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从几十年后杀回来,全府疯了》 第1章 重生分家时 “母亲,把家分了吧!” “父亲去了,家里就剩您和二妹,五弟又是个那样的——” “寡母难撑家,往后你们就轮流由我们兄弟几个赡养。” “母亲!您三儿媳妇要给您添孙子了,家里添丁进口,销大,城中那间布庄给我们三房吧!” “三哥好算计!布庄目前是家里营收最好的铺子,我马上要娶妻了,这布庄该给我!” —— 耳边嘰嘰喳喳的吵闹声不绝於耳。 当了游魂三年的宋今瑶,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夫君刚去世的那一刻。 她披麻戴孝,跪在火盆前,指尖正捏著一叠纸钱往火盆里投放。 “嘶——” 手指被窜起的火星烫到,宋今瑶吃痛,猛然收回手。 她看著手中燃烧了一半的冥纸,怔愣住。 耳边吵闹声仍在继续。 “母亲,您倒是说句话表个態啊!” “母亲,您一直不吱声,不会是不想分家吧?” “是啊,母亲,將来您老了左右都是归我们几个儿子赡养,早分家晚分家还不是一样!” 宋今瑶跪在青砖地上,有些茫然的抬眸。 火盆里跳动的火焰將她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灵堂內白幡低垂,烛火摇曳,檀香和纸灰的气味在凝滯的空气中交织,硕大的黑木棺槨停於一米开外。 顺著声音,宋今瑶扭头看去,四个儿子就站在她身后,一脸的焦急。 二女儿流著泪,躲在角落。 宋今瑶有些恍惚,视线在四个儿子面上细细扫过。 此刻,眼前儿子们的脸庞年轻俊朗,不復她离世那一年,几个儿子五十岁开外知命之年的沧桑。 刚刚的吵闹声她都有听见,是老二老三和老四的声音。 手指被烧灼后的痛感还在,宋今瑶捏著指尖疼痛处,心中一颤,看来自己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夫君假死和白月光私奔,几个儿子闹分家的时候。 这一年,她也就才40岁! 看来自己冻死在雪地后,当了游魂三年也不曾散去的执念,终是得偿所愿! 眼前灵堂一幕,她到死都记得。 压下心中汹涌的思绪。 她起身望向一直没说话的大儿子,这个是夫君和原夫人所生,她嫁过来做续弦的时候,这孩子才堪堪两岁。 也算是她一手抚养长大。 但因为她偏心自己亲生子,老大很早就和她离了心。 “老大?你怎么说?” 老大陆渊面容闪过诧异,没料到继母会徵询她的意见。 他斟酌了一瞬,弯腰服了个规矩的礼道:“孩儿,一切听母亲的!” 老大的態度在宋今瑶的意料之中。 这个继子心中对她有芥蒂,也明白,爭抢也无用。 她没表露出什么,扭头望向老二老三老四。 这三个孩子都是她亲生的。 “你们——就这么想分家?” 现在民风开放,户婚律有改动,凡为夫家身故,而其妻愿改嫁者,听其自便! 隔壁刘寡妇和她年岁相当,便是在其夫身故一年后改嫁到了隔壁县。 可终究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了,这个年纪,谈什么虚妄的情情爱爱? 无非是寻个老来伴儿,利益为重。 分了家后,身上没有家底,谁又傻?甘愿娶个一穷二白还带个拖油瓶的女人进门? 没银子傍身,当真是很难再找到好人家! 这几个儿子,闹分家,其中有防她寡身再嫁,带走家財这一小心思! 逐利是人的天性,几个儿子的小心思虽然让宋今瑶心里不舒服,但也並不是不能接受。 可重生的她清楚,几个白眼狼闹分家,是还想著筹钱贴补他们渣爹在外面的小家。 前世她是真以为老头子没了,也没再嫁心思,更是拗不过几个儿子的执拗,便鬆了口分了家! 家產一分四份,老二老三老四每人占一份,她和小儿子占一份,两个女儿和继子老大一分没有。 她甚至在后期把自己的嫁妆都填在了里面,分给了三人。 刚开始十数年,儿子待自己还可以,那时候自己能劳作,她也有体己银子贴补三家。 可隨著自己越发年迈,她和小儿子那一份银子也光了,身边无银白傍身。 儿子儿媳对她就越发没了好脸色。 六十岁时候,她得知老头子是假死,在外面有了小家,大闹一场。 受了刺激得了不慧之症(现在的老年痴呆),儿子彻底变脸,不愿赡养,將她撵回老宅,自生自灭。 她又苦熬了几年,寒冬腊月,外出寻食,得了不慧症的她迷路,冻死在雪地里。 三天后才被一路过的好心人发现,收了尸。 否则,恐怕她的尸体被野狗分食到残渣都不剩,这几个一年半载都不登次门的亲儿,都不会知道自己的老娘死了。 心里攒了口气,宋今瑶不等几个亲儿开口,抡起胳膊,一人给了一巴掌! “啪啪啪——” 响亮的巴掌声在灵堂內炸响。 “母亲?” 老二老三老四捂著被打的侧脸,不可置信地喊娘! “母亲,你是疯魔了吗?为何打我们?” “打你们?”宋今瑶捏著手腕甩了甩,隨时有再抬手揍人的架势。 惊得三个亲生子倒退一步。 老大震惊的张大嘴,心里嘀咕:宋今瑶竟捨得打自己的亲儿了?? “你们难道不该被打吗?” 宋今瑶侧身指著堂中停著的棺槨,讥笑出声。 “你们的亲爹,就停在这里,现在尸骨未寒,还未下葬,你们这几个逆子就迫不及待要分家?!” “是当你们老娘也死了不成?” “有你们这样做儿子的吗?简直大逆不道!” 老二老三老四被问得哑口无言。 却放不下心中那点小算盘,吭哧吭哧了半晌。 老二被推出来,带头开了口:“母亲,二妹马上也要嫁出去了,往后家里就您和那个傻子。” “分了家后,我们兄弟几个过得好,也会轮番孝敬您,不好吗?” “好?哪儿好了?”宋今瑶冷笑:“往后手心朝上,每顿吃喝都管你们要银钱,这样叫好?” “母亲,话不能这般说,分了家后,作为儿子孝敬您,天经地义!怎么叫手心朝上?”二儿子说得诚恳,却掩不住眼底的算计。 火盆里一张纸钱突然爆出火星,宋今瑶盯著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光亮,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 前世,她就是在这一刻慌了神,被这几个豺狼虎豹嗅到了软弱的气息,一步步被算计拆吞入腹。 “天经地义?呵——那也要有良心!”宋今瑶哼笑,偏偏她前世重男轻女,给了三个亲子无尽的宠爱,却宠出三只白眼狼! 不但瞒著她他们父亲假死的事情,还一门心思从她这里抠钱去贴补那负心汉的小家。 更是让她死了没人收尸! 如此孽障,要来何用? 她一生,五子两女,老大陆渊是继子,其余孩子皆是她亲生。 老二陆萧,老三陆岳,老四陆川,是在前面出生的。 然后是两个女儿,大女儿陆文茵,二女儿陆文惠。 最后才是小儿子陆琛。 一般家里,通常是小儿子最得宠,但奈何小儿子前几年出了一场意外后,就变成了痴儿,长此以往,她生了嫌弃,对小儿子的关爱就越发少得可怜了。 她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前三个儿子。 二儿子陆萧科考舞弊那年,家里正是艰难阶段,为了给二儿子善后,她把大女儿匆匆嫁人,换了礼金和人脉疏通关係。 这和卖闺女没啥区別,让她愧疚不已。 可最终老二不但不知收敛,还被狐朋狗友怂恿的喝酒闹事打伤了当时揭穿他的考官,被终身禁考,赔了大笔银子进去。 不但如此,这老二还心比天高,总觉得自己肚子里有点墨水就算个文人了,娶妻就该是官家女。 瞧不起她给安排的媳妇,冷待了沈氏多年。 可笑的是,眼高手低的老二最后却被一个青楼女子迷了心窍。 还声称他们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爱的纯粹,一个抗爭不过命运,一个抗爭不过他娘! 一个被禁考的秀才而已! 算他娘的哪门子狗屁文人?! 重生后的宋今瑶很想骂一句,她眸底染上讥讽。 前世她费了很大劲,才把老二拉出泥潭,这一世,呵呵了。 如今两个女儿,留在自己身边的唯有待字闺中等嫁的二女儿。 前不久,二女儿也被她许了人家。 那户人家家底殷实,人脉甚广,儿子却是个出了名的寻问柳之徒。 但为了继续给几个儿子未来铺路,她愣是应了这门婚事。 就等著二女儿两个月后及笄出嫁了! 想起她做游魂的时候,见到老二老三老四不肯出丧葬费,害她停尸十日,也没发丧。 最后还是女儿们联络了早就断亲的老大,均摊了丧葬费,把她下葬,她这才在尸体发臭前入了土。 宋今瑶心里就一肚子的气。 “家,我是不会分的,你们愿意走,就走,没人拦著你们!” 闻言,三个亲儿子立马急了。 尤其是老二陆萧,脸色最是难看。 他刚刚接到父亲的急信,让他筹一千两银子送去。 父亲承诺,只要这次他帮了父亲,日后定会让陶姨的表哥帮他谋个官噹噹。 他都老大不小了,若是失去这次机会,那就无缘再吃官饭了。 顿时,老二捏紧了拳头。 眼眶都发红了。 “母亲!你怎么这么不明事理?难怪父亲——” “二哥,闭嘴!” 老二陆萧差点说漏了嘴,老三陆岳脸色剧变,跳起来紧忙厉声打断,又隱晦地冲他摇了摇头。 陆萧猛地意识到自己差点坏事,三缄其口闭了嘴。 宋今瑶就那样嘴角一侧勾起,意味深长地看著两个儿子演戏,心中一片悲凉。 见宋今瑶看过来,陆岳心虚地轻咳了声,訕訕一笑。 “母亲,我不是想对二哥吼,儿子就是见二哥顶撞母亲,一时没忍住脾气。” “是吗?你倒是有孝心。”宋今瑶凉凉一笑,眼神晦涩,没有点透。 第2章 长明灯灭 老三陆岳是几个孩子当中最聪明的,从小学业就好。 所以,这么多年来,就算家里在最困难的时候,宋今瑶也没让这个儿子少了书读。 送他去镇上最好的私塾读书,给他买上等的笔墨纸砚供著,只要是跟读书有关的,宋今瑶是有求必应。 更是在去年,了高额彩礼,帮他娶了私塾老先生的独女。 只盼著有一日,这个被赋予厚望的儿子能考取个功名,改变陆家的门庭。 可到头来,老三那点聪明劲儿,全用在算计她这个老娘身上了! 前世,老三的確考取了功名,风光过,位高权重过,却因为功利心太重,官职一贬再贬。 直到她死的时候落了个七品小官。 坐著父母官的位置,搜刮民脂民膏,小小七品官府內奢靡程度不亚於京城大户。 这般富的流油,却依旧不愿意出老娘的那点丧葬费! 反而把陆修远和那个外室接回府奉为座上宾,给那对渣男贱女养老送终。 这些还不是让宋今瑶对亲生儿子生出滔天恨意的最主要原因。 前世临死前她一直想不通,陆修远那个老头,智商堪忧,怎么可能会想到假死金蝉脱壳的法子? 后来做游魂的那三年,她才知这一切都是老三这个白眼狼在后面出谋划策! 宋今瑶是越想心越凉。 越想恨意越是滔天,连带著白眼球都出现了赤红。 陆岳被自家老娘一直盯著看,心中警铃大作。 心中泛了嘀咕:不会是被母亲看出什么破绽了吧? 