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林冲重生,尽扫意难平》 第壹回 意难平 杭州,六和寺。 林冲躺在病榻上,身体像一截被虫蛀空的朽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肺腑,都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但不知怎的,臥病半载,今日精神头儿反倒好了许多。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敲打著窗欞,也敲打在林冲的心上。 他眼睛直勾勾看著房梁。 这一生啊,如同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凌乱又清晰。 前半生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意气风发,直到白虎堂被构陷,娘子一家的惨死,至今想来,胸口始终憋闷得发疼。 后半生,原以为是在替天行道,换来个清平世界,到头来不过是宋江一把刀,用完即弃。 他喉咙乾涩,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兄弟,你可有憾事?” 武松坐在身旁,魁梧的身躯坐得笔直,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隨著他身体的起伏微微晃动,像一面破败的旗。 他的眼神原本落在窗外,闻言,那双平静眸子,此刻却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冲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终,他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 没有遗憾?! 林冲目光从武松脸上,移到那条空袖管上。 是了,武鬆快意恩仇,怒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那是何等痛快,该是无憾的。 林冲收回目光,难以抵抗的睏倦袭来,意识恍惚,视野模糊,耳边的雨声也渐渐远去。 我要死了么?这一世,何其憋屈!不甘啊…… 念及此,只感身体轻盈地飘起。 只见武松探出手,抚平自己不瞑目的双眼,道:“哥哥,谁能无憾?我那相依为命的兄长,被那对姦夫淫妇毒杀。征方腊又图个甚么?死了恁地多兄弟,就为了让赵官家安坐龙椅,肆无忌惮地对百姓敲骨吸髓么?哥哥,我想不明白啊!” 武松泪水满面,枯坐林冲身旁许久,许久。 原本即將消散的林冲,被这番话,和自己强烈的不甘,给再次凝实起来。 隨即,眼前景物快速流逝, 看见卢俊义,中毒落水而死。 宋江,饮下御赐的毒酒,临死前,却怕李逵造反,竟也骗著那铁牛兄弟喝下毒酒。 吴用与荣,双双在宋江坟前自縊,一根绳索,了却了梁山泊最后的兄弟情。 没几年,北方的铁蹄踏碎了汴京的繁华。 两个皇帝成了阶下囚,无数的百姓如牲畜被掳走。 大宋的半壁江山沦陷,长江以北,战火纷飞,生灵涂炭,千里之地,哀鸿遍野。 直到一支军队出现,打得异族丟盔弃甲,將旗上赫然一个“岳”字。 林冲舒了口气,念叨著:“好个汉家儿郎,天佑华夏啊!” 但紧接著,那位岳將军被皇帝詔回,在风波亭凌迟处死! 林冲目眥欲裂…… 此时,俩千七百多万的怨念直衝云霄,竟全然融入林冲残魂当中。 他发出无声的嘶吼:“意难平啊,这大宋,这官家,烂到根了! 若是……能重活一遭,必……” 念头起处,周遭的景象开始扭曲,光影破碎,时间仿佛一条被强行拉扯的绳索,猛地向后倒退。 ………… 这一年,是宋政和三年。 樊楼酒楼隔间內。 “兄长才吃了几杯酒,怎地就醉了?再吃一碗!祝兄长早日官运亨通,我等也好跟著借光。” 忽然觉得眼前刺眼,耳边喧闹,皮肤有些滚烫,头脑有些发昏。 模模糊糊之间,他看到对面坐著一个老熟人,正一脸殷勤地劝自己吃酒。 林冲的眉心开始皱紧,眼里的神色闪过一丝凝重。 这廝,为何还活著? 他清晰的记得,风雪山神庙中,陆谦被自己一刀搠翻在地,开膛破肚,割下了头颅? 不对,为何我还活著? 林冲通过阁楼的窗户,看了眼窗外,街市的喧闹扑面而来。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车马驶过的軲轆声,混杂在一起,灌入林冲耳中,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疏离。 这是东京?这里是樊楼! 这一切他很熟悉,是他的人生转折点。 自己被这“好兄弟”誆骗来饮酒,他却去赚我浑家,给高衙內那廝创造机会。 呵,杀一次岂能解气,如今还能再杀一次,简直是老天垂青。 而此时的林冲非彼时的他,不再心存幻想,尤其歷经生死后,杀伐果敢得多。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只有那块温润的祖传玉佩…… 林冲笑了笑,没有刀,那就磕破这瓷碗,也是一样的。 他端起酒碗,碗中清冽的酒液倒映著陆谦虚偽的笑脸,他一言不发,將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胸中那股憋闷之气,却愈发沉重。 放下酒碗,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陆谦:“贤弟,你说,人若是做错了事,该不该死?” 陆谦被他看得心中一突,脸上表情有些掛不住,强笑道:“兄长说的是甚么话?谁人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来,吃酒,吃酒。” 说罢,又急著去给林冲斟酒。 林冲抬手按住酒壶,一字一句地问道:“倘若,是卖友求荣,猪狗不如的错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陆谦心上。 阁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陆谦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端著酒壶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就在此时,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惊慌地叫道:“官人!寻得我好苦,原来你却在这里!” 这声音很是熟悉,正是自家娘子的贴身女使锦儿。 林冲身形一震,脑中嗡然作响。 又是这般光景,竟与前世分毫不差。他不及细想,胸中反倒涌起一股庆幸——若还能见到娘子一眼,岂不是赚了! 念头未落,人已衝出酒楼,不顾锦儿在身后惊呼,他便兀自朝著陆谦家的方向狂奔。 三步並作两步,抢上胡梯,楼门却紧闭著。 楼內传来娘子惊惶的哭喊:“光天化日,如何將我关在此处!” 隨即是高衙內那廝令人作呕的调笑:“娘子,可怜见俺!铁石心肠也该迴转了!” “大嫂,开门!是我!”林冲舌绽春雷。 妇人听出是丈夫的声音,慌忙拉开门栓,高衙內魂飞魄散,撞开楼窗便往外跳。 林冲衝进楼內,恰见那廝身影即將消失在窗外。 他眼底寒光一闪,右手顺势从腰间拽下那块温润的祖传玉佩,手腕猛地一抖,玉佩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白光,精准砸在高衙內后脑,只听“噗”一声闷响,高衙內重重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几个跟班七手八脚抬起主子,狼狈逃向殿帅府。 林冲收回目光,转身望向惊魂未定的娘子,半生的悔恨与再次相见的狂喜交织一处,他大步上前,一把將娘子紧紧拥入怀中,滚烫的泪水终是夺眶而出。 “我对不起你啊——” 此举嚇得林娘子一时不知所措,忙安慰道:“大哥来得及时,不曾被那衙內占得便宜。” 林冲哪顾得这些,直哭地像个孩子。 哭了许久,林冲翻涌的心绪才渐渐平復。他低头看著娘子梨带雨的脸庞,鼻尖縈绕著熟悉的馨香,触感温热,一切都无比真实。 他原以为这次会如昔日梦境那般,梦幻泡影那般散去,可怀中的娘子没有丝毫要消散的跡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不是已经病死在六和寺了么? 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乾涩地问道:“大嫂,今日是何年何月?” 林娘子抬起泪眼,疑惑地望著他,却还是柔声答道:“大哥莫不是气糊涂了?今朝是癸卯年丁巳月。” 癸巳年,也就是政和三年……距离六和寺在那淒风苦雨中等死,尚有十年。 林冲的心猛地一惊,只觉荒唐无比。这究竟是弥留之际的一场幻梦,还是自己当真……回来了? 那股盘旋不去的荒唐之感还未散去,另一股更庞大、更悲愴的记忆如潮水般呼啸而至,瞬间將他吞没。 不再是死前那般模糊的流光掠影,而是一幕幕刻骨铭心的画面: 卢俊义落水而死的挣扎,宋江饮下毒酒时的惨笑,李逵如孩子般的认命,吴用与荣自縊於坟前的决绝…… 还有那北地铁蹄踏碎汴京繁华,无数百姓如牲畜般被驱赶,哀鸿遍野。 更有那姓岳的將军血战沙场,却最终屈死风波亭的无尽悲凉。 那数不尽生灵的怨念,那天地间无法化解的“意难平”,此刻尽数在他魂魄深处炸开。 他终於明白,这不是幻觉,更非巧合。 是那些无数心有不甘的魂灵,將他这同样满怀憾恨的残魂,硬生生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 若是能重活一遭,该当如何? 这个问题,他曾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问过自己。 年轻时,他想的是明哲保身; 落草后,他盼的是一纸詔安; 可唯有死后的答案,才最为决绝。 绝不再忍,绝不再退,绝不让这“意难平”三字,羈绊自己一生! 第贰回 好兄弟 次日,天光大亮,一缕阳光透过窗欞的缝隙,悄无声息地爬上床榻,將满室的静謐镀上一层暖色。 林冲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娘子熟睡的恬静侧脸。 她青丝如瀑,铺散在枕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上翘,噙著一抹梦中的甜意。 好看是真的好看,不然高衙內也不会那般鍥而不捨,而自己上一世光顾著打熬身体,怎地就忽略了这些。 一边穿著衣服,还不忘回味昨夜那疯狂,也是会心一笑,那可是攒了半辈子的念想,也亏得这时身体年轻,不然还真爬不起来。 这时院外传来粗獷熟悉的声音:“林教头可在家?” 听到这声音,林冲不由得眼圈有些泛红,心下道:“我真箇好兄弟来了。” 就匆匆跑將出来,拉开大门,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此刻鲁智深,那对铜铃大的眼睛诧异地看著林冲,不为別的,林冲当下竟只著一身素白褻衣,连外衫都未曾穿戴整齐。 不等鲁智深反应过来,林冲已大步上前,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熊抱,这一下抱得又紧又用力,反倒把鲁智深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给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竟泛起一丝罕见的尷尬与红晕。 林冲却毫不在意,鬆开手,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前所未有的畅快与释然,他重重拍了拍鲁智深的肩膀,调侃道:“师兄这是怎地?怎地跟个初见情郎的小媳妇似的,脸都红了?” “洒家……洒家是给你这没头没脑的阵仗嚇了一跳!”鲁智深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瓮声瓮气地回道,隨即他目光一凝,凑近了些,盯著林冲的眼睛,“咦,不对,你这眼眶子怎地红了?” “正是思念师兄所致。”林冲也不遮掩,毫不矫情地用大手抹去眼角的湿润,不由分说地拽住鲁智深粗壮的胳膊就往堂屋里拉,“走,今日你我兄弟定要不醉不归!”他扭头朝屋里喊道,“锦儿,將家中所藏好酒,尽数取来!” 鲁智深一听有好酒,顿时眉开眼笑,他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堂內坐下,一双眼却像探照灯似的,在林冲身上来回扫视,嘖嘖称奇:“怪哉,怪哉!几日不见,洒家怎地觉得你像换了个人?” “哦?哪里变了?”林冲饶有兴致地问道。 “洒家也说不清楚,”鲁智深挠了挠头,一时寻不到贴切的词,恰巧瞥见锦儿正吃力地抱著两个酒罈进来,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有了!先前的林教头,好似一块温润的美玉,看著虽好,却总隔著一层。如今嘛……如今你便像这罈子酒,存了不知多少年,闻著味儿虽说呛人,吃下去定能浑身舒坦!” 林冲听完,先是一怔,隨即抚掌大笑,只觉得鲁智深这说法恰如其分。 他从锦儿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酒罈,对著封泥猛力一拍,“啪”的一声,泥封应声而碎,酒香扑鼻。 提起酒罈,先给鲁智深面前的大碗倒得冒了尖,又给自己满上,这才举起碗,目光灼灼地看著鲁智深:“师兄这话,当真应景!说来也巧,我昨日刚失手丟了块祖传的玉佩,今日便启了这坛陈年的佳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鲁智深瞪大了眼:“祖传的玉佩?那可是个宝贝,怎地就丟了?可惜,可惜!” “有何可惜?”林冲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激得他胸中豪气万丈,“那等温吞物件,碎了便碎了!於我这般人而言,哪比得上一口趁手的朴刀、一个交心的兄弟来得实在!师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鲁智深看著林冲眼中那从未有过的炽热光芒,听著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被点燃了。他抓起酒碗,同样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把嘴,大声吼道:“林冲兄弟,说得在理!” 一声“林冲兄弟”,叫得自然而然,再无半点刚刚口口叫“林教头”的生分。 林衝心中一暖,你我上一世是好兄弟,这一世,我们还是! 给他满上酒,这时锦儿又抱过两坛酒,便吩咐道:“去樊楼打些好肉好菜来,顺路去趟丈人宅子上,把老丈人也请来。” 不多时,锦儿拎著食盒,身后的丈人张教头一併入了院子。 林衝起身相迎,为鲁智深和老丈人相互引荐,都是习武之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又过片刻,林娘子也穿戴整齐,从后堂款步而出。 她面色尚带一抹动人的红晕,步履间显出几分虚浮,上前与眾人见礼。 张教头见女儿模样,关切地问她是否身体不適。林娘子闻言,脸颊“唰”地一下红透,偷偷瞥了林冲一眼,便含羞带臊地转身回了后宅。 林冲见状,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赶忙举碗敬酒以化解尷尬。 张教头何等眼力,先是一愣,隨即抚须大笑,堂內的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人推杯换盏,直喝得月上中天,兴致正浓。 林冲看著眼前的一切,鲁智深依旧豪气干云,老丈人也康健爽朗,这曾是他在六和寺病榻上,午夜梦回时都不敢奢求的画面。 他知道,这看似安稳的片刻,实则脆弱如纸,高悬的利剑即刻就会落下,而他,这次必须成为那个擎起一片天的人。 念及此,林冲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他端起酒碗,站起身,神情肃穆与凝重。 鲁智深和张教头都察觉到了这气氛的陡然转变,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师兄……”林冲声音沉稳而清晰,“我有一事相求,此事关乎家人性命。” 鲁智深脸上的醉意褪去了几分,他放下酒碗,一双环眼紧紧盯住林冲,沉声道:“兄弟但说无妨!” 林冲:“我想请师兄,明日便动身,护送我岳丈与拙荆,离开东京,前往济州,等我到后一併去梁山落草!” “落草?!”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惊雷,张教头惊得手一抖,酒水洒了一片,他失声叫道:“贤婿,你……你莫不是吃醉了,说甚胡话?有劝人向善的,哪有劝人落草的!” 若是旁人,只见过两面,却让对方为你落草,怕是当场就要来个割袍断义。 鲁智深同样是双眉倒竖,满脸的错愕与不解。 他死死盯著林冲,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酒后的戏謔,但他只看到了如铁一般的决绝。 鲁智深沉默片刻后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莫不是要杀那高衙內?” 林冲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洒家就知道!”鲁智深眼中凶光一闪,“兄弟,你既有家室拖累,不便出手,洒家了无牵掛,去杀那腌臢货,再去那梁山落草不迟!”说著话就要起身抄傢伙。 对於鲁智深的仗义,林冲眼圈泛红,想起上一世鲁智深对自己的种种情谊,若是没了他暗中护送,千里送行,怕早就死在董超薛霸此等小吏之手。但这一世的自己,怎能还那般窝囊。 “师兄!”林冲断然喝止,他起身双手按住鲁智深的肩膀,直视著他的眼睛,“自家娘子受辱,岂有假他人之手復仇的道理?师兄若真当我是兄弟,便休要与我爭!唯有你先护送他们远走高飞,我才可再无掣肘,放手一搏!” 这番话,有理有据,情真意切,堵得鲁智深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看向林冲的眼神,已从先前的高看,转为由衷的敬佩。 “贤婿,万万不可衝动啊!”张教头已是嚇得面无人色,他抓住林冲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忍一忍风平浪静……” “岳丈放心,”林冲反手握住老丈人的手,沉声道,“小婿並非莽夫,心中自有计较,你们安然离去,我自有了脱身之法。在济州鄆城县下,有个叫东溪村的地方,那里有个叫晁盖的好汉,为人最是仗义,你们先去投他,待我事了,自会去与你们会合!” 鲁智深沉默半晌,终於,他猛地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在林冲肩上擂了一拳,震得他身子一晃。只听鲁智深放声大笑:“好!好一个林冲!之前洒家还当你会捨不得这身官皮,瞻前顾后,没想到竟是这般杀伐果决的好汉!罢了!你这生死兄弟,洒家真心认了!你这趟差事,洒家也接了!” 他端起酒碗,高高举起:“你我便在东溪村再会!你若不来,洒家便杀回东京,为你报仇雪恨!” 前世,鲁智深不止一次骂他性子温吞,万事皆忍。此刻,听著这番话,林冲只觉胸中鬱结多年的那块巨石,轰然粉碎。他同样举起酒碗,与鲁智深的碗重重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一言为定!” “哈哈哈哈哈”兄弟二人仰天大笑。 一旁的张教头则是嘆气不止。 ………… 且说,高衙內自从那日在陆虞候家楼上跳墙脱走,头上还挨了一击,头晕呕吐,臥病不起数日。 陆虞候和富安两人前来探望,高衙內一见二人到来,开口便道: “我为了林冲那婆娘,两次不得手,反倒被那廝惊嚇,如今病得这般重,眼见性命难保!你们两个,定要与我想个法子出来,不然,我死了,你们也休想好过!” 陆虞候连忙陪笑道:“衙內息怒,且宽心。小人已有计策,定叫衙內遂了心愿。除非那婆娘刚烈,自寻死路,那便没奈何了。” 正说间,府里老都管也来看衙內病症。 几人商討一番,老都管便带著陆虞候和富安同去回稟太尉。 高俅哪里关心是非对错,不言高衙內抢人家娘子,反认为林冲这般不识抬举,害得衙內得了相思病,便问二人道:“两个有甚计较?救得我孩儿好了,我自抬举你二人。” 陆虞候向前稟道:“恩相在上,需骗他持械入白虎节堂,便可依律定他个死罪。” 高俅手捻鬍鬚,不由得喝采道:“好计!你两个速速便与我行。” 言罢,又命下人,取来殿帅府內一把绝世宝刀递给陆虞候,言道:“此刀定可做饵。” ………… 足足耗过一旬有余,林冲才来到阅武坊巷口,果见那个大汉,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穿一领旧战袍,手里拿著一口宝刀,插著个草標儿,立在街上,口里自言自语说道:“不遇识者,屈沉了我这口宝刀!” 林冲也不理会,只自顾自著走。 那汉子又跟在背后道:“偌大一个东京,没一个识得军器的!” 林冲回过头来,那汉颼的把那口刀掣將出来,明晃晃的夺人眼目。 即便第二世再看,仍旧失口道:“好刀!你要卖几钱?” 那汉道:“索价三千贯,实价二千贯。” 正因为这把刀,上一世林衝出了足足一千贯,结果却买了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林冲笑了:“一贯钱,我便买了。” 那汉表情错愕:“一贯钱?官人莫不是在说笑?” 林冲道:“不卖便罢了。”转身就走,没有半分停留。 那汉子急道:“得,得!真是好物贱卖了!一贯便一贯,一文也不能少!” 林冲嘴角掛起一抹冷笑,將早已备好的一贯钱递予那汉子。 回到家中,他把这口刀翻来復去看了一回,如上一世那般,由衷赞道:“端的是把好刀!” 当晚不落手看了一晚,又练了半晌,不觉得惊讶:这身手比之当时高了许多。 上一世久经沙场,岂能是那时自己所能比擬的,且当下正年富力强之际,可谓是顛峰状態。 心里再多了几分底气,又盘算所有细节,做些许准备,入夜后才將刀掛在壁上,未等天明,再去看那刀。 果不其然,次日巳牌时分,门外传来两个承局的叫声:“林教头,太尉有钧旨,闻知你新得一口宝刀,特召你带刀入府一观。” 第叄回 白虎堂 两个承局在门外传话,请林衝去府中见太尉。 林冲听了,口中只淡淡说道:“又是甚么人多嘴,报与恩相知了。”说罢,便穿上官服,拿了那口宝刀,隨这两个承局出门。 一路上,林冲打量著二人,开口道:“我平日在府中,不曾认得你二位。” 那两人连忙答道:“小人是新近才参隨太尉的。” 说话间,已到帅府门前,两个承局引著林冲往里走,到了厅前,林冲见空无一人,便立住了脚。 承局又道:“太尉在里面后堂坐地。” 林冲隨他们转入屏风,到了后堂,依旧不见太尉人影。 他又停下脚步,那两人再次催促:“太尉直在里面等你,叫我等引教头进来。” 如此又过了两三重门,来到一处四周都是绿栏杆的所在。这一路行来,竟不见一个护卫,更没有人来要求他除下兵器,如此反常,那一世却浑然不觉,实在是蠢。 两个承局將林冲引到堂前,说道:“教头,你只在此稍待,等我入去稟太尉。” 说完,二人便自顾自入內,將林冲一人撇在堂前。 林冲持刀立於檐下,那两个承局一去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周遭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他心中冷笑,这场景,与前世梦魘中的画面分毫不差,他甚至懒得去抬头细看,那“白虎节堂”四个阴森的青字,早已烙印在他的魂魄深处。 ………… “启稟太尉,林冲已候在白虎节堂堂下。” “可曾带著刀。” “如太尉所料。” 高俅起身,放下茶盏,浅笑道:“走吧。” 心里想著,为了一个枪棒教头,搞得这般阵仗,害得他一个太尉都要配合演这么一齣戏,他林冲死得不算亏。 又想到这傢伙平日里勤勤恳恳,算是一个好用的骡子,只可惜一个低级军官,竟然敢娶那般漂亮的老婆,这叫德不配位,这般粗浅的道理都不懂?愚不可及啊。 一路上与老都管商量著蔡太师庆生的事情,该给什么礼,送多少,再要做些什么事情取得老太师的欢心,老都管一边听著,一边在心里记下。 高俅要考虑的事情很多,这时也只是低头沉思,江南石纲之事,民怨沸腾,盗匪四起,可万万不能出了紕漏,扰了陛下的雅兴。 穿过园小径,过了一片竹林,老都管走在前方,他低著头跟在后方。 老实说,杨戩似乎比自己更得宠了些,这事可不行,万不能因为公务而耽误了陪伴陛下。 ………… 白虎节堂匾额正下方,林冲就那般矗立在那里。 他没有等得不耐烦,直到如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步履声由远及近,脚步声沉稳而傲慢。 一个人影出现在视野中,身著紫罗金绣朝服,面容白净,三缕长髯,不是那太尉高俅,又是何人? 林冲见他出现,非但不惊,反倒將一直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双手抱拳,连人带刀,微微躬身,口中称喏,姿態做得滴水不漏。 高俅向前几步,目光落在林冲身上,见他这般恭顺,脸上浮现出一丝猫捉老鼠般的得意,隨即面色猛地一沉,厉声喝道:“林冲,你又无呼唤,安敢輒入白虎节堂!你知法度否?你手里拿著刀,莫非来刺杀上官?有人对我说,你两三日前拿刀在府前伺候,必有歹心。” 这罪名,与前世一字不差。 林冲缓缓抬起头,脸上不见丝毫惶恐,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他朗声道:“太尉,你说对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丝毫预兆,那躬著的身子如一张被压到极致的硬弓,骤然弹射而出!手中那口一直安分守己的宝刀,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龙吟,“噌”地脱离刀鞘束缚,直衝高俅而来! 人隨刀走,刀借人势,这一扑一刺,快得超越了所有人的想像! 高俅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缩成一个黑点。他所有的说辞,还未来得及说出,这林冲怎生就杀了过来,慌乱间大叫:”快……快……“ 说犹未了,早就在旁边耳房埋伏的二十余人便冲了出来,见到这一幕,也都是一怔。 按原先设想,认定了林冲定然心存侥倖,会束手就擒,怎料竟真的杀了过来。 就在眾人愣神几息的工夫,林冲已经衝到高俅身前,这群护卫才反应过来,只是林冲的功夫岂是这群人所能比? 林冲速度不减分毫,如猛虎冲入羊群,手中宝刀化作一片令人目眩的刀光。光凭藉前世在沙场上磨礪出的本能,挥刀,格挡,再挥刀!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护卫和高俅身前的老都管,脸上还带著错愕的表情,喉咙处便已血如泉涌,温热的血雾瞬间瀰漫开来。 高俅肝胆俱裂,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因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喉咙里挤出半声嘶哑的尖叫:“你敢……” 话音未落,那柄他亲手送出的宝刀,此刻贴上了他的脖颈。锋利的刀刃轻易划破了皮肤,一道细微的刺痛传来,隨即,一缕温热的液体顺著脖子缓缓滑落。 高俅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滯了。 他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那明晃晃的刀身,以及刀刃上那一抹刺目的殷红。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自己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最后网住的竟是自己! 这一刻,他甚至开始怀疑,陆谦那廝是不是与林冲串谋,用他儿子做饵,反过来钓他这条大鱼!否则,如何解释这个一向被他视作任人拿捏的软骨头,今日竟会爆发出如此骇人的胆量与杀气!若说这不是蓄谋已久,打死他都不信。 “来人啊,保护高太尉!”护卫一面围拢,一面高呼。 很快,整个殿帅府仿佛炸了锅,脚步声、甲冑碰撞声、兵器出鞘声响成一片。上百名军汉从四面八方涌来,刀枪如林,弓上弦,刀出鞘,將林冲与被他挟持的高俅围得水泄不通。 而林冲却不慌不忙,架著高俅缓缓倒退著进入白虎节堂,这样仅需防范正面之敌即可。 看著周围密密麻麻的刀枪剑戟,高俅稍稍安定了些许。 他强行压下喉头的颤抖,挤出一个自以为镇定的表情,试图稳住林冲:“林教头,有话好说。你杀了我,你,你全家都死定了。只要你放下刀,本官保你无事,如何?” 他的话音刚落,便感到脖颈上的刀刃又向皮肉里陷进了一分。一股更剧烈的刺痛传来,更多的鲜血顺著刀锋淌下,染红了他胸前的紫罗金绣官袍。 “慢!慢著!”高俅彻底慌了神,语调都变了,“怕是你我之间有什么误会?林教头,切莫动怒,万事好商量!” 林冲顺著这话茬道:“既是误会,那就请高衙內和陆虞侯、富安当面解开吧。” 第肆回 都得死 高俅知道衙內的脾性,若非死命令,这廝断不敢来。他忍著脖颈的刺痛,对亲卫头领低吼:“去,把衙內、陆谦、富安三人,立刻给本官押来!若是不从,绑也要绑来!”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白虎节堂外传来一阵喧闹,夹杂著哭喊与求饶。 高衙內、陆谦、富安三人被几个如狼似虎的军汉拉扯著就被带了过来。 三人一踏入节堂,看清眼前景象,腿肚子顿时软了。 堂內血腥气扑鼻,几具尸体横陈。 那个他们印象中温吞忍让的林冲,此刻正用一柄滴血的刀,架在当朝太尉的脖子上! “跪下!”高俅脖子不敢动,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暴怒的嘶吼,“快给林教头赔罪!” “噗通”三声,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高衙內第一个哭喊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林教头饶命!都是这两个狗才的主意!是他们攛掇我的,与我无干!况且我也未曾得手,还被教头砸中了头,至今还晕乎著吶。” 活脱脱地就是一个受害者。 富安早已嚇得语无伦次,只会磕头求饶。陆谦则膝行几步,涕泪交加地望著林冲:“哥哥!看在你我自幼相交的情分上,饶了小弟这一遭吧!小弟再也不敢了!” 高俅也劝道:“林教头,说到底你家娘子也未曾受辱,那廝你打也打了,你一个大人,何必与小儿计较。不如就此作罢,如何?” 林冲看著眼前这幕,嘴角咧开,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是啊,截止到目前,自己是真的一点亏都还没吃。 他这一笑,落在高衙內等人眼中,以为是宽恕了他们。陆谦和富安膝行向前,陆谦叩首道:“哥哥大人有大量,求哥哥放过太尉!” 林冲面无表情,嘴唇轻启,吐出几个字:“把这两个下人,就地正法。”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高俅闻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两个狗腿子,换平息林冲的怒火,这笔买卖,划算。 他毫不犹豫地对亲卫队长命道:“速斩此二贼,以消教头心头之气!” 陆谦和富安闻言,魂飞魄散,尖声高呼:“恩相饶命!衙內救我!” 两名亲卫早已出列,一脚一个,將二人踹翻在地,踩住后心。富安惊恐之下,奋力抵抗,却被死死按住。刀光落下,只听“咔嚓”一声,骂声戛然而止。一颗人头滚出几步,腔子里的血喷出一尺多高。 另一把钢刀架在了陆谦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崩溃,他抖若筛糠,一股骚臭的液体自身下蔓延开来,此刻才算明白,现在场上到底谁能说了算,高呼哭喊道:“哥哥,饶小弟一命吧,莫记恨小弟了可好?” 上一世在山神庙內,这廝同样求饶,两个场景近乎重合,但这前后两世,林冲的心境却是天壤之別。 “你再死一次,我就懒得记恨你了。” 陆虞侯一脸迷茫,不理解这个“再死一次”是何意。 话音一落,刀光一闪,陆谦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著惊恐与困惑。 高俅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个官腔:“林教头,元凶已然伏诛,你的仇也算报了。收手罢,本官答允你,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林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瞥了眼高衙內:“还有一个。” “你!那是我儿!” “並非亲生。”林冲淡淡地回敬。 “林冲!你休要欺人太甚!啊……啊……住手!” 林冲在高俅大腿上就是一刀。 “高太尉!林冲你放肆!”一眾亲卫齐声惊呼。 高俅以近乎哭腔道:“你且发誓——杀了这逆子,便放了我!” 高衙內闻言撒腿就跑。 林冲道:“他跑,你死!”说著在另一条腿上再是一刀。 “啊——抓住他。” “爹爹,他誆你的!休要杀我!” “杀了他,快!” “你且发誓,杀了他便放了我!” “杀了他,快——” “噗!”在高俅胸口处宝刀用力,鲜血直流,而且还在匀速下沉。 “好好,我杀!”高俅嘶吼道,“直娘贼!与我杀了那畜生!” 却没人敢动手。 刀又入肉三分,高俅传来一声惨嚎。 “快!快杀了他!尔等想看我死不成?杀了他,个个重赏!” “噗!噗噗噗!” 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高衙內附近的亲卫齐齐出刀,再看向高衙內,人立时倒在血泊当中,浑身抽搐。 高俅喘著粗气,带著哭腔,近乎绝望地哀求道:“林教头,该杀的都杀了,放了我罢。” 林冲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惊恐的脸,声音不大,却如寒冬里的冰碴,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备马!” 无人敢动,也无人敢应,上百名军汉只是將包围圈缩得更紧,刀枪的寒光映著高俅惨白的脸。 “嗯?”林冲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手腕微动,刀刃又向皮肉里陷进一分。 “啊——!”高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带著哭腔嘶吼道:“还愣著作甚!没听见林教头的话吗?去备马!快去!” 太尉的命令,终於让这群不知所措的军汉动了起来。很快,一匹神骏的黑色大马被牵了过来,马儿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响鼻。 林冲左手持刀,稳如泰山,依旧死死抵著高俅的脖颈。 他右手探入怀中,一抖手,一条早已打好活结的绳索便如灵蛇出洞,瞬间套住高俅的双臂。他手腕发力,猛地一拉,绳结骤然收紧,將高俅捆了个结结实实。 高俅此刻才算明白,林冲早就算好了会有这一步了,他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为何进府前不搜身,不缴械! 高俅只觉身上一紧,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隨之破灭。 他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林冲!你可想清楚了!你劫持的是当朝太尉,此乃灭门之罪!如今放手,本官看在你一时糊涂,尚可为你周全一二!若你执迷不悟,这天下虽大,却再无你容身之处!” 林冲充耳不闻,他抓著绳索,隨即转身,將这养尊处优的太尉如一个麻袋般绑缚在自己的后背,又是一拽,將高俅整个身子拉得贴向自己,绳索在自己胸前交叉,彻底將其死死缚住。 高俅此刻的脸颊紧贴著林冲坚实的后背,动弹不得。 林冲右手抓住鞍桥,脚下发力,背著高俅,身形却依旧矫健,稳稳地翻身上马。 他端坐马上,背负著当朝太尉,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的魔神。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军汉们无不心惊胆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让出一条通道。 “各位听真,”林冲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所有人的呼吸声,“我只求一条生路,不想多伤人命。但若有人暗中放箭,休怪我手中刀快,先送太尉上路!” 双腿一夹马腹,那黑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直奔最近的城门,那是逃出生天的唯一捷径,殿帅府的军汉们也正是朝著那个方向收拢,试图布下第二道防线。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他要向东门疾驰时,林冲却猛地一拉韁绳。 坐下黑马在青石板路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硬生生调转了方向。 他竟朝著与城门截然相反的,全东京最繁华的御街闹市衝去! 这一举动,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追兵的阵脚顿时大乱,一时间竟不知是该继续追赶,还是分兵去堵截。 林冲太清楚禁军的套路。此刻內城四方城门必已落锁,再安排大量软网套索拋下,一旦缠身,纵有一身本事將自投罗网,到时连结束这老狗的机会都会丧失。 “驾!”他低喝一声,马蹄捲起烟尘,背负著高俅,如一头闯入瓷器店的猛虎,一头扎进了那片喧囂的人海。 御街之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货郎的叫卖声,妇人的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幅太平盛世的繁华画卷。然而,这幅画卷,被林冲的闯入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滚开!”林冲的声音被马蹄声裹挟著,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街上的行人只觉一阵狂风卷过,定睛一看,无不骇然失色。一个身著官服的汉子,背上竟捆著一个身穿紫罗金绣朝服的官员,正纵马狂奔! 人群如炸开的油锅,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行人慌不择路地向两旁躲闪,货摊被撞得稀里哗啦,瓜果蔬菜滚了一地。 高俅被顛得七荤八素,嘶吼道:“林冲,你疯了不成!此乃自寻死路!本官若有不测,你的家眷亲族,一个都休想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上一世,我信了你,信了这狗屁的『王法』! 换来的是什么? 是家破人亡!是我林冲被逼得无路可走! 你高太尉赶尽杀绝之时,可曾想过,我林冲也曾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也曾想报效国家,与妻儿安稳度日?” 高俅越听越是糊涂:“你在说些甚么胡话?我何时赶尽杀绝了?你浑家不是好端端的在家中么!只要你放了本官,万事好商量!” 林冲不屑地冷哼一声,看了眼追兵距离,左手猛地一勒身上绳索,让高俅的胸膛更紧地贴著自己的后背,右手反握钢刀,刀尖从自己腋下穿出,精准地抵住高俅的胸肺。 冰冷的刀锋透过朝服,传来死亡的寒意。 高俅难以置信地看著刺穿胸口刀刃,肺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的嘶嘶声。他张大了嘴,眼珠暴凸,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我本是良善人,是尔等,將我逼成了恶鬼!” “我曾敬畏王法,是尔等,让我看清了这世道不过是强食弱肉!”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尔等畜生,一个不留,都得死!” 第伍回 胆包天 林冲从腋下抽出宝刀,顺势精准地切开身上那根捆绑高俅的绳索,將绳头牢牢套在马鞍的铁环上。 他左脚在马鐙上一蹬,翻身下马。脚未落地,反手一刀,狠狠刺向马的臀部。 “西律律——!“ 黑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拖著即將窒息而死的高俅,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快!快救太尉!“ 追兵们的注意力全被那匹失控的战马吸引,即便有眼尖的军汉注意到林冲已经下了马,也权当没有看见。 救下高俅,那是天大的功劳,升官发財指日可待。去追那个禁军教头,还是杀红了眼的亡命徒?怕是有命追没命回,白白送了性命不说,还捞不著半点好处。 林冲趁著混乱,几个箭步窜入街边的人群中。 街上的百姓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魂飞魄散,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林冲混在其中,反倒显得不那么突兀。 他闪身钻进一条狭窄的巷子,背靠墙壁,快速脱下那件沾满血污的外衫。 里面是一套早已准备好的差役衣衫,腰挎佩刀,走出巷子,隨手抄了一顶范阳笠,压低帽檐,再次混入慌乱的人群中,消失在御街之上。 …… 福寧殿內,气氛凝重如铁。 “砰!” 一只汝窑天青釉的茶盏被狠狠摜在地上,化为一地碎瓷。 赵佶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一向沉溺於笔墨丹青的俊秀面孔,此刻因暴怒而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殿內侍奉的宦官宫女们早已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无法无天!无法无天!”赵佶终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封锁內城!全城戒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叫林冲的逆贼给朕揪出来!凌迟!朕要將他凌迟处死!” 命令如狂风般席捲出宫,整个东京城瞬间从繁华盛景切换至铁血肃杀。 內城厚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轰然关闭,甚至连水门都下了闸门,彻底断绝了內外交通。 一队队身披甲冑的禁军如狼似虎地衝上街头,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肃杀的火星。 他们粗暴地踹开一扇扇民宅的院门,將恐慌的哭喊与尖叫拋在身后,一时间,东京城內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皇城司的察子很快扑到了位於外城的林冲宅子,宅院內空空如也,早已人去房空。 领头的校尉在屋內转了一圈,一无所获。邻里被叫来盘问,说一旬前,天还没亮透,就见一个“山一样高大”的和尚,护著林教头的娘子和岳丈,还有那个叫锦儿的丫鬟,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早早就出城去了。 消息匯总到御前,赵佶的脸色愈发阴沉。家眷先行,而后行刺,这分明是蓄谋已久! 紧急朝会上,更是炸开了锅。文武百官无不震惊骇然,区区一个禁军教头,不思献妻求荣,反倒行刺上官,岂非咄咄怪事!此背后必有指使! 群臣相互攻訐,新党官员言辞凿凿,称此事必是旧党在背后捣鬼,意图动摇国本。旧党则捶胸顿足,反唇相讥,指责新党当政,才致使这等无法无天的狂徒横行京畿。 一片嘈杂混乱中,太师蔡京却如一尊石佛,敛息凝气。 退朝后,蔡京被单独宣入福寧殿。 此刻的赵佶,怒气尤盛,眉宇间的猜忌与惊疑愈发浓重。 他语气愤慨:“太师且看!为个女人?一个忍了半辈子的教头,会为这点子事,就敢刺杀太尉?胆大包天!” 蔡京躬下身子,用一种忧心忡忡的语调缓缓开口:“陛下,此事確有蹊蹺。林冲一介武夫,又哪来这等通天手段,家眷被妥善安排,轻鬆持刀入白虎节堂,竟无人阻拦,无人盘查,而后在万军之中从容脱身?这背后若无军中势力襄助,断无可能。”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赵佶的神色:“老臣不敢妄言……只是,高太尉执掌禁军,素来压制军中西北出身的军校势力,如今他一死,朝中能从此获益最大的当属……枢密使童贯……” 蔡太师直言不讳,没有打哑谜,因为他从赵佶的举止中,看出了对方的猜测,他只是適时的替官家点破这层纸而已, 赵佶眼神微眯,童贯他是信任的,但也懂得帝王的制衡之道,而高俅统领禁军就是一种制衡。 如今高俅被刺杀,受益最大的莫过於童贯。 赵佶在殿內踱步,蔡太师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心。 ………… 御街之上,开始有开封府的差役在到处张贴林冲的画像。 由于禁军中认识林冲的人眾多,他的画像画得算是准確,一旁还有文字描述:“豹头环眼,燕頷虎鬚,身高八尺” “提供消息者,赏三千贯。” 而差役们又怎能错过这次揩油的机会,划分好巷坊又进行新一轮的搜查。 樊楼后的一处独院,院门再次被叩响,节奏急促蛮横。 小丫鬟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当差的,透过门缝见门口果然立著个头戴范阳笠的差役,將木门拉开:“差爷,不是刚搜检过?怎地又来了。”隨即一脸不耐地丟出百十来文钱。 岂料这差役非但不陪著笑去接,身形一错,便挤进了门內。 丫鬟刚张开嘴,颈后一麻,眼前便黑了下去,身子软倒。 林冲一把扛起来丫鬟,径直向內院走去,转过月亮门,將其扛入厢房,再撕下床单缚了手脚,又用布巾堵了嘴,这才从外面將掛锁锁上房门,动作乾净利落。 行至主房窗下,他收敛气息,听得屋內传来女子的交谈声。 “这挨千刀的林冲,搞得人心惶惶的,这生意都受了影响。” 屋外的林冲眉头挑了挑。 “妈妈,莫急,最多过一天,官家就会解禁了。” 这声音富有磁性,飘飘忽忽,便似一只白嫩嫩小手,在人心尖儿上轻轻抓挠一般。 “话虽恁地说,这一大家子人吃马嚼的,生意这般下去,老娘的肚兜都要当嘍。” 女子轻笑。 “那林冲先前也常来吃酒,人瞧著粗獷,谈吐却斯文,不想发起狠来,恁地不管不顾,端的骨子里还是个粗鄙军汉。” “妈妈,莫说他人是非。” 林冲嘴角掛起笑容,上一世自己一介武官被规训的像个读书人,这一世粗鄙军汉的评价,让他心里莫名得很舒服。 “好,不说便不说,也亏得有师师你。”语气意味深长。 许久屋內才传来声音:“知道了,妈妈。” “那我去前面招呼,你也快些准备吧。” 屋內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多时,门帘一挑,一个半老徐娘走了出来,就往樊楼正楼而去。 林冲这才闪身出来,推门而入。 李师师一见所来之人身材魁梧,脸庞硬朗,手持配刀,心中一惊,霍然起身后退了几步,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惊疑之中,竟还带著一丝审视的冷光。 林冲也是两世,头一次见到李师师,呼吸竟不由得滯住,一个人能美到这种程度?难怪能夺得东京的魁之位。 眼前的李师师身材高挑,一身素雅的月白衫子,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脱俗的气韵,不似风尘中人,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小姐。尤其那双眼睛,初见是惊,再看是疑,此刻却已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湖。 几息之后,林冲才呼出刚刚滯在胸中的那口气,自嘲地笑了笑,自家林娘子也是个顶级大美人,自己又不是好色之徒,怎地心神都有些失守。 隨即,抱拳道:“打扰师师姑娘了。” “你是……林教头!” “方才杀了高俅,哪还算甚么教头,姑娘叫我林冲便是。” “林大哥,有何事需小女子效劳?” 林冲有些诧异这位魁的镇定,开始正视起这位女子。 “敢问姑娘,官家近日可会驾临?”林冲开门见山。 “官家今日也会来么?”李师师有些难以置信,隨即想到了什么,更是惊得捂住了嘴,压低声音愕然道:“你……你要弒君!” 第陆回 李师师 李师师猜到这点,倒也不足为奇,刚刚血刃太尉,手中还握著刀,难道是来找皇帝负荆请罪的! 林冲微微頷首,算是给了答覆。 在他死后到重生之间,目睹了许多事情。 惨,实在是太惨了。 也许正因为数以千万计之人死时的不甘,才换来他的重生,又岂能辜负他们所託。 刺杀高俅算不得什么,將计就计罢了,而他想要尽力避免五胡乱华,汉人当两脚羊的那段歷史。 杀掉赵佶,也许惨剧不会改变,但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而赵佶,很有可能会通过密道过来。 顺手一刀,能为这天下苍生,换一个不一样的將来。 至於林冲是怎么知道的,记得那一世宋江、李逵、燕青他们就都遇到了,万一自己这次也赶上了呢。 李师师凝视著林冲许久,强压下心头的震颤,微微摇头道:“如今满城风雨,官家……又怎会出宫?” “好,那地道在哪?可入皇宫否?” “地道?甚么地道?” 林冲眼中寒光一闪:“林某不想用强,还请姑娘配合。” 李师师咬了咬下唇:“师师確不知有何地道。况且,九五之尊,又怎会钻那鼠辈洞穴,来与……与奴家这等烟女子相会?” “姑娘方才听闻官家可能驾临,却无半分惊奇,这又作何解释?” “今日……是奴家的开脸之日,早前宫里確有內侍传过话。” “开脸?”林冲目光落在李师师那张素净绝色的脸上,所谓开脸,於这风月场中的女子而言,意味著告別清倌人的身份。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姑娘芳龄几何?” “奴家今日一十八。” 林衝陷入沉思。 他记得,宋江等人见到李师师时,已是宣和三年,距今尚有七载。 看来是自己来得太早,那就几年后再来也不迟。 “既如此,林某便告辞了。厢房有个女子,被我出手打晕,姑娘自去解了绳索,人稍后便会醒来。”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林大哥且慢!”李师师急道,“林大哥若信得过奴家,不妨暂避於此。” 林冲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一双环眼死死锁住她:“你想要赚那三千贯赏钱?” “林大哥看轻了奴家。”李师师没有解释,就这般坦然地迎著林冲目光。 “为何?你不怕牵连?”林冲问道。 “待风声过去,奴家可助林大哥安然出城。”李师师眼神自信。 林冲思忖片刻,沉声道:“我如何信你?” 李师师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条白綾,白綾一端还绑有重物,双手奉给林冲后又指了指头顶,言道:“这主屋房梁宽大,正好藏人,林大哥,可用此攀上去。” 林冲看了看这白綾,又看了看李师师,向上看去,一丈的挑高,自己在上面或躺或臥,只要没人通风报信,就不会有人发现自己。 同样也是个上吊自縊的好地方。 一个心存死志之人,荣华富贵於她而言已是浮云,又岂有通风报信,坑害自己的意图。 他微微頷首,甩动白綾绑有重物那段,顺手一拋就穿过房梁,垂了下来。 林冲拽了拽白綾,感受了一下韧劲儿,觉得能承受自己的重量,双手攀缚,几下人就上了房梁,在上盘膝而坐,竟也不觉得侷促。 正待林衝要將白綾子拽起来,就听下方李师师道:“林大哥,稍等……” 林冲向下望去,见李师师取来一个果篮,系在白綾下端,又往里放了糕点,茶水等物后,这才说道:“林大哥,可以了,我先去处理厢房那人的事情。” 林冲看著收起的白綾子,仰躺在樑柱上,啃了一口酥饼。 既有求死之心,为何六七年后,李师师仍活著,还成了赵佶那狗皇帝在宫外的相好。 李师师款款走到厢房,见被缚之人正是自己贴身丫鬟翠娥,人还在昏睡,先是將其解除绑缚,隨即又推摇一番,直到翠娥醒转过来。 “小姐,方才好似是那通缉的林冲將奴婢打晕!” “我瞧见了,人已翻墙去了。”李师师做出了引导。 “可要报官?”翠娥不疑有他。 “休要多事,误了我今日的大事。” “是,还是小姐看得通透。” “翠娥你稍后为我梳洗。让小六子去多劈些柴来,我要沐浴。” “是。”翠娥忙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起身去忙了。 李师师这才返回屋內,甚至都没有看房梁一眼。 林冲则是仰躺在房樑上,看著上方,思考著前世今生。 没多久,那小丫鬟翠娥走进屋,开始帮李师师更衣,还憧憬著道:“小姐艷冠东京,今日来的贵公子定然不少,也不知哪位才子相公有福,能为小姐梳拢。” 李师师没有答话。 紧接著热水烧好,蓄满了屏风后整个木桶,上面撒了些瓣。 翠娥服侍著李师师褪去衣衫,待她入得浴桶,翠娥不由得嘖嘖称奇:“小姐,这身子……真箇好白,好大,好滑呦。今晚那位官人,可真真是有天大的福气。” “贫嘴!”一声娇嗔。 “此处又无外人,小姐怎地脸红了?” “没……没什么……是水有些烫了。” “哼,六子这廝,干活恁地马虎。” “哗啦啦……哗啦啦”的水声不断。 房樑上的林冲,听著这声音,无奈呼出一口气,不知怎的,呼出的气格外的热。 ………… 樊楼正楼。 別管外面多肃杀,这樊楼內却是一片歌舞昇平,纸醉金迷。 李妈妈搔首弄姿的招待今日来的贵客,一个个穿著不凡,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 今日可是李师师梳拢的大日子,两年前李师师凭藉著容貌,琴艺,歌喉,以及不俗的谈吐,仅仅两年的工夫,就成了东京响噹噹的魁。 尤其是李妈妈深諳此道,越是绝色,越要待价而沽,绝不能轻易破了身子,如此方能吊足胃口,卖出天价。 她晓得男人的心性,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心痒难搔。 当然这是有一个限度的,如今十八岁,比十六多了几分成熟韵味,却仍旧保留少女的滋味,正是一个不错的年纪。 一群权贵,翘首以盼。 李师师献歌一曲,扰得人心防乱颤,曲罢,李师师款款一礼,便退了下去,回她的小院了。 眾人听得迷醉,一想到苦等了两年,终於可以一尝方泽,心里就更加痒得不行。 权贵们一个个面上和气,却都摩拳擦掌,要一较高低。 李妈妈见气氛正好,心里早已乐开了。 先是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便开始叫价。 一阵惊心动魄的叫价,从一千贯,很快就到了一万贯。 这已经是百倍的收益,这笔买卖太值了。 “一万两千贯!” “老侯爷,你都这把岁数了,怎的还与我辈爭,我出一万三千贯。” “小崽子,別没大没小的,老夫出一万五千贯!” “二位,不若让给本王。我出一万六千贯,可否到此打住。” “越王殿下,此言差矣!正所谓赌场无父子,欢场无尊卑,这等好事如何能让?老朽出一万八千贯!” 李妈妈已经激动得站不住了,坐在扶椅上,双手死死握住扶手,以抑制因打著摆子而让自己失態。 “本王出三万贯!” 全场眾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是汝南郡王赵仲御,算是赵家辈份最高的一位,乃是濮安懿王赵允让之孙、昌王赵宗晟之子,是少数握有实权的郡王。 头髮稀疏,眼神浑浊,满脸老年斑,一身肥肉,在两个僕从的搀扶下,才悠悠地起身。 笑道:“各位,师师姑娘確是难得的女子,老夫上了岁数,未必还能多活几年,这机会你们还是不要与本王爭了。” 一眾人虽然惋惜,却也无可奈何,一是三万贯確实大手笔,人家是一方节度使,来钱容易,可不是他们这些京中权贵能比擬的,二是这位辈分在这呢,官家都要称呼一声“堂叔”,可不好轻易招惹的。 眾人纷纷贺喜,只是心里作呕,好一朵娇艷欲滴鲜,竟让这腌臢老东西给采了,实是糟践。 赵仲御腆著大肚子,大笑道:“老夫聊发少年狂,来,老鴇子,咱们走,我要入洞房。哈哈哈……” 大笑之下,只见满口牙齿,所剩不多。 李妈妈自然不介意是谁,收了汝南郡王僕人奉上的一托盘的金鋌,乐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虽然金子在此时还不属於流通货幣,却已经作为大宗交易在使用,像樊楼这种消金窟,自是能收金子的。 忙领著郡王及其护卫往后院走。 眾人无奈,唉声嘆气地散了,谁都没心思再於这风月之所逗留,只觉胸口堵得慌,好似吞了只苍蝇。 走到半路,赵仲御问道:“老婆子,可有虎狼之药。” “有的,有的,都是上好的货,保郡王雄风不倒。” “不是本王吃,是给师师姑娘的。” “呃……也是有的。”李妈妈自然明白这老东西的想法,岁数大了,一是怕李师师敷衍,二是更怕那虎狼之药伤了自己尊贵的身体,那就只能让李师师来吃。 “那便好,你这樊楼,端的名不虚传,哈哈哈……” 第柒回 我好热 李妈妈脸上堆著笑,引著汝南郡王赵仲御穿过前厅,到了后院,却不往李师师的院子去,反而道:“王爷且在此稍待,奴家去去就来。” 赵仲御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双浑浊的眼睛只顾望向院子深处。 李妈妈碎步进了自己屋,反手关上门。 她走到墙角,熟门熟路地打开暗格,先將那托盘里的金鋌小心翼翼地码放进去。 暗格內金光、银光、珠光在昏暗的格內交相辉映,晃得她眼中闪动著陶醉。 锁好暗格,她又从妆檯深处摸出个小巧的瓷瓶,上书“合欢散”三字。 李妈妈自言自语:“师师啊,莫怪妈妈狠心,女人嘛,该认命的。” 她重新推门而出时,脸上又掛上了那副媚笑,顺手接过丫鬟手中的酒水糕点盘子,然后命其退下。 当著赵仲御的面,李妈妈拔开瓶塞,將瓶中粉色药末尽数倒入酒壶,又特意晃了晃,让药粉散得更匀。 “郡王,”她將酒壶轻轻放在石桌上,声音压得极低,“这壶酒,是给师师备下的。郡王身份尊贵,可千万別沾了唇。” 赵仲御嘴角咧开一抹淫邪的笑,拍了拍腰间的紫金葫芦:“巧了,本王从不吃外头的酒。” 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再不多言,一前一后,一行人穿过月亮门,走向那座清雅小院。 只见李师师已俏立於屋前,一身素雅,宛如月下仙子,敛衽一拜:“师师见过郡王。” 方才,翠娥已將前厅之事告知,言语间满是愤懣不甘。 李师师只淡淡回道:“我等不过货物,又怎能挑拣买家。” 如今见了真人,確如翠娥所言,形容猥琐,面目可憎。 她心头一沉,下意识很想瞥一眼身后那房梁,但还是克制住了这种衝动。 一丝苦笑浮上嘴角,旋即隱去。 自己怎的又痴心妄想起来。 赵仲御走近几步,抚掌大笑,声音沙哑:“师师姑娘果真天仙下凡,老夫此生无憾矣!” 两人进屋落座,李妈妈亲自將那壶酒与几碟小菜摆上,又说了几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场面话,这才扭著腰,堆著满脸的笑退了出去。 赵仲御挥了挥手,他身后两名护卫便隨李妈妈一同退下,掩上了院门。 李师师心中一片死灰,只得端起酒杯,起身敬酒。 赵仲御却摆手不接,解下腰间紫金葫芦,自顾自灌了一大口,慢悠悠道:“师师姑娘,还请见谅。想杀本王的人太多,不得不防。” 李师师淡淡的微笑:“是奴家失礼了,自罚一杯。”说罢,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一股燥热自小腹升腾而起,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李师师便觉口乾舌燥,脸颊滚烫,连呼吸都带著热气。那身素雅的衫子,此刻却如枷锁般束缚著她,让她气息不畅。 她下意识地扯开领口,露出一抹粉色肚兜与雪白肌肤,这才稍稍喘过一口气。 赵仲御见状,浑浊的老眼迸出贪婪的精光,他知道,药效发作了。 他一面呷著葫芦里的美酒,一面肆无忌惮地欣赏著眼前这活色生香的春宫图,嘴角咧开,口水从稀疏的牙缝间流淌下来。 赵仲御摇晃著站起身,腆著肚子,淫笑道:“看来师师姑娘比本王还要心急,那本王……便恭敬不如从命!” 说著,一双布满白斑的胖手朝著李师师的香肩抓去。 李师师眼眸已然迷离,身体发软,却在赵仲御触碰到她的前一刻,凭著一股本能的厌恶,奋力將他推开。 赵仲御被推得一个趔趄,非但不怒,反而狂笑起来:“哈哈哈……好!本王就喜这般刚烈的性子!” 他狂笑著,解开身上那件华贵的王袍,肥硕的身躯如同一座肉山,再次朝著李师师扑了过去。 李师师的哀求声细若蚊蝇,带著哭腔,可在这药力的作用下,听起来却分明是旖旎之音。 这些话语落在赵仲御耳中,不啻於火上浇油。 那股燥热如跗骨之蛆,在她四肢百骸间疯狂流窜,啃噬著她的理智。 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断续的呻吟;她想逃离,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每一次挣扎,都像是投入火中的飞蛾,只换来更猛烈的焚烧。 最后仅存的一丝清明,驱使著她望向头顶的房梁。 那道藏匿的黑影,是她最后的,也是最不切实际的指望。 可他,终究还是没动。 是了,他凭何要救?我不过是个烟女子,这般下场不正是理所应当吗? 李师师,李师师啊!可笑,当真可笑,你早该悬樑自尽的,何苦等到现在,受这般屈辱。 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身体,却是越发地热了起来…… “刺啦——” 素白的衫子应声而裂,露出胸前大片的雪白,与那粉色的肚兜。 李师师下意识地想用手臂遮挡,可那动作却绵软无力,反倒更添了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她瘫跪在地,急促地喘息著,迷离的眼神中,泪水混著汗水滑落,將一张俏脸冲刷得愈发淒艷。 赵仲御见她般模样,更是兴奋得脸上涨红,他搓著那双布满白斑的胖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好个调皮的美人儿!” 说著,肥硕的身躯如同一座肉山,再次朝著李师师扑了过去。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房樑上悄无声息地落下。 “咚!” 一声沉闷的重击,赵仲御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树桩,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在他沉重的身体即將砸落地面时,林冲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悄无声息地將他放在地上。 林衝动作麻利地將赵仲御反剪双手,用白綾捆了个结实,又脱下对方足袜,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嘴。 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转过身,目光落在衣衫不整、眼神迷离的李师师身上,隨即伸出手指,指了指院门外的人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谁知李师师双颊緋红,呼出一口热气,眼中满是感激与庆幸,心防一卸,整个人便软软地靠了过来,娇声道:“恩公,奴家好热……救救奴家……” 第捌回 任鸟飞 屋门外,李妈妈陪著郡王的两个护卫守著,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时刻留意著屋里的动静。 听了许久,李妈妈嘴角撇出一丝鄙夷,心中暗骂:“真箇是小骚蹄子,这是要榨乾那老东西啊。” 一个护卫听得颇为感慨,不由赞道:“不愧是妈妈调教出的魁娘子,郡王许久没这般纵横沙场,杀进杀出了。” 另一个护卫流著哈喇子道:“妈妈,我等也无需在此枯等,左近可有厢房安排个女子则个?日后定多攛掇郡王常来。” 李妈妈满脸堆笑道:“那是自然,定教二位官人满意。”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淫笑道:“那便叨扰妈妈了。” 不多时,院內便叫嚷开来,此起彼伏。 …… 天色大亮,日光穿过窗欞,在屋內投下斑驳光影。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寧静,是丫鬟翠娥的声音:“小姐,可要起身梳洗了?” 李师师嘴角含著笑意,悠悠从睡梦中醒转,只觉身子疲软得厉害,下意识想搂住身侧之人,却摸了个空。 她忙惊醒,先是望向屋角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赵仲御,那廝昨夜接连被恩公打晕了两次。她又望向房樑上的恩公,眼中顿时爱意绵绵。 林冲对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隨即从房樑上一跃而下,落地竟无半点声响。 “小姐?”门外的翠娥又唤了一声,带著几分疑惑。 “稍待,”李师师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慵懒与沙哑,她迅速披上外衣,遮住满身春光,“昨夜……睡得沉了些。” 林衝动作极快,他走到赵仲御身边,先是检查了一下捆绑的绳索,確认无虞,然后毫不费力地將那肥硕的身躯拎起,扔到床上,又扯过被子,盖住他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稀疏的头髮。 李师师则走到妆檯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自然一些。 她对著铜镜,理了理散乱的鬢髮,想到昨夜的癲狂,脸颊緋红一片。 二人对视一眼,林冲微微点头,隨即身形一闪,再次隱匿於房梁之上。 “进来吧。”李师师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磁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翠娥端著水盆走了进来,门口两个护卫忙往里瞅,看见郡王正在床上趴睡,一动不动,二人也不敢多看,忙收回目光。 翠娥一脸怜惜地看著憔悴的小姐,心里不由的哀嘆一声。 她哭丧著脸將水盆搁在木架上,过来怜惜地为李师师梳发,瘪著嘴一言不发,泪珠却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护卫的声音:“妈妈,郡王还未起身。” 李妈妈的声音紧接著响起,带著諂媚的笑:“郡王想是累著了。” 说著,便扭著腰走了进来。 一进屋,便觉著气氛不对。 她先是瞥了眼自家女儿,见她虽面色憔悴,眼神却满是幸福,这妮子为何是这般模样? 再看床上,郡王爷的身子一动不动,连个呼嚕声都无。 她心头一跳,脸上却依旧堆著笑,扭著腰凑到床边,压低声音道:“郡王,该起身了。” 床上之人毫无反应。 李妈妈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人在欢场打滚大半辈子,见过听过的事儿太多。 她又叫了一声:“郡王,该起身了!” 仍旧没有反应。 李妈妈惊恐地看著李师师,向后倒退了几步。 即將退到门口,她猛地对两个护卫嘶声喊道:“有刺客!快护著郡王!” 两个护卫反应也快,立刻撞门而入,跑到床前,掀开被子,只见郡王双手被缚,双目紧闭,显然是昏过去了。 林冲却如大鸟一般从房梁落地,先是堵住门口,他左手成掌,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李妈妈的后颈,李妈妈还要呼喊人,尖叫卡在了喉咙里,白眼一翻,软软地瘫倒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两个护卫已拔刀在手,一左一右朝著林冲猛扑过来。林冲不退反进,脚下步法一错,身子如鬼魅般从二人中间穿过。 只听“咔嚓”两声脆响,两个护卫的刀都被林冲弹开。 二人尚未来得及反应,林冲一个贴身靠,將一人撞飞,宝刀刺穿另一人心口处,一刀毙命。 想要抽刀,却被卡在了胸骨上,抬起一脚,將此人踹开,宝刀这才脱离禁錮,转身贴近那被撞飞之人,举刀劈下,那人举刀格挡,怎料林冲的刀突然转向改为侧滑封喉,刀光闪过,那人才发现颈部先是一凉再是一热,人难以置信地栽倒在地。 一旁的翠娥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指著林冲,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兔起鶻落之间,不过三五个呼吸,屋內除了林冲和李师师,再无一个站著的人。 林冲將宝刀一甩,刀上血水甩净,回鞘,心下也不由的赞道:“不知道是高俅赠的刀好快,还是我的功夫又有了精进。” 上一世后半生的战场廝杀,让林冲的技艺,变得又直接,又犀利。 这时翠娥刚叫出声:“他是林……” 李师师一双玉手已捂住了她的嘴,低声喝道:“噤声!” 翠娥连连点头,李师师这才把手挪开。 翠娥看了看李师师,又看了看林冲,突然恍然大悟,小声嘀咕道:“原来昨夜在小姐屋里的……是林教头。” 李师师脸上晕红一片,想到昨夜自己百般恳求,林冲才……唉,怎地倒像我占了他天大的便宜。 不一会儿,李妈妈悠悠醒转。 李师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栽培”了自己十几年的女人,冷冷问道:“妈妈,为何要与我下药?” 李妈妈瞥了眼那两个死状惨烈的护卫,忙哀求道:“师师,我的儿,是妈妈一时財迷心窍,不该给你下药!是那郡王逼我这般做的!” 李师师冷笑了一声,过往一幕幕从心中浮起。 五岁那年,被卖入这樊楼,挑拣牲口那般被粗暴的检查身体。 十二岁那年,为了让她身段更柔软,李妈妈请来专人,將她的骨头活生生压开,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让她昏死过去数次。 为了让她眼神勾人,李妈妈逼她盯著摇曳的烛火,很长一段岁月双眼又红又肿流泪; 为了让她歌喉婉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稍有不足便是整日不给饭食; 若是胆敢忤逆,就会被绑在地窖的木架子上,饿上三天。 那些年,她就像一只被精心囚禁在笼中的金丝雀,所有的羽毛都被一根根修剪,只为在人前呈现出最完美的姿態,卖出最高的价钱。 “妈妈,”李师师的嘴角勾起一抹悽惨的笑,“我本已认命,可你不该给我下药,去侍奉那老猪狗!” “林大哥,带我走。”李师师的眼神褪去了所有柔弱,只剩下如寒铁般的坚定,“去哪里都好,便是上山落草,也胜过在这樊楼里做一辈子的玩物。” 林冲看著她,这个女子在短短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 他也没有半点迟疑,隨即点了点头:“好。” 李师师不再多言,她走到瘫软的李妈妈身前,动作利落地从她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 她对一旁早已嚇得不知所措的翠娥道:“翠娥,你若愿隨我走,便去妈妈屋里,將那暗格中的物事尽数取来。若是不愿,便在此处等著,待我等走后,你自可去报官。” 翠娥看著李师师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咬了咬牙,接过钥匙,便隨著李师师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李师师和翠娥抱著一个沉重的包袱回来,里面是刚到手的金鋌,还有这些年李妈妈赚的金银玉器,换成白银的话,少说也有十几万两。 李师师將包裹直接递给林冲,说道:“这便是我的嫁妆了。” 她又从另一个小匣子里,拿出几个瓷瓶,正是那“合欢散”。 “劳烦林大哥,將这二人带去后院地窖。” 林冲一手一个,將昏迷的赵仲御和瘫软的李妈妈如提小鸡般拎起,跟著李师师来到后院一处偏僻的角落。 李师师掀开地窖木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地窖里阴暗潮湿,瀰漫著一股霉味。这里是李师师童年的梦魘,无数个日夜,她曾被绑在此处,忍飢挨饿。此刻重回故地,她心中却再无半分恐惧。 二人下了地窖,林冲將二人扔在地上。 李师师走上前,毫不犹豫地捏开赵仲御的嘴,將几瓶“合欢散”尽数灌了进去,又用林冲的刀割开了捆缚他的白綾。 李妈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李师师,抱著她的腿哀嚎道:“我错了,我当真错了,饶了我罢!” “妈妈,”李师师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做生意的,总要货讫两清。收了人家三万贯,怎能不交货?” 说罢,她转身走出地窖,看也不看身后那即將上演的春宫剧。 又请林冲搬来一块巨石將地窖木板压住,李师师还寻来一根沉重的铁棍,死死別在木板与窖口之间。如此一来,里面的人便是喊破喉咙,外面也难以听见,更无从逃脱。 做完这一切,林冲看著身旁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手段狠绝的女子,眼角不由得跳了跳。 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杀伐果决,与她此刻的所作所为相比,竟显得有些……仁慈了。 三人回到臥房,李师师亲自取来热水、铜盆与一把锋利的剃刀,又让翠娥寻出一套被杀护卫的乾净衣衫。 温热的布巾敷在林冲脸上,那股粗糲的江湖草莽气,似乎被这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一同软化了。 李师师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划过他的脸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林冲闭上眼,任由那锋利的刀刃在自己脸上游走。他能感受到刀锋刮过皮肤的细微触感,却无半点刺痛。那標誌性的“虎鬚”被一点点刮下,露出了稜角分明的下頜。 待刮完鬍鬚,换上那身护卫的劲装,林冲再照铜镜时,自己都吃了一惊。 镜中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少了那份粗獷,却多了几分內敛的杀气,瞧著竟比先前年轻了好几岁,也更显精悍。若非熟识之人,断难將眼前这个干练的护卫,与那通缉令上“燕頷虎鬚”的林冲联繫起来。 李师师看著眼前的林冲,不由得呆了片刻,隨即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低声道:“林大哥这般模样,倒有几分儒將的韵味,对,像那个弹指间檣櫓灰飞烟灭的周郎。” 林冲笑了笑,心道:他人都叫我小张飞,怎的成了周郎,不过,若要日后护得兄弟们周全,不重蹈覆辙,还真需有周郎那般的能运筹帷幄的智谋才行。 很快,翠娥就带来消息,说城门已经开了,大批的人都在往城外赶。 林冲思忖片刻,决定现在出城。 主要是郡王爷失踪的事情断然瞒不了太久,这里就会极端危险。 而王爷的马车,当下却是最好掩护工具。 之后,翠娥便將前院那辆汝南郡王的马车牵了过来,又將那些金银宝玉尽数搬上车。 林冲道:“上车吧,我等便去搏上一把。” 李师师决然上了车,她知道,此去凶险,一旦事败,便是万劫不復。可与相公同生共死,倒也死得其所。 翠娥深深吸了口气,也隨自家小姐上了车。 林冲一跃坐上车夫之位,拿起马鞭。 “驾!”他一声低喝,马鞭在空中甩了个清脆的响,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朝著城东的旧曹门方向,大摇大摆地行去。 第玖回 老熟人 林冲稳坐车头,驱赶四匹骏马拖著汝南郡王府的车厢,不疾不徐,径直往旧曹门而去。他腰杆笔直,头戴范阳笠,一身干练护卫行头,任谁也瞧不出,他便是满城通缉的“逆贼”。 街面上,往日摩肩接踵的繁闹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一队队禁军甲冑鲜明,手持长枪,正挨家挨户地粗暴搜查。 林冲的目光在那些禁军服饰上轻轻一扫。乃是捧日、天武、龙卫、神卫,殿前司上四军,官家压箱底的本钱,端的都派了出来。为拿他一个林冲,竟摆出这般阵仗,倒也瞧得起自己。 郡王府的马车,便成了这铁桶般的合围中,最扎眼也最安稳的所在。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上四军军卒,此刻见了这马车,无不远远避让。 偶有目光投来,林冲也是神色自若,不紧不慢地驾著车。 行至旧曹门,车马人流彻底凝滯。 成群的百姓与要出城的官吏皆被堵在城门洞前,乱糟糟地挤成一团。 城门下,一排排披甲执锐的上四军军卒面无表情,如一堵冰冷人墙,正逐一盘查出城之人。 林冲驾著马车,径直朝城门碾去,浑然不顾拥堵的人群。 他可不打算排队。如今驾的是郡王府的马车,若不行些特权,岂不墮了王府威风。 韁绳轻抖,口中低喝一声:“驾!” 百姓见是郡王府的马车,慌忙向两侧退避,让出一条通路。马车畅行无阻,直抵城门,方才被军卒拦下。 为首的都头是个老油子,目光在华贵马车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林冲那张刚毅的脸上。 “敢问车上是哪位贵人?”他声音里透著几分恭敬。 林冲眼皮未抬,只將马韁在手中慢悠悠绕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奉汝南郡王钧旨,送师师姑娘去外宅小住。” “师师姑娘?” 这名头仿佛有甚么魔力,都头身后的几个军卒,脸上烦躁的神情立时被好奇取代,眼神“刷”地一下全亮了,齐齐投向那紧闭的车帘。 那都头喉结滚动,乾咳一声掩饰失態,脸上却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既是郡王府的差遣,我等自不敢怠慢。只是如今乃非常时候,还请足下掀开车帘,容我等验明正身,也好对上官有个交代。” 话说得冠冕堂皇,周遭几个军卒却已会意,纷纷凑上前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那点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林衝心中冷笑,李师师这步棋,端的走对了。这群禁军精锐的魂儿,此刻怕是已有一大半被勾进了车厢,谁还会在意他这个不起眼的车夫。 他故作为难地咂了咂嘴,慢悠悠扭头,朝车厢內稟道:“师师姑娘,城门的军汉要按例查验。” 车內静默片刻,隨即传来一个清冷又带著磁性的女声,如珠落玉盘道:“既是公事,理当遵从。” 得了许可,林冲这才伸手,一把將厚重的车帘掀开一角。 剎那间,周遭的喧囂、兵甲的冰冷、空气里的紧张,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见李师师素衣淡妆,静坐车中,身旁是同样清秀的侍女翠娥。她並未刻意作態,只淡淡抬起眼帘,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朝眾人轻轻一瞥。 “咕咚……” 不知是谁,带头咽下一大口唾沫,紧接著,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响成一片。那几个军卒,一个个张著嘴,瞪圆了眼,如同被摄了魂的泥塑木雕,已然看傻了。 就连那为首的都头,也呆立当场。 林冲將车帘“啪”地放下,隔绝了所有覬覦的目光。他皱起眉头,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可看够了否?能放行了么?” “啊?哦!没看够,不,不是,够了!”那都头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挥手,脸上堆起諂媚的笑,“请,请!快快放行,莫耽误了郡王爷的大事!” 马车缓缓驶过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噔咯噔”声,將身后那群军卒的议论渐渐拋下。 “乖乖……这便是李师师?端的……端的和天仙一般!” “何止是天仙!俺的魂儿方才差点就教她勾了去!” “值了!今日当这趟差,真箇值了!回头能跟那帮兔崽子吹嘘一年!” “唉,再瞧家中那婆娘,怕是愈发没滋味了,这可怎生是好?” 车没走几步,忽听一人喝道:“停住!” 林冲勒住马,手按腰间刀柄,缓缓回头。只见一名三十出头的军官排开眾人,大步而来。此人身著上四军指挥使的官服,面容黝黑,眼神锐利,行走间自有一股悍勇之气。林衝心头一凛,上四军的指挥使,个个都是狠角色,远非方才那都头可比。 那指挥使行至马车前,却不看林冲,一双眼只盯著紧闭的车帘,沉声道:“例行公事,本指挥使要亲验。” 林冲眉头一皱,不耐烦道:“方才已验过了。” “他们验是他们的事,”指挥使终於將目光转向林冲,那眼神如刀子般在他脸上刮过,“如今,轮到我来验。” 林衝心中杀机暗涌,面上却故作无奈,敲了敲车框,扬声道:“师师姑娘,又来了个要一睹芳容的。” 这话带著刺,那指挥使脸色一沉,却未发作,只冷哼一声。 车內,李师师的声音適时响起:“既是公事,掀开便是。” 林冲再次掀开车帘。指挥使的目光投向车內,即便他定力远超常人,在看清李师师容貌的剎那,呼吸也不由得一滯,但旋即恢復如常,只淡淡道了句:“確是师师姑娘。” 林冲手腕一松,车帘“啪”地落下。 “怎地,指挥使见过师师姑娘?” “不曾,”指挥使回过神,目光却有些意犹未尽,又在林冲脸上打量,“只是觉得,这般人物,该当如此。” 林冲不置可否。 指挥使瞪了林冲一眼,低声道:“又不是你家娘子,你恁地这般小气作甚。” “敢问可以走了么?莫非要让郡王爷久等?”林冲的语气愈发不耐。 指挥使颇为留恋地挥挥手:“走吧。” 林冲刚要催马,那人却突然一把按住马头:“等等!” “又怎地了?还有完没完!” “不对,我怎地看你有些面熟!” “指挥使莫不是在套近乎?” 指挥使不再理他,对身侧军卒喝道:“去把徐教师请来。” 林衝心里咯噔一下,自己颳了鬍子,单凭朝廷的画影图形,寻常人自是认不得。可那些朝夕相处多年的同僚,只怕一个照面,便能將他认出来。 那军卒领命,快步跑到不远处的茶棚,对著一个正与同僚说笑的武將耳语了几句。 片刻后,一个身高六尺五六,团团脸面,三牙细黑髭髯,腰细膀阔的武將跟著那军卒走了过来。他步履沉稳,神態间带著几分武人特有的威严,显然在禁军中颇有地位。 林冲的瞳孔骤然一缩。 来人正是御前金枪班教师,“金枪手”徐寧! 与自己有十余载同僚之谊,一手鉤镰枪法独步天下。 上一世,此人被亲表弟汤隆誆上梁山,以鉤镰枪大破双鞭呼延灼的连环甲马。 后隨宋江征討方腊时,在杭州城外中箭,金疮不治而亡,是梁山战死的第一位正將,也是林冲在梁山上为数不多的故交好友。 念及此处,林衝心中便是一痛。凭甚么官家“偶感小恙”,便能將名医安道全召至驾前委用,而为赵家平叛的將领,却只能在军中等死! 这些念头不过一闪而逝。 徐寧已行至近前,看清林冲的脸后,面色陡然一僵。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立时被那指挥使捕捉。他“呛啷”一声,佩刀出鞘,厉声喝道:“拿下!” 周遭军卒虽还有些茫然,却也本能地“哗啦啦”抽出腰刀,刀尖齐齐指向马车。 一时之间,林冲身陷重重刀阵之中。 饶是林冲这般沙场宿將,面对此等绝境,也是十死无生。 第拾回 金枪將 刀阵森然,杀气如霜。 林衝心念电转,他要赌一把,赌徐寧不是陆谦那等货色,赌他很懂徐寧,不等徐寧开口,已抢先一步,脸上堆出又惊又喜的神情,高声喊道:“表兄!你怎地在此处当差?快和这位分说分说,这是何故?” 一声“表兄”,喊得又响又亮,情真意切。 徐寧心头一震,对於林冲,他是极为敬重和敬佩的。 敬重的是,林教头武艺高强,却是位谦谦君子,不恃才傲物。 敬佩的是,这样一个人,遇到了事,竟是这般有果决勇敢! 捫心自问,自己做不到林教头的万一。 今日一早,同僚们被上官调到各个城门,命他们来辨別出城之人中,是否有林教头藏匿其中。 路上也曾想过,若是真见到了,又该怎么办? 只是自己没有答案,如今被林冲这么一逼,那个答案反而自现。 他也是机敏之人,当即收敛了惊愕,快步上前,挡在林冲与指挥使之间,皱眉问道:“指挥使,这是为何?此乃我姑表兄弟,怎地刀兵相向?” 那指挥使一双利眼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视,疑心更重:“你表弟?姓甚名谁?” “我这表弟姓汤名隆,”徐寧答得没有丝毫迟疑,又扭头望向林冲,故作惊疑地问道,“表弟,你不是在军器监当差么,怎地……做了郡王府的护卫?” 林冲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落魄与无奈,嘆了口气道:“一言难尽,前些时日得罪了人,丟了营生,幸得郡王爷看我还有几分力气,赏了碗饭吃。”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一个落魄的匠人,投靠权贵府邸,再寻常不过。 指挥使的目光依旧锐利如鹰,他死死盯著林冲那张刮去了鬍鬚的脸,沉声道:“他当真不是林冲?” 不等徐寧回答,林冲忽地冷笑起来,那眼神,竟像在看一个痴人,嘴角甚至掛起一抹讥誚。 他朗声反问:“这位仁兄,我倒想请教。你认为,是汝南郡王与逆贼林冲乃是同党?还是这名满东京的李师师姑娘,与那林冲是一伙儿?亦或者……他们二位,都瞎了眼,请了朝廷钦犯来做护卫,还给师师姑娘做车夫?” 三问出口,字字诛心,指挥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周围的军卒也都面面相覷,握刀的手不自觉地鬆了几分。 正当指挥使骑虎难下之际,车厢里传来一阵轻笑,如银铃摇曳,清脆悦耳,似是被车夫这话给逗笑了。 李师师那带著一丝慵懒与笑意的嗓音悠悠传出:“这位军爷,汝南郡王还在外宅等著奴家,若耽搁久了,怕是会怪罪下来。军爷奉公办事,奴家理当配合,只是还请速速查验,莫让王爷久等。” 这话绵里藏针,既是解围,也是施压。指挥使脸上一红,也觉自己荒唐,连忙挥手喝道:“收刀!” “哗啦啦……”明晃晃的刀阵瞬间消失。 指挥使朝著马车拱了拱手,语气带了几分歉意:“多有冒犯,还请师师姑娘莫要见怪。” 林冲却不再拿正眼瞧他,只扭头对著徐寧,脸上恢復了热络的笑容:“表兄,我娘近来身子不好?她老人家可想你得很,得空了,记著来家里坐坐。” 徐寧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点头应道:“一定,一定。等忙完这阵,我便去探望姑母。” 林冲不再多言,马鞭在空中轻轻一甩,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驾!” 马车缓缓启动,不疾不徐地驶出城门,匯入人流,朝著东边而去。 行至外城,林冲想起李师师今早的那句感慨:“林大哥这般模样,倒有几分儒將的韵味,对,像那个弹指间檣櫓灰飞烟灭的周郎。” 为此,林冲还特意去了趟书局,將《三国志》、《武经总要》、《武经七书》尽数买入,放入车中。 不为別的,这一世万万不能追隨別人的,那就该胸中有韜略,带著追隨自己的兄弟门走上正道。 又寻了个小乞丐,递出一封信,给了赏钱,命其送往徐寧府上,这才驾车从几近无人盘查的含暉门,彻底出了东京城。 出了城,眼前的景物唤醒了那一世不堪回首的记忆。 往北再走七八日,那就是野猪林,那一世他被两个差役折磨的生不如死,还险些遭了毒手。 同样的遭遇,却有了不同的境遇,这一次车厢內的魁已是自己的女人,还有一车的金银珠宝,二者相较之下,令林冲哭笑不得。 原来,反抗竟是这等重要! ………… 几近黄昏,徐寧回到家中,脑子里乱作一团,为何林冲能成为郡王府的护卫,还带著东京的魁? 正如林冲质问指挥使的那三问,指挥使不知那是林冲,才只觉得是自己荒唐了,而徐寧知道那就是林冲,那这事才是真荒唐。 “官人回来了。”夫人迎上前来,眉宇间带著一丝忧色,手中还捏著一张纸条,“今早有个小乞儿送来,说是给官人的。” 徐寧接过纸条,心中没来由地一跳。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携家眷速往济州东溪村投晁保正,迟则生变。” 没有落款,但那股熟悉的字跡,除了林冲,再无二人。 徐寧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衝上头顶,他先是懊恼,隨即又涌起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这个林冲,当真是好胆魄,好心思!自己还在为他捏一把汗,他不但金蝉脱壳,甚至还有閒心给自己递来这么一张“催命符”。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真是被他给害惨了,好端端的御前金枪班教师当不得,却要远遁江湖落草去了。 “官人,这……”夫人见他神色变幻,忍不住急声询问。 “收拾东西。”徐寧將纸条在烛火上引燃,看著它化为一缕青烟,声音压得极低,“把家中值钱的细软、金银都收拾起来,天亮之后,立马出城。” “出城?要去哪?发生了什么?”夫人大惊失色。 “別问!”徐寧的目光落在房樑上掛著的那幅雁翎圈金甲,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当夜,徐寧府上灯火通明,次日天还未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便从后门悄然驶出,混在赶早出城的人流中,朝著东方,疾驰而去。 ………… 三日后,汝南郡王府的人疯了似的衝进开封府,报官说郡王已失踪三日。 府尹不敢怠慢,很快就查到了樊楼,搜查的重点,自然是李师师那座雅致的独立小院。结果发现,李师师、李妈妈和丫鬟也一同失踪了。 府尹的心猛地一沉,手一挥,喝道:“给本官仔细搜!连地砖都给我撬开看看!” 很快,一名差役在后院一处偏僻的角落,发现了一块被巨石压住的地窖木板。眾人合力將巨石挪开,撬开木板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混合著淫靡与腐朽的气息,如同一头无形的怪兽,猛地从洞口衝出,熏得眾人连连后退,不住乾呕。 几名胆大的差役强忍著噁心,举著火把探下地窖。火光摇曳,照亮了地狱般的景象。 角落里,汝南郡王赵仲御蜷缩成一团,浑身污秽不堪,身上那件华贵的王袍早已被撕得粉碎,他双目紧闭,面如腊纸,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而在他身旁,赫然躺著一具赤裸的女尸,正是失踪的李妈妈。她死状极其悽惨,双眼暴突,面容因极度的恐惧与痛苦而扭曲,仿佛临死前见到了世间最可怖的景象。 此外,还有两具被一刀致命的护卫尸体。 顺著这条线索,开封府的调查势如破竹。很快便查到了旧曹门郡王府马车携李师师出城之事。再往深处一查,那日负责辨认林冲的金枪班教师徐寧,竟也举家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如百川归海,指向了同一个人——林冲! 没两日,赵仲御在王府的病榻上,便在无尽的惊恐与羞辱中一命呜呼。 消息传入宫中,朝堂之上,一片震惊。 文武百官,无不骇然。一个林冲,先是刀劈高俅,如今又將一位郡王折磨致死,甚至还拐走了全京城权贵都颇为青睞的李师师,这……这简直是不当人子,没有天理! 龙椅之上,赵佶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抓起案上的一方端砚,狠狠砸在金阶之上,砚台碎裂,墨汁四溅。 “林冲!又是林冲!”赵佶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霍然起身,指著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咆哮道,“先杀太尉,再辱杀宗亲!你们这群废物!饭桶!难不成要等他提著刀,杀进这福寧殿,弒君夺位吗!” 天子之怒,如雷霆万钧,眾官各个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连一向镇定的蔡京,眉宇间都布满了震惊。 这林冲所为,已非寻常逆贼,而是將整个大宋朝廷的脸面,踩在地上狠狠践踏。 ………… 京城的惊天大案和悬赏万贯的追捕文书,迅速向外扩散开来。 通往孟州的大道上,有家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客栈。客栈的招牌歪歪斜斜,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画著一个大大的“酒”字,只是那顏色,却暗沉得有些发黑。 鲁智深沿途听到不少行商都在討论此事,他瞪著那双牛眼,看向林冲的老丈人张教头:“杀了高衙內,又杀了高太尉,末了……还为个粉头,把汝南郡王也给宰了?老丈,你给洒家透个底,我那兄弟……究竟是个什么样人?这般手段,也忒狠了!” 张教头却比他沉得住气,淡淡地道:“传闻汹汹,添油加醋,信不得真。还是赶路要紧。”说著,他话锋一转:“智深,咱们离那东溪村,究竟还有多远?怎地越走,越像是在往孟州方向去了?” 鲁智深气势顿时一泄,蒲扇般的大手挠著后脑勺,嘿嘿乾笑两声,脸上竟有些掛不住:“这个……洒家……洒家好像又走错了路。” 张教头长长嘆了口气,满是无可奈何。 恰在此时,一个身段丰腴、眉眼泼辣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单手拎著一个大酒罈,步履却很轻健,將那罈子往桌上重重一顿,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她脸上堆著笑,一双眼睛却在两人身上不留痕跡地扫过,尤其是在鲁智深那身健硕的肌肉上多停留了片刻:“两位官人,尝尝俺家自酿的土酒,虽有些浑,但便宜管够,保管解乏。” 鲁智深一见有酒,所有问题顿时拋到九霄云外,他拍掉坛口封泥,先给张教头斟满,又给自己满满斟了一碗,仰头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砸吧著嘴,大声道:“老板娘,你这酒,好生浑浊!” 老板娘眼角一挑,媚笑道:“官人不知,这浑酒,才最是上头。保管教官人喝了,便不想走了。” 张教头瞥了眼老板娘过於暴露的衣著,皱了皱眉,只问道:“店家,可还有什么吃食果腹?” “旁的没有,”老板娘手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那围裙的顏色暗红,也不知是染料还是別的什么,“倒有刚出笼的肉馒头,黄牛肉的馅儿,是俺家的招牌。”她说话时,后厨传来“邦邦邦”的剁肉声,又快又密,力道十足。 “甚好,”张教头点了下头,“先来三屉。” “得嘞!”老板娘应得爽快,扭著軲轆般的粗腰进了后厨。 张教头端起自己的酒碗,正要送到唇边,动作却猛然顿住。他看见碗中那浑浊的酒液里,碗底沉著一层不该有的灰白沉淀。他心中警铃大作,脸色骤变,急喝道:“智深!且慢!这酒……”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巨响。 鲁智深那硕大的头颅,已重重砸在油腻的桌面上,人事不省。 第拾壹回 人的名 (六千字大章) 张教头一颗心沉入谷底,他用尽全力推搡著鲁智深的身子,那铁塔般的身躯却只是如死猪般晃了晃,喉咙里发出沉闷的鼾声,全无醒转的跡象。 “嘿,你这老倌儿,莫要白费气力了。” 那老板娘扭著腰肢从柜檯后踱了出来,她倚著门框,双手抱在胸前,將那本就丰腴的胸脯挤压得愈发惊心动魄。 她嘴角掛著一丝讥誚:“你这添头,便是一併睡过去,也省了烦恼,这般世道活著,有甚趣味?” 说话这人正是被人称作“母夜叉”的孙二娘,这里便是十字坡。 张教头右手猛地探向桌面,抄起那柄跟了他半辈子的禁军佩刀。 “噌”的一声,刀身出鞘,一泓秋水般的寒光,瞬间照亮了他布满皱纹却依旧坚毅的脸庞。他虽年迈,但昔日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威势,在这一刻尽显无遗。 “哟,还是个练家子?”孙二娘眉梢一挑,脸上的轻慢收敛了几分。 她也不敢托大,转身从柜檯底下抽出两柄雪亮的尖刀。 那刀身狭长,她左手反握,右手正持,迈著一种独特的碎步,缓缓逼近。 “慧儿,你们快走!”慧儿乃是林娘子的乳名,张教头眼下能做的,便是让她们先脱身。 马车上下来二女,见此情形,都很惊讶。 “快走,休要管我!”张教头怒吼。 林娘子一咬牙,拽著丫鬟锦儿就往来路跑去。 孙二娘见状便要去追,张教头却猛然发动,脚下步法沉稳,手中佩刀大开大合,一招標准的军中刀式,直劈孙二娘面门。 孙二娘身形一矮,手中双刀交叉上撩,“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她借著格挡之力,身子滴溜溜一转,已欺近张教头身侧,右手的尖刀如毒蛇吐信,直刺张教头肋下。 二人瞬间斗作一团,孙二娘抽空大喊大叫:“老三老四,快去追人!” 正所谓拳怕少壮,张教头毕竟年事已高,长途跋涉之下体力本就有所不支。斗了不过几十回合,他的呼吸已然变得粗重,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挥刀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反观孙二娘,却是越战越勇,攻势如潮,一双桃眼里满是嗜血的兴奋。 另一边,林娘子和锦儿刚跑出百十步,就被从后厨钻出的两个身材健硕伙计追赶上。 那两个伙计动作却麻利得很,一人一个,轻鬆將两个弱女子制住,扛在肩上就往回走,她们的哭喊与挣扎,在那伙计粗壮的臂膀下,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来到近前,把人往地上一扔,利索地把二人双手反绑。 听到女儿的惊呼,张教头心神大乱,刀法顿时出现一丝破绽。孙二娘何等眼力,抓住机会,左手尖刀虚晃一招,右手却猛地递出一拳,结结实实地捣在张教头胸口。 张教头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再也爬不起来。 “爹!” “老爷!” 孙二娘瞥了眼如惊弓之鸟的二女,心中也自思量起来。 丈夫张青立下的规矩,前两条她看心情,但第三条不杀妓女倒是真的。非但如此,她其实还从未对女子下过杀手。 早知车里有女眷,方才便不拿那药酒出来了。 再看这娘子的容貌,当真是白净水灵,我见犹怜。 杀了,端的可惜;不杀,又恐走漏风声,惹来祸患;卖了,这等腌臢事她又做不来。 一时间,她也拿不定主意,索性不去想,且等夫君回来再做计较。 见自家两个伙计盯著二女直流口水,孙二娘一人屁股上踹了一脚,骂道:“看甚么看!还不快將那胖大和尚抬到后厨石槽上宰了去!” 两伙计揉著屁股,小声嘟囔著就去抬鲁智深,二人颇为吃力地抬著这肉大身沉的大和尚往后厨走,叫嚷著让人过来帮忙。 又出来两人,四人合伙抬了进去,就听里面喊道:“水烧开了,绑住手脚,拔了衣服……” 孙二娘走到张教头身前,用脚尖將那柄佩刀踢开,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冷冷道:“算你们时运不济。” “放……放了她们……”张教头挣扎著,吐出的每个字都带著血沫。 妇人一声轻笑,懒得理会,抬手就要挥刀了结此人。 林娘子和锦儿被反绑著双手,跪在地上,眼睁睁看著这一幕,撕心裂肺地大哭大叫。 就在孙二娘手中尖刀即將落下之际,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从店里传来:“二娘,且慢!” 话音未落,一个身形壮实的汉子快步从门內走出,正是这家店的男主人,“菜园子”张青。 张青三步並作两步奔到跟前,目光先是在被反绑的林娘子和锦儿身上一扫,眼中闪过一丝惊艷,脱口而出:“好个標致的娘子。” “姓张的!”孙二娘柳眉倒竖。 男子浑身一激灵,连忙將目光从林娘子身上挪开,訕笑著凑到孙二娘身旁,看向地上喘著粗气的张教头,问道:“老丈,你是何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若有半句虚言,下场你自是晓得。” 张教头咳出一口血沫,惨然一笑,事已至此,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倒也没什么可隱瞒的了。 他挣扎著道:“老夫……曾是东京禁军教头,如今落难,欲往济州投亲。”他留了个心眼,没提林冲,更没说东溪村,只怕节外生枝。 “禁军教头?”孙二娘闻言,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更盛,“竟是个吃官家饭的!本还想著如何处置那两个女眷,如今看来,倒不如一併剁了乾净,也算为民除害!” 张青微微点头,觉得有理。 当官的哪有好人,无非是狗咬狗,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傢伙。 一直被恐惧攫住心臟的锦儿,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嘶声尖叫起来:“你们敢!我家姑爷乃是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他定会寻来为我等报仇!” “住口!”张教头与林娘子几乎在同一时刻厉声喝止。 “林冲?” 这名头近来在江湖上可是如雷贯耳,张青夫妇耳朵都快听出了老茧。 张青脸上的轻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盯著张教头问道:“你有何凭证?” “休听这丫鬟胡言!”张教头矢口否认。 张青眼神一凝,他混跡江湖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眼前这老者和那娘子情急之下的呵斥与否认,非但没有让他怀疑,反而让他心中信了七八分。 这分明是怕自己拿他们去官府要挟林冲! 念及此,张青脸上的煞气瞬间化为敬仰,他竟是后退两步,对著张教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拳高声道:“小人张青,有眼不识泰山!万没想到竟是林英雄丈人当面!请老丈恕罪!” 这一下,反倒把张教头三人给弄懵了。 张青抬起头,满脸真诚:“林教头刀劈高俅,怒杀郡王,桩桩件件,都做到了我等江湖好汉的心坎里!我等仰慕尚且不及,又岂敢加害英雄的家人!” 孙二娘也被这张青的举动惊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想起昨夜丈夫还说,这林冲那才是真好汉,若能结交,他日在江湖上也算有了依仗。夫君这般作態,便一定是了,如今正主家人在此,自己却险些酿成大错,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她脸上闪过一丝尷尬,连忙丟了双刀,也跟著纳头便拜,嘴里嚷嚷道:“我就是个头髮长,见识短的,老丈莫怪,莫怪!” 说罢,不等张教头反应,便起身手脚麻利地为林娘子和锦儿解开绳索,一边解一边赔笑道:“两位妹子受惊了,是姐姐的不是。” 死里逃生,林娘子和锦儿惊魂未定,人仍旧有些发愣。 张教头被张青搀扶著坐到店里的长凳上,难以置信地问道:“我那女婿……你们认得?” “林英雄那般的人物,怎会认得我等这般乡野村夫。”张青亲自为张教头倒了碗水,满脸敬佩地说道,“只是如今这左近州县,谁人不知林教头的威名!那才叫真好汉,杀奸除佞,快意恩仇!” 听闻此言,张教头心中五味杂陈,他试探著问道:“外间的传闻……可都属实?” “就算有九分是假,只那一分真,也足以惊天动地!”张青一拍大腿,兴奋道,“我等绿林中人,听了只觉得痛快!解气!” 孙二娘將林娘子二人扶到桌边坐下,一双桃眼满是好奇,凑到林娘子跟前求证道:“妹子,那传闻说,高衙內三番五次调戏於你,可有此事?” 林娘子想起往事,眼中闪过一丝屈辱,轻轻点了点头:“確有其事。第一次我家官人饶了那衙內,第二次他们又设计支走我家官人,两次都亏得及时赶到,之后官人便托鲁大师护送我们出京。” 这时屋內传来劈骨剁肉的声音。 孙二娘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你……你说的鲁大师,莫非便是方才那位胖大和尚?” 林娘子点头道:“正是鲁智深鲁大师,他是我家官人的结义兄弟!” “哎呀,不好!”孙二娘一声尖叫,她猛地转身,朝著后厨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喊:“刀下留人!”喊声未落,人已如一阵风般冲了进去。 后厨內,两个伙计正卖力地给赤条条的鲁智深浇著热水,用猪鬃刷子使力搓洗。 旁边,另一个伙计正在剁另一块脊骨肉,一个伙计正在包馅。 四人抬眼看向孙二娘,不知有何吩咐。 孙二娘这才拍著鼓鼓胀胀的胸脯长舒了口气。 ………… 鲁智深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榻上,只觉得浑身舒坦,好似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多日的疲乏一扫而空。 身上穿得是件合身的袍子,却不是自己的,看面料还颇为上乘。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胸膛和胳膊,滑溜溜的,多年的老皮老皴都没了。 他猛地坐起,完全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屋外有声音,是张教头的声音,忙一个翻身就冲了出来。 只见外面张教头、林娘子和锦儿都安然无恙地坐著,正与那店主夫妇说话,气氛瞧著倒还和睦。眾人见鲁智深醒来,目光齐齐刷刷地投去,只觉得鲁智深都白了不少。 鲁智深毫不在意,径直走到桌前,蒲扇般的大手搔著鋥亮的脑壳,一脸的莫名其妙:“怪哉!洒家怎地睡过去了?还搓了澡,搓得洒家这身皮肉火辣辣的,倒也痛快!” 话音刚落,满屋子的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鲁智深被笑得愈发摸不著头脑,正待发问,却见张青和孙二娘夫妇二人竟齐齐起身,对著他纳头便拜,口中高呼:“大师恕罪!” 这一下,鲁智深是彻底懵了。 待张青夫妇將事情原委一五一十道来,鲁智深才恍然大悟。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白净的皮肉,又想起后厨那“邦邦”的剁肉声,原来自己方才离那案板上的黄牛肉,竟只有一线之隔。若非自己身上污垢太厚,耽搁了伙计的工夫,此刻怕是早已被开膛破肚,肢解了去。 他听罢,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经歷实在有趣,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声如洪钟:“哈哈哈!有趣,有趣!洒家闯荡江湖半生,这般死法,倒也新鲜!你这婆娘,端的有些手段!” 眾人重新落座,张青对鲁智深这般豪迈气概佩服得五体投地,话头一开,便聊到了那位让他们夫妇二人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林冲。 之前林娘子和锦儿一直在车上,未曾听闻林冲的消息,如今才刚刚得知,夫君之名,已有如此之威。 “林英雄的威名,如今在这江湖上,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张青眉飞色舞地说道,“前些时日,俺们这左近州县都传遍了,说高衙內贪图林娘子美色,几次纠缠,林英雄怒髮衝冠,杀入殿帅府,一刀就將那高衙內给劈了!” 林娘子听到“高衙內”三字,娇躯猛地一颤。当听到夫君为了自己手刃恶贼时,她用手帕捂住嘴,已是泣不成声。 有夫如此,真是三生有幸,所有的委屈与苦楚,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骄傲的泪水。 张青说得兴起,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这还不算完!那太尉高俅亲自带兵捉拿,你们猜怎么著?竟被林教头反杀了!好傢伙,那可是当朝太尉啊!” “甚么?”林娘子更是震惊得忘了哭泣,一张俏脸煞白,毫无血色。 杀了高衙內,已是弥天大祸,如今竟连高俅也……她心中一片混乱,只能下意识地为夫君辩解:“定是那高俅苦苦相逼,夫君……夫君他也是被逼无奈……” “可不是怎地!”张青一拍桌子,满脸的理所当然,“英雄行事,何须旁人置喙!更叫人拍案叫绝的还在后头!”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道,“传闻说,林教头杀了高俅,竟没急著出城,反而拐走了那名满东京的魁李师师!” 此言一出,林娘子和锦儿眼睛睁得更是老大。张教头眉头紧锁,鲁智深偷瞧了一眼林娘子。 林娘子语气坚定地反驳道:“这绝无可能!我家官人……他只爱枪棒武艺,不是那贪恋美色之人!” 张教头也捻著鬍鬚,沉吟道:“此事確有蹊蹺。那等女子,身周非富即贵,岂能理睬一个区区的禁军教头。” 言外之意,即便林冲有心,也无此可能,二人根本没有机会相识。 张青也说道:“许是口口相传,有些事失了真。” 林娘子问道:“还有甚么传闻,也一併说了罢。” 张青看了看林娘子,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传得最离谱的是,林教头因那李师师,竟將汝南郡王给……给折辱至死,把官家的脸面都给丟尽了!最后还大摇大摆地带著美人逃出了东京城!如今各地都是通缉林英雄的画像。” 后面的话,张教头和林娘子反而是踏实了,林冲是什么性子,他们又怎能不知,这定是以讹传讹,怕是哪个说书先生,为了多赚些赏钱,加了些香艷的故事罢了。 但不管传闻真假几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便是林冲已然逃出东京,摆脱了追捕,想到这里,几人心中稍安。 林娘子却寻思,日后见到夫君,定要拿这坊间传闻与他打趣。 她几乎能想到夫君听闻此事时,那窘迫又急於分辩的模样。 届时,自己再大方说道:“官人无需为难,奴家又不是善妒之人。歷经这般大难,便是官人真箇心悦那魁娘子,只要她肯,让她为大,奴家做小,又有何妨?” 夫君定然又气又急:“夫人休要胡言!真乃无稽之谈!” 想及此,林娘子竟眼含笑意,心里得意得很。 一番话说罢,张青搓著手,舔著脸试探著问道:“大师,小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能否与大师结为异姓兄弟?”他说著,脸上有些忐忑。 张青心里一直有根紧绷的弦,自家是开黑店的,需要结交一些江湖上名號响噹噹的人物,以此能震慑住日后江湖上的一些麻烦。 眼前这位是林冲的结义兄弟,若是能与他结拜,自己岂不也与林英雄攀上了干係?只是自己江湖地位太低,著实有些高攀。 谁知鲁智深听了,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张青的肩膀,口中大笑道:“有何不可!洒家看你也是敬我兄弟的,没趁洒家昏倒,去杀害我兄弟的家人,说来也有算是不杀之恩,怎能不依你!” 张青大喜过望,连忙摆设香案。当下,二人焚香磕头,对天盟誓,就算正式结为兄弟了。 礼毕,张青扶起鲁智深,亲热地问道:“哥哥,如今你们这是要去往何处安身?” 鲁智深答道:“我那林冲兄弟早有安排,教我们去济州去梁山落草。” “梁山?”张青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精神百倍地说道,“那地方俺熟!这山东虽然到处是山,但若论形胜足以为基业者,只有梁山,山下八百里水泊相围,只消有一支得力的水师,便是十万人马征伐,亦不足惧。” 鲁智深听罢,又是“哈哈”大笑,他一巴掌拍在身旁张教头的大腿上,疼得老教头一咧嘴,只听他高声道:“洒家便说!我那林冲兄弟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还在东京城里,便已为我等寻下了这般绝佳的去处!” 张青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添了几分凝重: “只是哥哥有所不知,那梁山头领王伦乃是不及地的秀才,只是江湖人都说他心地窄狭,安不得人。哥哥若去,恐不相容啊。” 鲁智深听罢,铜铃般的环眼一瞪,浑不在意地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他大手用力一搓,骨节发出“噼啪”脆响,一股豪横之气扑面而来:“洒家岂需他相容!一个酸腐的秀才罢了,也配挡洒家的道儿?” 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嘿然笑道: “他若识相,便乖觉地让出大头领的位子给我家林冲兄弟坐,洒家看他可怜,赏他个第三把交椅坐坐。若是不识抬举,非要跟洒家碰上一碰……”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一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面,震得碗筷叮噹作响,“……那洒家便先上山去,將那破山寨夺了,扫榻以待,专等我兄弟前来!否则,洒家这个做兄长的,顏面何存!” ………… ps:各位读者大大, 不知这个故事大家觉得如何,小作者心中甚是忐忑。真心希望这个故事,大家能够喜欢。 小作者就冒个泡,跟大家嘮嘮。 先说一下孙二娘和张青,林冲可不是要收他们,而是要为后面更大的情节张力在做准备。 之所以没有一上来就杀了他们,实是观摩几本前辈的同人文,皆是一上来就杀,小可深諳其中道理,只是再这般写就没了新意,逼不得已鋌而走险,另闢蹊径了。但显然是低估了各位好汉的一身正气,是小可考虑不周。他们的结局,小可自会尽力,既要超出大家预期,又要让大家觉得解气。 再说一下,鲁智深结拜之事。 原文《第十七回“和尚单打二龙山青面兽双夺宝珠寺”》:鲁智深与杨志在二龙不打不相识,说了他过往部分经歷。其中一段为:“来到孟州十字坡过,险些儿被个酒店里妇人害了性命,把洒家著蒙汗药麻翻了。得他的丈夫归来的早,见了洒家这般模样,又看了俺的禪杖、戒刀吃惊,连忙把解药救俺醒来。因问起洒家名字,留住俺过了数日,结义洒家做了弟兄。那人夫妻两个,亦是江湖上好汉有名的,都叫他做菜园子张青,其妻母夜叉孙二娘,甚是好义气。” 小可正是以此为基础,才安排了鲁智深被蒙汗药麻翻,后又结拜。所以,小可可没有让鲁大师降智。既然原著如此,正好拿来用,当然这亦是一步险棋,如行走在刀锋上一般。 最后,从这章起,我就开始发单章在四千字以上,不再分两章发了。主要是分章的话,情节无法展开,还要考虑如何断章,实在费时费力,不若把精力都放在情节上,还望读者大大支持与理解。 恳请诸位好汉,有票的碰个票场,没票的碰个人场,小作者推金山,倒玉柱,在此拜求了。 第拾贰回 屠狗辈 (六千字大章) 林冲並不知道,后世有个唤作金圣叹的评书人,对他有段颇为通透的说法: “林冲自然是上上人物,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都使人怕。这般人在世上,定做得事业来,然琢削元气也不少。” 末了,那金圣叹感嘆道:“毒人,狠人也。” 但当一个人能重活两世,这种人对事態的通透,绝非常人所能比擬。何况本就是个毒人、狠人的林冲,若是再让那金圣叹来评,怕是得惊呼:“非人,乃魔也!” 却说林冲与李师师二人,此刻心內甚是畅快。 那辆在东京城里扎眼无比的马车,早就被林冲推入了河中。他又置办了鞍韉韁绳,將沉甸甸的金银珠宝分装在几个厚实的行囊里,由马匹分担,三人四骑,一路向东而行。 起初,林衝心头还真有些担忧,这位在名满东京的魁,皮娇肉嫩的,恐受不得这长途骑马的顛簸。谁知,不过一两日的光景,李师师便似天生就该在马背上一般,腰肢柔韧,身形稳稳地贴著马背起伏,竟是学得比许多男子还要快些。 按李师师的说法,这点子苦楚,比起儿时来,却算不得甚么。 反倒是翠娥这丫头,在马背上手脚忙乱,晃得好似个不倒翁,没少拖慢行程。 这般走走停停,一旬光景晃眼便过。如今,他们一日已能行出四五十里路。 林衝心中暗自盘算,照这般脚程,再有一旬,便可抵达东溪村。想必好兄弟鲁智深已到了那里,凭晁盖哥哥的豪爽,定会好生款待。 一想到一群人即將匯合,胸中便有一股豪气升腾,恨不能立时大展拳脚,將这腐朽的大宋江山掀个底朝天。 只是思及自家娘子,心头便有些惴惴。 那一夜在樊楼的风流,让他覷见了另一个自己。这一世的他,不单变得杀伐果断,便是男女之事,怎地也变得恁地直接痛快。 再看眼前的李师师,便如脱了笼的百灵鸟,一面骑著马,一面清声哼唱,歌声清甜婉转,端的动听。 那丝丝的愧意,便也烟消云散。这一世能有这般两位美人相伴,人生无憾了! 林冲並不知道,那一世看似风光的李师师,歷经那夜耻辱,只想一死了之,怎乃李妈妈早有酷烈手段,让李师师求死不得。 等日子长了,李师师那颗心自我麻痹,平日里迎来送往,只在无人的夜里,常常梦到那一幕,惊醒过后以泪洗面,即便后来侍奉官家,那又如何,那种创伤,始终伴隨。 正因为林冲的改变,恰巧让李师师躲过她人生最大的劫难。 一行人,来至一处溪边歇脚,林冲如往日那般从行囊中拿出《三国志》,读得如痴如醉,李师师从隨身的布囊里拈起一颗蜜饯,含笑递到林冲嘴边。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藏不住的亲昵与依恋。 一旁的翠娥瞧见这般情景,忍不住悄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头扭向一旁。她心里不住地嘀咕,自家小姐自小苦学的驭夫手段算是白学了,哪有这般上赶著侍奉的道理?这岂不是要把男人的心都给惯坏了! 就这般,几人晓行夜宿,偶尔还要提防不知何处会冒出的追兵。 这日子,惊险与写意混在一处,倒也品出了一番別样的滋味。 三人又行了数日,踏入济州地界,官道旁的风明显都带上了几分潮味的水气。 林冲勒住韁绳,原先掛在嘴角的笑意悄然隱去,目光越过稀疏的林木,投向远处那片烟波浩渺的水泊,眼神变得幽深复杂。 那片水域,他熟悉得紧,直入骨髓。水泊梁山,一个承载了他前世半生恩怨的地方。 李师师察觉到林冲神色有异,催马上前,与他並肩,柔声道:“官人,可是想起了甚么烦心事?” 林冲眼神深邃,望向林外那片水泊。 “我曾做过一个长梦,梦里,我在这里过活了许久。” “那梦……定然过得甚是不如意吧?”李师师眼中满是关切。 “却也难说。”林冲摇了摇头,不愿再多言。 李师师冰雪聪明,见状便不再追问,只默默陪在他身侧。 临近入夜,才来到一片村落前,林冲指著那村子说道:“此处唤作安乐村,有个好兄弟合当在此。” ………… 天色擦黑,屋外聒噪的蝉鸣,搅得人心烦意乱。 白胜白日里忙活一天,都没赚回几个大子,坐在自家不远处的河边,却不想回屋去。 望著那汩汩流淌的溪水,心头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人啊,没成家时想著成家,怎地成了家,反倒不想回去了。 怔怔出了会儿神,见天色越发的晚了,只得拍拍屁股,起身往家里踱去。 家里是个半人高的土墙,进了家,浑家李氏放下手上正编的渔网,覷了眼白胜的脸色,见他空著手,便知今日又是没甚收成。她起身去灶间端来两个粗瓷碗,里面是清汤寡水,照得见人影。 “家里米缸又见底了……”李氏的声音带著一股子怨气,“你倒是寻个计较!整日里游手好閒,与那些泼皮无赖廝混耍钱,能混出个甚么名堂?” 白胜没吱声,只睁著眼,愣愣地瞧著那米汤。他能有甚么法子?这世道,能赚钱的营生早就被那些官老爷、大財主们把持得死死的,哪里有他们这些穷措大的活路,也就耍钱似乎还有那么一丝赚到钱的可能。 “再这般,俺便去剪径,学人家做个没本的买卖!”这话只敢在家里说一说,真要去做,他又没那个胆气。 思绪飘忽间,白胜想起了济州府內传得沸沸扬扬的林冲大闹东京城的事。 那才叫好汉!八十万禁军教头,说反就反,提著枪就把那腌臢的鸟官给捅了个透心凉。 白胜心里不由得讚嘆一句:奢遮! 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活法,有恨就杀,有美人就抢,活得何其快哉! 一股豪气从心底涌起,他仿佛也成了那样的英雄,手持长枪,杀尽心中不平事,抢来美人入罗帐。 可这股气刚升起来,他瞥见又低头继续织网的婆娘,还有那张被生活磨得蜡黄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粗短身板,那股子豪气顿时就泄了。 自己手上功夫虽有些火候,拳掌间也磨出了厚茧,可跟人家禁军教头比,终究是云泥之別。 他自嘲地笑了笑。 “俺出去转转,问那几个兄弟借些米。”他没甚底气对婆娘说了一句,也不等李氏开口絮叨,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待在家里,让他感觉自己忒没用,一个男人,连家都养不起,真是个撮鸟。 等白胜走远,李氏抬头看了眼,无奈地嘆了口气。强忍著肚中咕嚕咕嚕的叫声,手中的活计更快了,要趁著还有些亮,多织一些,明日拿到集市去卖,还能换回些米来。 白胜硬著头皮,挨家挨户地去村里那几家富户门前磨嘴皮。 凭藉著脸皮厚,嘴皮子利索,才从保正家,在人家半是嫌弃半是鄙夷的眼神里,赊来一小袋豆子。 保正家里人还不忘埋汰一句:“这给骡子吃的下脚料,你就不用还了。” 白胜心中虽不爽,但人穷气短,骨头只得软三分。 他脸上堆著笑,点头哈腰道:“那多谢赏了!代小的向保正问个好。” 那人冷哼一声,重重关上院门。 白胜看著这一袋豆子,虽说吃完这东西肚子胀气,但总比饿著要强。 往回家方向没走多远,忽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 白胜闻声望去,只见三个人骑著四匹高头大马进了村。 为首的男子身形魁梧,怕不有八尺高,光是那股子气势,就让村里的土狗夹著尾巴不敢出声。 他身后跟著两个女子,虽都戴著面纱,瞧不清容貌,但那窈窕的身段和马上沉甸甸的行囊,无一不透著富贵。 白胜吞了口唾沫,但见那男子器宇不凡,鞍上有刀,便知不是好相与的,剪径的念头万万不敢有,但赚些嚼穀却是可以的。 他脸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凑上前去,点头哈腰道:“敢问官人,可需小人效劳?” 林冲的目光落在白胜那张既油滑又带著几分狡黠的脸上,心中却是一片温热。 白日鼠,白胜!大聚义时乃是排在一百零六的兄弟,星號地耗星! 比石迁兄弟、盗马贼段景住排名稍高,算是个末流。 但是对於这位其貌不扬,战力不高的兄弟,林冲升不起半点轻蔑之心。 这位曾出卖过晁盖哥哥的兄弟,林冲前世也是颇为鄙夷,心里认定就是个软骨头。 但有两件事,让他刮目相看。 一次是,在打曾头市时,晁盖中箭,慌乱中阮家三兄弟都跑了,唯独刘唐和白胜拼死救出晁盖。 另一次是,卢俊义被围,消息无法传递出来,是他裹著一条破毯,从山上滚下才送出的消息。 后来,閒来无事,自己与他、刘唐、阮氏三兄弟吃酒。 刘唐嘲笑他,生辰纲之事,他被官府拿了,怎的那般没骨气,把他们都招了出来。 白胜只是笑了笑,自罚三杯,什么都没说,就离了席。 阮小七瞪了刘唐一眼,骂道:“提这些作甚,要是把你抓了去,还不如他哩。” 换做这一世的视角再看,宋江没了那层光环后,不也是一顿打就什么都招了,能比白胜强半分? 这是个资质平平,家境贫寒,却想要努力活出个人样的好汉,这样的人,怎能小覷! 想到此处,林冲眼中那丝笑意便化作了真挚的暖意,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震起一阵尘土。 李师师见林冲竟对一个村野匹夫如此郑重,美眸中先是诧异,隨即便明白了官人所言的“好兄弟”是何人了。 