他西装笔挺,头髮用髮蜡抿得一丝不苟。 鋥亮的三接头皮鞋一脚踏入泥水,溅起的污渍让男人眉头拧成一团。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穿便服的汉子,腰间鼓胀,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男人提著一顶木髓盔,无视周遭窥探的目光,径直走向风水堂。 他的视线扫过简陋破败的铺面,最后落在门板后那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身上一股超然物外的清静气派,与整个九龙城寨的污浊混乱格格不入。 “陈九源先生?” 男人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官面文章的腔调:“鄙人骆森,九龙城寨警署华探长。” “骆sir,请坐。” 面对这位不速之客,陈九源脸上不见波澜。 他抬眼,平静回视对方审视的目光,伸手提起桌上嘶鸣的铜壶,滚水冲入一把小巧的紫砂壶。 沸水侵入,茶叶舒展翻滚,一缕清冽的茶香混著水汽散开,冲淡了这间简陋铺子里的霉味。 骆森眼角肌肉一跳,眼前年轻人的镇定,超出他的预料。 他预想中是个油滑的江湖术士,未曾想对方气度沉稳,举手投足皆是十足的从容。 他走进铺子,在八仙桌对面落座。 他没有碰陈九源推来的茶盏,將手中那顶擦拭乾净的木髓盔取下,端正放在桌沿,帽徽朝外。 “冒昧来访,事出有因。”骆森开门见山,“一桩棘手的case,想请教陈先生。” 陈九源提壶,为他面前的空杯续水。 一个“请”的手势,再无言语。 这种安静让急於开口的骆森喉咙发乾。 骆森清了清嗓子,声线压低:“近一个月,城寨东墙外,太古洋行的新填海工地,三名夜班咕喱失踪。”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语气中带著疑惑。 “现场没有搏斗痕跡,差馆也未收到绑票勒索,人就这么凭空蒸发不见了。” “唯一的线索是这个。” 他从皮製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玻璃底版冲印的黑白照片,推到陈九源面前。 照片是一片泥泞工地,中央一个深色的人形印记,轮廓扭曲,顏色深於周围湿土,某种液体渗入其中。 “每个失踪者最后出现的位置,都留下这种印记。” 骆森的指节在桌面叩击,“篤篤”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异常清晰。 “警署的西人医生验过现场泥土,那不是血,也非任何我们已知的化学品。” 他停顿,身体微微前倾,视线锁定陈九源。 “法医报告有一句奇怪的话,他说那块人形印记范围內的泥土,微观结构中的水分和有机质……被抽乾了。报告的原话是:『失去了所有生机』。” “生机被抽乾?”陈九源终於开口,重复这四个字。 “没错。”骆森点头,“一个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法医,在正式报告里写『生机』,代表他所有知识都无法解释眼前现象。” 他靠回椅背,神情显出一丝被案件消磨的疲惫。 “我手下有一个潮州老巡捕,在城寨几十年,他说这事邪性,撞了不乾净的东西,该请『食官米(吃公家饭)』的道门中人看看。” 骆森摊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陈先生,我毕业於苏格兰场,信奉证据与逻辑,鬼神之说我是向来不信。但现在,案件停滯,家属天天在大馆门口哭闹,洋行催促,鬼佬警司的桌子拍了三次!任何可能的线索,我都不能放过,哪怕……是我无法理解的线索....” 他说完,再次看向陈九源。 这次的目光里,审视褪去,只剩探寻和孤注一掷。 这次拜访,已从程序性走访,变成走投无路下的求助。 第32章 峡谷效应 陈九源的视线落在照片上。 识海中青铜镜自行运转,一行古篆在他视野中浮现: 【侦测到『阴煞』残留气息,怨念聚合体(微弱)】 他伸出手指,隔空虚画那扭曲的轮廓。 片刻后,陈九源忽然开口发问。 一连串的问题问出,完全不像是江湖术士在套话,更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工程顾问在排查施工风险。 “工地具体位置?” 骆森眼神一动:“城寨东,靠狮子山那片新填海地。” “宣统三年,几月动土?” “上月十五。”骆森补充,“阴气重的日子。” 骆森的回答,显然是那个老巡捕提醒过他。 “动土前,承建商可有循旧例,开坛祭拜、安抚土地?” 陈九源连续发问,让本准备应付“生辰八字”、“是否撞鬼”的骆森,第一次真正正视起这个年轻人。 “没有。”骆森摇头。 他的语气里带著不屑:“承建方是『恆宇营造』,老板周万恆,刚从西洋留学回来的『假洋鬼子』,满脑子格致之学,最看不起这些陈规旧俗。” “原来如此。”陈九源点头,推回照片。 不敬天地,不畏鬼神,加上如此诡异的现场…… 这背后十有八九是人为的风水问题,而非单纯的鬼怪作祟。 他站起身,迎上骆森期盼的眼神。 “骆探长,空谈无益。” “麻烦你带我去现场看一趟。” --------- 福特t型车在泥路上顛簸,车轮甩起的泥点糊满车窗。 车厢內,气氛沉闷。 骆森不时从后视镜观察身旁的“顾问”,理智告诉他这趟差事荒唐,直觉又告诉他,或许真有转机! 车停在工地外围。 两人下车,一股阴冷潮湿、夹杂泥腥与腐叶的山风迎面刮来,让人皮肤发紧。 工地被黄色警戒线圈起,几名头戴红色缠头布、身穿卡其布制服、手持霰弹枪的印度巡警在入口站岗。 看见骆森,他们立刻並脚跟,行英式军礼。 “sir!” 骆森点头回应,领著陈九源入內。 他压低声音:“陈先生,工地已暂时停工,除了我们,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陈九源抬眼望去,整个工地东挖一块、西建一堵,看起来好像是一片巨大疮疤。 纵横的竹棚架是凌乱的骨骼,砂石水泥胡乱堆放。 工地中央,一个挖开一半、不断渗出浑浊积水的地基坑。 警戒线外,十几个工友远远望著,压著嗓子指指点点。 陈九源无视那些目光,在工地入口站定。 他没有急著深入,而是静立环顾,將整个地理形態纳入眼底。 踏入此地的瞬间,他后颈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他立刻辨认出,此地选址极差。 工地被夹在两栋高耸的旧式青砖大宅之间,楼距狭窄,形成一条天然的通道。 背后狮子山吹来的山风,经过通道时被压缩加速,形成一个强大的“风口”。 “穿堂煞!”陈九源低声道。 “什么意思?”骆森在他身旁问。 “看那两栋楼的缝隙。”陈九源抬手指向风的来源。 “风水上称『穿堂煞』,用你们警署的说法,是『峡谷效应』。气流在此处高速对流,將山里的湿气、瘴气,甚至不乾净的东西,全部带下来直贯工地,普通人在此地久留,轻则精神萎靡,重则百病缠身。” 骆森能理解“峡谷效应”,但“不乾净的东西”超出他的认知。 他皱眉但没有反驳,示意陈九源继续。 陈九源吸一口气,开启“望气术”。 视野变化,色彩褪去。 一股股浓稠的灰黑色气流,从大宅缝隙中狂涌而出,形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洪流灌入这片工地。 【煞气洪流:穿堂煞形成,属性:阴、冲】 【流向:地基坑(阵眼未激活)】 整个工地的气场混乱衰败,夹杂著浓郁的死气。 这股煞气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向工地中央的地基坑匯聚。 那里是问题的核心! “骆探长,病症找到了,只是表症。”陈九源收回目光,神色恢復如常,“『穿堂煞』是外因,必须先处理掉。否则,我们在內部做什么,都是扬汤止沸。” “怎么处理?”骆森追问道。 “以锐破煞。”陈九源的目光落在堆积的建材上。 “找一根最长的福州杉,削尖顶部,做成旗杆立在工地入口,正对风口!旗杆顶端再绑上一把开了刃的钢刀,用木之生气,托举金之锐气,直插风眼,搅散这股穿堂煞。” 这个方案听起来有几分工程学的影子,骆森在心理上更能接受。 “好,我马上去办!”骆森果断道,“这样,能解决问题?” “只能解决一部分。”陈九源摇头。 他的目光投向那深不见底的地基坑,眼神深邃。 “这只是第一步,煞气被引下来太久,土地本身已经『病』了!我怀疑,这块地基的內部还有更大的问题,我们先看看破了外煞,情况会不会好转再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工人们今晚都不要留在工地,明早若无事,再谈下一步。” 循序渐进、带有验证步骤的方案,符合骆森的办案逻辑。 他心中的疑虑消解了些许,对陈九源的信任也加深了一层 “好,就按陈先生说的办!” 当天下午,工头指挥工人,將一根近十米的福州杉削尖,顶端牢牢绑上一把雪亮的开山刀,七手八脚將这根奇特的“旗杆”竖在工地入口,正对那道风口。 做完这一切,骆森遣散所有工人,只留几名警员看守。 陈九源则回到九源风水堂,他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股被牵引、匯向地基坑的煞气,让他心神不寧。 胸口,那道名为“牵机丝罗蛊”的降头隱隱作痛。 【警告:强行干涉地脉因果,『牵机丝蛊』活性提升。】 陈九源调动体內气血强行压下不適。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福特车的引擎声就在风水堂门口停下。 “陈先生!”骆森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带著急切。 “出事了!” 第33章 地煞养尸格 陈九源拉开门。 骆森的西装上沾著泥点,眼中有血丝。 “陈先生,按你的吩咐已经把带了刃的旗杆立好了,但昨晚工地中央那台蒸汽抽水机……自己发动了!” 骆森语速极快:“它在没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己原地发动了起来,把整个锅炉烧到通红,最后『轰』的一声炸了!幸亏听了你的话遣散了工人!” “现场呢?”陈九源追问道。 “我带你去看看。” 再次来到工地,一台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抽水机残骸旁,围著几个面色发白的警员。 陈九源跟著骆森走近,隨即开启“望气术”。 只见一股浓郁的黑气缠绕在机器残骸上,脑海中的青铜镜镜面信息流转: 【怨煞聚合体:活性增强,开始反击】 陈九源抬头看向工地入口处,那道从“穿堂煞”灌入的煞气,虽然被旗杆衝散大半,但仍有丝丝缕缕的黑气绕过旗杆,顽固地向地基坑渗透。 “外煞未绝,內患已成气候。”陈九源的脸色沉下,“它有了『意识』开始主动反击!” “它是谁?什么意识?”骆森无法理解,但他能看到陈九源脸上布满凝重的神色。 “骆探长,现在必须进行第二步。”陈九源语气急促道。 “劳烦你把这个工地的老板周万恆,和负责现场施工的科文(工头)全部叫到这里!另外,我要全部的建筑图纸,原始规划图和实际施工详图一张不能少!” 这一次,骆森再无犹豫。 他立刻派人以“拘捕”的姿態,將周万恆和科文(工头)“请”了过来。 一小时后,大腹便便的周万恆和眼神慌张的科文站在两人面前。 “骆……骆sir,您找我?”周万恆肥肉脸颊抽动。 “周老板,需要劳烦你提供工地的全部图纸。”骆森言简意賅,“包括原始图和施工图。” “图纸?阿sir,原始图都锁在公司保险柜……”周万恆支吾推脱,同时悄悄给工头使眼色。 工头会意,连忙从包里拿出一捲图纸,諂媚递上:“阿sir,施工图在这。” 陈九源接过图纸,只扫一眼就扔回给工头:“你他x的糊弄鬼呢!地基部分的详细施工图呢?” 话音落下,工头嘴唇哆嗦,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他又惊又怕,不知晓官府那边怎么会派这么个“懂行”的风水佬来协助查案。 “骆sir,既然他们不肯配合,那也不用问了。” 陈九源见状转向骆森,声音冰冷:“这位工头出身鲁班门下,他应该知道改动地基是大忌!他敢藏图就说明地底下一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把他带回差馆,”陈九源的目光落在周万恆和工头的脸上,“將他们分开审,我有预感,只要撬开他们的嘴案子就能告破了!” 骆森看著两人惨白的脸,哪里能不知晓其中藏有猫腻,当即挥手。 两名警员立刻上前,架住几乎瘫软的工头。 “带走!” 周万恆眼见科文要被带走,魂飞魄散。 他知道进了审讯室,一切都完了! “等等!” 他连滚带爬衝到骆森面前,鼻涕眼泪齐下:“我说!我全说!图纸……真的图纸我马上让人送来!” 在牢狱的恐惧面前,所有侥倖土崩瓦解。 周万恆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擅改图纸的事。 他通过关係拿到这块地,就是想偷工减料建个豆腐渣工程,然后把楼卖出去,大捞一笔就走人。 但问及为何深挖地基,周万恆眼神躲闪,支吾不清。 就在这时,被警员架住的工头,看著高地上那个眼神平静的年轻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猛地挣脱警员,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带著哭腔撕心裂肺地喊出来: “挖到东西了!我们挖到东西了啊!” “挖到五米深……挖到一具被生石灰裹住的白骨!老板怕惊动官府影响卖楼,逼我们……把骸骨埋回地基最深处,用三合土封死了!!”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骆森的目光缓缓转向瘫在地上的周万恆,眼神冰冷。 谜底,以最丑陋的方式被揭晓! 陈九源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著脸色铁青的骆森缓缓开口:“现在,所有拼图都齐了。” “这块工地外有『穿堂煞』引阴,內有周万恆擅改图纸形成的『困龙局』聚煞,地基本身还是个聚阴之地....” “工程队深挖五米,恰好挖穿了此地的『阴脉』交匯点,惊动了沉睡的地气。” “而那具被他们褻瀆、並重新镇压回去的无名骸骨,其蕴含的怨气,就成了引爆这个火药桶的『引子』!” “骸骨含冤,怨气不散污染了地气,最终激活了这个风水局里最凶、最恶的一种变化——” 陈九源一字一顿,说出那个让骆森感到灵魂战慄的名字:“地煞……养尸……之格!” “地煞……养尸……”骆森在心中默念这个充满邪异与不祥的词组。 他这个在苏格兰场受训、只信奉证据与逻辑的现代警察,所构建的世界观,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出现巨大的裂痕。 他的怒火转向瘫软在地的周万恆,一步上前,鋥亮的皮鞋尖端没入周万恆肥硕的肚腩。 “王八蛋!你为省那点钱,搞出这么大的事!三条人命啊!” 骆森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几乎想当场拔枪毙了这个利慾薰心的混帐。 周万恆肥硕的身躯在泥地里抽搐扭曲,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喘气声,一句话也讲不出口。 “骆探长,动怒无用。” 陈九源的声音將骆森从暴怒边缘拉回:“当务之急是处理这个已经被『餵养』起来的凶局。” 骆森强压怒火,深呼吸,转头望向陈九源,眼神里的探寻已转为恳切: “陈先生,那……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要请高僧道士开坛做法,挖出骸骨,超度亡魂?”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符合“神秘事件处理逻辑”的解决方案。 “开坛做法?”陈九源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那只能治標而不治本!” 他用脚尖点了点脚下湿烂的土地,语气斩钉截铁: “骆sir,你要明白,现在的问题不单是那具骸骨,它只是一个引子!真正可怕的是这片被彻底激活、並且已经『尝过血』的『地基』!骸骨是它的心臟,地脉是它的血管,煞气是它的爪牙。” 斟酌了一下用词,陈九源继续说道: “单纯超度只是安抚了心臟,它的爪牙和身躯还在,它饿了照样会继续伤人!” 第34章 降维打击 这番剖析让骆森后颈汗毛直竖。 他捏著韦伯利左轮的指关节绷紧,枪柄的纹路深陷进掌心。 “那……该如何是好?” 陈九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捲被科文(工头)丟在地上的真正施工详图前,蹲下身后目光在上面飞速扫过。 前世掌握的建筑结构学知识与风水玄学相关的感悟,在他脑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交错、重组。 他闭上眼,识海深处的青铜镜镜面古篆信息流转: 【人物:陈九源】 【状態:牵机丝蛊活性化(警告:煞气浓度超標,蛊虫异动中)】 【技能:望气术、基础符籙……】 【当前任务:破除『地煞养尸局』】 【方案推演中……结构力学与风水玄学模块耦合度91%……最优解生成。】 一个疯狂、离经叛道的方案在他脑中成型! 片刻后,陈九源站起身,目光越过脸色铁青的骆森,扫过一旁抖动的周万恆,再到周围那些满脸恐惧的警员和工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不开坛、画符,我要用鬼佬的法子来解咱们这边的局!” 他走到地基深坑的边缘,俯视那片泥泞,开始发號施令。 语气中带著一种建筑工程师在工地现场发號施令的权威: “第一,立刻停掉所有杂活!调集工地上所有的钢筋,在那具骸骨被掩埋的正上方,给我用钢筋扎出一个巨大的『米』字形铁网!西方营造的话来说,这叫『筏形基础』!用来分散和加固承载力。但是在这里——” 他用鞋跟在地上狠狠划出一个粗糙的“米”字。 “它就是八卦!就是符咒!就是镇压妖邪的铁索!我要用这套『金刚网』死死锁住这口阴脉的泉眼!” 这番话让骆森和他手下的警员全都愣在原地。 用钢筋当地基做符咒?这种说法闻所未闻! 陈九源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下令: “第二,骆探长,劳烦动用你的关係,在附近几个大药行收购雄黄!有多少,收多少!全部都要碾成最细的粉末混进水泥里。” “雄黄?”骆森皱眉,“那不是驱蛇的药材吗?” “雄黄可不止能驱蛇,它是地火之精,矿石中的阳刚之物!” 陈九源言简意賅:“这地煞阴寒,我们就用带阳刚之气的水泥给它来个『火疗』!我要把整个地基坑浇筑成一个巨大的『烘炉』,从物理和玄学两个层面断了它的根!” “最后一步!”他的手指指向远处那个孤零零搭建在西北角的工棚。 “立刻拆掉!工棚建於此,与整个工地形成『口』字內住人的『囚』字局,聚煞困人!必须马上拆除,破掉这个聚煞的內局!”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套將现代建筑工程学与古典风水学结合的破解方案,三言两语间被他清晰下达。 整个工地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审视怪物的眼神看他。 这哪里是风水先生?这分明就是一个学贯中西、发號施令的工程师! 他说的每一步都像最前沿的工程操作,偏偏又准確对应上此地的风水死穴。 骆森喉结滚动一下,他鬆开一直紧握韦伯利左轮的右手,掌心全是黏糊的冷汗。 他看向陈九源的目光,已经逐渐带上了信服的神色。 “陈先生……高才!”他由衷讚嘆。 隨即,他猛地转身对著瘫软如泥的周万恆厉喝: “周老板,听清楚没?照陈先生说的去做!钱你出,人你调!这个案子再出岔子,我骆森担保,你下半辈子就在赤柱监狱把监仓坐穿!” “是!是!我马上去办!马上去办!”周万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跑去调配人手和材料。 骆森快步走到陈九源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陈先生,你这法子……真的能work(奏效)?” 陈九源的目光投向深坑之下那片翻涌的阴脉浊气,嘴角牵动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骆sir,你看著就是。” “用魔法打败魔法,那是江湖术士的手段。” 他转过头,迎著骆森震惊的目光一字一顿说道:“用科学打败魔法,那才叫——降维打击!” 骆森探长的身份和警司背景,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在他的强力监督下,嚇破胆的周万恆不敢有丝毫怠慢。 整个下午,沉寂的工地变成一个疯狂运转的机器,然而执行难度远超想像—— “老板,钢筋不够啊!扎这么大的铁网,我们工地的存货连一半都不够!”工头满头大汗跑来报告。 “附近的几个大药行都跑遍了!雄黄是禁口药,没多少存货!最多只能凑到二十斤!”周万恆派出的伙计也带回坏消息。 周万恆急得团团转,求助看向骆森。 骆森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开著福特车直奔港岛中环。 三个小时后,他直接闯进了驻港英军的俱乐部,找到了正在打撞球的陆军后勤处少校——巴顿。 “骆,我的朋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巴顿少校一脸傲慢。 “巴顿少校,我需要紧急徵用一批军用螺纹钢。”骆森递上一份含糊的报告。 “徵用?为了一个华人区的工地?”巴顿嗤笑一声,“骆,警署的权力还没那么大,除非你有总督的亲笔手令。” 骆森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没有总督手令,但我知道上周葡京赌场的帐本上有你的名字。欠款三千港幣,如果被你那位在伦敦当议员的老丈人知道……” 巴顿少校的脸瞬间涨红,他死死盯著骆森,几秒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半小时后,去西营盘军用仓库提货,下不为例!” 搞定钢筋,骆森又带人直奔港岛最大的南北货行“德源公”。 老板是个老狐狸,哭穷说没货。 骆森直接將三名失踪工人的照片拍在帐台上,语气冰冷: “老板,我现在怀疑你囤积禁药,意图不明,妨碍警方调查多宗命案!你是想跟我回差馆喝咖啡,还是打开你的药材仓?” 在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之下,近百斤陈年雄黄被“搜”了出来。 当卡车轰鸣著將一捆捆粗壮的钢筋和一麻袋麻袋的雄黄运抵工地时,周万恆和工头看骆森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华探长的能量远不止九龙城寨那一亩三分地。 材料问题解决,人的问题又来了。 让工人们在埋著骸骨、死了三个人的地基坑里连夜赶工,无异於逼他们跳火坑。 无论工头如何威逼利诱,工人们都缩在远处,没人敢下去。 最终,还是陈九源站了出来。 他走到那群面色惶恐的工人面前,从怀里掏出数道早已画好的“清心符”递给工头: “发下去,一人一张贴身放好!告诉他们,有此符护身,邪气不侵。另外,今晚所有下坑做工的人工钱翻五倍,周老板现在就去渣打银行取现金,做完活当场结清!不愿做的现在离开,绝不强求!” 符咒是心理安慰,但现钱的刺激是实实在在的。 第35章 顶硬上 看著周万恆真的派人去取钱,人群开始骚动。 重赏之下,终於有几个最缺钱、胆子最大的咕喱(苦力)咬牙站了出来。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跟上。 十几个赤膊上身的工人,在工头的指挥下跳进那泥泞湿滑的地基深坑。 他们脸上虽然还带著恐惧,但在金钱和符咒的双重刺激下,只能硬著头皮在昏黄的煤气灯光下日夜赶工。 陈九源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工地旁的一处乾燥高地上俯瞰下方的一切,骆森则成了他的“副官”陪在身边。 “陈先生——” 骆森看著坑底那些奋力工作的工人,压低声音问:“那具骸骨……真的不需要现在就挖出来吗?让它留在下面,我总觉得不踏实。” “不需要。”陈九源摇头,目光深邃。 “它是整个煞局的『阵眼』,也是一个绝佳的『诱饵』!我们现在一动,煞气就会四散流窜,到时候只会更难对付!现在要做的不是把鱼饵抽走,而是把整个鱼鉤、鱼线连同那条凶猛的大鱼,一起用钢铁和水泥封死在河底!” 骆森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了核心:不能动那具骸骨! 他点头不再多问,心中对陈九源的敬畏又深了些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幕降临。 工地上临时架设的数十盏高压煤气灯被点亮,机器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经过十几个小时不眠不休的奋战,地基深坑底部的钢筋网终於铺设完成。 从高处俯瞰,那是一个由无数根粗壮钢筋纵横交错、焊接而成的巨大“米”字。 它烙印在泥泞的土地上闪烁著冰冷坚硬的金属光泽。 “陈先生!铁网……搞掂了!” 工头从坑里爬上,他全身是泥,累得快要散架,但声音里带著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激动。 “好。”陈九源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鸦青罩袍。 “所有工人撤出地基坑,清理现场,搅拌机准备开始混料!” 工人们如蒙大赦,手脚並用从深坑中爬上。 几台巨大的蒸汽搅拌机被推到坑边,工人们开始按照陈九源给出的严格比例,將水泥、砂石,以及一袋袋的雄黄粉末,投入巨大的蒸汽搅拌滚筒中。 “轰隆隆……” 一股刺鼻的雄黄味道混合著水泥的粉尘,迅速瀰漫了整个工地,熏得人眼鼻发酸。 很快,第一车混合了雄黄的水泥砂浆被搅拌完成,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带著淡淡金黄的土黄色。 在陈九源的望气术视野里,一股股淡淡的金色光晕正从水泥砂浆中散发。 “可以浇筑!”陈九源沉声下令。 巨大的吊臂开始运转,吊起巨大的铁斗,將一斗又一斗闪烁著阳刚之气的“雄黄水泥”吊起,然后倾倒进那布满“钢铁符咒”的地基深坑之中。 “哗啦啦……” 金黄色的水泥砂浆覆盖在冰冷的钢筋网上,迅速向整个深坑底部蔓延。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注视著这一幕。 就在第一车水泥砂浆即將铺满整个坑底,彻底覆盖住那具骸骨所在的中心位置的瞬间。 异变陡生! 整个工地毫无徵兆地剧烈一震!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雷般的低沉轰鸣,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紧接著,一声非人的精神嘶吼在每个人脑海深处猛然炸开! 【饿……】 【痛……】 【滚——出——去!】 那嘶吼中充满了无尽的暴戾、飢饿,直接衝击人的神魂。 “啊——” 一个站在坑边的工人突然双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离他最近的另一个工人,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双手死命撕扯自己的脖子。 更恐怖的是,那刚刚铺设好的、重达数吨的钢筋网,中央部分竟然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呻吟声。 工人们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向后退去,场面瞬间失控。 周遭的煤气灯疯狂闪烁,光线忽明忽暗,將人们惊恐的脸照得明灭不定。 堆在远处的竹製脚手架“哗啦啦”自行倒塌,砸起漫天烟尘。 工人们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向后退去,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恐的尖叫。 “稳住!都给我稳住!”骆森又惊又怒。 他第一时间拔出韦伯利左轮,对著天空“砰”地开了一枪试图用枪声镇住场面,但收效甚微。 地基深坑中,那刚刚浇筑下去的雄黄水泥非但没有凝固,反而剧烈翻滚,不断冒出脸盆大小、污血色的气泡。 每一个气泡破裂,都喷涌出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尸臭与土腥味。 --------- 深坑底部,那被掩埋的尸骸骨猛烈震颤,每一根骨头都在哀嚎。 煞气从它空洞的眼眶喷涌,试图衝破钢铁与水泥的囚笼。 那巨大的“米”字形钢筋网被一股无形巨力疯狂拉扯,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 几个主要的焊点因为过度受力迸出耀眼的火花。 -------- “地煞反扑了。” 一片混乱中,只有陈九源的声音强自镇定:“它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感觉到自己心脉中的“牵机丝罗蛊”正在疯狂躁动,好似在与外界的煞气遥相呼应。 一股钻心的刺痛从胸口传来,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脑海中的青铜镜镜面古篆信息流转: 【警告:神魂受到煞气衝击。】 【警告:牵机丝罗蛊活性异常,请立刻远离煞气源!】 他没有理会,深吸一口气,隨即从怀中掏出一张已经画好的“破煞符”。 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一张黄符上! “乾坤正气,杂秽退散!敕令——破!” 他將燃烧的血符奋力掷入深坑中央。 符纸化作一团金光炸开,那向上拱起的钢筋网猛地一沉,异动暂时被压了回去。 这神乎其技的一幕瞬间震慑住混乱的人群。 陈九源的目光锁定嚇傻的工头: “科文(工头)!你想活命就给老子站起来!指挥你的人从四角往中心浇!先封死它的退路!” 工头被这一声吼惊醒,他看著高地上那个在夜风中衣衫猎猎、眼神镇定得可怕的年轻人,求生欲压倒了恐惧! 他抢过一支火把,扯著沙哑的嗓子咆哮: “扑街!都他妈愣著干什么!不想死就给老子继续干活!顶硬上!!” 第36章 命格晋升 或许是科文的咆哮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陈九源那股临危不乱的气势感染了他们。 那些本已溃散的工人们,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竟然压下心中的恐惧,咬著牙重新跑回自己的岗位。 “继续浇筑!加大马力!一口气把它压下去!” 陈九源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战场上的將令。 第二车、第三车、第四车…… 混合了雄黄的水泥砂浆被源源不断、疯狂地灌入地基深坑。 地底的嘶吼愈发悽厉,工地的震动也愈发剧烈。 黑色的气旋衝出坑口,在半空扭曲成一张无声尖啸的人脸轮廓。 整个工地变成了一个凡人与妖魔角力的修罗场。 陈九源依旧静静站在高处,月白色的长衫在狂风中摆动。 他强行压下体內蛊虫带来的不適,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下方的战局,口中低语:“压!给我死死地压住!”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车水泥砂浆被浇筑完毕。 整个地基深坑被厚厚的水泥层彻底填平、封死。 地底那悽厉的嘶吼声渐渐减弱,最终化为一声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呜咽,彻底消失! 那盘踞在半空的黑色人脸轮廓也失去了力量的支撑,在夜风中挣扎扭曲,最终消散不见踪影。 工地的震动,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著工地,空气里只剩下雄黄混合著土腥的古怪味道,以及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声。 工人们一个个瘫倒在地上,眾人浑身泥浆,大口喘著气,脸上满是空白与后怕。 工头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望著那片被水泥填平的深坑,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几个被煞气衝撞的工人,此刻也已悠悠转醒,虽然身体虚弱但已无大碍。 骆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后背一阵冰凉,原来里面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收起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的左轮枪,转头看向身旁那个神情未见一丝波澜的年轻人。 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骆森的心里除了敬畏再无他想。 “陈先生……这……这就结束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陈九源缓缓点头,但眉头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收回目光,心神第一时间沉入识海。 识海中,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上,一行行古篆字体正散发著温润的光芒,信息迅速流转: 【事件判定:宿主以建筑工程学融合风水堪舆之术,布设『钢筋水泥筏形镇煞大阵』,彻底镇压『地煞养尸局』。】 【评定:藉助外力成功破解中型风水凶局,救助工地数十名工友性命,扭转一方地脉气运,综合评定,得『功德』40点。】 【警告:宿主强行扭转地脉凶煞,虽行正法可抵消部分煞气,亦受强横煞气反衝。当前煞气值:4点(+2)。】 【当前功德累计:78点。】 四十点功德! 陈九源心中一喜,这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然而,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那一行刺眼的警告给冲淡。 “煞气反衝……”他心中一沉。 刚才在镇压地煞的最后关头,他感觉到一股阴寒力量顺著冥冥中的联繫反噬而来。 虽然大部分反噬被他强行抗住,但仍有一丝渗入体內。 这东西比寻常的阴气更难缠,如同跗骨之蛆潜藏在经脉深处,时时刻刻侵蚀著他的生机。 他立刻调出自己的命格信息。 【命格1.鬼医(入门):晋升(小成),需功德60点。】 【命格2.风水师(入门):晋升(小成),需功德50点。】 两个命格的晋升条件,都已满足。 陈九源没有任何犹豫,决定先提升“风水师”命格以增强自保与破局的能力。 “提升『风水师』命格!”他在识海中下达了指令。 【確认消耗50点功德,提升命格『风水师(入门)』至『风水师(小成)』?】 就在陈九源正欲確认的瞬间,一行猩红色的警告篆文冷不防地跳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宿主身负煞气(当前值:4点),命格晋升乃清净之举,需在无垢状態下进行。宿主必须先行净化煞气,將额外消耗功德12点(每1点煞气需消耗3点功德)。】 【是否继续?】 陈九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著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78点功德,还没捂热乎就要被硬生生剜去12点,心中顿时一阵刀割般的肉痛。 这该死的“煞气”就像一本记录在案的“业障”。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却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跳出来狠狠地咬你一口,拖住你前进的脚步! 但眼下,他別无选择。 他咬了咬牙,在识海中挤出四个字:“净化!晋升!” “轰——!” 指令確认的瞬间,八卦镜光芒大放。 陈九源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流从镜中涌出,瞬间流遍全身,將那股阴寒的煞气涤盪一空。 紧接著,一股更为庞大的信息洪流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知识灌输。 他的意识仿佛被瞬间抽离,仿佛来到了九龙城寨的上空。 他低头俯瞰,山川河流、城市村落在他眼中都化作了由“气”构成的脉络。 一些关於风水布局、寻龙点穴、破煞解厄的玄奥知识,与他前世所学的建筑结构学、流体力学、地理信息学等现代科学知识,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 当他意识重归身体,八卦镜的镜面上字跡已经刷新: 【命行路径:风水师(入门)→风水师(小成)】 【命格特性强化:望气术(初级→中级)】 【望气术(中级):可初步解析中低级风水局的阵眼、气机流转模式与能量结构】 【解锁新能力:寻龙尺(初级)】 【寻龙尺(初级):可耗费心神,配合罗盘等工具,对特定区域的地脉走向与灵气节点进行初步勘探。】 【提示:因『风水师』命格晋升,宿主精神与躯体得到强化】 【晋升“熟练”需求:功德200点。】 陈九源缓缓睁开眼,眸光比之前更加深邃、沉静。 实力的提升让他面对未来的凶险,又多了几分宝贵的底气! 第37章 警署特別顾问 “陈先生?”骆森见他久久不作声,忍不住开口唤道。 “没事了。”陈九源收回心神。 他对骆森说道:“地煞已镇,此地再无凶险!等水泥彻底凝固后按图纸正常施工便可。” “那……那具骸骨?” “三天后,派人在水泥地基的中心位置三牲祭拜即可!” 陈九源点了点那片平整如镜的水泥地:“三天时间的雄黄净化足以將地基的煞气衝散,届时工人们无需惊慌。” “后面再找个喃无师傅给它超度了吧!此事因它而起,也该由它而终!” “明白!”