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贾宝玉今天要干嘛》 世界观(可读可不读) 世界观: 已知红楼梦出现过邱圆的曲,所以故事发生时间最晚肯定是在公元1690年后了,又根据刘姥姥的话可知红楼梦中的都城乃是长安(虽然內核更接近北京),这正好也符合李自成定都西安的歷史(但是书中居然还有长安节度使这个职位),加上大顺在沿袭明代政治制度时又大量效仿了唐代,书中提到的一个重要宦官戴权担任的则是“大明宫掌宫內监”,而大明宫则是唐代皇宫的名字,由此看来,出现“节度使”这类诡异的官名也合理了,所以本书的故事便是一个发生在架空的,李自成在一片石大战失败后,侄子李过花了二十年功夫重扫山河后的大顺朝的故事。 李过在肃清寰宇后重新论定了功臣,还解决了义子李来亨、重臣高一功有可能夺权的潜在风险,同时还给他们分別赐了新姓,然后草率离世,其子继位,享国十五年,然后其孙子继位,享国三十年后禪位,是为故事中的太上皇,如今的皇帝在位八年,对应贾母提到的“五十八年”之说。故事开始是公元1725年,而贾宝玉等人的年龄被神秘大手修正大改,下为胡编乱造、生搬硬套的四王八公所对应的顺朝勛贵: 镇国公牛清——牛金星 理国公柳彪——柳翘城(最生硬) 齐国公陈翼——陈永福 治国公马魁——马世耀 修国公侯晓明——侯恂(侯方域之父,世界线偏移后这一次接受了李自成的劝降並得到重用) 缮国公——石…… 保龄侯史公——史可法(保留,原本设定为史可法后来投了,但是四大家族是金陵大族,而史可法是河南人) 平原侯——蒋尚膺 城侯——谢君友 襄阳侯——编不出来,而且理论上来说武汉/襄阳作为大顺的重要龙兴之地,应该是有京城的地位的 景田侯——裘兆锦 锦乡伯——韩华美 神武將军——冯养珠 陈也俊——陈鵠(有个姓一样就给我拿来用了) 宣武將军——卫周胤(也很生硬) 东平郡王——穆大相 南安郡王——李来亨(赐姓为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西寧郡王——金声桓 北静郡王——高一功(赐姓为水) 乐善郡王——田见秀 另有世袭罔替的三大郡王镇守地方(力量得到削弱,重论功臣时不在第一梯队): 1.闽王郑成功 2.秦王孙可望 3.宋王朱慈烺(无实权) 还有刘宗敏、刘芳亮、袁宗第、宋献策等人因战乱而子孙凋零,虽死后受巨大封王追諡,但在重论功臣时其家族不入当世第一梯队。(其实是我懒得编了)五营將军和卫军中也有刘二虎等人的后代在世,为皇帝所倚仗,与一般勛贵有別。 第一章 哈基宝倒拔垂杨柳 大顺厚德八年,冬十一月。 神京长安,寧荣街,荣国府。 清凉的月色一时如水银泻地,將整座荣国府都裹在朦朧的清辉中。 “你是说我生的那个孽障说要去习武从军?”贾政冷哼一声,似乎有些愤怒。 “是……昨日那大师来了之后他便有了如此想法。” “大师?他怎么不隨著那位大师一起出家为僧?”贾政嘆了口气。 贾宝玉的学业成绩並不理想,但是多少也给他找了个家学读书,可贾政对他的期望显然不止於此。 虽然贾宝玉和他爸贾政一样都在家中排行老二,虽然都袭不了祖上的爵位,但这並不妨碍贾政进行鸡娃教育。 唉,都怪皇帝的一道圣旨毁了自己丈夫的进士梦,直接让他当上了工部员外郎,从此不为朝中正儿八经的做题家所容纳。 “老爷……” 她本想说点什么,贾政就先一步开口了。 “造孽,真是造孽!”他突然停步,“自打那孽障三年前的破石头摔碎后,发了几日高烧,醒来就似换了个人。原先虽然说不爱读书,到底还有几分灵性!” 三年前贾宝玉那块命根子般的通灵宝玉被摔碎之后,他无故大病,贾老太太差点要跟著贾宝玉也一起去了,后来贾政的兄长贾赦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僧一道,才把贾宝玉治好,並把那块玉拿走了。 但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他便不喜別人叫他乳名,只让別人叫他大名: 贾瑛。 瑛者,如玉之美石,偏偏却不是玉。 直到昨日,那位僧人才重新造访荣国府,並把通灵宝玉交还给了他。 “宝玉说他有这打算已经很久了,”王夫人轻声道,要是三年前,以她的溺爱断然是不会允许的,可如今她也看淡了。 “老爷细想,宝玉这孩子诗书是横竖读不进去了。他舅舅是京营节度使,颇受今上重用,好歹是个一品的武官,既然孩子一心要学祖上建功立业,不如捐个官……”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真要习武从军那就隨他去罢,总比一事无成强上许多。 而且经过这三年的锻炼,他已经不像往日那般体弱多病了,可见习武强身总归是有好处的。 若硬要逼他,怕他是会弔死在院里的柳树上。 “捐官?我贾政岂是这等人物?”贾政冷笑一声,“何况寧、荣二公那是开国功臣!如今我大顺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武职哪是容易走的?而且你当他真有什么报国之志?不过是少年心性,图个新鲜罢了!” 理论上来说,让贾宝玉去习武艺確实是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自打贾政这一代人改为文字辈后就再也没人碰过真刀真枪了,这既是开国风气衰落后的结果,也是一种对皇权的示好。 更別说当年贾政堂叔去打仗就被击而破之,为皇帝冷落,这也让他对军爭之事格外敏感。 “我年少时也曾诗酒放诞,可何曾像他这般……” 然而他话音未落,不远处便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廊下灯笼摇晃。 他脸色一沉,“是絳云轩那边吗,那小子又做什么大事了?” 王夫人沉默。 贾政冷哼一声,然后拂袖疾步而去,王夫人则忙跟上…… …… 絳云轩內的小庭院之中,一位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竟然正赤著上身,对悬掛的沙袋拳打脚踢,每一击都带著破空之声。 天上掛著的一轮月亮將少年的身影拉得老长,也照见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的姿貌,汗珠顺著紧实的肌肉滑落,脖子上还掛著那块修好的玉石。 而在他身旁还站著两个妙龄少女,比他要大一二岁,长得皆是容貌俏丽,正是少年贾瑛的贴身丫鬟,名做袭人、晴雯。 “二爷,这都三更天了!”袭人抱著一件茄色皮袄,想给他披上,酥白的脸蛋上此刻写满了担忧,“明日你还要去家学呢,不要冻坏了身子!” 贾瑛也想停下,可是这几年练武就跟磕了药一样,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读书?读个屁! 何况,他现在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另一边的晴雯举著汗巾子直跺脚,“深更半夜的快歇歇罢,別吵到老祖宗了。” 贾瑛却恍若未闻,一个回身便踢得沙袋剧烈摇晃,踢得袭人胆战心惊,好像有一记窝心脚踢在自己身上一样。 作为全府最开明的主子,丫鬟们在贾瑛跟前基本上是百无禁忌,可隨著贾瑛在武艺上的突飞猛进,如今又让人提心弔胆,生怕他哪天超雄了,来个大闹荣国府、醉打政老爷。 却见武圣贾瑛突然收势,故作深沉道: “你们可知世上有一种人,在上不能成仁人君子,在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这种人置之於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万万人之下……” 两个丫鬟面面相覷,袭人小心翼翼道:“咱们这位二爷又在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 晴雯性子急,直接想扯他胳膊:“快穿了衣裳才是正经!要是著了凉,老祖宗又该心疼了。” 贾瑛置若恍闻,隨后指向院中那棵碗口粗的垂柳,那是三年前从外边亲手移植过来的,现已亭亭如盖矣。 “你们看这树,生在富贵窝里,受精心栽培,长得倒是枝繁叶茂,可终究难成栋樑之材。” “越发说胡话了,快穿了衣裳去!”晴雯蹙眉道,“自打之前摔了玉,就整日说什么鬼话,如今又和这树过不去……” “你们不懂……” 贾瑛忽然大步走到柳树前,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脚下扎稳马步,浑身肌肉顿时绷紧。 隨后用右手向下,把身倒缴著;却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试图將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 “二爷不可!”袭人惊叫出声。 但听得根须的断裂声传来,地面也隨之裂开,在丫鬟们的惊呼声中,整棵柳树竟被连根拔起,泥土哗啦啦落了他满头满脸。 “你本是栋樑之材,可惜生错了地方!” 就在这时,贾政的怒吼突兀地传来。 “孽障,看来我们这间小庙是容不下你这文武双全的栋樑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满地狼藉:“明日我就请家法,像你这般糟蹋东西,成何体统!” 这下好了,不用担心贾瑛会上吊自杀了。 王夫人慌忙拉住丈夫:“老爷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只见贾瑛缓缓“放”下柳树,转身时眉目沉静。 没有时间为柳树而哀悼,紧隨而来的是贾政劈头盖脸的谩骂。 “老爷息怒。”贾瑛抹了把脸,声音平静无波,“寧、荣二公当年在校场练武时,拔起的旗杆不下百根吧?” 夜风忽然静止,王夫人望著儿子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个只会吃胭脂的宝玉,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只是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只见贾政铁青著脸,目光在儿子和倒地的柳树间来回扫视。 “好,好,还会顶嘴了。从今往后家学你也不用去了,过几日就收拾东西去你舅舅那儿,既然要学武,就好好学!” 说罢拂袖而去,王夫人轻嘆一声,替贾瑛披上外衫:“我的儿,你这是何苦啊。” 这才匆匆追著丈夫去了。 袭人和晴雯忙上前为贾瑛擦拭,却被他摆手制止。 “二爷……”袭人轻声唤道。“你真的要去京营吗?” 贾瑛点了点头,他磨炼了三年心性,如今总算能破土而出了。 三年前,贾瑛曾做了一个迷迷糊糊的梦,梦里他仿佛穿越了数百年的岁月,看见锦绣河山付之一炬,看见尧都禹封上白骨如山。 在梦中的一幕幕中,他看尽了家业凋零之人,也看尽了金银散尽之人,看尽了枉送性命之人,也看尽了死里逃生之人。 到末了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为一片白茫茫的大地,悲凉之雾遍布世间,却无人回应、无人呼喊。 那是未来,虽然是极为模糊的未来。 直到昨日,癩头和尚再次到访並亲自为他系上通灵宝玉,他才明白了那场梦的用意。 前世的记忆在那一刻觉醒,他这才知道自己来自於三百年后,他本是一个普通的歷史系研究生,如今却成了《红楼梦》中的主角,被称为“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孝无双”的贾宝玉。 如此生活十四年,直到大厦崩塌…… 他前世对於红楼梦虽然不甚了解,但是有一件事他是可以肯定的: 贾府的破败几乎是一个必然结果。 寧荣二府的污秽腐败和下一代的青黄不接由他十多年来亲眼所见,而在原著里也早就给他们一大家子人定了结局,只不过他现在还无法確定到底是什么原因直接直接促成了贾府覆灭。 在程高本里他舅舅王子腾的逝世可以说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伴隨著这位四大家族最后的靠山倒塌,所有人也都迎来了自己的命运。 但是也有一件事是他可以確定的:命运並非不能改变。 比如说他本人,按理说他此刻应当不过十一二岁,结果却活到了十四五岁都没迎来整个故事的开篇。 仿佛时间为了他这个武痴停滯不前了三年。 因此,他也確定了自己是能做些什么来阻挡命运中的末世的,如果贾府必然败亡,那他就另走別路,这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已经见到的、或者还没见到的人。 他又不是夺舍重生,总归是对贾家有感情的。 想到这,他又看向了身边的两个丫鬟。 “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他轻声道。 和癩头和尚分別后,他思考了一个晚上,终於有了对自己的决断,那就是:习武。 以他如今的资质和心性不一定能卷贏一眾读书人,而且就算走运中了进士也不一定能阻止贾家衰亡,他堂大伯贾敬在中了进士后就稀里糊涂的当道士去了,如果以阴谋论的视角来看很难说没有皇帝本人对贾家的忌惮……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如今看来唯有重走老祖宗走的武勛之路才行了。 而且这也正好能不浪费他这三年所得的武艺,甚至还能建立一番更大的事业! 勛贵者,与国家休戚与共,要是让国家觉得他们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只会吃空餉,那他们只能洗乾净屁股去给达官贵人卖沟子来求生了。 想到这,他不由得仰头望向夜空,只见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满庭院。 这条路会怎么样,只有天知道了。 当晚,一夜未眠。 …… 太祖灵运敬天弘文肇祚至德玄功仁睿明孝定业高皇帝,讳瑛,姓贾氏。祖为金陵人氏,后徙居神京。祖代善,袭封荣国公;父存周,官工部员外郎,生四子,太祖其仲也。母王氏,为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及诞时,太祖衔玉而生,一时紫云垂檐,异香三日不散。 太祖少聪颖,五岁通《四书》、《二论》,兼习文武,少能蹈空而行,力能举鼎……——《盛史.本纪.卷一》 第二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次日清晨,贾瑛刚在院里打完一套五禽戏,浑身热气腾腾的,就见袭人捧著一件袍子过来: “二爷,快换衣裳罢,东府(寧国府)的珍大奶奶派人来请,说是会芳园的梅花开得正好,老祖宗特地点名要你也跟著去呢。” 贾瑛眉头皱了起来:“一群妇人吃酒看花,还有我的事情吗?” “我的二爷,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袭人听他这么一说浅浅笑道。 从前他厌恶仕途经济,现在也不怎么喜欢,结果谁曾想却转而迷恋上了打熬筋骨,真是怪事。 “我已经长大了,再和女眷廝混,又要被老爷说了。”贾瑛淡然道。 “你还知道怕老爷?”袭人掩嘴轻笑道。 “我才不怕他!”贾瑛见袭人这么笑他,又咬牙切齿道,“他算个屁,他要是再骂我我就……” “你就什么?” 他话音未落,晴雯就走了过来,“宝玉,老祖宗发话了,说你再不去,她就亲自来请了。” “老祖宗?” 贾瑛一听自己的祖母非要拉著他,那也没办法再推脱,只得由著她们摆布。 …… 及至会芳园,果然见红梅似火,白梅如雪。贾瑛对贾母等寧、荣二府的女眷行了该行的礼,便寻个角落坐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脂粉香气混著酒气熏得他头晕,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但因为妇人的八卦既无关诗书,也无关武艺,百无聊赖之下,只得眯著眼睛看那花瓣一片片落下。 感慨落英繽纷,也感慨美之凋零。 贾母唤他吃酒,他勉强饮了,却觉得喉头髮烧,头有点昏沉沉的。 隨后他酒劲上涌,支吾一句“去透透气”,便摇摇晃晃走到假山后头,靠著块石头就合了眼。 然而这一合眼,却非同小可。他忽觉身子一轻,竟飘荡起来,睁眼时已不在园中。 一时间只见云蒸霞蔚,远处楼阁隱现,耳畔仙乐縹緲。 贾瑛先是一怔,“这是哪里?天堂还是地狱?” 等等,这个地方,他好像来过的。 是太虚幻境! 《红楼梦》里贾宝玉就是在这里看到了十二釵的判词,三年前他发烧时也来过这里。 “这里是太虚幻境?” 就在这时,一位仙姑翩然而至,她穿著羽衣霓裳,见贾瑛神色从容,不由讶异:“你这浊物倒熟门熟路?” 贾瑛拱手笑道:“三年前贾瑛摔玉昏迷时,曾游览过此处。今日重游,倍感亲切。这位神仙姐姐也好生眼熟。” 他环视四周,但见景致依旧,却又隱约觉得有所不同。 “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警幻仙子笑著说道。 “痴儿!你既记得前缘,我便直言:今日我原欲往荣府去,路经寧府,遇寧荣二公之灵。”她语气转沉,“二公言道,贾家富贵百年,气数將尽。惟你一人,略可望成──” “可是要我读书上进?”贾瑛嘴角含笑,“这话我听得多了。” 读书这辈子是不可能读书的了,八股文和策论又不会写,只能练练枪棍这样,还是去当兵吧,里面的人说话又好听,他超喜欢在那里的。 “非也。”警幻摇头,“二公知你性情,只是望你莫要沉湎声色,迷了本性。”她袖袍一拂,“你既来过,当知此处妙处。这三年来,太虚幻境亦有变迁。” 贾瑛隨她前行,但见原先的珠帘绣幕间,竟多了几处奇景: 一处是演武场,兵器架上陈列著各式兵器。 一处是书斋,架上堆满从古至今各类典籍。 更有一处清幽小院,似是休憩之所。 “此间时光流转与尘世不同,你若愿意,可常来此习文练武,不假时日,定能成器。” 说著,忽见几位仙子娉婷而至,其中一人发如墨染,肌肤如雪,生得风流梟娜,可谓尤其出色,眉目间竟有几分寧国府的贾蓉之妻秦氏的模样,算起来秦氏还是贾瑛的侄媳妇…… 他当时间不觉多看两眼,尽力地想避开她惊心触目的身形,奈何心中却忍不住微微一动。 说句很下流的话,他的枪棍已经按耐不住了。 但是说来也奇怪,年轻貌美的女子他从未少见,何以她如此诱人?莫非是他性压抑了吗。 “此乃吾妹可卿,乳名兼美,小名可儿,今夕可与汝成姻。” 可卿?这下他想起来了,红楼梦里有这一段,他们这是要给自己性启蒙啊! “这,这是为何?”贾瑛这个假正经的老脸一红。 只见警幻笑著说道,“这是你先祖说的。他想我们先以情慾声色等事警你之痴顽,这样或许能使让你跳出这迷人圈子,然后入於正路。” “曾祖父还真是……足智多谋啊。” 贾瑛还未应答,她便在一阵鬨笑声中被引入罗帐之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可卿便拥了上来,当肌肤相触,贾瑛但觉温香软玉,触手生温,一时间可谓心神荡漾。 …… 不得不说,那仙子確是人间难得的美色。 正当意乱情迷之际,忽见帐外闪过一道黑影,细看竟是警幻仙子冷眼相视。 他望了眼怀中玉人,忽然坐起身来。那仙子娇嗔一声,丰腴的身子又朝他靠了靠,“夫君这是何故?” “咳咳,”贾瑛目光渐清,沉声道:“美色虽好,可若无一技之长,何以护花惜玉?” 他想起府中那些女眷,又想起寧、荣二公的嘱託,心中豁然开朗。 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进入贤者时间后的感悟。 一直在外偷听的警幻仙子掀帘而入,面露欣慰:“你果真悟了。” “啊,姐姐!” 见警幻仙子不由分说地就走了进来,可卿立刻收拾起衣物,遮蔽这一屋春色。 何止是悟?简直是大彻大悟! “我悟了。”贾瑛笑了笑,整衣起身,“从今往后,我要习文武艺,保护应当保护之人。” “什么是应当保护之人?”一旁的可卿好奇问道,贾瑛见她一副娇羞之样,忍不住在她脸上又捏了一下,“你就是啊。” 这话把可卿说的满脸緋红,她立刻又抓住了贾瑛的手,让他不要再乱摸了。 “你倒是个情种,可惜情既相逢必主淫。”警幻仙子见状露出了几分笑意,“如此,这太虚幻境便赠与你罢。你隨时可来此修习,这里与凡界大为不同,不仅有从古至今的经史子集,更有天地灵气所灌溉,可供你习文武之道,只望你莫要辜负二公期望。” 贾瑛听后大为惊讶,这就是他的金手指吗? “赠我?怎么赠我?”贾瑛皱起眉头,一时半会儿听不懂警幻仙子的意思。 “等你今晚入梦,便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说罢,贾瑛只觉身子一轻,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仍在假山之后。 梅花香气隱隱,远处笑语依旧。 当真是恍如隔世。 隨后他还摸了摸小腹之下,只觉冰冰凉凉,这当即点醒了他: 刚才那不是个一般的梦,而是春梦。 正好晴雯寻来,见他神色古怪地臥在石边,直接冲他嗔道:“又在这里躲懒!” 贾瑛转过身来,“晴雯,我不是躲懒,我是在睡觉。” “有什么区別?难道你不是一个人睡觉不成?” “……” 第三章 贾瑛误闯天香楼 贾瑛被晴雯扯著往回走,脑子里还回味著刚才那场似真似幻的梦,特別是最后那冰冰凉凉的触感…… 他下意识併拢了腿,走路姿势有点彆扭。 “你看你,睡个觉还能睡出毛病来?”晴雯忍不住吐槽道。“別的地方不去睡,在石头上睡觉。” 贾瑛的脸有点掛不住,“你懂什么,我那是修炼累了。”他赶紧转移话题,“不是说老祖宗在等吗?快走快走。” 回到梅园,酒宴正酣。 贾母见他回来,又拉著他心肝肉地叫,塞了他好几杯甜酒。贾瑛心里装著事,又刚在“梦里”经歷了一番“大战”,觉得这些妇人的玩笑越发无聊。 他藉口更衣,再次溜了出来。这回他没回假山,而是漫无目的地在会芳园里乱逛。不得不说寧国府这园子修得確实气派,亭台楼阁比荣国府还多了几分豪奢。 走著走著,他有点迷路,周围的喧闹声也渐渐淡去,却见这周围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可谓是別有幽情,看来他是越走越远了。 忽然,贾瑛听到前面一座精巧的楼阁里传来些不寻常的动静,像是女子的啜泣声,同时还夹杂著男人的威逼利诱声。 抬头一看,只见那楼阁门匾上写著“天香楼”三个字。 他脚步一顿,练武后变得敏锐的听觉让他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他放轻脚步,想凑近些,好透过窗欞缝隙往里瞧。 这一瞧,他大为吃惊。 只见里面有一男一女,其中一个男人正试图以花言巧语的方式诱惑那个女子,行令人不齿之事。 而那个道貌岸然、正试图对墙角一个柔弱女子动手动脚的,正是他东府的珍大哥贾珍。而那个面色惨白、泪流满面的女子,竟是东府的长孙媳侄秦氏,也就是他的侄媳妇。 贾珍正是秦氏的公公,也就是说他的好大哥这是要扒灰(污媳)了。 此刻,《红楼梦》中刻意隱去的剧情此刻就在他的面前上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也正是贾珍等人的荒淫无度才间接促成了贾府的败亡,有道是:造衅开端实在寧。 和寧国府的男丁一比,他们荣国府的男人都算的上面目清秀了。 他心中一紧,但又马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能乱喊,要是直接撞破,珍大哥固然丟脸,可蓉儿媳妇的名声就全毁了。” 他深知贾珍品性,更知此事若声张出去,秦氏名节尽毁,只怕又会导致一桩血案。 没办法,古代人就是这么注重名节的,哪怕是有了现代灵魂的自己也没办法把人情伦理置之不顾。 但是於情於理,他都应当出面教训一下他这个珍大哥,如果能直接让他安分下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听得里面贾珍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的好孩子,你怕什么?这府里上下,谁不疼你?你跟了我,只有享不尽的福气……何必守著蓉儿那个没出息的东西……” 秦氏的哭声断断续续:“公公……您这是要逼死我啊……” 不知是不是可卿就是秦氏在幻境中的象徵的缘故,他顿时感到一阵绿意盎然。 他再不做点什么,本章或许就要改名成“无能的宝玉”了。 牢贾脑子飞快转动,目光扫过周围。隨后看到不远处放著一盆供人盥手的清水,旁边还有个半人高的景泰蓝花瓶。 有了。 然后,他脚下故意一个踉蹌,仿佛站不稳似的,猛地撞向那个景泰蓝花瓶。 哐啷—— 哗啦—— 先是花瓶倒地发出的巨大声响,紧接著是一阵带著醉意的嚷嚷:“哎呦,哎呦喂!这……这什么劳什子玩意儿绊了我一脚!摔死我了,我的酒……酒都醒了!” 他这边动静闹得极大,让天香楼內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紧接著,是贾珍又惊又怒的低吼:“谁?!谁在外面!” 贾瑛根本不答话,反而继续哼哼唧唧,“袭人,晴雯,碧痕,麝月?死丫头们都跑哪儿去了?还不快来扶我!” 楼內的贾珍立刻听出了是谁,他此刻又气又急,好事被硬生生打断,偏偏外面是宝玉这个贾母的心尖肉,还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他要是此刻出去训斥,动静只会闹得更大,万一引来更多人,看到他和可卿独处一室,就算没事也说不清了,他可丟不起这个人! 他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狠狠瞪了一眼嚇得缩成一团的秦氏: “管好你的嘴!” 然后,他强作镇定,换上一副担忧的口气,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 只见贾瑛正艰难地想从一堆碎瓷片里爬起来,袍子下摆都湿了,脸上也红扑扑的,同时眼神迷茫地看著他。 “珍……珍大哥?”贾瑛打著酒嗝,傻乎乎地笑著,“你怎么也在这儿?” 贾珍气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宝玉?你怎么醉成这样,还跑到这里胡闹!快起来,这成何体统啊。”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小祖宗打发走。 “我,我没胡闹!”贾瑛继续装傻充愣,眼睛却“不经意”地往屋里瞟,“我听见有猫儿在哭,叫得可惨了……就想来看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夹住了……珍大哥你听见没?” 贾珍心里咯噔一下,脸色更不自然了,赶忙用身子挡住门缝:“胡说什么,哪来的猫叫!定是你醉糊涂了,快回去歇著!” 他生怕宝玉再说出什么或看到什么。 “哦,没有啊。” 贾瑛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忽然大声道:“那可能是我听错了。珍大哥,你见到蓉儿媳妇了吗?方才好像看见她往这边来了,老太太那边好像找她呢?” 这话让他脸色变了几变,“没看见!许是去別处了。你快回去罢,別让老太太久等!” “好吧……”贾瑛装作失望的样子,趿拉著步子,一步三晃地走了。 贾珍看著他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是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甩上了门。 楼內,秦氏早已趁刚才的混乱,整理好衣衫,擦乾了眼泪。 此刻的贾珍也没了兴致,只得挥挥手,让秦氏赶紧出去,毕竟贾老太太也在找她。 待秦氏一溜烟地跑出去之后,他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头,“这宝玉,莫不是故意来耍我的?不过也好,差点我就酿成一桩大祸。” “早知当初就不应让蓉儿娶了可卿,还不如让她给我做个姨娘,唉,可惜、可惜啊!” 他如今只觉自己和秦可卿是为那世俗名分所困住的一对鸳鸯,自己的傻儿子对秦可卿並不好,若是他再勾引几回,想来秦可卿也会受不了吧。 想罢,又是阵阵淫笑。 然而此刻的贾珍还不知道命运里的很多选择已经標上了价格,只是需要支付的不只是几两碎银那么简单…… 第四章 贵公子重游太虚境 待贾瑛回去之后,会芳园里的赏梅活动已经差不多结束了,看到秦可卿又衣衫完整的回到了座中,他也再没什么可烦恼的,便和贾母等人一同回了荣国府。 然而好不容易从贾母那儿脱身,回到荣国府又被王夫人拉著嘱咐了半天,无非是注意身体、谨言慎行、缺什么少什么一定要来信云云,搞得他好像要跑去边镇当兵一般。 贾瑛自然是一一应了,不过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回到絳云轩,他先叫自己的贴身小廝茗烟来到跟前。茗烟自小伴著宝玉长大,虽有些滑头,但也是个机灵能办事的。 “二爷有何吩咐?”茗烟见贾瑛神色不同往日,也收了嬉皮笑脸。 “我这一去,短时日是回不来了。府里诸事,你替我多留心。老祖宗、太太屋里若有什么动静,或是有谁病了,你想办法递个信儿给我。” “还有东府那边,你珍大爷若再传出什么不三不四的风声……”他顿了顿,然后冲茗烟耳语一番。 茗烟听到他的话时都不由得吃了一惊,“二爷,这不大好吧?要是真废了珍大爷……” “你放心,我珍大哥又不是没有儿子,就是给他个教训而已,他要是没闹出什么事你又何必去费功夫呢?”贾瑛不以为然道,“再说了他又不是只喜欢女人,你就算废了他,他那个色心也不会减的。 茗烟眼珠转了转,连连点头,“茗烟晓得了,二爷放心,我消息灵通得很,一有事发生必定去告诉你。” “嗯,你先下去吧。” “是。” …… 等到夜深人静,丫鬟们都歇下了,他却躺在床榻上,盯著帐顶绣的花纹,毫无睡意。 白日太虚幻境的离奇经歷,天香楼的齷齪画面,还有警幻仙子那句“今晚入梦便知”的话,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 “將太虚幻境赠与我?”他翻了个身,“不知是怎么个赠法?难道还能想进就进?”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默念著“太虚幻境”。起初没什么反应,就在他快要放弃,觉得那果然只是个荒唐梦的时候,脚下便忽然失重了一般,直接跌了下去。 再睁眼,已是云繚雾绕、仙气裊裊之景,雕栏玉砌、瑞兽棲檐之象,这不是那太虚幻境又是何处? “似乎真成了!”贾瑛爬起来,发现自己就站在上次离开的那处庭院里,身上还穿著寢衣,但丝毫不觉寒冷。 “夫君,你来了。”一个温柔带笑的声音响起。 贾瑛回头,只见可卿正俏生生立在一株琼花树下,依旧是霓裳羽衣,眉眼含情,只是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熟稔和亲昵,仿佛等待已久。 “可卿姐姐?”贾瑛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上次分別的场面著实香艷又尷尬,尤其是她长的像自己侄媳妇,这让他有一种莫名的背德感。“你一直在这儿?” “姐姐已將此处境域託付於你,我自然在此相候。”可卿微笑著走上前,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既来了,可想好好看看这翻新后的太虚洞天?” 当她的手挽过来时,贾瑛只觉温软细腻,隨后他压下那点旖旎心思,点头道: “正有此意。上次来得匆忙,都没细看。” 可卿引著他漫步幻境,这里果真大不相同了。 他们先是穿过一道月洞门,然后看到一座巍峨书阁,牌匾上写著“百家文库”四个古篆大字。 “夫君,此处这里收录了尘世诸多典籍,上至三代,下至今朝,乃至一些失传之作都存有。” 贾瑛好奇地走进去,只见书架高耸入云,分门別类,浩如烟海。他隨手抽出一本,封皮上正写著《全唐诗》。 “那姐姐,此处有存入后世的书吗?” 他想著这里要是有什么《赤脚医生手册》之类的穿越者宝典那就有意思了,再不然像《射鵰英雄传》这样的小说也可以啊。 “自然没有。”可卿笑著说道。 “好吧。”贾瑛听罢也只得嘆了口气。 隨后他抽出一本《孟子》翻了一两页,便觉得头脑清晰,书中知识也迅速地就流入了他的脑中,不知是和他的个人稟赋有关还是这太虚幻境的能力。 “在此处读书似乎还能宽慰心神?”贾瑛嘖嘖称奇。“看来我要是当兵不成的话,当个文人墨客也不错。” 接著,他又摸到了兵书区域,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孙子兵法》、《吴子》等,最终定格在另一本书上: 《纪效新书》,戚继光著。 “就是它!” 贾瑛立刻抽出来,然后拉著可卿就在旁边的玉凳上坐下。 作为中国古代最重要的兵书之一,《纪效新书》里面可以说全是练兵的实在法子,从如何选兵、编队,到如何操练、如何制器都一一记有,比起一眾玄学般的兵法要详略得当的多。 贾瑛一时间看得聚精会神。 他拿出前世做文献研究的本领,简单的瀏览了一遍《纪效新书》的內容,然后接著在百家文库中探寻起来,连带著《武经总要》《神威秘旨》都草草看了一遍。 也不知花了多久,才勉强走完一圈。 “这里还真是无所不有,无论是经史子集还是外邦著作都一应俱全,不过只有公开於世的书籍,而没有什么私人抄本……”他暗自想道。 “对了,可卿姐姐,这演武场在哪儿?”他突然向可卿问道,若光有书阁还不够,他可是要兼习文武的。 可卿闻言抿嘴一笑:“夫君且隨我来。” 演武场就在书阁后方,开阔平整,兵器架上刀枪剑戟等十八般兵器寒光闪闪,另外也置有良弓利箭,火銃管炮,可谓是一应俱全。 贾瑛惊讶地走过去,隨后先取下一张看起来最顺眼的弓。 此弓通体黝黑,仿若玄铁,而弓弦细如髮丝,却又看起来坚韧无比。 “这弓不错。”贾瑛凭著第一印象道。 可卿凑过来,“夫君可知这是岳武穆用过的神臂弓,传说此弓以燕牛之角为弭,荆麋之筋为弦,河鱼之胶为合,射有三百步,能透重札。” “岳武穆?那我能带出去吗?”贾瑛听著可卿如此浮夸的介绍,隨后立刻问道,可卿则摇了摇头,脸上还带著笑意。 贾瑛点了点头,心想这幻境里的东西要是都可以带出去那太虚幻境肯定得被他搬空了。 隨后他搭箭开弓。结果他脸憋得通红,弓臂却只弯了一点点,箭矢软绵绵地飞出去几步远就栽倒在地。 “……” 贾瑛看著地上的箭,又看看手里的弓,有些傻眼。 “我那倒拔垂杨柳的力气呢?怎么拉张弓都这么费劲?这不对啊!” 而且他们勛贵子弟自幼都是有学骑射的,虽然他练的一般般,重心还在练力气上,但也不至於如此不堪吧? “这是……” 可卿在一旁看得掩口轻笑,觉得他这较劲的样子很有趣。 “夫君初至太虚,还不熟悉此地,所以发挥不出你在外界的力量,过个几日便好了。” “原来如此。” 隨后可卿还挪至他身边,轻声道:“凡射,前腿似橛,后腿似瘸,隨箭改移,只在后脚。这可是你方才看的那本书上说的喔?” “你是说《纪效新书》?”贾瑛蹙起眉头,隨后凝神静听,根据她的口诀,一点点调整自己的站姿以及握弓的手势…… 太虚幻境此刻安静无比,只剩下了弓矢的破风声。 不知练了多久,他终於能勉强將弓拉满,箭矢射出去也能有个大概样子,虽然离百步穿杨还差得远,但比起最初那下狗啃泥已是天壤之別。 “好了好了,今日便到此吧。你在这幻境虽然中虽然表现的一般,可在外界却足以惊艷四眾了。”可卿见他沉浸其中,似有无穷精力,但怕他贪多嚼不烂,柔声劝道,“习射非一日之功,夫君既得法门,日后勤加练习便是。” 贾瑛这才从那种忘我的状態中回过神来,长长吐出一口气,虽然身体不累,但精神高度集中后也有些恍惚。 他放下弓,看著可卿温柔的笑脸,心头一暖:“多谢姐姐陪我。” “我既做了夫君的妻子,陪伴夫君便是分內之事。”可卿笑著摇摇头,同时轻轻抱住了贾瑛,”夫君方才练了那么久,一定很善射了吧?” 贾瑛本是血气方刚的大好男儿,哪里经得起她这番露骨的挑逗,於是二人又行了一番风流之事,这一回他的力气是用尽了,终於打得可卿叫苦不迭、卸甲而归。 又一番温存之后,他们閒话几句,贾瑛便感到一阵困意袭来,他知道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心念一动,那种失重感再次传来。 再睁眼,天已是蒙蒙亮,而他依旧躺在自己的床榻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抬起手,虚虚做了一个拉弓的动作,肌肉迅速找到了发力的感觉。 “有点意思……” 是挺有意思的,不过他又要换衣物了。 第五章 巡营 此刻天光才刚透进纱窗,如被揉碎的棉絮般洒落在屋內,此刻刚起身的贾瑛仍觉得有些不太舒服,他这几年渐通人事,每每为此事所困扰时都有些羞赧。 有一次袭人想过来给他进行保健科普,差点被晴雯发现,此事便不了了之。 后来贾瑛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些洋人画的春宫,不是打熬筋骨就是自己鼓捣手艺活,心思也没往几个丫鬟上打了。 可梦里那两回水乳交融確实是让他明白了:这有的事,他还真就不一样。 唉,一切美人皆白骨,一切色孽皆虚空…… 时间回到当下,此刻外间的袭人已经轻手轻脚走了过来。 “二爷醒了?”袭人的声音还带著困意,手里却利落地捧来温热的帕子,“才卯时呢,再歇会儿也不迟。” 贾瑛坐起身,接过帕子擦脸。 而袭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那里又是一片湿凉,她先是愣住,隨后耳根微微发红,低头匆忙取出乾净中裤,“可是又梦到什么了?” 这种场面三年来偶尔发生,起初丫鬟们还暗自好笑,后来也都习以为常了,唯有袭人还总带著几分担忧。 “没梦到什么,今日我要去舅舅那儿了。”贾瑛打破沉默,“袭人,帮我收拾东西吧。” 袭人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这么急?老祖宗昨日还说……” “老爷既已点头,那我早晚都要走,免得留在府上为他奚落。”贾瑛语气平静,“早去一日,早一日习得真本事。” “不吃早饭了?” “不吃了。”贾瑛摇摇头。 袭人则不再多言,只默默替他更衣梳头。她的手指灵巧地穿过他的髮丝,却比平日更沉默几分。 贾瑛从镜中看她,忽然笑著开口:“你放心,我不是去胡闹的,也不是一去不回了,別跟个望夫石一般。” 她轻轻应了一声,然后也笑骂道:“我哪里像望夫石了,你要是不回来了,我照旧服侍老祖宗去!” “那我得常回来看看才是。” “你还说这些混帐话!” …… 就这样,辰时未到,行李已打点妥当。王夫人又来嘱咐了许多,直到贾政派人来催,贾瑛这才得以脱身。马车驶出荣国府时,他掀帘回望,只见生活了十四年的家在晨雾中渐远…… 王子腾的府邸在城西,京营节度使的威仪从门庭便可窥见,朱漆大门巍峨无比,门前的一对石狮子狰狞踞坐,守门的亲兵都腰佩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过往来车马,生怕有什么人来寻衅滋事。 而听闻外甥到来,王子腾很快迎了出来。他如今四十多岁,一身常服也掩不住行伍之气。 贾瑛行礼道:“舅舅。” “宝玉,快让舅舅瞧瞧!”他大手一拍贾瑛肩膀,“上次见你,还只有桌子高呢!如今倒是个俊朗少年了,谁看的出来你以前还是个病秧子。” 有道是娘亲舅大,虽然两人多年没见,但关係很快就熟络起来。 王子腾揽著他往里走,一路笑声洪亮:“你母亲说你想从军?哎,真是孩子话!咱们这样人家,何须去战场上搏命?在御前掛个侍卫的名,再不济蒙恩荫做个龙衣卫也好,熬几年资歷,自然有前程等著!” 就是他王子腾也没真的上过战场杀敌啊,毕竟本朝节度使不像唐代一样,坐镇地方的同时又是財政中的重要一环。 他如今仅仅是负责管辖京营兵士的吃穿用度还有调度军资,真正要行军打仗了都会交给具体的將官去做。 不过现在也不必管那么多,宴席早已备好,看著这山珍海味摆满一桌,还能说什么呢?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王子腾亲自给他布菜,一开始先是嘮叨家常,到后来话里话外却都是劝退之意。 “宝玉啊,这军营里吃的是糙米,睡的是通铺,夏日蚊虫、冬日冻疮,你这样的锦衣子弟受得了?”王子腾摇头,“听舅舅的,真要奋进也不必辛苦至此,让你父亲捐个官,在宫里当个差即可,清贵又安稳。” “舅舅,我是来习武报国的,不是来享福的。” “人人都这么说,你还是说点大家不知道的吧。”王子腾想道。 隨后他打量贾瑛片刻,笑嘆道:“倒是比我那內兄有血性。也罢,既然你铁了心,我便带你去开开眼。” 他起身披上外袍,示意贾瑛跟上。 “今日正好巡营,隨我来吧。” 京营大寨设在西郊,虽然说王子腾和贾瑛都会骑马,但还是命人驱驰马车而去,尚未靠近,已听得操练声如雷震地。 辕门前令旗招展,哨兵长枪雪亮,见王子腾仪仗一到,齐刷刷行礼放行。 王子腾则微微一笑,这就是他这个京营节度使的威风所在。 一进军营,气氛陡然不同。沙尘扑面而来,按贾瑛的说法就是臭气衝天,却见远处步兵方阵正练刺杀,吼声震天,近处骑兵驰骋,马蹄踏得仿佛地动山摇。 王子腾见贾瑛第一次见这种场景,便负手前行,不时指点讲解: “那是健锐营,专练刀盾突阵;那是骑射营,当年太祖爷打败了建奴,就留了些女真人做教官,我记得你们贾府也有几个女真人马夫……那边是火器营,如今朝廷尤为重视,配的都是新式鸟銃,过些时日可能还要招募新兵,再將此营以枪、炮分开。” “这京中五营乃是依照太祖爷打天下时所定的中、左、右、前、后五营所制的,不过如今是按各兵种所分,你可得记好了。” 贾瑛目光扫过训练场,五营士兵们面容黝黑,但动作整齐划一,透著一股精悍之气。他想起《纪效新书》中“选兵当取朴实耐苦之人”一句,心下暗赞戚少保果然看得透彻。 王子腾见他沉默,只当他被震慑,便笑道:“如何?可不是戏台上唱的那般风光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恰此时,一队火銃兵正在装填演练。 贾瑛见他们动作略显滯涩,装药、填弹、压实再举銃瞄准,整套流程耗时颇长。 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若遇骑兵突袭,怕是要吃大亏。” 王子腾一怔:“你说什么?” “鸟銃装填繁琐,须以三排轮射之法补其不足。”贾瑛目光仍盯著操练的队伍,“第一排射毕即退至末位装填,第二排继射,如此循环不绝。方才我看他们齐射后全员装填,中间空当太大。” “你说的是三段击之法,我自然知道,只不过平时操练顾不得许多。”王子腾眯起眼,重新打量起这个外甥,“宝玉,你还读过兵书?” 仔细一想也有可能,他以前就听说贾宝玉读了不少《四书》之外的旁门左道,知道一两句兵法也不足为奇。 他们可是勛贵子弟啊! “偶然翻过几页。”贾瑛笑了笑,却接著道,“书中还说,雨季需备油布覆罩,否则易受潮;銃管需定期清刮,否则易炸膛,我看那位军士的銃口积灰已厚,该查验了。” 王子腾脸色一肃,当即挥手叫人去查。 不多时亲兵回报:那支鸟銃膛內锈跡斑斑,確已多日未养护。 场中一时寂静,王子腾沉默片刻,忽然朗声大笑,重重一拍贾瑛后背:“好小子,倒是我小瞧你了!” 他话音落地,周围的几个副將也都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溜须拍马起来。 “瑛二爷果然是天资聪颖,不愧是荣国公之后。” “还是王大人教育后辈有方啊!” 王子腾嘴角微微扬起,然后亲自领著贾瑛深入营区,详说各营编制、粮餉配给乃至边关局势。这些东西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都是別人记下来,他来背罢了。 五营的將军只需要打仗就行了,他这个京营节度使要考虑的东西就多了。 但贾瑛却听得认真,他记忆力本来就比一般人强,时不时发问一两句,句句都切中要害。 当然,你也可以说他是槓精,而王子腾恰好是个大傻逼。 待到日头西斜,他的这位亲舅舅已彻底收起轻视之心。 或许这小子真能有一番作为不成? 虽然他担心皇帝会因为勛贵中又出了个人才而起肃清之意,但如今王、贾、薛等家的富贵荣辱都繫於他一人身上,如果他不小心病倒了,那届时能指望谁呢? 自己的弟弟王子胜和侄儿王德是连他这个虫豸都不看好的虫豸,外甥中有点学问的贾珠早逝,薛蟠是经商的,而且是个纯正的二傻子,完全不可靠。 或许贾瑛真是个好苗子,值得他好好栽培,而且他的堂祖父贾代化也担任过京营节度使,说不定他这个富贵閒人能遗传到什么……吧? 虽然说贾瑛的名声也极其一般,但在四大家族的年轻一辈中已经算是可以享誉天下的了,毕竟你只要不吃喝嫖赌就可以在勛贵子弟中作为道德完人了。 想到这,王子腾便问道:“好孩子,你且说你想入什么营?” 反正他入了什么营,也都是能凭他的权势做个千户什么的小官,训练一事没必要费心,他现在的任务主要是陪著他社交。 贾瑛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我想入骑射营!” “好,那就入火器营!” “……” 这是完全没听到啊! 隨后这位京营节度使便塞给贾瑛一枚令牌:“宝玉,你那些东西都放我这吧,今天你暂且先回家,明日自去火器营报到。” “莫作女儿姿態。你既心向骑射,舅舅岂不知?然而火器乃当世之重器,不可不察。” 实则不然,就是火器营比较轻鬆而已。 “嗯。” 王子腾见贾瑛面露悻悻之色,觉他少年心性未泯,转身取出一物,用锦缎裹了,递与外甥。 王子腾照旧解开锦缎,露出一柄造型奇特的短銃,“此物名『簧轮枪』,乃番邦使臣所赠。无需火绳,扳机动、簧轮擦石自燃。” 贾瑛接过来,但见机括精妙绝伦,果然巧夺天工。 而且这个东西他倒也不陌生,他心想这不就是16、17世纪欧洲人在马背上用的手枪吗?在燧发枪普及后就逐渐没落了。 王子腾又亲昵地说道:“宝玉,这枪未填弹药,你只得拿来把玩赏鉴。” “是!” 第六章 宝二爷初有火器志 贾瑛回到荣国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才一脚跨进院门,就被一群丫鬟女眷团团围住。袭人走在最前,眼神里全是担忧,后面跟著麝月、秋纹几个,连小丫头们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 “这是怎么了?”袭人拉著他袖子,“是不是你舅舅那儿不好相处,把你打发回来了?” 贾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哼。 “又在这里廝混。”只见贾政背著手踱过来,脸色一如既往地绷著,“是不是被你舅舅赶回来了,我早说什么了来著?吃不了那份苦就趁早收心!军营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这种膏粱子弟能待的?” 王夫人也从屋里赶出来,语气温和许多:“你舅舅可好?给你备的衣裳用上了没有,千万別贪凉快少穿。” “他都被打回来了,你还担心他什么,他就是被你宠溺坏的!” “老爷!”王夫人声音微弱,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心里只想著如果非要追究,那贾老祖宗怎么说也是第一责任人,不过是你贾政不敢骂亲妈反过来骂老婆罢了,“你先听听宝玉怎么说。” 贾瑛语气平淡道:“我没被打回来。舅舅让我明日正式去火器营报到。带去的行李都暂放在他府上了。” 贾政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火器营?你这孽障別到时候点銃炸了膛,给我们家丟人!” 王夫人忙制止他:“老爷少说两句罢,孩子才回来……” 贾瑛没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就径直往自己屋里走。 他实在懒得跟贾政斗嘴,横竖说再多,对方也只觉得他是在狡辩。 因为回来的太晚,所以贾瑛只隨便吃了点夜宵填肚子,饱腹后,晴雯就在外间铺床。铺完床便过来要给贾瑛洗漱,而她的嘴里还不閒著。 “宝玉,先前你不是老说男人身上都是污浊臭气,女儿家才是水做的骨肉?如今可好,自个儿也要往那浊气堆里扎了,你难受不难受?” 贾瑛拿起毛巾本想问怎么她来负责服侍自己洗漱,但听晴雯这么一说,尷尬地把毛巾往盆里一扔。 “就你话多。” 晴雯则一边捡起毛巾一边冷笑道:“我这不是怕我们宝二爷到时候被熏得吃不下饭嘛,您可是要脸面的人,万一在营里吐了,多丟份儿!” “我舅舅可不捨得我去军营和士卒为伍,他短不了我的。”贾瑛皱了皱眉。“袭人去哪里了,让她过来。” “怎么?我服侍的你不舒服,还要请袭人姐姐过来把你服侍的妥妥噹噹不成?”晴雯的笑意稍敛,但言外之意却是在调笑贾瑛和袭人的关係。“而且听你这么一讲,你之前心心念念的练兵习武都是梦话嘍?” 贾瑛笑了笑,然后和她閒话一番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只见他拿出了那王子腾送的簧轮手枪,並无意识地把玩起来, “作死呢!”晴雯见状眨了眨眼,隨后便扑上来夺枪,“这东西哪来的?快搁下!” 贾瑛存心逗她,反手將枪口虚指向她心口: “嘘——此乃西洋法宝,专治多嘴丫头。” “你、你如今竟拿这等凶器嚇唬人!”晴雯说著又要发作,贾瑛见状忙收起戏謔,將枪递给她看:“你看,里头还没装弹药呢。” “你说我若將此物赠予三妹妹如何?她常自詡巾幗不让鬚眉,这玩意儿倒配她。” 他说的三妹妹乃是自己的妹妹贾探春,虽然不是同一个娘生的,但二人感情亦不差。 晴雯闻言瞪大杏眼:“你怕不是白日巡营晒昏了头?三姑娘终究是闺阁小姐。送这个,当心老爷请家法时连咱们一起打!” “你说的也是,老爷倒是打不死我,你们就难说了。”贾瑛想了一会儿后,便收起武器,不再自討无趣了。“只能我自己用了。” 夜深人静后,贾瑛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闭上眼,凝神想著“太虚幻境”。没过多久,那种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再睁眼,果然又站在了云雾繚绕的仙府之中。可卿早已等在原地,见他来了,眉眼一弯:“夫君今日想习练什么?” “火器。”贾瑛开门见山道,“可卿姐,太虚中有没有讲火器的书?最好是本朝的,或者西洋的也行。” 可卿闻言便引著他往百家文库深处走。 穿过一排排书架,最终在一处略显冷清的角落停下。这里的书明显与別处不同,装帧奇特,纸页发黄,甚至有些册子连书名都认不全。 “便是这些了,似是西洋传过来的。” 贾瑛接过来翻了几页,顿时头大如斗,满纸都是鬼画符般的字母,配著些精细的图样。他连猜带蒙,具体怎么用、怎么造,全然摸不著头脑。 “这写的什么啊……”他忍不住嘀咕,心想怎么没有英语读物,法语和拉丁语对他来说已经超纲了,“姐姐你看得懂吗?” 可卿凑近了些,细细看了片刻,无奈摇头:“此非中土文字,我也不认识。” “神仙也看不懂洋文吗?” 她无辜地点了点头。 两人对著那本天书发愣。贾瑛心里一阵憋闷,他不死心,又翻出几本。结果不是法语就是拉丁文,还有些连图都画得云山雾罩。 “算了。”贾瑛合上书,长长吐出一口气,“先看能看懂的。” 他转而去找那些带图的、有汉字批註的兵书,甚至是一些手绘的器械图样。虽不如西洋火器精细,但至少能看懂个七八分。如前朝手抄的《火攻挈要》,里头记载了火药的配比、贮藏之法,甚至还有些简易火器的製作流程,无论是认真研读还是小钱,都最適合他。 这本书出版后没多久明朝就亡了,没有派上用武之地,但愿他能够做到物尽其用。 可卿仍安静地陪在一旁,见他眉头紧锁,过了一段时间便轻声道:“夫君如此关心这些枪炮火銃,不知你的枪炮火銃如何了呢?” 可卿又动了念头,便伸手要拉他。 贾瑛脸色一红,他自然能明白个中意思。 在三百年后,有一个词叫做手冲,而见多识广的明朝人也早就发明了“打手銃”这种词汇,只能说这种联想確实是从古至今都有的文化传统。 但也是任由可卿推拉,仍然没抬头,“姐姐饶了我吧,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和那《金瓶梅》里的西门庆一样了。” “金瓶梅是什么?”可卿歪了歪头,看起来天真不諳世事。 “嗯……”贾瑛沉默了会儿,然后便装聋作哑起来。 “好啦,我不逗你啦,你慢慢看吧,我在旁边陪著你便是。” 隨后她便依偎在贾瑛肩头,等贾瑛从书堆里抬起头时,才发觉周围光亮似乎又暗了几分。 这时他便知道:该回去了。 离开前,他还特意將那几本带图的火器书册单独理出来,並放在了显眼处。 可卿见他如此掛念火器之事,便轻声说:“夫君若真想知道那些西洋文字的意思……或许这尘世之中,亦有能人可解。” 贾瑛蹙起眉峰。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点,京城里不是没有传教士,舅舅军中说不定也有懂行的人,加上他本人还记得点英语…… 当他再睁眼时,天还没亮。脑子里却已经转起了別的念头。 第七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天刚破晓,贾瑛便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揣著舅舅给的令牌,一个人骑马去了西郊的火器营。 军营还是那般肃杀,守门的兵丁验过令牌,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其中一个甚至小跑著在前头引路。 他被直接带到了中军大帐附近的一处营房。里面迎出来一个青年人,微胖的脸上堆满了笑。 “火器营指挥僉事——徐宗虎,恭迎贾千户!”他的声音又响又亮。 贾千户?贾瑛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赶紧掏出令牌:“这位大人,你是不是弄错了?” 徐宗虎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上了一点惶恐:“千户您说笑了,王节帅早有吩咐,特授您火器营练勇千户之职,专司……呃……专司砥礪技艺,鼓舞士气,卑职岂敢怠慢!” 贾瑛一听头都大了,千户?这可不是什么虚职,舅舅这是唱的哪一出? 把他一个半点军功没有的孩子直接摁在这个位置上,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他立刻摆手:“这不成!我毫无寸功,年纪又轻,怎能担此重任?还请收回成命,我就当个普通小兵……” 话没说完,徐宗虎的脸色一下就白了,“千户,您万万不可推辞啊!这可是王节帅的亲笔手令,您要是不接,卑职……卑职这差事可就到头了,怕是还要吃军法!”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贾瑛,心里想这位小爷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他来军营就是走个过场,镀层金,谁敢真让他当小兵?给他个千户,那是方便他横著走,底下人也好伺候,后面肯定不止这个官位的。 他要是真拒了,上面怪罪下来,自己这种小虾米第一个倒霉。 贾瑛则深吸一口气,知道跟这人较劲没用,他明明是个指挥僉事,还这个胆气,按理说他的官应该比自己大的才对。 “行了,我知道了。”他语气淡了下来,“徐僉事,您带我去看看营里的火器吧,特別是如今用的鸟銃、火炮,还有……营里有没有懂西洋火器或者懂洋文的人?” 徐宗虎如蒙大赦: “有有有!贾千户这边请,咱们火器营的傢伙是,那可是京营里最拔尖的,至於懂洋文的……巧了,还真有一位!是从法兰西来的耶穌会的传教士?叫宋君荣。这洋和尚古怪得很,不好好念经,整天泡在工匠坊里鼓捣火銃火药,咱也听不懂。王节帅觉得新鲜,也就由他去了。” 贾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於是催促道:“快带我去见见这位宋先生!” 可惜他是法兰西人,不知道会不会说英语。若是会的话他倒是可以和他交流一番,如今只求他的汉话能让他听得懂就是。(其实贾宝玉是会两句法语的,见红楼梦第六十三回) 说罢,徐宗虎便带他来到火器营旁的工坊之中。 匠坊里烟雾繚绕,充斥著硫磺味。 在一个角落里,贾瑛见到了那位法兰西传教士宋君荣。他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黑袍子,个子很高,鼻樑挺直,眼睛是浅蓝色的,正聚精会神地趴在一个工作檯上,用一套精巧的工具测量一根乌黑的銃管,嘴里还嘀嘀咕咕念叨著什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徐宗虎上前,“宋先生!这位是新来的贾千户大人,想来看看火器!” 宋君荣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看到贾瑛如此年轻,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礼貌地单手抚胸,行了个古怪的礼,用带著浓重异域口音的官话说道:“愿主保佑您,年轻的將军。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贾瑛没摆任何官架子,直接走到工作檯前,指著那根銃管,开门见山道: “宋先生,我不是什么將军。我对火器很感兴趣,尤其是西洋的火器。我想知道,我们的鸟銃、火銃,和你们西洋最新的火枪相比,究竟差在哪里?” 说完之后,他还让徐宗虎暂时避让一下,对方也是心领神会,立刻就避开了。 这个確实是他想知道的问题,他虽然有著古代人没有的基础数理、外语知识,但在军事、技术这一方面还是不如当世的许多人的。 硬要他下一个结论的话,那就是在火器设计上拉开了差距,起码就冶金技术而言一直到明末中国都没有落后於西洋。 而宋君荣听到这个问题,语速都快了几分:“哦,这是一个非常棒的问题!將军阁下……” “叫我贾瑛就好。” “好的,贾瑛先生!”宋君荣从旁边拿起一桿营里標配的鸟銃,“请看这个,天朝工匠的设计理念是好的,但工艺很粗糙。銃管铸造时留有气泡,內壁不够光滑,这不但会影响射击精度,甚至可能……砰!” 他接著说道:“你们的读书人也有说过的:『鸟銃之要,首在銃管。』需得精铁反覆锻打,双层嵌套,最初孔径细小,需用钢钻徐徐钻磨,一日不过一寸,直至钻通管底,再费月余功夫打磨內壁光滑如镜,方称上品。如此製成的銃管,坚韧非常,方能承受火药爆燃之力。”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各种陌生的术语不断冒出,手里比划著名,完全沉浸在了技术的世界里。 贾瑛却听得极其专注,他听不懂,但是大受震撼。 宋君荣说到最后却小声嘆息道:“贾瑛先生可愿听我直言?营中之火器营造可谓荒废,工匠敷衍、监管不力,铁质不纯、卷制厚薄不均。哪里像个精心钻磨的样子。” 贾瑛听他这么一说,当时心头一紧,想大顺朝才太平了不到六十年,军中火器便废弛至此。 想到这,那心中的末世便仿佛就在眼前。 “如果……我是说如果,给你足够的支持和材料,你能造出比你刚才说的那种……更好的火枪吗?” 宋君荣愣了一下,“当然,贾瑛先生!不止是火枪。在我的故乡法兰西还有更强大的武器,还有如今的欧罗巴,有不少国家都换上了自生火銃,明代的毕懋康、茅元仪的书里都有谈到过,如果有足够的资源,我甚至可以將它的图纸造出来。” “自生火銃?你是说燧发枪?” “燧发枪?这是个不错的翻译。”宋君荣称讚道,“燧发枪的射速更快、更安全,但是结构也更精巧,但所需成本也更昂贵,如若技艺不纯熟,这造出来的火銃便容易哑火……” 贾瑛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心中暗动,他想这洋教士有如此本领和才学,为何会甘心滯留在京营之中,而舅舅也没能发掘他? 他看向宋君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宋先生,你需要什么儘管列个单子给我。材料也好、工匠也罢,我想办法去弄!如何?” 宋君荣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贾瑛先生,你以为以天朝之物力,难道真造不好枪管銃炮吗?我也见过天朝工匠仿造鲁密銃所造的火銃,威力巨大,又远又毒,但归根到底,这不是个技术问题,而是个政治问题。” “政治问题?”贾瑛眯起眼睛。 第八章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天朝日久承安,无外敌覬覦,也无內乱侵扰,故而战爭烈度不大,便无发展火器之需要,你若知道欧洲的三十年战爭,便知道其情况之凶惨了。”宋君荣说道,“而天朝无此困扰,也只有数十年前开国时大规模的投入过火器到战场中,其实嘛,能让百姓享受太平盛世,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贾瑛听著他的话,只想到《孟子》中有一句: “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恆亡。” 除此之外还想到一个伟人说过的话: “每一事物的运动都和它的周围其他事物互相联繫著和互相影响著。” “所以,您不愿意为我们改进营中火器?” “若是没有这类想法,我也不会赖在这里不走。”宋君荣用他那生涩的汉语说道,“只是皇帝与朝廷的上官们更看重西方的钟表、图画,火器、军机一事更不能让我等外人所知,王节帅允许我待在这里,摆弄这些『奇技淫巧』,已是莫大的宽容。但若真要大规模试製新式火器,到时不仅是我,连允许此事的王节帅,乃至您都会受到牵连。” “如今你们的皇帝正在锐意革新,以他的才智,应当不会想不到融合中西、洋为中用的,只不过在那之前却需要等待些时日了。” 宋君荣回忆著当时他初入神京时所见到的那个年轻帝王,他看上去轻挑戏謔,眼中却散发著睿智的光芒。 而听完他这番话的贾瑛思考了一会儿,隨后脸上的失望迅速被一种新的决心取代。 “如若在下能够解决这个政治问题呢?”贾瑛正色道。 他从来不信什么救世主和上帝,但是他却十分看重眼前这个传教士的学识。 比起他这个理论派,他更看重宋君荣这种实践派。 而宋君荣听到贾瑛的话,脸上浮现出既惊讶又玩味的表情。 “您能解决这个问题?”他轻轻笑了一声,语调温和,“贾瑛先生,您很年轻,也很有热忱。但您可知,在您之前,也有几位大人怀揣著改良军备的念头来找过我。最终都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宋先生,您说的困难我自然明白。您担心的是耗费巨大、见效缓慢,且容易触动各方利益,最终徒劳无功,反受其害,对吗?” “这正是关键所在。”宋君荣点头。“我归根到底是个教士,不是工匠。” “嗯,我明白了。但在下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宋先生:如若换一个思路呢?”贾瑛的声音沉稳下来。 “嗯?” “我们不应追求立刻造出您所说的的自生火銃。我们首先应当解决的不是『至精至巧』,而是『整齐划一』。” “整齐划一?”宋君荣的眼中第一次露出疑惑。 “对。”贾瑛语气肯定,“就像您刚才说的,营中火器问题在於工匠敷衍,铁质不纯,厚薄不均。每一支鸟銃都不同,好的极好,差的极差。那么,我们第一步要做的,不是发明新东西,而是整齐划一。” 他拿起工作檯上那根鸟銃的击发龙头。 “譬如这个龙头,我们就得定下『规式』,规定它必须用何种铁料,重量、尺寸、孔洞位置,都必须完全一致。”贾瑛边说边用手比划著名,“不合格的,直接回炉再造。如此一来,即便这支銃的龙头坏了,也能立刻从另一支完好的废銃上拆下换上,而不必整枪报废,或需要匠人们耗费心神去修配。” 宋君荣的眼神变得专注。 贾瑛继续说道:“同样的法子也可以用於銃管。规定好铁料標准的同时再做到每一步都留下记录,並落实到责任到人,我华夏自春秋战国时就有这类传统了。” “最后用统一的『膛规』去检验制器,去成就成百上千支质量稳定的制式火銃。” 他这样一套追崇標准化、可互换的锻造思路將会在七十年后,为一个叫做伊莱.惠特尼的美国人提出来,可现在的世界里既没有伊莱.惠特尼,也不存在美国。 贾瑛看向宋君荣,眼中闪过几分坚定的目光。 “宋先生,这样做名目上就好听多了。对朝廷和营中大將而言,这並非耗资巨大的奇技淫巧,而是『整顿武备、杜绝弊政、节省帑银』的务实之举,名正言顺。当我们能稳定地產出质量可靠的制式火銃时,风险也会小得多。” 火器坊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宋君荣再次打量了一遍贾瑛,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小看了这个年轻的千户。 “规式?贾瑛先生,”宋君荣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您这些见解,是从何而来?这绝非寻常见识。” 贾瑛只是淡然一笑:“宋先生,格物致知,所求无非是『標准』与『规律』四字。无论是圣人经典,还是匠作造物,其理相通。我不过是多想了一步,將治学之理,用於治器之事罢了。” 其实啊,我们的老祖宗早就说过了() “很精彩的想法,贾瑛先生。真的,非常精彩。”宋君荣思虑片刻,他最终讚嘆道。 但谨慎的天性让他没有立刻承诺。 “但是这样的事,即便思路巧妙,依然需要调动工匠、物料,没有王节帅的首肯和大力支持,是绝无可能开始的。” “宋先生,您口中的王节帅,正是家舅。我今日来此,並非一时兴起,而是奉舅父之命,观摩学习,察访利弊。您方才所言营中武备诸般情状,我自会稟明舅父。” 他稍作停顿,然后语气更加诚恳:“正因如此,我才更需要您的鼎力相助。您精通实务,深諳东西技艺之长。有您的学识与我的建言相结合,此事方能成算大增。不知先生可愿助我?” 宋君荣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是京营节度使的外甥。 “原来如此……”宋君荣缓缓点头,露出了来到火器营后最真诚的一个笑容,“若果真能得王节帅支持,那或许真的能做些不一样的事情。” 但他並没有立刻欢呼雀跃地答应,“可兹事体大,还容我再思考一番,而且你方才说的可互换之法……我想运用到火銃中不是一件易事。” 確实,这套法子本来是用在步枪上面的。不过他已经借这套说法为宋君荣打开一道窗了。 “没事,宋先生。”贾瑛轻声道,“我等你的打算,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心甘情愿放弃之人。” 天主教徒的热忱在这群来华传教士中体现的淋漓尽致,有的人就是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信仰而在异国他乡了却残生。 宋君荣沉默地应了两声。 贾瑛见状也不再以此事纠缠,而是转而看向宋君荣桌上那些图纸和书籍,“宋先生,这上面的文字就是法兰西文对吧?” “是的,这些都是用拉丁文和法文撰写的。” “好!”贾瑛笑著说道,“既然直接造枪造炮不行,那请先生教我识得这些西洋文字,总可以吧?我就跟先生学习这西文,了解些西洋的学问,这总不犯忌讳吧?就当是博闻强识,开阔眼界了。” 虽说法语是罗曼语系,英语是日耳曼语系,但他以为只要自己花上一番功夫,那必然能学好,无论如何他都是比当代的华夏人要更能接受外来事物和思潮的。 而且这样也能加深自己和宋君荣的联繫,形成所谓的师友之情谊。 “这……”宋君荣看向贾瑛,一时不知所言,但见他如此认真,也是生平中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中国人如此看重他的学识,於是一笑以应之…… …… 宋君荣,法兰西国人也,其先世为巴黎府教士。厚德初泛海东来,精天文歷算、舆图测绘、火器营造之法。初至神京,献自鸣钟、千里镜诸器於內府,钦天监嫉其能,謫居京营火器坊。 时太祖偶入军营,见君荣独研銃管鏜床,乃虚襟请教,遂陈西洋军政得失,太祖执其手嘆曰:“真奇才也!”——《盛史·外臣列传》 第九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和宋君荣的这一番交谈,让贾瑛心里那点彆扭劲儿彻底烟消云散,他索性也不去想什么营房操练了,就赖在工匠坊里,对著宋君荣扔出问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恨不得把宋君荣脑袋里的东西一口气全掏空。 宋君荣也是头一回遇上这么个对西洋学问刨根问底的贵族子弟,两人一个问得急切,一个答得详细,不知不觉就耗到了正午过后,差不多是未时,也就是下午两点左右。 直到王子腾派来的亲兵找到作坊,说是府上有贵客到访,贾瑛这才勉强打住,匆匆与宋君荣告別,答应改日再来请教,宋君荣则送了本拉丁语讲义给他,说等这几日他忙完了手头的事情二人再见。 贾瑛点头称好,隨后揣著那本讲义就跟著亲兵离开了火器坊…… 回到王子腾的府邸,宴会的吃食已然备好,什么焚羊肉、清蒸鸡、椒醋鹅等琳琅满目,一时间碗碟罗列,香气飘散开来。 虽不是炊金饌玉,却也尽显丰足富贵。 王子腾倒也没过问贾瑛今日在营中都做了什么大事,只是向他这个外甥介绍了两位贵客,並令他入座。 那两人都身材高大、面貌不凡,一位是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另一位则是朝中的神武將军冯唐,在卫军中为皇帝效力。 还有两位年轻的勛贵子弟也隨行在侧,正是戚建辉的儿子戚知秋和冯唐的儿子冯紫英。 席面热闹,但大人们在谈笑风生间总透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谨慎。贾瑛不知今日他们为何到访,但仍然是谨守礼节,不多言不多语,吃饭时也是斯斯文文。 倒是冯紫英性格爽朗,和他老子一样有些放荡不羈,席间几次与贾瑛目光相接,都带著善意的打量。 饭后,冯唐便对几个年轻人说道:“我们老人家要说些閒话。紫英,你带著两位弟弟去园子里逛逛,正好鬆散鬆散,不必在此拘著。” 冯紫英立刻笑著应下,贾瑛和戚家公子也从善如流,起身行礼后,跟著冯紫英退出了气氛略显沉闷的花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年轻人一走,左右僕人便又重新斟上热茶,掩上门退了出去。 此刻的厅中,只剩下了王子腾等三人,他们面面相覷,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王子腾脸上的笑容淡去,揉了揉眉心,“二位今日过来,不单是为了找我游乐吧?” 戚建辉嘆了口气,“还能为什么?朝堂上的风声,王节帅难道没听见?如今圣驾是铁了心要以文制武。这几日兰台寺那帮笔桿子,弹劾我们勛贵子弟『奢靡无度』、『素餐尸位』的摺子,和雪片似的往宫里飞。” 冯唐冷哼一声,“当真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打江山的老太公们一走,圣驾就要把我们赶尽杀绝,说什么以文制武,难道武臣里没有想將我们挫骨扬灰的?朝中文武多的是看我们这些人碍眼,想方设法要削我们的权柄,夺我们兵额的人!” 皇帝想削除他们吗?主观上或许没这个心,客观上却存在这样的趋势。 “二位慎言!”王子腾提醒了一句,但脸色同样不好看,“圣驾的心思,咱们做臣子的不好妄加揣测。只不过这势头啊確实令人心寒。” 三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令人窒息的局面。 过了一会儿,王子腾像是想起什么,打破了沉默:“二位觉得我那外甥如何?” 戚建辉率先开口,语气有些敷衍:“模样和气质都是一等一的出挑,而且安静不毛躁。要我说王节帅,你何必让他去军营里吃苦头?依著他的品貌家世,捐个官在宫里或是哪个清閒衙门待著,岂不又好又省心?”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 冯唐却摇了摇头,他知道为何此时王子腾忽然话锋一转。 “戚老弟,眼下这时节,你那藏拙之道怕是行不通了。光是模样好、家世好,顶什么用?將来咱们的子孙却手无缚鸡之力,脑无安邦之策,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依我看,越是这个时候,越得让子弟们真刀真枪地歷练出本事。” “是啊,得让圣驾知道我们这群人不是吃空餉的。”王子腾感慨道。 本朝就是吸取了前明因宗亲勛贵之数目庞大,致使国家財政亏空的教训,才立了这降爵之法。如今想要重振祖上之荣光,唯有再期盼著年轻一代中能出一二俊杰,告诉皇帝他们这些人不是寄生虫,不是无用之辈。 当然也不能太有用,若功高震主,那便又成了令朝廷忌惮的存在了。 冯唐又看向王子腾,语气认真了几分:“宝玉这孩子,我看他不像是个纯粹贪图享乐的紈絝子弟。听你说,他还读过兵书?” “嗯,他自己说是读过《纪效新书》之类的兵书。”王子腾点点头。 “《纪效新书》?”戚建辉笑了,“那可不是巧了,这是我家老祖宗的书嘛,这孩子倒是会挑。” 王子腾听他这么一笑,都想要给他两个巴掌,戚少保是他襄阳侯的祖宗不假,可戚建辉除了个《纪效新书》的封皮之外想来是一页都没翻过的。 冯唐却正视起来,“不管看懂几分,那说明心思总算是没全放在风花雪月上。那兵书里讲的都是练兵、布阵、制器的实在法子,不是空谈。” 他沉吟了一下,又问王子腾:“王贤弟,你把他放在京营里,接下来打算怎么安置?” “还能怎么安置?在我眼皮子底下看著唄,若有什么磕磕碰碰的,我內兄那边该如何应对啊?” “大谬!”冯唐的声色严厉起来,“这般庇护,只会养废了他!玉不琢不成器,既有了从武的心思,就得扔进真正的炼一炼。” 说得轻巧,不见你练练自己亲儿子! 但王子腾还是压下这一反问的心思,转而身体微微前倾,向冯唐问道: “冯兄的意思是?” “京卫军下面,还编著一支『义乌营』。”冯唐压低了声音,“两位应当知道前朝崇禎十七年,有能臣何刚曾上书,提议募义乌、东阳之兵,其兵勇悍敢战,军纪严明。世宗爷平定南方时,此法亦被採用,颇有成效。这支义乌营,便是那时传下来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这外甥去那里歷练一番!” “对,他不是爱看《纪效新书》吗?那便让他隱去身份、从最普通的营兵做起。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军旅之苦,学学什么叫同袍之义,什么叫军纪之严。把他扔进去,是龙是虫,几个月就见分晓。” “若是块朽木,那也好死了我们这些老东西的心。” 王子腾听完,久久不语,他承认冯唐说得有道理,但一想到外甥要去那种地方吃苦,心里终究是捨不得,也放心不下。 冯唐看他犹豫,又苦口婆心地劝道:“王贤弟,眼下朝局如此,我们这些老傢伙还能为子孙们遮风挡雨到何时?將来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如今让他吃点苦,將来总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不至於为他人所鱼肉。” 这番话,终於重重地敲在王子腾心上。 王子腾想到朝中日益紧迫的形势,想到贾瑛那异常执拗的决心,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这京营节度使还能做多久呢?想来不过一二年皇帝就会把他给外放了,那时別说自己外甥了,他还能护的了谁? 反正贾瑛就是去练练,学点本事后就能开始著手培养他了,不是让他真的去吃苦。 “冯兄所言极是。”王子腾缓缓点头,“是我妇人之仁了。那就依你之意,让他去卫军歷练一番吧。一切就拜託冯將军安排了。” “好!”冯唐震声道,“贤弟放心,我亲自去办,保证安排妥当。” 厅內的密议告一段落,而此刻,贾瑛还和冯紫英他们在王府花园里游玩,对即將到来的命运还一无所知。 第十章 王八拳 另一边,冯紫英领著两人在王府花园的凉亭里坐下,但见那亭子四角飞檐,碧瓦朱甍,四周遍植芭蕉海棠,別有一番幽静。 冯紫英则和在自家宅院一般寻常自如,吩咐小廝取了茶水果点,隨后便打开了话匣子。 他生性豪爽,所见所闻又颇多,所以讲起京郊打猎的趣事和见过的奇闻軼事可谓是绘声绘色。 “上月在西山,我可是亲眼见著一头白额猛虎,那畜生凶得很,一扑一剪还带著风响,寻常猎户见了都得腿软。”冯紫英比划著名,“我搭弓便射,一箭正中它左眼,可惜力道差了些,没能即刻毙命,反倒激得它更狂性大发,追得我们满山跑……” 戚知秋和贾瑛听得入神,不住地点头。 冯紫英眼光瞥到他的小动作,笑著转向他:“说起来,宝玉,我也听我爹和王世伯提起,你如今不在家学念书,反倒迷上习武了?不知练的是哪路兵器?枪、棍?还是刀剑?” 他装傻道:“不瞒冯大哥,正经兵器我还没开始练,只习过骑射。” “只练过骑射?”冯紫英先是诧异,隨即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贾瑛的肩膀,“我的宝二爷,你这可真是……那拳脚功夫呢?可曾学过几手防身的本事?” 贾瑛这下就有点尷尬了,虽然他也会踢沙袋、练技击,但都不成体系章法,比起冯紫英这种练家子是差远了。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我记得《纪效新书》的『拳经捷要篇』里,似乎提过六步拳、猴拳、囮拳,还有太祖长拳、温家七十二行拳之类的名目。只是……我也只是在书上看到过名字和图解,並未真正练过用於防身切磋的拳法。” 总而言之,他只是略懂一些拳脚。 “《纪效新书》?”旁边的戚知秋插话,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但他隨即又摇头,“不过这拳脚功夫,可不是光看书就能练成的。纸上谈兵,终究是虚的。” 冯紫英也笑著点头:“戚兄弟说得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练武也是一样,怎么样,有没有兴致跟我过上两招?就当是以武会友,切磋切磋,正好让戚兄弟给咱们做个见证!” “你要是胜了,我给你一把好弓!” 若是在荣国府,袭人这时肯定要急得拦住他,王夫人闻讯怕是也要赶来制止,那几个贴身小廝还会想著怎么替主子代打。 但此刻是在舅舅府上,贾瑛看著冯紫英爽朗的笑容,好胜心便也被勾了起来。 “冯大哥既然有此雅兴,小弟奉陪就是。只是我实在粗浅,还望冯大哥手下留情。” “好说好说!”冯紫英见他答应,很是高兴,当即站起身,走到亭外一片平整的草地上,摆开了架势。 戚知秋也兴奋起来,忙走到一边准备看热闹。 冯紫英架势一摆,便显出名门风范,脚步沉稳,手臂舒展,“小心了,我练的这套,叫做『文圣拳』,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先至,你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便身形一动,步伐灵活异常,瞬间便贴近贾瑛,一手虚晃,另一手直探贾瑛肩胛。 不是说后发先至吗! 贾瑛只觉眼前一花,下意识地就想去格挡,动作却笨拙得很,啪的一下,小臂就被冯紫英的手刀扫中,被打中的地方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觉。 冯紫英一笑,但手下並未停顿,他脚下一绊,便让下盘本就不稳的贾瑛踉蹌著向后跌去,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如何?”冯紫英收势笑道。 贾瑛甩了甩髮麻的胳膊:“再来!” 这一次他紧紧盯著冯紫英的动作,可他的拳路精巧,虚实难辨。 贾瑛看准一个空当,不管不顾地一拳捣过去,力道是足了,却完全打空,自己反而因为用力过猛,门户大开。冯紫英轻易格开他的手臂,顺势在他胸口轻轻一推,贾瑛又蹬蹬蹬连退好几步。 戚知秋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冯紫英刚想说“承让”,却见贾瑛揉了揉胸口,眼神里非但没有气馁,反而像是被这两下给打醒了,只见他忽然低吼一声,不再去琢磨什么章法,就这么挥舞著双臂,如同街头顽童打架般朝著冯紫英猛衝过去,拳头抡得呼呼生风。 这全然不按套路出牌的“王八拳”,毫无美感可言,却胜在势大力沉且出人意料。冯紫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招架这种乱打,下意识地后退格挡,节奏瞬间就被打乱了。 贾瑛抓住机会,又是一阵毫无章法的抢攻,逼得冯紫英手忙脚乱,竟显得有几分狼狈。 “打得好,打得好!” 就在两人缠斗,一阵清脆又带著几分泼辣的笑声传了过来。 几人动作一顿,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著大红锦缎戎装的少女正站在那儿,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头髮不像寻常闺秀那样梳著繁复髮髻,而是利落地束在脑后,插著一根玉簪。 她一手叉著腰,一手还拎著根小巧的马鞭,眉眼明丽,顾盼神飞,正看著他们笑得开心。左右几个丫头则神色恭瑾地跟著她。 “这是哪家的拳法?我怎么从没见过?看著乱七八糟,倒挺管用!”少女声音爽脆,像玉珠落盘。 冯紫英皱了皱眉,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 贾瑛也停了手,有些茫然地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戎装少女。 冯紫英率先开口,语气略带被打扰的不豫,但也保持著礼节:“这位小姐是?” 那少女却不答,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贾瑛那里,上下打量著他,眼中好奇之色更浓。 冯紫英见状,只好先表明身份:“在下神武將军之子冯紫英。这位是襄阳侯府戚知秋戚兄。” 贾瑛则定了定神,拱手道:“在下贾瑛,家父工部员外郎……” “贾瑛?”那少女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脸上忽然露出极其惊讶的神色,“你,你难道是荣国府的宝二爷?” 这下轮到贾瑛愣住了:“你是……” 少女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几步就跳了过来,毫无顾忌地凑到贾瑛面前,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仔细瞧:“是我呀,宝哥哥,小时候我们还一同玩过呢!你不记得了?” “嗯?”贾瑛听她这么一说,反而紧锁眉头,却见少女不由分说地抓住他方才痛殴冯紫英的手,然后在她掌心写下两个字: 昭鸞。 这下他才有了印象,原来眼前的妙龄少女乃是舅舅王子腾的女儿,也就是他的表妹,名字叫做王昭鸞。 但是他记得她因体弱多病,所以一直住在金陵老家,基本上不怎么和他们来往,因而一时半会儿竟然认不出来。 且原著中確有此人,只是未具名姓。有不少读者都想过若是贾、王联姻会不会有可能阻止贾府衰败,当然,也有可能反过来体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句话的含义。 “哦!”贾瑛恍然大悟般点头应道,他指了指王昭鸞,“原来是鸞儿妹妹。” 王昭鸞做了个鬼脸,“你没忘了我便好。” 然后他对冯、戚二人介绍道:“二位,这是是我舅舅的女儿。” 第十一章 雄兔脚扑朔 王昭鸞转头看向冯紫英和戚知秋,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虽穿著戎装,动作却並不粗鲁,“见过冯家哥哥、戚家哥哥。刚才看你们切磋,昭鸞一时没忍住惊扰了。” 冯紫英见她这般爽利,先前那点不快也散了,笑著还礼:“原来是王世妹,失敬失敬。世妹也懂拳脚?” “我懂什么呀,”王昭鸞摆摆手,“我就是爱看个热闹!我刚才瞧宝哥哥那几下子,虽然不好看,可有用啊!冯大哥你那套漂亮的拳法,不也被他搅和乱了?” 她说得直接,但带著少女独有的天真烂漫,倒不让人討厌。 冯紫英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咳咳,宝玉兄弟力气不小,打法……呃……別具一格,確实让人意外。” 贾瑛挠了挠头,自己那套王八拳被表妹这么直白地点评,实在有些尷尬,忙岔开话题:“鸞妹妹,你几时从金陵来的?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我记得母亲前几日还提起,说你在老家將养身子。” 其实没有提起,他就是隨口一说。 王昭鸞闻言皱了皱鼻子,“將养什么呀,无非是嫌我性子野,拘著我不让出门罢了。我早就大好了!是爹爹偷偷派人接我来的,说京城热闹,让我来散散心,还不许我声张。” 她这副鬼精灵的模样,把眾人都逗笑了。 戚知秋在一旁笑著插话:“早就听闻王世伯家有位巾幗不让鬚眉的千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其实他也没听闻,也是隨口一说。 “戚公子喜欢这种女子?”贾瑛暗想道。 王昭鸞听了,非但不羞涩,反而笑著回道:“戚家哥哥会说话,比我这傻表哥强多了,他刚才差点都没认出我来!” 说著,她又嗔怪地瞪了贾瑛一眼。 贾瑛只得苦笑告饶,“好妹妹,下次我一定认出你。” 冯紫英看著他们表兄妹互动,觉得有趣,便邀请道:“既然王世妹也喜欢这些,不如一同坐下喝杯茶?正好我们也歇歇。” “好呀!”王昭鸞毫不推辞,自来熟地就在石凳上坐下,还顺手把马鞭放在了桌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贾瑛,“宝哥哥,你还没说呢,你怎么突然想起要练武了?我听府里下人说,你如今变化可大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个问题一下问到了关键处。冯紫英和戚知秋也收起笑容,看向贾瑛。他们都从父辈那里听到些风声,但对这位荣国府宝二爷的转变,同样充满了好奇。 贾瑛沉吟了一下,觉得对这几人倒不必完全隱瞒。他斟酌著词句,但避开了太虚幻境等玄奇之处。 “也没什么特別的。就是觉得以前浑浑噩噩,读书不成,总得找点事做。恰好对武事有些兴趣,又想著祖宗当年也是马上得的功名,便想去试试。” 王昭鸞听得眼睛发亮,一拍手:“这就对了嘛!男子汉大丈夫,本来就不该整天窝在內帷里跟姐妹们廝混……哦,我不是说姐妹们不好,”她意识到说漏嘴,忙找补道:“我是说,也该有点別的志向!” 冯紫英点头表示赞同:“宝玉兄弟有此志向是好事。不过军营里確实辛苦,规矩也大,不比家里自在。我听我父亲说你去了火器营?” “嗯,舅舅让我去的。”贾瑛点头,“今日刚去报了到,见了营里的指挥和一位西洋来的教士,看了些火器,倒是颇觉新奇。” “西洋教士?”王昭鸞更好奇了,“是那蓝眼睛、高鼻樑,会说我们官话的洋和尚吗?他们弄的火器很厉害?” “確实精巧。”贾瑛想起宋君荣说的那些话,“我正想寻些这方面的书来看看,或许还能学学洋文。” “学洋文?”这下连冯紫英和戚知秋都惊讶了。这年头,勛贵子弟肯读兵书的已是凤毛麟角,居然还有人想学那佶屈聱牙的洋文? 王昭鸞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好玩的事情,兴奋地抓住贾瑛的胳膊:“这个有意思,宝哥哥,你要学的话,带上我一起啊!我在金陵就见过那些传教士,他们带来的小钟錶、千里眼,可好玩了!就是说的话一句听不懂!” “难道兄弟你也信那什么洋人上帝?”冯紫英问道。 “我自然是不信的。”贾瑛摆摆手。 隨后他看著王昭鸞满是期待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带她去见宋君荣?舅舅知道了怕是要打断他的腿。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走来,对著王昭鸞行礼:“小姐,老爷回府了,听说您在这儿,让您过去呢。” 王昭鸞立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下来,“定是有人告状了……真没劲!”她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对贾瑛几人道,“宝哥哥,冯大哥,戚大哥,那我先过去啦。你们接著聊,下次再找你们玩!” 她拿起马鞭,跟著丫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鲜红的戎装背影,在花园葱鬱的草木间显得格外醒目。 亭子里暂时安静下来。冯紫英看著贾瑛,忽然笑道:“贾兄弟,你这表妹,倒是……与眾不同。” 戚知秋也笑:“活泼烂漫,心无城府,很是难得。” 几人又閒聊了一阵,日头渐渐西斜。冯紫英和戚知秋便起身告辞,约定日后常来往。贾瑛送他们出府,看著他们骑马远去的背影,独自站在王府门前,心中思绪翻腾。 隨后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理了理有些纷乱的思绪,便转身往府內走去。