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之炮灰不走剧情》 第1章 失业 沪市的六月,空气又黏又稠,像是化不开的糖浆,裹著汽车尾气和不知道哪家餐厅后厨的油烟味,一股脑地闷在人身上。 早上九点十分,写字楼里瀰漫著速溶咖啡的焦香、楼下便利店包子的肉香油味,还夹杂著列印室飘来的、带著点热度的纸墨味。 宋曼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小口小口地啃著全麦火腿三明治。 这是从便利店买的,第二件半价,她昨天和同事一起拼的单。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等工资发了之后,换个房子,现在租的那个单间,阴暗潮湿,她洗的衣服都没地儿晒。 突然,財务部的小王从经理办公室衝出来,脸煞白,声音都劈岔了。 “姜、姜总跑了……” 一瞬间,办公室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紧接著,又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什么?跑了?什么意思?” “我早上就觉得不对劲,姜总办公室门开著,他那盆天天擦叶子的发財树没了。” “完了完了,我上个月的报销单还没批呢,三千多块啊。” “工资,公司还欠著咱们两个月工资呢。” 宋曼手里的三明治“啪嗒”一下掉在了桌上,沙拉酱蹭了一手,黏糊糊的。 她顾不上了,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沉了下去。 两个多月的工资,那可是一万多啊,是她接下来房租、生活费的全部指望。 她颤抖著手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因为紧张有些滑腻。 点开手机银行app,看著余额显示里那串可怜巴巴的数字:738.5。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连指尖都泛著凉气。 再有半个月,就该交下个季度的房租了。 六千九百块。对於此刻的她来说,这简直是个需要仰望的天文数字。 “曼曼,你……你打算怎么办?” 邻座的李姐凑了过来,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李姐比她大几岁,孩子刚上幼儿园,压力更大。 宋曼勉强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很。 “还能怎么办,赶紧找新工作唄,总不能……总不能饿死在这沪市吧。” 话是这么说,可当她点开那几个熟悉的招聘软体,刷了一圈之后,心更凉了,像被扔进了冰窖。 合適的岗位寥寥无几,要么工资低得可怜,扣掉房租通勤连饭都吃不起。 要么要求高得离谱,不是要流利的外语就是要精通各种她听都没听过的软体。 她这个普通二本毕业、做了三年行政工作的,在人才多如牛毛的沪市,简直就像大海里的一粒沙,毫不起眼。 浑浑噩噩地熬到了下班时间,如果公司老板跑路了还能算下班的话。 宋曼拖著沉重的步子,隨著人流挤出写字楼。 傍晚的空气依旧闷热,夕阳把高楼玻璃幕墙染得金红,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感冒前的徵兆。 她住的地方离公司不算太远,是一栋老式居民楼里被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只有十五平米。 打开门,一股因为不通风而產生的、略带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布衣柜、一张兼做书桌和饭桌的桌子,几乎就是全部家当。 宋曼甩掉磨脚的高跟鞋,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铁皮饼乾盒,这是她的应急小金库。 打开盒子,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两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总共二百三。 再加上手机微信和支付宝里的余额,所有能动用的钱加起来,不到一千八百块。 信用卡倒是还能刷,可她已经欠了两千没还,这个月的最低还款额让她的头更疼了。 “难道……真的要回家吗?” 她瘫倒在狭小的单人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楼上漏水留下的、形似地图的污渍,眼神空洞。 回家? 回那个小县城?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父母没完没了的催婚电话。 “曼曼啊,你都二十六了,再不找对象,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你看隔壁家王阿姨的女儿,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还有两个嫂嫂,每次她回去,那眼里的算计都快溢出来了。 宋曼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一阵发闷。 “不行,绝对不能回去。” 她寧可在这座光鲜又残酷的城市里啃馒头吃咸菜,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也不要回去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关切和算计。 接下来的日子,宋曼开始了精打细算到极点的生存模式。 外卖软体卸载了,所有视频会员停掉了,甚至连她精神食粮的来源,番茄小说的会员都忍痛取消了。 早餐是白煮蛋加馒头,午餐是自己头天晚上做好的、没什么油水的青菜米饭,晚餐吃掛麵解决。 她儘可能地减少一切开销,连走路都刻意避开太阳大的地方,生怕中暑了要花钱买药。 可即便如此,钱包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面试了几家公司,结果要么是石沉大海,要么是面试时说得天花乱坠,最后给的薪水却低得连付房租都勉强。 眼看著手机日历上標记的交租日期一天天逼近,宋曼急得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一碰就疼。 这天晚上,她端著一碗水煮麵,小心翼翼地吸溜著,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刷著手机。 微信家族群和几个朋友群里,充斥著各种砍价连结、养生文章和明星八卦,她机械地划拉著屏幕,心思却飘到了明天要去面试的那家新开的奶茶店。 月薪有四千,虽然比以前少了一些,可至少能解燃眉之急,先把房租应付过去再说。 就在这时,一条没有任何人发送、突兀地出现在屏幕正中央的连结跳了出来。 背景是深邃的星空图,上面写著几个艺术字:“点击此处,领取你的专属好运。” 若是平时,宋曼对这种明显是骗流量、骗点击的信息看都不会看,直接划走。 但今晚,也许是连续吃泡麵让脑子有点不清醒。 也许是失业和贫穷的压力让宋曼太渴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盯著那好运两个字,鬼使神差地,手指就不听使唤地点了下去。 手机屏幕猛地黑了一下,隨即,又缓缓亮起,散发出一种异常柔和、像月光一样温润的光芒。 一个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有点朴素的界面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检测到强烈愿望波动,炮灰许愿系统为您服务。” 宋曼愣住了,第一反应是手机中了病毒或者流氓软体。 她下意识地按返回键,没反应。按home键,也没反应。屏幕像是被锁死在了这个界面。 第2章 系统与空间 “真是见鬼了……” 宋曼心里又急又悔,这破手机用了好几年了,因为买的时候图便宜,內存小,本来就卡顿得厉害。 她为了省钱一直没捨得换,这下好了,彻底死机了。 她长按电源键,准备强制关机重启。 就在屏幕即將暗下去的瞬间,那行字下面又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像是能看透她的內心。 “您是否正在为经济困境而烦恼?是否渴望改变现状,摆脱朝不保夕的生活?” 宋曼的手指顿在了半空。 这话,简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直接捅进了她心窝子里最酸楚、最无助的那个角落。 她看著屏幕上出现的是与否两个选项。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最终,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轻轻点下了是。 “炮灰许愿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欢迎您,任务者编號0756,宋曼。” 屏幕上的文字再次跳动: “本系统致力於为像您这样拥有强烈改变意愿的个体提供实现愿望的机会。 绑定后,您每周需要前往系统指定的影视剧世界,完成一次隨机分配的任务。 任务完成后,將根据完成度获得丰厚奖励。” “影视剧世界?” 宋曼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觉得自己一定是失业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这是什么新型的网络诈骗套路吗?虚擬幣?还是拉人头?” 但紧接著出现的文字,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连泡麵汤洒了点在手上都没察觉。 【每次任务基础奖励:人民幣100,000元。】 十万! 宋曼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仔细地数了数那几个零。 个、十、百、千、万、十万…… 没错,確实是十万, 一笔足够她付清房租、还掉信用卡,还能让她缓上好大一口气的巨款。 心臟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起来。 骗局?就算是骗局,她现在还有什么可被骗的呢? 钱?她几乎身无分文。 色?她自认也就是个清秀路人。 抱著这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心態,宋曼按照屏幕上接下来的提示,一步步完成了所谓的绑定程序。 当最后一步確认绑定被点击时,她感觉左手手腕內侧微微一热,像是被温暖的阳光短暂地照射了一下。 低头一看,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印记,很淡,是浅浅的金色,形状像一弯纤细的新月,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沾上了什么金色的顏料。 “绑定成功,欢迎您,任务者编號0756宋曼。 为帮助新手任务者顺利起步,系统特別赠送您两大新手礼包。 隨身空间:可储存物品,种植作物,养殖动物,是您任务途中最可靠的后勤基地与安全屋。 每日签到系统:每日可进行签到,获得隨机奖励,助您在任务世界顺利完成任务、在现实世界安稳度日。” 宋曼还没来得及细想这炮灰二字究竟意味著什么。 就感觉眼前猛地一花,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 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压缩。然后嗖地一下,被吸进了手腕內侧的印记里。 等那阵轻微的失重感消失,宋曼稳住心神,睁开眼睛,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她不在那个憋闷的出租屋了。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瀰漫著淡淡白雾的空间。 天空是一种柔和的、像是清晨又像是傍晚的明亮,没有太阳,却光线充足,温度宜人。 她正站在一片深褐色的、看起来极其肥沃鬆软的土地上,脚下踩著的感觉实实在在。 不远处,有一条大约一米多宽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著,发出悦耳的声音,水底铺著圆润的鹅卵石。 目光越过小溪,能看到更远处有一片不算茂密,但长势很好的小树林,树种她认不全,只觉得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最吸引她目光的,是溪流对岸,那个缓坡的小山包。 山包不高,更像是个大点的土丘,绿草如茵。 而在山脚的僻静处,赫然坐落著一座小院。 宋曼下意识地迈开步子,沿著溪流上那座简朴的原木小桥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小院的全貌。外观是典型的北方农家小院样式,土黄色的砖墙,茅草铺的屋顶,木头院门,门楣上光禿禿的,没有匾额。 整个外表透著一股质朴甚至有些陈旧的气息,像是被岁月仔细抚摸过。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青草、泥土和不知名野花的清新香气,带著点湿润的水汽,沁人心脾,比那些森林氧吧景区舒服多了。 这里安静极了,只有溪流声和偶尔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 她推开那扇虚掩著的木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院內的景象,却让宋曼再次愣住,与外表的古朴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院子不大,左边是一小块被整齐垄好的黑土地,右边有一口用青石垒砌的古井。 而正对著院门的,是三间正房。 房子的外观还是泥墙茅草,但当她推开正房那扇木门时,里面却是完全现代化的装修。 客厅地面铺著浅米色的哑光瓷砖,墙壁雪白,头顶是简洁的吸顶灯。 一套看起来就很舒適的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对面墙上甚至还掛著一台超薄的液晶电视。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张书桌,上面摆著一台一体机电脑。 她快步走进旁边的臥室,里面有一张铺著素色床品的双人床、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衣柜。 甚至还有一间小小的、乾湿分离的卫生间,马桶、淋浴花洒、洗手台一应俱全,镜子上方还装著带除雾功能的镜前灯. 厨房更是让她惊喜。 l型的白色橱柜,嵌入式燃气灶、抽油烟机、微波炉、双开门冰箱…… 她下意识地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但灯是亮的,製冷功能正常。 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哗而出。按下电灯开关,顶灯应声而亮。 “这……这就是那个隨身空间?” 宋曼喃喃自语,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像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內心的激动难以言喻。 她从小到大,连个带阳台的房间都没住过,突然拥有了这么一座山景房小院,简直比中了彩票还不真实。 她试著集中精神,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出去。 眼前景象瞬间切换,她又回到了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手里还端著那碗已经快凉透的泡麵。 窗外是沪市夜晚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隔壁传来模糊的电视声。 不是梦。 宋曼低头,看著左手手腕上那个淡淡的金色月亮印记,心臟再次狂跳起来。 用手指摸了摸,触感和正常皮肤没什么两样,但那印记真实存在。 第3章 新手任务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动的心情,按照系统的指引,在脑海里打开了一个类似游戏界面的光屏,找到了那个標註著签到的图標。 今天是第一天,图標是亮著的。她用意念轻轻点击。 “叮,首次签到成功。恭喜获得:新鲜草鸡蛋x10,五常优质大米5kg,现金1000元。” 几乎在提示音落下的同时,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一袋五常大米和一盒用简易纸盒装著的、个头匀称的鸡蛋,凭空出现在了她那张有些摇晃的小桌子上。 同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新的银行入帐简讯。 “您尾號3476的帐户於06月xx日21:15完成转帐交易人民幣1000.00,余额……” 宋曼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清晰的痛感让她倒吸了口凉气。 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竟然遇到了小说里、电视剧里才有的奇遇。 巨大的狂喜之后,一丝隱忧浮上心头。 炮灰许愿系统,这个名字听起来可不太吉利。 要去“影视剧世界”完成任务,听起来就充满了未知和风险。 但这点忧虑,很快被现实的压力衝散了。 看著手机上那实实在在的一千块入帐。 摸著那袋沉甸甸、散发著米香的大米,再想到那十万块一次的任务奖励…… “天无绝人之路……” 宋曼低声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就算这系统是天上掉下来的毒馅儿饼,她也得先吃下去填饱肚子再说。 如今生存都已经是问题了,哪有资格去瞻前顾后、想东想西? 有了这个空间和签到系统,至少,她短期內饿不死了,甚至还能活得不错? 她把那袋米和鸡蛋珍而重之地放进空间厨房。 十斤米,省著点吃,够她吃一个多月了。还有十颗鸡蛋,可以补充宝贵的蛋白质。 那一千块现金,更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这一晚,宋曼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睡著。 她一会儿想著怎么利用这个空间改善生活。 可以在那块黑土地上种点小葱、生菜。 一会儿又对那个“影视剧任务”感到既期待又害怕。 十万元的诱惑力太大了,大到她愿意去冒一些未知的风险。 接下来的几天,宋曼的生活节奏依旧围绕著找工作面试,但心態却截然不同了。 口袋里揣著签到得来的一千块巨款,以及空间里那些签到得来的实实在在的物资,她感觉腰杆都挺直了些。 面对那些挑剔的hr时,底气也足了一点。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进入空间签到。 第二天签到,她得到了一桶5l的压榨花生油、一箱调料、一整套锅碗瓢盆和一千块现金。 第三天是蔬菜和水果大礼包、被褥一套,床上四件套和五百块现金。 宋曼啃完苹果后,把果核种在了小院里。 第四天则是一百斤五花肉和五百块现金。 第五天更让她惊喜,种子大礼包,全类系,她能叫上名字或叫不上名字的都有。 有了钱的宋曼,找工作的路上,但凡看到药店都会进去买一些药。 尤其是儿童用的药,她斥巨资,购买的都是大品牌的原研药。 晚上,她的时间全部都用来整理、探索隨身空间了。 小溪的水她尝过了,清甜甘冽,比超市里卖的什么矿泉水、山泉水都好喝。 她用它来煮饭、烧水,感觉连普通的白开水都带著一丝甜味。 而最让她感到惊奇的,是院子里那口古井。 那天她好奇地探头往井里看,井水幽深,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试著用井边掛著的、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桶打了小半桶水上来。 井水触手冰凉,在空间柔和的光线下,似乎隱隱泛著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莹润光泽。 她掬起一捧,喝了一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清甜顺喉而下,仿佛一股温和的清流瞬间涤盪了全身。 连续多日找工作、省吃俭用积累的疲惫感和焦虑感,似乎都被这股清流冲刷掉了。 头脑变得格外清醒,连眼睛都清亮了几分。 “这难道就是小说里写的……灵泉?” 宋曼又惊又喜。 她仔细感受著身体的变化,虽然没有小说里写的洗筋伐髓、排出污垢那么夸张,但確实感觉精神振奋了不少。一直有些隱隱作痛的胃也舒服了很多。 查了一下系统手册,这灵泉虽不能活死人肉白骨,但能滋养身体、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这个发现让她更加珍视这个空间。 她开始有意识地每天饮用一些井水,並用它来浇灌院子里开闢的菜地和果树。 空间里的时间流速似乎和外界不太一样。 她粗略估算过,在里面待上两三个小时,外面大概只过去半个小时左右。 这给了她充足的时间在里面劳作、休息,甚至只是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享受片刻的寧静与安稳,不用理会外面世界的喧囂和压力。 这个小小的空间,成了她在沪市这个巨大钢铁森林里,独一无二的避风港和底气来源。 靠著签到获得的食物和现金,宋曼赶在房东催促之前,跟她商量,续了一个月的房租,避免了被扫地出门的窘境。 期间,宋曼接到了那家奶茶店的录用通知,但考虑再三后,她婉拒了。 比起只能勉强维持温饱的工作,显然即將到来的每周任务更重要一些。她需要保留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应对。 在系统绑定满一周的这天晚上,宋曼刚洗完澡,正准备进入空间看看她种下的草莓发芽了没有。 脑海中的系统光屏突然自动弹了出来,发出了柔和但持续的提示音。 任务者编號0756,您本周的任务即將发布,请於24小时內选择合適的时间地点,准备传送。 任务世界隨机抽取中…… 光屏上出现了一个类似老虎机的图案,各种影视剧的封面飞速滚动,最后缓缓停下。 定格在一张古色古香、透著宫廷华贵与压抑气息的画面上。 背景是红墙黄瓦的深宫庭院,一个头戴凤冠、身著明黄朝服的女人背影雍容,却透著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沉重。 新手任务世界:清宫背景的甄嬛传世界 任务身份:乌拉那拉·宜修 任务內容:护佑皇长子弘暉,避开命定死劫,平安健康长大成人。 任务奖励:基础奖金100,000元人民幣。 视任务完成度,获得额外奖励。 失败惩罚:无 请问是否立即传送至任务准备空间?” 第4章 宜修1 甄嬛传?乌拉那拉宜修? 宋曼的心臟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这部剧可是宫斗剧的巔峰之作,她当初可是反覆看过好几遍的。 对里面的剧情人物至今仍记忆犹新。 乌拉那拉·宜修,那个表面贤德、內心被嫉妒与丧子之痛折磨得扭曲的悲剧女人。 她唯一的孩子,皇长子弘暉,正是在年幼时夭折,这成了宜修一生痛苦的根源和性格扭曲的起点。 她竟然要成为宜修?要去护住那个在剧情开始前就已夭折的孩子? 巨大的信息量和压力瞬间涌来。 清朝皇宫,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作为皇后,看似尊贵,实则步步惊心,周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尤其是那位同样精於算计的皇帝雍正。 而弘暉的死,在剧中並未明说,只提是急病。 但这深宫之中,急病二字包含了多少可能性? 是后宫倾轧? 是先天体弱? 还是单纯的医疗条件不足? 她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就她这种职场菜鸡,穿越到人均八百个心眼儿的清宫,能活到过前三集不? 宋曼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月亮印记,感受著那片肌肤传来的微热。 隨身空间、签到系统、每周十万块,就知道这福利不是好拿的。 但,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而且,任务只是护佑弘暉平安长大,只要运作得当,前期避开柔则的锋芒,后期她成了王府乃至后宫的女主人。 身份在那摆著,又有德妃那个好姑母护著,只要她立身正,只要弘暉活著,就算是女主甄嬛,也別想越过她去。 宋曼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这间狭小的出租屋,想到现实的窘迫,又想到空间里那口或许能派上大用场的灵泉。 “拼了。”宋曼眼神一凛,下定了决心。 她拥有现代人的知识和上帝视角,还带著一个拥有灵泉的空间,未必不能在这深宫里搏出一线生机。 她用意念点击了“是”。 “准备传送至甄嬛传世界,时间节点为弘暉病危,请任务者做好准备。”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比进入空间时强烈无数倍。 宋曼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宋曼在一阵强烈的晕眩和不適中缓缓恢復知觉。 宋曼是被一阵火烧火燎的头痛和心口绞痛给硬生生折腾醒的。 那感觉,像是有根看不见的锥子,在她脑仁儿和心窝里同时搅和,疼得她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耳朵里嗡嗡响,可她还是清楚地听见了旁边那细弱、沙哑,像小猫崽一样的哭声。 宋曼一个激灵,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虽然脑子里还乱糟糟的像团浆糊,但《甄嬛传》的剧情她熟啊。 这节骨眼上穿成宜修,还能是为啥? 肯定是她那命根子似的儿子弘暉出事了。 她咬著牙,拼命撑起软得像麵条一样的身子。 眼前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看清周遭。 昏暗的烛光下,湖蓝色的床帐子显得死气沉沉。 空气里那股子苦药汤味儿浓得呛鼻子,还混著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里发慌的压抑。 “主子,您可算醒了。” 守在床边的剪秋立刻扑过来,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脸上还掛著泪痕。 “您都昏过去大半个时辰了,可嚇死奴婢了。” 宋曼,现在她就是乌拉那拉·宜修了。 顾不上自己浑身难受,目光死死盯在床里头那个小身影上。 弘暉被裹在锦被里,小脸烧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嘴唇却干得起了皮,泛著不正常的白。 那哭声有气无力,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听著就让人心揪成一团。 她伸手一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她手一缩。 这温度,太高了。 属於原主宜修的记忆,这时候才像开了闸的洪水,猛地衝进她脑子里。 不是简单的生病,是原主那个好姐姐,嫡福晋柔则。 仗著自己怀了身孕,一句心慌不安,就把府里所有府医都扣在了她的正院里。 剪秋刚才冒雨去求,连门都没让进,只得了柔则身边嬤嬤一句冷冰冰的话。 “王爷吩咐了,嫡福晋肚子里的嫡子最要紧,侧福晋且等等吧。” 等等? 弘暉都烧得开始抽抽了,怎么等? 原主心里那些被冷落的委屈,看著夫君和姐姐恩恩爱爱的酸楚,此刻全都化成了钻心的恨和透骨的凉。 她们母子在这府里,在胤禛和柔则眼里,原来就这么不值钱,可以为了一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能不能生下来的胎儿,说舍就舍了。 原主那股子强烈的不甘和绝望,攥得宋曼心口生疼。 她死死咬著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住一阵阵往上涌的眩晕。 “剪秋。” 宜修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厉害,却带著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 “现在什么时辰了?王爷呢?” 剪秋的眼泪又下来了:“回主子,快子时了…… 王爷、王爷在正院陪著嫡福晋…… 苏公公说,嫡福晋孕中不適,王爷离不得……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 好一个轻飘飘的自己想办法。 宜修心里那点残存的、对穿越成反派的一丝犹豫,瞬间被这话砸得粉碎。 难怪原来的宜修会变得那么偏执疯狂,这搁谁身上能不恨?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除了剪秋,还有两个小丫头缩在墙角,嚇得直哆嗦。 烛光一跳一跳,把影子拉得老长,晃得人心慌。 不能再拖了。 就在这时,脑子里“叮”了一声,系统提示新手大礼包,宫斗必备丹药大礼包已发放到系统背包。 宜修顾不上细看,一把抓住剪秋的手,压低了声音。 “剪秋,现在,立刻,把屋里其他人都带出去,你亲自守在门口,谁也不准放进来,记住,是任何人。” 剪秋虽然不明白主子为什么要清场,但她对宜修的忠心是刻在骨子里的,立刻重重一点头。 “主子放心,奴婢就守在门口,一只苍蝇也別想飞进来。” 她利索地把那两个小丫头赶了出去,仔细关紧房门,自己像根钉子似的楔在了门外。 屋里顿时只剩下母子二人。 宜修再不犹豫,集中精神,意念一动。 下一秒,一个小巧的白色塑料药瓶和一个装著清水的青瓷杯就出现在她手里。 药瓶上印著“布洛芬混悬液”和一个小娃娃的图案,正是家里常备的儿童退烧药。 她又从空间里引出一小股灵泉水,注满杯子。 那水看著清亮,闻著还有股淡淡的甜香,吸一口都让人觉得脑子清醒了点。 第5章 宜修2 宜修小心地托起弘暉滚烫的小身子,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手指蘸了点灵泉水,轻轻润湿他乾裂的嘴唇。 孩子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宜修心里一喜,赶紧把杯沿凑过去,一点点地餵他喝了几小口。 也许是灵泉水舒服,弘暉的哭声弱了下去,喘气声好像也没那么嚇人了。 但光靠这个退烧太慢!她拿起退烧小红水,看著上面根据体重算剂量的说明。 弘暉三岁多,她估摸著倒了小半瓶盖的量。 “暉儿乖,张嘴,喝了药病就好了……” 宜修柔声哄著,把药往孩子嘴里送。 弘暉烧得迷糊,扭著头不肯喝,药汁顺著嘴角流下来不少。 宜修急得心头冒火,却不敢硬灌,只能一遍遍地试,趁他一次吞咽的功夫,总算把大半药餵了进去。 餵完药,她也不敢閒著。 把灵泉水倒在乾净的手帕上,一遍遍地给弘暉擦额头、脖子、胳肢窝、手心脚心。物理降温也得跟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雨声好像小了,屋里的空气却绷得紧紧的。 宜修跪坐在床上,胳膊酸了,脖子僵了,刚穿越的不適和原主的虚弱一阵阵袭来,她全靠一股劲儿硬撑著。 她怕,怕这现代的药对古代孩子没用,怕灵泉只是她的幻觉,怕她拼尽全力还是留不住这个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次伸手去摸弘暉的额头。 好像……没那么烫手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又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去贴儿子的额头。 是真的,那嚇人的高热退下去不少,虽然还在发烧,但已经不是那种能要命的温度了。 弘暉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小胸脯一起一伏,竟然沉沉地睡了过去,脸上的潮红也褪了些。 紧绷的弦猛地一松,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宜修瘫软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哗哗地流,却死死咬著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不是梦。她救下弘暉了。 …… 天快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屋檐滴滴答答地掉著水珠子。 剪秋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脸上满是担心。 等她看到床上並排躺著的母子俩,小阿哥呼吸平稳,脸色好多了。 侧福晋虽然脸色苍白,眼睛却清亮地看著她时,差点高兴得哭出来。 “主子……小阿哥他……” “热退了,睡踏实了。” 宜修的声音带著一夜没睡的沙哑,却很镇定。 “去,悄悄请王府医来一趟。记住,別声张。” 从原主记忆里得知,这位王府医昨天告假了,这才没有被拘在正院。 他为人正直,没有被柔则收买,正好能用。 “是,奴婢这就去。”剪秋激动地应了声,赶紧去了。 王太医来得快,隔著帐子请了安,就给弘暉诊脉。 这一次,他手指搭上去,眉头先是皱得死紧,然后慢慢鬆开,脸上露出又惊又奇的神色。 “奇了,真是奇了。” 他收回手,对著帐子躬身说,“回侧福晋,小阿哥的脉象虽然还弱,可那股凶险的急火已经下去了大半。 真是……真是老天保佑啊,不知侧福晋用了什么法子给小阿哥退的高热?” 帐子里,宜修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心有余悸:“或许是……我昨夜急了,按古书上说的,用烧酒给他反覆擦身子,起了效吧。也是这孩子命大,扛过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带著点喘:“只是……我这心里还是怕得慌。 昨夜著急,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现在只觉得心慌气短,眼前发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王府医,您看我们母子这病气……要是过了人,特別是衝撞了有孕的嫡福晋,那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王府医能在王府里待了这么多年,且深受胤禛的信任,听话听音,立刻明白了。 府医都被嫡福晋扣著,侧福晋母子差点没了命,这是要借病躲是非了。 他连忙接话:“侧福晋说得是,您这是忧劳过度,伤了心神,必须静养。 小阿哥大病初癒,也最怕再见风。您二位务必得闭门静养,谢绝一切探视,免得…… 免得病气缠绵,或是过了病气给贵人,那就不美了。” “王府医说得是。”宜修在帐子里应著,心里鬆了口气,这王太医是个明白人。 用眼神示意剪秋给王府医送上早就备好的两百两银票。 收了银子的王府医很给力,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胤禛说的。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宜修住的静玉院大门紧闭,对外只说是侧福晋忧心阿哥病重,引发旧疾。 母子二人均需臥床静养,怕病气过人,尤其是怕衝撞了有孕的嫡福晋。 宜修每天用灵泉水掺在饮食里,悄悄给弘暉调理身体。 小傢伙恢復得很快,没几天就能下床玩小木马了,小脸红扑扑的,比生病前看著还结实些。 但她严格限制他出院门,自己也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脸上扑著淡淡的粉,显得没什么血色。 没过多久,嫡福晋柔则那边又开始闹么蛾子。 她派身边得脸的孙嬤嬤过来探望宜修,话里话外暗示,让宜修帮忙分担管家琐事、伺候安胎。 剪秋按照宜修事先吩咐的,领著孙嬤嬤在门外隔著帘子看了一眼。 屋里药味瀰漫,宋曼半靠在榻上,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鲜血,气若游丝地开口。 “劳嫡福晋惦记,只是我这身子实在是不爭气,起身都难,弘暉这孩子的病也是时好时坏。 昨儿夜里又哭闹到半夜,天亮才睡著。 一直没有去正院给嫡福晋请安,也是怕过了病气。毕竟福晋如今怀有身孕,若是被我衝撞了,那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孙嬤嬤隔著帘子,影影绰绰看到宜修憔悴的样子,和她手帕上那藏起来的血渍,闻到浓浓的药味。 再听她这话里话外都是病气、衝撞,心里忍不住直犯嘀咕。 回去后就一五一十地稟报了柔则,还添油加醋地说小阿哥看著也没好利索,哭闹得厉害,静玉院里一股子病气。 柔则本就信这些,一听病气、衝撞,再想到自己这胎怀得不易,心里立刻膈应起来。 她摸著还没显怀的肚子,越想越觉得不安。 都吐血了,可见已经病入膏肓,宜修住的静玉院离正院可不算太远。 第6章 宜修3 晚上胤禛过来正院看柔则时,她便依偎过去,柔声道:“王爷,妹妹和弘暉这次病得凶险,听说至今还未大好,院子里药味都飘到正院来了。 妾身这心里,总是有些不安。倒不是嫌她们,只是想著,园子里环境清幽,地方宽敞,最是养人。 不如让妹妹带著弘暉挪到去园子里静养一段时日,等身子骨彻底养好了再回府。 於妹妹、於弘暉、於……於咱们未出世的孩子,想必都是最好的。王爷觉得呢?” 胤禛最近被柔则的孕事和朝堂之事弄得心烦,也觉得宜修母子两个一直病怏怏的確实不吉利。 尤其听到药味儿已经影响到柔则养胎,便立刻点了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就让她们去园子里养著吧,一应份例照旧,拨几个得力的人过去伺候。” 柔则想把宜修母子挪到园子养病的消息,很快就被宜修安插在正院的丫鬟传到静玉院,宜修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她看著院子里正在乖乖喝掺了灵泉水的粳米粥的弘暉,小傢伙拿著小勺,吃得喷香。 好了,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离开了这雍亲王府的是非窝,去了圆明园,天高皇帝远,她就能安心地守著弘暉,慢慢图谋以后了。 至於报仇,她不著急,柔则这一胎不用宜修出手,她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 柔则从小喜爱跳舞,为了跳舞更好看,她不惜使用宫闈秘方息肌丸来让自己保持体態轻盈。 息肌丸是宫廷秘药,长期使用能让女子身轻如燕、体带异香,肌肤莹润。 但它药性寒凉猛烈,含有大量的麝香,长期使用会导致不孕,且从根本上损伤女子的身体。 要说这乌拉那拉家好歹也算是世家大族,觉罗氏还是宗室女,就算是落魄了,她家的嫡女也不至於养得跟扬州瘦马似的吧? 息肌丸这玩意儿都敢给自家嫡女用,难道是想让柔则成为飞燕、合德那样的祸国殃妃? 扒拉扒拉原主的记忆,知道乌拉那拉家原本的打著送柔则进太子的毓庆宫当妾的主意后。 宜修懂了,想让柔则成为德妃那样的宠妃。 奈何太子没看上柔则,乌拉那拉家这才退而求之,趁著宜修怀孕的时候,设计让柔则一舞倾城,勾搭上了胤禛。 当初为了娶柔则为嫡福晋,胤禛可是在乾清宫跪了很久,被康熙骂了个狗血淋头,才把人娶回府里的。 柔则常年用息肌丸,本是极难受孕的,如今能怀上这胎,是乌拉那拉家费尽心力寻来了前朝的助孕秘方,强行怀上的。 这胎从一开始就是镜花水月,压根就留不住。 如今胎像不稳,柔则让宜修去侍候安胎。不过是想把这保不住这胎的罪过,扣在她头上罢了。 熟知剧情的宜修,这波站大气层,知道柔则这胎必定保不住,当然得先把自己撇出去。 宜修正在翻看系统赠送的丹药大礼包,剪秋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主子,前头传来话,说王爷......王爷正往咱们院来了。” 宜修眼里没有一丝波澜,胤禛这个时候过来,只能是为了她和弘暉挪去园子的事儿来。 看来,柔则是想杀人诛心吶,真是够狠,也够毒,只可惜对她没用。 “你去把暉儿抱进里间去,別让他出来,再去沏一壶普通的茶水。” 没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太监的通报声。 帘子被打起,一身石青色常服的胤禛走了进来。 他面容冷峻,即使在家里,眉宇间也带著挥之不去的沉肃。 身材偏瘦,並不像电视剧里的大胖橘那样富態。 胤禛进屋后,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掠过屋里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陈设。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最后才落在起身行礼的宜修身上。 “起来吧。”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王爷。” 宜修站起身,垂著眼眸,做出恭顺的样子。 她能感觉到胤禛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关切,只有审视。 “你身子可好些了?弘暉呢?”他例行公事般问道。 “劳王爷掛心,妾身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 弘暉……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只是夜里仍时常惊醒,哭闹不休,妾身怕扰了王爷清静,便让乳母把他抱下去哄了。” 宜修的声音低低的,带著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小心翼翼。 胤禛嗯了一声,似乎並不在意她具体说了什么。 他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剪秋连忙奉上那壶冲泡好的普洱。他看了一眼那色泽深沉的茶汤,並未去碰。 屋內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角落里鎏金熏笼里飘出的淡淡药香,和那若有若无的、属於病人的气息在瀰漫。 终於,胤禛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块冰砸在宜修心上:“你姐姐这胎怀得艰难,需要静养。你与弘暉病气未消,留在府中,恐有衝撞......” 宜修猛地抬头,脸上適时地露出惊愕、继而转为苦涩和卑微的神情,手指在袖中悄然攥紧。 虽然去园子里养病是她算计的,但亲耳听到胤禛亲自迫不及待地来撵人。 还是会忍不住被原主残留的情绪影响,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酸楚和刺痛瞬间涌上心头。 胤禛看著她瞬间苍白的脸和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但他很快移开目光,继续说道:“园子那边已经收拾妥当,环境清静,利於养病。 三日后,你便带著弘暉过去吧,一应份例不会短了你们的。你姐姐生產之前,无事,你便不必回府了。” 宜修在心里冷笑,果然是狠人吶,为了心尖上的柔则,他可以毫不犹豫將宜修和长子放逐。 还不惜亲自来当这个刽子手,生怕她们赖著不走,碍了他和柔则的幸福美满。 宜修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极力压制那股为原主涌起的不平之气,声音带著哽咽。 “是……妾身……明白了。妾身会儘快收拾,绝不敢……绝不敢惊扰嫡福晋养胎。” 她的顺从似乎让胤禛很满意。 他站起身,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充满病气的屋子里多待,便转身向外走去,径直离开了静玉院。 第7章 宜修4 宜修保持著低头恭送的姿势,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才缓缓直起身子。 她脸上所有偽装出来的脆弱和悲伤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胤禛既然觉得除了柔则生的孩子,別的都可以捨弃,那他就不必再有其他孩子了。 反正他的子嗣本来就稀薄,还有那个败家子弘历,还是投胎去別家吧。 她倒要看看,当胤禛发现自己身体受损,子嗣艰难,府里只剩下弘暉这一根独苗时,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她视若珍宝的儿子不屑一顾。 至於柔则……,杀人诛心不是只有她会用。 宜修在甄嬛传小世界第一天签到时,获得了基础精神修炼法门锻神诀。 学习后,可强化神魂,凝练意念,这些技能她学会了,也是可以带回原世界的。 宜修这些天每天晚上都勤奋修炼,虽然如今刚入门,但她的精神力如今已经能笼罩大半个雍亲王府。 虽然维持的时间不长,但用来给胤禛和柔则下药,却也是绰绰有余了。 胤禛沉著脸从静玉院出来,苏培盛小心翼翼跟在身后。 方才宜修那副强忍悲戚的模样,到底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丝不深不浅的痕跡。 只是这痕跡尚未清晰,就被在正院门口翘首以盼的倩影衝散了。 柔则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装,小腹尚未明显隆起,身姿依旧纤细轻盈。 她见到胤禛,脸上立刻绽开温柔嫻静的笑容,如同雨后初荷。 “四郎。” 她迎上来,很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声音软糯。 “事情……都同妹妹说清楚了?”她小心地观察著胤禛的神色。 “嗯。” 胤禛应了一声,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走进温暖馨香的室內。 “三日后,她们便去园子。你如今是最要紧的时候,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柔则眼底闪过一丝如愿以偿的快意,面上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不忍。 “如此……也好。只是委屈妹妹和暉儿了。待他日妹妹身子大好,就把她们母子接回来团聚。” 她轻轻倚著胤禛:“四郎辛苦了,宛宛新得了一些上好的茶叶,您今日辛苦了,待我给您沏一盏尝尝?” 此时,静玉院一直关注著正院的宜修,意念锁定柔则,將无色无味绝嗣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她亲手泡的那盏茶水里。 胤禛在榻上坐下,看著柔则步履轻盈地取茶、温杯、冲泡。 她动作优雅,带著舞蹈般的韵律,是他百看不厌的景象。 很快,一盏汤色澄碧清澈的六安瓜片端到了他面前。 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形如瓜子,香气清幽。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四郎尝尝,这茶可还入口?” 柔则倚在他身侧,仰头望著他,眼中满是倾慕与依赖。 胤禛接过那盏茶。茶温正好,香气扑鼻。 他因处置宜修母子而產生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烦闷,在此刻美人如玉、茶香裊裊的温情中,彻底消散了。 他低头,吹开浮叶,就著柔则满怀期待的目光,將盏中茶汤一饮而尽。 “不错,茶香清冽,回甘也好。” 他放下茶盏,揽过柔则,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宛宛,你如今有了身孕,万事都要以自己和孩子为重,那些琐事不必再操心。” 柔则依偎在他怀里,脸上带著幸福的红晕,心中满是计谋得逞的快意与对未来嫡子降生的憧憬。 离开前这三天,宜修也没閒著,她用精神力把雍亲王府扫了个遍。 把胤禛和柔则的小金库收走了大半。 柔则出嫁时,觉罗氏把乌拉那拉家的大部分家產都给她做了陪嫁。 只可惜柔则是个不通俗物的,觉罗氏给她的陪嫁一直都躺在库房里睡大觉。 她平时根本就懒得看上一眼,反正缺什么,跟胤禛撒撒娇就能得到。 胤禛的私库里好东西更多,孝懿仁皇后的嫁妆和人脉几乎全留给了他。 宜修穷惯了,那些古董她也不懂,只收值钱的金银珠宝。 宜修顺便扫描了一下,隔壁的八贝勒府,发现他府里假山下,有个藏宝洞,里面有二十几箱金子。 见钱眼开的宜修直接收走了,八贝勒穷的很,都是借九贝勒的钱花,他哪来的二十几箱金子,不可能滴。 肯定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既然是无主的,谁收走就是谁的。 三日后,宜修带著弘暉,以及几个忠心的僕从,安静地离开了雍亲王府,前往圆明园。 临走前那天晚上,宜修把为柔则精心挑选的丹药送到了她日日都要喝的补汤里。 这药会促使柔则体內的胎儿把她体內的麝香余毒全部吸收,聚集到皮肤表面,等那孩子生下来,全身布满青紫斑块。 这药会弔住柔则的命,改变她生產时一尸两命的结局。 但副作用是加速衰老,当柔则引以为傲的美貌和身材都没有了,不知道胤禛还会不会爱她爱到不顾一切。 …… 马车驶出王府侧门时,宜修连帘子都没有掀开看一眼。 圆明园的日子,果然如预想般清静。 没有了王府里的乌烟瘴气和时刻需要提防的明枪暗箭,宜修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她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弘暉身上,用灵泉水为他调理,教他读书,陪他在院子里锻炼身体。 宜修將丹药大礼包里的启智丹和强身健体丹给弘暉用上了。 在灵泉水和丹药的滋养下,弘暉的身体一天天结实起来,小脸圆润了,性格也开朗了不少,再不见当初病弱的模样。 这日午后,宜修正陪著弘暉描红,小傢伙捏著毛笔,在宣纸上画得一脸认真。 剪秋轻手轻脚地进来,等弘暉被乳母带去吃点心了,她才上前,一边给宜修续上温热的茶水,一边低声开口。 “主子,府里最近又出事了。”。 宜修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我那个好姐姐又出什么么蛾子了?” “咱们刚来园子没几天,甘侧福晋……小產了。” 宜修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剪秋继续道:“听说是言语上不小心冒犯了正院那位。 福晋动了怒,说她不懂规矩,罚她在正院廊下跪著思过,要跪足两个时辰。” 她顿了顿:“结果刚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人就见了红,孩子没保住。”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宜修慢慢將茶杯放回桌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王爷什么反应?” 提到这个,剪秋脸上忍不住浮现出愤愤不平之色。 “王爷他竟说甘侧福晋自己身子不爭气,衝撞嫡福晋在先,失了孩子是咎由自取。 非但没有半句宽慰,反而下令夺了她侧福晋的份例,幽禁在自己院里,以后都不许再出来了。 说是免得她再出来生事,惊扰了福晋养胎。” “咎由自取……” 宜修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不由得想起弘暉病重垂危时,胤禛一句自己想办法就打发了原主母子,跟如今何其相似。 在他心里,除了柔则和她腹中的那块肉,其他人的痛苦,乃至骨血,都是如此的微不足道,甚至可以成为原罪。 “知道了。” 宜修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看著院子里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银杏树。 “弘暉今日的字还没写完,去把他叫回来吧。” “是。” 剪秋见她如此平静,心里的那点不平也慢慢压了下去,应声退下。 屋里又恢復了安静。宜修走到窗边,秋风吹过,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著旋儿飘落。 她心里没有多少对甘氏的同情,在这深宅大院,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復,甘氏不过是又一个牺牲品。 胤禛能为了柔则安心养胎,放逐她们母子。 自然也能为了柔则,对甘氏失去的那个孩子冷酷无情。 也好,宜修默默地想。 这样也好。他如今有多不在意甘氏失去的那个孩子,將来知道自己绝嗣时,就会有多痛彻心扉。 隨著柔则的肚子越来越大,她整个人消瘦的厉害,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胤禛心疼她怀胎不易,除了上值几乎日日都在她院里陪著。 太医也常驻府中,各种珍稀补品像流水似的送到正院。 宜修静静地听著剪秋打探来的消息,偶尔给院子里的花浇浇水,或是检查弘暉新写的字,並不发表任何意见。 她在等,耐心地等柔则瓜熟蒂落时。 第8章 宜修5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深秋。 圆明园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弘暉最喜欢踩在落叶上,听那沙沙的响声,每次都要玩到小手冻得通红才肯回屋。 这天宜修正坐在窗边做针线,手里是给弘暉缝的冬衣。 小孩长得快,去年的衣裳已经短了一截。 她捻著针,一针一线缝得仔细。 她原来对於缝衣服,那是十窍通了九窍。 但接收完宜修的记忆后,她签到出来了优秀级女红、刺绣技能。 苦练一段时间后,她从一个针线小白,变成了女红、刺绣大师。 现在宜修最爱做的事就是绣荷包、绣帕子和给弘暉做衣服。 “额娘,你看。” 弘暉举著一片特別大的梧桐叶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鼻尖还掛著清鼻涕。 剪秋连忙拿热毛巾给他擦脸:“大阿哥,外头风这么大,小心著凉。” 宜修放下针线,把儿子搂进怀里,摸著他冰凉的小手,吩咐道:“去煮碗薑汤来,多放些红糖。” 看著弘暉捧著薑汤小口小口地喝,宜修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自从用了灵泉水调养,身子一天比一天结实。 別看他年纪小,心眼儿可不少,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宜修给他开蒙,讲论语时,他聪明的能举一反三,宜修常常甘拜下风。 绘春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带著压抑不住的快意:“主子,府里出大事了。” 宜修拍了拍喝完薑糖水打哈欠的弘暉,把他交给嬤嬤带下去休息。 等弘暉被嬤嬤抱走,才问道:“是我那个好姐姐生了?” “生了。” 绘春点头,脸上表情复杂:“听说,折腾了一天一夜,拼了半条命,生下了一个小阿哥。” 宜修笑道:“王爷终於得偿所愿,有嫡子了。” 剪秋支支吾吾:“听说,孩子生下来,浑身紫青,模样狰狞可怖,府里很多人都说是恶鬼投胎。 府医们看了半天,都说先天不足,在母体內接触到了太多麝香,养不活。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小阿哥就没了气息。” 这结果,在宜修的预料之中。 息肌丸的寒毒,强行助孕的虎狼之药,和她做得手脚,柔则能生出健康的孩子才是奇蹟。 “我那个好姐姐呢?” “嫡福晋血崩,差点就没救过来。” 绘春兴奋地说道:“好不容易用老参吊住命,但人也垮了,听说脸色蜡黄,满脸褶子,像是老了十几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王爷发了好大的火,杖毙了很多人。” 胤禛站在正院內室,脸色铁青。 床上那个气息奄奄、面色枯黄的女人,他几乎认不出是风华绝代的柔则。 更別提那个一生下来就没了气息、浑身青紫的婴孩。 “到底怎么回事?”胤禛的声音冷得像冰。 跪了一地的府医瑟瑟发抖。最后院判硬著头皮回道。 “王爷……嫡福晋早年用过极寒凉的东西,胞宫受损太重,这次生產又耗尽元气,这才……” “什么极寒凉的东西?说清楚。”胤禛的眼神锐利如刀。 府医们交换著惊恐的眼神,最后还是王府医硬著头皮颤声道。 “奴才们发现福晋长期使用息肌丸。此物性极寒凉,女子久用,不仅难有孕,即便有孕也极易小產。” “息肌丸?” 胤禛猛地转头看向床上昏睡的柔则,眼中满是震惊和暴怒。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心中纯洁无瑕的柔则,乌拉那拉家的嫡女,竟会用长期用这种下作东西? 就在这时,苏培盛连滚爬爬地进来,手里捧著一叠信件和一个小瓷瓶,脸色惨白。 “王爷,奴才按您的吩咐,清查正院,在嫡福晋陪嫁嬤嬤的箱笼里,发现了这瓶药,还有……还有几封乌拉那拉府送来的密信。” 胤禛一把抓过信件,飞快地瀏览起来。 信是柔则的母亲写给她的,里面不仅提到了如何用息肌丸保持体態。 更提到了当初如何设计让胤禛在宜修怀孕期间偶遇柔则,如何利用舞蹈吸引他,如何確保嫡福晋之位。 信中还提及,柔则原本难以受孕,是用了家族秘方强行催孕,才得以怀上此胎。 让她心里切记,她肚子里的胎儿是药催来的,保不住。 让她藉此机会,利用这胎除掉宜修那个庶女和她生的庶长子。弘暉活著,终究是个祸害。 还让她放心,就算事情败露,以雍亲王对她的痴恋,最终也只是不了了之。 再不济,宫里还有德妃娘娘这个姑姑给她撑腰。 甚至觉罗氏还非常委婉地告诉柔则。別怕雍亲王府子嗣空虚,德妃娘娘允诺。 若是十四爷得势,必封你做铁帽子亲王正妃。 若是將来雍亲王荣登大宝,娘娘也会想办法,要么兄终弟及,要么过继十四的儿子给你。 总之听娘娘的,一定会保你荣华富贵安稳,保乌拉那拉家兴旺。 胤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一直以为的美好相遇,一见钟情,竟然全是算计。 他所以为的白月光,竟然是一个为了爭宠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损伤身体和子嗣的女人。 而宜修……他竟然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冷落、甚至差点害死了为他生下长子的宜修和弘暉。 他的亲额娘为了老十四,要算计他至此。 巨大的羞辱感和背叛感几乎將胤禛淹没。 他猛地將信件摔在地上,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 香灰瀰漫中,他想起在正院日日夜夜闻到的暖情香,想起柔则亲手为他熬煮的那些补汤。 想起信中所说的兄终弟及和过继,突然脊背发凉,他咬牙切齿。 “查,给本王查,查福晋屋里的香,查她给本王喝过的所有东西。” 胤禛声音嘶哑,状若疯狂,府医们嚇得连滚带爬地去检查。 结果很快出来,虽然不敢完全確定,但那些暖情香和补汤中的某些成分,若长期混合使用,对子嗣有碍。 这个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胤禛踉蹌一步,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他想起自己近来偶尔感到的腰膝酸软,想起除了弘暉和柔则这个眼看活不成的孩子,府里再无所出。 急怒攻心之下,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地毯。 “王爷。”苏培盛和府医们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胤禛推开他们,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喃喃自语:“报应,真是报应……” 他为了一个处心积虑的女人,冷落亏待了为他生儿育女的侧福晋,如今,报应来了。 柔则毁了容顏,孩子落地便没了气息,而他自己。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健康的子嗣了。 弘暉,他此刻才猛地想起那个被他赶到圆明园的长子。 可能以后,会是他此生唯一的子嗣了。 第9章 宜修6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悔恨攫住了胤禛的心。 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仍心存一丝侥倖,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命令道。 “你们...一个个上前来,都给本王仔细诊脉。” 屋內跪著的五位府医面面相覷,谁都不敢先动。 最后还是王府医硬著头皮率先上前,颤抖著手指搭上胤禛的腕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amp;amp;quot;如何?amp;amp;quot;胤禛的声音冰冷。 王府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 “照实说,爷恕你无罪。” “王爷忧劳过度,加之长期误染虎狼之药,脉象虚浮,肾元亏损严重,精关不固,以后难以孕育子嗣。” 胤禛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指向下一个:“你来。” 第二个府医战战兢兢地上前,诊脉后的反应与院判如出一辙。接著是第三个、第四个... 当最后一个府医也跪地叩首,说出同样的诊断结果时,胤禛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 他强撑著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红木里。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这一刻,他仿佛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又仿佛听见了命运对他的嘲笑。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深沉如潭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冰凉和极致的冷酷。 他扫视了一圈屋內抖成一团的眾人,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 他的目光如刀,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无论何人,立毙杖下,株连全家,苏培盛,你去安排。 高无庸......” 一个一直隱在角落,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太监应声而出。 他不如苏培盛面善,总是低眉顺眼,却自带一股阴沉的煞气。 这便是高无庸,胤禛真正的心腹,专司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务。 “你带人把正院给本王围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所有下人,无论等级,全部单独审问。特別是柔则身边那几个心腹,无论用什么法子,给本王撬开她们的嘴。” “奴才明白。” 高无庸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只是在承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他行礼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行动间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这一夜,雍亲王府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高无庸带著粘杆处的侍卫,如同鬼魅般迅速控制了正院的每一个出口。 这些侍卫与寻常护院不同,他们眼神锐利,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王府內的灯笼被一盏盏点亮,却又在侍卫们的身影遮挡下投下片片阴影,使得整个王府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光影之中。 下人们被一个个从房中叫出,带到不同的房间单独问话。 压抑的哭泣声和求饶声在夜色中时断时续地传来。 正院里,柔则依旧昏迷不醒地躺在床榻上,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两个新派来的粗使婆子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口,眼神警惕。 柔则的陪嫁赵嬤嬤和两个心腹大丫鬟司琴和司画,最先被关进了后院那间阴冷的柴房,高无庸亲自审问。 柴房里只点著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高无庸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著一把精致的小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赵嬤嬤,你在乌拉那拉家伺候了多少年了?” 赵嬤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公公,老奴...老奴伺候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真是不短了。” 高无庸抬起眼皮,那眼神让赵嬤嬤如坠冰窟:“那想必,乌拉那拉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嬤嬤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吧?” “老奴不知,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赵嬤嬤连连磕头。 高无庸也不著急,对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会意,拿起一根浸了水的皮鞭,惨叫声很快划破了夜空。 如果不是宜修给赵嬤嬤三人用了忠心符,她们压根就不可能熬过第一波审讯。 宜修特意让她们被打得奄奄一息时,才开始语无伦次地交代。 这样,她们交代出来的內容才会更能让多疑的胤禛相信。 赵嬤嬤痛哭流涕、声音嘶哑:“公公饶命,老奴交代,老奴全部交代。” 赵嬤嬤在忠心符的控制下,將柔则从小被觉罗氏精心按照扬州瘦马一般培养。 及柔则先后勾引太子、八阿哥无果,最后退而求之趁著宜修怀孕,设计偶遇和那一舞倾城勾搭上了胤禛的事情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两个丫鬟也交代,柔则嫉妒宜修生了长子,便让她买通弘暉房里守夜的杏儿,故意夜里开窗让弘暉生病。 等到弘暉发了高热,柔则就故意装病,把府医全都拘在正院,还下令锁了院门,不许任何人出去报信请太医。 还有甘侧福晋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柔则故意设计,让她落了胎。 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真相被撕开。 高无庸面无表情地记录著,然后亲自將供词呈给了在书房等候的胤禛。 胤禛听著高无庸的稟报,看著那厚厚一叠供词,气得浑身发抖,怒目圆睁。 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书桌上,上好的端砚跳了起来,墨汁溅了一地:“贱人!乌拉那拉·柔则,爷真心待你,你却欺我太甚。 乌拉那拉家、额娘、你们真是好算计啊。 为了老十四,竟然要儿子断子绝孙?做梦,爷还有弘暉......对,爷还有弘暉。”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反覆念叨著弘暉的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 ...... 宜修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做著针线,那是给弘暉新做的冬衣,领口镶著一圈柔软的狐裘。 弘暉则在铺满落叶的院子里和两个小太监踢毽子。 毽子是用漂亮的野鸡毛做的,小傢伙身手灵活,笑声清脆如银铃,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慢点跑,当心出汗著了凉。”宜修抬头看了一眼,语气温和地叮嘱。 “知道啦,额娘。”弘暉头也不回地应著,却並未停下脚步。 这时,绘春脚步匆匆地从抄手游廊过来,脸上带著复杂的神情。 她先是给宜修行了礼,然后低声道:“主子,府里递了消息出来。” 宜修手中的针线不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绘春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府里嫡福晋的身子骨彻底不行了。 听说容顏尽毁,头髮都白了不少,躺在床上连起身都难,形同老嫗。 那个小阿哥生下来就没气儿了,模样很是嚇人,王爷急怒攻心,正院里的丫鬟婆子全部被杖毙了。 现在王府里彻查所有香料吃食,连各院庶福晋、格格们用的胭脂水粉都没放过。” 绘春匯报这些时,声音里还带著未散尽的颤抖,显然是被传来的消息嚇到了。 第10章 宜修7 宜修静静地听著,脸上无悲无喜,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她熟练地將针別在布料上,把缝了一半的小衣裳仔细叠好,这才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窗外,弘暉正好踢了个漂亮的双飞燕,贏得了一片叫好声。 他得意地朝宜修这边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宜修的嘴角微微勾起,伸手接住一片从窗外飘进的、边缘已经捲曲枯黄的梧桐叶。 指尖微微用力,那乾燥的叶片便咔嚓一声,碎裂成几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天凉了。”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今天天气不错。 宜修知道,她离开王府时,悄然播下的那些种子,已经在阴暗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如今结出了她预料之中的、带著血腥味的果实。 胤禛的震怒与绝望,柔则的彻底毁灭,本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宜修利用签到来的忠心符,在离府之前,將柔则最倚重信赖的赵嬤嬤和两个大丫鬟变成了她的暗线。 她让赵嬤嬤將柔则和觉罗氏往来的信件藏起来,並没有按照柔则的吩咐把信件焚烧。 精心仿製了几封足可以以假乱真,在里面埋下了兄终弟及、过继子嗣这些最能让胤禛敏感和暴怒的钉子。 知晓剧情的宜修太清楚胤禛对德妃偏心的心结。她赌的就是胤禛在得知自己身体受损、子嗣艰难后,会对这些证据深信不疑。 偏偏他又不敢拿著这些所谓的证据去找德妃对质,为了不让德妃和乌拉那拉家的算计得逞,他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好弘暉这唯一、健康的儿子。 从今往后,弘暉的地位,將截然不同。 而她,乌拉那拉·宜修,也將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隨意捨弃的侧福晋。她会是未来帝王唯一健康子嗣的母亲。 这盘棋,在她被迫离开王府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开始了。 作为一个灵魂来自现代的人,宜修很清楚自己的短板。 她並不精通那些弯弯绕绕的宅斗心术,原主留给她的记忆里,也大多是隱忍、委屈和最终失败的经验。 既然不擅长,那就不去硬碰硬。她选择从源头解决问题,让胤禛不能再有別的孩子。 他但凡还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存有野心,不想让自己辛苦筹谋半生,最终为他人做嫁衣裳。 那么,不用她宜修出手,胤禛自己就会把弘暉这唯一的苗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接下来的发展,果如宜修所料。 胤禛在查清amp;amp;quot;真相amp;amp;quot;后,虽然恨不能立刻將柔则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但他更知道此事绝不能声张。 他身体受损、子嗣艰难的消息一旦传出,莫说夺嫡,他立刻就会成为眾人的笑柄。 於是,胤禛做出了最冷酷也最符合利益的决定。 他对外依旧维持著深情的假象,宣称嫡福晋產后体弱,伤心过度,需长期静养,不见外人。 王府依旧按嫡福晋的份例往正院送东西,只是能进去的,只有他绝对信任的人。 实则,他將柔则囚禁在正院一个偏僻的厢房里,派了两个沉默寡言、力气极大的粗壮婆子照顾,饮食用药皆由高无庸的人亲自经手,彻底与外界隔绝。 他要留著她的命,让她在绝望中慢慢煎熬,让她亲眼看著自己所在意的一切,容貌、家族、尊荣、爱情一点点失去,却求死不能。 同时,他也要用这副情深义重、不离不弃的表象,来掩盖王府真正的丑闻和自身的隱疾。 暗地里,他吩咐高无庸,动用粘杆处潜伏在宫外的人手,精心策划,让远在乌拉那拉府的觉罗氏及其丈夫,在半个月內先后病故。 觉罗氏是感染时疫,暴病而亡,乌拉那拉家的男主人费扬古悲痛过度,意外坠马。 做得乾净利落,所有痕跡都被抹去,无人能查出与雍亲王府的直接关联。 乌拉那拉家的顶樑柱就此崩塌,势力大不如前。 同时,胤禛以圆明园需要加强护卫为由,將园子里里外外的侍卫、僕役换了个遍,全部换成了他的亲信,其中不少是粘杆处的好手。 原来的管事太监被寻了个由头调去了庄子上,接替的正是高无庸。 相比於常在身边伺候、脸熟的苏培盛,高无庸更低调,更善於隱藏在暗处统筹布局,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粘杆处也归他直接管辖。 胤禛对他的信任,是经歷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的,甚至超过了明面上的苏培盛。 高无庸到来后,园子里的规矩立刻严明起来,僕役们行动井然有序,眼神警惕,但对宜修和弘暉的供应,却提升到了超乎规格的程度。 每日的膳食精致多样,时令水果、珍贵补品源源不断。 衣裳料子都是最新的江南贡缎,弘暉的玩具、书本更是精心挑选。 护卫更是密不透风,弘暉无论走到哪里,至少有两个眼神锐利的太监在不远处跟著。 晚上值夜的护卫增加了两倍,整个园子如同铁桶一般。 胤禛自己,则在一次看似寻常的进宫请安时,在康熙面前偶然旧疾復发,呕出血来。 在康熙惊怒的追问下,他不得已吐露了部分真相。 暗示自己身体受损、子嗣艰难,皆因德妃娘娘关爱过度送来的各种补药香料,以及乌拉那拉家送来的贤德福晋所致。 他没有直接指控,但那苍白的面色,欲言又止的悲愤和绝望。 以及高无庸適时查获並呈上的一些证据,包括宜修偽造的那些信,足以在康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康熙看著这个一向冷峻坚毅、从不示弱的儿子如此脆弱地跪在自己面前,再想到德妃的偏心和她家族如此胆大包天、算计皇家子嗣,龙顏震怒。 他本就对德妃的包衣出身和偶尔流露的小家子气有所不满,此刻更是失望透顶。 联想到胤禛如今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可能对太子的储君之位构成任何威胁。 康熙心中那份被权力掩盖的父爱和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夹杂著对胤禛遭遇的深深愧疚。 不久,一道震惊朝野內宫的旨意下达,雍亲王胤禛,玉碟修改,记於已故孝懿仁皇后名下,从此与永和宫德妃乌雅氏,再无任何关係。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惊雷,劈得德妃措手不及。 也彻底断了德妃以生母身份拿捏胤禛、甚至將来妄图干涉朝纲的可能。 永和宫自此门庭冷落,德妃称病不出。 第11章 宜修8 经过这一场大变故,胤禛彻底沉静了下来。 表面上看,他对朝堂上的明爭暗抢没有半点兴趣,只一门心思扑在康熙交代的差事上。 无论是去户部清查那些陈年烂帐,还是顶著日头去督办又苦又累的河工,他都做得一丝不苟,力求完美,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他把自己活成了个只知道为君父分忧、再无半点私心的贤王模样,低调得几乎让人想不起他曾经也是爭夺储位的有力人选。 面子上的功夫,他也做得十足。依旧隔三差五就去病重的嫡福晋院里探望。 每次出来,眉头总是紧锁著,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忧虑和疲惫。 落在旁人眼里,无不感嘆雍亲王真是个情种,嫡福晋娘家都败落了,人也病得不成样子,他还能如此不离不弃,真是难得。 而被关在正院那间不见天日厢房里的柔则,早已被漫长的囚禁和绝望折磨得不成人形。 曾经引以为傲的容顏枯槁得如同老嫗,家族覆灭,爱侣成仇,油尽灯枯的她,悄无声息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至死,她都没能再见到那个她曾倾心爱恋、也恨之入骨的男人一面。 这段京城里人人曾艷羡的夫妻,最终以这般惨澹收场,成了一对至死方休的冤家。 柔则病逝的消息传来后不久,胤禛又演了一齣戏。 他一脸憔悴地进宫,在乾清宫外跪了许久,才得以面见康熙。 他声音沙哑,带著沉痛,恳求康熙:“皇阿玛,如今儿子府里空空荡荡,唯有弘暉一根独苗。 求皇阿玛恩准,將弘暉的生母宜修扶正。当初是儿子贪恋柔则美色,被她迷惑。 本来允诺宜修生下长子后,就將她扶正,如今儿子幡然醒悟。 情爱不过是过眼云烟,儿子如今的身体,也不想再续娶,往后只想尽心尽力为皇阿玛分忧,好好办差。” 康熙看著底下跪著的四儿子,面容消瘦,眼神悲痛却依旧为子嗣前程著想,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再想到胤禛如今已是记在孝懿皇后名下的嫡子,虽身体有恙,但若是给他指个家世显赫的满洲贵女,难免使其势大,对太子不利。 反倒是扶正宜修,既是弘暉生母,又是已故嫡福晋之妹,身份上说得过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思虑再三,康熙点了点头,准了这道请封。 永和宫里,德妃乌雅氏得知宜修扶正的消息时,正在宫里发泄怒火。 她现在但凡听见胤禛的名字就会气得头晕。 她恨佟佳氏,活著的时候抢走了她的儿子,死了也不安生。也不知道皇上是不是昏了头了,竟然更改了老四的玉蝶。 这个儿子她是没有看在眼里,可康熙下旨,把胤禛记在佟佳氏名下,彻底失去这个儿子,却也是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在她看来,胤禛就是个白眼狼,康熙下旨把他记在佟佳氏名下,更改了玉蝶。 他为什么不拒绝?他不拒绝也就罢了,从更改完玉蝶,他进宫就再也没有来过永和宫给她请安。 德妃如今就像一头困兽,在殿內来回踱步,无能狂怒。 她恨孝懿皇后抢走了她作为母亲的名分,恨隆科多对她的利用和无情无义,更恨胤禛与她离心,如今更是彻底脱离了掌控。 所有的算计都落了空,还赔上了母族的势力和她半生的心血,这让她如何能不恨? 与此同时,在一个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日子,宜修和弘暉被风风光光地接回了雍亲王府。 这次的仪仗规格,明显是按嫡福晋的制式来的,车驾华贵,护卫森严,透露出不同以往的重视。 再次踏进这座熟悉的府邸,宜修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胤禛將府中中馈和对弘暉的教养之事,全权交给了她。 他看向她的眼神,少了从前的冷漠和忽视,多了几分审视和一种基於利益的、有限的信任。 而对弘暉,他的目光则复杂得多,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期望。