骆森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桩让整个九龙城寨警署束手无策、人心惶惶的诡异案件,就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宣告破获! 骆森走到陈九源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褶皱的衬衫,对著他郑重行了一个警署內部表示最高敬意的致敬礼。 “陈先生,大恩不言谢!我骆森代表九龙城寨警署,也代表那几个失踪工人的家属多谢你!”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上: “这里是一百块大洋,是警署拨出的特別办案经费,也是给您的顾问费,数目不多还请务必收下。” 陈九源没有推辞,坦然接过。 他现在急需用钱来打点关係,探寻更多关於罗荫生的情报。 “另外——” 骆森又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製作精美的硬质卡片,一面是英文,一面是汉字。 “这是九龙警署总机的电话线號码。我已经决定正式向署长递交申请,聘请您为我们警署的『特別顾问』!鬼佬的流程慢,但有这次的功绩在,神情流程十拿九稳!以后警署內部再有这种科学无法解释的案子,恐怕就要多多仰仗先生了。” 这个“特別顾问”的身份,其分量可比跛脚虎的“座上宾”重多了。 它意味著一层官方的庇护,更意味著陈九源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到更多、更复杂的诡异事件。 “可以。”陈九源点头应下。 骆森大喜过望,亲自將陈九源送回了九源风水堂。 ---------- 之后数日,风平浪静。 陈九源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他利用骆森给的一百块大洋,一部分用来改善生活,添置了一些必要的家具和衣物; 另一部分则通过跛脚虎手下的渠道,不动声色地撒了出去,用来收买和记內部的眼线,打探关於罗荫生的消息。 然而罗荫生此人行事极为谨慎,深居简出,核心圈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几天下来,除了知道他最近似乎在疯狂寻找一件“丟失的木雕”外,再无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陈九源並不急躁。 他知道对付这种藏在暗处的毒蛇,耐心是最好的武器。 他一边继续经营著风水堂,处理些街坊邻里的“小生意”,积攒著零碎功德,一边静静等待著时机。 这日午后,跛脚虎的心腹阿四却面色凝重地找上了门。 “陈大师——” 阿四进门后压低了声音,神情紧张:“蛇仔明那边有点不对劲。” 陈九源心中一凛:“怎么说?” “虎哥派去盯梢的兄弟回报,蛇仔明这阵子已经连著三天没出过他那个值班房了!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从窗口看进去,那傢伙就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而且……而且值班房的门缝里,这两天开始飘出一股怪味儿。” 连著三天!正常吃喝拉撒都不可能连躺三天床! 陈九源瞳孔骤然一缩,难不成死了? 青铜八卦镜断他半月阳寿,应该不至於这么快应验才对? “味道?” “说不上来,不像是尸体腐烂的臭味,倒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混著一股子奇怪的香料气,闻著让人犯晕。” 阿四努力形容著:“虎哥怕出事,想让兄弟们衝进去看看,但那里毕竟是和记的地盘,罗荫生的狗看得死死的,硬闯怕是要出大事。” “千万別动!”陈九源立刻制止,“硬闯只会打草惊蛇,让对方有所防备!这件事不能用江湖的法子解决。” 阿四不解:“那该怎么办?” 陈九源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张骆森给的名片上。 他抬头对阿四道:“你回去告诉虎哥稳住手下的人,继续在外围盯梢,记录下所有进出码头和靠近值班房的人。剩下的我来处理。” 阿四领命离去。 陈九源关上门回到桌前,目光落在了那张製作精美的硬质名片上——“九龙城寨警署华探长,骆森。” 他没有打电话,有些事在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透,也无法完全展现事情的严重性。 他迅速换上一件便於行动的玄黑长衫,將那张名片仔细收入怀中,锁好铺门。 没有丝毫耽搁,他径直朝著九龙城寨外的驻地警署方向走去。 警署是栋戒备森严的西式红砖建筑,门口立著荷枪实弹的印度阿三。 本地差役进进出出,气氛肃穆,与一墙之隔的城寨仿佛是两个世界。 陈九源一身布衣,刚一靠近就被门口一个打著哈欠的八字鬍华探懒洋洋地拦下: “咩事啊?差馆重地,閒人免进!” 陈九源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那张名片递了上去:“我找骆森探长,有紧急要案。” 那华探本来一脸不耐烦,但当他瞥见名片上骆森的亲笔签名与独特的警號时,脸上的慵懒瞬间收敛了几分。 他重新上上下下打量了陈九源一番,见这个年轻人气度沉稳、眼神锐利,瞧著不像城寨里那些烂仔,便朝里面努了努嘴。 “骆sir在二楼办公室,自己进去找。” 陈九源穿过嘈杂的报案大厅,在一名年轻警员的指引下找到了骆森的独立办公室。 骆森正埋首於一堆文件中,听到敲门声,抬头看见是陈九源,立刻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陈先生?何事让你亲自登门?” “骆sir,长话短说。” 陈九源语速平稳但吐字清晰,语气中带著一股紧迫感: “我需要劳烦你以警署的名义,带人封锁西环七號码头的一个货仓值班房。”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著骆森的眼睛说道:“那里可能死了一个人…可能非寻常死法…” 第38章 死状诡异 陈九源將情况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只点出了最关键的信息:“那个人叫蛇仔明,是我正在追查的一条线索,他牵涉到一桩关於暹罗降头师的案子。” “……三天未出房门,体態不变、传出异香,这与寻常死亡的特徵完全不符!我怀疑他已经被灭口了,而且死状会很『邪』......” “降头师?灭口?” 骆森的声线瞬间绷紧,那標誌性的英式腔调都弱了三分。 “地煞养尸”案给他带来的巨大衝击犹在眼前。 此刻,他对陈九源口中那个“邪”字,已经建立起了足够的、甚至是过度的警惕。 “嗯,十有八九是降头师!”陈九源点头,“蛇仔明是我目前唯一的线索,对方的手段我一无所知。所以这次需要劳烦你以警署的名义进去查探!”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骆森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以『接到匿名举报,怀疑有人在货仓內聚眾吸食鸦片』的名义,进行突击搜查,这样的话『和记』的人也不敢阻拦。” “正是此意。”陈九源讚许道,“骆sir,麻烦封锁现场后不要让人、尤其是法医隨意触碰尸体。” “明白!”骆森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和木髓盔。 三个小时后,西环七號码头。 数辆巡警马车“噠噠噠”而至,將七號码头的“和记”货仓区团团围住。 骆森一身笔挺警服,手持搜查令。 他带著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员,不顾和记烂仔的叫骂与阻拦,径直走向蛇仔明的值班房。 房门被一脚踹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混杂著福寿膏酸腐与某种奇异香料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房內,蛇仔明就躺在那张简陋的硬板床上。 正如阿四所说,他全身的皮肉都乾瘪了下去,紧紧地贴在骨骼上,仿佛被瞬间风乾。 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但嘴角却咧开一个心满意足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诡异弧度。 这种死状极不寻常。 看起来就像是在极乐幻境中,被某种邪术活生生吸乾了全部的精气神。 骆森强忍著胃部的不適看向陈九源。 陈九源的目光死死看向蛇仔明的心口位置。 在那里,衣服被烧出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破洞,下面的皮肤同样焦黑,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灼穿。 他开启命格感知,从那具乾瘪的尸身上捕捉到了一丝阴损邪气。 那气息如附骨之疽,带著活物特有的灵动与怨毒,好似与他自己体內那道“牵机丝罗蛊”同出一源! “是降头师的手法!”陈九源对身旁的骆森低声说道,“而且是极为高明的『虫降』,以活蛊入体由內而外吞噬生机。术法杀人乾净利落,现代法证很难查出痕跡。” 骆森喉结滚动,办案多年,他自问见识过各种血腥恐怖的场面,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这种死法,我写不出报告。” 骆森压低了声音,拳头捏得死紧: “我的报告要怎么写?『cause of death: victim was devoured from the inside by an invisible magical insect』(死因:受害者被一只看不见的魔法虫子从內部吃掉了)?我的上司只会当我发了癲!他最多……最多把这个案子归为『吸食福寿膏过量致死』,然后……不了了之。” 一个白粉仔的离奇死亡,在香江任何一处地方都不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海风灌入吹散了些许房內的异味,却吹不散凝固在空气中的诡异气息。 法医官带著两名助手,用白布小心翼翼地將蛇仔明的“乾尸”包裹起来,准备运走。 他们全程戴著厚厚的口罩和手套,动作间充满了敬而远之的嫌恶。 在进行了简单的现场记录后,骆森和警署的人很快就收队走人。 “这条线索彻底断了。” 陈九源望向远处浅水湾,目光不见一丝温度:“罗荫生,或者他背后的降头师,行事果决狠辣,不留活口……” 声音出口就被风吹散。 --------- 浅水湾,半山別墅。 书房內,名贵的宜兴紫砂茶具炸裂一地,碎片迸溅。 罗荫生双眼血丝满布,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视线落在一个打开的梨花木箱上。 箱內红色天鹅绒上,二十四个凹槽整齐排列,其中一个本该安放黑猫木雕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冚家剷!一群废物!” 南洋那位大师的警告犹在耳边: “二十四只『食盆』,一体两面互为感应,是启动法阵的关键。任何一只损毁或丟失,整批法器灵性大减,影响大阵最终效果!” 一个手臂纹有狰狞蝎子的精悍男人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压抑。 “老板,已经按您的方法把管仓库的白粉仔『处理』乾净了。” 男人声音压低: “那傢伙就是个白痴,脑子被烟膏烧坏了,確实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反覆呢喃前几日手头紧,顺手拿了件『木头玩意儿』,后来嫌不值钱,又不知扔到哪个垃圾堆去了.....” 罗荫生抓起桌上一块沉重木料,猛然砸向地面,木料应声开裂。 “没用的东西给我滚!” “是!”精悍男人不由抖动了身体,隨即躬身快步退出。 书房只剩罗荫生一人,他麵皮抽搐、神色扭曲,牙关紧咬字句从齿缝中挤出: “污秽源……大师教我南洋神术,养些听话的『小玩意儿』……该死的烂仔坏我好事!” --------- 几日后。 九龙城寨警署,探长办公室。 骆森给陈九源沏上一杯滚烫的英式红茶,茶香瀰漫。 “陈先生,聘请您为警署『特別顾问』的申请,我已经正式递交。” 他压低声音,凑近陈九源: “鬼佬的流程虽然走得慢,不过在我提交了『地煞养尸』案的报告后——我用的是『群体性癔症』和『地质构造引发次声波幻觉』的说法——署长被我说服了,他已口头批准了我的申请!这是警署预支的顾问费,每月十块大洋。” 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推到陈九源面前。 陈九源坦然收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身份和便利,薪资是其次。 识海中的青铜镜镜面隨之浮现一行古篆:【身份模板已更新:九龙城寨警署特別顾问(临时)。】 第39十三宗悬案 骆森沉声道:“今天请您来,除了任命还有一件事……” “蛇仔明的案子正式立案后,我让档案室的老伙计把近些年来,九龙城寨內所有记录在案但无法科学解释的悬案都翻了出来。” 蛇仔明的死刺痛了骆森的认知体系。 他意识到自己所信奉的“苏格兰场法则”在这个东方殖民地,存在著无法触及的盲区。 办公室里烟雾繚绕,角落的地上堆著一摞小山似的、用牛皮绳綑扎的泛黄卷宗,足足有上百份! 每一份都厚实无比,封皮上用中英双语潦草地標记著“悬案(cold case)”的字样,散发著陈年纸张的霉味。 “这些都是失踪、毫无理由的暴毙后尸体消失……大部分都因为找不到线索而封存!” 他蹲下身將最上面一份卷宗取出递给陈九源,封皮还不算太过陈旧。 “这是一份宣统元年的案子,当时负责的差佬在报告结尾写了一句:『死者如遇山魈,魂为鬼食』,结果被他的上司斥为无稽之谈。” “陈先生——” 骆森站起身,走到那堆档案前。 他眼神复杂地抚摸著最上面一份卷宗的封皮:“我想请您用神秘的玄门手段帮我看看这些尘封的悲剧。” “也许……杀死蛇仔明的凶手和这些案子毫无关联。”他自嘲地笑了笑,“但我想知道,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到底还藏著多少我看不见的『东西』。” 闻言,陈九源也站起身走到那堆档案前。 他闭上眼,开启了晋升后的【望气术(中级)】。 在他的视野里,这堆看似普通的纸张上升腾著截然不同的“气”。 绝大部分卷宗上,縈绕著的是单纯的、因时间而沉淀的怨气和死气,驳杂而混乱。 但其中有几份却散发著一股哀怨的邪气。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在那堆档案的中间层,有十三份卷宗被整齐地捆在一起。 它们散发出的“气”与周围所有的档案都截然不同! 陈九源猛地睁开眼,伸手从那堆档案中抽出了那捆绑在一起的十三份卷宗。 “骆sir——” 他將那十三份卷宗放到桌上:“其他的案子先放一边,这批档案我能先看看吗?” “自然可以……”骆森的手指在那捆卷宗上轻轻敲击,眸中神色古怪:“是发现什么怪异的情况吗?!” “方便的话,我先看看。” 陈九源没有做过多解释,他直接將那捆牛皮绳解开,隨即把十三份厚重的卷宗在桌上摊开。 骆森屏住呼吸站在一旁,看著陈九源开始逐一翻阅。 陈九源看得极为专注,速度却不慢。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些冗长的案情描述,隨后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法医报告中关於尸体状態的只言片语、目击者描述案发前后天气的异象、甚至是差佬在现场记录下的环境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骆森看到陈九源时而闭目沉思,时而拿起炭笔在隨身携带的记事本上,飞速记下几个晦涩的符號或关键词。 大约一个小时后,当最后一页泛黄的卷宗被合上。 陈九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但更多的是化不开的凝重。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骆森:“骆sir,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陈先生请讲!”骆森精神一振,他知道关键要来了。 “我需要一张由英军皇家工程师(royal engineers)最新测绘的九龙半岛地形图,要最详细的那种!標明等高线和建筑轮廓。” 陈九源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另外你让你手下的人,立刻把这十三宗案子的准確案发地点和具体时辰,单独匯总成一份清单给我。” “地图和时辰?” 骆森虽然不明白陈九源的意图,但见识过他雷霆手段的他,此刻没有任何多问,立刻转身出去亲自安排。 不到一个小时,一张巨大的测绘地图便被送来,铺满了办公室的地板。 同时送达的还有一张写满了地址和时间的清单。 陈九源脱下鞋子赤脚走上地图,先是闭目静立片刻,仿佛在用身体感受整个九龙的地脉走向。 隨后他猛地睁开眼,拿起炭笔开始在地图上作业。 他先是凭藉“望气术(中级)”赋予的记忆,將九龙城寨中那些他感知到的烟馆、赌档、私娼寮、屠宰场等“秽气丛生”之地,用一个个小圈標记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那份清单,对照著上面的地址,开始用红色的炭笔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画了起来。 陈九源將十三个案发的地点,用一个个精准的“x”標记出来。 “宣统元年,三月初七,子时。城西屠户张家疯癲灭门案。案发地:城西猪肉巷三號。” 一个红叉落在他之前画下的一个代表“屠宰场”的秽气节点上。 “宣统二年,七月十五,亥时。城南米铺王家幼子失踪案。案发地:城南米市街尽头水渠口。” 第二个红叉点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 ....... 当最后一个“x”落下,陈九源的脸色已经变得异常难看。 他站起身退到地图边缘,俯瞰著自己的“杰作”。 骆森也凑了过来,他看著地图上那十三个散乱的红叉,不明所以。 这些地点横跨了整个九龙城寨,从西边的妓院到东边的屠宰铺,毫无规律可言。 然而,陈九源却拿起一根长尺,用炭笔开始將那十三个点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逐一连接…… 骆森本以为毫无关联的红叉,隨著陈九源的笔尖落下,十三个红叉竟隱隱构成某种奇妙图案。 他发现,这些红叉绝大多数都落在了陈九源標记的“秽气”节点或其附近。 办公室的煤油灯被点亮,灯火摇曳。 当陈九源落下最后一个標记,他停笔站起身退后几步,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地图上十三个红叉之间似乎存在某种联繫,却又被什么东西隔断,始终无法连成一个整体。 “不对……还缺点东西……” 陈九源喃喃自语。 第40高级变种 警署办公室內空气滯闷。 昏黄光线投在墙壁巨大的九龙城寨测绘图上,切割出一片几何线条。 陈九源立在地图前,面部肌肉绷紧。 他的手指悬在图纸上方,灵觉穿透纸面,探入那些红叉標记的死亡坐標。 陈九源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煞气力场將这些点笼罩。 但煞气的流向却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迷雾遮盖。 骆森带著满身的菸草味凑近,他顺陈九源的视线看去,只见到一张画满红叉的地图。 他眉峰收紧,看不出所以然,索性放弃。 “陈先生,这是什么?”他忍不住开口询问,声音中带著压不住的困惑,“除了死者的位置串联起来有点古怪,其他没看出特別的。” 陈九源没有回应。 他的思绪完全沉入地图细节,目光在案发地点飞速扫过。 最终,他的视线牢牢定格在一个標记上——“城南米市街尽头水渠口”。 水渠…… 水! 风水形煞,水为“气”之脉!生气煞气皆依水而行。 这些孤立的点可能被某种隱藏水系串联! 一个念头在脑中炸开。 “骆sir!”陈九源霍然抬头,双目似有神光迸射,骆森身体一僵。 他的声音急促有力:“我需要另一张图!城寨地下水道的工程图!越老越详细越好!” “地下水道?”骆森的思路没跟上,“那东西……乱七八糟的。” 他伸手挠头,面露难色:“九龙城寨內明渠暗道错综复杂,有前清的暗渠、有英市政修的管道、更多是居民乱挖的排污沟……別说图,现在派人下去都会迷路!” “尽力去找找看!”陈九源不由加重了语气,“特別是能联通城寨內外的主干渠!最原始、最核心的那些!” 骆森注视著他严肃的神情,明白他发现了足以顛覆案件的关键。 他不再犹豫,应下:“好!我亲自去档案库翻找看看!” 他立刻动用职权,带上两名伙计直奔存放城市建设歷史档案的仓库。 等待格外漫长。 办公室里只剩陈九源和那张巨大的地图,他闭上眼在识海反覆推演,试图拼凑破碎的线索。 深夜,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骆森满身灰尘进来,手里小心捧著一张泛黄、脆弱的旧图纸,眼神却透出亢奋。 “陈先生,找到了!光绪二十三年的!清廷规划的第一版排水草图,当时光绪政府交给德国一家公司测绘,后面由於种种原因没实施,所以这个测绘草图被封存了。” 陈九源眼中光芒亮起,快步上前接过图纸。 陈旧桑皮纸上,墨线勾勒的线条带著歷史的厚重。 他深吸一口气,將旧图纸覆上现代测绘图。 两张图比例尺悬殊,他凭藉心算与空间构想能力快速换算比对,让两图的关键坐標重合。 “红笔。”他言简意賅。 骆森立刻递上红色油性笔。 陈九源执笔,神情专注,屏住呼吸,將旧图上主干暗渠的墨色走向,一笔一划誊画到新地图上。 办公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一条条代表地下水道的红色曲线被画出,一个恐怖的景象在骆森圆睁的双目注视下,缓缓浮现。 十三个孤立的死亡红叉被一根根深埋地下的红色血管串联! 这些红线扭曲蜿蜒,將凶案现场连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它不再是零散的点,而是一条巨大、丑陋的百足之虫,贪婪趴在九龙城寨的地图上! 虫头狰狞,对准了城寨正中心——废弃的前清衙门旧址,曾经的权力核心,如今的地气衰败之地。 虫身的每一节都准確落在烟馆、赌档、地下屠场、私娼寮……那些城寨里浊气、秽气、怨气最重的地方。 正是陈九源最初標记的“秽气节点”! 而那条过长的虫尾穿出城寨,沿一条被標註为“总排水渠”的地下暗渠,一直延伸,方向……直指维多利亚港! “嘶——” 骆森猛地后退半步,身体撞在文件柜上发出“哐当”巨响,他的手不受控地摸向腰间冰冷的左轮枪柄。 这幅由十几条人命在短短数年內构成的恐怖画卷,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这不是谋杀,这是献祭! “这不是巧合。” 陈九源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著一丝发现真相后的寒意。 “这是一种阴险毒辣的城市风水大煞——百足穿心!” 他心神沉入识海,试图用刚刚晋升“小成”的堪舆能力解析这个庞大的煞局。 然而,当他的神识触碰到那条由红叉构成的“百足虫”时,一股庞大到无可比擬的煞气猛然反扑! 陈九源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心口蛰伏的“牵机丝蛊”被这股煞气惊动,剧烈收缩带来一阵钻心剧痛! 他强行催动青铜八卦镜,镜面光芒急剧闪烁。 一行行扭曲古篆,带著前所未有的警告,强行浮现於镜面: 【警告:侦测到超高能级煞局!煞局等级远超宿主当前命格!强行解析將巨量消耗心神,並有极大可能惊动布阵者!】 【格局勘测:百足穿心煞(高级变种)】 【状態:已成型,持续汲取城寨地脉生气、人道气运。】 【煞气诊断:人为布局,时间跨度近五年……】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更深层的信息被一堵无形的力量壁垒死死挡住,无法勘破。 “噗——” 陈九源再压不住翻涌气血,偏头喷出一口混杂血沫的浊气。 他扶住桌子,忍著心臟剧痛与神识震盪,目光重新聚焦地图上的“百足虫”。 “百足为蜈蚣,性阴,喜湿喜暗……巢穴也就是阵眼,必然在全局阴气、秽气、水汽最重之地……” 他的手指因剧痛微微颤抖,在那条“百足虫”脊柱的主干水道上缓缓划过。 最终,食指重重点在地图上一个被圈出的黑点——“多条暗渠交匯处”。 九龙城寨最底层、最黑暗潮湿,连阳光都无法照耀的区域——“一线天,龙王古井!” “一线天?” 骆森听到这个地名,脸色又白几分。 “那是城寨的最脏最乱的地方!三不管的贫民窟!贫民的吃喝拉撒全在里面,我的手足白天进去都得结伴带枪,晚上没人敢靠近!” “最脏、最乱、最阴暗的地方,才最適合养这种吞噬生气与气运的邪物。” 陈九源不自觉呢喃了一句。 第41一线天 陈九源站直身体。 他用手背擦去嘴角血丝,布满红丝的双眼锐利如刀。 他看著脸色变幻的骆森,声音因压制痛苦而沙哑: “骆sir,麻烦大了!有人在九龙城寨內暗中布下了一个巨型风水杀局!这些悬案只是这个杀局『进食』时从嘴角掉下的残渣!” “谁干的?”骆森闻言顿时紧张了起来。 他强自镇定询问道:“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能在九龙城寨这种势力纷乱的地方,布下如此规模的风水局,其背后的势力、財力与玄学造诣远超你我想像。” 陈九源摇头,眼中闪过忌惮的寒芒。 “至於目的……恐怕是想借城寨万民之气运、地脉之生气,在这污秽之地炼出一条真正的『百足妖龙』!” “百足妖龙……”骆森重复这个词,脸上不解的神色更加浓郁。 “那……现在怎么办?上报?谁会信?!” 陈九源沉默,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硬闯,无疑是以卵击石! 神识试探便引来剧烈反噬,甚至连心口的蛊虫险些爆发,这已是明確警告。 可若是放任不管,“百足妖龙”炼成,整个九龙城寨都要生灵涂炭! 因果业力反噬,他道心必损,此生怕是难有成就。 良久,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坚定取代,凝重开口: “在想怎么办之前,我需要先去简单查看下情况,探一探虚实。” “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过去!带几个最能打的伙计,带上短筒霰弹枪!”骆森立刻道。 “不用。”陈九源断然拒绝。 “人多眼杂,一群差佬出动容易引发寨里贫民的不安,况且你们差佬阳气过盛,在那种地方会提前惊动里面的东西!此事需从长计议,我先做准备,明晚趁著夜色先独自查探,至少要摸清阵眼的简单构造。” 骆森看著他平静但依旧苍白的脸,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终他重重点头,语气郑重道:“陈先生,请务必万事小心!” 陈九源微微頷首,转身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罪恶之城。 他隨后向骆森索要了相关的参考图纸,原图自然不可能给,只是简单临摹、缩小了比例的地图。 直到天色泛白,他才揣著厚厚的地图离开了九龙城寨警署...... -------- 次日,入夜。 陈九源准备妥当后换上一身便於行动的玄黑长衫,独自一人隱入“一线天”的黑暗中。 这里是九龙城寨的“不见天日之地”。 头顶是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违章建筑,將天空与阳光彻底隔绝。 巷道狭窄湿滑,终年滴水。 空气里满是霉腐、垃圾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 陈九源开启“望气术”,整个“一线天”被一股浓稠如墨的灰黑气流笼罩。 贫穷、疾病、绝望、怨恨……所有负面的气场在此地交织发酵,几乎化为实质。 他循著昨日推演出的方位,向巷道深处走去。 越往里阴气越重,脚下的地面也越发泥泞。 巷道尽头出现一口被巨大石板盖住的古井。 井口周围的地面长满滑腻的墨绿色青苔,一股股阴寒之气从石板缝隙不断渗出。 这便是龙王古井! 陈九源没有靠近,而是隱在一处黑暗的拐角仔细观察四周。 就在这时,一个佝僂的身影从旁边一个堆满垃圾的角落里缓缓站起。 那是一个阿婆,头髮花白乾枯。 在一丝月光投射下,可隱约看到其脸上布满深可见骨的皱纹,身上穿著破烂不堪的衣服。 阿婆双眼浑浊,没有焦点,直勾勾地盯著陈九源所在的方向。 她的嘴里反覆念叨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唔好嘈醒佢……唔好嘈醒佢……”(不要吵醒它……不要吵醒它……) 寂静的巷道里,阿婆口中的言语听起来异常清晰。 陈九源闻言心神一凛,立刻对这个疯癲的阿婆动用八卦镜的勘察能力。 【目標:痴呆阿婆】 【命格:井龙王信眾(灰)】 【状態:神智混乱,受地脉水汽庇佑,对水下凶险有本能感知。】 【批命:此人常年饮用受煞气污染的井水,魂魄已与井下之物產生微弱共鸣,是为『人煞』共生体。】 陈九源的目光越过阿婆,重新落在那口古井上。 这阿婆口中的“佢(它)”毫无疑问就是井下那个东西! 他正思索,那阿婆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尖锐嘶叫。 她丟下手中的破烂,手脚並用地朝陈九源爬来,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她的速度与她那副衰老的残躯全然不符! 陈九源双脚点地,在阿婆即將扑到面前的瞬间伸出一根手指,指尖隨即亮起一点微弱金光。 “去!” 一道基础“清心符”被他以气血为引,虚空画出,瞬间印入阿婆眉心。 阿婆前冲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转为一片茫然。 她看看陈九源,又看看自己的手,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在此。 隨后她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转身重新缩回那个垃圾堆,抱住膝盖瑟瑟发抖。 陈九源没有再理会她。 他此刻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口古井之上。 井下之物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影响人的心智,这已超出普通地煞的范畴! 他走到井边,蹲下身將手掌悬停在盖著井口的石板上方,並未触碰。 轰!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带著浓重水腥味的阴煞之气,瞬时从石板缝隙中猛衝而出狠狠砸在他的掌心! 陈九源只觉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刺骨的寒意顺著手臂经脉直衝心脉! 心口的“牵机丝蛊”再次被惊动,疯狂蠕动! 陈九源心中惊惶,连忙收回手,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在抽回手后深深看了一眼古井,然后快速转身离开了这阴森的“一线天”,回到自己的风水堂。 铺子里,煤油灯的光晕晃悠。 他將两张图纸並排铺在八仙桌上—— 一张是他在警署用炭笔缩小比例描摹的、標满十三个红色叉號的小型城寨悬案地图; 另一张则是让骆森拓印復刻来的,一张关於城寨地下水道系统的工程图纸。 陈九源穿越前专攻古建筑勘测与復原,绘製和解读舆图早已是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借著昏黄的灯光,陈九源手持炭笔在两张图纸上进行著更为繁复的比对、推演与勾连。 窗外的天色,由黑转灰、又由灰转白。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门缝照进铺子,陈九源终於停笔。 他看著眼前布满新的標记和线条的图纸,吐出一口浊气。 一个更为骇人的推论在他脑中成型—— 有人利用了九龙城寨的地下水系,在“百足穿心煞”的基础上布下了一个更庞大的“炼煞”大阵! 第42乙木法材 图纸显示,几条极其隱蔽的主干渠,通过城寨外的排污口与维多利亚港暗中相连。 这意味著城寨的地下水系会受到海潮涨落的影响。 它在涨潮时將维多利亚港的水灵气与怨魂吸入; 退潮时,再將城寨內积鬱了百年的阴煞、秽气、怨气一同炼化后排出! 这是一个“活”的局!它在“呼吸”。 过去数年,布局者通过在关键节点製造命案(打下煞气之“足”)、改造暗渠、打下深井(如一线天的古井)。 一步步“引导”和“修正”了这个大阵的运转。 他们不是在破坏风水,他们是在“创造”风水! 有人在暗中“饲养”这头恐怖的“百足妖龙”!而一线天的龙王古井可能是这头妖龙的“心臟”。 这个发现让他捏住炭笔的手不自觉绷紧! 这不再是单一的煞气作祟,也不是简单的风水杀局,这是一个狠毒、宏大且持续了数年的阴谋! 而若“井龙王”是整个煞局的核心,那么硬闯无疑是送死,他现在的实力完全不可能去硬撼这个杀局。 他需要用一种更安全的方式,去试探一下那井下之物的深浅和属性。 他脑中念头飞转,五行生剋之理逐一闪现—— 井下之物以水为基,煞气阴寒属水。 克水为土,填井之法治標不治本;生水为金,更是助紂为虐。 唯有木! 水生木,木能泄水之气,以柔木化解阴水,方为上策! 乙木……用乙木的生机去试探它的根脚! 玄学五行之中,榕树与柳树,皆属“乙木”,其性柔韧、生命力最旺,最擅“泄”与“化”。 柳枝轻柔,適合投入水道作“探针”感知煞气在脉络中的活性; 榕树气根强韧,则可直探井下“心臟”试探其本源。 主意一定,陈九源拉开门板,清晨的阳光照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 他需要一个熟悉城寨三教九流,能快速搞到大量材料的帮手,猪油仔那张肥胖而油滑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一念至此,陈九源径直去了城西的“发財赌坊”。 猪油仔见他亲自登门,连忙从帐房里迎出,脸上肥肉挤出討好的笑: “陈大师!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打发个伙计吩咐一声就成!” “有件紧要事需要你帮忙。”陈九源开门见山,声音因整夜未眠而有些沙哑。 “您讲!只要我猪油仔办得到,绝不皱一下眉头!” “我需要大量的榕树气根,还有新鲜的柳木枝条。”陈九源说,“越多越好,最好能在天黑前送到我铺子。” 猪油仔脸上的肥肉一僵,满眼疑惑。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带著諂媚与一丝真实的忧虑: “大师,我不是想探您底细,只是城寨最近不太平,又是倚红楼闹鬼、又是工地死人,差佬都进城查案……我这赌坊的生意都淡了三成。您要这些东西是不是同这些事有关?” 他搓著手,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陈九源的脸色继续道: “而且……您要的这两样东西……可都邪性得很吶!榕树招阴、柳枝通鬼,我手下的兄弟们虽然烂命一条,但最忌讳沾这些。您一下要这么多,这……是不是得加点『安家费』、『压惊钱』?” 陈九源看了他一眼,这胖子嗅觉倒是敏锐,既贪財又惜命。 “不错。”陈九源点头,“城寨地下有人养了条不乾净的『大鱼』!我打算今晚用这些东西当鱼饵,去『钓』它一下探探深浅。” 隨即他加重语气,盯住猪油仔的眼睛: “这事很重要!你除了备好东西,还要再交代手下最精明、水性最好的伙计,从今晚子时开始,帮我盯死城寨通往维多利亚港的那几个主要排水渠口。” 猪油仔更糊涂了:“要將东西投下排水渠?又要在排水渠出口守著?” “听仔细了——” 陈九源的声音压得更低,交代道:“今晚潮水会涨,正好能把我的『鱼饵』送进最深的水道里,等退潮的时候,水流会倒灌出来。那条『大鱼』如果被我的『鱼饵』硌到了牙,挣扎时掉下的『鱼鳞』就有可能被水衝出来。”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难以理解,陈九源又补充了一句: “我要你们捞的就是这些被衝出来的线索,尤其是投进水渠后被衝出来的柳枝、树根,连同其它古怪的玩意儿.....不管多脏多臭,如果发现了这些东西,第一时间给我捞上来送到风水堂!” 他伸出一根手指:“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百块大洋,包括你和手下烂仔的『压惊钱』全在里面了!” 一百块大洋!猪油仔的瞳孔猛地扩张,呼吸都粗重了。 重赏之下,他所有的疑虑和恐惧都化为了动力。 什么邪性、什么大鱼,在白花花的大洋面前都不值一提。 “得!得!”他连连点头哈腰,胸脯拍得肥肉乱颤。 “大师您放心!这活儿我接了!我亲自带人去盯!保证连根烂菜叶都给您捞上来!” 然而直到傍晚时分,猪油仔才气喘吁吁送来了几大捆材料。 柳枝和榕树气根被整齐放在风水堂的院子里,猪油仔那身绸缎衣衫上沾著泥点子,脸上那身肥肉累得直哆嗦,显得颇为狼狈。 “大师,您要的东西可真不好搞!” 他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抱怨:“城寨里哪有这么多成气候的榕树?我带人去湾仔动植物公园那边,好不容易找到几棵老的,还没动手就被守园的印度阿三当贼给盯上了!好说歹说塞了钱才了事,这柳枝也是,砍多了人家还以为我们办白事,晦气得很!” 陈九源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番波折反倒说明猪油仔確实尽力了。 送走猪油仔前,陈九源让他留两个烂仔在铺子外听从安排,隨即关上铺门,將这些充满旺盛生命力的“乙木”浸入混有硃砂和清心符灰的大水缸中。 待到月上中天,阴气最盛之时,他才將这些吸饱了符水、变得沉重无比的“法材”捞出,装进一个巨大的麻袋。 巨大的麻袋不断向外渗水,看起来有百来斤重。 陈九源走到门口,对著巷子深处在门板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嘭——嘭嘭—— 不多时,两个精壮汉子从黑暗中闪出,正是猪油仔留下的烂仔。 