翠娥则把马向另一侧带了带,柳眉微蹙,显然有些嫌弃这有些腌臢油腻的汉子。 林冲对著白胜一抱拳,声音洪亮:“我等行路腹中饥渴,想寻个地方歇脚,再买些酒肉吃食,不知可否方便?”说著,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 白胜的眼珠子,瞬间就黏在了那块银子上,再也挪不开,脸上的諂笑愈发真诚,腰也弯得更低了。 “方便,方便!方便得紧!”白胜搓著手,连声道,“这位官人,去俺家,莫说歇脚,便是在俺家住上十天半月也使得!酒肉也好说,村东头便有卖肉的铺子!几位隨我来!” 说罢,他便在前面引路。 林冲牵著马与白胜並肩,李师师主动下马,翠娥见小姐都这般做了,虽不愿,但也只得下马,二女牵马尾隨而行。 没走盏茶工夫,便到了一处破落院子前。 两扇柴门歪歪斜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院墙是黄泥夯的,多处已经塌陷,露出里面的竹篾。院里更是杂乱,一个妇人正在纳网。 白胜大呼道:“婆娘,家里来贵客了,快些收拾收拾!” 李氏不耐道:“还往家里领人!”抬头却见自家汉子领著三个气度不凡的客人进来,尤其是那四匹神骏的马,惊得张大了嘴,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在身前的围裙上擦著。 白胜见婆娘有些手足无措,一面接过韁绳將马拴好,一面便催促浑家:“还愣著作甚!快去烧水,给贵客们上茶!”隨即又对林冲等人赔笑道:“家里穷,没甚好招待的,只有些粗茶,还望官人和两位娘子莫要嫌弃。” 不多时,李氏便端著一个破旧的木盘出来,上面放著几只缺口的土碗,碗里是浑浊的茶水。说是茶,其实就是当地的一种树叶子泡的水。 翠娥看了一眼,便別过头去。 林冲却毫不在意地端起一碗,一饮而尽,赞道:“好茶!解渴!” 他放下碗,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更大的银子,递给白胜:“劳烦这位兄弟,多弄些吃食,再打一角好酒来。剩下的,便算作我等的茶钱和歇脚钱。” 白胜和李氏一见那银子,眼睛都直了!白胜接过银子,感觉沉甸甸的,心怒放,连声道:“使得,使得!贵客稍坐,俺去去就回!”说罢,揣好银子,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院子。 李氏激动得话都有些颤抖:“那……我……我去收拾下床铺,几位贵人莫要嫌弃。” “怎会,出门在外,哪有那般讲究。” 李氏忙手足无措跑进屋內,去收拾床铺去了。 李师师见状,也跟著进了屋,翠娥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屋內更是简陋,除了一张破旧的床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几乎再无他物。 李师师解下面纱,见李氏拿著抹布不知所措,便温言接过,擦拭著床沿的污渍,柔声道:“嫂嫂莫要忙碌,我等自己来便可。” 李氏见这位仙女般的娘子竟如此和善,更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贵人怎能干这等粗活。” 林冲在院中坐下,听著屋內的动静,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酒肉很快买回,李氏又炒了几个家常小菜,满满当当地摆在了院中的石桌上。白胜本想和李氏躲回屋里吃,却被林冲叫住。 “这位兄弟,过来同饮!”林冲指著自己对面的木凳, 李师师闻言,冲李氏言道:“嫂嫂,我等进屋去吃。” 便探手拉著还拘谨的李氏和一脸不情愿的翠娥进了屋,將这方小院留给了两个男人。 白胜见状颇为意外,人有些激动,忙给林冲满满斟上一碗酒,双手捧著,恭敬道:“官人,俺白胜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这碗酒,俺敬你!谢官人今日慷慨!” 林冲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与他一碰,一饮而尽,豪气干云道:“好!”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推杯换盏,喝得好不痛快。 白胜酒酣耳热之际,便开始吹嘘自己当年的英雄事跡,说到兴起,还站起来耍了一套拳法。那拳法虽然有些章法,但在林冲这等人看来,却是破绽百出。 待他收势,林冲並未嘲笑,只是夹了一筷子牛肉递过去,隨口指点道:“你这拳,起手式不错,只是腰力不继,出拳时肩未沉下,力便散了七分。若能將这几处改了,威力至少能增三成。” 白胜一愣,隨即大喜,他知道自己是遇到高人了,连忙拜倒在地:“还请官人指点!” 林冲將他扶起,笑道:“我观你根基不错,只是无人指点。你这拳法,当如此这般……”他站起身,就这刚刚白胜的动作比划了几下,看似简单,却蕴含著无穷的妙理。 白胜看得如痴如醉,只觉得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再次拜倒在地,真心实意地说道:“官人指点之恩,白胜永世不忘!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林冲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白胜兄弟言重了。” 言罢,就一板一眼地给白胜矫正动作和发力技巧,白胜眼睛先是发亮,之后变得火热。 足足一个多时辰,林冲不厌其烦地指正,白胜也学得极为认真。 夜以很深,屋內早就息了灯。 白胜练得虚脱,瘫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他看向已经坐回去,大口吃著酒的贵人,只觉得这才是好汉该有的样子。 满心的嚮往,忍不住脱口问道:“敢问官人,怎生才算条好汉?” 林冲看著他,目光灼灼:“何谓好汉?敢为常人不敢为,敢当常人不敢当,便是好汉!” “俺……俺也能?”白胜的声音有些颤抖。 “有何不能!”林冲斩钉截铁,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深深楔入白胜的心里。 林冲道:“我与你讲个故事,你且听著。” 於是林冲就把晁盖劫生辰纲,白胜被抓,拷打后招了晁盖其人所在的事情,全都换了个名字,给讲了出来。 这种尚未发生的事情,白胜自然不会联想到自己身上,只听得异彩连连,惊嘆道:“可惜了!那个被抓的撮鸟,骨头该再硬些!后来那位好汉可曾被抓?” 林冲道:“自是得脱,还救出了那个供出他的那位汉子。” “这般软骨头,死在牢里也是活该,还有何顏面活在世上!” 林冲笑而不语,只是敬了白胜一碗酒。 那一夜,两人喝到月上中天,白胜烂醉如泥,趴在桌上,嘴里还喃喃念著“好汉”。 第二日清晨,林冲一行人告辞。白胜宿醉头沉,却坚持送到村口。 他心中有万千感慨,却始终没敢问贵人的名姓。他觉得,这等人物看得起自己,已是天大的福分,若是再问东问西,倒显得自己是那攀龙附凤的小人,反而被小覷了。 谁料,林冲在马上勒住韁绳,回头对他说道:“白胜兄弟,若是哪天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去东溪村寻一位叫晁盖的保正。” 说完,他一抱拳,双腿一夹马腹,与李师师、翠娥一道,绝尘而去。 送走贵客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轨跡。白胜依旧是那个找不到营生的白胜,李氏依旧是那个操持家务的李氏。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晚饭后,夫妻二人躺在床上,李氏摩挲著李师师送她的那只银釵子。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嚮往:“当家的,你说那位贵人身边的娘子,真箇是天仙下凡一般。咱们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那样的神仙人物了。” 白胜睁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顶,那句“有何不能”还在他耳边迴响。他嘆了口气,说道:“是啊,那是天上的人物,咱们是地上的泥鰍,本就不是一路人。” 李氏听出了他话里的萧索,翻了个身,面对著他:“你莫不是还在想那位官人说的话?甚么英雄好汉的,咱们小老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不错了。你可休要动那些歪心思!” “俺能动甚么歪心思?”白胜自嘲地笑了笑,翻身压住李氏,“俺不是那般英武的好汉,你也不是那画里的仙女。咱俩啊,就是破磨配瘸驴,凑活过吧!” 李氏被他逗得脸上一红,捶了他一下:“没个正经!” 正当二人嬉闹之际,院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紧接著,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瞬间涌入这个小小的院落。白胜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只见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已经衝进了屋子,明晃晃的刀刃指著他们夫妻二人。 为首的差役面色冷峻,厉声喝道:“与我拿下!” 第拾叄回 青石塔 (五千字单章) 几个如狼似虎的皂衣公人涌进来,不由分说便將白胜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缠上脖颈。 一个面色黧黑的汉子踱步上前,蹲下身,手里捏著一张海捕文书,几乎要贴到白胜的脸上。纸上水墨淋漓,画著一个豹头环眼的男子。 “抬起头来,看清楚嘍。”那汉子声音嘶哑,將画像递到他眼前,“可曾见过此人?” 这汉子,正是济州府缉捕使臣何涛。 他得了安乐村保正的密报,说村里这个叫白胜的閒汉,忽然阔绰,据说是款待了路过的豪客所得。 何涛便存著“有枣没枣打一桿子”的心思,带人突袭了白胜家。 白胜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那位贵人竟是那位大闹东京的真好汉! 一瞬间,那个原本只是模糊的“好汉”二字,在他心里变得无比清晰。 那般身手,那般气度,却对自己这等閒汉以礼相待,甚至不厌其烦地拆解招式……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直衝头顶,烧得他眼眶发烫。 这神情变化,如何能逃过何涛的眼睛? 他语气故作温和:“白胜,你是个聪明人。这画上的人,乃是朝廷钦犯,杀害太尉、虐杀郡王。你若见过,只需说出他的去向,赏钱少不了你的。若是不说……” 何涛顿了顿,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在白胜脸上拍了拍:“这济州府大牢里的刑具,可不吃素。” 白胜心里一激灵,脸上却堆起赖皮的笑容道:“差爷,这话可就冤枉小人了。俺就是一个閒汉,哪有机会见到这等人物?”他一边说,一边坦然自若,摆出一副市井无赖的嘴脸,“敢是寻错了人?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何涛冷哼一声,一把薅住李氏的头髮,將那张海捕文书放在她面前:“见过没有!” 李氏的瞳孔骤然一缩,画上豹头环眼的模样,与那夜贵客的身影何其相似!她心头大骇,下意识地瞥向丈夫,却见白胜正微不可查地摇著头。 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李氏瞬间领会,她猛地摇头,泪水和著鼻涕一併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奴家……奴家没见过这般人物……” 何涛嘴角咧开,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残忍。 夫妻俩那转瞬即逝的眼神交匯,在他这等老吏眼中,无异於画蛇添足的招供。他不再废话,只將手一挥:“都带走!” 一块腥臭的黑布兜头罩下,白胜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他被粗暴地拽起,连同浑家的哭喊声一道,被塞进一辆顛簸的囚车。 再见天光,已是五更时分。夫妻二人被拖入济州府大牢。 冰冷的铁索缠上身子,將他牢牢缚在血跡斑斑的刑架上,铁锈混著血腥的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何涛没再问白胜,而是先对李氏用刑。几鞭子下去,李氏的惨叫哀嚎,让白胜的心揪成了一团。 “我说!我说!”李氏哭喊道,“是有三位客官来俺家歇脚,赏了些银钱,旁的……旁的俺们夫妇当真一概不知啊!” 白胜骂道:“你这不晓事的婆娘瞎说甚么!”嘆了口气,只得顺著话茬解释起来,“差爷明鑑!那等人物,怎会將行踪告知我这等泥腿子!俺们就是得了些赏钱,贪了小便宜罢了!”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何涛却只是冷笑,但他要的不是这个。 “继续抽!” 十几鞭子下去,李氏没了叫声,何涛也没得到想要的消息,想来这妇道人家也不会知道什么。 他转向白胜,此刻白胜早已目眥欲裂,骂声不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省省力气,该你了,给老子上皮鞭子!” 浸了水的牛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声尖啸,重重抽在白胜背上,皮肉瞬间绽开,火辣辣的剧痛从脊背炸开。 “嗷——”白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李氏猛地抬头,看著丈夫背上那道血痕,眼一翻,便晕死过去。 一鞭,又一鞭。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白胜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想招了,想把“东溪村”三个字说出来,一了百了。可就在那地名即將衝出喉咙的剎那,他脑海里猛地闪过那夜林冲大哥讲的故事,想起那晚的对话…… “敢问贵人,怎生才算条好汉?” “何谓好汉?敢为常人不敢为,敢当常人不敢当,便是好汉!” “俺……俺也能当好汉?” “有何不能!” 这几句话在脑中交错炸响,竟压过了鞭子抽在皮肉上的痛楚。一股滚烫的血气从胸膛深处涌起,他死死咬住牙关,只是一遍遍说著“小人真不晓得”,一面將“东溪村晁保正”六个字死死咽回肚里。 原来,这就是当好汉的滋味么? 原来,硬起骨头,是这般滋味! 他竟有些痴了,恍惚间,觉得每挨上一鞭,自己就离“好汉”,又近了一步,那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淬链。 “哗啦——” 一桶凉水当头浇下,將他从昏沉中激醒。他费力地抬起头,视野里,何涛那张黧黑的脸因愤怒而有些扭曲。 “看来,是个硬骨头,接著打!”何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愈发阴狠。 直到意识模糊,被凉水泼醒,再到意识模糊。 何涛看著被打得没了人形的白胜,猜其是真的不知林衝去了哪里。 ………… 府衙后堂,府尹听完何涛的回稟,脸上泛起一层油光。 若是能抓住林冲这个朝廷头號钦犯,自己至少可连升三级。 府尹满意地捻了捻鼠须,在堂內踱了几步,站定,目光灼灼地盯著何涛:“依你之见,这林冲如今会在何处?” 何涛沉吟片刻,將早已盘算好的说辞道来:“相公,卑职以为,林冲此贼既然未北上逃往辽国,而是折向东行,必是有所投奔。若说这济州地界,能让他这等重犯落脚的,无外乎几处去处。” 他伸出一只手掌,屈指计数:“其一,是那水泊梁山,多有犯下大罪的人,都投那里躲灾避难。” 府尹闻言,却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王伦?一个落第秀才罢了,仗著地利,聚了些亡命之徒,便自以为是个人物。不过,此人器量狭小,胆小如鼠,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收留林冲这等朝廷重犯。” “相公高见,看人入木三分。”何涛不失时机地送上一记马屁,接著道,“那其二,便是鄆城县的押司宋江。此人江湖人称『及时雨』,在山东河北颇有侠名,专好结交天下好汉,但凡有人投奔,无不慷慨解囊。林冲若往投之,宋江多半会收留。” “其三,则是与宋江同在鄆城县的东溪村保正,晁盖。此人亦是疏財仗义,庄上常年养著一群江湖豪客,是个不怕事的主儿。” “再往下数,便是任城的大財主阮雄,金乡的孙大郎之流,皆有可能。当然,亦不排除林冲只是途径济州,另有去处。” 府尹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他走到何涛身边,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讚许道:“何观察,你分析得甚是透彻,有你在本官麾下,实乃本官之幸!” 这番话说的何涛心头一热,浑身充满了干劲。 府尹隨即下令:“本官这就出公文,烦劳你星夜赶赴鄆城、任城、金乡三县,著令当地县衙全力配合!” “卑职遵命!”何涛应诺,顿了顿,又拱手道,“还请相公调一支骑弩队归卑职统领。” 府尹明白何涛的顾及,那林衝著实厉害,近战几乎无敌,而济州府有支骑弩队则是人人配马,人人配两把弩弓,只要发现林冲,对方百步內定是必死无疑。 府尹頷首,颇为讚赏:“你果然心思縝密,本官来协调黄团练使。” 何涛大喜,他深躬到底。 很快,府尹就请来济州团练使黄安,府尹说明情况,黄安亦是人精,自是知道此事对於仕途的干係,很大方地从厢军中调拨那支由二十人组建的骑弩队,这乃是他押箱底的底气。 何涛又带了四个会骑马的,功夫还不错的亲近差役,一行二十五骑直奔鄆州而去。 黄安调动厢军和土兵,开始在济州府治所所在的巨野县,挨家挨户地搜查,以防人犯隱匿在左近。 一时之间,整个府城及巨野县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 鄆城县,东溪村。 林冲一到这里,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村里炊烟未起,也却不见人影,反倒是村东头的溪边人声鼎沸,像是炸开了锅。 他勒住马,侧耳细听,能分辨出嘈杂的叫喊声中,夹杂著愤怒的咒骂与隱约的欢呼。 “过去看看。”林冲对二女说了一声,调转马头,绕开村路,寻了个视野开阔的土坡。 刚一站定,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一条宽阔的溪流横亘在两片村庄之间,溪水卷著漩涡,发出沉闷的咆哮。西岸黑压压地聚著一群村民,个个手持锄头、木棍,脸涨得通红,正朝著溪中一个身影徒劳地挥舞叫骂。而东岸的村民则神情紧张,高呼:“保正奢遮!” 溪流正中,一个赤著上身的汉子,古铜色的肌肉虬结賁张,水流已淹至他腰部,双臂竟环抱著一座青石宝塔!那宝塔足有四五尺高,看分量,怕不是有一二百斤重。 那汉子就这么抱著巨塔,一步一顿,在湍急溪水中逆流而行。步伐很慢,却也很稳。 溪水西头的村民拿著傢伙事,大声叫骂却不敢下河。 原来,这溪水虽不深,却也湍急,曾有西村村民被捲走数次,传言是溪中恶鬼在西村作祟。后有僧人指点,用青石凿个宝塔,重达一二百斤,放於溪边镇压。自此,西溪村果真安寧,东溪村却接连出事,都说恶鬼被宝塔镇住,只敢往东溪村去了。 谁承想,东溪村保正晁盖得知后大怒,竟直接涉水过溪,將青石宝塔独自夺了去。 待晁盖上了岸,便將青石塔放置在自家庄前,青塔落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东溪村百姓叫好声雷动。 气得西溪村的村民只能跳脚,却也无可奈何。两村隔溪无桥,若要绕路过去,等到了,又如何將那沉甸甸的宝塔运回? 李师师、翠娥看得一齐惊嘆道:“真箇好似托塔天王。” 林冲看到这一幕,笑道:“不想今日竟能亲眼得见晁天王成名壮举,幸哉,幸哉啊,哈哈。” 李师师疑惑地看著林冲,品咂著他的话,总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林冲收敛笑意,目光扫过溪边欢庆的人群:“眼下人多眼杂,等人少了,我等再进庄不迟。” ………… 何涛一行人马不停蹄,下午就到了鄆城县,入了城,就直奔县衙。 知县时文彬正在后宅品茗,听闻济州府的缉捕使臣到了,眉头微皱。 他慢悠悠踱出后堂,见了何涛出示的公文及其所带的人马,不由得一惊,忙朝身旁的吏员吩咐道:“去,將宋押司唤来。” 不多时,一个身形敦矮、面色黝黑的吏员迈著四平八稳的碎步走来。人未到,谦恭的笑容已先掛在脸上,隔著老远便躬身拱手:“相公有何吩咐?” 时文彬下巴朝著何涛一扬:“宋押司,这位是府里来的观察使,有要事寻你。” 宋江心中一凛,知县这般態度,显是来者不善,且与自己脱不了干係。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转向何涛,那张黑脸上立刻堆起更为热络的笑容,拱手道:“哎呀,小吏眼拙,失敬失敬。不知尊兄高姓大名?” “济州府何涛。”何涛抱拳回礼,“鄆城宋押司,江湖人称『及时雨』,何某久仰大名。” “观察说笑了,不过是江湖上的朋友胡乱叫的浑號,当不得真。”宋江连连摆手,姿態放得极低,“倒是小吏未曾远迎,还望恕罪则个。” 一番客套,县令命人上了茶,三人分主客落座。何涛呷了口茶,便开门见山:“宋押司,可知大闹东京的林冲?” “看过邸报,此人胆大包天,乃朝廷头號钦犯。” 何涛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等奉命追捕,於安乐村拿获其同党白胜。那廝熬不过大刑,供出林冲已逃至贵县,指名道姓,要投奔一人。”他说到此处,故意一顿,目光灼灼地盯著宋江。 宋江问道:“哦?不知是投奔何人?” “正是押司你!”何涛一字一顿,话音如锤。 “荒唐!”宋江勃然变色,“那白胜是何许人也!竟敢攀扯於我!我与那林冲素未谋面,何来投奔一说!血口喷人!” 何涛见他反应激烈,心中信了三分。 他摆了摆手,安抚道:“押司息怒。我等也知,这多半是那廝胡乱攀咬。只是……钧旨在此,我等奉命行事,少不得要去贵庄叨扰一番,也好回去交差。” 话说到这份上,宋江只好压下心头怒火,长嘆一声,脸上露出万般无奈:“也罢!既是公事,宋某理当配合。请隨我来!” 他辞別了作壁上观的知县,引著何涛一行人往宋家庄而去。 到了庄上,何涛嘴上说著“得罪”,手下人却毫不客气,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还盘问了庄上之人,自然一无所获。 何涛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隨即又笑道:“看来確是那白胜胡言。只是……那廝还供出另一处所在,烦劳押司再引荐一二,我等也好彻底了结此案。” “何处?” “东溪村,晁盖庄上。” 宋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以晁盖那性子,林冲若不来寻自己,十有八九便会去投他! 千钧一髮之际,宋江脑中电光石火,脸上笑容不减,看了眼天色道:“何观察,既已来我庄上,兄弟们奔波一日,人困马乏。不如先在我庄上用些酒食,歇歇脚力,再去也不迟。” 何涛与一眾厢军差役从济州一路赶来,水米未进,却也不好再差饿兵。见宋江始终坦坦荡荡,不似有私,便抱拳谢道:“及时雨之名果然名不虚传,那便叨扰了。” 宋江忙安排庄上准备酒菜,又让其弟宋清去县里买些好酒和滷牛肉。 临別前,对宋清低声吩咐道:“速去东溪村,告知晁盖哥哥,只说济州府差人搜捕林冲,稍晚必到。让他……便宜行事!” 宋清心领神会,立刻骑马出了庄子。 他一路策马狂奔,熟门熟路直衝进晁盖庄子,满脸大汗,话都说得有些结巴:“晁盖哥哥,我家哥哥让我报个信儿,济州府来人……要来庄上搜人!” 晁盖正赤著膀子习武,闻言只是眼皮一抬,浑不在意。 “搜何人?”他声音洪亮如钟,带著一股天生的霸气。 宋清喘匀了气,急道:“说是那个大闹东京的林冲!济州府抓了林冲同党白胜,那廝指名道姓,说林衝来投奔哥哥!” “林冲?”晁盖动作一顿,隨即爆发出一阵大笑,胸膛上虬结的肌肉都在颤动,“哈哈哈哈!那林冲是何等人物?刀劈高俅,辱杀郡王,搅得东京天翻地覆的真好汉!这等奢遮的人物,会跑到我这里来?若真来了,我晁盖当十里相迎!” 宋清见晁盖这般说,只道林冲定然不在庄上,心下稍安,又把对方职务及所带人马等详情尽数说了,这才拱手告辞:“晁盖哥哥,我得赶紧回去了。” 晁盖拱手道:“宋押司这份情义,我记下了,日后必报。” 宋清再次拱手还礼,慌里慌张地骑上马,奔县里买酒肉去了。 送走宋清,晁盖独自坐在堂中,脸上那股子豪横的笑意慢慢敛去,化为一丝玩味。 他捻著頷下钢针般的短须,兀自觉得可笑。林冲?那可是捅破了天的人物,自己虽也算一条好汉,但与人家比起来,终究只是个乡野保正。这等传闻,听个乐子便罢。 至於那什么白胜,不知是哪个软脚虾,怎地这般胡乱咬人。 天色渐暗,暮色笼罩了整个庄子。 晁盖用过晚饭,一边剔著牙,一边等著宋江所说的济州府差役。 这时一个庄客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躬身稟报导:“保正,庄外有客求见,一男二女。” 晁盖剔牙的动作一顿,想到宋清之言,眉头微微皱起。 第拾肆回 人如故 (五千字单章) 晁盖脚步生风,快步迎出。 门外立著三人,为首那人身形魁梧,豹头环眼,身后二女带著面纱。 只一眼,晁盖心中便如明镜般,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顾不得多言,大步流星地抢上前去,蒲扇般的大手一伸,不等林冲抱拳行礼,便已握住他的小臂,將他拉至十几步外的无人处,嗓音压得极低,气息却难掩激动:“足下可是杀太尉,大闹东京的林教头?” 林冲目光沉静,迎著晁盖灼灼的眼神,沉声道:“正是在下。” “果然是你!”纵使心中早有定数,晁盖仍是心头一震,双手紧紧攥住林冲的拳头,爽朗大笑道:“哈哈哈……闻名久矣!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激动之余,他神色一凛,又飞快地將宋江暗中递出的消息言简意賅地告知了林冲。 官府之人,竟来得如此之快,林冲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念电转,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便是白胜那张脸。 莫不是他“又“招了?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眼下非是追究根源之时。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敢问晁保正,我师兄和尚鲁智深,可曾在贵庄落脚?” 晁盖闻言,脸上现出一片茫然,摇了摇头,眼中儘是实诚:“不曾见过,庄上並无僧人,若有我定会知晓。” 林冲的心里猛地向下一沉。 鲁师兄还未到?他们分明早出城了一旬,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正此时,一名庄客神色慌张,骑马快速奔来,还未到跟前,便气喘吁吁地喊道:“保正!官军快到了!” 这时晁盖得到宋江通风报信后,就早早安排了人去山坡上放哨。 他脸色骤然绷紧,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厉声问道:“还有多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不足四里!”庄客说话有些气喘。 晁盖咬了咬牙,当机立断,转身对林冲道:“林冲兄弟,你若信得过晁某,便隨我亲信去庄外一处宅子暂避,这里由我来周旋!” 林冲深諳晁盖秉性,是个真能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大哥,和鲁智深是一个路子的脾性。 官府既然直奔这里而来,怕是晁盖已然脱离不了干係。 与其让他独自面对,不如灭了这伙官军,他心中已有计较。 只是他未曾料到,那何涛不过是广撒网,逐个排查重点人物罢了。 林冲直接了当,问道:“晁保正,敢落草否?” 晁盖面对如此突兀唐突的问题,凝视著林冲。 ………… 半个时辰前。 何涛和他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公人,在宋家庄的客堂里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腆著肚子,靠在椅背上,发出心满意足的哼哼声。 宋江脸上掛著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亲自引著何涛,避开眾人,踱步到一间清净的厢房。 房內,宋江取出一个颇有分量的布袋,双手奉上:“何观察一路辛苦,些许程仪,不成敬意,还望观察笑纳。” 何涛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便真切了几分:“都说山东呼保义疏財仗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押司这份情,何某记下了,日后在相公面前,定为押司多多美言。” 这趟差事,抓林冲是公是机缘,藉机在各县豪绅面前露个脸,收些孝敬,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那便多谢观察提携则个!”宋江大喜,连忙躬身长揖,姿態做得十足。 酒足饭饱,何涛这才催促手下动身,向宋江拱手:“有劳押司,再为我等引路,去那东溪村走一遭。” 一行人重又上马,宋江与何涛並驾齐驱,瞥了一眼何涛带来的那支骑弩队。 二十名骑士个个精神饱满,队列整肃,背后交叉背著两把鋥亮的弩弓,腰间箭囊鼓鼓囊囊。 每人两把神臂弩,可交替发射,百步內。任你林冲有通天武艺,也断无可能在这样密集的攒射下活命,怕是当场就要被射成一只刺蝟。 唉,武夫终究是匹夫。 宋江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那林冲空有一身好武艺,却不懂得隱忍退让的道理,为爭一时之气,与太尉、郡王这等人物为敌,怕是终要落得个横死的下场,又是何苦? 思忖间,一行人又行了半个时辰。天色昏黄,暮色四合,晁盖那座庄院已遥遥在望。 还未靠近,一阵嘈杂的人声便顺著风远远传来,其中夹杂著怒骂与叫嚷,显得异常喧闹。 何涛忙催促队伍加快速度,临近庄子,便见庄前空地上,两人在马上正捉对廝杀,捲起滚滚烟尘。 马上汉子皆用刀,刀刃翻飞,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每一次碰撞都透著一股子要把对方连人带马劈开的狠劲。 一个虬髯大汉的嗓门尤其洪亮,声如闷雷:“快快围拢,莫让这贼囚走了!”他一边吼,一边挥刀猛攻,招式大开大合,气势逼人。 数十名庄客手持棍棒、腰刀,吶喊著从四面八方压上,一个稀疏的包围圈正缓缓收紧。 何涛勒住马头,手臂猛地一抬,指向那片混乱的战场,侧头问身旁的宋江:“那是何人?” 宋江面露惊疑,答道:“那个大鬍子……正是晁保正!另一个,却不认得。” 何涛却看得分明,那人的画像,他已揣在怀里端详了两日,那標誌性的豹头环眼,纵使隔著烟尘,也清晰无比。 他只觉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中迸出贪婪的精光,声音因狂喜而变了调:“另一个定是林冲!” 此时情形紧急,顾不得深想,只盼著先把人拿住。 他高举马鞭,对著身后眾人嘶吼:“弟兄们!那少须的便是林冲!杀了他,朝廷重赏,人人有份!” “嗷!”一声怪叫,二十五骑官兵瞬间被这“重赏”二字点燃,维持著阵型,催动胯下战马,化作一道洪流,直扑而去。 宋江也只得打马跟上。 场中,林冲瞥见不远处的骑兵,虚晃一刀逼退晁盖,毫不恋战,手腕一抖,韁绳一带,胯下那匹神骏的黑马如同离弦之箭,倏地转向,朝著包围圈的薄弱处衝去。 围堵的庄客哪见过这等阵仗,被那凛冽的杀气一衝,嚇得魂飞魄散,纷纷抱头鼠窜,让开一条通路。 晁盖气得哇哇大叫,策马紧追不捨,手中大刀挥舞得如同车轮:“贼廝,有种莫逃!” 何涛一眾骑兵见状,再顾不得阵型,各自催马加速,坐骑脚力分出高下,转眼间便拉成一条歪扭长蛇。 奔出不到二里,只见前方逃窜的林冲忽然回手,一刀劈在马背的行囊上,布帛撕裂,“哗啦啦”脆响,无数银白之物从破口滚落,撒了一地。 何涛等人催马赶至,定睛一看,呼吸都为之一滯。 地上散落的,竟是一根根明晃晃的大银鋌,在暮色之下,尤为醒目,每一根都沉甸甸的,怕不下二三十两。 饶是何涛,心跳也漏了一拍,喉头滚动。但他终究是领头的,强压下贪念,嘶声高呼:“莫管这些!追!” 话虽如此,他自己喊话的瞬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那银鋌上瞟了好几眼。 又狂追出三四里地,何涛追赶上马力不济的晁盖,回头再一看,心凉了半截。身边竟只剩下两个心腹差役和三名弩手,身侧是气喘吁吁的晁盖,以及身后始终不远不近吊著的宋江。 不用问,其余的人,此刻定然正趴在地上,为了那些银鋌爭得头破血流。抢到一根,便够寻常人家数年销,谁还稀罕那虚无縹緲的赏钱? 好个林冲,好毒的阳谋!这手笔,真是够狠,够绝! 眼看林冲身影已在四百步开外,来不及与晁盖问明情况,何涛扯著嗓子,对身边仅剩的几人画饼充飢:“那廝身上定有更值钱的宝贝!拿下他,金银珠宝,任我等均分!” 这几人闻言,仿佛被注入了一针鸡血,眼中重新燃起贪婪的火焰,嗷嗷叫著,拼命抽打著早已疲惫的马匹,继续狂追下去。 又追出两三里,何涛眼见林冲的身影已在一二百步开外,心中渐喜,正欲再催马,却见前方那匹黑马发出一声长嘶,隨即猛地调转方向! 不再奔逃,反而回冲! 这惊人的变故,让何涛和他身边仅剩的几骑都为之一愣。 林冲双腿死死夹住马腹,身子压得极低,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胯下黑马四蹄翻飞,捲起一路烟尘,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朝著他们直射而来! “放箭!快放箭!”何涛最先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吼道。 那三名弩手慌忙举起神臂弩,鬆掉韁绳,右手持弩,左手托举,眼瞄望山。 “嗡——嗡——嗡——” 弓弦震动的闷响声中,三支弩箭成品字形,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出!紧接著,又是三支!六道寒光,锁死了林冲。 风声贯耳,林冲的瞳孔中,那六个黑点急速放大。他听声辨位,腰腹猛然发力,整个身子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瞬间滑向马背一侧。 “嗖!嗖!嗖!” 三支弩箭几乎是擦著他的后背飞过,另外两支则“噗噗”两声,深深钉入他身侧的马鞍之上。 然而,第六支箭,却没能完全避开。 “希律律——!” 胯下黑马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滯,马头疯狂甩动,显然是前大腿处中了一箭。剧痛之下,它本能地想要转向逃窜。 林冲手臂肌肉坟起,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韁绳,用尽全身力气强行將马头扳回!同时双腿猛夹马腹,剧痛与强力控制之下,那黑马竟是载著他,以一种更为狂乱的姿態,继续向著何涛等人猛衝! 弩手们见一击未中,正手忙脚乱地抽箭上弦。神臂弩威力虽大,却是单发。 何涛身侧那两名心腹差役,怪叫一声,挥刀迎上,为弩手爭取片刻时机即可。 何涛抽出佩刀,手心已满是冷汗,正待策马加入战团。 可就在此时,就听身后传来“啊啊——”两声惨叫。 何涛骇然回头,眼珠子险些从眶中迸出! 只见晁盖大刀刺入一弩兵胸膛,另一弩兵已被削掉半个臂膀,弩弓和人隨之落地。 晁盖毫不停滯,纵身一跃,撞向最后那名弩兵,二人重重栽落下马,蒲扇般的大手抓住其头颅,只轻轻一扭,“咔嚓”一声,脑袋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去。 电光石火之间,三名弩手,全灭! 何涛心知中计,正欲拨马逃跑。 却瞥见那两名迎向林冲的差役,此刻已化作两具滚落的尸体。一人捂著飆血的喉咙,在地上徒劳地抽搐;另一人的头颅则腾空飞起,腔子里的血如喷泉般涌出。 而林冲,那张沾满血污与杀气的脸,已近在咫尺。 “鐺啷!” 何涛手中的佩刀再也握不住,脱手落地。他想也不想,翻身滚下马背,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对著那尊杀神拼命磕头,声泪俱下: “林教头饶命!好汉饶命!”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拖延片刻,等后面那些抢银子的官兵赶到,自己尚有一线生机。 刚赶到的宋江,脸色煞白,眼睁睁看著局势在几息之间天翻地覆。 他怎么也料不到,晁盖竟会如此决绝,公然杀官兵造反,慌忙跳下马,奔到地上几人身旁,见不是已死,便是进气少出气多,一迭声大呼:“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晁盖哥哥你糊涂啊!” 林冲的目光在宋江身上短暂停留,眼神复杂难明,隨即移开,没时间多想。他手中那柄尚在滴血的宝刀,此刻稳稳地抵在了何涛的眉心。 冰冷的刀锋,让何涛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昨夜拷问白胜时的那股狠戾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筛糠般的颤抖。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生死关头,他口齿不清地哀求:“好汉……好汉饶命!小人……我也是奉了上头的钧旨,身不由己,不得已为之!” 林冲面无表情,何涛头颅僵著不敢稍动,眼珠子却瞥向一旁的宋江,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喊道:“宋押司!及时雨!我的好哥哥!求你为兄弟说句情,让林教头饶我一命!我何涛对天发誓,今日之事,绝不泄露半个字,回去定为各位周全遮掩!” 宋江闻言,对著林冲深深一揖,拱手道:“八十万禁军教头之名,江湖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在下鄆城宋江,这厢有礼了!” 林冲对於宋江情感复杂,那一世还真认为宋江能带著梁山走上正途,只觉得跟著宋江哥哥,这一身本事总算有了用物之地,一腔子血都是热的。 直到征方腊后兄弟们接连战死,好好的梁山几近凋零,但想起宋江在面对皇权时,匍匐在地,高高撅起屁股的姿態,林冲的心算是彻底凉透了。 这是个很复杂的人,那份对兄弟的“义”是真的,对皇帝的“忠”更是真的,但当“义”与“义”,“忠”与“义”衝突时,他的所做所为,却又总能突破下限。 这时听宋江说道:“林教头,如若杀了他,晁盖哥哥便再无转圜余地,教头行踪……岂不也彻底暴露!” 这话如同一道赦令,何涛听得真切,立刻磕头如捣蒜,额头与地上石子撞得砰砰作响,血泥混在一处,嘴里反覆念叨:“小人发誓!小人发誓!决不泄密!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林冲望向拄刀而立的晁盖。 晁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声音洪亮,大咧咧地一挥手:“我晁盖不在乎!若能跟隨林冲兄弟,大可寻个山头落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岂不比做这劳什子保正快活!林冲兄弟,你自便则个,不必顾虑我!” “晁盖哥哥,万万使不得!此非长久之计!”宋江急得直跺脚,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冲一声轻笑。 他看著晁盖,这位第二任梁山之主,此刻身上还沾著官兵的血,眼神里是如烈火般的豪情与坦荡,一如前世。这是一个能將后背交给他的好大哥,却终究不是一个好头领。 不由得想起二人在这一世初次相见,晁盖便急著把济州城追捕一事说了,林冲只问了一句:“敢落草否?” 晁盖想了片刻,却也直接应了。 二人这才谋划这齣反杀之局,以己当饵,以晁盖当刀。 他的视线又转向宋江,这位第三任梁山之主,正急得满头大汗,嘴唇哆嗦著,眼神闪烁,心中不知已转过多少权衡利弊的念头。这是一个深谋远虑的头领,却不是一个可以託付命运的好大哥。 林冲收回心神,他垂下眼帘,俯视著脚下抖如筛糠的何涛,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你,因何得知我来投奔晁保正?” 何涛心思飞转,喊道:“是安乐村的白胜!那廝熬不住刑,是他招的!若不是他,知县相公也断不会让小人带兵来捉教头!” 林冲眉头皱起,心中一声轻嘆,宋江还是那个宋江,晁盖还是那个晁盖,难不成白胜还是那个白胜? 第拾伍回 鲁大师 (四千字单章) 林冲的刀,没有半分迟滯,便已切开何涛喉管。 何涛的眼珠暴睁,死死瞪著林冲,那里面满是来不及说出口的惊骇与懊悔。 他想不通,本是来捞些油水、赚些功劳,怎地就把性命断送在此处。 他心中懊悔至极,为何要趟这浑水,为何要惹这个煞星!一个连太尉、郡王都敢杀的狠人,我惹他作甚! 可惜,悔之晚矣。 身子一软,重重栽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生机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宋江惊怒交加,跪在何涛尸身旁,捶胸顿足,气恼不已,哀嚎著:“这可如何是好!”。 晁盖拄著大刀,看著宋江那般模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沉声喝道:“公明贤弟!事已至此,恼有何用!你当真指望这廝回去后,能替我等遮掩一二?” 林冲蹲下身,在何涛身上摸索,很快,从其怀中掏出一叠被血浸染了边角的公文。 他展开公文,目光飞速扫过。 纸上,济州府的大印鲜红刺眼,而搜捕的名单,却让他眉头猛地一蹙。 鄆城县宋江、东溪村晁盖、任城阮雄、金乡孙大郎……四份文书,赫然在列。 若真是白胜那廝熬不住刑招了,为何不直扑东溪村,反而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广撒网? 林衝心中一动,似有明悟,看向宋江问道:“押司,这廝可也去了贵庄搜查?” 宋江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带著哭腔答道:“正是!他……他先查过宋家庄,又说白胜还供出了晁保正,这才……这才有了这一出!” 原来如此。 林衝心中便有了推测。 那府尹老儿根本不知自己会去哪里,索性將州里几个名声在外的江湖豪强都列了进去,逐一试探。 白胜或许说了四家,或许什么都没说,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只要不是锁定了晁盖哥哥,那便尚有迴旋的余地! 在梁山未拿下前,晁家庄子最好先保住,也好有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他走到晁盖身边,將自己的判断飞快地说了一遍。 晁盖眼中瞬间迸出精光,宋江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希冀。 林冲的声音沉稳有力:“兄长,你只需说你到之时,见我已杀了此僚。” 晁盖重重一点头,会意道:“林冲兄弟说得有理!便依你之计!” 二人又看向宋江,宋江拱手道:“小可自会照应自家兄弟。” 林冲这点倒是信得过宋江。 计议已定,林冲还嘱託若有可能,套一套白胜的消息,言罢便不再耽搁。他挑了一匹高大雄健的马匹,翻身而上,对二人一抱拳:“我先寻个地方躲藏,明晚再去兄长庄上叨扰!” 双腿一夹马腹,那黑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夜色渐深,过了些许工夫,死寂的土路上才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起几只夜鸦。 那群为了银鋌而掉队的官兵,此刻正骂骂咧咧地赶了过来。他们怀里揣著沉甸甸的银子,脸上还带著爭抢时留下的泥土,嘴里仍在为分赃不均而高声抱怨,浑然不觉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何等景象。 然而,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马蹄声戛然而止。空气中,只剩下马儿不安的响鼻和粗重的喘息。 清冷的月光下,何涛与另外五名同僚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伤口狰狞可怖。被利刃切开的喉管、深陷的胸膛、圆睁的眼眸中凝固著死前的惊骇……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著方才的惨烈。 宋江正跪在何涛的尸身旁,整个人几乎伏在地上,双肩剧烈地耸动,额头磕在泥地里,情真意切得让闻者无不动容。 而晁盖,则如一尊沉默的黑铁塔,手拄著那柄刀,满脸铁青地立在尸体中间,他一言不发,缓缓扫过每一个姍姍来迟的官兵。 其中一名差役,脸色煞白如纸,壮著胆子催马向前两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宋……宋押司,这……这究竟是怎地回事?” 宋江缓缓抬起一张泪痕交错的脸,哽咽道:“我与晁保正紧赶慢赶,还是……还是晚来了一步!远远便瞧见那黑心的贼人,手起刀落,一刀就……就割了何观察的喉咙!”他用拳头狠狠捶著地,哭喊道,“是我等无能,护不住观察周全啊!” 这番话,如一盆夹著冰碴的冷水,从那群官兵的头顶浇到脚底。他们心知肚明,若非自己一时贪念,怎至於让何观察和弟兄们惨死於此。 同时,另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若是方才没有掉队,此刻躺在地上的,怕是就有自己了。极致的庆幸与尖锐的愧疚疯狂交织,让他们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呆立当场。 晁盖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晦气地將刀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尘土,声如闷雷:“早知那廝便是搅得东京城天翻地覆的林冲,我说甚么也不会追出来!” 再次听到这个凶名,所有官兵都倒吸一口凉气,对“林冲”这个名字,算是实打实地感受到了恐惧,一己之力,片刻工夫,就杀了六人。 眾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警惕地四下张望,仿佛那尊煞神隨时会从周遭的黑暗中再度扑出,取走他们的性命。 那差役头目强自镇定,舌头却有些打结:“晁……晁保正,那林冲怎会……怎会出现在贵庄?” “我如何得知!”晁盖一跺脚,脸上混合著后怕与侥倖,“那廝到了庄上,也不报上名姓,开口便要借千两纹银作盘缠!我见他形跡可疑,言语无礼,如何肯应允?谁知他竟二话不说,直接动起手来!若非眾位官爷及时赶到,马蹄声惊走了那贼人,怕是我这条性命也要交代在此处!何观察……何观察是为我挡刀,是替我而死!” 眾人闻言,又齐刷刷地將目光投向宋江,寻求最后的证实。 宋江站起身,对著眾人一抱拳,声线沉稳篤定:“晁保正所言,句句属实,我宋江愿以项上人头作保!”隨即话锋一转,“当务之急,是先將何观察与几位兄弟的尸骸收敛妥当,回济州府向相公回稟要紧!”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给了眾人台阶下,又指明了下一步该做什么,瞬间成了这群没了主心骨官兵的依靠。 “全凭宋押司做主!”眾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齐声应道。 晁盖也顺势抱拳,声音沉痛:“何观察及一眾兄弟也算是为我晁盖而死,他的身后事,我晁盖一力承担!如今天色已晚,路途难行,诸位兄弟若信得过我,便先隨我回庄上歇息一晚,明日再回府也不迟。” 这群官兵没了头领,哪里还有主意,自然是六神无主,听闻此言,便也顺水推舟地应了。 於是一行人手忙脚乱地將六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用布裹了,抬上马背,气氛死寂沉重地返回了晁家庄。 一进庄子,晁盖便立刻张罗起来。 庄客们得了吩咐,很快便备上了好酒好菜。另一边,他又差人连夜去县里置办了六口上好的棺木,將尸首小心安置进去,就在庄子的空地上搭起一个临时的白色灵棚,摆上供桌,点上香烛。 待一切安置妥当,晁盖与宋江一道,陪著那群官兵在灯火通明的前院吃酒。 席间的气氛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一边是热气腾腾的酒菜,另一边不远处,就是停放著六具尸首的冰冷灵棚。 席间无人高声喧譁,只有杯盏碰撞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即便如此,这些官兵也未卸甲,弓弩佩刀就在身侧,无他,深恐林衝来个回马枪,他们可不想步了那六位的覆辙。 ………… 月色被稀疏的云层遮掩,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辕上坐著一个壮硕和尚与一个驾车老者。 前方,一片灯火通明的庄院在黑暗中现出轮廓,便如黑海上的一座灯塔。 “总算到了!”鲁智深粗声粗气地嚷道,腹中五臟庙早就被那片光亮勾得翻江倒海,“看这阵仗,定是在吃席!洒家赶了这一路,饿得快成软脚虾了!” 他一想到即將有酒有肉,便在马屁股上踹了一脚,那马吃痛,马车也快了几分。 驾车的张教头与鲁智深早已熟络,不由得数落道:“智深兄弟,我等绕著这东溪村转了不知几圈,怕是我家姑爷都先到了,咱们反而落在了后头。” 这莽和尚哪里都好,武艺高强,为人豪爽,只是这辨路的本事,却著实不敢恭维。若非他总能带著眾人走上岔路,十日前就该到此了。 “嘿!”鲁智深摸了摸自己鋥亮的光头,非但不恼,反而咧开大嘴,露出满口白牙,理直气壮地笑道:“洒家是怕路上太过无聊,特意带你们多见识沿途风光!你且看,这一路遇到的剪径蟊贼,哪个不是被洒家三拳两脚打得哭爹喊娘?也算不虚此行!” 车厢內,一双素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林娘子遥望那片渐近的灯火,一颗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 夫君……当真就在那里么? 分別后的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午夜梦回,儘是血色。此刻,所有煎熬似乎都將了结。一想到即將重逢,她眼眶便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她又想起十字坡听来的那些无稽之谈,甚么“怒拐魁”、“辱杀郡王”,不由得又“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先前那点感伤顿时烟消云散。 她暗自打定了主意,待会儿见了面,定要拿这“李师师”的名头与他分说分说,瞧他那窘迫又急於分辩的模样。一想到夫君可能会有的反应,林娘子嘴角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如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白莲,温柔而又俏皮。 鲁智深一行人来到庄前,见大门洞开,竟无人看守,张教头心头微感诧异。鲁智深却早被酒肉香气勾得魂飞天外,哪里还顾得这些,催著张教头停下马车,自己则大步流星地直奔院內。 张教头只得嘱咐林娘子与锦儿在车上稍待,自己则是继续留守在马车上。 鲁智深嫌走门廊麻烦,径直来到前院的院门前,也不叩门,几乎用尽体內仅存力气,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推! “哐当——!” 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木门狠狠撞在墙上,院內嘈杂声瞬间死寂。 鲁智深一只脚刚踏进门內,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只见偌大的院子里,竟满满当当地坐著二十多號官兵!他们盔甲松垮,酒气熏天,正围著几张大桌默默喝酒吃肉。 酒肉香气中,夹杂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烛味,院子东头,赫然搭著一个刺眼的白色灵棚,六口棺材森然並列。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到了门口。 灯火之下,一个身材魁梧、脑袋鋥亮、目瞪口呆的胖大和尚。 坏了!洒家这是撞入官兵的窝了!我都饿的没了力气,却又如何应付得了这许多官兵? 鲁智深脑中警钟大作,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冰冷的禪杖,脚下不著痕跡地向后挪了半步,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已然动了杀心。 他这一个细微的戒备动作,便如火星溅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噌啷啷!” “哗啦!” 桌椅板凳被撞翻的声音、刀剑出鞘的锐响,乱成一团!那群官兵本就是惊弓之鸟,此刻见了这煞神一般的和尚,酒意瞬间化作冷汗,一个个面色惨白,纷纷掣出兵刃,举起手弩,齐刷刷遥遥指向门口。 晁盖与宋江也猛地站起身,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的惊疑与困惑。 这又是何处来的莽和尚?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千钧一髮之际,鲁智深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心思电转。 他那双环眼飞快地扫过院內眾人紧张的脸,扫过那些明晃晃的刀剑和弩弓,最终,定格在了东头那片醒目的白色灵棚上。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单手握禪杖,双掌合十,对著院內眾人,竟是標准地行了一个佛礼。 “阿弥陀佛,洒……咳咳……贫僧云游至此,忽感此间怨气衝天,乃因新死之魂,沉冤不得昭雪,滯留不去。贫僧愿为诸亡魂诵经超度,助其早登极乐。” 第拾陆回 二女会(四千字单章) 鲁智深话音方落,满院死寂。 无论是官兵还是庄客,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愣住了。 怨气衝天?还沉冤未雪? 眾人目光“唰”地一下,齐齐射向院子东头那片刺眼的白色。 夜风吹过,灵幡幽幽飘动,六具黑沉沉的棺材,在烛火下投出幢幢鬼影,仿佛隨时都会有甚么物事从里面坐將起来。 一股寒气,自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不少人当场就打了个哆嗦。 他们怕的,是棺材里袍泽兄弟未散的怨念。 是不是怨我等为了几锭银子,延误了片刻,才叫弟兄们惨遭毒手? 一时间,愧疚、恐惧,如瘟疫般在人群中无声蔓延。有人眼神躲闪,不敢再看灵棚;有人则悄悄用眼角余光,去瞥上首的宋江与晁盖。 宋江一颗心,在那一刻猛地揪紧。 晁盖杀了官军的事,莫非要败露?这和尚是何来路,怎地说出这般话来? 他偷眼去看晁盖,只见晁盖眼中同样是惊疑与茫然,显然也不认得这不速之客。 电光石火间,宋江已有决断。 不管这和尚是真有道行,还是装神弄鬼,都绝不能让他再开口! “哪里来的野和尚!” 宋江脸色一沉,將酒杯重重往桌上“砰”地一顿,厉声喝道:“莫不打著超度亡魂的幌子,来骗些財帛!” 他声音尖利,意图將眾人注意力从“怨念”二字,强行拉到“行骗”上。 晁盖立时会意,快步走到鲁智深身前,虽不知这和尚底细,却也晓得此刻须得快刀斩乱麻,万不能节外生枝。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银鋌,托在掌心,对鲁智深一拱手:“大师休要嫌少,望请笑纳。” 这一唱一和,已是给钱送客的意思。 鲁智深哪里晓得甚么怨念,只消看这六口棺材,便知不是好死。 他这一诈,诈出满院子的亏心鬼。 本想借坡下驴,却也饿得著实厉害,前胸贴了后背,这黑灯瞎火的又能哪里去寻得酒食果腹。 他目光扫过满桌酒肉,心下一横,看都不看那银鋌,撞开晁盖,径直走向那六口瘮人的棺材。 官兵们本是惊弓之鸟,见他走向灵棚,齐齐“呼啦”一声举起兵刃,神色紧张。 鲁智深视若无睹,立於棺前,既不说话,也不动作,只一双环眼,冷冷扫过六具棺木。 院中气氛愈发凝重,连风似乎都停了。 宋江和晁盖后背渗出汗,生怕这奇怪的大和尚说出什么来。 就在眾人几乎要绷不住时,鲁智深猛然开口,声如洪钟,唱喏起来: “天无常,地无常,人生在世如客商。东家来,西家去,来来去去为谁忙?来时一丝不掛,去时一缕青烟……” 他唱的不是佛经,倒像是民间劝世的俚语,可那声音里透著一股悲悯,和一股说不清的威严。 官兵们听著,竟不自觉地放下了兵刃,脸上敌意渐消,转为茫然与悲伤。 宋江与晁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棘手,难不成这和尚真有道行?! 鲁智深唱罢,猛地一顿手中禪杖,厉声喝道:“哆!尘缘已尽,还不归去,更待何时!” 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配合他山越般的身躯,真如寺前怒目金刚。 胆小的官兵嚇得一个哆嗦,胆大的也觉心头髮颤。 鲁智深做完这些,眼神如饿鬼,扫过满桌酒肉,肚中恰在此时,发出一阵阵雷鸣,轰鸣响彻庭院。 他走到酒席前,对眾人合十一礼,言之凿凿道:“阿弥陀佛。贫僧方才已为六位施主指明去路。只是他们阳寿本不该绝,皆为横死,又腹中空空,恐在黄泉路上挨饿,不愿离去。贫僧身为出家人,本不该沾染这等荤腥酒肉。但也只能代他们,吃了这顿上路饭,渡化过去,也算全了诸位袍泽的一番心意。” 这一番鬼扯,官兵们將信將疑。 鲁智深不再多言,抄起酒罈,仰头便灌,喝乾了,又抓起一盘牛肉,塞进嘴里大嚼,直如饿鬼投胎。 官兵们见这和尚吃得这般邪乎,反倒都收了兵刃,又多信了几分。 一个差役神色如梦初醒,面色戚戚然:“何观察最喜吃牛肉,怎能让他饿著肚子上路?”言罢將自己桌上牛肉尽数奉上。 鲁智深顺手接过,直接灌入大嘴之中,两排牙齿如同铡刀,上下开合,没几下就吞咽下去。 他在五台山和大相国寺呆得久了,深知世人但凡沾上佛祖神鬼,便甚是好誆骗,只要自己篤定,又有这身行头,旁人怎能不信。 外加这般吃相饭量,超出常理,足以震慑住了堂內眾人。 “大师说的是!” “大师,吃我的!我这有烧鸡!” “还有我这的酒!”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官兵,此刻竟爭先恐后地將自己桌上的酒肉,奉到鲁智深面前。 “三哥,莫怪兄弟贪財,你多吃些,黄泉路上莫做饿鬼。” “孔二哥,兄弟对不住你,这杯我敬你!” “那林冲端的厉害,你的仇,哥哥是没本事报了,莫难为哥哥。” …… 眾人竟真把鲁智深当做了通鬼神的灵媒,絮絮叨叨,抒发心中愧疚。 鲁智深来者不拒,边吃边听,已將事情原委拼凑出个七七八八。 宋江眉头紧锁,著实看不透这和尚的深浅。 晁盖却猛地眼底一亮,想起林冲那句话:“敢问晁保正,我师兄和尚鲁智深,可曾在贵庄落脚?” 莫非,眼前这和尚,便是林冲的师兄? 酒足饭饱,鲁智深打个长长的饱嗝,拍著滚圆的肚皮,对那六口棺材合十一拜:“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路上走好,今世因,前世果,莫在执念逗留,切莫误了轮迴的吉时。阿弥陀佛……嗝……” 言罢,大袖一甩,转身便走,浑然不理会旁人。 肚里有食,心中不慌。鲁智深现在可是底气十足,便是这些人不放行,洒家这禪杖,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一眾官兵起身恭送,显然经鲁智深这番超度,他们的心境却是实打实得好了许多,也许这正是佛教用途之所在吧。 “我去送送高僧。”晁盖对宋江等人抱了抱拳,快步追了出去。 到了院外,他赶上鲁智深,低声问道:“敢问大师名讳?” 鲁智深站定,反问:“足下何人?” “本庄庄主,晁盖。” 鲁智深双眼微眯,拱手还礼:“洒家姓鲁。” 晁盖四下里一望,见无人,一把抓住鲁智深的手,喜道:“可是人称和尚的鲁智深?” “正是洒家!” “太好了!原来是自家兄弟!待我送走这伙官兵,林冲兄弟晚上便回。” 鲁智深大喜,果然不出所料。 晁盖道:“我先安排兄弟去一处隱蔽偏宅歇息,待送走这伙瘟神,再与兄弟痛饮三百杯!” “那叨扰了。” “自家兄弟,休说这般见外话!” 晁盖唤来心腹庄客刘大,低声吩咐几句,让他好生招待贵客。 鲁智深便与刘大来到庄外,与张教头低声交代几句,让他放宽心。 刘大见车上有女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躬身道:“贵客,请隨我来。” 一行人跟著他,沿庄外土路东拐西拐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这才来到村中一处僻静的独立院落。 刘大先是四下瞅了瞅,见无人窥视,这才上前轻轻叩门。 过了些许时间,才听见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头探出头,打量了一下来人,声音略带沙哑地低声问道:“刘大,保正有何吩咐?” “李老头,这二位是东京来的贵客,好生安顿。”刘大声音很低,然后又特意叮嘱,“车上还有女眷。” 李老头目光在鲁智深身上一扫,又瞥了眼马车,心中瞭然,连忙躬身推开大门,拆掉挡板,拱手言道:“还请贵客把马车直接赶进院子。” 张教头一抖韁绳,马车便晃晃悠悠进了院子。 林娘子和锦儿也下了车,刘大抱拳拱手向几位告辞,便回去復命去了。 院子並不算大,分为前院和后院,院中有个马厩,里面已有三匹马,借著月色,从体型看皆是高头大马。 李老头恭恭敬敬道:“这处外宅比不得庄子里宽敞,屋子也不多,但胜在隱蔽。两位好汉请在前院落脚,女眷可去內院去住,几位贵客觉得是否妥当?” 张教头忙拱手道:“老丈安排得极好。” 李老头躬身抱拳还礼,便先引著林娘子和锦儿,穿过月亮门,进了內院。 “这位娘子,”李老头指著內院房舍,笑道,“西厢房已住了贵客,这正房与东厢房都空著,不知要住哪间?” 林娘子敛衽一礼,柔声道:“我等是客,怎好住正房。我与丫鬟,住东厢便好。” 李老头闻言,不由赞道:“你与西厢房那位娘子不愧是从东京来的,都是知礼数、识大体的。” ………… 西厢房內。 李师师正在房內枯坐,这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心中一动,那双因等待而略显沉寂的眸子,瞬间便亮了起来。 敢是官人回来了? 这念想一起,她便再也坐不住,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提著裙摆,快步迎向门口,身姿轻盈得好似一只蹁躚蝴蝶。跟在身后的翠娥,也能感受到自家小娘子那份难掩的雀跃。 门被推开,月光如水银般泻入。 只是,门口站著的,並非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李师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隨即迅速敛去,復又化作一池不起波澜的静水。 只见李老头正躬著身子,引著两位女眷朝东厢房走去。为首的娘子身著一身素净衣裳,虽因长途跋涉而略显风尘,却难掩其温婉嫻静的气质。她身后的丫鬟,也是眉清目秀。 “兀那小娘子,”李老头瞧见李师师,忙满脸堆笑地分说道,“这位娘子也是从东京来的,刚刚来到庄上,亦是我家保正的贵客。” 四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李师师的眼神在那妇人脸上一扫而过,心头不由得暗赞一声。这妇人眉眼如画,气质若兰,即便是在美女如云的东京城,也绝对是顶尖的人物。且她身上有种自己没有的端庄与贞静,那是久居闺阁才能养出的气韵。 李师师自是礼数周全。她右手在上,左手在下,交叠於腹前,双腿微屈,敛衽一礼,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体:“见过姐姐。” 翠娥也紧跟著自家小姐,依样行了个礼。 林娘子见对方这般大方得体,又见其容貌绝世,心中亦是暗惊,连忙与锦儿一同还了个万福。 忍不住由衷赞道:“妹妹好生標致。” 李师师听了,脸颊上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柔婉:“姐姐谬讚。姐姐这般清雅气质,才真箇是画里的仙子,妹妹如何敢比。” 一旁的李老头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咧开嘴嘿嘿笑道:“两位娘子都是天仙般的人物,俺这小院,端的蓬蓽生辉嘍。” 二女对视一眼,心中都存著一份默契的谨慎,谁也没有自报姓名,更没开口去问对方的来歷。 李老头又安排了一番,这才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內宅。 李师师见林娘子眉宇间带著倦色,便柔声道:“姐姐一路奔波,想是乏了,快些个进屋歇息则个。” 林娘子也温婉地点了点头,回道:“妹妹也早些安歇,明日若得空,你我姐妹再好生说些体己话。” 二人又相互頷首示意,便各自转身,推门回了各自厢房。 西厢房內,翠娥为李师师卸下釵环,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娘子,方才那位娘子,不知是何人?瞧那气度,却不似江湖草莽家的娘子。” “从东京来,又是方才刚到……”李师师的声音很轻。 按官人先前的安排,他师兄鲁大师提早一旬多护送家眷离京,旬月之前便该到了东溪村,若是林娘子的话,时日对不上。 今日才到,又是从东京来…… 李师师的心思急转,忆起那日在旧曹门帮助他们脱险的那位好汉——金枪班教师,徐寧。 之后,官人还特意让乞儿送信,让徐寧举家来投这里。 算算时日,倒恰恰是这几日该到。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再回想方才那妇人的容貌气度,官宦人家大娘子才有的端庄嫻静,该是没错了。 “这位娘子有可能是徐教师家的大娘子,看面相该是个好相与的,我等可莫要给官人平添烦恼。”李师师放下玉簪,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明日见了,须得多敬重几分,也莫轻易露了咱们的底细。” “那是自然。”翠娥应著,又忍不住满脸担忧地凑上前,“小娘子,你说姑爷他……不会有事吧?那伙官兵,瞧著可不是善茬。” 提到林冲,李师师的心猛地一紧。 当时官兵已不足四里,也不知官人是否已然脱身。 “他那般人物,量那些官兵也奈何他不得。” 话虽这般说,那颗悬著的心,却如何也放不下来。 且说东厢房內,锦儿为林娘子铺著床铺,嘴里还忍不住嘖嘖称奇:“小姐,方才那位小娘子,真箇是……奴婢活了这十几年,比画中仙女儿还要漂亮。” 林娘子坐在床沿,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浅笑。 她脑海中又浮现对方那婀娜又优雅的身影,心中反倒没有半分女子间的比较与嫉妒,只有纯粹的欣赏。她轻声嘆道:“这般倾国倾城的女子,该嫁给一位绝世大才子,才堪与她般配。” 锦儿听了,却撅起了嘴,凑到林娘子身边,低声道:“依奴婢看,大才子有甚好的,头粉面,之乎者也的,哪里比得上咱家姑爷好!” 林娘子笑道:“咱家官人满脸络腮鬍子,一看便是赳赳武夫,那般仙女一样的人儿,怕是会嫌弃得紧。” 话虽这般说,一提到官人,声音里是再也按捺不住的雀跃与期盼:“锦儿,你说……明日,咱们当真能见到官人么?” 第拾柒回 手帕交 (五千字大章) 夜已深了,一轮残月悬在院墙的黑瓦上,清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几分凉意,夏蝉却兀自聒噪,惹得人心烦。 李师师半点睡意也无。 她只要一合眼,便想起晁保正的话来,官府那边足有二十名弩手、五个差役,自家官人再是勇武,又如何敌得过? 思及此,心口便是一阵紧似一阵,索性披衣起身,独自走到院中石桌前坐了,指尖触著石桌的冰凉,那颗翻涌的心才算稍稍平復。她抬起头,静静望著天上的残月,出了神。 “妹妹也未曾安歇?”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师师回过神,瞧见林娘子披著一件外衫,正立在屋檐的阴影里,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化为同病相怜的温和笑意。 “姐姐连日奔波,怎地也睡不著?” “心里压著块石头,身子再是睏乏,眼睛却合不上。”林娘子缓步走到桌边坐下,嘆了口气,目光落在李师师清丽绝伦的脸上,不由得看痴了,“妹妹这般天仙似的容貌,真不知將来哪个有福气的能娶了去。” 若是往日,听得这话,对面之人便该自报家门了。 “姐姐亦是国色天香,想来那位官人定是人中龙凤。”李师师巧妙地避过话头,眼波流转,又將话引了回去。林冲的身份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倾覆的风险。 林娘子未曾多想,只觉眼前这女子不单容色照人,言语也熨帖得很。 此时的大宋重文轻武,若非自家是武將世家,凭藉自己姿色,断不会许给一个禁军教头。眼前这位小娘子的姿色,分明还在自己之上,理当嫁给一位饱读诗书的大才子才是。 此刻,她对李师师的夫君愈发好奇,忍不住追问:“妹妹的官人是何等样人,能叫妹妹这般牵肠掛肚?” 李师师垂下眼帘,脑海中晃过林冲的身影。他遇敌时狠辣果决,赶路时却总爱捧著书,手不释卷。又想起这一路行来的日日夜夜,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柔软,唇边也漾起一抹脉脉温情:“他呀,是个好读书的,就是……脾气大了些。” 林娘子看著她那副既娇嗔又甜蜜的模样,心有所感,也开了口: “果然是才子配佳人。男人有些脾气也是好的,不像我家那个,只晓得舞枪弄棒,性子却温吞得很,没甚脾气。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跟著他安安稳稳地过了,谁知……”她话语一顿,眼圈微微泛红,“谁知竟突遭横祸,连东京也待不住了。” 李师师听著这话,心中愈发篤定,这確是徐寧的浑家无疑。尤其是那个温吞性子,又如何能与杀伐果决的林冲对上號。 殊不知,此世的林冲已非彼世的林冲。 而害得他们一家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家夫君。一股难言的愧疚涌上心头,她看著林娘子黯然的神色,柔声提议:“夜长难捱,何不小酌几杯?这一路疲乏也就消了。” 林娘子尚在迟疑,李师师已起身回屋。不多时,她便端出一个小巧的白瓷酒瓶,两只精致的酒杯,另有一碟码放整齐的桂糕。 “姐姐,咱们女儿家,不学男子那般牛饮。你我月下对酌,说些体己话,也算一桩雅事。” 她言语中的热忱与真诚,仿佛一簇温暖的火苗,將林娘子心中那点早已被磨灭的闺阁兴致,重新点燃了。 她主动上前,帮著李师师摆好酒杯与糕点。二人忙完,相视一笑,先前的生疏感顿时少了许多。 李师师提起酒瓶,先为林娘子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漾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她又为自己满上,双手端杯,递到林娘子面前:“妹妹敬姐姐一杯。” 林娘子也举杯相碰,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那姐姐便祝妹妹,明早一睁眼,就能瞧见你家官人。” 二人举杯饮尽,虽不似好汉那般豪迈,却也別有一番风情。 几杯酒下肚,两个女人的脸颊都飞上了淡淡的红霞。林娘子已是微醺,李师师却依旧清明如初。若论酒量,这世间之人,恐怕也只有日后的行者武松能与她一较高下。 林娘子玉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杯壁,仰头看著天上的残月,悠悠地吟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苏学士这首词,用在此情此景,端的再贴切不过。” 李师师“嗯”了一声,和著她的吟哦,竟用一种婉转清亮的嗓音,低低地清唱起来。那歌声初时如山涧清泉,泠泠作响,继而转为穿林的风,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辽阔与苍凉。並无丝竹伴奏,却比任何乐器都要动人心魄,在这寂静的夜里,仿佛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林娘子彻底听醉了。直到歌声散尽,余音仿佛环绕在庭院的木之间,她才从那如梦似幻的意境中缓缓回过神来,由衷地讚嘆:“妹妹……你这歌喉,真是……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 李师师起身,对著她敛衽一礼,举止落落大方,笑道:“多谢姐姐夸讚。” 林娘子被她这副大方模样逗得“咯咯”直笑,连日来的奔波、担忧、恐惧,仿佛都在这清越的歌声与此刻的笑声中消散了大半,整个人都觉得轻快起来。 “妹妹,若是能日日这般,有酒有歌,该有多好。” “这有何难?想来你我夫君都是保正的朋友,日后他们聚在一起大碗喝酒,我们便在一处小酌清谈。再不能孤苦伶仃,傻傻地苦等了。” “对!妹妹说得在理!”林娘子粉拳紧握,又端起酒杯,“来,姐姐再敬你一杯!” 两人又是一阵大笑,察觉到声音太响,忙又用手捂住嘴,只剩一双笑成月牙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前院隱约传来震天的鼾声,衬得她们这压抑的笑声倒也无足轻重。 酒意上涌,话匣子也彻底打开。林娘子不经意间谈及自己成婚数年,却至今无有出,言语间满是对夫家的愧疚,甚至动了劝夫君纳妾的念头。 “若那小的真能为夫家开枝散叶,我这正妻的位子,让出来也无妨。” 李师师闻言,握住她的手,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姐姐,万万不可有此念。子嗣之事,固然要看天意缘分,但……也要讲究些法子。” “法子?”林娘子抬起头,迷濛的醉眼里瞬间迸出一道惊人的亮光。 李师师自幼在樊楼那种迎来送往的地方长大,见惯了风月,也听多了秘闻。那些姐姐妹妹们为了固宠求子,或是为了避孕自保,私下里不知琢磨出多少法子。 她凑到林娘子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比虫鸣还低,將那些关於择时、姿势、饮食、汤药的讲究,细细道来。 这些话,在寻常妇人听来,已是惊世骇俗,但李师师说得却是一片坦然,仿佛在传授一门再正经不过的学问。 林娘子初时还面红耳赤,听到后来,却是越听越惊,越听眼睛越亮,脸上的红晕也从羞赧变成了混杂著惊奇与专注的神采。她一把抓住李师师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妹妹,你……你怎地懂得这许多?” 李师师的眼神微微一黯,隨即又恢復了那份从容,只化作一抹无人察觉的苦笑,轻描淡写地带过:“女子立世艰难,总要多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罢了。” 这句饱含风霜的话,让林娘子心中一凛,再看她时,眼神里已满是敬佩与亲近,愈发觉得她是个有故事的奇女子。 李师师又將话题引了回来,正色道:“姐姐听我一句劝,男人纳妾之前,或许还会顾念你的情分。可日子一长,新人换旧人,枕边风日日吹,他的心就慢慢偏了。到那时,姐姐的日子才是真的难熬。所以,万万不可主动將夫君推到別的女人身边去。” 林娘子忙不迭地点头,心中后怕不已。她忽然想起坊间夫君“夺魁”的传闻,不由打趣道:“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家官人领回一个小的,妹妹你这般足智多谋,定要替姐姐出谋划策,好好斗一斗那小狐狸精!” 李师师学著话本里军师那般,一手取过林娘子的团扇轻摇,一手在虚空中捻著不存在的鬍鬚,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言道:“姐姐放心,妹妹我腹中自有妙计三千,定教那狐狸精俯首帖耳,不敢起半点爭宠之心!” 她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把林娘子逗得笑弯了腰。 於是乎,李师师怀著愧疚之心,只因自己断了人家在东京的好日子,须得尽力弥补。 而那樊楼是女人扎堆的地方,算计不比那朝堂少,若没有些手段,如何能立足。 二人就这般,一个真心弥补,將女人爭斗压箱底的手段倾囊相授;一个诚心求教,只觉是茅塞顿开。 林娘子看李师师的眼神都变了,一把攥住李师师的手道:“妹妹这些法子,端的妙哉!姐姐真是比你白活了这几年,若是真有那小狐狸精有妹妹这般心思,我便是怎的死的,都不晓得。” “姐姐你哪里的话,有妹妹给姐姐做军师,保姐姐稳坐主母之位。” 就这般二人胡乱地聊著,却是越聊越精神,自出东京以来所沉淀的焦虑消散於无形。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各家丫鬟陆续起身,院里有了动静,二人才惊觉竟是一夜未睡。她们相视一笑,约定要打个赌,看谁家的官人先一步踏进这院门。 说罢,二人各自回房,对著铜镜,仔仔细细地梳洗打扮。她们要用最美的容顏,去迎接那个让她们牵掛了一整夜的男人。 ………… 天色大亮,晁家庄的晨曦都透著一股子疲惫。 用过朝食,晁盖又亲自给每个官兵怀里塞了十两银子。他手掌宽大,动作沉稳,那沉甸甸的银子落入每人怀中,让那些官兵的腰杆子都塌下了几分。 眾人心领神会,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对著晁盖与宋江连连拱手作別。 两辆大车吱吱呀呀地启动,载著那六口黑沉沉的棺木,缓缓驶离庄子,朝著济州府的方向去了。 宋江一直紧绷的肩膀,直到那车队化作远方一个小小的黑点,才垮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老天保佑,只盼你我能躲过这一劫数。” 晁盖语气里却满是压不住的兴奋与嚮往:“贤弟,那林冲兄弟杀伐果决,又是一身好本事,跟著他去落草,定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贤弟你也定能一展抱负,岂不强过在衙门里当个小小押司。” 宋江闻言,全无半点兴奋,只剩下惊怒。 “哥哥此言差矣!”他声调陡然拔高,尖锐刺耳,“若是落草为寇,上逆天理,下违父训,此乃不忠不孝之举,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切莫走到此步!” 晁盖虽觉得宋江这话著实扫兴,却也知道对方也是为了自己著想。 便拉著宋江往回走,言道:“贤弟,先回我庄上,小憩一下,只等那林冲兄弟回来,我等再议那日后之事。” 宋江很想要脱离这是非之地,但还是隨著晁盖往庄子里走。 一是这事儿未了,终是需要与那林冲碰个面,把这事好好盘上一盘。 二是他本也是爱交朋友之人,像林冲这般人物,若是能相交,他日在江湖里也算是一桩美谈。 两人回到庄上,晁盖吩咐心腹庄客刘大:“去庄门口守著,若是林冲兄弟到了,立刻叫醒我俩!” 二人都不再客气,各回昨晚自己那屋子,倒头便睡。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晁盖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他猛地翻身坐起,睡意全无,双眼圆睁,盯著进屋来的刘大,声音里满是急切与兴奋:“敢是林冲兄弟到了?!” 刘大摇了摇头,躬身回稟:“回保正,不是林冲好汉。是吴学究来了。” “吴用?”晁盖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他拍了拍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嘀咕道,“他来作甚?” 刘大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晁盖一面穿著衣衫,一面又吩咐刘大:“你再去庄外候著,林冲兄弟若是来了,再来报我!” 刘大领命而去。晁盖便也快步朝著正厅走去。 吴用端坐於正堂,指节分明的右手捏著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著茶沫,神態自若,如回自家。 晁盖大步流星地踏入厅堂,吴用这才起身,放下茶盏,拱手笑道:“保正这一觉睡得可好?” “让学究久等了。”晁盖大马金刀地在主座坐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问道:“学究今日怎地有空来我这庄上?” 吴用一双细长的眼睛,目光看似隨意地一瞥,落向庄外:“昨日来的是哪位好汉?” 晁盖迟疑片刻,打岔道,“那人啊,便是本县的押司,江湖人称山东呼保义及时雨的宋江宋公明是也。” 吴用面露神往之色:“原来是宋押司,小生只闻其名,却无缘得见。不想与我住居咫尺,竟难会一面。” 晁盖哈哈一笑:“这有何难,我与公明贤弟,乃是心腹之交。此时正在庄上小憩,等他睡醒,我为你二人引见。” 吴用微微頷首,不过他想问的不是宋押司。 轻摇羽扇,又道:“我知宋押司虽有豪气,却非马上將军。昨日与保正廝杀的,恐怕另有其人罢?” 晁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看了一眼吴用,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却不言语。 吴用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声音轻飘飘的,却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保正这是……信不过小生?” 晁盖忙解释道:“你我自幼交好,但凡有事,我便与你商议。只是此事干係甚大,怕牵连了学究。“ 吴用手摇羽扇,笑道:“保正担心牵连於我,莫非……那与你一同廝杀之人是一伙的?” 晁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冲吴用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智多星!你既然都猜到了这层,不妨再猜猜,那人是谁?” 吴用智珠在握地摇著扇子,不紧不慢地吐出几个字:“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 晁盖激动地一把握住吴用搭在扶手上的手,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吴用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不对。据我所知,不说那五名官差,光那队官兵就有二十名弩手,且皆著甲,你二人是如何反杀成功的?” 眼见吴用已將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晁盖那点隱瞒的心思也淡了。 昨日那一战,贏得实在太过惊险,也太过精妙,若不与人分说,当真是锦衣夜行,憋得难受。 当下,他便將林冲如何定计,如何以身为饵,如何拋洒银鋌製造混乱,自己又如何从旁偷袭,一五一十,眉飞色舞地讲了一遍。 吴用始终安静地听著,手中的鹅毛扇有节奏地轻摇,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晁盖说完,他才由衷讚嘆道:“有勇有谋,胆大心细,这位林教头,真乃奇男子也!” 他话锋一转,又问道:“此人与保正是故交?” “非也,萍水相逢,昨日初见。” “这便不对了。”吴用摇著头,脸上的困惑之色更浓,“你我相交莫逆,尚有几分猜疑。他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肯將身家性命託付於你?这般周密的计策,但凡你心中稍有歹念,他便万劫不復。他凭甚信你?” 晁盖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答不上来。是啊,凭甚么?就凭自己是晁保正?就凭自己仗义疏財的名声?这名声,在这等生死大事面前,怕是分文不值。 他皱著眉,努力回想与林冲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要找出答案。 吴用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中闪烁著探究的光芒。 许久,晁盖似是想起了什么,却又不敢断定,他看著吴用,沉吟道:“林冲兄弟他给我一种……一种……奇异之感。” “哦?说来听听。”吴用心头一动,追问道。 晁盖自嘲地笑著摇了摇头。 沉吟片刻,像是在组织言语,又像是確认这种感觉。 终於,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喜悦:“好似我二人前世便已熟识……且是那等割头换颈的兄弟。” 第拾捌回 泄天机 (四千字单章) 林冲在一处土坡上,看著那对骑兵向南而去。 看来晁盖哥哥暂时是无事了。 若是败露,这队伍就该押著晁宋二人,而不是这般只赶著两辆马车载著那六具棺材了。 又朝北边看了眼东溪村,村民要么下地劳作,要么在庄子上忙碌收拾昨日那片狼藉。 一时也不便回去,手中也没甚书可读,索性翻身下马,寻个乾净的草堆一躺,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看著青湛湛的天空,思绪也如脱韁野马,肆意奔腾。 那一世弥留之际,看到的那支攻陷汴京铁骑,其装束相貌不似辽人,倒是有些像曾头市那帮人,难不成是金人? 那辽国呢?难道被金灭了?! 金人比辽人还强横!? 也难怪宋庭那般的不堪。 林冲又仔细思量上一世几个要紧的时刻。 国难起於宋江死后几年。 如此说来,灭方腊那年,便是个准头。 那一年也是自己在六和寺內等死的时候,是宣和五年,距如今…… 林冲掐指算了算。 十年之后! 按照朝堂那帮人的嘴脸,至多两年,必然就会对宋江下手。 等宋江死后,又不知过了几年。 也就是说铁骑南下,我至少有十一二年的工夫来准备。 自己能重活一世,该是受了千万百姓的怨念,才合力將我送了回来。 既然我回来了,自当避免这场浩劫。 只是,要以一隅之地对抗整个大宋的围剿,还要在十来年后有本事对付那比辽还要强横的金人。 林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到肩上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似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比之宋江詔安,还要难上许多。 他隨即拿起树枝,凭藉先前记忆,勾画出一副简单的地舆图出来。 这些地方他之所以熟悉,都是那一世他亲自带兵打过仗的地方,自然瞭然於胸。 那一世东到润州,南到歙州,西到宛城,北到雁门关,也算横扫了大半个宋境。 凭藉记忆,地舆图堪堪画成。 正北面,辽国动不得,它好歹可以帮我顶住金人十来年,绝不能干杀狗放狼的蠢事。 西北边是山西,有吕梁山、太行山两条山脉,倒也是个可攻可守的地方,那一世征討田虎时,就觉得那里端的是个割据的好地方。 至於王庆那廝,拥八座军州,分別是南丰、荆南、山南、云安、安德、东川、宛州、西京洛阳,下辖八十六县,地界著实不小,只是难以整合,不便固守。 反观方腊,虽有长江为天险,还折了我梁山许多兄弟,却是自己决不该碰的地方。 此地太过富饶,乃大宋粮仓,更是朝中权臣命门所在,关乎国本及各自的身家切深利益,即便无梁山军討伐,赵官家无论多昏庸,也会以倾国之力剿灭之。 最后再说这山东之地,虽比不上山西之地山脉眾多,却在这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地,算得上群山峻岭。 梁山八百里水泊为前突,其身后有泰山、鲁山、沂山、蒙山、尼山成拱卫之状,再往东的胶东半岛三面环海,且多山地,更可作为大后方。 是一块让宋庭难啃的地方。 林冲摩挲著不算长的鬍鬚,思忖著田虎、王庆、方腊这些人以及他们手下的悍將,还有他们的地盘,眼神有光彩闪动。 若是处置得当,未尝不能在金兵铁蹄南下之前,倾覆大宋,再灭金人,夺回幽云十六州故土。 只是这般伟业,定然需要我那些结拜的兄弟,一百零八个好汉齐心协力,那看似难成之事,真或许能成。 又想到那位姓岳的將军,也不知道他姓字名谁,身在何处,若是能儘早结识,或许能合力灭了那金人。 林冲又顺势把这一眾兄弟,在心中计较了一番,这些兄弟有强有弱,有好有坏,也不乏滥竽充数之辈。 对於他们如何能上梁山,林冲不打算用宋江、吴用的赚人之法,对兄弟造成伤害比之朝廷更甚,比如秦明、卢俊义两位兄弟。 他就这般一个兄弟,一个兄弟想下去,他们生前的音容相貌,吃酒吃肉,吹牛打趣,並肩作战的日子歷歷在目,便如同昨日。 林冲眼神泛起晶莹,此刻他恨不得,能儘快把兄弟们都聚拢起来。 “兄弟们,你等的人生憾事,我或许可以帮你等规避。 想那武松兄弟,哥哥可以安在;想那铁牛兄弟,老母不会被老虎食了……” ………… 吴用眉头紧锁,手中那把鹅毛扇无意识地扇动著。 他细细咀嚼著晁盖方才那番话,只觉端的是怪。 远在东京的禁军教头,怎会认得这小地方的一个保正?即便在江湖上有所耳闻,又怎敢將身家性命全然託付?那般周密的计策,环环相扣,但凡晁盖心中稍有异念,他林冲便是万劫不復。这哪里是託付,分明是赌命! 可若说他是个莽直赌命的莽夫,却又不是。以身为饵,拋银乱阵,绝地反杀,事后还能从一纸公文中瞧出端倪……这桩桩件件,无一不显露出此人心思之縝密,远非常人可比。 这般一个人物,行事却又如此矛盾,简直匪夷所思。 似乎,只有上辈子他俩就是过命的兄弟,这一切才能解说得通。 但,这又如何可能! 此时,吴用心里似有百十个猫爪在挠,像极了在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时的滋味。 思及此,他放下茶盏,对晁盖一拱手:“兄长,小生也想见识一下这位林教头,不知可否引见?” 晁盖哈哈一笑,满口应承:“这有何难!林冲兄弟说了,今晚便会过来。” 吴用听罢,眼中渴望比之刚刚想见的宋押司浓烈得多。 没聊多久工夫,宋江也出得屋来,晁盖便为二人引见。 晁盖道:“公明贤弟,这位便是我常提的吴用吴学究,別看他在村里教书,实则肚中有乾坤,胸中藏甲兵,江湖上人称智多星。” 宋江脸上掛著真挚笑容,忙拱手道:早就耳闻东溪村有此大贤,效法诸葛武侯躬耕於乡野,小可一直未曾得见,今日一见,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吴用也躬身拱手还礼道:“小生哪里敢效仿诸葛武侯,甚么智多星,实是保正为小生脸上贴金。倒是山东呼保义的大名,才让小生心嚮往之,刚刚还求保正引见呢。 宋江姿態放得很低,忙道:“那都是江湖上朋友的谬讚罢了,当不得真,比不得吴学究的真才实学。” 吴用忙把身子躬得更低,言道:“押司过谦了,休要再抬举小生。” 此刻他只感到这江湖上成名日久的人物,果然名不虚传。 宋江又看向晁盖,问道:“兄长,敢问昨夜那位胖大和尚,是何来路?” 晁盖见无外人,便说那鲁智深乃是林冲的兄弟,来这里寻他,昨晚被他安排在了左近的宅院。 宋江一惊,吴用一喜,宋江忙提议道:“还请保正哥哥將人请来吃酒,我等正好一併候著林教头前来。” 晁盖正有此意,便命刘大去请。 不多时,鲁智深便大步流星来到前厅。 由晁盖做中间人,相互引见。 宋江更是三步並作两步,走上前行礼道:“昨日是小可恐节外生枝,才言语冒犯了大师,望乞饶恕则个。” 鲁智深抱拳还礼,嗓门甚大:“你就是宋押司啊,早就听江湖上人说山东呼保义这般好,那般好,听得洒家耳朵都起了茧子,今日终於得见,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见怪。” 晁盖又引见慢了几步的吴用,二人又是一番客套。 眾人入席就坐,不多时,一道道酒肉接连端上桌,酒也搬了两瓮上来。晁盖亲自起身为眾人斟酒,口中笑道:“来,眾位兄弟,今日莫分彼此,只管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晁某先敬各位一碗!” 鲁智深笑道:“哈哈哈,保正休要客气!洒家这肚子里的馋虫,早就叫唤了!” 眾人听了大笑,纷纷举杯饮酒,喝罢都叫好酒。 晁盖好奇问道:“与大师同来的那家父女,又是何人?” 鲁智深答道:“他二人,正是林冲兄弟的岳丈和娘子。” 晁盖一听,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这廝当真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我这便亲自去请老丈过来吃酒!” 鲁智深拦住他道:“保正休要去。老丈一把年岁,又兼一路奔波劳顿,已然乏了。方才刘大兄弟去请,他只说身上没甚力气,让我等自便,在那院中歇息便好。” 晁盖寻思一番,觉得也是,这才作罢,却又嘱咐刘大,另备一桌好酒好菜送將过去。 吴用何等样人,一听便已瞭然,这鲁智深是提前护送林冲家眷而来,二人关係定然莫逆。 他当即举碗,对著鲁智深敬道:“小可敬大师一盏!千里护送林教头家眷,真乃义薄云天,颇有关云长之风,真乃丈夫也!请!” 宋江与晁盖听了,方才醒悟过来,也连忙举杯敬酒。 鲁智深闻言,心中大是受用,哈哈大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叫道:“些许小事,何足掛齿!” 几杯酒下肚,眾人言语便热络起来。 吴用趁机旁敲侧击,三言两语便从鲁智深口中,问出了林衝动手前的种种安排。 宋江、晁盖、吴用三人听得当事人讲述,不由得暗暗咋舌。 这林冲,端的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只因高衙內调戏他娘子不成,便敢冲入太尉府,一刀杀了当朝太尉! 这般果决狠辣,放眼天下,能有几人? 宋江暗自思忖,这林冲智勇双全,却失之刚猛,少了些隱忍,大好前程算是毁了。 晁盖则是摩拳擦掌,心嚮往之。 吴用想的还是之前那个问题,为何远在东京的林冲,会託付鲁智深,径直投奔这东溪村来? 他与保正素无往来,这是何道理,就敢那般篤定,保正会收留他一个犯下泼天大罪的家眷? 眾人又说起江湖传闻,特別是那桩为夺魁而辱杀郡王的奇闻。 鲁智深不以为然,粗声道:“此乃一派胡言!洒家兄弟杀了高俅老贼,官军正天罗地网地拿他,怎会去节外生枝,招惹甚的鸟魁? 洒家与林娘子、张教头一路行来,他们都说,林教头从不去青楼妓馆,不好女色,定是以讹传讹!” 晁盖却咂咂嘴,欲言又止。 鲁智深见他不信,言道:“庄主,有话直讲。” 晁盖有些不確定地说道:“昨日林冲兄弟来时,还带著两个女子。其中一个行礼时,自称李师师,另一个乃是她的丫鬟。那李师师端的生得是沉鱼落雁,闭月羞。怕不真是那东京城里的魁娘子?” 鲁智深闻言一愣,忙问道:“那女子现下何处?” 晁盖脸上露出一丝尷尬,乾笑道:“这个……都安排在大师你住的那处后宅,眼下正与林娘子在一处。” 这话一出,晁盖与宋江对视一眼,都强忍著笑意。 宋江笑道:“林教头真好汉,这等家事,自然处置得来。” 四人边吃边聊,直从午时,吃到日头偏西。 刘大这才引著一个高大汉子,进得院来。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林冲。 他进得院来,一眼就看到了鲁智深,快步过来,长躬到底:“师兄,这一路辛苦了!” 鲁智深一拳锤在林冲臂膀上:“辛苦个甚!下次家眷你自个送,大闹东京这等快活事,须让与洒家!” 眾人闻言,也都大笑起来。 林冲奇道:“师兄如何到得比我还晚?” 鲁智深搔著光头,嘿嘿乾笑几声,才道:“洒家不识路,走岔了道,多绕了些时日。” 他却不好说,自个儿带著人一路跑去了孟州地界。 若非及时回头,怕不真叫人以为洒家拐了人家娘子私奔了。 林冲一拍额头,才想起前世,师兄真是不大识路的。 这时晁盖正欲向林冲介绍吴用。 林冲扫见对方,不是最后记忆里那个神形憔悴,双眼血丝的吴用,而是那个眉清目秀,面白须长的吴用。 想起初见是便是对自己拱火,使得自己火併了王伦,忍不住笑道:“小可见过军师。” 在场几人都是一愣。这话说得怎地这般顺口,仿佛称呼过了许多次了那般。 此时,吴用心中翻江倒海,刚刚林冲那眼神,分明就是认得自己,这让吴用猛地想起晁盖之前所言。 “好似我二人前世便已熟识……且是那等割头换颈的兄弟。” 此刻吴用只觉头皮发麻,脑门一抽一抽地疼。 他失了一贯的冷静,说话也有些结巴:“林……林教头,何……何以识得小生?” 几人都把目光看向林冲,这也是他们的疑惑。 林衝心道:重生之事,不若直说了,免得宋江这一次还执迷不悟,免得晁盖哥哥死於非命,免得吴用军师跟错了人,日后招募兄弟们会梁山,也能事半功倍。 尤其金人入侵之事,更是该早做宣扬,爭取更多人警觉。 林冲面色郑重,扫视了一眼眾人,开口说道:“……” 怎料话都嘴边,却怎么都张不开嘴,连喉咙都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环眼瞪得溜圆,脸憋得通红,一股笼罩全身的恐慌感袭来,仿佛下一刻自己即將死去那般。 內心惊涛骇浪,猛地升起一个念头:难道,天机不可泄露! 第拾玖回 修罗场(六千字大章) 林衝心念电光火石急转,改口言道:“智多星大名,林某在东京时就有耳闻,神往久矣。” 这话说得甚是顺畅,无一丝卡顿。 林衝心念再起,他想说,你我二人在上一世就已是好友。 结果如预料的那般,张不开嘴,声音卡在了嗓子眼,却半个音儿都发不出来,心悸的感觉再度袭来。 林冲道:“今日能见尊顏,遂了平生之愿。” 这说得没有半点阻滯。 下一句想试试:十来年后金兵灭了大宋,你我当需好生准备。 果然吐不出半个字,心臟嘭嘭剧烈跳动,仿佛下一刻就崩开。 林冲算是摸到了规律,无法说出自己乃是重生,更说不出那一世的事情。 忙弃了说出这事的打算,身体瞬间恢復了正常。 他此刻有些颓然。 这意味著许多事情,只能做,却说不得。 林冲这一系列奇怪举动,搞得在坐几人都费解地看著他。 他只得苦笑道:“想是这些时日来奔波,一口气顶在喉咙处,呼不出,甚是难受。” 晁盖拉住林冲的手道:“誒,想必林冲兄弟饿了一天了,体內气息不稳,先別光顾著说话,咱们坐下边吃边说。” 林冲稳定心神,坐定后举起酒盏:“我借保正兄长的酒,敬诸位一碗,添了这许多的麻烦。” 眾人纷纷举起酒盏,晁盖大咧咧道:“这算甚的麻烦,如今这枯燥的日子早就过腻了。” 几个酒盏一碰,眾人一扬脖就喝乾碗中酒。 宋江问道:“教头,日后有何打算?” 林冲望向宋江,记忆中那面残破的杏黄大旗在风中烈烈作响,在詔安后被降下,替换成了“顺天”,“护国”两面大旗。 “替——天——行——道!” 林冲一字一顿的说出。 这话一说,在坐几人精神都为之一震。 宋江拍著大腿,高呼道:“教头说得好!教头即便落了草,也绝不会做那打家劫舍,杀人放火,贪图一时快活的勾当。 他日赵官家定会还教头一个清白。” 鲁智深也是举起酒盏道:“这事洒家最爱干!林冲兄弟算我一个。” 晁盖眼光灼灼看著林冲,他们原以为林冲只是想要落草,不曾想却是小覷了他。 不愧是敢在东京干出那般壮举的好汉,心胸就是不一般。 吴用心道:若是树起这面大旗,各路英雄並会望风来投,这事岂能做不大。 林冲饮了盏酒,反问宋江道:“请教押司,何为替天行道?” 宋江道:“自是匡扶正义,锄强扶弱,忠君护国。” 林冲摇了摇头。 这下堂內诸人又不解了,又都看向林冲。 林冲道:“押司,那般做不过是剜疮补肉,济不得事。” 宋江拱手,態度谦恭,言道:“还请林冲兄弟教我。” 林冲道:“大宋已然从根子上烂了,天道不容。” 这话一出,意思已经很明显,这便是要反了! 落草不见得是个死,势大了还能被詔安。但是造反,性质可就截然不同,那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堂內落针可闻,即便鲁智深、晁盖这等胆大之人,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鲁智深大口喘了几下,才將胸中波澜压下。 吴用眼中有火焰在燃烧,血脉僨张。 他很想知道,自己这条命到底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浪。 晁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最大的野心,不过是聚啸山林,与一帮兄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罢了。 宋江脸色惨白,看著林冲,如同看一个疯子。 林冲將眾人神情尽收眼底。 他敢在这个场合吐露心中志向,也是要给日后梁山的核心班子定下个章程,休要再想甚么招安的虚妄之事。 今天这番话,就是在分一分谁是自家兄弟。 宋江鼓了鼓勇气,长吸了一口气,言道:“当今官家至圣至明,只是一时被奸臣蒙蔽,若能打开言路,何须大动干戈,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林冲道:“至圣至明,还能被奸臣蒙蔽?” 宋江一下被这话噎住。 林冲想起宋江和自己一眾朝廷出身的兄弟,便是这般心存妄念,如同猪油蒙了心,就不由心头火起,他想要在这一世点醒宋江,言道: “若至圣至明,又岂能让天下民不聊生,生计越发艰难?” “若至圣至明,西夏弹丸小国怎敢屡屡扣关?” “若至圣至明,我泱泱华夏却要年年向辽纳贡?” 他这几句话,斩钉截铁说出,便似晴天里打了个霹雳。 宋江憋个大红脸,想要反驳,却实在寻不出甚么光彩的事情来。 憋了半晌,才道:“当今官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冠绝前人,还不足以证明其聪慧过人?若非被奸臣阻挠圣听,定能一改我大宋之疲弱。” 林冲冷冷地道:“南唐李后主才艺也高,不也落得个国破家亡!” “你……”宋江咬牙切齿,却也无法辩驳,气得胸膛起伏,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不再言语。 他发现,林冲一介武夫,口舌怎地这般利害。 其实,倒也不是林冲善於口舌爭辩,只因他此世已没了那『忠君』的枷锁,许多事便如拨云见日,看得分明。说出的道理,自然让那些蒙了心的人无言以对。 晁盖忙起身,打圆场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伤了和气。来,吃酒,吃酒!” 宋江忙劝道:“晁盖哥哥,吴用贤弟,还请三思,这可没有回头路啊,造反可是灭族的重罪!” 晁盖道:“贤弟,我晁某愿捨得一身剐,陪林冲兄弟在这条路上走一遭。” 吴用也道:“保正,我也有此意,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岂能不轰轰烈烈干一场,就这般寂寂无名了此一生!” 鲁智深一罈子酒扬脖灌下,言道:“真是痛快!洒家本以为这世上只有俺一人专爱打抱不平,谁承想碰著林冲兄弟你,洒家倒觉著自个儿还是眼皮子低了!” 宋江摇头,一脸惨然:“都疯了,都疯了。” 见没人听劝,拱手抱拳道:“就当小可没来过,没听见,不识得你等,小可告辞。” 言罢转身就走。 鲁智深一拍桌子喝道:“你这黑廝,怎地这般没胆!我等要办大事,怎能放你走!” 宋江浑身一颤,吞咽了口口水,头却未回,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说道:“那便请在此杀了小可!” 晁盖有些为难,忙看向林冲,想要求情。 就听林冲道:“我信得过山东呼保义、孝义黑三郎的为人,师兄放他走吧。” 宋江侧身抱拳拱手道:“谢过林教头不杀之恩。” 言罢大步走出前厅,牵了自己的马,扬鞭策马而去。 林冲对宋江这般反应,並不觉得奇怪。即便被这朝廷伤得体无完肤,宋江也只当是奸臣蒙蔽了圣听,从不疑心那龙椅上的那一家人,才是这世道腐烂的根源。 前世,他便是梁山的大哥,带著兄弟们,浩浩荡荡地走向那场名为“招安”的盛大葬礼。 这一世,自己虽然说不出这结局,却可以用行动將他扇醒。 堂內因宋江的起身离座,一时陷入沉寂。 最终,还是鲁智深打破了沉默,大咧咧地开口:“管那撮鸟作甚!林冲兄弟,你且说,接下来如何行事?” 林冲道:“需先將陷在济州大牢的白胜兄弟救出来。” 鲁智深听得这话,摩挲虬髯思量道:“杀进大牢倒是不难,只是惊动了官兵,出城怕是有些棘手。” “小生倒有个万全之策……”一直默不作声的吴用,此刻终於缓缓开口。 他轻摇手中鹅毛扇,眼里闪著精光,先对鲁智深微微頷首,隨即目光转向眾人:“只需使些银两,便可叫那州府牢头把人给送出来,何须打草惊蛇。” 林冲深知那一世牵扯生辰纲之事,都能用此法將白胜捞出来,何况现在没有犯案,应该是更容易些。 林冲便抱拳道:“那便有劳军师操办,我这里银钱足够,军师只管取用。” 晁盖却嚷道:“林冲兄弟这是何意?莫非瞧不起我这庄子,还出不起钱来救自家兄弟!” 林冲笑道:“哈哈,是小弟的不是。” 林冲又道:“那队返回济州的官兵,我沿途覷著,无人离队先行,都赶著马车,驮著六具棺材往回走。脚程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到府城。 若那府尹识破了晁兄的障眼法,再要发兵前来,最快也要明日入夜时分。” 然后面色稍有些窘迫,对晁盖抱拳道:“为以防万一,还需先遣散庄客,以免有人遭了池鱼之殃,除此之外,还需將我那岳丈及我家娘子,还有师师姑娘,安排到一处稳妥之地。” 这话一说,堂內原本豪气干云的氛围,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晁盖乾咳一声,站起身,对著林冲一拱手,脸上堆著笑:“这个……林冲兄弟,属实是晁某思虑不周,竟將弟妹和师师姑娘,都安置在了那处外宅……” 林冲眼角不由得抽搐几下,面色一窘。 一眾兄弟见刚刚还气吞山河呢,如今竟露出这番神態,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林冲摸了摸鼻子,也忍不住跟著苦笑:“让诸位兄弟见笑了。” 笑过之后,还得说正事。 晁盖拧著眉头,在堂內踱步,苦思冥想,却也想不出个绝对稳妥的去处。正如林冲所虑,官府若真要彻查,这东溪村乃至左近,怕是没有一处是安生之地。 “我举一人,或可託付。”吴用轻摇羽扇,“本县都头,美髯公朱仝。” 晁盖闻言,脸上现出几分迟疑:“朱仝为人仗义,只是……他毕竟是吃官家饭的,此事干係甚大,他肯冒这般风险么?” 林衝心中却是一亮。 妙啊,不愧是军师。 旁人不知,他却心知肚明。上一世,这位美髯公的义气,放在梁山上都算翘楚。私放宋江,义释晁盖,为救雷横甚至不惜自领罪责,这般人物,岂是寻常公人可比? 他当即一拍大腿,对吴用一拱手,赞道:“军师高见!那美髯公朱仝,义薄云天,定可託付!” “好!”晁盖见林冲都这般说了,便不再犹豫,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此事包在我身上!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去寻他!林冲兄弟只管安心,今夜好生歇息便是!” 之后又是吃喝一阵,酒足饭饱之后,晁盖命刘大送林衝去那外宅,他和吴用也做些明日出发的准备。 林冲此刻竟有些归家心怯之感, 他知道,自家娘子性子柔婉,不是那等善妒之人,断不会与自己置气。可一想到她先见了李师师,没了自己分说缘由,心里怕是正受著煎熬,躲在哪个无人角落,暗自垂泪吧。 思及此,一股愧意涌上心头。 ………… “哈哈……妹妹说的可是真的?”林娘子笑得枝乱颤。 林冲站在后宅月亮门前,看著浑家与李师师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眼睛几乎要瞪出眶来。 他喉头滚动,胸口发闷,一股荒谬之感攫住了他。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和谐。 二女闻声,抬头看见月亮门外一脸错愕的林冲,都是豁然起身,几乎是同时,一个笑著流下泪来,一个泪眼婆娑。 异口同声地道:“官人……嗯?” 二女都愣在原地。 林娘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她僵硬地扭过头,视线从自己朝思暮想的官人,缓缓移到身边这位刚刚还无话不谈的“好妹妹”身上。 李师师的嘴唇微微翕动,那双见过大风大浪的眸子此刻却像受惊的兔子,她难以置信地看著林冲,又看看身旁的林娘子,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道无形的惊雷在两个女人心中轰然炸响。 林冲被两道灼人的目光钉在原地,脸上热辣辣的,窘迫得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李师师眼角抽搐,想起昨夜给林娘子倾囊相授,大讲特讲如何斗小妾,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林娘子眼神晃动,显然还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自家官人不是那等寻问柳之人,怎地杀了高太尉后,还有心思去逛了青楼? 终究是李师师先从这极致的尷尬中挣脱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对著林娘子盈盈拜下,未语泪先流,声音嘶哑:“姐姐……妹妹实不知你就是林娘子……求姐姐恕罪则个……” 林娘子被她这般一拜,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她眼中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视线模糊地看著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好妹妹”,又看了一眼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官人,脑子晕乎乎的。 场面彻底僵住。三个当事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两个丫鬟脸上的惊愕久久难散,更是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些什么。 林娘子扶起李师师,嘴唇哆嗦著,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姐姐,”李师师脸上写满了歉意与惶恐,急切地想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容妹妹先退下,官……官人他想必有许多话要与姐姐说。” 说罢,她再行一礼,转身便飞也似的逃开。 “別走!”林娘子却一把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李师师的心猛地一哆嗦。 樊楼里那些被恩客家眷堵在门口打骂姐妹们的惨状,瞬间涌上心头。 儘管她见得多了,但此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也登时没了方寸。 脸色一下嚇得煞白,但她知道此时绝不能拖累了官人,一旦那般,日后谁都討不得好去。 忙再次拜下,恳请道:“姐姐,你要是有气,儘管撒在妹妹身上……” 话未说完,谁知竟被林娘子用力拉起,一把搂住。 耳边传来林娘子压抑不住的哭声:“妹妹……你是个好姑娘……我……我谁也恨不起来啊……呜呜呜……” 李师师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积攒的所有忐忑、恐惧和酸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反手紧紧抱住林娘子,哭得撕心裂肺:“姐姐……你打我吧,是妹妹的错……是妹妹不知廉耻……是我勾引的……呜呜呜……” 两个女人,就这般抱头痛哭。 林冲眼圈泛红,他知道自家娘子太过善良,即便心中有天大的委屈,也选择了原谅。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將他淹没,只觉无地自容。 那晚在樊楼,自己怎么就没能管住那孽根! 他仰天长嘆,心中暗道,此生此世,有此二女,足矣。 “咱们男人啊……” 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嘆从身旁传来,张教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林冲一个激灵,转身对著岳丈长躬到底,声音艰涩:“是小婿的不是,辜负了娘子。” “年少轻狂,谁能无过?”张教头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与老夫说说,我等离京之后,你都干了哪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我这把老骨头也好奇得紧!” 林衝心中一暖,知道岳丈这是在为自己解围。 他直起身,恭声道:“小婿遵命。” “洒家也来听听!”早已躲在前院角落里的鲁智深一步窜了出来,“坊间都传你如天神下凡,快说快说,到底怎地杀了那鸟官,闹出这般大动静!” 这时,后院的哭声渐歇,林娘子带著浓重的鼻音开口:“官人,奴家……也想听。” 话音里,哪有半点醋意,只有满满的关切与担忧。 林衝心头一热,转身衝著院內深深一揖:“敢不从命。” 这一句话,终於让院里哭成泪人的两个女人破涕为笑。 是夜,眾人聚於后宅,点起灯火,各自落座。 林冲刚要开口,鲁智深猛地站起:“师弟稍待!”说罢,一阵风似的跑去前院,不多时便抱著一坛酒回来,给每人面前都顿下一个粗瓷大碗。 眾人皆笑。 林冲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这才娓娓道来。 从识破高俅卖刀之计,再到將计就计入白虎节堂,到胁迫高俅杀死高衙內、陆虞侯,再到计杀高俅……林冲说得平淡,眾人却听得心惊肉跳,时而屏息凝神,时而拍案叫绝。 他隱去了行刺官家的这个说法,只说误闯樊楼,恰逢师师开脸之日,幸得她原本打算自尽的白綾相救,才得以在屋檐上躲过一劫。 讲到那汝南郡王赵仲如何下作,在酒中用春药,自己实在不忍师师这般刚烈的女子被腌臢烂人玷污,才愤然出手。 听到此处,眾人才恍然大悟。林娘子一把將李师师搂在怀里,泪水涟涟。 当听到李师师如何报復老鴇和汝南郡王,眾人更是齐声叫好。鲁智深“霍”地起身,对著李师师一抱拳,声如洪钟:“痛快!当真痛快!这般有胆有识的女子,才配得上洒家的兄弟!” 李师师哭了妆容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得到夫君过命兄弟的认可,心下暖洋洋的。 林娘子用额头抵著李师师的额头,柔声道:“好妹妹,姐姐知道你身世苦,往后,就有我和官人疼你。” “姐姐……”李师师的泪又涌了出来,“你真的……不怨我?” “不怨,”林娘子替她拭去泪水,“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鲁智深拱了拱林冲的肩膀,嘿嘿笑道:“兄弟,你看弟妹多大气。你小子,真箇是有福之人!” 林冲眼圈泛红,望向自己的妻子。 林娘子迎著他的目光,泪眼婆娑却无比坚定地说道:“官人,你放心,我会待师师如亲妹妹。若是我……我此生无所出……你就……” “姐姐!”李师师急忙捂住她的嘴,“不许胡说!忘了妹妹教你的法子了?” 林娘子想起两人昨夜的私房话,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忙用手捂住脸,羞得不敢看人。 林冲看得一头雾水,全然不知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后来呢?后来怎地逃出来的?”鲁智深一碗酒下肚,急切地追问。 林冲便继续讲述如何驾著汝南郡王的马车,在徐寧的掩护下有惊无险地逃出京城,也因此將金枪班教头徐寧拖下了水,算算时日,也该到了。 “徐寧那小子真仗义!当初就没看错他。”张教头赞道。 “好汉子!”鲁智深又灌下一大口酒,“这徐寧,洒家见到了,定要与他结为兄弟!” 李师师握住林娘子的手,解释道:“妹妹错把姐姐当成了徐恩公的浑家,这才……这才闹出那般误会。” 林娘子想起昨夜的对话,也忍俊不禁:“我实在没往那个方向想,不然昨日就当猜到妹妹身份了。” 旁边侍立的两个小丫鬟想起这一日来的种种,也都捂著嘴偷笑起来。 一席话,直说到后半夜。当林冲提到明日要去济州府营救白胜,屋內的气氛才稍稍沉重了些。 两个女人虽满心不舍,却也知丈夫胸怀大志,並未多言。 直到张教头熬不住困意先去睡,这场夜谈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李师师將林娘子往林冲那边轻轻一推,自己则走向另一间厢房,回头嫣然一笑:“小別胜新婚,二位好生歇息。” 林娘子还想推让,林冲却已一把牵过她冰凉柔滑的手,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娘子,让你受苦了。” 林娘子脸上緋红一片,嘴上却不饶人:“哼,有妹妹陪著,有你没你一个样,我过得反而愜意。” 林冲闻言也只是眉头一挑,拉著林娘子就回屋了:“倒要让你看看是不是,有你没你一个样。” 夜风拂过后宅,吹得树影摇曳,床铺的吱呀声断断续续,夹杂著男人压低声音的惊奇声: “咦……这是何等古怪的姿势?” 片刻后,一个细若蚊蝇的女声羞赧地传来: “休……休管那般多……” ………… ps:各位读者好汉们,六千六百字小可先奉上,昨日已开始试水推了,乞请好汉们儘量地多追读,多投票,多评论则个。 大恩无以为报,唯有绞尽脑筋想出好剧情来回馈给诸位。拜谢啦~ 第贰拾回 救白胜 (五千字大章) 次日,晁盖前往朱仝家,直说家里遭了事了,有家人需要託付些许日子。 朱仝也只是略作踟躇,但还是果断应允,晁盖这才將二女及丫鬟,张教头带来託付给了朱仝。 然而,当二女行礼时,朱仝的呼吸还是停滯了一瞬。 二女都是绝色,其中那个稍年轻的,更是倾国倾城,想起日前何涛那事,心中也有猜测,猜到了晁盖哥哥所说的家中遭了事,怕也正是那件事。 但他也不说破,只是长嘆一声,心中那股子义气涌在心头,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况且那位林教头所为,著实令他钦佩。 便妥善安排好,不敢有半分怠慢。 等晁盖回到庄子,与眾人说了,四人无不称讚:“不愧是美髯公!” 晁盖又遣散了家中庄客,与他们分发了不少钱財,林衝心道:“那朱仝仗义,晁盖兄长只因我一句话,就这般破家,哪里又逊於美髯公啊。” 四人也不再耽搁,载著不少银子,前往济州府而去。 …… 话说那队官兵,果然如林冲所料,直到次日下午才返回济州城,不敢耽搁,立时便去回稟府尹相公。 官兵回话,自然隱去了贪图银两而致六人落单的情由,只说是坐骑脚力不齐,那六人又贪功冒进,这才被林冲反杀。至於宋江和晁盖,因昨日受了二人不少好处,回报时也多替他们多方遮掩。 府尹听罢,心中大惊,急召团练使黄安前来议事。 他如今满心的想得都是进身之阶,起了“寧杀错,不放过”的念头,欲將宋江、晁盖一併擒了,下到大牢里好生拷问再说。 若真与林冲有所牵连,便是同党,正好解送京师,在官家面前记上一功。即便抓错了,也无甚要紧,这等藉机敲诈大户的勾当,他任上也没少做。 当下便命黄安点起人马,去鄆城县拿人。 黄安闻令,心中叫苦不迭。自家手下厢军是何等光景,他一清二楚,多是些吃空餉的閒汉,並无几个能战之兵。为个不相干的林冲,万一將自己折了进去,岂不冤枉? 他便有心打退堂鼓,劝道:“相公,依下官之见,不如坐等那煞星离境,我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苦去招惹这等凶神?” 府尹勃然大怒,指著黄安痛骂:“糊涂东西!如今出了这般大事,你还想粉饰太平?若被朝廷知晓我等怠慢,你我这身袍子还要不要了!” 一顿痛斥,逼得黄安不得不领命。 黄安正待离开府衙时,又被府尹叫住,黄安还以为府尹要收回成命,怎料府尹言道:“黄团练使,你此言也有几分道理,你需从厢军中调百十来个好手,护好衙门,以防万一。” 黄安眼皮抽搐,心中骂娘,却也无奈,只得先去营中调了些好手去了衙门。 自己又將州府中能调动的骑兵弩兵都带上了,生怕步了何涛的后尘。 直到次日清晨,这支人马才浩浩荡荡杀奔鄆城县。 黄安一进鄆城县,便直奔县衙。 知县时文彬听闻是州府团练使亲至,慌忙出迎。 黄安脸色铁青,略作寒暄,便开门见山,只说要借兵捉拿晁盖,却未提宋江。 他担心县衙內有人与宋押司交情不浅,唯恐走漏了风声。 但他是真的怕那林冲。 殿帅府何等戒备森严,那廝竟能刀劈太尉,从容脱身。黄安又亲眼见过何涛那几具尸首的惨状,篤信林衝杀人本事不凡。 一个八十万禁军教头,岂是等閒之辈! 需先让县里派人手配合他抓捕晁盖。 时知县覷著这位黄团练使,见他生得肥头大耳,便知不是甚么勤於操练的武官,只怕还不如自己提拔的两个都头。心里虽这般想,时知县也不敢怠慢,命人请来县尉商议。 县尉听闻缘由,也是一惊,忙又差人去將朱仝、雷横两位都头唤来县衙。 不多时,两个魁梧大汉入內。 黄安抬眼打量,只见一人身长八尺四五,一部虎鬚髯长一尺五寸,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似庙里关云长模样。 另一人身长七尺五寸,胳膊甚粗,腿也粗,紫棠色麵皮,有一部扇圈鬍鬚。 二人上前见礼。 “卑职朱仝。” “卑职雷横。” 黄安见此二人,心中顿安,夸讚道:“时知县相公麾下,果然是藏龙臥虎。” 时知县捻须笑道:“黄团练说笑了,我这小小鄆城县,如何比得州府里的好汉。” 黄安大笑道:“时知县莫慌,本官又不是来抢你宝贝的。” 时知县只是赔著乾笑,不再接话。他是真怕人被调走,若没了这两员大將,只凭那个靠著裙带关係上位的县尉,他可是睡不安稳的。 黄安遂又將捉拿晁盖之事说了一遍。 二人听闻,皆是一惊。 朱仝心中却隱隱升起一种莫名的受用之感。 晁盖哥哥將身家性命託付於他,这份信任,让他颇为自得。 黄安自不晓得朱仝心中波澜,见人已齐,便催促出发。 县尉与两位都头即刻点了百余马步弓手,各执腰刀、弓箭、朴刀,簇拥著黄安並他手下百十名骑兵,一行两百余人,浩浩荡荡杀出东门,直扑东溪村晁家庄。 时至一更,人马在村外一座观音庵前集结。 黄安甚是小心谨慎,先命手下百十骑扼住村中各处要道,而后才请县尉入庄拿人,县尉抱拳领命。 朱仝心中早有计较:晁盖既已將人託付於他,此刻定然早已远遁。 何不做得卖力些,也好洗脱干係。 朱仝上前稟道:“团练使,县尉相公,晁家庄有前后两条路。卑职愿与雷都头分兵两路,我攻前门,他堵后路,万无一失。” 