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將自己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师傅都请到了府里。 告老的王太傅负责启蒙经史,善扑营出来的老教习教导弓马骑射. 甚至还寻来一个金髮碧眼的西洋传教士,教习什么算术格物。 每天的课业排得密密麻麻,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有。 好在弘暉自服用了宜修签到得来的丹药大礼包里的启智丹和益智丹后,不仅过目不忘,心思更是玲瓏剔透,领悟力极强。 那些在別的孩童看来繁重无比的课业,他不但能游刃有余地完成,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些让师傅们都嘖嘖称奇的见解。 胤禛无论多忙,隔三差五就要亲自考校弘暉的功课。 弘暉每次都能对答如流,小小年纪便已显露出不凡的见识和沉稳的气度。 每当这个时候,胤禛严肃的脸上,难得会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觉得自己这番心血没有白费,后继有人。 只是,他却不知,聪慧的弘暉心里,却自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帐。 他面上对胤禛这个阿玛十分尊敬,甚至带著孩童式的崇拜,努力完成他布置的所有课业,从不叫苦叫累。 但在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真正对他好的人,只有他的额娘宜修。 他永远记得那个雨夜,自己烧得迷迷糊糊,是额娘不顾一切地守著他,用冰凉的手帕一遍遍给他擦拭降温。 而他那高高在上的阿玛,却在正院守著他心爱的嫡福晋,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 后来他们被送到圆明园养病,看似是优待,实则是驱逐,这份被父亲捨弃的凉薄,他也牢牢记著。 他很听宜修的话,把这些情绪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里,从不表露半分。 在胤禛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聪慧、懂事、努力上进的好儿子。 宜修安静地接手了王府內务,她没有像柔则那样,一上来就雷厉风行地立规矩、换人手。 而是先花了好几天时间,默默地翻看旧帐,熟悉各处的管事和惯例。 宜修將自己现代职场中学到的责任制理念,巧妙地运用到了王府管理中。 她將王府的差事分门別类,大到採买、宴请、修缮,小到花草养护、器皿保管,每一项都明確了主要负责之人、协同配合之人,以及具体的职责范围和验收標准。 她让人做了许多小木牌,上面写著差事名称和责任人,掛在相应的处所,谁该干什么,一目了然。 完成得好,赏银直接发到个人,不经过层层盘剥。 出了紕漏,也直接追究到具体的人头,想浑水摸鱼、推諉扯皮,门都没有。 这一套法子起初让习惯了旧例的下人们有些不適。 但很快,那些原本勤恳做事却总被埋没的人发现,自己的努力能被福晋直接看到並奖赏,干劲更足了。 而那些惯会偷奸耍滑、倚老卖老的,都被宜修直接打发回了內务府,换上一批听话肯乾的。 第12章 宜修9 哪怕有原主留给她的记忆里,但宜修还是不太擅长那些复杂的宅斗心术。 但她懂得把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上。 她寻了个机会,向胤禛开口,將孝懿皇后留下的、如今在府里领著閒差养老的几位芳字辈嬤嬤,全部调到了自己身边听用。 对此,胤禛几乎是乐见其成。 在他眼里,芳若、芳仪、芳露、芳叶这四位嬤嬤,都是打小看他长大的老人儿。 她们是已故的孝懿皇后留给他的可靠之人。 如今宜修主动要用她们。这在他看来,是宜修比柔则识大体、懂分寸的表现。 这四位嬤嬤,也確实各有本事。 芳若姑姑资歷最老,见识广,分寸感极强。 宜修便將府里一些人情往来、以及弘暉院子里的大小事务,交由她把总,有她坐镇,轻易没人敢生事。 芳仪嬤嬤心思縝密,尤其擅长理帐看人。 宜修便把王府的帐目和採买事宜慢慢交到她手上。 芳露嬤嬤性子沉稳,不苟言笑,但调理丫鬟、管教小廝很有一套。 宜修就让她帮著约束內院的下人,整肃规矩。 芳叶嬤嬤则精通药膳饮食,为人谨慎小心。 宜修便將她安排到小厨房,专门负责自己和弘暉的饮食,確保万无一失。 有这四位经验丰富的嬤嬤从旁辅佐,宜修处理起王府事务来,愈发显得从容不迫。 胤禛以为宜修宫里的四位管事嬤嬤,和新换上的丫鬟、太监都是他的人,宜修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他哪里知道,宜修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用签到得来的忠心符,將自己院子里的奴僕全部变成了忠心耿耿的心腹。 不仅如此,就连高无庸及谋士鄔思道如今也是宜修的人。 胤禛真正的心腹如今就只剩下宜修看不上的苏培盛。 自从宜修被扶正后,出门参加各府宴请就成了难免的事。 虽说名分已定,可到底是妾室扶正,在一些自恃出身高贵的嫡福晋眼里,终究是矮了一头。 这日赴诚郡王府的赏花宴,八福晋郭络罗氏被几位福晋眾星捧月般地围在中间。 她是安亲王岳乐外孙女,自幼娇养,性格最是张扬泼辣。 见宜修独自在池边赏鱼,她捏著团扇轻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要我说啊,这嫡福晋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像咱们这样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进门的,那才是正经过日子的。 有些人啊,靠著生了儿子,姐姐又没了,这才捡了个便宜。” 她身旁的九福晋董鄂氏忙扯她衣袖,低声劝道:“八嫂慎言。” 八福晋却把袖子一甩,声音反而更清亮了几分:“我说错什么了?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某些人吶,原不过是个侧室。 如今倒好,姐姐尸骨未寒,就急著占了她嫡福晋的位置。 要我说啊,这有些人就是忘本,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在嫡姐面前立规矩的了。” 这话说得实在刻薄,连一旁侍立的丫鬟们都低下了头。 园子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宜修。 宜修知道八福晋將来下场悽惨,对於这样只会逞一时之快的失败者,自然懒得跟她计较。 脸上保持著得体微笑,缓缓转过身来:“八福晋说得是,嫡庶尊卑,確实是祖宗家法。” 她顿了顿,声音温婉却清晰:“不过,这为人妻者,最重要的还是相夫教子,为夫君分忧。 我们王爷常教导弘暉,说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国事为重,不必在意后宅妇人的閒言碎语。 想来八弟整日忙於政务,也是这个道理。” 这话明著自谦,暗里却点出自己育有雍亲王唯一的子嗣,更暗讽八爷子嗣单薄。 八福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她与八阿哥成婚多年,至今无子,这是她最大的心病。 宜修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对诚郡王福晋微微頷首。 “这锦鲤养得真好,我们王爷最近也在园子里养了几尾,改日请三嫂过府赏玩。” 说罢,她从容地移步到另一处花架下,与几位宗室老夫人说起话来。言谈举止落落大方,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回府的马车上,剪秋愤愤不平地为宜修抱不平:“八福晋也太欺负人了,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的也太难听了,您就该当场驳回去才是。” 宜修闭目养神,唇角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口舌之爭,贏了又如何?她说过的话,还能收回去不成? 由她说去,咱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等弘暉长大了,这些閒话自然就没了。 我若与她一般见识,才是自降身份。” 其实宜修想说的是,等到四大爷坐上那个位置,她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囂张如八福晋,却只有仰望她的份。 然而,宜修不在乎,有一个人却在得知此事后,格外动怒。 胤禛是在前院书房听高无庸稟报此事的。 高无庸说话一如既往地平铺直敘,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只是將宴席上八福晋如何发难,福晋如何应对,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胤禛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高无庸却敏锐地察觉到,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滯了几分,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郭络罗氏,真是好大的威风。” 良久,胤禛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 他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生气,並非全然为了宜修受辱。 更多的是因为,宜修如今是他雍亲王胤禛名正言顺的嫡福晋,是他唯一子嗣弘暉的生母。 打狗尚要看主人,更何况是明晃晃地当著眾人的面,奚落他胤禛的嫡福晋。 八福晋今日看不起宜修,就是在打他胤禛的脸,老虎不发威,还真当他是软柿子了。 他本就与老八政见不合,暗地里较劲多年。 如今对方的女眷竟敢如此欺上门来,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弘暉今日的功课做完了?”胤禛忽然问道。 高无庸忙躬身回答:“回王爷,大阿哥方才已经完成了您布置的临帖,正在温书。” “嗯。” 胤禛淡淡应了一声:“告诉福晋,今晚我去正院用膳。” 他要用行动表明他的態度。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著,他胤禛重视自己的嫡福晋,看重自己的嫡子。 谁给他的福晋没脸,就是跟他雍亲王过不去。 第13章 宜修10 诚郡王府那场赏花宴上的风波很快就传到了康熙皇帝的耳朵里。 康熙正在用晚膳,听著暗卫低声稟报,拿著银箸的手停在了半空,眉头渐渐皱起。 “老八家的,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康熙放下筷子,没了胃口。他生气,原因比胤禛更复杂一层。 首先,宜修是他下旨亲封的雍亲王嫡福晋。 就算她是原来的侧室扶正的,那也是经过他这皇帝点头,明发上諭,记录在玉碟上的。 郭络罗氏一个皇子福晋,竟敢公然非议他亲自册封的亲王福晋。 这往小了说是妇人妒忌、口无遮拦。 往大了说,就是对他这皇帝权威的轻视,这让他心里极不舒服。 其次,康熙不由得又想起了胤禛子嗣艰难的事。 虽然对外严格保密,但他心里是清楚的,对这个儿子,他难免会有愧疚和怜惜。 如今胤禛好不容易有个聪慧健康的儿子弘暉。宜修作为弘暉的生母,其地位自然不容动摇。 八福晋去戳这个痛处,简直是岂有此理。 最后,也是让康熙最窝火的一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自己子嗣丰盈,最看重的就是皇家开枝散叶。 而老八呢?成婚多年,府里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根子在哪?还不是因为这个善妒的郭络罗氏把持著后院,不许老八纳妾。 自己府上都打理不清,一塌糊涂,她哪来的脸面去指责別人,去管別人家的閒事? 康熙越想越气,胸口都有些发闷。 李德全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替他抚著背顺气:“万岁爷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 “息怒,朕怎么息怒?” 康熙一拍桌子:“你看看老八府上,像什么样子? 朕好好的儿子,都快成安亲王府的赘婿了。 郭络罗氏那个妒妇,自己怀不上,还拦著老八不让纳妾,是想让他绝后吗?” 这话说得重了,李德全嚇得不敢接话。 康熙对安亲王府的不满由来已久,要说根源,还要追溯到先皇顺治帝身上。 董鄂妃病逝后不久,顺治也紧隨其后身染天花。 这个时候,顺治的儿子都还是幼童,他害怕年幼的孩子守不住皇位,所以想把皇位传给自己已经成年的哥哥岳乐。不传子而传兄。 顺治的这个想法被孝庄太后知道后,直接否决,最终,年仅八岁的三阿哥玄燁被扶上龙椅,是为康熙。但那段被生父否定的记忆,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小皇帝心中。登基大典上,当他看见安亲王立在百官之首时,总会想起那个被父皇属意的“可託付社稷”的人选。 亲政后,康熙对安亲王府的忌惮与日俱增。岳乐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甚高,这对逐渐掌权的年轻皇帝而言,如芒在背。 之所以让老八娶郭络罗氏,一方面是因为他母族式微,二来是想借著老八蚕食安亲王府的权势。 没想到老八这个没用的,到现在也没完成他的期望。 这股火在康熙心里憋了几天,终於在一次皇子们例行请安后发作了。 等其他皇子都退下了,单把八阿哥胤禩留了下来。 胤禩心里正打鼓,就听康熙冷冷地问:“胤禩,你可知罪?” 胤禩扑通一声跪下:“儿臣不知,请皇阿玛明示。” “不知?” 康熙冷哼一声:“朕来问你,你府上如今有几个孩子?” 胤禩额上顿时冒出冷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朕替你答,一个都没有。” 康熙猛地提高声音:你瞧瞧你那些兄弟,哪个不是儿女绕膝? 就连你四哥,虽子嗣单薄,但也有弘暉承欢膝下。 你呢?你府上被你那福晋把持得铁桶一般,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不是她郭络罗氏的赘婿?” 这一顿训斥,把胤禩骂得脸色惨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也辩无可辩,子嗣问题確实是他最大的短板。 “郭络罗氏善妒,不修妇德,不嫻礼仪,竟还敢公然非议朕亲封的亲王福晋,谁给她的胆子?” 康熙越说越气:“朕看,就是你平日太过纵容,才让她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发泄了一通之后,康熙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终究还是存了一丝父子之情。但这事必须给老八夫妻一个教训。 “既然你管不好自己的后院,朕就来替你管管。 李德全,传朕旨意,八福晋郭络罗氏禁足半年,八阿哥胤禩革去贝勒爵位,回府好好读书反省。 另赐八阿哥胤禩格格四名,下次选秀,朕亲给他选两个家世好、懂规矩的侧福晋。” 这道旨意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在京城里激起层层涟漪。 消息传到雍亲王府时,胤禛正和宜修、弘暉一起用晚膳。 高无庸低声稟报完,胤禛夹菜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隨即恢復平静,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给弘暉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宜修垂著眼,用汤匙轻轻搅著碗里的汤,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康熙赏的这四个格格,对八阿哥夫妇来说,比什么惩罚都难受。 要是这些格格一直怀不上,外人就会怀疑八阿哥身体有问题,或者八福晋还在暗中作梗。 要是怀上了,那就坐实了八福晋善妒的罪名。横竖都是个难解的结。 但这些都还是小事,宜修谋划的事情一旦爆出来,將引来大风暴。 这些日子,她让芳仪嬤嬤仔细核对了府里的帐目。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自从柔则管家后,王府日常採买的物价高得离谱。 光米麵炭火这些日常开支,一年就因为採买谎报物价,多花出去几千两银子。 宜修看著帐本,心里冷笑,她来自后世,清楚地知道这些內务府包衣世家的贪腐到了什么程度。 这些包衣奴才,他们不仅控制著皇室宗亲的子嗣,更是肆无忌惮地中饱私囊,就连进贡给皇帝的物品,他们都敢私自挪用,这种行为简直无法无天。 等到康熙末年、雍正登基,包衣出身的乌雅氏成了最大的贏家。 其他包衣世家纷纷效仿,从清后期皇帝的出身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那些满族贵女个个弓马嫻熟,但一旦进宫后,却连一个孩子都保不住。 相反,那些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包衣女子却能够顺利地生下皇子,这其中要说没什么猫腻,宜修是不信的。 弘暉那场差点儿要了他小命的风寒,可是跟德妃和那些包衣奴才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宜修向来记仇,为了弘暉以后的路能轻鬆点,收拾包衣世家的任务,还是由胤禛这个当阿玛的,能者多劳,把危险掐灭在萌芽状態吧。 原主留下的记忆里,她之所以敢那么肆无忌惮的接墮了么订单,也是因为有德妃给她在后面抹平痕跡。 就连胤禛这个皇帝,顶多也只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跡。 可见乌雅氏在宫里的势力有多庞大了。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宜修觉得那群包衣奴才若是不能彻底大换血,將来她搬进了宫里,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嬤嬤。”宜修轻声吩咐芳仪:“將咱们的人手全部撒出去,再仔细查查,这些皇商都和內务府哪些人家沾亲带故。 特別是乌雅家,看看他们家的势力都伸到了內务府那些部门。” 有忠心符开路,宜修查內务府的几个包衣世家一查一个准。 宜修不动声色地让芳仪嬤嬤把查到的帐目疑点和她的发现都整理成册。 她特意嘱咐:“记得把每一项差价都算清楚,特別是乌雅家把持的那些部门,要让王爷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猫腻。” 这天晚上胤禛来用膳时,宜修状似无意地提起:“王爷,妾身近日查看厨房帐目,发现些蹊蹺。 同样的粳米,咱们府上从內务府採买的价钱比市面上贵了近十倍。 芳仪嬤嬤说,这供货的皇商,似乎与內务府乌雅家走得很近……” 她说著拿起桌上的帐册翻到粳米那一页,让胤禛亲自看。 胤禛拿起帐册仔细翻看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这些年为康熙办差,没少受內务府这些包衣世家的气。 特別是乌雅家,仗著德妃的势,连他都不放在眼里,只一味的巴结老十四。 如今看到这份条理清晰的帐册,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猫腻? 更重要的是,他立刻想到,这些包衣世家大多与永和宫关係密切。若是能藉此机会…… 他深深看了宜修一眼,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竟能发现如此关键的问题。 “此事本王知道了。”他收起帐册,语气平静:“你做得很好。” 第14章 宜修11 接下来的日子,雍亲王府表面上一切如常。 在外人看来,胤禛还是那个兢兢业业、不多言不多语的雍亲王。 上朝时站在队列里,眼观鼻鼻观心,在衙门办差,也是一丝不苟。 偶尔与其他皇子相遇,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可只有高无庸知道,王爷这些日子忙得很。 每天从衙门回来,书房里的灯总要亮到深夜。 粘杆处的人悄无声息地进进出出,带回一叠叠密报。 胤禛看著那些文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但这还只是冰山一角。粘杆处查到的消息越来越触目惊心。 內务府这些包衣世家,不仅在各个王府的採买上做手脚,宫里的用度更是没少剋扣。 最让胤禛愤怒的是乌雅家。 自从德妃得势,乌雅家儼然成了包衣世家中的领头羊,把持著御膳房、茶房、果房这些要害部门。 去岁江南进贡的上等碧螺春,最好的都被乌雅家私吞了,皇上喝到的竟是二等货色。 各地进贡的时鲜水果,也要先送到永和宫,皇上反而要捡剩下的。 “这些狗奴才,真是反了天了。” 胤禛冷笑一声,把密报扔在桌上,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高无庸悄悄抬眼,看见王爷的脸色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他知道,王爷这是真动怒了。 这日康熙召见几位皇子商议漕运事务,说完正事。 康熙看起来心情不错,隨手拿起炕几上的一碟点心。 “这是新进的茯苓饼,你们都尝尝。” 皇子们纷纷谢恩。胤禛接过太监递来的点心,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 康熙看了眼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盛,隨口问起各府近况。 太子先说毓庆宫最近修葺的事,老三说起他新得的字画,老八则笑著说府上一切都好。 轮到胤禛时,他上前一步,面露难色地开口。 “皇阿玛,儿臣近日核查府中用度,发现些蹊蹺。” “哦?什么蹊蹺?”康熙端起茶盏,轻轻吹著热气。 “儿臣发现,內务府关联的皇商,供给各王府的用物,多有以次充好、虚抬物价之举。” 胤禛从袖中取出那份帐册,双手呈上:“长年累月,所涉颇巨。儿臣府上如此,想来其他兄弟府中恐亦难免……” 康熙接过帐册,起初还漫不经心,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他早知道內务府有积弊,却没想到这些家奴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连皇子们都敢这般欺瞒盘剥,这还了得? 尤其当他看到其中牵扯最深的正是乌雅家及其姻亲时,一股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怒火直衝头顶。 想到德妃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康熙只觉得胸口发闷。 “查,给朕彻查。” 康熙勃然大怒,把帐册重重摔在炕几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 “朕倒要看看,这些狗奴才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这场清洗来得又快又狠。 粘杆处和暗卫联手,不出半月就把內务府查了个底朝天。 这一查,连见多识广的暗卫都惊呆了。 乌雅家把持的御膳房,每年光是剋扣的食材就值十几万两银子。 最好的羊肉、最新鲜的时蔬,都先紧著乌雅家。 宫里的份例,反倒要用次一等的充数。 茶房的茶叶更是触目惊心。 江南每年进贡的明前茶,第一茬的嫩芽都被乌雅家私吞了,皇上喝的反而是第二茬的。 密报里说,乌雅家的库房里,积攒的顶级茶叶足够喝上十年。 果房更是乌雅家的天下。 南方的荔枝、龙眼,北方的蜜瓜、葡萄,都要先紧著永和宫挑。 有时皇上想吃的果子没有了,不是时令未到,而是最好的都已经被挑走了。 “好啊,真是好啊。” 康熙气得浑身发抖,把一叠查抄清单摔在地上。 “朕的东西,都成了他们家的了。” 盛怒之下,康熙下令彻查所有包衣世家。这一查,更是触目惊心。 那些所谓的皇帝家奴,一个个简直富可敌国。 从这些包衣世家一共抄出了数亿两白银,还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名贵药材。 乌雅家的一处別院里,甚至抄出了一尊纯金打造的佛像,足有半人高。 要知道,国库一年的收入也才四千万两左右。 这些奴才家里藏的钱,竟能抵得上国库数年的收入。 户部刘尚书看著突然充盈起来的国库,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欢喜的是国库终於有钱了,西北的军餉、河南的賑灾款都有了著落。 心疼的是这些钱都是从包衣奴才家里抄出来的。 “以后谁再来国库借银子,我不签字,任何人都不许借。” 刘尚书咬著牙对下属说,“往后谁要想从国库借银子,就先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场风波很快波及到了各个王府。 那些王公大臣们看到从內务府查抄出来的巨额財富,立刻意识到自家的奴才恐怕也不乾净。 裕亲王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查帐,这一查差点气晕过去。 他府上的管家,十年间竟然贪了二十多万两银子。 管家在外头置办的宅子,比裕亲王的別院还要气派。 康亲王府更离谱,管家在外头养了三房外室,每房都住著三进的大院子,使唤的丫鬟僕役比王府里的还要多。 一时间,京城里各个府邸都开始了大清洗。 今天这家打杀发卖奴才,明天那家查抄家產,整个京城闹得人心惶惶。 菜市口天天都在行刑,血腥味几个月都散不去。 在这场风暴中,最惨的莫过於乌雅家。 康熙在盛怒之下,將所有在朝为官的乌雅族人全部革职查办,家產充公,整个乌雅氏闔族流放寧古塔。 那样的苦寒之地,发配到那里的犯人,十有八九都回不来了。 康熙一道口諭直达永和宫,德妃乌雅氏,褫夺封號,降为嬪位。从此宫里再无德妃,只有乌雅嬪。 最让德妃和所有包衣出身嬪妃破防的是,康熙同时下令,以后但凡包衣籍嬪妃,位份最高至嬪位。 且其家族必须避嫌,辞去內务府所有官职。 这道旨意,等於彻底斩断了包衣世家通过后宫攀附权贵的路子。 永和宫里,德妃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插花。 她手里拿著一支初开的玉兰,漫不经心地修剪著枝叶。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两个小宫女正在轻声说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稟报,话还没说完,德妃的手一抖,金剪差点划伤手指。 那支玉兰掉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 “好,好得很……我可真是生了好儿子......” 她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深刻的皱纹。 乌雅家是她最重要的依仗,如今就这么被连根拔起。 她在宫里经营多年的人脉,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从今往后,她就是个没牙的老虎,再也不能在宫里兴风作浪了。 还不等她想到应对之策,康熙的第二道圣諭到了。 当她听到自己褫夺封號被降为嬪位,而且永远不能再晋升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血喷出来,当场晕了过去。 永和宫里顿时乱作一团。太医们进进出出,宫女太监们个个面如土色。 谁都知道,乌雅嬪这下是彻底失势了。有些机灵的已经开始托关係想调去別的宫当差。 第15章 宜修12 消息传到雍亲王府时,宜修正在给弘暉缝製衣服。 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是一件藕荷色的小褂,正在绣著竹报平安的图案。 自从她签到签出来优秀级女红技能后,她就热衷於收集名贵綾罗绸缎和给弘暉、及自己缝製衣服。 针线笸箩里放著各色丝线,都是从江南採买的上等货色。 一块块布料整齐地叠放在旁边的紫檀木箱子里,有苏州的宋锦、南京的云锦,还有四川的蜀锦。 剪秋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稟报了宫里的消息。 宜修的手顿了顿,针尖在布料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继续飞针走线。 “知道了。”她淡淡地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对於胤禛,宜修对他向来都是恭恭敬敬,把他当成大老板一样对待。 该请安时请安,该回话时回话,从不多说一句,也从不少做一分。 柔则死后,雍亲王冷得像块冰。 柔则独宠时,他偶尔还会去后院那些妾室留宿。现在,他彻底扎根前院,一副封情绝爱的模样,彻底不进后院了。 宜修这里,他隔三差五会来陪著她们母子吃顿饭。 每次来,都会问问弘暉的功课,偶尔也会和宜修说几句朝堂上的事,但都是点到即止。 倒是让宜修鬆了口气。虽然她知道自己做为任务者要敬业,但面对胤禛这种冷酷无情的大boss,她实在没有一丁点世俗的欲望。 她更愿意把时间花在弘暉身上,或者研究她的女红。 最近她正在尝试苏绣和京绣的结合,想给弘暉做一件別致的斗篷。 “额娘,你看我写的字。”弘暉举著一张宣纸跑进来,小脸上洋溢著得意的笑容。 宜修放下手中的针线,接过弘暉递来的纸。上面是稚嫩但工整的字跡,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写得真好,我儿子就是最棒的。” 宜修摸摸儿子的头:“去洗洗手,额娘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看著弘暉欢快跑出去的背影,宜修的嘴角微微上扬。 在这个波诡云譎的王府里,只有这样单纯的母子时光,才是最真实的。 ...... 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胤礽被废,次年復太子位,五十一年,胤礽再次被废。 所有人都知道,经歷过两废两立的胤礽已经再无继位的可能。 除了他,老大被削爵圈禁,老三被嚇破了胆,算是半废了。 老五是太后养大的,一直不爭不抢,毫无夺嫡之心。 老四因为不能生,康熙早就把他排除在外。 老七生来有腿疾,老九和老十天天跟在老八屁股后面混。 十二从小被苏麻喇姑养大,自然也不是储君的人选。 十三受太子的连累,至今都被关在养蜂夹道。 十五以下年龄太小,根本就上不了桌。 把所有的儿子扒拉了一遍后,康熙急了,这么多儿子就剩下老八和老十四了? 也不对,自从乌雅嬪失势,十四也成了老八的小跟班。 如此一来,老八好像就成了唯一、眾望所归的太子人选。 这让康熙能忍? 老八的做派,他向来是看不上的,八福晋那个囂张跋扈的模样,要是老八坐上那个位置,这天下以后是姓爱新觉罗还是姓郭络罗氏还真不好说。 比起把皇位传给老八,他寧愿把传给不能生的胤禛,好歹他还有个优秀的嫡长子弘暉呢。 嗯,弘暉? 康熙眼睛一亮,哎,儿子不行,他可以培养孙子嘛。 这么看来,老四他也不是没有优势,他有个好儿子啊。 如果將来传位给老四,弘暉的储君之位甚至將来的皇帝位都是稳的,谁让老四就这一个儿子,他没得选啊。 为了给胤禛增添实力,康熙將年遐龄嫡女年世兰指给胤禛为侧福晋。 对於宜修而言,王府里多一位或者几位侧福晋没多大差別。有弘暉在,这府里谁也別想越过她去。 她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照顾好儿子,其他的,大老板爱喜欢谁就喜欢谁。 年家的嫡女年世兰,相对简单的侧福晋婚礼过后,正式成了雍亲王的侧福晋。 第二日一早,新人来给嫡福晋敬茶。 宜修端坐在正院的上首,看著年世兰穿著一身玫红色的旗装,由丫鬟扶著,步履轻快地走进来。 她身量比一般女子高挑,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一双凤眼炯炯有神,顾盼间自带一股英气爽利。 行礼问安的声音清脆响亮,不像柔则那般矫揉造作,扭扭捏捏。 “妾身年氏,给福晋请安,福晋万福金安。” 她跪下,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盏,稳稳地举过头顶。 宜修接过茶,抿了一口,说了几句往后安心伺候王爷,为王府开枝散叶的场面话,赏了一套赤金头面,便让她起来了。 年世兰谢了恩,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宜修身边端坐在一旁的大阿哥弘暉,眼神微微一动,隨即又垂下眼帘,姿態恭敬,却並不显得卑微。 弘暉今日是特意请假来给宜修撑腰的,他怕年世兰仗著家世欺负他额娘。 胤禛自从知道柔则的真面目后,对那些风吹就倒的小白花就有了芥蒂。 年世兰这般鲜活明媚、行事爽利的做派,倒是正合了他如今的喜好。 也因此,年世兰入府后,便独占了胤禛的恩宠。 胤禛似乎在她身上找到了某种鲜活的气息,驱散了他心头的部分阴霾。 他赏赐给清凉院的珠宝绸缎如流水一般,甚至允许她在府內穿著些顏色更鲜亮的衣裳。 这在素来讲究规矩、气氛沉闷的雍亲王府里,是独一份的恩典。 年世兰也確实与后院那些女子不同。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在胤禛面前战战兢兢,反而敢说敢笑。 有时胤禛在前院处理公务到深夜,她会亲自提著食盒送去,里面是她吩咐小厨房精心准备的羹汤点心。 胤禛若是因为朝务烦心,她也不会一味劝解,反而可能讲些家中兄长的趣事,或者评论几句京中时兴的衣裳花样。 那爽利清脆的声音,倒像是一道阳光,照进了胤禛冰冷沉寂的前院书房。 她受宠,自然也难免有些得意。 请安时偶尔会迟到片刻,身上穿的戴的,也总是最新最好的款式。 对其他位份低的格格侍妾,虽不算苛刻,但那眉梢眼角的优越感,却是藏不住的。 但她確实不敢跟有子嗣傍身的宜修扎刺。 每次来正院,礼数上都挑不出错处。对弘暉,更是客气有加。 得了什么稀罕的吃食玩意儿,总会记得分一份送到正院给大阿哥。 她心里明镜似的,王爷再宠她,只要那位聪慧健康,得皇上、王爷看重的嫡长子不倒,宜修嫡福晋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她性子是骄纵了些,但並不蠢,知道在这王府里,谁才是真正不能得罪的人。 宜修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乐见其成。 年世兰的受宠,分担了王府內外对她这个嫡福晋的许多关注,让她能更清閒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她依旧每日打理府务,教养儿子,研究她的女红,兢兢业业地扮演好一个贤良淑德、温婉得体的福晋。 看著年世兰像一株恣意生长的芍药,盛开在王府略显沉闷的庭院里,还挺赏心悦目。 她对自己的定位无比清晰,弘暉的额娘。大老板的偏爱,於她而言,不过是庭院里变换的风景,看看便罢,从不入心。 只要她的弘暉安好,她的地位稳固,这府里的宠辱兴衰,便都只是过眼云烟。 第16章 宜修13 康熙五十四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 紫禁城里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御花园的墙角却已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 就在这万物復甦的时节,一连串震动朝野的旨意从乾清宫发出,如同春雷,炸得前朝后宫无不愕然。 头一件大事,便是康熙下旨,將幽禁咸安宫的二阿哥胤礽封为理亲王。 並督促內务府即刻选址,为其修建理亲王府。 紧接著被圈禁已久的大阿哥禔也恢復了直亲王的爵位。 这一连串的动作,已然让眾人眼花繚乱,就在大家还在琢磨康熙把老大、老二都放出来是何用意时。 最重磅的旨意来了。 三月十八万寿节这天,康熙於太和殿举行盛大朝会。 当著文武百官、宗室王公的面宣布。 册封皇四子、雍亲王胤禛为皇太子。同时,册封太子嫡长子弘暉为皇太孙。 消息传开,底下站著的官员们面面相覷。 谁也没想到,在太子两立两废、兄弟们明爭暗斗这么多年之后,皇上最后看中的,竟是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只知道埋头办事的雍亲王。 几个站在前排的老臣互相递了个眼色,心照不宣。 站在皇子队列里的八阿哥胤禩,脸上还掛著得体的微笑,袖子里的手却已经攥成了拳头。 ...... 弘暉成了皇太孙,他的婚事就成了国家大事。 康熙亲自过问,说是一定要给他挑个贤良淑德,家世好的太孙妃。 从五十四年大选前,康熙就一直挑来挑去,挑了几个月,心里总算有了主意。 大选后,他把太子胤禛叫到乾清宫西暖阁说话。 说起来,胤禛虽然当了太子,可一家老小还住在雍亲王府里。 康熙没提让他们搬进毓庆宫,胤禛也乐得不提。 那地方又小又憋屈,最重要的是不吉利,前头胤礽这个太子就是在那里被废的。 暖阁里烧著地龙,暖和得很。康熙坐在炕上,手边放著一叠名册:“弘暉今年十八了,该给他定下嫡福晋和侧福晋了。” 胤禛连忙躬身:“全凭皇阿玛做主。” 康熙拿起名册,慢慢说道:“嫡福晋,朕看中了富察氏,是马斯喀长子傅兴的嫡长女。 富察家人丁旺,子弟都在朝中军中任职。朕听说他们家教养好,姑娘也贤惠,配得上弘暉。” 胤禛心里一动,马斯喀是米思翰的长子,做过领侍卫內大臣、议政大臣,在军中人脉很广。 虽说人已经不在了,可他那些子侄都在要紧位置上。 选他家的孙女做太孙妃,皇阿玛这是要给弘暉铺路呢。 “至於侧福晋,”康熙又翻了一页名册:“西林觉罗氏不错。 鄂尔泰的嫡女,跟弘暉年纪相当,听说也是个知书达理的。” 鄂尔泰现在只是个江苏布政使,官职不算高,可皇上这么安排,显然是看好他今后的前程。 “皇阿玛圣明。”胤禛真心实意地说。 从乾清宫出来,胤禛漫步在宫墙夹道上。 春日的阳光照在朱红宫墙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想起刚才在暖阁中的对话,皇阿玛对弘暉的婚事如此上心,显然是在为大清的將来做长远的打算。 回到雍亲王府,胤禛直接去了宜修的正院。 宜修正在看庄子和铺子送过来的帐册,见胤禛进来,忙起身相迎。 “皇阿玛给弘暉定了婚事。” 胤禛在炕上坐下,接过宜修递来的茶:“嫡福晋是富察氏,马斯喀的孙女。” 宜修的手顿了顿,隨即恢復正常:“皇阿玛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 “是啊。”胤禛喝了口茶:“马斯喀在军中的旧部不少,这门亲事对弘暉將来有帮助。” 宜修轻轻点头,心里却在琢磨。富察家的格格,那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这样的儿媳妇进门,她这个做婆婆的,既要给足面子,又要把握好分寸。 “侧福晋定了西林觉罗氏,鄂尔泰的嫡女。”胤禛又补了一句。 宜修笑了笑:“皇阿玛和太子爷这一文一武的安排,真是费心了。” 正说著,弘暉从外面进来请安。 胤禛把婚事告诉他,少年脸上掠过一丝羞涩,很快就恢復了平静。 “儿子听皇玛法、阿玛和额娘的安排。”弘暉恭敬地说。 胤禛看著眼前身姿挺拔、眉目沉稳的儿子,常年紧抿的嘴角微微鬆动了些。 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 这可是自己唯一的儿子,虽说天家父子不比寻常百姓家,可当爹的心都是一样的。 看著儿子一天天成长起来,胤禛觉得这些年的心血没白费。 晚上,胤禛留在正院用膳。 饭桌上,弘暉说起最近读《资治通鑑》的体会,说得头头是道,让胤禛听得连连点头。 宜修安静地给他们布菜,看著父子俩说得投机,心里很是安慰。 夜深了,胤禛和弘暉一起回了前院。 宜修送他们到院门口,望著弘暉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剪秋扶著她:“福晋是担心未来的太孙妃吗?” 宜修摇摇头,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有皇阿玛和太子爷这么周到的安排,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只是从今往后,弘暉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 她只是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一转眼,弘暉就从牙牙学语的胖娃娃长成了翩翩少年。 而她自己,都要当婆婆了。 算起来,她今年才三十五岁。 在这年头,已经算是上了年纪的人了。 记得以前看《甄嬛传》的时候,年世兰总是“老妇老妇”地叫皇后。 宜修拿起铜镜左照照右照照。 嗯,除了眼角有点细纹,看起来还挺年轻的。 希望这辈子年世兰能识相点,要是敢叫她“老妇”,她绝对让剪秋去打烂她的嘴。 这么想著,宜修自己倒是先笑了。 她把铜镜放下,唤剪秋进来梳洗。 弘暉的大婚办得极其盛大,那排场阵仗,比起当年太子胤礽大婚时也不差什么了。 这倒也不全是为了脸面,自打康熙爷下狠心抄了內务府那些包衣奴才的家后,国库和皇帝的私库都一下子丰盈起来。 这手头宽裕了,办起事来自然更有底气。 第17章 宜修14 喜欢折腾的康熙在刚定下弘暉嫡福晋的人选后,就下了旨意,要扩建翻修毓庆宫,给太孙弘暉做府邸。 这份独一无二的恩宠,別说弘暉那些堂兄弟们眼红,就是他的那些叔伯们,心里也都不是滋味。 这待遇,满打满算,也就之前的废太子、现在的理亲王胤礽曾经有过。 理亲王私下里还跟理亲王妃抱怨呢,说他在毓庆宫一住几十年,老爷子从来没觉得那地方小。 怎么轮到孙子了,老爷子就突然发现那地儿住著憋屈了,又是扩建又是改建,这心著实偏得没边了。 等到大婚当日,看著弘暉穿著一身崭新的杏黄色蟒袍,在一眾皇孙里显得那么挺拔出眾,其他阿哥心里更是酸溜溜的。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老四赶上了?这么出挑的儿子,怎么就投生到他家去了? 那些皇孙们心里也酸,酸自己怎么就不是独苗。 看看弘暉,家里就他一个,他阿玛有什么好东西,包括將来那个位子,稳稳噹噹都是他的。 哪像自己,家里兄弟好几个,为了一个世子之位,明里暗里不知道要较多少劲。 ...... 太子府的后院里,年世兰正对著窗外发呆。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院子里摆著几盆开得正盛的牡丹,是她哥哥年羹尧特意差人送来的,说是给她赏玩解闷。 颂芝轻手轻脚地端上一碗黑褐色的药汁,那熟悉的苦涩气味立刻在屋里瀰漫开来。 “侧福晋,该用药了。” 颂芝的声音轻轻的,带著点小心。 年世兰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碗她喝了多年的坐胎药,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药汁入口,那股子苦味直衝喉咙,她硬是忍著没皱眉,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了。 颂芝赶紧递上清水给她漱口,又送上蜜饯。 年世兰含住蜜饯,甜味渐渐在嘴里化开,压下了舌根的苦,可心里的那份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刚嫁进王府那两年,她仗著王爷宠爱,又年轻气盛,对这坐胎药是抱了大希望的,总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有个一儿半女。 可一年年过去,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起初,她也疑心过,是不是福晋宜修在背后动了手脚,算计了她。 她让颂芝暗中查探,费了不少银钱和心思。 结果,查来查去,却查到了一个让她心惊又绝望的消息。 原来,自从先头那位嫡福晋柔则去世后,这偌大的王府里,就再没有哪个女人怀上过孩子。 颂芝拼著风险,从一位给王爷请过平安脉的老太医那里隱约探到点口风。 说是王爷当年因为柔则福晋的事,似乎遭了不小的算计,身子亏了底子,在子嗣方面比较艰难。 这消息像一盆冰水,把年世兰从头浇到脚。 能让太医说艰难,那基本上就是不可能了,难怪这么些年,太子府就弘暉一根独苗苗。 难怪太子爷对弘暉这个儿子,格外有慈父之心。 如今她还每天继续喝这坐胎药,不过是求个心里安慰罢了。 即便没有孩子,她年世兰对太子爷胤禛的心,也没有半分减少。 他是她第一眼就认定了的男人。 只是,在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孩子后,她对宜修这个嫡福晋的態度,悄悄变了。 从前请安,她时不时还会仗著宠爱晚到一会儿,说话间也带著些不易察觉的骄气。 如今,她是真真正正地守起规矩来,每日晨昏定省,从不耽误,礼仪周到,恭敬得体,再挑不出一丝错处。 宜修是何等精明的人,年世兰这点变化,她自然看在眼里。 她大概也能猜到年世兰是知道了些什么。 这样也好,省得她总抱著不切实际的念想,平白惹出是非。 年世兰消停了,宜修也愿意抬举她,就像抬举甘侧福晋一样。 柔则死后不久,甘侧福晋就解了禁足。 这些年来,她整天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吃斋念佛,为她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子祈福。 胤禛也许是觉得理亏,无法面对甘氏,又或许本就是冷心冷情的性子,这些年来,从未踏足过甘氏的院子。 若不是宜修这个嫡福晋处事还算公道,从不剋扣她的份例。 加上內院和厨房经过几次清理,下人不敢明目张胆地踩低捧高,甘氏的日子,怕是早就过不下去了。 甘氏跟宜修有著共同的敌人柔则,又都曾因为柔则被胤禛薄待。 两人的关係倒是渐渐好起来了,宜修允她在院里设了小厨房。 自己院子里得了什么,也会让人给她送一份,左右花得也是胤禛的银子。 这日清晨,请安过后,宜修留了下年世兰和甘氏说话。 “弘暉的婚事越来越近,府里要准备的事情太多,我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宜修揉了揉额角,脸上带著些许疲惫:“有些事务,想请两位妹妹分担一二。” 年世兰和甘氏都有些意外,连忙起身应是。 “世兰爽利,往来宾客的接待、安置,还有女眷席面的一应安排,就劳你多费心。” 宜修说著,將一本册子递给年世兰:“这是大致章程和旧例,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请教芳仪嬤嬤。 她是孝懿皇后留给太子爷的老人儿了,这些年一直帮著管理府上诸多事务。” 年世兰双手接过,郑重道:“妾身定当尽力,不负福晋信任。” 宜修点点头,又看向甘氏:“甘妹妹性子沉稳,府內各处人员的调配,器皿摆设的核查,还有那些零碎物件的补充,就交给你。” 她也递过去一本册子:“若有难处,隨时来问我,也可请教芳若嬤嬤。” 甘氏也恭敬应下:“是,福晋。” 接下差事后,年世兰果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她本就是大家族出身,对这些事並不陌生。如今用心起来,更是井井有条。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有时胤禛过来,见年世兰还在灯下核对单子,有些意外,隨口问了几句。年世兰一一答了,条理清晰。 胤禛听了,淡淡说了句辛苦你了,虽没太多表示,但年世兰心里还是泛起一丝甜意,觉得这些劳累都值了。 甘氏事事都安排的妥妥帖帖,底下做事的人也服气。 有了她们二人分担,宜修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她们两个做事的態度让宜修很满意,她决定等以后四大爷坐上那个位置,她就把宫务一分为二,让她俩继续发光发热。 弘暉大婚当日,天不亮,整个太子府乃至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了。 弘暉天不亮就被叫起在太监宫女的服侍下,穿上繁复庄重的太孙吉服。 胤禛亲自替儿子正了正朝冠上的东珠,虽没多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期许和骄傲,藏都藏不住。 胤禛拍了拍弘暉的肩膀,红了眼圈:“好小子,长大了!” 宜修在旁边看著他们父子间感人的互动,嘴角微微勾起。 看吧,儿子少了,冷硬如四大爷,也是会有慈父之心的。 果然后世提倡少生、优生是有道理的。 第18章 宜修15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仪仗煊赫,一路吹吹打打,前往富察府。 沿途百姓围观,议论纷纷,无不在夸讚太孙的风采和这场婚事的盛大。 富察府內,嫡福晋富察氏也已梳妆打扮妥当。 大红的嫁衣,精致的鈿子,衬得她一张端庄秀丽的脸庞更加明艷。 她由著全福太太梳头、开脸,听著母亲在一旁细细叮嘱为人媳、为人妇的道理,心里既紧张,又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她早就听说过皇太孙弘暉的贤名,如今能嫁与他为嫡妻,心中是欢喜的。 吉时一到,弘暉顺利地將新娘子迎上花轿。 队伍绕著京城主要街道行走,接受万民瞻仰,最后进入太孙府。 康熙老爷子对孙子,比对儿子慈爱多了。他亲临太孙府,接受了新人的叩拜。 看著英姿勃发的孙子和端庄温婉的孙媳,老爷子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切的笑容。 太子府和太孙府两处都开设了盛大的宴席。 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齐聚一堂,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女眷这边,由宜修带著年世兰、甘氏一同接待。宜修举止得体,应对自如。 年世兰今日也收起了平日的张扬,言谈举止恰到好处,帮著宜修照应各位宗室福晋、誥命夫人。 甘氏则细心留意著席面上的动静,隨时吩咐下人添酒布菜,处理些小突发状况。 三人配合默契,倒让不少等著看太子府后院笑话的人暗暗称奇。 一直忙到深夜,宾客才渐渐散去。 弘暉也被灌了不少酒,虽不至於失態,但脸上也带了些许醉意。 他在眾人的簇拥下,走向布置一新的洞房。 洞房里,红烛高燃,富察氏依旧盖著大红盖头,端坐在床沿。 弘暉深吸一口气,拿起玉如意,轻轻挑开了盖头。 烛光下,新娘子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脸庞,眼神清澈,带著新嫁娘的羞涩,却也不失大方。 弘暉看著她,心中微微一动。他见过她的画像,也听说过她的贤名,但真人似乎比画像上更添了几分生动。 弘暉在她身边坐下,宫人奉上合卺酒。两人在嬤嬤的指引下,饮了交杯酒。 仪式总算全部完成,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將空间留给了这对新婚夫妇。 红烛噼啪作响,室內一片静謐。弘暉看著眼前这个即將与自己共度一生的女子,放缓了声音:“今日累了吧?” 富察氏微微摇头:“还好。”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弘暉,语气真诚:“往后,还请爷多多教指教。” 弘暉笑了笑,笑容冲淡了些许他眉宇间常带的冷峻:“你我既为夫妻,不必如此客气。府中事务,以后还要劳你多费心。” “这是妾身分內之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两人又说了几句閒话,大多是弘暉问,富察氏答。 言语间,弘暉能感觉到她的谨慎,但也能感受到她的聪慧和良好的教养。 这让他对这位皇玛法和阿玛为他选择的嫡妻,多了几分认可。 宜修从不用现代那些道理教弘暉。什么平等自由,在这高墙大院里根本行不通。 弘暉生在皇家,有他自己该走的路。 宜修能做的,就是教他既要守规矩懂礼数,又要学会提防人心。 就像教他认字时,她从不说什么人人平等,而是告诉他:“你是皇孙,身份尊贵,但对下人也要宽厚。 这不是因为他们和你一样尊贵,而是因为宽厚是君子必备的修养。” 弘暉成亲前,宜修把他叫到跟前,细细叮嘱:“成了亲就是真正的大人了,往后的日子要学著稳重。 富察氏是你皇玛法亲自选的正妻,你要敬她、重她,夫妻和睦才是兴家之本。”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后院里的人事也要把握好分寸,既不能冷落了该敬重的人,也不能纵得有些人失了规矩。这些道理,你往后慢慢就明白了。” 弘暉认真地点著头:“额娘放心,儿子都记下了。一定会敬重嫡福晋,把日子过好。”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儿子知道该怎么对待身边人,绝不会像阿玛那样,被一个女人迷得昏了头。” 宜修心头一震,抬眼看向他,弘暉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额娘这些年受委屈了,小时候是额娘护著弘暉,以后弘暉做额娘的依靠。” “好。” 宜修红著眼圈轻轻点头,千言万语都化作这一个字。 她伸手替弘暉理了理衣襟,动作格外轻柔:“去吧,明日还要早起。” 胤禛当上太子后,还是和从前一样,该办差办差,该看摺子看摺子,一点没鬆懈。 倒是被放出来的胤礽和胤褆,像是想开了,日子过得格外自在。 如今在朝堂上有什么看不惯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半点不留情面。 最憋闷的要数八阿哥。他原本以为,论才干、论人望,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谁知皇阿玛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將老四册封为太子,彻底绝了他的希望。 偏偏,这委屈他还只能憋在心里。 且不说老爷子还硬朗著,就算老爷子去了,有老大、老二这老哥俩坐镇,他们这些个做弟弟的,哪个敢轻举妄动? 试问他们谁没有被太子罚过,没有被大哥揍过? 老大和老二对於他们这些个弟弟那属实是轻鬆拿捏了。 老九心里不是滋味,忍不住为老八抱不平:“要我说,四哥这太子当得省心。 弘暉侄儿这般出眾,皇阿玛连太孙都早早定下了,倒显得咱们这些做叔叔的多余了 八哥你说是不是?咱们这些年兢兢业业办差,倒不如生个好儿子来得实在。” 这话说得刁钻,明著夸弘暉,暗里却在挑唆。 老九盘算打得噼啪响,就胤禛那个多疑的性子,听到这话难免要在心里掂量。 纵然不至於父子反目,能让他们之间生出些芥蒂也是好的。 只可惜老九到底不明白,这独苗苗在胤禛心里的份量有多重。 他更想不到,此刻正有人將这番话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转眼就要送到太子胤禛和康熙案头上。 康熙在御案后听得眉头紧锁,手里的硃笔重重一顿。 老九这个混帐东西,平日里正事不干,就知道搬弄是非,如今更是连父子亲情都要挑拨,实在令人心寒。 老爷子气得把他叫到乾清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胤禛在府中得知这番话时,冷笑一声:“老九那个混帐也就剩那张嘴了。” 他端起茶盏,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骄傲:“弘暉的优秀,何须他来评说?那是孤亲自启蒙,一手栽培的继承人。” 这些年,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骨。 比起皇阿玛那般的硬朗,他是望尘莫及了。若能平安接过江山,已是上天眷顾。 想到这里,他目光愈发坚定。 唯一的儿子越是出色,他越是欣慰。 老九那个混帐,没有嫡子,自然理解不了他的拳拳爱子之心。 康熙看胤禛,听了那些閒言碎语后,依旧该办差办差,该教儿子教儿子,神色如常。 康熙看在眼里,心下宽慰。他这个儿子,心思是重了些,可在大事上从不糊涂。 第19章 宜修16 康熙六十一年冬天,康熙爷在畅春园驾崩离世。 老爷子走得明白,当著所有阿哥、宗亲和重臣的面,亲口把皇位传给了太子胤禛。 有直亲王胤褆和理亲王胤礽这两位兄长坐镇,八阿哥几个都老老实实的,没敢闹什么动静。 十四阿哥倒是不服气,想站出来说点什么,结果被理亲王胤礽一脚踹在腿弯上,直接跪倒在地。 这一脚把他给踹醒了,看著跃跃欲试,准备动手的大哥胤褆,他低下头一声不敢再吭。 眾皇子一看,想起那些年被大哥二哥支配的恐惧,越发乖巧了。 胤禛心里明白,这两位兄长是真心在帮他稳住局面。 登基后,他头一件事就是加封胤礽、胤褆和十三弟胤祥为铁帽子亲王,还让他们领双份亲王俸禄。 其他兄弟也都各有封赏,连老九胤禟都得了勤郡王的封號。 老九自己都没想到能封郡王。 他原本琢磨著,以老四对他的不待见,能封他个贝子就不错了。 接到旨意那天,他在府里来回踱步,总觉得这事不太真实。 没过几日,弘暉特意来郡王府找他。 如今的弘暉已是皇太子,但见了他还是亲切地喊九叔。 “九叔。” 弘暉笑著揽住他的肩膀:“侄儿这儿有个既能挣大钱,干好了能让你再进一步封勤亲王的买卖买卖,您敢干不?” 一听能封亲王还能赚大钱,胤禟顿时来了精神:“好侄儿,赶紧说来听听。” 其实按胤禛的本意,只想给老九个贝子爵位。 还是弘暉劝住了他:“皇阿玛,九叔虽然毛病多,但用好了也是个难得的人才。 让他去管工程、搞营造,还是挺不错的。” 登基大典过后,后宫也要按品级分封。 胤禛下旨,封嫡福晋宜修为皇后,入住景仁宫。 接到册宝那日,宜修在景仁宫正殿受了內外命妇的朝拜。 看著跪了满地的妃嬪命妇,宜修还挺激动,这感觉还挺好,难怪后宫女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当皇后呢。 侧福晋年氏封华妃,赐住翊坤宫。 年世兰对这个封號很是满意,华字正好衬她明艷的性子。 內务府送来翊坤宫的陈设单子,她看都没看就摆在一边,年家能给她置办更合心意的。 侧福晋甘氏封了和妃,住长春宫。 接到旨意时,她正在小佛堂诵经。 听完圣旨,甘氏平静地谢了恩,让宫女把常用的经书、佛珠收拾好:“长春宫,是个安静的好去处。” 剩下的侍妾格格们,齐月宾封了端嬪,住咸福宫。 李静言封了齐嬪,住启祥宫。 冯若昭封了敬嬪,住储秀宫。 因为这一世她们都没有子嗣,后宫倒是少了许多纷爭。 册封礼成,六宫安定。 封后大典后的第一次请安,宜修端坐在景仁宫正殿的凤座上,目光温和地扫过下首的妃嬪们。 华妃穿著一身絳红色宫装,簪著新贡的赤金红宝步摇,明艷不可方物。 和妃则是一袭月白云锦旗装,只在鬢边簪了朵绒花,素净淡雅。 其他几位嬪妃也都按品大妆,依次坐在下首。 宜修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温声开口:“知道各位妹妹都是懂规矩、明事理的。 如今入了宫,比不得在王府时自在。各位妹妹要谨守宫规,和睦相处,共同服侍好皇上。” 华妃闻言,唇角微扬:“皇后娘娘放心,臣妾等自当谨记。” 宜修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语气从容:“往后晨昏定省,不必日日都来。 就定下每月逢五、逢十的日子过来请安说话便是。 平日里若没什么要紧事,在自己宫里好好歇著就是。” 这话一出,下首的妃嬪们神色各异。 华妃年世兰眼波微转,唇角轻轻一扬。 她乐得少些规矩束缚,省得日日都要来看皇后这番端庄作態。 和妃甘氏依旧垂眸静坐,仿佛早有预料。 对她来说,五日一回与一日一回並无太大分別,不过是换个地方静坐罢了。 齐嬪李静言倒是悄悄鬆了口气,她最怕这些繁琐礼数,能少来几回正合她意。 敬嬪冯若昭微微頷首,觉得皇后这般安排颇为宽厚体下。 端嬪齐月宾因病告假,並未在场。 宜修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又不紧不慢地补了句。 “若是宫里有什么庆典筵席,或是本宫另有传召,还是该按规矩来。” “是,臣妾等谨遵皇后娘娘懿旨。”眾妃齐齐起身行礼。 看著鱼贯而出的妃嬪们,宜修轻轻吁了口气,向后靠在凤座柔软的靠背上,微微闔眼。 连日的典礼和应酬,饶是宜修有系统出品的强身健体丹滋养著,也难免感到一丝倦意。 她看著那些告退的、裊裊娜娜的背影,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这些后宫里的女人,身子骨瞧著风吹就倒,平日里走几步路都要人搀著。 在这种需要连轴转、耗心神的场合,是怎么做到一个个神采奕奕,看不出一丝疲倦的呢? 剪秋轻手轻脚地上前,为她换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声音压得低低。 “娘娘仁厚,免了她们日日请安。只是……也不能太纵她们。 尤其是华妃娘娘,前朝年大將军正得圣心,她近日在宫里可是越发囂张了。”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些:“奴婢听说,端嬪娘娘今日告假,並非偶感风寒。 是昨儿晚上皇上本说好要去咸福宫用膳,半道上却被华妃的人截去了翊坤宫。 端嬪娘娘空等一晚上,脸上掛不住,这才称病不出了。” 宜修睁开眼,接过那温热的茶盏,指尖感受著瓷器传来的暖意。 她掀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呷了一小口,才淡淡道:“本宫知道了。” 她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日日请安,不过是让一群女人在她面前演戏,平添是非。 如今改成五日一次,既全了皇后的礼数与威严,又省了许多麻烦,大家都清净。 至於华妃和端嬪的这桩官司? 她压根没打算插手。皇上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自然该由他自己去断。 这后宫若总是死水一潭,也著实无趣得很。 偶尔起些波澜,只要不伤及根本,她乐得在一旁看看戏。 毕竟,在这深宫里,若自己不寻些乐子,这漫长岁月岂不是更难熬? 第20章 宜修17 康熙爷留下的后宫嬪妃眾多,胤禛登基后,按例册封。有皇子的晋为太妃、贵太妃,无所出的则封为太嬪。 这些太妃太嬪们从住惯了的东西六宫迁出来,挤在寧寿宫、寿康宫这些专门安置先帝嬪妃的宫苑里,心里都憋著口气。 在原先的宫室里住了大半辈子,如今虽说还是在紫禁城里,可到底不如从前自在。 今日这个抱怨新居窄仄,明日那个嫌弃院落採光不好,管事太监们只得赔著笑脸,前前后后地小心伺候。 宜修也被这些太妃太嬪们闹得头疼,这日趁著胤禛来用晚膳,便温声试探道:“皇上,臣妾见太妃们迁居后,確实多有不便。 寧寿宫和寿安宫虽好,终究比不得她们原先住惯了的宫室宽敞。 不如让已经开府的阿哥们,將生母接回府中奉养?一来让太妃们能享天伦之乐,二来......” 宜修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也省得老十七日日惦记著舒太妃,三天两头地往后宫跑。 虽说都是至亲骨肉,可老十七毕竟已经成年,总该避讳些分寸。” 见胤禛若有所思,宜修又添了一句:“老十七的模样隨了舒太妃,生得甚是俊俏。 臣妾听说,后宫里那些年轻宫女见了都挪不动步,长此以往,只怕会惹出什么閒话来。” 这番话看似在关心十七阿哥,实则句句都点在胤禛最在意的地方,宫规、体统,以及可能发生的丑闻。 宜修都快烦死那个果子狸了,真把后宫当他家后花园了,想怎么逛就怎么逛。 她家弘暉都没他那么隨意,要不是她管得严,那些小宫女又都被忠心符管著,怕是不知道有多少被他给勾搭的掉了魂。 有宜修在,那个摆夷族的舒太妃就別想出家为尼住在安棲观里了,乖乖去老十七府上养老吧。 她要是还想出家,宜修就让人在老十七的贝勒府里修个小佛堂,派两个嬤嬤看著她,天天跪著数佛豆。 还有老十七,因为弘暉后面一直养在康熙身边,他並不如剧中那样得宠,也没有被赏赐位於清凉台的王府別苑。 康熙去世前,把他手里的暗卫全部交给了弘暉,弘暉跟胤禛父子之间坦坦荡荡,他把暗卫又给了自家阿玛。 他们父子关係好到,虽然胤禛已经登基,但弘暉喊他跟宜修依旧是阿玛和额娘。 胤禛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沉吟道:“皇后这法子倒是周全。 老十七近来確实有些不知分寸,他一个成年皇子总往后宫走动,成何体统。 是真清閒过头了。正好老十三近来在整顿户部忙得脚不沾地,明日就让他去给胤祥打个下手。” 宜修笑笑:“皇上这安排极妥当。 十七弟这般年纪,正是该多歷练。有正经差事拘著,也省得他总往后宫走动,平白惹些閒言碎语。 说起来,若不是正在孝期,老十七这个年纪,也该相看福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等出了孝期,好生为十七弟物色位端庄贤淑的福晋。成了家,心也就定了。” ...... 可隨亲子出宫荣养的消息传到太妃们耳中,个个喜形於色。 在宫墙里困了半辈子,她们做梦都想出宫与子女团聚。 阿哥们更是喜不自胜。谁不愿接生母出宫奉养? 不出三日,各王府都忙著修葺院落,连庭院里要栽什么花木都要仔细斟酌。 唯独各府嫡福晋们听闻此事,个个愁云惨澹。 这些当家主母多是儿孙绕膝的年纪,在府中说一不二惯了。 如今凭空要多位太妃婆婆镇著,往后晨昏定省、事事请示,想想就让人喘不过气。 遇到明事理的婆婆尚可,若遇上乌雅太妃那般挑剔的,从管家到教养孙辈都要指手画脚,那才叫苦不堪言。 私底下,福晋们没少埋怨帝后,他们自己不必侍奉太后,就不管別人死活? 说来也是,没有婆婆约束的日子確实自在。 乌雅太妃原想摆太后架子,可康熙早將胤禛记在孝懿皇后名下,与她再无瓜葛。 宜修自然也不用像前世那般,低声下气求她移居慈寧宫。 饶是乌雅太妃万般不愿,终究还是被恂郡王胤禎接回府中。 胤禎这般爽快,不仅因有理亲王和直亲王在上头镇著,更是让他悟出个道理。 只要安分守己,皇兄从不会亏待他。这回他率先接生母出宫,胤禛当即就给他晋了郡王爵位。 亲娘哪有爵位实在,乌雅太妃在大儿子面前尚能逞威,面对这个混不吝的小儿子,反倒被治得服服帖帖。 这日诚亲王福晋来景仁宫请安,忍不住诉苦:“娘娘您说说,我这叫什么命?未出宫时日日要在额娘跟前立规矩,好不容易熬到开府当家,如今都当婆婆了,又要晨昏定省地伺候婆婆。” 宜修温婉一笑:“三嫂多担待,长辈总是要敬著的。” “娘娘说得轻巧。” 诚亲王福晋嗔道:“您如今是站著说话不腰疼。哎,我这还算好的,老十四府上才叫热闹。 乌雅太妃整日挑十四福晋的不是,从管家到教养孩子,没一样合心意。 老十四福晋也是个倔脾气,婆媳二人天天在府里斗得乌眼鸡似的,嚇得老十四连家都不敢回。” 宜修闻言眸光微亮,將一碟新制的芙蓉糕推到她面前:“三嫂仔细说说。” 原来今晨用膳时,乌雅太嬪又挑刺:“这粥熬得糊嘴,小菜咸得发苦,连包子馅都不新鲜!” 十四福晋强压火气:“额娘,粥是按您吩咐熬的,小菜是您从宫里带出来的厨子做的,包子馅是今早现剁的。” “还敢顶嘴?” 乌雅太嬪摔了银箸:“我在宫里什么珍饈没用过?到你们府上连口顺心饭都吃不上了。” 胤禎一听就知道不好,撂下碗就要开溜:“额娘,福晋,您们慢用,儿子衙门还有事。” “站住。” 乌雅太嬪厉声道:“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我这才来几日,她就敢这般怠慢。你是不是也嫌额娘碍眼了?” 胤禎只得坐下,可他能怎么办,只能哄完额娘、哄福晋,一顿饭吃得他心累。 最可怕的是这样的戏码日日上演,不是嫌请安来迟,就是怪孙辈规矩不好。 十四福晋起初还忍著,后来索性针锋相对,把整个王府闹得鸡犬不寧。 胤禎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乾脆也不回家了,不是跟著弘暉去养心殿看皇兄冷脸,就是赖在怡亲王胤祥处同吃同住。 这日晚膳时分,胤禛来到景仁宫,难得带著几分笑意:“今日老十四又来诉苦,说府上闹得他不敢回去。 乌雅太嬪和十四弟妹为著管家权的事,又吵得不可开交。” 宜修替他盛了碗火腿鲜笋汤,莞尔一笑:“还得是皇阿玛圣明。若不然,臣妾怕是要步十四弟妹后尘了。” 胤禛细想確是如此,若未改玉碟,乌雅氏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有这般能折腾的太后在上,他与皇后的日子怕是永无寧日。 他握著汤匙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时竟带著几分后怕:“朕待会儿便去奉先殿,好好给皇阿玛上几炷香。” 宜修忙用帕子掩住唇,悄悄在腿上用力掐了一把,这才勉强压下险些溢出口的笑声。 可那双微微弯起的眉眼,到底泄露出了几分笑意。 她轻咳一声,將手边的青玉碟子往胤禛面前推了推,声音里还带著一丝强忍笑意的微颤:“那皇上也替臣妾上炷香,好好谢谢皇阿玛。” 第21章 宜修18 宜修被封为中宫皇后,接手宫务后第一件事,便借著高无庸及其手下的暗卫,將整个皇宫里里外外彻底清洗了一遍。 二十五岁以上的宫女特旨恩准出宫,若是不愿出宫的,一张忠心符便能解决。 內务府那些新提拔上来的包衣奴才,也被她一一收归麾下。 毫不客气地说,现在整个后宫,几乎九成都是她的人。 就连养心殿和毓庆宫也在她的掌控之內。她若是真想瞒著胤禛做些什么,毫不费力。 只是那个位置將来必定是弘暉的,她也没必要去做多余的事。 让胤禛这个工作狂好好的给她儿子治理江山,將大清的弊政一一摆平。 弘暉登基后国库充盈,努力开拓疆域就够了。 说到开疆拓土,宜修想起被康熙发配到苦寒之地的戴梓,她来了之后,曾派人去寧古塔,暗地里保护戴梓一家。 吃了她送去培元丹,身体硬朗的戴梓,总在寧古塔熬著实在是浪费人才,还是早点儿回来研发火器吧。 这事儿当然不能她提出来,回头跟弘暉说一声,这个儿子就能者多劳吧。 她让大清成为拳灭脚盆鸡、脚踏平棒子,狂揍大英的世界强国的梦想就靠好大儿了。 这一日,去景仁宫请过安后,华妃坐著步輦,晃晃悠悠地回了翊坤宫。 四个抬輦的太监步履又稳又轻,生怕一个不小心顛簸了主子。 华妃斜倚在软垫上,想著方才在景仁宫请安时端嬪那又一次空空如也的座位,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 “哼。” 她轻哼一声,声音里满是轻蔑:“贱人就是矫情! 既然那么爱装病,以后就好好在咸福宫里待著,別再出来碍眼了。” 步輦在翊坤宫正殿前稳稳落下,颂芝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她下来。 华妃扶著颂芝的手,步履从容地走进殿內。殿內暖香扑面,陈设极尽奢华,处处彰显著主人的得宠。 她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立刻有小宫女跪著奉上暖手炉。 她接过手炉,漫不经心地暖著手,眼皮都没抬,便对颂芝吩咐道 “去,告诉周寧海,端嬪既然病得连给皇后娘娘晨昏定省都做不到,那就让太医好好给她诊治诊治。 让她务必在咸福宫里静养,没什么事,以后就不必出来晃悠了,免得过了病气给皇上和皇后娘娘。” “是,奴婢这就去办。” 颂芝心领神会,连忙应下,转身便去找周寧海传话。 华妃这才觉得心头那口鬱气稍稍平復了些。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好一个齐月宾,平日里装得与世无爭,没想到私下里为了爭宠,没少使下三滥的手段。 前日皇上不过顺道来翊坤宫坐坐,齐月宾就遣人来说旧疾復发。 她当时还当是真的,谁知转头就听说皇上在咸福宫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还听她跟皇上说什么臣妾不妨事,皇上还是去陪华妃妹妹吧,那欲语还休的模样,倒显得她年世兰多么不懂事似的。 真是越想越生气,华妃隨手拿起炕几上放著的和田玉如意把玩著,玉质温润,却比不上她此刻心情的舒畅。 她就是要让后宫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薄面,一个无宠无子的端嬪,也配跟她爭? …… 隨著年羹尧在前朝愈发得势,华妃在宫里的排场跟著水涨船高,性子也越发骄纵了,动不动就骂別人贱人就是矫情。 她让人去別的嬪妃宫里劫走胤禛,是深爱他的表现。 別人学她,她就喊打喊杀,饶是宜修並不怎么喜欢齐月嬪,但看到她被华妃整治的那么惨,还是出面敲打了华妃一番。 华妃许是觉得自己最近得宠,对宜修甩脸子不说,回到翊坤宫还骂宜修抠搜、小家子气,不配做一国之母。 还说她若不是生了个好儿子,这后宫早就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宜修可不是那种挨了骂,只会默默受气的性子。 既然年世兰敢当著六宫嬪妃的面,给她甩脸子,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还私下骂她抠搜小气,上不得台面,那她就索性把这小家子气的名头给坐实了。 让年世兰好好看看,什么叫小肚鸡肠,什么叫养了个好儿子。 说实话,宜修確实有点儿抠搜,原主也抠,但没她这么抠。 许是穿越前过惯了精打细算的寻常日子,如今就算是当了皇后,但只要看到铺张浪费,她就觉得心口隱隱抽痛。 內务府报上来的帐目,她总要让人反覆核验, 各宫份例,也卡得紧,连自己景仁宫的用度,都一再裁减。能省则省,能抠则抠。 她还特意交代內务府,但凡有宫妃无故摔瓷器摆件玩,一律让她们用份例补上,否则就给她们换成银制的器皿。 她看剧时,最受不了的就是,那些娘娘们一生气,把屋里砸了个乾净。 咋,那满屋的古董瓷器摆件换新的不花钱是吧? 你生气就生气,那些古董招你惹你了? 宜修处处节俭,甚至显得有些小家子气的做派,落在雍正眼里,就成了天大的优点。 就像这日傍晚,胤禛来景仁宫用膳,看著桌上的四菜一汤,非但没有任何不满,反而颇为讚许地点了点头。 “皇后以身作则,厉行节俭,乃六宫表率。 如今前朝用钱的地方多,后宫能省一些,朕也能宽慰些。” 他想起华妃那架新制的奢华步輦,眉头微蹙。 “年羹尧前几日又递了摺子,说是西北军餉吃紧。他妹妹却在宫里却如此奢靡,真是不像话。” 宜修替他盛了一碗简单的鸡丝汤麵。 “华妃妹妹年纪轻,爱些鲜亮之物也是常情。臣妾身为皇后,理当为皇上、为朝廷多著想些。”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了自己的贤德,又拉踩了华妃。 她说的可都是实话,华妃最爱的就是珠宝华服等鲜亮之物,还一发脾气就摔古董瓷器、茶盏摆件。 她摔完就让內务府补齐,內务府的官员告诉她宫里的颂芝,说皇后娘娘懿旨,各宫无故破损的古董瓷器花瓶需要自己花银子补齐。 颂芝回去后跟她一说,她又是一通无能狂怒,嘴里不乾不净骂宜修。 这一桩桩,一件件,宜修都用小本本给她记著呢。 胤禛听完宜修的话,越发觉得这皇后真是娶对了,懂得体恤他的难处。 宜修不但拉踩,还挑拨离间:“华妃妹妹性子直率、心思单纯,喜欢些鲜亮精致的物件倒也不当紧。 倒是年大將军,他在西北手握重兵,如今又屡次上奏要粮要餉,声势著实不小。 臣妾虽不懂朝政,可听著这些消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说起来,咱们自家人里,能征善战的兄弟难道还少吗? 三哥、五弟和十弟,都是当年跟著皇阿玛亲征噶尔丹,在战场上歷练过的良將。 十三弟更是皇上亲眼看著长大的,品性能力都是知根知底的,最是忠心可靠。 便是十四弟日里行事不够稳重,可说到底终究是一家人。 这血脉相连的至亲,总比那些首鼠两端、倚仗军功就不知分寸的奴才,要可靠得多。” 第22章 宜修19 宜修这番话像是隨口聊著家常,可句句都往要紧的地方说。 既提醒了皇上年羹尧手握重权不太安分,又顺带夸了自家兄弟的能耐,点出到底还是自家人靠得住的主题。 宜修观察著他胤禛的神色,看他有些意动,继续缓缓道:“俗话说得好,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若有大哥在军中坐镇,底下那些將领,哪个敢不尽心?”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再说二哥,虽然从前有些糊涂,可监国理政的经验是实打实的。 若是让他来统筹粮草,以他的威望和手段,底下那些官员哪个敢偷奸耍滑?只怕比现在还要顺畅几分。 若是皇上不放心,可以让十三弟协助,毕竟十三弟是最忠心皇上的。” 这番话看似在閒话家常,实则句句戳在胤禛的心坎上。 他目光深邃:“皇后的这番话,朕觉得甚是有道理。” 宜修適时地收住话头,转而为他斟了杯茶:“臣妾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政,只是看著皇上日夜操劳,心里著急罢了。 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皇上只当是耳旁风就是了。” 胤禛接过茶盏,若有所思。 宜修这番话,看似隨意,却为他打开了新的思路。 为何一定要倚重年羹尧这个外人?自家兄弟,用好了岂不是比年羹尧这个两面三刀的奴才更稳妥? 至於担心他们拥兵自重,说句不好听的,他若是连辖制他们的能耐都没有,这个皇帝不当也罢。 更何况还有大哥、二哥这俩定海神针。为了他们各自的儿女,这份重任,他们一定不会推脱。 这一刻,年羹尧在胤禛心中,已然成了隨时可替换的弃子。 待到胤禛离开,宜修看著他那碗吃得乾乾净净的汤麵和几盘几乎没怎么剩下的小菜,满意的点点头。 又省下了一顿御膳的开销,不错。这抠搜的人设,如今也是稳稳地立住了。 毕竟,能得皇帝青睞,又能悄悄充实自己空间,这种好事打著灯笼都难找。 宜修不但在胤禛面前上眼药,还趁著弘暉来给她请安时告状。 “额娘本来觉得她年轻,不跟她一般计较,没想到她竟然骂额娘抠搜小气,真是可恶。 暉儿,额娘已经跟你皇阿玛提议,用年羹尧那样两面三刀的奴才还不如用你那些叔伯们。 回头你皇阿玛若是提起此事,你多替你十叔和十四叔说说好话。 这些可都是优秀级的牛马,让他们天天在京城里晃悠,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都把他们派出去办差去。 能带兵打仗的就去边疆,有其他才能的就进六部,总之不让他们閒著。 也不怕他们偷懒耍滑,有爵位这根胡萝卜在前面拴著,他们且能干著呢。” 弘暉笑眯眯地哄宜修,將她哄得心花怒放才带著小太监从离开。 走出景仁宫,弘暉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王保,去查一下翊坤宫华妃,敢对额娘不敬,我看年家是好日子过到头了。” 弘暉如今虽然只是太子,但他这个太子权势不是一般的大。 胤禛培养的暗卫、粘杆处几乎全都交给他了。 他身边的太监王保是高无庸的徒弟,暗卫二把手。 可以说,他现在就是大清的常务副皇帝。 他那些堂兄弟,包括心高气傲的弘晢都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 把翊坤宫查了个底掉后,弘暉开始著手对付年家。 没有年羹尧这个大靠山,年世兰就是拔了牙的纸老虎,掀不起什么风浪。 要抓年羹尧的把柄实在容易得很。 这位大將军仗著军功和妹妹在宫中的荣宠,行事向来张扬跋扈。 弘暉派人稍加查探,就发现他贪墨军餉、结党营私、纵容家奴欺压百姓等罪状比比皆是,简直一查一个准。 这日午后,养心殿里静悄悄的,胤禛刚批完一摞奏摺,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弘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阿玛面带倦容,便先对侍立一旁的高无庸使了个眼色。 高无庸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阿玛。”弘暉轻声唤道。 胤禛睁开眼,见是儿子,神色缓和了些:“来了?坐下说话。” 弘暉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胤禛身后,熟练地替他揉按起肩膀。 胤禛舒服地嘆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按了一会儿,弘暉才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摺,轻声道:“阿玛,年羹尧的事,查得差不多了。” 胤禛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接过奏摺翻开。 弘暉在一旁低声稟报:“在西安,年羹尧儼然以西北王自居。 他出行时的仪仗比亲王还要隆重,地方官员见他都要跪拜。 他还私自任免官员,收受贿赂,甚至將朝廷拨给军队的军餉中饱私囊。 光是虚报兵员数额这一项,冒领的军餉就有二十万两之巨。 另外,他府上的家奴在京城郊外强占民田,为了立威,生生逼死了三条人命。 还有他与四川巡抚私下往来密切,收受的贿赂数额不小。” 胤禛越看脸色越沉,握著奏摺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猛地將奏摺重重摔在紫檀木御案上,震得茶盏都晃了晃。 “好个年羹尧。” 胤禛的声音冷得像冰:“朕待他不薄,他竟敢如此妄为,真是该死。” “阿玛息怒。” 弘暉走到他身侧,重新为他斟了杯热茶:“为了这样的奴才生气,不值当。他不听话,换个听话的就是。” 胤禛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 弘暉观察著父亲的脸色,继续温声道:“年羹尧的所作所为,朝中已有不少非议。若是不严加惩治,只怕会寒了前线將士们的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华妃娘娘毕竟侍候阿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年遐龄老爷子年事已高,年希尧在任上也算勤勉得用。 