早有下人候著,引他前往王子腾的书房。 书房內,王子腾已换下官服,著一身水蓝色常服,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贾瑛进来,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吧。”王子腾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见过你鸞妹妹了?” 贾瑛依言坐下,点头道:“是,在花园里碰巧遇见了。” “觉得她怎么样?”王子腾吹了吹茶沫,似是隨口一问。 贾瑛想了想今日王昭鸞那鲜活灵动的模样,如实回道:“鸞妹妹性子爽利,活泼爱笑,与寻常闺阁女子很是不同。” 王子腾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像是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我这女儿在金陵就被她祖母和母亲惯坏了,性子野得很,没半点规矩。偏偏以前身子骨又弱,打不得骂不得,越发纵得她上了天。” 他又向贾瑛问道:“你知道她为何不常来京里,与你们这些表兄妹走动么?” 第十二章 寧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贾瑛微微一怔,“外甥愚钝……想来,或许是因我从前顽劣不堪,名声不佳,舅舅和舅母怕鸞妹妹与我廝混,沾染了陋习?” 王子腾闻言,竟哈哈笑了两声,“你倒有自知之明。不错,確有这方面的考量。你从前那副脂粉堆里打滚的做派,莫说你舅母,便是我也绝不敢让鸞儿多与你亲近。” 但他笑过之后,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不过,你这几年倒是真像换了个人。开始知道上进了,虽走的不是科举正途,但肯习武从军,也算是一条路。” “外甥以往荒唐,让舅舅费心了。” “嗯。”王子腾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正因为看你似乎真存了点儿志气,我才与你冯世伯、戚世伯他们商议了一件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京营虽好,但终究练不出真本事。我们商量著,想让你去真正的行伍里摔打摔打。” 贾瑛的心提了起来。 舅舅怎么突然改性了? 一会儿说要让自己当千户,一会儿又打发自己去当大头兵的,这倒没让他多开心,反而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惹了他不高兴。 “京卫军编制里,有一支『义乌营』。”王子腾缓缓道出,“此营首创之初兵员多募自浙江义乌、东阳等地,这二地民风彪悍,驍勇善战。如今国家承平已久,京中诸营难免懈怠,唯此营因渊源特殊,尚保留几分开国时的严整风气。” “我与你冯世伯的意思,是让你隱去身份,只以普通投军子弟的名义入此义乌营,从最基层的营兵做起。一切衣食住行,操练课目,皆与寻常军士无异,绝不会有人因你身份而予你特殊关照。你可能吃得了这份苦?” 贾瑛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他想过舅舅或许会给他换个更严格的营地,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安排。 他几乎没有犹豫,迅速对著王子腾躬身一礼,“外甥愿意,多谢舅舅成全,我绝不叫苦,绝不退缩!” 王子腾仔细看著他的反应,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慰。 “好!”王子腾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既然你有此决心,那便回去准备。” “是,外甥晓得!”贾瑛郑重应下。“等等,今晚我又回家里睡?” “对,我把你的行李都命人收拾好了,明日你直接去卫军驻地便是。今日也累了。回去好好想想,军营不是儿戏。”王子腾挥了挥手。 贾瑛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然而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他不自觉回头,只见王昭鸞像只灵巧的猫儿般,从廊柱后闪了出来,冲他狡黠地眨眨眼,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不等通报,便轻手轻脚却又速度极快地推开书房门,溜了进去。 书房內,王子腾刚重新端起茶盏,就见女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那身大红戎装在书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爹!”王昭鸞几步跳到书案前,“您跟宝哥哥说完正事啦?他没被我嚇著吧?” 王子腾放下茶盏,故意板起脸:“在府里叫我老爷,没规没矩的!进来也不知通报一声?越发像个野丫头了。” 王昭鸞才不怕他,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 “在自己家里还通报什么呀?而且一口一个老爷的多见外啊。爹,您快说说,宝哥哥是不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我方才在花园里瞧他,居然跟冯家哥哥切磋起拳脚来了!虽然打得乱七八糟,可胆子不小呢。” “你倒是消息灵通,才来一天,就连人家切磋拳脚都看到了。”王子腾有点头疼了,这姑娘连男女大防都不知道吗。 “那是自然!”王昭鸞得意地说道,“我还听说他要去火器营,还想学洋文呢。爹,您说稀奇不稀奇,这还是那个传说中只爱吃姑娘嘴上胭脂的宝二爷吗?” 王子腾看著女儿亮晶晶充满好奇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对这个自幼体弱、又被长辈娇惯长大的独女,他一向比对待家中子侄多了几分纵容,此刻见她確实对贾瑛的变化极感兴趣,便也略去了朝堂算计和军中机要,只拣了些能说的。 “人是会变的,你姑父年轻的时候也好不到哪里去。”王子腾从容道,“现在你表哥比以前强上不少,比你整天只想著疯玩强。” 王昭鸞自动忽略了父亲最后的评价,只捕捉到自己关心的信息:“所以是真的咯?他真的要去军营吃苦头?” 她眼珠一转,摇晃父亲胳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对了爹,那……那火器营好玩吗?我能去看看吗?我就去看看那些西洋火器,保证不乱跑!” “胡闹!”王子腾这次把脸一沉,语气严肃起来,“军营重地岂是你能去玩耍的地方?想都別想!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府里待著,不然立刻送你回金陵!” 王昭鸞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嘟著嘴鬆开手:“不回金陵,那里闷死了……” 她小声嘀咕著,但看父亲神色认真,知道这事绝无商量余地,便也不敢再纠缠。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隨后抬起头,“那宝哥哥以后是不是就常来咱们府上了?他要是来向您请教军务什么的,我……我在旁边听听,总可以吧?我保证安安静静的!” 王子腾看著女儿那点小心思,岂能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 他心中微微一动,或许让鸞儿多接触一下改头换面的贾瑛,並非坏事。这小子若真能在军中熬出头,將来也是个依靠。只是眼下…… “他自有他的去处,往后未必能常来。你一个女子,少打听这些外头的事。” “他能去哪儿,不是就在京营吗?” “军务安排岂是你能过问的?”王子腾挥挥手,开始赶人,“行了,我这还有事要忙,你自己玩去。一定要安分些,不然真送你回去。” 王昭鸞见问不出更多,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抓,但又不敢真的惹恼父亲,只得悻悻然地“哦”了一声,拖拖拉拉地行了个礼,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她还不死心地回头补了一句: “爹,要是宝哥哥再来,您可得告诉我一声啊!” 说完,才飞快地溜了出去。 王子腾看著女儿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心想这丫头,看来对贾瑛那小子是真上了心了。 他本打算想让女儿与保龄侯之子联姻,以稳两家之好,但王昭鸞要是真的喜欢这个呆表哥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但是昭鸞毕竟是他膝下唯一的子女…… 第十三章 西有大陆欧罗巴 出了王子腾的府邸,贾瑛便立刻赶回荣国府了。 此刻他正骑著马,慢悠悠地走在寧荣街上,他一回荣国府便他先是吩咐了几个下人把马牵好,然后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结果还没走多久,就听到了声极为耳熟的声音。 “你做的好大事啊,回家还躲躲藏藏的!” “……” 贾政几乎会自动刷新在他身边。 “贾瑛,”贾政的声音从穿堂后面冷冷传来。他负著手踱出来,照旧板著脸,“我听说你舅舅给你安了个千户的职?真是胡闹!” “老爷。”贾瑛尷尬一笑,“其实那千户就是个虚职,今日一整天舅舅留我说了几句话,又见了两位世交。没做什么大事,更谈不上胡闹。” 王夫人也急急从里间出来,语气却软和许多:“宝玉啊,身子可好?营里饭食进得香不香?千万仔细別磕著碰著……” “他就是长於你们这些妇人之手,所以才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贾政打断她,並哼了一声,“真以为军营是去玩闹的地方?那是要真刀真枪见血之处,你这孽障要是还不改好,那安生在家读书是正经!” “老爷,他这不是没有什么流血受伤嘛。”王夫人嘆道。 “哼,你听到哪里去了!你以为我是心疼他?我是巴不得他赶紧上战场杀敌,好继先祖之光荣,如今没进京营也是整日玩乐、陪他舅舅接人待事,那还不如不进!” 贾瑛摊了摊手,完全不在意贾政的话:“儿子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有什么数?”贾政眼一瞪,“你有的那是糊涂数。” 王夫人忙拉他衣袖:“老爷少说两句,孩子才回来……” 贾瑛不再理会,径直穿过穿堂回屋,告別了亲爹亲妈。结果却差点撞上端著点心匣子的鸳鸯,她正是贾母的贴身丫鬟。 鸳鸯“哎呦”一声稳住匣子,抬眼看他:“二爷回来了?” “鸳鸯姐姐?我没撞伤你吧。”他关切地看了眼鸳鸯,鸳鸯自然是摇了摇头。 “这点心是给老祖宗送去的?” “嗯。不过自打你今早一出去她就茶不思饭不想的,这点心照旧给她送去,也不知道老祖宗吃不吃。”鸳鸯回道。 “这……” 贾瑛想了想要不要去劝劝贾母,可一想到她有可能会挽留自己,便压下这个想法。 於是他应付了几句,便又回到自己院子,却看袭人此刻正指挥小丫头们收拾衣物,见他回来忙迎上:“二爷,舅老爷府上派人把行李送回来了,说是让你明日直接去……卫军驻地?” 她声音里带著困惑,“奇怪,不是去京营吗?” “改了地方。”贾瑛简短回答道,瞥见桌上摆著几件新做的衣服,料子都是上好的杭缎、针脚细密,显然花了心思,但想了一下整个絳云轩似乎只有晴雯一个技术女工,应该就是她缝的。 袭人跟过来,“怎么突然改去卫军了?我听说那边练得更苦。” “苦有什么的。”贾瑛拿起一件外衫比了比,“免得总有人说我是去享福的。” “你就是和政老爷槓上了。”袭人张了张嘴,最终只轻声道:“那……我再多备些金疮药。” “嗯,去吧。”他点头道,“对了,如果我走之后府上出了什么事的话定要派人来和我说。” 其实他指的也不只是荣国府,此刻他还担心蓉儿媳妇会被珍大哥的花言巧语糊弄,只是自己的手又管不到寧国府去。 “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我怎么和你说?”袭人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了…… 今天他没等丫鬟过来服侍便倒在了床上,隨后便闭目凝神起来。 再睁眼时,已身处太虚幻境那熟悉的书阁中。不过可卿今日却不在,正好方便他独自搜寻。 他直奔昨日发现西洋典籍的区域,这次他不再只看火器图纸,而是翻出那些装帧奇特的厚册。果然找到了几本手抄的法兰西语典籍,纸张泛黄,墨跡却仍清晰。 这些书册乃是本朝开闢之初,几位西洋传教士携来中土,后又经多人誊抄注释的法文讲义。 对於贾瑛来说,这些正是他所需之物。 他虽然学过英语,但对法语却是一窍不通。好在太虚幻境能提升他的学习进度,以他的勤勉,拿下法兰西文自然不是问题…… 法语蜿蜒曲折,与汉字大相逕庭,旁边还有细密註解: “法兰西语,欧罗巴重要通行之文。” 这点確实不假,虽然后世乳法风气盛行,但是法语在普法战爭之前的几个世纪確实是很重要,地位也很高的语言。 乃至於神罗皇帝查理五世曾言:“朕用拉丁语向天主祈祷,用法语和绅士寒暄,用德语调教马匹。” 远达俄罗斯,整个文学界最有名的诗人普希金早期就是用法语进行创作的,俄语什么的真的不熟。 “让我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他记性本好,又得太虚幻境之助,不多时便已识得不少法兰西文字句。 尤其一些日常用语和军事术语,反覆默诵就已记下了发音与含义。 直至口乾舌燥,他才搁书。窗外流云微亮,知道时辰將尽。 正专注间,忽闻一缕幽香袭来。抬头便见可卿不知何时已至,正含笑立於案旁。 “夫君今日似被西洋之学触动?”她柔声问道。 贾瑛缓缓和她解释道:“我今日见了一西洋教士,其所知所学,与我朝大异。舅舅营中火器粗劣,他却说非不能为,实不为也,他说的是有道理的,不能以中西之分、华夷之別而废之。” “唯有学贯中西,洋为中用,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夫君志存高远,自是好事。”她又依偎过来,气息温热,“只盼夫君莫要只顾著看万里之外,忘了眼前人……” 贾瑛被她这么一说,乾脆直接把她抱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不过他十四五岁的个头和这位身形丰腴的仙子一对比却显得要小了不少。 可卿惊呼一声,贾瑛当即又靠了上来,他细嗅可卿身上的胭脂气味,轻柔地触摸那云锦天衣下颤巍高耸的身材,惹得她是热气频呼。 有道是:劳逸结合。 “姐姐,我今日学了一句西文,你要听吗?” “嗯?说来听听。” “je taimais, je taime, je taimerai。”他回想道。 这句法语倒是很出名,在他没学法语前就听说过,也会读。 而可卿听了这段话后却仿佛戳中了笑穴,无故地在贾瑛腿上如花枝般乱颤。 “姐姐何故发笑?” “这说的是什么鸟语?” “这可不是鸟语。” “好,我不笑了。”可卿捂嘴道,“我的小夫君,这句洋文是什么意思啊?” “嗯……意思是『我爱过你,我爱著你,我將继续爱你。』这一句话,就用了三个时態变化……” 还没等他说完,他怀抱中的女子便转过头来,把她的脸贴的极近,二人四目相对,却是贾瑛先乱了心。 “『我爱你』?这法兰西人也如此风流?”可卿骤然问道。 “那不叫风流……” “那就是『淫』?” “情既相逢必主淫嘛。”贾瑛回之一笑。 然后他便咬住了可卿的耳垂,不断地唤著她的名字…… …… 贾瑛醒来时,天已蒙蒙亮。他猛地坐起,门外已传来袭人的轻唤。 洗漱用饭毕,贾瑛最后看了眼生活了十几年的絳云轩,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马车早已候在角门,载著他向西郊卫军驻地驶去。 絳云轩內,袭人正整理床铺,忽听得晴雯在外间嘀咕:“怪事,宝玉昨夜梦里一直嘟囔什么『可卿』……这名字耳生得很,你可听说过府里有叫这名的丫头?” 袭人手一顿,叠著的衣衫险些滑落。她仔细回想,隨后便摇头道:“並没听说,许是外头认识的?” 在贾瑛生病之前,他夜里经常惊醒,所以平常经常会呼唤丫鬟的名字,一开始是袭人,后来换成晴雯在外间服侍后便开始叫晴雯了。 但这几年情况已经在逐渐好转,怎么又突然多出来一个“可卿”,整个荣国府也没这號人啊? “外头认识的能带到梦里叫?”晴雯撇撇嘴,“別是又从哪里听了什么戏文,学著里头的公子小姐名字乱喊罢。”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都存了份疑惑,却也不知从何问起。 第十四章 男儿到死心如铁 “该出发了。” 翌日,贾瑛坐著马车出了城。 道旁杨柳渐稀,取而代之的是丛生的荆棘和裸露的土坡。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营房,旗杆上悬著一面褪色的“义”字旗,这便是京卫军下辖的义乌营了。 贾瑛在营门下车,自有军吏验过文书,引他入內。那军吏面色黝黑、手脚粗大,此刻正仔细打量著贾瑛。 是个人都会想:这细皮嫩肉、穿戴齐整的公子哥,跑来这苦寒之地作甚? “姓贾?叫什么?”军吏翻著名册,头也不抬。 “贾瑛。” “编入丙字队第二什。这是你的號衣和铺盖。”军吏扔过来一捆粗布衣物和一卷薄褥,又指了个方向,“那边走过去的第,第四间棚屋。今日歇息,明日卯正点卯,误了时辰的话当心军棍伺候。” 贾瑛抱起那捆东西,入手粗糙沉重,他依言走向那排低矮的土坯棚屋。 屋內光线昏暗,一排通铺占了多半地方,铺上散乱放著些杂物。五六条汉子正围坐在地上掷骰子,一听得门响,便齐刷刷抬头看他。 这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漠然。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脸上带疤的汉子站起身,他是这丙字队的队长,名叫赵大勇。他走到贾瑛面前,几乎贴著脸,上下扫视一圈。 “新来的?我们营里可许久没来新人了。”赵大勇挠了挠头,“叫什么名字?怕不是哪家的少爷走错门了吧?” “我叫贾瑛。”贾瑛回答道,然后將铺盖放在通铺一角空处。 “贾瑛?”赵大勇嗤笑一声,“名字和相貌都像是个书生,別是来混日子的吧?” “混日子就混日子吧。”一个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少年此刻一边扔著骰子一边打趣道,“谁来这里不是混日子的?” 眾人一阵鬨笑。 贾瑛没说话,只默默展开那捲薄褥。 另有一个年纪看起来有六七十岁的老兵走了过来,他似乎看不过眼了,“队长,少说两句吧。来了便是兄弟,晚点吩咐大家食饭吧。” 他的口音里似乎还有很浓重的吴语残留,不像周围的军士,都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神京爷了。 “你这个什长这么快就会护短了?”赵大勇哼了一声:“兄弟?营中无兄弟,明日操练,有他好瞧的!” “新来的你且记住了:我们营除了刀盾、棍棒,还要学射击,这可比不得一般营队,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队长,那个为你说话的老东西就是你的什长。”他顿了顿,“营里的规矩不严,但是操练一点不轻鬆,你要是吃不了这苦那就赶紧回去吃奶吧。” 说罢,他又回去掷他的骰子去了。 贾瑛一言不发地铺好床褥,他坐在硬邦邦的铺边上,打量著这几个同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今日的晚饭乃是糙米粥和咸菜疙瘩,贾瑛捧著粗陶碗,粥里能看到未去净的穀壳,咸菜则齁得人喉头髮紧。 对比一下荣国府、王子腾府邸的伙食那真是天壤之別,他记得每到这个时节,府中便会准备新鲜鹿肉,他都吃絮了。 贾瑛此刻一边默默吃饭,一边听著周围的汉子们粗鲁的谈笑和抱怨,暗暗想著如今哪里是什么昌平盛世,將士们也不过只能吃这等糟糠。 等到有一日天下人皆能饱暖,那才是真正的未加粉饰的盛世罢。 但他的这些个同袍似乎们又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搞得他会想自己是不是过於杞人忧天了。 胡思乱想之中,夜色悄然將至,鼾声、磨牙声、梦囈声当时间乱作一团。贾瑛躺在坚硬的铺上,久久无法入睡。 但这个年纪,他怎么睡得著? “留在这里真能学到东西吗?” 当晚,他又入了太虚幻境。 …… “夫君今日来得迟了些。” 贾瑛愣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了那云雾繚绕之地。 可卿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依旧是那身霓裳羽衣,仙姿縹緲,“可是尘世中事务繁杂?” “还好吧,不过我今日初入了军营,还有些不大適应。” “可是想家了?”可卿见他眉宇间仍带著一丝思虑,便温声问道。 “那不至於。”贾瑛摇摇头。 “夫君今日入营,可是见到了那些杀伐之器?”她又问道,语气平和关切。 贾瑛舒了口气,摇头道:“还没。” 他眼中露出几分思索,“今日还没正式开始操练,但听同伍之人提及,明日便要接触鸟銃。我倒想先试一试。” 他先前练了弓,倒是没练过火绳枪,不过按道理后者应当比前者要简单的多。 可卿则微微一笑,然后走过来挽住了贾瑛的手。 “那我们去练习练习如何?” 贾瑛依言隨可卿步入演武场,却见兵器架上从永乐年间的“天字”手銃到嘉靖年间的三眼銃,可谓是应接不暇…… 但似乎没有宋君荣所说的燧发枪,难道这里的兵器是隨著中土的技术进步而隨之进步的吗? 他抓住一桿鸟銃掂量起来,似乎心有所动。 “夫君对此物何其执著?”一旁的可卿倚著白玉阑干,云袖垂落,“可是念著光耀门楣,效寧荣二公开疆拓土之旧事?” “祖上功业譬如昨日烟火,纵能重燃,照亮的也不过是旧时廊廡。我所求非为重振一门之荣。”他忽然举銃瞄准远处飘摇的云幡,“姐姐你看,这銃膛中空,待填火药铅子,便可发雷霆之威。” 可卿掩唇轻笑:“我一个神仙却听不懂你们凡人的痴语。” “不是痴语。”贾瑛放下火銃,目光倏然沉静,“今日营中餐食粗糲,同袍甲冑破旧,这般景象放在诗书里便是太平盛世,可当真如此吗?” 若和三百年后比起来,自然是差远了。虽然如今顺取代了满清,可这个新生的朝代真能挺过歷史的大考吗? 想到这,他又觉得九州大地也好,荣寧二府也罢,百足之虫终究是死而不僵的,真正使之灭亡的不是外忧,而是內患。 內不思变,子孙后代也不知进取,那试问如何不亡,如何不灭? 荣国府倒塌,无数的奇情儿女同葬一处。 天下倒塌,则是成千上万的黎民流离失所。 明明是太平之世,他却隱约窥得两分末世景象。 “我想做的,是补天裂。”他忽然开口道。 听到这话的可卿唇边笑意淡去,凝望少年许久。 她素白的手指点向了他的心口:“为何如此执著?” 贾瑛怔了怔,却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为何不执著?” 可卿怔然片刻,隨后莞尔一笑,“好个痴儿,那你且记住今日之言了。” “自然不会忘记。”贾瑛笑道。 隨后那霓裳旋如绽莲,象徵著情慾的仙子如今却推著贾瑛走向兵器架。 “既如此,那我便看你早如何补这天裂地缺了……” 第十五章 万眾一心兮气冲斗牛 次日,天还未亮透,急促的锣声便將所有人惊醒。 赵大勇和往常一样吼叫著催促眾人起身。 “五更了——” 本营大约三千人,以步兵为主,三十人编成一队,一队三什,不设伍,据说是因为义乌营还保留著戚继光抗倭时十至十二人一阵的基础建制,所以没有再额外细化军员。 晨操先是跑步,他们要绕著校场足足二十圈。 本身天气就冷,这一番折腾下来即使强壮如他也杀了他的几分精气神。只能说无论如何早起都是让人心烦的。 而赵大勇便故意放慢脚步跟在他旁边,进行一如既往地服从性训练,他冷嘲热讽道:“少爷,还行不行啊?不行趁早滚蛋!” 他自然不知道眼前的贾瑛是开国勛贵荣国公的后人,硬要说的话他祖上也是为先皇充牛马、填沟壑的,可为何有的人成了勛贵荫福子孙,有的人则子子辈辈仍然是大头兵呢? 不过赵大勇也懒得想那么多,起码留在京营不缺粮餉嘛。若后世子孙里有个能读书的,便让他试几年,或许能博个富贵,至於他自己就没有那个脑细菌了。 他此刻只当贾瑛是普通的军人后裔,祖籍在义乌,但在神京出生长大,到了一定岁数后没了去处便来投了军。 这在伍里也可以说极其常见了,比如经常和他赌博的杨子鸣便是。 而此刻的贾瑛並不把赵大勇的斥责放在心上,他硬是跑完了全程,而且一步未停。 这倒是把赵大勇嚇著了。 小子你还挺能吃苦啊!不过只要你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等著你吃。 接下来的器械操练对於贾瑛来说更算是难堪,他连旗、鼓、鉦、令箭、掌號笛如何分辨都没学就直接开始了操练,而军中又是不会为他一个突然插进来的新兵而打乱训练程序的。 你要是不会那就问老兵唄,要是老兵欺负你那也没办法了。 当兵,就是要挨打挨骂! 接下来的训练更是不如他想的那般美好。 他舞刀练枪时都全无章法,或者说不符合营中要求,只能够亦步亦趋。 若是单纯比力气,他倒是不会输给他人,只可惜这是门技术活儿。 而赵大勇则逮著机会便大声呵斥,引得其他伍的兵卒也频频侧目。纷纷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营时的经歷。 直到练习鸟銃射击,这才有了转变。 营中鸟銃老旧,但在火器操练这一块的规矩却极严。 和实战中轮排射击的三段击不同,在义乌营里装弹、射击都是由同一人完成,丝毫不能慢,这也让贾瑛苦恼了,明明《纪效新书》那么重视军队內部不同军种的分工合作,怎么义乌营却试图把每一个卒伍都培养成全才? 光火銃射击这一项就分:倒药,装药,压火,装弹,装火绳,包括后面的点燃火绳,蹲跪、瞄准、发射都严格无比,有一步做错了都要挨骂。 轮到实弹射击时,前面几人脱靶的脱靶,挨揍的挨揍,这也让贾瑛確信了义乌营的操练虽然繁杂,但不一定行之有效。 强度是够了,可科学性不足。 另一边的赵大勇哪里会管这的那的,他得意地瞥了贾瑛一眼,似乎等著看更大的笑话。 而贾瑛只是默默上前,他领了火銃后便开始检查火门,装药填弹,用搠杖压实,举銃瞄准…… “砰!” 銃声响起,远处土坡上溅起一簇烟尘。虽未中靶心,却稳稳上靶。 周围静了一下,眾人皆在暗想:这新兵蛋子,竟然第一銃就打中了? 赵大勇脸上有些掛不住,嘟囔道:“瞎猫碰上死耗子,再射!” 贾瑛没理会,再次领銃,装填。这一次动作流畅了些。 “砰!” 又中一靶,比上次更近靶心。 第三銃,他调整了下呼吸,扣动扳机。 “砰!” 报靶的兵卒挥动旗子——正中红心! 这下,连旁边几个伍的老兵都投来惊讶的目光。赵大勇则张开嘴,没再说出刻薄话,只是脸色更加难看。 操练间隙,贾瑛独自坐在土坡后歇息。昨日推替他说话的老兵便慢悠悠踱过来,递过一个水囊。 “喝口水吧。”他声音沙哑,“看儂刚才那几下,不像完全没摸过火器的。” “我在梦里摸过。” 老兵:我踏马还在梦里睡过別人老婆呢。 “咳咳,实际上是看过几本书,听人讲过些要领。” 老兵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书上看来的?难得啊,其实阿拉这伍长人不坏,就是嘴臭,看不惯娇生惯养的。儂有点本事,他就没话说了。” “阿拉……好像是『我们』的意思吧。”贾瑛想道。 “对了,听你的口音……儂不是义乌人吧。” “不是。”贾瑛坦然答道。 “那为什么来这里,谁把儂发配过来的?不怕阿拉这群乡党欺负儂?”那个老兵笑著道。 “不怕,”贾瑛笑道,“你们也把我当义乌人好了,我读戚少保的书的!” “戚少保又不是义乌人,他是山东人!” 正说著,一个面庞清秀的兵士也靠了过来:“贾兄弟,你銃打得不赖!” 隨后,他还行了个礼:“我一看你的相貌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大勇他就是没有眼力见,哦!在下杨子鸣,叫我杨三即可。” 老兵听杨子鸣这么一说,才想起来他也忘记自我介绍了。 “我叫胡岩,你叫我胡老六就是,我是儂的什长,不过我也就占个资歷老,既然来都来了那大家就以哥弟相处,反正现在是太平年,不必那么死板。” 杨子鸣昨天那话说的確实不错,绝大多数人都是来这营中混日子的,只不过义乌营没相较之下不那么好混罢了。 “是,咱们的什长资歷確实最老,但是摸爬滚打若干年还是低不成高不就。”杨子鸣放声大笑,胡岩听到后脸色都黑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贾瑛看著这几张粗糙却直率的脸,心中那点隔阂忽然淡了些。 “往后,还要几位兄长多指点了。” 远处的赵大勇看著坡后聚在一起的几人,哼了一声,却没再过来找茬。 贾瑛饮了口水,顺著胡岩的目光看向杨子鸣。这杨子鸣麵皮確实白净,在军营里显得格外扎眼,倒像是戏文里粉墨登场的小生,简直比他还格格不入。 胡岩似乎也看透了贾瑛的心思,於是开口道,“杨三这小子,生得比娘们还俏。我们背地里都叫他『雌婆雄』,不男不女的!” “胡说,你们明明就是当著我面说的。”杨子鸣也不恼,“而且你们这些糙汉子懂什么?我这叫俊俏,跟你们那黑炭头模样可不是一路货,你看看贾兄弟,那叫一个俊啊。” 或许是因为在丘八窝里待久了,看个男的都面目清秀了。 他边说边用手指弹了弹自己脸颊,做出个风流倜儻的表情:“我听人说过,男人是土做的,女人是水做的。照我看吶,我怕是拿水和土搅和成的泥做的:又比土灵透,又比水实在。” 胡岩听得直瞪眼,“放屁!这混帐话是谁传出来的?还泥做的……我看儂是麵糊做的,一戳就穿。这副模样还当什么兵,不如去后营当个军妓,保准比在这里食军餉强。” “小爷我只喜欢女人,才不给男人捅!”杨子鸣哼了一声。 贾瑛则在一旁听得愣住,这“水做泥做”的话好像有点耳熟啊。 杨子鸣却笑嘻嘻地凑过来:“贾兄弟,你说我这比喻妙不妙?可不是比那些俗人强多了?” “还好。”贾瑛含糊应了一声,“下午还要操练,不知是练什么?” 正说著,赵大勇的粗嗓门就吼了起来:“丙字队的,都给老子滚过来,今日练鸳鸯阵!” 好了,这下他知道答案了。 “这都什么年头了,还练这个?” “倭寇早没影了,练来打兔子么?” “赵队长不知兵,北方的地形和南方能一样吗?” “要我说,咱们举著这狼筅,活像山里的野人……” “我们又不是戚家兵!” 眾人一边抱怨一边聚拢过去,只见赵大勇叉著腰,唾沫星子横飞:“鸳鸯阵是咱们义乌营的老规矩,別跟老子扯什么过时不过时,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本事!都听著:一什一阵,给老子排好了!” 当下便分派起来: 右首四人持长方藤牌,左首四人持圆形藤牌,中间两人执丈许长的狼筅——也就是是带枝杈的大毛竹,可以说是戚继光当年平倭时极为重要的杀器。 贾瑛被分在长枪手位置,站在狼筅之后。最后两人则持著“钂鈀”,那铁器呈山字形,顶端凹处据说还能放置火箭。 “都给老子记好了,三个阵结成一排,藤牌护阵,狼筅阻敌,长枪突刺,钂鈀策应,转!” 眾人只得依令行事。这鸳鸯阵看著简单,练起来却颇为彆扭。 藤牌手要进退有据,狼筅手要稳住那长长的竹竿,长枪手要看准时机突刺。贾瑛举著长枪,既要避开前面狼筅的枝杈,又要配合侧翼的藤牌,一时间手忙脚乱。 赵大勇一边骂一边纠正: “贾瑛,你捅哪儿呢?杨子鸣的屁眼都要被你捅烂了!” “杨子鸣,把你那狼筅拿稳了,晃得跟麵条似的!” “胡老六!” “嗯,我又怎么了?” “没有,你这老货倒真是灵活。” “……” 练了约莫一个时辰,眾人都汗流浹背。赵大勇这才喊了停,粗著嗓子,“今日就到这里,唱了《凯歌》就散营!” 《凯歌》?贾瑛一琢磨,好像是戚少保写的军歌。 只听得眾人扯开嗓子: “万眾一心呵群山能撞,忠义两全呵气冲牛膀!將军爱兵呵亲爹亲娘,犯了军法呵屁股开花!號令明白呵赏罚分明,刀山火海呵老子也闯!上报皇帝呵下救穷汉,杀尽外敌呵弟兄升官!” ……不太对啊,怎么他读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这歌词改得粗鄙,却自有一股豪迈之气。眾人唱得兴起,一时声震四野。 唱毕,赵大勇一挥手,眾人便一鬨而散。 第十六章 演说鸳鸯阵 散营后,丙字队的兵卒们並未立刻散去,反是三五成群往营房后头的土坡下溜达。赵大勇今日竟未阻拦,只冷哼了一声,自顾自从床板下摸出个陶罐,拍开泥封,一股辛辣气味一下子瀰漫开来,真是令人心神愉快。 回过神来,已是豪饮。 “娘的,这两日晦气,一共输给许聪那个王八蛋两百三十二文。”赵大勇灌了一口,然后把陶罐往地上一顿,“都来一口驱驱霉气,等会儿我跟你们玩两把。” 他说的许聪乃是丁字队的队长,他们两队一向是死对头。 杨子鸣第一个凑上去,嬉皮笑脸道:“队长今日手气背,不如让小弟替你摸两把牌九?” 说罢他也不客气,接过罐子便饮,呛得直咳嗽,脸上却泛著红光。 胡岩慢悠悠地蹭过来,並盘腿坐下,“赌铜鈿伤和气,不如掷骰子比大小,输的吃酒。”他眼角瞥向贾瑛,“新来的,会耍否?” 散营后的贾瑛刚卸下甲冑,揉著酸胀的胳膊,闻言又再次抬头。 他在絳云轩里也曾和袭人晴雯掷骰子赌瓜子桂花糖,你不能说他不懂吧,但又不能说他太懂。 “略懂。”他简短答道。 “那便过来,我看看你除了会放枪之外赌运是不是还那么好。”赵大勇严肃道。 眾人当时便围作一圈,拿粗陶碗当骰盅,一时间磕碰作响。 贾瑛初时手生,连输几局,被他们硬逼著灌了几口烧刀子,一时间喉间如刀割火燎。但他却面不改色,只暗暗观察眾人手法…… 好吧,完全观察不出来。 不过或许是昊天上帝的眷顾,他居然接下来竟接连贏回三局。 赵大勇输得最惨,连喝好几口后酒意上头,蒲扇大的巴掌拍在贾瑛背上,“好小子,倒小瞧你了!”又扭头吼道:“陈小虎,缩角落孵蛋呢?过来喝!” 角落阴影里,一个黑瘦汉子默默摇头,他手里正刻著块木牌,杨子鸣见状嗤笑道:“喊他干嘛,这呆子攒够钱又要去找他的『桂花姑娘』呢!” 赵大勇咂咂嘴,“说来奇了,百花楼的鶯鶯燕燕那么多,偏他每次只点那个叫桂花的,话不多说,事办完就走,倒像庙里上香一样。难道嫖娼都能嫖出感情吗?” “百花楼是什么?”贾瑛开口问道,隨后他很快明白了,“是那烟花柳巷?” “什么烟花柳巷,”赵大勇哈哈大笑,“就是妓院,你没去过吧?等下次放了旬假再带你去。” “多谢赵队长了,不过话说回来,怎么军中还有假放?” 其实妓院对贾瑛来说也不陌生,他这几年虽然整日打熬筋骨,但是也会被迫接待一些来自上层社会的狐朋狗友。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他是没想到来这当兵还有那么多假放,这福利也太好了吧。 两天义乌兵,一生军旅情。 “你去那些边镇当丘八自然没假放了,”杨子鸣笑道,“咱们可不一样,咱们是神京卫军!除了旬假之外,还有三大节也是不用操练的。” “听你这么说,那还怪好的……” 这就是京爷吗,唉,既得利益者。 隨后贾瑛又看向陈小虎,他见他虽低头不语,耳根却微微发红。 却问风月情浓,谁为情种。 正閒聊间,赵大勇忽地身子一歪,“哐当”栽倒在地,隨后便鼻中便传来一阵如雷鼾声。似乎是喝太多醉过去了。 眾人鬨笑声当即乱作一片。 “装死,肯定是装死!定是输急了!” “队长快起来,別赖帐啊!” “定是装的,不如泼点水给他醒醒神!” 有人当真拿起酒碗作势要泼。然而就在这乱鬨鬨的当口,营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清冷严厉的声音: “丙字队的人何在?聚眾喧譁,成何体统!” 笑声戛然而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举著火把走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將领,身著甲冑,火光映照下,面容俊朗,但是神色冷峻,满脸写著生人勿近。 傅兰皋的目光扫过狼藉的酒罈、散落的骰子和铜钱,最后落在鼾声大作的赵大勇身上,眉头立刻紧锁。 丙子队的眾人立刻行礼,“傅將军!” 贾瑛也被拉著一同行礼。 此人正是上个月刚空降下来的参將傅兰皋,年轻有为,颇得皇帝宠爱。 “本將月前便下令,各队需精研鸳鸯阵战法,呈报操练心得及实效分析。今日巡营,特来听取你队呈报。”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威严,“队长赵大勇何在?” 满场死寂,而赵大勇的鼾声不合时宜地响彻棚屋。 傅兰皋冷笑:“无人能答?” 就在这时,贾瑛忽然斗胆站了出来,“不知將军要问什么?” “当然是鸳鸯阵之优劣兴衰。”傅兰皋震声道。 他一心想革新军中事务,以博得圣驾青睞,不过他也清楚军中痼疾已深,所以对於他们这群丘八喝酒赌博的事情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酒意激得贾瑛心头突跳,他见赵大勇已经醉倒,如果无人挺身而出,难免会降下大祸,於是他结合了自己所读的兵书以及今日所见开口道: “稟將军,鸳鸯阵衰败非因阵拙,乃时移世易。北地开阔,狼筅过长容易被骑兵所乘;火器普及,藤牌难挡流弹。当缩阵为小三才,减狼筅增火銃,变纵为横,遇平原则散,遇狭地则聚。” 傅兰皋听后冷笑一声,“我只让你论优劣,你居然还想反过来教我排兵布阵吗?” 眾人沉默了。 鸳鸯阵、三才阵本就是戚家军中常见的阵法,不用他多言,后来戚继光去了蓟北,也不再沿用往常的战法,转而提高了战车、鸟銃等武器在军阵中的权重。 而傅兰皋则想著吸取前人之道,想出一套更好,更適用当下的战法。 只是他觉得眼前的少年还是太过书生意气了,这些理论对於他这种浸淫於兵书的人来说也是再寻常不过。 但如果作为一个士兵而言,却属实不易。 所以,还是姑且让他再听一听吧。 “接著说。”傅兰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贾瑛道:“狼筅原为南地抗倭时阻遏倭刀近身,如今北疆对阵多为骑射,长竹反而成了累赘。不如裁撤狼筅手,腾出人手加强火銃。藤牌可留,但需內衬铁片,防銃子铅丸。也如我刚才所说,將鸳鸯阵型改三才、两仪阵,前盾后銃中枪,遇敌时火銃齐射后,长枪手自盾间突刺……” 他又补了一句:“阵贵隨机,因地制宜。义乌营既驻京畿,岂能墨守百年前浙东山地的战法?” 胡岩猛地吸了口气,心想贾瑛这嘰里咕嚕一大堆確实很有道理啊。 “名字。”傅兰皋问。 “贾瑛。” “何处习得这些?” “家中杂书翻过几页,”贾瑛答得含糊,“偶有所得。” “纸上谈兵,”傅兰皋忽然向前一步,“你可知狼筅除去枝杈便是长杆,不但是当年平倭之杀器还可绊马腿?你可知火銃雨天难燃,不如冷铁可靠?你可知缩阵为三才,侧翼空虚怎解?” 问题劈面砸来,贾瑛一下子又愣住了。 “这……若要绊马的话那不如直接换鉤镰枪。火銃怕潮,那不如学西洋制油布套裹銃。侧翼空虚,更要三阵互倚,形散意连。”他硬著头皮道。 “说的好啊……不过,”傅兰皋沉默良久,忽然转身:“我理不得你们许多,明日演武,若输给了邻队……” 他侧目扫过醉倒如泥的赵大勇,“队长杖二十,你杖四十,其余人杖十。” 伴隨著他带人离去,棚內便死寂片刻。 胡岩猛地跳起来踹了下赵大勇:“还装死,参將走了!” 赵大勇打了个嗝,隨后迅速爬起,脸上哪有醉意,原来他刚倒下来不久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聒噪声,嚇得又瘫软了。 “你小子,还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啊!”他如今只瞪著贾瑛,“你要是不说还好,也就打我二十棍,然后大家跟著挨十棍,这下好了,明日要是演武输了,一起屁股开花嘍。” 贾瑛听他这么一说,居然生出几分敬佩之意,没想到赵大勇在多年的磨洋工中已经练就了如此这般的揣测上意的本事。 杨子鸣却凑过来说道,“贾兄弟可以啊,参將都没骂人,你父亲在军中肯定是个参谋。” 胡岩也点了点头,“阿拉队里来了个年轻人,还是个识字的年轻人。” 贾瑛笑道,“不过是侥倖罢了。” “別扯什么侥倖不侥倖了。”赵大勇醒了两分酒意,“都別他妈玩了,明天不想挨军棍的话都过来!” 第十七章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 此话一出,当即引发全队热议。 “黑灯瞎火的练个鸟。” “对啊,练个鸟啊!” “这时连鸟都不会出来了吧,又黑又冷的……” “我练你们的鸟!” 赵大勇一脚踹在了最近的杨子鸣屁股上,虽然他一个屁都没放,但赵大勇急需杀鸡儆猴,所以只能如此。 “现在不临阵磨枪,明日等著被丁字队那帮孙子当王八揍么?” 一向木訥少言的陈小虎忽然慢悠悠道,“队长,咱们哪一次不是被人当王八揍。” “你个给婊子送钱的绿王八闭嘴!”赵大勇加重了语气,然后陈小虎真就闭嘴了。 隨后眾人便拖拖拉拉地走出棚外,並排开了阵势。赵大勇扯著破锣嗓子指挥,他撤去两柄狼筅,添了两名虚设的火銃手。贾瑛仍然站在长枪位,看著队形变换,总觉得彆扭。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阵型仍散乱不堪。赵大勇气得大骂:“缩了阵反倒不会走了?你们脚底下沾了粪么!” 贾瑛忽然喊停:“队长,这般空练无用。不如去器械库领些训练兵器。” “这时辰器械库早落锁了!”赵大勇嚷嚷道。 “我同你去。”胡岩道,“就说傅参將急令加练。” 赵大勇皱起眉头,但想著明日若真输得太惨,自己这队长脸面也无光,还要挨棍子,只得骂咧咧跟著胡岩往器械库去。 守库的老兵正打盹,被他们两个傢伙吵醒后很不耐烦。直到胡岩抬出傅参將名头,又塞了点钱给他,那老兵才嘟囔著开了侧门。 库內昏暗,赵大勇熟门熟路摸到放训练器械的角落,拎起一桿长枪:“就这些,拿去吧……誒?” 他忽地顿住,扯过枪头一看,只见枪尖处裹著厚布,还沾著石灰。 “妈的,又是这套!”赵大勇骂起来。 刀是未开刃的,火銃是减药的,箭矢是圆头的,和上级的交流是无效的。这让他回去和全队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怎么训练。 “就是因为演武才要用这套啊。”守库的老兵打著哈欠,“真刀真枪伤著人,谁担待得起?要我说啊赵大勇,明日输了就输了,最多挨一顿打。” “去去去,你別咒老子!” 回营路上,赵大勇还在嘟囔:“……许聪那廝最会耍滑,专挑软处捅,明日若演习是和往常一样,那只要有石灰印子沾上身就算『阵亡』,得赶紧回去加练几番……” …… 当夜眾人草草又练了几遍便睡下。贾瑛躺在硬铺上,听著周遭鼾声,辗转难眠。索性闭目凝神,再入太虚幻境。 云遮雾罩、烟霞縹緲间,却发现可卿已在书阁等候。 “夫君看起来心有鬱结。”她轻抚案上兵书,“可是为明日演武忧心?” “姐姐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我在梦外边做了什么你都知道。” 可卿笑而不语不答,只默默的看著贾瑛抽出《纪效新书》,又摊开《孙子兵法》《吴子》等,目光急速扫过字句。 隨后他又把《太白阴经》《练兵实纪》什么的都翻出来看了一遍,比看小说还要认真。 这一番读下来,只觉得这些兵书字里行间就写了一个字:玄。 除了戚少保的《纪效新书》、《练兵实纪》外,其他的兵家著作都太玄乎了。 一旁的可卿柔声道:“可看出什么了?” 贾瑛忽將书册一合。 “姐姐,我今日方知何为『尽信书不如无书』。”他眼底似有火光跳动,“而且义乌营练鸳鸯阵近百年,却只学其形,未得其神。阵法再妙,使阵之人散漫应付,何异於驱羊入虎口?” “归根到底,还是营中军纪涣散,这不是局部的问题,而是全局的问题。只靠改改阵法是没用的。” 当然,他也不可能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股脑地灌输进这群大头兵的脑子里。 “话虽如此,那可卿想问夫君:明日之局,当如何解?” 贾瑛踱至窗边,望向幻境中虚无的远山。 “时间紧迫,练阵已来不及。若要贏,唯有——”他沉默片刻,“唯有乱打。” “乱打?” “正是。”贾瑛转身,“阵为死,人为活。既不能以阵取胜,那只能换个法子:我的力气远胜常人,何不以此破局?” 他越说越快,似在说服自己:“再者,治军首重纪律。赵队长平日太过纵容手下,士卒皆无惧心。明日若不能立威,再妙的阵法也是空谈!” 阵法,是面对势均力敌之人的重要工具,可面对一般的对手,他管的这的那的,直接杀就完了! 可卿凝视他良久,忽然轻笑:“夫君在府上不也是对自己的丫鬟那么纵容?” “那能一样吗?”贾瑛苦笑道,“她们又不用上战场。” 隨后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接著翻书攻读,然后再去演武场练了一会儿枪法…… 再睁眼时,天尚未亮。他在床上思考了一会儿便悄然起身,逕自去找赵大勇。 “赵队长,我是贾瑛。” 赵大勇眯著眼睛、披衣开门,骂音效卡在喉头,只见贾瑛站在晨雾中,眼神沉静,透著一股不容反驳的气势。 “队长,今日演武,我想討个临时指挥之权。” 却见赵大勇瞪眼道:“你发什么疯,实在不行我们花钱买通军法官……” “若输了我独自领四十军棍。”贾瑛打断他,“若贏了,功劳尽归队长。” 赵大勇迟疑片刻,想到傅参將的冷脸的同时又为贾瑛这番话所惊讶,他终於咬牙道:“……你要怎么样?” “其一,操练时所有人需全力劈刺,不得留情。其二,凡有退缩避战者,下营后再以军棍伺候。其三……” “其三,让阵內的弟兄们以我为准,確保我在阵中进退自如。”贾瑛声音不高,“队长若信我,此刻便去擂鼓集人。” 赵大勇盯著这半大少年,恍惚间竟似看见当年老营里杀伐果断的將军。 “贾瑛,你老实和我说:你祖上是当兵的吗?”他忽然起了疑心。 “是。” “叫什么名字?可是义乌人,还是东阳人?多少是浙江人吧。” “不是。”贾瑛停顿了一下,“家祖是金陵人氏,名叫贾源,是……”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说完,赵大勇就已经傻了眼。 “贾,贾源?你是说荣国公贾源?” …… “五更了——” 鼓声骤响,丙字队眾人骂咧咧聚拢。听闻要提前操练,马上怨声载道。 赵大勇却不废话,直接夺过了杨子鸣手中包布长枪,然后双手一掰。 只听得咔嚓一声,枪桿应声而断。 全场霎时沉静下来。 “今日演武,谁若留力耍滑,便如此枪。”贾瑛目光扫过眾人,“现在开始练突刺。胡老六,你监督。凡手臂抬低於肩者,赏一军棍。” “都听见没有!” “听见了!” 晨光初现时,丙字队已是人人汗透衣背,几人臀上挨了棍子,眼神却多了几分狠劲。赵大勇看著队列整齐突刺的士卒,喃喃道: “娘的,还真像点样子了……” 巳时正,演武开始。 校场四周旌旗招展,傅兰皋端坐將台,身旁站著个年轻军官,正是他的副將陈也俊,与明代的武將官阶不同,“副將”不再作为特有的武官品阶,而单独作为某一武將的左右手出现。 陈也俊此刻笑呵呵道:“傅將军今日这齣戏码,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傅兰皋慢悠悠地说道:“陈副將慎言。” 事实上,他確实不是真的在乎这几个目不识丁的大头兵能在兵法这件事上给他讲出什么一二三四来,他要的只是借这个机会了解各队长、哨官、把总的军事理论水平和服从度。 然后再借今天这个机会惩罚几个刺头,以立威於营中。 如今场中鼓响,丙字队与丁字队相对列阵。丁字队队长许聪见丙队阵型古怪不由嗤笑:“赵大勇,你们这是摆的什么王八阵?” 赵大勇脸色涨红,贾瑛却低喝:“休理他。待会儿听我號令,长枪手只管往前捅!” 战鼓再擂,丁字队仗著传统鸳鸯阵势压来。许聪特意叮嘱专攻丙队侧翼,无论是按常理还是按眼前所见,都知道撤去狼筅后该处最弱。 眼看丁队藤牌手已逼近,贾瑛忽然高喊:“火銃手虚放!长枪队——冲!” 丙队前排二人模擬銃声大喝,丁队下意识一顿。就这瞬息之间,贾瑛已率长枪手暴起前突! 他一人当先,手中拿来训练的长枪竟使出了大斧之势,如蛮牛一般横扫直劈。丁队的藤牌手举盾格挡,却听“砰砰”几声,包布枪头砸在藤牌上,震得几人手臂发麻。 许聪急喊:“狼筅前阻!” 只见两支长毛竹探出,欲绊倒贾瑛。 贾瑛却不闪避,他將枪尖一挑一压,竟凭蛮力將狼筅压倒在地,隨后丙队的另一长枪手顺势突进,眾人也突然变阵夹击,瞬间撕开了丁队的阵型。 场外的陈也俊“咦”了一声:“丙队的这个小子……好大气力!” 傅兰皋坐直了身子。 这小子摆的果然是王八阵,破局靠的还是王八枪! 一点章法都没有,兵书是这么写的吗? 此刻的场中已乱作一团,丁队阵型被破,各自为战。丙队却似打疯了,尤其贾瑛那处,一桿长枪左衝右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有丁队士卒欲从后偷袭,却被胡岩带人截住,这老卒今日格外凶悍,木刀劈得虎虎生风。 不过一刻钟,丁队全员“掛彩”。 许聪气得跳脚,却无力回天。 鼓声止歇,傅兰皋亲自挑选的裁判在迟疑了一会儿后看向傅兰皋,待他点头后他才挥旗: “丙字队胜!” 丙队眾人愣了片刻,猛地欢呼起来。赵大勇狂笑著去捶贾瑛肩膀:“好小子,真他娘的行!” 將台上的陈也俊同样大笑道:“妙极,这哪是鸳鸯阵,分明是疯狗阵嘛!傅將军,您这考题,倒逼出个奇才?” 傅兰皋不语,只盯著场中正搀扶对手起身的少年。 他的眉宇间却无显露出得意之色,好一个喜怒不形於色。 “操演过后,把他叫过来……” 第十八章 战术 “操演过后,把他叫过来。” 亲兵领命而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贾瑛便站在了將台之下,直面陈也俊和傅兰皋。 他卸了甲,只著一件粗布军衫,姿態却是不卑不亢,並无寻常士卒面见上官的畏缩之態,仿佛是什么富家公子,不对,他就是富家公子。 傅兰皋此时並不急著发话,只將手中一本翻旧了的兵书搁在案上,眼神如刷子般將贾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贾瑛。”他开口,道“你今日摆的不是鸳鸯阵,而是野猪阵。也就是仗著几分蛮力乱冲乱打,才侥倖得胜。” 贾瑛抬眼,正对上傅兰皋审视的目光。 不得不说,这位年轻的参將生得极好,眉目清朗如画,若非一身冷硬鎧甲与周身肃杀之气,倒更像是个翰林院里的编修学士。 “回將军,阵是死的,人是活的。”贾瑛声音平稳,“丁字队熟知鸳鸯阵变化,若以常法应对,丙队必败。唯有出其不意,攻其必救。” “哦?攻其何处?” “攻其轻慢之心。”贾瑛道,“许队长认定我等散漫无能,必求速胜,阵型前压过急。两翼看似稳固,实则中军突前,已露破绽。此时以力破巧,直捣中军,其阵自乱。” “好一个阵是死的,人是活的,照你这么打人和阵都要死了。”傅兰皋冷笑道,“若非你气力远胜常人,能一枪压住狼筅、破开藤牌,你们丙队早就输了。” “所以末將才说,阵是死的。”贾瑛目光微动,“若我丙队人人皆有这般气力,今日便不是野猪阵,而是虎賁阵了。” 这话里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锐气,竟让傅兰皋身后一名亲兵险些笑出声来。 傅兰皋面上却无波澜,“看来你读了几本兵书,便以为懂了打仗。不过从古至今没有一本兵书教人这般胡来啊。” “我听说善用兵者,譬如率然。首尾相应,变化无穷。今日之变,不过是『率然』之一种。”贾瑛应对自如道,“况且,末將並非只读我华夏之兵书。欧罗巴诸国如今战法大变,火器为先,阵列隨之革新。其线列战术正为弥补火銃发射缓慢之弊。” 他又接著说:“如果仍然固守百年前南国山林间的阵法,恐难应对將来之变——难道傅参將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傅兰皋的目中闪过一丝精芒。 欧罗巴、线列战术…… 这些词绝非一个普通军户子弟能隨口道出。 他再次打量眼前少年,虽穿著粗布衣衫,皮肤因日晒微微发红,但那双手匀称如葱,指甲修剪得极乾净,分明不是做惯粗活的样子。 “你从何处知晓的这些西洋军事?”傅兰皋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悄然换了问题方向。 贾瑛心下一凛,自知失言,面上却不动声色:“家中略有藏书,偶见几本泰西译著,觉得新奇,便记下了。” 又是“略有藏书”?这小子家里是藏了套永乐大典吗? “是何译著,译者何人,出版书坊又是哪一家?”傅兰皋追问极快,不容喘息。 贾瑛顿了一顿。 宋君荣所赠之书皆是手稿或海外原版,哪里来的出版书坊?他只得硬著头皮道:“似是家父旧友所赠手抄译本,並无书坊印记,译者名號也已模糊。” 傅兰皋不再逼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將台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得远处士卒操练的呼喝声隨风传来。 “好,好……” 傅兰皋隨口应了两声,旋即问道:“你既然知道火器重要,可知如今营中鸟銃,十桿中有几杆能打响?又有几杆能打准?” 贾瑛被问得一怔,这个他倒未曾细数过。或者说他也压根就不是干这个啊,营中没有专人吗?让他一个刚进来不到两天的大头兵干这种事? “末將不知具体数目,但我想確实多有锈蚀不堪用的。” “不是锈蚀,是根本没人用心去用!”傅兰皋声音严厉了几分,“你以为革新战法,是读几本洋书、换个阵型便能成的?底下的士卒连鸟銃都懒得擦,你给他们发枪发炮,他们就能变成神射手?” 贾瑛一时语塞。 “我如今只问你一个问题:这义乌营该往何处走?” “嗯?问我吗!” 这个问题未免太“大”了,就是让他写两篇军事论文他也不够写(水)的。 “你不是唯一一个被本將问这个问题的人,上至王公、下至庶人,本將都愿意虚心请教。”傅兰皋看著他略显窘迫的样子,语气稍缓,“你有些见识,但太过理想。军中之事,首重实务,所以我才要从严整军律开始。从明日起你仍回丙队,但三日后需来將台一趟,我要你回答我留下来的问题。” “如若答不上来,你就去把全营的鸟銃都擦一遍。” 贾瑛眼中闪过诧异。这算什么?既非提拔,也非惩罚,倒像是私塾先生留的功课? “怎么?不愿意?”傅兰皋挑眉。 “贾瑛领命。”贾瑛抱拳行礼。虽不清楚这位参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下去吧。”傅兰皋挥挥手,重新拿起那本兵书,不再看他。 待贾瑛走远,一旁始终沉默的陈也俊才低声道:“將军,这小子说话办事不像寻常人家出身,要不要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细?” 傅兰皋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能说出那番话的自然不是普通士卒。应当是有人把他塞进了这义乌营,我想他能来这里自有其道理。不过是骡子是马,是將种还是草包,还是要试试才知。” 他合上书,“北边的战事怎么样了?” “您还关心边镇之事?” “我们这群武人不关心边镇之事,难道关心今年圣驾纳了多少妃子吗?”他没好气道。 他们要想建功立业,延续祖上的荣光,不就是得时刻关注著帝国的动向吗。 陈也俊挠了挠头,“我听说咱们在西北和瓦剌打是有来有回,亦有人说是所胜颇多,无论如何我看那群蛮夷是没机会窥伺神器了。但漠南的蒙古人,也就是察哈尔部似乎又蠢蠢欲动了。” “当年世宗爷驱散建奴后就应该连带著这群蒙古人一起赶尽杀绝才是。”傅兰皋听到后漠然道,他这张冰雪般的脸此刻正用著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极为惊人的话,陈也俊听了也只是笑了两声,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 “陈也俊。” “嗯?” “你说我们能等到建功立业的机会吗……” “能的,能的。”陈也俊慨然道,“逆胡未灭心未平,孤剑床头鏗有声啊!” 第十九章 玉经雕琢方成器 三百年后的世界曾有这么一个问题:如果把富二代送去工地打两个月灰会不会改变其心性?有不少回答是这样的:事实上,你去工地待两个月,学到的可能只是抽菸、喝酒、打牌,乃至於嫖娼。 这倒不是什么对底层老百姓的鄙夷,只不过绝大多数情况下確实如此。而那些富豪自传里看的人触目惊心的子女教育大多也是做做戏,毕竟有钱人有时候实在太贪婪了,连艰苦朴素的美德都不愿意放过。 而此刻的富贵閒人贾瑛也正在接受类似的考验,打他从傅兰皋那里回到棚外,却见得赵大勇等人该赌博的还是赌博,该睡觉的还是睡觉,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你要说歷练嘛,他能歷练到什么呢? 他都忍不住想说了:真是岂有此理!你们是来打仗的还是调情的? 但他也不好直接说出来,主要他自己也不是个甘为人下、谨守纪律的主儿,所以只好就这么走了进去…… 一群大头兵仿佛没看到他一样,接著吵、接著闹。 “哎呀,今天打的那叫一个好啊!许聪那小子腿都差点被我打瘸了,而且傅將军还给咱们队发了酒肉,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滋润,那个贾瑛就是我们的福星嘛!”赵大勇喝的上了头,浑然忘了前天是怎么针对贾瑛的。 一旁的陈小虎则忽然联想过度:“队长,这傅参將发放酒肉,不会是为了收买人心,想造反吧?” “我去你的陈小虎,你小说看多了吧。”杨子鸣忽然骂道,“及时雨宋江天天接济好汉,也没造反啊。” “他没吗?” “不知道,我看到西门庆死在了潘金莲床上后就没看水滸了……” 贾瑛无语地听著他们的聊天,心想杨子鸣看的是哪个宇宙的水滸传。 赵大勇听他们这么一说顿时皱起眉头,忍不住发表意见:“放屁!宋江最后是造反了,但是也受詔安了,我说陈小虎你就不能长点心吗?发个酒肉就能让你卖命?你缺不缺心眼啊。” 他们的命可没那么贱。 胡岩这时慢悠悠蹭到贾瑛身边,他递过一碗酒给贾瑛:“贾兄弟,今日多亏有儂。阿拉队里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酒碗里浮著些许末子,贾瑛却接过饮尽,不似他从前喝的那些酒一般甘甜,却格外的刚烈。 他望著胡岩皱纹深刻的眼角,忽然问:“胡什长,您在营里多少年了?” “一二三四……五十七年咯。”胡岩眯起眼,“世宗爷刚平定天下时我就从老家来了神京,那时我和儂差不多岁数。” “啊?那你如今有七十岁了!”贾瑛打量著胡岩,完全看不出他是个七十老头。 “没那么年轻,”他笑道,“我猜儂这小鬼等下还会问我怎么那么老了一个儿子都没有,提前和儂说了:我其实討了两个妻,都死啦,於是就看开了,这是天意,没办法的。” “那为何一直没有升迁?”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其实是我以前说了点不该说的,所以就只能当个什长嘍。”胡岩放声大笑,然后又喝了口酒。 贾瑛沉默了一会儿,转而问道:“那您觉得,咱们这义乌营,比之当年如何?” 胡岩脸上的笑意淡去,他望望四周,压低声音:“一年不如一年啦。早年间还能去边镇轮戍,见见真血光。如今嘛……”他摇摇头,“其实也不好说,真打起仗来这一个个小鬼也不手软的。” 赵大勇忽然插进来,“嘀咕什么呢,贾瑛,今儿你给咱们长了脸,等下次旬假,哥哥请你去百花楼快活!” 杨子鸣立刻插嘴道:“队长好偏心!平日怎不见你请我们?” “你们这群王八羔子也配?”赵大勇笑骂,“贾兄弟可是荣国……” 他猛地剎住话头,尷尬地咳嗽一声。 贾瑛心下一沉。果然,赵大勇这个大嘴巴终究没守住秘密。 棚內忽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贾瑛身上。 杨子鸣最先跳起来:“什么荣国,哪个荣国?贾兄弟你莫非是外国人?” 赵大勇支支吾吾,贾瑛索性坦然道:“不瞒各位弟兄,家祖乃是荣国公贾源。” 却见杨子鸣张著嘴,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是荣国府的公子?” 他以前没当兵前就在寧荣街当过一段时间的街溜子,荣国府的名字他自然是听过的。 “正是。”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各有各的复杂。杨子鸣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跳开三步,上下打量著贾瑛:“怪不得!我就说哪来的新兵,这般细皮嫩肉……” 胡岩颤巍著就要行礼:“不知是国公府……” 贾瑛连忙制止住:“胡什长这是做什么?在这里,我只是丙字队的兵贾瑛。而且我又没有官职,你给我行什么礼?” 陈小虎却忽然闷声道:“国公府的公子,来我们这破营地做什么?” 棚內的气氛隨著陈小虎这句话顿时微妙起来。 贾瑛看著眾人各异的神色,隨手给自己碗里满上一碗酒,“陈兄弟问得好。我在国公府里锦衣玉食,为何要来这军营受苦?” 他仰头饮尽碗中酒,抹了抹嘴角,然后忽然拿出自己的那块“通灵宝玉”给大家看了一眼。 很多年来,他都没有去看过这块玉了,只把它当成一般的护身符。 “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玉不琢,不成器。” “我知道世人都觉得一个王公贵族的后代就理应享受钟鸣鼎食般的生活,並与行伍之人拉开距离,就好像人们觉得一个叫麻子的人脸上就应该叫麻子一样!”贾瑛故作悲痛道,“世人昨天看错了我贾瑛,也许明天也还会看错,但我依旧是我!” 这些寻常士卒哪知道勛贵家的规矩,只当国公府的少爷生来就该享尽荣华,军户的子弟混不出名堂就接著当兵,哪里想的了那么多。 有诗云: 朝为田舍郎,暮了要上床。將相本无种,无我又何妨。 胡岩则在听完贾瑛的一番豪言壮语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怪不得儂要来军营吃苦。” “也不全是为此。”贾瑛目光扫过眾人,“我在府中读书时,常听人说『好男不当兵』。可若无將士们守土卫国,哪来的太平盛世让文人吟风弄月?” 赵大勇猛地一拍大腿:“说得好,那些酸秀才就知道瞧不起咱们武人!” 杨子鸣直接给他浇了一盆冷水,笑著道:“赵队长你说什么屁话,贾兄弟那段话没说完:若没有边镇的弟兄们血拼沙场,哪里来我们卫军子弟安安心心的赌博狎妓呢?” 这是对的,其他卫所的兵士閒时都要种田餬口,他们这些卫军几乎等同於职业军人了。 只能说如果你感到岁月静好,那一定是有人在为你负重前行。 赵大勇则白了杨子鸣一眼,暗骂这小子嘴是真多啊。 “理是这个理,不过这神京內外,三教九流都各有各的难处不是吗?”贾瑛开解道,“话归正题,我想著既要从军,便要从最底层做起。不仅要练就一身本事,更要体会將士们的苦处,如戚少保一般,才能无愧天地,无愧於心。” 其实也不尽然,归根到底还是王子腾做的安排罢了。 不过他这番话说得诚恳,眾人的神色都缓和了几分。 杨子鸣又凑过来,“宝二爷,您府上是不是顿顿山珍海味?睡觉的床是不是比咱们这通铺软和多了?” “確实如此。所以初来这几日,睡得我腰酸背痛。”他咧嘴一笑,“但诸位能受的苦,我为何受不得?” 赵大勇嘿嘿一笑:“那明日操练,贾瑛你可別喊累。” “绝不喊累。”贾瑛正色道,“不但不喊累,我还要向诸位请教。今日虽胜了丁字队,但光靠乱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加之傅將军又有心重整军纪……” 胡岩捻著鬍鬚:“那儂是想学正经阵法?” “正是。”贾瑛点头,“鸳鸯阵也好,其他阵法也罢,总要练个明白嘛。总不能次次都靠蛮力破阵。” 陈小虎忽然插话道:“兄弟你要真肯学,我可以教你认旗语鼓號。” “陈兄弟懂这个?” “他爹原来是营里的老旗手。”赵大勇解释道,“其实你要是跟著我们练一个月也差不多懂了,我们这些不识字的一开始连左右都分不清,也才花了三个月,顶多就是挨一顿军棍的事情。”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开始討论起明日操练的计划。贾瑛认真听著,不时发问,全然没有国公府公子的架子…… 第二十章 对策 就这样过去了三日,贾瑛照旧是跟著赵大勇等人操练,一到夜里不是做春梦就是补习洋文和兵法,整个人时而容光焕发,时而萎靡不振。 而傅兰皋要他给出的答案他心里也有了个计较。 所谓“义乌营要往哪里走”乃是个极其巨大的问题,首先他能確定义乌营这个主体,但是却確定不了这个主体,也就是傅兰皋的目標是什么,毕竟要往哪里走还是看他这个掌舵人的。 按赵大勇等人的说法,傅兰皋也是武將之后,祖籍也在义乌,因而在贾瑛看来他应当是想建一番事业,延续祖上荣光的。 当然,真要比荣光的话自然比不上寧、荣二公这等开国勛贵,但在年轻一代的勛贵中傅兰皋也確实称得上颇有才情。 那么他想要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呢? 根据贾瑛几天的研究和摸索,加上十四年为人在府上偷听来的八卦,可知如今我朝在北方的战事陷入了焦灼状態。 到底如何焦灼,具体他也不知,但大概能得知是和漠西蒙古(清代称厄鲁特,明代称瓦剌)的准噶尔部,以及漠南蒙古的察哈尔部的战事陷入了停滯不前的困局,甚至可能还和罗剎国又有了新的摩擦。 太上皇在位初期时还算武德充沛,可后期他就当摆手掌柜去了,如今的皇帝则一方面忙著平衡朝政,一方面则积极对外,想来傅兰皋就是被他提拔的新锐。而这样看来,傅兰皋之志必然是在北方了。 贾瑛心下渐明,傅兰皋要的不是具体阵图器械,而是治军思路与战略眼光。他若真搬出《纪效新书》里那套南国剿倭的细枝末节,或是空谈西洋线列步兵的排枪战术,反倒落了下乘。 当日,贾瑛踩著点踏上將台。傅兰皋正凭栏远望,暮色中西山轮廓苍茫,营中炊烟裊裊升起,竟衬得他侧影有几分孤峭。 “將军。”贾瑛抱拳。 傅兰皋不回头,只道:“想明白了?” “贾瑛以为,义乌营不必执著往何处走,而该想明白为何而走。”贾瑛声气平稳,“当年戚少保创鸳鸯阵是为杀倭,世宗设义乌营是为定边。文章合为时而著,军阵也应当如此。” “接著说下去。” “如今北疆烽火未熄,蒙古诸部时叛时附,罗剎人又窥伺黑龙江畔,义乌营若仍操练百年前东南山林间的战法,实属南辕北辙。” 傅兰皋转身,“你还知道北地的事情?” “听说罢了。” “嗯。”傅兰皋挥了挥手,示意他接著陈明主张。 “北地开阔,骑兵为王。鸳鸯阵中狼筅藤牌固然能阻步卒,却难挡铁骑冲踏。当务之急,非是改良旧阵,而是重振纲纪。”贾瑛深吸一口气,“其一,精选营中壮士专练火銃,仿西洋制营造新式武器;其二,裁汰无能將官,其三……” 他顿了一顿:“其三是將军早已在做的事——整肃军纪,只是此举牵涉太多,须得借力打力。” 傅兰皋忽然笑了:“借力打力?” “对,”贾瑛有些溜须拍马道,“您雷厉风行,但军中部旧盘根错节,若要根除积弊,恐需更上层助力。”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在暗示傅兰皋需要勾结朝中势力了。一旁侍立的亲兵听得头皮发麻,傅兰皋却嘆道:“好个贾瑛,果然不是寻常愣头青。” “而是非常罕见的愣头青!” “你说的都是极好的,但是大都没什么意义,不过最后那一点我倒是很在意……”他踱近两步,“你既知我难处,可知谁在阻我革新?” 贾瑛心念电转,他在上流社会生活了那么多年,人情练达谈不上,但是最基础的办公室政治他也是明白的。 卫军体系独立,不像京营那般长期为上层勛贵所把控,所以他斗胆猜测皇帝特意空降傅兰皋,分明是要制衡老一辈的军功集团,所以换上傅兰皋这种有著迫切上位愿望的新勛贵…… 可他总不能说傅兰皋的对手就是以寧荣二公为代表的顽固勛贵集团吧,那置他本人於何处?何况他相信自己的长辈当中除了王子腾外基本上是没任何政治影响力的。 他只得沉默。 帐中静了片刻,傅兰皋苦笑一声,“侯蒙《临江仙》有云: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你一介小卒读了几本书却终究是不知道何为青云、何为高空的,难为你还能知道借力打力。罢了,既然是武人,便聊聊武人的事情吧。” 说罢,他忽然命人取来一份舆图,让他一观:“你看此处地形。” 贾瑛趋前细观,图上標註著大同镇外一处谷地,山势陡峭,中有狭道。 “若让你领三百人守此谷,抵千骑突袭,当如何布防?” 贾瑛硬著头皮道:“狭谷不利骑兵展开,我们当用火器。还可於谷口设陷马坑、拒马枪,两侧崖壁伏銃手。待敌骑涌入时先以火箭、震天雷惊其马队,待其阵脚自乱,再以刀盾手截断首尾,火銃轮射剿杀中段。然……” “然什么?” “然而此计只能阻敌一时,若无援军策应,敌军大可绕道或围而不攻。故守谷之要,不在全歼,在拖延待援。需在谷后预设退路,多备旌旗金鼓疑兵。” 傅兰皋眼底终於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你倒是不贪功。” “我听闻北虏掠边,多是为財货粮草,极少死战。挫其锐气即可,若逼之太甚反易遭困兽反噬。” “这些见解,也是从家藏杂书中得来?”傅兰皋状似无意地问。 贾瑛心头微紧,面上却坦然:“一半是兵书记载,一半是听营中老卒閒谈所悟。”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这背后的分析多是贾瑛自个儿在太虚幻境翻书琢磨的。 “你对火器很感兴趣,我之前也问过你火器的问题。”傅兰皋不再深究,话锋一转,“你以为如今营中火器,最要紧的弊病在何处?” “嗯……我之观察有三:一是銃管铸造不良,內壁粗糙易炸膛;二是火药配比隨意,威力不足;三是士卒操练多敷衍。但最根本的问题在於……”贾瑛略一停顿,“是无人觉得真需靠火器保命。承平日久,诸般操练都成了应付上官的差事。” 这话说得尖锐,傅兰皋却並未斥责,“明日你去火器坊,看看匠户怎么整修鸟銃吧。” 贾瑛一怔,“小人对铸銃之法並不精通。” “那就去学。”傅兰皋语气不容置喙,“既看出弊病,总不能只动嘴皮。” 学?学个屁啊!傅兰皋这是有意刁难他吧。 正恰此时,又有一名亲兵送进来一份公文。傅兰皋瞥了眼上面的火漆印记,便挥退贾瑛,逕自拆阅。 “先下去吧,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是……” 待他出得帐来,贾瑛便忽然想起一人。 那就是几日前在火器营见过的法兰西教士宋君荣,那番关於銃管锻造与自生火銃的议论言犹在耳。他想著傅兰皋既要他整修火銃,何不藉机引荐他呢? 正思忖间,却见马副將搓著手凑过来:“贾瑛,你且留步!將军让你去摸那些火銃,可是天大的人情。寻常新兵哪碰得到这些?你可不要辜负了將军的期望啊。” 其实他出来乃是来试探贾瑛的,他虽然没有什么相面之术,但是很明显能够看出来贾瑛绝非一般兵家子弟。 “贾瑛定不负二位所託。“ 隨后他接著说道:“副將军可知,五营中有一位法兰西教士,名叫宋君荣,他最擅火器改良,若得他相助……” 话未说完陈也俊便突然眯起眼,“咦?你如何知道此人?” 贾瑛从容应道:“曾有过数面之缘。” 陈也俊顷刻怪笑一声,“你如果能把他借过来的话自然是你的本事。” “一个普通士卒能认识传教士?这贾瑛,果然不一般……” 而后他大摇大摆地笑著离开,留下贾瑛一个人呆站在原地。 “这是答应了吗?” 第二十一章 红光紫气俱赫然 贾瑛得了陈也俊那近乎默许的话,心下便活络开来。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向王子腾討要宋君荣了…… …… 两日后,贾瑛此刻正在义乌营那简陋得可怜的火器作坊外候著。 这地方比京营的火器坊更显破败,如今用膳时间刚过,因而只留下两个老师傅带著几个学徒在棚子底下有气无力地拉著风箱,锤打烧红的铁条,捶打的声音叮叮噹噹,听起来就知道没精打采。 他们见贾瑛过来,也只是懒懒抬下眼皮,手上的活儿並没快上几分。 贾瑛等著头顶的日头又掛了半个时辰,等到作坊的屋顶晒得发烫了,才见到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来了。 却见宋君荣那高瘦的身影从车上下来,他依旧是一身略显陈旧的黑袍,手里紧紧提著他的皮箱子。 “终於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赶忙迎上去,用这两日在太虚幻境里学来的法语问候道:“bonjour, monsieur song. je suis très content de vous revoir.”(日安,宋先生。再次见到您非常高兴。) 宋君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仔细看了贾瑛两眼,脸上慢慢露出惊喜的笑容,“贾千户,这真是……太出乎意料了!您的法语发音……嗯,充满了独特的魅力!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您愿意学习。” 他这话说得真诚,带著一种他乡遇故知的热切。 贾瑛脸上有点热,知道自己这“临阵磨枪”的水平也就勉强能听,但对方这种毫不掩饰的惊喜让他鬆了口气,心里那点忐忑也化成了笑意。 “先生快別取笑我了,不过是记了几句皮毛,赶鸭子上架罢了,您瞧瞧这儿,傅將军给了我个难题。” 宋君荣微笑著点点头,虽然他不知道贾瑛如何兜兜转转到了义乌营,但这个忙他还是愿意帮的,毕竟他要是能得到贾瑛的信任,说不定就有了上达天听的机会…… 想罢,他放下箱子,走到一个正拿著銼刀打磨銃管的老匠户身边,他拿起那根半成品,手指抹过內壁,指尖立刻沾上一层黑红相间的锈粉和油泥。 他摇摇头,“这是极大的浪费。上好的铁料在这里被遗忘,最终变成一堆废铁。这不仅仅是工艺的落后,更是缺乏心血、缺乏標准,最重要的是,”他环顾四周,看著那些匠户和士兵,“更缺乏让它重新闪耀的信念和紧迫感。” 贾瑛暗笑一声,心想法国人说话就是浪漫。 他正要接话,宋君荣却已打开了话匣子。 他像是找到了难得的知音,从皮箱里取出几张画满复杂线条的图纸铺在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上,手指点著上面各种结构:“您看,这是法兰西最新式的燧发机括,关键在於击砧的角度和簧片的强度……” “还有这个,我认为可以参考鲁密銃的双层銃管结构,但內壁必须用水力钻床钻磨得光滑如镜,否则极易炸膛……” 他语速很快,夹杂著不少音译的术语,贾瑛听得有些吃力,但大部分核心意思却能明白。他一边努力消化,一边也將自己那孱弱的物理化知识拿出来討论。 两人一个说得投入,一个听得专注,竟没留意到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懒散的匠户和偶尔路过看热闹的兵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远远看著这古怪的一幕: 一个高鼻深目的洋和尚,和一个穿著號衣却细皮嫩肉的小兵,对著几张鬼画符指指点点,嘴里蹦出的词儿十句有八句听不懂,神情却异常认真。 就在贾瑛试图向宋君荣解释他设想中的,有些过於前卫的“標准化零件”和“流水作业”概念时,一个冷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他们的学术研究。 “紧迫?宋先生这话,倒是点醒了我。若无必用之志,纵有神兵利器,亦与贴棍无异。” 贾瑛一回头,心中微微一动。 只见傅兰皋不知何时出现,他此刻正负手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先是落在宋君荣身上,最后才看向贾瑛,脸上所看不出什么情绪。 “傅將军。”贾瑛连忙行礼。 宋君荣也依照西洋礼节,单手抚胸,微微欠身致意。 虽然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谁。 傅兰皋略一点头,算是回礼,他的目光锁定宋君荣:“这位想必就是宋先生?常闻其名,今日得见。” 才怪,实际上他是第一次听。 “……先生方才与贾瑛所论,颇有些新意。只是不知,先生这些精妙机括,若用於应对北疆之铁骑,需几时方可奏效?远水可能解得了近渴?” “北疆?” 宋君荣闻言,脸上的学术热情稍稍收敛,这还是他第一次听人跟他说起那么敏感的军机之事,隨后贾瑛给他简单讲了一下他人云亦云来的战况,他也大概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 总的来说,就是大顺和准噶尔部的战爭嘛。准噶尔他是听过的,彼时的法兰西虽然不像沙俄一样直接和准噶尔建立了联繫,但是也通过在奥斯曼和伊朗的情报网络了解了这个神秘文明的概况。 他组织著语言:“將军的问题非常实际。彻底革新火銃,非一朝一夕之功。然而,应对强敌,未必一定要等待最完美的武器。” “將军,据我所听说,准噶尔人並非只识弓马。他们早已从西边引入了称为『赞布拉克』(zamburak)的骆驼炮,这种炮来自於奥斯曼,实为一种重型火绳炮,架於骆驼背上,其机动之力远超传统火炮,於野战中对敌军阵列威胁极大。” 傅兰皋警惕地打量著宋君荣,“骆驼背上的炮?详细说说。” 宋君荣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它牺牲了部分射程和威力,但非常適合草原上的机动作战。正好適应准格尔部……” 贾瑛依稀记得漠西蒙古的准噶尔部和信奉佛教、已经喜欢定居的漠南蒙古的察哈尔部不同,虽然有著相对发达的农业和手工业,但比起一眾已经慢慢定居下来的蒙古部落更像游牧民族。 而傅兰皋却目光微凝,宋君荣所言与他零碎拼凑的情报隱约吻合,可他一个番邦教士如何知晓的这些军机要事呢? “那你们以为该如何应对呢?”他暂且按下心中疑虑,转而发问道。 贾瑛上前一步道:“將军,我曾在一本兵械杂录中见过一种火器製法,或许能应对眼下局面。此器倒与明代斑鳩銃颇有渊源,却更適於野战机动。” “细细说来。” “此枪须两人共操,”贾瑛一边思忖一边道,“一人在前肩扛铁叉支架,一人在后瞄准击发。枪管较寻常鸟銃更长更厚,口径约一寸二分,虽不能如鸟銃般轻便,但比起沉重火炮,又灵巧得多。正好適合在草原戈壁间行军转运。” 他所说的乃是“抬枪”。 抬枪作为19世纪晚清衰弱的重要证明虽然常被人耻笑,甚至被戏说为最早的反坦克武器。但是就其杀伤力而言却称不上完全没用,虽然赶不上百年后的世界,但在燧发时代正式到来前,这种重型火绳枪显然更符合本朝的需求。 宋君荣听了贾瑛的话后眼中一亮,“妙啊!这等兵器,恰可克制骆驼炮。射程远超寻常火绳枪,威力又胜於轻銃。只要在敌军骆驼炮进入射程前先发制人……” “但如此重器,行军途中岂不累赘?” 贾瑛早有准备,从容应答:“將军明鑑。抬枪確实不似轻銃便利,但二人便可扛抬奔走,比之后续的炮车輜重,实在轻简太多。尤其適合埋伏阻击、据守要道。” “而且……未必要在铸造好武器后再前往边镇,可以就地铸炮的嘛。” 傅兰皋暗想这小子脑子转的还挺快,这確实是个常用的法子。 贾瑛见傅兰皋没有回应,接著说道:“此枪铸造极为不易。口径虽大,却非愈大愈好。管壁须厚薄均匀,內膛更要打磨得光滑如镜,否则极易炸膛。每支抬枪都需精选熟铁,千锤百炼。弹药耗费也数倍於常,非精心挑选的士卒不能胜任。” 傅兰皋目光扫过破败的作坊,隨著远处操练的杀声隱隱传来,与眼前懒散的捶打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良久,他缓缓开口:“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贾瑛,你既提出此法,我便给你们行个方便,就从这作坊开始,试製一两支抬枪。北疆军情紧急,容不得拖延。成与不成,都要速速报来。” 说罢他不再多言,当场转身离去…… 第二十二章 一声震得人方恐 冬十二月,神京。 寒气刺骨,北风捲地,吹得义乌营火器作坊旁的枯草簌簌作响。在这呵气成霜的天气里,一群匠户和兵卒却不顾严寒,缩著脖子挤在靶场边上,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那件新奇的物事上。 而贾瑛和宋君荣则在那新物件的旁边侃侃而谈。 “宋先生,看来我们这炮造的不错。” “模样还行,不过到底如何还得一试才知——对了,贾先生,你那把簧轮手枪我帮你做了些改进,切记別碰水,切记要用的时候別忘记填弹。” “多谢宋先生了,在下铭记在心。” 隨后他们二人相视一笑,將注意力移回那万眾瞩目的怪东西上。 那便是贾瑛与宋君荣耗了一个月心血弄出来的傢伙。说是枪,其形制却更近乎小炮。 近一人长的乌黑銃管架在一副结实的木製叉架上,口径足有一寸二分,看上去便觉沉重骇人。杨子鸣和陈小虎在贾瑛指挥下一前一后、吭哧吭哧地將这尊抬炮扛了起来。 “开盘了开盘了!”一个老匠户搓著冻得通红的手,低声吆喝道,“赌这铁疙瘩能打响的,一赔一;赌它不炸膛的,一赔二;赌它能打中百步外木靶的,一赔五嘍!” 周遭顿时响起几声鬨笑和零星的下注声,多是抱著看热闹的心態。也难怪他们不信,这作坊平日里修的儘是些老掉牙的鸟銃,何时造过这等新奇东西? 更何况主持此事的,一个是细皮嫩肉的少爷兵,另一个则是语言不通的洋哥们。 贾瑛对身后的嘈杂恍若未闻,这月余时间,他白日缠著宋君荣和匠户研討技艺,夜里便进入太虚幻境恶补《火攻挈要》、《西法神机》等书。 如今他就要拿实践来检验“真理”了。 有道是口径即正义,大炮即真理嘛。 而宋君荣仔细地检查了最后一遍机括与火门,然后对贾瑛点了点头。 贾瑛旋即將一份远超寻常鸟銃分量的火药填入銃管,接著用搠杖將一枚硕大的铅丸重重压实。 其实他也知道弹药的配比还应该再科学一点,只不过在“倍装法”的影响下,他还是產生了如此的思维惯性,在装药之后他才开始有点惴惴不安。 “要是炸膛了那我不炸了吗?” 但现在他想不了那么多了。 “子鸣,稳住了!”贾瑛低喝一声,与杨子鸣一同扛起枪身,將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远处约百步立的厚实木靶。 陈小虎则在一旁紧张地举著火绳。 傅兰皋与陈也俊恰在此时步入靶场。傅兰皋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只微微頷首,示意他们继续。陈也俊则好奇地抻长了脖子。 “放!” 贾瑛一声令下,陈小虎点燃火绳。嗤嗤的燃烧声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远超寻常鸟銃发射的动静,仿佛平地惊雷。 巨大的后坐力使得贾瑛和杨子鸣都浑身剧震,踉蹌了一下才站稳。浓烈的白烟瞬间瀰漫开来,刺鼻的火药味充斥四周。 待烟雾稍散,眾人急忙望向远处靶子,只见那厚实的木靶竟被硬生生轰出了一个大洞。 场边瞬间鸦雀无声,方才下注调侃的匠户们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 那可是一百步啊! 寻常鸟銃莫说精准命中,能否保持这般毁伤力都是问题。 但贾瑛知道一百步还不是这枪炮的极限,而且在战场中交锋的话一百步还是太近了…… 此刻的杨子鸣揉著被震得发麻的肩膀,“娘咧……这劲儿也忒大了!想不到我朝的武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 陈小虎则呆呆看著那靶子,喃喃道:“这要是打在人马身上……” 傅兰皋看著被摧毁的靶子,又瞥了眼地上那枚硕大的弹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响声太大,烟幕过重,装填更是缓慢。若遇骑兵突击,尔等恐难有第二次发射之机。” 贾瑛放下抬枪,心知傅兰皋所言確是实战关键,这原始抬枪缺点明显。但他並未气馁,只是拱手道:“將军明鑑。此器本意便非与轻銃爭锋,乃是以长击短,用於守隘、破城、反制敌军之重械。若於险要处预设阵地,数枪齐射,其威足可震慑敌胆。” 一旁的宋君荣也连连点头,补充了几句关於射程与精度的洋文数据。 傅兰皋不置可否,却转而问道:“营中旧銃整顿如何?” “回將军,我与宋先生查验了丙队及左近两队鸟銃,共一百二十支。其中銃管锈蚀、堪用者不足四十,已逐一標记,呈报明细。”贾瑛早有准备,答道,“其余若要修復,耗工耗时极大,不如……” “不如重铸。”傅兰皋接过了话头,“此事本將已知。你二人此番试造,虽仍是野路子,胆气却可嘉。这抬枪……有点意思。” 能得傅兰皋这种铁面无情之人的一句“有点意思”,已是极难得了。 陈也俊在一旁笑著打圆场:“何止有点意思,我看这威力抵得上一门小弗朗机了。贾瑛,你小子还真能折腾!” 贾瑛正要谦逊两句,傅兰皋的话锋却陡然一转:“火器革新之事,暂且按此思路细化章程。今日过来,我另有要事要和你们说。” 他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匠户与兵卒们识趣地退远了些。 傅兰皋的声音压低了少许,“刚到的军报:东南出事了。说是因扬州盐政之事,引得盐梟、矿工、漕帮那些人拧成了一股绳,攻占了盐场及数处县城,而且声势不小。” 贾瑛心中一凛,东南?那可是朝廷財赋重地啊。 不过,这事情为什么要和他说呢。 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然后看到了神色依旧自若如常的宋君荣。 “难道东南作乱和洋人有关係?” * 皇宫,紫宸殿东,温室殿內。 殿內的地龙烧得正暖,驱散了窗外严冬的肃杀之气,也將天子和人间隔绝开来…… 李潍听说神京已经开始下雪了,或许这是个好预兆吧,他希望著明年他所治下的帝国仍然是海晏河清,边疆也仍然无恙。 然而这大雪一下就是四五丈深,他只能看到最表面的祥瑞,如何能看到黎民黔首的箇中不易呢? 有诗云: 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 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 这位年轻的皇帝如今斜倚在软榻上,他看著眼前摊开的舆图,神色颇有些玩味。 他年岁不算大,眉宇间自有股天潢贵胄的疏朗之气,只是那眼神流转间,时而会透出几分与这九五至尊之位不甚相符的轻佻。 “这么说,罗剎国的那位彼得皇帝,折腾了半辈子,到底是把自己折腾没了?”李潍看向下首坐著的一位老者。 那老者正是朝廷的首席军师张砚斋。 这一职位可以说是天子近臣,也和另一个时空下的满清所设立的军机大臣有些相似,最早是太祖李自成打天下时所设,只不过当时的军师是个江湖术士,如今则由正经的读书人担任。 老成持国的张砚斋微微躬身,“回圣驾,確是如此。按边镇信使传回的消息,彼得已於年初病逝。” “嘖,”李潍摇了摇头,像是听了一出不甚精彩的戏文,“那他这摊子,如今谁来接手?” 张砚斋面上露出一丝古怪神色,“据闻,继位者是其遗孀。” “遗孀,也就是女人做皇帝嘍?”李潍直起身子,脸上那点散漫尽数化为惊异,“这倒有趣!丈夫死了,妻子登台……张军师,你说这罗剎国此番,像不像武周旧事重演?” 他话语里带著几分戏謔,仿佛在点评一折遥远异邦的趣闻。 “圣驾慧眼。古今中外之事大抵相通,女主临朝古来有之,然其根基往往不稳,內外挑战必多。不过於我国而言,彼得这等雄主猝然离世,想来是边陲暂安的契机。” “暂安?”李潍挑眉,“北边那群狼崽子,什么时候真安分过?没了罗剎的麻烦,他们怕是更要盯紧朕了。” 他话虽如此,他的神情却並不见多少忧虑,反而兴致勃勃地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彼得那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能压下满朝文武?总该有些过人之处吧?” 张砚斋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儘量放轻的脚步声。 只见掌宫內监戴权手捧一份奏盒,快步趋入,跪倒在地,“启奏圣驾,加急军报!来自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漕运总督潘汝楨、扬州府尹魏谦等联名上书!” 李潍脸上那点閒適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没急著去接那奏盒,淡淡道:“能让他们三个联名加急,看来不是小事。” 他抬了抬手。 戴权立刻起身,將奏盒小心翼翼呈到御前。 李潍取出奏报,他起初的神色尚且算是镇静,越看眉头蹙得越紧,看到最后,竟將那奏报往榻几上一拍。 “好,好得很!”李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盐梟聚眾,矿工暴动,漕帮裹乱……岂有此理,林如海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平日里奏报上的『盐政清明,百姓安乐』都是糊弄鬼的么!” 他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內踱了两步。 “亏空,亏空!就知道跟朕哭穷要银子!逼得狠了,就给我捅出这等天大的窟窿!” 李潍停下脚步,看向张砚斋道:“张军师,你方才还说罗剎国女主临朝,根基不稳。