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恋爱走马灯》 第1章 这是谁的头髮? 多崎步的手心有一根髮丝。 乌黑柔顺,没有任何漂染过的痕跡,充满朝气蓬勃的生命力。 它的主人把它护养的很好。 他捻起那根髮丝,贴近鼻息,闻到淡淡的一缕不同於往日柑橘香的,更贴近玫瑰香的气味。 昨夜刚洗过发……换洗髮水了? 现在是五月份的春天,正午,气温还不算热,清凉的风拂过天台,天高气爽。 多崎步坐在天台提供休息的樟子松长椅上,环望四周,再次確认整个天台只有他一人后,把髮丝攥在手心,掀开了便当盒。 『进度。』 【黑泽叶(95%)】 【已获得技能:绘画lv.6(57/100)、写作lv.4(63/100)、人体观察lv.5(39/100)、静物观察lv.4(74/100)】 只要服下完整的一根髮丝,就能从中窥探到髮丝主人的往事记忆,吸收其中的经验与养分,习得对方最珍视的特质与技艺。 自四月解锁系统以来,多崎步已经吞过不少次头髮。最初的提示里说是有副作用,但他却自始至终没感受到有什么影响,副作用的具体效果也没有在系统说明上有什么明確描述。 他很穷,从乡下来到东京求学,需要赚到足够多的钱去维持生活,学费、房租、补习班、通勤、水电……处处都需要钱。 他身体很弱,高中时生过一场大病,乡下医疗资源匱乏,留下了病根,连体育课上绕操场跑三圈的日常训练都无法完成,根本坚持不下学校规定所谓“符合学生身份”的兼职。 他需要可以用自己这副孱弱之躯赚钱的能力,系统几乎是他现在唯一的可选项。吃別人的头髮虽然猎奇,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强迫自己接受了。 黑泽叶是一名美术系女生,因为是美术部部长,大大小小的绘画比赛上屡拿金赏;同时还长相漂亮,在杏川大学几乎称得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杏川算是综合大学,美术系、设计系和音乐系的校舍都统一建在艺术学院区域內。 此人每天中午都会选择在设计系的天台上解决午饭,一个人霸占了整个天台的中午使用时间——这件事同样在学生之间广为流传,没有人会选择在午休时间去天台打扰她。 正因如此,他才有了每天在黑泽叶离开后,错开时间登上天台寻找脱落髮丝的机会。 听起来像有著异食癖的跟踪狂。 多崎步把髮丝绕在一枚饭糰上,给自己做好吞下头髮的心理建设,並发誓赚到钱后一定要去医院做一次胃镜检查——从科学角度考虑,正常情况下头髮是无法被胃酸和消化酶分解消化的。 “希望黑泽学姐这次画的作品里女主角的性取向是正常的……” 表面上是杏川眾多男生心中神圣的美术部高冷美少女学姐,实际上还是一名畅销成人漫画作家,而且內容多少有些不太正常。 在他第一次记忆重现的时候,还因为对这件事太过吃惊,导致读取效果不佳,只涨了1%的进度值。 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在重现过程中见识过太多千奇百怪、比吃头髮还要猎奇的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他自己的性取向说不定都要出点问题。 <div> 多崎步將缠好髮丝的饭糰一口塞进嘴里,象徵性地咀嚼几下,就著装在保温杯里的味噌汤咽了下去。 嗒—— 隨著髮丝与只有盐味的饭糰一起鬨入腹中,一声轻响在他耳边响起。 下一刻,他便感受到一阵头晕目眩,意识如同被海啸淹没的小舟一般沉入海底。 等眩晕感逐渐消失,耳边出乎意料地响起悠扬的小提琴声。 黑泽学姐每次绘画时,都会关紧门窗、拉好窗帘,只开一盏书桌旁光线暖黄的檯灯,穿著卡通动物样式的连体睡衣,在数位板上伏案作画。 多崎步预想好这样的场景出现,再睁开眼,却被周遭强烈的明亮光线刺得眯起眼来。 这次“她”不再身处在光线昏暗的里,而是身穿精致华丽的红礼服,站定在偌大的舞台中央。 手里紧握著的也不再是画笔,而是搭在小提琴上的琴弓。 舞台下方坐满了听眾,看不清长相。 与“她”合奏的钢琴手穿著一身白礼服,身影总让他感到似曾相识,但每当他想要仔细观察她的长相时,视线中总会泛起一层层白雾,遮挡住他东张西望的视线。 弹钢琴的女生他只认识一位,早在六年前就已经飞去国外留学了。 “她”的心在急促地跳动著,砰砰地响,几乎遮蔽了整个音乐厅內的一切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比赛台上,紧张得能清晰地听见心跳,听见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身形娇小的“她”柔髮披肩,用有些费力的姿势將小提琴架在稚嫩的肩膀上,跟隨著身旁钢琴手的琴音,竭尽所能地拉响曲子…… …… …… 综合楼最高一层的实验教室,能透过窗户看到校舍天台。 黑泽叶还是在有后辈抓住偷拍她的男生押送到美术部时知道的。 “黑泽同学在看什么?” “没什么……” 听到同伴好奇的询问声,黑泽叶眼瞼微垂,僵著脸收回视线,隨意夹起一块天妇罗塞进了嘴里。 物理实验教室后窗,此前那名偷拍者窥视自己的地方,能看到她自己以往午休吃饭时坐的那把长椅。 同时也是那位喜欢吃自己头髮、名叫多崎步的男生,在她走后午休时坐的那把长椅…… 他住的地方环境很差,天天中午吃的便当里几乎都是盐巴饭糰,周末在路上偶遇身上甚至还穿著学校统一发放的长袖运动服。 他很缺钱。 而自己刚刚从一名很有钱的音乐系转校生手上拿到了五十万円,代价只是不能再使用学校天台了而已…… 黑泽叶一边动作木訥地往嘴里塞著天妇罗,一边將另一只手伸进裙子侧面的隱藏口袋,摩挲著那张早上刚刚从转校生那里得到的储蓄卡。 有了这张卡,她以后就不需要假装离开再回到天台附近、也不需要假装顺路坐同一路电车、假装在周末偶遇了…… “黑泽学姐嘴里要塞不下啦!黑泽学姐?” 噎住了。 她回过神,察觉到嘴里塞了太多天妇罗,鬆开刚刚夹起的一只炸虾,放下竹筷,试著活动牙齿,还能勉强咬断食物。 <div> “黑泽学姐又在构思这次参赛的水彩画?吃饭的时候多多少少让自己放鬆一下嘛!” 她礼貌性地点头回应,继续將视线投向天台。 很有钱的大小姐吃完饭,从那张本来只属於她和少年的长椅上站起身,离开了天台…… 少年像往常一样,准时踏进天台,坐在他们那张长椅上,寻找髮丝、打开便当。 黑泽叶终於咽下天妇罗,轻抿嘴唇。 那根头髮不是她的。 少年先是发一会呆,最后咽下了髮丝和饭糰。 她睫毛轻颤,聚精会神地窥视著天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那名很有钱的大小姐怎么又出现了? 大小姐在天台入口处站了几秒,脚步渐渐加快,走到步身前。 抬手勾起步的下巴…… 將脸颊凑近了过去…… 砰! 她下意识猛地从实验台前站立起身。 “怎么了黑泽学姐?!突然……黑泽学姐……?” “唔……” 膝盖撞到了金属材质的物理实验桌,很痛。 但她此时已经顾不上捂著膝盖等別人安慰自己了,也完全不再理会美术系后辈的呼喊声,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实验教室。 …… 【记忆重现结束】 【白川咲(3%)】 【获得技能:小提琴演奏lv.2(42/100)、表演礼仪lv.1(76/100)】 吃错了…… 在短短一两分钟內连续经歷了十数次小提琴竞赛会回忆的多崎步回过神,重新將身体感知聚焦到现实当中。 眼前是一张近在咫尺、在记忆中音乐馆休息室的镜子里见过不少次的少女俏脸,定格在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离得太近,令他能够无比清晰地窥见少女那双琉璃般漂亮的眼睛中闪烁著何种动情的神采。 少女眼中的情愫渐渐消退,先是闪过片刻迷茫,隨后很快恢復清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冷下来。 第2章 「喜欢」太过奢侈 “误会……” 多崎步喉咙有些乾涩,很快意识到情况不对。 少女放下挑起他下巴的手,后退两步,双手在胸前环抱,神情冰冷,如同在看一名见不到明天太阳的死刑犯。 他从长椅上跳起来,朝旁边的空地上闪去。 体弱多病的他毫不怀疑自己在同龄人中鹤立鸡群的战斗力。 只要是一名身体健全的健康女生,就一定能轻鬆把他打倒在地。 “误会?”白川咲冷笑。 少女的声音清冷乾脆,夹杂著养尊处优的高傲,像是不知名的古代名贵乐器在山谷中悠悠奏响的乐声。 他不著痕跡地观察对方,不清楚此人刚刚为什么挑著他的下巴做出那种亲密举动,更不明白为什么又会在下一瞬间突然变得冷淡,看向他的眼神中甚至蕴藏著一股打心底升起的寒意。 深吸了一口气,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知道这里已经有人占用了。”他隨便编了个藉口,只想快点离开天台。 白川咲的眼神更冷了。她退后几步,堵在了设计系校舍天台唯一的出入口前。 坏了……他顿时后悔。 午休时的天台一直都默认是黑泽叶独自占用的。身为杏川设计系的一年级生,很难不知道这件事。 多崎步在心中嘆气。 学校天台本就应是全校学生都可以使用的公共空间,如果他但凡有能够从普通高中女生手中逃脱的体力,也没必要在这里弯腰道歉。 “是么……”白川咲沉吟,盯著他仔细地上下打量一番,陷入思考。 时而皱眉,时而毫不遮掩地显露出嫌弃和厌恶,甚至时而闪过一抹危险的杀意。 他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计算著午休结束,下午第一节课铃声响起的时间。像午时问斩的罪犯等待白川判官最后的宣判结果。 “坐到刚才的位置上。”白川判官终于思考出定论,向他发號施令。 “为什……是。”在判官充满威压的冰冷眼神下,他老老实实到指定的位置坐下。 白川咲又盯著他看了一会,从天台入口处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再一步步退回原处,眉头紧锁。 “吃饭糰。”她又命令道。 他这才想起自己中午才刚吃过一枚一口大小的饭糰。 在白川判官的命令下,犯人多崎步打开便当盒,把一枚饭糰塞进嘴里,打开保温杯,喝一口味噌汤,简单咀嚼几下,咽进肚子里。 “不对……”判官大人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厌烦。 “不对吗……?”难道要让他干嚼饭糰,一口味噌汤或者水都不准喝,让他活活噎死? 好残酷的刑罚。 “我问几个问题,如实回答。”白川咲摇了摇头。 犯人没有人权,只能点头。 “名字?” “多崎步。” “学科?” “游戏设计。” 越来越像审判庭了,他想找律师。 <div> “性取向?” “啊……?正常。” “男女?”白川咲接著追问。 “当然是女!”他有些生气了,在审判庭上打开便当盒,就著味噌汤吞下了第三枚饭糰。 他不过是借用了几分钟的天台,却要陪眼前这名心高气傲的大小姐玩这么久的审判游戏,简直莫名其妙。 虽说他也从她那里单方面得到了一些好处。 但十级制下区区二级的小提琴演奏在他的人生里完全派不上任何用处——他甚至连小提琴上的一根琴弦都买不起。 “最后一个问题。”白川咲並不关心他此时此刻有何感想,仍旧在自顾自地思考著什么,“喜欢我?” “……”他差点被饭糰噎死。 多崎步大喝两口味噌汤,將饭糰送进胃里,用心上下打量了一遍白川咲。 长相够好看,身材也无可挑剔,一眼便知道家庭富裕生活优渥,气质更是万里挑一。 即使將所有可量化的標准拋开在外,少女依然能给人某种別样的强烈吸引力。 仿佛那长长山谷中迴荡著的古老乐声有著蛊惑人心的某种力量,让踏进山谷的人难以自已地朝著更深处行去,再无法走出那片山谷。 他在山谷边缘徘徊许久,回过神,对此时此刻真真切切俏立在他面前的白川咲模稜两可地摇了摇头。 “我住在月租不到三万円,只有四叠半空间的出租屋里,没有洗浴间,甚至放不下一台冰箱。”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另起话题。 “洗澡只能去两公里外的公共浴场,每天都要分出精力去计算做便当的食材都还能存放多久。” 白川咲陷入思考,或许是在想像四叠半、也就是八平米的空间究竟有多小。 “周末只有学校运动服穿,每次商场促销活动都要在放学后爭分夺秒地跑去抢购……” 他最后眺望一眼,沿著走进山谷的路,缓慢又毫无留恋地退了出去。 “『喜欢』这个词对我来说太过奢侈。” “是么……”白川咲又笑了,这次的笑少了些许冷意,多了一丝別的意味。 她抬手將被刮过天台的风吹起的髮丝撩到耳后,侧移一步,让出了天台的出入口处。 “……我可以走了?”他没有第一时间开溜,而是先试探性地问道。 “这次放过你。”白川咲语气冰冷,听上去丝毫不像没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如果再让我在天台看到你,就准备办理退学手续吧。” “一定保证!”多崎步从白川咲的字里行间听不出半点开玩笑的语气,连忙发誓,抱著便当盒和保温杯快步逃出了天台。 杏川是私立大学,儘管在教育资源上仅次於早庆上理,但学校理事会全是见钱眼开趋炎附势的货色。 像他这样的底层平民,就算是学习成绩保持在同专业前三的特许生,只要白川咲向理事会承诺些大於一个普通学生所带来的好处,当天下午就被踢出学校大门都不奇怪。 多崎步回想著今天从自己走进天台之后发生的种种细节,顺著身体惯性快步走下楼梯。 下到二三层之间的拐角处,突然与一具云朵般柔软的身体撞了个满怀。 <div> “十分抱歉!”他回过神,看清自己撞到了谁之后,又被嚇一跳,连忙隔著袖子握住对方手臂,將其从地板上扶起来,“黑泽学姐太漂亮,看得我走神,才一不小心撞上……没事吧?” “没事……”黑泽叶摇了摇头,神情认真地盯著他的脸——尤其是嘴唇和下巴的位置看了许久,露出片刻如释重负的神情。 被拉起来的那只手灵活地绕了个弯,反手抓住了多崎步的手。 黑泽叶的手白嫩柔软,手指纤长,触感冰凉,手心还有没有擦乾的汗渍。 “还有五分钟就要上课了……”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他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念教室过,“黑泽学姐……想揍我出气的话等下课再说?” 黑泽叶的眼睛中闪过一抹失望。 “我以后都不去天台了。”她突然说。 “天台?”他像一个常偷东西的小偷被失主抓到,难以抑制地心跳加速起来,几乎要控制不住语气。 如果再胆小一点,恐怕此时已经魂飞魄散了。 黑泽叶想了想,抬手向综合楼最高层的方向指了指。 “我以后在那里吃午饭。”她又说。 “啊……嗯?” 说完话,黑泽叶略带有些恋恋不捨地鬆开手,继续向校舍三楼不紧不慢地走去。 第3章 现实不存在青梅竹马 赶走多崎步后,白川咲靠在天台门旁的墙面上,望著刚刚多崎步坐著吃饭的樟子松长椅,微微眯眼。 微风吹拂,吹起她刚刚撩过的柔顺髮丝,拂过脸颊。 叮—— 手机响了,她回过神,查看消息。 彩月:你怎么知道我转校的消息?我联繫学校报导,理事会说你也转了过去。 白咲:你母亲告诉我的。 彩月:然后让你转校到杏川? 白川咲打了个哈欠,下意识走到长椅旁坐下。 白咲:什么时候回来? 彩月:白川大小姐连我转到杏川都查得到,查一下航班不也轻轻鬆鬆? 询问无果,白川咲收起手机,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刚刚那名闯入天台的少年。嘴角时而抿起,时而翘起一抹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弧度。 不知多久,俏眉渐渐皱起,眯起眼,冷冷地凝视著天空,意味悠长地嘆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 嘀—— “小姐,什么事?” “查一个人。” …… 直到下午放学后,乘坐电车回出租屋的路上,多崎步仍在回忆在天台上与白川咲相遇时的种种细节。 对比自己在白川咲態度大变的前后时间有哪些不同的地方。 唯一能称得上绝对变数的,只有他当时进入了“消化髮丝”的回忆重现状態。 在回忆状態下,他会以比现实时间流速快上成千上万倍的速度完整地经歷一段髮丝主人的往事记忆,彻底丧失对现实的感知,完全不知道现实里的短短几分钟时间发生了什么。 所以儘管概率不小,却依然不能百分百確定当时白川咲勾起他的脸,显露出迷离的眼神,是系统重现记忆时带来的副作用。 细节上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调查。 他解锁的系统十分简单,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没有角色面板,没有积分、商店、任务等一系列他在穿越小说里经常看到的元素。 除了吃下头髮进行记忆重现时的进度提醒外,只有寥寥一行简单又抽象的描述—— 【髮丝无时无刻不在倾听她的声音,见证她的经歷,记录她的一切。】 甚至连“吃”这一触发方式,都还是他误打误撞下尝试出来的。 多崎步试著在心中罗列了下验证计划,最后摇了摇头,无奈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高中毕业才从乡下考上杏川大学,来到东京练马区求学,朋友几乎可以说没有,更不用提可以充当试验对象的女生了。 纵观他今世短短十数年人生,唯一能称得上有些联繫的一名女生也早在小学毕业后便出国留学去了。 那是几乎掌控了整个城镇財政企业的彩羽家的大小姐,本质上跟他也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两人之间与其说是朋友,更像是僱佣关係——因为一些原因,此女要挟他在小学为她带了六年午饭。 他试想自己与彩羽小姐重演中午与白川咲之间遭遇的情景,恐怕下场比当场办理退学好不了多少。 <div> 不,或许还要更惨——他那乡下老家对於东京人来说还可以称得上天高皇帝远;但对於彩羽家却是实打实地近在咫尺。 只要彩羽大小姐一发话,不仅他的学业不保,恐怕父亲好不容易才在镇上寻到的工作都要没了。 再略施手段让他家背上一些债务,能压得他一辈子都无法翻身。 电车到站,走出车厢,多崎步揉了揉眉心,驱散如杂草般肆意生长的胡思乱想。略微缓解一下记忆重现所带来的精神疲惫,收敛心思,试图把心神集中到已经完成將近九成的漫画上。 在杏川大学,特许生有大概七成的学费减免。 减免后每年仍旧有四十万円左右的总费用需要缴纳。 他把这个数目报给家里,父亲打来了五十万円。 他用这笔钱付了入学金(20万円)、四月的房租水电和敷金(5万円)、在网络市场淘了几件二手电器(5万円),再付了第一学期部分的学费(20万円),便彻底空了。 再之后便没再向家里提过开销,全靠此前积少成多攒下来的零用钱和学校偶尔施捨给优秀学生的奖学金,盯著收支帐簿艰难度日。 母亲治病也需要钱,家里只有父亲的工作能提供稳定收入,供他考到东京上学就已经是极限。如果不是私立特许生的学费比公立学校还要低,恐怕他连来到杏川上学的机会都不会有。 如此情况下,他自然也无法去苛责什么。 来到东京后的一个多月期间,他也尝试过去找自己可以做的兼职,但没有人愿意让一个病秧子进店工作。 通过系统“偷来”的能力画漫画和小说封面插画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生路了。 嗡—— 在他眺望夕阳时,口袋里突然传来手机接收到邮件的震动声。 他拿出手机,翻开机盖,用数字按键选中查看邮件。 是一条来自欧洲的、未知號码来信,內容却是日文。 [明天早上六点五十五分,去羽田机场接我。] [彩羽月] “……”他怀疑是电信诈骗。 嗡—— [报酬五万円] [彩羽月] 被骗也无所谓了,把邮件保存下来,有朝一日向彩羽家勒索赔偿,不然把彩羽月小学时的把柄全都公布到网上。 他已经打算找一家卖有地图的书店调查羽田机场距离练马区住宅区有多远,如何如何才是最省钱的路线。 杏川坚持一个学期不缺席不迟到拿到的全勤奖学金才一万円,逃半天课去接机都是稳赚不赔。 嗡—— 还未等他有所行动,手机又接到一条来自生活责任老师的邮件。 [明天音乐系有一名从欧洲回来的转校生,指定要你去机场迎接,姓氏是彩羽,是名相当漂亮的女生,届时称呼对方彩羽同学就好,对方有什么需求都儘量满足。] [老师相信你能胜任这个任务~!(爱心)] [不影响全勤奖喔~!(星星)] [新垣] 多崎步一阵恍惚,盯著那句“对方有什么要求都儘量满足。”愣了许久。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他带著满腔怒气和纸笔钻进了街头一家书店里。 在被店主赶出来之前,用高达六级的绘画在记事本上抄下了从练马居民区到羽田机场再返回杏川的电车、公交、出租三种详细路线。 订好凌晨五点的闹钟,在空间侷促的出租屋里画漫画到深夜,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第4章 清晨从遭遇绑架开始 机场。 向国內接连发送了两封邮件后,彩羽月放下手机,抬头望向偌大的候机厅窗外。 天空之上是厚重的雨云,候机厅外的场地被冰凉的雨水涂得一片阴沉。 室外的机场工人身披顏色亮眼的黄色雨衣,发音清晰而標准的登记广播在空荡荡的候机厅迴荡。 东京现在是晴天——她已经在数个天气预报网站上反覆確认过了。 等一会登上飞机,穿越雨云,向东面飞上十二个半小时,就能回到东京,看到清晨七点的朝阳。 东京、杏川、特许生、四叠半的出租屋…… 发完邮件后的五分钟內,她反覆看了三次时间,思绪早已经飞到了远在大陆另一端的东京。 她抬动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起一段简单的旋律…… …… …… 叮咚叮—— 一段简单的旋律从放在桌边的手机上响起。 多崎步从睡梦中睁开眼睛,浑身酸痛地从书桌上直起身。熹微的朝阳透过薄薄的窗纱洒进室內,將四叠半的狭小居室微微照亮。 睡著前最后画到一半的那张手稿在他手臂下方压了数个小时,已经近乎报废了。 他回忆起昨夜睡著的过程,有些心疼。 等將来赚了钱,他一定要买一台电脑,配上数位板。 这样就算在桌前睡著,也不会趴著睡觉把手稿压坏了。 不对,数位板说不定也会被压坏,好像损失更大。 多崎步迷迷糊糊地离开书桌,到出租屋玄关门旁的洗手池洗脸。 凉水拍打在脸上,终於清醒过来——等有钱了他怎么可能还会熬夜画画? 到时应该是出版社编辑求著他更新才对! 多崎步扯下衣架上的毛巾,擦乾脸上的水分,精神逐渐振奋。 他没忘记自己早起是为了什么。 六点五十五、羽田机场、转校、五万円…… 依照他对彩羽月的了解,此人虽然性格恶劣,但在信守承诺这一方面是不用担心的。只要在欧洲留学这六年时间没能令她性情大变的话,区区五万円的报酬,不可能骗他。 这五万円不像是刚刚白日梦里幻想到的未来收入,而是切实会在今日落入他口袋里的劳动报酬。 按照便利店兼职时薪一千来换算,五万円相当於在便利店卖力工作五十个小时,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 至於为什么彩羽大小姐大学不再留在欧洲,而是回到国內,甚至要来杏川上学,多崎步没有精力多想,也不太有兴趣知道。 他刷完牙,穿好衣服,带上肩包,推门走出了四叠半居室。 时间紧迫,加上有报酬驱使,他没有准备便当,打算午饭去食堂打一份不要滷肉的滷肉饭庆祝。 而在他背身关门时,一辆与他居住的这片老旧居民区调性不符的黑色轿车嗡嗡驶来,停在了四叠半居室所在的公寓楼前。 他趴在楼上走廊栏杆前,心中没来由地升起几分不妙的预感。 咔—— 车门打开,一抹他十分熟悉、但却完全不想见到的身影,从轿车副驾驶上走了出来。 白川咲…… 不用想,肯定是来找他的,绝无半点巧合的可能。 因为在他升起“要不要找根足够结实的绳子,从出租屋后窗跳楼逃生。”的念头前,白川大小姐已经扬起脸来,与二楼趴在栏杆前的他对视在了一起。 “好久不见,”白川咲穿著与天台上一样的羊毛衫和白裙,嘴角微微扬起一抹令人著迷的弧度,“多崎同学。” “好久不见……”他的笑容就有些僵硬了。 从天台见面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小时,久在哪? 几秒后,坐在主驾驶位的专用司机也下了车,默默走到白川咲身旁。 司机是二十余岁的女性,穿著一身西装,高马尾,气质利落颯爽,应该是负责照顾大小姐生活的女管家。 “一起上学?”虽然是询问,但却被白川咲用命令的语气说出来。 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在天台上时流露出的那些复杂情绪,將一切心思都深埋心底,看不出任何端倪。 “那个——我还有事……”他想吃鸡腿饭。 “一分钟。”白川咲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女管家也看向他,目光不善。 “……”他听明白了,一分钟不是给他办事的时间,而是让他下楼的时间。 他不太情愿。 內心挣扎。 看著面前不知深浅的东京大小姐,开始想念起刚刚还在腹誹的青梅。 虽然都是对他呼来喝去的,但至少后者真会给钱。 仅仅只是犹豫几秒钟,他便看到白川咲身旁的女管家动了,快步走向楼梯口。 想什么青梅天降,他根本没得选! 儘管心中诸多不情愿,多崎步还是嘆了口气,走下楼梯,和女管家会面,跟著坐上了轿车。 说是一起上学,白川咲甚至不愿意同他一起坐在后面。 女管家为他开门,目送他坐上车,盯著他多看几秒。 然后,去后备箱里找了根足够结实的绳子过来…… “这是要干什么!白川同学……?白川小姐?!唔唔——!” 女管家动作利落熟练,他也形不成什么有效的挣扎,很快被捆起手脚。 等他意识到自己该大喊救命吸引旁人关注时,已经被女管家用一团遗落在轿车后座上的一件丝质物品堵住了嘴。 五花大绑后,女管家又帮他拉出安全带,绕一圈繫上。 他瞪大著眼睛,不由自主地想起黑泽叶,想起她的漫画。 按照剧情,接下来迎接他的场景恐怕是昏暗无窗的情侣酒店甚至阴冷潮湿的別墅地下室了。 他无比悔恨。 早知道白川大小姐是衝著绑架自己来的,刚刚还没下楼时就该拨一通报警电话出去。 就算这位大小姐有特殊癖好,也不会为了他一个体测都跑不下来的病秧子和警察署衝突吧…… 他坐在主驾驶座后,在车內后视镜上恰好能看到副驾驶上的白川咲。 反过来一样。 白川咲透过后视镜看了怒目圆睁奋力挣扎的他两眼,微微皱眉。 “別乱动。” 她说。 “新的,没人穿过。” 第5章 「行为艺术」 杏川有一棵江户彼岸樱,树干足有三人合抱那般粗,生长在从综合楼前往艺术学院的必经之路上。 据说早在杏川建校前便扎根在那里了,一定程度上还影响了艺术学院的建筑布局。 那么,算一下这棵古樱的年龄吧——三人合抱的周长大概有4.5米,直径约1.43米,樱树前百年的生长胸径平均1厘米每年,百年后不到0.5厘米每年。 至少180岁了,老前辈…… 能不能给如今刚入学杏川的小小后辈,多让出一些生存空间? 多崎步被绑在樱花树下,口中还塞著白川咲声称没人穿过的丝质衣物,现在已经有些呼吸不畅了。 古樱老前辈坚实的身躯挤压了太多绳內的空间,令他动弹不得,绳子捆绑处都已在皮肤上勒出一道道红印。 现在正是上学时间,来来往往的艺术学院本校生从古樱两侧的环道经过,向他投来带有几分异样的目光。 罪魁祸首则穿著一身与行事作风毫不相符的漂亮白裙,坐在他前面不远处、樱树绿荫下的长椅上,怡然小憩。 “唔唔——!” 他竭尽所能地挣扎,呜咽著发出声音,用眼神向路人发出求救,却鲜有人给他回应。 之前曾有学生在古樱下类似上吊的行为艺术,想必如今直接把他与那位前辈归为同类了。 这种稀奇古怪的活动在杏川艺术院数见不鲜,只要和学校报备时说明清楚,提交上参与名单和保证书,基本都能通过审批。 白川咲手里也有一份行为艺术许可书。 他十分气愤——负责此项工作的老师竟然完全不过问他的意见,就把白川咲的申请通过了。 五月,老前辈枝头的樱花早已凋谢,如今长满绿叶,洒下绿荫。 古樱两旁学生来来往往,去系楼上专业课,或是往综合楼上基础课。 时间早已过七点,多崎步觉得这场本质是绑架的行为艺术表演应该付给他五万円的出场费。 白川咲靠在长椅上许久未动,微风吹拂著髮丝和裙角,背影洁净漂亮。 不加装饰的乌黑柔发、款式简洁的素色白裙、常常能在女高中生脚下见到的黑色圆头漆皮鞋,共同构成了多崎步眼前的少女背影。 松木长椅、樱树绿荫,乾净到能画到轻小说书皮上当封面的程度。 然后翻开第一页——此人把昨日邂逅过的一名男生绑在了树上。 多崎步想不通,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得罪过这位大小姐。 误闯天台的事他已经道过歉了。 至於两人之间那段亲密接触……不管是不是系统副作用影响,不都是她先动的手么? 今天还从他上车开始就被捆住手脚,还拿衣物堵住他的嘴,完全不给解释机会。 又过一段时间,第一节课时都已开始,古樱两旁的步道已经不再有人经过。 白川咲才终於睡醒般挺直腰板,懒散地伸展手臂,从长椅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来。 “不想被学校开除的话,老实当好这场『行为艺术』的演员。”绑架犯將他上下打量一番,还算满意地点头,威胁他说。 “唔……”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但很想说话。 绑架犯心情不错,伸手取出了充当口塞的丝质衣物。 “五万!”他脱口而出。 说完顿时后悔。 他在整个艺术院的师生面前出糗,將来还要承受另一大小姐被放鸽子的怒火,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怎么说也至少要赔偿他十万,不,二十万! 白川咲听罢他的话,先是一愣,隨后忍不住轻笑出声。 “想要钱?”她问。 “多了?我还以为白川同学是隨手拿出几百万円垫桌角的千金大小姐……” “呵。”白川咲冷笑。 她从邮差包里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万円纸钞,零零散散地掛在绑住他的绳子上。