雷横立马於一旁,听朱仝这般出谋划策,心中不禁冷笑:平日里与晁盖哥哥称兄道弟,吃酒吃肉,恁地到了紧要关头,翻脸却比翻书还快! 黄安闻言,暗忖此人有勇有谋,点头赞道:“朱都头考虑甚是周全,回去之后,我定向府尹相公如实稟报。” 朱仝抱拳道:“此乃卑职分內之事。” 黄安微微頷首。 县尉见团练使首肯,便道:“既如此,便依朱都头之计,本官与你同去攻打正门。” 县尉、朱仝二人领著麾下军士,擎著三四十个火把,铁叉、朴刀、留客住、鉤镰刀,各色兵刃在火光下闪著寒芒,直扑晁家庄正门。 雷横心中虽有嘀咕,暗骂朱仝不义,但事已至此,也只得装腔作势,挥舞著朴刀,领著手下冲向庄后。 两路人马前后夹击,撞开庄门,如潮水般涌入晁家庄。 然而,预想中的激烈抵抗並未发生。偌大的庄院,竟是死一般的寂静。 县尉很快便退出庄来,向黄安回稟:“稟团练使,庄內空无一人!连庄客都无,分明是早有准备!” “跑了!”黄安心下稍宽,面上却装出咬牙切齿的模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本官搜!挨家挨户地搜!” 县尉领命,带著人马在东溪村掘地三尺,直搅得村中鸡飞狗跳,百姓叫苦不迭,却哪有晁盖亦或林冲的影子。 黄安立马於村口,心道这晁盖果然有问题。 一行人无功而返,黄安却突然下令,大队人马转向宋家庄,去拿那宋江。 县尉、朱仝、雷横三人与宋江皆是关係莫逆的兄弟,听闻此令,无不踟躇。 县尉上前道:“黄团练,方才在知县相公处,也未曾说要拿宋押司。” 黄安冷哼一声,掣出公文道:“此乃府尹相公的钧旨!方才不言,是为先擒贼首晁盖,怕走了风声。怎地,尔等要抗令不成?” 三人连道不敢。 大队人马又马不停蹄地朝著宋家庄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次,黄安怕县尉等人与那宋押司官官相护,將人放走,自己此行便无功而返,回州府不好交代。 他不再假手於人,只命县尉引军围住宋家庄,自己则亲率心腹並济州官兵,如饿狼扑食般冲入庄內。 朱仝有心为宋江遮护一二,奈何黄安此举,让他根本无从插手。混乱之中,只听宋江一声惊呼,已被几个军汉从后堂揪出,当场拿下。 宋江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还未及分说,便被粗暴地捆缚起来。 黄安看著被擒的宋江,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狞笑。此番总算可以交差了。 他一挥手,不再停留,押著宋江,连夜急急赶回济州府。 ………… 且说晁盖一行四骑,快马加鞭,未敢停歇,昨日就先到了安乐村而来。 到了村口,吴用勒马对晁盖道:“诸位哥哥稍待,让小生独自进村探个虚实。” 说罢,他翻身下马,踱步入村。 行至一处半掩的柴门前,见一个老嫗正在院中餵鸡,便上前拱手,温声问道:“婆婆,敢问白胜家住何处?” 那老嫗警惕地抬起头,浑浊的眸子上下打量著吴用,见他一身书生打扮,不似恶人,方才用下巴朝著村东头一指,压低声音道:“官人寻他作甚?他家前日便被官兵抄了,人也抓走,连他那浑家,都未倖免,至今未归,怕是……凶多吉少嘍。” 吴用向老嫗道了声谢,又问了几家,確认无误,才返回村口。 四人不再耽搁,快马加鞭,赶到济州城下。 城门口盘查极严,过往行人皆要盘问,但凡携带兵刃者,一律扣下。 晁盖见状,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低声问吴用:“学究,我等身负兵刃,这如何是好?” 吴用轻摇羽扇,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先带三人绕城一周,將四门看了个遍,而后把人带到西门。他独自催马上前,对著那城门官一拱手,笑道:“王门郎,別来无恙?” 那姓王的城门郎本是一脸不耐,闻声抬头,见是吴用,脸上顿时堆起笑来:“原来是吴学究!甚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进城办些事务。”吴用从袖中摸出七八鋌银子,不著痕跡地塞入对方手中,“这几位是我的自家兄弟,不惯將兵器离身,还望都头行个方便。” 那城门郎掂了掂银子,又瞥了眼晁盖几人,笑道:“学究说哪里话!你的兄弟,便是我的兄弟!只是这时人多,待未时人少时再进。” 就这般等到未时,从北门入城的人寥寥。 那城门郎才一脸諂笑地给放了行。 一行四人,就这般骑著马,带著刀枪,大摇大摆地进了济州城。 晁盖跟在吴用身后,直到走远了,才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学究,你怎地连这城门郎都认得?” 吴用羽扇轻摇,嘴角掛著一丝莫测的笑意,却不言语。 心中却道:我可不似你与宋押司那般有钱,不论有用无用,甚么人都去结交。我所交之人,皆可为他日一展鸿图所用。 入城后,吴用熟门熟路,领著眾人来到一户不起眼的院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老头,一身皂隶衣衫,满脸的皱纹,正是济州大牢里当差了几十年的老狱卒,人称老孙头。 “吴教授?”老狱卒见到来人,有些诧异,连忙將人迎进屋內。 眾人分宾主落座,老狱卒一面奉茶,一面说著昔日多谢学究代笔的感激话。 吴用也不兜圈子,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轻轻放在桌上。袋口鬆开,白的银鋌滚了出来。 “吴……吴教授……”老孙头的眼珠子霎时直了,死死盯著那堆银子,喉头滚动,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么多银子?老朽不过一小小狱卒,可担不起太大干系。” 吴用將布袋推到他面前,声音平稳:“求老丈办一件事,將白胜夫妇,从牢里安然带出来。” 老孙头的目光从银子上艰难地移开,又去打量同吴用一併进来的几个大汉。当他的目光扫过林冲时,端著的茶碗的手便开始不住地颤抖,茶水溅出不少。 他望向吴用,脸上满是贪婪与恐惧交织的神色。 吴用笑道:“老丈,这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待你那行商的孩儿归来,便可为他討一房好媳妇,日后也无需再四处奔波,安稳在家为你养老送终,岂不胜过这般苦熬?” 吴用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老孙头的心坎里。 许久,他一咬牙,將碗中茶水一饮而尽:“干!这事我应下了!” 然后他放下茶碗,忍不住赞道: “原以为那白胜只是个泼皮,不想却是个硬骨头!几轮大刑下来,打得浑身没一块好皮肉,竟是只字不吐,翻来覆去只说甚么都不晓得! 何观察使和一眾兄弟,都道是那白胜真的不知情,不然谁能扛得住那般罪。 如今得见各位好汉,才知那汉子端的不是凡人,是我等看走了眼。真乃一条铁骨錚錚的好汉!” 几人听罢,无不动容。 老孙头又道:“只是那白胜怕是一时半会走不得路,还需备下一辆马车,停在衙门外的巷子里。届时,我与几个信得过的老兄弟,趁机將人偷出来。” 吴用忙躬身抱拳:“有劳老丈。事成之后,再双倍奉上一份厚礼。” 老孙头眼中异彩连连,一拍大腿:“好!老朽便为我那孩儿,拼上一把!” 於是,眾人辞出。 吴用自去马车行置办车辆,老孙头则径直前往州衙大牢。 济州牢房不多,便在衙门口左侧一排屋子。 老孙头才一踏入,那在牢里浸淫了几十年的鼻子便嗅出了一丝不对劲。 空气里,除了常年不散的霉味与血腥,更添了几分肃杀的铁器味。 甬道里,往日里无精打采的牢子都强打著精神,一个个身板挺得笔直。除此之外,还多了不少按著腰刀的官兵。 老孙头心头一沉,朝刑讯房那边探头望去。只一眼,他后背的寒毛便炸了起来。 刑房內外,官兵的数量比平日里多了数倍。肥头大耳的团练使黄安,此刻竟亲自坐镇,脸上掛著猫戏老鼠般的狞笑。 而在他面前的刑架上,赫然绑著一个黑矮汉子。 事情棘手了!老孙头的第一反应便是抽身告退。可一想到那一辈子都不完的银子,他终是一咬牙,將身子缩回阴影,决定再探个究竟。 刑房內,黄安將手中茶盏重重一顿,对著几个行刑的牢子喝道:“给我打!” 浸了水的皮鞭呼啸著落下,在宋江背上炸开一朵血。 “啪!” 宋江的身子猛地一弹。 “冤枉!小人甚么都不知晓!”他嘶声喊道,声音里满是惊怒与不解,“你等无凭无据,为何拿我!怎敢藐视王法!” “啪!啪!” 又是两鞭,抽得他皮开肉绽,眼前阵阵发黑。 “啊——!”他惨叫出声,意识开始模糊,“想我宋江……竟要死於尔等酷吏之手……冤枉啊!” “啪!啪!啪!”十几鞭子下去,宋江疼得昏了过去。 一瓢凉水兜头浇下,宋江悠悠醒转,人已在崩溃边缘。 黄安见火候差不多了,踱步到他面前,声音里带著诱导之意: “你也不用为晁盖那贼人遮掩。他那庄子早已人去屋空,不是心里有鬼,又是为何?你若肯如实招来,本官看在你往日的名声上,定不再让你受这些皮肉之苦。” 宋江涣散的目光微微一凝。 晁盖哥哥跑了?这念头让他心中鬆动。 既然人已脱身,那自己说出晁盖配合林冲反杀之事,换得一线生机,倒也划算。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旁边一间牢房的柵栏后,一个微弱至极的声音飘了出来:“兀那汉子……莫做……后悔事。” 声音不大,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宋江心上。满堂官兵狱卒皆是一愣,齐刷刷地朝著声音来处望去。 宋江长长地嘆了口气,那点刚刚升起的妥协念头,瞬间被羞愧与决绝衝散。他闭上眼,咬紧牙关,再不言语。 躲在暗处的老孙头心中直骂:蠢货,蠢货,你多甚嘴!这下可是难办。 “嘿!”黄安被这变故气得笑了,他眼中凶光一闪,指著那牢房喝道,“把那撮鸟给本官拖出来,一併绑在刑架上!” 两个牢子领命,打开牢门,將里面那人如拖死狗般拽了出来。 宋江睁开眼,只看了一眼,浑身便是一颤。 那人浑身浴血,皮肉没有一处完好,已是看不出人样。整个人软塌塌地被架在刑架上,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与一具腐尸无异。 这般惨状,便是他日后不招的下场么?想及此,宋江浑身颤抖个不停。 那血人费力地抬起头,一双眼却死死盯住黄安,气力不足地问道:“你……怎地不是何涛?” 黄安狠戾地狞笑:“白胜,看来何涛那蠢货把你打成这般模样,还真的以为你甚么都不知晓。本官原都打算放了你,如今看来,那廝死得不冤!” “何涛……死了?”白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诧,“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白胜笑得浑身颤抖,牵动了满身的伤口,鲜血顺著他嘴角淌下,他却毫不在意。 他此刻觉得,自己的仇,有人替他报了,而且很可能就是林英雄!死,又有何憾! 只是……可怜了家中那婆娘,怕是也难得善终了。 老孙头將这一切看得分明,他心中哀嘆一声,怕是这条好汉子撑不过这次了。 他不再犹豫,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两个受刑人身上,偷摸摸离开监牢,只听见身后此起彼伏的皮鞭声和哀嚎声。 第贰拾一回 一叶秋 (六千字大章) 老孙头奔出监牢,在巷口寻到接应的马车,气喘吁吁地冲眾人拱了拱手,急声道: “各位好汉,事情有变!黄团练带著几十个厢军,正在牢里拷问白胜!看白胜那身伤,怕是……撑不了多久!” 此言一出,情势已然脱了掌控。 眾人皆望向林冲,待他號令。 林冲神色坚毅,斩钉截铁地道:“救!必须救!” 眾人轰然应诺,无人退缩。 吴用道:“当用调虎离山之计,先引开那黄安。” 林冲眼前一亮,向吴用拱手道:“先生好计,我等该当如何行事?” 吴用手捻须髯,羽扇轻摇,望向老孙头,问道:“那黄安的宅子在何处?” 老孙头答道:“自西三里,有座大宅院,便是黄安那廝的,里头不知藏了多少民脂民膏!” 林冲与吴用对视一眼,已然心领神会。 吴用道:“我与保正去黄安府上放火,教头与大师趁机救人。” 林冲却摇头道:“不妥。” 吴用与晁盖皆是一脸困惑,鲁智深眉头一挑,似有所思。 林冲不急著解释,转而向老孙头仔细问了城中、牢內、府衙的布局,守备兵力,几个城门的距离,心中迅速盘算已定,这才看向眾人。 林冲先对吴用道:“学究自去放火,事成后速回这里驾车。” 吴用拱手领命。 林冲又看向晁盖,晁盖挺起胸膛,拱手道:“但凭兄弟吩咐。” 林冲点头道:“兄长,你速去守著北门!一旦事起,官兵定会关闭城门。北门若失,我等便成了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此话一出,吴用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躬身拱手道:“是小生疏忽了!” 晁盖双拳一抱,声如洪钟:“兄弟放心,晁某人在,城门定关不上!” 鲁智深听到此处,心中暗暗点头。但凡真打过仗,其一,必定知道要先控制城门,其二,需想方设法让敌方中枢瘫痪……。那吴学究虽有智计,却终究是纸上谈兵,少了实战。 正思忖间,却听林冲对自己道:“师兄,你武艺最高,便请守住府衙前后门,莫让府尹传递消息出去。” 最后,林冲对老孙头道:“老丈,你自回牢中,只当甚么也未发生。我自会进去,救我兄弟出来。” 鲁智深哈哈大笑道:“洒家只道你拳脚功夫了得,不成想你这调兵遣將的本事也恁地厉害!” 吴用则是满面羞惭,再次躬身长揖:“若非教头指点,险些误了大事!小生受教了。” 林冲冲二人拱了拱手,谦道:“不过是沙场上学来的粗浅本事,算不得甚。加亮先生聪慧过人,待歷练几番,定然远胜於我。” 计议已定,眾人分头行事。 晁盖独自一人,大步流星,直奔北门。 吴用则去寻了些泼皮无赖,使了些银钱,又备下乾柴桐油,待物什凑齐,便在黄安府邸左近放起火来,取那乾柴齐齐扔进院中。一时间,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空。 吴用见火势已成,便急急抽身往回折返。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便听得远处锣声大作,有人嘶声高喊:“走水了!黄团练府上走水啦!”接著便见一个公人连滚带爬地衝进州衙报信。 不多时,黄安果然领著大队人马,火急火燎地打马出府,直奔自家宅院而去。 待黄安一行人马去远,林冲与鲁智深对视一眼,不再耽搁。林冲一个箭步,直扑大牢。鲁智深则翻身上马,持著禪杖,在府衙前后门之间来回游弋。 ………… 州衙后堂,府尹坐立不安。 团练使黄安府邸突然失火,怎能会是意外,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 “蠢货!”他一拍桌案,茶水四溅,嘶声对隨从下令:“快!去大牢!將人犯给本官提到后宅来!” 隨从领命飞奔而出,却如石沉大海,再无音信。 府尹心中恐惧如野草般疯长,在堂內来回踱步,低声咒骂:“蠢货!黄安这个蠢货!林冲那廝怕是正在劫囚!” 他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若能调集府內兵力,將大牢围个水泄不通,或可来个瓮中捉鱉,擒下这朝廷重犯,仕途便可直上云霄。 可这念头刚起,何涛等人的死状便浮现在眼前。他打了个寒颤,那股子狠劲瞬间泄了下去。 万一……万一这又是调虎离山,林冲的目標其实是自己呢? 他不敢再想,只觉脖颈凉颼颼的。 他又叫来一个隨从,命道:“速去给黄团练使传信,让他调厢军包围大牢!你从后门悄悄出去!” 隨从领命而去,依旧是杳无音信。 府尹额角冷汗直冒,忙命人去查看衙门外情况。 很快有人回报:“稟相公,州衙外人群很乱,但能看到有个骑著白马的胖大和尚在盯著衙门。” 府尹一听,险些从椅上滑下,颤声问道:“只他一人?” “只见一人。” 府尹心下盘算,府內尚有百余兵士,乃是防备林冲的后手。若倾巢而出,怎知外面有多少伏兵。 他焦躁踱步,最后心一横,又叫来几个隨从和留守州衙的军头,命道:“你调三十人出去迎敌!”又指了指那些隨从道,“你们几个趁乱去寻黄安来剿匪!告诉军汉们,只要回援,本官就重赏!” 军头虽不情愿,却也只得点了三十个军汉,开了府门,呼喊著衝杀出去,隨从尾隨其后。 ………… 早在府尹尚在犹豫之时,林冲已如猛虎下山,冲入大牢。只三两步,便將两个拔刀欲战的官兵砍翻在地。 余下牢子不过是些滥竽充数的差役,哪见过这般阵仗。待看清来人是那尊煞神,更是魂飞魄散,“噹啷”几声,朴刀尽落,跪地求饶。 林冲环视一圈,见白胜与宋江被缚於刑架,尤其看见宋江之时,也是一惊,当即喝道:“尔等速將白胜、宋押司,还有白胜浑家,一併抬到外头马车上!” 有几个老狱卒战战兢兢开始干活,其他牢子也有样学样,七手八脚地去解绳索,那老孙头则赶忙跑去放出白胜的浑家。 宋江悠悠醒转,见是林冲,心中五味杂陈。幸得方才那位兄弟仗义,否则自己当真无顏面对这位。 他挣扎欲起行礼,却被林冲按住,只得苦笑道:“林教头,多谢相救。” 林冲看著他这般模样,心中一嘆, 宋江终究是没躲过去,生辰纲之事叫他避开了,却仍旧栽在了我和晁盖的事情上,莫不是命中注定的? 拱手道:“不想押司也在此处,你我缘分,倒是不浅。” 宋江闻言一怔,目光扫过一旁同样被解下的白胜,瞬间瞭然,不由摇头苦笑,满是自嘲。 不多时,李氏也被放出。她踉蹌著扑到白胜身前,看著自家夫君体无完肤,话不成句,抱著他嚎啕大哭。 白胜被哭声惊醒,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发觉手脚束缚已解。他心中惨然:“莫不是要死了,公人发了善心,让浑家来见我最后一面?” 他虚弱抬手,想抚一抚浑家的头髮,却又无力垂下,气若游丝:“莫哭……是我无用……跟著我,你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我若死了,你便改嫁,也省得再受苦……” 李氏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哭得更凶。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响起,字字千钧:“白胜兄弟,我林衝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白胜错愕望去,待看清是林冲,浑身剧颤,隱忍许久的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哽咽道:“我……我是在梦中吗?林……林英雄……小人……小人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林冲轻拍白胜肩膀,不敢用力,生怕白胜疼过去,沉声道:“你做到了常人做不到的事情,端的奢遮,乃真好汉!更是我林衝过命的好兄弟!” 白胜仰天大笑,笑声嘶哑,混著血泪,扯得满身伤口剧痛钻心,可他毫不在意,只觉此生从未有过的畅快。 他这般小人物,身陷地狱般的折磨,未曾指望有人来救,却依旧死死咬著牙关。这份坚持,此刻竟有了回报,怎能不乐?便是即刻死了,也是值了! 林冲看著他,眼眶一热。他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那一世的白胜,落寞佝僂的背影终於在阳光下挺直,转身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林冲与那一世的白胜对视,肯定地点了点头。 白胜笑著消散於那个时空。 林冲收回心神,厉声对早已嚇傻的牢子喝道:“还愣著做甚!速速將人抬上马车!” 一眾牢子忙不迭地將白胜和宋江抬出大牢,李氏紧紧跟在后面,一步不离。 吴用早已在外接应。看到宋江时也不由的错愕,来不及寒暄,先將宋江和白胜安置在车厢內躺好。 李氏守在白胜身旁,泪水涟涟,死死抓著夫君的手,身子不住地颤抖。 鲁智深正在府衙前酣战,见林衝出来,大喝道:“府里的官兵涌出来了,洒家看到有几个撮鸟溜出去报信了!” 林冲翻身上马,对吴用道:“军师先走,我与师兄断后!” 吴用领命,一抖韁绳,马车轔轔启动,直奔北门。 林冲则与鲁智深並马而立,从容应对,且战且退,配合得甚是默契。 ………… “关城门!快关城门!”城头之上,传令兵嘶声高呼,沿著城墙狂奔。 四名守城官兵得令,两人一组,奔向厚重的城门,合力去推。 左侧一名官兵手刚触到城门,忽觉眼前寒光一闪,隨即手掌剧痛,半只手掌竟被齐齐削落,惨叫声撕心裂肺。 他身旁的同伴尚未反应过来,一柄钢刀已如毒蛇出洞,狠狠捅入他的腹中。那官兵双目暴睁,死死抓住刀刃,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虬髯大汉。 晁盖面无表情,弃了那柄被抓住的刀,反手抽出断掌官兵腰间的佩刀,刀光一转,便在那官兵颈上划出一道血线。 这血腥的一幕发生得太快,城门口的百姓惊叫一声“杀人啦!”,顿时如炸开的油锅,四散奔逃。 另一侧的两名官兵这才回过神来,怪叫著抽出佩刀,朝晁盖扑来。 晁盖挥舞抢来的钢刀,与二人战作一团。 那二人平日里作威作福尚可,真对上这般凶厉之徒,哪里是对手。只觉对方势大力沉,刀刀直逼要害,不过数合,便已左支右拙。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齐声大吼:“併肩子上!” 晁盖见状,横刀在前,严阵以待。谁知那二人吼声未落,竟不约而同地转身,朝著反方向逃窜! 晁盖一愣,隨即脸上浮现出鄙夷的冷笑。他最恨这等无义卖友的小人,大步流星赶上前去。 二人见逃脱无望,慌忙丟下兵器,跪地求饶:“好汉饶命!” 晁盖充耳不闻,手起刀落,结果了二人性命。 做完这一切,他屹立於城门之下,目光投向城內深处,不知是官兵先到,还是林冲兄弟先到。 城头之上,聒噪的锣声骤然响起,一队十余人的官兵已从城墙上衝杀下来。 晁盖握紧手中滴血的钢刀,想起林冲的嘱託:“北门若失,我等便成了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他胸中豪气顿生,大吼一声,不退反进,迎著那队官兵冲了上去! 晁盖虽勇,但双拳难敌四手。砍翻两人之后,他渐渐陷入重围,身上瞬间多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 “直娘贼!”晁盖双目赤红,凶性大发,全然不顾防守,只以命换命。 又斗片刻,他再砍翻两人,手中钢刀却已卷了刃。晁盖大口喘著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几名官兵见有机可乘,怪叫著一拥而上! 晁盖正欲捨命一搏,忽闻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如催命鼓点! “保正休慌,我等来也!”吴用的声音远远传来。 却见两条铜链飞出,將最前的官兵打倒,晁盖顺势补了一刀,將那人捅了个对穿。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马车旁呼啸而过,正是林冲!胯下黑马如龙,只一合,便將冲在最前的两名官兵砍翻在地! 剩下的官兵哪还敢再战,哭爹喊娘地逃散开去,跑得慢的,皆被林冲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 马车堪堪驰到跟前,吴用高声喊道:“保正快上车!” 晁盖用尽最后气力,纵身一跃,攀上马车。 吴用一把將他拉入车厢,说道:“哥哥且在后面歇息!”言罢,猛地一抖韁绳,马车加速前冲。 晁盖一屁股坐倒在车厢內,见到宋江自是一惊,还躺著一个浑身是血之人,正是白胜,还有一旁的白胜浑家。 他顾不得身上伤痛,问道:“公明贤弟,你怎的在这儿?” 宋江一脸惨笑:“哥哥,待逃出升天,再敘旧不迟。” 晁盖頷首,他撩开后帘向外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林冲又驱马到了马车后,与鲁智深二人双骑並立,一把刀,一根禪杖,如两尊门神,死死扼住狭窄的街道。 追兵虽眾,却被二人杀得鬼哭狼嚎,竟无一人能越雷池半步。 二人交替衝杀,又缓缓后退,始终与马车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饶是如此,追兵依旧如潮水般涌来,想要彻底甩脱,却也极难。 马车刚出城不远,官兵终於不受街道地形限制,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步卒在前,长枪如林;骑兵在后,铁蹄如雷,黑压压一片,怕不下千人。 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速度远不及骑兵。不过片刻,官兵的步卒已从后方逼近,两侧更有几十骑兵分出,如两只张开的铁钳,朝著前方包抄而去,一个巨大的合围之势渐渐成型。 白胜看著这阵仗,嚇得面无人色,哭喊道:“哥哥们,莫管小人,你们骑马快走!” 晁盖怒骂一句:“闭上你个鸟嘴!俺们是那等撇下兄弟逃命的人么!” 正此时,又一彪人马出城,为首一员將领,肥头大耳,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被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簇拥著。 宋江眼尖,一眼便认出骑兵的装束,正是那日何涛带来的骑弩队!他脸色煞白,指著那队人马,声音都变了调:“是那支弩兵!黄安那廝把他们也带来了!人还更多了” 他心头狂跳,那日与何涛吃酒,他便见过这弩兵的厉害。人人背负双弩,可交替发射,百步之內,箭如雨下。他当时便断定,任林冲有通天之能,也绝无可能在攒射下活命。 吴用回头望去,脸色亦是惨白。官兵即將合围,又有骑弩队这等利器在侧,即便己方友林冲与鲁智深二人,也难以匹敌。这分明是个死局,纵是他智计百出,此刻也想不出任何破局之法。 马车上人心惶惶,殿后的林冲与鲁智深却勒马並肩,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林冲的目光扫过那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阵型散乱的官兵,淡淡道:“看来这些厢军操练不足,攻防阵列,毫无章法。” 鲁智深更是满脸不屑:“比西军差得远了!稍给些压力,便要自溃。” 林冲嘴角一勾:“师兄,你我顶到两百步外,看他们如何应对?” 鲁智深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洒家看,他们扛不到这个距离!” “那便赌一坛好酒!” “痛快!” 话音未落,二人催动坐骑,如两支离弦之箭,朝著那黑压压的官兵大阵,直衝而去! 马车上的晁盖、吴用等人见状,无不骇然失色,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只觉这二人疯了,这般举动,与飞蛾扑火何异! 二人双骑,便如两柄烧红的尖刀,悍然扎入官兵阵中!刀光起,人头落;杖影过,血溅。挡在马前的步卒,被撞得筋断骨折,飞上半空。二人马速不减,竟是直扑中军主將! 黄安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衝天灵盖,那豹头环眼的汉子,一双眸子已死死锁住自己。 只听得林冲爆喝一声,声如奔雷:“师兄,与我一併擒下那贼將!” 沿途官兵试图阻拦,却如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纷纷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何涛等人的死状在黄安眼前一闪而过。 他这个官位本就是钱捐来的,可不是用来拼命的。 此刻心中清明无比:我家中尚有万贯家財,娇妻美妾,岂能为这几个贼人把性命搭上?不值,当真不值! 他猛地一拽韁绳,拨马便逃。他身周那支骑弩队,见主將都跑了,自己离著那两个煞星尚有三百步开外,哪里敢等,怪叫一声,也跟著调转马头,没命地狂奔。 主將一逃,军心立散。前排的步卒见主帅和骑兵都跑了,哪里还有半点战心,丟盔弃甲,哭爹喊娘。千人大军,竟被二人冲得七零八落,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这就是大宋战力拉胯的关键所在,主將给不了官兵决心,官兵给不了主將安全,彼此相互作用。 千人的队伍,还真不如千头猪来的有威胁。 马车上,晁盖、吴用、宋江等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宋江更是面如死灰,喃喃自语:“厢军之疲敝,竟至於斯……” 唯有白胜,热泪盈眶,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激动得浑身颤抖。 残阳如血,为那两尊纵马驰骋的杀神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痴痴地望著,泪水模糊双眼,只觉一阵恍惚。 视野里,那胖大和尚的身影渐渐模糊,竟换成了自己的模样。他与林英雄並肩而立,手中提著刀,杀得那些官兵屁滚尿流,人仰马翻! 他在战马上驰骋,满脸血水,却忍不住大笑,仰天大笑。 ………… ps:感谢各位读者好汉们的月票,推荐票,打赏,评论,还有追读。 在此,预祝好汉们十一快乐。 也请诸位在放假的日子里,切莫忘了追读本书。 第贰拾贰回 石碣村 (四千字单章) 城门下,溃兵如潮水般倒灌,沉重的城门不等眾人涌入便轰然关闭。 门外残兵绝望拍门,咒骂声响成一片,却不敢停留,只得掉头奔向他处。 林冲勒马立於远处,脸色铁青。鲁智深驱马並轡,愤懣问道:“禁军也这般不堪么?” 林冲哀嘆一声:“比厢军强些,却比不得西军。” 鲁智深啐了一口:“西军也大不如前了。” 二人心中有数,拨马分左右,兜了个大圈追上吴用的马车,以防有探子跟踪。 结果一圈下来,才发觉还是高看了这伙厢军。 吴用见二人靠近,这才放缓车速,免得把车里重伤的白胜顛散了架。 白胜此刻却精神亢奋,靠在浑家怀里,热泪盈眶,喘著粗气道:“哥哥们,今日算是开了眼!等小弟伤好,也要隨你们去杀那鸟官军!” 晁盖大笑道:“白胜兄弟,算我一个,咱们併肩子上!” 白胜揩著眼泪,哭中带笑道:“我真是没用,这汪水怎地流个没完没了。” 眾人看著遍体鳞伤的白胜,都明白他的心境,苦尽甘来啊。 宋江望著眼前景象,心下悲哀,似是想做最后一番挣扎,问道:“官兵为何会如此不堪一击?” 林冲只是淡淡地答了十二个字:“皇帝昏聵,武人怕死,文人贪財。” 宋江訥訥不语,心中却是五味杂陈。鲁智深则重重嘆了口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恨。 “林教头,我等去何处落脚?”吴用问道。 林冲看了一眼车厢內的白胜,道:“白胜兄弟伤势不轻,需儘快寻个郎中。军师可有去处?” 吴用早有计较,言道:“石碣村有三条好汉,洒家认得,可去他那里落脚。镇上也有个李太医,为人晓事,不会多嘴。” 林冲闻言,便知吴用说的是谁,点头道:“好,全凭军师安排。” 吴用见林冲纳了自己的建议,只觉我“吴用”並非“无用”,心中自是欢喜。 晁盖好奇问道:“学究,是哪几位好汉?” 吴用道:“是三个亲弟兄,都住在梁山泊边的石碣村,日常只打鱼为生,也做些私商勾当。 老大唤做『立地太岁』阮小二,老二唤做『短命二郎』阮小五,老三唤做『活阎罗』阮小七。 这三兄弟最是义气,村里无人不服。去他那里躲避官府,定然无事。” 晁盖笑道:“我也听过阮家三雄的名头,只不曾相会。不想你一个教书先生,却识得恁地多的江湖朋友。” 吴用笑而不语,心道:我认识的人可多哩,他日定要推荐给教头。 看了眼林冲,只见林冲嘴角掛著一抹笑意,那笑意颇似好友即將重逢那般。 吴用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林冲此刻心里想的正是阮氏三兄弟,故人重逢,怎能不从心底里喜悦。 自己后半生最快活的日子,便是宋江上山前,晁盖做寨主那段时日。整日里与晁盖、吴用、公孙胜並阮氏三雄、刘唐、杜迁、宋万、朱贵一处,不是在山上吃酒吃肉,便是下山劫掠,好不快活。 那几人中,数阮小七最是快人快语,为人又真心实意。那时自己知妻子自尽、丈人病故,心思沉重,唯独与他一处时,才觉轻鬆些。 只是,后来阮小二征方腊时,在乌龙岭水寨无路可退,自刎而亡。 阮小五更是可惜,大战即將结束,却死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娄敏中手里,令人扼腕。 倒是阮小七活了下来,大胜之后还穿方腊的赭黄袍,龙衣玉带戏耍,也不知有无因此惹上是非? ……………… 州府衙门后堂內。 府尹怒不可遏,本想对著黄安呵斥一番,但念及这廝在京中有些干係,只得强压怒火,换了口气道:“贼人已然逃脱,如之奈何?” 黄安打了败仗,面上无光,心里却无甚惊恐,反被府尹问得有些不忿,暗道: 你我都是捞钱的,你捞大头,我捞小头,凭甚你安坐后堂,某却要去沙场搏命?事成了,功劳你占大头,某还是小头。 这等捐官上位之辈,自不会思量,一介团练使,保境安民乃是本分,只会计较官职本钱几何,能捞回多少,何时能去孝敬一番,再换个肥缺接著捞。 黄安一想到那两煞星的模样,从骨子里就透出一股寒气。 “相公,不若上稟朝廷。那林冲之勇,已是难敌,何况又多了个不逊色的和尚。我这厢军虚有人数,如何抵挡得住?” 府尹脸皮抽动,后槽牙发酸。他心知肚明,若非黄安临阵脱逃,何至全军溃败。 看著这廝无用之极的嘴脸,再好的养气功夫也憋不住火,不耐地挥手道:“黄团练辛苦,且先回去歇著罢。” 黄安想起家中损失,心中肉疼,藉助府尹的话头,拱手告辞。 待人走后,府尹提笔写摺子,將前因后果敘明。本想参黄安一本,弹劾他畏敌如虎,平日疏於操练,尸位素餐。 但笔尖悬停良久,终是未落。 他哀嘆一声,就此作罢。 写完用印,即刻命心腹差人快马加鞭火速送往东京。 又在思索,若林冲不离开济州,还能去哪里。 想来想去,怕是只有一处。 府尹摇头苦笑:“指望不上官军,却要依仗强人,可笑,可悲。” 他唤来亲信崔福,命他去一趟梁山,给王伦捎上一句话。 崔福领命,只是今日哪敢出城,生怕碰见那伙人,只得拖到明日再出城办事。 再说黄安回到府中,见宅內一片狼藉,气得嘴角直抽。 心中暗骂府尹迷了心窍,非要去招惹那等煞星作甚。 他赶忙备了份厚礼,让家僕送往东京,求京中关係为他打点,换个安稳去处,免得下次再撞上那群恶贼,自己怕是没这次好运了。 ……………… 石碣湖中,两只小船並排行著。 一只船上立著个壮汉,脸颊向里凹陷,且下巴稍向前兜,俗称瞘兜脸。 这汉子浑身腱子肉,胸口满是黄毛,这般凶煞之人,却小心翼翼在撑船,船上坐著一个满是褶子的老妇人,船身没半点晃动,甚是平稳。 另一只船头坐著个汉子,胸前刺著青鬱郁的豹子,一脸没精打采。船尾的汉子则是疙疸脸,撑著船,满脸幸灾乐祸。船上堆满了大小包裹,瓶瓶罐罐,像是在搬家。 这三人样貌相近,一看便是同胞兄弟。 那瞘兜脸的汉子对老妇人道:“娘,你这又是何必?哪有婆婆给媳妇腾地方的道理,这叫村里人如何说我和浑家。” 那老妇人道:“管那些人混乱嚼舌根作甚,老五鱼又不得打,整日去赌钱,我若不贴身管著,怕不输得没了分文。” 船头刺豹子的汉子闻言,苦嘆一声。 船尾的疙疸脸汉子却大笑道:“娘,你便住进五哥家,也管他不住。” 老妇人啐道:“小七,休小瞧你五哥!他还能让他老娘没饭吃不成?” 这弟兄三个,正是阮家那三兄弟。 阮小二要打鱼,要做私商,要种地,还要奉养老娘,养活浑家和孩儿,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阮小五则自在许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懒得打鱼,只爱往赌场跑。 阮小七不似二哥那般辛劳,也不似五哥那般滥赌,平日打鱼,也帮二哥做些私活,偶尔隨五哥去耍钱。 阮小五听著老娘的话,满脸通红髮烫,骂了一句:“鸟小七,你撑得怎地这般磨蹭!”言毕,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兀自往家里游去。 阮小七在船上哈哈大笑,阮小二与老娘皆是摇头嘆息。 两船行至一个去处,团团都是水,高埠上有七八间草房,那便是小五家了。 只见阮小五已上了岸,擦乾身子,正为老娘收拾正房。 阮小二背老母下船,一直背到房前才放下,始终未让老娘脚上沾半点泥水。 隨后才回去与阮小七搬东西。 阮母则拆著包裹,指挥三个儿子將东西归置妥当。 看著三个儿子被指使得手忙脚乱的,阮母心里只觉得,日子虽苦,却也甜滋滋的。 儿子们孝顺,媳妇也还懂事,又有小孙儿,此生也算对得起阮家了。 都收拾停当,阮小七绕著菜地转了一圈,调笑道:“五哥,你这地里怎地荒了?” 阮小五瞪他一眼,脸上却臊得慌,自觉平日懒惰,如今在老娘和兄弟面前,甚是难堪。 阮小二对阮小七道:“小七,休再取笑你五哥。快去镇上打些酒肉来,咱们兄弟也有些日子没一处吃饭了。”说著,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有些肉疼地丟给小七。 阮小七得了钱,撇撇嘴,一溜烟跑到河边,跳上船走了。 阮小五老脸涨得通红,阮小二说道:“五弟,勤快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哥……我晓得了。”阮小五訥訥道。 过了半个时辰,只见阮小七撑船回来,船上还载著二哥的浑家周氏和孩儿。 小七跳上岸,把船绑好,一面接过周氏递来的酒肉吃食,一面对阮小二道:“阿嫂也要过来帮忙,怕娘一个人归置不过来。” 周氏上了岸,低头不语闷闷地直奔阮母那里,帮助打扫屋子。 阮母见周氏眼睛泛红,便宽慰道:“儿啊,娘不是对你,是对老五,你看他这日子过得,没个人样儿。” 周氏嘆了口气,呜咽道:“娘,村里人都指著俺脊梁骨骂哩。” 阮母道:“理他们作甚!再多嘴,便叫小七去骂,看他们还敢嚼舌根!” 阮小七笑道:“娘,我可骂不过村里那些婆娘,一个个说话荤得很,专说那下三路的勾当。” 周氏闻言,也破涕为笑,自去厨下准备饭菜。 没多时,桌上便摆满了菜,只是素多肉少。 一家人围坐一桌,倒也没甚讲究,吃得甚是热闹。 阮小二端起碗道:“五弟,你若不爱打鱼,便去做些私商买卖,总不能真叫咱娘饿著。” 阮小五与二哥碰了下碗,点头道:“二哥放心,明儿起,该打鱼打鱼。那私商生意也就勉强够你俩的。我有的是力气,去码头寻些活计,断不能饿著娘。” 阮小七也举碗凑过来,碰了一下道:“二哥,私商的活我也不做了,让给五哥。我去码头扛活,也方便五哥照看咱娘。” 阮小五一听,狠狠拿碗磕了下阮小七的碗:“七弟,你这是甚么话!当哥的还能抢你的食?”说罢一饮而尽。 阮小二和阮小七见他执拗,也只得饮了酒。 阮母和周氏对望一眼,既欣慰,又无奈。 阮小五借著酒意道:“二哥,七弟,非是我好吃懒做。只是……只是这苦没少吃,累没少受,拼死拼活,怎地只赚得三瓜两枣,餬口都难!” 他指著济州城方向道:“那城的財主,躺在家里甚事不干,养的狗都比我等吃得都好!” 又指著梁山方向道:“那伙杀人劫道的,却论秤分金银,穿绸裹缎,成瓮吃酒,大块吃肉。咱们弟兄三个空有一身本事,怎地连饱饭都吃不上!这是何道理!” 阮小二默默无言,只顾给兄弟们把酒碗满上。 阮小七也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咱们只晓得打鱼营生,若能学他们快活一日,也是好的。” 阮母“啪”地一拍桌子,怒道:“当老娘死了不成!说的甚么浑话!” 她指著阮小五道:“莫总想著大富大贵!咱家几辈子打鱼,不都这般活过来了?老五,你休要整日有那念想!” 又指著阮小七道:“你也消停些,莫被你五哥带歪了!” 最后瞪著阮小二道:“你是大哥,须得好好管教两个兄弟!” 阮小七低声嘀咕:“打鱼打鱼,大哥、三姐、六哥还不是活活饿死了……” “小七,住口!”阮小二、阮小五齐声喝止。 阮母冷哼一声,愤然离席。 阮小七忙去拦著老母,哭丧著脸道:“娘,是儿口不择言,儿任打,可不能气著身子。” 阮母推开他,摇头嘆了口气,落寞回屋。 周氏忙起身,也瞪了阮小七一眼,匆匆进去劝慰婆婆去了。 阮小七坐回位子,有些心疼地一把搂过吃得满嘴如仓鼠的小侄子,对著老二道:“总得想个法子,不能让小猴子这辈,还跟咱们一样,受苦受累又受穷。” 阮小二眉头紧锁,闷头吃了一碗酒。 阮小五嘆道:“除了去赌坊里寻那一丝指望,哪里还有咱们的机会。” 当一个人被逼得看不到希望,即便赌坊里机会渺茫,总好过在这密不透风的日子里,看不到一点光。 三兄弟,都陷入沉默。 这般喝著闷酒,直至半夜,三人或仰或趴,呼呼大睡起来。 好在是四月天,周氏叫不醒三人,也弄不动他们,索性拿来三床破毯子给各人披上,自个儿带著儿子划船回去了。 虫鸣蛙叫,混著鼾声震天,倒也和谐。 直至天色將亮,三兄弟被露水打湿,悠悠醒转。 这时,只见不远处一艘船向这边驶来。 兄弟几人睡眼惺忪,使劲眯眼瞧了半晌,才认出正是小二儿子,正熟练地划著名船,冲他们等人招手。 三兄弟想起昨夜谈话,心中一片冰凉。 今日的嚼穀,又该去何处寻? 看向东边渐渐升起的太阳。 昨日那种无力感,也没因这新出的太阳,能让自己感到一丝希望。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唉……这苦日子何时是个头? ………… ps:本月第一天嘍,小可先舔脸乞求诸好汉手中月票。 再祝好汉们国庆快乐! 第贰拾叄回 不能少 (四千字单章) 船未及岸,阮小二的儿子便猴急地一跃而起,小小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小猴子!” 阮小七笑著低喝一声,长臂一伸,稳稳將那小人儿接入怀中,顺势举过头顶。 小猴子先是脆生生叫了爹爹和两个叔叔,这才喘著气道:“吴教授赶著一辆马车来咱家,车上还有两个骑著大马的汉子,让爹和叔叔们都赶紧回去。” “大马?”阮小五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他搓著手,脸上那股懒散劲儿一扫而空,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今日嚼穀有了,咱们快走!” 兄弟三人不敢耽搁,回屋与老娘匆匆交代了一声,便由阮小七划著名船,带著小猴子,急匆匆往自家方向赶去。 船行不远,远远便看见自家那破落的草房前,果然停著一辆脏兮兮的马车,车辕上坐著一个汉子,身旁还立著两匹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那马儿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便知是好马。三兄弟都是识货的,只一眼便知,那一匹马的价钱,就够他们这渔家小户嚼用十几年。 船一靠岸,三人便快步上前。 车辕上那汉子豹头环眼,面露焦急,衣衫上血跡斑斑,显然是经歷了一场恶战。他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目光在三兄弟脸上一一扫过。 那眼神,却不似看陌生人,倒像是看著失散多年的故交挚友,透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亲近和暖意。 阮小二心中纳罕,他快走几步,离著三五步远便站定,谨慎地一拱手,问道:“这位好汉,认得我兄弟三人?” 这三人,与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林冲很想说,何止是认得,那是一同吃酒、一同杀敌、能將后背託付给对方的过命兄弟。 只是这话此刻说不出口。他从车辕上跳下,对著三人抱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三位好汉,想必便是阮氏三雄了。在下林冲,久仰大名。” 阮氏三雄?这名头叫得三人心里舒坦,皆脸上也露了笑,只是“林冲”这名字,却只觉得耳熟,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 自是抱拳还礼,说著“久仰”之类的场面话。 三人的目光越过林冲,落向马车內,只一眼,便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车厢里,一个汉子蜷缩其中,浑身没一块好肉,皮肤溃烂流脓,黄红的脓水混著血水,与身上有碎布、乾草完全黏在一起。一股股浓烈的腐臭味从车厢里散出,混杂著血腥气,熏得人几欲作呕。 若非看他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偶尔抽动几下,真与一具腐尸无异。 饶是阮氏兄弟这等在刀口上舔过血的,见到这般惨状,也不由得头皮发麻,阮小七更是忍不住掩住了口鼻。 “小二哥,你浑家和吴学究去镇上请太医去了。”林冲的声音將三人的心神拉了回来。 说话间,院中又走出三人。当先一个,是血染僧袍的胖大和尚,手中提著一根水磨禪杖;中间一个,是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身上几处刀伤只做了简单包扎,血跡洇湿了衣衫;最后一人,是个黑矮汉子,背上满是皮开肉绽的鞭痕,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个个身上带血,人人面带煞气。 三阮此刻心里已大致明白了,想是这伙好汉救了朋友,被吴学究领到这石碣村来避祸了。 那虬髯大汉当先一拱手,声音洪亮:“在下东溪村晁盖,叨扰了。” 东溪村晁盖!三阮心中又是一震。 这可是在济州地界上响噹噹的人物,江湖好汉多有去投奔的。最近还听说晁保正独自一人托举著几百斤的青石塔涉水而过,端的奢遮!能与这等人物扯上干係,三阮只觉与有荣焉,阮小二忙躬身还礼:“久仰保正大名,一直想见,不想今日竟来了家里,实乃我兄弟三人求之不得的好事。” 阮小五和阮小七也是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兴奋,也跟著恭恭敬敬地行礼。 晁盖哈哈一笑,侧身让出一步,指著鲁智深道:“我算得了什么,我身旁这位乃是江湖人称『和尚』的鲁大师,原是小种经略相公麾下提辖。” 三人虽未听过“和尚”的浑號,但见这和尚身材之魁伟,气度之不凡,便知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又一番见礼。 晁盖又指著最后那黑矮汉子:“这位,便是江湖人称山东呼保义、孝义黑三郎的宋押司。” “宋押司!” 这名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得三兄弟脑子嗡嗡作响。他们脸上那点恭敬瞬间化为狂热的崇拜,腿一软,便要“扑通”一声跪下纳头便拜,却被宋江抢先几步死死拦住。 这可是宋江!在山东河北地界,但凡自认是条好汉,谁人不知,谁人不敬!那可是能救人於水火、疏財仗义的“及时雨”! 三人眼中闪著灼热的希冀,心中同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这苦哈哈的日子,怕是真要到头了! 这时,一辆马车在泥路上顛簸著而来,驾车的正是吴用。车帘掀开,一个青壮小伙搀著一位鬚髮半白的老者下了车,阮小二的浑家周氏也跟著下来,她一眼瞧见自家汉子和两个兄弟都在,那颗悬著的心才算落回肚里,明显鬆了口气。 吴用快步上前,对著阮氏三兄弟长长一揖:“为救兄弟,给几位添麻烦了。” 阮小二忙不迭地还礼,脸上是渔家汉子特有的质朴与豪爽:“教授说得哪里话!有这般英雄好汉临门,是我兄弟们天大的福分,怎敢说麻烦!” 吴用微微頷首,隨即转身,对著一直立在车旁、神情凝重的林冲一拱手,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哥哥,李太医到了。” 哥哥? 三阮心里又是一动。吴学究何等样人,不先与宋江、晁盖见礼,而是先与此人称呼“哥哥”,態度还这般恭敬。这汉子,究竟是何方神圣?阮小五更是绞尽脑汁,只觉得“林冲”这名字似是在哪里听过,熟悉得很,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林冲此刻却顾不得这些,他大步流星地迎向那老者,未及开口,便是一个九十度的长躬,姿態放得极低,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恳切:“请太医设法,救我兄弟一命!” 那李太医见这煞气满身的汉子竟行此大礼,倒也不敢托大,侧身避过半个身位,微微頷首,目光越过眾人,径直投向马车之內。 只一眼,他那见惯了生死的脸上,眉头便紧紧锁成一个川字。他一言不发,提著药箱上前,一股浓烈的血腥与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他身后那年轻的徒弟脸色发白,几欲作呕。 李太医却似未闻,他探手为白胜號脉,乾枯的手指在腕上停留良久,神色愈发凝重。隨即,他又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开一处伤口上黏著的破布与乾草。 “嘶——” 周围眾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那创口之下,早已没了半点好肉,黄白色的脓液混著暗红的血水缓缓渗出。 李太医面沉如水,又接连挑开几处,每一处都如出一辙。最终,他收回银针,沉默地在旁边水盆里洗了手,只是长长地、无力地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寒。 “太医,我兄弟……他究竟如何?”林冲的声音发颤。 李太医抬起眼,眸子里满是无奈与悲悯,他再次长嘆一声:“伤得太重,皮肉尽腐,五內鬱结,心脉虽壮些,却也是强撑著的一口气……恕老朽无能,已是……回天乏术了。” 林冲双目圆瞪,浑身一颤。 “不……不会的……”白胜的浑家李氏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方才还强撑著的身体瞬间瘫软在地。她手脚並用地爬到太医脚边,疯了似的磕头,额头与地上的碎石撞得“砰砰”作响,血跡很快便渗了出来。“太医,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他好不容易才得救……求求你了……” 哭声撕心裂肺,闻者无不动容。 阮小五性子最是暴烈,他“噌”地一下躥到李太医面前,质问道:“你这老倌!怎地见死不救!俺们请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丧气话的!” 李太医被这话气得吹鬍子瞪眼,他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阮小二忙上前拦住,李太医怒道:“怎地,立地太岁、短命二郎要为难我这个小老儿不成?” 阮小二被噎得后退一步,阮小五却又上前一步,死死挡住迴路。 李太医看著他,冷冷吐出一句话:“你老娘若是哪天病了,也莫再来求我。” 阮小五一听这话,气势顿时一萎,只得恨恨地让开了路。 “太医且慢!” 林冲跨前一步,再次挡住李太医的去路。他对著李太医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无比诚恳:“小可鲁莽,还请太医恕罪则个。只是……只是想再请教一句,此伤若不这般重,又当如何医治?” 李太医见他虽满心焦灼,却仍谨守礼数,不似那般粗鲁之辈,心头的火气也消了些许。他停下脚步,看著车內那不成人形的白胜,再次哀嘆一声:“唉,这又是何必,不过是徒增他最后的痛苦罢了。”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解释道:“这汉子周身上下,皆是死肉脓水,若想救治,便需用利刃將这腐肉尽数剜去,直至露出好肉,才能敷药。但这般做法,与活活剥皮剜肉何异!他已是油尽灯枯,一个不慎,血流不止,当场便会气绝。让老夫动刀清疮,与亲手杀了他,又有何异!” 这话一说,眾人再看向白胜那身惨不忍睹的伤,便知李太医所言不虚。 “贼老天!”晁盖气得双目赤红,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破烂的木门上,木屑纷飞。宋江则伏在车厢旁,泪如雨下,捶著车板哭道:“白胜兄弟,是我害了你啊!是我无能啊!” 阮氏三兄弟也是心头一凉,一个个垂头丧气,暗自嘆息。 车厢內,白胜听了太医之言,他努力地睁开眼。出乎意料的是,他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勉强挤出一个虚弱至极的微笑。 他气息奄奄地说道:“既……既已如此,就求哪位哥哥……给小弟一个痛快。浑身……实在是疼得紧,这般活著,比死了还难受……” 李氏闻言,哭声一滯,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只是跪坐在地上,默默垂泪,泪水滴落在尘土里,悄无声息。 白胜的目光越过眾人,最终落在林冲那张写满痛苦与自责的脸上。 “林冲哥哥……冒死来救我这……乡野閒汉,能再见哥哥一眼,我白胜……死也值了。来吧……给个痛快,我不怕死,只是不想再这般熬著了……求了……” 眾人闻言,无不动容。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的笑声打破了这悲戚的气氛,鲁智深大步走到车头,蒲扇般的大手掀开车帘。他笑声洪亮,眼圈却早已泛红。 他弯下腰,双手捧住白胜的脑袋,动作出奇地轻柔:“白胜兄弟,好样的!是条好汉子!洒家……帮你。” 白胜浑浊的眼中涌出热泪,嘴角却努力向上牵起:“谢……谢鲁大师……解脱……” 鲁智深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疼的,洒家力气大,一下子的事,立时就没感觉了。” 白胜眼中含著泪,嘴角却带著解脱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顺著他青紫的眼角无声滑下,但那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在场的好汉们,个个都是在刀口上舔过血的,此刻却无一人忍心看下去,纷纷扭过头去。李氏更是双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顺著指缝疯狂涌出,她踉蹌著跑到河边,终於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鲁智深刚要发力,就听林冲猛地喊道:“师兄住手!” 鲁智深动作一滯,那蒲扇般的大手已卡在白胜頜骨两侧。他扭过头看向林冲,眼神里带著几分不解与询问,却没有开口。 白胜睁开眼睛,睁开了满是泪水的双眼,努力扯出一丝宽慰的笑意:“林冲哥哥,莫要再费力气了。我都……我都准备好了,让大师动手罢。此生能结识哥哥这般好汉,已是无憾。只是我那浑家……粗陋鄙俗,还请哥哥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能给她寻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他的声音微弱,断断续续。 林冲眼眶一热,他几步抢到马车旁,骂道:“准备好个甚!怎地这就认命了?你不是说想跟著我並肩杀敌,杀他个天翻地覆吗!” “想啊,”白胜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用尽仅存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我死了都想!” “那就给我忍著!我来给你清创!” “啊?” “是好汉子就给我挺住!我林冲的好兄弟,一个都不能少!” 第贰拾肆回 当大哥 (五千字大章) 白胜闻言,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林冲不再多言,他的目光扫向阮小二:“烦劳小二哥,多烧些热水,晾凉备用。” 接著,他转向阮小五和阮小七,吩咐道:“小五哥,小七哥,你们立刻再去镇上一趟,多买些上好的麻布回来,记住,买回来后要用开水煮过一遍,再彻底烘乾。还有,要最烈的酒,越多越好!再备几盏油灯,我稍后要用。”他看向吴用,“多拿些银子给他们,莫要因钱財耽误了事!” 最后,林冲的目光落在了一旁始终沉默的李太医身上。长躬到底:“求太医指点我如何清创则个!” 林冲自然不懂医术,但他心里早已下定决心。 上一世征方腊时,兄弟们一个个在眼前倒下,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他不想再经歷一次。等拿下了梁山,定要第一时间请“神医”安道全上山。 至於烧水、煮布,用火烧刀、烈酒清创,都是他那时从安道全那里看来的零星半点。安道全曾说过,若不这般处置,会有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从伤口侵入体內,届时神仙难救。他当时只当是奇谈,此刻却奉为圭臬。 李太医被林冲这股气势所慑。又见他眼神坚定,不似莽夫,他沉吟片刻,终是长嘆一口气,转身对身边的徒弟说道:“你隨小五哥他们一同去家中,把我那根压箱底的上好人参取来。” 这番安排下,眾人立刻行动起来。吴用拿了许多银子塞到阮小五手中,阮小七则拽著李太医的徒弟,急急衝上太医家的马车。剩下的人则轻手轻脚地將白胜抬到里屋床上,生怕一丝顛簸都会要了他的命。 这期间,李太医一面给伤势较轻的晁盖、宋江处理伤口,一面將清创的要领,从如何下刀、如何辨別死肉,到如何止血、如何上药,毫无保留地对林冲倾囊相授。 林冲听得极为仔细,每一个细节都反覆在心中推演。 等阮小五他们带著东西火急火燎地赶回,一切准备妥当。林冲便请李太医在一旁坐镇指导,让他的徒弟给自己打下手。 进屋后,林冲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门窗紧闭,然后当著眾人的面,用烈酒反覆冲洗自己的双手,从指尖到手肘,每一寸皮肤都洗得通红。 屋里挤满了人,都想留下来看看。林冲转过身,挥了挥手,没有说话。眾人便知其意,默默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李太医和他的小徒弟。 林冲又看向那小徒弟,沉声说道:“小兄弟,劳烦,你也用酒把手洗了,务要仔细。” 李太医虽不明白这般做的道理,但见林冲如此郑重其事,便也点了点头,命徒弟照做。 林冲走到床边,俯身对白胜道:“兄弟,此番刮骨,疼痛难当,你须得挺住!” 白胜虚弱地笑了笑:“哥哥,你权当我死了,儘管放手施为。若能侥倖醒来,我这条命,便是赚了。” 林冲不再言语,他用早已备好的软布,將白胜的四肢死死捆在床沿上,又將一块厚厚的纱布叠好,送到白胜嘴边。 “咬住!” 白胜顺从地张开嘴,死死咬住纱布,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 林冲从李太医的药箱里取出一把最锋利的小刀,在油灯的火焰上反覆炙烤,直到刀刃被烧得微微发红。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將那滚烫的刀刃,平著、稳稳地切进了白胜胸前一块已经腐烂化脓的皮肉里。 “嗤——” 一股黄黑色的脓血瞬间涌出,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林冲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的手稳如磐石,下刀精准而利落,一片片均匀地切下那些已经坏死的皮肉。处理完一块创口,他便立刻按照李太医的指点,用浸满烈酒的纱布,仔细擦拭那血肉模糊的伤口…… “嗬!” 切肉刮骨之痛已非常人能忍,烈酒浇在新鲜伤口上的那一瞬间,剧烈的刺痛让白胜猛地弓起身子,眼白一翻,险些当场昏死过去。他口中的纱布被死死咬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哼。 只是,这样的酷刑没能坚持几下,他还是昏了过去。 然而,新的剧痛又会立刻將他从昏迷中拽醒,接著再度昏厥,如此周而復始,仿佛永无止境的炼狱。 有好几次,白胜都想彻底放弃,任由自己沉入那无边的黑暗,但耳边总会响起林冲那沉稳而冷静的声音。 “兄弟,挺住,好日子还在后头。” 林冲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魔力,一次次將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他和那小徒弟二人配合逐渐默契,一个负责切割坏死的腐肉,一个负责用烈酒清洗创面,然后迅速涂抹上好的金疮药,最后用乾净的麻布仔细包扎。期间,白胜的浑家李氏,端著一碗刚熬好的人参汤,用一根小勺,一滴一滴地润湿著白胜乾裂的嘴唇。 自始至终,林冲的双手都没有半分颤抖。这得益於他两世锤链出的精湛武艺,让他对人体的肌肉纹理、血管走向、要害分布瞭若指掌。他甚至在想,若是有朝一日能將那赵官家绑在面前,自己或许真能精准地剐上三千六百刀,而让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处伤口被妥善包扎好,林冲才终於直起了早已僵硬的腰。他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如同被从水中捞出一般。而一旁协助他的那个小徒弟,则早已虚脱地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再看床上的白胜,全身上下被白色的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块脸,如同一个巨大的白色蚕蛹。 林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白胜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里一沉。高烧不退,这同样是致命的。他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想起安道全曾经用过的一些法子,便对一旁的李氏说道:“弟妹,劳烦你了。取这烈酒,反覆擦拭白胜兄弟的额头、手心、脚心,或可退些热度。” 李氏含著泪,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取过乾净的纱布,浸泡在烈酒中,拧乾后,开始在白胜的额头、脖颈和四肢上轻轻擦拭。 林冲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带著鱼腥味的清新空气,人才算缓了些许。 门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庭院里点起了火把。他有些恍惚,竟不知不觉在屋里忙了三四个时辰。 守在门外的眾人见他出来,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他们探头朝屋里望去,看到那个如白色蚕蛹般的白胜,胸口仍在轻微地上下起伏,便知人还活著。再看林冲那湿透的衣衫和虚脱的模样,以及屋里那个瘫倒在地的小徒弟,眾人心中便知,刚刚那几个时辰,是何等的惊心动魄,何等的凶险万分。 李太医走上前,將手指轻轻搭在白胜的手腕上,闭目凝神,许久之后,才缓缓睁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讚嘆:“奢遮,两位都是奢遮的好汉!” 他又转向林冲,神情复杂地说道:“好汉这手出神入化的刀法,若是用在救人活命上,不知能救活多少人!” 林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朝著李太医深深一揖:“过誉了,若非太医倾囊相授,小子断不敢如此。”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找了张凳子便坐了下来。这精细活计,远比在沙场上与人拼杀百十个回合还要累人,不单是体力,更是心神的极致消耗。此刻,人一旦鬆弛下来,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困意便瞬间席捲而来。他靠著墙,竟就这般沉沉地睡了过去。 鲁智深、吴用、晁盖、宋江、阮氏兄弟等人,看著靠在墙角睡著的林冲,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团火热的光。 ………… 暮色四合,阮小五驾著马车,阮小七一人二马。 二人先把李太医和他那累瘫的小徒弟送回医馆,二人一人一马,往镇上最热闹的食铺赶去。 吴用给的银子分量十足,小七揣在怀里,只觉沉甸甸的,烫得心口发热。他扯开嗓门,买了七八只的烧鸡,末了还切了二十斤熟牛肉,用荷叶仔细包好。 马车再次动起来,酒肉的香气混著晚风,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阮小七吞了口唾沫,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惊嘆:“五哥,光今日就了上百两银子?你说那些人怎地恁地有钱?” 阮小五“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马车上绑著的火把,眼神深邃:“先前我还以为那宋押司最是奢遮,后来才看出来,那个叫林冲的汉子,才是这一伙人的主心骨。你没见吴学究对他那恭敬模样?” 阮小七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认同:“那个叫林冲的汉子,端的是义气!白胜兄弟都伤成那般模样了,他愣是没丟下。有这样的哥哥领头,心里莫名地踏实得很。” “林冲……”阮小五咀嚼著这个名字,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一个疙瘩,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壳,总觉得这名字在哪听过,熟悉得很,却又隔著一层窗户纸,捅不破。 阮小七见他这副模样,好奇地凑过去:“五哥,你寻思甚么呢?” “林冲这名字,我怎地觉得在哪听过。”阮小五喃喃道,眼神有些发直。 “那定是哪位扬名天下的好汉了。”阮小七浑不在意地说道。 恰在此时行过一处街角,前方豁然开朗,镇上最大的那家赌坊赫然在望。即便隔著老远,那股子混杂著汗臭、酒气和劣质薰香的味道,伴著赌徒们狂热的嘶吼与骰子落碗的脆响,还是一併传了过来。 阮小五的目光扫过那熟悉的门脸,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对了!赌坊! 几日前,他正是在这里,听邻桌的赌客唾沫横飞地讲著东京城里出的惊天大案! 一个叫林冲的八十万禁军教头,为了自家娘子,先杀高衙內,再杀高太尉,最后还拐走了魁李师师,连郡王都折在他手里! 当时只当是说书先生编的段子,听个乐呵,却不想今日竟见到了真人! “啪!” 阮小五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出骇人的精光,他一把抓住阮小七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我想起来了!小七,我想起来他是谁了!” 阮小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满脸疑惑地看著自家五哥。 阮小五却顾不得解释,他猛地一抖韁绳,嘴里发出“驾”的一声暴喝,胯下宝马骤然加速,惊起一路尘土。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种癲狂的兴奋之中,双眼放光,嘴里不停地念叨著:“是了!是他!就是他!” 阮小七也是催动战马,急切地追问:“五哥,快说,到底是谁?” 阮小五回过头,脸上满是狂喜,声音嘶哑却无比亢奋:“小七,咱三兄弟就是死,也跟定他了!” ………… 入夜,林冲眼皮颤动,从力竭的沉睡中醒转。他只觉浑身骨头缝里都透著酸软,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被人抬到了床上。 他侧过头,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光,看见白胜胸膛平稳起伏,呼吸均匀悠长,显然已脱离险境。一旁的李氏伏在床沿,紧抓著丈夫的手,已是沉沉睡去,脸上泪痕未乾,嘴角却带著一丝安心的浅笑。 林衝心中一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地,推开屋门。 院中,点著几把火把,眾人围坐一处,正低声交谈,气氛热烈。见林衝出来,所有人“呼啦”一下全部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晁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將林冲按在主位坐下。林冲只觉口乾舌燥,他环视一圈,看著这些熟悉又鲜活的面孔,咧嘴一笑,声音沙哑:“来碗酒!” 阮小七立刻跳起来,满满斟了一大碗酒,双手捧著送到林冲面前。 林冲刚接过酒碗,还未送到嘴边,阮氏三兄弟已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决绝。三人齐齐起身,推金山,倒玉柱,对著林冲纳头便拜,动作整齐划一,沉重有力。 阮小二抬起头,目光坚定:“我弟兄三个愿追隨林冲哥哥!若捨不得性命相隨,教我们都遭横事,恶病临身,死於非命!” 阮小五更是把手拍著脖项,梗著脖子吼道:“我这腔热血,只要跟著林冲哥哥!” 阮小七年纪最小,性子最直,他抬起满是狂热的脸:“只要哥哥肯带挈,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便是死了,也是开眉展眼!” 林衝心中激盪,他猛地起身,双手並用,將三人一一搀起,想著昔日好兄弟又凑齐三人,声音有压不住的喜悦:“快快请起!我林冲何德何能,敢受三位兄弟如此大礼!日后,你我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鲁智深与晁盖对视一眼。 鲁智深蒲扇般的大手端起酒碗,走到林冲面前,他那双铜铃般的环眼,此刻满是郑重:“兄弟,我知你日后是要干大事的!师兄我服气!日后,洒家便喊你一声哥哥!” 林冲一愣。 晁盖也端著酒碗走上前来,满脸真诚:“我与鲁大师一个看法。我虽虚长你几岁,还自詡有几分勇武,但与兄弟你比起来,只觉万分惭愧。日后,我也喊你一声哥哥!” 一个是一路扶持的师兄,一个是前世敬重的大哥,如今却都要奉自己为首。林冲这一世本就是要来当大哥的,可这般突兀,反倒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脸上竟难得地泛起一丝红晕,挠了挠头道:“这……这可怎么论,忒也彆扭。” 晁盖大咧咧地笑道:“有何彆扭!咱们各论各的,你叫我兄长,叫大和尚师兄,我两个叫你哥哥!” 眾人闻言,都觉得好笑,院中顿时响起一片爽朗的笑声。 鲁智深却板起脸,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这不是玩笑!哥哥日后定是要统领千军万马之人,没个规矩体统,如何成事!你是有情有义的好汉,师兄我……我不能坏了你的威信!” 他是西军军官出身,深明带兵的细处,故而能讲出这番道理来。 林冲听著这番话,心中再无半分推拒,只剩满满的动容。他不再多言,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端起酒碗,与鲁智深、晁盖的碗重重一碰。 “鐺!” 三人仰头,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吴用也站了起来,如同三阮那般纳头就拜,他看著林冲,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朗声道:“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吴用不才,愿为哥哥效犬马之劳,共图大业!” 林冲大喜过望,连忙亲自上前,双手將他扶起,紧紧握住他的手,诚恳道:“军师快快请起!我林冲得先生相助,如虎添翼!日后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院中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烈,唯独宋江一人坐在角落,默不作声。 鲁智深目光一转,落在他身上,沉声问道:“宋押司,你又待如何?” 这话一说,院內眾人把目光都集中到了宋江身上。 第贰拾伍回 爭朝夕 (五千字大章) 院中火把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將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方才眾人纳头便拜、义气干云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唯独宋江一人枯坐角落,与这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显得格外孤寂。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被映衬出火光,他端起酒碗,碗沿凑到嘴边,却迟迟没有饮下,浑浊的酒液里,映出他自己那张写满挣扎与痛苦的脸。 宋江的声音沙哑:“林教头,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让宋某由衷敬佩。如今,我也成了朝廷钦犯,走投无路。” 他顿了顿,握著碗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双一向精明的眸子里,此刻竟满是近乎哀求的期盼:“只是,我还是要斗胆问教头一个问题。他日,假若圣上开恩,免了诸位所犯之罪,愿降下皇恩,詔安我等入朝为国家效力,教头……可愿归顺?” 这话一出,院中瞬间静了下来。 这问题很模糊,也很遥远,压根不该是现在能定死的事情。 可偏偏又最是根本,决定了这伙人日后要走的,究竟是何道路。 对宋江而言,这便是他最后的指望。那么一个模稜两可的答案,一句“日后再议”,都足以让他下定决心,真心实意地纳头便拜,叫一声“哥哥”。 他並非不愿落草,只是在他心中,落草为寇是手段,是博取功名的筹码;忠君报国,光宗耀祖,才是最终的目的。若是跟著一个铁了心要造反的头领,那他看不到半点出路,那不是替天行道,那是自寻死路。 林冲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倒映的那摇曳的、期盼的火焰。 他太懂这簇火焰了。上一世,便是这簇名为“招安”的火焰,將梁山泊一百零八位兄弟,连同他们“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一併烧成了灰烬。卢俊义的冤、武松的断臂、宋江自己的毒酒、吴用与花荣坟前的悬樑……一幕幕惨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一世,他绝不容许这簇火焰,再有燎原之机。 林冲缓缓站起身,他高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几乎將宋江完全笼罩。他端起酒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晁盖、鲁智深、吴用、阮氏三雄,最后定格在宋江那张充满期盼的脸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我林冲在此立誓,绝不招安!” 他举起酒碗,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话音落,酒入喉,碗碎地! “好!”鲁智深第一个拍案而起,蒲扇般的大手拍得桌子嗡嗡作响。阮氏兄弟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高声叫好。晁盖眼中精光暴涨,只觉浑身热血都在沸腾。吴用轻摇羽扇,看著林冲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唯有宋江,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那碗摔碎的脆响,也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幻想。 他身子一晃,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对著林冲,对著眾人,深深一揖。 “志不同,道不合。”他的声音低沉而彷徨,“小可……明日便走。” 说完这话,他整个人都颓然了。官府不容他,此处亦不容他。天大地大,竟不知何处才是他的容身之所。 晁盖见状,拿胳膊拱了拱身旁失魂落魄的宋江,粗声劝道:“公明贤弟,何必这般执著?忠於那鸟皇帝作甚!天下这般乱,他做皇帝的难辞其咎!” 宋江没有应声,他只是默默地提起酒壶,给自己身前的空碗斟满了酒。 他缓缓起身,双手端起酒碗,目光扫过眾人,敬著满院之人,不等任何人回敬,他便仰起头,將那碗烈酒一饮而尽。 “砰!” 空碗被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决绝的声响。 宋江盯著林冲:“教头,先不说这条路能否走通。就算……就算推翻了这大宋,你坐了龙椅,然后呢?你或许是一代英主,可你的子孙呢?百年之后,这天下,还不是要回到如今这般模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悽厉的质问:“改朝换代?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可知,为了你那张龙椅,要枉死多少无辜百姓?要葬送多少自家兄弟!” 这番泣血的质问,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院中每个人滚烫的心头。 方才还豪情万丈的气氛瞬间凝固。晁盖张著嘴,说不出话来;阮氏兄弟脸上的狂热褪去,换上了茫然;鲁智深挠著光头,眉头紧锁;连一向智珠在握的吴用,也停下了摇动的羽扇,陷入了沉思。 林冲更是心头剧震。 皇帝?他从未想过。他只想带著这帮兄弟,杀出一个清平世界,让上一世的悲剧不再重演,让这华夏衣冠,不再蒙尘。 他看著宋江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间,明白了。他明白了上一世宋江为何那般执著於招安。 推翻大宋,谈何容易?那一世征方腊,便折了梁山多少好汉!更何况,即便功成,然后呢?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一个王朝覆灭,另一个王朝兴起,周而復始,永无休止。宋江的质问,並非无的放矢。 他想开口,想告诉宋江,十年之后,北方的铁蹄將会踏碎这虚假的太平,到那时,百姓的命运比现在悽惨百倍,所谓的朝廷,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可这念头一起,那股熟悉的、仿佛要將他灵魂撕裂的心悸感再次袭来。他的胸口猛地一紧,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冲只得改口说道:“押司,你可知……大爭之世,强则强!弱则亡!” 宋江笑声里满是讥讽:“大爭之世?自澶渊之盟,百年承平,与民休息。大爭在哪里?教头莫不是要为了自己的野心,凭空造出一个乱世来?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等林冲再说什么,阮小七“霍”地站起,大手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他双目圆睁,怒视宋江:“俺弟兄三人,就是这石碣村打鱼的,见识短浅,比不得押司站得高,看得远,也不知道甚么鸟盟!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声音吼得青筋暴起:“俺们只知道,俺们老实本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这片水泊活命,却活不下去!官府要收渔税,今天一个名目,明天一个说法!那水泊边的官人、大户,把湖田都占了,佃租高得嚇人,种出来的粮食,自己一粒都留不下!官府不让俺们活,俺们去水泊深处打鱼,那些占了梁山泊的强人,也不让俺们活!” “俺娘生了七个,只活下来俺弟兄三个!若不是这水泊里还能捞几条鱼虾,俺们早就饿死、病死了!这还是太平年月!若是真有个天灾人祸,俺们这样的泥腿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活不下去!” 阮小七越说越激动,指著宋江,又指著自己和其他兄弟:“先不管林冲哥哥日后儿孙怎样,那太过久远!俺们只想著,这辈子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能吃饱饭,能挺直腰杆!押司,你告诉俺,俺们想活下去,有错吗?!” 阮小七这番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阮小五“嘿”地一声冷笑,斜睨著宋江,话里带著刺:“押司是公门中人,吃著皇粮,自然不懂俺们这些泥腿子的苦楚。你家里想必也是良田千顷的大户,平日里盘剥佃户,得了银钱,再拿出来仗义疏財,结交江湖好汉,这才博了个『及时雨』的好名声吧?哼,这名声,是拿俺们的血汗换的!” “你!”宋江被这诛心之言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因为阮小五说的,虽不全对,却也戳中了他內心最隱秘的角落。 晁盖重重地嘆了口气,拍著宋江的肩膀,眼神复杂地说道:“公明贤弟,莫怪小五说话直。你听他这般说,再想想咱们,还真是这个道理。你我都是庄主,可你记得吗?我爹在时,这鄆城县,大大小小的庄子还有十几个。现如今呢?东溪村只剩下我晁家庄一家!整个东溪村,九成九的地,都是我晁盖的。你那宋家庄也是如此,鄆城县外的地,六成都在你宋家名下。那些没了地的百姓,除了给咱们当佃户,还能做什么?不就成了无事可做的『閒汉』了吗?” 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嘲与无奈:“我也不想收那么重的租子,可朝廷的税赋一年比一年重!那个没卵子的宦官杨戩,搞出个什么『方田均税法』,用那『乐尺』一量,田亩凭空多出三成!这多出来的税,从哪儿出?还不是从佃户身上刮!我等也是被逼得没法子!” 提到杨戩,一直闷声喝酒的阮小二也忍不住了,他“砰”地一声將酒碗砸在桌上,红著眼道:“对!就是那鸟人!还有那『船税』!不管大船小船,出不出船,都要按月纳税!缴不起的,便按盗窃论罪,抓去充军!遇到水灾旱灾,赋税一文钱也不减免!这哪里是朝廷,分明是催命的阎王!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往造反的路上推!” 鲁智深嘆了口气,看著宋江:“押司,你在济州,也看见那些厢军是何等模样了。洒家跟你说句实话,俺在西军待过,那里的兵,比这济州城的厢军也强不了多少!一个个官凭关係上去,只知道剋扣军餉,喝兵血,盘剥百姓,那手段,比西夏人还狠!还黑!” 他满脸的横肉都在颤抖:“这可是大宋唯一能打的兵!要是哪天北边的辽人打过来,拿什么去挡?指望那些见了血就尿裤子的官老爷吗?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还什么『澶渊之盟』,什么『百年承平』,那都是哄小孩子的鬼话!都是虚的!如那什么……对,就像佛祖说的,如那梦幻泡影!大宋看著光鲜,其实轻轻一戳,『啵』地一下就破了!到那时,这天下的百姓,还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一直沉默不语的吴用,此时终於开口了。他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满一杯酒,羽扇轻摇,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 “押司,”他轻呷一口酒,缓缓说道,“可曾听过『野无遗贤』的典故?” 宋江一脸茫然地看向吴用,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吴用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娓娓道来:“前唐天宝六年,天下承平已久,玄宗皇帝自以为天下无事,乃下詔求贤,召集天下有一技之长者,共赴长安应试。” “消息一出,天下士子无不欢欣鼓舞,皆以为一展所学、报效国家之时已至,纷纷奔赴长安。 然,当时朝中大权尽落於宰相李林甫之手。此人素来嫉贤妒能,唯恐天下才俊入朝,会危及自身权位,便暗中掣肘。 待考试结束,李林甫授意主考官,將所有试卷尽数判为不合格,竟无一人中选。 隨后,他却拿著这份『白卷』,得意洋洋地向唐玄宗上奏,大言不惭地恭贺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次应试者,皆无真才实学。由此可见,天下贤才,早已被陛下尽数网罗於朝中,野无遗贤矣!』 唐玄宗闻言龙顏大悦,真以为天下人才已尽入彀中,愈发自得。” 说到这里,吴用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盯著宋江,一字一顿地问道:“押司可知,日后如何了?” 宋江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嘴唇颤抖著,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安禄山……反了……大唐……由盛转衰……” 吴用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与决绝:“正是!八年之后,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惊破了那曲《霓裳羽衣》!天下大乱,处处皆是战场,人人皆为草芥!押司,这,算不算大爭之世?” 他站起身,仰望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懣与不甘:“如今这大宋,与那时何其相似!上有昏君耽於享乐,粉饰太平;下有蔡京、童贯、高俅、杨戩之流结党营私,堵塞言路,鱼肉百姓!苛捐杂税猛於虎,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他猛地转身,声音悽厉,一一望过在座眾人:“我吴用,自负满腹经纶,却只能在此处当个教书先生,在村里当个孩子王!林冲哥哥,八十万禁军教头,却被逼得家破人亡!晁盖哥哥,疏財仗义,却只能困守一村,眼看乡亲受苦!阮氏三雄,靠水吃水的汉子,却被逼得活不下去!” “押司!你告诉吴用,这天道,可还在他姓赵的这家!” 吴用话音落下,院中死寂。 宋江身子剧烈一晃,脸色灰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些人,没有一个被他说服。 他所坚守的道,在这里,成了一个笑话。 倒不是这些人伶牙俐齿,实在是现实生活摆在那里,岂还容宋江在那里粉饰太平。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著眾人,对著林冲,深深地、长长地作了一揖。 “人各有志,宋某……这就告辞。”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再无半分“及时雨”的豪气。 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著院外的黑暗走去。 背影尽力挺得笔直,可那脚步,却透著说不出的沉重与萧索。 晁盖嘴唇动了动,想唤住他,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熟悉的背影,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林冲看著渐渐隱入黑暗中的背影。 前世,也是这般一个背影,领著一百零七个兄弟,走向那场名为“招安”的盛大葬礼。他曾以为那是光明,最终却走向了毁灭。 他端起酒碗,拿起酒杯,对著背影,遥敬过去的自己,还有宋江,一饮而尽。 “兄长,”林冲放下酒碗,声音恢復了平静,“拿些盘缠给押司。” 晁盖从失神中惊醒,他看著林冲,又看了看宋江离去的方向,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点了点头,转身去马车上取钱去了。 等晁盖回来,林冲才將眾人聚於一处,沉声道:“如今我等不可在此久留,一旦官兵再至,便是险地。我等须得有个稳固的根基。”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远处那片烟波浩渺的水泊之上。 “而这梁山,便是根基所在。它扼守山东门户,內有天险,外有水泊,进可攻,退可守。若能拿下,上可屯精兵十万,下可扼漕运咽喉,足以让朝廷不敢小覷。 到那时,我等划山东而治,积蓄力量,待天下有变,便可振臂一呼,倾覆这腐朽赵宋,再北上夺回燕云故土,重塑我华夏武德!” ……………… ps: 读者好汉们切莫误判了小可的立场,別误伤了友军。 小可只是不想把宋江脸谱化,一上来就是表现得齷齪虚偽弱智,假仁假义。而想写一个更鲜活的宋江。 同样情况,还有孙二娘及宋清,以及日后的王英等人。 主角作为重生者,而非来自后世的穿越者,自有他的时代局限性,前一世的兄弟情感羈绊,既是他的优点,亦是他的缺点。 当然,他们结局如何,小可自会尽力,既要超出大家预期,又要让大家觉得解气。 恳请诸位读者好汉们能持续支持小可,一道创作一个没有意难平的水滸和大宋世界。 明日上梁山嘍! 第贰拾陆回 上梁山 (五千字大章) 眾人只觉有理,纷纷点头。他们知道,这话的意思,便是要跟著林冲,將这天,捅个窟窿!日后若能功成,自己便是开国功臣,青史留名,何等快哉! 阮小七性子最急,嚷道:“哥哥说得痛快!那还等甚?今夜我弟兄三人便划船,带几位哥哥摸上山去,趁夜宰了那三个鸟头领,夺了那鸟位!” 林冲摇了摇头,目光沉稳:“不妥。强攻火併,伤亡必重,且得位不正,恐失了道义,余患无穷。” 吴用听罢,轻摇羽扇,他强压下心中的激盪,镇定道:“哥哥所言极是。既然不力夺,便当智取。听闻那梁山大头领王伦,心胸狭窄,嫉贤妒能,未必能容人。他手下杜迁、宋万二位头领,皆是寻常人物。不若我等先上山去,小生只需略施片言,便可教他自相火併,到那时,这梁山泊,哥哥唾手可得。” 林冲闻听此言,心中忍不住苦笑。上一世,吴用便是用此计,说动自己火併了王伦。看来自己那时,还是太单纯了。 可如今想来,杜迁、宋万二人虽无甚本事,却对王伦忠心不二,岂是三言两语便能火併王伦的? 不过,他如今最大的优势,便是对梁山上的人与事了如指掌。此刻在山上的嘍囉,多是他亲自操练,日后又为他的本部人马,隨他征战大江南北,谁忠谁奸,谁勇谁懦,他都瞭然於胸。以此为基,倒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沉吟片刻,道:“也好,先上得山去,再见机行事。” 吴用又献一策:“那李家道口有家酒店,乃是梁山设在外的眼线,掌柜的唤作『旱地忽律』朱贵。我等一併上山,须得先去投他。” 林冲只觉得吴用之法,多为奇,少了正,细处尚有紕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把目光首先落在阮小二身上:“小二哥,你为人沉稳,便请留守石碣村。一来,白胜兄弟伤势沉重,需人照料;二来,令堂也需人奉养。此处便作你我联络之地。” 阮小二重重点头,抱拳领命。 林冲又转向阮小五:“小五哥,如今城內官兵新败,府尹或有动作。你在城中识人多,做事果敢,可在城中盯梢,尤其是府衙与兵营,但有风吹草动,即刻回报小二哥。如此方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是切记,万不可再去赌场廝混,耽误了正事。” 阮小五麵皮虽发烫,但难掩眼中闪著兴奋的光,拍著胸脯:“哥哥放心,俺绝不再去那种地方!” 最后,林冲看向阮小七:“小七哥,你水性最好,为人机敏。便由你与我、师兄、晁盖兄长、吴用军师一同,先去那朱贵的酒店入伙。上山后由你负责往来传递消息。” 这番安排,將石碣村作为后方,济州城作为外沿,梁山则为主战场,三者互为犄角,端的是滴水不漏。 三阮轰然应诺,躬身领命。 吴用在一旁听著,初时还有些不以为然,听到后来,额上竟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这才发觉,自己的计策与林冲这番布置相比,简直是小儿之见,处处都是疏漏。更让他心惊的是,林冲对阮氏三兄弟的脾性,竟仿若深交多年的故知,比自己还要熟稔。 他起身对著林冲长长一揖,满心敬佩地说道:“哥哥深谋远虑,思虑之周全,远胜小生百倍。小生今日方知自身问题,受教了!” 林冲连忙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诚恳道:“军师智计过人,只是少了些沙场歷练。日后你我兄弟並肩,有军师为我谋划,何愁大事不成!” 晁盖见状,亦是大喜,他从怀中取出三百两花银,塞到阮氏三兄弟手中:“三位兄弟,权当安家之用,切勿推辞。待日后夺了梁山,金银財宝,任由兄弟们取用!” 三阮本不肯受,吴用在一旁劝道:“哥哥们一番心意,三位贤弟便收下吧,也好叫老安人心安。” 三阮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了。 是夜,眾人饮酒至深夜,方才各自歇下。阮氏三兄弟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著。一想到林冲那番宏图伟业和周密布置,只觉这一身本事总算寻到了识货之人,终有了大展拳脚的去处,胸中那腔热血,烧得滚烫。 ……………… 林冲、鲁智深、晁盖、吴用、阮小七五人离了石碣村,纵马驰骋,直奔李家道口。沿途水网密布,芦苇丛生,鸥鷺惊飞,一股水乡特有的腥咸气息扑面而来,让眾人胸中的豪气也为之一盪。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只见远处枕溪靠湖,果然孤零零地立著一座酒店,门前一面半旧的酒旗在风中懒洋洋地招摇。 林冲望著那酒旗,突然忆起来那晚: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被高俅逼得家破人亡,后还要赶尽杀绝。独自一人踏著没膝的积雪,在冰天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行走,天寒地冻,心中更是茫然无措,了无生趣。就在他以为自己无休止地这般落魄下去时,这家酒店的灯火,如同一豆烛光,刺破了无边的黑暗与孤寂。那时,他只当是寻常的歇脚处,却不知这里便是梁山的前哨,是他后半生命运的转折点。那一夜,他的人生,总算有了一个著落。 如今,依旧是这家店,身边却多了几位可以託付生死的兄弟,不再是孤身一人。这强烈的反差,让他生出一股不真实的虚幻感,不知前世是梦,还是当下是梦。 来到近前,一个伙计笑脸迎出。林冲认得他,正是上一世接待自己的那个小二。他从怀中摸出一锭约莫十两的银子,隨手拋了过去,朗声道:“小二哥,我等有要事求见你家掌柜,旱地忽律朱贵兄弟。” 那小二见这人出手如此阔绰,又识得自家掌柜,接住银子,喜得眉开眼笑,连声道:“几位客官稍待!”说罢,一溜烟跑进店里。 林衝下了马,迫不及待揭起芦帘,拂身入去。 一眼望去,如上一世那般,满堂都是座头,他看向那面白粉壁,此时自是空空如也。 但在他眼中,其上赫然写著八句五言诗: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江湖驰闻望,慷慨聚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正出神间,一个汉子从后堂快步走出。其人身材长大,颧骨高耸,頦下留著三綹微黄的鬍鬚,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透著干练。 他目光在林冲五人身上一扫,见个个气宇不凡,尤其为首的林冲与那胖大和尚,更是煞气內敛,便知绝非寻常江湖客。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上前一揖到底:“小人朱贵,见过几位好汉。不知好汉们高姓大名,来此有何贵干?” 能一上来就要找旱地忽律朱贵的,必是对此店与梁山关係了解之人,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 林冲微微一笑,抱拳还礼,声音洪亮:“在下林冲。”眾人见林冲大大方方自报名讳,也就各自报了名號。 朱贵脸上的笑容不变,一一还礼,口称“久仰”,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林冲所犯之事,他作为梁山的耳目,已是有所耳闻。 若是能將这伙人招至梁山,那山寨的声威,怕是立刻便能盖过山东河北境內所有山头! 可惜啊…… 他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苦涩,却还是明知故问道:“不知几位英雄来此,有何吩咐?” 林冲见他神色有异,心中便是一动,抱拳道:“实不相瞒,我等如今被官府追捕甚紧,天下虽大,却无安身之处。听闻梁山泊义气高、名声响,特来投奔入伙,还望朱贵兄弟能够引荐。” 朱贵故作嘆气道:“诸位做得那些大事,端的奢遮,当真是惊天动地,让小人心悦诚服。只是这梁山……唉,虽不怕官府,却也不想与济州府撕破脸皮,引来大军围剿。还请诸位好汉体谅则个,暂避一时,待风声过去,那府尹离了任,再来入伙,小弟定当倒履相迎,如何?” 林冲眼神微眯,审视著朱贵。 上一世,自己风雪山神庙后,走投无路,来投梁山。那时朱贵虽也盘问,却绝无今日这般推三阻四。后来晁盖哥哥一行人劫了生辰纲,犯下的罪责比自己如今只大不小,朱贵也是热情款待,唯恐怠慢了英雄。 今日这般作態,绝非朱贵本意。梁山之上,定有变故。 他尚在思忖,身后的鲁智深已然按捺不住,他將禪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震起一片灰尘,不耐道:“你这店家好不晓事!俺们是来入伙,不是来討饭!你家头领王伦尚且未发话,你一个看店的,怎敢替他做主?” 朱贵脸上笑容一僵,却也不恼,只对著鲁智深一拱手,不卑不亢地答道:“大师息怒。首领將这酒店交予小人打理,便是信得过小人,自是予了小人便宜行事之权。非是小人有意为难,只是眼下实在不是英雄上山的好时机。还望大师莫要强人所难。”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把门堵得死死的。 林衝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如水,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直视朱贵双眼。 朱贵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他强作镇定,乾笑道:“林教头这是要用强?” 林冲道:“小可只是好奇,朱头领今日行事,与往日似有不同。” 朱贵反问道:“林教头深知小人?”林冲自信地点了点头道:“我听闻,梁山泊的朱贵兄弟,向来义气为重,但有好汉前来,必然杀牛宰羊,盛情款待。怎么到了我等这里,这规矩就变了?还是说,我林冲与这几位兄弟,在你朱贵兄弟眼中,算不得好汉?” 朱贵道:“林教头何以对小寨这般瞭然?”林冲嘴角掛笑,话音未落,脚下已动。只见他身形一侧,肩头微沉,便从朱贵身边滑了过去,整个动作悄无声息,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朱贵大惊,本能地伸手去拦。 林冲头也不回,反手一拨,一股巧劲便將朱贵的手臂盪开。朱贵只觉手腕一麻,再看时,林冲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后。他正要追,一堵山般的黑影便挡住了去路。鲁智深抱著禪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眼神里满是“你再动一下试试”的意味。 朱贵心中一片冰凉,只听林冲持著一把鹊画弓而出,手上还衔著一支鸣靆响箭。 “教头,不可!” 林冲当面把水亭上窗子开了,覷著对港败芦折苇处,弯弓、搭箭、开弓,一气呵成,稳如磐石。 “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水泊的寧静。 “你……你……”朱贵指著林冲,嘴唇哆嗦著,已是面无人色,“你怎知我山寨的號箭?” 林冲放下弓,笑看朱贵道:“上不上山,当由王寨主说了算。朱贵兄弟,你是个聪明人,何必替他做这个恶人,从中作梗。” “罢了……罢了……”朱贵长嘆一声,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口中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號箭传讯,不多时,芦苇盪中便飞出一叶快舟,破水而来,停在水亭之下。 朱贵急写了一封书呈,备细说眾豪杰入伙来歷缘由,交给与小嘍囉先教去寨里报知。 等待回音的时刻,吴用与朱贵隨意攀谈,想要套出更多信息,朱贵却是闭口不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湖面上终於又出现了一艘船的影子,並且比寻常渡船要大上不少。 朱贵抬眼望去,脸色愈发难看,眼神复杂。 他也懒得再招呼林冲等人,自顾自一甩袍袖,大步踏上跳板,径直上了大船。 眾人见他如此无礼,皆心生鄙夷,只道是朱贵小气。唯有林衝心知定有內情,此人这般作態,怕是有甚难言之隱。 诸好汉一个个跳上甲板,小嘍囉把船摇开,往泊子里去,奔金沙滩来。 鲁智深站在船头,望著眼前八百里水泊,烟波浩渺,芦苇丛生,不由得心怀大畅,高声叫道:“好个去处!洒家走南闯北,还没见过这般广阔的水面!” 晁盖也是点头赞道:“这梁山泊易守难攻,確是干大事的根基之地。” 吴用轻摇羽扇,目光却落在远处若隱若现的山峦上,眼神深邃,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山排巨浪,水接摇天,大船缓缓行了多时,早来到一处水口。只听得远处岸上鼓响锣鸣,一派热闹景象。 一行人来到金沙滩上岸,早有数十个精壮小嘍囉持著刀枪下山来,毕恭毕敬地接引眾人往关上而去。 沿途两边都是合抱的大树,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甚是雄壮。再转將上来,便见一座大关,关前摆著刀枪剑戟,弓弩戈矛,四边都是擂木炮石,夹道边摆著队伍旗號,守备森严。 阮小七看得眼热,低声对晁盖道:“哥哥,你看这阵势,比济州府衙门可威风多了!” 又过了两座关隘,每一处都比前一处更为险要,方才到得寨门口。 见四面高山,三关雄壮,团团围定,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平地,足有三五百丈方圆。 靠著山口才是正门,两边都是耳房。 朱贵一直在前面低头引领,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他几次偷眼观瞧林冲,只见他神色自若,对这山路关隘竟无半分好奇,倒像是熟门熟路,仿佛回家一般。朱贵越看越是心惊,想起他先前在酒店中对山寨號箭了如指掌,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终於忍不住低声问道:“教头何以对小寨这般熟悉?” 林冲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高深莫测,却不言语。 这一下,更是让朱贵心中没了底,只得將满腹的疑虑与担忧压下,引著林冲等人来到聚义厅前。 远远望去,厅前分列著两排手持钢刀的小嘍囉。正中间的虎皮交椅上,端坐著一个白衣书生,正是“白衣秀士”王伦。他左手边交椅上坐著一个身长手长之人,乃是“摸著天”杜迁;右手边则是一个身材魁梧、面目狰狞的汉子,正是“云里金刚”宋万。 林冲的目光扫过三人,心中百感交集。 看到王伦,他便想起上一世被此人百般刁难、阴阳怪气的嘴脸,那股噁心劲儿,至今想来仍如鯁在喉。若非此人嫉贤妒能,心胸狭隘,自己又何至於雪夜上梁山还险些被拒之门外?若非他迟迟不肯接纳,自己又怎会错过接家眷上山的最佳时机,以致娘子与岳丈惨死!此恨,不共戴天! 目光转向杜迁、宋万,林衝心中又是一嘆。 这两位梁山元老,虽本事平平,却也算是急公好义。上一世自己上山时,他们还为自己说了不少好话,才勉强让王伦同意留下自己。 只可惜,二人最终都惨死於乱军马蹄之下。 宋万更是梁山一百零八將中第一个战死的正將,他的死,仿佛拉开了一眾兄弟悲剧命运的序幕,直到杜迁也战死沙场,这个令人心碎的进程才算告一段落。林冲至今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正思忖间,王伦已然看见了林冲一行人,他竟是“霍”地一下从交椅上站起,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领著杜迁、宋万快步出厅相迎。 林冲见这阵仗,心中也是暗道:这番光景,倒是比上一世自己孤身投山时热络百倍! 眾人上前,相互施礼。 王伦一把抓住林冲的手,那姿態亲热得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满脸諂笑道:“哎呀,小可王伦,久闻林教头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顏,实乃三生有幸,我梁山泊亦是蓬蓽生辉啊!” 林冲只见对方笑容也僵硬得紧,他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谦恭地抱拳道:“林某不过一朝廷重犯,亡命天涯,如今事在藏拙,別无所求,只愿在首领帐下做一小卒,但求容身,便已是万幸。” 他嘴上这般说著,心里却早已做好了准备,只等对方说出那套熟悉的託词:『奈何小寨粮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后误了足下,亦不好看。略备薄礼,望乞笑纳,另寻大寨安身歇马,切勿见怪。』 谁知,王伦听罢,非但没有推脱,反而愈发激动,他紧紧攥著林冲的手,唯恐他跑了似的,急切道:“好说,好说!教头这般英雄,肯来我这小寨,是看得起我王伦!快,里边请!”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將林冲引至厅內,竟是直接指向左首第二把交椅,也就是杜迁的位子,满脸真诚地说道:“若教头不嫌弃,这第二把交椅,便请教头来坐,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林冲眉头紧紧拧起:“这……?” 第贰拾柒回 心鬼蜮 (四千字单章) 自打重生之后,林冲无论遇到何等险境,心中都如明镜高悬,洞若观火。可王伦此刻的姿態,却让这面镜子碎了。 前世那个心胸狭隘、嫉贤妒能的酸腐秀才,此刻竟摆出一副求贤若渴的明主姿態,这强烈的反差,让林冲一时竟有些失神。 杜迁与宋万,这两个追隨王伦多年的头领,此刻正圆睁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他们张著嘴,仿佛头回认识自家寨主。杜迁下意识地与宋万对视一眼,从对方那张粗獷的脸上,只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站在厅口的朱贵则是微不可查的瞄了一眼王伦,眉头微皱。 至於鲁智深、晁盖、吴用、阮小七则是对王伦刮目相看,虽觉得只让出一个第二把交椅,不足以让自家哥哥大展拳脚,但能一见面就许了这个位置,看来江湖上对王伦的传闻,还是有些偏颇的。 林衝压下心头万千疑虑,上前一步,拱起双拳,声音沉稳:“寨主这番好意,小可受之有愧。林冲不过一亡命之徒,初来乍到,於梁山无寸功,怎敢僭越,占据此位。” 王伦朗声大笑,快步上前,双手抓住林冲拱著的手,甚是亲切:“贤弟这说得哪里话!你做得那般惊天动地的大事,怎生就坐不得这第二把交椅?”他转头望向杜迁、宋万,“你问问杜头领,宋头领,他们可有异议?” 被王伦的目光一扫,杜迁一个激灵,他虽不解,却也晓得寨主此刻需要他帮衬。况且,能有这般猛將上山,他心中也是真心欢喜。 他当即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林英雄,休要再推辞了!你大闹东京壮举我等早已钦佩不已,我杜迁是打心底里服气!我愿排在教头之后,莫要坏了我家哥哥这片求才的赤诚之心!” 宋万见杜迁表了態,也连忙跟上,瓮声瓮气地吼道:“正是,正是!小弟我没甚本事,比不得教头神威。教头切勿推辞!” 二人说得诚恳,没有半点作態。 王伦脸上笑容更盛:“你看!眾望所归!贤弟,你我一文一武,並掌梁山,看日后谁还敢小覷我等!” 林衝心中念头飞转。莫非是我早来了半年,这王伦还未如后来那般小气? 若他真是这般胸襟,我反倒不好意思夺他山寨了。 林冲深吸一口气,再次长躬一礼,声音鏗鏘:“既如此,那小可就恭敬不如从命。” 他直起身,目光迎上王伦,隨即转向杜迁、宋万,朗声道:“那林某,日后便与杜迁兄弟、宋万兄弟一道,好好辅佐寨主,將我梁山泊,做得兴旺发达!” 王伦面露灿烂笑容,抚掌大笑,声音传遍整个聚义厅:“好!来人!杀牛宰羊,摆开宴席!今日,我等要为林教头,为眾位新上山的好汉,不醉不休!” 酒宴之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直至半夜,眾人方才散去。 ………… 杜迁与宋万二人亲自將林冲一眾引至几间相邻的客房,言语间满是江湖人的热络,亲自查看房內被褥是否厚实,桌上茶水是否温热,那份周到,確有几分宾至如归的意味。 待送走二人,听著他们远去的脚步声与爽朗的笑声,林冲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敛去。他关上房门,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叩,发出“篤、篤”的轻响。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鲁智深、晁盖、吴用、阮小七四人鱼贯而入,又悄无声息地將门掩上。五人围桌而坐,昏黄的油灯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丝凝重。 吴用率先打破沉默,他轻摇羽扇,眉头紧锁:“今日观杜迁、宋万两位头领,言行举止间对王伦甚是恭顺,不似作偽。江湖传言王伦心胸狭隘,嫉贤妒能,看来多有不实。我原先那计策,怕是行不通了。” 晁盖环抱双臂,闻言点头附和,他脸上满是耿直:“学究说得在理。那王伦一上来便將第二把交椅拱手相让,这般气度,我晁盖是服气的。若再行强夺,传將出去,岂不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依我看,这天下山头甚多,我等再寻一处便是,何必非在此处纠缠。” 鲁智深却是摇头,大手在鋥亮的光头上摩挲著,发出“沙沙”的轻响,显得有些焦躁,却是一言不发。 阮小七听得著急,他“霍”地站起身,梗著脖子对晁盖道:“晁盖哥哥,莫为这虚名误了哥哥们的大事!这般扭捏作態,如何成事!大不了,这恶人我来做!待夺了山寨,再一刀將我斩了,正好用来收服人心,岂不两全其美!” 林冲看著阮小七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心中一暖,他笑著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小七哥说的哪里话。我等既是兄弟,便要同生共死,怎能行此之事?休要再提。” 他目光扫过眾人,將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晁盖的仗义、吴用的疑虑、鲁智深的焦躁、阮小七的赤诚,他都看在眼里。 若非自己多活一世,怕是也要被王伦今日这般作態矇骗过去。 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终归不是那“寧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曹孟德。对待高俅那等恶贼,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可面对一个笑脸相迎、礼贤下士的“明主”,又怎能下得去手?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一人反常,尚且说得通,可如今王伦、朱贵二人与前世表现皆截然相反,杜迁、宋万所言所行却与前世一般无二。 怕是有什么事,王伦朱贵知晓,而杜迁宋万不知晓,才会发生如此反常的一幕。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沉稳,瞬间安抚了眾人焦躁的心绪:“诸位,稍安勿躁。王伦此举,看似大度,实则处处透著蹊蹺。山下那朱贵兄弟百般阻拦,看似无礼,反倒是真心为我等著想,怕是山上有变,他不好明言罢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等只需静观其变,谨慎应对。至於杜迁、宋万二位头领,我倒有一法,可让他们对王伦心生芥蒂。届时,便要劳烦军师再添上一把火。” 鲁智深听到此处,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碗碟一跳!“正是此理!”他那双环眼瞬间亮了起来,“洒家就说感觉不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听兄弟你这般一说,洒家全明白了!这王伦,怕是所图不小!” ………… 王伦带著七分酒意,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房中。他反手將门閂插上,方才还掛在脸上的热络笑容瞬间褪去,只余下一片阴沉。 走到圆桌前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那股冰凉顺著喉咙滑下,才將胸中的烦躁压下几分。 对著门后那片阴影,低声道:“崔管事,出来罢。” 门后应声转出一人,身形瘦小,正是济州府尹的亲信崔福。他快走几步,对著王伦长躬一礼,脸上堆著諂媚的笑,语气却带著一丝质问:“王首领,事情办得如何?” 王伦冷眼瞥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崔福见王伦不语,也知自己有些失態,连忙换上希冀的神色,压低声音问道:“那林冲一伙,可曾被蒙汗药蒙翻?” 王伦摇了摇头,端起茶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凉茶,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无奈:“那伙人精得跟猴儿似的。席上但凡我未动过的菜,他们绝不伸筷;我未喝过的酒,他们也绝不沾唇。防备得滴水不漏,实在寻不到下药的机会。” 崔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双拳紧紧攥住,压抑著怒火,忍不住质问道:“既不能智取,首领为何不调集人手,一拥而上,將他们乱刀砍了!” “蠢货!”王伦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四溅。他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崔福,眼神里的鄙夷不加掩饰,“你当那林冲是何人?济州府千余厢军都奈何他不得,反被他二人杀得丟盔弃甲!你这是要让我梁山这点家底,都去给他陪葬么!” 崔福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反驳,只得訕訕乾笑几声。他自然知道林冲的厉害,只是立功心切,他才口不择言。 “那……那头领打算如何对付这伙贼人?”崔福语气再次软了下来。 提到这个,王伦脸上才重新浮现出一丝得色,他身子向后一靠,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已將第二把交椅许给了他,先將这伙人稳在山上。等他们待得久了,放鬆了警惕,再寻机在酒里下药。” 崔福见他智珠在握的模样,心中稍安,却依旧端著府尹亲信的架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既如此,那小人便在府衙静候头领的佳音了。” “哼,”王伦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空口白牙的就想让我王伦去招惹这等煞星?你回去告诉府尹,他答应的事,白纸黑字写下来,盖上他的大印,我才好放心办事。否则,莫怪我王伦翻脸,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別想好过!” 崔福心中一凛,他知道王伦不是在说笑。这伙强人,真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连忙躬身道:“首领放心,相公也是这个意思。先前只是不確定林冲那廝是否真会来投奔梁山,既然他已上山,相公的承诺,即刻便会送到。” 得了这句准话,王伦的脸色才缓和下来。他沉吟片刻,道:“你此番下山,莫再走朱贵那酒店,免得人多嘴杂,走漏了风声。我安排心腹,划船送你出水泊。” “首领心思縝密,小人佩服,佩服!”崔福习惯性奉上几句恭维话。 王伦唤来心腹头目严七,低声吩咐了几句,命他莫要惊动任何人,悄悄引著崔福从小路下山,再用快船送出水泊。 严七领命,便带著崔福,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后山的夜色之中。 ………… 朱贵心不在焉地指挥著嘍囉们收拾残席。 不多时,杜迁与宋万二人便折返回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杜迁一把揽住朱贵的肩膀,满嘴酒气,嗓门洪亮:“朱贵兄弟,今日当真是痛快!有林教头这等奢遮的好汉上山,咱们梁山泊的威名,怕是要响彻整个山东了!” 宋万也是满脸红光,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瞧那胖大和尚,还有那晁保正,个个都不是寻常人物。日后下山,再也不用提心弔胆,专挑那些软脚虾下手了!” 杜迁此刻则是对王伦钦佩不已:“还是寨主有魄力!一上来便许了第二把交椅,这般气度,江湖上谁不敬服!我与宋万兄弟这下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朱贵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別处,含糊其辞地应付道:“是啊,寨主……寨主英明。林教头名声在外,寨主也是爱才心切。” 他这番言不由衷的敷衍,杜迁与宋万两个粗人哪里听得出来,只当他是为山寨高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勾肩搭背地去寻相熟的嘍囉继续吃酒去了。 望著二人兴奋的背影,朱贵眉头皱成川字,眼帘低垂。 爱才?王伦若真箇爱才,梁山早就比现在强盛得多。 昨日店里来了一个熟客要上梁山,这位过去两年里,来过十几次,一来二去,朱贵就探出他是府尹的亲信,无他,那人身上一股子狐假虎威味道,一嗅就知。 恰逢济州厢军被林冲二人杀得大败,这当口,府尹派人上梁山,所为何事,不言自明,就是不知道王首领要林冲换来什么好处。 朱贵又想起席间林冲带来的那几位好汉。那胖大和尚鲁智深,喝酒用坛,眼神里藏著一头猛虎;东溪村的晁盖,言语爽朗,自有一股豪雄之气;那个摇著鹅毛扇的吴用,看似文弱,一双细长的眼睛却把席上所有人都看了个通透。 这伙人,哪个是善茬? 可王伦只字不提给他们安排座次,独独高捧林冲一人。 怕是正如自己所猜的那般,王首领只是拿个位置当饵,却又怎么可能將实权真的分给林冲带上山的这一眾好汉。 想那林冲乃是了不起的英雄,却又恁地不识好歹,非要往坑里跳,一想到这里就有些气恼,直恨他们不识好人心。 再想到山寨,心中苦嘆不已。 王首领糊涂啊,一旦这事被江湖人知道,我们梁山串通官府,缉拿林冲这般好汉,岂不是自绝於江湖,让好汉们唾弃。 他长嘆一声,更为杜迁、宋万这两个老兄弟提著心。一旦图穷匕见,事情败露,以林冲那伙人的手段,这梁山泊怕是真的要血流成河,届时,他二人岂能倖免? 可笑自己不过一个酒店掌柜,山寨的头目,却在这里替山寨操著他不该操的心。 朱贵自嘲地摇了摇头,端起一碗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也浇不灭心头的烦乱,眉头皱得更甚。 那林冲在酒店中,怎会知晓山寨联络用的鸣鏑响箭?方才上山,又怎会对各处关隘、山路那般熟稔,仿佛是自家后院一般? 一个东京来的禁军教头,此前从未踏足过梁山地界,这如何解释得通? 莫非……他先前曾悄悄上过山,亦或者山上有內应? 他眼神晃动,只觉得山上这些人,没一个是他能看懂的。 林冲不可能之前来过,那山上必有內应,可那內应又是谁? 那么林衝来济州,就绝不是途径这般简单,又非要上梁山,那更是有所图了。 所图为何,那还用说。 恰逢一阵山里夜风吹拂,朱贵打了一个冷颤,偷眼四下张望一番,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觉的浑身发冷。 “人心鬼蜮,波诡云譎啊!” 第贰拾捌回 阮小五 在州衙不远处的一座酒肆二楼,靠窗的位置,阮小五独自坐著,慢条斯理地吃著酒菜,他眼神却不时地扫著街对面那座戒备森严的州衙。 此刻的州衙门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队队厢军手持长枪,將整个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显然,那日林冲哥哥在城外大战的威势,已让府尹成了惊弓之鸟。 忽闻街上一阵骚乱,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汉子身著便服,骑著大马在街上横衝直撞。手中马鞭乱舞,街上行人纷纷闪避,一个小贩的货摊更是被撞翻,果子滚了一地。那人却连头也不回,反而发出一阵张狂的笑声。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能自认倒霉。 那人径直衝到州衙门前,门口的护卫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一脸諂媚地躬身上前,为他牵过韁绳。那人翻身下马,理了理衣袍,如入无人之境般,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州衙。 阮小五的双眼微微眯起,对此人多了分留意。 他耐著性子,在酒楼中又守了大半日。 直到酉时初刻,那囂张的身影才再次出现在州衙门口。他上马之后,便直奔东门而去。阮小五立刻扔下酒钱,快步下楼,在马厩里牵出自己的坐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出了城,官道上行人渐少。阮小五打起十二分精神,远远地吊在那人身后。夜色渐浓,对方的马速极快,好几次在岔路口,阮小五都险些跟丟,幸得他目力过人,总能在关键时刻,凭藉著微弱的月光和马蹄印,重新锁定目標。 