你看看朕这江山,坐在龙椅上的是个男人,底下不也一样给你烧起冲天大火来?” 张砚斋站起身,“圣驾息怒。东南乃財赋重地,乱象初萌、亟需扑灭,以免蔓延成燎原之势。林御史等人既求救,当即刻决议,发兵平乱,以安民心。” 李潍深吸一口气,又重新坐了回去。 的確,近年来江南之地水旱不收,鼠盗蜂起,不能一昧地把责任推给林如海等人,更何况林如海是他亲点的探花郎,说句天子门生也不为过了。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解决问题,而非推卸责任 “戴权。” “奴才在!” “传旨:命天佑殿大学士,兵政府(兵部)堂官即刻至殿內议事……” 第二十三章 痴心父母古来多 寧荣街上。 贾瑛踏著將化未化的残雪往西府里走,寒风颳在脸上,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傅兰皋的话还在耳边打转,他说东南乱事一起,朝中已有风声將祸源指向沿海往来频繁的洋人。而在这节骨眼上,宋君荣一个法兰西教士在京营火器坊里进出,难免落人口实,所以便让他暂时避避风头。 而后他又召集了营中军士,表明了自己已向皇帝请战。义乌营虽非主力,却也要开赴东南,名为协防督战,实则亦是歷练,以检验这一个月以来他整肃军纪的结果。 最后他还宽宏大量地准了他们这些大头兵一日假,令各人与亲友辞別。 看著荣国府的兽头大门在望,贾瑛感慨自己一路走过来,愣是没人能认出他,待他迈步而入。 门房的小廝正倚著墙打盹,乍一见一个黝黑精悍、穿著粗布军衣的少年闯进来,愣了一瞬,才猛地跳起来,脱口喊道: “宝、宝二爷?是宝二爷回来了!” 这一声喊,让几个路过的婆子、小丫头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嘖嘖称奇。不过一月有余,那个粉妆玉琢、只知在女儿堆里廝混的宝二爷,竟似脱胎换骨。 眉眼间少了浮浪,多了沉毅,连身板都显得挺拔了许多。 贾瑛应酬了几句,只道是军中放假,回来瞧瞧。还刻意叮嘱先不必惊动老太太,也別把自己那群丫鬟招惹过来,隨即悄悄地往里头走。 府中景致依旧,与他离去时並无二致,此刻看在眼里,却莫名生出几分隔世之感。 山石依旧嶙峋,花木依旧扶疏,只是看景的人心境不同了。 贾瑛想了想,觉得自己这番辞行还是要和贾政说的,想罢他便打算自身前往贾政的书房——梦坡斋。 每次想到这三个字,他都会感慨贾政这个苏东坡第一梦男真会取名字。 不过他这一回来早有耳报神將消息递了进去。不等他走到梦坡斋,王夫人已急急迎了出来。 一见到贾瑛,她眼圈登时就红了,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嘴唇哆嗦著、半晌才道:“我的儿!怎么瘦了这许多?黑了不少……在那营里必定是吃足了苦头!” 贾瑛任她拉著,温声道:“太太放心,儿子很好。营里饭食管饱,操练虽苦,却也能强身健体。” 王夫人哪里肯信,只抹著眼泪,絮絮叨叨问些衣食起居。贾瑛耐心一一答了,只不过略去那些艰难险阻,只挑些轻鬆的话说。 正说著,贾政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透著惯有的冷淡,仿佛早就知道贾瑛回来了一样。 “回来了?” 贾瑛示意母亲安心,自己整了整衣袍便迈步进了梦坡斋。 只见贾政正临窗写字,听到贾瑛进来了头也没抬。 贾瑛则上前简单地行了一礼: “老爷。” “嗯。”贾政放下笔,这才抬眼看他。他似乎也对他外形的变化略有讶异,顷刻间又恢復成古井无波的样子,“回来何事?” “儿子奉命,不日將隨军赴东南平乱。特来向老爷太太辞行。” 书房里静了一静。东南的事情,贾政自然也听说了,“赴东南?你一个……” 他本想说“你一个紈絝子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你去能做什么?” “儿子在营中习练火器、略通战阵。此次隨行,亦是歷练。” “哦?”贾政风平浪静地说道,“既是朝廷调遣,那自是理所当然。去吧,不必掛念家里。军中法度森严,你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平平板板,听不出半分关切,倒像吩咐一个不相干的下人。 贾瑛早已习惯,心中並无波澜,“是,儿子告退。” 就在他转身离开之时,贾政又叫住了他。 “慢著,”他神色复杂道,“扬州地界如今混乱,你姑姑与你姑丈亦在彼处。你若机缘巧合,能得见他们,便代为问询一声,道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掛念。” 这番话语气极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贾瑛心头一动。 姑姑贾敏那是祖母心尖上的人,自远嫁后,多年未曾归家,只在书信往来间知其消息。 姑丈林如海更是朝廷钦点的巡盐御史,身负重任,如今扬州生乱,他们身处漩涡中心,其境况可想而知。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女儿,红楼的第一女主角林黛玉很有可能也陪在他们左右,有可能也受刀兵威胁,这显然是曹雪芹没告诉过他的。 他思虑了一会儿,然后又看向贾政,他想著这老傢伙平日虽威严刻板,但对这位出嫁多年的妹妹终究存著一份不便言说的牵掛。 这份牵掛藏得如此之深,以至於要用这般近乎冷漠的语气,才能看似不经意地叮嘱出来。 “知道了。” 说罢,他转身退出书房。却见王夫人一直守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此刻见儿子出来,眼泪止不住地滚下来: “我的儿,你真要去那刀兵相见的地方?这……这怎么使得!你若有个闪失……” 贾瑛对王夫人的担心不以为意,只是程序化般的安慰道:“您宽心,儿子並非衝锋陷阵,只是协防督战,並无大险。您在后方为我求佛祖保佑就是。” “胡说!刀枪无眼,流矢横飞,哪里分得清前后,就是佛祖也救不了你了。”王夫人泣不成声,“你连亲都尚未定下,万一……我如何对得起贾家列祖列宗啊!” 书房內的贾政听得烦躁,提高声音喝道:“真是妇人之见。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既是他的志向,便是马革裹尸也是分內之事!死了便死了,难道我贾家还缺他一个不成?” 这话让王夫人难以置信地回头望了书房一眼,眼中儘是失望与痛心。 她猛地止了哭声,擦乾眼泪,深深地看了贾瑛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 “对,我是没成见的妇人,所以你閒暇时不是和门客饮酒便是歇在小妾屋中,你可以嫌我。但既然你不为自己的儿子著想,那我来替他著想!” 她没有吐露出自己的心声,但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没有理会任何人便转身快步离去。 贾瑛望著母亲消失的方向,一时心情复杂。他承认王夫人对他的確很好,可这番娇纵终究成不了事,贾府终究不能让她一个吃斋念佛的来掌管,不然这队伍迟早得带散…… 第二十四章 多情自古伤离別 夜色渐深,絳云轩內。 如今贾瑛已同袭人、晴雯等大致说了此行目的,又特意叮嘱她们切勿声张,尤其莫要惊扰东府与大伯贾赦那边。他此番回来只想悄无声息地告別,不愿兴师动眾。 袭人伺候贾瑛洗漱完毕后,见晴雯已打著哈欠自去外间歇下,她却似生了根一般迟迟未动。 屋內一时只剩她与贾瑛两人。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贾瑛笑著看向袭人。 袭人脸颊微烫,深吸了一口气,“二爷,太太……太太傍晚时吩咐我……” “吩咐你什么?”贾瑛逗她道:“莫非是让你把我五花大绑起来,不让我去打仗?” 袭人被他打趣,脸更红了,“二爷,我与你说正经的。” 她凑近了些,“太太说……说二爷此去风险难料,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陪著,实在放心不下。她让我今晚,今晚便留在里间服侍你……” 话未说完,她已羞得抬不起头,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緋色,和以往完全是两个人。 贾瑛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失笑。 他这位母亲,担忧儿子的方式还真是直接。 不过他瞧著袭人这副又羞又急的模样,存心再逗她一逗,便懒洋洋道:“哦?太太看来是想著为我开枝散叶啊,只不过单姐姐一个只怕不够。来都来了,不如把麝月也叫进来?人多也热闹些。” 谁知袭人听了,先是愕然,隨即竟像是认真思索了一下,“若二爷真想……我……我这就去叫她……” 贾瑛没料到她这般实诚,忙伸手拉住她,“我说笑呢,深更半夜的,闹得人尽皆知做什么。” 他手上微一用力,將袭人带至身旁坐下,“你就安安生生坐著,陪我说会儿话便是。” 袭人依言坐下,却垂著头不敢看他。 “你就巴不得別人和你爭这个姨娘的位子?”贾瑛淡淡地问道。 “二爷又拿我取笑,我若是那般妒忌的人,早年晴雯、麝月她们近身伺候时,早不知闹过多少回了。” 诚然,袭人有时候確实会因贾瑛、王夫人等人的宠爱而以妾室自居,也会把晴雯等人看做假想敌,可如今是生死之別,她又谈何爭风吃醋呢? “二爷只管拿这些话刺我,可知我听说你要去那凶险地方,一夜一夜睡不著,便是个姨娘的名分又值什么,我难道是为这个?” 贾瑛见袭人的眼圈又红了,也不再接著逗她,他虽然有信心能从战场上活著回来,可今天要是真就遂了母亲的愿,那絳云轩內部会不会又有一番宅斗呢? 他挠了挠头。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閒话,试图驱散这瀰漫的曖昧与即將別离的愁绪。贾瑛则静静听著,偶尔应和两句,十多年来他和袭人等人確实有了很深的感情。 正说著,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竟被人推开了。 只见麝月端著个红漆茶盘走了进来,盘上放著两盏新沏的暖茶。她为人细心,见袭人坐在贾瑛床床榻边,两人挨得颇近,先是一怔,然后低声道: “我想著二爷晚间吃了酒,恐你口渴,所以送了茶来……” 贾瑛对麝月招招手:“拿来吧。” 麝月依言上前,將茶盘放在小几上。她目光微闪,瞥了袭人一眼,又飞快垂下。 “你们在说什么话?要不我把晴雯也唤进来?”她猜想贾瑛或是临前不舍眾人,所以要敘敘旧。 贾瑛端起一盏茶,笑著说:“叫她做什么?她那爆炭脾气,只怕要先炸起来。” 麝月看了眼袭人的表情,忽然听出了这话外之音,如今他站著也不是,走也不是。 贾瑛则默默看著眼前的两人:一个温柔和顺,一个稳重细心,皆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 明日一別,便是前路茫茫。此刻烛影摇红、暗香浮动,离愁別绪交织在一处,酿成一种令人心头髮热的醺然。 或许要想避免后院起火,最好的办法就是…… 就在这情浓之时,忽听外间传来一阵恼怒的声音。 却见晴雯只穿著贴身小衣站在门口,那一张俏脸先是带著被惊醒的恼意,待看清屋內情形——袭人颊飞红霞,麝月手足无措,贾瑛则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们。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瞬间充满了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委屈与怒火。 “好哇,我说怎么窸窸窣窣的!”晴雯柳眉倒竖,声音又脆又亮,“我来的不巧了,扰了你们的好事了是不是?” 素日稳重的袭人此刻却被她一句话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立时躲开。 贾瑛见她这般模样,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怜惜,知她性子最是骄傲要强,此刻定是觉得被孤立了。 “胡说,你来的正是时候。” 晴雯哪里肯听,“正是时候?来看你们如何背著我……做这没脸的事?横竖在那些人眼里,咱们都是狐媚子,天天便哄著二爷学坏!如今倒好,假的也要做成真的了!我……” 贾瑛目光微动,知她受不得这等委屈,又值离別在即,心绪激盪。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不容分说地將她拉进屋內,晴雯挣扎了一下,手腕却反而被他握紧了。 “你既知是虚名,又何须计较那么多?”贾瑛看著她泪光莹然的眼睛,“明日之后便是山高水长,你们若还这般互相慪气猜疑,让我如何放心?” 晴雯別开脸,语气却软了几分:“谁慪气了,只是你们,你们合起伙来瞒我……” “好妹妹,我们並非瞒你,”袭人终於鼓起勇气,“这都是太太的意思,我也……” 她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麝月也劝解她道:“晴雯,你素日心里是最有二爷的。” 这话轻轻刺破了满室的气氛,离別的愁绪终於盖过了短暂的尷尬与羞窘。 “呸!谁心里有他?他走了这一个月咱们不也过的好好的?”晴雯吸了吸鼻子,看看贾瑛,又看看袭人和麝月,忽然把心一横,抹了把眼泪,那股子泼辣爽利劲又回来了:“罢了,罢了!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今夜索性就由著你们闹去。” “闹什么?”贾瑛又装傻充愣道,惹得晴雯更加生气了。 “你,你!”她支支吾吾,却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好啦,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了。”贾瑛见她这么一说,笑著对她说,“等我回来,我就给你们几个名分。” 晴雯脸色泛红,当即又啐了一口,“政老爷一个五品官也才一妻二妾,二爷要当皇帝不是,一下便纳三个妾?怕只是通房丫头吧?” 贾瑛面上却无半分戏謔,声音平稳:“我说的不是通房,是良妾。”他顿了顿,添上一句,“我离京前自会稟明老太太做主。” 袭人最先反应过来,急道:“二爷!这岂是儿戏?出征在即,怎好拿这事去扰老太太清静?况且……” “况且什么?”贾瑛轻轻一哂,“从前我觉得大家在一处高兴就好。如今才明白,我该担起我该担的责。” 而且找老太太是最好的,起码老太太都认得他这几个丫鬟,也愿意给她们庇护。 晴雯的眼圈又红了,她扭开脸,“谁稀罕……” “若你们不愿,我也不会强求。”贾瑛截断她的话,“但这话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贾瑛没再多言,只起身走到晴雯面前。他微微俯身,手臂穿过她膝弯与后背,微一用力便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晴雯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脖颈,脸上的红晕霎时烧到耳根:“你胡闹什么,快放我下来!” “晴雯,你不愿意吗?”贾瑛忽然含情脉脉地看向她,晴雯则扭过头去,只留下红透了的半张脸对著贾瑛。 “不说话,那就是答应嘍?” 然后贾瑛便默默抱著她径直朝里间床榻走去。他步伐稳当、臂弯有力,全然不似从前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公子哥。 袭人与麝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愕与无措。 贾瑛將晴雯轻轻放在床榻上,自己也侧身坐下。 “都过来。” 床榻边一时挤了四个人。晴雯缩在里头,扯过锦被掩著身子,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先看看贾瑛,又看看另外两人,唇动了动,却没再说出刺人的话。 贾瑛先握住了袭人微凉的手,继而看向麝月和晴雯。 “別怕,等我打贏了胜仗就马上回来。” 说罢,他倾身吹熄了最近的一盏烛火。 光线当即暗下一半,不过彼此的神情在影影绰绰中显得更真切了些。 他先是揽住袭人的肩,將她轻轻带向自己,一个克制却不容迴避的吻落在她额间。袭人浑身一软,低低唤了声“二爷”。 旋即又看向麝月,手抚过她发热的脸颊,吻同样落在眉心。 最后是晴雯,她看著他靠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贾瑛捧住了脸…… 锦帐不知被谁勾落下来,当时间掩住一床榻春深。伴隨著衣衫窸窣褪落,呼吸声也渐渐加重。 有道是: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合情,痛痛痛。 …… “二爷,你为什么那么熟练啊?” “嘘,不要问。” 第二十五章 蜡烛有心还惜別 当晨光刺透茜纱窗时,四人都微微一动,其中晴雯因为素来觉轻,所以最先被惊醒。 当薄被滑落,露出光洁的肩头,昨夜种种荒唐还歷歷在目。她慌忙地扯被遮掩,脸腾地烧了起来。 “遮什么?”贾瑛忽然侧身支著头,眼底还带著几分戏謔,“昨夜属你缠得最紧,这会儿倒羞上了?” “呸!”晴雯啐道,耳根红透,“属你最没脸没皮,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裹著被子坐起,却惊醒了一旁的袭人。 “怎么不多睡会儿?” 袭人睁开眼,先是茫然,待看清眼前景象,便小声嗔怪:“二爷……” 唯有麝月还沉沉睡著,呼吸均匀,显然累得不轻。 贾瑛低笑几声,旋即利落起身。 两个丫头默默服侍他洗漱更衣。等贾瑛穿戴整齐,麝月才迷迷糊糊揉著眼坐起。 贾瑛没再多言,只轻轻地揉了揉三个人的脑袋。 “你们不许彼此之间爭风吃醋,也不许仗著我的势欺压人,不要拿大——可都记著了?”贾瑛略顿一顿,又含笑道:“这回去扬州,我带些好玩意儿回来给你们,横不叫你们白等。” 晴雯则轻轻抱住他的腰,“你只要快些回来就好了。”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別离。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对了,我还有一事要问你?”只见晴雯的声音从腰间传来,贾瑛低下头去,看著那张素脸淡淡一笑:“什么问题啊?” 却见晴雯微微蹙眉,脸上显露出几分困惑和狐疑: “可卿是谁啊?” …… 荣庆堂里,熏笼暖香。 贾母此刻正在听鸳鸯念经文,见贾瑛大步进来,惊得坐直了身子:“宝玉?!你回来也不叫人通传一声,是不是嫌我是老厌物了,不肯来见我?” 她的话里是责备,眼里却是实打实的惊喜,忙招手让他上前细看。 贾瑛笑著凑近,“老祖宗息怒,孙儿是昨夜才回,想著今早来给您请安,又怕惊扰您歇息。” “哼,花言巧语,这荣府上下都把我当老糊涂了。”贾母戳了戳他的额头,只当他还是三岁小孩。 “我可不敢。”贾瑛收敛笑意,隨后便將东南平乱、隨军出征的事细细说了,末了便提起给袭人三人名分的事。 “老祖宗,孙儿习武从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上阵杀敌,光復祖业,岂能临阵退缩?但除此之外,孙儿还要向您討个准话,”他的声音平稳却坚定,“袭人、晴雯、麝月三人自幼服侍孙儿,此番出征前,孙儿想给她们一个名分,立为良妾。望老祖宗成全。” 贾母定定看著他,脸上慈祥的笑意淡了两分,“这事你不去问你管家的母亲你反过来问我?她知道了吗?” 贾瑛不做他言,只是充满期待地看著贾母。 良久,老太太长长吁了口气:“你这孩子心倒是大。罢了,你既有这份担当,我这老婆子还能说什么?晴雯、袭人本就是我与你的,麝月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你只管放心去,她们在我这儿少不了什么,也无人敢给委屈受。” 隨后她又慈爱地看著贾瑛,“好孩子,光耀门楣是好事,可命只有一条,若有个闪失,那什么功业都是空的,还有你那三个丫头也是,你想让她们守活寡吗?你妻都没娶又如何能纳妾,一定要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是,孙儿谨记!” “还有,你这次去东南,如果能看到你敏儿姑姑,记得要给我们报平安啊。” “是!” 贾瑛心头一热,郑重应下。 辞別贾母之后,贾瑛未再耽搁,策马直奔军营而去…… …… 他又踏进了丙字队那熟悉的破棚屋。 此刻眾人还围在一块,赵大勇的唾沫横飞:“…陈小虎,昨儿攒了仨月的餉银都餵了百花楼那无底洞了吧?咋样,那姑娘的滋味是不是让你今天腿都软了?” 陈小虎蹲在角落,脸上没啥表情:“我就和她说了一宿的话。” “啥?”杨子鸣刚喝进去的水喷了出来,“你花了那么多钱就纯和她聊天啊?” “我怕……”陈小虎吞了口唾沫,“怕尝过那滋味后就捨不得死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胡岩忽然睁开眼,沙哑道:“痴话,当兵的哪个不是把头別在裤腰带上?怕死还当什么兵!” 赵大勇更是吃了一惊,“合著你之前什么都没办?糊涂啊小虎,你这真当了一辈子绿王八了,你想想你要真死了那婊子还能记得你吗。” “怎么记不得他,谁会忘记一个给自己送钱的男人呢?”杨子鸣苦笑两声,还衝著刚进来的贾瑛指了指陈小虎:“贾兄弟看见没,我们义乌营出了个情圣!” 贾瑛没接杨子鸣的调侃,他走到陈小虎身边蹲下,看了看他手里初具人形的木雕,又看向他低垂的脸: “这样打仗的时候也算有个念想吧。” 陈小虎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赵大勇嗤笑一声,“念想?刀枪可不管你有没有念想,谁知道明天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贾瑛骤然站起身,“谁定的规矩说当兵的就该整日想著死?文臣死諫、武將死战,寡妇死节、士卒死义?那都是没本事的混帐话,说这话的人他们自己怎么不去死?更有甚者:一生作恶无数,妄想著身死债消、罪减一等,难道不可耻吗?” “文要敢諫而不求死,武要奋战而必求生,这才是对的。” 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而生,那你又能为什么而死呢。 贾瑛这番话掷地有声,棚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赵大勇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词,只悻悻嘟囔了一句:“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刀枪真的不长眼啊。” 杨子鸣则冲贾瑛竖起大拇指:“还得是贾兄弟,这话说得提气!” 正说著,棚屋门口的光线一暗,原来是一个身影堵在了那里。 “说的不错,你们要是死了,妻儿见不著就算了,朝廷还要给你们发钱呢。”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傅兰皋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肩头带著外面的寒气,面色冷峻。 有一说一,他难得开一次玩笑竟然是如此地狱。 傅兰皋看著贾瑛,声音平直道: “贾瑛。” “在。”贾瑛应道,神色平静。 “收拾你的东西,隨我搬到中军帐右营。”傅兰皋的命令简洁至极,“即刻。” 这话让棚內眾人脸上都露出惊诧之色,傅兰皋这是要临时调贾瑛为亲卫,而且还亲自来下令? 贾瑛自己也微怔一瞬,但立刻反应过来,没有任何犹豫。 “是!” 傅兰皋见状便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直到那脚步声远去,赵大勇第一个蹦起来,凑到贾瑛身边,又是羡慕又是难以置信地捶了他肩膀一下:“行啊你小子,居然被调去当了参將的亲卫,这样就不用衝锋陷阵了!” 贾瑛一边收拾自己那点简单的行囊一边摇头:“军令如山,我听从调遣便是。” 他的语气平静,看不出太多欣喜。 他將几件衣物打成包袱,系在背上,拿起佩刀,看向这几个同吃同住了一段时日的伙伴。然后朝几人抱了抱拳: “诸位兄弟,这些时日,多谢照应。战场之上,盼都能如我所言,奋力杀敌之际也应当保全自身,他日再见,再把酒言欢!” 赵大勇哈哈一笑:“一定一定,到时候你小子可別不认我们这些穷弟兄!” “保重。” 陈小虎也站了起来,他看著贾瑛重重地行了一礼。 贾瑛別过眾人,隨即转身出了棚屋,脚下踩著发硬发冷的泥土,急忙朝傅兰皋所在的方向赶去。 “傅將军,敢问……” 还没等他说完,傅兰皋就开口道:“是你舅舅和你父亲说的。” “我舅舅?”贾瑛眨了眨眼,看来傅兰皋是知道自己是荣国府公子的事情了,不过为何还有他父亲的事情? 傅兰皋看出了他的疑惑,“我的堂兄傅试你认识吗?你父亲是经由他的口同我转述的,你这位古板的父亲心里倒是繫著你的安危。” “傅试?哦,是那个同判,我记得他是我父亲的门生。”贾瑛恍然大悟,没想到自己和傅兰皋有这层关係,可他记得傅试此人根基浅薄,曾想將自己的妹妹嫁人来攀附权贵,结果却屡遭嫌弃…… 不过他们一族能出傅兰皋这样的年轻將官,按理说也不应该会差到哪里去吧,或许是相比於一眾高门大户而言显得不大行。 “你知道便好。”傅兰皋顿了顿,“他们不愿让你衝锋陷阵,所以我便把你留在身边做个亲卫。” “这……” “不过我知道你的秉性,而你也应该知道我的秉性。”他顿了顿,“我傅兰皋为一营之將,岂能贪生怕死?届时我不会坐镇后方的,而你贾瑛——” “你身为我的亲卫,自然要护我周全、听我號令,所以两兵交战之际,”他剑眉一皱,“我只许你进,不许你退,此乃军令也。” 贾瑛听他这么一说,一下子又惊又喜,立刻拱手道: “贾瑛谨唯將军是从!” 第二十六章 流到瓜州古渡头 义乌营开拔时队伍从长安城门次第而出,作为神京唯一一支被皇帝授以重望、前去督战的卫军部队,他们的主將傅兰皋此刻正骑著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副將陈也俊和贾瑛则紧紧地跟在他后头。 营中的兵士们皆头戴毡笠,帽檐压得很低,以至於遮住了大半张脸,这一衣著传统乃是李自成等人辗转四方所奠定的,一些上了岁数的百姓见到这一情景时还是会感慨: 闯王回来了! 弓弩手箭壶里的羽箭隨著步伐轻轻晃动,长枪兵则將兵器扛在肩上,除了一眾为人司空见惯的兵种外,他们这次出征还带上了几十支新造出来的抬枪。 队伍沉默地行进的同时,寒风同样沉默地掠过田野,风捲起些许雪沫,扑打在行军者的身上。 若这个时候不是冬季,他们还可以经由隋唐大运河坐船到瓜州渡,可惜如今通济渠一段已然结冰,只能靠两条腿来走了。 好在大顺在修路这一块比歷朝歷代都上心,不至於让他们为千迂万回的地形所困扰。 起码跟在傅兰皋身后的贾瑛在此刻是感受到了什么叫风头如刀面如割。 但纵使有寒冬相逼,他的心思也已经放到了千里之外的扬州。 这场叛乱是蓄意煽动,还是官逼民反?是百姓们不甘心做安安饿殍的聚义揭竿,还是匪徒们逼良为寇,將声势越卷越大呢? 这他是真不清楚,不过朝廷肯定是对此很为难的。 自李自成打进北京將乾清宫的“敬天法祖”改为“敬天爱民”,並带到神京后,皇权的神圣性便不再和往日一般不可动摇,崇禎皇帝吊死在了煤山上,多尔袞和顺治被斩杀於乱军之中,最终一个十世务农的子弟坐稳了江山,百姓们难道不会发问吗? 凭什么这皇帝你李家能做我不能做? 人家闯军入京时也有话说了: 皇帝让汝做,金银妇女亦不与吾辈耶? 儼然有君主推举的意思。 后面李自成的继承人李过重扫河山时还没来得及建构起一套新的皇权理论就龙驭上宾了,留给子孙的则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天下。 到如今已有五十多年了,朝廷还没能搞出一套能让自己乃至天下人信服的意识形態体系。 陈也俊见贾瑛一个人不知道在想著什么,便突然开口道:“我说瑛哥儿,你早说你是荣府的子弟便免受那么多训了嘛,话说回来史老太君如今身体如何?” 他说的史老太君便是指自己的祖母,她在一眾武戚勛贵中都有著不低的声誉和地位。 贾瑛对陈也俊的问候报以浅笑,正待答话,前方马背上的傅兰皋却未回头,只冷声道:“行军途中,休要閒话。” 声音不大,却很轻易就压过了风声。 陈也俊立刻噤声,並冲贾瑛挤了挤眼。 傅兰皋略略放缓马速,以让自己与二人並行,不过他的目光依旧望著前方蜿蜒的土路。 “有些事我须叫你们记得:此次扬州之乱非比寻常。据军报所言,乱首名唤袁世声,这人来歷蹊蹺,仿佛凭空冒出。麾下竟能聚合盐梟、破產矿工乃至漕帮的那些散兵游勇一同攻掠县府,绝非寻常之眾。” 他顿了顿,“朝中已有议论,观其行事手段颇有章法,暗合西夷练兵之术,圣驾要我们不可小覷。更有人疑心『袁世声』此名恐是某些心怀叵测的西夷之辈……为便於蛊惑人心而起的化名。” 的確,把这件事丟给境外势力的话確实就迎刃而解了。 不过若真有西人捲入,所图定然不小。 陈也俊听后又问道:“那如若擒获了袁贼,是就地正法还是……” 傅兰皋的语气依旧显得淡漠,“圣驾让我们问出个是非经过,然后传首神京……” …… 那之后,大军晓行夜宿、卷甲电赴,閒时简单操练,忙时则顶著凛冽朔风兼程急进。这样足足赶了將近三十日的路,前锋终於抵达瓜州古渡。 这一路过来但见村墟寥落,虽近新年,却难见几分喜庆气象,反而常有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流民蹣跚於道旁,见大军过来,便惊慌躲避,可能是担心“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 唉,如今的扬州哪里还有淮左名都的样子?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平静的江面、萧疏的芦苇盪和远处雄踞的瓜洲城垣而今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此情此景一时和冰冷的气候有些不符。 而同样与之不符的,还有在叛军面前乱了手脚的官兵。 据先期抵达的哨探回报,扬州府城已为乱军所据,府衙一眾官吏竟已临时迁至这瓜州巡检司衙门办公,凭藉天险与乱军对峙。 奔波了一个月的贾瑛如今又跟在傅兰皋身后,和他一起登上江堤高处。 放眼望去,但见江涛滚滚、气象苍茫。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巍然耸立的大观楼。 这栋建筑歷经数次摧毁和重建,最终在公元1843年塌入江中,隨著瓜州古渡一起湮灭在歷史当中。 贾瑛在前世也曾来过一两次扬州,都为大观楼的崩塌感到遗憾,如今亲眼见到,心中却有了不一般的感觉。 只见大观楼楼高数层,壮丽恢宏,凭江临风,大有俯览万千气象之势。 “看够了便下去,你还要吟诗不成?”傅兰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比起风景,他更在意瓜州渡作为南北咽喉的战略意义。 “晚上便是除夕夜,军中虽不比其他,也该让將士们吃顿热乎的。不过贾瑛,你先隨我来巡检司衙门,或许林御史也在其中,你可代为问安。” 贾瑛收敛心神,应了声“是”,最后转身跟上傅兰皋的脚步。 …… 瓜州巡检司衙门里。 扬州府尹魏谦和瓜州巡检使赵劲松一见傅兰皋、陈也俊带著一眾亲卫迎了上来,脸上便堆起笑容,不过却比哭还难看。 一方面他们寄希望於朝廷出手相助,一方面他们又担心朝廷问责。 因为如今的战事实在太焦灼了,省內忙著戢盗之事,不愿意出兵相助,只提供钱粮,但在贪墨之辈的经手下已经没剩多少了,他们几个人又不知兵,只好原地等待贼寇自爆和朝廷的指挥亲临。 而傅兰皋等人来到瓜州后並没有立刻见他们,相当於给了他们这群酒囊饭袋个下马威,他们因而一个屁也不敢放。 哎,怀念那个文贵武贱的时代。 “傅將军,陈副將。我们可把你们盼来了!”魏谦抢上前一步道,“贼势汹汹,我等真是日夜悬心,就等著朝廷王师一到,重振乾坤!” 傅兰皋解下大氅递给亲兵,然后看向他们二人,他听人说过魏谦和赵劲松的样貌,两个人一胖一瘦,所以也很容易分辨出来。 “魏知府、赵巡检,咱们閒话少敘。如今军情紧急,敢问贼寇如今动向如何,盘踞何处?兵力又有几何?” 魏谦与赵劲松对视一眼,脸上显出几分难堪。赵劲松硬著头皮上前,此刻却也有些气短: “回將军,那帮杀才狡黠得很,如今他们的主力如今仍盘踞在扬州府城及周边几个大盐场,近些日子又攻破了高邮,还依附地形垒起了工事。人数……据探马回报,裹挟的乱民、盐丁、漕工,恐已不下万余。” “万余?怕只是號称万余吧。”陈也俊在一旁挑了挑眉,“不过扬州府驻军连同衙役捕快,难道都是纸糊的不成,竟让一伙乱民坐大到如此地步?” 魏谦苦笑连连,“陈副將有所不知啊,那为首的贼酋著实不是易与之辈,此人手段狠辣,又极擅蛊惑人心,他时而假意接受招安,骗得官府放鬆警惕,送钱送粮,转头便翻脸不认人,几次三番,倒让我们损兵折將,威信扫地……” “是啊,而且扬州卫所和地方总兵本就……” “够了,我听明白了。”傅兰皋打断道,“也就是说:你们被他当猴耍了?堂堂府衙被一伙乱贼牵著鼻子走,连对方是真降假降都分辨不清?看来真是真是『胡马窥江去后,犹厌言兵』了!” 他这话一出,魏谦和赵劲松的脸色瞬间白了。 魏谦急忙辩解:“將军明鑑,非是本官无能,实是此獠太过奸猾!” 谁知道有人造反不是为了受詔安的呢?他们当初不就是催税催的暴力了点吗,如何知晓会酿成大祸啊! “哦?”傅兰皋看向魏谦,想听他继续解释。 赵劲松替他接口道:“將军,那袁世声排兵布阵,不像寻常绿林路子。他手下有一支核心的亲卫,操练、號令乃至火器使用,还有风声说,他能弄到些市面上见不著的好火器,下官斗胆猜测:怕是有些见不得光的外洋势力,在背后捣鬼,妄图乱我东南!” 贾瑛侍立在傅兰皋身后,將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盐政本就是块流油的肥肉,牵扯无数利益。盐课沉重,盐商盘剥,灶户盐丁生活困苦,早有积怨。若再有外部势力趁机煽风点火,许以武器钱財,乱起来自然迅猛难制。 可真要说有外国人参与会不会太过了些? 虽然说扬州作为通商口岸確实接收了不少外来的商人和教士。 傅兰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冷哼一声:“外洋?哼,跳樑小丑也敢覬覦天朝之事?即便有几分洋枪洋炮,乌合之眾终是乌合之眾。魏大人、赵巡检,尔等守土有责,疏於防范,如今得想办法將功补过才是。” 魏谦和赵劲松噤若寒蝉,连连称是。 第二十七章 怒马衝锋杀贼回 魏谦与赵劲松本来就被傅兰皋问得哑口无言,听他这么吩咐也只能频频点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傅兰皋见状忽然失了指点江山的兴致,转而问道: “林御史如今何在?既在瓜州,为何不见他来迎?” 他也参与了上奏,更是皇帝的心腹,傅兰皋不可能不过问。 魏谦与赵劲松相视一眼,面色更加难看。 “將军有所不知……林、林御史他如今並不在瓜州。” 傅兰皋眉峰一蹙:“不在?那在何处?” “仍在扬州城中。”赵劲松强言道,“乱起之初,林御史为稳定人心,亲自登城劝慰军民,不料……不料被乱军趁机扣下。那袁世声倒未害他性命,反而……反而以礼相待,出入皆以轿輦相隨,口称『请林公主持大局』,分明是借林御史清名,蛊惑人心,遮掩其狼子野心!” 贾瑛站在傅兰皋身后,眉头微微皱起。 林如海竟陷於贼手?虽暂时无性命之忧,但身为朝廷命官,还被叛军如此“礼遇”,其处境之尷尬凶险可想而知。 傅兰皋沉默片刻,只淡淡道: “知道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陈也俊及几位哨官吩咐道:“今夜虽是除夕,然军情紧急,不可懈怠。各营加强戒备,尤其是江防:多派哨探,谨防敌军趁夜偷渡。还有:今晚严禁饮酒,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眾人凛然应诺。 是夜,瓜州军营中並无半分年节喜庆。寒风呼啸地掠过营寨,除了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刁斗时断时续的敲击,便再无声息。 贾瑛则抽空去了一趟丙字队所在的营区。棚屋里赵大勇、杨子鸣几个正围著一盆勉强冒热气的燉菜,见贾瑛来了,顿时热闹起来。 “哟,贾亲卫来了!”杨子鸣笑嘻嘻地挪出个位置,“快尝尝这淮扬狮子头,滋味真是不赖,还有这燉汤!” 贾瑛也不客气,接过他们递来的木碗喝了一口,暖意直达胃腹,驱散了些许寒意。 赵大勇故作神秘地问道:“贾瑛,上头怎么说?真要和那帮孙子开打?我以为我们围而不攻他们便自行溃败了。” “將军自有安排。咱们听令行事便是。倒是你们,夜里得警醒些。” “放心,”胡岩慢悠悠道,“阿拉这群老油子,耳朵灵光得很。” 几人说笑一阵,终究难掩大战前的紧张,很快便各自歇下。贾瑛回到中军帐附近属於自己的那小片铺位,和衣躺下,很快沉入梦乡。 云雾繚绕,异香扑鼻。 贾瑛睁开眼,果然又见太虚幻境。 可卿俏生生立於一树琼花下,笑靨如花:“夫君,今日除夕守岁,可曾饮了椒柏酒?吃了五辛盘?” 贾瑛苦笑,“军中哪里有这些,能有一口热食已是万幸。不过好在我今晚有你陪著。” 他心中激盪,正搂过可卿要有所动作,忽觉整个太虚幻境猛地一晃,案上玉盏倾倒,仙乐骤乱。 可卿急推他道:“不好,外界有变,夫君速醒!” 贾瑛猛然惊醒,耳边却已是杀声震天! “敌袭,敌袭!” 帐外的脚步声、呼喊声、兵刃碰撞声乱成一片。 是敌袭,还是营啸? 却听得傅兰皋冷静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各营勿乱:依號令结阵,弓弩手就位!火器营暂勿开火,看不清来敌时不许浪费铅丸!” “看来大家都不想过个好年嘛。” 贾瑛一跃而起,抓过佩刀衝出营帐。但见黑暗中人影幢幢,火光零星闪烁,江风送来阵阵陌生的喊杀声,一时之间他们竟无法判断敌军究竟有多少人,又是从何处主攻。 傅兰皋立马於中军旗下,正不断发出指令。陈也俊顶盔贯甲,护在一旁。 “將军,敌军似乎是从东西两边一起进攻的。”陈也俊闭上眼睛听著周围的敌情和喊杀声。 傅兰皋没有做出回应,只等著贾瑛奔至近前。 “將军!” “敌情不明,大军不可妄动。贾瑛,你带二十骑往西去,摸清敌军虚实,弄清楚后速来回报!”傅兰皋郑重道,“记住,是哨探,非令不得恋战!” “得令!”贾瑛急忙应道,隨后又想起了什么,“但將军,如若我们深陷敌军之围……” 傅兰皋知道他要说什么,不急不慢地开口道:“那便给我杀出重围。” “是!” 贾瑛抱拳,转身便要点人。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高壮、面色沉静的年轻骑兵率先出列,他拱手道:“亲卫马负书,愿隨贾兄前往!” 贾瑛打量了一眼他,忽然忆起了此人:他因为武举没中,便前来投奔了傅兰皋,充作了他的亲卫。 他见马负书身材魁梧,便正色道:“行,马兄弟且隨我来!” 隨后,其余十九骑亦迅速集结成阵。 贾瑛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走!” 二十一人顿时如离弦之箭,衝出营寨,扑向黑暗之中…… 他们一行人就这么循声追到江边的芦苇盪附近,当下黑影重重,却听得杀声更近,只是一时不知来敌何在。 忽然,前方黑暗中爆起一片火光,响起一阵凌乱的火銃声,铅子啾啾掠过夜空,大多杂乱地飞向四面八方,没有打中一兵一卒。 马负书急道:“小心!” 贾瑛却大喝道:“不必慌乱,听我號令!” 他侧耳细听,那火銃声虽响,却混乱无章,而且这支队伍距离尚远就开枪了,显是未经严格操练,绝非精锐。 连看不清目標都开射,定然没有胆气! 只是如若没有胆气的话为何会被派来突袭?这不是浪费人马又浪费火器吗?还是说他们拿著的本就是次一级的火器。 “虏眾虽多,却未知我等虚实!”贾瑛当时先按下疑虑,还是以安抚同袍为主要任务。 贾瑛看了眼四周的地势和逐渐靠过来的士卒,不觉间皱紧眉头,直觉告诉他似乎免不了一场恶战…… 不对,直觉告诉他:他能打一场胜仗。 他將手放在胸前,深呼一口气,感受著那块在甲冑下凸起的通灵宝玉。 “石头,我们要杀人了。” 只见他纵马高呼,声音压过战场的嘈杂声,“趁其装填不及,隨我冲阵!破其前锋,可挫其锐气!”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种“被围”,毕竟对方一眼就能看出来比自己人多,要是再不还手,只怕就要被群殴了。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一马当先,直衝火光起处,马负书等二十骑见贾瑛如此悍勇,胆气顿生,齐喊一声便追在了贾瑛身后。 “杀——” 对面乱军显然没料到官军小队竟敢反衝,一阵骚动。一员头目模样的敌军舞著长矛迎上,嚎叫著刺向贾瑛。 然而贾瑛却不闪不避,神情淡漠地看著来人。 那名头目见状先是吃了一惊,隨即大为羞愤地提矛而上。 贾瑛却仍然不为所动。 “二十步……”他轻声道,同时长枪微抬。 敌將加速衝来,矛尖寒光闪烁。 “十步……”贾瑛手腕一沉,枪身蓄势。 然而敌將已至眼前,长矛直刺面门。 “五步……” “贾兄弟!”面色涨红的马负书衝著贾瑛大喝一声,却见那千钧一髮之际,少年手中的长枪疾刺而出,枪尖精准地撞上矛尖,乒桌球乓的撞击声中,竟將对方的矛身盪开寸许。 “这……” 那头目虎口剧震,尚未反应过来,就看到贾瑛將长枪顺势向前一送、一挑…… 只听得一声惨嚎,那悍匪便已被挑落马下! 而贾瑛则提著那一口气,双眼微微瞪大,在迅速地扫过周围一圈为他震慑的敌军后驱驰著胯下之马朝敌军压了过去! 马负书等人见状,士气大振,也紧隨贾瑛如虎入羊群一般杀入敌阵。 “杀——” 这股乱军本无阵列,全靠一股悍气撑著,遭此迅猛反击,顿时阵脚大乱,火銃手更是来不及装填第二发,便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贾瑛继续沉默地策马挥枪,敌军见他越杀越勇、越战越近,当时间只得纷纷退避,可只要他们没有放下兵刃,一切的避其锋芒似乎都成了无用之功。 他的每一枪都能精准地挑破敌人的手腕、膝弯,所过之处皆是人仰马翻,逼得敌军自相践踏,完全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乱军被这雷霆之势彻底打懵,方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仓皇逃窜的份。 贾瑛最后勒住战马,长枪横指溃散的敌兵,朗声喝道:“尔等既然已见识朝廷大军之锋芒。那么应当知道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不少慌不择路的乱兵听到这清越的声音,不由缓下脚步,却又面露惶惑地看向贾瑛。 马负书会意,立刻带领其余骑兵左右散开,形成半围之势,他们人虽少,却自有一股凛然杀气,將这群残兵退路隱隱封住。 贾瑛的甲冑上此刻已经烙上几道血花,但他的眼睛却连眨都没眨。 “我知道,你们之中许多人,原是盐丁、漕工,或是活不下去的苦哈哈,那应当知晓如今再垂死挣扎的话对自己也全然无益。” 人群中当时涌起一阵骚动,有人低下头,还有人眼神闪烁。 却见一个汉子梗著脖子嚷道:“若不是我们没了活路,谁愿意提著脑袋干这杀头的买卖!” “说得好!”贾瑛没反驳,反而提高了声音,“正是有魏谦这等庸碌无能、盘剥百姓的狗官,才酿成今日之祸。但我等此次前来,一为平乱,二为整肃。尔等若於此时弃暗投明,我等当只究首恶,胁从不问。既能给你们一条生路,也能给扬州百姓一个交代。” “您说的算数吗!?” 贾瑛淡然一笑,“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那个大胆质问的兵士先是一愣,隨后又垂下了头,他知道他们已经没的选了。 乱兵们面面相覷,那点残存的抵抗意志在兵败与生路之间迅速瓦解。 终於,一把刀被扔在地上。紧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武器,或瘫软在地,或蹲或坐,再无战意! 马负书等人更是瞠目结舌地看著贾瑛,没想到他如此神勇的同时还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这么轻鬆地劝降了这群乱贼。 “马兄弟。” “嗯?” “派两个弟兄回去稟报参將,顺带看看这是不是什么调虎离山之计。”贾瑛吐出一口恶气,“还有,別忘了去收缴他们的兵器……” * 丙午年,春正月,王师次瓜州,临江为垒,与贼隔水相持。时有贼扰於营,兰皋以贼势未明,乃遣上率精骑二十、覘贼虚实。途次,猝遇贼眾数千,遮道邀击。从骑惶遽,上厉声曰:“贼虽眾,阵未整,可急击之!”遂率先陷阵,手刃数十人,贼眾披靡,卒得溃围还报。兰皋由是尽知贼情。——《盛太祖实录》 第二十八章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马负书被贾瑛一喊,猛地回神,赶紧招呼人手收缴兵器、看管降卒。 贾瑛自己则策马在降卒前来回缓行,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面孔。 “方才说话那位兄弟,你且出来。” 人群中一阵细微骚动,先前那梗著脖子的汉子犹豫片刻,还是咬著牙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石头。” 王石头看起来面目淳朴,不过却丝毫没有因贾瑛的气势而嚇著。 “你,”他又扫了眼这群士卒,“不对,『你们』都是新兵对吗?” 他听到这话后神色骤紧,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贾瑛见他不回答,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较,於是又开口问道:“是那袁世声逼迫你们来送死的?” “不,不是的!袁大人是好人,他是正人君子!”王石头急忙反驳道,贾瑛见他神色激动,当时又蹙起眉头。 看来这个袁世声很得民心啊。 “今晚是除夕,你们不留在家里,反而过来以身试险?不是袁世声那是谁做的部署,他们自己不过来,却使唤你们渡江送死?” 回復他的却只有几声哀哭,王石头则垂首不语。 贾瑛只得无奈地嘆了口气,然后看向马负书: “罢了,看来是问不到什么了。马兄弟,你那边清点的如何?你可要防范好这些降卒有什么奋死一战的想法。” …… “……將军明鑑,非是下官疏於防范,实是这群乱贼太过狡诈凶悍。专挑这年节时分、夜深人静来袭,简直防不胜防!” 魏谦此刻正在傅兰皋面前儘可能地去推脱自己的责任,並把一切原因都归咎在叛军身上,傅兰皋则不喜不怒地看著他唾沫直飞。 而这位扬州府尹的话音未落,中军帐的厚毡帘子便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灌进一股子冷风,吹得他身子一硬。 帐中的眾人齐齐扭头望去,只见贾瑛一身寒气地站在那儿,他甲冑上沾著些泥点子和血污,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魏谦因他的突然出现,慷慨陈词一时间被迫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下意识便迁怒道: “你是何人帐下?怎的如此不懂规矩!没见本官正与將军议……” 傅兰皋却故意没理会魏谦,他对著贾瑛直接问道:“你那二十骑情况如何,久去而未归,应当是遇敌了吧?” “正是。”贾瑛抱拳道:“稟將军,来袭之敌一百五十人,皆被击溃。共斩首三十七级,俘九十八人,余者皆溃逃而去。我军轻伤五人,无阵亡。据俘虏初步供认,此次夜袭乃疑兵之计,意在试探我军虚实並搅乱营盘,其主力仍未离开扬州城半步。” 帐內霎时一静。 魏谦那后半句斥责硬生生卡死在舌尖,方才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僵在脸上。 这小子是什么生物?二十人便破了这支夜袭的军队? 傅兰皋又问:“哦?一百五十人夜半突袭,竟被你带人顷刻击溃,还擒获近百?详细说说。” 贾瑛便简略將过程说了,如何判断敌势、如何反衝其阵、如何阵前劝降,言语间没半分夸耀,只是平铺直敘。 魏谦听完后,脸上那阵青红白紫变换得厉害,待贾瑛说完,尖著嗓子道: “將军!此事……此事恐有蹊蹺!一百贼眾,纵是疑兵,岂是二十余骑便能顷刻击溃、还俘获近百的?这……这斩获数目未免……再者,焉知这不是贼人苦肉之计,故意遣些人来假意投降,混入我军中以为內应?” 他说到后头,仿佛又找回了底气,声音也扬高了些,意有所指地瞟著贾瑛。 贾瑛这才转眼看向魏谦:“魏大人顾虑的是。正因有此一虑,末將才更需儘快回营稟报。这些俘虏皆是分开看管,逐一初审过的,口供大致对得上。至於为何二十一人能击溃一百五十之眾——” 他略顿了一顿,目光扫过魏谦那身纤尘不染的官袍,和赵劲松那略显富態的身形。 “——或许是因为这伙贼人连夜奔波,又冻又饿,力气不济。也或许是他们见我军营垒齐整,心生怯意。更或许是……”他声音放缓了些,却像钝刀子割肉,“或许是他们先前屡次得手,太过顺遂,误以为我军也如某些疏於操练、闻警即溃的营兵一般,可以任他来去自如。故而猝然遭逢反击,便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说到底,不过是轻敌二字罢了。” 他这话没半个字直接指责魏谦和赵劲松,却句句像耳光似的扇在他们脸上。 魏谦气得哆嗦起来,指著贾瑛:“你,你此言何意!难道是在讽刺本官吗?” “哦?魏大人,我说您了吗?” “我还不知道你说谁吗!?” “咳咳,在下只是据实回稟战场所见所思,没有针对任何人。”贾瑛当即截断了他的话。 傅兰皋轻轻一笑,旋即板著脸对魏谦二人道:“魏大人,赵巡检,我这亲卫已將贼寇击退,擒获颇丰,贼情也已大致探明。你二人久在扬州,熟悉地方情弊,这甄別审讯、釐清贼首袁世声底细之事,便交由你二人主办,务必问个水落石出。至於这军务之事……还是换个知兵的人来负责吧。” 魏谦和赵劲松听得脸都白了,这哪里是倚重,分明是让他们去啃最硬的骨头。 查出来若真是自己这边的问题,那是罪加一等。 若查出来真有西夷插手,他们守土失职的罪过同样跑不掉。 可他们连半个“不”字都吐不出来,毕竟傅兰皋是三品武將,还有皇帝宠爱,而他这个府尹是五品,赵劲松这个巡检更是不过八品,他们这个职別的官员没权对傅兰皋哈气。 於是只得硬著头皮,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帐內一时只剩傅兰皋、陈也俊和贾瑛几人。 傅兰皋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到贾瑛身上,上下打量他一回:“没受伤?” “谢將军关心,未伤及皮毛。” 陈也俊在一旁笑著插话:“好小子,真有你的,这功劳簿上可得给你好好记上一笔!回头到了扬州城下,叫那姓袁的好看!” “陈副將谬讚。” “贾瑛,你今日做得不错。”傅兰皋难得的给出了自己的讚赏,“但亦不可因小胜而骄躁,你今日且先下去休息吧。” “等等,”贾瑛立刻说道,他看了眼傅兰皋,迅速开口道,“將军,我还有一人要为你引荐:此人乃是叛军之降卒,他或许知道些扬州布防之事。” “他是扬州府城人?” “不,他自称只是附近乡镇的农家子弟,因袁贼之声势才前来投奔。”贾瑛回道。 “那如何能知道扬州布防之事?”傅兰皋有些困惑地问道。 “此人虽是新兵,却曾在修筑城防时被徵调劳役,对城中工事颇为熟悉。更关键的是,他曾在县学中读过两年书,能说出个门道。” 傅兰皋的神色立刻专注起来:“哦?他竟能记住这些细节?” “正是。” “若真如此,那此人所言价值匪浅。带他上来,我要亲自问话。” 贾瑛领命,不多时便带著一名神情拘谨、衣著破旧的降卒返回。 这降卒自然正是半个时辰前梗著脖子和贾瑛对峙的王石头。 傅兰皋並未急於发问,而是命亲兵取来一份粗略的扬州城防图,他將城防图铺在案上,语气平和道:“不必惊慌,你將你所知,细细说来。必然能將功补过。” 王石头偷眼看了看贾瑛,见贾瑛微微頷首,这才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敘述: “这张图,有些旧了。” “將军应当知道:这扬州名为一城,实为二城,二城一新一旧,皆为宋时大城改筑,其中新城乃是为明朝时抗倭所建,新旧二城由小秦淮河分开,旧城为府衙驻地,新城则是商贸重镇,盐商多居此处,如今袁贼据守旧城,还挟持了包括巡盐御史在內的一眾官员、士绅……” “旧城有五门,即东先春门,西通泗门,南安江门,北镇淮门,还有东南的小东门。各有瓮城、楼櫓、敌台、雉堞,南北各设两道水门,还有一条唤做汶河的官河贯穿其中……” “新城有七门,即南挹江、徐寧。北拱宸、广储、便益。东通济、利津。门各有楼,南北各设一道水门……” 贾瑛一边听王石头言说,一边看著这张扬州城防图,霎时沉静下来。 如今他们正驻军於瓜州,可以顺伊娄河北上直抵旧城,不知道傅兰皋会做什么部署。 值得一提的是,此时的扬州没有像原本的歷史那样搞什么“一府两县,同城分治”,不然的话他们还有另外两个附郭县的官吏们要营救,烦都烦死了。 而听完王石头敘述的傅兰皋再一次陷入了沉思,侧在一旁的陈也俊则打量起看著憨厚朴实的王石头。 “有如此才干,何以从贼啊?” 第二十九章 狂徒夜磨刀 “因为我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礼义廉耻!” 一道冰冷的声音刚毅果决地在空旷的厅堂里响起,嚇了两淮盐运司衙门內的眾人一跳。 此刻,林如海的背脊挺得笔直,儘管官袍染尘、发冠微斜,他却仍然目不斜视地看著眼前那个穿著满脸堆笑的男人——袁世声麾下的参军刘文焕。 前几日他斗杀了一位同僚,如今整个扬州城的乱军人马都归他统制。 刘文焕脸上的笑意不减,“林御史,您这是何苦呢?袁公乃顺天应人,並非乱臣贼子,当年太祖李自成不也是以布衣之身起事,夺得天下的吗?您这样的国之栋樑若能幡然醒悟、共举大义,將来何愁不能位极人臣?” 林如海冷嘲道:“尔等安敢直呼太祖的名讳?我太祖起兵时天下归心,而你们不过是一群四处劫掠的暴民。” “天下归心?那又如何。”刘文焕哈哈大笑,“谁也阻挡不了天数有变、神器更易啊。” “林御史,不瞒您说,在下有幸见过您的掌上明珠。嘖嘖,多好的千金小姐啊,真是个玉做的人儿,若因父辈执拗而受了惊嚇,或是……嘖,那可就真是明珠蒙尘了。”他话锋一转,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还有尊夫人的病……这兵荒马乱,若缺了药材,或是受了衝撞,岂不令人痛惜?” 林如海霍然抬头,眼中几乎能喷出火来。 “刘文焕,你们不是从不杀人妻女,从不残害孩童吗?” “对啊,”刘文焕不以为然道,“可您的妻子不是孩童,您的女儿也不是人妇啊。” “你!” “林御史,在下再给你一日时间考虑——除非朝廷的人马能在这一日之內杀进来,不然我可要逼著你给个答覆了。”刘文焕强笑道,“当然,我想他们如今还在庆新年吧……” …… 厚德九年的第一个早晨,瓜洲渡。 义乌营三千將士此刻严阵以待地列在渡口边,这支来自神京的军队形容肃穆,能让人隱约看到几分开国时的气象,让跟在大方阵后面的当地卫所军都禁不住感到相形见絀。 陈也俊,以及义乌营、扬州卫所中的千户、把总等则都在这支大军的统领——傅兰皋身后听他调遣。 自昨夜到今早,他们一共应付了前后十余次来自东西两岸、连绵不绝的骚扰,傅兰皋也从其中几个降卒口中得知了这群新兵乃是扬州贼首刘文焕特募的死战队,昨晚的行动如同上梁山的“投名状”。 又结合魏谦等官员的话,他也拼凑出了一个关於扬州叛乱的真相: 那袁世声根本不是寻常草莽,他约是一年前出现在江淮一带,起初他只是个走私私盐的梟首,手下不过二三十人,但一年光景下来,他竟能叫扬州最大的几股盐梟俯首帖耳,连横行运河的漕帮都听他號令。 等官府察觉到不对时,他已经裹挟了上万盐工、破產矿夫,甚至还有不少活不下去的农家子弟。 整场动乱的导火索自然是林如海等人的追查和本地官员的贪墨,无论忠奸贪廉,两淮盐运司和扬州府衙的两套班子为了各自的目的逼反了同一伙人。 这群人聚义揭竿,推举袁世声为领袖,並以正义之名號募集了不少愿意为乱军鞍前马后的精勇,昨日受降的王石头也在其中。 而被选出来的袁世声也不似普通的反贼那般胸无大志。此人用兵颇有章法,他从不与官兵正面硬碰,反而专挑税吏凶恶、盐商盘剥最甚的地方下手。 开仓放粮、散財聚眾,一套手段嫻熟得像排演过许多遍。偶尔擒住官员,也不杀害,反而礼遇有加。 这其中也包括了不少被羈押的传教士,这或许就解释了所谓西洋火器的来由。 但直到最近,在他攻仪征、宝应两县碰壁后,也开始控制不住手下之人劫掠了。 如此看来,他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而巧合的是,他如今不在扬州坐镇,这正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大好时机。 “陈也俊。” “末將在!” “船支准备好了吗?” “已调度好了,今晚便可以出发。” “嗯,来而不往非礼也,”傅兰皋点了点头,“今晚便沿河北上,到扬子桥下时你再领两千北兵走陆路,形成水陆並进之势,到淮泗门时停下,只做佯攻。” “那將军你……”陈也俊看向傅兰皋,难免生出几分担忧之色。 “我会亲率大军主攻小东门,另外留一千人於北线牵制敌军,別遣五百人於外郊截杀逃兵……” 陈也俊耐心听著傅兰皋的部署,他知道他这番战略旨在迅速的形成包围圈,趁贼首没有反应过来前先控制住扬州城。 只不过他並没有像自己预想的那样先拿下漕运河段,然后慢慢困死敌军,而是想试一下能否一口气扑灭这团火。 到底是谁给他出的这个主意? 陈也俊眯起眼睛,忽然想到了贾瑛,他立刻朝他所在的位置望去,结果那小子却避开了他。 “將军……”陈也俊尬笑两声,“不知道您对贾瑛作何安排啊,这小子天生神力,不如……” “不行,我另有他用。”傅兰皋一口回绝道,这让陈也俊的尷尬之色更加明显。 说罢,他看向贾瑛和马负书二人。 “贾瑛,马负书。” “在!”两人齐声应道。 “我令你们编成一支先锋队,由你二人统领。你们需反覆背诵汶河水道与城內街巷的位置,每一处暗渠、每一条窄巷都务必烂熟於心。你们负责营救城中官吏、並为我军之內应,务必听命。” “得令!”贾瑛与马负书凛然受命。 陈也俊则呆呆地看著他们,原来这就是傅兰皋的安排。 “將军,下官也愿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眾人转头,只见瓜州巡检赵劲松挤上前来,他脸上堆著諂媚的笑,“下官手下还有百来个熟悉水性的弟兄,都是本地人,正好给贾亲卫带路……” 傅兰皋没有说话,而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贾瑛。 却见这位才立下战功不久的亲卫摇了摇头:“赵巡检的好意我心领了,一百人……” “您是说太少了?” “不,太多了。”贾瑛微微笑道,“人数太多容易暴露。” “五十人,足矣。” 这话一出,让赵劲松瞪大眼睛,他又气又恨地看著贾瑛,没想到这小子如此狂妄,居然不愿意领他的情。 “好,我就不信你还能像昨日一般全身而归……”他暗自骂道,然后又笑著退下。 傅兰皋则没再多言,他只挥了挥手让眾人各自准备。 “贾瑛。” 在贾瑛转身离开时,他又叫住了他。 “嗯?” “你这次想带多少人头回来?” 贾瑛听他这么说,当时间一愣,“將军是责怪我不听军令行事?” 傅兰皋苦笑了几声,“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你若真有这本事,我如何拦得了你?只是……你要么功成身退,要么便杀得血流成河。” 如果是前者,他会讚赏他听从號令,行事有方。 如果是后者,他会惊讶他是天上魔主,太岁下凡。 那他到底会是哪种呢?老实说,傅兰皋一个注重军纪之人此刻居然在期待著眼前这个年约十五的少年能够杀出一片通途。 贾瑛则在听完傅兰皋那冷如玄铁的话后,什么也没再多说,只回道: “是。” …… 当夜幕降临,江南的北风卷著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时,习惯了北地生活的眾军士都骤然感到一阵恍惚。 与北方的乾冷不同,这儿多了一些湿冷。 贾瑛最后磨了一遍佩刀,然后將它收在腰间。 马负书和另外四十八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士卒也都已换上深色水靠,学著他那样检查著隨身的器械。 “各位,都记清楚了?”贾瑛平復下有些忐忑的心情,然后低声问道。 “都记清楚了,贾大哥。” “都给我再復盘一遍。” “义济桥下水闸有铁栏,只消用力可以扳开。”一个本地口音的士卒立刻回道,“过了新桥,太平桥西岸就是府衙后墙,那有一处排水口可以容人通过。” 贾瑛点头,“我们的任务是救人,不是杀敌。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动手。” 眾人低声应诺,隨后便靠在一块儿等著那军號再一次吹响。 第三十章 林如海 “万眾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一直等到子时初刻,號声和军歌短暂地响起,全军便开始行动起来,远处银装素裹的大观楼此刻则在原地默默看著傅兰皋的主力沿河北上。 船队悄无声息地滑过水麵,只有桨櫓破浪的轻微响动。 贾瑛的先锋小队则乘著两条快船,远远地缀在后面。 行至扬子桥时,陈也俊確信了扬子津一带无人戍守后,这才带著两千北兵下船,举著火把沿陆路进发。 而主力船队则继续悄声向北。 贾瑛的船则在快能看到扬州城的轮廓时脱离大军,带队隱入岸边芦苇丛中。 “动!” 贾瑛低声道,然后率先滑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眾人都没想到贾瑛一个北人居然如此的通水性,在受到振奋后也隨之跳了下去。 五十人当即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潜向水闸,他们顺著长江,一路游进汶河,再由汶河潜至城下。 果然如情报所说,水闸的铁栏已经锈蚀。两个力气最大的士卒上前,他们咬牙发力,结果铁栏除了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外根本纹丝不动,贾瑛嘆了口气,示意他们暂且让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隨后只见他將手移至铁栏上,然后使出多年来打熬出的力气,在眾人面前缓缓地弯出一个可供人钻过的空隙。 “贾兄弟,你……”马负书有些激动地说不出话,贾瑛担心他会喘不过气,於是就笑著让他不要出声。 隨后眾人依次潜入,沿著汶河向北游去。河水冰冷刺骨,但没人发出一点声音。 太平桥遥遥在望。桥上有叛军哨兵举著火把来回巡视,但没人注意到桥下水中悄然经过的队伍。 就在即將通过太平桥时,却忽然听得桥上突然传来一声喝问:“什么人?!” 接著是兵刃出鞘的声音。 贾瑛心中一紧,示意眾人紧贴桥墩阴影。 再然后,一道呈蒲公英黄的热雨不合时宜地降落,雨滴在水中盪开阵阵波纹,贾瑛见到后顿时皱起眉峰。 “瞎嚷嚷什么!”另一个声音抱怨道,“是老子!撒泡尿都不安生!” “妈的,嚇老子一跳……这鬼天气,尿个尿都快冻僵了。” 桥上传来一阵笑骂声,隨后渐渐远去。 贾瑛鬆了口气,带队继续前进。 顺利抵达府衙后的排水口。入口比预想的还要狭窄,只能容一人勉强爬行。贾瑛第一个钻了进去,马负书则来断后。 排水通道內满是淤泥和秽物的臭味,令人作呕,很多年后这条叫汶河的城河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而被人填上的。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他们只是拼命向前爬行。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於出现微弱的光亮。贾瑛小心地探出头去,发现出口在一处偏僻院落的花丛后。 院中无人,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贾瑛打了个手势,眾人依次钻出,迅速隱入阴影中。 “接下来该往哪走?”贾瑛换下身上的水靠,向一个熟悉扬州府城的士卒问道,他自己则把手按在腰间的砍刀上,时刻警惕地望著四周。 那士卒略一观察,急忙低声回道:“大人,我们已经在了盐运司衙门里了,出了这院子,穿过前面那道廊门就是官舍,內宅还在更里面,按照那几个降卒的说法林御史一个人被关在內宅里。林御史的官署极大,我们此刻正是在府衙最深的后院里头!” “那內宅书房在哪个方向?” “在东边!” 贾瑛眉头紧锁,迅速带队悄声摸出院门。 府衙內巡逻的叛军明显比外面鬆懈许多,眾人顺利避开几拨巡逻队,向內宅方向快速移动。 就在即將到达內宅时,前方突然传来女子的惊叫声和男人的淫笑。 “小娘子別跑啊,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放开我!我父亲是朝廷命官,你们这些贼子……” “你父亲是什么命官都无用了,朝廷的天兵天將胆小如鼠,奈何不了咱们!” 贾瑛脸色一沉,迅速示意眾人停下。 他从墙角小心望去,只见三个甲冑歪斜的士兵此刻正围著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衣衫的撕裂声和少女的挣扎声一併响起,令贾瑛等人踟躕不前。 “贾大哥,怎么办?”他身旁的一个士卒低声问道。 “怎么办?只有杀。” 贾瑛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三个士卒当即悄无声息地摸上前去。他们几乎是同时出手,那几个叛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住嘴,隨后被匕首划过喉咙,身子挣扎了一会儿便软软地倒在地上。 少女惊恐地看著突然出现的眾人,他们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让她嚇得说不出话,那张面容清秀的脸庞而今满是泪痕,她只希望自己不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贾瑛对她道:“姑娘莫怕,我们是官军,来营救城中官员的,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是不是被关在这里?还有,你在这做什么?” “我、我是林御史府上的丫鬟,夫人让我来给老爷送药,方才遇到了那几个兵痞为了保命才自称小姐,没想到现在连老爷的名儿都不好使了。”少女颤抖著说道,“你们,你们是来救人的对吗,老爷如今被关在西厢的书房……” 贾瑛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目標。他示意一个士卒脱下外袍给她披上,低声吩咐:“带两个人,送她去排水口等候。” 那少女警惕地打量这群浑身湿透的汉子,“我和你们一起去!” 贾瑛有些担忧地看著瑟缩著的少女,“你去了的话……” 他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隆隆炮声,居然能震得屋檐落灰,看来是傅兰皋的主力开始攻城了。 “这,这是?”少女顿时又慌乱起来。 贾瑛见她又慌乱起来,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別慌,我们的人开始攻城了,你若要带我们去,那便给我们指个方向。” 她强自镇定,然后指著一条抄手游廊:“从那廊下过去,穿过东边那个小园子,就是老爷在府衙內的书房!” 贾瑛又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呈战斗队形向院內推进。他们刚穿过一道月洞门,却不巧就便与一队巡夜的叛军迎面撞上。 “是谁?” 叛军显然也没料到府衙深处会突然出现一群浑身滴水、手持利刃的汉子,而在他们还在愣神的剎那,贾瑛已率先扑上。 他手中腰刀的不紧不慢地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切入为首之人的咽喉,身后的士卒也如狼似虎般涌上,刀光闪动之间,红梅般的血花便喷溅开来,几名叛军在兔起鹊落间悉数倒地。 贾瑛深呼了一口气,旋即將卡在其中一个守卫肩胛骨里的砍刀吃力地拔了出来。 “马兄弟,我带人肃清门外,你即刻护著那丫鬟进去认人,若情况有异便以哨音为號,我立刻来接应。” 马负书重重点头,然后便带队往书房方向移去。 贾瑛则留在外边,目光如炬地扫视著周围,手中紧握滴血的腰刀,时而有留在府衙內的叛军因惧意想逃跑,或者是想出来观察情况,都会被他一刀毙命。 伴隨著城內杀声愈响,他既能听到义乌营號声,也能察觉到又有叛军部队在向府衙方向调动。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书房那边却迟迟未传来动静。 贾瑛眉头越皱越紧,他担心节外生枝,便对身旁士卒命令道:“你们守住门口,我进去看看!” …… 与此同时。 林如海此刻面容憔悴地坐在原地,当浑身是血的马负书带人进来时,他不由得吃了一惊,他立刻想道:难道是贼人火併?又或者说袁贼来取他的项上人头了? “林御史!” “老爷!”马负书的话音刚落,那丫鬟便从他身后扑出,跪倒在林如海面前痛哭失声。 “雪雁?”林如海身躯一震,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你怎会在此,小姐还有太太她们如何了?” “夫人和小姐在府中忧心如焚,命奴婢来送药……”雪雁泣不成声道。 “这,这些人是——”过了好久,他仿佛才反应过来。 马负书见他有些失神,便立刻组织起语言,“……林御史,我等乃是京营卫军,奉朝廷之命前来扬州平叛,不府尹衙內其他被囚禁的大人都在哪呢?” 京营卫军? 林如海看起来面色虚弱,声音沙哑的同时还充满疑虑,“都,都不在此处了,都押往他处了……你们当真是官军?” 显然,他无法相信在如此混乱的深夜中突然出现这么一支精兵。 恰在此时,贾瑛提刀闯入。他那身不厚的甲冑溅满已经了温热的血跡,脸上是没有流乾净的水珠和汗珠。 他那一身杀气仿如实质,隨著他的出现,也让室內气氛一紧,林如海则惊疑不定地看向他。 “怎么回事?” “林御史他,似乎身子不大舒服……” 贾瑛看向林如海,然后他大步上前,沉声道:“姑父大人,小侄贾瑛奉命来扬州平叛,请您速速和我们一起离开此地。” 第三十一章 未曾相识已相怜 “贾瑛?”林如海听到这个名字时不禁皱起眉头,然后才立刻想起贾瑛系何人,“你是宝玉!” 林如海惊奇地打量著眼前的贾瑛,老实说,他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个侄儿,不过他的父亲贾政他是见过的,他確实能从这张溅满血肉的脸上窥得几分贾政的模样。 不过他还是有些狐疑地看向贾瑛,“不对,宝玉如何会在这里?你不应该在神京吗,何时当了兵?” “我当兵不过一月有余,姑父,来不及解释了,外面的叛军就要杀进来了,先逃出去吧。” 林如海却按住了他的刀柄:“且慢!你如何证明身份?我虽未见过我那侄子,却知他最恶戎装,整日只在內帷廝混……” 贾瑛听后都无语了,心说林如海是不是这几天被折磨疯了,袁世声得是多无聊才会去找个人假扮自己啊。 他刚要开口反驳林如海对他身份的质疑,就听得院墙外脚步声杂沓,看来叛军越逼越紧了。 “快走。”贾瑛一手提刀,一手拉住林如海往外走,雪雁则惊恐地跟在他们身后。 然而眾人刚衝出书房,头上忽有一阵飘飘洒洒的箭雨飞进府衙之中,贾瑛即刻挥刀格开流矢,並將林如海推向廊柱后方。 就在眾人慌神之际,只见夜空瞬时被火光映成赤红色,东边还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看来傅兰皋的主力已经开始要攻破小东门了。 “这,这是什么火炮……”林如海喘气道。 “姑父,出去了你就知道了。”贾瑛转而看向马负书,“马兄弟,你带三十人护著姑父和这姑娘从西侧排水口原路退出,出了水道后不必等我,直接赶往小东门与陈副將会合!” 马负书本有所迟疑,但想到贾瑛昨日率军突围的景象后又应声而动,林如海则又从抓住贾瑛的手臂:“小兄弟,小兄弟!” 显然,他一时半会儿还不愿意相信眼前之人就是荣国府的宝二爷。 “我,我的府邸就在盐运使司衙门的西侧,那有一条要高出路面许多的巷子,里面是两淮盐运司的运司公廨,我的家眷尚在彼处,还望小兄弟……” 贾瑛眉峰一蹙,没等他说完就示意马负书带林如海离开,他只抱拳行了一礼,以示自己全都听到了。 林如海还要再言,却被马负书半扶半请地带向廊下。 “剩下的弟兄们跟我走。” 然后他便带人从相反方向扎进浓烟翻滚的街巷。 不巧的是,他们这边一出来,便有著百余名叛军正从十字路口涌来,他们本是为了驱散百姓,结果却碰上贾瑛等二十人,当下警铃大作,將他们堵在巷口。 而这伙人的领袖正是那日要挟林如海的刘文焕。 “你们是何人?”刘文焕质问道。 “参军,別和他们废话了,这伙人不是乱民就是官兵,反正他们才二十人,咱们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这话一出,双方俱是一愣,无论是贾瑛那二十人还是突然杀出来的叛军都僵在原地,不知是恐惧还是在等待对方先出招,但仅仅是在罗预之间,忽然有一名叛军士卒撑不下去了,他歇斯底里般衝著巷口大喊一声,然后如扑火飞蛾朝贾瑛等眾杀去。 巷战在狭窄的街道上骤然爆发。叛军的声音在那一刻如潮水般涌来,伴隨著火器和城中的嘶吼,一时间震耳欲聋。 “堆也堆死他们!” “来!” 贾瑛当即持刀护身,不过他还没上前几步,便有一个士卒踉蹌著扑到面前。 刀光如电一般闪过,那人的喉间便绽开一道血线,那人用手捂著脖子,却止不住溢出来的血也没法阻挡身后的兄弟將他踏在脚下,朝他们发起冲袭。 温热的血溅在贾瑛的脸上,他却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结阵。” 他身后的二十名士卒在他一声令下,背靠背结成圆阵,刀锋在火光下安静地闪著寒光。 叛军的第一波衝锋也就这么撞在这道铁壁上,惨叫声中倒下一大片人,还有人试图从侧面突入,却被贾瑛一刀削飞了半边肩膀。 “用,用门板挡著!”忽然有人嘶喊道。 隨后几扇不知何时被拆下来的木门充当了他们的临时甲盾,他们就借著这般掩护再次涌来。贾瑛见状当即前冲,砍刀劈开木板的声响刺耳,直接打散了他们的攻势,后面藏著的叛军惊惶后退,却被他顺势一刀结果。 血水和残缺的血肉在地上蔓延,化作道道血线,原本还在全力支撑的刘文焕在这时定住。 他看见那把平平无奇的砍刀在贾瑛手中仿佛长兵,刀光舞成一片银网,周围的弟兄则在惊惧中被斩伤,他立刻便失去了斗志,可无论是撤退还是投降,他都说不出口了。 唯有惊嘆。 “好,好快刀!” 一语刚毕,他顿时做了刀下亡灵,並用自己的头颅击卷了那把血气十足的砍刀。 巷战愈演愈烈,贾瑛却越战越勇。他所到之处,叛军便如割草般倒下。 十步之內,流血数里。这就是匹夫之怒。 “救命啊!” 叛军中有人惊恐大叫,开始后退。但贾瑛已经杀红了眼,他一个人追著数十名叛军砍杀,刀锋过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唯有跪下来求饶的人能逃过此劫。 当他终於停手时,整条巷子已经堆满了尸体。剩下的叛军连滚带爬地逃窜,再不敢回头。 贾瑛喘著大气,难以置信地看著周围血肉模糊的街巷。 一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卒此刻打著哆嗦,“贾、贾大哥,你真是天人下凡啊!” …… 就在贾瑛突围成功的同时,另一边的林府却陷入了苦战。 叛军显然知道此处居住的都是盐官家眷,这群亡命之徒意识到今日来的官兵比以往都要势不可当后便另做打算,他们在攻破府门后便直扑內宅,打算劫掠府上金银妇女然后逃之夭夭,完全把袁世声的叮嘱给拋在脑后了。 林府家丁虽拼死抵抗,却难敌人数眾多的乱兵。 而让几个叛军头目感到惊讶的是,在最后一刻指挥府中下人的,居然是一个柔弱女子…… “母亲莫怕。”脸色惨白的少女將一位妇人护在身后,她身著一件藕荷色缎面的袄子,外罩一件青缎灰鼠斗篷,立在廊下如寒梅独放。 几个悍匪突破家丁阻拦,冲入院中,看到这对无力回天的母女,眼中顿时露出淫邪之光:“好標致的小娘子,带走!” “放肆!”少女厉声道,“朝廷大军已至扬州,尔等此时不退,待王师破城,必死无葬身之地!” 那匪徒哈哈大笑:“难道我们造反造到一半就能退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另一匪徒接口道:“本想著等咱们坐了江山,也要三宫六院,尝尝当皇帝的滋味,只可惜如今只能当个风流鬼,快活死了。” “好,诸位所言我不敢强辩,只是我还有一言要问各位:若今日你们逃过此劫,將来又有幸夺了江山,那时又该如何?” 眾匪徒见那女子还在强撑,笑意也减了几分。 是的,那是尊敬。 即使他们是一群不在乎纲常礼义的亡命之人,也不得不为她最后的兀自挣扎而萌生敬意。 “夺了江山,咱们也过过皇帝的日子,吃喝玩乐样样不愁,想杀谁就杀谁,想怎样就怎样。” “那么可会为百姓谋福祉乎?” “百姓不过是地位低贱的猫狗、贱奴,自古皇帝有几个是为了做善事坐朝的,都是奔著享乐去的,我们也不能免俗。” 对方冷笑道:“世世代代都是周而復始循环往復,原来都不是为民挖井洌、奉寒泉,就是改朝易代又能如何,都是一丘之貉。” 匪首先是一愣,隨后大笑两声:“牙尖嘴利,看来你这等女子是要不得了。” 说罢他挥刀上前。 恰在此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扬州府城已破,尔等別妄自挣扎了。” 只见贾瑛如杀入府中,身后还跟著十余名血染征衣的士卒。他们刚经歷苦战,个个如煞神附体。 母女俩怔怔望著这突如其来的救星,只见他浑身浴血,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还没等贾瑛开口,那匪首先狞笑道:“只十余个人便来送死吗?” 他话音未落,贾瑛已如离弦之箭冲至面前,刀光一闪,匪首手中的兵刃应声而断。贾瑛反手一刀,直取对方咽喉,匪首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已倒地气绝。 其余匪徒见状,纷纷后退。贾瑛横刀而立,声音冷冽: “降者不杀。” 匪徒们面面相覷,一时不敢上前。方才贾瑛一招制敌的身手,分明是久经沙场的悍將才有的本事,这与他们先前遇到的官兵截然不同。 “愣著做什么!”终於有个胆大的嘶吼道,“咱们一起上,为大哥报仇!” 七八个匪徒同时扑来,贾瑛不退反进,刀光如练,在人群中左右穿梭。每出一刀,必有一人倒地。不过片刻功夫,那些衝上来的匪徒都已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有情有义,有情有义。” 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贾瑛带来的士卒拦住去路。 “降者不杀。” 贾瑛重复道。 哐当一声,终於有人丟下了手中的刀。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好似昨日一般…… 转眼间,剩下的匪徒全都跪地求饶。 “请將军饶命!” 贾瑛这才看向不远处的林家母女。火光映照下,却见那位被护在后面的妇人约虽鬢髮散乱,仍不失端庄仪態。而將她护在身后的的少女虽然身量纤弱却站得笔直,一双明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正带著几分惊疑地看著他。 这哪里是什么传说中的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分明是杀神! 一个似娇花照水,一个如朗月临风,只不过今日是在修罗场中相会,竟都无语半晌。 “她们应该就是贾敏和林黛玉。” 回过神来时,他在想此刻要以军官的身份应对还是以亲人的身份应对她们。 他思考片刻,旋即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儘量让语气温和些:“小侄贾瑛,奉命隨军平叛。” “姑母、表妹,你们二位受惊了。” 贾敏则怔然望著他。 眼前的少年居然是政哥哥的儿子? …… ……时乱兵大掠,太祖遇悍匪百余人。太祖横刀叱吒,亲执锐先登,手刃数十人,余眾辟易。有士卒嘆曰:“真天人也!”——《盛史.本纪.卷一》 第三十二章 眼前无路不回头(6.4k) (本章发错了,我更了两天后发现自己中间少发了一章,所以直接复製到这儿了) 贾敏怔怔望著眼前血染征袍的少年郎,恍惚间却能从那张脸上看出几分贾政年轻时的清俊轮廓,只是她那位二哥哥何曾有过这般模样? “贾瑛?你当真是……政哥哥家的宝玉?”贾敏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轻颤,“好孩子,你怎么在这里?黛玉,这是你宝哥哥。” 林黛玉正欲开口,远处突然传来隆隆炮响,整条街巷仿佛都在震颤。 贾瑛当即侧身挡在女眷前头,然后又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卒立即上前护住两位女眷。 “这些话我们且容后再说,你们且仔细脚下,我带你们去见姑父,他如今也在军中,和你们那个叫雪雁的丫鬟在一块儿。” 两名女眷闻言微微睁大眼睛,尤其是关心丈夫安全的贾敏在听后又要发问,林黛玉见状忙低声安抚道:“母亲,现在不是敘旧的时候。我们还是听表哥的,出去了再说。” “表妹说的是。”贾瑛立即转身对士卒下令,“你们跟紧我,我们现在就出去。” 说罢,他带著两名士卒在前面开路,其余人则將她们护在中间。 而一行人刚衝出林府残破的大门,却见整条街道已乱成一锅沸粥,火光四处窜起,完全不似夜晚,溃散的叛军与追剿的官军混战不休,百姓哭喊著奔走,好好的一个年居然过成了这幅模样,眾人见状都心情复杂。 来不及伤春悲秋的贾瑛先是挥刀劈翻两个试图衝撞队伍的乱兵,以震慑群寇,忽然又听见太平桥方向传来一道熟悉的粗嗓门: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朝廷只究首恶——嘿,杨三你他娘的把炮口再抬高点!” 只见赵大勇正带著丙字队的士兵堵在街心,杨子鸣和陈小虎两人吭哧吭哧地扛著那杆新造的重型抬枪,其中杨子鸣那原本白净的脸如今已黑了半边。 贾瑛见状急忙上前:“赵队长,城里放不得炮,要伤及百姓的!” 赵大勇扭头见是贾瑛,眼睛瞪得溜圆:“贾瑛?你怎么在这!” “我奉傅將军的命来营救林御史等扬州官员,如今林御史已经救出,他的妻女则由我护送。”说罢他又看向杨子鸣等人,“如今看来,这抬炮助你们攻克小东门了呀。” “那可不是,”杨子鸣哈哈大笑,“贾兄弟,咱们建功立业多亏此器啊,我和小虎拿著也是为了嚇唬嚇唬这伙贼人,不会乱开的。” “你们別被流矢击中就是……” 赵大勇则拍了拍胸脯,“我看著这几个小鬼呢,不必担心!” 贾瑛听后也笑了笑,隨后扫了一眼丙子队的情况,却发现不见胡岩的踪影,“奇怪,胡什长他呢?” “他啊?老东西腿疾犯了,留在营里了。不说那么多了,我们先接著追敌了,贾兄弟你保重啊。” “是。”贾瑛刚要回话,然后又叫住了赵大勇,“你们何必忙著追杀敌军,和自家兄弟爭功?我这有一桩更大的功劳要交给你们……” 说罢,他看了眼被护在阵中的贾敏母女。 另一边,没注意到一切的贾敏被时不时便会出现的巨响惊得心肝狂跳,她本就虚弱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番折腾呢。 当她亲眼看到杨子鸣和陈小虎扛的抬炮时,忍不住蹙眉道:“这莫非就是老爷所说的洋和尚所造的火炮?这般凶器不知伤了多少性命,造出此物之人真是有损阴德……” 旁边一名年轻士卒听到后忍不住低咳一声,面露尷尬:“夫人,这抬枪……正是贾大哥盯著造出来的。” 恰在此时,贾瑛安排完毕,转身快步回来。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异,却只当女眷受惊,语速极快地说道: “姑母、表妹,赵队长他们会护送你们去安全处。他们甲冑鲜明、旗號清楚,沿途官兵都会行方便,比跟著我们这身破衣烂甲安全得多。” 赵大勇在一旁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嗓门洪亮:“夫人小姐放心,我必將你们安稳送到傅將军跟前!” 贾敏看著贾瑛身上確实略显残破的皮甲和满是血污的征袍,又看看赵大勇等人齐整的装备,终是缓缓点头。 不过眼中忧虑仍然未褪,反而多了几分复杂:“如此,便有劳赵將军了。瑛儿,你……” 她顿了顿,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贾瑛咧嘴一笑,“姑母放心,侄儿死不了的。” 他抱拳与赵大勇等人別过,目送他们护著女眷匯入官兵的主流队伍,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转身面对身后仅存的十几名弟兄。 “诸位,走!” …… 一日之后。 扬州府衙大堂此刻灯火通明,不过却照不亮也扫不清在场眾人脸上的阴霾。 傅兰皋如今端坐上位,贾瑛与马负书等亲卫按剑立在他身后,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堂下这群衣冠楚楚的人物:这些人里有扬州府的官员、有本地的士绅,甚至还有两个瑟瑟发抖的传教士。 真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就在刚刚,傅兰皋已经听完了一轮他们的互相指责了,如今他们还没有谁是首要战犯给出一个定论。 “如此说来,”傅兰皋戏謔道,“乱贼坐大,攻陷府城,以乃至於东南震动,竟是无一人有错?都赖那袁世声神通广大,能凭空变出万人粮草,练出精兵强將?” 城內的盐商总纲,汪老太爷颤巍巍地起身:“將军明鑑!我等皆是安分守己的良民,那袁世声行事诡秘,勾结亡命……” “亡命?”一个声音打断他,是正是扬州府尹魏谦,他指著汪老太爷鼻子,“若不是你们这些盐商盘剥灶户,逼得人活不下去,哪来那么多亡命!林御史当初三令五申,你们何曾听过!” “您倒是会撇清!”一名本地卫所的千户忽然冷笑道,“別忘了乱起之初,是谁扣著兵餉不发,致使营兵怨愤,不肯出力来著?” “好啊你这丘八,我是府尹又不是知兵,平常要你们剿匪的时候我使唤得动你们吗……” “够了,要造反啊!”傅兰皋猛地一拍案几,看著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傢伙,当时间肝火大盛。 他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见此令者,如朕亲临。” 满堂人哗啦啦跪倒一片,甚至连那两个洋教士也笨拙地屈膝。 当然,这也包括贾瑛。他忽然想道李自成明明是个別人给他下跪他还要扶起人家並作揖行礼的人,怎么如今的大顺朝跪礼还是没办法根绝掉跪礼。 不过,眾人的声音很快就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躬请圣安——” 声音参差不齐,而且还透著心虚。 傅兰皋不叫起,只让眾人跪著听训: “圣驾呕心沥血、夜不能寐,你们倒好——如今高邮还在贼手,扬州城內血未流干,就在这堂上爭功諉过,本將看你们这齣戏唱得比秦淮河的班子还热闹!既然谁都清白,索性本將具折直奏,说扬州上下皆是忠良,是圣驾垂旰听政、忧劳过度,才惹出这桩祸事,如何?” 这话诛心至极,堂下顿时死寂。 突然,那法兰西传教士低声嘟囔了一句:“merde…ces fonctionnaires chinois qui se renme des enfants…”(妈的……这些中国官员像小孩一样互相推諉……) 声音虽轻,在落针可闻的大堂里却格外清晰。傅兰皋目光一凛:“他说什么?” 贾瑛尷尬一笑,“回將军,这位教士说的是法兰西话。大意是埋怨诸位大人推諉责任,如同儿戏。” 他这话一出,满堂皆惊,连那传教士都愕然抬头看向贾瑛,眾人都没想到这年轻军官竟通法文? 傅兰皋看了贾瑛一眼,隨后厉声道:“听到没有,连这外国人都知道你们的无能,真是丟我泱泱大国的脸!如今本將没空听你们扯皮,我只问一句:谁知晓那袁世声的下落?或者,谁曾与他有旧?” 堂下眾人窃窃私语、面面相覷,却无人敢应。 谁敢说啊,说了不就是等於承认和袁世声有染吗? 半晌,角落里一个一直缩著脑袋的瘦小文书忽然怯生生抬头: “稟、稟將军……小的或许知道一点。” “你说。” “我听闻那袁世声起义前常去往扬州城外、月明桥北的智通寺。