他衣袍下的手紧紧攥起,额头因为紧张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母亲?” 陆岳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儿子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为何母亲一直盯著儿子瞧?” 忽地。 宋今瑶只觉得心口就像被颳了个口子。 有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浓浓的疲惫感袭上来。 一瞬间,就没了和几个白眼狼针锋相对的兴致。 她揉了揉额头,敛下眸中的恨意,摆手。 “分家的事,容后再议吧,我乏了,就先回去休息了。明日还需要老大接待前来弔唁的客人,今夜就由老二老三老四来给你们父亲守灵。” 说著,宋今瑶让二女儿扶著自己回房休息。 她要回去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刚刚是置气,不想分这个家。 但是冷静下来。 宋今瑶又觉得把三个白眼狼儿子继续放在身边。 那简直是养虎为患。 出灵堂的时候,宋今瑶看了眼棺槨。 心中暗想,那里面装的要真是陆修远那个老头该有多好。 她绝对现在就放一把火,把那个老不死的挫骨扬灰! 回到屋里。 这些日子因为婚事和她置气的二女儿,不计前嫌地为她端茶倒水,伺候她就寢,细致周到。 宋今瑶眼眶有些发热,她前世就不该重男轻女。 为了三个白眼狼,凭白让两个女儿搭进去一生的幸福。 在轰二女儿回屋休息时,宋今瑶终是开了口。 “二丫头,那门婚事若你当真不愿意,等你父亲出殯下葬后,母亲会想办法退掉。” 听了这话,陆文惠瞬间嗷的一声哭了出来,多日的委屈在这一刻如泛滥的洪水倾闸而出。 “母亲——” “行了,有事明天再说,今日实在是乏得厉害,出去吧。” “明日你们大姐也该回来了,记得早点起,家里该帮著操持的就帮著操持,你大姐毕竟嫁了人,很多事她伸手也不便。” “另外,这几日家里来来往往会有很多人,让白芷看好你弟弟,別跑出去走丟了。” 小儿子成了痴儿后,前世她觉得脸面无光,一直把那个孩子关在府里,那孩子也乖,日日困在一方小天地,也不哭不闹。 这一世,宋今瑶想,她应该让那孩子出来见一见明媚的阳光,体会一下山川美景。 但终究这几日家里会乱得很,想想,宋今瑶嘆了口气,还是再关几日吧。 陆文惠抹著眼泪,连连点头。 “母亲,您放心,女儿会跟著哥哥们把父亲的丧事办好,也会照顾好弟弟,您也別太伤心了,父亲去了,您还有我们呢。” 宋今瑶蒙上被子躺下,伤心? 屁! 那老不正经的糟老头,若是真死了,才是最好。 翌日。 四更天,宋今瑶就起来了。 这个时间点人是最睏乏的。 果然,去到灵堂,棺槨前的长明灯已然灭掉。 三个不孝子东倒西歪睡得死沉。 民间有说法,尸体停尸三日期间,长明灯绝对不能灭,不然亡魂会在黄泉路上迷路,变成孤魂野鬼,甚至魂飞魄散。 但三个逆子心里门清这灵堂內停的不是他们亲爹的尸体,哪能真的那么尽心。 宋今瑶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前世有她宋今瑶亲自守灵。 半点差错也没出。 这一世,她不再尽心尽力,果然结局就不一样了。 她眼珠子一转,端起一盆冷水把三个孽障浇醒。 “逆子!你们就是这么给你们父亲守灵的吗?” 不等三个儿子出声,宋今瑶就先发制人骂了起来。 “母亲,我,我们不是故意的,您,您別生气。” “我们这就把父亲的灯点上,您消消气。” “这次我们一定好好守著父亲的灯,保证不会再出差错。”混不吝的老四这次也举手发誓。 宋今瑶嗤笑一声,攒著一肚子的气在一旁寻了个凳子坐下:“灭都灭了,再点起来有用吗?” “有用,有用,一定无碍的,儿子这就把灯点上。” 说著,三个儿子懊恼著,急吼吼地去点灯。 长明灯灭確实不是小事,母亲生气,三兄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本以为点了灯宋今瑶就能把气消掉,现在老母亲还不能惹,必须先哄著,哄到顺顺利利把家分了才好。 谁知,三人这边灯刚点上,就听宋今瑶嗷的一嗓子哭了起来。 “呜呜呜——老头子是我对不起你啊,没管好三个儿子,害得你的灯灭了,这万一你找不到路,岂不是要成了孤魂野鬼,魂飞魄散?” 宋今瑶哭声一起,老二老三老四瞬间脊背一阵阵发寒。 他们的父亲正在外面的小家日子过得滋润,压根也不想回家。 可这话他们没法说,说了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但若是任凭宋今瑶这么哭下去,让外人听见。 往后他们还怎么抬头做人? 三个儿子急得直挠头。 “母亲,是孩儿不对,您老见多识广,想想还有什么补救的办法没?我们是万万不想让父亲变成孤魂野鬼的。” “怎么做,我们听母亲的,只求母亲莫要再哭了。” 宋今瑶抹著眼泪,心中一乐。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听说,把家里的钱財拿出来全做陪葬,这样亡魂就能用这些钱財贿赂其他小鬼,帮其重新寻到轮迴路。” “可这样,你们分家就等於净身出户了,不知你们愿不愿意?” 全做陪葬? 这两年家里条件好转,全部家当折合下来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把银子全给那个“死爹”? 三个儿子面色剧变,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那分家他们还分个屁了? 他们当然不愿! 一百一千个不乐意,那些银子都是他们兄弟的,没得埋进土里便宜了个死人。 “母亲?除了这个方法,可还有其他的?” “是啊母亲,人死都死了,总不能让咱们活人受罪吧?” 三兄弟艰难地问著宋今瑶。 表情神態出奇的一致。 宋今瑶心中苦笑。 她从小就教育三个儿子要和睦,其利断金。 可平时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有心眼,一个比一个爱算计。 平日分毫都要爭的三人,这时候在算计他们这个母亲上却出奇的一致同心了。 宋今瑶觉得自己以往给三个儿子的偏爱,是又可笑又可悲。 造孽啊! “有!” 半晌,宋今瑶神色冷淡地说。 闻言老二老三老四眸子皆是陡然一亮,大喜。 “那母亲还不快说说?” 三个儿子目光灼灼,开心的嘴角一点点裂开。 只要能保住家產,让他们怎么样都行。 谁知下一秒就听到宋今瑶嗤笑道:“只要你们够不要脸,也不怕鬼魂来索命的话,怎么都行。” 三人:“——” 呆若木鸡。 这就是母亲说的有办法? 说了等於没说。 瞬时三人如丧考妣,一张张脸耷拉得跟三颗蔫茄子似的。 “既然你们心有不甘,捨不得那点钱財家业,那等天亮喊来族中几位长老,让长老们决断吧。” 说罢,宋今瑶冷著脸,径直出了灵堂。 完全不给三个儿子再囉嗦的机会。 这一夜,灵堂內的三人如烈火烹油,急得团团转。 “老三,你最聪明,快想想办法啊!” “咱们总不能整这么大阵仗,最后白玩一场吧?” 老二老四催促著老三想办法,老三陆岳也是一脸愁容。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心中不由得对两位兄弟滋生了几分怨气。 “你们还好意思说?我说我先眯会儿,让你们守好灵堂,结果你们呢?我前脚刚眯了一会儿,你们后脚也跟著呼哈大睡!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老二老四被说得面红耳赤,心中却依旧不忿:“那里面躺的又不是咱亲爹,谁乐意守著那狗屁长明灯啊,我们也没想到母亲会半夜过来呀!” 灵堂里面三兄弟互相指责,暗处一人无声地勾了勾唇,这就內訌了? 真没意思! 第3章 陪葬品 “闭嘴!” 听两位兄弟口无遮拦,老三怒喝出声。 “隔墙有耳不知道吗?什么话你们都敢往外禿嚕?” “我警告你们,如果父亲假死这事暴露,再牵扯出咱们去义庄偷尸这事,甭说分家了,整不好咱们三还得吃牢饭!” 一连串警告落地,老二老四瞬时蔫了,后怕不已地捂住嘴巴。 门外暗处。 去而復返的宋今瑶,眸底洇著悲凉。 呵呵,为了算计她这个母亲,三个白眼狼儿子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胆大妄为的很! 怪她! 前世三人从外带回“陆修远”的尸体,只说是摔下了山涧,遗容有损。 她悲痛过度,只匆匆扫了一眼,確实是血肉模糊,脸上都是血淋淋的,便不忍再直视,竟因此让三人矇混过了关。 可。 作为一个母亲,那种情况,谁又能往其他地方想呢? 世上有几个做儿子的会联合父亲做假死骗局? 更何况,那具尸体的身形,衣著------ 就连腰间的荷包都是她亲手缝製。 她被骗,怪也只能怪她给了三个不孝子太多的信任了! 半刻钟后。 宋今瑶的屋熄了灯。 不久,老三鬼鬼祟祟出门了。 “母亲?三哥不好好给父亲守灵,这是要去哪?” 月色如墨,院中桂树下,陆文惠压低嗓音问著宋今瑶。 刚刚母亲突然来她房中將她唤醒,她还不知道灵堂长明灯灭了的事。 现在哥哥们还没分府另过,几人在这个大院里也都有自己的小院。 就算是换班回去休息,三哥也不该这个时候出门。 陆文惠对陆岳不寻常的行为有些疑惑。 “他是去搬救兵了。”宋今瑶说著,冷笑一声。 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己的二女儿。 心中嘆了口气。 其实,要是论心智来说,她这个二女儿远比几个儿子来的蕙质兰心。 只不过,前世的她重男轻女,不肯细心教导女儿,更是不允许女儿读太多的书。那时候她觉得女孩子读太多书,有了自己的思想主见,她就不好拿捏了,女儿是拿来给儿子铺路的,怎可脱离她的掌控? 但二女儿前世还是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学了一手漂亮的簪小楷,更是在前世同夫家和离后,去了私塾当了名女夫子。 当朝皇帝思想开明,女子的地位远比以前高了很多。 经商的,当夫子的女子虽少,却也不算惊世骇俗了。 二女儿是个有志向又要强的。 宋今瑶心中又忍不住嘆了口气,是她耽误了女儿。 陆文惠没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睁著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眨了两下。 小丫头还没及笄,脸上还带了点婴儿肥,稍显稚嫩。 