到底如何惩治,惩治到什么地步,还得阿玛您亲自斟酌。” 胤禛挑眉瞥了儿子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嗔怪:“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跟阿玛耍心眼了? 华妃能侍候朕,那是她的福分,岂能成为朕宽恕年家的理由?” 他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著弘暉:“你实话告诉阿玛,是不是怕朕徇私? 还是说年羹尧那个狗奴才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弘暉被说中心事,也不慌张,反而理直气壮地说:“他倒是没得罪儿子,可他妹妹得罪儿子了。” “哦?” 胤禛来了兴趣:“怎么回事?” 弘暉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华妃在翊坤宫骂额娘抠搜、小气,把后宫管得跟寻常百姓家似的,一点天家气派都没有。 胤禛皱眉:“还有这事?” “可不是嘛。”弘暉语气里带著心疼。 “额娘是为了节省宫里不必要的开支,才让內务府谨慎补换各宫无故损毁的古董瓷器。您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额娘前些日子查內务府帐册,发现皇玛法在位时,各宫报损的古董瓷器特別严重。 仔细查问才知道,原来是娘娘们但凡心里不痛快,就把屋里的古董摆件、茶盏花瓶砸个稀巴烂,然后理直气壮地让內务府给换新的。” 弘暉说著,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之前在潜邸时,额娘管得严,没人敢这么奢侈。 如今进了宫,各宫娘娘倒是有样学样,动不动就砸东西出气。 额娘这才下了懿旨,令內务府官员一定要做好查证记录。 凡是各宫报损要求添置古董瓷器的,一定要追根溯源,查清楚为何会出现大批损毁。” “若是確係故意毁坏,就要用自己的份例银子补齐。若有再犯,一律换成不易毁坏的银製品或木製品。” 第23章 宜修20 胤禛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方才的怒气消散了不少。 “这的確是你额娘能干出来的事情。她就见不得这种奢靡浪费的做派。” 弘暉闻言也笑了起来,语气里带著对母亲的亲近与认同。 “可不是么,额娘常私下里跟儿子念叨,说阿玛初登大宝,前朝要办的新政、要安抚的地方多如牛毛,处处都等著银子使。 咱们內廷用度,合该当省则省,绝不能有半分奢靡拋费,平白耗费了国库,也辜负了阿玛您励精图治的苦心。 结果到了华妃娘娘口中,竟成了抠搜小气,有失皇家体面。儿子听了,心里实在是替额娘委屈。” 胤禛眼底流露出一丝温和:“你额娘这些年来,处处为朕著想。 后宫用度较先帝时俭省了三成,各宫份例却从未短缺,这份持家的本事,朕心里都明白。” 他指尖在奏摺上轻叩两下,神色渐渐凝重:“年羹尧是不能再留了,朕打算让你十叔去接任川陕总督。 他性子是直了些,但为人忠勇,再加上钮祜禄家在军中的根基,足以镇住西北局面。” 弘暉会意地点头:“十叔在镶黄旗中威望甚高,有他坐镇西北,確实再合適不过。” 胤禛继续说道:“至於前线的仗,还得你十四叔来打,就让他重新掛这个抚远大將军的印吧。” 弘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十四叔的军事才能朝中无人能及,有他领兵,西北战事定能早日平定。” 至於华妃,胤禛没说怎么处理,弘暉也没问。 父子二人心照不宣,先把年羹尧从西北弄回来,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十阿哥接到旨意时,正被他福晋用马鞭抽得上躥下跳。 听完宣旨太监的话,他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行李,对福晋说道。 “四哥既然信得过我老十,我非得把西北管好不可。” 十福晋撇了撇嘴,这混帐东西滚去西北倒省得在府里整天气她。 收拾行李的十阿哥还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十福晋就把他的新宠给绑了狠狠收拾了一顿。 十四阿哥接到大將军印信的时候,在府里愣了半天神。 福晋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唤道:“王爷?” “没想到四哥还愿意给我机会领兵打仗。” 十四阿哥抚摸著那方沉甸甸的金印,语气复杂:“这仗我说什么也得打好。” 十阿哥赶赴西安后,在总督府一安顿下来,就立刻著手处理积压的政务。 他性子虽直,但办事雷厉风行,加上钮祜禄家这座大靠山在军中的人脉,办起事来更是得心应手。 没几日功夫,年羹尧这些年贪墨军餉、安插亲信的罪证,就被他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命人將这些罪证抄录成册,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与此同时,十四阿哥亲率一队精锐骑兵,连夜奔袭年羹尧大营。 夜色如墨,只有马蹄声在寂静的旷野中迴荡。 天色未亮,他们已悄悄潜入中军大帐。 年羹尧还在睡梦中,就被十四阿哥一把从床上拽了起来。 “恂郡王,您这是什么意思?”年羹尧又惊又怒。 十四阿哥冷笑一声,將圣旨掷在他面前:“年大將军,接旨吧。” 趁著年羹尧愣神的工夫,几个士兵利索地把他捆了个结实。 等年羹尧反应过来想要呼喊亲兵时,才发现帐外早已换成了十四阿哥的人马。 兄弟俩一个在西安稳定大局,一个在前线擒贼擒王。 不过半月工夫,就把年羹尧及其党羽连根拔起。 西北军政大权顺利交接,竟是没有掀起太大波澜。 消息传回京城时,胤禛正在景仁宫用早膳。 宜修亲自为他布菜,一碗燕窝粥,几碟小菜,简简单单。 胤禛看完奏报,对宜修笑道:“老十和老十四这事办得漂亮。 朕原本还担心会出乱子,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解决了。” 宜修替他盛了碗粥,柔声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皇上这番安排,才是真英明。” 胤禛点点头,若有所思:“看来朕以前,倒是小瞧这些兄弟了。” 决定把眾兄弟都给重用起来的胤禛把老九给扔到了户部,让他负责给大军筹集、押运粮草。 弘暉的原话是:“这个位置,谁来都不会比九叔更尽心尽力。 就算是为了十叔,九叔也绝对不会让西北缺粮的。 哪怕是自掏腰包,他都捨不得让十叔饿著。” 果然,九阿哥到了户部后,把粮草调度得井井有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顺畅。 他甚至怕老十在西北受委屈,主动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贴补军需,让户部官员们都嘖嘖称奇。 …… 曾经权倾一时的年大將军,转眼间就成了阶下囚。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年世兰正在试戴新得的东珠耳坠。 听到兄长被革职查办的消息,她手中的耳坠啪地掉在地上,珍珠滚落一地。 “不可能……” 她脸色煞白,踉蹌著扶住桌案:“皇上不会这么对哥哥的……” 颂芝慌忙上前搀扶:“娘娘保重身子,二爷劳苦功高,皇上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会对二爷网开一面的。” “去养心殿。” 年世兰猛地站直身子:“本宫要立刻去见皇上。” 然而她还没走出翊坤宫,就被侍卫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王保躬身道:“皇上有旨,请华妃娘娘在翊坤宫静思己过,无詔不得外出。” 年世兰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颓然坐回榻上,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没有了年羹尧这个靠山,她在这深宫之中,还能倚仗什么? 与此同时,弘暉正在太子府中听取张明禄的匯报。 “爷,年府已经查抄完毕。 共抄出黄金二十万两,白银一百五十万两,另有田產地契、古玩字画无数。” 张明禄低声稟报:“年羹尧已经认罪,画押的供状在此。” 弘暉接过供状扫了一眼,淡淡道:“把这些证据都整理好,呈给阿玛过目。” “是。”张明禄犹豫了一下,又道:“爷,华妃那边......皇上会不会因为华妃对年羹尧网开一面?” “华妃那边不用理会,阿玛可不糊涂。” 弘暉神色平静:“她现在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倒是要派暗卫加强额娘宫里的护卫,小心她狗急跳墙。” “奴才明白。” 赵德顺在一旁开口道:“爷,年羹尧的旧部该如何处置?” “按律法办。” 弘暉语气坚定:“传讯十叔和十四叔,该革职的革职,该查办的查办,军中不能留这些蛀虫。” 第24章 宜修21 处理完年家的事,弘暉起身往景仁宫去,他要陪著额娘吃饭,顺便讲讲年羹尧的惨状,让额娘高兴高兴。 宜修看到弘暉进来,笑著招手:“快来,刚做的杏仁酪和点心都还热著。” 弘暉在宜修身旁坐下,將处置年家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宜修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年羹尧这是自作自受,看以后华妃还怎么囂张。 之前额娘不搭理她,她蹬鼻子上脸,竟然敢骂我抠搜、小气,还酸言酸语说什么,我也就是沾了生个好儿子的光。 哼,我就是生了个好儿子,让她羡慕嫉妒恨去吧。” 弘暉拿起点心啃了一口:“对,她就是羡慕嫉妒,额娘有儿子护著,她以后羡慕的还在后面呢。 额娘放心,儿子已经派王保看住了华妃,她往后掀不起什么浪了。” 宜修微微点头,给弘暉盛了碗温热的杏仁酪,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次借著年世兰的由头,剷除年羹尧在军中的势力,防患於未然,倒也是件好事。 若真等他羽翼丰满,尾大不掉,到时候处置起来反倒棘手。” 弘暉笑,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他额娘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针对阿玛那些嬪妃,这次果然还是为了给他铺路。 …… 养心殿內,烛火通明。 胤禛端坐在紫檀木御案后,一页页仔细翻看著弘暉呈上来的帐册案卷。 高无庸佇立在角落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胤禛终於抬起眼,將手中的硃笔轻轻搁在了青玉笔山上。 “高无庸,传旨。” 胤禛的声音在殿內缓缓响起,沉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年羹尧辜负朕恩,贪墨营私、结党乱政,其罪当诛。 然念其旧日微功,其父年遐龄、兄年希尧尚属勤谨,朕特法外施仁。 著革去年羹尧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家產,发往寧古塔戍边,永不得返。 其妻孥家眷皆贬为庶民,遣返原籍,永不敘用。” 这道旨意,如同秋日里一声惊雷,虽未取其性命,却將年羹尧与其嫡系一脉的政治前程彻底断送。 翊坤宫 年世兰脚下发软,慌忙扶住身旁的紫檀木茶几才勉强站稳。 她怔怔地望著殿门外渐暗的天色,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皇上不会如此待哥哥,不会如此待年家……” “备輦…” 她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抠著茶几边缘:“本宫要立刻去见皇上……” 颂芝急忙上前扶住她:“娘娘……” 年世兰声音发颤:“本宫要去求皇上……哥哥他只是一时糊涂……” 她猛地起身,不顾鬢髮散乱便要向外衝去:“本宫要见皇上,定是有人构陷兄长。” “娘娘,娘娘不可啊。” 颂芝与几个贴身宫女慌忙跪地阻拦,抱住了她的双腿。 年世兰挣脱阻拦,提著裙摆衝出翊坤宫,直奔养心殿。 初夏的晚风吹得她衣袂翻飞,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 她不信那个曾將她捧在掌心、万千宠爱的君王会如此绝情。 养心殿外的侍卫见她来了,想要阻拦,却被她一把推开。 “让开!本宫要见皇上!” 她扑跪在养心殿外的青砖地上,泪如雨下,苦苦哀泣:“皇上,臣妾兄长定然是冤枉的,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 殿门缓缓开启,胤禛从里面走出来,明黄色的龙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他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头,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帝王的凛冽与疏离。 “你兄长罪证確凿,朕已是从轻发落。你若再执迷不悟,便去冷宫了此残生。” 此言一出,年世兰如遭冰水浇头,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她仰头望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万念俱灰,连哭泣都忘了。 往昔的恩宠缠绵,此刻想来,竟如镜花水月,可笑至极。 年世兰瘫坐在养心殿外冰凉的青砖地上,万念俱灰时,旁边忽然传来清越的声音:“阿玛。” 太子弘暉身著杏黄常服,拎著食盒步履轻快地走过来。 方才还面若寒霜的胤禛瞬间眉眼舒展,连紧绷的肩线都柔和下来。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胤禛自然地伸手拂去弘暉肩头的落花,语气温和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弘暉笑著捧起手中的食盒:“额娘让厨房新做了几样菜色,儿子借花献佛送来给阿玛尝尝。” 父子二人说著便相携往殿內走去,经过年世兰身侧时,竟如同未见地上还跪著个人。 她怔怔望著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听著他们谈论吃食的家常话,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殿外暮色四合,殿內隱约传来胤禛关切的询问:“今日办差可还顺利?” 年世兰颓然伏倒在地,原来那个在她面前永远威严的君主,也会为儿子拂去肩上落花。 对她而言,胤禛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对弘暉而言,他却只是个寻常父亲。 难怪皇后从来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偏她还洋洋得意,自以为在这宫里独一份的恩宠。却不知,帝王的恩宠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苏培盛悄悄走过来,扶起年世兰:“娘娘,听老奴一句劝,皇上正在气头上,您吶,还是先回去吧。” 年世兰跟丟了魂儿似的,踉踉蹌蹌,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翊坤宫。 颂芝看到年世兰,赶紧过来扶住她:“娘娘……” 年世兰任由颂芝扶著,目光空洞地望著殿內熟悉的陈设。 那些华丽的摆设,那些珍贵的赏赐,此刻看来都成了讽刺。 她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在空寂的殿宇中迴荡,比哭声更叫人心碎。 “本宫......真是可笑......” 次日清晨,养心殿传出第二道諭旨。 宣旨太监站在翊坤宫正殿前,朗声宣读:“华妃年氏,恃恩而骄,疏於管教亲族,有失妇德,难表率六宫。 著,褫夺封號,降为嬪,禁足翊坤宫思过,无朕亲諭,不得出入。” 话音落下,整个翊坤宫鸦雀无声。 往日里往来不绝的宫道,此刻连个路过的人影都见不著。 內务府送份例的小太监把东西往门口一放就匆匆离去,连门槛都不敢迈进一步。 年嬪怔怔地望著镜中卸去釵环的自己,突然抬手扫落了妆檯上的珐瑯彩瓶。 清脆的碎裂声里,她又猛地掀翻了身旁的红木圆桌,茶具果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她眼神空洞地盯著殿梁:“把白綾拿来,这般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主子,万万不可。” 颂芝扑通跪地,重重叩首,额间顿时一片青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您若有个好歹,年家就真的完了。” 她膝行上前,扯著年嬪的衣摆泣不成声:“老爷与大爷虽未受牵连,可若宫中无人,年家往后在朝中如何立足? 只要您还在,只要圣心尚有转圜之机,年家就还有指望啊,主子。” 这番话像银针扎进年世兰的心口。 她颓然跌坐在满地狼藉中,目光缓缓扫过殿內熟悉的陈设。 那架皇上赏的紫檀木嵌螺鈿屏风还立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去年生辰,皇上执著她的手在这屏风前说:“世兰,这满宫嬪妃,就数你最得朕心。” 年世兰缓缓攥紧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是啊,她不能倒。 哥哥虽倒了,年家的根基还在。 只要她还在这个宫里,只要她还能等到君王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第25章 宜修22 这几日后宫里格外热闹。 自打年世兰被禁足后,各宫娘娘们说话声都比往日响亮了几分,连走路时的步子都轻快带风。 李静言特意让翠果把她最喜爱的粉色的衣裳找出来穿上,对著镜子照了又照。 翠果在旁边夸道:“娘娘穿这顏色真精神。” 李静言得意一笑,指挥著宫人摆膳:“把皇上爱吃的菜都摆到跟前,这道溜鱼片摆近些。” 晚上胤禛过来用膳,瞧见她这身打扮,眉头微微一皱:“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 李静言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捏著帕子的手紧了紧。 忍了又忍,才把回懟的话咽下去,低眉顺眼地低头认错:“是臣妾欠考虑了。” 胤禛没再说什么,坐下默默用膳,那盘李静言精心准备的糟溜鱼片他没怎么动,皱著眉头就著两样素菜吃了半碗饭,就起身离开了。 等皇上走了,李静言看了看身上这身粉衣裳,咬牙切齿地对翠果说:“收起来吧,往后不穿了。” 翠果轻手轻脚地將衣服叠好,放到了箱底。 李静言气得一连几天都耷拉著脸,谁跟她说话,她就懟谁。 宜修有些诧异的问剪秋:“齐嬪,这是怎么了?” 剪秋忍著笑:“听齐嬪宫里的小桃说,前几天皇上去启祥宫,齐嬪穿了身粉色的衣裳。 皇上问她,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 齐嬪气得这几天是吃不下、睡不著,逮谁懟谁。” 宜修无语,四大爷那张嘴真是刻薄,李静言好歹也是从潜邸就开始侍候他的老人儿了。 虽说年龄是上来了,可她长得漂亮,保养的也不错,看著还是很显年轻的嘛。 宜修也懒得管,反正如今年嬪闭门思过,端嬪眼看著快不行了,在自己宫里就没出来过。 其他人甭管心里有什么小心思,但表面的和谐是能维持的。 她抽出时间把自己空间的仓库好生整理了一番,开启了细水长流的囤货模式。 如今她贵为皇后,天底下最好的东西自然都先紧著她这里。 江南新贡的云锦蜀缎,泛著流水般的光泽。 內务府新打的首饰头面,件件精巧別致。 官窑里千挑万选才烧出来的瓷器,胎薄釉润,摆在那儿就是一道景。 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顶尖货色,往后去了別的世界,怕是再难寻到这般品质的。 不趁著这个机会多往空间里囤一些,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这日剪秋正带著宫女登记新到的贡缎,宜修隨手抚过一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触手生凉,確是上品。 “这匹料子倒是清爽。” 她淡淡道:“捡著清淡的顏色,让內务府多送一些。” 剪秋点头,立刻亲自去办。不但如此,她还叮嘱內务府多送一些像月影纱、蝉翼綾那样轻薄的料子。 至於这些料子最后都去哪了,那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事情。 每月,內务府按例送来的各色江寧、苏州织造进贡的綾罗绸缎,都会被宜修收进空间一批。 造办处精心打造的金银首饰、官窑烧制的名贵瓷器、紫檀木黄花梨雕琢的雅致器物,及御茶房供应的最顶尖的茶叶,都成了她重点收藏的对象。 御膳房每隔几日都会送来一批纯天然无公害的顶级食材血燕、鲍参翅肚、时令山珍,其中一大半都进了她的空间仓库。 她还特意吩咐內务府,每月固定送来几大匣子用作打赏的银花生、金瓜子,以及各种素麵金戒指、银錁子。 这些也都悄无声息地流入了她的空间。 看著空间里日渐堆积、金光灿灿的小山,宜修心里格外踏实。 这些都是她往后在各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 弘暉的太子府中,妻妾虽然不多,却都是康熙和胤禛为他千挑万选出来的名门闺秀。 嫡福晋富察·舒慧,出身將门世家,父亲是朝中重臣。 她性子温婉,待人宽和,与弘暉成婚以来,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感情甚篤。 侧福晋西林觉罗·令仪,出自书香门第,自幼熟读诗书,言谈举止都透著一股子书卷气。 府里上下和睦,比起那些妻妾成群、整日勾心斗角的人家,反倒更显安寧。 按著宫里的规矩,两位福晋每日都要到景仁宫给宜修请安。 宜修却不是那等爱摆婆婆架子的,瞧著两个年轻媳妇天天早起辛苦,没几日便发了话: “往后不必天天过来,閒了来本宫这里坐坐便是。 平日里好生伺候太子要紧,得空多歇歇,养好身子最是要紧。” ...... 这日午后,宜修正在翻看內务府送来的帐册,剪秋进来稟报:“娘娘,恂郡王福晋求见。” "请她进来。"宜修放下帐册,整了整衣袖。 十四福晋脚步虚浮地走进来,才要行礼,眼圈就先红了。 “四嫂......” 她声音哽咽:“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宜修忙示意剪秋扶她坐下,又让人上了盏寧神茶。 十四福晋捧著茶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太嬪实在是欺人太甚,前几日非要我把管家权交出去,我不肯,她就绝食相逼。 这都饿了两天了,偏生我们爷又不在府里,若是真饿出个好歹,我可怎么办啊?” 宜修同情的拍拍她的手:“太嬪是长辈,咱们做晚辈的,面上总要敬著些。” 说著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可若是老人家自己不想活了,咱们总不能强灌不是?” 十四福晋闻言一怔,隨即恍然。 是啊,若是婆婆执意不肯进食,她一个媳妇能有什么法子? 十四爷素来也知道他额娘的性子,就算是生气,也是一时的。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乌雅氏真能绝食把自己饿死了,她就算是被十四爷怪罪,也值了。 十四福晋是真的快被乌雅太嬪给折磨疯了。 她就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婆婆,好羡慕皇后四嫂,不用伺候恶婆婆。 宜修见她领会了,又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乌雅太嬪年轻时与隆科多有过一段情,后来即便入了宫也没断乾净。 她若是实在要与你为难,你不妨拿这个提点提点她。” “四嫂。”十四福晋嚇得脸色发白:“这话可不能乱说......” 宜修嗔道:“这种事我岂能胡诌?还是我未出阁时,偶然听见嫡母与嫡姐说起的。 我跟你说哈,隆科多有个小妾叫李四儿,长得跟乌雅太嬪有几分像呢。”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我那个好姑姑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轻重。 你回去告诉她,皇上还见过她跟隆科多抱在一起呢。 替本宫转告我那个好姑母,如今十四弟在西北领兵打仗,咱们帮不上什么忙,最起码不能让他因为家事分心。 如果她再不消停,本宫就攛掇皇上杀了隆科多。 就皇上那小心眼儿,早就想收拾隆科多了,不过是没有找到由头罢了。” 十四福晋一脸感激地握住宜修的手:“四嫂,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您这回可真是救我与水火了,不怕您笑话,我这些日子,想死的心都有了。 要不是怕连累那几个孩子,我早就一包砒霜把乌雅太嬪给毒死了。” 宜修心疼十四福晋两秒钟,这都被逼成什么样了。乌雅氏,她真是缺了大德了。 当初乌雅氏默许柔则撬原主的墙角。柔则和觉罗氏商量著害弘暉时,她不但假装不知道,还在事后替她们两个扫尾。 这帐她可都还记著呢,本来没打算收拾一个苟延残喘的太嬪,没想到她自己蹦躂出来了。 那她鼓动十四福晋把她收拾了,给弘暉出出气,也是顺手的事儿。 第26章 宜修23 如今这紫禁城,早已不是剧中那般光景。 最爱搅弄风云的太后娘娘,如今成了恂郡王府上的乌雅太嬪。 自打上回宜修给十四福晋出了那个虽有些缺德却极见效的主意后,这位太嬪娘娘算是彻底消停了。 听说如今在府里整日吃斋念佛,连院门都很少出了。 没了人在耳边攛掇,胤禛自然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韙,在康熙孝期里大张旗鼓地选秀。 莫说如今他正忙著整顿吏治、清理亏空,连后宫都甚少踏足,压根没这份心思。 即便他真有此意,直亲王与理亲王那关也过不去。 想到这儿,宜修不由抿唇一笑。 那对老兄弟,虽说当年为了储位爭得你死我活,对康熙却是实打实的孝顺。 如今一个掌著宗人府,一个管著兵部,在朝中说话很有些分量。 若是胤禛敢在孝期选秀,暴脾气的老哥俩,怕是要当场掀了养心殿的紫檀木案几。 这么一来,雍正元年的选秀便推到了雍正三年夏。 才出了孝期,便有大臣上摺子提及选秀之事。 其实对满朝文武来说,皇上后宫进不进人倒在其次。 他们真正看重的是太子弘暉如今仅有一妻一妾,且因著守孝的缘故,太子妃与侧妃至今未传出喜讯。 那些满八旗的世家大族,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爭太子侧福晋之位。 甚至不少人家做著美梦,盼著自家姑娘嫁入东宫后能抢先诞下长子,將来未必不能爭一爭储君之位。 宜修掐指细算,那位传说中的甄家姑娘和她的眉姐姐,怕是要赶上雍正三年的选秀。 这两个祸头子,走到哪哪不安生。 如果有可能,宜修真想把她们一个个全撂牌子,让她们回家自行嫁娶。 但作为女主、女配,她们身上终究是带著几分气运的。 尤其是那个甄嬛,顶著那张与柔则相似的脸,哪怕胤禛再不喜欢,也断不会直接撂牌子让她嫁给旁人。 左右东西六宫够大,隨便找个地儿也能把她们给安置了。 不就是多养几个閒人嘛,没关係,四大爷如今国库、私库充盈著呢,养得起。 想起原主记忆里,甄嬛和沈眉庄进宫后的种种做派,一个时不时就能跟十七阿哥在后宫偶遇。 一个让温实初这个太医隨意进出寢殿甚至留宿。 宜修决定趁著大选之前,好好整顿一下宫规。 十七阿哥往后想再跟甄嬛偶遇,怕是比登天还难了。 虽说他还尚未娶妻,但作为已经出宫开府的阿哥,胤禛特准他將舒太妃接回贝子府荣养。 宫里没有太后,太妃们也都被儿子接走荣养了,他想再打著进宫请安的理由不好使了。 因著宜修和弘暉母子,时不时在胤禛面前谗言,胤禛跟“拾妻弟”感情一般般。 自然也就不会允许他隨便出入皇宫。 如今他想进宫得提前请示,甄嬛想跟原剧情中那样动不动就能跟他在宫里偶遇,谈天说地,纯属做梦。 掐断甄嬛红杏出墙机会后,宜修又开始琢磨怎么把沈眉庄的那段孽缘从源头给灭了。 宜修让绘春查了查太医给各宫看诊、请平安脉的情况后,发现,太医进出后宫实在是太容易了。 难怪她看剧时,就发现温太医时不时就在碎玉轩晃悠呢。 宫门口值守的侍卫只是简单问两句,知道是哪个宫里请的太医,就直接放行了,几乎不会核实身份。 这个发现让宜修心里一沉。 这里可是皇帝的后宫,住著这么多妃嬪,太医却能这样隨意进出。 这种情况下,难怪剧里,经常有人借著看病的名义传递消息。 传递消息倒也不怕,最怕的就是像疯批沈眉庄那样直接就跟太医来了场禁忌恋,还生了孩子。 宜修听完绘春的稟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些侍卫是站著好看的吗? 说句某某娘娘请的,他们都核实就放人进后宫?如此儿戏的事,竟然发生在本宫眼皮子底下? 去,告诉高无庸,把他们全都换了。让这种废物守宫门,本宫怕是日夜不得安寢。” “传本宫口諭,从今日起,所有太医入后宫请脉,必须持內务府新制的通行令牌。 每次诊脉,须得两位太医一同前往,共同商议后方可开方。 太医院需详细记录:何时入何宫、诊断情形、所开方剂,並由两位太医共同署名。” 宜修略顿一顿,又道:“各宫的主事嬤嬤或贴身宫人,也需在记录上画押,確认太医所言属实。 绘春,你去传话给侍卫处,若见不到通行令牌,任谁来说都不许放行。 再敢不核实清楚就隨便放人进內宫,本宫绝不轻饶。” 绘春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传娘娘口諭。” “还有。” 宜修补充道:“往后各宫之间的人员走动也需严加管束。 若真有病痛,便按新规请两位太医会诊。 若是有人藉故装病,一经查出,本宫定不轻饶。” 她沉吟片刻,继续吩咐:“再传一道令,各宫延请太医,只能请当日轮值的太医,不得再如以往那般,凭个人喜好指名点姓。” 剪秋心领神会:“娘娘思虑周全。如此既保全了各宫体面,也防著有人藉故生事、躲懒邀宠。” 宜修微微頷首,心中仍在思量是否还有疏漏。 有她在,绝不容许这宫闈之中再生出什么有损皇家体统的荒唐事。 她不在乎胤禛名声如何,但这紫禁城的將来,终究要交到她儿子手上。 任何可能玷污皇家名声的隱患,都必须提前掐灭。 有她在,甄嬛和沈眉庄这辈子就安安分分地跟四大爷相亲相爱吧。 宜修本来还想著怎么才能不著痕跡地把为了甄嬛一次次违背医德、罔顾宫规的温太医给踢出太医院。 正思虑间,有人瞌睡有人送枕头,太医院的院判呈上了近期的太医考评记录。 宜修翻阅至温实初那一页,见其中记载他前几日为齐妃诊脉时,竟將风寒误诊为寻常伤风。 若不是二哈不信他的医术,另请了年长些的吴太医,差点儿就延误病情了。 她当即蹙眉:“如此医术,如何能侍奉宫廷?让他回去好生研读医书吧,宫中不必再留用了。” 院判躬身求情:“娘娘,温太医医术是很好的,这次诊错脉,乃是事出有因……” “太医院最要不得的,就是疏忽二字。” “今日疏忽病情,明日便可能疏忽人命。 宫里用不起这样的太医。若太医院缺人,本宫可奏请皇上增补,但规矩绝不能破。” 院判本也只是碍於温实初父亲的情面略作求情,见宜修態度坚决,便不再多言,领命退下。 只是心里忍不住为温实初道一句可惜。 那天有个叫浣碧的丫鬟来太医院也不知跟他说了什么,竟然他精神恍惚之下,险些给齐妃诊错脉。 第27章 宜修24 此番宫规变动不小,宜修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主动去养心殿向四大爷稟报一声。 毕竟这宫里的人情往来,有时候比规矩更要紧。 万一將来那位宛宛类卿的甄嬛入了宫,违反了宫规被罚,被迷得昏了头的四大爷疑心她刻意针对,倒不如自己先行一步,把话说明白了。 养心殿內,沉水香的青烟悠悠繚绕,还挺好闻。 宜修行礼时,突然想起自己还未囤香料,嗯,记到小本本上,提上日程。 胤禛正批著摺子,抬头见宜修进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隨即放下硃笔,亲自上前虚扶一把:“皇后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也难怪他诧异,自他登基以来,宜修还是头一回主动到养心殿来。 別宫的妃嬪,隔三差五总会寻个由头往这儿送些汤水点心,或是亲自来问个安。 唯独宜修,在景仁宫怡然自得,从不凑这个热闹。 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每逢景仁宫试了新菜式、做了可口点心,弘暉那孩子总会提著食盒兴冲冲地跑来,非要和他这个皇阿玛一同品尝。 今日难得见宜修亲自过来,胤禛心下还真觉著几分新鲜。 两人落座后,宜修语气温婉却透著郑重:“今日翻看宫务记档,臣妾发觉太医出入內廷的规矩还是以前老例。 臣妾思忖著这里头有些欠妥之处,想著改改规矩,特来请皇上示下。” “老例?” 胤禛微微挑眉:“你细细说来。” “是。” 宜修从容稟道:“如今太医进各宫请脉,侍卫只消听说是哪宫传唤,问都不多问就放行。 既没有令牌对验,也不做文书登记。 太医院年轻太医中良莠不齐,前儿太医院考评,有一位温太医竟把齐嬪的风寒诊作寻常伤风。 若不是齐嬪担心他的水平,又请了经验丰富的吴太医,差点儿就被他耽误了病情。 臣妾想著,这关乎宫闈安危和各宫姐妹的身子的大事,规矩还是严谨些才好。” 胤禛沉吟片刻:“皇后的话有理,確实有不妥之处,可有什么打算?” “臣妾擬了几条,皇上听听是否合適。 太医入內廷须持內务府特製的腰牌,看诊需得至少两位太医同去,方子也得商量著开,各自署名並存档。 太医院和值守侍卫处要详细记下太医出入时辰、诊断情形,各宫主事也得確认签名。” 她略顿了顿,见胤禛点头,又继续道:“请太医一律由当值的去,不许再像以前那般指名道姓地要人。” 胤禛听罢,眼底掠过一丝讚许:“皇后已经想得很是周全。 宫禁安危关係著天家体统,早该好生整顿。就照你说的办,擬个明旨发下去吧。” “臣妾遵旨。” 宜修温顺应下,又顺口提了一句:“至於那位误诊的温太医,臣妾已吩咐他出宫好生研习医术。 太医院伺候皇上和后宫诸位姐妹,医术不精的,实在不堪留用。” “皇后处置得妥当。” 胤禛重新执起硃笔:“后宫诸事,皇后费心了。” “替皇上打理后宫,是臣妾的本分,皇上政务繁忙,臣妾就不打扰了,臣妾告退。” 从养心殿出来,轻风拂面而来,带著几分暖意。 宜修缓缓舒了口气,有了皇上明旨,这番整顿便是名正言顺,往后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她回身望了望巍峨的殿宇,目光沉静而坚定。 那些可能妨碍弘暉前程的隱患,她总要一一替他扫清。 这紫禁城里的风向,合该顺著她乌拉那拉·宜修定下的路子走。 新规施行后,后宫果然清静了不少。 各宫嬪妃们虽觉得不便,却也不敢违逆明旨,只得按著新规矩来。 太医们更是谨言慎行,再不敢像从前那般隨意走动。 这一日恰逢十五,各宫嬪妃照例来景仁宫请安。 宜修刚洗漱完,绘春就快步走来轻声回稟:“娘娘,端嬪娘娘遣人来告假,说是昨夜受了凉,今日起不来身。” 宜修正对镜整理著耳坠,闻言手上顿了顿。 剪秋愤愤不平地开口:“娘娘,端嬪这个月都告假三回了。 太过分了,这是打量娘娘不跟她一般见识,五天一次的请安她都起不来身,得是病入膏肓了吧?” 宜修淡淡地开口:“既然病得这般重,让太医院多派几位医术精湛、经验丰富的太医去给她好生瞧瞧。” 剪秋会意,亲自去办。 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三名太医去了咸福宫,很快剪秋就气哄哄的回来了:“太医说,端嬪脉象平和,並无大碍。” 宜修唇角泛起一丝冷笑:“並无大碍,五日才来请一次安,她倒次次都要称病。 看来当年年世兰给她的教训还是太轻了。这是真当本宫是软柿子呢!” 她转头对剪秋吩咐:“去告诉敬事房,把端嬪的绿头牌撤了。 既然身子不適,就好好在宫里养著。 皇上跟前伺候的人多的是,何必让个病怏怏的在跟前凑?万一过了病气给皇上,他们谁担当得起?” 这话传到咸福宫,气得端嬪在宫里摔了好几套茶具,却终究不敢真去景仁宫理论。 只敢在寢殿內对心腹宫女发泄:“乌拉那拉宜修这个老妇,这是要绝了我的路,存心要让我老死在这咸福宫。” 琥珀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息怒,如今后宫皇后一手遮天,咱们还是暂且忍耐……” “忍耐?再忍耐下去,等新人入宫,还有本宫的立足之地吗?” 端嬪跌坐在绣墩上,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她盘算著如何挽回局面时,景仁宫的懿旨到了。 剪秋雄赳赳,气昂昂带著宜修的懿旨走了进来,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皇后娘娘懿旨,端嬪既身子不適,特恩准在咸福宫静养。 为免病气衝撞,无皇上和本宫旨意,不得擅出宫门。” 端嬪跪接懿旨,指尖冰凉。 这道旨意简直是要將她活活困死在这咸福宫里。 更让她绝望的是,內务府和御膳房严格按照嬪位份例送供给。 往日靠著银钱打点还能得些额外照顾,如今便是塞再多的银子,送来的也都是最寻常的份例菜,连想多要一碟点心都没人理会。 这日午膳,御膳房送来的是一道清汤寡水的燕窝粥,並几样素菜。 端嬪只尝了一口就摔了筷子:“这是给人吃的吗?连点油星都不见。” 琥珀低声回道:“御膳房说太医嘱咐娘娘要清淡饮食……” “好个清淡。” 端嬪气得浑身发抖:“去、去养心殿求见皇上,我不信皇上会如此待我。” 可养心殿的太监客客气气地回绝了:“皇上正与大臣议事,不便打扰。 娘娘既在静养,还是好生將养为宜。” 端嬪这才真正慌了神。 她原以为皇后总要顾及顏面,不会做得太绝,谁知宜修竟这般狠绝,直接断了她所有的门路。 第28章 宜修25 而此时景仁宫內,宜修正悠閒地品著新进贡的龙井。 剪秋低声稟报:“咸福宫那边闹了几回,如今也消停了。” “她若是安分守己,本宫也不会这般待她。” 宜修轻轻吹开茶沫:“新人入宫在即,本宫没空陪她玩这些装病爭宠的把戏。” “娘娘英明。只是......皇上若是问起?” 宜修微微一笑:“皇上?” “昨日还夸本宫处置得当,说端嬪既然体弱,就该好生静养。” 她放下茶盏:“去告诉王福德,咸福宫的用度內务府不必剋扣,但也不得有丝毫逾矩。 若有谁敢收钱替咸福宫办事,本宫只罚他。” 剪秋幸灾乐祸地应了一声,转头便让小太监跑去给王福德传了讯。 王德福不敢有丝毫懈怠,把內务府上下敲打一番,直接发话,谁敢阳奉阴违,谁就收拾东西滚出內务府。 消息传到翊坤宫,年世兰正在修剪一盆兰草。 颂芝低声说著端嬪的悽惨模样,末了道:“皇后娘娘这釜底抽薪的手段,著实令人心惊。” 年世兰剪下一片枯叶,淡淡道:“她这是杀鸡儆猴,就跟当初收拾本宫一个路数。 且等著看吧,端嬪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她仗著父兄在军中得用,就敢去试探皇后的底线。 若皇后这回退让了,她只怕要愈发张狂。” 年世兰望向窗外,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就像从前的本宫,那般不知天高地厚。” 总以为得了些恩宠就能如何,却看不明白,皇上待皇后,终究是不同的。” 她轻轻抚过兰叶,声音渐低:“在皇上眼里,我们这些妾室不过是解闷的玩意儿。 可皇后,那是太子的生母,是正宫娘娘,即便皇上对她没有男女之情,那份敬重確实实实在在的。” “只要太子的地位稳固,任谁得宠都动摇不了皇后分毫。” 年世兰嘆了口气:“所以她才能一直这般气定神閒。 只要不越矩,不犯她的忌讳,她也乐得做个贤良人。” 颂芝轻声劝慰:“娘娘如今想明白了就好。” “是啊,想明白了。” 年世兰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只可惜明白得太迟。若是当初懂得收敛,对皇后多几分敬重,哥哥或许也不至於......” 她没再说下去,转而道:“在这深宫里,最可怕的不是皇上,也不是皇后。”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而是那位看似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笑面虎太子。” 年世兰幽幽嘆气:“乌拉那拉·宜修,当真是好福气。” 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悵惘:“竟能生养出太子那般出眾又仁孝的儿子,偏偏还是皇上唯一的子嗣。 因为是唯一的子嗣,所以皇上对太子,那真是慈父心肠,比寻常人家的父亲还要慈爱。” 这日晚膳时分,胤禛照例来景仁宫陪宜修用膳。 宜修早已命小厨房备下了他素日爱吃的几样菜色。 宜修亲自给胤禛盛了一碗汤:“皇上尝尝这个,今早刚进的鲜笋,臣妾瞧著嫩得很,就让她们做了皇上爱喝的火腿鲜笋汤。” 胤禛尝了一口,頷首道:“確实鲜嫩。” 又夹了一筷樱桃肉:“这味道,倒是和从前在潜邸时一个样。 也就是在皇后这里,朕能吃顿顺口饭。” 一想到后宫里那些个歪瓜裂枣,胤禛觉得他还是更乐意在养心殿继续批摺子。 宜修含笑看著他用膳,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昨个端嬪又告假了,说是身子不適。 臣妾让太医去瞧过,说是要静养些时日。 臣妾让敬事房把端嬪的绿头牌暂时给撤了。 想著端嬪身子欠安,不如就让她好生將养著,等养好了再侍寢。 臣妾也是担心,她病著侍候皇上,万一过了病气,伤到了龙体,恐是不妥。” 胤禛漫应一声,头也不抬地道:“些许小事皇后做主便是。 端嬪的身子骨確实弱了些,既然要养,就让她安心养著吧。” 宜修垂眸替他夹了一筷子菜,柔顺地应道:“皇上说的是。” 心下却明镜似的,这一养,齐月嬪怕是再难有出头之日了。待来年新人入宫,这宫里谁还记得有个端嬪? 宜修又將一筷糟鰣鱼夹到他碗中,语气温婉:“说起来,选秀在即,臣妾想著潜邸时的老人儿也该晋一晋位份了。 妹妹们侍候皇上这么多年,也该给她们留些体面。 总不能將来还不如新入宫的年轻小姑娘们位份高吧?” “皇后看著办就是。”胤禛仍是淡淡的。 大封后宫是要花银子的,吝嗇位份又抠搜的四大爷其实並不想浪费这笔银子。 但皇后的话也有道理,都是从潜邸就伺候他的老人儿了,也该给个体面。 “臣妾思量著,年嬪妹妹伺候皇上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宜修细细观察著胤禛的神色:“先前因年羹尧的事降了位份,这几年日日闭门思过,想来也该知道轻重了。 这次大封六宫,不如將她的位份升回去,封號仍沿用华字?” 胤禛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沉吟片刻方道:“就晋为妃位吧。封號……暂且不必了。” 宜修心下瞭然,知他到底对年世兰存著几分旧情,只是怕弘暉不乐意,不便恢復封號。 她乖巧应下,又將齐嬪、敬嬪的晋封事宜一一请示,最后才仿佛突然想起似的。 “如此一来,四妃之位倒是都满了,只怕这回要委屈端嬪妹妹了。 不过端妹妹向来性子淡泊,如今又要静养,往后有机会再册封也不迟。” “就按皇后说的办。”胤禛对这些琐事並不上心,至於端嬪,病秧子一个,封妃也是养著,无所谓。 宜修心里明白,若不是她提起,皇上根本想不起这些。 除了对年世兰尚存一丝情分,其他如李静言、冯若昭之流,早在潜邸时就不甚得宠,如今更是拋到脑后去了。 胤禛比起康熙,算是不重女色,可他眼界却是极高的。 如柔则、年世兰这样的绝色大美女才能入他的眼。 原主的容貌也是很漂亮的,但她一直把自己往端庄秀丽打扮。 换了宋曼的芯子之后,她嫌弃、记恨大胖橘,为了不侍寢,故意把自己往老了装扮,在美女如云、花枝招展的后宫佳丽面前,有点儿显老了。 她给自己的定位,就是端庄大方,做好四大爷的贤內助,把他当大老板一样敬著、伺候著。 閒来无事往空间里囤点儿值钱的小玩意,顺便吃吃瓜、看看戏,日子过得也是美得很。 用罢晚膳,胤禛照例要回养心殿批阅奏章。 宜修亲自替他理了理衣襟,送他到宫门口。 望著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她轻轻抚了抚鬢角,对剪秋道:“去准备晋封的懿旨吧。记得……年世兰那里,挑几件体面的贺礼送去。” 剪秋躬身:“奴婢明白,定会办得妥妥帖帖。” 第29章 宜修26 这日,宜修正在跟芳若和芳仪嬤嬤交代选秀的事。 剧里胤禛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是年世兰主持的。 不知道是为了剧情需要,还是想节省开支,初选过后,留牌子上记名的秀女竟然是各回各家,宫里派教养嬤嬤去这些小主家里教导规矩? 了解完清朝选秀制度后,宜修都气乐了。 现在她当家做主,一切都必须按规矩办,上记名秀女按规矩是统一留在宫中,由专门的教养嬤嬤集中培训。 为了好好教导这批秀女规矩,宜修把学规矩的时间由一个月延长到三个月。 当然她这也是符合规矩的,学规矩的时间本就是弹性的,以前还有学半年的呢。 除此之外,还严格要求进宫初选时,秀女一律要按康熙定下的规矩来。 统一穿蓝色旗装,不能有刺绣花纹、不能佩戴首饰、不能涂脂抹粉、不能梳髮髻,一律扎大辫子。 她倒要看看,在一溜全是蓝色旗装的秀女中,甄嬛又会怎么展现她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独特气质。 她要是敢当著宜修的面卖弄那句楚宫腰,宜修非得当眾懟到她怀疑人生。 不管她是不是想吸引四大爷的注意力,让四大爷注意到她的与眾不同。 宜修都打算给她来个下马威,让她知道什么叫谨言慎行。 她可不想自己管的一团和气的后宫被她们这群新人搞得乌烟瘴气。 宜修很直接的告诉芳若和芳仪,教养嬤嬤一定要找那种重规矩,一板一眼的。 统一学规矩时,犯错误的秀女一律罚背和抄宫规。 把她们分成若干个小组,一人犯错,集体受罚。 这样就能让她们互相监督,省得有人閒的没事儿干,就在宫里溜达,搞各种偶遇。 想到这,宜修赶紧加上一句:“选秀期间,秀女不准乱跑。 尤其是那种打听弘暉行踪想製造偶遇的,一律撂牌子赶出宫去。” 正说著呢,弘暉福晋富察·舒慧带著侧福晋西林觉罗·静姝来给宜修请安了。 宜修笑著拉起她的手:“你这孩子也太守礼了,来额娘这里,不用这么拘谨,西林觉罗氏也坐吧。” 西林觉罗氏规规矩矩回道:“谢皇后娘娘。” 宜修拉著舒慧坐到了身边的软榻上,顺口说道:“今日舒慧看著气色不错,想是有什么喜事?” 舒慧抿嘴一笑:“额娘您也太神了,这也能看出来? 太医昨日刚诊出来的,儿媳已经有孕快两个月了。” “真的?” 宜修又惊又喜:“哎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你这孩子,既有喜了怎么不在府里好生歇著? 来本宫这里请安哪天不能来,如今最要紧的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富察氏温婉一笑,轻声细语道:“是儿媳和爷商量著,想亲自来给阿玛和额娘报喜,这才没有提前遣人来。 额娘待儿媳这般慈爱,这样的大喜事,儿媳想当面告诉额娘。” 正说著,外头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原来是弘暉和胤禛父子俩下朝后相携过来了。 几人忙活著相互见礼。 胤禛刚在首位坐下,宜修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 “皇上,暉儿是不是已经告诉您了?舒慧有喜了,咱们就要抱孙儿了。” 胤禛脸上也露出难得的笑意:“暉儿刚才已经跟朕报过喜了,这可是宫里难得的大喜事。” 他转头看向弘暉,不由得想起当年宜修怀弘暉时的光景。 那时他还只是四贝勒,如今儿子都要当阿玛了。 四大爷还在感嘆岁月如梭、光阴似水。 宜修已经忙著吩咐剪秋:“快,去把本宫库房里那尊羊脂玉送子观音取来。”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再把前儿內务府新进的那些软烟罗、流光锦都找出来,那料子轻软透气,给孕妇做衣裳最是相宜。 对了,还有那匣子东珠,一併送去给太子妃镶首饰戴。” 剪秋才应声要走,宜修又想起什么:“把本宫收著的那支五百年的老山参也取出来,这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 再挑些极品的燕窝、阿胶,每日里让厨房燉了给太子妃补身子。” 她还觉得东西不够,乾脆起身往小库房走:“本宫再去挑几件合適的。 那对和田玉如意收在哪里了?还有那对翡翠平安扣,正好適合弘暉和舒慧戴了保平安。” 说著还不忘叮嘱弘暉:“你快送舒慧回府歇著,如今她可是双身子的人,万万马虎不得。 回去后好生照顾著,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派人给额娘递话。 还有、还有,太子府上的下人也要好好敲打一番,务必把舒慧给伺候周全了。” 弘暉笑著应下,小心翼翼地扶著富察氏起身。 富察氏还要行礼告退,被宜修拦了:“免了免了,这些虚礼都免了,快回去好生养著才是正理。” 看著小两口相携离去的背影,胤禛的目光久久没有收回。 他轻轻嘆了一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的工夫,咱们弘暉都要做阿玛了。” 宜修也跟著嘆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怀念:“是啊,在臣妾心里,弘暉还是那个整日里跟皇上撒娇耍赖想多吃一块桂花糕的小娃娃。 这才几年光景,他都要当阿玛了,真是恍如隔世。” 她说著,眼前不禁浮现出刚穿越来时的那段日子。 那时她还是个侧福晋,为了避开柔则的算计,日日谨小慎微,最后不得不躲到园子里去住。 如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儿子都要当爹了,想来真是让人唏嘘。 胤禛眼底泛起欣慰的笑意,他轻轻握住宜修的手,温声道:咱们弘暉,是真的长大了。 太子妃年轻,又是头胎,皇后还是派个有经验的嬤嬤过去照料一二吧。” 宜修点点头:“还是皇上想得周到。旁的人,臣妾也不放心。 芳若和芳仪嬤嬤要忙选秀的一应事务,就让芳叶嬤嬤带人过去吧。 她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最是稳妥不过。有她在身边提点著,咱们也能放心些。” 正说著,绘春来报,说是赏赐都已经备好了,宜修起身去查看了一遍吩咐道: “把这些都送到太子府上去,再传本宫的话,让太子妃好生养胎,不必惦记著来给本宫请安。 如今她身子最要紧,那些虚礼都免了。” 这边宜修的赏赐刚送到太子府,那边胤禛的赏赐也到了。 胤禛除赏了滋补品和金银珠宝外,还多了些文玩字画,说是让太子妃閒暇时赏玩,其实都是弘暉喜欢的。 太子妃有孕,皇上、皇后赏了,其他各宫嬪妃也不能当没看见。 毕竟她们將来可都是要在太子和太子妃手底下討生活的。 自然要备上厚礼送到太子府,恭贺太子妃有喜。 舒慧看著满屋的赏赐,有些不安:“爷,这赏赐是不是太隆重了些?” 弘暉笑著扶她坐下:“你如今怀著阿玛和额娘的第一个孙儿,再隆重也是应当的。 你只管安心养胎,其他的事有孤呢。” 弘暉吩咐王保管事太监:“从今日起,太子妃的饮食起居都要格外当心。 每日的菜单要先让太医过目,出入都要有人跟著,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管事太监连忙应下:“嗻,奴才这就去安排,必定伺候好太子妃。” 第30章 宜修27 听说太子妃有喜,帝后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太子府。 年世兰指间的银箸啪的落在桌上,溅起的汤汁染脏了衣袖。 “娘娘......”颂芝连忙上前,眼底满是担忧。 年世兰无力地摆摆手,让殿里伺候的人都退下。 等到殿內只剩她一人,她望著满桌珍饈,却再也没了胃口。 想起从前,她也曾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抚摸著小腹,幻想著有朝一日能生下个小阿哥。 甚至还天真的以为,皇上若是得了幼子,必定会像对待太子那般疼爱,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这些年的独宠,竟让她生出不该有的错觉,以为自己在皇上心里是特別的。 其实她不过是皇上养在深宫里的金丝雀,高兴了就来逗弄两下,赏些珠宝绸缎。 这富丽堂皇的翊坤宫,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华丽的牢笼罢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太子府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 太子府这几日车马不断,各宫娘娘、弘暉的皇叔堂兄,连已经出宫荣养的太妃们都派人送来了贺礼。 院子里堆满了各色礼品,简直要放不下了。 舒慧站在廊下,看著满院的琳琅满目,不安地扯了扯弘暉的衣袖:“爷,妾身不过是有了身孕,这般阵仗是不是太过了?收下这些厚礼,会不会给您惹来閒话?” 弘暉笑著拍拍她的手:“慧慧想多了,咱们家跟別家不一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玛和额娘就我一个儿子,他们的东西將来不都是咱们的? 如今这些赏赐,不过是提前给他们的小孙孙备些用度罢了。” 见舒慧还是蹙著眉头,弘暉又凑近些低声道:“你这胎若是个阿哥,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孙。 若是个小格格,阿玛必定会破例封为固伦公主。 不管是男是女,都是阿玛和额娘的第一个孙儿,他们怎能不疼?” 舒慧这才稍稍安心,不由得想起未出阁时常听人说,天家最是无情,皇室子弟之间儘是算计。 可这些话,放在皇上和太子爷身上却一点也不合適。 皇上对太子的疼爱,从来都是明明白白的。 朝政大事手把手地教,平日里还时常关心太子的衣食住行。 就连御膳房都得了吩咐,太子爱吃的菜要时时备著。 按理说,皇上登基后,她和太子该改口称皇阿玛、皇额娘。 可实际上,她一直跟著太子爷叫阿玛、额娘。 別看只差一个字,这里头的差別可大了。 皇阿玛,那是先论君臣,再论父子。 可皇上不管是当太子时还是登基后,在太子爷面前始终是个慈父。 这样的天家亲情,倒比寻常百姓家还要暖上几分。 別说別人家,就是她自己的阿玛,对几位哥哥也做不到皇上待太子这般真心实意。 …… 五月的京城,渐渐热闹起来了。 各地参选的秀女们陆续抵达,初选验身这一关就筛下去不少人。 那些想著塞银子通融的,个个都碰了一鼻子灰。 甄嬛原以为选秀不过是走个过场,谁知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排队验身。 她悄悄把装银票的荷包塞给嬤嬤,谁知那两个嬤嬤当即沉了脸。 不但严词拒绝了荷包,验身时还查得格外仔细,直把她羞得满面通红。 沈眉庄那边也是同样境遇。她本想打点一二,没成想嬤嬤看都不看那荷包,只冷冰冰一句请小主自重,让她好生难堪。 她们不知,这一切都是芳若和芳仪两位嬤嬤特意交代的。 这两位老嬤嬤是看著太子长大的,如今太子妃有孕,东宫迟早要进人,她们岂容那些心思不正的混进来? 通过初选的秀女被送往乾西五所。 这地方原是皇子居所,如今空置著,环境清幽,正適合给这一批留牌子的秀女学规矩。 可秀女们一见这偏僻院落,心都凉了半截。 训练第一日,教习苏嬤嬤和郭嬤嬤就立下严规,言行举止皆有法度,不得逾越分毫。 甄嬛自幼饱读诗书,原想在眾人面前展露才学,没成想刚开口就被苏嬤嬤打断。 “小主且记住,宫里最忌卖弄才学,规行矩步才是本分。” 练习奉茶时甄嬛想著法儿要在动作上別出心裁,好叫人眼前一亮。 谁知茶还没奉上,郭嬤嬤就沉声道:“甄小主这般爱出风头,莫非是把宫规当儿戏?” 沈眉庄看不过去,出声替她辩解:“嬤嬤,甄妹妹也是一片好心......” “沈小主这是在质疑老身的教导?” 郭嬤嬤冷冷打断,“既然二位小主姐妹情深,那就一同去抄写《宫规》十遍,好好静静心。” 两人在偏殿抄书,甄嬛气得眼圈发红:“这些嬤嬤分明是故意刁难。” 沈眉庄轻嘆:“妹妹少说两句吧,我瞧著这回来的这几位嬤嬤个个都不简单,怕是宫里特意安排的。” 此刻景仁宫內,剪秋正在向宜修回话。 “娘娘,芳若嬤嬤派人来稟报,这一批秀女里,甄小主和沈小主是最不省心的,今日又被罚抄书了。” 宜修慢条斯理地修剪著花枝:“年轻人性子急,多磨磨也是好的。 告诉嬤嬤们,规矩不能松,但也不必太过苛责。” “奴婢明白。” 剪秋迟疑地开口:“年妃近日常往养心殿送点心......” “由著她去。” 宜修微微一笑:“皇上和如今正为江南水患烦心,哪有心思理会这些。 去库房挑几匹软缎给太子妃送去,就说我嘱咐的,让她安心养胎,不必惦记请安的事。” “是。” 剪秋退下后,宜修轻轻抚过案上的白玉如意,交代绘春:“这段时间太子忙賑灾的事宜,顾不上太子妃。 太子妃这一胎,只能本宫多费心了。 你去传话给高无庸,太子妃身边的暗卫再加一倍。吩咐太医院,每日都要去给太子妃请脉。 另外,派人好生留意西林觉罗氏那边的动静。” 绘春闻言脸色微变:“娘娘是担心侧福晋她......” 宜修轻轻嘆了口气:“在这深宫里待久了,凡事总要多留个心眼。人心难测,多防备些总没错。” 第31章 宜修28 乾西五所的寅时三刻,天边才透出些朦朧的青光。 值守的小宫女们早已提著羊角灯,踏著细碎的步伐,挨个儿轻叩秀女们的房门。 “小主们,该起身了,再迟些,可就误了时辰了。” 甄嬛极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睡眼。 每天这般早起,对於从小娇惯著长大的她实在是种折磨。 若还在甄府,这个时辰,她定然还裹著柔软暖和的锦被,睡得还正香甜呢。 母亲绝不会让人这么早来惊扰她的好梦。 父亲更是宠她,常捋著鬍鬚,带著纵容的笑意对母亲说:“吾家嬛嬛,身子娇弱,合该娇养著才是。” 那时,她只需在日上三竿后自然醒来,慢悠悠地对镜梳妆,挑选今日要戴的珠花,或是琢磨著哪本书还没看完。 如今倒好,入了这紫禁城,成了待选的秀女,竟是日日都要顶著这晨露星辉起身,去学那些繁琐到极处的规矩。 想到此,甄嬛心里便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 同屋的富察仪欣却已是穿戴整齐,正利落地將一头青丝綰成规整的小两把头。 手法熟练,显然在家中已是练习过多次。 听到甄嬛这边的动静,她头也没回,只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催促道。 “你快著些收拾吧,今日是陈嬤嬤教奉茶礼,她可是出了名的严苛。 上回夏冬春因为奉茶时不谨慎,陈嬤嬤罚抄了十遍宫规。我可不想待会儿被你连累,一同挨罚。” 听到这话,甄嬛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不敢再耽搁,慌忙掀被下床,也顾不得抱怨,手脚並用地开始梳洗。 她们这些秀女,身份未定,是没有资格使唤宫女的,一切琐事,都得自己动手。 铜盆里的水是昨夜小宫女提前打好的,放置了一夜,早已变得冰凉。 在家时,何曾用过这样凉的水净面? 都是丫鬟们早早备好了温度適宜的温水,连帕子都要用薰香细细熏过。 才入宫这几日,甄嬛便觉得要熬不下去了,对著那面模糊的铜镜,她都能瞧出自己下巴尖了些许。 没有进宫之前,她们这些待选闺秀,哪个不是被家族精心教养。 满心以为参选不过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在皇上面前走个过场。 展现一下才情仪態,便能等候阅选结果了。 谁能想到,真正的煎熬从踏入宫门那刻就开始了。 每日天不亮就要被叫起,梳洗打扮不能出丝毫差错,隨后便是无休无止的宫规学习。 站姿要挺拔如松,又不能显得僵硬。 走路要步態轻盈,环佩不能乱响。 行礼要弧度优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奉茶更是重中之重,从步伐、姿態、手位到眼神,都需要反覆练习。 就连用膳,也是规矩颇多,吃饭时要小口小口地咽,咀嚼时绝不能发出任何声响,碗筷杯碟更不能相碰出声。 甄嬛看著面前那寡淡的小菜,和清淡的米粥不由得又想起在家时的光景。 母亲知道她挑嘴,总会特意吩咐小厨房,变著花样给她做爱吃的点心。 如今守著繁琐的规矩,一顿饭吃下来,心里憋屈得厉害,胃里也不舒服。 坐在她对面的眉姐姐,总是那般端庄得体,连用膳的姿势都无可挑剔。 沈眉庄察觉到了甄嬛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烦躁与不自在。 悄悄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忍耐。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沈眉庄因著儿时那点微末的交情,待甄嬛最是亲厚。 每每甄嬛因言行出格被嬤嬤训斥,总是沈眉庄温言软语地在旁周旋,为她解围。 匆匆用过早膳,秀女们不敢耽搁,在掌事宫女的指引下,整齐列队,前往教习堂。 教习堂內,陈嬤嬤早已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等著了。 她穿著一身深褐色宫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扫过堂下每一位秀女时,都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见眾人到齐,她也不多废话,清了清嗓子,便开始今日的课程。 “奉茶之礼,看似简单,实则最是考较人的仪態、心性与规矩。” 陈嬤嬤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 陈嬤嬤示范著动作:“脚步要稳,身子要正,茶盏要端得平,眼神要恭顺。” 秀女们屏息凝神,仔细看著,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轮到甄嬛练习时,她想著要做得比別人出挑些,便在奉茶时微微抬眼,想观察嬤嬤的神色。 这一小动作立刻被陈嬤嬤察觉。 “甄小主,您这眼神,是要打量老奴?” 陈嬤嬤沉下脸:“在皇上、皇后面前抬头直视是为不敬,这个规矩难道还没记住?” 甄嬛忙低下头:“嬤嬤恕罪,嬛儿知错了。” “既然知错,就去那边站著反省半个时辰。” 陈嬤嬤转向其他秀女:“你们都瞧见了?在宫里,一步行差踏错,一个眼神不对,都可能惹来祸事。 轻则受罚,重则累及家族,你们既然来了这里参选,就要时时刻刻把规矩二字刻在心上。” 沈眉庄见甄嬛咬著下唇,眼圈微红地走向墙边,心中不忍。 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屈膝行礼,柔声开口道:“嬤嬤,嬛儿她初学乍练,心中紧张,难免……” “沈小主。” 陈嬤嬤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眼神锐利:“您这是又要为她求情?” 她冷哼一声:“既然你这般姐妹情深,捨不得她一人站著,那就一同去陪著吧。 也好静静心,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沈眉庄话头被堵了回去,只得敛目应了声是,默默走到甄嬛身边,与她並肩而立,面朝著那冰冷的墙壁。 甄嬛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难过,偏著头,用极低的声音嚅囁道。 “眉姐姐,都是我不好,又连累你了……” 沈眉庄目视前方,身子站得笔直,只微微动了动嘴唇:“无妨,站著也能听嬤嬤讲课。只是妹妹,往后,真的要更谨慎些了。” 她心中其实也有一丝无奈,这已不知是第几次因甄嬛受罚了。 偏她每次看到甄嬛受罚,都会忍不住为她说情,然后就跟著一起受罚了。 这一幕,被夏冬春瞧了个清清楚楚。 她刚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被陈嬤嬤一道冷冽的目光瞪了过来,嚇得她赶紧低下头,心中却暗自快意。 第32章 宜修29 晌午时分,秀女们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回到住处,甄嬛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又酸又痛。 尤其是站了许久的双腿,更是沉得抬不起来。 她也顾不得什么仪態了,直接歪倒在床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这时,房门被推开,沈眉庄端著两盏热气腾腾的茶走了进来。 “我泡了些从家里带来的参片,妹妹快喝些提提神。“” 甄嬛挣扎著坐起身,感激地接过茶盏:“总是劳姐姐为我费心,我......” “快別说这些见外的话了,咱们既然有缘一同参选,情同姐妹,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沈眉庄在她身旁坐下:“只是妹妹,往后言行还是要更谨慎些。 这宫里的规矩,比咱们在家时想像的要严苛十倍不止。 陈嬤嬤今日的话,虽不中听,却是实理。在这里,行差踏错,是真的会万劫不復。” 正说著,隔壁屋里隱隱传来夏冬春的抱怨声:“咱们这哪里是选秀,分明是进来受罪的。” 另一个秀女压低声音的劝解:“歷来选秀规矩都是如此,咱们这才刚刚开始呢,往后要学的多著呢。忍忍吧!” 甄嬛端著参茶,默默听著隔壁的动静,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她原以为凭自己的才情样貌,即便是在这美人如云的后宫,定也能很快崭露头角,获得青睞。 谁知现实却狠狠给她上了一课,连教习嬤嬤这一关,都过得如此艰难,接二连三地受挫。 学习琴艺时,甄嬛存了几分卖弄的心思,选了曲调较为高昂、技巧复杂的高山流水。 指尖在琴弦上翻飞,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自觉发挥极佳,曲终,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自得和高傲,等待著教习嬤嬤的夸讚。 负责琴艺的嬤嬤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平缓无波:“琴音尚可,指法也还算熟练。 只是小主起调过高,韵律过於急促飞扬,失了中和之美。 在宫中,琴艺首要在於平心静气,彰显端庄温婉之德,而非炫技逞才。” 一番话,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甄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委屈、不甘、羞愤齐齐涌上心头,眼泪立刻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她性子里的那点倔强和不忿被彻底激起,当即就开口跟嬤嬤辩驳起来。 嬤嬤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秀女们面面相覷,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眉庄眼见情况不妙,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甄嬛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又替她给嬤嬤道歉。 然后就又又又跟甄嬛一起被嬤嬤罚抄宫规十遍。 又来了,沈眉庄在心里哀嚎。 原本因为儿时情谊而生出的维护之心,在一次次被牵连受罚中,已经被磨损得七七八八。 她几乎是麻木地拉著还想爭辩的甄嬛退了下去。 走在回房的宫道上,沈眉庄看著身旁犹自气鼓鼓的甄嬛,第一次產生了一种无力回天的感觉。 她这是什么运气?仿佛自打入宫,就跟甄嬛绑在了一处不停地罚抄宫规。 短短一个多月,她因著替甄嬛出头或是被连带受罚,抄写的宫规,叠起来都快有半人高了。 她甚至已经能將那厚厚的一本宫规倒背如流了。 这种姐妹情深的戏码,说实话,她沈眉庄现在,真的不是很想要啊。 被罚得狠了,次数多了,沈眉庄那遇到甄嬛的事就心软的被注了水的脑子。 被这接连不断的抄写折磨著,竟也慢慢地、艰难地开始有一丝丝清醒的跡象。 就寢时分,其他秀女早已洗漱安置,唯有她们两个还在灯下奋笔疾书。 手腕酸痛的沈眉庄停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忍不住自嘲:“这一个月抄的宫规,怕是比我从前十几年写的字加起来都多。” 甄嬛闻言,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都怪嬛儿不好,总是这般不谨慎,行事衝动,连累眉姐姐,一次又一次跟著我受累,我这心里真是......”说著,眼泪又掉下来了。 沈眉庄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疏离之意,又不由得软了下去。 她嘆了口气,不是不难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她拿起墨锭,一边缓缓地重新研墨,一边温声劝慰道。 “快別这么说,也別再哭了,当心明儿眼睛肿了。 咱们既然有缘一同进宫,自然该互相照应著。”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只是妹妹,往后的日子还长。 在这宫里,光是有著才情和样貌是远远不够的。 这宫里的规矩,比咱们想像的要严苛得多,也复杂得多。 有时候,收敛锋芒,谨言慎行,比什么都重要。” 甄嬛点了点头,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重新提起了笔。 养心殿內,烛火通明。 雍正帝胤禛正对著御案上一份关於江南水患的紧急奏摺发愁。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上前,將一盏新沏的热茶换下早已凉透的旧盏,低声稟报导。 “皇上,戌时三刻了,年妃娘娘又差人送了些新制的点心过来,说是您批摺子辛苦,用些点心垫垫。您看……” “先放著吧。” 胤禛头也没抬,目光依旧凝在奏摺上:“太子这会儿在哪儿?” “太子爷此刻还在户部值房里,正会同怡亲王,以及几位户部、工部的大人,连夜商议賑灾款项拨付、以及修筑堤坝的详细章程呢。” 胤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如今朝政繁忙,江南水患、西北军需,一桩桩一件件都关乎国本。 幸而太子日渐成熟,已能独当一面,替他分担不少压力。 他揉了揉眉心,又拿起另一份奏摺,沉声道:“告诉他们,议出个切实可行的条陈来,明日早朝朕要看到。” “嗻。” 苏培盛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父子二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连安稳用顿膳、睡个整觉的工夫都难得。 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后宫那些邀宠、爭宠的琐碎小事。 第33章 宜修30 日子便在秀女日復一日的紧张学习中,悄然进入了八月。 秀女们在宫里的规矩,也学得差不多了,虽然程度各有参差。 这些日子以来,最让几位教习嬤嬤倍感头疼的,便是甄嬛和安陵容。 甄嬛是心比天高,自以为才情过人,从不將一些基础的规矩真正放在眼里。 即便勉强记住了,实际操作时也常常拋诸脑后。 或是自作主张地自由发挥一下,属於是那种记住了,但又没完全记住。 完全记住了也常常忘了该怎么做的大聪明。 而安陵容,则是另一个极端。 她模样生得怯弱,动不动就眼圈一红,泪盈於睫,说话声音细若蚊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处处表现得柔弱可怜,需要人庇护。 她们二人,暗自得意,以为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小算盘掩饰得极好,无人能看透。 却也不想想,苏嬤嬤、陈嬤嬤这些人,都是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精了。 从康熙朝到现在,什么样的女子、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她们那点尚未修炼到家的伎俩,在嬤嬤们眼中,简直如同稚子舞剑,破绽百出,可笑得很。 这日学习覲见时的叩拜大礼,甄嬛又在行礼时,自觉姿態不够优美,擅自將叩拜后起身的动作,放缓放柔了些,自以为能显得更加飘逸。 苏嬤嬤当即就沉下了脸:“甄小主,您这起身的姿態,倒是別致。 是把宫里定下的规矩,都当成儿戏了么? 还是觉得,您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比祖宗定下的法度更合体统?” 甄嬛脸色一白,正要请罪,站在她斜后方的安陵容却抢先一步,怯生生地开口了。 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抖:“嬤嬤息怒,甄姐姐她想必只是一时疏忽,绝非有意违背嬤嬤教导…… 她平日练习,都是极用心的……” 她说著,还抬起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恳求地望著苏嬤嬤,模样楚楚可怜。 苏嬤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地打断她,语气中的讥讽毫不掩饰:“安小主,您也不必在老奴面前装模作样。” 她目光缓缓扫过甄嬛和安陵容瞬间僵住的脸:“老奴在这宫里头伺候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话没听过? 您二位小主若是不想过选秀这一关,大可以继续耍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只是,別到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连累了家中父母清名,那才真是悔之晚矣。” 一番话,说得甄嬛面红耳赤,羞愤难当,却又不敢反驳。 安陵容那泫然欲泣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显得有几分滑稽。 其他秀女都深深地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这无形的怒火波及。 就连惯来看不上甄嬛和安陵容的夏冬春都老老实实地装鵪鶉。 她现在可不敢再囂张跋扈,这些教习嬤嬤可会调教人了,她可不想像甄嬛那样动不动就挨罚。 沈眉庄许是被罚的多了,看到甄嬛楚楚可怜的模样,竟然按捺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脚步。 她是真不想再跟著罚抄宫规了,这些嬤嬤也不换个花样,每次都让抄宫规,三个月下来,她都快抄吐了。 自从甄嬛入宫,宜修就有了新的乐子,她真的是越挫越勇,就像打不死的小强。 隔三差五就要被罚抄宫规,然后再犯,再被罚抄。 齐二哈都忍不住感嘆:“她怎么比我还蠢?抄了那么多遍宫规,按理说应该能倒背如流了,怎么就一点记性都没有长呢?” 敬妃打出一张牌,笑著开口:“娘娘,您也知道我这个人怕麻烦。 求您到时候可千万別把甄小主放到储秀宫啊。” 敬妃篤定,就甄嬛那长相,后宫定有她一席之地。 但她怕麻烦,这种能折腾、爱折腾的还是离她远点儿吧。 后宫关注那些秀女的谁看了不说沈眉庄蠢、沈眉庄惨呢。 为了儿时的情谊,陪著她生生的抄了三个月的宫规。 齐二哈难得动了动她那比麻雀大不了多少的脑仁:“这样的祸头子就该离咱们远远地打发了。 娘娘,我觉得景阳宫就不错,那地儿清净,她隨便折腾都不碍事。” 宜修忍不住给齐二哈点了个赞:“齐妃这话有道理,那就把她安置在景阳宫吧。 我觉得那夏冬春怪有意思的,二哈……咳,静言,如果她进后宫,让她住你宫里咋样?” 宜修觉得齐二哈和夏冬春半斤八两,都属於那种脑子不好使,还一点就炸的主儿。 让她们两个住在一起,启祥宫往后要热闹了。 齐妃觉得无所谓,反正皇上也不往她宫里去。 自从上次皇上嫌她装嫩,二哈沉寂一段时间后,在宜修的安慰下,彻底放飞了自我。 专挑鲜嫩顏色的衣服穿,宜修为了支持她,给她送去不少好料子。 二哈直接把宜修引为知己,穿著自己喜欢的粉色招摇过市。 胤禛不喜她的张扬,也不想委屈自己的眼睛,自此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启祥宫。 回到住处,甄嬛憋了一整天的委屈和火气全部化作屈辱的泪水。 那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直往下掉。 她也不去擦,任由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前襟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欺人太甚,苏嬤嬤、陈嬤嬤,她们分明就是串通好了,故意针对、刁难我。” 甄嬛的声音带著哭腔,又愤愤不平:“我不过是想把动作做得更完美些,何错之有? 她们就是看我不顺眼,存心找茬。” 安陵容坐在她旁边的绣墩上,手里捏著一方素白帕子,也在默默地抹眼泪。 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比甄嬛还要伤心几分。 她抽抽噎噎地附和道:“甄姐姐,快彆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 都怪妹妹嘴拙,不会说话,方才非但没帮上姐姐什么忙,反而惹得嬤嬤更不高兴了,平白连累了姐姐。”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落得更凶了。 沈眉庄看著眼前这对哭泣二人组,只觉得额角隱隱作痛。 她嘆了口气,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递给她们二人:“先喝口茶,顺顺气。”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冷眼瞧著,这些嬤嬤们,虽说严厉了些。 但大多是按章办事,宫里的规矩条条框框就是那般写的,她们照著规矩教导,倒也未必是特意为难谁。” 她顿了顿,走到窗边,侧耳细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確认无人靠近,这才走回两人身边,压低了声音,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提醒你们。 你们难道没发觉,这次选秀的规矩,格外的严苛么?” 甄嬛抬起泪眼朦朧的脸:“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陵容也止住了哭泣,疑惑地看向沈眉庄。 第34章 宜修31 沈眉庄走到两人身边,声音压的极低,几乎微不可闻:“我进宫前,听我额娘隱约提过一嘴。 说这次选秀,除了为皇上充实后宫,更紧要的,是要为太子殿下遴选侧妃。” 甄嬛闻言,猛地抬起头,连哭泣都忘了。 沈眉庄继续低声道:“太子是国本,他的后院之事,关乎社稷將来,岂能轻忽?所以规矩才会比往常任何一届都严。” 她目光扫过甄嬛和安陵容:“你们仔细回想一下,那些上三旗的贵女,董鄂清沅她们。 学规矩时是何等认真刻苦?一丝一毫都不敢有懈怠。我觉得可不仅仅是因为家教森严的缘故。” 她微微倾身,用气声道:“前几日起夜,无意中瞧见苏嬤嬤正跟两个品级更高的嬤嬤回话。 她们手里还拿著小册子,借著灯笼的光,一页页翻著。 重点提及的,便是那几位出身名门的秀女平日里的言行举止、仪態性情。”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忽然想起前几日她在园中赏花时,远远瞥见一个嬤嬤在廊下记录著什么。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如今想来,竟是这般缘故。 “现在想来,咱们学规矩时,是有人在一旁专门观察记录的。” 沈眉庄的声音更低了,充满了懊悔:“一言一行,都可能被记下,呈报上去。” 安陵容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做派,嚇得连抽泣都忘了,颤声道:“这……这可怎么是好……” 甄嬛怔怔地坐在那里,回想起平日种种。 董鄂清沅等人確实异常认真,从无半句抱怨,就连用膳时的姿態都一丝不苟,原来癥结在此。 沈眉庄见她听进去了,继续道:“进宫前,我额娘还打听到,太子府上如今只有太子妃一位正妻和一位侧福晋。 如今太子妃娘娘正怀著身孕,不便伺候,太子后院必定是要进人的。” “许是因为这个。” 她顿了顿:“皇后娘娘才会对这次选秀格外重视。 毕竟太子可是皇上唯一的子嗣,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帝王。” 甄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手脚都有些发冰。 她这才恍然大悟,心中顿时被巨大的懊悔淹没。 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关键呢? 太子殿下,年轻俊朗,温文宽厚,未来这万里江山都是他的。 若能这个时候进入太子府,將来必定是一宫主位。以她的才情,妃位、贵妃也不是不可能。 比起已过不惑之年、威严持重、令人望而生畏的皇上,自然是风华正茂、芝兰玉树般的年轻太子更让人心生嚮往。 可她这三个月都做了些什么? 频频顶撞教习嬤嬤,自作聪明,留下个不守规矩、性情浮躁的印象。 选秀期间得罪了这些能直接向上回话的教习嬤嬤,她们在记录册子上,对自己的评价能高吗? 想进太子府的满洲贵女多得是,背景雄厚。 自己一个汉军旗四品官的女儿,若再没了规矩好的名声,怎么可能轮得到? 