寺里有个掛单的老僧,那贼首似乎与他交情匪浅……” “哦?”傅兰皋嗤笑一声,“没想到这贼首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干係啊。” “贾瑛,马负书。” “在!” “你们自去营中挑十个人过去探探虚实,不过不要挑牛高马大、凶神恶煞的,別嚇著那位高僧……” 扬州城外,月明桥北。 在这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隱隱的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前有额,正题著“智通寺”三字,这正是他们所要找寻的地方。 贾瑛此刻带著马负书、杨子鸣等十人牵马驻足,而这也包括因病不能参与攻城的胡岩,贾瑛想为这位老什长谋点功勋,所以就带他过来了。 但见门旁有一副旧破对联在风里晃荡: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杨子鸣抻著脖子念完,当即乐了:“这破庙倒会嚇唬香客,咱们找人的还没说无路,他倒先劝人回头了。” 胡岩却踹他小腿道:“小鬼噤声!这里是佛门净地。” 贾瑛则微微一笑,他带人推门而入,但见庭院萧疏、唯闻粥香。 却见一个瘦骨支离的老僧正守著破陶罐搅粥,头也不抬道: “施主们比贫僧预想的来得晚些。” 站在最前边的贾瑛眉峰微动:“大师知道我们要来?” 那僧人这才抬头,看起来却是慈眉善目。 “你们要找的,是袁世声吧?” “你如何知道?”马负书忽然问道。 “或许是因为我等有缘吧。”他悠哉悠哉地舀起一勺黍粥吹气,“诸位施主,贫僧法號圆空,与诸君惦念的那位袁居士確实乃是生死之交。” 杨子鸣按捺不住地插嘴道:“好个知交,大师倒是敞亮,不过那袁世声杀官造反,你莫非也要陪他掉脑袋吗?” “子鸣!”贾瑛示意他不要插嘴,转而合十行礼,“请大师行个方便。袁世声煽乱东南,死者数以万计,早非寻常江湖恩怨。” “是啊,大师慈悲为怀,何必包庇祸乱苍生之人。”胡岩也劝解道。 圆空却笑了笑道:“当年李闯王征战四方时,死者岂止百万?如今庙堂上坐著的,不正是当年被称作『流寇』的么?” 马负书听他这么一说,立刻气的青筋暴起,“太祖皇帝也是你这禿驴能编排的?!” “够了。” 贾瑛忽然打断道。 “三炷香。”贾瑛解下了腰间的火摺子,“大师若愿坦言,那我们便有三炷香的情分。若不愿,那不要怪我等不尊佛法了。” 他確实不愿意陪这和尚继续纠缠下去,虽然他说的確实没错:人人都可以造反,你大顺也是造反起家,可独你造反是占满仁义礼智信,其他人都是贼、是盗? 可他始终认为,袁世声或许是个极富个人魅力的英雄,但他手底下的人不过是一群鼠盗,鼠盗有鼠盗的可怜和无奈,但不能够说鼠盗没有犯下错事。 归根到底,还是他们眼前的路各不相同罢了。 圆空见贾瑛如此说道,竟笑了出声。只见他变戏法似的摸出三炷线香,就著贾瑛的火折三根一起点燃。 “那便三炷香一起点燃。还少了你们许多时间,如何?” 眾人怔住了。 圆空却没等他们反应就又自说自话道: “三年前,那日雨极大,贫僧本在宝应县做法事,却忽然看见几个盐梟拖著个血人丟在烂泥里。那人背上皮开肉绽,看的人惊心怵目。贫僧原不想惹事,可终究於心不忍,便將他背在身上,想著他何时醒了便何时放下他,可没想到竟然一路將他背回了这荒庙。”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凝神倾听的眾人。“那人便是袁世声。” “那之后他在这破佛像后生了一场大病,一连躺了七天七夜,第八日清晨,他醒了,第一句话便问:『大师,这世道可是专杀好人的?』” 圆空尝了口薄粥。 “贫僧答他:『世道不辨善恶,只斩因果。』他却冷笑:『他说有个灶户一辈子老实巴交,烧盐纳税,从未短过斤两。只因不肯贱卖祖传的盐田给盐商,便被诬偷盗官盐,活活打死在县衙前。他的因果何在?』贫僧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此后数月,他伤渐好,便留下帮我修补这破庙。白日砍柴挑水,夜里常与我辩经论道。他问:『佛说眾生平等,为何盐商顿顿山珍海味,灶户连糙米粥都喝不饱?』贫僧以佛法机锋应对,他却总能揪住实处:『大师莫打誑语,您这庙里的香火,不也是那几个为富不仁的盐商捐得最多?』” 他忽然又笑了笑,皱纹舒展开来。 “有一夜,月色极好,他坐在门槛上,指著庙外说:『大师,你看这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只要有一颗火星子,就能烧红半边天。』贫僧那时便知,此人胸中有一团火,迟早要烧起来。” “后来他走了,隔三差五仍会回来。有时带些粗盐,有时捎几捆柴火。他说他攒了些人手,专劫富济贫。贫僧劝他:『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施主何苦逆天而行?』他却再也没回答了。” 圆空长嘆一声,“去年中秋,他带来一壶酒,与我在这佛前对饮。他说:『大师,我欲做一件大事,或遗臭万年,或流芳百世。若败了,必累及於你。』贫僧答他:『你且去罢,若觉眼前无路,记得回头尚有破庙一间。』” 奈何身后无路,已经无法回头。 就在眾人沉默不语之际,那圆空又忽然问道:“如何是佛?” 曾听过几段公案的贾瑛脱口而出:“佛是乾屎橛。” “不错,这是道在屎溺。那如何参道?” “求个解脱。” “如何解脱?” “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 圆空双眼微闭,“杀尽之后呢?” “自在吃饭,自在睡觉。”贾瑛答得乾脆。 他又忽然睁眼,“若杀人如麻,心可会痛?” “痛过方知慈悲。” 圆空沉默良久,忽然便仰天大笑,笑出眼泪之后又转为呜咽。 “好个真如,贫僧修佛三十年,竟不如你个军汉透彻!袁居士执著於冤冤相报,却不知冤始生处正是心魔所在。” 他猛地起身,虚指一处道:“你们去高邮找不到他的,根本没多少人见过他,而只有贫僧知道他此刻在宝应!因那冤屈起於宝应:冤始生处,袁世声出啊。” 贾瑛等人闻言,心头豁然开朗。 “多谢大师指点,我等这就去宝应寻人。” 说罢,贾瑛便带著马负书、杨子鸣等人退出智通寺。 一行人牵马沿小径下山,杨子鸣还在兴奋地比划:“宝应离这儿不远,咱们快马加鞭,天黑前就能到,说不定今晚就能逮住那袁世声!” 马负书却皱眉沉思:“贾兄弟,我总觉得哪儿不对——那老僧仿佛专程等我们来问似的。” 贾瑛正要答话,忽地勒住马韁,脸色一变: “袁世声——缘是僧!”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快回去!那圆空就是袁世声本人,我们被他耍了!” 眾人顿时愕然,却见贾瑛已策马冲回寺庙。马负书急忙吹哨示意,十余人纷纷拔刀跟上。 他们急忙折返,却见庙门依旧虚掩。推门而入时,方才那煮粥的老僧竟已挺直了脊背站在院中,他手中多了一柄乌沉沉的禪杖。那禪杖长约丈二,通体漆光暗涌,两头铸作蟒首之形。 袁世声微微一笑,“你们倒比我想的聪明些。” 贾瑛心头一震,“好个和尚,让別人送死,自己却藏在这破庙里,倒是会选地方。” 只见他单手持著那看似极重的禪杖舞了个花。 “贫僧在这庙里装聋作哑了三年,终於等到一个能让我感到敬佩的人了。” 说罢,他竟主动出击,手中禪杖当时如黑龙出洞,直捣贾瑛面门,贾瑛急退半步,顿时拔出腰间佩刀去格挡,刀杖相撞之间,震得他小臂发麻。 这和尚的力气竟如此之大! “都退开。”贾瑛喝退想要上前相助的马负书等人,“你们打不过他的!” 真的打不过他吗? 不,只不过是此时此刻,他心中也燃起了一股战意罢了。 而被贾瑛喝住的马负书也发了呆,他哪里会上前相助呢? 能够亲眼所见这般的高手对决,就是死了也值了啊。 好劲啊! 袁世声大笑:“没关係,来几个我都照样的杀啊!” 两人一路相互追杀至庭院,袁世声的禪杖再次横扫过来,贾瑛立刻俯身躲过,身后一株碗口粗的树应声而断,看的人触目惊心。 他步法诡譎、杖影如山,迅速將贾瑛笼罩於其中。贾瑛的刀快,袁世声的杖却沉,兵刃交击之声一时如霹雳连环。 “可惜,你若能与我共举大事该有多好?” 贾瑛持刀而立,气息微喘:“你我道不同,你纵有千般冤屈、万般理由,我也不能与之为谋!” “迂腐!”袁世声怒喝一声,再次扑上。“我且问问你:你的道是什么?” 这一次,他不再有所保留。 刀光杖影中,两人从庙院打上殿顶,又从殿顶斗回院中,所过之处,柱倒墙塌。真真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让旁观诸人看得心旌摇盪,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去!” 几番游斗下来他显得有些吃力,却也终於抓住了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趁贾瑛挥刀的空隙,终於一棍砸在了他身上,贾瑛虎躯一振,不由得退了半步。 然而袁世声却丝毫没有手软,只见又一击即將到来,只为了却因果。 千钧一髮之际,贾瑛猛地想起腰后那件几乎被遗忘的武器。 他不及细想,侧身躲避的同时右手已探入后,顺势抽出那支王子腾所赠的簧轮手枪,甚至来不及仔细瞄准,凭著千百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拇指扳开击锤,然后扣动了扳机。 砰—— 还好,他填了弹。 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猛然炸开,惊起远处寒鸦一片。 只听一声脆响,被精钢所铸的蟒首竟被这火器一击打得歪斜出去。 而铅弹余势未消,紧接著便没入了袁世声的肩胛。 “啊——” 他的惨痛声还没叫出,贾瑛便以一记窝心脚踢飞了他,袁世声重重地倒在一片乱石之中,支撑许久的战意彻底消散。 “你耍诈了。” “袁世声,你也耍诈了。” 二人俱是一呆,然后又都挤出一丝笑容。 “小兄弟,告诉我你的名字。” “贾瑛。” “好!今日死在你这般人物手里,也不枉我袁世声活这一场!”他仍强笑道。“你的名字我记下了,这笔债我们来世再討吧。” 只见他呛著血的同时又张开双臂: “来!予尔侯爵之位!” “侯爵算得了什么?”贾瑛却摇了摇头,捡起自己的刀,“我不会杀你的,你的罪自有国法裁决。” 袁世声愣了片刻,笑容变得苦涩:“国法?若国法有用,我何至於此……”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撞向身旁残破的石碑。 …… 厚德九年正月,贼袁世声伏诛,东南遂平。——《顺史》 第三十三章 堪怜咏絮才 “你当时就这么看著他自戕了?”傅兰皋看著贾瑛,语气冰冷道。 贾瑛尷尬地挠了挠头,“將军,事发突然……” “誒,傅將军,话不能这么说。”陈也俊適时地插进来,笑著打圆场,亲昵地拍了拍贾瑛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小贾兄弟单枪匹马除了这巨寇,还落的浑身是伤,这显然是功大於过!” 陈也俊这话说的不错,实际上不说这件事,从研製抬炮到杀敌过百,贾瑛也可谓是功劳无数,而且仔细一想,日后要是论功行赏,结合贾瑛的家世进行考量的话,那他再过几年岂不就是封无可封了? 他今年才十五啊,这也太恐怖了。 树大招风,树大招风啊。 想到这,陈也俊便笑著说道:“傅將军,这几日咱们不是要去攻打高邮吗?如今贼首伏诛,高邮已经是探囊取物,我提议就別让小贾兄弟上阵了。他这身子骨再打下去怕是要散架,正好歇歇。” 贾瑛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臂膀,还想辩解:“副將,我其实……” “你其实什么?”傅兰皋冷眼扫过来,这一次確带了几分调侃,“再让你打几仗,这义乌营的头功怕是都要改姓贾了。你让我们这些人的脸往哪儿放?” 周围几个亲兵闻言,憋不住低笑出声。 帐內气氛稍缓,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弯著空子,弓著腰溜了进来,脸上堆满諂笑,而这人不是魏谦又是何人? “恭喜將军,贺喜將军!逆首伏诛、东南大定,將军真乃国之柱石!” 他先是一通马屁拍得山响,然后话锋一转,小眼睛里还闪著精光,“將军,您看……那些擒获的乱贼,还有那些从逆的愚民,是否依律从严处置,以儆效尤?” 他比了个下切的手势。 傅兰皋没接这话茬,反而侧头问陈也俊:“也俊,你还记得东汉时朱儁剿黄巾的事么?他当时杀降无数,你说他是对是错?” 陈也俊立刻把皮球踢给贾瑛:“我这脑子哪记得这些,小贾兄弟书读得多,你来说说。”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贾瑛身上,贾瑛也是无语了,他一个亲卫掺和什么啊。 他沉默一瞬,迎著魏谦那期待的眼神,平静: “贾瑛是个仁恕之人,我或许不会做这等事情。” “仁恕?”陈也俊嘴角一抽,差点没绷住,想到贾瑛两天来提刀砍人如切瓜的模样,心说你这仁恕可真够辟邪的。 不料傅兰皋却若有所思地点头,“不错。杀俘不祥,易损阴德。再者东南初定,圣心求稳,若杀戮过甚,报上去反倒不美。而且本將亦非嗜杀之人。” 他这番自我脑补,竟把贾瑛的这番无心之言解读成了深谋远虑,而这番话在他眼里也成了是为他、为朝廷考量。 陈也俊倒吸一口气。 好嘛,你们都是仁恕之人是吧,那我也只好做个仁恕之人了! “对对对,將军说的对啊。”陈也俊附和道。 魏谦在一旁听得眼珠乱转,猛地一拍大腿,自以为悟了天机: 不是说慈不掌兵吗?会不会傅將军其实不是不想杀,而是爱惜羽毛,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需要我这“白手套”来干这脏活累活,还得是上官啊,心思就是縝密! 他立刻换上一副无所不知的表情,腰弯得更低,“將军仁德,如此体恤下情,实乃黎民黔首之福,是下官愚钝了。您放心,这『安抚善后』之事,下官定会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將军烦心!” 说完,又諂笑著奉承了几句,这才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琢磨著怎么从严的同时又能把锅甩得漂亮。 傅兰皋转而看向贾瑛,又想起了魏谦杀进来前陈也俊说的话:“你既有伤,衝锋陷阵暂且免了。但我也另有要事交给你。” “不知是何事?” “扬州乱事虽平,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心怀怨愤之徒。这大小官吏难说不会遭受报復。如那林御史身为巡盐御史,身处漩涡中心,此番受惊不小,你们又是亲戚,本將便命你即日起带一队可靠人手,护卫林御史及其家眷周全,不得有误。” …… 扬州盐运使司衙署西侧,林府。 贾瑛如今换了身乾净常服,虽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伤痕,但也算褪去了那身骇人的煞气。仿佛又变成了那个眉目带情、面若桃花的贵公子。 他如今带著两名亲兵立在林府门前,在通报后,便被引著绕过影壁。 庭中积雪未扫,还透露出几分劫后余生般的萧索。而他才站定,就见廊下转出两人。只见林如海正披著厚氅,面色仍带病容,却强撑著站得笔直。而他身侧,那位昨日仅有一面之缘的表妹也正小心翼翼地搀扶著父亲。 她今日换了身素净的月白綾袄,外罩浅青比甲,髮髻简单挽起,除了一支玉簪別无饰物。 而她的眼周还带著淡淡红晕,显是哭过。她一见到贾瑛便微微垂下眼帘,羽睫轻颤,似惊似怯,却又在低头一瞬,极快地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目光如水波掠过,旋即又落下。 “姑父、表妹!” “御史大人、林姑娘!” 他和身后士卒的问候同一时间响起。 林如海咳嗽两声,先开了口,“贤侄来了。昨日多谢你援手之恩。” 他的话语客气,但內心却尚未能完全將眼前这个军官与传闻里的紈絝子弟联繫起来。 贾瑛拱手,依著子侄礼道:“姑父言重了,一切不过是分內之事。傅將军虑及姑父安危,特命小侄带人前来护卫。” 林黛玉在旁轻声插言,“父亲,外头风大,还是请……请表哥於厅內敘话吧。” 她一时间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贾瑛,略顿了一下,才选了个不出错的“表哥”。 林如海微微頷首,於是就由林黛玉这么搀著,一起引贾瑛入了厅堂。那两名亲兵倒是很默契地留在庭中值守,並未跟入。 几人方才落座,便听得內室帘拢轻响,贾敏被林府的丫鬟雪雁扶著,缓缓走了出来。 如今林府上下被杀得个七零八碎,奴僕们不是被砍杀就是趁乱逃了,也就当时撞到贾瑛等人的雪雁恰好逃过了此劫。 被搀扶著的贾敏虽然面色苍白,但目光落在贾瑛身上时却骤然亮起。 “姑姑。” “宝玉?”她向前两步,声音微颤道,“那时我心神俱乱,竟未及细看,你怎地变成这般模样了?” 虽然宝玉出生时她就已经离京了,但她还是见过他姐姐贾元春和兄长贾珠的,和贾瑛完全不是一个样啊。 “快坐下吧!”贾敏忙道,“我原还不信,毕竟那时见了你那般……那般……” 她似乎想形容贾瑛当时浴血杀敌的悍勇,却又只连连摇头,“真是长大了。你母亲若见了,不知该心疼成什么样。” 林如海此时也嘆道:“確是英武不凡,唉,昨日若非贤侄及时赶到,我林家……” 贾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拉住身旁林黛玉的手,对贾瑛道:“瑛儿,你不知昨日那般凶险啊,若非玉儿她临危不乱,指挥著家中僕妇据守內院,只怕等不到你来,我们便……”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林黛玉被母亲说得有些窘,“母亲,女儿只是尽了本分,若非表哥及时赶到,一切皆是徒劳。” 贾瑛看向林黛玉,忽然觉得有些惊讶,没想到林黛玉和他以前所熟知的弱柳扶风般的经典形象不甚一致。 “表妹过谦了,你临危不乱、指挥若定,颇有当年谢道韞咏絮之才,更兼林下之风啊。” 林如海闻言,看起来有些惊讶,“哦?贤侄还读过《晋书》?你可是指那谢道韞曾在家门危难时,率下人抵御贼兵孙恩之乱的事?” 贾瑛从容点头:“是啊,谢氏女胆识过人,非独文采可观。表妹昨日所为与此仿佛,故有此一比。” 他这时看向贾瑛的目光彻底不同了,先前他只道贾瑛是个勇武的军人,没想到竟能隨口引出这等典故。 “贤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看来不是一般的丘八,而是有文化的丘八。 贾敏见丈夫都夸讚贾瑛,更是欢喜,隨后又一一问起京中情况:“你母亲近日身体可好,你父亲呢?还有你赦大伯呢?还有老太太身子骨还硬朗否?自打我来了扬州,书信往来不便,家中的事情总叫人惦记。” 而贾瑛则一一回道:“姑姑放心,老祖宗身子康健,父亲也仍在工部任职,大伯也一切安好。此外,家中姊妹们也皆平安。” 他尽拣著好事说,只不过略去了府中那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之事和父亲时常的训斥。 贾敏仔细听著,时而点头、时而嘆息,絮絮地问些细节,显然是思亲甚切。 正说话间,林如海不经意般问道:“贤侄如今已建功立业,不知可曾定了亲事?” “嗯?”贾瑛眨了眨眼,他听林如海这么一问一时之间倒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说呢,他在梦里有一位妻子,还有三个未过门的妾室算不算? 贾瑛被林如海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正待含糊应对,一旁的贾敏却抢先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老爷这话问得是!我们瑛儿这般人品和这般本事,年纪轻轻就已立下军功,將来前程不可限量。便是放眼天下,能寻出几个这样的好儿郎?也不知將来哪家的姑娘有这等福气。” “姑母快別这么说,侄儿如今身在行伍,岂敢妄论婚嫁?一切还需父母做主啊。” 贾敏却嗔道:“话虽如此,你自己也该上心才是。如今你既出息了,选择自然更多些。依我看,必要寻一个才貌德行都配得上你的才好。” 她已经开始在脑中过滤起神京、金陵两地適龄的贵女名单。林如海见妻子越说越远,轻轻咳嗽一声,打断道: “此事確需从长计议。贤侄年纪尚轻,如今当以军功为重,倒也不急在一时。” “是啊……”贾瑛笑著点头,然后话题便又被牵走了…… 第三十四章 欲把西湖比西子 扬州城北,一行人同坐一舟。 瘦西湖的水面在阳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如一块微微漾动的琉璃。一叶小舟缓缓滑过,船头破开细碎的水纹。 王石头在船尾沉默地摇櫓,动作略显生涩却卖力,那日城破后,林如海在军中意外见到了这个降卒,他看他憨直本分,便留他在府中做些粗使活计,今日正好充作船夫兼护卫。 雪雁则陪坐在林黛玉身侧,和她一同打量著两岸疏朗的冬景。 贾瑛坐在船中,看著对面裹著絳色斗篷的林黛玉,想起那日敘话后,贾敏私下拉著他的手嘆息道: “瑛儿,你表妹自小身子弱,经此一嚇,更是时常惊悸。你若有空,不如带她出去走走,也免得她整日闷在屋里……有你护著,我也放心。” 他当时望著林黛玉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心头莫名一紧,於是便答应下来。 虽然说他知道自己和林黛玉有所谓的“木石前盟”,但看著眼前这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他更多的是出於一种兄长般的关怀。 而在这番应允也相当於给他放了个假,毕竟他在与袁世声恶战后留下了不少处伤口,如今閒坐舟中,乐赏美景,也算是一件好事。 此刻舟行水上,两岸垂柳虽无绿叶妆点,枯黄的枝条却依旧柔韧,別有一番清瘦风致。这便是“长堤春柳”了,虽在冬日,亦可见其骨架亭亭。 林黛玉忽见贾瑛望著柳枝,眼神悠远,似有感慨,却又带著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便轻声问道:“贾……將军,可是觉得这景致有何不妥?” “没什么不妥。”贾瑛回过神,“表妹,你我兄妹相称,不必如此生分,叫我贾瑛,或是旧日小名宝玉亦可。” 林黛玉闻言,眼波微微一动,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句:“宝哥哥。” 声音轻软,落在冬日的湖面上,仿佛激起一丝极细微的暖意。 隨后小舟左行,一座古朴的白塔映入眼帘。这与他贾瑛记忆中那座后世重建的、带著浓重喇嘛教风格、有著巨大圆肚和华丽相轮的白塔截然不同,眼前的塔身更显清瘦雅致。 船继续向前,不知过了多久便右转穿过那道声名在外的二十四桥。 桥拱如月一般倒映於水中,冰凉的湖水而今轻轻拍打著桥墩。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簫。”贾瑛望著桥影,自然而然地低声吟出。 林黛玉不禁抬眼看向他。她没料到这位提刀浴血、被父亲赞为“英武不凡”的表哥,竟能隨口吟出这等清雅诗句。 不对,仔细一想杜牧这首诗也算是膾炙人口,他记得也是理所应当。 船行缓缓,掠过那闻名遐邇的二十四桥后,水势稍显开阔。忽有暗香袭来,举目望去,但见前方水湾处景致大变。 不再是疏朗的冬树枯柳,而是大片梅林临水而植。梅花迎著冬日薄阳,开得正酣。宫粉娇柔、硃砂明艷、绿萼清雅、玉蝶冰洁,这便是扬州二十四景中著名的“平冈艷雪”了。 “这……” 林黛玉微微直起身子,眸中漾起惊嘆之色。她久居扬州,自是知道瘦西湖有梅林,却也不知这冬日湖上的梅景,竟能盛美如斯。 贾瑛也被这景象所吸引,此情此景他又不禁吟诗一首: “轻盈照溪水,掩敛下瑶台。妒雪聊相比,欺春不逐来。” 林黛玉闻言,倏然转头看他,先前二十四桥吟杜牧诗,尚可说是耳熟能详,但这首杜牧的《梅》诗却並非那般膾炙人口。她不由轻声接续了下半闋: “偶同佳客见,似为冻醪开。若在秦楼畔,堪为弄玉媒。” 贾瑛微微一笑,看向她:“偶同佳客见?今日与表妹同赏此景,方知此句之妙。” 林黛玉面颊微热,避开他的目光,“宝哥哥於诗词一道,並非仅是涉猎吧?” 贾瑛划著名水,让小船更靠近梅林些,方便她们观赏。 “诗词之美,与武事之烈,未必就那般涇渭分明。见山河壮阔,可生豪情;睹花木凋零,亦感生命之瞬。譬如这梅花,傲雪凌霜是其风骨,暗香疏影是其韵致,两者皆可入诗,难道不是吗。”他看出林黛玉在疑惑他一个武人怎么还喜欢『附庸风雅』,於是便开口回答道。 林黛玉细细品著,“宝哥哥见地不凡。只是既深諳此中美意,为何又选择了戎马之路?岂不闻『功夫在诗外』?” 贾瑛折下一枝探到水面的绿萼梅,递给林黛玉把玩。 “若非歷经霜雪之苦,怎可得寒梅扑鼻香?诗词歌赋、怡情养性自然是好的。但若要护住这湖光山色,有时又不能单靠诗书礼乐。” 他忽然想到这个时空下並没有发生扬州三屠这等惨绝人寰的屠杀,这也正是因为有赖世宗李过等人投身行伍、捨身抗清,才阻止了这场巨大的人道灾难。 只是他如今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和李过一般,还是將尚在襁褓中的李过掐死於怀中了呢? 第三十五章 两淮之盐甲天下 而与此同时,远在高邮的傅兰皋却还没有拿下第二场胜仗。 帐內营火幢幢,傅兰皋將手中军报的看了又看,难得的露出几分虑色。 他想到元朝末年,也是有一个盐梟在这里拦住了元廷的五十万大军。 “两日了,高邮的这群人倒是比扬州的要硬气。可惜这不是野战,咱们练的阵法派不上用场,贾瑛和宋君荣研製的火器倒是有点用。”他揉了揉额头,“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贾瑛留下呢。” 一直侍立左右的陈也俊笑著开解道:“咱们打扬州是趁乱奇袭,高邮这群人是知道自己绝无活路,横竖都是死,自然拼到底。何况他们里头怕还有几个真念著那『袁公』的旧情。只可惜他们哪里知道袁世声当日本是要来扬州坐镇,结果路上遇到手下譁变,所以才躲在寺庙里为我们所捕杀的事情呢?任他多能招摇,也不过是一匹夫耳!” 傅兰皋哼了一声,他倒不是很在意袁世声的事,他如今觉得此人不过是一个精神符號罢了。 “谁说要赶尽杀绝了?还不是扬州卫所那些兵士军纪败坏,魏谦那廝又自作聪明,真是比那群乱军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群人几害我大事!” “將军,有时候这军功也不是越大越好的,家父曾教导过我:思危、思安、思变啊。”陈也俊开解道。“或许……” “我只是个武人,武人的职责便是无论安危,只进不退。”傅兰皋立刻打断道,他自然知道陈也俊的弦外之音,可哪有什么能比打仗还重要? 他这话说罢,帐內便又沉默了,只留下炭火燃烧的微弱响声。 而陈也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道:“这回东南大功,將军打算如何上报?尤其是,贾瑛那小子,他可是扎眼得很。” 傅兰皋沉默一瞬,旋即开口道:“该是他的,便是他的。斩首劝降、研製火器、擒杀元恶,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功劳,莫非我还要替他藏著掖著?” “藏自是不必,”陈也俊拖长了调子,“將军您自然是稳坐钓鱼台,可他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骤然被捧得太高,是福是祸还真难说。”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傅兰皋忽然眯起眼睛问道。 “也没什么,”陈也此时俊笑得像只狐狸,“就是营里有些弟兄,閒磕牙时说起他冲阵斩將的威风,又念及他是荣国公之后,便玩笑似的喊了几声『小荣国公』。” “他们如何知道贾瑛是荣府之人的?”傅兰皋斥道,“况且袭爵的又不是他,国公之位也是能胡乱叫的?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我京营將士皆是不知分寸的莽夫。” “那群丘八嘛只要打了胜仗,那什么话都敢往外蹦。”陈也俊语气轻鬆,话里的意思却不轻,“不过话说回来,他此番立功,圣驾必有重赏。加上他的家世……不过將军,您说,圣驾是会高兴贾家又出一个將才,还是会觉得……” 后面的话他没说,也不必说。 “你们陈家和寧荣二府不是挺亲近的吗,你怎么看?” “那也是上两代人的事了。”陈也俊收敛了神色,略一沉吟:“其实贾瑛此人,心思活络,胆气过人,是块好材料。可他太『好』了,好得不像个十五岁的人。这般人物,若为国之利器,自然是大顺之福,可若是不能为人所用……” 傅兰皋沉思良久,才缓缓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他顿了顿,“贾瑛此人性情温顺,我当为圣驾亲手调教之,日后只望他不会辜负上意吧。” “傅將军有此想法,那我还能说什么了,来,咱们小酌几杯——” “……”傅兰皋当即黑下脸来,“给我站著!陈副將,你不把营中的禁酒令当一回事了吗!?” “那,那倒不是……”陈也俊尷尬地挠了挠头。 “你对打仗之外的事情不都蛮有了解的嘛,接著和我谈谈你关於东南一事的看法。”傅兰皋不容分说地看著陈也俊,那语气依旧是冷得渗人。 陈也俊挠了挠头,没想到傅兰皋会突然问这个。 “咳咳,我以为:我们何不留下一两个人在当地替朝廷盯著这两淮之地呢,上至牧守一方的长官,下至德高望重的当地士绅都无一人能尽保境安民之责,圣驾定会疑心中间有没有什么蹊蹺的。” “嗯,”傅兰皋认可地点了点头,“何止是圣驾,连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隨后他转而问道:“陈副將以为该如何挑选这留守地方之人?” “这类人必定得忠心为国、文武双全,奸官凶吏贿赂不得,狠將恶卒奈何不了,於八方雄辩中能够独善其身、不改其志才是!” 陈也俊当即对著傅兰皋侃侃而谈,结果傅兰皋越听越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最后冲他笑了一笑。 “將军,你何故发笑啊?” “陈副將,哦不——也俊此言实乃真知灼见。如此说来,这人选,我倒觉得非你莫属了。” “我?我怎么能行啊,我这北方人在扬州水土不服啊!”陈也俊立刻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虽然说他祖籍不在北方。 “不是让你待在扬州,”傅兰皋忽然摇头道,“而是让你去应天。” “应天、应天原来属於两淮之地吗?还有,去金陵省治所作甚啊?”陈也俊惊讶道。 傅兰皋示意他先別发问,然后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东南之变,朝廷大惊,结果省府却无动於衷,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金陵节度使不是说忙著戢盗之事吗?扬州也有难,应天也有难嘛,两难不自解啊。” “话是这么说,可你让圣驾如何接受?金陵节度使李恰亭可是我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个靠捐官捐到了镇守一隅之位的人啊,圣驾倚仗他的同时也难免不会有人猜忌他啊。” 陈也俊听他这么一说,只觉得傅兰皋才是真的在为皇帝著想,像林如海、李恰亭等人都是天子心腹,而傅兰皋都有意要维护他们,谁说他是个只懂军事的武人呢? “那,我该怎么做?” …… 扬州城,林府。 这两日来贾瑛白天和林黛玉出游,晚上就在太虚幻境中和可卿一起“学习”,可谓好不自在,但这几日他也是有务正业的,比如他就很关心扬州盐政之事,以至於时常会缠著林如海问东问西。 而今晚依旧如此。 林如海仿佛被他说烦了,“瑛儿,你今日既问,我便细细说与你听,我只最后再和你说一次了。” “天下赋税,盐税居之半,而两淮盐税又居天下盐税之半,这是自元代以来便有的道理。而我朝为应对明末私盐泛滥,便效仿宋代行了所谓的引岸制。灶户世代皆被编入灶籍,所產之盐必须悉数缴入『公垣』。再招商人纳银来换『盐引』,凭引至指定盐场支取定额官盐,运至指定引岸贩卖。在此引岸之內,唯此一商可卖官盐,他人染指便是私盐,罪可至死。” 贾瑛点了点头,“这便是垄断,我清楚的。” “嗯,你既然知道是垄断,那也知道垄断之害了。”林如海感慨道,“此制初衷本是寓税於价,然持有盐引的商人其权可世袭转卖,坐收巨利而不事生產,这便是为『窝商』。而运营之中又需要打点上下,还有盐运途中的耗费。这些耗费加上正课,尽数加在了盐价之上。由此一来,原本场灶之盐每斤不过十文,运至汉口等地,那售价要翻六倍还不止。” 他忽然冷笑一声:“甚至不用等运远,单是浙江百姓因买不到比邻省便宜的淮盐,就已屡生暴动。金陵节度使就为此焦头烂额。” “这就是省內不肯出兵的原因?”贾瑛讶异道,“原来他们自己也分身乏术。” “是啊。”林如海嘆道。 “其实这引岸之法总的来说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在运行个一百年不会有问题,可圣驾志向高远,担心后世子孙会因懈怠而无力解决此困境,便派我到了这扬州来……” “原来如此。” 贾瑛听到这,不由得將顺朝的盐政困局和满清时相比,他本来想著为什么大顺立国不到一百年就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原来是出了个不相信后人智慧的雄主。 而他更想不到的在於,皇帝对於当今盐政不满的一个原因还在於:这样做下去,会让盐商的政治影响力越来越大,无论是官是私! 如此一推想,便是眼前有景道不得,黄巢士诚在前头。 “我初至扬州时亦怀壮志,本打算效仿明代『僉商』之法,强令淮南富商分认淮北疲敝引岸。本意是『以畅带滯』,以淮南之利补淮北之亏。” 林如海接著说道,“然而此令一出,商人表面应承,却变本加厉地转嫁自身负担:比如对灶户压价征盐,逼得灶户破產;又比如对百姓提价掺沙;不过半年,官盐更壅,盐价更昂,私盐之利反更厚。破產灶户、失业船夫尽投入盐梟队伍,终成今日之祸。” 这一切或许都因他而起吧。 而贾瑛则略有所思地开口道: “姑父,依您所说,那这癥结就在於引岸专卖,商人世袭。”他顿了顿,“朝廷若在產盐之地设卡,无论何人,只要纳一笔税银,便可自行买盐、运盐、卖盐。商人自会寻最近便的路径,灶户见买者多了也能得公道价,百姓能买便宜盐,谁还冒险买私盐?朝廷虽每引税银或许少些,但流通快了总量大了,最终税收未必比现在少。” 林如海闻言怔住,“这法子可是你自己想的?” 贾瑛尷尬一笑,这自然不是他想的,他所说的乃是清代官员陶澍所进行的盐政改革的大概內容,他凭藉此法硬生生地给满清续了几十年的命。只不过他也不確定能不能在今天的大顺推行,毕竟顺朝还是太年轻了。 他正寻思该如何回答林如海,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很快有僕役来报:“老爷,傅將军派人送来急件,说请贾小將军明日过营议事。” 林如海与贾瑛对视一眼,盐政的话题戛然而止。 “难道是高邮打下来了。” 高邮打下来了,他也要走了啊。 而林如海则有些不舍地看著贾瑛,“瑛儿,其实我还有一事要和你说。” “姑父但讲无妨。” “这两日相处下来,你觉得你这表妹为人如何?” “嗯?” 第三十六章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嗯?” 贾瑛没料到林如海会突然问这个,“表妹聪慧灵秀,谈吐不凡,更难得的是临危不乱、有胆有识。姑父姑母教养得极好。” “玉儿確实很好,只是她母亲近来身子愈发不妥,扬州经此一乱,元气难復、政务冗杂,我恐日后难以周全照料她。” 贾瑛隱约听出些弦外之音,正斟酌著如何接话,林如海已转回目光,看著他道:“你祖母早年便有书信来,说想接玉儿去小住、散散心,年前我本打算將她託付给一位友人送她去神京,结果又出了这等事……唉,如今东南平定,我与你姑母又商量著,待此间事了,或许该让她去住上一段时日。” 这话说得委婉,但贾瑛立刻明白了:林如海这是见妻子病弱,自己公务缠身又无子嗣依託,开始为女儿的將来寻个可靠的去处了。 荣国府有贾母坐镇,確实是黛玉眼下最好的选择,而这也是原著中林如海所做的打算。 虽然有很多人认为贾家是在吃林家绝户,但是就这个时空而言,贾瑛倒觉得没有这种需要,林如海的清廉远超他的想像,没必要和很多红学家那般將建大观园的几百万银子和林如海的遗產联繫在一起。 而且林家虽然萧疏,也还有人在,不可能会让林黛玉一个女子全盘拿走所谓的遗產的。 “老祖宗必定欢喜。”贾瑛顺著林如海的话应道,“家中姊妹们也多,定能与表妹相处融洽。” “正是此理。”林如海脸上露出些许宽慰,却又轻嘆一声,“只是玉儿自幼未曾离过我们身边,性子又敏感,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暂且莫要让她知晓。” “侄儿明白。” 这时,门外传来细微脚步声,雪雁端著药碗轻声进来:“老爷,该用药了。” 林如海这才对贾瑛道:“天色不早了,瑛儿,你明日还要去大营,早些歇息吧。” 贾瑛行礼告退。走出书房时,见廊下转角处一片浅青衣角一闪而过,心下微动,却只作不知,自回他在扬州的临时住所去了。 翌日清晨,贾瑛便至傅兰皋处报到。他见傅兰皋眼下带著青黑,显然几夜未得好眠,也不知道高邮到底破了没,不过没破的话他又怎么会闪现到扬州城呢。 “贾瑛,我这次叫你过来是有新差事要交付你。陈副將前日已接下去应天巡查之事,还需要个机灵的人帮衬帮衬他。我向上边举荐了你。” 贾瑛却暗自一怔:“应天?金陵节度使辖区那儿不是报过平安么?” “敢问这上边是……” “你要我拿出令牌不是?” “那倒不是,”贾瑛顿时明白了傅兰皋的话,只是他没想到他一个大头兵,除了打仗之外居然还有支线任务要做。 “金陵节度使在东南大乱时按兵不动,肯定会有人不放心的,所以便让你跟著陈副將去看看虚实,而且你祖籍也在应天不是吗?陈副將一个人未必压得住场面,你作为半个当地人,便跟著他过去,也顺便看看这位节度使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傅兰皋对此解释道。 这任务来得突然,贾瑛下意识道:“那扬州这边……” “扬州有我坐镇,乱不了的。你收拾一下,三日后便吧动身。”傅兰皋又补了一句,“此去隱秘,不可声张,不过我会对外说你是留守在扬州戢盗,所以我会准许你和你的几个战友以及林御史道別的。” “是,等等?”贾瑛忽然诧异道,“战友?他们不跟著將军一起回神京,而是先行一步吗?” “不是回神京,”傅兰皋摇头道,“我说的乃是你营里的那个胡什长,还有一眾老兵,此番南征,他们大多数人皆因身体疲弱未立功劳,不过多年以来在什伍中为国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已奏请朝廷,请求国家让他们回家养老了。” “回家养老?”贾瑛疑惑道。“他们要回义乌?” “是啊,这些人不是在神京长大的子孙,他们是世宗南征时所募集的义乌子弟,如今落叶也该归根了。” “是,是……” 离开大营时,贾瑛心情复杂,又或者说他接下来要处理、要面对的事情更加复杂。 在回林府的路上,他恰好遇见黛玉带著雪雁在院中收书。这是因为前日的一场急雨打湿了檐下几箱古籍,她正一本本摊在廊下晾晒。 见贾瑛回来,林黛玉浅笑道:“宝哥哥回来了?傅將军和你说了什么?” 贾瑛摇了摇头,他隨口敷衍了两句,同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说离別之事。只蹲下身帮她理书,隨口道:“这些活儿让下人做便是,或者吩咐那几个亲卫即可,你何必亲自动手。” “他们毛手毛脚,我不放心。”黛玉抽出一本书,“何况这些书跟著我从苏州到扬州,顛沛流离的,总得亲自照看才安心。”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贾瑛想起林如海昨夜的话,心中莫名一涩。三日后他就要去应天,而黛玉或许不久也要北上神京,此番扬州相逢,竟似偷来时光。 不过又不是见不到了,只是下次再会是在神京罢了。 “表妹,”他迟疑著开口,“我可能要离开扬州了。” 黛玉理书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几时动身?” “大约三日后。” 她沉默片刻,声音轻了几分:“应天是好地方,听说秦淮河的灯船比扬州还热闹些,他们那有大秦淮河,扬州这只有小秦淮河。” “可应天没有胖西湖啊。”贾瑛忽然笑著说道。 林黛玉闻言,唇角轻轻一牵,“我可没心情陪你插科打諢,既然要走了,那替我整理整理这些书稿吧。” …… 三日后,扬州城外的临时营区中,贾瑛找到了正在收拾行囊的胡岩。 这位老什长的东西不多,只有几件打补子的军服,和一柄磨得发亮的短刀。 “胡什长。”贾瑛唤了一声。 胡岩回头后见是贾瑛,当即笑了出来,“贾兄弟啊,儂来送我哩?” 他的吴语口音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些。 贾瑛递过一小袋银錁子:“这是一点盘缠,路上买酒喝。” 胡岩也没推辞,接过来掂了掂,旋即笑道:“够吃好几顿酒哉。”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远处正在拆营的兵士,“我晓得,傅將军是看在儂面子上,才让我这把老骨头体面回乡。” 第三十七章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车正顛簸著驶离扬州城。贾瑛和陈也俊此刻正对坐在车厢里,外头是车夫吆喝牲口的声响,还夹杂著马蹄的嘚嘚声。 此刻的他们刚打完一场胜仗,在回京领取自己的封赏前却还要先到应天解决上司傅兰皋临时派下的事务。 陈也俊对贾瑛嘿嘿一笑:“小贾兄弟,你这回可是露了大脸,单枪匹马挑翻袁世声,明朝有个杨尔铭:十二岁中进士,十四岁当县令!可比起你阵前斩將的威风,还是差了点意思。先秦的神童甘罗倒是可以比较比较。” 贾瑛靠在车壁上,淡然一笑道:“陈副將就別取笑我了,我不过是运气好,又赶上傅將军调度有方罢了。” 他此时还在琢磨著傅兰皋交代的任务,总觉得这趟差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陈也俊敛了笑容,神情微妙地看著贾瑛,“运气?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树大招风了,等傅將军一为你请功,你怕是要出名了。” “您的意思是想我低调点?” “是也不是,我们接下来要赶赴之处虽然是你的家乡,可那地方是水深还是水浅,你我都不清楚,李太白都说了,金陵是『龙盘虎踞帝王州』,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不可不谨慎也不能不谨慎啊。” 贾瑛露出个难看的笑容,“难道还有人敢对钦差动手?” “我们可不是钦差,不过是暗地里去访问罢了,”陈也俊摆摆手,“金陵节度使李怡亭是捐官出身,却能坐稳江南肥缺,圣驾眼前都掛得上號,没点手段能行?得小心他把我们当閒杂人等捉去嘍。” 贾瑛想起林如海提过盐政牵扯的利害,忽然脑补出一整部大明王朝,“傅將军让我们查他,莫非是圣驾对他起了疑心?” “疑心倒未必,但金陵方面按兵不动,总得有个说法吧。亦是给圣驾一个交代,也是给那些言官一个交代,只是我担心这位李节帅会不领我们的情意。”陈也俊顿了顿,“所以咱们得悄摸进城,先別惊动李节帅,他主政金陵已经有三年了,咱们当一回巡察御史,看看他治下如何。” 贾瑛听他这么一说,便轻轻点了点头。 前明自万历年间开始,一省巡抚常兼提督军务,到了本朝,乾脆合二为一,又以復唐之名號,重设了节度使一职来统管一省军政,这地方节度使可和他舅舅那个京营节度使不是一码事。他倒也能理解陈也俊为何如此小心谨慎。 不过也有可能是陈也俊自己也另有一番打算,整个义乌营中,出身最显赫的除了他贾瑛便是陈也俊,而且陈也俊的出身最为特殊,他的曾祖父陈鵠和祖父陈洪謐都是前朝南方士林中的一方人物,深受世宗李过等皇帝尊重,结果他父亲却选择了弃文从武,还把他也培养成了一个军官。 这就很难说他们陈家在朝政中扮演著什么角色了,一想到这些,贾瑛便又沉迷於阴谋论中无法自拔了…… 隨著马车晃悠著过了许久,天色也渐渐变晚。贾瑛掀开车帘,远处长江如带,扬州城已不见影踪。 他们也要准备下车,从渡口去应天了。 …… 在船上晃了一日左右,贾瑛就跟著陈也俊下了船,然后改乘上那辆半旧不新的青篷马车。陈也俊一边拍打著衣裳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一边对贾瑛挤说道: “应天到底是六朝金粉地,比扬州水路还繁杂,咱们如今便一路往东,从那水西门进城吧。” 贾瑛不置可否,车马粼粼之间,他们不多时便到了水西门。守城的兵丁查问得潦草,盘问了几番便放他们进了城,丝毫没有因扬州民变而带来的紧张,仿佛这一省二府便是两个世界。 刚进城后,市声当即如滚水般烧开,叫卖声、议价声、车马声、笑语声,全部都不由分说地织成一片,贾瑛摇著头,看见街道两旁鳞次櫛比的商店,招牌琳琅,不由得暗自惊嘆这江南都会的繁华和神京的繁华到底是不相同。 陈也俊则大笑两声,摇头晃脑地说道:“不愧是六朝古都,果然繁华。” 隨你挑在他的驱使下,马车便在一家掛著高家酒楼幌子的门前停下,陈也俊伸了个懒腰:“咱们先找个地方打尖,填饱肚子再说。” 两人走进大堂,只见偌大的酒楼內只有一伙约摸五六个穿著绸缎褂子的男人围坐成一桌,不仔细看的话肯定还注意不到靠里处还坐著一个穿著浅绿衣衫的少女,她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与周围粗豪的气氛格格不入。 坐中的一个胖子满面红光,一见生人时先是一愣,隨你挑便立刻热情招手道:“二位爷面生啊,想来不是本地人吧?来来来,拼个桌热闹热闹!” 陈也俊居然也从善如流地坐下,装成走南闯北的商人一般笑著回道: “老哥好眼力,在下傅兰皋!” 他指了指贾瑛,“这位是我的好兄弟……” 贾瑛听陈也俊如此介绍自己,也没用自己的真实姓名。 ”在下王石头。” “我们是从扬州来的,本是为了贩点绸缎,顺道再来应天访友。”陈也俊笑嘻嘻地说道。 “扬州?”胖子眼睛一亮,声音压低了些,带著几分曖昧,“那是好地方啊!听说那边的『瘦马』很出名啊……嘿嘿,定是名不虚传啊,又伶俐又懂风情。” 他边说边瞟了眼同桌的俏丽少女,那少女闻言头垂得更低,耳根都红了。 贾瑛忽然觉得这姑娘的姿貌和可卿有几分相似。 此刻的他正坐在陈也俊旁边,心里嘀咕这伙人热情得过分。 陈也俊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打著哈哈:“老哥说笑了,我们都是本分生意人。倒是初来贵宝地,听说近来地面上不太平?盗匪闹得凶么?” 胖子摆摆手,“嗐,几个毛贼成不了气候,应该没你们扬州凶才是。” 正说著,二楼雅间方向传来醉醺醺的喧譁。只见一个衣著华贵的臃肿公子哥由豪奴搀著踉蹌下楼,当他路过他们这一桌时却停了脚步,乜斜著眼凑过来: “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好生標致……” 少女嚇得惊叫半声,猛地向后缩去,胖子商人反应极快,不著痕跡地挡在少女与公子哥之间,脸上堆满圆滑的笑:“这位爷您海量,这等乡下丫头如何能入您的法眼呢?掌柜的,快给公子沏壶上好的醒酒茶来!” 公子哥一把拍开他的手,刚要发作,他身后一个长隨急忙凑近耳语几句。他脸色变了变,便不再纠缠了。 “今日小爷有事,不理你。” 胖子擦擦汗,转身笑道:“让二位见笑了,这金陵之地就是多出豪桀,要不等这餐用完后我等带二位逛逛应天城?” 贾瑛见他越来越热情,不由得对陈也俊道:“陈大哥,我有些关於货单的事要商量。”又对胖子抱拳: “诸位先请,我们自个儿聊一会儿。” 胖子连声说好,贾瑛这才拉著陈也俊走出来,对他低声道:“陈副將,这伙人不对劲啊。你刚才说我们是扬州人,结果却对我们两个带北方口音的人毫无防备。而且我看他们刚才举止轻挑,加上几个大男人只带著一个小女子……” “嘶,”陈也俊深吸一口气,“你这么一说我才知道我说漏嘴了,而且这样想来他们也確实热情的有些不大正常,我们要不先避一避?” “避他?不如先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可別阴沟里翻船了啊……” 而高家酒楼內,那伙商人早已点满一桌子菜。一个瘦高个边啃著鸡腿边含糊道:“大哥,那俩扬州来的行李看著挺沉,要不要……” “你胡说什么,我们是干正经生意的。別忘了今天是来找人给这小娘们儿的婚事置办嫁妆的,別想著为非作恶的事情。”胖子瞪了他一眼,“对了,刚刚那个闹事的是谁?你们有谁知道吗?” “好像是那薛家恶少?他们家可是皇商,大哥,我看那恶少对这小娘们儿挺有意思啊,他肯定能比那姓冯的出更高价,要不咱们转手卖了她吧。”那个瘦高个低著声音向胖子说道。 第三十八章 平生遭际实堪伤 胖子听了这番话,不由得沉下心来。 他所想的实际上比瘦高个所说的还要邪恶:如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可以赚两头了? 作为金陵一带最具规模的人贩子团伙的首领,他为人一向小心谨慎,在外他是豪气干云的富商,在內他则是为了不让几个穷兄弟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贩子。 如此行走於黑白两面,每天都过著提心弔胆的生活,他自认为是极其不易的,加上这一年来因为金陵正在开展浩浩荡荡的戢盗运动,他可是好久都没开张了。 而刚才他之所以如此热情地招呼陈也俊和贾瑛,也是因为这件事,他听闻金陵节度使李怡亭最爱做的就是安排几个布衣去调查这三教九流中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见陈也俊、贾瑛来的突然,差点不打自招。 不过就他们的模样和行为来说,他一时之间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差点还以为坏了老子的好事呢,果然还是我多想了。”他暂时將心中想法收了起来,也没有理会瘦高个,而是盯了眼那少女,“你可別想著求人救你,老子我养了你那么多年,也没让你去接客,你得好好报答我才是!” “是……”少女怯怯地回答道,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是多少年前从姑苏老家被眼前之人拐到了身边,还被迫认他做了亲爹,几年来可谓是受尽屈侮。 只到最近,应天本地的一个乡绅子弟说要买她做妾,说三日后便上门提亲,聘礼都交给胖子了,不然也不会带她来应天置办嫁妆,虽然她知道胖子只不过是隨意买些东西,根本目的还是打消男方的疑虑,可即使这样她也算是心满意足,只觉能脱离苦海了。 谁知道如今又听说他们有了將自己改卖给其他人的打算,她又惊又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这时陈也俊和贾瑛一前一后晃了进来。陈也俊一眼扫见桌上杯盘狼藉,便打著哈哈道:“老哥吃得尽兴啊!这顿算我的,掌柜的,记我帐上!” 胖子一愣,隨即乐得见牙不见眼:“这怎么好意思,傅兄弟太客气了!”他忙不迭招呼小二加菜,“来来,二位尝尝应天特色:这盐水鸭是应天一绝,鸭皮白、鸭肉嫩;还有这松鼠鱖鱼,刀工讲究,炸得酥脆,包管你们在扬州吃不到这味儿!” 贾瑛挨著陈也俊坐下,目光不经意掠过那绿衣少女。她怯生生抬眼,正对上贾瑛视线,慌忙又低下头去。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陈也俊倒是吃得欢,边啃鸭腿边问:“老哥对这应天城熟得很啊,待会可得带我们逛逛。” “好说好说,我方才答应你们了不是?”胖子拍胸脯,“吃完我就领二位去这个……额,朝天宫转转如何?” 饭后,胖子果真热情引路。一行人穿街过巷,贾瑛本来一直在默默地欣赏著这从未谋面的家乡的风土人情,忽然想到了什么,便看似隨意地问那胖子道: “对了,还没请教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胖子眼珠一转,信口胡诌道:“女孩子能有什么名,您只管叫她春花就好了。养了这些年,总算要嫁人了,也算老子对她有个交代嘍。” “哦?不知道许的是哪户人家?”贾瑛语气平淡。 胖子眉头一蹙,忽然觉得这年轻商人问得有点多了,但嘴上还是笑呵呵道:“就本地一个乡绅,姓……姓钱!家里有几亩薄田,人老实本分,还有点閒钱。” “难怪姓钱啊。” 贾瑛隨后不再多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胖子却暗自留了心,他觉得这姓王的年轻人眼神太利,不像寻常商贩,难道真是布衣捕快不成? 逛到日头偏西,胖子从袖里摸出一捲纸塞给陈也俊:“二位兄弟,这应天城街巷复杂,我这儿有副旧地图,虽不精细,但认个路够用了。你们若要落脚,前头的『有间客栈』乾净便宜,我也住那儿,有事大可招呼我啊!” 陈也俊谢过,便一路拉著贾瑛住进了这间来悦客栈的上房。一关上门,陈也俊就瘫在房间里摆好的椅子上长舒一口气:“可算安顿下来了。明日我们先在城里转悠转悠,后日再去拜会李节帅如何。” 贾瑛没接话,而是展开了那应天地图细看起来。 图上墨跡歪斜,却清晰標著城门、河道、主要街市,连几处卫所驻地都有標註。他脑中不自觉浮现起战火连天的画面,想著若是强攻应天,该从哪里架炮、从哪里进攻。 陈也俊歪头见他看得入神,凑过来一拍他肩膀:“琢磨啥呢?我们不是来这来打仗的?不过有一说一,谁閒著没事带地图出门啊。” 贾瑛回过神来,自嘲一笑道:“副將说的对。” “不过那胖子確实是个有心人。”陈也俊也没多理会他,“早点歇著吧,明儿可有得忙了。” “有心人吗……” …… 太虚幻境。 此刻的太虚被琼香繚绕,贾瑛一进来便见可卿移在榻上,冲他嗔怪道:“没良心的,你这几日连个梦都不肯来。” 贾瑛顺势坐到榻边:“军中事务繁杂,刀剑无眼,哪有心思风花雪月。” 可卿的手托著下巴,姿势有些妖嬈,“夫君在外边又是杀敌又是救美,怕是早把人家忘到九霄云外了。”她眼波流转,带著几分幽怨,“那林家姑娘比你絳云轩的丫鬟如何?” 贾瑛失笑:“姐姐连这都知道了?咳咳,我不过是奉命行事,尽子侄本分罢了。”他伸手揽住可卿肩头,“在我心里,谁及得上姐姐……” “油嘴滑舌,怕是见哪个女人都这么说。” “此言差矣,起码到现在我我只和你一个人说过。” “哼,”他话音未落,可卿便已软软偎进他怀里,罗裳半解、吐气如兰道:“既来了,便好好陪我说说话……” 温香暖玉在怀,贾瑛却莫名心神不寧,远处仙乐似乎夹杂著若有若无的杂音。 “姐姐,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什么声音,没有啊?” 他正要俯身,那杂音陡然清晰起来,直觉告诉他有些不对劲,於是他猛地睁开眼,结果眼前只有客栈昏暗的帐顶,还有陈也俊如雷霆般的鼾声。 “……” 不得不说,这是他有生以来听过最响的鼾声,难怪他会被吵醒。 不过於此同时,他又察觉到外边有什么声音: “……二百两,多一个子儿免谈!”这声音带著醉意,似乎是白天时他们撞见的那个公子哥。 “薛大爷,您这价钱比冯家开的还低两成!” 而紧隨而来的是那个胖商人急切又压抑的嗓音。 “呸!冯家?”被称作薛大爷的人打了个酒嗝,“冯家出的起这么多银子?你可別来讹我!” “可、可冯家三日后就要来下聘……” “让他滚蛋,小爷明日就差人送银票给你,你连夜把那丫头送到我的別院去!” 此刻的贾瑛已经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贴近了门缝。却隱约能看见胖子还在搓著手。 “薛大爷,这……冯家那边我实在不好交代啊……” “交代?呵,金陵地界,我们薛家需要跟谁交代?你现在就把钱给我退回去,”薛公子冷笑,“记住了没有。” “薛大爷?”贾瑛微微皱眉,暗想难道此人就是薛蟠——自己多年未见的表哥? 金陵四大家族贾史王薛互相通婚许久,而薛蟠的母亲正是他的小姨,他的妹妹则是《红楼梦》中和林黛玉齐名的薛宝釵。 “那如此看来,那姑娘便是被人贩子拐卖的香菱了,不对,此时她应当还不叫香菱。”贾瑛慢慢回忆著原著中的故事情节。 “早知道我就不应该读青少年版。”他有些懊悔道。 隨后他又轻轻地推了推门,试图把那道缝隙开的更大,他刚看清薛蟠身边还站了两个隨从,结果一下子没收好力气,整扇半掩的门就这么推开了。 胖子见到突然推门而出的贾瑛,惊得往后一跳。醉醺醺的薛蟠却眯著眼打量过来,舌头打著结:“哪、哪来的小子?敢偷听你薛大爷说话!” 贾瑛沉默地看著几人,胖子却趁他没开口赶紧打圆场:“薛大爷息怒,这位是在下今日刚结识的王兄弟,想必是听见动静出来瞧瞧……” 薛蟠却晃晃悠悠凑近,他盯著贾瑛的脸瞧了又瞧,忽然咧嘴乐了。 男人也可以这么美丽吗? “嘖,这小模样挺標致啊。”说著他伸手就往贾瑛脸上摸,“来,让爷疼疼……” 话音未落,贾瑛抬起一记窝心脚就踹。薛蟠“嗷”一声弓成虾米,整个人倒飞出去,当即便撞在了走廊栏杆上…… 第三十九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丙午年正月十四的丑时三刻,因为那一脚,薛蟠会永远记得那一刻。 在挨了那一脚后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头牛顶了个结实,他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鶯鶯燕燕、金银財宝一时间全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乾净。 等他再有点意识时,后脑勺却硌著发痛,他迷迷瞪瞪想坐起来,却浑身酸软,只好勉强扭了扭脖子:这一看可不得了,两边站著好几个穿皂色公服的衙役,个个板著脸,活像庙里的泥塑金刚。 “这、这是哪儿?”薛蟠嗓子干得冒烟,声音更是嘶哑无比,“谁把我弄这儿来了?” 这里正是应天府衙。 一个因为赌博和薛蟠有过几面之缘的班头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薛大爷,您醒啦?这儿是应天府衙。您昨儿晚上在客栈里闹腾得厉害,有人报了官,咱们只好请您来醒醒酒。” 薛蟠一听府衙二字,酒彻底醒了,“报官?我犯什么事了?不就是喝多了……不对,是哪个王八羔子踹了我一脚!”他猛地想起昨晚走廊上那个小白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庞班头,有个长得人模狗样的小子昨晚踢了我一脚,你们快把他抓来,爷要扒了他的皮!誒,我那两个奴才呢!?” 班头嘿嘿一乐,凑近些低声道:“薛大爷,您先別急。踹您那位,这会儿正跟府丞大人说话呢。至於您犯的事……嘿嘿,待会儿府丞来了自有分晓。” 薛蟠更懵了:“府丞,怎么是府丞升堂?老府尹呢?” “老府尹高升进京啦,新委任的贾府尹还没正式就任,眼下是府丞暂理政务。”班头说完便退到一边,不再搭理他。 正说著,堂后脚步声响起,只见一个穿著官袍、麵皮白净的中年人迈步出来,身后还跟著两人——正是傅兰皋,不对,正是陈也俊还有那个贾瑛。 挨了的薛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指著贾瑛嚎道:“府丞老爷,就是他!这小子无故殴打良民,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府丞却没理他,先冲陈也俊拱拱手:“陈大人,您昨日递来的案子,下官已连夜查办。那伙拐子连同赃证俱已拿下,客栈里搜出的卖身契、往来帐目一应俱全,真是触目惊心。” 陈也俊挠了挠头,他昨晚睡得很香,浑然不知贾瑛单枪匹马端掉一个人贩子窝点的事情,更不知道这小子居然把事情弄成这样,搞得他不得不提前自报身份。 “咳咳,有劳许府丞了。” 许府丞见陈也俊如此回答,便又转向薛蟠,脸色一沉,“薛公子,你可知昨日若非这位贾……贾公子出手制止,你险些惹上大祸!” 薛蟠张著嘴,“大、大祸?” 只见贾瑛语气平和地说道:“这位兄台,昨日那胖商人实则是个人贩头目,专在江南一带拐卖良家女子。他们惯用手段便是假意嫁女,实则將女子反覆转卖牟利。你昨日醉酒纠缠的那位姑娘,便是他们从姑苏拐来的,被他们强认作义女,已漂泊多年。若非我们察觉有异,你今日怕是已被他们讹上一笔,甚至捲入官司。” 陈也俊还很配合地在一旁补充:“我们还注意到那胖子隨身携带地图,定是时常想著东窗事发了如何跑路离开,最后还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被我等察觉,当然也多谢府丞大人雷厉风行,当即派人围了客栈,將这伙人一网打尽。” 薛大傻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一时间像团浆糊一般。 “不、不对啊……他们说是嫁女,聘礼都收了……” 府丞冷笑:“收聘礼?那胖子昨夜还与你討价还价,要將甄姑娘转卖给你是不是?这便是他们的惯伎!先许一家,待价而沽,若遇更高价码便毁约转卖,甚至勾结地痞敲诈买家。薛公子,你薛家是皇商门第,若真沾上这等污糟事,名声还要不要了?” 薛蟠的冷汗涔涔而下,想起昨夜那胖子確实鬼鬼祟祟,再看贾瑛神色坦然、气度不凡,心里已信了七八分。 最关键的是他喝了酒,记不清什么事了。 “可、可他踹我……” “原来兄台是薛家子弟?昨日情急,我见你喝的有些醉了便不得已出手阻拦。若早知是自家亲戚,断不会如此鲁莽。”贾瑛故作惊讶道。 “自家亲戚?”薛蟠困惑道。 “对啊,在下姓贾,家母姓王,与金陵薛家应有亲谊,不知兄台是薛家哪一房的?” 薛蟠眨巴眨巴眼,努力在被酒色淘空的记忆里扒拉,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你莫非是荣国府的宝玉表弟?我娘常提起姑母家的宝玉生得俊俏,没想到这般英武!这、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贾瑛顺势笑道:“正是小弟。表哥受惊了,昨日之事还望海涵。” 薛大傻子见贾瑛態度诚恳,又想到自己差点栽进人贩子的坑里,是这表弟“救”了自己,那点怨气顿时烟消云散,反倒生出几分感激: “好说好说,表弟这是救了我啊!回头我定要好好谢你,只是你为何会来这应天,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此事说来话长啊。” 府丞见事情明朗,便道:“既然是一场误会,人贩子也已落网,薛公子便可回去了。你那两个隨从今早醒了后便去回报了,想必府上如今已派人来接了。” 陈也俊適时提出告辞,与贾瑛一同走出府衙。刚踏出门槛,便见台阶下立著个纤细身影,正是甄英莲。她已换上一身乾净布衣,头髮梳理整齐,虽面色仍带怯意,眼神却清亮许多。 见到贾瑛,她急忙上前福了一礼:“恩公……” 贾瑛温声道:“英莲姑娘,事情已了,那伙恶人不会再纠缠你了。不知你可有去处?” 其实他这话说了也是白说,因为他把甄英莲的“父亲”送进去了,她和冯渊的婚事自然也告吹了。 如若把她带回姑苏老家呢,贾瑛也不放心,因为他隱约记得这时候他父亲甄士隱已经云游四海去了,母亲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人间。 而此刻的英莲眼圈泛红道:“奴婢家乡早已无人,愿追隨恩公,做牛做马报答救命之恩。” 与此同时,走在后头的薛蟠跟著二人出来,他一见英莲,勃然小怒道:“你这丫头,既早知你爹是拐子,昨日怎不吭声?害爷差点……” 贾瑛侧身將英莲护在身后,正色道:“表哥莫怪,英莲姑娘也是受害者,岂敢反抗?我已认她作义妹,日后她便是我贾家的人了。英莲,这位是薛家表哥,你便隨我称呼吧。” 英莲怯生生的唤了声“表哥”,薛蟠见贾瑛护得紧,又念及方才救命之恩,只得訕訕点头。 这时,街角一辆马车缓缓驶近,车帘掀起,只见一张俏脸从车中探出来,正是: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却听那少女又开口对薛蟠道: “哥哥,你又惹了什么祸事?” 第四十章 薛宝釵 说话的少女旋即在这身边丫鬟的陪伴下探出身来,她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穿著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綾棉裙,一身半新不旧,看起来不觉奢华,惟觉淡雅。 薛蟠一见妹妹,忙不迭抢上前道:“好妹妹,你可来了!哪里是我惹祸,是祸事撞上我了。多亏了宝玉表弟,不然你哥哥我可就栽大了!” 他边说边侧身,將贾瑛和陈也俊亮出来。 而贾瑛也怔了怔。 “这是薛宝釵?” 此时,浑然不知道贾瑛在暗自打量自己的薛宝釵在贾瑛脸上停留一瞬,她先是讶异,旋即恢復平静。 “宝兄弟?哥哥怕不是认错人了?” 眼前这少年,身姿挺拔,肤色微深,眉宇间一股英气,与她记忆中那个被形容为“混世魔王”的表弟形象相去甚远。 更何况他此刻为何会在应天? 她扶著丫鬟的手缓缓下车,行动间端庄稳重,先对陈也俊和贾瑛微微頷首致意,这才转向薛蟠,“哥哥且慢说,这大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既然遇见了亲戚,岂有站在府衙门口敘旧的道理?” “而且你一晚上不在家,妈在家中等得心焦,咱们还是先回家再说,还请表弟和这两位……” 薛宝釵看向一直不说话的陈也俊,还有被贾瑛护在身后的甄英莲。 陈也俊见薛宝釵看向他,便笑著接口:“薛姑娘太客气了。在下陈也俊,与贾瑛兄弟一同奉命来应天办些公务。” “宝姐姐,这是英莲,我认的乾妹妹。”缓过神来的贾瑛也介绍道,“英莲,你也叫她表姐便是。” “表姐……” “好,那我们便先回府上再说,也容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吧。”薛宝釵淡淡一笑,又对身旁的丫鬟说道:“鶯儿,你扶这位妹妹上车,与我同乘便是。” 鶯儿应了一声,立刻便过来扶英莲。英莲则不知所措地看向贾瑛,贾瑛见状便冲她温和地点点头:“去吧,薛家表姐是妥当人。”英莲这才怯生生地道了谢,隨那丫鬟一起上了薛宝釵的马车。 薛蟠自有小廝牵过马来,陈也俊和贾瑛则还是上了他们来时那辆马车,他们就这么跟著薛家的车队,轆轆地向薛府行去。 他们刚走出没多远路,骑著马的薛蟠就放慢了入府,和陈也俊等人並肩同行,他还对著马车內的贾瑛问道: “誒,表弟,话说回来你是奉的什么命要来应天啊,怎么来之前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贾瑛早已打好腹稿,从容道:“表哥有所不知,我年前已蒙圣恩,此次是隨上官南下公干,如今奉令来应天与地方接洽一些……嗯,防务事宜。” 薛蟠“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他对军国大事没兴趣,只拍手道:“原来是当了军官!怪不得这般厉害,妈知道了肯定高兴!” 陈也俊顺势问道:“薛公子,我等初来乍到,听闻金陵地界在李节帅治理下颇为太平,怎地还有这等猖獗的拐子团伙?” “太平?表面上是啦!那李节帅的本事是有的,就是这三教九流哪里管得过来?街面上的青皮混混是少了不少,但一些暗地里的勾当就难说了。” 確实难说,不然也没有你薛大傻子参与人口买卖的事情了,按照原著你还要纵奴伤人的。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薛府。 薛家虽系皇商,富甲一方,但在金陵的宅邸並不特別张扬,门楣轩昂,透著世家积淀的稳重。 眾人下了车马,便跟在薛蟠、薛宝釵后面进了薛府,陈也俊则对著薛府的装潢景致嘖嘖称奇,心想不愧是四大家族,让他一个书香门第一时之间都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 有道是:丰年好大雪(薛),珍珠如土金如铁。 贾瑛也一言不发地走在后边,不一会儿他的姨妈——薛宝釵和薛蟠的母亲就迎了出来。 “我的儿!” 薛姨妈与王夫人是亲姐妹,年纪相仿,面容依稀有些相似,但更显富態些,她先是確认了薛蟠没什么事情之后,才看向陈也俊和贾瑛。而她一见到贾瑛,就认出了他,隨即便上前拉住他的手: “我的儿,真是宝玉?快让姨妈瞧瞧!这模样,这身板……跟你珠大哥年轻时竟有几分神似了。你母亲可好?还有你舅舅,我听说你如今在军里当差,应该常常常见他吧。”她连珠炮似地问著,没等贾瑛一一回復,又忙对陈也俊道: “这位就是陈大人吧?快请进,快请进!” 眾人被让进花厅,分宾主落座,丫鬟捧上茶来,当茶的清香散开之际,陈也俊立刻就闻出了是应天当地的雨花茶,虽然不是一等的贡茶,但味道也確实不错。 另一边薛姨妈还拉著贾瑛的手不肯放,上下打量著这个侄子,又是欢喜又是感慨:“去年还接到你母亲的信,只说你在家读书,怎地一转眼就跑到军营里去了?你说你母亲怎么放心呢?” 贾瑛將应对贾敏、林如海的话又大致说了一遍,只说是自己立志报效,蒙舅舅王子腾举荐,在京营歷练,此番南下是正经公差,让姨妈放心。 她听罢便又嘆道:“你既有这志向,也是好的,只是千万要小心啊。”她又转向陈也俊,“陈大人,瑛儿年轻,在军中还望您多多照应。” 陈也俊忙欠身道:“夫人言重了。贾瑛兄弟年少有为,下官与他同行,倒是沾光不少。” “陈副將谬讚了。”贾瑛又如机械人一般谦虚道。 一直安静听著他们说话的薛宝釵此时才开口,声音听起来温和悦耳。 “宝兄弟能得上官赏识,必有过人之处。只是不知你此次来应天需停留几日?若得空,也好让妈和哥哥一尽心意。” “是啊是啊,你宝姐姐不久便生日了,留些时日如何?”薛蟠也笑著说道。 贾瑛则淡然道:“多谢宝姐姐和表哥关心,不过公务在身,行程须听上官安排,眼下还未定准。大抵是要等见过李节帅后才有定论。” 陈也俊则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打断道:“说起李节帅,我等久在京师,对江南事务所知不多。只听闻李节帅治下,金陵繁华更胜往昔,且盗匪敛跡,可谓政通人和。薛家久居此地,感触当更深吧?” 薛姨妈笑道:“李节帅確是能臣。自他上任,这金陵城里城外是清静了不少。便是我们这些经商人家,走动货物也安心许多。只是……”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近来这『戢盗』是严了些,有不少人都觉得这事管得太过,反倒失了点儿生气。还有这盐务上的事儿……”她毕竟是商贾之家,对盐务敏感,但话到嘴边又收住了,只含糊道: “总之,李节帅是能干事的。” “妈说的是。李节帅之治,可以说是成效显著。假以时日,想必更能惠及百姓。”薛宝釵也补充道。 贾瑛心中明了,薛家作为皇商,与官府打交道多,消息灵通,但也不会轻易得罪封疆大吏。从他们的话里,能听出李怡亭手段强硬,治理有效,但也可能有些急於求成或是触及了某些利益,引来微词。 这与他们从傅兰皋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也算是相符。 这时,薛姨妈又想起甄英莲,便以此为缘由迴避了这个有些敏感的话题,贾瑛便简略说了如何识破拐子、解救英莲的经过,只略去自己动手细节,说是报官后府衙处置得力。她听了,直夸贾瑛积德。 眾人敘话良久,薛姨妈见陈也俊先面露了倦色,便道:“你们一路辛苦,先歇息片刻。我已让人收拾了客房。蟠儿,好好安置你表弟,还有陈大人跟英莲姑娘。” 薛蟠忙起身引路。薛宝釵也起身,对贾瑛和陈也俊道:“宝兄弟、陈大人,若有什么需要,你们只管吩咐丫鬟便是。” 贾瑛和陈也俊道了谢,隨著薛蟠出去。走到廊下,贾瑛回头看了一眼,所见薛宝釵正与薛姨妈低声说著什么。 待贾瑛等人走远,花厅內的薛姨妈才对宝釵道:“你看你这宝兄弟,如何像变了个人似的?我原只当他是个不知世事的公子哥儿。” “妈,人总是会变的。何况宝兄弟本就聪慧。只是他此番来得突兀,说是公务,却与陈大人微服先行,未惊动地方官府,倒像是暗访。”她顿了顿,“只怕他们这公务不简单啊。” 薛姨妈一惊:“你是说,他们是衝著李节帅来的?” “女儿不敢妄加揣测。” 她们母女二人又哪里知道他们確实是为李怡亭而来,不过却不是为了调查他,某种意义上乃是为了保护他…… 第四十一章 富贵不还乡 次日一早,陈也俊和贾瑛便起身梳洗,准备去拜访李怡亭。薛宝釵早已命人备好了早膳,甚至还特意让下人分別做了些神京、姑苏口味的点心,可谓是细心至极。 不过薛大傻子就没这个眼力见了,他並不知道今日贾、陈二人要外出办事,席间便嚷嚷著要带贾瑛去逛秦淮河,结果被薛宝釵一个眼神止住。 “哥哥,宝兄弟和陈大人有正事要办,岂能陪你胡闹?”薛宝釵语气温和,却让薛蟠一个屁都没办法再放,隨后她对陈也俊说道:“陈大人,您二位初来乍到,若要拜会李节帅,空手而去恐失礼数。我家中备有些笔墨纸砚,还算雅致,若不嫌弃的话可带去充个门面。” 陈也俊正愁如何自然接近李怡亭,闻言笑道:“薛姑娘考虑周详,那便多谢了。久闻李节帅性情直率,不喜奢华,这等清雅之物正合其意。” 贾瑛在一旁默默吃著粥,心想薛宝釵果然滴水不漏,连送礼都掐准了分寸。 饭后,薛宝釵果然让丫鬟捧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並一方歙砚,价值不菲却毫不张扬。 陈也俊接过后连声道谢。 贾瑛也走过来对薛宝釵行了一礼,“宝姐姐,实在是麻烦你了,你看你还为我们准备如此那么贵重的礼物。” “兄弟言重了,你我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如此清楚呢。” “那我先走了,”贾瑛没再多想,但忽然又回头道,“我那乾妹妹还要请宝姐姐多加照顾。” 薛宝釵一愣,然后知道了他说的是甄英莲,便含笑点头。 隨后两人乘上薛府准备的马车,径直往金陵节度使衙门而去。 “有一说一哈,这薛家备的礼当真是贵重,”马车內的陈也俊忽然说道,“不过我仔细一想才发觉这东西贵重的没什么道理。” “何出此言?”贾瑛皱眉道。 “我听说这李怡亭祖上乃是前明的锦衣卫,祖上不说是大字不识一个,也可以说是和文盲无异了,也不知道送他毛笔作甚?” “既然捐了官,那多少会攀附风雅的。”贾瑛顿了顿,“那照陈副將之言,待会儿见了李节帅,我该说些什么?” “你只管多看少说就是。”陈也俊打断他,“李怡亭想必是不认识你的,届时我便说你是我隨行的文书即可。” “是。” 贾瑛点头,隨后马车安静地穿过应天城的繁华街市,不过越靠近节度使衙门,街面便越发肃静,连巡逻的兵丁也明显多了起来,这与扬州乱后的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別。 到了衙门口,陈也俊递上名帖,自称是京营参將傅兰皋麾下副將,受万岁之命,有军务呈报。门房见他们气度不凡,又有薛家马车相送,不敢怠慢,急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快步迎出,拱手笑道:“陈將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节帅正在处理公务,请二位稍候片刻啊。” 两人被引至衙內坐下,贾瑛则暗中观察起来:却见这衙门建筑古朴,陈设简洁,毫无奢靡之气。墙上掛著一幅地图,標註著金陵各府县,旁边还有几张戢盗安民的告示。 约莫半炷香功夫,只听脚步声响起,一个身著常服、身材精干的中年男子大步走进厅来。他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瘦削,行动间带著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正是李怡亭本人。 “在下来迟了。” 李怡亭对陈也俊本人只是有些耳熟,可一听他是傅兰皋的副將他便冷静不得了,毕竟他还是有关心神京的军务的,更知道傅兰皋在扬州打了场大胜仗。 而他的副手突然出现在应天,肯定是不简单的。 见到李怡亭的陈也俊立刻起身,另一边的贾瑛也有样学样地跟著站起。 “末將陈也俊,参见李节帅。” 李怡亭摆手笑道:“陈副將不必多礼。坐。”他自己先在上首坐下,目光扫过陈也俊,又在贾瑛脸上停留一瞬,“这位是?” “这是末將麾下书办贾瑛,荣国公之后,隨军歷练,此次带他出来长长见识。”陈也俊从容介绍道。 贾瑛又急忙行了一礼,李怡亭却只是“哦”了一声,似乎对“荣国公之后”没什么兴趣,只淡淡道:“少年人出来见识是好事。”便转向陈也俊,“傅参將派你来,可是为东南善后之事?扬州乱平,本帅还未及道贺。” “节帅消息灵通。傅將军已具折上奏,东南暂安,全赖圣上洪福。只是……”他略一沉吟,“扬州之事,波及甚广,朝中有些议论,说为何省內未见一兵一卒援手?傅將军担心有人藉此生事,故派末將来,一是向节帅说明平乱经过,二也是想听听节帅这边的难处,好在御前分说。” 李怡亭闻言,脸上的笑容却减了几分,“陈將军是明白人,那我也不说虚话:东南乱起,本帅岂能不知?但应天这边,戢盗正值紧要关头,另外还有几股积年悍匪在省中横行流窜,若抽调兵力东援,恐其乘虚而入、糜烂地方。再者漕运沿线亦需兵力镇守,万一乱民截断漕粮,惊动了京师,谁又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况且,金陵与扬州,虽同属一省,却一地在江北,一地在江南。没有上諭,本帅贸然越境用兵,才是大忌。这些道理,傅参將和朝中诸公,想必是懂的。” “而且我虽然未派兵卒,但也派了钱粮不是吗?只是没想到扬州府的那些其官吏当真是无能鼠辈若无王师南下,此刻还被戏弄於股掌之间呢。” “节帅说的在理。”陈也俊点头道,“末將来时也听傅將军言及此事,说节帅镇守一方,必有难处。只是朝中言官,往往不察实情,只凭风闻奏事。圣上虽明察秋毫,也需底下人將实情上达天听。” 李怡亭脸色稍霽,“傅参將能体谅,那是最好不过了。不瞒你说,省內的戢盗之事,看似抓了几个毛贼,实则牵涉甚广。本省的有些士绅大户,表面上诗礼传家,暗地里与各种人马勾结不清。本帅正在查办几桩案子,若证据確凿,只怕要震动东南。” 贾瑛在一旁静静听著,心想这李怡亭果然厉害,三言两语就把不出兵的责任推得乾乾净净,还暗示自己正在办更大的案子,並以此转移话题。 陈也俊顺势问道:“哦?竟有此事?不知节帅查的是哪几家?” 李怡亭却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案情未明,不便多说。不过……”他话锋一转,“说来也巧,本帅打算於今夜,在玄武湖举办文会,陈將军若有兴趣,不妨也去瞧瞧热闹?” 陈也俊与贾瑛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这哪是邀请他们看热闹啊,看来李怡亭是有什么大动作了。 “节帅盛情,末將却之不恭。”陈也俊笑道,“正好今晚元宵,也去见识见识江南文采。” 李怡亭满意地点点头,又和他们閒聊了几句军务,便端茶送客。两人告辞出来,坐上马车,陈也俊才长长吐了口气。 “好个李怡亭,也不知道他今晚打算做什么大事。” 贾瑛却有些困惑地说道:“陈副將,这李节帅要查的士绅大族不会是……” “这还用说嘛?就是你们『贾王薛史』四大家族嘛。”陈也俊感慨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李怡亭根基不深,闹不了什么风浪的,何况你身上有如此大的军功,要是他真要查,那別说傅参將,就是圣驾也会为你说话的。” 贾瑛微笑著点了点头,心里却知道家里要真出了什么事,傅兰皋、陈也俊这些武將能左右得了什么呢。 “那今晚的玄武湖文会我们还去吗?” “为何不去!”陈也俊拍了拍胸脯,“別的不说,你我都是诗礼簪缨之家,去看看江南文人的风采又能如何?” “陈副將说的是,我也正好去见见世面。” “说到这个,你打不打算去你们贾家祖宅看一看,如今大胜得归,也好告慰一下先祖啊。”陈也俊忽然说道。 而贾瑛则笑著摇了摇头,“不急,日后有机会会再回来的。” 他的族中长辈新年时倒会回来金陵主持祭祖,仔细一想,今年好像轮到了贾珍了…… 第四十二章 明月春风三五夜 陈也俊与贾瑛自节度使衙门回到薛府后,將拜会李怡亭的情形大致说给了薛家母女听,而听闻二人当晚便要赴玄武湖文会,薛宝釵便接口道:“这可巧了,文会上需用的些花灯、饮食,铺子里今日才备齐,哥哥一早又不知去哪里应酬,只好我来代他去玄武湖交付,我们倒可同路一段。” 贾瑛这才发觉薛蟠又不在家,於是忍不住道:“姨妈,表哥这般时常在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家中偌大產业,还需有人时常看顾才是。” 要换做是以前的牢贾,肯定没资格说出这番话,不过如今他也是个有合法职业的人了,完全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来。 薛姨妈闻言嘆了口气,她无奈笑道: “好孩子,你的意思我岂不知?只是你那表哥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强逼著他坐下,反倒生出许多閒气来,横竖还有你宝姐姐帮衬著我,一时也还乱不了。” 贾瑛暗想不愧是和自己老妈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语气里都满是溺爱和纵容。 宝釵也莞尔一笑道,“宝兄弟有心了。哥哥虽贪玩些,大事上却也不糊涂。再者,外面那些营生往来,自有多年的老伙计打理,规矩都是现成的。我不过是帮著妈妈理理內宅的琐事,算不得什么的。” 她三言两语,便將薛蟠的游手好閒轻轻揭过,既全了母亲的面子,也堵了贾瑛后续的话头。说罢,她便藉口要去查点礼品,带著几个下人出去了。 陈也俊瞧著薛宝釵离去的身影,忽然用胳膊碰了碰贾瑛,半是玩笑半是感慨地说道:“瞧瞧,这般识大体、能持家的女子,竟生在这商贾之家,还要为个不成器的兄长操心奔波。我说小贾啊,你如今功名未立,家室未定,眼前现放著一个好人选,若是你娶了这位宝姑娘,岂不是两全其美?也省得她这般辛苦。” “陈副將休要胡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能这般隨口编排的?况且我视宝姐姐如亲姐,绝无此意。”贾瑛听了有些哭笑不得,然后便推著陈也俊走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是吗?而且她本来就是你亲姐。”陈也俊笑著说道,“对了,你那乾妹妹呢?怎么不见人影,你今晚要不要带她也一起出去?” 贾瑛则陷入了思虑了当中。 …… 待到晚间华灯初上,薛宝釵已打点妥当,她在外边等著贾瑛、陈也俊出来,没想到最后还看到他们身后还跟著甄英莲。 她先是一怔,隨后带著一行人便出了薛府,贾瑛和陈也俊各自骑著一匹马,英莲则小心翼翼地坐在贾瑛身后。 此时的应天城中已然比白日更喧腾数倍,各色花灯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昼,游人摩肩接踵,少年男女的笑语欢声不绝於耳。 那秦淮河上,更是千盏万盏水灯顺流而下,烛光倒映水中,与天上星月、岸边灯火交相辉映,真箇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恍若一条流动的星河。 再有几朵时不时飘来的微弱雪花点缀,更是一番美色。 陈也俊何曾见过江南元宵这等盛景,忍不住脱口吟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妙哉,妙哉!” 贾瑛也觉心胸为之一阔,多日来的杀伐之气似乎都被这温软繁华涤盪去几分。 而贴在他身后的甄英莲如今虽仍有些怯生生的,但眼中也满是新奇光彩。 “英莲,你在想什么?”贾瑛忽然问道。 “我……”甄英莲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瑛哥哥,我想起来我当时就是在元宵那天被人拐走的。” “是什么时候?”贾瑛的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 “大抵十三、十四年前,那时我才不过三岁。” “这么说,你还比我大几岁,那我不应该认你做妹妹,应该认你做姐姐才对。”贾瑛暗自想到,却听得微弱的泣声在为爆竹的喧闹所隔开,流入了他的耳朵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颤抖,和那温热泪水浸透衣料的湿意。 “等此间事了,我便派人送你回苏州……” 没等他说完,甄英莲就紧紧抱住了他,“不要,不要,瑛哥哥,我以后便跟著你!我哪儿也不去了。” 这话一出,二人俱是无言,满世界的喧囂像潮水般拍打,但或许这份寂静才算是最好的慰藉。 就这样,他们一行人隨著人流一路向北,一出了太平门,便望见了那烟波浩渺的玄武湖。 湖中五洲点缀,尤其菱州之上最为灯火通明,还有一间楼阁立於州上、人声隱约可闻,正是文会所在。 这文会由李怡亭背后授意,名义上却是几位致仕的本地乡绅发起,为的是“以文会友,共乐昇平”,因此门槛极低,並不严格查验请柬,颇有几分雅俗共赏、来者不拒的意思。 薛宝釵指挥僕役將带来的花灯、酒食等物交给守在渡口的管事,一交割清楚便打算告辞回府。陈也俊却突然起意,笑嘻嘻地拦道: “薛姑娘既来了,何不一同上去瞧瞧热闹?这等盛会,难得一见。” 贾瑛本来像个石头一样站在那里,见陈也俊都这样说了便也出声相邀。 薛宝釵略一迟疑,见二人目光恳切,又看这文会似乎並无太多拘束,便点头应允。 一行人没从桥上过,而是登舟渡水上了菱州。 入口处设有一案,一个白衣文士看起来在这里已经守了许久,他对著贾瑛一行人笑道:“与会诸君,请各取一號,以便称呼,亦添雅趣。” 贾瑛挠了挠头,然后看过那份登记名簿后不由得吐槽:这是华山论剑还是文会啊,一个个的都取了那么花里胡哨的外號。 立在一旁的陈也俊眼珠一转,就开口道:“我便取號『默庵』吧。” 这个號实际上是他祖先陈鵠的號,如今被他这个不孝子孙盗窃了。 “我取个『富贵閒人』。” 不过他自己这辈子怕是做不成閒人了。 轮到薛宝釵,她尚未开口,贾瑛便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记忆,有些无聊地说道:“宝姐姐不如取『蘅芜君』一號如何?蘅芜清雅脱俗,正合姐姐气质。” 薛宝釵听了,觉得这號確实別致,便微笑道:“就依你。” 最后是甄英莲,薛宝釵见她站在湖边,身影纤细,便道:“英莲,此地名菱州,你便叫『香菱』如何?” 英莲忙点头应了,贾瑛也没想到兜兜转转下来,薛宝釵还是给甄英莲取了这个名字。 如此,四人各得了雅號,方被引入会场。 会场设在菱洲主楼前的开阔地带,临水设席,已有不少文人墨客散坐其间,或高谈阔论,或低声八卦著什么。 而他们刚落座,便听得会场中间的两人的辩论已经到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地步。 左手一位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號“钟山老翁”,另一位则一名是身材高大、年富力强的青年文士,號“青溪居士”。 只听那钟山老翁声音洪亮: “……《中庸》有云:『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朱子註解得明白:鬼神乃阴阳二气之良能,是造化之跡,实为万物之本根体段,岂是虚妄?祭祀之事,便是要人齐明盛服,心中存有敬畏,因为鬼神洋洋乎如在上下左右。 “《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这才是圣贤之道,实学之理啊!” 陈也俊皱起眉头,“小贾兄弟,你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吗?” 贾瑛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他们在谈论我们不知道的事。” “……说什么废话呢。” “咳咳,就是鬼神之事嘛。” 对面的青溪居士连连摇头,朗声反驳: “老先生此言差矣!理学家言『二气良能』,正是说气化自然、,而不是有什么鬼神主宰。人心至诚时,方能感通天地之气,故祭时『如在其上』;此乃吾心之精明与祖考精气相感,並不是说真有鬼神来享受祭祀。圣人制礼,本为治人心、成教化,若执著於鬼神虚实,反而会墮入虚妄,失『体物不遗』之理。” 两人各执一词,爭得面红耳赤。 钟山老翁显然说不过对方的机辩,又见不少年轻士子倾向青溪居士之说,心中焦躁,一眼瞥见刚入席的薛宝釵等女眷,竟没有理由地发泄道: “此乃探討圣贤微言大义之场,妇人女子安能听此?徒扰清辩!” 青溪居士本就存心抬槓,见老翁失態,反而笑道:“老先生此言更谬!若无妇人,更讲何道?” “你什么意思?” “咳咳,试想:昔日孔子之父若无一妇人在,焉能生孔子?若无孔子,何来我辈今日所尊之儒道?同理,老先生之父若无一妇人生老先生,今日我又与谁在此辩论?” 这话引得在场眾人哄堂大笑。 