一路追至水泊边缘,只见芦苇盪的深处,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正静静地停靠在那里,一个船夫模样的人打著哈欠在等候。 那人连人带马,直接上了一块宽大的跳板,稳稳噹噹地上了船。小船隨即划开水面,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夜色笼罩下的梁山水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看到这里,阮小五心中已是雪亮。若说这官府与梁山之间没有勾当,便是三岁孩童也不会相信。 他在岸边的林子里寻了个避风处,將马拴好,自己则寻了棵大树,靠著树干,一夜未眠。直到第二天晨曦微露,水面上才再次出现那艘小船的影子。那人牵著马下了船,精神抖擞地整理了一下衣衫,便朝著济州城的方向走去。 阮小五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耐心地跟著。 直到那人行至一片四下无人的僻静林子时,阮小五才猛地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急促的马蹄声惊动了前方的那人。他回头一看,见一人一骑正朝自己狂奔而来,脸上却没有丝毫慌张。 在这济州地界,他自认黑白两道通吃。府尹是他靠山,梁山王伦寨主视他为座上宾,即便是那闹得满城风雨的林冲,如今也被困在山上,插翅难飞。他实在想不出,有谁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与自己为难。 他勒住马韁,右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刀刀柄,冷冷地喝问道:“来者何人?” 阮小五见对方不仅不跑,反而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心中冷笑,已然盘算好了对策。 几息之间,他便衝到崔福面前。 阮小五本就生得凶悍,此刻又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那只刺得栩栩如生的青鬱郁豹子纹身,粗著嗓子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財!” 此人见状,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讥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哪里来的不长眼的毛贼!你可知这是谁的地界,竟敢在此处撒野!” 阮小五故意装傻,反问道:“谁的地界?天王老子的地界,俺也照抢不误!” 此人愈发得意,下巴高高扬起:“看你是个初来乍到的,不妨告诉你,此地乃是梁山水泊的地界!山上的王伦首领与我乃是好友!识相的,赶紧下马磕头赔罪,然后滚!” “王伦。”阮小五心中窃喜,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的笑容一收,不再废话,双腿在马鐙上猛地一踩,整个人如猛虎下山般腾空而起,朝著那人直扑过去。 那人大惊失色,完全没料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仓促间拔刀格挡。然而,他一个养尊处优的信使,哪里是阮小五这等在风浪里搏杀汉子的对手。 只一个照面,阮小五就把人扑到马下,又一拳砸在他的手腕上,那人吃痛,佩刀脱手飞出。未等他反应过来,阮小五的第二拳、第三拳已经结结实实地落在他面门上。 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省。 阮小五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便用绳索將他捆了个结实,又扯下一块布塞住他的嘴,將他扔到他自己的马背上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阮小五跨上自己的马,牵著对方坐骑,辨明方向,直奔石碣村阮小二家而去。 自那日兄弟三人一同拜了林冲为大哥后,阮小二便听从林冲的建议,將老母接回了家中。只对娘说,阮小五在济州府寻了个好差事。又悄悄將身受重伤的白胜及其浑家,安置在了阮小五那间四面环水的旧屋里养伤,以免被村人发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阮小二正在院中修补渔网,一见五弟竟绑了个人回来,脸色一变,唯恐惊扰了屋內的老母亲,急忙对他使了个眼色。小五心领神会,將昏迷的那人抬上了一条小船,二人径直划向阮小五的旧屋。 上了岸,进了屋,阮小二这才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五弟,这是何人?” 阮小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一说:“二哥,我昨日见这廝大摇大摆进了州衙,便一路跟著,你猜怎地?他竟是上了梁山!今早他又从梁山下来,我猜他定是府尹与那梁山头领王伦之间的信使,身上藏著天大的秘密,便寻了个无人的地方,將他拿了。” 阮小二闻言大惊,急道:“快!咱们即刻拷问一番!” 兄弟二人立刻动手,在其身上仔细搜查。除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装著数十两银子外,也无一封书信。 阮小二將一盆冷水“哗”地泼在对方脸上。汉子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当他看清眼前两个面色不善的渔家汉子时,嚇得魂飞魄散。 主屋的门被推开一条缝,白胜的浑家李氏探出头来,看到这般景象,又惊恐地缩了回去,大气也不敢出。 阮小五一把扯掉塞在对方口中的麻布,恶狠狠地喝道:“报上名来!” “小……小人崔福,求两位好汉饶命。” “少废话!把府尹与王伦的勾当都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爷爷我把你剁碎了餵鱼!” 崔福早已嚇破了胆。他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此刻哪里还敢嘴硬,哆哆嗦嗦地哀求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只是个听命办事的下人,家中还有八十老母,求好汉莫要害我性命!” 阮小二与阮小五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地断喝道:“说!” 这一声喝,彻底击溃了崔福的心理防线。他哪里比得上白胜那样的硬汉,不等兄弟二人用刑,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全招了。 原来,那梁山泊主王伦,虽坐著寨主之位,却无半点武艺傍身,终日如履薄冰,既怕哪天被官府清剿,更怕山寨中那些武艺高强的头领夺了他的位置。 此次林衝上山,王伦將其视为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假意收留林冲,实则早已与济州府尹暗中勾结,打算用林冲的人头,换取朝廷的招安,从此洗白上岸,谋个官身,享受荣华富贵。 王伦前番便想用蒙汗药麻翻林冲等人,怎料那伙人十分机敏,只喝他吃过酒罈的酒,让王伦不敢轻易下毒。因此,这次崔福便与王伦商议了一个毒计,足以瞒过林冲等人。 那便是將蒙汗药混入所有酒中,王伦也吃,让林冲等人放鬆警惕。待药力发作,所有人都会昏倒,再由提前安排的心腹绑了林冲等人。 而那济州府尹,更是个老奸巨猾之辈。他一边稳住王伦,一边將林冲落草梁山的消息快马加鞭上报给了朝廷,请求朝廷速派大军前来围剿。 听完崔福的供述,阮氏兄弟二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怒火翻腾。 这计策端得毒辣!王伦这是想卖了林冲哥哥换前程! 问完了所有细节,阮小五望向二哥,眼神冰冷地问道:“二哥,这廝如何处置?” 阮小二看著地上瘫软如泥的崔福,一时有些为难。留著,终究是个隱患;可就这么杀了,又觉得手段过於残忍。 阮小五见状,发出一声冷笑:“二哥不必为难,这等腌臢货色,交给我便是!” 说罢,他不再给崔福任何开口求饶的机会,重新用麻布堵上他的嘴,像拖一条死狗般,拎著不断挣扎的崔福,径直拖到了屋后的菜地里。寒光一闪,崔福的挣扎戛然而止。 阮小二看著这一幕,只能无奈地摇头苦笑。他这个五弟,杀性是重了些,但在这吃人的世道,却也未必是件坏事。 阮小五甩了甩刀上的血跡,在崔福身上擦了擦,走回来自嘲般地笑道:“留著他也是祸害百姓,不若埋在这里还能肥田。” 阮小二道:“那就埋深些,別哪天嚇著老娘。” 阮小五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二人寻了铁锹,就在菜地里挖了个深坑,將崔福的尸首埋了。 处理完这一切,两人脸上的神情却愈发凝重。得了如此重要的消息,下一步该怎么办? 阮小五一拳砸在土墙上,满心忧虑地说道:“大哥如今被蒙在鼓里,身边儘是豺狼虎豹,只怕是危在旦夕!” 第贰拾玖回 二当家 (加更一章求月票,求追读) 在阮小五抓住崔福当日一早。 林冲携鲁智深、晁盖、吴用、阮小七四人,一同步入聚义厅。 厅內,王伦早已高坐主位,正与杜迁、宋万议事。见林冲一行人进来,他脸上立刻堆满热切的笑容,快步迎上,不由分说便抓住林冲的手臂,將他引至左首第二把交椅,亲手按坐下去。 “贤弟一路奔波,本该好生歇息,怎地这般早起?”王伦的嗓门洪亮,言语间满是关切。 林冲復又站起,微微躬身,姿態谦恭:“蒙首领庇护,我等已在山上閒了一日。林冲寸功未立,怎敢这般心安理得。” 王伦抚掌大笑,“不愧是东京城里干出那般大事的好汉!只是贤弟且安心住下,近期左近並无大股行商经过,待有大买卖,为兄定请贤弟出手,一展神威!” 林冲摩挲著双手,眼神诚恳,话语里却藏著锋芒:“首领厚爱,小可感激不尽。只是小可军旅出身,一日不摸刀枪,不闻金鼓,便浑身不自在。 小可不才,曾忝为八十万禁军教头,於练兵一道略有心得。不知可否让小可为山寨操练兵马,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 王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帘低垂,目光落在桌案的纹理上,不言不语。厅內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林衝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恳切待命的神情。 “首领!”杜迁是个直肠子,见状忙起身拱手,打破沉寂,“林教头此言有理!咱们山寨这些嘍囉,平日里看著人多,便只晓得摇旗吶喊。一旦局势不利,跑得比谁都快,哪里指望得上!” 宋万也瓮声瓮气地附和:“正是!二当家乃是行家,有他出手,正好让那伙怂鸟脱胎换骨。日后拉出去,也好叫外人看看,我梁山泊的兵,不是什么虾兵蟹將!” 王伦抬眼扫了二人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快,却又强行压下。 他重新掛上笑脸,转向林冲,言道:“贤弟有所不知。我这山寨的嘍囉,比不得禁军精锐,多是些不服管教的亡命徒,或是道理不通的浑人。练他们,怕是白费气力,反倒要惹贤弟一身闷气。” “首领此言差矣。”林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將为兵魂,兵为將胆。兵卒虽愚,將领却能以军法、操练、赏罚塑其魂魄。小可初来乍到,蒙首领不弃,坐上这第二把交椅。若不能尽我所学,为山寨出力,实乃尸位素餐,心中有愧,还望首领成全!” 王伦再度沉默,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撇著茶沫。 杜迁急了,又上前一步:“首领!林教头这身本事,天下难寻!如今肯落草咱们山寨,若不让他施展,岂不是明珠暗投?” 宋万也跟著附和:“杜迁哥哥说得对!我愿將麾下嘍囉尽数交予教头操练!” 王伦的胸膛微微起伏,放下茶碗,抬手按了按额角,一脸的为难。 林冲將这一切尽收眼底,这王伦,与前世並无二致,昨日许诺第二把交椅,不过是想將自己虚位高悬,牢牢拴住罢了,只是不晓得他所图为甚。 若要验证,倒也简单。他不再多言,猛地站起身,对著王伦长揖及地,沉声道:“首领既然不允,想是信不过林某。无功不受禄,林某这就下山,不敢在寨中白吃一口閒饭!” 说罢,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贤弟留步!”王伦果然慌了,脸上挤出比方才更热切的笑容,“贤弟误会了!为兄……为兄这不是怕你初来乍到,被那群腌臢货色气著嘛!既然贤弟有此赤诚,为兄岂有不允之理!好!就依贤弟所言,咱们便好好整治那群夯货!” 林衝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他转过身,躬身拱手:“定不负首领所望。” 王伦见他应下,心中稍安,立刻对早已喜形於色的杜迁、宋万二人下令:“传我命令!速將山寨所有可战之兵,尽数集结於校场,交由二当家操练!” “遵命!”二人急急应诺,兴冲冲地跑了出去。他们是真心实意地高兴,手下兵强了,自己下山劫掠时,腰杆子才能挺得更直。 王伦又对林冲拱了拱手,笑道:“贤弟可先去校场,为兄稍后便至。” 林冲还了一礼,便带著鲁智深等人,径直往关前校场去了。 山门前,四面高山环绕,中间一块平地足有三五百丈方圆,正是天然的校场。 不多时,山上战鼓响起,“咚咚咚”的鼓声沉闷而散乱。紧接著,山寨各处便有嘍囉三三两两地朝著校场涌来。他们衣衫不整,队列歪歪扭扭,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更有甚者,还在为昨夜的赌局爭执不休,全无半点军纪可言。 另一头,王伦唤来心腹严七、贾三,三人躲入房中密议。 王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压低嗓音:“你二人稍后在操练时,吩咐手下那几个机灵的,偷偷做些手脚。但也不要明著顶撞,只需阴阳怪气地附和几声,或是装作听不懂號令。 总之,莫要让那林冲在嘍囉里立下威信。” 严七眼珠一转,諂媚笑道:“哥哥,何须这般麻烦。小弟寻个由头,当眾与他闹上一闹,叫他下不来台,岂不更直接?” “蠢货!”王伦低声怒斥,“那林冲是何等人物?八十万禁军教头!对付几个刺头自有千百种手段!你这般衝上去,非但动摇不了他,反倒成了他立威的踏脚石!要私下里,暗暗地来,懂么!让他有力使不出,有火没处发,叫嘍囉们都看清,他那套禁军的法子,在咱们梁山泊,行不通!” 严七与贾三对视一眼,皆心领神会,齐齐躬身:“哥哥高见,小弟明白了。” 这二人在嘍囉中安插了二十来个心腹,平日里专替王伦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整日给杜迁、宋万的队伍里掺沙子,使得那两位头领始终无法將手下拧成一股绳,威望更是迟迟立不起来。 至於朱贵,王伦更是处处提防。他深知此人精明过人,远非杜宋那般易於掌控,因此只让他做了个酒店头目,始终不肯將他升做山寨头领。 二人领了密令,悄然退下。 王伦独自坐在昏暗的屋中,直到听见山寨里那散乱的鼓声终於停歇,他脸上才重新浮现出那虚偽的笑容,理了理衣袍,迈著四方步,不慌不忙地朝著校场走去。 到了校场,果见杜迁、宋万、朱贵、林冲等人已在那里候著。 王伦脸上掛著热切的笑容,走到林冲身侧,亲热地抓住他的手,引著他一同走上校场前的高台。他环视台下黑压压却乱糟糟的七八百嘍囉,朗声道:“眾弟兄们!想必大家昨日已经知晓,我梁山泊迎来了一位真好汉!那便是曾为八十万禁军教头,大名鼎鼎的『豹子头』林冲兄弟!” 这事昨日早已传遍山寨,嘍囉们听了,倒也不以为奇,只是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著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王伦声调愈发高亢:“如今,林冲兄弟愿屈尊,坐我梁山第二把交椅!他於练兵一道,天下闻名。我梁山想要壮大,正缺一支敢战的强兵!此乃天助我梁山!自今日起,这操练之事,便全权交予二当家!他的话,便是我的话!谁敢不从,便是与我王伦为敌!谁若还带著旧时那散漫习气,休怪二当家先斩后奏,军法无情!” 言罢,他转向林冲,重重一拱手,姿態十足:“下面,便有劳贤弟了。” 林冲亦拱手还礼,声音沉稳:“首领信重,林冲定不辱命。” 王伦笑著点了点头,命人取来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在台上坐下。他倒要亲眼看看,这林冲究竟有何通天本事,能將这群乌合之眾练成精兵。 杜迁、宋万、鲁智深、吴用等人亦是满心好奇,聚在台下,要一睹禁军教头的风采。 林冲迈步走到高台正中,他本就身材高大,此刻负手而立,渊渟岳峙。那双豹眼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人,目光所及之处,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嘍囉们,竟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嘈杂的校场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心思活络的,知道林教头怕是要先找个刺头立威,一个个缩起脖子,生怕成了那只儆猴的鸡。混在人群中的严七、贾三等人,更是牢记王伦嘱託,垂手低头,装得比谁都乖巧。 林冲抬手一指,指向队列最右侧的一人,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自你开始,报上名来,在山寨担任何职。” 那人一脸茫然,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见林冲点头,这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小……小的李四……” 林冲眉头一挑,声音陡然提高:“我听不见!” 那人嚇得一个哆嗦,连忙挺直腰杆,扯著嗓子喊道:“小的李四,乃是……” “我听不见!” 这一声吼,林冲用上了丹田气,正如张飞在长坂桥那声吼,一声好似轰雷震。 李四首当其衝,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一头猛虎死死盯住。他用尽平生力气,扯著嗓子吼道:“小的李四!管十个嘍囉!专管金沙滩巡哨!” 话说到后半段,明显嗓子已经喊破,出来的都是破音。但吼完之后,原本佝僂的身板,竟在不知不觉间绷得笔直。 林冲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如刀,落在下一个人身上。 那人早已嚇得面无人色,不等林冲开口,便有样学样,用尽力气嘶吼道:“小的王二麻子!归李四头目管!” 林冲頷首,目光再移向下一人。 就这样,校场之上,嘶吼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杜迁、宋万、朱贵,鲁智深等人都看得一头雾水,不知林冲此举究竟是何用意。难不成,他真要將这八百多人的名字、职司都记下来? 王伦只挨了半个时辰,便被烈日晒得头昏脑涨,又觉得这般行事实在无趣,心中对林冲的评价又低了几分,只当他是故弄玄虚,便寻了个由头,先行离去。 杜迁、宋万、朱贵三人早就寻了处树荫,好奇地张望著,低声议论。 而林冲,则始终立於高台之上,纹丝不动。每当一人报上名来,他便將那人的脸与上一世的记忆一一对应。 这个严七,剋扣嘍囉钱粮,没少干欺压袍泽,欺上瞒下的缺德事。 那个郑仁,惯会见风使舵,每每遇到强敌,总是带头当了逃兵。 还有那个王四,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害得不少袍泽心生嫌隙…… 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桩桩尘封的旧事,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他嘴角的冷笑,越发深了。 待最后一人吼完,林冲缓缓站直身子,台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灼灼地匯聚在他身上。 林冲抬手,指向人群中的一人,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严七,站到最前排。” 严七心中“咯噔”一下,腿肚子一软,却不敢不从,只得点头哈腰地走出队列,站到台前。 “郑仁。”林冲的手指又移向另一人。 郑仁搔著后脑勺,满脸困惑地走了出来。 “王四。” …… 林冲一连点了十几个人名,被点到之人,无一不是山寨里的老油子、滚刀肉。 台下眾人一片譁然,皆是满脸错愕。一是佩服这新来的二当家记性好得邪乎,八百多人,竟能过目不忘;二是实在想不通,他这是要唱哪一出。 杜迁与宋万对视一眼,也是满头雾水。朱贵却是眉头紧锁,他认得,被点出的这些人,个个都是平日里打仗惜命、干活偷懒、专会欺压同袍的腌臢货色。可这林教头初来乍到,是如何分毫不差地將他们揪了出来? 朱贵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渐渐升起。 林冲没有理会眾人的惊疑,又开始点名。这次点出的人数,足有前一批的三倍之多,他命这些人,站在那十几个“老油子”身后。 眾人愈发不解。 只听林衝下令道:“给第二排的兄弟,一人发一根梢棒。” 此令一出,杜迁、宋万、朱贵三人脸色骤变,心中隱隱有了猜测,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尤其是朱贵,他看著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林冲,那种奇怪的猜想,越发的强烈起来。 这怎么可能?!他怎会知晓这群人之间的恩怨?! 直到第二排那几十人,人手都拿到了一根沉甸甸的木棒。 林冲虎视台下,目光如电,直刺第一排那十几个面露桀驁的老油子,吐出两个冰冷的字:“跪下!” 这十几人中不少人看向严七,见他不为所动,他们的表情变得渐渐囂张起来。 只见严七梗著脖子不服,扯著嗓子大吼:“教头!我等犯了何错,要受这般屈辱!” 不等林冲发话,台下的鲁智深已然一步躥出,大脚照著严七胸口便是一记重踹! 严七惨叫一声,如破麻袋一般飞出一丈多远,蜷缩在地,痛得满地打滚,口中哀嚎:“教头胡乱打人啦!他这是凭白无故打人立威啊!” 鲁智深哪里会与他废话,上前又是几脚。杜迁见那人与首领走得近,忙上前劝道:“鲁大师,还请手下留情!” 鲁智深卖了杜迁一个面子,不再动手,只如抓小鸡一般,將那人拎回原位,重重扔在地上,喝道:“跪好!” 严七面露狠戾,吐了一口血痰,却也只得色厉內荏地跪在那里。 鲁智深环抱双臂,一双环眼冷冷扫过第一排眾人,看谁还敢不服。 此时,第一排那些人,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一个个“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高台之上,传来林冲那不带一丝温度的命令。 “將第一排之人,乱棍打死!” ………… ps:今日是双倍月票最后一天,小可发了七千八百字,拜求诸位好汉手中的月票及追读,拜谢啦! 第叄拾回 老鼠屎 “將第一排之人,乱棍打死!” 校场上瞬间死寂,连山间的风声都仿佛停滯了。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嘍囉还是头领,都“唰”地一下聚焦在高台那道伟岸的身影上,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错愕。 “教头这是为何!?”杜迁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林冲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第一排那十几个被点名的老油子,脸上的桀驁已然被惊恐与愤怒取代。为首的严七更是梗著脖子,色厉內荏地吼道:“我等犯了何错!我不服!我要见王首领!” 而他们身后,那几十个手持梢棒的嘍囉,眼中却迸射出压抑已久的快意,脸色胀红,握著木棒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冲的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一颗老鼠屎,足以坏了一锅粥。这伙人平日里做过甚事,诸位兄弟袍泽,无需我多言了吧?”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一些曾被欺压过的嘍囉,眼神瞬间变得灼热,望向第一排那伙人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惊喜。 隨即,一个巨大的疑问,盘旋在所有人的心头:这林教头,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他上山,不过两日啊! 上到朝堂,下到作坊,总是有一些好吃懒做、偷奸耍滑之辈,平日里欺压同袍,占人便宜,遇事却缩在人后。这等人,便如那老鼠屎,一颗就能污了一锅好汤。 只是,要从一群人里精准地揪出这些“老鼠屎”,非得朝夕相处、细心观察不可。林冲这般雷厉风行,就不怕杀错了人? 更让杜迁、宋万等人心惊的是,林冲点出来行刑的第二排嘍囉,竟大都是平日里被第一排那伙人欺压得最狠的。 这般精准,这般手段,这林教头,莫非有鬼神之能不成?! 林冲看著台下眾人各异的神色,心中只剩冷笑。 重活一世,他比谁都清楚“本性难移”四个字的分量。 上一世,梁山最早这批嘍囉,他亲自操练,又南征北战了十年,谁是英雄,谁是狗熊,谁忠肝义胆,谁两面三刀,已是能盖棺定论的。眼前这十几个被他点出来的,便是其中最不堪的渣滓。 他们平日里多吃多占,欺辱同袍,早已是山寨中人人敢怒不敢言的公害。 而第二排那些人,也都是他记忆中与前者积怨颇深之人。纵然时隔多年,记忆或有偏差,但也八九不离十。 林冲虎目圆睁,不再多言,只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 “打!” 第二排的嘍囉闻声,立时激动起来,梢棒高高举起,却又有些迟疑,互相观望著。 “杀!”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声来。有第一个人动手了,数十人立时齐声怒喝,挥舞著手中的梢棒,如一群出闸的猛虎,朝著那十几个跪在地上的老油子们砸了过去。 那些人还想挣扎逃窜,却瞬间被身后这群红了眼的嘍囉死死按住。 这可是奉命报仇的绝好机会,谁人肯放过! “噼!啪!” 沉重的木棒带著风声,狠狠砸在肉体与骨骼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悽厉的惨叫、绝望的求饶、夹杂著对王伦的呼救声,瞬间响彻校场。 “王首领救我!” “爷爷饶命,是我错了!” “林教头,饶了我罢,我招,我全招了!都是……啊!” 然而,这些哀嚎换来的,却是更猛烈、更狂暴的击打。那些手持梢棒的嘍囉,一个个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们將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怨恨与愤怒,尽数倾泻在手中的木棒上。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戮,对行刑者而言,是迟来的公道;对林冲而言,却是为梁山刮骨疗毒的第一刀。 鲜血飞溅,很快便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校场上瀰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著尘土的气息,呛得人几欲作呕。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哀嚎声渐渐稀落,直至彻底消失。 那十几个老油子,已然成了一滩烂肉,手脚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再无半点声息。 行刑的嘍囉们一个个拄著木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更有甚者,已在一旁俯身乾呕起来。 整个校场,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与呕吐声。 也就在此时,王伦闻声匆匆赶来。 他方才在寨中听闻校场喊声大作,还以为是林冲在操练兵马,心中正自不屑,等听清楚之后,心中一紧,这才赶来查看。 人还未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混著酸腐的呕吐物气味,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 王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压下不適,加快脚步,当他绕过最后一道弯,看清眼前这血腥修罗场时,脚步猛地僵在了原地。 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其中一具,正是他的心腹严七。 王伦的麵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错愕地看著这一切,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抬起头,正对上高台上林冲那双冰冷的眸子。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林冲眼神中不加掩饰的凛冽杀气,那杀气凝如实质,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直刺他的心臟。王伦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脚下险些被石子绊倒。 他稳住身形,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色厉內荏嘶声道:“林……林教头!你这是作甚!” 林冲见来人是王伦,缓缓收敛了那外放的杀气。 他依旧立於將台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王伦,抱拳躬身,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小弟在此,为首领贺,贺斩尽这些败坏我梁山根基的贼子。” 王伦仰著头,看著高台上那尊如魔神般的身影,竟不敢踏上台阶一步。他强自镇定,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厉声问道:“他们如何就成了坏我梁山的贼子?” 林冲俯视著他,声音里带著一丝淡淡的讥誚:“千丈之堤,以螻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这等两面三刀、欺压同袍、临阵脱逃的鼠辈,若不儘早剔除,他日必成瘟疫,祸患无穷。” “你……你怎知他们是那般人?!”王伦抓住了话中的关键问题,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林冲仿佛未曾察觉他的失態,只是不经意地朝著校场一角瞥了一眼,隨即迅速收回目光,朗声道:“小可不才,在禁军中待过些时日,也曾阅人无数。这等货色,一眼便能识別。” 王伦顺著林冲方才那稍纵即逝的目光望去,正对上杜迁、宋万二人投来的,那混杂著惊疑与钦佩的复杂眼神。 王伦心中“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难道杜迁和宋万,借林冲之手,剷除我安插的人? 这个念头一起,他只觉手脚冰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不敢再与林冲对视,更不敢在此刻发作。 王伦猛地一甩袍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强装镇定,转身快步离去。 一直立於台下、默不作声的吴用,望著王伦强撑的背影,眼底精光一闪,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勾起。 高台上的林冲恰在此时回过头,与吴用的目光在空中一碰,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 林冲缓缓转身,走到方才王伦坐过的那张太师椅前,在眾目睽睽下从容坐下。 那八百嘍囉,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然变了,有震惊、钦佩、不解、畏惧……而更多的却是……亢奋。 他將双手搭在扶手上,再次开始一一点名,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將这群人重新编队,任命新的头目。 方才报名的那八百多人,他们的名字、职司、乃至一些人的绰號,林冲竟都记得分毫不差,此刻信手拈来,仿佛早已在他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这一手,比方才那雷霆万钧的杀戮,更让眾人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震撼。 这林教头,究竟是何方神圣?怎地对山寨中谁强谁弱,谁与谁交好,谁与谁有隙,都了如指掌,仿佛在此处生活了十数年一般! 台下的朱贵,只觉汗毛根根竖起,他看著林冲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提防,变成了深深的惊惧。 这已超乎常理,简直如同鬼神!他又想起上山前,林冲夺响箭、识山路的种种反常,再看看身旁同样满脸难以置信的杜迁、宋万,心中那最后一丝“內鬼”的猜测也烟消云散。 鲁智深、晁盖、阮小七三人亦是目瞪口呆。他们知道林冲武艺超群,也知他善於调兵遣將,却万万没想到,他这统御人心的手段,更是神乎其神。 吴用的心情最为复杂。他想起方才林冲在王伦质问时,那看似无意的一瞥,那句看似蹩脚的谎言,分明是算准了王伦多疑的性子,故意设下的圈套,为自己日后离间杜、宋二人,埋下了一颗绝妙的棋子。 哥哥这一步,当真是神来之笔! 吴用看著高台上那道从容的身影,心中那点读书人的矜持与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的敬服与庆幸。 庆幸,林冲是他们的哥哥。 校场之上,血腥气尚未散尽,新编的队伍已然列成雏形。 林冲端坐高台,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惊恐、或兴奋、或不解的脸。 这番鬼斧神工般的点兵重组,全凭他上一世十年征战的记忆,对这些人的脾性、能力、亲疏远近了如指掌。 不见得当下一定適配,但磨合后必將战力大增。 可惜啊。这般鬼斧神工的手段,也就只適用於这批梁山老人,日后再有新人上山,便再无这般眼力了。 他正襟危坐,开口说道: “我林冲,今日便在此立下三条规矩!” 这次他的声音並不高,但每个人都竖起耳朵,仔细听著。 “第一,临阵脱逃,拋下袍泽者——斩!” “第二,违抗军令,不听號令者——斩!” “第三,欺压百姓,姦淫妇女者——斩!” 三个“斩”字,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冰冷,带著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让台下眾人无不胆寒。 “尔等,晓得了么!”林冲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厉声喝问。 台下眾人被这股气势所慑,一时间竟无人应答,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人群中甚至传来几声牙齿打颤的轻响。 “晓得了么!”林冲声如雷霆,再次炸响。 这一次,台下终於有了回应,却稀稀拉拉,参差不齐。 “晓……晓得了!” “晓得了,教头!” “明……明白了……” 林冲双目一瞪,一股更为狂暴的气势席捲而出:“只回答『晓得』或『不晓得』!尔等,晓得了么!” “晓得!” 这一次,是近八百人扯著嗓子的齐声怒吼。 “好!”林冲满意地点了点头,“全军解散,歇息两炷香!之后,校场集合,开始操练!晓得了么!” “晓得!” 吼声再起,比方才更齐整,更洪亮,声震山岗,惊得远处水泊边的鸥鷺“呼啦”一下尽数腾空,盘旋而起。 林冲这才走下高台。杜迁、宋万二人早已按捺不住,快步迎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激动。他们离著尚有几步,便已躬身抱拳。 “教头神威!我兄弟二人今日才算是开了眼界,何为『八十万禁军教头』!佩服,当真是佩服!”杜迁满脸红光,声音中透著兴奋。 宋万亦是激动不已:“小弟是真心服哥哥的本事,哥哥端的奢遮!” 林冲脸上杀气尽敛,换上谦和的笑容,连忙还礼:“是林某手段太过刚猛,惊嚇了两位兄弟,还望恕罪则个。” 杜迁忙摆手道:“教头说哪里话!你这是真心为山寨好!我兄弟二人带了这伙鸟人几年,愣是没个头绪,你只用了两个时辰,便將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这般手段,我等望尘莫及!” 林冲却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他看了一眼王伦方才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只是林某初来乍到,便杖毙了十几人,只怕首领心中不快,日后……怕是会怪罪於我。” 宋万闻言,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包大揽道:“教头放心!你一心为了山寨!我与杜迁兄弟这便去向首领分说!那些被打死的腌臢货,平日里在山寨横行霸道,没一个是无辜的?首领他定能明辨是非!” 林冲大喜,对著二人深深一揖:“如此,便全仗两位兄弟周全了!” 杜迁、宋万二人见状,只觉一股豪气直衝头顶,异口同声道:“教头放心,此事包在我等身上!” 说罢,二人对视一眼,再不迟疑,雄赳赳、气昂昂地便朝著王伦的住所大步而去,那背影,竟有几分欲为兄弟两肋插刀的豪情。 第叄拾壹回 无一用(加更一章 假期最后一天来点小確幸) 王伦回到自己房中,便如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屋外,那一声声震彻山谷的“晓得”,如同重锤,一记接著一记,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眼神中满是惶恐,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怎的也没料到,林冲的动作这般快,手段这般狠!不过半日光景,竟已將这群乌合之眾的心给牢牢抓稳了。 他本就是个落第秀才,手无缚鸡之力,在这梁山泊立足,靠的全是自己那点纵横捭闔的制衡之术。若是没了这些手段,隨便一个嘍囉都能提刀將他砍了! 这一刻,他是真的慌了,一种被架空、被取代的恐惧,如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臟,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贾三从门外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他满身尘土,脸色惨白,带著一股死里逃生的哭腔:“首领……” 王伦见是贾三过来,先是望了眼他身后,反手把门关上,再一把揪住贾三的衣领,声音嘶哑地问道:“人!我的人呢!还剩多少能用的!” 贾三磕磕巴巴地回稟道:“回……回首领,不……不多了,只……只剩下十来个机灵的,其余的……都……都被活活打死了!” 王伦闻言,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但听说还剩下十几个,心里又稍稍有了些底,他追问道:“我走后,那廝又做了甚么?” 贾三答道:“那林冲……他……他又重新任命了各队头目,重编了队伍。还说……歇息两炷香,便要接著操练!” “他敢!”王伦闻言,目眥欲裂,他一把推开贾三,状若疯癲地將桌上的茶具、笔砚尽数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彻空屋。 “僭越!这是赤裸裸的僭越!” “这梁山,是他林冲的,还是我王伦的!?”他咆哮著,声音里充满了无能的狂怒。 嘍囉的编组、头目的任命,这是他寨主的权柄!林冲怎敢如此! 他脑中又闪过林冲在高台上那冰冷的眼神,那股子凛冽的杀气,让他从心底里发寒。 此人上山,绝非真心投奔,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王伦此刻是又惊又气,又是嫉妒,又是恐惧,手抖个不停。 就在此时,屋外远远传来杜迁和宋万二人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 “哥哥可在屋中?我杜迁求见。” “还有我宋万。” 王伦眼神瞬间一凝,如同一只被惊扰的野兽。他看了一眼贾三,贾三也听到了声音,脸上满是惊恐:“首领,方才……方才小人见他二人与那林冲在台下说了好一阵话,还有说有笑的!” 王伦心中那根名为“信赖”的弦,彻底绷断了。他口中喃喃自语:“他们这是来替那廝逼宫的么……” “哥哥可在屋里?”屋外,杜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著几分关切。 王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贾三低声喝道:“藏到床下去,莫要出声,让他二人瞧见,你就死定了!” 贾三听得“死”字,嚇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连滚带爬,钻进了床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王伦整了整凌乱的衣袍,走到圆桌旁坐下,重重地咳嗽一声,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是杜、宋二位兄弟啊,进来吧。” 只是那声音里,依旧夹杂著一丝微不可查的轻颤。 杜迁、宋万二人推门进屋,一眼便瞧见满地的碎瓷片,脸上皆是疑惑。 杜迁上前一步,拱手道:“哥哥这是作甚?何必发这般大的火?” 王伦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强作镇定,质问道:“你二人来此作甚?” 杜迁、宋万见他这副模样,也是一怔。杜迁有些结巴地解释道:“我……我等是想先来替教头宽慰一下哥哥。教头说他稍后练兵结束,便亲自来向哥哥请罪。” 王伦死死盯著二人的眼睛,见他们眼神清澈,不似说谎,心中稍定,但语气依旧冰冷:“请罪?他林冲好大的威风!不问青红皂白,便將我梁山的十几条弟兄活活杖毙!他眼中可还有我这个寨主!” 杜迁忙拱手道:“哥哥息怒!我观林教头也是一片赤胆忠心,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好汉,不然也不会怒杀高俅和郡王。他本事是实打实的,只是手段刚猛了些,不够圆润。这般人物若能用好,实乃我梁山之幸啊!” 王伦冷哼一声,拋出心中最大的疑团,试探道:“这道理我岂会不知?只是我好奇,他林冲初来乍到,怎地就对山上的眾多嘍囉了如指掌,仿佛认得多年一般?” 杜迁被问得一时语塞。 宋万却是个直肠子,想也不想便说道:“哥哥,想那林教头在禁军中练兵无数,怕是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便能辨出哪些是好儿郎,哪些是腌臢货。” “腌臢货?”王伦敏锐地抓住了这三个字,他冷笑几声,那笑声在空荡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无稽之谈!这等鬼话,也就能骗骗你们。宋头领,你倒是与我说说,你怎地也说那些人是腌臢货?” 宋万刚要开口,说那些人平日里如何欺压同袍,剋扣钱粮,却被杜迁一把拉住。杜迁抢著答道:“哥哥误会了!宋万兄弟是说,他麾下那些不服管教的,都是这般形容,一时口快,一时口快!” 宋万疑惑地看了杜迁一眼,虽不知杜迁为何拦他,却也闭上了嘴。 王伦將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愈发冰冷,已然断定这二人与林冲沆瀣一气。 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嘆了口气,说著暖和的话:“唉,想来这就是咱们山野草寇与禁军精锐的差別吧。也罢,只要林冲兄弟能为我等练出一支强军来,死上十几个嘍囉,又算得了什么。” 杜迁、宋万闻言,立马肃然起敬,只当是自家哥哥想通了,心中大石落地。 杜迁忙拱手道:“还是哥哥高见!教头也自觉方才行事太过刚猛,怕哥哥误会了他一片忠心。” “哈哈哈……”王伦放声大笑,那笑声却不达眼底,“你二人所言甚是!去,传我的话给朱贵,就说今晚设宴,我要为林冲贤弟庆功,与他痛饮三百杯!” 杜迁、宋万闻言大喜,只道是误会解开,便乐顛顛地跑去校场,转达这个“好消息”去了。 看著二人远去的背影,王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狰狞可怖。 他对著床底,冷冷地道:“贾三,出来吧。” 贾三从床底爬出,满身尘灰。 只听王伦吩咐道:“你即刻去,让你手下那些个心腹,在嘍囉中鼓譟,便说林冲滥杀无辜,心狠手辣,今日杀严七,明日便能杀你等!就说两炷香后,莫去校场,能煽动多少,便煽动多少。而后,你將所有听话的人,都聚集到后山粮仓左近,再带几个最忠心的来我这里等候安排,听我號令行事!” 贾三吞咽了一口唾沫,从王伦那双冰冷无波的眼神中,他读懂了。 首领已经不敢再等了,这是要立刻下手,做个了断。 第叄拾贰回 旱忽律(五千字大章) 两炷香的歇息功夫未过半,营地里已是人声嘈杂,气氛却有些诡异。 贾三和他那七八个心腹嘍囉,聚集著不少人群,窃窃私语。 “眾家兄弟,那林冲寸功未立,便坐了第二把交椅,怎地眼都不眨,上来就杖毙了十几號弟兄!”贾三压著嗓子,言语间却满是煽动之意,“这般操练,分明是想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好让他『禁军教头』的威风,在咱们梁山泊立起来!” 他身旁一个尖嘴猴腮的心腹立刻会意,拔高了声调,故意让周遭的人都能听见:“正是!他一个外来户,凭甚么对咱们指手画脚?这山寨是王伦哥哥的,不是他林冲的!我看他这分明是想夺了哥哥的寨主之位!” 周遭的嘍囉们纷纷侧目,閒聊声渐息,交头接耳的议论却多了起来。不少人脸上露出畏惧,方才校场上那一幕,確实过於狠辣。 “那严七平日是霸道了些,可……可也罪不至死啊。”一个年轻嘍囉低声嘀咕,眼里满是后怕。 “谁说不是,一上来就下这般死手,这位林教头,忒也狠了。我等日后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有人適时地带一下节奏。 人心开始浮动,营地里瀰漫开一股不安的气息。 贾三见状,心中暗喜,与那几个心腹交换了个得意的眼色,正要再添一把火。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炸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休得胡言!” 人群被一股大力粗暴地分开,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排眾而出。他双目圆睁,正是被林冲刚提拔为头目的王虎。 不等贾三反应,王虎已一个箭步上前,飞起一脚,正中贾三小腹。 “嗷——!” 贾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倒飞出去,捂著肚子在地上翻滚哀嚎。 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让营地瞬间静了下来。 王虎指著贾三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你这等只会摇唇鼓舌的撮鸟,教头怎地没把你一併揪出来打死!若不是教头,严七那廝还骑在我等头上作威作福!大伙儿是忘了被剋扣的钱粮,忘了挨过的打了?想回去过那种日子,你们自去,休要拉扯我等!”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瞬间点燃了不少人心中的积怨。 “王虎哥说得是!” “正是!严七那伙人平日里多吃多占,咱们哪个没受过他们的鸟气!” 几个有些威望的老头目也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们都是平日里被严七一伙压製得最狠的,此刻一个个怒目圆睁,死死瞪著贾三等人。 其中一个老头目说道:“別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得什么盘算,这几年你们就没少詆毁杜、宋两位头领,怎地,这又开始要詆毁林头领了?” 周围的嘍囉们想想那伙人的所作所为,又想起林冲初来乍到,就为他们出了头,望向贾三等人的目光也渐渐变得不善起来。畏惧被愤怒取代,人群开始缓缓向著贾三一伙人逼近。 贾三见势不妙,他本想仗著自己是王伦心腹,放几句狠话找回场面。可当他看到周围那一张张充满敌意的脸,看到那些因愤怒而攥紧的拳头,那股子囂张气焰瞬间便被浇灭了。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多说一句,这群被煽动起来的嘍囉,会当场把他撕了。 “你……你们等著!” 贾三色厉內荏地撂下一句场面话,便带著那十几个同样嚇得面无人色的心腹,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灰溜溜地逃了。 嘍囉们看著他狼狈逃窜的背影,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不少人冲他们啐口水。 王虎道:“俺是个粗人,却也晓得一个道理。俺们是落草的汉子靠得是刀子,是拳头,不是耍嘴皮子的秀才,不好好操练,如何打家劫舍,如何抵挡官军围剿?” 眾人皆点头认可,觉得这话虽糙,道理却是不错。 ………… 日头正高,两炷香早已燃尽。 校场之上,先前散去的嘍囉已重新聚集,黑压压一片。 林冲立於高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心下瞭然。回来的人占了绝大多数,只少了十来个。 “取纸笔来。”他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一名嘍囉飞奔取来文房四宝。 八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林冲身上,只见他手持狼毫,目光在队列间缓缓移动,每停顿一瞬,便低头在纸上写下几笔。 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校场上,竟如催命的符咒。 他竟真地记住了每一个人!这个念头在眾人心中炸开,紧隨而至的,是彻骨的寒意与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些按时归队的嘍囉,只觉后背冷汗涔涔,庆幸自己做对了抉择。 名单录毕,林冲放下笔,心道: 看来这十几个人在王伦死后,就彻底收敛,融入其中了,连我都未察觉。 这些人已经不重要了,上一世没再作恶,自是无需再计较。 但这些人没来操练,定是王伦有甚安排,这是要准备反击了? 林冲嘴角掛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王伦论武武不行,论文也就平平,我上一世却在这种人手下受了那般屈辱,还要纳投名状?那一世怎地那般窝囊! 林冲收回心神,看向底下这群嘍囉。 在他的视野里,有七成多的人在那一世战死。看著眼前这一张张鲜活满是血气的面孔,林冲的心在阵阵刺痛。 “分发梢棒。”林冲命道。 隨著一根根沉重的木棒传到每个人手中,林冲双手抓住衣衫下摆,猛地向上一提,將上衣脱下,露出古铜色的精壮上身。 “嘶——”场下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那不是寻常庄稼汉的笨拙蛮力,也不是市井打手的臃肿肥肉,而是如山豹般矫健、凝练的肌肉线条,每一寸都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疤,更是平添了几分沙场宿將的铁血之气。只消一眼,便知这副身躯里,蕴藏著何等恐怖的战力。 林冲抄起梢棒,在手中掂了掂,目光扫过眾人,眼神难得的出现一抹温柔,言道:“棍棒乃百兵之基。练好它,枪、刀、矛、戟,万般兵器皆可触类旁通。 今日,我便教你们最根本的发力之法。不求快,只求准。一旬之后,我保你们脱胎换骨,多几分搏杀时活下来的真本事?” 他话音一顿,眼神陡然凌厉:“现在,隨我习练第一个动作!” 言罢,他双腿一沉,稳稳扎下一个马步。手中梢棒一抖,嗡嗡作响,一股悍然之气扑面而来。 台下嘍囉们闻言,不知怎地,身上的血跟著热了起来,有样学样纷纷脱去上衣,模仿著林冲的起手式。 即便一个简单的姿势,校场上儘是些东倒西歪的滑稽姿態。 “李四!马步过高,脚下无根!沉下去!”林冲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精准地揪出每一个动作不到位的人,“王二麻子!左肩紧绷,力道不通!松泛些!” 他指点的每一个细节,都直指要害。 这本就是他的老本行,又对这些人的根骨底细、潜力优劣了如指掌,指点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一针见血。 就在此时,杜迁、宋万二人从王伦住处赶来,远远望见校场上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不由得看呆了。 八百名赤膊汉子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吼声震天,那股子精气神,与往日那萎靡懒散的模样判若两人。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不住的火热,也恨不得赤膊上阵,也一併练將起来。 又见林冲正全神贯注於操练,二人便不去打扰,先寻到了一旁观望的朱贵。 杜迁满脸兴奋地说道:“朱贵兄弟,首领已下令,今晚设宴,为林教头庆功!” 朱贵闻言,眉头却锁得更深,眼神闪烁不定。 他一直站在此处,將这场“戏”从头到尾看了个分明。 王伦在演,林冲也在演,二人的目的,早已昭然若揭。 只是,这局势的平衡,已从王伦稳操胜券,变成了如今的命悬一线。这翻转之快,让他心惊肉跳。 听杜迁说完,他便知首领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朱贵心中一沉,只对二人拱了拱手,急道:“我需去与首领商议宴席细节。”说罢,便匆匆朝著王伦的住所奔去。 吴用此时摇著羽扇,踱步过来,对杜迁、宋万笑道:“两位头领,没承想梁山眾家兄弟的底子这般好。” 杜迁摆了摆手,苦笑道:“教授莫要取笑。这伙人先前一个比一个孬,每每我与宋万兄弟在前头搏命,只怕他们先在后头跑了。” “两位头领说笑了,”吴用笑道,“我看他们一个个虎虎生威,怎会那般不堪。” 宋万重重嘆了口气:“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啊。” 吴用奇道:“宋万兄弟也是奢遮的好汉,何必这般妄自菲薄。” 杜迁、宋万二人又是一声长嘆。 二人所指的並非自己,而是王伦。一介书生,又怎能带出什么虎狼之师?他带出来的兵,一个个都只会些溜须拍马、钻营取巧、搬弄是非的勾当。 只是这话,却不好对吴用这个新上山的“外人”明说。只是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心里疯长。 吴用何等精明,见二人神色,便已猜到七八分。 他话锋一转,故作忧虑道:“只是我哥哥今日这般举动,怕是会惹来首领猜忌。若真是如此,为免伤了和气,我等还是另投別处去便了。” 杜迁、宋万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异口同声地说道:“万万不可!” 吃过了细糠,谁还咽得下那粗劣的穀壳?见识了这般场面,他们哪里还回得去。 杜迁道:“教授休要说这般见外的话!我与宋万兄弟自会从中调和。方才首领还亲口下令,要设宴犒劳林教头呢!” 吴用脸上露出“放心”的神色:“那便好。若是可容即容,若首领当真不可容时,还请二位直言,我等离开便是,切莫坏了两位头领与首领的情分。” “教授差矣!”杜迁一抱拳,神情激动,“古人云: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我梁山若连林教头这般大才都容不下,传將出去,岂不叫江湖好汉笑掉大牙!说我梁山嫉贤妒能,容不得有真本事的人。” 吴用闻言,心中大定,他收起羽扇,对著二人深深一揖:“两位头领高义,吴用代我这伙兄弟,谢过两位厚恩。” ………… 朱贵入得王伦屋內,躬身请示道:“首领,今晚犒劳教头的宴席,不知有何吩咐?” 王伦端坐桌案后,手中把玩著一只茶盏,却不言语,只用那双阴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著朱贵。 屋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贵被他看得心头髮毛,再次躬身,试探著问道:“首领……可是有甚不便明说的安排?” 王伦將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他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著朱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朱贵,我且问你。那林冲初来乍到,他是如何知晓我梁山这般多的细处?” 朱贵瞳孔猛地一缩,心瞬间沉入谷底。他知道,王伦这是在疑心山寨里出了內鬼,而自己,也在他怀疑的人选当中。 朱贵却不慌乱,躬身抱拳答道:“小人不知。林教头手段通神,非我等所能揣度。” “呵呵……呵呵呵……”王伦发出一连串乾涩的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缓缓站起身,踱到朱贵面前,俯视著躬著身的朱贵,声音压得极低:“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今晚的宴席,你自去安排,只需在席间,如你在店里那般,將蒙汗药下在所有的酒里。记著,分量要拿捏好,须得让我等喝了十多盏再发作才行。” 朱贵浑身猛地一颤,明白王伦此举的用意,这是不惜要以身入局,目的是把所有人都麻翻。 “怎地?”王伦的声音愈发冰冷,“你不愿?” 朱贵缓缓抬起头,迎上王伦那双满是猜忌与杀机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首领,还望三思!若真行了此事,我梁山泊,便算是彻底毁了!” “一派胡言!”王伦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首领!”朱贵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他知道今日若不能说服王伦,梁山便再无寧日,“小人一心只为梁山,绝无半点私念!那济州府尹的亲信崔福,前日悄然上山,所为何事,首领心中有数,小人也已猜到七八。首领是想用林教头一伙人的性命,去换官府的好处,对也不对?” “呵,你倒乖觉。是又怎地,不是又怎地?” 朱贵见他这副神情,便知自己猜得没错,他心中悲凉,却还是苦口婆心地劝道:“首领,与官府合谋,实乃与虎谋皮。即便事成,我梁山泊便坐实了与官府勾结、出卖好汉的骂名,自此与江湖道义背道而驰,日后还有哪条好汉肯真心来投?我梁山再无壮大的可能!若是事败……” 他顿了顿,看著王伦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是事败,以林教头那伙人的手段,上上下下,將血流成河,鸡犬不留!届时,便是首领你的性命,也无人能护得周全!” “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王伦的声音嘶哑,虽是询问,语气里却满是倨傲。 朱贵看了他一眼,將身子躬得更低,不再言语。 王伦眯起眼睛,死死盯著他,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有对策,是也不是?说!我恕你无罪!” 朱贵胸膛起伏良久,终是缓缓开口说道:“为今之计,唯有一策。首领可效仿尧舜,將这第一把交椅,让与林教头。以林教头的胸襟,断不会亏待了首领,这第二把交椅,非首领莫属。届时梁山壮大,首领自然水涨船高,所享的富贵,又岂是今日可比?” “砰!” 王伦一脚踹翻身旁的椅子,他指著朱贵的鼻子,冷笑道:“朱贵!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他林冲比我强,早就想让他来做这寨主之位了!” 朱贵抬起头,迎著王伦扭曲的面孔,眼神里满是悲哀与失望,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首领,小人所言,句句肺腑。这,是保全首领与梁山唯一的生路。” 王伦脸色变得铁青,喊道:“拿下!” 门被猛地撞开,贾三带著四五个心腹嘍囉如狼似虎地扑了进来,瞬间便將朱贵死死按在地上。 朱贵奋力挣扎,朝著王伦嘶吼:“首领!你莫要执迷不悟!此举乃是自取灭亡!我朱贵死不足惜,只是不忍看这梁山基业化为乌有!” 王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凑到朱贵耳边,阴冷地说道:“我便让你亲眼看著,我是如何將那伙人的生死玩弄於股掌之上。也让杜迁、宋万那两个吃里扒外的蠢货瞧瞧,背叛我王伦,是何下场!” 他站起身,对著贾三挥了挥手。 贾三会意,扯下一块破布,狠狠塞进朱贵的嘴里。绳索加身,將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如拖死狗一般,拖进了漆黑的里屋。 第叄拾叄回 鸿门宴(四千字单章) 日头偏西,血色的残阳將校场上横七竖八的身影拉得老长。 八百条汉子,此刻尽数瘫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汗水混著尘土,在他们皮肤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空气里,满是汗水的酸味、尘土的腥味,还有一种被榨乾了所有力气后的满足感。 林冲解散了队伍,目光扫过这片被他操练了一整日的嘍囉。 他们虽个个累得如同一滩烂泥,眼神里却没了平日里的萎靡与散漫,反倒多了一股子被淬炼过的悍气。 林冲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思重新聚焦到了王伦身上。 若是前世,王伦会百般刁难,阴阳怪气地赶走自己。 但这一次,经过几次试探,那王伦是想把自己留在山上,今日自己又来了这么一手,以他的心性,怕是早就担心屁股下的那位置不稳当,是该下手了。 那缺席的十几个嘍囉……莫不是做了刀斧手,只等摔杯为號? 台下阮小七也跟著操练了一天,此刻虽也累得够呛,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他看著高台上林冲的身影,眼中满是狂热崇拜。他三步並作两步奔上高台,恭恭敬敬地將林冲的衣衫递上。 “哥哥端的奢遮,小七佩服得紧。” 林冲接过衣衫,擂了小七胸膛一拳,赞道:“小七哥,你这身筋骨皮著实结实,是块好钢。” 小七笑呵呵地搔了搔头,问道:“哥哥,可有甚么差遣?小七浑身是劲,正想为哥哥出些力。” 林冲一面不紧不慢地穿著外衫,一面沉声对阮小七道:“我待会寻杜头领要艘船,你下山一趟,去石碣村与你两位哥哥互通消息,看看官府那边可有甚新动静。” 阮小七闻言,总算有了用武之地,精神一振,抱拳道:“哥哥何须这般麻烦,就算是游,我也能游回去。” 林冲笑道:“有船可划,岂不比费力去游省事?” 小七爽朗笑道:“也是,那全听哥哥安排。” 这时,杜迁、宋万二人满脸红光地迎了过来,杜迁嗓门洪亮:“林教头,今日可真叫我等开了眼界!一日操练,咱们梁山风气都变了!” 林冲微微一笑,客套几句,隨即指著阮小七,对二人说道:“我这兄弟水性最好,我观梁山四面环水,若有一支强横水军,即便朝廷禁军来攻,也可灭敌於水泊。我正想让他下山,去请他两位哥哥也一併上山,一同为山寨操练水军,不知二位头领意下如何?” 杜迁与宋万一听,大喜过望。梁山泊虽有水军,却多是些渔民出身,只懂驾船,不懂战阵。若是水军再操练上,梁山真可谓进可攻,退可守了。 杜迁喜道:“好事,天大的好事!你拿我的令牌,去金沙滩渡口划一艘船走就是。” 说著就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丟给阮小七。 阮小七接过令牌,片刻不想耽搁,就要下山,直奔金沙滩。 “等等!”杜迁突然喊住阮小七。 阮小七疑惑地看向杜迁。 杜迁道:“小七哥,待会王首领准备酒宴,说是要犒劳林教头,你一併吃酒去,明日再回去不迟。” 阮小七心下急切,哪里肯耽搁,忙笑道:“那可不成,山寨的大事,如何敢慢待!这酒,且等带我家兄弟回来,再与几位哥哥一同喝个痛快!” 这话引来几人一阵轻笑,林冲微微頷首,阮小七便一溜烟下山去了。 来到渡口,那令牌果然好用,负责看船的是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嘍囉,他指了一艘新船道:“这艘船甚是好划。” 小七谢过,麻利地上船,撑起双桨,便轻鬆把船驶出码头,奔石碣村而去。 划出约莫两炷香的工夫,阮小七隱隱看见不远处有两人在游水,似是也看见了自己,匆匆潜下水中,消失不见了。 阮小七心头一凛,暗道:莫非是王伦那廝派来的人,要在此处伏击我? 他当即放下船桨,脱掉鞋子,抽出腰间匕首。 在水中,他还从未怕过谁! 这般僵持会儿工夫,却不见那片水面有人探出水来换气,阮小七心道:那两人水性不逊於我。 忽然感觉船身晃动,就听得破水之声,一人从左侧窜了出来,激起大片水花,跳到船上。 阮小七不等那人站稳,匕首立马刺了出去。 突然右侧水声变大,阮小七早就猜到对方这是要夹击自己,手中刀势一滯,忙矮身下蹲。 只觉头顶一凉,刀风从上方划过。 这二人一左一右,夹攻而至,端的是天衣无缝!阮小七心中也不由得喝了声彩。 正欲继续挺刀刺向左侧之敌时,就听得两个熟悉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喊道:“小七!” 阮小七一惊,“啊呀”一声,急忙收手改势,刀刃还是划了左侧那人胸口一个不深的口子,衣服撕开,一个青豹子纹身若隱若现。 那人大笑道:“哈哈小七,反应可以,我与二哥夹击你,你还能伤著我。” 阮小七看著那道伤口,麵皮一红,叫道:“二哥,五哥,你们怎地来了。” 来人正是阮小二和阮小五,二人埋了崔福后,形势紧急,便打算冒险来送信。 二阮先是划到水泊外围,见水面上有巡逻的船只,便只得潜水躲避,一路就这般游了过来。 直到发现一艘船上一人似是瞧见了他俩,就本著杀人灭口的打算,便潜游到船底,谁承想竟是阮小七。 兄弟几人相聚后,阮小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言语甚是急迫地道:“小七,快!快回去报与哥哥!那王伦与济州府尹勾结,要拿哥哥性命去换官身,他打算在酒宴上用蒙汗药麻翻眾人,为了让哥哥不起疑,王伦喝的酒也有蒙汗药。” 这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阮小七脑中轰然炸响。酒宴……蒙汗药……几个词串联起来,猛地想起来杜迁最后说今晚王伦要设宴犒劳哥哥。 阮小七汗毛竖起,一双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迸裂出来,心里面燃起熊熊怒火。 “不好!这时怕是已经迟了!” 小二眼睛一瞪,怒道:“走,咱仨就算拼死,也要护哥哥周全!” 小七立马调转了头,双臂肌肉坟起,划动双桨,船如离弦之箭那般,飞也似的折返回金沙滩。 ………… 也就在阮小七刚下山那会儿工夫,杜迁、宋万又將晚上酒宴的事情说与了鲁智深、晁盖、吴用,说今晚要不醉不归。 林冲以沐浴更衣为由,先回了趟住处,鲁智深、晁盖与吴用尾隨而入,林衝压低了声音嘱咐道:“今夜酒宴,只怕是鸿门宴。王伦那廝,恐会对我等不利。要么在酒里下药,要么在厅外埋伏刀斧手。诸位须得处处留神。” 几人眼光对视,皆是点头,眼中颇有些期待。 掀桌子的事他们不好来干,但若是王伦掀了桌子,他们岂会惧那十几个嘍囉。 至於蒙汗药,只要有心提防,还是能甄別出来的。 宋时寻常家的酒多为米酒,喝酒时需拿细篦子去筛,將糟与酒分离,才好入喉,即便如此,酒中仍有不少沉淀物。而此时蒙汗药提纯度与溶解度不高,正好借著酒中的沉淀物来遮蔽。 只要盯准王伦喝的是哪罈子酒,再看酒水是否太过浑浊,自能发现端倪。 一行人商议妥当,便前往聚义厅。 此时厅內灯火通明,酒香肉气瀰漫。 杜迁、宋万在厅口翘首以盼。 见人到了,他二人甚是兴奋,忙前忙后地张罗著眾人入席。 林冲、鲁智深、晁盖、吴用四人与王伦、杜迁、宋万等人分坐两旁。 王伦满面红光,起身走到林冲面前,竟是出人意料地一拱手,满是歉意道:“贤弟,刚刚操练场上,是为兄的不是,外行人管內行事,实乃糊涂。今日备下薄酒,特为向教头赔罪!”说罢,竟真的深深一揖。 杜迁与宋万二人对视一眼,只觉得自家哥哥王伦如今做派,尽显梁山之主的大度风范。 林冲忙起身躬身抱拳道:“首领言重了,先前操练,若有僭越之处,还望首领海涵。” 话虽这般说,深諳王伦脾性的林冲,可是一个字都不会信。越发证明了此次定是宴无好宴,酒无好酒。 他环视一周,不见旱地忽律朱贵,便隨口问道:“怎不见朱贵兄弟?” 王伦笑道:“朱贵兄弟被我派下山採买货物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莫等他,我等先吃酒!来,诸位请坐。” 眾人落座,气氛瞧著甚是热烈。 王伦亲自拍开一坛酒的封泥,浓郁的酒香瞬间散开。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先为自己面前的粗瓷大碗斟得满满当当,旋即,他把那沉甸甸的酒罈递到林冲面前,笑道:“贤弟,请!” 林冲接过,为自己满上一碗。 酒色淡黄清澈,几乎没有太多白色杂质悬浮於酒中。 酒罈依次传递,杜迁、宋万,乃至鲁智深与晁盖,都將面前的大碗倒满。 山珍野味、活鱼肥鸡,各色菜品如流水般端上席面。 王伦高高举起酒碗,对著林冲道:“为表歉意,为兄先干为敬!”说罢,仰头將碗中酒一饮而尽,亮出碗底,一滴不剩。 王伦又满上一碗,再次举杯,还未开口,晁盖已抢过林冲那碗酒,也是一饮而尽,隨后抹了把嘴,故意打趣道:“首领恁地不厚道,只敬林教头,却怎地小覷了我等这些陪客?” 王伦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笑声在厅內迴荡。 言道:“晁盖兄弟江湖上声名赫赫,在咱济州更是一等一的人物,是小可的不是了,自罚一碗。” 说著又吃了一碗,又看向鲁智深,举杯道:“鲁提辖亦是奢遮的好汉,小可素来敬重西军,小可敬提辖一碗。” 鲁智深眉头紧锁,见酒水中並无问题,心中起疑:难不成这秀才想跟洒家拼酒量? 又见王伦这般豪爽,这罈子酒又是大家都在吃,晁盖也没晕倒,该是没有问题的,也就举起酒碗吃了。 接著王伦又看向吴用,还是那坛酒復又给自己满上,笑道:“我与学究皆是读书人,他日正可引经据典,共论诗文,岂不快哉?来,我敬先生一碗。” 吴用有些踟躇,但却也未发现王伦能在哪里做手脚,同一罈子酒对方已经连喝了三碗,若是有药,早就躺下了。 王伦见吴用不喝,笑骂道:“哈哈哈,读书人忒也多心!” 吴用扫了一眼刚刚喝完酒的鲁智深和晁盖,也没一点儿事,就也吃了。 不等王伦下一杯敬向林冲,吴用先是爽朗一笑,言道:“小可受教了,怎能让首领敬我,还是先让小可为首领满酒。” 言罢,就去挑选酒罈,这期间留意著王伦神色。 吴用隨意挑了一坛,將上面封泥拍碎,上前给王伦满上,復又给自己满上,却不见王伦有任何异常。 吴用心道:怕是王伦也知我等有防备,下药太容易露出马脚。 举起酒碗道:“小生自罚一碗,再敬首领!” 说著一饮而尽。 王伦指著吴用哈哈大笑,也是一饮而尽。 接过吴用新开封的酒罈,再次给自己满上,將酒罈递给林冲,林冲也把酒满上。 王伦道:“贤弟,你我勠力同心,把山寨搞得红红火火,来,为兄敬你。” 却见林冲始终没有端碗的意思,王伦用话语激道:“贤弟何故不饮?敢是还记恨为兄先前的过错?若如此,我再自罚三碗谢罪!” 刚刚杜迁、宋万二人也与晁盖、鲁智深、吴用等人打了一圈酒。 杜迁也凑趣道:“是啊林教头,我家哥哥都这般赔罪了,你若再不饮,可就忒小气了。” 宋万亦在旁劝酒:“教头,自打你来,我家哥哥性情都变了。往日总觉得哥哥胸怀不大,如今方知哥哥的良苦用心。实乃先前那些投奔的好汉本事平平,却还到处说哥哥坏话,败坏哥哥声望。如今哥哥设此酒宴,足见对教头的器重!” 林冲看向一脸真诚的三人,又看向鲁智深、晁盖、吴用三人没半点事情。 心中疑竇丛生,难道自始至终是自己多心了? 王伦这廝,当真变得气魄非常? 林冲抓起酒碗,竟也一时犹豫起来。 我当下有两个选择,要么掀桌子,要么吃酒。 第叄拾肆回 再火併(五千五大章,求票求打赏求追读嘍) 三阮的脚刚踏上金沙滩,便朝著山上亡命飞奔。 阮小七一马当先带路,阮小二和阮小五紧隨其后。 守在第一道关卡的嘍囉刚认出那是阮小七,正待张口喝问,阮小二已如一头蛮牛般从他身侧撞了过去。 “恁地急切?莫不是官兵来剿寨了?”那嘍囉扶著关卡木栏,衝著三人的背影喊道。 三阮哪里会停,扯开嗓子,齐声大喊:“有歹人酒里下药,要拿林教头的性命去换官身!速去聚义厅!” 这话是三阮在船上就商议好的说辞,眼下这般光景,顾不得太多,那就把事闹大。 三兄弟毫不停歇,沿著山道狂奔,一路跑,一路喊。 听闻喊话的嘍囉无不惊疑。 “方才那汉子喊的甚么?” “敢是要害林教头?” “哪个天杀的,要拿林教头的命去换富贵?” “弟兄们,且去看看!” 喊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间激起层层回音,一声比一声悽厉,一声比一声急迫。 消息顷刻间在山寨中炸开。 各处嘍囉闻言,尽皆停了手中活计,脸上满是错愕与惊疑。 一个刚被林冲提拔为小头目的壮汉,將手中钢刀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尘土,对著身边还在发愣的眾人吼道: “都愣著做甚!教头待我等有恩,既杀了严七那伙腌臢货,又传咱们真本事!如今教头有难,我等岂能坐视!抄傢伙,是条汉子便跟我来,倒要看看是哪个撮鸟吃了熊心豹子胆!” 人群的情绪被瞬间点燃。 无数身影从各处营房、哨卡、角落里涌出,他们手里抓著朴刀、木棒,匯聚成一股愤怒的铁流,纷纷朝著聚义厅的方向席捲而去。 ………… 聚义厅內,林冲笑了。 他想通了一件事。 前世种种,皆因心存“侥倖”二字而起。 对高俅、对王伦、对那齷齪的宋廷,一次次的侥倖,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忍辱负重,兄弟凋零。 这一世,怎能重蹈覆辙! 王伦?一个嫉贤妒能的酸腐秀才,还指望他能胸襟豁达? 林冲啊林冲,你歷经两世,怎地还这般天真! 对待敌手,便须当他是世间最奸猾、最狠毒之辈,再存不得半分侥倖! 今夜,无论王伦是否备下毒酒、藏了刀斧手,我林冲都只当他有! 王伦见林冲脸上笑意浮现,以为他要饮酒,心中正自得意。 谁知林冲手腕一翻,满满一碗酒竟被他尽数泼洒在地。 他脸上没有半分愧疚,神色平静得理所当然。 “你……你……”王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伸出颤抖的手指著林冲,涨得满脸通红。 杜迁与宋万“霍”地一下站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白日里那个杀伐果断、豪气干云的英雄,此刻竟做出这等无礼行径,让他们心中那高大的形象,瞬间碎裂。 宋万一张脸涨成了青紫,他上前一步,指著林冲怒喝:“林教头!你这是何意?是瞧我哥哥不起么?” 杜迁则是一个箭步窜到王伦身前,將他护住,一双环眼死死瞪著林冲,满是警惕。白日校场上的血腥犹在眼前,他心中警铃大作:这廝莫不是要火併! 王伦见杜迁、宋万这般反应,心中一愣:难道他二人並非內鬼?! 来不及细想,他已扯著嗓子喊起来:“来人!来人啊!” 话音未落,贾三带著十几个心腹嘍囉从厅外呼啦啦冲了进来,只是一时著急,手里也只拿著绳子,却不是提著刀子。 鲁智深、晁盖、吴用三人也已站起身,目光齐齐投向林冲,只等他一声令下,眼下这些人还不足为惧。 林冲审视衝进来的这伙人,最后目光落在王伦身上,镇定自若道:“王首领何故动怒?林某不过泼了一碗酒,怎地就惊动了这许多人?” 杜迁又气又急,指著林冲道:“林教头,你到底意欲何为!” 林冲脸上的笑意敛去,声音转冷:“不为別的,只怕这酒里,下了蒙汗药。” “血口喷人!”王伦见己方人多,胆气顿壮,厉声道,“我与眾家兄弟都饮了此酒,为何安然无恙?偏你一人未喝,便说酒中有药?当真是荒唐!” 杜迁也怒不可遏:“正是!我与宋万兄弟,还有鲁大师、晁保正、吴学究,皆饮了此酒!你这分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宋万更是气得鬚髮戟张,他指著林冲的鼻子骂道:“林冲!俺宋万是个粗人,只认死理!我家哥哥敬你重你,將第二把交椅拱手相让,你却这般无端猜忌!与那忘恩负义的小人何异!” 王伦见状,抓住机会,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他指著林冲,对杜迁、宋万二人道: “两位兄弟都看见了!这便是江湖上所谓的好汉!我王伦好心好意,以诚相待,换来的却是这般无端猜忌与羞辱! 如今,你二人可知我为何不喜轻易招人上山了?人心叵测,防不胜防啊!” 杜迁、宋万见王伦这般委屈,想起他白日里的“大度”,再看林冲此刻的“无理”,心中那桿秤彻底偏了。 二人只觉自家哥哥当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自己先前还错怪了他,愧疚之下,望向林冲的眼神里已满是失望与敌意。 晁盖眉头紧锁,心中也犯起了嘀咕:林冲兄弟此举,確是有些过了,做得不够磊落了。 吴用却依旧冷静,他目光飞快地扫过贾三那伙人,又瞥了眼厅外,不见有更多伏兵,心中疑竇丛生:莫非是我漏了什么?还是哥哥另有发现? 鲁智深才不管那些弯弯绕绕,他只信自家兄弟。林冲说有鬼,那便一定有鬼!他直接掀翻面前桌子,方便待会儿爆起杀人。 林冲迎著眾人或疑或怒的目光,又看著王伦,冷笑道:“王首领,我若不晓得你的为人,今日怕是真要著了你的道儿。 我只是好奇,以首领的『肚量』,为何不將我等『礼送出山』,劝我们去投別家大寨,反而要费尽心机地留下我等?这倒让林某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能否为我解惑?” 王伦心头猛地一跳,如被针扎。 这话正戳中他的心事!若非为了要拿林衝去换仕途,他怎会容这尊煞神留在山上!可这等心思,谁都未说,他林冲又是如何得知的? 他强压下心中惊骇,色厉內荏地喝道:“一派胡言!我敬你英雄,给你坐第二把交椅,允你练兵,还设宴款待,你却反咬一口!林冲,莫非你真以为凭著拳头大,就可以在这梁山泊顛倒黑白,为所欲为不成!” 这话掷地有声,杜迁气急怒道:“正是!林教头,正所谓论跡不论心!你只看我家哥哥是如何做的,哪一点对你不住?” 宋万更是怒不可遏,他本就生得面目狰狞,此刻双目圆睁,目眥欲裂,捏紧的双拳发出“嘎巴嘎巴”的骨节爆响,便如一尊欲要择人而噬的怒目金刚,只待王伦一声令下,拼死一搏,方消心头之气。 林冲言道:“好,两位兄弟要论跡不论心,那便论跡。” 他把目光投向贾三一行人道:“我且问你等,为何衝进来时,人手一根绳索,而非刀枪?莫非就算准了我等会束手就擒?” 吴用眼底精光一闪,猛地一拍额头,脸上满是恍然与自嘲的苦笑。 鲁智深与晁盖对视一眼,二人脸上皆是恍然,胸膛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林冲舌绽春雷,暴喝一声:“贾三!” 贾三被这一声吼得魂飞魄散,浑身一个哆嗦,满眼惊恐地望著林冲。 林冲望著他:“你是王伦的心腹,他有何安排,速速说来。若敢隱瞒半字,我便让你人头落地。你该信我,我要杀人,此间无人能阻。” 贾三抖如筛糠,严七惨死的模样在脑中一闪而过,他毫不怀疑眼前这尊煞神言出必行。他眼珠乱转,嘴唇哆嗦,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伦见状,又惊又怒,指著林冲厉声喝道:“林冲!你这是要屈打成招,往我身上泼脏水么!” 林冲对王伦的叫囂充耳不闻,他向前踏出一步,那股无形的压力让贾三一连后退几步。 杜迁、宋万对视一眼,虽心中疑虑,却还是硬著头皮,一左一右跨出,挡在林冲身前。 王伦见杜宋二人上前,自己身前没了保护,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后退几步,缩进那十几个心腹嘍囉的身后。 就在这时,聚义厅外,杂乱的脚步声混著喧譁,由远及近,正朝此处涌来。 林冲眼神微眯,难道这才是王伦的后手? 念头未落,人潮蜂拥而至,黑压压的人头瞬间將聚义堂团团围住。 涌入的嘍囉们看清厅內剑拔弩张的对峙,脚步齐齐一滯。他们目光在王伦与林冲之间来回扫动,脸上满是惊疑与犹豫。 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朴刀,却不知刀口该对准何方。 白日里校场上的热血与汗水尚在骨子里发烫,林教头那句“保你们多几分活命的本事”犹在耳边,可王伦毕竟是山寨之主。 人群开始骚动著,窃窃私语,却无人敢率先站队,只將聚义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时人群分开一条通路,阮氏三雄从中挤出,奔到林冲身前。 阮小七见林冲安然无恙,先是鬆了口气,隨即怒不可遏地转身,伸手指著王伦,嘶声吼道:“哥哥!这廝与济州府尹暗中勾结,要拿你的性命去换官身!”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王伦身子剧烈一颤,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骂道:“你……你血口喷人!” 林衝心中那根想不通的结,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朱贵的推諉,王伦的大度……所有疑团迎刃而解。 呵,王伦你这是要拿我当投名状?! 阮小七见王伦抵赖,急道:“我二哥、五哥在水泊外拿住了济州府尹的亲信崔福,是他亲口招认的!” 阮小二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补充道:“那崔福还交代,王伦要在酒宴上用蒙汗药麻翻哥哥。为使哥哥不起疑,所有酒里都下了药!等人倒了,再让心腹把所有人都绑了。” 吴用手中羽扇一滯,他只觉脑中那阵挥之不去的昏沉感,终於找到了源头。 与林冲二人对视,皆恍然大悟。 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真相便豁然开朗。 王伦的脸色由红转白,眼神躲闪,却依旧嘴硬:“一派胡言!人证物证何在?” 林冲冷笑道:“好个王首领,好个『同饮』之计。每坛酒里都下了药,只是每坛酒里药量又不多,我等这才察觉不出,只当酒力上头,却不至当场翻倒。只待酒过三巡,药力发作,首领,端的真是好手段,好计策!” 经他这一点破,眾人这才恍然大悟,仔细一感受,確实头脑有些昏沉,以他们的酒量,绝不致於几碗酒便有这般感觉。 王伦见事已败露,却还想做困兽之斗:“空口白牙,不足为证!可有人证,可有书信?” 林冲在心中飞速盘算著方才王伦饮下的碗数。 他猛地抓起王伦喝过的那坛酒,给自己满满斟上一碗,举到眾人面前,朗声道:“好!王首领既说酒中无药,林某便信你一次!” 说罢,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仰起脖颈,將那碗酒一饮而尽! “砰!”空碗重重顿在桌上。 杜迁与宋万脸色煞白,眼中满是动容,这是何等豪气。 林冲抹去嘴角酒渍,又斟一碗,目光如刀,直刺王伦:“这一碗,林某敬首领『坦荡』!” 他再次饮尽,將酒碗倒转,涓滴不剩。 隨即,他將酒罈推至王伦面前,嘴角掛著一丝残酷的笑意:“王首领,该你了!” 王伦已然抖如筛糠,他自己喝了多少碗自己清楚,头脑已是一阵阵发昏,怕是喝不了几碗了。 一旦倒下,便是铁证如山。 见王伦迟迟不动,脸色青白交加,浑身颤抖,厅內眾人哪里还不明白,真相已昭然若揭。 林冲看也不看王伦,只对著杜迁、宋万二人一抱拳,声音里带著一丝失望:“看在二位兄弟面上,今日之事,林某不与他计较。这梁山,不待也罢!告辞!” 他转身便走,步履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林教头!”杜迁与宋万又愧又急,二人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只觉无地自容。 围堵在厅外的嘍囉们早已將一切看得分明。王虎第一个吼出声来:“教头留步!” 这一声如投入热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 “教头留步!” “教头莫走!” 吶喊声从稀疏变得齐整,最终匯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震得聚义厅的樑柱嗡嗡作响,瓦上尘土簌簌而下。 林冲停住脚步,缓缓转身。他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喧囂的声浪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对著眾人一抱拳,朗声道:“诸位兄弟厚爱,林衝心领了。只是此地,已非我等容身之所。” 他迈步向前,挡在身前的嘍囉却如一堵人墙,纹丝不动。 林冲眉头一皱,命道:“让开!” 挡在最前头的一个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教头,留下吧!俺上山三年,没人叫得出俺的名字,可你记得!那是教头心里拿我们这些小嘍囉当人,有这样的人当大哥,我等便是为你去死,也心甘情愿!” 这话一下就点燃了一眾嘍囉,自己这群卑微的小人物,除了父母兄弟能叫出名来,谁还能记得。林教头居然一天就能记住所有人,就凭这点,就该死心塌地的追隨。 “愿隨教头!” “扑通、扑通……” 八百多人,轰然跪下,围著聚义堂八百多人瞬间矮下一截。 林冲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心神晃动。 王伦死里逃生的一丝窃喜被眼前这场面倒灌回肚里,化作无边的惊恐与愤怒,他指著那些倒戈的嘍囉,声嘶力竭地尖叫:“反了!都反了!杜迁!宋万!你们管的好手下!” 杜迁嘴唇翕动,与宋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羞愧与醒悟。 想那些兵油子是谁在撑腰,导致整个梁山八百多人乃是一团散沙,如今却又怪我等领导不力。 再念及王伦竟依仗对他的忠诚,去反咬林冲,还欲那这般磊落的好汉去换个官身,宋万胸中恶气更盛,猛然躥起,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抽在王伦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响彻聚义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於此。 “王伦!你身为一寨之主,暗中分化我麾下嘍囉,如今你又发这等言语来,是何道理!” 吴用竭力压住上翘的嘴角,上前劝道:“宋万头领息怒!自是我等来的不是,怎能坏了你山寨情分。请头领息怒,我等自去罢休。” 林冲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心中暗道:好个吴学究啊,真是见缝插针啊! 宋万闻言,更是怒不可遏。 急切地对林冲等人喊道:“眾位哥哥万万不能走!王伦此人笑里藏刀,言清行浊,他怎配做山寨之主!我宋万不服,山寨上千弟兄,也绝不会服!” “畜生!”王伦捂著脸,色厉內荏地咆哮,“你要造反么!要顛倒纲常,以下犯上!” 宋万怒火攻心,四下寻不得称手之物,抢过贾三手里绳子,便要来套王伦脖子。 王伦嚇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悽厉大喊:“杜迁!贾三!我的心腹何在?” 贾三等人在此等阵势之下,哪里还敢动弹,谁还敢向前去护王伦。 而身周却全都是倒戈的嘍囉,只將王伦往宋万方向推搡。 宋万一把將绳子套住王伦脖子,双手发力,只听的绳子发出“吱吱”声响,王伦脸上胀红,眼珠子爆出。 “你这村野穷儒,亏了杜迁哥哥帮你占得这里。今日眾豪杰特来相聚,你又要拿人家性命去换功名。 这梁山泊便是你的?你这嫉贤妨能的贼,不杀你何用!你也无甚大量,做不得山寨之主!” 不等宋万把话说完,王伦便已没了声息。 宋万又要来一把刀,生生把王伦首级割下来,血淋淋提在手里,满脸血污,甚是骇人。 有诗讚曰: 身似山中猛虎,真如怒目金刚。 性如火上浇油,真敢当堂换主。 然后“噗通”跪倒林冲身前:“我宋万愿隨哥哥执鞭坠鐙,万死不辞!” 林冲忙將其扶起。 宋万起身,从血泊里拽过头把交椅来,强按林冲坐下,对著一眾嘍囉叫道:“但有不服者,以王伦为例!今日我等共扶林教头为山寨之主。” 杜迁愣在一旁,看著宋万,心中懊悔万分: “直娘贼的,我动手咋晚了一步……” 第叄拾伍回 美髯公(四千字单章) 杜迁心中再无犹疑,一个箭步衝到林冲身前,“扑通”一声拜倒在地,声音洪亮:“哥哥但有驱驰,我杜迁愿为前部先锋,刀山火海,亦不敢辞!” 厅外黑压压的嘍囉们见状,亦齐刷刷跪倒,声浪匯聚成一股洪流,直衝云霄:“请教头为山寨之主!” 与上一世手刃王伦后,眾人的错愕惊恐相比起来,这次乃是眾望所归。 一旁的鲁智深、晁盖、吴用、三阮,望著眼前这番景象,无不心潮澎湃。 何谓权威,靠的是一次次成功换来的。 之前所设想的智取梁山,仅仅三天便实现了。 林冲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晁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晁盖哥哥,此一世我身负天下苍生命运而回,这第一把交椅,恕小弟这一世不能再让了。 他起身,亲自上前,双手扶起跪在最前的杜迁与宋万,重重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言真意切道:“两位兄弟,日后梁山泊,还需仰仗二位同心戮力。” 林冲又向厅外那八百多名嘍囉,抱拳一圈,朗声道:“得眾家弟兄信我!我林冲在此立誓,定將梁山做的红红火火,让诸位可以大碗吃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 嘍囉们听得热血沸腾,再次齐声高呼:“愿隨寨主,万死不辞!” 林冲的目光转向角落,贾三那十几人早已嚇得如同风中鵪鶉,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朱贵兄弟何在?” 贾三一个激灵,忙跪地叩头回道:“回教头……不,回寨主,朱头领被绑在王伦那廝的內屋。” 林冲微微頷首。 杜迁与宋万立刻会意,转身便朝著王伦的住处飞奔而去。 林冲对那十几人说道:“你等先前听命於王伦,乃是奉命行事,错不在你等。” 这十几人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谢寨主不杀之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但……”林冲话锋一转,声音转冷。 那十几人刚抬起的头瞬间僵住,满眼惊恐,生怕只是空欢喜一场。 “缺席操练,此过不免。尔等各回本队,领三十梢棒,此事便一笔勾销。” 这十几人听罢,先是一愣,隨即嚎哭不止,一个个哭得鼻涕眼泪横流。贾三叩头如捣蒜,眾人声音嘶哑:“寨主,我等……我等心服口服!” 眾人见了这一幕,再望向林冲时,眼神里除了敬畏,更添了几分发自內心的折服。这般赏罚分明、恩威並施的手段,王伦那等酸腐秀才,如何能比。 实则林冲知道这些人在上一世,並非今早杖毙的那些人属实死有余辜,更没有起为了王伦復仇的心思,他这才敢没有除恶务尽,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不多时,杜迁、宋万与朱贵快步返回。 朱贵已知事情始末,一入聚义厅,便抢步上前,对著林冲纳头便拜,高呼道:“朱贵,拜见新寨主!” 林冲快步上前,一把將他扶住:“朱贵兄弟受苦了。山下在酒店时,兄弟阻拦我等上山,乃是兄弟高义,林冲当初不知,实乃愧对兄弟一番好心。”说罢,对著朱贵,深深躬身一礼。 朱贵眼圈一红,摇头嘆息:“让寨主见笑了。小人之前劝过王伦,以教头的胸襟气度,若他肯让出寨主之位,必能得到善待。怎奈他利令智昏,一意孤行,落得这般下场,实乃咎由自取。” 林冲默然頷首,朱贵所言不虚,王伦若能真心让贤,这一世的结局,定然远胜於此。 大事已定,接下来便是排座次。 林冲稳坐头把交椅,自是无人异议。 杜迁宋万对视一眼,都道:“哥哥这些兄弟皆是好汉,我二人皆有自知之明没一个胜得过的,还请居上位。” 吴用道:“不可!自古强兵不压主。有哥哥居寨主之外,我等安敢也来占上。” 杜迁忙向著眾人躬身作揖道:“你等诸位要是坐到俺们下面,直叫我俩如腾云驾雾般,说不定哪天喝醉了便跑去东京找那赵官家称兄道弟了!” 话音一落,引来一阵大笑,林冲见杜迁和宋万这般说,朝自己这些兄弟微微頷首,便对鲁智深道,“我意,请鲁智深师兄坐第二把交椅。” 鲁智深闻言,大手连连摆动,头摇得像拨浪鼓:“使不得,使不得!洒家是个直肠子的粗人,只晓得抡拳使棍,哪里懂得排兵布阵?这第二把交椅,须得晁盖兄弟来坐!” 晁盖忙道:“大师言重了!晁盖一介村夫,侥倖有些薄名,何德何能,敢居於大师之上?万万不可!” 吴用在一旁轻摇羽扇,笑道:“山寨以哥哥为尊,鲁大师乃哥哥的结义兄长,又是西军提辖出身,於军阵之事了如指掌,坐第二把交椅,正可为哥哥分忧。晁盖哥哥义薄云天,在江湖上声名赫赫,坐第三把交椅,亦是眾望所归。”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道明了利害。 林冲点头道:“军师所言极是。我意已决,便如此定了。” 之后杜迁又死活谦让宋万在前,只说为梁山除恶,当在他之前。 宋万本就是实诚的性子,在杜迁决绝之下,也就认了。 自此座次依次排定:林冲、鲁智深、晁盖、吴用、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宋万、杜迁、朱贵。 林冲见宋万排在杜迁之前,居然与上一世一样,他有些恍惚,难不成那时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才让一直在杜迁后面的宋万,在排名时反倒排在了前面。 排完座次,林衝下令,全山庆贺一日,人人有酒,人人有肉。 眾嘍囉闻言,爆发出比方才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声浪,几乎要將聚义厅的屋顶掀翻。 次日一早,鲁智深、宋万、杜迁安排酒宴。 吴用和朱贵则盘点山上钱粮物资。 三阮奉命下山,接取家人及白胜,並招揽本村水上好手入伙。 一切安排妥当,林冲与晁盖便动身前往鄆城县,拜会朱仝。 ………… 林冲与晁盖並马而行,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庄院前。 这庄子不大,比晁盖家的庄子要小上许多,也不见有多少庄客。 林冲对朱仝上山前之事,了解的並不多,只知道他上一世私放晁盖、宋江,为救雷横而自领罪责,刺配沧州……桩桩件件,都透著一个“义”字。 他正思忖著,却见庄院竟无大门,不由得开口问道:“朱仝兄弟的庄子,怎地连大门都没有?” 晁盖笑道:“我那兄弟常说,广交天下豪杰,若是设了门,岂不是將朋友拒之门外?” 林冲闻言,心中暗赞,果然是个奇人。 二人翻身下马,一个上了岁数的庄客远远瞧见二人,跑將过来,待看清是晁盖,眼中瞬间迸出惊喜,也顾不得规矩,离著几步远便是一个长躬:“保正!你杀溃济州厢军救押司一事,小人佩服地五体投地!” 晁盖大笑著拱手还礼道:“哈哈……你家庄主可在?” 那庄客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崇敬:“在,在!庄主刚刚巡查回来,正在前院独自小酌。” 晁盖闻言,摸著虬髯打趣道:“莫不是又在看他的《蜀书?关羽传》?” 庄客脸上露出会意的笑,他躬身告了个罪,转身便朝著院內快步跑去通报。 不等片刻,一人从院內急匆匆地迎了出来。只见此人身长八尺四五,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一部虎鬚髯长一尺五寸。 他先是对著晁盖一拱手,目光隨即落在林冲身上,眸子猛地一缩,脸上神色变幻,却未在庄外多言,只压低声音道:“这里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贵客请隨我来。” 三人快步入內,朱仝立刻吩咐心腹庄客去后厨备下酒宴,还特意叮嘱,万万不可声张。 待庄客退下,他这才转身,对著晁盖郑重其事地长躬一礼:“小弟见过保正哥哥。” 隨即,他转向林冲,那张重枣般的麵皮此刻涨得更红,他再次拱手,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与激动:“这位好汉,莫非便是枪挑高俅,名动天下的『豹子头』林冲当面?” 林冲抱拳还礼,声音沉稳:“正是在下。久闻美髯公大名,今日得见,果有云长之风。” 朱仝听闻此言,只觉通体舒泰,朗声大笑,那一部美髯都跟著微微颤动:“林教头谬讚!快,二位快请上座!” 他將二人请至上座,又命人去后院请张教头前来。不多时,张教头闻讯而至,见到林冲,自是大喜过望。 酒肉瓜果很快摆满长桌,几人都是豪爽之人,推杯换盏,气氛甚是热烈。 席间,晁盖將劫济州大牢、城门大战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尤其说到林冲与鲁智深双骑破千军时,更是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朱仝听得是热血沸腾,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乱响,大声喝彩:“奢遮!当真是奢遮!” 酒酣耳热,晁盖话锋一转,嘆了口气,说起与宋江分道扬鑣之事,言语间满是惋惜。 朱仝闻言,神色也黯淡下来,他放下酒碗,低声道:“前些日子,小弟已悄悄送公明哥哥一程,他与兄弟宋清一道,往沧州方向避祸去了。” 林衝心中一动,沧州,柴大官人庄上么? 算算时日,与上一世自己发配到那里相差无几。柴进的两次照拂之恩,这一世,须得找机会还上。 晁盖又大笑道:“朱仝兄弟,我等如今已占了梁山!我哥哥林冲,现在是梁山泊之主!” “什么?!”朱仝与张教头齐齐惊呼出声,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梁山已是济州隱患,他鄆城县更是比邻,饱受其害却无半点办法。 距离济州厢军惨败才几日,居然又占了梁山!匪夷所思啊! 晁盖更是得意,將林冲如何在梁山之上整肃军纪,智取王伦,最终被眾人推举为寨主的始末简略说了一遍。 张教头听罢,眼神复杂地看著自己这个女婿,半晌,才吐出一句:“贤婿,我怎地觉得,越来越不识得你了。” 朱仝则是兴奋地直拍桌子:“端的奢遮!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说著拿起酒碗,一饮而尽,大呼:“痛快!” 他坐下后,又正色道:“只是林教头既为梁山之主,还望日后莫要骚扰我鄆城县百姓。” 林冲笑道:“有朱仝兄弟在此一日,我梁山兵马,便不犯鄆城县境一步。” 朱仝放下心来,又好奇道:“那山寨数千人马,吃穿嚼用,从何而来?” 林冲道:“这济州、东平府地界,为富不仁的恶霸富户多如牛毛,尽够我等吃用一年半载。” (ps:本书时间线为1113年,鄆州直到1119年才升级为东平府,但为了与水滸保持一致就以东平府这个称呼为准。) 这话里的意思,朱仝已然听得分明,梁山此后,只劫不义之財。他心中敬佩更甚,起身对著林冲一抱拳:“教头仁义。” 林冲又道:“济州府尹已將我等占据梁山的消息快马报与朝廷。以朝廷的脾性,快则一月,慢则三月,定会调遣禁军前来围剿。不知这左近,何处可招募到能战之兵?” 张教头闻言,心又是一提,哀嘆一声:“唉,这般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確实,拉庄家汉训练怕是已经来不及,此时梁山才八百人,若是朝廷来剿,即便不是大將呼延灼,也不是如今这个孱弱的梁山能抗衡的。 需要一支经过训练的可战之兵,才可能破解这危局。 朱仝问道:“要多少?” “多多益善。” 朱仝手捻长髯,在堂內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忽然,他猛地一拍双手,眼中迸出精光:“倒有一处,或有上万现成的可战之兵!” 林冲精神一振:“哦?还请兄弟赐教!” 朱仝脸上的兴奋瞬间又化为苦笑,他摇了摇头:“只是那三家结盟,同气连枝,要想让他们出兵相助,对抗朝廷,怕是难如登天。” 林冲顺著他的话头思索,梁山左近,上万兵力…… 他猛地眼前一亮,指向北方:“独龙岗!” 第叄拾陆回 插翅虎(四千字单章) 独龙岗上祝家庄、扈家庄、李家庄三庄联盟,人人皆兵,平日耕种之余,勤练不輟。可战之兵不下万人,尤以祝家庄为首,精兵强將便有数千。 確是一处优秀兵源之地,但梁山眼下声势未显,要在一个月內说服三庄出兵对抗官军,无异於痴人说梦。 林冲脑海中闪过祝家庄教师“铁棒”欒廷玉的身影,那是一等一的智勇高手。前世宋江三打祝家庄,亦是凭了內应方才侥倖得手。至於扑天雕李应,更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还有扈三娘…… 念及此人,林冲眼前便浮现出宋江、王英、李逵那几人的模样。前世只觉不妥,如今再思,其行径与禽兽何异! 要破朝廷大军,这支乡勇武装,是决胜之机,断不可失。 林衝压下心中思绪,对朱仝拱手一礼:“多谢兄弟提醒。只是此事甚为棘手,还需细细谋划。” 朱仝听罢,不急著说话,只是微眯双眼,手指轻轻捋著他那引以为傲的长髯。他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美髯公”。並非是他刻意模仿,而是常年研读《蜀书?关羽传》,心慕关公为人,久而久之,言谈举止间便自然带上了几分关公的神韵。 朱仝缓缓开口,声音醇厚:“我身为都头,与三庄庄主多有往来,对他们之间的齷齪事,倒也知晓一二。我有一法,或可解梁山的燃眉之急。” 晁盖精神一振,探身问道:“哦?还请朱仝兄弟快快说来。” 朱仝呷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將三庄之间的矛盾娓娓道来:“这三庄,早年为抵御四面盗匪,更不想被东平府肆意拿捏,曾歃血为盟,一家受敌,三家共击之。 然祝家庄势大,其主祝朝奉野心勃勃,总想吞併李、扈两家,独霸独龙岗。 李家庄的扑天雕李应,武艺高强,为人精明,对此阳奉阴违,只求自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唯独扈家庄,扈太公年迈,其子飞天虎扈成又过於敦厚,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他家真正能拿起事的,却是独女一丈青扈三娘。 那女子使两口日月双刀,马上功夫,端的了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见林冲与晁盖都听得极为专注,才继续说道:“扈三娘曾放出话来,她的夫君,须是马上马下都能胜过她的好汉。” 晁盖闻言,抚掌赞道:“此女有几分豪气!不过终归是介女流,还能怎地厉害?” 朱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祝家老大祝龙,心胸狭隘;老二祝虎,性如烈火;老三祝彪,最为阴险。对外號称要为扈三娘择婿把关,在独龙岗下摆开擂台,凡是想去扈家庄求亲的,都得先过他祝家三兄弟这一关。” 张教头双目微眯,冷哼一声:“名为把关,分明是打了扈家的主意,想要通过联姻並了他扈家庄啊,好毒的计策!” 朱仝点头:“老教头所言极是。这般阵仗一摆,寻常好汉谁还敢去自討没趣?再拖上一两年,扈三娘年纪大了,除了祝家,怕也別无选择了。” 晁盖恍然,却又生出新的疑惑:“那祝家三子为何不直接去扈三娘那里去比试一番,岂需再等这几年?” 朱仝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晁盖哥哥有所不知,祝家那三个虽也厉害,论单打独斗却也不是扈三娘的对手。” 此言一出,眾人皆对祝家三子的行径生出几分鄙夷,明取不得,便用这等阴损伎俩。 林衝心中一动,看向朱仝:“以朱仝兄弟的本事,要去闯那祝家庄的擂台,想来不难。” 朱仝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用袖口抹了抹嘴,朗声笑道:“我只爱与弟兄们吃酒,打熬筋骨,女人有甚好处!” 晁盖深以为然,抓起酒碗与朱仝重重一碰,仰头灌下,大笑起来。 林冲看著眼前这一幕,心头却是一片复杂。前世的自己,何尝不是这般想法?可这一世……他不由得想起了林娘子,又想起了李师师,不过,却也是挺好的…… 朱仝放下酒碗,目光转向林冲,眼神灼灼:“林教头武艺盖世,年纪正值壮年,正可去试上一试。若能贏得美人归,那扈家庄自然成了梁山的助力。三庄同气连枝,祝家与李家,看在扈家的份上,也不得不暗中出兵相助。” 他这话音刚落,一旁的张教头正端起酒碗,闻言“噗”的一声,一口酒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朱仝那张枣红脸瞬间涨得更红,连忙起身作揖:“是朱某失言了!老泰山在此,我怎能劝教头再娶?罪过,罪过!我自罚三碗!” 林冲见状,苦笑道:“不要了,不要了。林某能得二位娘子垂青,已是三生有幸,再不敢奢求其他。” 晁盖与朱仝对视一眼,也举起酒碗,与林冲对碰:“说得是!女人多了事也多,哪有与兄弟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来得爽利!” 话虽如此,朱仝的脸上却闪过一丝遗憾:“只是除了此法,我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 林冲也难一时想出两全其美之法,言道:“此事不急。待我回山,与吴用军师和眾兄弟商议一番,兴许有更好的法子。” 之后,眾人又是一阵吃酒閒谈。晁盖几次三番,言语间都透著想邀朱仝上山入伙的意思,朱仝只是笑而不语,频频举杯,却始终不接话头。 林冲看在眼里,心中瞭然。朱仝此人,若非被逼到绝路,断然不会落草。 前世他寧可在沧州知府手下看护小衙內,也不愿上山坐一把交椅,便可见其心志。 这番接触下来,也觉得朱仝此人,要义气有义气,要想法有想法,说话还好听,怪不得他的上司人人皆爱此人。 不过,自己这一世,无论朱仝最终是否愿意上山,也绝不能让李逵再去干那等丧尽天良之事。 ………… 雷横例行每日巡逻,引了四个土兵,出东门绕村巡察。到了东溪村山上,采了一片红叶作为巡视凭证,便准备下村回去交差。 往日他巡到此处,总能去晁盖庄上討些酒食,如今人去楼空,没了这等便利,心里总有些不快。 又想起朱仝那廝,雷横心里就更不痛快了。那廝家里有钱,不贪钱財,显得自己在鄆城县里吃拿卡要甚是不堪。平日里还装得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拿晁盖那晚,还不是冲得比谁都快?当真是个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美髯公?呸! 又行了三二里,循例走到灵官庙前,却见殿门虚掩。 雷横心生疑竇:“此处並无庙祝,怎地殿门虚掩?莫不是有歹人藏匿?”他一挥手,喝道,“进去看看。” 土兵们握著朴刀呼啦啦冲了进去,只见殿內立著一个汉子,身长六尺五六,腰细膀阔,麵皮白净圆润。他身旁还有三个女子,衣著不俗,似是富户家眷。 那汉子见官兵闯入,眼神一凛,手中已多了一桿金光闪闪的长枪,枪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如一张绷紧的弓。 这一男三女,正是从东京逃亡至此的金枪將徐寧及其浑家王氏並两个丫鬟。 他们本欲按林冲所说,来投奔晁盖,谁知到了东溪村才知晁家庄已被查封,一时间进退无路,只得暂在此处落脚,再图后计。 方才,王氏还在埋怨:“为著林教头,拋了东京安稳的家业,值当么?” 徐寧皱眉反问:“莫非你想见你那好姐妹,落得被高衙內凌辱的下场?” 王氏一时语塞。徐寧又道:“既然如此,我又怎能出卖好友,他犯的事,一旦被抓,便是千刀万剐的下场,那等卖友求荣之事,我做不出。” 二人正在斗气,雷横等人突然闯入,打断了夫妻二人的爭执。 “尔等何人?在此作甚?”雷横厉声喝问,目光如鹰隼般在徐寧和他手中的金枪上打转。 徐寧见对方身著差服,知是官府的人,心中稍定,但手中金枪却未放下。他握枪抱拳道:“官爷,小人乃东京人士,送浑家回乡省亲,途经宝地,藉此庙歇脚。” 说著,他从怀中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的银子,递了过去:“初来乍到,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几位官爷吃些水酒。” 雷横掂了掂银子,分量不轻。他心中暗笑,出手这般阔绰,看来今日这次巡检没白费力气。 他笑著將银子揣入怀中,摆了摆手,手下土兵才將朴刀收起。徐寧见状,也將长枪立在墙边。 雷横好奇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徐寧答道:“小人东京人氏,隨浑家回家省亲。”这个理由一路用到现在,没有出过紕漏。 雷横却追问道:“可是我鄆城县地界。” 徐寧凭藉所知地名,隨机应变道:“金乡县的王家。” 雷横听罢,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哦,哪个王家?” 徐寧暗道不好,我怎知哪个王家!嘴上却只能含糊其辞:“自是县里最有名望的那个王家。” 雷横忽然笑了,拱手道:“那可巧了,家母正是金乡王家之人。不知阁下是哪一支的?说不定,咱们还是亲戚。” 此言一出,徐寧的麵皮瞬间绷紧,王氏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两个丫鬟更是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雷横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对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此人身份绝对有鬼,再加上这身行头和阔绰的出手,定是条大鱼! “拿下!”雷横断喝一声,手已按在朴刀刀柄上。 四个土兵从四面包抄而上。 徐寧已有防备,金枪一抖,枪桿嗡嗡作响。他不退反进,脚踩奇异步伐,长枪在四人身前一绕一带。 四名土兵只觉手腕剧震,朴刀便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未及反应,枪桿已横扫而至,结结实实抽在他们腿弯处。“哎哟”声中,四人相继跪地,抱著小腿翻滚哀嚎,一时竟痛得爬不起来。 雷横见手下转眼被料理,怒吼中双手握刀,箭步前冲。他全身力气贯注刀刃,一招力劈华山,直取徐寧头顶,刀锋破风,呼啸而至。 徐寧面色沉静,不闪不避。他手腕一沉,枪桿贴地画弧,向上精准一挑。“当!”金铁交鸣声震耳,一股巨力自刀身反震,雷横虎口剧麻,朴刀险些脱手。 一招硬碰,雷横心知遇上强敌。他强压惊骇,刀势转变,变劈为扫,拦腰横斩,刀风贴地,捲起尘土。 徐寧早有预料,长枪顺势下压,枪头死死黏住刀身。雷横只觉刀身被一股巧劲黏住,沉重无比,如何发力都挣脱不得。 徐寧手腕再抖,枪桿沿刀身滑上,枪尖直取雷横咽喉。雷横大惊,急收刀回防,横於胸前。枪尖点在刀面,“叮”声脆响,沛然巨力传来,雷横被震得连退三步,气血翻涌。 未等站稳,金枪已至,枪影漫天,化作寒星,笼罩周身要害。 雷横只剩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十数回合,雷横气喘如牛,冷汗浸透衣背。他望著对方从容的脸庞,心头只余一念:此人恁地这般厉害! 他虚晃一刀,奋力將朴刀掷向徐寧,口中暴喝:“撤!” 徐寧用枪拨开飞刀,雷横趁隙转身奔逃,动作迅疾,全无都头威风。 地上呻吟的土兵闻声,顾不得腿上剧痛,手脚並用,连滚带爬,跟著雷横狼狈逃窜。 徐寧收枪驻足,转身对身后之人道:“收拾东西,速速上车!” 雷横五人跑出几里,见无人追来,才敢停下。 他扶著膝盖大口喘气,脸上火辣辣的,只觉顏面尽失。但转念一想,那人武艺高强,出手又阔绰,隱瞒身份,定非寻常人物,若能擒住,定是一条大鱼。怎能轻易放过! 他抹了把脸,对身后狼狈的几个手下喝道:“走,找帮手去!” 说著一行人就奔朱仝家奔来。 朱仝庄子没有大门,雷横也顾不得通报,径直闯了进去,匆匆入得前堂。 只见朱仝正在宴请宾客,雷横气就不打一处来,我差点被贼人所杀,你倒是吃的爽利,大喊道:“朱仝,速速隨我去抓贼……” 话音未落,他猛地看清宾客面貌,本就是惊弓之鸟的五人,瞬间惊得毛髮倒竖,驻足不前。 其中一人赫然正是晁盖,再看另一人,与通缉榜上的画像一般无二,正是林冲! 怎地刚逃出升天,却又入虎穴! 第叄拾柒回 人情债(五千字大章) 雷横脑中嗡的一声,千百个念头瞬间炸开,却又乱成一团麻线,寻不到半点头绪。 他想不通,晁盖和林冲怎么会在朱仝庄上吃酒。 他身后的四个土兵,脸色比纸还白,他们都是鄆城县土生土长的人,又跟了雷横多年,哪能不认得晁盖这张脸,猜也猜到另外一位是谁了。这二人可是杀了州衙的何涛,又劫了济州大牢的凶神! 这等人物,要碾死他们几个,比碾死几只蚂蚁也费不了多少事。 四个土兵握著朴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空气凝滯,酒香混著恐惧,钻进鼻孔,让人窒息。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只见林冲缓缓起身。 雷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右手伸向腰间,却捞了个空。他这才记起,自己的朴刀,早在刚才与那汉子较量时,就已脱手。 一滴冷汗,顺著他的额角滑落。 朱仝神色紧张地也跟著起身,正要开口为他们开脱。 却见林冲脸上竟漾开一丝笑意,拱手道:“可是江湖人称『插翅虎』的雷都头当面?” 一句话,让雷横和朱仝都僵在原地。 朱仝心头一松,忙顺势而为,快走几步,一把按住雷横那只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毕露的拳头:“贤弟!莫非今日,你真要与保正哥哥刀兵相见不成!” 这话问得极有技巧,字字句句都像是把抉择的权力交到了雷横手上,实则却是一条早就铺好的退路,一个不至於让他丟了顏面的台阶。 雷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盯著林冲那张平静含笑的脸, 良久,他紧绷的肩背终於垮了下来,紧握的拳头也一根根指头地鬆开。 朱仝见状,心中大石落地,立刻转身对旁边的心腹庄客高声吩咐:“愣著做甚!还不快快再备一桌酒菜,与这几位弟兄压惊!” 那几个土兵依旧没从惊惧中回过神来,两眼发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还拿著那破刀作甚!”雷横回头怒道,“你们几个是觉得,自己的脖子比林教头的刀还硬吗!都与我扔了!” 土兵闻言,见都头这般吩咐了,他们也就犹犹豫豫扔下手中刀。 雷横想起那晚与黄安缉拿晁盖那一幕,方恍然大悟,连连摇头苦笑道:“朱仝哥哥,你瞒得我好苦!原来你与教头、保正乃是一伙的,怪不得那晚敢那般卖力,哎,是我枉做小人了。” 朱仝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只道:“来,先过来吃碗酒。” 雷横定了定神,转身对著那几个还傻站著的土兵,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多说一个字!莫说对外人,便是回家对自家婆娘儿子老娘相好的,也得把嘴给我闭紧了!哪个要是敢漏了半点风声,休怪我雷横,护不住你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股血腥味:“你们都想想,那何观察头七刚过!哪个觉得自己命长,就儘管去说!” “是、是……”几个土兵哪还敢有二话,点头如捣蒜,恨不得当场把嘴缝上。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晁盖,才笑呵呵地踱上前来。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也不容对方推辞,挨个塞进那几个土兵的手里。每一锭,都足有十两。 “都是乡里乡亲,打断骨头还连著筋。”晁盖的语气亲厚得像是邻家大哥,话语却意有所指,“为了朝廷那点莫须有的恩赏,帮著朝廷坏了自家人的情分,不值当。几位兄弟,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冰凉又沉重的触感从手心传来,几个土兵又是感激,又是惶恐,更多的却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们想起往日晁盖在村中疏財仗义的种种好处,再想想自己那点微薄的月钱,心中最后一丝杂念也烟消云散。几人指天画地,拍著胸脯发誓:“保正放心,今日之事,我等便是带进棺材,也绝不多说一句!” 一场眼看就要血溅五步的风波,就此消弭於无形。 雷横此刻才真正放下心来,连忙整理衣冠,对著林冲深深一揖,態度比之前恭谨了十倍不止:“原来是林教头当面,雷横有眼不识泰山,失敬了!教头在东京城的事跡,天下好汉哪个不佩服!” 林冲也抱拳还礼,语气不见半分倨傲,反而十分热络:“雷都头太客气了。都头大名,林某即便在东京时,也曾有耳闻。都说『插翅虎』膂力过人,能跳二三丈宽的涧水,今日一见,果然是条好汉。” 一番话,说得雷横颇有些受宠若惊。他一个小小都头,何曾被这等名动天下的人物如此夸讚过,一时间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问道:“我的名声……真有这般响亮?” 林冲看著他那副憨直又带著点窃喜的模样,笑道:“自然。否则,我又如何能一口叫出都头的諢號。” 雷横听罢,更是信了七八分,脸上腾地一下就红了,嘿嘿地笑,嘴巴咧开,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朱仝这才想起正事,他转向雷横,脸上的笑意收敛,沉声问道:“贤弟,你方才那般火急火燎,说是要拿贼,究竟是何处的贼人?” 经他一提醒,雷横才一拍大腿,脸上立马显出惊魂未定的神色,他揉著发麻的虎口,急道:“哎呀,正事差点忘了!就在东溪村那破落的灵官庙里,有个硬点子!手里使一桿金枪,枪法端的是神出鬼没,我……我力不能擒,特来请朱仝兄弟援手!” 手持金枪?武艺了得? 林冲的瞳孔微微一缩,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断然道:“敢是金枪手徐寧?我去寻他回来!” 说罢,对著朱仝与晁盖一抱拳,他转身便朝著庄外马厩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晁盖、朱仝、雷横三人对视一眼,也立刻起身跟上。 片刻之后,数匹快马从庄园內一衝而出,雷横在前带路,四人如离弦之箭,直奔灵官庙。 待赶到地方,已是人去庙空,只余一柄孤零零的朴刀躺在尘土里,雷横翻身下马,拾起朴刀,只感脸上阵阵发烫。 顾不得许多,又俯下身子,仔细辨认著地上凌乱的脚印和一道清晰的车辙,他指著向东延伸的车辙印,沉声道:“该是往这边去了!” 四人不再多言,再次催马,顺著车辙印急追而去。 追出不过数里,前方官道上果然出现一辆正在加速的马车。 林冲远远叫道:“徐寧兄弟,是我——” 徐寧听声音,神色诧异,回身看去,果然是林冲,忙勒住马车。 见林冲一行人中,竟还有刚刚那个官差。 这林冲,怎地又和官差混在了一处? 车帘被一只素手撩开,王氏探出头来,她一眼便瞧见了林冲,长长舒出一口气,对著车辕上的徐寧便道:“官人,林冲害得我们这般惨,你定要与他要个说法!” 徐寧脸色一沉,瞪了王氏一眼,她撇了撇嘴,满腹委屈地缩回头去,重重撂下了车帘。 待林冲赶至跟前,翻身下马,重重一抱拳,声音里满是愧疚:“徐寧兄弟,都是受我连累,我林冲欠你……” 话未说完,徐寧已从车辕上跳了下来。他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喜怒,只一步跨到林冲面前,攥紧的右拳带著风声,结结实实地轰在林冲的小腹上。 “砰!” 一声闷响。 林冲没有躲,硬生生受了这一拳。剧痛让他瞬间弓下了身子,喉头一甜,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甚至被逼出了泪花。 晁盖、朱仝、雷横三人见状大惊,正要上前,却被林冲抬手拦住。 徐寧打完这一拳,佯装气呼呼地道:“行了,吃了我这一拳,就算还了。你不欠我甚么。” 林冲强忍著腹部的绞痛,缓缓直起身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这如何使得?我害得你有家不能归,流落於江湖……” “这怎么使不得,你杀了殿帅府的高俅,做了我等想都不敢想之事。我等一眾教头可都还欠著你这份大恩呢,你莫不是还想让我等都先还你这个恩情不成?” 林冲愣住了,心下有所怵动,胸膛起伏。 我这一世的快意恩仇,却也得到那许多同僚认可。 见林冲还在发愣,徐寧又一把勾住林冲的脖子,將他拉近,压低了声音,脸上换上一副挤眉弄眼的八卦神情:“快与我说说,你是如何搭上那李师师的?兄弟我好奇得紧,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话音刚落,车厢里便传来几声很不满的咳嗽。 徐寧和林冲对视一眼,復又哈哈大笑起来。 徐寧本是隨遇则安的性子,早已看不惯官场那些蝇营狗苟,不然在上一世,也不会被一副宝甲赚上梁山后,就那般无怨无悔地投入了梁山。 