但一双眼睛却分外清澈灵动,在月光的映衬下,好看极了。 宋今瑶沉吟了一下,略一思索,贴著二女儿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文惠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半盏茶后,宋今瑶说完,陆文惠脸上的表情从先前的不可置信,到震惊,最后是隱忍的怒火。 “母亲?您说的可是真?” 陆文惠声音很小,眸中虽卷著风暴,却在极力克制著衝动。 宋今瑶心中很是满意。 二女儿虽年纪小,倒也是个能藏事的,她选择把一部分真相告知二女儿是对的。 这个家现在就好似被豺狼虎豹环伺,她们家又不像高门大户有很多得力奴僕能使唤,她身边必须有个帮手。 更何况,往后的风雨还会很多,她也必须让女儿儘快成长起来。 “这些事你心中且知道就好,莫要告诉你长姐和大哥,母亲怕他们心中藏不住事,会坏事。” “至於是真是假用眼睛慢慢看就好了。” “你要沉住气,母亲现在孤立无援,还需要你帮忙。” “母亲?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您真的打算把所有家產都当成陪葬品埋进土里?” “当然。”不埋进土里,她怎么偷梁换柱转移財產? 宋今瑶冷冷一笑。 外面的月色正好,凉风习习。 宋今瑶舒展了下僵硬的四肢,在树下石墩上坐下。 这才接著幽幽道:“为娘早料到他们会去找族中长老求助。” “那母亲为何在灵堂提醒他们明日请长老来做主?” 何不来个出其不意?也好避免他们提前串通? 陆文惠有些发蒙,搞不清宋今瑶这番做法的用意。 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族中长老和她几个哥哥是穿一条裤子的。 宋今瑶冷笑一声:“放心,母亲自有安排。” 现在还不是揭露陆修远假死的时候。 前世她看过那具尸体,面目全非,就算她会验尸,短时间內也没办法证明陆修远还活著。 那个老不正经的现在还不知道藏身在何处,只要她一天找不到人,有三个白眼狼儿子佐证,世人就会否定她的说辞。 若是她闹开来,外人只会说她受不了刺激得了失心疯。 再说,闹开了最好的结果也就是陆修远被请回来。 可那样的男人,她还要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她不要了!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她就將计就计,虐死这几个渣东西! 宋今瑶嘴唇缓缓勾起,脑子里谋划著名下一步棋,眸子在夜色下亮得出奇。 陆文惠狠狠打了个哆嗦。 她娘,是真变了! 翌日天刚亮,宋今瑶果真请来了几位族中长老。 只是,除了长老们之外,还有一名年过甲的老道。 白须白眉,手持一柄拂尘,身穿藏青八卦道士服。 世人说的仙风道骨也不过如此了。 “母亲?您怎么还往家里领了个老道来?” 三兄弟见到老道,不知为何,心中突然窜上一股不安,隱隱觉得好似会有什么东西即將脱离他们的掌控。 宋今瑶白了一眼过去:“你们昨夜让你父亲受了那么大罪,我还不得请个道长过来帮帮你父亲啊?” 三人顿时噎住,不好再说什么。 老三给昨夜打过招呼的几位族中长老猛使眼色。 宋今瑶当做没看见,领著人进了院子。 “咳,修远家的,我们听说你要把全部家当作为陪葬?这怎么——” 族中二长老轻咳一声,打算把话题引入正题。 他们收了陆岳厚礼,自然要为其说话。 宋今瑶心知肚明这位要说什么,出声打断。 “二长老,我知道您要说什么,不过,长明灯灭可不是小事,闹不好还会影响咱们整个陆氏的气运,为了咱们陆氏所有族人,咱们还是让道长先看看再说吧。” “说实话,不到万不得已,我也是不愿搭进去全部家財的,毕竟修远去了,我们孤儿寡母还得吃饭不是!” “可,我身为陆家媳妇,不能那么自私,一切就等道长查看一下可还有其他补救方法后,咱再说此事可好?” 宋今瑶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而且还大公无私,字字句句都是为了他们整个陆氏族人考虑,几位长老听著心中也舒坦。 尤其是宋今瑶那句闹不好会影响整个陆氏的气运,让几位长老生了畏惧。 略一沉吟,几位本该是被陆岳拉来当说客的长老们顿时也频频点头。 表示赞同:“宋氏说的不错,那咱们就让道长看看,咱们陆家子弟眾多,万不能因为此事受到影响。” 三兄弟在旁听著有点傻眼,心中骂娘。 你他娘的老不死的,来之前不是这样说的啊! 怎么让他们母亲牵著鼻子走了呢? 宋今瑶心中冷笑。 这就是人性,不涉及自己利益怎么都好说,一旦牵扯到自身最在乎的利益,哪怕你黄金万两,磕头谢恩,全都是个屁! 关键是,陆岳三个小畜生,有那万两黄金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 “那这么说?几位长老是同意了?” “嗯,同意,同意!”几位长老齐齐点头,末了,六长老还夸了句:“宋氏不愧是大家族出来的,有远见。” “你们几个小子啊,听你母亲的准没错,嗯?” 宋今瑶心里呵呵笑了两声,她就知道,这事她稳拿。 陆氏一族在太和县枝繁叶茂得堪比百年榕树,嫡系旁支盘根错节,可惜满树繁儘是些中看不中用的酸果。 大长老一房门下有一嫡孙连考五次乡试落榜,二长老么子经商把祖產赔得精光,就连最出息的旁支表少爷,也不过在县衙当个九品司狱。 宋今瑶嫁的陆修远这一门,从她公爹那一代开始,更是过得落套。还是宋今瑶进门后,一步步才有所改善。 总而言之一句话,陆家没一个出息的。 前几年族老听了风水先生的建议,给祖宗们迁了坟地。近几年,才有几个看著还不错的晚辈成长起来,很是有希望能科举入仕,要不然,陆氏一群老傢伙怕是祖宗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如今满门老少把肠子都盼青了,就指著祖坟冒把青烟,在近两代小辈里能蹦出个文曲星下凡,好把这颓唐了百年的门楣重新擦得鋥亮。 如此的殷殷期盼,又怎么会允许因著一个丧礼,坏了祖上的气运! 宋今瑶只能说,三只小畜生想得太简单了。 於是当陆岳再次朝几位长老挤眉弄眼的时候,就出现了很好笑的一幕,几位长老齐刷刷的开始玩望天。 个个成瞭望天犬。 第4章 惊动族老 “咳咳!” 二长老突然剧烈咳嗽几声,捋著鬍子道:“那什么——岳小子啊。” “你也是读书人,该明白个道理,这呢,道法精深,一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咱们还是要信的。“ 陆岳三兄弟看著这齣戏,只觉得滑稽得很。 气得笑出声:“几位长老活了一把年纪了,竟也信这些?什么狗屁道法,就是个糊弄人的玩意!” “此言差矣,道法玄之又玄,我们几个老骨头就是因为活了大把年纪,才不敢不信啊!” “你,你们------”陆岳三人气得不行,但也没办法。 这等事,长老们一旦敲定,他们晚辈是没有话语权的。 说了也等於放屁! 陆岳烦躁地抓了把头髮,算了,老一辈迷信,他掰是掰不过来的,就让老道士看看吧。 还不一定像母亲说的那般严重呢。 他又何必在没下定论前,把几个老不死的先得罪了呢。 想到这,陆岳给陆萧和陆川投去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三人默契的也不再阻拦了。 陆家人爭论中,老道士未发一言,仿若入定了的世外仙人,直到大长老请,这才向著几人頷首,进了灵堂,开始忙乎。 龟甲、铜钱、法镜—— 老道士嘴里念念有词。 一眾人守在院子里,透过敞开的大门,往內伸著脖子看。 虽然他们什么也看不懂,但老道士那架势,一瞧著就很唬人。 再加上宋今瑶在旁边解说,说是这位道人是眉山上的玄鹤道长,霎时几个老傢伙態度变得更加恭敬起来。 玄鹤是谁? 那是被皇室都视为座上宾的人物。 基於这点。 等玄鹤道长出来后,几个老傢伙像是伺候祖宗一般围了过去。 就算不是有所求,玄鹤这等人物也是要巴结的! 端茶,倒水,二长老差一点就要伸著枯木似的手臂,为其捏肩,被玄鹤一个波平如镜的眼神扫去,这才訕訕收手。 “道长?看得如何?” “阴气入堂,灯灭阳衰,陆氏一族,怕是------会三代而衰。” 玄鹤这句“三代而衰”惊得几位族中长老身子一个踉蹌,脸色惨白如纸。 果然,让宋氏说中了! “道长。”宋今瑶適时开口:“民妇年幼时也曾听闻灵堂长明灯灭乃先人不安、阴宅失守,进而会引发家族衰败,故而才请道长前来,就是为了化此劫,道长可有法子?” 族中长老急得火烧火燎,求助般的看向玄鹤:“对,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有倒是有,就是此法怕是要这一家倾尽家財敛葬,不知你们可捨得?” 这话就是肯定了宋今瑶之前的说法,若想化此劫,必须厚葬,大大的厚葬。 否则会影响陆氏三代子孙的气运。 几位长老们立刻后怕地猛拍胸脯:“舍,舍,必须捨得!” “老三,你们兄弟几个对钱財也莫要太执著了,財去了人还在,总是能挣回来的,但若是咱们陆氏的气运因此断了,那可是滔天祸事,你们要懂轻重,要为大局考虑。” 陆岳:“------” 老二老四也黑著一张脸。 他们是不信道士之言的。 但架不住族中老辈信,现在他们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若不想成为家族的罪人,这时候,他们也只能。 憋屈默认。 陆岳咬著牙,攥紧的手背绷起一道道青筋,认吗? 不,他不会认的! 总还会有其他法子的,他要想想,再想想! 四个儿子,唯一没面露不满的只有老大陆渊。 他本来也没奢望宋今瑶会分给他財產,本就不会属於他的东西,怎么处置,他自然也无所谓。 昨日得知父亲死讯那一刻,他就想好了,等父亲的孝期过后,他就单独出府另过。 这时,老三媳妇乔氏扶著孕肚突然哭了起来。 “母亲?难道真的要把所有家財都做陪葬吗?那你孙子生下来后吃什么什么?”她怀著身孕不能去灵堂,但院子还是能进的,一进院子就听到家里要把所有家產都作为陪葬品,乔氏是第一个不乐意的。 她堂堂夫子的独生女,嫁进陆家是来享福的,不是陪著一家子白手起家从头再来的。 “母亲,您就可怜可怜我们,父亲死都死了,再多的陪葬品也换不活他啊。他要是知道因著他让他亲孙子受了苦,肯定也会心疼的呀。” “儿媳给您跪下来行不行?咱別听那个老道的。求您了。” 乔氏越哭越凶,挺著肚子跪下抓著宋今瑶大腿,看得宋今瑶直头疼。 