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白川咲后退两步,打量两眼,又把钱包里其他面额的现金也都拿出来,通通掛在他身上。 “够了么?”做完这一切,白川咲嘴角微微翘起,语气暗含威胁意味地问。 “够了……”他有简单记过面额,白川咲塞了六万多円。 只是塞钱的方式实在太下流——被人以为自己是在扮演散財树,过来把钱抢走怎么办? “那,下午见,多崎同学。” 说罢,绑架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转身绕过他与古樱,朝著音乐系的校舍行去。 “啊?下午?不是……等等!” 他早上就没吃饭,体质还差,饿到下午岂不是要晕过去! “可以说话。”白川咲的声音已经渐行渐远。 谁问这个! 他受不了了,昨日天台和今天的遭遇简直让他受尽屈辱。 六万円就想让他演到下午?那因为没去成机场要被记上缺勤而丟掉的全勤奖谁给他补! 东京大小姐的做事风格简直毫无逻辑,全凭个人喜怒驱使,又喜欢发號施令,根本无法沟通。 多崎步真的要生气了。 今天看来他已经被白川咲记上,天知道要被折磨多久。 他再怎么家境贫寒出身平凡,心底也是有几分尊严的。 必须要找些反制手段! 被困在樱花树下动弹不得的多崎步决定反抗,陷入思考。 明面上的筹码根本比不过,想要反制就只能去抓把柄。 记忆……头髮…… 他很快想到系统,將视线投向了刚刚白川咲小憩的那张长椅。 叮—— 第一节课时结束,综合楼与艺术院之间人流涌动。 路过古樱时,再次纷纷向他投来视线。 白川咲与他来得很早,人流中的大部分学生都在早上看过他一眼,此时自然也能够注意到这场“行为艺术”有何场景变化。 行人来来往往,美术系的少女们抱著画板从一旁经过,注意到他,习惯性地对不同寻常的特殊景象驻足。 少女簇拥著的中心,出现了一道对他来说已经十分熟悉了的身影。 他看向黑泽叶,想到百分之九十五的回忆进度,和他即將完成了的那部漫画。 还有昨天楼梯转角偶遇时对方说的话。 黑泽叶也认出了他,与他对视在一起,眨了眨眼,有些困惑,隨后又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神情恍然。 於是,她抱著画板,在一眾路人的旁观下,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他面前。 然后,从口袋里找出钱包,把所有的纸钞都塞到了他身上。 “我只有这些了……” 黑泽叶盯著他的眼睛,睫毛轻颤,小声说。 第6章 绑匪和赎金 “黑泽学姐……?” 黑泽叶对他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说带著一些毫无道理的好感。 他能切实地感受到这一点,但无法理解。 从白川咲对他的態度来看,系统副作用造成的影响会在他退出记忆重现状態后快速消退。 而他本身则除了长相还算不错和成绩能当特许生以外,根本没有值得一提的长处。 中学时期,他还因为长相常常能在学校鞋柜里收到来自同校女生的信书。但自从生一场大病之后,整个人都阴暗许多,再也没有女生约他去玩了。 或许爱好与眾不同的黑泽学姐,就是喜欢阴暗系的男生? 他只能从回忆中的猎奇漫画內容如此推断了。 “嗯?”本来已经准备转身离开的黑泽叶听到他喊自己,回过头来。 “没什么……啊不,黑泽学姐误会了,我不是在卖艺赚钱……”他已经从黑泽叶的记忆里得到不少好处,儘管对方不知情,他心里也是多少有些惦记的。 “嗯。”黑泽叶听完他的话,想了想,神情认真地点了下头。 “所以,黑泽学姐不必给我钱。” “我知道。”黑泽叶说。 但她没有把钱拿回去,转身走出了樱花树荫。 她真的知道么……多崎步感受到周围神情变幻的各种视线,大感头疼。 他刚刚喊住黑泽叶,其实还有想让她帮忙解开绳子的念头——对方应该会听自己的话,和黑泽叶对视的时候他总有这样的感觉。 但稍作思考之后,放弃了提前逃跑的想法。 他需要留足证据,向彩羽月证明自己並不是主观上不想去机场接客,而是实在身不由己。 同时也担心白川咲因此拿出其他更恶劣的手段折磨他。 微风吹过,满树绿叶颯颯作响。 像是他的遭遇引起了老前辈的共鸣,摇动树枝向他附和。 等黑泽叶回到美术系人群中后,几名少女窸窸窣窣地討论一番,也都学著黑泽叶一样,纷纷来到他面前,拿出一千円的纸钞塞到他身上。 “是一年级的学弟吗?”其中一名过耳短髮女生问。 “是。” “自己绑的吗?怎么做到的?”另一名身高与他平齐的单马尾女生问。 “不是,绑架犯另有其人。”他难免流露出气愤之情。 “意思是,我们塞给你的都是赎金咯?”短髮女生个子不高,穿著秋季配色的羊毛衫和格裙。 “要挣到多少钱,绑匪才会放你走呀?”左耳侧编著一条麻花辫的过肩发女生嬉笑著接过话题。 “说是下午放我走,但没说几点。” “这么久!那你中午怎么吃饭……”单马尾微微皱眉,这群少女中就她穿著裤子,但却意外地心地善良。 “绑匪应该会来。”绑在樱树下的他被几名少女好奇围观,浑身不自在。 “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嘛?”短髮女生动作可爱地抬起一只手,跳起来提问。 “多崎步。” “多崎君,我们都帮你付赎金了,有联繫方式?”过肩发回头望了一眼,双手背在身后,上身微倾,好奇地打量著他,弯起眉眼,“仔细看下来……还蛮帅的嘛。” “……手机在左边口袋里。”虽然有人聊天能帮忙消磨时间,但他现在还是更想快些將这些性格大胆的少女们打发走。 “喔斯~”过肩发这就要伸手来拿。 “佐仓……”单马尾忍不住嘆气,想拦住她。 “多崎君都同意了耶,没问题没问题。”过肩发化了妆,身上有一抹淡淡的复合香水气味,其中有柑橘的味道。 她手脚麻利地从他口袋中翻找出手机,后退適当的距离。 “怎么还是按键手机……不麻烦?”现在已经是智慧型手机时代了。 “平时只打电话用得到。” “这样……” 过肩发把玩著按键手机,前后瞧了瞧。多崎作以为此人会现场添加一下邮件地址,却看到她蹦跳著向不远处的黑泽叶走去。 “黑泽学姐~!”过肩发把他的手机向黑泽叶双手奉上,趴在她耳边说起悄悄话。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当过肩发拿到手机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他该给手机设置一个密码的,原本是想著没人会好奇一部按键手机里有何內容。 “有ins吗?”短髮女生像是不信他只用按键机。 “没有。” “line呢?” “有帐號,但没用过。” “那同学之间联谊聚餐怎么办?” “简讯。” “有些作业也是需要在网络上完成的吧?” “可以用学校的电脑。” 生活责任老师在指导室用学校的公用器具资源给他布置了一个小角落,做作业足够用了。 偶尔有临时作业还可以去漫吧。 “唔……”短髮女生突然有些同情他了,又从钱包里翻出一张五千円,塞到他口袋里。 过肩发同黑泽叶聊了一会后,把他的手机还了回来。 “我们要去上课了,下次再见咯~!”临走时,不忘向他挥手告別。 “了解……” 下次再见么…… 隨著时间过到第二课时,樱花树畔重新冷清下来,再度只留下他与老前辈两人。 樱树树叶隨著风的节奏作响,音乐系校舍的方向偶尔有各种乐声远远传来。 多崎步精神稍稍放鬆,將身体的重量儘可能依靠在老前辈结实有力的躯干上,眯起眼睛,观察树梢中透下光点的隙间,打了个哈欠。 又过一段时间,他都快要睡著的时候,口袋里响起一段电话铃声。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费力地掀开滑盖,摸到按键。 老式手机为数不多的优势体现出来。 儘管被绑在树上,无法低头去看究竟是谁打来的,但至少能按下接听键,调出免提。 “你现在在哪?”电话中传来久违到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的清脆嗓音。 语气冷得像是下了三天三夜大雪的越后汤泽。 “杏川有棵一百八十多岁了的江户彼岸樱,有三人合抱那么粗……”儘管记忆稍有些久远,但他还是很快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別说废话。”彩羽月打断他的话,听上去很生气。 “我现在被绑在这棵树下,从早上六点困到现在。” “呵。”电话掛断前,是一声完全不相信他一面之词的冷笑。 约莫半小时后,一名穿著米白色针织开衫、沙色高腰长裙的少女,从综合楼的方向张望著走来。 第7章 六年前的青梅今日天降 少女的身影同她的声音一样,令他感到几分陌生,但又能够很快与记忆中小学时期的娇小身影重合在一起。 气质同样变了不少,越发地令人感到疏远和难以靠近。 至少远观时的第一感觉是这样的…… 彩羽月同样很快注意到他在电话中所说的巨大樱树,不再张望,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好久不见……”他內心无比抗拒以这样的形象与眼前的少女再次相见,带有几分苦涩强打精神。 记得小学六年级时,他还说將来再见面要出人头地来著。 活过一辈子的人,竟然还能这么幼稚。他突然有点想穿越回去,杀死过去的自己。 不过实际上一个人的思想情绪状態在很大程度上是与身体年龄息息相关的。不管活过几次,小学依然会幼稚,中学依然会中二,大学依然会变呆——重生过的人都对此一清二楚。 “不可思议……”彩羽月打量被捆在树上动弹不得的他,发出惊嘆,“你这次竟然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谁说过,要在下次见面时让我刮目相看的?”彩羽月抬起一只手,轻抵下巴,视线投向塞在他身上不同面额的各种纸钞。 “……” 此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喜欢不来。六年前的事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真是记仇。 “只是把自己绑在树上,就能赚到这么多钱么……”彩羽月像是清点完了塞在他身上的纸幣总额,再次发出一声惊嘆,“倒是的確令我『刮目相看』了。” 彩羽家的大小姐到底有没有长大?怎么心智还像是六年前的小学生? “现在相信了?不是我不想去机场接你……”他的肩包里还有一张手绘地图,可以加以佐证,但现在肩包还在白川咲的车上。 “嗯……不怪你,毕竟我给你的报酬只有五万円。”彩羽月话里有话地说。 此人的胸部也和她的心智一样!像六年前的小学生。 “……帮我解一下绳子。”他心中气愤,但同样深知自己奈何不了对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 “为什么?”彩羽月勾起一抹摄人心魄的微笑。 小学时就因为此人笑得样子太过好看,引出不少祸端。 喜欢她的笨蛋男生想方设法找了他不少麻烦。 这些笨蛋根本没有看清这抹看似纯净清丽的微笑背后究竟是什么狰狞面貌。 他已经看透本质,根本不会再为这抹微笑失神心动。 “要什么条件才同意?”他没忘记小学时两人之间的交流模式,懒得废话,直截了当地问。 “嗯……”彩羽月双手环抱,衬得她本就平坦的胸部更加单薄,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再度露出那抹虚假的微笑,“我想要的条件,现在的你好像全都满足不了呢……多崎同学。” “……” “谁把你绑在这里的?”彩羽月后退一步,腰靠在长椅后板上,不急不缓地问他。 转校生刚来学校应该有不少事要办,她现在却一副完全不著急的样子,兴致勃勃地捉弄他。 他暗暗发誓,如果將来有机会,一定要把此人也绑在这棵樱花树下,亲自体验一番他现在是什么滋味。 还有那位白川家的大小姐。 这些仗势欺人的傢伙一个都跑不掉! “杏川的学生,你会认识?”他已经成年,成长过程中经歷的波折比这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顛簸了不知道多少,早已能够將所有想法都埋藏心底,不向外流露分毫。 “总会认识的。”彩羽月漫不经心地说。 “是名小提琴专业的女生。”他儘量拖延话题,暗自衡量告诉对方白川咲名字的风险。 彩羽月不可能会为他出头,但说不定真会因为自己遭受影响而去找她麻烦。 只怕最后两人互相奈何不得,把气都撒到他身上。 “小提琴?”彩羽月俏眉微挑。 “嗯。” “名字呢?不敢说?”毕竟小学相处过六年,彩羽月很快察觉到他在担心什么,继续追问。 “白——”他稍稍放心,准备开口报出名字,心头突然一震。 清晨坐上轿车、还有刚刚向白川咲索要报酬时,他下意识喊了白川咲的名字,但对方此前似乎还没向他介绍过自己。 不妙……白川咲的名字他是通过系统得来的。来杏川已经上学一个多月,也从未像听別人討论黑泽学姐一样,听说过有这样一號人物。 竟然下意识说漏嘴了…… 不过好在白川大小姐清晨似乎没太睡醒,没有注意到有何异常。 “白……?” 彩羽月皱起眉头,若有所思。他因为走神,恰好没有察觉。 “没什么……我还不知道那名女生的名字来著。”他回过神来,面不改色,立即改口。 “原来如此……” 彩羽月冷呵一声,以他始料未及的方式,將他没说完的字眼补全出来, “是叫『白川咲』么?那名女生。” “……什么白川?”他决定装傻。 又吹过一阵风,老前辈枝头的树叶颯颯作响。 多崎步突然觉得五月的春风还有些冷,一直吹到他心底。 “怕她?”彩羽月接著问。 “怎么可——”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又被套话了。 比別人多花了一倍的时间努力,拼尽全力才考上杏川,在智商上不算太有天赋的他已经尽力了。 不对,应该是自己太过纯良,没钻研过话术,不够敏感而已。 因为中了陷阱,他差点否定自己,但很快抹消想法,把问题重新归结到眼前的彩羽月身上。 “怕她却不怕我?”彩羽月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嘴角上扬,接著问他。 “你们同时掉进水里,我一定会先救你。”白川咲现在不在眼前,听不到他说话。 “是么……”彩羽月对他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 “事实上我目前为止才见过她两面,第一次是在天台,第二次就被她绑到这棵树上来了。”他接著打抱不平。 彩羽认识白川咲,他没有预料到,但脑海中很快闪过昨天在天台重现记忆时看到过的场景,心中对上了一些推测。 不过现在看来,两人的关係似乎並不算好。 “五天的午饭。”彩羽月頷首轻点,突然说。 “……啊?”他愣了好一会。 上次听到这样的条件,还是在小学六年级的学园祭…… “五天的午饭,”彩羽月又重复一遍,目光微微闪烁,“我帮你解绑。” 第8章 不要滷肉的滷肉饭 “虽然是可以点菜,但事先说好——我目前的住处只有四叠半大小,厨具只有电磁炉和电饭煲,室內连冰箱都没有。” 等彩羽月把圈圈缠绕在他身上的麻绳全都解开,彻底不再遭受束缚之后。 答应条件时信誓旦旦的多崎步打补丁说。 “没有冰箱?”彩羽月隨手把绳子丟在樱树老前辈树脚,眉头紧皱,无法想像没有冰箱的生活是何种灾难。 “所以很多料理没办法——” “借用学校食堂就行了。”彩羽月打断他的话,“食材我会托人送去,午休时间也足够充裕。” “得……”他好不容易追忆过去,適应小学式的交易条件,却又差点忘记现在已经是大学。 杏川的食堂除了统一缴费即可享用的定食以外,建有自由窗口,时常还会有学生在里面打工赚钱。 只要理由充足,又捨得给付租金,借用一个窗口不是难事。 “从明天开始吧。” 彩羽月想了想,隨口吩咐,转身向音乐系的校舍方向走去。 “记得把你赚到的演出费捡起来收好带走——”临走前还不忘出言嘲讽,捨不得说一句寒暄或是告別的话。 真是吝嗇。 他义愤难平,弯腰蹲下,老老实实把散落一地的赎金捡起来。 一共……十四万三千円。 儘管没能赚到彩羽月许诺的五万円接送费用,还在清晨遭受绑架,被一眾同学院同学当表演猴子围观。 但不管怎么说,也算获得了相当一笔收入,对他进行精神补偿了。 如果每次都能有十多万円落入口袋的话,他完全不介意再被绑树上一次。 名义上对外宣称行为艺术表演就好,在树下站一站就能赚钱,简直跟不劳而获没什么两样。 “黑泽学姐给了七万多円……”多崎步把黑泽叶塞给他的钱单独收进另一个口袋里,打算找机会还回去。 七八万円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从黑泽叶的记忆重现里看到的场景推断,黑泽学姐的家庭条件並不优渥,只算是平凡普通的练马区本地居民。 画画使用的画纸顏料也是同大部分美术生一样的普通耗材。 或许在漫画上会有一定个人收入吧……但那也不是他能心安理得收下这七万多円的理由。 『只有这些了』么…… 他对黑泽叶的用词有些在意,走在前往学校食堂的路上,陷入思考。 究竟是何种原因,能让她心甘情愿地拿出手里所有的现金,毫不犹豫地送给一名甚至没说过几句话的普通男生呢…… 难道记忆重现的副作用不仅產生在重现过程中,读取进度同时也表示好感进度,读取完全后能让对方毫不保留地爱上自己? 如果真是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黑泽叶的读取进度高达95%,换算成好感度感觉已经到了超越爱情的级別。 在有关恋爱元素的游戏设计里,情愿交往的好感设计一般都才60%。 如果真是如此…… 多崎步绕过综合楼,踏进学校食堂,脑海中闪过一个相当危险的念头。 如果隨著记忆重现他所能获得的不止有少女的技艺,还有好感的话。 他是否能利用这一点,让白川大小姐彻底爱上自己,避免將来遭受无止境的麻烦。 如此这般的念头只是在多崎步脑海一闪而过,很快被直接否定。 倘若他猜测正確,或许从此不再通过吃头髮来获取能力,才是他的行事风格。 只是为了一己私慾就罔顾对方的感受,隨意牵动感情,未免太过自私。 “下次再遇见黑泽学姐,想办法好好聊聊吧……” 杏川练马校区一共两个食堂,各个专业第二课时的下课时间各不相同。 当下时间才过十一点半,已经有不少学生同他一样走进食堂。 “一份滷肉饭,不要滷肉!”他走向卖滷肉饭的自由窗口,按照原计划犒劳自己。 滷肉饭窗口负责打餐的是名年近四十的大叔,工作时间不苟言笑。 听完多崎步前半句话,已经盛好米饭,听完后半句,又把米饭撤回了锅里。 “没有这种饭。”大叔目光不善。 “那正常一份滷肉饭就好……” 果然,“再穷的学生也能吃饱饭”的特惠套餐在现实世界里也是不存在的。 今天过后,他绝不再相信任何一个从动漫小说里得来的奇怪知识! 大叔没再多话,按照流程给他打饭、收银,目送他离开。 或许是因为最开始的一出闹剧,大叔给他打的滷肉饭,份量比其他人要多一些。 他在心中感激不尽,端著滷肉饭前往食堂一角。 稍稍留意沿路听到的討论声,现在食堂里用餐的大部分是文学院的学生。 性別比例同艺术院一样,男少女多。 偶尔听到“戏剧”、“报幕”一类的字眼。 寻到一处暂时无人的角落坐下,不等片刻,对侧也落下了一张餐盘。 餐盘上是咖喱饭,比滷肉饭便宜了一百円,还配有一碗沙拉。 “想在吃饭时找个人聊天,不介意?” 他闻声抬头,在他对面坐下的是名过耳发女生,一只手臂抱著记事本和戏剧课的课本。 脸上没有化妆的痕跡,看起来却还算可爱,至少会比他更受欢迎。 “不介意。”他摇头回应,擓起一勺滷肉饭塞进嘴里。 “空野萤,戏剧系一年级……啊,先自我介绍!” “空野?”难得不再是盐巴饭糰,他有意放慢进食速度,让浸满滷肉汤汁的米饭在口中多停留片刻。 “少见吧!父亲说此姓氏世界上已经仅此一家。”戏剧系的少女因著自己的名字得意说道。 “很特別。”他有些担心自己的胃,会不会因为突然吃顿好饭受到刺激。 “噯,那你呢?” “多崎步,设计系一年级。” “《巡礼之年》?”文学院的学生恐怕不少看村上春树。 “嗯。”他点头,《巡礼之年》的主人公与他同姓。 “噯,是不是想我为什么不去早稻田?” 他趁著咀嚼食物的时间抬起头,发现空野萤没在吃饭,正兴致勃勃地托腮看著他。 “不喜欢村上春树。”他猜。 “……你该来学戏剧的。”少女蔫了下来。 第9章 坚持不到十分钟 “猜对了?” “一半。”空野萤重打精神。 “你家在练马区。”他把另一半也猜出来,继续吃饭。 “得得……这下全对咯。”空野萤彻底失去了继续话题的兴趣。 “戏剧是学什么?”换他来问。 “学如何对观眾坑蒙拐骗。”空野萤趁此打抱不平,“戏剧理应归进艺术院,你不觉得?” “有理由?” “都是坑蒙拐骗的一丘之貉!”紧接著,她信誓旦旦地说出自己的论点。 “何以见得?” “同学在ins上发了消息,说今天艺术院有人把自己绑在樱树上,骗大家筹取赎金——不觉得荒唐?” “说不定那人有自己的苦衷……”当事人竭力为自己辩护。 看来智慧型手机早晚要想办法买一部了,不然会少太多消息渠道。 “那就当是吧!但不管怎样,赚钱的方式都太容易了。”空野萤直到此时,才终於吃下第一口咖喱。 “是有些。” “总之,戏剧教的也就是『把自己绑在树上骗赎金』这样的荒唐事,实在適合艺术院。” “那为什么还学戏剧?” “来之前不知道呀!高中时的我又能知道什么呢……” 话题到此截止,空野萤专心吃起咖喱,他也將滷肉饭消灭乾净,先一步离开食堂。 “下次有机会再见!” 临走前,戏剧系少女不忘向他告別。 比彩羽月性格好了不知道多少。 走出食堂,他向彩羽月发了条消息。 [有没有白川同学的联繫方式?] [多崎] 片刻。 [去樱花树。] [彩羽] “……” 他本以为是约在古樱树旁见面,来到附近才发现是白川咲正坐在长椅上等他。 “吃饱了?”白川咲似笑非笑地看他走到自己面前。 “我胃部做过手术,长时间不吃饭会晕倒在地。”他不知道彩羽月解绑之后有没有附赠售后服务,半真半假地找理由。 “是么……那如果我想知道你要多久才会晕倒怎么办?”白川咲收敛起笑意。 “其实我也可以没吃过午饭!隨时可以陪白川同学共进午餐。”他毫不怀疑此人真会那么做,连忙认罪。 大小姐的女管家不在附近,樱树下的绳子也已经不见踪影,那此时此刻在樱树下等他的意图便很好猜了。 “呵……” 白川咲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猜错了?果然不能太自信猜透少女的內心想法……刚刚在食堂与空野萤的閒聊给了他太多幻觉,以为自己能在少女推理上料事如神。 “我的便当在设计系校舍的天台上。”白川咲拿出手机,拨弄出计时页面,“十分钟。” “什么十分钟?” [9:59] [9:58] “我体测从来没有合格过,体育课因为体力太差基本不参与活动,只负责搬运体育器材……能不能久一点?” [9:50] “已经十秒了。” 白川咲抬起头,重新笑靨如花。 “……”他恨恨地咬了咬牙,不再抱有幻想,闷头向设计系方向跑去。 从古樱到设计系校舍大概五百米脚程,楼梯则有五层。 如果他是一名身体健全的正常男生,十分钟跑完全程不成问题。 但他在所有同龄人里都属於体力最差的一档,单是一千米的往返跑都要至少六分钟,耗尽全身力气才能做到,要他在这种状態下再爬五层楼梯…… 三分钟,他从古樱跑到校舍楼下,已经气喘吁吁。 四分半,摸到天台铁门,转动门把手,跌跌撞撞地钻了进去。 一眼向长椅望去,没有看到半点所谓便当的影子。 “四分四十九秒,”彩羽月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还跑得回去么?多崎同学。” 此人倚靠在天台入口的侧墙上,恐怕早已在此处等候多时,报出一声不知与白川咲那端是否同步的时间,欣赏他被呼来喝去玩弄的样子。 “……便当在哪?”他现在没心思同小学女生置气。 彩羽月这边同样两手空空。 “五天。”小学女生脸上浮现出与绑架犯殊途同归的恶劣微笑。 “那就五天!”他咬牙切齿,下定决心等放学后买一本备忘录,把她们的罪状统统记下。 “蓄水台。” 六分钟,多崎步终於拿到便当,顺著楼梯扶手向楼下滑去。 七分半,他抱著便当跑出校舍,腿有些发软。 九分钟,他已经快喘不上气来,在跑回古樱的路上思考自己任由对方戏耍究竟是为了什么…… “九分五十四秒……”白川咲微微皱眉,在接到便当的那一刻停下计时,定格在[0:04]。 他则直接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多崎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学校保健室的病床上。 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左右的女医生在他身上动手动脚。 “做过腹部切口手术?”检查过后,医生声音温和地问他。 “胃肠道手术。”当时手术留下的腹壁切口不算小,术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有引发切口疝的风险。 但目前早已度过风险最高的阶段,他也已经养成儘量避免剧烈运动的习惯,刚刚决定往返跑时完全忽略了这一问题。 多崎步看向医生,被问得有些紧张。 “放轻鬆……没事没事,你这次晕倒只是重力性休克而已,好好休息就行。”医生握住他的手,手心传来温暖的体温,“如果实在担心,可以去医院做一下检查。” “送你来保健室那个漂亮女生,是你的女友?” “不是……”他先是愣了一下,抿起嘴唇,喉咙有些乾涩,语气平淡。 竟然还捨得送他来保健室? “不是么……”保健室医生字里行间竟还有些遗憾。 “不可能是。”他长吸一口气,望向天花板,认真强调。 “那么漂亮……没有想法?” “没有。”他从一连串的风波中脱离出来,此时又躺在床上,突然觉得身心疲惫。 他现在只想先休息一下。 不久,手机铃声响了。 是一个陌生號码。 医生自觉走出病床隔帘,留给他接听电话的空间。 “你的肩包在你生活责任老师那里。”电话那边是白川咲的声音。 他不是很想听,有些后悔接听电话。 “里面有一张卡,算赔偿。”白川咲又说。 再听听吧…… “刚刚的路程正常人只要八分钟,更不可能晕倒。像你这么没用的男生,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 多崎步忍无可忍,掛断了电话。 第10章 想被包养要锻炼身体 缓过精神的多崎步来到指导室,从生活责任老师手里领回肩包,在里面果然翻出一张卡。 附赠一张手写卡片。 背面是卡的密码。 正面是一句话—— [医院检查费用报销,检查报告和卡一起交给我。] 就知道这些从小就被钱权污染的大小姐不会那么好心…… 多崎步没当著生活责任老师的面把卡拿出来,不动声色地合上拉链。 “交女友了?”生活责任老师姓新垣,极爱在发邮件时用奇怪符號表达语气。 “没有。”他背起肩包,打算去图书馆补齐专业课进度,顺便打发时间。 “好喔……老师其实更推你和彩羽小姐!”哪有大学老师会说这种话? “那更不可能。” 他即將走出室门,脚步一顿,转身留在了指导室里。 他突然想到一些事,需要用到电脑。 “怎么不可能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为了让一名男生接自己下飞机,还要把这件事加到转校条件里的,多浪漫。”在杏川待久了的新垣老师,思想確有问题。 “是么?”他走到角落,在新垣老师费心给他布置的电脑桌前坐下,把『一点也不浪漫』咽回肚子,“其实某种意义上说,我和彩羽还能算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新垣老师突然兴奋。 他拉开电脑桌右下的抽屉,新垣偷藏在里面,平日偷懒看的少女漫又多了一本,已经快要塞满抽屉。 这次恰好是青梅竹马题材……简直病入膏肓。 “我还给她做过六年午饭。” “住一起?” “便当。” “步君,很擅长料理?”请別用这种称呼…… 新垣女士已经结婚两年了,丈夫是早稻田的一名教师。 “会做一些大陆菜而已,其实手艺並不算好。”系统显示的技能等级,他的烹飪只有lv.5。 “大陆菜啊……”新垣女士搜寻一番有关记忆,感兴趣道,“有机会的话,老师也想尝尝步君的手艺了。” “……下次去您家里做客,我带去些食材。” “好喔——!”年近三十的新垣女士,小孩似地鼓掌。 多崎步打开电脑,偏头看一眼,见到她正在列印文件。 打开最近新兴起的ai问答,输入问题——富家大小姐是否会有包养男生,並让其勤加锻炼的特殊癖好。 切出页面,在网络上搜索白川家的相关消息。 “可以带著彩羽小姐一起去吗?”新垣女士还沉浸在她的少女漫幻想中。 他去过一次新垣家,新垣先生是一位性格有些木訥的教书人,不太懂得浪漫。 现在听到这些话,突然有些担心他们之间的夫妻感情。 “有机会的话……”他模稜两可地应下,想让彩羽月配合这件事是有可行性的。 ai给他回了话,声称不可能。 科技在原地踏步! 他决定再给它一次机会——被大小姐玩腻之后会有什么下场? 新垣老师拿著列印好的文件离开了指导室,他盯著“加载中”的转圈动画发呆。 [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 他深吸一口气,点击重新加载。 [系统繁忙,该问题无法回答。] 一无是处! 他不再对人工智慧抱有期待,清空记录,又在电脑上查了一下东京那些漫画出版社的线下地址,在记事本上记下交通路线。 做完这一切,关闭电源,离开了指导室。 前往图书馆的路上,再次踩过老前辈的影子,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不知不觉间已经下午一点四十。 夏令时下午在两点半开课,两点二十就要从图书馆动身前往体育场。 留给他的看书时间只剩下三十分钟。 补习肯定是不够了,不如去把上次借看那本小说的最后一章读完,多少也对他笔下正在收尾的漫画写作有所帮助。 踏入图书馆,借到书,走到他熟悉的角落处,他平时看书的位置上,今天已经被其他杏川学生占用了。 好巧不巧…… “下午好……空野同学。”他在旁边停步几秒,还是选择走上前去,打了声招呼,在对侧坐下。 “咦?好巧喔,无色男。”文学院的少女,开了个文学相关的玩笑。 “无色男?”他突然想到黑泽和白川,甚至彩羽也算一种顏色。 真巧…… “我是无色女,多多指教咯。”空野萤合上书,笑得很好看。 不论是白川还是彩羽,那些大小姐的脸上永远见不到这种朝气蓬勃的可爱笑容。 他为自己选择上前搭话感到庆幸。 “在看什么?” “《不確定的墙》。”空野萤把书立起来,向他展示封面。 村上春树刚出版没过几年的新书。 “好看?” “无聊至极!”空野萤又吐起苦水,“同学都在討论,还问我什么看法……” “说没看过不就是了。” “那怎么行?”空野萤惊愕,“在他们眼里,不看村上是要判刑的!” “这么严重?” “无期徒刑!”空野萤肯定道。 他听明白了——不看村上就要被群体孤立,文学院的社会真是残酷。 “噯,你又在看什么?”空野萤又问。 他把书递过去。 《平行世界爱情故事》,东野圭吾的作品。 还不错。 “看过!我喜欢这本。”空野萤开心一笑,把书还给他。 两人之间的聊天环节默契地在此刻停止,一同翻开书,不再打扰彼此。 多崎步把最后一部分看完,不太喜欢东野圭吾写出的结尾。 还以为故事能更波澜壮阔些。 他起身去还书,和空野萤告別。 少女说自己下午没课,趴在桌子上打了个哈欠。 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乾净的窗,洒在少女的侧脸上,拨弄她的髮丝。 他看著这一幕,打算画下来,当作漫画的封面。 过耳发的少女,在他漫画里碰巧也是主角。 下午两三点,算是每天气温最高的时间,骄阳当空,篮球场內已经有横跨三系的男生拼凑在一起打全场球。 体育老师待在计分板旁喝水休息。 他走上前领到钥匙,去器材室开门。 “记得拿桌球喔——”同班的女生笑著吩咐他。 “还有羽毛球!”另一名女生挥手。 “画格子的粉笔!”现在还玩跳格子,你究竟几岁? “西洋棋!”体育器材室没有这种东西! 被同班女生调笑已经成为体育课上的惯例环节。 她们似乎还以此为荣,充当同別班他系聊天时的谈资。 多崎步已经习以为常,离开篮球场,走到了器材室前。 门没关。 奇怪……毕竟他们是下午第一节课。 他没有多想,抬脚踏进了没有开灯,光线还有些昏暗的器材室里。 下一刻,门后扑出一道影子,把他推倒在了体育垫上…… 第11章 体育课的器材室 咔——! 扑倒他的黑影用脚向后蹬了一下,关上了门。 暗室用內开门绝对是项危险设计! 多崎步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嚇到,心跳加速,在罪魁祸首身上闻到一抹熟悉的柑橘香味。 “锁上了。”黑影发表了犯罪预告。 声音与气味相匹配,借著透气用的窄窗洒下的细微光线,多崎步终於认清了压在他身上的人究竟是谁。 “……黑泽学姐?”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別担心……”黑泽叶趴在他身上,能让他感受到吹在脸上的灼热气息,“外面没有钥匙了。” 那不更应该担心吗! 他试著挣扎了下,发现自己连推开体重相差不多的少女都做不到。 “学姐找我有事?” 与彩羽不同,黑泽叶的身体发育得很好,最先贴在他身上的部分柔软又富有弹性。 “嗯。”昏暗中,黑泽叶的眼睛微微还闪著光。 “我在收到钱后,也觉得七万太多,正准备还给学姐。”他咽了口口水,心跳加速,看不出眼前伏击自己的少女是否还保持著清醒。 “都是你的。”黑泽叶抱在他怀里,小声说。 她的左手在他的身上摸索,把一张卡片样式的物件塞进了他口袋里。 “你的生日。”说的是密码。 他的少女推理能力又不合时宜地回来了。 “学姐想要我做什么……”他伸手在体育垫外摸索,找不到可以借力的支点,深吸一口气,儘可能让自己保持理性,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陪我……”黑泽叶意味模糊地说著耳语。 她就这样抱著他,躺在他怀里,贪恋地吸食他身上的气味,贴在他身上,就这样安静地度过十数分钟。 他尝试挣扎了不止一次,每每以为黑泽叶已经睡著了,都在稍微挣扎过后被对方很快发现。 如果今天能平安逃出器材室,一定要想方设法锻炼身体——多崎步在心里暗自发誓。 “步……”黑泽叶在把储蓄卡塞进他口袋里后,已经换了一个称呼。 “我在。”他很想问一问髮丝相关的事,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大脑思考缓慢,器材室也不是一个適合那种话题的场合。 “周末可以陪我吗?” “去哪里?” “我在杉並区有一个家……”黑泽叶抬起头,把地址小声告诉他。 “不出去约会吗?比如吃饭逛街看电影……或者去水族馆。”他连十分钟都坚持不下来。 “可以吗?”黑泽叶有些疑惑,语气莫名有些小心翼翼。 “练马区水族馆还能看到企鹅,超可爱。”实际上他並没有去过,是游戏设计同班的女生閒聊时告诉他的。 “企鹅?” “想去看?”他终於把话题从危险地带引开。 “只要和步一起……” “我一定去!”他立即保证,仿佛看到了挣脱束缚,逃离危险的曙光。 “嗯。”黑泽叶轻哼一声,睫毛微颤。 在他出神的瞬间,猝不及防地向他吻了上来。 柑橘的香气,入口温润,带著丝丝甘甜。 …… …… 嗒—— 还未等他仔细感受这份温润,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类似发条齿轮转动的声响。 这一声响他此前听过不少次,都是在吞下髮丝之后。 这是记忆重现开始的徵兆。 他骤然清醒,隨著发条转动,陷入了茫茫的记忆深海中。 接吻也会触发重现? 此前黑泽叶的重现进度就已经达到95%,这样一来岂不是要涨到100%? 他现在对记忆重现能学习技能这一能力已经完全没了兴趣,脑子里只剩对所谓副作用不可逆影响的忧虑。 如果真与好感绑定,95%至少还有迴旋的余地,100%恐怕不论他做什么都於事无补了…… 【当她毫无保留地接纳你,也將毫无保留地將自己的內心暴露在你的面前。】 隨著一阵如同海浪翻涌般的晕眩感渐渐消却,睁开眼睛前,他的面前亮起与刚获得重现能力时类似的浮空字跡。 毫无保留?內心? 不同方式触发记忆重现难道有所不同么……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並不身处在少女臥室中,而是客厅一样的场景。 桌上简单放著从外面买来的饭菜,空气中一股酒气。 好痛—— 重新拥有感官,他突然隨著黑泽的记忆感受到一阵难以承受的钝痛。 “她”的视线並不是正常少女应该看到的高度,才刚刚与餐桌平齐。 “她”正半躺在地板上,钝痛从四肢、腹部、从身体各处传来。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默默忍受著身体各处的痛楚。 “喂!……叶……”带著酒气的浑厚声音喊著“她”的名字,怒声大喊地骂著什么字眼,带著记忆磨损影响的迷雾,听不清。 “她”顺著声音微微抬头,却又被一脚踢翻在地。 惧怕、委屈、迷茫、恐慌…… “她”在记忆中承受痛苦所孕育的一切情绪,都无比真切地传进他的感官。 他在记忆重现中做不了任何事,只能隨著“她”的记忆经歷“她”所经歷的那些遭遇。 痛…… 不仅是身体上的感官,还有精神和內心。 他从未遭受过与黑泽叶这段记忆相同的经歷,他因传达给他的情绪而感到愤怒,想要反抗,却又无能为力。 客厅中响起一声开门声。 “她”的心头微微一跳,带著几分希冀望去。 进门的是位女人,看不清长相,还未等“她”抬手呼喊,便已经退出房间,重新关上了门。 男人似乎被“她”的动作激怒,脚下的力度更重了几分…… …… …… 嗒—— 【记忆重现结束】 【黑泽叶(11%)】 【奖励已发放】 经歷数次遭受毒打的记忆之后,他已经不清楚时间过了多久。 在棒球棒又一次即將落下的瞬间,眼前的场景突然像被一阵狂风扯碎了的水中镜面一般消散。 再回过神来,已经重新回到了光线昏暗的器械室中。 黑泽叶已经鬆开了吻,在咫尺距离神情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步……不喜欢我?”少女的声音微微颤抖,落在他的耳边,多了些难以言明的复杂意味。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別哭……我错了……我不该做这种……”黑泽叶抬起一只手,在他眼角处擦了又擦,不知所措地说著话。 “没——”他想说些什么,苦涩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咙里。 噠噠!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隨后连著一声钥匙插进锁孔的机械声响。 黑泽叶还在帮他擦著眼泪。 他心头猛然一跳,慌忙使出全身力气,趁著学姐毫无防备的时刻,反身將黑泽叶压在了自己身下。 吱呀—— 开门声响起,五月春日的阳光洒进暗室。 他扭头看去,恰好与取下开门钥匙的彩羽月对上视线。 少女看向他的眼神冷入骨髓,沉默著拿出手机,冲他按下快门。 咔—— 拍了张罪证照片。 第12章 联繫人:步(爱心) “我说这是误会!真的!不然我明天就从晴空塔顶跳下去!” “晴空塔顶不对外开放。” “你可以找一架直升机送我上去。” “以命换命?抱歉,我的人生价值不可估量,不可能浪费在处刑猥褻犯这种走正常法律流程就可以送进监狱的人渣身上。” 他已经从黑泽叶身上跳起来,站在排球架旁,试图用以死明志的决心换取彩羽的惻隱之心。 结果对方自始至终不为所动——或许此人的心肠早已冰冷似铁,已经成为ai智能一般的存在。 他感到头痛,没想到事態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其实——” 黑泽叶终於回过神,在体育垫上坐起身,目光在他和彩羽两人身上来回辗转,有失判断地想主动为多崎步解释。 多崎步被黑泽叶的意图嚇到,差点流下冷汗,全速思考该用什么话题阻止黑泽学姐的自首坦白。 “可以告诉我名字吗?学姐。”彩羽月先他一步,打断黑泽叶的话。 “……黑泽。”黑泽叶张了张嘴,望向彩川月几秒,又把目光重新放回到他身上。 “黑泽学姐,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提出来。我手机里留有此人的犯罪证据,大可放心。”彩羽月看向黑泽叶。 他也看向黑泽叶——如果他就这样等待审判,黑泽学姐接下来的话简直就要决定他的生死。 他把注意力著重放在黑泽叶的眼睛上。 人在说话时,面部表情往往比语言先一步展露。 而在面部表情中,眼神的信息传递是最直接的一项。 他看到黑泽叶目光躲闪,神情犹疑,又在听完彩羽月的话后陷入片刻挣扎。 接著,咬了咬嘴唇…… “如果黑泽学姐一时半会想不到的话!” 多崎步有了决断,抢下足以短暂掌握主导权的这一瞬间,把黑泽叶將要说出口的话压回腹中。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双手向黑泽叶奉上—— “黑泽学姐可以先记下我的电话號码和电子邮箱,將来有事找我,一定隨叫隨到!” 黑泽叶眨了眨眼,在他稍带著些紧张的注视下,接过了手机。 “呵……”彩羽月冷笑。 她对他的这些小习惯再熟悉不过,恐怕已经把他当作即使被抓到也要继续骚扰女生的变態。 “黑泽学姐也可以留下我的联繫方式,如果再遭到此人威胁、袭击,打电话交给我处理。”於是,她双手环抱,继续向他发表审判。 “我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多崎步上次如此义正辞严地发誓,还是在六年前被小学女生诬陷偷藏室外鞋的时候。 “嗯……”黑泽叶因著他的话睫毛轻颤,偷偷点头。 彩羽月对他的证词置若罔闻,拿出自己的手机,拨出名片页面,递给黑泽叶。 黑泽叶拿出自己的手机,听话地把他和彩羽月的联繫方式都记了下来。 “记好了。”她先归还彩羽月的手机,然后再走向他,身形挡在他与彩羽月中间。 把电话簿页面展示给他看。 里面只有他一个人的电话。 备註:[步(爱心)] 接著划到便签—— [对不起。] …… “黑泽学姐,为了防止你再被此人威胁,我建议把这张照片备份保存到你的手机上。” “……嗯。” 彩羽月在按键手机无法使用的网络聊天软体上,把照片发给了黑泽叶。 他亲眼看著黑泽叶把照片下载下来,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这就是95%的爱?未免太沉重。 多崎步的思绪被刚刚接吻时灌输的回忆內容打乱,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对待黑泽叶这份意外產生的感情。 她知晓自己的名字,知晓自己会在她中午离开天台后去吃午饭,知晓他周四的下午会有一节体育课…… 恐怕在今日之前,在他为了学绘画而暗中观察黑泽叶的时候,对方也早已在暗中勘探自己。 而今日由接吻触发的记忆重现,则完全是独立於髮丝的新进度。目前看来並不会与之前的进度相抵消,让黑泽叶逐步恢復清醒。 说到底,记忆重现的进度是用来告诉他距离经歷完记忆主人迄今为止全部人生还有多久。 对於感情的影响,则是用“副作用”一词模糊带过。 爱与清醒不过是他在扑克视角下的非完全信息猜测而已。 或许黑泽叶真是对他一见钟情…… 多崎步看向同彩羽月打完招呼,慢步离开器材室的黑泽叶,注视著少女柔顺如瀑的漂亮长发,和无可挑剔的窈窕背影。 很快放弃脑海中不切实际的设想——以为自己是奥德修斯么,幸运ex…… “多崎同学。”彩羽月现在用的是同死刑犯谈话的语调。 “当事人都已经打算原谅我!就算真做了什么也可以算你情我愿吧?”他在ai智能面前狡辩没有任何作用,於是硬气起来。 “猥褻犯在监狱里都是这套说辞。”彩羽月后退两步,双手护在胸前,“而且,我很难相信你不会对我做些什么,请先从器材室里出来。” “我还要搬体育器材。”他下意识看向彩羽月根本没有遮掩必要的胸部,已经恢復冷静,转身去收拾器材。 他才发现自己身后堆放在网架上的排球算是黑白条纹,跟监狱囚服同种配色…… 彩羽月在门外思考两秒,把手中钥匙放在门外自来水池沿上,走进器材室。 “都需要拿什么?”长相不输黑泽叶的少女来到他身旁,又一次让他被动陷入孤男寡女独处器材室中的危险境地。 “你们的体育课也在今天?” “键盘乐、弦乐、游戏设计、数字媒体艺术、水彩、动画。” 彩羽月抱起一枚排球,放到他从器材室深处拉出来的推车里。 “现在已经是开学第六周,多崎同学连一同上体育课的学生都来自哪个专业都不知道?” “我只是来上体育课,为什么要知道?”他的注意力被墙边一个纸箱吸引,里面装的不是体育用具,更像是玩具箱。 器材室里竟然真有西洋棋。 彩羽月嘆了口气。 “果然,即使六年过去,我依然不能对你的智商抱有任何期待。” 第13章 幸运EX、魅力EX 在大学体育课是必修,表面上唯一的作用是锻炼身体保持健康。 杏川艺术院没有按照体育项目拆分给学生自主选择,而是把艺术院三系里特定的专业排列组合,在体育课上安排到一起,以此扩大校內学生交际范围。 体育课表每到新学期甚至还会修改一次,重新打乱重组。 这些东西他自然清楚,只是很难提起兴趣。 身体虚弱带来的问题不止体现在体力上,他每天所拥有的精力也比正常人要少,只能儘可能集中花费到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如果你想帮忙,可以去找一下羽毛球。”他把木盒装的西洋棋放进推车里。 体育课上消耗最快的物品,上周就只剩下三枚,不知道有没有补货。 “帮忙?我只是不想同你在这里浪费时间。”虽然口中这么说,彩羽月还是向小球区走去。 此人说不定是傲娇。 幸运ex的多崎修斯在心中想。 待所有会用到的东西统统塞进推车,彩羽月两手空空地目送他离开器材室。 如果他是奴隶,彩羽月恐怕就是监工。 但现在早已是平等社会,他能够翻身做主,推翻统治。 他胡思乱想著有的没的,向对他翘首以盼的女生们挥手。 “好慢!”点单西洋棋的女生已经跑到推车附近了。 “象棋被压在下面,要先等一等。” “好哦~”象棋女生从推车里拿出一对羽毛球拍,呼喊同伴,“夏子!你们的球拍。” “这次运气很好,有两桶十枚装的新球。”他看向夏子所在的方向,补充说。 “不错嘛!”夏子特地穿著运动服,头髮利落地扎成高马尾,从象棋少女手中接过球拍。 “多崎!桌球!”同班男生挥著手跑来。 “接著!”他把桌球拍拋过去。 彩羽月只站在一旁看著,不说话,也不从推车里拿球拍。 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气质,甚至没人敢上前同她搭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来推吧!”象棋少女注意到彩羽月,从多崎步手里抢过推车,冲他挤眉弄眼。 他瞥了眼身旁的彩羽月,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不管是白川、黑泽还是彩羽,被误会有不良关係的前提,至少应该是双方资质足够对等。 为什么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如此大的魅力? 多崎修斯——幸运ex、魅力ex? 他要开始害怕自己了。 “彩羽同学等我有事?” 人群隨著象棋少女离开,他將目光转向身旁这位时隔六年再次见面的大小姐。 小学时候,彩羽月的眼角附近有一颗淡色的泪痣。 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注意到这一点,有些可惜——彩羽月身上为数不多可爱的地方几乎都在六年时间里消失不见了。 “带我去你现在住的地方。” 彩羽月不知道他正在胡思乱想什么,语气冷淡地回话。 “我住的地方?现在?体育课怎么办?” 他全然猜不透彩羽月的想法,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快速回想自己出租屋里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需要藏起来。 “你不是提交过体检报告,不用上课?”彩羽月自顾自地转身走向体育场出口,“体育课缺勤对我来说没有影响。” “所以就要去我住的地方?搜脏总要有个正当理由吧?”他没跟上去。 “……” 彩羽月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 “再说废话,我就把刚刚的照片发到ins上。” “遵命,小姐!” …… 带上肩包,走出校门,多崎步站在街道边四处张望。 还以为会像白川咲那样,有女管家开著黑轿车来接他们。 “迷路了?” “我可不想让系內老师看到我在逃课。”他收回视线,领路走向电车车站方向。 “六年过去,多崎同学还是一如既往地谎话连篇。” 他看了眼与他並肩的彩羽月,少女嘴角勾勒著自信到令人生厌的笑容。 “堂堂彩羽家,在东京没有为自家唯一的大小姐准备住处?” “觉得我不能在东京自力更生?”彩羽月轻笑,仿佛在陈述不容反驳的真理,“高中我就已经能够在收支上自给自足,现在为什么还要向家里寻求帮助?” “了不起。”他现在还需要家里人资助才能勉强度日。 他想起刚刚接吻后系统提示的“奖励已发放”,想看一下具体奖励了什么东西。 『查看奖励』 【获得奖励:体能提升、健康恢復。】 『……嗯?』 奖励种类与之前不一样了。 『详情。』 【奖励已发放,请自行感受。】 『……』 这怎么感受?他连提升幅度有多少都不知道,所谓的恢復健康,也同样没有感觉出有多大变化。 看来医院体检是不得不去做了,等拿到体检报告再確认健康恢復的效果究竟如何。 何况还不用花自己的钱——他打算在医院把能做的检查一口气做个遍,儘可能帮白川大小姐展现她的为人慷慨。 只是,遭受家暴的奖励是恢復健康,总让他感到几分荒诞。 黑泽叶说,她在杉並区有一个“家”。 他却在髮丝触发的记忆重现里见到高中毕业后的寒假里她都还蜗居在那个从小生活的臥室里。 不知道杉並区的家,能否见到那间臥室,见到她那满身酒气的父亲。 彩羽月跟著他一起坐上电车,前往出租屋所在的旧居民区,一路顛簸下站,来到三层木建筑的公寓楼下,一前一后登上室外楼梯。 “你就住在这里?”彩羽月抬手摸了下楼梯扶手,微微皱眉。 充当扶手的木材已经歷经风吹雨打,开始腐烂,指尖稍稍用力就能抿起木屑。 “二楼左侧第二间就是。” 他领路走到出租屋门前,找出钥匙开门,打开玄关处的室內灯开关。 刚来东京不到两个月,出租屋里並没有多少行李,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家具基本齐全,看上去还算乾净。 昨夜他是趴在书桌上睡的,所以现在连床铺都显得格外整洁。 八平米的空间,只由玄关和房间本体组成。 没有卫生间,没有洗漱台。刷牙洗脸只能在厨台洗菜的水池进行。 为了儘可能节省空间,床铺直接铺在地板上,实在需要腾挪空间时就捲起来。 唯一的窗户外架著监狱柵栏一般的挡板,围出一小块空间,充当简陋阳台,晾晒衣服勉强够用。 没有衣柜,衣服掛在一千多円一台的衣架上,结实好用、物美价廉。 而正因如此,彩羽月走进玄关的第一时间,便看到他整齐掛在衣架上的內裤。 內裤上面印著青蛙图案,已经伴隨他征战两年,已经有些洗得褪色了…… “幼稚。” 彩羽月不吝嘲笑,没有移开视线。 第14章 房租、漫画、拉麵、东京 “我已经穷到住在这种地方,穿著高中时期的內裤不是再正常不过?”他突然觉得衣柜是生活必需品,不能不买。 “高中穿这种內裤难道就不幼稚了么?”彩羽月终於不再观察他的內裤,將视线转向其他地方。 “……” “参观完了?有何感想?” 多崎步不想在內裤问题上继续纠结下去了。 青蛙內裤是母亲给他买的,他不觉得有多幼稚。 同样他也没有向別人展示內裤的需求。 “像学校宿舍。”彩羽月总结。 “杏川的学校宿舍比这里住著舒服。”他纠正。 当地財团为杏川学生提供的宿舍不仅比他现在住的地方大上许多,还每间都配有卫生间和浴缸,各种电器也一应俱全。 这里连空调都没有。 “那为什么还住这里?” “月租三万円,是学校宿舍的一半。” 彩羽月没再追问,走到书桌旁充当书架、调料台、餐具柜、食材柜甚至鞋架的钢材置物架前。 置物架有六层高,最高一层离地一米八远,已经高过彩羽月头顶。 “据我所知,三楼这个位置的房间目前还空著,需要我帮忙联繫房东?”他观察彩羽月的侧脸神情,觉得她愿意住在这里的概率几乎为零。 “捲尺。”彩羽月没理会他的话。 “……置物架最底层左边的纸箱里。” 彩羽月在他眼前找出捲尺,丈量起房间尺寸。 “不用量,木结构的老旧公寓,即使放得下一架钢琴,房东也不会允许你弹出声响。” 何况彩羽月现在需要三角钢琴才能满足练习需求,连从玄关送进室內都做不到。 彩羽月皱著眉,瞥了他一眼,收起捲尺。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想了想,神情恶劣地微微一笑,“你就完全没有利用价值了,多崎同学。” 彩羽月笑起来很好看,嘴角似有似无的翘起,恰到好处地把握在得体的幅度,眉眼微弯,却又不会遮挡她那永远清明的漂亮眼睛。 他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笑容,还以为见到蒙娜丽莎。 然后,他被拉去操场跑了十圈…… 简直如同ex级的对敌宝具。 “没有利用价值?所以我不用再去食堂做饭,只需要当一个废人被你拋弃就算完成使命了么?”他被自己的话感动到想要流泪,诚心希望彩羽月能够採纳这一建议,把他当废人看待。 “自我定位准確,倒还算有一个优点……”彩羽月毫无道理地发出惊嘆。 “所以?”他看见书桌下抽屉里的漫画画稿漏出一角,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 “在找到合適的住处前,我暂时借住在白川同学的家里。”她扬了扬手机,提醒他有时审判死刑並不需要在法庭上进行。 “……我帮你找。”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去锁上门,就地对剥削平民的旧官僚分子进行审判。 “拿纸笔。”彩川月满意点头。 “只要我想,我其实可以对听到的话过耳不忘。” 他不想让旧官僚主义的思想玷污自己的钢笔和书本。 “呵……”彩羽月不再管他,开始自说自话,“客厅、臥室、洗浴间……可以没有厨房,洗浴间需要浴缸和热水……允许且能够在房间里安装中型尺寸的三角钢琴……可以是集成住宅,但不能有男性租客……” 刚听到一半,他就自觉翻出纸笔,忍受著官僚主义的污染,让彩羽月放慢语速,把需求条件统统记在纸上。 “……就这些了。” 彩羽月结束,他笔下已经记满三页。 他研究记录成果,里面唯独对租金没有要求,决定去千代田区给她找房子。 “给你一个月时间。” 彩羽月从置物架上拿下一盒牛奶,毫不客气地插进吸管,转身离开了出租屋。 他挥泪送別,关上门,把记录租房条件的纸扔到一边,忍住踩上两脚的衝动,收敛思绪,看了眼闹钟。 时针刚过四点,甚至还未到体育课下课时间。 不管目的如何,彩羽月今天也算帮他节省了些时间。 多崎步在书桌前坐下,先拿出便签本,梳理一遍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今晚他便能够把漫画完成,周五下午没有课程,可以中午离校,去出版社投稿。 周末两天时间,先同黑泽叶定好见面时间,用另一天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此前为了儘快拿到稿酬,他选择画的是篇幅二十四页的单话短篇。能够直接投稿每期一二十篇的新人子刊,最快两周就能等到排期。 儘管子刊的单页稿费通常都要比主刊低上一半,但即使如此,按照七千円一页的价位换算,卖出一篇短篇漫画也能给他带来十六万八千円的收入了。 如果没有今天的一出闹剧,这笔收入几乎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越早拿到越好。 他选择画的题材並不特別,经典的轻幻想恋爱,时空错位加上近似寿命论的標准结局。 依照黑泽叶的投稿歷程判断,他的漫画过稿不成问题。 至於笔名…… 多崎步为女主角的眼泪画完最后一笔收尾,伸起懒腰。 闹钟时针已经指向七点,窗外天色已经暗下。 他起身打开室內灯,脑海中突然闪过中午在食堂和图书馆两次与他搭话的那名戏剧系少女。 想了想,在列印好的《企划案》里的『笔名』处写下[六出男]三个汉字。 也不知空野萤看不看漫画。 戏剧系的学生应该能一眼识破这种利用谐音的简单文字游戏。 经受过被绑在树上用连裤袜堵嘴、在器材室遭受袭击、被抓拍诬陷照片屡次威胁种种经歷之后。 他突然觉得中午略带趣味的日常閒聊弥足珍贵起来。 也不知將来是否还有机会巧遇,或许该留下联繫方式才对。 多崎步打了个哈欠,胡思乱想著,走出公寓,揣著白天出卖身体和尊严赚来的钱走进一家拉麵店。 老店室內光线昏黄,吧檯坐满身穿廉价西装的顾客。 他要一碗浓汤硬面的叉烧豚骨拉麵,拿了罐740円的麒麟一番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擦了擦窗。 第一次体会到自己正身处东京的实感。 第15章 早上好,竹马君。 整日不得空閒,还都是劳心伤神之事,多崎步已经油尽灯枯,决定早早休息。 八点回出租屋便铺好被褥,带著洗漱用具去泡居民区附近的浴场浴池。 一起泡澡的大多都是老人,除他以外最年轻的也是年过三十的中年失败者。 泡完澡,多崎步对理想中的未来增加了一个新的標准——决不能在三十岁之后依然来浴场泡澡。 哪怕是度假期也至少要去泡天然温泉,迫不得已踏入浴场也要选择男女混浴! 回到连卫生间都没有的出租屋,他把这一標准记在了备忘录里,標註为“理想-洗浴”。 九点半,把闹钟调回六点,裹上被褥,酣然睡去。 次日清晨,闹钟铃声准时响起,他穿衣起床,下意识淘米烧水,在电饭锅里蒸上米饭。 趁著蒸米饭的时间刷牙洗漱。 凉水拍打在脸上,唤醒精神。他突然想起彩羽月要他去食堂做饭,关了电饭锅。 在书桌前把漫画投稿需要整理的手稿资料装订好,塞进不透明的文件袋,装进肩包,带上雨伞出门。 天气预报多云转阴,下午有百分之四十概率下雨。 出门,他第一眼先望向天空,蓝色的背景此时已经被层层叠叠的云层遮盖。 朝阳透过云层之间的缝隙,晕染出一片朝霞。 第二眼看向公寓楼下的街道…… “……” 他收回视线,重新向朝霞看去,装模作样地用按键手机拍照。 有点难对焦…… “一分钟,下来。” 白川咲又一次在清晨出现在公寓楼下,半靠车门,命令音量恰好能传入他耳朵。 “从这里到杏川坐电车也不过十五分钟,怎么能麻烦白川小姐亲自接送——我坐电车就好。” 他不想再被绑到树上了。 “五十秒,超时让你徒步跑到杏川。”白川咲冷下脸。 他感觉自己像在拜见天皇,总觉得对方说话一言九鼎。 而且不用想,白川大小姐不可能陪他一起徒步,说不定还要用麻绳绑上他的双手,吊在车尾锻炼耐力。 多崎步不再废话,放弃挣扎,快步跑下了楼。 女管家为他打开后门。 他愣在车门前,没第一时间上车。 今天的轿车后座上,多了一个人。 彩羽月抿嘴微笑,穿著一身胸口处系有蝴蝶结的白青拼色连裙。 没有被绑,同样没有被连裤袜堵嘴。 他觉得不公平! 昨日的他遭受了严重的区別对待。 多崎步一时间没敢上车,不知道是否会惹白川大小姐生气。 “早上好,多崎同学。”彩羽月注意到他的踌躇,露出蒙娜丽莎般的微笑,同他打招呼。 “早上——”习以为常的社交辞令差点脱口而出,还好他用视线余光瞥见白川咲的脸上神情,悬崖勒马。 “早上好!白川小姐!”如此场景下,这才算是满分答案。 他忽视掉坐在驾驶位后的彩羽月,转身向白川咲发起慰问。 “早上好。”白川咲打了个哈欠,催促他儘快上车。 女管家也已经回到驾驶位上。 他確认自己人身暂时安全,小心翼翼地上了车。 女管家开动引擎,轻车熟路地驶离了旧居民区。 “你们认识?” 路过第一个十字路口,白川咲突然开口。 多崎步预感不妙。 当时在天台,彩羽月只是奉天皇旨令行事,在白川咲眼中连他的名字都不应该知道? “体育课碰巧是在同一节。”他迅速做出反应,开口抢答。 视线望向同坐在后座的少女,还没来得及给予暗示,便被回应了一个好看的温柔微笑。 看来今天蒙娜丽莎不打算放过他。 “嘛——” 彩羽月拖起语气隨意的尾音。 “算是青梅竹马吧。” “青梅竹马?” 白川咲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多崎步现在所坐的位置也没有角度观察少女说话时的神情。 只能按照最保险的策略从中周旋。 “只是小学同校同学!” “……”无人理会。 “当时彩羽同学的大名在全校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所以,”白川咲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同他说话,“他就是你小学不愿意转校的理由?” 原来彩羽月在小学就已经考虑过转校?多崎步並不觉得意外,但有差不多一瞬间因为白川咲推测的可能性感动。 大概是参观罗浮宫时,他会在蒙娜丽莎的仿製品上停留视线的时间。 “我的中学是在欧洲。”彩羽月眼神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有一瞬间皱眉,语气平淡地回应。 如果她真的会因为一个男生留在小镇读完六年小学,又怎么会选择出国? 多崎步有些生气——彩羽月皱眉的那一瞬间,比他自我感动的时间还要长。 他决定將来去罗浮宫看蒙娜丽莎仿品的时候,拍上一百张照片。 “呵……以你的水平,中学留在国內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怎么可能还会留在国內?” “小学时的我留在国內一样没有任何意义。”彩羽月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自信到令人生厌。 如果是她的竞爭对手,则会远比坐在一旁只是聆听的他感受更深——在见识到她的本事之后,你会无比深刻地感受到她自傲到像在说大话的字里行间没有半点虚假。 在彩羽月中学六年间,岛內网络上也时常能看到她的消息——在什么什么比赛上又拿了一等奖,因为什么什么又获得了什么成就…… 至少在钢琴这一领域里,她早已將同龄人远远甩开,具备了借著“天才”头衔同一流钢琴家同台演奏的资格。 不过她本人其实並不喜欢“天才”这个名词。 “……”白川咲被彩羽月反將一军,感到索然无味,转而將他拉入了群聊。 “你是她小学同学,应该对她了解不少。”她突然將自己的座椅放倒,头枕恰好落在他的腿上,“说一件她小学时期的事。” 白川咲几乎算是枕在他的腿上,柔顺繁密的乌髮隨著重力散落而下。 他得以从倒转的角度瞧见少女无可挑剔的五官和带有蛊惑力量的媚眼。 少女就这样躺著仰视他,像享受膝枕的温柔女友,耐心等待他给出回应。 这份温柔並没有持续太久。 他听罢问题,下意识看了一眼彩羽月,再收回视线时,白川咲眼里的温柔就已经消失不见,转眼间由春入冬。 第16章 多崎步无时无刻不身处在罗浮宫 女管家车技了得,將轿车开得无比平稳,平稳到白川大小姐能够隨心所欲地在副驾驶躺下,分毫不差地將无声的威胁传达给他。 “黑歷史?”他被迫开口,试探性地问。 心中暗自叫苦。 彩羽月手中同样有能够威胁他的把柄。 “说。”白川咲的耐心在二十五张蒙娜丽莎照片的时间內快速耗尽,“我答应满足你一件事,额度在一百万以內。” 一百万? 他是否该重新审视一下东京之於全国究竟处於何种地位? “小学时的彩羽同学其实同现在没什么太大区別——” “十秒。”白川咲微微眯眼,下达最后通牒。 “……彩羽同学吃过我的剩饭。” 他用余光观察彩羽月的神情,发现她正望向窗外,咬牙做出抉择。 “剩饭?”白川咲提起了稍许兴趣,看向彩羽月,“是真的?” “原来是剩饭么?多崎同学。” 彩羽月则从窗外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如果有一天彩羽月会被掛在罗浮宫展出,一定是蒙娜丽莎最好看的那幅仿製品。 “一年级,我所在班级的体育课在上午最后一节,低血糖,回班级拿著便当下楼吃饭时晕了过去,恰好与彩羽同学撞到。” “然后?” “彩羽同学的便当被我打翻了,等我醒过来,便当盒空了,盒上多了一张便利贴,写著『多谢款待』。” 像这样的小故事,他至少还有不下十条。 多崎步突然莫名有了一些底气,试图以此为本钱尝试与彩羽月进行谈判。 “不错的故事。”彩羽月惊嘆。 弹钢琴对她来说实在屈才,此人真该去好莱坞电影里大展拳脚。 “那张『多谢款待』的字条,我到现在还留著!” 他注意观察白川咲的眼神,发觉自己的信任度竟然比彩羽月还低,补充说。 “扔了。”白川咲抬手揉了揉眉心。 “……是。”短短不到两天时间,他竟然已经习惯被白川天皇命令。东京真是可怕——直到现在他都还能和彩羽月上桌谈判,分庭抗礼。 实际上吃他的便当是真的,多谢款待的字条也是真的,只是早在当天晚上就被他扔进废纸桶。 原本他已经做好打算,白川咲问到字条在哪,他就说夹在老家一本书里,然后打电话让父亲把对应的书当废品处理卖掉。 死无对证。 “啊啦,所以那份便当,其实是多崎同学吃过了的?” 彩羽月也没有矢口否认,甚至没有因为他的独家爆料表现出半点生气的样子。 “那个便当盒我当时已经用过不少次,只要饭菜盛进去,就已经算是我的剩饭了。” 他理直气壮,故意朝噁心的方向描述。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可能不在乎这一点。 果然不出所料,听完他的话,彩羽月皱起了眉,白川咲把靠椅抬了回去。 “原谅你说这句话让我听见,算五十万。”白川咲语调冷到冰点。 上个五十万这么不值钱的时代,至少还能买到一枚麵包。 白川咲说不定真的適合当选天皇。 到时他会双手投上自己虔诚的一票。 接下来的几分钟,车內寂静无声。 彩羽月把自己掛在罗浮宫,对他微笑。 他从五十万买不到一枚麵包的经济泡沫中惊醒,用按键手机向彩羽月发简讯求饶。 彩羽月目睹他发消息,自然地看几眼手机,理所当然地视而不见。 轿车开进学校,停在艺术院附近的停车场。 “中午见,多崎同学。” 不记仇的彩羽小姐,在即將分道扬鑣的古樱树下,温声告別。 中午十一点,多崎步在设计中心楼听游戏敘事设计选修课程。 他坐在最后一排,目睹其他学生在徵求教授同意后抬起手机或平板电脑拍照,转了转手中的中性笔。 在笔记本上[结局]二字后面记下[resolution]和[epilogue],想了想,翻译成汉字[结局揭示]和[后记]。 这是他第一次听游戏敘事设计,感觉不如去文学院抢课。 等讲到玩家敘事和情节故事分离再回来补习。 还有半小时下课,他依然没有听到值得详细记录的知识点,但不知是系统奖励生效,还是“健康恢復”字眼带给了他积极的心理暗示。 以往这个时间他已经因为精力不足而哈欠连连,今天却格外精神,甚至有余力在吸收课程知识的同时,背几个英语单词。 旁边同他一起试听这节课的游戏设计同学,装模作样地抬起手机拍一张照片,收回桌下,又开一局游戏。 此人曾向他倾情推荐过,游戏模式是扮演搜查兵进入特定地图,搜索物资撤离赚取游戏幣。 据说只带规定允许最少的装备充当筹码入局,游戏体验最好。 但他的手机只能玩到推箱子和贪吃蛇。 推箱子他通关过后就没打开过,贪吃蛇他能轻而易举铺满整个屏幕…… 嗡—— 手机隔著口袋传来震动。 他停下笔,低头查看消息。 [午饭送到设计系校舍天台。] [彩羽月] 早上怎么发消息都不回应,现在又想起他了? 因为小学时的印象,他原本还以为彩羽月同其他富家大小姐並不一样,至少懂得等价交换的道理。 没想到短短六年时间就已经被同化成一路货色,只懂得用威胁强人所难,用剥削谋求利益。 多崎步对此愤愤不平,但毕竟已经答应过为她做十天午饭,自然要履行承诺。 不论如何,他也绝不想当两人之间先打破守信准则的一方。 [先告诉我提供给我做饭的场地在哪?] [多崎步] 没有回应。 [我现在在设计中心楼二层听游戏敘事设计,打算来找我?] [多崎步] “……” 蒙娜丽莎大抵是死了,死在了罗浮宫的大火中。 他会满怀遗憾地站在废墟前缅怀的。 多崎步决定不再向彩羽月发送任何一条简讯——对方显然把简讯当作了单方面通知他做事的命令功能,根本不需要他给与什么反馈。 既然如此,他也只能单方面相信彩羽月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只要他走进食堂,就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在同班同学又打出两次撤离失败后,教授终於宣布下课,放他们离开了教室。 走出阶梯教室,多崎步见到身为生活责任老师的新垣女士在等他。 第17章 亲手做的午餐,没有自己那份 同班同学差点被嚇得双手把手机奉上。 “新垣老师!您怎么在这里!” 在他收起手机的时候,多崎步无意间瞥见手机屏幕,搜查兵同学的任务又一次撤离失败了。 “松田同学啊,中午好。” “嗨——!”搜查兵松田,紧张得像刚入伍的新兵。 “是彩羽同学?”他猜到一些可能。 “在大陆调料店买了好多调料喔——大陆菜看上去好复杂。”新垣老师只背著一只存放隨身物品的邮差包,两手空空。 看来食材都已经在食堂某处角落准备好了。 只是不知彩羽月是如何让她心甘情愿帮忙的。 “食材呢?都有什么。” “豆腐、猪肉、玉米、青椒、土豆、淡水虾……”已经年近三十了的新垣女士,说话依然要掰手指头,“还有辣椒、蒜、葱、姜!” 豆腐和猪肉是要做麻婆豆腐,淡水虾剥出虾仁干烧,青椒土豆切丝淡炒……玉米大概是用来熬粥的。 葱姜蒜一应俱全,干烧虾仁的调料与麻婆豆腐有所重叠,如果是去大陆调料店买,只要报上“豆腐”这一字眼,老板应该都会配好所有要用的调料。 “明白了。” 他心里有了预期,点头向楼梯口走去。 “彩羽同学说等你做完后发简讯给她,一起在食堂吃饭。” 新垣老师跟在他后面,看上去像和他一样刚来杏川上大学的学生。 留下搜查兵同学独自呆立在原地。 “……”新垣说的和他接到的简讯命令不一样,“彩羽同学什么时候和您联繫的。” “昨天晚上。” “今天没有联繫?” “没有新消息来著……”新垣甚至从邮差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眼line。 那就没问题了——看来彩羽月对待老师长辈甚至都是和对待他是一样的。 “刚刚彩羽同学给我发简讯,说要给她送到设计系校舍的天台。” “这样……”新垣老师听完后回应的语气,甚至带著相当一部分遗憾。 他或许应该帮此人把藏在指导室抽屉里的漫画扔掉。 “说来!我有在网络上学习这些食材的处理方法,应该能帮你节省一些时间。” “有食材已经处理过了?”他预感有些不妙。 “虾已经剥好啦,和岛內料理的处理方法一样,其他的还没来得及……” “足够了,足够了……能麻烦老师您把食材调料买回来,还能帮忙借用食堂厨房场地,就已经令人感激不尽了。” “老师自己也想学一下大陆菜嘛,说不定翔人爱吃……” 翔人是新垣老师丈夫的名字。 听到新垣女士无比自然地说出这种话,多崎步突然觉得此人实在幸福。 走出设计中心楼,时间临近正午,天上依旧层云密布,天色略显暗沉。 如果他有智慧型手机,应该能看到天气预报软体上降雨概率正不动声色地逐渐升高。 他带了伞,通勤都是坐电车,只要不是能引发洪水的暴雨就没事。 很好,只要中午不被困在天台,他下午前往出版社的行程不论如何都能照常进行。 来到食堂,他按照大陆家庭准备三菜一汤的处理顺序,有条不紊地准备饭菜。 烧水煮米,用刀刮下鲜玉米粒,剁碎出浆,熬上玉米粥。 新垣女士买回来的调料除了番茄酱以外没有缺什么,但猪肉买的是猪里脊,姜是红色的岛姜。 他感到可惜——红姜就没办法切丝偽装成土豆陷阱了。 处理好所有食材,先烧好豆腐,多燉几分钟时间,同步开第三台火炒土豆丝,最后烧虾仁收尾。 “步君,好厉害~!”新垣女士几乎帮不上忙,在一旁拍手鼓掌。 学生一般说出这种话,基本代表他什么都没学会。 他高中老师说过的话,没想到会在大学老师的身上学以致用。 新垣老师拿来学校食堂提供外带的便当盒,顺便盛好了两盒米饭。 “两份?”他愣了一下。 “步君总不会还要回来陪我吧?”新垣女士好笑地反问。 “实不相瞒,我是想回来的。”主要是不想待在天台。 白川咲此时大概率也在天台,隨时都有他踹出围栏,製造跳楼自杀案的可能性。 “老师可不需要你,多去陪彩羽同学吧!” 等他把大部分饭菜都分装打包带走,新垣老师把他赶了出去。 …… 十二点半,白川咲第三次拿起手机,查看上面的时间。 左手边的樟子松长椅上,放著一只做工精致的便当饭盒,还未打开过。 “还要多久?” 她看向身旁不远处正在低头看书的彩羽月,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了。 “做饭的不是我,我又怎么知道?” 彩羽月翻了一页书。 “而且,现在又没有其他人在一旁,白川大小姐何必在这里等我。” “你在这里。” “我在看书,不介意你先吃饭。”彩羽月又翻了一页书。 “呵……” 白川咲没再说话,眯眼休憩,直到听见天台入口处传来不轻不重的开门声。 多崎步是一路慢慢走过来的。 岛內的豆腐偏嫩,经不起顛簸。杏川很少有人从食堂打包汤饭,因此提供给他使用的便当盒並不能保证完全密封,稍不留神还会把玉米粥洒出来。 “白川同学午安!彩羽同学,你……你们的午饭送来了,小心温度,请慢用。” 他刚踏进天台,便与白川咲对视在一起。 不知为何,他能感受到这位大小姐心情不好,眼神冷得像要杀人。 於是口中的话说到一半,临时拐了个弯。 他把打包好的饭菜一一摆在两人之间隔著的那张长椅上,分装的玉米粥和米饭两侧各放一份,把自己摘了出去。 “我就不打扰两位小姐用餐了……”他就要转身离开。 去食堂再吃一顿滷肉饭也不错。 “还准备了我的?”白川咲看了眼长椅上两人份的饭菜,留住他。 “彩羽同学发简讯让我送来天台,就猜到您也在这里。”他大感头疼,却也只能回过头来,扯出笑脸。 “我之前说过的话,还记得?” “当然记得!今天下午我就预约上医院体检。” “还有。”白川咲双手环抱,好看的一笑。 还有? “白川小姐不答应我什么事也没关係!”毕竟只剩五十万额度,连一块麵包都买不起。 白川咲收敛起笑容,嘆了口气。 “我在天台上对你说过的话,不记得了么,多崎同学?” 第18章 我喜欢你,白川小姐。 天台? 白川咲说过什么…… 多崎步没有回忆多久,突然想起来—— 『如果再让我在天台看到你,就准备办理退学手续吧。』 他不禁愣神,神情难看。 这种做什么事都身不由己的感觉,他在最近短短两三天时间体验了太多次。 退不退学在对方眼里都只是一句话而已。 “別担心,不会让你退学。” 见到他终於回想起来,白川咲还算满意。 “承诺过要满足你的事,你也尽可以提出要求。” “多谢白川同学……”他垂在身侧的手握得紧了紧,感受自己握紧拳头时微不足道的力气。 “不过,”白川咲语气突然冷下来,“以后如果再来天台,必须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是……”他站在原地,目视著依靠在长椅上姿態慵懒的少女,用深呼吸调整情绪。 彩羽月始终没从书上抬起头看过他一眼,仿佛此时天台上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最后,把这份便当吃了。”白川咲拿起放在她大腿上的精致便当盒,抬手让他接走。 “给我的?” “当然是给你的,多崎同学。” 白川咲看著他被捉弄的模样,笑得很开心。 “还有,便当盒就不用还给我了,是留著用还是扔掉,都隨你。” “我会好好收藏的!” 他想好措辞,做好心理暗示,认真向白川咲保证。接下来则是他唯一可以反抗的途径与机会,必须足够自然,表现得毫无破绽,不让对方瞧出任何端倪。 “白川同学、啊……白川小姐……那个,说要满足我的要求……”他表现出自己所能想像到、世界上笨蛋男生最纯情的样子,深情地开口,欲言又止地启齿。 “想好了?” “第一次见面时,我对白川小姐您说过……『喜欢』的字眼对我来说太过奢侈……但在这两天里,我还是无法遏止地触碰到了这个词语的意义,所以……” “想和我交往?”白川咲听著他的告白,难得產生些许兴趣,眼睛深处的神情却依旧冷得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嗯……啊!哪里!我只要,能得到白川小姐哪怕一根髮丝,就已经知足了。”他慌张地摆手,声音发颤,哪怕自己都觉得已经完全是陷入初恋爱河的男生形象。 “髮丝?”白川咲有些意外。 他观察著少女的反应,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神情变化,心跳止不住地加速跳动。 在少女坐过的长椅上捡到髮丝本就是概率不高的运气事件,如今他又几乎不可能有机会潜入天台——他在上午课间来过天台门前,白川咲给天台门上了锁。 设计系也无法在课程上与音乐系的她有太多交集。 直接索要或许有一定风险,但即使白川咲再多疑,也不会想到此前像迷药一样的效果,是伴隨他吃下髮丝出现的超自然能力。 “好啊,如果你真心想要的话……” 白川咲没有注意到他的表现有何异常,语气隨意地答应下来,抬手將一缕髮丝绕在指尖,拔下了几根髮丝,隨著便当一起交到了他的手中。 “好好收藏哦,喜欢我的……多崎同学。” …… …… 离开天台,走下楼梯,確认白川咲没有心血来潮地跟来,不再听到他的声音。 多崎步將告白换来的髮丝紧紧攥在手心,终於鬆了口气,心跳也开始慢慢平静下来。 他有些庆幸,彩羽月没有拆穿他的表演——她一定知道他是在说谎,哪怕不清楚他的最终目的,也能够从蛛丝马跡中寻出端倪。 他欣赏长相漂亮的美少女,但不会如此简单地因此心动。 六年前的彩羽月也同样漂亮,十二岁的她便已经拥有她现在仍然具备的清冷气质。 如果他会在短短不到三天的相处时间里爱上一名美少女,早在小学便已经向彩羽月出手。 同样,在昨天的器材室里也不会在黑泽叶袭击下想方设法反抗了…… 他靠墙站在校舍二楼楼梯口旁,望著走廊外逐渐阴沉的昏暗天色,调整呼吸,等待情绪渐渐平復下来。 他得到了四根髮丝,比他原本预计的情况要更好。 除了关键时机用来控制白川咲,製造变量以外,还能分出一次机会供他试验。 按照白川大小姐的性格,如果並不处在能够互相听见看到的同一空间,也会受到副作用影响的话,一定不会像黑泽叶那样暗中窥探,恐怕副作用的影响刚一停止,便会有电话向他打来。 在白川咲对他彻底失去兴趣前,唯有用这样的特殊方法,才能…… “呦,多崎!还没走?”楼梯传来一步跨出两个台阶下楼的急躁脚步,在他身旁停下。 “还没吃饭。”他回过神,把白川咲的髮丝塞进口袋里,扬了扬另一只手上提著的便当盒。 “呜阿!看上去好贵的样子……买的定食?今天过生日?”停下来与他搭话的是一名同班同学,姓山口,东京练马区本地人,父亲在一家游戏公司当课长。 可以预见他毕业后也会进入到那家公司工作,在他父亲升迁后接任职位。 “只是买了个好看的盒子而已。” 他虽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知道一定是自己就算过生日也不会吃的料理。 “都带了便当……下午有选课?认真过头了吧,有点。” “文学院的朋友下午有选课,我等她。”他开始隨口乱编。 “喔——!那就祝你好运咯,小子。我先走了!”山口一脸恍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將原本只是在手里提著的西装外套搭在肩上,嬉笑一声,继续朝一楼奔去。 等山口走远后,他走到游戏设计班的本部自习室窗外看了一眼,正有四名女生围在一起打纸牌麻將。 放弃在自习室吃饭的想法,离开校舍,想了想,真的向文学院走去。 这个时间,空野萤大概率在图书馆,不存在偶遇。 他没有智慧型手机,只能通过实际参观这样的朴素方式去体验一下文学院的氛围,了解一下有什么课值得他选。 逛过一圈后,找了间空无一人的自习室在角落坐下,掀开了白川大小姐给他的便当。 “……” 原来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中午都吃的是这种东西么…… 第19章 我与你相遇,算喜剧。 白川咲的便当简单到有些朴素。 梅子豆饭、味噌鸡肉烧、龙田扬鱼块(炸鱼),还有以西兰花和蘑菇为主的燉菜。 分量很少,燉菜单独装在一层,带有偏浓稠的汤汁;梅子豆饭和鸡肉、炸鱼一起,塞在同一层的三个格子里。 没有像高中时同学女生便当那种用心雕琢的可爱造型食物,也没有太复杂精致的摆盘。 只像是对每一份食物都精准计算好配比,完全从营养结构方面考虑的一份便当。 他先分別尝了尝,能清晰地感受到选用的食材很好,但也仅限於此了。 味道方面甚至不如便利店里隨时可以买到的炸猪排饭。 从掀开便当盒到把里面的食物一扫而空,多崎步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没吃饱。 文学院一楼走廊厅口处有临时铺子在卖麵包,他过去买走了最后一枚。 “一百円,谢谢回顾~!”卖麵包的是位脸上已经长出皱纹的和蔼女性。 “稍等……”他翻动口袋,拿出钱包,在里面找硬幣零钱。 “同学如果觉得好吃的话,平时也可以去樱川食堂二楼购买,每天都有新鲜出炉的麵包喔。”女人又说。 楼梯传来充满活力的脚步声,“噔噔”地从楼上跑下来。 他把所有硬幣翻了出来,交给女人一枚五十円,五枚十円,与其错身而过。 “啊——!” 脚步声的主人赶到了摊位前,看到最后一枚麵包也已经被买走,大呼可惜,连忙向他追来。 “这位同学!可以把麵包让给我吗?我用——是多崎同学?” 他停下了脚步。 空野萤说话的语调很有辨识度,那是对生活抱有极大兴趣的语调。 每句话都充满带有强烈个人意愿的鲜明活力。 或许他来文学院,找一个『似乎没可能见到』的时间,也是因为心里有那么一丝期待与这名女孩偶遇吧——想从这样一名女孩身上得到些什么源自生活的动力。 “好巧——!怎么会来文学院?特地跑来抢我麵包?”空野萤在他印象里称得上小巧的鼻尖,现在红红的,稍微有些发肿。 上身穿著略显修身的羊毛衫,格子外套,下身是款式宽鬆的阔腿裤,露著脚踝。 “游戏设计要学敘事设计,来文学院找一找適合的选修课……生病了?” 他则平平无奇地穿著一身日常服,白衬衫、黑外套、灰长裤,扔在人堆里立刻就找不到了。 “感冒,吃过药了,明天就能好。”空野萤说著,揉了揉发红的鼻子,不甚在意,“敘事……噯,要不同我一起读亚里士多德?” “《诗学》?”他在假期间读过一遍,相信听相关的课能学到许多收穫,但距离游戏敘事有些太远。 “喜剧倾向於表现比今天的人差的人,悲剧则倾向於表现比今天的人好的人。”空野萤装模作样地学教授声调,俏皮地一笑,“今天的我最喜欢这句。” “什么意思?”他其实知道。 “意思是,没吃到麵包的我,”空野萤先指向自己,再理直气壮地抬手指向他,“遇到了抢走麵包的你,算喜剧。” “喜剧么?” “当然是喜剧咯!”她在隨身帆布包里翻找一会,拿出一包奶糖,“唉,我都说到这种地步了,可以把麵包换给我?” 他看著空野萤泛红的鼻子,认真的神情,接过奶糖,把麵包递了出去。 “好人喔!多崎同学。”空野萤肉眼可见地雀跃,“这家麵包店每周只来这里一次。” “食堂二楼有卖。” “但不促销,这样一枚菠萝包要二百円。” “好吃?” “知道花月堂?在浅草站那里,味道差不多。”空野萤拆开麵包纸,一边说著,看了他一眼,撕开一块给他。 外皮很酥,內部鬆软。 “是好吃。”看来白川咲的便当,份量比他体感上还要少,不然不至於连区区一枚菠萝包都觉得好吃。 “好吃也没有啦!我还没吃饭。” 但白川咲的便当份量再少,也一定比一枚菠萝包更有营养。 哪怕是一枚三明治都更好…… “只吃这么一枚菠萝包?” “下午放学有同学聚会,去吃放题。”空野萤没有半点淑女模样地大口吃著麵包,含糊不清地告诉他。 自助啊……他看到空野萤左侧脸蛋上沾了些麵包屑。 空野萤陪他聊了吃完一枚菠萝包的时间,欢快地挥一挥手,抱著帆布包跑走了。 仿佛感冒的是他一样。 他又一次忘记询问联繫方式,摇了摇头,走出了文学系校舍。 乘坐电车前往漫画出版社的路上,拆开空野萤换给他的奶糖,剥开一粒,丟进嘴里。 草莓味的。 包装上印著[uha]的大写字母,便利店里经常能见到。 下午两点,电车在新宿站停靠。 下雨了。 他顺著人流下车,从肩包里拿出摺叠伞撑开,走出车站。 出版社的地址距离车站不远,位於一栋综合性的写字楼上。 新宿远比练马区要热闹,街道十字路口的荧幕上轮番播放著各式各样的明星海报。 彩羽月应该也很適合被掛在上面,像蒙娜丽莎掛在罗浮宫一样。 他又吃了一粒草莓味奶糖,如此感想。 走进写字楼,站在楼下大厅將雨伞上的水渍儘可能甩干,在示意图上找到出版社所在的楼层,坐上电梯。 出版社负责招待来客的前台是位年龄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应对从容地接过他的画稿,帮他做好登记信息。 期间问他要不要面试,这样不用等消息,可以快一点得到结果。 但这样会耽误编辑的时间,间接影响到编辑心情,难度要高一些。 “麻烦了……” 他看著女孩打了一通电话,沟通过后,指了一个具体方位给他。 面试的结果很顺利。 编辑比女孩口中“被打扰就会影响心情,然后把气撒在作者身上。”的恶劣形象要和善许多。 身高与他相仿,身形消瘦,带有一副窄边黑框眼镜,三十五岁左右的模样。 “……因为这算是多崎君的出道作,第一部作品,还是短篇……所以,稿费大概只能帮你爭取到九千円一页,两周之后会在子刊发布,可以?” 对接编辑的做事风格相当注重效率,连载条件上的许多细节都讲得很清楚。 九千円一页,也就是二十一万六千円。 比他预想中的收入还要多上五万円。 听到这句消息,多崎步终於感到心中有一块石头沉沉落下,长长地鬆了口气。 “没问题。麻烦您费心了……” “嘛,不必这么客气。”消瘦男人有些疲惫的脸上扯出一抹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岛俊平——喊我名字就好,以后就多多互相指教了,『六出男』老师。” 第20章 东京帅哥可以吃到多给的太妃糖 走出写字楼,东京的雨有越下越紧的趋势。 多崎步没有选择直接坐上回练马区的电车,在新宿街头漫步走过了几个街口。 主要目的是买一台智慧型手机。 虽说来路不明,但他口袋里多少算是有了十多万円的存款,可以拿出三万多円的预算去买一台能用的无锁版智慧型手机了。 又路过一道商业街,多崎步终於寻到一家手机专卖店,进店了解了一下合约机的可选套餐和无锁机的大致价格。 没有提前规划行程,標记目標地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头瞎逛,效率还是太低了。 但对於这天下午的他来说,恰恰是效率低些才好。 卖出漫画稿后,他终於能在不久后获得第一笔收入,且有了未来可以稳定赖以生存的收入来源,不用再为收支发愁。 从来到东京开始,直到此刻,他才终於可以真正地放下紧绷的神经,暂时不上紧发条,短暂地喘一口气,好好休息半天时间。 绵绵的细雨洒在雨伞上,甚至落不出淅淅沥沥的声响,细小的像是空气太过潮湿而凝成的水雾。 他撑著伞,就走在这样的雨中街道,解恨似的大走特走,仿佛要把一个多月积累的劳累和疲惫都走回来,把放弃的休息时间都赚回来。 除了卖手机的营业厅、电器店和专卖店以外,只要遇到他感兴趣的店铺,也都统统逛过一遍。 在中古店里花200円买了一根有线耳机,尝了尝街头现做的草莓可丽饼。 逛过几家手机店后,他对三万多円预算能置办的手机也终於了解清楚。 无锁版的智慧型手机需要全款购买,三万多円可选的款式不多,但硬体配置並不会很差。 按照店员向他介绍的情况,儘管不能流畅运行松田玩的那款搜查兵游戏,但日常使用毫无问题。 电子游戏这种娱乐方式对他来说本身也是无可无不可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看中一款大陆品牌的手机,比岛內品牌同配置便宜不少,说不定还因为他懂得大陆语言,能多给他优惠几千円。 同配置手机对应的合约档位是四千円每月的开销,带有无限制通话和20~25gb左右的流量,绑定合约两年。 合约手机本身则只需要象徵性的1~100円,加上3500円的开卡费用,就能购得。 他不需要无限制通话,但可以预见会有流量需求。即使不签合约,也要给当前正在使用的sim至少替换成2000每月的合约套餐。 合约差价是两年四万八千円,一笔付差价则是三万円…… 多崎步摸了摸自己的钱包,还是选择了绑定合约。 漫画稿费到帐要预留给这一学年还未上缴的另一半学费——这部分学费原则上本来是要四月开学时就交的,已经麻烦新垣老师拖延好一段时日。 等到下次再拿到稿费,即使依旧选择短篇,也至少要等到一个半月之后。 行为艺术赚来的钱有一半来自黑泽叶,他暂时没有花掉的想法。 加上自己本身的剩余存款,可心安理得花掉的钱只有十万円多一点。 五月份的房租还没交,单是五六月的房租就要六万円。 需要儘量留些余钱。 多崎步在一家ntt线下营业厅签订了手机合约套餐。用简讯把新號码一一发给彩羽、黑泽和父亲、老师后,註销旧手机卡。 回到中古店,抱著物尽其用的想法,以三千円的价格卖掉了旧手机。 叮—— 从中古店离开不久,新手机收到了第一条简讯。 [需要我帮忙转告白川同学?] [彩羽月] ……不是他所期待的回信。 [不需要。] [多崎步] 他简短回应,还未把手机塞回口袋,又一条简讯发来。 [在桌面上找到应用商店,打开软体,搜索“line”,下载安装,然后按照提示步骤创建帐號。] [没想到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来教你。] [彩羽月] “……” 他钻进一家提供wifi服务的咖啡厅,在靠窗的角落坐下。 在应用商店里安装好line,用电话號码註册好帐號,把暱称设置为“无色”。 没过多久,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暱称是“彩月”。 此人绝对是没有搜索到他的line帐號才发简讯的。 他在心中如此篤定,甚至在脑海中勾勒出彩羽月发觉自己太想当然后恼羞成怒的模样。 刚刚更换手机的他,没有註册这些社交软体才算正常。 这次的笨蛋是彩羽月自己——恐怕正因为她发现了这一点,才会用高高在上的语气给他发送简讯,把责任全都归咎给他。 完全没有同龄女生一概有之的种种可爱之处。 无色:我现在在咖啡厅,有wifi可用。 他已经开始安装谷歌地图一类的常用软体,顺便在网络上搜寻顺天堂大学医学部附属练马医院的预约方式。 彩月:对於你,只需要line就足够了。 看来还没消气。 他本是想让彩羽月把当下年轻人常用的社交软体统统报上名字,好趁著wifi一併下载。 但仔细想来,以彩羽月的孤僻程度,社交情况恐怕比他好不了多少。 左右言他的回应就是最好证明。 如果有留空野萤的联繫方式就好了……他再次冒出这样的念头。 窗外,雨势渐渐大了。 咖啡厅內灯光暖黄,室温也暖和,他脱下外套,打了个哈欠,点了店內最便宜的一款拿铁。 顺天堂附属医院的全身检查要排队两周。 