只听得他吩咐道:“把这袋东西抬到『一线天』入口。” 第43章 龙煞 跛脚虎的两个手下不敢多问,找来扁担將巨大麻袋搭上肩,齐齐闷哼一声。 肩头猛地一沉,那分量远超预想,仿佛那不是浸水树根而是是实心铁块。 额角汗珠沁出。 陈九源静立一旁,双手拢在袖中。 他每一次呼吸,胸口隱约带出些许刺痛,昨日强行勘探煞局的內伤还未恢復。 麻袋缝隙滴落污水,在潮湿青石板路留下一道蜿蜒水痕,引向巷道深处。 越靠近“一线天”,空气中霉烂腐臭气味愈发浓重。 狭窄阴森的巷口前,两个烂仔再也扛不住。 他们將麻袋重重砸在地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双眼死死盯著巷口不肯再进一步。 “大师……前面……就是『一线天』。” 带头的烂仔牙关打战,声音发颤:“大佬吩咐过,那个地方邪性得很,入夜之后就是拿枪指著头都不能进……” 陈九源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那片深黑。 他没有强求,点头应允,从怀里摸出几块沉甸甸的大洋丟过去:“你们的脚力钱,回去吧。” 两人捡起大洋,屁滚尿流转头就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巷口只剩陈九源和那个沉重的麻袋,以及巷道深处若有若无的滴水声。 他先走向巷口角落的巨大垃圾堆。 一个佝僂身影缩在那里,是那个疯疯癲癲的阿婆。 她没睡,一双浑浊眼眸死死看著陈九源。 “后生仔,別去……別去……”阿婆嗓音干哑,每个字都带著惊惶,“龙王…王…在睡觉……吵醒它大家都要死……” 她枯瘦手指在地上划动,图案扭曲,仿佛是一条盘蛇又像是一朵怪花。 “花……带花的鬼佬……他要回来了……” 陈九源目光微凝。 疯癲之人神智不清,最易受天地气机影响,胡言乱语有时反而是真实预兆。 龙?花?他將这两个词记下。 “阿婆,劳烦借过一下。” 陈九源声音平静,言语中未流露异样。 阿婆似乎是被他开口说话嚇到了,她愣在原地数息,隨即抱头缩回垃圾堆角落不再出声。 陈九源回身蹲下解开袋口,弯腰抱起一捆浸透符水的榕树根。 重物上身,內伤被牵动。 他身形一晃脸色煞白,喉头腥甜翻涌。 他死死咬牙將那口逆血硬生生咽下,稳住身形后分批將这些沉重“法材”一步步搬运到古井附近。 做完这一切,他额上满是冷汗胸膛起伏不定,玄黑长衫后背都被汗水打湿。 他不再惊扰疯阿婆,先小心走到“一线天”附近几个关键的地下水道节点—— 那是他通宵研究城寨图纸与水文图推算出的位置! 井盖口上面覆盖著厚重油腻、锈跡斑斑的铁柵栏。 他从隨身布袋取出一根短撬棍,费力撬开铁柵栏一角,隨即將一把把浸泡过符水、柔韧的柳木枝条投入散发恶臭的黑水。 柳枝至柔属木,是最佳的“探针”,顺水流既能感知煞气活性,也能充当“滤网”拦截水流中的异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到巷道尽头那口古井旁。 他將那些粗壮坚韧的榕树气根,一根根从石板缝隙中用力塞入井中。 榕树气根饱含生机,属乙木精华。 他將其塞入井中直抵古井“心臟”,以勃勃生机撩拨煞气本源。 最后一根榕树气根塞入井中,陈九源立刻后退,身影融入黑暗,退到巷道拐角安全距离屏息静观。 他清晰感觉到,自己投进古井的榕根乙木之力正贪婪吸收井下的水煞之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古井毫无动静。 就在陈九源以为方法无效时。 “咕嚕……咕嚕……”井下翻起粘稠水泡,声音愈发急促! 紧接著——吼——! 一声不似人声、充满了愤怒与痛苦的低吼,从城寨地底深处猛然传来,震得整个“一线天”的地面都开始轻微震动! 一股比昨夜浓郁数倍的阴寒水煞之气,混合著狂暴的怨念从井口缝隙狂涌而出! 巷道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到冰点! 垃圾堆里的疯阿婆被煞气当面一衝,发出一声悽厉尖叫,抱头缩成一团筛糠般发抖。 成了!井下確实有东西被激怒!猜测无误! 陈九源心神绷紧。 咆哮衝击神魂,心脉里的“牵机丝蛊”隨之躁动,一股剧痛沿著心脉炸开。 他不敢停留,强忍伤势立刻转身循原路快速撤离“一线天”。 他回到风水堂后,藏在袖口的手掌还在不住颤抖。 他强行调息才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一丝几不可查的黑气从井口溢出,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脚踝,隨即隱没不见。 这一夜,整个九龙城寨都不平静。 许多底层居民都听到地下水道传来的隱约咆哮和水流奔涌的异响,只当是哪里的水管爆了?! ---------- 第二天清晨,天未亮透,风水堂铺门被擂得山响。 陈九源打坐一夜调息平復伤势,虽然有铺子內的“聚气阵”缓慢恢復气血,不过脸色依旧苍白。 他打开门,一股污泥血腥恶风扑面。 门外竟是猪油仔亲自带两个伙计。 三人浑身湿透、满身污泥,两个伙计带伤,一个胳膊缠著布条,另一个额头青紫,两人面上神色惶恐。 “陈……陈大师!” 猪油仔嘴唇发白,声音发颤: “出……出大事了!昨晚后半夜『一线天』那几个排水口突然喷出几道大水柱!我的人在附近盯著,差点被衝到维多利亚港!渠口还……还衝出来一具泡烂的浮尸,嚇死个人!” 陈九源心中有数,赶忙追问道:“我让你们捞的东西呢?” “在这!在这!”猪油仔连忙让伙计將一个湿漉漉的大箩筐抬进。 陈九源目光落向箩筐。 最上面是他昨夜投入水道的柳木枝条。 原本青翠的柳枝此刻焦黑乾枯,表面满是孔洞还散发著焦臭。 他拿起一根,识海中的青铜镜镜面一行行古篆疯狂流转: 【勘察目標:被侵蚀的柳木枝条】 【状態:乙木精华被强行汲取,残留『龙煞』之气。】 【煞气诊断:此煞气蕴含地脉水汽与极重怨念,已初步具备『龙形』。力量层级:高危。】 第44章 德记 龙煞! 井下东西竟已修出“龙形”!难怪昨夜咆哮有如此威力。 陈九源按住隱痛的胸口,平復心头震动。 他视线继续在箩筐里搜索,拨开上层垃圾破布。 猪油仔在一旁补充,语气后怕: “大师,被水流衝出来的那具浮尸烂得不成样子,衣服也破破烂烂,看著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我们不敢多碰就给推回水道了。” 陈九源不在意浮尸,他此番举动只为了初步试探古井中的东西罢了。 在九龙城寨这样的地方,下水道、暗渠拋尸屡见不鲜。 他拿起撬棍在箩筐里仔细翻搅,动作忽的一停。 陈九源发现一捆缠绕的焦黑柳枝上掛著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物件。 他用撬棍小心挑出,入手冰凉沉重。 擦去污泥,隨即拿到院落用水冲洗乾净,那是一块锈跡斑斑的铁牌。 铁牌上刻著奇特的徽章图案—— 一条盘绕的东方龙,龙口衔著一朵线条柔美的西式鳶尾花的花杆,整朵鳶尾花就居於盘绕的龙型之间。 下面还有一行清晰的英文字母——“d.j. trading co. ltd.”(德记洋行)。 疯阿婆说的“花”是这个!?? 陈九源对德记洋行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前身记忆里也无任何信息。 但这块铁牌能被他特意布置的柳枝“滤网”从煞局核心冲刷出来,绝非偶然! 陈九源將心神沉入识海,青铜镜镜面信息流转不休,一道道古篆文字浮现: 【勘察目標:德记洋行徽章铁牌】 【状態:沾染『龙煞』与『怨念』之气,曾长期浸泡於煞气匯聚之所。】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怨气附著....捕捉到残留信息碎片....】 【气机回溯……启动……】 【[影像:昏暗船舱內,一箱箱刻著『寿』字的『福寿膏』被打开]】 【[声音:用听不懂的西洋语言进行的『祭祀』祷告,伴隨诡异咏唱]】 【[影像:码头上的背叛、枪火与惨叫,多人被沉入海底]......】 【警告!警告!检测到微弱的西洋秘术波动残留,与本土道法体系存在衝突!】 西洋秘术?! 陈九源眼角肌肉一抽。 这个世界竟还有他知识体系之外的超凡力量? 他一直以为那些金髮碧眼的鬼佬只信奉上帝与科学,未料他们也有自己的“道法”! 鸦片、祭祀、屠杀、西洋秘术……德记洋行背后到底隱藏著怎样一个惊天阴谋? 事情比他想像的复杂无数倍! 他收起铁牌,转身进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丟给猪油仔: “这是你们的辛苦费还有医药费,昨晚和今天的事务必烂在肚子里!” 猪油仔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脸上立刻堆满感激的笑,带著伙计千恩万谢离开。 陈九源將自己关在房內。 一个未曾听说过的洋行、一个带著极重中式道法味的风水杀局、一条已成“龙形”的凶煞,还牵扯到西洋秘术..... 实力本就低微,却无意中一脚踩进了一个更大的阴谋漩涡中心。 不过这不算坏事,青铜镜提升实力最快的办法,自然是积攒功德!而功德来源於诡异事件的解决! 他需要更多线索,尤其是关於这个神秘的“德记洋行”和所谓的“西洋秘术”。 而能动用官方力量帮他调查一个消失洋行的,只有一个人——骆森。 陈九源没有耽搁,將铁牌仔细包好揣入怀中,隨后径直去了警署。 --------- 九龙城寨警署。 骆森见到陈九源,又看到他拿出的诡异铁牌,神色立刻凝重。 “德记洋行……”骆森盯著铁牌上的字,眉心拧起。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他转身快步走向档案室,对陈九源道:“陈先生,你先等等!我去查查旧档案。” 一个小时后,骆森两手空空回来,脸色难看,脸上透著无可奈何的烦躁。 “x的,几年前的档案乱成一锅粥,很多都受潮发霉,根本找不到。” 陈九源开口欲言却不好去要求一个华探长给自己办事,正准备拱手道谢迴风水堂另寻他法。 骆森在办公室来回踱步,忽然一拍脑袋:“有了!我去找泉叔!” 他跟陈九源解释: “泉叔是警署的老档案管理员,在警署干了三十年都快退休了,他对旧案了如指掌!如果连他都不知道,那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穿过嘈杂的办公区,骆森带陈九源到一间位於地下室、充满霉味的档案库。 一个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的老人正佝僂著背,用鸡毛掸子清理一排排高大铁皮柜。 “泉叔!”骆森恭敬喊了一声。 “是阿森啊——” 泉叔头也不回,慢悠悠道:“又有什么陈年旧案要我这个老骨头给你翻?” “泉叔,我想问问,您听过『德记洋行』吗?大概五六年前的事。”骆森將铁牌递过去。 泉叔接过铁牌凑到昏暗灯泡下,眯眼看了半天。 当他看到那条盘龙和鳶尾花的徽章,浑浊的眼底一丝光芒闪过。 “德记洋行……哼,怎么没听过。” 泉叔冷哼了一声,然后將铁牌还给骆森,布满皱纹的老脸满是不爽和嫌恶! “前清道光年间就成立的老牌英资洋行,背后也有其他国家资本的影子,主营茶叶、丝绸,还有……福寿膏!这帮鬼佬靠著鸦片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赚得盆满钵满。他们的徽章就是一条东方龙被西洋花『踩』在脚下,囂张得很!” 他顿了顿,回忆道: “大约五年前吧,这洋行牵扯进一桩巨大的走私案,事情闹得不小被香江府查封。但邪门的是,他们的主要负责人和那些神神秘秘的西洋『顾问』,一夜之间全都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案子当年很轰动,不过主要嫌犯都莫名消失找不到,最后成了一桩悬案,档案被扔到了没人管的角落。” 泉叔用他布满皱纹的手,指向最角落一个锈跡斑斑、积满灰尘的档案柜: “喏,残存的档案资料就在那!当时还是我亲手封存的。” 骆森与陈九源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骇。 骆森快步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开柜门,从里面捧出一本厚重且布满蛛网的旧档案夹。 他將档案夹重重放在桌上,吹开灰尘后翻开其中一页,指给陈九源看。 六年前! 这个时间点,与青铜镜还有自己推断“百足穿心煞”开始布局的时间差不多吻合! 昨夜的凶险试探,竟真从煞局深处炸出了一条关键线索! 第45章 鲁班厌胜术 “陈先生,我感觉这件事不简单!” 骆森声音压低:“一个五年前就该消失的洋行,它的徽章为什么会从城寨的地下水道里衝出来?” “因为它从未真正消失!” 陈九源拿起冰冷的铁牌,指腹在那条盘龙和鳶尾花的纹路上摩挲。 “他们只是从明处转入了更深的暗处,这个『百足穿心煞』很可能就是他们布下的。”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九源摇头。 “但我知道,他们的图谋一定和这块铁牌上残留的『西洋秘术』,以及他们赖以发家的鸦片脱不了关係。” 一个由前英资洋行残余势力、西洋秘术师组成的邪恶联盟,其轮廓在陈九源的脑海中,第一次隱约成型! 告別骆森,陈九源回到风水堂。 他將冰凉铁牌放在八仙桌上,心神沉入识海,查看自身状態。 【功德累计:28】 【命格1.鬼医(入门):晋升鬼医(小成),需功德60点。】 还差32点!破局之路,任重道远! 他收回心神,將铁牌用黄符纸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巷子里的湿气未散。 陈九源调息一夜,胸口伤势略有好转,他推开铺门准备清扫。 推门的动作却猛地停住。 门前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人偶,手脚俱全,雕工精细之余透出邪气。 一根浸透墨汁的黑线,在人偶脖颈处死死缠绕七圈,打著一个不祥死结。 一根锈跡斑斑的四方铁钉从人偶喉咙位置穿心而过,钉尖从后背狰狞透出。 人偶被狠狠钉在门槛前的石缝里,面朝铺內,在晨光中无声矗立,一股阴损恶毒气息扑面而来。 暗处的反击,来了!而且快得惊人! 陈九源视线在上停留片刻,他没有触碰,退回屋內,心神沉入识海。 ——解析目標! 视野瞬间变化,木偶在他眼中褪去顏色,只剩一团由怨念与咒力构成的、凝而不散的黑气。 识海中,青铜八卦镜镜面光芒急闪,一行行篆字强行浮现: 【警告!侦测到咒术攻击!】 【目標锁定:鲁班厌胜术·锁喉钉。】 【咒术解析:此乃土木工匠一脉传承的害人巫术,取含冤死者贴身之木,以特製墨斗线缠缚於子时下钉,可咒人咽喉肿痛、失声失语,七日之內气绝,无声息间死亡。】 【特性:手法隱秘,杀人无形,常规道法难以察觉。】 【状態:咒术已激活,目標已锁定(陈九源),咒力正在侵蚀宿主命宫气运。】 鲁班厌胜术!中国本土工匠传承的杀人术! 陈九源吸气。 昨夜他才用乙木之法试探古井,今天“锁喉钉”就钉到家门口。 对方的反应之快、手段之狠,远超预料! 这也证明,他的举动確实惊动了“百足穿心煞”背后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德记洋行的余孽,就藏在九龙城寨的工匠之中! 想通关节,陈九源眼神由惊转冷。 是人,就有跡可循!是术,就有破解之法! 他回到屋內,找来一副吃饭用的竹筷,又取来一张乾净的黄符纸。 他用筷子小心翼翼夹住木偶身体,將其从石缝中拔出。 木偶离地,铺內阴风乍起,桌上符纸哗哗作响。 陈九源將木偶平放在黄符纸上,端回八仙桌。 他关好门窗,戴上一双隔绝秽气的薄牛皮手套,手套是之前给城寨张屠夫,祛秽、养神后所赠。 陈九源点燃煤油灯,隨后从储物柜中取出裁纸小刀和一面西洋放大镜,开始勘察。 他用刀尖在木偶脚底刮下一点木屑,凑到鼻尖。 一股混合腐败与地下水道特有腥臭的气味传来,与他在“一线天”闻到的一模一样! “是长期浸泡在污泥浊水中的阴沉木。” 目光上移,他用刀尖小心挑起一小段墨线,放在放大镜下。 墨跡中混著细微的半透明颗粒。 “是修葺庙宇专用的防水桐油,还混了头炉香灰……只有最老派的工匠才懂这种配方。” 最后,视线定格在那根穿喉铁钉上。 钉头方形,锈层斑驳,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黑色。 “前清官造的四方铁钉,在含硫和盐分的水汽中至少锈蚀了五十年。” 陈九源对於这类型的古物件、尤其是与建筑营造相关的老玩意深有研究。 几个关键推断被他用炭笔写在纸上: ——老木匠,手艺遵循古法。 ——曾参与城寨內庙宇或宗祠修缮。 ——常年在地下水道附近活动。 ——此人手法极其老派,遵循的是前朝营造法式。 一个清晰的凶手画像,被他通过这些细微物证勾勒出来。 既然是人,就该懂得“礼尚往来”!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忍住因高度集中精神而引发的神识刺痛。 他取来硃砂、狼毫笔和一根消过毒的银针。 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阳气饱满的血珠混入硃砂。 隨即提笔,在那张承托木偶的黄符纸四周,迅速画下一圈复杂的镇压符文。 符文落成,铺內阴风一滯! 他拿起银针,在灯火上烤得通红,屏住呼吸,对准缠绕木偶脖颈的墨线死结,猛地刺下! “吱——!” 墨线剧烈扭动,瞬间被银针上附著的阳火与血气烧灼断裂! 咒术的“缚”已破! 接著,他换用一把铁钳,死死夹住那根穿喉铁钉,低喝一声:“起!” 手腕骤然发力,將铁钉从木偶体內一寸一寸拔出! 一股更浓的黑气从创口狂涌而出,却被镇压符文死死挡住。 咒术的“杀”已解! 陈九源並未罢手。 他拿起那支沾著自身精血的狼毫笔,在那失去束缚的木偶眉心,以雷霆之势,写下一个血红的“破”字! “噗——!” 血色符文烙印的瞬间,小小木偶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悽厉嘶叫,一股浓鬱黑烟从其体內爆出,在空中扭曲成一张痛苦人脸,隨即被血符中蕴含的至阳之气焚烧殆尽! 做完这一切,陈九源吐出一口浊气,消耗精血神念让他脸色更白。 他將木偶残骸连同黄符纸投入火盆,那道血符中蕴含的神念,將循著冥冥中的因果联繫,给施术者送去一个“小小的回敬”。 他將残留的灰烬和那根祛除了邪气的铁钉仔细包好,换上长衫,径直走向警署。 他要藉助骆森的官方力量,將这只刚刚受了內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乾脆利落地揪出来! 第46章警署报案 “一线天”深处。 某间不见天日、潮湿滴水的破败木屋內。 一个跪在简陋神龕前的佝僂身影猛地一震,毫无徵兆地喷出一大口逆血! “噗!” 鲜血洒满地板,老人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脸上满是惊骇与痛苦。 他感觉到自己与“锁喉钉”之间的感应,被一股霸道的阳刚之气强行斩断! 不仅如此,一股灼热气息循著咒术联繫倒灌而回,在他经脉中横衝直撞。 这正是咒术反噬! “好……好厉害的后生……” 老人眼中闪过骇然,但更多的是被挑衅后的癲狂与怨毒。 他就是那个老木匠,鲁班术的传人——阿通。 他踉蹌著走到墙角掀开一块鬆动的地板。 地板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里面传来阵阵水流声还混杂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乾枯的头髮和一些剪下的指甲。 这是他早夭的独子阿宝的遗物。 他將这些东西连同刚刚吐出的那口心血,清理后一同投入洞口。 “太岁爷……太岁爷息怒啊……” 他对著洞口疯魔叩头。 “有人……有人要坏您的好事……他破了我的术……” “您老人家放心……阿通……阿通一定帮您除了他……” “用他的血肉……给您做祭品……正好给我仔阿宝……做个伴……” 阴暗的木屋內只剩下他癲狂的呢喃和叩头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在潮湿空气中无声迴荡。 --------- 九龙城寨警署。 骆森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他的英国上司怀特警司刚走,留下一地雪茄灰和一句呵斥—— “骆,我需要一份科学的报告,而不是东方的神秘主义鬼话!” 骆森正揉著发胀的太阳穴,一脸疲惫憋屈。 鬼佬怀特並不认可他翻查往年的无头悬案,更不赞同他被一句“风水煞局”哄骗! 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陈九源推门而入,他身著一套月白长衫,虽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骆森看见他,脸上的疲惫消散几分,站起身:“陈先生,你怎么来了?” “有新线索。”陈九源將那张写著线索的纸张放在骆森面前。 骆森拿起纸看著上面的关键词,脸上露出不解神色:“老木匠?修过庙?熟悉水道?” 陈九源隨即从袖口取出油纸包推到骆森面前。 “这是今早在我铺子门口发现的。” 骆森打开油纸,看到里面黑乎乎的灰烬和黄纸包裹的穿喉铁钉,本能地头疼:“陈先生,又是这些……” “骆sir,这次不一样,我是来报案的。”陈九源打断他。 见骆森神色间的倦怠,料想他可能因为神神道道的东西被上司训斥。 於是陈九源换了个说法: “在咱们华人的工匠行会,尤其是木匠、瓦匠这些传了数百年的老行当,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 他指著黄纸包裹的铁钉:“这叫『厌胜』!是行內人解决私人恩怨的手段,但有一种情况例外——” 陈九源声音一沉,继续说道: “当对方用熟悉的材料做一个代表受害人的木偶,再用对方行当里的工具钉住,放在受害人的门口,这就不再是私怨,这是下帖子!” “什么帖子?”骆森被他的说法吸引。 “死亡帖!”陈九源冷冷吐出三个字。 “意思是,我与你之间不死不休!这在行会里等於在官府递了状纸,昭告天下要取人性命。这是一种带有强烈行会色彩的、公开的死亡威胁!” 陈九源抬眼看向骆森: “骆sir,我不管鬼佬的法律怎么写,按照我们汉人认了几百年的《大清律例》,这等同於一份写明要取我性命的恐嚇信!你说差馆管不管这种指名道姓的刑事威胁?” 骆森一愣,紧锁的眉心豁然开朗!他顿感心口的鬱气一扫而空。 他明白了!陈九源这是在点醒自己。 厌胜之术是玄学问题,鬼佬怀特听不懂! 行会规矩是民俗问题,鬼佬怀特不关心! 但死亡威胁是法律问题!是刑事案件!是怀特必须处理、也能够理解的范畴!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单懂玄学、更懂人心,甚至懂得如何在鬼佬的体制下,找到属於华人的生存之道! “管!当然管!”骆森腰杆一挺。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猛地摇动手柄,那股属於探长的悍勇之气重新回到他身上。 “这是最恶劣的刑事恐嚇!足以立案侦查!” 电话很快接通总台。 “叫上阿炳、大头辉以及所有便衣队的伙计,马上来我办公室开会!十分钟內!”骆森对著话筒下达命令。 他掛掉电话看著陈九源,眼中满是讚许与凝重: “陈先生多谢你!你给了我一个上司无法驳回的理由去参与『神秘事件』!” 他拿起那张写著推断的纸和那枚铁钉:“有了这些,我的伙计们就知道该往哪里查了。” 不多时,七八个精壮的便衣探员涌入办公室。 骆森將纸张和铁钉拍在桌上,言简意賅地將案情复述了一遍—— 一桩针对陈九源先生的、带有行会色彩的“死亡威胁案”就此立案! “阿炳!” “在,骆sir!” “你带人去查城寨以及周边所有木匠行会、宗族祠堂的记录!重点排查五十岁以上、手艺遵循旧制,並且在近五年內参与过庙宇修缮工程的老木匠!尤其是那些修过地下水道附近庙宇的!” “是!” “大头辉!” “骆sir!” “你拿著这枚铁钉去找城寨里那些收破烂、倒卖旧料的『地老鼠』,还有那些打铁的老铺子!给我查清楚,这种前清官造的四方铁钉最近有没有人大量出货,或者在什么地方能找到!这是手艺人用的东西,总有源头出处!” “明白!” “剩下的人——” 骆森目光扫过全场,眸中杀气腾涌。 “以『一线天』为中心给我暗中摸排!我要在天黑之前知道城寨里每一个符合条件的老木匠,他们住在哪?每天见什么人?干什么活!?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敢下『死亡帖』的王八蛋给我揪出来!” “yes, sir!”探员们齐声应道,眼中燃起斗志。 一场以现代警务手段展开的、针对古典巫术罪犯的大搜查,在九龙城寨这张混乱而巨大的蛛网上迅速铺开。 一张由律法与秩序编织的罗网正朝著黑暗深处那个癲狂的影子,缓缓收紧。 第47章 P.W.D.!工务司署 夜色吞没九龙城寨。 万千灯火在层层叠叠的违章建筑中亮起,构成一片明暗交错的光海。 麻將的碰撞、女人的笑骂与阴沟的恶臭交织。 混乱之下,秩序的暗流正在涌动。 大头辉带著两个伙计,在“东头村”最污浊的巷弄里穿行。 他找到城寨最大的“地老鼠”之一,外號“烂牙驹”。 “辉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烂牙驹满脸諂笑,露出几颗焦黄的烂牙,递上一根皱巴巴的香菸。 大头辉没接,直接將那枚四方铁钉丟在他面前的木箱上,发出一声脆响。 “见过没?” 烂牙驹的三角眼在铁钉上溜一圈,脸上的笑意凝固一瞬,隨即又堆起: “辉哥,你开玩笑,城寨每天拆屋建屋,这种烂铁钉到处都是……” “是吗?” 大头辉嘴角一撇,蒲扇大的手掌猛地抓住烂牙驹的衣领,將他半个身子提起。 “我的时间很宝贵,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请你去差馆饮几日免费茶。” 烂牙驹顿时嚇得手脚发软,连连摆手: “有……有印象!前两个月,有个收破烂的拿了一小袋过来,说是从一个准备拆的老祠堂地基挖出来的,我嫌它又重又不值钱,就转手卖给『铁锤张』打杂刀用了!” 半小时后,大头辉在一家黑漆漆的打铁铺里,找到满身油污的铁锤张。 “阿sir,冤枉啊!那些钉我早就熔了打成菜刀卖光了!谁买走的,我哪里记得……” 线索,在这里断了。 另一边,阿炳带人一头扎进宗族祠堂和行会的旧纸堆里。 档案室中,空气里瀰漫著纸张腐朽酸味和虫蛀粉末,吊扇无力转动,搅起的光尘在昏黄灯下浮游。 手写的记录字跡潦草,很多还被虫蛀得残缺不全。 “骆sir,这……这怎么查?”一个年轻警员翻几页,手上沾满灰,忍不住抱怨。 “闭嘴!用眼看,用手翻!”阿炳呵斥道,自己也愁眉不展。 直到深夜,他们终於从发黄髮脆的名册里,扒拉出三个高度符合条件的目標: 一、张伯,六十八岁,鲁班堂老师傅,三十年前主持过天后庙大修。邻居说,张伯三年前就中风,半身不遂,瘫痪在床。——排除。 二、霍三爷,六十二岁,一手广式木雕绝活,五年前参与过城寨关帝庙的修復。行会记录显示,他两年前带徒弟回了番禺老家。——线索中断。 三、李火,五十九岁,独居,性情孤僻,住“一线天”附近,年轻时做过渠务木工,接过庙宇修缮的散活。——高度可疑! 骆森立刻派人对李火进行二十四小时暗中监视。 反馈回来的消息却令人失望:李火这两天除了出门去街口大排档吃一碗云吞麵,就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监视点能听到他用收音机听粤曲,毫无异常。 一天过去,调查陷入僵局。 骆森办公室的电话再次响起,是怀特警司。 “骆,二十四小时了,你的『死亡威胁案』有什么进展?抓到那个敢威胁警署顾问的狂徒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夹杂著英文腔调,充满嘲讽。 “sir,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目標,正在排查……” “排查?骆,我给你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明天日落之前,你还不能拿出一个確切的结果,就立刻解散你的专案组,回去处理那些偷鸡摸狗的案子!” “咔噠。”电话被掛断。 骆森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搪瓷杯嗡嗡作响,之所以將陈九源的报案,虚报为神秘人威胁警署,也是为了便於“专案组”行事。 此刻,他感到一种无力,自己和手下们正拼尽全力,却打在一团棉花上。 --------- 与此同时,九源风水堂。 陈九源盘膝坐在蒲团上,脸色比白天更加苍白。 他能感觉到,体內那只“牵机丝罗蛊”因为咒术反噬带回的煞气,正变得异常活跃。 心脉上由自身气血构建的符文矩阵,正在被一丝丝侵蚀,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陈九源睁开眼,眉头不自觉地聚拢。 当务之急,是儘快破案,获取功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摊开一张从警署拓印来的、老旧的九龙城寨地图,旁边还摆著百草翁赠予的《岭南异草录》。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一线天”的古井位置。 他那融合了建筑学知识与风水堪舆术的直觉告诉他,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但警方却始终无法触及核心。 问题出在哪? 他闭上眼,脑中反覆回溯所有细节:老木匠、厌胜术、前清铁钉、庙宇…… 忽然,一个被忽略的细节跃入脑海——骆森说过,他曾在苏格兰场受训。 英国人……殖民政府…… 陈九源的视线重新落回地图上,这一次,他注意到了那些被他之前忽略的、用英文標註的细小註解,在“北天后庙”和几条主要水道的旁边,隱约有“p.w.d. maintenance area”(工务司署维护区)的字样。 前世作为建筑史研究生的知识储备在这一刻被激活。 他想起读过的论文里提到,殖民政府最擅长的就是通过“改善公共卫生”这种名义,来介入和掌控那些名义上不属於他们管辖的区域。 而所有这些工程,无论大小,都必须有详尽的英文档案记录,以备审计。 陈九源的眼睛猛地睁开,一道亮光划破了所有的迷雾。 “我明白了……”他低声道,“我们都查错了方向。” ---------- 深夜十一点,骆森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著那几份毫无进展的调查报告,一支接一支地抽菸。 菸灰缸已经堆成小山,但他丝毫没有睡意,只有愈发深重的烦躁。 门被敲响,陈九源推门而入。 “陈先生?”骆森有些意外,他站起身,“这么晚了,你怎么……” “骆sir,我想我找到问题所在了。”陈九源开门见山,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城寨地图前。 “我们查了行会、查了宗族、查了所有属於『江湖』和『民间』的记录,但都陷入了死胡同。” 陈九源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標记为“北天后庙”的位置: “这说明,凶手的身份可能还藏在另一个我们都忽略了的系统里。” 骆森皱眉:“另一个系统?” “对。”陈九源回过头,目光灼灼,“一个属於『官府』的系统。” 他顿了顿,拋出一个关键问题: “骆sir,光绪末年到宣统年间,英政府虽然对九龙城寨的管理权含糊不清,但並非完全没有介入。我研究过香江的城市发展史,这个时期,港府工务司署(public works department)曾以『改善卫生』、『防止疫病』为由,对城寨进行过数次有限度的市政改造,比如疏通主要水道、修缮官地上的庙產。” 这番话让骆森脑中闪过一丝思绪! 第48章 Leung Tung 他猛地一拍大腿,不是因为找到线索而是因为懊恼! 懊恼自己这个受过正规英式警务训练的探长,竟然被思维定式困这么久! 他只想著从华人社会的內部关係网去查,却忘了当年的港英政府同样有著一套严密到刻板的档案系统! “p.w.d.!工务司署!” 骆森的眼睛爆发出混杂著狂喜与自嘲的复杂光芒:“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所有涉及官地、庙產的工程,无论大小都必须向工务司署备案,留下承造商、工匠头、用料、预算的详细记录,以便审计和追责。” 陈九源补充道: “这些档案是独立於华人社会之外的,是用英文书写的,它们可能就藏在某个我们从未注意过的角落!” “走!”骆森二话不说,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去档案室!把那些贴著『p.w.d.』標籤的箱子全给我找出来!” 这一次目標明確,效率大大提升! 骆森带著几个心腹在堆积如山的档案室里翻箱倒柜。 那些贴著“p.w.d.”標籤的木箱果然被堆在最偏僻的角落,落满厚厚的灰尘,像是被遗忘的幽灵。 一个警员被扬起的灰尘呛得连声咳嗽。 “都给我打起精神!” 骆森亲自上阵,用撬棍“砰”的一声撬开一个木箱,一股更浓重的陈年霉味瞬间瀰漫开来。 “重点翻阅『九龙城寨』(kowloon walled city)相关的工程记录!特別是光绪二十年到宣统登基前!” 一个小时后,一名警员举著一份用牛皮纸包裹、边缘已经发脆的英文卷宗,高声喊道: “骆sir!找到了!光绪二十八年(1902),城寨北天后庙正殿揭瓦大修工程!” 骆森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卷宗。 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借著自己流利的英文逐行阅读: “lead carpenter (首席木匠): leung tung.” 名单下面还有一行为了方便华人官员查阅、用汉字標註的备註: “梁通,绰號『鬼手阿通』,城寨本地木工行会『鲁班堂』前坐馆师傅。” “就是他!” 陈九源和骆森几乎同时开口,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立刻查这个梁通的户籍档案!”骆森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他转身在办公室的小黑板上,用粉笔重重写下“梁通”这个名字,然后画上一个圈。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匯成一个点! 很快,一份更加残破、几乎要散架的户籍档案被找了出来。 骆森接过档案,就著灯光一字一句地念出声: “姓名:梁通。” “年龄:五十八岁。” “职业:木匠。” “住址:九龙城寨『一线天』巷弄,古井旁三號木屋。” 念到这里,他停顿一下抬头看一眼陈九源。 这个地址与陈九源最初的推断——“熟悉水道”,严丝合缝! 他继续念下去,喉底发出的声音愈发沉重: “家庭成员:妻(已故),子(梁宝,歿於光绪三十二年,时年七岁)。” “备註:光绪三十二年,其子梁宝於『一线天』附近水道玩耍时失足溺亡。此后,梁通性情大变,辞去鲁班堂坐馆之位,离群索居,常被目击於深夜在古井旁自言自语。” 老木匠、修过天后庙、熟悉並居住在水道附近、丧子之痛导致性情大变…… 陈九源之前勾勒出的那个凶手画像,与这份档案上的“鬼手阿通”几乎完美重合! “就是他了!” 骆森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看著这份档案,仿佛已经看到了凶手被绳之以法的场景。 他看向陈九源,这个年轻人仅凭一个木偶,几句看似不经意的提问,就在短短两天之內从一堆沉寂了五年的悬案和旧纸堆里,挖出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真凶。 这种提点破案的能力已经不能用“顾问”来形容。 简直是鬼神莫测的手段! “陈先生,我这就带人去抓他!” 骆森的眼中燃起一团火,这个隱藏在城寨阴影里、用邪术害人的老鬼,必须立刻绳之以法。 “等等。”陈九源却出声叫住了他。 与骆森的激动不同,他的脸上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反而多了一丝凝重。 “骆sir,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指著档案上“其子溺亡”那一行记录,那上面清晰地写著“歿於光绪三十二年”。 “一个因丧子之痛而疯癲了五年的老人,为何偏偏在我试探古井之后,突然开始用厌胜术攻击我这个素未谋面的风水先生?” “这背后一定还有別的原因!” “或者说有別的人。” 陈九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份档案,看到了更深、更黑暗的东西。 鬼手阿通可能不是真正的凶手,他或许只是另一个被操控的…人。 听到陈九源的话,骆森准备招呼手下抓人的动作顿住。 他脑子飞速转动,很快便將陈九源话里的关节嚼透,一个孤寡离群的老人守在一线天的举止確实值得更为深入的探究。 那股即將大功告成的亢奋,被一盆名为“阴谋”的冷水兜头浇下,让他从抓捕的衝动中冷静下来。 “陈先生,你的意思是……这个梁通只是一个被人推到台前的卒子?” 骆森压低嗓音,视线在陈九源和地图间来回移动。 “可能性很大。” 陈九源走到那张铺满办公室地板的城寨地下水道图前,蹲下身子。 “一个疯癲了五年的老人,他的仇恨和执念早已固化,如果他真是凶手,报復对象应该是五年前导致他儿子死亡的相关人士,而不是我这个刚刚踏入城寨,只探查了一下古井的外人,他的动机不成立!” 陈九源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 “他的行动更像是一种应激反应!有人——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察觉到我的探查,於是驱使他意图將我嚇退,或者直接除掉?!” 骆森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陈九源的推断是真的,他们现在揪出的“鬼手阿通”,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更深的水下,冷冷注视著这一切。 第49章 围狩 “那我们点算(怎么办)?” 骆森的警务本能告诉他,直接抓捕一个有明確嫌疑的人是標准流程。 但他对陈九源的信任,让他压下这个衝动。 “直接去抓,只会惊走他背后的人。” 骆森自己接过话头,指节“篤篤”敲击桌面: “而且九龙城寨是三不管地界,我的人大张旗鼓进去拉人,程序上过不去,还会惹毛里面的字头(社团)!到时候枪声一响,事情闹大,怀特那边我根本交代不了。” “所以,要让他自己爬出来。”