之前她原以为乔氏好歹是夫子的女儿,读过书该是明事理的,却不想娶进来后才发现,果然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 这乔氏和老三是一个德行。 惯会嘴好使,实际心眼长得跟莲蓬一样,眼儿多著呢。 “哭什么哭?说到底这事还不是他们三兄弟做事不靠谱!怨得了谁?” “再说,我也没说將来就会饿著你们,你和老三感情深厚,难道这点坎都不愿一同面对吗?” 听著宋今瑶语气坚决,似乎再无转圜余地。乔氏感觉天都要塌了,仿佛看到自己的好日子如梦泡影,砰!破了! 感情深厚? 那也得看跟什么比啊,跟银子比,她跟谁也不深厚! “你要是还有怨气,正好几位族中长老也在这里,那就让族老们用族规处置了他们三个孽障!”宋今瑶让伺候乔氏的丫鬟把人扶起来,接著又说道。 族规处置? 听到这话,乔氏瞬时哭声一顿。 看灭长明灯这事史无前例,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捅破天的错,但都惊动了族中所有长老,一猜这事犯得就不轻。 若真族规处置,还不知道会是多严重的惩罚。 最主要的是,就算三人受了罚,难道陪葬品就不用了吗? 要真可以,她寧可夫君挨一顿毒打,她也要那些钱財。 那些钱財分家时候,她能得三分之一呢,她可捨不得。 乔氏抹了把眼睛,抱著三分期望地小声问:“是不是夫君他们受了罚,就不用给父亲厚葬了?” 乔氏的眼神有点小雀跃。 “——当然不能。”宋今瑶差点笑出声。 前世乔氏和老三沆瀣一气算计她这个母亲,还一起把她赶出去,她以为二人感情有多好呢,竟然也是大难临头各自打著小算盘。 她的好儿子啊,当真有眼无珠! 蠢货! 你的身体,远不如那些钱財在乔氏心里重要。 宋今瑶似笑非笑地在二人面上扫了一眼:“乔氏,就因为那点身外之物,让老三受罚,你捨得?难道这是你哭了半天想要的?” 乔氏:“——” 这话问得杀人诛心啊。 因著乔氏之前的话,现在她是怎么回答都显得心不实了。 “——我,我自然是捨不得的。”乔氏涨得满脸通红解释,可这话说出来,任是谁看了也会存几分质疑。 老三陆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见乔氏伤心,本来伸出手要去扶人的,这一下,伸到一半的手也顿住了。 他有些难以相信,明明他和乔氏非常恩爱的,乔氏怎么会不在乎他的身体?寧可要他受罚,也要守著钱財呢? 陆岳心里很难受。 乔氏在听到宋今瑶说不能的时候,本来一双眸子攒满了失望。 后又听宋今瑶杀人诛心的话,心中憋闷难言。 然,下一瞬抬眸就发现自己的夫君脸色不对劲,才彻底清楚自己办了什么蠢事。 陆岳是她父亲门下学子中最有希望考取功名的,况且她还怀著孩子,这时候可万万不能让夫君和她离了心啊。 这样想著,乔氏低低哎哎抽泣了两声,抓住陆岳的衣摆解释:“夫君,我,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咱们的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出生了,到时候用银子的地方多著呢,我这也是担心若没银子可用,苦了你也苦了咱孩儿。” “我倒是无所谓,可让夫君又要读书又要养我们娘俩,我心疼啊。” 陆岳的目光落在乔氏的大肚子上。 脸色肉眼可见的柔和起来。 对了! 乔氏还是爱他的,只不过是担心孩子,这点他能理解,也该体谅。 这时候,乔氏又抹起了眼泪。 她还是心疼银子。 可棺槨里的尸体不是她公爹陆修远这事,陆岳是没告诉乔氏的。 至於钱財,他也势必会想办法拿到手。 但现在院內人多口杂,陆岳也不好和乔氏直说。 只能不停地安慰说著软话,並一再承诺就算再苦再累,他也不会让乔氏母子受苦。 乔氏这才抹著眼泪被哄回院子。 几位族中长老也摇著头离开。 一早晨的鸡飞狗跳就这样结束,转身之际,宋今瑶瞥见老二媳妇沈氏独自站在二道墙小门处,脸色灰扑扑的,目光无神。 宋今瑶顿了顿,没说什么。 转身吩咐老大去灵堂守著,自己亲自送玄鹤道长出门。 到了没人的角落,宋今瑶对著玄鹤道长深深一鞠躬:“道长,此事算我欠您一个人情。” 玄鹤德高望重,能陪她演这一齣戏,宋今瑶感激不尽。 玄鹤持著拂尘看向宋今瑶,那眼神似深潭映月,澄澈幽深,仿佛一切杂念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 “宋氏,多年前老道曾欠你祖父一条命,此事不算什么,你莫严重有负担。” 说著,玄鹤往宋今瑶手中放了一物,甩了拂尘离去。 身影消失在街巷那一刻,风中传来这样一段话。 “前世诸般,皆入太虚幻影。今得重生,是大道赐缘,当舍前尘羈绊,重踏修行之路。京城乃阴阳交匯、龙虎盘踞之地,风云激盪间,尔之机缘,正隱於那繁华盛景之下。宋家之冤屈,或许能平。” 第5章 烧乾净 京城? 宋今瑶愣怔住。 玄鹤乃高人,能看出她是重生之人,她一点也不意外。 只是,她已经离京二十多年了。 若加上前世,又何止是二十多年,一甲子也是有了的。 京城於她来说,遥远的仿若南柯一梦。 重生回来,她想过报仇,想过怎样把日子过好,却独独没想过回京。 当年她刚过及笄,宋家却突遭巨变,他们一家是如何狼狈地从京城离开的场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她生性要强要脸面,寧可窝在小地方,也不愿回京受辱。 所以,两世她都没想过回京。 可如今玄鹤道长如此说,宋今瑶不由得陷入纠结,或许,她该考虑一下了。 一时间,宋今瑶思绪万千,不等她细想,院內二女儿出来找人。 “母亲,我看到二哥三哥和四哥他们躲进屋子里去了,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陆文惠语气很急,她觉得三个哥哥准没憋什么好屁。 闻言,宋今瑶眉目只是略微沉了下,倒也没太大反应。 家產做陪葬,那几个白眼狼岂会善罢甘休? 计谋点什么坏事,也不足为怪。 她本也就没指望这几个儿子会收手。 不收手也好,她正好將计就计,等把几个渣收拾了,她就可以了无牵掛,研究回京的事。 “先不管他们,等你大姐来了后,让她跟你大哥操持你父亲的丧事,你陪母亲去趟牙行。” “嗯,好,母亲,那我这就去知会大哥。”知道父亲是假死后,陆文惠倒也不伤心了。 拋弃妻儿,假死和外面寡妇私奔,这样的父亲,让陆文惠只觉的脸面无光,心里恼得很。 母亲虽然以前待她们女儿並不好,但母亲从不会撒谎,所以不需要求证,陆文惠已经先信了宋今瑶。 三个哥哥是帮凶? 还想誆骗家里的財產? 她陆文惠也不是软柿子,往后母亲有她守护。 小丫头咬著嘴唇,眼睛晶亮,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就像是即將奔赴杀场的女將军。 只是大哥还沉浸在悲痛中,她还是要侧面点点大哥,不能让大哥忧心过重伤了身子。 那样的渣爹,不值! 想到这,陆文惠疾步回了府。 宋今瑶看著跑远的二女儿,心中欣慰。 还好,老大排斥她和三个兄弟,对两个妹妹和最小的傻弟弟倒是不排斥。 或许,她能扭转自己在老大心目中的形象。 那孩子,上辈子她亏欠良多。这辈子,她该对那孩子好点的。 玄鹤道长留给她的是一串十八子菩提手串,此手串色泽沉而不浊,触感如玉般温凉,一看就非俗世可寻。 宋今瑶喜爱得紧,细细摩挲了两下,才无比珍重地带在手腕上。 早膳过后,来弔唁的人也陆陆续续来了。 大女儿陆文茵也及时赶到。 一身素縞从马车上下来,许是哭过,眼眶红红的。 女婿没来,说是有事耽搁了,后日下葬时候会赶过来。 “茵儿。”宋今瑶哑著声音,低低喊了声。 “女儿见过母亲。”隔著一米距离,陆文茵温声给宋今瑶行了礼。 宋今瑶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隔了两世,其实她挺想大女儿的,觉得大女儿好像又瘦了,也憔悴了。 可手边的事太多等著她处理,她想和大女儿多说两句话也是没功夫的。 更何况,这么多年大女儿和她关係一直恭谨中透著疏离,宋今瑶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悔意和关怀。 心想著,等把眼前要紧事处理完,她在单独和大女儿亲近亲近,左右家里出了这么大事,大女儿定会在家里多住几日的。 接下来,宋今瑶就开始忙碌招待客人。 办丧事,多数人还是会觉得晦气了点,不会停留太久,到晌午前,人就不太多了,留下老大和大女儿倒也忙的开。 宋今瑶抽了个空,拿上房契地契,领著二女儿去了牙行。 “夫人?您真打算这个价钱出售?若真是如此,那您倒不必等著有买家,我们牙行完全可以自己买下来。” 宋今瑶之前跟这家牙行打过交道,对方倒也实诚,没有瞒著掖著:“不瞒您说,您这个价格低於市场价,我们后期转手,能有一成多利润可赚。” “无碍,你们该赚便赚,我时间紧,自然明白中间的规矩。”宋今瑶点头,很是肯定地说。 她手中有三间铺子,十亩良田,三处宅子,还有一座用来染布的大院子,都是近两年攒下来的基业。 她著急出手,自然卖不上什么高价。 但宋今瑶倒也不心疼。 原本这些宋今瑶是打算留给三个亲儿子的。 所以铺子和宅子她都是按照“三”这个数置办的。 可经歷过前世,宋今瑶想,与其便宜三个白眼狼,再让白眼狼拿著钱財来背刺她,她还不如卖个乾净。 不然,那三个兔崽子就永远不会死心,定会整日去烦她。 她有染布技术,大不了等家里糟心事处理完后,再寻个地方再开店就是了。 这些產业一共卖了一万五千两。 一万五千两,若是放在普通人家省吃俭用点,够吃一辈子了。就算是放在京城中好一点的人家,不算人情礼往房屋修缮,一府的吃穿用度开销一年也就五百两足以。 当然,这不能跟她以前比,她以前还是京中贵女时候,单单一支釵子,就过三千两。 钱真是个好东西,但钱也是个祸端。 重生回来后,她多次想过,三个儿子变得那样自私冷血,是金钱惹的祸?还是她没教育好? 或者两者都有吧。 这两年家里条件好了,人心也变了。 可没人知道,这些家產她是怎样日夜不眠,精打细算才攒下的。 世上太多能同甘不能共苦,亦或是能共苦不能同甘之人。 可无论如何,已经走到这一步。从根里,骨子里坏掉的人,她改变不了,那她就改变自己。 “还劳烦老板派个人帮我们把这些银子送回去。” “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派两个身强体壮的伙计跟著你们回去。”掌柜的很爽快,这么多银子两个女人带回去,路上真的很不安全。 宋今瑶没全要银票,她特意让牙行准备了一部分现银,这些银子,她是要拿去做“陪葬”的,埋在土里的东西自然不能全是纸质的银票,那样太假了。 