贾瑛正低声向旁边一位士子询问先前辩论的细节,听到这番对话,也不禁莞尔。 他见那钟山老翁被噎得满脸通红,心念一动也起身拱了拱手,扬声道:“二位先生之论,小子適才听得一二,心有所感,愿陈个人所见。” 眾人见说话的是个面生的少年,气度却是不凡,於是纷纷静下来。 李怡亭此时恰也悄然到场,他在不远处坐下,目光也聚在了贾瑛身上…… 第四十三章 贾生才调更无伦 陈也俊惊讶地看著贾瑛:“你也有话要说?” “对。” 贾瑛起身环视眾人,声音清朗道:“小子浅见:窃以为二位先生所爭,表面不同,实则殊途同归。钟山先生重祭祀之诚敬,青溪先生辨鬼神之虚妄,皆有理据。然追本溯源,我不禁要发问:我辈祭祀,所敬究竟为何物?” 文会中的眾人都蹙起眉头,思考起他这番话。 而李怡亭则不由得感慨贾瑛倒是提了个相对值得探討的问题,加上元宵节本来就是起源於汉代对太一神的祭祀,不算离题。而又比起那两人不问苍生问鬼神的爭论又要实际一些。 贾瑛见眾人凝神,继续说道:“我想我们所敬者,非縹緲之幽灵,乃是祖宗所遗之德泽、功业、精神。此德泽功业才可以说是真实而不虚,存於家国天下之间,方是我辈感通之实据。有如孔子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 “古人制礼,正是以此教化人心,成就治道。因此论语有云:『祭如在』。这『如』字之妙,不在信其有无,而在以人心之诚,心诚则与理合,自然能感通天地、匡正人心,这方是『体物不遗』的实学真义,而非执著於幽冥之形跡有无。” 贾瑛这番话说完,场中一时静默,许多人脸上都显出思索的神色。 那钟山老翁似乎想挑出些错处,却又无从驳起。 青溪居士则笑道:“妙!这位小友见解独到,將『祭如在』三字解得通透,诚敬在心,而不拘泥形跡,实乃通儒之论!” 仍在坐中的薛宝釵眼中亦有一丝讶异。她原以为贾瑛在军中歷练,不想在经义解读竟有这般见识。 “好一个『心诚则与理合』!”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李怡亭自不远处站起身,缓步走来。 “这位公子真是高见,如今来看这文会我却没白来。” 他这话一出,也有不少文士附和道,一时夺尽了风头。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今日元宵佳会,原为以文会友,共乐昇平。”李怡亭又將目光扫过方才爭论的二人,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仪,“二位各执一见,本是学问切磋之常,然言语间切莫伤了和气。既然二位对祭祀之义各有见解,不若便以这元宵为题,各赋诗词一首,既应景又显才情,如何?” 那钟山老翁和青溪居士对视一眼,俱都拱手称是。 李怡亭又道:“不过作诗需费些时辰,不如先请诸位移步楼中。本官备下些许灯谜,聊助雅兴。” 说著抬手引眾人望向身后的菱洲主楼。 但见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每层檐下皆悬著各式花灯,有走马灯、宫灯、鱼灯、兔儿灯,更有许多造型奇巧、见所未见的西洋玻璃灯。灯光璀璨,將楼阁映照得恍如琼楼玉宇。每盏灯下皆垂著一条朱笺,正是灯谜。 “好气派!”有人忍不住讚嘆道,“这许多灯谜,怕不得有上百条?” 李怡亭笑道:“共计一百二十条谜语,分悬三层。一层谜底多为日常用物,二层涉经史子集,三层则有些难度的,须通晓些天文地理、医卜星相。凡猜中者,皆可取下朱笺,至楼前兑换彩头。” 眾人闻言,顿时兴致高涨,纷纷涌向楼中。 贾瑛则笑著看向薛宝釵,“宝姐姐,这彩头不会是你们薛家提供的吧?” 薛宝釵则笑著摇了摇头,“並不都是。” 而另一边的陈也俊在看了眼这诗文灯火后,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直觉告诉他他不应该在这里猜谜语。 “你们且在此游玩,我去寻李节帅聊些事情。”说罢,他朝贾瑛挤了挤眼,便转身穿过人群,朝著李怡亭方才离去的方向寻去。 “那我们便进去吧。”贾瑛不再多言,他看了眼甄英莲和薛宝釵,然后走在了她们前头,三人一同隨人流进入楼中。却见四处悬灯,已有不少士子驻足猜谜,有的人焦头烂额,有的人则显得游刃有余。 他们行至一处,见一盏六角琉璃灯下悬著朱笺,上面写著:“將军戴铁帽,脾气特別暴,见了主人就点头,遇到冤家绝不饶。” 倒是挺押韵的。 一直缄口不言的英莲忽然沉吟道:“这个倒似是什么日常用物。” “可是锁头?”贾瑛想道。 一直立在一旁的一位书吏忽然笑道:“公子猜著了!” 薛宝釵頷首这才恍然大悟:“正是了。铁帽是锁头,点头是开合,对付冤家自然是要牢牢锁住。”说著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对贾瑛浅笑道: “说到锁,倒让我想起一桩事。我曾听妈说宝兄弟是衔玉而生,天生带了一块通灵宝玉。说来也巧,我小时候身子弱,有个癩头和尚路过,也送了把金锁,说须得鏨上字天天戴著方能平安。娘亲常说,那和尚是连金锁一併给的。” 贾瑛心中一动,灯光下见薛宝釵颈间果然露出一抹金炼,衬得她肌肤胜雪。 “宝姐姐这锁,想必是件灵物。”贾瑛笑道,“倒比我那块顽石强些。” 他依稀记得那金锁上面的八个字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而他那块石头上的则是:莫失莫忘,仙寿恆昌。 “玉也好、锁也罢,不过都是个念想。只是世人总爱牵强附会,將些不相干的凑在一处。”薛宝釵忽然感慨道。 贾瑛不知道薛宝釵为何突然说这话,正打算追问,却听到身后有人扬声道:“好一对金玉良人。” 薛宝釵脸色一红,没想到刚说完世人爱牵附,就有人来胡说八道了,她和贾瑛同时回头看去,却见到了方才和钟山老翁辩论的青溪居士,身旁还跟著一位清瘦文士,看上去年约二十多岁。 “公子原来在此,教我等好找!”青溪居士笑道。 与此同时,后面似乎又追来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满脸写著急切。 “几位这是……”贾瑛喃喃道,隨后想起来自我介绍,“在下富贵閒人,你们叫我贾瑛就是。” “好一个富贵閒人,”青溪居士的眼睛弯成一条缝,“方才见贾公子才思敏捷,我与身旁这位『秦淮寓客』皆觉投缘啊。” 隨后自號秦淮寓客的文士也自我介绍了一番,便对贾瑛说道:“贾公子,我们几个志同道合之人组了个『经世文社』,每月聚会、讲求实学,不知公子可愿入社?” 隨后那名匆匆从后方赶来的少年急忙插话道:“且慢!贾公子,晚辈秋田小友有礼了。我们『元社』也想请公子入社。” 贾瑛这下子是明白了,他们这是来抢人的。 看来如今的江南文人还保留著明末时结社的传统,只不过不知道这传统是优良还是糟粕了,毕竟结社成党之事一向为朝廷不容。 却见青溪居士皱眉对秋田小友道:“秋田小弟,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嘛。” 那秋田小友年纪虽轻,脾气却倔,“青溪兄这话可不公道!文社纳新讲的是志趣相投,哪有硬按先后排座的道理?” “我还是以为我们这儿或许更合贾公子这般兼通文武的才俊胃口。” 贾瑛被他们左一句右一句捧得有点头皮发,他瞥了眼身旁的薛宝釵,见她显然是在看热闹。 “诸位抬爱,贾某愧不敢当。”贾瑛迅速接话,“实不相瞒,我此次来应天乃是公务在身,逗留时日有限,怕是难有閒暇参与文社日常聚会。” 青溪居士立刻道:“无妨无妨!即便只是偶尔蒞临指点,亦是蓬蓽生辉。再者,文社活动不拘形式,书信往来、诗文唱和亦可。” 秋田小友不甘示弱:“我们也一样” 贾瑛见他们又要爭起来,心下好笑,忽然灵机一动,转向薛宝釵道: “宝姐姐,你素来有主意。不如你出个灯谜,让几位猜上一猜。谁先猜中,我便先与哪一社多走动走动,权当以文会友,如何?” 薛宝釵没料到他突然把球踢到自己这里,眼波微转,横了贾瑛一眼,那意思像是说“你就会给我找事”。 但想到青溪居士刚才给她缓解了男女有別的尷尬,便缓声道:“既如此,小女便献丑了。谜面是——『空山之中一亩泉,不种稻粱不种棉,岁岁年年流不尽,读书声里度华年。』打一物。” 青溪居士与秦淮寓客对视一眼,秋田小友则默默皱起眉头,周围还有几个士子也被吸引过来,观察著这爭夺人才的场面, 片刻,还是那秦淮寓客说道:“谜底可是『墨池』?空山喻砚台,一亩泉指墨汁,流不尽乃墨汁研磨不绝,读书声里度华年,正是我辈与笔墨为伴之写照。” “先生高才,正是墨池。”薛宝釵浅笑道。 “姑娘此谜,真是清雅贴切。”清溪居士虽称讚道,然后转而看向贾瑛,“贾公子,看来是我们与你更有缘些了。” 秋田小友虽有些悻悻,但也服气,拱手道:“贾公子既如此说,晚辈自然无话。只盼公子得空时,也能来元社坐坐。” 贾瑛见一场小风波就此化解,心下轻鬆顿时轻鬆…… 第四十四章 元夕三更后 而在菱州之外,却有人不是很轻鬆了,因为他们迟到了。 湖中,一叶小舟之內。 “呵呵,雪芹公子久居金陵,今日这玄武湖文会,看来甚是热闹,不知比之往年如何?” “李节帅此次费了好大手笔,这气象自是不同往年。不然咱们也不会因为一路堵塞而来迟了。”被呼作雪芹公子的年轻人笑著敷衍道,“贾大人即將牧守应天,日后这般盛会,怕是少不了要劳烦大人主持了,可得吸取此类经验了。” “何必如此生疏,你叫我『雨村』便是。”贾化哈哈大笑道。 雪芹公子表面上以笑语回之,內心却已经与贾雨村疏远了,他们本来是在城中偶然相识,那时他见贾雨村身材威武、面貌不凡,便有意结交,他当时还不知道此人正是侯职的新府尹,没想到认识几日后便觉得此人俗不可耐。 贾雨村正要谦逊几句,忽见连接菱洲与岸边的长桥上火把晃动,一队身著公服的捕快正快步而来,他们步履整齐、神色冷峻,全然不似寻常维持秩序的差役。这群人径直穿过人群,对周围的士子文人视若无睹,目光如扫描般在人群中搜寻。 楼內欢愉的气氛为之消散,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队不速之客,交谈声和猜谜声渐渐低了下去。 贾雨村与雪芹公子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 只见那队捕快目標明確,迅速锁定了人群中几个正在高谈阔论的书生。为首捕头亮出一面令牌,低喝一声: “拿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几名捕快当即如虎扑食,上前便將那三四个书生反剪双臂按住,动作乾净利落。 “尔等为何无故抓人!” “我们何罪之有啊!” 几个被按住的青衫书生挣扎著喊道,脸上满是愤怒。 捕头冷声道:“尔等私下编印谤书,誹谤朝廷、构陷忠良,今证据確凿,通通给我带走!” 他们这番动静不小,彻底打破了文会的雅兴。譁然之间,眾人已是面面相覷,方才还其乐融融的气氛也隨之变得紧张。 就在这时,李怡亭与陈也俊正好从楼后转出。他面色如常,对那捕头道: “何事在此喧譁?没见惊扰了诸位雅士吗?” 捕头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地像是刻意让周围人听清:“回节帅,卑职奉命捉拿誹谤朝廷的嫌犯,惊扰节帅与诸位先生,请节帅恕罪!” “冤枉啊,我们哪里毁谤朝廷了?我们只是將事情如实说出而已啊……” “就算確有实事,也不容你们乱说!” 他们一语未毕,便在一息之间挨了几棍。 李怡亭见状脸上掛了几分无奈,他嘆了口气道:“原来如此,还请诸位稍安勿躁!不过是依法拿几个口无遮拦、触犯律例的狂生,小事一桩不必惊惶。本官治下,绝不容许此等誹谤朝政、扰乱视听之行径。只是扫了大家的兴,实在过意不去。” 陈也俊站在李怡亭身侧,他的神色复杂,两只眼睛將眾人的反应一一收入囊中,最后与贾瑛投来的视线短暂交匯,示意他稍安勿躁。 贾瑛心下瞭然,忽然想到这有可能便是李怡亭今日所说的“正戏”了。名为以文会友,实则是敲山震虎,甚至也有可能是钓鱼执法! 实际上李怡亭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他能够接受有人编排自己,乃至於编排自己祖宗,但是编排朝廷那就麻烦了,由他来给他们个教训总比皇帝给他们教训要好。 眾文士此刻都噤了声,脸色各有各的不自然。 李怡亭见他们一言不发,又笑道:“时候也確实不早了,今夜文会便到此为止吧,大家领完彩头便可自行离去。感谢诸位蒞临,来日方长,我们后会有期。” 此时,钟山老翁却上前一步道:“节帅且慢。方才约定以元宵为题的诗作尚未完成,老朽不才,愿拋砖引玉。” 不待李怡亭回应,他便朗声吟道: “上元灯火映天红,圣主垂衣四海同。愿得文星常拱照,金陵佳气永葱蘢。” 眾人先是一愣,隨后李怡亭满意地拍手叫好,不过在场的气氛却仍显凝滯。 “好诗好诗,不知道青溪居士的诗在哪里?”李怡亭又问道。 青溪居士面色不豫,显然对李怡亭这番举动颇为不满,也对钟山老翁这番諂媚的姿態有所厌恶,竟背过身去不愿作诗。 秦淮寓客见状,忙打圆场道:“青溪兄今日多饮了几杯,在下不才,愿代他赋诗一首。” “请。”李怡亭脸上喜怒不显,只是默默地看著突然站出来的秦淮寓客。 却见他吟道: “元夕三更后,雪花飞满天。全无明月影,空有夜灯悬。 词赋梁园客,肌肤姑射仙。何人金殿侧,簪笔祝丰年。” 此诗一出,满场寂静。 贾瑛更是立刻明白了秦淮寓客的用意。 这诗的前四句写景,暗合今夜无月有雪的实况,又隱晦点出方才抓捕之事,后四句转而颂圣,以“梁园客”暗赞在场诸人,末句更直白表达对朝廷的祝愿,可谓既全了礼数,又不失文人风骨。 看来他的文笔確实是在自己之上。 眾文士这才纷纷附和称讚,既是为这诗,也是为秦淮寓客急智解围的用意。 李怡亭听罢,面色稍霽,“好一个簪笔祝丰年!此诗既应景又得体,当为此会压卷之作。” “二位先生佳作,为本会增色不少。”隨即转向眾人,“夜色已深,诸位请回吧。” 在场文士皆如蒙大赦,纷纷告辞。 秦淮寓客也在此时与青溪居士走到贾瑛面前。 “先生的诗,写的好啊。”贾瑛由衷地讚嘆道。 “不足掛齿,”秦淮寓客苦笑一声,“今日得识贾公子,才是有幸啊。” “对了,先前忘记自报家门了:在下温州吴敬梓,字敏轩、號秦淮寓客。”他又指了指身边的青溪居士。 “在下上元程廷祚,字启生、號青溪。” 听到二人的名姓后,贾瑛心中一震。 吴敬梓?程启生? 前者是《儒林外史》的作者,清代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后者则是顏李学派的传承人,程朱理学最尖锐的批判者。 而他们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对啊,秦淮寓客就是吴敬梓的號啊!不过他来南京的时候应当没那么年轻啊。”他虽然困惑,但还是不露声色,“若有空,贾瑛一定来访。” 吴敬梓见贾瑛忽然收敛笑意,正要再问,薛宝釵却轻声插话道:“宝兄弟可是身子不適?你脸色似乎不大好。” 她敏锐地察觉到贾瑛的异常,巧妙地將话题引开。 “许是著凉了,所以有些头晕。” 程廷祚见状便道:“既如此,我等不便叨扰。改日再请公子过府一敘。” 二人拱手作別,身影渐渐消失在夜中。 “多谢宝姐姐解围了。” “宝兄弟何必如此见外。”薛宝釵笑道。 这时,陈也俊快步走来,对薛宝釵道:“薛姑娘,劳烦你与英莲姑娘乘马车先行。我与贾兄弟还有些军务要商议。” 薛宝釵会意,当即带著英莲登上马车。陈也俊则与贾瑛並轡而行。 “今日之事,你都看见了。”陈也俊目视前方,声音不大也不小,“李节帅这齣戏唱得可真够响亮的。那几个书生,怕是早就被盯上了,专等文会时当眾拿下、杀鸡儆猴。” “这般手段,未免......” “太过狠辣?”陈也俊冷笑,“你当那些书生真是无辜?我方才在书房亲见了他们编的那本《南闈秘闻》,连圣驾都敢影射。李节帅此举倒也不算冤枉他们。难怪他无心出兵扬州,原来还有更大的事情要做。” 他忽然又说道:“对了,你方才瞧见那个高大的文士没有?” “谁?”正在胡思乱想的贾瑛忙问道。 “看来你是没遇到的,他很晚才和应天织造总局的公子到了菱州,一去就正好赶上了捕快捉人,那人啊正是新任府尹,据说那些书生的罪证就是他提供的。金陵往后怕是有的热闹了。” “这样吗?”贾瑛有些心不在焉道,他不清楚李怡亭做这些事的箇中缘由,只是神秘的第六感让他惴惴不安。 “对了陈副將,方才有几个文士邀我去他们的文社游玩,如今发生了这种事,你以为我该去吗?” 他如今身在行伍,还是要问一问上级的看法,要是不小心惹了什么杀身之祸那就不好了,他倒是可以凭藉一身力气杀出重围,他在神京的一家老小就不好说了。 “哦?”陈也俊听贾瑛这么一说,忽然来了兴致。“你是怕李节帅这『文字狱』会牵连你?” “这……那倒不是。” 陈也俊却嘿嘿一笑,摆出一副奇怪的表情,“不管是不是,你都更要去了!” 第四十五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晨光熹微,金陵城尚在沉睡。 此刻的秋田小友匆匆穿过庭院,推开一扇虚掩的书房而入。 府中下人们都知道他们的少爷和这位年轻的神童的私交甚好,所以对此事都觉得再寻常不过。 室內墨香氤氳,秋田小友一进去便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背对著他,他正临窗挥毫,案头宣纸堆叠如山,最上方是墨跡未乾的“立德立言”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得与少年单薄的身形全然不符。 “大士,”少年叫出了秋田小友的名讳,但是笔锋仍然未停,“昨夜文会果然如我所料。” “秋田小友”秦大士先是愣了愣,“玉卿,你如何知道我要和你说这个?” “前几日金陵驻防副將马国成来府上做客时,我偷听了他和家父的对谈,言外之意儘是让家父小心谨慎。”少年苦笑一声,“看来李节帅这招敲山震虎,震的正是我们甄家啊。” “如何不是贾、史、王、薛四大家?首当其衝的偏偏是你们甄家。”秦大士疑惑道。 “还轮不到李节帅来处理这四大家族。”少年顿了顿,那背影仿佛鬆了下来,“不过想想也是,家父任本省体仁院总裁,和那些口无遮拦的文人多有来往,圣驾和李节帅如何会不起疑呢?无论如何我们甄家都该歷这一遭的。” “你是说万岁怀疑甄家结党营私?可咱们这几个社团不还是好好的。”秦大士挠了挠头。“而且我相信甄总裁绝无此心。” “文人墨客结党之事,在我们看来不存在,实际上却未必没有,毕竟这官场中多的是想要趋炎附势之人,所谓的这党那党,也不过是个相互攻訐、报团的藉口罢了,比如那新上任的贾知府就深諳此道嘛。” 贾雨村曾经在甄府做过家教,打那时起他便不是很喜欢此人,只把他当做一般的虫豸来看待。 而秦大士听他这么一说,当即垂下了头,他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明代时体仁阁不过是存放永乐大典的一栋文楼,到了本朝,就改“阁”为“院”,在金陵、浙江等省都有设立,旨在代朝廷和地方文人士绅打好关係,而金陵省的体仁院更为特殊,在一定程度上还代替了前代南京翰林院“製作詔令、修著国史”的作用,还有过奉接圣驾的经歷,说句天子的耳目之臣都不为过,如此要职自然不能不受监督。 “那按照玉卿的说法,这应天日后怕不是要改姓贾了?” 少年笑了笑,然后笔下的那几个大字已经写好了,他示意秦大士过来看,却见上边写著: 假作真时真亦假。 他看秦大士有些懵懵懂懂,便转移话题道: “不说这些丧气事了,你且说说昨晚那个少年吧,听说你的本家拉拢到他了?” 秦大士知道他是在调笑“秦淮寓客”吴敬梓和他在某种意义上是同一个姓,於是尷尬地挠了挠头,“確实如此。” “那人当真如此得你青睞?” “他所言確实精彩,不过最重要的是……”秦大士一顿,然后目光放在了少年那张面如傅粉的脸,“他长的和玉卿一模一样。” …… “还有这种事?”贾瑛忍不住又瞥了眼吴敬梓,“那位甄公子当真与我如此相像?” 程廷祚乐道:“岂止是像!待会儿见了我们社里的老先生,定要拿这事好好说道说道。” 吴敬梓笑著摆手:“启生兄莫要嚇著贾公子。不过確实极巧,那位甄宝玉公子乃本地体仁院总裁甄公之子,深居简出,等閒不赴外间应酬。我也是因缘际会才得见一面,当时惊愕,只怕比贾公子此刻更甚。” 贾瑛回之一笑,心中却如一团乱麻。 “如此看来,这甄公子便是原著中的甄宝玉了,这个世界线还真是……面目全非啊。” 昨日他和陈也俊交谈完之后,陈也俊怂恿他也去暗访一下江南文人的结社情况,好为他的调查材料添加素材,可贾瑛今日之来却不真的是出於如此卑劣的目的。 催使他前来的动机还是好奇。 《红楼梦》加真实歷史,这是什么世界线?他本以为这个世界自顺朝开国以后就和他记忆中的华夏完全不一样了,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见到吴敬梓和程廷祚,看来顺朝开国的蝴蝶效应改变了他们的人生的同时又让一些东西仍然有所保留。 而如此来看,那李怡亭……应该就是原本雍正年间的封疆大吏李卫,同样是捐官,同样是锦衣卫世家出身,简直就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他啊。 《雍正王朝》里李卫就当过类似金陵节度使的江苏巡抚,不过按清朝的人事迴避制度,他一个徐州人应当是做不了金陵节度使的,但如今是大顺,制度上有所差异,不然林如海一个姑苏人也做不了扬州的官。 他正在暗自思考,而程、吴二人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程廷祚更是將话题又扯回学问上:“说来贾兄弟昨日一番『祭祀』之论,颇合我顏李学派务实之旨。敢问可曾读过顏习斋先生的《存性编》、《存学编》?” 要说儒家学派之古怪,莫过於顏李学派。 理学家將格物致知的“格”理解为探究。 而顏李学派的文人则將格物致知的“格”理解为“手格”、“格杀”。 与只讲究写道德文章,强调內圣外王的理学家不同,顏李学派的创始人顏元精骑射、习武术,极其提倡儒生们重习君子六艺,毕竟六艺中就包括御、射。 也难怪程廷祚生的如此高大,一看就是有孔夫子之风的猛男。 顏李学派上承张载、王安石、陈亮,还有明末三大家等人经世致用的实学思想,下启宋衡、梁任公等近代名士,乃至於某位年轻的图书管理员都有受影响。 他们主张习行六艺,还强调“参以近日西洋诸法”的重要性,他们反对离事言理的程朱陆王,有著“理在事中”的朴素唯物论思想,他们抵制空谈心性,主张事在躬行的功用主义…… 可以说若是没有满清的文字狱,这一学术流派或许会有更大的地位和影响力。 不过若是没有明末的动盪和清代的禁錮,或许也没办法诞生出这样一种思想学派。 而贾瑛眼前的程廷祚就是顏李学派在南方的第一代言人,贾瑛虽然认可顏李学派的不同主张,不过对於程廷祚的疯狂传教还是有些无可奈何的。 他老老实实地对程廷祚说道: “在下奔波各地,於学问一道实是荒疏。只闻顏李之名,未曾深研,还望先生指教。” “哎,什么先生不先生,叫我启生便好!”程廷祚大手一挥,顿时来了精神,“简而言之:习斋先生力主『实文、实行、实体、实用』,最恨宋明儒者和释家子弟空谈性命、静坐观心那套把戏,我想贾公子或许能够理解。” 吴敬梓也点头补充:“习斋先生还以为,礼乐兵农、水火工虞方是经世实学。终日袖手空谈,於国於民有何益处?便是诗文书画,而在李塨先生看来,若不能辅翼经史,亦属『末艺』。” “李塨李恕谷正是在下的老师。”程廷祚自豪地说道。 “听二位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只是这等学说,在如今世道,怕是难觅用武之地吧?” 虽然如今的大顺不单独推行八股了,可朝中的中流砥柱大多还是以程朱陆王为榜样,兼采明末顾炎武等人的一些主张。而顏李学派的学术思想多有一些暴力色彩,又加之各地士人有结党之嫌,自然不能为皇帝所看中了。 吴敬梓与程廷祚对视一眼,笑容都有些苦涩。程廷祚嘆道:“贾兄弟一眼就看到要害,故而我等结社,也不过是几个同道中人互相砥礪,存此学问一线脉息,以待將来罢了。便如昨夜……嘿,不说也罢。” 话题一时有些沉重。 恰此时,三人拐进一条幽静巷道,一座白墙黛瓦的小院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悬著一块朴素的木匾,上面正是“经世文社”四字。 “我们到了,”程廷祚对贾瑛说道,“公子既然如此对顏李学感兴趣,正好我们今日特请了一位老先生,何不进去一敘。” 贾瑛心想来都来了,当然得进去看看。 “莫非里面侯著的是李恕谷先生?” “自然不是家师,此人可以说是我的师叔。” 说罢,他便带著他们推门而入…… 第四十六章 唤几个新知醉一场 贾瑛一进院中,却见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正背对著他们,他正弯腰侍弄几盆兰草,听见了动静也不回头,只慢悠悠道:“启生,你这回怎么还多带了一个人过来。” 程廷祚哈哈一笑,上前搀住老者胳膊:“王师叔,这位是贾瑛贾公子。討论便是我说的在元宵文会上遇到的奇才。”又对贾瑛介绍,“这位是王源先生,我社的耆宿,今年恰逢杖朝之年,精神头比我们这些后生还足些。” 老者这才转过身,他面容苍老,一双眼睛却清亮无比,他看到贾瑛时先是一愣,隨后惊讶道: “奇了怪了,这位公子怎么和甄玉卿那小子长得一模一样。” “晚生贾瑛见过王先生。”贾瑛笑著行了一礼,“方才程兄和吴兄也一直和我说我长得像元社的甄公子,看来改日得好好拜会拜会了。” 王老先生眯起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笑道:“来,坐下说话。”他指了指石凳,自己先撩袍坐下,动作利落得全然不似八十老翁。 贾瑛依言落座,他对王源此人也算是有些印象,他也是清初顏李学派的重要人物,可按歷史记载早该去世多年,不想仍然健在,而且看起来容光焕发。 “听口音,贾公子应当是北方人?” “正是,在下乃是神京人士。” “我也是北方人,不过我是直隶人,如今寓居应天多年,许久未北上了——不知你何故来应天啊?” 贾瑛想了会儿后便隨口胡诌了一个理由,只说他是来应天游玩,王源等三人听了之后看上去也没过多怀疑,便命童子取来茶酒饮食,准备和他畅聊一番。 童子端上茶具和一小坛酒,程廷祚抢著斟酒,一边说道:“王师叔,贾兄弟虽年轻,见识却不凡。昨日文会上论祭祀,倒合我社务实之旨。” 他目光灼热地看著贾瑛,简直就是在说:你我的见解颇为相同啊。 老先生抿了一口酒,“哦?昨日文会我因腿疾不能到场,不知道今日能不能听到贾公子的高论。呢不知贾公子以为,祭祀鬼神,究竟该当如何?” 贾瑛斟酌词句道:“晚生以为,祭祀重在追思先德,非为邀福避祸。若只求形式,不问內心,便是欺天欺人。” 程廷祚也认可地说道:“国將兴,听於民;將亡,听於神。自古本无神鬼,一切无非人之心念起灭罢了。” 王老先生见程廷祚又重复了他一贯以来的暴论,不禁笑道:“启生,孔夫子都不敢断言世间没有鬼神,你不怕上天惩罚你啊?” “朱子晚年亦有平生注经不免误己误人的悔悟,也许夫子多活几年想法也就变了。”程廷祚不以为然地说道。 “其实吧,若人因为善而得果报,因为恶而遭天谴,不正好证明了天是在人的身后亦步亦趋,人只需要凭藉行善积德就能將天道玩弄於股掌之间吗?”贾瑛顿了顿,居然也开口附和程廷祚的观点。 只不过他这套说法显然是对从董仲舒以来的天人感应之说加之以批评,其实这倒也是对的,西方的上帝就没有中国人的天那么温文尔雅,像约伯那么正直虔诚的一个人还是受到了惩罚,只能说华子还是太坏了。 不过他这番有些怪异的言论却惹得眾人深思,王老先生更是有些惊奇地看著他道:“人可胜天,人也应当胜天,贾公子这话说的在理。” 总感觉他们理解的和自己说的不是一个意思呢…… 本来沉默的吴敬梓突然苦笑道:“贾公子,你这话要在外头说,怕是言为人攻訐了。” 却见王老先生又猛呛了一口酒,“敏轩此言错了,君子存心立身,不能以一字之虚欺世,只要正大光明,何惧他人之议论啊?来,老夫敬公子一杯。” 说罢,二人又举杯痛饮一番,王老先生又说道:“不过民间习俗,也不宜一概否定。” 贾瑛也点头,“是啊,鬼神之说未必全无帮助,譬如我朝將士衝锋陷阵时,主將大多会在军中祭拜武神,以求士卒心安。” 程廷祚听他这么一说眉头一皱,本来还要和贾瑛爭个名实,王源却先他一步插嘴道:“贾公子还懂军旅之事?” 他打量了一眼贾瑛,“我看你身形挺拔,倒似练过武艺,是也不是?不过说起治军,老夫年轻时也曾涉猎兵书。” “哦?那先生可有著作或者论述?” “自然是有的,”王老先生听他这么一问忽然骄傲起来,“不过那些书稿都在犬子手中,如今他不在应天,没办法供你一观了。” “即使没有书稿,王师叔也可以阐述一下自己的见解嘛。”程廷祚笑著说道。 而王老先生果然也不客气,他颇为神气地说道:“老夫以为呢……为將者当与士卒同甘苦,均饮食、共安危。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老先生所言乃正理。將不知兵,兵不服將,纵有百万亦如散沙。”贾瑛淡淡一笑道。“譬如戚少保当年练义乌兵时,便是以身作则、严纪爱兵。否则阵列未成,己先溃乱。” 其实王源说的这些都是再常见不过的道理,虽然有用,但是却不新奇,不过他仍然给足了老先生体面。 王老先生却若有所思道:“公子此言,倒似亲歷行伍。莫非家中有人从军?” 他的口吻看似隨意,实则已有几分试探的意思了。 贾瑛心中警醒,面上却强笑道:“家父曾偶与武官往来,晚生耳濡目染罢了。”他赶紧转移话题,“咳咳,其实军政之弊,不止在將帅,更在制度嘛……” “嗯?” 这一番话立刻就引起了三位键政英雄的好奇心,他们有些好奇於贾瑛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杀头的话。 “不知贾公子想说什么?”吴敬梓真诚地发问道。 “咳咳,这个……” 贾瑛此刻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把问题转移到政治制度的臧否上,他在脑中思考了一会儿,终於想到了自己该说什么,或者说能说什么。 有了! “譬如盐政:盐政本为国库大宗,如今却成了贪墨渊藪。若军政之事也如此,那岂不是国之將亡不远?” 吴敬梓也嘆道:“盐政之害,江南无人不知。官商勾结、引岸垄断,灶户们苦不堪言。想来不久前的扬州之乱,根源便在於此。不过所幸扬州之事已经平定。” 伴隨著吴敬梓的嘆息,王老先生也冷哼一声:“盐政之弊,实际上在於关榷杂税太多!朝廷设关卡层层盘剥,盐价怎能不贵?以老夫来看,就应当废了这些苛捐杂税,让商民自由流通。灶户得利,百姓得廉盐,朝廷税收反而能增长不少。” 老先生说罢,又仰头饮尽一杯,“老夫以为,不妨试行印票纳税之法。商人凭引纳银,朝廷给以印票为凭,按其纳税多寡划分等级。如纳税千两者授九品散阶,万两以上或可赐予低等爵位,如此商贾必爭相输课,国库自然充盈。” “王师叔此议大妙!若再辅以钱法革新,或由朝廷统一印造宝钞,流通天下,岂不省却诸多转运损耗?”程廷祚笑著附和道。 “荒谬!”王老先生这时却忽然重重放下酒杯,似乎为程廷祚突然提出的这一观点感到异常愤恨,“启生难道不知道前明因滥发宝钞,至后期一贯钞不值一文钱,市井小民积钞成山却换不来半斗米吗?” 程廷祚见王老先生一怒之下忽然怒了一下,尷尬地挠了挠头,“那全部折为白银,效法隆万年间的一条鞭法如何?” “一条鞭法?那更不行了,那一条鞭法,全以银两计税,看似简便,却使天下银价腾贵,贫户无银可纳,只得贱卖谷帛,反受盘剥更甚。”王老先生苦口婆心道,“此法推行之初,本意在化繁为简,终究难以弥补財政不足,所以万历年间明廷又新增剿餉、辽餉等名目,最终促就三餉並征,和唐代杨炎之两税法一般,起初或许能有利社稷,最后却造成积累莫返之害啊。” 贾瑛听著这几人谈天说地,从市场制度谈到税法改革,夹杂著各种惊天动地的见解,既前卫的同时又显得復古,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 而王老先生见贾瑛突然又沉默不语,便又发问道:“不知贾公子可有什么看法?” 说到盐政,贾瑛可大有看法了,尤其是当他听到老王提到了纳钱换爵这种骚操作,后世曾有学者称明清盐商为有政治影响力的商人,要真按老王的想法去推行,那大顺要变成商人共和国了。 不过他想他们应该有自己的解决方法,於是便问道:“晚生方才听老先生的话,突然有一事想请问您:这盐商巨贾如若家缠万贯的同时又享有爵位,那必然会回乡大並土地,从而导致……” 王老先生还没听完就打断了贾瑛,他笑了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这事我们当然不肯想不到,我和我师顏习斋,还有师兄弟李恕谷都有一法门来解决此道,那便是:耕者有其田。同时严禁工商士官染指百姓之田地。” 贾瑛听后大为震撼,他看了眼仍然笑眯眯的三人:“你们不会想效王莽、方孝孺之故事,推行井田吧?此事怕不可成啊。” 吴敬梓这时摇头道,“贾公子此言差矣,我等自然是主张考古证今,避免前人之祸的,你提到王莽,实则王莽之败亡不因不单独是復井田之制,而在於其折侮臣下、滥发钱幣、不体恤百姓,此之可谓失德。” “还有公子方才提到的方孝孺也是,实际上有一点咱们和方孝孺的想法是一样的:那便是井田之復,必须待时而行,於方氏而言便是在明初,而咱们嘛,目前看来只能停留於空谈了。所以你说额事不可成也是对的。”程廷祚补充道。 毕竟他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政治实践时机,如今天下安定,没有人会去做这等事情。 “井田之復!不在实井田,而在名井田……於黄太冲而言,明末之井田乃是明初之屯田,於我而言,井田乃是太祖之时均田免赋的口號。”王源提高声音,“名实之爭,非是復古,而是復德,如王荆公、海刚峰等人皆以周人为师,难道都是腐朽之人吗?” “只可恨我等终日高谈阔论,上不能报国家,下不能报百姓。”程廷祚忽然不合时宜地嘆了口气。 实学实学,到底实在何处? 贾瑛怔怔地看著一老二少如此义正言辞,不由得心有所动。这三人虽然显得如此理想主义,但在这个时代却已经有了远超於所处阶级的同理心和洞见,这点尤为可贵。 不得不说,从京城到扬州、应天,再到如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让他感慨万千。 或有钟鸣鼎食的王公乐享太平。 或有风霜雨打的士卒刻苦操练。 或有不甘心饿死的民眾举义揭竿。 或有盗贼鼠寇目无法纪。 或有锦衣紈絝胡作非为。 更有怀揣著赤子之心的文人在此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而他如今还能是那个看花灯、猜灯谜的富贵閒人吗? 贾瑛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然后郑重地向三人举起杯,他们都不太明白为何贾瑛忽然神色一肃,但还是以礼应之。 四人举杯相撞,酒浆在暮色四合中漾出光采。这一醉,直至月上中天。 第四十七章 悔教夫婿觅封侯 与此同时,荣庆堂內。 荣寧二府的一眾女眷如今难得的挤在荣庆堂內,一封由东南发来的加急军报先是惊动朝野,进而传到了她们耳中。 贾母正默默地坐臥在正中的榻上,眼瞼不时轻颤,显是未能安神。 王夫人则站在贾母右侧,陪侍在她左右,同时心情有些飘忽,忍不住地自言自语道:“这时辰该有消息了吧?” “东南距神京千里之遥,急又有何用?”贾母缓缓开口道,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行伍之事急不来这一点她也是再清楚不过的。 可如今她又如何能不牵肠掛肚呢?起码就堂內眾人而言,她是最为担心的。 她们都在等著贾瑛的下落。 荣府这边贾瑛的堂婶,他大伯贾赦的续弦邢夫人和他的堂嫂(表姐),替王夫人管家的王熙凤都来了;寧府那边同样是贾瑛的堂嫂,寧国府的主母尤氏还有他的侄媳妇秦氏也在此时聚在一块儿,她们都盼著贾政那边能赶快给个信儿,活了好庆祝,死了好悲痛嘛。 但人再多又能如何,急也没用啊。 贾母这个年纪最大的誥命夫人深知自己得静下心来,给儿孙们做个榜样才是。 好在更小一辈的姑娘们没过来,不然王夫人这幅沉不住气的模样哪里镇得住人? 王熙凤也向王夫人开解道:“太太別忧心,宝兄弟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归来。我昨儿还梦见他骑著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呢!” 连秦氏也轻声附和道:“凤婶子说得是。宝二叔那般人物,老天爷都会庇佑的。” 她这番话说的贾母很受用,让她这个老太太觉得自己没有看走眼这个重孙一辈的媳妇,其实她哪里又知道秦氏的秘密呢?那日天香楼出手,已经让秦氏对贾瑛心存感恩了,而真正的让她放不下的却是…… 就在这时,荣寧堂的门帘掀动,王熙凤的丫鬟平儿疾步而入,她向王熙凤递了个眼神。王熙凤便立刻会意,她问道:“政老爷那边有信儿了?” “二门传话,傅试大爷似从衙门那儿得了战报,正在书房与政老爷商议什么。”平儿答道。 贾母此时睁开眼,语气平静:“原来你们政老爷是在接待门客,难怪那么久没见他来报。不过议了那么久总该有个確切消息。凤丫头,你遣人去探问一下,但是莫扰了男人们聊正事。” 凤姐应声,正要吩咐丫鬟,却见一名僕从疾奔至廊下,王夫人见来人举止如此粗鲁,本要呵斥,但定睛一看,却发现此人正是贾瑛的长隨李贵,於是便暂且按下了这一念头。 只听他喘著气道:“老太太、太太,是好消息:东南大捷,逆首已经伏诛,扬州乱局已定!” 堂中寂静片刻,旋即譁然。王夫人脱口念了句佛號,贾母也立刻坐直了身子,面庞透出些许欣慰:“好,好!可知道……宝玉安危?” “老爷说军报只述大局,细情要等班师了才知道。”李贵忙道。 “老祖宗、太太且宽心,宝兄弟福泽连绵,必能化险为夷了,如今大军已经得胜,我们要担心的只怕是到时候如何为他接风洗尘呢。”王熙凤笑著说道。 贾母眉间的皱纹稍展,不过她又问道:“那你们老爷他如今还在书房做什么,怎么不见他亲自来和我说?” “老爷说他和傅大爷还有事情要谈,所以才先遣我过来,老祖宗、太太,还有诸位奶奶、姑娘们別担心,好消息说不定还在后头呢。” “哦?那他听了可有什么反应没有,不会还板著那张脸吧?” “那倒不是,”李贵笑著挠了挠头,“老爷听到这话时嘴巴都笑快笑烂了。” 堂內眾人听后都是一乐,大家都很难想像贾政这个正经人会有这样的表情,不过王夫人的眉头却在这时微微皱起,王熙凤见状只觉不妙,便对李贵笑骂道: “李贵,你还不去看看还有什么好消息?速速来传,不然我可撕了你这张嘴巴。” “是!” 李贵隨后便一溜烟地跑了。 老太太听了后这才满意,隨后转向王夫人道:“如今你可踏实了?终日忧心忡忡,倒似家门將倾一般。” 王夫人勉强一笑,內心却仍然悬而未定。 旁侧的秦氏悄然舒气,尤氏观她情状奇怪,只当她是关心长辈,不过却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又有一个小廝奔至帘外,他扬声补充道:“老祖宗,老爷命回稟:傅大爷亲言瑛二爷在军中平安无事!” 王夫人这才如释重负,急对贾母道:“老太太,这真是天佑吾家啊!” 贾母笑著点了点头,然后愜意地靠回软枕上,她吩咐鸳鸯道:“鸳鸯,將我的参汤取来,今日要多进半盏。” “是。” 鸳鸯回道便转身出去,实际上她知道贾母是要暗示她把这个消息告诉给袭人、晴雯和麝月,她们的身份特殊,王夫人虽然暗许了他们和贾瑛之事,对他们的態度却又异常曖昧,加上贾政为人古板,所以只能由贾母护著她们,必要时刻也让她们迴避,免得她们的表情会暴露些什么不该暴露的事情。 而如今,他们的“夫君”安然无恙,这件事理所应当要告知她们才是。 王熙凤见堂內的气氛也终於缓和下来,於是便凑趣道:“宝兄弟经此歷练,怕是蜕骨换胎。归来必更成器,老祖宗就等著孙儿孝敬罢!” “偏你舌灿莲花,他全须全尾回来我才心安了!”贾母笑斥道。 邢夫人这时也上前向贾母道喜:“老太太真是福泽深厚,宝哥儿这般有出息,將来必是咱们贾家的顶樑柱。” 她说话时带著几分刻意,但毕竟来都来了,她这个长房媳妇总得说点好话吧。 尤氏也跟著笑道:“可不是么,宝兄弟这般年纪就能隨军平乱,將来前程定是不可限量啊。” 贾母被眾人说得心情舒畅,缓缓道:“什么前程不前程的,只要他平安回来就好。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这回出去歷练一番,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 王熙凤忙接话:“老祖宗放心,宝兄弟回来必定更懂事了。到时候让他好好在您跟前尽孝,把这些日子的亏欠都补上。” 眾人说笑间,秦氏却悄悄起身,她向贾母行了一礼:“老祖宗,孙媳妇身子有些不適,先……先告退了。” 贾母见她脸色確实有些苍白,便关切道:“快去歇著吧,这些日子你也跟著担惊受怕的。让丫鬟好生伺候著,若不舒服就请太医来看看。” 秦氏轻声应了,又向眾人行了礼,这才缓步退出荣庆堂。 而在外边,鸳鸯刚出荣庆堂没几步,就见袭人拉著晴雯急急从穿堂那边过来。两人髮髻都有些鬆散,显是得了消息匆忙赶来的。 鸳鸯立刻停下脚步,故意板起脸对两个小媳妇道:“怎么急慌慌的,成什么体统?” 袭人忙稳住身形,喘著气问:“好姐姐,前头都说二爷……” “我正是要寻你们说这个呢。”鸳鸯转而笑道,“军报到了,说你们的好二爷平安无事呢。” 晴雯一听便“啊”地出声,结果又被袭人轻轻地扯了扯衣袖,她可不想在这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鸳鸯继续道:“老太太特意让我来说与你们知道。眼下太太虽欢喜,可瞧见你们这副模样难免要多心。袭人,你是明白人,该知道这时候更该稳重。急是急不来的。” “我们只是……” “知道你们悬心。”鸳鸯语气缓和了不少,她也能看出袭人在担心什么。“老太太说了,既许了你们名分,断不会让人作践。只是二爷没回来前,该避的嫌还是要避。” 虽然说府上绝大多数女眷和下人都已经默许了以袭人为中心的三个大丫鬟將来会做贾瑛的妾室,可贾瑛的生父,最为古板的贾政还是被蒙在鼓里。他甚至连自己这几个儿媳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 晴雯又忍不住插嘴:“那我们何时能……” “等大军班师,自有你们相见的时候。那时候你们可就是將军夫人了。”鸳鸯笑著打断道,临走她又回头,“我要去取参汤了,你们不要去隨意扰老太太清净。” 袭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待鸳鸯走远,才轻声对晴雯道:“可听见了?二爷平安就好。” “我就是想亲眼瞧瞧他是不是变得又黑又瘦了。”晴雯眉头微蹙,並闷声回道。 “好妹妹,是不是宝二爷变黑变瘦了,你便要变心了。”袭人见状也向她打趣道。 “你说的什么胡话,你我横竖都是他的人了,他就是落了疾我们也得服侍他一辈子了。”晴雯啐道。 “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別说这不吉利的话了,咱们总有见著他的那天。”袭人望著渐暗的天色,“如今只需安心等著就是。” 晴雯却轻哼一声,她鼻尖微酸、沉默不语。 “好了,我们回去把这个消息说给麝月听吧。” …… 另一边的秦氏此时已经出了荣庆堂,虽有晚风拂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热。 她一直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自那日天香楼之事后,这两个月来,她时常会梦见那个不该梦见的人: 贾瑛。 不过梦到他也就算了,最重要的是,那些梦的內容偏偏都是些不可言说的男女之事! 梦中那些缠绵景象让她醒来后又是羞愧又是悸动,让她对任何人都不敢透露半分,为此她甚至拒绝了丈夫的同房要求,生怕他会察觉到什么不对。 试想一下他要是听到在自己身下承欢的女人偶然间叫出自己叔叔的名字,那该有多可怕。怕是害了自己也害了贾瑛。 而如今她听到贾瑛安然无事后也不知为何鬆了一口气,甚至还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回来时的样子,还想著他是不是比以前更加英武了。 “你,你可是个有夫之妇啊!” 她暗暗骂著自己。 正在她神思恍惚间,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了细碎脚步声和低语。秦氏忙收敛心神,却见袭人和晴雯从另一头转出来,三人撞个正著。 袭人一见秦氏,连忙拉著晴雯行礼:“蓉大奶奶。” 秦氏认出了她们是贾瑛之前的丫鬟,便强自镇定下来,並微微頷首:“你们这是往哪里去?” 晴雯抢先答道:“我们正要回房去。听说二爷平安,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一听著“二爷”二字,心头又是一跳,面上却强笑道:“是啊,平安就好。你们快去吧,天色不早了。” “是。” 隨后她便见晴雯、袭人的身影越走越远,耳中却仍然能听到她们最后那让她铭心刻骨的轻飘飘的话: “等他回来了,我一定要问出那可卿到底是谁!” “你就別瞎说了……” 秦氏当时间娇躯一震,陪在她左右的丫鬟宝珠见状眼疾手快地扶稳了她。 “奶奶,可是身子不舒服?” “没,没有的事。” 可卿?那不就是她的小名吗?她们如何知道的? 第四十八章 金陵子弟来相送 厚德九年,正月二十,应天。 此刻的薛府门前。 傅兰皋几日前就从扬州发来急信,命他们即刻结束在应天的差事,並北返神京。贾瑛和陈也俊不敢耽搁,匆匆收拾行装。薛家早备好了些江南特產作为礼品,什么应天织造的绸缎、西湖龙井、宣城笔墨,林林总总装了好几箱。 这些东西显然是薛家拿来结交陈也俊的,陈也俊这个逼样的自然也是来者不拒,只要不是什么太过贵重的东西他都收下了…… “小贾兄弟,你老实和我说,这可卿到底是谁啊?为何你这几晚说梦话的时候都会提到这个名字?”正看著薛府之人进进出出的陈也俊忽然对贾瑛问道。 “嗯?陈副將,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贾瑛被陈也这么一问,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挠了挠头答道:“陈副將,您这耳朵可真灵光,连我梦里嘟囔什么都听清了?许是前阵子在扬州打仗,精神紧绷,胡乱梦些旧事罢了。可卿这名字,我倒真不记得是哪位故人,您也知道的,我的故人太多了。” “確实多,扬州一个林姑娘,应天一个甄姑娘、一个薛姑娘,京城里不知道还有几个呢。”陈也俊眯著眼,似笑非笑地打量他,见贾瑛一副坦然模样,便不再深究,只嘿嘿一乐:“不过小贾兄弟,你这梦话声儿可不小,还有这每天早上起来的味道啊……唉,害得我这几夜都没睡踏实。回头你得请我吃顿好的,补偿补偿本將。” 你还好意思说我! “陈副將,您还好意思说我?您那呼嚕声才叫惊天动地,我在隔壁屋都听得一清二楚。赶明儿回神京,您可得寻个大夫瞧瞧,別是行军劳累伤了肺气。” 陈也俊听了先是一愣,隨后哈哈大笑,“成,你小子学会倒打一耙了!” 两人扯淡之际,贾瑛忽见甄英莲从里头快步出来,手里还抱著个包袱。她见到贾瑛,便忙上前道:“瑛哥哥,这是宝姑娘让我交给你的,说是些路上用的伤药和薄荷膏。” “她倒是细心,”贾瑛接过包袱,顺口问道:“不过今日怎不见她出来?这几日听说她一直忙著和洋商交割货物,连人影都难寻。” 英莲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听薛府里的下人说宝姑娘病了,从昨儿起就躺在屋里歇著,连早饭都没用。” 贾瑛闻言一怔,薛宝釵生辰就在明日,他原本还想著临走前好生道个別,谁知她竟累倒了。 “宝姐姐也太辛劳了,家里外头一肩挑,姨妈和表哥又帮不上什么忙。这般折腾,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如果要薛大傻子是他亲哥,他肯定一脚踢过去了,但偏偏又不是,加上薛宝釵又如此偏袒兄长,他这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希望这个傢伙不要做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了,他已经將监督薛大傻子的事情委託给程廷祚了。 他思考片刻,对英莲道:“你们等我一会儿,我进去瞧瞧她。” 说罢,他转身便走进府中,然后轻手轻脚地穿过游廊、绕到后院去了,因为他是贵客,所以门房小廝也未阻拦。待他一穿过月洞门,远远便望见那片和薛宝釵住处相连的花园,而花园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立在芍药丛边:竟是薛宝釵。 只见她穿著一身浅碧色家常衣裙,外头松松罩了件半旧斗篷,手里执著一柄团扇,正俯身去扑一只停在水仙花上的白蝶。那蝶儿翅膀薄如蝉翼,在晨光里闪著拍打著翅翼,少女只追了几步,颊边泛起淡淡红晕,娇喘微微,哪里有半分病態? 不是说病了吗? 没等他开口发问,宝釵却已瞧见了他,她將团扇掩在胸前,略显尷尬地笑了笑:“宝兄弟怎么来了?不是今日要动身么?” 贾瑛走近几步,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听说姐姐病了,我特来瞧瞧。如今一看,似乎已经好转了不少。” 薛宝釵闻言,面上流露出一丝窘迫,她轻声道:“原是有些头晕,躺了半日便好了。如今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看来她这病怕是装的了。 大傻子终日在外胡混,薛姨妈又和王夫人一样在管理方面无甚才干,所以里外事务多压在宝釵肩上。 按原著,她应该是要进京奔著选秀去的,如今却做起了半个掌柜。 贾瑛心下瞭然,不由莞尔一笑:“姐姐若真累了,直说便是,何必借病躲清閒?万一传出去,旁人还以为薛家姑娘弱不禁风呢。” 宝釵被他说破后也不辩解,“妈妈和哥哥的性子你也知道,我若说歇息,他们反倒要来问长问短,更添乱子。倒不如称病,落得耳根清净。” “你生病他们就不来打扰你了?”贾瑛笑了笑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递了过去:“这是上回在玄武湖文会上得的彩头,叫什么松烟墨?是李节帅送的,听说拿来写字不易滯笔,姐姐平日处理帐目或许用得著。” 薛宝釵接过打开,见那墨锭形制古雅,隱隱透出松香,知是上品,眼中露出几分欢喜:“难为宝兄弟惦记著,不过平常哪里是我来处理帐目。” “那你拿来练字也可。”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又道,“你们此行回京,路上风波不定,万事小心。”贾瑛点头应了,正欲再说些什么,又听到前院传来陈也俊的吆喝声: “小贾兄弟,车马备齐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渡口啦!”喊罢,他还装模作样地吟诗道:“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贾瑛只得告辞。转身时,他却瞥见宝釵已收起团扇,立在花丛边目送他,神情里似乎还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而他转身才迈出两步,就听薛宝釵在身后唤道: “宝兄弟且慢。” 他迅速回头,见她已走近前来,恢復了平日里那般的端稳模样。 “前日你托我问的那桩事,”她声音放低了些,“一时半会儿难有准信。” 贾瑛闻言点头:“我晓得这事急不得,有劳宝姐姐费心。” 当然急不得了,因为前几天他问的是和外洋贸易有关的事情,自那日从经世文社回来后,他就想著如何藉助薛府这个皇商身份来和外洋进行更深的交流。 虽然说如今大顺的海禁力度不大,民间贸易旺盛,但主要的对外来往还是分別为闽王和朝廷把控,而皇家贸易一向又以天朝上国自居,更看重政治影响力,有时候净干些赔本买卖。 反倒是闽王郑氏因为祖上是海盗,还在日本颇有人脉,相对能赚的盆满钵满。 而总体来看,这种商业模式自然是不行的了…… 就在他走神之际,薛宝釵又笑著说道:“既然是宝兄弟郑重託付,我自然上心。等这阵忙完、铺子里春夏的货单理清,我亲自打点一番。或许……不必等书信往来,”她略微一顿,“妈妈原就打算今春带我上神京探望姨母,届时当面说与你听,岂不正好?” 薛家这是要借探亲之名北上活动,或许还存了其他打算吧,不知道是转移財產还是扩大生意范围。 这就取决於如今薛家的经济情况了。 不过他这个念头刚有,他就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或许冷酷无情了,亲戚要来,他首先做的居然是动机猜测。 他暗自苦笑一声,旋即拱手道:“那我便静候佳音了。姐姐北上时,务必提前送个信。” 宝釵轻轻应了一声,隨后不再多言,只目送他转身出院。 到了府门前,车马早已整顿完毕。 “可算等著你了,薛姑娘没事吧?”陈也俊笑著问道。 “没什么大碍。”贾瑛回应道,隨后他正要携英莲一起登车,却见长街那头匆匆走来三人,不是他人,正是程廷祚、吴敬梓与王源老先生。 程廷祚笑道:“贾贤弟!你今日北归,我们特来相送!” 这几日的交往下来,他们互相之间的的称谓都变了。 贾瑛忙迎上前还礼:“劳动三位大驾了。” “那日与公子一席谈,甚快吾怀。北归路远,望珍重啊。”王老先生大笑道。 吴敬梓这时也取出一卷手稿,递与贾瑛道:“此乃社中近日议论盐政的几篇札记,公子於军务之暇或可一观,也算我等千里神交。” “多谢几位了,日后有空也请几位来神京游玩啊!” “那是自然!” 此时陈也俊却在车上连声催促起来,贾瑛这才连忙与三人分手,然后忙不择路地登上了车。 隨后马车的车轮缓缓滚动,薛府的青砖粉墙在他们的视野內渐次后退,程廷祚三人的身影也最终在长街尽头化作三个黑点,仿佛再也见不到了一般。 陈也俊舒了口气,“总算能回京復命了。小贾兄弟,你这些文人朋友倒很重义气嘛。只是圣驾一向不喜结党之人,你要小心啊。” 贾瑛望著窗外流散的街景,只隨口应道:“他们都是些赤诚之人,没什么爭名夺利的想法的。” “唉,希望如此吧。” 另一边,程廷祚等人还立在原地。 “唉,贾贤弟真是一表人才,只可恨不能与之深交!” “虽只是几日之缘,情谊却也尤为深刻了。”吴敬梓安慰程廷祚道。 “说是这么说…唉,对了!你们还记得那日我们喝醉之后贾贤弟说了什么吗?” 吴敬梓若有所思道:“他说他是荣国府的公子,只是我不明白为何他一开始不坦诚相待。” “或许这位贾公子也有他自己的顾虑吧。”王老先生想到李怡亭与金陵文人的来往,做此猜想道。 “我说的哪里是这个,”程廷祚哭笑不得,“我是说那日他给我们的建议:他当时建议我在金陵办学堂,还有閒暇之余学学洋文之类的,不失为真知灼见啊。” 吴敬梓听他这么一说,也忽然想起来了: “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他当时建议我去写小说,以什么……针砭时事!” 隨后二人又看向王老先生,却见老先生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微微一动,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半是困惑地说道:“他当时对我说的是,说的是……” “王源,中路封根烟。” 第四十九章 恨到归时方始休 另一边,贾瑛等人的车队停在了路旁,他们这回是从太平门沿经台城路北上,途径前明开国功臣徐达、常遇春等人的墓葬时,贾瑛心有所感,便下车简单祭拜了一下,如今才走著小路返回。 此刻正值早春,路两旁的柳树皆已抽芽,彻底告別了冬日的寒意,《诗经》有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而就贾瑛出征的情况来说却恰好相反。 陈也俊望著路旁的柳树,却为它们未能彻底长开而遗憾。“那些文人墨客都说什么枝枝叶叶离情,看来这儿的柳树是不愿意为我们送別嘍。” “那陈副將肯定是少听了另外一句文人墨客的话,叫:无情最是台城柳啊。”贾瑛笑著回復道。 “好了,我说不过你了。你和那些文士吃酒聚会了那么多日,也染上文气了。”陈也俊摇了摇头,“不过小贾啊,你这一副高人逸事的做派,怎么对这些笔墨砚台不感兴趣?要不我留几份给你。” 贾瑛听他这么一说,先是不解地眨了眨眼,然后开口道:“陈副將想说什么,不妨直言吧。” “哎呀你!你做人怎么如此不知弯弯绕绕,爱恨太分、虚实太明可不是一件好事哟。”陈也俊笑骂道,隨后他指了指远处的车队,“你知道的,傅將军勒令我一到神京就去见他,但这些个礼品我该怎么处置呢?总不能带到我府上吧——这自然也是不可以的,我一二年前得罪了些言官……” “我是明白了:副將你这是想让我代为保管这些东西,是也不是?” “正是!” 贾瑛看著脸上写满期待的陈也俊,皱眉思考了一下后也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打算把我那乾妹妹先安置下来,只是军中之事就有劳陈副將代为转告了。” …… 陈也俊与贾瑛一行人抵达神京时,已是二月初。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只不过他们没有急行军的那般匆忙,一切都显得很閒適。 在进了京城后,陈也俊急著回营復命,临別前最后拍了拍贾瑛的肩膀:“小贾兄弟,你这回功劳不小,傅將军的摺子早递上去了,圣驾必有重赏。我先去衙门点卯,你安置好家事再来寻我,哦不!我来寻你!” 贾瑛点头应下,隨后便目送陈也俊骑马远去,这才转身对英莲道:“咱们先回府里,给你找个安稳住处。” 英莲怯生生地道:“全听瑛哥哥安排。” 隨后贾瑛便带著英莲径直回了荣国府,他们从街道西头赶来,马蹄踏过荣寧街的街面,引得路旁几个顽童伸头探脑。 贾瑛勒住韁绳,抬头便望见那熟悉的正门:门前一左一右蹲著的两个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只是匾上上“敕造荣国府”在日光下略显得黯淡。 “我们到了。” 他转身扶下甄英莲,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正打量著朱门高墙的荣国府,神情看起来有些茫然。 “莫怕,这里便是你家了。” 英莲的声音细若蚊蚋:“瑛哥哥,我……我有些慌。” 贾瑛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头:“慌什么?老祖宗最是慈和了,你那几位嫂子也必定疼你。” 说罢,他便引英莲走向那扇大门。门房的小廝看清来人后顿时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结结巴巴道:“二、二爷?您回来了!” “是我,”贾瑛笑著问道:“府里近来可好?” “好,好!老祖宗和太太日日念叨您呢!”小廝忙不迭帮他牵马和收拾东西,眼睛却忍不住瞟向贾瑛身后低著头的英莲,心下纳闷这生得齐整的姑娘是哪家亲戚,却不敢多问。 贾瑛也不多解释,只淡淡道:“不用你牵马了,你先去通传一声,说我带了位客人回来。” “是!” 说罢,他便领著英莲迈过高高的门槛。 英莲跟在贾瑛身后,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庭院深深,抄手游廊曲折环绕,飞檐斗拱也可谓气象万千。她自幼被拐,何曾见过这般世家气象,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正走著,只见穿堂那边快步走来一个穿著水红綾袄、葱绿裙子的丫鬟,不是袭人却是何人。她一眼看见贾瑛,又惊又喜:“二爷可算回来了!方才门房四处嚷嚷,我还当听错了……” 话未说完,目光落到英莲身上,微微一愣。 “这是英莲,我在扬州认的义妹。日后便在府里住下。”又对英莲道:“这是袭人,你花大嫂子。” 袭人听到贾瑛这么介绍自己,脸色一红,但对於英莲的来歷仍然疑惑,不过她还是笑著上前拉住英莲的手:“原来是英莲姑娘。一路辛苦,快隨我进去歇歇。” 她声音温柔,举止妥帖,英莲心下稍安,小声唤了句“袭人姐姐”。 “晴雯和麝月呢?”贾瑛忽然又问道。 “麝月还在老祖宗那院里,晴雯则在內院呢。” 说罢,三人便要往內院去,却见晴雯也风风火火地跑来,她本想问袭人怎么没叫她,但见到贾瑛后质问的心情也没了,张口便道:“好你个二爷,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隨后她目光一转,看到英莲,顿时上下打量起来,“这位姑娘是?” 贾瑛笑道:“这是英莲。”晴雯性子直,直接问道:“英莲妹妹从哪里来,怎么从前没听二爷提起过?” 难道她就是贾瑛一直念叨的可卿? 英莲被她问得低下头去。贾瑛接过话头:“英莲是苏州人,家中遭了变故,我既认了她做妹妹,自然要带她回来。日后你们多照应些。” 晴雯还想再问,袭人对她使了个眼色,笑道:“二爷和英莲姑娘一路风尘,想必累了。不如先去给老祖宗、太太请安,再安置歇息?” “政老爷和我涟二哥在哪?还有我赦大伯呢?” “政老爷、赦老爷和璉二爷如今都不在府上。” 奇了怪了,连贾赦这个老宅男都不在府上。 “那便先去见见老祖宗和太太吧。” 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往贾母所在的荣庆堂去。沿途遇见几个婆子、小丫鬟,见到贾瑛归来,纷纷驻足行礼,又好奇地偷眼打量英莲。英莲只好紧紧跟著贾瑛。 到了荣庆堂前,早有丫鬟打起帘子。贾瑛当先步入,只见贾母和王夫人正在说话。 贾瑛立刻躬身行礼道:“孙儿给老祖宗、太太请安了。” 堂內之人先是一惊隨后闻声望去。 贾母颤巍巍伸出手:“好孩子,快过来让我瞧瞧!”待贾瑛走近,她拉著他的手,细细端详,嘆道:“你看你瘦了不少,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瘦了,但也长高了。”王夫人也红了眼眶,却强忍著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贾瑛温声应答了几句,这才將英莲引至身前:“老祖宗、太太,这是孙儿在扬州认的义妹,姓甄,名叫英莲。她家中已无亲人,孙儿便带她回京,恳请老祖宗准她留在府中。” 英莲依著贾瑛先前教的礼数道:“英莲拜见老祖宗、太太。” 贾母见她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文静,心下先有了几分喜欢,忙道:“好孩子,快起来。既是一家人,不必行此大礼。”又命鸳鸯:“扶这位姑娘起来,看座。” 王夫人却微微蹙眉,打量了英莲几眼,欲言又止。 贾母拉著英莲的手问了几句话,英莲一一低声答了。贾母见她谈吐清晰,虽带怯意却不失礼数,越发怜爱,对王夫人道: “我看这孩子很好。既然瑛儿认了她做妹妹,便是咱们家的姑娘。你也吩咐下去,收拾一间宽敞屋子,一应份例都照姑娘们的例。” 王夫人应了,又道:“只是宝玉突然带个姑娘回来,只怕外头人閒话……” 贾瑛正色道:“太太放心,儿子行事光明正大,何来閒话?” 贾母也道:“瑛儿做得对。咱们这样人家,原该恤孤怜贫。既认了亲,便要好生待她。”又对英莲温言道:“好孩子,你既来了,就把这里当做自己家。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告诉你……”她顿了顿,看向贾瑛,“该叫你哥哥什么?” “瑛哥哥。” “好,缺什么只管告诉你瑛哥哥,或者来告诉我。”贾母笑道。 这时,外头丫鬟传话:“璉二奶奶来了。”话音未落,王熙凤一阵风似的进来,真是人未到声先至: “听说宝兄弟回来了?可真真是大喜事!” 隨后她也一眼就看见英莲,不过脸上笑容却不变,“这位姑娘是?” 贾母便將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王熙凤何等机敏,立刻上前拉著英莲的手,亲亲热热道:“原来是英莲妹妹!果然好模样,看著就让人心疼。妹妹放心,既来了咱们家,断不会让你受委屈。”又对贾母笑道:“老太太放心,我这就去给妹妹安排住处,定收拾得妥妥噹噹。” “有劳凤姐姐费心。” 王熙凤笑道:“自家人说什么客套话。宝兄弟如今是立了军功的人,往后还要你多照应我呢!” 说罢,她又关切地问了几句贾瑛在军中的情形。 眾人七嘴八舌地拋出了各种问题,贾瑛都忍著性子一一回道,而贾母最后又神色郑重地问他道 “我的儿,你可见著你姑母了?她如今怎样?扬州遭了那么大的难,她身子骨本就弱,可还安好?” 显然,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王夫人在一旁也屏息听著,实际上她与贾敏的关係不能说特別好。 贾瑛温声答道:“老祖宗放心,姑母一切安好,虽受了些惊嚇,但精神尚可。临行前,姑母还再三叮嘱,要我代她向您磕头请安,姑父和姑母还说过些时日要把表妹送过来。” “你林妹妹也要来神京?”贾母听了,长长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眼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好,好,平安就好……她自嫁去扬州,我这心里无一日不惦记。经此一乱,只怕她更是艰难。” 王熙凤见气氛缓和,忙凑趣道:“老祖宗,您看宝兄弟,如今可是能独当一面了,连姑太太一家都承他照料。您啊,就等著宝兄弟的福吧!” “凤姐姐言过了,我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称不上独当一面。”贾瑛笑道。 贾瑛话音甫落,还未等贾母再细问林黛玉北上的具体安排,忽听得荣庆堂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著下人的通报声:“老祖宗、太太!宫……宫里有天使到了府门前,说是有旨意给二爷!” 堂內顿时一静,贾母和王夫人更是脸色微变。 “快,开中门,设香案!”贾母到底是经过风浪的,立刻稳住心神吩咐下去,又对贾瑛道,“瑛儿,快换身见客的衣裳。” “是。” 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傅兰皋的请功摺子应该已经递上去了,只是为何皇帝会亲自下一封圣旨到府上来,这未免太过隆重了。 一时间,荣国府中门洞开,香案迅速设於正厅。贾母领著王夫人、王熙凤並一眾有品级的女眷在前,贾瑛立於最前,英莲则被袭人悄悄引至屏风后暂避。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在几个小黄门簇拥下缓步而入,他神色肃穆,手中捧著一卷明黄綾缎。 那太监站定,目光扫过眾人,“哪个是荣国府的贾瑛?” 贾瑛立刻出列回应,那太监在贾瑛身上停留一瞬后便展开圣旨,朗声宣道: “詔曰:朕闻褒有德、赏有功。尔贾瑛,荣国公之后,性资英果、识度通明。前者东南不靖,尔投笔从戎、效命疆场。扬州之役,亲冒矢石、斩將搴旗,擒诛元恶、厥功甚伟。更兼献策军前,克彰义勇,深慰朕怀。” 太监声音清彻,接著说道: “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特晋尔为防护內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赐金牌一面,准佩剑入直。另念尔年少向学,特许入国子监读书,以资造就。尔其益礪忠忱,敦习文武,毋负朕望。钦此!” 圣旨宣毕,厅內一片寂静,隨即便是隱隱的抽气声。 “臣贾瑛,叩谢天恩!”贾瑛依礼谢恩,声音平稳,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 那太监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將圣旨交付贾瑛手中,道:“贾禁卫年轻有为,圣驾甚为期许。望你好自为之,莫负圣恩。” “谨记公公教诲。”贾瑛起身,示意一旁候著的管家奉上早已备好的荷包。那太监也不推辞,袖了之后,又道:“旨意已传,咱家便回宫復命了。贾禁卫今日便好生歇息,明日需至龙禁尉衙门报到,国子监入学事宜,自有文书送达。” 一送走他,荣庆堂內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王熙凤第一个笑出声来,声音带著十足的喜气: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宝兄弟如今可是文武双全的天子门生了!” 贾母已是喜得眉开眼笑,拉著贾瑛的手道:“好,好!我早说过,我这孙儿是有出息的!” 而贾瑛却陷入了沉思…… 诡异,太诡异了。 第五十章 天恩? “诡异?合著你一路骑马赶来,就为了这事?” 营帐中,傅兰皋目光平静地看著贾瑛:“大军早你们五日回营,不可能等你们回来了才做封赏,所以圣上这才对你另降明旨,此乃殊恩啊。” 贾瑛惊讶地听著傅兰皋的话,可还是有些疑惑。 “那陈副將呢?” “自然没有,他的封赏依照常例早就擬定好了,若另外传旨给他,自然会有人疑心他为何这五日不隨王师返行,而去哪里了。” “可我这一介布衣……” “你如今不是一介布衣了,这一道圣旨下来你的官做的都要比你父亲大了。” “但按照常理而言,我一军中士卒不应当先拜百户、千户的吗?如何一下子擢越到御前?还入了国子监。” 本朝的龙禁尉一职为五品武官,如唐之千牛备身、明之勛卫散骑舍人一样,都是从勛卫子弟中拣选,平日负责陪侍圣驾和在皇宫內值宿,不过有不少武勛后代都是仅仅在御前掛个职,具体的保护皇帝的职责还是由龙衣卫来承担。 不过贾瑛这个皇帝亲自下旨特封的龙禁尉应该不是个徒有虚表的保鏢,可他一个丘八就这么被提到了侍卫一职……这个晋升路线倒真是有点古怪。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这般揣测是无益的。”傅兰皋忽然站起身,背对贾瑛道,“我在御前亲口陈述了你在扬州立下的功绩:阵前斩將、献策革新、临机决断、营救宪臣……圣上听罢,只说了八个字——『少年英锐,颇类朕躬』。” 贾瑛皱起眉头,心想这皇帝还真会说话,“坡类朕躬”都出来了。 “那国子监之事呢?” 傅兰皋转过身,目光锐利:“明朝洪武年间,便有选武勛子弟入国子监读书之例。圣驾此举,是望你莫徒恃勇力,要你文武兼修,將来方能担得起更重的担子。你以为,让你去国子监,只是读几句死书么?” “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信?”傅兰皋淡笑一声,“这武夫不动脑一辈子都只能是武夫,多读点书不是坏事。” 恰好龙禁尉是个閒职,方便他回家的同时也方便他进国子监学习。 贾瑛默然片刻,抬头问道:“將军教诲,贾瑛谨记。” 傅兰皋又道:“明日去龙禁尉报到后,处理好家事后再去国子监祭酒处递上文书。遇事不决,可来寻我。” 他在皇帝面前说了那么多贾瑛的好话,儼然算是他的半个举主,兼半个师长,那提携和监督后辈的责任他自然就要承担起了。 “贾瑛明白。” “去吧。”傅兰皋挥挥手,目光已回到案头公文上,“记住你今日之位,乃是圣恩。更要记住,圣上想看到的是一个能文能武、忠忱任事的贾瑛。” 贾瑛深深一揖,然后退出帐外。 此刻午后的日光斜斜照下,在尘土飞扬的校场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还没来得及適应光线,就听见一阵粗豪的笑声。 却见赵大勇、陈小虎和杨子鸣三人正蹲在帐外不远处的石墩旁,像是候了多时。 其中赵大勇一身新换的千总服色,胸膛挺得老高。杨子鸣却斜倚著树干,左臂吊在胸前,脸上带著惯常的懒散笑容,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落寞。 “哟,咱们的贾禁卫出来了!”赵大勇抢先起身,蒲扇大的巴掌拍在贾瑛肩上,“营里面都传遍了。” “你们都知道了?”贾瑛讶异道。 “那是自然,傅將军要拿你做个標杆榜样呢,以后你就好了,不用把人头悬在裤腰上做买卖了。” “赵队长怎么说的我们是一伙土匪一样。“贾瑛哭笑不得道。 陈小虎凑过来,“那倒不是土匪,赵队长如今升了把总,我也补了一个哨长的缺。就是杨三……”他声音低下去,瞥了眼杨子鸣吊著的胳膊。 杨子鸣满不在乎地甩甩头:“一支流矢罢了,没要了命就算祖宗积德,不过是往后拉不开硬弓了,反正我也没想过接著当兵了。” 贾瑛有些惊讶地看著杨子鸣,“子鸣,你不当兵了?可你不是军籍吗?” “谁说是军籍就一定要当兵,军籍出身的还有中状元的呢?”杨子鸣苦笑道,“再说了我这人没规没矩,不適合当兵,正好赶上这次伤,领了功就回家照顾爹娘去了。“ “你要回义乌?” “义乌不是我的家,神京才是。贾兄弟,你如今是御前的人,往后在神京街面遇见,可別假装不认识穷我哩。” “你说的哪里话,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贾瑛笑道,“你要是需要我做什么,直接来荣国府通报一声就是。” “那我可记得你这句话了!” “……”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到暮色渐渐漫上来,校场尽处的旗杆上还落了只乌鸦。 杨子鸣最后独臂抱了抱赵大勇,又捶捶陈小虎的胸口,“小虎,你是不是真要纳你那个青楼里的相好为妾?” 陈小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怕不是因为以后营中禁止嫖赌了,你才这样做的。”赵大勇嬉笑道。 “別污我小虎清白!虎哥,以后別忘了请我们吃酒啊。”杨子鸣咧开了嘴。 “不是,纳个妾还要摆宴啊!” 几个人大笑起来。 杨子鸣最后看向贾瑛道:“贾禁卫,护好万岁,也护好自己啊。咱们江湖再见!” 贾瑛被他这么一说,一时间忽然生出不少寂寞之意,神京如此之大,下次再见会是何时呢,但他还是抱拳致意道: “江湖再见!” 最后他收整了整衣袍,牵马离开军营,往荣国府而去。 回府路上,贾瑛思绪纷杂。圣上特旨封赏,表面是殊恩,內里却透著蹊蹺。皇帝此举,似在试探贾家忠心,又似在磨礪他这勛贵之后。 別最后给他玩个大的,从他这里开刀把贾府一锅端了。 他抱著这样的想法一路赶至荣国府门前,小廝见了他忙迎上来,“二爷回来了,老爷如今在书房候著呢,说请您一去。” “请?”贾瑛苦笑一声,然后便吩咐小廝將马牵去马厩,自行往书房去。 梦坡斋內,贾政正端坐案前,手持一卷《资治通鑑》眉头微蹙。他见贾瑛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扫过儿子的一身戎装,淡淡道:“回来了?” “老爷。” 他站直身子,等待问话。 贾政沉默片刻,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待贾瑛落座,他才缓缓道:“宫中旨意我已知晓了。龙禁尉一职乃是是御前近臣。国子监进学,更是圣上恩典。你须得谨慎行事、莫负皇恩。” “儿子明白。”贾瑛顿了顿,又道,“儿子日后当以学业为重,兼习武事。” 贾政頷首,语气稍缓,“你当初厌文喜武,我原当你荒废家学。如今看来,倒是我迂腐了。你们这些小辈或许各有各的因果吧,日后你要做什么我也不会多说了,只是遇事得想个周全,不要莽撞。” 看著眼前这个和他长得极为相似的少年,他心中感慨万千。 “是。”贾瑛回道, 这一次,他难得没听贾政骂自己。 隨后贾瑛拿起案上一封书信,“这是你姑父林如海从扬州发来的信,他赞你胆识过人。你表妹不日也將北上神京,老太太已吩咐收拾好了院落,所以我便跟你说一声” 贾瑛心下一动,林黛玉要来京了? “表妹身子弱,需好生照应才是。这次朝廷还赐了不少药材,我让人留著一些给她。” “你一向就最关心你这些个姐姐妹妹的,当了兵也是这样。”贾政打量他几眼,忽道:“瑛儿,你如今有功名在身,言行更需稳重。京中人多眼杂,莫要学那些紈絝子弟,耽於享乐。” “明日你去国子监,先去拜见祭酒李守中。他是你珠大哥的泰山,说起来我们也多年未见了,你代我去问候一下。然后再去见见你舅舅,如果没有他给你安排到了卫军,你哪里立得了那么大的功?”(值得一提的是,李自成的父亲刚好就叫李守忠,但按照《怀陵流寇始终录》卷十八记曰:“偽礼部示闯贼先世祖讳,如自、印、务,光、安、定,成等字悉避。”所以李守忠也有可能叫李印/务/光?本位面的大顺自然也会尊行二名不偏讳的习俗,那么也为了让李守忠的名字得以保留,我决定强行让闯王的父亲叫做李务) 贾瑛听他这么一说也是,便笑著回道:“这些事务儿子自当料理妥当。” 就在贾政还要多说什么时,梦坡斋外却传来一阵嚷嚷声。 “不好了老爷,东府的珍大爷出事了!” 第五十一章 汝妻子,吾养之 “怎么如此聒噪,东府出什么事了?”贾政闻言,眉头立刻皱紧,旋即將手中的书卷放在一边,对贾瑛道:“你先回房换身衣裳,我先过去看看。” “是,儿子换身便服即刻赶来。” 贾瑛应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猜到七八分。 他快步走出书房,穿过荣国府的庭院,径直回到絳云轩。 一进院门,他便唤来小廝茗烟。 这事十有八九可能就和茗烟有关。 茗烟一路小跑过来,一见到他就立刻跪了下来,脸上带著几分慌乱。 “二爷,您回来了!” 贾瑛皱了皱眉,然后把他拉进屋內,当即问道:“茗烟,东府出什么事了?” 茗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道:“二爷,我……我本是按您的吩咐,盯著珍大爷的动静。前几日东府的焦大喝醉了酒,在街上嚷嚷,说珍大爷又去纠缠蓉大奶奶了。然后我想著二爷你当初不是吩咐过我必要的时候可以下手吗?所以我今日就趁珍大爷在外会客,就……就找人下了点药,没想到下手重了,他这会儿流血不止……” “你这是什么药?还能让人流血不止?”贾瑛大为震撼,心说这药也太恐怖了吧。 “是……听说是一些改良后的五石散,可以使人燥热,也就是就是壮阳……”茗烟尷尬地挠了挠头,“珍大爷看起来是下边那玩意儿流血了。” “没想到,没想到今天二爷回来了。不过也好在二爷回来了,二爷定要救我啊!” 贾瑛沉默片刻,他知道自己曾对茗烟耳语,若贾珍再闹出风声,便“给他个教训”。如今茗烟忠心地执行了命令,就算捅了篓子他也得替他肩负起这个责任。 於是他拍了拍茗烟的肩,语气平静道:“茗烟虽然这事儿办地粗糙了一点,但你终归是个忠心听话的,这事二爷我替你担著。去换身乾净衣裳,別和別人提起这件事,让人看出破绽就不好了。” 茗烟连连点头,隨即退了下去。 贾瑛隨后也没等丫鬟过来,便一个人换了身常服,快步赶往寧国府。 此刻的寧府正堂里已聚了不少人,丫鬟婆子们窃窃私语,气氛压抑。他们见到贾瑛后都纷纷行礼,贾瑛却没有多言,而是慢慢地穿过正堂,来到贾珍的院落。 只见贾珍面色惨白地正躺在榻上,双眼紧闭的同时下身还盖著薄被,似乎有血跡隱约渗出。 他的妻子尤氏正伏在榻边抽泣,儿子贾蓉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儿媳秦氏则立在窗边,远远地看著贾珍。 却没有见到贾政的踪影,莫非他去找贾赦了? 贾瑛没再多想,立刻上前几步,故作悲声道: “珍大哥!” “珍大哥,我来迟了!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多劝你保重身子,如今我刚立了些微功,正要与你把酒言欢,你怎么就……”他语带悲切,眼角却瞟向贾珍反应,见他一时没出声,又对著屋內一眾妇人道: “珍大哥,你要是走了,这东府该怎么办啊?”隨后他挤出两滴眼泪,並迅速抹乾,摆出一副坚毅果决的样子,“珍大哥放心,你就算真的走了,也有我在这替你顶著这塌掉的天呢,汝妻儿吾代为养之,汝勿虑也!” 他这话一出,贾珍忽然睁开双眼,嘶声道: “宝兄弟,我、我还没死呢……” “你倒是命硬。早知道我就不说这话了。”贾瑛见状便暗自骂道。 有的人一死,比他活著所做的贡献还要大。 不过他面上却愈发悲痛:“大哥醒了最好,千万撑住,家中还需你主持大局啊!” 贾珍:不是刚刚还说勿虑也吗! 贾蓉这时也凑过来:“二叔,老爷今日在醉仙楼会客,饮了杯酒便倒地不起。郎中说是中了毒,但查不出源头。” “当真如此可恶?” “当真可恶啊!不知道是谁教唆的。” “是啊,不知道是谁。”贾瑛感慨一声后便环视四周,见秦氏悄悄抬眼看他,目光复杂。他心知她的处境,却不好点破,只对尤氏道:“嫂子放心,我这就命人去请太医。珍大哥的事,便是我的事。” 这时,贾政与贾赦也赶了过来,果然贾政是去找自己的兄长了。 “你不必去了,我们已经让人把太医叫过来了,如今王太医正在路上。” 却见贾政面色凝重,又问贾珍可曾得罪过人。贾珍支吾不语,尤氏却哭诉道:“老爷们不知,他平日在外应酬,但是口无遮拦。难免与一些人结怨。” 眾人闻言,纷纷议论起来,贾政猜是仇家报復,贾蓉疑是府中下人作祟,明明人不多,却搞得如七嘴八舌一般。 而贾赦哪里不知道自己这个侄子根本不会应酬,他和自己的最大区別就是他们一个在府外作乐,一个在府內作乐罢了。只见他五十步笑百步地冷哼道:“荒唐!自家的事还没理清,倒惹上外头的麻烦。” 他说的“自家的事”指的自然是贾珍要回去金陵祭祖的事情,他在这之前就因为一些琐事一推再推,如今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现在还求祖宗保佑什么?保佑他那二两肉能长出来吗? “大伯、老爷,此事不宜声张啊。不如先稳住珍大哥的伤势,再暗中查访。”贾瑛对贾政、贾赦说道。 贾政沉思了一会儿道:“是啊,珍儿伤势不轻,需好生休养。今日之事不可外传,以免惹来非议。” 周围之人听后也连连称是,商议著先封锁消息,再暗中查访凶手。 牢贾这时又突发奇想地对贾政道:“老爷,珍大哥如今这般,府中事务需有人暂代。不如让蓉儿先帮著料理,我也可从旁协助。” 另一边的贾蓉听了后眉头一皱。 他可不想管事啊,东府的帐都烂完了,他何必要自惹麻烦呢? 不过他又没办法直接抗议,不然贾珍肯定要臭骂他一顿,於是索性想著日后有什么事直接丟给二叔办去得了,听说他升了宫廷侍卫,权势也比他大多了,头脑也应该比他好用。 “如此甚好。你既在军中歷练过,遇事稳重些,多帮衬著些蓉儿。”贾政頷首道。 贾瑛应下,又转向尤氏和秦氏,对他们温声相对:“嫂子且宽心,有我们在这里即可,不妨先回房歇息。” 尤氏作为贾珍的妻子,东府的主母,自然没有答应,而是让秦氏先行回去了,她这几日看起来身子都不怎么样,虽然贾蓉不是自己亲生儿子,但贾珍要是突然死了,那她一个妇人也只能依靠他了,还是多关心关心他们夫妇吧。 “好孩子,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陪著老爷。” “是。” 秦氏闻言抬眼,眸光在贾瑛脸上轻轻掠过,隨即又低下头去。她扶著丫鬟宝珠的手缓步退出房间,临到门口时却停顿片刻,回头望了贾瑛一眼。 …… 天色更晚一些,眾人便陆续散去,贾瑛想到秦氏那最后的眼神,只觉得哪里不大舒服,便藉口要查看府中防卫,信步走到东府后园散散心。 月色初上,园中疏影横斜,忽见假山后转出一个人影,不是秦氏更是何人。 “瑛叔叔。”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 贾瑛驻足,与她隔著三步距离:“这么晚了,你怎地独自在此?” “屋里闷得慌,便出来走走。今日之事……多谢叔叔周全。” “珍大哥是我的兄长,这些都是分內之事。” 忽有夜风拂过、一时梅香暗涌。秦可卿忽然轻挪莲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步之遥。 “她真的很像可卿,不对,应该说她就是可卿……” 她抬头看他,眼中带著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然:“叔叔,那日天香楼……” “那日什么事都没发生。”贾瑛打断了她,声音沉稳,“你记错了。” 秦可卿怔了怔,隨即明白他是在保全她的名节。她细声细语道:“叔叔可知,有些事不是装作没发生就能真的当作没发生。” 贾瑛沉默片刻。月光下,他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胭脂味道。 “回去吧。”他终於开口,“夜深露重,仔细著凉。而且,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他转身欲走,衣袖却被轻轻拉住。秦可卿的手很快鬆开,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意外。 “我害怕。”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怕老爷醒来后……” 贾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有我在,你怕什么。”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秦可卿眼中泛起水光。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独自在树下站了许久。 贾瑛走出园子,深深吸了口气。方才那一刻,他几乎要陷入那双与太虚幻境中可卿相似的眼眸。但现实不是幻境,秦可卿是他的侄媳妇,这条界限不能隨意越过啊。 第五十二章 家有孝子 “难说,难说啊难说!” 贾赦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要我说,瑛儿这升迁未免太急了些。他一个半大孩子,直接跳到御前,这不是招人眼红么?” “我看你是挺眼红的。” 坐在贾母另一侧的贾政此刻眉头微蹙,他知道大哥一向对自己受母亲宠爱而不满,如今是借贾瑛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此刻的荣禧堂內,贾政、贾琮、贾环、贾瑛、王夫人、邢夫人,还有带著贾兰的李紈等一眾荣府人员都只是沉默地听著贾赦这番指点江山,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贾母则没去理贾赦,转而对贾瑛温声道:“別听你大伯胡唚。万岁爷既然赏识你,自然有他的道理。你这大伯怕是在外边儿喝酒喝糊涂了,咱们贾家祖上也是军功起家,难道还怕子弟有出息?” 而贾赦见老母亲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当即脸都黑了。 贾瑛则笑笑不说话,他心知贾赦那话虽不中听,却未必全无道理。他的目光扫过厅內眾人,见贾母虽笑著,眼角纹路却比往日深了些,显然这几日没少操心。 “老太太疼孙子,我自然晓得。可官场上的事,哪是光靠疼就能顺当的?瑛儿这龙禁尉,听著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御前行走,一个不慎就是掉脑袋的罪过。咱们家如今虽看著鲜花著锦,底子里却……”贾赦似乎还是不服气,便又开口道。“国有諍臣,不亡其国。家有諍子,不亡其家啊。” 他话没说完就贾母已沉下脸。 “贾赦,你今日话忒多些。瑛儿立功回来,合家欢喜的时候,偏你要扫兴。他年纪小不假,可扬州城下刀剑无眼,他都闯过来了,难道还怕几句閒话?”贾母声音不高,“你若有心,多管教管教自家子弟吧,琮儿如今书读得如何了?我听说前日又逃学去斗蛐蛐儿了?” 贾赦被噎得脸色发青,他对自己这个小儿子的关心度无限接近於零,只好悻悻闭了嘴。 “母亲,琮儿近来用功著呢,先生都夸他字有长进呢。”贾政则替贾赦打圆场道。 隨后他又看向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也就是贾环,示意他去给贾琮说些好话,他们年纪相仿,一同在族学念书,他来说最合適了。 只见贾环语气平淡道:“对、对啊,琮哥儿可认真了,对吧?” 贾琮无辜地看著贾赦,贾环也无辜地贾政,此刻的贾政都想一巴掌拍死贾环了,谁让他加那么多疑问的语气的。 还是贾瑛適时插嘴道:“说起族学,如今还是贾老太爷主讲?平日里你们都读些什么书?” 他这话问得平和,却让贾政神色稍霽。贾环抢著答道:“还是代儒太爷讲课,他的孙子贾瑞管著学里事务,二哥哥我与你说:那贾瑞为人飞扬跋扈……” “孽障住嘴!你太爷就你瑞哥哥一个孙子,你不要与他生什么爭执!” 贾环还没说完就挨了贾政一顿骂,他立刻就看出了贾环的心思,平日里这两兄弟的感情和他与自己大哥贾赦的感情没什么差別,如今贾瑛打了胜仗回来就要让他帮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是在学堂里惹了一堆祸事,如今正好可以让贾瑛给他撑腰,他好狐假虎威。 “老爷,环儿年纪小,所以说话不知轻重。不过既然提起族学了,那儿子得多嘴一句:咱们贾家族学在神京也算有些名声,若是管教不力,传出去那就不好了。”贾瑛替贾环开解道,他確实和贾环的关係不怎么样,但也无异於见贾政一句话把氛围搞得如此古怪。 而且他也確实有志於改善族学环境,不然整天就知道搞基干仗,那成何体统啊? 贾政听后神色果然缓和,沉吟道:“你既在御前当值,又当了国子监的监生,那这些风声確实该留意。代儒叔公年事已高,贾瑞那孩子......”他顿了顿,终究没往下说,只道:“你既关心,改日得空去学里看看便是。” 王夫人见机插话:“正是这个理。瑛儿如今是天子近臣,族学的事过问几句也是应当。”