陈九源眼底光芒一闪。 他指著地图上樑通的木屋位置。 “骆sir你看,梁通那间木屋是临水违建,屋脚几根木桩直接打进河道,这种吊脚楼的结构,对水流和地下的动静,比任何屋宇都敏感。” “你的意思是……整点动静?”骆森的警务直觉开始运转,“可任何陌生的响动都会让他警觉,甚至让他背后的人察觉到是我们在布局。” “不是寻常的响动。”陈九源嘴角牵动一个难明的弧度,“我们要造一种他分辨不出源头,却能勾起他骨子里恐惧的动静!一种……低频的共振。” 他抬起头,目光在骆森惊愕的脸上停留一瞬。 “骆sir,警署或者工务司署的仓库里,有没有修路用的那种死沉的铁链,或者撬路的铁棍?” 骆森怔了半秒,思路立刻接上:“有!工务司署的仓库多的是!你想……” “没错。” 陈九源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於“一线天”水道上游、下游和交匯处的位置。 三个点在图上构成一个不等边三角形,恰好將梁通的木屋围在核心区域。 “今晚入夜,你派三组信得过的便衣,去这三个位置的地下水道检修口。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复杂的事,只需要用铁链或者铁棍,贴著水道的石壁,持续、缓慢地拖行,不要停。” 陈九源的话语透出一种精密的计算。 “那种沉闷、持续的拖行声,会顺著水流和湿润的土层传导!对於一个活在臆想里的疯癲老头,他脚下的木桩会接收到一种持续的低频震颤。到那时,他不会觉得是有人在外面捣鬼,他只会觉得……是他守护的东西,在井底下不耐烦地翻身。” 骆森替他讲完后半句,后背的肌肉无声绷紧。 这不单是诱捕,这是用目標的信仰,为他量身打造了一座心理囚笼。 “他要是心里有鬼,一旦察觉他供奉的东西『不安』,他这个『守护者』一定会第一时间出来查探,甚至……试图安抚......” 陈九源站起身,目光投向警署的大门,那里是城寨的方向。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警署的人只需在『一线天』的入口外张网,他一离开那间木屋,就没了地利!到时候人赃並获,他背后就算有天大的势力,也来不及反应。” “好!”骆森胸膛剧烈起伏一下,將所有情绪压下。 “就照陈先生的法子办!这招『引蛇出洞』,既能抓捕嫌疑犯,又规避了在城寨里动手的政治风险!高明!” 他立刻召集了阿炳和大头辉等几个心腹,將这个匪夷所思的计划布置下去。 探员们听得面面相覷,用铁链在下水道里刮墙来抓人? 这简直比听粤曲大戏还离谱。 但出於骆森的权威和底下人对他的信任,他们没有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夜,更深了。 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伴隨著几条沉重的铁链,正悄无声息沉入九龙城寨最黑暗的腹地。 --------- 子时,万籟俱寂。 “一线天”深处,鬼手梁通的破败木屋內,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摇曳,將他佝僂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扭曲拉长。 他正跪在墙角的神龕前,对著一块用红布包裹的黑色骨片念念有词,神情癲狂而虔诚。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震动,从脚底的木板顺著他的膝盖骨,酥酥麻麻地传了上来。 “嗯?” 他停下念叨,侧耳细听。 巷道里只有远处水渠的滴答声和几声慵懒的犬吠。 是幻觉?这几日心神不寧,咒术又被反噬,身体大不如前了。 他自嘲地摇头,重新趴下,將额头贴住冰凉潮湿的木板,准备继续祷告。 “嗡——”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了! 那股震动並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地底深处! 木屋那几根深插入水道淤泥里的桩脚,正將那股不安的频率,一下、一下、又一下地传递上来。 那不是地震的摇晃,也不是人走路的脚步声。 那是一种……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狭窄的地下水道中,极不耐烦地蠕动、翻身时,身体摩擦著石壁发出的声音! 是太岁爷…… 太岁爷被惊动了!?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梁通浑浊的眼球不受控制地乱转,嘴唇开始哆嗦,一种混杂著敬畏与恐惧的情绪,瞬间爬满了那张乾枯沟壑的脸。 是那个后生风水佬!一定是他! 他不仅破了我的术,还惊扰了太岁爷的清净! 那声音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不急不缓,然后又突兀地消失了! 万籟俱寂。 可梁通再也坐不住了,他心中的恐惧久久无法。 他必须出去看看,必须去安抚井下的“神明”! “吱呀——” 一声轻响,陈旧的木门从內侧拉开一条窄缝。 一个佝僂乾瘦、狸猫般的影子,贴著门框滑了出来。 他贴著墙根,警惕地扫视四周,確认没有异状后,才手脚並用地朝著巷道尽头的古井爬去。 他的动作迅捷无声,完全不像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 百米之外的一处阁楼上,黑暗中,骆森的瞳孔在军用望远镜后骤然收缩。 “鱼,出水了。”他对著身后的伙计,冷静地比出一个收网的手势。 --------- 梁通毫无察觉。 他奔到井边,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湿滑的青苔上,对著黑不见底的井口连连叩拜。 “息怒……太岁爷息怒啊……” 他对著井口,声音因恐惧而发颤: “是不是……是不是阿通做得不好?是那个后生风水佬惊扰了您?” “您再等等……再等等……他很快……很快就会变成新的祭品了……” 话音未落。 “不许动!差人!” 一声石破天惊的断喝,如同平地炸雷! 第50章龙衔鳶尾花 十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撕裂黑暗,从四面八方將他死死锁定。 黑洞洞的枪口,从屋顶、巷口、墙后,將他围得水泄不通。 梁通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的表情凝固在諂媚与恐惧之间。 他茫然地转动著僵硬的脖子,看著那些手持武器、眼神冰冷的便衣,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错愕。 “梁通,涉嫌刑事恐嚇,你被捕了。” 骆森从人群后走出,手里的韦伯利左轮手枪稳稳地指向梁通的眉心。 见到骆森,梁通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滑的污泥,甩向骆森的面门,同时整个身体不退反进,竟是想一头撞进古井里! “想走?没那么容易!” 两名早已埋伏在侧的便衣探员如猛虎下山般扑上,一人抱腰,一人锁喉,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三两下便用粗麻绳將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搜!”骆森抹掉脸上的泥点,手臂一挥。 几个便衣立刻冲向不远处的木屋。 陈九源也跟了进去,有些事,他必须亲眼確认。 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著尚未乾透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剩下的空间堆满木工工具和半成品的木料。 一个便衣正要习惯性地检查床底,陈九源忽然开口:“等等!” 他指著床脚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那名便衣愣了一下,旋即会意,用枪托的长柄轻轻一碰那个凸起。 “咔噠!” 墙壁上应声弹出一个暗格,几支淬了乌黑毒液的弩箭“嗖”地射出,死死钉在对面的墙上,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在场的警员们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若不是陈先生提醒,刚才冒失检查的伙计,此刻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 陈九源的视线却越过眾人,被墙角一个简陋的神龕吸引。 神龕上供著一块黑漆漆的“牌位”,前面摆著几个乾瘪发黑的野果。 一股阴冷刺骨的怨气,正从那“牌位”上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他走上前,定睛细看。 那根本不是什么牌位,而是一块小孩的……头盖骨碎片! 骨片上用硃砂歪歪扭扭地刻著一个生辰八字,笔画间充满了血与泪的凝滯感。 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触碰到骨片的瞬间,识海中的青铜八卦镜骤然嗡鸣! 八卦镜面上的古篆文字隨之流转: 【勘察目標:孩童头盖骨碎片】 【侦测到强烈怨念与煞气残留:源自非正常死亡的七岁男童。】 【强行解析关键记忆碎片……警告!怨念过强,解析將对宿主神魂產生巨大衝击!】 【煞气+2,当前煞气值:2】 还未等陈九源反应过来,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已经冲入他的识海! 耳边,稚嫩的童谣声毫无徵兆地响起,清脆的声音宛若就在他耳畔徘徊—— “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檳榔……” 视野瞬间扭曲—— ……一个穿著考究三件套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的斯文洋人,正笑著將一颗西洋糖果递给一个七岁的小男孩…… ……画面扭曲,古井的井沿…… ……男人脸上温和的笑容剥落,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金表的指针,似乎在確认时间…… ……孩子天真地问:“叔叔,你在等什么呀?”…… ……男人微笑著摸了摸他的头,另一只手却猛地抓住他的后颈…… ……天旋地转的坠落感……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口鼻,灌入肺中……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光线里,一抹金属的反光刺入眼帘…… ——男人西装袖口上,一枚独特的袖扣,图案是…… ——一条盘龙,衔著一朵西洋鳶尾花! “陈先生!你没事吧?!” 骆森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將陈九源从那令人窒息的感官洪流中拽回。 陈九源身体剧烈后仰,一手扶住旁边的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脸色惨白如纸,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剧烈地乾呕起来,仿佛自己也经歷了那场溺亡。 “没事。”他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屋里的怨气太重,衝撞了一下。” 他的目光望向屋外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还在疯癲咒骂的梁通,眼神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悲哀与怜悯。 这个可怜的父亲,竟把杀子仇人饲养的“龙煞”,错当成“神明”来祭拜。 甚至,用自己亲生儿子的遗骨,作为安抚仇人、祈求庇佑的祭品。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更悲惨的事情吗? 骆森的声音將陈九源从那令人窒息的感官洪流中拽回。 陈九源身体后仰,一手扶住旁边的桌沿才稳住身形。他脸色惨白,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剧烈乾呕,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呛咳声。 那稚嫩的童谣、那糖果的甜腻、那被按入水中的冰冷窒息感,此刻依旧缠绕在他的神魂之上。 “没事。”他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屋里的怨气太重,衝撞了一下。” 骆森不是初出茅庐的警校生。 他看著陈九源煞白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残留著未消退恐惧的眼睛,知道事情绝非“衝撞了一下”那么简单。 “陈先生,”骆森压低声音,扶住他的手臂,“你看到了什么?” 陈九源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將脑中那混乱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 “骆sir,”陈九源终於开口。 他凑近了身体,压低声音在骆森耳边道:“梁通的儿子梁宝,不是失足溺亡!”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是被人谋杀的。” 骆森的瞳孔骤然收紧! “五年前,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四,盂兰节前一日。” 陈九源的声音平直:“一个鬼佬用西洋糖果骗取了梁宝的信任,將他带到古井边。在確认了某个特定的时辰后,亲手將他按进井里,活活溺死。” “你怎么知道?!”骆森失声问道。 陈九源没有解释自己的能力,只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在自己沾满灰尘的袖口上,画下一个图案。 他的指尖在布料上勾勒出一条蜿蜒的龙形,龙口之中,衔著一朵线条流畅的花。 “一条盘龙,衔著一朵西洋鳶尾花。” “盘龙鳶尾……”骆森喃喃重复著这个名字。 他驀然想起,几日前,在处理那十三宗悬案的物证时,陈九源曾让他特別留意一枚从“百足穿心煞”核心冲刷出来的、锈跡斑斑的铁牌。 那铁牌上的徽章,正是一模一样的“盘龙鳶尾”! “德记洋行!” 骆森的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寒光。 第51章 枉死 九龙城寨警署,审讯室。 四壁是斑驳的水泥墙,墙角渗出的水渍晕开大片深色的霉斑。 唯一的窗户被焊死的粗壮铁条封死。 一盏孤零零的钨丝灯泡悬在天花板,发出持续的“嗡嗡”低鸣,投下昏黄压抑的光晕。 鬼手梁通被銬在冰冷的铁椅上,花白的乱髮油腻黏在额角脸颊,遮蔽他的表情。 他一动不动,只有粗重断续的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起伏。 审讯室外,走廊里烟雾繚绕。 骆森將一杯滚烫的热茶塞进陈九源手里,杯壁的温度让他冰凉的指尖恢復一丝知觉。 “陈先生,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骆森看著陈九源依然苍白的脸色,语气是发自內心的关切。 “里面的情况不乐观,这老傢伙自从被带回来就一句话不说,不哭不闹跟个死人一样。” 大头辉在一旁焦躁踱步,皮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烦人的声响。 “是啊,骆sir亲自审他半个钟头,什么法子都试过,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把那块红布包著的骨头放他面前,他没反应;我拿他儿子的照片给他看,他也没反应!最后我把警署的溺亡报告拍在桌上,一字一句念给他听,他还是跟个木头人一样!我们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疯了!?这种状態根本没法录口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陈九源摇头,目光穿过铁门上那块小小的观察玻璃,落在梁通死寂的剪影上。 “他不是疯了,他的魂被锁在五年前那场悲剧里,我来试试跟他谈谈。” 陈九源放下茶杯。 骆森深深看他一眼,重重点头。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咔噠”一声合拢。 陈九源绕著铁椅踱步,他的视线从梁通垂落的、布满灰尘的头顶,滑到他被铁銬磨出血痕的乾瘦脚踝,最后停留在那双布满厚茧、指甲缝里嵌满黑泥和木屑的手上。 一双真正属於匠人的手。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梁通对面坐下,椅腿摩擦水泥地发出“刺啦”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梁通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动。 陈九源开口,声音平缓:“梁师傅,你搁在风水堂门口的木偶和那枚『锁喉钉』,我拆开看过。” 梁通依旧低头,毫无反应。 陈九源並不在意,自顾自说: “木偶的阴沉木,应该是出自城寨最深、最污秽的暗渠,那股子混杂腐烂与怨念的味儿,错不了;墨线混桐油和头炉香,是给大庙修梁换柱的老师傅才懂的规矩,用来敬鬼神;那根钉是前清官造的四方铁钉,用来钉棺材或者镇宅,取其『镇压』之意。” 陈九源的语气带著一丝行家见行家的欣赏。 “你的手艺很古朴、非常精湛!单论这门手艺,我……很佩服。” 梁通的手指在冰冷的铁扶手上猛地蜷起,指甲划过铁锈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是他一辈子赖以为生的手艺,那份藏在骨子里的阴私与骄傲! 此刻被一个后生用如此平淡的口吻,一件件拆解开晾在灯下。 这比任何呵斥与拷问都让他刺骨。 “你的『锁喉钉』咒术阴毒,换个普通人不出三日便会喉头溃烂、气绝而亡,连西医都查不出病因。” 陈九源起身踱到梁通身侧,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用这种下九流的厌胜术,为你背后的人办事,井下那东西……就真的能保你儿子魂魄安寧!?” “你有没有想过,你替那帮人守住井底的秘密,他们就能让你那可怜的儿子脱离苦海!?”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害死你儿子的真凶,会是那个向你许诺、帮你实现愿望的神明!?” 陈九源每问一句都刻意停顿一瞬。 那双漆黑的眼珠,死死锁住梁通被乱发遮住的脸。 他最后轻声发问,声音里带著一丝悲悯:“梁师傅,我讲的对不对?” 铁椅被撞得“咯咯”作响! 梁通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恐惧、惊骇与疯狂交织炸开! 那不是对差佬身份的畏惧,而是內心最深处、用五年谎言构筑的精神壁垒被一语洞穿后的彻底崩塌!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嘶哑难听。 “我知晓的远比你想像的要多。” 陈九源直起身坐回椅子,声音恢復之前的平淡。 “在你屋里,我见到你供奉的『牌位』,那块属於你儿子梁宝的头骨。” “警署的档案我也看过。他七岁,歿於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四,盂兰节前一日,距今整整五年!” “档案上白纸黑字写的是失足溺亡……” 陈九源盯著梁通的眼睛,拉长声音,一字一句敲击在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但是那块骨头上的怨气告诉我,他不是失足溺水,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梁通的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不……不是的……报告……” “报告是活人写的,会骗人。” 陈九源打断他,缓缓闭上眼睛,他將心神沉入识海催动【鬼医】命格。 破碎的画面重新在识海中模糊闪烁: 一只戴著冰冷金属袖扣、穿著考究西装的手,用力地推在阿宝的背上!袖扣的轮廓……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又像是一条盘踞的龙…… 陈九源猛地睁开眼,眸中一片幽深。 他没有给梁通任何喘息的机会,拿起桌上的一支炭笔,在那张印有“德记洋行”徽章铁牌的拓印图旁边,迅速画出那个“盘龙衔鳶尾”的图案。 这个图案正是他从井下捞出的那块铁牌上的核心標誌。 他將纸推到梁通面前。 “就是这块袖扣徽章的主人谋害了你儿子!”陈九源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梁师傅,现在你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当那枚由陈九源亲手画出的“盘龙衔鳶尾”的图案,呈现在梁通眼前时,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一片死灰。 他满脸难以置信,眸中神色涣散。 “不可能……不可能……”他失神重复,浑浊的口水顺著鬆弛的嘴角流下都毫无知觉。 “德记洋行的先生……他说……他说阿宝是衝撞了太岁爷……他说他能用西洋秘术保住阿宝的魂魄……” “差馆的报告……报告写的系意外……” “差馆的报告只能看到水面上的尸体!”陈九源打断道。 “而我这双眼睛,能看到水面下的因果!” “是有人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地点,借你儿子的命去填一个邪恶风水大局的『阵眼』!” “他不是死於意外,他是死於谋杀!” “而你梁通!你將杀子真凶当作神明去供奉整整五年!” 陈九源的声音陡然炸开,在狭小的审讯室里轰然响彻! “你现在告诉我,这世上还有比你更蠢、更可悲的人么?!” 第52章 看门狗 “嗬——嗬嗬——!” 鬼手梁通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脊椎与椅背狠狠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整张铁椅都因为这股巨力而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积压了五年的癲狂、悔恨、自责与被欺骗的滔天愤怒,混著鼻涕、眼泪和无法抑制的口涎,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决堤。 他整个人失去所有骨骼支撑,只剩下身体本能的剧烈抽搐,发出困兽般绝望而悽厉的哭嚎。 那哭声中,有对亡子的愧疚、有对仇人的怨毒、更有对自己愚不可及的无尽悔恨。 陈九源面无表情走出,轻轻带上门。 那扇厚重的铁门,门內是地狱般的懺悔,门外是凝重的现实。 他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骆森快步走来,他递上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没有急著开口询问。 他静静站在陈九源身边,陪他沉默。 繚绕的烟雾模糊他刚毅的面容,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翻涌的怒火与……一丝对陈九源手段的敬畏。 许久,陈九源声音略带沙哑:“这只是一个可怜又可恨的父亲罢了。” 他將梁通的供述,包括德记洋行、借子之命填阵眼、以及长达五年的欺骗用最简练的语言复述一遍。 他每多说一句,骆森下頜的咬肌就凸起一分。 当听到“你將杀子真凶当作神明去供奉整整五年”时,骆森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的怒火。 他一言不发驀然转身,右拳毫无徵兆砸入身后的水泥墙壁!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 墙皮与碎石粉尘簌簌掉落,墙面上赫然出现一个浅坑,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鲜血瞬间染红拳面。 “德记洋行……这帮食人不吐骨的冚家剷!五年前就该死绝了!” 话语如同冰渣,从骆森紧咬的齿关中一字字迸出,一股源自正义与良知的怒火,几乎要將他整个人点燃。 “陈先生,你说得没错。”骆森的声音沙哑。 他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眼神里是罕见的脆弱与刻骨的憎恶。 “我刚当差那年办过一桩案子。一个住在湾仔的阿婆,一辈子靠在码头卖白兰花,辛辛苦苦攒了点养老钱。一个从南洋来的神棍,说她儿子有血光之灾,不化解就要横死街头。阿婆信了,把所有积蓄都给了他。等我们找到那个神棍的时候,他正在最好的酒楼里搂著舞女吃烧鹅,满嘴流油,而那个阿婆已经在家里上吊,手里还攥著一张给儿子求来的『平安符』……” 骆森深吸一口烟,烟雾剧烈颤抖,模糊他痛苦而愤怒的表情。 “从那时起,我最恨的就是这种人!他们杀的不是人的性命,是人心里最后那点希望!” 利用一个父亲的丧子之痛,欺骗他、奴役他,让他认贼作父,並且守护著杀害自己儿子的邪物长达五年之久—— 这种恶已经超出骆森对人性丑恶的认知底线。 他转头看著审讯室的铁门,眼神无比复杂。 那里面的是一个可恨的罪人,也是一个可悲到的父亲。 许久,梁通的哭嚎终於转为压抑的抽噎。 骆森推开门,看到他整个人瘫软在铁椅上。 他抬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所有疯狂和偏执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和刻骨的仇恨。 “是……谁……”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乾涩的字,每一个字都带著浓重的血腥味。 “是谁……害死我个仔?” 陈九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而清晰: “德记洋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鬼佬!你儿子死前,他的袖口上就戴著这个徽章。” 梁通眼中的死寂终於被一丝名为復仇的、微弱的火焰点燃。 “现在——” 陈九源观察他眼中燃起的火焰,知道时机已到,继续发问: “告诉我关於这口井的一切!那条被人为『养』在城寨地下的『龙煞』、还有这五年来警署那十三宗悬案是不是都与你有关?” “龙……龙煞……”梁通的喉结上下滚动来。 他头部剧烈摇动,脖颈的筋络根根绷起。 “不……不是我……十三宗案不是我做的……我冇杀过人……” 他的语调忽然飘忽、视线失焦,整个人沉进一段遥远的、屈辱的时光—— “我阿爷……阿爷他临死前抓著我的手讲,我们梁家从太公那一辈起,就是这一口古井的守护人!太公当年从乡下逃难到港岛,就靠这口井的水救活半条街的乡亲……他留下遗训,说这口井有灵,是我梁家的根,子子孙孙一定要守住此井清净……” “到我阿爷那一辈……他修缮祖屋,无意中挖通井下的水道,看到井底下有……一团活的、会呼吸的巨肉……从那时起,我们梁家守的就不止是井水,还有井底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六年前有个自称德记洋行『冯先生』的人找到我,不知他从哪里知道井底的秘密……他说井底的东西不是凡物,是一场泼天富贵、是传说中的『太岁』,要与我合作开发!我牢记祖训,把他赶了出去……”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哪里知道一年后,我个仔……我个仔就在井边出事……” “差馆的报告说是意外……我信了他们……可没过几日,那个冯先生又来找我……他拿出一面古怪的镜子,让我看到阿宝的魂魄在井底挣扎……他说我儿子是衝撞井底的『太岁爷』,魂被扣下!永世不得超生……他用我儿子的魂魄要挟我!要我乖乖听话,继续帮他守住秘密,阻止外人探查,他就用『西洋秘术』保我儿子魂魄周全……” “至於那十三宗悬案……应该是他手下其他人做的,我听他提过一次,是为井下的『太岁爷』进补……与我无关!我……我唯一的任务就是做一条看门狗!从那之后,我日日夜夜对著屋下的水道口念叨,求井底的『太岁爷』开恩,不要折磨我个仔……” 他说到这里,面部肌肉抽搐僵硬,再也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头颅深深埋进臂弯,发出压抑至极的、小兽般的呜咽。 陈九源静静听完,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直线。 德记洋行、冯先生、西洋秘术、龙煞、太岁…… 一个庞大的风水骗局,被拆解成数个互不知晓的部件。 梁通是水井阵眼的“守门人”,那十三宗悬案背后必然还有隱於暗处的“行凶者”。 而那个所谓的“冯先生”就是梁通的幕后操盘手。 “那个德记洋行的冯先生,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陈九源低声询问道。 梁通的嘴唇翕动几次,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他说……半年后……盂兰节,那是『太岁爷』肉身大成之日,他们的人会亲自来……取走……成果.....” 盂兰节。 鬼门关大开,阴气最盛之时! 陈九源的视线落在桌面那张纸上,暗自思索这个愈发临近的关键日子。 就在梁通彻底崩溃,吐露所有秘密的瞬间,陈九源的识海中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界面自行浮现: 【事件判定:宿主勘破九龙城寨『龙煞』因果,揭露梁通之子被害真相,致使其心防崩塌,获其完整供述,承负其因果】 【评定:洞悉人心,拨乱反正,得『功德』10点。】 【功德累计:38点】 【煞气值:2点】 陈九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恢復几分红润。 ---------- 两人走出审讯室,墙上的灰尘缓缓落定。 “梁通怎么办?”骆森喘著粗气问。 他那血肉模糊的拳头上沾著灰白的粉末,一个年轻探员拿来药箱和纱布。 骆森却不耐烦地挥手,只简单用清水冲冲,任由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那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用厌胜术恐嚇你,证据確凿,判他个三五年不成问题。但谋杀……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那十三宗案子,他更像是一个被胁迫的帮凶。” “不用追究了,他活不久。” 陈九源摇头,他的目光穿过铁门上那一方小小的玻璃窗,落在梁通那蜷缩如虾米般、几乎与角落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他识海中的青铜镜面板,正以更直观的方式呈现这一切: 【目標锁定:梁通】 【命火:將熄】 【状態:阴煞入腑,五內俱焚,心神崩溃,魂魄耗损。】 【诊断:油尽灯枯,大罗难救。】 【预计存活:不出半月。】 他向骆森解释:“刚才在审讯他时,我动用望气术看过。” “在他身上,我看不到一个活人该有的阳火!他头顶的命火光晕黯淡,隨时会熄灭。而缠绕在他五臟六腑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阴煞之气,是从那口古井里日积月累渗透进去的,早已伤及根本。” “井下的阴煞之气加上丧子之痛与长达五年的精神折磨,他的精、气、神已经被彻底耗空!现在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保护儿子魂魄——也彻底垮了,这就是灯枯油尽!” 陈九源轻声道: “不出半个月,就算我们不判他,他自己也会了断!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骆森沉默。 那种生命力被彻底抽乾的枯槁状態,他在城寨那些追龙(吸毒)的菸鬼身上见过太多次。 一朝失了精神寄託,人就垮了!比任何疾病都来得更快。 两人沉默站在走廊里,只有骆森拳头上滴落的血,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晚些时候,我打算再去见见他。”陈九源说。 “见他作甚?” 骆森眉头紧锁,下意识反问: “陈先生,我敬重你的本事,但规矩就是规矩!他是重犯,你私下接触不合程序,况且他用那么阴毒的术害你,你还想去同情他?” “不是同情。”陈九源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城寨那片混乱的夜景上,缓缓道: “骆探长,我若只是个普通人,现在可能已经躺在棺材里,我当然会恨他入骨!但我不是——” 他转头看著骆森,眼神清澈而锐利: “在我眼里,梁通既是加害者,更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人!他是一把刀,但真正该被追究的是握刀的手!如今刀已崩断,再去计较刀锋曾经的锐利没有意义。” “更重要的——” 陈九源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的家族守那口井上百年,他嘴里无意识念叨的那些『卯榫』、『斗拱』、『偷心』可不是疯话,是鲁班匠人的行话,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一个將死之人心中只剩下悔恨与復仇,此刻用最小的善意,或许……能换来一些用审讯手段都得不到的东西。” 骆森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 骆森点头,再无二话。 “去吧,我在外面等你!需要我做什么隨时开口。” 陈九源这才借用骆森的办公室,要来一杯清水和纸笔,闭目凝神片刻写下一张药方。 第53章继承 两个小时后,警署的临时拘留仓。 一股霉味混杂著石灰和尿臊的恶臭扑面而来。 梁通蜷缩在潮湿的墙角,皮肤紧紧贴著骨骼,显出嶙峋的轮廓,呼吸微弱得隨时都会停止。 陈九源让狱警打开牢门,独自进去。 他没有说话,只从怀里摸出那张刚刚写好的黄麻纸。 “黄芪、当归、乾薑、甘草……几味固本培元的普通草药。”他將药方轻轻放在梁通面前冰冷潮湿的地上。 “这个药方治不了你的病,但能让你最后这几日睡个安稳觉,少受点阴寒刺骨的罪。我已经和骆探长交代过,会有人熬了给你送来。” 梁通的身体剧烈一颤。 他缓缓抬头,那双浑浊得如同死鱼般的眼,第一次有了除仇恨、恐惧之外的情绪。 眸中布满错愕,声音乾涩沙哑:“为……为什么?” 他用邪术害他,他却给他药方。 他不明白。 “你是个蠢人。”陈九源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洞穿他腐朽的灵魂。 “守著祖宗传下的训诫却被奸人蒙蔽,认贼作父!你用厌胜术害我,是为你心中那点可悲的执念,妄图护你早夭的儿子泉下安寧。这份愚忠可悯,其行当诛。” “我解你咒是为自保,今日给你药方也不是为了怜悯。” 陈九源的目光落在他那双布满厚茧和狰狞伤痕的手上: “是为敬你这一身手艺!也为告诉你,你儿子的仇不是靠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能报的,那个害死你儿子的鬼佬,那个所谓的『太岁』,我一定会把它们连根拔起!但你需要告诉我,那口井的全部秘密以及你梁家百年守护所知道的一切!” 梁通嘴唇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抖动,发出“咯咯”的牙关撞击声。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最终只化作一口长长的、带著无尽悔恨与腐朽气息的浊气。 那口气呼出,他整个人彻底瘫软,仿佛连最后一丝支撑身体的力气也隨之消散。 梁通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他看著陈九源那双能洞悉一切的平静眼眸,喉咙里突然发出“嗬嗬”的怪响。 “我守一辈子……守到家破人亡……到头来,竟是一个后生仔看得比我清……” 浑浊的泪水终於从他老迈的眼角溢出,在满是沟壑的脸上划开两道又湿又脏的痕。 那是悔恨的泪,也是解脱的泪。 “后生仔,你过来。”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朝陈九源招招手,动作微弱。 陈九源依言走近,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梁通颤抖著手,伸进贴身的、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布衣怀里,摸索半天才掏出一本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册子。 那油布包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上面满是汗渍和岁月留下的污垢,是他身上最珍视的东西。 他颤巍巍解开油布,一层又一层,动作充满了庄重而虔诚的仪式感。 当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一股陈旧的桐油与乾燥木料混合的香气便钻入鼻腔。 “这是……我梁家祖上传下的《鲁班经》……残卷……” 他的声音微弱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上面记的……不是那些害人的厌胜邪术……是老祖宗传下来,真正用在营造上的镇宅、安宅法门……还有……关於那口井的记载……” 他突然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陈九源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后生仔……我把祖宗的东西给你……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的眼中爆发出迴光返照般的光芒,那里面是血海深仇! “求你……用你的本事,一定要让我……把那个害死我儿子的畜生……死在我面前!求你!” 这是一个父亲用家族最后的遗產与他订下的復仇之契! 陈九源握著那本沉甸甸的残卷。 那册子的分量不重,落在他手里却压上三代人的坚守、一个父亲的血泪和一个濒临灭绝的传承。 他看著梁通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復仇之火,郑重点头。 “我答应你。” 梁通听到这三个字,眼中那最后的光芒瞬间熄灭。 他整个人彻底鬆懈下来,重新蜷缩回墙角,闭上眼再不言语,只剩下胸口微不可查的起伏。 陈九源对著梁通微微躬身。 这一躬,算是承下了这份因果与契约。 在他转身的瞬间,识海中八卦镜的界面再次自行浮现古篆: 【事件判定:宿主以德报怨,以智攻心,与將死之人订立『復仇之契』,继承『鲁班营造法式』之传承,承负其『破邪显正』之因果。】 【评定:承负因果,功德加身,得『功德』5点。拨乱反正,涤盪清明,煞气值-1】 【功德值:43点】 【煞气值:1点】 陈九源脚步一顿隨即恢復如常,走出拘留仓。 门外,骆森看著他手里的旧册子,眼神复杂。 最终只是重重拍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两个字:“走吧,我送你回去。” 夜风微凉,吹散警署监仓內令人窒息的沉闷。 迴风水堂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一个巨大的阴谋刚刚揭开一角,一个悲剧的故事却已走向终点。 行至风水堂门口,陈九源停住脚步,对骆森说:“骆sir,明日一早,我想去查些旧档案。” “查档案?”骆森一愣,“你想查什么?” “所有关於九龙城寨的旧档案。” 陈九源从怀里拿出那张他早已临摹好的水道图: “尤其是光绪年间到现在的,关於城寨的市政工程、水文地质、疫病记录,甚至是地面沉降之类的零碎报告,我全都要看。” 骆森看著他眼中专注的神色,明白了这不是一时兴起。 他想了想,说: “警署的档案室都是些日常卷宗,怕是没你要的东西。这样,明早八点我来接你,我们去趟中环的总登记署档案库,那里存著整个港府几十年来的家底,工务司、卫生署的陈年旧档都有备份,要查就去那里查个底朝天。” “好。”陈九源点头,“明早八点,我等你。” 第54章档案迷宫中的微光 送走骆森,陈九源閂好院门,回到屋內。 他將那本《鲁班经》残卷郑重放在八仙桌上,就著昏黄的煤油灯光,解开层层油布。 一股桐油与木料的香气扑面而来。 《鲁班经》残卷是手抄本,纸张坚韧,字跡是工整的馆阁体小楷,一丝不苟,充满匠人的严谨。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幅精密的建筑榫卯结构图,旁边用小字標註: “阳宅中宫,立柱为脊,当用『偷心造』,引气归元……” 再往后翻,全是关於如何將风水堪舆的结论,与具体建筑工艺结合的营造法式。 如何在樑柱接合处,通过改变榫卯的形状引导建筑內部气场流动; 如何通过调整砖墙的砌法,达到聚气或散气的不同效果。这些都是早已失传的营造秘术。 陈九源指腹摩挲纸上纹理,前世建筑史的知识储备,与今生风水师的堪舆术数,被这本薄薄的残卷彻底贯通。 他脑中那些关於“气”与“煞”的抽象理论,不再是悬浮的概念。 它们找到附著的实体——榫卯、砖石、樑柱。 他过去只能通过符咒、法器等外力干预既成的风水局,如同隔靴搔痒。 现在,从单纯的“看风水”进阶到可以“改风水”的更高层次。 这本残卷的价值远超他的想像。 --------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骆森开一辆福特t型轿车,停在风水堂门口。 陈九源早已收拾妥当,他將临摹的水道图和几份关键档案的拓印本卷好,放入一个布袋隨身携带。 轿车穿过喧囂的城寨,一路向香江中环驶去。 香江府总登记署位於毕打街一栋维多利亚式建筑內,这里是殖民地部分官方文件的存储地。 骆森带陈九源来到铁柵门前,一个头髮花白、戴老花镜、身形瘦削的华人老者正坐桌后,慢条斯理喝早茶。 “高伯,早。”骆森笑著递上一根香菸。 高伯抬抬眼皮,瞥一眼骆森,又看他身后的陈九源,不咸不淡应一声: “骆探长,稀客。这里不是你抓贼的地方。” “不敢不敢,”骆森陪笑,递上签了字的公函,“这位是陈九源陈先生,我们警署的特別顾问。我已经同怀特警司请示过,来查些关於九龙城寨的旧案卷。” 高伯接过公函凑到眼前仔细看,又推推老花镜重新打量陈九源。 他的目光锐利,似乎能穿透人心。 “特別顾问?哼,鬼佬的名头越来越花哨,年纪轻轻倒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九龙城寨?那地方的烂帐比库里的老鼠还多!你要找的东西都在b区三號仓,自己去找。” 他摆摆手,从腰间解下一串黄铜钥匙丟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便不再理会他们。 骆森领陈九源走进那片由无数铁皮文件柜组成的档案迷宫。 其地下档案库阴冷、乾燥,空气中飘散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刺鼻气味。 高大的文件柜直顶天花板,狭窄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过。 头顶的灯泡拉著长长的电线,投下昏暗的光晕,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骆森只陪他半天,就被警署的急事叫走。 临走前,他让高伯帮忙照应,每日送些饭食和水进来。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三夜,陈九源將所有能找到的、与城寨相关的卷宗全部搬出,堆在唯一的一张阅览桌上形成一座小山。 从城寨的供水记录、排污管道图纸、歷年的火灾报告,到每一宗记录在案的死亡事件,他都不放过。 大部分档案杂乱无章,记录者敷衍了事,同一个地名能有三种不同的拼写,同一个事件的日期能相差数月。 高伯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送来的饭菜却从未断过。 他偶尔会背著手踱步到阅览桌旁,一言不发地看著陈九源面前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 看著这个年轻人用放大镜逐字逐句地比对、看著他时而皱眉、时而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无人察觉的异色却从未开口。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陈九源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在这些枯燥、繁琐,甚至前后矛盾的记录中搜寻。 他发现很多报告都提过城寨地下水质的异常,结论却五花八门。 有的归咎於矿物污染、有的认为是生活排污、有的甚至荒谬地归结於“华人不良的生活习惯”....... 可却始终没有一个统一的定论。 到了第三天深夜,陈九源已经心力交瘁。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前的字跡开始模糊重叠,尼古丁也无法再刺激他疲惫的神经。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光绪三十二年、由一名英籍卫生官撰写的《城寨传染疫情调查报告》,纸张泛黄髮脆,字跡是优雅的英文手写体。 他已经看过三遍,大多是关於隔离病患、消毒水源等常规操作的记录。 就在他准备放弃,趴在桌上睡去时,其中一段被他忽略的描述再次顽固地跳入他的视线: “……疫情爆发点集中於『一线天』水道周边,该区域卫生状况最为恶劣。经初步化验,该区域水体样本检测出一种未知污染物。在显微镜下,它呈现为……非细菌性胶状聚合体(non-bacterial gelatinous aggregates),对石灰与强光反应剧烈……” “胶状聚合体……”陈九源的呼吸微微一顿。 这个词触动他前世的记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人,明明看到了出口的微光,却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 线索,似乎断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將报告丟回故纸堆时,一直沉默的高伯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麵走过来,重重地放在桌角,汤水都溅出几滴。 “后生仔,查案不是你这么个查法。” 高伯的声音沙哑,语气中带著怒其不爭意味:“你把官府的档案翻烂了也没用。” 陈九源猛地抬头,眼中儘是困惑。 高伯拉开椅子坐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官府的档案只记死人塌房,不记花草虫鱼。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功劳和过错,哪会真正在乎城寨里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那个孙子才七岁,就是死在城寨,医生查不出病因,只说是时疫....” 高伯的拳头在桌下捏紧:“你查案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当年的我。我只想知道,你查这些是为了单纯交差还是....” “当然是为了解决城寨里的麻烦和威胁!” 陈九源打断高伯的话语,他眼中布满血丝:“我想挖出城寨里最大的威胁,然后彻底除了它!” 高伯盯了他半晌,紧绷的身体才鬆弛下来,长嘆一口气: “当年那些洋人除了量地建房,还喜欢到处挖些花花草草,说是研究物种带回他们英吉利,那些东西的档案可不在这里。” 闻言,陈九源眼中的困顿一扫而空:“高伯,请问那些档案在哪里?” 高伯慢悠悠拿起茶杯呷了口茶,才用下巴指指档案库的最深处。 “皇家植物学会的旧纸堆,十几年来没人碰过,都在最里面的七號仓,钥匙在我这,我带你去找.......” 半小时后,陈九源和高伯在积满灰尘的七號仓,找到宣统年间,英国皇家植物学会在港岛进行田野调查的附录。 他直接翻到“存疑物种(questionable species)”部分—— 视线死死停在其中一小段用英文撰写的潦草笔记上: “……於九龙山阴暗潮湿之岩壁,发现不明胶状生长物(unidentified gelatinous growth)。无固定形態,呈黄白色,触之柔软而有弹性。当地嚮导称其为『肉灵芝』,然其並无任何真菌或植物特徵。经初步观察,疑为某种黏菌复合体(sliplex)……” 第55章 穿肠藤与阿福 肉灵芝!?黏菌!? 两个看似无关的报告,横跨数年时间线,两个由不同领域专家记录下的词汇—— “胶状聚合体”与“黏菌复合体”。 这两个专业名词在陈九源的脑海中轰然相撞,一个前世生物学的名词清晰浮现。 一种介於动物、植物和真菌之间的古老原生生物。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態,可以移动,吞噬有机物。 在环境適宜的情况下,无数个单细胞的黏菌会聚集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肉眼可见的“多细胞复合体”。 这个复合体就是所谓的——“太岁”! 它不是虚无縹緲的煞气凝结,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遵循生物法则的巨型“黏菌生物”! 这个推论让陈九源呼吸一滯。 他立刻闭上双眼,调动“风水师”的堪舆能力,在脑中重新构建“百足穿心煞”的模型。 这一次,他不再將井下的东西视为纯粹的“煞气”,而是將其代入一个“生物体”的模型。 一切都说得通了。 “百足穿心煞”这个风水局,根本就是一个为这只巨大黏菌复合体量身打造的“人工生態系统”! 富含矿物质的地下水是它的“培养液”。 地下水道是它的“循环系统”。 烟馆、赌档、屠场这些“秽气节点”,源源不断地排出有机废物,是它的“进食口”。 那十三宗悬案的死者,极有可能是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被德记洋行的余孽暗中引导,当成了最高级的“营养剂”,活生生投餵给这头“太岁”…… 陈九源走到桌边,倒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復。 他晃晃脑袋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个念头忽然击中他。 他原本还在为自身实力不足,难以撼动如此高级的风水煞局发愁。 可如果“一线天”古井里的“龙煞”核心真是“太岁”这种真实存在的生物聚合体,那么…… 是生物,就有弱点! 黏菌这种东西对环境变化极其敏感。温度、湿度、酸碱度、光照…… 任何一个因素的剧烈改变,都可能对它造成致命打击。 那份光绪三十二年的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对石灰与强光反应剧烈! 陈九源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纯粹的道法符咒,对付这种物理层面的“怪物”效果恐怕有限。 必须双管齐下! 道法用来斩断它与“百足穿心煞”之间的气运联繫,而对付它的本体则需要更直接、更“科学”的手段! 一个计划的轮廓在他脑中缓缓成形,但每一个环节都充满阻碍。 直接动手?他没这个实力,也没这个財力去购买海量的生石灰和硫磺。 求助官方?如何让一群只相信枪炮和数据的鬼佬,去相信一个风水先生口中的“地下巨型黏菌”,並为此批准一笔巨额预算? 他们不把自己当成疯子送进精神病院就不错了! 陈九源在档案室內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连香江总督府里最高傲的官僚都无法拒绝、甚至会恐惧的理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城寨传染疫情调查报告》上。 霍乱、伤寒……瘟疫! 对!鬼佬最怕的不是中国的神佛鬼怪,是死人! 尤其是一死死一大片,能让他们丟掉乌纱帽,滚回英吉利老家的那种死人! 一个大胆的后手计划,在他脑中拼接完整。 如果官方报告这条路走不通,他就必须用更激烈的方式“推”他们一把——製造一个假病例。 但如何製造一个看起来像霍乱却又不致命的病例? 陈九源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百草翁赠予他的那本《岭南异草录》。 主意已定,他当即从浸泡了数日的档案库抽身,向高伯郑重道谢后,直奔风水堂。 回到风水堂,陈九源立刻翻出这本珍藏的医书。 书页上满是百草翁娟秀的小楷和他自己做的笔记。 他一页页翻阅,跳过那些滋补养生的草药,专门寻找那些带有毒性、药性猛烈的偏方。 花了大半日时光,他在“南洋降头术·药降篇”中找到几种可能的目標。 但一种药毒性太烈,半日即可致命;另一种则会让人皮肤溃烂,症状不符。 终於,他在一页的角落里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 “穿肠藤,原產於南洋密林,其根茎剧毒,岭南亦有引进。少量研磨成粉,入水即溶,无色无味。误服者一个时辰內必腹中绞痛,上吐下泻,呕吐物状如米泔,脱水乏力,与霍乱之症別无二致。药性三日后自解,然体虚者若不及时救治,亦有性命之虞。解法需以『七星草』辅以甘草煎服,但用量极为考究,毫釐之差便是生死之別。” 就是它!陈九源的心臟猛地一跳。 这简直是为他的计划量身定做的“道具”。 但他看著“毫釐之差便是生死之別”这行字,手指不由得收紧,连书页都被捏出褶皱。 这意味著他不仅要害一个人“得病”,还要承担害死他的风险。 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合上书页,眼神变得冷酷而坚定。 为了城寨数万人的安危,为了对抗那未知的恐怖,有些罪孽他必须亲手背负。 有了“作案工具”,下一步就是寻找最合適的“作案目標”。 这个人必须满足几个极其苛刻的条件: 第一,他必须与港府、尤其是与英军有直接联繫; 第二,他必须居住在九龙城寨; 第三,他最好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 第四,他必须是个老实本分的底层劳工,身份乾净,便於偽装。 接下来的两天,陈九源换上一身最普通的粗布短衫,戴一顶旧草帽,像个寻常的城寨居民,在金钟海军船坞的外围区域游荡。 这里是城寨苦力的聚集地。 每天清晨,成百上千的华人劳工从城寨的各个角落涌出匯聚到这里,等待工头的挑选。 陈九源不说话,只是默默观察。 他看到工头们粗暴呵斥工人,看到工人们领到微薄的工钱后,在路边摊买上一个粗面馒头就咸菜狼吞虎咽。 他看到一张张麻木、疲惫、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脸。 这些脸孔让他心中那个“牺牲一人”的计划变得愈发沉重。 两天內,他看到几个大致符合要求的目標,经由跛脚虎底下的烂仔调查后,发现有的太过油滑、有的家中有妻儿、有的则和其他字头(社团)沾亲带故,都不合適。 直到第三天黄昏,船坞下工的高峰期,陈九源的目光锁定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背脊因常年负重而微佝。 他穿著一身沾满铁锈和油污的工服,默默坐一个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冷硬的窝头,小口小口啃。 他的眼神浑浊,带著一种逆来顺受的平静。 陈九源走到旁边一个卖凉茶的摊子,要了一碗凉茶,状似无意和摊主搭话: “阿伯,那位大哥天天都自己一个人吃饭?” 摊主是个老油条,瞥一眼陈九源又看那人,撇撇嘴: “你说阿福啊?是嘍,他就是这个命。一个人从乡下过来,老婆孩子都没,在船坞里刷船底,干最脏的活,挣的钱估计都寄回乡下养他老娘了。老实人一个,可惜了。” 陈九源初步了解情况后,在隔日放工时远远跟著他。 他看著这个叫阿福的男人走回城寨深处一间摇摇欲坠的木板房,看到他把半个没捨得吃的窝头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碗橱里。 然后,他蹲在门口,从怀里摸出几粒米饭放在地上,一只瘦骨嶙峋的独眼流浪猫立刻跑过来,贪婪地舔食著。 阿福看著那只猫,麻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看到这一幕,陈九源在暗处站了很久。 他心中的计划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在棋盘上移动棋子的人。 而阿福,这枚他准备牺牲的“兵”却有著自己的温度和善良。 他转身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多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暗下决心,事成之后不仅要给足阿福钱財,更要用自己的“鬼医”命格之力,为阿福调理身体,確保他后半生健康无忧。 这是他为自己的“恶行”所设下的底线! 心中那份因阿福而起的沉重,最终化为一股决绝的动力。 陈九源又回到香江府总登记署的档案库。 他现在要做的,是立刻將脑中的计划变成一份足以撼动香江总督府的“武器”。 他要做的不是立刻杀死井下那只“太岁”,他目前也没这个实力。 他的目標清晰而明確:改变它的“生存环境”,断掉它的“食物来源”! 陈九源在灯下摊开一张上好的加厚文书纸。 他手持狼毫,蘸饱徽墨,神情专注。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画符念咒的风水师,而是变回前世那个对建筑结构了如指掌的研究生。 他將“煞气匯聚”翻译成“污染物交叉感染”; 將“龙脉污损”翻译成“地下水系统性风险”; 將“风水改造”包装成“公共卫生预防性措施”。 每一个词都充满了现代科学的严谨。 他一夜未眠写出了初稿—— 《关於九龙城寨局部地下水道系统改造及疫病防治的紧急预案》! 第56章 以瘟疫为名 隔天,他將这份充满学术术语的报告交给高伯,想听听这位老人的意见。 高伯看完面色凝重,又皱眉: “后生仔,你这写得太……太像学者了!什么『水体富营养化』、『厌氧环境生態链』……我在这看了几十年卷宗,那些红毛鬼只认两样东西:钱和他们的命!你要用他们的话,用最简单、最嚇人的词!” 高伯的提醒点醒了陈九源。 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知识分子的傲慢,试图用道理说服一群根本不讲道理的人。 他又花一天对报告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 他刪掉复杂的学术论证,直接引用1854年伦敦霍乱大爆发的案例,將城寨的局部问题上升到可能威胁整个维多利亚港安全的层面。 他甚至亲手绘製了数幅粗略但关键的图纸: 地下水道污染区域图、排污口分布图、以及改造方案的剖面示意图。 凭藉前世的功底,这些图纸虽然是用毛笔绘製,但线条精准,標註清晰,比工务司署那些制式图纸更具视觉衝击力。 当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陈九源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份报告就是他递给骆森的一把“科学的利刃”,一份足以撬动整个棋局的报告。 --------- 翌日清晨,陈九源拿那份墨跡未乾、重新修正后的报告,再次踏入九龙城寨警署。 骆森的办公室內,烟味呛人,桌上一杯隔夜咖啡已经冰冷。 “陈先生,这么早过来,梁通那案子又有新发现?”骆森揉太阳穴,声音沙哑。 “案子放一边。”陈九源將手中的报告放在骆森桌上,声音平静有力,“骆sir,你先看这个。” 骆森狐疑拿起报告,当他看到《关於九龙城寨局部地下水道系统改造及疫病防治的紧急预案》这个標题时,眼角一跳。 他皱眉翻开第一页。 本以为会看到江湖郎中的奇谈怪论,或是些夸大其词的恐嚇。 映入眼帘的,通篇是他极为熟悉的,在苏格兰场受训时学过的公共卫生与市政工程术语。 “……九龙城寨现行地下水道系统,始建於前清光绪初年,设计陈旧,多处淤塞。加之城寨人口激增,排污量远超其负荷……” “……更危险的是,城寨並非孤岛,每日有数以千计的劳工进出……” 他耐性子读下去,面色越读越凝重。 “……根据英吉利伦敦1854年霍乱大爆发的经验,污染水源是疫病传播的主要途径。一旦雨季来临,水位上涨,极易引发大规模霍乱、伤寒……届时,整个维多利亚港都將暴露在瘟疫的阴影之下!” 骆森放下报告,抬头看陈九源,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极浓。 “陈先生……这份报告……真是你写的?” 他指报告里结构清晰的管道剖面图和数据列表。 “这些东西不像风水先生的手笔,倒像是工务司署那帮工程师的手笔。不,比他们写得还清楚!” “我对工匠挺感兴趣,以前看过几年番书,恰好是关於营造和工程方面的。” 陈九源的回答听不出任何情绪。 骆森沉默,他的手指在报告上重重敲击。 这份报告的专业性和严谨性,足以让任何一个懂行的鬼佬闭嘴。 报告里描述的瘟疫风险,不再是城寨一地的问题,而是悬在整个维多利亚港,尤其是那些洋人老爷头顶的利剑。 “所以,陈先生你的意思是?”骆森试探询问。 “我建议立即启动『九龙城寨局部水道市政卫生改造』计划。” 陈九源走到那张摊在地上的水道图前,拿起一支炭笔。 “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清淤。”他用笔在几条主干渠上画下重重的线条。 “第二步,封堵。”他的笔尖点在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排污口上。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加固与净化。” 陈九源的笔尖,最终落在“一线天”古井周围的几个关键水道节点。 “在这些水道的交匯处,用水泥浇筑,加固河道基底。” 他抬头看骆森,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几分: “另外,我建议在浇筑的水泥中混入足量生石灰与硫磺粉。对外的说法,生石灰遇水產生强碱並释放高热,能高效杀灭水中的病菌;硫磺则能中和污水中的酸性秽气,这都是有据可查的市政卫生手段。” 他停顿,看骆森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对我们来说,这三步还有另一层意思。第一步清淤是断其水路;第二步封堵是绝其食粮。” 他补充道: “那井下的怪物,无论它是什么『太岁』还是『龙煞』,其本质都离不开阴邪污秽。它就是长在阴暗潮湿角落里的巨大毒菌,而这些污水和垃圾就是滋养它的养分。” “至於这第三步……” 陈九源的指尖在『生石灰』与『硫磺粉』几个字上轻轻一点。 “……就是釜底抽薪的毒药!生石灰至阳至烈,硫磺乃降妖除魔之物,这两样东西混进水泥,封入地下水道,不仅能从物理上净化环境,更能从根源上改变那一片地脉的『气』。阴寒之地变得燥热阳刚,等於是在怪物的巢穴里放了一把永不熄灭的火,就算烧不死它,也足以让它元气大伤,为我们下一步彻底根除它爭取时间。” 深层加固暗合《鲁班经》残卷中记载的“镇龙桩”,可以钉住地脉,锁住风水局。 生石灰与硫磺都是阳刚之物,正是那巨型黏菌的克星。 整个计划从头到尾都是科学合理的市政工程,找不到任何与风水玄学相关的痕跡。 骆森一掌拍在桌上,震得咖啡杯跳起。 “这份报告,我立刻亲自递交给警司,再抄送一份转送到总督府和工务司署!” “以『防治瘟疫』的名义,用他们最怕的东西去逼他们点头!哼,鬼佬不在乎死多少华人,但如果是瘟疫悬在头上,就不怕他们不低头!” 骆森眼中光芒锐利,隨即他又皱起眉: “可是陈先生,计划虽好,执行起来……城寨內龙蛇混杂,居民仇视官府,別说工程队,差佬进去多走两步都会被丟石子。那些字头(社团)大佬,更不会让我们轻易动土。” 这是现实的问题! “所以,这件事不能由官方出面。” 陈九源平静接过话头,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 “官方要做的只是批准预算,提供物资!” 他看骆森,眼中透出自信:“具体的施工我来解决。” “第一,我会让本地蛇头猪油仔去招募城寨本地的劳工,这既能解决瘟疫隱患,也是给他们一份工、一口饭吃,让他们自己修自己的家园,他们不会反对。” “第二,我会去找跛脚虎。工程的安保、材料的搬运,这些有油水的活可以外包给他的堂口,让他从『阻碍者』变成『既得利益者』,他会比我们更积极维护施工秩序。” “第三,由我『陈大师』来做这个工程的监督人。” 他一字一顿,声音掷地有声: “有我和跛脚虎的关係以及这块风水师的招牌在,足以压下城寨內部分非议。” “好!就这么办!你安抚城寨,我搞定港府!”骆森一拍大腿。 计划是定下了,不过骆森思忖再三,又提出一个质疑: “可报告交上去,那些鬼佬官僚肯定会拖延、扯皮,开会研究就要几个月。我们照样等不起!” “他们不动,我们就推他们一把。”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怎么推?” “製造一个『確诊病例』。” 骆森的笑容僵在脸上:“陈先生,你说什么?” “有一种叫『穿肠藤』的药,能让一个人表现出霍乱的症状。这个人必须住在城寨,又在海军船坞做工。” 陈九源平静说:“鬼佬不怕城寨死人,但他们怕瘟疫爬上战舰。” 骆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猛地站起,一把揪住陈九源的衣领,双目赤红,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陈先生!我是警察不是黑社会!构陷一个无辜平民让他吃药受罪,这触犯了我的底线!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否则我以『预谋伤害罪』逮捕你!” 陈九源没有退让,他任由骆森揪著,直视他的眼睛: “骆sir,请你告诉我,如果现在有一辆失控的电车,一条轨道上绑著这个无辜的船工,另一条轨道上绑著城寨里成百上千可能因古井底下的怪物而死的贫民妇孺,你会拉动那个转向杆吗?” 骆森的嘴唇颤抖,额上青筋暴起,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揪著陈九源的手臂都在发抖。 “我理解你的原则,”陈九源声音放缓,“但我们面对的不是讲道理的对手,对他们讲原则就是自杀!” 骆森猛地鬆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两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木髓盔,头也不回地衝出办公室,留下一句:“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摔上,震落了墙壁上的灰尘。 那天晚上,骆森没有回家。 他独自一人,没有穿警服,走进了九龙城寨最黑暗的深处。 他闻到了空气中永不消散的恶臭,看到了在污水横流的巷子里追逐老鼠的孩子,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用空洞眼神望著他的癮君子,看到了一个老妇人正颤巍巍地从垃圾堆里翻找能吃的东西。 最后,他停在“一线天”附近。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蹲在一个黑水坑边,用一根小木棍拨弄著水里漂浮的垃圾,似乎那是什么有趣的玩具。 当她抬起头,用一双纯真但毫无光彩的眼睛看向骆森时,骆森感觉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攥住。 他想到了警校的誓词、想到自己成为警察的初衷、想到那些麻木绝望的脸......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这个小女孩的脸上。 良久,他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如铁。 第二天清晨,陈九源正在风水堂內准备画符的硃砂,院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看到了双眼通红、满身疲惫的骆森。 骆森没有说话,只是將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拍在陈九源的胸口,声音沙哑。 “他叫阿福,四十岁,广东台山人,无亲无故,在金钟船坞做工。住在城寨龙津道尾巷三號。” 说完,他甚至不敢看陈九源的眼睛,转身就走,背影里充满了颓然与决绝。 “……別让他死了。”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第57章 布局者命格 计划敲定的第二天,九龙城寨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 一场精心策划的“恐慌”正在上演。 陈九源找到猪油仔,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推到他面前,里面是二百块鋥亮的大洋。 “猪油仔,帮我办件事,一件你必须保密的大事。” 猪油仔看桌上的大洋搓手,两眼放光,听到“必须保密”时,眸中又多了几分疑虑。 “陈大师您吩咐!只要不是去跟跛脚虎抢地盘,啥都好说!” “我要你,立刻马上——” 陈九源压低声音,眼神灼灼: “找些嘴巴不牢、嗓门又大的女人和烂仔,去城寨所有的茶楼、烟馆、赌档、妓寨散布消息!就说……城寨的『地龙』翻身,秽气冲天,『一线天』那口邪井里的瘟神要出来了!染上的人先是上吐下泻,拉的全是米汤,然后浑身发冷抽筋,用不了三天就会肠穿肚烂,死状极惨!” 猪油仔一哆嗦,手里的花生米差点掉了: “陈大师,这……这不是自己咒自己家吗?会嚇跑所有人的!”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陈九源看他,一字一顿: “你再派人去相熟的药铺,把所有治拉肚子的草药,车前草、黄连之类,有多少买多少,钱我出!记住,消息要传得快,药要买得更狠!我要让所有人相信大祸临头!” 猪油仔似懂非懂,可看那袋大洋和陈九源凌厉的眼神。 他用力点头: “明白!我这就让手下那帮八婆和长舌佬动起来,保证今天日落前,全城寨连狗都知道要闹瘟疫!” 当天下午,城寨的“龙凤茶楼”里。 一个以嗓门大闻名的“哨牙珍”正绘声绘色对满桌茶客说: “哎呀你们不晓得啊!昨晚我起夜,亲眼看到『一线天』那口井冒黑烟!跟墨汁一样!还带著一股死老鼠的臭味!我隔壁的王寡妇,她家男人就是在那附近死的,昨晚就梦到她男人回来,说井里的瘟神要出来收人了!” 这番话在油锅里滴入一滴水,瞬间炸开。 恐慌通过茶客们的嘴迅速传遍城寨的每一个角落。 ---------- 骆森將那份用厚牛皮纸精心包装的《关於九龙城寨局部地下水道系统改造及疫病防治的紧急预案》递交上去后,石沉大海。 三天过去,杳无音信。 九龙警署,探长办公室。 菸灰缸里堆满菸头,空气中瀰漫焦躁的菸草味。 骆森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浆洗过的警服衬衫被汗水浸得微皱。 “不行,不能再等了。” 他停下脚步,抓起桌上的电话,猛地摇动手柄。 电话接通了怀特警司的秘书。 “我找怀特警司,有紧急公务。”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隨即是秘书礼貌而疏远的声音: “抱歉骆探长,警司正在与工务司署的戴维斯先生通电话,恐怕暂时没有时间。” 又是戴维斯!那个脑满肠肥、视预算为生命的胖子! 骆森掛断电话,一拳砸在桌上。 他知道,报告被工务司的戴维斯卡住了。 又过了两天,怀特警司终於召见了他。 地点不是警署,是怀特位於半山的私人別墅。 殖民地风格的百叶窗切开午后毒辣的阳光,投射在怀特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空气中混合古巴雪茄、旧书册和皮革的味道。 “骆——” 体型肥胖的怀特警司坐在宽大的皮椅上,十指交叉,眼神锐利审视自己一手提拔的华人探长。 “你的报告我看了,写得……很专业,甚至可以说很耸人听闻。” 他拿起那份报告,动作中带著一丝不情愿: “但工务司的戴维斯认为,这是一派胡言!他告诉我,九龙城寨在法律上是一块『三不管』的飞地,任何市政工程的投入都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他说你的报告看起来像一个华人风水师的骗术。” 骆森的背脊挺得笔直: “sir,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基於事实和科学推论!伦敦1854年的教训我们不能忘记!” “科学?”怀特嗤笑一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剪报扔在桌上。 “卫生署的彼得森医生也给我来了电话,他认为用『草药销量』这种街头流言来预测一场瘟疫,是对现代医学的侮辱!他提醒我,不要忘了上次华人社区因为『天狗食日』引发的集体恐慌。” 骆森放在身侧的手掌慢慢收拢。 “sir!” 骆森上前一步,声音恳切: “这不是恐慌!这是我亲眼所见的!城寨的卫生状况已经到了极限,码头工人的病假记录不会骗人!我甚至可以带您去那些暗渠的排污口看看,那里的水……已经不是水了!” 怀特沉默了。 他看骆森眼中那份执著,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他了解自己的下属,骆森不是一个会信口开河的人。 “好吧,骆。” 怀特深吸一口雪茄,吐出浓重的烟雾。 “我以警队的名义,向香江总督府申请了一次跨部门的紧急会议。我会为你爭取一个列席的机会。但你要明白,你將面对的是整个香江最顽固、最精於计算的头脑。如果你不能拿出让他们信服的、確凿无疑的证据,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维多利亚港的繁荣景象。 “骆,记住,他们不在乎城寨里死多少人,他们在乎的是这片繁荣会不会受到影响!你要学会用他们的语言说话。” --------- 九源风水堂內。 几乎就在骆森说服怀特警司,后者拿起电话联繫其他部门同僚的瞬间,正闭目养神的陈九源,心神猛地一震! 他沉入识海,那面与他神魂融为一体的古朴青铜八卦镜光芒微闪。 镜面之上,一行行古篆信息浮现而出: 【提示:因你展现出超越“风水师”的格局与谋略,触及更高阶命格的门槛,高级命格路径已开启!】 【新命格路径:『布局者』(开启进度:4%)】 【特性:运筹帷幄(预览未开启):你的思维逻辑性获得些微提升,在制定复杂计划时成功率小幅度增加,能更敏锐地洞察关键人物的心理弱点与权力结构的脆弱节点。】 【当前进度明细:】 【节点一:【釜底抽薪之计】-计划已制定,完美融合科学与玄学,逻辑闭环。(已达成)】 【节点二:【说服关键之人】-成功获取官方代表(骆森)的信任与支持。(已达成)】 【节点三:【撬动官方机器】-以“瘟疫”为要挟,迫使香江府高层正视並启动计划。(进行中...)】 ... 【命格特性(预览):运筹帷幄——在制定复杂计划时,可模糊感知到关键人物的气运流转与人心向背,提升计划成功率。】 看著面板上全新的“布局者”命格,陈九源的心臟猛烈地跳动。 这不再是单纯的看风水、画符籙,而是真正意义上將天地为棋盘、眾生为棋子,撬动时代与社会的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睁开眼,目光穿透窗欞望向港岛的方向。 