但当他按照网页指示填好信息,却又提示他已经预约成功,明天就可以去医院检查。 身为区区平民的他又一次感受到了白川大小姐无处不在的权势力量。 越发觉得自己像乖乖听从饲主命令,在前往屠宰场之前自觉体检的圈养牲畜。 这种感觉实在糟糕。 他气不过,当即解除预约,把体检套餐换成了最贵的一档。 咖啡厅的兼职服务生送来拿铁,多给他塞了两枚太妃糖。 “送你的,別告诉其他人。”是名大学女生,嬉笑著冲他眨眼。 “多谢……” 服务生走后,他望向稍带有镜面功能的窗。 头髮一个多月未剪,披头散髮的。 频繁熬夜带来的黑眼圈倒是在不知不觉间看不见了。 鬍子颳得很乾净。 確是比器材室事件前强不少。 看来健康恢復的確有效,希望能治好他手术后遗留的后遗症…… 他如此想著,越发对黑泽叶多了一份难以言明的复杂情感。 叮—— 手机响起来电铃声,將他从恍惚中拖拽回现实。 恰巧是黑泽叶打来的。 …… 第21章 五十万円,多陪我几天。 他戴上在中古店买的耳机。 “步……是步吗?” 黑泽叶在电话里直接了当地这样称呼他。 “是我。” “什么时候来?”少女的声音有几分迫切。 “周日有时间?我还不知道具体地址。” “有时间!”电话那端响起一阵翻找东西的声响。 他想说在line上聊天更方便,但没开口。 黑泽叶儘管性格行径异於常人,但头脑一定足够聪明,至少不会比他笨上多少。 如果想用line同他聊天,早就像彩羽月那样发来好友申请了。 在电话中,黑泽叶贴近麦克风,用悄悄话的耳语把约会见面的地址告诉他。 “……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她强调说。 他不想知道她强调这件事的意图究竟是什么,感觉自己如果真踏进了门,多半凶多吉少。 “可以去看电影?或是水族馆也好,看企鹅和海豚表演。” “听你的。”黑泽叶百依百顺地道。 “黑泽学姐没有想做的事?” “听你说话。”她以为是现在。 “周日!周日算是约会!没有想做的事?” “亲……”曖昧的字眼,无比自然地从这位成人漫画女作家的口中说出来,或许是想到他的眼泪,又连忙改口,“和步一起睡觉。” “除了这个!”如果真要靠出卖色相挣钱,他的底线是租借男友或是本地陪玩,绝不提供特殊服务。 “浴缸可以两个人一起泡澡。”黑泽叶又说。 “男女之间的事,最多可以进行到牵手。”他有些经受不住。 且不论黑泽叶给他的那张储蓄卡里究竟有多少存款。 在黑泽叶的漫画作品里,单是那塞到他口袋里的七万多円就足够买他特殊服务一整天了。 “不可以抱?”黑泽叶情绪失落。 “没人的时候。”这次见面,他一定要想办法把钱还给黑泽叶。 “没人的时候……”黑泽叶重复一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泽学姐究竟喜欢我哪一点?”他儘可能感受黑泽叶字里行间坦明的情感,放轻声音。 电话那边沉默许久。 “因为是步。”黑泽叶这样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接著问。 这是很重要的一天,能帮他判断吞食髮丝对其主人带去的副作用究竟有多深的影响。 “……第一次。” “第一次?” “一个月前,步第一次在我走之后去天台吃饭。”黑泽叶记得很清楚。 “……” 一个月前? 出乎他意料的时间。 即使黑泽叶所发现的第一次,並不是他第一次登上天台,但一个月前的记忆重现满打满算最多只有23%的进度。 按照情感游戏设计中普遍通用的好感度换算,大概刚刚能认作朋友。 白川咲能在蛊惑结束后快速恢復清明,黑泽叶没理由会一直沉浸在那种状態里…… “其实黑泽学姐喜欢的並不是我本身,或许……”他斟酌著字眼,忍不住说。 “不明白。” “不明白也无所谓……”他放弃了,“后天陪你整个白天。” “去看企鹅。”黑泽叶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超可爱。” “去看企鹅。”他自己其实也想看企鹅。 “海豚表演。”黑泽叶似乎一边说著,一边用笔把这些话记了下来。 “然后看电影。”他补充说。 “可以做电影里那些事吗?”黑泽叶口中的电影和正常人的不一样。 “不行!” “可以多陪我几次吗?”黑泽叶没有表现出太多失望,接著问,又补充说,“储蓄卡里有五十万円……” 他划出通话页面,想在网络上查询一下租借男女友的费用是怎么结算的。 发现搜索无法发送出去,一直在加载。 於是他摘下耳机,向刚刚送自己太妃糖的服务生挥了挥手。 “是要点餐吗?先生~”太妃糖女孩嘴角上翘,有些开心。 “租借男友大概要多少钱一天?”他左顾右盼,一副羞於启齿的模样。 “誒!”太妃糖女孩一时呆住。 “別误会!只是缺钱……”他压低声音,太妃糖女孩也不由自主地倾身靠近了些。 “唔……”太妃糖女孩近距离地盯著他看,有些脸红,“如果是租借女友的话,大概每小时六千円来著……像先生您这样的男友……每小时要一万円吧?大概……” 竟然有六千?那和捡钱有什么区別!真的没有特殊服务? “多谢!”他回以一个许久未能展现的、温和阳光的微笑。 “啊……那个……有联繫方式?”不知何时,太妃糖女孩已经把自己的钱包双手攥在胸前,话题逐渐危险。 他想了想,把咖啡杯从垫盘上移开,用勺子蘸上咖啡液,在垫盘上写电话號码。 太妃糖女孩把钱包换成手机,慌慌张张地把號码记了下来。 “没事的话,我要接著工作了!先生!”女孩红著脸,向他鞠了一躬,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说道。 他笑著点头,目送她小跑著躲进后厨,重新戴上耳机。 “黑泽学姐?” “我在!”黑泽叶有些惊喜地应和。 不知他突然不说话的两分钟时间里,少女都在做些什么。 “六千円一小时,可以?”他还是觉得这个价格实在黑心。 “六千円……?”黑泽叶第一时间没能理解。 “要我陪你的时间。”他儘量用平静的语气说。 每听到黑泽叶的声音,他便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记忆重现里亲身经歷过的那些真切发生在少女身上的往事。 於是难免对其抱有难以言明的复杂情感。 但这种情感永远都是单方面的,不应影响到黑泽对於他实际態度的判断。 “嗯……”黑泽叶同意了,似乎还算开心。 他鬆了口气,同时又感觉到一丝不该出现的失落感在心头拂过。 “特殊服务呢?”黑泽叶又一次色心不死地问道。 “没有。”这是底线! “十倍的钱我也可以给步……” 十倍? 那也就是一小时六万円…… “一百倍也不行!”他深吸一口气,义正辞严地拒绝。 “知道了……”黑泽叶声音很低落。 黑泽父亲凶神恶煞、挥动酒瓶的庞然黑影,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对不起……步。” 黑泽叶又说,声音很轻,像把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揉他的头髮。 第22章 过往不再,未来將来 智慧型手机有自带的天气预报软体。 东京的雨,接下来至少还要再下三天。 多崎步坐上回练马区的电车,在脑海中列了份购物清单。 除霉剂、食品乾燥剂、衣物除湿袋…… 在车站附近的便利店一併买齐,顺带买了一份猪排饭便噹噹作晚饭。 回到四叠半,把雨伞掛在玄关门把手上,把便当塞进微波炉,时间已经过了傍晚。 直到此时,他才终於收到自己最想看到的那份消息——远在家乡小镇上班的父亲,终於加班回家,给他打了通电话。 “换了新手机?” “找了份兼职。” “好,好……”父亲嘶哑地磨著喉咙,轻声应两句,又沉默下去。 “……母亲现在怎么样?” “她说……夏天想去东京,看烟花。” “要从现在就开始准备吗?”多崎步在书桌前坐下,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著桌面,笑著问道。 “是要买票吧,那边的烟花大会……”父亲声音踌躇著,犹犹豫豫地开口。 “到时我会抢到的。”他保证,“一定要来看。” “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多崎步从小镇离开的时候,母亲才刚刚能够坐上轮椅,由父亲推著,去看医院花园里开得不怎么样的樱花。 “绣球花快开了,我刚买了除霉剂。”梅雨季似乎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嗯……” 再聊几句家里的情况,他说要做饭,掛了电话。 他其实更想和母亲说话,父亲的话太少。 猪排饭加热好了,但太热,热到需要用手套把它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晾凉。 他无所事事,心血来潮,给彩羽月发消息。 无色:彩羽同学,你知道,什么时候人才会触发正面回忆? 彩月:你还没忘记体育课器材室? 此人照例冷嘲热讽,如果改掉这一点,彩羽月恐怕早已成为国民偶像。 “……”某种意义上,他一辈子也不会忘。 无色:为了生存和繁衍,自然选择偏爱那些能够优先记住並处理威胁和错误的个体,也就是回忆机制的负面偏好。 无色:而正因如此,美好的正面回忆才更加让人沉醉。 彩月:如果多崎同学是想向我告白,即使无论如何我都会拒绝,但还是希望你能够用更正式的方式告诉我。 彩羽月半途插话,他现在心情不错,没有理会。 无色:正面回忆的触发唯有两种令人沉醉。 彩月:哪两种? 彩羽月终於捨得配合一下,好让他把话题进行下去,不至於太过尷尬。 无色:一是意识到永远无法重新回到过去的时候。 无色:一是失而復得的未来即將触手可及的时候。 彩月:所以,你是属於哪一种? 无色:当然是后者! 彩月:了不起。 彩羽月是在嘲讽。 但他能够把自己的人生感悟分享给当下唯一能分享的人,已经心满意足。彩羽月究竟会怎么想一点也不重要。 他放下手机,吃完猪排饭,翻开日记本,把这段话记下来。 附—— 便利店买的猪排饭比贵族大小姐的午饭便当好吃。 周六早上,多崎步只喝了一杯水,坐电车去顺天堂附属医院。 最贵的体检套餐,项目复杂又繁多。 他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东奔西走,被摆弄了一上午。 甚至还剩下一半没检查。 得到两个好消息——没有检查到腹部切口、胃部检查也一切正常。 前往医院食堂的路上,面对这两项在医生看来平平无奇的检查结果,他仍觉得不可思议。 从別人的记忆里学习技能,还可以解释为自己经歷过一遍,记在了脑子里。 【健康恢復】却是切切实实地在现实当中改变了他的身体状况。 不知道將来有没有机会把奖励转移给別人。 多崎步挤在人群中,钻进食堂,在空气中闻到熟悉的饭菜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其中还夹杂著雨水和汗水的湿气。 声音杂乱嘈杂,有人大声打电话,有小孩不想吃饭放声大哭。两个过道外有人爭吵、脚步声混乱无序…… 取餐队伍排成长龙,缓慢蠕动著前进。 人的面部大多麻木无色,茫茫无神,很少见到如何生动的眼睛。 他排在咖喱饭窗口后面,身侧的座位上,一名已经打好饭了的年轻妇人埋头狼吞虎咽,强迫自己將食物统统哄入腹中。 在医院食堂里吃饭,很难有多少食慾。 他第一次来这样的场所,点的是一碗乌龙麵,最后只吃了一口面,喝了两口汤。 “有亲人住院?”队伍移动得慢,他同那名妇人搭话。 “誒?啊……嗯……”妇人先是下意识抬起头,恍惚著拉回放空的思绪,才缓缓意识到是有人同自己聊天,侷促地冲他点头。 “好吃吗?”他问。 妇人摇头。 “但还是要吃饱。”他给一个带有生动色彩的微笑,好让对方心情好些。 照顾住院的亲人需要精力体力,如果不填饱肚子,连他父亲都累得趴在病床边睡著过。 妇人也笑了。 五分钟后,他打好饭,端著餐盘在食堂中辗转,搜寻能坐下吃饭的空位。 某一时刻,视线在一处角落定格,快步走了过去。 “多崎同学?” 坐在靠窗角落吃饭的空野萤,注意到对座落下餐盘,抬头看到是他,有些惊喜。 “中午好。”他把好巧咽回肚子里,打起招呼。 医院可不是一个適合说“好巧”的场合。 空野萤吃的天妇罗套餐,配了一碗蔬菜沙拉,米饭份量也足,好似完全没有被医院的糟糕氛围影响。 “怎么来医院了?”空野萤问。 “来体检,打算靠身体赚钱。”他开玩笑道。 “体力活啊……来照顾我父亲怎样?给你和医院护工一样的报酬。”空野萤陪他开玩笑,同时说出她出现在医院的原因。 “我没什么经验,恐怕不行。” “我也不行,所以照顾父亲生活的事都是我母亲在干。”空野萤完全把他当作朋友,不避讳地聊天,“擦拭身体啦、洗脸洗脚啦、餵饭餵药啦、排泄啦……总之操碎了心。” “听上去很辛苦。” “没钱啊!不自己干就要请护工。”空野萤扒了两大口米饭。 他想到自己父亲。 母亲刚住院的时间,同样也是请不起护工。他和父亲轮番照顾。 “別看我也在医院,来这里只是为了陪父亲聊天而已。”空野萤把扒到嘴里的饭咽下,语气放轻鬆,“实际上只是我单方面向父亲匯报,说学校里的事——母亲说这样能让父亲好得快些。” “希望你父亲能快些好起来。”他由衷地说。 空野萤却摇了摇头。 第23章 洗澡水要让女生先用 空野萤的父亲在意外中受了脑外伤,现在处在长期意识障碍状態,臥床不起。 只有一些微弱的、无意识的反射性动作,没办法和其他人进行有目的交流。 “……为了照顾他,母亲把家里的麵包店卖了,在医院附近租了间单人公寓。”说到这一段时,空野萤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话语间没有对母亲的埋怨,也没有其他太复杂的情感。 “你呢?”他注意到『单人公寓』的字眼。 “我现在也住在那里。”空野萤扒了一口沙拉,“母亲想让我住在学校宿舍,但我不想去。” “为什么?” “太贵啦!都是有钱人才去住的。”空野萤抱著与他一样的看法。 不知不觉间,他也已经把咖喱饭吃掉大半——同空野萤聊著天,將医院嘈杂沉闷的压抑感都冲淡了不少。 “卖掉麵包店得了有一笔钱,能供我读完大学……”空野萤说著说著,突然停下来,对他抱歉一笑,“突然同你说这些,不介意?” “能在医院食堂找到人聊天,感觉不坏。”多崎步回以一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就继续——母亲说,等我读完大学,父亲的病也就有结果了。” 他不插话,安静听。 “总不能让我们照顾他一辈子不是?到时我自己过自己的,母亲打算继续做麵包——等到把卖房子的钱都花完了。” 空野萤像是从来没机会同別人说这些话,想一口气在他这里都说出来。 “我们努力到这份上,对父亲他也够意思了嘛!”空野萤说。 如果將来空野萤的父亲依旧醒不过来,她们还是会继续照顾下去,他觉得。 “完全够了。”但他要这么回答。 “我大学有很多地方想去来著,去看熊和鹿,再远一点还想去北海道……” “北海道太冷。”熊和鹿也没什么好看的。 “聊远了!”空野萤拍一拍手,表示终结话题,“噯,多崎同学现在住在哪里?” “四叠半的一居室,洗澡洗衣服都太麻烦,正在考虑换地方。”他说。 “房租呢?” “三万円。” “好地方呦……”空野萤感嘆道。 “没有卫生间,而且屋里连冰箱都放不下。”他说。 “但你还是选择在那里住了,不是?” “有钱谁会住这种地方。” “钱啊……”空野萤已经把天妇罗套餐吃完了,托腮看著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眨了眨眼睛,“多崎同学想换到什么样的地方住?” “有卫生间和冰箱的地方。”他可没有彩羽月那样长达三页的住房需求。 “房租?” “五万円以內。”再高些就不如住学校宿舍了。 “介意合租?”空野萤突然问。 “……咳!和空野同学?”他差点呛住。 “也算多些选择不是?我也总不能听母亲嘮叨。” “倒也……空野同学不介意?”他其实並没有太多换住处的想法,只是顺口说了出来。 如果解决了白川咲的问题,合租倒也是无所谓的…… “洗澡水让我先用!”空野萤把手机拿出来,递到他面前,已经考虑起合租后的权益划分。 “如果不是我,换別人来,是名女生,空野同学介意吗?”在彩羽月的三页纸上,並没有把同女生同居的选项划掉。 他也把手机拿出来,交换联繫方式。 “女生?”空野萤不置可否。 “音乐系的一名同级女生,现在正借宿在別人家里,也在找住处,要求是能在家里练钢琴。” “钢琴啊……”空野萤拖著长音,好像她的生活与钢琴之间的距离有多长,这声嘆息就有多长。 “多崎同学可以帮忙联繫?总要先认识一下……”她回过神,没有拒绝。 “星期一下午可以么?有时间?” “说好咯~”空野萤打了个响指,就这样定下来。 吃完饭,他与空野萤告別,继续去做剩下的体检项目。 偶尔排队时,在line上和空野萤聊几句天。 空野萤的line暱称是“萤”,很简单。 萤:还要多谢你,中午能听我说那么多,心情好不少。 无色:我也喜欢听,总比一个人吃饭来得好。 萤:『无色』是刚改的?因为我? 无色:算是吧。 萤:好名字。 不知道是在夸他还是在夸她自己。 多崎步感觉自己心情也好了不少。 做完所有检查,时间是下午五点。 他特地去了一趟杏川,到体育馆里跑了遍一千米,用智慧型手机的秒表给自己计时。 最终成绩四分五十秒。 这还是他下意识担心腹部切口,不敢放开手脚,一千米跑完明显感觉自己留有余力。 如果恢復状態再跑一遍,跑进四分三十秒应该不成问题。 在正常人之间也算身体相当健康的了。 他把恢復健康的喜悦分享给彩羽月,收到一条“知道了。”作为回復。 隨后聊了空野萤提出合租的事。 彩月:周一下午? 无色:没时间? 彩月:不论我有没有时间……你擅自决定会面日期的行为和把义大利面掰断了放进锅里煮没有任何区別。 无色:会有什么下场? 彩月:把你丟进角斗场,和狮子一决生死。 义大利真是可怕。 多崎步咽了下唾沫,庆幸自己不在义大利。 从体育馆走出来,室外依旧下著小雨。 回到四叠半时,裤脚都已经湿透了。 做了一天体检,又跑了遍一千米,换作之前的他,现在已经倒在床上睁不开眼。 现在却只是觉得有些疲惫,还能再做些事。 下一部漫画他还没什么想法。 体检要等一周才能得到全部详细结果,他也没有白川咲的联繫方式。 一周时间……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昨天白川咲送给他的便当盒,掀开盖子。 白川咲给他的四根髮丝被他放在了洗净晾乾的便当盒里。 今天体检,胃镜检查时同样没有发现有类似髮丝团的异物。多半在他重现记忆时,吃进胃里的髮丝自然地被系统消化了。 就像抹去他身上连现代医疗都无法修復的伤病一样。 多崎步不再胡思乱想,捻起其中一根髮丝,闭眼送入口中。 …… 嗒—— 隨著一声轻响,深海溺水一般的晕眩感如约而至。 第24章 白川小姐幸福的吻 和上次在天台上进行记忆重现时大同小异的场景。 庄重严肃的舞台,昂贵精致的小提琴,一丝不苟的演奏。 从某一个片段开始,多了一段排名公布的环节。 白川咲自始至终坐在排名第一的宝座上,一次没有变过。 直到最后一次上台演奏结束,坐在白川咲身旁钢琴前的那道身影,依然是令他无比熟悉的虚影。 他所窥见的,依然是白川咲至少六年前的记忆內容。 【记忆重现结束】 【白川咲(9%)】 【获得技能:小提琴演奏lv.3(13/100)、表演礼仪lv.2(5/100)】 从记忆重现中退出,多崎步回过神,打开手机时钟软体自带的秒表功能,开始计时。 如果十分钟內,没有白川咲的电话或消息发来,就在line上联繫彩羽月,用体检报告作为话题打探情况。 同时梳理信息。 在重现白川咲的记忆前,他只吃过黑泽叶的髮丝,因此只能在两人之间对比差异。 白川与黑泽的记忆重现,在內容上有一点根本性差別。 身为“白川咲”的他,从未在音乐厅以外的场合出现过。 而身为“黑泽叶”的他,却始终都蜗居在自己的臥室里,没有任何关於发布漫画翻看评论、甚至是同发行编辑交流的记忆片段。 如果只有“珍视”的记忆会被他窥探,记忆重现的內容倾向某种意义上也就反应出其本人的性格与人生观念了。 他找来一支笔。 总结—— 黑泽叶可以不得到结果,白川咲为了结果可以不择手段…… 么…… 多崎步看了眼计时器,已经过去三分钟。 他翻了一页纸,开始做出假设。 想要找到白川咲想在他身上寻求的结果是什么,现有的信息尚还远远不够,只能从假设开始,用排除法不断接近答案。 先假设——白川咲已经坠入爱河…… 不可能! 他想都没想,这一点在他为了得到髮丝假意告白时已经確认过了。 因此第一个结论——白川咲不爱自己。 如果一个人对於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有著超乎想像的关心和探索欲…… 多崎步只想到两种可能—— 他对白川咲有用; 他身上有白川咲想要知道的秘密。 多崎步自认对自己足够了解,根本找不到自己身上对白川咲有用的东西。 成绩不是第一、没有一技之长、身体虚弱气质平平、值得称道的长相总不可能帅得过影视明星…… 而他身上的秘密,则唯有“系统”。 准確来讲,对於白川咲来说,是“系统的副作用”。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看了眼计时器,七分四十九。 在记事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白川咲想要確认他身上令她沉醉的某一事物,確认是否能够復现、是否能够剥夺、是否能够利用。 正因如此,她才会迫切地探查他的信息、了解他的喜好、確认他的服从性。 而对於一个不確定的问题,一个人进行探索的耐心是有限的。 如果足够悲观,或许医院给出体检结果的时候,白川大小姐还没能从他这里得到答案的话,就会失去耐心,给他一个了结了…… 九分五十四秒。 叮—— 多崎步正要停止计时,手机页面突然跳转,食指下意识落下,点在了[接听]上。 “在做什么?”电话的另一端有水声。 他想了想,深吸一口气,组织好了措辞。 “不可思议,我一定是在做梦……”他发出惊嘆,儘可能低喃,“只是在脑海里幻想了一下,白川小姐竟然真的给我打电话了……” 仅仅利用“副作用”这一点同电话另一端的这名大小姐周璇,无疑会在將来遭遇许多风险。 但他仍然更喜欢將主导权握在自己手中。 他不想因为大小姐区区几句话就从杏川退学,更不想因此让父母受到牵连。 儘管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在白川咲眼里不值一提,但却是他这辈子一步步努力得来的结果。 如果就因为误闯了一次天台,吃错了头髮,就这样儿戏般地破碎,未免太过荒诞。 “我明白了!一定是诈骗电话!白川小姐不可能主动联繫我!”他没开免提,把电话从耳边拿开,放到桌面上,特意敲出声音,再重新拿回耳边。 “想死就掛断电话。” “……真是白川同学?” “在想我?”电话那端溅起一阵较大的水声。 “今天去医院做了体检,一部分项目要一周后才能得到结果。” “我知道。”白川咲打了个哈欠,“回答我的问题。” “在想你。” “怎么想的?”白川咲一副不管他说什么都不会生气的语气。 “你躲在没有开灯的器材室,等我走进去,关上门,把我扑倒在体育垫上。” “然后?” “我身体虚弱,挣扎不脱。你就压在我身上,这样抱著我,能闻到玫瑰洗髮水的香气,直到我放鬆警惕,凑近……抱歉!” 他在该停的地方立刻停下。 “吻你?”白川咲似乎对他的故事很感兴趣。 “吻我……” “怎么吻的?” “我只想到这里,就接到了白川小姐您的电话。”他用上敬语。 “让你现在来想。”没有水声了,只剩下柔软布料与肌肤窸窸窣窣摩擦的微弱声响。 “我想,那一定是一个无比幸福的吻。”这一刻,他只恨自己不是文学院的学生。 “有多幸福?” “我们一同站在一艘巨大的游轮船头,海风拂过肌肤,互相怀抱彼此,一直吻到游轮沉入海底——就这么幸福。” “不在器材室了?”白川咲在笑,他仿佛能看见。 “器材室不够幸福。”他真这么觉得。 器材室不该是黑泽叶初吻他的地方。 “我刚刚在泡温泉。”白川咲突然说。 “我听到了水声。”他想办法分泌唾液,吞咽了下口水。 “没有穿衣服,也没有穿內衣,一丝不掛。” “一丝不掛……”他又咽了下口水。 “这个场景允许你想像。”白川咲终於对他的反应满意了,传来一段好听的娇笑声。 “……多谢款待!” 多崎步咬牙逢迎,终於等到白川咲心满意足地掛断电话。 他生气了,决定把这段对话全都记下来。 將来的他拥有无限可能,迟早能等到角色互换的一天。 第25章 约会换了女主角 还未等他一一搜寻自己除系统以外都有何了不起之处,白川咲就发来了line的好友申请。 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得知他的line帐號的。 他用最快的速度通过了申请。 白川咲发来一个“当前位置”,在石神井公园附近。 他记得自己听同班男生閒聊到过,算是如今练马区房价最高的地方,实打实的富人区。能与之相提並论的只有大泉和丰玉。 白咲: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大门外见到你。 大门? 他把地图放大,咬牙切齿。 甚至不是公寓,而是一座占地面积不小的独栋住宅。 无色:明天? 他都已经规划好和黑泽一起去动物园和水族馆的行程,现在却一时间想不到能拒绝且让白川咲不起疑心的藉口。 只能捨弃一边了。 白咲:不是喜欢我?带你约会。 无色:约会? 约会一词的纯洁性就是被这群富人玷污的。 他作为无產小民的一员,对白川咲这种强迫式的“约会”深恶痛绝。 白咲:不喜欢? 无色:当然喜欢!今天知道这个消息,要兴奋得整晚都睡不著觉了。 他打算去便利店买瓶褪黑素。 二十四小时开业的便利店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白咲:那就想像抱著我睡。 无色:一丝不掛? 他看著手机上发出的消息,连自己都要觉得自己已经坠入爱河。 白咲:你的权限还不够,只能想像到睡裙。 无色:遵命。 他不以为然。 人类的想像力是潜力无限的,她怎么可能控制得了? 多崎步差点忘记自己已经把黑泽老师大部分的功力都偷学到手,別说想像,哪怕是画出白川大小姐一丝不掛的身体,对他来说都不在话下。 但他不打算尝试。 有这种时间,他还不如多想想下一部漫画故事该怎么写,多画两页线稿。 至少还能赚钱。 他没有黑泽叶的line,如今也不再打算添加好友。 为了避免麻烦,连同简讯和通话记录都要及时刪去。 临睡前,他给黑泽叶发了条简讯,简明扼要地告诉她自己没办法赴约了,来日一定赔礼谢罪。 不一会,黑泽叶回了信。 [下次见面,亲我。] [黑泽叶] 多崎步睡不著了。 他闭上眼,忍不住思考。 如果在他解锁系统的那天,没有选择登上天台,为了学绘画吃下黑泽叶的髮丝。 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一定还住在这间没有冰箱和卫生间的四叠半出租屋里,在彩羽月回来的那天顺利去接机,或许能赚到那五万円报酬。 不再会和白川咲有何交集,最多在为彩羽月送便当时偶尔瞧见一眼——哦,又是一位同彩羽月一样有钱的富家大小姐。 黑泽叶不会被他影响,不再有器材室袭击…… 如果让现在的他回到一个多月前,他会怎么选? 多崎步问自己,很快得到答案——儘管理由已经完全不同,但他还是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已经窥探过黑泽叶太多记忆,不知不觉间连自己都深陷其中。 黑泽叶关於“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回答,今天晚上在白川咲身上测试的结果,几乎可以否定掉记忆重现进度完全等同於好感度的假说。 黑泽叶仅仅是因为受到一次副作用影响便已沦陷——他每每意识到这一点,便感到不胜悲哀。 这不是爱一个人该有的模样。 他必须为此做些什么,来抚平自己內心的罪恶感,在黑泽叶身上寻到解脱。 夜深了。 他想著黑泽叶,想著白川咲,接著想到罗浮宫和亚里士多德。 他遇到黑泽叶,一定算悲剧。 他想。 …… 多崎步住的老居民区,距离石神井公园大概五公里。 第二天清晨醒来,他换上自己最乾净平整的一套常服,刷牙洗脸,梳了梳头髮。 高中有向他告白的女生说过,如果他晴雨表上的晴天能多一点,不比任何一个晨间剧男主角的魅力差。 他对著镜子,露出笑脸。 看得出自己不在状態,晴雨表还在雨天。 室外也是雨天。 他撑起伞前往车站,坐西武池袋线去石神井公园。 七点五十五,他来到白川咲住处阔气的宅邸大门前,装作伞状的路灯,笔直地站立等候。 旁边还站著一个和他一样等在门外的人。 是名三十岁余岁的女人,干练的西装,利落的斜切短髮,站得和他一样笔直。 他觉得此人说不定也认为自己在装路灯。 时过八点,门柱上的扩音器中传出了白川咲的声音。 “进来吧,你说一声开门。” “我?”他一愣。 斜短髮路灯盯著他看,神情诧异。 “声音识別。”斜短髮路灯观察到他一知半解的神情,决定小声提醒。 “……”他当然知道是声音识別,但今天之前他一次都没来过,又是怎么录入设备的? “开门。”他试著喊了一声。 门真的开了。 “白川同学按了开关。”扩音器里突然传来另一个令他熟悉的嗓音。 “彩羽小姐如果不想住在我这里,今晚我就可以请人帮您搬走。”扩音器里吵了起来。 “啊啦,是您母亲让我住在这里,我怎么会不满意?” “母亲那里——”扩音器不响了。 他有些遗憾,没听到后续內容。 等他与斜短髮路灯一起穿过前庭步道,在女管家的迎接下走进玄关,来到餐客厅。 两位性格不合的富家大小姐已经停止了爭吵。 “好久不见,竹马君。”彩羽月向他打招呼,表面动情地一笑。 完全把他当成了权利斗爭的棋子工具。 他目不斜视地看向白川咲,没有理会。 从昨晚接到白川咲的电话后,他便已经决定要用恋爱这种相当有风险的方式与这名大小姐斗爭到底。 既然如此,表面上的他必须就要足够专情。 专情到就算此时彩羽月在他的视线当中当面脱衣服,都坚决不看一眼。 “早上好!白川同学。” “表现不错。” 白川咲乐意见到彩羽月落入下风,心情不错。 “你旁边那位是今天负责规划行程的造型师,今天的约会大部分时间都由她来陪你。”她轻抬下巴,向他介绍。 他看向身旁一言不发的斜刘海路灯女士,看到她轻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多崎少爷贵安……” 第26章 多崎隆之介 “不用询问他的意见,按照你认为最好的改造方式进行。”见到造型师是这种反应,白川咲皱了皱眉,语调冷淡地补充。 “誒……啊,是!”