这时雷横上前一步,对著徐寧一抱拳,脸上满是敬服:“原来是御前金枪班的徐教师当面!怪不得功夫那般了得,我输地心服口服,方才多有得罪,还乞恕罪则个!” 徐寧也笑道:“雷都头客气了,你那身力气著实不小,小可这臂膀,现在还兀自发酸哩。” 雷横听他这般给自己留面子,心中那点被打败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强者的敬佩。他咧开嘴,爽朗笑道:“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走,咱们一併去朱仝庄上吃酒,我定要多敬教师几碗,再討教几手枪法!” 朱仝与晁盖,上前拱手作揖。林冲便为眾人引荐,徐寧也一一还礼,將人认全。 一行人说说笑笑,气氛缓和下来,便调转马头,重回朱仝庄上。 一到庄上,徐寧见到张教头,慌忙行晚辈礼,张教头一把扶住徐寧道:“好徐寧,多亏了你,也坑苦了你啊。” 徐寧笑道:“叔叔休要这般说,这话便见外了。我也正好藉机换个活法。” 张教头手捻稀疏鬍鬚,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你是个想得通透的。” 眾人到了前院,那四个正大吃大喝的土兵,猛地看见徐寧跟著眾人进来,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不是被酒呛得满脸通红,就是被肉噎得直翻白眼。方才那场打斗,在他们心里留下的阴影著实不小。 徐寧见状,也知自己方才下手重了,对著四人遥遥一抱拳,以示歉意。那四人这才踏实下来,慌忙站起,訕訕地笑著,手足无措。 朱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吃喝,自己则引著林冲等人穿过前院,去了更清净的后院,命人重新摆上一桌酒席。 至於马车上的女眷,则由心腹庄客引著,往偏院安顿歇脚。 后院席间,眾人落座,林冲这才问起徐寧这一路的遭遇,为何比自己晚了这许多时日。 徐寧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长长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沧桑: “唉,一言难尽。往日只在东京那安乐窝里,看惯了花花世界,歌舞昇平,还真当这天下太平。 谁知出城不过百里,才晓得外面的世道乱成了甚么样子! 若非小可还有几分武艺,又带足了財帛,怕是早就尸骨无存了。这世道,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一番话,说得在座之人无不感同身受,皆是摇头嘆气。 ………… 王氏携著梅香、菊香两个丫鬟,才在院门前下了车,便见张教头已经站在那里。 两家父辈曾是同僚世交,她与林娘子更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闺中蜜友,情分非比寻常。 王氏连忙上前,敛衽一礼:“见过叔父。你老一路劳顿,身子骨可还康健?” “好,好得很!”张教头朗声笑道,他上下打量著王氏,眼中满是长辈的慈爱,“托我那好女婿的福,这把老骨头给一路顛簸,筋骨反倒舒展开了。 你那妹妹早就念叨你了,快进去罢,她怕是已等急了。” 王氏应了声是,再行一礼,这才带著丫鬟往院內走去。 从东京逃难的这一路行来,她满耳朵灌的都是林冲在东京的那些惊天传闻,自家夫君徐寧亦受此牵连,她对那个传闻中的“祸水”李师师,早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 青楼花魁,岂能是省油的灯?定是个惯会使狐媚手段的。 自家那好妹妹林娘子,性子单纯温婉,却成婚数年无有出,如今身边凭空多了这般一个人物,如何斗得过?正妻之位怕是朝夕不保。 王氏心中无名火起,暗下决心,今日定要为好姐妹撑腰,好好称一称那狐狸精的分量。 思忖间,已绕过影壁,只见林娘子正俏生生立在月亮门下,一脸的翘首以盼。 “姐姐!” “妹妹!”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哽咽。两人奔到一处,紧紧相拥,泪水瞬间便濡湿了彼此的肩头。他乡异地,乍见故亲,那份激盪,非言语所能述。 正当王氏抚著林娘子的后背,要说些体己话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西厢房內缓步而出。 王氏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一眼,心神便是一颤。 来人一身素裙,未施粉黛,却似將这满院盛开的鲜花都压了下去。 她步履轻盈,身姿摇曳,每一步都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更要命的是那张脸,增一分则太艷,减一分则太淡,美得让人不敢直视,连她这个女人看了,心头都无端漏跳了半拍。 自家姐妹林娘子已是难得的美人,可在这女子面前,竟也稍稍失了顏色。 这……便是那李师师? 王氏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完了,哪个男人见了这般女子能不迷了心窍。 李师师走到近前,对著王氏敛衽一礼,动作优雅得体,声音更是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师师见过姐姐,这一路辛苦了。” 王氏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微微頷首。 她不由分说地將林娘子拽至一旁,话里带著刺:“这便是那李师师?你家官人新纳的小妾?” 林娘子眉头微蹙,轻轻挣开王氏的手,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姐姐说的哪里话,师师妹妹是个好姑娘,我与她一见如故,只论姐妹,不分大小。你莫要轻看了她。” 说罢,她竟主动上前,亲热地挽起李师师的手臂,笑道:“来,我给你们好生介绍一番。” 王氏的嘴巴微微张开,脑中一片空白。 李师师神情真挚,眼神清澈如泉:“姐姐,我与官人能逃出东京,全赖徐教师出手相助,此番大恩,师师铭记於心。只是也因此连累了姐姐与教师,害你们背井离乡,失了前程,师师心中……实在愧疚万分。”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情真意切。既点明了徐寧的恩情,又將自己的位置放得极低,姿態做到了十足。 王氏看著她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听著她那番滴水不漏的话,心中那股早已准备好要发作的怒火,竟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升起。 她心中“咯噔”一下,只余一个念头。 “完了,这是个狠角色。” 第叄拾捌回 道行高(六千字大章) 王氏看著自家妹子全无心机的模样,心里暗嘆,这李师师也不知是何等手段,竟將她迷得团团转。 今日便要让她在妹妹面前现了原形,免得將来正妻之位旁落,那时哭都来不及。 心里一面盘算,一面与林娘子入了院中,见石桌上摆著一壶酒和几碟小菜。 林娘子解释道:“我与师师妹妹说好了,但凡夫君与眾兄弟在前头吃酒,我俩就在后宅小酌,绝不独守空房。” 王氏斜睨了李师师一眼,见她巧笑嫣然,心中却是一沉。 如今这林冲已非池中之物,日后怕是离多聚少。这李师师莫不是想灌醉自家妹子,好捷足先登,先產下一子?我那傻妹妹,怎地就不长个心眼。 林娘子又让女使锦儿速速去备办新的酒菜碗筷,她与师师要为王姐姐接风。 不多时,锦儿又端来一壶酒,和几碟小菜。 安置妥当后,李师师起身为王氏將酒盏斟满,后又给林娘子及自己满上,端起酒盏柔声道: “王姐姐一路舟车劳顿,又因师师之事受了牵累,这杯酒,合该师师先敬。” 王氏目光在酒盏里一转,心中已有了计较,笑道:“师师妹妹,酒量如何?” 李师师浅笑道:“女儿家,又能吃得几杯。” 林娘子插话道:“方才已吃了一壶,我俩可吃不得多少了。” 王氏低头看向酒盏,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平日里常与夫君吃酒谈天,夫君常赞她酒量了得,可谓是女中豪杰。 这小狐狸精已饮一壶,若是再劝她多吃些,怕是那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诱她吐露真言,也好叫自家妹子瞧个分明。 王氏想及此,便举起酒盏与二人轻轻一碰,隨即一饮而尽,用手帕拭了拭嘴角,说道:“师师妹妹,我吃酒素来爽快,不喜这般小盏,不如换大碗来,如何?” 李师师面露怯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氏眉头轻轻一挑,紧逼道:“怎地,妹妹不肯赏脸?” 林娘子有些奇怪地看著王氏,心中奇道:姐姐何时喜用大碗吃酒了? 李师师微微一礼,便让翠娥换上大碗。 她復又给王氏满上,再要给林娘子斟酒时,被王氏拦住:“莫要给她吃了,她酒量浅。你我一见如故,只你我二人吃酒。” 李师师心中狐疑,王氏却已端起酒碗:“有你陪著我的好妹子,这碗我敬你。” 李师师忙举碗相碰,也乾脆地饮尽。 一大碗下肚,王氏偷偷观察李师师面容,只见其脸上泛起红晕,眼神迷离,似有琼浆在眼中摇曳。 王氏心中一喜,这是酒力上头的徵兆,暗道再吃几碗,便不怕她不吐真言。 林娘子见二人相处融洽,浑然不觉暗流,拍手喜道:“日后便立下约定,但凡你我夫君在前头吃酒,我等姐妹便也聚在后院,吃酒閒话,可好?” 王氏笑道:“就像你我儿时,家父与令尊在前厅吃酒,我俩便在院中枣树下,吃蜜水啃枣子,说著將来要嫁个甚么样的夫君……” 林娘子思绪回到儿时,兴致也高昂起来,抢过酒壶给自己满上,举碗道:“敬儿时!” 王氏也笑著举起,李师师看著二人明快的笑脸,心中微沉,儿时不堪的记忆一闪而过,但她很快拋开,笑容始终未减,举碗相碰,一饮而尽。 三女在后院“咯咯咯”笑了起来。 接著便是一碗又一碗,林娘子酒力不济,早已退出,醉眼惺忪地趴在桌上,看著二人斗酒。 一壶酒见底,又是另一壶新酒端上。 王氏渐渐骑虎难下,她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但看李师师,仍旧是脸上红晕,眼神迷离,与方才別无二致。 她咬了咬牙,不信邪地想,最多再三碗,定能教她原形毕露。 又是三碗下肚,李师师依旧坐得端正。反倒是王氏,已觉头重脚轻,视线模糊,舌头也打了结。 她撑著桌子,口齿不清地说道:“李……李师师……你休要……再装了!你……分明就是想抢我妹妹的……正妻之位!” 李师师闻言,悽然一笑:“王姐姐说的甚酒话,师师从未有过此等念头。与姐姐相处日久,更是將她当做亲姐姐一般敬重,怎敢有此妄念。” 王氏打了个酒嗝,指著她道:“你……你骗得了她,可……可骗不了我!都是女人,哪个不晓得那些个的心思。” 林娘子见状,忙拉住王氏,劝道:“姐姐,你吃多了,休要再说胡话。” 王氏一把推开林娘子:“我没……没没醉……我今日定要叫这……狐狸精,现……现出原形!” 李师师无奈苦笑,对於王氏的敌意,她心中瞭然。 林娘子满脸尷尬,不住地向李师师道歉:“妹妹,莫生她的气,她……她吃得醉了,口无遮拦。” 李师师摇了摇头,眼中带有暖意:“怎会生气。王姐姐能与我说这些,恰是真心为姐姐好。师师心中,感激不尽。” 林娘子看著她这般通情达理,心疼得无以復加。 王氏醉眼朦朧地翻了个白眼,冷笑道:“好一张巧嘴!来,接著吃酒!我今日便不信,灌不醉你!” 李师师求助似的看了林娘子一眼,林娘子忙按住王氏的手,急道:“莫吃了,再吃真箇要醉倒了!待会徐教头回来,多难看!” 王氏哪还理会,奋力甩开林娘子的手,举起酒碗吼道:“来!你还敢不敢吃酒!” 李师师看著纠缠不清的王氏,幽幽嘆了口气。她不再多言,费力抄起桌上一个刚开封的酒罈,比之酒壶要大上两圈,举起后与王氏的酒碗轻轻一碰。 隨即,她站直身体,单脚踩上石凳,双手举高酒罈,仰著雪白的长长脖颈。 酒水如链,从坛口倾泻而下,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尽数落入她微张的樱桃小口之中。 满场俱静,只闻酒水入喉的“咕咚”声。 足足两盏茶的工夫,酒罈见底,李师师將坛口倒转,一滴不留。 她身子摇晃,却强撑著站稳,拍著胸口,一字一句,吐字清晰:“我李师师,此生敬林冲为夫,亲林娘子为姐。此心,天地可鑑!无论饮多少酒,此言,绝无半句虚假!” 说罢,將空坛隨手一扔,“哐当”一声,碎裂满地。 王氏猛地一个激灵,怔怔地看著李师师。 林娘子则是泪眼婆娑,顾不得扶王氏,忙去扶李师师,哭道:“好妹妹,你这又是何必这般作践自己。” 王氏顿感天旋地转间,她身子一软,直直栽去,听得两声惊呼,一左一右两道身影飞速將她扶住。 意识沉入黑暗前,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这狐狸精的道行好高!” ………… 前院的酒宴,以晁盖为主,绘声绘色讲了一遍二人这些时日所作所为,徐寧、朱仝、雷横、张教头几人听得直呼“奢遮!” 吃了七八罈子酒,宴席进入尾声,林冲看了眼天上日头,已过了午时,忙起身告辞。 朱仝与雷横两个大汉,脸上掛著酒意,一左一右地拉住他,言语恳切:“林教头,何必急於一时?我等兄弟一见如故,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林冲拍了拍二人的手臂,笑道: “两位兄弟的好意,林衝心领了。只是山寨初立,事务繁杂,实在耽搁不得。眼下动身,正好黄昏时分能回到梁山。 你我兄弟相距不远,下次请二位兄弟去我那里小聚。” 徐寧笑道:“我也想儘快去梁山上看看,过一过无事垂钓,有事吃酒的好日子。” 这话一说,张教头眼睛一亮,这可是他在东京最想过的日子,立马对上山更加迫切了起来。 甚至朱仝、雷横心中竟也升起弃了这日日点卯的寡淡日子,隨林衝上山过一过那肆意人生的念头。 但很快,这种心绪自是被理智冲淡。 二人见林衝去意已决,只得嘆了口气。 眾人隨林冲、徐寧他们前去偏院接家眷离开。 来到偏院口,梅香跑出来,附耳在徐寧耳旁说了几句话。 徐寧白净的麵皮抽动几下,一脸尷尬,告了声罪,就快步进了院子。 眾人还自奇怪,便见徐寧打横抱著一人,从月亮门处快步走出,神色颇为复杂。 怀中之人正是他的浑家王氏,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已然是烂醉如泥。 林娘子跟在后面,脸上带著几分歉意与无奈,向徐寧只说是姐妹重逢,多贪了几杯。 徐寧无奈苦笑,只道:“无妨,弟妹休要介怀,她总是这般高估自己酒量”。 隨后將妻子轻柔地抱上马车,林娘子、李师师也上了自家马车。 与朱仝、雷横道別后,两车两马便往李家道口方向赶去。 车厢內,王氏悠悠转醒,隨即便是阵阵翻江倒海,断断续续地呢喃著胡话:“……好生厉害……我那傻妹子……將来可怎生是好……” 徐寧架著车里,听著妻子的醉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路无事,直到夕阳西下,才到了李家道口酒店,后坐著大船上了梁山。 船划出芦苇盪,眼前景色豁然开朗。 只见那落日如熔金,暮云似合璧,粼粼水面被染成一片瑰丽的锦绣。 晚风拂过,芦花摇曳,水鸟贴著水面掠过,留下一圈圈涟漪。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好一幅水泊梁山的落日画卷。 徐寧站在船头,忍不住赞道:“真乃一块宝地。林冲兄弟,你莫不是早就相中了此地,才决意落草的?” 船上张教头、李师师、林娘子等人也是,看著这片浩渺水泽,远处那处孤岛,恍若世外桃源,心里也被荡涤得乾乾净净。 要不是有那不断的呕吐声,此情此景堪称完美。 行至金沙滩,只见早已有一眾头领头目在此等候。为首的正是鲁智深、吴用、阮氏三雄,杜迁、宋万、朱贵等人。 见林冲的座船靠岸,眾人轰然迎上。 “哥哥回来了!” “这位想必就是徐寧兄弟!” “徐寧兄弟,亏得你出手相救,哥哥才能从东京脱险,端的奢遮。” “洒家最喜吃酒吹牛,兄弟你酒量如何?” 热情扑面而来,徐寧也忙拱手还礼,一时竟有些应接不暇。 等张教头下得船来,眾人又是纷纷过来见礼,张教头更是笑呵呵捏捏这个,捶捶那个,嘖嘖道:“都是习武的好料子。” 林冲忙为眾人一一引荐,彼此很快便热络起来。 接著林娘子、李师师也下得船来,眾兄弟见到两位嫂嫂的容貌时,都有一瞬间忘了呼吸。 阮小七道:“除了俺哥哥,天下哪个配得上两位嫂嫂。” 眾人不住的点头,只觉小七此话甚有道理,连金鑾殿上的皇帝都不配。 林娘子略显拘谨,李师师倒是习以为常,只是不好僭越,等著林娘子先说话。 林娘子微微下蹲行礼道:“见过各位叔叔。” 李师师也在一旁跟著行礼。 吴用等人忙躬身还礼:“见过两位嫂子。” 场面稍显尷尬,还是吴用轻咳一声:“先请哥哥,徐教师把家眷安顿好,稍后再为教师设宴洗尘。” 眾人都觉有理,就约了稍后再见。 徐寧无奈嘆了口气,又跳回船,背起王氏。吴用看得表情险些失控,忙在前面引路,將徐寧一家暂时安置在林冲居所旁的一处院落。 林冲安顿好林娘子、李师师、张教头后,又去了阮氏兄弟的住处,正听见里面传来阮母的絮叨声。 见林衝到来,阮家兄弟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迎接。阮母也要起身行礼,被林冲快步上前扶住。 “老安人快坐,我只是隨意走走,过来看看。” 林冲与老人家閒话几句家常,问她住得是否习惯。 阮母满脸是笑,连说“好得很”,只是说著说著,话锋一转,拉著林冲的手,恳切地说道: “林教头,俺这几个孩儿,承蒙你看得起。但有差遣,无论刀山火海,儘管吩咐。 俺这老婆子也没別的念想,就是这老五和老七,年纪已然不小,还请教头费心,给他们寻个好人家的女子,说一门亲事。 万一……万一將来有个什么好歹,也好留个种儿。” 一番话说得阮小五、阮小七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脸皮涨得如同猪肝,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阮小二则在一旁嘿嘿直笑。 林冲明白阮母的心思,落草这事她也认了,在这世道,总比饿死强。但还是想把香火留住,她也好下去能对得起阮家的列祖列宗。 林冲郑重道:“老安人儘管放心,我保阮家定能人丁兴旺,多子多孙。” 阮母一脸笑容,眼中却闪著泪花。 双手拉著林冲的手这才缓缓撒开道:“有寨主这句话,老朽就踏实了。” 又閒了几句,才从三阮住处出来,又去了隔壁白胜那里,正见李氏正餵白胜吃著流食,白胜精神状態不错,又閒聊了会儿,这才离开这里前往聚义堂。 自是一眾兄弟,一起吃酒吃肉,好不痛快。 林冲提议,不宜太晚,明日还要练兵,眾人都道正事要紧。 直至亥时,酒宴才散。 林冲回到院子,进了屋,见二女都在,他竟有些纠结,今晚该怎么睡。 二女相视一笑,一同帮林冲宽衣解带,搞得林冲麵皮发烫,该不会要…… 翠娥端来盥洗的热水,之后便退了出去。 李师师冲林娘子淡淡一笑,林娘子脸色緋红,一把拉住李师师,李师师朱唇轻启,说了一句话,也只是光张嘴没出声。 林娘子面色更红,但还是轻轻鬆开拉著李师师的手。 林冲好奇看著这一幕,问道:“你俩在说甚么,我怎地一个字都没听见?” 李师师笑道:“没什么,这是我与姐姐的秘密。” 言罢,盈盈一拜,退出屋去,关上房门。 另一边,李师师刚进房里,翠娥却有些愤愤不平:“小姐,今夜本该轮到你的。” 李师师平静地注视著翠娥:“你觉得委屈?” 翠娥嘟著嘴:“奴婢是为小姐不忿。且那王氏分明是故意寻衅,何苦还要让著她?” 李师师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翠娥,你要记住。姐姐是官人的原配,是这后院名正言顺的主母,休要怀著甚么坏心思。 且姐姐心地善良,我敬她爱她,並不觉得委屈。 至於王氏,她今日所为,虽是鲁莽,出发点却是为了维护姐姐,这份心,我认。 我若与她爭执,只会让官人为难,让姐姐难做。”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况且,算算日子,今日正是姐姐易有身孕的吉日。她若不先怀上,倘若我先怀了,怕更是麻烦。” 翠娥一声嘆息,眼中含泪,就似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李师师道:“若是夫君那晚没有出现,我都不敢想如今在樊楼又是怎般光景,怕是早已一根白綾了却此生。只消这般想,还有甚不知足的。” ………… 次日清晨,聚义厅內,眾头领齐聚。 议事刚开了个头,阮小二站起身,冲林冲拱手说道:“哥哥,俺有个提议!徐寧兄弟是东京来的教头,又是哥哥的救命恩人,本事高强,俺阮小二愿將这第四把交椅让与徐寧哥哥来坐!” 他话音刚落,阮小五和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也立刻站起,齐声附和:“俺们也是这般想的!” 鲁智深、晁盖、吴用也刷的一下起身,拱手道:“第四把交椅怎么行,要坐就坐我这把。” 几人目光灼灼,满是真诚。 徐寧闻言,惊得从座上弹起,一张白净面皮涨得通红,连连拱手作揖:“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徐寧初来乍到,寸功未立,怎敢僭居高位?几位兄弟的好意,徐寧心领了,但这万万不可!” 他转向林冲,恳切道:“哥哥,日后必有更多好汉上山,这座次还是等眾兄弟齐聚时,再排不迟。今日若坐了,日后新人来了,再让来让去,岂不太过麻烦?” 一番话说得恳切谦恭,既全了眾兄弟的顏面,又显出自己的態度。 林冲微微頷首,当下让来让去,却是不妥,便道:“徐寧兄弟所言在理,当下咱们先把任务分好,人尽其职便好,座次之事,再待机缘。” 又提到朝廷会发兵围剿梁山,需儘快做好备战准备。 由朱贵挑选几个精干的嘍囉,潜入东京,打探消息。 徐寧又提议可以联络同僚,说这些人都念著哥哥好呢。当即写下十几封书信,都是能第一时间探听到禁军动向之人。 挑出的嘍囉拿著这些书信,充足银钱,又带了几笼鸽子,便下山往东京去了。 林冲记得前世,第一次派来征討梁山之人,便是“双鞭”呼延灼,也是日后梁山五虎之一的大將。 那一世,呼延灼来犯之时,梁山已连打祝家庄、高唐州,兵强马壮,好汉三十余人,兵力过万,尚且贏得惊险。 而如今,梁山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八百,且实战不足,若是呼延灼的大军提前压境…… 林冲只觉喉头一阵发乾,两军若在此时对阵,梁山难有胜算。 心中只是期盼,前来的可別是呼延灼兄弟啊。 ………… 朝堂之上,道君皇帝升殿。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 天子驾坐,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捲帘退朝。” 自高俅死后,道君皇帝思来想去,遂启用宦官梁师成任新太尉。 梁师成出班奏曰:“ 启稟圣上,得济州府尹上报,那恶贼林衝上了梁山。 此贼不思悔过蛰伏,还领山寨强人劫府衙大牢,杀害济州官军,若不早行剿除,他日养成贼势,甚於北边强虏敌国。 臣伏乞我皇圣断。” 赵佶又听到林冲之名,牙根气得直磨,一拳砸在龙椅扶手上,冷冷道:“此贼不除,朕寢食难安!” 梁师成又奏道:“臣保一人,可去擒之。” 赵佶看著满朝文武,冷冷地道:“卿举荐之人,务必要擒得林冲,朕要亲口质问此贼。” 梁师成早料到官家会这般重视,这次难得没有徇私,选得是实打实的將才,底气十足道: “臣举荐之人,乃开国之初,河东名將呼延赞嫡派子孙,单名一个灼字。 见受汝寧郡都统制,手下多有精兵勇將。 臣保此人,可荡平梁山,擒那反贼林冲。” 赵佶准奏,当堂降下圣旨:著呼延灼火速进京领命。 第叄拾玖回 新梁山(四千字单章) 黄昏,梁山校场上。 王虎一招“饿虎扑食”,奋力撞向鲁智深,却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 鲁智深站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 不等他变招,一只钵大的拳头已带著风声到了面门。王虎瞳孔骤缩,刚要闭眼,那拳头却猛然下沉,结结实实捣在他胃脘。 “砰!”一声闷响。 王虎只觉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乱冒,身子一软,便被轰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进沙土里,溅起一片尘土。 耳边是校场骤然爆发的喝彩,声浪滔天。 他喉头一甜,刚撑起半个身子,便又趴在地上乾呕,吐出的儘是酸水。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伸来,抓住他的后襟,毫不费力地將他拎了起来。鲁智深环眼圆睁,目光里却满是讚许,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咧开大嘴,竖起了拇指:“好汉子,有几分胆色!” 王虎眼前还有些发黑,天旋地转间,他那十几个鼻青脸肿的麾下已围了上来,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 “头儿!咱们撑过半炷香了!” “牛肉!头儿,今晚有牛肉吃了!”一个汉子激动地喊,抹了下嘴角流出的口水。 “可要好好馋馋那帮龟儿子!” 王虎看著这群与自己一同滚爬的兄弟,儘管个个掛彩,眼神里却全是光。 他咧开带血的嘴角,露出一个快意的笑容,用力拍著胸膛:“弟兄们,跟著我,如何?” “跟著虎哥有肉吃!”眾人齐声吶喊。 王虎放声大笑,肉吃不吃的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麾下贏了。 十余人抬头挺胸,在一眾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走向校场另一头的高台。 越是靠近,那股浓郁的酱香牛肉混著醇厚酒香的味道就越是霸道,钻入鼻孔,勾得人腹中馋虫大闹。 高台上,长桌早已摆好。 朱贵亲自端著一个巨大的陶盆过来,里面堆满了冒著热气的滷牛肉,酱色的肉块上还掛著晶莹的肉汁,旁边是一坛刚开封的泥坛老酒。 “王头目,恭喜!带著弟兄们快请用!”朱贵满脸堆笑。 王虎扫了一眼那群眼巴巴盯著肉,却又不敢上手的麾下,他用眼神催促。可这帮汉子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喉结滚动,就是没人先动筷子。 “一群没出息的货!” 王虎笑骂一句,自己先抄起筷子,从肉山里夹出一大块筋肉相连的,塞进嘴里狠狠一嚼。 肉质酥烂,豆豉的咸香与牛肉的醇厚瞬间在嘴里炸开,滚烫的肉汁顺著腮帮子流下,烫得他直咧嘴,却又捨不得吐出。 他三两口咽下,满足地长出一口气,大讚:“香!真香!” 见他动了筷子,眾人哪里还忍得住,纷纷下箸,一时间风捲残云。 高台上立时响起一片“吧唧吧唧”的巨大声响,一听就知道他们是故意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些没能撑到半炷香的队伍,只能远远地看著,听著,闻著,一个个眼睛都快喷出火来,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四看向高台上的王虎,那傢伙故意將一块肥牛肉举到嘴边,冲他这边咧嘴一笑,满嘴流油。 身边的一个汉子气得咬牙:“头儿,那王虎忒地气人!” 李四深吸一口气,回头吼道:“兄弟们,想不想吃牛肉?” “想!”麾下十几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想吃就凭本事去挣!”他一挥手,这十几条汉子拨开人群,径直走向擂台。 擂台上的鲁智深刚坐下没多久,见又来一队,嘿嘿一笑,摩拳擦掌地站起身来,衝著朱贵喊道:“朱贵兄弟,点香!” 朱贵应了一声,取了半炷香,用火摺子点燃,插进香炉。 刚散开一些的嘍囉们见又有好戏看,又“轰”地一下围了上来,比刚才还挤。 高台上,王虎一手抓著酒碗,一手抓著牛肉,衝著擂台方向高声喊道:“李四,使些力气!可莫要一眨眼就滚下去!”引得他那桌哄堂大笑。 李四不理会他,带著人摆开阵势。 可鲁智深哪里会给他们结阵的机会,一个箭步冲入人群,拳脚並用,只听“砰砰”几声闷响,便有两人惨叫著飞出圈外。 李四的队伍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只能各自为战,鲁智深在场中横衝直撞,无人能挡。 “挺住!胆气可莫泄了!”鲁智深一边打,一边大声鼓劲。 眼看香就要燃尽,李四还在咬牙支撑,却被鲁智深抓住一个破绽,一脚踹在小腿上,身子一歪,便被一掌拍出擂台。 高台上的王虎见状,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故意將酒碗顿得山响。 李四从地上爬起,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气的直跺脚。 鲁智深走到台边,指点道:“你这汉子,下盘不稳,回去多练练马步!还有你们几个,怎地一衝就散?阵型都没了,不是等著洒家挨个收拾?” 李四一行人忍著痛,相互搀扶著站稳,对著台上的鲁智深一抱拳,是真心的受教。 这种实战上受的伤,就是战场上能少流的血。 鲁智深对著观战的一眾嘍囉吼道:“寨主和徐教师的本事,你们要练进骨子里去!莫要各打各的,弄得和一盘散沙也似。遇上洒家这般的对手,便是死路一条!须得併肩子上,不畏生死,才有活路!都记下了?!” 一眾嘍囉纷纷点头,齐声道:“记下了!” 就在这时,一个胖大伙夫抡起大勺,用力敲打著空木盆,发出“梆、梆、梆”的巨响,扯著嗓子吼道:“开饭嘍!” 很快,阵阵肉香就飘向整个校场,嘍囉们一个个肚中如雷公打鼓。 二十几伙夫抬著十来个半人高的木桶出来,桶里是燉得红亮的猪肉块,肥肉颤巍巍,瘦肉吸饱了汤汁,热气腾腾。 人群开始躁动。 鲁智深笑骂道:“瞧你们一个个的馋样,行了,今日就到这儿了。” 话音刚落,还算整齐的人群瞬间瓦解,乱糟糟地朝饭桶涌去。 “莫挤!莫挤!”掌勺的伙夫用大勺挡住冲在最前面的人,唾沫横飞地骂道,“一个个饿死鬼投胎不成!今日的肉管够,谁都有份!”他瞧见一个伸长脖子的嘍囉,一勺子敲在他碗沿上,笑骂道:“小子,口水收一收,都快滴进锅里了!” 嘍囉们嘿嘿笑著,也不恼,只是把碗递得更近,生怕掌勺的手一抖,分给自己的净是些骨头。 打到饭的人,隨便找个地方一蹲,把头埋进比脸还大的碗里。 偌大的校场上,八百多条汉子狼吞虎咽,没有人说话,耳边只剩下呼嚕呼嚕的扒饭声和满足的咀嚼声。 酒是粗酿的,一人只能分到一碗,但操练了一整天,筋疲力尽,一口热酒下肚,暖意瞬间驱散了疲乏,也意味著今日的训练结束了。 许多人吃完后,就又去找队友练招拆招,只盼著明日能上高台吃上牛肉。 此时,距林冲坐上山寨第一把交椅,已过一旬。 日子与从前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操练是苦,可寨主每日都陪著他们一同在泥地里滚,在太阳下晒,再大的苦头,眾人也能咬牙撑住。 更別说新来的徐教师,听闻曾是京城禁军的金枪班教头。这等人物,也来教他们这群山匪草寇,让眾人觉得脸上有光,哪个山头的强人能有这般造化? 除此之外,如今这顿顿都有大块的猪肉吃,这十来天吃下的油水,比过去几年都多。 也不知是寨主传授的法门得力,还是这几日油水实在丰足,眾人只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胳膊也粗壮了一圈。 这时,只见杜迁宋万领著伙房的嘍囉上了来,后头还驱赶著成群的猪、羊、牛等牲口,还有大车大车粮食、布匹、药材。 “杜头领,这许多的羊也是彩头吗?”一个嘍囉扯著嗓子问道。 他口中所说的彩头,便是今日这般,能在鲁大师手下撑过半炷香的奖赏。 这话立马引得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杜迁笑道:“这可不是彩头,全寨子都有,明晚吃烤羊。” 这话一说,八百多人立马欢呼起来。 “寨主威武,杜头领威武!宋头领威武” 杜迁、宋万哈哈大笑,宋万用手指著这些兴奋的嘍囉们。 “都给某好好练,拼命地练,记住了!” 一眾嘍囉兴奋不已,纷纷称是。无需甚么大道理,吃得好,肚里有油水,弟兄们便肯用命! 林冲与徐寧並肩蹲在高处,各自捧著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盛满了同样的猪肉条子和米饭。两人一边大口扒饭,一边俯瞰著下方情绪高涨的嘍囉们。 “哥哥,你这手笔,比御前金枪班还阔绰。”徐寧將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如今山寨不过八百人,已是这般流水似的开销。往后若真有四五万人马,这般吃法,怕是金山银山也撑不住。” 林冲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被油水浸润、满是饜足的脸,平静地回答:“我吃的,就是从他们锅里盛出来的。他们吃什么,我便吃什么。將来若是真有供不起的那一天,只要我与弟兄们同锅吃饭,这人心,就散不了。” 徐寧咀嚼的动作一顿,他默默地看著林冲的侧脸,半晌,才將嘴里的肉咽下,苦笑道:“这般粗浅的道理,如今咱大宋的军中,还有几个將主懂?” 两人正吃著,吴用快步从山下走来,眼瞅著人都变得削瘦了。 整个梁山的人员造册、物资调度全都压在他身上,之前全无梳理,如一团乱麻,吴用是整日整日地盘点,清查,筹划用度。 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总算有了英雄用武之地。 他神色凝重,將一封从信鸽腿上解下的信笺递上。 林冲快速几口把碗中饭吃完,抹了一把嘴上的肉汁,又拽了一片叶子擦了擦手,才接过信笺展开。 他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微微一凝,隨即化作一丝无奈的苦笑。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徐寧好奇地凑过头,只见信上写著: “朝廷征汝寧郡都统制呼延灼为主將,授兵马指挥使,以陈州团练使韩滔、潁州团练使彭玘为正副先锋,统率马军三千,步军五千,並炮手凌振所部火炮军,受命来剿梁山。” “呼延灼的连环马,还有凌振的轰天雷……”徐寧倒吸一口凉气,打趣道,“这下倒不用愁將来兵多了。咱们八百对八千,能挺过去便是侥天之幸。” 林冲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说道:“走,召集眾家兄弟,都去聚义厅议事。” ………… 聚义厅內,林冲將朝廷的动作告诉了眾人。 晁盖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那呼延灼是有真本事,还是个靠祖宗之名庇佑的紈絝?” 林冲想了一下前世的战绩,斗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但若换在这一世,自己该是可以胜了对方,言道:“论武力,与我在伯仲之间,但论统兵能力,却是在我之上。” 这话一说,晁盖等人都有些倒吸凉气。 没承想,朝廷这次居然派来这般狠角色。 林冲又看向晁盖:“兄长,要注意嗓子。” 晁盖嘿嘿乾笑几声,拍了拍胸脯道:“这算甚么!不过是与嘍囉们閒话家常,有时说得兴起,便收不住口。” 如今,晁盖领了一个任务,就是下到嘍囉们中间,与他们谈天说地,了解他们心声反馈,或者传达眾头领的消息。 他儼然成了头领层与基层的沟通纽带。 本就是个为人四海的性子,干起这事来反倒乐在其中。 鲁智深眉头深锁:“寨中兵力太少,敌眾我寡,悬殊十倍,这仗如何打得?” 杜迁道:“何不就地招募些庄家汉,也好快速扩充兵力。” 徐寧摇头道:“万万不可。两军交锋,庄家汉未经操练,临阵心怯,必然先乱了阵脚,反倒会衝散我这八百弟兄的军心。” 晁盖想起旬日前朱仝所说的事情:“哥哥,要不去独龙岗试试,那里有充足的可战之兵,只是要委屈哥哥多討房婆娘了。” 眾人闻言,也知道当初朱仝那日所言,当时就攛掇哥哥当牺牲小我,反被林冲给一一懟了回去。 那日林冲就说了,即便拿下扈家庄,顶多撬动一庄之力,另外两庄,也不会冒著天大的风险出兵的。 再听晁盖又提,眾人也是一阵鬨笑。 林冲见大敌当前,诸位兄弟倒也不甚恐慌,心下颇为心喜。 吴用拱手道:“诸位兄弟,我与哥哥这些时日早就在谋划一计,可赚独龙岗三庄上山。” 眾人精神一震,目光灼灼看向吴用与林冲。 吴用与林冲对视一眼,皆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吴用手摇羽扇,言道:“此乃阳谋,当如此这般行事……” 第肆拾回 欒廷玉(六千字大章) 独龙岗。 猎猎风中,“祝家庄”的大旗在城头捲动。 城头上,祝朝奉、扈太公、李应三位庄主,围坐一桌,桌上茶水已半凉。在他们身后,各家的后生伺立一旁。 数日前,梁山送来三封拜帖,称新任寨主今日要来拜会。 王伦时代的梁山,算不上大寨,八百左右嘍囉而矣,断无这般本事,能让三庄之主齐聚於此。 但来人是林冲,那份量就截然不同了。 此人先是在东京掀起滔天血案,近来又在济州府劫了大牢、杀散官军,凶名早已传遍左近州县。 祝朝奉乾枯的中指在桌上叩了叩,言道:“二位,这林冲此来,所图为何?” 扈太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绿林强人,不事生產,还能图个什么?无非『借粮』二字。” “我想也是如此。”李应捻著短须,沉吟道,“以他如今的凶名,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我等面上过得去,那些钱粮就权当结个善缘了。” “我等岂能以肉饲狼!”祝朝奉眉头倒竖,声调陡然拔高,“贤弟,你年纪最轻,比我与扈兄小十余岁,怎地说话没半点血气!” 其三子祝龙、祝虎、祝彪皆斜楞著李应。 李应面对祝家四人这般眼色,面色不变,敷衍地拱拱手:“哥哥此言差矣。这等人物,非寻常草寇,应当拉拢,岂能轻易结仇。” 眼看祝朝奉又要发作,扈太公放下茶杯,摆手打起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人还没到,爭个什么?且看他提何要求,我三家再同进共退不迟。” 祝朝奉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李应。 扈太公將目光投向城外蜿蜒的土路,呷了口茶,自言自语般地冒出一句:“也不知这等人物,是何等模样,年纪几何,是否婚配。” 他身后,一身劲装的扈三娘闻言,暗自扶额。 父亲这点心思,如今是藏都不藏了。 自从过了十八,便日日念叨著要寻个强者做女婿,好光耀扈家门楣。可对她来说,男人哪有打熬身体,手里这把双刀来得有趣。 这林冲之事,她也听过。 初闻他因妻子受辱,衝冠一怒,血溅京城,连太尉高俅都敢杀,心中也曾暗赞一声“伟丈夫”。 可接下来的传闻,却叫人齿冷。说他杀了人,转头就去青楼抢了花魁,还为此杀了个什么赵家王爷。 为女人拔刀,又为抢个婊子夺命。这算什么英雄?不过一介被欲望驱使的莽夫。 扈三娘嘴角牵起一抹不屑。 旁边的扈成听见父亲的嘀咕,凑趣地笑道:“爹,你就別想了。人家有娘子的,难不成让三妹去给人做妾?” “哎,”扈太公一拍大腿,“瞧我这脑子,竟没想到这茬了。” 祝朝奉听著他们父子对话,一双三角眼转向扈太公,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扈兄,何必非要將三娘嫁到庄外?留在咱们独龙岗,亲上加亲,岂不更好?我三个儿子隨你挑,要是挑中老大,我就命他休了髮妻。” 扈太公打了个哈哈,滴水不漏地应道:“我也想啊。只是小女性子傲,发过誓,非要寻个武艺能胜过她的夫君。我这做爹的,疼她,只能由著她了。” 此言一出,扈三娘竭力忍著笑,差点憋出內伤。 祝朝奉身后侍立的三个儿子则齐齐涨红了脸。 上次庄內比武,他们三兄弟车轮战,竟一一败在扈三娘双刀之下,祝家的脸面算是丟了个乾净。 祝朝奉心头火气上涌,旋即又被他强压下去。 为了这事,他撵走原先的教师,重金另聘了一位高人。一想到那不菲的束脩,就是一阵肉痛。 不过,今日正好,可以派上用场,这钱花得才不算亏。 至於扈家……祝朝奉瞥了一眼病懨懨的扈太公和一旁庸碌的扈成,心中冷笑。 老的活不久,小的没出息,那扈三娘迟早还是他祝家的媳妇,吞併扈家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城楼上,人心各异,有一句没一句的閒聊。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尽头,一骑黑影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城墙上诸人第一反应,这不会是林冲吧,但很快就否认了这个想法。 一个朝廷重犯,还来到別家领地,怎敢单枪匹马,不该带上几个好汉,並百个嘍囉壮壮声势么? 怕只是途径的江湖客吧。 待那骑在城下勒住韁绳,城头眾人这才看清来人。 只见那人,豹头环眼,身长八尺,坐於马上,甚是威风,抬手向城头拱手道: “在下樑山新任寨主林冲,特来拜会三位庄主。”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清晰地传入城上每个人的耳中。 城墙上眾人都是一愣。 祝朝奉心道: 还真是他!恁地这般胆大,竟真敢只带一个隨从! 就不怕我们捉了他送官,换来些实打实的好处。 他压下这个念头,乾笑一声,声音洪亮,朝著城下拱手道:“原来是林寨主当面,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转身对身后三个儿子喝道:“还愣著作甚?速速开门,迎贵客入庄!” 復又低声对祝龙道:“把庄兵都撤了吧,以免显得我们那般没有胆气。” 祝龙领命,便去吩咐,很快那些训练有素的庄兵,如潮水那般井然有序地快速退下。 李应知道林冲此来多半没存恐嚇之意,也抱拳朗声笑道:“林英雄虎胆,我等佩服!方才眼拙,未曾认出,还望恕罪则个!” 扈太公也是心喜,对方这般处事,显然是心存坦荡,心中便多了几分亲近之意,在扈成的搀扶下起身,满脸堆笑:“是我等失礼了,怠慢了英雄。稍后定要备上好酒好菜,为寨主赔罪。” 林冲在马上抱拳回礼:“三位庄主言重了,是林某来的突兀。” 话音落,林冲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片刻后,“嘎吱”一声,厚重的庄门缓缓打开。 祝家三兄弟当先走出,其后是扈三娘。 林冲的目光扫过眾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只是比记忆中年轻了许多,尤其是扈三娘。 此时的她,並未著甲,只穿一身淡绿劲装,勾勒出少女矫健的身姿。虽未施粉黛,却英气勃勃,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还带著几分未脱的青涩,两颊的浅小梨窝若隱若现,倒也迷人。 林冲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却鬼使神差地,向下移动,落在了她的脚边空处。 上一世,只要看到高高的扈三娘,就一定在脚边能看见跟狗皮膏药似的王英。 山上兄弟都笑话王英,用不用看得这么紧。 在记忆里,林冲从未见过扈三娘的笑容,她也从未与自己说过一句话。 想起来,属实是自己害了扈三娘。 站在对面的扈三娘见林冲目光有一瞬间停留在自己下身方向,银牙轻咬,果然这就是个登徒子。 扈三娘秀眉微蹙,粉拳已经攥起,要不是知道打他不过,早就上去將对方打个屁滚尿流,跪下磕头喊“姑奶奶饶命”了。 这时见林冲抬起目光,那眼神里……竟带著一丝……愧疚? 咦,他在愧疚什么? 为什么是这种眼神! 这时,李应、祝朝奉与扈太公和扈成相继出现在了城门口。 林冲並没有看到鬼脸杜兴,心道怕是人此时还在蓟州做买卖呢吧。 祝朝奉拱手,满脸假笑道:“林寨主好胆气,竟敢单人单骑,令人佩服。” 林冲拱手,语气轻鬆:“在下就是前来拜访高邻,串个门而矣,何须整那多余的阵仗。” 李应和扈太公齐齐抱拳,笑道:“正是此理。” 双方又是一番寒暄介绍,眾人便簇拥著林冲行入庄內。 林冲打眼望去,庄中土路夯实,两侧房舍儼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有农人荷锄而归,满脸汗水却带著笑意;有匠人在铺中敲打,叮噹作响;孩童在巷中追逐嬉闹,一派安寧祥和的田园景象。 然而这勃勃生机落入林冲眼中,却渐渐与另一幅景象重叠——冲天的火光,遍地的尸骸,妇孺的哀嚎…… 他不由深吸一口气,那一世自己在干嘛,助紂为孽么? ………… 二人被引到了祝家正厅,庄上开始杀羊宰鸡,安排酒宴。 厅中筵开两席,林冲与三庄庄主同坐首席,还预留了一个空位。 祝龙、祝虎、祝彪、扈成、扈三娘这些年轻一辈则在次席。 这时一个汉子从厅外迈步而入。此人三十上下年纪,眼神锐利如鶻鹰,一张国字脸,手臂粗长,腰细如狼,显得十分矫健敏捷。 他步履沉稳,一望即知是根基扎实的练家子。 林冲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铁棒”欒廷玉。 他乃是病尉迟孙立的同门师兄,武艺精熟,上一世若非被孙立赚开城门,从背后暗算,绝不至於死得那般窝囊。 这等好汉,若能请上梁山,將来对抗宋庭、金人必是一大臂助。 祝朝奉见他进来,立刻招手,向林冲介绍道:“林教头,这位是我庄上新聘的教师,姓欒名廷玉,一桿铁棒使得出神入化,几十人近身不得。” 说著,又对欒廷玉道:“欒教师,这位便是梁山新任寨主,原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林英雄,你二人多亲近亲近。” 林冲当即起身,抱拳道:“久仰欒教师威名。” 欒廷玉不敢托大,连忙还礼:“不敢当,林教头东京之事,才叫威震天下,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祝朝奉指著留出的那个空位,笑道:“欒教师快请入席,我等与两位庄主同林教头共饮一杯。” 待欒廷玉落座,祝朝奉端起酒杯,却未起身,只是捧起酒盏道:“我祝朝奉,代表独龙岗,敬林寨主。” 林冲举盏,眾人一齐干了。 祝朝奉目光又在林冲和欒廷玉之间转了一圈,笑道:“林教头枪棒功夫天下闻名,欒教师也精於此道。不知我等乡野村夫,今日能否有幸,一睹二位高招,开开眼界?” 来之前,祝朝奉就与欒廷玉说过,需要他出手压一压梁山匪人气焰,免得以为独龙岗没人。 他抬眼看向林冲,本就是习武之人,见猎心喜,此刻有机会切磋,对祝庄主的安排倒也欣然接受,抱拳道:“不知教头可否赐教一二?” 林冲清楚欒廷玉的战力,与病尉迟孙立大抵相当。以自己现在水平,断不会出现失手,倒是可以凭此拉近一下关係。 他还在沉吟未答,但此举放在他人眼中却是怯战。 次席的扈三娘已是心思电转,欒教师的功夫他是见识过的,至少可以轻鬆打她三个,也是从习武到现在,他见过的武艺最高之人。 她无法想像,还能有人比欒教师更厉害,即便林冲凶名赫赫,但杀得那些人都是酒囊饭袋之辈,也未必本事了得。 顿时好奇心起,又盼著林冲能出糗,好报刚刚那眼神不轨之仇。 她悄悄用脚尖踢了身旁的祝彪,用嘴朝林冲的方向努了努。 祝彪会意,一条眉毛挑了挑,起身高声道:“我师傅枪棒第一,林教头可敢应战?” 欒廷玉喝道:“闭嘴!” 祝朝奉笑嘻嘻地对林冲介绍道,“林寨主大人大量,莫跟孩子一般见识。” 林冲笑看祝朝奉与祝彪二人在这里一唱一和,站起身来,朝著欒廷玉一拱手,朗声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小可也想领教欒教师的铁棒功夫,你我点到即止。” 欒廷玉拱手还礼,便引林冲往前厅空场而走。 院中,二人各持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棒,遥遥相对,彼此道了声“请”。 欒廷玉猛地棍起风声,直扑林冲。 林冲手中木棒轻灵翻转,只守不攻。 二人棒影交错,速度越来越快,不过十几回合,“咔嚓”一声,欒廷玉那根木棒竟被林冲连绵的巧劲震裂,断为两截。 “不过癮!”欒廷玉扔掉断棒,知道遇到了高手,胸中战意愈发高昂,他大笑道:“祝虎,祝彪,取两根铁棍来!” 祝家兄弟很快抬来两根沉重的浑铁棒,一根是欒廷玉特製的,足有四十斤重,另一根则是他们兄弟寻常操练用的。 欒廷玉接过自己的浑铁棒,旋即双手拋给林冲:“林教头,你用我这根!” 眾人只见林冲看也不看,只隨意地抬手一推,“嗡”的一声闷响,那沉重的铁棒竟被他弹了回去,欒廷玉忙用手接住。 他心中剧震,只此一手,便知对方臂力在自己之上,而那份举重若轻的巧劲更是骇人听闻。 欒廷玉强压下惊骇,又道:“那请林教头换祝彪手里那根,我们再战。” 林冲晃了晃手中木棒,示意用这个便可以。 欒廷玉血气上涌,只觉受了轻视,他大喝一声,不再留手,手中铁棒挟万钧之势当头砸下,正是他最刚猛的“力劈华山”!他要叫林冲为他的托大付出代价! 谁知林冲不闪不避,竟探出肉掌,生生用手接住迅猛砸下的铁棍,脚下青石板竟生生碎裂,林冲手掌改托为压,將铁棍势能释放。 眾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仅凭这一手,就知林冲对力量的掌控已入化境。 扈三娘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 一击不中,欒廷玉借势直刺,铁棒如毒龙出洞。林冲身形一侧,使一招“顺水推舟”,將铁棒从身侧引开。欒廷玉手腕翻转,又是几记快如闪电的前戳,却都被林冲用木棍隔开。 欒廷玉攻势再变,铁棒猛地向上挑,直取林冲咽喉。林冲拧腰后仰,铁棒贴著鼻尖划过。 攻势未尽,欒廷玉手腕一沉,铁棒转而横扫下盘。林冲足尖一点,身形拔高,竟在空中做出一个凌厉的“一字马”,铁棍扫空。 欒廷玉反应神速,铁棒猛转方向,横削林冲头部。林冲身形急坠,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落地“一字马”再次压闪躲过。 他刚一著地,便如弹簧般猛然跃起,在空中左右各飞出一脚,直踢欒廷玉双肩。 几息之间,林冲兔起鶻落,已交手数招。看似欒廷玉招招抢攻,实则林冲后发先至,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巔,將对方的出招路数尽数看穿。 欒廷玉久攻不下,手上速度再次加快,铁棒使得如灵蛇甩头,光影霍霍,扑向林冲。 林冲已知对方深浅,知道木棍確实无法取胜。他扔掉木棒,身形如陀螺般一转,瞬间欺近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祝彪身前,林冲五指如鉤,闪电般抽出祝彪手中捧著的铁棍。 只听“嗖”的一声,铁棍已然易主。祝彪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掌心剧痛,摊手一看,已是血肉模糊一片,“啊”的惨叫一声。 这看似简单的一抽,实则蕴含著腰马合一的整体爆发力,速度之快,铁棍產生的摩擦伤害远非人手所能承受。 有了铁棍在手,林冲气势陡变,瞬间改守为攻。只听得“叮叮噹噹”一连串密如骤雨的金铁交鸣,攻守之势顷刻逆转。 欒廷玉一个不慎,被逼得连连后退,他却不惊反喜,大笑道:“林教头果然奢遮,看棍!” 言罢,他將全身力气贯注於铁棒之上,棍影翻飞,猛攻上来,看得人眼花繚乱。 林冲並不硬拼,且战且退,一棍格挡便借力后撤数步。 欒廷玉以为得势,挺棍疾追,就在二人相距不过五尺之时,林衝突然一个急停,腾空拧腰转身,手中铁棒迅猛回刺,正是他的拿手绝技“回马枪”! 这一下变生肘腋,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欒廷玉大骇,急忙变刺为挡,只听“鐺”的一声巨响,他被震得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数步。 还未等他站稳,林冲再次转身,身形与棍影仿佛融为一体,又是一棒挟著风雷之声直直奔面门而来!这一招正是“龙转身”,比“回马枪”更狠、更绝! 欒廷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铁棒在瞳孔中越放越大,已知躲无可躲,脸上血色尽褪。 就在此时,那雷霆万钧的铁棒却在离他额头三寸之处故意转偏。 林冲收回攻势,压棍於侧,行了一个標准的礼兵式。 欒廷玉惊魂未定,冷汗已湿透重衫,他涩声道:“教头那招可是『龙转身』?” 眾人这才从惊心动魄的打斗中回过神来,虽不全明白其中关窍,但都清楚地看到,若非林冲最后收手,欒廷玉已是脑浆迸裂的下场。 林冲微微頷首,这也是他的绝技。 欒廷玉收棍而立,他望向林冲的眼神,早已没了初时的审视与戒备,只剩下纯粹的震撼与钦佩。 他深吸一口气,朝著林冲一抱拳,声音洪亮,发自肺腑:“林教头棍法通神,欒某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心服,口服!” 林冲亦还了一礼,脸上面带微笑,言道:“欒教头过誉了。你的棍法刚猛精妙,招式环环相扣,林某也只是侥倖,险胜半招而已。” 这番话並非客套。方才的交手,他能感受到对方棍法中蕴含的精深变化,若非自己两世为人,对敌经验远超於他,绝非能这般快地获胜。 “哈哈哈!输了便是输了!”欒廷玉仰头大笑,笑声中满是武人特有的爽朗与释然,“能与教头这般人物过招,实乃平生快事!来,我敬教头,吃酒!” 祝朝奉也是看的呆了,面对这般结果,脸上热情更多几分,他终於知道林冲为何能干出那些匪夷所思的大事了,正如李应所言,確实不该与这般人物为敌。 “二位快快入席吃酒,都是奢遮的好汉!” 先前试探,仿佛被这场精彩绝伦的对决彻底洗刷乾净。 祝龙、祝虎两兄弟看向林冲的眼神,变得清澈的多,二人抢著酒壶,恭恭敬敬地为师父和林冲斟酒。 唯有祝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自己那话是有些挑衅,可也不致於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双手皮开肉绽,火辣辣地疼,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他暗自咬牙:神气什么?不过是比我多活了几年,等我到了你这个年纪,定能將你踩在脚下! 扈三娘却浑然不觉。她满脑子都是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交锋,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攻防,在脑海里回味。 她这才惊觉,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刀法,在这二人面前,恐怕连十个回合都走不过。 眾人推杯换盏,言语间少不了对两位高手武艺的由衷讚嘆。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李应像是不经意地问道:“昔日王伦在时,与我等並无往来。林寨主今日亲至,果然是有大魄力之人。不知对我三庄,可有何见教?” 此言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悄然一滯。 林冲放下酒杯,笑道:“见教不敢当。林某此来,是想与三位庄主,做一笔大生意。” “生意?” 眾人心中同时泛起一丝冷笑。山大王所谓的生意,还能是什么?无非是把“借粮”换个好听的说法。 李应已在心中盘算,该出多少粮草,既能保住李家庄的顏面,又不至於伤筋动骨。 扈太公手心渗出细汗,生怕自家庄小力微,被分派最多的份额。 祝朝奉此刻也有了要以肉饲狼的心理准备。 只听林冲开口说道: “我要在梁山建一百零八个独院,不,一百零九个独院,除此之外,还要建可容纳十万人的上好营房。” 第肆拾一回 扈三娘(五千字大章) 林冲话音落下,厅內一时有些安静,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恍惚。 李应掏了掏耳朵,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將那句话听得更真切些:“林教头,你说……要在梁山泊里,大兴土木?” 林冲微微頷首,示意庄客帮忙去从他鞍桥上取来一个黑色匣子,又对祝朝奉拱手道:“还请祝太公行个方便,借两张桌子一用,然后拼在一起。” 祝朝奉眼皮一抬,朝下人递了个眼色,两个庄客立马手脚麻利地將两张八仙桌拼在一处。 不久,取黑色匣子的庄客回来,將匣子奉给林冲。林冲取出十几张厚实的纸张,按照甲乙丙丁编號仔细拼接。 当最后一块拼图落下,一张巨大的图纸便铺满了桌面。 图上水泊环绕,山峦叠嶂,而就在这山水之间,无数细密的硃砂线条勾勒出了一个庞大的建筑群落。 从码头、船坞,到演武场、兵寨,再到鳞次櫛比的院落、粮仓、工坊……每一处布局都暗合地势,每一条通道都考虑了攻防,走水,运兵。 这哪里是图纸,分明是一座坚城的骨架。 李应的呼吸骤然一滯,他本以为林冲是来“化缘”的,想过百种开口要钱要粮的可能,唯独没想过,对方是来送钱的,送一桩泼天的大富贵。 扈太公凑得更近,浑浊的老眼一寸寸扫过图纸,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祝朝奉则是有些神色难明,一面看著图纸,一面眉头紧皱。 李应搓了搓手,掌心已有些潮热,他强压著心头的狂跳,问道:“林教头,梁山泊好汉上千,若是自家动手,岂不更能省下一大笔开销?” 林冲淡然应道:“梁山战兵,职责是操练杀敌,而非抡锤砌墙。且术业有专攻,这营造的活计,还得交给懂行的人。” 李应心头一动,问到了最要紧处:“那……这工钱,如何结算?” 林冲嘴角掛上一抹自信的笑容:“先款后货。” 李应心臟在那一刻都漏跳了几拍,再次確认道:“林教头好大的气魄!就不怕我等拿了钱,却虚应故事,拖延工期?” 林冲笑了,食指在图纸上轻轻一点:“工程可以分批做,银钱自然也是分批给。林某信得过李庄主是聪明人,要做,便做长久买卖。” 他顿了顿,迎著李应灼热的目光,缓缓伸出一个巴掌。 “第一批,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旱雷,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响。 李应只觉得口乾舌燥,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厉害。他自詡养气功夫到家,此刻却也无法完全掩饰內心的震动。 扈太公则是花白的鬍子都跟著颤抖起来。 祝朝奉的瞳孔骤然一缩,但那惊骇只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警惕。 林冲將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对祝朝奉的反应有些摸不透,倒是李应与扈太公二人反应在他预料之中,他又加了一把火:“只是不知,三位能吃下多少?其余的营造之事我再去別处庄子问问。” 李应一把按住图纸,陪著笑道:“此事干係重大,可否容我等合计一番?” 林冲故作不解:“营造之事,耗费人力甚巨。三庄皆以农事为本,眼下又要忙田里的活计,人手怕是紧张吧?” 祝彪似是在彰显实力,梗著脖子嚷道:“林教头莫小覷我独龙岗!莫说区区劳力,便是披甲上阵的战兵,也能给你拉出万儿八千来!” 林冲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不信”,却还是故作客气道:“既如此,那林某便等诸位一个准信,最迟明日。” 话说到这份上,虽未当场拍板,但李应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已经昭示了一切。 之后的酒宴,气氛更是热烈,只是这热烈之下,各人心中都打著自己的算盘。日头偏西,林冲便起身告辞。 ………… 待林冲走后,祝家庄的议事厅內。 祝朝奉冷冷地开了口:“一个强盗窝,平白无故要大兴土木,这里面怕是有诈。” 李应心里正热,闻言冷笑一声:“祝兄若是信不过,这桩泼天的富贵,我李家庄自己接了!出了天大的事,也由我李家庄一力承担!” 扈太公慢悠悠地放下茶碗,捻著鬍鬚道,“这般大的工程,你李家庄一家吃得下么?莫撑破了肚皮!算我扈家庄一份!” 祝朝奉脸色一沉:“你们就不怕官府怪罪下来,落一个私通贼寇的罪名?” 李应胸有成竹地道:“我与府尹陈相公有些交情,回头送些孝敬上去,他老人家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军营呢?”祝朝奉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图纸上画得明明白白,那是要建十万人的军营!等他梁山兵强马壮,第一个要打的就是我独龙岗!” 李应“腾”地站起身,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著祝朝奉,反问道:“祝兄,你这话好生奇怪。难不成我们不给他建军营,他梁山就不会自己招兵买马了?这银子,我们不赚,你以为別家庄子会眼睁睁看著?” “你!”祝朝奉被噎得满脸通红,指著李应的手都发起抖来。 “好了好了,二位都消消气。”扈太公適时出来打圆场,对李应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依老夫之见,不如明日,我三家各派一人,亲上梁山走一遭。其一,看他地势是否真如林冲所言,能容纳这般大的工程;其二,探他梁山虚实,是否真有如此雄厚的財力;其三,也查一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看过之后,再做决断,如何?” 李应冲扈太公拱了拱手,算是认可了他的提议:“扈兄此言,是老成谋国之论,我没有意见。” 祝朝奉兀自气鼓鼓地坐著,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扈太公一把按住了手背。 只听扈太公嘆道:“贤弟,你我庄上,哪个不是人多粮少?趁著这个机会,多捞些进项,往后入了冬,也能少饿死几个老弱妇孺,开春还能多添些子弟。你说是也不是这个理?” 祝朝奉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嘆,算是默许了。 李应见状,知道大局已定,便直接拍板:“既然如此,明日祝家、扈家各派些人,隨我同去。” 扈太公闻言,回身看向自己的儿子扈成和女儿扈三娘,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 “爹,我去。” 一个清冷又坚定的声音响起,扈三娘迈步而出,目光灼灼,英气逼人。 李应讚许地点了点头。这扈家三娘子,虽是女儿身,却比她那个不成器的兄长强出百倍,有胆有识,武艺又高。 祝朝奉也回头看向自己的三个儿子。 祝彪一见扈三娘出列,眼睛顿时亮了,连忙站起身,对自己那双还裹著纱布的手掌视若无睹,拱手请命:“父亲,孩儿愿往!” 祝朝奉顺著儿子的目光瞥了一眼扈三娘,心中瞭然,点头应允:“也好。你明日须得万事听从李庄主安排,不可再由著性子胡来,听见没有?” 祝彪大喜过望,连忙应道:“孩儿遵命!” 祝朝奉又看向欒廷玉,拱手道:“此行,便有劳欒教师多照看一二了。” 欒廷玉抱拳回礼:“分內之事。” 计议已定,三方便各自散去,约定次日一早,在祝家庄门前会合,一同启程前往梁山。 屏退了所有下人,议事厅內只剩下祝朝奉和他的三个儿子。 此时天色渐黑,厅上点上火烛,灯火摇曳,將祝朝奉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祝龙不解地问道:“父亲,五十万两的真金白银,为何要往外推?那李应和扈太公,眼睛都快绿了。” 祝朝奉冷哼一声,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背著手在厅中踱步。“五十万两?你等只看到钱,却看不到这钱会带来哪些影响! 那李应是个有本事的,善於经营,自打从他爹手中接过李家庄,这十多年下来,从一个小庄子,生生做到了与扈家庄一个规模。 而扈家庄就是咱家含在嘴里的一块肥肉,十余年后扈太公一死,就可先吞併扈家,届时对李应成碾压之势,再慢慢蚕食他。 可如今,林衝来了!不管建城此事是否有阴谋,这笔巨款和梁山势力的介入,李家庄和扈家庄实力势必大涨,我苦心经营数十年,岂能让一个外来的强人搅了局!” 三个儿子听得心头一凛,这才明白父亲的深意。 祝朝奉的目光最后落在祝彪身上,语气变得阴沉而隱秘:“彪儿,你明日上山,名为考察,实则另有任务。” 祝彪心头一凛,躬身道:“请父亲示下。” “给我盯紧了,看他们梁山的深浅。若有机会,就给他们搅黄了这桩生意!” 祝彪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拱手应道:“孩儿明白。定不负父亲所託。” ………… 次日清晨,祝家庄门前人马齐备。李应带来了十多名经验老到的工匠,个个肩背行囊,手提墨斗、尺规,神情拘谨中又带著一丝期待。欒廷玉则一身劲装,怀抱铁棒,默然立於一侧,眼神锐利如鹰。 祝彪满脸堆笑地催马凑到扈三娘身边,后者一身利落的武人装束,正低头检查著自己的佩刀,对他的靠近恍若未闻。 “三娘,”祝彪压低了声音,语气轻佻,“你一个女儿家,真箇敢上那强人窝?就不怕被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粗汉抓了去,做个压寨夫人?” 扈三娘抬起头,一双凤眼冷冷地剜了他一眼,声音清冽如冰:“林教头单枪匹马而来,信我三庄。我扈三娘,又怎能不信他梁山好汉?” “林冲是林冲,他好歹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出身,见过世面。”祝彪撇撇嘴,马鞭轻点,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可山寨里旁的头领,多是些杀人放火的粗鄙之辈。万一见色起意,我可难护你周全。” 扈三娘秀眉微蹙,不再理会他的聒噪。 一行人行至李家道口那家酒店,早有一人领著几个小嘍囉在岸边等候。那人一身青布长衫,笑容可掬,正是旱地忽律朱贵。他远远便拱手高声道:“诸位贵客远道而来,我家寨主已在聚义厅备下水酒,请!” 眾人依次登船,大船破开水面,向水泊深处驶去。 扈三娘立於船头,任由微咸的水风吹拂著髮丝。放眼望去,水天一色,芦苇浩荡,偶有水鸟掠过,带起一圈圈涟漪。这般开阔雄浑的景致,让她陶醉其中。 祝彪看著扈三娘被风勾勒出的窈窕身姿,喉头动了动,又凑上前去,没话找话:“三娘,你莫被这水泊的景致骗了。我跟你说,但凡这种啸聚山林的贼窝,比你想像的恐怖。” 扈三娘终於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探寻:“你去过强盗窝?” 祝彪见她搭话,顿时来了精神,侃侃而谈:“早年隨大哥去过一个山寨,那地方,嘖嘖……寨门口的木桩上,就掛著风乾的人头,眼珠子都被乌鸦啄空了。林子里更是没法下脚,遍地都是屎尿,那股冲鼻的臭气,隔著几里地都能闻见。至於寨子里的女人?多半是掳上山的,一个个衣不蔽体,眼神都麻木了。甚么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那是头领的享受,底下的小嘍囉,哪个不是面黄肌瘦?还听说有些没人性的山寨,为了省粮食,会拿过往的客商做人肉脯……” 扈三娘听得一阵反胃,她下意识地看向李应和欒廷玉,想从他们脸上寻求一丝否定。 然而,二人不置可否的点了点,李应道:“祝家三郎说的,虽有些夸大,却也是实情。这次让你来,也是想让你见见外面世道,不是哪里都像独龙岗那般太平。” 扈三娘心中一沉,那片刚刚被水泊盪开的晴空,瞬间又布满了阴云。 船靠岸,早有林冲、吴用、晁盖、鲁智深等一眾头领在关前相迎。 扈三娘抬眼望去,只见为首的林冲气度沉稳,渊渟岳峙;身旁的吴用一袭文士长衫,目光清亮,含笑而立;晁盖面容刚毅,不怒自威;鲁智深更是身形魁梧,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一眾头领虽装束各异,却无一人有祝彪口中那种猥琐粗鄙之態,反而个个精神饱满,气宇轩昂。 一番寒暄后,眾人被迎入聚义厅。厅內早已备下酒宴,李应、欒廷玉等人与梁山头领推杯换盏,言谈甚欢。 扈三娘不喜这种应酬场合,便以自己乃是女流不便为由,向林冲告了罪。 吴用笑道:“扈小姐请自便,山上各处都可去得。若有不解之处,隨便寻个兄弟问话便是。” 祝彪见状,立刻起身想要陪同,却被扈三娘一个清冷的眼神制止了。他只得訕訕地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聊以解气。 扈三娘便隨著那些工匠,手持图纸的副本,开始在山间各处勘查。工匠们一边测量,一边嘖嘖称奇,都说这图纸的设计者,考虑得甚是长远,竟將山水地利利用到了这般极致。 一路行来,山路皆由青石板铺就,乾净整洁,道旁房舍儼然,並无祝彪所言的污秽景象,空气中只有淡淡的草木清香和水汽。 到了午饭时分,工匠们各自寻了石块坐下,从怀中摸出干硬的炊饼,准备將就一餐。有人见扈三娘两手空空,便要將自己的饼分她一半。 扈三娘正推辞间,忽闻一阵吆喝,只见几个梁山小嘍囉抬著数个大木桶走来:“师傅们,莫吃自己的乾粮了!寨主吩咐了,管饱!” 木桶盖子一掀,浓郁的肉香混合著米饭的香气扑鼻而来。桶里是白花花的米饭,菜桶里则是红烧肉,还有一桶冒著热气的青菜豆腐汤。 工匠们看得眼睛都直了,纷纷涌上前去。 扈三娘看著那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肉块,也有些食指大动。这伙食,比她平日在庄子里吃的还好。她只当是梁山为款待工匠,特意做的。 谁知一名盛饭的小嘍囉笑道:“姑娘可是奇怪我等伙食太好?这便是我们平日的吃食,操练起来费力气,不多吃些肉,如何扛得住。” 工匠们早已人手一个大碗,满满的饭上堆著小山似的肉块,一个个埋头大嚼,吃得满嘴流油。 扈三娘看著那红亮的肉块,脑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祝彪那句“人肉脯”的话。她胃里一阵翻涌,话已脱口而出:“这……这莫不是人肉?” 话音刚落,周围瞬间一静。几个正狼吞虎咽的工匠嚇得停下筷子,惊疑不定地看著碗里的肉。 那掌勺的伙夫闻言,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將大勺在桶沿上重重一敲,怒视著扈三娘,用勺子朝山下某个方向一指。 扈三娘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开阔的山坳里,用柵栏围著大片的区域,里面黑压压一片,全是猪牛羊,还有成群的鸡鸭在啄食。一个伙夫大声道:“姑娘可看清楚了?那可是人!等日后猪圈羊圈建好,还能养得更多更肥!甚么人肉,俺们梁山好汉,还不屑吃那等腌臢东西!” 扈三娘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起身,对著那伙夫连连作揖:“是小女子无知,胡言乱语,还请大哥莫要见怪。” 那伙夫余怒未消,冷哼一声,將勺子扔回桶里,对工匠们道:“诸位兄弟,吃完將碗筷放回桶里便是,自有人收拾!”说罢,便与同伴抬著桶,骂骂咧咧地往校场方向去了。 工匠们见状,也不敢多言,只闷头吃饭。扈三娘自觉无趣,也没了胃口,便独自一人,顺著山间石径信步走去。 山寨极大,一路上竟无人盘问阻拦。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混乱骯脏的贼窝,可眼前所见,却处处透著一股井然有序的活力。石板路四通八达,两旁的房舍错落有致。远处校场上,传来阵阵整齐划一的操练呼喝,声震四野,充满了力量感。 她心情不觉舒畅起来,沿著石径一路向上,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后山。水泊环绕,景色幽静。水边一块大石上,坐著一个老汉,头戴斗笠,手持钓竿,正悠然垂钓,身旁还放著一个酒葫芦。 老汉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个英气勃勃的女子,不由笑道:“女娃,面生得很,哪家的?” 扈三娘收敛心神,上前拱手一礼:“老丈安好,小女乃独龙岗扈家庄,扈三娘。” “扈家庄?”老汉咂摸了一下,摇摇头,似乎没听过。他抬手一指不远处的半山腰,“我女儿她们在那边耍子,你若无事,可去寻她们,她们带了好些吃食。” 扈三娘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绿树掩映,繁花似锦。几个年轻女子正在亭中嬉笑玩闹,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刺绣,还有人抱著一张古琴,轻轻拨弄。 一阵悠扬的琴声隨风飘来,清澈婉转,让她一时听得痴了。 亭中女子衣衫洁净,神態安然,笑语嫣然,哪里有半分被掳上山的悽苦模样? 她心中疑竇丛生,与老汉拱手作別,便顺著青石台阶,一步步朝著那片笑语声而去。 ………… ps:诸位好汉,今日外出,明日更新会晚,莫急莫担心。 第肆拾贰回 一日游(五千字大章) 扈三娘信步走近,只见亭中两位女子的容貌格外出眾。 她心中思忖,这两位皆是绝色,其中稍显年轻的那位更是风华绝代。身在梁山,想来便是那林冲的家眷了。 此刻,年纪更小的那位正安坐饮茶,另一位却俯身为其按压太阳穴,不时还轻捶香肩。 江湖上关於林冲的传闻,扈三娘茶余饭后也听过不少。 只是眼前这般光景,让她一时难辨谁是妻,谁是妾? 坐著饮茶的竟是那位年轻的,俯身服侍的反而年长几岁。 莫非传闻中的那位花魁娘子,比林冲的原配要年长? 正当扈三娘心下困惑之际,亭中的林娘子和李师师也瞧见了这位不速之客。 只见远方青草花海之间,一个身著劲装的女子正向她们走来。她身形高挑,面容轮廓分明,线条略显硬朗,高高束起的马尾辫隨著步伐有节奏地左右摇摆,一双大长腿,透出一股武人特有的颯爽英气。 背后是苍翠的青山,远处四面是微波荡漾的湖泊,这女子仿佛是从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人物,每一步都踏在她们的心弦上。 这种美,柔中带钢,野性自成,与这方天地相得益彰。 待人走近,看清了那张颯爽的俏丽脸庞,李师师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林娘子仰头看向对方,柔声问道:“这位小娘子是?” 扈三娘抱拳拱手,朗声道:“在下独龙岗扈三娘,隨李庄主前来赴宴。见此间景致甚美,不觉误闯,还望两位姐姐勿怪。” 林娘子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茫然,显然对这名字感到陌生。 倒是李师师反应极快,起身敛衽一礼,行了个万福:“原来是扈太公的千金,江湖人称『一丈青』的女中豪杰,今日得见,果然英气逼人,快请坐。” 一旁嬉戏的锦儿和翠娥也过来行礼。 扈三娘站在这群女子中,鹤立鸡群。 扈三娘笑著拱手回礼,问道:“还不知两位姐姐该如何称呼?” 林娘子道:“你称呼我林娘子便可,这位是我妹妹师师姑娘。” 扈三娘心中一动:师师?莫非便是传闻中那位花魁?难怪有这般风华绝代的容貌。如此说来,这位林娘子便是林冲的正妻了。 可……为何是正妻在服侍……妾室! 扈三娘目光不经意地垂落,扫过桌案,只见李师师手边堆著厚厚的帐簿,一旁的算盘、笔墨纸砚也显示著她正忙於庶务。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升起——这林冲,竟是个宠妾灭妻的! 再想起昨日初见林冲时,那廝不自觉扫向自己下三路的目光,扈三娘心中立刻涌起一股厌恶。 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暗道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自己一个外人不好置喙。她躬身拱手行礼,淡淡的说道:“那便不打扰二位雅兴,后会有期!”说罢,见二人盈盈一拜,扈三娘笑了笑,转身便走。 二女见她来去如风,目送她离去,脸上都写满了茫然。 “妹妹,刚刚那位扈姑娘……是不是有些不快?”林娘子有些不確定地问道。 李师师却没心思多想,梁山事务繁杂,吴用和朱贵已被大量琐事缠身,还有许多计算、核算、丈量等细活,桩桩件件都要她来擘画,实在耗费心神。 她復又坐回原位,看著面前小山似的卷宗,青葱玉指拨了拨算盘,头疼地揉著眉心,低声嘆道:“唉,这土地丈量错漏百出,田亩、人口、物资,一桩桩一件件,何时才能理得清……” 见她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愁绪与疲惫,林娘子满眼心疼,连忙走到她身后,伸出双手,轻轻为她按压太阳穴,柔声道:“妹妹,辛苦你了。都怪姐姐愚笨,甚么忙都帮不上。” 李师师无力地向后靠在椅背,轻声道:“这不怪姐姐。实在是山上懂算学的兄弟少得可怜,吴先生將这摊子事交给我核算,我不为夫君分担,又有谁能胜任呢?” 林娘子闻言,眼中流露出几分羡慕与敬佩:“妹妹你当真聪慧,真真能当个女先生了。” 听著姐姐质朴的夸讚,李师师心中却是一阵苦涩。若不是为了在李妈妈淫威之下活下去,为了应付那些达官显贵、商贾文士,她又何须练就这一身玲瓏心思和才艺。这些昔日赖以生存的本事,总算能为夫君分忧解难,也算那些苦楚没有白捱。 这时,林娘子又开始为她轻捏肩背,李师师猛然想起刚刚扈三娘离去时那复杂的眼神,心中一惊,豁然弹起,忙拉住林娘子的手,苦笑道:“我的好姐姐,快別这般了。若是让旁人瞧见,还不知要如何编排夫君呢!” ………… 酒宴结束,祝彪按捺不住,寻见李家庄的工匠,便打听扈三娘的去向,得知她往后山去了,便循著小径一路找来。 绕过一丛翠竹,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方才在扈三娘、林娘子与李师师眼中,彼此是美景。 此刻在祝彪眼中,三位女子与这山水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画卷。一个温婉嫻静,一个风华绝代,而扈三娘的颯爽英气在她们的映衬下,更添了几分野性的魅力。 祝彪的呼吸一瞬间被夺走,眼中只剩下贪婪的痴迷。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长:若能將这三位佳人拥入怀中,同享齐人之福,此生夫復何求! 他正看得出神,一声突兀的咳嗽自身后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祝彪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头戴斗笠的老汉正在垂钓,却看都不看他。 这老汉不是別人,正是林冲的丈人张教头。 张教头语气不悦道:“后生,有些心思莫要乱起,想想高衙內,再想想那汝南郡王的下场。” 祝彪对此事也有耳闻,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看著面前这个不起眼的老汉,不愿相信地问道:“那两位……是林寨主的娘子?” 张教头点了点头。 祝彪无力地拱了拱手,强撑出一抹笑容,道了声谢,都忘了等扈三娘,逃也似的走了。 这时扈三娘从亭子处折返回来,看见祝彪那深一脚浅一脚的落寞模样,心中奇怪,便问道:“这位老丈,我那同伴是怎地了?” 张教头提起钓竿,鱼鉤上空空如也,他淡淡嘆了口气:“他啊,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 欒廷玉信步而行,不觉间被一阵阵整齐的呼喝声引至一处开阔的校场。 只见百余名嘍囉正手持木鉤,此木构杆长六尺,枪头尖锐,为菱形截面,下部有侧向突出的倒鉤,鉤尖內曲,內侧开刃,呈弯月状。 在號令下,反覆操练著劈、砍、鉤、掛等几个简单的动作。 阳光下,枪头雪亮,寒光闪闪,嘍囉们虽然汗流浹背,但个个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操练的正是徐寧。他席间只吃了数碗酒,便以公务在身为由,早早离席了。 他並未大声呵斥,只是来回踱步,时时上前,亲手纠正某个嘍囉的姿势。 欒廷玉的目光被那奇特的枪法吸引住了。 此枪法招式简明,看似平平无奇,却招招都衝著敌人马腿的要害而去,透著一股子狠辣的实用劲儿。 他身为武学教师,训练祝家庄的庄客,深知让一群根基浅薄的庄丁形成战力有多难。眼前这套枪法,简单、直接、有效,简直是为大规模装备军队而生的利器。 身为行家,欒廷玉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痴迷。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目光紧紧锁定著场中的一举一动,脑中已在飞速拆解、推演这套枪法的变化。 可隨即,一股羞耻感涌上心头。自己怎么能做这偷师学艺的鼠辈行径? 这念头一起,他脸上便火辣辣地发烫,仿佛被人当场捉住了一般。他不敢再看,猛地转过身,准备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兄弟,何故走得这般匆忙?” 一声爽朗的呼喊自身后传来,欒廷玉的脚步瞬间僵住,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他缓缓转过身,只见徐寧已经遣散了嘍囉,正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脸上掛著一丝促狭的笑意。这一下,真真是有种捉贼捉赃,捉姦捉双的窘迫。 欒廷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待徐寧走近,他只得硬著头皮,抱拳躬身,声音都有些乾涩:“徐教师,在下……在下实是见教师枪法精要,一时技痒,驻足观望,绝无偷学之意。是在下的不是,还请恕罪则个。” 徐寧见他窘迫得如同做错事的学童,不由哈哈大笑。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一把揽住欒廷玉的肩膀。欒廷玉身形虽高於徐寧,却因心虚,竟主动躬著背,哈著腰。 “兄弟说的哪里话!不如你我交换如何?我这鉤镰枪法,专破敌军骑兵,阵战效果惊人。你拿甚么好东西来换?” “啊?”欒廷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不按常理的提议彻底搞懵了,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见他这副模样,徐寧笑得更加大声,摆手道:“与兄台开个玩笑!这枪法本是朝廷金枪班的制式武艺,算不得什么独门秘技。兄弟若看得上眼,权当见面礼,送与欒教师了!” 说罢,不等欒廷玉推辞,徐寧便从兵器架上取来一桿鉤镰枪,亲自演示起来。 他先是慢悠悠地將枪法一招一式拆解开来,从起手式到收招,每一个动作的要领、发力的窍门,都讲得清清楚楚。 欒廷玉本就是枪棒大家,一点即透,只看得几遍,便已领会了其中七八分的精髓。 “欒兄,来,搭把手!”徐寧將另一桿枪拋了过去。 二人就在场中上手操练起来。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几个回合之后,欒廷玉便已能跟上徐寧的节奏,枪来枪往,鉤掛相交,竟是打得有声有色。 他越练越是兴奋,一张脸涨得通红,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全是武人得遇精妙武学的狂喜。 “欒兄,好悟性!端的天资过人!”徐寧一个错步收枪,由衷地挑起大拇指赞道。 欒廷玉长出一口气,抱拳道:“徐兄这般倾囊相授,欒某感激不尽!只是无功不受禄,这样,我將家传的一套『棒法』与徐兄交换,此乃乡野粗鄙的玩意,比不得鉤镰枪这般庙堂上的精妙功夫,还请徐兄不要嫌弃则个!” “求之不得!”徐寧大喜过望,立刻点头应下。 於是二人角色互换,欒廷玉持棒,徐寧学艺。 这套棒法讲究出其不意,招式诡譎,徐寧初学时也颇费了些功夫,但在欒廷玉的指点下,很快也掌握了要领,並能融入自己的枪法心得,使得棒法更加刚猛。 两人有来有往,拆解演练,浑然忘却了时间的流逝。直到日头偏西,晚风带来一丝凉意,他们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手来。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知己的味道,不由得同时抱拳,隨即一齐仰天大笑起来。 ………… 等李应逐一询问了李家庄的那些工匠,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之后,心里便只剩下一个问题。 寻得林冲,直接开门见山地问梁山能否一下拿出五万两。 林冲笑了,请杜迁、宋万两位兄弟將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搬来。 不多时,杜迁、宋万一人抱著一个箱子过来。 箱子不大,但看起这两位巨汉,抬著都有些吃力。 然后將箱子轻轻放在地上。 箱盖开启的瞬间,满室的烛光仿佛都被吸了进去。一箱子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鋌,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丝绒衬垫上,散发出一种几乎要灼伤人眼的、冰冷而又炽热的光泽。 饶是李应这种见惯了钱財的庄主,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滯。 山东地界多用铜钱与白银,黄金本就稀罕,何况是这般成色、这般数量的金鋌,这给眾人带来的衝击,远非言语所能形容。 这哪里是山贼草寇,分明是哪路过江的猛龙,要在此处开府建衙! “还请李庄主验一下成色。” 李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步走到箱前。作为李家庄的掌舵人,他与金银打了半辈子交道,自有一套检验的法门。 他从箱中拈起一根金鋌。 金鋌入手,那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顿感踏实。 他將金鋌举到眼前,要来一根蜡烛,借著烛光仔细端详。 只见其色泽赤黄,全无杂色,正是所谓“九五赤”的上等足金。 接著,他將拇指的指甲,在金鋌不起眼的边缘用力掐了一下。拔出指甲,一道清晰却不甚深的印痕留在了金鋌上,金质绵软,成色不假。 李应仍不放心,他又隨机拿起另一箱的一根金鋌,两根在手中轻轻互击。只听“噗、噗”两声,声音沉闷而短促,全无清脆之音,落地不弹。至此,他心中再无半分怀疑。 他缓缓將金鋌放回箱中,举手投足间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林冲,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带著一丝乾涩的沙哑:“林教头……李某在山东纵横半生,从未见过成色如此之足的黄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 祝家庄,议事厅。 祝朝奉与扈太公端坐主位,神色凝重。厅內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二人眉宇间的忧虑。他们已在此枯坐多时,只为等一个结果。 终於,门外传来一阵喧闹,李应、欒廷玉、扈三娘和祝彪一行人风尘僕僕地走了进来。 祝朝奉目光第一时间扫过眾人,心头猛地一沉。他没看到期望的鄙夷或愤怒,反而从李应和欒廷玉的脸上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兴奋与讚嘆。 “李贤弟,欒教师”祝朝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率先开口,“此行如何?” 李应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隨即一拍大腿,难掩兴奋:“两位哥哥,那梁山哪里是贼窝,分明是聚宝盆!整整两箱金鋌,黄澄澄的,晃得人眼都睁不开!这桩生意,咱们非做不可!” 一旁的欒廷玉也抚著鬍鬚,点头附和:“梁山財力雄厚还在其次,难的是,从寨主到头领,再到嘍囉,都透著一股子坦荡,这种自下而上的气象是做不得假的。” 二人又把目光聚向扈三娘,只见扈三娘微微蹙眉,一脸的厌恶。 祝朝奉眼中满是希冀。 扈三娘虽不屑林冲这种好色性子,但那终究是人家的家务事,况且男人哪有不好色的,便也只是说道:“梁山不似强人窝,倒像个世外桃源。我与李叔和欒教师看法一致,这营造之事,我扈家当做。” 扈太公缓缓吐出一口气。 祝朝奉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他万万没想到,派出去的这几个人,不过一日工夫,竟像是被梁山灌了迷魂汤,口径出奇地一致。 他不死心,將最后的希望投向自己的儿子。 祝彪从进门起就一直低著头,缩在人群后面,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祝朝奉看得心头火起,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彪儿!”他重重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把祝彪嚇得一个激灵。 “你来说!梁山到底是个什么光景!”祝朝奉死死盯著他,声音里透著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为父要听真话!” 他不求能逆挽狂揽,至少可以给这些人泼一盆凉水,多一些可以拖一拖的余地,他好再寻得机会下手。 但这话听起来古怪,倒像是在说前三人所言有假。 李应等人眉头微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祝彪身上。 祝彪脑海中闪过那几道倩影,眼中变得坚定:“回父亲的话,梁山这营造之事,咱祝家必须干。” ………… ps:抱歉各位好汉,拖到这么晚才发。预估明天还会比往常晚些,后天可以恢復正常。 乞请诸位好汉能恕罪小可则个。 第肆拾叄回 怀鬼胎(四千字单章) 祝朝奉端坐太师椅上,面沉似水,额上青筋隨著粗重的喘息一跳一跳,显是气得不轻。 祝彪垂首侍立,默然不语。 “独龙岗之事,还需再议!两位明日请早!” 祝朝奉的声音嘶哑生硬,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哪里是商议,分明是在下逐客令。 李应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他恼怒祝朝奉会这种態度,把他当成了他家庄客吗! 扈太公却老成些,暗中扯了扯李应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发作,隨即冲祝朝奉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既然祝贤弟还需思量,我等也不好强求,明日再来叨扰便是。” 说罢,便拉著兀自愤愤的李应向外行去。李应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极不情愿地抱了抱拳,权当是行了礼。扈三娘、扈成、欒廷玉等人见状,亦不多言,紧隨其后,快步离了这压抑的厅堂。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厅內只余祝朝奉父子四人。 死一般的寂静。 祝朝奉缓缓抬手,那只青花瓷盏在他微微颤抖的指间“咯咯”作响,似不堪重负。 “砰!”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厅堂里炸开,格外刺耳。 茶盏被狠狠摜在地上,登时粉身碎骨,茶水溅了一地。 祝彪身子一颤,猛地跪倒在地,膝盖与青石板撞出“咚”的一声闷响。 “父亲息怒!请听孩儿一言!” “父亲还请息怒,三弟他……想是有甚么考量,不妨听听他怎地讲。”祝龙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为弟弟转圜。 “好!让他说!”祝朝奉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伸手指著祝彪,声色俱厉,“今日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休怪家法无情!” 祝彪缓缓抬起头,从梁山回来的这一路上,那股被压抑的欲望如野火燎原,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腾。越是得不到,越是心痒难耐;越是被警告,那股子混杂著征服与占有的念想便越是旺盛。 他知道一个道理:林冲必须死,自己才有机会,而要让林冲死,单凭自己绝无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將整个祝家庄拉上战车。 迎著父亲的雷霆之怒和两位兄长审视的目光,祝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跳: “父亲,两位兄长,孩儿有一计,非但能解今日之困,更能叫我祝家一举两得,成就此地霸业。” 祝朝奉双眼微眯,眸中的怒火不减:“讲!” “孩儿要祝家庄……鳩占鹊巢!”祝彪一字一顿,眼中迸出骇人的精光。 “此话怎讲?”祝朝奉眉头紧锁。 “若是夺了梁山,咱祝家明面上是与官府周旋的良善,暗地里却掌著梁山这股势力,做那没本的买卖。黑白两道,一阴一阳,岂不快哉?”祝彪的声音里透著一股蛊惑。 祝虎闻言,下意识地摇头:“三弟,你莫不是疯了?那林冲的武艺,天下皆知,梁山好汉又多,兼有水泊天险……”话到此处,他忽然住了口,似乎也想到了甚么。 祝彪见二哥神色有异,知道他已想通了关窍,声音愈发坚定:“如今梁山大兴土木,广邀外人,水泊天险已形同虚设,这正是天赐良机!咱们祝家庄明里暗里,庄丁何止四五千?个个都是敢拼杀的好手。他林冲哪里晓得,我独龙岗看似以种田为生,只以为他们都是庄稼汉,实则是人人皆兵!” 祝朝奉一直紧绷的身子,听到此处,不自觉地鬆弛了些许,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说。” 得了父亲的允准,祝彪精神大振:“梁山如今满打满算,不过八百余人。他林冲纵然武艺盖世,身边能战的又有几人?鲁智深、晁盖、徐寧?双拳难敌四手,蚁多尚能噬象!咱们只需出其不意,以有心算无心,大事必成!”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越说越是亢奋,仿佛已看到祝家旗帜插上梁山聚义厅的场景,继续补充道:“若是此时不动手,等那林冲招兵买马,聚起一两万之眾,届时他粮草不济,第一个要开刀的,岂不就是咱们这块肥肉?” 祝龙、祝虎二人点了点头,眼中放出光来,显然是动了心:“三弟的意思是……先下手为强?” “不止如此!”祝彪脸上闪过一抹狞笑,“况且此番建城,是林衝出钱。等他辛辛苦苦將梁山修得固若金汤,咱们再一举夺之,岂不是白得一座坚城?这便是让他林冲,给咱们祝家做嫁衣!” “做嫁衣……”祝朝奉缓缓起身,口中喃喃重复著这三个字。他在厅中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祝龙和祝虎紧张地望著父亲的背影,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祝朝奉停下脚步,目光如电,在三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祝彪身上:“此计……虽险,却有几分道理。”他顿了顿,声音里透著一丝兴奋,“你,起来吧。” 祝朝奉沉吟片刻,眼中贪婪与决绝之色一闪而过:“林冲此人,太过自负!正所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一语定调。 接下来,议事厅的灯火彻夜未熄。 父子四人就著昏黄的烛光,將整个计划反覆推敲。从如何调兵遣將,安插內应;到如何里应外合,一举发难;从攻打的时机,到得手后的善后,甚至连如何趁机剪除李应、吞併扈家,都一一纳入算计。 直到天际泛白,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密谋方才作罢。 祝龙上前,重重拍了拍祝彪的肩膀,讚许道:“三弟,为兄今日才算识得你!当刮目相看!” 祝虎亦是一改先前的疑虑,大笑道:“端的了得!没承想咱家这个只晓得拈花惹草的小弟,竟有这般深谋远虑!” 祝彪挺起胸膛,得意之色溢於言表,嘴上却谦虚道:“皆是两位兄长平日教导有方,小弟不过拾些牙慧罢了。” 次日,祝家庄议事厅。 气氛与昨日的剑拔弩张判若云泥。 祝朝奉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热情地为李应和扈太公添上新茶。 李应与扈太公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解,但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他们最怕的便是祝家从中作梗,如今祝朝奉態度大变,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甚么药,但三家利益能捆绑一处,终归是好事。 “既然三家都愿共襄盛举,那便谈谈这人手如何出,钱財如何分罢。” 李应清了清嗓子,看向祝朝奉,“祝兄庄上人丁兴旺,此次营造,理应以祝家为首。依小弟之见,祝家占个四成,我与扈太公各占三成,如何?” 祝朝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却不急著吃茶。他眼皮也未抬,只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平淡语气,吐出两个字: “五成。” 李应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扈太公连忙打圆场,乾笑道:“祝贤弟,这……未免多了些……” 祝朝奉这才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目光如刀子般扫过二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我祝家出人最多,理应占大头。剩下的五成,你们两家如何分,我不管。” 李应心头火起,暗骂这祝朝奉欺人太甚!面上却不便发作,只得强压怒火,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扈太公。扈太公心中暗嘆,对李应拱了拱手,作出息事寧人的姿態:“李庄主,我扈家庄人丁稀薄,拿两成便足矣。剩下三成,便归李家庄罢。” 李应推辞再三,扈太公却执意如此,他只得承了这份人情,心中对祝朝奉的怨气却又深了一层。 祝朝奉见他二人商妥,继续道:“我祝家也不白占这大头。营造期间,便由欒教师带领祝家千余精壮,护卫独龙岗三庄安危,如何?” 这话一出,李应和扈太公还能说甚?他们倒不惧祝家会趁机吞併,只是这等任人拿捏的滋味,著实叫人心里膈应。 二人对视一眼,只得无奈应下。 计议已定,三家庄主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带著各自的管事,前往李家道口,与早已等候在此的林冲、吴用等人会面。又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的细节商討,两箱沉甸甸的金鋌被抬了回来,那黄澄澄的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三家依约,凑足一成金鋌作为“孝敬”,由李应亲自带著祝龙、扈成,快马加鞭,赶赴东平府。 知府衙门內,陈文昭听闻他们要为梁山大兴土木,起初还满脸怒色,但当那只装满了金条的箱子被悄悄打开,金光瞬间照亮了他那张贪婪的脸。 陈文昭捻著自己那几根稀疏的山羊鬍,沉吟半晌,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这份厚礼。 临走时,他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说东平府要来一位兵马都监,不日即將上任,让他们行事多加小心,別留下把柄给对方。 三人心领神会,知道这是陈知府在暗示他们,拿了钱就要儘快把事情办妥,莫要等新官上任,节外生枝。於是连声道谢后,匆匆告辞。 回到庄上,动员令立刻下达。 听闻要去梁山做工,不仅工钱给得足,每日两餐还能管饱,年底还免佃租,庄丁们的热情瞬间被点燃了。 这等好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一时间,独龙岗三庄之內,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男人们翻出压箱底的工具,女人们则忙著为他们收拾行囊,缝补衣衫。孩童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久违的、对未来的期盼与兴奋。 数日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集结完毕。三家庄丁,除了留下护卫庄园的,几乎是倾巢而出。祝朝奉、李应、扈成亲自带队,浩浩荡荡地奔赴梁山。 只是扈三娘心高气傲,不愿与祝家兄弟为伍,更不想去见林冲那个色痞,便主动请缨,留在庄內隨欒教师一同巡视独龙岗。 扈太公与祝龙则留守庄內,负责调度粮草,支援前线。李应膝下子嗣尚小,无法分忧,只得將庄中事务全权託付给心腹管事,心中不免羡慕祝家三子,虽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却终究能为父亲分担。 青壮劳力的大批离去,让偌大的独龙岗三庄骤然变得空旷起来。 田垄之间,只剩下一些老人、妇人和半大的孩童,弯著腰,在田里吃力地劳作。毒辣的日头炙烤著大地,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顺著黝黑的皮肤滴落在龟裂的土地上。 歇息的间隙,他们会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梁山的方向。那浑浊或清澈的眼中,混杂著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期盼。他们盼著自家的顶樑柱能平安归来,盼著那沉甸甸的工钱能给家里添几只猪崽,几只鸡鸭,能让这个即將到来的年,过得丰足一些。 相较於独龙岗的冷清与期盼,梁山的水寨码头,此刻却是一片震天的沸腾。 码头上人头攒动,上百艘大小渡船往来穿梭,井然有序地將一船船的青壮汉子送上岸。这些人大多赤著上身,露出被烈日晒成古铜色的精壮肌肉,肩上扛著简陋的行李和各式工具,一双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显示著他们常年劳作的身份。 然而,他们却不似寻常庄稼汉那般鬆散懒漫。而在引导下,他们队列整齐,行动间自有一股军伍之气。 远处的吴用站在林冲身侧,手中的鹅毛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著,但那双清亮的眼中,却闪烁著难以掩饰的兴奋光芒。 “哥哥,朱仝兄弟所言不虚啊,这些人步伐稳健,队列整肃,眼中虽有迷茫,却无匪气。稍加操练,便是我梁山未来的精兵。若能在一个月內將其人心收服,使其为我所用,何愁那呼延灼的大军?” 林冲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涌动的人潮,心中却无半点波澜。 之所以能有今日这番谋划,全赖於上一世他对李应此人的深刻了解。那是个彻头彻尾的精明商人,对金钱有著猎犬般的嗅觉,同时又心思縝密,行事谨慎。若是钓饵不够肥美,或者让他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他是万万不会上鉤的。 这一世,林冲便是抓住了他的这个性子,以梁山营造这桩泼天富贵为饵,借李应这张嘴,去说动整个独龙岗,將这三家悄无声息地绑上梁山的战船。 能让他们如此掉以轻心的,並非自己的计谋有多高明,归根结底,还是如今的梁山底子太薄,实力太弱,弱到让他们生不出半点警惕之心,只看到了唾手可得的利益。 只是,祝家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这祝家竟如此积极,除了留守一支精兵外,几乎是倾巢而出。 林冲望著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对吴用说道: “军师,这第一步,他们算是入了局。第二步对我们来说才是凶险,一个不慎就会被这三庄之人给撑爆。 这把五五开,告诉兄弟们切莫掉以轻心。” 第肆拾肆回 月亮圆(五千字大章) 林冲、吴用、晁盖出迎,把祝朝奉、祝虎、祝彪、李应、扈成等人迎上了山。 自是少不了一番客套,林冲对祝朝奉这把年纪还要上山督工深感谢意,祝朝奉也拣好听的说了几句场面话。 之后便將他们安置在了待客的院落。 三庄总计近六千庄丁则是分批抵达山寨,被统一安排在了嘍囉营盘旁的一大片空地上。 祝朝奉心中窃喜,这般安排,岂不是正好让他窥探梁山虚实?当真是天助我也。 他只当林冲是武夫出身,不知兵法,才会犯下这等將人安插在自家臥榻之侧的低级错漏。 三庄庄丁陆续抵达后,便手脚麻利地开始搭建临时营帐。 住所虽然简陋,眾人心里却热乎得很。只要在此地做上三四个月的活,不仅自家佃租能免了,还能领到一笔厚道的工钱,今明两年,家里的嚼用便都有了著落。 更要紧的是,庄主许诺过,一日两餐,管饱!与此相比,住得差些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远远望著梁山大营,那一片低矮漏风的土坯房,心里便不自觉地生出几分优越感。瞧这伙贼人过的日子,怕也甚是艰苦。 这些人不是寻常庄稼汉,见了山匪会两股战战。他们是独龙岗三庄的庄客,日日操练,筋骨强健,寻常强人哪敢来捋虎鬚。 日子虽过得清贫,却也安生太平,总好过梁山这些朝不保夕、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只是这份优越感,隨著工头分派下砌砖窑、平整北山土地、开挖地基的活计,渐渐变了味。他们这才省悟过来,这是要给那些梁山嘍囉们建砖瓦营房。 “这帮贼人,住得倒比咱们还好!” “真是暴殄天物!” 不少庄丁一边挥汗如雨,一边愤愤不平地骂咧著。 祝家庄的祝阿九瞅著手里的图纸,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不服不忿地道:“这活干得真教人憋气!若不是为了那些个工钱,谁耐烦伺候这帮挨千刀的强人!” “阿九,小点声!莫让山寨的人听了去!”旁边一个庄客连忙出声提醒。 “怕个鸟!咱们三庄的人在此,还怕了他们不成?”祝阿九一身本事,说话的底气也足。 “就搞不明白,他们那寨主是怎地想的,竟给手下嘍囉住这般好的屋子?他们哪来恁地多钱?”一个李家庄的庄客凑过来插嘴道。 祝阿九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个李家庄的,怎地跑到我们这片地界来了?去去,回你自个儿那边去。” “嘁……祝家庄了不起?我们头儿见你们这队人手不够,才让我过来搭把手。”那人说著,便扛起铁杴,气哼哼地走了。 祝阿九朝著他的背影骂咧咧道:“我们这队人是少,也比你李家庄的干得快!” 说罢,往掌心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抡起锄头便奋力刨起地来。 在他的带动下,这一队人也都埋头苦干起来。 此时,整个梁山南坡便是一个巨大的工地,数千条汉子如螻蚁般穿梭其中。各种砖石木料,由李家道口渡口源源不断运至金沙滩,再由岸边的庄丁手抬肩扛,送往南坡。 直到日头偏西,隨著“哐哐”的锣声响起,庄丁们才陆续停下手里的活计,扛著傢伙事,拖著灌了铅般的双腿,一队队朝营地方向走去。 干了一整日的重活,腹中早已是飢肠轆轆,此刻唯一的念想,便是回到营地,吃个肚儿圆。 老远就望见营地里升起的裊裊炊烟,腹中的雷鸣便愈发响亮了。 那炊烟,便是一日辛劳的盼头。 想著那雪白的炊饼、浓稠的粟米粥,还有那一大筷子一大筷子隨便夹的醃菜,祝阿九的脚步便轻快了几分。这几个月定要吃得壮实些,好熬过那漫长的寒冬。 想到此,祝阿九这队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沿途正巧碰见梁山的一眾嘍囉抬著十几个大木桶,也往营区方向走。 木桶里飘出的那股子诱人的肉香,让路过的庄丁们精神为之一振。 莫不是晚饭有条子肉? 眾人喉头滚动,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待衝到自家营地,却见成片的大锅里蒸著炊饼,煮著粟米粥,旁边摆著几大缸酱菜,哪里有半分肉的影子。 祝阿九不死心,四处寻摸了一圈,连点肉星儿都没见著,便寻到伙夫质问:“肉呢?” 伙夫被他问得一愣:“甚么肉?” 祝阿九咽了口唾沫,道:“我方才明明瞧见,山寨的嘍囉抬著十几桶条子肉过来。” 伙夫闻言,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被气乐了:“那是人家山寨嘍囉自家吃的,难不成还给你送来?想得倒美!” 祝阿九被一句话懟得哑口无言,方才那点子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伙夫见他杵著不动,不耐烦地催促道:“这炊饼你还要不要?不要就莫占著地方。” 祝阿九只得无奈地伸出手,接过一个炊饼,又领了碗盛了粥和酱菜。 他们一队人寻了个角落聚在一处,方才还心心念念的美食,此刻再吃,却已是味同嚼蜡。 祝阿九一口口地嚼著,心里头那股气越发不顺,末了只能自个儿寻个由头开解:“怕是他们刚做了笔没本的买卖,寨主赏下的。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年景好的时候,咱们不也能过年时吃上肉?馋个甚么!”旁边的人附和道。 “说的也是!”祝阿九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了些,口中的食物仿佛也变得香甜起来。 这一队人又各自去添了炊饼和粥,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东倒西歪。 次日,照旧出工,累得像扒了层皮。 歇息的间隙,能望见山下校场上操练的场景。 他们在庄子里时,每日也安排有训练,本是存了看笑话的心思。 可看著看著,便笑不出来了。 祝阿九压低了声音道:“那个带头操练的,好像就是他们的大寨主!” “这伙人的动作好生整齐!你们说,这是怎地练出来的?” “我瞧了好几日了,他们从咱们上工操练到咱们下工,除了吃饭,便是不停歇。不是练棍法,便是捉对廝杀,再不就是列队行进。” “真的?那可比咱们整日挖地基、烧砖有趣多了。” “嘿,看得我这手都痒痒了。你们说,若是单打独斗,咱们一对一,打得过这些梁山贼人么?” “我看悬。你瞧他们,从寨主到嘍囉,个个赤膊上阵,身上那肉疙瘩一块一块的,可不是你这单薄身板能比的。” 这话引来周围庄丁一阵鬨笑。 “快看,他们要打擂了!我猜,定是打贏的才有肉吃!” “那个光头的好生凶猛,一拳就打飞一个!” 眾人正看得起劲,工头却开始敲锣,催促眾人赶紧干活。 大伙儿意犹未尽地散去,不少人心里都在琢磨,若是自个儿有机会上台打擂,不知能得些甚么彩头。 又是日落西山,收工的锣声再次“哐哐”响起。 祝阿九他们收拾好器械,扛著下山。 半道上,又见那十几个嘍囉抬著木桶从身边经过。 他们凑过去一瞧,这次桶里竟是燉羊肉!光是闻著那股子鲜味,就教人眉毛都要跳起来。 祝阿九心里明白,这没他们的份,除了馋,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同行的庄丁有人嘆了口气:“他们的伙食也太好了,难不成日日有大鱼大肉?” 这话音未落,就听身后有嘍囉高声喊道:“诸位兄弟,让个道!” 祝阿九驻足侧身,只见又一队嘍囉挑著扁担行来,扁担两头是酒桶,浓郁的酒气隨风飘散开来。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兄台,你们今日是有甚么喜事庆祝,竟还有酒吃?” 那嘍囉隨口答道:“没甚么庆祝的,每日训练完了,吃一碗酒,这是常例。” 闻言的各庄庄丁,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祝阿九又追问道:“那肉呢,也是日日都有?” “那是自然。猪、羊、鸡、鱼、鸡蛋,日日都有供应。若是想吃牛肉,那得一整队人,能在鲁头领手下撑过半炷香的功夫,便能上台大快朵颐。” 这话一出,一眾人更是目瞪口呆,心里的那点子酸涩,已然从嫉妒变成了实打实的羡慕。 祝阿九望著那队嘍囉远去的背影,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是甚么世道!强人有肉有酒,咱们这些老实人,却只配吃这些猪狗食!” 眾人皆是唉声嘆气,只觉得这天道忒不公。 这般过了一旬,庄丁们的心气渐渐被磨平了。 只盼著能早日捱过这几个月,把房子建好,让那帮贼人住进这冬暖夏凉的砖房里去。他们也好早些回家,与家人团聚,用赚来的工钱,踏踏实实地吃一顿大肉,喝一顿大酒。 不然,这心里头,是真的酸得紧。 这几日,他们留意到,山上的嘍囉似乎少了一半。 这日下工时,正巧看见一个豹头环眼的汉子,领著四百多嘍囉上了山。那些嘍囉虽是满面风尘,却个个意气风发,精神头十足。 庄丁们不敢多问,回到营地,依旧是日復一日的炊饼、粟米粥和酱菜。 正吃著,就听隔壁的嘍囉营房里传来阵阵吶喊。 “寨主威武!寨主威武!” “下次该轮到咱们去了!” 气氛热烈得仿佛要將营帐顶掀翻。 祝阿九好奇地问身边人:“他们这是在庆贺甚么?” “想必是又做了甚么大买卖吧。最近山寨里人少了许多,怕是下山打劫去了。” “你瞧他们住的、吃的,这没本的买卖,当真恁地赚钱?看得我都想去当强盗了。” “胡说甚么!好好的良民不当,去当那朝不保夕的贼人?”祝阿九闻言,立时喝道。 这一夜,许多人都没睡好。隔壁营寨的庆贺声闹了半宿,那酒肉的香气,更是一股股地顺著风飘过来,馋得人翻来覆去,抓心挠肝。 次日,眾人顶著一双熬红的眼,照常上工。 干到晌午,大伙儿席地歇息时,便见不少嘍囉围过来看他们正建的房舍。 那些嘍囉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哥哥,这房子当真是给咱们住的?我不是在做梦吧?你快掐我一下!” “瞧你那点出息!” “听说后面还要建家眷住的屋区,若是有家小的,还能接上山来住。” “自打林教头当了寨主,咱们梁山的日子,可真是一天一个样!” 祝阿九听著他们的对话,心里竟也生出几分感同身受。 若是自个儿知道日后能住上这般敞亮的砖瓦房,怕是做梦都要笑出声来。 他凑上前去,对著一个看似头目的梁山嘍囉拱了拱手,道:“几位兄弟,觉得我们这活计做得如何?” “手艺端的不错,辛苦诸位兄弟了。”那头目倒也客气,拱手还了一礼。 祝阿九见对方態度和善,便顺杆往上爬,笑呵呵地问道:“敢问这位兄弟,昨夜你们是庆贺甚么好事?那酒肉香气,馋得我在被窝里都醒了好几回。” 一眾嘍囉闻言,想起昨日之事,脸上都笑开了花。 那头目言道:“不瞒兄弟说,我们前几日隨林寨主下山,奔袭百里,做了笔大买卖。” 祝阿九与身边的庄客们一听,心下瞭然,看来与昨夜猜测的大差不差。 只是不知是哪个倒霉的村子,被这伙贼人抄了家,丟了性命。 一个庄丁好奇地问道:“下山一趟,你们能分得多少?” 头目笑道:“这要看缴获。便如这次,我分了两贯,我手下的弟兄,每人也分了一贯。” 祝阿九等人闻言,眼睛都瞪圆了。几天工夫便能挣这许多?他们累死累活,在土里刨食,半年也攒不下这些钱。便是在此做工,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半贯。 一股邪火从祝阿九心底里窜了上来。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吃得好,练得好,住得好,赚得还恁地多!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个同乡见祝阿九脸色不对,便酸溜溜地开解道:“阿九,那是不义之財,你羡慕个甚!” 祝阿九一听,心头那股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渐渐平復下来。是啊,一群强盗劫掠来的钱財,有甚么好羡慕的。 这话却惹恼了那头目,他脸色一沉,怒声道:“何谓不义之財?” 那同乡也不畏惧,梗著脖子顶了回去。他身后的一眾庄客也都围了上来,给他壮声势。 若不是还有这最后一点“良民”的道德高地撑著,在这巨大的心理落差下,他们怕是早就熬不住了。 那头目环视眾人,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我们只劫那些为富不仁的劣绅!你们可知,我们这次去的那家,地牢里关著甚么人? 都是些不肯听话的佃户,被那劣绅抓去,打得不成人形! 我们只杀了那一家恶人並他们的狗腿子!当地的村民见了,皆是喜极而涕,说我们是替天行道的青天大老爷! 我们临走时,只取了金银,粮食则全部分给了当地的穷苦百姓! 我们寨主说了,梁山泊好汉,当『替天行道』!你们可懂? 何为替天行道?便是这世间的不公,官府不管,我们管!那些恶人,我们杀!穷苦人被逼得没了活路,我们便给他们一条活路! ” 言罢,那头目冷哼一声,喝道:“走!” 说著,便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气哼哼地领著手下走了。 只留下一眾庄丁,呆立当场,满脸的震撼与不敢置信。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庄丁之间激起了千层浪。自此之后,他们再看那些梁山嘍囉时,眼中的轻蔑与敌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两边的人开始有了些接触,不少活络的庄丁,閒暇时也会去帮嘍囉们干些杂活,或是凑在一处,交流些拳脚功夫。 这日,祝阿九帮著伙房清洗完碗筷,竟提回来一个大木桶。桶里,还剩下一小半燉得油光水滑的猪肉。 他兴奋地招呼著同住的乡亲们围拢过来。 眾人看著桶底那油亮亮、香气扑鼻的猪肉,眼睛都直了。 天天看梁山那些嘍囉吃得满嘴流油,他们早就馋得不行。 祝阿九笑道:“我教你们个新鲜吃法,这法子,我可是想了好些天了。” 只见他取过一个伙房发的干炊饼,用手掰开,再用木勺从桶底舀起那些碎肉和浓稠的滷汁,满满当当地浇在炊饼的豁口里。 肉汁混著肉末,瞬间便將炊饼的內里浸透,肉多得几乎要从裂口处溢出来。 祝阿九小心翼翼地捏著那沉甸甸的炊饼,尽力將嘴巴张到最大。 在眾人艷羡的目光中,他狠狠一口咬下,饱满的汁水顺著嘴角流淌下来。 一个同乡的喉头髮出“咕咚”一声响,急切地问:“阿九,好吃么?” 祝阿九的嘴被塞得鼓鼓囊囊,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眯著眼点头,脸上那陶醉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同乡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拿起炊饼,抢著用木勺去刮桶底的碎肉。 夹好之后,也是迫不及待地一大口咬下,那滋味,只觉得此生无憾了。 几个人吃得狼吞虎咽,险些把自个儿的手指头都给吞下去。 剩下十几个人有样学样,直到將那木桶颳得都露出了木屑,才意犹未尽地停了手。 他们一个个拍著滚圆的肚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只剩下两个字:“舒坦!”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 祝阿九仰头望著那轮皎洁的明月,有些困惑地说道:“怪了,都是一个月亮,我怎地觉得,这梁山上的月亮,比咱们独龙岗的,又要大,又要圆呢?” 眾人闻言,也都抬头望向夜空中的那轮明月,竟都纷纷点头称是。 第肆拾伍回 董一撞(六千字大章) 东平府,府衙后堂。 知府陈文昭端坐於太师椅上,手中摩挲著一枚温润的玉石,双目微闔,正在养神。 亲隨快步入內,躬身稟报:“相公,新任的兵马督监董平,前来拜见。” 陈文昭“嗯”了一声,睁开眼,將玉石轻轻搁在案上。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已迈入堂中。 来人身著一套剪裁合体的武官常服,尽显其挺拔身姿与悍勇之气。他面容俊朗,双眉斜飞入鬢,一双眸子尤其明亮,顾盼之间,精光四射。 “末將董平,参见知府相公。”董平走到堂中,对著陈文昭拱了拱手,腰身只是微微一躬。 整个动作乾净利落,却少了官场上该有的谦恭。他的目光,更是直接迎上陈文昭的审视,没有丝毫闪躲与垂首。 陈文昭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见过的武人不少,但这般桀驁的,还是头一个。 他不动声色,抬手虚引:“董都监不必多礼,请坐。” “谢相公。”董平应了一声,在陈文昭下首坐定,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自有一股锐气。 场面一时有些凝滯。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是陈文昭先开了口,语气温和:“都监初来此地,可还安好?” “有劳相公费心,一切尚好。”董平的回答言简意賅。 “可曾去过城外大营?” “不曾,见过相公再去不迟。” 一番简短的问话结束,场面又冷了下来。若是往常,武官总是要搜肠刮肚再说几句场面话,以拉近与主官的关係。 董平却浑不在意,见知府没有要问的了,便拱手道:“相公若无他事,末將便先告退了。” “好。”陈文昭点点头。 董平转身便走,步履生风,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陈文昭望著他的背影,嘴角撇了撇,摇著头什么都没说。 ………… 董平辞別知府,径直奔向城外大营。將左右副將、训练官、监押、军吏五名下属召集到帐下。 “东平府境內,可有大股贼寇?”董平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一名副將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都监,府治之內並无大贼,州內只余些不足百人的小寨。” “哦?”董平的目光扫过眾人,“陈相公治下,竟是这般太平?” 另一人立刻接话,言语间满是恭维:“正是。皆因陈相公爱民如子,百姓深受感化,故落草为寇者寥寥。” 董平瞥了那人一眼,似笑非笑:“你当某是三岁蒙童不成?休要说这些场面话。且说,此地可有甚么厉害脚色,能压得住四方地面,叫那些强人不敢抬头?” 此言一出,眾人心头一凛。 那名军吏不敢再耍滑,连忙回话:“回都监,要说厉害脚色,確有一处。便是离此六十里的独龙岗,那里祝家庄、扈家庄与李家庄三庄互为犄角,庄內丁壮上万,平日里操练不休,时常清缴左近山林,因此本地的蟊贼,多半都流窜到別处州府去了。” “独龙岗三庄……”董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倒有几分意思。明日,便去会他一会。” 眾人忙拱手领命。 能下去走一遭,自是能被好生伺候,回来时还有银子拿,这般的美差,谁不心中欢喜? 见忙完了正事,董平话锋一转,笑道:“诸位兄弟,某初来乍到,往后还需各位帮衬。今晚我做东,且说哪家院子的姐儿最是標致?你我同去耍乐一番!” 这一下转变太快,五人面面相覷,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那军吏机灵,忙道:“西瓦子的李瑞兰,色艺双绝,艷压本州。” “好!”