她说著瞥了眼邢夫人,“再说族学里都是自家子弟,瑛儿这个做哥哥的关心弟弟们学业,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紈也在这时看向贾瑛,他这个小叔子平日里只知道打熬筋骨,如今立了功回来居然想著整飭族学,这倒是让她刮目相看。 而作为最希望儿子能成为顶尖做题高手的她自然因此对贾瑛高看了几分。 贾母也点头对贾瑛道:“你既有这个心,过几日就去学里走走。若是见著什么不妥当的,回来告诉我。”说著又看向贾环,“至於环儿,你既在学里读书,就该好生用功。若是仗著你哥哥的势在学里生事,我第一个不依。” 贾环小声应了老太太的话,却惹得一旁的贾琮偷偷取笑他,两个半大少年就这样在大人眼皮底下交换著眼神。 正说著,外头帘子一掀,原来是贾璉走了进来。他额头上带著薄汗,脸上却漾著笑,朝一眾长辈行了礼,又对贾瑛拱手: “宝玉,你立的好大功啊!我方才在外头就听人说,咱们家出了个少年英杰!”他说得热络,口吻中却带著几分疲惫。 “二哥哥言过了。”贾瑛回道。 贾母则笑著问道:“你这满头汗的,又去哪里野了?” “老太太別提了,今日险些闹出乱子。东府那个焦大,不知怎的灌多了黄汤,领著几个咱们府上的混帐奴才,跑到街面上撒泼,砸了人家酒肆的招牌,还嚷嚷什么『寧荣二公在世时如何风光』。我恰巧路过,费了好大劲才把人拖回来,赔了十两银子了事。”贾璉苦笑道。 贾赦闻言,又找到话头,冷笑道:“我说什么来著?家里下人这般没规矩,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咱们治家无方?如今珍儿病倒了,不知道东府谁来管事嘍。” 贾母又瞪了他一眼,转而问贾璉道:“焦大如今越发不像话了。他虽是老人,也不该这般纵著。” “那老货仗著早年跟太爷出过兵,平日里就眼高於顶。今日若不是我拦著,怕是要惊动五城兵马司嘍。”贾璉露出个不甚好看的笑容。 老太太沉吟片刻,目光便转向贾瑛:“既如此,往后外头这些杂事,璉儿一个人也顾不过来。瑛儿如今在御前掛了职,那些奴才们想来也会惧他三分。若有这类事情,便让瑛儿帮著处置罢。” 贾政点头称是:“正当如此。瑛儿既领了官职,合该为家里分忧。我今日还让他帮忙蓉儿操持东府事务。” 他说罢起身,称要去书房处理公文,便先辞了出去。 隨后贾赦东望西望,也找了个理由跑路了。 两个当家的一走,厅內气氛顿时鬆快不少。 贾母脸上重现笑意,拉过贾瑛的手道:“你那些姐姐妹妹们今日都在絳云轩顽呢,云丫头前儿还念叨,说宝哥哥去了趟江南,必带了些新鲜玩意儿回来——你可有阵子没见你湘云妹妹了吧,她如今抽条儿似的长高,你怕是都快认不出了。” “湘云也来了?” “是啊,”她话里带著促狭,“横竖这里没甚要紧事,你过去瞧瞧她们,別叫姑娘们等急了,还有环儿、兰儿,你们也都回去歇息吧……” 贾瑛心下明了,知道贾母是不想让他听王夫人隨时都有可能冒出来的絮叨,便向眾人告退,转身往絳云轩去…… 第五十三章 廝配得才貌仙郎 瑛穿过荣国府的曲折迴廊,往絳云轩方向走去。还未到院门,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阵嬉笑声,夹杂著少女的软语和幼童的咿呀,显得格外热闹。 他脚步不由加快几分,心下暗想:这些丫头们倒会找乐子,听这声音,感觉整个贾府一半的雌性都在这里。 一进院门,只见絳云轩前的庭院里已悬起数盏纱灯,迎春和惜春坐在石凳上,手里拈著针线,身边还跟著几个丫鬟。 探春则抱著贾璉和王熙凤的女儿大姐儿,那五岁的小丫如今扎著两个小鬏,正揉著眼睛似睡非睡;刚住进贾府的英莲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石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贾瑛转了几眼,这才瞧见了史湘云,她穿著一件杏子红的綾袄,搭葱绿裙子,正围著袭人转悠,嘴里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你们在说什么呢?”贾瑛缓步走进,笑著对眾人道。 而他一露面,湘云便立刻咬著舌头道:“哎哟,爱哥哥可算来了!”她几步窜过来,拉著贾瑛笑道,“你如今是御前的大红人,架子也大了,连姐妹们都要三请四请才肯露面?” 贾瑛被她扯得一个趔趄,无奈笑道:“云妹妹,那么久没见了你这张嘴还是这般厉害。” 说罢,他向眾人点头致意。 袭人先上前接过他的外衫,晴雯却哼了一声、別过脸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贾瑛忘记带礼物了所以发脾气。 麝月则递过一杯茶,温声道:“二爷一路辛苦,先润润喉。” “嗯。”贾瑛接过麝月递过来茶,隨你挑见英莲也站起身,轻轻地叫了句“瑛哥哥”,便不再多言。 探春则抱著大姐儿走过来,那孩子一见贾瑛,便伸手要抱。 贾瑛顺手接过,大姐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嘴里不停地叫著二叔。探春见状便笑道:“二哥哥如今黑了瘦了,倒更显精神。你看,大姐儿平日怕生,偏偏就和你亲。” “在军中风吹日晒,自然糙了些。”他目光扫过眾人,见英莲又默默退到一旁,便对她招招手,“英莲,过来坐,自家人不必拘礼。” 英莲这才挪步近前,挨著石凳坐下。 湘云则笑盈盈地拉著贾瑛坐下,挤在他身旁,“二哥哥,你既来了,可得好好说说扬州的事!我听说你阵前斩將,威风得紧,是不是真的?” 她又转头对袭人道,“袭人姐姐,你也別忙活了,快坐下听宝哥哥讲故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袭人抿嘴一笑,將果碟推到贾瑛面前:“云姑娘还是这般急性子。二爷才回来,总得让他歇歇。” 晴雯在一旁插嘴:“就是!云姑娘只顾自己热闹,也不问二爷累不累。” 湘云瞪她一眼:“偏你话多!我这是替大伙儿问的,你刚才还对你的好二爷板著个脸呢。” “我哪敢!” “好啦好啦,”贾瑛將大姐儿交欢给探春,然后饮了口茶道,“军中琐事没什么稀奇的。倒是你们,今日聚得齐整,在玩什么呢?” 湘云手托粉腮,笑盈盈地说道:“我们在说袭人姐姐的事呢!” “哦?什么事情?”贾瑛好奇地看著袭人。 却见史湘云凑近了贾瑛,像是在和他说什么悄悄话,“二哥哥,袭人姐姐跟了你这些年,如今虽有了名分,可连个正经仪式都没有。老太太虽应允了,总不能就这么含糊过去吧?” 袭人闻言,脸颊微红道:“云姑娘快別胡说了,我还没吃上你的酒你就等著吃我的酒了?” 史湘云也立刻红了脸,贾瑛见袭人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这言外之意。 “妹妹订婚了?”贾瑛问道。 只见湘云依旧一声不吭,只是心不在焉地喝著茶。 袭人淡淡一笑:“史大姑娘这会儿害臊了?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著的时候,晚上你同我说的话,都忘了不成?” “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这么好,结果我家里出事回去住了一程子,再来时,你便跟了宝哥哥,待我也不似先前亲热了。”史湘云嘟囔道,“你现在还拿这个来打趣我!” “怎么打趣了?”贾瑛也不知道她们十年前说的什么悄悄话,只是有些好奇地看著她们,“喜结良缘不是好事一桩吗?不知道哪位公子如此有福,居然做得了我妹夫?” “哼,爱哥哥先说什么时候把你这些个姐姐妹妹迎过门吧。”史湘云嗔怪道。 袭人、麝月、晴雯此时也满含好奇地等著贾瑛的回覆。 “好,好!”贾瑛苦笑道:“湘云妹妹放心,她们的事我记著呢。如今既回来了,自然要稟明老太太,正经办一办。” 晴雯在一旁冷哼:“云姑娘只顾著袭人,怎不问问我和麝月?” 湘云扭头笑道:“晴雯姐姐还是这般爆炭脾气!你们三个自然是一般的,我难道还偏心不成?” 麝月忙打圆场:“云姑娘好意,咱们心领了。二爷既说了,必定作数。” 探春抱著大姐儿,插话道:“二哥哥如今在御前当值,又进了国子监,事多著呢。这些家务琐事,缓缓再说也不迟。” “三妹妹不知,正是二哥哥如今有出息,才更该早些定下名分,免得外头人閒话。”史湘云说著,瞥了眼英莲,“连英莲妹妹都接来了,自家人就更该周全了。” 英莲听到自己名字,忙低下头,贾瑛见状则温声道:“英莲是我义妹,往后便是贾家的姑娘,你们多照应她些。” 迎春这时放下针线,柔声道:“英莲妹妹性子安静,针线却好,方才还教我绣新花样呢。” 英莲细声应道:“姑娘过奖了。” “好啦,都別吃醋了。也先別说这些女红之事。有道是:『请循其本』。”湘云笑著对贾瑛说道,並岔开了关於她婚事的话题,“爱哥哥,你先和我们说说你在扬州的故事吧。” 贾瑛见她们兴致勃勃,便简略说了几句突围经过,还故意添了些夸张情节,譬如自己如何用“声东击西”之计引开守军,又如何在暗夜中辨识水道方向等等他压根没发生过的事情。 可以说是极其不要脸了。 “怪不得万岁破格提拔,”探春嘆道,“二哥哥这番经歷,倒比戏台上演的还精彩。” 正说笑间,王熙凤院里的平儿掀帘进来,见眾人聚在一处,笑道:“好热闹啊!我们奶奶命我过来给二爷送新裁的衣服。”然后又对探春道:“三姑娘,奶奶叫我把大姐儿抱回去餵药,说是昨日著凉了,得好生照料。” 探春应了一声,然后恋恋不捨地捏了捏大姐儿的脸颊才交还给她。 贾瑛想起贾璉昨日提及焦大闹事,顺口问平儿:“平儿姐姐,璉二哥可还在外头忙?” “可不是?刚回来就又出去了,说是外头庄子送来的年租帐目不清,二爷正对著帐房发火呢。” “嗯,他辛苦了。”贾瑛点了点头,然后平儿便把大姐儿带走了。一旁的史湘云又笑道:“璉二哥不辛苦,他有凤姐姐帮忙管帐呢。” “云姑娘说的是,看来日后你也要学著二奶奶那样操持家务了。”袭人这时又取笑道。 史湘云气鼓鼓地看著袭人:“怎么说来说去又说回我身上了,我才不嫁人呢!” “如何不嫁?你不是已经许了人吗?”探春微微皱眉道。 眾人也都循声望去,史湘云思虑了一会儿才嘆气道,“这婚事是我叔父给我安排的,说要把我许给卫家公子,我……我都没见过人家面,婚事还没定下来呢。” “莫非是你不喜欢那卫公子?”贾瑛愣了愣,“妹妹如若不喜欢那便回绝掉吧,要是保龄侯拿这个说事,我定让老太太为你做主——莫说老太太要给你做主,我也要为你做主的。” 若按照命运的惯性,史湘云或许將被安上一桩早早让她守寡的不幸婚姻,与其这样,还不如不嫁。 史湘云听后却噗嗤一笑,“爱哥哥好大的官威啊。” 隨后她似乎想起来什么,眼珠一转,笑著说道: “我记起来了!那卫公子也和你一样在龙禁尉衙门当值,”她挽著贾瑛的手,“好哥哥,你明儿帮我去看看那卫公子长什么样子吧,我可不想嫁给一个什么李逵张飞。” 她这话逗笑了在场眾人,贾瑛也微笑著答应了她…… 隨后眾人又閒聊了一会儿,袭人便起身道:“时辰不早,该歇息了。二爷今日累了一天,明日还要去衙门呢。” 湘云还有些依依不捨:“我还没听够宝哥哥讲故事呢!” 贾瑛笑道:“来日方长,我们改日再说。” 眾人这才散去,袭人、晴雯、麝月自去收拾茶具,英莲帮著整理绣篮,探春、迎春和惜春也都各自归院。 史湘云最后又拉著贾瑛又说了几句閒话,才被丫鬟催著离开。 贾瑛则独自站在院中,夜风吹过,似乎能看到几朵海棠花的花苞在灯影中轻轻摇曳。 第五十四章 龙禁尉 晨光尚未透亮,贾瑛就已在袭人和晴雯的服侍下换上龙禁尉的制式戎装,他这个苦命的打工人刚和梦里梦外的娇妻美妾缠绵了一宿,起来便往大明宫丹凤门方向行去。 神京的街巷此刻还沉浸在一片寂静中,有一种死翘翘了的安稳。他一路疾行,至丹凤门前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丹凤门前宫门巍峨,门身在曦微中显得格外肃穆,他往西一望,便见到离丹凤门有百步之遥的建福门外前已有零散官员聚集在一起,他们相互討论著什么,然后走进了建福门外的百官待漏院中,按照唐代之制,在建福门开启前百官都会在这里等待早朝。 这也包括他的父亲,工部员外郎贾政。 不过他父亲却是没有他起的早,毕竟他们这群护卫圣驾的保鏢自然是要早些到才能承担起自己的防卫职责的。 贾瑛也无心驻足,径直向丹凤门守卫出示腰牌,验明身份后便踏入宫城。 宫內景象与市井迥异,飞檐斗栱连绵如云,御道宽阔平整,两侧廊廡仿佛能一直延伸至视野的尽头。 大顺仿唐制重建宫室,就亲眼所见而言虽不及古籍所载盛唐气象磅礴,却也自有一番庄重格局。 而左、右龙禁尉衙门就设在进入丹凤门后能一眼望到的詔训门、广范门外外的南北道路与东西长廊之间,也就是唐代左右执金吾的衙署位置。 按照他来之前所做的功课,我朝所设的龙禁尉共三百员,除去恩赐的头衔外真正办事的不过两百人,这二百人內设长史二名,总统领將军一名, 白天,龙禁尉就负责监督紫禁道——也就是含元殿前的甬道,唐宋时称龙尾道之安全,以及护在天子左右,隨之出游、狩猎。 晚上则负责看管以太液池为中心的內廷,同时也不可私入后宫禁苑。 皇帝则持以人道主义的精神准许左、右龙禁尉每日轮替值班,所以说这个职位有大量充裕的假期,不然皇帝也不会额外给他个监生的头衔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名义上龙禁尉与禁军、龙衣卫共掌守卫宫中、屏护圣驾之职责。但由武勛子弟所组成的龙禁尉自然不能和真正卖力的禁军相提並论啦,从龙禁尉衙门的职责和人数构成就可见一斑。 贾瑛所要去的则是龙禁尉左衙门。 他穿过宫道,一路步入院中,只见几名身著官服的吏员正在廊下交接文书,见他进来,皆迅速投来了打量的目光。 他未多言,先至外侧值房递上荣国府印信与任命文书。一名年长书吏验看后,頷首道:“贾禁卫且稍候,长史片刻便到。” 贾瑛应声便退至一旁,恰听得內间的值房传来了阵阵低语,看来还有人比他来的更早。 “诸位听说了吗,今日新到那位便是荣国公的嫡孙,那位在扬州阵前斩將夺旗的少年英雄!” 一个粗豪的嗓音响起,和一眾低语声格格不入,似乎还带了几分羡慕。 却另有一人的嗤笑声盖过了他的讚誉:“什么英雄?我舅父在京营当差,说那贾瑛往日是个脂粉堆里打滚的紈絝,如今立了些军功,不过是仗著祖荫和运气罢了。” “你就是牵条狗在他那个位置上也能立下大功啊,欺负一群叛贼算什么本事?” 先前那人反驳:“休要胡唚!圣驾才破格提拔。况且荣国公一脉武勛传家,子孙岂是庸碌之辈?你要说仗著祖荫和运气,我们哪个不是这般仗著祖荫和运气啊?” “可他府上丫鬟婆子成堆,这总不是假话吧?这般人物,能有什么真本事?” 贾瑛立在门外,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 毁谤,你们这是毁谤啊! 他悄然侧身,透过半掩的门缝望去,只见屋內聚著四五名年轻武官,其中一人身形修长,眉目清朗,神情淡漠,似对议论不甚在意。 忽听那粗豪嗓音又道:“卫若兰,你素来消息灵通,可曾见过这贾瑛?究竟生得如何?” 那身形修长的年轻人缓缓开口道:“我数年前曾隨家父赴荣国府宴饮,远远瞥过一眼。並非传言中黝黑粗壮的模样,反倒像个文弱书生,至於风流韵事……荣国府后宅之事,你我外人何必妄加揣测?” 贾瑛心下一动:原来此人便是史湘云口中的卫若兰,长得倒不像李逵张飞,反而显得有些娘炮。 完了,他都有资格说別人娘炮了。 却听得又有一年轻武官笑道:“卫若兰,你这般替他说话,莫不是因为史家大姑娘的缘故?听说你那未过门的媳妇,正是这位贾公子的表妹。” 这话一出,屋內顿时响起几声曖昧的低笑。 被称作卫若兰的年轻武官神色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兄长慎言。我与史家姑娘的婚事,本是长辈之约。而且不瞒诸位,窃以为这桩婚事於双方而言並不相宜。” “是已有共识,还是你一人想法?” 卫若兰沉默了一会儿后嘆了口气,“好吧,是在下一人之想法。” “你难道是担心那史家家风招摇、推崇奢靡斗富,会牵连到你?是也不是?” 值房內顿时安静下来。 贾瑛看卫若兰这般坦然表態,心想他倒是个磊落之人。想到此处,他便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隨后朝著还有些茫然的眾人拱手一礼:“在下贾瑛,初来乍到,望诸位同僚多加指教。” 方才高谈阔论的几人面面相覷,脸上青红交错。卫若兰也抬眼细细打量贾瑛,目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恢復平静,微微点头致意。 这傢伙既不高大黝黑,也不弱不禁风嘛。 “在下卫若兰。”卫若兰笑道,隨后一行人也纷纷介绍起自己,轮到那名为贾瑛开解的武官时,贾瑛也才看向他,却见此人浓眉大眼、耳宽鼻大,面貌不凡。 他笑呵呵地看著贾瑛:“在下甘虎,贾兄弟,日后咱们就是同袍兄弟了。” 贾瑛回之以一笑,化解了方才的尷尬氛围。 隨后他又不经意般对卫若兰道:“卫公子方才所言不虚,贾某確非三头六臂之辈。不过……”他话音一转,语气平和,“风流与否,倒与差事无干。毕竟龙禁尉之责,在於护卫圣驾,而非品评私德。” 卫若兰闻言,轻笑道: “贾兄弟言之有理。日后同衙共事,还望多多指教……” 旋即眾人便各自散去准备后,卫若兰却热情引地著贾瑛走向一侧的公案,开始替尚未出现的长史详细解说龙禁尉的职责。贾瑛发现这位同僚虽然年轻,但对宫禁事务了如指掌,讲解起来条理清晰。 “方才多谢卫兄出言解围。”听完他的解说后的贾瑛轻声道。 “我不过是看不惯他们背后议论你。况且......”他顿了顿,“史家姑娘应当与你相识,这门亲事既然不成,更不该拿来说笑。不过我听闻她性格豁达,知晓此事应该也会一笑了之。” “湘云性子爽利,確实与一般的大家闺秀不同。” “正是。”卫若兰语气坦然,“史姑娘是个直性子,与我这般刻板之人实在不相配,这才有了退亲的打算。” 卫若兰正要再说什么,值房门却被推开了,一位身著水蓝色官服的中年官员快步走进。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严肃,正是龙禁尉左衙的长史周勉。 周勉环视屋內,目光在贾瑛身上稍作停留,就对眾人说道:“本官刚接到司礼监传话,说圣驾今日抱恙,早朝暂免了。” 值房內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年轻武官交换著眼神,还有几人的样子明显是鬆了口气。 “尔等只消在紫禁道站班一时辰便可各自退去。不过……”他顿了顿,“晚间仍需准时入宫值守,不得有误。” 眾人齐声应诺。周勉这才转向贾瑛,语气稍缓:“你就是贾瑛吧?今日既然圣驾不朝,倒是省了你许多规矩。我知道你的事,不妨先去国子监报到吧。” 贾瑛拱手称是,周勉又交代了几句日常事务,便匆匆离去,而贾瑛看著他离开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第五十五章 是骡子是马 “张军师,你是说国子监来了个狂生?你且和我说说?” 紫宸殿內,李潍在正將一件常服鬆散地披在身上,满脸戏謔地看著张砚斋,更奇异的是他的脸上毫无病容。 原来这位大顺天子今日故意宣称身体不適暂停早朝,实则是想突击查验国子监现状。 国子监作为为国储材之地,其地位不容小覷,而且如今朝中多的是衣冠朽木,只有国子监中那群年轻俊秀才能入他法眼。 可偏偏这群年轻人有时又太过张狂,不如张砚斋这般沉稳。所以他便打算抽空来观察他们的课业,顺带观察他们的心性。 而为何要称病呢?这是因为他自践祚以来,就发现朝中大臣总爱互相传递消息,若是提前透露巡视的计划,那难免会走漏风声,监生们必定会早早做好表面文章等他大驾光临…… 张砚斋立在殿中,神色平静,仿佛早已习惯圣上这类临时起意。 “圣驾明鑑,”张砚斋微微躬身,“那刘大櫆乃桐城人,是金陵学政举荐至神京,今年初到神京便引发文坛震动,昨日还在讲堂上大发议论,说君臣之间不该讲『受恩报恩』,而该是『共事之义』。” “哦?”李潍轻笑一声,似乎觉得此人有些意思,“既然如此,朕今日就去会会他。看看朕配不配与此人共事了。” 隨后便转头吩咐內侍准备便服,又对张砚斋道:“张军师,你隨朕同去,但莫要声张。朕倒要看看,这国子监平日究竟在教些什么。” …… 明伦堂內,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正在讲授《论语》。他今日特意选了“君臣大义”这个题目,就是想压一压近来监生中流行的狂放言论,也是为昨日被折辱的先生出口气。 却听得李守中声音洪亮,逐句讲解《八佾》,讲到“君臣有义”时,还刻意加重语气地註解道: “何谓『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所谓忠义者此乃纲常大伦,受君之恩,当以死报之……” 话未说完,台下立即站起一个须髯旺盛的青年监生。 此人面容清瘦,正是这几日出尽风头的刘大櫆。 “祭酒此言差矣!”他声音洪亮,震得一时鸦雀无声,“学生以为:君臣非是恩主与僕从,乃是共事之义。譬如匠人造屋,君出材,臣出力,屋成则两利,屋败则两散。孔圣人周游列国,合则留,不合则去,岂是受恩便卖身的道理?” 堂內顿时譁然,一群人一副“爆了爆了”,“太敢说了”的样子,生怕事情闹的不够大,还纷纷低声附和起来,不过更多还是面露惊骇。 李守中脸色一沉,强压怒气:“刘大櫆!休得胡言!圣贤之道,在忠在孝,你这般言论,与乱臣贼子何异?” “好一个乱臣贼子。”刘大櫆看起来不卑不亢,“学生非是乱臣,正是要辨明真义。祭酒说忠,却不知忠有真偽。真忠者,諫君过、补君失,非是盲从。昔者比干剖心、箕子佯狂,皆因紂王无道。若君不仁,臣犹死忠,岂非助紂为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譬如骡马:乘骑者皆贱骡而贵马。何以故?马者,煦之以恩则任其然,迫之以威则不得不然;骡者,恩威並施却愈不然,行止出於其心,坚不可拔。然则世皆谓马贵骡贱,实乃大谬!骡子不屈於威、不惑於恩,难道不是士人之楷模?” 而与此同时,一直在后堂听著他们爭吵的李潍与张砚斋互相对视了一眼。 “张军师以为他说的有道理吗?” “毫无道理,不过却是个大才。” 这位微服出巡的皇帝嘴角微扬,显然对这场好戏要怎么演下去很感兴趣。 “那既然如此,你不如去驳一驳这位年轻气盛的大才子。” 张砚斋会意,隨后缓步走向前堂。 隨后在眾人的瞠目结舌中,这位神態有些衰老的首席军师站在了李守中旁,他没有解释自己的来路,而深居简出的他也很少有人认得。 “刘生之论乍听新颖,实则偏颇。”张砚斋字字清晰,务求所有人都能听懂,“骡马之喻,真是混淆本末啊。马行千里,骡驮重物,各司其职,岂有贵贱之分?然而马性温驯,非是卑怯,乃是知主恩、识大局;骡性倔强,非是高洁,实乃愚顽难化。” 他又接著说道: “君臣之道,亦復如是:君施仁政,臣尽忠悃,非是奴役,乃是共安社稷。若如刘生所言,合则留不合则去,天下贤才皆效游士,那不就是朝秦暮楚?试问国何以立、民何以安?” 刘大櫆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杀出个程咬金。他对著张砚斋凝神细看,只觉其气度不凡,心知是高人来了。 但他还是不服软:“先生高论,学生佩服。然则敢问:若君暴虐如桀紂,臣犹当死守乎?” 张砚斋淡然道:“君若失道,臣当諫之,諫而不听,则去之。然去非背弃,乃是存身以待明主。若人人坚拒教化,天下何来伊尹、周公?” 堂內监生们也都见风使舵地纷纷点头,刘大櫆唇动欲辩,却一时语塞。 正当眾人以为辩论已毕,胜败暂时分出之时,却有一个少年从容站起,他一袭监生青衿,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 而那少年正是下了值后来国子监的贾瑛,主角总是要在这种时候登场的。 也是在这一刻,全体目光朝他集中过来。 “张先生之言,学生亦有异议。” 只见贾瑛向李守中、张砚斋行礼,又对刘大櫆拱手:“刘先生骡马之喻,旨在强调臣道自主,其心可嘉。然学生以为,张先生所论,虽正大光明,却不够准確。” “贾瑛?” 后堂中,本在旁听讲课的李潍当时间竖起了耳朵,他立刻就想起了这位在扬州立下大功的荣国府子弟,他对此人確实好奇。听傅兰皋说那几杆抬枪就有的参与,不然他也不会试图將他擢升到御前,並额外予了他个监生职位。 儘管他厌恶那群如蛆附骨的老勛贵,认为他们不过是群年老的奶妈,这个国家年轻时还要吃他们几口奶,如今不用了便可打发出去了。 但这位年轻的武勛子弟却引起了他的兴趣,只是堪不堪大用呢,还得看他的心性如何了。 想起来他今日就要来国子监报导,这样看能在此遇上他倒也算是合理。 “哦?贾监生有何高见?” 贾瑛不疾不徐道:“学生尝读史册、观歷代兴亡。君臣之际,非独恩与义,更在责与权。君有统御万民之权,臣有匡扶社稷之责。权责相衡,方为治道。刘先生言『共事之义』,是见其责而忽其权;张先生言『共安社稷』,是重其权而轻其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大櫆:“至於骡马之喻,学生以为更欠妥当。马驯而骡犟,乃天性使然,与人伦何干?若以骡喻不屈之臣,则天下坚贞之士皆成冥顽之物;若以马喻顺服之臣,则古今贤良皆成諂媚之徒。譬喻失当,反伤本义……” 他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刘大櫆犯了错误类比。不过这倒是歷来中国文人都有的问题,一件事物不同人可以得出不同的见解,不过这些类比真的全都充分有理吗?实则不然。 “而张先生谓『存身以待明主』,然则伊尹放太甲,周公摄王政,岂是去字可尽?当去则去,当留则留,当爭则爭,不都是要斟酌时事吗。”贾瑛又笑著补充道。 一番话让堂內鸦雀无声。 刘大櫆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他原以为贾瑛会附和张砚斋,或是赞同自己,万没想到这少年竟把两方都挑了一遍刺。 贾瑛却似浑然不觉,又转向刘大櫆,温声道:“刘先生主张共事之义,我也深以为然。然则『义』字非是空中楼阁,鬚根植於民本。君与臣共事者,非为私利,实为百姓。若离此根本,则『义』亦成空谈。这就是太祖所说的敬天保民。故学生以为:君臣之道,在权责相衡,在民本为基。合则留,不合则去——然去留之间,当以天下为念,非以一己之喜恶。” 听他侃侃而谈的刘大櫆此时一时语塞,半晌挤出一句:“贾生此言……是连在下之论都全部驳斥了?” 贾瑛微微一笑:“非是驳斥,乃是补闕。” 第五十六章 是忠臣是奸臣 刘大櫆是何等人物?他可是桐城文派的后起之秀,师从名士方苞,素来以文章犀利、不拘礼法著称,在江南文人圈里早有名气,此刻被贾瑛这般年轻监生当眾挑刺,脸上顿时掛不住,张口便要反驳: “我——” “够了!”李守中厉声打断,他面色铁青,显然已忍无可忍。“明伦堂是讲经论道之地,不是市井斗嘴之所!刘大櫆、贾瑛,你们屡次狂言悖论、爭执不休,眼里可还有师道尊严?” “……” 二人適时垂下头去,任他们平日再怎么能捣乱,此刻在所谓中式教育的淫威面前都默而不语。 李守中看著座中“英雄”们,又语气森然道:“还有你们!一个个又成何体统?若再有人敢妄议君臣纲常,休怪法度之无情!” “再让你们听到有人私下议论什么,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张砚斋立在旁侧,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倒是不在意贾瑛的反驳,而是如看戏的观眾般悄然离场。他朝李守中略一頷首,也不多言,转身便施施然往后堂走去。 然后他一走,堂內监生们又顿时私语起来,仿佛李守中方才所言的分量和屁没什么差別。 “那,那人是不是张军师啊!” “张军师都亲自来了,那后头是不是藏著什么大人物?” “嘘,慎言啊!没见祭酒的脸都黑成锅底了?” “没那么苍白!” 李守中听得他们的议论,再度喝道:“都闭嘴!今日讲学到此为止,各自回去抄一遍《孝经》,明日交上来!若有一字潦草,加倍罚抄!” 眾人噤若寒蝉,虽然知道李守中只是口头说说,毕竟他们当中多的是李守中没办法责罚之人。但为了维护这位国子监祭酒的面子,以及想到后堂里可能坐著某位不得了的大人物,都纷纷收拾书匣、低头鱼贯而出,只剩贾瑛与刘大櫆仍立在原地。 刘大櫆长呼一口气,然后对著贾瑛行了一礼,显然是委婉地表达了来日再辩的意思。 …… 后堂之中,李潍透过竹帘缝隙瞧著外头散去的监生,轻笑道:“一个刘大櫆、一个贾瑛,都是些刺头嘛。刘大櫆虽偏激了些,总算守著忠义二字;那贾瑛倒好,直接说什么权责民本,听著头头是道,细想却是……” “圣驾的意思是?” “我是说他那番滔滔大论却是无君无父之论。”他苦笑道,“依朕看,和贾瑛相比,那刘大櫆是才是一匹温顺的良马,贾瑛嘛才是那头犟骡,看著温顺,踢起人来却凶狠残暴——也是,武夫如何能不狠暴呢?” 可以无父,但不可以无君啊。 张砚斋听到这番话,心中大惊,虽然一时揣摩不出圣意,但还是躬身应道:“圣驾明鑑。刘生才气纵横,若能导之以正,可为国器;贾监生年纪虽轻,见识却老成,只是锋芒太露,也还需打磨。今日之事,虽属学术之爭,但传扬出去,恐惹非议。不知圣驾以为该如何处置?” “何出此言?”李潍摆摆手,“他们又没作奸犯科,难道因几句狂言就抓人下狱?朕还没那么狭隘。让李守中好生管教便是——他是祭酒,训导监生本就是他分內之事。” 隨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謔,“对了张军师,你素来爱才,这刘大櫆既是千里马,你这伯乐难道不打算好好调教一番?” 调教? 张砚斋听到后,便明白了李潍的意思,看来皇帝是想让他收服此人,好为皇帝所用。 这既饱含了他对刘大櫆的重视,也有对他张砚斋本人的期望。 他相信,在自己的教导下刘大櫆定能为我大顺忠臣! 只是贾瑛呢?他这头骡子该束该缚啊? 但这个问题因为有可能扯到勛贵集团,所以他没有多想,而是笑著应道: “臣谨遵圣意。” 李潍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戏看够了,回宫吧,还有奏摺没批完呢。改日得閒再来瞧瞧这群监生能闹出什么新花样。” …… 而今的明伦堂內空荡寂静,李守中坐在案前,他看向仍侍立一旁的贾瑛,语气缓和了许多:“贤侄坐吧。” 待贾瑛落座,他长嘆一声,“今日之事,你虽出於公心,但言辞太过直锐。刘大櫆是江南名士,你当眾驳他,恐招嫉恨。” 贾瑛神色坦然:“学生只是就事论理,並非有意冒犯。若因惧祸而缄口,反失读书人本分。况且刘先生的气量应当不会如此狭小。” “你反驳的不是他一个人,兼有不少桐城派的拥躉和年轻学士啊,乃至於你那番权责之论也让不少老儒无言以对。”李守神色复杂地看著贾瑛,显然他也不赞同贾瑛的话,只是碍於两家之交没多说什么。 而贾瑛却不以为然,他来国子监就是为了出风头的。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会惹来不少风声,反正无论如何都是避免不了的,为何不来个一炮而红,打响自己的名声呢。 如儒家虽然讲究忠义,可沽名钓誉式的死諫却也是这一忠义文化的一部分,一个东西终归是要以他的反面来呈现自身的。所以他相信自己的这番炒作理所应当是有效的。 至於那刘大櫆,他更不在乎他会不会记恨自己了,日后他们会有多深的交集都难说。 无论他是吃胭脂水粉的混世魔王也好,还是凭著祖荫立功的少年將官也罢,对他来说都无伤大雅。要想改变这个时代,总得承担些骂名的…… 但此刻,他还是很给李守中面子的。 “您说的是,学生谨遵教诲!” “你如今是御前的人,又兼监生,言行更需谨慎。朝中耳目眾多,一句无心之言,或许就成了他人攻訐的把柄。虽然他们不至於弹劾一个禁卫,可你父亲还在朝中啊。”隨后李守中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些许,“你嫂子近来可好?还有兰儿,他读书读的如何?” 贾瑛知他牵掛女儿和外孙,便详细说了李紈与贾兰近况,又道:“兰儿聪颖好学,珠大嫂子在府上也过得开心。” 话一出口,他又感觉自己在睁著眼睛说瞎话了。开心吗?似乎也说不上吧。他的寡嫂整天守著儿子读书,总是给人一种苦大仇深的感觉。 不过李守中的脸上还是露出些许慰藉,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锦盒递过去:“这是老夫前日得的歙砚,质地尚可,你带去给兰儿,就说外祖父要他专心向学、莫负韶华啊。” 贾瑛双手接过,只觉砚台沉实,心知是上品,便郑重应下。 隨后贾瑛又想追问后堂里是何人,可李守中总是避而不语,两人就这么扯了一会儿淡后就打算各回各家了。 他接下来还要顺路去族学,然后再去拜访王子腾,可以说是行程满满。 现下暮色渐浓,国子监內也已杳无人声,李守中就起身送贾瑛至院门,忽见远处宫道上一行车驾缓缓行过,华盖巍峨、仪仗森严,正是……正是圣驾迴鑾。 “皇帝的御驾?”贾瑛微微皱眉,隨后立定脚步,躬身长揖,虽未看清车中之人,却觉一道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周身。 那种感觉如寒刃贴肤,但却转瞬即逝。 而待他抬头时车驾已远,唯余暮色沉沉、街道寂寂。 “莫非这就是天子之气?还怪嚇人的。” …… 刘大櫆,字才甫,桐城人。家世皖江侧,祖为汉齐王肥。美须髯、性豁朗。厚德年间入国子监,初至神京,才名极盛,年少爭附之。时有士子观其文而赞曰:“真国士也!”后与太祖善,日见亲信,乃引之为股肱。——《盛史.列传.卷二十三》 第五十七章 整顿族学 贾瑛从国子监出来时,心里还回味著方才明伦堂里那场辩论,虽说惹得李守中不快,但到底在监生中挣了些名声。 这国子监虽说是读书之地,倒比军营还热闹几分,毕竟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嘛。 而眼下比起文人们而言更复杂的是族学的那群小孩,他得去族学走一遭。他前日也应承过长辈们,要去看看族学情形,顺带整飭一下风气。 他想起红楼梦原著里贾家族学的混乱——薛蟠没来前就乌烟瘴气,薛蟠来了更是雪上加霜。如今他既来了,断不能放任自流。 和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有所发展呢? 族学设在寧荣街后巷一处僻静院落,原是贾家祖上为教育子弟所设,请了老儒贾代儒主讲。 可贾代儒年事已高,平日多由孙子贾瑞代管。这贾瑞是个什么货色,贾瑛不清楚,但也隱约听贾环说了:贪財好利,仗著代理事务勒索学生,族学早成了他敛財和做不可言状之事的窝点。 而他刚到族学门外,便看到了外头一眾吃喝玩笑的奴僕们,而族学里头则传来阵阵的喧譁声。 奴僕们的领头乃是他弟弟贾环的舅舅兼长隨赵国基,他一见到贾瑛便立刻点头哈腰,热情地去问候他。 “二爷,你怎么来了。” “里边儿怎么了?” 贾瑛下马整了整衣袍,没有在意他的殷切,但同时又示意赵国基莫要声张。赵国基挠了挠头,这才注意到学堂里传来的动静。 “这,我去看看……” “算了,你们候在外边,去跟府上的主子们说一声吧。我亲自进去看看。”贾瑛无奈地嘆了口气,隨后赵国基等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就飞身离开。 而贾瑛则悄步走进院子,隱在廊柱后观望。只见学堂內乱鬨鬨一片,书本散落、砚台横飞,十几个少年扭打成一团。 负责管事的贾瑞非但不制止,反而袖手旁观,脸上还带著几分得意。 原来今日贾代儒告假了,由贾瑞来代理事务。他素日与学堂中一个叫金荣的学生交好,金荣也常孝敬他些银钱酒食。而金荣今日不知为何刁难贾环,说贾环写字歪斜,污了课本,还隱约有骂他的意思。 可贾环是什么人,惹上他算是惹上钉子了,当即和他爭吵起来。贾琮也在一旁帮腔,这爭执便愈发激烈。 金荣有贾瑞撑腰,言语愈发刻薄,贾环气不过,抓起砚台就砸。 这一砸可好,学堂里顿时炸锅来。有道是你砸他也砸,一旦有人开头便是无休止的衝突。 乃至於一旁老老实实读书的人都受到了衝突。 譬如说贾环和与他交好的同辈人贾菌 贾菌年纪虽小,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见两派人打起来时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打贾环,偏没打著,落在他桌上时,便忍不住骂道: “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你动手我也动手。”说罢,他抓起砚砖就要打回去。而贾兰是忙按住砚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 贾菌气在头上,哪里肯听他的话,两手抱起书匣子朝那边抡去。 一时间,学堂里砚台、书本乱飞,叫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贾瑞只在一旁冷笑,巴不得他们闹大,好多勒索些“调解费”。 贾瑛虽然不知道事情真正原委,但也看得心头火起: 这群小子,读书不成,打架倒是在行。还不如拉去军训呢。 就在他打算出声制止时,忽见一个少年从人群里钻出,慌慌张张往门外跑,想必是新来的,受不住这场面想去叫外头僕从。那少年没留神,一头撞在贾瑛身上。 他身形稳当,那少年却跌坐在地,抬头见贾瑛那副不怒自威的神色,顿时心中一震,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贾瑛则伸手拉他起来,温声道:“慌什么?里头闹什么呢?” 那少年还未答话,里头还在和金荣大战三百回合的贾环就瞧见了贾瑛,立刻扑过来,拉著贾瑛哭诉:“二哥哥,你可来了!金荣这起子混帐,联合贾瑞欺侮我们,还动手打人!” “胡说,明明是你们先动手的!” “你们就说动没动吧!” 贾琮、贾菌也围过来,纷纷向贾瑛告状。 贾瑛也想当个青天大老爷,可现下的他也就那张黑沉沉的脸和包青天最为相似了。 而贾瑞见贾瑛突然出现,心下慌张,忙堆笑上前:“宝兄弟怎么来了?不过是小子们顽皮斗嘴,小事一桩,何劳兄弟你过问啊。” 贾瑛不理会他,径直走到学堂中央。眾学生见他气度不凡,又立下战功,纷纷安静下来,就连金荣那几个也缩了头。 他见到这满地狼藉,几个学生脸上还掛著彩,便转身对贾瑞道:“代儒太爷不在,你就是这般管教学的?” 贾瑞支吾道:“兄弟明鑑,是贾环他们先动的手……” 贾环见他又重申了一遍金荣的话,便急道:“胡说!是金荣先骂人,还拿砚台砸我!” “我骂什么人了?你写字像狗爬可不是假话!” “是又如何!” “那我说又如何!” 贾瑛立刻抬手止住他们爭吵,声音平静道:“族学是读书明理之地,不是你们撒野斗殴的场所。今日之事,各有错处。但管事者失职,罪加一等。” 他看向贾瑞:“贾瑞,你纵容族中子弟斗殴,真当没人治你不是?” 却见贾瑞脸色一变,强辩道:“这话从何说起?我、我一片好心啊……” 隨后他见贾瑛依旧不依不饶地看著他,便改口道:“好兄弟,我好歹是爷爷亲命的,你便饶了我这一回吧。” “正因如此,更该重罚。”贾瑛打断他,“你辜负太爷信任,今日若不惩处,日后族学还有何规矩可言?” 他转向方才那个被他撞到又扶起的少年:“取戒尺来。” 少年一愣,然后便小跑去取戒尺。贾瑞脸色骤变,一旁的贾环则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戒尺取来时,贾瑛便握在手中隨意地掂了掂。这块木戒尺长约二尺,宽寸余,表面已被磨得光滑,看上去写满了无数孩童们痛苦的往事。 “伸手。” 贾瑞还想挣扎,但见贾瑛神色冷峻,只得颤巍巍地伸出左手。 “今日由我代行家法。十下戒尺,让你记住何为师者本分。” 戒尺落下,发出清脆响声。贾瑞痛得齜牙咧嘴,却不敢缩手。 贾瑛自认为力道把握得极好,既让他尝到苦头,又不至伤筋动骨。 而眾人却看的触目惊心啊:你一个当兵的,怎么控制力气也远比他们这群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的学生强啊。 打到第五下时,贾瑞已是满头大汗。贾环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 十下打完,贾瑞便已瘫坐在地,涕泪横流。 而贾瑛则有些讶异,他暗想自己有用那么大的力气吗? 不行不行,得公平才是。免得被別人蛐蛐说他只打这些个旁支子弟,偏袒他自家兄弟。 於是他转向贾环:“你也伸手。” 贾环愕然:“二哥哥,我……” “你率先动手,虽事出有因,但族学不是斗殴之地。我给你打个折,只打你五下戒尺,让你记住:解决问题要靠智慧,而不是蛮力。” “能……能再打个折吗。” “好啊,你想要打折左手还是右手。”贾瑛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却看得人瑟瑟发抖。 於是贾环只好委屈地伸出手。戒尺落下时,他疼得直抽气,却不敢抱怨一句。 处置完毕,贾瑛才环视眾人道: “今日起,我立下三条规矩给你们:一、尊师重道,不得怠慢;二、友爱同窗,不得欺凌;三、勤学苦练,不得懈怠。违者重罚。” “都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大点声,我听不见!” 眾人只好又大喊了一遍:“听到了!” 他特意看向金荣:“若有人仗著家中有几个钱就想在族学里称王称霸,趁早歇了这心思。” 金荣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 这时贾代儒才匆匆赶来,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见学堂这般光景,连连嘆气。贾瑛上前扶住他,简要说明情况。代儒听后,当即对贾瑞怒其不爭,对贾瑛的处理更是毫无异议,只觉得他还打少了。 “太爷,”贾瑛道,“改日我请几位老师来教习些別的,贾家子弟不能只读死书。” 代儒见贾瑛这般威风,一时也不好多说什么,生怕他连自己都不放过,只好点头道: “就依你。” 隨后贾瑛便命眾人散去,先行回去,挨了一顿打的贾环虽然还是有些不服气,但还是很难得地走过来朝贾瑛行了一礼。 “弟弟谢过二哥哥了,日后我一定好好念书、上学,爭取和二哥哥一样文武双全。” 贾瑛听后淡淡一笑,把贾政那句经典的“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收了回去,然后又说了些鸡汤,便让贾环回去了。 待眾人散去,贾瑛这才又想起李守中所託,从怀中取出那个锦盒,寻到正要离开的贾兰。 “兰儿,这是李祭酒托我带给你的。” 贾兰恭敬接过,打开一看,是方质地上乘的歙砚,砚台上还刻著“篤志”二字。 “外祖父……”贾兰喃喃道,眼中居然泛起泪光。 贾瑛拍拍他的肩头:“李祭酒盼你专心向学、莫负韶华。你是个懂事的,要好生努力啊。” 贾兰重重点头,將砚台小心翼翼收好。 “兰儿,兰儿。” 就在这时,一阵妇人的叫唤声传来,紧隨其后的是赵国基等奴僕的喘息声,贾瑛抬头一看,这才发现闻讯赶来的主子不是別人,而是李紈。 “这群人,请谁不好偏偏把嫂子给请来了。”贾瑛无奈地摇了摇头。 赶过来的李紈因为过於关心自己的孩子,连身旁的贾瑛都忽视了,她见学堂已恢復秩序、贾兰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而后得知父亲特意托贾瑛带砚台给贾兰,才对贾瑛道:“有劳二叔费心。” “应该的。”贾瑛道,“兰儿天资聪颖,好生栽培,將来必成大器。” 李紈轻嘆:“只盼他比他父亲命长些……” 贾瑛知她想起早逝的贾珠,便细声道:“大嫂放心,有我在,定会照料好兰儿的。” 隨后他又对贾兰问道:“兰儿,你且说说看这族学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我听听你的想法。” “著……”贾兰被问及对族学的建议,先看了看李紈,又看了看贾瑛,才谨慎开口:“二叔,学堂里若能多些实用的学问便好了。譬如算学什么的……” 李紈听他这么一说,正要皱起眉头说些什么,贾瑛却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得好!不过光有这些还不够。要不二叔给你们请个洋先生来上课?让他们教教你们西洋的学问,开开眼界。” 他立刻就想到了宋君荣,想来他此刻应该还在王子腾那里“避难”呢。 贾兰惊讶地睁大眼睛:“洋、洋人先生?这……老太爷能答应吗?” “事在人为嘛。”贾瑛笑道,“不过这事儿得从长计议,眼下先把规矩立起来才是要事。” 另一边,那个被贾瑛撞倒的少年仍站在廊下远远望著。一位与他同行的同窗则不耐烦地催促他道:“秦钟,还不快走?愣著做什么?” 被称作秦钟的少年这才回过神,怯生生地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正在与贾兰谈笑的贾瑛。 “好个標致人物,真是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秦钟喃喃道,“若我生在富贵之家,说不定就能早日与之相识了。” 第五十八章 师者 贾瑛一离了族学,就往王子腾在城西的府邸而去。二月晚风扑面,他倒是觉得清爽了不少,正好理理思绪。 想著今日在国子监和族学的两场闹剧,不由得感慨:这个世界上最麻烦的就是读书人和小孩。前者太过聪明,后者太过天真。 他骑著马一路想一路走,不知过了多久,便看到了那熟悉的朱漆大门出现在眼前,还有那对石狮子也依旧咨牙倈嘴地蹲在王府门前。 而他一句话都还没说,守门亲兵就认出了他,忙引他入內。贾瑛一路穿堂过院,心中却暗忖:今日来见舅舅,一是谢他当初安排从军的提携之恩,二来也是探探朝中风向。自扬州立功后,他在御前掛了名,反倒更要步步谨慎。 书房里,王子腾正在批阅文书,本来因为公务的繁琐而昏昏欲睡,可听到有人通报贾瑛来访后便放下笔笑道:“哎哟,咱们的宝二爷来了?坐吧,听今日去了国子监和龙禁尉衙门报到了?” “舅舅別打趣我了。”贾瑛先行了个大礼,“我正为这事来谢舅舅呢。当年若不是舅舅安排我从军,哪有今日御前效力、国子监进学的机会。” “既要谢我,怎么不早些来谢?”王子腾乐呵呵地看著贾瑛。 贾瑛笑著回应道:“外甥不是故意来迟,只是怕感谢得太早,而德行又未立,反而辜负了您的期望啊。” 王子腾神色欣慰:“你倒是油嘴滑舌。好啦,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的造化。当初我还劝你走什么掛名侍卫的路子,如今看来,倒是舅舅看走眼了。你在扬州立功,得到圣驾破格提拔,这是贾家的荣耀,也是王家的脸面。” 他这般態度,显然对这个外甥的如今的发展颇为满意。 “不过,”但他又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你在御前当差,可曾听闻北疆军报?如今蒙古各部近来频频扰边,边关却不太平。” “舅舅,我在宫里才待了不到半日,哪里能听闻军报,不过你说的这些事我在营里听过。” 王子腾听他这么一说,却沉默不语。 “舅舅,是担心若边镇有变,京营要首当其中去……” “不是,”王子腾长嘆一声,“守卫神京之责,首在驻扎在关中四塞的军队,边镇有变,亦有地方卫所可以抵抗。你舅舅我是担心……担心我自己啊。” 他倒是直肠子,没有刻意地给自己安上什么大义的名头,而是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忧患,或许是因为在贾瑛这样的后辈面前无需什么掩饰吧。 说罢,王子起身在房中踱起步。 “我在京营节度使任上这些年,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如今朝中多的是人盯著我这个位置,若北疆真有战事,只怕……”他忽然停步,目光锐利地看向贾瑛,“在那道旨意入荣府前,圣驾曾召见过我,他当著你们那位傅参將的面夸讚了我有教养后辈之功,可仔细回想下来,却似有將我外放之意。” “圣驾是要舅舅出镇边关?” “尚未明说,”王子腾坐回椅中,“不过若真外放,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载。府中诸事倒还罢了,我唯独放不下你鸞妹妹。” “我平日只把她当男儿养,所以她性子野,不听管教。你舅母又在金陵,我若不在京中,怕是无人管束。”说罢,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贾瑛,“瑛儿啊,你如今立了功,在御前也有几分顏面,我想將她託付於你,你们是同辈之人,你的话她会听。莫让她惹出祸事来。” 贾瑛险些被口水呛著——又来一个託付的!林妹妹还没到京,舅舅又要塞个表妹过来。託付给王夫人、王熙凤不好吗,非要託付给他。 加上还有族学的事情,真当他是託儿所所长不是? “舅舅放心,鸞妹妹是我表妹,我自会好生照料。只是她如今住在王府,我若常来走动,怕惹人閒话。” “嗯,你说的也是,那乾脆直接把她送到荣府去吧。” 说罢,他又慨然道:“瑛儿,吾妻女汝养之,吾无虑也!” “……” 贾瑛刚要再说,王子腾又自言自语道:“哎,鸞儿这丫头前些日子还闹著要学洋文,我拗不过她,便请了宋先生来教她功课。” 他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日来,可要见一见宋先生?他如今应在后园花厅里,正给鸞儿上课呢。” 贾瑛听后一惊:宋君荣在教王昭鸞洋文?这组合倒是新鲜。他一个性格严谨的传教士,如何能和一个活泼过头的小姑娘相处在一起,这两人凑一块,別把房顶掀了才好。 “是啊,我正有这个想法。不知道宋先生如今安好?” “他倒是安分,平日除了教鸞儿功课,便是整理西洋典籍。”王子腾语气平淡,“他眼下暂时不可去涉足火器製造,如今在我府上,也算是个清静去处。” “原来如此,正好我有些事情想请教宋先生,顺便瞧瞧鸞妹妹学得如何。” “嗯,你且去吧。” 贾瑛笑著应下,隨后便退出了书房。 他出了书房,一路便往后园走,心里盘算著宋君荣这傢伙,倒会找地方躲清静,不过教王昭鸞洋文,怕是比造火器还难。 后园花厅里,果然传来王昭鸞清脆的嗓音。贾瑛隔窗望去,只见小丫头穿著一身石榴红骑装,正揪著宋君荣问东问西。那位法兰西传教士一脸无奈,官话说得磕磕绊绊: “小姐,这个单词念作arithmétique,拉丁语写作arithmetica,是算术的意思……” “算术有什么趣儿!”王昭鸞撇嘴,“宋先生,您上次说的那个能望见月亮上环形山的千里镜,什么时候能让我瞧瞧真傢伙?” 宋君荣擦擦汗道:“你说的那是伽利略发明的望远镜,在下並未隨身携带……” 他怎么隨身携带啊! 就在这时,贾瑛毫无顾忌地推门而入,笑著解围:“鸞妹妹怎么为难宋先生上了?” 王昭鸞一见是他,立刻丟开宋君荣,像只花蝴蝶似的扑过来:“宝哥哥,你可算来了!宋先生尽教些无聊的,你带我去火器营瞧瞧新鲜物事可好?” “我又不在火器营了,我如何能带你去?” 宋君荣如蒙大赦,忙起身行礼:“贾先生安好。许久不见,在下听闻你在扬州立下大功,实在令人钦佩。” 他官话比他印象中流利不少,想来是这些时日苦练的结果。 贾瑛还礼道:“宋先生別来无恙。”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王昭鸞却又嚷嚷起来:“宝哥哥,你如今是御前侍卫,不去火器营,带我去皇宫里开开眼唄?” 贾瑛头大如斗,终於明白王子腾的担忧从何而来。他板起脸道:“胡闹!皇宫大內也是你能去的?好好跟宋先生学洋文,若是再胡闹,我便告诉舅舅,把你那些骑装啊弓箭啊都一併没收了。” 王昭鸞立刻蔫了,嘟著嘴道,“宝哥哥怎么也学爹爹一般古板!我不过是想多见些世面……” “见世面有的是法子。”贾瑛语气稍缓,“你既然在学洋文,不如好生用功。待你学有所成,我让宋先生找些西洋游记给你看,岂不比胡乱闯祸强?” 小丫头眼睛一亮:“当真?不过我不识什么字,宋先生汉话又说的不好,改日你讲给我听吧。” “嗯……那我改日给你讲本《古今人物通考》吧。” “那是什么书?”王昭鸞柳眉微蹙,不解地看向贾瑛。“怕是你杜撰的吧。” “除四书之外,杜撰的少了?他杜撰我也杜撰,你就等著听就是了。”贾瑛不以为然地说道。 “哦……” 一旁的宋君荣见贾瑛三两下就降服了王昭鸞,便冲贾瑛投来感激的目光,低声道:“多谢贾先生解围。小姐天资聪颖,只是……精力太过旺盛了些。” 贾瑛笑著点了点头,“不知道宋先生这几日教我这呆表妹功课,如今教到哪儿了?” 王昭鸞插嘴道:“才学到算术,无聊得紧。” 宋君荣连忙解释:“贾先生,在下以为算术是学问根本,故而先从基础教起。” “宋先生说得在理。”贾瑛点头,“不过我这妹妹性子急,光教算术確实闷了些。”他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宋先生如今在王府授课,可还適应?” “承蒙王大人收留,在下感激不尽。”宋君荣尷尬一笑道。 贾瑛立刻会意,这传教士怕是没少被王昭鸞折腾,他转而又问道: “宋先生既然精通西洋学问,不知可有意再多教几个学生?” “贾先生的意思是?” “我们贾家族学正缺个教授西洋学问的先生。”贾瑛缓缓道,“族里那些小子整天之乎者也,也该学些新鲜东西。” 王昭鸞一听来了兴致:“宝哥哥要让宋先生去你们家族学?那我也要去!” “胡闹!”贾瑛瞪她一眼,“你先好好在府里跟宋先生读书便是。” “贾先生好意,在下心领。只是......”他面露难色,似是在犹豫什么,“在下毕竟是耶穌会的传教士,贾大人不担心我给贵府子弟传授教义吗?” 贾瑛早料到有此一问,心想你们耶穌会难道有固定kpi吗,想来是没有的,天子脚下能传什么教,莫非不要命了?他要是真能发鸡蛋的话贾瑛倒是愿意多信一个耶哥,就是不知道耶哥收不收他这个门徒了。 不过他这么说也確实不是没道理,万一哪天贾家族学变教堂了的话,那可以扣的帽子就多了。这样看来,他还是得多找点老师对冲一下才是,这样才算营养均衡嘛。 但他面上依旧从容道:“宋先生多虑了。请先生去族学,是教算术、地理这些实用学问,与传教无涉。况且......先生如今在王府,不也只是教书么?” “既然贾先生信得过,在下愿意一试。”宋君荣沉默片刻,终於点头道。 王昭鸞在一旁听得心痒难耐,扯著贾瑛的袖子:“宝哥哥,既然宋先生要去族学,那你答应要给我讲的故事呢?” 贾瑛被她缠得没法,只得道:“等你把宋先生今日教的功课都学会了,改日我来检查,若是学得好,自然给你讲故事。” “一言为定!”王昭鸞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就扑向课本,“宋先生,我们继续上课!” 宋君荣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隨即向贾瑛投来感激的目光。贾瑛微微一笑,心道这丫头虽然顽皮,倒也不是全然不可教化。 又坐了片刻,贾瑛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与宋君荣约好,三日后再去族学相见。 第五十九章 榴花开处照宫闈 天色渐深,暮色已沉。 虽然如今的神京的宵禁时间比唐代要晚,可百姓们的活动终究不多,从这万家灯火来看就可见一斑。哪怕是贾王薛史四大家族的府邸,相比於皇城三大內的灯火辉煌,就显得相形见絀,看上去不过是个中等人家罢了。 而贾瑛也正是因为宫灯初上,这才想起今晚还需轮值。左衙的差事虽不繁重,但御前行走容不得半点马虎,他索性不再回府,径直往大明宫去。 丹凤门前的守卫验过腰牌,贾瑛牵马入內,宫道两侧廊廡寂静,只闻更鼓声隱隱传来。 他快步走向左衙值房,推门进去时,里头已有几人聚著閒聊。其中正有早上见过的卫若兰和甘虎,卫若兰一见他就起身笑道:“贾兄弟来得正好,咱们正在说甘兄的軼事呢。” 甘虎一张阔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卫兄莫要取笑,我哪有什么軼事可言。” 卫若兰却兴致勃勃,对贾瑛道:“贾兄弟不知,甘兄家传武艺了得,据说练过金钟罩铁布衫的硬功,一手降魔杵法更是威猛无匹。改日得空,你们二人切磋一番,岂不有趣?” 贾瑛闻言,当即好奇起来,便顺著话头道:“甘兄竟有这等本事?改日定要请教。” 甘虎尷尬地搓了搓手,他確实算是个练家子。他父亲南京甘凤池在武林中人送外號江南大侠,不过他练的是棍法,不像他父亲精通內外拳法。 “贾兄弟,某祖上確是习武的,但如今太平年月,这些粗笨把式早落伍了。卫兄偏要拿出来说嘴,叫我无地自容。”甘虎笑道。 卫若兰哈哈大笑:“甘兄过谦了。如今军中重火器,但拳脚功夫未尝无用,譬如夜间巡防,短兵相接时,一身硬功便是保命的本钱。”他话锋一转,对贾瑛道,“不过贾兄弟在扬州阵前斩將,用的是长刀吧?听说你神力惊人,倒和甘兄的路子相似。” 贾瑛微微一笑,心道自己那点本事虽然有三年练武的底子支撑,又有太虚幻境这个掛盯著。但真论起武艺根基,恐怕是不如甘虎这等家学渊源的武术家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但他不欲多谈,只含糊应道:“战场之上,生死不过是一念之间,哪顾得什么招式路数。” 几人又閒话片刻,值房外就传来號令,是来催他们换岗入內廷了。 今夜他们要轮值於永安殿外,护卫在殿中赏玩歌舞的太上皇和老太妃,又因为太上皇迷信佛教,不喜他们这群携带刀兵之人的煞气。他们这群侍卫便依例不得入內,只能在外围警戒…… 夜色初临,宫灯次第亮起,著好负装、佩好剑的贾瑛隨眾人列队而行,灯火映照下,一座座仿照唐代之制所营建的宫殿看起来气宇恢宏,他们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来到了永安殿前。据说唐穆宗就时此殿就供天子与妃嬪、宦官们观赏歌舞,不过他眼前这座飞檐斗拱的轮廓皆森然无比的宫殿应当是顺朝开国后才重新建造的。 此刻的永安殿內,有丝竹声隱隱飘出,还夹杂著不少笑语鶯歌,令人闻而神往。 只可惜这和他们这群保安都没有关係。 “不知道今天太上皇听的是什么曲。”卫若兰与贾瑛並肩而立,望著殿门方向轻声道,隨后他见贾瑛一言不发,便问道:“贾兄弟,可还是在想早上的事?” “卫兄多想了,我不过是初入內廷,为如此盛大景象而恍惚,没有因早上之事而烦恼。” “我说的不是我们背后议论你之事,我知道你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说的是史家姑娘的事。”卫若兰轻描淡写地笑道。 “原来是这件事,那也没有。”贾瑛这才知他指的是退婚之事,略一沉吟,“我那妹妹性子豁达,不会放在心上的,卫兄若真无意,我寻机与她分说便是。不过史侯爷那边,还需卫家自行料理。不要伤了两家情分才好。” “你不怪我便好。”卫若兰嘆道。 卫若兰说的不假,但他心中的另外一个忧虑自然也不假。 勛贵联姻看似风光,內里却多的是利益权衡。湘云虽天真烂漫,但史家颓势已显,卫家避嫌也在情理之中。贾瑛正待答话,忽见宫道尽头匆匆走来一名女官,步履急促,显是迟到了。 而那女官行至殿前,却被守门太监拦住。一名老太监尖声道:“女史来迟了,此时不便通传。” 女官福了一礼,声音清越:“臣妾因整理乐谱耽搁片刻,望公公行个方便。” 老太监摇头:“规矩如此,咱家不敢擅专。” 贾瑛远远瞧著,觉得那女官身形熟悉,虽隔著朦朧灯火,但眉目间依稀有些旧时影子。他心中一动,想起一位故人人,却又不敢確定——毕竟宫中女官眾多,加之和那位女子又已多年未见了。 “是尚仪局的女史,看起来遇上麻烦了。”卫若兰眯起眼睛道。 贾瑛不及细想,上前几步,对那老太监拱手道:“公公,这位女史既是有职司在身,不如容她稍候,待曲间歇时再通传如何?” 老太监认得贾瑛是龙禁尉衙门的人,又曾听负责传旨的宦官提到过他,便语气稍缓道:“贾禁卫有所不知,太上皇最厌人扰兴,此时若让她进去,只怕会惹怒天顏。” 那女官转头看向贾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她先是怔了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又很快垂眸掩去。 贾瑛则默默地看著那张脸…… 他对那女官温声道:“女史若不弃,可先至值房暂歇,待时机合宜再入殿。” 那女官看著他,唇边忽然掠过极淡的笑意:“乐谱需即刻呈送,延误不得。” 她语气从容,却带著几分不易动摇的坚持。 贾瑛见她执意如此,但又心知宫中规矩森严,硬闯只会累及自身。他略一思量,对老太监道:“公公,可否借纸笔一用?让女史写张条陈,由我再转交殿內管事,说明缘由,或可通融通融。” 老太监犹豫片刻,终点头应允。便让人取来纸笔,那女官提笔疾书,字跡秀逸。他则在一旁静静瞧著。 女官写罢,將纸条折好递与贾瑛,轻声道:“有劳禁卫了。” 四目相对间,她眼波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礼。 贾瑛持条入殿,寻到掌事內监说明原委。那內监见条陈上字跡工整、理由周全,又听闻是尚仪局急务,便点头放行。那女官才得以入殿,而在她临去前又回头看了贾瑛一眼,眸光复杂、欲言又止。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卫若兰才凑近问道:“贾兄弟认得这位女官?” 贾瑛望著殿门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他自然是认得的,那女子不是他的姐姐,六年前入宫贾元春又是谁? 奈何宫中规矩严苛,姐弟重逢竟如陌路。 他压下思绪,淡淡道:“瞧著挺面善的。” 卫若兰见他神色古怪,便也不復多言,二人便重回岗位,永安殿內歌舞仍然未歇,宫墙之外却已是万籟俱寂。 …… 戌时三刻,太上皇的鑾驾在一眾宫人簇拥下终於离开了永安殿。龙禁尉们皆按刀肃立,待那明黄仪仗转过宫墙角,值队的长官才示意收队。眾人整装列队,准备收工下班。 贾瑛隨著队伍刚走出十余步,便忽闻身后有人轻唤:“贾禁卫留步。” 他一回头只见个青衣小太监趋步近前,低声道:“尚仪局有位女官请您往一敘。” 卫若兰闻言挑眉,对贾瑛露出个瞭然的神色,便自顾自地隨著队伍去了。贾瑛则心中一紧,快步跟在了小太监的后头。 ”元姐姐,我把人给你来了……” 贾瑛跟著小太监来到一处宫檐下,此刻的檐下悬著两盏素纱宫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此刻正穿著典仪冠服站在灯影里。 而人一带到,那小太监就走了。 贾元春一见贾瑛过来,先是往前迎了半步又停住,仔细地端详起的他眉眼:“宝玉,当真是你?方才我在殿外时竟不敢认,你比小时候黑了许多。” “元春姐姐。”贾瑛淡然一笑,心中忽然有股暖意涌上心头,“六年未见了,姐姐在宫中可好?” “不过按部就班罢了。倒是你——立的好大功啊。”元春神色复杂地看著贾瑛,眼底却仍带著笑意。 “机缘巧合罢了。”贾瑛听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便简要地將三年练武、义乌营歷练等事择与她说了。 元春听完后忍不住以袖掩口:“你以前怕是连杀只鸡都不敢,如今却成了救国救民的大英雄了。” “英雄么……”贾瑛苦笑一声,然后警惕地看了眼左右,“姐姐,你我今日这般相见,会不会有些不合规矩。” 夜风掠过宫墙,元春也收敛了笑意。 “宝玉,你长大了。”她表情平静,看上去不悲也不喜,“你说的对,我们这般见面是不大好的,被人看见少不了要说閒话。” “嗯。” 一时之间,气氛居然有些沉闷,只见贾元春又轻轻呼出一口气,向贾瑛说道:“我身处深宫,家中诸事鞭长莫及。你如今在御前当差,一言一行皆需谨慎,既要恪尽职守、更须懂得明哲保身。” 她话到此处,微微一顿,终是咽了回去,“罢了,你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了,我还能教你什么呢。” “姐姐……” “不谈这些了,”贾元春轻轻嘆了口气,“家中近日可好?老祖宗身子可还硬朗?” “祖母一向康健。只是时常念叨起姐姐,有时还会想著你在宫中可会缺些什么。” “我这儿什么都不缺,父亲和母亲呢?”元春的声音柔和了些,“他们可还好?” “老爷和太太一切都好。” “嗯,你回去告诉他们,只说我在宫里一切安好,让他们勿要掛念。” “嗯!”贾瑛郑重应下,隨后二人又閒聊了一会儿,无非是些鸡毛碎皮般的家常,贾瑛知道这些对他来说不足为奇,可对於姐姐而言却显得格外珍贵。 待天色变得更晚,元春才对他说道:“宝玉,天色已晚,你且去吧。万事……小心。” 说完,她最后望了贾瑛一眼,便转身悄然隱入宫灯映照不到的深处。 第六十章 问苍茫 宫门下钥的沉重声响遥遥传来时,贾瑛此刻已经牵著马走出丹凤门,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时只觉得深夜的皇城前广场空阔得嚇人。 他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发慌——这才想起自己整整一日只在国子监用了顿简陋午膳,这个时代的人虽然一天基本上都只吃两餐饭,但像贾府这样的人家时不时还会吃点所谓的宵夜的。 但如今已经太晚了,怕是要吃早膳了。 前世的他熬夜写论文时总要叫份外卖,如今倒好神京街头却连个卖餛飩的挑子都寻不见。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骑著马,一边就回到了府上,而让他意外的是居然还有人等著他。 原来荣国府角门处一直侯著一个小廝,他一听到声响,就知道是贾瑛回来了,於是忙不迭地开门,又小声说道:“二爷,袭人姑娘吩咐小厨房温著粥,可要我现在为你送来?” 贾瑛心头一暖,还是袭人想得周到。他穿过已经寂静下来的庭院,远远望见絳云轩竟还亮著灯。推开院门,就见三个身影同时从廊下站起身——袭人捧著个食盒,晴雯提著灯笼,麝月抱著件披风,竟都在等他。 “这么晚了,怎么都不睡?”贾瑛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问得多余。这三个女子如今名分已定,心思自然都系在他身上。 袭人上前接过他的佩剑,温声道:“知道二爷今日要去衙门和国子监两处报到,定是累坏了。我让小厨房燉了鸡丝粥,还蒸了碟豆腐皮的包子。” 晴雯则抢著去解他的外衫:“让我看看这龙禁尉的官服什么样!哎呀,这刺绣倒是精细……” 麝月默默將披风给他披上,轻声补充:“老太太晚间遣人送来一碟糖蒸酥酪,也给二爷留著了。” 贾瑛被她们簇拥著进屋,在桌前坐下。食盒揭开,热气携著香气扑面而来,他这才感觉到飢肠轆轆。鸡丝粥熬得浓稠,连那碟酥酪都恰到好处地甜而不腻。 “我在扬州打仗时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那么饿。”他舀起一勺粥,忍不住感慨道。 “二爷慢些,仔细噎著。”袭人见他吃得急,忙递过茶水。 晴雯则噗嗤地笑了出声:“二爷这吃相,倒像是饿了三日没吃饭的。” “在军中养成的习惯吃相是难看了点。要是老爷和老太太在,我定然不就这样了,不过与你们便没什么可讲究的了。”贾瑛咽下口中的食物后,忽然想起什么,便抬头问道:“你们饿吗?” 三人互相看了看,还是袭人答道:“我们都吃过了,二爷不必掛心我们。” 贾瑛却不依,执意让她们都坐下,又唤人再取三副碗筷来:“既是一家人,哪有我吃你们看的道理。” 这个举动让三个女子都怔了怔。袭人眼中泛起柔光,连最沉稳的麝月都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四人围坐吃夜食的景象,在这深宅大院里著实罕见。贾瑛看著她们小口小口地喝粥,第一次觉得有种家的感觉,这种家不是荣寧二府那种枝繁叶茂的大家,而是独属於他贾瑛一个人的小家。 而一想到家,他又不得不想到在深宫中待了多年的贾元春。 “二爷今日去衙门,可还顺利?”袭人见他眉宇间忽然多了几分忧虑,便开口问道。 贾瑛简略说了说龙禁尉衙门的见闻,但又略过与卫若兰关於湘云的谈话,只提了提值夜的规矩。他又说起国子监那场辩论,说到自己如何驳倒刘大櫆时,晴雯听得眼睛发亮。 “这样才好呢,让那些酸秀才知道,二爷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 明明她自个儿也认识不了几个字,但在社会氛围的影响下,“有文化”確实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麝月却微微蹙眉:“二爷这般锋芒毕露,会不会惹来麻烦?” “麻烦迟早会来的,”贾瑛放下筷子道,“而且文人墨客们最好的就是爭论,真要有麻烦我也躲不开。” 袭人轻声道:“无论如何,二爷要保全自己才是。” 这顿宵夜吃得温馨,待丫鬟撤下碗碟,夜已深沉。贾瑛本打算就这么睡了,但袭人非要吩咐人备水洗漱,晴雯却抢著道:“今日该我服侍二爷沐浴。” “上回就是你,这次该轮到我了。” “上回是什么时候了,那都是厚德八年的事情了!”晴雯不依不饶道。 “唉哟,姑娘这么一说倒好像差了一年半载的,不过也就两三个月吧。”袭人打趣道。 贾瑛看著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禁觉得好笑,“都別爭了,我自己来就行。” “那怎么成,你昨日都没好好洗呢!”两人异口同声。 最后还是麝月打了圆场:“不如这样,袭人你去备热水,晴雯你去取乾净衣裳,我来伺候二爷梳头吧。” 这个符合中国传统的折中的方案总算让爭执平息。贾瑛被她们伺候著沐浴更衣,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需要特別照料的珍稀动物。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疲惫,他靠在浴桶边,几乎要睡著…… 一直待他换上寢衣回到臥室,见三人还都在屋里,不禁一愣:“你们都不回去睡?” 袭人脸色一红,想著昨日是晴雯伺候贾瑛睡觉了,於情於理都应该轮到她这个先进分子了,於是试探性地问道:“二爷累了?不需要我们服侍吗?” 另一边,还在脸红的晴雯居然也强作镇定地出了个餿主意:“横竖这床够大,睡四个人也不挤。” “那好吧,你们都留下吧,”贾瑛最终嘆了口气,並自顾自地上床,在最里侧躺下,“忙了一天,我有些困了。” 三人面面相覷,最终吹熄蜡烛、和衣躺下。黑暗中,贾瑛仍能感觉到她们僵硬的身体和轻微的呼吸声。 她们本以为去扬州前的“吕布战三英”只是迫不得已的行动,如今看来贾瑛似乎真对这点不以为然…… “……二爷睡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晌时间,或许只是一瞬功夫,贾瑛忽然听得袭人在耳边轻声问道。 “还没。” “今日在宫中可还顺利?” “怎么又问起这个,贾瑛想起与元春的相遇,心中一阵复杂,“不过有件事我確实漏了说:我在宫里见到了大姐姐。” 三人顿时都屏住了呼吸。 “她过得可好?”袭人问得小心翼翼。 “她很好,只是……”贾瑛顿了顿,“宫中规矩多,说话和做事自然不能像家中一样自在。” 显然,每个人都明白那“不自在”背后意味著什么。 晴雯忽然翻了个身,面向贾瑛道:“二爷如今是御前的人,以后能不能多去看看元姑娘?” “儘量吧。”贾瑛含糊应道。他深知宫禁森严,今日能与元春说上几句话已是侥倖。“我又不是天子,还能如何呢?” “唉,若你做了皇帝不就好了。”晴雯忽然笑了出声,显然是在调侃他。 “呸呸呸,”袭人捂住她的嘴,“撕了你这张嘴罢。” 贾瑛苦笑一声,“你们看我长得有龙相吗?还皇帝嘞,我要是皇帝先把你们三个封妃了,袭人嘛,就封个贤妃,晴雯……我把你调去浣衣局如何,唉!別咬我啊,轻点儿……” 就这样,他们又聊了些家常,睡意渐渐袭来。就在贾瑛即將入睡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指纤细、掌心柔软,不知是三人中的哪一个。他没有睁眼,只是反手握了回去。 …… 贾瑛觉得自己刚合眼不久,就发现自己站在了太虚幻境那熟悉的玉石牌坊下。云雾繚绕中,可卿提著宫灯裊裊走来,依旧是那副媚骨天成的模样。 “夫君好久不来了,偶尔来一趟也是为了读书习武。”可卿笑吟吟地挽住他的手臂,“莫非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还是说打熬筋骨要远胜於这情爱之事?” 贾瑛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冷香,精神为之一振:“哪有的事。” 可卿引著他往幻境深处走去,语气带著几分调侃:“我自然知道。夫君在义乌营立功、在扬州救人,如今又成了御前侍卫,好不风光。” 他们来到那处熟悉的暖阁,可卿为他斟上一杯仙茗:“连薛家姑娘、林家姑娘都对夫君青眼有加,更不用说府上那三位美妾了。” “什么薛家姑娘、林家姑娘的。”贾瑛接过茶杯,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酸意,“姐姐又吃醋了?” “我哪敢,”可卿在他身旁坐下,“只是好奇,夫君何时也给我一个名分?” 贾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放下茶杯,认真端详可卿的表情:“你可是太虚幻境的仙姬,要什么名分?” “仙姬就不能有名分了?”可卿歪著头,眼中闪著狡黠的光,“姐姐將我赠予夫君,我便是夫君的人。既如此,为何不能有个名分?” 贾瑛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太虚幻境中的一段露水姻缘,还需要名分? 可卿见他怔住,忽然轻笑出声:“我是逗夫君玩的。我自知是梦境中人,不比尘世中的姐妹们真实。” 这话说得轻鬆,贾瑛却听出了其中的落寞。他握住可卿的手,正色道:“你於我,並非只是虚空幻影。” “哦?”只见可卿秋波流转,“那夫君说说,我於你,是什么?” 贾瑛沉思片刻,缓缓道:“你是知我秘密最多的人,也是我可以畅所欲言的知己。” 这话倒是不假。在太虚幻境中,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谈论前世今生,甚至到后来还可以和她畅言人生抱负,抱怨这个时代的种种不便和缺陷之处。 这些话题,他在现实中自然是无人可说。 可卿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靠得更近了些,吐气如兰道:“那夫君可否告诉我,今日为何心事重重?” 贾瑛嘆了口气,將日间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可卿静静听著,不时点头。 “夫君做得很好,”待他说完,可卿轻声道,“只是太过操劳了。朝堂、家族、军务、学业……夫君想兼顾一切,但人的精力终究有限。” “我何尝不知,”贾瑛苦笑,“但时间不等人。个人之命运、家国之命运,必须抓紧啊。我不愿只做一个侍卫,如今国家的忧患在於边疆,还在財政,如果不能为天下分忧,那我便白来这一遭了。” “夫君,”可卿耐心地听著他的话,暗想应天那几个文人对他的影响確实不小,隨后神情认真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知夫君志在改变这个世道,但你也需要志同道合之人不是吗。” “这个我明白。如今我不是在结交各方势力吗?” 甚至他还开始从娃娃入手了呢。 “我说的是理念相同的人。志同道合者,可以为同志。” 她的话確实不假,即使有王子腾、傅兰皋等人的赏识,也终究是利益结合。真正理解他抱负的人,少之又少。 宋君荣或许算半个,但他们的信仰总归不同,程廷祚等人也可以算半个,但贸然和他们深交有可能会被人认为是结党。 问天下茫茫,能有多少知己呢。但是单枪匹马不也能做成许多事吗。 “是啊,”他真诚地说,“不过我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可卿嫣然一笑:“能帮到夫君,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该回去了,”他看了眼逐渐泛白的天色,“天快亮了,没想到今日过得那么快,” “夫君保重。” 可卿的脸颊微微发烫,待她回过神来,贾瑛已经消失在云雾中。 第六十一章 翰墨斋 晨光透过絳云轩的窗欞洒在贾瑛脸上时,他才从梦的余韵中挣脱出来。身边袭人、晴雯和麝月都还睡得沉,三人挤在一张床上,像三只偎依的猫儿。 贾瑛轻手轻脚起身,没有惊动她们。 “昨日轮值夜班,今日龙禁尉左衙轮休,难得偷閒一日,乾脆下午再去国子监吧。” 他暗暗想道。 袭人最先醒来,见他已穿戴整齐,忙起身伺候:“二爷今日不去衙门了?” “今日不用去。”贾瑛系好常服腰带,“但我午后得去国子监一趟。” 晴雯揉著眼睛嘟囔:“二爷如今是大忙人,连睡个懒觉都奢侈呢。” 正说著,外头便有小丫鬟来报:“史大姑娘来了,说寻二爷说话呢。” 贾瑛一愣:湘云这丫头,向来起得晚,今日倒赶了个早集。他快步出屋,只见院中立著个少年,正在和英莲说著什么。 只见那少年束了鑾带,穿著一身折袖箭衣,身上掛了块金麒麟,端的是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不是史湘云又是谁? 她这身男装打扮,越发衬得眉眼英气,若不是那清脆嗓音,真会让人误认作谁家俊俏公子。 他本来正默默地看著史湘云这身打扮,结果英莲先注意到了他:“瑛哥哥,你起来了?”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爱哥哥,看我这身如何?”湘云听后忙转过头去,对著贾瑛转了个圈,笑嘻嘻道,“昨日新裁的,穿著比裙子爽利多了!” “妹妹,你这模样倒像戏文里的白袍小將。只差匹马,就能上阵杀敌了。” “杀敌倒不必,我只是想自在一些。整日穿裙戴釵,闷煞人也!” 袭人几个也跟出来,见状都笑了。晴雯快嘴道:“云姑娘这身打扮,倒把二爷比下去了!” “那是自然!”湘云得意地扬眉,“二哥哥,我今日来,是有事问你。” 她拉贾瑛到廊下石凳坐下,神色忽然正经了些。贾瑛见状便知道她要问什么:“湘云,我帮你看过了,那卫公子不是李逵张飞,长得只比你我哥哥差那么一点点。” “哥哥好不要脸!”史湘云啐道,“况且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要问你:卫家那边……是不是有退亲的意思?” 贾瑛心道消息传得真快,可他哪里又知道正是因为他,才坐实了卫若兰退亲的念头呢。 “妹妹从何处听来的?” “府里下人嚼舌根,我偶然听见的。” 湘云嘆了口气,“其实我早觉著,卫公子那般人物,与我本不是一路人。” 贾瑛观察她神色,虽故作轻鬆,眼底却有一丝落寞。他温声道:“卫兄確曾与我提过,確实觉著尼二人性子不合。但他並非嫌你不好,只是怕误你终身。” 湘云强笑道:“我晓得。只是……终究有些不是滋味。旁人定会笑话,说史家姑娘被人退了亲。” “谁敢笑话?”贾瑛正色道,“婚姻大事,讲究你情我愿。若为面子强求,才是真误终身。何必在意这些閒言碎语?而且你怕不知道吧,自古以来被退婚的人往往都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哦?不知都有什么人?” “嗯……古代有个人送外號叫『斗帝』的,唤做萧炎,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贾瑛信口胡诌了一通,说的史湘云都沉默了。 她失语片刻,忽然站起身来:“不说这个了!爱哥哥今日既得閒,陪我去个地方可好?” “你想去哪?” “去年你离京时,东市新开了间『翰墨斋』,听说里头有不少新奇话本。我一直想去瞧瞧,可惜家中管得严呢。”湘云眼巴巴望著他,“你带我去吧,我就扮作你弟弟,旁人认不出的。” 贾瑛心想这丫头倒会找乐子,然后转头又问袭人几个道:“你们可要同去?” 袭人忙摆了摆手,“二爷,我们又不识字,去了也是白占地方。” 英莲却怯生生地上前:“瑛哥哥,我……我能跟去吗?我虽认字不多,也想瞧瞧新鲜。” “自然可以。你既来了府里,该多出去走走。” “好极!英莲妹妹同去,更热闹了。”湘云拍手笑道。 三人略作收拾,便出门往东市去。贾瑛骑马,湘云和英莲乘小车,神京街市白日里熙攘喧腾,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不绝於耳。 湘云东张西望,看起来颇为兴奋:“还是外头自在!整日关在府里,闷也闷死了。” 贾瑛看著她这般模样,却是笑而不语。 翰墨斋位於东市街角,门面不大,匾额却题得苍劲有力。进门便见四壁书架直抵屋樑,满室墨香。几个书生模样的顾客在架前翻阅,掌柜的是个中年文士,正低头打著算盘。 湘云一进去就瞪大眼睛:“好多书!” 旋即她便窜到话本区,抽出一本《精忠录》翻看起来,“这书我听过的,却从未读过全本。” 英莲则小心翼翼走到诗词架前,拿起一本诗集,轻声念道:“『小山重叠金明灭』……” 贾瑛看了眼这书坊,虽然不如太虚中的百家文库一般宏伟,但也算是个不错的地方了。 就在这时,他们忽听得里间传来阵阵爭执声。 “掌柜的,你这帐目不对!上月我托你印的《南华经》分明是一百部,怎记成八十部了?” 另一个无奈声音回道:“刘先生,確是八十部。您当时说要试印,印多了怕滯销。” “胡说!我亲自点的数……” 贾瑛循声望去,只见刘大櫆正与掌柜理论。他今日未穿监生服,只著一件半旧青衫,须髯戟张,面色涨红。 “刘先生,我这小本经营,实在经不起这般损耗。您若坚持印一百部,这亏空……” “亏空我补!但书必须印足数。圣贤典籍,岂能因银钱短少而刪减?” 掌柜的嘆气:“先生高义,可印书不是儿戏。纸墨、刻板、工钱,哪样不要银子?如今书坊生意难做,盗版猖獗,正经书卖不动,反倒那些香艷话本抢手……” “这刘大櫆,在国子监辩论时滔滔不绝,到了市井却为印书帐目较真。倒是本色不改……” 湘云凑过来低声道:“爱哥哥,那人你认识?怎”贾瑛简要將刘大櫆身份说了,湘云眨眨眼:“原来是他!听说他学问好,却不想这般较真。” 有道是,当你看著別人的时候,別人也在看著你。刘大櫆这时也瞧见了贾瑛,他先是一怔,隨即拱手:“贾生,你如何在此?” “刘先生,在下陪舍弟来逛逛这书坊。”贾瑛顺势將湘云说成弟弟。 刘大櫆则打量起湘云:“这位小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史……史云,见过刘先生,久闻刘先生之名声啊。” 刘大櫆不疑有他,嘆道:“让贾生见笑了。这书坊是在下一位故交所开,我偶来帮忙校书。谁知经营艰难,连印些经书都捉襟见肘。” 掌柜的插话道:“刘先生心善,总想多印圣贤书惠及寒士。可如今世风,肯买正经书的少,爱看閒书的多。上月印的《论语集注》,至今才卖出二十部;反倒是《金瓶梅》话本,三日便售罄。有道是:卖古书不如卖时文,印时文不如印小说啊!” 一旁的湘云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这《金瓶梅》是什么书?” 贾瑛忙咳嗽一声:“云……弟弟莫问,那不是你该看的。” “不过是淫词艷曲,正该禁绝才是。”刘大櫆苦笑一声,“不过禁了它们,书坊更开不下去了。” 贾瑛心中一动,想起明代后期出版业繁荣,但正经学术书籍確实销量不佳,反倒是小说、戏曲类畅销,看来这种困境同样则普遍地存在於大顺。 这翰墨斋的困境,正是时代的缩影啊。 与此同时,他忽然也萌生了一个念头。 於是他上前对掌柜道:“掌柜的,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掌柜见贾瑛气度不凡,忙道:“公子请讲。” “印书营利,须顺应时势。圣贤书固然要印,但可兼印些实用杂学,如农桑、算经、地理志等。这类书既雅俗共赏,又於民生有益,销路或可改善。” 刘大櫆在一旁听著他的话,开口道:“杂学终究是末技,岂能与经史並列?” “刘先生,经史是根基,杂学是枝叶。若只空谈义理,与民何益?” 听他这么一说的刘大櫆怔了怔,似在思索什么。掌柜的却眼睛一亮:“公子高见!前日有客商问可有《泰西水法》,说是能学灌溉之术。可惜小店无此类书。” 史湘云低语道:“爱哥哥,你不是认得洋教士吗?何不请他写些关於西洋学问的书?” “这主意不错。宋先生通晓算术、地理,若肯著述,必是好事。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写一本吗。” “贾生此主张不错,只是若涉及外洋,恐招非议。”方才还在思考的刘大櫆忽然说道。 他环视书坊,见架上多为四书五经,间杂些诗词小说,確实单调。若能引入新学,既可盈利、又能开民智,真是一举两得。 不对,不一定能盈利啊…… 湘云见眾人沉默,忽道:“刘先生、掌柜的,我虽不懂经营,却愿尽绵力。我有些私房钱,可助你们印书!” “云妹妹,你……” “怎的?我就不能做点正经事?有什么趣儿!若印的书能帮到人,花些银子也值。”湘云不以为意的说道。 刘大櫆听后却有些动容,“小公子年纪虽轻,却有此胸襟,令人敬佩。” 掌柜更是连连作揖:“多谢公子美意!只是这书坊亏空已久,恐辜负厚望。” “掌柜的,若信得过,我可入股书坊。不仅投银钱,还可提供些给你书稿——譬如西洋算术、火器图解,甚至小说也可以。”贾瑛也顺著史湘云的话往下说。 “小说也可以?爱哥哥还有这种本事?” “嗯……我有一个在金陵认识的朋友可能会写。” 刘大櫆听著他们的你一言我一语,双眼顿时变得炯炯有神起来,“贾生若真能提供书稿,刘某愿负责校勘。只是这位小公子的银钱,还是慎重为好。” “刘先生不必担心,我的银子我自己做主就是了。”湘云急道,“爱哥哥,你帮我看著,总行了吧?” 贾瑛也点了点头,要是他遇到这样一个天使投资人,那真是不宰不行啊。 眾人又商议片刻,约定几日后带著具体的书单和银两再来。 离了书坊,湘云仍兴奋不已:“爱哥哥,你说我们该印些什么书好?要不要印些兵法、游记?” 英莲也轻声道:“瑛哥哥,印书真能帮到人吗?” “理论一经人们掌握,便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贾瑛望向前方的喧囂街市,自言自语道,“只是这路还长得很啊。” “嗯,我决定了,我也得写点东西才是……” “哦?你也要出书不是?”史湘云张了张嘴,惊奇地听著贾瑛这番近乎自言自语的话。 “嗯,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 第六十二章 釵与黛 “这书叫《古今人物通考》?原来真不是杜撰的。” 运河之上,春水初涨,舟行北去,却有万种情绪流不尽也载不住。 船舱內,林黛玉搁下手中那本略显粗糙的线装书册,封面上那本“古今人物通考”几个字旁,署著“台城柳”三字。她拂过书页,眸中带著几分倦意,更多的却是思索。 这书乃近日所刊印而成,只在神京一带贩售,她也是偶然从一名南下的旅人手中所得,其中所述,多是神州赤县的草木习性、山石纹理,间或夹杂些志怪传说,文笔不算顶好,但胜在奇趣,倒解了不少舟车劳顿的乏味,以及母亲有疾却不能陪侍左右的忧愁。 “姑娘,这书好看么?”雪雁凑过来,瞧著自家小姐略显苍白的脸,忍不住又道,“眼看就要到神京了,姑娘心里……可期待?” 黛玉眼波微转,望向流淌的河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有什么期待不期待的,不过是换个地方住著罢了。” 她性子本就敏感,如今离了父母、远去外家,心中难免惴惴,只是不肯在人前显露。 一旁护卫著她们的的王石头闻言,憨厚地笑了笑:“林姑娘放宽心,贾……贾二爷如今也在京里,定会照应姑娘的。” 当他提及贾瑛时,语气不自觉带上了敬意,那日在瓜州渡,那副浑身浴血、如天神般降临的少年將军形象,给他留下的印象可太深了。 黛玉轻轻应了一声,却只是默默地看著河面。东晋明帝少年曾感慨:“举目见日,不见长安。”如今她倒是有幸目睹这神京长安的繁华了。 就在这时,一条颇为气派的双桅大船缓缓超越了她们乘坐的客舟。那船虽无过多奢华装饰,但船体宽阔、吃水颇深,帆篷簇新,一望便知是家底殷实的商贾所用。 黛玉並未过多留意,纵是富贵人家又与她何干,如今她只想著按行程,也该寻合適码头下船,好换乘贾家来接的车轿了。不料那大船竟也巧合地朝著同一处颇为热闹的码头靠去。 客舟先一步停稳,黛玉在雪雁和王石头的搀扶下踏上码头。三月的北地之风仍带著寒意,她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正等候间,却见那艘大船上也下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位面容富態、神態温和的妇人,身旁跟著一个少女,那少女容貌丰美、举止嫻雅,低眉顺眼间自有一股端庄气度。后面跟著一个探头探脑、东张西望的青年公子,以及几个僕妇丫鬟。 两拨人恰都在码头这片空阔处等候,不免互相打量了几眼。 那富態妇人见黛玉年纪虽小,却气度不凡,身边跟著的护卫也非寻常家僕模样,便主动含笑问道: “这位小姐也是在此等候家人么?” 黛玉见她態度友善,便礼貌地回应道:“正是,我在这儿等候家舅府上的车驾。” 妇人眼中掠过一丝瞭然,又仔细端详了一番林黛玉的眉眼,试探著问道:“敢问小姐,可是姓林?姑苏人士?” “夫人如何得知?” 却见妇人的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带著几分亲近:“我乃神京荣国府贾政老爷夫人的胞妹,夫家乃金陵薛氏,早听我姊妹说林如海林御史家的千金不日也將入京,瞧小姐这般品貌,又在此处等候贾府车驾,所以冒昧一猜。没想到如此之巧,竟在这儿遇见了。” “原来是薛家姨妈,黛玉有礼了。”黛玉听后忙敛衽行礼道。 薛姨妈忙伸手虚扶,“好孩子,不必多礼。