他走到院中,对跛脚虎留在风水堂的一个手下说:“去给骆探长传个话。” 他压低声音只说了八个字:“鱼已入网,可以收杆。” 第58章 傲慢、后手与恐惧(大章) 会议定在一个礼拜后。 消息传回九源风水堂,陈九源正在院中那棵老树下静坐。 几只寒鸦落在光禿禿的枝头,呱噪地叫。 听完骆森带来的消息,他睁开眼,脸上波澜不惊。 “意料之中。”他吐出四个字。 “意料之中?” 骆森烦躁地扯扯领带,警服的硬领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还有一个礼拜!你清楚那些官僚的嘴脸,他们会用这一礼拜的时间,找一百个理由来否决报告!戴维斯那个胖子会把每一分钱都算到骨头里,彼得森那个医生会嘲笑我们是中世纪的巫师!” 陈九源布下的第一颗棋子被卡住。 这一个礼拜將是漫长的煎熬,但对於一个布局者,等待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敌人的拖延,恰好为后手的发动提供了最完美的时间窗口。 他看骆森忧心忡忡的脸,平静说: “骆sir,不用担心。让他们辩论、让他们扯皮。越是如此,当我们的后手亮出来时,他们从高处摔下来的声音才会越响亮。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陈九源递给骆森一杯凉茶,后者一饮而尽,却丝毫解不了心头的燥火。 陈九源自己没有喝,他只是看杯中沉浮的茶叶,目光深邃。 他心中並非没有波澜。 牺牲阿福这枚棋子,是他计划中最不愿走却又不得不走的一步。 这几天,他夜里常常会惊醒,识海中的煞气值虽未增长,那份沉甸甸的因果却压在心头。 他反覆推演了无数次,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 “穿肠藤”的药量是否精准? 送药的便衣是否足够机灵? 城寨里猪油仔煽动的舆论,会不会跑偏? 甚至,阿福今天会不会因为身体不適,没有去船坞上工? 每一个变量都可能导致整个计划的崩盘。 但棋已落子,他能做的只有相信自己的判断以及……相信骆森和他手下的人。 --------- 时间匆匆。 香江总督府,一间用於內部协调的小型会议室,气氛比警署审讯室还要压抑。 长桌一侧,坐三位来自港府核心部门的英籍负责人。 为首的是工务司署的负责人戴维斯,一个脑满肠肥的胖子,油亮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主管全香江的基建,是殖民政府预算最忠实的“看门狗”。 此刻,他正用一方丝帕擦拭额头的汗,儘管冷气开得很足,他丝绸衬衫的腋下还是沁出两片深色的汗渍,眼神中满是不耐与轻蔑。 他旁边是卫生署的医务总监彼得森医生。 他戴一副金丝眼镜,神情倨傲,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连碰都未碰。 最让怀特警司感到棘手的,是坐在主位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財政司署副司长,威廉·斯特林。 斯特林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他的手指修长,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发出“嗒、嗒、嗒”的轻响,每一声都干扰著室內的呼吸。 他的出现意味著这件事已经从一个“公共卫生问题”,上升到了惊动香江府“钱袋子”的层面。 怀特和骆森坐在长桌的另一侧,像是等待审判的犯人。 尤其是骆森,作为报告的直接提交者,他只能坐在最末尾的位置。 “天方夜谭!”率先发难的正是工务司的戴维斯。 他將那份报告的副本“啪”一声扔在桌上,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怀特,我必须再次重申我的观点!” 戴维斯的英式口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滑稽: “为了一片法律上不属於我们管辖的土地,为一个华人风水师的危言耸听,批覆一笔数字不小的『紧急预算』?你是在开玩笑吗?” 他涨红了脸,几乎是指怀特的鼻子: “你知道这笔钱能做什么吗?它能为半山区新铺三英里的沥青路!能给政府宿舍增加一百个床位!能完成我筹备半年的『维多利亚城供水系统升级计划』!我的工作是建设看得见的帝国荣耀,向伦敦展示我们的治理成果,而不是去给一片华人贫民窟掏粪!” 他话音未落,卫生署的彼得森医生便扶了扶眼镜。 他慢条斯理开口,语气中充满学究式的傲慢: “从纯粹医学的角度讲,霍乱的爆发需要非常特定的条件。城寨的卫生的確堪忧,但將其与1854年的伦敦相提並论,未免太过夸张。” 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以显示自己的严谨: “我们拥有现代化的防疫体系,这是约翰·斯诺医生那个时代无法想像的!我可以说,凭藉我们完备的隔离措施和医疗水平,1854年的英伦霍乱,在今天的香江绝无可能重现!” 他瞥一眼角落里的骆森,嘴角带著一丝轻蔑: “报告的数据支撑,竟然是『草药销量』和『码头工人的病假条』这种街头流言,这不符合科学精神!我们需要的是实验室的样本、確诊的病例,而不是由恐慌驱动的臆测。诸位难道忘了上次华人社区因为『天狗食日』的集体恐慌,跑来要求我们鸣枪驱赶『天狗』的闹剧吗?” 怀特脸色铁青,正要反驳,一直沉默的財政司副司长斯特林却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滑而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怀特警司,骆探长。” 他称呼两人的职位,目光却並未在他们身上停留。 “你们描绘了一个非常……昂贵的场景。而你们提出的解决方案,同样昂贵。” “根据工务司的初步估算,仅仅是改造城寨部分地下水道,疏通主干渠,花费就將超过三万港幣。” 他报出这个数字时,戴维斯的胖脸不易察觉地抽动一下。 “三万港幣!” 斯特林重复一遍,加重了语气: “这笔钱足以在湾仔和深水埗建立三个全新的社区诊所,服务数万名帝国子民。我们不能为一个『可能』发生的风险,透支整个殖民地的公共財政。” 他终於將目光投向怀特,眼神锐利: “所以在没有確凿无疑的证据之前,財政司署的意见是不予批准。” 会议室的气氛降至冰点。 骆森身体后仰,视线扫过对面三张脸,最后垂下眼瞼。 “但是——” 斯特林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 “我们可以由卫生署牵头成立一个观察小组,进入城寨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样本採集和流行病学研究。或者……” 他停顿一下,提出了一个更“经济”的方案:“我们可以考虑,由皇家警队执行,彻底封锁九龙城寨!” “封锁?!” 怀特从椅子上撑起身子,彻底失態: “斯特林先生,你疯了吗?城寨里住了將近五万人!其中至少有两万是港九各行各业的劳动力!他们是码头的苦力、是工厂的工人、是餐厅的杂役!封锁他们?会立刻引发全港范围的暴动!到那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瘟疫,是战爭了!” 会议彻底陷入僵局。 “继续观察”的结论几乎已经写在戴维斯和彼得森的脸上。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怀特的副官,一个年轻的英国警官,神色慌张闯了进来,甚至忘了先行敬礼。 “sir!紧急密报!” 他將一份电报纸递到怀特手中,纸页的边缘还带著一丝海风的潮气。 “出去!”怀特压著怒火低声呵斥。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电报內容时,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凝重。 他霍然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长桌中央,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啪”的一声,拍在桌子正中央。 电报纸正对著財政司副司长斯特林。 “先生们——” 怀特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沙哑:“我们恐怕没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斯特林皱眉拿起电报,戴维斯和彼得森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电文很短: 【海军部联络官紧急通报:金钟海军船坞一名负责清理『可畏』號(hms formidable)战舰船底附著物的华工,作业时突然昏厥。送往玛丽医院后,呈现严重脱水和米泔水样腹泻症状。军医初步诊断为——疑似霍乱(suspected cholera)。经查,该名工人居住地:九龙城寨。】 “可畏”號!那是远东舰队的骄傲,是帝国海军力量在亚洲的象徵! 而这一切的源头,则要从数小时前的九龙城寨说起。 --------- 九龙城寨,“船坞里”附近的一条死巷。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头顶是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和滴水的衣物。 便衣警员大头辉脱下警服,换上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脸上还抹了两道锅底灰。 他手里提一个豁了口的瓦罐,里面是冒热气的白粥,其中混著陈九源给的、用药碾反覆研磨数十遍,確保无色无味的“穿肠藤”粉末。 他拐进巷子深处,停在一扇由几块烂木板拼成的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一下过速的心跳,將脸上憨厚的笑容又练习一遍,这才抬手敲门。 “阿福哥!阿福哥在家吗?”大头辉用带著乡音的广府话喊。 等了许久,门內才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和拖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蜡黄的脸探了出来,正是他们的目標——阿福。 “你……哪位?” “阿福哥是我啊,阿辉!隔壁村的!我听工头说你闹肚子,身子不爽利,昨晚都没去上工,我娘特地熬了点白粥,让我给你送来暖暖胃。” 大头辉脸上堆出憨厚的笑,恰到好处表现出一个乡下人的淳朴与热情。 阿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但腹中的飢饿、身体的不適和那丝久违的同乡暖意,很快衝散了疑虑。 “哎……有心了,阿辉兄弟。快,快请进。”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大头辉將瓦罐放下,熟络地帮他收拾桌上的杂物,又寒暄几句乡下的收成和家里的近况,这才藉口要去码头找活干匆匆离开。 阿福捧起尚有余温的瓦罐,闻著白粥的米香,最后一丝戒心也放下。 他太饿了,也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关心。 他再无怀疑,狼吞虎咽,喝下整罐粥。 与此同时,巷口不远处的茶水摊,另外两名便衣警员正假装喝茶,眼睛死死盯阿福的屋门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 巷子里人来人往,他们的心也悬了起来。 “辉仔不会失手吧?” 其中一个年轻的便衣低声问,额头见了汗。 “闭嘴!信骆sir,也信辉仔!” 另一个年长的警员斥道,但紧握茶杯的手不由更用力。 大约两个小时后,就在他们快要坐不住的时候,阿福的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紧接著是桌椅被撞翻的“哐当”声! 茶水摊的两个便衣对视一眼。 “动手!” 他们丟下茶钱,一个箭步衝到阿福门口,用力拍打木门,用充满恐慌的语调大喊: “阿福哥!阿福哥你怎么了?开门啊!” 门內传来阿福痛苦的呻吟和剧烈的呕吐声。 “不好!出事了!” 其中一名便衣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对著巷子里大喊: “来人啊!死人啦!阿福哥不行了!” 他的喊声在巷弄里炸开。 早已等候在外的、由猪油仔手下烂仔假扮的“热心街坊”立刻在人群中高声起鬨: “我听讲阿福是在海军船坞刷船底的,那里阴湿得很,是不是染上了什么瘟病啊?” “天啊!上吐下泻,我前两天听龙凤茶楼的哨牙珍讲,这就是瘟病的症状啊!拉米汤水,要死人的!” “不能送城寨的黑诊所,那都是要命的屠夫!快!他是为海军做事的,得送去海军医院!鬼佬的医院才救得活!” 在精心安排的舆论引导下,恐慌迅速蔓延。 一群“热心街坊”七手八脚撞开阿福的屋门,將已经上吐下泻、面如金纸、浑身抽搐、几乎脱水的阿福抬上一块木板,不由分说就往城寨外冲。 当这群人抬“重病”的阿福,以近乎衝击岗哨的方式出现在警署门口时,早已等候多时的另一名警员立刻驾马车,拉响简陋的警笛冲了上去。 “什么事!” 警员跳下车,看到木板上阿福那“米泔水样”的呕吐物,他立刻夸张地后退两步,用手帕捂住口鼻,做出惊恐的表情。 “天啊!快!快上车!此人是海军船坞的劳工,事关重大,必须立刻送海军医院进行隔离確诊!” 警铃长鸣,巡城马车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载那枚被点燃的“引信”朝著港岛方向绝尘而去…… 第59章妥协、韁绳与马鞭 消息在会议室引爆。 最先失控的是彼得森医生。 他脸色发白,猛地站起,金丝眼镜歪向一边,失声叫道: “不可能!海军船坞有全港最严格的卫生检疫標准,那是我亲自监督设立的!必须立刻进行实验室確诊,这一定是误诊!” 他致力於用现代医学的理性驱散愚昧,此刻“霍乱”这个中世纪的幽灵却在他的圣殿现身。 工务司戴维斯胖脸上的汗水淌下,沿著肥硕的下巴滴落。 他想到的不是医学,是政治。 疫情若在海军船坞爆发进而惊动伦敦,他这个工务司长將承担何等可怕的责任! 他眼前甚至出现《泰晤士报》的头版標题幻象:《远东明珠蒙尘,因官僚疏忽致帝国海军陷於瘟疫危机》.... 以及自己被解职,灰溜溜滚回英格兰,在乡下俱乐部里被同僚们永远嘲笑的悽惨下场。 財政司副司长斯特林,那张冷静计算的面具第一次出现裂痕。 他有节奏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紧紧攥起。 他计算的不再是三万港幣能建几个诊所,而是“可畏”號战舰的战略价值,是帝国海军的战斗力,是香江作为远东军事要塞的稳定性。 这些都无法用港幣衡量。 斯特林脑中闪过一份被他忽略的情报附註: 海军医院近期接收三名“可畏”號水兵,均有腹泻,诊断为水土不服。 当时他並未在意,此刻这份情报与眼前的电报形成恐怖的关联。 该死的!他心里咒骂,是自己亲手將这份警报归档! 他一向自詡为香江府最清醒、最理智的大脑,但这份疏忽、这份源於对华人事务的漠视所导致的疏忽几乎是致命的! 体型臃肿的怀特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和辩解的机会,他走到会议室的墙边,猛地一把拉下遮盖的白布。 “哗啦——” 一副巨大的香港地图展现在眾人面前。 “先生们,这不是危言耸听。”怀特的声音平淡,他用笔尖重重点下第一个位置,“这条线从城寨通往中环,那里有你们的银行和办公室。” 笔尖移动,划向第二个位置:“这条线连接金钟的海军船坞,我们帝国的军事心臟。” “还有这条——” 他的笔尖划过尖沙咀。 “这条线通往你们喝下午茶的半岛酒店,和你们招待贵客的商业街!” 最后,他的笔尖在地图的南端画圈,那里是浅水湾的富人区。 “每一天,病毒都有成千上万次机会,搭上这些『顺风车』,抵达我们的办公室、我们的俱乐部、甚至我们家里的餐桌!” 他加重语气重复骆森报告里的话:“病毒不认识太平山顶的豪宅,也不认识中环的银行!”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对瘟疫的原始恐惧、对自身安危的忧虑、对政治前途的恐慌,压倒了所有的傲慢与偏见。 死寂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財政司的斯特林,这位最坚定的反对者缓缓坐下。 他摘下眼镜用一方丝帕仔细擦拭镜片。 这个机械的动作让他重新找回冷静。 “好吧,先生们。” 他重新戴上眼镜,那副冰冷的面具回到脸上。 “我们必须行动!但是——必须是审慎的、可控的行动!” 他不再看怀特,目光投向工务司的戴维斯和卫生署的彼得森。 那目光让两人同时打个寒颤。 “香江总督府將紧急批准一笔『专项公共卫生整改资金』!第一笔数额为一万港幣,只有预算的三分之一。”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需要用这笔钱看到切实的成效——劳工市场的稳定、疑似病例的下降,以及城寨內部对我们行动的配合。只有这样,我才会考虑批准后续资金。” 他转向怀特和骆森,语气苛刻: “这笔资金的使用,必须坚守以下原则:第一,皇家警队必须派出专员全程监督,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要有记录;第二,工务司必须派遣技术顾问確保工程质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任何一笔超过五百块的开支,都必须有警队、工务司和卫生署三方联合签字才能生效!” “我需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而不是被城寨里的地头蛇和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我是在赌上財政司的信誉,先生们。”斯特林最后总结,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以一个脆弱苛刻的妥协告终。 -------- 消息传回九龙城寨时,已是黄昏。 陈九源站在小院里,听完骆森带来的消息,脸上看不出喜怒。 骆森一脸疲惫又难掩兴奋,他复述会议室里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斯特林那些苛刻的条件,语气带著几分不忿。 夕阳的余暉將陈九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將手中的一杯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 他知道鬼佬不在意九龙城寨华人的死活,他们怕的是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们给的不是救命钱,是买路钱,买一条能將瘟疫挡在城寨里的堤坝。 “三分之一……条件苛刻……三方签字……” 陈九源低声重复,先是眉头微蹙。 骆森看见他这个表情,心也跟著一沉。 但仅仅几秒,陈九源紧锁的眉头便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个弧度。 这比全额批准更好。 全额批准,他们只会把钱扔进来,拍拍屁股走人,从此不再理会。 这种分期付款、时时监督的方式,意味著他们会以前所未有的关注度,死死盯著城寨里的每一个动静。 戴维斯要派人盯工程质量,彼得森要派人看防疫成效,斯特林要派人查帐目流水,再加上骆森的警队…… 香江府的四大强力部门,都被这笔钱牢牢绑在了城寨的改造工程上。 这恰恰是陈九源最需要的。 他需要用这笔钱做槓桿,撬动整个城寨,將猪油仔、跛脚虎,乃至所有观望的大小势力,全都绑上他这辆战车。 而香江府的“监督”將成为他推行计划的“尚方宝剑”。 城寨的地头蛇想贪墨工程款?財政司的帐房盯著。 工程队想偷工减料?工务司的工程师会让他们返工。 有人想阻挠施工?皇家警队会用警棍告诉他们什么叫“妨碍公务”。 他要借鬼佬的势,办自己的事。 这个念头通达,陈九源的识海中,青铜八卦镜的界面光芒一盛。 【高级命格路径:『布局者』(开启进度提升至:10%)】 【特性:运筹帷幄(预览未开启):你的思维逻辑性获得些微提升,在制定复杂计划时成功率小幅度增加,能更敏锐地洞察关键人物的心理弱点与权力结构的脆弱节点。】 【当前进度节点-节点三:撬动官方机器-以“瘟疫”为要挟,迫使港府高层正视並启动计划。(已达成)】 改造“百足穿心煞”,不仅是为了救城寨、积攒功德,更是为了对抗他身上日益躁动的“牵机丝罗蛊”和不断增长的煞气。 这也是为了在盂兰节到来前,与隱藏在暗处的德记洋行和西洋秘术师进行一场真正的较量。 这盘棋,他必须贏。 他看著院中老槐树在晚风中摇曳的影子,无数条交错的因果线在他脑中清晰浮现。 他转身对骆森说道:“骆sir,別担心钱少,也別担心条件苛刻。” 他眼中透出自信。 “第一步棋,我们走成了。而且走得比预想的还要好。” “他们以为自己握住韁绳,却不知他们亲手把马鞭递到我的手上。” 陈九源要用鬼佬的钱和恐惧,来完成一场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风水改造。 第60章 招工令 “发財赌坊”內,烟雾混杂汗酸与廉价菸草的味道。 骰子撞击瓷碗的清脆声、输红了眼的叫骂声、贏了钱的狂笑声喧囂不休。 猪油仔眯著他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在帐房角落里,用一个油光发亮的乌木算盘清点一天的抽水。 算盘珠子在他肥短的手指下拨得噼啪作响。 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青色长衫的挺拔身影。 “啪嗒!” 猪油仔手一哆嗦,一颗算盘珠子拨错,帐目瞬间乱套。 他毫不在意,连忙放下算盘,用袖子在油腻的脸上胡乱一擦,堆起满脸諂媚的笑容一路小跑迎上去。 那身肥肉隨之盪起层层波浪。 “哎呀!陈大师!您怎么亲自来了,派个人吩咐一声,我猪油仔跑断腿也给您办妥!” 他点头哈腰將陈九源请入二楼雅间,亲自沏上一壶上好铁观音。 “陈大师,您吩咐的事,我早就办妥了!” 猪油仔一边倒茶一边邀功: “我让我手下那几个长舌妇,天天去街市、水井边散播。就说城寨地下水脉污了,是当年倭寇埋下的邪祟现在要翻出来了,马上就闹大瘟疫,染上的人死得快、烂得早!” “您是没瞧见,现在城寨里人心惶惶,东头那口老井,往日里打水的人能从街头排到街尾,现在连个鬼影子都见不著!都怕喝了那水,晚上肠穿肚烂!” “做得很好。”陈九源点头。 谣言是成本最低,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他从布袋里抓出一把厚厚的大洋,在桌上“当”地一顿。 猪油仔呼吸一滯,一双小眼死死钉在那叠整齐的鹰洋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这是第一笔钱。”陈九源將钱推过去,“香江府批了钱,我要修城寨的部分下水道。你负责给我招工。” 猪油仔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諂笑却更深: “修屎渠?哎哟,这可是大好事!官府出钱,陈大师您出力,真是咱们城寨的福气!您放心,招工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保证给您招来最壮实的苦力!” 陈九源看著他,一字一顿: “你告诉所有人:每日管两餐!修咱自家的屎渠,防瘟疫,还有钱收!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是官府发善心,给他们活干,给他们保命!” “明白!明白!” 猪油仔扑过去將那叠大洋搂进怀里,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浑身的肥肉都满足地颤抖。 他並没有被钱冲昏头。 他又凑近一步,脸上带著地头蛇特有的精明: “陈大师,招工的事包在我身上!但丑话说在前头,这活儿听著邪性,又是瘟疫又是修屎渠,还要动地下的东西。城寨这帮苦哈哈穷但也惜命,怕衝撞了不乾净的东西。这安家费、压惊钱,怕是不能少……不然,人是招来了,怕也是些烂赌鬼,出工不出力。” 陈九源看穿了他想多捞一笔的心思,淡淡道: “招到的人,每人每日工钱之外,你再多发三角银的『压惊利是』,这笔钱我额外给你。但我要的是能干活的壮劳力,不是病秧子和烂赌鬼,人你给我筛仔细了。” 猪油仔眼睛一亮,又多了一笔油水,连忙点头哈腰。 陈九源话锋一转,语气变冷: “若是让我发现你拿烂人充数、剋扣工钱,坏了我的大事……猪油仔——”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淡淡道: “你这间赌坊风水不错,是个聚財的局,也不知道跛脚虎有没有兴趣?” 猪油仔脸上的笑容凝固,额头冷汗“唰”地冒出。 “陈大师,我……我……”他嘴唇哆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得....嘞!” 猪油仔立刻换上忠心耿耿的嘴脸,拍著胸脯保证: “陈大师您就瞧好吧!我保证把全城寨想挣钱养家的苦哈哈都给您叫来,挤破头都要来!” 交代好猪油仔,陈九源並未停留,转向城寨另一端——倚红楼。 陈九源一踏入倚红楼,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 打情骂俏的姑娘、寻欢作乐的赌客,所有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带著敬畏与好奇。 一个穿著黑色短衫、眼神精悍的马仔立刻上前,躬身九十度:“陈大师,虎哥在书房等您。” 书房內,檀香裊裊。 跛脚虎独自喝著功夫茶,那条残废的腿隨意搭在另一张红木椅子上。 他见陈九源进来,抬抬下巴示意他坐。 “陈大师。” 跛脚虎亲自提起紫砂壶,给陈九源面前的空杯斟满茶。 陈九源坐下,开门见山:“虎哥,有桩大生意想拉你入伙。” “入伙?” 跛脚虎挑眉,放下茶壶。 “香江府批了钱,我要修城寨的部分下水道。” 陈九源將计划简要说了一遍,隱去玄学的部分只强调了工程的规模、官方背景,以及猪油仔负责招工的部分。 跛脚虎沉默。 他慢条斯理端起茶杯,吹吹浮沫呷一口。 “陈大师,你救了我的命,我跛脚虎这条命给你没问题。” 他声音低沉沙哑: “但我的百来个兄弟,身家性命都繫於我一身。我跛脚虎在城寨混了十几年,最懂一个道理,就是离官家的人远一点!跟他们搅和是与虎谋皮,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修屎渠?我不信!你费这么大劲,又是散播瘟疫谣言,又是让猪油仔那种烂人出面,现在又拉上我,你得给我个底,你布这么大个局到底想做什么?” 陈九源笑了。 “虎哥,你见识过罗荫生的手段,也知道这世上有许多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陈九源斟酌道: “城寨这潭水太死、太臭!水不动,藏在下面的脏东西就翻不出来,我要修的是明面上的渠,我要搅动的是暗地里的『龙』!” “龙?”跛脚虎独眼闪过光芒。 陈九源话锋一转: “我既然要搅动这潭水,就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帮我镇场子,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 这话说到了跛脚虎的心坎里,他独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陈九源的语气变得轻鬆: “我正在通过骆森探长,为你申请一份官方的安保及物料运输服务协议。虎哥,从一个见不得光的社团大佬,变成和港府有合作的正经商人,这份洗白的门路你要不要?” 跛脚虎的目光死死落在陈九源的脸上,呼吸变得粗重。 “至於油水——” 陈九源的话语带上一丝江湖气: “工程这么大,光是那些水泥、钢材、枕木的报损就足够你养活手下的弟兄!这还不算那些闹事的住户,是需要安抚还是需要『讲道理』?其中的门道,虎哥你比我懂,我只要工程顺利,其他的都是你的。” 金钱、权力、名分。 跛脚虎眼中的疑虑消散,他端起茶杯,將杯中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干了!” ---------- 第二天一早,城寨最热闹的东头村街口,一个木板和竹子临时搭建的简陋戏台拔地而起。 猪油仔亲自坐镇,肥硕的身躯几乎要挤爆那张太师椅。 旁边摆著一口沉甸甸的木箱,箱盖敞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鹰洋。 “日管两餐!香江府出钱修城寨屎渠,防瘟疫、有钱收啊!” 他手下的烂仔扯著嗓子,翻来覆去地喊。 城寨的贫民平日里靠打散工为生,食不果腹是常態,也见多了骗局。 他们只是围在远处,里三层外三层地看热闹,脸上写满怀疑。 “官府发善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怕不是陷阱吧?把我们骗去当猪仔卖了!” “就是!猪油仔这扑街的话也能信?” 猪油仔喊得口乾舌燥,应者却寥寥无几,这可把他急得满头大汗。 他看向人群边缘,戴著斗笠、一身短衫打扮的陈九源,露出求助的眼神。 陈九源朝他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他对人群中一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正直的汉子招招手。 那汉子叫李四,在城寨里为人老实,从不偷奸耍滑,家里还有个病重的老娘。 李四被几个烂仔半推半就带到台前,怯生生地问:“真……真的会结工钱?” “废话!” 猪油仔从木箱里抓起一把大洋,狠狠扔在桌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我猪油仔在城寨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只要你肯干,每天都能有钱收!另外,每人每天再多发三角银的『压惊利是』!” 陈九源越过人群,提高音量: “李四,你家老娘的病我知道,这里是五块大洋,算是预支给你的工钱,外加给你老娘买药的!你今天什么都不用干,先拿钱回去请个大夫,明天带著你那两个兄弟,准时来上工。” 说著,他將五块沉甸甸的鹰洋亲手塞进李四那粗糙乾裂的手中。 人群譁然。 那白花花的银元,当著所有人的面交到一个他们都认识、信得过的人手里,这比任何道理都有说服力。 “我报名!我屋里婆娘还等著钱买药!” “还有我!我三天没开伙了!別说修屎渠,就是让我去掏粪坑都行!” 一个头髮枯黄的老妇人,死死拉著自己十六七岁的儿子,几乎要跪下: “老板行行好,收下我个仔吧!他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 猪油仔按照陈九源的吩咐,让手下专挑那些身强力壮、眼神里透著质朴与渴望的年轻人登记。 那些油嘴滑舌的烂仔和病懨懨的菸鬼一概不要。 戏台这边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而在城寨的一个阴暗角落,这一切的热闹却引发了另一股暗流的涌动。 第61章 清渠 九龙城寨,福佬村道。 “冯记杂货”二楼,一个终年拉著厚重窗帘、密不透风的房间內。 平日里对街坊笑呵呵的杂货铺老板冯润生,此刻面色凝重,盯著面前桌上的一盆清水。 这盆水是他用秘法混合晨间露、无根水与死者眼泪调配而成的“观运水”,能模糊映照出城寨气运的流转。 水面原本平静,倒映著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 从今早开始,水面无端泛起细密涟漪,中心更有一丝黑气盘旋不散。 城寨的人心与气运,正在发生剧烈变化。 “瘟疫的谣言……官方的招工令……黑白两道的头面人物同时出动……” 冯润生將手下收集来的情报在心中过了一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不敢怠慢,立刻从床下拖出一个沉重的铅盒,打开后里面是一个造型古怪的黄铜听筒。 他拿起听筒紧贴耳边,听筒另一端连接一根细细的铜线没入墙体,不知通向何方。 他静静等待。 数十息后,一阵轻微的电流声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不带丝毫情绪:“说。” “阁下——” 冯润生压低声音,语气不安: “计划似乎出现变数!有人正在城寨里散播瘟疫的谣言,並且藉此名义组织了一场大规模的市政工程,要……要疏通城寨的地下水道。” 听筒那头沉默片刻,隨即轻笑一声,话语中充满居高临下的轻蔑: “清渠?是香江府按捺不住从大陆请来了高人?还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本地风水佬,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尚不清楚。”冯润生谨慎地回答,“但对方的手段相当精妙,不像是巧合!” “精妙?” 那个声音的笑意更浓: “冯,你太紧张了。我们耗费五年时间,以整个城寨为祭坛,维多利亚港的水脉为引,布下的这个『伟大杰作』,它的复杂与宏伟,岂是东方那些固步自封的跳大神者所能理解的?” 电话那头狂妄的语气稍顿,隨即用猫戏老鼠般的口吻道: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是只嗅觉灵敏点的蚂蚁,在巨人的脚印边缘发现了一丝不寻常的震动。” 冯润生喉头动了动,小心翼翼地问: “那……我们是否需要干预?他们要动地下水道,这会直接影响到『百足』的气脉节点。” “当然要干预。” 听筒里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的冷笑: “冯,你从招来的工人里找一个能量场最弱的人,让工程第一天就见血!著手安排吧。” “……是,阁下高瞻远瞩。” 冯润生放下听筒,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再次望向那盆清水,水面已恢復平静。 --------- 一个星期后,在骆森的催促和港府对“瘟疫”的恐惧双重驱动下,第一批物资—— 水泥、钢筋、铁锹以及数吨的生石灰与硫磺粉被几十辆马车运抵城寨外围。 两天前,跛脚虎已收到那份盖有警署公章和工务署联合印鑑的“安保及物料运输服务协议”。 他对手下最悍勇的头马下了死命令,谁敢在这次的差事上掉链子就剁了手指扔进维多利亚港。 他的人马立刻接管物资,驱散那些想顺手牵羊的烂仔,將一袋袋沉重的物资搬运到指定仓库。 一时间,城寨最污浊的街巷里,涌入了一支由华人工程师、城寨苦力、黑帮分子和便衣警员组成的怪异施工队。 工程轰轰烈烈地开工。 起初,阻力重重—— 一个五十多岁的泼辣妇人嫌挖坏了自家门前的地基,直接躺在泥水里撒泼打滚。 跛脚虎的手下上前,一人抓一条胳膊將她架起,另一人直接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塞进她手里,凑到她耳边恶狠狠低语: “虎哥说了,拿了钱就闭嘴!你那个在猪油仔档口输红了眼的儿子,手还想不想要了?再闹就把你全家都扔进这渠里当人桩!” 那妇人先是一愣,隨即爬起来千恩万谢,甚至主动帮著维持秩序,把其他想闹事的人都骂了回去。 有暗娼馆的老鴇抱怨封堵排污口影响生意,带著手下几个浓妆的姑娘堵在巷道里哭哭啼啼。 陈九源甚至没有露面,只让猪油仔递了句话过去: “陈大师说,你这生意本就折损阴德。如今工程要动的正是积攒了城寨百年秽气的阴煞之地。你若阻拦,煞气寻不到出口,第一个反噬的就是你这污秽匯集之所。你若不想以后姑娘们都染上烂脸的怪病,客人都绕道走,就最好自己把门口收拾乾净,再焚香祷告。这叫破財消灾,懂吗?” 那老鴇听完,嘴唇没了血色。 她不怕差佬、不怕烂仔,但她怕断了財路,怕鬼神报应。 隔天,她不仅自己带人把门口收拾得乾乾净净,还主动给施工队送来凉茶点心。 此类事在城寨內层出不穷,却都在金钱与威慑下被一一摆平。 陈九源每日都在工地,他一身鸦青长衫,在泥泞与汗臭中行走,袖口与下摆却总能避开污渍。 他话不多,偶尔在图纸上一点或对工程师低语几句。 有时会亲自抓起一把混了硫磺的水泥在鼻尖轻嗅,確认配比。 工人们起初只当他是警署派来监工的斯文少爷。 直到亲眼见他几句话就让城寨里最难缠的地头蛇和泼妇乖乖听话,看他的眼神才从轻视变成了敬畏。 在这支怪异的施工队里,最痛苦的莫过於王工程师。 王启年,二十五岁,刚从东洋留学回来的高材生,一肚子精密机械理论和建筑標准,被工务司派来当技术顾问。 “陈先生!” 王启年扶扶金丝眼镜,指著图纸上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地方,铅笔几乎要將图纸戳破。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这个位置的管道铺设,按照力学结构和流体力学原理,都应该走直线!路径最短,结构最稳固,还能最大限度利用水流的自净能力!你为什么要让我们绕一个毫无意义的『s』形弯?这会增加至少百分之二十的材料和工时,是对纳税人钱財的巨大浪费!” 陈九源瞥了一眼图纸,那条“s”形的红线避开了一处肉眼看不见的地气交匯点。 他淡淡道:“王工,你信风水吗?” “我信科学!我信数据!我信经过严谨计算和验证的真理!” 王启年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信也好,我可以和你稍作解释——” 陈九源点头自顾自道: “从风水学的角度,你规划的直线路径恰好穿过了一处『刀阴煞』!在此处动土会惊扰地气,极易导致施工人员出现意外病祸。你作为项目主事者之一,自身的气运也会受到影响,恐有破財之虞。我只是提出风险,採纳与否在於你。” 王启年自然不会相信陈九源的屁话。 他脸色涨红,恼火地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看著墙上掛著的东瀛精密仪器设计图。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二十世纪了,还要被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左右工程决策!” 