想到此,甄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手脚都有些发冰。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连安陵容何时止住了哭泣,怯怯地唤她甄姐姐都没听见。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二,殿选之期。 这一日,天还未亮,乾西五所便已灯火通明。 秀女们几乎都是一夜未眠,或是辗转反侧,或是早早起身准备。 平日里清晨难免的些许嘈杂低语今日全然不见,个个屏息凝神,连走路都踮著脚尖,生怕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 就连平时最爱说笑、嗓门最大的夏冬春,也紧紧闭著嘴,对著镜子一遍遍检查自己的妆容髮髻,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甄嬛坐在自己房內的妆檯前,对著那面不甚清晰的铜镜,细细地描画著眉毛。 她的手很稳,但心中却是五味杂陈,翻江倒海一般。 第35章 宜修32 “下一组,汉军旗秀女……沈眉庄、甄嬛、孙妙青入殿。” 引路太监高亢的声音在殿前迴荡。 甄嬛整了整衣襟,隨著其他六位秀女缓步进殿。 唱名太监的声音在殿內迴荡,每一个字都透著皇家威仪。 被唱到名的秀女,则应声出列,行礼如仪,姿態端庄得恰到好处。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甄嬛……” 唱名已毕,殿內却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甄嬛仍垂首立在原地,仿佛未曾听见。 站在她身侧的沈眉庄微微侧目,见她神色恍惚,心中不由一紧。 那唱名太监显然也没料到这般情形,愣了愣,忙提高了声量又喊一遍:“汉军旗甄远道之女甄嬛……” 这一声格外响亮,连殿樑上棲息的燕子都被惊得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沈眉庄再顾不得规矩,悄悄用手肘轻碰甄嬛,低声急唤:“嬛儿。” 甄嬛这才似恍然惊醒,忙越眾而出,跪拜下去。 她刻意让声音带著几分惶怯:“皇上恕罪,皇后娘娘恕罪…… 奴婢初次得见天顏,心中惶恐,一时失神,以致应答来迟,御前失仪,求皇上、皇后娘娘宽宥。” 她俯身叩首,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姿態放得极低,仿佛真是一个被天威震慑的寻常秀女。 端坐在九龙宝座上的胤禛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他今日心情本就不佳,前朝准噶尔部又生事端,若不是为了给弘暉选侧福晋,他未必会亲自出席殿选。 坐在他身侧的宜修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脸上的温婉笑意淡了几分,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她看著跪伏在地的甄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分明。 “甄秀女,你入宫学规矩,整整三月。 这应答唱名的规矩,是第一日就教的,最是简单不过。 你竟是没学会,还是根本没把规矩放在心上?” 她略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垂首侍立的教习嬤嬤。 “难怪几位教习嬤嬤都回话说,你时常揣著明白装糊涂,看似聪慧,实则屡教不改。 甄家,就是这般的好家教?” 这话说得极重,殿內眾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个站在后排的秀女更是嚇得脸色发白,生怕被牵连。 宜修当真是气坏了。 三个月啊,整整三个月。 宫规都抄了百八十遍了,就算是头猪,天天耳提面命,也该记住了。 看看人家夏冬春,平日里莽撞张扬,今日殿选不也规规矩矩,行礼问安一丝不错? 偏就这个甄嬛,一天到晚想著搞特殊,標新立异,在这体和殿上,眾目睽睽之下,也敢耍这种小心思。 宜修之所以动怒,並非因为甄嬛故意凸显自己勾引皇上。 而是因为她特意安排这批秀女苦学三个月的规矩,到头来却学得如此不堪。 这岂不是显得她这个皇后管教无方?这简直,就是当眾扇她这个皇后一记耳光。 胤禛原本並未在意这点儿小插曲,他见惯了后宫女人爭宠的手段,这等小把戏还不值得他费心。 只是对向来好脾气的宜修当眾破防发怒有些稀奇。 印象中,他好像从来没有见皇后发怒过,整天跟戴著假面具似的,一副温婉端庄的模样。 如今看她如此破大防,胤禛心里不知怎么的,竟然觉得挺高兴。 第36章 宜修33 沈眉庄却忧心忡忡,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压低声音对甄嬛道。 “嬛儿,今日你在殿上实在是太冒失了。我瞧著,皇后娘娘是真的动怒了。” 甄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角:“姐姐太过小心了。皇后娘娘统摄六宫,对秀女要求严格些也是常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这皇宫里,真正当家作主的是皇上。 只要皇上留下了我,即便皇后娘娘一时看我有些不顺眼,只要我往后谨言慎行,不出大错,谁又能拿我怎样呢?” 她此刻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凭藉自己的才貌,在日后获得圣心。 对於皇后的不喜,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皇后不过是仗著资歷老,又生了太子,这才坐稳后位。 若论才情容貌,未必就强过她去。 沈眉庄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忧虑更甚。 她与甄嬛相处数月,知道她聪慧过人,却也心高气傲。 今日殿上帝后的反应,分明透著不寻常。 皇上那骤然变化的脸色,皇后那隱含深意的斥责,都让她感到不安。 可她见甄嬛兴致正高,知此时多说无益,只得將劝诫的话暂时咽了回去,轻轻嘆了口气。 ...... 胤禛回到养心殿,立刻沉声吩咐侍立在侧的心腹太监高无庸。 “去,把那个甄嬛给朕查清楚,甄家上下都要摸透。 重点查清楚,她入宫前,可曾与什么人有过来往? 甄家背后,可有谁的手笔?朕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胤禛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像寒冬腊月的冰碴子,听得高无庸心头一凛。 “奴才遵旨。” 高无庸躬身应道,不敢有丝毫怠慢。 胤禛挥了挥手,高无庸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內又恢復了寂静,胤禛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月色朦朧,树影婆娑。他的目光穿过重重宫墙,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 不怪他多疑,实在是甄嬛这张脸,在这个时机出现,太过巧合,巧合得让他心生警惕,如芒在背。 到底是谁在算计他? 当初他和柔则的那段过往,的確闹得沸沸扬扬。 可那都是他登基之前的事情了,他登基后,可没有给柔则这个嫡福晋任何追封。 乌拉那拉氏没有得用的子弟在朝堂上,也没有谁会为柔则发声,提追封的事。 在皇家玉碟上,宜修才是他的嫡妻元后。 是谁胆大包天,设计了这么一个替身局,目的是什么? 是以为他这些年还深爱著柔则,所以打著莞莞类卿的主意,觉得自己会移情甄嬛? 想到这里,胤禛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若真如此,那幕后之人未免太小看他了。他胤禛岂是那等沉溺儿女私情之人? ...... 沈眉庄回到京城外祖家时,母亲和两位嫂嫂早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见她全须全尾地回来,眾人这才鬆了口气。 “眉儿,在宫里头这些日子,可还过得惯?”沈母拉著她的手细细端详。 沈眉庄勉强抿嘴一笑:“劳母亲惦记,女儿都好。” 第二日,传旨太监就到了沈眉庄外祖家。 送走太监,沈眉庄捧著那道封她为常在的圣旨,心里头沉甸甸的。 没有封號,位份又低,以沈家的门第来说,实在算不得体面。 沈母与两个儿媳交换了眼色,彼此都瞧出了担忧。 回到內室,沈母屏退了下人,正色问道: “眉儿,你老老实实告诉娘,在宫里头这些日子,可曾行差踏错过?” 沈眉庄垂著头不言语,手指绞著绢帕,越绞越紧。 见女儿这般情状,沈母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若不是在宫里惹了贵人不痛快,凭沈家的根基和圣眷,断不至於只得个常在的位份。 “早先娘怎么嘱咐你的?宫里头说话行事都要格外当心。 你可知道,没有封號的常在后宫里是什么光景?” “女儿……女儿只是常为嬛儿妹妹求情……后来就陪她一同抄写宫规。”沈眉庄声如蚊蚋。 沈母听女儿说完这三个月来的种种,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傻孩子,分明是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沈母又是懊悔又是后怕。悔不该把女儿养得这般天真,更不该送她进宫参选。 照这般情形,不求她光耀门楣,只要她在宫里安分守己,不给家里招祸,就是菩萨保佑了。 “从今儿起,你就在家里好好学规矩,哪儿也不许去。” 沈母当即拿定主意:“娘这就去请一位宫里出来的老嬤嬤,趁著你还没进宫,好好教你些人情世故。” ...... 赐婚的圣旨到甄府时,已是午后。 甄远道带著全家老小跪在正厅接旨,心中忐忑不安。 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厅中迴荡,甄嬛怔怔跪在原地,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破碎的颤音:“怎么会......只是个答应?” 她预想过贵人,甚至奢望过嬪位,却独独没有想过,会是最末流的答应。 这和她最初的期望,相差何止千里。 三个月的辛苦学规矩,她原以为凭藉家世和才貌,至少能得个贵人位份,谁知竟是这般结果。 这让她如何甘心?巨大的失落和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 传旨太监才不管她有多屈辱,宣读完毕圣旨,便带著隨从离开了甄府。方 才还因接旨而显得热闹喜庆的正厅,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 甄夫人看甄嬛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復加,忙上前將她从冰凉的地上扶起来,搂进自己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连声安慰。 “嬛儿,莫要难过,莫要难过啊,许是……许是这届秀女初封的位份都不高。 你瞧那沈家小姐,不也只是个常在吗? 以我儿的才貌品性,进宫之后,只要好生侍奉皇上,还怕没有晋升之日吗?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啊。” 甄嬛伏在母亲温暖而熟悉的肩头,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 这三个月来的委屈、方才的巨大失望,以及对未来深深的惶恐,一齐涌上心头。 她终於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泪水迅速浸湿了甄夫人的衣襟。 甄远道在一旁,看著心爱的女儿哭得如此伤心,也是心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他围著妻女转了两圈,才嘆著气劝道:“嬛儿莫哭,莫要哭了…… 皇上既然留了你的牌子,便是看中了你,这便是天大的恩典了。 位份高低,起初並不打紧。你娘说得对,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啊。 你信爹爹,我儿才情出眾,皇上定会对我儿另眼相看。” 一家子主子僕妇围著甄嬛,又是递温热的帕子,又是端来安神的热茶,好言劝了许久。 甄嬛才渐渐止住了嚎啕大哭,变成了低低的、压抑的抽噎。 她抬起头,一双原本明媚动人的眼睛,此刻已经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鼻头也是红红的。 她看著满面忧色的父母,哑著嗓子,艰难地开口道:“父亲、母亲,女儿……女儿没事了。 既然这是皇上的意思,天恩浩荡,女儿遵旨便是。” 话虽如此,那语气里的委屈和不甘,却是掩藏不住的。 第37章 宜修34 甄远道见女儿情绪稍缓,这才想起正事,试探著问道:“既然要进宫,宫里规矩大,不比在家。 你可想好要带哪个丫鬟进去伺候?为父也好早作安排,给她们家里些赏银,让她们安心跟你去。” 甄嬛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流珠和浣碧的名字。 这两个自小跟她一起长大的丫头,最是贴心得力。 然而,话到嘴边,她猛地想起学规矩时,嬤嬤三令五申说过的话。 后宫嬪妃,无论位份高低,一律由內务府统一分配宫女太监伺候,绝不可私带婢女入宫,以防內外勾结,窥探宫闈。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同样眼圈红红、满脸期盼望著她的浣碧。 甄嬛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艰难地转过头,避开浣碧那灼人的目光,对甄远道低声道 “父亲,宫中有规矩,不能私带丫鬟入宫,一切均由內务府安排。” 这话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浣碧的头上。 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乾乾净净,变得惨白。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冰凉和绝望。 甄远道闻言,也是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无奈。 “既然宫规如此,咱们也不好违逆。”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浣碧:“只是浣碧这丫头,自小跟你一起长大,性情模样都是出挑的,原想著……”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含糊:“罢了,既然不能跟你进宫,为父会好生安置她的,定不会亏待了她。” 浣碧听著这番对话,心中那片冰凉迅速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寒意。 好生安置? 如何安置? 是多给几两银子嫁妆,隨意配个小廝或者远远地嫁出去? 还是继续做个见不得光的、名义上的婢女,实际上的甄家二小姐? 若不是父亲当年一时糊涂,將她母亲充作外室,后又將她抱回府中充作婢女抚养,如今她也是甄家名正言顺的二小姐。 即便是个庶女,也有资格参加选秀,何至於像现在这样,连跟著长姐进宫做个贴身宫女的资格都没有。 巨大的不甘和怨恨,如同毒草般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母亲。” 甄嬛並未察觉身后浣碧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懟目光。 她拭去眼角的残泪,对甄夫人道:“既然要进宫,还要劳母亲为女儿打点行装。 虽说不能带丫鬟,但一些体己银子、日常用的首饰衣料,总还是要带的。 宫里不比家里,处处都要打点,没有银钱怕是寸步难行。”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甄夫人连忙应承下来,转身便吩咐管家和贴身的妈妈们去开库房准备。 “快去,把前些日子新得的那几匹缎子都找出来,给小姐多做几身寢衣里衣。 还有,把我那个紫檀木的首饰匣子拿来,挑些轻便不易过时的金玉头面给小姐带上。 银票,多准备些银票,要小面额的,方便使用。” 甄远道也在一旁补充道:“对,多准备些银票。 我儿在宫中,万事小心,打点下人,结交同伴,处处都要用钱。 万万不可委屈了自己,家中一切有为父在。” 看著父母为了自己进宫之事忙碌操心的身影,听著他们关切叮嘱的言语,甄嬛的心中总算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和安慰。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將方才的失落和委屈压下。 即便初封位份不高,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答应。 但只要有家人在背后全力支持,有父亲提供的充裕银钱。 她相信,凭藉自己的才情与容貌,定能在那深宫之中,寻得机遇,闯出一片属於自己的天地来。 未来的路还长,她甄嬛,绝不会就此认输。 重拾信心的甄嬛让流珠往温实初那儿捎了封信。 她心下思量,她和眉姐姐刚进宫肯定两眼一抹黑,若能有位知根知底的太医在旁帮衬,日子总能顺当不少。 谁知流珠回来,却带回个坏消息,她那实初哥哥竟已被太医院革了职。 “真是可惜了。”甄嬛轻嘆一声,“实初哥哥医术那样好,本还指望进宫后,能与他彼此有个照应。” 流珠在一旁忙宽慰道:“小姐快別多想了,凭您这般的人才品貌,即便没有温太医帮衬,在宫里也必定能很快便站稳脚跟的。” 甄嬛倚在窗前,望著外头沉沉的夜色,心里总觉著不踏实。 这回选秀的事儿,桩桩件件都透著古怪。她总觉得,凭自己的模样才情,再怎么也不该只得个最末流的答应位份。 ...... 转眼就到了新晋宫妃入宫的日子。 沈母拉著沈眉庄的手千叮万嘱:“眉儿,家族前程自有你父兄去爭,你在宫里只需处处谨慎,万事以保全自己为上。 万事切莫强出头,免得给自个儿和家族招来祸事。” “以我儿的品貌,加上你父兄在军中的脸面,刚入宫必会得些圣眷。 可后宫日子艰难,明枪暗箭防不胜防,遇事定要沉住气,谨言慎行。 即便往后圣眷淡了,也莫要强求。有你父兄在,皇上总会顾念几分情面。” 沈母谆谆教导,只恨不得替女儿铺平前路。 “你如今的位份带不得太多嫁妆,娘都给你兑成了银票。 这一匣子荷包里装的都是小面额的银票和碎银子,是让你打赏用的。” “记牢娘的话,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又生有皇上唯一的子嗣。 太子地位稳固,任谁都越不过她去。我儿入宫后,定要敬重皇后。 宫里头谁都不能小瞧,尤其是皇后。 人人都说她贤德,可她能从侧福晋到嫡福晋,再坐上后位,岂是简单人物?” “还有那年妃娘娘,早年入雍亲王府便圣宠不衰。 前两年虽受她兄长牵连降了位份,如今既能復宠,可见与皇上情分深厚。 你初入宫,万不可与她们相爭,当了那出头的椽子。” “更要紧的是,宫中从无什么姐妹情深。 你与那甄家姑娘不过幼时见过两面,哪来的深交? 听你说起学规矩时她的所作所为,入宫后必定消停不了。 这次你已受她连累,吃了大亏。 原本是有望进太子府的……罢了,如今既已入宫,务必要离她远些。 娘不是危言耸听,若再与她牵扯,往后有吃不完的苦头。” “眉儿,你要时刻记得,你是沈家嫡女,一言一行都关乎沈家顏面。 若在宫中行差踏错,连累的是全族所有出嫁、未嫁的女儿。 当年乌拉那拉家出了个柔则福晋,在亲妹妹有孕时跳舞邀宠,把全家女儿的名声都毁尽了。 自此后乌拉那拉家的女儿几乎都是低嫁,婚后在婆家日子也过得艰难。” 沈母也顾不得避讳,把道理掰开揉碎说给女儿听。 只盼著她能记在心上,入后宫远离甄嬛那个祸根,安安分分地,莫给家里惹祸。 她心里恨极了甄嬛,以沈家的门第和女儿的才貌,若非选秀时出了岔子,进太子府做个格格原是不难的。 待太子登基,再不济也是个一宫主位。 如今只封了个常在,位份低微不说,关键是皇上年事已高。 待太子继位,无子无宠的先帝嬪妃,唯有长伴青灯古佛了。 想到这里,沈母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这一入宫,怕是再难有相见之期了。 第38章 宜修35 安陵容失魂落魄地跟著落选的秀女队伍,一步步挪出宫门。 八月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攥紧了袖口,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为了这次选秀,她日夜苦练仪態,学习宫规,把仅有的几件衣裳改了又改。 指望著若能入选,哪怕只是个最低等的答应,也能让母亲在安家抬起头来,不必再受后院几位姨娘的閒气。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安姑娘请留步。” 一个沉稳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安陵容抬头,见一位身著藏青色宫装、年约四十的嬤嬤立在面前,神色恭敬却不失威严。 “奴婢是景仁宫掌事嬤嬤,姓赵。” 嬤嬤福了福身:“皇后娘娘听闻姑娘擅调香,特命奴婢在此等候。 娘娘吩咐,请姑娘往皇庄暂住,专司为宫中调製香料、绣製衣裳。” 安陵容心头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岂不是比入选秀女更好?不必在深宫中与人爭宠,又能庇护母亲、萧姨娘和弟弟。 “奴婢愿意。”她急忙跪下行礼:“多谢娘娘恩典。” 宜修是觉得安陵容那一身调香和刺绣的本事,不能浪费了。 安陵容不是想给自家母亲撑腰嘛,成为宜修的专用调香师,顺便帮她绣漂亮衣裳,她家的一切,宜修隨便吩咐一声就能搞定。 不比她胆战心惊侍候老皇帝,还要在宫里被人各种看不起强? 安陵容快高兴疯了,这可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她愿意,她太愿意了。 不过半月光景,安家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安比槐因办事不力被免去了知县一职,隨后举家迁往京郊的一处皇庄。 这庄子是弘暉从胤禛手里哄出来送给宜修的,管事的是她王保的哥哥王富贵。 王富贵给安家安排的院子,虽不奢华,却整洁舒適。 最让安陵容感激涕零的是,赵嬤嬤请了太医来为她母亲诊治眼疾。 经过两个月的针灸服药,安母的眼睛竟真的渐渐好转,虽不能绣特別精细的花样,但日常做活已无大碍。 安比槐刚来的时候还想摆官老爷的架子,王富贵可不是好惹的,只用一张纸就把他嚇破了胆。 死里逃生的安比槐这才知道自己惹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铁板。 安陵容到底不忍他自找死路,悄悄告诉他,这庄子是太子爷的私產。 她和安母都是给皇后娘娘做绣活的绣女,让他想死就死远一点儿,別连累全家跟著他一起被完蛋。 欺软怕硬的安比槐这才慌了,痛哭流涕的跪在王富贵面前自扇嘴巴。 王富贵笑眯眯地扶起他,说出的话却让他脊背发凉:“安大人,皇后娘娘是看重安姑娘的调香手艺。 又知道她孝顺,这才將安大人一家都接到庄子里安置。 可若是安大人不识相,皇后娘娘一句话,安大人能丟官,也能摘了安大人的脑袋。 安大人,被贴加官的滋味不好受吧?老奴擅长的酷刑里,这只是开胃菜。” 安比槐屎都快嚇出来了,自此后乖乖哄著安母,再也不敢闹妖作死。 安母本就是个恋爱脑,如今女儿爭气,安比槐又对她呵护备至,两人的感情越发蜜里调油。 看得安陵容都忍不住捂脸,但看到母亲的笑脸,她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皇后娘娘对她恩重如山,她一定要调出最好的香料,报答娘娘的知遇之恩。 ...... 这一次,胤禛的后宫只进了寥寥几位。 镶黄旗的富察·仪欣封了贵人。 沈眉庄、夏冬春封了常在,而甄嬛,只封了最末等的答应。 出身显赫的董鄂·清沅,三福晋和九福晋同族侄女,被指婚给太子弘暉,做了侧福晋。 另有两位满八旗、两位汉军旗的秀女,被赐给太子弘暉为格格。 府里一下进了五位新人,太子妃舒慧虽然怀著身孕,还是强打精神安排住处、分配下人,忙得脚不沾地。 ...... 这日弘暉来景仁宫请安,宜修见他眼下乌青,忍不住心疼。 “怎么就熬成这样了,来,赶紧坐下歇歇。 额娘昨儿让小厨房做了八宝汤,在炉上一直文火煨到现在,刚好让你尝尝鲜。” 宜修说的这道八宝汤,其实就是佛跳墙。 这道菜是晚清时才有的,她想吃,就给提前整出来了。 这罈子佛跳墙,特別讲究,用的都是实打实的极品食材,就连水,都是空间水井里的灵泉。 弘暉连吃三碗,才依依不捨地放下勺子:“额娘,下回还让小厨房做唄,这八宝汤好吃。” 宜修把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好,额娘让她们常备著,想吃你就来。 暉儿啊,舒慧如今身子重了,你得多关心她。 你阿玛赏了新人,但你可不能只宠新人,冷落了正妻。” 弘暉一脸无奈:“额娘放心,儿子省得。 只是前朝事务繁忙,这些日子推行摊丁入亩,儿子天天与各位叔伯一起忙得分身乏术,实在是没有心情考虑那些红袖添香的事。” “再怎么忙,也该多关心关心舒慧。她为你生儿育女、打理府务,很是不易。” “儿子明白。” 弘暉点头:“额娘,这八宝汤还有吗?儿子想让阿玛尝尝。 这些日子阿玛也不知怎么回事,动不动就发脾气,苏培盛都挨了好几脚了。 昨儿在御书房把九叔骂得不轻,要不是儿子拦得快,九叔都要嗷嗷著跟他拼了。” 宜修挑眉:“你大伯二伯没劝架?” “他们?” 弘暉无奈摇头:“他们在旁边喝茶看热闹,还鼓掌叫好。儿子在中间劝完这个哄那个,实在是心累。” 宜修忍不住轻笑,凑近儿子低声道:“你可知道这届秀女里有个叫甄嬛的?” 弘暉摇头:“儿子一天天忙得昏天黑地,哪有心思知道哪个秀女叫什么。” “那个甄嬛跟你那个好姨母柔则长得有七分像。 但矫揉造作的气质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殿选的时候故意装没听见,勾引你阿玛来著。 你阿玛当时被噁心的可够呛,就跟吞了苍蝇似的。 额娘当时把自己的大腿都掐青了,才强忍著没有当场笑出声。 你阿玛觉得额娘当时的表情有点儿幸灾乐祸,瞪额娘的眼神可凶了。 嘿嘿,你阿玛以后有福了,他的宛宛类卿马上就要进宫了。” 弘暉听得怔住,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喃喃道:“这……这般说来,往后宫里头怕是难得清静了。” 宜修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放心,翻不起什么风浪。 如今额娘打理后宫自有章法,她若安分守己便罢,若是存心兴风作浪,额娘自然有法子管教。 你阿玛已经让高无庸去查甄家的底细了。 若真查出什么不妥当的,那个甄嬛能在宫里待上几日,还说不准呢。” “行了,你不是要给你那老阿玛送八宝汤去么?快些去吧。 今儿小厨房蒸了灌汤包,你也带上两笼,另拣几样好消化的点心一併送去。” 弘暉闻言险些失笑,忙借著低头掩饰神情。 心道额娘近来对阿玛当真是不耐得紧。 连“老”字都说出来了,这分明是嫌他阿玛年岁渐长,不如从前耐看了。 宜修自然不知儿子心中所想,若是知道,定要嗤之以鼻。 她不是现在嫌他年岁见长了,她是自穿来这个小世界,就一直嫌弃四大爷好不好。 古代人的平均寿命本就短,登基前的雍亲王虽然刻薄寡恩、喜怒不形於色,让人瞧著心里发怵。 但好歹身姿挺拔,眉目疏朗,勉强当得上一句丰神俊朗。 可自打登基以来,案牘劳形,宵衣旰食,熬油似的批阅奏摺。 如今还不到五十的年纪,两鬢已然斑白,眼角皱纹深积,看著竟似六十老翁般苍老憔悴。 所以她是真不理解年世兰,到现在,整日里想得还是皇上待她究竟有几分真心。 宜修都想懟她一脸,真是被那点子虚乌有的宠爱迷昏了头。 他都將你兄长年羹尧兄长一家查抄流放了,你还指望他有几分真心? 这宫廷里的情爱,难道还能越过前朝权势、江山稳固去? 第39章 宜修36 宜修看著弘暉日渐清瘦的脸颊,忍不住心疼:“你们爷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脾气。 指不定今夜又要忙到多晚。你去了养心殿,也帮著劝劝你阿玛。 摺子是批不完的,张弛有度才是长久之道。 適当的歇息,是为了有更清明的头脑、更充沛的精力去处置政务。” 弘暉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额娘,您当儿子没劝过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可阿玛他那性子……您也是知道的,执拗的很,劝了也没用。” 弘暉学著胤禛平日威严的模样:“不必再说了,朕心中有数。” 宜修被他逗得莞尔,心中却是一嘆。 可不是有数么?有数到把自己熬得油尽灯枯。 弘暉一脸狡黠:“我现在就学聪明了,阿玛不去休息,我就陪著他一直熬,死活不肯回去。 阿玛到底是心疼儿子,就只能同儿子一起去休息。” 她伸手替弘暉理了理衣领,温声道:“尽力便是。快去吧,这八宝汤凉了便失了鲜味。” 弘暉把食盒交给身后的王保,对著宜修行了礼,这才转身,朝著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养心殿东暖阁內,胤禛端坐在御案后面,面前奏章堆积如山。 他一手执硃笔,一手按著额角,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还得应付梗著脖子,声音洪亮嚷嚷的大哥胤褆。 “老四,都说了多少遍了,我这就是区区小伤,根本不碍事。 明儿,我照样能去兵部上值。” 胤禔拍著胸脯,动作幅度一大,立刻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却仍强撑著。 “就是今日练布库时,没活动开筋骨,不小心闪了一下腰,歇一晚上就好了。 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太医院那些庸医你还不知道,是最怕担责任的。 一点点小毛病都能被他们说成厉害病症。我这身子骨,还没那么不济事。” 胤禛放下硃笔,抬眼看他:“大哥,你年岁也不小了,不是当年能徒手搏熊的年纪。 伤了腰非同小可,若不好生將养,留下病根,日后有你的苦头吃。” 他看著胤禔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心中又是无奈又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朕已传了太医,你必须回府静养。待伤好,再去兵部不迟。” “老四......” 胤禔还要再爭,弘暉拎著食盒走了进来。 看到大伯胤褆,给胤禛请安后,又恭敬地给胤褆请了安。 胤禛看到弘暉,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终於来了救星啊。 弘暉笑著把食盒放到暖炕上的炕桌上:“阿玛,额娘特意让小厨房给您燉的八宝汤。 燉了许久,最是温补。儿子来时,额娘特意吩咐,一定要让您趁热用。” 胤禛点头:“你额娘有心了,放那吧。暉儿来的正好,你大伯今日练布库不慎伤了腰。 朕劝他好生回府將养,他不听,在这儿与朕一直嚷嚷。” 他抬手指了指胤禔,“你快替朕送你大伯回府好好歇歇。” 让太医院每日去给你大伯看诊,务必让你大伯养好了身体再去兵部值守。” 弘暉一看这情形,心中便明白了,自家阿玛这是被大伯给缠怕了。 他將手中的食盒交给苏培盛,才转向直亲王胤禔。 只见这位素来威武的大伯,此刻虽挺直了腰板站著,但脸色发白,唇色也有些浅,额际鬢角处汗湿了一片,明显是在强忍疼痛。 弘暉心中暗嘆,都这模样了,还嘴硬说不痛,没关係。 他阿玛和他的这些叔伯们真不愧是亲兄弟,全身上下,就那张嘴是最硬的。 弘暉上前一步,扶住胤禔的手臂,语气带著晚辈特有的关切和不容拒绝。 “大伯,您就听侄儿一句劝吧。伤筋动骨尚且要一百天,何况是腰? 您若逞强,万一伤势加重,岂不是让堂兄也跟著担心著急? 堂兄上个月才病了一场,您忍心他再为您操心吗?” 打蛇打七寸,若说他大伯有什么软肋,那一定是他堂哥弘昱。 那可是大伯结髮嫡妻为他连生四女后,才生下的嫡长子。 自从生了嫡长子后,大福晋就缠绵病榻,没几年便香消玉殞了。 胤褆的人生里少有悔字,大福晋的死算一件。 虽然他在被圈禁后没事儿干生了不少孩子,但只有嫡长子弘昱是不同的。 第40章 宜修37 弘昱送走了堂弟,转回身,看著榻上虽已躺下,却仍有些不自在,试图调整姿势的父亲。 方才在外人面前强压下的火气和担忧,此刻再也按耐不住。 他几步走到床榻边的梨花木圆凳上坐下,眉头紧锁,盯著自家这不省心的老阿玛。 “阿玛。” 弘昱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气恼,却又刻意压低了,怕惊扰到父亲。 “您如今是越发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骨了。 儿子方才看得真真儿的,您额头上那冷汗,一层层的,脸色都白了。 还在儿子和太子面前硬撑著说不疼。这腰伤是能逞强的事吗?” 胤褆正暗自懊恼在侄儿和儿子面前失了威风,被儿子这般数落,面上更觉掛不住。 他梗著脖子,试图挽回一点为父的尊严,嚷嚷道:“你……你懂什么? 为父不过是一时闪了下,筋骨又没断,哪有那么娇气? 想当年你阿玛我在西北战场上,刀剑无眼,受过比这重十倍的伤,不也照样……” “咳咳咳……咳咳……” 胤褆那套想当年的豪言壮语还没说完,就被弘昱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 弘昱前几日偶感风寒,尚未好利索。 方才一著急,气息不顺,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脸颊泛红,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可把胤褆给嚇住了。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先帝爷的雷霆震怒、沙场上的尸山血海都未曾让他真正皱过眉头。 唯独就怕两件事,一是结髮嫡妻伊尔根觉罗氏伤心落泪。 二便是他这个宝贝儿子身子不適。 胤褆与先大福晋,是少年结髮。那时的胤褆,还是英姿勃发的皇长子,是朝野上下寄予厚望的直郡王。 先大福晋出身名门,性情温婉贤淑,与胤褆感情甚篤,举案齐眉,是宗室里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 为了稳固胤褆的地位,生下皇长孙,先大福晋在那些年里,频繁有孕,接连生產。 连生四女的大福晋在怀弘昱时,身子骨已经大不如前了。 先大福晋怀相一直不稳,孕期里又因著前朝些风吹草动,替胤褆悬心,动了好几回胎气。 那时候,太医院的太医几乎是常驻在直郡王府上,安胎药就没断过。 弘昱的出生过程也是异常艰难,先大福晋挣扎了整整一日一夜,气血两亏,才终於生下了他。 可以说他的降生,是用先大福晋半条命换来的。 后来先大福晋因產后血崩的虚弱和多年积劳成疾的沉疴。 在弘昱尚在襁褓之时,便撒手人寰,香消玉殞,死在了胤褆最爱她的年纪。 爱妻的早逝,给了胤褆沉重的打击。他將对髮妻所有的思念与愧疚,都倾注在了这个他们共同孕育的、体质孱弱的嫡长子身上。 弘昱自幼便如他母亲当年所担忧的那般,先天不足,体质虚怯。 换季时容易感染风寒,饮食稍有不慎便会脾胃不和。 当初胤褆被圈禁后,都不敢让他受半分委屈。 康熙虽然对胤褆这个长子恨铁不成钢,但对弘昱这个孙子还是很关爱的。 所以,弘昱是胤褆心尖上最柔软的那块肉,是他勇猛外壳下,最深、也最容易被触及的软肋。 他可以面对任何明枪暗箭而不改色,却独独受不住儿子的一声咳嗽、一次皱眉。 一见儿子咳得如此厉害,胤褆顿时慌了神,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当年勇、什么腰疼不腰疼。 他猛地就想坐起身来,动作一大,腰间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哎哟一声,额上刚消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但他此刻也顾不上了,半撑著身子,焦急地望向弘昱,一连声地道。 “怎么了这是?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可是方才在门口吹了风?药吃了没有?快、快喝口热水顺顺。”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就要去够榻边小几上的茶壶。 弘昱见他阿玛这般模样,心中那点气恼瞬间便被一股酸涩的暖流衝散了。 他连忙止住咳嗽,伸手按住胤褆的肩膀,將他轻轻推回榻上躺好。 “阿玛,您快躺好,別乱动。” 弘昱的声音还带著咳嗽后的沙哑,语气却不容置疑。 “儿子没事,就是一口风呛著了。 您看您,自己都这样了,还瞎操心什么。” 他將父亲按回枕上,又仔细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而熟练。 做完这些,他才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胤褆被儿子按著躺回去,眼睛却还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见弘昱脸色渐渐恢復,咳嗽也止住了,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悬著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那股子倔强劲儿也消失无踪,带著几分討好和小心翼翼,低声道。 “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你身子才好些,可不能再反覆了。” 弘昱看著父亲这副模样,心头一软,嘆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阿玛,儿子知道您不服老,也知道您身手依旧矫健。 可凡事总有个万一,这腰伤若不好生调理,日后阴天下雨便疼痛难忍,岂不是活受罪? 您就算不为自己著想,也想想儿子和姐姐们想想。 额娘已经去了,若是您有个什么不妥,我们该如何是好?” 他说著,声音微微低沉下去:“儿子还指望您长命百岁,承欢膝下呢。”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敲在胤褆的心坎上。 他望著儿子担忧而诚挚的面容,想起早逝的福晋,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於不再嘴硬,粗声粗气地,却带著服软的意味。 “行了行了,知道了……囉嗦劲儿跟你额娘当年一个样…… 我好好躺著养伤,听太医的,总行了吧?” 弘昱见他终於肯听话,脸上这才露出些许笑意。 等到小太监端著熬好的药进来。 他亲自试了温度,才递到胤褆面前:“阿玛,先把这碗药喝了吧。太医说了,趁热喝效果最好。” 胤褆看著那碗黑乎乎、散发著浓郁苦味的汤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满脸都是嫌弃。 但瞥了一眼儿子那“您不喝我就一直举著”的坚持眼神,他终究还是认命地接了过来。 屏住呼吸,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將药灌了下去。 药汁极苦,呛得他直咧嘴。 弘昱连忙將丫鬟递过来的蜜饯果子递到他嘴边。 胤褆下意识地张口含住,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冲淡了那令人不適的苦涩。 看著父亲被苦得齜牙咧嘴却又乖乖含住蜜饯的模样,弘昱终於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接过空药碗,放在一旁,又替父亲擦了擦嘴角。 “这几天我会一直守著阿玛,直到您养好身体为止。 有件喜事要跟阿玛讲呢,赫舍里氏有身孕了,您要有小孙孙了。” 胤褆一听激动地立刻就要起身,被弘昱瞪了一眼,討好的笑笑:“阿玛这是高兴,时间过得真快,弘昱都要做阿玛了。 回头等阿玛腰伤养好了,一定要去给你额娘上柱香好好嘮嘮,告诉她,她要当玛嬤了。” 弘昱嗔道:“所以您更应该保重身体,您看二叔现在多注重养生吶,您可不能被他比下去。 您好了,我和二姐、三姐和四姐才能好。尤其是姐姐们,婆家都靠不住,更得您操心。” 胤褆四个嫡女,三个都远嫁到了蒙古,大格格嫁到科尔沁,二十四岁就香消玉殞。 其余三个姐姐,如果不是康熙在立胤禛为太子之前,把胤褆放出来復直亲王爵位。 没娘家撑腰的二格格、三格格和四格格怕是也都会像原剧情中那样个个年纪轻轻就没了。 等到宜修当了太子妃后,为了让胤禛这一眾兄弟为弘暉所用。 没少借著自己太子妃的身份为那些远嫁的宗室女提供帮助。 宜修觉得,这些女孩子过得太苦了,但嫁都嫁了,和离是不可能了。 与其让她们在草原上自生自灭,倒不如让她们效仿固伦恪靖公主,自己立起来,为大清在蒙古的耳目与利刃。 她在暗中培养了一批精於权术的女暗卫,送到蒙古。 这些暗卫明为侍女,实为导师,日夜向诸位格格灌输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 “当初孝庄太后以女子之身,能执掌大清国祚,您贵为大清公主,为何不能主宰蒙古帐殿?” 在潜移默化中,女暗卫教导她们如何通过联姻网络收集情报。 如何利用蒙古各部的矛盾合纵连横,更如何借大清威势在部族斗爭中占据主动。 这些爱新觉罗家的女儿们,一扫之前的彷徨无助、哭哭啼啼,渐渐展现出与柔婉外表截然不同的手腕。 从任人摆布的棋子,变成了执棋之人,暗地里培植势力。 第41章 宜修38 当然宜修也不傻,这种事她一直隱在幕后,就算是儿子弘暉她都没有透露半分。 就像她从来不会告诉任何人空间和系统的存在,说她精致利己也罢,说她胆小也行。 在沪市独自打拼的这几年,她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利益面前,亲生父母都未必靠得住,更別说外人了。 她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享受不到弘暉这种独苗苗,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待遇。 父母虽然也疼她,但心里天平终究是倾向两个哥哥的。 上大学的时候,学费靠的是助学贷款,毕业后自己一点一点还清的。 生活费,爸妈但凡多给她一点,两个嫂子就会变著法子找父母要钱,说家里这也缺那也要。 所以她大学寒暑假从来不回家,因为得打工挣生活费。 贫困生补助、奖学金,加上假期打工攒的钱,就是她读完大学的全部底气。 后来失业了,寧愿在沪市硬扛著也不肯回去。很大一个原因是,家里其实早就没有她的房间了。 去年过年回去,她以前的房间已经成了小侄女的儿童房。 那一刻,站在门口,她心里突然就空了。 以前总听人说结了婚的女孩子是没有家的,婆家融不进去,娘家回不去。 她还没结婚,一直觉得这事跟自己没关係。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家了。 沪市的房子是租来的,爸妈总在电话里说:“你总不能在外面打一辈子工,不行就回来吧,在老家找份工作,虽然工资不如沪市高,但吃住都在家里,能省很多。” 但这话听听就行了,她回得去吗?回去住哪? 她们家就在县城边上的村子里,县城扩建后,她们村就算是被圈进城南关了。 村外就是县城最大的人工湖公园,村子周围都是新落成的小区。 她们村地皮水涨船高,大部分人都把自家的房子盖成五层小楼,出租给附近初中、高中的陪读家长。 她们家五层的自建小楼,那么多房间,她嫂子一脸歉意的告诉她,她的小侄女死活要住她那间臥室。 她珍藏的海报和旧书,被隨便扔进了杂物间。 房间墙上贴满了小侄女喜欢的艾莎公主。 她在三楼客房住了两天,就找了个理由,拉著行李箱坐高铁回了沪市。 她妈打电话,话里话外都在说她不懂事,竟然跟五岁的小侄女计较。 她爸也劝:“反正你一年也回来住不了几天,你小侄女喜欢,就让给她唄。 家里那么多房间,你一个大人,住哪间不行?” 是啊,五岁的孩子,放著那么多空房间不住,非要住她的房间。这话谁信? 其实她和她妈都清楚,因为她二嫂之前给她介绍了个对象,长得跟猪八戒他二姨似的。 她跟人见了一面就果断开溜,之后坚决拒绝再去跟那人见面,得罪了她二嫂。 这是故意给她点儿顏色瞧瞧。 …… 过去那些事,像一道道的伤疤,让宜修打心眼里觉得,人性这东西,根本经不起考验。 遇事遇人,她总忍不住先往坏处想,凡事都先做最坏的打算。 就像对弘暉这个儿子,她极尽疼爱,凡事都为他考虑,母子间看似亲密无间,但宜修心里始终有桿秤。 她在弘暉面前一直都是温柔的母亲,但有些事情能让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瞒得死死的。 比如她布局蒙古、跟空间和系统有关的。 弘暉小时候,每天喝的白开水几乎都是灵泉水。 他那个时候小,感觉不出来灵泉水的特殊,只会跟宜修说,额娘这水好甜,好好喝。 但等他懂事了之后,宜修除了燉汤时偶尔会放一点点,就再也没有给他喝过灵泉。 原因无他,小时候一句,额娘放糖了就能糊弄过去。 现在孩子大了,又聪明的很,根本糊弄不过去。 …… 新人入宫后,位份最高的富察贵人,宜修將她安排在了延禧宫的偏殿。 那处殿阁冬日里日头足,暖和敞亮,陈设也体面,正配她贵人的身份。 沈眉庄被指去了储秀宫的东配殿,主位是敬妃冯若昭。 敬妃是宫里有名的好性子,为人明理宽和,从不苛待低位妃嬪。 只要沈眉庄自己安分守己,不作不闹,敬妃那般性情,断不会无缘无故去为难她,说不定还能得些照拂。 但若是她还是像剧中那般,总是不顾规矩,三天两头跑去看甄嬛。 这一世早早封妃的敬妃,眼里也容不得沙子,绝不会像原剧情中那样,坐任她坏了规矩。 其实原本宜修是打算把沈眉庄跟甄嬛直接分到一起的。 她们两个既然姐妹情深,那乾脆就住到一个宫里,也省得跑来跑去了。 但选秀刚结束那会儿,皇上往每位入选小主的母家,派了粘杆处的人暗中看著。 从暗卫那里得知,沈夫人那份为沈眉庄这个不爭气的女儿未来深切忧虑的为母之心,让她忍不住动容。 也正是因著沈夫人的慈母之心,她才愿意给沈眉庄一个安稳度日的机会。 这机会是给了,若她自己不知把握,非要往甄嬛那个祸头子身边凑,日后如何,也就怨不得任何人了。 至於那位夏常在夏冬春,性子活泼得有些过了头,还整天莽莽撞撞。 宜修之前就跟齐二哈提过一嘴。让夏冬春去启祥宫与齐妃作伴。 是想著齐妃也是傻憨憨,她俩待在一处,也算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为了给最末等的甄答应,找一个合適的去处,宜修是真的费了一番功夫。 首要的,便是得寻个足够偏僻、足够冷清的地界,由著她自个儿折腾,也省得搅扰旁人。 其次,那宫里最好没有主位娘娘,也没有其他同住的小主,免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空置的宫苑不是没有,可那些位置尚可的,宜修心里不愿让她住进去。 正沉吟间,一旁侍立的绘春轻声提醒道:“娘娘,奴婢觉著,景阳宫倒是极符合您的要求。” “景阳宫?” 宜修闻言微微一怔:“那地方……不是早些年就改了用途,用来藏书了么?” 绘春点头,机灵地回话:“回娘娘,正殿和东配殿確实是藏书阁。 但西配殿还空著呢,拾掇一下便能住人。 奴婢听闻,那位甄答应是个才女,最是喜爱读书。 娘娘您安排她住得离藏书阁近一些,正是体恤她才学,是给予的恩典呢。” 宜修倒是没想到绘春这小嘴这般能说会道。 被她这么一掰扯,景阳宫西配殿,倒成了个为甄嬛量身定做的好去处了。 关键在於,那地方实在是够远、够冷清。 若说碎玉轩是偏僻,那景阳宫便是偏僻中的偏僻了。 碎玉轩好歹还挨著御花园,偶尔能去散散心。 景阳宫却坐落在东六宫最靠里的角落。 平日里太监宫女往来跑腿都嫌路远地偏。是后宫里头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地方。 从景阳宫到宜修的景仁宫,需穿过大半个东六宫,路程不短。 若要到皇上住的养心殿,那更是遥远,得走上好一阵呢。 如此安排,甄嬛日后若想偶遇圣驾。 或是来景仁宫晨昏定省,光是这路程,便是一重不小的考验。 定下甄嬛的居所后,宜修转头便將请安的规矩改了。 往后后宫嬪妃,需得每日至景仁宫晨省。 消息传到启祥宫,齐妃捏著绢帕就皱起了眉:“日日都要请安?这……这也太折腾人了。” 齐妃向来沉不住气,带著翠果就去了敬妃的储秀宫。 一进屋就嚷嚷上了:“从前三五日一回,还能偷个懒多睡会子。 如今年纪大了,反倒要天天要早起梳妆。 皇后娘娘也太能折腾了吧?我记得,她也是很爱睡懒觉的,天天请安,起得来嘛她?” 敬妃摇著团扇,慢条斯理地点拨她:“你呀,也不细想想。 如今新人入宫,若还像从前那般鬆散,岂不是由著有些人钻空子? 皇后娘娘这是要立规矩,正风气呢。 再说了,你慌什么,真要论起来,那住在景阳宫的甄答应才是起的最早的。 你去景仁宫还能坐步撵,她可是得穿著花盆底一步一步走过去呢。” 齐妃愣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哎哟,我怎么没想到呢,还得是皇后娘娘想得周到。 这么说来,往后咱们可得去早些,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正好瞧瞧热闹。 大不了请过安,回来再补觉嘛。”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那个甄答应,长得跟先头那位一模一样? 天底下当真有两个不相干的人能像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敬妃轻摇团扇,淡淡道:“倒也没到那般相像。 听娘娘提过一嘴,约莫七分相似。 不过那矫揉造作的姿態,倒是像了个十成十。” 齐妃难得转动她那生锈的脑筋,若有所思:“所以娘娘把她安置在景阳宫,是要让她离养心殿远著些? 可她终究是要侍寢的,也不知皇上见了她,会不会又像当年对柔则那般……昏了头。” 第42章 宜修39 “绝无可能。” 敬妃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话,团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皇上登基前后这些年来,唯有太子一个子嗣。这里头的缘故,你难道就细想过?” 她压低嗓音,“若当真情深似海,为何登基后连个追封都没有? 那可是原配嫡福晋啊,更蹊蹺的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提此事。” 她目光扫过窗外重重的宫墙,语气渐冷:“这些年皇上对皇后不过是敬重,皇后对皇上更是淡然。 若说是因为爱重皇后才不追封先福晋,实在说不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瞧著,八成是为了太子。 若是这般,那甄答应入宫后必定会得宠。不过……” 齐二哈接口道:“任凭谁得宠,也越不过皇后娘娘去。 咱们这些无子无宠的,若不是娘娘照拂,只怕还在嬪位上挣扎。 如今新人进宫,咱们只管抱紧娘娘这座靠山,安安稳稳看戏便是。” 敬妃握著团扇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没成想李静言这个素来直来直去的憨人,今日竟將事情看得这般通透。 转念间便明白了,怕是上回皇上当眾嫌她穿粉色衣裙是装嫩,伤了她的心。 心里没了对皇上的念想,反倒是让她整个人都平和了。 想起皇上,敬妃心底不免泛起一丝凉意。 那位主子,真真称得上是刻薄寡恩了。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年在雍亲王府时,她们这些侍妾格格,哪个没受过贤良福晋柔则的磋磨? 可王爷呢? 他就像是睁眼瞎一般,对后宅这些阴私事充耳不闻。 最令人心寒的是,甘氏当年怀著身孕,不过是些许小事,便被柔则寻了由头罚跪,生生跪得小產了。 那般惨状,王爷竟只冷冰冰地丟下一句是她自己没福气,顶撞福晋,咎由自取。 每每忆起往事,敬妃都觉得后颈发凉。 若不是柔则福薄命短,早早去了,她们这些人能不能活著见到王爷登基,都还是个未知数。 也正因如此,如今后宫之中,但凡是经歷过潜邸岁月的老人,都对那位已故的先福晋讳莫如深,连提都不愿多提。 齐妃李静言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也顾不得方才那点感慨了。 急急扭头吩咐侍立在旁的贴身宫女:“翠果,你快去,把去岁皇后娘娘赏给本宫的那对赤金缠丝鐲子找出来。 还有前日內务府才送来的那套新制的粉色宫装,一併寻出来仔细熨烫平整了。” 她说著,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明日去景仁宫请安,本宫定要头一个到。” 敬妃听她明日又要穿新制的粉色衣裙,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个李静言,自打上回被皇上嫌弃装嫩,闹了个没脸后。 她直接破罐子破摔,彻底跟粉色较上了劲。不仅日日穿著,更是变本加厉,但凡有新衣裳,必挑粉色的做。 皇后娘娘竟也由著她、纵著她。 每每有江南进贡的软烟罗、云锦等好料子,但凡是粉色的,总是头一个就往齐妃那里送。 而宫里其他妃嬪,无论是年轻的新人,还是她们这些资歷老的,都极有默契,仿佛约定好了一般,从不沾染粉色衣裳。 久而久之,这六宫之中,但见身著粉裳的,便知必是齐妃无疑了。 这倒成了后宫一道独特的景致。 敬妃摇著团扇,看著齐妃嘟嘟囔囔说著,明日要戴什么珠花,配什么耳坠,心里倒是生出几分难得的鬆快。 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里,能有这么个心思简单、活得恣意的人在跟前,倒也不算一件坏事。 …… 甄嬛跟著领路的小太监,这一路走得实在漫长。 穿过一道宫门又是一道宫门,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她渐渐觉得腿脚发酸,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就在她犹豫再三,要开口询问时,引路的太监终於停下了脚步。 尖细的嗓音响起:“小主,景阳宫到了。” 甄嬛抬起头,细细打量著眼前的宫苑。 宫门上的朱漆虽未斑驳,却透著一股子陈旧的暗沉,远不如方才路过那些宫苑鲜亮夺目。 院墙內几株古柏参天而立,秋风过处,枝叶沙沙作响,更显得整座宫苑幽深冷清。 她不禁轻轻蹙起了那双好看的柳叶眉,心头涌上一阵失落。 领路的小太监是个机灵的,见她神色不豫,忙赔笑脸。 “小主有所不知,这景阳宫虽说偏了些,可在这后宫里头,最是清静不过的。” 甄嬛心中暗忖:清静?怕是冷清才对。 这地方,怕是平日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著。 小太监见她仍不言语,又笑著补充:“还有一桩好处呢。 这景阳宫的正殿和东配殿,是宫里头的藏书阁。里头收著好些孤本典籍。 皇后娘娘知道小主您是个才女,最爱读书,这才特意为您寻了这么一处风水宝地。 说是既合您的性子,又便宜您隨时翻阅典籍。” 他稍稍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提点之意,“小主,这可是皇后娘娘特意给的恩典呢。” 甄嬛闻言,再次抬眼细细打量这处宫苑。 秋风捲起几片枯叶,在她脚边打著旋儿。她唇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原是如此,多谢公公提点。待到本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时,一定会当面叩谢娘娘恩恩典。” 那引路太监闻言,脸色微变,瞥了她一眼:“甄小主,容奴才提醒一句,您是答应位分,是没有资格自称本宫的。 还请小主往后不要再闹这种笑话。您若是在外头这样说,是要被罚的。” 他顿了顿,又道:“分到景阳宫的宫女、太监马上就到,小主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奴才就先告退了。” 说完扭头麻溜离开,那速度快的,就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 甄嬛被这番话气得心口发闷。 她不过是私下里这么一说,这小太监竟如此较真,竟然还敢敲打她。 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等著吧,以她的才情,只要能见到皇上,保准能让皇上对她刮目相看。 到那时,这些狗奴才就会上赶著巴结她了。 甄嬛在院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於见到一位管事嬤嬤领著两个小宫女和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 看到那三个歪瓜裂枣,甄嬛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在家时,她身边好歹还有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几个粗使丫鬟和婆子伺候著。 怎么进了宫,当了皇帝的嬪妃,待遇反倒不如在闺中时了呢? 管事嬤嬤规规矩矩地给甄嬛请了安,交代了几句宫里的规矩,便转身离开了。 甄嬛望著眼前这两个瘦瘦小小、面色蜡黄的小宫女,和一个说话结结巴巴的小太监,只觉得前途一片黯淡。 但无论再怎么沮丧,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现在无比確认,皇后娘娘就是在故意针对她,故意把她安排到这鸟不拉屎的景阳宫。 且毫不避讳,完全不掖著藏著。 看来,她要努力自救了。如若不然,在这深宫之中,怕是真要度日如年了。 甄嬛这时心里其实是有几分后悔的。 要是早知道在阅选的时候,皇后会那么生气,她就不故意搞那些小动作了。 当时確实是失策了,以她的才情,其实不搞那些小动作,也是能稳稳被选上的。 还是当时太心急了,太想表现自己了。 本来以为皇后是出了名的贤惠人,不会因为这些小事与她计较。 没想到皇后竟然会当著皇上和眾秀女的面直接发难。如今更是心眼小得对她进行打压。 皇上的后宫不过寥寥几人,这次选秀被选入后宫的更是只有四人。 东西六宫那么多空置的宫殿,隨便哪个都比景阳宫要强得多。 可皇后偏偏就是把她安排到了这偏僻冷清的景阳宫。 连那小太监都知道,这里是皇后专门为她精挑细选出来的。 看景阳宫这破败的程度,之前怕是根本没有人住过。 甄嬛进宫时只带了一个小包裹。 她定了定神,开始询问两个小宫女和结巴小太监的名字。 “奴婢翠心。” “奴婢红珠。” “奴、奴才小郭子。” 甄嬛板著脸,开始敲打他们:“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以后你们尽心尽力地伺候本小主,忠诚於本小主,我是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 若是你们动了其他的心思,觉得本小主这里冷清,不想烧本小主这个冷灶,我也不拦著,你们隨时可以离开。 但是如果你们留下来了,以后必须忠心於本小主,不允许有任何的背叛。” 她从怀里掏出三个早就备好的荷包,挨个赏给他们:“好了,翠心,你和红珠负责伺候本小主梳妆打扮,管著衣物首饰。 小郭子,你就跑个腿,去御膳房提个饭吧。” 三人接过荷包,神色木然地谢恩,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甄嬛吩咐一样,他们干一样。 问话他们就答,不问就不吱声,真真是一句话都不多说。 就跟一根木头似的傻傻杵在那里,把甄嬛鬱闷得够呛。 甄嬛现在都快恨死宜修了。 住的地方偏僻也就算了,这派到她身边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 她望著窗外日渐西沉的落日,第一次对未来的宫廷生活感到了深深的迷茫。 第43章 宜修40 九月十五,是新晋宫嬪正式入宫后首次集体请安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甄嬛就被翠心轻声叫醒了。 窗外还是灰濛濛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 “小主,该起身梳妆,今日是第一日给皇后娘娘请安,万不可迟到了。” 翠心手里捧著今日要穿的衣裳,一件在甄嬛看来,做工实在算不得精美,甚至针脚有些地方还能看出敷衍的藕荷色缠枝莲纹宫装。 但翠心昨夜熨烫了许久,这已是答应位分里最体面、最拿得出手的一件了。 甄嬛揉了揉惺忪又酸涩的睡眼,望著窗外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酸甜苦辣咸混作一团,最后只剩下满口的涩意。 自从进宫,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景阳宫的后殿偏僻阴冷,夜里总能听到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声,像极了女子的呜咽。 被褥似乎总是潮乎乎的,带著一股晒不透的霉味。 加上心里装著事,对前途未卜的惶恐,对家中父母的思念。 常常是辗转反侧直到三更天才能迷迷糊糊睡一会儿。 在这样的时辰被叫醒,甄嬛感觉自己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但今日的请安,是她作为新晋宫嬪第一次正式面见皇后与诸位高位妃嬪。 她不能不去,更不能在人前失了仪態,落了话柄。 梳洗打扮完毕,天光才算是真正微亮起来。 铜镜里的人影,面容憔悴,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即使敷了脂粉,也难掩那份疲惫。 她暗自嘆了口气,带著相对机灵些的红珠,踏著晨露,往景仁宫去。 景阳宫在东六宫最偏僻的角落,哪怕早早出发,一路紧赶慢赶,到达景仁宫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低阶的嬪妃和等候传唤的宫女太监。 正殿內,依稀可见已经有不少位分较高的嬪妃坐在椅子上等著了。 见到甄嬛进来,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扫了过来。 那些目光,有的带著纯粹的好奇,打量著新面孔。 有的则是审度,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更多的,是那种不动声色,却又带著明显距离感的打量。 扫过她略显素净的衣衫,扫过她因赶路而微红的脸颊。 然后几不可察地撇撇嘴,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与相熟的人低声交谈。 甄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並非善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和比较后的漠然,甚至隱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微微垂首,调整著因快步行走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从容。 守在殿外的太监唱报了她的名號:“景阳宫答应甄氏到……” 甄嬛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景仁宫正殿。 殿內温暖如春,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燃烧著,散发出融融暖意,与殿外的清寒判若两个世界。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清雅的复合香气,是龙涎香混合著某种花香,矜贵而悠长。 地上铺著厚厚的宝相花团纹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两侧摆放著一水的紫檀木雕花座椅,椅搭是顏色鲜亮的锦缎。 每张座椅旁都垂手立著一个穿著体面、神情恭谨的小宫女。 她这样的微末小答应,自然是没有资格坐著的。 她按著引导嬤嬤事先教导的规矩,走到新晋宫嬪站立的下首区域。 富察贵人因家世最高,站在最前头,穿著一身崭新的湖蓝色织锦缎旗装,领口袖边镶著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那张俏脸愈发矜贵。 接著是沈眉庄,一身月白色的宫装,清雅秀致,神色平和。 然后是夏冬春,穿著顏色鲜亮的玫红色衣裳,头上珠翠环绕,眼神灵动地四下打量著。 甄嬛下意识地看向沈眉庄,却见沈眉庄低眉顺眼,仿佛没看到似的。 甄嬛委屈的站到了最末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两侧早已落座的妃嬪们,对她们这一行四人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比殿外的更加直接,也更加复杂。 有好奇,有审视,有估量,有对比,更多的是那种居高临下、不动声色的打量,仿佛她们是集市上待价而沽的物件。 甄嬛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四处张望,只能將视线落在自己脚前三分之地。 看著地毯上繁复华丽的花纹,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 “皇后娘娘驾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或许漫长如年,隨著太监那拖长了调子的通传声响起,殿內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原本坐著的高位妃嬪们也纷纷起身肃立。甄嬛跟著眾人一起,屏息凝神。 只见乌拉那拉·宜修扶著贴身宫女剪秋的手,从后殿缓缓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絳紫色缠枝莲纹常服,顏色沉稳庄重,髮髻上只簪著几支素雅的赤金点翠珠釵和一支九鸞衔珠步摇。 並无过多奢华装饰,可她通身那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与气度,却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甄嬛隨著眾人齐刷刷跪下,口中念著早已练习过无数次的请安词。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的额头触碰到柔软而微凉的地毯,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悄悄上抬,打量著这位执掌凤印、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 宜修的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端庄得体, 她的目光平和地扫过殿內眾人,当那目光扫过新晋宫嬪这一列。 在甄嬛身上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时,甄嬛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头一紧,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蛰了一下。 “都起来吧。” 宜修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天生的距离感,不高不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往后诸位同在宫中,需得和睦相处,谨守宫规,尽心侍奉皇上,方是正理。” 眾人谢恩起身。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通传:“年妃娘娘到……” 殿內刚刚鬆懈了一瞬的气氛,立刻又重新紧绷起来。 第44章 宜修41 年世兰扶著宫女颂芝的手,仪態万方,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看得出来,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只是这精心里,透著一丝谨慎。 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宫装,顏色比正红略浅,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却更衬得她肌肤莹白,面若桃花。 那衣料上用金线细细密密地绣了百蝶穿花的图样,隨著她莲步轻移,金线在光下流转著柔和的光泽,既显华贵,又不至於太过扎眼。 外头罩著一件银红色緙丝牡丹纹坎肩,更添几分柔美之姿。 视线往上,便落在那张明艷不可方物的脸上。 肌肤胜雪,唇点朱丹,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与骄矜。 她並未刻意做出什么表情,只那么淡淡地扫过来,便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那一头的珠翠也显然也是精心挑选过的。 髮髻正中央,戴著一支赤金累丝点翠的偏凤簪。 两侧各插一支金镶玉的步摇,那步摇的流苏是用极细的金丝串著米粒大小的粉碧璽和珍珠。 隨著她行走的步伐,轻轻摇曳,与她耳垂上那对赤金点翠嵌粉碧璽的耳坠相映成趣。 整个人明艷依旧,风华绝代,却在细节处收敛了过於外露的锋芒。 甄嬛也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著这位久闻大名、宠冠后宫的年妃娘娘。 与传闻中外囂张跋扈似乎有些不同。 今日的年世兰眉宇间的锐气收敛了不少,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矜与傲慢,却丝毫未减。 反而因这份刻意的收敛,更显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 年世兰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对端坐上首的宜修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声音娇柔却不失力度。 “臣妾来迟,请皇后娘娘恕罪。” 姿態做得十足,挑不出错处。 宜修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宽和的模样,微微頷首,语气平淡无波。 “无妨,皇上昨日歇在你宫里,你伺候辛苦,晚些也是情理之中。坐吧。” 这话听著是体恤,实则点明了华妃迟来的缘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甄嬛注意到两侧坐著的几位嬪妃,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年世兰像是没听出话外之音,泰然自若地谢恩。 在皇后下首第一个位置落座,目光立刻如同检视领地一般,投向站著的四位新人。 等到眾人之间交互见礼后,她立刻就开口说道:“这就是新来的妹妹们? 果然能入皇上和皇后娘娘眼的话,个个都水灵。 抬起头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宜修强忍住翻白眼的衝动,这个年世兰,这就醋上了,难道是怕新人入宫分薄了她的恩宠? 四人依言抬头。 年世兰的目光首先在富察仪欣脸上掠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接著看向沈眉庄,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也点了点头:“沈常在,果然端庄,是懂规矩的。” 目光落到夏冬春时,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 “夏常在?听说你性子很活泼?在宫里规矩要紧。” 夏冬春忙不迭地脆生生应了句“是,谢娘娘教诲。” 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嘴角压也压不住地往上翘,那点子自得劲儿,明晃晃地掛在了脸上。 一旁的齐妃见状,也跟著咧开嘴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那神情活像是自家孩子得了夸奖一般,与有荣焉。 宜修脸上端著的笑差点破功,这俩活宝,还以为年妃夸夏冬春呢。 年世兰嘴角抽搐,撇开眼,不去看那俩大傻子。 她也是蠢,能被皇后安排去跟齐妃住的,能是多聪明的主儿。 她是多想不开才会想起来敲打夏冬春啊。 年世兰的视线缓缓定格在甄嬛脸上。 那笑容变得有些冷,带著毫不掩饰的挑剔与审视。 “甄答应是吧?这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难怪……”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在甄嬛身上那件略显寒酸的宫装上扫过。 “听说你殿选时就別具一格? 在这后宫,光有模样可不行,最重要的是规矩、是安分。 要知道,麻雀即便飞上了枝头,也终究是麻雀,变不成凤凰。 可得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安守本分,明白吗?”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甄嬛身上。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或同情,或看戏,或鄙夷,都聚焦在她脸上。 甄嬛只觉得脸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血液仿佛都涌到了头顶,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她脸色微白,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垂下眼瞼,声音儘量平稳地回道。 “年妃娘娘教诲的是,婢妾定当谨记於心,恪守宫规,不敢有违。” 年世兰十分满意看到甄嬛强忍难堪、低眉顺眼的模样。 转向宜修,语气瞬间又变得无比诚恳。 “皇后娘娘管理六宫,日夜操劳,实在辛苦。 如今又添了新人,难免更多操劳。臣妾等必定恪守本分,唯娘娘马首是瞻,为娘娘分忧。” 这话说得漂亮,姿態也放得低。 宜修依旧是那副风雨不惊的温婉模样,对年妃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不置可否。 只淡淡道:“年妃有心了。后宫嬪妃若都如你这般懂事,本宫也就能省心不少了。” 她又例行公事般地训诫了新人几句宫中规矩,便眾人跪安了。 从景仁宫那温暖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大殿里出来。 走到寒冷的室外,甄嬛非但没有感到清醒,反而觉得后背沁出的一层冷汗被风一吹,冰凉地贴在內衫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阳光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看著前面沈眉庄正要离开的背影,快走几步,追了上去:“眉姐姐,请留步。” 沈眉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向甄嬛,眼神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甄嬛心中焦急,声音中带著几分迫切,低声道:“眉姐姐,今日情形你也看到了。 年妃娘娘似乎对嬛儿颇有成见。 这深宫之中,步步艰难,我们姐妹一同入宫,更应同心协力,互相扶持才是。” 她说著,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沈眉庄的手,寻求一点慰藉和支持。 沈眉庄看著甄嬛眼中未散的惊悸和那份急於抓住什么的迫切,脑中却清晰地迴响起入宫前夜,母亲握著自己的手,反覆叮嚀的话。: “眉儿,宫中不比家里,一言一行都需谨慎。 切记,莫要强出头,莫要轻易与人结盟,莫要与那心思过於活络、行事不循常理之人走得太近。 安安分分,保全自身,方能不连累家族。” 第45章 宜修42 母亲担忧的眼神歷歷在目。 昨日去给位分较高、性子温和的敬妃请安时,敬妃娘娘也曾委婉提点。 “沈妹妹性子沉静,是好事。 宫中人多眼杂,有时候,远离是非,明哲保身,才是长久之道。” 当时她不太明白,此刻看著甄嬛,却忽然有些懂了。 她又回想起殿选时甄嬛那句“嬛嬛一裊楚宫腰”。 及方才在景仁宫內,甄嬛即便低头,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那份隱而不发的倔强。 心思辗转间,沈眉庄心中已有决断。 她躲开了甄嬛即將拉住她衣袖的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明確的界限。 “嬛妹妹,后宫姐妹眾多,自当和睦相处。 只是我们初入宫闈,言行举止皆在他人眼中,更应谨守本分,各自安好,做好自己的事,伺候好皇上皇后,方是正理。” 说罢,她对著甄嬛微微頷首,便带著自己的宫女彩霞,转身径直离去,步伐平稳,没有一丝留恋。 甄嬛愣在原地,看著沈眉庄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只觉得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 连最后一点指望,似乎也隨著那背影一同远去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之感,將她紧紧包裹。 失魂落魄地回到景阳宫,已是日上三竿。 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掉落,更添几分萧瑟。 甄嬛疲惫地坐在窗前的矮凳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出神。 “小主,该用早膳了。” 翠心提著食盒进来,脸上带著几分无奈。 食盒揭开,里面是一碗略显清薄的米粥,米粒不算多,但尚能果腹。 一碟寻常的酱瓜,顏色深了些,看著便知是宫里常见的咸菜。 旁边搁著两个馒头,早已没了热气,表皮微微发硬,是放凉了的样子。 甄嬛看著这再寻常不过的伙食,心里明白,这就是內务府按著答应的份例给的。 虽不丰盛,倒也不算刻意剋扣。 她拿起一个馒头,慢慢掰开一小块,就著酱瓜小口吃著。 馒头確实凉了,口感有些发硬,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內。 红珠在一旁看著,轻声劝道:“小主,要不奴婢去御膳房问问,看能不能热一热?” 甄嬛摇摇头,语气平静:“不必了。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何尝不想吃口热乎的? 只是现在她得罪了皇后,御膳房乃至整个內务府,她塞再多的银子,都没用。 那些太监多半不会收她的银子,就算是收了,只会阳奉阴违,隨便把她打发了。 想到这儿,甄嬛只觉得嘴里发凉的馒头越发难以下咽。 “將就著用些吧,总比饿著强。” 她轻声说,像是安慰红珠,也像是安慰自己。 她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咀嚼著。 馒头又干又硬,还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陈味儿,噎得她直皱眉,胸口发闷。 翠心赶紧递上一杯茶:“小主,喝口茶顺顺。” 甄嬛接过茶杯,入手是温吞的温度,一点都不烫。 掀开杯盖,只见里面飘著几片粗大的、毫无香气的茶叶梗子,汤色浑浊。 她嘆了口气,將茶杯放下,实在没有勇气去喝那一口:“炭火可领来了?总觉得这屋里阴冷的很。” 翠心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內务府的人说炭火还没到货,让再等等。” 这话说得含糊,甄嬛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什么没到货,分明是见她不得宠,故意拖延。 她这个既无圣宠又无家世倚仗的小答应,在內务府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奴才眼里,怕是连个体面些的大宫女都不如。 若是去爭辩,反倒显得自己不识趣,日后怕是要受更多的刁难。 她轻轻嘆了口气:“知道了,你们也下去用膳吧。” 翠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午后,甄嬛觉得胸口闷得厉害,起身理了理衣裳,决定去御花园走走。 才走到御花园门口,就听见一阵清脆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只见夏冬春穿著一身崭新的桃红色绣缠枝梅纹宫装,披著件银鼠皮坎肩,正带著两个小宫女从园子里出来。 