到了家,三个儿子得知宋今瑶果真把家產都卖了,差点没晕死过去。 “母亲?就算是厚葬,也没必要把家业都卖掉吧?家里的现银之类的难道还不够吗?就非要卖了这些房產?再说就算卖,好歹您也该把那间最挣钱的布庄留下啊!” 老四捶胸顿足,他从一开始就惦记上了布庄。 家里就是靠布庄起家的,也唯有布庄收益最好。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不跟三哥爭了,给了三哥,他好歹还能刮点油水下来。 这下可倒好,偷蛋的被鹰啄了嘴。 全打水漂了! 宋今瑶没好脸色,將卖家產的收据拍在三个儿子面前。 “记住,我这是替你们擦屁股善后,你们心疼?老娘比你们更心疼!” 说著,宋今瑶又没忍住扇了老四一耳光。 “有空在这里嘰嘰歪歪的,还不如进去换你大哥出来吃口饭。” “为了弥补你们的错误,剩下的两天两夜守灵都由你们兄弟三人去,若再把灯看灭,小心你们的皮!” 老四捂著脸,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母亲怎么又打他了? 他回头寻找二哥三哥,错又不是他一个人犯的,凭什么只有他挨打? 可回头找了一下,这才发现,那兄弟俩早鸡贼地躲远了。 宋今瑶也很遗憾,没能一起把另外两个小畜生也揍一顿。 不过现在不是遗憾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宋今瑶进了屋后,里面就响起了拆家的声音。 “叮哐叮哐——”响个不停。 院內几人好奇归好奇,也没敢进去看。 没多大一会儿,就见屋门再次被打开,紧接著,大包小包的杂物被宋今瑶从屋內扔了出来。 陆文惠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 扔出来的东西全是她爹陆修远的,什么衣帽鞋袜,日常用品在门前堆成了个小山堆。 看架势,母亲是铁了心不会让她父亲再进门了。 陆文惠撇撇嘴,踢了下地上的小山堆。 也是,那样的父亲,诈尸回来,她也不会认的。 “你们三个,过来。” 屋里有关陆修远的东西清空后,宋今瑶总算是觉得心里舒坦了些,眼不见心不烦,那个老不正经丧良心的物件,她嫌膈眼睛。 她大喘著气喊愣神的三个白眼狼。 “把这些东西扔火盆里,给你们父亲烧去,记得烧乾净,免得你们父亲在那边受冻。”这话说得不阴不阳,讥讽味十足。 但奈何三个懵逼的白眼狼没反应过来。 “惠儿,让你大哥盯著他们三人把东西烧乾净,然后你去看看方嬤嬤做了什么饭菜,快点端些送进我屋里来,记得多装点。” 宋今瑶口气有点急的吩咐,边说著她又一头钻回了屋里。 前世她就是在寻吃的途中被冻死的,也算半个饿死鬼,再加上昨夜重生回来后一直在忙,早膳只喝了点稀粥,她都饿惨了。 天大地大,先吃饱饭再说。 吃饱了才有力气收拾三个祸害。 不,是四个! 第6章 一定是自己看走眼了 见宋今瑶进屋关上了门,陆家三兄弟盯著地上成堆的东西,脑仁疼得厉害。 他们本来还想著,趁著母亲不在时候,进屋划拉点他们父亲的衣物给送过去呢。 这下好了,全烧掉,父亲手中还有银子置办这些衣物吗? 三兄弟的脸色就像便秘了好几天一样,臭臭的。 陆文惠也懒得搭理三个哥哥。 哼了声,扭头喊大哥陆渊出来监工,自己转身进了小厨房。 临走时候,陆文惠还在陆川腿窝踹了一脚:“好狗不挡道,让开!” 以前的兄妹情都是假的,陆文惠对三个哥哥失望透了。 母亲说现在不是挑明的时候,但懒得搭理三人,陆文惠是认真的。 老四陆川:“------” 这丫头今日吃枪药了? “三哥,你到底想没想到办法?咱们总不能真把那么多白的银子埋进土里吧?”陆川压低声音说。 他急得嘴角都起泡了,但他这人一向脑子不如三哥灵光,就是拆了他这个脑袋也想不出解决办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三哥陆岳身上。 陆岳被催促急了,语气带著火气:“急什么,这不是在想吗。” “去去去,该干嘛该干嘛去!” “火烧屁股了,能不急吗。”陆川嘟囔,烦躁的像个陀螺,原地不停地打转。 “听你三哥的,先抓紧干活。” 老二呵斥了句,他也急,但他不像老四是个炮仗,他们三兄弟,老三点子最多,他想著,只要自己盯住老三,总能分杯羹的。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也不奢望能分到多少家產了,只要能把答应父亲的那一千两送过去,后期让陶姨帮著他在县衙谋个好点的差事就行了。 至於再大点的官,嗯?再等等吧。 他还答应要给小桃母子买处宅子呢,这可如何是好? 欸! 愁死个人! 厨房。 今天府中有事,方嬤嬤做饭迟了些。 陆文惠进去时候,最后一道菜刚从锅里盛出来。 饭菜热气腾腾的,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方嬤嬤手艺很好,忙了一上午陆文惠也有点飢肠轆轆的,不由的咽了口口水。 “方嬤嬤,母亲让我给她端些饭菜送过去。” 说著,顿了下又道:“把我和琛儿的饭菜也单独拨出来吧,我也回屋吃。” 陆文惠如是说著,她不想一会儿饭桌上搭理三个哥哥,躲进屋里吃免得脏了眼睛。 “好好,一会儿嬤嬤给你送进房去。” 方嬤嬤应著,又抬了头欲言又止道:“你母亲,情绪还好吗?” 能吃进去饭,应该是没啥大问题,但担心还是忍不住。 陆文惠眨了眨眼睛:“------” 她该怎么说呢? 伤心肯定是没有,死的又不是她真爹。 但看母亲这一半天的架势,估计巴不得死的是她亲爹陆修远。 气到了肯定是有的,这么糟心的事。换她?她也气,但母亲打起人来又精神气十足。 所以,陆文惠觉得自己还真不好形容。 “哎呀,我也说不好,一会儿您自己去瞧瞧就知道了。”陆文惠嗅了嗅空气中的饭菜香,声音清脆的回道。 “你呀!” 方嬤嬤宠溺的用手指在陆文惠额头点了下,陆文惠缩了缩脖子,忍不住撒娇地在方嬤嬤身上蹭了蹭,惹得方嬤嬤呵呵笑了两声。 府內还在办白事,她这笑声倒是有点不知轻重了。 但方嬤嬤心里还真就没几分伤心,姑爷虽是姑爷,可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陆修远配不上大小姐。 若不是当年出了那事,让陆修远捡了便宜,大小姐怎会嫁他? 方嬤嬤眸子暗了暗。 死了好,等再过个一年半载,给大小姐再找个!方嬤嬤不厚道地想著。 方嬤嬤虽然不待见陆修远,但是对宋今瑶和陆修远的这几个孩子,却是无比的疼爱。 尤其是对陆文惠,因著陆文惠长相和性格,都最是像宋今瑶。 方嬤嬤爱屋及乌,当真是把陆文惠疼到了心坎上了。 拿著帕子替小丫头擦了下额头的汗。 少女青春俏丽的脸庞,仿佛和岁月中的一张脸重叠。 老人家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像! 太像了! 像极了大小姐年轻的时候。 “你母亲------” 忽地,方嬤嬤想到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只化作一声嘆息:“多陪陪她,若是她说了什么重话,你且忍著些,这么多年,她也挺苦的。” “还有,那桩婚事你要当真不乐意,这一半天等府里消停些,嬤嬤再去劝劝你母亲,你是小辈,可千万不能因为这事跟你母亲置气,懂吗?” 方嬤嬤说著说著,抹起了眼泪。 她是唯一一个从京城跟过来的宋家老人。 她服侍过宋家三代人。 见证过宋家的兴衰,大起大落。 如若当年宋家老爷子没出那样的事,大小姐本该是京城高门大户的主母,就是嫁个皇子也是绰绰有余的,何至於在这穷乡僻壤过这种糟心日子啊。 她家小姐苦啊! 本该是明珠,却落了凡尘。 当真是世事无常! 陆文惠也没想到,聊几句话竟会把方嬤嬤聊哭了,顿时慌了神:“嬤嬤,你別哭呀!” “让母亲看见,又要说我不懂事了。”陆文惠急得直跺脚。 怎么好好的说哭就哭呢? 她摊上那么个渣爹和不省心的哥哥们,她都没哭,方嬤嬤还不如她坚强。 “好,嬤嬤不哭,不哭了。”方嬤嬤擦掉泪,硬挤出个笑来。 “您老放心,母亲昨夜说了,等家里办完丧事,就会想办法退了那门亲事。” “真的?” “嗯,母亲亲口承诺的。” “那真是太好了,大小姐想明白了,好啊,好啊。” 方嬤嬤眼含欣慰,一个劲儿地说好。 她想起不久前大小姐发了狠说“就是死也要把惠儿嫁过去”时的模样。那时她还以为,宋家的最后一点骨气,终究要被这吃人的世道磨没了呢。 这下好了,以前的大小姐好像又回来了。 一老一小又聊了几句,陆文惠便去给宋今瑶送饭了。 母亲说多装些饭菜,陆文惠把瓷碗里的白米饭压了又压,足足盛了冒尖的两大碗。 一炷香后。 宋今瑶拍了拍吃的滚瓜溜圆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胃里有了著落,她感觉老胳膊老腿都充满了力量。 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嗯,吃饱喝足,该去收拾那三个白眼狼了。 这样想著。 宋今瑶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嚼著笑意出了房门。抬脚迈出门槛时,连裙摆都带著风。 灵堂。 老大陆渊办事一板一眼。 宋今瑶吩咐让他盯著三兄弟把陆修远的东西都烧掉,就当真杵在火盆旁眼睛一眨不眨。 宋今瑶站在廊下,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这一幕,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个继子虽心中对她有怨,但从不会忤逆她。 是她上辈子猪油蒙了心,仗著老大不爭不抢好使唤,她得寸进尺的欺压。 可上辈子在生命的尽头,却是这个孩子让她入土为安,宋今瑶心中泛起一丝愧疚。 进去的时候。 老不正经的那些东西已经烧得就剩最后一双鞋了。 老四陆川怀里抱著那双鞋,有点捨不得,见宋今瑶进来就衝著她嚷嚷。 “母亲,这鞋还是新的呢,烧了多可惜,要不留下吧。” 留下,他好偷偷给他父亲送去,陆川心里嘿嘿一笑,觉得自己当真是个大孝子。 这双鞋是宋今瑶给陆修远做的,一针一线缝製了两个月。 她女红做得好,尤其是刺绣更是栩栩如生,青黑色的鞋面上,祥云翠竹绣的那叫一个漂亮,整个太和县也找不出第二双来,也难怪陆川捨不得。 宋今瑶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留了一瞬。她记得做这双鞋时,她熬灯点蜡,就为了那个负心汉能穿得体面些。