这可是巧了,我们母女此番上京,一是探亲,二来也有些生意上的事务打理,不想竟与林姑娘途中相遇。”说著拉过身旁的少女,“这是小女宝釵。宝釵,快来见过你林妹妹。” 宝釵上前一步,看上去言行得体、笑容温婉。 “林妹妹。” 黛玉也还了礼,唤了声“宝姐姐”。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心下却各有思量。 黛玉见宝釵容貌丰美,行为豁达,隨分从时,与自家这等孤高自许颇为不同。 宝釵则觉黛玉风流裊娜,眉宇间似有轻愁笼罩,別有一段自然风流体態,心中亦暗赞了一声。 薛蟠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只觉得这两个妹妹都好看得紧,一个如娇花照水,一个似牡丹含露,嘿嘿笑了两声,被薛姨妈瞪了一眼,才訕訕地缩回头去。 正寒暄间,那大船上又走下一人,是个身著半旧青衫的文士,年纪不过二十许,脸庞瘦削、目光沉静,正是受贾瑛之邀隨薛家一起北上的秦淮寓客吴敬梓。 薛宝釵见他下船,便对薛姨妈道:“妈,吴先生也下来了,人齐了。” “好孩子,”薛姨妈对黛玉解释道:“这位吴先生是我们在南边结识的,学问极好,此番受你……受你瑛表哥所邀一同上京,应是有些文墨上的事情要请教。” 她本想说“宝玉”,忽想起贾瑛如今已正了名,且在军中立功,再叫小名似乎不妥,便改了口。 吴敬梓走上前来,对薛姨妈母女拱手为礼,態度不卑不亢。薛宝釵又向他引见黛玉:“吴先生,这位是林御史家的千金,黛玉妹妹。” “哦?”吴敬梓目光落在黛玉身上,见她年纪虽小,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便也拱手行礼。 林如海的名声他还是听过的。 黛玉亦还礼,心中却是一动。宝哥哥邀请文士上京?他是何时认识眼前这位姓吴的先生的呢?是当初扬州分別之前要有旧交,还是他后来去应天时认识的呢? 她正暗自疑惑,忽听得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眾人抬头望去,只见几骑马簇拥著一队马车匆匆赶到码头,当先一人滚鞍下马,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著锦缎袍子、面容俊俏,只是眉梢眼角带著些风尘僕僕的疲惫之色,不是贾璉更是何人? 贾璉几步抢到跟前,先对薛姨妈等人行礼道:“姨妈一路辛苦!本算计著日子该是明后天才到,不想你们竟提前了,险些误了时间,恕罪恕罪啊!” “璉大哥说笑了,何来的恕罪?”薛蟠在一旁粗笑道。 隨后贾璉又看向林黛玉,他先是迟疑片刻,然后讶异地说道:“这位定然是林妹妹了,我是你璉二哥哥啊。” 黛玉也以礼回之,薛姨妈则代她讲了下她们如何碰在一起的。 “好,好啊。没想到如此之巧,咱们还当真是一家人,省得我好找。”贾璉听完后笑了笑,“老祖宗在家里盼得眼都花了,总算把妹妹盼来了!” 他语速极快,动作也十分利落,显是惯於处理这些迎来送往的事务。与薛姨妈、黛玉见过礼,又同薛宝釵、吴敬梓打了招呼,便忙著指挥小廝僕妇搬运行李、安置车马,一时忙得团团转。 黛玉见他行事爽利,確是大家公子做派,心中稍安。只是目光在人群中悄然流转,並未见到那个记忆中的身影。 雪雁凑到黛玉耳边,极小声道:“姑娘,不是说宝二爷也会来的么?” “表哥他……自有要事要做。” 黛玉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心中那点若有若无的期待,悄然沉了下去,只余下些许微澜。 初春的日光隨意地铺洒下来,照在码头上忙碌的人群身上,也照在她纤细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清的影子。 薛宝釵在一旁静静看著,默默地將黛玉那细微的张望与垂下眼帘的动作收入眼中,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想,只伸手轻轻扶了薛姨妈的手臂,柔声道: “妈,车马既已备好,我们且先上车吧,此处风大。” 贾璉恰好安排妥当,抹了把汗走过来,笑道:“宝妹妹说的是,姨妈、林妹妹,还有薛大兄弟、吴先生,请上车吧,府里一切都预备下了,就等著你们呢。” 一行人就这么各自登车,在马蹄嘚嘚、车轮轆轆的声音中朝著神京城行去…… 第六十三章 釵黛入府 神京城中,贾家族学。 东厢房里,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贾瑛四仰八叉地瘫在一张黄花梨摇椅里,椅子隨著他的动作发出规律的吱声,声音如夏夜恼人的虫鸣,连绵如折磨人的偏头痛。 他眼皮半耷拉著,嘴里却不停:“『方田术曰:广从步数相乘得积步』……琮弟,这句记好了;『今有田广十二步,从十四步,问为田几何?』……环弟,我来考考你,看你算不算的出,这问题如此简单,不要让为兄失望啊。” 木石志如今已完成了,接下来就是算术志了。他这一个月来什么都没多管,心思都放在这本书上了。 “是!”屋中的贾环和贾琮忙不迭应道。 贾琮苦著脸趴在桌前,然后刻刀在印版上划拉得沙沙作响,心里早骂开了花: 这分明是剥削,赤裸裸的剥削! 他偷眼去瞄贾环,却见对方坐得笔直,笔下工工整整,竟真在认真推算,一下子就算出了是一百六十八平方。 “这个二傻子,真喜欢算术啊!” 对於贾环而言,他人生最幸福的时刻莫过於帮大人捡佛豆、抄佛经,所以被贾瑛叫过来做正经事这对於他这个庶子,无疑是一种认可。 最重要的是有人认可他的字,更何况他们想反抗也打不过贾瑛,与其被迫地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不如乖乖的臣服。 不过贾瑛实际上並不怎么认可他的字,和贾琮相比,贾环的字確实可以说是极其一般,若非活字印刷在一定程度上不如雕版印刷:如排字麻烦、排版对不齐、墨跡容易溢出、字体大小不一等,他断然不会叫这几个弟弟来当牛马的。 但他倒觉得这也算是一种歷练,他不是不可以请神京中的书法名家来帮忙抄誊,可如若《古今人物通考》真能出名,那作为印版字提供者的的贾琮等人不也能够跟著涨名望吗? 说不定以后还有个字体叫贾体呢。 此刻他听著贾琮又在嘀咕,便坐直身子:“琮弟,你嘀咕什么呢?嫌简单?那好,今天再多刻一道——『今有圆田,周三十步,径十步,问为田几何?』” 贾琮欲哭无泪,只觉脑仁儿都跟著抽疼起来。 正磨蹭著,门外传来脚步声,原来是宋君荣挟著一身墨香进来,他看上去是刚下了课。 “贾先生,恭喜!翰墨斋新印的《泰西水法图解》,今日上架不过两个时辰,二十部便售罄了。刘大櫆先生说这比他那《南华经》好卖得多。” 贾瑛伸了个懒腰,“有什么可恭喜的?不过是些粗浅东西。若非云妹妹仗义疏財,刘先生又肯放下架子校勘,光靠我一张嘴,哪成得了事?” 隨后他起身踱到贾琮和贾环身后,“你们两个,別偷懒啊!” 贾琮哀嚎一声,认命地埋下头去。贾瑛却已转身与宋君荣並肩往外走。 午后春光正好,族学院落里新移的几丛翠竹已抽了嫩叶,风过时还发出颯颯轻响。 宋君荣望著廊下三三两两诵书的子弟,忽然嘆道:“贾先生这一个月来的作为,实在令人惊嘆。规矩立起来了,课程也添了新学问。假以时日,这些子弟中若出几个进士状元,您是要青史留名的。” 只见贾瑛听后嗤地笑出声:“宋先生,你们读《圣经》的也讲究这个?《传道书》里不是有一句话吗:『已过的世代,无人记念;將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记念。』” “青史留名?我们终究要被人忘却的。” 宋君荣的眼睛里泛起讶异,隨即化为一种深沉的欣赏:“贾先生眼界果然不一般。不过您既提起《传道书》,也该记得『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如今正是栽种的时候。” “你说的也对。”贾瑛负手踱过月洞门,“书坊不能只靠翻印旧书、译些西洋入门册子。刘先生肯合作是好事,但光有他的经学註疏不够。下一步咱们得有自己的原创——比如您正在译的《几何原本》节要,再比如……” 他顿了顿,“再比如我那本《古今人物通考》,只不过光靠我们几个是不行的,所以我也请了几个友人帮忙……” “你这是想『天下英雄入我彀中』啊。”宋君荣笑道。 贾瑛笑了笑,又想说些什么,恰此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正是秦钟。 这一个月下来他已经知晓了秦钟是秦可卿的弟弟,所以跟他也相熟起来。虽然他们年纪相仿,但秦钟发育的晚了些,如今没他长个儿长地快,於是便给人一种贾瑛的跟班的感觉。 而他也正好和贾琮、贾环、贾兰、贾菌在族学中並称“五虎”,乃宝二爷在族学的眼线兼任心腹爱將。 只见气喘吁吁追上来,豆粒大的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瑛哥哥!荣国府来人了,说、说林姑娘和薛家姨太太的车驾已到街口了!璉二爷打发人催您赶紧回去呢!” “哎呀,光顾著和你们扯閒篇,倒把正事忘了!”他转身对宋君荣匆匆一拱手,“宋先生,书坊的事明日再议。译稿若有疑难,只管去絳云轩寻我。”又朝厢房方向扬声道,“环儿!你盯著琮弟好好刻书啊,错一字给我加十遍!” 话音未落,他人已大步流星穿过庭院而去。 秦钟小跑著跟上,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宋君荣则独立廊下,望著贾瑛渐远的背影,轻轻摇头,用母语喃喃道:“这个人啊……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 荣国府三间兽头大门前,车轿簇簇。林黛玉抬头望见“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心头一阵恍惚。隨后又见的几个穿红著绿的丫头迎上来,簇拥著她往西边角门去。 她们引著那轿夫將她抬进西门,走了一射之地,將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外唤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廝上来,又抬起了轿子。一直到一处垂花门前才落下。 眾婆子上来打起轿帘,爭先恐后地扶黛玉下轿,以至於雪雁的工作都被人抢了。 林黛玉怯生生地跟在眾婆子后面穿过抄手游廊,转过插屏,要小小三间厅房后才是正房大院。黛玉方进房,就见两个人搀著一位鬢髮如银的老母迎上来,知是外祖母了,正要下拜,却被贾母一把搂入怀中,只见她“心肝肉儿”地叫著,同时还大哭起来。 隨后眾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一时之间也被这气氛感染,也哭个不住。 大家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才要行礼拜见,贾母又指著邢夫人、王夫人等一一认过,再然后又命探春、惜春、迎春等都过来,见一见林黛玉, 而王夫人看著黛玉那张和贾敏极为相似的脸,神色则显得有些复杂。 “我这些儿女里,最疼的就是你母亲,只可惜她今日没能过来。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刚被人劝解住的贾老太太又兀自伤心起来。 邢夫人见状忙打岔道:“这薛家姨太太怎么没来?不是说今日也到了。” 黛玉这也才缓过神来,为何她们来的如此之迟!或许是因为行李太多了罢。 就在这时,又听丫鬟传报:“薛家姨太太和宝姑娘到了!” 眾人忙又迎出去,方才还神色略显呆滯的王夫人这时也好转了不少,只见薛姨妈携著宝釵进来,后头跟著低眉顺眼的薛蟠。宝釵一举一动都显得嫻雅,与黛玉的娇弱风流恰成对照。 贾母左手拉著黛玉,右手拉著宝釵,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正说著,只听后院又一阵笑语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黛玉纳罕间,只觉这大户人家如何都要一个个地等著压轴出场?而且厅中女眷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这来者何人,这样放诞无礼? 隨后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著一个彩绣辉煌的年轻媳妇进来,打扮与眾姑娘不同,恍若神妃仙子。 林黛玉连忙起身接见。 “你不认得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贾母笑著说道,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眾姊妹都忙告诉他道:“这是璉嫂子。” 她听后才急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 而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则短暂地停住了,她看了眼林黛玉那张標致的脸蛋,又望向一旁的薛姨妈和薛宝釵,她本来討老祖宗欢心的话都想好了,结果自己的姑妈和表妹也在场,她总不能为了夸奖林黛玉而冷落自家亲戚吧。 隨后她先是问候了姑妈和表妹,也就是薛姨妈和薛宝釵后才感慨道:“今儿真是个喜庆日子,两位天仙似的妹妹一同来了!” 忽听外头一阵咳嗽声,帘子掀起,秦氏扶著宝珠慢慢走了进来,她强撑著笑道:“我也来迟了,该打该打。” 又有人来迟! 贾母忙道:“你身子不好,何必急著过来。” 秦氏先向黛玉、宝釵见了礼,目光在眾人脸上一扫而过,轻声道:“两位姑娘初来,我再不来,像什么话。”说著让宝珠奉上两个香囊,“这是我自己配的安神香,妹妹们別嫌弃。” 黛玉接过香囊时,先闻到一股清冷香气,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外头又传进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只见贾瑛掀开帘子,满头是汗地闯了进来,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材娇小的黛玉身上。 “妹妹可算是到了,一路上可好?” 满屋子人一下子都愣住了,王熙凤最先反应过来,拍手笑道:“哎哟哟!今儿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都来迟了!宝兄弟,你这『我来迟了』,可比我的还迟呢!” “猴儿,又野到哪里去了?你林妹妹等你半日了!”贾老太太衝著贾瑛笑骂道。 贾瑛草草向眾人行了礼,只说自己去族学办了点事,然后走到黛玉面前细细端详。几月未见,她身量似又高了些,眉间的愁绪却淡了几分。 想起扬州分別时她那句嘟囔,他忽然笑著脱口道:“顰儿,玄武湖確实別有一番气象。” 黛玉原本垂著眼,闻言猛地抬头。只见眼前人比在扬州时更显挺拔,肤色深了些,眉宇间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倒是没变。她轻声道:“说什么胡话呢……” “哟!”王熙凤凑过来,“宝兄弟什么时候学会说悄悄话了?” 薛宝釵在一旁抿嘴笑道:“宝兄弟如今是御前的人,讲话都不敢大声了,有恐冲犯圣驾呢。” 贾瑛微微一笑,这才注意到宝釵,拱手道:“宝姐姐也到了。” 又对薛姨妈行礼,“姨妈路上辛苦。” “不辛苦,倒是有劳你们惦记了。” 隨后贾母便拉著黛玉、宝釵坐下,对贾瑛道:“你这些妹妹初来,你倒好,躲在族学里不见人,怎么不把你那几个兄弟也带过来!” “他们还有大事要做呢。”贾瑛挨著黛玉坐下,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方才路过东市时,看见有新到的扬州酱菜,想起林妹妹或许想念家乡味道,就带了些来。” 黛玉接过油纸包,心头莫名一暖。虽然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亏他能记得,而且一想到他是个武人,行事一向朴实,更没有什么可多言的了。 “你这做哥哥的让妹妹吃酱菜算什么话?你姑姑、姑父看见了怕不是要被你气昏过去了。”贾母拉著黛玉的手笑道,“既然人都到齐了,就让丫头们摆饭罢。今日特意让厨房做了几道南京菜和苏州菜、扬州菜,也不知合不合你们口味。” 眾人移步花厅,贾瑛故意落在最后,低声对黛玉道:“顰儿,我在碧纱橱里给你备了张花梨木书案,窗外种了翠竹,应当比扬州的那间书房更合你心意。” 黛玉轻声笑道:“你怎知我喜欢什么样的书房?” “我也是猜的,”贾瑛微微一笑,“你如若不喜欢,我便命人换了就是。” 黛玉脸颊微热,正要答话,前头王熙凤已回头笑道:“宝兄弟又和林妹妹说什么体己话呢?快些来,就等你们了。” 宴席间,贾母让黛玉、宝釵分坐左右,贾瑛自然而然地坐在黛玉下首。 酒过三巡,王熙凤让贾瑛说起扬州旧事,眾人还是第一次听贾瑛说起在扬州的经过,一时都听得入神。隨后贾瑛见黛玉捧著酒杯发愣,便悄悄把她面前的酒换成温茶,“这酒烈,你喝不得。” 黛玉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汤,最后报之一笑。 而坐在对面的宝釵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低头抿了一口酒,心情不知为何有些复杂。而同样复杂的还有一直埋著头的秦氏。 她们到底复杂个什么劲儿呢? 这多种情绪的莫名交战显然没有任何人察觉,当几个女子的心境都重新回归平静时,这宴便也草草结束了。 第六十四章 好风凭藉力 宴席散后,眾人各自起身,丫鬟婆子们上前收拾了杯盘。贾母则拉著黛玉的手又絮叨了几句,才由鸳鸯扶著回房歇息。 王夫人见薛姨妈面露倦色,便亲自安排她们母女去早先收拾好的梨香院住下。贾瑛本要回絳云轩,却见薛宝釵在廊下驻足,回头对他浅浅一笑,似乎要说些什么。 “宝兄弟,今日宴上见你与林妹妹相处,倒比一般人都更显亲近。”薛宝釵的声音不高,恰好让走近的贾瑛听清。 “姐姐说笑了,林妹妹初来乍到,我多关照些是应当的,难不成还冷著脸?”贾瑛笑了笑,“至於亲近,那兄妹之间自然如此了。莫非薛大哥哥冷落了你?你只管和我说,我去为你討个说法。” 嗯,他確实该提醒族学里那群臭小子提防点薛蟠了,免得到时候偌大一个学堂成了他的后宫。 “你薛大哥哥可没你那么体贴。”却见薛宝釵轻笑道,“我方才瞧见你连她杯中酒都悄悄换成温茶?倒像是戏文里的什么痴心公子似的。” 贾瑛忍不住翻个白眼,没想到薛宝釵连这种细节都逮个正著,不过他確实只是单纯地在照顾林黛玉罢了,“宝姐姐若羡慕,明日我也给你换茶便是。林妹妹身子弱,饮酒易伤身,尤其是在春秋两季,我这做哥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著。” “罢、罢,我不与你说玩笑话。你离应天前托我打听的事,如今有眉目了。”她左右看看,见廊下无人,笑吐芬芳的同时又轻声细语,“西洋商路那边,怕是一时半刻帮不上忙。” 贾瑛心头一沉。 他知道薛宝釵说的是他想通过薛家皇商的门路,暗中採购些西洋的火器原料,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如今听薛宝釵这话,显然遇了阻碍。 “可是薛家不便插手?” 却见薛宝釵摇头道:“倒不是家中不愿。只是近来海禁虽松,闽王郑家与朝廷爭利愈烈,加之海路关卡查得严。而我认识的那些佛郎机商人精得很,见风使舵,不肯轻易涉险。” 说是这样说,其实还是他们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不过她顿了顿,忽然弯起嘴角,“不过,另一桩事我或可助你——听说你在神京搞起印书营生?” “宝姐姐如何得知?”贾瑛尷尬道。 他自认族学印书之事做得隱蔽,连贾政都只当他在胡闹。 “这你便不用问了,山人自有妙计。”薛宝釵莞尔一笑道。 “难道我身边出了个细作不是?” 贾瑛见状也暂时按下不言,转而问道: “不知道宝姐姐要如何帮我?” “放眼天下,唯有金陵苏杭二地之书坊规模最大。”她认真地看著贾瑛,“宝兄弟若肯扩大经营,我自然可以帮你。我薛家在金陵有纸坊、墨坊,更另有分销渠道,或可助你將这生意做得更大。” 贾瑛早知薛宝釵精明,却不想她对商机如此敏锐。但想了想,他还是拒绝了她:“多谢宝姐姐好意。只是眼下时机未到,我这般张扬印书,已惹了些閒话。” “故而你请了吴敬梓先生入京?” “你是想说我想找人替我嫁接风险?”贾瑛皱了皱眉,“我岂是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你想哪里去了,我原是以为你要借吴先生等人的名声来平息这些风言风语呢。”薛宝釵听了贾瑛的辩解,笑著回道。 “原来是这样,如此来说我居然还误会了宝姐姐,”贾瑛显得有些尷尬,“不过这话也不对,吴先生在神京並没有这样的名声,我请他来是另有要事。” “那我们看来是互相误解了。”薛宝釵不由得笑道,“不过说到这文人逸士,你可知王源老先生与程先生的近况?” “嗯?” 贾瑛愣了愣,然后便摇了摇头。自金陵一別,他与那几位顏李学派友人仅通了两封信,他本来是有叫程廷祚和王源来神京的意思的,但他们都纷纷婉拒,唯有吴敬梓愿意北上。 薛宝釵见他摇头,便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那你可知道他们在金陵搞起了什么菸草行,如今生意红火,还与我薛家签了契书。据说都是你临走前给的提议?” 贾瑛的额头当即皱起层层波浪。 不是,他什么时候建议他们卖烟了? “我如何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那真是奇了怪了。薛宝釵见他一脸茫然,抿嘴笑道,“不过他们这生意办的的確蒸蒸日上,我听哥哥说他们还把菸丝分作了『牡丹』、『芙蓉』等牌號,以吸引文人墨客,近日还说要改名为『中华』,说要与那吕宋菸和波斯水烟爭个高下。” “中华?还,还挺有民族精神的……” 他有些哭笑不得,这群傢伙,搞什么不好居然搞菸草这种成癮性產品,难怪能蒸蒸日上。不过他倒是想起来英国著名政治家汉弗莱爵士说过的一句很著名的话: 菸民是国家的恩人啊! 別的不说,朝廷应该可以考虑额外对菸草收税了。 “那宝姐姐以为他们这样做妥不妥当呢?” 薛宝釵正色道:“起初我觉得士人经商有失体统。但见他们將所得利润三成捐给义学,倒比那些空谈性理的强些。” 贾瑛不置可否,毕竟这年头商人地位不算低下但也极其一般,文人经商更被视为墮落,不过过几日得写封信给王老先生,改天去实地考察一下他们创办民族企业的心路歷程。 他转而问道: “宝姐姐此番入京,打算长住多久?” 宝釵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望向廊外月色:“妈原想让我参选宫女。宝兄弟,你觉得……我该去么?” 贾瑛他知道薛宝釵选秀本是重要情节,但她也知晓薛宝釵自然是没被选上了,所以他也没必要劝他入宫。更何况他自在宫中见到元春之后对於那禁宫深处更无什么好感。 而今见她眼中难得流露犹豫,便脱口道:“宫里有什么好的?整日便是跪拜叩首,连说句话都要思量再三。宝姐姐这般人才,何苦去那牢笼?” “你……你怎知我不愿去?”薛宝釵怔了怔,颊边浮起淡红,“宫中富贵,多少人求之不得。” “富贵?”贾瑛嗤笑,“薛家缺那点富贵?我瞧宝姐姐胸有丘壑,真要做官、求富贵,也该做个户部尚书,管天下钱粮才是。” “你又在胡说了,女子哪里做得了官?况且做官如不能辅国安民,纵有再多的富贵又有何用?” “宝姐姐居然有这种心思。”贾瑛眨了眨眼睛。“其实你若做不了官,那代薛大哥哥做个掌柜也好。” “士农工商,这商人终是末流,上不了台面。”却见她轻声嘆息,“且我只不过精於女红,哪来的经商天分,若进宫的话或许还能替薛家爭些顏面。” “顏面是虚的,活出自己才是实在。而且凡事都是可以学的嘛,宝姐姐若信我,不如好生经营薛家產业,將来做成天下第一皇商,岂不比在宫里看人脸色强?这样也能做到你口中的辅国安民嘛。”贾瑛正色道,“而且你进了宫说不定连万岁的面都见不上,那还不如我呢!当然,我也是见不上几面的!” “哪有你这么安慰人的!”薛宝釵听他这么一说,不禁笑骂道,“你这番话,若让妈妈听见,定要说你带坏我了。” 贾瑛闻言笑了笑,正待说话,忽然想起一事,“宝姐姐此番来京,打算住多久?若得閒时,不如我们同去探望舅舅?” 宝釵原本含笑的神情微微一滯,“宝兄弟竟不知道?舅舅已升任九边统制,过两日就要奉旨巡边去了。不然哥哥如何敢来神京?他一向最怕舅舅的。”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贾瑛整个人都愣住了。九边统制?这话王子腾居然没和他说。你王子腾不是说要把女儿託付给我吗?怎么到头来他却蒙在鼓里啊! “何时的事?”贾瑛声音不由得凝重起来,“我竟没听到半点风声。” “妈妈也是前几日才得的信儿。舅舅离京前特意嘱咐,此事不宜声张,免得朝中有人藉机生事。” 王子腾离京,贾瑛在朝中的靠山便少了一座。虽说九边统制权势更重,但远离中枢,终究是远水难救近火。 不过仔细想想,他或许没必要有如此深的被迫害妄想症,他如今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罢了,扬州战事过了那么久,如何会有人针对他呢? “说的也是,我明日下了值再去问问他。” 第六十五章 史大掌柜 “说的也是,我明日下了值再去问问他。” 薛宝釵闻言浅浅一笑,月光映得她面容愈发温婉:“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妈妈今日车马劳顿,我得陪陪她。” 她略一頷首,便转身离去。 贾瑛则站在原地,正琢磨著明日该如何去王府探问,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西边穿堂口晃出个人影。 是个束髮银冠,边走边跳的穿著石青箭袖袍子的少年,一看就知道是史湘云,不过这次她又是袭独自过来,凡是她一穿男装,就不会带贴身丫鬟翠缕…… …… 林黛玉原本已跟著婆子往碧纱橱去,半路想起手帕忘在花厅,折返时正瞧见贾瑛与薛宝釵立在廊下说话。她下意识缩回月洞门后,只露半张脸悄悄望著。 这时雪雁匆匆从后面跟上来,小声问:“姑娘怎么不走了?可是落下了什么?” 黛玉忙对她摆手,示意她轻声。 “你和王石头都收拾好了?” “嗯,都收拾好了。姑娘躲在这做什么?” “嘘,说话轻些。” 不过她说的也是,自己躲这儿做什么? 雪雁会意,也凑到门边,顺著黛玉的视线望出去。 薛宝釵和贾瑛站得不算近,可宝釵微微仰头听贾瑛说话的神態,竟让黛玉无端想起在扬州几人同坐一舟的情景。她心里莫名泛嘀咕:这宝姐姐才来一日,倒与他说得上这许多话?还是说他们是在应天就已经结识了呢? “罢了,那又与我何干?”她暗自想道。 而比她年纪小许多的雪雁自然不知道自家小姐的心思细腻,不由得又开口道:“宝姑娘和二爷倒是谈得来。” 黛玉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因她这么一说再未离开廊下。 正胡思乱想间,薛宝釵不知怎得就没了踪影,隨后忽见个陌生少年郎闯进视线,那人凑到贾瑛跟前伸手就拍他肩膀,黛玉蹙眉细看,只见那“少年”生得蜂腰猿背,竟是白日里不曾见过的面孔。 “这是哪家的公子?好生俊俏,不过却和女子一般。”雪雁不由得问道。 林黛玉依旧一语不发。 她这里正猜度著,那厢贾瑛已朗声笑起来,伸手去碰对方冠上的缨子: “这是哪家公子,怎么深夜到我们府上来了?” 史湘云忙打开他的手,叉腰道:“爱哥哥好没良心!我替你跑腿忙到现下,连口茶都没喝上,你倒在这里和別的姐妹说什么私房话!” 黛玉蹙起眉头,暗想这如何是女子的声音。 而贾瑛哪知道方才有人偷看,他只顾盯著史湘云这身打扮发笑:“你冤枉我了,我方才是和你薛姐姐说些大事,不是私房话。” “我才理不得你许多!”史湘云含混不清地抱怨道,“我今日在翰墨斋核帐核得头昏眼花,好容易赶回来想见见林姐姐和薛姐姐,偏生你们宴席散得早!快与我说说,那两位天仙似的姐姐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雪雁听到史湘云提到天仙二字时,不由得看向林黛玉,却见她那张俏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也不知道方才是在和谁较劲。 “忙人终於想起正事了?我当你眼里只剩算盘珠子呢。”另一边的贾瑛故意拖长调子,“林妹妹啊——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横,你那宝姐姐是……” “呸,谁要听你背戏文!”史湘云急得打断道,“我问你正经的!她性子可好相处?会不会嫌我粗野?” “不会。” “真的?” “我是说我不会。” “你!” 林黛玉:“……” 原本还因为史湘云的几句无心夸奖而暗自高兴的黛玉后面又因为贾瑛那几句调侃而愣了一愣,心情当下变得复杂,更不要说她一时觉得贾、史二人这番话几乎和调情无异。 “好了,她若嫌你,那是我也想不明白的事。”却见贾瑛又笑著说道,“明日你早些过来,就能见到她。只是別穿这身男装嚇著她,她初来乍到,身子也弱,以为什么外男进了宅院呢。” “姑娘,”雪雁远远地听了贾瑛的话后拉了拉林黛玉,“宝二爷对你还是上心的。” “我胆子哪有那么小。”林黛玉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而稍远处的史湘云被贾瑛说得有些尷尬,又將话题引回到正事上。 “那薛姐姐和你说了什么大事?” “和史大掌柜的书坊有关,她说她可以帮著咱们在金陵分销呢。”贾瑛笑眯眯地看著史湘云。 史湘云有些惊讶,但更多的则是苦恼。 “还分销?我和你说今日书坊那边乱得很,刘大櫆先生为著刻版样式与工匠爭执不下,帐目更是糊涂,前日支的银钱还未入帐,新订的纸张又到了……” 贾瑛听著她连珠炮似的匯报,眉头微蹙:“刘先生那边我去说。至於帐目——”他瞥见湘云发间还沾著墨点,伸手替她拂去,“明日我让袭人找两个懂算学的丫鬟去帮你,对了,我舅舅的女儿在和宋先生学算学,你不是说你核帐核的头疼吗?我可以叫她过来,她和你一样,也都喜欢穿男儿装扮,你们应当有不少共同话题。” “共同话题?”史湘云歪了歪头,“那好,你改日便把这位妹妹叫过来吧,不过分销的事就先算了,我可不想忙的焦头烂额。” “好,就依你了。”贾瑛笑道,“不过我还有事要和你说的,有道是『文不足以图补之,图不足以文敘之』,上至老人、下至孩童,都爱看有带插图的书,我打算请几个插图师。” 史湘云听后白了他一眼,“钱谁出?” 贾瑛知道史湘云就是故意逗她,便摊了摊手,“我出、我出,行了吧?不过惜春妹子不是会画画吗,要不……” “哦?爱哥哥使唤完我还要使唤惜春妹妹?” “此言差矣,这我就要好好和你论道论道了,这怎么能叫使唤呢……” “……” 月洞门后,黛玉將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她原以为书坊不过是贾瑛一时兴起的玩闹,如今听来竟真有几分正经经营的模样。 雪雁在她耳边轻声道:“二爷如今越发能干了。” “……你说的是有道理,不过爱哥哥,在这等事务上,女子是断然不如男子的。”史湘云浑然不觉有人窥看,只顾扯著贾瑛的袖子抱怨,“如今日我见的那些工匠最是可恶,他们见我是个女子,便故意抬价。若不是刘先生也跟著去嚇唬他们,怕是要被讹去不少银钱。” “下回让茗烟跟著你去。他最会討价还价,保管让那些人服服帖帖。”贾瑛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哦,再不然我另外雇个人,那人是我在义乌营的战友,你就让他看著书坊,也防止有什么泼皮闹事。” “这可是你说的!”湘云眼睛一亮,忽然又压低声音,“还有一桩事我也要与你说:今日有个书商想包销咱们印的所有书,开口就是五百两。我按你教的,只说货源紧张,要先付三成定金。” 贾瑛讚许地点头:“云妹妹如今很有几分经商的天分。” “还不是被你逼的,你连自己的月例都捨不得出几分,出个钱都要我一催再催。”湘云嗔怪地捶他一下。 “我有什么办法,我要照顾三个姑娘,俸禄也还没到手。那边要花钱请插图师,那边又要给林妹妹和宝姐姐买礼物,哥哥我可是紧衣缩食啊!”贾瑛摆出一副忧虑极深的模样,连嘆了几口气。 “怎么被你说的贾府要完了一样,连你们四口人都养不活了?” “难说。” 史湘云为他这副口吻逗乐了,然后才想起什么:“哎呀,光顾著说这些,你方才说林姐姐她身子弱,可需要我明日带些补品来?” “你少嚇著她就最好了。”贾瑛故意打趣道,“明日你来时换身裙子,说话轻声些,保管林妹妹喜欢你。” 湘云不服气地挺直腰板:“我这般活泼开朗,哪个姐姐妹妹不喜欢?倒是爱哥哥,如今身边围著这许多姐妹,可还忙得过来?” 贾瑛作势要弹她额头,湘云敏捷地往后一跳,银冠在月光下闪过一道亮光:“我走了,改日再来寻你!” 望著那个蹦跳著消失在角门的身影,贾瑛摇头失笑。转身时,恰看见黛玉从月洞门后缓步走出。 “表哥这书坊生意,倒是经营得风生水起。”黛玉语气平淡道。 好啊,这小姑娘居然偷听我说话! 贾瑛神色平静地迎上前去:“不过是些俗务,倒让顰儿见笑了。夜深露重,我送你回碧纱橱吧。” 两人並肩走在小径上,雪雁则跟在身后。夜风拂过,將远处湘云哼唱的小调隱隱送来。 “云妹妹这般性子,在金陵倒是少见的。”黛玉忽然开口。 “江南女子多温婉,湘云则不然,所以你在金陵自然少见。不过她自小就这样,老祖宗常说她是投错了胎的小子。”贾瑛笑了笑,他们这群人除了祖祖籍在金陵外,对南方压根就没什么印象,“明日你见了便知,她最是个热心肠的。” 黛玉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瞧她与表哥说话,倒是毫不拘束。” “她与谁都是这般。” “应该说表哥与谁都这般吧。”黛玉唇角微扬道。 贾瑛则尷尬地挠了挠头,他本想再说些什么,但觉得也没什么必要为自己辩解,加上几人已行至碧纱橱外,就听的林黛玉说道:“哥哥就送到这里罢。” 他轻轻点头,隨后立在阶下,看著那抹身影消失后,这才转身往絳云轩去。 第六十六章 贾瑛打虎 次日,贾瑛天未亮就起身,袭人伺候他换上龙禁尉的戎装,温声道:“二爷今日又当值?晴雯原说等著你带我们去踏青的。” 今日乃是上巳,又是女儿节。他原本是隨口应了说要带她们出去玩的,但他到今天才想起来要当值。 “是晴雯说的还是你说的?”贾瑛系好腰牌,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今日万岁要携百官子弟游猎,我们得护在左右,宫里的规矩岂是儿戏?踏青嘛,三月六也可以去,那时我定陪你们玩个尽兴。” 隨后他匆匆用了早膳,便要出府门、往大明宫去。 行至荣禧堂外的廊下,恰见林黛玉扶著雪雁站在廡廊尽头,见贾瑛过来,黛玉微微侧身,声音轻柔:“表哥这么早就出门了?” 贾瑛笑道:“今日上巳,我等需护卫圣驾往禁苑春狩。” 黛玉眼中掠过一丝忧色,“那……你仔细些。” 而贾瑛应了声,隨后便出了门,让茗烟牵来马,隨即纵马而去。 此刻的丹凤门前已是旌旗招展,百余名武勛少年整装待发。这些都是在文武百官的子弟中所精选的驍勇之辈,个个骑著高头大马,鞍轡都是特製的豹纹韉,身著画兽纹的赤色戎衫,远远望去如一团灼灼的烈火。 贾瑛则绕开他们,往左右龙禁尉所在的队列而去,待他验过腰牌入列,却见卫若兰与甘虎早已候在一旁。 甘虎拍著他肩头笑道:“贾兄弟今日精神!听说圣驾要亲率我等往北苑狩猎,这可是难得露脸的机会。” “露脸?”贾瑛愣了愣,“原来甘兄是说万岁啊。” “是,这龙凤姿表我们寻常可见不到。” 卫若兰却神色凝重,示意他们不要乱说,天子一向深居简出,哪怕是最亲的护卫都很少能看他一面,如今他们还是不要议论的好。 待到辰时三刻,宫门洞开,鑾驾缓缓而出。当先三骑並轡而行——居中者身著赭黄常服,正是皇帝李潍。 左侧乃是傅兰皋,他自扬州之战后直接官拜侯爵,成为天子近臣,如今他一身劲装、腰悬长刀;右侧是个四十余岁的魁梧男子,他面色红润、眉眼间带著几分慵懒,正是安陆侯、建威將军年双峰。 几年来西北之事都由他所经略,年初因身体抱恙,得皇帝之垂怜,才得以入京养病。 此二人年纪在一眾文武中都不算大,官爵荣禄也並非顶尖,但都算是年轻一代的將才。不过傅兰皋乃是纯粹的武人出身,年双峰则是太上皇年间的进士,算是以文入武。 而队列中的贾瑛则暗暗打量起来,他观年双峰之形貌,倒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全然不似边关悍將。 隨后队伍整整齐齐地行至禁苑围场,但见春草萋萋,林木葱蘢,一行人皆感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李潍忽然勒马,对傅、年二人笑道:“今日春狩,二位爱卿可愿与朕同猎?” 年双峰呵呵一笑:“臣恐不及傅將军驍勇。” 傅兰皋却神色不变,“圣驾有兴,臣自当奉陪。” 隨后三人策马缓行,一眨眼功夫便离了狩猎队三十步的距离,李潍让胯下的坐骑踏著悠閒的步子,目光不经意地看著远处还在布防的护卫队伍和已经有四散离去之意的文武子弟。 “今日春狩,倒让朕想起当年在潜邸时,与二位在西山围猎的旧事。”这时,皇帝那略显隨意的声音响起,像是閒话家常。 “那时圣驾三箭连发,皆中奔鹿之目,臣至今记忆犹新。”傅兰皋说道。 年双峰也点点头,“是啊,那时圣驾英姿勃发,如今更是龙精虎猛。不过臣这多病之身,怕是再难像当年那般纵马驰骋了。” 李潍的目光掠过年双峰略显富態的身形,“年卿何必自谦。你正富於春秋,今大事未成,国家还需要你啊。” “圣驾谬讚了。”年双峰微微欠身,知道皇帝可能说的是西北之事。“臣虽然身子不如往日了,但心中的感慨却比少年时要多了不少。” “哦,你说来听听?” “臣……臣这些年在西北,深感边疆安定、百姓安居之重要。只是如今朝中议论纷纷,有人主张裁撤边军,臣以为万万不可。”他顺著有开拓之志的李潍的想法说道。 傅兰皋则忽然接口:“年將军所言极是。不过臣在东南时,见盐政败坏、漕运壅滯,若內地不靖,边疆再稳也是无根之木。” 李潍轻轻抚著马鬃,“二位爱卿说得都有理。朕近日也在思量,这朝廷政务,犹如今日围猎,既要防看不见的外患,也要时刻谨慎左右会不会有虎豹豺狼突然杀出啊。” 年双峰立即道:“圣驾英明。不过革新太过急切,恐生变故。前朝王安石变法之鑑,不可不察啊。” “那年卿以为如何呢?” “臣等谨守本分。”年双峰连忙表態,显然是不愿意接这个话题,“军政大事,自有圣驾做主。” “罢了罢了,今日不与你们说这些了。”李潍忽然笑了,“方才朕又想起另一桩趣事。朕还在东宫时,父皇曾和我说围猎时最危险的不是虎豹,反而是那些看似温顺的麋鹿。” 傅兰皋若有所悟,“是因为它们受惊时横衝直撞,反而容易伤人性命?” “正是。”李潍意味深长地看了年双峰一眼,“有些事看似稳妥,实则暗藏凶险。有些路看似崎嶇,反而能通坦途。” “太上皇睿智、圣驾神武,臣所不及也!”年双峰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回答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譁声。李潍抬眼望去,只见那些武勛子弟已经四散开去,开始追逐猎物。皇帝又问道:“二位觉得,这些子弟中,可有什么出眾的人才?” “臣观荣国府的贾瑛不错,他在扬州时的表现亦不俗。” 年双峰沉吟道:“贾瑛確实勇武,不过终究年轻气盛。臣倒觉得,镇国公家的牛继宗更显沉稳。” “年轻人气盛些也无妨,只是不要受人教唆,最后误入歧途、为虎作倀就好。”李潍微微一笑,他忽然扬鞭指向远处,“看,那边有只白狐!” 有道是:王者仁智明,则白狐出。白狐,可是祥瑞啊。 三人同时策马向前,方才的对话戛然而止。 也就在此时,忽有鼓乐喧天,一队华盖仪仗自西而来。当先一辆七宝香车,四角悬著金铃,帘幕都用鮫綃,十余个宫女簇拥其后。 李潍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但最后化作一笑。 “唉,不省心的人来嘍。” …… 龙禁尉这边,甘虎最先伸长脖子张望、嘖嘖道:“好大气派,这就是公主的车驾啊。” 卫若兰闻言身形一僵,隨后也远远地盯住车驾。 “卫兄认得公主?”贾瑛见他二人都如此好奇,尤其又以卫若兰最为关注,但他对宫中之事不甚上心,便不由得开口道。“唉,不知道这是哪一位公主。” 卫若兰强自镇定道:“这位是最年幼的永昌宫主,我隨家父往宫中宴饮时曾有过几面之缘。” 贾瑛见他耳根泛红,心下恍然,故意笑道:“莫非卫兄对公主……” “兄弟休要胡言!” 一旁的甘虎听后却乾笑两声,他有意为卫若兰转移话题道:“我倒是没见过这公主长得什么模样,不过贾兄弟知道关於咱们这位公主,有一件什么趣事吗?话说当年太上皇老来得女,极为宠幸,未及公主满月並让道人相面,说公主命中却水,太上皇便赐號为:水昌公主!可那负责抄写的大臣抄错了,居然抄成了永昌——这可就不好了,我太祖皇帝的年號不就是永昌吗……” “好了,別聒噪了。”卫若兰硬著头皮道,因为车驾已至近前。 而他们三人恰好成了离皇帝御驾最近的护卫。 待帘幕掀处,先见一名女官探出身来:竟是贾元春。 她今日穿著水蓝宫装、云鬢高綰,比那夜在永安殿外更添几分雍容。 贾瑛一时怔住,甘虎又凑过来嬉笑:“贾兄弟怎也看痴了?莫非被那女官勾了魂去?” “我是在想,太上皇为何未至?”贾瑛忙收回目光,隨口搪塞道。 “二龙不相见,这是宫中的老规矩了。况且太上皇已是高寿,腿脚不利啊。” 此时皇帝一行已纵马深入林苑,傅兰皋与年双峰似在较劲,二人箭无虚发,麾下亲隨不断將射中的雉兔呈上。 李潍抚掌大笑,“二位爱卿果然驍勇!” 傅兰皋却置所未闻,自顾自地引弓向百步外一只麋鹿射去。年双峰几乎同时发箭,两箭齐齐没入鹿身。 二人这般明爭暗斗下来,竟渐渐离了圣驾主营。 贾瑛在护卫队中看得分明,暗叫不好。这两人斗气,万一惊了猛兽…… 他这念头未绝,忽听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震天虎啸!霎时间飞沙走石、草木摧折。只见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一跃出来,直扑皇帝马前! 护驾亲军慌忙放箭,那虎却似通了灵性,纵跃间避过箭雨,利爪已掀翻两名侍卫。李潍胯下的坐骑受惊,人立而起,险些將他掀落马下。 傅兰皋与年双峰闻声急转回援,却被虎尾扫中马腿,一时难以近前。 “保护圣驾!!” 而贾瑛早在虎啸初起时就催马前冲。他深知此刻千钧一髮,若圣驾有失,在场眾人都要被问责。电光石火间,他自马鞍侧囊抽出一柄龙禁尉配製的短柄铁鐧。 猛虎正欲再扑,贾瑛已至三丈之內,大喝一声: “孽畜看打!” 那铁鐧当时如挟风雷之势般被掷出,正中虎额。那虎吃痛狂吼,转身朝贾瑛扑来。 贾瑛滚鞍下马,就地一翻抽出佩刀,刀光如匹练般迎上虎爪。只听“鏗”的一声,精钢刀身竟被虎爪击出裂痕。 甘虎在远处急得大吼:“贾兄弟快退,这虎已成精了!” “成屁,畜生就是畜生!” 他假作不支后退,诱那恶虎如人立而起,露出颈间白毛。说时迟那时快,他再次举起那把面目全非的佩刀迎之,刀锋隨意地划出一道弧光,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纵身向前,然后將全身气力贯於双臂。 兔起鹊落之间就正中那畜生之颈。 方才还飞扬跋扈的猛虎顿时间哀嚎倒地,抽搐几下就不动了。全场死寂片刻,旋即爆出震天欢呼。 傅兰皋最先赶到,见贾瑛满身血污立於虎尸旁,眼中先闪过一丝激赏,然后吩咐左右赶紧看看圣驾有没有事。 而他这话还没说完,年双峰就已经急急忙忙地扶著皇帝下马。 “你是荣国府的贾瑛?”李潍有些惊魂未定,他缓缓地看著贾瑛,对他强笑道,“好个少年英雄,我听闻当年世宗爷南征时老荣国公也为天子擒贼,你倒是有乃祖之风范……” 隨后他忽然饶有兴致地向他问道:“不知道是那袁贼容易擒杀,还是今日这头恶虎容易擒杀?” 贾瑛没想到皇帝会突然一问,更没料到他居然认得自己。 当即单膝跪地,声音清朗:“回圣上,袁贼虽凶,终究是人力可敌;今日猛虎骤现,却是天威难测。然则——” 他故作真挚道:“然则猛虎再凶,遇真龙亦当俯首。此非臣之勇,实乃圣上龙威所慑,使猛兽失其凶性,臣方能侥倖得手。” 贾瑛这话说的谦虚,但也並非完全没道理。復盘下来的话,就算没有他那皇帝也应该能虎口脱险,只是周围的护卫们都没他那么快的反应就是了。 而眾人听了他这番说辞后俱是一惊,李潍尤其一愣,不过他在愣神之后却流露出几分哑然的笑意。 这小子,太想进步了。 “好,好!说的好啊!来人,重重有赏!”不过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不过如若太过张扬,岂不是扰了游猎的兴致?” 是啊,可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差点被老虎给吃了。 说罢,他斥退左右,亲自扶贾瑛起身:“朕今日便准你陪侍於御驾左右,如何?” 贾瑛先是讶异地看著李潍,在打量了那双仿佛深不可测的眼睛后,他忙不迭道: “实乃臣之幸也!” 第六十七章 姐弟 一行人就这般在一种异样的气氛中返回,武勛子弟们对方才惊扰圣驾的事情都缄口不言,儘管不出一日这件事就有可能不脛而走,但现在还不能多嘴,不然怕不是就和那只恶虎一样死翘翘嘍。 贾瑛此刻也骑著马,跟在皇帝身后,两匹马的距离不过三步之遥,他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腥血气,心情有些复杂。 如若皇帝真要將王子腾外放,那他这作为王子腾的外甥,在皇帝眼里又是什么角色呢? 就在这时,李潍忽然回头,似隨口问道:“贾瑛,朕记得你兼著国子监的职分?这几日监中可还安生?” 贾瑛想著那日皇帝肯定就在后堂看著呢,那也一定瞧见了自己驳斥刘大櫆、张砚斋的狂言。 但他不动声色,只缓缓应道:“回圣驾,监中一切如常,学子们皆勤勉向学。” “嗯……那再好不过了。” 这话听著像寻常告诫,却似乎能从中品出几分试探…… …… “元春姐姐,外头闹哄哄的,是不是皇兄又射著什么稀罕物了?” 此刻,碧纱围成的凉棚里,永昌公主的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朝外张望。她今日穿著鹅黄宫装,鬢边別了支累丝金蝶,说话时蝶须轻颤,倒比实际年纪更显稚气三分。 元春正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瓔珞,手上的动作稍停一会儿,然后便温声应道:“殿下莫急,方才隱约听见虎啸,许是圣驾猎了一头猛虎回来。” 心里却忽然一紧,弟弟贾瑛今日当值,若在御前有何闪失的话……她不敢深想,只將茶盏往前推了推。“公主且喝口蜜水润润喉。” “別提蜜水了,我没这个心思。”隨后公主忽然左看看右看看,小声对说道,“元春姐姐,那卫家公子今日是不是也在禁苑。” 元春愣了愣,旋即摇头道:“我自是不知,公主可是有要事要寻他?” “不是,我偷偷和你说:元宵的时候,我瞧卫家那个呆子总偷瞄我,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啊?瞧的我好不自在。” 元春险些笑出声,忙垂眼掩住笑意。这位公主自小被宠得天真烂漫,哪里知道宫墙外多少世家子弟为她爭风吃醋? 正待劝解,忽听帐外马蹄声近,阵阵太监尖细的传报声扬起: “御驾迴鑾——” 二人一惊,隨即凉棚的锦帘当即便被掀起,没想到那太监话音刚落,圣驾便返回了。 只见李潍率先走了进来,傅兰皋、年双峰和贾瑛等人紧隨其后。皇帝到见公主正揪著身边的女官说悄悄话,也不惊讶。而贾元春见到贾瑛跟在皇帝左右,居然也不惊讶。 他將这一幕尽收眼底,隨后逕自往主位坐下:“淑慎,这禁苑是不是很无趣,偏你要跟著来。” “皇兄,我才没说这些话呢。”公主立即雀跃著扑过去,拽住皇帝胳膊摇晃,“你们方才是不是遇著大虫了?快与我讲讲!” 永昌公主那双明眸睁得滚圆,拉著皇帝袖子的手晃个不停,活像只討食的雀儿。李潍被她扯得身子微倾,脸上却浮起纵容的笑,在她额上轻点: “淑慎,你这般毛躁,哪有点公主仪態?是遇到一头恶虎,可那猛兽之事凶险,莫要嚇著你。” “我才不怕呢!” “真不怕?” “真不怕!” “好,”李潍饶有趣味地看了眼公主,然后指了指贾瑛,“贾瑛,你且说与公主听。” 贾瑛面上却不敢怠慢,忙上前半步,恭敬道:“回殿下,臣不过是侥倖得手,全赖圣上龙威庇佑。” 还没等李潍开口,公主已抢著道:“皇兄你看,他倒会说话!快让他细细讲来,那老虎怎生模样?你又是如何打的?” 凉棚里一时安静下来,贾元春此刻立在公主身后,弟弟才脱险境,又被推至眾人注目之处,她这做姐姐的实在是忧心不已。 “臣遵命。”贾瑛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稟报寻常公务,“那猛虎自林深处跃出时,带起一阵腥风。臣见其扑向圣驾,不及多想,便掷出铁鐧击中虎额。” 公主听得专注,凑近半步:“后来呢?它可发狂了?” “虎受创后转身扑来,臣下马迎战。其爪力惊人,竟將佩刀击出裂痕。”贾瑛略去自己翻滚的狼狈,只道:“最后臣诱其直立,露颈间破绽,方以残刀刺入。” 永昌公主一下子想像那血雨腥风般的画面,忍不住轻呼: “你就不怕它一口吞了你?” 贾瑛望向她,少女眼中闪著纯粹的好奇,全无宫廷贵女的矫饰。 “殿下,臣当时一心只想护驾,顾不得许多。” 李潍忽然轻笑:“淑慎,你今日倒关心起臣子安危了。” 这话里带著几分调侃,公主毫不在意地说道:“皇兄又取笑我,我不过觉得有趣罢了!” 隨后公主眼珠一转,忽然指向贾瑛腰间:“你那铁鐧呢?拿来我瞧瞧!” 贾瑛一怔。那铁鐧沾满虎血,早已交给亲兵处理,这公主怎说风就是雨?未免太过顽劣了吧。 他正斟酌措辞,李潍已淡淡道:“淑慎,这等凶物岂是你能碰的?” “我就看一眼嘛!”公主扯住皇帝衣袖撒娇道,“皇兄方才还说我没仪態,我偏要学学武人的气派!” 贾瑛顿了顿,隨即开口:“殿下若对武事有兴趣,不妨改日参观京营操练。” “殿下金枝玉叶,军营简陋之地恐污尊目。”而年双峰听后立刻制止。 “我倒觉得军营比宫里自在多了!”公主吐了吐舌头,隨后神情又变得与平常无异,“不过年將军说的对,我一女子还是不去这等地方为好。” “是啊,军机要事,你还是不要掺和的好。”李潍目光在妹妹与贾瑛之间移动,忽然道:“不过贾瑛,你既通文武,日后轮值时,若遇公主询话,可酌情和她讲解些兵事典故。” “臣才疏学浅,恐辜负圣意。” “无妨。”李潍的口吻变得有些奇怪,“淑慎这孩子被朕和父皇惯坏了,整日胡闹。你性子『沉稳』,正好磨磨她的毛躁。” 永昌公主喜得拍手:“谢皇兄!贾禁卫,明日你就来给我讲三十六计!” “殿下,臣明日……不当值。” 永昌公主听后当即微微蹙眉,恰在此时,年双峰呵呵一笑:“殿下,既然贾禁卫正值当值,恐难兼顾。不如待休沐时再议?” “年將军就会扫兴!”公主小脸一沉道。 “休得无礼,年卿说得在理。”隨后他又转向贾瑛,“贾瑛,你今日护驾有功,朕赏你纹银百两、锦缎二十匹。另准你三日休沐,你且好生歇息吧。不过明日你这几日在家中坐休息就是,不必到宫里来了。” 贾瑛谢恩,心道这赏赐却是不痛不痒,倒是那三日休沐实惠。 公主听后又笑道:“皇兄且慢!既然贾禁卫有三日休沐,那今日不如先留他下来陪我说说话?横竖你们待会都要去检阅那些武勛子弟,我听著都乏味。” 李潍挑眉看著妹妹,又瞥了眼垂首侍立的贾瑛,忽然笑道:“也罢,便依你了。不过淑慎,这可是国之將才啊,你莫要为难人家。” “臣妹知晓了。” 待皇帝领著傅兰皋、年双峰等人离去,凉棚內顿时安静下来。永昌公主歪著头打量起贾瑛,一双明眸毫不避讳地將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贾禁卫,你且靠近些说话。”公主指了指身前的锦墩,“站那么远,本宫听著费劲。” “是。” 待贾瑛一上前,公主就开口道:“贾禁卫,你说那老虎临死前会不会很疼啊?” 这问题问得猝不及防,贾瑛一时语塞。他原以为公主要追问打虎细节,没想到她关心的竟是这个。 “臣不知。”他谨慎地答道,“那畜生凶猛,臣当时只想著儘快將其制服。” 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又冒出一句:“那你说,它为什么要跑出来袭击皇兄呢?是不是饿了?” 贾瑛被她这天马行空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只得道:“猛兽伤人,未必是因为飢饿。许是受了惊扰,或是……” “或是它觉得皇兄看起来很好吃?”公主突然插话,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贾瑛哭笑不得,这位公主的思绪当真跳脱得紧。他偷眼去看元春,见姐姐正低著头,显然也是在强忍笑意。 这时公主的目光在贾瑛和元春之间来回扫视,忽然惊讶起来: “元春姐姐,我方才还没注意,你与贾禁卫的眉眼倒有几分相像呢。咦,是了是了!特別是这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元春姐姐,我才想起来你说你也是荣国府出来的,莫非你们是亲戚?” 贾瑛还在想要怎么回话,却听元春已经从容答道:“殿下好眼力,贾禁卫正是臣的弟弟。” 而与此同时,刚出凉棚的皇帝李潍也忽然想起来,自己六年前曾在四王八公的族中召了不少良家子入宫,那贾瑛的姐姐似乎也在其中,只不过当时是践祚之初,他没有多留心就把那群宫女遣去伺候各宫妃嬪、公主,还有太上皇去了。 而方才陪在自己妹妹身边的那个女官,似乎就和贾瑛长得有些相像啊…… 第六十八章 济济多士,文王以寧 “原来如此!”公主恍然大悟,隨即又疑惑地歪著头,“可你们方才为何装作不相识?” 元春柔声解释:“臣与弟弟都是谨守本分之人,不能坏了宫中规矩?况且方才万岁在场,岂能因小情而惊扰君父呢?” 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兴致勃勃地问贾瑛:“那你家中可还有兄弟姐妹?” 贾瑛被她问得头大,只得简略答道:“臣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他们都做什么?也会武功吗?”公主追问不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似其他贵族女子那般矜持。 “舍弟还在读书,舍妹年纪也尚小。” 谁知公主反而更加起劲:“读书好啊!我最近也在读书,可是那些之乎者也实在无趣。贾禁卫,你是不是在国子监进学,可知道有什么有趣的书?” 贾瑛被她问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位公主思维之跳跃,简直让人措手不及。前一刻还在问老虎,下一刻就跳到家中兄弟姐妹,转眼又说起读书的事。 “这个……臣以为《山海经》颇有趣味。”他斟酌著答道。 公主眼睛一亮:“可是有九尾狐、麒麟的那些?我看过插图,画得可好看了!你说,这世上当真有过这些神兽吗?” 贾瑛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这位公主的好奇心简直无穷无尽,而且问题一个比一个难以回答。 元春见状,適时插话道:“殿下,日头渐高,不如另外移步歇息?臣命人备了些茶点。” “姐姐今日好不容易才不用管六尚局的事,怎么如此扫兴?我可是废了好大功夫才把你从父皇那里討来的呢。”公主摆摆手道。 她又转向贾瑛,“贾禁卫,你在家时都做些什么消遣?可会投壶、双陆?” “略知一二。”贾瑛谨慎答道。 “那可太好了!”公主拍手笑道,“改日你当值时,我们玩投壶可好?元春姐姐总说这些是男子玩的,不肯陪我。” 贾瑛简直要扶额嘆息。这位公主不仅思维跳脱,还是个爱玩的性子。这和史湘云、王昭鸞那种又不一样,完完全全的想到哪出就是哪出。 按理说卫若兰自称性格死板,不喜欢史湘云这种活泼开朗的,为何又衷心於公主呢?看来多的还是政治考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阵阵號角声,想来是皇帝开始检阅武勛子弟了。 公主竖起耳朵听了听,忽然问道:“贾禁卫,你说那些世家子弟中,可有比你厉害的?” “臣不敢妄自尊大。”贾瑛立刻回答道。 “我瞧著是没有。方才皇兄说了,你一人就打死了猛虎,他们最多也就是射射兔子、獐子罢了。”她说著,忽然压低声音,“你说,若是在山林中遇见猛兽,是不理它走开好,还是非要亲手格杀好?” 贾瑛被她问得头昏脑胀,他忽然觉得,皇帝给他的这个差事,恐怕比让他在战场上廝杀还要艰难。 就在这时,一个內侍在外边稟报导:“殿下,圣上命奴婢来问,可要前去观看骑射比试?” “自然要去!”公主眼睛一亮,立即起身又回头对贾瑛道,“贾禁卫也一起来吧,正好给我讲讲那些子弟的箭术如何。” 贾瑛与元春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只得躬身应道:“臣遵命。” …… 此刻,禁苑中。 数十名武勛子弟在猎场中策马奔驰,箭矢破空之声此起彼伏。李潍端坐观礼台主位,望著场上扬起的尘土,嘴角带著淡淡笑意,丝毫没有因为猛兽惊扰的事情而为之变色。 “傅卿,你看这场面,可有三分解当年贞观遗风?想起唐太宗曾言:大丈夫在世,乐事有三:天下太平,家给人足,一乐也;草浅兽肥,以礼畋狩,弓不虚发,箭不妄中,二乐也;六合大同,万方咸庆,张乐高宴,上下欢洽,三乐也。”他颇有兴致地说道,但目光仍注视著场上一个挽弓的少年。 “如今狩猎之盛,朕已见矣。只不过那天俾万国的盛史还欠些火候啊。” “朕常读《贞观政要》,太宗皇帝广纳贤才,不论门第,方有盛世之基。你以为呢?” 傅兰皋立刻答道:“圣驾励精图治,如今四海昇平,確与贞观气象相似。只是唐皇之政,贵在用人唯贤啊。” 李潍轻笑一声,“说起用人。方才朕对贾瑛的赏赐,傅卿以为可还妥当?他曾是卿麾下爱卒,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圣上赏罚分明。”傅兰皋神色不变,“贾瑛年少立功,厚赏本是应当。然则如今国库虽丰,边疆未靖。为人臣者但求报效朝廷,岂敢计较赏赐多寡?便是马革裹尸,那也是武人本分。” “况且一个年纪不到弱冠的少年,被捧的太高,可不是什么好事。” 皇帝听了他这一番话可谓心神大悦,转而又道:“话虽如此,总不能让忠臣寒心。年卿,你在西北多年,最知边事艰难。朕听闻今年各镇军费又见短絀?” 年双峰原本专注地看著场上一名射中红心的將领,闻言立即收回目光:“圣上明鑑。边关將士向来以忠义为先,岂敢因粮餉微薄而生怨望?只是若能多备些粮草军械,將士们守土卫疆时也能多几分底气。” “话是这么说,如若真有难处,一定要与朕说啊。” 听到皇帝这番话的年双峰心中甚慰。 文官出身使他对於这类事情十分敏感,他知道这几日皇帝已经连下几道詔书,安排各路文武去巡检边镇,这其中也包括贾瑛的舅舅王子腾。 一来查边镇之財政有无贪墨,或有无亏空。二来则沟通內外,防止远在天边的武將们坐大。 可边镇之严苦註定了军士们无法想京营和京卫军一样坐吃全国赋税粮餉,一旦有捉襟见肘之时就不得不思考是该请奏朝廷还是自力更生。如果遇到气量宏大的君主那伸手要钱还没什么,遇到刚愎多疑的就反而会让君臣生隙了。 而就李潍方才那番话来看,起码錶面上他是全力支持边关將士的,但心里还有没有別的想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比如要真的有边镇缺钱,那財钱將出自內帑还是国库?还是说……学太祖李自成那样追赃助餉呢? 如果真要这样做的话,那自然得从那群勛贵开始下手吧。 他不敢再多想。 这时场上又传来一阵欢呼雀跃之声,原来是一名小將连发三箭,皆中百步外的箭靶红心。李潍抚掌称讚,待欢呼声稍歇忽然问道:“年卿以为,若以贾瑛之才,可堪边关重任?” 傅兰皋与年双峰俱是一怔。 “我听说贾禁卫在东南立下大功,加之年少英勇,確是良將之材。”年双峰沉吟片刻方道,“只是边关不比东南,还需多加歷练才最为稳妥。” “歷练。”李潍重复著这两个字,“傅卿在义乌营时是如何歷练他的?” “回圣上,臣不过是让他从火器坊做起,熟悉军务根本。为將者若不知兵械之利,如何能统率三军?” 皇帝微微頷首,忽然指向场上一个落马的子弟:“你们看,这些勛贵之后骑射功夫个个了得。可若真到了战场上,能有几人堪当大任?” 这话问得犀利,傅兰皋与年双峰一时都不敢接话。场上恰在此时又有一人落马,引来一阵低笑。 李潍忽的站起身,场中顿时肃静。他缓步走到观礼台前,声音清朗:“今日演武,朕见诸位少年英杰,心甚慰之。望尔等勤练武艺,將来为国效力,不负先祖荣光。” 这番话说完,场上眾人齐声谢恩。皇帝转身时对傅兰皋低声道: “你不是说你这匹骏马还大有作用吗?寒食之后,让他来见朕,朕要看看他除了武勇可还有別的本事。” 第六十九章 训之有方 薄暮时分,贾瑛牵著马走在通往舅舅府邸的街道上,他如今正要去看望那位即將远行的九边统制。 王府门前的石狮在渐暗的天光里默然肃立,门房见是他,忙不迭地开口道:“二爷来了!” “带我去见你们老爷。”贾瑛的神色平静如水,却给人以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那门房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命人牵马、並传唤下去…… …… 此刻的王府书房里正点著盏西洋油灯,王子腾就著灯,对著一幅西北边防图看的入出神,我大顺之九边东起黑龙江,西抵嘉峪关,在地图上却是小小一条线,可他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注意。 虽然他今日穿著家常袍服,腰间束带隨意繫著,显出几分难得的閒適,但內心却是十分忐忑的, “舅舅。” 不知何时,贾瑛已经站在了那里,並朝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王子腾听到他的声音,居然也不惊讶,反而转过身入,脸上露出些许笑意:“瑛儿来得正好。今日禁苑春狩,可还顺利?” “不过是例行护卫,没什么大事。”贾瑛淡然回之,王子腾则让他先坐下。 “哦,那我如何听说今日圣驾遇虎了?”王子腾顿了顿,“你没受伤吧?” “我如若受伤了,如何能在这里和舅舅谈笑风生?”贾瑛笑道。 “你说得对,舅舅老糊涂嘍。五十岁的人,也就看著还年轻些,比不得你们这些后生。”王子腾笑著看向他,“你且说说今日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那头畜生惊扰圣驾,被外甥亲手格杀了。”贾瑛说得平淡,听起来杀老虎和杀猪一般无甚区別。 “好,好啊!所以你今日又立了一功?”王子腾发自肺腑地为眼前的贾瑛感到高兴。 “这本是外甥分內之职,谈不上什么功。” 王子腾听他这么一说,也收了笑意,转而感嘆几声。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看来这些道理你未必不知。” “舅舅既要出任九边统制,为何不亲自告知我?”贾瑛却没有接下他的话,这些苦口婆心的教诲他已经听倦了,他更想知道王子腾如何要瞒著他。“外甥在舅舅面前一向心直嘴快,所以便不再弯弯绕绕了。” 王子腾被他这么一问,无奈地笑道:“此事关係重大,我本想著过几日再告诉你,不过我除了和你姨妈讲了之外並无和其他人说过,你如何得知的?” 贾瑛没有回话,王子腾见状也没有多问,他猜想应该是自己这个妹妹管不住嘴巴和薛蟠或者薛宝釵说了。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唉,舅舅不是不把你当一家人。我我本想著这几日便告诉你,奈何这几日你事务繁忙,我又因些琐事不能脱身。而且我还有所顾虑於你会不会告诉你父母和你凤姐姐,再然后惹得整个荣府不得安寧。不过你今日既然来了,我也就不妨和你说些交心交底的话。” 却见王子腾说到此处,语气加重了几分,“记得我当时也在书房和你谈起此事事,只是当时没想到我要统制、巡查的不是某一府、某一卫,而是九边要地。如若不交代好临行之事,我真是寢食难安啊。” “舅舅所说的临行之事可是指表妹之事?” “是也不是,”王子腾慨然道,“我王子腾膝下凋零,同宗晚辈又无以为继,这偌大的家业该如何自处,实乃是个棘手问题。我担心的不只是你妹妹一人啊。不过好在你总算长了性子,不似以前一般胡闹了。如若不然,我只能求助於你冯世伯他们了!” 贾瑛看著两鬢霜白的王子腾,感觉他忽然苍老了不少,看来他这个京营节度使为了一家之荣辱可谓操碎了心思,可他知道,王子腾这些所作所为终究是无力回天的。 不过说到冯唐,他確实很久没见到他和冯紫英了。哪怕是禁苑游猎时他都不在场。 “舅舅放心,等你走后。我便接表妹到荣府……” “万万不可,”王子腾疾声打断道,“你如果太过招摇,那流言便一时四起了。” “什么流言?”贾瑛本想让王子腾別想太多,如今自己却先皱起了眉头。 “你如今年纪正小,没有娶妻,如若有人以此说你有求娶昭鸞之意那就不好了,有道是:人三为眾,女三为粲。而王田不取群,公行下眾,王御不参一族。你且想想,圣驾会不会以为:我们二家通婚已久,本就密不可分,如今为何还要再亲上加亲?” “这,舅舅会不会有些小题大做了?”贾瑛看著王子腾那张满是褶皱的脸,禁不住问道。 “或许吧。”王子腾长吁一口气,“瑛儿,你应该知晓圣驾对於你是十分器重的,可越是为皇帝器重的人也就越为之忌惮,我们这样的人家,尤其不能不谨慎,然而这些道理你们贾家的人大多是不知道的,所以我只能和你一个人说!” “想想当初神威將军想方设法地將京营交到我手里,正是因为他要远去西北,但是后继无人,皆是万般的不得已。如今这样的事情又要在我身上重演,只可惜我没法子把京营交给你了。” “瑛儿啊,你知道我的箇中不易了。我只望你遇事之前再思而行,须知只有自家人才是最可靠的。” 贾瑛默默地听著王子腾这番讲述,他能感受到王子腾心中的担忧与畏惧,或许是皇帝的忌惮太过明显,或许是他对自己德不配位的事实认识的很到位。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坐视几代基业成为梦幻泡影,所以他才如此战战兢兢。 可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如今他已经老了,要把希望寄托在贾瑛身上了。 不过他內心深处最担心的却不是贾瑛有没有这个能力扛起几大家族的重任,而在於他太有能力了——他会不会反过来背刺他们,以討好皇帝,另立门户。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和贾瑛说自己要外放之事的原因,但如今看来,是也好,不是也罢,他只能希望贾瑛不要忘记自己的“栽培之恩”了。 如若贾瑛做不成自己的女婿,那他也应当做自己的半个儿子才是。 而贾瑛也慢慢地听出了这一弦外之音。 自家人,真的最可靠吗? 但他表面上还是显得十分真诚:“舅舅放心,小甥谨记您的教诲。您可以放心上路了。” 王子腾神色复杂地看著贾瑛,心说这话怎么如此不吉利呢? “有你这番话,我就放心了。你也千万別因为舅舅瞒著你和你计较啊。”王子腾苦笑道,“至於昭鸞的事情,慢些来吧,日后有什么事都別纵著她的性子。” 就在贾瑛打算回话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传来了。 “爹!宝哥哥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王昭鸞提著盏琉璃灯跑进来,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骑装。她先朝父亲做个鬼脸,隨即凑到贾瑛跟前:“听说今日万岁在禁苑狩猎可热闹了,宝哥哥快与我说说!” 王子腾皱眉道:“女孩家整日打听这些成何体统!” “爹都要远行去边关了,还要骂女儿吗?”王昭鸞挨著贾瑛坐下,“爹啊,我听说戈壁滩上夜里能冻死人,你可得带足衣裳……” “你这张嘴,就是巴不得你爹我出事。” 贾瑛闻言一怔:“鸞妹妹知道舅舅要离京?” “当然知道!爹前日就告诉我了,还说要送我去荣府暂住——宝哥哥该不会反悔吧?”她忽然放轻声音,“其实爹不说我也猜得到……” “昭鸞!”王子腾厉声打断,“谁教你揣测大人的心思的!” “爹自己把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王昭鸞不服气地撇嘴,却还是改口道,“总之宝哥哥得说话算话,明日就接我去荣府!” “我还没走呢,你就想去荣府了?那我要是走了,你岂不是要和哪个情郎私奔了?”王子腾冷哼一声,王昭鸞却听得脸色发红。 “舅舅放心。”贾瑛起身郑重行礼,“鸞妹妹在荣府一日,我必护她周全。不过您说的也是,这事儿我得回过家中大人才行,妹妹且耐著性子吧。” 一个字:拖。 “好,我一向最听宝哥哥的话的,宝哥哥肯定也能信守诺言的。当时你说要讲什么《古今人物通考》,也都和我讲了!”王昭鸞笑盈盈地看著贾瑛。 “那是自然,君子一言駟马难追啊。” 隨后贾瑛看向王子腾,他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不少,“瑛儿,天色不早了,你且先回去吧,莫让父母担忧。来日方长,咱们不急於这一时。” 第七十章 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 荣寧街。 贾瑛看上去正悠哉悠哉地骑著马,实际上內心却五味杂陈,王子腾的很多考虑並非没有道理,他不可否认他们之间的血缘关係,但他们做事情的出发点归根到底不是不一致的。 “舅舅啊,你这样当裱糊匠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你如若真能將京营交由我接手还好。起码我这个自家人还能出於情面该饶的饶,该放的放。”贾瑛苦笑两声,居然开始盘算著继承王子腾的政治资源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一声呼唤打断了他。 “二爷,您可算回来了!”荣国府角门的小廝一看见他,便忙不迭迎上来,“东府的蓉大爷候您半日了,急得在院里转圈儿呢。” 贾瑛的眉头微微一皱,贾蓉这廝平日躲閒还来不及,今日竟主动上门找他?他整了整微皱的袖口,镇定道: “慌什么?领他去书房候著。” “是!” 然而他才跨进院门,就见贾蓉从穿堂窜出来,他擦了擦汗,有些諂媚地笑了笑,“二叔!您再不来,侄儿真要急疯了!” “蓉儿,你身为堂堂寧府之长孙,这般毛躁成何体统?”说罢,贾瑛摆手屏退左右,引他往里处走,“你父亲伤势才刚稳当下来不久,你又闹出什么么蛾子了?” “不是么蛾子!”贾蓉忽然变得轻声轻语,“二叔,下药害我爹的凶手,侄儿查到了!” 贾瑛想著难道真给这傢伙查出罪魁祸首是茗烟了?名侦探贾蓉啊这是! “哦?蓉儿如今也长进了,且说是谁?我定要为我珍大哥报仇雪恨。”他挤出一个笑容,期待地看著贾蓉。 “定是那贾芹!”贾蓉咬牙切齿道。 “贾芹?” “对,就是那个在家庙里管著一干小沙弥和小道士的贾芹!”贾蓉气冲冲道。 “你且说为何是他,可不要冤枉好人。”贾瑛眯起眼睛,贾瑛险些笑出声。这草包侄儿竟把屎盆子扣到贾芹的头上。 “那混帐在家庙里当差,年初来府里討年礼时被我爹骂得狗血淋头,必是怀恨在心!听说他如今在家庙夜夜聚赌,还养著外室——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什么事干不出来?” 他强压住上扬的嘴角,轻拍贾蓉肩头:“这只是你的猜想,证据可確凿?” “还要什么证据?”贾蓉急道,“我今早听闻家庙的沙弥偷卖香火钱,顺藤摸瓜就揪出贾芹那些勾当!二叔,咱们这就带人封了家庙,捆那廝来见官!” 蠢货! 贾瑛心底骂了贾蓉一嘴,面上却堆起讚许:“蓉儿果然机敏。不过此事不宜声张,你父亲抱病,寧府声誉要紧。家庙乌烟瘴气確该整顿,但得寻个由头徐徐图之。” 却见贾蓉闻言够立刻挺直腰板,得意道:“二叔放心,侄儿早安排妥了!今早恰逢薛蟠表叔来串门,我便托他带人先去家庙探探路。” 薛蟠? 让这浑人插手家庙事务,岂不是纵火焚林吗。难道这就是让英雄去查英雄,让混蛋去查混蛋?贾瑛的笑容立刻消失,转而代之的表情是眉头微微皱起。 “你……你让薛大哥去查贾芹?可是嫌你们寧府丟人丟得不够远?” “叔叔这是什么意思,侄子都是为了府上殫心竭虑啊。”贾蓉不解道。 “薛大哥哥终究是客人,哪有咱们自己办不成事反而让客人去做的道理?”贾瑛义正言辞地说道。 贾蓉被他一噎,缩著脖子嘟囔:“薛表叔说他在应天时也处理过类似的事,可谓熟门熟路……” “他熟的是赌桌还是佛堂?”贾瑛暗自冷笑道,“你且等著吧,明日神京街头就要传遍『寧国府少爷勾结薛呆子大闹家庙』的新闻!” 就在贾瑛打算接著训斥贾蓉的时候,穿堂后忽然转出个石榴红身影。原来是扶著平儿、款款而至的王熙凤,真是来的好巧。那一对丹凤眼弯如月牙:“哎哟哟,什么大事值得宝兄弟动这么大肝火?老远就听见你训侄儿——蓉哥儿,你怎么惹你二叔生气了?” 贾瑛隨意地看了一眼王熙凤,“凤姐姐来得正好,蓉儿正与我商议整顿家庙的事呢。” 王熙凤目光在二人间一转,以帕子掩唇轻笑:“我当什么事儿呢!方才你薛蟠兄弟火急火燎找我支五十两银子,说是要带人去家庙那里抄什么赌窝——原是从你们这儿得的差事?” 贾蓉如同见了救星,忙凑上前:“婶子不知道,那贾芹在家庙无法无天,我怀疑我父亲就是被他暗算了。” “真有此事?” 王熙凤听后眉头微微一蹙,这贾芹乃是贾家草字辈的远房子孙,他母亲母亲周氏求了她许久,她才为他谋了一个管理小沙弥、小道士的职事,他只是在家庙胡作非为还好,如若真是他给贾珍下了药,那她岂不是要被人说识人不明了? 虽然心中有些紧张,但她的声音却依旧带著笑意: “蓉哥儿,这话可不能乱说。贾芹那孩子虽不成器,但下药害人这等事也不能就这么一口咬定是人家做的。你父亲的事,自有官府查办,咱们自家人先闹起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寧荣二府没个规矩?” 贾瑛心底冷笑:凤姐姐这话说得漂亮,分明是怕牵连到自己头上。不过他也没有伤了王熙凤的面子,而是附和道:“凤姐姐说得是。家庙不靖,整顿是应当的,但若贸然扣上谋害主家的罪名,只怕寒了族人的心。” 他转头看向贾蓉,语气带著几分训诫,“蓉儿,凤姐姐说的是。你关心父亲我能理解。但办事须有章法才是,你让薛大哥哥去家庙,可曾想过他性子急躁,万一闹出什么动静,反坏了大事?” 还没等贾蓉回话,王熙凤就先接话道:“宝兄弟考虑得周全。你薛大哥哥那人我最清楚,热心肠却少根筋。平儿,你立刻叫个小廝去家庙瞧瞧,若见著薛大爷,务必先请他回来。” 平儿应声而去。王熙凤又对贾蓉道:“你父亲身子还未好利索,你若真有孝心,且回去守著,別在外头生事。家庙的事,我们这些长辈自有主张。” “是,等会儿我也和你一起去看看珍大哥。”贾瑛笑道。 去看看他死了没! 贾蓉如蒙大赦,忙朝他们行了一礼,然后就一溜烟地走了。 王熙凤见贾蓉一走,便走近两步对贾瑛道:“宝兄弟,你实话告诉我——珍大哥的事,你真觉得是贾芹所为?” “姐姐说笑,我怎会妄断忠奸呢?不过家庙风气败坏,迟早殃及全族。借著这由头整顿一番,於公於私都是好事。况且,姐姐当初举荐贾芹,若他真闹出大丑闻,姐姐脸上也无光。不如趁此机会清理门户,旁人只会赞姐姐治家严谨。” “不过姐姐不要滥用私刑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也是有王法的。” 这话戳中了王熙凤的心事,但她也不好说贾瑛说话太直接,只当他是不懂人情世故,隨后笑著说道:“好个宝兄弟,如今说话滴水不漏。罢了,家庙的事我本就要管,既然蓉哥儿捅出来,便顺势办了吧。” 二人正说著,忽听门外一阵喧譁。 薛蟠粗豪的嗓音老远传来:“蓉儿,蓉儿!怎么他们说你跑西府来了,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 话音未落,薛蟠人已闯进院子,身后还跟著两个小廝,两个小廝又押著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正是贾芹。 “宝兄弟、凤姐姐你们如何在这,怎么没见到蓉儿?” 贾瑛和王熙凤面面相覷,露出个尷尬的笑容。 “大哥哥,你这是……” 薛蟠得意洋洋道:“这廝在家庙后厢房设赌局,还养著两个粉头,被我抓个正著呢!他还嘴硬呢,说我多管閒事,我当场就给了他两下,叫他晓得大爷的厉害!” 贾芹嚇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地:“婶子、宝二叔饶命!我……我只是一时糊涂,绝不敢害珍大爷啊!” “唉,薛蟠这莽夫倒误打误撞办了件实事。也好,免得我自己动手了。”贾瑛暗暗想道。 隨即他上前一步,以温声待之:“芹哥儿,你且慢慢说。你聚赌养娼已是大过。若再有牵扯其他,谁也保不住你。” 贾芹磕头如捣蒜:“宝二叔明鑑!我纵有千般不是,也不敢谋害族长!年初珍大爷骂我,我虽怀恨,却也只敢在背后咒几句……下药这种事,我万万不敢啊!” 王熙凤听后不由得眯起眼睛,她为了防止事情变得复杂,当即厉声喝道:“还敢狡辩!你在家庙胡作非为,证据確凿。来人,先把他关到柴房,等我回明老太太再发落!” 隨后几个婆子应声过来,拖起贾芹就走。 薛蟠犹自不满:“这就完了?我还没审出他是否下药呢,我去和蓉儿说一声!” 而贾瑛忙拉住薛蟠:“薛大哥哥辛苦。此事关係珍大哥声誉,不宜张扬,蓉儿呢,自有我去转告给他。你今日擒住贾芹,已是大功一件,不必再如此操劳了。” 他旋即又对王熙凤道,“姐姐,贾芹虽未必下药,但家庙糜烂至此,须得彻底清查。不如我明日叫几个人去將帐目、人事理个清楚?” 王熙凤正愁如何收场,闻言点头:“如此甚好。你如今是御前的人,办事果然稳妥。”她又瞪了薛蟠一眼,“你呀,往后少掺和这些事,弄得自己也不好看!” “我这不是替蓉哥儿出气嘛!”薛蟠嘿嘿一笑道。 隨后三人又敘话片刻,王熙凤自去回稟贾母。薛蟠被贾瑛推走,他自己则打算去西府逛逛。 第七十一章 无能的贾蓉 西府这边比东府更显寂静,只有几声虫鸣断续传来。几个靠在廊柱上打盹休息的下人见了他就慌忙起身行礼。贾瑛摆摆手,径直往贾蓉常待的偏院走去。 还未进院,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男女的纠缠声。 “好姐姐,你这鐲子成色不错,让我摸摸。唉,你躲我作甚,我又不会吃了你!” 贾瑛眉头一皱,当即掀帘而入,只见贾蓉正拽著个丫鬟的手腕,那丫鬟衣衫凌乱,脸上还带著泪痕。 “好个不懂规矩的,爷不过要看看你那鐲子,就敢推三阻四?”贾蓉背对著门,全然未觉有人进来。 “蓉哥儿好大的威风啊!” 贾蓉吃痛转身,待看清来人,顿时变了脸色:“二、二叔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还不知你在此欺凌弱小。你不是要去看你父亲吗?”隨后贾瑛鬆开手,目光扫过那瑟瑟发抖的丫鬟。 “你先退下。” 那丫鬟著急地退了出去,贾蓉连忙訕笑:“二叔误会了,不过是教训个不懂事的丫头,所以耽误了一些功夫……” “少说这些。”贾瑛打断他,“薛大哥哥在家庙逮著贾芹了,聚赌养娼的事情都毋庸置疑。凤姐姐也已经把人关进柴房了,我想著不如问问珍大哥如何处置吧。” 贾蓉眼睛一亮:“好,二叔,咱们这就去告诉我爹!” “嗯,你带路罢。” 二人提著灯笼往贾珍住处行去。夜色浓重,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贾蓉一路絮叨著贾芹如何该死,贾瑛只默然听著,时不时训斥他两句说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你不要一口咬死。 到了贾珍院外,却见院门虚掩,院內出奇地安静,周围都没有几个下人。贾瑛停下脚步,这情形很不对劲,以贾珍的性子,不可能这般疏於防范,更何况他如今又生病了,身边怎么可能没人服侍。 “你父亲的病好了?怎么左右也没个人服侍?” “是好转了不少,不过二叔问的也是,这帮杀千刀的奴才確实都跑哪里去了?怎么连个看门的都见不著?”贾蓉也察觉到了异常。 正说著,暗处突然窜出个小廝,张口欲喊。贾瑛一个眼神过去,那小廝差点便被他的气势所慑,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而隨后他们便听见贾珍的屋里头传来女子压抑的啜泣声,贾蓉脸色骤变,他扯了扯贾瑛的衣袖:“二叔,这......这是我媳妇的声音......” 屋內,只听的秦氏带著哭音哀求道:“老爷放手罢......我求您了......” 贾珍沙哑的冷笑响起:“你装什么贞洁烈女?那日天香楼若不是宝玉搅局,你早该从了我......” 微弱的声音在夜色中断断续续,贾瑛只觉得一股怒火直衝头顶:这老畜生,都病成这样了,竟还敢这般胡来。今日皇帝才赏了他,贾珍、贾芹等一干人怕不是明天就要把贾家败光了! 他正要踹门,那小廝却突然扯著嗓子大喊:“宝二爷、蓉大爷到——!” 天地间顿时一片尷尬的死寂。 贾瑛暗骂这蠢货坏事,一把推开贾蓉衝进门去。 烛光摇曳下,只见贾珍半倚在榻上,衣衫不整。秦氏跌坐在地,云鬢散乱,她一见贾瑛,泪水夺眶而出,隨后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慌忙掩住衣襟。 贾珍也慌乱地抓起外袍披上,强作镇定:“宝兄弟怎么深夜来访?蓉儿也不先通报一声!” 而贾蓉则缩在门边,竟然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贾瑛先上前扶起秦氏,將她护到身后,这才转向贾珍冷笑:“珍大哥,不知道这屋內发生什么事了?莫不是病情又加重了?” 只见贾珍那张脸涨得通红,支吾道:“可卿来送药,我一时头晕,失手扯了她一把,这孩子也是太过守规矩,一下子便眼泪汪汪的,你別怪她,只怪我就是。” “原来如此。” 贾瑛心知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他强压怒火,沉声道: “既然是个误会,那我如何能怪大哥?蓉儿,送你媳妇回房吧。” 贾蓉忙上前拉住秦氏。秦氏抬头望向贾瑛,眼中满是感激与后怕,低声道谢后匆匆离去。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贾瑛与贾珍二人,贾珍乾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宝兄弟坐,方才当真是误会啊。今日怎么得空来看哥哥我了?你在宫中当差当的如何,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如若有你半分本事,我就是死亦何憾呢?” 贾瑛却不接话,踱到门口望著外边那沉沉的夜色,背对著贾珍慢悠悠道:“珍大哥可知道,家庙里贾芹聚赌养娼的事发了?” 贾珍一愣,显然还不知情。 “什么,贾芹那小子竟敢如此?” “是啊,蓉儿还说有可能就是他下了毒害你至此呢。他说过年时贾芹曾来找你要过年货,你没有给他,是也不是?” “是、是!確有此事!”贾珍有些激动地回道,“好啊,没想到这孽障还是能办成一件好事的嘛!” “嗯,”贾瑛顿了顿,语气和口吻都显得冷淡,“薛大哥哥当场拿住了他聚赌的人证物证,但是下毒的证据还没找到。” “还用多说嘛,一定是他!” “唉,您別如此著急,这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大可不必如此武断。”贾瑛淡然一笑,“我另有件一事想请教珍大哥:若是传扬出去,外人该说寧府连家庙都管不好,还搞出什么叔侄相害的事情。那会不会有人说咱们贾家家风不行,德不配位呢?” 贾珍顿时冷汗涔涔,他確实有官位在身,虽然只是閒散职位,但也害怕朝中弹劾啊。 不过他总感觉贾瑛是在暗示他另一件事,乃至於就是当著他的面在说:珍大哥,你扒灰的事情也不想让別人知道吧? 他该死啊!就不应该趁今日下手的! 这一次偏偏给贾瑛抓个正著,看来日后不能往秦氏身上打什么主意了。 “依我看,这家中上上下下都该好生整顿了。珍大哥既然病著,不如交给我来料理?”贾瑛却没有理会暗自苦恼的贾珍,“说起来这件事儿还是我对不住你们,打上个月我就说我要替蓉儿打理这府中事务,奈何公务繁忙啊——如今圣驾许与了我三天休沐,正好得閒,我来为你们斩去这许多乱麻,如何?” “宝兄弟,你这……”贾珍听后一惊,心里已经把这多管閒事的堂弟骂了千百遍。 “我怎么了?” 贾瑛回过头去,平和地看著神情复杂的贾瑛。 “没事,没事。这家中確实需要你这样有德的年轻才俊来掌管,”贾珍咬了咬牙,“府上的事,就劳宝兄弟费心了。” 贾瑛见目的达成,也不多留,当即拱手告辞。出得门来,见贾蓉还在廊下探头探脑,他上前拍拍侄儿的肩膀。 “你媳妇还好?她没说什么吧。” “她只说多谢二叔,其他的什么都没说,这几日她总是这样,多愁善感的。”贾蓉挠了挠头,笑的异常难看。 “蓉儿,你媳妇性子软,你得多护著她些。”贾瑛嘆了口气,“对了,方才的事情你也听到了,“你父亲身体不好,你嘛虽然有好心但不一定办的成好事,这几日我就来帮帮你、也代你们管管家。” “其实呢这偌大的家族就和军营差不多,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更是如此,若要烂了,也是从內里开始烂,这些道理你都听得懂?” “听得懂,听得懂!” “那就好,”贾瑛摆出一副欣慰的模样,“天色不早了,明日我再来看看。” “是,叔叔只管吩咐侄儿就是了。”贾蓉唯唯诺诺地应了,“对了二叔,要不你今晚就留在府中,这天色也晚了……” “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便也不拒绝了。哦,还有一件事——把你们都府上的帐册拿过来给我看两眼……” 第七十二章 宝二爷协理寧国府 清晨,卯时已过三刻。而今的寧国府正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当中,亭台楼阁和草木花石都显得有些冷寂。 往日这个时辰,正是奴僕们懒洋洋起身、东家西家扯閒篇的当口。大丫鬟们聚在一处比脂粉首饰,小廝们蹲在角落里掷骰子,管事的婆子端著茶碗在院子里晃悠,反正珍大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加上他又病了,那可谓是谁也不怕。 当家主母尤氏不管事,也管不了事,未来的贾主贾蓉对家务又毫不上心,唯一一个有点本事的秦氏性子相对温顺,自然也就纵出他们这等品性了。 可今儿个却不同,昨日夜里珍大爷据说病得厉害,荣府的瑛二爷竟留宿在了府中的客居,说是要“暂代族兄料理几日府务”。 这话传到下人耳朵里,滋味可就复杂了。 此刻,寧府的大总管赖升他正坐在二门外的值房里,他端著茶碗,眼皮子却一个劲儿地往外瞟。茶水都凉了,愣是一口没喝。作为贾家最忠诚的奴僕,他和兄长赖大各自掌管著荣寧二府,可如今的他却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升大爷,您说这瑛二爷到底要怎么个管法?”旁边的小管家俞禄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咱们府里的规矩……他荣府的爷们儿,能看得惯?” 赖升瞥了他一眼,“你管那么多作甚?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瑛二爷他对下人一向心善,你不做错事他理的你许多?” 说是这样说,但寧府这些年是个什么德行,赖升心里跟明镜似的。贾珍自打袭了爵,就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府里上上下下都跟著松泛了——管事的中饱私囊,奴僕偷奸耍滑,有头有脸的横行霸道,没脸面的被欺负得抬不起头。人人都有光明的前途,这一摊子烂帐,哪是三两天能理清的? 而贾瑛虽然年少,可早早就在扬州立了军功,还授了龙禁尉,他昨夜连家都没回,寧愿冷落那三个刚纳不久的美妾都要趟寧府这潭浑水,你说他看不看得惯? 赖升心里正盘算著,就听的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个穿著青布褂子的小廝探头进来,神色慌张:“升大爷,瑛二爷传话了,叫您和俞管家,还有各房管事全都到花厅候著!” 他放下茶碗,整了整衣襟,慢悠悠起身。俞禄在后头小声嘀咕:“这么大的阵仗,不会是要立威吧?” 赖升回头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仔细你的舌头!” 俞禄訕訕地闭了嘴,心里却直打鼓。 …… 寧国府的花厅里,贾瑛已经安然自若地坐在了上首的太师椅上。 他今儿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整个人瞧著清爽利落,眉眼间却带著几分凌厉。 而赖升等人一进门,就感觉到了这股子不同寻常的压迫感。 他躬身行礼:“二爷安。” “嗯。”贾瑛应了一声,隨后没再看他。 陆陆续续地,俞禄、还有各房各院的管事婆子、管事媳妇,都聚齐了。