造型师儘管很快反应过来,利落地答应,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能和白川大小姐“约会”,还能让旁边同样地位的少女以“竹马君”称呼。 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多崎步当一个“不用参考意见”的工具衣架看待。 更不可能想得到他现在还住在没有冰箱和卫生间的四叠半小出租屋里,是个靠著特许生学费减免才有资格来东京杏川上学的底层小民。 “怎么称呼?”多崎步开口,试图缓解气氛。 “堀田佑子……多崎少爷喊我名字就好。” “堀田小姐。”他扬起儘可能接近晴天的笑脸,温和地打了声招呼,“今天要拜託您了。” “啊……嗯……一定!”堀田佑子的表情有些僵硬,有些勉强地对他回以一笑。 白川咲从沙发上站起身,从他们两人身旁走过,径直走向玄关。 白川大小姐走进衣帽间,套了件卡其色风衣,罩住居家的黄色针织衫,风衣下摆未遮盖的地方,露出一截黑色阔腿裤。 相当隨意的打扮。 彩羽月姿態悠閒地坐在沙发上,翻了一页书,完全没有要跟他们一同出门的意思。 他听见走到玄关的白川咲停下脚步,回过神来,连忙跟了上去。 出门,女管家已经將轿车开到大门前。 白川咲照例坐在副驾驶处,让他与堀田佑子一起坐在后面。 堀田佑子脸上的神態已经恢復如常。 他下意识观察这一点,不太清楚造型师平时的工作交际圈,只能按照常理推断。 能被白川咲看中的造型师,总要具备相当的才能。正常来讲,理应经常同这些应该掛路灯上的富家小姐打交道才对。 这么看来,白川咲与身上穿著廉价日常服、毫无形象特点的他“约会”,甚至安排造型师替他改造形象,在与白川咲认识的人眼中是一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 “堀田小姐,我们要先去哪里?” 轿车上,多崎步看著车窗外后退的雨景,忍不住打破沉默。 “白川小姐为您约了东京人的理髮师。”堀田佑子说。 他勉强理解了“东京人”是一个理髮店的名字,没再开口问,而是打开手机,把店名输入谷歌地图。 具体地址在表参道。 驾车要四十分钟。 “理完髮后,由我给您化一副淡妆——化妆不会用太久时间。”堀田佑子或许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介绍起全部行程,“吃过午饭后,就去为您挑选合適的穿搭。” 多崎步听得出堀田佑子想询问自己一件,但他只有听从安排的权利,只是点头。 “sakazen和中目黑,多崎少爷想先去哪里?” “……如果非要添加敬语,叫我多崎先生稍微能让我接受些……”两个店名他一个都不认识。 “明白了,多崎先生。” “先去新宿。”坐在前座的白川咲下令终止谈话。 “嗨~!”堀田佑子在他与白川咲之间来回观察,逐渐適应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到达表参道,东京人店面门前。 女管家停车,白川咲让他跟著堀田佑子下车,自己则坐在车上片刻不留地离开了去。 “理髮大概要两三个小时。”堀田佑子在一旁小声说,主动在他这里为白川咲开脱,“时间太久了,我想小姐也不是不想留下来陪您,应该是有其他事情要忙……” “那就快开始吧,堀田小姐。”不等堀田佑子把话说完,他笑著先一步走进了理髮店。 如果没有遇到白川咲,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样的理髮店一次。 如今有机会,体验一下也不是坏事。 多崎步已经调整好心態,权当自己在花大小姐的钱体验生活。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劫富济贫了。 预约的理髮师是名中年男人,烫著时下流行的微卷碎发。 他原本以为会更与眾不同些,留著长发或是扎两个丸子头之类。 理髮师领他进了里间,洗髮、护髮、理髮……全程没有一句交流,像机械式完成任务般帮他打理好了髮型。 “像神木隆之介!”这是堀田佑子的评价。 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便喊出声,语气中带著些兴奋,真心实意。 应该是位明星,他猜。 对於普通人来说,能和明星放在一起相提並论,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嗯……”堀田佑子靠近过来,仔细打量了几眼,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多崎先生放心,在我手下,一定能把你打扮得比隆之介更有魅力。” 堀田佑子无比自信,不知是相信她自己的技术,还是相信他的长相。 她在东京人店內借了间化妆间,拿出十分的干劲帮他化妆,不到十分钟,就將他领到了全身镜前。 “印到时尚杂誌上,多崎先生这套日常服恐怕都要流行起来了……”堀田佑子看著镜子里的他,再次发出惊嘆。 半遮耳的微捲髮,稍微修了眉,在脸上打了遮瑕,显得他皮肤更乾净些。 多崎步退后两步,与全身镜拉开一段距离,再看镜子中的自己,与不化妆前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他像平时同別人打招呼一样,对著镜子露出笑容。 向他告白的高中女生口中的“晴天模式”,恐怕就是镜子当中这样的形象吧…… 他不懂得“好心情”和“认真打扮”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繫。 但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下意识將两件事联繫在了一起。 “如果按照十分制打分,镜子中这个傢伙大概在什么位置?”他收敛笑容,问旁边的堀田佑子。 “至少九分。”堀田佑子没有多少犹豫,眼睛中闪著光亮。 这种眼神,他之前在乡下大丰收时摘红苹果的老伯眼里见到过。 吱呀一声,有人在此时推开了门。 “我呢?”白川咲的声音闯进门来。 “白川小姐是毫无疑问的十分。”堀田佑子不带恭维地夸道。 同白川咲一起闯进来的,还有飘满房间的麵包香气。 第27章 祈祷下周晴天海啸 “吃完麵包,去新宿。” 白川咲两手空空,看了眼身旁的女管家,让她把麵包拎到化妆桌上。 “麵包?”堀田佑子还以为他们会一起去吃午饭,谈情说爱,休息好了再通知她赶过去。 多崎步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他在麵包袋里拿出一枚碱水结,已经准备开饭了。 白川大小姐能管午饭,他都已经感激不尽。 就算是用麵包应付,也都是他平时不捨得买的精致麵包,跟便利店里两百多円一袋、又干又没味道的吐司根本不是一路货色。 女管家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又带来两杯奶茶。 多崎步吃著碱水结,在摊满一桌的麵包里寻找口味偏咸的目標。 他儘管能接受甜品,但远没有喜欢到能当主餐吃的地步。 吃碱水结的同时他捧起奶茶喝了一口,甚至是全糖。 白川咲多半已经吃过午饭,在他吃麵包的时候,站在一旁盯著他仔细打量。 看著他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俏眉渐渐皱起。 “吃慢点。”她命令道。 “遵命……”他已经把自己看准的芝士烤肉包拿在手里。 麵包包体柔软湿润,烤得恰到好处,馅料给得也很足。 味道和口感上几乎都无可挑剔,但他一口口咬进嘴里,却总觉得没有空野萤餵他的那一口菠萝包好吃。 “每一口都嚼够二十秒再咽。”白川咲观察他的吃相,又命令道。 “……”他老老实实地照办。 堀田佑子本身就吃得不快,小口小口地咬麵包,细嚼慢咽,吃完两枚牛角包和一条能量棒,坐在一旁喝奶茶。 三个人一起看他拿起第四枚麵包。 白川咲嘆了口气。 “可以在车里吃?”他试探著问。 “没吃饱?” “最后一个。”他手里的这块巧克力麵包份量很足。 “给你五分钟。”白川咲站起身,走出了化妆室。 女管家临走前把其他麵包收进麵包袋里,放在他旁边。 堀田佑子在旁边犹豫了一会,留在了化妆室里。 “堀田小姐也还没吃饱?”他不再管白川咲的意见,大口咬下五分之一麵包,含糊不清地问。 “我想多看多崎先生几眼……”堀田佑子实话实说,盯著他的脸,认真到有些深情。 “白川小姐还没走远……”多崎步忍不住捉弄她。 “啊!不是……我只是,难得遇到像多崎先生这样帅的委託人,在想怎么搭配才好。”堀田佑子脸色有些尷尬。 “我知道。”他灿烂地一笑,在堀田佑子身上试验自己究竟有多大的魅力。 “……”堀田佑子下意识躲开了视线。 从生病出院后,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甚至有些不大適应。 不论精神状態、健康状態究竟如何,一个人的长相底色是不会隨著年龄改变的。 现在看来,他小学明明已经有彩羽月呼来喝去,依然颇受女生追捧,也不是没有道理…… 经过【健康恢復】的影响,加上今天的改造,他与几天前精神颓废身体虚弱的自己相比,几乎像是换了人一般,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吃完巧克力麵包,麵包袋里还有四五枚剩余。他拎起麵包袋,喝空奶茶,同堀田佑子一起离开了化妆室。 下午先去了新宿,在名为sakazen的商场里试了数十套衣服,在白川咲的意见下,买下了其中两套。 他被堀田佑子拉著东奔西走,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人体衣架,帮充满干劲的堀田佑子试验她的各种穿搭想法。 从中目黑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最后买了三套衣服,都是適合梅雨季穿的款式,装衣服的袋子恰好可以一只手拎下。 “要不……再去银座看一看?”堀田佑子盯著他空著的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问白川咲。 她似乎觉得买下的衣服太少,是白川大小姐对她的搭配不够满意。 “不用了。”白川咲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可是……”堀田佑子还想说些什么。 白川咲看了眼女管家,女管家递给了堀田佑子一张卡片。 “明白了!听白川小姐的!”斜短髮路灯双手接过那张卡,喜笑顏开。 撑伞留在雨中,挥手目送他们坐上轿车,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 “今天的约会,还算满意?”白川咲同他一起坐在了后座,语调轻佻地问他。 “满意。” “不觉得我这名女主角,陪你的时间太少?” “如果白川小姐愿意陪我,那就是『超满意』。”听从白川咲的要求,他已经换上了在新宿买下的第一套衣服。 浅蓝的衬衫、黑长裤、外面是青灰格纹的长衣外套。 “会有机会的。”白川咲意味深长地勾起笑容。 “今天的开销……” “觉得我会让你还钱?” “如果是彩羽同学,一定会让我还钱。” “你现在的脑子里,应该只有我。”虽然口中这么说,白川咲却对他说彩羽月的坏话颇为满意。 “那……”他凝望向身旁的少女,露出动情的眼神,拖起略显乾涩的长音,由白川咲自己填补后面留白的內容。 “想和我真真正正地约会?” 夜晚光线晦暗,看不清少女脸上的神情。 但他相信,此刻的白川咲一定无比清醒,丝毫没有被他撩动半点心弦。 “朝思暮想。”他说。 “下个周末。”白川咲嫣地一笑,即使在晦暗的夜色中,也显得无比动人。 即使是他都差点迈动脚步,被引入山谷。 “下周末?” “体检结果要下周才能看到吧?”白川咲声音突然温和下来,“等確认你身体能承受之后,带你去坐游轮,在东京湾约会,为你一个人放烟花。” “那要雨停了。” “雨会停的。”白川咲自信地说,仿佛天气都是她控制的。 “喜欢我?”她突然又一次问他。 “喜欢。”多崎步看著黑夜中少女充满魅意的眼睛,心中已经开始祈祷。 祈祷自己不会在下周溺死在东京湾里。 “有多喜欢?”少女接著轻声问他,听不清语气,不真切地飘落在夜幕中。 “喜欢到希望下个周末晴空万里,夜空布满繁星,东京湾翻起海啸。”他说。 第28章 等她不在的时候,我再来见你 轿车在练马旧居民区的老旧公寓楼下停靠。 他拎著装著衣服的商品袋下车,与白川咲告別,目送轿车衝破雨幕,消失在拐角。 再回过神,习惯性抬头看向他出租屋所在的位置。 门外的灯竟然亮著。 忘记关了……? 他有些奇怪,心底略有些异样的感觉。 他走上楼梯,拐进二楼走廊,愣著停下了脚步。 在昏黄的门外灯下,他四叠半的出租屋前,正蜷缩著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双臂环抱双腿,睡著了一般一动不动地待著。 头髮有些湿漉漉的,身上的衣裙也残留著一些水渍。 “……” 他走近过道栏杆,朝白川咲消失的拐角確认似地再看一眼,提醒自己白川大小姐已经走远之后,才迈动脚步,向不知为何出现在他住处门前的黑泽叶走去。 “……黑泽学姐?”他把身上刚撕下標籤没多久的外套披到黑泽叶身上,蹲下身子,小声喊醒她。 “……嗯?”黑泽叶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黑泽学姐在这里……等了多久?” “步……?”黑泽叶看著被精心打扮过的多崎步,愣了片刻,確认是他之后,安心地扑了上来。 披到黑泽叶身上的外套滑落下去,沾上了些洒进过道的积水。 “是我……先让我开一下门?” “嗯。”黑泽叶身体轻颤,有些不舍地鬆开了抱住他的手臂。 他捡起外套,找出钥匙,转动把手,推门而入。 將玄关的灯打开,有些尷尬地把自己那双室內拖鞋递给黑泽叶。 他自己则不穿鞋进了屋。 “步的鞋……”黑泽叶反而很喜欢。 “黑泽学姐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他关上门,有些庆幸。 庆幸白川咲没有注意到他出租屋前亮著的门外灯,对他四叠半的出租屋也同样毫无兴趣。 过道栏杆是严严实实的挡板,也恰好能將蜷缩著的黑泽叶挡住。 “我看到过。”黑泽叶坐在他床上,把跟踪说得理直气壮,“步从车站走出来,去便利店买折价便当,走过三个拐角,就到这里……” “黑泽学姐,我已经有正在交往的女友了。”他有些不忍,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必须把白川咲的事说清楚。 “嗯……”黑泽叶抱著他的枕头,“只有步一个人的时候,我再来见你。” 她无比自然地接受了他的话,百依百顺地说。 “我是说,我们不能交往,不能做情侣才能做的事……” “不让步的女友知道就好了。”黑泽叶望著他的眼睛,不依不饶地说。 “……明天早上她会来楼下接我。”他意识到想要用一晚上的时间让黑泽叶明白这些事不太现实。 “到凌晨的时候,我躲出去。”黑泽叶果然是想留下来过夜。 “附近电车车站的末班车是十一点十分,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想了想,用足够严肃的语气对黑泽叶说,“最晚十点,我同你一起坐上电车,送你回家。” “我一个人也可以回去……”黑泽叶眼瞼微垂。 “听我的话。”现在是八点半,即使如此,也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好……”黑泽叶微微抬头,向他伸出双手,做出拥抱的姿势。 “我身上穿著她买给我的衣服。”他找了个藉口,在书桌旁坐下,“如果穿著这身衣服抱你,就要被她发现了。” “可以脱掉……”黑泽叶说,同时还想脱自己的衣服。 “这里没有卫生间。” “不能看?”黑泽叶微微偏头,有些伤心。 “黑泽学姐这么晚出来,家里人不担心?”他难堪重负,绞尽脑汁转移话题。 “我现在是一个人住……”黑泽叶挪动身体,向他这边靠近了些,“除了我,只有步知道。” “只有我知道?”他想起黑泽叶的父亲。 “嗯……” “说来——我画了一部短篇漫画,下下周就会和其他短篇一起在周刊上发布了。想让学姐看一看……” “步的漫画?” 他在手机里找到出版社编辑扫描原件后发给他的电子版漫画文件,递给黑泽叶看。 “漫画……” 他的画技,完全是从黑泽叶的记忆里一点一滴学来的。 自然也就几乎完全复製了黑泽叶的绘画习惯。 只要让本人看上一眼,就一定能够认出来…… “步……看过我的漫画吧……”黑泽叶声音中多了些略显复杂的情感。 “每一本都看过。” “……喜欢?”黑泽叶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甚至从中听出一抹害怕的情绪。 “黑泽学姐画得很好。”他声音儘量温和。 “……”黑泽叶一时没有说话。 “有很多人喜欢吧?黑泽学姐的作品。” “嗯……” “我也喜欢,但……是因为它们是黑泽学姐画的。”他儘量用不触及到黑泽叶神经中敏感部分的措辞说。 黑泽叶一页页慢慢地看完他的漫画。 “我的漫画,黑泽学姐喜欢?” “喜欢,只要是步画的。” “好看么?”他从黑泽叶手中接回手机,触碰到少女纤长的指尖。 “步……”黑泽叶终于坚持不住,扑到了他怀里。 “衣服——”他第一时间想把黑泽叶推开,却又觉得自己未免太无情。 “说好的,这次见面可以亲……”黑泽叶云朵般柔软的身体贴在他的怀里,气息扑在他的脸颊上,拂过热风。 胸脯相贴的柔软触感、少女近在咫尺的俏脸、带著些雨气的柑橘清香……无一不在撩弄他的心神。 黑泽叶跨坐在他一只大腿上,渐渐靠近,在他愣神的片刻间,悄然吻了上来。 嗒—— 还未等他感受到柑橘的甜味,齿轮转动般的轻响便如约在他脑海中响起,將他拉进了意识翻涌的漩涡中。 失去意识前,他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每次接吻都会触发记忆重现的话,他岂不是永远都感受不到同少女接吻的滋味? 那更进一步的互动呢?不会也有相应的记忆触发吧…… 还是说,等到这一部分记忆重现的进度达到100%后就可以像正常恋人一样亲亲我我了? 第29章 雨 【记忆重现结束】 【黑泽叶(37%)】 【获得奖励:健康保持、精神安定、体力提升】 这次记忆重现的时间,要比在器材室那次久上许多。 或许因为是第二次,黑泽叶比上次要大胆了许多的缘故…… 系统提示掠过,他从记忆重现中恢復清明,回过神来,聚焦视线。 没再像上次一样感到画面模糊。 虽然他这次依旧被重现的记忆牵动情绪,却没有再一次流下眼泪。 精神安定的作用么…… 记忆重现,本质上是將少女的记忆压缩上千倍后塞入他的脑海,让他在短时间內经歷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往事。 如此一来,在记忆中积累的情绪也会压缩累计到这短短几分几秒中,集中爆发出来。 如果体验到的同一种情绪过多,大喜大悲都是无可避免的事。 他经歷了黑泽叶经歷的家庭暴力,经歷了黑泽叶因家庭影响在学校受到的排挤,经歷了每天从没有任何可期待之事的地方前往另一个毫无期待的地方途中茫然彷徨的恐惧…… 复杂的负面情绪堆积在他的心底,在回到现实的一刻扩散开来,遍布全身。 “步?”黑泽叶依偎在他怀里,注意到他的异常,试探著唤了一声。 “……没事。”他吐出一口浊气,感受这股情绪在体內渐渐化解,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黑泽叶头顶柔顺的乌髮。 “对不起……”黑泽叶像是终於获得片刻满足,暂且从他身上离开,“把她给你的衣服弄脏了。” “没有脏……”他下意识纠正,又觉得不妥,“洗一洗就好,我还有其他衣服。” “嗯……”黑泽叶坐回床上,拍了拍他的枕头。 示意他到床上去。 “……” “不做过分的事。”黑泽叶说。 “什么是过分的事?”多崎步发现自己比接吻之前平静了些。 儘管依然会因为黑泽叶的话难免陷入遐想,心跳加速,却对萌生出的衝动多了些控制力。 如果是在刚才,他绝不敢就这样答应同黑泽叶一起上床,知晓自己有概率会因此控制不住自己。 “不脱衣服,不摸那里,什么都不做……我只想和步一起睡一会……”黑泽叶乖巧地轻声说。 他决定相信她一次…… 他同黑泽叶一起躺在他铺在地板上的床铺上,空间促狭,要紧挨在一起才不会碰到地板。 黑泽叶靠在他的怀里,抱住他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处,没了下一步动作,很快睡著了。 他听著黑泽叶轻微又平稳的鼾声,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观察少女睡著时的侧脸。 睡梦中的黑泽叶,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 他调整姿势,好让黑泽叶能更舒服地躺在怀里,在脑海中整理记忆重现带来的纷乱思绪。 他对黑泽叶並不完全了解,即使窥探过少女过往的记忆,却也只是数千天漫长的回忆中很少的一部分片段。 或许这些片段对黑泽叶来说十分重要,但依然不代表她的全部。 但看过这些片段的他,见到黑泽叶睡脸上安心的笑容,却还是忍不住去想——或许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睡过了。 在简讯里,他只是说今天有事,没有说几点会回家。黑泽叶却愿意在他这间破旧出租屋外漏风漏雨的过道里一直等到他回来。 怀揣著把黑泽叶的心占有了的愧疚,他抱著黑泽叶,感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目送时针走过十点,目送十一点即將到来。 直到不得不將黑泽叶送上末班车的时间,才出声將少女喊醒。 “步……?” “十一点了,该回去了。” “……”黑泽叶沉默了一会。 他能感受到少女的失落,滚动喉结,却又给不出任何承诺。 “下次……”他又拖起长音,留白给黑泽叶自己填写內容。 “等步有时间……想去看企鹅。”黑泽叶坐起身,小声说。 “嗯……去看企鹅。” “还有海豚表演。”黑泽叶脸上露出单纯的、开心的笑。 “再看一场电影。”他也还记得。 “有时间吗?”黑泽叶不敢奢求太多。 “有时间的话。” 他把早上出门时穿的外套找出来,披到黑泽叶身上,自己则穿著灰青格纹的长衫,撑起伞,牵著黑泽叶的手,走下楼梯,穿过雨幕,坐上了前往杉並区的末班车。 “步要怎么回去?” 电车上,黑泽叶摸著他的外套,不放心地问。 “打车好了,有学姐给我的钱。”杉並区到他住的地方,路程大概五公里。 实在不行,步行走一两个小时也就回来了。 “嗯……”黑泽叶又抓住了他的手。 画画的手,与弹钢琴的手有些相像,纤长好看,却又显得格外有力。 入手触感冰凉,像是贪婪得要把他的体温也给占有似的。 在杉並站下车,多崎步撑著伞,將黑泽叶送到公寓楼下,送她乘上电梯,转身走回了雨幕中。 …… 他最后还是选择一路走回了出租屋。 顺便测试了系统奖励中体力提升的作用。 对比之前的自己,能感受到相当明显的改变,跑步时身体变得轻盈,腿不再容易酸痛,呼吸能够相对从容地跟上步频的节奏…… 但如果放在十分制中打一个分,大概也就和大部分普通人一样,只有六分的及格水准。 他本该为自己身体所获得的这些改变感到喜悦,却始终无法忽视这些改变源自黑泽叶记忆中所经歷的痛苦。 他撑著伞,在雨中渐渐跑起来,越跑越快,最后索性把伞丟掉,发泄情绪般在深夜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竭力奔跑。 踩著路面上的积水,溅起一串串水花。 雨水打湿了刚买的衣服,灌满了脚上的运动鞋。 他经歷过黑泽叶的记忆,知晓了她的过往,却只能从中让自己获益,完全没有改变任何事物。 她依然记得那些痛苦。 他跑回出租屋,站在玄关,照了照镜子。 髮型在雨中毁得不成样子,遮瑕的偽装也已经隨著雨水洗刷殆尽。 晴雨表又回到了雨天。 他换下湿透了的衣服,穿回廉价的常服,再次走入雨中——把淋湿了的衣服送到二十四小时乾洗店去。 第30章 雨后初晴的天台 次日周一,清晨。 多崎步穿上另一套白川咲在新宿买的衣服,站在玄关镜子前,训练微笑。 催眠自己今天是晴天。 出门,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布满乌云。 公寓楼下,照例有一辆车漆鋥亮的黑色轿车等著。 看来催眠没用。 “早上好,竹马君。” 刚上车,他便听见彩羽月蓄意谋杀级別的问候。 “早安!白川小姐!”多崎步一直是世界上最专情的男人。 “早安,多崎同学。”白川咲慵懒的声音从前座飘来。 今天的白川大小姐,不太对劲。 他心中升起几分警惕。 按理来说,此人根本不会捨得回应自己,今天竟语气平等地同他打起招呼。 “今天我想吃义大利面,竹马君。”彩羽月依然没放过他。 “白川小姐今天想吃什么?”他继续按照刚才的应对方式,向上级请示。 “食材清单已经报给新垣老师,竹马君就不用操心了。”彩羽月抢走话题。 “多崎同学会做义大利面?”白川咲难得对他產生好奇。 “大陆改良做法。”意面口感相对筋道,用炒麵或是拌麵的做法处理,或许有违传统,但味道一定不差。 而彩羽月想让他做意面,更多是心血来潮。 同样,他也完全不担心做法不正宗会遭受制裁——岛上可没有角斗场,彩羽月也不是义大利人。 “那就意面。”白川咲也心血来潮。 “遵命!”他这次决定打包三份,留下一份自己吃,希望新垣老师买的食材份量足够。 游戏设计周一第一节是必修,学游戏设计理论,在本校舍上课。 他来得较早,教室里还没有太多人聚集,他挑了个教室中部靠窗的位置坐下。 坐在教室中侧,既不至於视线太偏,也不会距离黑板太远。 偶尔发呆时也能眺望窗外放空思绪。 实打实的教室第一宝座。 他高中就一直待在这个位置,很少动过。 “哦呀!早喔!多崎同学~。”平时不怎么搭话的一名同班女生,动作自然地走来,笑著打起招呼。 “早——”这人叫什么来著……? “来得好早,难怪多崎同学成绩那么好……”女生顺理成章地在他邻桌坐了下来。 “笨鸟先飞而已。”他似乎想起来了,女生的姓氏是佐藤。 女生烫著稍显蓬鬆的捲髮,平时没有注意,现在坐得近了,发现还染了金色。 “多崎同学如果还算笨鸟的话,那上次测验刚刚合格的我算什么?”佐藤上身向他这边微微倾斜,做出悄悄聊天的姿態,却不压低声音。 “隨堂测验而已,佐藤同学要是认真起来,我肯定比不上的。”他语气温和,耐心陪她进行如此这般没有营养的对话。 没过多久,又有几名女生围了过来。 “早!佐藤同学!” “早安~!佐藤酱——!还有多崎同学!” “多崎同学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呢……” “想谈恋爱了?要不要加个联繫方式~!” 当围在同一名男生周围的女生多起来,女生们的矜持就会很快变得不復存在,嘰嘰喳喳地同他搭著话。 晴天的魅力真是不可小覷。 今天的游戏设计教室,是以他为中心一圈圈扩散坐满的。 一节下课,女生们乐此不疲地再度围上来,要联繫方式,问他有没有正在交往。 他说有,还有女生要他领来看看。 直到快要上下一节课,一眾女生才恋恋不捨地离开。 天晴了。 从校舍到艺术中心楼,再次经过树龄已近两百岁的巨大樱树,多崎步短暂驻足,向树下望去。 树荫下积著几洼雨水,筛出的光柱从樱叶隙间洒下,落在水洼上,竟出奇地有几分灵气。 如果出现在游戏里,恐怕也能称得上不错的开篇场景。 老前辈兴许听得到他的心声,在轻风的吹拂下摇晃枝叶,抖落一阵树梢积水。 中午,新垣买了一包义大利面、一斤多的牛里脊、青椒红椒各两个,还有一大颗个头饱满的洋葱。 上次买的调料已经很齐全了,也就没有再买。 他把意面按照煮掛麵的方式散在锅里煮熟;牛里脊切条,配上醃料抓匀醃製。 辣椒和洋葱切丝,又找隔壁拉麵窗口借了半朵大蒜,剥皮切片。 热锅凉油滑肉,再把蒜片和洋葱丝单独炒出香味。 按照顺序加青红椒丝、意面和牛柳。 分两锅炒出装盘。 “好香……”新垣老师在一旁学得很认真,结果到切辣椒丝那一步就进行不下去了。 洋葱更是只会剁碎了炸葱油。 “这一份是新垣老师的。”他把两锅炒麵分成四份,给新垣老师那份特地多留了些。 “你和彩羽同学呢?” “食堂的氛围,她可能不太喜欢。”这种事的藉口,应该让彩羽月自己来找。 “嘛,毕竟是音乐生……” 他把剩余三份炒麵装进食堂外送的便当盒,想了想,把其中一份塞进肩包里,多拿了一个空盒。 想要以交往的方式同白川咲斗爭,系统几乎是他现在唯一能够制衡对方的武器。 仅仅依靠他现在手中留存的三根髮丝是远远不够用的。 他必须要想办法儘可能製造更多同白川咲近距离相处的机会…… 午休时间自然不能放过。 他提著打包好的炒麵,在脑海中打过腹稿,又一次登上了天台。 雨后初晴的天台,水泥地板上尚还留著几片未被太阳晒乾的积水。 樟子松长椅上方,有学校特意安装的遮阳棚,能在一定程度上遮风挡雨。 白川咲与彩羽月隔著一个长椅坐在两边。 听见天台门开了吱呀声响,白川咲从闭目养神的状態睁开眼,彩羽月翻了一页书。 “白川同学贵安!今天的午饭是黑椒牛柳意面,希望二位小姐喜欢。” 像上次一样,他把便当放在两人中间的那把长椅上。 天台上缺一张提供给大小姐们聚餐喝茶的圆桌——多崎步忍不住想。 “给你的。” 白川咲又把她原本那份份量又小、味道又清淡的便当施捨给了他。 “和上次一样,便当盒就不用还给我了。” 他接过便当,在中间这把长椅坐了下来。 “还有事?”白川咲看著他,皱起俏眉。 “嘛——”他扬起在早上对著镜子专门训练过的、无比晴朗的笑容,语调青涩地说,“我想和白川同学一起吃午饭……” 第31章 说谎的人要用鼻子吃百奇 “我还带了空盒,这样就可以和白川同学用相同的餐具了。” 多崎步轻声说,语气真诚又单纯。 在黑泽叶的记忆里获得【精神安定】之后,连他说谎的能力都隨之得到了不小提升。 欺骗带来的负罪感几乎不会再在他的胸口累积,继而令他心跳加速,露出破绽。 如果日后勤加训练,锻炼演技,说不定他也能去好莱坞竞爭一下奥斯卡。 “只是这么想?”白川咲饶有兴趣地看向他。 “我已经收藏过一套白川小姐的便当盒了……”他接著说。 白川咲的便当盒像是专为她定做的样式,总不能因为要把便当给他吃就用一个扔一个。 “便当盒而已。”白川咲听懂了他的想法,不在意地说。 “白川小姐的便当盒就算当一次性用品每天一换,也要换个几百年才能把她家林地產业里最好的松木都用完。”彩羽月不知何时合上了书,用阐述事实的语气奚落道。 “了不起。”他语气充满崇拜。 “你要是能让我甘愿做你的女友,到时整片山林都归你。”白川咲就当听不见彩羽月字里行间对她的讽刺。 “真的?” “怀疑我的话?” “只是觉得太不真实,已经超出了我的想像范畴。” 他不知道白川咲所说的那片山林究竟有多大,但想必至少不是他小镇上几个林农合伙经营的那种林木公司能够相提並论的。 但听语气,这种规模的林业,对於白川家来说,只不过是一处可以隨手当作礼物送出去的小產业而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以后要把这个习惯改掉。”白川咲微微皱眉,不太满意。 “习惯?” “连想像都不敢放开手脚的习惯。”没过过穷人生活的富家大小姐如此说。 “一定……”多崎步欲言又止。 谁能告诉他这种穷人都有的思维惯性要怎么改? “好了,开始吃饭吧。”白川咲向他招了招手。 他心领神会,递上一盒炒麵。 彩羽月放下书,起身走到他面前,嘆了口气。 “原本我一直以为,多崎同学是和我一样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的人。”她拿走属於她的那份炒麵,用十分遗憾的语气感嘆。 “你为什么不住在四叠半没有冰箱和卫生间的出租屋里?” “但我即使是同你身旁那位白川大小姐住在一起,都没有丝毫怨言。”彩羽月回到他右侧的长椅坐下,有理有据地说。 他在心底肃然起敬,差点找不到话反驳。 “如果我能有这样的生活,同样不会有任何怨言。” “啊啦,多崎同学现在说谎的时候还是会轻抿下唇,和小学时一样呢。”说出这种话对他栽赃陷害的时候,彩羽月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是这样么?多崎同学?”白川咲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自己有这种习惯。”他留意著,这句话自己没有抿唇。 “多崎同学喜欢我?” “喜欢得不得了。”他语气深情,但感知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下意识抿了一下下唇。 可恶——这种习惯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过,彩羽月竟然了如指掌。 “呵……”白川咲的语气冷了下来。 “这是巧合!”他连忙说,“是刻板印象威胁的產物!原本的我肯定没有这个习惯,但因为太在意彩羽同学的话,反而下意识让自己的大脑发出了错误的指令。” “真的?”白川咲这句不是在问他。 “心理学中的確有刻板印象威胁的说法。”彩羽月慢条斯理地將一块牛柳咀嚼咽下,回话道。 话音落下,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看在炒意面的份上,这次先放过他。 他读懂了彩羽月的话,儘管心中愤恨,却还是只能回以一个“感激不尽”的眼神。 “最好是真的。”白川咲又看了他一眼,冷笑道。 可以预见,不论白川咲是否相信刻板印象威胁的说辞,他说谎会抿下唇的习惯都已经被她记在了心上,化作指认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的重要手段之一。 白川咲周一的便当,依旧是烧肉、炸物、燉菜、米饭的健康饮食组合。 他从米饭开始,把所有食物都扒进同一个食堂便当盒里,换用一次性竹筷,遵循“小口吃饭、每次咀嚼超过十秒”的標准,在两名大小姐刚吃完一半炒麵的时候,把便当消灭得乾乾净净。 获得【健康恢復】的效果之后,他的饭量也逐渐恢復到了正常男生的平均水准。 像白川咲的便当份量,之前或许吃一份再加一个菠萝包就足够饱腹,但现在要吃两份才能填饱肚子了。 “白川同学和彩羽同学,以后每天都在这里午休?”他望著遮阳伞外一碧如洗的天空,眯起眼睛。 “这里现在是我每天午休的私人地点。”白川咲纠正道,给彩羽月安上了擅闯禁地的罪名。 “下雨天怎么办?” 东京已经进入了梅雨季。 像现在的晴天,在天气预报上只持续不到两天。 “下雨……”白川咲似乎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没太放在心上,“向学校申请一个研討室或者社团活动室就行了。” “『申请』?没想到白川小姐想得出这样冠冕堂皇的正面形容。”彩羽月吃完了炒麵,翻开手边的书,找到有摺痕的一页,撕下来揉皱,擦了擦嘴。 “一切都按正常流程进行,然后让学校审批,不算『申请』?” “那,白川小姐要用什么理由『申请』活动室?午休?” “即使我把『午休』写在申请表上,学校也一样会批准——这就足够了。” “啊啦,不愧是白川家的大小姐,真是了不起。” 多崎步坐在中间,完全插不上话。 两名少女针锋相对地斗嘴,仿佛让他看到了那座阔气的庭院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日常情景。 他置身事外,希望她们吵得更激烈点。 “换我来,即使是用多崎同学的名字去申请活动室,也一样能够在一周內拿到审批。” 彩羽月突然提到他的名字。 嗯……? 第32章 娇小的空野萤和矮小的多肉 下午第一节课后,空野萤在line上给他发消息,把会面地点定在了校外附近街道上的一家咖啡店。 萤:同学送了我几张半价券,正好去尝尝。 无色:沾空野同学的福了。 萤:哪里!咖啡店还提供一些简单的料理套餐——像咖喱饭呀、蛋包饭呀,能用一只锅煮出来那种,聊得晚些也不用犯愁。 要那么晚么…… 他只以为是次简单的会面,毕竟连合租的具体条件都没有商量好,更不用提预约看房的事。 在他今天的行程规划里,本来只占一小时的。 问过空野萤具体的会面时间后,他把时间地点发给了彩羽月。 很快收到了回信。 彩月:来音乐系校舍二楼一趟。 “……” 去欧洲出差六年回来的彩羽老板,不仅没有学到欧洲宽鬆的管理模式,反倒更加变本加厉起来,要把他利用第二课时去图书馆看书自学的时间也剥夺了。 无色:我还有课。 彩月:我已经问过新垣老师你今天的课程情况了。 此人对他实在太了解,真是可恶…… 多崎步嘆了口气,离开本系教室,把肩包暂存在指导室,前往音乐系校舍。 走上二楼,彩羽月依靠在教室外的墙面上等他。 等他走近,递给他几张文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什么……?”他看向页眉。 显著彩羽月用她优雅规整的字体写下的一行大字。 [行为艺术部创建申请书] “社团部门申请,递交给学生会还是学校理事会都隨你。”她说。 “意思是,除了申请社团,也可以用作申请学生会部门?”他查看申请书的具体內容,很快理解她话里的隱藏含义。 毕竟不论是学生会部门还是社团,都可以得到足够让两位大小姐午休的一间活动室。 “只要组织名称后缀是『部门』而非『社团』就可以。”彩羽月皱了皱眉,强调说。 “明白了……” 申请书一共三页內容,分別简明扼要地阐述了行为艺术部创建的“必要性”、“可行性”和“可控性”。 最后一页的署名上,彩羽月和白川咲都已经留了签字。 “以『管理部门』的名义,帮学校代行管理『行为艺术活动』的审查工作……”他很快看完了申请书上的所有內容,心里不得不產生几分敬佩。 只要看过內容,了解杏川艺术院里关於行为艺术管理的现状,必然產生这样的想法——这份申请书只要提交上去,就一定能够通过。 而写出这份申请书的,竟然只是一名刚刚转来学校不到一周的一年级学生。 管理行为艺术审查的部门变成了学生自己,转移了危险项目的风险责任。 部门成员里有当地財阀的大小姐,在责任纠纷谈判上也能占尽优势。 每一份通过的行为艺术申请案还会將备案上交给学校,表明绝不脱离学校监管…… “记得把你的名字签在『部长署名』的位置。”彩羽月等他看完,最后再提醒一句。 “我来当部长?” “你最可控。”彩羽月露出胸有成竹地笑容,说出令他无法反驳的理由。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他拿著申请书走出音乐系校舍,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突然有些庆幸。 还好他的『对手』不是她。 不然胜算不知道要低上多少…… 回到设计系,他把申请书交给新垣,被问了一个问题—— “那天帮你把肩包放在指导室的美少女,竟然是白川家的大小姐?” 此人的关注点实在异於常人…… 隨后还问到三角恋的诸多问题,在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后,意犹未尽地聊回了社团申请上。 “我建议你们申请成立为社团。”她说。 理由一是社团的考核更自由,二是申请书里“需要两间相邻的活动室”的要求,在社团楼里更容易找到合適的场地。 “了解了。”他点头,表示认同。 毕竟他將来是部长,考核越麻烦,浪费他的时间就越多。 “那,这件事就由我来帮忙处理吧!”新垣略有些兴奋地双手合十,充满干劲。 “麻烦您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检查一下角落里的抽屉,看看里面是不是又多了新题材的漫画书。 “哪里哪里~我也对行为艺术挺感兴趣的——担保老师就写我的名字吧!” 有白川家大小姐的署名,恐怕没几个老师不想签名担保。 练马区当地最大的財团,对於整个杏川来说都算是一座庞然大物了,何况一名在杏川教学的普通导师。 “辛苦您了。” 他走到角落电脑桌前坐下,不动声色地拉开抽屉。 《我女友与青梅竹马的惨烈修罗场》 这部小说竟然还有漫画? …… 下午第二课时下课前,他在图书馆借了一本《诗学》,看到讲喜剧的部分。 觉得其中一段话说的不错。 喜剧摹仿低劣的人,这些人不是无恶不作的歹徒——滑稽只是丑陋的一种表现。滑稽的事物,或包含谬误,或其貌不扬,但不会给人造成痛苦或带来伤害。 將来有机会,的確可以同空野萤一起,去听听讲亚里士多德的选修课。 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多崎步先一步来到咖啡店,挑了个靠窗的小圆桌坐下。 圆桌中间摆了一盆多肉。 临近傍晚的阳光打在窗户上,洒在圆桌上,给矮小的多肉盆栽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就这样盯著多肉发呆。 直到空野萤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声东击西地拍了下他靠窗一侧的肩膀。 “好久不见~多崎同学!”空野萤看他呆愣愣地向窗外望去,吃吃地笑。 “好久不见。”他回过头,身材娇小的空野萤也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哪里久啦!周六才刚见过。”空野萤在他对面坐下,接著笑他。 明明是她先说的『好久不见』,他暗自腹誹。 空野萤今天穿了一身秋天配色的棕红格纹衫,配了顶浅棕色的蓓蕾帽。 他喜欢那顶蓓蕾帽,觉得印在杂誌上的文学少女,大概也不过如此。 第33章 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彩羽月比约定时间晚到了两分钟。 落座以后,空野萤先惊嘆了下他竟然认识这样罕见的美少女,张罗著让他们两人先点餐。 空野萤自己点了杯双倍加糖的焦糖玛奇朵。 彩羽月点了杯拿铁。 他还是第一次在咖啡店喝咖啡,看著菜单上各种咖啡的名字,最后点了杯维也纳。 彩羽月中学留学的地方。 “吶,听多崎同学说,彩羽小姐是钢琴生?” “不必用『小姐』这样的称呼……”彩羽月有些不大適应。 “是我自己想这样说!”空野萤俏皮地一笑,“『小姐』这样的词用在彩羽小姐身上再合適不过了。” “是么……”彩羽月张了张嘴,想嘆气,最后却又忍住了。 他看在一旁,断定在欧洲留学的六年时光里,此人指定没有交到几个朋友,连与人正常沟通基本能力都退化了。 要是再不回来,继续留学四年,大学毕业后恐怕能直接退化成只会大吼大叫的野人。 “千真万確,多崎同学肯定也这样想。”空野萤信誓旦旦。 “真的?”彩羽月將目光转向他,一下子鲜活起来,从石器时代飞速进化成为现代智人。 “有那么一点。”他没想明白『小姐』和『彩羽月』或者说『弹钢琴的美少女』有什么联繫。 “那就这样称呼吧,空野小姐。”彩羽月不知道在满意什么,点头说。 “我就算了……”空野萤把蓓蕾帽摘了下来,收进帆布包里。 店员送来咖啡,双倍全糖的焦糖玛奇朵没送太妃糖,拿铁送了两颗。 彩羽月把其中一颗给了空野萤。 “先生小姐,每人第一个甜品也能享受半价。”店员送完咖啡,好心小声提醒。 空野萤又要了枚巧克力欧包。 彩羽月挑了份拿破崙酥。 他没要甜品,问店员能不能换成半价的蛋包饭。 店员把他的要求传到后厨,让他多等二十分钟。 “多崎同学……如果你没带那么多钱,可以让我先代付的。”彩羽月扶额嘆气。 空野萤愣了一会,也嘆了口气,“我怎么没想到还可以换成蛋包饭……” 又交流过几句后,彩羽月慢慢適应了同空野萤聊天的氛围,语气放鬆了许多。 他喝著维也纳,听著她们的聊天內容,將视线投向窗外。 街道的另一边是一家书店,门口停著一辆带前框的老式脚踏车,框里躺著一只猫。 脚踏车明明在房子的阴影里,一点阳光都晒不到,猫却睡得很舒服。 奇怪,和他手里这杯味道有点像热可可的维也纳咖啡一样奇怪。 更奇怪的还有同空野萤聊起合租条件的彩羽月。 明明指使他去找房子的时候要求三大页,带到空野萤面前就只剩下了一句“需要有一间琴房。” 聊到后面,甚至变成了“只要是房东允许改造的空房间就可以,她可以自己来安装隔音层。” 他的蛋包饭做好了,窗外天色也渐渐暗下来。 空野萤向店员问了下晚饭菜单,要了份咖喱饭。 巧克力欧包和焦糖玛奇朵都早早被她消灭得一乾二净了。 明明身材娇小,体態也並不显胖,饭量却出乎意料地不小。 多半是中午又用菠萝包之类的东西应付了…… “多崎同学不懂。”空野萤注意到他的眼神,擦了擦嘴角的巧克力,一本正经地伸出两根手指,“女孩子是有两个胃的。” 一个装正餐,一个装主食。 他当然知道,但他抿了下下唇。 “第一次听说。”他说。 彩羽月这次没拆穿他。 “骗你的,是我饭量大咯!”空野萤根本不在乎他说不说谎,笑得很开心,“吃饱才有精力度过一整天嘛!吃进胃里的食物都统统消化掉了!” 她捏著自己柔软娇俏的脸蛋,凑近些让他看,“我可真真实实地一点也不胖呦~!” 彩羽月悄悄捏了捏自己的脸。 他看见了,但鑑於刚刚她没拆穿自己,决定当没看见。 他们在咖啡店里留到天色彻底黑下来。 空野萤连上咖啡店的wifi,拉著彩羽月一起看了很多租房网站。 从[杏川学校推荐房源]找到[suumo],再找到[chintai]。 他完全被当成了聊天背景,望著窗外打哈欠。 太阳落下后,『在阴影里晒太阳』的猫大摇大摆地跳下脚踏车,钻进了书店里。 “今天就到这里啦!能认识彩羽小姐很开心~!”空野萤始终留意著时间,聊到八点,终於恋恋不捨地离开椅子。 “嗯。”彩羽月脸上也露出笑容,挥手示意,没有起身。 他明白这一动作的含义——她还有时间,让空野萤不必因为拉著她聊了太久而內疚。 “抱歉,聊这么久。”空野萤重新戴起蓓蕾帽。 “有找到合適的房源?”他在恰当的时机插入对话。 “有几个中意的……已经向平台预约了,下周多崎同学能陪我们一起去看?”空野萤眨了眨眼。 “我也去?” “嘛,你也算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了,一起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戴著蓓蕾帽的空野萤好看地一笑,俏皮地说。 他是朋友,彩羽月是朋友的朋友——他再一次很快瞭然。 所以他去了才最好。 “有时间,一定。”他点头,同意下来。 空野萤长吁一口气,等他和彩羽月也起身,三人一起离开了咖啡店。 在店外挥手分別。 目送空野萤消失前往电车车站方向的街道拐角,他將双手插进口袋,左右看了眼行车,打算穿过马路,去对面的书店看一看那只奇怪的猫。 彩羽月也跟了上来。 “有话想对我说?” 那只猫就趴在书店前台,是只胖橘猫,他上身前倾,与猫近距离对视,余光注意到彩羽月。 “喵——!”这一声是橘猫叫的,威胁他不要打扰自己休息。 “我要买书来著。”书店里没有老板,他同橘猫对话。 “喵……!”橘猫扭了下身,把屁股对著他。 一副拒绝营业的懒惰嘴脸。 这家书店迟早倒闭——他在心中如此確信。 “一会有时间?”彩羽月隨手拿了一本杂誌,问他。 “有是有……” “陪我去学校散散步。” 他將视线从橘猫屁股上移开,看向彩羽月翻看杂誌的侧脸,愣了下神。 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听到彩羽老板说出这样的工作要求。 第34章 彩羽月有太多不可爱之处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彩羽月在杂誌上留下了两页摺痕。 这是她从小学起就有的习惯——在看书时遇到毫无营养或內容恶劣的页码,翻看下一页前会留下一道摺痕,在將来当作废纸使用。 “你还没付钱,彩羽同学。”他忍不住提醒。 “……”彩羽月停下手中即將折起第三页的动作,嘆了口气,“如果这家书店老板是名爱读书的人,就不可能把这种杂誌放在店里。” “书店需要卖书赚钱,你口中那种人更適合去开图书馆。” “我不觉得世界上少了这些杂誌,书店也会跟著一起消失。”彩羽月合上杂誌,看了眼杂誌书背標示的价格。 “她说你没有品味。”他绕进前台,对猫店长说。 “喵……”橘猫神情不屑。 “它说是你太自以为是。”他抬起头,向批判娱乐杂誌的彩羽月传话。 “多崎同学竟然连橘猫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加以利用,了不起。”彩羽月把一枚五百円硬幣放在前台,惊嘆道。 “是么,我时常也觉得自己蛮了不起的。”他假装听不懂彩羽月的冷嘲热讽。 “喵——!”瞧,橘猫也这么觉得。 他们大概在书店里待了五分钟,没有见到店主。 彩羽月在一页页地折那本价值五百円的杂誌。 他在书店里转了一圈,寻找他投稿的那家漫画周刊一般会在书店里被摆放到什么位置。 东京五大漫画出版社之一,主刊摆在相当显眼的窗前杂誌架上,子刊则十分隨意地摞在旁边的漫画书堆里。 销量远不如主刊。 不过他本来也拿不到版税,销量再如何惨澹也与他无关就是。 八九点钟的时间,杏川附近的商业街都还算热闹。 他跟在彩羽月身旁,逆著热闹的人流穿行,走出商业街,回到稍显冷清的校园里。 步道被间隔稍远的路灯间歇照亮。 图书馆还亮著灯,闭馆时间据说比校舍门禁还晚。 露天体育场上有形单影只的男生或女生夜跑,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沿著跑道外侧漫步。 他停在体育场入口处瞧了一眼,觉得自己不身处此列,没有进去。 他们最后在江户彼岸樱旁停步,附近无灯,月光亮得出奇,微风簌簌,树影摇曳。 “觉得杏川如何?”彩羽月坐在那把白川咲守尸的长椅上,抬头问他。 “嗯?”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果然。”彩羽月得到了她预期当中的答案,瞭然一笑,“杏川是你择校时所认为的『最优解』?” “差不多吧……”他其实有在杏川和早稻田之间纠结过。 “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彩羽月接著问。 “因为我。”他想了想,用了陈述句。 “那,知道白川同学为什么来这里?” “也是因为我。”他很快给出答案。 白川咲同为音乐生,主乐器是小提琴。 在比赛上有著极强的胜负欲的她自然会选择同龄人中最优秀的钢琴手作为搭档。 如此一来,能满足她条件的,唯有彩羽月。 而彩羽月必然会在回国时选择来到他所在的学校——六年前曾有过的约定,他在收到简讯前都还以为此人早已经忘了来著。 也就是说——他必然与白川咲在某一天相遇——这件事早在六年前,甚至十二年前就已经註定了。 “所以,追求白川同学……或者说,利用白川同学,也是你现在所认为的『最优解』?”彩羽月停顿了下,突然问。 少女的脸颊隱没在树影中,看不清神情。 “为什么会问这个?”他心头一跳。 “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彩羽月自顾自地说。 “或许……”他与树影下的少女对视,突然感觉仿佛回到了六年前。 少女的语气、措辞、直白又直指他內心的洞察力。 前几日相处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些独属於六年前的彩羽月的特质,都已经隨著时间泯然消却了。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就让我暂时卸下『偽装』吧……” 彩羽月难得用轻鬆的语调说话,翘起嘴角,流露出带有几分克制的任性。 “偽装么……”他不置可否。 他记忆中的彩羽月,从来不会偽装自己,甚至可以说不屑於偽装自己。 那么少女口中的偽装,必然代指著其他事物。 “彩羽同学愿意帮我?”於是他猜道。 “还不算太笨……”彩羽月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儘管我不知道白川同学为什么会对你產生兴趣,而你又是怎么招惹到她的……但如果你放弃同她交往的念想,我可以帮她忘了你。”她伸出一根手指,对他承诺。 “第二种呢?”他从不怀疑彩羽月说到做到的守信程度,但觉得她无论再怎么聪明,都猜不到他招惹到白川咲的真正原因。 “我已经给过你了。”彩羽月身体微微前倾,双腿併拢,手臂架在膝盖上,单手轻托下顎,似乎很享受这种话说一半看著他解谜的游戏。 “什么意思?”他懒得解题,索性直接开口问。 喜欢打谜语也是彩羽月身上的一大恶劣之处。此人总是自以为聪明,觉得猜不出来谜底的都是笨蛋。 “你说谎时会轻抿下唇。”彩羽月摇头嘆气,给笨蛋多崎耐心解释。 “所以?”他决定继续把自己偽装成笨蛋。 “利用习惯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彩羽月受不了似地嘆气,已经不相信他到这一步还不明白了。 “怎么可能……”他抿了下下唇。 “测试一下吧……”彩羽月摇了摇头,盯著他的眼睛,轻声问,“你喜欢白川同学么?” “喜欢。”他没有再抿嘴唇,利落地做出回应。 “喜欢她哪里?” “喜欢她的一切。”他站在树影之外,真诚地回应。 “哪种意义的『一切』?”彩羽月眨了眨眼睛,不紧不慢地追问,一步步將他逼入死角。 “……”他不想说话了。 太聪明又不喜欢偽装,也是彩羽月的一大不可爱之处。 “白川同学拥有你想要拥有的一切。”彩羽月不在乎自己是否可爱,自顾自地说出答案。 第35章 果然,彩羽同学一点也不可爱。 白川咲拥有他想要拥有的一切。 准確地说,白川咲拥有一名人类在生物本能上想要拥有的一切。 他恰巧属於一名正常人类而已。 长相漂亮、天赋拔萃、家境富有、地位不俗……倘若他处在白川咲所处的位置,所拥有的资源,几乎可以支持他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任何事。 所以,拋开个人意志,身为一名正常人类的他,理所当然地会“喜欢”上白川咲。 这种说法其实有些诡辩——毕竟人的情感也同样归属於个人意志,谈到“喜欢”或“爱”这样的词汇就不可能只谈论本能。 但这种加上种种条件限制达成的结论,却可以让他心安理得地为自己的发言赋予正当性。 一切言论只要拥有了正当性,就不再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因此,即使將他绑在测谎椅上,面对只要说谎就会被电死的生命威胁,他也一样能够毫无顾忌地说——他喜欢白川同学。 就像在说他喜欢长相漂亮的女孩一样。 “其实比起白川同学,我说不定还更喜欢你一点。”他败下阵来,觉得有些无趣。 可惜彩羽月不是测谎机,不会被他的诡辩矇骗。 “只是比起我,你对白川同学好感更低而已。”彩羽月从长椅上站起身,走出树影,脸上浮现出实在令人討厌不起来的微笑。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有其他事?”他今天还有其他事。 “下一周周日,练马文化中心有一场竞赛会。”彩羽月是永远只会把话说一半的残疾人。 “想让我陪你去?”他猜。 彩羽月走到侧边,等他一起並肩走向校门所在的方向。 “我母亲会来。” “让我陪伯母大人聊天?” 时隔六年,他依然很快適应彩羽月的步频,能在转头时恰好看到少女侧视图般不偏不倚的侧脸。 提到家人,少女的神情里闪过一抹难以捕捉的无奈。 “母亲问过我,为什么会选择杏川。” “你怎么说的?”他预感不妙,已经猜到彩羽月想要让他做什么了。 “因为六年前和一个名叫多崎步的男生打过一场赌,赌输了。”彩羽月瞥了他一眼,神鬼不觉地稍稍加快脚步。 “那个名叫多崎步的男生真坏啊。”他抿了下下唇。 他在看到彩羽月的简讯时,有联想到过赌注內容—— 谁小学升中学的统考成绩比对方低,谁就不能在中学毕业后去上比对方更好的大学。 而稚嫩的小小彩羽月又怎么可能考得过出生前就已经上过一遍学的他呢? 当时的他其实並没有真的想要让彩羽月履行承诺,仅仅是想在毕业前获得一场彻底的最终胜利而已。 现在想来,小多崎步的幼稚程度也是不遑多让。 “母亲不相信我只是为了履约,对你很感兴趣。”说到这里,彩羽月翘起嘴角,心情不错。 “告诉我时间,我会去的……”他嘆气认输。 小多崎步太坏了,自己坏事做尽,却要让他来承担后果。 “这样就公平了。”彩羽月满意地点头。 “公平么……” “我帮你对付白川同学,你帮我摆平我母亲,有问题?” “没问题……”他仰头望向夜空,感受到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在心头縈绕。 彩羽月绝不会背叛约定——直至今日,少女依然践行著这一点。 六年前可以称之为“幼稚”,但六年后的今天,或许已经渐渐可以称之为“理想”。 唯独这一点,是只能在彩羽月的身上见到的可爱之处。 所以如果將来彩羽月把他绑在测谎椅上,问他自己可不可爱的话。 他说“可爱”还是“不可爱”应该都不会被电死……多崎步想。 在电车车站分別,他先一步踏上电车,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多坐一站,来到一家还在营业的药店。 出示做胃部手术后医院开具的长期证明,买了一瓶雷尼替丁胶囊。 回到出租屋,他拧开药瓶,倒出一枚胶囊,拆开明胶外壳,把里面的药粉倒掉,小心翼翼地將一根白川咲的髮丝塞进胶囊里。 接著,打开手机计时器,接一杯水,开始计时的同时服下了装有髮丝的胶囊。 他坐在书桌前,一边將现有的倒数第二根髮丝用同样的方式塞进胶囊,拿中性笔做上记號,混进药瓶里;一边耐心等待明胶外壳在晚饭一小时后的胃部环境中吸水、软化、破裂……最后崩解。 这周末的约会,白川咲会採取行动的最后期限,大概也是这个时间。 他看著计时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將一根手指半悬在[標记时刻]的选项上,期望胶囊的缓时作用能坚持到十分钟以上。 [0:11:45] 嗒—— 在稍显漫长的等待中,熟悉的齿轮声响终於在他脑海中响起。 系统提示的一刻,他立即落下手指,进行第一次標记。 隨后儘可能抵抗即將被拖入回忆的眩晕感,在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前落下了第二次標记。 [0:11:51] 六秒,似乎也足够了…… …… …… 【记忆重现结束】 【白川咲(15%)】 【获得技能:小提琴演奏lv.3(96/100)、表演礼仪lv.2(75/100)】 按照记忆中出现的长相,15%的记忆,大概停留在白川咲小学三年级那年。 小提琴演奏竟然便已经接近四级。 而黑泽叶在小学三年级时才刚开始接触绘画…… 等白川咲的记忆重现达到与黑泽叶相同的进度时,小提琴演奏恐怕能提升到八级以上。 这么看来,等他攒够买一把二手小提琴的钱,去酒吧或是教堂之类的地方付费演奏也未尝不可。 得到缓时触发记忆重现的试验结果,他整理好新塞入脑海的诸多记忆,收敛思绪,將手机当中的计时记录清除,把药瓶收进抽屉。 等了一会白川咲的电话。 五分钟后,电话没有等到,反倒是彩羽月给他发了条消息。 彩羽:白川同学说她打算养一只猫,取名叫多崎。 彩羽:你喜欢什么顏色的? “……” 多崎:白色? 彩羽:不重要了,白川同学改主意了,决定把猫换成柴犬。 彩羽:晚安,柴犬君。 果然,彩羽同学一点也不可爱。 第36章 白川大小姐將来的孩子姓多崎 行为艺术部建立申请表交给新垣老师的第二天就获得批准了。 中午饭后,新垣老师拿到两间活动室的钥匙,带他们去社团大楼认了一遍路。 白川咲打算在两间活动室中间的墙上开一扇室內门,但因为是星期二,被告知学校规定不允许在上学日动工,不大高兴地暂且作罢。 临走前,把活动室的钥匙从他这名名义部长手中毫不客气地一把夺走,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第二天,周三,等他做完午饭,再次来到活动室,推开室门,室內已经在一天內被完全改造成了一间午休室的模样。 大尺寸电视屏、风扇、沙发、茶几、地毯、饮水机……角落里甚至塞了一台冰箱。 电视柜上摆著游戏主机、dvd播放器、网络路由器和一盆开著红花的小仙人掌。 “午安,白川同学、彩羽同学。”他把饭菜摆在茶几上。 “午安,多崎部长。”彩羽月坐在沙发上看书,头也不抬地回应。 “你的午饭在冰箱里。”白川咲在玩主机游戏。 马里奥赛车,属於她的那辆正遥遥领先。 他打开冰箱冷鲜层,把本该是白川咲自己的午饭便当拿出来,发现还是热的。 应该是刚放进冰箱不久。 几天观察下来,白川咲显然不喜欢吃这种只有营养没有味道的便当。 却坚持每天把便当带来学校,让他吃乾净,偽造出一种她有每天把便当吃完的假象。 不得不让他產生些许好奇——这份便当究竟是谁做的。 女管家是她的下属,而从周末约会去白川咲住处时见到的情况来看,石神井公园附近的那栋房子只是她的私人住处,现在只有彩羽月和她一起住在那里。 