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宋今瑶冷冷瞪了眼白眼狼儿子,扭头却拉住了陆渊的手。 语气温软:“渊儿,饿了吧?” 陆渊明显愣了一下。 这个从来对他呼来喝去的继母,何时关心过他饿不饿? 可—— 陆渊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宋今瑶面上扫过,今日她看他的眼神真的好温柔,是错觉吗? “这三个孽障犯了错,守灵的事就交给他们了,你不必日日夜夜在这里跪著。” 宋今瑶继续软声接著道。 “你先下去吃饭,这两日你和大妹二妹只负责招待宾客就行。” 说著,视线掠过黑木棺槨以及跪著的三个亲儿子,宋今瑶眼底闪过讥讽。 既不是亲爹,她可捨不得让老大跪著守灵,谁捡来的尸体乱认爹,那就让谁“尽孝”去吧。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已经有人看不惯她的区別对待,急了眼。 “母亲,我们也没吃饭呢,你怎么不问问我们饿不饿啊?我们才是你亲儿子!” 陆川见宋今瑶不搭理他,反而破天荒地关心起陆渊那个孽种来,不满地叫嚷道。 宋今瑶缓缓转身,顷刻间脸上的温柔不復存在,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陆川脸上。 少年被她看得后背发凉,却还是梗著脖子不服气:“母亲,你偏心偏到家了,他就是个孽种,你关心他干嘛?” 下一瞬。 “啪!” 响亮的巴掌声在灵堂炸开。 震惊了所有人。 第7章 宋今瑶又捨得打亲儿了? “再骂一句孽种试试看!目无尊卑的混帐东西!我是给你脸了吗!” 宋今瑶抬手赏了一逼兜。 不解气!!! “啪啪啪!” 又是连续三个大逼兜落下。 陆川被打傻了。 他一手捂著脸,嘴巴张得大大的。 难以置信,母亲怎么又打他了? 这几个巴掌清脆响亮,一听就是用了十足的力道。 陆萧,陆岳两兄弟缩著脖子,齐齐在心底“嘶”了声。 四弟一定很疼! 嘴欠吧? 挨打了吧? 老四就是蠢! 母亲正是情绪不稳定的时候。 非得挑这个时候爭什么宠? 陆萧和陆岳有点隱隱的幸灾乐祸,幸亏那巴掌没打在他们脸上,不然一会儿宾客来了怎么见人? “母亲,儿子脸疼。” 脸颊上的痛是那么真实,想当是做梦都骗不了自己,他扁著嘴,眼里有泪光闪动。 学著以往小时候那般,低低哎哎的喊疼,他以为这样,母亲就会像以往他每次犯错时那样,罚了他又心疼的和他道歉,並给他好东西做补偿。 陆川很委屈。 怎么挨打的总是他? 他比二哥三哥多挨了几巴掌打! 明明以前母亲对他们很温柔的,为何从昨夜开始这么反常? 他骂陆渊是孽种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母亲今日—— 陆川闹不明白。 不过,他想好了,只要母亲好好跟他认错,並把他之前相中的那匹大宛马买给他,他这次就勉勉强强原谅母亲。 可,陆川失望了。 宋今瑶到底是没哄他。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吃饱了也只会气人,少吃一顿饿不死!” “还有,你还抱著那双鞋作甚?难不成死人的鞋你也想穿?不嫌晦气吗?” “就算你想,也不看看你那大猪蹄子,塞得进去吗?猪脑袋!” 宋今瑶不但没哄他,还劈了啪啦又是一顿骂,更是夺过那双鞋,直接扔进了火盆。 火苗“轰”的躥起老高,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明暗不定。 她把三个逆子脸上震惊,委屈,怨懟------不断变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冷哼了声。 这个慈母,她不当了! 呼了一口气。 她接著又一字一顿地说:“听著,从现在开始,除了出恭和吃饭,老二老三老四谁也不准踏出灵堂一步。好好跪在你们爹棺材前,赎,罪。“ 宋今瑶把“赎罪”二字咬得极重,这回,三个儿子谁也没敢吭声说反对。 笑话,母亲那巴掌是真打啊! 陆岳缩了缩脖子。 暗暗想著,近几日他一定要跟母亲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 见三个逆子认怂了,宋今瑶眼底笑意浮动。 这就对了嘛,亲兄弟受过,还是要整整齐齐的。 刚刚她下手很重,陆川脸肿似猪头,瞧著挺惨的。 可宋今瑶心中一点都不心疼,她生的就是块没良心的叉烧! 这点痛,不及她前世的万分之一。 打完人,宋今瑶心里爽快了几分。 其实她也想三个白眼狼儿子换著打来著,但奈何陆川这个倒霉蛋,每次都离她最近,她心中有气要撒,自然捞最近的下手。 【宋今瑶又捨得打亲儿了?】 陆渊彻底被震惊到了,对灵堂內的嘈杂声恍若未闻。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里似乎还有宋今瑶刚刚握住他手时候留下的余温。 刚刚,宋今瑶真的像陆川说的那样,是在关心他吗? 她还帮他出头了。 陆渊不敢想,他觉得自己这样猜想,就是个奢望。 多少年了? 他都快记不清了。 宋今瑶看他的眼神一直都是清清冷冷,带著不厌烦和嫌弃。 何时有过今日那种温柔的眼神! 嗯,一定是他看走眼了! 想到这,陆渊眼中的迷茫一瞬间消散个乾净,然刚抬头,就又听宋今瑶说:“渊儿,你太瘦了,母亲让方嬤嬤燉了鸡汤,一会儿你记得喝。” 陆渊:“------” 他突然又有点不会了! 陆川还有点看不清现状,一脸的不忿磨牙:母亲凭什么对继子那么好?陆渊就是个没娘的杂碎! 可他到底没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这时,院內响起一阵嘈杂声,又有宾客上门弔唁来了。 陆渊眼神闪了闪,突然顿悟。 原来。 这几日府里来往人多,宋氏是怕落人口舌,才惺惺作態一番,不日宋氏对他定又会恢復从前的態度。 “母亲,那孩儿先去用膳了,来的客人还需母亲先招待一下,孩儿快去快回。” 態度疏离,神情冷淡,陆渊大步出了灵堂—— “渊儿——” 宋今瑶看著继子高高瘦瘦,素白的孝服被风吹得鼓胀起来的背影,心中悵然。 算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要想和老大拉近关係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夫人,宾客们都等著呢。”这时丫鬟白霜过来小声提醒。 “知道了。” 宋今瑶收回目光,紧接著又对白霜交代:“我这里不用跟著,你去照顾琛儿吧。” 府里僕人並不多,正是办白事用人之际,宋今瑶撵了白霜去小儿子那里伺候。 白霜迟疑了一瞬:“夫人,您一个人行吗?” 这几日府里忙乱,她一日都不得空来照顾夫人,心里很是不安。 “无碍,忙完这几日也就消停了。”宋今瑶淡淡道。 这次白霜没有迟疑,应了声,转头离去。 的確,小少爷这几日被关狠了,有点闹情绪,白芷一个人照顾怕是不行的。 果然,等白霜去到陆琛住的小院后,就见小小的身影,闷著头往外闯。 白芷拦得满头大汗,但又不敢用强的,怕伤了小少爷。 “琛少爷,前面人多杂乱,白芷姐姐陪你进屋玩可好?” 白芷的声音都带上了点颤音,平日里小少爷挺乖的,不哭也不闹,这两日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想出去。 刚刚她就是去厨房取了趟吃食的功夫,结果回来就见小人差点出了院子。 近两日府里来往人杂,大门敞开,这要是出去走丟了,她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可白芷的话並没有起到效果,陆琛依旧像个牵线木偶般奔著小院的院门方向闯,就好像被人下了摄魂术,不知墙外面有什么吸引了他。 白芷心中猜测,难道是父子连心? 痴痴傻傻的小少爷,知道老爷去了? “琛少爷,你乖乖在屋里玩,夫人说晚些时候会来看你,你现在出去,万一夫人来了找不到你怎么办?咱乖啊,白芷姐姐给你取桂酥吃,还有小人好不好?” 不知道是哪句话顺了小人的心意,陆琛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仰著巴掌大的小脸看向白芷,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下一瞬,他张了张嘴,但是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陆琛,不会说话! 但陆琛不是哑巴,可就是不会说话。 白霜在远处看著这一幕,心里不由得泛起酸楚。 这么小的娃,怎么就得了这样的怪病呢? 真是可怜—— 白霜走后,宋今瑶也理了理身上的孝服,独自一人出去招待宾客了。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宋家最风光的时候,她身边僕从环绕。 那时候她嫌烦,总是躲开丫鬟僕从,想偷偷溜出府去玩。 可如今遇到点事,身边倒是连使唤的人都短缺了。 设灵堂的这三日,来弔唁的人,也就是给死者上炷香,和死者家属说一两句安慰的话,再填上致襚礼,便也就离开了。 家主是不留饭的。 真正大办的日子是下葬那天。 虽然守灵的事都安排给了三个白眼狼。 但朝夕哭、朝夕奠也是累坏了宋今瑶。 她揉著酸软的后腰,嘆气:四十岁,到底还是不如年轻人啊! 做戏要做全套,这点累,她还能挺住。 难的是------ 她是真哭不出来。 后绞尽脑汁想到一个办法。 袖口抹辣椒水,有外人的时候,就假模假样地用沾了辣椒水的袖子擦一擦眼皮子。 眼泪也就簌簌掉了下来。 几次下来,眼眶红红的,瞧著还怪嚇人的。 让人看了,不免唏嘘几句她对夫君用情至深,天可怜见的,瞧,都哭成什么样了! 这不,族中的堂嫂已经拉著她安慰了半个时辰了。 “弟妹,嫂子知道你和修远感情好,但同为女人,嫂子不得不劝你一句,人死都死了,咱们活人啊,还得往前看,你岁数不大,皮相又好,將来再寻个人家不难。” “也別怕几个孩子反对,他们將来各有小家自然日子热热闹闹,只有你自己孤零零,何必呢。” “那刘家的媳妇,守著死鬼给夫家拽一辈子的套,你瞧,临了又落得了什么?还不是被各种嫌弃?” “不找也没关係,但也要自己珍惜自己,儿女呢,尽力就好,没必要耗尽后半辈子做牛马。” “哭归哭,可別哭坏了身子,嫂子不拿你当外人,才和你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人活一辈子啊,只有身体是自己的。