董平大笑起身,大手一挥,“那便去西瓦子!走!” 一行六人兴冲冲入了城,直奔目的地。老鴇见是军爷,又得了赏银,殷勤备至,將最好的酒菜、最美的姑娘都送了上来。 酒过三巡,董平一把拉起身边娇艷的李瑞兰,对著眾人笑道:“诸位兄弟自便,某先行一步!”说罢,竟直接將李瑞兰打横抱起,在女子的惊呼与眾人的鬨笑中,大步流星地进了臥房。 那五名下属见主官如此豪放,也放开了手脚,各自寻了相好的快活去了。 不出半个时辰,五人陆续都回到了酒桌边,个个腿软脚软,精神萎靡。 却始终不见董平出来吃酒,只隱隱听到那屋中动静不小。 眾人面面相覷,不由得挑起大拇指,言道:“奢遮!” 又过了一个时辰,便只能听见床铺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却听不到女子声音。 眾人皆面露骇然,注意力都在那动静上,一时都无心閒聊。 又过了半个时辰,董平才伸著懒腰走了出来,浑身筋骨发出一阵噼啪爆响,脸上神采奕奕,毫无倦意。 眾人看董平的眼神,已是无以復加的崇拜。 董平见眾人灼灼眼光,颇为不满地道:“这李瑞兰忒不耐撞,著实无趣!” 在场所有人麵皮抽搐,一时也不知该说些甚么。 董平兀自坐下,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酒,对著早已嚇傻的五人一举杯:“来,继续吃酒!” 这场酒宴,直喝到五个下属低头耷脑,才算散了。 董平却依旧精神百倍,没有半点醉意。 临別时,董平又道:“明日辰时,大营集合,点五十个骑兵,一併去独龙岗。” 这五人一听这话,忙哀求道:“都监,能否宽限到午时?我等这身子骨,实在比不得都监虎狼之躯,还望……” 董平眼睛一瞪:“怎地,要抗令不成?” 五人嚇得一颤,忙躬身拱手道:“卑职不敢。” ………… 次日辰时,天光大亮。 董平翻身上马,在自己箭壶內侧插著两面小小的黄旗,旗上各有五个金字,写道:“英雄双枪將,风流万户侯”。 身后五十名骑兵甲冑鲜明,队列整肃,一行人捲起烟尘,直扑六十里外的独龙岗。 马队未至祝家庄,远远便望见高耸的寨墙与箭楼,果然是防备森严。 到了庄门前,副將报了来意,一庄丁飞奔入內通报,其余人则紧握兵刃,一脸戒备。 不多时,祝龙打开城门,脸上堆著笑,拱手相迎:“小人祝龙,乃祝家庄长子。不知都监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董平端坐马上,面带不悦,区区庄户,竟不是庄主亲迎。 他只衝祝龙拱了拱手算是回礼,言道:“便劳烦祝大官人,將扈家庄与李家庄的主事之人一併请来。董某初来贵地,总要都见上一见。” 祝龙见董平无礼,心头火起,却也只能强压怒气,拱手应是。 董平用马鞭虚虚一指,这几十骑便擦著祝龙身侧而过。 袍袖中,祝龙拳头紧握,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面上却也努力摆出一副笑容。 董平进了庄子,只见偌大的庄內,一眼望去只在田埂处有老弱在耕作,不见一个精壮汉子。 一行人被祝龙迎入前厅,分宾主落座,又转身吩咐下人备上最好的酒宴。 董平开门见山地问道:“某奉知府相公之命,巡查地方。方才入庄,为何不见一个青壮男丁?” 祝龙按之前编好的理由搪塞道:“回都监,近来三庄正要合力修葺寨墙,家父带著庄內大部分丁壮,或被派往各处採买物料,或上山伐木採石,是以显得庄內有些空虚。” 酒菜未上,扈家庄的扈太公与李家庄的管事李富贵已联袂而至。 二人与董平见礼后,神色间都有些紧张。 宴席摆开,山珍海味流水般送上。祝、李、扈三家主事人轮番上前敬酒,言语间极尽奉承。酒过三巡,席间一包包沉甸甸的银子一一送到董平並五名下属手中。 “些许程仪,不成敬意,还望几位官爷笑纳。” 那几名下属掂了掂分量,脸上顿时乐开了花,连连道谢,看向董平的眼神也充满了“没白来”的意味。 正当厅內眾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之时,庄外忽然传来阵阵喧譁,人声鼎沸,车马轆轆,刚刚还冷清的庄子,瞬间便热闹了起来。 祝龙、扈太公、李富贵脸色皆是一变。 紧接著,便有嘈杂的对话声浪潮般涌来,想要听不到都难。 “当家的,这趟去梁山工地上可还顺利?” “累死个人!不过梁山第一批的军营再有月余,就建好了。” “可不是嘛!梁山那地方一天一个样,瞧著比咱们庄子还气派,我等真是好生羡慕。” 各种关於梁山的討论,混杂在欢声笑语中,却如同一道道惊雷,炸响在厅內。 满堂瞬间死寂。 祝龙、扈太公、李富贵三人面如死灰。 董平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三家话事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好一个『採买物料』,好一个『伐木採石』!来人!” 他身后的五名下属与五十名骑兵齐声应诺,杀气腾腾。 “將祝龙、扈太公、李管事,全部拿下!” ………… 祝家庄后院的校场上。 七百余名精壮庄丁手持鉤镰枪,正在演练阵法。他们进退有据,鉤刺协同,隨著一声声號令,长枪如林,寒光闪烁,一股肃杀之气瀰漫开来。 高台之上,欒廷玉负手而立。 他身旁的扈三娘看得目眩神驰,忍不住讚嘆:“欒教师,这鉤镰枪阵当真厉害。下鉤绊马,上枪刺人,便是成队的马贼衝过来,也休想討得半分便宜!” 欒廷玉的脸上也是得意:“此阵法精妙,非我所创。乃是梁山金枪教头徐寧的独门功夫。我不过是学了些皮毛,转授给他们罢了。” 扈三娘笑道:“若非祝家庄请教师在先,教师怕是都想上梁山了吧?” 欒廷玉闻言,竟也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时一名庄丁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惶,声音都变了调:“不……不好了!欒教师!” “慌甚么!”欒廷玉厉声呵斥,“可是有贼人攻庄?” “不是贼人……是官兵!”那庄丁喘著粗气,急声道,“新来的兵马都监董平,说……说我们三庄私通梁山,把祝大少爷、扈太公和李管事都给抓起来了!”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庄丁们群情激奋,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鉤镰枪。 “甚么鸟都监!敢在祝家庄撒野,叫他有来无回!” “教师!你下令吧!我们跟他们拼了!” “住口!”欒廷玉猛地一声暴喝,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愤怒的脸庞,言道:“对方是官,我们是民!没有我的命令,谁敢私自动手,便是坐实了勾结梁山的谋逆大罪!届时三庄上万口子,都要跟你们一起陪葬!” 一番话如冷水泼头,庄丁们顿时冷静下来,却依旧怒气难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欒廷玉身上,等他拿个主意。 欒廷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向那报信的庄丁,沉声问道:“人如今在何处?” “刚从前厅出来,看方向……像是要往东门去!” “我去斡旋。”欒廷玉再不迟疑,抓起靠在栏杆上的浑铁棒,转身就走。 “教师!”扈三娘急忙跟上。 “你留下!”欒廷玉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声音斩钉截铁,“约束好队伍,不到万不得已,休要主动攻击。” 扈三娘脚步一顿,望著欒廷玉决绝的背影,只能用力一点头,抱拳应道:“是!” ………… 祝家庄东门,气氛凝如死水。 董平高坐马上,五十名铁甲骑兵成扇形防御,身后是涌出来拿著棍棒,刚刚返回祝家庄的庄丁,身前是七八名手持长枪,脸色煞白的守门庄丁。 被士兵反剪双臂的祝龙,涨红了脸,衝著董平嘶吼:“董平!我等皆是良善庄户,你无故刀斧相加,便是逼我等反了,闹到知府相公面前,你也难辞其咎!” 董平甚至没看他一眼,目光轻蔑地扫过那几个几乎握不住枪的庄丁,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他缓缓从马鞍一侧摘下自己的双枪,银亮的枪尖在日光下闪著寒芒,遥遥指向那几名庄丁。 “放下兵器,跪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渗人的寒意,“否则,按通匪处置,格杀勿论。” 那几名庄丁互看一眼,眼中满是恐惧,双腿都在打颤。但他们也知道,今日若让官军把人带走,自己一家老小便再无顏面在独龙岗立足。念及此,几人一咬牙,竟是將手中长枪又握紧了几分。 董平脸上的笑容更盛,那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刨动,如离弦之箭般猛衝向那道脆弱的防线。 他甚至懒得用枪,只等著战马將这几人撞得骨断筋折。 就在战马即將撞入人丛的瞬间,一声石破天惊的暴喝从不远处传来! “鉤镰枪,起手式!” 声音沉稳有力,仿佛一根定海神针,瞬间让慌乱的庄丁们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执行了这个刻入骨髓的口令,五桿长枪齐刷刷地放低! “变阵!第二式,绊马!” 命令声再起,庄丁踏著奇异的步法,手中长枪交错,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 董平瞳孔骤缩,他只觉眼前寒光一闪,胯下战马发出一声悽厉的悲鸣,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电光火石之间,董平在马背上猛地一蹬,身形如大鹏展翅般凌空跃起,一个漂亮的旋身,稳稳落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倒地起不来的爱马,眼神瞬间变得赤红,一股狂暴的杀意从他身上喷薄而出。 他猛地转头,死死锁定了那个发號施令之人——那是一个手持浑铁棒的魁梧大汉。 “找死!” 董平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向欒廷玉。 手中双枪一抖,化作两条出洞的毒龙,分刺欒廷玉的咽喉与心口。枪风凌厉,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欒廷玉面沉如水,手中浑铁棒举重若轻,划出一道浑圆的弧线,口中暴喝:“开!” “鐺!” 一声巨响,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双枪与铁棒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好大的力气!董平只觉虎口发麻,双臂为之一震。欒廷玉亦被震得气血翻涌,脚下在青石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一击不中,董平枪势再变。双枪不再是刚猛的直刺,而是变得灵动诡异,一桿枪缠住铁棒,另一桿枪则如毒蛇吐信,从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攻向欒廷玉的周身要害。 枪影翻飞,快得让人眼花繚乱,將欒廷玉全身都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幕之中。 欒廷玉则稳如泰山,手中一条浑铁棒舞得风雨不透,將董平所有刁钻的攻击尽数挡下。铁棒沉重,每一击都带著千钧之力,逼得董平不敢轻易让其近身。 “鐺!鐺!鐺!鐺!” 密集的兵器碰撞声连成一片,如同暴雨敲打芭蕉。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五十余合。 董平非但没有丝毫疲態,反而眼神越来越亮,战意越来越盛,枪法也愈发狂野奔放。他长啸一声,双枪合一,化作一道惊天长虹,直劈而下! 欒廷玉横棒格挡,却被这一击中蕴含的恐怖力道砸得双臂剧震,气血翻涌,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 董平得势不饶人,攻势如潮,一枪快过一枪,一枪重过一枪。 反观欒廷玉,额角已见汗珠,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他虽能勉强招架,但明显已从主动防御转为被动格挡,铁棒的挥舞速度也慢了一丝。 又斗了三十余合,欒廷玉瞅准一个空当,用尽全力一棒逼开董平,借势向后一跃,跳出战圈。他胸膛剧烈起伏,握著铁棒的手微微颤抖。 “住手!”欒廷玉高声喝道,“督监何以如此咄咄逼人!” 董平收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他並未追击,只是用一种欣赏又带著残忍的目光打量著对方,冷冷开口:“能接住某近百回合枪棒,你也算条好汉。报上名来,某不杀无名之辈。” “祝家庄教师,『铁棒』欒廷玉。”欒廷玉沉声应道,同时拱了拱手,算是江湖礼数。 “欒廷玉?没听过!”董平眉毛一挑,“祝家庄暗通梁山,证据確凿。某乃东平府兵马督监,奉命拿人。你如今带人阻拦,莫非是想同罪並处么?” 欒廷玉被他一番话噎住,反驳道:“小人不敢!但此事干係重大,还请都监出示官府文书!” 董平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某身为本州兵马督监,有临机专断之权!缉拿贼寇,何须文书!如今,某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否则,便是公然抗法,与梁山贼寇同罪论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气四溢。 欒廷玉脸色铁青。对方虽霸道,但桩桩件件都拿捏著祝家庄的死穴,一旦坐实,便是灭门之祸。 看著进退两难的欒廷玉,董平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来人!”他猛然喝道。 “在!”五十名骑兵齐声应诺。 “將此人,连同这些顽抗的庄丁,一併围了!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喏!” 一声令下,五十名骑兵催动战马,铁蹄轰鸣,如一道钢铁洪流,瞬间將欒廷玉和那几名庄丁团团围在中央。马上的骑兵们纷纷抽出腰刀,寒光闪闪的刀锋一致对內,一股冰冷的杀意將欒廷玉等人彻底淹没。 “住手!” 一声清叱,骤然撕裂了这片凝固的杀机。 董平的目光从欒廷玉身上挪开,循声望去。 只见一双有力的大长腿疾奔过来,仿佛一只矫健的雌豹,充满了力量。手中提著两口日月双刀,刀锋在日光下闪著清冷的光。 她身后,数百名庄丁匯成一股黑压压的洪流,长枪、鉤镰密如林,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董平的骑兵阵上,形成一股无声的巨大压迫。而那女子,就站在这股洪流的最前端,却成了全场的焦点。 董平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打量著她,看她扎实的步履,看她紧握双刀的指节,更看她那双毫不退让、燃烧著怒火的眼睛。一股久违的,属於猎手发现猎物的兴奋感,在他四肢百骸中悄然復甦。 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李瑞兰那不堪一击的绵软。 何其乏味。 眼前这女子身上那股勃发的英气与力量感,与昨夜的李瑞兰形成了极致的反差。这个发现,让董平心底窜起一股更为强烈的征服欲。 一丝玩味的、带著侵略性的笑容,缓缓在他嘴角绽开。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巡梭,充满了审视与占有。 “好,好好好……”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边的人听清,“某的良配,原来竟在此地。” 第肆拾陆回 真宿命(六千字大章) 董平被围在垓心,却无半点惧色。 他身后那五十骑官军和几个下属,此刻却面如死灰。倘若对方真箇不管不顾,他们这干人,今日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董平嘴角反倒掛起一丝轻笑,伸手拢了拢髮髻,摆出一副风流倜儻的样儿,开口问道:“敢问这位小娘子是何人?” 扈三娘蛾眉微蹙,看著眼前这轻浮的傢伙,强压怒火,拱手道:“扈家庄扈三娘,在此见过兵马督监。还请督监休要欺人太甚!” 董平斜睨著她,问道:“你扈家庄,敢说与梁山泊没有瓜葛?” 扈三娘一时语塞。 “那某家这般行事,还算欺人太甚么?”董平朗声大笑,隨即上前一步,话锋一转,“不过,此事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使得。” 此言一出,扈太公、祝龙、李富贵、欒廷玉等人心中皆燃起一丝希冀,只当他要狮子大开口,討些钱財。 谁知董平却道:“只要你与我做个小妾,此事便一笔勾销。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这独龙岗上下,由我董平罩著,保你一方平安。” 扈三娘闻言,粉拳紧握,凤目含煞,眼神冷冽如冰。 董平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更是喜爱,又添油加醋道:“以小娘子的姿容,做妾確是委屈了。但我乃朝廷命官,正妻须是知州一级官宦家的千金。纳你为妾,已是抬举,不算委屈了你。” 这话落在三庄庄丁的耳中,无异於火上浇油。眾人怒目而视,破口大骂,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扈三娘反被气极而笑,冷声道:“那便看你今日还有没有命回去!” 说罢,她玉手一挥,身后手持武械的庄丁们便如潮水般涌向官军。 董平嘴角笑意不减,厉声喝道:“哪个敢上!你们再上前一步,这扈太公和祝龙便先死!” 庄丁们闻言,攻势一滯,投鼠忌器,只得將官军层层围住,无数长枪朴刀齐刷刷指向垓心,却不敢再进一步。 “无耻!”扈三娘怒叱一声。 董平哈哈大笑,浑然不惧,手持双枪,竟主动衝出,直取扈三娘。扈三娘亦不示弱,抽出日月双刀迎战。 二人甫一交手,便是电光石火。董平双枪一桿锁喉,一桿刺心,招式狠辣,直取要害。 扈三娘却是不慌不忙,身形如风中摆柳,手中日月双刀上下翻飞,只听得“叮叮噹噹”一阵密如骤雨的金铁交鸣声,董平志在必得的攻势,竟被她悉数化解。 董平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更浓的兴趣。 他长啸一声,不再用什么枪法,而是尽用大力,意图震飞对方双刀。 扈三娘蛾眉一挑,娇叱一声,她双刀一错,盪开刺来的双枪,只觉虎口微微发麻。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便斗了三十余合。 场中只见两条枪影翻飞不定,一团刀光滚滚如雪。 扈三娘越战越勇,刀法凌厉,身姿矫健,每一次闪转腾挪,都带著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宛如一朵浴血绽放的鏗鏘玫瑰,英姿颯爽,看得一眾庄丁热血沸腾,吶喊助威之声震天动地。 董平愈斗愈是心喜,口中却不乾不净地调笑道:“好个小娘子!刀上功夫这般了得,不知床笫间的功夫又如何?” 正在此时,欒廷玉瞅准时机,几个箭步衝到祝龙身旁,手中铁棒左右一扫,逼退了挟持人质的官军,將祝龙、扈太公等人救下,隨即大喝一声,挺起铁棒,也奔著董平杀来。 董平的武艺本就与欒廷玉在伯仲之间,全仗著一股锐气和体力充沛,方能久战不疲。此刻扈三娘与欒廷玉联手夹攻,他顿时感到压力倍增,渐渐有些捉襟见肘。 庄丁们没了人质掣肘,吶喊著一拥而上,那些官军哪里抵挡得住,纷纷缴械投降。 董平见势不妙,双枪奋力一振,盪开欒廷玉和扈三娘的夹攻,勒马退出数步,大吼道:“住手!” 欒廷玉和扈三娘止步,倒要听听这廝还有何话说。 董平指著祝龙喝道:“你们当真敢杀朝廷命官?此举与公然造反何异!罪名一旦坐实,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扈三娘怒道:“似你这等贼官,人人得而诛之!今日还想活著离开不成?”她转向祝龙,急道:“祝龙哥哥,此地之人一个都不能留!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庄丁皆是祝家庄的人,自然要听祝龙號令。祝龙脸上阴晴不定,眼神闪烁,心中已是天人交战。一边是杀官造反的滔天大罪,一边是放虎归山的无穷后患,但他祝家基业深厚,怎能轻易踏上梁山那条不归路? 董平何等样人,察言观色,立刻又加了一把火:“我若是死在祝家庄的地界上,你祝家便是首恶。他扈家和李家,最多算个从犯,事后怕也没甚么大事。” “我从未见过似你这般无耻之人!”扈三娘气得娇躯发颤,说罢便要提刀再上。欒廷玉也已蓄势待发,举棒便要砸去。 “住手!”祝龙突然爆喝一声。 扈三娘和欒廷玉都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祝龙涨红了脸,对著自家庄丁嘶吼道:“祝家庄的庄丁,都给我退下,放他们走!” 庄丁们无人听令,依旧將董平等人围得水泄不通。 “没听见么!”祝龙声嘶力竭地吼道,“再不听令,全家老小便逐出独龙岗!” 这话分量极重,庄丁们这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兵刃,恶狠狠地让出一条通路。 祝龙对著董平拱手道:“我祝家庄绝无与朝廷为敌之意。还请督监高抬贵手,事后必有重谢。” 董平冷哼一声,指了指地上的死马:“我的坐骑,就这么死了。” 祝龙眉头一皱,颇有些肉疼地说道:“小人那匹坐骑,也是一匹千里良驹,还望督监不要嫌弃。” 董平哈哈大笑起来。 不多时,祝龙的宝马被牵了出来。他亲自將韁绳奉到董平手中。 董平接过韁绳,拍了拍祝龙的肩膀,调笑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哈哈哈!” 言罢,他翻身上马,临走前还扭头衝著扈三娘挑了挑眉,露骨地说道:“小娘子,想要独龙岗安然无事,今晚便洗剥乾净了,到我帐中候著!” 扈三娘气得目眥欲裂,董平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更是快意,纵声长笑,一挥马鞭,率领眾骑,扬长而去。 ………… 临近入夜,祝龙、扈三娘、欒廷玉、李富贵四人才急急赶到李家道口。 留守在道口的嘍囉不敢怠慢,急忙引著他们上梁山。 几人刚进聚义厅,祝朝奉、祝虎、祝彪、李应、扈成等人便迎了上来,梁山一眾头领也齐齐到场。 祝龙將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祝彪听罢,听到董平那无耻要求,又看了一眼扈三娘,当即请战:“爹,让我带庄丁回去,跟那廝拼了!” “混帐!”祝朝奉劈头盖脸地骂道,“难道你真要领著全庄上下造反不成?!” 他又怒视李应道:“贤弟!我当初说什么来著?官府一旦追究,我等如何是好?” 李应也是一头雾水,奇道:“不该如此啊,陈知府那边已然是默许了的。” 祝朝奉一拍桌子,吼道:“这叫默许了?此事若处置不当,你我三家皆要按强人论处,我祝家百年基业危矣!” 李应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林冲看了吴用一眼,吴用摇了摇头,示意此事並非他的安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打乱了林冲的全盘计划。 他想起董平此人,前世里便不是个好东西,杀了太守全家强抢其女,没几天那女子就死了,竟被那廝直接曝尸荒野。后来更是屡屡虐待敌军女眷。 在林冲眼里,这董平与王英一般,乃是一丘之貉,同为梁山之耻。 这是少数几个,林冲此生绝不想再让其上梁山的贼廝。 林衝压下心中思绪,对眾人拱手道:“依我之见,不若几位先在梁山暂避风头。诸位可遣心腹之人,去东平府与那知府、督监斡旋。我梁山也愿出些银两,助三位庄主化解此番危机。” 祝朝奉一听,怒火更盛:“还不是你们梁山害的!我祝家庄大好基业,就要尽数毁在你们手里了!” “你这撮鸟,说甚么屁话!”鲁智深闻言大怒,跳起身来,“当初来我处赚钱时,怎不见你这般说?洒家可曾拿刀子架在你脖子上?还不是你自己下的决断!” 祝朝奉气得瞪大了眼睛,指著鲁智深骂道:“你这贼禿,怎敢如此与我说话!” 李应见状,忙上前拦住已经擼起袖子的鲁智深,又向林冲和鲁智深连连拱手道:“林寨主仁义,鲁大师息怒。祝庄主也是一时心急,失了方寸。我与陈知府相识多年,他治下也需独龙岗维护地方安寧,缴纳赋税,想来不至彻底翻脸。这其中怕是有甚误会,待我亲去府衙分说一番,或许能化解此局。” 林冲摇头道:“李庄主此法不妥。你若亲身前往,万一那知府起了歹心,將你扣下,又当如何是好?” 李应苦笑道:“旁人分量不够,去了也见不著知府的面,如何洽谈?” 祝朝奉仍旧气哼哼地道:“贤弟言之有理。我让祝龙隨你同去,他白日里刚放了那督监,也算有一份薄面。” 祝龙一脸哭丧,刚唤了一声“爹”,就被祝朝奉一个凶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扈太公长嘆一声,对自家儿子道:“扈成,那便由你陪著李庄主走一趟吧。” 林冲见他们主意已定,也不再多劝,只让杜迁取来一匣子金鋌,交给李应,权当他们此去打点的资费。 李应、扈成再三称谢。隨后,祝朝奉留下祝彪在山上以防万一,自己则与扈太公、扈三娘、祝虎、欒廷玉等人下了山,回各家庄子稳定人心去了。 ………… 李应、扈成、祝龙三人代表独龙岗三庄,赶赴东平府。 知府陈文昭听闻此事,亦是大惊,责备李应道:“本府早已提醒过,近日新到一位兵马督监,不是善茬,你等怎地还这般不小心,惹出这等祸事!” 他嘴上虽在斥责,却也立刻派人去请董平前来。 谁料董平到了府衙,竟丝毫不给知府面子,只说缉拿匪盗乃是他兵马督监分內之职,更反问陈文昭:“难不成相公要包庇强人不成?” 陈文昭气得一拍桌子,怒骂道:“你一介武夫,怎知本官为保一方太平,费了多少心血!” 董平见陈文昭动怒,正中下怀,便佯装不情不愿地鬆口道:“此事……我董平也不是不通事理之人。” 眾人一听这话,心下稍宽。 陈文昭兀自板著脸,喝道:“有话便说!” 董平道:“独龙岗在地方上,確有保境安民之功。但三庄合在一处,庄丁数万,皆是能战之兵,比寻常山寨的强人还要厉害。我身为东平府兵马督监,臥榻之侧,岂能酣睡?不能不防。” 李应正要开口辩驳,陈文昭却摆手制止了他。 陈文昭盯著董平,觉得这话倒也不全是浑话。独龙岗势力太大,如今又与梁山勾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示意董平继续说下去。 董平见铺垫已足,便图穷匕见,朗声道:“要我放过独龙岗,也容易。只需纳了扈家庄的扈三娘为妾,算结了姻亲,从此以后,我与独龙岗便是一家人。” 此举名为联姻,实则便是送人质,让他可以深入洞悉独龙岗的虚实动向,居然还颇有一种以身饲虎的壮烈感。 李应等人虽已听祝龙说过此事,此刻再听,仍是心头火起。 扈成强忍怒气,吞了口唾沫,拱手道:“小妹能得督监青睞,实乃我扈家之幸。只是……只是小妹素来心高气傲,这妾室的身份,怕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董平冷冷瞥了扈成一眼,轻蔑地说道:“你等是何等身份,也敢妄图正室之位?能让本官纳她为妾,已是你扈家天大的福分!” 扈成被他气势所慑,躬著身子,不敢再言。 李应强压怒火,拱手道:“督监此言差矣。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扈家庄虽无人在朝为官,但在这东平府地界,也是首屈一指的大户。庄丁三千,人人能战。他家的掌上明珠,岂能受此屈辱,与人做妾?若是督监真箇有意,以督监这般一表人才,明媒正娶,方为一段佳话。” 扈成在一旁感激地望著李应。 董平却冷哼一声:“他扈家的人都没再开口,你一个李家的,出甚么头?妾便是妾!若是不愿,那便等著我亲率大军,来荡平你独龙岗!” 李应养气功夫再好,此刻也被董平这番话噎得气血上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文昭见气氛已是剑拔弩张,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此事就这般定了。你们速速回去准备,选个吉日,將人风风光光地嫁过来便是。” 董平立刻躬身道:“多谢相公成全。” 李应等人气得胸膛起伏,却也只能躬身拱手道:“此等大事,还需扈太公点头。我等这便回去如实告知,还请相公与督监静候佳音。” 董平斜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只给你们一天。明日此时,备好嫁妆,本官便要入洞房。” 李应气得浑身发颤,恶狠狠地瞪了董平一眼,向陈文昭告辞,便要带人离去。 谁知董平却跨出一步,拦住去路:“诸位,反正明日也要来观礼,何必来回奔波?府衙大牢之內,尚有几间『雅间』,可供诸位暂住。” 李应双眼微眯,寒声道:“董平,你休要欺人太甚!” 陈文昭也皱眉道:“董督监,你这是作甚?” 董平冷笑道:“相公,他们私通梁山,证据確凿。此刻放他们回去,万一那几个贼首跑了,这个罪责,下官承担不起,相公你……承担得起么?” 一句话便戳中了陈文昭的软肋。独龙岗通贼,此事可大可小。若是董平一纸奏摺递上去,他这顶乌纱帽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陈文昭长嘆一口气,只得道:“那……诸位便暂且留在府內客房歇息吧。” 李应等人无奈,也只得应下,总好过去住大牢。 待李应等人退下,陈文昭才看向董平,不悦道:“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董平讥笑道:“下官只知,人只有在恐惧之下,才会变得老实。我大宋武备废弛,以至盗匪横生。下官既然身为东平府兵马督监,便要让这全州军民,人人惧我。到那时,相公想如何摆布他们,便如何摆布,又何需像现在这般怀柔,反倒搞出独龙岗这等心腹大患。” 陈文昭面色一沉,斥道:“放肆!你是在教本官做事么?” 董平躬身一拜,口中道:“下官不敢,不敢。” 那语气里,却儘是敷衍之意。 ………… 很快,董平便派了军吏去独龙岗传话,要想平息此事,便让扈三娘乖乖嫁过来。若是一日不允,便將李应、扈成、祝龙三人痛打一顿。他倒要看看,这几个细皮嫩肉的傢伙,能捱得了几日。反正口供证词俱在,隨时可以定他们一个通匪之罪,到时抄了三庄,將庄內之人尽数定为反贼,杀他个鸡犬不留。 若是应允了,那便万事皆休。独龙岗还是独龙岗,他们接著当他们的良民,赚他们的钱。 这一下,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扈三娘一个人的身上。 扈太公没了主意,他既怕女儿受辱,又担心儿子扈成在牢里捱不住打。 祝朝奉虽担心扈三娘嫁给董平后,扈家势力大涨,会打破三庄之间的平衡。但权衡再三,还是劝道:“贤侄女,你扈家不是一直想寻一个有权有势的女婿么?如今这董督监自己送上门来,有何不可?” 欒廷玉面色铁青,可他一个外人,又能说些什么? 李富贵更是直接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给扈三娘磕头,求她救救自家庄主。 扈家庄的庄丁们得知此事,群情激奋,皆言寧愿战死,也绝不受此屈辱。祝家庄的庄丁碍於庄主顏面,不好明说,却也个个气得不行。不少人推举代表前来请愿,皆被祝朝奉给骂了回去。 正在此时,李家庄的家眷也赶来了。李应的夫人抱著儿子,在扈三娘身前號啕大哭,只求扈三娘发发慈悲,救救李庄主。 祝朝奉见她不语,更是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刻薄:“贤侄女,难道你真要为了自己一人清白,让三庄数百户人家,上万条性命,都给你陪葬不成?况且,只是去做妾,又不是要你的命!” 这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尖刀,刺入扈三娘心中。 李应夫人的哭嚎,李富贵的磕头声,祝朝奉的冷语,自家庄丁们不甘的眼神,还有父亲那张写满无助的脸……一幕幕,一声声,在她脑海中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远去。 最终,扈三娘缓缓抬起头,那双曾如秋水般明亮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死寂。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算应允了。 扈太公见状,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跌坐在地,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欒廷玉看著她,只见她身形依旧挺拔,但那双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却已黯淡无光,再无半分光彩。他心中悲愤交加,长嘆一声,拨转马头,衝出庄子,径直奔梁山而去。 林冲得知这个结果,心中那股浓浓的愧疚感再次涌了上来。 前世,扈三娘的悲剧,便是由他间接造成。这一世,自己已然处处小心,为何还是让她重蹈覆辙? 一股强烈的宿命感攫住了他,难道这就是扈三娘的命! 不对! 我的意难平,已经尽数扫平。那兄弟们的遗憾,我也当为他们一一剷除! 若连兄弟都护不住,何谈保护天下苍生! 董平是梁山好汉又如何?扈三娘也是!如今二人对上,该帮谁,不该帮谁,林衝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霍然起身,目光扫过聚义厅內的一眾兄弟,沉声道:“诸位兄弟,隨我下山,杀人去!” ………… ps:一直无法描绘出我心目中的扈三娘那种气质。附图供好汉们感受一下。 上架感言 一路写到上架,总算告一段落。 对比我第一本《三国》同人,从签不了约的萌新,写到如今的 lv2,百万字沉淀下来,確实多了不少感悟。 现在这本《水滸》同人,我能明显感觉到笔力的进步。虽然和其他作者比还有差距,但至少比过去的自己强了。 成绩方面,我心里有数,上架不会爆掉,但我耐得住性子,会一步步写,爭取把它写到“爆”。 其实也没太多话,最想说的还是感谢。每次没动力的时候,看到大家的投票、评论(无论好坏)、打赏,都能给我莫大的支撑。 没有诸位好汉的捧场,这本书走不到今天。 我就不一一提名感谢了,接下来会尽全力写好剧情,用故事回报大家的支持。 最后说下被骂惨的更新量:我会儘量保持双更,日更稳定在 8000-10000字。 但如果遇到质量下滑,或是卡文写不顺,会酌情减少更新量,优先保证內容质量,还请大家理解。 最后祝看到这儿的好汉们:大碗喝酒喝不醉,大口吃肉不发胖,大把分钱到手软! 咱们下章见! 第47章 死沙场 第47章 死沙场 子时刚过,山间的寒气最是逼人。 三通擂鼓声沉闷地响起,一声声,沉重地撞击著梁山泊深夜的寂静。那鼓声穿过稀疏的林木,越过冰冷的湖面,在幽深的山谷间激起空洞的迴响。 校场之上,数百支火把烧得正旺,烈焰在夜风中狂乱地扭动、伸展,將聚拢过来的嘍罗们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又细又长,在地面上疯狂地摇曳、交叠,显得狰狞可怖。 欒廷玉的脸上写满了焦灼,他紧走几步,追上林冲的背影,问道:“林寨主,此事— —可有两全之法?” 林冲脚步不停,心中冷笑。他如何不知欒廷玉的心思?无非是既想从官府虎口里救人,又妄想独龙岗三庄能置身事外,全身而退。 “两全之法?” 林冲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头也未回,声音却如寒冰般清晰地砸在欒廷玉耳中。 “我也曾求过『两全』,”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旁人无法读懂的疯狂与悲痛,“结果,家破人亡。”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重重按在腰间刀柄上。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復归沉寂,也让他愈发坚信如今所择之路。 “后来我才省得—”他一字一顿,声如磨铁,“这吃人的世道,哪有甚么两全之法,唯有—” 拇指轻轻一推刀鍔。 “鏘!” 刀锋出鞘一寸,在火光下陡然闪过一道雪亮寒芒。 “一唯有手中刀,才是万全之法!” 那寒芒一闪而逝,森然的杀气却直刺欒廷玉的眼底,让他心头猛地一凛,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他怔怔地望著林衝决绝的背影,满心困惑。他全然不解林冲话中之意。 江湖传闻里,这位八十万禁军教头性如烈火,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好汉。 娘子被高衙內那廝调戏,他便敢提刀硬闯白虎堂,一怒之下,將当朝太尉都给杀了。 这般人物,何曾听闻他有过半点妥协退让?又何来“家破人亡”一说? 欒廷玉哪里能知道,林衝口中的“之前”,是那屈辱绝望的“前世”;而所谓的“后来”,则是眼前这个浴火重生的此世。 三通鼓罢,校场上已是人影幢幢。 八百多名嘍囉迅速集结成阵,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喧譁与交谈,只有兵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一声声压抑的、沉重的呼吸。他们人人背著塞满乾粮和清水的布袋,手持磨得雪亮的朴刀与长枪,脸上带著一股久经战阵的肃杀之气。 近来频繁的出征与胜利,早已將这群曾经的虾兵蟹將,磨炼成了一支令行禁止的精锐之师。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黑压压一片,肃杀之气让空气都凝固了。 林冲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支沉默却充满力量的队伍。 无需任何战前动员,也无需任何慷慨陈词。 林冲胸中的杀意与豪情尽数化作两个字,从口中沉沉吐出: “出发!” 一声令下,队列中分出数十人,將早已准备好的火把一支支相继点燃。 在鲁智深、晁盖、徐寧、三阮、杜迁、宋万几位头领的带领下,长长的火把队伍,从山寨门前开始,顺著陡峭的山路向下疾速延伸,犹如一条火龙蜿蜒,直扑金沙滩而去。 欒廷玉也正欲同往,却被林冲拦住。 林冲冲他拱手道:“欒教师,小可有一事相托,不知教师能否答应。“ 欒廷玉忙拱手道:“旦有吩附,敢不从命。” 林冲道:“山寨上有这般多独龙岗庄丁,这般动静肯定会知道庄上变故,恐生意外。 还请欒教师留守山寨,陪吴军师坐镇梁山可好。” 欒廷玉有些动容,林寨主竟將山寨託付与他,这是何等气魄与信任。 忙把身子躬得更低,抱拳道:“请寨主放心,定生不出乱子。” 林冲又拱了拱手:“多谢!”便转身奔山下而去。 如此动静,自然是惊动了三庄的庄丁,他们纷纷从睡眠中起来,出得营帐,正不知所措。 吴用,朱贵三人將负责后勤的百十名嘍罗聚集起来,將“东平府新任督监要强娶扈三娘,梁山已倾巢而出前往营救”的消息,不偏不倚且如实地传给三庄的庄丁。 这消息,精准地投入了人群,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让整个驻地都滚沸起来。 “那董平欺人太甚!”一个扈家庄的年轻庄丁,脸膛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坟起,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桩上,怒吼道,“三娘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她有难,我们岂能坐视不管!” “对!跟他们拼了!”旁边一个汉子猛地站起身,“大不了也上梁山落草,我早就有此意了!” “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扈三娘在独龙岗的声望极高。她不仅容貌出眾,武艺高强,更兼心地善良,平日里对庄內外的穷苦人家多有照拂。 在这些血气方刚的青壮男子心中,她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而是一个遥不可及、 圣洁不可侵犯的象徵。 莫说祝家庄的祝彪对她倾慕已久,在场的哪一个年轻庄丁,不曾在心里默默地爱慕过她?只是他们自知身份低下,平日里连多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可这不代表,他们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心目中的神女,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狗官强行掳走,甚至还是去做小妾! 是可忍,孰不可忍! 扈家庄的汉子们率先鼓譟起来,紧接著,李家庄、祝家庄的庄丁也被这股狂暴的血气所感染,人人义愤填膺,群情激愤。 “我等三庄联合,丁壮数万,难道还怕他一个区区督监不成!” “定是庄主他们贪生怕死,不敢与官府作对!” “食肉者鄙!靠他们,三娘一辈子都完了!” 眼看著几千名情绪失控的庄丁,就要衝出驻地,祝彪红著一双眼晴,发疯似的衝到营门前,敲著下工用的铜锣,“哐哐哐”的声响,才总算把眾人注意力吸引过来。 而欒廷玉站在他身后,也给了祝彪莫大的底气。 他翻身跃上一块高石,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近乎嘶哑的咆哮: “都听我说!” 他的声音盖过了鼎沸的嘈杂,让所有狂热的脚步都为之一滯。 祝彪指著黑压压的人群,胸膛剧烈地起伏,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当我不急吗?三娘是我看著长大的妹子!她被人欺辱,我比你们谁都想第一个衝上去,剁了那狗官! “可你们动动脑子想一想!此事由梁山出面,才是最妥当的!他们本就是官府通缉的强人,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多背一条攻打官军的罪名,又算得了什么?” “你们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的爹娘妻儿,可都还在庄子里!你们今天逞一时之勇衝出去了,官府的大军明天就能开进独龙岗!到那时,整个独龙岗血流成河, 尸横遍野!你们想过那个后果吗!” 这番话,让所有人的狂热瞬间冷却,从头到脚感到一阵冰凉。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刚刚还喊打喊杀的汉子们,脸上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屈辱的沉默。他们握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人群后方的阴影里,吴用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轻轻摇著手中的羽扇,嘴角掛著一丝莫测的微笑,心中暗道: 看来,这火候,还欠了那么一点儿。 次日清晨。 扈家庄內,处处掛上了红绸,扎上了彩花。但那刺眼的红色,非但没有带来半分喜庆,反而让整个庄子都透著一股子压抑的死气。 扈三娘端坐在冰冷的铜镜前。 一身大红的嫁衣,穿在她身上,显得甚是沉重。那繁复的刺绣,精美的金线,沉重地压在她身上,一道道,一条条,捆缚著她的身体,也捆缚著她的心。嫁衣的火红,与她毫无血色的脸庞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为她梳妆的侍娘,是看著她长大的老人。那双布满褶皱的手,此刻正微微地颤抖著。 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长嘆。她拿起最后一支珠釵,小心翼翼地,將它插入那如乌云般的髮髻之中。 铜镜里,映出了一张精致却无比陌生的脸。 扈三娘静静地盯著镜中的自己。那张脸上,有她熟悉的眉,熟悉的眼,可组合在一起,却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恍惚。 她的眼眶乾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泪。心中不是没有委屈,更不是没有怨恨,只是这一切到了此刻,都已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 这感觉似曾相识。仿佛在很久之前,她便已在梦中预演过这一幕,梦中的她,也穿著这样一身嫁衣,走向一个未知的、黑暗的深渊。 就像是第一次去到某个地方,却似乎知道自己一定会来,就像命中注定的那般。 侍娘拿起红盖头,手悬在半空,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眼前,瞬间被一片无边的黑暗所吞没。 她试著睁大眼睛,长长的睫毛能清晰地感觉到盖头粗糙的布料质感。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压抑的、令人室息的黑暗。 她这一身引以为傲的武艺,又有何用? 到头来,不过还是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样,要凭藉这副女儿身,去换取三庄的安寧。 侍娘將她从凳子上扶起,一步,一步,向著门外走去。 门外,她听见了父亲那苍老而嘶哑的声音,里面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我的儿— 爹—爹对不住你” 话音未落,门外死寂的人群中,便猛地炸开了一片哭喊与怒骂。 “三娘!不能嫁!俺们扈家庄的汉子还没死绝,轮不到你一个女子去换太平!”一个年轻汉子的声音嘶哑地吼道,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是我们没用!是我们这些做爷们的没用,护不住你啊!”另一个声音带著浓重的哭嚎,紧接著,便是“噗通”一声沉闷的声响,有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噗通、噗通—” 下跪的声音,瞬间连成了一片。 “扈太公!你倒是说句话啊!大不了反了!咱们也上梁山去!跟著林寨主,好歹活得像个人! 人群的鼓譟与哭喊,一声声,都重重地敲打在扈太公的胸口。他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他颤巍巍地来到扈三娘面前,死死抓著她的胳膊: “儿啊!若是不愿—咱们就不嫁了!爹这就带你—带大家上梁山!” 这句话,化作一股灼热的刺痛,狠狠扎进了扈三娘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 大袖之下,她的指甲早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留下了一排深紫色的月牙印记,却没有一丝痛感。 片刻的动摇之后,那剧烈的颤抖,却缓缓地平息了。 她挣开了父亲的手,动作不大,却异常坚定。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隨时都会被风吹散,却又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无比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爹,女儿今日,不是出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是去为独龙岗三庄,上万条性命—战死沙场。” 然后,对著父亲的方向,缓缓地,跪了下去。 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她看不见父亲那瞬间变得煞白如纸的面孔,也看不见周围庄户们脸上那震惊、悲痛、继而转为无边屈辱的神情。 “咚!” 她郑重地,磕下了第一个头。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咚!” 第二个头。 “咚!” 第三个头。 三声闷响,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臟都隨之猛地一缩。 扈太公再也支撑不住,老泪纵横,他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却挡不住那浑浊的泪水从指缝间肆意流淌。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呜咽,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侍娘早已是满脸泪痕。她红著一双眼,將扈三娘从冰冷的地上扶起,一步一步,將她送上了那顶扎著大红彩球的迎亲马车。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庄內的哭声、骂声、嘶吼声,渐渐被隔绝在身后,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08ga8anaa里8 临近黄昏。 董平的厢军大营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红绸被歪歪扭扭地掛在营帐和木桩上,不少地方已经被风吹得脱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土。酒肉的香气,混杂著数百名兵痞身上散发出的汗臭与喧譁,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瀰漫在整个营地上空。 兵士们得了额外的酒肉赏赐,一个个敞著衣襟,喝得面色油亮,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声叫好,大声划拳,庆贺自家督监今日纳妾之喜。 东平府知府派来的长隨,放下了一块成色不错的玉璧作为贺礼。 祝朝奉、祝虎则亲自押送著十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在董平面前一字排开。箱盖被掀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白花花的银子,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他是看出来了,这个煞星,知府惹不起,祝家庄更是惹不起。扈家庄把女儿送来,他祝家庄只有儿子,自然只能用银子把关係给拴牢了,免得日后扈家仗著督监的势,在独龙岗做大。 另一边,被放出来观礼的李应、扈成、祝龙三人,神色各异。 李应、扈成二人得知扈三娘的决定,心里皆不是滋味。尤其是扈成,他知道自家妹子的脾性,那样一个高傲的人,被这般胁迫著做了小妾,怕是求死的心都有了。 董平斜睨著祝朝奉,慢悠悠地开口:“祝庄主,我听说,当初你祝家庄摆下擂台,便是为了拦著旁人,好让你那个宝贝儿子,娶了我今日的新妇?” 祝朝奉脸上的笑容一僵,额角渗出细汗,连忙摆手道:“督监说笑了,若非我等从中作梗,哪能將这般绝色留给督监。” 董平闻言哈哈大笑,重重拍著祝朝奉的肩膀:“你倒是个知情识趣的。你与祝龙不愧是父子,你果然类他呀。” 祝朝奉和祝龙、祝虎父子三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时,营门外嗩吶声由远及近。 董平双眼放光,猛地站起身。 他已忍了一天一夜,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便要亲自出门去迎。 大步流星地朝营门走去。其余人等,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也都跟著涌了出去,营中大小官兵也拥挤著出来看热闹。 只见一支吹打班子在前,后面跟著一顶红呢马车。车后是两辆载满嫁妆的大车,和几十个神情悲愤、手按刀柄的扈家庄庄丁。 董平嘴角掛起笑意,今日得了美人归,又收得这些银钱,让他清楚这几家家底到底有多厚实,怕是自己这几年任期,能从这三庄身上敲出海量的银钱来。 车队停在辕门前,侍娘先下得车来,再掀起车帘,搀扶著扈三娘下车。 领到董平身旁,把一条红绸递过去:“姑爷,恭喜贺喜,日后可要善待我家三娘。” 董平一把夺过红绸,看也不看那侍娘,迫不及待地伸手,粗暴地掀开了扈三娘的红盖头。 盖头揭开的瞬间,周围的喧譁声夏然而止。 只见红盖头之下的扈三娘一身大红嫁衣,更对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眸子,冷若冰霜,不见半分喜色,却如一朵带刺的红玫瑰,越是扎手,越是勾起男人心底的征服欲。 董平的呼吸一滯,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占有欲。他旋即察觉到周围兵士们呆滯的目光,心中一阵后悔,暗骂竟让营中那帮撮鸟占了便宜去。 旋又粗鲁地將盖头又盖了回去。 他凑到扈三娘耳边,低语道:“娘子,可知江湖上那些好汉,给为夫起了个甚么諢號么?” 扈三娘自然不会理他。 董平轻笑道:“江湖上的朋友,送了个諢號,唤作『董一撞』。『一』便是『一直』的『一』,至於那『撞』字嘛—哈哈哈—” > 第48章 好兄弟 第48章 好兄弟 扈三娘娇躯一颤,袍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身旁的侍娘麵皮惨白,不住抽搐,却还是用力捏了捏扈三娘的手,示意她切莫衝动,一切都为了独龙岗。 董平將扈三娘的隱忍尽收眼底,只当是美人畏威,愈发春风得意。便在此时,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营地里原本的喧譁与骚动为之一滯,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望向营门方向,连董平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许。 只见三匹骏马並驾齐驱,踏著沉稳的节奏,渐渐出现在眾人眼前。 中间那人豹头环眼,燕頜虎鬚;左边那人是个魁梧的和尚,面露煞气;右边那人则白净斯文,手持一桿鉤镰枪。 他们抵达营门前,齐刷刷地勒住韁绳,三双眼睛如鹰隼般,冷冷俯视著不远处的董平。 那股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让董平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厉声喝道:“来者何,敢闯我东平府军营!” 居中的那人,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董平身上,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梁山泊主,林冲。” “林冲!” 董平瞳孔猛地一缩,扈三娘的身子更是剧烈地一颤。 短暂的震惊之后,董平心中涌起的竟是无边的狂喜。林冲!是那个杀了高太尉,让当今官家恨之入骨的林冲!这可是泼天的功劳自动送上门来!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林冲身侧的两骑,一个和尚,一个小白脸,心中顿时大定。他营中有一千五百厢军,便是用人堆,也能將这三个不知死活的狂徒堆死! 想到此处,董平强压著几乎要衝破胸膛的狂喜,换上一副愈发轻桃的笑容,挑衅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东京城里犯了事的林教头。怎么,莫不是听闻董某大婚,特地赶来送份贺礼?” 他在拖时间,相信那两副將会带兵完成合围。 林冲嘴角勾起,淡淡道:“你的贺礼,我已备好。留你一份全尸,不知你可喜欢?” 董平脸色一沉:“恁地狂妄!你怕不是也爱慕我的小妾?” 盖头下的扈三娘一怔,思绪竞不自觉回想起林冲初见时的那个眼神。 他都有两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娘子,怎地还不知足。 哎呀,我在想个什么? 只听林冲在马上,坦然说道:“我把扈三娘当成我的好兄弟。” 董平和扈三娘都是一愣。 扈三娘却莫名的有些感动,她自幼习武,事事要强,就想向他人证明她不比男儿差,相信凭藉自己的武力,可以保独龙岗的安寧,结果到头来却. 而林冲却说我是她的好兄弟,这是认可了她自幼的所有努力。 那颗因为要靠身体换安寧而封闭麻木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 董平肆意的大笑起来。 “兄弟,哈哈哈——你认一个女流之辈当兄弟——哈哈哈——” 他擦了擦眼角因为笑而流出的几滴泪水,笑容也逐渐收回,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李应、扈成等人,厉声喝道: “我只道梁山还是王伦那酸秀才当家,这才想放尔等一条生路。谁承想,如今竟换成了朝廷钦犯林冲!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与这等反贼勾结,当真是嫌脑袋太多,不够官家砍么!” 此言一出,李应、扈成二人面如死灰,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化为泡影。 祝朝奉闻言,忙不迭地跳出来解释道:“督监明察!我祝家庄一开始就坚决反对与梁山贼寇往来!都是他李应,这廝贪图钱財,一力主张,还胁迫我等,我等——也是被逼无奈啊!” “祝朝奉!”李应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怒喝,“你这无耻的老匹夫!我与你相交半生,竟不知你是这般卖友求生之徒!“ 祝朝奉却兀自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地回敬道:“李应,你敢拍著胸脯说,当初是不是老夫站出来反对?是不是你这廝极力要去赚梁山那份昧心钱?是不是你一直在其中牵线搭桥?” 李应被这番无耻言论气得几欲吐血,他不再辩驳,只是死死盯著祝朝奉,嘴角咧开一抹森然的笑容: “从今日起,祝李两家,不死不休!” 林冲亦是眉头紧锁,他知祝朝奉属於拎不清之人,却也没料到此人竞能下作到这般地步。 他冷眼看著极力撇清关係的祝朝奉,沉声问道:“祝庄主,你当真以为这般,便能换来他不与你为难么?“ 不等祝朝奉回答,林冲的目光转向李应与扈成: “李庄主,扈成兄弟,到了此时此刻,你们还信这督监的鬼话,还信那个无信无义无能的朝廷么? 我告诉你们,今日你们退一步,他明日便会进十步!直到將你们敲骨吸髓,吞得连渣都不剩!” 林冲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不语的扈三娘身上,他想起上一世,扈三娘嫁给王英之后,整个人变得麻木,少言寡语,原本是个英姿颯爽的女子,却变得如一具行尸走肉,与当下状態何其相像。 “扈三娘,你一身好武艺,不输鬚眉!想要扈家庄安寧,靠的不是你的身子,而是你手中的刀!” 红盖头下,那颗原本就开始躁动的心,此刻更是疯狂的跳动,血液涌向四肢百骸,一直惨白的皮肤,此刻也变得红润起来,澎湃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了身上。 他。 好懂我! 她猛地一把扯下盖头,那双噙满泪水的凤眼死死盯著林冲。 对著林冲抱拳,声音无比坚定:“多谢哥哥点醒!今日,扈三娘不嫁,只斩贼首!” 话音落,她,又变回了那个满是颯爽之气的一丈青。 这身红嫁衣,更似一身红的战袍。 董平见状,心中恼怒,只见包围已成,亲兵又將马牵来,他翻身上马,从马鞍上取下两柄钢枪,遥指林冲,嘲笑道: “林冲,你这廝逞口舌之利,今日却要死在乱军之中!给我上,杀了他们,赏银百两!” “杀!” 重赏之下,厢军们吶喊著,挥舞著朴刀,將林冲、鲁智深、徐寧三人团团围住,包围圈越缩越紧。 董平见三人已成瓮中之鱉,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林冲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扈三娘、李应、扈成三人身上,平静地问道:“可敢一战!” 李应冷笑道:“可惜了我没带飞刀,不过,宰了祝朝奉那老狗,却是绰绰有余了!” 扈三娘凤目含煞,对扈成道:“哥,我带你杀出去。” 扈成亦是满面涨红,虎目圆睁,气道:“真当你哥是废物不成?好歹我也是飞天虎,岂能让我妹妹来护著!” 婚车旁的扈家庄丁们也纷纷拔出腰刀,护在扈三娘身侧,齐声吼道:“誓死保护三娘!” “我不用你们护,”扈三娘喝了一声:“你们护好我哥!” 扈成脸涨得更红。 林冲最后看向祝朝奉,问道:“祝庄主,你待如何?” 祝朝奉看傻子似的看著这群人,满脸不屑地道:“你们这是在做困兽之斗,难道还想让老夫陪著你们一起死不成?“ 林冲见状,对祝朝奉投去最后一瞥,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死人。他不再多言,对徐寧道:“兄弟,放响箭!” 徐寧闻令,从鞍上取下一支哨箭,弯弓搭箭,朝天射去。 “嗡”尖利的啸声划破长空。 董平心中猛地一紧,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不远处喊杀声震天,一支军容齐整的步兵,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衝杀而来,为首的正是晁盖与三阮,厢军后路被抄,顿时大乱。 与此同时,杜迁、宋万已带另一队人马,悄然衝进空虚的营寨大门,断了厢军的归路。 “杀!”董平见势不妙,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嘶吼一声,催马舞动双枪,直取林冲。 四周厢军也隨著督监,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 鲁智深大喝一声,抡起禪杖,带著一股恶风冲入敌阵,禪杖到处,筋断骨折,惨叫连连。徐寧则使开鉤镰枪,护住侧翼,枪法精妙,滴水不漏。 林冲冷笑一声,將手中那把高俅所赠的宝刀拋给扈三娘:“接著!用它,杀出一个太平来!” 言罢,他擎出新制的丈八蛇矛,迎向董平。 战马嘶鸣,双蹄踏碎尘土。 董平心中战意如火,他素来自负,视天下英雄如无物,今日正要看看这名满天下的豹子头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手中双枪一上一下,直取林冲周身大穴。 林冲深知董平枪法之快,乃平生罕见,他不急不躁,手中丈八点钢矛並未急於迎击,而是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在身前划出一个半圆。矛杆沉重,却在他手中轻如鸿毛,那看似缓慢的动作,却精准地封住了双枪所有进攻的路线。 “叮叮叮——”一连串急促脆响。 董平只觉自己的双枪仿佛刺在了一面滑不留手的铁壁上,每一分力道都被卸得乾乾净净。 他心中一凛,好个林冲! 傲气被激发,董平枪势再变,双枪不再强攻,转而变得灵动诡异,一桿枪虚晃佯攻,吸引林冲注意,另一桿枪却如毒蛇般从肋下无声探出,直刺林冲腰间软肋。 林冲似是未卜先知,坐下战马竟不退反进,猛地向董平撞去!同时,他手中蛇矛由守转攻,不再格挡,而是沿著董平虚晃的枪桿一滑而上,矛尖直取董平持枪的手腕! 以攻对攻,以快打快! 董平大惊,他没料到林冲的反应如此神速,应对如此霸道。 他若执意要刺中林冲,自己的手腕也必被洞穿。电光石火间,他只得放弃攻势,狼狈地收枪格挡。 高手相爭,一线之差便是天壤之別。林冲等的就是他这口气一泄的瞬间。蛇矛与双枪交击的剎那,林冲手腕猛然发力,长矛一抖,一股螺旋暗劲透矛而出。 董平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捲来,双臂剧震,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手中枪。 他心中骇然,这已非纯粹的力道,而是將力与技完美融合的境界!他拼尽全力稳住身形,却已是门户大开。 林冲的蛇矛如影隨形,矛尖在他眼前一晃,瞬间化作三点寒星,分刺他面、咽喉、心口。这正是林家枪法中的杀招“三星追月”。 董平肝胆俱裂,拼命后仰躲避,却只堪堪避过要害,只听“嗤”的一声,矛尖已划破他的左肩,带出一道血痕。 剧痛袭来,董平闷哼一声,却也激起他的凶性,他本是个狠人,如今遇到高手,竞是全然不惧,双枪挥舞地更是迅猛无比,二人又在马上打得难解难分。 另一边,扈三娘接过宝刀,只觉刀身微沉,锋刃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气。 她娇叱一声,红裙翻飞,冲入战团,手起刀落,一名厢军的臂膀便冲天而起。鲜血喷洒在她大红的嫁衣上,更添几分悽厉的艷色。 “好刀!”扈三娘只觉中鬱结之气扫而空,越杀越勇。 李应、扈成並著扈家庄丁,亦是奋力搏杀。梁山兵马与他们匯合一处,前后夹击,本就军心涣散的厢军哪里抵挡得住,登时兵败如山倒,四散奔逃。 董平浑身多处负伤,双枪也只剩一支,见大势已去,拨马便往城中方向逃窜。 “贼將休走!“林冲策马追赶。 却见一道红色的身影从斜刺里杀来,正是扈三娘! 她娇叱一声,腾空而起,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拦腰斩下! 董平今日大婚,未穿片甲,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宝刀从他腰间斩入,竟无丝毫阻滯,直到卡在脊骨处。 他双目暴睁,满脸的难以置信,艰难地扭过头,看了一眼侧方这身著大红嫁衣,眼露决绝而艷丽的脸,便重重摔倒马下。 扈三娘稳稳落地,看著眼前这人惨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强忍著没有呕吐。 她用脚踩住董平的脊骨,“咔嚓”一声,將宝刀抽出。那董平身体没了连接,竟生生成了两段,肠子肚子流了一地,腥臭难闻。 林冲驱马赶到,看到此景,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董平的宿命未改,而扈三娘的宿命,却在今日,被她自己亲手改写。 很快,战场便安静下来,只剩下被梁山兵围住,瑟瑟发抖的祝朝奉和倒在血泊中的祝龙、祝虎。 林冲对李应道:“李庄主,此人,交给你了。” 李应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走到祝朝奉面前,冷冷道:“祝老狗,你我相交半生,今日,便做个了断吧!”说罢,手起刀落,祝朝奉人头滚落在地。 梁山军迅速打扫战场,收缴甲冑兵器。此战缴获颇丰,光是战马便得了五十多匹,还有大量军械物资。 营中一个军吏被押了过来,跪地求饶。 林冲用丈八蛇矛一挑董平的上半身,甩到那军吏面前,冷声道:“回去告诉你家知州,若敢再犯独龙岗,这便是他的下场!若从此相安无事,我梁山也绝不侵扰东平府。是战是和,让他自己掂量!” 那军吏嚇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了。 扈三娘提著刀走过来,嫁衣已被鲜血染透,她看著远方,轻声问道:“这样,真的能换来太平吗?” 林冲看著她眼中重燃的光,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能!” 梁山,祝家仂临时驻地,祝彪房內。 烛火摇曳,映著祝彪辗转反侧的身影,他双眼放光,哪有半分睡意。 “林冲往返东平府,至少需要两日,寨批只剩老弱残兵,且並无甚厉害角色,正是最空虚之时。” 祝彪的心臟砰砰狂跳起来。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的脑海批,已然浮现出林冲那两位如花似玉的家眷。 只要拿下樑山,那两个绝色美人,便成了自己的掌批之物! 祝彪喉头滚爆,只觉下腹一片火热。 “嘿嘿——嘿嘿嘿——”他忍不住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不仅如此,此举更是向官府献媚的绝佳之机! 事后完全可以对知州大人宣称,祝家仂是为了断林冲的后路,姿不得已“潜入”梁山。如此,既能撇清与梁山的干係,又能领一份天大的功。 美人、功、清白名声,一举三得! 那知州乃是东平府的知州,又管不了州境內的梁山,那这梁山还不是我祝家仂的! 一举四得! 即便林冲他们回来,欒教师也在山上,且还有三千多祝家仂的仂丁,也足矣將他们阻截在金沙滩外。 祝彪越想越是兴奋,猛地从榻上坐起,脸上满是贪婪与狰狞的笑意。 这般大的贏面,怎能不赌一把。 他再不犹豫,当即唤来十几个贴身亲信,压低声音,眼批闪著恶狼般的光庄:“速去营地批把藏好的两百心腹叫出来,隨我连夜夺了梁山!记住,爆静要小,乏要惊爆了旁人!” 亲信领命,便悄悄奔仂丁聚集的那片区域而去。 祝彪眼神火热,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功成名就、美人入怀的场景,他舔了舔乾裂的世窜,嘿嘿冷笑起来:“小娘子们,你相公来了!” ps:两更共一万字,希望大家喜泛,明天见。 第49章 第肆拾玖回 死黄雀 第49章 第肆拾玖回 死黄雀 祝彪带著两百心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林冲所住的院落外。 院子分前后院,通过门缝能隱约看见前院透出微弱的灯火。 祝彪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意。 他能想像院內女子惊慌失措的尖叫,心中涌起一股病態的快感。 祝彪轻轻推了推,里面上了门栓,他侧后一步,冲贴身亲信使了个眼色。 亲信立马会意,一个箭步衝上前,抬脚便朝著那扇门狠狠踹去! “砰!” 木门轰然洞开。 祝彪再也按捺不住,带著满脸的淫邪与贪婪,第一个就大步闯入院中。 只见一老汉,也正困惑地看著自己。 祝彪认出了此人,正是月前在湖边垂钓的那位,还警告自己“莫要乱起心思”。 当时只当是个寻常渔翁,並未在意。此刻见他出现在这里,心中不由慍怒。 祝彪心中冷笑:不让我乱起心思?今日便让你这老狗看看我家起了甚么心思一· 他来不及深想,须在吴用带人赶来前,迅速制住那两个美人儿,以此要挟, 便可钳制梁山眾人。 “抓住这老匹夫!”祝彪对身后亲信喝道,脚步不停,直奔后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老汉覷了眼祝彪,又扫过一眾涌入的庄丁,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霍然起身,从院中兵器架上掣出一桿长枪。 二话不说,几个箭步上前,一枪便抽在祝彪胸口。 祝彪被打得一个猝不及防,亏得身上有功夫,將將避过要害,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登时向后倒飞出去,“噗通”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 祝彪被亲信扶起,恼羞成怒道:“寻死!杀了他!” 他身后一个亲信挺著朴刀便冲了上去。 夜色中只听得风声顿起,又是几声脆响,那亲信身上已是血花朵朵绽放。 几息之后,亲信轰然倒地,身上被戳出十几个血窟窿,眼见不活了。 祝彪满眼难以置信,厉声喝道:“你究竟是何人!“ 老者横枪而立,枪尖斜指,鲜血顺著乌黑的枪身缓缓滑落。 他面无表情,声如洪钟:“哲宗朝,八十万禁军教头!“ 祝彪眼角抽搐,暗恨自己百密一疏,此地竟藏著这等高手!他忙喊道:“併肩子上,速速结果了他!“ 亲信们蜂拥而入,挺著朴刀就冲了上去。 张教头一面大喊“来人啊”,一面挡在后院入口处。 面对三四个人同时进攻,张教头渐渐有些吃力。 这动静引得院內灯亮了起来,两屋的丫鬟出来见状,忙大呼小叫起来。 “快来人啊,有贼人啊!“ 吴用、欒廷玉本就带著不到百人的老弱残兵巡逻。 哥哥不在山上这段时间,他们的心都是悬著的,生怕出现什么紕漏。 听到那边有喊声,二人忙带著人赶了过去,住在不远处的朱贵也跑了过来。 只见寨主住的院子入口堵著小两百祝家庄丁,各个手持朴刀。 欒廷玉惊怒不已,大吼一声:“都住手!” 庄丁一见是欒廷玉来了,顿时都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连攻击张教头的那几个人也都停止了动作。张教头大口喘著粗气,身后是嚇坏的林娘子和李师师。 欒廷玉在人群中看见了祝彪,眼神困惑,喝道:“祝彪!你在此作甚?!“ 祝彪见师父到来,他朝著欒廷玉一拱手,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师父!家父有令,今夜便夺了这梁山泊!“ 欒廷玉闻言大惊,双目圆睁,一时难以置信。可转念一想祝朝奉的为人,这等事他却也做得出。 他身后的吴用却是心中一动,暗忖道:我梁山图他三庄庄丁,他祝家庄却想吞我梁山基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等倒成了那螳螂了? 这般说来,欒廷玉的態度便至关重要。 哥哥下山时,將梁山安危託付於他。 他若忠於旧主,梁山危矣:他若能深明大义,则梁山可因祸得福。 祝彪见欒廷玉神色变幻,高声喊道:“师父!你莫忘了,你是我祝家庄的人1 ” 他又添了一把火:“只要拿下樑山献予官府,我祝家庄勾结贼寇的罪名便能一洗了之!那鸟督监再无藉口拿捏我独龙岗,三娘也不必受辱!此乃两全其美之法啊,师父!“ 吴用当即驳斥:“一派胡言!我梁山倾巢而出,前去搭救扈三娘,你等便是这般恩將仇报的么!” 欒廷玉身子微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祝彪老生常谈:“师父,他梁山这般大兴土木,野心甚大。我祝家庄与他近在咫尺,岂不迟早沦为砧板上的鱼肉?到时免不了一场血战。不若今日便纳了这梁山,归我祝家庄所有,岂非一劳永逸!“ 吴用怒斥道:“要对付你独龙岗,我梁山何苦下山救人?!你这般顛倒黑白,泼人脏水,也不怕寒了天下好汉的心,被江湖之人耻笑!“ 针尖对麦芒,祝彪心中焦急。当初只想著欒廷玉是祝家的人,却不想他竟会在此刻成了变数。但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只得对欒廷玉道:“师父,你无需为难,只需袖手旁观便好!如此,也算对得起祝家,对得起梁山了。“ 周遭的庄丁也跟著拱手请愿:“欒教师!” 欒廷玉看著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庄丁,心如刀绞。 帮祝彪,是为不义;帮梁山,是为不忠。忠义两难全,他当真僵在了原地。 欒廷玉面露难色,终是没再动弹一步。 祝彪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道须得抓紧时间,在欒廷玉做出抉择前, 將生米煮成熟饭。到那时,他便只能认了。 他挥了挥手,低声喝道:“速战速决!” 一部分人继续猛衝內院,好在院內狭小,只容三四人同时进攻,即便如此, 张教头总归上了岁数,体力也渐渐支撑不住了。 吴用、朱贵等人率领老幼病残,疯了似要杀进院內。 一时间,双方陷入混战。 祝彪没想到吴用战力却也不弱,朱贵亦是如此,且那百十个残兵个个悍不畏死,与这两百人打的旗鼓相当。 祝彪也衝上来与吴用斗在一处:“吴学究,我祝家庄只拿首恶,你等若束手就擒,可留一命。否则,死!“ 吴用毫无惧色,朗声道:“我家哥哥曾言,与敌交锋,莫存侥倖,纵是战死,也休將希望寄於敌人的慈悲!我等今日便是死了,哥哥也定会为我等报仇雪恨,叫你父子四人的人头滚滚落地!“ 祝彪闻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念及林冲连太尉、郡王都敢杀,若让他活著,祝家上下怕是永无寧日。 但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大不了,日后再设法诱杀那林冲便是。 思及此,便也不再多言,手上攻势便更猛了几分。 欒廷玉依旧在一旁天人交战。 只见有那梁山残兵,虽被砍翻在地,却仍死死抱住祝家庄丁的腿。庄丁用刀去捅,那人却只是不放,为身后的袍泽爭取杀敌之机。 一个老兵,兵器被打飞,他大吼一声,竟用嘴去咬对方的咽喉,牙齿本就不多,却硬生生从对方脖颈上撕下一块皮肉。 一个半大小子,左臂被砍掉一半,却疯了一般挥舞著单刀,口中大呼:“敢动寨主家人,小爷弄死你!“ 这般悍不畏死的打法,让欒廷玉不忍再看。 梁山这些嘍囉,哪里还有半分嘍囉的模样?怎地一个个都这般重情重义! 吴用已是浑身浴血,多处掛彩,他望著欒廷玉,高声喊道:“欒教师,吴某若死,还请护住我家哥哥的家眷!“ 言罢,便不再防守,招招皆是搏命的打法。 欒廷玉手中的铁棒被攥得咯吱作响。 林寨主因我求救,方下山去救三娘。 他本可以不去。 却还那般信我,將整个山寨託付於我。 这般义薄云天,我欒廷玉若袖手旁观,与猪狗何异! 第50章 收三庄 第50章 收三庄 祝彪横尸血泊,眾庄丁先是振臂高呼,继而面面相覷,眼中的兴奋渐渐被惊惧取代。 夜风掠过,血腥味愈发浓重。有人咽了咽唾沫,声音发颤:“祝朝奉那廝的脾性,诸位都晓得——” “他定要我等血债血偿的。”另一人接话,“咱们家中妻儿老小,可都还在庄子上哩。 “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方才的豪气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安。 一眾庄丁涌到吴用身前,纷纷道:“军师,还请將我等家眷接上山!” 吴用被眾人围著,只得连连拱手:“诸位稍安勿躁,自有林寨主为大家做主,定然护得家人周全!” 眾人情绪才稍稍平静了些,心里却也都是惴惴。 欒廷玉立在一旁,眉头紧锁。以祝朝奉那睚眥必报的性子,甚么事都做得出来。 祝家庄与梁山,已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两虎相爭,必有一伤,甚或两败俱伤。 他自光扫过周遭的庄丁,心中暗嘆:李庄主、扈庄主二位庄主的心思,面对祝朝奉的怒火,怕也要畏惧三分吧。 欒廷玉胸中鬱结难消。梁山也罢,独龙岗三庄也罢,经此一事,元气大伤在所难免。 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疼欲裂。眼下这局面,自己当真是进退维谷,里外不是人了產东平府城內,人心惶惶,街巷空寂。 府衙內,知府陈文昭在堂中来回踱步,官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冲怎地在梁山?济州府尹怎地也不知会一声? 方才城墙上的守將派人传回消息,说厢军大营被端了,死伤无数,余者四散奔逃,已然溃不成军。 再之后,又传来董平被腰斩的噩耗。 陈文昭闻言,双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如今城中兵力空虚,又无悍將统帅,林冲那廝若来攻城,这东平府岂不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此刻才真正领教,这个大闹东京的凶神,手段是何等雷霆! 那桀驁不逊的董平死便死了,陈文昭本就看他不顺眼,可臥榻之侧竟有如此凶神,叫他如何安枕? 更要命的是,董平此番鲁莽行事,生生將独龙岗这股不可小覷的势力推向了梁山。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东平府都如坐火山口上,朝不保夕。 他咬牙切齿,暗骂董平愚蠢至极。 这时,那军吏跌跌撞撞闯进府衙,伏地叩首,颤声稟报。 “回稟相公,那林冲凶狠如虎,他將董督监腰斩当场,还让小人带一句话给相公。” 陈文昭喝道:“有甚话,快快说来!” 军吏如实说道:“林冲那贼人说——说若敢再犯独龙岗,董督监便是——便是——” “便是什么?吞吞吐吐,一口气说完!” “便是相公的下场!若从此相安无事,他梁山也绝不侵扰东平府。是战是和,全凭相公权衡!” 陈文昭听完,虚脱了一般,同时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看来林冲那廝无意攻城,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摆了摆手,示意军吏退下。 隨即唤来贴身长隨,附耳低语一番。长隨听完,脸色煞白,战战兢兢。 陈文昭瞪了他一眼,长隨苦著脸拱手领命,匆忙出府,翻身上马,疾驰出城而去。 林冲、扈三娘、鲁智深、徐寧、李应、扈成等人殿后,其余嘍囉则將缴获的兵器甲冑装车运回。 扈三娘解下腰间宝刀,双手捧至林冲面前:“谢哥哥借刀。” 林冲见她爱惜此刀,便推了回去:“三娘子惯使双刀,这口宝刀便赠与你了。” 扈三娘连连摆手,退后半步:“哥哥,此刀太过贵重,三娘万万不敢受。”方才斩杀董平时,她便已知此刀乃可遇不可求之物。 林冲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含讚许:“好刀配英雄!你今日手刃仇敌,当得起这把宝刀。” 扈三娘看著林冲那讚许的目光,心里一暖,抚摸著刀柄上的龙纹,好奇地抬眸:“敢问哥哥,这刀是何来歷?” 林冲嘴角勾起一丝嘲弄:“高俅那廝,五贯钱卖与我的。” 扈三娘瞳孔一缩,惊道:“便是哥哥所杀的那个太尉?” 林冲頷首道:“正是。取他性命的,也正是这把刀。” 扈三娘愈发不解,心想这当中是何道理。 正说话间,远处尘土飞扬,一骑疾驰而来。 李应眯眼凝望,认出来人:“来者是陈相公的贴身长隨。” 眾人勒马驻足,等那长隨策马赶到。 那长隨慌忙翻身下马,三步並作两步,跌跌撞撞奔到马前,“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叩首,哪还有半分信使的威仪,生怕这煞星拿他小命。 林冲居高临下,淡声道:“陈相公有何话说?” 长隨偷眼瞧了瞧四周眾人,吞吞吐吐道:“这——这个——还请诸位迴避一二。” 李应上前一步,拱手道:“寨主,我等先行迴避。” 林冲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有话便说,不说便滚。” 长隨见林冲神色冷峻,又想起方才董平的惨状,嚇得魂飞魄散,哪敢再有半分推脱,颤声道:“小——小人奉陈知府相公之命,特来传话给林寨主。相公说——说——” “说甚么?”林冲眉头微皱。 “相公说:你不扰民,我便不扰民。”长隨一口气说完,大气都不敢喘。 李应、扈成、扈三娘闻言,面露喜色,这分明是陈知府向梁山示好,承诺不会为难独龙岗。 林冲微微頷首,冲长隨拱了拱手:“好,多谢陈相公体恤百姓,林某感激不尽。” 他话锋一转,又道:“若朝廷追究东平府大营之事,陈相公也无需为难,直说是我梁山所为便可。其余遮掩之事,还需陈相公费心。” 长隨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小人定当如实转达,定当如实转达!”说罢,匆忙拱手告辞,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李应望著远去的身影,苦笑摇头:“委屈求不得全,到头来还是要靠拳头和刀子说话。” 林冲微微点头,这个道理,他两世为人,比谁都明白。 扈成隨即吩咐送亲队伍先回扈家庄报喜,再接扈太公直接上梁山,共商后续大计。 如今祝朝奉、祝龙、祝虎皆已伏诛,独剩祝彪一人,不知会如何反扑。更棘手的是,梁山上尚有三千余祝家庄庄丁,犹如一桶隨时可能爆炸的火药。 即便庄丁们安分守己,如何处置祝彪,也是个棘手难题。杀了他终归不义,放了他却是留患。 船队破开水泊涟漪,驶向金沙滩。 林冲立在船头,凉风吹拂衣衫。扈三娘在他身侧,手按著他赠的宝刀刀柄,凝望著愈发接近的岸边。 临近了,岸上一片奇异景象。 乌泱泱一大群人聚在滩头,吴用站在最前头,神色焦灼。他身后,黑压压一片,最前面的全是祝家庄的庄丁。 船刚靠岸,不等林衝下船,那群祝家庄的庄丁脸上混杂著决绝与期盼,一个个抱拳躬身。 林冲、鲁智深等人面面相覷,满心错愕。 自己一行人刚从外面血战回来,杀了祝朝奉等人,正担心祝家譁变,怎地祝家庄的人反倒先投了梁山? “这是怎地了?”林冲目光扫过庄丁们一张张脸,最后落在吴用身上。 吴用道:“祝彪那廝,自作孽不可活,他趁山寨空虚,妄图挟制哥哥家眷,再火併梁山。祝家庄的好汉们,实在看不过眼,便將祝彪乱拳打死了。” 这话一说,林冲一眾人都有些发懵。 林冲又看向欒廷玉,欒廷玉无奈地点了点头,拱手道:“端的无顏见寨主,险些酿成大祸。” 吴用又替眾庄丁说出心愿,言道:“哥哥,这伙兄弟的家眷都在祝家庄,恐祝朝奉那廝报復,还请哥哥能护得他家人们周全。” 吴用心下寻思,既然祝朝奉先起了贼心,那梁山发兵,裹挟民心大势,灭了祝朝奉父子,便顺理成章。 这时李应站了出来,神色复杂地看著这群惶恐的汉子,朗声道:“诸位休要再担心祝朝奉的报復了。” 那些庄丁满眼困惑,一人问道:“李庄主,此话怎讲?” 李应嘆道:“那对畜生父子,卖友求生,已被我给杀了。” 话音落下,如同一道惊雷。 庄丁们瞬间死寂,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先是难以置信,隨即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那压在心头、名为“祝朝奉”的阴云,顷刻间烟消云散。 “死了?都死了?” “老天开眼!” “俺们得救了!俺们的家小得救了!”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方才还满心绝望的汉子们,此刻有的笑,有的跳,有的互相捶打著肩膀,更有甚者,竟是喜极而泣。 林衝心中感慨,祝朝奉和他那三个儿子,看来两世都逃不过梁山这个劫数。 扈家庄的庄丁见扈三娘平安归来,更是欢声雷动。 见到了自家人,扈家庄庄丁纷纷高喊:“三娘,我等想上梁山落草,还望三娘应允! “三娘,非是庄子待我等不好,实是想换个活法!” 一时各种请求之声此起彼伏,都眼巴巴看著扈三娘。 扈三娘环视眾人,噗嗤一下捂嘴笑了起来。沙场上,她可没半点女儿情態,此刻却是一番小女子模样,配上这身血染的大红嫁衣,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她佯装生气,提高嗓音,朗声道:“你们上不上山,我可管不著。反正啊,这梁山,我是上定了,日后便追隨哥哥替天行道!” 扈家庄的眾庄丁,方才还是一愣,隨即爆发震天欢呼。一些刚刚还担心三娘责怪,如今便没了半点心里负担。 李家庄人马则显得犹豫,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李应。 李应感受到眾人的期盼,心中五味杂陈。他这才惊觉,梁山聚拢人心的本事,当真了得。 想到祝家庄的覆灭,想到董平的惨死,再看看眼前这些满怀希冀的庄丁,李应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他大步走到林冲面前,纳头便拜:“李应不才,恳请哥哥收留。愿將李家庄併入梁山,从此与哥哥共进退!” 林冲连忙扶起李应:“李庄主言重了,有你这般好汉加入,是我梁山之福。” 李应的这番表態,李家庄的也同扈家庄那般,高呼:“寨主威武,李庄主英明!” 正说话间,又一艘船抵达岸边,扈成见是父亲来了,忙去搀扶著扈太公下船。 扈太公眼中难掩感激,深深一揖:“老朽谢寨主对三娘,对独龙岗的大恩大德,老朽愿將扈家庄併入梁山,还请寨主不弃。” 林冲忙向扈太公还礼:“太公言重了,有扈家庄加入,梁山如虎添翼。” 一时间,山寨中欢声雷动,三庄人马齐声高呼:“上梁山!上梁山嘍!林寨主威武! 林寨主威武!”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山谷回音不绝。 林冲环视四周,心中感慨万千。他自光落在不远处的吴用身上。 吴用一只胳臂缠著绷带,单手轻摇羽扇,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冲林冲竖起大拇指。 吴用此刻心中確是五味杂陈,曾经心中那些阴暗、歹毒的念头,此刻竟如潮水般退去。 他想起当初梁山缺兵少將时,自己曾向林冲献策:让梁山人马假扮独龙岗,四处劫掠东平府,然后嫁祸於三庄,挑起官府与三庄的矛盾,迫使三庄投靠梁山。 那时林冲听完,当即摇头:“军师,此计虽巧,却忒过阴毒。一时得逞,必有后患。 日后怨念匯聚,即便是死都不得安生。” “要做,便叫人心悦诚服,实打实地心向梁山。用阳谋,虽慢且难,却胜在根基稳固。” 当时吴用心中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林衝过於方正。 可如今看来,林冲的眼光何其深远。 若是用了自己那阴损计策,三庄人马即便上山,也必心怀怨恨,日后定生祸端。 而如今这般,三庄人马心甘情愿归附,这份忠诚岂是强逼能得来的? 至於董平、祝朝奉这些人的横插一脚,虽属意外,却也成就了这番大好局面。 听到这震天响的吶喊声,吴用心中暗嘆:哥哥说得是,这人心,端的骗不来。 聚义厅內,红烛高照,酒香四溢。 眾头领围坐八仙桌旁,觥筹交错间,脸上皆泛起酒意红晕。李应、扈成、扈太公这些新入伙的,与梁山早已打了月余交道,已无半分生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冲放下酒盏,环视眾人,朗声道:“诸位兄弟,如今三庄归附,正是我梁山大兴的良机。” 眾人闻言,纷纷放下杯盏,神色肃然,齐刷刷望向林冲。 林衝起身,踱至厅中,沉声道:“独龙岗三庄合併,由李应兄弟统辖,扈成兄弟从旁协助。” 李应连忙起身拱手:“哥哥信重,李应定当竭尽心力。” 扈成亦起身应道:“扈成愿听李庄主號令。” 林冲頷首,又道:“李应兄弟精於经营之道,日后梁山银钱收支,皆由你统筹。借独龙岗良民身份,替梁山办那些不便出面之事。” — 李应眼中闪过丝丝明悟,拱手道:“哥哥深谋远虑,李应省得了。” “再者,“林冲话锋一转,“独龙岗人手不足,需多招募流民,耕种田地,纺纱织布,充实我梁山粮仓。” 扈太公捋须点头:“寨主说的是,老朽这些年也薄有积蓄,正好用在此处。” 林冲满意点头,目光转向欒廷玉、徐寧:“欒、徐二位兄弟,庄丁操练之事,便劳烦二位了。” 欒廷玉抱拳道:“廷玉定当尽心,不负哥哥所託。” 徐寧亦道:“我那金枪班的本事,正好传与眾庄丁。” 林冲又道:“我与鲁师兄、三娘子,自领一军,下山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扈三娘眸中精光一闪,朗声道:“三娘愿隨哥哥征战四方!” 鲁智深哈哈大笑:“洒家最爱干这等事!” 林冲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笺,递与晁盖:“晁兄长,这名录上的好汉,还需你亲走一遭,邀其上山聚义。” 晁盖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微挑:“便是绑,也要將他们绑上山来!” 眾人闻言,皆是大笑。 林冲笑道:“那倒不必。我梁山替天行道,聚义全凭自愿,强求不得。若是不愿,只当是缘分未至。” 他又转向三阮兄弟:“三位兄弟,从庄丁中拣选水性精熟的,另组水军。日后少不得水战,全仗三位了。” 阮小二拍胸脯道:“哥哥放心,俺们兄弟水上的本事,这梁山泊里,还没人比得上!” “杜、宋二位兄弟,山寨採买诸事,仍由二位操持。” 杜迁、宋万齐声应道:“遵哥哥令!” “朱贵兄弟执掌山寨耳目,四方消息,全仗你了。” 朱贵点头道:“小弟定当广布耳目,不让任何风吹草动逃过。” 说到这里,林冲目光落在吴用身上,见军师面露难色,不禁问道:“军师可有难处? 吴用苦笑著摇动羽扇:“哥哥,如今山寨事务繁杂,只吴用一人,实在是分身乏术——” 眾人闻言,这才意识到隨著三庄归附,梁山规模骤然扩大,各种事务必然成倍增加。 吴用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笺:“吴用斗胆,也擬了个数人,皆是治理之才,若能请来相助,山寨必能井井有条。” 林冲接过名单,细细看了看,赞道:“军师慧眼,这几位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將名单递还晁盖:“兄长,这份名录也一併带上吧。” 晁盖接过两张纸笺,仔细比对一番,奇道:“军师,你所列名单之人,与哥哥这份重了。” 吴用拿过林冲那份名单,確確实实涵盖了自己擬定的那些人选,他好奇看向林冲。 林冲只是笑道:“看来,是我与军师所见略同。” 吴用心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之感再此升起。 眾人都觉梁山欣欣向荣,一片大好之际。 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朱贵手下气喘吁吁衝进厅来,怀中紧抱两只信鸽,羽毛凌乱,显是刚从远方飞回。 那人顾不得行礼,径直奔向朱贵,急道:“朱贵头领,紧急军情!” 厅內笑声戛然而止。 朱贵脸色骤变,连忙接过信鸽,手指微颤地解下鸽腿上的竹筒,抽出两封薄如蝉翼的纸笺。他匆匆扫视两封信的內容,眉头越皱越紧,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眾头领见朱贵神色凝重,心中皆是一沉,知是有大事发生。 厅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朱贵身上。 朱贵深吸一口气,疾步走向林冲,双手奉上书信:“哥哥,京师急报!” 林冲接过信笺,目光快速扫过纸面,眼中闪过一丝凛冽寒光。他將信笺递与身旁的吴用,淡声道:“呼延灼大军已然出京,十日左右必抵济州。” 那人顾不得行礼,径直奔向朱贵,急道:“朱贵头领,紧急军情!” 厅內笑声戛然而止。 朱贵脸色骤变,连忙接过信鸽,手指微颤地解下鸽腿上的竹筒,抽出两封薄如蝉翼的纸笺。他匆匆扫视两封信的內容,眉头越皱越紧,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眾头领见朱贵神色凝重,心中皆是一沉,知是有大事发生。 厅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朱贵身上。 朱贵深吸一口气,疾步走向林冲,双手奉上书信:“哥哥,京师急报!” 林冲接过信笺,目光快速扫过纸面,眼中闪过一丝凛冽寒光。他將信笺递与身旁的吴用,淡声道:“呼延灼大军已然出京,十日左右必抵济州。” > 第51章 呼延灼 第51章 呼延灼 对干呼延灼,林衝心中既敬又重。这是一个值得深交的兄弟,更是一个分量十足的对手。 若能將他连同那批官军、战马、军械一併纳上梁山,山寨的实力短时日內又能翻上几番。 这对他割据山东的方略,无异於如虎添翼。 在吸纳祝家庄、扈家庄、李家庄的庄丁之前,林冲想都不敢这般想。 那时若呼延灼大军压境,为保存生力军,他多半只能领著嘍囉弃了梁山,去別处山头暂避锋芒。 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梁山兵力涨了近十倍,且多是良家子,一旦激发出血性,战力远非寻常盗匪强人可比,是实打实的精锐底子。 这等兵力,呼延灼便是想破脑袋也绝计想不到。 是以,梁山至少有一次机会,出其不意,一举將其击溃。 “诸位兄弟,你们说,呼延灼此来,所为何事?” 聚义厅內,气氛凝重如铁,眾头领皆是屏息凝神。 新入伙的祝家庄、扈家庄几人,脸上难掩忧色,毕竟他们刚刚安顿下来,便要迎战朝廷精锐,心中惴惴不安。 便是晁盖、徐寧这等隨林冲廝杀过的,也是眉头紧锁。 吴用手捻须髯,眼中精光一闪,打破了沉寂,开了口:“官家要的,是来缉拿哥哥。若只为剿灭梁山,断不至动用这般阵仗。” 林冲点头道:“军师所言极是。呼延灼此人,我颇为了解。马上功夫,五十合內,与我只在五五之数。其人统兵更是沉稳,一板一眼,不急不躁。” 此话一出,眾人心中对呼延灼的能耐,顿时有了直观判断。一个能与自家哥哥在五十合內打成平手的猛將,再统领著八千朝廷精兵,这是何等样的强敌! 林冲又道:“依先前探报,同来的还有陈州团练使百胜將”韩滔,颖州团练使天目將”彭玘,此二人为正副先锋。另有炮手轰天雷”凌振,统带一支火炮军。说来也巧,这三位,我也都了解。” 徐寧听得好奇,问道:“哥哥,你我同在东京当差,怎地认得这许多人物?莫不是——哥哥早就存了反心?” 此言一出,晁盖、吴用等人亦是心有同感,只觉林冲身上有股子神妙,仿佛天下英雄,尽在其胸中。 林冲只得乾笑两声,搪塞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凑巧罢了。” “那韩滔號称百胜將”,实则能耐平平,此人便是我军的突破口。至於彭玘,使一柄三尖两刃刀,功夫嘛——”林冲瞥了扈三娘一眼,忆起前世战绩,笑道:“当在三娘之下。” 扈三娘闻言大喜,一双妙目放光:“哥哥,此话当真?”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冲頷首:“自然当真。三娘你的红锦套索,正可拿他。” 扈三娘闻言,心头却是咯噔一下,想起方才徐寧的话来。怎地哥哥连我这压箱底的本事都晓得?这功夫,我只在哥哥唇成面前演练过。莫不是他嘴不牢靠,说与了旁人? 想到此处,不由得恶狠狠瞪了扈成一眼。扈成却被她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不知自家妹子又发甚么疯。 林冲不知她心中计较,接著说道:“那凌振原是东京甲仗库副使,一手造炮的本事,號称大宋第一,人送绰號轰天雷”。据说他那火炮,能打出十四五里远,一炮落下,便是天崩地地陷,山倒石裂。” 眾人闻言,面色皆是一变,厅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窃窃私语。若是有此等威力,非是血肉之躯所能抵挡,梁山水泊天险就是一个笑话。欒廷玉更是忧心忡忡,起身道:“若真有这般神威,我梁山如何守得住?” 林冲却是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他环视一圈,將眾人脸上的忧色尽收眼底,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上一世,凌振那廝把他的火炮吹得神乎其神,只说若给他钱粮钻研,什么铁骑坚城,什么你林冲的枪、他武松的拳,都不如他一炮厉害。宋江更是信他,器重远超公孙胜。结果呢?直到征方腊,那炮最大的用处,不过是听个响,惊扰敌方军马罢了,杀伤力极为有限。 “哪有那般厉害,”林冲的笑容里带著一丝过来人的洞悉与不屑,“他那炮,若从南面打来,顶天了打到鸭嘴滩。只要咱们自家不乱了阵脚,就当是晴天打雷便是。” 眾人见林冲说得篤定,悬著的心这才放回肚里。 三庄的兵马,是林冲的底气。他也要给足兄弟们底气。 这一仗,他的目標,可不只是打退官军,而是要將呼延灼这支人马,尽数吞下! 林冲朗声道:“诸位兄弟再想想,官军这般配置,要如何才能拿住我,而不叫我跑了?” 眾人闻言,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都站在呼延灼的立场,思索擒拿林冲的法子。 这可比单纯攻打梁山要难上太多。 眾人想了许多法子,都觉难以万全。林冲若真铁了心要走,金蝉脱壳,呼延灼怕是还真拦不住。 渐渐地,一个念头在眾人心中浮现,愈发清晰。万般法子皆不可行,似乎只剩一途。 那便是大军登岛,將林冲並梁山主力死死堵在宛子城里,再断其水路,方能叫他插翅难飞。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那剩下的唯一可能,便是呼延灼的打法。 眾人眼中,不再是刚听到消息时的无措,而是竟都有一种运筹帷幄的感觉。 林冲喜欢这般。群策群力,集思广益,总好过他一人想破头,兄弟们却还领会不到意图,只会闷头死冲。 林冲嘴角噙著一丝笑意,朗声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来个將计就计!” 眾人轰然起身,激动难耐,齐齐抱拳:“但凭哥哥吩咐!”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內。 呼延灼召集韩滔、彭记、凌振商议军机。 他双手按著一张梁山堪舆图,沉声道:“官家临行前言,活捉林冲乃是大功;杀之,算小功: 若是走了那廝,便是大过,你我都要按战败论处。所以,此番差事,绝非拿下樑山那般简单。” 他心中清楚,己方兵多马壮,器械精良,更有凌振的火炮助阵,看似优势在我。但难就难在,如何才能拿住活的,不叫那廝走了。 眾人盯著地图,皆是眉头紧锁。 这八百里水泊,浩浩荡荡,己方八千人马撒进去,便如一把盐撒进大湖,连个圈都围不起来。 即便勉强围了,也是处处漏洞,林冲那廝要突围,还不是轻而易举? 济州府尹的情报说,梁山兵不过千,军械不全,连身像样的皮甲都无,不堪一击。 可正因如此,林冲那廝见势不妙,领著人跑了,或是乾脆丟下累赘,独自驾一叶小舟遁走,这茫茫水泊,他想从何处上岸便从何处上岸,如何围堵? 韩滔一拳砸在案上,焦躁道:“恁地棘手!官家不该遣將军来,倒不如派几个刺客,来得更为妥当!” 呼延灼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而望向另外二人。 彭玘沉吟道:“要么將他困死,要么,便將他往我等布下的口袋里赶。” 呼延灼微微頷首,目光投向凌振:“凌副使,你的火炮,可打得到梁山寨上?” 凌振回道:“回將军,具体能打多远,还需实地勘测。不知將军要打何处?” 呼延灼手指梁山南岸码头:“此乃济州府尹所绘山寨图。若所绘不差,梁山只有这一处码头,供人货往来。只要毁了此处,他们便一时难以出岛。” 凌振凑近端详片刻,拱手道:“待卑职去实地看过,再回稟將军。” 呼延灼对凌振的谨慎颇为满意,微微頷首。 彭玘又问:“若是林冲那廝在別处藏有小船,舍了梁山眾人,独自脱逃,又当如何?” 呼延灼道:“你想得周全。若凌副使能毁掉码头,我便令步军乘船,三面合围,只留下北面一个缺口。林冲若想逃,必走此路。我等便在北岸设伏,三千铁甲骑兵,足以封锁方圆十数里河岸。 届时,他林冲功夫再高,在铁骑洪流之下,要么束手就擒,要么,便教他死无全尸!” 韩滔见呼延灼对彭、凌二人皆有讚许,也想挣个表现,忙问:“若是那林冲不跑,反而固守山寨,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帐內三人皆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瞅著他。 呼延灼懒得与他分说,只向彭玘递了个眼色。 彭玘会意,笑道:“韩將军,那便是最好的结果了。咱们大军將宛子城团团围住,来个瓮中捉鱉。他那不足千人的嘍囉,连护甲都无,我等只需一个犁庭扫穴,便叫他除了林冲之外,鸡犬不留!” 十日后,大军进抵济州城外十里。济州府尹与本州团练使黄安早已备下酒肉粮草,出城犒军。 府尹和黄安二人见了官军营寨,齐整威严,士卒操练颇有章法,盔甲鲜明,军械精良,战马神 骏,心中大喜。只道这心腹大患终可除去,自此便能高枕无忧了。 这时,呼延灼引著韩滔、彭玘、凌振三將前来相迎。 府尹一见,忙上前拱手道:“下官恭迎將军。我济州百姓,盼天兵久矣!特备了些许薄酒肉食,为將士们聊解路途之乏。” 呼延灼治军严谨,不喜客套,但见对方礼数周到,也还礼道:“府尹有心了。剿贼乃我等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隨即,便引府尹、黄安入中军大帐。自有军士將犒劳之物点收入营中。 落座之后,呼延灼开门见山,询问起梁山近况。 府尹嘆道:“说来惭愧。下官派去梁山的亲信崔福,已两月不见踪影,音信全无,怕是——已遭了毒手。是以,如今梁山上的虚实,我等也不甚了了。不过,既然崔福已死,想来那白衣秀士王伦也活不长久,这梁山,怕是已经易主,落在那林冲手里了。” 呼延灼頷首:“那般人物,怎甘心屈居一介落地秀才之下?火併是早晚的事。” 他又转向黄安,问道:“黄团练,前次你部千余厢军,为何一战即溃?战报上语焉不详,还请黄团练以大局为重,休要隱瞒。” 黄安被问得面上一窘,却也不能直说自己畏敌如虎,临阵脱逃,只得硬著头皮道:“非是末將不尽心。那日,贼人势大,为首的便是林冲,还有一个使禪杖的禿头和尚,二人两骑,驍勇异常,竟將我军阵凿穿。我部厢军,平日疏於操练,何曾见过这等凶神恶煞?一阵砍杀下来,便都嚇破了胆,这才——溃不成军。” 呼延灼手捻长髯,沉吟道:“如此说来,梁山高手,不止林冲一人。除了这和尚,山上还有哪些头领?” 黄安便將晁盖、宋江、吴用、白胜等人的名號、来歷一一说了。 呼延灼听著,將这几人暗暗记在心里。晁盖、宋江之名,他亦有所耳闻,尤其是那“及时雨”宋江,在江湖上颇有仁义之名,敢是个角色。 至於那教书先生出身的吴用,和只是个閒汉的白胜,倒不足为虑。 呼延灼又问:“近些时日,梁山可曾下山劫掠钱粮,或是强抓壮丁?” 黄安摇头:“那倒不曾听闻。他们也劫掠过几回,却只取金银,反將粮食分与左近百姓,也未曾抓过壮丁上山。” 呼延灼与韩滔、彭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轻蔑。 呼延灼冷笑道:“看来那林冲,不过一勇之夫。杀太尉,劫郡王,闹大牢,全凭一个莽”字。竟不思坐下那般大事,朝廷必遣大军討之,不扩军备战,不积草存粮。这等人物,不过是匹夫之勇,何足道哉!” 黄安连忙起身,躬身赞道:“將军所言极是!下官与那廝交过手,此人除了武艺高强,实是別无长处!” 呼延灼闻言,心中更定了。自己一副双鞭,至今从未败过。 当下,他面向东京方向,拱手道:“官家对此事甚是关切,想必二位也是知晓的。” 府尹会意,忙也跟著拱手:“將军但有吩咐,下官无有不从,定当戮力同心,以报君恩!” 呼延灼道:“好!五日之內,本將军要徵集大小船只,並熟练船工,需一次运送五千步军登岛,此事便拜託府尹了。” 府尹一听,面露难色。呼延灼虎目微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府尹嚇得一个哆嗦,连忙应道:“本官——本官定竭尽所能,为將军办妥!” 呼延灼脸色稍缓,又道:“哪里可以抓到梁山之人?我需再探一探山中虚实。” 府尹道:“有!那李家道口,有一家酒店,乃是梁山泊的耳目。掌柜的名叫朱贵,江湖人称旱地忽律”,正是梁山头目之一。將军可遣人去那里,將他拿了。” 呼延灼大喜,转向黄安:“好!如今济州府还可调动多少厢军?” 黄安稟道:“尚有步兵一千,骑兵五十。” 呼延灼心中飞快盘算,片刻之后,便下令道:“韩滔听令!命你带二百铁骑,即刻出发,將那李家道口酒店之人,尽数与我抓来!” 韩滔领命,点起人马,急匆匆自去了。 呼延灼又请府尹火速回去筹备船只,以防林冲闻讯逃窜。最后,他请黄安引路,自己要带上彭玘、凌振,亲自去水泊周围,实地勘察一番。 一行人先至水泊南岸,遥遥望去,果见水边立著一座水寨,寨中泊著四五十艘船只。 呼延灼心中估算,只这些船,至多也就能载千把人,与之前得到信息吻合。 他又让凌振判断,能否用火炮將水寨尽数摧毁。 凌振眯起一只眼,朝著对岸旗帜望了半晌,估摸了片刻,回道:“回將军,此处离对岸,约莫千步远,已是末將火炮的极限。若要尽毁其寨,需在此处向前填土两百步,筑起炮台,方能尽数將其毁了。” (ps:水滸世界的炮,乃是以投石机为主,拋射爆炸物,如大號爆竹,內有铁蒺藜,又附以少量明中期的火炮,即实心炮弹。两者射程大致在三百米左右。显然与水泊距离,威力等与现实有些出入。知识渊博的读者好汉们切勿较真哈。) 呼延灼点头,又在黄安的引领下,绕著水泊走了一圈,果然只在南岸发现那一处水寨码头。可见这两月梁山並没新增水寨,呼延灼直觉林冲毫无忧患之心,心中更是轻视了几分。 待到了水泊最北面,只见泊外不远处,横著一道山岗。 呼延灼勒马问道:“此是何处?” 黄安答道:“回將军,此处已是东平府地界。这山岗,唤作独龙岗,翻过岗去,便是祝家庄、 扈家庄、李家庄三个庄子。” 呼延灼又催马在左近仔细查看了一番,只见水泊岸边,芦苇丛生,蒿草过顶,密不透风,足以藏下三千骑兵不露痕跡。 他心中大喜,暗道:前有芦苇,后有高岗,真是天助我也! 一番勘察下来,方方面面,瞭然於胸。 只待韩滔拿了梁山的舌头回来,再审出些內情,若无大的紕漏,便可依计行事,一举拿下林冲,为官家分忧! 眾人返回大营时,韩滔已然在帐中等候。 呼延灼一见,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朱贵那贼,可曾抓到?” ps:各位好汉,小可下午有急事要外出,今日只发一章,明日缺得这章补上。 > 第52章 剿梁山 第52章 剿梁山 韩滔额头冷汗直冒,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地稟道:“回稟將军——末將无能!率人赶至李家道口时,想是店中之人听得马蹄声响,提前撑船跑了。” 呼延灼脸上的笑意一寸寸凝固,眼神骤然冰冷如刀:“你怎地不晓得悄然围之?” 韩滔满面羞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吶吶无言。 呼延灼胸膛剧烈起伏,怒火中烧:“打草惊蛇!若是走了林冲,这天大的干係,你拿甚么来担i ” 韩滔“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顶,声音颤抖:“请主帅降罪!末將万死不辞!” 呼延灼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你身为先锋大將,连这等小事都需我耳提面命? 办砸了,还让我如何信你?” 韩滔面如火烧,脖颈上青筋暴起,叩首道:“末將知罪!末將愿戴罪立功,求主帅再给一次机会!” 呼延灼凝视他片刻,终究是长嘆一声,压下火气挥手道:“罢了,起来罢。再有下次,休怪我军法无情。” 韩滔如蒙大赦,连声道谢,颤巍巍地起身退到一旁,再不敢抬头。 呼延灼来到大案前,將梁山地舆图摊开,抬眼扫视三人:“都过来!” 三人连忙围拢,呼延灼伸出食指,在南岸码头处重重一点:“凌副使,五日后,我要你用炮火將梁山水寨夷为平地!务必叫他们的船只片板不留!” 凌振躬身应道:“末將遵命!” 呼延灼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东西两岸:“彭副先锋,你领四千步兵,东西两岸各驻两千,旌旗招展,大张声势。炮声一停,即刻登岛!登岛之后,迅速封锁各处要道,若困住林冲,且一切顺利,立发响箭为號!” 彭玘拱手:“末將领命!” 韩滔站在一旁,见眾人皆有分派,唯独自己被晾著,心中又急又愧,眼巴巴地望著呼延灼,嘴唇动了动,却不敢言语。 呼延灼厉声喝道:“韩先锋!” 韩滔一个激灵,连忙应道:“末將在!” 呼延灼的手指移到北岸,在地图上画了个大大的弧线:“你带两千五百精骑,远离水泊五十里外,大迂迴至北岸。借芦苇盪藏匿行踪,不得打旗!死死钉在独龙岗前,堵死林冲北逃的所有通路!此番若再出差池,提头来见。” 韩滔忙不迭应道:“末將遵命!此番若放走一人,末將自刎帐前!” 呼延灼收回手指,在地图南岸重重一拍:“我自留一千步兵、五百骑兵守南岸大营,总领全局,隨机应变。” 三人齐声应诺。呼延灼挥手:“去罢,火速调兵,不得有误!” 眾人鱼贯而出,帐外號令声、脚步声顿时响成一片,整个军营瞬间忙碌起来。 次日一早,晨雾尚未散尽。 按呼延灼要求,府尹紧急强征来十数艘渔船。 呼延灼派遣斥候,上船在远处侦察。 不多时,十数名斥候战战兢兢撑著船,桨声轻柔地划破水面。他们心中忐忑,生怕梁山水军突然杀出,將他们葬身鱼腹。船只缓缓驶向水泊深处,保持著足够的安全距离。 透过晨雾,斥候们瞪大双眼仔细观察。水泊上静得出奇,不见梁山一兵一卒,只有几只水鸟偶尔掠过水麵。倒是梁山岸边颇为忙碌,眾多嘍囉正將粗大的木料锯断,製成尖锐的鹿砦,再用粗绳绑上磨盘大的石块,费力地抬到离岸边不足一丈的浅水中安置。 那指挥眾人的身影格外显眼,身材魁梧高大,豹头环眼,正与画像一致,定是林冲无疑。 接连几日斥候们將所见一一记下,每晚回到中军大帐匯报。 呼延灼听罢连日回报,心中大石落地,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轻蔑的冷笑。 这林冲,空有一身武艺,於行军打仗之道,果然是个门外汉! 其一,任我斥候抵近侦察,竟无一艘巡船骚扰,此乃开门揖盗,自曝虚实。 其二,不借水泊之利,在水中伏击我,反倒在岸边设置些不痛不痒的鹿砦,妄图阻我大军,此乃坐以待毙之策。蠢!蠢不可及! 我竟为这等匹夫,处处提著心,谨防中计。 看来是我高看他了。此人的见识,比之韩滔,怕是还要逊色三分。 呼延灼又取出斥候绘製的梁山兵力分布图,仔细比对著各方情报。他用食指在纸上轻点,口中念念有词:“东岸守兵约一百五十人,西岸约一百二十人,水寨约二百人,山寨內约一百三十人.. 几番核算下来,梁山战兵不超过六百,若算上寨中老弱妇孺,满打满算也不过千五百人。 这与之前从济州府得来的情报几乎吻合,此等兵力关键信息,呼延灼觉得无论多么谨慎都不为过。 五日后,晴空万里,正是舒展身骨的好日子。 府尹领著一队官差,满面春风地赶至大营,远远便拱手稟报:“启稟將军,本官不负重託,已將左近渔船尽数徵调,共计八百二十三艘,船工齐备!” 呼延灼闻言大喜过望,快步迎上前去,拱手道:“有劳府尹相公!” 府尹抚须而笑:“为朝廷分忧,剿灭贼寇,乃本官分內之事。” 两人又客套几句,呼延灼便迫不及待地来到岸边。 只见水面上密密麻麻泊著成片的渔船,大小不一,从能载十数人的大船到只容三五人的小舟,应有尽有。 — 船上还配备了船工,有鬚髮花白的老者,有精壮的汉子,也有十几岁的少年,个个肤色黝黑,手掌粗糙,一看便知是常年风吹日晒、以水为生之人。 呼延灼一面巡视,一面询问来歷。黄安在旁稟报:“启稟將军,这些船工大多是梁山周边渔村的渔民,以石碣村的人最多,约占一大半。” 呼延灼眼尖,瞧见最前面停著三艘较大的渔船,船头站著三个身材雄壮的汉子,格外显眼。其中一人瞘兜脸;一人敞著胸膛,露出青鬱郁的豹子刺青;还有一人满脸疙疸。 呼延灼心中一动,挥手道:“把那三人叫过来。” 三人被带到近前,呼延灼收起平日的威严,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温和地问道:“看三位好汉身子骨恁地结实,样貌有几分相似,莫非是亲兄弟?” 那瞘兜脸的汉子忙躬身答道:“回——回军爷——” 话音未落,呼延灼身旁的府尹便沉下脸来,厉声喝道:“放肆!见了將军如何称呼军爷?当称將军!” 瞘兜脸连忙磕头:“是,是小人嘴笨,不懂规矩!回將军的话,俺们正是亲兄弟。俺排行二,这是俺五弟,那是俺七弟。” 呼延灼点点头,故意试探道:“哦?瞧你们的样子,怕不是被府尹相公强拉来的壮丁罢?心里可有怨气?不妨说与本將军听听。” 瞘兜脸偷眼瞧了府尹一眼,见其面色阴沉,连忙摇头道:“將军明察!俺们是石碣村的渔民,靠水吃饭。 可那梁山泊的贼人占了水泊,断了俺们的生路,村里老小都快揭不开锅了!俺们对他们恨之入骨! 如今天兵降临,剿灭那伙贼人,俺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有怨言?这趟差事,俺们是打心底里愿意!” 府尹听得这番话,不禁手捻鬍鬚,颇为自得。心想这糙汉,说话倒也中听。隨即又想到,他还担心徵调渔船会闹得鸡飞狗跳,谁知竟如此顺利,光是石碣村就有六百多艘船,可见平日里调查不够,不知少收了多少船丁税银。 那满脸疙瘩的汉子也凑上前来,一脸恳切地道:“將军!那伙贼人忒不是东西,你可得给俺们做主,把他们杀个乾净!不然等官军一走,定会寻我等麻烦!” 呼延灼一面含笑点头,一面暗中打量,见这几人脚掌宽厚,趾缝粗大,满身鱼腥味,確是常年在水上漂的渔家汉子,心下信了七八分。 他朗声笑道:“眾位放心!此来正是为民除害!定將那梁山贼寇杀个片甲不留,还你们一个太平!” 三个汉子忙不迭地拱手称谢。 呼延灼环视四周,只觉民心所向,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掌握。 他当即下令,井然有序地將船只分配到东、南、西三处大营,镇守各营的军士开始分批登船。 安排妥当后,呼延灼与府尹、黄安回到中军大帐。 不多时,负责环岛监视的斥候匆匆入帐稟报:“启稟將军,林冲仍在岛上,正训练嘍囉们持长矛在岸边操练。” 呼延灼追问:“人数如何?” 斥候回道:“与往日无异,还是那批人马,小人都瞧得面熟,约有六七百人。” 呼延灼闻言,对这些渔船和船工彻底放下戒心。 他放声大笑,志得意满:“愚蠢!当真愚蠢!不借水泊之利主动出击,反而龟缩岛內,看来是想凭一己武勇与我大军硬拼,真是不知死活!” 帐內的府尹和黄安也跟著鬨笑起来。 府尹捋须道:“將军神机妙算,那林冲不过一勇之夫,岂是將军对手?如今他已是瓮中之鱉,只待將军伸手擒拿了!” 黄安更是彻底鬆了口气,拍著胸脯道:“末將先前还替將军捏一把汗,如今看来,实在是杞人忧天!有將军在此,何愁贼寇不灭?” 正说话间,彭玘派遣传令兵入帐稟报:“启稟將军,彭副先锋稟报,东西两岸军卒已全部登船,隨时可以出击!” 紧接著,凌振也大步入帐,躬身道:“启稟將军,火炮已然架设完毕,隨时可以炮轰水寨!” 呼延灼心情大好,霍然起身:“好!林冲已错失最后逃脱的机会,今日便让他见识何谓天威! 诸位隨我同去观赏!” 眾人鱼贯而出,来到南岸炮台。只见高台之上,二十架投石机一字排开,每架投石机旁都站著三四名炮手,个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炮台四周还堆放著如小山般的人头大小的浑圆瓷瓶,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呼延灼登上高台,俯瞰水面,遥望梁山水寨,胸中豪气顿生,沉声下令:“开炮!” 凌振领命,挥动令旗。霎时间,二十发石弹呼啸著划破长空,拖著长长的弧线砸向水寨。 轰隆隆的爆炸声震天动地,水花冲天而起,接著又是第二轮、第三轮......一轮接一轮,梁山水寨及大小船只、码头栈桥尽皆被炸得粉碎,整个水面成为一片火海,浓烟滚滚。 府尹和黄安看得目瞪口呆,磕磕巴巴地赞道:“天威!真乃天威也!那梁山贼巢还不化为齏粉!” 这时,水面上的斥候飞快划船回来稟报:“启稟將军,梁山眾贼被这天雷般的炮火嚇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都往山上溃散而去!” 呼延灼放眼望去,只见整个湖面上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载著官军,分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如群狼扑食般划向梁山。船桨齐动,水花飞溅,旌旗招展,场面蔚为壮观。 “林冲终是错过了这最后的机会。”呼延灼手捻长须,望著漫天烟火,嘴角掛著一丝残忍的微笑,“山野草寇,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彭玘一马当先,他所乘的战船劈波斩浪,船头高高翘起,在眾多渔船中显得格外威武。船上旌 旗猎猎作响,刀枪林立,士气正盛。 距离岸边还有一丈距离时,彭玘眯眼细瞧,只见水面上密密麻麻横著无数鹿砦,每根都有碗口粗细,削得尖锐如矛,彼此用粗绳紧紧相连,形成一道坚固的水中屏障。这些鹿砦半沉半浮,拆也拆不开,挪也挪不走,將整个登岸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彭玘心中暗自点头,这確是守城的常规做法。守军在岸边设置鹿砦挡路,迫使攻方涉水而过,届时可在岸上射杀水中的敌军,占尽地利之便。 他抬眼望去,岸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 想起刚才那阵天雷般的炮轰,彭玘哂笑一声,心道:看来是被轰天雷嚇破了胆,都躲进山里了。这鹿砦,如今看来倒像是个笑话。 彭玘当即下令:“一营、二营听令!涉水上岸,穿过鹿砦!弓箭手留在船上,张弓搭箭,严防梁山贼军趁机杀出!” 隨著一声令下,一营、二营的官军纷纷跳下船只。“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此起彼伏,溅起无数水花。 湖水冰凉刺骨,深及腰间,官军们咬牙忍著寒意,手持刀枪,小心翼翼地在鹿砦间穿行。 眾人屏息凝神,隨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伏击,然而水面上静得出奇,水下也无铁蒺藜刺脚,岸上也无梁山的一兵一卒衝出。 彭玘见前军已稳稳占据滩涂,心中大定,挥手下令:“全军涉水上岸!” 很快,四千多步军陆续登上梁山。只是个个衣服、鞋袜彻底湿透,布料紧贴在身上,行动颇为不便。 有的士兵忍不住拧著衣角往外滴水,有的则弯腰倒著靴子里的积水。 彭玘顾不得这些细节,他甩了甩湿漉漉的战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仔细观察山寨敌情。 只见梁山寂静无声,不见有敌兵趁他们立足未稳而衝杀过来,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忧彻底消散。 “我还当林冲有什么埋伏,想诱我军登岸时打个措手不及。”彭玘暗自摇头,“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他一个禁军枪棒教头,不过是低阶武官,平日里只知舞枪弄棒,哪里晓得兵者诡道、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错失良机,便是取死之道!” 他抬眼向山上扫视,只见三百步外的高处,有一座六角凉亭。亭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断金厅”三个大字,笔力道劲。 就在这时,彭玘眼尖,瞧见一个身材魁梧的身影正站在断金厅中,居高临下地向这边张望。那人豹头环眼,气度不凡,正是林冲无疑! 彭玘心中大喜过望,忍不住仰天长笑:“哈哈!林冲这廝果然在此!“他立刻转身对身边的將官下令:“传我军令!立即分兵把守梁山各个出口,封锁滩涂,断绝水路!” 眾將官轰然应诺,立刻分头行动。不多时,梁山的各个山道、小径都被官军严密把守,连一只野兔都休想逃脱。 待一切布置妥当,彭玘取出一支响箭,弯弓搭箭,对准天空。“嗖“的一声,响箭划破长空,在高空中发出尖锐的啸声,声传数里。 响箭声刺破长空,远远传到南岸。 正在高台上观察战局的呼延灼闻声,紧绷的嘴角终於彻底舒展,化作一声得意的大笑。 他抚著长须,眼中精光闪烁,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將林冲绑缚京城,在官家面前领受泼天功劳的场面。 林冲啊林冲,你只会逞一时之勇,却也只能换来这般下场,成了我等的进阶之梯! 他心中大定,对身旁的府尹和黄安笑道:“好!甚好!彭玘已然困林冲於山寨內!之前只怕林冲趁乱驾船逃窜,如今他已是画地为牢,插翅难飞了!” ps:今晚还有一章,三章是没戏了,明日再补> 第53章 我是鱉 第53章 我是鱉 金沙滩上,杀气腾腾。 彭玘手按腰间佩刀,目光扫过自己的军阵。数千官军甲冑精良,兵刃锋锐,在滩涂上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刀枪如林,旌旗蔽日。震天的鼓声自军阵后方传来,一声声,一阵阵,敲得人心头髮紧,血液奔流。 他嘴角勾起一抹能摧枯拉朽的自信。 此战之前,他们已將梁山泊的底细摸了个通透。贼寇满打满算不过千五百人,且多是些衣衫槛褸、手持木棍的乌合之眾。而自己摩下,却是四千披坚执锐的精锐。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如今己方兵力至少五倍於敌,装备更是天壤之別,此战已非攻坚,而是碾压。 