他下定决心要用科学的铁证来打破这个神棍的胡言乱语。 陈九源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对身旁的骆森道: “让他去吧,现实是比言语更好的老师。”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得让跛脚虎的人盯紧点,备好担架和乾净的水。” 骆森不解,还是点头去吩咐底下的便衣传达命令。 两天后,王启年坚持的“科学方案”路段出事了。 负责挖掘的两名工人,当天下午便突发恶疾、上吐下泻,浑身冰冷。 工人送去诊所,西医查不出任何病因,只是诊断为“未知病毒感染”,至今高烧不退,口中胡乱喊著“有东西在拉我的脚”。 而王启年本人,在第二天巡视工地时,父亲在他留学时赠予的、视若珍宝的欧米茄金表,毫无徵兆地从手腕滑落,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污泥沟渠,再也寻不回。 一连串的“巧合”让王启年把自己关在帐篷里。 他一遍遍检查工人的体检报告和地质勘探数据,试图用逻辑和科学找出原因,却只得到一片空白。 第62章 气之所在,阳砂不落(大章) 施工队將要处理的,是陈九源图纸上標记的“一號节点”—— 一处废弃屠宰场的后院! 通往废弃屠宰场的路,九龙城寨里很少有人愿走。 窄巷两侧的楼宇像垂死的巨人般互相挤压,天空只剩下一线病態的昏黄。 光线落下却被巷子里的黑暗与潮湿吞噬大半,只能让墙角的黑水泛起一层微光。 空气中混杂著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那是数十年牲畜血液渗入地底后,与霉菌、腐烂垃圾混合发酵出的恶臭。 一个叫瘦猴的工人打了个寒颤,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对著手心哈一口白气。 他对旁边的工友低声道: “邪门,今晚怎么这么冷?你们觉不觉得这阴风是贴著地面刮的,专往人脚脖子里钻,我这老寒腿现在疼得跟有虫子在里面啃一样。” 他胆小出了名,但跟著施工队工钱高,他儿子欠了一大笔赌债等著钱救命,再怕也得来。 今晚的工钱够他还上一笔利息,让他儿子少挨一顿打。 旁边一个叫老五的老工友闻言,脸色发白,下意识拽了拽裤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红布包著的小小护身符,死死攥在手心。 嘴上却骂瘦猴:“就你他妈话多!拿钱干活,少讲这些有的没的!” “少他妈乌鸦嘴!” 另一个体型壮硕的施工队小头目阿彪,狠狠瞪了瘦猴一眼,自己也下意识紧了紧领口。 他嘴上硬气,心里却在打鼓。 就在刚才,他清点工具时,发现一柄崭新的铁镐头不知被什么东西撬断成两截。 他明明记得把铁镐头靠在墙上,转个身去撒了泡尿回来,它就断了。 断口平滑如镜,没有半点崩口。 他嚇出一身冷汗,悄悄把断镐头扔进旁边的垃圾堆,没敢声张,生怕乱了人心。 他心里清楚,这地方不对劲。 施工队的气氛也比前几日清渠时更加压抑。 三十几个精壮苦力紧握冰冷的铁锹,脸上被几支火把映照得忽明暗灭。 他们不敢大声说话,连咳嗽都下意识压低声音。 工人生病和王工破財的事,早已在他们中间传开。 他们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前方那个黑洞洞的、被铁柵栏盖住的排污口。 柵栏下漆黑一片,偶尔有黏稠的气泡冒出,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每一次都让几个工人神经质地抖一下。 七八名跛脚虎手下的悍匪比工人们镇定,但他们紧绷的肌肉和虚按在腰间斧柄上的手掌,也暴露了內心的紧张。 其中一个刀疤脸,甚至从怀里摸出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嘴唇无声翕动。 他杀过人见过血不怕死,只怕这种搞不明白的东西。 他寧愿现在去跟和记的人马当街劈友,也不想待在这鬼地方闻著血腥味等死。 工程师王启年站在一台小型蒸汽打桩机旁,脸上那副金丝眼镜在昏暗火把光下反射著理性的光。 他正用一块洁白的鹿皮,一遍遍擦拭他那台从东洋进口的高精度声波探测仪的镜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他嘴里念著仪器的出厂编號和核心参数: “型號731-a,探测频率范围0.1hz至50khz,误差率低於千分之三……东瀛三菱重工的最高杰作,绝不可能出错。” 他看著陈九源从一个黑色布袋里拿出一面古朴的八卦罗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陈先生——” 他终於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著工程师最后的执拗与挣扎。 “我再次重申,我承认最近发生了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状况。但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严谨的科学问题!是坚硬的花岗岩地质层!” 他激动地展开一张画满等高线和数据的图纸,指著上面一个被红圈標记的点,几乎要戳破纸面。 “你看这里!我昨天下午花了四个小时,採集上百组数据才得出的结论。” 他急切地说道: “数据显示,排污口正下方的岩体密度是整个区域最高的!它的声波反射係数是0.g八七,剪切波速超过每秒3500米,这绝对是a级花岗岩的物理特性!你现在要用这个……这个罗盘,找到比我的地质勘探仪更精准的薄弱点?这不科学!这违背物理学最基本的原理!” 他身后一个年轻助手也小声附和: “是啊陈先生,王工的数据绝对不会错!我们计算过,哪怕用重型钻机在这里钻一个五米深的洞,也需要至少半天。光靠……光靠这个蒸汽锤,根本是天方夜谭。” 陈九源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將罗盘平托於掌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此地的污浊空气。 在望气术视野下,整个后院都被一层淡淡的灰黑之气笼罩,而在地底深处,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邪恶的黑气盘踞著。 那黑气並非静止,而是缓缓蠕动,每一次收缩都仿佛在积蓄著力量,巷道里的阴风也隨之增强一分。 罗盘中央的磁针没有指向南北,而是在原地疯狂转动发出细微的“嗡嗡”轻响,像是被无形的能量场干扰到极致。 陈九源收回罗盘,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布包摊开,里面用红线仔细分隔出数个小格。 小格子里分別装著硃砂、香灰、雄黄、墨锭等物。 他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赤红色硃砂粉末在左手掌心。 接著他右手掐诀,拇指扣於无名指根,食指、中指、小指自然伸直,口中低声念诵常人听不懂的咒文: “天地五行,阴阳之精,风隨我意,气显其形。” 他手掌中的硃砂粉末迎风一撒,大部分硃砂被夜风吹散。 唯有在排污口正上方,一小撮硃砂竟被一个看不见的、逆时针旋转的漩涡牢牢吸住。 它们在空中盘旋、凝聚,迟迟不落仿佛被无形的引力牵引。 最终,它们匯聚在地面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鲜红斑点。 “气之所在,阳砂不落。”陈九源收起瓷瓶,语气平淡,“这里就是阵眼。” 王启年眼睁睁看著这违反物理常识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疯狂计算: 静电吸附?局部气流异常?可这巷子没有形成旋涡的气流条件!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点?为什么硃砂粉末能悬浮那么久? 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手中的图纸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他声音乾涩地呢喃道: “不可能……能量守恆……物质结构……这不符合任何物理定律……” “掀开它!”陈九源对跛脚虎的手下吩咐道。 几个悍匪对视一眼,上前合力。 伴隨“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那几乎与地面锈死在一起的铁柵栏被缓缓掀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与腐臭,混合阴冷刺骨的潮气冲天而起! 最前面的两个悍匪被熏得连退几步,当场乾呕,连晚饭都吐了出来。 “王工——” 陈九源转向已经面无人色的王启年: “请按我標记的位置,在这里打下第一根『镇龙桩』。” 王启年嘴唇开合,似乎还想爭辩。 “执行命令!” 陈九源抽出怀中文件,上面有怀特警司和工务署主管的联合签名。 文件末尾,一行手写的英文小字在火光下格外清晰: full authority is granted to mr. chan. follow his instructions without question.(已授予陈先生全部权限,无条件遵从其指令。) 王启年看见那行字,喉结剧烈滚动,所有质疑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恶臭呛得他一阵眩晕。 他转头对已经嚇得不敢动的工人们挥手,声音嘶哑:“上桩,准备!” 一根从废弃铁路上拆下的、长达五米的沉重钢轨被铁链高高吊起。 工人调整铁链角度时,陈九源上前,藉口检查钢轨的垂直度。 他手掌抚过冰冷的铁轨顶端,宽大的袖袍滑落,遮掩住他的动作。 无人看见,他掌心扣著一张早已用自身精血画好的“阳火破煞符”,符文在黑暗中散发几乎不可见的微弱红光。 这张符籙是他昨夜於风水堂內,蘸混有自身指尖血的特製硃砂画就。 仅仅数张符就耗费他大半心神。 此刻,他手掌看似隨意地在钢轨顶端一按,那枚耗费心神、蕴含阳刚之力的符籙,其上的硃砂线条竟如活物般蠕动,瞬间渗透进铁锈缝隙,符文的光芒一闪而逝。 一切准备就绪,陈九源退后一步对王启年点头。 “开始!”王启年嘶声喊道。 咚——! 蒸汽锤落下,一声闷响。 那根沉重的钢轨,没有被坚硬的岩石弹开,反而毫无阻滯地、直直沉入地底! 每一次撞击,地面都传来一种奇怪的、仿佛砸在空心巨鼓上的迴响。 王启年死死盯著他的仪器,屏幕上的声波反馈曲线疯狂跳动,数值瞬间突破所有已知物质的界限,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双目几乎瞪裂,感觉自己所学的一切,在这个神秘的东方男人面前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当钢轨钉入超过三米,即將触碰到“百足穿心煞”那条蛰伏气脉的瞬间,异变陡生! “吼——!” 一声不似任何活物能发出的、充满痛苦与暴戾的低沉咆哮,顺著水道从地底猛然传出! 整个地面剧烈一震! 火把的光芒剧烈摇曳,每个人的影子里似乎都有什么东西在扭曲、拉长。 瘦猴惊恐地指著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的脖子上竟多出了一双轮廓模糊的手,正死死地掐著他! 与此同时,人群中一个名叫阿明的年轻工人,正是冯润生暗中锁定的那个“能量场最弱”者。 他突然一声惨叫,双眼翻白、瞳孔消失,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紧接著,他的口、鼻、耳中,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血! 他倒在地上,身体却诡异地弓起,四肢以非人的角度扭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鬼啊!阿明被鬼上身了!” 不知是谁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本就精神紧绷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 刚才还嘴硬的工头阿彪,此刻嚇得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手脚並用地向后爬,连裤襠迅速扩散的湿热都浑然不觉。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工人们怪叫、推搡,不顾一切想要远离那个扭曲的人形恐怖源头。 场面瞬间失控! “稳住!不想死的就別乱跑!” 一片混乱中,陈九源的声音盖过所有嘈杂。 他快步上前,身形在摇曳的火光下异常稳定。 胸口那只“牵机丝罗蛊”被地底衝出的煞气一激,正不安分地蠕动,带来心尖上针扎般的刺痛。 他强行將这股痛感压下,脸上未流露半分异样。 他来到阿明身前,一股阴寒邪气扑面而来,让他眉心、咽喉、心口这几处阳气匯聚的要害都隱隱透出寒意。 “借体显形,怨念不散……是屠宰场枉死牲畜的怨气和横死者残魂聚合的浊物,凶性十足但无灵智。” 陈九源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他食中二指併拢如剑,指尖一点淡淡的金光在【鬼医】命格的催动下缓缓凝聚。 那金光抽取丹田內息,让他刚刚压下的伤口一阵灼痛,喉头涌上一股血腥味。 他口中低喝一声:“敕!” 手指闪电般点在阿明的眉心! 金光触及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爆响!阿明眉心处冒出一缕带著尸臭的焦黑烟气。 但那附身的邪祟异常顽固! 阿明非但没有平静,反而挣扎得更加剧烈。 他猛地睁开那双只有惨白眼白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尖啸:“扰我者……死——!” 一股更狂暴的精神衝击顺著陈九源的手指悍然反噬而回! 陈九源只觉得大脑被重锤砸中,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响起无数牲畜临死前的悽厉惨叫和怨毒诅咒。 他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大师!”远处的跛脚虎看出不对,惊呼出声。 陈九源置若罔闻。 他眉头紧锁,没想到这由煞气节点滋养的浊物竟如此凶悍。 若不能一击將其彻底驱散,让它缓过气来,它便会彻底吞噬阿明的三魂七魄,甚至將这具躯壳化为更难对付的“行尸”!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陈九源毫不犹豫,舌尖狠狠顶住上顎,一缕阳气最足的舌尖血隨即渗出! 他併拢的剑指在舌尖快速抹过,原本淡金色的光芒瞬间染上一层血色,变得炽烈无比! “以血为引,阳火破煞!给我——破!” 这一声低喝带著肃杀之气! “吼——!” 阿明体內的邪祟疯狂挣扎,无数痛苦和绝望的念头在瞬间衝击他的神智! 第63章 德尔塔方案(大章) 陈九源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牙关咬出血。 阿明的身体猛地弓起,全身骨骼发出“咔咔”的悲鸣。 隨即,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向前一扑,咳出一大口腥臭无比的黑色痰涎。 那痰涎落在地上,竟“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洞,冒著令人作呕的白烟! 咳出黑痰后,阿明瘫软在地剧烈喘息,眼神从空洞涣散一点点恢復焦距。 陈九源缓缓收回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右手,若无其事地將其负於身后,藏入宽大的袖袍之中。 他站直身体,强作背脊挺拔。 心脉处的蛊虫因为刚才心血的剧烈涌动而变得异常狂躁,正疯狂撞击封印,带来一阵阵绞痛。 他將涌到喉头的又一口血,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这一手兔起鶻落的驱邪手段,瞬间镇住所有骚乱的工人和悍匪。 他们看著地上那滩冒著白烟的黑水,再看看那个悠悠醒转的阿明,最后看向那个面色苍白却眼神平静的年轻人,敬畏之中又添了几分恐惧。 “继续打!” 陈九源转向已经嚇傻的王启年沉声道。 王启年看著陈九源那张在火光下有些苍白的脸,又看看地上那滩散发恶臭的黑痰,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叩击。 他的科学世界观正在崩塌,而求生的本能则在疯狂叫囂。 最终,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亲自上前,死死握住震颤的蒸汽阀门,用尽全身力气对其他工人吼道: “都他妈愣著干什么!想活命就继续干!” 工人们被他这一声吼惊醒,又看看旁边手持斧头、眼神不善的跛脚虎手下,只能硬著头皮重新回到岗位上。 咚!咚!咚! 更加急促的撞击声再次响起,地底的咆哮也愈发狂躁和痛苦。 “顶不住了!快跑啊!” 一个工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哭喊著转身就要逃跑。 但他刚跑出两步,就被跛脚虎手下一个满脸横肉的悍匪,一脚踹翻在地。 “虎哥有令,谁敢后退一步就地沉塘!” 那悍匪抽出腰间的短柄斧,森冷的斧刃在火光下反射著嗜血的光,死死盯著每一个蠢蠢欲动的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沉。 一股更强烈的阴风从排污口倒灌而出,两支火把“噗”的一声,竟被这阴风吹得只剩下豆大的火苗。 整个巷子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与恐慌之中。 陈九源站在检修口边,脸上看不出表情。 在望气术视野中,那根附著“阳火破煞符”的钢轨,正一寸寸碾碎、焚烧著那道由黑紫色煞气纠缠而成的气脉节点。 强行干涉如此庞大的风水局,反噬隨之而来。 一股刺骨的气息循著气机感应倒灌而回,识海中的青铜镜镜面古篆泛红: 【警告:强行破除煞局节点,煞气反衝!当前煞气值:2点(+1)】 陈九源嘶声吶喊:“最后一下!砸穿它!” 王启年此刻双眼通红,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状若疯狂,亲自抓住滚烫的蒸汽阀门,用尽全身的力气將其拉到底! “轰——!!!” 五米长的钢轨,在这一锤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带著那枚燃烧著阳火的符胆彻底没入地底! “咔嚓——” 一声仿佛玻璃碎裂的脆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紧接著,那狂躁的能量波动和骇人的咆哮戛然而止。 巷道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前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感隨之烟消云散。 数息之后,一股带著浓烈硫磺与焦糊混合的灼热气味,从那被钢轨贯穿的检修口中升腾而起。 第一根“镇龙桩”,落下! 【事件判定:宿主成功破坏『百足穿心煞』关键节点之一,削弱煞局根基。】 【评定:破邪显正,护佑一方,得『功德』5点。】 【功德值:43点。】 陈九源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强行压下胸口的窒息感。 他扫了一眼那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神涣散的工人们。 有的人在无意识地流泪; 有的人则抱著头瑟瑟发抖,嘴里念叨著“別找我,別找我”,显然在刚才的煞气衝击下看到了恐怖的幻象....... 那个被鬼上身的阿明,此刻正缩在角落里,眼神呆滯、口水顺著嘴角流下,似乎已经嚇傻了。 跛脚虎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涣散。 他回头对陈九源摇摇头,满脸晦气——这人三魂七魄被衝散了一魄,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傻子了。 见到这一幕,陈九源心知施工队士气崩溃,强行推进只会徒增伤亡。 “今晚到此为止!” 他沉声宣布: “所有人回去休息!今晚出工的工钱加倍!受伤的弟兄,医药费我全包!另外再多发五角安抚金!” 金钱的刺激让这些惊魂未定的人眼中恢復了一丝神采。 工人们如蒙大赦,爆发出劫后余生的低呼。 跛脚虎扫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工人们,立刻明白陈九源的意思。 他朝阿四递了个眼色。 阿四上前一步,对著人群吼道:“都听到了没?还不快扶著兄弟们!送受伤的去医馆,医药费陈大师全包!剩下的人送回家里去,別让他们在路上出事!” 他的声音刚落,人群中那个瘦猴猛地从地上窜起来。 他刚才嚇得脸都白了,裤襠里一片湿濡,此刻却一把抓住身边还在发抖的老五,两眼放光。 “老五!老五你听到没!加钱啊!工钱加倍!还有五角安抚金!”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冷汗和鼻涕,又拍著老五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一个哆嗦。 “走走走!快扶著阿明哥!送他去医馆,这可是虎哥亲自交代的差事,办好了还有赏!” 瘦猴那副死里逃生后立刻钻进钱眼里的猴急模样,让原本死寂的气氛鬆动几分。 几个胆子大的也跟著站起来,互相搀扶。 王启年失魂落魄地走到陈九源面前,那张写满科学与理性的脸上只剩下茫然。 他看著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又看看自己那台静默无声的声波探测仪。 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问出一句沙哑的话: “为……为什么……下面明明是岩石……我的探测仪,我花了高价从东洋买回来的高精度地质声波探测仪,它的反馈是花岗岩层!为什么会这样?” “王工——” 陈九源看著他,眼神平静: “你现在是更愿意相信你眼睛看到的事实,还是更愿意相信你仪器上那冰冷的数据?”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巷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左手始终紧紧按在胸口,压制著那只愈发狂暴的蛊虫。 留下王启年一人在原地,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吹在他身上捲起一股刺骨的阴寒。 他呆呆望著那台精密的声波探测仪,屏幕上幽绿色的数据线平稳得像一条死人的心电图。 “数据……” 他踉蹌地走过去,颤抖的手指抚摸冰冷的金属外壳,“数据是客观的……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从仪器包里翻出录音设备。 拔掉连接线后將耳机死死按在自己耳朵上,把音量开到最大,播放刚才录下的现场音频。 “嘶——嘶——” 除了蒸汽锤沉闷的撞击声、工人们的惊呼以及毫无意义的、单调的静电噪音,什么都没有。 那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根本没有被录下来! 他不死心,切换到备用磁带再次播放。 耳机內传出的依旧是单调的静电噪音。 他甚至开始疯狂地检查每一根线路,用手帕擦拭著每一个插头,嘴里念念有词: “信道干扰?磁场异常?还是设备故障?不可能……那声音那么真实,连地面都在震动……怎么会录不到……” 可那些声音明明还在他的颅內迴响,那种发自灵魂的战慄感依旧存留在骨髓里。 他將那盘录音带翻来覆去地播放,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只有静电噪音,仿佛在无情嘲笑著他的徒劳。 最后,他像是疯魔了一般將耳机狠狠摔在地上。 王启年衝到那个被打穿的洞口,不顾那股灼热焦臭的气味,跪在地上將耳朵贴在潮湿的地面上,仿佛想从洞窟深处亲耳听到那个不属於科学世界的声音。 跛脚虎的心腹阿四默默看著这一切,挥挥手示意手下將那些嚇破了胆的工人赶走。 同时派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守在王启年的不远处,防止这个看起来隨时会疯掉的工程师做出什么傻事。 ---------- 福佬村道,“冯记杂货”的暗室內。 冯润生面前的水盆中心原本盘踞的一团黑气,此刻正有一缕缕黑气从中冒出,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看到这一幕,他立刻从暗处拿起黄铜听筒。 “阁下,核心外围的气脉节点受到衝击!来人手段极其刚猛,直接用至阳的火元素之力硬破!是东方的符籙道术!我们的『怨念聚合体』被焚毁了近两成!” 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隨即传来一个带著明显烦躁的声音: “火元素?该死!他们用的不是疏导之法,是在从根基上毁掉我的『作品』!那可是我精心培育的『地怨』!这种野蛮的手段会引发不可控的能量潮汐!你不是说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风水师吗?” “是我情报失误,阁下。”冯润生连忙低头,“但他的反噬也绝对不轻!” “废物!” 听筒里的声音冷哼一声: “看来我低估了这片土地上残存的神秘!不过也好,游戏才刚开始!你立刻启动『德尔塔』方案,给香江府那帮愚蠢的条子找点事做,看看能不能把他们的注意力从九龙城寨那块烂地上挪开!” “是,阁下!” 冯润生放下听筒,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看来不但要立刻启动『德尔塔』,还得在城寨里使点力气给这个该死的风水佬拖拖后腿!” --------- 风水堂內,陈九源关上门。 门栓落下的瞬间,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门板身体缓缓滑落,一屁股坐在地面上。 强行压下的伤势,在精神鬆懈的瞬间轰然爆发。 “噗——” 他再也忍不住,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身前的地板上,血色粘稠还带著一丝诡异的焦黑。 血液落在青石地板上竟发出“嗤嗤”的轻响。 【警告:煞气反衝加剧!宿主经脉受损,五內如焚!】 【警告:『牵机丝罗蛊』活性大幅提升!正在衝击心脉封印!】 心脉处,那只蛊虫被煞气滋养得异常兴奋,每一次撞击都比以往更加狂暴。 这痛楚远非凡人能够忍受。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蛊虫正在贪婪地吸收著侵入体內的煞气。 他挣扎著爬到內堂的蒲团上盘膝坐下,立刻沉下心神內视己身。 只见经脉中,一股股阴寒煞气四处衝撞,而心脉处的蛊虫正在利用这股混乱衝击著之前布下的封印,封印上已经出现了一丝丝裂纹。 “不行,光靠硬抗,今晚就会留下难以根治的內伤!而且这蛊虫与煞气隱隱有同化的趋势,再拖下去恐怕会生出更诡异的变化!” 他的心神沉入识海,意念触及青铜镜,其上古篆信息浮现。 目光扫过,最终定格在功德宝库的兑换界面上。 【养气丹(初级丹药):固本培元,补益气血,恢復精力。凝练需求:功德5点。】 “初级丹药,5点功德……” 陈九源不做犹豫。 【消耗5功德兑换养气丹!】 【功德值:38】 指令下达,青铜镜光芒一闪,一颗龙眼大小、散发淡淡药香的赤红丹药在他手上凝练出现。 他毫不犹豫將丹药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燥热的暖流瞬间冲入四肢百骸,与他体內那股阴寒的煞气狠狠撞在一起! “呃啊——” 一冷一热两股力量在他体內疯狂交战,带来的痛苦远超之前,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成了一个战场。 他强打精神运起为数不多的內息,引导著那股燥热的药力一遍遍冲刷著受损的心脉,同时加固著即將破碎的封印。 窗外,夜色更深。 风水堂內,一个年轻的身影在烛火下盘坐,脸色时而赤红、时而青黑,周身散发淡淡的白色蒸汽。 第64章 西洋秘术(大章) 天光熹微,晨间的薄雾尚未散去。 九龙城寨警署,探长办公室。 骆森揉著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未眠。 在施工队中隨行的便衣手下大清早就向他匯报了昨晚的诡异景象—— 那不似人声的咆哮、阿明扭曲的身体以及五米长的铁轨打入地下后冒出来的硫磺焦味…… 每一件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骆sir!”一个年轻警员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昨晚施工队那个叫『瘦猴』的工人,他老婆刚刚来报案,说他失踪了!” “失踪?”骆森皱眉,“昨晚不是发了双倍工钱吗?这种烂赌鬼的儿子,八成是拿了钱又去哪个赌档鬼混了。” “不是!”警员连忙摇头。 “他老婆说,瘦猴昨晚回来后就一直神神叨叨,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还说『城寨里有鬼佬在搞事』,『发財的机会来了』。他拿了钱连夜就出了城寨,说是要去湾仔找个『大买家』卖消息,结果一夜未归,家里人急疯了。” “湾仔?”、“鬼佬?”、“大买家?” 这几个词瞬间刺中了骆森最敏感的神经。 他想起了泉叔之前提过的“德记洋行”和那些神秘的西洋顾问。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立刻备车!去湾仔!”骆森抓起帽子,“通知湾仔警署,让他们查一下昨晚辖区內有没有异常的报案,特別是跟华人有关的!” --------- 湾仔洛克道,“蓝帆旅馆”。 旅馆已被拉起警戒线。 骆森穿过人群亮出证件,一名英籍沙展立刻迎了上来。 “lok sir,你总算来了!二楼发现一具尸体,那景象……妈的,我寧愿去跟越南帮火併。” 沙展骂骂咧咧,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骆森面色凝重地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二楼客房门口,几个华人警员脸色发青地守著。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一股混杂著血腥与某种从未闻过的怪异香料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一具尸体跪趴在地,姿態扭曲。 正是那个失踪的工人——瘦猴! 他额头贴地,双手合十高举过头,做出一个虔诚至极的祈祷姿势,脸上则是凝固著痛苦与狂喜交织的表情。 地上的法阵更让人心悸。 以尸体为中心,混有血液与红色粉末的顏料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复杂的诡异法阵。 诡异的图案让骆森想起了陈九源平素画符时,那种完全无法理解的神秘感。 不过这感觉又截然不同。 陈九源画的符看起来是流动的、仿佛充满了所谓的“气”; 而眼前的法阵看著像几何图案,好像充满“数理”意味。 法阵是由十数个同心圆、等边三角与扭曲的希伯来字母构成,线条精准,转角皆为黄金分割,像一张恶魔绘製的工程图。 “法医怎么说?”骆森强忍著不適,声音沙哑。 “急性心力衰竭!法医还说了不少,他看不明白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怎么会突然心力衰竭?!还说瘦猴的心臟就像一块被抽乾了所有电量的电池!” 一个年轻探员匯报导。 骆森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最后定格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著一个空了的信封,上面还残留著昨晚发工钱时的油墨味。 旁边,还放著一个黄铜製成的、刻著帆船图案和“sea serpent”(海蛇號)字样的小巧打火机。 瘦猴的钱不见了,却多了一个不属於他的、昂贵的鬼佬打火机。 “打火机上的信息有查过吗?”骆森询问道。 “骆sir,已经让文职的同事查过了!” 探员匯报导:“海蛇號,一艘悬掛巴拿马国旗的货船,昨晚就停在维多利亚港,今天下午离港!船主是一家在巴拿马註册的离岸公司!” 瘦猴、湾仔、西洋秘术、海蛇號、鬼佬船…… 所有线索,在骆森的脑中瞬间串成了一条线!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诡异的法阵上以及死者身上。 骆森盯著那个铜牌,他转身对守在门口的警员道: “老刘,你带人封锁现场,让伙计们把这些鬼画符都拍下来!” 刘头一愣:“骆sir,你这是要....?” 骆森压低声音:“你去一趟船务司请求备份『海蛇號』的相关资料!” “好的,骆sir!”刘头不解,但马上出门执行指令。 两个小时后,骆森拿著一份关於“海蛇號”的初步报告,敲开了怀特警司的办公室门。 “sir,湾仔的案子,我认为和这艘叫『海蛇號』的货船有关。” 怀特警司放下雪茄,瞥了一眼报告,满脸不屑: “骆,一个底层华人的意外死亡,你想让我调动水警去查一艘悬掛巴拿马国旗的货船?理由是什么?因为一个黄铜钥匙扣?” “sir,我怀疑那艘船涉嫌走私军火!”骆森拋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藉口。 “怀疑?你的证据呢?” “证据就是我认为这起命案是黑帮在灭口!那个底层华人可能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交易,所以被用某种『江湖手段』给做掉了!那个诡异的图案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迷魂阵!” 怀特警司皱眉思索。 走私军火的罪名可大可小,也足以成为一个突击检查藉口。 而且,如果真查出点什么也是他的一份功劳。 “好吧,骆。” 他最终点头:“我给你两艘巡逻艇的指挥权,但只有四个小时。如果查不出什么,你得亲自去跟船务司的人解释!记得让你的人嘴巴放乾净点,別把事情闹大。” “yes, sir!”骆森敬礼,转身出门。 --------- 油麻地,一家名为“得龙”的廉价茶楼。 茶楼內烟雾繚绕,混杂著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和伙计拉长了调子的吆喝声: “靚仔,一位啊?里面请,有位!” 伙计提著长嘴铜壶在狭窄的过道间穿梭,给每个茶客的杯子续上滚水,动作麻利如穿花蝴蝶。 在靠近后巷的一个角落,几个前天晚上在场的工人,正被一群閒汉和街坊围在中间,唾沫横飞地吹嘘著。 恐惧是真实的,但吹嘘带来的虚荣和赚到手的双倍工钱,更是真实的。 “你是没看见!陈大师那道符出手,『轰』一下金光跟太阳掉下来一样!我离老远都睁不开眼!地底下那东西叫得比杀猪还惨!那声音是直接钻进脑子,我现在耳朵还嗡嗡响!” 一个叫阿炳的工人比划著名,脸上满是后怕与炫耀交织的表情。 他特意把刚买的银戒指亮出来,引来一片羡慕的嘖嘖声。 “不止!我讲你知,那个阿明被鬼上了身,身子拧得跟麻花一样!陈大师手指一点,他眉心就冒黑烟!后来咳出来那口黑痰.....乖乖!掉地上能把石头烧个坑!” 另一个工人压低声音,说得活灵活现,仿佛自己当时就在陈九源身边。 “怕什么,钱给得足就行!双倍工钱啊,我拿了钱就去给我婆娘扯了块新布料!” 一个工人嘴上硬气,端著茶碗的手却在抖,滚烫的茶水洒出,烫到手也无知觉。 听客议论纷纷,“陈大师斗法城寨龙王爷”的故事,在短短一天內被加工成了几十个版本—— 有的说陈大师是茅山派下山的真传弟子; 有的说他其实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更有的说,那地底下根本不是龙王爷,是当年宋朝皇帝留下来的镇国妖兽,现在要出来祸害人间。 在茶楼一个更僻静的角落,阿强默默地坐著,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但他一口没喝。 他只是反覆摩挲著口袋里那几张沾著汗渍的钞票,那是他用命换来的双倍工钱。 他刚从家里出来,母亲的咳嗽又重了,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条手帕。 东华医院的坐堂大夫说了,德国人新出的那种特效药,不过一瓶就要六、七块大洋。 听著不远处那桌,昨晚同去的工友阿炳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著“陈大师斗法”,阿强只感到一阵阵寒意。 他想到是阿明那扭曲的身体和空洞的眼神,还有自己当时尿了裤子的狼狈。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不著痕跡地在他邻桌坐下。 来人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要了一碗杏仁茶。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灰色竹布衫,与茶楼的嘈杂显得有些疏离。 此人正是冯润生。 他静静地喝著茶,仿佛也在聆听那些关於“陈大师”的离奇故事。 阿强本能地感到了某种注视,不由得將口袋里的钱攥得更紧。 许久,当阿炳那桌的吹嘘告一段落,冯润生才仿佛自言自语般,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嘆了口气: “唉,这世道拿命换钱,到头来钱还是不够救命。” 这句话刺进了阿强心里最痛的地方,他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旁桌的陌生人。 