她头上簪著一对赤金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隨著她的步子轻轻颤动,在阳光下闪著耀眼的光。 “哟,这不是甄答应吗?” 夏冬春停下脚步,一双凤眼毫不客气地將甄嬛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甄答应不在自己宫里好生待著,怎么跑到御花园来瞎晃悠? 该不会是想跟皇上来个偶遇吧?” 这话说得尖刻,连她身后的小宫女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甄嬛脸上血色褪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撑著维持体面。 “夏常在说笑了,我只是在屋里待得闷了,隨意走走。” “说笑?” 夏冬春挑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誚。 “我可没閒工夫与你说笑。这御花园景致是好,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赏玩的。 有些人啊,还是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比较好,免得衝撞了贵人,到时候吃罪不起。” 她说著,意有所指地瞟了甄嬛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 甄嬛咬紧下唇,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另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著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气。 “夏妹妹何必与某些人一般见识?平白降低了身份。” 富察贵人不知何时也来了,正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白茶花旁。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底绣折枝玉兰的锦缎宫装,外头松松罩著一件银狐皮斗篷。 通身上下並无过多珠翠点缀,只在乌黑油亮的髮髻间斜簪了一支白玉雕成的玉兰簪。 自有一股清雅高华的气度,与她那身打扮相得益彰。 富察贵人用手帕轻轻掩著口鼻,仿佛甄嬛身上带著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似的,连正眼都不曾给她一个。 “出身低微还不懂规矩,妄想凭著几分姿色攀龙附凤,” 富察贵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配不配。” 这话比夏冬春直白的嘲讽更伤人。 甄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御花园门口。 身后还能听到夏冬春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声,和富察贵人轻蔑的冷哼,像鞭子一样抽在她的心上。 第46章 甄嬛43 回到景阳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阴影,更添几分淒凉。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冷得像冰窖。 红珠正蹲在地上,费力地生著一盆炭火。 那炭是最劣质的黑炭,烟气极大,不仅不暖和,反而熏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雾,连眼睛都睁不开。 “小主,將就著用吧。” 红珠看甄嬛一脸嫌弃地看著炭盆,弱弱劝了一句“好歹有点热乎气……” 甄嬛在炭盆旁的矮凳上坐下,看著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 那火苗是暗淡的橘红色,时不时爆出一两颗火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黑炭燃烧时產生的浓烟燻得她眼睛发涩,终於,忍了许久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想起殿选时皇后那看似温和实则轻蔑的眼神。 皇上那漫不经心的一瞥。 想起今日请安时华妃句句带刺的训诫。 眉庄疏离决绝的背影。 想起夏冬春刺耳的嘲讽,富察贵人那骨子里的鄙视……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看不到一丝光亮。 翠心和红珠站在一旁,看著甄嬛哭得伤心,有心劝慰几句。 但想起入宫前教引嬤嬤的严厉训导:“记住,在宫里当差,最要紧的是管住自己的嘴。” 又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遭遇的冷眼,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默默地杵在那里,跟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见无人理会,甄嬛哭得越发伤心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炭火的烟气呛得她连连咳嗽。 她用手帕捂住口鼻,肩膀不住地颤抖。 在这个冰冷的深宫里,她连痛痛快快哭一场都成了奢望。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她才慢慢抬起头来。 炭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在灰烬中闪烁。 窗外,夜色如墨,偶尔传来几声寒鸦的啼叫,更添几分淒凉。 “把炭盆端出去吧。”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今晚不必守夜了,你们都下去歇著吧。” 翠心和红珠如蒙大赦,连忙端起炭盆退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甄嬛摸索著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寒风吹过窗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她紧紧抱住双臂,只觉得这深宫的冬天,怕是永远也过不完了。 这一夜,甄嬛几乎未曾合眼。 她躺在床上,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感受著被褥里挥之不去的潮气。 那些冷眼、那些嘲讽、那些轻蔑,在她脑海里反覆浮现。 她想起在家时,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若是继续这般消沉,只怕真要在这深宫里悄无声息地枯萎、凋零。 可是,出路在哪里? 她翻了个身,望著帐顶上模糊的绣花图案,心中一片茫然。 这深宫重重,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答应,又能做些什么?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她该去拜访一下敬妃娘娘。 记得入宫前,母亲曾说过,敬妃娘娘性子温和,最是宽厚待人。 虽然位分不算最高,但在宫中颇有贤名。 这个念头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她漆黑的心底亮了起来。 虽然不知前路如何,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终於感到一丝倦意袭来。 在陷入沉睡之前,她暗暗下定决心:“明日,就去拜访敬妃娘娘。” …… 深秋的午后,储秀宫的庭院里,几个小宫女正安静地穿梭往来。 虽有几片梧叶飘落,但立刻便被洒扫的宫人收拾乾净,整个院落透著一股安寧而不失人气儿的兴旺。 甄嬛站在宫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让守门太监进去通传。 敬妃正在暖阁里跟沈眉庄閒聊,听闻甄嬛求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沉吟片刻,对身旁的沈眉庄轻声道:“你且去里间坐坐。” 沈眉庄会意,刚起身避入內室,甄嬛就跟著宫女进来了。 “给敬妃娘娘请安。” 甄嬛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声音里带著几分刻意压制的颤抖。 敬妃打量著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答应。 才几日工夫,甄嬛明显比刚入宫时清减了不少,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连身上那件藕荷色宫装都显得有些空荡了。 “起来吧。” 敬妃语气平和:“甄答应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甄嬛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反而將身子伏得更低:“娘娘,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將这几日受的委屈细细道来,从內务府的怠慢到夏冬春的嘲讽,说到动情处,声音都哽咽了。 “如今在这深宫里,奴婢举目无亲,连口热茶都难得……求娘娘垂怜,给臣妾指条明路。”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敬妃慢条斯理地拨弄著茶盏,半晌才开口:“甄答应,你的难处,本宫明白。只是这宫里,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她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疏离。 “本宫得皇后娘娘看重,更要谨守分寸。若是单独照拂你,难免惹人非议。 依本宫看,你还是安心待在景阳宫,恪守本分才是正理。” 甄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敬妃这条路,走不通了。 她还想再爭取,却见敬妃已经端起了茶盏:“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失魂落魄地回到景阳宫,看著院內凋零的梧桐,甄嬛心底那份不甘又像野草般滋生出来。 敬妃这条路走不通,那沈眉庄呢? 她们总归是一同入宫的情分,难道真就一点旧情都不念了?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得方才在敬妃那里的难堪,转身又往沈眉庄所住的储秀宫偏殿走去。 沈眉庄听见宫女通报甄嬛来访,想起方才在敬妃暖阁里听见的那番对话,心头五味杂陈。 “请她进来吧。”沈眉庄轻声道。 甄嬛进来时,眼角还带著未乾的泪痕。 她看著沈眉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眉姐姐……” 沈眉庄看著她这般模样,心头不由得一软。毕竟是一同长大的情分,见她如今处境艰难,说完全不心疼是假的。她示意宫女给甄嬛看座,又让人上了茶。 “嬛妹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沈眉庄的声音儘量放得平和。 甄嬛未曾开口,眼圈先红了:“姐姐,如今在这深宫里,我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我们姐妹若能互相扶持……” 沈眉庄听著她泣诉,看著她苍白的脸,想起母亲送她入宫那日,紧紧握著她的手,泪眼婆娑的叮嚀。 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沈眉庄沉默片刻:“嬛妹妹,你的难处,我明白。 只是敬妃娘娘说得在理,在这宫里,安分守己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各自安稳,不出差错,便是最好的了。” 甄嬛的心,隨著她这句话,彻底沉了下去。 第47章 宜修44 送走失魂落魄的甄嬛后,沈眉庄独自坐在殿內,心绪难平。 她看得出甄嬛的不甘,也感觉得到那份急於挣脱困境的迫切,这让她隱隱有些不安。 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再去向敬妃请教一番。 敬妃对於沈眉庄的再次到来似乎並不意外。 她挥退了左右,殿內只余她二人。 “可是为了甄答应之事来的?” 敬妃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 沈眉庄微微一惊,点了点头:“娘娘明鑑。 甄答应她到底与奴婢有著些许情分,如今看她如此,奴婢这心里实在是五味杂陈。” 敬妃轻轻嘆了口气,看著沈眉庄,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也有一丝告诫。 “甄答应心思太活,行事太急,更是从一开始,就得罪了这皇宫里最不该得罪的人。” 沈眉庄心头一跳,不由追问:“娘娘是指……?” 敬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提起了旧事:“你可知,当年华妃年氏,是何等风光,为何如今这般收敛?” 沈眉庄屏息听著,她知道华妃如今虽骄矜,却对皇后娘娘极为恭敬。 敬妃的声音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年家倒台,表面上是年大將军居功自傲,犯了皇上的忌讳。 实际却是她仗著盛宠和家世,对皇后多有不敬。 皇上虽宠爱年妃,但太子是他皇上唯一的子嗣,心头肉一般的存在,是国本。 年家再势大,能大得过未来的天子吗?太子只需微微出手,便是釜底抽薪。 所以,眉庄,得罪了皇后,便是触怒了太子,你说,甄答应还能有翻身之日吗?” 沈眉庄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这才明白,为何母亲每每提及宫中之事都那般惶恐。 原来这后宫之中,真正的利害关係都在水面之下,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多谢娘娘教诲。” 沈眉庄起身,郑重地行了个大礼:“眉庄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敬妃宫中出来,秋风吹在脸上,沈眉庄却觉得比冬日寒风更刺骨。 她紧紧攥著手中的帕子,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刻,她彻底断了与甄嬛往来的念头。 母亲说得对,在这深宫里,谨言慎行才是保身之道。 她绝不能因为一时心软,给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回到寢殿,沈眉庄立即吩咐宫女:“往后甄答应若是来访,一律说我在歇息,不便见客。” 她走到窗前,望著院中凋零的草木,轻轻嘆了口气。 在这深宫之中,自保已是不易,她又哪有余力去顾及他人呢? ...... 接下来的日子,对甄嬛而言,如同陷入了一场漫长而醒不过来的噩梦。 沈眉庄因著行事稳重,说话得体,不久便得了皇上青睞。 侍寢过后,皇上赞她端庄知礼,晋了贵人。 富察贵人娘家在朝中根基深厚,又是满军旗的贵女,承宠后虽未升位份,却被皇上特许享嬪位份例,住进了延禧宫正殿。 如今她与华妃、沈贵人在后宫隱隱成三足鼎立之势,皇上的赏赐隔三差五就往这三处宫里送。 就连那个行事毛糙的夏冬春,竟也因为那份莽撞的鲜活劲儿被皇上召幸几回。 虽说位份未动,但她有齐妃护著,又常在皇后跟前凑趣討好。 皇后喜欢她这份鲜活,常有赏赐。有了这两重依仗,她更是成日在宫中横著走,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唯有甄嬛,如同被彻底遗忘在冰冷角落的尘埃,无人问津。 生活的清苦更是雪上加霜,內务府那帮踩低拜高的奴才,见她得罪了皇后娘娘,便变本加厉地怠慢。 送来的炭火永远是最劣质的黑炭,烟气能把人呛出眼泪。 茶叶是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的碎末陈茶,毫无茶香。 就连份例里该有的衣料,送来的也是最次等的宫缎,顏色灰暗,触手粗糙。 膳食更是常常延误,送来的多是早已没了热气的冷饭冷菜,油水少得可怜。 她身边伺候的两个小宫女木訥有余,机灵不足。 打杂、跑腿的小太监分身乏术,院子里落叶堆积,也无人打扫,一派荒凉景象。 夜深人静时,甄嬛独坐在冰冷的宫殿里,看著桌上那盏昏暗的烛火,感受著四周无边的寂静,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样认命。 她甄嬛,难道就要在这冰冷的角落里默默枯萎、腐烂,最后化为尘土吗? 她不甘心,必须想办法找到一个突破口,改变这绝望的现状。 可是,路在何方?在这深深宫苑,一个无宠无势的低阶嬪妃,除了获得皇上的青睞,还能有什么办法? 可是,她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 希望在哪里? 望著窗外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色,甄嬛眼中充满了迷茫。 这紫禁城的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长,也格外的寒冷,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就在甄嬛几乎要被这无望的日子磨去所有稜角,心如死灰之际,事情却突然出现了一丝她做梦都不敢想的转机。 一个看似与往常並无不同的傍晚,敬事房总管太监徐进良,带著两个小太监,满脸堆笑地出现在了景阳宫。 “给甄小主道喜了。皇上今晚翻的是您的绿头牌,请小主即刻准备,凤鸞春恩车稍后就到。”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得甄嬛整个人都懵了。 她愣在原地,手里原本拿著的一卷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翠心和红珠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隨即狂喜涌上心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还是红珠先反应过来,赶紧推了甄嬛一把:“小主、小主,您听到了吗?皇上召您侍寢了。” 甄嬛这才如梦初醒,惊喜、惶恐、不安、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將她淹没。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带著一丝颤抖:“有劳公公,我这就准备。” 第48章 宜修45 整个景阳宫瞬间活了过来,一扫往日死气沉沉。 翠心和红珠手脚麻利地准备热水,翻箱倒柜地找出那套为侍寢特意准备的浅粉色寢衣。 甄嬛任由她们摆布,梳洗、薰香、更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晕乎乎的。 她望著铜镜里那个双颊緋红、眼波如水的人儿,几乎认不出自己。 心口怦怦直跳,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反覆迴响:机会来了,这是唯一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坐在晃晃悠悠的凤鸞春恩车上,听著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軲轆声,甄嬛的手心沁出薄汗。 她被径直送入养心殿后殿的寢宫,由专门的嬤嬤伺候著再次沐浴。 然后用一床香软锦被裹得严严实实,由两个小太监稳稳噹噹地抬进了那间象徵著无上荣宠的帝王寢殿。 被轻轻放置在宽大柔软的龙床上时,甄嬛紧张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內暖得如同阳春三月,地龙烧得旺,空气中瀰漫著龙涎香雍容持重的气息,却压不住她心头的惊悸。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和太监清晰的请安声。 隨即,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甄嬛的心臟猛地缩紧,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按著嬤嬤教导的规矩,裹紧被子,怯生生地向床內侧挪了挪,声音细弱蚊蝇。 “奴婢甄氏,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胤禛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床上那个微微发抖的身影。 他今日翻的牌子,纯属是因前几日陪皇后用膳时,宜修无意间提了一句,说新晋宫嬪里唯甄答应还未曾侍寢。 恰逢前朝事务繁杂,后宫也觉索然,他便临时起意,想瞧瞧这个据说容貌与柔则颇为相似的甄答应,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甄嬛依言,怯怯地抬起眼。 烛光映照下,她脸庞白皙,因紧张染上红晕,带著几分惊惶几分羞涩,確有种动人心处。 胤禛看著她这般娇怯模样,恍惚间竟真与记忆中柔则的影子重叠了几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侍寢的过程循规蹈矩。事毕,胤禛如常准备起身,唤人伺候前往別处安歇。 然而,就在他欲开口唤人之际,甄嬛竟猛地从温暖的被褥里坐起,赤著双脚,几步走到紫檀木桌边,一把抓起了那把用来修剪烛花的小银剪刀。 寒光一闪。 就在甄嬛拿起剪刀的剎那,胤禛心头猛地一悸。 几乎是本能,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脑中警铃大作,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行刺?是老八的人?还是白莲教的余孽? 他猝然转头,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在甄嬛和那柄剪刀上,心跳在那一瞬几乎骤停。 殿內阴影里,护卫的手也已瞬间按上了刀柄。 胤禛心中怒火腾起,这甄氏,果然不安分,竟敢手持利刃行刺? 就在这千钧一髮、剑拔弩张的时刻,甄嬛却对身后几乎凝滯的空气毫无所觉。 她伸出手,用那把小银剪刀,极其小心、无比认真地,剪掉了桌上那对红烛中,因燃烧而捲曲发黑的烛芯。 “啪”,一小截焦黑的烛芯落在桌面的铜盘里。 做完这一切,甄嬛仿佛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 她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憧憬、回忆与孤注一掷的决绝,望向面色阴沉、目光冰寒的胤禛,声音轻柔却清晰地说道: “皇上,奴婢小时候,曾听家里的老嬤嬤说起过民间百姓家的习俗。 她说,普通人家的新婚之夜,夫妻二人是要在婚房里点上一对红蜡烛的,要让它一直燃到天亮,不能熄灭。 夫妻二人还要一起守著这烛火,向上天祈求,祈求能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她顿了顿,完全忽略了皇帝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声音里透出一丝梦幻般的嚮往。 “奴婢……奴婢今日见到这对红烛,便想起了这个。 奴婢不敢奢求与皇上如同民间夫妻,但奴婢心里,是把皇上当做夫君来看待的……” “夫君?” 胤禛简直气笑了,他猛地站起身,明黄色的寢衣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骇人。 他盯著甄嬛,目光如同冰锥,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与震怒。 “你把朕当夫君?呵!好一个夫君! 那皇后呢?你把皇后置於何地? 皇后才是朕明媒正娶的原配嫡妻。 你一个小小的答应,竟敢口出狂言,妄图比擬民间夫妻,混淆尊卑,简直是不知所谓,不守规矩到了极点。” 胤禛心口一阵发堵,早知这甄答应如此荒唐悖逆,他绝不会召她侍寢。 方才那一瞬,他真以为……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结果她竟说什么把他当夫君的鬼话。 这带著雷霆之怒的斥责,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甄嬛心上。 她嚇得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手中的银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究竟闯下了怎样的大祸。 “来人。”胤禛不再看她,厉声喝道。 苏培盛连忙躬身进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甄答应御前失仪,不守宫规,即刻送回景阳宫。 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宫门半步。”胤禛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转圜的余地。 “嗻。”苏培盛心中骇然,连忙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上前。 甄嬛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瘫软在地,任由两个小太监用锦被胡乱一裹,毫不留情地抬出了这间片刻前还承载著她所有希望的寢殿。 来时满心憧憬,去时只剩彻骨冰寒与面如死灰。 她又回到了那个冷清破败的景阳宫,如同做了一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梦。 只是梦醒时分,等待她的是更深的绝望与无尽的悔恨。 她怎么就鬼迷心窍,做了那样的蠢事,说了那样的话。 养心殿內,胤禛余怒未消,烦躁地在殿內踱步。 甄嬛那句“把皇上当做夫君”和拿起剪刀时那诡异决绝的姿態,在他脑中反覆盘旋。 这个女人,太不寻常,太不懂规矩,也太……危险。 她那看似天真烂漫的话语背后,究竟藏著什么心思? 是真蠢,还是別有图谋?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著空寂的大殿沉声道:“高无庸。” 高无庸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自阴影处现身,单膝跪地:“奴才在。” 胤禛眼神幽暗,语气森冷:“粘杆处是越发会当差了,查个甄家就这么难?朕最后给你三天。 三日之內,甄家上下,从甄远道到看门奴才,所有底细、交往、言行,必须巨细无遗,统统摆到朕的御案上。” “嗻。”高无庸心头一凛,领命后身影再次无声融入黑暗。 第49章 宜修46 甄嬛侍寢惹恼皇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六宫。 夏冬春在宫里乐得直拍手:“活该,让她整日装模作样,这下可好,把皇上都给惹恼了,以后惨嘍。” 富察贵人正对镜比量著新得的耳坠,闻言轻嗤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齐妃拉著翠果嘀嘀咕咕:“你说这甄答应是不是这儿有点问题?” 她悄悄指了指脑袋,:敢在皇上面前动剪刀?这不是找死吗?” 景仁宫內,皇后宜修听完剪秋绘声绘色的详细稟报,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她赶紧垂眸抿了口茶,压下嘴角。 当初看那剧时她就觉得离谱,侍寢后拿著剪刀剪红烛? 这真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真不怕被当场当成刺客乱刀砍死? 甄嬛这回可真是自断前程、自寻死路。 可怜的四大爷,此刻定是疑心重重,以为她受了何人指使,竟敢在御前行悖逆之事。 哈哈哈,他哪里会想到,甄嬛是以为这般与眾不同的作態能显出她的真心。 凸显自己与其他嬪妃的不同,別人是因为胤禛是皇上才爱他,而她是把他当夫君的。 这份情意,胤禛感不感动不知道,但当她拿起剪刀时,胤禛是真不敢动啊。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粘杆处不敢有片刻耽搁。 日夜加紧查探,终於在规定时间內,將密报呈到了御前。 养心殿內,胤禛盯著粘杆处呈上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结著寒霜。 “好一个甄远道。” 他猛地將密报摔在案上,声响在寂静的殿宇內格外惊心。 “私纳罪臣之女已是重罪,竟还敢把主意打到朕的头上。” 高无庸垂首侍立,屏息凝神。 “擬旨。” 胤禛的声音冷硬如铁。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私纳摆夷罪臣之女,勾结外族,其心可诛。 著革去官职,抄没家產,全家流放寧古塔。” 这道旨意如同惊雷,瞬间传遍六宫。 景阳宫里,甄嬛正对镜垂泪,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郭子连滚带爬地衝进来,面无人色:“小主、小主,不好了…… 慌什么?” 甄嬛不悦蹙眉:“好好说话,谁不好了?” “皇上、皇上下了旨……” 小郭子声音发颤:“说甄大人私通外族,已经革职,全家……全家都要流放寧古塔了。” 甄嬛猛地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翠心急忙上前扶住:“小主当心。” “不可能......” 甄嬛喃喃自语,浑身发抖:“父亲怎么会?一定是弄错了......” 她突然推开翠心,发疯似的往外冲。 翠心急忙拉住她:“小主,您要去哪儿?” “我要去见皇上。” 甄嬛双目赤红:“父亲肯定是冤枉的,我一定要向皇上说清楚。” 她不顾翠心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衝出景阳宫。 秋日的冷风扑面而来,甄嬛却浑然不觉,只顾著往养心殿的方向跑。 这一路,她不知摔了多少跤,髮髻散了,衣裳也沾满了尘土。 路过的宫人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过问。 终於到了养心殿前,她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阶上。 “皇上,奴婢求见皇上。” 她声音悽厉,带著哭腔:“求皇上开恩,臣妾的父亲是冤枉的啊。” 养心殿內,胤禛正在批阅奏摺。 听到外头的动静,他不悦地皱眉:“何人在外放肆?” 苏培盛连忙出去查看,回来时面色为难:“回皇上,是是甄答应在外头哭求。” “让她滚。” 胤禛头也不抬,声音冰冷。 苏培盛赶忙出去传话:“甄小主,皇上正在处理政务,不见任何人,您还是赶紧请回吧。” “不,我不走。” 甄嬛拼命摇头:“今日见不到皇上,我就跪死在这里。” 她在养心殿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哭得嗓子都哑了,却始终不见胤禛召见。 秋风萧瑟,吹得她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內心的绝望却比这秋风更冷。 “皇上......” 甄嬛喃喃低语:“您就这般狠心吗?” 突然,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身,推开阻拦的太监,直往殿內衝去。 “拦住她。”苏培盛惊呼。 可甄嬛像是疯了一般,竟真的衝破了太监的阻拦,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养心殿。 “皇上。” 甄嬛跪在御案前,泪流满面:“臣妾的父亲对皇上忠心耿耿,求皇上明察啊。” 胤禛这才抬起头,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眼前的甄嬛髮髻散乱,满脸泪痕,哪还有半分平日刻意模仿的柔则的影子。 “甄远道私通外族,罪证確凿。” 胤禛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朕没要他的脑袋,已是开恩。” “不,不是这样的。” 甄嬛拼命摇头:“父亲他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胤禛冷笑:“他刻意教你模仿著柔则的举止,安的什么心?”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直刺甄嬛的心口。 她这才明白,原来皇上什么都知道。 知道父亲刻意模仿柔则的举止教养她,知道他们甄家打的什么主意。 一股热血直衝头顶,她猛地站起身,顺手抓起案几上胤禛平日最爱的花瓶。 “皇上既然不肯开恩,臣妾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砰的一声脆响,名贵的青玉花瓶被甄嬛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一地残片。 她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片,一步步朝胤禛逼近:“今日臣妾就死在皇上面前,以证甄家清白。” “放肆。” 胤禛厉声喝道,却见甄嬛眼神疯狂,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刚走进殿內的弘暉,见到这一幕,他想都没想,一个箭步衝上前,飞起一脚踢在甄嬛手腕上。 “哐当”一声,碎片落地。 “护驾,快护驾。” 弘暉厉声喝道,毫不犹豫地挡在胤禛身前,一双眼睛警惕地瞪著跌坐在地的甄嬛。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將甄嬛制住。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甄嬛拼命挣扎,却无济於事。 第50章 宜修47 胤禛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儿子,心头一热,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弘暉的肩,声音有些哽咽。 “那碎瓷片要是划著名你,可怎么是好?往后遇到这种事,可不能这么不管不顾地衝过来。” “儿子看到阿玛有危险,没想那么多。儿子护驾来迟,让阿玛受惊了。” 胤禛看著儿子的眼神满是骄傲:“不迟,你来得正好。” 他转向被制住的甄嬛,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甄氏御前失仪,意图行刺,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甄嬛闻言,抬起头,死死盯著胤禛,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皇上......您当真如此绝情?” 胤禛却不再看她,只挥了挥手:“带下去。” 待甄嬛被拖走后,胤禛拉著弘暉关切地问:“嚇著了吧?走,去你额娘宫里,省得她等会儿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平白担心。” 景仁宫內,宜修早已得了消息,正坐立不安地在殿內踱步。 见他们父子二人进来,她连忙迎上前,拉著弘暉上下打量:“可伤著哪儿了?让额娘好好看看。” 弘暉安抚地扶住宜修的手臂,声音温和:“额娘放心,儿子好著呢,连根头髮丝都没少。” 宜修这才鬆了口气,转身吩咐宫女:“快去小厨房瞧瞧,备好的饭菜可以端上来了。” 一家三口围坐在圆桌前,宜修亲自盛了一碗山药排骨汤,轻轻放在胤禛面前:“皇上今日受惊了,喝碗热汤安安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今日之事,现在想来,朕这心里还怦怦跳。” 胤禛端起汤碗,目光却始终落在弘暉身上,满是欣慰。 “若不是暉儿机敏,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宜修垂下眼瞼,夹了一筷子清爽的芥蓝放到胤禛碟中,语气平和:“皇上洪福齐天,自有祖宗护佑。” “是暉儿护驾有功。” 胤禛看著安静用膳的儿子,越看越是喜欢。 “这孩子,临危不乱,有胆有识,不愧是朕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的太子。” 说著,他夹了一大块浓油赤酱的红烧鹿肉放到弘暉碗里。 “多吃些,暉儿今日可是受了惊嚇,得补补。” 给儿子夹完菜,胤禛又忍不住对著宜修眉飞色舞地夸耀起来。 “你是没瞧见,暉儿衝进来那一脚,瞬间就把那甄氏制住了。”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这份机敏,这份胆魄,寻常子弟哪里比得上? 那一脚踹得,又快又狠又准,颇有朕年轻时的风范。” 这一顿饭,胤禛吃得格外舒心。 他不停地给弘暉夹菜,把儿子夸了又夸,脸上的笑意始终未减。 宜修在一旁静静看著,唇角也带著浅浅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一顿饭,吃得弘暉有些食不知味,甚至可以说是心惊胆战。 他额娘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他几乎立刻便能读懂那里面的意思。 “臭小子,翅膀硬了,显得你了是吧? 轮得到你强出头去护驾?真当你阿玛身边那些暗卫是摆著好看的木头桩子? 你个混小子,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是扭脸就忘啊。 你要是有个闪失,是想要了额娘的命啊。” 弘暉哪里敢抬头,只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几乎要扎进碗里。 专心致志地对付著面前那座由阿玛爱心堆砌成的菜餚小山,连眼风都不敢往额娘那边扫一下, 宜修心里冷哼一声,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有本事你就再也別来景仁宫请安。 不来景仁宫请安是不可能的,但弘暉特意抱上了还在襁褓中的嫡长子永宸当挡箭牌。 还专挑太子妃来景仁宫请安的时候过来。 希望宜修能看在亲亲嫡孙和儿媳妇的面上,给他留个体面。 於是太子妃富察·舒慧便有幸目睹了平日里威严持重的太子殿下,被额娘举著一把看起来就十分顺手的鸡毛掸子,绕著殿內的紫檀木圆桌,撵得那是抱头鼠窜,毫无形象可言。 …… 此时的冷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甄嬛坐在破旧的床榻上,窗欞破损,呜咽的冷风直往里灌。 她望著窗外那轮淒清的月亮,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想起初入宫闈时的雄心万丈,想起父母送行时那殷切期盼的眼神,如今……全都成了镜花水月。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非但没能光耀门楣,反倒累及家族……” 她哽咽著,声音在空荡冰冷的殿宇里低回,满是绝望。 …… 甄嬛在养心殿闹出的这一场风波,不到半日,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东西六宫。 听说她竟敢砸碎花瓶,拿著碎瓷片冲向皇上,最后被太子殿下一脚踹飞,各宫听了,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翊坤宫里,年妃正试戴著新得的金步摇,听颂芝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说完。 隨手將一支试戴过的累丝金凤步摇丟回匣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本宫原以为她只是性子轻狂,不懂规矩,没成想,竟是疯魔到这个地步了。 在养心殿动凶器?还惊扰了太子殿下?这下可好,她们甄家,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真是自作孽,满世界的活路不走,非挑那条最快的黄泉路。 想起曾经的自己,也许在別人眼里,尤其是乌拉那拉·宜修眼里,自己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 爱新觉罗·胤禛都將她二哥抄家流放了,她整天心心念念的都还是爭宠那点儿事。 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又怎么能理解她的痛苦。 她早就被残酷的现实一巴掌打醒了,可她却不得不继续装成恋爱脑。 为了流放到寧古塔的二哥,为了二嫂和一眾侄儿。 当然,她的恋爱脑也不是没有成效的。 皇上虽然未曾赦免她二哥,却默许她和年家派人送银子送药。 让她二哥及眾侄儿得以在寧古塔那种苦寒之地能衣食无忧、吃穿不愁。 …… 正在屋里嗑瓜子的齐妃,听到消息嚇得瓜子都掉了,拉著翠果的手直哆嗦: “我的天,她还真敢啊?平日里看著挺明白的一个人,怎么尽做这种糊涂事。 幸好太子殿下机敏,没让她伤著皇上。真是万幸。” 第51章 宜修48 敬妃听完后也沉默了许久,最后对宫女轻声交代:“去,將这事告诉眉庄,叮嘱她以后不许与甄答应有任何来往。” 小宫女来稟报时,沈眉庄正在屋里看书。 彩霞急匆匆进来,压低声音把养心殿发生的事和敬妃派人来传的话,一五一十都说了。 沈眉庄如坠冰窖,浑身发冷,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手里的书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她...她竟这么胆大包天?” 沈眉庄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她想起甄嬛刚入宫时的样子,想起她那些与眾不同的小心思,想起她总说要出人头地…… 原来这些看似聪明的举动,竟会招来如此滔天的祸事。 此刻沈眉庄才真正明白入宫前母亲为什么拉著她的手反覆叮嘱。 “眉儿,在宫里一定要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千万別给家里惹祸。” 当时听著只觉得是寻常嘱咐,现在亲眼见到甄嬛和甄家的下场,才知道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 “彩霞。” 沈眉庄定了定神,轻声说:“这些日子闭门谢客,没什么事就不必出门了。” 甄嬛的下场像一盆冷水,把她彻底浇醒了。 在这深宫里,唯有安安分分、谨守本分,才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家人。 有甄嬛这个前车之鑑,谨言慎行这四个字,她这辈子都会牢牢记住。 …… 自那日养心殿护驾之后,胤禛对太子弘暉是越发看重倚赖。 不仅日常政务大部分交给他处理,连一些紧要的奏章也放手交给他批阅。 弘暉也的確爭气,处事稳妥,待人宽厚却不失原则,在朝臣中口碑甚好。 每每看到儿子批阅的堪称完美的奏章,胤禛总是忍不住跑到景仁宫跟宜修炫耀。 “咱们暉儿,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子。这批覆,这见解,周全又老成。” 宜修含笑听著,偶尔温婉地接一句:“总归是皇上教导有方,暉儿才能有今日之优秀。” 这话胤禛爱听,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太子就是优秀。 说句大不敬的话。他虽然子嗣上比不上皇阿玛,但在教导太子方面,他可是远胜皇阿玛。 这怎么不算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呢! 日子便在这看似平静的流水般中过去,直到雍正十三年的冬天。 这一年的冬天来的格外早,也格外寒冷。 胤禛的身子,早年操心太过,底子早已亏空,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袭来,便一病不起。 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上阵,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养心殿,一碗碗浓黑的汤药灌下去,龙榻上的人却始终不见起色。 养心殿里终日瀰漫著苦涩的药味,弘暉丟开一切杂事,日夜守在榻前,亲自尝药、侍奉。 这日深夜,胤禛的精神忽然迴光返照般好了些,强撑著召来了怡亲王、恂亲王等几位心腹重臣。 “朕……怕是不成了。” 胤禛靠在厚厚的枕垛上,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 “太子仁厚孝悌,堪当大任。你们……要尽心辅佐,如同辅佐朕一般。” 他又看向跪在榻前,眼睛红肿的弘暉,颤巍巍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儿子的手,用了极大的力气。 “善待你十三叔、十四叔。朕这一辈的兄弟,剩下的不多了。 好好孝敬你额娘,告诉她,当年,是朕失约,对不住她……” 弘暉早已泪流满面,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儿子谨记阿玛教诲。” 雍正十三年冬,养心殿报丧的钟声沉重地敲响,雍正皇帝驾崩的消息,瞬间传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病痛缠身多年的端嬪,闻此噩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竟也跟著薨了。 在冷宫熬了数年,早已形销骨立的甄嬛,听著那一声声丧钟,先是低低地笑,笑著笑著,又变成了压抑的痛哭,声音在荒寂的宫殿里迴荡,格外瘮人。 按照祖宗定下的规矩,弘暉在灵前继位,改年號为乾元。 文武百官跪满殿前殿外,三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 弘暉脸上泪痕未乾,却已然挺直了脊樑、扛起阿玛留给他的万里江山。 登基大典后,乾元帝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尊封生母宜修。 这道旨意写得格外恳切用心:“谨遵皇考遗志,尊生母皇后为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移居慈寧宫。 朕幼承训诲,感念慈恩,惟愿母后福寿安康,长乐未央。” 这道旨意一出,朝野上下都看清了新帝的纯孝之心。 这可是大清开国以来头一遭,足见新帝对生母的尊崇与敬爱。 登基大典一结束,弘暉回到后宫的第一件事,便是捧著那捲明黄的圣旨,亲自来见宜修。 他走到宜修面前,脸上还带著一丝如同幼时得了夸奖般的激动: “额娘,儿子已经下旨,尊您为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 往后您就在慈寧宫安心颐养,儿子总算能好好孝顺您,让您享清福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沉稳,带著帝王的承诺:“往后有儿子在,定不让您再受半分委屈,尝半点苦楚。” 宜修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眼眶微微泛红。 她伸手,习惯性地替儿子整了整龙袍那立挺的衣领,柔声道:“好孩子,额娘知道你的孝心。 只是如今你是一国之君了,肩上的担子重,万事要以国事为重,不必时时惦记著额娘这边。” “那怎么行。” 弘暉认真地看著宜修:“这些年,若不是额娘处处护著,从小悉心教导,哪有儿子的今日? 慈寧宫儿子已命人按您素日喜欢的样式重新修缮布置,伺候的也都是您用惯了的老人。 若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或是哪个奴才伺候不尽心,您一定要告诉儿子,儿子亲自料理。” …… 慈寧宫虽好,殿宇轩敞,陈设华美,但深宫高墙,住了大半辈子,宜修早就觉得憋闷腻烦了。 在与弘暉商量之后,宜修將六宫事务悉数交给了稳重贤惠的皇后富察·舒慧。 自己则带著一眾太妃、太嬪们,浩浩荡荡地搬进了圆明园。 自此,这座皇家园林,彻底热闹了起来。 第52章 宜修49 “碰。” 宜修笑著推倒自己面前的牌:“清一色,一条龙!给银子给银子,都麻利点儿,可不许赖帐。” 齐妃嘟著嘴,不情不愿地掏出几个小巧的银錁子,放在桌上。 “太后娘娘您今日这手气也太旺了,臣妾这月例钱都快输给您一半了。” 她扭头嗔怪坐在下首的夏冬春:“都怪冬春你,怎么净给她餵牌呢?不是点炮就是放槓,坐在你下首,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夏冬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憨地笑了笑。 她也不是故意的,可这牌打著打著,不知怎么就到了太后手里,她也愁啊。 敬妃稍好一些,她虽然也输,但有两个傻憨憨垫底,她输得少,偶尔运气好,还能把输出去的贏回来。 园子里,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年世兰和沈眉庄策马跑了几圈,利落地翻身下马,將马鞭隨手扔给迎上来的颂芝和彩霞。 两人额上带著薄汗,朗声笑著走来:“姐姐,新贡来的暹罗米还真挺不赖,晚膳让厨房用那个做菠萝饭吃唄。” 宜修一边熟练地洗著牌,一边头也不抬地应著:“成啊,再让他们挑些新鲜的鹿肉烤上,暉儿说了晚些时候要过来一起用膳。” 除了这些日常消遣,宜修那囤货的习惯也一直没落下。 如今当了太后,更是变本加厉,但凡是瞧上眼的、或是忽然想起什么稀罕物什,都悄无声息地收拢到她的空间仓库里。 她还不忘时常在弘暉耳边吹风,寻由头让他好生操练水师。 还以东洋倭寇虽是弹丸之地,但岛上藏有富饶的金矿银脉,若能取得,於我朝国力大有裨益。 待到水师精锐练成,时机成熟那日,她的说辞便更加直白了些:“前朝旧事可鑑,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那蕞尔小邦,狼子野心,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不如趁其羽翼未丰,早日根除,也好绝了后患,让我沿海百姓永享太平。” 弘暉既是孝子,又是胸怀大志、锐意进取的年轻帝王,对开疆拓土、建立不世之功业,自然有著浓厚的兴致。 更何况,宜修所描绘的海外矿藏与永绝后患的图景,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 此时的大清,国力正值鼎盛,兵精粮足。 天子詔令既下,训练有素的水师劲旅便扬帆东渡,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 不过数月工夫,王师便已平定全岛。 为求江山永固、社稷长安,弘暉遂发暗諭,言此岛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为免后世再生祸端,命心腹之人於岛上水脉及常备食粮中,混入绝嗣之药。 令岛上之民无论男女老幼,皆於无形中渐失生育之能,使其自然消弭於百年之间。 此事做得隱秘,史册不载,唯天家內档略记数笔。自此东海之滨永绝倭患,海疆遂安。 …… 这日傍晚,用过晚膳后,宜修拉著弘暉,去了福海边上散步。 夕阳的余暉给湖面镀上一层跃动的金光。 弘暉看著身旁气色红润、眉目舒展的宜修,忽然笑道:“额娘在园子里住著,倒是比在宫里时,快活自在许多。” 宜修隨手摺了身旁柳树垂下的一根嫩枝,在手里隨意地把玩著,语气悠然。 “这人啊,活一世,活得自在痛快最要紧。 你阿玛若在天有灵,瞧见咱们把日子过得这般热闹红火,想必也是欣慰的。” 弘暉闻言失笑:“额娘说的是。 只是额娘,阿玛临终之时,说当年失约,对不住您是为何?” 宜修冷哼一声,將那柳条隨手拋入湖中,看著它隨波荡漾开去。 “当初我那个好姑母德妃娘娘,怕你皇祖父给你阿玛赐婚上三旗高门贵女。 就跟乌拉那拉家商定,將乌拉那拉家女儿嫁给你阿玛。 只是当时德妃娘娘看上的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也就是你那个好姨母柔则。 但当时的乌拉那拉家想用柔则攀附当时的太子爷胤礽,看不上你阿玛。 於是就把额娘这个庶女推了出来。 德妃娘娘看不上额娘这个小庶女,就把额娘指给你阿玛当侧福晋。 刚被指给你阿玛那会儿,倒也过了一段安静甜蜜的小日子。 额娘怀上你时,正是与你阿玛情浓时,他允诺,等我生下你,便去求你皇玛法將额娘扶正。 但后来,柔则勾引太子不成,就打著探望额娘的幌子,穿著德妃娘娘特意为她准备的妃位吉服在花园里即兴跳了精心准备的惊鸿舞。 你阿玛瞬间被迷得神魂顛倒,跪在乾清宫苦求你皇玛法赐婚。 …… 你阿玛临终前那些话,不过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罢了。 他是后悔娶了柔则,但不是觉得对不住额娘,而是因为柔则,他伤了身子,子嗣艰难,最终只有你这一个独苗苗。 他是为差点儿被柔则、德妃和乌拉那拉家害得差点儿断子绝孙后悔。 是为差点儿就要兄终弟及,辛苦得来的江山便宜你十四叔后怕……” “所以……” 弘暉看向母亲,目光深邃:“额娘心里,对阿玛终究是怨的,对吗?” 宜修笑了笑,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望向远方沉落的夕阳:“都是过去太久的事了,还提它作甚。 只要咱们娘俩现在都好,你稳稳噹噹地坐著这江山,额娘能逍遥自在地过日子,就比什么都强。” 她收回目光,郑重地看向儿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弘暉,额娘今日再给你一句忠告,你需得记住,永远別小瞧了后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为了孩子能豁出一切的母亲。”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如今妻妾不少,这其中的分寸与平衡,需得自己好生把握。 舒慧是你的结髮嫡妻,品行端方,永宸是你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你若因一时宠爱,过於娇纵其他妃嬪所出的庶子,难免会动摇永宸的储君之位。 永宸他是嫡长子,若是不能继承那个位置,那等待他的必定是万劫不復。 届时朝局动盪,祸起萧墙,绝非社稷之福。 別学你皇玛法那时的旧事,也別……让永宸走了你二伯的老路。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阿玛那样篤信你二伯不会反他,容得下他。” 弘暉看著母亲眼中真切的担忧,温和而坚定地笑了:“额娘,您多虑了。 永宸那孩子性子仁厚,又孝顺,儿子心中有数,断不会让他步上二伯的后尘。” 虽然宜修没有正面回答怨不怨胤禛,但她那句“永远別小瞧了后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为了孩子能豁出一切的母亲。”便是最好的回答。 第53章 宜修50 圆明园的岁月静好如流水般淌过。 许是因为上了年纪,宜修经常坐在走廊下,回想起弘暉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走路还要人扶著,后来慢慢长大,成了能处理政事的太子,最后当上了一言九鼎、坐拥天下皇帝。 这让她想起刚搬进园子时种下的那棵海棠树,从细细的枝条慢慢长高,如今枝繁叶茂,高过了屋檐。 一个春日的午后,宜修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的头髮已经全白了,回想起,她这漫长的一生,想护著的人都护住了,该经歷的都经歷过了。 窗外远远传来小曾孙们玩耍的声音,宜修慢慢闭上眼睛,任务完成,终於可以回归现实了。 再睁开眼时,看见的是出租屋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渍。 床头柜上那碗泡麵还放著,汤麵上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花。 宋曼躺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从那段漫长的记忆里回过神来。 “真的回来了。” 她轻声说,嗓子有点干哑。 这时脑子里叮的一声:“恭喜任务者0756圆满完成任务回归。 许愿者乌拉那拉宜修对你的表现非常满意,给你的评级是优秀级。 任务者0756新手任务完成,考核通过,顺利入职诸天万界快穿司。 宿主宋曼,以后请多指教。我是许愿系统666號。” 现发放任务奖励:基础奖金十万元,新手任务优秀级奖金一百万。 系统商城开启,初始积分一万,积分可在系统商城消费,也可兑换成现金,但现金不可充值积分。 获取积分只能通过完成任务获得,或用功德值兑换。” 宋曼犹豫了一会儿问666號系统:“许愿人用什么跟系统达成交易呢?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任务失败,会不会对我进行惩罚甚至灵魂抹杀之类的?” “许愿人委託交易时,可用功德、气运、命格等等做交易。 任务者需要每周去做任务。任务完成除可收穫金钱,还有积分、功德、及其他丰厚奖金。 快穿司是诸天万界里的正经组织,是受天道监督的,严禁用灵魂交易,任务失败也不会惩罚、抹杀宿主。 但是宿主在任务世界也不得肆意妄为、滥杀无辜、破坏世界气运 。 宿主在宜修世界就做得很好,有的任务者觉得影视剧世界的土著是纸片人,肆意妄为,结果招来反噬。 切记,我们要在规则之下做事,不能动不动就掀桌子。” 知道自己任务失败也不会被惩罚,宋曼轻吁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连续收到几条简讯。 第一条是银行到帐通知:“您帐户尾號6432於03月15日14:32入帐款项,人民幣1,100,000.00,余额1,100,386.50。 附言:海外版权收益结算。” 紧接著是另一条简讯:“尊敬的宋曼女士,您在我司登记的作品《清宫记事》系列插画及服饰纹样。 经海外合作方確认,已產生首期版权收益1,100,000.00元。 相关版权登记备案號:沪作登字xxx,完税证明將於三个工作日內寄达。” 宋曼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这是系统为她安排的合法奖金来源。 她点开简讯后面附带的连结查看,还真有作品。 系统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资金来源清晰可查,完全经得起推敲。 当看到余额里多出来的那串零时,手指微微发颤,一百一十万啊,真的到帐了。 宋曼激动完,第一件事就是点开微信,找到服务里的信用卡还款,把欠了快半年的五千三百块钱还清了。 按確认还款的时候,她莫名想起在宫里对帐本的日子。 那时候经手几万两银子都没什么感觉,现在看著手机上显示的还款成功,反而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不用背著债了。” 宋曼倒在吱呀作响的床上,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无债一身轻的宋曼突然觉得自己饿的能吞下一头牛。 她看了看手机时间,虽然她在宜修那个世界过了几十年。 但回来后距离她穿越只有一天时间。 系统察觉到宋曼的疑问,上线回復:“宿主请放心,不管任务世界多少年,现实世界都只会过去一天。 这也是防止宿主太长时间不出现,被误以为出事。 或者离开太长时间,你原世界的身体因为飢饿出现问题。” 系统这么一说,宋曼就放心了。 她之前还曾有过担心,万一每次穿到影视世界,都需要很久才回来,她原世界的身体会不会出现意外。 系统下线前还给宋曼画了一个大饼:“宿主,以后任务奖励会越来越丰厚。 只要你努力完成任务,你会发现,金钱只是任务奖励里最不值得一提的。” 系统画的饼,宋曼根本没当回事,她就喜欢最不值得一提的金钱。 黑心资本家都这样,之前她老板画的饼更大、更圆,结果呢,还欠著她们这些牛马的工资就直接跑路了。 宋曼进空间喝了碗之前囤的皮蛋瘦肉粥。 饿了一整天了,她也没敢多吃,勉强填填肚子,就打开手机里的租房app。 她现在不缺钱了,委屈谁都不能委屈自己,搬家,必须儘快搬家。 宋曼在租房软体上翻来翻去的扒拉,输入自己的要求,臥室必须朝南,要有独立厨房、卫生间,得带个阳台。 以前没钱时只能委屈自己,现在不缺钱了,还委屈自己,那她岂不是白在大清混那么多年吗? 中介小张是个刚入职不久的女孩子,为了签单,非常热情的骑著小电驴带著宋曼跑了大半天。 最后宋曼看中了了市中心一个精装修的单身公寓。 新家在十楼,搬进来的那天,阳光正好照进客厅。 宋曼站在屋子中央,张开双臂,任由阳光洒满全身。 房间里再也闻不到从前那股潮湿的霉味,只有阳光晒在地板上散发出的温暖气息。 给新家添置家居用品,收拾妥当后,宋曼坐在新淘来的单人沙发上琢磨以后的日子该做点儿什么。 在后宫待了几十年,宋曼也没閒著,还是学了不少手艺的。 刺绣是她最拿手的。 有系统奖励的优秀级女红打底,又在顶级绣娘的指点下长年累月的练习。 她的女红已经进阶到大师级別,现在让她绣个龙袍都不在话下。 话说她空间仓库里还真的囤有龙袍、凤袍,各宫娘娘的朝服也收的有。 就连连公主和阿哥们出席大典的礼服也都没放过。主打的就是一个不白来。 当然这些衣服,可不是她绣的,是由內务府最好的绣娘製作而成。 泡茶也是下过功夫学的,虽然天赋不高,但胜在勤奋,从水温把控到冲泡手法,练了几十年,练得滚瓜烂熟。 反正挑剔如四大爷,都曾夸她泡的六安瓜片好喝。 她还学了插花、书法和工笔画。閒著没事就在宫里临摹花鸟,渐渐也画得像模像样。 后来还跟著宫里的西洋画师,学了几笔油画,虽然画得不算精通,但糊弄糊弄外行是没问题。 第54章 现实世界1 要说宋曼在清朝学得最用心的,那还得是古董鑑赏。 那时候她就打著小算盘,想著等回到现代,说不定能去古玩市场捡个漏,发笔小財。 所以她学得特別认真,把各种瓷器的特徵、玉器的鑑別、书画的款识都熟记在心。 这些手艺活,就像她从清朝带回来的那些压箱底的宝贝一样,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多学点本事总没坏处,这是宋曼一直以来的想法。 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在新家都住了一个星期了。 宋曼慢慢发现,关於宜修的那些记忆正在一点点变淡。 现在想起弘暉,心里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揪著疼了。 更像是回想一部很久以前看过的电视剧,记得情节,但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那些曾经特別强烈的情感,就像被水洗过的衣服,顏色越来越浅,最后只剩下淡淡的痕跡。 宋曼琢磨著,这大概是系统在帮忙。 它悄无声息地把那些太过沉重的情感记忆收走了,但是把实实在在学到的本事都给她留了下来。 昨天她閒著没事,用空间里存的软烟罗给自己做了件睡裙。 拿起针线的时候,手上的动作特別熟练,一点都没生疏,那些刺绣的技法还记得清清楚楚。 签到来的钱也比以前多了。 自从完成新手任务转正后,现在每天签到最少能拿到五千块现金。 宋曼仔细算过这笔帐,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太久,她就能靠著签到收入和任务奖励在沪市买房子了。 系统跟她保证过,她收到的每一笔钱都是有来路的,完全合法合规,绝对不会被查。 这话宋曼是相信的,系统连隨身空间这么神奇的东西都能给她,安排点合法收入肯定不是问题。 搬完家安顿下来后,宋曼终於想起来,她在清朝辛辛苦苦往空间仓库里囤了大半辈子的宝贝。 她赶紧进空间查看,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確实都带回来了。 但是系统要收手续费,而且收得还挺狠,要拿走三分之一。 系统告诉宋曼,她也可以选择只在任务世界里使用这些宝贝,不带回现实世界,这样就不用交手续费了。 宋曼纠结了很久,虽然特別心疼,最后还是决定交那三分之一的手续费。 毕竟把这些宝贝带回现实世界,用处更大。 等付完手续费,她取出一只甜白釉暗花莲子碗仔细看的时候,一下子愣住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只碗在清朝的时候还是光洁如新的。 现在却透出一种温润的老旧感,釉面上泛著若隱若现的蛤蜊光。 碗底还出现了自然的磨损痕跡,看起来就像是经歷了数百年时光的老物件。 这时系统提示音適时响起:“物品已附加歷史沉淀效果,符合当前时代古董的定义。” 宋曼轻轻摸著碗壁,心情有点复杂。 这系统收费是狠了点,但服务也是真周到。 这笔手续费虽然让她肉疼,却省去了最大的麻烦。 来歷不明的东西终究是个隱患。 现在这些宝贝都成了传承有序的古董,以后操作起来就方便多了。 她把碗收回空间。这种碗她囤了很多,原本是打算拿出一套来日常用的。 现在都成古董了,想想还是算了,超市里买的白瓷碗又不是不能用。 普通碗摔了就摔了,不心疼。 这种古董碗用起来还得小心翼翼的,万一摔了得多心疼,还是別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第55章 现实世界2 电话那头,宋妈一听宋曼说周末要加班,声音明显不高兴了。 “又是加班,整天都是加班,你们公司怎么老加班啊? 宋妈的声音充满了不理解,还夹杂著埋怨:“你都二十六了,人生大事,得抓紧了啊。 再不抓紧,好对象都被別人挑完了。 你看咱家隔壁的小雨,你俩还是同学呢,人家现在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宋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那就不嫁,现在结婚的代价太大了,还不如单著呢。 结了婚,要还房贷和各种贷,有了孩子就更惨了。 养孩子多贵啊,奶粉尿布早教班,我那点工资自己花都紧巴巴的。 每个月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那点钱吃饭都得算著花,自己都快活不起了。 找对象、结婚、生孩子这种责任重大的事情不是我现阶段能考虑的起的。 最近我们部门在调整,我在爭取转岗,这个节骨眼上真没心思考虑找对象的事。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再说了,坐高铁回去一趟,来迴路费就將近两千。 您又不给我报销,就我这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要是都用来请假跑回家相亲了,剩下的日子我真得喝西北风了。” 宋妈故意装作没听见让她报销这几个字,立刻追问:“转岗?能多挣多少钱? 要我说啊,你那工作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挣得还不如你表哥在工地搬砖多呢。 他一天好歹能挣几百块,一个月下来万把块钱是有的。 实在不行,你还是回来吧,家里总归有你一口热乎饭,不缺你挣得那仨核桃俩枣。” 这话要是搁在几年前,刚从大学出来的宋曼听了,心里肯定会泛起一阵委屈的酸涩。 会因为父母的不理解而难过,会因为他们的比较而自我怀疑。 但现在,她听著这话,心里却平静得很,就像听窗外的车流声一样,听听也就罢了,从不往心里去。 她早就习惯了。 从小到大,她的父母永远都是口头上的慈父慈母。 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可真到了需要他们付出实际行动支持的时候,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和苦衷。 宋曼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里带著点自嘲,也带著点无奈。 “妈,您是不知道现在找份像样的工作有多难。” 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就我这种普通二本大学毕业的本科生,能有个维持温饱的工作就不错了,哪还容得我挑肥拣瘦? 人家现在好点的单位招人,门槛都设到硕士、博士了。 当年若是家里能支援我一些,让我不用为生活费发愁,我也能像其他人那样,安心备考,考个研究生读读。 要真是那样,我现在也不用为了我这份您看不上眼的工作……”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宋妈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陡然拔高,不耐烦地打断了宋曼的话。 “你念完大学有什么用?我也没见你比隔壁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的小芳多挣几个钱。 人家小芳在县城的服装店当店长,一个月也能拿五六千,还包吃住。 要我说,你就听妈的,赶紧把那工作辞了回来。 你年纪是真不小了,女人的好光阴就那么几年,再蹉跎下去,真成了老姑娘,到时候谁还要你? 那些条件好的男孩子,哪个不是盯著十八、二十出头的水灵小姑娘,谁乐意找个比自己年纪还大的?” 宋曼听著这套陈词滥调,心知再说下去也是鸡同鸭讲,谁也说服不了谁。 她不想再绕圈子了,索性选择直接戳破那层温情脉脉的窗户纸,把最现实、最刺痛的问题摆到檯面上来。 “回去?”宋曼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一丝冰冷的质问:“我回去住哪儿? 我原先的房间,不是被我嫂子改成晶晶的儿童房了么? 家里连我一张床的位置都没了,您总说让我回去,有什么意思呢?” “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你这孩子现在怎么这么斤斤计较?” 宋妈的声音带上了怒气,隔著电话都能想像出她皱紧的眉头。 “家里三楼、四楼空著的房间不是还有吗? 你回来还能没你住的地方?你嫂子还能把你赶出去不成?” “上次过年,我就在家住了三天。” 宋曼的语气平静地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字字句句都砸在宋妈心上。 “嫂子就在饭桌上念叨,说这个月水电费涨了一截,说家里多个人开销就是大。您怕是忘了?” 她顿了顿,继续问道:“现在家里的大事小事,哪一件不是嫂子说了算么? 您让我辞了工作回老家长住,跟我嫂子商量过了吗? 还是我嫂子她们又跟你说,趁著我年龄还不算太大,赶紧找个对象嫁出去,收一笔彩礼钱,这样也不算白养我对吧?” “你……你如今怎么变得这么牙尖嘴利。” 宋妈气得呼吸都重了,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气声。 “我好心好意为你操心打算,你倒好,句句话都带著刺,非要气死我才甘心是不是?” “我说的是实话而已。” 宋曼轻轻地说,目光落在远处的车水马龙。 “一个连自己房间都没有的地方,还能叫家吗? 您让我回去,是让我天天看嫂子脸色过日子? 还是听她没完没了地念叨,谁家小姑子又给嫂子买了金鐲子,包了上万的红包?” “行,我不管了。 你们一个个翅膀硬了,都嫌我多余了是吧?你们爱咋咋滴吧,真是一天天的欠你们的。” 宋妈像是被彻底激怒,声音尖利地甩下这句话,隨即掛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嘟嘟忙音。 对於宋妈的恼羞成怒,宋曼心头只掠过一丝淡淡的、早已习以为常的疲惫。 没有太多的伤心,也没有太多的愤怒,就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样的话,这样的场景,在她的生活里已经重复了太多次。 每一次,他们都打著为她好的旗號,却从不曾真正俯下身,仔细看看她脚下踩著的,究竟是怎样的荆棘。 她的生活中到底面临著怎样的现实困境。 每次过年回家时,饭桌上嫂子都会阴阳怪气,说一些意有所指的话。 “现在这物价是越来越嚇人了,去趟超市,隨便买点水果蔬菜肉蛋奶,几百块钱就没了。 养两个孩子压力太大了,什么都贵,晶晶的舞蹈班、亮亮的英语课,哪一样不是钱……” 看她她不接话,不主动表示,嫂子便会话锋一转,开始絮叨她某个闺蜜的小姑子多么懂事、大方。 “人家那个小姑子在市里大公司上班,每次回来都给侄子包多厚的红包,买多贵的品牌童装和限量版玩具。” 末了还会感嘆一句:“哎,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而她妈,那个时候总是沉默地坐在一边,低著头,专注地扒拉著碗里的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是生怕一开口,就会打破那层脆弱的、维持著表面和平的家庭假象。 第56章 现实世界3 掛了电话,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宋曼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繁华却陌生的都市夜景,霓虹闪烁,车灯匯成流动的银河。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看起来温暖又热闹,却没有一盏真正属於她。 她想起之前在清朝度过的那漫长岁月,作为乌拉那拉·宜修,在那个充满勾心斗角、步步惊心的深宫里。 她看透了太多的人情冷暖,洞悉了世事的复杂与无奈。 再回头看眼下这些鸡毛蒜皮、却又实实在在刺痛人心的家庭纠葛。 她只觉得一种深沉的厌倦和清醒。那些痛苦挣扎、自我厌弃的情绪,似乎也淡了许多。 那个所谓的家,以后,能少回就少回吧。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父母若真为她计深远,就不该一次次用空头支票为她编织虚幻的港湾,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 她早已不再需要这些无法兑现的承诺。 他们的关怀,曾让她在年少时一次次生出微弱的希望。 以为这次会不一样,父母终於能理解她、支持她了。 然后又一次次地被冰冷的现实打回原形,摔得生疼。 其实,她早该明白的,不是吗?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於她,强求不来。 记忆再一次被拉回到许多年前,那个闷热又充满焦虑的夏天。 高中时,她常常挑灯夜读到深夜,檯灯的光晕照亮了一小块书桌。 妈妈看著堆得高高的课本和习题册,语气带著期盼说:“曼曼,你两个哥哥是没希望了,学习不上心。 你要好好学,使劲学,將来考上好大学,给我和你爸爭口气。 只要你能考上大学,家里就算砸锅卖铁也供你读。” 那句话,像黑暗中的一束光,支撑著她度过无数个疲惫的日夜。 她拼了命地学习,做题做得手腕发酸,背书背得嗓子发乾,就想著不能辜负父母的期望,要走出这个小地方。 当她真的如愿以偿,捧著那份大学录取通知书,兴奋地跑回家递到父母面前时,看到的却是他们脸上混杂著些许喜悦与更多愁苦的复杂神情。 爸爸接过通知书,反覆看了好几遍,手指在学校的印章上摩挲著,最后却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 妈妈脸上的笑容也很快褪去,转而开始唉声嘆气。诉说著他们的不易。 家里因为之前两个哥哥结婚、给彩礼、凑钱在县城买房,早已掏空了积蓄。 “曼曼,不是爸妈不想供你。” 妈妈当时拉著她的手,一脸为难:家里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看见了。 你上大学,每年学费加上生活费,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两个嫂子的態度就更直接了。 她们私下里,也在家庭会议上明確表示。 “这凡事都得讲个公平。大强(二军)当初可是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给家里挣钱了。 现在小妹要去读大学,这费用,爸妈若是掏了,那大强(二军)这里也得一碗水端平,给予补偿。 总不能供了女儿读书,亏了儿子吧?” 这话听著,宋曼只觉得荒谬,甚至有点想笑。 是她两个哥哥不想读书吗?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大哥宋强,坐在书桌前就像屁股上长了钉子。 作业本被他揉得跟咸菜乾似的,数学题掰著手指头算半天也算不出来。 二哥宋斌更別提了,一上课就耷拉著脑袋打瞌睡,放学了就被爸举著笤帚满村子追。 为啥?考试又抱了个大鸭蛋回来唄。 他俩初中还没毕业就跟著村里的大人南下打工去了。 可现在,这倒成了不让她继续念书的理由了? 最让她心里头不是滋味的,是爸妈当初信誓旦旦的话犹在耳边。 现在为了家庭和睦,为了两个嫂子不闹腾,他们就真的放手不管了。 他们的原话是,我们老了,以后要靠你哥嫂养。 他们不同意供你读大学,我们也没办法,你自己想办法吧。 把希望给了她,又亲手把它掐灭,这比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更让人难受。 大学那四年,宋曼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硬生生熬过来的。 学费是申请了助学贷款,生活费,是全部靠她自己打工、做兼职挣来的。 她爸妈从来没有帮过她哪怕一分钱。 她曾经有个陪伴她大学四年的笔记本,封皮都磨得起了毛边,里面用蓝色原子笔记得密密麻麻。 那是她的帐本,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开销,哪怕只是买了一支笔,她都记上。 她得精打细算,確保暑假在工厂做计件工、寒假在商场做促销员,周六日去做兼职挣来的那点钱,能撑到学期末。 食堂里,她永远是那个排在最便宜窗口的队伍里的人。 打饭的阿姨都认识她了,看她过来,不用她说,就会舀一勺土豆丝或者炒白菜,有时候米饭多给半勺。 生活费宽裕时她还会打一个素菜,紧张时她每顿饭只吃一个馒头。 回到宿舍,就著食堂提供的免费汤,或者抹上自己从超市买的最便宜的辣椒酱、豆腐乳,凑合就是一顿。 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她连续吃了大半个月的馒头配豆腐乳,吃到后来,看见馒头都觉得胃里直冒酸水。 宿舍里的其他女孩儿,课余时间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论周末去哪儿玩。 新上映了什么电影,哪家商场在打折。宋曼从来不插话。 不是室友把她孤立在外,是她连温饱都没有解决,真的没有力气去考虑其他。 她的周末,不是在去做家教的路上,就是在餐厅后厨帮著洗堆积如山的碗盘。 要不就是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穿著人偶装,手里拿著厚厚一沓传单。 迎著路人或冷漠或厌烦的目光,一遍遍地说著“您好,请看一下……”。 她生活费紧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次往家里打电话,她妈都是知道的。 电话那头,她妈总是说:“我闺女在外面受苦了……” “是爸妈没本事,对不住你啊……”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 然后话锋一转,就是:“我们也没办法……” “是你自己当初非要读大学的……” “你要体谅家里……” “你两个嫂子眼睛都盯著呢,总不能为了供你读书,闹得家里鸡犬不寧吧?” 他们好像总是这样,把家庭和睦当成一块最好的挡箭牌,理直气壮地躲在后面。 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女儿在举目无亲的城市里,像根野草一样独自挣扎。 如果她真的是孤儿,那她也就不奢求了,可她明明不是。 第57章 现实世界4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对面楼栋的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温暖的光。 她现在不需要那些空洞的关心和永远也落不到实处的承诺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明白了,她脚下的这条路,只能靠她自己,一步一步,孤独地往前走,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宋曼就醒了。 简单洗漱后,把从之前的出租屋里带来的那些旧衣物全部打包塞到了小区的捐赠箱里。 她拿到第一个任务世界的奖金后,是打算给爸妈买两身像样的新衣服寄回去。 