这等以强凌弱的仗,他彭玘还真没打过几次,倒像是牛刀杀鸡。他心中甚至有些不屑,却又不敢掉以轻心,毕竟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他的思绪在脑中飞速转动,將作战方略又过了一遍。四千兵马,留下五百人扼守滩头、道口、看管船工,以防万一,剩下三千五百人,分为四路。 “传令!”他沉声喝道,“命南北西三路各派五百精兵,佯攻三面关卡,务必做出主力猛攻的架势,给本將死死拖住贼寇的兵力!” “遵令!”传令兵飞驰而去。 彭玘则亲率两千主力,从东面正路强攻。 在他看来,这套分进合击的战术已是万无一失。 梁山贼寇但凡分兵去守,每处不过两三百人。即便他们占据地利,可一群连铁甲都凑不齐的穷寇,如何抵挡他麾下如狼似虎的官军?只要任何一处被撕开缺□,便是全线崩溃之局。 彭玘抽出佩刀,刀尖向前猛地一指,直指梁山主寨方向,口中迸出两个字:“攻山!” 剎那间,鼓声骤然变得急促,如同狂风暴雨。四路大军齐声吶喊,地动山摇,隨即化作四道洪流,沿著蜿蜒的山道,向著山顶的梁山大寨汹涌而去。 彭玘亲自坐镇东路主力,刀锋指向前方蜿蜒山道上的第一座关隘。他脸上的自信还未散去,预想中的摧枯拉朽却並未出现。 山道狭窄,官军的阵型被迫拉长,攻势一缓,头顶的箭雨便骤然密集。那箭矢破空的尖啸声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狞笑。冲在最前面的士卒举著木盾,仍旧从缝隙中被射中数箭,一旦盾牌一歪,身上便中更多箭矢,眨眼的功夫,人就如刺蝟那般。 后面的士卒想要后退,却被彭玘大呼著“后退者斩!”,便只能硬著头皮向上冲,旋即又被密集的箭雨吞没。 几波下来,彭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对!这箭雨的密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眯起眼睛,透过人群望向关墙之上。 只见女墙之后,一排排梁山弓手正飞快地进行著轮换射击。 一排射毕,立刻后退休息,另一排则无缝衔接,站起开弓。整个过程衔接紧密,竟是毫无间歇。他默数著对方的轮次和人数,足有四轮,一个冰冷的念头便窜入脑海。 一轮齐射至少一百五十人,四轮一换————这关墙之上,竟藏了至少六百名弓手! 六百弓手?!彭玘倒吸一口凉气。他再次凝神细看,更是亡魂大冒—一在弓手的后方,竟还有密密麻麻的长矛如林般竖起,粗略一数,不下四百人! 这怎么可能?!难道林冲將梁山所有能打的兵都集中在了东路?那其他三路岂不是空虚得如同纸糊一般? 然而,他这个侥倖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数名负责策应的斥候狼狈不堪地奔了过来,声音带著哭腔:“將军!大事不好!南路、西路、北路————三路佯攻皆遭重创!贼寇守备森严,兵力————兵力远超我军!” 彭玘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四路关隘,兵力大差不差————那就是说,梁山的总兵力,不是一千五,至少是————四千!甚至更多!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中计了!自己竟一头撞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鸣金!退兵!快!全军撤回金沙滩!”彭玘的嗓音因惊惧而变得尖利。悽厉的锣声仓皇响起,官军如蒙大赦,丟盔弃甲地向著山下逃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当彭玘带兵退回金沙滩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肝俱裂。 滩涂上,先前派去佯攻的三路兵正没头苍蝇般溃败,一个个带伤掛彩,溃不成军。而他留在岸边看守船工的那几十个亲兵,此刻竟被扒了鎧甲,用绳索捆成了粽子,在沙滩上排成一排。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水面,只见那些本该停靠在鹿砦的渡船,此刻已经全部驶离,正慢悠悠地向湖心荡去,与岸边拉开了足足四五十丈的距离。 船上,那些船工打扮的汉子正衝著他们这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完了。后路被断了。 而在水上负责传递消息的斥候,也不见了人,只见船身在水中左右摇晃。 彭玘刚刚的热血褪去,涉水后的寒凉立马侵入全身,嘴唇哆嗦著,连话都说不出来。 还翁中捉鱉,我竟成了鱉?! “快!尽数把响箭放了!!”他嘶声力竭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亲兵连忙搭上响箭,七八声悽厉的尖啸撕裂长空,向著水泊对岸的呼延灼中军大营,送去了绝望的讯號。 呼延灼眼睁睁看著那些船工驾著空船驶离鹿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彭玘在弄甚么玄虚?只是隔著水泊,距离太远,他看不真切,只能隱约看到对岸滩涂上一片混乱。 就在他心头疑云密布之时,七八声尖利刺耳的响箭声撕裂长空,从对岸传来。那声音短促而悽厉,是什么意思?!呼延灼心头猛地一沉,莫不是出事了! 他霍然扭头,对著身边手足无措的府尹低吼:“速去再调集船只!有多少要多少!” 府尹被他吼得一哆嗦,哭丧著脸:“將军,这————这全州的船都在这了,实在是一艘也变不出来了啊!” 府尹话音未落,却见湖心那些船只竟朝这边过来,慢悠悠地。 府尹一愣,隨即大喜:“將军快看!船回来了!” 呼延灼希冀地盯著那些船,心里那股不安却愈发浓烈。 不对,太不对了。 船未靠岸,一阵粗獷豪迈的歌声便顺著水风飘了过来,那歌声极具穿透力,压过了岸边的嘈杂。 “老爷生长石碣村,稟性生来要杀人————嘿呦啊————嘿呦————先斩马指挥使,再杀州府鸟官人!————嘿呦————哈哈哈哈! 歌声囂张至极,伴隨著放肆的大笑,在整个水面上迴荡。 呼延灼双目瞬间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一股湿冷的湖风迎面吹来,他却只觉得脸上烧得滚烫生疼,那感觉,就好像这水气乃是林冲所化,用沾了水的手,一巴掌一巴掌地在脸上! 他不再理会旁边呆若木鸡的府尹和黄安,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这绝境中寻找一丝生机。 “传令韩滔!命他立刻率部撤回大营!” “来人!传我將令,全军立刻伐木!能造多少木筏便造多少!快!快!”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接连吼出,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他看著不远处那些渔船,心里咯噔一下:怕不是梁山隱藏了兵力? 三天,整整三天。 呼延灼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著水泊对岸的金沙滩。那片曾经作为进攻跳板的滩涂,被围困的数千官军早已没了阵型,东倒西歪地躺在沙地上,任凭烈日暴晒。兵器丟得到处都是,在阳光下反射出零落的白光。 这三天里,他並非没有尝试过救援。砍伐的木筏下了水,上面堆满了乾粮。 ———————————— 可木筏刚刚划出百十丈,湖面下便会窜出数道黑影。那些梁山水鬼在水中灵巧得不似人形,他们凿穿木筏,將乾粮拖入水中,然后把负责押运的官军拖下水,强行灌满一肚子水后,再大笑著將半死不活的人绑走,扔到船上,生死未下。 一连折损了百十人,再无人敢下水去送死了。 “凌振!”呼延灼猛地转身,对著帐內的炮手统领咆哮,“给老子炸!用炮子轰死那帮水里的杂碎!” 轰天雷凌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著脸叩首道:“將军息怒!非是末將不肯,实在是————无炮可用了啊!三日前攻打水寨,已將所有炮子消耗殆尽。 军中並未设铁匠营,无料无炉,便是神仙也造不出新炮子来!” 凌振心中还有一句话没敢说:即便有炮子,也断无可能打中水下那些滑如泥鰍的贼人。 呼延灼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那里,几乎要炸开。他一把將桌案上的令箭文书全部扫落在地,双拳紧握,青筋暴起,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在大帐內来回渡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韩滔与凌振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触了主帅的霉头。 至於府尹和黄安,早就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生怕应了梁山那歌:“先斩兵马指挥使,再杀州府鸟官人————” 日上三竿,梁山寨门洞开。 一队队梁山伙夫扛著巨大的食筐走下山来,浓郁的麦香混著肉香,霸道地钻入每一个官军的鼻孔。那香味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们的五臟六腑,疯狂地搅动著。 无数官军挣扎著撑起半个身子,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绿光,死死盯著那些食筐,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口水从乾裂的嘴角溢出。 梁山兵丁走到他们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官军们毫不犹豫,主动將手中的兵器递了过去。接著,又卸下皮甲,双手奉上。 然后便换来一个肉炊饼,也顾不得甚么气节、阴谋、毒药,一口咬下去,恨不得连自己舌头都吞了。 彭玘给予了额外厚待,没有缴械卸甲。 伙夫將一个热腾腾的肉炊饼塞进彭玘怀里。 彭玘低头看著手中,那白麵饼子里面夹著大块的、流著油的肉块。 摇头惨然一笑,然后张开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他从未觉得一个炊饼能如此美味,那滋味顺著食道一路向下,熨帖著他那早已饿得痉挛的胃。 闭上眼睛,几乎要流下泪来。屈辱、不甘、愤怒————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进食本能彻底压垮。 一个身影不合时宜地忽然笼罩了他。 彭玘心中一紧,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林冲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模样。 “咳————咳咳!”彭玘被那口饼噎得满脸通红,捶著胸口,剧烈地吞咽著,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林冲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吃口酒,顺顺。” 彭玘一把夺过,也顾不上许多,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將葫芦里的酒水一饮而尽。甜滋滋的酒液入喉,压下了那股窒息感,也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他抹了把嘴,將葫芦丟还给林冲,梗著脖子道:“饭也吃了,酒也吃了。谢林教头没让我等做饿死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衝心中清楚,这不过是彭玘最后的嘴硬。上一世,此人是第一个没被朝廷迫害,只因被擒,就被宋江三言两语说降的朝廷將领,骨子里並无多少忠君死节的刚烈。 “你这般回去,”林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彭玘心里,“你以为,赵佶能饶了你?” 彭玘愣住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赵佶”是谁。当他意识到这竟是当今官家的名讳时,浑身一个哆嗦。直呼官家名讳,此乃大不敬之罪!他惊恐地看著林冲,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冲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让彭玘的身子猛地一颤。 “这艘船,眼看就要沉了。”林冲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方的东京城方向,“你是个聪明人,何必非要跟著它一起葬身鱼腹?” 彭玘的眼神剧烈晃动,他从林冲的话里听出了远超“占山为王”的野心。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林教头————当真不打算招安?” “招安?”林冲笑了,笑声里带著一丝轻蔑,“我为何要让一群即將淹死的耗子,来决定我这艘大船的航向?我要的,是推翻这张腐朽的龙椅,挥师北上,將那些异族赶出燕云,重塑我汉家河山!彭將军,你可愿在这青史之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彭玘被这番话震得头皮发麻,心臟狂跳。他觉得林冲简直是疯了,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他连想都不敢想。 “就凭————就凭你用诡计贏了我这几千步军?”他色厉內荏地反驳,“就想推翻大宋?” “这炊饼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地打。”林冲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下一场,便是光明正大地击溃呼延指挥使。” “若教头真能如此,我彭玘————愿降!並说服这支步军,尽归教头麾下!” 林冲缓缓抬起一只手掌,轻描淡写地道:“好,一言为定。我若输了,放你们全军安然离去。” 彭玘看著林冲那只手掌,又看了看林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咬牙问道: j 此话当真?” 林冲嘴角一勾:“我林冲,既不是赵佶,也不是蔡京,更不是童贯之流。” 这句诛心之言,让彭玘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不妥,连忙板起脸。他想到呼延灼那天下无双的连环马铁骑,心中顿时又有了底气。任你林冲有三头六臂,在铁甲洪流面前,也终將化为齏粉。此赌,自己还是贏了。 他下定决心,抬起手掌,重重地朝掌心吐了口唾沫,然后狼狠地与林冲的手掌拍在一起。 “啪”的一声脆响,迴荡在金沙滩上。 “好!大丈夫一个唾沫一个钉!” > 第54章 连环马 第54章 连环马 暮色四合,水泊上最后一道残阳被芦苇盪分割得支离破碎。 一艘孤零零的小船,像是被遗弃的枯叶,慢吞吞地漂向南岸。 船上,彭玘自己划著名桨,神情木然。 岸边巡弋的官军哨兵最先发现了这艘船,起初还厉声喝问,待看清船上那张面孔时,都惊呼道:“是彭————彭副先锋?” 惊疑不定的呼喊声引来了更多官军,他们默默地围拢过来,看著这位败將,眼神复杂。 彭玘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上坚实的土地。他身体並无大碍,但精神上的创伤,却远胜於任何刀伤剑创。 那是一种被彻底碾压、被全然俯视的压迫感。林冲甚至懒得与他多费唇舌,那份从容与自信,仿佛他彭玘註定要输,那呼延灼註定要败。 彭玘被送到中军大帐,帐內灯火通明,呼延灼、韩滔、凌振及一眾將校俱在,人人面色凝重如铁。 主位上,呼延灼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帐內其他人也都瞪大了眼睛。 彭玘快步走到帐中,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毡上。 他不敢抬头去看呼延灼的眼睛,只將额头死死抵著地面,牙关都在打战:“末將————末將无能————四千五百步军————全军被擒————只————只有末將一人被放回————” 呼延灼站起身来,冷冷地问道:“你降了?” 彭玘斩钉截铁地答道:“未降!” 呼延灼死死盯著他,审视著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那林冲贼子,恁地好心放你回来了?” “林冲让末將————给將军送一封战书。”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他———— 他言说明日午时,於岸边————与將军决一死战。” 呼延灼一把夺过战书,只扫了一眼,便递给身旁的韩滔,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好个狂妄的逆贼!竟敢弃了水泊天险,要与我军阵前决战?!他这是自寻死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逼视著彭玘:“你可曾將我军连环马的军机告知那廝?” 彭玘答道:“末將只字未提,那林冲也未曾问起分毫。” 呼延灼静静地看著彭玘,见他眼神坦荡,不似作偽,这才將信將疑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他到底有多少兵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问题如一块巨石,已压在他心头三天三夜。若非在此关键处出现紕漏,何至於有今日之惨败。 彭玘道:“末將粗略观察,其岸上步卒,精壮者便有四千开外,若算上藏於水泊中的水军,恐有五千之眾,只多不少。” 呼延灼听罢,负手在帐中踱了几步,忽然发出一阵“嘿嘿”的冷笑,笑声里充满了轻蔑与残忍只要林冲敢离开水泊,他的骑兵便能主宰战场。莫说五千步卒,便是两万,面对骑兵,尤其是重甲骑兵,还是他这种將连环战术练得炉火纯青的骑兵面前,任何步兵方阵,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他看著仍跪在地上的彭玘,脸上露出一丝缓和,上前扶起他道:“彭將军请起,此战失利,罪不在你,是本帅轻敌,误判了贼军虚实。” 彭玘仍低著头,心中天人交战。他很想將自己与林冲的赌约和盘托出,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只听呼延灼对帐中诸將朗声道:“我只道已深陷死局,贼寇龟缩水泊,我等鞭长莫及。谁曾想这林冲竟狂妄至此,自寻死路!他要与我岸上决战,这正是天赐良机!诸位,敢与我一同阵前擒贼,踏平梁山否?” 帐內眾人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神色皆为之一振。骑兵无法踏水,这让他们一身本领无处施展,如今机会来了! 眾人齐齐上前一步,抱拳喝道:“愿隨將军,死战!” 一股热血也衝上了彭玘的头顶。对啊!我军有连环马这等大杀器,林冲拿什么来挡?我怎会输掉赌约? 他也站起身来,拱手道:“末將愿为前驱,將功折罪!” 呼延灼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你斗志未消,便很好!你便將梁山虚实,一五一十,事无巨细,与我等说明白!待我明日阵前擒下那廝,便踏平梁山,救出我数千儿郎!” 次日午时,水泊岸边的广阔滩涂上,肃杀之气瀰漫。 两军对垒,旌旗如云,將这片平日里只有渔船停靠的土地,变成了决定生死的战场。 呼延灼身跨踏雪乌雅,手持两根各重达十二斤的水磨八棱钢鞭,立於大军之前。 他身后,是韩滔、彭玘、凌振等一眾將校,再往后,则是黑压压一片的骑兵阵列。 只见对面军阵背水列阵,五千梁山军立於芦苇盪前,个个盔明甲亮,手持精良兵器,队列整齐如一,进退有度。那些鎧甲、环首刀、长枪大戟,无一不是朝廷制式装备! “这些————”呼延灼的瞳孔猛地一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不都是我军的器械么?!” 他的目光在敌阵中扫视,越看越是瞭然,怪不得敢与我决战,这便是林冲的底气。 这哪里是什么盗匪草寇,分明是按禁军標准操练出来的精锐!每个人都是青壮年,身材魁梧,眼神坚毅,手中兵器握得稳当,脚下步伐整齐划一。 “我怎么就信了林冲只有千八百嘍囉?!“呼延灼在心中懊恼,还是自己之前太过轻敌,小瞧了林冲的本事。 两军阵前,一片死寂。 梁山军阵中,林冲缓缓催马而出,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的呼延灼,声音平稳,却如洪钟大吕,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呼延將军,你那四千五百步军,我已尽数收下,多谢將军馈赠!”林冲说罢,还客气地拱了拱手。 呼延灼闻言,肺都快气炸了,他一催坐下踏雪乌雅上前几步,用钢鞭指著林冲,厉声喝骂道:“林冲!你这朝廷钦犯,乱臣贼子!朝廷待你不薄,你却不知感恩图报,杀戮上官,虐杀郡王,还啸聚山林,屠戮官军,罪不容诛!如今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我呼延灼今日必將你擒住,解往殿前,以正国法!”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百胜將”韩滔早已按捺不住,他挺著一桿长槊,催马衝出阵来,大喝道:“將军何须与这贼首多言!末將愿为先锋,先去称一称这廝的斤两!” 韩滔话音未落,梁山阵中,一员女將拍马而出,截住他的去路。 那女將身姿高挑,一双大长腿配上胯下一匹桃花马,分外惹人,手持两把刀,正是“一丈青”扈三娘。 她横刀立马,对著韩滔嫣然一笑:“你也配与我林冲哥哥动手?还是先过了我这关再说罢。” 韩滔见对面是个女子,虽觉惊艷,更多的却是轻蔑,他哈哈大笑道:“梁山泊当真没人了么? 竟派个小娘子出来送死。刀剑无眼,若是伤了你这如花似玉的脸蛋,岂不可惜?你若现在下马投降,我便在主帅面前为你美言几句,收你做个帐前侍女,岂不比在这里舞刀弄枪快活?” 扈三娘听了这污言秽语,却不见丝毫气恼,只是嘴角的笑意更冷了:“聒噪的匹夫,嘴巴倒是比你的枪还快。待我割了你的舌头下酒,看你还如何饶舌!” 说罢,她双腿一夹马腹,桃花马如一道闪电般窜出,手中双刀化作两团银光,直取韩滔。韩滔没料到她身法如此之快,一时手忙脚乱,急忙举槊招架。 两人战在一处,只听得“叮叮噹噹”一阵密如雨点的兵器交击声。 韩滔一桿长槊使得大开大合,势沉力猛,可扈三娘的双刀却灵动迅捷,如穿花蝴蝶,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其必救。 斗了不过三四十回合,未分胜负。 扈三娘覷得一个破绽,左手短刀虚晃一招,右手长刀却如毒蛇出洞,贴著他的槊杆削向他握杆的右手。 韩滔大惊失色,慌忙弃了长槊,拨马便撤。 呼延灼在阵中看得分明,心中暗叫不好。他深知韩滔武艺,虽非顶尖,却也绝非庸手,竟在此女手下三四十合便要落败!这女子的刀法,好生精妙! 呼延灼不敢怠慢,怒喝一声,催动乌騅马,手中钢鞭如泰山压顶般砸向扈三娘。 “小娘子休得猖狂!” 扈三娘感到一股恶风袭来,只得放弃追击,双刀交叉,奋力向上一架。 只听“鐺”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一股沛然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她双臂发麻,连人带马被震退了半步。 “老匹夫,来得正好!”扈三娘娇叱一声,毫不畏惧,催马迎上,双刀再次舞成一团光影。 呼延灼与扈三娘战在一处,又是十几个回合过去。扈三娘刀法虽快,但呼延灼的钢鞭势大力沉,经验更是老到,渐渐地,扈三娘便感到吃力起来,攻势渐缓,守多攻少。 正在这危急时刻,梁山军阵中响起一声雷鸣般的暴喝,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洒家来也!休伤俺兄弟!” 话音未落,一匹快马如旋风般卷出,马上一个胖大和尚,倒提著一根水磨鑌铁禪杖,正是花和尚鲁智深。 他衝到阵前,二话不说,手中六十二斤的禪杖抢圆了,带著呼啸的风声,劈头盖脸地就朝呼延灼砸了过去! 呼延灼急忙回鞭格挡。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这一次,连他坐下的踢雪乌騅都忍不住“希律律”一声悲鸣,腰背一矮,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呼延灼更是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虎口剧痛,险些握不住手中的钢鞭。 他心中大骇,定睛看去,只见一个莽和尚正瞪著一双铜铃般的牛眼怒视著自己。 这和尚好大的力气!梁山泊里,怎地儘是这般怪物! 呼延灼不敢怠慢,打起十二分精神,挥舞钢鞭,与鲁智深战在一处。 两人一个钢鞭势沉,一个禪杖凶猛,棋逢对手,將遇良才,一时间杀得天昏地暗,难分难解,转眼便斗了五十余合,依旧不分胜负。 呼延灼知道再打五十回合,也分不了胜负,心中焦躁,便不再恋战,一击佯攻,分开二人距离,策马返回本阵。 他高举钢鞭,指向梁山军阵,声如沉雷:“连环马出阵!让这群草寇,见识一下何为无敌!” 苍凉的號角声划破天际,三千匹连环马组成的钢铁洪流,缓缓压出。 三十匹战马为一排,以坚韧的皮索和冰冷的铁环相连。每一匹战马都披掛著厚重的熟铁鎧甲,只露出四蹄和双眼。马上的骑士同样全身重甲,手持近两丈长的制式长枪,枪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著森然的寒芒。 它们没有奔跑,只是以一种沉稳的、无可阻挡的步伐向前推进。马蹄踏在滩涂上,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仿佛不是三千匹战马,而是三千座移动的铁山。大地在它们脚下呻吟、颤抖。 呼延灼望著这支由他亲手打造的无敌之师,胸中鬱结的恶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豪情。 就在此时,对面的梁山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鸣金声。 呼延灼见状,心中大喜,立即下令:“战鼓加急!全军衝锋!贼寇要逃,休要让他们走了!” “咚!咚!咚!” 催命般的战鼓声如雷鸣般炸响,连环马终於开始加速。沉重的铁甲骑兵一旦衝锋起来,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足以让任何步兵方阵瞬间崩溃。大地剧烈地震动,捲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果不其然,梁山军阵在连环马的压迫下,开始向后方的芦苇盪“溃散”。军旗歪倒,兵卒们丟盔弃甲,爭先恐后地向后逃窜。 韩滔眼尖,一眼就锁定了那个在乱军中“仓皇”后撤的熟悉身影,他兴奋地大吼一声,催马便追了上去:“林冲休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呼延灼看到这一幕,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仰天狂笑:“哈哈哈!狂妄就要付出代价!" 彭玘望著眼前这景象,心中涌起巨大的荒谬感。这就————败了?那林冲的自信,难道只是虚张声势? 然而,呼延灼的笑声还未落尽,脸上的表情便陡然僵住。 冲在最前面的连环马,已经一头扎进了那片芦苇盪。雷鸣般的马蹄声,瞬间被无边的绿意吞没,变得沉闷而诡异。 紧接著,芦苇盪深处,传来一阵阵战马悽厉至极的悲鸣,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然后是骑士们短促而惊骇的惨叫,以及重物接二连三砸在地上的闷响。 “怎么回事?!”呼延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的视野被茂密的芦苇遮挡,但那悽惨的声音却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芦苇盪深处,两面绣著“替天行道”的大旗猛然竖起! “金枪手”徐寧与“铁棒”欒廷玉各领一军,如鬼魅般埋伏在芦苇丛中。 两千名手持奇形兵刃的梁山步卒。这些人早已在此埋伏多时,人人神情冷峻,动作迅捷。 他们手中的兵器,长杆的末端是一个宽大扁平的铁鉤,正是专门克制骑兵的鉤镰枪! “勾!” 隨著徐寧一声令下,埋伏的军士们几乎在同一时间行动。他们並不去攻击马上的骑士,而是压低身子,將手中的鉤镰枪精准地探向飞驰而来的前腿。 一勾,一扯! 宽扁的铁鉤瞬间拉住前蹄,冲在最前面的战马前蹄一失,悲鸣著向前栽倒。 “轰隆!” 沉重的战马连同骑士,重重地摔在地上。而与它相连的另外二十九匹战马,被这股巨大的力量一带,瞬间失去了平衡。 如同多米诺骨牌倒塌,只听见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整排、整排的连环马被铁链绊倒、拖翻,乱作一团。 那些不可一世的重甲骑士,此刻要么被甩飞出去,要么被沉重的战马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只剩下绝望的哀嚎。 而方才还在“溃逃”的梁山军,听到號令鼓声再起,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整队返回。他们绕开仍在衝锋的后续官军,就好似丰年里下地的老农,將那些摔倒在地的骑士一个个捆绑结实,拖到一旁。 整个过程,从衝锋到覆灭,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三千连环马,除了少数在边缘地带及时勒马的,几乎全军覆没。两百多匹战马因伤势过重,当场被结果了性命,其余的则尽数成了梁山军的战利品。 呼延灼呆呆地望著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浑身冰冷,从灵魂深处感到一阵战慄。他握著钢鞭的手在不住地颤抖,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这————这不可能————我的连环马————怎么会————” 就在这时,徐寧骑著一匹缴获来的高头大马,悠然地从芦苇盪中行出。他手中的鉤镰枪上,还掛著一丝血跡。他对著面如死灰的呼延灼遥遥一拱手,朗声道:“呼延將军,別来无恙。徐寧这套家传的鉤镰枪法,不知將军以为如何?” “噗— ” 呼延灼只觉胸中一股逆血直衝咽喉,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身体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倒。 林冲策马缓缓上前,丈八蛇矛的矛尖,隔著数十步的距离,稳稳地指向呼延灼,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却字字如冰锥刺骨:“呼延灼,是战,是降?” 一直在后方观战的彭玘,此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著那个横矛立马、气势迫人的林冲,再看看那片已经变成修罗场的芦苇盪,一个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念头,疯狂地在他脑中滋生。 不管呼延灼如何决断,他只能是愿赌服输。 不过,他也隱约看到一种可能,也许真能成真! ps:至少还有一章 第55章 收三人 第55章 收三人 呼延灼啐出一口血沫,牙关紧咬,满嘴的血腥气。 他那双充血的眸子死死了林冲一眼,隨即沉重地扫过那如秋天大丰收场景的战场。 “好,好一个林冲。”他声音嘶哑,带著一丝自嘲的笑意,“我承认,是我低估了你。更想不到,连金枪班的徐寧也投了你这反贼。” 他一勒韁绳,踏雪乌騅马不安地刨著蹄子。 “但你也休想轻易留下我呼延灼!”他话锋一转,厉声喝道,“彭副將,我们走!” 近百名亲卫策马涌上,將他团团护在中央,刀刃齐齐出鞘,马蹄踏动,结成一座移动的刀阵。 只要林冲的兵马稍有异动,他们便会用血肉之躯为主帅杀开一条生路。 呼延灼不再看林冲,只对身侧的彭玘催促道:“先回青州,慕容知府与我有旧,他麾下兵强马壮,正好借兵来一雪前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然而,彭玘的面色由红转白,纹丝不动。 呼延灼心头一沉,马鞭指到彭玘的脸上:“彭玘,你待如何?莫不是要降? ” 彭玘嘴唇翕动,终於还是垂下头,声音艰涩:“主师————末將与林教头有赌约在先。他若胜你,我便归顺梁山;他若败,则放我四千兄弟还乡。大丈夫一言九鼎,末將————不能食言。” “你——”呼延灼气得浑身发颤,握著马鞭的手青筋暴起,“你好大的胆子!竟拿此等大事做赌注!” “可我没想过你会输啊!”彭玘眼中噙泪。 呼延灼一口气堵在胸口,竟无言以对。是啊,彭玘信他,可他自己却败了。 这究竟是彭玘的背叛,还是自己的无能? 他仰头望天,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放下马鞭,对著彭玘一拱手,话语里带著一丝萧索:“罢了。你好生看待那些弟兄,他们都是良家子。下次沙场再见,你我便是仇敌了。” 说罢,他调转马头,目光重新落在林冲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既有不甘,也有一丝询问:“林冲,划下道来吧。是要我杀出去,还是你让开一条路?” 林冲知道火候未到,上一世,也是宋江第二次胜了他,他才归顺,自己又何必急一时。 便拱了拱手道:“那,恕小可不送。” 呼延灼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一抱拳,算是还了礼。他猛地一挥马鞭,厉喝一声“走!”便带著亲卫铁骑,捲起一阵烟尘,向东面疾驰而去。 林冲將目光转向彭玘。 彭玘早已滚鞍下马,他快步走到林冲马前,纳头便拜,声若洪钟:“罪將彭玘,拜见哥哥!自今日起,愿为哥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冲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双手將他扶起,手臂孔武有力:“彭將军快快请起!你能弃暗投明,是我梁山之幸,更是天下百姓之幸!” 二人对视一眼,胸中块垒尽去,皆放声大笑。 很快,梁山士卒就开始打扫战场。 不多时,扈三娘用红绵套索绑著韩滔,宋万也押著垂头丧气的凌振前来復命。 呼延灼留下的营寨,粮草、军械、金银堆积如山。 林冲当即下令,將缴获的两成粮食分给此次隨军出征的独龙岗庄丁,由扈三娘先行带队,让他们押送粮草回家,一是与家人团聚,二是把这些粮食给家人带去,三日后再回梁山报导。 此令一出,祝家庄、扈家庄的庄丁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寨主威武!” “寨主仁义!” 汉子们高举著手里的兵器,吼声此起彼伏。 这种拿战利品回家炫耀的感觉,比打胜了仗更让人血脉賁张。 吴用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物资,起初笑得合不拢嘴,可隨即又拧紧了眉头,这么多东西,分门別类,登记造册,入库分配,怕是又要忙上好一阵子。 这便是痛並快乐著。 阮小二则早已带著水军的兄弟,吆喝著號子,將一箱箱的物资搬上船,一趟趟地往水泊深处的山寨运去。两千多匹战马和数千名战俘,也正被分批押送上船。 整个梁山水泊之上,百舸爭流,船只往来穿梭,水面上到处迴荡著粗獷而兴奋的歌声,一波盖过一波。 “生来不会读诗书,且就梁山泊內居。万两黄金浑不爱,一心只投小张飞————哈哈哈哈————” 一艘小船之上,气氛颇为诡异。 韩滔双手环胸,扭头看著船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副不忿模样。凌振则缩在船舱一角,垂头丧气,不言不语。彭玘坐在二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神色尷尬。 林冲先在凌振身旁坐下,船身微微一晃。 “凌副史————” 他刚一开口,凌振头都不抬,拱手打断:“林寨主不必多言。败军之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凌某若皱一下眉头,便不是英雄好汉!” “说得好!”船头的韩滔冷哼一声,应和道,“凌副史,我敬你是条汉子! 黄泉路上,你我做个伴,也胜过与那不忠不义之徒为伍! 林冲却恍若未闻,目光只落在凌振身上,他知道此人这一生最大的心结在何处。 乃是他毕生研究的火炮之法,始终处於尷尬地步,一直未发挥什么大作用。 林冲不是后世人,自然也不知火炮未来会有何种威力,但他知道凌振的方向错了。 “可惜了,”林冲不紧不慢地开口,“明明是火炮研究走错了路,总在炮子上兜圈子,却不知乃是南辕北辙。” 凌振身子一震,原本黯淡的眸子骤然收缩,困惑地盯住林冲:“你————你也懂火炮?” 林冲迎著他的目光,继续说道:“至少知道你若按这条路走下去,终归就是大號炮竹,听个响,嚇嚇人罢了。” 凌振眼神晃动,似乎抓住了什么。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他痴迷火炮大半生,威力却始终无法突破,林冲这几句话,直戳他的痛处。难道————难道真是自己方向错了?不该在炮子上下功夫,难不成该在火炮本身下功夫? 一个全新的念头,一扇尘封的大门,似乎正在缓缓开启。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林冲的胳膊,眼神灼热:“你若助我,我便降你!钱粮、人手,你可能给?” 林冲看著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心中已有了计较。这笔买卖,做得!成了,梁山便添一大利器,日后对抗金兵铁骑,便多一分胜算:即便不成,造出些能嚇唬人的东西,亦是不亏。 便说道:“只要你调整路子,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凌振有些激动:“此话当真?” 林冲想起什么,便伸出右手,朝掌心吐了口唾沫,声如金石道:“一口唾沫一个钉!” 凌振有些嫌弃地一掌拍上。 感到手中黏腻,便把手放在船外水中涮了涮,言道:“你们梁山都这般粗鄙吗?” 林冲看向彭玘,与他对视一眼,皆放声大笑。笑声惊得凌振一头雾水,搔了搔后脑勺。 笑罢,林冲又道:“稍后我会派人,將两位的家眷也接到山寨,好让你们家人团聚。” 此言一出,彭玘与凌振皆是一愣,隨即双双起身,郑重拱手:“多谢哥哥思虑周全!” 一直被晾在一旁的韩滔,脸色早已涨成了猪肝色。他瞪著凌振,怒骂道:“凌振!你的骨气呢?你的忠义呢?方才说的话,都餵了狗不成!” 凌振挺直了腰杆,眼中重新燃起神采:“韩先锋,非是凌振没有气节,实乃时不我待!我自小便立誓,要造出开山裂石的火炮,好叫那北边儿的蛮夷知我汉家天威!可你看看朝中,那些贪財的文官,那些无能的將军,谁將此事放在心上?军械库的官吏,除了冷嘲热讽,便是剋扣钱粮!我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一手造炮,一手杀敌!如今林冲哥哥肯信我,愿助我,此恩此义,我凌振万死难报!” “痴人说梦!”韩滔鄙夷地啐了一口。 他见林冲始终不拿正眼瞧自己,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眾打了一记耳光。他咳嗽一声,梗著脖子冲林冲喊道:“姓林的!你待如何?休想將我的家眷拿上山,逼我就范!” 林冲的目光从浩渺的水面上收回,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林冲不屑做那等勾当。” 韩滔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憋了半晌,又不甘心地问道:“那你便不劝降我了?” 林冲嘴角一勾,露出一丝笑意:“等你何时能打贏扈三娘,再来与我谈劝降之事。” “你!”韩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被一个女人活捉,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 他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咬牙切齿道:“好!一言为定!” 林冲伸出右手,示意要与他击掌。 韩滔盯著他的手掌,怒道:“怎地不吐吐沫?分明是想誆我!” 此话一出,林冲与彭玘、凌振再也忍不住,指著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宽阔的水面上远远传开。 聚义厅內,灯火通明。 林冲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吴用、鲁智深、徐寧、欒廷玉、三阮、杜迁、宋万、朱贵等一眾头领分坐两旁。 彭玘、凌振、韩滔三人站在厅中,神色各异。 —————— 林冲朗声道:“眾位兄弟,我来引荐三位新入伙的豪杰。这位是天目將”彭玘,这位是轰天雷”凌振,这位是地煞星”韩滔。今后,便是我梁山自家兄弟。” 他又宣布:“彭玘、韩滔二位,暂为徐寧副將,共掌梁山马军。凌振兄弟,专设一营,拨给你五十人手,钱粮军械,但凡开口,无不应充,只管专心研造火炮。” 彭玘与凌振闻言,立刻拱手拜谢,眼中是藏不住的激动。韩滔则在寻那扈三娘,人却不在,撇了撇嘴,终究还是抱了抱拳。 当晚,聚义厅前坪摆开流水席,大块的熟牛肉,新蒸的白米饭,还有一坛坛清冽的米酒,管够。 梁山的新老嘍囉混坐一处,起初还有些拘谨,三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打了开。 喧闹声、划拳声、碗筷碰撞声响成一片,將山头的夜色都煮得滚烫。 次日,林冲、韩滔、彭玘、凌振在山前校场召集了所有被俘的官军。 数千人黑压压地站著,脸上写满忐忑。 林冲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官军,也不是俘虏,而是我梁山的客人。” “第二,你们可以在山寨里隨意走动,看看梁山是什么光景,瞧瞧嘍囉们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给大家两旬时日考虑,愿留下的,我林冲扫榻相迎,都是自家兄弟;想走的,我派船送出岛,再发给盘缠,送你们离开,绝不强留。” “第三,若有人问起梁山替天行道是做什么。我只告诉你们,杀贪官,除恶霸,让穷苦人有饭吃,有衣穿,活得像个人!”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胆大的军官出列问道:“林教头,若我们留下,家眷怎么办?” “接到山上来。”林冲答得乾脆,“梁山泊大得很,养得活你们,自然也养得活你们的家人。” 此后,这些官军便被打散,分派到梁山各营,由老兵带著,一同操练,一同吃饭。 起初,他们只是旁观,可看著梁山军纪严明,赏罚分明,看著普通嘍囉的家人也能分到田地,脸上洋溢著在官军中从未见过的精气神,心里的天平便不自觉地开始倾斜。 自打有祝阿九大呼梁山的月亮比別处圆的这个说法,就像传染病一般,越来越多的官军也渐渐觉得似乎还真是。 济州府衙后堂,团练使黄安在堂內来回渡步。 “府尹相公,那呼延灼何等人物?朝廷钦点的指挥使,带著连环马、铁甲军,说败就败了!如今梁山兵强马壮,下一个要打的,必然就是我们济州府啊!”他的声音带著颤音。 府尹端著茶盏的手微微发抖,茶水溅出几滴,他却浑然不觉:“慌什么!本府已向东平府陈知府发去公文求援,他们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话音未落,一名小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哭丧著脸:“相公!东平府回信了!他们说————他们说兵马都监董平已於一旬前被梁山贼寇所杀,东平大营都丟了,自身难保,实在无兵可调!” “什么?!”府尹“霍”地站起,茶盏脱手,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黄安则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当天夜里,黄安便带著家財美妾,在数十名心腹亲兵的护卫下,悄悄打开北门,向东京方向仓皇逃窜。 次日,府尹得知黄安潜逃,气得在堂上破口大骂,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他枯坐半晌,取来笔墨,亲自给官家写了一封奏摺,一面弹劾黄安擅离职守,一面泣血恳请朝廷速发天兵,剿灭梁山巨寇。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平府知府陈文昭也收到了呼延灼兵败的確切消息。 他没有惊慌,只是將自己关在书房內,反覆推敲著眼前的局势。梁山势大,硬抗无异於以卵击石,董平就是前车之鑑。但若直接示弱,又恐被朝廷问责。 他思虑再三,提笔写了一封奏摺。 摺子上,他先是痛陈董平与梁山交战“不幸战死”,东平府兵力空虚,无力再战。 隨即话锋一转,称讚梁山北面的独龙岗三庄“忠义可嘉”,庄丁上万,常年协助官府剿匪,实乃东平府的可靠屏障。 因此,他恳请朝廷下旨,准许独龙岗组建团练,並由李家庄庄主李应出任团练使,以便更好地“抵御”梁山。 他写完后,吹乾墨跡,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封奏摺,既是向朝廷哭穷要政策,也是在向梁山的林冲释放善意。 你林冲不是收服了三庄吗?我便顺水推舟,给你的人一个官方名分,只求你不要来打我东平府的主意。 而在鄆城县,县令时文彬这几日却是坐立不安。 整个济州府都闹翻了天,唯独他这鄆城县一片祥和,连个小毛贼都见不著。 这太不正常了,若是被同僚攀咬一本,说他暗通梁山,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思来想去,叫来了都头朱仝和雷横,盘问到底什么情况,梁山怎地不来这里劫掠。 二人心知肚明,却只说晁盖曾是东溪村保正,土生土长的郸城县人,该是不想惊扰到乡里乡亲的吧。 时知县明显不信,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我听说,城西的张员外家,还有城南的李大户,平日里放印子钱,逼得不少人家破人亡啊。这等为富不仁之徒,败坏我鄆城县的风气,本县心里,甚是不安。” 朱仝、雷横二人出了府衙,面面相覷。 雷横道:“哥哥,相公到底什么意思?” 朱仝苦笑道:“相公是不想木秀於林,让我们偷偷上趟梁山递个话啊。” 雷横搓了搓手,也显得有些兴奋:“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富得流油。 第56章 好前程 第56章 好前程 朱仝、雷横二人二骑前往李家道口。 一路上,他们都有些恍惚。 一车队接著一车队的木料、石料、粮食、铁锭,都往一个方向去。 更让他二人心惊的是,一出城地界,且身为都头,竟在路上被两拨游骑拦下接连盘问,那些骑士倒也懂礼数,在知道是去梁山后,態度变得更谦恭。 等到了李家道口,眼前景象让二人满是错愕。 这哪里还是个酒店,分明就是个热火朝天的水陆码头。 一个个赤膊的汉子,肩扛背驮,將货物从岸上运往船只,大小船只在水面穿梭来去,一派繁忙景象。 正恍惚间,只见晁盖从酒店里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衝著二人朗声笑道:“两位贤弟,是哪阵风把你们吹来了?” 朱仝、雷横见是晁盖,不敢托大,忙翻身下马,抱拳躬身道:“见过晁盖哥哥。 " 晁盖大笑著將二人让进店里,吩咐小二上了水酒。 雷横环顾四周,忍不住赞道:“不想梁山如今这般兴旺!哥哥这是发大財了?” 晁盖眉飞色舞,脸上满是得意之色,笑道:“嘿嘿,说出来不怕贤弟笑话,连我自己都觉得跟做梦一般。对了,你二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莫不是专程来寻哥哥我吃酒的?” 朱仝拱手道:“我二人是奉时相公之命,特来给哥哥带个话。” 晁盖哦了一声,问道:“时知县可还安好?凭良心说,他还算清廉,也不算是个喜欢折腾百姓的昏官。” 雷横嘿嘿一笑,接话道:“哥哥若是当著他的面这般说,怕是能把他嚇得三魂跑掉两魂,夜里都睡不著了。” 晁盖奇道:“贤弟此话怎讲?” 雷横正要分说,忽听店外有人高声喊道:“晁盖哥哥可在店中?” 晁盖闻声起身,对二人告了声罪,便挑帘而出。 朱仝和雷横对视一眼,也好奇地跟了出去。 只见店外停著两辆马车,车上有妇孺老幼,车旁站著两个三十余岁的汉子,皆是儒生打扮。 那两人见到晁盖,连忙躬身行礼:“让哥哥久等了。只因济州城门一日只开两个时辰,盘查得紧,我等出城颇费了些周折。” 晁盖大笑著拱手:“无妨,无妨。”他目光转向正拄著拐杖下车的老妇人,关切地问道,“老安人,这一路可还顺当?” 老妇人连连点头,激动道:“多谢大王关怀!老身活了这把年纪,出门从没走过这般太平的道儿!” 这话一说,晁盖等人互视,皆爽朗大笑起来。 现如今官军紧锁城门,四野盗匪恶霸也被梁山清理得乾乾净净,甚至是那些个劣绅村霸,坟头都长了草,发了芽。 穷苦百姓也因此分了田地,得了粮种、农具。 济州境內除了那府城高墙之內,竟真有了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晁盖復又给老妇人拱手,心里也不知怎地,跟吃了蜜似的。 忙引著眾人进店歇息,又让小二去安排船只。 店里,晁盖为双方引荐。 那两个文士,一是“圣手书生”萧让,一是“玉臂匠”金大坚。 又为他们介绍了朱仝、雷横。 眾人自是一番客套寒暄。 不多时,嘍囉来报,大船备好。 晁盖便引著眾人登船,向梁山泊深处驶去。 船靠金沙滩,早有一人迎了上来,他生得一副笑脸,远远便拱手道:“见过晁盖哥哥!这两位想必就是萧让先生和金大坚先生了。” 待看到朱仝、雷横时,他面露询问之色,望向晁盖。 晁盖笑著介绍道:“这位是鄆城县的朱仝兄弟,这位是雷横兄弟,都是我和寨主的好兄弟。” 那人一听,连忙又对二人拱手:“原来是美髯公和插翅虎两位哥哥当面,小弟朱富,久仰大名!” 眾人纷纷还礼。 晁盖介绍道:“这位是朱贵兄弟的胞弟,江湖送他一个笑面虎”的號。” 朱富一脸憨厚地笑道:“哥哥们莫听江湖人浑说,小弟天生这副笑脸,可没半分老虎的凶性。” 他这副模样,引得眾人一阵发笑,气氛顿时亲近了不少。 朱富引著眾人道:“萧让哥哥,金大坚哥哥,且隨小弟去新建的院子歇息,安顿好家眷后,再去聚义厅拜见寨主。” 眾人便隨著朱富往山上行去,朱仝、雷横也跟在后面,想一探究竟。 只见半山腰一片平地上,已建好了七八个独立院落,旁边还有工匠正在建造新的。每个院子都是青砖瓦房,两进的格局。 家眷们进了院子,看到里面桌椅床柜一应俱全,且都是上好的木料,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嘆。 晁盖扫了一眼,心中有数,这些都是从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家中抄没来的,寻常百姓用不上,便都搬来山寨,给新上山的头领安家之用。 朱仝伸手拍了拍院墙,惊嘆道:“嚯!都是砖瓦房,梁山好大的手笔!” 朱富颇为自得地道:“我们寨主说了,种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几位哥哥请看,那边是吴用军师的,旁边是我哥哥朱贵的,这个是我的,最远处那个是凌振哥哥的。” 待家眷们安顿下来,朱富笑问:“两位哥哥,可还满意?” 萧让连连拱手:“满意,太满意了!萧某有生之年,没想过能住上这般好的宅子!” 金大坚是行家,他抚摸著桌椅的雕花,眼眶有些泛红,由衷感慨道:“哥哥不但给了我等恁地一大笔安家费,又赐下这般好的家什,我等若再有半句怨言,那真是不当人子!” 雷横听得眼睛发亮,凑过来问道:“敢问兄弟,这安家费————有多少?” 金大坚看了一眼晁盖,见他点头,才伸出五根手指:“五百贯!我便是刻上一辈子碑,也挣不来这许多钱!” 朱仝还好,雷横却是倒吸一口凉气,羡慕道:“乖乖,五百贯!俺在县里当一辈子都头,怕也攒不下这笔钱財!” 眾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安顿已毕,朱富在前引路:“诸位哥哥,请移步聚义厅,寨主和头领们已在厅中等候多时了。” 一行人隨著朱富,向聚义厅走去。 越往上走,山寨的景象越是让朱仝二人心惊。 漫山遍野都是忙碌的汉子,有的伐木,有的夯土,叮叮噹噹的锤凿声不绝於耳,看这架势,这是要招多少人? 校场之上,数百条汉子正赤膊操练,吼声震天,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台上指点,正是金枪手徐寧。 徐寧也望见了他们,远远抱拳示意。眾人忙纷纷抱拳还礼。 另一侧,新来的嘍囉正在练习骑术,虽然歪歪扭扭,不时被教官喝骂,却也有一股蓬勃之气。 朱仝心中暗自感嘆:“这哪里是贼寇啸聚的山头,这股操练的劲头,怕是禁军中也未必能及。” 临近聚义厅,林冲与吴用已亲自迎了出来。 “朱仝兄弟,雷横兄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林冲大步上前,双手分別抓住二人的胳膊,言语间满是真挚。 二人忙道:“叨扰哥哥了。” 林冲的目光越过二人,落在后面的萧让和金大坚身上,吴用在一旁含笑不语,想看自家哥哥是否真如自己猜测那般,识得天下大大小小所有好汉。 只见林冲对著萧让一拱手:“萧让兄弟。”又转向金大坚:“大坚兄弟。有二位加盟,我梁山文墨之事便有了著落,军师也得了臂助,实乃林冲之幸!” 吴用心道:果然,哥哥是真的谁都认识! 萧让和金大坚对视一眼,激动不已,当即纳头便拜:“我等拜见哥哥!从今往后,我二人的性命便是哥哥的,但凭驱使,万死不辞!” 林冲连忙將二人扶起,吴用也上前与两位故友寒暄。 眾人一同进入聚义厅。 不多时,眾头领闻讯赶来,鲁智深、李应、凌振、杜迁、宋万、朱贵等人先到。又过片刻,徐寧、欒廷玉、韩滔、彭玘、三阮也一身汗渍地赶来,显然是刚从校场下来。 吴用引著萧让、金大坚,为眾人一一引荐,最后对二人拱手道:“两位兄弟来得正好。此前山寨中的文书往来、钱粮帐目、物资调度,皆亏得有林冲哥哥的浑家帮衬,才不至一团乱麻。如今有了二位,我等总算能鬆一口气了。” 萧让与金大坚连忙还礼,口称不敢。 眾人分宾主落座,酒肉流水般端了上来。 鲁智深性子最急,端起酒碗便嚷:“管他娘的许多,既是自家兄弟,先干了这碗!” 一碗酒下肚,气氛便热络起来。 晁盖拿著一份名单,坐到林冲身旁,低声问道:“如今山寨战马剧增,马匹多有伤病,要不我先不去南边,改道北上,去把那皇甫端请来?” 林冲摇了摇头,一把按住晁盖的手,沉声道:“兄长,人命比战马重要得多” 。 晁盖闻言一怔,心中闪过一丝愧意。他先前只想著兵强马壮,却疏忽了人的根本。再看这满堂兄弟,一张张鲜活的面孔,点了点头,郑重拱手道:“哥哥说的是,定將那神医请上山来,心甘情愿地来!” 林冲拍了拍晁盖宽厚的臂膀:“那便有劳兄长了。” 他又望向萧让:“这些时日,济州城內可还安稳?” 萧让面露一丝嘲讽,开口道:“那黄安团练使,被哥哥的神威嚇破了胆,连官都不要了,连夜弃官而逃。如今的济州城,已是风声鹤唳,城门每日只开两个时辰,盘查得紧。我们兄弟二人,也是因此才耽误了许多时日。 这话引得满堂一阵鬨笑。 阮小七一拍桌子,嚷道:“俺当年在石碣村打鱼时,隨便一个官差下村都敢耀武扬威。如今可好,连济州的团练使和知府都被咱们嚇得跟鵪鶉一般,端的痛快!” 鲁智深举起酒碗:“说得好!为这份痛快,来,眾兄弟再干一碗!” 眾人轰然应诺,碗盏相碰,扬脖饮尽,又是一阵爽朗大笑。 李应待眾人笑声稍歇,又亲自给眾人满上酒,神秘一笑道:“诸位兄弟,我再说一件奇事,给大伙儿下酒。” 眾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李应抚掌道:“东平府的陈知府,已上了摺子,要保举我做团练使,诸位兄弟说,这桩事,它奇也不奇,怪也不怪?”说罢,自己先大笑起来。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鲁智深带头起身,端著酒碗,对李应遥遥一晃,调笑道:“我等草寇,见过李团练使!” 一群人笑闹著又干了一碗。 晁盖猛地一拍大腿,看向朱仝、雷横二人:“哎呀!光顾著高兴,倒忘了正事。两位贤弟,方才说时知县有话要带,是何言语?” 朱仝有些哭笑不得,正要开口,雷横已大咧咧地一抹嘴,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捏著腔调,模仿著知县那副胆怯又諂媚的语调:“本县———— 本县听说,城西的张员外家,还有城南的李大户,平日里放印子钱,逼得不少人家破人亡。这等为富不仁之徒,著实败坏我鄆城县的风气,本县————本县心里,甚是不安吶!” 他学得惟妙惟肖,引得满堂再次哄然大笑。 阮小七笑得最凶,一拳砸在桌上,酒水四溅:“这知县,倒是个乖觉的,还晓得给咱们指路!” 林冲也忍俊不禁,有些不確定地问道:“时知县是想让我们去?” 朱仝点了点头道:“济州全境都被梁山打劫了一遍,就郸城平平安安,老相公怕他人给他扣个通匪的罪名啊。” 林冲想了想,问道:“那几人是真的该死?” 朱仝点头道:“张员外做的那些事,確实天怒人怨。至於李大户,虽也放贷,但尚留一线,事情做得不绝。” 林冲手捻鬍鬚,思忖片刻,朗声道:“也罢。我等本计划著往东边去劫掠,既然时知县有此美意”,我梁山便先走这一趟。”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朱仝身上,笑道:“前番在城,多谢兄弟庇护家眷。这份人情,林某记在心里。我便还你一份大好前程。” 朱仝一愣,拱手道:“哥哥言重了。些许小事,何足掛齿。” 林冲神秘一笑,並不多言,只招手叫来一个嘍囉,低声吩咐道:“去后宅,请扈三娘过来议事。” ps:还有一章 第57章 不太行 第57章 不太行 扈三娘终归是刚成年的女子,又未经人事,在一群大男人中间吃酒,那些好汉不自在,她也觉得彆扭,便被请到了后宅。 现如今是好汉们在聚义厅大聚,后宅的娘子们则小聚。 怕是日后再有女眷上山,这后宅小聚的规模也会愈发大了起来,热闹的程度,怕也不会比聚义厅小上多少。 这倒苦了住在前宅的张教头,他上了岁数,要了一处独院,远远躲了出去。 林娘子和徐寧的浑家王氏,正在小酌。 李师师仍旧一头埋在厚厚的帐本里,专心致志。 扈三娘这是第二次来见哥哥的两位嫂嫂,反倒有些靦腆,不似第一次那般爽利了。 林娘子忙起身,拉住扈三娘来到石桌旁坐下。 李师师听得动静,晓得是扈三娘来了,先是闭目养神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把帐本一合,站起身来,也走了过来。 纵然帐目繁杂,可扈三娘乃是梁山好汉,是夫君的臂助,李师师又怎能怠慢王氏嘴角一撇,话里带刺地说道:“看,还是三娘妹妹有面子,我来了几趟,怎不见你起身迎过。” 这段时间,王氏没少过来,但每次都见李师师忙於梁山帐务,也不敢造次,终归事情大小她还是拎得清的。 李师师歉然一笑道:“王姐姐恕罪,莫挑妹妹的理了。” 扈三娘衝著李师师抱拳道:“三娘见过师师。你我瞧著仿佛,也不知谁的年齿更长些。” 李师师笑道:“我三月前刚满一十八,妹妹几何?” 扈三娘道:“那姐姐要长我一月。” 李师师一把拉住扈三娘的手,仔细端详,嘖嘖称奇:“上次未曾细看,如今这般看来,天下竟有妹妹这般英姿颯爽的女子。却不知,什么样的男人能入得妹妹的眼。” 王氏也不住地咋舌道:“好长的一条大腿,比不少男人都要长呦,一般男人还真是配不上妹妹。” 扈三娘大大方方笑道:“儿女情长有甚意思,我有手中刀陪伴,此生足矣。 “” 扈三娘心头却想,自打得知眼前这个瞧著柔弱的女子,竟能一举策反祝家庄三千多人,挫败了祝彪的阴谋后,她对李师师的观感便好了许多。 林娘子忙拉过扈三娘,给她满上酒,问道:“妹妹,能吃酒否?” 一旁的王氏笑道:“妹子,这院子里的,哪个都比你能吃酒。三娘,可要换大碗?” 林娘子看王氏这般豪爽,她本也是个爽快性子,便道:“那便陪王姐姐痛饮。” 王氏抚掌大笑,忙招呼人换了大碗来。 她给扈三娘满上,说道:“你可別小覷了师师妹妹,她酒量好得很,只是最近忙於山寨帐务,才滴酒不沾了。不然,我真想看看你俩谁更厉害。” 李师师也坐了下来,告罪道:“恕我这些时日无法与姐妹们对饮。”她指了指不远处案几上厚厚的一摞帐本,“各种物料数目太过繁多,半点错都出不得,这心里时刻提著小心,酒这东西,自是不敢吃了。” 扈三娘这才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日林娘子给李师师又是捶背,又是按压太阳穴,想来便是因为她整日为此费心费力所致。 她心下寻思:“原来人家姐妹情深,和睦得很,反倒是显得我小气了。 便忙举起酒盏道:“三娘敬姐姐。之前是在下错怪了姐姐,姐姐以茶代酒便是。” 二人对饮,扈三娘一大碗见了底,李师师也將盏中茶水一饮而尽。 两人相视一笑,扈三娘知道,李师师已然明白了她的心意。 她心道:“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 又侧头看向林娘子,只觉这位正妻嫂嫂又这般善良,林冲哥哥当真好福气。 四个女子,开始有说有笑,边吃边聊。 扈三娘给三女讲林冲哥哥如何运筹帷幄,听得三女不住叫好。 尤其讲到徐教师鉤镰枪大破连环马时,王氏更是眉飞色舞,用肩膀拱了拱林娘子。 二女本就是手帕交,那意思分明是说:你看,我家夫君也不差吧。 林娘子大呼小叫,直言该浮一大白庆贺。 眾人响应,李师师也满了一盏酒,眾人正要相碰。 王氏却突然一阵噁心,捂著嘴乾呕起来。 李师师见多识广,一把拽过王氏的胳膊,玉指轻按脉搏。 王氏將信將疑地看著她。 片刻之后,李师师冲王氏笑道:“恭喜姐姐,该是有了。” 王氏瞪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 林娘子惊得跳起来,想拉著王氏又蹦又跳,但一想到她已有了身孕,又忙蹲下身来。 她满眼的兴奋,渐渐又转为羡慕。 王氏看向李师师,再次確认道:“妹妹还懂这个?” 李师师无奈笑道:“我只懂这个。” 王氏又问:“是男是女?” 李师师苦笑道:“姐姐真当我是神医了。” 王氏也是自嘲地一笑,说道:“这梁山泊当真是养人啊,那些年都没动静,来这里才两个月,居然就有了。” 她显然是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眼中有泪花闪动,言道:“嫁入徐家四五年了,之前官人在衙门当差,回家后总是骂这骂那,如今这几个月,嘴里总说痛快”二字,我从未见过夫君这般自在。看来,夫君不是在东京当官的命,竟是落草当强人的命啊。” 林娘子一把握住王氏的手,眼眶也有些湿润。 王氏看向林娘子,言道:“这下,我更不怨林教头害得我们离了东京,离了那花花世界,离了樊楼的烤鹅,离了界身巷的蜀锦、宝妍斋的龙涎香、梁家珠子铺的珠宝首饰、张家酒店的桂花酒、桑家瓦子的说书先生————真的,我一点都不怨了。” 说著,便又宠溺地抚摸自己的腹部。 突然,王氏看向林娘子道:“妹妹,怎地你还没动静?” 然后又看向李师师,气道:“不会是让你给霸占了吧!” 林娘子先是摆手道:“姐姐,你怎么还在冤枉师师。”隨即也是一脸无奈。 李师师也不想反驳,免得气著王氏,脸上同样露出沮丧和困惑。 按理说,按她的这些法子,姐姐和自己总该有动静了。 王氏算是看明白了,语气怪异地道:“看来,林教头也不太行啊。” 林娘子和李师师则是齐齐翻了个大白眼。 林娘子辩解道:“休要胡说!夫君可厉害了。” 李师师很认同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怯生生伸出两根玉指。 王氏面露困惑,看著她二人说道:“他要是没事,那就是你俩有事。会不会是你俩的身子太过文弱,接不住林教头的虎种?” 扈三娘磕著瓜子看著这三人,忽觉三人目光都投向了她。 她猛然明白了刚刚那话的意思,一张俏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 就在这时,有嘍囉来通报,说寨主请扈三娘过去议事。 ps:写不动了,明日儘量多更。 第58章 一齣戏 第58章 一齣戏 次日,扈三娘带著四百人马往鄆城县而去。 一路上,她有些心神不寧。 之前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林冲哥哥也一直把我当兄弟看待。 扈三娘捏了捏韁绳,暗自告诫自己:扈三娘,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此生有刀在手足矣,要男人那玩意作甚,那会耽误了我拔刀的速度! 她下意识去摸胯间的佩刀,手指触到刀柄上熟悉的龙纹时,微微一顿,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把刀,正是林冲哥哥所赠。 如此宝刀,他怎地说送就送了————扈三娘心头刚泛起一丝涟漪,又被她强行压下。 不对,林教头说的是“好刀配英雄”,是对我的功夫的认可,可不是什么定情信物! 她又摸向另一把刀,是原本双刀中那把左手刀,重量要比右手那把要轻一些,上面好巧不巧刻了一只凤凰。 如今一龙一凤,重配成“日月双刀”,倒也成双成对,相得益彰。 这————扈三娘啊————扈三娘你又在瞎联想什么! 忽地又想起昨日王氏那番话:“他要是没事,那便是你二人有事。会不会是你二人身子太过文弱,接不住林教头的虎种?” 然后,她们三人又齐齐望向自己。 扈三娘一想到这个场景,只觉面颊发烫。 看我干嘛,就因为我习武出身,就能接住虎种? 不过,那虎种又是什么? “头领,你脸色很红,可是中了暑气?”身旁一名扈家庄出身的亲兵策马凑近,关切地问。 “无事。”扈三娘有些慌张,强装镇定地摆了摆手,生硬地岔开话题,“昨夜安排的事,如何了?” 那亲兵愣了一下,还是恭敬地回道:“回头领,咱们的人已將张员外、李大户引至张家庄,这事————方才已稟报过了。” “哦,是么?”扈三娘神色有些不自然,“方才想別的事,给忘了。” “头领在想甚事?怎地一会儿愁眉,一会儿脸红?” “你————怎地这般聒噪!”扈三娘又羞又恼,瞪了那亲兵一眼,“好生赶路!” 她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马儿长嘶一声,疾驰而去。 身后四百骑兵紧隨其后,一路尘土飞扬,直奔张家庄。 张家庄。 庄门被轰然撞开,四百梁山骑兵铁蹄踏入,將庄內搅得鸡犬不寧。 张员外和他那横行乡里的儿子,连同被从城南骗来的李大户,一併被粗暴地从厅堂里拖拽出来,按跪在地。 庄户们被聚在一起,一个个垂著头,不敢言语,空气里满是惊恐与不安。 —————— 扈三娘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她戴著面纱,立於阶上,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惊恐的脸。 “我乃梁山的女大王,奉寨主之命,前来替天行道!”声音清冽,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人群中起了些轻微骚动,有人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又立刻低下,有人竟有些激动,更多的人只是將头埋得更低。 梁山如今的大名,整个济州无人不知,生生把朝廷派遣过来大军给杀得片甲不留。 而且据说,梁山只杀为富不仁,十恶不赦之人。 只听扈三娘说道:“梁山不杀无辜之人,张员外的所做所为,梁山也已调查清楚。” 她从怀中取出一捲纸,抖手展开。 “强占良田三百一十四亩,致四十七户流离失所。” 每念一句,她的声音便冷一分。人群中,不少衣衫襤褸的汉子身子一颤。 “放高利贷,逼死人命五条。” 有妇人压抑的抽泣声响起,又被自己用手死死捂住。 “三年来,强抢民女一十二人,其中三人被辱自尽,五人被卖入娼寮,至今下落不明————” 一桩桩,一件件,字字泣血。 扈三娘念罢,將纸卷缓缓捲起,目光如刀,钉在张员外脸上:“张员外,可有冤枉?” 张员外被两个梁山嘍囉死死按住,却还在扭动著肥硕的身躯,嘶声强辩:“胡说!一派胡言!这是刁民攀诬!女大王莫要听信谗言,坏了梁山的好名声!” 扈三娘没有理他,转身面向死寂的庄户们,抱拳一揖:“诸位乡亲,方才所念罪状,可有一字不实?若有半句虚言,我梁山即刻退走!” 这话一出,院內愈发安静,连那妇人的抽泣都停了。所有人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仿佛地上有金子。 张员外见状,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也不敢多言,以免言多有失。 扈三娘静静看著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隨即转为一丝瞭然的悲哀。 她知道这些人的恐惧已深入骨髓,持久的压迫,他们的脊樑早就弯了。 遇到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遇见,她还是有些方法的。 扈三娘再次对眾庄户一揖,声音里带著一丝萧索:“既然无人指证,便是我梁山查证有误。” 她挥了挥手,对嘍囉道:“放人。” 嘍囉解开绳索。张员外连滚带爬地叩头:“谢女大王明察!谢大王不杀之恩!” 扈三娘转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我梁山只救自救之人,帮可帮之人。诸位既甘愿受这般欺压,我等又何必多管閒事。我们走!” “大王且慢!” 一声嘶哑绝望的呼喊,从人群后方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一个枯瘦的老婆子,拄著根木棍,颤巍巍地挤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希冀的眼眶“流”出两行浊泪:“他们不敢说,我来说!他们都还有活路,我这把老骨头,早活够了!” 扈三娘勒住马韁,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起老婆子:“老安人,有何冤屈,儘管说。今日有我在此,为你做主!” 张员外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死婆子,莫要胡说!” 老婆子置若罔闻,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我那儿媳,只因生得有几分顏色,便被那畜生的儿子看上。光天化日,拖进屋里————再出来时,衣衫不整,人就疯了。我那苦命的儿子去找他理论,被活活打断了腰,人也瘫了,不想拖累家里人,生生把自己给饿死平淡的敘述,却让在场所有人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两个嘍囉立刻上前,將叫骂的张员外死死按在地上,又用破布堵住他的嘴,重新捆了个结实。 一个花白鬍子的老汉再也忍不住,衝出人群,跪倒在地,嚎陶大哭:“好汉!是我等懦弱,是我等被欺负惯了!今日既有梁山英雄在此,若再忍气吞声,枉为七尺男儿!求英雄为我那两个屈死的儿子报仇!” “还有我家的地!”一个壮汉红著眼眶嘶吼。 “我女儿的命!”一个中年妇人声嘶力竭。 压抑的堤坝一旦崩溃,便再也无法收拾。一个接一个的庄户跪下,哭喊声、 控诉声、咒骂声匯成一股洪流,怨气直衝云霄。 张员外和他儿子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抖作一团。 扈三娘听著耳边句句血泪的控诉,胸中早有烈火焚烧。 走到张员外跟前,一把扯掉他口中堵著的破布,又一脚將他踹翻在地,厉声喝问:“你,认不认罪!” 张员外在地上翻滚哀嚎,涕泪横流:“我没有干过这些事!都是这些穷措大嫉恨我!” “杀!”扈三娘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饶命!大王饶命!”张员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疯狂磕头,“我愿献出全部家財!我还知道李大户的恶行,我全都说!” 一旁的李大户闻言,嚇得魂飞魄散,破口大骂:“张老狗,你不得好死!” 回答他的,是一道冰冷的刀光。 嘍囉手起刀落,张员外的头颅滚出老远,脖颈中喷出的血,溅了李大户一脸o 扈三娘又指向那个早已嚇得屎尿齐流的儿子:“这等强抢民女的畜生,一併送上路。” 又是一声悽厉的惨叫,张家父子齐齐殞命。 院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再是呜咽声。 接著,所有庄户都跪了下来,朝著扈三娘的方向,重重叩首,哭喊著:“老天终於开眼了!梁山的女菩萨为我等做主啦!” 正当庄户们欢呼雀跃之时,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 朱仝、雷横领著三十余名差役兵丁,策马冲至庄前,见血泊中的两具尸首,皆是面色凝重。 朱仝勒马驻足,朗声道:“梁山贼寇,竟敢在我鄆城县境內行凶,眼中还有王法吗?” 扈三娘端坐马上,冷然回道:“我梁山替天行道,诛杀的是作恶多端的恶霸,还的是朗朗乾坤。何罪之有?” 雷横怒喝道:“一派胡言!朝廷自有法度,岂容你等草寇私设公堂!今日若不將你等拿下,我二人如何向相公交代!” 扈三娘冷笑一声:“要战便战,废话少说!” 朱仝催马上前,朴刀直取扈三娘面门。 扈三娘不慌不忙,右手拔出林冲所赠宝刀,刀锋一转,“当”的一声,將朱仝的朴刀盪开。 “好刀法!”朱仝不禁赞了一声,手中朴刀使得虎虎生风,招招不离扈三娘要害。 扈三娘左手也拔出另一把刀,双刀齐舞,与朱仝战在一处。两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杀得难解难分。 雷横在一旁观战,见扈三娘双刀使得密不透风,暗暗心惊。虽知是演戏,但这女子武艺之高,著实罕见。 战至五十余合,朱仝的刀招渐缓,额头已见了汗。 雷横会意,催马上前,挺著朴刀也加入战团。 “二位都头要一同领教?”扈三娘轻笑一声,“也好,省些功夫。” 她双刀一分,左刀迎朱仝,右刀战雷横。 三人战得酣畅淋漓,刀来刀往,马蹄翻飞。周围的差役兵丁百姓看得目瞪口呆,暗道这女子莫非是天上的女將下凡。 朱仝的朴刀势大力沉,大开大合,捲起阵阵劲风。 雷横的刀法则更为刁钻,专攻扈三娘防守的空隙。 扈三娘却如狂风中的蝴蝶,双刀在身前织成一片银光闪闪的刀网,將两人的攻势尽数化解。她的刀法灵动狠辣,时而格挡,时而反击,总能找到最恰当的时机,让朱仝和雷横感到一阵阵的压力。 若是有林冲这类高手在场的话,会撇撇嘴,不屑地道:“演得还能再假些吗?" 但若是换做旁人,只觉的眼花繚乱,叮噹作响,招招皆能决定生死。 又战了数十合,朱仝、雷横二人配合渐趋默契,攻势愈发凌厉。扈三娘双刀飞舞,渐渐只守不攻。 十几回合后,扈三娘虚晃一招,双刀一收,催马后退数步,朗声道:“二位都头果然武艺不凡,那我梁山便卖你等一个面子,告辞!” 雷横大吼一声:“贼人休走!弟兄们,给我上!” 他一马当先,身后那些差役、士兵却畏缩不前。 扈三娘哈哈大笑,拨马对李大户道:“李大户,念你平日行事尚留一线,今日又有两位都头在此护你,那便先饶你一命。日后若再敢作恶,我梁山定不轻饶!” 李大户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小人谨记,小人谨记!日后定当改过自新,多行善事!” 扈三娘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挥手,高声道:“撤!” 四百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尘土和两具血淋淋的尸首。 李大户又忙给朱仝、雷横二人磕头不止,他是真的嚇坏,刚刚险些也就身首异处了。 朱仝、雷横二人收险尸首,让李大户当证人,一併返回县城。 鄆城县衙接到朱仝、雷横的回报,知县时文彬不敢怠慢,一面將详情录入公文,一面亲自修书一封,將两份文书一併封好,派遣心腹快马呈送济州府。 等济州府尹收到信后,先看了时文彬的私信,后看录有的口供、证词的申状,这才面露喜色,是这些时日唯一听到的好消息。 他將文书反覆看了几遍,目光落在朱仝、雷横二人的名字上,沉吟半响。 隨即,他提笔写下一道牒文,盖上府印,命人火速传唤二人前来府衙听令。 朱仝、雷横二人不敢耽搁,星夜兼程赶至济州。入了府衙,在堂下参见府尹。 府尹端坐堂上,细细打量著二人。 只见朱仝身长八尺,髯长三尺,面如重枣,目若朗星,確有大將之风。 雷横虽不及朱仝相貌堂堂,却也体格壮硕,透著一股悍勇之气,比之黄安强得许多。 这二人的形貌气质让他有种安心之感。 府尹心中暗暗点头,便知时文彬所言不虚。 “你二人与那梁山女贼交手的情形,再细细说来。”府尹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朱仝、雷横便將当日情形一五一十地又复述了一遍,尤其细致地描述了那女贼的武艺与梁山兵马的精锐。 府尹听罢,和这些时日各县送来的文书一致,都说梁山有个女大王,武艺高超,县里的县尉都头无人敢战。 待二人说完,府尹强压心中迫切,故作镇静地言道:“梁山贼势猖獗,非一州之力所能剿灭。本官欲向朝廷保举你二人暂领州中兵马,朱仝暂代正团练使,雷横暂代副团练使,专司守御之责,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朱仝、雷横闻言,急急下拜:“我二人不过县中都头,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府尹相公厚爱,我等愧不敢当。” 府尹摆了摆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你二人既有忠勇之心,又有退敌之能,便是最佳人选。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他隨即命人取来笔墨,当著二人的面,亲自草擬了一份奏摺,详述梁山贼寇之患与地方兵力之微,並力荐朱仝、雷横二人之才。写罢,他用上府印,密封妥当,对一旁的亲隨道:“立即备下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东京枢密院。” 数日后,朱仝、雷横二人送来一封秘信到梁山,详述了济州府的任命以及府尹已將保状发往东京之事。 聚义厅內,眾头领传阅书信,无不抚掌大笑,皆赞扈三娘这齣戏演得天衣无缝。 扈三娘今日未著戎装,换了一身寻常衣衫,听著眾人夸讚,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她悄悄抬眼去看上首的林冲,正对上林冲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中带著讚许与笑意,扈三娘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待眾人笑过,吴用起身,对林冲拱手道:“哥哥,如今朱、雷二位兄弟已暂掌州中兵马,我等先前之谋,已成其一。下一步,该当如何行事?” 林冲道:“军师有何高见?” 吴用捻须道:“兵法云,因粮於敌”。如今我等既已在官府棋盘上落下此子,便可借朝廷之名,募兵练卒,厚积钱粮。待兵精粮足之日,这些人马便是我梁山的一支奇兵。此为养兵於朝,用兵於我”之计。” 林冲点头道:“军师所言,正合我意。那便劳烦军师代我草擬一封回信。” 此策,正是林冲全盘计划中的一环。如今的梁山,若裂土封王,无异於自取灭亡。还需要暗中积蓄力量,將这山东各州暗暗化为梁山的地盘,只待时机成熟,再掀桌子。 正商议间,一名嘍囉来报:“启稟寨主,山下有一人,自称清风山来的使者,说有天大的急事求见!” 林冲目光一凝:“带他上来。” 片刻后,那使者被带上聚义厅。 此人一身风尘,一见到林冲与眾头领,便“扑通”跪倒,叩首道:“小人叩见林寨主,叩见诸位头领!” 林冲示意他平身,问道:“你所来何事?” 那使者从怀中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高高奉上:“小人奉宋江宋押司之命,特来呈上书信!” 宋江? 林冲接过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中言辞恳切,先是恭维梁山声威汝日隆,接著便诉说清风山之危。 原来呼延灼兵败后,投了青州知府慕容彦达,慕容彦达请呼延灼和青州兵马统制秦明,分头清剿境內山匪。 前日,二龙山已被攻破,如今兵锋直指清风山、桃花山,朝不保夕。 信中又提及,清风山上有“锦毛虎”燕顺、“白面郎君”郑天寿、“矮脚虎”王英三位头领,皆是奢遮的好汉,更有箭术无双的原清风寨副知寨“小李广”花荣,还有五百嘍囉,都是百战精兵。皆愿併入梁山,共聚大义。 恳请林冲念在江湖同道之情,收留他们,给一条活路。 落款处,是宋江的亲笔署名和印信。 林冲面无表情地看完,將信递给吴用。 吴用接过,与其他头领凑在一起传看。 杜迁首先抚掌道:“哥哥,这可是好事!那及时雨”宋公明在江湖上好大的名头,他都来投,再加上哥哥的声望,我梁山声势必將更上一层楼!” 宋万也连连点头:“是啊,宋押司的大名,在江湖上乃是一块金字招牌,江湖好汉闻者也会来投。” “呸!”一声粗重的唾骂响起,鲁智深把酒碗重重一顿,瞪眼道:“洒家最见不得那黑廝,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全是算计,不是个爽利人!他的话,听都不能听!” 阮小五嘿嘿一笑:“小弟也觉得智深哥哥说得在理,那廝看著便不舒服。”阮小二和阮小七也是一脸认同。 吴用道:“宋押司此人与我们道不同,他也未说上山,但清风山眾好汉,哥哥可以收下,於江湖上也可立起梁山乃是山东绿林翘楚的威望。” 厅中顿时分作两派,一派欣喜,一派鄙夷。其余头领则是无动於衷,目光都匯集在默然不语的林冲身上,等他决断。 林冲端坐上首,眉头深锁。 不对啊,宋江不是去了沧州? 怎么这么早就去青州找花荣兄弟。 按这个情况来看,花荣该是已经杀了那个刘知寨,上了清风山。 那下面就该是———— 猛地,林冲一拍桌子,腾地站起来,怒道:“不好,秦明有麻烦了!” ps:今个就发一章吧。 > 第59章 第伍拾玖回 清风山 第59章 第伍拾玖回 清风山 上一世的梁山眾好汉中,若论身世之惨,自己算一个,可那是高俅那廝害的o 但更有那冤屈无处诉的好汉,霹雳火秦明算一个,一丈青扈三娘算一个,玉麒麟卢俊义也算一个。 说到底,皆是拜及时雨宋江所赐。 这一世,林冲重生归来,曾立誓要让自己认可的兄弟们,不再重蹈覆辙,免去那抱憾终身之事。 秦明一生最暗无天日的时刻,便是被宋江、花荣一行人捉上清风山去。那伙人灌醉了秦明,宋江再使人穿上他的盔甲,拿上他的狼牙棒,下山血洗了青州城外百姓。 一盆脏水,就这么泼在了秦明身上,让他成了反贼,也让他一家老小,惨死在青州知府慕容彦达的刀下。 此等惨剧,与那人间地狱何异? 纵使后来被逼上了梁山,秦明每每回到家中,看见宋江强塞给他做赔偿的花荣之妹,便会想起惨死的妻儿,对那女子冷若冰霜。 夜深人静时,他只与呼延灼、关胜和自己这般武將喝著闷酒,一言不发。 花荣的妹子,虽为秦明夫人,实则与守活寡无异。 宋江此举实打实地害了两个人。 自那以后,秦明每逢对阵,总是一马当先,不为爭功,只为求死,求一个“將军阵前亡”的悲壮解脱。 他用无尽的杀戮,来宣泄心中的无边恨意。 这一刻林冲居然对宋江起了一抹杀心。 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宋江,不是清风山,也不是花荣,而是秦明有难! 若按信使快马加鞭的时日算,路上便要四五日。此时的秦明,兴许还没被誆上清风山,那桩天大的憾事,也许还能避免? 念及此,林衝心中大急,一双环眼暴睁。 聚义厅內的眾人,见林冲这般模样,都是一惊,呼啦啦全都站了起来。 在座的,都是与林冲並肩杀伐过的兄弟,见惯了他在万军丛中的从容,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態? 眾人初时还以为是那及时雨宋江或是清风山出了什么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哥哥方才脱口而出的是“秦明有麻烦了”!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皆是疑云。自家哥哥为何会如此紧张一个朝廷命官? 那信使被林冲的气势所慑,战战兢兢地道:“林————林寨主,那秦明是朝廷命官,不是清风山的————” 林冲却不理他,目光如炬,转向吴用沉声道:“军师,速请萧让、金大坚两位兄弟偽造过路的官府文书,我要带五百骑兵直扑青州!” 又对扈三娘道:“三娘,你速去点五百骑兵,备下一千匹好马。” 看向鲁智深道:“师兄,有劳陪我走一趟。” 吴用、扈三娘、鲁智深虽不知林冲为何这般十万火急,但见他神情凝重,便知事关重大,齐齐拱手应诺:“谨遵哥哥將令!” 这时,欒廷玉一步跨出,拱手道:“哥哥,青州路远,小弟愿同往,也好有个照应。再者,也为防呼延灼那廝趁虚来犯。” 不等林冲回话,徐寧也站了出来:“哥哥,此去深入官府地界,危机四伏,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气力,小弟愿往!” 此言一出,阮氏三雄、韩滔、彭玘、杜迁、宋万等人也纷纷请战:“我等也愿隨哥哥同往!” 林冲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关切与决然的脸,心中一暖,却断然摆手道:“诸位兄弟的好意,林衝心领了。但梁山乃我等根本重地,不可无人坐镇。欒、徐、 韩、彭四位兄弟需加紧操练兵马。三阮兄弟的水军更是我梁山水上屏障,万万耽误不得。杜、宋两位兄弟要操持山寨大小事务,也走不开。诸位皆有重任在身,休要乱了方寸。” 眾人见林衝心意已决,言辞恳切,也不好再强求,只得纷纷拱手道:“哥哥此去,务必小心!” 林冲与鲁智深不再多言,各自回房,披掛停当,取了兵器,直奔金沙滩而去。 只见扈三娘早已一身戎装,手持双刀,领著五百骑兵,在岸边整装待发,英姿颯爽。 林冲见了,不由问道:“三娘,你这是何意?” 扈三娘一抱拳,朗声道:“哥哥此去青州,路途遥远,山高水长,小妹愿率一军为哥哥前驱。山寨近期无事,正好出去活动筋骨。” 林冲见她態度坚决,又念及扈三娘底子好,却实战不足,確实需要多歷练,便不再多言,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正在此时,吴用气喘吁吁地赶来,將一叠偽造的通关文书交到林冲手中。 有此物在手,五百铁骑穿州过府,便可省去无数麻烦。 林冲与前来送行的眾兄弟一一拱手作別,隨即与鲁智深、扈三娘、五百骑兵一道乘船出了水泊,抵达李家道口,取了千匹战马,带上乾粮物资,如一阵风般,绝尘而去。 金沙滩上,徐寧望著吴用,满腹疑竇地问道:“军师,哥哥这般火急火燎,究竟是去帮谁?我怎地越想越糊涂。” 眾人亦是好奇地围了上来,皆盼吴用能解此惑。 吴用轻摇羽扇,双眼微眯,故作高深地笑道:“哥哥身上定有你我不知的蹊蹺,具体为何我也说不好,但你我眾人能聚义於此,皆是天数,都在哥哥心里。 那秦明————或许也是这天数中的一环。” 他话只说半句,眾人听得云里雾里,却又觉得与有荣焉。岂不是被哥哥选中之人都是天选之人。 欒廷玉想起初见林冲时的情景,又联想到梁山如今的种种举动,猛地一拍手,恍然道:“我明白了!哥哥曾言,要在梁山建一百零九座独院,还要建可容纳十万人的营房!莫不是————莫不是將来我梁山要聚齐一百零九位好汉,坐拥十万大军!” 此言一出,眾人先是倒吸一口凉气,隨即个个热血沸腾,眼中放出光来。 彭玘更是心头一震,只觉得先前那股朦朧的预感,此刻变得渐渐清晰。 四日后,青州府城。 “镇三山”黄信一身尘土,狼狈不堪地冲入青州城,直奔府衙。 慕容知府见他这副模样,皱眉问道:“黄督监,何事这般惊慌?” 黄信喘著粗气稟道:“知府相公,大事不好!那清风寨副知寨花荣反了!他劫了大寨,夺了无数兵甲钱粮,领著人马又躲回清风山去了!” 慕容知府闻言,嘴角露出一丝讥讽,慢条斯理地道:“清风山这伙贼人,当真不知死活。早知如此,便该让呼延將军先去踏平了那清风山,也省得再去理会什么桃花山。” —————— 黄信急道:“那呼延將军何时才能回城?” 慕容知府呷了口茶,冷笑道:“怎地?本府的兵马总管是摆设不成?岂能把朝廷的客將当骡子一般使唤?” 说罢,便命长隨去请指挥司总管兵马秦统制前来议事。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气质勇武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正是秦明。 他先嚮慕容知府行了礼,又见黄信一身狼狈,便问道:“是何处的贼人,敢在这时节跳出来生事?” 慕容知府皮笑肉不笑地道:“还不是青州的老毛病?如今更是长了本事,连花荣那廝都反了,杀了刘知寨,劫了清风寨。呵呵————秦统制,依本府看,不如等呼延將军得胜归来,再请他移步,去剿了那清风山如何?” 这话字字诛心,秦明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他重重一抱拳,声如洪钟地道:“不须公祖忧心,更不劳呼延將军奔波,不得歇息!下官这便点起军马,若不踏平清风山,擒了那伙反贼,誓不回见公祖!” 黄信也赶忙跨出一步道:“知府相公,下官愿隨秦总管同去,定要亲手夺回寨子!” 慕容知府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既如此,本府便静候二位佳音了。 二人抱拳告退,径直奔赴指挥司,点起一百马军、四百步军,打出“兵马总管秦统制”的旗號,浩浩荡荡杀出城去。 刚出城门,黄信回头望了一眼城头,颇为不满地对秦明道:“恩官,你看这知府,既不犒军,也不出城相送,分明是轻视我等!” 秦明本就一肚子火,闻言更是眉头紧锁,厉声斥责道:“你还有脸说!你自號镇三山”,结果呢?青州三山,倒有两山是刚来的呼延將军平的!如今你连个清风山都镇不住,反被人家夺了寨子,还有何面目让知府相公看得起你!” 黄信被骂得面红耳赤,訕訕笑道:“知府不给末將脸面,总该给恩官几分薄面才是。” 秦明面色一沉,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打马向前,不再理会他。 清风山,聚义厅內。 厅中堆满了刚从清风寨劫来的钱粮、兵器、盔甲,嘍囉们个个喜气洋洋,整个山寨都沉浸在一种亢奋之中。 这些年,全仗著花荣镇住清风寨,清风山的贼人才不敢肆意妄为。 如今,花荣也成了自家人,那黄信如何抵挡得住?简直是摧枯拉朽,不堪一击。 花荣从寨中接回了妻子与妹子花小妹。而那刘知寨的夫人,则被王矮虎拖进了自己房中。 眾人聚在厅上,商议著下一步的去向。 燕顺首先开口道:“宋江哥哥,如今我等劫了官府的寨子,官军不日便至。 不知梁山那边,是何態度?” 宋江拍著胸脯道:“燕顺兄弟放心!梁山泊主林冲林教头,乃是江湖上第一条好汉,义薄云天,胸襟广阔,定会收纳我等。况且我义兄晁盖也在山上,他最是仗义疏財,喜交天下豪杰。诸位兄弟去了,他定然欢喜!” 花荣道:“既然宋江哥哥这般说,小弟寻思,既已救出家小,事不宜迟,我等不如即刻动身,前往梁山。一来免得被呼延灼与秦明前后夹击,二来也將这些钱粮兵甲作为上山的见面礼,岂不两全?” 宋江点头道:“花荣贤弟所言极是。我等这便收拾行装,即刻启程!” 几位头领都觉此计甚好,便各自去吩咐嘍囉们装车备马。 燕顺看了一圈,不见王英,便问道:“王英兄弟何在?” 一个嘍囉上前,小声回稟道:“王头领说————说他先去收拾刘高的那婆娘。 “” 此话一出,宋江和花荣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燕顺本想打趣几句,见状也立刻收了笑容,把脸一绷,喝道:“胡闹!快去把他叫来!” 那嘍囉哪里敢去,只是缩著脖子,杵在原地不动。谁都知道王英的脾性,这时候去搅了他的好事,那股邪火还不得撒在自己身上? 燕顺见状大怒,骂了一声,提著刀便直奔王英的房间而去。 宋江、花荣和郑天寿见状忙紧隨其后,生怕伤了和气。 只听“砰”的一声,燕顺一脚踹开房门。只见王英已脱了上衣,正对著床上那瑟瑟发抖的妇人动手动脚,脸上满是猥琐的淫笑。 那刘高夫人在入寨时,亲眼见到自己丈夫被剖心挖肝,掛在寨门之上,早已嚇得魂飞魄散,此刻犹如待宰的羔羊,除了流泪和发抖,再无半分反抗的气力,此时正打著流氓兴奋拳,权当助兴,为了心中那贞洁做著“最后抵抗”。 燕顺见宋江和花荣面色铁青,难掩厌恶之色,心中有数,一个箭步上前,大喝道:“这等淫妇,莫害我兄弟!” 说罢,不等王英反应,便拔出腰刀,手起刀落,將那妇人一刀捅死。 王矮虎眼睁睁看著到嘴的肥肉飞了,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把夺过墙边的朴刀,便要与燕顺拼命。 郑天寿眼疾手快,死死將他抱住。 宋江也上前劝道:“王英兄弟,燕顺兄弟也是为你好。你想,我好心救她夫妻团聚,她反倒唆使其夫害我。此等蛇蝎妇人,留她作甚?日后必是祸害。你若喜欢,改日哥哥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包你满意。” 燕顺也道:“正是这个道理!不杀了她,难道还留著她日后找机会报仇不成?" 王英听了宋江的许诺,又见燕顺说得在理,便將朴刀一扔,气哼哼地蹲到一旁,兀自不平地道:“宋江哥哥,你此话可当真?” 宋江笑道:“自然当真。兄弟你且说,喜欢个什么样的?哥哥给你物色。” 王英眼珠一转,想了想道:“俺喜欢那等腿长的!”说罢,竟没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眾人见王英这般,也都摇头哈哈大笑起来。 ps:还有一章,估计要过12点了,好汉们早点歇息,莫熬夜,无端耗损了精神。 > 第60章 小李广 第60章 小李广 清风山下,晨雾初散。 霹雳火秦明和黄信领著五百兵马,在山下十里处扎下营寨。 军士造饭完毕,秦明一声令下,信炮轰鸣,五百兵马直扑清风山而来。 山下空阔处,秦明勒马横棒,摆开阵势,擂鼓声震天动地。 山上锣声大作,一彪人马飞奔而下。为首一人,正是小李广花荣。只见他身材顾长,面如冠玉,手持点钢枪,坐下一匹枣红马,英姿勃发。眾小嘍囉簇拥左右,到得山坡前,一声锣响,列成阵势。 花荣在马上朝秦明拱手一礼,声音清朗:“秦总管,黄都监,別来无恙。” 秦明怒目圆睁,狼牙棒一指:“花荣!你也是將门之后,食朝廷俸禄,镇守一方。朝廷何曾亏待於你,竟敢勾结草寇,自甘墮落!今日我奉命前来拿你,是自己下马受缚,还是让我来擒你!” 花荣苦笑摇头:“秦总管息怒,非是花荣要反,实乃被那贪官刘高所逼。他官报私仇,罗织罪名,花荣有家难回,有国难投,这才暂避此地,还望总管明鑑! “6 “一派胡言!”秦明暴喝一声,“死到临头还敢狡辩!来人,擂鼓!” 鼓声如雷,秦明抢动狼牙棒,催马直衝花荣。 花荣纵马挺枪,迎战秦明。 两员猛將在清风山下廝杀起来,真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秦明狼牙棒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著雷霆之势;花荣点钢枪灵活多变,枪尖如毒蛇吐信,专攻要害。 黄信在一旁观战,手握钢刀,却迟迟不敢上前。 两人斗了四五十合,不分胜负。花荣心中暗凛,这秦明性如烈火,武艺也確实刚猛,再斗下去於己无益。当下卖个破绽,拨马便走。 秦明大怒,催马追赶。 花荣將枪掛在马鞍事环上,勒住马韁,左手取弓,右手搭箭,扭身回望,拽满弓弦。 “嗖! ” 一箭射出,正中秦明头盔,將那斗大的红缨射落在地。 秦明大惊失色,急忙勒马,不敢再追。这一箭若是偏低半寸,自己的脑袋就开花了! 黄信在后面看得脊背发凉,花荣若要取他性命,自己怕是连一招都走不过。 花荣收弓纵马,与眾小嘍囉一鬨而散,转眼间都上了山去。 黄信连忙上前劝道:“总管,山势险要,贼人早有防备,不可强攻。不如暂且退兵,从长计议?” 秦明性子急躁,哪里容得从长计议,当即下令攻山。 眾军吶喊著衝上山去,转过几个山头,只见擂木炮石如雨点般砸下,当场打倒三五十人,只得退回山下。 秦明越发恼怒,带著人马绕山寻路。从午时到黄昏,东奔西跑,却被花荣的疑兵之计耍得团团转。一会儿东山锣响,一会儿西山旗现,等他赶到时,又是人去楼空。 黄信跟在后面,心中愈发不安。这花荣不仅箭术通神,用兵也极有章法,进退自如。己方疲於奔命,分明是落入了他的圈套。 夜幕降临,秦明人困马乏,正要扎营造饭,山上火把乱起,箭如飞蝗射下。 他著急引军上山,又被乱箭逼退。 正当秦明气急败坏之时,山顶上火把通明,照见花荣陪著一人在山上饮酒。 花荣朗声道:“秦总管,你劳累一日,且回去歇息。明日我与你决个生死!” 秦明怒不可遏,在山下破口大骂,却又忌惮花荣的神箭,不敢贸然上山。 正骂间,身后军营突然喊杀声起。原来花荣早有安排,趁夜袭营,火箭齐发,將秦明的人马逼入山谷。 黄信见势不妙,连忙对秦明道:“总管,中计了!快撤!” 谷中早有机关,溪水暴涨,五百兵马大半淹死,余者被擒。 秦明见势不妙,独自衝上小径,不料中了陷马坑,连人带马跌入其中,被早已埋伏的嘍囉用挠鉤拖起,绑了个结实。 黄信想要逃脱,却被郑天寿、王英带几个嘍囉团团围住。他武艺本就不济,又心慌意乱,三两下便被拿下,也绑了个结实。 天明时分,秦明、黄信二人被押上清风山。花荣见了,连忙亲自解绳,扶他们上厅,纳头便拜。 “我乃阶下囚,將军何故行此大礼?”秦明不解。 花荣恭敬道:“小嘍囉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总管虎威,花荣在此赔罪!” 黄信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暗中观察。见花荣解开绳索,言语恭敬,全无加害之意,心中稍安。 隨即引见宋江等人,又摆酒款待。黄信一见宋江,心中一动:这个张三竟然就是那个及时雨宋公明吗?怪不得花荣要反,原来是有这等人物在背后。 秦明本不愿饮,黄信却在旁劝道:“总管,既然诸位好汉如此盛情,不如暂且饮几杯,也好商议个章程。” 黄信端著酒杯,心思却不在酒上。他看著宋江等人殷勤劝酒,心中那份不安又冒了出来。这些人如此热情,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顺从,又能如何? 秦明奈何花荣好言相劝,加之一日一夜未曾合眼,精神困顿,不觉间喝得酪酊大醉。黄信虽然机警,但酒量不济,也被灌得七荤八素,二人都被扶入后堂安歇。 日头偏西。 青州城外,是一片田野村舍。 村中家家户户炊烟裊裊升起,带著饭菜的香味,在田野中慢慢散去。 村头那棵百年老槐树下,几个孩童还在嬉戏打闹,银铃般的笑声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年迈的保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中摇著蒲扇,慈祥地看著这些顽童,面露追忆。 村中小径两旁,家家门前都种著时令蔬菜。豆角藤蔓爬满了篱笆,沉甸甸的豆荚泛著青翠的光泽。几只母鸡领著小鸡仔在菜园里觅食,咯咯声此起彼伏。 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传来女子轻柔的哼唱声,那是年轻的媳妇在哄著怀中的婴儿入睡。 村东头的水井旁,几个妇人正在洗涮衣物,一边干活一边閒话家常,说著谁家的庄稼长得好,谁家的儿子要娶媳妇了。 远处田野里,蛙声阵阵,蛐蛐儿也在草丛中低声吟唱。微风徐来,带著泥土的芳香和青草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村中那座小小的土地庙里,香火始终不断,各家村民时时去补香。 隨著不同家的人喊著各家娃的名字,“狗蛋————剩————二子————回家吃饭嘍————” 接著便是孩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直到夜黑了,各家各户陆续熄了灯火,整个村庄在月光的笼罩下,显得格外寧静祥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也很快归於平静。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村庄,本该一直这样安寧下去。 突然,一声悽厉的惨叫撕破了夜的寧静。 村中的狗儿们察觉到危险,狂吠不止,声音尖厉而惊恐。 紧接著,喊杀声如潮水般涌起,瞬间淹没整个村庄。 “啊——”一个女子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爹——爹——”一个孩童的哭喊声从某户人家传出,声音里带著绝望的颤抖。 “饶命啊,饶命啊!什么都给你们!”一个老者的哀求声在夜风中飘荡,隨即被一声闷响打断。 燕顺手持朴刀,如恶鬼般冲入村庄。他的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每一次挥舞都带走一条性命。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 “杀!一个不留!”燕顺嘶吼著,声音里带著疯狂的兴奋。 有两人骑在马上紧隨其后。一个身披秦明的明光鎧甲,胯下骑著秦明的那匹黄驃马,手中高举著狼牙棒,在村中央大声呼喊:“我秦明反了!青州城容不下我,我便杀个痛快!” 另一个穿著黄信的青色战袍,骑著黄信的乌雅马,手持丧门剑,也在高声叫嚷:“我乃黄信,隨我恩公一併反了!今夜血洗此村,以示决心!” 二人说罢,便策马冲入杀戮的行列。 火光冲天而起,那是茅草屋被点燃了。橘红色的火舌舔舐著夜空,將整个村庄照得通明。在火光的映照下,到处都是奔逃的身影和倒下的尸体。 花荣藏身在暗处,看著眼前的人间炼狱,面沉似水,看似平静,胸膛却起伏剧烈。 这时从远处有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长龙蜿蜒而至。 这景象瞬间將花荣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眯起眼睛,凭藉多年的军旅经验,一眼就看出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火把的数量和排列,透露出这支队伍的规模,怕是有几百之眾。 花荣心头一紧:不好,这是呼延灼杀过来了。 他从马鞍上取下铜锣,用力敲响。“哐哐哐——”急促的锣声在夜空中迴荡,这是撤退的信號。无论来的是不是呼延灼,都不是清风山这些乌合之眾能抗衡的。 大多数百姓都已经听到,看见假秦明和假黄信的所作所为,嫁祸的目的已经达成,再多造杀孽便毫无意义。 但花荣高估了清风山的军纪。这些嘍囉正杀戮劫掠得兴奋,哪里顾得上这铜锣声?有几个听到信號退出战斗的,见其他人还在抢劫財物,竟又冲回屋子,继续施暴。 倒是燕顺、郑天寿听见这敲锣声,抬头查看火光方向,这才意识到危险临头,大吼大叫著:“撤!快撤!官军来了!” 然而机会转瞬即逝。 只见有三匹快马如离弦之箭,速度极快地衝来。马蹄声如雷鸣,几乎毫无停滯就杀入村中。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和尚,手中禪杖舞得虎虎生风,一杖下去,清风山嘍囉的脑袋如西瓜般爆裂,脑浆四溅。 紧隨其后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手持双刀,刀光如雪花飞舞,所过之处如砍瓜切菜,断臂残肢满地。 最后一人是个魁梧汉子,手持一桿丈八点钢蛇矛,枪尖寒光闪烁。每一次出手,都是一点一刺,血花绽放,便收割了一条人命。 原本还囂张跋扈的清风山眾人,刚刚还是屠戮百姓的猎手,顷刻间成了待宰的猎物。 花荣看得目瞪口呆:这三人的功夫竟恁地了得! 那手持钢矛的汉子锁定了假扮秦明的嘍囉,长矛如毒蛇吐信,一个回合就將那人刺了个对穿。鲜血顺著矛尖滴落,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紧接著,假扮黄信的嘍囉也被那女子一刀削掉脑袋,头颅滚落在地,双眼还瞪得滚圆。 花荣心中大急,那两幅盔甲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否则宋江哥哥的嫁祸之计便前功尽弃!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大多数人来不及反应。 花荣深吸一口气,探手抓起一支羽箭,动作嫻熟地捻弓搭箭,瞄向那个使用丈八蛇矛的汉子。箭头锁定对方的咽喉,以他百步穿杨的箭法,完全可以做到这个距离內一箭封喉。 然而,就在弓弦即將鬆开的瞬间,他的手腕却鬼使神差地微微一抬。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眼前这人分明是敌非友,可他正在做的事不正是自己曾经一直恪守的职责吗? “嗖——”羽箭划破夜空,带著尖锐的破风声直飞而去。 那汉子反应极快,本能地用手中蛇矛护住咽喉,却没想到那箭偏了一分,只是射中了他头盔上的红缨。红缨应声而断,飘落在地。 汉子看向花荣这个方向,竟抱拳说道:“多谢花荣兄弟手下留情。” 花荣一怔:此人竟然晓得自己? 他拱手回礼道:“敢问可是呼延將军当面?” 那汉子朗声答道:“在下林冲,梁山寨主。” 话一说完,空气出现一剎那的安静。 燕顺和郑天寿对视一眼,忙扑倒在地,纳头便拜:“清风山锦毛虎燕顺见过林寨主!” “清风山白面郎君郑天寿见过林寨主!” 这时王英提著裤子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见此情形,也是纳头就拜:“小人矮脚虎王英拜见林寨主!” 林冲並没有像对待其他江湖人士那般客套,而是冷冷地质问道:“你们这是在作甚?” 燕顺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寨主,就是————就是来这里打劫。” 林冲的声音更加严厉:“那为何要假冒秦明和黄信?” 燕顺张口结舌:“这————这————” 就在这时,林冲带来的骑兵也及时赶到。这些骑兵见到满地的尸体和哭嚎的百姓,个个目露愤怒,无需主帅下令,便自觉展开两翼,迅速完成合围。 人是需要在心里上能自洽的生物,即便是做恶人,也需要一套逻辑让自己能安心。 而梁山自打林衝上山后,就在替天行道,那颗行“义”举的信念很容易茁壮成长,谁又不愿意做个好人呢。隨著独龙岗良家子的涌入队伍,这种朴素的善恶更加得到稳固和加强。 可以说每次下山“替天行道”,队伍的底气就足一分,我们不是去打劫的,是去匡扶正义的。 花荣看著这支骑兵眼里的愤怒,心中震撼不已。这种眼神他很熟悉一那本该出现在自己眼中,出现在每一个有良知的官兵眼中。可为何会出现在梁山这伙“强人“眼中?难道他们从不下山打劫吗? 林冲怒道:“让宋江滚来!” “这————这————林寨主怕是有什么误会————”燕顺见林冲的眼睛越来越狠戾,怕得魂飞魄散,忙改口道:“好————好,小人这就去请宋头领!” 燕顺翻身上马,林冲的骑兵让开一条路,他拍马疾驰而去。 气氛冷冷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寧静,谁都不敢说话。 王英趴在地上,偷偷抬头打量著包围圈中的三人。 林冲自不必说,身材高大魁梧,气势如山岳般厚重,让他这个矮脚虎顿生自惭形秽之感。 那个大和尚如一座小山,冷眼睥睨著清风山眾人,仿佛是在看一群螻蚁。 目光移向最后一人时,王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好————好漂亮!好————好长的大腿! 王英已然看呆,心跳如擂鼓,“砰砰砰“地跳得极快,大脑中一片空白,似乎连本能的呼吸都忘了,直到差点窒息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不多时,宋江慌忙赶到。 还未到近前,他就直接滚鞍下马,跪倒在地,拜道:“小弟宋江,不知教头亲至!我与清风山何德何能,能劳教头来接我等上山,真是折煞了我等。” 林冲居高临下地看著宋江,声音冷得如同寒冬腊月:“先说说,你为何要假扮秦明祸害百姓?” 宋江似乎在路上早有准备,答道:“小可本意是为留秦兄弟一同相聚。想那慕容彦达本是个昏庸不堪的,秦兄弟攻打山寨失利,他岂能容得?因此小人只得出此下策。 而且我等本就打算投奔梁山,若能有这样一员虎將一併入伙,岂不是美事一桩?” 林冲声音越来越冷:“之前你说,会因我的野心害死多少无辜百姓。那你现在这又是在做什么?就为了你要赚秦明入伙,就让这些百姓死得不明不白吗?” 宋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起了石碣村那个夜晚,自己是如何义正辞严地指责林冲的“野心”会涂炭生灵。那时,他自詡站在道义的顶峰,足以俯视对方。 可此时此刻,林冲的质问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原来,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说给別人听的。 林冲转头查看花荣,声音中带著一丝失望:“花荣兄弟,对不起你的是刘高,这些百姓何其无辜!你花家世代家风,就是这般?” 花荣如遭五雷轰顶,剎那间血色尽褪。林冲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有梁山斥候飞马赶到,翻身下马稟报:“报寨主,青州城內有大股官军出城,主帅大旗上写著“呼延“二字,距离这里不足十里路程!” 林冲直接反客为主命道:“所有人立刻撤往清风山!” 宋江等人如蒙大赦,燕顺忙应道:“对对,先回山寨,有什么事也是咱们绿林好汉自己的事情,莫被外人占了便宜去。” 说著便引著眾人往清风山方向撤退。 林冲身后的骑兵动作整齐划一,如臂使指般跟隨其后。 花荣看著这支队伍,不由得暗自咋舌:这训练程度,已经不亚于禁军了!別说是土匪嘍囉,就是比之府城厢军也要强上一大截。 片刻之后,呼延灼带著官军到达。 夜风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村庄里火光摇曳,哭声此起彼伏。呼延灼勒马立於村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目前的惨状。 满地横陈著尸体,鲜血在月光下泛著暗红的光泽。他凭藉多年征战的经验,一眼就知道这里刚刚经歷过一场激烈的廝杀。 呼延灼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著战场。 尸体有村里人,还有山寨里的嘍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具身披鎧甲的尸体。 呼延灼翻身下马,走到第一具尸体前。这人身穿明光鎧,手中还紧握著一根 狼牙棒。鎧甲的样式他很熟悉——这正是朝廷配发给统制使的制式盔甲。 又走向另一具尸体,那人身上的鎧甲同样眼熟,不远处还散落著一把丧门剑,这鎧甲分明是兵马督监的。 而死者明显不是统制使秦明和兵马督监黄信。 呼延灼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对身边的亲兵命道:“派几个机灵的,到村里仔细打探,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记住,要问得详细些。” “是!“亲兵领命而去。 呼延灼负手而立,继续观察著现场。从马蹄印和脚印来看,这里不久前聚集过不少人马。而且从痕跡的新旧程度判断,应该有两拨人马先后到过这里。 不多时,派出去的军官回来稟报。 “启稟將军,小人已经问清楚了。”那军官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据村民所说,今夜確实有一伙强盗冒充秦明將军和黄信將军,在村中大肆劫掠杀戮。” 呼延灼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有一支骑兵赶到,为首的是个使丈八蛇矛的汉子,还有个光头和尚和一个女子。他们很快就击败了那些强盗,救了不少村民。” “那为首之人可有报上姓名?” “有的,村民们都听得清楚,此人自称林冲,说是梁山寨主。” 呼延灼面露困惑,他不理解林冲跑来到底为何?难道为了救这些不相干的村民?! 隨即,眼中又闪烁著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没了梁山的地利之便,我还能放你走。 35 第61章 取死道 第61章 取死道 一行人快速行进。 林冲胸中有股子火气,始终都在憋著,一路无言,只余马蹄声碎。 这感觉,像极了上一世,被王伦逼著去纳投名状。 他胸有经纶,身负武艺,可安邦,可定国,可於万军丛中取上將首级,唯独不能將刀刃挥向无辜弱小之人。 这份执拗,刻在骨子里,歷经两世也未曾磨灭分毫。他隱约觉得,自己能重活一回,正是无数百姓的滔天怨念所託。 所以这一世,“替天行道”四个字,须得用行动来书写,再不能是一句空话。 梁山如今的风气,也正因他这份执念,比之禁军更严,视“正义”、“护民”为最高信条。 若以此为標尺,上一世的梁山泊,倒有一小半人是不配上山的。 而清风山这三位,更是其中翘楚。 后世梁山的乌烟瘴气,诸如“醒酒汤”的残忍,虐待俘虏的暴戾,破城劫掠的贪婪,其源头,正在此间。 只因这伙人是宋江最早的拥躉,无论犯下何等罪行,宋江总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终是把一腔热血的梁山,搅成了污浊不堪的泥潭。 来时,林冲还念著袍泽旧情,想著只需將他们拒之山外便罢。 可当亲眼见他们为构陷秦明,便纵兵屠戮无辜百姓,林衝心底的杀意便再也抑制不住。 这已然触碰了他这一世的底线,更是践踏了梁山的军规。 若不在此“替天行道”,他只觉自己与身后的五百弟兄,都將蒙上洗不去的污点。 队伍中,鲁智深亦是面沉似水,扈三娘则是不胜其烦。 一匹贼忒兮兮的战马总往她身边凑,马上那矮胖男子更是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扈三娘终於忍不住,叱道:“休要靠得恁地近!” 那矮胖汉子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稍稍拉开些距离,可不多时,又黏了上来。 扈三娘银牙暗咬,心头火起,但念及眼下正事,只得强压怒火,不再理会那廝。 宋江、花荣与燕顺、郑天寿等人见林冲面色如冰,自是不敢多言,只闷头在前方引路。 清风山的嘍囉们却叫苦不迭。头领与梁山兵马皆有坐骑,唯独他们要靠两条腿,早已累得气喘吁吁,队伍拖得老长。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清风山终是在望。 燕顺上前叫开寨门,將眾人迎了进去。 扈三娘目光一扫,心头便是一沉。 她想起祝彪在船上对“贼窝”的描述—寨门上悬掛的乾瘪尸首,遍地的污秽,熏天的臭气,还有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嘍囉。 此处,竟与那描述一般无二。 她愈发庆幸梁山的不同。若梁山也是这般光景,莫说是她,便是独龙岗的庄客们,怕也是难上梁山,生不起半点嚮往。 聚义厅里总算乾净些,上首摆著三把交椅。 林冲反客为主,看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中央主位坐下,气势沉凝如山。 鲁智深与扈三娘分立其左右。 一个高大威武,如铁塔一般,巍峨且威严。 一个英姿颯爽,如出鞘之剑,高挑且锋利。 厅外,五百铁骑齐齐下马,甲冑碰撞之声整齐划一,刀枪如林,一股无声的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寨。 这番阵仗,让原本还安坐的宋江、燕顺等人如坐针毡。 花荣一言不发,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他能从林冲身上感受到一股裹挟著怒意的杀气。 燕顺和郑天寿则显得侷促,眼巴巴看著宋江。 而王英则是不停地吞咽著口水,时不时地偷瞄扈三娘。 宋江此刻心里是叫苦不迭。 在他看来,林冲定是收到他的书信,率兵亲至来迎他及清风山眾人上山,这可是给了他宋江天大的面子,本该好好兜著。 结果却好巧不巧,正赶上自己构陷秦明、黄信,驱使嘍囉屠戮百姓那一幕。 身上苦心经营的“仁义”二字,被当面砸的粉碎,瞧的真切。 唉————心中又是一声长嘆。 起身躬身拱手,刚欲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就听一路上默不作声的林冲开口说道:“秦明、黄信在何处?” 燕顺慌忙起身应道:“回林寨主,还在后厢房歇息。” “唤醒他们。” 燕顺面露难色:“两位总管昨夜醉得很,怕是一时半会叫不醒。” 林冲的目光落在燕顺脸上,那眼神犹如实质,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燕顺心胆俱寒,连忙对一旁的王英喝道:“王矮虎,还愣著作甚!快去备一份醒酒汤来!” 王英却凑上前来,满脸諂笑,一副献宝的模样:“林寨主远来是客,何不尝尝俺清风山的独门美味?这醒酒汤,端的酸辣脆爽,既能醒酒,又能下酒!” 扈三娘闻言,倒有几分好奇:“甚么醒酒汤?” 王英见心上人问话,精神大振,连忙凑到她身前,比手划脚地吹嘘起来:“这汤,乃是用牛子心肝”所制。为求那股子脆爽,须得活取。先用冷水泼身,使其血脉收缩,再开膛破肚,挖出心肝,方为上品。” 扈三娘看著眼前这眉飞色舞的矮脚虎,强压下心中恶感,冷声道:“为一碗汤,便杀一头牛,未免太过残忍。” 林冲淡然的声音响起:“他们说的牛子”,是人。” “啊!”扈三娘一声惊呼,霎时间血色褪尽,惊惧与愤怒交织,她盯著那还想凑近的王英,拇指已然弹开了刀柄的搭扣,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 王英还想嬉皮笑脸再说些甚么,鲁智深已是双眼圆睁,凶光毕露。王英被那股煞气一衝,嚇得脖子一缩,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堂上宋江、燕顺、郑天寿等人见状,竟哈哈大笑起来。 在他们看来,王英这没脸没皮的活宝,正好可以缓和一下厅內剑拔弩张的气氛。 谁知林冲的面色,依旧没有半分和缓。 宋江只得硬著头皮上前圆场,他对王英道:“王英兄弟,这位是鲁大师,乃林寨主的师兄,功夫深不可测,打你这般的,真箇如打三岁顽童。” 此话一出,王英一脸窘態,清风山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宋江又转向扈三娘,抱拳道:“我这兄弟天生一副浪荡性子,见了漂亮小娘子便挪不动道,女英雄休要见怪。他是我清风山好汉,人称矮脚虎”王英。” 说著,他顺势问道:“还未请教女英雄高姓大名?” 扈三娘对“及时雨”宋江的大名早有耳闻,便也抱拳还礼:“扈三娘,见过宋押司。” 宋江见气氛稍缓,又把“锦毛虎”燕顺、“白面郎君”郑天寿、“小李广”花荣一一引荐,言语间自是百般吹捧。 燕顺也凑趣道:“诸位远道而来,定然腹中饥渴。弊寨虽小,管饱还是不成问题的。” 林冲看向鲁智深,鲁智深拍了拍肚皮。林冲会意,便道:“那便有劳了。先与我那五百个兄弟备些热食,我等从简便可。” 燕顺听林冲此言,心中大石落下大半,忙不迭地让郑天寿去安排酒食,自己则留下陪话。 很快,沉寂的山寨便在这深更半夜热闹起来。 寨中嘍囉尽数被叫醒,埋锅造饭。因刚劫了清风寨,山寨里各种食材甚多。 不多时,一笼笼热气腾腾的炊饼,一筐筐新煮的鸡蛋,並十几坛美酒,便送到了梁山兵马面前。 梁山骑兵得令之后,动作整齐划一,上前取了炊饼和鸡蛋,却无人去碰那酒罈分毫。 五百人席地而坐,默默进食,队列却丝毫不乱。他们吃饭的姿势都如出一辙,腰背挺直,只有偶尔甲冑摩擦的轻响。 吃完的人,便將残余收拾乾净,放回原处,然后回到队列中,闭目养神,仿佛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这一幕,直看得那些散漫惯了的清风山嘍囉嘖嘖称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管得这般严,还当甚么强人?比官军还官军!不如投军去,兴许还能挣个功名。”一个嘍囉压低声音,满脸不屑。 “瞧他们那副模样,吃饭都绷著脊背,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活得累不累?” “若投了梁山也要被操练成这般,我却是不想去了。快活一日是一日,何必自找苦吃。” “休要胡说!各山头带各山头的兵,想来这是林寨主的亲兵,才有的规矩。”一个稍有见识的嘍囉反驳道,“你懂什么,这叫精锐!瞧瞧人家的甲冑兵器,再瞧瞧咱们,简直是叫花子碰上龙王爷。” 艷羡归艷羡,但更多嘍囉关心的还是更实际的问题。一个胆大的凑到梁山骑兵旁边,嬉皮笑脸地问道:“唉,兄弟,问你个话,你们梁山能吃上煮鸡蛋么?” 梁山骑兵眼皮都未抬一下。 那嘍囉也不气馁,换了个话题,声音更低了些:“兄弟,搭个话唄!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山上可有女人?是不是头领用过了,就赏给兄弟们快活?” “女人,女人,你就晓得女人!”旁边另一个嘍囉推了他一把,“兄弟,我问你个实在的,打劫来的钱財,是如何分的?可是三七分帐,还是四六开?” “分个鸟!你没见咱们头领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只能啃这些干饼子?到了梁山,怕也是一样!” “噤声!休要胡言,仔细你的皮!”旁边一人连忙低声喝止。 梁山骑兵恍若未闻,只默默地吃著自己的食物,对周遭的聒噪议论充耳不闻。 宋江藉口小解,离了聚义厅。 刚出厅门不远,王英便鬼鬼祟祟地跟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切哀求:“哥哥,你先前答应过,要为兄弟我说合一门亲事,可还作数?” 宋江心中烦闷,甩开他的手,斥道:“甚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事!先哄好林寨主,待你上了山,我再为你物色不迟!” 王英满脸諂笑,贴得更近:“哥哥息怒。林冲此来,无非是气我等构陷秦明、黄信。等会儿放了人,此事自然就揭过了。 “” 宋江心中也是这般计较,只是不解林冲为何对两个不相干的官军也这般回护。 王英又道:“哥哥,林寨主身旁那个扈三娘————兄弟我这次是真箇动了心,就似命中注定一般,非她不娶!哥哥前番应承的事,可不能反悔啊!” 宋江覷著这矮胖子,问道:“此话当真?” 王英指天画地:“当真,比真金还真!”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哥哥你想,日后我清风山併入梁山,这便如国与国结盟,联姻不是最好的法子么?小弟不才,愿为此重任,万死不辞!” 宋江心中一动。王英这话虽粗鄙,道理却是不差。 在他宋江看来,女人这物事,要么是惹祸的根苗,要么便是笼络人心的工具。若用一个扈三娘,能融合清风山,这笔买卖,端的划算。想那林冲气魄非凡,岂能不晓得这个中关节? 念及此,他不再推脱,只道:“此事我可为你一试,只是成与不成,却非我能定夺。” 