你从这里哭瞎了眼,说不准人家修远进了地府已经娶了个鬼媳妇呢!” 隔了一世,宋今瑶又再次听到族中堂嫂李氏的这一番话,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上一世她听李氏这么说,只觉得此人凉薄,哪有父母不为儿女做牛马的? 但这一世再听见,只觉得窝心得很。 李氏是真心为她好。 活得也比她通透! 宋今瑶心口微微泛酸,前世的一幕幕就像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急速闪过。 有种痛,已经深入骨髓! 有种仇,不报难入轮迴! 恍惚一阵后,她吸了吸鼻子,拉著李氏的手很是认真地说:“嫂子,放心,我心里有数。” 每个日夜,她都在復盘报仇的步骤,陆修远和三个小畜生的。 以及,京城------ 所以,她心里当真是有数的! 送走李氏,天已经黑透,没有客人再来,叮嘱老大陆渊和二女儿轮流盯好三个白眼狼,她早早回了房,睡了重生以来第一个安稳觉。 第三日大殮完,很快到了下葬发引这日------ 第8章 大理寺卿裴大人 下葬发引这一日。 三兄弟从灵堂晃晃悠悠出来。 眾人惊得合不拢嘴。 “哎哟我的老天爷!”有族人惊得倒退两步:“这------这三兄弟也太实诚了,守灵哪有这么守的?” 顺著声音看过去,只见那三人。 面色青黑无光,仿若被艷鬼吸走了阳气。 这还是人吗? 他里面躺著的老子,脸色怕也没这么难看吧?! 饶是这本来就是宋今瑶以“尽孝赎罪”之名恶意整人,也是被嚇了好大一跳。 眾人嘖嘖出声。 宋今瑶立刻用帕子按住眼角,声音哽咽:“孩子们孝顺,非要日夜守著他们父亲,我怎么劝都不听——” 陆萧,陆岳,陆川三兄弟听了,呕得要死。 难道不是母亲逼著他们这么做的吗? 不过这话不能说,说了他们就是否定了宋今瑶嘴里的孝顺。 好名声,谁不想要? 三兄弟不管心里多不得劲,到底还是忍住没反驳。 有人顺著宋今瑶的话夸了起来。 “呀,这三个孩子还真是大孝子,瞧熬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这修远在地下有知,也是欣慰的。” 宋今瑶心中冷哼。 孝顺? 呵呵—— 那她就再帮三个白眼狼竖一竖大孝子的名声! 跪了三天三夜的三兄弟,此刻正脑袋发涨,昏昏沉沉。 本来他们还想著这期间出去和父亲碰上一面的,奈何宋今瑶看得紧,除了用膳出恭,连眼睛都不让他们合上一下的。 中间他们莫名其妙晕过一次,被小廝扶到厢房睡还没到两个时辰,就又被宋今瑶给提溜了起来,押回了灵堂。 这三天三夜,简直是非人的折磨。 现在他们腿软到互相搀扶才能不倒下去。 什么时候他们身子骨这般差了? 三兄弟心里嘀咕,却也没深想。 殊不知,这一切全在宋今瑶的算计之內。 陆岳大口喘了口气。 算了,再怎么样,熬过今日下葬也就把全套流程都走完了,然后就可以休息下,办正事了。 他甚至心中还有点开心,这几日他们守著灵堂也是好事,至少那具尸体没能让宋今瑶看出端倪。 钱財的事,他已经想到办法了,只等今天结束—— 刚这样想著。 谁知!!! 起棺前,又一个晴天霹雳毫无预警地劈了下来。 “你们父亲的陪葬品多,安全起见,老二老三老四先轮番在墓地守上七七四十九日。 “这段时间正是你父亲中阴身阶段,黄泉路上能不能找到路,就在此期间了,切记万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宋今瑶忍著快要爽翻了的笑意,面容肃穆地说著。 闻言,三人又是一口气没提上来。 咋还没完没了了? “母亲?此举,儿看没必要吧?” 老四陆川哭丧著脸求情,他父亲还活著,迷得哪门子路啊? “嚎什么嚎?若不是你们三人看灭长明灯,用得著遭这份罪吗?” “现在天塌下来也得先顾著让你们父亲入土为安!要是他老人家在黄泉路上走岔了道,回头让咱们陆家子孙都跟著倒霉——你们几个就是老陆家的千古罪人!” 又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这话落地,眾多陆氏族人齐刷刷瞪向三兄弟,目光如炬,隱含威胁。 “嗯?” 宋今瑶朝三人白过去一眼,又接著提高了音量態度强硬道:“没商量余地,记住,你们这是赎罪,不想被族规处置,就乖乖的。” “你们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让整个族人跟著担风险!” 每一句都大义凛然,每一句话都非常有大局观! 好像他们谁说个不字,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人。 这是先捧后杀吗? 三兄弟心里都快要哭死了。 旁侧的几位陆氏族人也不住点头:“宋氏就是明事理!” 三兄弟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站都快站不稳了。 他们感觉母亲变脸好快。 也是真狠啊! 宋今瑶心中暗爽,挑著眉瞪著三兄弟:“怎么?你们不乐意?” 人性就是这样,涉及共同利益,才能同仇敌愾。 宋今瑶的一番话下来,陆氏族人纷纷插话对著三兄弟指责。 “就是,你们自己惹的祸,可別牵连到我们,不就是在墓地守些时日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这点你们都做不到,不然你们就从陆氏族谱除名吧。” 从陆氏族谱除名,就不算陆家人了,那有什么祸事自然也就降不到陆家人头上了。 说话的人越说越觉得自己——他娘的,脑子太够用了! “二,二叔,你——”竟然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 陆岳气得捂著胸口,喉咙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他前些天刚给这个老东西送过礼。 艹! 白瞎了那些好东西! 几个族中长老也跟著劝:“现在天气暖和,就是在荒郊野外睡一睡也不碍事的,我让你们堂兄弟给你们送两床被褥去。” 闻言,老四瘫软在地上,嗷的一嗓子哭了。 “我那是缺被褥吗?我那是怕鬼!” 宋今瑶差点没笑喷出来,她这个四儿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怂。 可,这么怂的人,前世怎么会对她那般狠绝? 前世,求不来的伤药,怎么拍也打不开的府门—— 还有一句:“母亲,三哥不发话,我也不敢管你呀,你要是真心疼儿子,就莫要再来了!” 一幕幕在脑海一瞬掠过。 不由得,她的视线落在三儿子陆岳身上。 这时候,陆川正拉扯著陆岳的袖子求助:“三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该怎么办?我怕——” 陆岳喉咙那股腥甜还没咽下去,哪里开得了口,他不耐地狠瞪了眼过去,陆川立马闭嘴,乖得像只温顺的猫。 突然,宋今瑶悟了。 老四从小就是老三的跟屁虫,从来都是老三说一,他不敢说二。 当然,也有遇到谁给的甜头大,或者利益勾了心,壮了胆子的时候,会突生几分血气,当把墙头草。 例如,之前他也敢跟老三爭抢那间布庄了。 思绪几个迴转,宋今瑶想明白了,她这个母亲没有一个布庄重要! 想著,宋今瑶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怕个屁,那满山头都是陆家的鬼魂,都是一家人,他们还能害了你们咋得?” 满山头都是鬼魂? 我滴个亲娘嘞! 这下,三兄弟是真没忍住,晕死了过去。 一个是被嚇晕的,一个是被呕晕的。 另一老二,宋今瑶还真说不好是怎么晕的,不重要了。 反正这一次,她是真的没下药。 接下来,她指挥著眾人將昏迷的三兄弟抬进了厢房,转身便雷厉风行地开始安排起灵事宜。 时辰不等人,就算那三个孽障晕著,这丧事也得照办不误。 “封棺——” 灵堂內,隨著一声吆喝,厚重的棺盖缓缓合上。 宋今瑶对著眾人哽咽出声:“让我与夫君——单独告个別可好?” “欸,也是个苦命的,走走走,咱们大傢伙儿都出去,让宋氏和修远好好说说话。”眾人面露同情,又安慰了两句:“你也別太伤心了,修远是个有福的,娶了你这么好的媳妇!今儿这丧事办的隆重,你也算对得起他了。” 说著,灵堂內的眾人陆陆续续走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还体贴地帮宋今瑶把门带上了。 没了外人,宋今瑶也不装哭了。 她疾步走到棺槨旁,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对得起他? 可,他对不起她! 一炷香后。 当宋今瑶再次出现时,外头送葬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她理了理素白的孝衣,眼角还带著未乾的泪痕。 “起灵——” 嗩吶悽厉的声响划破天际,摔盆的脆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出发了。 按照习俗,丧主需由长子领头哭丧。 陆渊得了指示,深吸一口气。 “哇——”號哭起来。 这一嗓子嚎得惊天动地,惊得路边树上的乌鸦都扑稜稜飞走了。 宋今瑶在旁侧,狠狠打了个激灵。 她从来不知道老大能有这么高的嗓门,是她著相了。 大家都哭,她这个做妻子的若不哭,会落人口舌。 宋今瑶酝酿了下情绪。 不行,哭不出来。 看来还是要用秘密武器。 “呜呜——夫君啊——”浸了辣椒水的袖口,往眼皮上轻轻一蹭,顿时,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往下掉。 她低垂著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著,实则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现在她心里爽坏了。 前世是她亲力亲为守灵办丧事,累晕了过去。 这一世换成三个白眼狼儿子。 当真风水轮流转。 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纸钱飘飘洒洒落了满地。 宋今瑶的哭声混在嗩吶声里,谁也分不清是真是假。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眼泪里,三分是做戏,七分是痛快。 陆氏族人墓地在城外西山,一路走过去,要穿过城门,再走一小段官道。 