参加工作这几年,她那点工资,扣掉房租、水电、交通费,还要紧巴巴地挤出钱来还助学贷款,根本存不下什么钱。 现在手里突然宽裕了,她就想著,也该儘儘孝心,让爸妈高兴高兴。 可经过昨晚那通电话,她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算了,何苦呢?花钱给自己买不痛快吗? 父母养她小,等她长大了,等他们老了,该她尽的赡养义务,她一分都不会少。 她会按照法律规定,每个月按时给他们打钱,保证他们最基本的生活。 但是,其他的,也就没有了。 她不奢求从他们那里得到多少疼爱和关怀,他们也別想用孝顺女儿的標准来道德绑架她。 就这样吧,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互不打扰,也许对谁都好。 昨天晚上睡不著,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回忆过去那些抠抠搜搜、紧紧巴巴的日子。 宋曼心里头那个小小的、总是被忽略、被委屈的自己,好像又冒了出来。 她决定,今天要出去,好好逛一逛,买点东西,算是补偿一下这么多年辛苦的自己。 她穿著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一件普通的灰色针织衫,走进了几家看起来有点小贵,但又不是那种遥不可及的奢侈品牌店。 倒也没遇到什么小说里写的狗眼看人低的销售员. 人家导购就是很正常地走过来,微笑著问:“您好,需要看看什么吗?” 宋曼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试。 她发现自己现在眼光好像也变了,衬衫试了好几件,棉的、麻的、雪纺的. 摸来摸去,还是觉得真丝的手感最舒服,滑溜溜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那些设计得花里胡哨,带著好多蕾丝、荷叶边或者奇怪印花的款式。 她以前明明很喜欢的,现在看著就觉得闹心,最后还是挑了几件最简单、最素净的基础款,顏色也都是米白、浅灰、淡蓝这种。 她也没多犹豫,直接跟导购说:“这五件,我都要了。” 去收银台刷卡付钱的时候,看著那个五位数的金额,她发现自己心里居然一点波澜都没有。 不像以前,哪怕花几十块钱买件打折t恤,都要心疼半天。 真应了那句,钱壮怂人胆。 银行卡上躺著一百多万,是她不用瞻前顾后有、抠抠搜搜的底气。 接著,她又去看了西装小外套、薄薄的针织开衫、垂感很好的西装裤、还有几条过膝的长裙…… 等她拎著大包小包,感觉胳膊都有点酸了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买的这些东西,好像都是上班能穿的。 就连买的鞋子,不是柔软的平底乐福鞋,就是走路不累脚的小低跟皮鞋。 她不禁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真是打工打久了,都形成肌肉记忆了,连买东西都下意识地往通勤方向上靠。 內衣內裤和袜子这些贴身的,她直接走到专卖区,挑著纯棉透气的,各种基础顏色各拿了几件,凑够了一打。 睡衣她倒没买,因为她那个神奇的空间里,之前在清朝的时候,她閒著没事就爱给自己做衣服。 简单款的睡衣也做了不少,各种材质的睡衣都够穿好多年了。 本来她还想著去买点好吃的,比如零食、巧克力什么的,囤在那个空间里,隨时可以拿出来解馋。 可转念一想,她在清朝那几十年,別的没干,光顾著往空间里搬运各种好吃的了。 从御膳大厨做的烧鸡、酱肘子,各色糕饼、蜜饯,塞了满满当当。 算了,她站在超市门口看了看,好像她现在也没有特別想吃的。 买的东西太多,大包小包的,拎著去挤公交地铁实在是不方便。 习惯了公共运输的宋曼,难得奢侈了一回,站在商场门口,用手机软体叫了辆滴滴专车。 回到她那间不大的出租屋,她把所有购物袋往客厅的小沙发上一扔,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仗,有点累,但又有点说不出的畅快。 她拿起那个反应已经开始变慢的手机,想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热闹的夜市或者小吃街,去逛逛,吃点东西。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手机又卡住了,转著那个小圈圈。 她看著这台屏幕上有几道细微划痕、边角漆都磨掉了的手机,突然反应过来。 她最该换的,难道不应该是这个动不动就卡顿罢工的干元机吗? 说办就办,宋曼一点没耽搁,立刻又出门,去了离家不远的一个大商场,直奔一楼的手机专卖店。 她在里面转了一圈,看了看最新款的手机,又去旁边的专区看了平板电脑和笔记本电脑。 她没多纠结,直接让店员给她拿了顶级配置的一套,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齐活了。 这算是弥补了她读大学时的一个遗憾。 刚上大学那会儿,宿舍里六个女孩,除了她,別人用的都是新手机。 有的是爸妈给买的,有的是亲戚送的。 条件好的那个,甚至同时拥有了平板和笔记本电脑。 只有她,连个最便宜的手机都没有。联繫家里,都得跑到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排队。 直到大一下学期,她在学校旁边奶茶店打工,那个老板娘是个心肠挺好的姐姐。 看她总是没有手机,联繫特別不方便,就把她自己妈妈淘汰下来的一个旧手机送给了宋曼。 老板娘姐姐当时还有点不好意思,说:“小曼啊,这是个老年机,你別嫌弃,將就用著,总比没有强。” 虽然姐姐说是“老年机”,但宋曼知道,那也是个牌子货,买的时候差不多要一千块呢。 手机除了屏幕边缘有点细微的划痕,后背壳的漆磨掉了一些,其他功能都好好的。 至於什么內存小啊,运行速度慢啊,这些老板娘姐姐眼里的缺点,对当时的宋曼来说,一点影响都没有。 她不玩游戏,也不怎么刷视频,手机对她来说,就是个用微信和家里人、打工地方联繫,外加接打电话的工具。 那个手机,她一直用到大学毕业工作了一年多,实在是卡得连微信消息都延迟半天才收到,她才不得已换了个千元的新手机。 读大学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毕业,赶紧找到工作挣钱。 等把助学贷款还清之后,一定要给自己买一套好点的电子设备,手机、电脑都要有,把这个遗憾给补上。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真的毕业了,走上社会,才知道生活的不易。 她那点微薄的工资,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租,还有那笔数额不小的助学贷款要还,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买新手机、新电脑? 那根本就是排在购物清单最后面、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现在这个愿望终於能实现了,不差钱,亏谁都不难亏自己,必须给自己补上。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看上去很小资的咖啡店,宋曼没有犹豫,进去给自己买了一杯最贵的手磨咖啡,多加奶、多加糖。 可能因为吃过的苦太多了,她格外喜欢甜食。 在圆明园时她也没少折腾著熬奶茶,每次都要加非常多的糖。 不知道是不是野猪吃不了细糠,哪怕加了很多糖和很多奶,这咖啡她还是会觉得苦。 以前上班时,每次路过这种很有格调、看上去就很小资的手磨咖啡店。 看到坐在里面喝咖啡的年轻男男女女,她那叫一个羡慕,但又捨不得花钱进去奢侈一把。 现在终於喝上了,好像也就那样,並没有她想像中的好喝...... 第58章 九福晋1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融融地照在刚收拾整齐的沙发上。 宋曼把最后一件晾乾的衣服叠好收进衣柜,正准备歇会儿。 脑海里那面熟悉的光屏就准时亮了起来,泛著淡淡的微光。 “新任务世界已开启,准备传送中。” 系统的提示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曼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平静地选择了“確认”。 光屏上的景象开始流转,现代都市的高楼大厦渐渐模糊,最终被一幅雪中的宫廷画卷取代。 朱红宫墙上覆盖著薄薄一层雪,琉璃瓦在冬日惨澹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几只寒鸦静静地立在檐角,整个画面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冷清寂寥。 任务世界:《步步惊心》 任务身份:九福晋董鄂·舒瑶(九阿哥胤禟嫡福晋) 任务內容: 1.让九阿哥远离八阿哥,避免日后被牵连的结局。 2.保护女儿平安长大,一生顺遂,寿终正寢。 任务奖励:基础奖金十万元、积分1000点。视完成情况追加奖励。 失败惩罚:无 传送时间点:康熙四十四年夏,產后第二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否立即传送? “步步惊心?又是九龙夺嫡啊。” 宋曼轻声自语,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她对这个故事还算熟悉。 不管是正史上记载的,还是电视剧里演的,九阿哥胤禟的下场都挺惨的。 被削除宗籍,改名塞斯黑,圈禁至死。 他妻女的命运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董鄂氏唯一的嫡女嫁给赵世暘后,在家族败落后受尽苦楚。 这次的任务,不比上一世。 光靠她一个人努力是没用的,必须想办法让胤禟自己主动跟八阿哥撇清关係。 產后第二日,这个时间点选得真是微妙。 她刚刚生產,身体最为虚弱,也最容易被人忽视。 正好可以借著休养的由头,有大把时间慢慢谋划。 宋曼仔细回忆著步步惊心的剧情,忽然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 这个世界的康熙属意的继承人竟然不是老四,而是十四。 这倒是个好消息,以老四那刻薄寡恩的性子,若是他上台,就算胤禟不跟著老八混,恐怕也免不了被猜忌,落不了什么好。 说起来,老九可真是个熊孩子,小时候居然手贱把老四的爱狗给剃了毛。 老四那个记仇的,直接剪了他的辫子报復,两人就此结下了梁子。 不过时间还长,若是好好运作一番,让十四坐上那个位置,也不是没有机会…… 想到这里,宋曼不再犹豫。 “確认传送。” 熟悉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她,眼前一片白光闪过。 …… 再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浓重不散的血腥气,混杂著苦涩的药味。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每一处都泛著深沉的酸软和无力,小腹处还隱隱作痛。 视线有些模糊,她花了好一会儿才適应了室內昏暗的光线。 自己正躺在一张宽敞的拔步床上。 帐子是厚实的锦缎,绣著寓意多子的石榴图案,却透不进多少光亮。 房间里的摆设无一不精。 黄花梨木的梳妆檯上放著缠枝莲纹的玻璃镜,多宝阁上陈列著各色玉器摆件。 墙角立著的鎏金珐瑯熏笼里还残留著淡淡的安神香气。 一切都显示著主人身份的尊贵,但空气凝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福晋,您终於醒了?”一个带著哭腔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宋曼,不,现在她就是董鄂·舒瑶了。 她缓缓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见两个穿著淡青色衣裙的丫鬟正红著眼圈看著她。 脸上是毫不作偽的惊喜和后怕。 凭著原主的记忆,她认出这是贴身大丫鬟夏荷和秋杏。 “嗯……”舒瑶尝试发出声音,喉咙乾涩得发疼。 “福晋,您昏睡了一天一夜了,真是嚇死奴婢了。” 夏荷连忙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她一点,餵她喝下。 温水滋润了乾渴的喉咙,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舒瑶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原主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艰难的生產,持续的剧痛。 最后听到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以及產婆那句恭喜福晋,是位小格格之后是隨之而来的彻底黑暗。 是了,她现在是大清九贝子胤禟的嫡福晋董鄂·舒瑶,刚生下了他们的女儿。 这个女儿,也是她在这个世界必须要守护好的任务目標。 “孩子呢?”舒瑶的声音依旧沙哑,带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回福晋,格格在暖阁里,刚餵完奶,睡熟了,由奶娘和春桃姐姐守著呢。” 秋杏回道,脸上赶忙挤出一点笑容。 夏荷悄悄瞪了她一眼,转而温声安慰舒瑶:“格格虽不足月,有些体弱,但太医瞧过了,说好生將养著,无碍的。 福晋,小格格眉眼可像您了,好看极了。”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接著是丫鬟僕妇们压低了的请安声:“给爷请安。” 门帘被一把掀开,带进一股微凉的风。 一个身形高挑挺拔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袭宝蓝色的团花纹常服,外罩玄狐皮坎肩,更衬得面如冠玉。 烛光映照下,他的容貌清晰可见,斜飞入鬢的眉毛,一双凤眼眼尾微挑,鼻樑高挺,唇形薄而分明,正是九阿哥胤禟。 他生得极好,这份俊美甚至带著几分逼人的锐气。 但此刻,他脸上没什么喜色,眉宇间反而凝著一层若有若无的阴鬱。 舒瑶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老九这倒霉催的,要么一直生闺女,要么就一个劲儿的生儿子。 就说他这会儿康熙四十年,府里格格完顏氏生了大格格。 四十一年,兆佳氏格格添了二格格。 四十三年,还是那位完顏氏,又诞下三格格。 一连三胎,都是闺女。 加上他经商,手段也不甚光明磊落。府上又接连添了三朵金花,京城里传出些不中听的风言风语。 说九爷整日钻营商贾之事,盘剥百姓、与民爭利,德行有亏,这才招了天谴,子嗣缘薄,只怕是要断香火了。 这段时间他是提心弔胆,唯恐原主再生个闺女。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还真就又是个女儿,坐实了那些流言蜚语。 老九都快气死了,又怕舒瑶多想,哪怕心里再不痛快,也捏著鼻子过来,想著安慰一下。 毕竟,现在他还是很喜欢自家福晋的,虽然福晋对他一直跟八哥混在一起很不满意。 经常因为这个跟他吵吵闹闹,但夫妻之间哪有不吵闹的,这也算是夫妻间情趣了吧。 ...... 第59章 九福晋2 舒瑶这会儿哪猜得透老九心里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见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舒瑶只当他是嫌弃自己生了个女儿,心里顿时没了好气。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老九和老八,还真是应了那句“铁桿兄弟”的说法。 连生孩子的运气都凑到一块儿去了。 老八后院至今冷冷清清,別说儿子了,连个孩子的哭声都听不见。 老九倒是能生,可偏偏连生了四胎都是闺女,虽然他之后会有很多儿子,可现在没有啊。 想到这儿,舒瑶自己都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就这哥俩,一个膝下荒凉,一个儘是女儿,哥俩加起来连个能撑场面的儿子都没有。 哪儿来的雄心壮志,又哪儿来的底气去爭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 还有那些悄悄从直郡王那边倒戈,投到老八麾下的墙头草,也属於是飢不择食了,连脑子都秀逗了是吧? 他们就不会好好想想,直郡王再不济,好歹还有个嫡子撑著门面,老八有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到现在连个能继承香火的儿子都生不出来,皇上就算再糊涂,也不可能看上这样的人吧? 舒瑶越想越觉得,这俩货是真有点儿拎不清,纯属瞎折腾。 爱新觉罗家的规矩,最讲究的就是“子以母贵”,出身摆在那儿,一步都差不得。 胤礽为什么能稳稳噹噹坐太子的位置? 因为他娘是皇上的原配嫡妻赫舍里皇后。 所以他才生下来没多久,就被皇上册立为太子。 亲自带在身边教养,手把手教他读书认字、处理政务,这份殊荣,旁人想都不敢想。 大阿哥作为庶长子,平日里再怎么勤勉努力,想尽办法表现自己。 皇上有真正考虑过让他继承大统吗?答案显而易见,没有。 再说说老十,他额娘是温僖贵妃,姨母更是孝昭皇后。 虽说从小没了亲娘疼,但母家钮祜禄氏势力庞大,在一眾兄弟里头,除了太子,就数他的出身最尊贵。 皇上看重他母族的势力,对他向来格外宽容。 老十本事平平,平日里也没什么正经事,整天就知道跟著老九瞎转悠。 可每次封爵,他的品级就是比老九这个宠妃之子要高。 就算到了雍正朝,雍正帝忌惮钮祜禄家的势力,对老十也只是圈禁了事,没敢真动杀心取他性命。 这就是有个好母族撑腰的好处,关键时刻能保命,平日里能撑腰,比什么都管用。 反过来看老八,在皇上眼里,他就是个“辛者库贱婢”生的孩子。 这话虽说难听了些,却也实实在在说明,皇上打心眼里就瞧不上他的出身。 这份偏见,可不是靠后天努力就能抵消的。 老八再怎么费尽心机討好,再怎么卖力表现自己的贤德,在皇上那儿,多半也是白费功夫,討不到好。 退一万步讲,就算皇上说那话时是在气头上,当不得真。 可胤禩的子嗣单薄也是实打实的硬伤。 他统共就一个儿子,还是快三十岁的时候,特意纳了个小妾才生下来的,这在皇家来说,简直是拿不出手。 康熙生了三十五个儿子,活下来的就有二十多个。 皇家最看重的就是子嗣兴旺,这点上,老八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胤禩就这么一根独苗,还是成亲十多年后才得来的。 等后来“毙鹰事件”发生的时候,他那宝贝儿子才六岁。 说句不好听的,就现在这医疗水平,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都难说,更別提將来继承大统了。 除非皇上是真的老糊涂了,否则怎么可能选这样的人当皇帝? 也就老九这憨货,被猪油蒙了心,被老八哄得团团转。 看不清眼前的局势,一头栽进夺嫡的浑水里,就算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 舒瑶忍不住腹誹,你说你都已经是皇子了,身份尊贵,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还在意什么从龙之功? 真等老八当了皇帝,他能把龙椅分你一半吗?纯属痴心妄想。 …… 正想得入神,胤禟已经慢悠悠踱步走到了床前。 他低头看著床上脸色苍白、浑身透著虚弱劲儿的舒瑶。 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语气也缓和了些。 “福晋现在感觉怎么样?太医开的药,都按时用了吗?” “谢爷关心,药已经用过了,只是身上还没什么力气。” 舒瑶声音轻轻的,带著刚生產完的疲惫,听著就让人心生怜惜。 胤禟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旁边恭敬侍立的嬤嬤。 语气恢復了平日里的沉稳:“小格格呢?现在怎么样了?” 嬤嬤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谨慎。 “回九爷的话,格格在暖阁里睡著呢,睡得安稳得很。” 胤禟“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走到暖阁门口, 掀著帘子朝里望了望,並没进去打扰,很快又折返了回来。 他重新在床前站定,看著舒瑶,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用词。 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这次生產,辛苦福晋了,接下来就好生將养身子,別的事不用多想。” 顿了顿,又补充道:“女儿也挺好,都说先开花后结果,咱们还年轻,往后有的是机会。” 这话听著像是宽慰,可那语气里藏著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还有那句往后总会有的,都明明白白地透露出他对嫡子的期盼,以及对这胎又是个闺女的遗憾。 舒瑶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鄙视和不耐烦,只摆出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轻声应道。 “是,妾身记下了,谢爷宽慰。” 胤禟看著舒瑶这副有气无力、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前头还有些事务要处理,福晋先歇著吧。 府里要是缺什么东西,就让下人去办,要是有什么要紧事,让人去前头通知爷就行。” 说完,不等舒瑶回应,他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像是多待一秒都觉得不自在。 第60章 九福晋3 房间里又恢復了之前的安静,只剩下舒瑶轻轻的呼吸声。 舒瑶靠在软枕上,闭著眼,细细思量著眼下的处境。 產后虚弱,丈夫失望,身处这波譎云诡、步步惊心的皇家后院…… 这开局,確实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糟糕。 但好在,她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九贝子嫡福晋。 在这九贝子府里,除了九阿哥胤禟,就数她的身份最尊贵,说话最有分量。 后院那些女人,不过是些侍妾、格格之流,连个正经的侧福晋都没有。 身份地位远不及她,暂时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说起来,这境况比之前宜修那种天崩开局强多了。 至少这府里,没有什么让胤禟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也没有哪个小妾能让他爱得死去活来,为了美人不顾一切。 想到白月光,舒瑶倒是想起一桩有意思的事。 在这部剧里,老九可是少有的没有跟女主纠缠不清的皇子。 他属於那种典型的事业批,立场优先,毫无儿女私情,满脑子都是夺嫡大业和家族利益。 从未將女主那样的女子放在眼里,更別提动心了。 这倒是蛮好的,要是真穿成老十四的福晋。 一辈子都得看著他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女主,那才真叫憋屈、难受。 算算时间,按照剧情发展,女主应该已经穿越过来,並且参加完选秀,成为乾清宫里一名奉茶的小宫女了。 这个时候,她应该正跟八阿哥情投意合,暗生情愫。 却又刻意留意四阿哥的喜好,每次奉茶都特意准备他偏爱的普洱茶,让四阿哥误会她对自己有意。 想到这里,舒瑶不禁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暗自嘆气。 这般左右逢源,脚踩两条船,难怪后来能在跟八阿哥分手后,就无缝衔接地和四阿哥谈起恋爱来。 这手段,確实够高明的。 “秋杏。” 舒瑶轻轻侧过头,对身旁那个眼圈还泛著红、显然还在为她心疼的丫鬟吩咐道。 “去把小格格抱来,我瞧瞧。” “福晋,您身子还虚著呢,九爷刚才还特意吩咐,让您好生歇著,別劳神。” 秋杏有些迟疑,既担心主子的身子,又不敢违抗命令。 “不碍事,去吧。” 舒瑶的语气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决,让人不敢拒绝。 秋杏见状,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轻手轻脚地转身去了暖阁。 小心翼翼地从奶娘手里接过那个用大红緙丝襁褓裹著的小小婴孩,生怕动作重了惊醒孩子。 她捧著孩子,慢慢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了舒瑶身边。 舒瑶微微支起身子,靠在软枕上,低头细细端详著身边的小婴儿。 小傢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还有些皱巴巴的,像个小小的糯米糰子。 小小的,软软的,呼吸轻得像是小猫在打呼嚕,可爱得紧。 这就是原主拼了性命才生下来的孩子。 也是她从今往后,在这深宅大院、皇家旋涡里,必须拼尽全力守护的责任。 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娇嫩得仿佛一捏就会碎的脸蛋,指尖传来温热又柔软的触感。 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混杂著对这个小生命的怜爱、沉甸甸的责任。 “放心吧。”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原主说,也对自己许下了郑重的承诺。 “从今往后,我会爱她、护著她,让她平安长大,一世安乐,不受半点委屈。” 至於怎么让胤禟彻底脱离八阿哥的阵营,舒瑶心里也早有思量。 这事儿对她来说,倒也不算什么难事,一张造梦符就能解决问题。 她就不信了,胤禟这头犟驴,要是真瞧见自己跟著八阿哥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还能这么头铁,一门心思往南墙上撞。 要是他真这么冥顽不灵,那也简单,就让他连著做上一个月的噩梦。 天天夜里梦见自己横死的惨状,不信磨不出他的惧意,总有他扛不住、认怂的时候。 …… 胤禟从正院出来,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不像平日里那般乾脆利落。 他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慌,说不出的彆扭。 他不是不心疼舒瑶,方才看著她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躺在那儿,眼底藏著化不开的疲惫。 他心里也跟著不好受,像是被什么东西揪著似的。 可一想到这胎又是个女儿,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就止不住地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他何尝不想要个嫡子? 府里至今连个能继承香火的阿哥都没有,外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看笑话。 就连八哥,平日里也时常关切地问起他子嗣的事。 更別提宫里的额娘,明里暗里的催促就没断过,那眼神里的期盼,他怎么可能看不懂? 可这些话,他半句都不能对舒瑶说。 她刚经歷过生產的凶险,身子正虚著,正是需要宽慰的时候。 他若是表现得太过失望,只怕会伤了她的心,让她更难受。 想到这里,胤禟不禁苦笑著摇了摇头。 他素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 可在舒瑶面前,却总是不自觉地反覆斟酌,连句心里话都不敢说透。 就连方才那句宽慰的话,都是他琢磨了半天才说出口的,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又惹她难过。 他还记得刚成亲那会儿,舒瑶还是个活泼爱笑的姑娘家,眼里总闪著光。 会在他下朝回来时,早早地候在门口,一脸温柔地迎上来,嘘寒问暖。 会在他夜里读书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绣花,偶尔抬头冲他甜甜一笑,那笑容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得这般生分,这般客气了? 是因为他这些年总忙著在外头为八哥奔走,忽略了后院,冷落了她? 还是因为后院那些侍妾格格,让她寒了心,渐渐收起了往日的活泼? 胤禟想不明白,也理不清这其中的缘由。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舒瑶那双沉静得过分、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他心里就堵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喘不过气来。 “爷,前院书房那边,管事们都已经到了,等著您过去呢。” 隨身的小太监何玉柱见胤禟站在原地不动,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 胤禟这才收回飘远的思绪,轻轻嗯了一声,压下心头的杂乱。 迈开大步往前院走去,只是那脚步,终究比平日里慢了几分。 第61章 九福晋4 这边舒瑶逗弄了怀里的女儿一会儿,看著小傢伙打了个哈欠,露出困意。 便让奶娘小心地抱下去餵奶,再哄著睡下。 秋杏端来一碗温热的鸡汤,汤色清亮,飘著几颗红枣枸杞,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她用下。 “福晋,您別往心里去。” 秋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小声劝道,语气里满是心疼。 “九爷他心里其实是疼您的,只是他……” “他只是想要个儿子,我知道。” 舒瑶平静地接过话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这府里上上下下,从爷到底下的奴才,谁不盼著有个小阿哥撑场面?我心里有数。” 秋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替九爷辩解几句。 可看著舒瑶淡然的神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舒瑶倒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她又不是原主,满心满眼都是胤禟,把他当成天。 在她眼里,胤禟就是个需要好好哄著、敬著的上司。 毕竟这府里的一切都得靠他,她和女儿的安稳日子也离不开他。 她如今最要紧的事,是养好自己和女儿的身子。 然后再想办法让胤禟远离夺嫡的旋涡,改变家破人亡的下场即可。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仔细回想著脑海里的剧情。 这个时间点,正是八爷党风头最盛的时候。 胤禟对八阿哥更是忠心耿耿,掏心掏肺,不仅大把大把地出钱资助,为八阿哥笼络人心。 还在康熙爷面前多次为八阿哥美言,想尽办法帮他造势。 他自以为兄弟情深,在康熙爷看来,恰好是他们结党营私的罪证。 康熙心里对八阿哥的不满越来越深,这种不满,在太子被废后,眾大臣联名举荐八阿哥后达到顶峰。 而后来毙鹰事件,则是彻底断了八阿哥的夺嫡之路。 舒瑶曾经一度怀疑,那个毙鹰事件是康熙自导自演。 而胤禟作为八爷党的铁桿支持者,自然也受了牵连,被康熙爷厌弃,等到雍正登基,他就更惨了。 舒瑶轻轻嘆了口气,心里有些复杂。 胤禟这个人,虽说性子倔强,认死理,有时候还挺轴。 可对她这个嫡福晋,到底还是留著几分情面的,没有像其他皇子那样,对嫡妻不管不顾。 就衝著他方才那番欲言又止的关心,还有守在產房外的那份担忧。 她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他往火坑里跳,落得个悽惨的结局。 “秋杏,我睡一会儿。” 舒瑶睁开眼,轻声吩咐道:“你把小格格抱回暖阁,让奶嬤嬤和春桃好生看著。 仔细些伺候,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回我。” “是,福晋放心,奴婢这就去安排,保证不会出半点差错。” 秋杏连忙应下,又细心地替舒瑶掖好被角,轻轻退了出去。 舒瑶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沉入系统空间。 她得好好规划一下,造梦符该怎么用,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让胤禟儘快醒悟过来,不再一门心思跟著八阿哥一条道走到黑。 …… 胤禟在书房处理完府里的公务,已是黄昏时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筋骨,久坐下来,浑身都透著股酸痛。 “福晋那边怎么样了?这会儿醒了吗?身子有没有好些?” 他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可眼神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回爷的话,福晋午时用了些鸡汤,歇了一会儿,方才已经睡下了。 小格格也安好,奶娘说下午吃奶吃得香著呢,比早上又精神了些。” 何玉柱连忙躬身回话,把自己知道的都一一稟报清楚。 胤禟微微点了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了些,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也放鬆了些许。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晚霞映著庭院里的花木。 景致倒是好看,可他却没什么心思欣赏,不由得又想起舒瑶生產那日的凶险。 当时他守在產房外,听著里面传来的一声声压抑的痛呼,还有稳婆焦急的声音。 心都揪成了一团,手心全是汗,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很是难受。 好在最后母女平安,否则…… 胤禟不敢再想下去,光是想想那种可能,他心里就一阵发紧。 他忽然觉得,比起一直以来对儿子的执念,舒瑶的平安康健,似乎更重要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舒瑶在他心里的分量,竟然变得这般重了? 重到可以压过他对嫡子的期盼? 想起舒瑶嫁给他这些年,把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没出过什么乱子。 对他的饮食起居也照顾得十分周到,从无半句怨言,哪怕他时常冷落她,她也从未当面抱怨过。 他虽然后院也有其他女人,可静下心来想想,心里最在意的,始终是这个嫡福晋。 只是他自己一直没察觉罢了。 只是这些心里话,他从未对舒瑶说过。 一来是觉得肉麻,说不出口。 二来是觉得没必要,他们是夫妻,相敬如宾、各司其职就好。 何必把情爱掛在嘴边,弄得那般矫情。 可现在,看著舒瑶对他日渐疏离,说话做事都透著股客气,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亲近。 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些话若是不说,对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有些心意若是不表达,慢慢就会被时光冲淡。 …… 舒瑶这一觉睡得很沉,大概是產后身子实在虚弱,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房间里点上了柔和的宫灯,暖融融的。 秋杏听见里间的动静,连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上前伺候她起身。 “福晋醒了?感觉怎么样?九爷方才来了,见您睡得香,就没让奴婢打扰您,这会儿正在前厅坐著用茶呢。” 秋杏笑著稟报,语气里带著几分欣喜。 舒瑶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按照胤禟以往的性子,处理完公务,要么在书房用膳,要么就去哪个侍妾那里歇著了,怎么今日反倒来正院了? 难道是良心发现,觉得白天对她太过冷淡,想补偿一下? 她没再多想,让秋杏给她简单擦洗了一下手脸。 第62章 九福晋5 正坐在前厅太师椅上喝茶的胤禟,听见里间传来动静,知道是舒瑶醒了,便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走进来。 “福晋醒了?睡了这一觉,身子可好些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看著舒瑶,语气比白天又温和了几分,带著真切的关切。 “劳爷惦记,睡了一觉,確实觉得轻快多了,身上也有了些力气,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舒瑶倚在靠枕上,语气依旧恭敬,只是比起白天,少了几分疏离。 胤禟看著她这副安安静静、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寧愿舒瑶像刚成亲时那样,对他撒撒娇、耍耍小性子,也好过现在这般客客气气、相敬如冰。 “我让小厨房燉了血燕,燉得软烂,正好补身子,等会儿你多用些。” 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温和些,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谢爷费心。”舒瑶垂眸应道。 两人对面坐著,一时间没了话茬,连空气都像是凝住了似的,透著股说不出的不自在。 胤禟先是抬手清了清嗓子,算是打破了这份尷尬,语气也比刚才隨意了些。 “女儿的名字,我这几日琢磨了几个,你帮著瞧瞧,哪个更合心意。” 说著,他从袖口里头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递到舒瑶面前。 纸角被磨得有些温润,看得出来是被反覆摩挲过的。 舒瑶伸手接过,轻轻展开,就见上面写著几个名字:宝玥、宝珠、景和……每个字都写得娟秀工整,透著股吉利的意思。 看得出来,他是实打实花了心思的,不是隨便应付差事。 “爷心里头,更属意哪个?” 舒瑶没直接说自己的想法,反倒把话又拋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胤禟既然特意拿过来问,心里多半已经有了定数,她顺著台阶接话就好。 胤禟沉吟了片刻,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著几分认真。 “我看宝玥二字就不错,寓意也好,配咱们的小格格,正好。” 舒瑶也觉得宝玥这名字寓意好,父母心里最稀罕珍贵的宝贝。 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笑意。 “那便听爷的,就叫宝玥。” 见舒瑶也喜欢自己选定的名字,胤禟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扬,露出点难得的笑意,眉眼间的凌厉都柔和了不少。 “明日我一早就去宗人府把名字报了,断不会耽误了给孩子上玉牒。” 舒瑶望著他脸上那抹少见的温和,有些感慨。 其实胤禟生得是真不错,眉眼深邃,鼻樑高挺,下頜线也长得周正,妥妥的俊朗模样。 若不是平日里总绷著张脸,摆著副生人勿近的严肃模样,不定得多招人喜欢。 可惜了这么一副好皮囊,偏偏总爱端著臭架子。 …… 送走胤禟后,秋杏连忙凑到舒瑶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点藏不住的雀跃。 “福晋,您觉不觉得,九爷今儿个对您格外上心些? 连起名字都特意过来跟您商量。” 舒瑶淡淡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手边柔软的锦被。 她怎会没察觉胤禟今日的不一样? 那份刻意的温和,还有提起孩子时眼底的暖意,她都看在眼里。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不过是一时的愧疚,一时的新鲜罢了。 根本改变不了他们之间那些根深蒂固的问题。 他对嫡子的执念,还有他一头扎进八爷党里不回头的糊涂。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个好兆头。 至少说明,胤禟对她这个嫡福晋,对他们刚出生的女儿,心里还是存著几分情意的,没有彻底凉透。 往后的日子还长著呢,她不急。 沉住气,慢慢来,总能把这点微薄的情分,一点点经营得更稳妥、更长久些。 她从不奢求什么夫妻恩爱,只要给她嫡福晋的体面,两人相敬如宾即可。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月光透过窗欞洒进屋里,映得地面一片银白。 舒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往后的打算。 她得抓紧时间行动,夜长梦多,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 尤其是胤禟那边,必须儘快让他看清跟著老八一条道走到黑的下场,不然等陷得太深,想拔都拔不出来了。 想到这儿,舒瑶轻轻嘆了口气,眼角泛起一丝疲惫。 前路漫漫,可为了女儿宝玥。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细细谋划。 接下来的日子,舒瑶安安分分地继续在房里坐月子。 原主这次生產,著实凶险,大出血不说,还伤了不少元气。 按太医的说法,没有半年光景,根本养不回原样。 舒瑶从之前签到得来的丹药大礼包里,翻出了专门用於產后调理身子的復元丹。 又怕单靠这药药效不够,稳妥起见,又多吃了一颗能滋养气血的回春丹。 因此,虽说她表面上看著依旧脸色苍白、虚弱无力。 可实际上,她身体的损耗已经完全恢復了,所谓的虚弱,是她一直用精神力偽装出来的假象。 …… 舒瑶身边伺候的,有四个大丫鬟,都是原主从董鄂府带过来的家生子,知根知底。 春桃性子最是稳重,做事踏踏实实,从不偷奸耍滑。 夏荷机灵伶俐,嘴甜会来事,府里上上下下的消息,就没有她打听不到的。 秋杏心思细腻,照顾人周到妥帖,最会察言观色。 冬雪年纪最小,活泼开朗,手脚麻利,就是有时候性子急了点。 按说,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人该是最可靠的。 可在这深宅大院里,人心隔肚皮。 所谓的忠心,在权势和利益面前,往往不堪一击,实在没那么靠得住。 这几天舒瑶冷眼看下来,这几个丫鬟倒还得用。 为了稳妥起见,舒瑶趁著夜深人静、府里上下都歇下的时候,悄悄动用精神力,给府上的奴僕们挨个都贴上了忠心符。 这招又快又省事,关键还神不知鬼不觉。就连后院那几个侍妾、格格身边的丫鬟太监,都没落下一个,全被她笼在了手里。 这么一来,她这整个正院,总算是固若金汤,成了铁板一块,里里外外都听她的吩咐。 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就算后院那些个不安分的侍妾、格格想趁著她坐月子、无暇他顾的时候兴风作浪。 有那么多人盯著,她们也翻不起什么水花。 给下人们都用了忠心符之后,舒瑶明显感觉到,身边的这些个丫鬟使唤起来顺手多了。 第63章 九福晋6 虽说她们是原主的陪嫁,跟著原主多年。 可日子久了,难免会生出些自己的小心思。 以前原主吩咐点什么事,她们总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 有时候还打著为她好幌子自作主张、自以为是。 更让舒瑶不放心的是,她们对九阿哥这个男主子,竟然比对待原主还要尽心。 现在,舒瑶吩咐下去的事,不管大小,她们一个个规规矩矩、都办得妥妥帖帖,尽心尽力。没人敢质疑半分,更不敢私下里搞小动作。 把身边的篱笆扎牢后,舒瑶也能放心给宝玥调养身体了。 她从系统商城里精心挑了適合新生儿吃的健体丹和启智丹。 趁著没人的时候,悄悄餵给了小宝玥。 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没足月,瘦瘦小小的,像只小猫似的,脸蛋还有些发青,看著就让人心疼。 御医隔天就要来府里给孩子诊一次脉,每次来都面色凝重,生怕出什么岔子,回去没法向九阿哥交代。 为了不引人怀疑,舒瑶特意挑了药效温和的缓释丹药。 不会一下子就看出太大变化,而是循序渐进地改善孩子的体质,看著就像是慢慢调养好的样子。 饶是如此,也足够让太医们惊喜不已了。 这些天,他们被九阿哥的冷脸嚇得够呛,整日提心弔胆,就怕小格格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的小命不保。 如今看著孩子一天比一天精神,气色越来越好,小脸也渐渐变得红润饱满,哭声也越来越响亮,他们悬著的心总算是能放下来了。 每次诊脉都忍不住夸讚几句,说福晋会养孩子,小格格福大命大。 …… 这日午后,舒瑶刚用过午饭,靠在铺著厚厚软垫的榻上,笑眯眯地看著襁褓里的宝玥吐泡泡玩。 小傢伙咧著没牙的小嘴,吐得不亦乐乎,偶尔还会咯咯笑两声,模样可爱得紧,看得舒瑶心里软软的。 夏荷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走进来,压低了声音,轻声稟报。 “福晋,九爷来了。” 她话音刚落,胤禟就掀帘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朝服,而是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 绣著暗纹,看著考究却不张扬,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少了几分平日里在朝堂上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温和。 舒瑶见状,连忙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胤禟抬手止住了,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关心。 “福晋身子还弱,不必多礼,躺著就好。你我夫妻,何须如此拘束,反倒显得生分了。” 胤禟说著,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舒瑶脸上,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舒展。 “福晋如今气色看著好了不少,脸颊也有了些血色。” “谢爷关心,这几日確实觉得身上轻快多了,没那么乏了,也能多坐一会儿了。” 舒瑶轻声应著,声音比之前清亮了些,又示意秋杏给胤禟上茶。 秋杏连忙应了,转身去外间端了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过来,双手递到胤禟面前。 胤禟接过茶盏,却没急著喝,只是握在手里轻轻把玩著,指尖摩挲著温润的瓷杯。 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一旁熟睡的女儿,眼神瞬间柔和了不少,连带著周身的气场都温柔了下来。 “宝玥今日乖不乖?身子可有好些?”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生怕吵醒了孩子。 “乖著呢,奶娘说,今儿个吃奶比前几日香多了,一次能吃不少,也睡得安稳。 没怎么闹人,醒著的时候还会蹬蹬小脚丫,精神头足得很。” 舒瑶说著,小心翼翼地抱起宝玥,递到胤禟手里。 看著女儿那张渐渐红润起来的小脸,语气里满是为人母的温柔。 胤禟捧著襁褓,眼神里满是疼惜,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把脸凑过去,轻轻碰了碰女儿柔软的脸蛋。 动作轻得像是怕一不小心就碰碎了似的,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让他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柔软。 “太医说,这孩子虽说早產,底子弱,但养得极好,一日比一日好转,这都是福晋的功劳,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胤禟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放回舒瑶怀里,看向舒瑶的眼神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舒瑶微微一笑,语气谦和,不卑不亢。 “都是托爷的福,孩子才能平安康健,妾身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一时无话。 胤禟低头浅酌了一口茶,茶水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里的暖意。 舒瑶则安静地看著女儿熟睡的模样,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气氛平和又安静,没有了往日的生分和尷尬,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温馨。 其实这几日,胤禟几乎天天都会来正院坐一会儿。 有时候是晌午处理完公务过来,有时候是傍晚下朝后过来。 来了也不多说什么,就只是看看女儿,问问她的身子状况,坐上个一刻钟、半炷香的功夫便走。 舒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对这个女儿,是真心实意疼爱的,不是装出来的。 这一点,让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至少说明,她和女儿在这府里,又多了一层保障。 “前儿个我让人送来的血燕,福晋用著还合心意吗?对身子恢復可有帮助?” 胤禟忽然开口问道,打破了这份寧静,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 “挺好的,喝著很滋补,这几日身子能恢復得这么快,多亏了爷送来的这些好东西,劳烦爷费心了。” 舒瑶如实回答,语气里带著几分真诚的感激。 舒瑶是真感激,这廝可是財神九,眾皇子阿哥里最有钱的那一个。 那些滋补品送的都快把她的库房堆满了。 舒瑶趁机充实了一波空间仓库。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为了以后能持续薅財神九羊毛,舒瑶说话老好听了。 胤禟闻言,唇角微勾,掠过一抹浅笑。 又坐了一会儿,他见舒瑶眉宇间已有倦色,便起身叮嘱。 “你身子还虚,好生歇著。若有事,遣人到书房寻我。” 胤禟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舒瑶一眼。 那目光里情绪翻涌,话到了嘴边,却终究咽了回去,只余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转身离开。 瞧著人影消失在门外,舒瑶这才真正鬆了口气,一直提著的心缓缓落回了实处。 要扭转胤禟的心思是急不来的,眼下这点缓和,已是个难得的开头了。 她低头看著身边酣睡的孩子,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往后的路还长,但只要她沉住气,一步步仔细谋划,总能护著宝玥,在这深宅大院里安稳度日。 第64章 九福晋7 夜越来越深,院子里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巡夜婆子手里的灯笼晃悠悠,晕开一圈淡淡地光。 伴隨著她们轻缓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三更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內室里点著一盏昏黄的烛火,光线柔和,不刺眼。 守夜的夏荷在外间的榻上睡得正香,呼吸均匀绵长,没有丝毫动静。 舒瑶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闭著眼睛,身体一动不动,精神力却像无声的水波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 穿过房门,越过庭院,一直延伸到前院的书房。 书房里还亮著灯,胤禟像是刚核对完外面铺子送来的帐本。 正靠在椅子上,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对著桌上的一盏孤灯发怔。 烛光轻轻跳跃,映著他俊朗的侧脸,眉宇间却堆著化不开的疲惫。 像是有什么烦心事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是时候了。 舒瑶不再犹豫,念头一动,用精神力裹著一张提前备好的造梦符。 像一缕轻得不能再轻的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胤禟的眉心。 紧接著,她又分出另一股精神力,带著一颗无色无味、药效能管五十年的长期避孕丹,轻轻融进了胤禟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里。 这避孕丹是签到领的丹药大礼包里的。 从明年起,胤禟后院那些格格就会陆续传出喜讯,儿子一个接一个地生。 原主的记忆里,那些女人生了儿子后,没少在后院里兴风作浪,三天两头给原主添堵。 她没宜修那份狠劲,做不出下手害孩子的事。 更不想自己好不容易拉回正道的老九,便宜了后院那些女人。 与其等著日后被她们搅得不得安寧,不如一开始就一劳永逸解决了。 经歷过宜修那个世界,舒瑶算是想明白了。 办法不在老,管用就好。 与其费尽心机和后院一堆女人勾心斗角,应付层出不穷的麻烦。 不如直接釜底抽薪,从根源上搞定那个製造麻烦的男人。 这法子,省心又省力,见效还快。 也是她看小说时学来的经验。 要是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就先解决製造问题的人。 她都有系统有空间了,要是不用这种一劳永逸的法子。 反倒掉价地跟那些侍妾格格们爭来斗去,她自己都得嫌弃自己。 当然,这也跟她实在不擅长宅斗有关係。 既然不擅长,那就乾脆掀桌不玩了,掀桌子这事儿,她手熟。 至於她自己,真要想生孩子,一颗生子丹就够了。 说实话,舒瑶本是不想生的,虽说有顺產丸能保她平安。 可自家这爵位要是没人承袭,日后怕是要像庄亲王府那样,过继別人的子嗣。 这么一来,这个“继祖”,好像还真是非生不可了。 …… 胤禟半点察觉都没有,许是累狠了,又或是口渴得厉害。 他隨手端起桌上的茶杯,仰头就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做完这两件事,舒瑶缓缓收回外放的精神力,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闭上眼睛,开始给胤禟编织梦境。 这个梦是舒瑶精心琢磨过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覆斟酌,专门往胤禟的软肋戳。 在梦里,她董鄂·舒瑶被塑造成了一个对胤禟无比痴心的傻女人。 不管胤禟怎么在后院流连,怎么宠爱其他侍妾,怎么为了八阿哥四处奔波、大把花钱。 甚至因为后院女人爭风吃醋而误会她、责骂她,她都毫无怨言,默默忍受著一切。 她尽心尽力地替他打理后院,把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含辛茹苦地教养他们唯一的女儿宝玥,教她读书识字、为人处世,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女儿。 梦境的转折发生在九龙夺嫡尘埃落定之后。 胤禟作为八爷党的核心干將,被登基后的雍正皇帝下令监禁。 削爵夺位,还被赐了“塞斯黑”的恶名,受尽屈辱。 树倒猢猻散,往日里那些围著他巴结奉承的人,瞬间变了嘴脸。 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染上半点晦气。 甚至还有人落井下石,把往日的恩情拋到九霄云外。 只剩下冷眼和嘲讽,还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只有她这个嫡福晋,拖著早已被常年操劳和忧思拖垮的病体来回奔波,想方设法打点看守的侍卫。 变卖自己的嫁妆,只为了能给胤禟送一口热饭、一件暖衣,陪他说上几句话。 最后,在胤禟不堪受辱、选择自尽之后,她也没有苟活,一根白綾悬樑自尽。 践行了当初“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陪著他一起去了。 而他们的女儿宝玥呢? 梦境用近乎残忍的方式,展现了她悲惨的结局。 因为阿玛是获罪的“塞斯黑”,她的身份一落千丈,从人人巴结的皇子贵女,变成了连奴才都能隨意欺辱的罪臣之后。 那个当初千挑万选、看似温文尔雅的额駙赵世暘,彻底撕下了偽装。 不仅拿著宝玥的丰厚嫁妆肆意挥霍,还一个接一个地纳妾,尤其宠爱那个矫揉造作、心机深沉的表妹。 那表妹五年內生了三个儿子,更是得意忘形,天天跑到宝玥面前耀武扬威。 嘲讽她生不出孩子,是个没用的废物。 宝玥被势利眼的婆婆日日逼著立规矩,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旧衣破袄,连府里得脸的奴才都不如。 她身边那些忠心耿耿的僕人,被赵世暘一个个找藉口发卖,最后只剩下她孤苦无依一个人,鬱结於心,无处诉说。 原本明媚开朗的少女,很快就被生活的磨难磨去了所有光彩,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迅速枯萎。 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在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夜,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无人注意的角落。 临死前,她枯瘦如柴的手里,还紧紧攥著一个早已乾裂发黑的小泥人。 那是她小时候,胤禟带她出去玩时给她买的,她一直视若珍宝,贴身收藏了十几年。 她乾裂的嘴唇微微动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地唤著。 “阿玛、额娘……宝玥好冷…… 宝玥想你们……想回家……” 第65章 九福晋8 梦境里,还有更让胤禟痛到骨子里的画面。 他的生母宜太妃,得知他惨死的消息后,当场就哭晕了过去。 醒来后,更是悲痛欲绝,整日里以泪洗面,茶饭不思。 连平日里最爱的点心果子,都碰都不碰一下。 那个从前在后宫里以爽利泼辣、明艷照人著称的宜妃娘娘。 一夜之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乌黑的头髮添了大半白髮。 硬生生苍老了十几岁,再也不见往日的风采。 她整日闭门不出,就跪在佛堂的蒲团上,一遍遍地为他诵经祈福。 念珠被她攥得发亮,嘴唇念得乾裂出血,可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悲痛和思念。 不过短短几个月,他额娘就因鬱结於心,油尽灯枯,鬱鬱而终。 临终前,她气若游丝,紧紧攥著五阿哥胤祺的手不肯鬆开。 浑浊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顺著眼角的皱纹往下淌,一遍又一遍、断断续续地念叨。 “我的小九…… 我的苦命的小九…… 他死得冤啊…… 额娘没用,护不住你…… 小九,额娘对不起你……” 那一声声泣血的呼唤,像针一样扎在胤禟的心上,让他痛得浑身发抖。 更诛心的是,这些悽惨的画面,还被特意衬得和他好八哥胤禩一脉子嗣的安稳形成了鲜明对比。 虽说八爷最后也没落得好下场,可他的子女早早便被安排著远离了朝堂纷爭,守著自家的產业过日子。 虽说没了往日的权势,却也平平安安,娶妻生子。 至少没像宝玥那样,年纪轻轻就受尽屈辱、含恨而终,还能安稳顺遂地过完一辈子。 这个真真假假、虚实难辨的梦境,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子,直直戳进胤禟內心最在意、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骄傲,他对女儿藏在心底的父爱。 他对额娘刻在骨子里的孝心。 还有对舒瑶那份从未宣之於口、却早已埋下的愧疚,全都被这梦境翻了出来,狠狠撕扯著。 ...... 前院书房里,趴在紫檀木书案上睡著的胤禟,猛地惊醒过来。 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头髮湿漉漉的,就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胤禟惶惶然地环顾著四周。 熟悉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摆著他常用的那方端砚。 熟悉的青玉笔筒,里头插著几支狼毫。 还有那盏跳跃的烛火,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隨著火光轻轻摇曳…… 这一切都真实得让他心头髮颤。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痛感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是了,这不是阴曹地府,他回来了,真真切切地活过来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在地府遇著了皇玛法。 皇玛法揍了皇阿玛一顿,指著他们爷俩的鼻子骂他们是不孝子孙。 看他上辈子活得实在窝囊,气得一脚把他踹了回来。 这一踹,就把他踹回到了康熙四十四年的夏天。 舒瑶刚为他生下四格格,他们的宝玥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巨大的庆幸和灭顶的后怕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他扶著书案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那些梦里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心里就跟刀绞似的疼。 自己上辈子怎么就那么糊涂? 为了八哥那虚无縹緲的宏图大业,一次次把福晋丟在脑后。 福晋为他操持家务、教养孩子,他全都视而不见。 女儿一天天长大,他连抱都没抱过几回,总觉得来日方长。 最可恨的是,他居然理所当然地享受著福晋的痴情,却连一句暖心的话都没给过她。 为了给八哥铺路,他把家底都掏空了,最后把全家都拖进了深渊,连累额娘为他悲痛而亡…… “我胤禟上辈子对八哥,算是仁至义尽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带著说不出的苦涩。 “可我……我对不起舒瑶,对不起我的宝玥,更对不起额娘。” 说到这里,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个向来骄傲、甚至有些跋扈的皇九子,此刻再也忍不住,用手死死捂住脸。 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想起后期,连一向看起来莽撞憨直的十弟胤?,似乎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渐渐和八哥拉开了距离。 虽然后来没大富大贵,可至少保全了自家老小,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反倒是他,自詡精明的九哥,瞎了眼蒙了心,一头撞在南墙上,至死方休。 他倒是死了,一了百了,可把额娘、舒瑶和宝玥给坑惨了。 想起额娘在五哥府上日日为自己伤心垂泪、最后鬱鬱而终的样子,一向孝顺的胤禟心如刀割。 他记得梦里额娘临终前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那声声泣血的呼唤,让他现在想起来都痛彻心扉。 能有这重来一次的机会,是祖宗的保佑和恩赐,是苍天待他不薄。 他还要爭吗? 还要跟著八哥,为了那虚无縹緲的从龙之功,再走一遍那条荆棘遍布、结局註定的老路吗? 不,他不想了。 什么宏图大业,什么权势富贵,在额娘的眼泪、福晋决绝的白綾和女儿枯瘦的小手面前,都变得轻如鸿毛,可笑至极。 这一世,他只想牢牢守住那个为他殉情的傻福晋。 好好补偿那个被他连累、受尽苦楚的孝顺女儿,好好孝敬那个为他悲痛而亡的好额娘。 他要看著宝玥平安长大,给她找个真心待她的良人,风风光光送她出嫁,让她一辈子喜乐无忧。 他要护著福晋,不让她再受任何人的欺辱,让她再不用为他担惊受怕。 他要孝顺额娘,让自己成为她的骄傲,让额娘安享晚年,再不用为他担惊受怕,日日以泪洗面。 什么八爷党,什么朝堂纷爭,他都不想再沾了。 他只想关起门来,守著她们母女,好好孝敬额娘,过几天安生日子。 正院暖阁里,舒瑶通过精神力看到胤禟从噩梦中惊醒。 看到他失魂落魄,看到他捂脸痛哭,听到他发自肺腑的懊悔与誓言,一直悬著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些。 她轻轻翻了个身,把身边带著奶香、软乎乎的用襁褓包著的小闺女搂进怀里。 脸颊贴著孩子柔嫩的额头,心里一片平静。 悲剧的源头,总算是被她掐断了。 原本她只是想编一个预警的噩梦。 可转念一想,单纯的噩梦哪有“重生”来得震撼,哪能让他这般痛彻心扉? 於是舒瑶在编织梦境时灵机一动,乾脆改了设定。 让胤禟误以为自己真的死过一次,又重新活了过来。 而他通过造梦符看到的那一切,都是他“上辈子”真真切切经歷过的苦难。 舒瑶也不算骗他,他上辈子的结局確实够惨。 只不过经过她的艺术加工修改,悽惨值翻了几倍,让他更痛的刻骨罢了。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真正彻底醒悟过来。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跟老八混在一起,还敢不敢不把她们娘俩放在心上。 第66章 九福晋9 胤禟在书房里平復了许久,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掏出帕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浮躁和迷茫,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袍,脚步沉稳地朝著正院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就想立刻看到舒瑶,看到他的宝玥。 確认她们都好好的,就在他身边。 他要亲口告诉舒瑶,他错了,他以后再也不会离开她们了。 正院的门虚掩著,守夜的夏荷刚醒,正轻手轻脚地收拾著外间的榻。 看到胤禟进来,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请安。 “爷,您怎么来了?这会儿天还没亮呢,福晋和小格格还在睡。” 胤禟摆摆手,示意她噤声,声音压得极低。 “我知道,我就来看看,不吵醒她们。” 他轻轻推开內室的门,一股淡淡的馨香扑面而来,那是舒瑶常用的薰香,带著安神的功效。 烛火还亮著,光线柔和,映得屋里一片暖意。 他放缓脚步,一步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床上的母女俩身上,瞬间就柔得能滴出水来。 舒瑶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脸上带著恬静的笑意,想来是做了个好梦。 她的怀里,紧紧搂著一个小小的襁褓,那就是他的女儿宝玥。 小傢伙蜷缩在母亲怀里,小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嘟著,偶尔还会咂咂嘴,睡得香甜极了。 胤禟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边,贪婪地看著眼前这温馨的一幕,眼眶又忍不住发热。 上辈子他怎么就那么傻,放著这样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蹚那浑水,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女儿的小脸蛋,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生怕自己动作太重,吵醒了熟睡的母女俩。 最后,他只是轻轻拉过被子,小心翼翼地给她们掖了掖被角。 动作温柔得不像个常年在外奔波、性情张扬的皇子。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离开,而是搬了一张椅子,轻轻放在床边。 就那样坐著,一动不动地看著她们,眼神里满是珍视和愧疚。 天边的光亮越来越浓,透过窗欞洒进屋里,给这温馨的画面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胤禟知道,他的新生,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 昨天晚上耗了太多精神力,舒瑶睡得格外沉。 等她慢悠悠睁开眼,瞧见床边坐了个人影,先愣了愣,脑子混沌了好一会儿,才彻底缓过神来。 “爷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叫醒妾身?” 胤禟眼眶还有些泛红,显然是昨夜的情绪没完全平復。 可看向她时,脸上却漾开一抹格外温柔的笑,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没多久,刚坐下没一会儿。看福晋睡得香甜,实在没捨得叫醒你。” 老九这情话说得缠绵悱惻,软得能化出水来。 可偏偏舒瑶属於那种天生不知浪漫为何物的直女。 听著这肉麻的情话,尷尬得就差给自己抠出三室一厅来躲著了。 舒瑶脸上不由得扯出一抹略显尷尬的笑,心里暗自嘀咕。 这老九今儿个是怎么了?说话这么肉麻,听得她浑身怪不自在的。 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他就不能正常一点儿说话吗? 舒瑶忽然想起昨晚编织梦境时的场景,那会儿为了戳中胤禟的软肋,把自己的人设往深情不悔里使劲凹。 又是默默忍下所有委屈,操持家事,又是不离不弃、生死相隨。现在回头一想,真是纯属自作孽不可活。 坏了坏了,人是劝回头了,可后遗症也来了。 老九这突然的深情款款,让舒瑶这个 始作俑者 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舒瑶心里慌得一批,这要是老九真入了戏、认了真,往后天天都这么黏糊肉麻,一口一个 “委屈你了”“往后疼你”。 她这对浪漫过敏的直女,可实在消受不起啊,怕是以后得天天尷尬得抠墙度日了。 ...... 舒瑶连忙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身边熟睡的宝玥脸上,假装专注地打量著女儿,语气儘量放得自然。 “爷该叫醒妾身的,您看您眼底还有红血丝,莫不是又熬大夜了?” 说著还悄悄往床里边挪了挪,拉开了一丝距离,试图冲淡这过於黏腻的氛围。 胤禟却以为舒瑶是害羞了,宠溺的看向她:“不碍事,宝玥昨天没有闹你吧? 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復,晚上还是让奶嬤嬤守著宝玥吧。” 舒瑶笑笑:“无碍,这两天妾身已经好多了。宝玥晚上很乖,一点儿都不闹夜。” 正说著呢,宝玥醒了,小脑袋拱来拱去。 舒瑶把她抱起来:“爷要抱抱她吗?” 胤禟颤抖著手,从舒瑶怀里接过女儿。 那软乎乎的小身子让他心头一颤,差点又落下泪来。 “宝玥……”他低声唤著女儿的名字,声音哽咽得厉害。 小丫头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竟然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这一笑,彻底击溃了胤禟的心理防线。 他紧紧抱著女儿:“宝玥,阿玛的乖女儿,阿玛这一世,一定把最好的都给你,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舒瑶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心里暗暗点头。看来那造梦符的效果真不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胤禟在床边坐下,一手抱著女儿,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舒瑶的手。 他的手心很凉,还带著些许冷汗。 “瑶瑶......”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舒瑶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帘:“爷说这些做什么,这都是妾身该做的。” 胤禟目光落在舒瑶脸上,带著愧疚与郑重,语气格外诚恳。 “我知道,你嫁给我这几年,受了太多委屈。 往后,我发誓,定会多陪著你和宝玥,再也不让你们娘俩受一点儿委屈。” 胤禟说这话时,眼神亮得很,没有半分敷衍,字字句句都透著真心实意。 舒瑶瞧著他这模样,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他的悔改不是装出来的。 心里那点因肉麻而起的尷尬瞬间散了大半,悄悄鬆了口气。 看来,她费心思编织梦境、铺垫这一切,总算没白费,计划成了。 虽然跟深情款款的老九相处起来还有些彆扭,但习惯了也就那样了。 人生如戏,大不了就陪著演唄。 第67章 九福晋1 0 天刚蒙蒙亮,胤禟从正院出来,翻身上马就往宫里赶。 胤禟一路横衝直撞,直衝到宫门口才猛地勒住韁绳。 利落翻身下马,隨手把马鞭扔给迎上来的小太监。 连口气都没喘,转身就朝著翊坤宫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奔,脚步里全是藏不住的急切。 这会儿翊坤宫里,宜妃正由几个宫女伺候著梳洗。 铜盆里的温水冒著淡淡的热气,宫女们端著水盆、拿著桃木梳子,轻手轻脚地在旁边忙活,不敢出半点声响。 宜妃坐在铺著软垫的梳妆檯前,对著铜镜看了看自己保养得宜的模样。 刚想开口吩咐大宫女荷香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拿来。 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门口的宫女来得及通报,小儿子胤禟就跟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小九?这是怎么了?” 宜妃抬眼瞥见儿子红著眼眶、一脸委屈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噌地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胤禟望著额娘鲜活的笑脸,听著她熟悉又温和的声音。 回想起上一世,因为自己惨死而悲痛欲绝、没几个月就鬱鬱而终的额娘。 心里头猛地一酸,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宜妃面前。 双手紧紧抱著她的腿,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似的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后怕和说不出的悔恨。 这一下可把宜妃心疼坏了。 她这辈子就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胤祺打小被太后抱去抚养,虽说孝顺,却总隔著一层,不怎么亲近。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儿子十一阿哥又早早没了,她所有的心思和疼爱,全搁在了胤禟身上。 也因此惯得他无法无天、任性妄为,在外头落了个“人厌狗嫌”的名声。 如今见宝贝儿子哭得这么伤心,宜妃急得不行,连忙弯腰拍著他的背,语气里满是焦灼。 “祖宗誒,这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快跟额娘说说,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给你气受了? 告诉额娘,额娘这就去替你出气,实在不行,还有你皇阿玛呢。” 胤禟哭得抽抽噎噎的,好半天才顺过气来。 “儿子、儿子是看到福晋养宝玥不容易,才突然明白,额娘养育儿子这么多年,有多难…… 想到儿子以前不懂事,一天到晚就知道惹额娘生气,心里实在是难受得慌。” 宜妃这才鬆了口气,又好气又好笑地抬手轻轻捶了他两下。 “你这孩子,可把额娘嚇死了。 合著你就为这点事儿,一大早跑额娘这儿来哭鼻子? 快起来说话,这么大个人了,还哭哭啼啼的,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胤禟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梗著脖子嘟囔。 “谁敢笑话儿子,儿子直接把他的嘴撕烂。” 宜妃被他逗得又气又笑,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拉著他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还不忘顺手给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 “你呀,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孩子气。 宝玥?这是我那小孙女的名字吧?你琢磨出来的?” 见胤禟点头,宜妃满意地笑了,眉眼都舒展开来。 “这名字取得好,甚合额娘的心意。咱们皇家的小格格,生来就金尊玉贵的,可不就是个宝贝疙瘩嘛。”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九,你福晋这是头胎,虽说生了个女儿,可老话说得好,先开花后结果。” 说著,宜妃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气渐渐严肃起来。 “你福晋是个好的,模样周正,性子也稳当,把你那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你更是一心一意。 你小子,可千万別因为她头胎生了女儿,就跟她闹不愉快,听见没有? 你要是再敢因为老八那档子事,忽略你福晋、跟她犯浑,额娘指定饶不了你。” 胤禟连忙点头如捣蒜,紧紧握著宜妃的手。 “额娘放心,儿子以后指定不跟福晋犯浑,好好待她。 不过额娘,您这也太不公平了,明明儿子才是您的亲儿子,您却总向著福晋。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两个才是亲母女呢。” 宜妃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脑袋。 “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因为你整天跟著老八瞎跑,心思全放在外头,一点都不顾家。 舒瑶嫁给你这么多年,你好好疼过她几天?” 胤禟低下头,脸上满是愧疚,扶著宜妃的胳膊,语气无比认真。 “儿子以前是糊涂,走岔了路,往后一定听额娘的话,安安稳稳地跟福晋过日子。 再也不跟著八哥瞎掺和那些没影儿的事了。” 宜妃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隨即眼圈就红了,泪光在眼眶里打转,连声音都激动得发颤。 “真的?小九,你可算想明白了?” 听到胤禟发誓绝不再跟著掺和后,宜妃双手合十,朝著屋里供的佛龕拜了又拜,嘴里不住地念叨。 “菩萨保佑,祖宗开眼,总算叫我这个傻儿子脑子开窍了。” 胤禟看著额娘就因为他一句话,高兴成这般模样,眼眶也跟著热了,心里头又酸又胀,像被什么东西堵著似的。 原来额娘这么早就开始为他的前程日夜悬心。 可恨自己上辈子糊涂透顶,半点都没体会到额娘的苦心。 一门心思跟著八哥往那死胡同里钻,最后落得那般悽惨收场。