总不能是彩羽月做的…… 等白川咲把最后一圈跑完,一起吃完午饭。 大小姐在电视屏幕上投放了一段视频。 背景是白川咲家的客厅,主角是一只看上去刚满月大的柴犬。 “多崎。”视频里,白川大小姐坐在沙发上把柴犬从不远处喊回自己身边,再拋出一只球,让它跑出去。 重复训练,好让柴犬记住自己的名字。 “我们的狗。”白川咲向他介绍,“喜欢么?” “为什么叫多崎?”他装作第一次知道这件事,表现出足够的惊讶和好奇。 听到介绍字眼是『我们的狗』,而非『我的狗』,他突然觉得还能接受了。 “如果將来你同我结婚,孩子难道隨我姓?”白川咲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危险的笑容,反问他。 “不该是这样吗?” “如果你真这么想,那就绝对没有做我丈夫的可能性,更不可能有孩子。”白川咲语气一冷,不开玩笑地说。 “那就要两个孩子,一个姓白川,一个姓多崎。”他在白川咲身旁的位置坐下,深情地说。 第37章 下雨时假定我没伞,这样我就一定没伞了。 最近又是公主又是柴犬,“多崎”这个角色形態未免太多。 “下午没课?”他抬头看向马不停蹄赶来的英雄少女。 今天没有蓓蕾帽,身上是款式简单的白连衣裙和粉色针织衫。 “说是没课也未尝不可。”原来英雄也会逃课么…… “什么课?” “欧里庇得斯。”空野萤又一次报出他不认识的人名。 “不认识。” “《美狄亚》看过?还有《特洛伊妇女》。” “有些印象。”他说。 “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空野萤介绍时皱著鼻,看来不喜欢悲剧。 “名头不小。” “英雄在他手下一个都没活下去。”空野萤语气夸张地说,“继续待在教室里,我怕自己也要被抓到。” “所以就来找我?”多崎步越说越觉得自己才更像英雄。 有人一起看书也不坏。 “不是你说的嘛!说自己在图书馆。”空野萤理所当然道。 他不明白他在图书馆和空野萤要来找他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繫。 “我在研究《诗学》,打算去文学院报一门选修,所以才来图书馆。”他耐心解释。 “教授总会教的嘛!何苦自己摸索……多崎同学喜欢文学?”空野萤意见不同。 “我喜欢讲故事。”对他而言,名为多崎步的这一世人生也是在讲故事。 重活一世最大的不同便是生而知之。 因为开蒙而怀抱著强烈的个人意志拥抱这个世界,人生轨跡完全脱离生长环境的影响。 他始终觉得自己在写一本名为《多崎步》的书。 而现实里的人生又总比用文字去书写一篇故事复杂得多。 个人精神意志、行动和目的性、社会定位和影响力……需要讲好“人生”这篇故事,单单学习故事创作和敘事技巧是远远不够的。 正因如此,他才选择了游戏设计专业,儘管实际体验下来,杏川的游戏设计令他大失所望。 “讲故事啊……” 空野萤发出一声类似听到『彩羽月是钢琴生』时那样的感嘆,尾调上扬又短暂。 “多崎同学想要讲一个什么故事?”她单手托起下巴,眨了眨眼睛,笑著问他。 “我是英雄。”在《故事形態学》內的七种角色里,显然只有英雄承担的起主角的地位职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我呢?”刚刚声称自己是英雄的空野萤,並没有在此时表现出角色卡被抢走了的不满,反倒对他的话燃起更大的兴趣。 “你也是英雄。”他翻看了《故事形態学》的背景介绍。 此书所讲述的理论是普罗普对一百篇神奇故事的结构拆解与总结,並不是適用於所有类型的故事体裁。 “英雄有两位?” “英雄有八十亿位。”他其实並不知道现在全世界的具体人数是多少。 “太多啦,写出来可没人看。” “本就是无可无不可的。”他同样也不知道他这一辈子会认识多少人。 窗外下了雨,雨声被图书馆厚实的玻璃窗隔绝在外。 多崎步望向窗外,与空野萤的对话暂且休止。 等確认了“下雨了”这件事实之后,他收回视线,翻了一页书,打算继续读下去。 空野萤看了一会雨,又盯著他注视许久,打了个哈欠。 “噯,多崎同学……” “嗯?” “现在可是有一名可爱的少女专程赶过来见你,坐在你对面。”空野萤用她讲故事的风格控诉自己此时此刻的无聊程度,“就打算这样看书?” “看书其实也是无可无不可的。”他暂且想不到要做什么。 至少从《故事形態学》里,他能了解到要想讲好《多崎步》,首先要让自己成为一名合格的英雄。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搜罗理论资料,结合自身实际,去了解一名合格的英雄应该具备什么样的才能了——此时此刻的他就是抱著这样的想法才继续漫无目的地翻动书页。 “那就陪我做些什么嘛!英雄见到公主之后,总要做些什么吧?” “必须要做些什么?”他合上书。 “必须!”空野萤强调。 “不然?” “不然就是『烂尾』!”空野萤语气足够严肃,但內容跟胡言乱语没什么两样。 “……”他看了眼时间。 室外正在下雨,时间是下午三点。 刚认识不久的一男一女能够做些什么呢…… “有想做的事?”他在脑海中梳理可以在陪空野萤打发时间的同时完成的待办事项。 “至少不想看书。”毕竟是逃课。 “那,有想去的地方?” “多崎同学在恋爱方面一定是个笨蛋。”空野萤抨击道,“我要是想得到这些,哪里还会来找你?” “有带伞?” “何必问这个——你应该假定我没伞,这样我就一定没伞了。”空野萤循循善诱地教他。 “我的伞太小。”既然已经被当成笨蛋,他决定將笨蛋角色扮演到底。 他决定带著空野萤去五条天神社和东觉寺参拜。 来回大概三四小时时间。 在三月初来东京的长途巴士上,他同邻座的妇人聊天,听到的佛寺和神社。 五条天神社供奉的是医药祖神,可以祈求身体健康。 东觉寺立著赤纸仁王尊,据说只要在仁王尊上將对应自己身体不適的地方贴上红纸,病痛就会痊癒。 儘管他经歷了重生和觉醒超能力这种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內心深处依然是不信神的。 但毕竟参拜一下也没什么坏处,还能在下次同母亲聊天时多出一个话题来,总归是好的。 空野萤陪他把借书归还原位,一同走出图书馆。 分別撑起一把伞。 他的伞的確太小,不及空野萤那把一半大。 “去哪里?”空野萤试著把伞举高,觉得太累,又收回手臂。 他把五条天神社和东觉寺介绍给她听。 神社在上野公园,寺庙在北区田端。 “……五条天神社前有一个立起来的草环的鸟居,来迴绕『八字形』的草环一圈半,就可以保佑身体健康。” “能为別人求愿?”不知是否是雨声太大,空野萤的声音轻了许多。 “大概吧,我是不信神的……” 他只是需要一些“正当性”罢了。 第38章 多崎同学,夜路小心。 电车上,他同空野萤聊了自己的病,聊了他母亲。 他不是一个喜欢向关係不深的人谈论家事的人,只是觉得空野萤聊过她的父母,他自然没必要刻意隱瞒。 电车摇摇晃晃,走得太慢,让他从过去聊到了现在。 聊了绣球花,聊了夏天和东京烟火。 他並非对空野萤抱有足够的信任,却总觉得多说一些也未尝不可。 空野萤颇具耐心地倾听,偶尔搭几句话,时常会心地一笑。 “再去看父亲,我也带一束绣球花去。”她说。 五条天神社里,她绕了草环三圈,声称其中一圈半是给他母亲绕的。 他绕了四圈半,说是为了自己、母亲和她父亲。 “这时候你该把你自己换成我。”空野萤大失所望。 “那就要绕六圈了。”他说。 如果医学祖神真的存在,恐怕不仅不会多多保佑,还会觉得他太过贪心。 “不是因为我本身就身体健康,不需要绕圈?” “原来如此。”他把这句话记下,下次用在白川咲身上。 文学院果然有其了不起之处。 东觉寺氛围比神社要严肃许多,庙堂安静得出奇,寺庙主持不苟言笑,严肃到能把人的病痛统统嚇走的程度。 他把红纸贴在仁王尊的头顶和四肢上,空野萤恨不得把仁王尊全身都贴满红纸。 离开寺庙前,买上保佑健康的御守,一同坐上了回练马区的电车。 “多崎同学还要回学校?”空野萤把玩著御守,问他。 “回我那间没冰箱和卫生间的出租屋。”他要给母亲打个电话,找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可我还不想回去。” “总有別的什么要做的事吧?只要绞尽脑汁地想,人生总有做不完的事。”他观察著电车车窗外被雨打湿了的、灰濛濛的街景,下意识比较起来与回的时间,计算电车是不是和去的时候一样慢。 “中学时的我是有的。”空野萤打了个哈欠,“但过完暑假来到杏川,或者说从十七来到十八,突然一下子找不到了。总觉得自己是在虚度光阴——不这么觉得?” “没想过。”他的十八岁早已磨损模糊,不具备参考价值。 “那换个话题——周一晚上,我走之后,有和彩羽同学做些什么?” “去了一家书店。” “然后?” “书店主人是一只猫,胖得出奇……” 他不厌其烦地陪空野萤聊著没有营养的对话,聊到空野萤突然发现自己坐过了站,陪她转车倒坐了回去。 “如果是彩羽同学坐过了站,你也这么送她回来?”告別前,空野萤盯著他的脸仔细端详,觉得有些好笑。 “她不会坐过站……”他下意识说,隨即觉得语气有些不妥,接著补充,“应该。” “就当她实在太累,睡著了。” “那大概会吧,和今天一样。”他觉得空野萤有所误会。 误会了他和彩羽月之间的关係。 “原来如此……”少女装模作样地学著他的语调。 “再见,夜路小心。”属於他的电车到了。 “再见,多崎同学也要小心。” 他平时说话都总这么意味深长么……多崎步坐上回出租屋的电车,忍不住想。 第39章 母亲的髮丝 电车上,多崎步收敛思绪,重新思考起坐过站的问题。 如果將坐过站的少女换作白川咲,怎么做才是最优解? 將错就错吧…… 去吃饭或是看电影,总之將约会继续延续下去。 白川咲是看不上他四叠半的出租屋的。 换成黑泽叶就没问题——將错就错地带回出租屋去,顺理成章地一起过夜。 这么看来,越发显得他的住处非换不可了。 早晚要住到能让白川咲愿意留夜的地方去。 在此之前,先换个有冰箱和卫生间的屋子…… 怀抱著搬家的打算,他在最后几站电车上看了会租房网站。 不考虑合租,满足他条件的住处,月租至少都要五万円。 他算了算画漫画的收入,觉得要开始准备长篇了。 赶在暑假之前,住上有客厅、有冰箱、有浴室的屋子。 总不能让从小镇赶来看烟花的母亲同他一起蜗居在四叠半里,实在太不成样子。 他打开手机,给编辑发送消息,询问主刊的每页稿酬,又觉得即使画上长篇,六到八周的周转也有些慢了。 如今已经临近六月,距离夏天只剩一月半的时间。 去便利店还是什么地方多打份工呢? 时薪一千,每周算二十八个小时……还不如接著画短篇。 回到出租屋,他向父亲拨通电话,同时在电话里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今天能用手机?”他今天的幸运属性应该是ex。 “其实已经超时间啦……嘘……!”母亲像小孩子一样压低著声音。 “现在每天有半小时时间。”父亲在一旁小声说。 “先让我聊嘛!好久没听到步酱说话……”母亲不满地把父亲推开。 “啊……那,我去守门好了……”不善言辞的父亲,用奇怪的语调,说著略有些幼稚的话。 “加油!”母亲很开心。 隨后又响起击掌的声音。 “可不能让医生发现了。”他觉得有些好笑,忍住嘴角,在电话里陪著母亲说。 只是接家属的电话而已,同医生解释清楚就好——这种事最多算到家属陪同的时间里,哪里用得著放哨站岗? “步酱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自从母亲住院后,就开始用“步酱”这种称呼来喊他了。 之前是“小步”,再之前是“阿步”。 年龄越大,称呼反倒越小。 “还不错。”他说,“就在昨天,还当上了社团部长。” “了不起呀!” “今天去了东觉寺。”他把贴红纸的事说给母亲听。 “难怪我今天感觉精神好。” “嘛……”他早早准备好的说辞到了嘴边,却迟迟开不出口来,话锋一转,又聊起彩羽月。 聊转校的事、租房的事,聊书店的胖橘猫。 想到自己打电话带有著与父母无关的个人目的,他便心怀愧疚,不断地聊起別的事,反覆拖延时间。 一直聊到找不到话题,束手无策地陷入沉默。 “步酱找我还有別的事吧?”母亲有足够的耐心,等到他无话可说的时候,放轻语调,温柔地替他迈过愧疚。 “我想要一根母亲你的头髮……”他滚动喉结,小心翼翼地说,语气乾涩。 『东京有一间神社,祈愿时要把头髮绑在绘马上。』 他早就准备好说辞,最后却一字都说不出口。 东京没有这样的神社。 这是一句他无论如何诡辩,都没办法找到正当性的、彻头彻尾的谎言。 第40章 精神力量、影响力——以及对「公主」的绝对忠诚 多崎步不喜欢说谎。 所以才总会在说谎前想尽办法证明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哪怕必须说谎的情形,也要用类似“医生不告诉患者绝症情况是希望他能够积极度过余生。”一样的逻辑说服自己,才能心安理得。 但他向母亲索要髮丝,完全只是为了自己。 他需要找到一位可以绝对信任的人配合自己,来彻底確认吃下髮丝对其主人產生的副作用究竟是什么。 他没有关係足够好的朋友,除了父母,能够称得上信任的就只有彩羽月了。 只要让彩羽月做出承诺,他足以相信她不会说谎,不会泄密。 但系统副作用的特殊性,让他已经不想再让新的少女捲入其中了…… “头髮?” “嗯,一根头髮就好。” “想我了?”母亲声音温和,丝毫没问他是要做什么。 “有一点。”他难得地从母亲的语气中听到些许一名母亲对儿子显露出的正常情感。 “抱歉……是我陪步酱的时间太少……”母亲有些失落。 “不是你的错。” 瀰漫性轴索损伤,能在两年时间恢復到像这样同家人聊天的程度,母亲已经足够努力。 或者说,他们一家三人都称得上是拼尽全力了。 “青酱送给我了一束绣球花!很好看。”母亲说,“我挑一朵最好看的,和髮丝一起寄给你。” 青酱是他父亲。 “嗯。” “对喔!还有我的照片~!青酱为我辫了很可爱的花辫,也一起寄给步酱。” “哇啊——已经开始期待了。” “哼哼~”母亲得意地哼起《彩虹的泪水》。 “医生快要过来了!”在门口放风的父亲突然报信。 “呜哇——!青酱关门!拖延一分钟!再让我聊一分钟嘛……” “已经来不及了……” “那,快!步酱快把邮寄的地址告诉我!” 他报了杏川艺术院的地址。 其实他父亲是知道的,即便不知道,也隨时可以发简讯邮件到父亲的手机上。 只是母亲现在暂时还没有想到这些的思考能力。 將来能否真的恢復也都是未知数了…… 在医生的脚步声中,母亲恋恋不捨地掛断了电话。 多崎步坐在书桌前,垂下握手机的那只手,望著天花板思索许久。 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超自然力量,大概是凌驾於肉体躯壳之上的。 如果副作用能引出母亲对儿子应有的情感,能够稳定、適当地短暂触发积极的情感刺激的话,或许多少能够帮她恢復记忆和正常心智吧…… 他晃晃脑袋,將脑海中突然冒出的期冀压下,找出此前画漫画未用完的纸笔,起稿了一篇新短篇。 把空野萤画进去当公主,镜像当英雄,画一篇发生在古代的奇幻故事。 优秀的画技、合格的写作功底、正在逐渐完善的敘事理论。 他已经开始摸到诀窍,可以批量生產稳定赚钱的商业短篇。 至於画出一部伟大的,具有象徵意义的里程碑式作品,他暂时还没有任何想法。 归根结底,他只是借用黑泽叶的记忆,窃学画技用来获得暂时的稳定收入而已。 他的下一步计划是利用系统在白川咲身上获得足够自己立足於这个世界之上的天赋和能力。 只要白川咲对他的敌意与掌控欲依然存在,这项计划便有足够支撑他安心执行的正当性。 近日学习敘事理论,研读《诗学》,他也逐渐对系统逻辑有了一些头绪—— 能力的获取启动自少女的髮丝,源自正面记忆;天赋的获取则启动自少女的吻,源自负面记忆。 恰好一表一里,严格照应著喜剧向外探求,悲剧向內探求的古典戏剧美学核心。 他对古典戏剧並不感兴趣,更不可能因此称讚赋予他如此能力的神明大人手段有多高明。 了解系统逻辑能够给他带来的最大好处,是对未知全貌的系统事件不再毫无头绪,即使猜不出100%的正確答案,至少能做到有跡可循。 那么,做一个假设吧——接吻与髮丝严格映射,那么势必也会拥有与“迷药”截然相反的特殊效用。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与“迷药”对应的效果恐怕唯有“解药”。 只是,黑泽学姐喝下了95%的“迷药”,又服用37%的“解药”,理论影响已经降到60%以下,却依然无可救药地深爱著他……又该怎么解释呢…… 恐怕只有真正確认了“迷药”的具体成分,並以此推断出“解药”的作用原理,才能够得到答案了。 他一边画著漫画草稿,一边在脑海中梳理思绪。 临到休息时,稿纸上已经描绘出“英雄”与“公主”的角色图线稿。 公主戴著蓓蕾帽,过耳发,小个子,娇俏可爱。 英雄持著长矛,同样是过耳发,留著齐刘海,样貌稚嫩,却又英气十足。 最后一笔落在公主的嘴角,上挑起足够活泼的弧度。 睡觉前,看了眼技能等级。 【绘画lv.6(61/100)】 距离一周前上涨了四个百分点。 就这样一直坚持下去,即使不依靠黑泽叶记忆中所带有的天赋,只凭藉他自身的努力,过完整个夏天,大概也能把绘画提升到七级。 次日,坐上大小姐每天上学的豪华顺风车,多崎步向两名少女表明了自己要当“英雄”的决心。 “英雄……?”白川咲不屑一顾。 “那谁会是『公主』呢?”身为钢琴生却知识面如此广泛,彩羽月实在不够专一,將来必將止步在攀登英雄之巔的半山腰,被他远远甩开。 “『公主』是谁不重要。”他迫不及待地发表自己的英雄理论,“想要成为一名英雄,最重要的三样事物,是足够强大的精神力量、无与伦比的社会影响力、以及——” “对『公主』的绝对忠诚。”白川咲在英雄多崎演讲到最激情澎湃的时刻,出声破坏了演讲氛围。 “我说了,『公主』不重——”英雄的宣言被打断,多崎步现在很生气,差点將忤逆强权的话脱口而出。 “我不重要?”白川咲语气冰冷,距离把他判处死刑几乎只差临门一脚。 “白川同学理应是『女王』才对。”他面不改色地捏造人物。 能屈能伸也是英雄精神力量强大的表现之一。 实际上,白川咲是绝对反派,是註定被英雄踩在脚下的失败角色。 而故事只会传颂胜利者的名字。 由此总结——不论如何,白川咲的存在都绝不重要。 “女王?” “既然我已经对女王绝对忠诚,自然也就不会看其他公主一眼。”在女王看不见的视线死角,他轻抿下唇,义正辞严地说。 “所以不重要?”女王终於满意。 “所以不重要。”他看了眼彩羽月,视线撞在一起,抿唇的同时,打了个协商交易条件的手势。 第41章 彩羽书记和白川副部长 英雄三要素的最后一条是“里程碑式的歷史成就”。 与前面两条並列在一起,分別对应“过去”、“现在”、“未来”;以及“条件”、“过程”、“结果”。 多崎步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 现在的他尚不具备成为英雄的基本“条件”,还处在立志成为英雄的成长阶段,专注於精神力量的自我提升即可。 一名英雄最应该具备的精神特质大概有五项,分別是勇气、毅力、专注、处变不惊的冷静和出类拔萃的反应力。 为了锻炼勇气,他甚至已经开始尝试与彩羽月在保密协定上討价还价。 最后成功把价格从“十天”砍到了“五天”。 如果《多崎步》是一篇普罗普式的神奇故事,彩羽月绝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相助者”。 多崎步成为英雄的道路真是困难重重…… 午休时间,英雄与相助者、反派一起吃完午饭。 新垣老师突然心血来潮,跑来行为艺术部参观。 进门时,白川咲正派遣她名为“多崎步”的宝可梦与野生百变怪搏斗。 彩羽月一边喝茶,一边把正在看的那页书折出一道摺痕。 那本书他看过,是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 据他所知,彩羽月早已懒惰成性,根本就不跑步。 新垣客气地与以上两人打过招呼,把他从房间里喊了出去。 “活动室”已经被白川咲布置得无比舒適,“办公室”到目前为止还是空空如也。 不管是哪个房间,门外都是连个[行为艺术部]的告示牌都没有。 “这样下去可过不了学校社团考核,多崎部长。”身为行为艺术部的担保老师,新垣敲了下他的额头,表示不满。 “房门钥匙在白川同学那里。”他暗示自己儘管身为部长,但事实上却並没有部长的实权。 “告示牌总要先做好……”新垣老师点头嘆气,表示理解他的苦衷,“然后是论坛社区和介绍海报——学校已经把在网络上申请行为艺术场地的窗口给刪掉了。” “申请行为艺术的学生很多?” “在杏川艺术院,行为艺术场地可比娱乐聚餐场地好申请多了。” “聚餐还要申请?”他不理解。 “在露天操场架炉烧烤啦、在提供给美术系学生练习写生的人造林里扎帐篷露营啦……都是要向学校申请的。”新垣老师耐心向他解释。 “以后这些申请也都要让我们进行审批?”他听得头疼。 见微知著地看,杏川的管理制度果然称得上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你也可以让他们去走学校娱乐活动场地的申请流程嘛……”新垣用眼神指向室內白川咲的方向,怂恿似地一笑。 “但愿可以……”他可不信白川咲会把行为艺术部的管理运营当作自己的事,为他提供什么帮助。 “总之——加油吧,多崎部长。想要拥有权利,就要承担其相应的责任嘛!”新垣双手合十,笑著鼓励他。 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的確將行为艺术部部长当成一份美差看待。 “……”他的沉默振聋发聵。 这个部长应该让彩羽月来当才对,不论是设想方案还是申请文件,都是她一手准备的。 现在看来,此人当时让他来当部长的目的,果然不止为了通过申请那么简单…… 新垣老师走后,他把张贴告示牌和设计海报、搭建论坛或网站的事告诉两名部员。 “申请成立这个社团是彩羽同学的主意,和我可没什么关係。”这是白川咲的意见。 说得好!他甚至有些感激涕零,决定对女王大人忠诚一天。 “这个社团的部长是你自己吧?多崎同学。”罪魁祸首毫不反思。 “我现在就任命你为副部长!彩羽同学。”他拿出电视屏幕上训练家派出战斗宝可梦的气势指认。 “然后?”彩羽副部长又折了一页书,不为所动。 “帮我想想办法……”他需要钥匙。 “哎呀……”彩羽月已经换上了副部长该有的上位者嘴脸,“白川同学只是区区部员,多崎部长连向部员索要社团公共物品的魄力都没有么?” “给我副部长。”白川部员向部员命令道。 “现在彩羽同学是书记了。”他在努力寻找自己身为部长的威严。 “那文书之外的工作就不要让我来做了。”彩羽书记总能很快適应自己的职位,找到完美推卸责任的办法。 “钥匙明天给你。”白川副部长就没有半点身为副部长的自觉,一副吩咐下属的傲慢语气。 “……好。” “办公室的布置,给你五百万円经费。” “……会不会太多了?” “多?”白川咲放下手柄,皱起俏眉,目光冰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没再出声。 收回前言,白川副部长其实是社团里最负责的核心骨干。 下午放学,他拿著副部长给的经费,用最快的速度买好了告示牌和实体海报物料,通过同学联繫到精通编程的平面设计工作组,用十万円的报价得到最快一周就可以交付网页的答覆。 顺便挪用公费报销了一顿一千五百円的晚饭。 回到家,手机收到了父亲发来的简讯消息。 [你母亲准备的包裹已经寄出去了,大概有你高中学校肩包那样的大小。] [……] 后面还附上了包裹的邮寄编號。 他拨了个电话过去。 “怎么会是那么大的包裹……” “都是她想给你寄的东西。”父亲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电话背景里听不到母亲的声音,也听不到医院走廊里的空洞迴响。 “今天还没有去医院?” “在加班……那个,所以……”父亲訥訥地解释,甚至带著些许愧疚。 “辛苦……” “不辛苦……”父亲滚动著喉结,传来有些嘶哑的沉吟,“你那边,钱够用?” “今晚刚吃了一千五百円一碗的牛腩饭。”他语气轻鬆地匯报。 “上次给的钱……不够你的学费,我知道。”父亲又说。 “我有手有脚,升学统考还是全镇第一,东京更是遍地黄金,想找份稳定工作再简单不过。”他抿著下唇。 “……別太辛苦。”父亲沉默了半响,最终也只能这么说。 第42章 三十年前本已消逝的回忆 周五下午,他收到了母亲寄来的包裹。 包裹里有一束白绣球花,开得正好。拆开包裹的时候甚至还很新鲜,能闻到淡淡花香。 用卡纸手工製作的礼物盒,盒盖上画著一只三花小猫。 盒子里有两张龙猫主题的明信片,有三张母亲和父亲的照片。 一张拍在小镇樱花盛开的时候,父亲和主治医生一起,推著她去了他们共同读过的小镇高中。 樱花步道后面是熟悉的土操场,甚至还有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后辈在打棒球。 一张拍在医院的康復训练室里,父亲架著母亲的双臂,让她尝试著控制双腿,在跑步机上慢走。 照片的后面写著一段话——青酱力气很大喔!能抱著让我跳得很高很高。早晚有一天,我也能靠自己跳那么高。 最后一张拍在绣球花开的时候,算是距离现在最近的一张照片。 远在几小时铁路外的小镇,在梅雨季同样细雨霏霏。 父亲修剪枝条,把一支绣球花插在母亲发间。 两人就呆呆傻傻地站在雨里拍照,母亲笑得像终於找到藉口跑出家门偷玩的小女孩。 明信片的背面,母亲用带有卡通图案的纸胶带分別粘著一根髮丝。 一黑一白。 不知不觉,他这一世的母亲都已经开始生出白髮了。 包裹里还有一盒点心,家乡小镇的特產。 一瓶除霉剂——早知道他自己就不买了。 一条手工织成的围巾,做工笨拙又粗糙,国中时有一名女孩也给他织过如此这般笨拙粗糙的围巾。 但马上就要到夏天了啊……他倒是喜欢这条围巾,可惜再想系在身上至少也要等到三个月之后了。 除去以上种种,还有一本日记,一封书信。 他没再看,怕自己看过之后不再敢下定决心吃下头髮。 他取下两张明信片背面贴著的髮丝,把包裹里的物品一件件整理好,放回原位。 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包裹收到啦?”这次是母亲的声音。 今天父亲没再加班。 “收到了。”他顿了顿,“父亲呢?” “我在……”青酱的声音离得有些远,听上去像是在看门。 “今天也超时了?”他失笑。 “嘘——!”母亲让远在东京的他对此保密。 “父亲,照顾好母亲……”他带著愧疚和忐忑,嘱託道。 倘若逻辑正確,假设无误,“迷药”是不会对母亲造成负面刺激的。 两年时间,母亲也早已脱离精神刺激风险期,只要不经歷失去亲人一般强烈的悲痛刺激,都不会受到伤害。 积极的刺激是能帮母亲恢復认知的…… 他不断告诉自己,组织语言。 “母亲……” “我在喔,步酱。”母亲听得出他有想说的话。 “接下来我会释放一个魔法。”他斟酌著词句,压低声音。 “魔法?”母亲燃起兴趣。 “大概几分钟时间……”他捻起那根白髮,不再犹豫,“等魔法结束,把看到的事物都告诉我……可以吗?” “隔著电话也能让我看到吗?步酱的魔法……” “不论多远都可以。”他从没考虑过距离的问题,突然也有些担心起来。 又或者吞噬髮丝的迷药只能作用於没有血缘联繫的少女身上也说不定——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或许也算是好事了。 “我已经闭上眼睛啦!魔法开始了嘛?”母亲配合著问他。 “嗯,开始了……” 髮丝入口,他也闭上了眼睛。 嗒—— 熟悉的齿轮声、熟悉的眩晕感。 计算好的,大约六秒的等待时间很快过去。 意识沉入海底…… “迷药”的魔法开始了。 …… …… 枫叶红透环山的秋天。 耳边是小號的声音。 『她』站在秋天里,把小號放在嘴边,吹著欢快的儿歌。 身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小镇国中秋季校裙。 原来他所就读的那所国中,校服將近三十年都没换过样式。 母亲在国中时加入过吹奏部么……他到现在才刚刚知道。 小號的旋律有些熟悉。 他似乎在两天前才刚刚听过。 他想起来了——那是母亲同他打电话时哼唱过的《彩虹的泪水》。 在遭遇车祸前,他似乎从未听母亲说过她的爱好。 家里也没有小號嘛……不然住在家里的十几年时间,早被他不经意间发现了。 母亲现在还记得小號吗……? 他听著旋律欢快的儿歌,不禁去想。 父亲理应记得,他们是在高中相爱的。 三十年前的小镇国中学生不多,三个年级加起来才有九个班级,不到四百人。 他隨著母亲的记忆吹上好一会儿歌,同一样穿著秋季校裙的少女一起嬉笑著回到吹奏部教室里,竟看到教室里坐满了人。 圆號、小號、大號、萨克斯、鼓手、提琴……凡是他在高中路过吹奏部时见到的乐器,竟都在这间三十年前的国中吹奏乐团里见到了。 指挥顾问也来了,是名气质温婉的女指挥手。 近三十年后的今天,不知还是否能在小镇国中里见到。 多半已经不再担任顾问了吧,大概…… 三十年时间,足够让任何一位漂亮的女人渐渐生出皱纹,渐渐白髮苍苍。 在女人的指挥下,四十余人的小镇国中吹奏乐队开始了合奏练习。 旋律笨拙又稚嫩,错音跑调抢拍无处不在,可以说毫无默契可言。 却又让他觉得意外地好听。 “再来再来~!”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让他想到两年前的母亲。 清晨的合奏练习结束了,“她”看著黑板发呆。 在他的视野里,黑板上有一行字,隨著母亲的注视,渐渐变得清晰—— [春天的校园季,合奏出一首春天的歌给这座小镇听!] 在记忆重现里,越在意的事物才越清晰。 他看著她们的目標,突然也开始期待了——春天的校园祭,春天的歌。 可惜这一次重现恐怕是见不到了。 如果国中的吹奏部还在的话,应该会有保留录音磁带吧……他想。 小號吹奏的儿歌,在三十年前的小镇国中刻画了整个秋天。 天晴的时候,母亲站在学校后面高高的山丘上。 下雨的时候,就躲在校舍连廊里。 枫叶落了,母亲围上了自己织的围巾——笨拙又粗糙,和送给他的那条一样。 雪花飘落的时候,他已经忘记自己正身处母亲的记忆里,还在期待著来年春天。 魔法的时效却已经结束了,將一片莹白的小镇雪景扯碎,把他从回忆里拖拽了出来…… 【记忆重现结束】 【秋山明奈:7%】 【获得技能:小號演奏lv.1(73/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