十几號人挤在花厅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这些人里,大多数是珍大爷的亲信,剩下的要么是尤氏的陪房,要么是蓉哥儿媳妇房里的。这位宝二爷要是想整治府里,第一刀怕就要落在这些人头上。 贾瑛扫了一圈,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诸位都到齐了?那咱们就说正事。” 他顿了顿,语气不缓不慢:“珍大哥如今病著,府里事务不能没人管。蓉哥儿又年幼,这几日暂由我代为料理。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该怎么办差,想必不用我多嘴。” 俞禄在心中嘆了口气,想著这话听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却是“如今我说了算”。而且要说年幼,你贾瑛不是更年幼吗? “不过。”贾瑛话锋一转,“我虽是头一回管事,可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府里这些年积下的弊病,我略略听说了一些。今儿个把大傢伙儿叫来,就是要把话说明白了——往后这府里,得按规矩办事。” “规矩?”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忍不住接了一句。这婆子叫戴良家的,在寧国府是管厨房的,在府里颇有些资歷,她本想著这位二爷年轻,好糊弄,此刻却有些按捺不住了,“二爷,咱们府里一向有自己的章程……” “章程?”贾瑛冷笑一声,“什么章程?东西丟了查不出来是章程?还是帐目糊涂、冒领滥支是章程?” 那婆子脸色一白。 贾瑛也不等她辩解,直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念:“这是昨儿夜里蓉哥儿交给我的帐册。单说上个月,厨房领米三十石,可府里上下连带奴僕,满打满算也不过百十来號人。这米,是餵人还是餵猪?” 戴良家的额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她哪里想得到,这位二爷一上来就抓住了她的把柄? 府里的米麵油盐,向来都是她说了算。每月从库房里多领些,转头就能送到外头的粮铺里换银子。这些年下来,少说也攒了不少钱。贾珍和尤氏从来不管这些,她也就越发胆大妄为。 可如今…… “还有。”贾瑛继续念,“库房里的绸缎布匹,每月都要短少几匹。帐上写的是『鼠咬虫蛀』,呵,这老鼠的胃口可真大,一个月能啃掉十几匹缎子?”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婆子脸色煞白地跪了下来。她应该就是是管库房的。 “二爷饶命!二爷饶命!奴才……奴才一时糊涂……” 贾瑛没理她,目光转向赖升:“赖升,你是大总管,府里这些事,你不会说不知道吧?” “二爷。”赖升心里咯噔一下,隨即不卑不亢地说道,“奴才跟著珍大爷这些年,兢兢业业,不敢说有功劳,也有苦劳。府里的事……有些確实是奴才疏於管束,可也不全是奴才的错。您要罚,奴才认了,只是……” “只是什么?”贾瑛打断他,“只是你觉得委屈?还是觉得我不该管?” 赖升噎住了。 “別一口一个奴才了,怪难听的。”贾瑛说是这么说,但还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赖升,我知道这东府离不开你。可你也得明白,如今是谁在管事。我不管你以前怎么著,从今儿起,府里的规矩得重新立。你要是能老老实实办差,我不会亏待你。可你要是还想著糊弄我,那就別怪我不讲情分了。” 赖升浑身一僵。 这哪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分明是个杀伐决断的將军! “是,赖升明白了。”赖升低下头,声音都有些发抖。 贾瑛这才转身,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扫视一圈,缓缓道:“我今儿把话放在这儿,府里的弊病,我一条条指出来,也一条条来治。你们谁要是心里不服,儘管站出来说。我贾瑛虽然年轻,可也不是嚇大的。” 他这话一出,却是没人敢吭声。如若尤氏、贾蓉在还好,可贾瑛显然不想等他们起来。 “既然没人说话,那就听我的安排。”贾瑛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这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乃是他回忆起来的王熙凤在原著中协理寧国府期间所提出的寧府几大弊病,前世他在很多无聊的管理学书籍中看到过。 只见他清了清嗓子,念道:“寧国府积弊已久,我归纳下来,不外乎五条大病。” “第一件,人口混杂,遗失东西。府里上上下下百十来號人,可到底谁管谁?谁归谁?一片糊涂帐。丟了东西,你推我、我推你,到头来连个影儿都查不出来。” 赖升脸色更难看了。这话说的,分明就是指他这个大总管失职。 “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贾瑛继续道,“府里无论大事小事,都是临到跟前了才想起来。该办的不办,该准备的不准备,到时候手忙脚乱,还要怪下头人不得力。” 俞禄低下了头。这话说的,就是他这个小管家平日里糊弄事儿。 “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贾瑛的声音越发冷峻,“府里的进项就那么些,可花销却是个无底洞。该用的地方不用,不该用的地方乱花。帐目更是一笔糊涂帐,谁也说不清楚到底花在哪儿了。” “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贾瑛顿了顿,“有脸面的,拈轻怕重,挑肥拣瘦,一点苦活累活都不肯干。没脸面的,累死累活,还要被人呼来喝去。这样下去,谁还肯好好办差?” 底下那些没脸面的小管事、小丫鬟,眼睛都亮了。 终於有人给他们撑腰了! “还有一件事!” “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鈐束,无脸者不能上进。”贾瑛的声音陡然提高,“有脸面的,仗著主子宠信,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府里的规矩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纸空文。这样下去,府里还成什么体统?”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位瑛二爷,是真的要动真格了。 “咱们这儿烂一点,整个东府就烂一片。东府这儿烂一点,整个贾家就烂一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到时候我们有什么脸面去见老国公啊!”贾瑛把话说得危言耸听,听得眾人是大眼瞪小眼。 “这五条病根,我要一条条治。” 他顿了顿,做出如下部署:“第一,人口混杂的事。从今儿起,府里所有人都要重新登记造册。谁是谁的人,谁管谁的差,都得写得清清楚楚。往后丟了东西,按册查人,谁的地盘谁负责。” “第二,府里大小事务都要提前规划。每月初一,各房管事都要把这个月要办的事列个单子,报到我这儿来——罢了,也別报到我这儿来了,你们报到你们秦大奶奶那里去。有误了事的,那就直接撤职吧。” 眾人深吸一口气。 “第三,府里所有的收支都要过帐,一文钱都不能含糊。每月的进项花销,都要做成帐册,谁要是再敢滥支冒领……” 贾瑛的目光扫过戴良家的和钱升家的,冷冷道:“就不是罚银子这么简单了。” 两个婆子连连磕头:“是是是,奴才再不敢了!” “第四,府里办差按能力分配,也不按脸面了。就按谁有能耐就用谁。谁偷奸耍滑,就撤谁。每月初一考核一次,做得好的赏银子,做得差的呢扣月例。” “第五,家人豪纵的事。”贾瑛站起身,“我往后不想再看到府里有人仗势欺人。不管你是谁的亲戚,不管你有多大脸面,只要敢横行霸道,我第一个不饶!我说这话,也不单单適用於东府,就是我自家人我也第一个不放过。” 最后,他一字一句道:“我贾瑛说到做到。你们谁要是不信,儘管试试。” 他可是连人都杀过的,之前是太给贾珍面子了,才对寧府之事不是很上心。如今贾珍不给他面子,执意要把整个家带散,那就別怪他不讲情面了。 不过也好,做事情还得讲究个顺手推舟嘛。有些事適合他这半个外人来做,有些事就不適合了。 第七十三章 造衅开端实在寧 “今儿就先说这些。“贾瑛坐回椅子上,语气稍缓,“散了吧,各自回去办差。对了,赖升你留下,我还有话问你。” 眾人听后才如释重负,並纷纷告退。 花厅里很快就剩下了贾瑛和赖升两个人。 “这小子,留我下来准没好事了。” 贾瑛倒了杯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他:”赖升,你跟了珍大哥这些年,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你也经手了不少吧?” 赖升心头一颤连忙道:“二爷,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我没说要治你的罪。”贾瑛打断他,“我只是想知道,府里到底有多少烂帐。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我可保你无事。可你要是瞒著我……” 他话虽然没说完,眼神却已经足够嚇人了。 赖升咬了咬牙,终於开口:“二爷,实不相瞒,府里这些年帐目上確实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珍大爷平日里花销大,府里的进项又不多,加上今年庄里的收成又不怎么样,所以,所以就从库房和帐房里……挪了些。” “挪了多少?” 赖升的声音越发低了:“大约……大约有五千多两银子。” 贾瑛眉头一皱。 五千多两? 他前世看《红楼梦》青少年版时,知道寧府到了后期是个什么德行,贾珍后面光是为了给儿子就花了一千二两,这五千两看起来似乎不是大手笔,但也不是小数目了。 “珍大爷平日里应酬多,府里又要维持体面,再加上家庙里的开销。”赖升硬著头皮解释,“这些年下来,就……就积下了,二爷放心,等那姓乌的庄头把农货补上,这亏空就结了。” 贾瑛沉默了片刻,才道:“这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往后好好办差,我不会为难你。” 赖升如释重负,连声道谢,退了出去。 然而他刚退出半步,又被贾瑛叫住了:“慢著。” “二爷可还有吩咐。” “赖升,你捫心自问:我珍大哥待你们如何?” “这……这自然是极好的,不单是珍老爷,还有政老爷、赦老爷、老祖宗,对咱们这群奴才都是极好的。”赖升諂媚地冲贾瑛笑道。 “那如果有一天这府上要你去上刀山、下火海……” “二爷!”还没等贾瑛说完,赖升就扑通跪了下来,“奴才一家的命都是贾家给的,別说刀山火海了,就是天塌了我都给主子们顶著!” “好,好。”贾瑛听后微微一笑,“不过我就不要你们顶天立地了,我只要你们把这缺了一半的天给补上就是了——你方才不是说有亏空吗?唉,如今府中正有急用,还等什么进贡呢?那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什么急用?全凭他一张嘴罢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嗯?这,这……”赖升眼珠子一转,他很清楚贾瑛是要他们这群贪墨的下人亲自掏钱补上这一亏空,只是这样的话还算简单,他只需要层层勒索就…… 可他还没有想完,就对上了贾瑛那双如古井无波,但又写满了杀气的眼睛。 “是,奴才明白了!!!”他急忙说道。 “你別那么激动嘛,嚇都嚇死我了。”贾瑛在听到赖升的回覆后,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好了,这一大早的,府上肯定有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去忙你的事情去吧,別吵醒你们老爷太太了。” 而贾瑛则嘆了口气,“都是一群虫豸啊,听得我头都疼了。” 想罢,他待了一会儿后就揉著太阳穴走出花厅,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满脑子的浊气。寧国府这摊烂帐,简直比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还让人心力交瘁,正琢磨著怎么一步步把这些人收拾服帖,却见廊下转角处悄生生立著个人影,竟是秦氏。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对襟衫子,月白綾裙,云鬢略挽、未施脂粉,眉眼间带著几分倦怠,却更显楚楚动人。 贾瑛不由得一愣,他差点脱口一句“可卿”,隨后慌忙之中也忘了该怎么叫她。 “你,你在这儿?”他唤了一声,语气里带著讶异,“怎么起得这般早,可是东府里又有什么烦心事?” 秦氏见是他,忙敛衽行礼,“二叔安好,我想去西府瞧瞧璉二婶子,有些事儿想请教她。” 其实这时辰也不算早了。 她说话时眼波微垂,却不敢直视贾瑛,“二叔这是要回西府去?” 贾瑛这侄媳妇素来心思细密,如今贾珍臥病、寧府乱象丛生,昨天又遇到贾珍之事,怕是夜不能寐,才寻个由头去寻王熙凤说话解闷。 “是,我也要回西府。既顺路,那就一道走吧,省得你独自穿堂过院的。”说著便示意她同行,自己略放缓步子,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 此刻廊廡下的鸟雀嘰喳作响,露珠还在枝叶上滚著亮光。贾瑛鬼迷神窍地打量了一眼秦氏——她比记忆中消瘦了些,腰身不盈一握,行走间裙裾轻摇,似弱柳扶风。这些都是他往日没有仔细观察的。 他心头一阵复杂:这女子美则美矣,却身陷泥淖之中,自己虽护了她一时,终究难改这深宅大院里的暗流汹涌。 “二叔近日辛苦。”秦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听说您昨夜宿在客居,今早又料理府务,这上上下下全赖您周全。”她这话说得委婉,却透著一丝感激。 贾瑛摆摆手,浑不在意地道:“分內之事罢了。珍大哥既托我暂管,总不能眼看著家里乱成一锅粥。倒是你,何必这般拘礼?咱们自家人,说话隨意些才好。” 秦氏淡然笑道:“二叔如今是御前的人,威仪日重,我不敢怠慢。” “隨你了,”贾瑛苦笑一声,“不过你平日若闷了,常去西府走走,多与凤姐姐说话,也好散散心。我看你这愁眉苦眼的,倒不如你弟弟那么爽利。” “二叔是说钟儿?”秦氏听到他提起秦钟的名字,微微一愣,“我这弟弟常说,您在族学对他照料有加,仔细想来我这个做姐姐的竟然未曾谢过二叔。” “不必如此生分,”贾瑛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秦钟虽然顽皮了些,但也算是个读书种子,我对族中子弟一向一视同仁,称不上有什么额外的照顾。” “是,”秦氏微微点头,眸中仍是水光瀲灩,“二叔说的是。” 隨后她又一转话锋,“说起来,璉二婶子待我亲厚,我常去叨扰的。只是府中如今情形,我总放心不下。老爷病著,蓉哥儿又……” 贾瑛岂会不知她的难处?贾珍那老色鬼贼心不死,贾蓉又是个没担当的软骨头,她在这府里无异於羊入虎口。可眼下他能做的有限,唯有快刀斩乱麻整肃家风。 “你且宽心。我已立下规矩,往后府里谁再敢生事,我头一个不饶。”贾瑛震声道,“莫说那些奴才,便是主子犯了错,我也照罚不误!” 他说的自然就是贾珍。 这话掷地有声,秦氏听得一怔,心底泛起些许暖意。她忽然想起什么,“二叔,我今早恍惚听见下人们议论,说您还要重整家庙,这可是真的?” “不错,贾芹那廝在家庙聚赌养娼,凤姐姐已命人拿下。这等败类,不清除乾净,家宅难寧。”他边说边摇头,“这寧荣二府啊,外头看著花团锦簇,內里却蛀虫丛生。长此以往,祖宗基业怕要毁於一旦。我这次回去就是去审审他!” 秦氏似有所感:“二叔见识非凡,非我等闺阁女子所能及。” 正说著,他们已经穿过寧荣二府间的夹道,眼前便是荣国府的东角门。门旁正有几个婆子正坐在杌子上閒磕牙,一她们见贾瑛忙起身问安,眼睛却不住往秦氏身上瞟。贾瑛心知这些僕妇最是嘴碎,若见他和秦氏单独同行,不知要编排出什么閒话,便故意扬声道: “蓉大奶奶是来寻凤姐姐的,你们且去通传一声。” 一个婆子赔笑应了,一溜烟往里头报信去。贾瑛趁机对秦氏低声道:“待会儿见了凤姐姐,莫提东府那些糟心事,只说些家常就好。” “我省得的,二叔放心。”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门。荣国府此刻已热闹起来,丫鬟们捧著水盆巾帕往来穿梭,小廝们洒扫庭院,廊下画眉鸟在笼中啾鸣。比起寧府的死气沉沉,这里倒显出万物竞发、生机勃勃。 忽见前面游廊上转出个彩绣辉煌的身影,不是王熙凤是谁? “哎哟哟!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宝兄弟和蓉哥儿媳妇一块儿来了?”她几步迎上来,先拉著秦氏的手上下打量,“你倒是会打扮,这身衣裳衬得你像朵出水芙蓉似的!” “婶子说笑了。” 王熙凤见她这么谦虚,也回之一笑,然后又转脸睨著贾瑛,“宝兄弟,你怎么不在东府当你的青天大老爷了?莫非是查帐查到自己家头上了?” 贾瑛知她惯爱说笑,便顺著话头道:“凤姐姐又取笑我!我这是『卸甲归田』,回来自首来了。” 王熙凤噗嗤一笑,拍手道:“好个『卸甲归田』!你如今是御前侍卫,五品官身,我们可不敢怠慢。”说著她挽了秦氏的胳膊,“走,咱们屋里说话,让你二叔在外头喝风去!” 秦氏抿嘴一笑,柔顺地跟著王熙凤往屋里走。 “慢著!我正有事寻凤姐姐商量。”却见贾瑛又叫住了王熙凤。 王熙凤回头挑眉:“什么事?若是东府那些烂帐,我可懒得听。” 贾瑛正色道:“非是东府的事——哦不,也差不多。” “嗯?你且说罢。” “是关於贾芹那小子的事啊,昨夜姐姐不是拿下了贾芹吗,不知道关在了何处?他可有吐出一字一句?” 第七十四章 不肖子弟莫办事 王熙凤闻言,那双丹凤眼微微一转,“关在后院柴房里呢。这廝嘴硬得很,问什么都说不知,要他认罪也不肯,一个屁都放不出来。要我说,这等无赖直接送去官府便是,到时她还能如何嘴硬?” “送去官府,少不得要牵扯出家庙里那些乌糟事。咱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脸面要紧嘛。”贾瑛苦笑一声,隨即朝王熙凤拱手,“姐姐若信得过,让我去会会他。” “宝兄弟,你去那腌臢地方做什么?仔细沾了晦气!” 他一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虽然杀过人见过血,但还是没必要亲自做这种下人才做的事情吧。 “无妨。”贾瑛神色淡然,“我在军营里什么阵仗没见过?况且我如今代寧府把持家务,替珍大哥审问个把宵小也算分內之事。” 王熙凤见他坚持,只得摆手道:“罢哟!你要去便去,只別闹出太大动静来,这等家丑不可张扬。” 说罢,又把平儿唤过来,“去,带二爷去柴房,让守著的婆子们都退下。” 平儿应声前头引路。贾瑛与秦、王二人別过,便跟著去了。不过他在此之前还是先叫上了茗烟和和长隨李贵,一行人就这么一路穿堂过院,来到后院最偏僻处的柴房。 两个婆子正守在门外打盹,见贾瑛来了慌忙起身。只见平儿挥手让她们退下,“你们在外头守著,任谁来了都不许放进来,別误了主子做事。” “谢谢平儿姐姐了。”贾瑛微笑著欠身,隨后平儿会意后也先行离开,他接著对李贵、茗烟道:“你们在外边儿等著,別让人过来。” 李贵的神色有些慌乱,“小祖宗,你可仔细你的手,有什么事只吩咐我们去做不就好了?” 茗烟则沉默不语,他知道贾瑛是替他去处理麻烦去了。 贾瑛示意李贵不要聒噪,隨后只身推开那吱呀作响的木门,心如止水般走了进去。 只见柴房里阴暗潮湿,而贾芹被捆在柱子上,头髮散乱,脸上青紫交错,显然昨夜没少吃苦头。他一听见动静,惊恐地抬起头,待看清是贾瑛,顿时涕泪横流: “宝二叔,宝二叔救我啊!我是冤枉的啊!” 贾瑛负手而立,冷眼打量这个远房侄子。他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却已染上赌徒特有的油滑与猥琐。唉,可惜可惜。 他慢悠悠地踱到贾芹面前:“冤枉?那家庙里搜出的东西,难道都是假的?” 贾芹浑身发抖,语无伦次道:“二叔,我、我是一时糊涂……可下毒害珍大爷的事,我真的不知啊!” “谁问你这个了?”贾瑛突然厉声喝道,“我现在问你,你那些赌资又从何而来?你一个旁支子弟,哪来的银子养你那些猪朋狗友?” 这一连串质问把贾芹问懵了。他原以为贾瑛是来追究下毒之事,没想到句句都问在贪墨公款上。他支支吾吾道:“都、都花用了。” “花用了?”贾瑛冷笑,“贾芹,我念在都是贾家子孙,本想给你留条活路。既然你执迷不悟……” 说罢,他作势转身欲走。 “二叔留步!”贾芹嚇得魂飞魄散,嘶声喊道,“我说!我都说!可、可我说了也是个死啊...” “你说了未必会死,但是不说嘛……”贾瑛故意顿了顿,“我现在就能让你『暴病而亡』。” 柴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贾芹粗重的喘息声。他终於崩溃,嚎啕大哭:“我都认!家庙的香火钱是我挪用的,赌局是我设的啊!” “你现在承认了?”贾瑛冷笑道。 “认了,我都认了!” “好,”贾瑛眯起眼睛,“那我现在再问你:你是不是给珍大哥下药了?如今外边都一口咬定了是你呢!” 贾芹瑟缩著,声音越来越低:“二叔,你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害珍大伯啊,一定、一定是芹哥儿那日在庙里输了钱,听了別人的浑话,反过来告我。您要为我做主啊!” 听到他这番辩解的贾瑛当时有些哭笑不得,感情还有这层关係在,那贾蓉是有点过分了,本以为他是大公无私,没想到是公报私仇。 不过,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贾芹认下这一桩罪了。有道是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你倒是懂规矩,到这份儿上来还不敢说是蓉儿害你,只说是有歹人从中作梗。”贾瑛嘆息道,“不过我看你的蓉哥儿他可不是这么想的,他一口咬定你就是谋害我珍大哥之人,我还替你说过些好话来著。” 贾芹再度痛哭,却被贾瑛立刻制止了。 只见他盯著贾芹:“你想活命吗?” “想,想!”贾芹拼命点头道。 “好。”贾瑛直起身,“我给你指条明路。你把所有罪状都写下来画押,我保你性命无忧。” “二叔要送我见官?” “不。”贾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只要你『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了?” 在贾芹困惑的目光中,贾瑛缓缓道出计划:原来他是假作贾芹在柴房自尽,实则暗中送他离开神京,另给个新身份安置。条件是永远不得再回京城,同时,所有赃款都要尽数追回,並另外给他一份名单,写下他那群猪朋狗友和族中紈絝的名字。 他人是可以走,但是別留个赌窝给薛蟠、贾蓉、贾珍等人拿去用了。 “这、这……”却见贾芹还在犹豫。 贾瑛突然变脸,对外边大喊:“茗烟,去请差爷来!” “別,我答应!我都答应!”贾芹彻底瘫软在地,“只求二叔言而有信……” “那是自然。”贾瑛正色道,“君子一言,駟马难追啊。” 隨后他便从柴房出来,贾瑛吩咐李贵去找纸笔让贾芹写供状,又让茗烟去准备车马,这件事算是有了个结果…… …… 贾瑛吩咐完毕,隨后就转身往絳云轩走去。他想著一夜未归,不知袭人几个可还安好。才绕过假山,却见絳云轩载就立著个纤细身影,正是林黛玉,她似乎刚从絳云轩出来。 二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怔。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回来了?” 异口同声的问话让两人都愣住了。黛玉先抿嘴一笑,轻声道:“花大嫂子只说哥哥在东府忙公务,我原以为你要到午后才得空。” 贾瑛乾笑两声:“刚料理完一桩麻烦事,想著回来换身衣裳。倒是顰儿,怎么独自到我这来了?雪雁呢?王石头不能进內宅呢,她总得陪著你吧?再说老祖宗不是许了你个丫头吗?” 他打量著她今日的装束,穿著一袭浅碧色绣兰草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 黛玉莞尔一笑道:“我在来京的路上,读到了表哥说的那本《古今人物通考》,只是找来找去都找不到那一句『西方有石名黛』,所以想来请教你呢。” 贾瑛听后苦笑两声,想著肯定是贾琮这个傢伙漏抄了,晚点他就去收拾他,他正要说话,忽听身后传来阵阵带笑的声音: “宝兄弟、林妹妹,原来你们都在这里。” 回头一看,薛宝釵正扶著鶯儿的手缓步走来,身边竟跟著甄英莲。贾瑛目光在英莲身上停留一瞬,忽然明白了:难怪宝釵对他印书之事了如指掌,原来消息是从这儿来的,宝釵这才进府多少天啊,她们就混在一起了。难道薛宝釵在应天时给英莲下咒了? “宝姐姐怎么来了?”贾瑛含笑迎上前道。 宝釵先与黛玉见了礼,这才对贾瑛道:“宝兄弟,你可是大忙人了,我是来提醒你的,你请的那位贵客今早已经到了翰墨斋,我原以为你该在那儿招待客人,谁知问了英莲后她却说你在东府忙著公务。” 贾瑛一拍额头:“险些忘了这桩事!吴兄是应我之邀入京的,理当亲自相迎。” 他这两日被公务和杂务缠身,竟把这事拋在了脑后。 宝釵抿唇一笑,然后转向茫然地看著他们对话的黛玉,“林妹妹可要一同去瞧瞧?那位吴先生学问极好,在江南文名颇盛,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黛玉闻言微微蹙眉。她素来不喜见外男,更何况是去书坊这等地方。而吴敬梓等人的名声也不过在应天一带较大,在她看来还不如扬州八怪呢,自然也没什么兴趣。 正待推辞,贾瑛却已看出她的顾虑,温声道:“顰儿不必拘礼。翰墨斋已被我和云妹妹接手,后院已经另设了雅室。你若是嫌前头嘈杂,就在后头喝茶,我让宝姐姐陪你说说话。你若想看书,我便让人取给你。至於那《古今人物通考》的事情我也可以说与你听。” 他顿了顿,眼中带著几分期待。他想著多去外面走走对於林黛玉的身体可能有些帮助。 黛玉仍在犹豫,宝釵已上前挽住她的手:“妹妹这两日在府里也闷得慌,不如出去散散心。正好咱们一起瞧瞧宝兄弟这生意经营的如何。” 英莲也开口劝道:“林姑娘,那书坊后院种了好些翠竹,景致雅静得很。” 贾瑛见黛玉神色鬆动,又添了一把火:“说起来,我正想请顰儿帮个忙。吴先生要在京中长住,少不得要置办些文房用具。你的眼光最是风雅,你不如帮我参详参详?” 黛玉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哥哥如今越发会差遣人了,这府上什么纸墨笔砚没有,还要另外去买?” 话虽如此,却已默认同去。 贾瑛笑了笑,“多是些富而不贵的杂物罢了,哪里入得了眼?况且吴先生又是南方人,我这北地武夫挑的他不会喜欢,还是要请妹妹助我才是。” 说罢,他当即吩咐小廝备车,让他们挑一辆车舆相对宽敞的马车,在袭人、晴雯那边打了个卡,表示自己还在人间之后他就出了府,並让黛玉、宝釵和英莲同乘一车,连雪雁都没带上。他自己则骑著马,好在前面引路…… 而当他们穿过几条街巷后,翰墨斋的招牌就出现在了最领头的贾瑛的视线当中。 第七十五章 巧者劳而智者忧 贾瑛勒住马韁,翰墨斋那方朴素的匾额在晨光里泛著新漆的光泽。铺面虽不大,门前却已聚了三两书生模样的顾客,正低头翻检架上的新书。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马车,林黛玉和薛宝釵的身影在窗隙间若隱若现。 “到了。”他轻声道,既是说给车內人听,也是自语。 而他这话音刚落,书坊里便走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只见他大步迎上,贾瑛惊讶地张了张嘴。 “子鸣?你倒是好快动作,这么快就上任了?” 这位昔日的义乌营同袍如今穿著整洁的棉布长衫,虽少了军中悍气,却仍保持著军人的挺拔姿態,任谁也看不出他手臂有伤,“贾兄弟有请,我岂能不来?不说这些了,刘先生正和一位姓吴的先生已在厢房里候了半晌,像是在爭论什么学问,声音时高时低的,我想他们是在等你吧——你们这些读书人的事我是一概不知的。” “史公子不在?” “史公子今天还没来。” 贾瑛笑著点了点头,然后示意马车停在街角荫凉处。他先走到车旁,伸手欲扶黛玉下车,却见宝釵已先一步撩开车帘,鶯儿在一旁稳稳放下脚踏。然后黛玉才扶著贾瑛的手缓步而下,宝釵则从容相隨。 二人目光在书坊门面上流转一瞬,俱是无声。 “子鸣,这是薛姑娘和林姑娘。” “见过二位姑娘,”杨子鸣笑了笑,隨后他想起来那日在扬州自己和林黛玉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就是他们带队护她回去的,林黛玉显然也认出了她,所以礼貌地回之一笑。 “本想先请你们先进厢房、再去雅室,只不过那里已经候了客人。”贾瑛解释道,“你们若嫌嘈杂,可先去后院雅室歇息,那里清静,一些新印好的杂书也放在那里。” 黛玉轻轻点头:“但凭哥哥安排。” 宝釵却淡淡一笑:“既来了,倒想听听当今才俊们的高论。宝兄弟不介意我们旁听吧?” “自然不介意。”贾瑛笑道,引著她们穿过前堂。书架间几个埋首寻书的学子抬头望见这一行人,几个经常来的自然能认出贾瑛,可另外两位容貌出眾的少女却从未见过,隨即他们又赧然垂首,假作专注。 刚踏入中庭,便听得东厢房內传来刘大櫆那熟悉的洪亮嗓音,带著几分急切:“吴先生此言差矣!理在气先乃天理人性之根本。离了这纲常,则学问如无根之木,纵有万千枝叶,终难参天!” 另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即刻反驳,应是吴敬梓。 “刘先生拘泥了。程朱之说固是正途,然『格物致知』岂能止於书斋?我听闻:『读书不解,不如不读』。若不能验之於事功,施之於民瘼,空谈性理,与晋时之清谈何异?譬如医者,熟读《內经》却不敢切脉用药,岂非纸上谈兵?” 贾瑛脚步微顿,心下明了。刘大櫆师承桐城方苞,虽然反感天人感应等神秘之说,但在根子上仍然尊重程朱;吴敬梓则因为程廷祚的影响而深受顏李学派薰染,更重实学践行。 二人虽同倡“经世致用”、“明经致用”这类说法,但这学术根基的差异一时却如涇渭之水,难以合流。他示意黛玉、宝釵等在廊下稍候,自己则掀帘而入。 屋內,刘大櫆与吴敬梓相对而坐,中间隔著一张堆满书卷的梨木方桌。刘大櫆须髯微张,吴敬梓则神色平静,见贾瑛进来,二人皆起身拱手。 “吴兄,那日你来神京之时,我却有失远迎啊。”贾瑛笑了笑。 “贾公子不必如此多礼,眼下你来的来得正好!”吴敬梓的声音温润,我与刘兄正论『理气先后』之辨。刘兄恪守朱子『理在气先』之说,在下却以为『理在气中,气外无理』。不知你有什么高见。” 刘大櫆立即接话:“贾生评评理!吴先生竟谓『气在理先』,若气在理先,则天地万物皆无定则,仁义礼智皆成虚设。” 贾瑛听至此,不由得以他实用主义的精神来调解道:“二位之论,皆有至理。然学生浅见,无论『理在气先』抑或『理在气中』,所求者无非一个『用』字。学问之道,贵在贯通,而非割裂。我辈读圣贤书,若能取其精要,验之以行,方不负『经世』二字。” 这番话一出,刘大櫆与吴敬梓皆露讶色。刘大櫆捋须沉吟:“贾生啊贾生,你这性子果然如此。凡是有两人相爭,你不是想一起批倒,就是欲折中调和……” 吴敬梓则目带欣赏:“不过贾公子说的確实不错,学在贯通啊。” 贾瑛心知这等学术之爭非片刻能解,且黛玉、宝釵尚在门外,便转开话题道: “咳咳,二位先生高论,容后再细聆教益。今日携舍妹等过来,原是想让她们挑些新书。后院已备下茶点,不如同往小坐?” 刘、吴二人自是应允,不过他们非要要求再多聊一会儿再过去,贾瑛只好先退出厢房,见黛玉和宝釵仍静立在原地。 “可是听得乏了?”贾瑛温声问黛玉。 黛玉轻轻摇头:“倒也有趣。只是这等爭论,终究是男子之事。” “此言差矣,这圣贤之道是不分什么男女的。” 说罢,他一面引著她们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后院行去,一面答道:“不过他们二人的书生气確实有些过重,你们若是听得倦了,便先到后院坐坐吧。” 而贾瑛口中所说的后院果然清幽,数丛翠竹掩映著三间小小精舍,窗明几净。架上整齐陈列著新印的各类书籍,除经史子集外,更有算学、农桑、水等杂学著作。 贾瑛见黛玉却没有观赏后院之景物,而是走到一列诗文集前,信手抽出一册,正是刘大櫆当日所要求刊印的《南华经》,也就是《庄子》。 “顰儿也爱庄周之文?在扬州时我却没见你读过。” “哥哥说笑了,不过是偶尔翻看,聊解烦闷罢了。自扬州之难后,我每每读至『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汎若不系之舟』等语,便颇觉超然。” 贾瑛听出她话中寥落,正欲宽慰,宝釵却已拿起一旁架上的《古今人物通考》翻看,转头看向贾瑛:“这书的署名正是『台城柳』,宝兄弟可知是何人?应当是应天人士,可我在应天却没见过,宝兄弟可认识。” 黛玉闻言,也凑近看去,那正是她当日在船上所读的《古今人物通考》。 她暗暗想到:“表哥曾和我提及此书,他想来必定时常翻阅。不过据那南下的旅人所说,这书从出版到刊印不过一月时间,莫非他和这『台城柳』有私交?所以他才说有什么『西方有石名黛』,想来那是草本中的內容,没有正式刊印。” 贾瑛见她们的神情各异,不禁笑道:“好了,別猜了。这书是我写的。” “嗯?”林黛玉微微歪头,有些困惑地看著贾瑛。 “不这书是我閒暇时胡乱撰述,託名『台城柳』来刊印。本是想著记录些神州风物,兼采异闻,当时说是要写古今人物,后面想到写花草木石难道没有感情吗?也一併写进去了。”他走到另一侧书架,取下一册装帧更精致的木刻套印本,“这是族学里琮弟、环弟他们帮忙刻的初版,顰儿若感兴趣,不妨看看。” “原来当真是杜撰的?”黛玉听后微微一笑,“不过却是哥哥亲自杜撰的,我在来神京时便翻过几页。” “这怎么能叫杜撰呢?”贾瑛苦笑一声,然后將一块刻本递过去。“仔细一想,你问我为什么没有我和你说的那句话,应当是琮儿他们抄漏了。” 宝釵和英莲则暗暗听著他们的对话,想著贾瑛和林黛玉说的是哪一句话。 而一旁的黛玉在听了贾瑛那番话后默默接过那书,他看著刻板上那几个略显稚拙的刻字,再翻看內页工整却难免疏漏的版刻,终於確信这確实就是贾瑛手笔。 古人將刻本分为官刻、家刻与坊刻,其中官刻之本最为精良,坊刻、家刻次之,而贾瑛的刻可能却好像集合了后两者的缺点,显得相对粗糙。 她抬头望著贾瑛,眼中既有钦佩,又有戏謔:“原来哥哥便是这『台城柳』……我只当你终日忙於军务、衙署,不想还有这等雅趣心思。” 宝釵在一旁静静听著,此时方含笑开口:“宝兄弟真是深藏不露。” “宝姐姐言过了,”他转而又看向黛玉,“顰儿觉得这书如何?你不是读过那?那觉得可有需增补刪改之处?” 黛玉垂目凝视书页,良久方道:“文笔尚可,只是有些典故引用略显生硬,譬如论及崑崙玉脉与荆山璞石之別,再者志怪部分,虽有趣味,然过多荒诞之言,恐遭士人詬病。” 贾瑛听得心服,这正是他这“半吊子”穿越者的软肋,知识庞杂却不够精深,纵然有太虚幻境给他补课,他也没办法在短期间內超过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儒生。 於是他真心赞道:“妹妹一语中的,我记下了,日后修订时定要请你把关。” 黛玉见他如此郑重,倒有些不好意思,侧过脸去,假意打量著书架上的其他书册,“我不过信口胡说,哥哥何必当真。” 然而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她心底的一丝欣悦。 宝釵在一旁静静听著,温言笑道:“林妹妹心思玲瓏,点评文章自是切中肯綮。不过宝兄弟,你这书既已刊印流传,便不止是文章雅事,更是一桩生意。那日我与你说的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嗯……还在考虑!” 薛宝釵失笑两声,又说道:“是应当斟酌再三,你看这初版刻印虽朴拙,倒也別具风味。只是若要销往江南,纸张、墨色、装帧都需再精致些。” 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英莲,此时拿起一本新出的《山海经》插图本,小声道:“瑛哥哥,这书里的图画得真好看,九尾狐、精卫鸟……和小时候听说的故事一样。” 贾瑛见她喜欢,心下慰藉,又温声道:“你喜欢便拿去瞧。若有不懂的字句,只管来问我,或问你林姐姐、宝姐姐都成。” 说实话,他还是觉得叫甄英莲为妹妹有种异样的感觉。 正在这时,杨子鸣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贾兄弟,史公子来了。” 第七十六章 史公子(加更,求追读) “这史公子是何人?莫不是保龄侯府上的子弟!”薛宝釵听后眨了眨眼,有些疑惑道。 “自然不是。”贾瑛摇了摇头。 隨后,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先人一步传了进来: 史湘云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箭袖男装,金麒麟在腰间晃荡,髮髻高束,若不是那清脆嗓音,端的就是个俊俏少年郎。 她便是杨子鸣口中的史公子。 “爱哥哥!我方才在街口就瞧见咱们书坊前停著辆马车,果然是你来了!” 贾瑛忍笑道:“史大掌柜来迟了,这两位是你林姐姐和薛姐姐,今日特来书坊看看。” 史湘云听了也不恼,而是三步並作两步跨进院来,目光在黛玉和宝釵身上一转,顿时亮了起来,“原来是林姐姐和薛姐姐来了!” 她这声“姐姐”叫得清脆,行动间却自带一股颯爽之气。黛玉微微怔住,宝釵却已含笑回礼:“这位想必就是史大妹妹了。” 黛玉也跟在宝釵后头还了一礼。 湘云上前拉住二人的手,左右端详,嘖嘖称讚:“早就听说来了两位天仙似的姐姐,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这倒让我这粗野模样自惭形秽了。” 黛玉被她这般直白的夸讚弄得有些无措,轻声道:“史妹妹说笑了。” 贾瑛在一旁笑道:“湘云啊,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油嘴滑舌了?” “怎么油嘴滑舌了?难道是我说的不假,你非要说二位姐姐长得奇形怪状不是!?” “唉,我可没说这话!”贾瑛立刻否认道。 一旁的林黛玉则听著史湘云的话,一时出了神,那夜她离著不近,还没听清楚史湘云那咬文嚼字的口吻,如今仔细听了后,便不觉想道:“这妹妹哪里是什么油嘴滑舌?她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叫。” “罢、罢,我也不打趣你!”湘云鬆开手,转而看向书架,“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呢?我也来热闹热闹。” 贾瑛指了指他那本《古今人物通考》:“正说到我的这本小书呢,你姐姐姐方才在点评其中的疏漏之处,你宝姐姐则在说纸张、刊印的问题。” 史湘云凑过去一看,顿时笑出声来:“原来是这本!內容什么的不说,这《古今人物通考》的用纸和装帧確实不如一般通行书籍,可怜我们爱哥哥了,为了省钱连好一点的质料都不捨得给自己用。” 黛玉闻言,眼中闪过讶色:“哥哥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不过是比较推崇节俭罢了。”贾瑛笑道,“別听你云妹妹胡说八道。” 史湘云抢过话头:“怎么胡说八道了?这不该省的就是不该省嘛,你写的再好也不是被人束之高阁!” 薛宝釵在旁静静听著,此时方开口:“史妹妹经营书坊,倒是练就了好口才。” “薛姐姐快別取笑我了。”史湘云摆摆手,“我不过就是个甩手掌柜,只出钱,极少出力的。” 她说著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新印的《泰西算法》:“就像这本宋先生所译的著作,有几人能看懂?但是贵在纸好、有插画,供那些年轻文士附庸风雅也足够了。” “那是你看不懂罢了!”贾瑛没好气道。 史湘云则不甘示弱地冲他做了个鬼脸,“就许你才看得懂!” 一旁的黛玉则轻声道:“这等学问,原就不是给寻常人看的。” “林姐姐这话不对。”史湘云转身,神情认真,“正因为常人不懂,才更要印出来。若是人人都只读《四书》《五经》,这学问岂不是越走越窄了?” 就连甄英莲也说道:“不管怎么说,有图总比只看文字要有趣的多,这样便能引来更多人,而不至於像云姐姐说的那样將路走窄了。” “那我也不是不知道啊,插图、纸张的事我都在想法子处理嘛,我只不过是先苦一苦我那本《古今人物通考》而已。” 贾瑛闻言,无奈地苦笑两声。 就在这时,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正是刘大櫆与吴敬梓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刘大櫆那精心修剪的鬍鬚微微颤动,显然听见了方才的议论。 “史公子这话,倒让在下汗顏了。”刘大櫆还离他们远远的,就先拱手道,“贾生的《古今人物通考》还是比较畅销的,只不过是在下执意要多印一些《庄》《骚》《左》《史》这样的书籍,韩、柳、欧、苏这样的文章罢了,这圣贤之道不在图画,尤在文字啊。” “刘兄如此尊重圣贤经义,依我看来也没什么不妥嘛。”吴敬梓含笑接话,“不过后面那两句就有失偏颇了,这文字要是太枯燥,那读起来当真是味同嚼蜡啊。” “是啊是啊,”史湘云眼睛一亮,拉著吴敬梓的衣袖,似乎二人已经相识许久了一般,“吴先生既来了,正好说说你要写的新书。我听爱哥哥说了:你从应天来信时说要写一部描尽世间百態的小说,如今可有了眉目?” 吴敬梓温和一笑,哪里是他要写,不过是贾瑛给他的点子,並求他帮忙罢了。而贾瑛自然是寄希望於吴敬梓能再写一本《儒林外史》出来了! “正要请教诸位。在下打算以市井小民为主角,写他们的悲欢离合。只是不知这样的书,可有人愿意看?” “怎么没人看?”史湘云抢著道,“那些才子佳人的旧套,早就看腻了。若是能写出真性情,写出寻常人的苦乐,我倒觉得比那些无病呻吟的强得多。” 刘大櫆皱眉道:“只是这等题材,恐怕难登大雅之堂。” 他一个写散文的,对於小说確实不怎么感兴趣。 “刘先生又来了。”史湘云撇嘴,“《诗经》里不也有关雎、蒹葭?写的不都是寻常人的情意?” 黛玉忽然轻声插话:“我倒觉得,若能写出真情实感,便是好的。譬如乐府诗中的孔雀东南飞,不也是写寻常夫妻的离別?” 薛宝釵也頷首道:“林妹妹说的是。其实女子闺中能读的书有限,若能有些贴近生活的佳作,倒是好事。即使不论我们女子,供寻常百姓读,也算是有教化之作用啊。” 贾瑛见眾人谈得投机,心下暗喜。他注意到吴敬梓一直含笑听著,便问道:“吴兄以为如何?” 吴敬梓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史湘云身上:“史公子方才一席话,倒让在下茅塞顿开。写文章,贵在一个真字。若是为了附庸风雅而强作高深,反倒失了本心。” 同样的,为了完成贾瑛的委託而草草开工也不行。所以他决定先鸽著。 史湘云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对贾瑛道:“爱哥哥,既然吴先生有了主意,咱们是不是该好生筹划筹划?比如这书要印多少,用什么样的纸张......” 贾瑛看著她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云妹妹如今倒真是个精明的掌柜了。” “还不是被你逼的!”史湘云嗔道,眼中却闪著光,“既要对得起学问,又要对得起银钱,这其中的分寸,可比骑马射箭难多了。” “那是自然,骑马射箭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有什么事情不比之要难呢?”贾瑛不要脸的说道,然后立刻获得了在场人的嘘声。 “咳咳,”贾瑛老脸一红,“不过写书的事情还是等吴兄的工作做的差不多了再说——先生如若暂时想不到该写些什么,不妨再帮贾瑛一个忙。” “哦?你且说。” “贾瑛想请吴兄在我贾家家塾中做个老师。” 第七十七章 虫豸扎堆 吴敬梓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连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似乎都在等著吴敬梓的回应。 史湘云最先反应过来,她双手一拍,笑声清脆:“好主意!吴先生若去了族学,还可以帮我催促那群小子们刻书!” 刘大櫆却皱起了眉,语气带著惯有的严肃:“贾生,族学乃家族根基,聘请外姓先生须得慎重……罢、罢,这是你们贾家的事情,我不方便干涉。” 说是这样说,但从史湘云的话中就可以看出来书坊的印刷、出版產业和贾家族学还是关係颇深的,一来负责教书的宋君荣是族学的老师,二来族学的学生们还有不少志愿参与刻书的,所以他才会忍不住嘮叨两句。 他话未说完,贾瑛已摆手打断。他脸上掛著那副隨和的笑,心里却早盘算清楚:族学如果一直让宋君荣执掌的话,那別说贾代儒、贾政这等保守派了,底下的学生们也会不服,而这群多嘴的少年们要是把事情传大了,那就不好了。以皇帝的心思,他还是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所以他才要请吴敬梓来执教,这也算是一种对冲。一西一中,才是正道嘛。 “刘先生多虑了。”贾瑛踱步到吴敬梓身前,目光诚恳,“族中事物大小我也能说上一两分话。吴兄精通经史,又重实学,若肯屈就,那不止能教育子弟,更能助您实现自身抱负啊。”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譬如先生正在构思的新书,大可取材於族学见闻,岂不是两全之道?” 吴敬梓沉吟片刻,再抬眼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贾公子盛情,在下却之不恭。只是族学中人多眼杂,我这一外人去做老师,恐惹非议啊。” “先生放心,族学中我已安排宋君荣教授西学,再多一位先生,不过是锦上添花。若有人敢说三道四,我自有办法应对。” 史湘云在一旁看得兴起,拍手道,“爱哥哥,你请吴先生去族学,月钱怎么算?可別亏待了先生!” 贾瑛笑了笑,隨即正色道:“自然要按聘请名师的规格来招待,除此之外还要再加上书坊分红,这也是要给先生留著的。” 而吴敬梓听后连忙摆手,“无功不受禄,贾公子折煞我了。” “怎么叫无功不受禄呢?这不过是些最基本的买卖罢了,程兄和王老先生在应天做生意时您没参与吗?” 吴敬梓知道他说的是菸草一事,不由得失笑道:“我不过一文人耳,经商之事自然比不过王老先生和程兄那样文武双全、德才具备之人。不过若贾公子执意以此重礼待吴某,吴某也定当效死力。” 他在应天混跡多年,一向被家乡父老视为不务正业,此番进京如能找份正经事业,那也不算是一件坏事,起码在贾瑛这里不必摧眉折腰、折辱气节。 “好,贾瑛等的就是你这一句话!吴兄若肯,明日便可去族学看看,若有不满之处,隨时再议。” 吴敬梓终於頷首,语气温和却坚定:“在下愿意一试。” …… 就在贾瑛与吴敬梓相谈甚欢之际,家塾后院的书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金荣此刻正七斜八歪地倒在地上,手里把玩著一个新得的玉佩,那是薛蟠前几日赏他的,自他给贾代儒教了一笔贄见礼后他就常来学堂走动,不过两三天时间就和他们混熟了。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薛蟠暗地里打的什么主意。但对於金荣而言,有银子赚,还有新靠山让他耀武扬威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自一个月前被贾瑛当眾训斥后,他那颗不安分的心因为薛蟠的又活络起来。 而整日游手好閒的薛大傻子现下也正和他们这群不諳世事的学生混在一起。 “薛大哥,您是不知道,那宋先生近日越发严厉了。”金荣凑到薛蟠跟前,压低声音道,“昨日不过迟到了一刻钟,就被他罚抄了十遍《三字经》。” 他这话自然是赤裸裸的污衊,真要让宋君荣罚抄,那也应该是《旧约》才对。 薛蟠正翘著腿、给自己灌了几口酒,听到金荣这话却脸色一变,“什么宋先生?不过是个洋鬼子,也敢在咱们贾家,哦不,你们贾家……也不对,总而言之!他居然敢在这族学里摆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不止呢,这族学中的小子也都被他给矇骗啦!甚至还包括荣府的琮少爷、环少爷,好好的爷们儿都被他害啦!”金荣长嘆一声。 “哦?怎么个害法!” “您是不知道,那宋先生因为汉话不流利,时常毫无规矩地遣几个少爷们给他做事,也不知道他给他们下了什么药,竟然能让他们心服口服,怕是荣府的长辈来了都使唤不动他们。”金荣摇头晃脑道。 薛蟠听了他这话不由得皱起眉头,“我听闻这外洋之人无君无父,只敬什么劳什子上帝,按你的的说法那不就坏了吗?你且说说他都攛掇了哪些人?” “那真是数不胜数,”却见金荣的神色忽然严肃起来,“但这学堂之內,最为宋先生所依仗的主要有五人,学生们都给他们取了个諢號,分別是:霹雳火秦钟、没遮拦贾菌、鬼脸儿贾环、白面郎君贾琮、玉麒麟贾环!” “这……如何不加个小霸王薛文龙啊?”薛蟠听后先是一失笑,隨后才反应过来,“不对!你说的人我大多都不认识,可贾环、贾兰我是有些印象的,那洋鬼子真能连他们都使唤的动?还让学生们都看了笑话!” 他声音加重了几分,也不知道在生什么闷气。 坐在角落的贾瑞忙陪笑道:“薛大哥息怒,这宋先生是宝二爷请来的,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宝兄弟请来的又如何?”薛蟠冷哼一声,“我宝兄弟那是被他蒙蔽了!一个洋人,懂什么圣贤之道?不过是仗著会几句鸟语,就在这里充读书人,教坏学生,不要笑死大爷我了。” 香怜和玉爱原本正在整理书册,听到这番话不禁对视一眼,他们虽然和薛蟠亲善,但也不至於討厌宋君荣。 只见香怜小声道:“大爷,宋先生教得其实挺好的,那些西洋算法很有趣……” “有趣?”薛蟠猛地站起身,指著香怜骂道,“你个没见识的东西!洋人的玩意儿也敢说好?你收他的钱了?我看你是被那洋鬼子灌了迷魂汤,老子真得好好教训你了!” 玉爱忙拉住香怜的衣袖,示意他別再多言。这些日子他们確实从宋君荣那里学了不少新鲜知识,可薛蟠这般气势汹汹,他们哪敢反驳。 金荣见薛蟠动怒,忙添油加醋:“薛大哥说得是!那宋先生整日里说什么地圆说,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要是地是圆的,那咱们站在底下的人岂不是要掉下去?” 薛蟠虽然也不懂什么地圆地方,但听金荣这么说,立刻觉得有理:“可不是!这种妖言惑眾的东西,也配当老师?” 他越想越气,擼起袖子道,“你们等著,我非得给这洋鬼子一点顏色看看!” 贾瑞嚇得脸色发白:“薛大哥,这可使不得!宋先生毕竟是宝二爷请来的……” “怕什么?”薛蟠满不在乎地摆手,“我宝兄弟最是明事理,昨日我才帮他办成一大功,等我揭穿这洋鬼子的真面目,他还要谢我呢!” 整个族学之中他唯一怕的就是贾瑛,同时,唯一和他在血缘上相对亲近的也就是贾瑛了。除此之外的贾家小辈,他大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如今喝了酒,酒气上头之后自然是要维护这半分薄面的。 隨后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对金荣道,“你去打听打听,那洋鬼子平日都什么时候回住处?” 金荣会意,连连说道:“那洋鬼子今日身子不舒服,而且还说什么有事情要做,应该很早就回去了。” 而谁也没注意到,廊柱后的一个身影悄悄退了出去,快步朝荣国府方向跑去。 第七十八章 呆霸王与洋秀才 秦钟一路从族学奔出,胸膛里那颗心咚咚直跳,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一边跑一边胡乱想著方才在学斋里听见的对话。 宋先生是瑛哥哥请来的人,若真出了什么差池,他如何对得起瑛哥哥平日里的照拂? 可他跑出去几里路,才觉得自己是失了神智、昏了头脑,遇到这种事他也不和贾琮、贾环说,而是自作主张地就跑回荣国府,不过如今他来都来了,总得见贾瑛一面才是。 却见荣国府的东角门就在眼前,秦钟也顾不上行礼,径直走了进去,看门的小廝愣了愣,想起来秦钟是寧府秦氏的弟弟,又和贾瑛关係不错,也不再说什么。 他才过影壁,便瞧见茗烟和李贵蹲在廊檐下閒磕牙,一个拿草根逗蚂蚁,一个捧著个粗瓷碗喝水。 “你说二爷是不是太宅心仁厚了一些,是我就直接把那贾芹乱棍打死,居然敢毒害主子。”李贵愤愤不平道。 “是,是啊……”身为当事人的茗烟有些尷尬。隨后眼尖的他一转眼就瞧见了秦钟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忙站起身问道:“秦小爷,这是怎么了?跑得一头的汗!” 李贵也放下碗,狐疑地打量他。 他们虽然和秦钟不熟,但都知道秦钟和贾瑛关係不一般,一来二人年纪相仿,二来秦钟居然能直接叫贾瑛“哥哥”,这说明秦钟起码是能被贾瑛这个看人极为挑剔的人所倚重的。 尤其是茗烟,他甚至看出了贾瑛和秦氏的关係有些微妙,不过这事儿他也不敢和別人说,怕被贾瑛知道后一记窝心脚就把他踢残废了。 却见秦钟喘著大气,断断续续道:“茗、茗烟……瑛哥哥可在?我、我有急事寻他!” 茗烟挠挠头,为难道:“二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翰墨斋会客,这会儿还没回来呢。您有什么事儿,跟我说也成,等二爷回来我立马稟报。” 秦钟一听贾瑛不在,脸色更白了,急得跺脚:“糟了!这可糟了!宋先生、宋先生他……怕是被人给打了!” “什么?”茗烟一听,眼睛顿时瞪圆了,“哪个混帐东西敢动宋先生?他可是二爷请来的贵客!走,你带路,我这就去瞧瞧!” 他袖子一擼,作势便要往外冲。茗烟虽不懂什么学问,可他知道宋君荣在贾瑛心中的分量,要是宋先生在贾家的地界上吃了亏,二爷的面子往哪儿搁? 李贵却比茗烟沉稳些,一把拉住他,转向秦钟问道:“秦小爷,您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谁要对宋先生动手?” 秦钟咽了口唾沫,他学著自己姐夫贾蓉的称呼道:“是、是薛大叔叔……薛蟠!他在学里嚷嚷,说宋先生妖言惑眾,要给他点顏色看看。金荣还在旁边煽风点火,我听见他们商量要打听宋先生回住处的时辰,准没安好心!薛大叔叔定然是要替人出头了。” “替人出头?”茗烟一愣,“替谁出头?难道是金荣那小子?” 秦钟用力点头:“薛大哥哥说宋先生不配教书,要揭穿他的真面目,还说……还说瑛哥哥被他糊弄了。” 茗烟一听是薛蟠,那股子义愤顿时泄了一半,张了张嘴,却没立刻接话。他扭头看向李贵,李贵也正看他,二人交换了个眼神,俱是沉默。 薛蟠是谁?那是薛家的大爷,和贾家是实打实的亲戚。虽说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可到底身份摆在那里。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若贸然去管薛大爷的閒事,一个不好,反倒给二爷惹麻烦。 李贵则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对茗烟道:“薛大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咱们贸然过去,只怕事情没办好,反被他记恨上。不如等二爷回来……” “等?等出人命来怎么办?宋先生要真被薛大爷打了,二爷怪罪下来,你我能担待得起?”茗烟虽忌惮薛蟠,可更怕贾瑛动怒。二爷平日里待下宽厚,可一旦触及底线,那军伍里歷练出的雷霆手段,他们可是见识过的。“不过你说的也是,咱们得动动脑子才是,不能莽撞。” “茗烟,你什么时候还有这东西了?” “闭嘴吧你。”茗烟啐道。 秦钟见二人犹豫,急得眼圈都红了:“你们快去看看吧!我出来时,薛大哥哥已经带著金荣他们往先生住处那边去了……我怕去晚了,宋先生真要吃亏了!万一宋先生真被围住了,也好拦一拦。” 茗烟咬咬牙,冲李贵使个眼色:“走!就去远远看著,不动手总成吧?” 李贵嘆口气,只得点头,然后他又对秦钟道:“秦小爷,你下次还是找赵国基他们帮忙吧,你这一趟跑过来又费时又费力啊。” 说罢,三人这才悄悄出了角门,绕道往族学后身,贾瑛给宋君荣安排的住处去。那是一片僻静小院,粉墙环护,还有几竿翠竹掩著门。 才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薛蟠粗野的骂声:“洋鬼子,滚出来!爷今天就叫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中华上国的规矩!” 秦钟脚下一软,险些栽倒。茗烟忙扶住他,自个儿也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们几个,一个瘦弱少年,两个低贱僕役,怎敢直接衝进去拦阻?茗烟心里火烧火燎,只盼著二爷能赶紧回来,他忍不住腹誹:这薛大傻子,读书不成、经商不就,倒学起街头混混的做派来了! 二爷苦心经营族学,请来宋先生教授新学,原是为了子弟们长见识,如今倒好,被这浑人搅得乌烟瘴气。 正焦灼间,忽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宋君荣一身青布长衫,缓步走了出来。他神色平静,手里还拿著一卷书,仿佛早料到会有人来闹事。 薛蟠带著金荣並几个小廝堵在门口,见状更是火冒三丈,指著宋君荣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洋和尚,还真敢出来啊?爷问你,你整日教些什么地圆地方的鬼话,是不是存心糊弄人?” 宋君荣不慌不忙,用略带口音的官话回道:“薛公子,地圆之说,非我杜撰。西洋历法、航海测算,皆以此为本。若公子有兴趣,不妨进堂坐下,容我细细讲解。不过今日我有客人,还请你……” “讲解个屁!”薛蟠啐了一口,“谁耐烦听你鬼扯!爷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最好趁早滚蛋!否则別怪爷不客气!” 说著便挽袖子要上前。 金荣在一旁煽风点火:“薛大哥,跟这洋鬼子废什么话?直接砸了他的屋子,看他还敢不敢妖言惑眾!” 宋君荣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薛公子,我是贾先生请来的教师。你若对我有不满,大可寻他理论。在此动粗,只怕於礼不合。” 薛蟠最恨人拿贾瑛压他,登时暴跳如雷:“少拿宝兄弟嚇唬人!爷今天就要替他清理门户!” 就在薛蟠挽袖上前、金荣等人摩拳擦掌之际,那半掩的院门后忽地转出一道颯爽身影。 “哪来的狂徒,敢在先生门前放肆?” 那声音清亮如磬,眾人齐刷刷望去,只见一位身著胭脂色戎装的少女立在门廊下,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腰间束著银丝絛带,髮髻高挽。 薛蟠冷不丁被这声呵斥震住,待看清是个年纪尚小的姑娘,不由嗤笑:“哼,哪来的黄毛丫头,也敢管爷的閒事?只是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莫不是这洋和尚养的……” “放肆!”那少女柳眉倒竖,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截断,“满口污言秽语,成何体统!宋先生乃是家父的宾客,同时也是荣国府聘请的老师,你是什么人,敢在此叫囂?” 说罢,她还看了眼宋君荣:“宋先生,我说了你不能光信耶穌的,你也得教教他们孔子才是。” 薛蟠被她气势所慑,一时竟忘了反驳。旁边的金荣忙凑上前道:“薛大哥,这丫头看著眼生,怕是有些来头……” “呸!能有什么来头?”薛蟠强自镇定,挺了挺肥硕的肚腩,“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金陵薛家,薛蟠便是!你待怎的?” “薛蟠?”少女微微一怔,隨即唇角就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当是谁,原来是薛家表哥。” 这一声“表哥”叫得薛蟠愣在当场,他总感觉这种认亲戚的剧情好像在前面哪一章出现过。 此刻他瞪著铜铃大的眼睛,把这少女从头到脚又仔细看了一遍,脑子里飞快把京城里几家亲戚过了个遍。 “你、你难道是……”薛蟠舌头有些打结。“你难道是李家表妹?” “李家表妹是谁啊!?”少女愤怒道。 “那是哪一家?” “……家父京营节度使,兼九边统制,表哥可有印象!” “你不帮著姨母打理家业,倒有閒心跑来贾家族学闹事?还要替人清理门户不是?” 什么?京营节度使?那不就是他亲舅舅王子腾吗? “坏了,这是鸞儿,许多年没见了,居然是这幅模样了。舅舅还没带她出京城吗?”他当场清醒过来。 薛蟠此刻的脸上可以说是红一阵白一阵。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舅舅心存敬畏。对著舅舅的独生女儿,他那股子蛮横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嘴上却还不肯服软: “表、表妹有所不知,这洋和尚妖言惑眾,教些什么地圆邪说,我这是……这是为族学正本清源!” “正本清源?你还会用成语嘞?”王昭鸞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她侧头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宋君荣,“先生,我方才正请教您那些要理,可是妖言?” 宋君荣从容一揖:“自然不是。” 王昭鸞转回头,目光湛湛地盯著薛蟠:“表哥既质疑地圆之说,想必对天文地理颇有心得?不如进屋来,我们一同向先生请教请教如何!我也是个识不得几个字的,但是也知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道理。” 薛蟠哪里懂什么天文地理,他连《论语》都背不出几句,被王昭鸞这一通连消带打,一时哑口无言。 金荣见势不妙,也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躲在远处墙根下的茗烟、李贵和秦钟早已看呆了。茗烟使劲揉了揉眼睛,低呼:“乖乖,这王家小姐好厉害的嘴皮子!薛大爷竟被她镇住了!” 秦钟则长长舒了口气,小声道:“有王姑娘在,宋先生应当无碍了。” 只见薛蟠最后恶狠狠地呼出一口气,他眯起眼睛道,“咳咳,你这洋鬼子怎么不说你的客人是我表妹啊?既然都是自家亲戚,那看来都是一场误会……这个,这个……” 他看了眼宋君荣那对如死水般的眼睛,一时想说些什么话来找补。 “私密马赛!”薛蟠忽然正色道,“这是你们西洋文对吧,大爷我和外商打交道时也是听过两句的。” 宋君荣无语地看著薛蟠:“薛公子,这是日语。” 薛蟠听后乾笑两声,“哈!什么日不日的,意思便是这个意思!”说罢,他又看了一眼金荣等人,“还楞在这里做什么,別叨扰人家了。要是给那些外邦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天朝上国欺负弱小呢,去去去!都回去吧,都懂事一点!” 说罢,他也带头跑路,决意下次再来。 王昭鸞见他们草草而去,一直绷著的脸也禁不住笑了出声。 “真是个草包!宋先生,你说宝哥哥和薛哥哥都是我的表哥,怎么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君荣苦笑著摇了摇头,然后就又把门给关上了。 第七十九章 必须出重拳 翰墨斋后院里,茶香尚未散尽,贾瑛已別过刘、吴二位先生,领著林黛玉、薛宝釵並甄英莲出了书坊,史湘云则自告奋勇地留下来继续看著书坊。 街市上人来人往,喧囂渐起,贾瑛翻身上马,余光却瞥见林黛玉那微蹙的眉尖,心下暗嘆她似乎终究是不惯这市井的嘈杂。於是在路过东市时他只隨意挑了些东西就很快回了荣府。 他护著马车穿过几条街巷,直至荣国府东角门前。 “顰儿且先回房歇息,若闷了便去寻其他姐妹说话。”贾瑛下马,亲自撩开车帘,伸手扶黛玉下车。她的手一时搭在他腕上,如蝶棲花枝,一触即离。 “表哥可是有事要忙?”黛玉垂眼问道。 “是。”贾瑛点点头,他正要看著茗烟和李贵对贾芹的事情料理的怎么样了。 薛宝釵隨后下车,神色从容道:“宝兄弟忙你的去罢。”她目光在贾瑛面上一转,似有深意,却未多言,只携了英莲的手,与黛玉一道进了角门。 贾瑛目送她们身影消失在影壁后,这才另外转身往自己院中去。甫一踏进絳云轩,便看到袭人坐在廊下做针线,见他回来,当即抬头笑了笑。 “二爷回来了?” “是,晴雯呢?怎么没见著她人?今儿怎么是你在做针线活?” “晴雯在里面呢?” 这时,麝月不知道从哪里端茶过来,眼神却往內室瞟。 贾瑛心下纳闷,掀帘进屋,果见晴雯背对著门,坐在炕沿上,肩头微微耸动。 “这是谁惹了我们晴雯姑娘?”贾瑛凑近笑道,伸手想扳她肩头,“莫不是怪我昨日宿在东府,冷落了你?” 晴雯霍然转身,板著个脸道:“二爷如今是官身了,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奴才?昨儿一夜不归,今早回来晃一眼、说两句就又出去了,茗烟那小子午间就来寻你,急得什么似的,偏你不在,我让他晚些再来,他倒好,蹲在门外等到现在!你方才进来时没瞧见他?” 贾瑛一怔,原以为她是拈酸吃醋,他心下歉然,放软声音道:“好晴雯,是我疏忽了。你且消消气,我走的另外一边儿,所以可能没看见他,待会儿我就去问茗烟出什么事了。” 说著她就从袖中摸出个小小锦盒,“刚刚路过东市,买了些胭脂,统共三盒,你分与袭人他们吧……” “是你买的,还是林姑娘挑的?”晴雯瞥见那胭脂盒子,隨即喃喃道。 “自然是我买、我挑的了。我虽然练了几年武,但嗅觉还是很灵敏的。”贾瑛笑著说道。“你定然喜欢的。” 只见晴雯脸色稍霽,但是仍哼道:“谁稀罕!快去吧,茗烟等得跳脚呢。我晚点就分给她们。” 说罢她却將锦盒迅速收入怀中。 贾瑛笑著捏了捏她的脸颊,隨即转身出屋。却见茗烟果然蹲在院墙根下,见了他如蒙大赦,一溜烟跑过来:“二爷你可算回来了!出事儿了!” “慌什么?二爷我什么没见过。”贾瑛將他扯到廊柱后,“你慢慢说,別咬著舌头了。” 茗烟喘著气,將秦钟报信、薛蟠大闹宋君荣住处、王昭鸞解围之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忿忿道:“薛大爷也太不像话!宋先生是二爷请来的贵客,他这么一闹,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咱们贾家待客无方?” 贾瑛闻言,冷笑道:“好个薛大傻子,前日我才夸了他,今日就给我添堵。可別让他再来祸害学堂了。” “是,那我们该如何料理?” “嗯……你先给我教训一下金荣和贾瑞他们,让贾环他们好好看著点学堂,別带坏了风气。”然后又想起正经事,他向茗烟问道:“贾芹那边如何了?” 茗烟忙道:“都按二爷吩咐办妥了。他已在那供状画了押,那些个赃款也追回了大半。如今车马已备好,明早就有人送他出京,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贾瑛却目光一闪,计上心头。他招手让茗烟附耳过来,低声道:“且慢,先不忙送他走。你今晚带他去寧府后巷那间废屋候著,再叫上李贵,如此这般……” 他细细嘱咐了一番,茗烟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次日清晨,贾瑛先去找了吴敬梓,將林黛玉给代替他挑的礼物交给了他,然后才带他一起去了族学。 他们一进学堂,但见贾环、贾琮几个已在院中洒扫,几个少年见了他们忙躬身问安,同时还瞟了一眼从来没见过的吴敬梓。 贾瑛则没有察觉这一点,而是颇感欣慰地打量著这几个弟弟,感谢劳动吧,劳动让这几个傢伙的少爷做派一扫而空,只不过则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应付他才摆出这种姿態,不过贾瑛也没想太多,微微頷首后便径直往宋君荣住处去。 “方才那几个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啊,不像什么紈絝子弟,看来这宋先生確实有几分本事,只怕我在这教书育人上不如他啊。”吴敬梓苦笑道。 “你別这般妄自菲薄,每个人都各有所长嘛。起码在这诗词歌赋、汉家典籍上宋先生是不如吴兄万分之一的。”贾瑛劝解道,“再说了,你只是没见到让宋先生头痛的紈絝罢了。” 说著,他们便走到了宋君荣的小院之中,此刻这位洋教士正默默地在庭院中读著拉丁文典籍,见贾瑛和吴敬梓来了,当即起身相迎。 贾瑛笑道:“先生受惊了。今日特带一位新朋友来见你。日后还请二位要多多相处啊。” 说著,他就引见了身后的吴敬梓。 吴敬梓拱手道:“久闻宋先生博通中西,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宋君荣还礼:“吴先生大名,如、如雷贯耳。贾公子常说起先生有经世之才啊。” “过誉、过誉,我那姓程的朋友才是有大学问之人。” 三人正寒暄著,又见秦钟小跑著从学斋跑来,显然也是来告状的,他一见贾瑛便急道:“瑛哥哥,昨日薛大叔叔他……” 贾瑛摆手打断:“不必多言,我已知晓了。秦钟,你去跟那帮兔崽子说:宋先生是我重金礼聘的西席,授的是格物致知之学。谁若再敢对先生不敬,便是与我贾瑛过不去,和我贾府过不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听得秦钟心潮澎湃。 贾瑛又对秦钟温言道:“你且安心读书,再將这位吴先生介绍给学生们,別失了分寸。” ”是。” 秦钟听后一呆,隨后便乖巧应下。 等著他引吴敬梓去学斋安置后,贾瑛方对宋君荣嘆道:“委屈先生了。我那薛蟠表哥乃是个浑人,先生莫与他一般见识。” 宋君荣淡然一笑:“贾先生不必掛怀。倒是王小姐啊,她昨日原是来寻你的,听说你不在,才顺道问我些学问上的事。” “我知道昭鸞表妹找我,不过她可说了什么事?” “她未明说,只问你是否常来族学。”宋君荣道调侃,“我看这位表小姐,对贾先生颇为上心。” “先生也学会打趣人了。”贾瑛失笑道,隨后略一沉吟,“既如此,如若她今天又来了,就劳先生转告她:明日寒食节时,我就亲自去王府接她过来游春、踏青,想起来她还没怎么见过那么多姐妹兄弟呢。” “自然没问题。”宋君荣笑道,其实他对这一中国传统节日也感到好奇,不过出於身份原因就没有多说,只是点头应下。 隨后二人又聊了些译书事宜,贾瑛见日头渐高,宋君荣又要准备课业之事,便辞了出去。 第八十章 寧国府闹鬼 是夜,寧国府的花厅此刻灯火通明。因贾珍“病体初愈”,协理寧国府的贾瑛特设家宴,不过只请了尤氏、贾蓉、秦可卿並薛蟠封一干人,加上大家都已经用过晚膳,所以他想著不过是隨便吃吃酒罢了。 但贾珍显然不这样想,此刻的席面摆开,却见山珍海错、罗列满案。可谓是铺陈至极,看著贾瑛脸色阴沉,心中直骂他浪费奢侈。 不过他面上还是一阵强笑,夸奖著贾珍选菜的水准,然后才举杯道:“珍大哥日前遭小人暗算,幸得祖宗庇佑,康復如初。更可喜者,真凶贾芹已认罪伏法,此皆薛大哥哥之功!” 说罢他又向薛蟠敬酒。 薛蟠受此一捧,顿觉面上有光,哈哈笑道:“宝兄弟客气!那种下作东西,原该重重惩治,只可恨我不能亲手结果他。” 说著仰脖干了一杯。他心下得意,又暗想那贾芹虽然不是他亲手了解,但也算是被自己逼得走投无路才自尽,这功劳自然要算在自己头上。 贾珍的面色仍有些苍白,他知道自己这身子可以说是废了一半,但贾瑛如此恭贺,他也只好勉强举杯道:“有劳瑛兄弟费心。” 他心中对贾芹之死颇为快意,只觉除去一个心腹大患。 而一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尤氏也笑著奉承道:“宝兄弟打理家务,辛苦得很。还有薛兄弟也是,老爷有你们这样的兄弟在,任谁见了也羡慕啊。” 贾蓉忙给薛蟠斟酒:“薛大叔英勇,侄儿敬您一杯。还有二叔也是,您办事雷厉风行,侄儿好生佩服。” 贾瑛听了几人的諂媚之话后心中毫无波澜,但他还是转向贾蓉,对他含笑举杯:“唉,还要敬蓉儿一杯。若非你慧眼如炬,及早识破贾芹狼子野心,他怕是还要逍遥法外呢。你这般明察秋毫,將来必成大器。” 说著,他的目光又掠过秦氏,“愿你们夫妻和睦,早生贵子,为寧府开枝散叶。” 贾蓉受宠若惊,慌忙起身举杯:“二叔过奖了,侄儿不过是尽本分。” “唉,什么早生贵子,这娘们儿这几日碰都不让我碰了。”贾蓉暗自想道,然后偷眼覷了覷父亲神色,见贾珍微微頷首,这才敢將酒饮尽。 而秦氏则垂首不语,谁也看不出来她此刻面上微微发热。 待贾珍又轻抿一口小酒后,他也举杯对向贾瑛:“来,宝兄弟,珍大哥也敬你一杯。你年少得志,但又心思沉稳,可是咱们同辈的希望啊,我府上这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多亏你的帮衬,你也辛苦了!” 贾瑛听后哈哈大笑,也接受了贾珍这番虚情假意的讚美,“好!我是不会客气的,换大盏!” 贾珍:“……” …… 酒过三巡之后,薛蟠和贾蓉都已是醺醺然的状態,尤其是薛蟠,他不断地用一套来迴转的车軲轆话来吹嘘自己是如何识破贾芹奸计,又如何带队抓获他的,就在贾珍听得津津乐道时,忽见赖升连滚带爬衝进来,面无人色:“老爷、二爷!不、不好了!” “慌什么,什么不好了!”贾珍皱起眉头,神色慍怒道。 “后园闹鬼了!白乎乎一个人影在那边飘著呢!?”赖升喘著大气道,然后声音不断降低,“)看著、看著像是芹哥儿!” 满座皆惊,薛蟠摔杯骂道:“放屁!那小子不是今早才死吗?算时辰早已经死透了,哪来的鬼?” “赖升,你也是老人了,怎的胡说八道?”此刻的贾瑛面色红润,听到赖升的话后不由得蹙起眉头。 赖升磕头道:“真真的!那模样分明就是芹哥儿,他那衣裳和死人船的衣裳一个样,脸上还有血道子!” 薛蟠酒劲上头,擼袖子道:“我入他的娘,什么鬼不鬼的,爷倒要看看什么鬼敢在寧府撒野!” 说罢,他摇摇晃晃就要往外冲。他心想若是贾芹那廝做鬼都不安分,正好再打杀一回。 贾瑛忙拦住:“大哥哥且慢!这等事寧可信其有。”转头对贾珍道,“珍大哥,不如我们一同去看看?若真是邪祟,正好请道士作法,你也好做个见证啊。” 贾珍本已嚇出一身冷汗,但见薛蟠这般豪横,只得硬著头皮道: “便、便去瞧瞧。” 尤氏见状又要再拉贾珍的衣袖,这让贾珍方才还鼓起来的胆子又没了,贾瑛见状忙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著他,这让他感到一丝羞辱,便甩开了尤氏,语气加重地对同学显得有些畏缩的贾蓉道:“畜生!好好看著这一屋子女人,別乱了阵脚!” 要怕,也是那鬼怕他才对,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说罢,一行人便带著几个胆子大的家丁提灯往东府的后园去。眼下的后园景色可谓淒凉无比,一时间月色昏黄、树影婆娑,风声过处如泣如诉。 薛大傻子则提著根不知道从哪里取下来的门閂走在最前,嘴里嚷著:“贾芹你个短命鬼,死了还敢来嚇你爷爷?” 恰在此时,一阵似有若无的呜咽声正顺风传来。 “冤,我好冤啊——” 一干人听后皆四处张望起来,脚下的动作也抖促几分,薛蟠则深呼一口气,硬著头皮喝道: “是谁在那儿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墙角猛地窜出个人影,白衣散发,面色青白——眾人皆是一惊,那不是贾芹更是何人! 薛蟠看得分明,那眉眼、那身量,分明就是本该死掉的贾芹。他大喝一声,然后挥閂便打。结果那鬼影灵巧一闪,反手一棒敲在他后颈。 “真是贾芹,真是贾芹!他来找我索命了!”薛蟠吃痛栽倒,杀猪般嚎起来。 贾珍眼见鬼影飘近,那张惨白的脸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他惨叫一声: “芹哥儿饶命!” 然后也直接晕死过去。 隨行的赖升也早已嚇软在地,这伙僕人在见到两位大爷都乱了阵脚后,也乱作一团,哭喊奔逃起来。 却见贾瑛厉声道:“都慌什么!”抢前一步护住眾人,目光如电般扫向鬼影消失处,心中微微一动。 他当即上前两步,装模作样地扫了一会儿…… “茗烟和李贵倒是办的利索。”他暗暗笑道,然后便转过身去,对著惊慌失措的眾人高声说道:“哪里有什么鬼?分明是薛大哥和珍大哥酒醉眼花,看错了!来人啊,快把两位爷扶回房去歇息,莫要惊扰了府中女眷。” “二爷,分明……” 赖升还要说话,却被贾瑛打断: “有什么?你们都老眼昏花了是吧?赶快扶他们回去。薛大爷就另外找一处客房,姨妈那边我自会和她交代。” 待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將薛蟠和贾珍抬走后,贾瑛这才又折返花厅,看著焦急等待的尤氏和秦氏,他微微一皱眉。 “嫂子,蓉儿呢?” “蓉儿他身子不舒服,自己先回去了,”尤氏说道,“宝兄弟啊,是不是真有什么鬼啊?嫂子这心肝可禁不住嚇啊。” “不过是些风吹草动,薛大哥和珍大哥多饮了几杯,看花了眼。大嫂和蓉哥儿媳妇不必惊慌。”贾瑛忙解释道。 尤氏仍是神色惶惶,她拉著贾瑛的衣袖道:“兄弟啊,这当真无事吗?我方才好像也听到了什么……” “大嫂放心,”贾瑛温声打断,“你实在不信,明日我便去请个道士来做场法事,保管府上太平。” “好,好。”尤氏听到后这才应下。 隨后贾瑛便让丫鬟们扶著心神不寧的尤氏离去,秦氏却没有跟著尤氏一同出去,而是仍然端坐在原地,神色平静得异乎寻常,浑然不似方才那般恐慌。 她抬眸望向贾瑛,轻声道:“二叔费心了。” “他们都怕鬼?你不怕?”贾瑛笑了笑。 秦氏则摇了摇头,淡然一笑:“有二叔在,我又怕什么呢?如若连二叔都慌张,那怕又有何用呢?” “你倒是看得开,”贾瑛失笑道,“不过说的也是,这等小事何须掛怀呢。你也莫要因这些无稽之谈伤了身子才是。对了——过两日就是寒食节,你不如也一同和我们出府去踏青,散散心也好嘛。” 秦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却只淡淡道:“但凭二叔安排。” 贾瑛只点点头,然后便转身离去,作为头號嫌疑人,他不能在此地待太久。 第八十一章 踏青 清晨的神京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街巷里飘散著各种冷食香气。按例,这一日不得举火,所以五城兵马司对此十分谨慎,到处巡查。而各家各户大多都早已备好了前夜的冷饌,便是贾府这样的权贵之家也不例外。 而贾瑛则一早便起了身,在麝月、袭人的陪侍下用过些糯米糰子和青精饭,便吩咐下人备车马,准备带家中姐妹们出城踏青。 神京城外的郊野此时正是草长鶯飞、柳绿花红的好时节,不出去走走享受一下地主阶级的风雅实在可惜。而这也符合他这个混世魔王的人设嘛。 不过他刚整理好衣衫,出了屋子没几步,就见茗烟便匆匆来报:“二爷,坏事了!” “嗯!” “薛大爷,薛大爷昨夜受了惊嚇,烧到现在还未退。今早送回咱们府上后,还烧的更重了” “哦。”贾瑛不以为意地看了眼茗烟,“好事说完了,坏事呢?” “这……”茗烟无语地看了眼毫无波澜的贾瑛,“那个,薛姨太太想请二爷过去瞧瞧呢。” 贾瑛心下瞭然,“行,那我过去看看。不过他身子也太弱了吧,被嚇一嚇就发烧了,我是姨妈就把他送去当兵,好好锻炼一番了。” 隨后他略一思忖,便往薛姨妈和薛宝釵所居的梨香院去了。 此刻的薛姨妈正在屋里抹眼泪,她见贾瑛来了,忙迎上前:“瑛儿,你可来了!蟠儿昨夜也不知怎的,回来就说撞了邪,这会儿烧得糊涂,口中净说些胡话,什么『贾芹来索命』之类的……” 贾瑛走到床前,只见薛蟠面色潮红,额头滚烫,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么。他假意探了探薛蟠的额头,安慰道:“姨妈莫慌,不过是风寒入体罢了。昨夜东府闹了些动静,想来是薛大哥酒后受了风,这才病了。我已请了道士去东府做法事,保管不会再有什么邪祟。” “真的?”薛姨妈將信將疑地看著贾瑛。 “我难道会骗人吗?”贾瑛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姨妈只管放心,好生照料薛大哥便是。对了,我另外又让人去请太医了,到时候用些药发发汗,烧退了就无碍了。” 薛姨妈这才稍稍安心,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感激的话。贾瑛应付了几句,便告辞出来。 才出梨香院,便撞见薛宝釵从院中走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淡青色对襟衫,整个人显得清雅脱俗。 “宝兄弟。”宝釵见了他,忙问道,“方才我听鶯儿说哥哥病了,可严重吗?” “无妨,不过是受了些惊嚇,再加上风寒入体。”贾瑛笑道,“宝姐姐不必担心,薛大哥吉人自有天相,过两日就好了。” 什么吉人自有天相,分明是恶人自有天收。 宝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自然知道自家哥哥是个什么性子,在东府能受惊嚇,多半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但她也不好多问,只淡淡道:“如此便好。” “对了,今日是寒食节,我正要带府里姐妹们出城踏青。宝姐姐可要一同去?”贾瑛试探著问道。 只见薛宝釵顿了顿,有些迟疑道:“既是踏青,我便隨行吧。只是哥哥病著,母亲怕是要留在府里照看……” “姨妈自然要照看薛大哥。”贾瑛接话道,“不过宝姐姐若是一直闷在府里,也不是个法子。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宝釵见他这般说,也不再推辞,只道:“那便叨扰了。” 二人正说话间,史湘云也风风火火地从角门跑了进来,今日她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煞是显眼。 “爱哥哥!你可准备好了?我都等得花儿都要谢了!”湘云一见贾瑛,便嚷嚷起来。 “来了来了,不是还要等其他人吗?”贾瑛失笑道,“云妹妹这般急,莫不是在家里憋坏了?” “可不是!”湘云嘟著嘴道,“我叔叔他们天天管著我,说什么女孩儿家要有女孩儿家的样子,不然我也不会整天在书坊里呆著。还是老太太发话,说今日是寒食节,让我过来和姐妹们一起踏青,我这才得了空。” 说著,她又看向薛宝釵,眼睛一亮:“宝姐姐也去吗?太好了!咱们今日一定要玩个痛快!” 宝釵被她这热情劲儿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好温言笑道:“湘云妹妹性子真爽快。” “那是自然!”湘云得意道。 “好了好了,你可別说了。”贾瑛打断她,“走吧,姑娘们应该都在老太太那边候著了。” 说罢,三人一同往贾母处去。果然,林黛玉、三春姐妹、甄英莲等人都已在贾母房中等候。黛玉见贾瑛进来,她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贾母见人都到齐了,便笑道:“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出发吧。你们年轻人出去玩,我这老婆子就不跟著了,免得扫了你们的兴。” “老祖宗说笑了。”贾瑛笑道,“您若是去了,那才是给我们长脸呢。不过今日天气尚凉,您还是在府里歇著吧,等过些日子天暖了,我再陪您出去转转。” “还是我的孙儿贴心。去吧去吧,好好玩,別委屈了姐妹们。”贾母听了,满意地点点头道。 一行人便这么浩浩荡荡地出了府。贾瑛骑马在前,身后跟著几辆马车,车上坐著林黛玉、薛宝釵、史湘云、三春、秦氏、甄英莲等人。每辆车旁都有丫鬟隨侍,袭人、晴雯、麝月、紫鹃、鶯儿、翠缕等人各自照看著自家主子。此外还有王石头等护卫,以及贾环、贾琮等少爷,另外又有一干下人,队伍颇为可观。 他们一路出了神京城西直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开阔的郊野。此时正是农历三月初六,春光正好、柳丝裊娜,田野里青翠欲滴。 薛宝釵掀开车帘,望著窗外的景色,忽然轻声冲贾瑛道:“宝兄弟,我还是放不下心,昨夜东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哥哥回来后便一直说胡话,说什么『鬼』、『索命』之类的……” 贾瑛策马行至车旁,“宝姐姐莫要多想,不过是薛大哥酒后眼花,把风吹草动当成了邪祟罢了。你今日只管好好游玩,莫要为这些事烦心。” 宝釵闻言,神色稍霽,却仍带著几分忧虑:“只是哥哥这般……” “放心吧,薛大哥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贾瑛打断她,“况且有姨妈照看著,还有太医诊治,过两日就好了。宝姐姐今日难得出来,就莫要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宝釵见他这般说,也不好再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 另一辆车上,林黛玉正静静地望著窗外,雪雁在一旁絮叨:“姑娘,您看这郊外的景色多好,咱们在扬州时也常出去踏青,只是那时老爷……唉,不提了。姑娘今日只管好好玩,別总是愁眉苦脸的。” “我哪有愁眉苦脸?”黛玉嗔道。 “姑娘还说没有,方才在老太太那里,您一直板著脸,连二爷和您说话,您都爱答不理的。”一旁的鸚哥,也就是贾母新配给林黛玉的丫鬟也笑道,“莫不是因为二爷和薛姑娘说话,姑娘您吃醋了?” “胡说。”黛玉脸一红,“我才不会为那种事吃醋呢!” “是是是,姑娘不吃醋。都是我这张嘴胡说。”鸚哥又笑著应道。 史湘云则和王昭鸞同坐一车。王昭鸞今日也是一身男装,只是比史湘云的打扮更精致些,腰间佩著一把短刀,英姿颯爽。 “云姐姐,你说今日咱们能玩些什么?”王昭鸞兴致勃勃地对史湘云问道,二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却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那可多了!”湘云掰著手指头数,“插柳、盪鞦韆、放风箏、踢蹴球……反正能玩的都玩一遍!” “踢蹴球?”王昭鸞眼睛一亮,“我在京营里见过那些兵士们踢,看著挺有意思的。” “对啊对啊!”湘云拍手道,“等会儿咱们就让爱哥哥陪咱们踢!他武艺高强,踢起蹴球来肯定也厉害!” 王昭鸞闻言,脸上浮现出几分微妙的神色。 “对了,云姐姐,你和宝哥哥……”王昭鸞试探著问道,“你们关係很好吧?” “那是自然!”湘云毫不犹豫地答道,“爱哥哥对我可好了!他不像別的公子哥儿那样看不起女孩儿,还让我和他一起经营书坊呢!” “书坊么……云姐姐,你说宝哥哥……他心里可有喜欢的人?”王昭鸞突然问道。 “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湘云一愣,隨即笑道,“这个我哪知道?不过爱哥哥已经纳了三个妾了,袭人、晴雯、麝月都是好姑娘。至於正室嘛……”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瞧著,按老太太的意思,是想让林姐姐做他的正室呢。你没看见老太太对林姐姐多疼?那可是把她当未来的孙媳妇看待了!” 王昭鸞闻言,心中更加复杂了,她就不应该乱八卦。想罢,又看向窗外,只见贾瑛正策马行在队伍前头,身姿挺拔、英气勃发,正是个矫健少年。 正走著,忽见前方路边停著几辆青盖马车,车旁站著几个年轻公子,正在说笑。为首的一个穿著宝蓝色的锦袍,气度不凡,正是贾瑛在龙禁尉衙门的同袍卫若兰。 在他身旁,还有几个熟悉,但又许久未见的面孔——分別是冯紫英、戚知秋,以及……一个穿著艷丽的少女。 贾瑛一见那少女,心中便是一惊。 永昌公主! 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没见到元春姐姐呢? 公主身旁跟著几个宫女太监,但都穿著寻常衣裳,显然是微服出行。她见到贾瑛的队伍,眼睛一亮,笑道:“这不是贾禁尉吗?真是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