还连累额娘白髮人送黑髮人。 想到这儿,胤禟的心口就像被钝刀子磨著似的,一阵一阵地抽著疼。 宜妃拉著儿子的手,挨著炕沿坐下,一下下轻轻抚著他的手背。 “你呀,早该醒过神来了。 如今这局势,储君之位稳稳噹噹的,你跟著老八瞎闹什么? 就算太子那头真有什么变故,那个位子,也轮不著你那个好八哥。” 她说著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些。 “你也不动动脑子好好想想,胤禩他额娘良妃是什么出身? 那可是辛者库里头出来的贱婢,你皇阿玛怎么可能让她的儿子继承大统?” 胤禟下意识地反驳:“额娘,您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良妃娘娘到底是八哥的生母。” 宜妃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她本来就是那样的出身,我又没说错,你激动什么? 就连皇上当年都嫌她出身卑贱,不打算让她怀孕生子的。 她每次侍寢后,都得按规矩喝避子汤,是她自己偷偷把药吐了,这才怀上了老八。 等这事爆出来时,她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已经大了。 皇上又不能杀了自己的孩子,只能让她生下来,可打那以后,她就失宠了。” 宜妃往胤禟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从康熙二十年她生下老八起,这么多年后宫晋封,从来就没她的份。 直到老八大婚,皇上才勉强封她做个嬪。 后来因著老八办差立功,皇上才给了面子,晋她为妃。” 第68章 九福晋11 见胤禟听得入神,眼神里那股子先前的抗拒劲儿渐渐散了。 宜妃语气缓了缓,又接著往下说:“出身不行也就算了,胤禩他还净干一些让皇上不喜,甚至深恶痛绝的事。 整天琢磨著拉拢人心,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贤名,人缘是好了,可有什么用? 难不成是哭得那些朝中大臣一起联名举荐他,你皇阿玛会迫於压力,让他当储君? 醒醒吧,別天真了儿子,你皇阿玛那是什么样的人。 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诛杀鰲拜、削三藩、收台湾……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哪次不是乾纲独断?他哪次是被朝臣们牵著鼻子走的? 你不知道,你皇阿玛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结党营私。 想当年明珠、索额图那两位,在朝里斗得你死我活,拉帮结派闹得乌烟瘴气,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一个被罢官抄家,一个圈禁至死,那可是陪著皇上打天下的老臣,照样说处置就处置,半点情面都不留。” “你仔细琢磨琢磨,你皇阿玛什么时候真正重用过老八? 不过是给些表面光鲜的差事罢了,实打实的实权,从来就没真正交到他手上过。 平日里我都不稀得说你们,你额娘我这些年好歹也算得盛宠。 偏养了你这个不爭气的,整天跟在老八身后屁股后面,出钱又出力。” 宜妃越说越激动,恨铁不成钢的戳著胤禟的额头:“你也不想想,若是老八日后真得了势,坐上了那个位置。 满朝文武、八旗勛贵,岂不是要尊一个辛者库里出来的贱婢当太后? 那不是把咱们爱新觉罗家几辈子的脸面都丟光了吗? 所以啊,除非你皇阿玛无人可选了,否则老八绝无可能……” …… 胤禟坐在那儿,听得整个人都愣了,浑身像是被冻住似的僵在原地。 这些话里的道理,他上辈子直到被圈禁起来,受尽折辱,临死前那刻都没想明白。 如今被额娘这么一一点拨,才像是有人猛地掀开了他眼前蒙著的一层厚雾,豁然开朗。 原来在皇阿玛心里,从来就没把八哥纳入过考量。 他们三个所谓的“八爷党”,上辈子上躥下跳、费尽心机地忙活。 在皇阿玛眼里,恐怕就跟戏台上蹦躂的丑角似的,又可笑又可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胤禟心里顿时沉甸甸的,空落落的没个著落,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主心骨。 他从翊坤宫出来的时候,一路都垂著头,连脚步都迈得格外沉重。 回到九爷府里后,连早饭也没心思用,径直就往正院舒瑶那儿去。 这会儿正院里,舒瑶刚用过早饭,正靠在床头歇著。 秋杏轻手轻脚地收拾著桌上的碗筷,瞥见自家福晋眉间带著几分倦色,放轻了声音劝道。 “福晋,您刚生產完,身子还虚著呢,再躺会儿歇一歇吧。 小格格有奶娘和春桃照著,仔细得很,出不了错的。” 舒瑶轻轻摇了摇头,靠在软枕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碍事,躺久了反而浑身发沉,坐著透透气也好。” 正说著,就听见外头丫鬟们恭敬请安的声音:“给九爷请安。” 紧接著,门帘被人从外头一掀,胤禟低著头走了进来,神色萎靡不振,肩头还沾著些清晨的寒露气,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颓唐。 舒瑶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有些高兴。 面上却半点不露声色,只是柔声问道:“爷这是怎么了?” 胤禟没吭声,只是一步步走到床前坐下,轻轻把额头抵在舒瑶的肩头。 就那么闷著不动,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沮丧和茫然。 舒瑶给旁边的秋杏使了个眼色,让她领著几个小丫鬟先退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后,她才伸出手,轻轻拍著胤禟的背。 “到底怎么了?跟妾身说说,別都闷在心里,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胤禟才闷闷地抬起头,眼眶还有些发红,把宜妃方才说的那些话,给舒瑶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他垂著头,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原来……原来皇阿玛压根就没考虑过八哥。 我上辈……我们之前那么拼命帮他,跑前跑后,岂不是一直跟个傻子似的在白忙活?” 他语气里满是深深的失落和迷茫,还夹杂著一丝藏不住的难为情。 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全成了一场笑话。 舒瑶依旧轻轻拍著他的背,心里暗嘆一声,可不就是一场笑话。 面上露出几分忧色,心里却决定再给他下一剂猛药,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可不就是白忙活么,八哥府上连个子嗣都没有。 就算太子被你们斗倒了,真让他爭来了那个位子,又有什么用? 將来要么是兄终弟继,要么过继子嗣。 横竖不管哪样,都是替別人忙活一场,辛辛苦苦一辈子,最后什么也落不著。” 胤禟猛地抬起头,语气里满是错愕:“可……可八哥还年轻啊,往后肯定还会有孩子的呀。” 舒瑶挑了挑眉,语气平静地反问他:“爷怎么篤定八哥往后一定会有子嗣? 是八福晋已经有了身孕,还是八哥最近新纳了侧福晋或是侍妾格格?” 胤禟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以前听八哥说,他府上的马尔泰侧福晋是怀过的。 这说明八哥身子没什么毛病,子嗣总会有的,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舒瑶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意:“可没生下来不是吗?这话要是说给皇阿玛听,你猜他老人家会信吗? 皇阿玛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江山传承。怎么传承,子嗣兴旺才能传承下去啊。 我想这也是皇阿玛根本不考虑八哥的原因。” “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子,就算真的坐上了那个至尊之位,又能坐得安稳、坐得长久吗? 將来这大清的江山,要传给谁?难不成真像妾身刚才说的兄终弟及? 到那时,又该闹出多少风波? 皇阿玛那么精明的人,一辈子做事谋划周全,怎么可能拿江山社稷当儿戏?” 胤禟坐在床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些,总觉得跟著八哥好好干,將来就能封铁帽子亲王。 可现在回头一想,才发现自己过去的想法有多天真,有多可笑。 连他额娘和福晋都比他看得透彻,想得明白。 第69章 九福晋12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树椏上,偶尔传来几声鸟雀的啾鸣。 颓废了好一会儿的胤禟缓缓抬起头,看著舒瑶郑重地允诺。 “瑶瑶,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总听不进你的劝,一门心思为八哥衝锋陷阵。 忽略了你,也忽略了这个家,这些年,跟著我,让你受委屈了。 他握住舒瑶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证:“我这回是真想明白了,往后那些爭来斗去的糊涂事儿,再也不掺和了。 往后咱们就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为了宝玥,为了咱们这个家。 我往后好好上朝办差,多挣些银两,將来给咱们宝玥备上最厚实的嫁妆,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接下来的日子,胤禟果然如他所说,安安分分地待在府里,彻底收了心,再也没像从前那样整天往外跑。 老八很快就瞧出了不对劲,屡次派人来请他过府议事。 胤禟要么推说舒瑶產后情绪不稳需要他照料。 要么就说府里有事忙不开,次次理由还不一样,反正推脱得乾乾净净。 偶尔上朝下朝时遇上了,老八刚想拉著胤禟说上几句,就发现他已经脚底抹油顛了。 那急切地模样,就好像他福晋、闺女离了他就活不了似的。 老八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老九这是故意要远著自己了。 他左思右想,也没琢磨明白自己哪儿得罪了这个一向跟自己亲近的弟弟,以至於他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说生分就生分了。 可胤禩是真离不了老九,拉拢人脉、积攒力量,桩桩件件都需要大把的银子。 他自己不善经营,母族没有能依靠的助力。 福晋的嫁妆也没有多么丰厚,这几年全靠老九源源不断地补贴,才能撑得起场面。 如今老九突然撒手,他的日子很快就捉襟见肘起来。 他数次放下脸面,主动找老九缓和关係,可他油盐不进,压根就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胤禟才不管老八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现在一门心思就扑在自家的日子上。 朝堂上,康熙若是交给他差事,不管是苦差还是细活,他都能踏踏实实地办妥。 要是没什么差事吩咐,他下了朝就跟脚底抹了油似的,溜得比谁都快。 回了府,他要么扎进书房里,对著铺了一桌子的帐本算盘。 琢磨著怎么扩张生意、怎么多赚银子。 要么就径直往正院跑,陪著舒瑶坐那说说话,问问她今日吃得好不好、身子舒不舒服。 等宝玥睡醒了,他就小心翼翼地把软乎的小闺女抱在怀里,在屋子里慢悠悠地转圈。 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著:“宝玥乖,阿玛在呢,看看阿玛,看看咱们的小格格多俊。” 那模样笨拙又温柔,跟以前那个在外头呼风唤雨、挥金如土的九爷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就连对一向亲近的老十,胤禟也没了以前那般掏心掏肺的大方。 倒不是待他生分了,见面依旧热络,遇事也会帮衬。 可就是出手给银子的时候,远没有以往那么爽快了。 以前老十只要开口,不管是要银子应酬,还是要银子给后院的妾室添置东西。 胤禟从来都是大手一挥,让帐房直接支给,从不问缘由。 可现在,老十再找他要银子,胤禟总得追问几句用途,若是没什么要紧事,直接减半给:“省著点花,过日子哪儿能这么大手大脚?” 毕竟亲兄弟也要明算帐嘛,他现在有了宝玥,得做个精打细算、能给女儿多多攒嫁妆的好阿玛才行。 胤禟心里自有一桿秤:该省的地方得省,该花的地方绝不含糊。 舒瑶和宝玥母女俩,那是半点委屈也不能受的,吃的用的都得是最好的。 那就只能委屈老十,还有他自己后院b些不怎么省心的妾室了。 以前他对后院那些侍妾格格相当大方,想要什么首饰衣料,几乎无不可。 如今却得让管事的按规矩办事,月例、份例还是多少就多少,他的银子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好像都这德性,但凡心里装著谁、真喜欢谁,那是掏心掏肺地疼。 好东西紧著对方挑,好话赶著对方说,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人家。 可要是不喜欢、没放在心上,那可就另说了。 你就算在他们跟前哭天抢地、哭死过去,他们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的,半分情面也不留。 胤禟如今就是这般,满心满眼装的都是舒瑶,还有他那粉雕玉琢、娇娇嫩嫩的小闺女宝玥。 旁的人,不管是朝堂上的同僚,还是后院的妾室。 就连以往亲近的兄弟,在他这儿都得靠边站,哪儿能分走半分心思。 这天大朝会一散,大臣们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的低声议论著朝堂上的事,有的互相寒暄著结伴而行。 胤禟跟往常一样,半分多余的应酬都不想有。 不等旁人凑过来搭话,转身就急匆匆地往宫门外赶。 脚步迈得又大又快,就跟有狼在后面追似的,满脑子都是家里的福晋和小闺女,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去。 刚走到宫门口,就被一个人影堵了个正著。 老十耷拉著脑袋,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伸手就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子,死活不肯撒手 “九哥,你怎么回事?自从九嫂生了小侄女,你眼里就压根没我这兄弟了。 你自己说说,都多久没跟我和老十四一起出去喝杯酒、好好聚聚了?以前咱们可是天天黏在一块儿的。” 老十的话音刚落,老十四就从旁边的宫墙根儿绕了出来。 “就是啊九哥,你最近这心思收得也太狠了吧? 以前咱们哥几个不是喝酒就是骑马射箭,整天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现在倒好,想见你一面比登天都难。 你整天围著嫂子和小侄女转,日復一日的,就不嫌烦啊?” 胤禟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语气里满是炫耀。 “爷的宝玥那么可爱,粉雕玉琢的,怎么可能烦? 爷一辈子围著她转都乐意,跟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喝酒有什么意思? 吵吵嚷嚷的,还不如回家陪著福晋抱女儿舒心。起开起开,別耽误爷回家。”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拨开老十的手,可老十和老十四哪儿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发的? 老十可怜巴巴地望著胤禟:“九哥,你还当我是亲弟弟吗?你怎么变得这么陌生啊? 以前你最疼我了,我说什么你都依著,现在连喝杯酒都不肯陪我了…… 反正我不管,你今天必须跟我们一起去喝酒,否则……否则我就不撒手。” 老十四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带著点不容拒绝的架势。 “就是啊九哥,今儿你说什么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咱们找个清静的馆子,就喝一杯,聊上几句就放你走,绝对不耽误你回家抱闺女,行不行?” 第70章 九福晋13 胤禟被他俩缠得没辙,只能停下脚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喝什么喝?福晋和宝玥还在家里等著爷回去呢。 再说出去喝酒不得花银子? 那银子省下来,给我闺女买块上好的暖玉玉佩,贴身戴著多好,不比糟践在酒桌上强?” 老十愣了愣,眨巴著圆溜溜的小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九哥,你以前可不这样啊? 从前你最是大方,別说喝杯酒,就是我一时兴起想把整个馆子包下来耍乐。 你也不带皱一下眉头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抠门了?” 胤禟脸一板,一本正经地反驳。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爷如今有了嫡女,得给她好好攒嫁妆,每一分银子都得花在刀刃上,半分也不能浪费。 哪儿能像以前那样瞎造?你们要是想喝酒,自己掏银子去,別打爷的主意。” 老十四听了,忍不住笑出声。 “九哥,你又不是现在才当阿玛,之前府里三个小侄女出生时,也没见你这般儿女情长啊? 为了这刚出生的小侄女,连兄弟的酒都捨不得请了? 再说小侄女还没满月呢,你这么早就开始攒嫁妆,也太心急了吧?” 胤禟傲娇地瞥了他一眼,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对女儿的珍视。 “你懂什么,宝玥是爷的嫡女,是福晋拼著半条命为爷生下来的宝贝疙瘩,跟那些庶女怎能相提並论? 女孩子家的嫁妆,就得从小开始攒,攒得越丰厚,越能说明娘家重视她。 往后嫁了人,在婆家腰杆子才能硬气,不受人欺负。 爷將来要给宝玥备下百里红妆,让她风风光光出嫁,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老十一摆手:“九哥,我才不管什么嫁妆不嫁妆的。 弟弟就是想你了,就想跟你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喝两杯酒你就说成不成?” 胤禟看著老十那委屈巴巴的模样。 又看了看老十四一脸期待的神情,心里终究是软了下来。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这么多年的情分摆在这儿,总不能真的完全不管不顾,寒了兄弟们的心。 他沉吟了片刻,终於鬆了口。 “喝可以,但得去我府上喝,正好我那儿还藏著几坛上好的汾酒,一直没捨得喝。” 老十和老十四一听,立刻喜笑顏开,脸上的委屈和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老十连忙鬆开攥著胤禟袖子的手。 “没问题没问题,去九哥府上喝更好,清静又自在,那咱走著?” 老十四转头就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胤祥,连忙上前拽住他的胳膊。 “十三,九哥藏著的好酒,肯定不是凡品,你也一起来吧,咱哥几个好久没凑齐喝酒了。” 老十三本就豪爽,一听有好酒,当即笑著应了。 “喝酒怎么能少得了我老十三?今儿个咱哥几个就好好喝一杯,不醉不归。” 兄弟四人说说笑笑地往宫门外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有意思的是,老十和老十四非常有默契,自始至终都没提过要叫上老八。 向来跟老四胤禛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老十三,也没想著要喊上他的好四哥。 这些阿哥们一个个都精得跟猴似的,胤禟最近刻意疏远老八的举动,宫里宫外谁没看在眼里? 就连养心殿里的康熙,也早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 前几日早朝结束,康熙留了几位阿哥议事,胤禟和老八恰好挨著站。 老八想跟胤禟搭话,胤禟就像没看见似的,头也不回地转头跟旁边的老五搭话。 问起了太后近来的身子骨,把老八晾在原地。 那刻意迴避的模样,谁都能看得出来。 老八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又不好当眾再凑上去,只能訕訕地收回脚步,眼底掠过一丝难堪。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御座上的康熙眼里,他端著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未变,心里却已有了计较。 后来康熙特意派了几件棘手的差事给胤禟,没想到他, 更有意思的是,老八实在撑不下去,派了府里的管家悄悄去九爷府求助。 想借些银子周转,还想请胤禟出面协调几个地方官员。 结果那管家连胤禟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帐房先生拿著胤禟的话挡了回去。 “我家爷说了,如今府里银钱周转不开,实在匀不出余钱。 至於官员那边,爷说了,各办各的差事,规矩不能乱,不好越界插手。” 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康熙耳朵里,他拿著李德全递上来的密报。 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李德全伺候了康熙这么多年,最懂皇上的心思。 见皇上这神情,便小心翼翼地低声回稟。 “九爷近来倒是沉稳了不少,一门心思扑在差事和家里。 再没像从前那样,天天跟著八爷四处走动、应酬官员了。 就连八爷那边派了人去求助,九爷也没鬆口。” 康熙淡淡“嗯”了一声,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的宫墙,语气平静。 “胤禟性子张扬,却最是护家重情。 以前是没个正经牵掛,才跟著老八瞎闹腾,把那些银钱不当回事,全花在了没用的地方。 如今有了嫡女这个软肋,也成了他的鎧甲,总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李德全连忙附和:“皇上说得是,九爷如今心里装著家,做事也踏实了许多。” “踏实就好。” 康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著圈。 “老八的心思,朕岂会不知?他那些贤名,哪样离得了胤禟的银子铺路? 满朝文武谁不清楚,九阿哥是八阿哥的钱袋子。 如今这钱袋子自己捂紧了,不肯再往外掏,他那贤名还能撑多久?” 说到这儿,康熙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胤禟这一撤手,倒是省了朕不少心思。 朕倒要看看,没了胤禟的扶持,老八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也別小看了胤禟,这小子精明得很。 做生意是把好手,办差事也有股韧劲,以前是心思没放在正途上。 如今收了心,好好打磨打磨,倒是个能用的人才。” 李德全连忙应道:“皇上英明,九爷本就聪慧,如今定下心来,自然能成大事。” 康熙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密报,目光落在为嫡女攒嫁妆那几个字上,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多了几分温和。 哪个父亲不疼女儿?胤禟这护女的模样,倒让他想起了当年自己初为人父时的忐忑不安。 第71章 九福晋14 宫里的风向来传得快,九阿哥胤禟与八阿哥胤禩划清界限的消息,不过两三日就传遍了各宫各院。 连带著宫外头的茶楼酒肆,也悄悄议论著这桩突如其来的变故。 老十胤?在府里听说这事时,正拿著把小银剪子修剪一盆罗汉松。 他手一顿,剪子差点掉在地上。 旁边的十福晋瞧见了,轻声问:“爷这是怎么了?” “九哥跟八哥掰了。” 老十放下剪子,在炕沿坐下:“这事我得跟著九哥。” 他说得乾脆,像是早就想好了。 从前他跟著老八,说到底是因为信服九哥。 如今九哥都撤了,他自然要跟九哥共进退,绝不含糊。 老十四胤禵在练武场听到消息时,刚射完一轮箭。 他放下弓,用汗巾子擦了擦额角,心里琢磨开了。 他这会儿对老八確实颇为崇拜,觉得八哥贤明,待人宽厚。 但论起亲近,还是跟憨直的老十、曾经大方的九哥更近些。 以前九哥对老八那可是言听计从。 挣来的银子几乎大半都用来帮老八拉拢朝臣、经营势力了。 现在突然单方面决裂,这般乾脆利落,他私下里琢磨著,肯定是老八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九哥,不然九哥绝不会如此。 不单单老十四这么想,连老四胤禛在书房听闻此事时,也搁下了笔。 “老九和老八闹翻了?” 他微微蹙眉:“倒是稀奇。” 苏培盛躬身回道:“是,听说九爷府上已经闭门谢客好几日了。” 胤禛沉吟片刻,轻轻摇头。 以老九从前那重情重义、对老八掏心掏肺的性子,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划清界限,还是那种几乎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这念头在各宫各院悄悄流传著。 连德妃在延禧宫听说时,也忍不住对贴身宫女嘆道:“定是老八做了什么对不住老九的事。 不然以老九那性子,断不会如此。” 宫里的若曦听说这件事后,正在插花的手一抖,一枝刚修剪好的玉兰掉在了案上。 “九爷跟八爷划清界限?” 她怔怔地重复了一遍,心里咯噔一下。 等屋里没人了,她才扶著桌沿缓缓坐下,喃喃自语: “难道……难道他也被穿了?” 尤其是后来听宫里的宫女太监们都在传,说九爷现在彻底浪子回头。 对他的嫡福晋舒瑶和刚出生的嫡女宝玥那叫一个情深义重。 嫡福晋坐月子,他几乎天天守在府里陪著,连外头的应酬都推了个乾净。 若曦心里更慌了。她想起现代那些宠女狂魔的朋友圈。 再对比大清男人们普遍重男轻女的风气,这反差实在太明显了。 再后来听到十四阿哥吐槽,说九爷现在变得格外抠门,连兄弟喝杯酒都捨不得掏钱,她就更確定自己的猜测了。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財神九啊。” 十四阿哥当时说得眉飞色舞:“府里富得流油,以前花钱向来大手大脚,眼都不眨一下。 如今倒好,连请兄弟们吃顿饭都要掂量掂量,还说要把银子留著给女儿攒嫁妆。” 若曦听得心惊肉跳。对上了、全对上了。 疼女儿、变得节俭、突然疏远八爷党…… 这分明就是个现代人的做派。 她心里五味杂陈,半点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激动都没有,反倒满是忐忑。 这位老乡看著可不简单,一来就跟八爷决裂,还这么疼女儿。 那他肯定是知道歷史的走向的,那他会放任將他改名为塞思黑的四爷坐上那个位置吗? 还是说他会支持十四爷? “都说老乡见老乡,背后有黑枪。” 若曦轻声自语,指尖微微发凉。 她刚穿越那会確实有点儿不谨慎,露出了很多破绽。 也不知道毒蛇九会不会发现她也是穿越的,然后动手除掉她? 想到这儿,若曦坐不住了。她不能坐以待毙。 正巧过两天就是九阿哥的嫡女满月宴了。 她思忖片刻,迅速写了一封信,让人给八阿哥送了过去。 信写得很委婉,只说许久未见姐姐若兰,想借著宝玥满月这天,在九贝勒府的场合跟姐姐见一面。 八阿哥收到信后,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若曦想去老九府上?”他沉吟著:“也好。” 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一来,若曦近来颇得皇上喜欢,让她高兴点才能更好的打探消息。 二来,他也想借著满月宴的机会,跟胤禟好好聊聊。 看看两人之间到底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能把这个钱袋子再拉回来才好。 於是,他不顾正福晋郭络罗氏的脸色和体面,决意带著侧福晋若兰和若曦一同前往。 “爷这般安排,怕是不太妥当。” 郭络罗氏得知后,虽然心里恼怒,但为了八阿哥,还是忍了,只是说道:“九弟府上办的是嫡女的满月宴,爷不带妾身这嫡福晋去,反倒带著侧室和一个宫女,这让九弟和九弟妹怎么想?” 八阿哥却不以为意:“不过是家宴,何必讲究这些虚礼。” 他心里打得如意算盘,却压根没顾及胤禟的感受。 谁家办嫡女的满月宴,做叔叔的不带著正福晋出席,反倒带著侧福晋和一个宫女? 这不是明摆著不把嫡福晋和嫡女放在眼里吗? 与此同时,宝玥满月宴前一天,朝堂之上,康熙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提起了胤禟近期巡查漕运的差事。 “胤禟这次差事办得妥帖。” 康熙的声音在乾清宫里迴荡:“帐目核对得一清二楚,沿途地方官的反馈也皆是称讚。” 胤禟出列躬身:“儿臣分內之事,不敢当皇阿玛夸奖。” 康熙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审视,却也有一丝欣慰。 这个儿子近来確实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跟著老八四处应酬,反倒踏实办起差来。 下午,一道明发上諭便传遍了六部:“九阿哥胤禟,近来办差勤勉,所理事务颇见章法,深慰朕心。 著晋封为多罗贝勒,主理工部事宜,钦此。” 这圣旨一出,满朝皆惊。 谁都知道,胤禟以前虽有小聪明,却从未在差事上如此上心。 如今突然被晋封贝勒,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皇上对他疏远老八、专心办差的肯定。 胤禟又惊又喜,连忙进宫谢恩。 跪在乾清宫冰凉的金砖地上,他恭声道:“儿臣谢皇阿玛恩典,儿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皇阿玛厚望。” 叩首时,他心里百感交集。 这贝勒之位,比上辈子跟著老八爭来的所有虚名头都踏实。 第72章 九福晋15 消息传回九爷府,舒瑶正在查看明日满月宴的菜单。 听说九爷晋了贝勒,一脸不敢置信地问道:“真的?” 秋杏笑著点头:“千真万確,宫里已经来报喜了。” 舒瑶满心欢喜,府里上下也都跟著热闹起来。 贝勒府的规制与贝子府不同,往后无论是出行仪仗还是府中用度,都更显体面。 这对宝玥將来的身份也更有裨益。 胤禟回府时,就见舒瑶正指挥著下人们更换府门口的匾额预备事宜。 她转身看见他,眉眼弯弯地迎上来:“爷回来了。”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往后你就是贝勒福晋了。” 舒瑶笑著点头,这就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胤禟看著忙前忙后的舒瑶,心里愈发坚定。 这一世,他一定要守住这份安稳,不让家人再受半点风雨。 宫里的若曦,听到胤禟晋封贝勒的消息时,正在给康熙磨墨。 她的手一抖,墨汁溅出了一点。 “怎么了?”康熙抬眼问她。 若曦连忙请罪:“奴才一时走神,请皇上恕罪。” 康熙摆摆手,没计较,继续批阅奏章。 若曦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原本就觉得胤禟突然疏远老八、疼女儿疼得反常、花钱还变得抠门,这些都透著股现代人的影子。 如今又得了皇上的嘉奖,可见他是真的把心思放在了正途上。 这跟史书里那个骄纵跋扈、最后下场悽惨的財神九简直判若两人。 “肯定是被穿了。” 若曦私下里篤定,心里又忐忑又好奇。 想到明日便是宝玥的满月宴,她终於按捺不住。 趁著给康熙奉茶的空隙,她故意带著几分好奇和娇憨说道。 “皇上,九贝勒和九福晋都是难得的美人,如今他们的嫡女满月,奴才心里实在好奇得紧。 想瞧瞧这两位美人儿生出来的小格格,究竟有多好看。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奴才想向皇上告个假,去九贝勒府凑个热闹,不知皇上应允与否?” 康熙向来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苛责身边伺候得舒心的人,闻言不禁失笑。 “你这丫头,倒是会凑热闹。也罢,就准你一天假,去瞧瞧热闹也好。” 若曦连忙谢恩,心里暗自雀跃。 总算有机会亲眼见见这个毒蛇九,试探一下他的底细了。 她回到住处,仔细挑选明日要穿的衣裳,心里既期待又不安。 这位神秘的老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会不会认出自己也是穿越者?若是认出来了,是敌是友? 种种思绪在她心头缠绕,这一夜,若曦睡得並不安稳。 搁在以前,以胤禟的性子,定要大摆宴席,。 广邀朝中百官、宗室亲友,趁机为老八拉拢人心,壮大八爷党的声势。 可这回,他却一反常態,只让人在府里办了一场简单的满月宴。 宴席规模不大,只请了成年的一眾兄弟过来聚聚,连一个外人都没邀请。 厨房里虽也备了上等的席面,却远不如从前那般铺张。 宴席当天,兄弟们陆续赶来。 老十最先到,带著一对沉甸甸的金镶玉长命锁。 一进门就朗声笑道:“九哥,我给小侄女备了份厚礼,保准她平平安安长大。” 老十四和老十三紧隨其后,一个捧著精致的红木匣子,里头装著十二对小巧玲瓏的金鐲。 一个提著两坛女儿红,说是等小格格出嫁时再开坛畅饮。 胤禟笑著迎他们入座,吩咐丫鬟上来。 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配著四样精细茶点,核桃酥、糖蒸酥酪、奶油松瓤卷和藕粉桂糖糕。 眾人正说笑间,八阿哥到了。 只是他一进门,胤禟原本还带著笑意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八阿哥身边跟著的,不是正福晋郭络罗氏,而是侧福晋若兰,还有巧笑倩兮的若曦。 十阿哥和十三、十四阿哥看到若曦,又惊又喜,立刻迎上去。 “若曦,你怎么来了?皇阿玛准你的假了?” 胤禟的眉头死死皱著,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今日是他嫡女的满月宴,宝玥是正经的皇家格格。 他这个做伯伯的,不带著嫡福晋来撑场面,反倒带著一个侧福晋和一个宫女,这算什么意思? 八阿哥像是没察觉到他的脸色变化,依旧带著那副温和的笑容,语气亲昵。 “九弟,恭喜恭喜,宝玥满月,八哥特意备了份薄礼,祝小侄女平安喜乐,健康长大。” 那是一个紫檀木雕花匣子,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如意锁,水头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胤禟看著他这副虚偽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上辈子被他矇骗的恨意和这辈子刚醒悟的清醒交织在一起,让他连敷衍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他毫不客气地抬眼看向八阿哥身后,语气冷淡地问道:“八哥,八嫂呢? 今天是我家宝玥的满月宴,她作为八伯母,不出面不太合適吧?” 八阿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闪过一丝不自然,隨即找了个藉口。 “对不住啊九弟,实在不巧,你八嫂这两天身子有些不舒服,不便出门。 特意让我代她向你和弟妹问好,祝小侄女满月之喜。” 胤禟冷笑两声,心里哪里会信。 他很快就琢磨出了门道,八哥这般不顾规矩,多半是为了身边的若曦。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底下人悄悄稟报,说若曦跟皇上告假,说想瞧瞧他们的女儿有多好看。 是她跟老八说想要趁机见见姐姐若兰,八阿哥便答应了下来。 即便弄明白了缘由,胤禟的怒火也没消半分,反倒更盛了。 原来他宝贝女儿的满月宴,在八哥眼里合著就为了成全若曦的好奇心,让她们姐妹团聚? 这分明是没把他的嫡女当回事,也没把他胤禟的脸面当回事。 他懒得再跟老八虚与委蛇,更不想搭理那个日后会登上皇位、对他赶尽杀绝的老四胤禛。 老四依旧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坐在角落里慢慢品茶,没什么表情。 胤禟乾脆扭头,对著身边的老十三和老十四热情地寒暄起来。 “十三弟、十四弟,你们两个今天可得多喝几杯,千万別客气,府里的好酒都给你们备著呢。” 老十四向来是个爽快人,当即拍著胸脯笑。 “九哥放心,今儿个是小侄女满月的大喜日子,弟弟一定陪你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老十三也笑著点头,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气氛总算缓和了些许。 第73章 九福晋16 若曦站在若兰身边,悄悄打量著胤禟。 只见他穿著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领口袖边镶著玄狐毛,既喜庆又不失贵气。 眉眼间少了几分传闻中的张扬跋扈,多了几分顾家的温和。 尤其是提起女儿时,眼底的柔光藏都藏不住。 这模样,跟她印象中那个“毒蛇九”完全对不上號,反倒更像个疼女儿的普通父亲。 她心里越发確定自己的猜测,趁人不注意,故意走上前,笑著对胤禟说道。 “九爷,恭喜恭喜。听闻贝勒爷近来办差得力,还得了皇上的嘉奖,真是可喜可贺。 不像八爷,之前办漕运差事,可费了不少心思。 还好有贝勒爷从前帮衬著,不然还不知道要多麻烦呢。” 她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是在试探。 有意提起胤禟以前帮老八的事,看看他的反应。 胤禟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皇阿玛交代的事,爷自然要尽心尽力。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如今爷只想顾好家里,管好自己的差事,其他的,懒得操心。” 他这话既没否认过去,也明確划清了界限,態度摆得明明白白。 若曦心里一动,又试探著问:“贝勒爷倒是看得通透。 只是八爷待贝勒爷一向亲厚,兄弟情谊深厚,贝勒爷如今这般疏远,旁人难免会多想。 再说四爷那边,向来独来独往,贝勒爷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说不定还要仰仗八爷呢。” 胤禟听她提起老四,眼神冷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 “兄弟情谊也得讲规矩、守分寸。爷的事,就不劳姑娘费心了。 至於四哥那里,爷也没想过靠上去,各走各的路便是,无需牵扯。” 他懒得跟若曦多说,说完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兄弟。 留下若曦愣在原地,心里更確定了这九爷,绝对是被穿了,而不是重生了。 若是老九重生,他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老四,哪怕玉石俱焚,他也会报被四爷羞辱之仇。 现在他主动疏远老八,也不巴结老四。 他应该是想要学老五、老七等人,做个纯臣,不掺和夺嫡的事里面来。 宴席过半,八阿哥找了个机会,拉著胤禟走到院子角落的僻静处。 “九弟,最近怎么不见你来我府上了? 是不是哥哥哪里做得不对,或是有什么误会?” 胤禟心里冷笑,面上也不好看:“八哥说笑了,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府里事情多,实在抽不开身罢了。” 八阿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说辞。 但也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照顾好妻儿要紧的场面话,便转身回去了。 胤禟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里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送走所有宾客后,胤禟回到正院,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眉宇间还带著几分怒气。 舒瑶正抱著宝玥在暖炕上轻轻摇晃,见他进来,柔声问:“爷今日累著了吧?” 他摇摇头,在炕沿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熟睡的小脸。 烛光下,宝玥的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睡得正香。 “今日委屈你们了。”胤禟低声说,语气里带著歉意。 舒瑶微微一笑:“爷说的什么话,今日来了这么多兄弟。 都是真心来给咱们宝玥道喜的,妾身心里欢喜得很。”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至於那些不相干的人,何必放在心上。” 胤禟重重地嘆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我只是想不明白,他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还是我看走了眼,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今天可是咱们宝玥的满月宴,他倒好,不带嫡福晋来,反而领著侧福晋和那个若曦。” 烛光下,胤禟的侧影显得格外疲惫:“还有那个若曦,我看她就是个祸根,跟老八、老四都拉扯不清。 你是没看见,今天老十、老十三、老十四看到她后那围上去嘘寒问暖的模样,一个个都被她迷得昏了头。” 舒瑶笑笑:“我今日倒是见到了那位若曦姑娘,往日只听你们说起她,今日一见果然与眾不同。” “福晋太抬举她了,与其说她与眾不同,倒不如说她没规矩。 我就想不通,那马尔泰·若曦究竟有什么特別? 怎么老十四他们,都跟没见过姑娘似的,魂都丟她身上了?” 胤禟越说越气:“什么八嫂身体不適,分明就是老八他宠妾灭妻。 咱们宝玥的满月宴,在他眼里竟成了给她们姐妹团聚、满足好奇心的场合。 这不是明摆著不重视、看不起人吗? 他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最近不去他府上了,我都懒得搭理他。” “八嫂对老八那么好,全心全意辅佐他,为他打理后院,他竟然这样对八嫂,真真是令人寒心。 以前我怎么就没看清他是这样的人。” 舒瑶轻轻拍著他的手背,语气里也带著几分愤慨:“八哥这回確实做得太过分了,就算八嫂真的身子不適,他自己一个人来便是。 带著侧福晋出席嫡亲侄女的满月宴,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更何况还是为了那风花雪月的私心,简直太不把咱们府里的喜事放在心上了。 八嫂对他情深意切,他却这般不珍惜,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舒瑶话音顿了顿,像是忽然记起什么,抬眼望向胤禟:“之前好像听爷提过一嘴。 说是老十上回那场生辰宴,是八哥府上那位马尔泰侧福晋帮著张罗的?” 胤禟怔了怔,隨即点头,漫应了一声,语气里透著些无奈:“说是交给马尔泰侧福晋办,其实都是那个马尔泰·若曦在张罗。 那天明玉还跟若曦动了手,好好一个生辰宴,闹得不欢而散,脸都丟尽了。” 舒瑶轻哼一声,语气斩钉截铁:“往后老十若再来咱们府上,恕妾身不便招待了。 他堂堂一个皇子,身边多少正经嫂子,谁不能替他操办生辰? 偏要劳动八哥府里一位侧福晋出面。 传出去,你们几位爷不嫌难看,妾身还嫌丟人呢。 爷,我可先说下,咱们府里容不得这样没规矩的事。” 胤禟半晌没作声,心里却暗暗恍然。 难怪之前福晋对十弟忽然冷淡起来,原来是为这个。 再一细想,舒瑶说得確实在理,老十这般行事,既不合规矩,又显得太过依附八哥,实在不成体统。 他不愿再为这些烦心,索性转了话头:“罢了,不提这些了。 倒是方才,老八私下找我说了几句,问我为何最近不去他府上走动了。 我只推说府里事多,抽不开身,含糊应付了过去。” 舒瑶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些许讚许:“爷做得妥当。毕竟是兄弟,面上总要过得去,不必明著撕破脸。 慢慢疏远著,八哥那样聪明的人,自然会明白爷的意思,往后也就不便多来纠缠了。” 第74章 九福晋17 胤禟看著舒瑶清澈的眼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忍不住握住她的手: “舒瑶,你可知我为何突然疏远八哥,想好好守著你们过日子?” 舒瑶微微一怔,隨即浅笑:“我原以为爷是和八哥闹了不快,或是看透了他的为人。不过无论如何,爷能回头总是好的。 她轻轻回握他的手:“在我心里,九爷向来最有主张。若真与八哥有了嫌隙,定是八哥的不是。” “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一个梦,一个真实得可怕的梦。” 胤禟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仿佛又看见了梦中的场景。 “梦里,太子两废两立,我一心跟著八哥,一条路走到黑,帮著他爭储夺位,最后却落得个悽惨的下场。 老四提前谋划,借隆科多之力控制九门,篡改圣旨,坐上了那个位置。 我被他圈禁到了保定,还被他赐了塞思黑的恶名,受尽了折磨和屈辱,最后在狱中被他活活折磨死了......” 舒瑶听得心里一紧,眼眶顿时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她紧紧握住胤禟的手,声音哽咽:“那只是个梦罢了,爷,梦都是反的,不能当真的…… 咱们现在好好的,宝玥也好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 胤禟喃喃道,眼神里满是后怕:“真实得就像亲身经歷过一样,梦里的痛苦、绝望。 你的眼泪、额娘的白髮、宝玥的惨状,每一个细节都刻在我脑子里,让我日日夜夜害怕得睡不著觉。” 舒瑶反握住胤禟的手,用力捏了捏,眼神坚定地看著他。 “梦再真实,也只是过去的幻影,就算真的有那样的未来,现在爷提前知道了,就可以去改变它啊。”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带著力量:“咱们现在好好过日子,远离那些纷爭,再也不跟八哥他们掺和在一起。 如果这样还不能避开那悲惨的结局,那就让老四坐不上那个位置。” 胤禟抬起头,对上她明亮的眼眸。 舒瑶继续说道:”如果,我说如果,太子能稳坐储君之位,没有被废,老四还有上位的可能吗? 如果老十四弟及时回京,若是我们提前控制九门和皇宫,他还有矫詔的机会吗? 既然他借著隆科多控制局面,坐上了那个位置,我们就先下手为强,废了隆科多。 横竖咱们隱在暗处,时日还长,尽可细细谋划。”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欞洒在两人身上。 胤禟看著舒瑶眼底的坚定和信任,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决心。 他反握住舒瑶的手,力道大得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瑶瑶说得对,我们可以改变。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像梦里那样重蹈覆辙,落到个任人宰割的地步。” 他抬头看向窗外,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映在他的脸上,眼神渐渐变得无比坚定。 这一世,他一定要好好保护额娘,保护好舒瑶和宝玥,守好自己的小家,绝不能再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 夜深了,万籟俱寂,整个贝勒府都陷入了沉睡,只有正院的房间里,还亮著一盏昏黄的烛火。 胤禟躺在舒瑶身边,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覆回放著梦里的场景和白天宴会上八阿哥虚偽的嘴脸。 他轻轻起身,生怕吵醒了身边的舒瑶,动作轻得像猫一样,走到摇篮边,弯腰看著女儿恬静的睡顏。 小丫头睡得很香,小嘴巴微微嘟著,像是在梦囈。 偶尔还会在睡梦中微微动一动,小手无意识地挥舞著,咂咂小嘴。 胤禟的目光柔和下来,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烦躁与不安,不知不觉间已悄然散去。 他轻轻为女儿掖好被角,又在摇篮边站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 舒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过来,他伸手將她揽入怀中,感受著她平稳的呼吸,这才渐渐有了睡意。 …… 胤禟晋封贝勒后,日子过得越发踏实。 每日里上朝办差、打理產业、陪著舒瑶逗弄宝玥。 在外人看来,他是彻底收了心,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富贵閒人。 连对从前疏远的老四胤禛,也保持著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礼节,仿佛真的將过往尽数拋却。 可只有胤禟自己清楚,这份平静之下,藏著怎样汹涌的恨意与算计。 夜里等舒瑶和宝玥睡熟,他常会独自坐在书房,对著一盏孤灯出神。 上辈子被圈禁保定府的阴冷、塞思黑的恶名、骨血里的伤痛与绝望,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每一次回想,都让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老四,这一世,我绝不会让你再踩著兄弟们的尸骨登上皇位。” 他太清楚老四的根基在哪,九门提督隆科多掌著京畿兵权,是他在京城的依仗。 年羹尧手握西北重兵,是他在外的臂膀。 想让老四出局,这两个就非除不可。 胤禟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马尔泰·若曦那张脸。 这女人,是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他最想不通的,就是若曦对待他们这些阿哥的態度,尤其是男女之情上,简直毫无章法可言。 上辈子,他冷眼瞧著,这若曦起初分明是跟老八好的。 那会儿两人眼神交匯间的情意,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老八为了她,连八福晋的体面都有些顾不上了。 他当时还觉得,这女人手段了得,能把温润如玉的八哥迷成那样。 可怎么说分就分了?断得那般乾脆利落,转头就又跟老四搅和到了一处。 老四那人多无趣?整日里板著一张脸,心思深沉得像个千年古井,哪有半分情趣? 若曦图他什么?图他冷?图他闷?还是图他將来能坐上那个位置? 这情意转变得太快太突兀,让他忍不住怀疑,这女人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点真心? 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老四能坐上那个位置。 第75章 九福晋18 想起上一世,她跟老八情浓时,提醒他务必小心老四,还特別点出了隆科多和年羹尧。 她似乎能未卜先知,就像她跟老八分手后,选择了老四。 当时他觉得,若曦的选择简直是匪夷所思,老十四多好? 额娘是德妃,身份尊贵,自己年纪轻轻就军功在握,性子爽朗赤诚,对她更是一片痴心。 明知她心里装著老四,还肯为了她去求皇阿玛赐婚,给她遮风挡雨。 这份担当,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难得。 可若曦呢?她寧愿跟著阴鷙难测的老四,也没选择阳光磊落的老十四。 她的行为矛盾,选择悖常,除了她知道登上那个位置的是老四这个猜测外,他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胤禟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就算是她未卜先知又如何,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他报復老四。 那就先除隆科多,再断年羹尧……” 年羹尧如今不过是正六品侍读,收拾他手拿把掐。 可隆科多是皇阿玛信任的人,又是佟家子弟,身份特殊。 若是没实打实的把柄,不能一击必中,只会打草惊蛇。 他琢磨了好几日,也没寻到稳妥的法子。 这日下朝回来,他特意绕道去了一趟琉璃厂,在几个古玩铺子里转了转,却始终心不在焉。 暮色渐沉,九贝勒府的正院里却暖意融融。 鎏金珐瑯熏笼里悠悠吐著苏合香的暖息,將初冬的寒气隔绝在外。 胤禟掀帘进来,带著一身凉意。 舒瑶起身接过他的灰鼠皮大氅,交给一旁的丫鬟。“爷今日回来的倒比往日晚了些。” 舒瑶声音温软,顺手將一盏刚沏好的热茶递到他手中。 胤禟在铺著狐膻坐褥的炕沿坐下,接过那雨过天青釉的茶盏,啜了一口。 是他素日爱的明前龙井,火候正好,温热的茶水入喉,驱散了从外头带回的寒意。 他抬眼,见炕几上已摆好了几样清淡小菜並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粥。 “爷先用些粥暖暖胃。” 舒瑶將粥碗轻轻推到他面前,瓷勺轻搁在碟边。 “特意让厨下多放了桂圆和枸杞,最是补气血。” 烛光下,舒瑶穿著一身藕荷色缎地绣玉兰的常服旗袍,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点翠扁方。 眉眼柔和,全不似旁人家福晋那般珠翠满头的隆重,反倒更显温婉。 胤禟看著她,又瞥见炕角篮子里放著件快做好的大红遍地织金小袄。 知道是给女儿宝玥的,心头那点因朝务带来的滯闷便散了大半。 胤禟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米粒熬得烂熟,枣香与桂圆的甜润恰到好处地交融,暖意从喉间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满足地喟嘆一声,却见舒瑶並未动筷,只拿著针线,就著明亮的烛火,细细缝著一只虎头鞋上最后几针。 那专注的侧影,被暖光勾勒得格外安寧。 胤禟放下勺子,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她执著针线的手。 指尖微凉,被他拢在掌心。“辛苦你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放低:“既要照料宝玥,还总惦记著我这些琐事。” 舒瑶抬起眼,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顺势轻轻靠在他肩头。 “爷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妾身分內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迟疑。 “对了,今儿我额娘打发人送了些辽东来的上等山参,给爷和宝玥补身子。 只是……跟著来的丫鬟,悄悄同我说了件骇人的事,听得我此刻心里还怦怦跳,总觉著不安生。” “哦?”胤禟挑眉,揽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什么事能让你这般惊惧?莫非是外头有什么不好的风声?” 舒瑶坐直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是关於九门提督,隆科多大人的府邸私事。” 她眼中掠过一丝惊悸:“那丫鬟说,她是听府里一个资格极老的老嬤嬤讲的。 隆科多大人宠妾灭妻,竟纵得那妾室李四儿无法无天,將原配的赫舍里氏福晋折磨得不成人形。 最后,最后竟狠心做成了人彘,就囚在府中后院的柴房里,用药吊著性命,日夜受那毒妇折辱取乐……” “人彘?” 胤禟端著粥碗的手猛地一顿,碗壁与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光,隨即化为沉沉的慍怒。 他只知道隆科多宠妾,却万万没想到,竟已无法无天、残忍至斯。 更关键的是,赫舍里氏那可是太子胤礽母族的人。 孝诚皇后便出自赫舍里氏,论起辈分,这位备受折磨的嫡福晋,还是太子的堂姨母。 太子胤礽向来最重母族顏面,若是让太子知道,自己的族人竟被佟佳氏如此惨无人道地折磨,岂能善罢甘休?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在胤禟脑海里骤然亮起。 何不趁机借太子的刀,除掉隆科多。 而他要做的,仅仅是设法让这消息,自然而然地递到太子耳边。 而他自己,必须全程隱在幕后,不露丝毫痕跡。 “竟有这等事?” 胤禟蹙紧眉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慍怒。 “隆科多身为朝廷重臣,皇阿玛的母族表弟。 皇阿玛对他如此信重,他竟敢如此罔顾人伦纲常?简直骇人听闻。” “妾身初闻时也不敢相信。” 舒瑶轻点螓首,脸上满是不忍与后怕:“那丫鬟说,这事儿在京中勛贵府邸的下人堆里,私下已有些风言风语在传。 只是隆科多权势熏天,无人敢公然议论,更不敢往上捅。 赫舍里氏福晋出身高贵,性子又是出了名的温婉和善,竟遭此千古奇冤,真是……想想都让人心寒。“” 胤禟缓缓將粥碗搁在炕几上,指节无意识地在光亮的紫檀木面上轻叩著,发出细微的篤篤声。 他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的锐光。 “若此事属实,隆科多確是罪不容诛。” 他声音低沉,带著洞悉世情的冷静。 “这等骇人听闻之事,纸终究包不住火。 若是有人不经意將此事传到太子耳中…… 想来以太子的性子,定会派人细细查探。” 他抬眸看向舒瑶,舒瑶也正望著他。 四目相对间,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眼中那份心照不宣的深意。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胤禟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隆科多,这可是你自寻死路,怪不得旁人。” 烛火轻轻跳动,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映出两点幽光。 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而有些人,既然选择了与虎谋皮,就该料到会有被虎反噬的一天。 第76章 九福晋19 数日后,紫禁城笼罩在一片初冬的薄雾中。 御茶房的琉璃瓦上凝结著细密的露珠,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御茶房內,茶叶的清香与蒸腾的水汽交织在一起。 十几个小太监正有条不紊地分拣著新到的贡茶。 两名老太监坐在角落的矮凳上,仔细检查著茶具的洁净程度。 菱角正踮著脚尖,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多宝阁上那套御用的青瓷茶具。 “菱角姐姐。”一个压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菱角回头,见是小太监福安。 他手里攥著块半湿的抹布,神色间带著几分不安。 “什么事这么慌里慌张的?”菱角继续手上的动作,轻声问道。 福安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昨儿个我那个在隆科多大人府上当採买的同乡,偷偷跟我说了些事,可嚇人了。” 菱角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 福安左右张望了一下,確认没人注意,这才继续说道:“说的是他们家那位李四儿奶奶,把原配的赫舍里福晋给...给做成了人彘。 就关在后院最偏僻的那个柴房里,用参汤药汁吊著命...” “嘘……”菱角急忙制止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话也是能混说的?你可別是听岔了。” “千真万確。” 福安急得额头冒汗:“我那同乡赌咒发誓说的。 他还说,府里稍微有些头脸的奴才都知道这事儿。 只是隆科多大人下了死命令,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立刻打死勿论。” 菱角手中的抹布不觉掉落在地。 她怔怔地望著福安,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赫舍里福晋...那可是太子爷母族的人啊。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福安不敢再多留,匆匆叮嘱她不要告诉別人就忙著干活去了。 菱角站在原地,心口怦怦直跳。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机械地拾起抹布,却再也无心擦拭那些精致的茶具。 ...... 次日清晨,毓庆宫侧殿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太子近侍太监李德福刚伺候完太子用过早膳,正指挥著小太监们收拾膳桌。 菱角寻了个送新茶的机会,悄悄来到李德福身边。 她將茶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趁其他太监不注意,低声將福安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李德福。 “公公,您说这事儿...能是真的吗?” 菱角惴惴不安地问,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 李德福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挥挥手让菱角退下,自己却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这等秘闻绝不会空穴来风,但单凭一个小宫女的话,他也不敢尽信。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殿內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德福站在廊下,望著庭院中枯黄的草木出神。 这时,他手下专司採买的小太监德顺从宫外回来,神色慌张地凑到他跟前。 “师父,”德顺的声音带著几分惊惧。 “奴才今儿个在外头,听原来在佟府后巷住的一个被赶出来的婆子说...” 德顺所述的內容竟与菱角听来的大同小异,细节却更为具体。 连那柴房的位置,以及李四儿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去折磨赫舍里氏的恶行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李德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第77章 九福晋20 九贝勒府的正院里,炭火烧得正旺。 胤禟斜倚在暖炕上,炕几上摆著新蒸的几样点心,甜香与炭火的暖意交织在一起,在室內缓缓流淌。 舒瑶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个五彩丝线缠绕的绣球,正逗弄著咿呀学语的宝玥。 绣球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小傢伙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挥舞著白胖的小手,努力要去抓那晃动的流苏。 “爷瞧她,劲儿还不小呢。” 舒瑶眉眼弯弯,颊边泛起温柔的笑意,將绣球又往宝玥跟前凑了凑。 胤禟看著女儿红扑扑的小脸,心中一片柔软。 这时一个小廝悄无声息地进来,在门口打了个千儿。 胤禟目光微转,小廝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便又躬身退了出去。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正在逗弄孩子的舒瑶全然未曾察觉。 一切顺利,那枚精心布下的棋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该落的位置。鱼儿,就要上鉤了。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宝玥柔软如棉的小手,惹得小傢伙又是一阵欢快的踢腾。 宝玥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咯咯的笑声,一双明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爷今日气色瞧著极好。” 看宝玥玩累了,舒瑶將她交给了奶嬤嬤,接过丫鬟递来的温湿帕子,亲自替胤禟擦了擦手。 帕子上熏了淡淡的兰香,触感柔软。 “嗯,” 胤禟顺势握住她的指尖,唇边噙著温和的笑意:“看著你们母女平安喜乐,我心里便觉得畅快。” 他確实畅快。借刀杀人之计已悄然发动,斩向敌人的第一刀即將落下。 腊月里的紫禁城,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轻轻扑打在朱红宫墙上。 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净的薄纱。毓庆宫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熏笼里的银骨炭偶尔爆起一丝轻响。 太子胤礽独自坐在暖炕上,手里摩挲著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龙凤佩。 玉佩触手温润,上面精细地雕著云龙戏凤的纹样,繫著褪了色的明黄穗子。 李德福垂手侍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自打他將隆科多府上那桩骇人听闻的秘闻稟报太子后,殿內的气氛就一日比一日凝重。 …… “好一个隆科多……好一个佟佳氏……” 胤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他闭上眼,想起堂姨母赫舍里氏从前温婉的模样。 那时他还小,这位堂姨母时常入宫给太后请安,总会给他带些宫外的新巧玩意儿。 会翻跟头的泥人、绘著水滸人物的走马灯。 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眉眼间带著柔和的光。 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竟被作践成了人彘。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胤礽心口发疼。 “人都安排妥当了?”胤礽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回主子爷,都妥了。” 李德福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道。 “赫舍里福晋已经从隆府后巷悄悄接出来,安置在京郊一处隱秘庄子上,有太医守著。只是……情形很不好。” 他没敢说下去。 那日从柴房里抬出来的惨状,连他这见惯了宫中阴私的老太监都做了好几晚噩梦。 那位拼死带出玉佩的老嬤嬤,如今也在掌控之中,口供、证物一应俱全。 胤礽猛地站起身,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 “更衣,去乾清宫。” 乾清宫西暖阁內,康熙正批阅著奏章。 炭盆里的火光照著他日渐清癯的面容,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疲惫。 手边的青玉镇纸下压著一封弹劾太子门下官员贪腐的摺子,硃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李德全悄声进来稟报:“皇上,太子殿下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稟奏。” 康熙执笔的手顿了顿,头也未抬:“让他进来。” 对於这个嫡子,他心情复杂。 近些年太子的种种行为让他失望、疑心。 但內心深处,那份对结髮妻子赫舍里氏早逝的痛惜与承诺,终究难以磨灭。 帘笼一掀,带著一身寒气的胤礽快步走了进来。 出乎康熙意料,他並未如常般行礼请安,而是径直跪倒在御案前的金砖地上,未语先泣,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皇阿玛……” 一声带著哭腔的呼喊,蕴含著无尽的委屈。 康熙一惊,搁下笔,蹙眉看去。 只见胤礽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泪纵横,眼圈红肿,那模样绝非作偽。 “保成?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皇阿玛若不应允,儿臣便长跪不起。” 胤礽固执地跪著,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隆科多他纵容妾室李四儿,將他的嫡福晋、儿臣的堂姨母赫舍里氏……做成了人彘。 此刻正囚在佟府柴房里,生不如死啊,皇阿玛。” 康熙如遭雷击,扶著他的手猛地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人彘?你胡说什么?” “儿臣岂敢妄言。” 胤礽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皇阿玛若不信,可立刻派人去佟府后院西北角的柴房查探。 赫舍里福晋如今四肢尽断,眼盲舌割,形如枯鬼。还有证人在外候旨。” 他將手中的玉佩递上:“此物是姑母旧物,被忠僕拼死带出……皇阿玛,您看看。” 康熙接过那枚冰冷的玉佩,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起隆科多的嫡福晋赫舍里氏,那是他舅父佟国维之妻赫舍里氏的亲侄女。 论起来,也是他的表妹。每年命妇朝覲时,总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后排,低眉顺眼,从不多言。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隆科多是他母族表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九门提督,掌握京师兵权。 可如今……宠妾灭妻至此等地步,对象还是赫舍里家的女儿。 不喜欢她,冷落便是,何至於此。 那李四儿是何等绝色,竟能让一个男人痴狂到如此泯灭人性的地步。 还有舅父佟国维和舅母赫舍里氏。 他们就与隆科多同府而居,难道就对亲生儿媳、自家侄女的惨状一无所知。 想到此,康熙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皇阿玛保重龙体。” 胤礽连忙上前搀扶,哭声却未止。 “隆科多如此行事,天理难容。他今日敢如此对待赫舍里氏,明日就敢欺君罔上。 皇阿玛,您要为儿臣,为赫舍里一族做主啊。” 第78章 九福晋21 康熙被扶著坐回炕上,喘著气,脸色铁青。他看著眼前哭得几乎脱力的嫡子. 想起早逝的赫舍里皇后,想起她临终前拉著自己的手,恳求他照顾好保成。 “李德全。” 康熙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震怒。 “奴才在。” 李德全早已听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 “即刻带侍卫,包围佟国维府邸。 尤其是隆科多居住的院落,给朕搜。 重点搜查西北角的柴房。將赫舍里氏带出来。 还有,將隆科多及其妾室李四儿,锁拿进宫。 佟国维夫妇,也一併带来。” 康熙一字一顿地说:“要快,要隱秘。” “嗻。” 李德全磕了个头,退了出去,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佟国维府邸,此刻正是一片静謐的午后时光。 隆科多刚从衙门回来,正歪在李四儿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暖阁里,由著她亲手餵食一碗冰糖燕窝。 李四儿穿著大红遍地织金旗袍,头上珠翠环绕,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风流媚態。 “爷,听说太子爷近来脾气越发不好了,前儿个还在朝会上斥责了咱们的人……” 管家站在帘外,低声稟报。 隆科多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太子爷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有爷在,你怕什么。” 他捏了捏李四儿的手:“有我们四儿在,爷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李四儿得意地抿嘴一笑,正要说话,忽听外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隆科多眉头一皱,刚站起身,暖阁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衝进来的是一群身著青色行装、腰佩顺刀的乾清宫侍卫。 为首之人,正是御前大太监李德全。 “佟大人,得罪了。” 李德全面沉似水:“奉皇上口諭,查抄佟府相关院落,锁拿隆科多、李四儿入宫面圣。 佟国维大人与夫人,也请即刻隨咱家走一趟。” 隆科多脸色唰地惨白,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瘫去。 李四儿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青玉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瓷片和黏腻的燕窝汁液溅得她满身都是。 “你们凭什么拿人?我是朝廷命官,我阿玛是佟国维。” 隆科多强撑著最后的体面,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李德全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冷冷一挥手:“拿下。” 话音未落,几个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能进乾清宫的侍卫都是上三旗勛贵世家的子弟,有些还跟赫舍里家沾亲带故。 听闻隆科多纵容妾室残害正室的恶行,愤恨至极,此刻下手毫不留情。 一人狠狠踹在隆科多腿弯,迫使他扑通跪地,另一人粗鲁地扯下他的官帽,反剪双手用麻绳死死捆住。 两个侍卫上前擒住李四儿,她尖叫著拼命挣扎,髮髻上的点翠步摇被生生扯落,珠翠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绣著金线的旗袍刺啦一声被撕开大口子,露出里头的綾罗中衣。 “住手,你们这些狗奴才住手……” 隆科多见状目眥欲裂,挣扎著要衝上前:“放开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李四儿哭得撕心裂肺,伸手要去抓隆科多的衣角:“爷,救救妾身。” 领头的侍卫冷笑一声,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侍卫会意,当即一左一右架起李四儿,像拖死狗似的將她往外拖。 李四儿的身子在地上剧烈摩擦,精心打理的髮髻彻底散乱,珠釵玉簪叮叮噹噹落了一路。 她哭得声嘶力竭,绣花鞋在挣扎中脱落,露出裹著綾袜的纤足。 “四儿……”隆科多痛呼,却被侍卫死死按在地上。 脸颊紧贴著冰冷的地砖,只能眼睁睁看著心爱的妾室被如此作践。 李四儿被拖过门槛时,额头被故意狠狠撞在门框上,顿时鲜血直流。 她哀嚎著,双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在门框上划出深深的痕跡。 隆科多恶狠狠地瞪著那几个侍卫,咬牙切齿道:“你们今日如此折辱四儿,来日我必百倍奉还。” 领头的侍卫毫不畏惧地瞪回去,一脚踩在隆科多背上。 “畜生不如的东西,纵容妾室把正室夫人做成人彘,还有脸在这里大放厥词? 我们钮祜禄氏行的端坐的正,还怕你们佟佳氏不成?” 说著又加重脚上的力道,碾得隆科多闷哼出声。 那侍卫朝拖拽李四儿的同僚喊道:“动作快些,这种毒妇多留一刻都脏了地界。” 李四儿被拖行过处,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哀嚎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昏死过去。 …… 与此同时,另一队侍卫已如狼似虎般直奔后院西北角那处偏僻的柴房。 为首的侍卫长一脚踹开破旧的木门,腐朽的门板应声碎裂。 一股混杂著腐臭和药味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粘杆处侍卫,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阴暗的柴房里,一个不成人形的躯体被隨意丟弃在草堆上。 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 几个年轻侍卫忍不住別过脸去,强压下喉头的酸水。 “太医,快……快去稟报李公公……” 侍卫长强忍著怒火,声音嘶哑:“隆科多这个畜生,简直禽兽不如!” 乾清宫西暖阁內,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康熙高坐御榻,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太子胤礽已重新整理好仪容,站在一旁,眼圈依旧红肿,眼神里却燃烧著冰冷的恨意。 佟国维与其妻老赫舍里氏战战兢兢地跪在下面。 两人皆是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皇上明鑑啊,老臣实在不知隆科多那逆子竟敢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 佟国维以头抢地,老泪纵横。 老赫舍里氏夫人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皇上……臣妇只是偶尔听闻他们夫妻不睦。 四儿那孩子是跋扈了些,可臣妇万万想不到她竟敢…… 臣妇若是知道,绝不会任她乱来的,那可是臣妇的亲侄女啊皇上。” 康熙冷冷地看著他们:“好一个四儿、好一个不知、好一个想不到。 你们与隆科多同居一府,赫舍里氏遭此大难,歷时非止一日,你们竟毫不知情?把朕当三岁孩子哄呢?” 第79章 九福晋22 就在这时,李德全匆匆进来,在康熙耳边低声稟报了查抄的结果。 儘管已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证实,康熙仍是浑身一震,猛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带进来。” 隆科多和李四儿被侍卫押了进来。 隆科多官袍已被剥去,头髮散乱。李四儿釵横鬢乱,脸上还带著被抓挠的血痕。 “皇……皇上……”隆科多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隆科多,你可知罪。” “奴才不知身犯何罪……” 康熙將那块白玉玉佩摔在他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你那嫡福晋赫舍里氏,此刻已被朕的人从你那柴房里救出。人彘……好一个人彘。” 李四儿听到人彘二字,嚇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证据確凿,无可辩驳。隆科多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太子胤礽死死盯著隆科多和李四儿,上前一步,再次跪倒。 "皇阿玛。隆科多李四儿,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纲常。