送丧队伍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城门口,却突地停滯不前。 平日大敞开的城门,今日不知何故竟是出现了两排带刀士兵,进出城门之人都要经过严格盘查。 “发生了何事?” 宋今瑶皱眉,问著身侧的族人。暗討这时候改走小路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听说官府正在查案,也不知道是什么惊天大案,竟然惊动了大理寺卿裴大人前来。”族人压低声音,眼中闪著兴奋:“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裴惊蛰?”另一个族人惊呼:“这位大人可是个活阎王,连国公府的小公子犯案都敢当场杖毙。” 闻声,宋今瑶微微拧紧了眉心。 大理寺卿裴惊蛰? 宋今瑶嘴里低喃著这个名字。 第9章 太不道德了 前世。 裴惊蛰这个名字,她略有耳闻。 此人破案无数,办案手段极其狠辣,上至勛贵,下至贫民,只要是犯在他手中,他一律不给面子,执法如山,办理过很多冤假错案。 后期更是扶持新帝登基,权倾朝野—— 只是此人不知为何,终身未娶。 坊间传闻他终身未娶,是为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也有人说他有龙阳之好。 算算时间。 这一世的此时,裴惊蛰正是40左右岁,正值仕途开始走向鼎盛之期。 宋今瑶想著,心中微动,不知宋家的案子—— 前世她晕倒,没参加下葬发引,自是不知裴惊蛰来过太和县。 这一世遇到了,说不准她能—— 但下一刻。 宋今瑶又忽地心口一紧,猛地想起一事来。 她目光晦涩地看了眼漆黑棺槨。 美目中添了几分懊恼,她怎么就差点忘了这件事呢? 那棺槨中的尸体是三个畜生从义庄偷来的无名尸! 城门查的案件不会是义庄丟尸案吧? 虽然心里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大理寺一向只负责疑难重大案件,这等丟尸小案还不是大理寺能看得上眼的。 可若不是因为此案,人又为何这般巧合地出现在这里? 总之,宋今瑶此刻心乱了。 忍不住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整个身子也跟著紧绷起来—— 她心里訕笑了下,人啊!还真是心里藏了秘密,便不得自在。 她自是不担心三个白眼狼偷尸被抓。 但------ 这时候揭穿陆修远假死,她筹谋转移的银子和后续的计划,都將会出现变数! 她不是贪財,但这些银子送给四个畜生。 她不愿! 报復一个人的最好手段便是夺走对方最在意的,不是吗? 一个小小的偷尸罪被抓,拉去官府打几板子算怎么回事?难解她心中的怨恨! 此时,宋今瑶那些什么巴结裴大人,为宋家翻案的心思全没了。 还是先过了眼前这关要紧! “让开!都让开!“ 前方突然一阵骚动,只见一队玄衣卫鱼贯而出。 为首之人一身黑锦缎金丝暗纹长袍,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著冷冽青光,看上去不过四十上下,眉目冷肃,行走间袍角翻飞,惊起一地纸钱—— 宋今瑶呼吸一滯。 这通身气度,即便是宋今瑶没见过那位活阎王本人,也猜到了是谁! 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 但转念一想,前世三个逆子回去並未提及下葬受阻,想来是顺利利的,宋今瑶紧绷的脊背稍稍放鬆,在心中默念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正思绪纷杂之际。 城门口守城士兵喊:“后面的快点跟上。” 这是放行了? 宋今瑶鬆了口气。 队伍也开始缓缓前行。 然这一口气还没泄到底,忽觉一道锐利目光如实质般刺来。 她垂首敛目,却听那道清冷嗓音破空而至:“等等。” 那声音清冷如碎玉坠地,在嘈杂的送葬队伍中却清晰可闻。 紧接著玄衣卫中又有人喊了一嗓子:“喂,那队人,裴大人喊你们停下。” 一瞬间,刚起步的送丧队伍又停了下来。 乱乱鬨鬨中,宋今瑶感觉身侧掀起一阵风,头上的三尺孝巾被捲起,忽地遮住了视线。 扶正孝巾再扭头时,直接和一张放大的俊脸懟上了,嚇得她差点惊叫出声。 她倒抽冷气,恍惚间竟分不清眼前是活人还是诈尸的鬼魅。 哪有活人能这般悄无声息近身的? “当心。” 她踉蹌后退时,对方突然攥住她的袖口。 骨节分明的手指隔著粗麻布料传来灼人温度,惊得她像被烙铁烫到般抽回袖子。 素麻布料“刺啦“裂开道口子,露出半截雪白手腕。 “多谢大人。”宋今瑶强自镇定地拢好衣袖,趁机打量来人。 此人一身黑锦缎金丝暗纹长袍,气质尊贵凛然,宽鬆的袍子穿在身上也掩饰不住健硕有料的身材,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就像一只优雅觅食的豹子,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正是大理寺卿裴惊蛰。 对方正微眯著眼看她,那眼神,跟狼崽子似的,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一看就是个硬茬。 这让宋今瑶有些不喜,这男人的眼神太过有侵略性。 宋今瑶形容不好这是什么眼神,总之她自认为绝不会是男人对女人那种,她都徐娘半老了,就算裴大人再飢不择食,也不会对她感兴趣。 相比较,宋今瑶更相信裴大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对待犯人那种。 不过,尸体本也不是她偷的,大不了真相揭露,她再重新筹谋。 转瞬间宋今瑶想明白后,倒也不慌了。 “裴大人。”她主动打破沉默,嗓音刻意掺进三分哀戚:“今日民妇家有丧事,吉时耽误不得,能不能通融下,放行?” 在宋今瑶打量裴惊蛰的时候,其实裴惊蛰也在不著痕跡的观察宋今瑶。 他微眯的眸子中极快地闪过一抹幽光。 果然是她! 她没死! 没想到太和县一行,会遇到,裴惊蛰心口,狠跳了两下。 然听宋今瑶的口吻,似乎是没认出他。 这让裴惊蛰心中微微有些不是滋味。 他有那么大眾脸吗? 既如此,那就先不相认了吧。 “死的是谁?” 裴惊蛰整理好情绪,恢復了一惯冷漠矜持,瞥了眼棺槨淡声问道。 “民妇夫君。” “嗯,很好。” 宋今瑶:“------” 宋今瑶很无语。 裴大人这话,她没办法接。 虽然她也觉得很好。 宋今瑶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她没听闻说裴大人还是个毒舌的疯子。 裴惊蛰也没做解释,他是真觉得挺好。 紧接著,男人清冷的眸子在宋今瑶红肿的眼眶扫过。 突地,他又拧了眉。 “你眼睛------”哭成这样,感情很深? 话音起头,裴惊蛰下顎微收,习惯性地用手指在鼻樑蹭了下,这是他在不悦时候习惯性的小动作。 下一瞬。 他瞪大了眼。 然后目光戏謔地在宋今瑶的袖口停留了一瞬。 辣椒水? 有意思! “裴大人,我们可以走了吗?”宋今瑶仰著头问,这话问得稍显不耐烦。 她觉得眼前裴大人有点莫名其妙,她还要给夫君送丧呢,裴大人拉著她东扯西扯太耽误时辰。 可不等裴惊蛰说话,侍卫晏青先护主的呵斥上:“裴大人还没问完话,著什么急!” 裴惊蛰迅速沉了脸:“滚!” 这一声呵斥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宋今瑶很有自知之明的安在了自己身上,人家裴大人哪里会因为素不相识的她呵斥手下?她长眉微蹙了下又鬆开,虽然用词很让她有受辱的感觉,但好歹是能走人了,也是好事。 这样想著,她退后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那民妇就不耽误裴大人办案了,这就滚。” 裴惊蛰张张嘴:“——”不是,他是那个意思吗? 刚刚他有说啥了? 宋今瑶转身,正准备离去。 突听身后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戏演过了,就不好看了。” 宋今瑶身子一僵,裴大人看出她假哭了! 传闻大理寺的人都八百个心眼子,跟鹰犬一样。 就在宋今瑶拧著眉不知如何回应的时候,却见对方扭头对著城门口的士兵扬声道:“放行!” 这般痛快? 宋今瑶心中一瞬闪过无数问號,倒也没再深思。 出了城门,嗩吶声又起,风卷著纸钱有两张飘落在裴惊蛰脚边。 他低头扯了扯嘴角:“喜事呵!” 晏青嘴角抽动了两下。 “大人——咱们这么说话,不合適,人家是丧事。”太不道德了。 裴惊蛰冷瞥了眼过去:“晏青,你今日话很多!” 晏青:“——” 那边。 陆萧、陆岳、陆川三兄弟悠悠转醒。 一睁眼,陆川便吸了吸鼻子,下嘴唇忽地往下一扯。 唔——他不想活了,坟头住上七七四十九天,他简直觉得肝胆俱裂! 回来他还有命吗? 他还不如现在一头撞死算了,省得去了坟地嚇破胆。 他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宋今瑶亲生的。 “呜呜——要命啊!” “啪!” 陆川一嗓子刚嚎出来,就被陆岳照著后脑勺来了一下。 “三哥?怎么你也打我?” 陆川的表情很委屈,就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狗。 看著二五六的弟弟,陆岳烦躁地揉了下眉心,只觉得脑仁更疼了。 他是读书人,不该动粗的,该动嘴,忍住,忍住! 深吸口气,他儘量压制著想打人的衝动,冷著嗓子说:“几天没睡觉,你脑袋不疼吗?还有力气嚎?” “可是?三哥,母亲让咱们住到坟地去,我是真怕,你不怕?” “怕什么,义庄都去过,坟地而已,有什么怕的。”陆岳说这话的时候,压根就忘了,之前晕倒的人里他也算一个:“我想好了,住坟地也好,正好方便咱们动手。” “动什么手?” 陆岳心里骂了声蠢货,道:“当然是挖坟,把陪葬品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那么多银子呢,你捨得不要啊?” 陆川摇头,他当然捨不得。 老二陆萧闻言眼睛一亮,他对著老三猛夸了一顿。 “这办法好,还是老三脑子好使!二哥的好日子就靠你了!” 他看到母亲往棺槨里面装了小两万两白银和银票做陪葬,想到那么多白的银子到手,他不但能让陶姨帮他买个官噹噹,还有剩余能给小桃母子在外面买个小院子,陆萧心中顿时火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