冯润生这才將目光转向他,脸上带著一丝温和微笑,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沧桑。 “兄弟,看你这神情,家里有病人吧?” 他没有等阿强回答,便继续说道: “我爹当年也是这样,肺癆,咳得整宿睡不著。我那时候在南洋扛大包,拼死拼活寄钱回来,买的都是最贵的药,可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中的黯然不似作偽。 闻言,阿强那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鬆懈了几分。 他看著眼前的男人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冯润生起身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走到阿强边上轻轻放在桌上。 “前阵子托朋友从城西百草堂带的上等川贝,你拿去给你家人熬汤试试,对咳嗽有奇效。” 阿强看著那包药材呆愣片刻。 百草堂的药出了名贵,这一小包至少得一块大洋。 他嘴唇哆嗦,声音沙哑:“你……我……我们不认识。” “都是苦命人搭把手罢了。”冯润生笑了笑。 他端起杏仁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远处还在吹嘘的工人,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 “昨晚……很凶险吧?” 阿强的心猛地一揪,点了点头。 “那位陈大师的本事確实大。” 冯润生看似讚嘆,语气却带著一丝忧虑: “只是这种改天换地的手段是要遭反噬的!你们拿了双倍工钱,他拿了名声,可万一那地下的东西被彻底激怒,报復到我们这些住在城寨的普通人身上……谁来担这个后果?” 他的话让阿强想起了阿明痴傻的样子,那不就是报应吗? “我不是不信他。” 冯润生恳切地看著阿强,眼神真诚得像一位担忧邻里的长者。 “我只是怕!我一家老小都住在这里,阿强兄弟你是个孝子,为了母亲的病连命都不要。我佩服你这样的汉子,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请你帮个忙。” “我……我能帮你什么?” “那个姓陈的,他不是神仙,他也是人。我只想知道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用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我得找懂行的先生看看,他这么做会不会给城寨留下无穷的后患。” 冯润生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帮我不是害他,是看著他!是保护我们整个城寨!也是在保护你的家人。” 阿强的內心在恐惧、怀疑和那一点点被煽动起来的“责任感”之间疯狂摇摆。 冯润生看出了他的犹豫,將一张二十块的港幣,从桌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阿强垂在腿边的手里。 钞票的触感让阿强浑身一颤。 紧接著又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被塞进了他的手心。 “这是什么?”阿强下意识地想抽手。 “一个哨子——” 冯润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神秘: “放心,它吹不响,凡人的耳朵听不见!但它发出的声波能和我这边的『东西』產生共鸣!我只需要知道一个確切的时机而已....” 他看著阿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当陈大师最虚弱、精神最鬆懈的时候——比如他刚刚施展完某种厉害手段,你觉得他已经到了极限——你就把它攥在手心用力捏紧,如此而已。” 冯润生收回手端起茶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我借给伯母买药的钱!一个孝子不该被钱难住!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那个时候』捏紧它,剩下的与你无关。” 冰冷的铜哨和那张大额钞票,一个代表著未知的危险,一个代表著母亲的希望。 在茶楼的喧囂掩护下,阿强颤抖的手指最终还是將它们攥进了掌心。 他没有抬头,也不敢再看冯润生一眼。 冯润生满意地离去,他没有看到,那个刚刚为他续水的茶楼伙计,在转身后不著痕跡地瞥了他和阿强的背影一眼,隨即端著空壶进了后厨,对一个正在切墩的、耳朵上缺了一块肉的汉子,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汉子点了点头,擦了擦手从后门溜了出去。 第65章 內鬼与影帝(大章) 次日上午,风水堂。 陈九源盘膝调息,一夜的消耗远非一颗丹药和一个上午“聚气阵”调息就能完全补回。 铺子门突然被推开,跛脚虎大步进来,那张狰狞的疤脸黑得能滴出水。 “陈大师,情况不妙!” 他自己在桌上抓过茶壶倒一杯凉水,仰头灌下,隨即將粗瓷杯重重磕在桌上。 “外面全传疯了!有的说你斗法受了重伤、有的说阿明变成了活死人、还有的说那地底下是镇国妖兽!现在人心惶惶,今天我派人去施工队喊人,一个都没来!” 跛脚虎气愤地將手下烂仔从城寨各处听闻而来的细节转述给了陈九源。 陈九源闻言睁开眼,眸光平静如水。 “意料之中,乌合之眾本就能为钱聚拢,也就能为钱散去,更能为恐惧而崩溃。不过——” 跛脚虎一愣:“不过什么?” “虎哥,”陈九源话锋一转,“你仔细想想,这些谣言是不是传得太快,说法是不是也太……统一了?” 跛脚虎皱眉回忆: “好像是……昨天半夜收工,今天一早就在几个不同的地方起了流言,说法都差不多,不是说我手底下的人死了、疯了,就是说你也不行了。” “对!” 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如果只是工人们自己害怕,传出去的应该是五花八门的鬼故事!但现在谣言大都指向一个目的——瓦解我们的队伍,让我们停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这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有目的性的煽风点火!” 跛脚虎后背冒起一层白毛汗,猛地一拍大腿: “妈的!竟然有人在背后搞鬼!” “不只是搞鬼!”陈九源抬手制止他,“背后的人既然能煽动舆论,下一步就一定会想办法安插自己的人进来,亲眼確认我们的虚实。” 他眼中闪过一丝谋划的光芒:“既然他们想看,我们就演一场好戏给他们看。” “虎哥,你现在就去外面放风。” 陈九源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 “就说我昨晚元气大伤,连压箱底的『阳火破煞符』都用完了!今晚最多只能再打一根桩,然后就要修养一阵子!” “只打一根?” “对!”陈九源的笑容更深了,“並且告诉所有人,今晚的工钱是五倍!” 跛脚虎瞬间明白了这环环相扣的计策。 “高!实在是高!” 跛脚虎一拍大腿,转身就兴冲冲地去安排。 ---------- 福佬村道,“冯记杂货”二楼暗室。 冯润生刚从城寨转悠回来没多久。 就在刚刚,他就在倚红楼那里收到了消息,几个跛脚虎的心腹手下在几个小工头面前唾沫横飞宣布“五倍工钱”。 “阁下——” 他拿起黄铜听筒,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计划很顺利!德尔塔方案成功把官府那帮蠢狗引走!今天早报的头版全在报导海蛇號走私案,警方的注意力被完全转移!” “根据我收到的消息,那个东方术士昨天晚上果然消耗巨大,已力不从心!他今晚只敢再打一根桩,还不得不拿出五倍工钱来收买人心,显然是黔驴技穷!” “哦?” 听筒那头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 “你確定他不是在故布疑阵?东方人最擅长这些虚虚实实的把戏。” “我很確定,阁下!” 冯润生声音篤定: “我已买通他们队伍里的一个人,那人叫阿强,一个贪婪又胆小的傢伙!据他所说,那个术士第二次施法后,脚步虚浮、脸色惨白,绝对是受了重创!阿强还说,他亲眼看到术士在袖子里掐诀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今晚的行动绝对是强弩之末!” 听筒那头的声音透出满意: “很好!上次让你准备的『惊惧圣杯』到位了吧?它的力量足够將一群意志崩溃的凡人推入疯狂的深渊。” “已准备妥当,阁下!隨时可以启动。” 冯润生看了一眼柜子上被厚重黑布盖住的物体,柜子旁边还堆放著一些小號的衣物和大量的廉价糖果,这与这阴森的暗室格格不入。 “那就按原计划!在他打下下一根桩,心神最鬆懈的时候,你启动『惊惧圣杯』,给他们最后一击,让他的队伍彻底崩溃!我要这个自大的东方术士,在绝望中看著自己的计划彻底失败。” “明白,阁下!” 冯润生放下听筒,暗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墙角处传来几声微弱的呜咽,但他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眼中也闪过一丝鄙夷。 棋子,永远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成弃子! --------- 夜幕再临。 五倍工钱的重赏下,终究有二十多个“勇夫”站了出来。 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原本近五十个工人,今天只来了不到一半。 这次要前往的是二號標记点——一处废弃多年的公共厕所。 一靠近施工场地,一股陈年腐尸的恶臭喷涌而出。 最前面的两个工人当场就被熏得跪在地上呕吐不止,连黄胆水都吐了出来。 地面湿滑踩上去黏糊糊。 火把的光只在浓厚湿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光晕,让每个人的脸都像水鬼。 阿强赫然在列。 他缩在队伍后方低著头,不敢与人对视。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紧攥著钞票,另一只手死死捏著冯老板给的那个铜哨,冰冷的金属硌得他手心生疼。 王启年也来了。 他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著一丝狂热。 他不仅带来了那台发出“咔咔”声的简易“逆磁场屏蔽仪”,还带来了一整套全新的录音设备。 “陈先生——” 他主动找到陈九源,递上一张画满复杂电路的图纸,声音嘶哑却兴奋: “我昨晚分析所有数据,虽然无法理解那种直接作用於精神的『攻击』,但我发现,你所谓的『节点』附近,地磁场和某种我无法识別的粒子辐射强度都远超正常值!我翻阅了一些二战时德国人的『边界科学』研究报告,根据里面的理论做了一个简易的『逆磁场屏蔽仪』。” 话说到最后,他的胸口明显起伏剧烈:“这个仪器能通过製造一个反向的局部磁场,或许能对那种未知的能量场起到一定的干扰作用!” 王启年深吸一口气: “虽然它很粗糙、理论也不成熟,甚至可能会因为能量衝突而爆炸,但……总得做点什么验证我的猜测!” 陈九源看一眼图纸上复杂的电路,又看一眼他手里那个隨时会散架的仪器,隨即点头肯定了他的工作: “有心了,王工!科学的伟大正在於此。” 这句肯定让王启年布满血丝的眼中,瞬间亮起一道光。 话锋一转,陈九源转身指向一个被水泥封死的旧化粪池口道: “就是这里,砸开它!” 工人们抡起大锤,几下便將水泥盖砸开。 洞口一片死寂,只有黑不见底的污水在缓缓转动,水面上漂浮著一些毛髮、烂布和几只被泡得肿胀发白的死老鼠,令人作呕。 “上桩,准备!”王启年也开始指挥工人。 同样的流程,附著“阳火破煞符”的钢轨被高高吊起。 “开始!” 咚——!第一锤落下,地底没有任何反应。 咚——!第二锤依旧平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里可能不如第一个节点凶险时,陈九源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鬼医】命格的阴邪感知力在疯狂预警! 一股远比前天晚上更加驳杂、阴毒的怨念正在甦醒! 他厉声断喝:“所有人捂住耳朵!凝神静气,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精神衝击从洞口席捲而出! 无数哀怨、绝望的哭泣、呢喃、求救声,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响起。 “救我……好冷……水……好多的水灌进我的鼻子里……” “妈妈……我不想死……他们为什么要打我?我只是想吃块糖……” “还我命来……你这个烂赌鬼!你拿我的救命钱去赌!我要你全家给我陪葬!” 这些声音直指每个人內心最深的恐惧和愧疚。 一个年轻时曾失手淹死过同伴的工人,感觉自己瞬间被冰冷刺骨的河水包围,湿漉漉的手从水底伸出死死抓住他的脚踝; 一个欠了赌债的,仿佛听到了债主索命的狞笑,看见对方拿著带血的片刀,就在人群中朝他走来....... “啊——!” 队伍后头的阿强突然扔掉工具,抱著头痛苦尖叫。 他疯了似的用指甲在自己脸上乱抓,瞬间划出数道血痕,嘴里胡乱喊著: “妈!我对不起你!是我拿你的药钱!我不是人!” 王启年则死死盯著他的仪器屏幕,脸上的表情从自信、期待,瞬间转为惊骇。 “不可能……不可能!” 他嘶声喊道: “麦克风没有拾取到任何声音!示波器上……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们都能听到!” 他的科学信仰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就在他精神防线崩溃的瞬间,他的眼前出现幻象—— 他看到了自己因肺病早逝的妻子,就站在不远处朝他温柔招手,脸上带著他记忆中最熟悉的微笑。 她穿著那件他送给她的蓝色连衣裙,阳光洒在她身上,一切都和那个午后一模一样。 “阿年,我好冷……” 妻子开口,声音却不再温柔,反而带著彻骨寒意与哀怨。 下一秒,妻子的笑容变得诡异,手上竟拿著一份血字写成的诊断报告——“误诊”! “启年……” 妻子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心臟: “你为什么总说忙……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痛……如果……如果当初你肯多陪陪我,而不是只信那些冰冷的片子……我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这诛心之言让王启年身体一僵,完全不受控制地、一步步朝著那漆黑的洞口走去。 “咄!” 一声舌绽春雷般的断喝,在混乱不堪的现场轰然炸响! 是陈九源!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洞口最前方,他脸色苍白但双目却亮得惊人。 只见他左手掐诀,右手並指如剑,咬破指尖將一滴蕴含自身阳气的精血,点在一张淡金色的符纸上! 正是【鬼医】命格的核心符籙——镇魂符!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镇魂安魄,百邪不侵!敕令!” 符纸脱手,在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扫过全场。 波纹过处,所有侵入脑海的杂音和幻象瞬间被清空。 那冰冷的河水、索命的债主、哀怨的亡妻……一切都烟消云散。 发疯的阿强安静下来,瘫倒在地。 王启年也如梦初醒、满头冷汗,他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半只脚已经悬在洞口边缘。 与此同时,脑海深处的青铜镜镜面泛红,其上古篆流转不休: 【警告:强行镇压复数怨灵聚合体,神魂消耗剧烈!】 【警告:煞气反衝!煞气+1】 【煞气值:3】 【警告:怨灵哀嚎衝击,鬼医命格的“阴邪感知力”遭受污染】 【负面影响:幻听】 “继续打!” 陈九源並没有因为青铜镜的提醒而停下手上工作,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只是耳边隱约传来哀怨的哭声。 哭声缓缓渗入脑海,精神力运转仿佛受到了些许阻滯。 听到陈九源的指令,操作蒸汽锤的工人一个激灵,连忙回神死命拉下阀门。 咚!咚!咚! 第二根“镇龙桩”被势不可挡地砸入地底深处,地底的哀嚎与怨念戛然而止。 【事件判定:宿主成功破坏『百足穿心煞』关键节点之二,镇压复合怨念。】 【评定:破邪安魂,护佑一方,得『功德』5点。】 【功德值:48点。】 陈九源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趔趄。 他顺势扶住身旁的墙壁,大口喘著粗气,一缕血丝从他嘴角溢出,耳边传来的哀怨哭声时断时续! 看到这一幕,队伍后方的阿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悄悄退到队伍的最后方,一只手已摸向怀里的铜哨。 他看到陈九源连站都站不稳,心中最后一丝恐惧也被贪婪吞噬。 就是现在! 冯老板说的时机……就是现在!为了阿妈的药钱! --------- 远在杂货铺二楼的暗室中,冯润生正进行著截然不同的仪式。 他面前的桌上是一盆盛著粘稠黑色液体的银盘。 那液体表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天花板,但仔细看去,液体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漩涡在缓缓转动。 这,正是“阁下”留下的秘术媒介——“水银之眼”。 此术能通过气机牵引与煞气节点残留的能量共鸣,从而窥探现场。 但代价极大! 冯润生划破自己的指尖將一滴鲜血滴入银盘。 “嗡——” 黑色液体剧烈震颤,平静的镜面瞬间盪起波纹,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其中一闪而过。 一股疯狂念头顺著气机反噬而来,衝击著他的理智。 冯润生脸色一白,额头青筋暴起,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惨叫。 片刻后,液面恢復平静。 但这一次倒映出的不再是天花板,而是施工现场摇曳的火光和模糊的人影! 画面断断续续,充满了雪花般的干扰,但已足够让他看清核心状况。 当他看到陈九源用完“镇魂符”后脚步踉蹌、嘴角溢血时,冯润生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混合著痛苦与狂喜的笑容。 “就是现在!这个蠢货……终於力竭了!” 他口中低语,左手颤抖地揭开桌角那块黑布,露出一个沾满暗红铁锈、造型古朴的高脚杯——“惊惧圣杯”。 他准备发动致命的一击將这群人的恐惧彻底引爆。 第66章 虫潮(大章) 千钧一髮之际—— 那个扶著墙壁、看似连气都喘不匀的陈九源,突然直起了身。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用手背隨意地、甚至带著几分嫌恶地抹去嘴角的血跡。 那双原本因虚弱而略显涣散的眸子,在一瞬间重新凝聚,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钉在了人群最后方那个刚刚攥紧拳头的阿强身上! 阿强的动作僵在了原地,如坠冰窟。 陈九源的眼神仿佛在说:我看见你了。 冯润生通过“水银之眼”看到了这一惊变,最后一个咒文音节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下一秒,陈九源的声音响彻整个施工现场,与刚才的虚弱判若两人: “干得好!兄弟们!转场三號点,继续!” --------- 什么?! 冯润生通过“水银之眼”看到了这一惊变,最后一个咒文音节卡在喉咙里。 一股难言的戏耍羞辱感从心底生出! “不……不能失败……” 他喃喃自语,眼中的冷静被疯狂的求生欲取代。 內鬼已经暴露,他没有时间再从容布局了。 他必须不计代价製造出足够大的混乱,强行扳回一城,哪怕只是给“阁下”一个“我尽力了”的交代! 他知道自己被耍,但他不能就这么输掉! -------- 施工现场的阿强也猛地一震,那只准备吹响铜哨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尽褪。 陈九源的眼神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倖。 不是说……只打一根吗?! “还愣著干什么?!” 跛脚虎一脚踹在旁边一个还在发呆的打仔屁股上,吼道: “没听见陈大师的话吗?转场!去三號点!快!”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但这一次,没有人敢再质疑。 陈九源那如神明般镇压全场的手段,已经將他塑造成了施工现场的权威者! 两个膀大腰圆的打仔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將腿软如泥的阿强从人群后方“请”了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大大……大师……我……” 阿强浑身发抖,牙齿上下叩击发出“咯咯”的声响,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 陈九源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对那两个打仔(打手)道: “看好他,要是让他跑了或者让他死了,你们两个就代替他去前面探路。” 两个打仔闻言浑身一个激灵,架著阿强的手臂瞬间又加了几分力道,勒得阿强骨头生疼。 队伍在沉默中再次开拔。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交头接耳,甚至连大口喘气的人都少了。 每个人都低著头,默默跟著前方那个单薄身影朝著城寨最深、最污秽的角落走去。 三號標记点,九龙城寨最大的垃圾中转站,像极了城寨的“盲肠”。 这里是是所有污秽的归宿。 腐烂的食物、破败的家具和数万人的生活垃圾,在此日復一日地堆积发酵、沉降,形成一座散发著浓烈酸腐恶臭的垃圾山。 腐败气体熏得人头晕眼花,泪流不止。 地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黑色黏滑液体,踩上去“噗嗤”作响,鞋底像是被黏住一样,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无数苍蝇在上面盘旋,形成嗡嗡作响的黑云,让人心烦意乱、几欲发狂。 阿强被两个凶悍的打仔一左一右“架”著,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裤襠早已湿透,腥臊的尿味混杂在垃圾的恶臭中,连他自己都闻不到了。 他目光呆滯,彻底放弃了挣扎和求饶。 “陈先生,这里的地质结构……非常不稳定。” 王启年举著他那台简陋的声波探测仪,脸色凝重报告。 这台仪器已经成了他的精神寄託,即便数据一次次被现实推翻,他依然本能地依赖它。 “仪器显示地表下全是回填垃圾自然形成的空腔,蒸汽锤的震动很可能会引发大面积的塌陷,我们……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活埋!” “挖开它!” 陈九源手指一处被巨大油布覆盖的地面,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工人们硬著头皮上前,合力去掀那张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油布。 油布掀开的瞬间,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下面是一个被水泥粗暴封住的巨大圆形洞口—— 早年间的防空洞入口,后来废弃就成了倾倒垃圾和“处理麻烦”的地方。 据说城寨里不少帮派火併后消失的人,最后都“住”在了这里。 水泥盖被大锤砸开一道裂缝—— 起初是一片死寂,隨即一股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从洞內传出。 “沙沙”声由远及近、由小变大,越来越密集。 那声音直接钻进人的耳朵让人头皮发麻,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什……什么声音?”一个年轻工人颤声问道。 下一秒,他得到了答案。 黑色的“潮水”从洞口的裂缝中喷涌而出! 那是由拳头大的惨白蛆虫、通体漆黑的巨型蜈蚣、甲壳泛著光泽的怪异甲虫…… 由无数种叫不出名字的、扭曲的、令人作呕的节肢与软体动物匯成的、奔流的“虫潮”! 它们瞬间覆盖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朝著火光和活人的气息席捲而来! 它们的复眼闪烁著不祥的红光,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火!用火油!”王启年反应极快,嘶声大吼。 几桶火油被泼了出去,瞬间形成一道火墙。 然而火焰的灼烧没能嚇退虫潮,反而激起了它们的凶性。 无数虫子扑进火墙,踩著同伴烧焦、爆裂的尸骸发出“噼啪”爆响,悍不畏死地越过火线! “啊——!” 一名工人躲闪不及,被一条从天而降、尾部带著惨绿萤光的蜈蚣咬中手臂。 他当场发出惨叫倒在地上。 所有人惊恐地看到,他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发黑。 皮肤下仿佛有小蛇在疯狂窜动,一条条青黑色的血管蚯蚓般暴突出来。 最终“噗”的一声闷响,他肿胀的手臂直接爆开,从里面飞溅出的是指甲盖大小的食腐小甲虫! 它们一落地就立刻钻入垃圾堆中,消失不见。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所有人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那名死状悽惨的工人压垮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场面再度失控! “魔鬼!这是魔鬼!” “不干了!老子不干了!钱我不要了!” “救命啊!!” 倖存的工人们扔掉工具,哭喊著四散奔逃,完全不顾跛脚虎手下的威胁。 有的人慌不择路直接踩进了黏滑的垃圾堆,被虫潮瞬间淹没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 混乱中,跛脚虎和他手下最悍勇的几个打仔,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用手里的斧头和砍刀劈砍著扑上来的虫子,但无济於事。 王启年彻底崩溃了,他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火焰战术被如此轻易破解,嘴里喃喃自语: “没用的……我们的方法没用的……” 就在这时,陈九源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王工!用你的科学告诉我!它们怕什么?!別他妈跟我说没用!” 王启年被这一喝惊醒,他通红的眼睛扫过战场,恰好看到一只甲虫无意中爬过一滩从废弃电池里渗出的白色粉末,身体立刻剧烈抽搐,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 “强碱!是强碱!”他抓住救命稻草般嘶吼:“生石灰!还有工业盐!快!” 他抓住救命稻草般吼道,声音因激动而破音: “它们是软体或节肢动物,外壳的主要成分是几丁质和蛋白质!强碱能破坏它们的外壳和呼吸系统!还有盐!大量的盐!利用渗透压原理,可以造成它们迅速脱水死亡!”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恐惧被求生的欲望彻底压倒。 “虎哥!” 陈九源立刻下令: “你带几个最能打的弟兄杀出去!去附近的杂货铺和醃肉厂,把所有的粗盐都给老子抢过来!钱,我三倍出!快!” 陈九源看了看周围一袋袋的生石灰,发疯似吼道: “大家不想死就动起来,把生石灰给老子撒下去!” “妈的,拼了!” 跛脚虎怒吼一声,独眼中爆发出狠厉的光芒。 他点了七八个最悍勇的匪徒硬生生从虫潮相对薄弱的侧翼杀出一条血路,朝著巷道外衝去。 “留两个人守住蒸汽锤!剩下的人把生石灰撒下去!” 陈九源指挥著仅剩十来个还没逃走、嚇破了胆的工人和打仔。 “撒!” 在王启年和陈九源的指挥下,眾人將生石灰撒在蒸汽锤周围,撒出了一个巨大的白色防线。 冲在最前面的虫子一接触到白色的粉末,立刻发出“滋啦滋啦”的腐蚀声。 眾人趁著这一空挡艰难等待跛脚虎等人回来。 十数分钟的等待如同一个世纪。 当跛脚虎等人浑身掛彩、扛著几大袋沉重的粗盐杀回来时,他们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 “给老子弄死它们!” 跛脚虎和几个悍匪將粗盐疯狂撒出,周围的虫子身体剧烈扭曲、翻滚,隨即化为一滩滩冒著白烟的腥臭黑水。 “有用!” 王启年眼中爆发出一种狂热的光彩。 那是科学在他已经崩塌的世界观废墟之上,以一种与神秘学结合的方式,重新证明了自身价值的兴奋。 趁著虫潮被阻,第三根“镇龙桩”被狠狠砸下! 轰——!钢轨彻底没入地底。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镇龙桩为中心扩散开来。 虫潮仿佛被瞬间陷入了混乱,隨即发疯似的退回那个漆黑的洞口。 【事件判定:宿主成功破坏『百足穿心煞』关键节点之三,以科学之法结合玄术,破除虫灾。】 【评定:以利导人,以智破邪,得『功德』5点。】 【功德值:53点。】 【警告:煞气反衝!当前煞气值:4(+1)】 【警告:煞气值已超载!宿主神智受到轻微影响,易怒、多疑。】 陈九源眼前一阵发黑,一股无名火混合著暴戾杀意,从心底深处不受控制地窜起。 他强行压下这股心头的邪火,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转向队伍末尾、被两个打仔死死按在地上、脸色死灰的阿强。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下踩著虫尸留下的黏滑液体,发出“啪嘰”“啪嘰”声响。 他走到阿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下一个点,你去最前面探路。” “我……我?” 阿强身体剧烈一颤,双腿发软几乎要昏死过去。 “你不愿意?”陈九源的眼神冰冷。 他缓缓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和一支小巧的狼毫笔,在阿强眼前晃了晃。 “別怕,下一个点怨气更重,我这镇魂符还差一味药引才能发挥最大威力,这味药引叫『活人精魄』,我看你就很合適!放心!不用你的命,只要在你嚇破胆时从天灵盖逸散出来的那一丝……魂精就够了。” 看著那张比催命符还可怕的空白符纸,阿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 他“噗通”一声挣开打仔的手,重重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一股腥臊的液体瞬间浸湿了他的裤襠。 “是福佬村道的冯老板!是他!『冯记杂货』的冯润生!他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把你们的消息告诉他!他还说......说你才是坏人,要坏城寨风水......害死我们大家!他答应我,只要我帮忙就给我钱去买德国人的特效药救我阿妈!大师饶命,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我阿妈还等著我拿钱回去买药啊!” 听到这话,陈九源心中那股暴戾的煞气竟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是满心寒意。 那幕后黑手竟真的藏身九龙城寨內! 他不再看地上如一滩烂泥的阿强,对跛脚虎挥了挥手: “拖下去该处理处理!” 顿了一下,他补了一句: “......后面让人去確认下他老娘的情况是否属实....” ----------- 暗室里,冯润生看著眼前“水银之眼”中功亏一簣的景象,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听不到声音,但他看见了虫潮退去、看见了阿强跪地求饶的画面、更看见了陈九源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 输了……全盘皆输……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身体缓缓滑落。 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雨夜,在伦敦的码头上,他像一条流浪狗跪在“阁下”面前,祈求能让他復仇、能让他站起来的力量。 他得到了力量,同样付出了代价。 一股疯狂的的恨意从他心底最深处涌起。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布满扭曲符文的铅盒中,捧出那个他一直不敢轻易动用的“惊惧圣杯”。 “corvus, corvus, oculus noctis, terrorem affer...”(乌鸦,乌鸦,黑夜之眼,带来恐惧……) 他用蹩脚的、带著浓重广式口音的拉丁语低声吟唱,咬破指尖,一滴散发著腥臭的黑血滴入圣杯之中。 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墙壁上开始凝结出黑色的冰霜。 上架感....感个屁,能爆更爆更以及加更计划 家人们!兄弟们! 各位一路追读到这里的老爷们! 没错,你们的催更作者菌没有跑路! 咱们这本关於陈九源陈大师在城寨里算(zhuang)命(bi)的小破书,终於!终於! 终於要在今天中午12点,正式上架啦! 首先,必须给我的神仙责编火苗大大磕一个! 从第一本书开书到现在,火苗大大给了无数指点,硬是把推荐位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不然咱们的陈大师可能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攒那88点功德值呢。 然后,就是屏幕前的各位老爷! 是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每一张推荐票、每一次打赏,餵著我这个手残党走到了今天。 讲真,你们的每一个“好看”、“加油”,都是我半夜三点靠咖啡续命、盯著屏幕码字码到眼瞎的唯一动力! 说到这,就忍不住想卖个惨了(战术后仰)。 眾所周知,现在咱们起点悬疑灵异这个分类,那叫一个惨烈,简直就是在夹缝里求生存。 前有其他分类大神堵门神仙打架,后有审核大刀虎视眈眈,流量更是堪比玄学,比陈大师的望气术都难看透。 能写到上架,我这点头髮都快跟功德值一样稀少了,出门都得戴帽子,生怕被风吹成地中海。 真的,太难了! 每一本能颤颤巍巍走到上架的悬疑幼苗,背后都是一个天天祈祷、隨时准备祭天的作者菌。 所以,这本书能不能在九龙城寨这个“蛊盆”里杀出来,咱们的陈大师能不能攒够功德值干掉那只破蛊虫,就全看明天中午12点开启的【24小时首订】了! 这玩意儿就是一本书的“气运华盖”啊兄弟们! 首订成绩决定了它未来的生死,决定了后续还有没有推荐,决定了作者菌是能加个鸡腿继续爆肝,还是只能关灯吃泡麵…… 当然,卖惨归卖惨,诚意必须拉满! 上架当天,【保底五更,力爭六更】!如果大家热情高涨,把作者菌点燃了,七八更也不是没可能!存货是什么?就是用来在这一天榨乾的! 关於后续的加更,咱们也立个江湖规矩,简单粗暴: 【上架后,每多66张月票!!!!!作者菌就爆肝加更一章!上不封顶!】 只要你们敢投,我就敢更到地老天荒! 同时,上架后第一个礼拜,我豁出去了,拼了这条老命也儘可能【日万!!!!!!】 务必把存货都摆上去,让各位老爷们一次看个爽快!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求首订!求月票!求老爷们给一口饭吃! 可能就是您的一杯奶茶钱,一包烟钱,就能让陈大师的“功德值+1”,让作者菌的信心值直接拉满! 好了,不耽误大家时间了,我滚去小黑屋码字,准备明天的弹药了! 各位老爷,咱们明天中午12点,风水堂不见不散! 开个单章和宝子们说明下前文修整 昨天凌晨没更新是不是作者君偷懒哈。 这几天在看大神们的一些作品,学习学习写作手法。 同时我也回头翻看了前文五六十章免费章节的內容。 老实说,作品的构架和创意,我是特別喜欢!!!! 不过作者君是新人,笔力比较稚嫩,而且很多细节和剧情的前因后果写的太简单了,大多一笔带过! 实在是万分抱歉了各位义父们! 虽然咱这本书的首订成绩不咋地,不过我肯定是想慢慢写好它滴,大家不用担心。 开这个单章主要是想和各位义父们说下—— 后续一两个时间內,在保证近期日万更新的同时,我可能会陆陆续续对前文1-60章左右的剧情正文进行精修打磨,部分会新增剧情之类..... 不过放心,前文的调整也是基於原稿做剧情紧凑型的缓解,不影响后续正文的享用!! 或许会因此严重影响到点娘的智能推荐,导致本书流量几无。 不过作者君做好心理准备了哈,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开头的好创意会因为文笔和敘事方式导致留不下新来的宝子。 倒不如大刀阔斧对前文做好调整,增加阅读观感来留住人!! vip正文章节基本已经做好剧情內容调整了。 我会儘量用更好的文笔和阅读排序方式,让义父们看起来更加赏心悦目。 也会用最大的努力,把这个1911年鬼佬殖民地里一系列诡譎剧情一一铺开供大家阅读。 谨以此章,与诸位义父共勉。 万赖各位的鼎力支持,实在感激不尽,谢谢! 作者君邪恶鹰嘴桃呈上!! 2025/10/24 8: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