儿臣代赫舍里一族,恳请皇阿玛主持公道......" 听到太子竟当眾求皇上处死自己的儿子,佟国维承受不住打击,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老赫舍里氏夫人软倒在地,无声流泪。 她此刻心如刀绞,却不是为了那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侄女,而是为了自己即將获罪的爱子。 她悔啊,悔的不是当初纵容儿子胡作非为,而是悔没有早点把放任李四儿这个祸害在府里兴风作浪。 更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些出手那个碍眼的侄女病故,若是苦主不在了,就算是闹出来也是死无对证,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哪个得宠的妾室不会给正室些脸色看? 要怪就怪她那个侄女不懂事,不肯乖乖让位,非要占著嫡福晋的位置不放。 她抬眼望向跪在殿中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这个太子,真是半点不顾亲戚情分。 这般咄咄相逼,非要置她儿子於死地,对赫舍里氏又有什么好处? 难道他不知,隆科多就算是获罪了,被做成人彘的赫舍里氏名声又能好到哪去? 她此刻满心想的都是如何把罪名推到李四儿身上,为儿子开脱。 甚至暗暗盘算著等风波过去,再安抚受了委屈的李四儿。 老赫舍里氏 至於那个被做成人彘的侄女,在她心里不过是个不懂事的祸害,死了反倒乾净。 康熙看著赫舍里氏那闪烁不定的眼神,哪里会不明白她心中所想。 这等是非不分的妇人,难怪会养出隆科多这等禽兽不如的儿子。 他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怒意。 康熙看著跪在脚下的嫡子,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错辩的决绝恨意,缓缓站起身。 “九门提督隆科多,治家不严,纵妾行凶,残害嫡妻,手段残忍,闻所未闻,实乃人伦尽丧。 著,革去一切官职爵位,交宗人府、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从严定罪。” “妾室李四儿,心肠歹毒,戕害主母,罪无可赦。著,凌迟处死,夷其三族。” “佟国维夫妇,纵子行凶,知情不报,难辞其咎。 削去佟国维一等公爵位,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 赫舍里氏褫夺誥命,院里设佛堂,余生不得出。” “赫舍里氏福晋……著太医院全力救治,一应用度,由內帑支取。” 处置完毕,康熙仿佛耗尽了力气,挥了挥手:“都带下去。” 侍卫將面如死灰的隆科多和已经嚇疯癲的李四儿拖了出去。 瘫软在地的佟国维夫妇被侍卫架走。 胤礽將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他直起身,目光与康熙相接。 那双曾经满是孺慕之情的眼眸,此刻翻涌著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感激,有失望,有不甘,更有深可见骨的伤痛。 “皇阿玛,儿臣告退。” 康熙目送著他转身离去。 太子挺直的脊背在宫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却透著挥之不去的孤绝。 殿內寂静无声,康熙独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龙纹。 他看得分明,太子离去前那一眼,是在怨他。 怨他对隆科多手下留情。 可那是他母族表弟,是佟佳氏这一辈最出色的子弟。 即便犯下这等滔天大罪,他终究做不到赶尽杀绝。 “皇上……”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新茶。 康熙接过茶盏,却只是握在手中。 茶水的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手指。 他想起太子年幼时,总爱缠著他讲赫舍里皇后的事。 那时的小太子,听到母后的往事,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髮妻生前的模样。 如今,这双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传旨。” 康熙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苍老。 “太子仁孝,体恤朕心。赐东宫黄金千两,以示嘉奖。” 李德全连忙躬身领旨。 康熙望著殿外渐渐暗沉的天色,轻轻嘆了口气。 这道赏赐,太子想必是不会领情的。 父子之间的裂痕,终究是越来越深了。 …… 九贝勒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將胤禟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手中把玩著一块上好的鸡血石印料。 石料通体鲜红,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仿佛凝固的鲜血。 “爷。” 心腹小廝悄无声息地掀帘进来,躬身立在案前,声音压得极低。 “宫里头传来消息了。” 胤禟眼皮都未抬,指尖依旧在印石上细细摩挲,感受著那冰凉的触感。 “隆科多革职拿问,交由三司会审。 李四儿判了凌迟,夷三族。 佟国维削爵闭门,赫舍里氏褫夺誥命,关进佛堂余生不得出。” 小廝一字一句地回稟,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的兴奋。 “太子爷在乾清宫哭了半个时辰,出来时眼睛都是肿的。” 烛芯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胤禟的手指微微一顿,隨即又恢復了方才的动作,在印石上缓缓打著圈。 他的面容隱在烛光的阴影里,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那双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 许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下去吧。" 小廝躬身退下,细心地为他掩好了房门。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胤禟缓缓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一条缝隙。 冬夜的寒风立刻呼啸著灌了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曳,將他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扭曲不定。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紫禁城的飞檐翘角在黑暗中若隱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著这座皇城。 隆科多倒了,佟佳氏元气大伤。老四的底牌,少了一张。 皇阿玛终究是老了,对母族袒护太过。 太子跟佟佳氏这次是不死不休了。 胤禟的嘴角,在黑暗中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老四,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第80章 九福晋23 翌日清晨,胤禟醒来时,舒瑶正坐在妆檯前梳头。 乌黑的长髮披散在肩头,映著窗外透进的晨光。 “爷醒了。” 她从镜中看见他起身,转头微微一笑:“今儿个天放晴了,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胤禟披衣下床,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象牙梳子,轻轻为她梳理长发。 “宝玥昨夜睡得可好。” “好著呢。” 舒寧从镜中看著他:“就是半夜醒了一回,奶嬤嬤哄了哄便睡了。” 梳好头,舒寧选了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递给他。胤禟接过,小心地为她簪在发间。 晨光熹微,透过窗欞洒在花梨木膳桌上。 舒寧执起青瓷粥碗,为胤禟盛了半碗碧粳米粥,米香隨著蒸腾的热气在室內氤氳开。 她將粥碗轻推至他面前,似是隨口一提:“听说昨儿个宫里出了大事。” 胤禟接过粥碗,执起银匙在粥中缓缓搅动,米粥被划开一圈圈涟漪:“嗯,隆科多的事发了。” 舒寧执筷的手微微一顿,象牙筷尖在碟沿轻叩出声。 她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了几分:“真是……人彘?”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带著难以启齿的惊悸。 “是。” 胤禟舀起一勺粥,雾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太子亲自告到皇阿玛面前的。” 舒寧纤白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畜生……” 她声音发颤:“千刀万剐都便宜他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儘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佟国维福晋老赫舍里氏是个死人吗? 那可是她亲侄女啊!但凡她站出来说一句,我不信那隆科多和李四儿会一点儿都不顾及。” 胤禟眼底掠过一丝讥誚声:“她?她很快就不姓赫舍里了。”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舒瑶心头一凛。 也对,赫舍里家不可能对此无动於衷,跟佟家的仇能慢慢算。 可老赫舍里氏这个帮凶,赫舍里家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用完早膳,丫鬟们撤下碗碟。 舒瑶起身为胤禟更衣,指尖抚过朝服上精致的绣纹,动作轻柔地將领口理顺。 晨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片浅影,方才的愤懣已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 胤禟垂眸看著她专注的侧脸,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 “无妨,这件事是太子捅出来的,跟我们无关。” 听他说得云淡风轻,舒瑶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她替他理好朝珠,轻声道:“路上慢些。” 胤禟低头看著她,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好。” 出了府门,马车早已候著。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胤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行至宫门前,正好遇见八阿哥胤禩的轿子。 两人一同下了车轿,互相见了礼。 “九弟今日气色不错。”胤禩笑著打量他。 “八哥说笑了。”胤禟微微躬身,“不过是昨夜睡得早些。” 两人並肩往宫內走去。宫道上的积雪已被清扫乾净,露出湿润的青石板。 “听说昨儿个宫里闹出好大的动静。” 胤禩状似无意地说道:“隆科多这下可是栽了大跟头。” 胤禟脚步未停,语气平淡:“自作孽,不可活。” 胤禩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话。 …… 寒风卷著残雪,像刀子一样刮在佟府的门廊上。 府內死寂,昔日的车马喧囂早已散尽,只余下瓦砾间的萧索。 老赫舍里氏独自蜷在偏僻的小佛堂里。 短短数日,她两鬢已然全白,深陷的眼窝里藏著挥之不去的惊惶。 脚步声在院中响起,沉重而整齐。 她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出一丝光亮,乾裂的嘴唇微微颤动。 娘家来人了,他们终究不会眼睁睁看著她困死在佛堂里。 帘笼被猛地掀开,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进来的不是她期盼的兄长子侄,而是赫舍里府上的二管家,身后跟著四个面无表情的壮硕僕妇。 那二管家眼神锐利如鹰,嘴角紧抿,不见半分往日恭敬。 “赫舍里·淑贞。”他开口,省去了所有敬称,声音冷硬如铁。 这一声让她心头骤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族老们经过商议,你纵子行凶,残害血脉至亲,是非不分,心肠歹毒,实乃赫舍里氏之耻!”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今日,特来清理门户,將你这毒妇之名从赫舍里氏除名。 从此你不再是赫舍里家族的女儿,跟赫舍里家再没有任何关係。” 老赫舍里氏浑身一颤,险些从椅上滑落。 “不......你们不能......” 她嘶声道:“我是赫舍里家的嫡女......” “赫舍里家没有你这样的嫡女。” 二管家厉声打断:“你可还记得被你纵容儿子折磨至死的,是你的亲侄女? 她才是我赫舍里家正经的嫡女。你,是赫舍里家的仇人。”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心窝。 老赫舍里氏张了张嘴,还想辩解:“那些嫁妆......” “嫁妆?” 二管家冷笑一声:“那些沾染过佟佳氏脏污的阿堵物,就留著你慢慢享用吧。 赫舍里家清清白白的人家,一分一毫都不会与你这等毒妇再有瓜葛,我们嫌脏。” 他转身对僕妇喝道:“將她身上所有带著赫舍里家印记的物件,全都取下。” 四个僕妇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扯下她发间的一支鎏金簪子。那是她及笄时母亲所赠。 拽走腕上那对早已失去光泽的银鐲,那是赫舍里家姑娘们都有的陪嫁。 “住手……”老赫舍里氏挣扎著,声音悽厉:“你们不能这样......” “不能?” 二管家冷眼旁观,:“当你纵容儿子將亲侄女做成人彘时,可曾想过不能二字?” 他俯身,几乎贴著她的耳畔,一字一句道:“大老爷让我给你带句话。你最好长命百岁,好好尝尽这世间孤苦。 隆科多必死,不但隆科多要死,李四儿生的那个贱种也得死。” 这番话彻底击垮了老赫舍里氏。她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 二管家直起身,整了整衣袍,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污秽之物。 他环视这破败的佛堂,最后丟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远去,佛堂重归死寂。 老赫舍里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许久,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从她喉间溢出,在空荡的堂內幽幽迴荡。 她终於明白,娘家对她的恨,远比她想像的还要深、还要狠。 他们连最后的体面都不愿给她,要用这样的方式,让她余生都活在无尽的折磨里。 第81章 九福晋24 隆科多纵容宠妾李四儿將嫡福晋赫舍里氏做成人彘的消息,如同冬日里的一阵阴风,悄无声息地吹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 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远超出了寻常人家对后宅阴私的想像。 一时间,从王公府邸的深宅大院到市井街巷的寻常人家,都在暗地里传得沸沸扬扬。 茶馆里,说书先生不敢明讲,只能压著嗓子对熟客们暗示。 “听闻那高门府邸里,出了件有伤阴鷙的惨事,真是闻所未闻。” 听客们心照不宣地交换著眼神,既恐惧又忍不住探寻更多细节。 东街绸缎庄的掌柜一边量著布匹,一边对相熟的客人低语。 “佟佳府上那位嫡福晋,听说小妾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客人闻言,手一抖,刚选好的杭绸差点滑落。 “当真?那可是赫舍里家的姑娘……” “谁能想到呢,平日里看著风光无限的嫡福晋,背地里竟遭著这样的罪。” 掌柜摇头嘆息,这大家族表面光鲜,內里却不知藏著多少污秽。 他想起前些年也有过一桩类似的案子,只是没有这般骇人听闻。 那也是高门大户,嫡妻被妾室欺压,最后投井自尽。 只是那嫡妻娘家已经败落,死的悄无声息,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他收起思绪,继续拨弄著算盘。 这世道,越是高门大户,越是藏著见不得人的事。 只是可怜了那些无辜的女子,平白遭了这等罪过。 …… 紫禁城內,这消息引起的震动更为深刻。 慈寧宫里,太后斜倚在暖榻上,听著心腹嬤嬤低声稟报。 当听到“人彘”二字时,捻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泛白。 “竟有这等事……” 太后的声音有些发沉,带著歷经世事的疲惫与震惊。 她沉默良久,目光望向窗外枯寂的枝椏,想起了自己刚入宫时的岁月。 那时她年纪尚小,幸得姑祖母孝庄文皇后庇护,才在深宫中站稳脚跟。 若没有长辈照拂,若遇上的是隆科多这般宠妾灭妻的混帐…… 太后轻轻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她缓缓闭上眼,念了声佛號,“传话给皇帝,此事定要严办,以正视听。否则,这后宫前朝,怕是都要乱了纲常。” 几位宗室里辈分最高的老福晋相约著递牌子入宫。 庄亲王福晋被丫鬟搀扶著,颤巍巍地说:“太后娘娘,隆科多与其妾室之行径,实在骇人听闻。 赫舍里氏是元后嫡裔,竟遭此非人折磨,这打的可是咱们所有宗室福晋的脸。” 简亲王福晋用帕子拭了拭眼角:“今日是赫舍里家的格格,明日还不知轮到谁家。 此风若是不剎住,往后咱们这些正室嫡妻,在后院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太后看著这些白髮苍苍的老妯娌,深知她们代表的是爱新觉罗家族最根本的体统。 她缓缓点头,“诸位放心,皇帝自有圣断。这等丧尽天良之事,皇家绝不会姑息。” 消息传到各皇子府邸,引起的反应各不相同。 四贝勒府书房內,胤禛听完稟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手中硃笔未停。 待稟报之人退下,他才搁下笔,走到窗前。 隆科多这步暗棋废得突然,打乱了他不少布局。 更让他警惕的是,此事由太子发难,皇阿玛处置得如此果决,背后是否另有推手。 他沉思片刻,唤来苏培盛:“告诉下面的人,近来都谨慎些。” 八贝勒府的气氛则凝重许多。 胤禩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隆科多是他暗中交好之人,如今倒台,不仅让他失了助力,更在皇阿玛面前落了个识人不明的印象。 郭络罗氏端著一盏参茶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 “爷也莫要太过忧心,保重身子要紧。” 胤禩嘆了口气:“我只是想不明白,老九近来疏远得蹊蹺,隆科多倒台更是突然,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郭络罗氏垂眸不语。她听闻赫舍里氏的遭遇后,不免联想到自身处境。 虽说八爷待她还算敬重,但后院那些妾室,尤其是马尔泰·若兰,又何尝不是隱患。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阵发寒,对那素未谋面的李四儿更是深恶痛绝。 十阿哥府上则是另一番光景。 胤?在暖阁里来回走动,愤愤不平,“九哥前些日子就提醒过我,少跟隆科多那边的人来往,我当时还不明白。 现在看,九哥定是早就看出那傢伙不是个好东西。” 他吩咐下人:“去库房挑些上好的补品药材,悄悄给赫舍里府上送去,就说是故交的一点心意。” 十四阿哥胤禵刚从兵部回来,听闻此事,浓眉紧锁。 “隆科多这廝,平日里看著人模人样,背地里竟如此不堪。” 他对福晋完顏氏嘆道,“赫舍里家那位是太子的堂姨母,当年爷是在太后宫里见过的,多么温婉的一个人,竟落得如此下场。” 完顏氏依偎在他身旁,轻声道:“妾身听了也是心惊。 好在皇阿玛圣明,还了赫舍里福晋一个公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不知太子爷那边……” 胤禵拍了拍她的手:“太子自然是痛心的。这事一出,太子算是跟佟佳氏不死不休了。” 雍亲王府內,那拉氏正与侧福晋李氏说著閒话。 听闻此事,李氏嚇得花容失色:“这……这李四儿是疯了不成。” 那拉氏倒是镇定,慢条斯理地拨弄著手腕上的翡翠珠子。 “有什么好惊的,这等不知分寸的蠢货,迟早要遭报应。 只是可惜了赫舍里家的姑娘,平白遭了这等罪。” 她看了眼年氏:“你也警醒著些,咱们府上最重规矩,断容不得这等事。” 李氏连忙低头称是,心里却嘀咕,她哪敢啊! 毓庆宫这几日格外安静。 太子胤礽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只有贴身伺候的人知道,太子时常独自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大半日。 李德福小心翼翼地端来茶水:“主子爷,您多少用些茶点。” 胤礽摆摆手,目光依然望著窗外。 他想起小时候,赫舍里氏这位堂姨母时常入宫,总会给他带些宫外的新奇玩意儿。 那样一个温婉柔顺的人,竟被作践至此。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佟佳氏……”他低声念著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叔外公去世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在赫舍里氏一族头上撒野了。这笔血债,他记下了。 第82章 九福晋25 消息传到早已分府別居的佟国纲长子鄂伦岱耳中时,他正在院里练箭。 听闻始末,他手中的硬弓“咔嚓”一声被生生掰断。 他二话不说,翻身上马,直衝叔父佟国维的府邸。 府上下人见是他,无人敢拦。 鄂伦岱一脚踹开书房门,见佟国维正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佟国维,你这个老糊涂。” 鄂伦岱目眥欲裂,指著佟国维的鼻子骂道:“你养的好儿子,真真是禽兽不如的东西。 我们佟佳氏一族几代人的心血,赫赫佟半朝的名声,全叫这个畜生毁於一旦了。” 佟国维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鄂伦岱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佟国维心上。 “从今往后,这京城、这天下,谁还敢正眼看我们佟佳氏一眼? 谁家还敢把清清白白的姑娘送进我们这个狼窝? 我们家的姑娘,別说高攀,怕是低嫁去寻常人家,都要被指著脊梁骨骂是人彘家出来的。 那些已经出嫁的姑奶奶们,在婆家要怎么自处? 怕是要被休的休,逼死的逼死……我们佟佳氏,完了,全完了。 就因为你那个好儿子隆科多,惯子如杀子,你当初对他的恶行不闻不问时,就应该想到有今天如此下场。 我看你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见我爹,见佟家的列祖列宗!” 这番话字字诛心,佟国维猛地捂住胸口,喉头一甜。 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晕死过去。 鄂伦岱看也不看,转身大步离去,府上下人面面相覷,无一人敢阻拦这位煞神。 回到自己府中,鄂伦岱胸中恶气仍未消散,反愈烧愈旺。 他一把抽出墙上佩剑,双眼赤红地就要往外冲。 “老子这就去刑部大牢,亲手剁了那个畜生,清理门户。” “爷,爷您冷静些。” 他的妻子瓜尔佳氏急忙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带著哭腔。 “皇上已经下旨处置了,您此刻去杀他,是抗旨啊。 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想咱们这一大家子往后该怎么办,怎么……怎么才能稍稍挽回一点名声啊!” “挽回?” 鄂伦岱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妻子,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惨笑。 “拿什么挽回?隆科多做下这等亘古未闻的恶事,这污名,我们佟家一百年、两百年都洗不掉了。除非……” 他眼中最后一点疯狂的火光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灰败和绝望。 “除非那赫舍里氏能活下来,太子爷那边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转圜之机…… 可她现在那样子,还能活吗?她活不了了啊!” 他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个一向以勇武蛮横著称的汉子,此刻却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踉蹌一步,扶著门框才勉强站住。 他望著门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整个佟佳氏一族,在那深不见底的污名中,如何一步步走向分崩离析、万劫不復的未来。 …… 这一夜,京城的许多府邸都亮著灯。 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密谋筹划,有人暗自庆幸。 与其他府邸的暗流涌动相比,九贝勒府显得格外平静,仿佛外头的风浪都与这里无关。 暖阁里,舒瑶正轻轻拍著宝玥的背,小傢伙今日精神格外好,咿咿呀呀地不肯入睡。 秋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压低声音道:“福晋,外头都在传隆科多府上的事,说得怪嚇人的。” 舒瑶依旧不紧不慢地拍著女儿,语气平和:“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作恶的人,迟早要遭报应的。” 秋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是没想到,那隆科多平日里看著也是个体面人,背地里竟这般狠毒。” “知人知面不知心。” 舒瑶淡淡道,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渐渐合上的眼瞼上。 “所以咱们更要谨守本分,行得正坐得直。” 前院书房里,胤禟正在翻看帐本,何玉柱躬身稟报著外头的动静。 胤禟头也没抬,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下去吧。” 待何玉柱退下,胤禟才放下帐本,缓步走到窗前。 院中的积雪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隆科多倒台,虽断了老四一条臂膀,但远远不够。 他细细盘算著下一步。年羹尧如今还是个不起眼的六品侍读。 若能让他再也骑不了马、打不了仗,再想办法把年氏指给其他兄弟做侧福晋...... 至於老四,胤禟记得康熙四十九年时,老四曾得过一场严重的时疫。 若是那时落下病根,从此药不离身,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若是再让他子嗣艰难,府里只剩下弘时一个独苗...... 想到这里,胤禟的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到时候,看他还有什么底气爭那个位置。 说来也巧,舒瑶与胤禟倒真称得上心有灵犀。 宝玥生辰宴那日,舒瑶用精神力在老四的酒杯里下了绝育丹。 还有一种能慢慢损耗元气的丹药,再高明的太医也诊不出端倪。 这药平日里看不出什么,但只要受寒受凉,必定要大病一场。 舒瑶记得剧中有眾阿哥雪中罚跪、若曦雨中罚跪的情节。 老四还曾陪著若曦一起淋雨,到那时,隨便哪一桩都能让他去掉半条命。 她记得剧中后半段,若曦动不动就咳嗽不止。 到时候,他们两个倒是可以一起咳个痛快,也算全了那份同甘共苦的情谊。 …… 太子这一病,就在毓庆宫里静养了整整一年。 康熙每个月都会亲自来看他,太医们愁得鬍子都快揪禿了。 药方开了一箩筐,可太子的病就是不见起色,只能慢慢调理著。 等到胤礽重新出现在朝堂上时,人都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朝服现在穿著都有些晃荡。 可奇怪的是,他的眼睛却比从前更亮了,像是想明白了什么重要的事。 这一年的养病时光,让胤礽有了太多时间回想从前。 他渐渐意识到,要不是突如其来的这场病,缓和了他和皇阿玛之间越来越紧张的关係,恐怕他这个太子之位已经快要坐到头了。 第83章 九福晋26 作为康熙亲手带大的孩子,胤礽原本就是所有阿哥里最出色的。 论心计、论手腕,他样样都不差。 只是这些年来过得太顺了,被康熙捧得太高,加上底下的弟弟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才让他渐渐乱了方寸。 躺在病榻上的这些日子,在老九的提醒下,胤礽想通了一个道理。 越是著急,就越容易出错。越出错,就越容易自乱阵脚。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做那些多余的事,只要安安分分地做好这个太子,不出差错,那些暗中盯著他的人就拿他没办法。 这日清晨,胤礽仔细整理好朝服,对著铜镜端详了片刻。 镜中的人虽然清瘦,眼神却格外清明。他深吸一口气,稳步向乾清宫走去。 乾清宫里,眾臣早已列班等候。 见太子进来,不少人都暗自惊讶。这位沉寂许久的储君,今日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 胤礽从容地走到御阶下,恭敬地向康熙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举止从容不迫,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最得圣心的太子。 康熙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温声道:“保成身子可大好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劳皇阿玛掛心,儿臣已经无碍了。” 胤礽微微躬身:“这些日子静养,让儿臣想明白了很多事。 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不负皇阿玛期望。”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然,语气诚恳。 站在百官前列的胤禛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总觉得这个二哥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退朝后,胤礽缓步走出乾清宫。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带著几分暖意。 他望著远处宫殿的琉璃瓦,心里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绝不会再走从前的老路,那些暗中算计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自己的太子之位。 “二哥。”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胤礽回头,看见胤禟站在不远处,脸上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恭喜二哥病癒,弟弟这些日子一直惦记著二哥的身子。” “多谢九弟的关心,若是不急著出宫,可去孤毓庆宫吃杯茶。 孤新得了些明前龙井,请九弟品鑑一番。” 胤禟笑笑:“恭敬不如从命。”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从毓庆宫出来,日头已经西斜。 胤禟没在外头多耽搁,径直回了府。 正院里,烛台刚点上,舒瑶正抱著宝玥在窗边轻轻拍哄。 见他进来,她眉眼微抬,手上动作没停,只柔声问:“爷从宫里回来?可用过饭了?” 胤禟在炕桌另一边坐下,看著烛光里女儿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声音也放轻了些:“在毓庆宫用了茶点。” 他慢慢將今日与太子的谈话说了个大概。 舒瑶听著,手上拍哄的动作顿了顿,隨即又恢復如常。 她唤来奶嬤嬤,小心地把宝玥交过去:“送去暖阁睡,仔细別著凉。” 等屋里静下来,她才温声道:“爷既然这么打算,想必是深思熟虑过了。” 第84章 九福晋27 胤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眼下我只想守著你九嫂和宝玥安安稳稳过日子。 倒是有件事,想请十弟帮个忙。” “九哥儘管吩咐。”老十答得乾脆。 “隆科多虽然倒了,但他在九门提督任上经营这些年,手下还留著不少心腹。 这些余党不除,留著终究是个祸患。” 胤禟缓缓道:“十弟母家在军中根基深厚,处理这些人应该不难。” 老十当即拍著胸脯:“这事包在我身上。明日我就去找舅舅,定把这些杂碎清理乾净。” 胤禟心里满意,面上却不露分毫:“有劳十弟了。 不过这事要办得稳妥隱蔽,千万別让人看出是咱们在背后动作。” “九哥放心,弟弟省得。” 胤禟回府时已是深夜。舒瑶还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便起身伺候更衣。 “十弟那边怎么说?” 胤禟微微一笑:“他会动用钮祜禄家的关係,清理隆科多的残党。” 舒瑶鬆了口气:“有十弟出面,爷在暗处行事就方便多了。” 胤禟点头:“年羹尧那边,我也有了打算。” “什么打算?” “他如今在翰林院做个六品侍读,却偏爱好武事,常去京郊马场练习骑射。” 胤禟语气平静:“安排几个可靠的人,在马具上动些手脚。” 舒瑶会意:“爷是想让他在骑马时出点意外?” 胤禟眼神微冷:“马场上出意外再平常不过。 若是摔下来时正好被惊马踩到,也只能怪他自己运气不好。” 三日后,京郊马场。 年羹尧如往常一般来练习骑射。 他虽是文官,却一心嚮往沙场,得空便来此磨练马术。 今日他骑的是一匹新到的西域马,性子颇为暴烈。 “年大人当心,这马还没完全驯熟。”马场管事提醒道。 年羹尧不以为意:“无妨,越是烈马,越合我心意。” 他翻身上马,那马立刻躁动起来,在原地不停打转。 年羹尧用力勒紧韁绳,正要催马前行,马鞍的肚带却突然断裂。 年羹尧猝不及防,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摔下。 更糟的是,那匹受惊的马扬起前蹄,不偏不倚踩在他的右腿上。 只听“咔嚓”一声,年羹尧惨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待年羹尧被抬回府,太医仔细检查伤势后,捻著鬍鬚沉吟良久。 “年大人这腿伤......骨头碎得厉害。” 太医措辞谨慎:“待老夫尽力医治,好生將养,日常行走或可无碍。只是......” 他顿了顿,选了个委婉的说法:“只是往后每逢阴雨天,怕是会有些酸胀不適。 骑马这等耗损筋骨的事,还望大人量力而行。” 见年羹尧面色惨白,太医又宽慰道:“不过大人年轻,恢復起来总归快些。” 消息传到九贝勒府时,胤禟正抱著宝玥在屋里踱步。 何玉柱悄声进来稟报:“爷,事成了。年羹尧右腿已废,太医说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日后行走看不出跛態。” 胤禟捏捏女儿软乎乎的小手,唇角微扬:“可还乾净?” “绝对乾净。”何玉柱低声道,“马鞍肚带是慢慢磨坏的,任谁都查不出问题。 马场两个管事都是咱们的人,谁来查都只会是意外。” “很好。” 胤禟满意点头:“去帐房支五百两银子,赏给办事的人。” “嗻。” 何玉柱退下后,胤禟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蛋。 宝玥被父亲的胡茬蹭得发痒,发出“咯咯”的笑声,小手紧紧抓著他的衣襟。 窗外日光明媚,將父女相拥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显得格外温馨。 然而胤禟眼底却凝著一层寒意。 在这不见刀光剑影的夺嫡棋局中,他又悄无声息地折断了老四的一只臂膀。 …… 送走了上朝的胤禟,舒瑶用过早膳,正抱著咿呀学语的宝玥在院子里散步。 春日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宝玥伸著小手要去够那光斑,嘴里发出“啊啊”的欢快叫声。 “福晋,” 大丫鬟夏荷步履轻快地走近,压低声音稟报。 “后院几位格格来请安了,完顏格格和兆佳氏都带著小格格,正在院门外候著。” 舒瑶將宝玥交给身旁的春桃,细心地为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 “带四格格去园子里玩会儿,记得戴上那顶绣著如意纹的帽子,晨风还凉。” 待春桃抱著孩子离开,舒瑶这才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下衣袖,对夏荷道:“请她们去东花厅吧。” 自从她穿越过来,先是因產后体弱坐了双月子。 那时后院几位侍妾趁著胤禟在她院里时,打扮得花枝招展前来探望。 本就因“前世”结局心烦的胤禟,被她们身上的脂粉香气熏得更加烦躁,一怒之下將她们禁足了大半年。 如今禁足期满,这些人果然迫不及待地要来试探她的態度了。 东花厅里,完顏氏和兆佳氏正襟危坐,三位小格格则乖巧地站在一旁。 完顏氏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旗装,发间那套新打的珍珠头面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 她不时整理著衣袖,目光悄悄打量著花厅里的陈设,心里暗自盘算。 “这大半年没少听到府上传贝勒爷对福晋的独宠。 看著花厅的陈设几乎换了个遍,哪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就可以看出,福晋如今是真得宠了。 禁足这些日子连爷的面都见不著,今日定要好好表现。 若是以后能常来正院请安,让爷看到她对福晋的尊重。若是能顺势遇上爷,就更好了。 兆佳氏则是一身杏红的对襟褂子,发间別著一支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 她心里忐忑不安,既怕福晋立威,又盼著能借著二格格多得些体面。 她也在不时偷眼打量花厅里新更换的陈设,只见多宝格上摆著官窑瓷瓶,墙上掛著名家字画,无一不是精品,处处透著正室的雍容气度。 三位小格格安静地站在一旁。 大格格已经七八岁年纪,眉眼间能看出几分胤禟的影子,举止还算得体。 二格格约莫五六岁,正怯生生地拽著生母兆佳氏的衣角。 最小的三格格才三岁多,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著一块帕子。 第85章 九福晋28 “福晋到……”丫鬟通报声起,眾人连忙起身整理衣饰。 舒瑶扶著夏荷的手缓步而入。 今日她穿了件藕荷色暗八仙纹织金缎常服。 衣料是顶级的江南软缎,触手生温,行动间流转著含蓄的珠光。 发间那支点翠祥云纹扁方,用的是上等的宝蓝色翠羽,色泽沉静。 只在转身时偶尔掠过一丝幽光,既合了皇子福晋的尊贵,又透出几分江南仕女的清雅气度。 舒瑶在主位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雨前龙井,轻轻拨了拨浮叶。 “给福晋请安。” 眾人齐声说道,三位小格格也跟著怯生生地行礼。 舒瑶目光在眾人身上扫过,注意到完顏氏那套崭新的头面,心里有些好笑。 这是要把全部家当都戴出来显摆? 她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这才缓缓开口:“都起来吧。这些日子不见,可都安好?” 完顏氏连忙赔笑:“劳福晋掛心,一切都好。 只是许久未见福晋,心中甚是惦念。” 她心里想著,福晋今日態度还算温和,说不定是个好兆头。 兆佳氏也紧接著道:“可不是,福晋既要照顾四格格,又要操持家务,真是辛苦了。” 她暗中观察著舒瑶的神色,生怕说错一句话。 舒瑶將茶盏轻轻放下,目光转向三个庶女。 “三位格格的衣裳首饰可还够用?如今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若是短了什么,直接让嬤嬤来回话便是。” 完顏氏忙道:“劳福晋掛心,三位格格的份例都是按著规矩来的,样样都够。” 她特意加重了“三位格格”四个字,心里颇为自得,毕竟其中两个都是她所出。 兆佳氏轻轻推了推身边的二格格:“快回福晋的话。” 二格格怯生生地拽著兆佳氏的衣角,小声道:“谢嫡额娘关心,女儿什么都不缺。” 兆佳氏看著女儿怯懦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只盼著她能大方些。 舒瑶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道。 “既然都养在你们跟前,就该好生照看著。 “该请的教养嬤嬤一个都不能少。 满蒙汉三语是根基,必要精通熟稔。 骑射更是咱们满人的根本,一样也不能落下。 咱们家的格格,就得有满洲格格的风范。 文能提笔通晓古今,武能上马开弓射箭,这才是正经道理。” 舒瑶这番话说的真心实意。 她来自现代,打心底里希望府上的小格格,尤其她自己的宝玥能摆脱束缚,成长为恣意逍遥、颯爽明亮的姑娘。 这才特意强调了要学好骑射,多见世面。 然而这话听在完顏氏她们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心头猛地一紧。 “又是学蒙语,又是练骑射……福晋这般强调,莫非是在点我,我的两个女儿將来都逃不过抚蒙的命?” 一旁的兆佳氏更是瞬间脸色发白,指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连骨节都微微发白。 她不由得看向身边的二格格,心中一片冰凉。 “连完顏姐姐那样得宠,生了两位格格都免不了这般打算,我的二格格將来岂不是……” 她们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惧与无奈。 丝毫未能领会舒瑶话中那份超越时代的、对女儿们最本真的祝愿。 舒瑶不等她们反应,直接转入正题。 “往后每月初一、十五来正院请安即可。 其余时候该养孩子的养孩子,该做什么做什么,若无要事,不必常来。” 厅內顿时一片寂静。完顏氏强忍著不满,心里暗骂福晋这是要断了她见爷的路。 兆佳氏虽然失落,却也不敢表露,只低头称是。 “平日若有什么短缺,直接找管事嬤嬤。” 舒瑶目光扫过眾人:“本福晋既要照顾四格格,又要打理府中事务,实在无暇与诸位閒话家常。” 她语气虽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可都听明白了?” “是,谨遵福晋吩咐。”眾人连忙应声。 舒瑶点点头,吩咐夏荷:“去把前儿宫里赏的云锦取来,给各院分一匹。 三位格格那里,把新进的那匹软烟罗也送去,再各添一对赤金鐲子。” 赏赐分明是在送客了。完顏氏和兆佳氏交换了个眼神,只得起身告退。 待眾人离去,夏荷轻声问:“福晋,这样会不会太冷淡了些?奴婢看那完顏格格走时脸色很不好看。” 舒瑶望著窗外初绽的玉兰,淡淡道:“这样清清楚楚地守著规矩,各安其分,对大家都好。日后,她们自会想明白的。” 这时,前院管事来报,说是十爷府上送来几筐新鲜的枇杷。 舒瑶吩咐夏荷:“挑些好的给各院送去,剩下的留著等爷回来尝尝。 给三位格格那里多送些,再挑些熟透的做成枇杷膏,这几日天乾物燥,正好润润肺。” 各院的反应很快就传回了正院。 完顏氏看著丰厚的赏赐,两匹软烟罗、一对赤金鐲子,还有满满一大筐金黄的枇杷。 心里那点不满稍减,却还是暗自嘀咕:“不过是些小恩小惠。” 她拉著大格格说:“你嫡额娘还算识相,知道你们姐妹金贵。 这软烟罗给你做新衣裳,穿给你阿玛看。” 大格格心里却隱隱不安,觉得额娘这般张扬並非好事。 三格格则完全不懂这些,只顾著吃枇杷,弄得满手都是汁水。 兆佳氏收到赏赐后,仔细检查份例无误,这才鬆了口气。 她搂著二格格轻声道:“福晋心里是记著你的。” 看著女儿开心的模样,她暗下决心要更加谨小慎微,只求女儿能平安长大。 她特意吩咐丫鬟把枇杷分出一些製成蜜饯,好让女儿多吃些时日。 陈氏及其他无子女的侍妾格格院中则显得冷清许多。 陈氏看著自己面前仅有的一匹云锦和一小筐枇杷,与其他有子女的格格相比,显得单薄了许多。 她苦笑一下,默默地將东西收好,打定主意要更加谨小慎微。 舒瑶听著夏荷的稟报,只是淡淡一笑。 她早就料到会如此。完顏氏心高气傲,兆佳氏懦弱谨慎,只要她们安分守己,她也乐得维持这表面平静。 第86章 九福晋29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屋里,宝玥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嘴还无意识地咂摸著。 舒瑶轻轻拍著女儿,心里盘算著晚膳该准备些什么。 如今朝中风波不断,胤禟回府时总是带著一身疲惫。 她为了宝玥,还是得做个贤妻良母,多多关心他,让他鬆快些,將人笼络过来才是。 舒瑶吩咐厨房准备了胤禟爱吃的糟溜鱼片、桂花鸭子,又特意让人温了一壶梨花白。 想到胤禟近来为朝政劳心费神,她又命人在书房熏了安神的沉香。 至於后院里那些鶯鶯燕燕,只要不越矩,想怎么爭宠,都无所谓,她也懒得理会。 毕竟,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好宝玥,在这九贝勒府里过好自己的日子。 只要她们守规矩,她自然也愿意给几分体面。 但若是有人存心惹事,她也不介意让她们知道,这九贝勒府的后院,到底是谁在做主。 …… 入了秋,京城的天空显得又高又远,几缕薄云在天际缓缓飘动。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里,临窗摆著一张小方桌。 上面放著两盏清茶和一碟子新炒的南瓜子。 这里是胤禟新置办的產业,位置僻静,来往的都是可靠之人。 太子胤礽穿著一身寻常的宝蓝色长袍,坐在胤禟对面。 手里捏著茶杯,眉头微微皱著:“九弟,你上次提的內务府之事,孤回去细想了,確实不成个体统。” 胤禟捏起几粒南瓜子,慢慢剥著,清脆的剥壳声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二哥是明白人。广储司的帐目对不上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那些奴才竟敢以次充好。 前儿我福晋得了几匹內务府送来的缎子,说是上好的江南云锦。 结果下水一洗,顏色就花了,还不如外头铺子里几十两银子的料子结实。”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底下人查了查,单是去年採办宫缎这一项,帐面上就多报了近十万两银子。 这还只是缎子一项,要是算上瓷器、药材、炭火...简直不敢细想。” 太子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近来在皇阿玛面前越发谨慎,正需要做些实事来稳固地位。 “这些奴才,胆子也太大了。” 太子冷哼一声:“只是內务府关係错综复杂,牵一髮而动全身啊。” 胤禟將剥好的南瓜子仁轻轻推到太子面前,唇角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二哥说得极是。只是...正因这潭水够深,牵扯的藤蔓够多,关係够错综复杂。 若是二哥能將它梳理明白,岂不是更能在皇阿玛面前,显露出您想做实事的態度。” 他端起茶盏,目光透过氤氳的热气望向太子。 “这內务府的积弊就像一团乱麻,寻常人避之不及。 可若是二哥能快刀斩乱麻,將这团乱麻理个清清楚楚...... 皇阿玛看在眼里,自然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能担得起江山社稷的人。” 这番话他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句句都敲在太子的心坎上 “且,弟弟冷眼瞧著,这里头最不像话的,当属德妃娘娘母家的那几个。 管著库房的乌雅·庆泰,负责採买的乌雅·明安,都是德妃娘娘的族亲。 他们仗著娘娘的势,简直把內务府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恰到好处地戳中了太子的心事。 太子与德妃一系素来不睦,若能藉此打击德妃,正是求之不得。 “若是如此,確实该好生整顿。” 太子沉吟道:“只是...从哪著手好呢?” 胤禟微微一笑:“二哥是储君,整顿內务名正言顺。 只要证据確凿,在皇阿玛面前直諫便是。至於证据……弟弟这儿已经备下了一些。” 他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推到太子面前。 “这里是乌雅·庆泰在通州置办的三处宅院的房契,里面有他在钱庄存银的凭证。 一个內务府郎中,年俸不过百两,这些產业少说也值二十万两。” 太子翻开锦盒中的文书,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好个乌雅·庆泰!好个內务府!” 他猛地合上锦盒:“这些证据,足够他在刑部大牢里待上一辈子了。” 胤禟见太子情绪已被调动,这才缓缓开口:“不过...二哥,有件事弟弟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弟弟在查证过程中,发现凌普大人……似乎也牵扯其中。” 胤禟斟酌著用词,“凌普大人毕竟是二哥的奶公,若是此事牵连到他,恐怕会对二哥不利。” 太子的脸色顿时变了:“凌普?他怎么了?” “据查,凌普大人与乌雅家往来甚密,去年修缮毓庆宫的款项,有一万两银子经他的手流入了乌雅·庆泰的私帐。” 胤禟轻声道,“弟弟以为,二哥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太子猛地站起身,在雅间里来回踱步。 “这个凌普,孤待他不薄,他竟敢……” 他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胤禟:“九弟,你可有证据?” 胤禟又从袖中取出一本帐册:“这是乌雅·庆泰府上偷出的私帐,里面清楚记载了与凌普大人的银钱往来。 二哥若是现在处置,还能落个大义灭亲的美名。若是等到皇阿玛亲自过问……” 太子接过帐册,手指微微发抖。 他沉默良久,终於长嘆一声:“九弟说得对。这件事,孤会妥善处置。” 二人又低声商议了半晌,直到日头偏西,太子才悄然离去。 …… 几日后,一场內务府清查的风暴骤然掀起。 查抄的结果令人咋舌,在乌雅·庆泰府邸的地下暗室里,竟搜出铸成冬瓜形状的金元宝一百八十多个。 每个都沉甸甸的,要两个壮汉才能抬动。 库房里堆著的南洋珍珠用斗量,各色宝石、金银装了几十箱。 在乌雅·明安府上,抄出的银票塞满了梳妆檯的暗格,库房里堆积的綾罗绸缎许多都已发霉。 更让人心惊的是,竟在他书房里搜出了两柄只有宫里才能见到的御製白玉如意。 第87章 九福晋30 当这些查抄清单被呈到康熙面前时,乾清宫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康熙盯著那长长的清单,手指微微发抖。 他突然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噹作响:“好,好一群忠心的奴才,朕的內帑,都快被他们搬空了!” 殿內侍立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殿外廊下,马尔泰·若曦捧著新沏的茶正要进去。 恰好听见康熙的怒斥,她心头一跳,悄悄退到一旁。 这时太子从殿內退出,面色凝重,眼神却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得色。 若曦心念电转,壮著胆子在他经过时,用极低的声音念道:“奇变偶不变...” 太子脚步未停,目光掠过她,如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径直走了过去。 若曦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太子不是穿越老乡。 那他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清醒? 这一连串的手段,与前世那个急躁冒进的太子判若两人。 除非……他是重生的。 这个念头让若曦不寒而慄。 一个知晓未来所有走向的太子,比十个穿越者还要可怕。 四贝勒府书房里,胤禛站在书案前,手中的毛笔久久未落。 乌雅家虽是德妃的母族,却从未真正支持过他。 从他还是个不起眼的皇子时,乌雅一族就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十四弟身上。 如今乌雅家出事,他本该愤怒,却只觉得讽刺。 “太子……”他喃喃自语:“这不像他的手笔。” 笔尖的墨汁终於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跡。 他放下笔,眼神冰冷。乌雅家既然从未將他放在心上,他又何必为他们的覆灭感到惋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与此同时,十四阿哥胤禵在府中气得摔碎了最心爱的青玉镇纸。 “混帐,太子这是要断我的根基!” 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乌雅一族不仅是他的母族,更是他在朝中最坚定的支持者。 如今太子这一出手,直接斩断了他最重要的助力。 “爷息怒。” 贴身太监战战兢兢地劝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胤禵一把掀翻了身旁的花架:乌雅家都要被连根拔起了,还怎么从长计议?” 他猛地站起身,“备马,我要进宫见额娘。” 永和宫里,德妃气得脸色发白,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十四阿哥胤禵在一旁急得直跺脚:“额娘!太子这是要往死里逼我们啊!乌雅家若是倒了,儿子在朝中可就...” 德妃咬著牙,眼圈泛红:“他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基...可怜你舅舅他们...”她忽然抓住胤禵的手,“你去求你四哥,让他...” “求他?”胤禵猛地甩开德妃的手,“额娘还不明白吗?四哥巴不得看我们笑话!乌雅家何曾正眼瞧过他?如今出了事,他怎么会帮我们?” 德妃颓然坐回椅子上,泪水终於滑落:“都是我的错...若是当初对老四好些...” ...... 而此时,九贝勒府里却是一片祥和。 胤禟正抱著女儿宝玥在池边看锦鲤,小丫头指著水中的胖鱼咿咿呀呀,蛄蛹著想下去摸摸。 舒瑶坐在一旁的凉亭里做著针线,偶尔抬头看父女俩一眼,眼神温柔。 何玉柱悄步过来,低声稟报了查抄的结果和各方的反应:“爷,这次动静这么大,德妃娘娘那边怕是...” 胤禟逗著怀里的女儿,头也不抬:“他们越乱,对咱们越有利。” ...... 眼瞅著进了九月,紫禁城里的风就带了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 乾清宫的地龙早就烧起来了,暖烘烘的,可康熙爷坐在蟠龙宝座上,手里捏著太子刚递上来的摺子,心里却一阵阵发凉。 那摺子上,白纸黑字,写的是他奶公凌普的罪状。 贪墨、结党、欺君……一条条,一款款,列得清清楚楚。 最扎眼的,是毓庆宫去年修缮的那笔款子,有一万两雪花银,经凌普的手,流进了乌雅家那个蛀虫庆泰的私帐里。 康熙抬起眼皮,看著跪在下面的太子。 保成穿著石青色朝服,领子上的东珠在殿內烛火下泛著温润的光。 他低著头,脖颈却挺得直直的,一副儿子深知罪该万死,但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如此的模样。 殿里静得能听见角落鎏金珐瑯熏笼里银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李德全垂手站在御案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父子间的暗流涌动。 “保成啊,” 康熙终於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带著久居上位的疲惫。 “凌普……是看著你长大的。” 胤礽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皇阿玛明鑑,正是因为他与儿臣有这份情谊,儿臣才更不能姑息。 他仗著儿臣的信任,在外胡作非为,损的是皇阿玛的江山,坏的是儿臣的名声。 儿臣……儿臣每每思及,都痛心疾首。若不严惩,何以正纲纪?何以服眾人?请皇阿玛明正典刑。”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儿。 康熙看著儿子,心里头那点因为凌普而起的些许伤感,迅速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欣慰?是警惕?还是两者皆有? 保成病癒后,手段是越发老练,心肠也越发硬了。 这份大义灭亲,做得漂亮,却也让人心惊。 “你能如此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朕心……甚慰。” 康熙缓缓说道,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凌普,罪证確凿,便依律处置吧。 至於你,驭下不严,终究有过,罚俸一年,回毓庆宫闭门读书三日,好好静思己过。” “儿臣……领旨谢恩!”胤礽再次叩首,额头离开冰凉的金砖地面时,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 罚俸、读书,不痛不痒。 皇阿玛果然还是需要他这把刀,来清理这些盘根错节的蛀虫。 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提醒他,执刀的手,终究还是握在皇阿玛自己手里。 ...... 直郡王府,书房。 胤禔负手立在窗前,望著院中几株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石榴树,心头也是一片萧索。 枝头还掛著几个乾瘪发黑的石榴,早没了夏日里红火喜庆的模样,看著就碍眼。 第88章 九福晋31 太子近来风头太盛了。 整顿內务府,扳倒乌雅氏一族,连自己的奶兄弟都说杀就杀。 偏偏皇阿玛还就吃他这一套,又是嘉奖又是……虽说是罚,可那闭门读书算个什么惩罚? 分明是做给外人看的!他这里呢? 自从明珠倒台,索额图也被皇阿玛厌弃后,他就像是没了牙的老虎,空有个皇长子的名头,在朝中的影响力却大不如前。 皇阿玛对他,也越发冷淡了。 “爷,爷......” 心腹太监德顺慌里慌张地推门进来,连礼数都忘了大半。 “太子、太子爷来了......” 胤禔猛地转身,浓眉拧成了疙瘩:“谁?太子?他来做甚?” 自打索额图势败,他们兄弟二人早已是面和心不和,私下里从不往来,太子更是从未踏足过他这直郡王府。 不等他细想,书房那扇沉重的榆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带著一股秋日的寒气。 太子胤礽一身靛蓝色团龙纹常服,外头只罩了件玄狐皮的坎肩,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身后只跟著两个低眉顺眼的贴身侍卫。 “大哥,別来无恙。” 胤礽像是回了自己家一般,目光在书房內扫了一圈,掠过那略显陈旧的多宝格,以及架上那些许久未曾动过的兵书战策。 最后才落在胤禔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今早用了什么点心。 胤禔脸色沉了下来,勉强拱了拱手:“太子殿下大驾光临,真是蓬蓽生辉。不知有何指教?” 他刻意加重了“太子殿下”四个字,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 胤礽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自顾自地在窗下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了。 顺手拿起小几上放著的一把玉骨扇,唰地一声展开,又合上,反覆把玩。 “指教不敢当。只是近来朝中风云变幻,想必大哥心中,亦有许多……不解与不甘吧?” 胤禔冷哼一声,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方和田玉镇纸在手里摩挲著,没有接话。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太子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胤礽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慢悠悠地开口。 “大哥与孤斗了这么多年,从南巡到塞外,从朝堂到军营,彼此有几斤几两,心里都该有本帐。 你可知,为何你屡屡出手,甚至联合老八他们,却始终动不了孤分毫? 反而如今,连老八那个看似八面玲瓏的贤王,也渐渐步履维艰,失了圣心?” 胤禔摩挲镇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胤礽,眼神里带著审视。 “因为我们从前都错了,”胤礽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们都把眼睛盯在彼此身上,爭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却忘了,真正能决定我们兄弟是龙是虫、是荣是辱的人,从来都高高在上,俯瞰著我们,如同看待棋盘上的棋子。 他需要太子稳定朝堂,也需要……磨礪太子的磨刀石。” 胤禔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攥紧了手里的镇纸,指节有些发白。这话……太大逆不道,却又该死的精准。 他不由得想起这些年来,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表现,皇阿玛对他总是褒贬参半,从未真正给予过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太子,无论犯了多少错,似乎总能在最后关头,被皇阿玛轻轻放下…… 胤礽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隔著那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俯身看向胤禔,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皇阿玛春秋鼎盛,龙体康健,他还能在位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大哥,你我若继续这般斗下去,最终只会是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那些躲在暗处,冷眼旁观,或是自以为能当那得利渔翁的……好兄弟。”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两个字,“比如,老四。” “老四?” 胤禔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闷不吭声,只知道埋头办差,在府里念佛的老四? “没错,” 胤礽嘴角那丝冷意更深了:“乌雅氏倒了,隆科多废了,年羹尧也成了瘸子。 老四如今看著比谁都安分,比谁都忠心,可他心里到底藏著什么,大哥你……当真就一点都没察觉? 他可比老八能忍,也……比老八狠得多。 如果我告诉你,隆科多看似是老八的人,实则是老四的暗棋呢? 他可是孝懿皇后的养子,也算半个嫡子呢。” 胤禔坐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太子的话,像是一把重锤,敲碎了他一直以来固有的认知。 是啊,老四……那个被皇阿玛偶尔赞一句踏实的弟弟,他的母族刚刚遭受灭顶之灾,他却似乎並未受到牵连。 依旧按部就班地当著他的贝勒,办著他的差事,这份沉稳,这份定力,细想起来,何其可怕?若说他没有野心,谁信? 看著胤禔变幻不定的脸色,胤礽知道,话已入心。 他直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轻轻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大哥是聪明人,有些话,点到即止。 是继续做那隨时可能被丟弃的磨刀石,还是……换个活法,大哥好生思量。孤,拭目以待。 大哥,你我已无路可退,养病那些时日,弟弟我思量许久,你我败了、被丟弃不可怕。 可你我家眷和子女何其无辜,尤其是大哥,你可是有四个嫡女。 无人照拂的公主、郡主嫁到蒙古,日子过成什么样你可以去打听打听。”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便带著人离开了书房,如来时一般突兀。 胤禔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书房里,窗外天色渐暗,將他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他盯著手中那方冰凉的和田玉镇纸,久久没有动弹。 太子的身影早已消失,但他说的那些话,却像魔咒一般,在他脑海里反覆迴响。 与太子联手?这个他斗了半辈子的弟弟?去对付……老四?还有他们那位……高高在上的皇阿玛? 这念头太过惊世骇俗,让他心潮翻涌,难以平静。 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著自己从此一败涂地,他实在是不甘心。 第89章 九福晋32 永和宫里,那股子往日里甜腻的百合香换成了沉静的檀香。 可即便如此,也压不住瀰漫在殿宇间的焦躁与惶然。 德妃乌雅氏斜倚在暖榻上,身上穿著件半新不旧的香色缎面常服。 头上也只松松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透著几分病態的苍白。 自打乌雅一族被查抄、下狱她在宫里的日子便一落千丈。 往日里巴结奉承的妃嬪、太监,如今见了她都绕著走,连內务府送来的份例,都透著股敷衍劲儿。 “娘娘,您多少用点燕窝粥吧,这都热了三回了。” 贴身大宫女锦屏端著个白瓷小碗,小心翼翼地劝道。 德妃烦躁地摆摆手,声音带著嘶哑:“拿走,没胃口。” 她心里跟油煎似的,再好的燕窝粥也吃不下。 乌雅家倒了,她在宫里的倚仗去了一大半,更让她心惊的是,皇上这次是动了真怒,连半点情面都没留。 她必须自救,必须想办法挽回圣心,至少……不能再让火势蔓延到自己和胤禵身上。 怎么自救? 德妃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终定格在一个她素来不喜。 此刻却觉得无比適合用来顶罪和撇清关係的人选,她的四儿子胤禛。 是了,都是老四,定是他平日里对母族不满,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才会让皇上对乌雅家下此狠手。 他这是踩著母族的尸骨向上爬啊,那就別怪她这个额娘狠心了。 想到这里,德妃猛地坐直了身子,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锦屏,去,传话给老四福晋,让她明日进宫来请安。 本宫倒要问问,她是怎么相夫教子的,怎么老四如此……如此不念骨肉亲情?” 翌日,四福晋乌拉那拉氏穿著一身符合规制的藕荷色旗袍,准时来到永和宫请安。 她是个聪明人,明显能感觉到永和宫气氛不对,言行举止更是格外谨慎。 果然,刚行完礼,还没等她站稳,德妃冷冰冰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老四媳妇,你如今是越发有主意了,眼里可还有本宫这个额娘?” 四福晋心里一紧,连忙又屈膝下去:“额娘言重了,儿媳不敢。” “不敢?” 德妃冷哼一声,拨弄著手腕上那串早已褪色的沉香木佛珠。 本宫看你们夫妻两个胆子大得很,乌雅家再不是,那也是老四的亲舅舅。 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他倒好,眼睁睁看著母族遭难,不说求情,连句话都没有。 他这般冷心冷肺,你作为嫡福晋,为何不劝诫他?反而任由他胡闹?你这是大不孝!” 这话可谓诛心,直接將不孝和冷漠的帽子扣在了胤禛和四福晋头上。 四福晋脸色发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只能低头辩解。 “额娘明鑑,爷他……爷他一向谨守臣子本分,不敢妄议朝政,更不敢因私废公……” “好一个不敢因私废公!” 德妃猛地一拍炕几,震得茶盏叮噹作响。 “他就是个没心肝的白眼狼,本宫真是白生养了他一场。 还有你,整日里就知道躲清閒,连个爷们都笼络不住,劝不住,要你何用?我看你这嫡福晋也是当到头了。” 恶毒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在四福晋心上。 她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听著德妃喋喋不休的斥责和迁怒。 从胤禛的不孝数落到她治家不严、子嗣不丰,字字句句,都是欲加之罪。 殿內其他侍立的宫女太监皆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替她分辩一句。 这哪里是请安,分明是折辱。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永和宫送新花样子的若曦看在眼里。 她站在殿外廊下,听著里面德妃毫不留情的斥骂和四福晋压抑的、带著哽咽的请罪声,心里又急又怒。 熟知歷史走向的她,自然知道四阿哥胤禛未来的艰难与隱忍,更知道德妃偏心至此,对胤禛是何等不公。 她不能明著插手,却也不能眼睁睁看著。 转身离开永和宫后,若曦寻了个机会,在乾清宫给康熙奉茶时,状似无意地轻声感嘆。 “皇上,今儿个奴婢去永和宫送花样,瞧见四福晋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呢。 德妃娘娘近来心气不顺,四福晋怕是没少受委屈。” 康熙正批著奏摺,闻言笔尖一顿,抬眼看了看若曦:“哦?德妃又怎么了?” 若曦垂下眼瞼,一边熟练地研磨,一边用带著几分同情和不解的语气说道。 “奴婢也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听著……好像是为了乌雅家的事,在责怪四贝勒呢。 说来四贝勒也真是……唉,一边是国法,一边是生母,夹在中间,怕是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了。” 她的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德妃正在迁怒四福晋。 又暗示了四阿哥恪守国法、忍辱负重的处境。 康熙何等精明,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德妃这是在借题发挥,撇清自身呢。 而老四……他想起老四近来办差越发沉稳,对乌雅家的事也確实未曾多言半句,这份定力,倒是不易。 康熙看向李德全:“去,告诉四福晋,就说朕说的,德妃病了需要静养,这段时间没什么要紧事就不要进宫惊扰德妃了。” 李德全瞥了一眼若曦,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若曦心里那叫一个美啊,皇上金口玉言,说德妃病了,德妃就得病著,看她还怎么迁怒四阿哥。 与此同时,十阿哥胤?的府邸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十四阿哥胤禵几乎是踹开门衝进来的,一张俊脸气得铁青,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对著嘴灌了一气凉茶。 然后砰一声將茶壶顿在桌上,震得碟子里的乾果跳了几跳。 “十哥、你说说,太子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胤禵胸口剧烈起伏,扯著嗓子吼道:“招呼不打一声,就把乌雅家往死里整? 那可是爷的亲舅舅,他这不是打我的脸吗?简直是不讲武德,欺人太甚!” 胤?坐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个鋥亮的核桃,心里却在思量著前几日九哥跟他说的那些意有所指的话。 “这些包衣奴才仗著主子势大,在內务府经营百年,手黑心狠的事儿多了去了。 別说剋扣份例,就是早年宫里几位主子娘娘莫名其妙薨了,未必就跟他们没关係,只是年代久远,查无实证罢了。” 第90章 九福晋33 当时他还没太往心里去,可如今看著老十四这暴跳如雷的样子。 再联想到自己早逝的额娘温僖贵妃和姨母孝昭皇后…… 他额娘和姨娘在闺中时身子骨都是顶好的,骑马拉弓都不在话下,怎么进了宫反倒一个个都…… 以前他只当是宫里规矩大,心思重,把人给熬坏了。 可如今细想起来,钮祜禄家势大,难免碍了別人的眼。 那些个背靠大树的包衣奴才,为了討好主子,在饮食起居上动些手脚,简直是防不胜防! 想到这里,胤?心底那点因为乌雅家倒霉而升起的隱秘快意,瞬间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愤怒。 就算背后有主使,动手害人的,终究是这些无法无天的奴才。 乌雅家,抄的好,太子二哥总算干了一件好事。 不过,这话可不能跟眼前这头快要炸毛的狮子直说。 胤?脸上立刻堆起同仇敌愾的表情,把核桃往桌上一拍,义愤填膺地道: “可不是嘛,十四弟你说得对,太子这回是太过分了,一点情面都不讲。 这不是把你和德妃娘娘往绝路上逼吗?”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挑唆。 “要我说啊,这事儿透著古怪。太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突然就对乌雅家下这么狠的手?这里头……怕是有人递了刀子啊。” 胤禵正在气头上,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十哥,你的意思是……” “还能有谁?” 胤?撇撇嘴,意味深长地朝四贝勒府的方向努了努嘴。 “当然是你们家那位好四哥啊。你想想,乌雅家倒了,德妃娘娘被申飭,你也被皇阿玛冷落,可谁一点事儿都没有? 反而还在皇阿玛面前落了个懂事、识大体的名声? 这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占尽了,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胤禵心中积压的所有对胤禛的不满和猜忌。 他想起额娘前几日在永和宫拉著他的手,泪眼婆娑地说。 “定是老四在背后捣鬼,他嫉恨我疼你,嫉恨乌雅家支持的是你不是他。” “我就知道,肯定是他。” 胤禵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杯盘叮噹作响,眼睛都红了。 “这个阴险小人,我跟他没完。” 胤?看著胤禵被成功引燃的怒火,心里暗笑,面上却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亲自给他斟了杯茶,又给他添了把火。 “要我说啊,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你想想,前儿个我福晋进宫请安,正碰上四福晋从永和宫出来,眼睛红得跟桃子似的。 德妃娘娘这些日子心里不痛快,怕是没少给她们府上气受吧?” 这话正好戳中了胤禵的心事。 他想起前几日去永和宫请安,正撞见额娘在训斥四哥府上的一个格格,话说得极其难听。 那格格回去就病倒了,四哥为此还特意进宫请罪,在永和宫外跪了半个时辰。 “可不是嘛……”胤禵恨恨地道。 “额娘这些日子心情不好,四哥府上的人没少受气。 可你说奇怪不奇怪,四哥倒好,不但不替自己的人说话,反倒处处忍让,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兄弟二人越说越投机,胤?又趁机打听了不少德妃如何迁怒四阿哥,四福晋如何受委屈的细节,更是坐实了胤禛里外不是人,却包藏祸心的形象。 直到日头西斜,胤禵才怒气冲冲地告辞离去,临走前还撂下话。 “十哥你放心,这事儿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若是让我抓到证据,定要他好看。” 送走了胤禵,胤?独自坐在书房里,慢悠悠地品著茶。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欞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想起九哥前几日意味深长的话:“老十啊,有些事儿,不能光看表面。这宫里的人,哪个不是戴著面具过日子?” 是啊,这紫禁城里的水,深著呢。 毓庆宫的书房里,熏著淡淡的龙涎香。 太子胤礽与直郡王胤禔对坐在窗下的棋枰前,手谈一局。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局势正胶著。 胤礽执白,轻轻落下一子,嘴角含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大哥这步棋,走得妙啊。” 胤禔执黑,浓眉微挑,跟著落下一子:“比不上太子爷运筹帷幄。”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问道:“老八那边最近安静得反常,怕是憋著什么坏。 老九……倒是真沉得住气,除了打理他那点生意,就是窝在府里陪老婆孩子。” 胤礽端起手边的粉彩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沁人,可他却觉得舌尖泛苦。 “老八不足为虑,”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 “没了银子,他蹦躂不起来。老九……”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躲清静。”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胤禔,声音压低了几分。 “至於老四……他才是心腹大患。 乌雅家倒了,他看似伤筋动骨,实则……断尾求生。此人隱忍,不得不防。” 胤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如今是越看老四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四弟,看似与世无爭,可每次朝堂议事,总能说到点子上。 皇阿玛虽然面上不显,可那眼神里的讚许,是瞒不了人的。 “放心,盯著他的人,不止我们。” 胤禔意味深长地道:“老十那个憨货,被老九几句话撩拨得,如今看老四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老十四更不用说,恨不得生撕了他那个好四哥。”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棋盘上的廝杀暂时停歇,棋盘下的联盟却已然结成。 联手的第一步,就是要把潜在的最大威胁,先按下去。 这头兄弟二人密谈,那头九贝勒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屋里,胤禟正抱著女儿宝玥在临窗的炕上玩耍。 小丫头穿著大红遍地织金的小袄,衬得小脸粉雕玉琢的,正咿咿呀呀地玩著一个精致的拨浪鼓。 “宝玥乖,看阿玛这里……” 胤禟难得卸下一身朝堂上的算计,眉眼间全是慈父的温柔。 他拿著个五彩的布老虎,在女儿眼前晃来晃去,逗得小傢伙咯咯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