王英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哥哥成全!事若能成,我这条命便是哥哥的!” 宋江摆摆手,不再多言。二人寻了片空地,解了裤带。王英还贴心地吹起了口哨,二人向著不远处的草丛一通酣畅,完事后甩了甩手,这才施施然返回厅內。 此时厅中,酒肉瓜果已摆满桌面。 鲁智深毫不客气,抓起一只烧鸡便大嚼起来,却依旧滴酒不沾。 扈三娘看著满桌油腻,又想起寨中污秽,只觉胃中一阵翻涌,便只取了一块看起来还算乾净的炊饼,小口慢嚼。 宋江见了,便问道:“三娘莫不是不喜这酒食?若是不合胃口,我这便让嘍囉去下些麵条来。” 扈三娘忙道:“不劳宋押司费心,有这个便很好。” 宋江又瞟了眼扈三娘的髮髻,见並非妇人样式,便笑道:“三娘这般花容月貌,不知家中可曾许了人家?” 扈三娘闻言,停下咀嚼,有些奇怪地看著宋江。 这话让她想起庄上那些姑婆,怎地这鼎鼎大名的“及时雨”也好此道? 但出於礼数,她还是拋出了那个惯用的搪塞之词:“小女子曾立下誓言,若想做我的夫君,须得在马上马下,都能胜过我才行。” 这话一出,王英立时按捺不住,从席间一跃而起。 “三娘,何不你我比试比试?” 此言一出,又引来一阵鬨笑。 燕顺调笑道:“你这矮脚虎,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你也配!” 王英不服,反驳道:“哥哥此言差矣!男子汉大丈夫,看的是才华担当,又不是样貌。我样貌怎地了?宋江哥哥不也一般身材,江湖上哪个好汉见了,不是纳头便拜!” 一句话把燕顺噎得半晌无言,总不能为了反驳王英,连宋江也一併折辱了去。 宋江倒不气恼,指著王英笑骂道:“你这廝,怎地凭白扯上我!” 又转向扈三娘,笑道:“三娘莫看王英这般模样,实则也是一条好汉。那青州兵马都监镇三山”黄信,便也不是他的对手。你二人切磋一番,倒也无妨。” 扈三娘心中满是牴触,贏了这廝,只觉无趣;万一输了,难不成还真要嫁与他不成? 她求助似的望向林冲。 宋江也顺势看向林冲,拱手道:“林寨主,如今清风山眾兄弟一心归顺,寨主又亲身来迎,足见气魄。 这王英兄弟虽有几分鲁莽,却也是条铁骨錚錚的汉子,对扈三娘更是一片真心。 若是能再成就这段姻缘,两家並作一家,岂不是好上加好,成就一段江湖佳话?” 林冲咽下口中食物,方才他与鲁智深一样,只顾埋头吃饭,补充体力。 因为他晓得,或许不久就要与呼延灼有一场恶仗,现在休息充足,也好能从从容容应对。 此刻听到宋江这番话,林冲只觉荒唐又可笑。 上一世,便是这廝,杀了扈家满门,还把扈家庄掌上明珠嫁与梁山中最齷齪之人,这宋江是怎么想的。 如今到了这一世,扈三娘与你宋江无亲无故,更不是你砧板上的鱼肉,你竟还动著这般念头。 林冲忽然有些想不明白,似这等倒行逆施之人,自己上一世,为何就看不透呢?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鲁智深,低声问道:“师兄可吃饱了?” 鲁智深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道:“不碍事,你干你的正事。” 说著,又从桌上抄起一只烤鸡,拿油纸包了,塞进怀里:“洒家带著路上吃。” 林冲的目光转向扈三娘,扈三娘见状,“腾”地站起身来,她真怕林冲会答应下来。 王英却以为她是要应战,连忙屁顛屁顛地跑到扈三娘身前,涎著脸,深躬一礼,道:“小娘子,请了!小人王英,愿与小娘子切磋一二,还望手下留情则个!” 林冲看著那几乎只到扈三娘腰间的王英,上一世的画面又在眼前浮现。 那个沉默寡言,再无半分笑容的扈三娘,身边总是紧跟著一个满脸猥琐、油头粉面的矮胖子。 寸步不离,活像个掛件,生怕旁人抢了他婆娘似的。 扈三娘不知是否该当场翻脸,下意识地看向林冲。当她接触到林冲的眼神时,心中猛地一震。 那眼神,似曾相识。 就是初见之时,他便是用这般眼神,看著自己————也是这个位置。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当初被迫要嫁与董平做妾时,那种无力反抗的宿命感,又一次攫住了她。 难道———— 她心中一片冰凉,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便在此时,只听林冲开口,声音中满是厌恶:“宋江,你已有取死之道。” ps:今日还有一章 第62章 杀三废 第62章 杀三废 鲁智深抹去嘴角油光,缓缓起身,身形如山岳拔地而起。 他铜铃般的双眼扫过瑟瑟发抖的燕顺等人,声若洪钟:“元那撮鸟!你这几个腌臢货色,也配肖想洒家的妹子?端的不知死字怎生写!” 花荣眼疾手快,一把將尚在发愣的宋江拽至身后。 聚义厅內霎时一静,空气仿佛凝固,只余下燕顺等人粗重的喘息。 燕顺“噌”地从座上弹起,脸上堆满既諂媚又恐惧的笑,连连拱手道:“林寨主息怒!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自不量力!这门亲事,我等万万不敢再提! 王英那廝是个蠢物,衝撞了扈家小娘子,我这便重重责罚,给寨主和扈娘子消气!” 王英仍瞪著一双三角眼,嘴巴半张,显然没弄明白,求个亲怎地就要丟了性命。 他望向燕顺,却见大哥一脸惊恐,不敢与他对视。 扈三娘背脊此刻挺得笔直,脸上不见丝毫软弱,只是那双杏眼,已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並非爱哭的性子,只是此刻心中一股暖流激盪。 往日在独龙岗,无论是父亲还是兄长扈成,皆指望不上。 面对祝家庄的步步紧逼,向来都是她一人硬扛。 如今有林冲哥哥与鲁大师在,这般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却是头一遭。这让她鼻尖一酸,却又倔强地忍住。 林冲依旧稳坐泰山,目光越过眾人,望向厅外的梁山军士,朗声道:“眾家兄弟,听我號令!” 厅外骑兵闻令,“哗啦”一声甲冑齐鸣,齐刷刷起身肃立。五百道目光齐聚於此,眼神锐利如刀,杀气腾腾。 只听林冲一字一顿,声如寒冰:“清风山强人,残害百姓,生食人心,一个不留。” 他稍作停顿,吐出最后一个字:“杀!” 扈三娘清叱一声,应声而出:“杀!”腰间日月双刀鏘然出鞘,寒光一闪,直取目瞪口呆的王英。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廝竟对她起了那种心思,她要亲手了结这个淫贼! 王英顿时魂飞魄散,一个狼狈的驴打滚堪堪避过,顺势抄起朴刀,便与扈三娘战作一团。 厅外早已吃饱歇足的梁山军士气高昂,齐声爆喝:“杀!” 他们等这个將令,已等得有些心急。 先前在村中目睹那般惨状,他们心中早已怒火中烧,只因寨主未有將令,才按捺不动。 方才又被这群醃攒泼皮围观,指指点点,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他们只怕一件事—一寨主若真箇收编了这伙祸害百姓的贼人,与之为伍,自己岂不也成了同流合污的脏污之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刻,所有担忧烟消云散。寨主还是那个寨主!甚至还体恤我等,让大伙儿先吃饱喝足,恢復了体力再动手,端的贴心! 而那些还在围观看热闹的清风山嘍囉们登时懵了,慌手慌脚地开始反抗,或者慌不择路的奔逃。 但在梁山军面前,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和围猎。 十人一队,分工明確,正面衝杀、扼守隘口、搜捕藏匿者,井然有序。他们结成战阵,进退有据,刀劈枪刺,配合默契,清风山的乌合之眾哪里是对手。 一时间,惨叫声响彻山寨,却旋即被更为整齐、更富节奏的喊杀声彻底淹没。 宋江直到此刻仍未明白过来,大声疾呼:“林寨主,这是为何?皆是自家兄弟,何故刀兵相向!” 花荣一把拉住宋江便往外冲,急道:“哥哥,你怎地还不明白?梁山是义军,与清风山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宋江闻言一怔,心神剧颤。 在他看来,落草为寇,不过是权宜之计,终极所求,还是那一道朝廷的招安文书。 然则此刻,宋江终於彻悟,林冲为何自始至终都对“招安”二字嗤之以鼻。 原来,他要的根本不是落草,更不是为寇,是真要將这大宋江山掀个底朝天!他麾下的,不是山匪,而是义军! 林冲暴喝一声,隨手抢过一柄朴刀,直衝花荣而去。 花荣抽出佩刀,举刀相迎,二人刀来我往,霎时战在一处。 林冲的刀势大开大合,朴实无华,每一刀劈出,都带著风雷之声,力沉如山。 花荣不敢硬接,身形一侧,刀锋贴著他衣衫划过,带起的劲风颳得他脸颊生疼。 他脚下步法变换,手中佩刀灵动迅捷,如毒蛇出洞,专寻林冲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机。 刀光闪烁间,一刀斜刺,直取林冲胁下。林冲却似早有预料,朴刀一横,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便將花荣的刀死死压住。 转眼二十回合已过。 刀锋碰撞,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震得人耳膜生疼。 林冲已然稳占上风,刀刀紧逼,口中喝问:“清风山贼人屠戮百姓,你助紂为虐,花荣,你心中可有半分愧疚?!宋江构陷秦明,此等行径,与那刘高何异!” 林冲並未与他什么前程,仁义道德,他深知,对花荣这般性情的人而言,那些都是虚言。 上一世,林冲时常会羡慕花荣。非因其箭术高超,亦非因其俊朗不凡,而是羡慕他那份犹如离弦之箭般一往无前的决绝。 那份决绝,林冲曾望尘莫及。他时常自问,当初若能有花荣一半的性子,何至於落得那般田地。 幸得重活一世,每当心中偶有退缩之念,花荣那决绝的背影便会浮现眼前。 正是这道背影,成了他此生勇往直前的刻度。 但花荣这般性子,亦有其致命之处。 那便是认准一人,便如飞蛾扑火,一往无前,不辨是非,不计对错,是个最纯粹的追隨者。 直至最终,將性命自断在宋江的坟前。 所以,林冲今日便要让花荣这支已然射出的利箭,回头! 花荣被林冲一席话问得心头剧震,当夜在青州城外村庄所见种种,再次涌上心头。他虽奉宋江之命行事,但对清风山贼人的恶行,心底何尝没有厌恶。只是这份厌恶,被对兄长的“忠义”强压了下去。 此刻被林冲当面喝问,那份被压抑的良知如针扎般刺痛心口,手下刀招不免慢了半拍。 林冲並未趁势追击,刀势亦隨之一缓,再度质问:“你当追隨的,是季世民、是李靖、是霍去病、是刘备那般的英雄!而不是这个假仁假义、无德无才的宋江!” 花荣身子一震,刀法彻底散乱。 林冲见状,收刀跃出战圈。 花荣怔怔地望著林冲,眼神复杂。 林冲將朴刀顿在地上,沉声道:“花荣兄弟,你带著浑家与令妹,自去吧。” 花荣呆立半晌,终是拱手抱拳,涩声道:“谢寨主今日两问,容小弟————细细思量。还请寨主,放过宋江哥哥。” 林冲的目光转向宋江,宋江触及其目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林冲冷冷道:“宋押司,我本不欲取你性命。但你今日所为,正是我林冲平生最恨之事。今日放你,也可。若再有下次,休怪我刀下无情。” 宋江闻言,连忙拱手:“谢寨主不杀之恩。还请————还请饶过清风山几位好汉则个。” 林冲只发出一声冷哼,再不理会。 花荣拉起宋江便走,口中说道:“哥哥,休要再言,那些人死有余辜。” 宋江长嘆一声,只得被花荣拉著离去。 林冲望著二人背影,心知此事急不得。 要让花荣这般的人物回心转意,需要他自己想通,种子已经被我种下,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当林冲再將目光投向厅內时,鲁智深已將燕顺一条臂膀生生砍下,又一脚將其踹飞,燕顺已是倒地不起。 郑天寿见状,扔下朴刀,连忙跪地叩首,涕泪横流:“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小的本是个银匠,是被他们强掳上山的,並非强人!” 鲁智深踏上一步,刀尖杵地,质问道:“那醒酒汤,你可曾吃了?” 郑天寿浑身一颤,却不敢撒谎,只得道:“吃————吃过。” 鲁智深又问:“方才屠戮村庄,你可在场?可曾杀人?” 郑天寿麵如死灰,颓然瘫倒,只是不住磕头:“好汉,小的错了,小的知错了!求好汉给个机会,小的愿做牛做马,侍奉好汉!” 鲁智深冷笑一声:“坏事做绝,却还说个甚鸟!那些被你所杀的百姓求饶时,你可曾饶过他们半条性命?” 话音未落,戒刀挥下,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另一边,扈三娘也已將王英完全压制。此刻的王英浑身是血,脸色煞白,哪还有半分先前的猥琐气焰。扈三娘双刀上下翻飞,如穿花蝴蝶,刀刀不离王英周身要害。 终於,扈三娘瞅准一个破绽,双刀齐出,王英握刀的几根手指应声而断。剧痛之下,他再也握不住朴刀,“噹啷”一声坠地。 王英顾不得断指之痛,翻身滚出丈外,眼角瞥见燕顺生死不知,郑天寿身首异处,再看厅外,自家嘍囉的抵抗已是困守之斗,被全歼只是顷刻之间的事。 而宋江、花荣,早已不见了踪影。 王英心知今日必死,绝望之下,脸上竟浮现出狰狞的淫笑。他趁著扈三娘尚未逼近,猛地撕开衣衫,露出赤条条的丑陋身躯,双手成龙抓状,嘶声大吼:“俏娘子,老子便是死,也要爽一下再死!” 扈三娘虽久经沙场,何曾见过这等无耻下流的阵仗,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如电光石火般撞向那团白花花的肥肉。 扈三娘只觉眼前一花,那两人已横飞出去,带起一阵腥风。 只听王英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为何?为何连最后也不让我摸得————” “咔嚓!” 一声脆响,世界顿时安静。 王英的脑袋被林冲硬生生转了半圈,软软地垂了下来。 林冲鬆开手,任由那具躯体瘫倒在地。 他嫌恶地看了看掌心沾染的白粉,在身上掸了掸,这才转向扈三娘,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问道:“没被这廝噁心到吧?” 扈三娘兀自站在原地,心跳如鼓,久久未能回神。 方才那一幕,確是噁心到了极点。但紧接著林衝出手那一瞬,那份果决,那份悍然,却让她心神摇曳。 一股热气涌上脸颊,她只觉双颊滚烫,不敢去看林冲的眼睛。 林冲见她脸红,只当她是女儿家脸皮薄,被王英那淫贼的丑態给惊嚇到了,並未多想。他走到燕顺身前,一把薅住他的头髮,將他的脑袋拎起,让他望向厅外的修罗场。 燕顺不解地问道:“为————为何————要灭我清风山?你我同为绿林!为什么?!” 林冲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铁:“因为你们滥杀无辜,屠戮百姓。我梁山此举,正是替天行道”。” 燕顺喉间发出“嗬嗬”的怪笑,满是不屑:“谁————谁信你这鬼话————” 鲁智深走过来,蹲下身来,平视著燕顺,咧嘴一笑:“我们梁山自家兄弟都是这般做的,哪里需要你信!” 说罢,双拳齐出,分左右重重轰在燕顺的两侧太阳穴上。 燕顺双眼猛然凸出,七窍皆有黑血涌出,隨即头一歪,再没了气息。 秦明、黄信从沉沉的宿醉中醒来。 望著陌生的屋顶,二人皆有些恍惚,昨日酒宴上的种种才慢慢浮现於脑海。 黄信扶著昏沉的脑袋,道:“师父,咱们这是————在清风山?” 秦明揉著因酒醉而刺痛的额角,霍然起身。他四下寻看,却不见自己的盔甲兵器,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匆忙推开屋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秦明立时警觉,而一旁的黄信已是两腿发软,几欲站立不稳。 二人强自镇定,小心翼翼地摸到聚义厅前。只见厅门口的空地上,数百具尸体堆叠在一处,流出的血匯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秦明再往厅內看去。 只见燕顺、郑天寿、王英三人的尸身皆躺在血泊之中。 除此之外,却不见宋江与花荣的踪影。 二人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与不解。这究竟发生了何事? 难不成,是宋江、花荣与清风山这三个头领火併了?可就算他二人武艺再高,又如何能在一夜之间,將这清风山近五百嘍囉屠戮殆尽? 二人又在厅中寻找自己的鎧甲兵器,却见正中的头把交椅上,静静地放著一封书信,信封上书:秦总管亲启。 秦明心怀忐忑,上前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秦总管钧鉴: 清风山三贼作恶多端,今已伏诛。总管可携此三贼首级回报官府,將功折罪,此其一。 昨日席间,宋江欲以总管之盔甲兵器,行嫁祸栽赃之计,在青州城外屠戮百姓,以逼迫总管与黄督监落草,已被我等坏之,此其二。 见总管酣睡,不忍搅扰,故不辞而別。他日若有缘,江湖再会。 梁山寨主,林冲敬上” 秦明看完信,只觉背心发凉,一身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不是怕死,而是怕这般窝囊地死去,更怕家小受自己牵连。 若信中所言句句属实,且让宋江得逞,那自己今日便是有百口也莫辩。 家中妻小,怕是要尽数丧於那素有罅隙的知府慕容彦达之手。只怕此刻,一封奏报自己谋反投贼的摺子,已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秦明脸色铁青,將信递给黄信。 黄信看完,脸上更是写满了惊骇与不解,失声道:“师父,这林冲————莫非就是那个在东京城下,让朝廷顏面扫地,连呼延灼將军都栽了跟头的林冲?” 秦明默然点头,心中五味杂陈。自己奉命前来征討山贼,却被另一伙“山贼”所救,当真是天大的讽刺。 黄信兀自不敢相信,揉著宿醉后眩晕的脑袋,喃喃道:“他怎会在此处?又为何要出手相助?还有宋江哥哥,他乃江湖上闻名的好汉,孝义黑三郎,山东呼保义,怎会行此等卑劣之事?” 一连串的疑问,也是秦明心中的困惑。但他此刻却无暇深思。 他只知道,若真如林冲所言,自己便是欠了林冲一条天大的人情。这林冲非但救了自己全家性命,还滴水不漏地指明了一条將功折罪的活路。 “够了!”秦明低喝一声,打断了黄信的思绪,“休要多言!是真是假,回城便知!” 黄信一个激灵,立刻会意,连忙寻来火摺子,將那封信烧了个乾净。火苗窜起,映著他紧张的脸。 秦明看著信纸化为灰烬,讚许地瞥了黄信一眼。自己这个徒弟,武艺虽平常,脑子却甚是灵光,比自己这一根筋要强。 二人在寨中一番寻找,先是在马厩寻得两匹坐骑,又在后山找到了被捆缚在此的麾下兵卒。那些官兵见了秦明与黄信,如同见了救星,一个个哀嚎不止。 秦明上前,寻来腰刀砍断眾人身上的绳索。 隨后,他亲手割下燕顺、王英二人的头颅,又拾起郑天寿的人头,用他三人的头髮拴了,掛在马鞍一侧。 他命黄信带领这些残兵败將隨后跟上,自己则先行一步,回城復命。 便不再耽搁片刻,翻身上马,朝著青州府城的方向,火速驰去一路上,心中忐忑,五味杂陈。 ps:读者大大们,宋江一定会死,但作为水滸的重要角色,怎么可能这么早就掛,还请诸位莫急。而且宋江不是一死了之就可以的,这样岂不是就便宜了他,而是要杀人诛心,好好折腾一番才好。 > 第63章 霹雳火 第63章 霹雳火 天色刚蒙蒙亮。 宋江一行人策马疾驰一夜,直接到了孔家庄。 上次宋江从柴进庄上前往清风山,路过孔家庄,被孔太公挽留,宋江便点拨孔明、孔亮二人功夫,自此二人便认了宋江为师父。 如今再次回来,孔太公甚是高兴,自是摆下酒席,他吃了一盏酒,便因身体不適,早早回房休息去了,便让两个后生好生款待师父。 孔明、孔亮手脚勤快地烫酒上菜,甚是恭敬。 宋江眼眶布满血丝,却不见半点疲態,他抓起酒碗,一把拽过花荣的胳膊,將另一只碗塞到他手里。 “贤弟,陪我吃几碗则个!” 不等花荣答话,宋江自顾自地將碗中浑浊的村酒一饮而尽。 花荣默不作声,端起碗,也喝了个乾净。他知晓公明哥哥心中鬱结,此时任何言语劝慰都显得多余。 酒过三巡,宋江的脸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他抓著酒碗,双眼直勾勾地盯著花荣,压著嗓子问:“贤弟,你说————是我错了吗?” 花荣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沉声道:“哥哥的计策若是成了,秦总管的家眷,怕是活不成。” “妇人之仁!”宋江猛地一拍桌子,酒水四溅,“妻妾罢了,又不是他双亲骨肉!大丈夫何患无妻?了不起,我做主將你家小妹许他为妻,权当赔罪!” 花荣手中酒盏一抖,酒水洒了一身。 空气骤然凝固。 宋江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他伸出手,重重拍在花荣的肩上,眼神黯淡下来,嘴角一撇,竟带上了几分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贤弟莫怪,为兄也是昏了头。我心里只把秦明当做自家兄弟,清风山那三位也是,你们——都是我的亲兄弟。” 他站起身,端著一碗酒,跟蹌几步,將酒液尽数泼洒在地。 “燕顺、王英、郑天寿三位兄弟,是哥哥对不住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去招惹那尊瘟神过来作甚!” 两行眼泪滚滚而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花荣心中虽瞧不上那三人作为,见宋江哭得肝肠寸断,也不免心头一酸,起身拱手:“哥哥,小弟与哥哥心意相通,只觉哥哥比亲兄弟还亲。即便为了哥哥去死,也是心甘情愿。” “莫说这些!”宋江一把挥开他的手,醉眼朦朧地摇著头,“我只盼著兄弟们都有个好出路,挣个功业,博个封妻荫子,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话音未落,他却惨笑一声,抬手指著西边梁山的方向,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他林冲有何面目说我宋江不仁不义?他自家不也是杀了王伦,才夺了梁山泊?” 宋江又抢过酒罈,给自己满满斟上一大碗,仰头灌下。 “我宋江今日为何落得这般田地?有家难回,有高堂不能尽孝,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此皆拜他林冲所赐!是他断我前程,毁我所有!” 他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將酒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还有何脸面说我不仁不义?!凭甚么!” “哥哥,你醉了!”花荣上前一步,想去夺他手里的酒罈。 “我没醉!”宋江一把將他推开,身子晃了晃,却又站得笔直,他伸出手指,点著自己的胸口,又点著花荣,最后指向天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心里明镜一般!” “凭甚么他敢拿刀指著我的鼻尖教训我?我倒要陪著笑脸,听他那些大话? ” “我思量了一路,方才省得!” 宋江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可怖的平静,眼神里最后一点迷醉也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寒光。 “不是他林冲有理,也不是我宋江理亏!” “是他手里有刀,有兵,有山寨!有能与官家对抗的本钱!有决定我等生死的实力!” 他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仁义对错,都是虚的!拳头!只有拳头才是真的!!” 他狂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笑著笑著,那笑声就变成了呜咽。他缓缓蹲下身子,最后蜷缩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嚎陶大哭。 哭声从一开始的宣泄,慢慢变得压抑,最后细不可闻,只剩下身体不住的抽动。 花荣沉默地站在一旁,直到孔明孔亮两兄弟壮著胆子上前,將烂醉如泥的宋江架回房內。 庭院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端起桌上那碗未喝完的冷酒,一饮而尽。酒很凉,一直凉到心底。 林冲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凭空响起。 “你当追隨的,是李世民、是李靖、是霍去病、是刘备那般的英雄!而不是这个假仁假义、无德无才的宋江!” 花荣闭上眼,胸口一阵剧痛。 林冲忒高看我了。我花荣不过一介武夫,区区一个副知寨,怎配追隨那般英雄? 我只追隨宋江哥哥,是好是歹,是生是死,都认了。 秦明纵马狂奔,等靠近青州城,村舍景象触目惊心。 村庄烧成一片焦土,断壁残垣间,素白的孝幡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烧焦的木料和纸钱混合的味道。 他勒住马,揪住一个正往门上掛白綾的老汉,嘶声问道:“这里————遭了贼?” 那老汉浑身一颤,抬头看清是他,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秦总管!你可算回来了!不知哪来的天杀的强人,打著你的旗號,把这一路都给洗劫了啊!” 秦明心头一沉,与林冲信中所言之事別无二致。他不敢再问,一鞭子抽在马臀上,疯了一般衝进城门,直奔自家宅院。 他一脚踹开院门,衝进內堂,只见妻子钱氏与秀儿两个正相拥而泣,见他进来,都愣住了。 “夫君!” 钱氏一声悽厉的呼喊,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压抑了一天一夜的恐惧瞬间决堤,却只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秦明火爆的性子,唯独对著这位自幼一同长大的妻子,才会化为绕指柔。 他紧紧搂住妻子单薄的肩膀,感到一阵彻骨的后怕。 若真让宋江那黑廝毒计得逞,以慕容彦达那廝的性子,全家上下怕是一个都活不成。 他感到妻子的泪水浸透了胸前的衬里,滚烫。秦明用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强行將夺眶而出的湿意憋了回去。 一家人死里逃生,这份庆幸还未在胸中焐热,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 “秦总管好大的威风,吃了败仗,不先去州衙向相公回话,倒有閒情逸致在家中与妻妾搂搂抱抱?” 秦明回头,只见慕容知府的亲信正一脸皮笑肉不笑看著他。 秦明冷冷地道:“我死里逃生,回家看一眼家人,莫非也犯了王法不成?” 那亲信冷哼一声:“这话,总管留著跟相公说去。小人只管传话,至於总管是想继续在此处与家眷缠绵,还是挪步去州衙復命,悉听尊便。” 说完,轻蔑地瞥了秦明一眼,转身便走。 秦明无奈地嘆了口气,双手扶住钱氏的肩膀,沉声交代:“在家等我。” 钱氏死死咬著嘴唇,点了点头,泪眼婆娑地望著他:“夫君,万事以忍为上,妾身————妾身等你回来吃饭。” 秦明不再言语,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跟了出去。 州衙后堂,气氛沉闷。 慕容彦达安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品著茶,眼皮都未曾抬起。一旁的呼延灼则腰杆笔直,手按佩剑,神情严肃。 秦明大步迈入,先对著主位躬身抱拳:“兵马总管秦明,见过相公。” 说罢,又转向呼延灼,拱手为礼:“见过呼延將军。” 呼延灼起身,抱拳还礼,目光锐利地在他身上一扫:“秦总管辛苦,此行可还顺利?” 秦明沉声道:“清风山全寨已灭,燕顺、王英、郑天寿三个贼首的人头,已放在大堂,听候相公发落。” —————— “啪”的一声,慕容彦达手中的茶盏顿在桌上。 他终於抬起眼,细长的眸子眯了起来,与呼延灼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呼延灼踏前一步,声音里透著惊诧:“甚么?清风山————灭了?” 慕容彦达则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道:“秦总管当真是雷厉风行。不妨详细说说,是如何一夜之间,便將那伙盘踞多年的贼人尽数剿灭的?” 秦明心知肚明,此事不说清楚,绝无可能过关。他本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索性將事情原委一五一十道出,只隱去了林冲那封信的细节。 他话音刚落,慕容彦达便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在安静的后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依总管所言,是凭空冒出一伙人,先杀了冒充你的贼人,又上山替你平了山寨,最后还悄然离去,而你秦总管毫髮无伤地站在这里?” 秦明听出了慕容彦达语气中的质疑,但还是强压著火气,一字一顿地回道:“下官所言,句句属实。” “句句属实?”慕容彦达重复了一遍,语调拖得长长的,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在秦明脸上,“本官倒觉得,只有一个解释说得通。” 秦明喉结滚动,闷声道:“请相公指教。” 慕容彦达放下茶盏,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逼问:“有一伙人,在城外杀了要构陷你的人,又在山上杀了你的敌人,唯独留了你的性命————秦明,你与那伙人,究竟是何关係?或者说,你与那梁山贼首林冲,是何关係?!” 最后一句,他声色俱厉,猛地一拍桌案。 秦明胸中热血上涌,再也按捺不住,昂首对视:“我与眾军士奋力廝杀,力竭被擒!相公若执意要將我与林冲攀扯,那便拿了下官,打入大牢,解送进京便是!届时,我自会在枢密院分说清楚!”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呼延灼立刻上前一步,对慕容彦达拱手道:“相公息怒!那林冲诡计多端,当初在东京,他能在白虎节堂刺杀高太尉,又能誆骗汝南郡王出府后將其虐杀,其人心思之诡譎,远非寻常草寇可比!我与他两度交锋,皆败得莫名其妙。” 他顿了顿,转向秦明,又对慕容彦达继续说道:“此番林衝出现在青州,未必是衝著秦总管而来。他放了秦总管,怕正是要行这反间之计,令相公与总管生隙,他好坐收渔利。此贼所图,恐怕甚大!” 呼延灼这番话,算是给秦明解了围。 秦明胸中的火气稍稍降下,他感激地看了呼延灼一眼,顺势拱手道:“呼延將军所言极是。我与那林冲素未蒙面,他此举必然別有图谋。” 慕容彦达眉头紧锁,脸色阴晴不定,显然疑心未消,却也不好再发作。 就在此时,一名亲隨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惊慌失措地跪地稟报:“相公! 大事不好!探马急报,那————那贼人林冲,正在攻打临淄县城! “什么?”慕容彦达霍然起身。 呼延灼眼神一凛,立刻转向秦明,急声问道:“临淄县有何要紧之处?” 秦明不假思索地答道:“临淄县背靠鲁山、岐山,两山之间有条大道,向西可通袭庆府莱芜县,再往西,便是东平府地界。 呼延灼自言自语地道:“林冲莫不是要劫掠临淄县城,然后返回梁山。 16 他越想越觉得便是如此。 他转身对慕容彦达一拱手,“我愿与秦总管一道,在两山谷口设下埋伏,待其回返,必可一战而擒!” 能擒住林冲,这可是泼天的大功。慕容彦达眼珠一转,立刻拍板:“好!青州五千兵马,尽归呼延將军调遣!” 呼延灼的目光投向秦明。 秦明立刻抱拳:“末將自当全力配合將军,万死不辞!” “慢著。”慕容彦达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死死盯著秦明,“秦总管,你若真是林冲同党,届时阵前倒戈,又当如何?” 秦明血气翻涌,怒视著他:“相公要如何才信得过我?” 慕容彦达嘴角咧开,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容易得紧。你可敢立下军令状?若让林冲跑了,你提自己的人头来见我。若你阵前通敌,你那留在城中的一家老小,可就————”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威胁之意,已是赤裸裸。 “你!”秦明气得浑身发抖,脑中嗡的一声,妻子钱氏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一闪而过。 慕容彦达见他迟疑,又添了一把火,讥笑道:“怎地?不敢了?莫非————真被我说中了?” “有何不敢!”秦明被这句话彻底引爆,他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便立下这军令状!” 临淄县城外,梁山军的杏黄色“替天行道”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队骑兵在城下驰骋,不时引弓射出一两支箭矢,钉在城门或女墙上,引得城头一阵鸡飞狗跳。 临淄县尉脸色煞白,死死抓著墙垛,对著瑟瑟发抖的士兵吼道:“还不快放箭!休要躲懒!” 城头一片混乱,守军的士气已然崩溃。 在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坡上,林冲勒马而立,目光却越过临淄县城,投向了青州府城的方向。 扈三娘立马在他身侧,手按双刀,柳眉微蹙:“哥哥,为何只在此处虚张声势,却不攻城,是何道理?” 林冲收回目光,看向她,声音平稳:“你忘了,我们此行所来为何?” ———— 扈三娘心中一动,暗自思忖:此行日夜兼程,难道只为杀清风山那些贼人? 突然说道:“对了,是为了救秦明!” 林冲微微頷首:“无论是秦明、还是呼延灼,亦或者整个青州,既然来了,索性一併取了便是。” ps:今日卡文,就先更这些吧,抱歉了各位好汉们。 第64章 溜官军 第64章 溜官军 鲁智深环眼一亮,蒲扇大的巴掌“啪”地拍在自家光头上,脆声炸响。 “打青州?”他咧开嘴,白森森的牙齿尽露,喉咙里滚著低吼,满是藏不住的亢奋,“好傢伙!那可是京东东路第一重镇,真箇拔了它,这山东八州都要震上一震!只是哥哥,俺们只这五百骑,连个梯子都无,怎地去啃那城墙?” 要知道青州乃是京东东路安抚使的治所所在,其兵力是用来弹压整个东路八州之民。 这也就是为何呼延灼要来青州借兵。 放眼山东,唯这里兵强马壮。 如今京东东路安抚司驻青州,慕容彦达以青州知府摄理其事。 林衝上一世打过青州,对此人还算了解。 慕容彦达没甚本事,平日里只知搜刮民脂民膏,抄他家时,里面的金银珠宝字画数不胜数。 这一世,这些钱財,正好可以让梁山再扩军一万,两三年內顿顿吃肉。 林冲拾起一根枯树枝,蹲下隨手在地上划拉,一个简陋的堪舆图渐渐成形,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別写下“青州”、“临淄”、“千乘”、“寿光”几个字。 这才慢慢说道:“青州城高池深,兵確实多,是块硬骨头。若换做师兄这般猛將坐镇,我定然扭头便走,绝不招惹。 可那慕容彦达,不过是个靠裙带上位的草包,上马不能管军,下马不能安民,这才给了咱们机会。” 鲁智深闻言,嘿嘿一笑,不再言语,专注地看著这份地舆图,对后面的行动,充满了期待。 他觉得林冲兄弟,总能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和刺激。 林冲抬起头,目光扫过鲁智深和扈三娘,解释道:“呼延灼连败两阵,如今知我在青州,必然不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会料定我等要从临淄退回梁山,会將青州兵马尽数压在咱们的归路上,布下天罗地网。” 话音刚落,鲁智深眼睛一亮,双掌一拍,轰然大笑:“高明!这便是遛狗打法!洒家当年在渭州经略府时,便听老种相公用这招把那些西夏的贼兵耍得团团转。 他老人家常说,对付那等自以为是的蠢材,不必与他硬拼,只需牵著他的鼻子,让他跑,让他追,等他跑得精疲力尽,不用你打,他自己就先倒下了!” 林冲嘴角微扬,算是讚许:“师兄好眼力。咱们只需沉住气,不怕鱼儿不上鉤。” 扈三娘静立一旁,不大听得懂其中弯绕,只看著林冲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便无端欢喜,只等他一声令下,自己跟著往前衝杀便是。 林冲用树枝指了指青州城,推算道:“从昨日咱们围临淄县城算起,信使最快今晚便能抵达青州。 对方官军步骑协同,赶到此处最快也要一日半。趁著这个空当,咱们正好为这青州的百姓,討还一个公道。” “公道”二字一出,鲁智深与扈三娘都默契地一笑。 围城对峙,终究隔靴搔痒,远不如快意恩仇,劫富济贫来得痛快。 林冲站起身来,说道:“我留二百骑在此,继续围城,只做佯攻之势。一来慑住城中守军,二来也当个诱饵。 师兄与三娘各带一百五十骑,分头出击,將临淄左近那些平日里为富不仁、 鱼肉乡里的恶霸豪强,都给我扫了,还人世间一个清白。” 他又顿了顿,“记住,除了隨身携带的五日口粮,所有缴获,务必全数散给当地百姓,分文不取。” “尊令!”鲁智深与扈三娘抱拳拱手。 一声令下,五百骑兵分为三股,铁蹄叩击大地,捲起两道烟尘,朝著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鲁智深与扈三娘在济州时便常做这等的勾当,此刻更是轻车熟路。 鲁智深遇到的第一个目標,便是一处坞堡高筑的大庄子。 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攻了进去。 庄內家丁护院见他形貌凶恶,未战先怯,纷纷丟下兵器跪地求饶。 鲁智深却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进正堂,將那肥头大耳的庄主从酒桌上拎了起来。 他並不急著动手,反而是开始派人挨家挨户走访打探,听他们说说这庄主为人如何。 其实以鲁智深的眼力,一眼便能看出大概,但为了不杀错人,还是要找到苦主才行。 待收集完罪证,鲁智深冷笑一声,对著面如死灰的庄主道:“这廝强占民田、逼死七条人命,洒家今日便替天行道,先取你一颗狗头,剩下的,让你儿孙来还。” 话音落,禪杖起,一颗好大头颅炸成西瓜。 隨后,他便指挥著手下军士,將粮仓打开,把一袋袋粮食、一匹匹布帛,亲手送到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手中,遇上实在胆小不敢上前的,他便让军士挨家挨户送去。 扈三娘则领著一队人马,直扑另一处恶名远扬的村寨。 她的手段比鲁智深更为凌厉,也更为细致。 在一户人家,她从地窖里解救出三个被掳来的年轻女子。看著她们身上青紫的伤痕和空洞的眼神,扈三娘的脸冷若冰霜。 她没有多问,只是將那几个犯下兽行的恶霸绑在村口,当著所有村民的面,一刀一个,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在她看来,这等罪行,比杀人更不可饶恕。 梁山军所到之处,还不知有梁山存在的青州人,此刻才明白了何谓梁山好汉,他们的头领是谁,以及什么叫“替天行道”的。 那些早已绝望的底层穷苦百姓们,渐渐地从麻木、恐惧到欢喜,再到拜谢、 跪地恳请梁山好汉们能留下庇护他们。 青州城外,五千官军整装待发,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呼延灼將刚刚返回青州城的黄信召至马前,命他带领回来的那些残兵与城中老弱厢军,不到千人,闭门守城。 他神色凝重,反覆叮嘱:“记住,若非我亲自叫门或慕容相公下令,任何人不得开启城门,违令者斩!” 黄信看了眼秦明,秦明怒道:“看我作甚,一切听呼延將军调遣。” 黄信一缩脖子,连忙抱拳领命。 城门大开,知府慕容彦达带著一眾官员,捧著酒水前来犒军。 ———— 他满脸堆笑,先是对著呼延灼一通吹捧,口称“全赖將军为朝廷分忧,擒那梁山大贼”,倒也显得得体大方。 呼延灼坦然受之,饮下赏酒。 轮到秦明时,慕容彦达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他拍了拍秦明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说道:“秦总管,本官可还记著你的军令状。此番出征,望你奋勇杀敌,莫要忘了前言。” 秦明脸色一僵,胸中一股怒气上涌,却又不得不强压下去,闷声道:“末將省得!” 说罢,一饮而尽,手里却要將酒碗捏碎。 隨著呼延灼一声令下,他与秦明二人,领著一千铁甲马军、四千精锐步军,浩浩荡荡地奔赴临淄方向。 呼延灼与秦明並轡而行,见他脸色依旧难看,便出言开解道:“秦总管,你是怎地得罪了慕容相公,他要这般对你。” 秦明长嘆一声,言道:“我也不知,可能是我说话太冲,衝撞过他,他便记在心里。” 呼延灼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过来人的沧桑,压低声音道:“兄弟,莫往心里去。咱们大宋朝堂之上,哪个文官不是如此? 平日里將我等武人视作鹰犬,呼来喝去。 可一旦边关有事,又指望我等卖命,为他们博取功名。 这功劳是他们的,可沙场上拼死拼活却是我等的。” 秦明听得胸中一口恶气更盛,忍不住重重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愤然道:“总有一日,俺要叫这帮只会摇笔桿子的酸儒看看,没了俺们的刀,他们的太平日子还过得下去么!” 呼延灼听了这话,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言语,眼中却多了几分深沉的无奈。 他知道,秦明说的虽是气话,却也道出了无数武人的心声。 只是,在这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大宋,这般想法,无异於痴人说梦,只会给自己招来祸事。 此去临淄五十里,骑兵一日可至,步兵则需一日半。 呼延灼与林冲对决,经歷两败,心中已存了万分的小心,不敢再有丝毫冒进。 他强压下秦明急於求战的性子,刻意放慢骑兵的速度,与步兵大队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齐头並进。 大军行进一日后,在野外安营扎寨。 很快,第一批派出的斥候飞马回报,言说林冲主力仍在临淄城下,围而不攻,另有两支各百人左右的骑兵,正在四野乡间劫掠。 “果不出所料!”秦明一拳砸在掌心,面露喜色,“这林冲定是想在逃回梁山前,再捞上一笔。” 呼延灼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心中大定。 骑兵无法攻城,故而多採用围城劫掠战法,昔年北方游牧民族袭扰中原边境城池时,常採用这种方式。 到底还是贼寇,即便林冲不想,要维持梁山人心,仍需要靠劫掠。 只是他与秦明想了一路,仍旧没有推断出,林冲这次孤军深入青州的目的到底为何? 次日,官军拔寨启程,特意拣选了岐山山脚下的偏僻小路行进,以求隱蔽行踪。 又过了半日,第二批斥候回报,梁山强人依旧盘踞在临淄城外,那两支骑兵还在劫掠。 呼延灼与秦明精神大振,心中那份对胜利的渴望愈发炽烈。他们此刻只盼著林冲千万莫要提前溜走,好让他们从容布下天罗地网。 秦明按捺不住,拱手请命:“將军,末將愿亲率一千马军先行,赶往临淄西面山口,以防梁山贼寇闻风先逃!” 呼延灼沉吟片刻,觉得此计可行,为了万无一失,他决定亲自与秦明同去。 当下,他將步兵指挥权暂交副將,命他率领四千步兵隨后跟进,务必於今夜前抵达山口位置。 一千马军铁蹄如雷,捲起漫天烟尘,绝尘而去。 当晚,呼延灼与秦明成功抵达临淄城西的山口,將一千马军分为数队,埋伏於山林各处,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杀將出来,打梁山军一个措手不及。 直到步军訕訕来到,斥候带来的消息却让两人如遭冷水浇头。 那斥候稟报,梁山骑兵已於一个时辰前拔营,转向北面,往千乘县方向去了。 “往北?”秦明又惊又怒,“他们不回梁山了?莫不是发现了咱们的行踪? “” 呼延灼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策马来到附近的一处村落,开始亲自查访。 结果却让他心头愈发沉重。 他发现,当地百姓提及梁山军,言语间竟无恨意,反而处处透著偏袒。 问及梁山军的去向,村民们要么摇头说不知,要么就指个南辕北辙的方向。 而那些未遭劫掠的大户人家,也称这伙梁山人马与寻常匪类大不相同。 其中一村的保正,更是对著他们大为感慨,说梁山好汉杀了两个横行乡里的閒汉,又除了邻庄牛家庄主一家恶霸,对百姓却是秋毫无犯。 而他未说的是,梁山好汉非但没劫掠百姓,反而將大量粮食和財帛,挨家挨户地平分给了每一家。 那保正难掩激动道:“若非梁山好汉,老夫还不知要受牛家庄主多少鸟气! 我家虽是富户,但平日里建桥修路,施粥救人,原以为这些善事都是白做。 如今那梁山的山大王一来,老夫若不是自己行得正,怕是也和牛家庄那些个畜生一个下场了。 真是老天有眼啊,好人有好报,恶人死全家,大快人心啊。” 说著手捻鬍鬚,敞快大笑,全然不顾身侧的两位军官。 呼延灼与秦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这哪里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分明是在收拢人心,行王霸之道!林冲所图,远超他们的想像。 二人紧急商议后,决定分兵。由副將率领两千步兵,继续在山口设伏。 呼延灼判断,梁山军无论如何终究要返回老巢,此地是必经之路,以逸待劳,仍是上策。 安排妥当之后,呼延灼与秦明不敢耽搁,立刻带著一千马军与另外两千步兵,朝著千乘县的方向急行军。 两日后,大军抵达千乘县,得到的消息如出一辙。据当地百姓说,梁山军刚走半日,这次是往东,去了寿光县。 “只差半日!”秦明气得鬚髮倒竖,一鞭子抽在空处,发出刺耳的响声。 呼延灼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从千乘到寿光,足有百里之遥。骑兵急行,也需一天半,步兵更是要走上三天。 “不能再被他牵著鼻子走了!”呼延灼当机立断,决定冒险一搏。 他命令步军就地驻扎,封锁千乘县北上的所有通路,防止梁山军回窜。 他自己则与秦明一道,只率一千精锐马军,星夜兼程,直扑寿光。 人马强撑疲倦,一路狂奔。两日之后,他们终於赶到寿光县。 可得到的消息,却让两人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当地百姓告知,林冲率领的骑兵在城外“行侠仗义”一番后,竟未作片刻停留,调转马头,奔向青州城方向去了! “不好!中计了!”呼延灼与秦明同时大呼出声,脑中一片空白。 这一番作为,就是为了把他们从城中钓出来! 一直困扰他们多日的谜团,此刻才算解开。 难道林冲从一开始的目標,便是青州城! 他俩纵使身经百战,此刻脸色煞白,都觉得要么林冲疯了,要么自己猜错了。 青州城一旦破了,京东东路必然便在梁山兵峰之下瑟瑟发抖,而朝堂必然震动,官家对林冲的愤怒,还要翻上一翻。 秦明难以置信地问道:“那林冲真有这般胆大包天!” 二人又想了一下,都无奈地嘆了口气,默默地点了点头。 此时,他们距离青州城足有六十里之遥。麾下的一千骑兵早已是人困马乏,即便即刻回援,最快也需要一日半才能抵达。 一日半,若那林冲还存了什么歹计赚开城门———— 青州失守,他呼延灼、秦明都將万劫不復。至於慕容彦达,轻则被削官去职,重则被流放抄家。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呼延灼猛地勒马,遥望青州,眼底一片死灰。 半晌,他哑声一笑:“休多想,回援!能救则救,救不得,便把这副骨头扔在青州城下。” 两时辰后,疲兵再发,蹄声如哑鼓,缓缓没入晨雾。 两日后,东方未白。 官道上,一千骑兵默默前行。 人马皆已到了极限,军士们在马背上摇摇欲坠,许多人垂著头,任由战马驮著自己挪动。 马匹更是口吐白沫,脚步虚浮,昔日的雄壮铁蹄,此刻只剩下拖沓的摩擦声o 呼延灼、秦明並轡,眼眶乌青,唇裂血干。再催马军,亦快不得半分。 忽地,前方薄雾里梆子声急响,清脆如裂帛一“梆!梆!梆!梆!” 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呼延灼与秦明浑身一震,猛地勒住韁绳。 呼延灼只觉得喉咙里一阵发苦,他与秦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这以逸待劳的计策,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他们却一头扎了进来,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算好的节点上。 前方的雾气缓缓散开,一彪人马显露出来,阵列整齐,军容肃杀。 为首一將,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手持丈八蛇矛,正是林冲。 他身后的骑兵,一个个精神饱满,盔甲鲜明,与呼延灼麾下这支疲兵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这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本是骑兵驰骋纵横的绝佳战场。可此刻,呼延灼看著自己手下那些连站稳都难的兵马,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凉。 林冲催马向前几步,在十丈开外停住,抱拳朗声道:“呼延將军,多日不见,別来无恙。” 他的目光又转向秦明,拱手道:“秦总管,幸会,幸会。” ps:下图乃是青州地舆图,供好汉们了解梁山大军如何遛官军的。 第65章 镇三山 第65章 镇三山 呼延灼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热的血气。 第一次惨败,尚可归咎於敌人的诡计。第二次败北,也能用徐寧的意外投敌来勉强支撑顏面。 可这第三次,五百对五千,还在自家地盘上,被对方这般牵著鼻子走,最后再落得个惨败收场! 他的情绪很复杂,从愤怒到羞愧,再到恐惧,最后是———— “足下好手段,我呼延灼,佩服!”呼延灼对著那道挺拔的身影,由衷地抱拳说道。 一旁的秦明,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於情於理,他与妻小都欠林冲一个天大的恩情。 若是自己占尽上风,尚有机会在战场上还了这份人情。可眼下,麾下兵马已是强弩之末,士气全无,如何能胜? 罢了,罢了。今日战死於此,也算对朝廷有了交代,想那慕容彦达,总不至於再去为难自己的家眷。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秦明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猛地抬头,冲林冲抱拳,声音嘶哑:“林寨主,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然发力,胯下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奋力冲了出去。五十斤重的狼牙棒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卷著风声,直扑林冲门面。 “来得好!”鲁智深大笑一声,他最是欣赏这等直来直去的汉子,不等林衝动作,便主动拍马迎上,“让洒家来会会你这霹雳火!” 呼延灼望著秦明决绝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事已至此,思前想后又有何用?武人最终,凭的不过是胸中一口不泄的锐气。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双鞭,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眾儿郎!隨我死战!” 言罢,他一马当先,朝著梁山军阵衝去,那姿態,带著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身后疲惫的骑兵们,见主將身先士卒,也激发了血勇,咬著牙便跟了上去。 “杀!” 近千骑士发出震天的怒吼,他们咬紧牙关,挺起手中的兵刃,放弃了所有阵型,匯成一股混乱的铁流,跟隨著呼延灼,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三娘,你指挥骑兵衝杀!”林冲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他话音刚落,便催动坐骑,如一道离弦之箭,径直迎向了呼延灼。 丈八蛇矛与水磨双鞭,瞬间交击在一起。 “冲!”扈三娘得令,手中令旗猛然挥下,发出一声清越的娇喝。 她一夹马腹,也率先衝出,身后五百梁山铁骑,逐渐提速,马蹄踏地,发出沉闷的雷鸣。 两股铁流轰然对撞。 梁山骑兵养精蓄锐,阵型严整,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而官军的衝锋,则像是拍击在堤坝上的浪涛,一触即溃。人仰马翻之间,血肉横飞,官军的衝锋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扈三娘带领骑兵向前突进了百十步,迅速调转马头,完成了第二次转向。 而那些侥倖未在第一波衝击中落马的官军骑兵,早已被嚇破了胆,再也提不起对抗的勇气,纷纷拨转马头,向著四面八方狼狈逃窜。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不过发生在几十息呼吸之间。 五百对一千的骑兵对决,已然分出了胜负。 战场之上,只剩下两处还在酣战。 扈三娘勒住战马,没有下令围攻二將,只是让骑兵们清扫战场,收拢俘虏与战马。 只见,秦明的攻势大开大合,每一招都只攻不守,完全是一副求死的打法。 这反而让鲁智深束手束脚。他清楚林冲的心思,此行目的正是来救秦明的,又怎能伤他。 可当一个武將存了死志,捨弃了所有防御,他的每一招都变得凶险万分。鲁智深空有一身本事,却不想伤及对方性命,一时间竟被逼得只能连连招架,陷入了纯粹的守势。 在那些普通士兵眼中,秦明此刻威猛无匹,攻势如潮,一招快过一招,一式猛过一式。 但在扈三娘这等高手眼中,秦明的招式破绽百出,鲁智深则打得憋屈至极。 斗了三十余回合,秦明猛然收招,勒马后退,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怒视著鲁智深:“你这和尚!为何处处退让,是瞧不起秦某吗!” 鲁智深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洒家高兴,你管得著?还打不打?” 秦明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化为一片死寂的颓然。他惨然一笑:“技不如人,但求速死!” 鲁智深撇了撇嘴,用禪杖指了指远处溃散而逃的官军:“为这昏聵朝廷卖命,值当么?” 秦明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自己的部下或死或伤,或被捆缚在地,他沉默了。手中的狼牙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放弃了所有抵抗,闭上了眼睛。 贏不了,逃不掉,人情还不上,回去也是死。若自己不死,妻小便要死。 天大地大,竟无一条生路。 秦明仰天发出一阵悲愴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另一边,林冲与呼延灼的战斗也已进入白热化。 呼延灼彻底拋开了胜负之念,败局已定,他所求的,不过是作为一名武將,能死在衝锋的路上。 心无杂念,他的双鞭反而使得愈发圆转如意,招式之间,竟隱隱有了突破的跡象。 更兼他胯下那匹御赐的“踏雪乌騅”,乃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虽经连番奔袭,体力消耗巨大,但其灵性与耐力,远非寻常战马可比。它时而寻机用牙撕咬林冲的坐骑,时而利用转身的机会尥起后蹄,给林冲製造了不少麻烦。 林冲自重生以来,还是首次遇到如此棘手的对手。 对方的顽强,也彻底激发了他的战意。许多平日里用不上的精妙招式,此刻在压力之下,自然而然地施展出来。 又斗了二十回合,林冲抓住呼延灼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破绽,手中丈八蛇矛毒龙出洞一般,疾刺其咽喉。 呼延灼双臂正成绞杀之势,双鞭已来不及回防,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冰冷的矛尖在自己瞳孔中越放越大。 败了。 呼延灼的嘴角,竟勾起一抹解脱的笑容。他索性放弃了所有抵抗,微微扬起下顎,迎向了那致命的一击。 “嗡” 一声清越的金铁颤音响起。 呼延灼只觉喉结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那锋利的矛尖,距离他的皮肤不过毫釐之差。而那杆丈八蛇矛的矛身,正在以极高的频率上下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停住了。 呼延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在如此迅猛的突刺中瞬间收住力道,需要何等恐怖的掌控力。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升起:大宋,要亡了。 眼前这个男人,无论是用兵的谋略,还是个人的武勇,都让他想起了史书上记载的太祖皇帝。 难不成,赵家的气数真的尽了,这天下,又要出一个开国之君? 呼延灼收回目光,苦涩一笑:“寨主为何不杀我?莫非还想劝降不成?我呼延家自先祖起,便世代忠於大宋,岂能做背主求荣之事,折了先祖的威名。” 林冲缓缓收回长矛,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呼延家的祖训是什么,你可还记得!” 呼延灼身体一震,不假思索地答道:“赤心杀契丹!此乃先祖呼延赞公所立,子孙后代,没齿难忘!” 当年,其先祖呼延赞为表收復燕云十六州的决心,不仅在自己身上刺下“赤心杀契丹”五字,更令妻儿、僕从尽皆仿效,並立为祖训,代代相传。 这是呼延家的荣耀,更是刻在骨血里的使命。 林冲向前一步,声色俱厉地质问:“既然未忘,为何到了你这一代,却没了当年的雄心壮志!” “谁说我忘了!”呼延灼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他激动地吼道,“我呼延家世代子孙,无不盼著王师北上,收復失地!若有那一日,我呼延灼,愿为先锋,马革裹尸,万死不辞!” 林冲冷笑一声:“王师北上?你先祖跟隨的是太祖,何等英雄人物!你再看看如今的赵家官家,除了吟诗作对,挥毫泼墨,可还有半分祖上的雄风?指望他们北伐,无异於痴人说梦!” 然后,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用大拇指指向自己,嘴角一咧,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朗声道:“你想灭契丹,你想完成你先祖的遗愿,那就跟我上梁山!” 呼延灼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著林冲。 若在今日之前,有人对他说出这番话,他只会当对方是个狂徒。但此刻,这番话从林衝口中说出,他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眼前这人,或许,真的能做到。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呼延灼这位铁血將领,竟忍不住老泪纵横。他对著林冲,深深一揖:“你若真有此心,莫要食言!” 林冲迎著他的目光,斩钉截铁地立下重誓:“我林冲若不收復燕云,不杀穿漠北,不犁庭扫穴辽东,愿遭天打雷劈,万劫不復!” 呼延灼闻言,长长地感嘆一声,似是做了最后一次、诀別,这才翻身下马,对著林冲纳头便拜。 “呼延灼,愿奉哥哥为主,但凭调遣!” 林冲也立刻下马,双手將他扶起,沉声道:“將军快快请起。你我既有此志,便是同道中人,当劝力同心,共成大业!” 安抚好呼延灼,林衝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 想那宋江,抓住好汉后,定要喝退嘍囉,后亲自给鬆绑,最后纳头就拜,言日后朝廷詔安,定当忠心护国。 一套下来,就能完成收降。 这招虽然好用,却是他林冲万万碰不得的。这个念头不能给任何人种下,以免日后出现问题。 也亏得当年梁山被詔安后,呼延灼提及家中祖训,希望宋江去请陛下允梁山征辽,而不是四处討贼。 这次,也就只能搬出你家先祖呼延赞,既是你呼延灼忠於大宋的枷锁,也能成为撬动你內心的支点。 收服了呼延灼,林冲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秦明。 秦明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苦涩与决绝:“林寨主,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的性命,也攥在你的手里。但我秦明,不能为了自己苟活,而害了浑家老小的性命。那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林冲看著他,心中暗自点头。 自己这一趟日夜兼程,总算没有白来,能坏了宋江的阴谋,是值得了。 他开口问道:“秦总管,你且说说,慕容彦达是如何拿捏你家眷的?” 呼延灼在一旁,便將慕容彦达逼迫秦明立下军令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林冲听完,不由得笑道:“我当是何事。秦总管,你莫不是真以为,你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攥在慕容彦达那狗官的手里吧?” 秦明一脸困惑,理直气壮地反问:“莫非不是?” 林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转向了呼延灼。 呼延灼无奈地嘆了口气,隨即对著林冲躬身抱拳,沉声道:“一切,全凭哥哥安排。” 青州城下。 呼延灼与秦明,押著被五花大绑的林冲和鲁智深,出现在城楼之下。 在他们身后,四百名梁山骑兵肃然而立,军容整齐,杀气腾腾。 —————— 城墙之上,闻讯赶来的青州知府慕容彦达,见到城下的景象,顿时喜上眉梢,他迫不及待地趴在女墙上,向外张望。 站在他身后的黄信,也暗暗鬆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他真是提心弔胆,夜不能寐。 清风山那晚的惨状,他至今记忆犹新。林冲那伙人的狠辣手段,让他不寒而慄。若是梁山真的大举攻城,就凭青州城里这点老弱病残,根本抵挡不住。 如今看到师父和呼延將军得胜归来,还抓住了林冲这心腹大患,他那颗悬著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慕容彦达探著身子,兴奋地朝著城下高喊:“呼延將军,那被绑著的,可是梁山贼首林冲?” 呼延灼在马上抱拳拱手,朗声回应:“幸不辱命!已將此贼擒获!末將也可回京,向太尉復命了!” 听到这话,慕容彦达心花怒放。这可是泼天的功劳啊!看以后朝中那些同僚,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说自己是靠著妹妹的裙带关係上位的! 他正要下令打开城门,迎接功臣入城,身旁的一个心腹幕僚却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 慕容彦达不解地回头,那幕僚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相公,你看,安插在军中的那些人,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慕容彦达心中一凛,连忙再次探头,仔细地在呼延灼身后的马军阵中来回扫视。这一看,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脸上的喜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试探著问道:“呼延將军,为何你的马军,少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啊?” 呼延灼面不改色地答道:“回稟相公,这林冲贼人,狡猾无比,带著我等在青州地界四处兜圈子。步兵早已跟不上,全靠马军追击。连番大战下来,马军折损大半,也是无奈之举。” 慕容彦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拳头,已然死死攥紧。 投敌了!这呼延灼,定是投敌了! 他在军中,尤其是在马军之中,安插了大量的亲信。他之所以处处针对秦明,就是因为秦明阻碍了他彻底掌控青州兵权,妨碍了他上下其手,剋扣军餉军资。 只要將秦明排挤走,这青州兵马,便成了他慕容家的私產,每年那海量的军费,还不是任由他予取予求。 可如今,他那些私下投靠的军官,在城下那几百骑兵中,竟然一个都找不到!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城下这支军队,根本就不是青州的兵马! 慕容彦达的目光,转向了秦明,语气冰冷地问道:“秦总管,呼延將军所言,可句句属实?” 秦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善,但事已至此,只能硬著头皮抱拳道:“回稟相公,呼延將军所言,句句属实。” “好!好一个句句属实!”慕容彦达怒极反笑,他猛地一拍城墙上的垛口,厉声咆哮道,“好你个秦明!好你个呼延灼!竟敢勾结梁山贼寇,意图赚我青州城!你二人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不思报效君恩,反倒助紂为虐,该当何罪!” 他指著呼延灼,声色俱厉:“呼延灼,你乃將门之后,却自甘墮落!我奈何不了你,朝廷自有法度处置你!” 隨即,他將矛头指向秦明,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秦明!你一家老小,可都还在我这城中!你若此时悬崖勒马,反戈一击,我尚可算你將功折罪!若你执迷不悟,我便先拿你家人的项上人头,来祭我青州城头的大旗!” “来人啊!”他歇斯底里地吼道,“去!把秦明家中所有人口,无论男女老幼,尽数给我押到城头上来!” “是!”身旁的亲信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城下的秦明,听到这话,目眥欲裂,他指著城墙上的慕容彦达,破口大骂:“慕容彦达!你这狗官!你若敢动我家人一根汗毛,我秦明对天发誓,城破之日,定要將你慕容家满门,屠戮殆尽!” 慕容彦达冷笑一声,满脸不屑:“凭你这区区四百骑兵,也想破我青州坚城?当真是痴心妄想!待各县援军一到,便是尔等死期!” 秦明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回头,望向林冲,声音中带著一丝哀求:“哥哥,可还有法子救我家人?” 林冲轻轻嘆了口气。他心中暗道,秦明兄弟,想救你一家,怎就这般难?难不成这是命中注定的? 他不紧不慢地伸手,將绑在身上的绳索一一解开,然后抬起头,看见城楼上慕容彦达身后的一人——正是镇三山黄信。 林冲对黄信此人,颇为了解。这是一个极其聪明,懂得审时度势的人。 此人武艺平平,但保命的本事,却是一流。 那时征討方腊,眾好汉死伤惨重,唯独他黄信,却能全身而退,也足见其这方面的能力。 想到这里,林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让城上城下所有人都为之一愣,不明所以。 林冲止住笑声,朗声道:“慕容知府,你说得不错,凭我这点人马,今日確实破不了你的青州城。”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一闪,“我林冲可以走,也可以隨时再来。与我林冲结下死仇的,高太尉算一个,汝南郡王算一个,你慕容彦达,也想试试吗?” 林冲的目光,在慕容彦达和他身后的黄信脸上一一扫过,嘴角掛著一丝包含杀意的笑意。 慕容彦达和黄信,同时打了个寒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天下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被林冲这样的煞星盯上,那真是寢食难安,防不胜防。 黄信更是心头狂跳,他又想起林冲没有杀自己与师父,还给师父留封信,至少证明一点,林冲没有把他俩当做敌人,但刚刚那眼神。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传来,秦明的夫人钱氏和小妾秀儿,被几个如狼似虎的兵丁推搡著,押上了城头。 慕容彦达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亲信吩咐道:“速速调集所有射手,埋伏在城墙后,只对准林冲,只要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只要射杀了他,人人重赏!” 亲信领命,悄然退下安排。 钱氏和秀儿二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早已嚇得花容失色,浑身发抖。 慕容彦达一把揪住钱氏的头髮,將她拖到城墙边,抽出腰间的佩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对著城下大吼:“秦明!我再问你一遍,你动不动手!” “慕容彦达,你敢!”秦明双目圆睁,眼角迸裂,两行血泪顺著脸颊流下。 慕容彦达狞笑著,將钱氏的脖颈死死按在冰冷的城墙上,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秦明!跪下!否则,这城墙,便是你浑家的断头台!” 秦明气得浑身颤抖,牙关紧咬,几乎要將一口钢牙咬碎。 “跪不跪!”慕容彦达厉声喝问,他看似在与秦明较劲,实则是在为埋伏的弓箭手爭取时间。 “我数到三!你若再不跪下,我便砍下这颗美人头!你可要接好了!” “三! ” ” 二! ” " a 就在慕容彦达即將喊出最后一个字时,林衝突然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暴喝:“黄信!还等甚么!信中约定,你都忘了不成!” 慕容彦达猛地一愣,惊恐地回头望向身旁的黄信。 黄信也是浑身一震,他先是茫然,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他便做出了决断。 只见黄信猛地踏前一步,指著慕容彦达,发出了一声怒吼:“你这狗官!怎么跟我师父说话呢!” ps:还有一章 第66章 得青州 第66章 得青州 一股巨力从背后猛地撞来,慕容彦达身体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出城垛。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眼睁睁看著城下的林冲、呼延灼、秦明等人的面孔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嘭”的一声闷响,他重重砸在鬆软的黄土地上,尘土瞬间呛入鼻息。 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剧烈的咳嗽紧隨而至,更多的血沫顺著嘴角汩汩流下。 他想挣扎著爬起来,四肢却沉重得不听使唤,骨头碎裂般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直到此刻,他脑中仍是一片空白。 我————被推下来了? 是黄信? 他怎么敢!我妹妹可是贵妃———— 思绪未尽,城门开启的“嘎吱”声和沉重的铁蹄“噠噠”声便灌入耳中。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视线所及,儘是数不清的硕大的马蹄,越来越近。 慕容彦达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响”的声响,想要求饶,想搬出自己的靠山,想用金钱买命。 “我不要死————的福还没享够————妹妹是————我有的是钱————” 然而,他那点蚊蝇般的哀鸣,瞬间被淹没在马蹄声中。 一只冰冷的马蹄铁狠狠踏在他的脸上,將他的嘴和半边脸颊都踩进了泥土里。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马蹄铁接连不断地落在他的背上、腿上、身上各处。 “咔嚓————咔嚓————”的骨裂声不绝於耳,难以言喻的剧痛,他却发不出一句像样的惨嚎。 鲜血先是从七窍喷涌,隨即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很快,一个曾经作威作福的知府,就在马匹践踏下,化为一滩无法分辨的肉泥。 城头上,黄信先命手下打开城门,然后迅速稳住了局面。 对付绿林强人他或许力有不逮,但镇压这些官僚亲信,他的“丧门剑”却绰绰有余。 剑光闪过,两个知府心腹捂著肚子倒下,剩下的人再不敢有丝毫异动,匍匐在地,抖如筛糠。 “都绑起来,押下城去!” 一声令下,麾下士卒们立刻上前,终於得到机会能把这些在他们面前高高在上的傢伙给好好收拾一番了。 黄信则快步跑下城头,来到內城门,恭迎梁山军入城。 林冲率先入城,身后是气势如虹的梁山军。 死里逃生的钱氏和秀儿也从城楼上飞奔而下,一头扑进秦明怀里。 秦明左拥右抱,看著失而復得的妻妾,这个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虎目含泪,只是不断拍著她们的后背,柔声安慰。 鲁智深见了,咧嘴笑道:“秦明兄弟瞧著性如烈火,倒是个疼爱婆娘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冲望著这一幕,心中却又想起了宋江的所作所为,心中就替秦明感到庆幸。 此时,黄信已跑到马前,对著林冲纳头便拜。 林冲翻身下马,上前几步將他扶起,沉声道:“兄弟此番义举,救了秦明兄弟一家。” 黄信脸上后怕与兴奋交织:“若非哥哥一言点醒,借小弟十个胆子,也不敢动那慕容老贼分毫。说到底,还是哥哥救了秦总管全家。” 林冲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含笑道:“还是你有此胆色,方不墮了你镇三山”的名头!” 黄信听得林冲夸奖,又提及自己旧日名號,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报然的笑意。 林冲环视城內,对黄信下令道:“城门紧闭,带人把城中大小官员、吏员、 参军、幕僚,有一个算一个,尽数下到州衙大牢!” 林冲深知这青州官场早已烂到了根子,清白的少,该杀的多。此刻不先下手为强,將他们一网打尽,只怕走漏了风声,反而坏了大事。 “遵命!”黄信拱手领命,立刻转身,指挥著自己那些麾下,开始在城內四处抓人。 林冲则带著呼延灼、秦明等人,径直走向青州州衙。 在州衙后宅的一个小隔间內,堆积著一箱又一箱的金银铜钱,许多银因为存放过久,表面已经发黑。 林冲隨手拿起一锭,只觉入手冰冷沉重,仿佛能感受到其中凝聚了多少百姓的血泪。他心中冷笑,这慕容彦达搜刮的民脂民膏,几辈子都花用不尽,却还是那般贪得无厌,死不足惜。 粗略估算,这笔横財足以支撑梁山此次扩建大半的开销。 “將一半金银装车,运回梁山。”林衝下令,“剩下的一半,留在青州,我有大用。” 隨后,他將鲁智深、扈三娘、呼延灼、秦明、黄信召集到州衙大堂,商议后续事宜。 眾人落座,林冲开门见山:“青州乃山东东路之枢纽,位置紧要。既然已经拿下,就没有再还给朝廷的道理。” 他目光扫过眾人,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计划:“我的计策是,將这青州,变为明面上与梁山无关的一处基业。我会请吴用军师下山,坐镇此地,总揽大局。” “朝廷闻讯,定会再派知府前来。届时,便让他做个政令不出州衙的空头官。我等则借著官府的名头,先行將青州下辖的临淄、博兴等六县,暗中纳入掌中。” “秦明兄弟,你负责整编青州兵马,剔除老弱,招募新卒,练一支精兵出来” 。 “智深兄弟,你带一部分人,上二龙山,打你的旗號,但不能立梁山的旗號,招兵买马。与官面上的青州形成一明一暗,一阴一阳之势。官府剿匪,我们便演戏;百姓有难,我们便出手。黑白两道,都要为梁山所用。” “待时机成熟,再以青州为根基,徐徐图潍、莱、登、密四州。如此,便可在朝廷眼皮底下,经营出一片真正的基业。而梁山水泊,便让它继续做那个吸引朝廷目光的靶子便是。” 一番话说得眾人热血沸腾。 秦明、黄信、呼延灼本就是官军出身,知道这事有难度,但若能成,则相当於划山东自製。 鲁智深更是拍著胸脯,对去二龙山开山立业充满兴趣。 “哥哥放心,洒家定把二龙山经营得不比梁山差!” 青州大牢深处,火把在潮湿的墙壁上“噼啪”作响,光影摇曳,將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第三根了。”李忠蹲在墙角,像个守財奴一样盯著那根即將燃尽的火把,嘴里念念有词,“这官府的灯油,比咱们山寨里兑了水的还不如,简直是泼油。 周通兄弟,你说这得折多少铜钱?”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甲在地上划著名帐,眉头紧锁,仿佛损失的是自家钱財。 周通四仰八叉地躺在对面乾净些的草堆上,嘴里叼著的草根隨著他说话一翘一翘的。 “我的李忠哥哥,你就省省心吧。桃花山都没了,你那点家底早让呼延灼那廝给抄了。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那些顶什么用?还不如想想下一顿牢饭是餿的还是淡的。” 话音未落,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狱卒的呵斥声由远及近。几名狱卒推搡著十七八个身穿官服的人过来,这些人一个个面如死灰,平日的官威荡然无存。 狱卒粗暴地打开了隔壁的牢门,將他们像扔麻袋一样扔了进去。 周通一个鲤鱼打挺从草堆上弹了起来,脸上那点无所谓的神情瞬间被浓厚的兴趣取代。 他三步並作两步窜到牢门边,双手扒著木栏,衝著隔壁挤眉弄眼,语带调笑:“哎哟,这不是城里的几位官爷吗?是哪阵风把几位给吹进来的?” 隔壁的官吏们有的羞愤欲绝,把脸埋进袖子里;有的则色厉內荏地喝骂:“大胆贼寇,休得胡言!” “贼寇?”周通夸张地笑起来,声音在牢里迴荡,“官爷,可看清楚了,现在咱们是邻居。要我说,你几位肯定是平日里捞得太狠,知府大人眼红了,这才把你们办了。来来来,跟兄弟说说,你们都贪了多少?让兄弟也开开眼。” 李忠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周通兄弟,少说两句,別惹事。”他虽也好奇,但天性谨慎,总觉得事情透著古怪。 就在周通还想继续调侃时,一阵沉重如鼓点的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那脚步声不快,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坎上,整个大牢里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连火把燃烧的“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通道口。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在火光中逐渐清晰,来人身披鑌铁连环甲,面容冷峻,眼神如刀,正是双鞭呼延灼。 李忠和周通二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周通的身体先是僵硬,隨即一股血气直衝头顶,他那点油滑和市侩被江湖人的悍勇取代,猛地抓住牢门,衝著呼延灼破口大骂:“呼延灼!你这朝廷的走狗!踏平我们一个小小的桃花山算什么本事!有种的,你去打梁山泊!去跟那里的好汉们见个高低!在这里跟我们这些小鱼小虾耍威风,算什么英雄好汉!” 李忠被周通的举动嚇了一跳,但兄弟义气让他也壮著胆子喊道:“对!欺软怕硬的种!有本事找林冲比划去啊!” 呼延灼面色一窘,但还是对他两笑道:“你俩可以走了。”隨即命狱卒去给二人开锁卸枷。 李忠和周通对视一样,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个桃花山的贼首可以走了,而青州这些官吏却入了狱! 很快二人就被带出牢房,面对外面的太阳,二人一下子不適用,眼睛下意识眯起。 直到適应光线,李忠先看见一个熟人,正是鲁智深。 李忠拉著周通纳头就拜。 他还有些恍惚,不敢確信地问道:“鲁大师,可是你救了我兄弟二人。” 就听鲁智深嘿然一笑,指著林冲道:“是我哥哥救你二人,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豹子头林冲,如今梁山泊的寨主。你二人可知晓?” 二人闻言,心头巨震,再无疑虑,当即又是纳头便拜,口中高呼:“林冲哥哥在上,受我兄弟一拜!” 林冲笑著將二人搀起,问道:“我欲请二位兄弟,去辅佐鲁师兄,在二龙山开山立寨,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二人哪里肯不肯,忙不迭的点头。 二人心中正自激动,却又瞥见一旁的呼延灼,心头一凛,但转念一想,正是此人放了他两个,不由得面面相覷,神色古怪起来。 呼延灼拍了拍二人肩膀道:“以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兄弟了。” 二人先是难以置信,然后又看了看林冲,再看了看鲁智深,见他们都在,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苦尽甘来的放声大笑。 青州事了,林冲与眾人辞別,带著呼延灼、扈三娘及四百骑兵返回梁山。 路过蜈蚣岭,得知此地有两个恶人,一个叫“生铁佛”崔道成,一个叫“飞天夜叉”丘小乙,霸占瓦罐之寺,无恶不作。 林冲想起前世鲁智深也曾路过此地,害得那一寺的和尚上了吊,他便不愿放过这两个败类。 他与呼延灼二人上山,连山门都未进,只在寺外叫阵。 那崔道成和丘小乙自持武勇,提著禪杖朴刀出来迎战。 结果可想而知。 林冲十多回合便將崔道成挑死。另一边,呼延灼的双鞭使得虎虎生风,那丘小乙哪里是他的对手,嚇得跪地求饶。 林冲懒得废话,直接结果了此人性命,將寺中被掳掠的妇女財物尽数散还,把寺院归还给寺里的那一眾僧侣,让他们再遇恶贼时,就去二龙山找鲁大师出手相助。 眾僧侣长躬不起,拜谢林冲的救寺之恩。 继续前行,穿过临淄山口,抵达莱芜县,林冲特意绕路,寻到了一家门面不大的酒店。 酒店的掌柜,正是“操刀鬼”曹正。 曹正本是林冲的徒弟,见到师父突然出现,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来。 一番敘谈,得知林冲已是梁山之主,曹正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变卖家產,隨师父上山,共聚大义。 东京。 文德殿中。 龙椅上的官家赵佶,脸色早已铁青。 接二连三的奏摺,把赵佶气得摔了不少上乘的青花瓷。 他本以为派出双鞭呼延灼,又有连环马大阵,剿灭区区水匪是手到擒来之事,没想到竟是如此惨败。 更让他震怒的是,青州知府慕容彦达,那可是他宠妃的兄长,竟然也被林衝杀了,呼延灼竟也投贼。 “废物!一群废物!” 殿下群臣噤若寒蝉,一个个低著头,生怕触了霉头。 蔡京、童贯、梁师成几位权臣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一个呼延灼,已经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將才,连他都折在了梁山,损了连环马,自己也投了贼。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是那林冲的对手?还能派谁去? “眾卿家,谁愿为朕分忧,领兵再征梁山?”赵佶强压怒火,声音冰冷地问道。 殿下一片死寂。 武將们大多低头不语,呼延灼的下场就在眼前,谁也不敢轻易去碰梁山这个硬钉子。文官们则开始盘算,如何在此事中推卸责任,保全自身。 一时间,偌大的朝堂,竟无一人敢应声,征討梁山之事,就此陷入了僵局。 第67章 隔空局 第67章 隔空局 群臣鸦雀无声,彼此偷偷观望,却无一人上前。 龙椅上的赵佶脸色铁青,终於按捺不住,一拍龙案,发出沉闷的响声。 “梁太尉!”赵佶的声音里透著压抑不住的怒火,“朕记得,那呼延灼是你举荐的!当时你是如何与朕说的? 此人乃呼延赞嫡派子孙,有万夫不当之勇,必能荡平水泊,擒杀林冲”! 如今怎地?他非但没能擒住林冲,反倒赚开青州城,连慕容知府都死於贼手!” 梁师成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青州与济州的奏报他早已看过,知道今日之事绝难善了。若非死的那个是慕容贵妃的兄长,以官家这般不喜俗务的性子,怕是根本不会过问。 可偏偏那林冲恁地胆大,竟敢杀了皇亲国戚,此事便再也遮掩不住了。 他赶忙出列,手持笏板,躬身道:“老臣昏聵,罪该万死!谁能料到呼延赞这等忠良,竟会出此不肖子孙!此乃老臣失察之过,请陛下重重责罚,以做效尤!” 言罢,他深深一躬,將姿態放得极低,静待皇帝发落。 赵佶胸口起伏,怒视著梁师成。良久,他还是嘆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此事之错不全在你,但失察之责难逃。罚奉三月。” “陛下圣明。”梁师成叩首谢恩,隨即直起身子,一脸痛心疾首,“老臣万分惭愧,区区罚奉,何足以赎万一?老臣甘愿自请罚奉一年,以示警戒!” 赵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便依爱卿所言。下次举荐,务必妥当。” “老臣铭记於心。”梁师成再次躬身,姿態谦卑至极。 赵佶的目光再次看向梁师成:“那这梁山,究竟谁还能剿?你可还有人选?” 梁师成心中暗骂,面上却是一副为难之色:“陛下,恕老臣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合適的人选。兹事体大,还需容老臣回去好生思量一番。” 他已打定主意,绝不再去蹚梁山这浑水,那林冲,端的有些邪性。 赵佶的视线转向蔡京,却见这位太师正眼观鼻、鼻观心。 他又望向童贯,这位新任的枢密使,名义上掌管著天下兵马。 察觉到官家的目光,童贯立刻躬身拱手:“回陛下,臣久在边陲,对朝中將领不甚熟稔,一时也无合適人选举荐。” 赵佶心中一阵烦躁,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 他看著这满朝文武,黑压压的一片,竟无一人能为他分忧。好个林冲,一个区区的枪棒教头,竟將这满朝公卿都难住了! 他懒得再为此事费心,索性將这烫手的山芋丟了出去:“太师,此事便交由你来物色,明日选定人选,呈报於朕。” “臣,领旨。”蔡京缓缓躬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赵佶拿起另一份奏摺,又道:“青州知府之位空悬,谁人可补?”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变。 方才的死寂荡然无存,眾臣的脸上顿时精彩起来,一道道目光在空中交匯碰撞,各自盘算。 谁都知晓,青州知府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肥缺,不少人的目光已经悄悄瞟向了蔡京。 一名户部侍郎立刻出列:“陛下,臣举荐前科进士林致和,其人勤勉有加,政声卓著,必能安抚青州百姓。” 话音未落,另一名御史中丞也跨出一步:“陛下,臣以为,当遣派老成持重之人。臣举荐致仕在家的陈允恭,其人熟知兵事,或可震慑梁山贼寇。” 隨后,又有数人站出,各自举荐了人选。 赵佶的头更大了,剿贼无人肯去,这知府的位子却人人爭抢。他揉著额角,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又看向蔡京:“太师以为如何?” 蔡京不疾不徐地答道:“老臣需將诸位所荐之人,其过往资歷、功过得失,细细考量一番,明日再一併奏请陛下定夺。” “好,那便有劳太师了。”赵佶鬆了口气,隨即话锋一转,“下面,再议一议延福宫扩建的事宜————” 於是,君臣之间,又为这宫殿楼阁的营造,展开了一番热烈的商议。 退朝后,蔡京对童贯、梁师成等人一拱手:“诸位同僚,陛下所命之事,还请移步节堂,你我再细细商议。” 眾人皆拱手称是。 童贯微微頷首:“敢不从命。” 这二人,在大观三年,因为权柄与利益衝突,关係不睦,童贯竟將蔡京斗倒,被贬居杭州。 蔡京去相后,张商英与何执中先后为相,在蔡京党羽共同排挤下,赵佶认为二人才能平庸,毫无建树,他又因不喜在国事俗务上费心,只得又將蔡京请回。 后因林衝杀太尉高俅一事,蔡京巧妙將嫌疑引向童贯。赵佶为平衡朝局,將童贯调回京中,任枢密使,名为掌管天下兵权,实则收了其在西北的实际兵权。 如今的童贯,深知蔡京势大,早已收敛锋芒,二人从昔日政敌,演变成了如今的狼狈为奸。 到了节堂,眾人分官职大小落座。 蔡京將征討梁山之事重提一遍,堂中依旧是无人应声,眾官互相廝覷,各怀惧色。 就在此时,只见梁太尉背后,转出一人。 此人乃是衙门防御使保义,姓宣名赞。 他生的面如锅底,鼻孔朝天,一头捲髮赤须,身形彪悍。 此人曾因连珠箭贏了番將,被郡王府招为女婿,谁想郡主嫌他貌丑,竟怀恨而亡,因此人送外號“丑郡马”,在军中一直未得重用。 宣赞出列,声如洪钟,对蔡京稟道:“太师容稟!小將当初在乡中,有一故交。 此人乃汉末义勇武安王关羽嫡派子孙,姓关名胜,生的威风凛凛,与祖上云长颇有几分相似。他使一口青龙偃月刀,人称大刀关胜”。 如今屈就於蒲东,做一巡检。 此人幼读兵书,深通武艺,实有万夫不当之勇。若以礼幣请他,拜为上將,定可扫清水寨,殄灭狂徒!保国安民!乞太师钧裁!” 蔡京抬眼打量著宣赞,缓缓问道:“你可愿为此人作保?” 宣赞微微一顿,深吸一口气,毅然道:“小將愿以项上人头,为关將军作保!" 蔡京又將目光投向童贯:“童枢密,你意下如何?” 童贯乐得有人顶上,自己落个清閒,便顺水推舟道:“全凭太师吩咐。西北各军將领,牵一髮而动全身,不宜轻动。既然宣郡马如此力挺,想来那关胜必有不凡之处。” 蔡京环视眾人,见无人再有异议,便对身旁书吏道:“擬折。”隨即,他將写好的奏摺传给眾人,“还请诸位同僚,一同联名举荐。” 眾人脸上堆著笑,心里却像吞了苍蝇。 谁都明白,这是蔡京不愿独自担责,拉著所有人一起下水。 他梁师成家大业大,不在乎那点俸禄,可他们这些官职没有捞钱门路的,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但形势比人强,眾人也只能捏著鼻子,一一署上自己的名字。 蔡京满意地收起摺子,对宣赞道:“明日陛下若准奏,你便持朝廷詔书,星夜赶去蒲东,礼请关胜赴京计议。” “遵太师钧旨!”宣赞躬身抱拳。 “行了,”蔡京挥了挥手,“诸位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在眾人恭送下,他施施然出了节堂,坐上八人大轿,回府去了。 蔡京刚在府中坐下,喝了不到半盏茶,十几封拜帖便递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拜帖上的名字,嘴角泛起一丝讥笑。这些人为何而来,他一清二楚,无非是都相中了青州知府那个肥缺。青州乃山东富庶之地,又是军事重镇,每年朝廷拨付的粮餉,足以让其他州府眼红。 蔡京唤来心腹,吩咐道:“去把九公子叫来。” 不多时,一个面色白净、脚步虚浮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正是蔡京第九子,蔡九。 “为父原想让你去江南东路或西路,寻个太平知府做做,奈何近两年都无空缺。”蔡京端著茶盏,眼皮也未抬,“你便先去京东东路的青州,歷练一番吧。” 蔡九一听,脸色顿时垮了下来:“爹,那地方————妥当么?我听说那林冲————” “瞧你那点出息!”蔡京冷哼一声,“北边辽人过不了黄河,东边的林冲,他还能翻了天不成?他刚在青州杀了慕容彦达,正是风头浪尖之时,朝廷不日便会再起天兵征討,他的贱命长不了。” “可是————” “可是什么!那慕容彦达蠢笨如猪,若非有个贵妃妹妹,也配做知府?你总不至於蠢到给林冲开城门吧?” 蔡京放下茶盏,盯著自己的儿子,“青州尚有五千兵马,你只需与那里的兵马总管秦明搞好关係,多赏些金银,便可保你安全无虞。 为父再从府中调两百精锐护卫给你,足够你在青州横著走了。” 蔡九一听,觉得也有道理,这才放下心来,諂媚地笑道:“还是爹爹想得周到,孩儿定不负爹爹厚望。” 蔡京端起茶,撇了撇浮沫,懒得再看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眼。 蔡九也知趣,行礼告退。 次日早朝,蔡京果然將关胜与蔡九一併举荐给了赵佶。 赵佶见关胜有这许多人联名,倒也无话可说。但看到青州知府的人选竟是蔡九,他不由得看向蔡京,目光中带著询问。 蔡京不慌不忙,一脸沉痛地出列稟道:“陛下,正所谓举贤不避亲。青州如今乃梁山兵锋所指之地,前任知府乃皇亲国戚,都已殉国。 那林冲尝过一次甜头,定会再图青州。此等险地,若非万不得已,老臣何尝愿让亲子涉险? 然蔡九虽为臣之子,更是陛下的臣子。国难当头,老臣岂能只顾舐犊之情,而忘了社稷之重?”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赵佶也知蔡太师的私心,但又不想驳了太师面子,微微頷首:“太师所言,甚是在理。诸位卿家,可有异议?” 殿下眾臣皆低头拱手,齐声道:“臣等,无异议。” 只是无人敢抬头,生怕被旁人看到自己脸上的鄙夷之色。 於是,赵佶准奏。 下朝后,宣赞领了詔书,不敢耽搁,直奔永兴军路河中府(今山西省永济市,距离东京约有六百多里),寻关胜去了。 蔡九在樊楼大宴三日,与一群狐朋狗友、紈絝子弟庆贺。 三日后,方才在两百家丁的护送下,带著成群的妻妾,浩浩荡荡地奔青州上任去了。 梁山,聚义厅。 林冲正拉著呼延灼,为厅中一眾头领引见。眾人刚刚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见过,此刻再见,身份已然不同。 徐寧率先上前,对著呼延灼抱拳一礼,面带愧色:“呼延兄,前番在阵前多有得罪,小弟在此赔罪了。” 呼延灼爽朗笑道:“徐贤弟说的哪里话!当时各为其主,何来得罪一说?如今你我既是兄弟,更不必提那些旧事。” 韩滔、彭玘、凌振三人也围了上来。 凌振性子最急,一把拉住呼延灼的胳膊,兴奋地说道:“將军,待酒宴过后,定要来看看小弟的新傢伙!若是再对上那鉤镰枪阵,小弟保证,几十炮下去,管教他们阵脚大乱!” 徐寧笑著一把勾住凌振的脖子:“你那宝贝我还不知?打不上三四发,炮膛就先炸了。到时候,怕是先把自己人嚇得屁滚尿流吧!” 凌振被说得脸上一红,爭辩道:“你懂什么!给我时日,我定能造出更耐用的火炮,破你那鉤镰枪阵!” 眾人闻言,皆是一阵大笑,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彭玘也笑道:“將军,小弟早就知道,你上梁山是早晚的事,只是哥哥你妄自挣扎罢了。” 呼延灼没好气地用手指著他,笑骂道:“你这廝,下次莫再拿我赌你前途了,我可担待不起!” 韩滔则感慨道:“能再与將军並肩作战,实乃末將之幸。” 呼延灼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是你我的缘分,竟还能是同僚! ” 有这些故交在,呼延灼很快便消除了心中的隔阂。 直到一箱箱从青州府库运来的金银珠宝被抬进聚义厅,那金灿灿、白花花的光芒,晃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徐寧依旧不敢相信:“哥哥,你当真只凭五百骑兵,就劫掠了青州城?” 林冲眉头一挑,笑道:“有呼延、秦明、黄信兄弟这几位相助,赚开一座青州城,又有何难?” 吴用在一旁问道:“哥哥,秦明、黄信两位兄弟,为何没有一同回山?也好让我等兄弟拜会一番。” 林冲一面命人安排酒宴,为呼延灼与新上山的曹正接风洗尘,一面走到厅中悬掛的一副巨大的山东地舆图前。 他指著地图上的青州,沉声道:“眾位兄弟请看,这青州乃是山东要衝,我意在此行鳩占鹊巢”之计。 日后不论朝廷派谁来做知府,都要让他做个政令不出州衙的空头摆设。要做到这一点,青州的军政大权,就必须牢牢掌握在我等手中。” “眼下,官面上,有秦明、黄信两位兄弟在,可保兵权不失。绿林中,我已请智深师兄坐镇二龙山,又有李忠、周通二位兄弟辅佐。如此,一明一暗,一官一匪,互为犄角。” “但,还缺一位能总揽全局,在文面上与那新任知府周旋的人物。”林冲的目光转向吴用,“而后,再以此为根基,逐步控制其下辖六县,徐徐图潍、莱、 登、密四州。如此,便可在朝廷眼皮底下,经营出一片真正的基业,有兵、有粮、有人。 而梁山水泊,则可继续做那个吸引朝廷目光的靶子。” 此话一出,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吴用身上。 吴用羽扇轻摇,眼中精光一闪,他知道,这副重担,非自己莫属。他上前一步,毛遂自荐:“哥哥既有如此宏图,小弟不才,愿往青州,试上一试。” 林冲看著吴用,重重地点了点头,隨即,他整了整衣衫,对著吴用郑重地躬身一礼:“如此,便有劳贤弟了。此事若成,乃萧何之功也。” 吴用闻言,人颇为激动,眼中已泛起泪光,连忙躬身还礼:“哥哥信赖,小弟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呼延灼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这般兄弟相知、上下一心之景,在大宋朝堂之上,又何曾见过?或许,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 林冲隨即安排一番,吴用下山期间,梁山日常运转,由“扑天雕”李应总领。 李应欣然领命。 阮小七看著眼热,忍不住问道:“哥哥,那朝廷,何时还会再派大军过来? 上次水战,我水军初建,未能尽兴。如今兵强马壮,正可再与官军见个高低!” 林冲闻言,目光深邃。 回山的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从白胜被抓、呼延灼征討、宋江上清风山、到秦明险些家破人亡,他隱隱感觉到,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將所有的人和事,都推向那条他所熟知的轨跡。 既然如此,就不该被动接招。要利用自己洞悉未来的先机,抢先一步,布下后手。 他对眾人说道:“明日,我要亲自去一趟山西,寻一位故人。若能得此人相助,下次官军来犯,破之必矣!” 眾人闻言,皆是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能有如此本事? 林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吐出四个字:“大刀,关胜。” ps:还有一章。 第68章 第陆拾扒回 没王法 第68章 第陆拾扒回 没王法 次日一早,林冲一行人快马加鞭,朝著五百里外的山西疾驰而去。 为免行踪过於扎眼,此行只徐寧、曹正並十名精锐骑兵隨行,一人双马,蹄声滚滚,绝尘而去。 也就在这日,宋江策马回了宋家庄。 父子兄弟甫一见面,便抱头痛哭,积压多日的惊惧与思念,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 宋太公老泪纵横,攥著儿子的手不放,颤声道:“我儿,你本就未曾犯下什么大罪,不过是受人牵连。那县尊相公素来器重你,不若去官府自首。 我再使些银钱上下打点,充其量也就是个刺配的罪过。 待日后朝廷大赦天下,你便能重获自由,总好过这般四处流窜,惶惶不可终日。” 宋江听著老父之言,也是动了心,他与林冲的情分早已一刀两断,又何苦再为那伙人担惊受怕。 思定,他便决意赌上一把。將花荣一家老小安顿在庄內,自己则换了身乾净衣裳,独自骑马奔赴鄆城县。 一入县城,街道两旁的景象一如往昔,熟悉得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乡里乡亲、店家小贩,凡是认出他的,无不热情地上前问好。一声声“押司哥哥你回来了”叫得他心头暖意融融,那份久违的尊崇与亲近,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从未离开。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县衙门前,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衙內的差役们乍见宋江,一个个都像是白日见了鬼,惊得目瞪口呆。 县令时文彬闻讯,亦是快步从后堂迎出,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隨即化为浓浓的惊骇。 他一把將宋江拉至僻静的后堂,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公明贤弟,你—— ——你怎地回来了?” 宋江对著时文彬深深一揖,恳切道:“小可此番是来投案自首的。当初实乃被林冲裹挟,充其量不过犯了包庇晁盖之罪,罪不至死。然如今东躲西藏,寢食难安,上不能侍奉老父,下不能与兄弟团聚,故而情愿回来领受王法,但求心安。” 时文彬一听这话,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几乎要哭出声来,满眼惧色地连连摆手:“公明贤弟,糊涂啊!不管你与那林冲是何关係,自从他將你从大牢里劫走的那一刻起,你这身干係就再也洗不清了!” 宋江那本就黝黑的麵皮,此刻更是沉得能滴下水来,他追问道:“依县尊之见,该当何罪?” 时文彬摇著头,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忌惮:“林冲犯下的已是滔天大罪,谁也料不准他下一步还会惹出什么祸事。他犯的事越大,你的干係便越重。贤弟,听我一句劝,你只管安安生生待在宋家庄,绝不会有人敢去动你一根毫毛。” 宋江眉心紧锁,不解地望著他:“此话怎讲?” 时文彬急道:“林冲数日前才在青州杀了慕容知府,如今梁山兵锋正盛,你觉得济州府尹能睡个安稳觉吗?他敢动你? 就算是他不想活了,可如今济州的团练使是朱仝,副团练使是雷横,这二人都是你的旧交,即便奉了公文,他们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作不见。” 宋江的眼睛倏然睁大,心中翻江倒海。林冲竟能破了青州那等坚城?还杀了朝廷命官?他那五百马军,是如何办到的? 震惊归震惊,宋江此刻却已是铁了心,他俯身跪倒在地,叩首道:“望县尊相公成全!” 时文彬慌忙將他扶起,苦著脸道:“贤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敢啊! 万一梁山泊里隨便哪个大王,因此事寻上门来,我这小小的鄆城县如何担当得起?我岂不成了郸城县的罪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听我的,要么安稳待在宋家庄,要么远走他乡,总之,万万不能由我把你收监下狱啊!”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宋江的心坎上。 一股荒谬、屈辱、愤怒交织的情绪直衝头顶,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 王法何在?天理何存!你林冲怎地这般霸道! 一个堂堂的朝廷命官,竟畏惧草寇到如此地步!我主动投案,却被拒之门外!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宋江胸中鬱结之气勃发,近乎癲狂地衝出县衙,也顾不上跟任何人打招呼,翻身上马,便朝著济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小小的郸城县令不敢得罪林冲,好,我便去问问那府尹相公,是否也如你一般尸位素餐,只求息事寧人! 他林冲,难道真能在这山东地界一手遮天不成! 宋江一路策马疾驰,终於在城门关闭前赶到了济州城。他径直衝到州衙前,从架上取下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擂响了那面登闻鼓。 “咚!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瞬间惊动了半座城池。 府尹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搅得心神不寧,只得不情不愿地升堂问案。 衙外,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闻声而来看热闹的百姓。 宋江被带至堂下,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散乱的衣衫,而后“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堂下何人,为何击鼓?”堂上,府尹强作威严地喝问。 宋江抬起头,朗声道:“在下宋江,原系鄆城县押司。只因一时糊涂,包庇了晁盖等人,被黄安团练使捉拿入狱,后又被林冲劫走。然宋江身受国恩,不愿从贼,今日特来投案自首,恳请府尹相公明察,依法论罪!”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堂外百姓议论纷纷,而堂上的府尹,更是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府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角控制不住地狂跳。 他前日才接到邸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青州失陷,知府慕容彦达被林冲所杀,官军主帅呼延灼兵败降敌。 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心里已有猜测。 那林冲是个睚眥必报的狠角色。你呼延灼敢带兵打我梁山,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必取你性命。 在他看来,林冲一路追杀呼延灼到了青州,呼延灼不敌,被迫降了梁山,而后將计就计,赚开了青州城门。 林冲这等连朝廷大军都敢硬撼,连一州知府都敢斩杀的凶神,谁还敢去招惹? 府尹此刻只盼著能立刻掛印而去,远离这是非之地。 如今宋江主动送上门来,不管他是否真的与林衝决裂,这都是一个烫手到极点的山芋,绝对不能接! 想通了其中关窍,府尹急忙绕出公案,快步走到宋江面前。 他先是瞥了一眼堂外黑压压的百姓,总觉得里面有不善的眼光在观察著他,隨即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热切的笑脸,亲手將宋江扶了起来。 “哎呀,原来是宋公明!你的大名,本府早有耳闻,心中佩服得紧吶!先前黄安那个蠢货办事不明,误抓了义士,实乃一场误会。你且安心回去,继续做你的押司,我想时知县也定会扫榻相迎的。” 宋江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位满脸和蔼、语气亲切的府尹,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府尹见宋江不语,以为他心有疑虑,忙又转身对身旁的衙役吩咐道:“快,速去请朱仝、雷横正副团练使前来。”而后又笑吟吟地对宋江说道:“公明贤弟,朱仝、雷横皆是你的同乡故交,本府让他二人护送你回去,你看可好?” 宋江依旧是那副茫然失措的神情,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朱仝、雷横二人匆匆赶到,见到宋江在此,皆是大吃一惊,面面相覷,不知府尊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府尹见他二人到来,抚掌笑道:“两位都头来得正好。本府已与公明贤弟分说清楚,先前之事,皆是黄安瀆职枉法,错抓了好人。今日公明贤弟深明大义,主动前来澄清事实,本府正好藉此机会,为公明贤弟洗刷冤屈,以正视听!” 朱仝、雷横二人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大喜过望,连忙躬身称讚府尹大人英明神武。 府尹满意地点点头,又道:“此间事了,便请二位都头护送公明贤弟回乡吧,免得路上再出什么差池。” 这话里的意思,是巴不得宋江立刻从济州城消失。 二人心领神会,向府尹告辞后,一左一右地架起失魂落魄的宋江,快步走出了州衙。 夜色渐深,一轮残月掛在天际。宋江被半扶半拖地弄上马背,整个人依旧浑浑噩噩,双目无神。 朱仝与雷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朱仝策马靠近,关切地问道:“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如今沉冤得雪,重获清白,本是天大的喜事,为何反倒这般落寞?” 宋江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朱仝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就在朱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听他用一种近乎梦吃般的声音,幽幽地说道:“我只是不曾想,他林冲的威名,竟能让一县之尊、一府之尹,畏之如虎。 " 朱仝闻言,与雷横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颇为崇拜地道:“哥哥有所不知,林寨主的威风,那都是一刀一枪,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连朝廷的数万大军都在他手下灰飞烟灭,区区一个济州府尹,又算得了什么? 府尹如今只盼著我等能守好济州城,莫要去招惹梁山那头猛虎。 想来哥哥你今日前去投案,他定是以为这是林寨主设下的局,要寻他的晦气呢。 呵呵,哥哥,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只要梁山不倒,在这济州地界,就没人敢动你分毫!” 此后一路,宋江再未言语,只是沉默地任由马儿前行,直至回到宋家庄。 宋太公、宋清以及花荣等人,早已是心急如焚,四处派人打探,却始终不见宋江踪影。直到朱仝、雷横將人送回,眾人才知晓,他竟独自一人跑去济州城投案了。 当听朱仝转述了府尹的话,说宋江乃是被冤枉的,如今已是无罪之身,隨时可以回县衙官復原职时,所有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宋太公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双手合十,不住地念叨:“菩萨保佑,佛祖保佑啊!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四郎,快,快去备办酒席,今夜定要好好庆贺一番!” 沉寂多日的宋家庄,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所点燃。庄客们杀鸡宰羊,灯火通明,宋太公也一扫数月的阴霾,精神矍鑠地张罗著。 所有人都为这失而復得的大喜事而欢欣鼓舞,唯独宋江,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闷酒,脸色阴沉得可怕。 花荣察觉到他的异样,端著酒杯凑了过来,低声问道:“哥哥,沉冤得雪,为何依旧愁眉不展?莫非其中还有什么变故?” 宋江抬起眼,扫过父亲和兄弟们那一张张兴高采烈的脸,目光最后落在花荣身上。他放下酒杯,拉起花荣,径直回了自己的臥房。 关上房门,宋江转身盯著花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贤弟,你说,我当真要坐以待毙吗?” 花荣一愣,不解其意:“哥哥此话何解?” 宋江的眼中,有两簇火焰在熊熊燃烧,那是被屈辱和不甘点燃的恨意:“此生此世,我宋江的结局,岂非只剩下两条路可走?其一,苟活在林冲的庇护之下,仰人鼻息。其二,便是他林冲兵败之时,就是我被抓之日!” 花荣心头剧震,剎那间便明白了宋江话中的深意,他倒吸一口凉气,涩声道:“还是哥哥看得通透。” 宋江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与坚定,他挺直了脊樑,沉声道:“我,山东呼保义,孝义黑三郎,及时雨宋江,不愿此生被人如此摆布,更不愿將身家性命,寄託於他人之手!” 花荣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对著宋江掷地有声地言道:“哥哥欲行何事,小弟便把命搭上也无妨。” 宋江双眼微眯,瞳孔中闪烁著危险而又兴奋的光芒,他压低了声音,凑到花荣耳边:“他林冲做得,我宋江也做得!而且,我要走的路,才是一条真正的通天大道!” 花荣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狂热的信赖:“小弟信哥哥所言!” 宋江沉吟片刻,又道:“我昔日在柴大官人府上避祸时,曾结识一位名叫王寅的歙州好汉。据他所言,如今江南之地,民怨已然沸腾,只待一位德高望重之人登高一呼,届时必然应者云集。” 花荣闻言,惊得倒退一步,骇然地看著宋江:“哥哥,你的意思是————” 宋江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窗欞,望向遥远的东南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倒要让林冲看看,我,才是对的那个!” > 第69章 第陆拾玖回 大刀关 第69章 第陆拾玖回 大刀关 六日后,八月初一。 马背轻微顛簸,林冲在心中默算,自重生至今,已匆匆过去四月。 前世此时,他尚在沧州草料场,忍受孤寂与屈辱。这一世,却已手刃仇敌,立足梁山,更有一眾兄弟生死追隨,引得朝廷切齿,却又无计可施。 天壤之別,皆因当初那份不再退缩、主动迎向敌人的决绝。 而这次,他要再进一步。他不想坐等关胜率军来討,自己再出计策应对。 至於关胜,此人乃梁山泊五虎上將之首,武艺超群。 若论单打独斗,上一世的自己並无十足把握能胜过他。这一世武艺虽有质变,贏面颇大,却也非稳操胜券。 幸亏,上一世在梁山,但凡无事,寨中便酒局不断。自己被眾人称做“小张飞”,关胜则被视作关羽后人,二人常凑在一处小酌,谈论三国风流人物,切磋武艺,倒也投契。 相处日久,加之这一世的洞明心性,林冲对关胜的脾性已瞭然於胸。 他与秦明、呼延灼、董平乃至自己,都有著本质的不同。 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却长期为朝廷埋没,未得重用。领兵征討梁山之前,他仅仅是蒲东的一个巡检使。 若非朝中无人愿趟梁山这浑水,宣赞又鼎力举荐,那些文官也断不会將他推出来,说到底不过是搪塞官家的棋子。 这等身怀绝技谋略的好汉,却无用武之地。 是以,上一世宋江在阵前將他擒住,只一套礼贤下士的流程走下来,关胜便降得毫无滯碍。 只因他心中雪亮,那个高高在上的朝廷,何曾將他放在眼里。想要效仿先祖关云长那般忠义,也得先寻著值得託付的明主才行。 这,便是林冲此行最大的底气。 当然,关胜此人,还有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此时,一行人已抵蒲东地界。林冲收回思绪,向路人问明了关胜宅邸所在,径直寻去。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颇为朴素。 他翻身下马,却未立刻上前叩门,而是转身对曹正道:“將我备下的那套行头取来。” 曹正应声,从马背行囊中取出一套崭新的盔甲衣袍。林冲便在门外,旁若无人地穿戴起来,又仔细打理了一番鬚髮。 曹正和徐寧立在一旁,面面相覷。自家哥哥何曾为了见人,这般郑重其事。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出不解,再低头看自己这身寻常江湖装扮,都觉著是不是太过隨意了些。 待林冲穿戴齐整,整个人气势为之一变,他方上前,叩响院门,朗声问道:“敢问,汉末义勇武安王嫡派子孙,可居於此?” 话音落下,屋內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杯盏磕碰声,隨即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片刻后,才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音乾咳了一声,朗声应道:“院门未锁,来者请自入。” 林冲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看来,他那个小毛病,此刻正在“发作”。 他推开院门,领著徐寧、曹正二人入內,十名亲卫则遵照吩咐,守在院外两侧。 一进正厅,便见上首端坐一人。但见此人,堂堂八尺五六身躯,三柳细髯,两眉入鬢,凤眼朝天,面如重枣,唇若涂朱。他一手捧著一卷书册,另一手正轻捻长须,神態专注。 虽无朱仝那般形似,却比朱仝多了数分神似。 林冲拱手道:“敢问可是大刀关胜当面?” 关胜缓缓放下书卷,抬眼望来。当他目光触及林冲的那一刻,那双丹凤眼中陡然迸射出两道精光。 此行林冲为能出奇制胜,特意將鬍鬚好好打理了一番,正是豹头环眼,燕頷虎鬚的標准样貌。 头戴三叉束髮紫金冠,身著兽面吞头连环鎧,腰系勒甲玲瓏狮蛮带,外披一领新绣绿罗袍,脚蹬一双鹰嘴抹绿靴。 这副样貌,这身打扮,若是往庙里的神像边上一站,任谁见了,都得脱口叫一声:“张三爷!” 关胜“腾”地一下从座上起身,脸上难掩兴奋之色,快步走下堂来,急切问道:“足下莫非乃是汉时车骑將军、西乡侯之后?” 林冲抱拳笑道:“在下林冲,江湖人称“小张飞”。” “林冲!” 关胜原本就有些激动的眼神,瞬间瞪得更大了几分,其中满是惊异与钦佩。 林冲大闹东京,手刃高父子的事跡,早已传遍大江南北,成为无数习武之人津津乐道的传奇。这等为武人出气的壮举,端的惊天动地。 只是,他身在蒲东,消息闭塞,对於后来林冲落草梁山、大败呼延灼、斩杀青州知府慕容彦达等事,还未曾听闻。朝廷的邸报,更不会发到他这等微末武官手中。 关胜连忙郑重地拱手行礼:“原来是林教头当面!教头大闹东京之事,实乃为我辈武人出了一口恶气,关某佩服至极!” 林冲淡然一笑,带著几分试探的意味说道:“看阁下乃是官身,我却是朝廷钦犯。阁下此刻若將我擒了,献与官家,岂非大功一件?” 关胜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声若洪钟:“林教头何故小覷於吾! ,林冲也跟著笑了起来,侧身引荐道:“这位是金枪手徐寧,这位是我的徒弟,操刀鬼曹正。” 几人自是一番客套见礼。 关胜又將目光重新投向林冲,正色问道:“不知教头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 林冲道:“我此次前来山西办事,因素来仰慕关云长之忠义,特意先到解州祭拜。在当地才偶然听闻,关公之后人便在蒲东左近,便揣著一丝念想,特来拜会,想亲眼看一看,他的后人是否还能舞得动祖上那把青龙偃月刀?” 林冲这话,简直是说到了关胜的心坎里,每一个字都搔在他的痒处。他平日里修养的静气功夫,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忍不住搓著手,脸上放光,急声道:“诸位稍待,我这便取来!” 言罢,竟是不及多做客套,转身便急匆匆地朝后堂走去。 徐寧看著他火急火燎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旁林冲这一身特意为之的装扮,再回想方才关胜的神情,哪里还能不明白。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林冲耳边,带著一丝哭笑不得的语气问道:“哥哥,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林冲嘴角含笑,同样低声回道:“攀交情。” 徐寧撇了撇嘴,心中暗道,这交情攀得可真够久远的,一桿子直接杵到了汉末三国。 不多时,只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关胜已从后堂转出,手中赫然提著一口长柄大刀。那刀长约九尺,刀头阔长,形如偃月,刀背上透雕著龙纹,刀身青光流转,刃口寒气逼人,正是青龙偃月刀。 他將刀往地上一顿,青石板的地面都微微一震。关胜向林冲抱了抱拳,眼中战意昂然:“教头的丈八点钢矛可在?” 林冲对曹正使了个眼色。曹正心领神会,快步走出院外,从师父的战马鞍轿上解下那杆丈八蛇矛,又快步返回,双手毕恭毕敬地奉上。 林冲接过蛇矛,手腕一抖,矛尖发出一阵嗡鸣。他看向关胜,笑道:“可要试试?” 关胜朗声大笑:“有趣,有趣!吾正有此意!请!” 林冲亦是豪气顿生,手握蛇矛,抱拳道:“请!”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已动,几乎同时迈步进入院中。 关胜双手持刀,一个箭步抢先出手,青龙偃月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匹练,带著呼啸的风声,当头劈下。刀势沉猛,威不可当。 林冲矛尖一点,精准无比地刺向刀刃的侧面。 “当!” 四两拨千斤,刀锋偏转。 关胜大喜,刀势一转,变劈为拖,刀锋贴著地面,划出一道半圆,直削林衝下盘。林冲则脚踩麒麟步,身形后撤半步,手中蛇矛顺势下压,矛杆精准地格挡住拖来的刀锋。 刀来矛往,两人在不大的院落中战作一团。 一个身形魁梧,面若重枣,手中青龙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捲起阵阵狂风,隱隱有龙吟之声。 一个身姿挺拔,豹头环眼,掌中丈八矛神出鬼没,时而横扫,时而直刺,矛影翻飞,快疾如电。 刀光与矛影交织,青色与黑色的光华不断碰撞、分离,激起的气浪將院中的落叶都卷得漫天飞舞。金铁交击之声连绵不绝,鏗鏘作响,听得人心旌摇曳。 光影纷飞,仿佛跨越了千年前,正是那二人在相聚。 两人不知疲倦,转眼便斗了一百多个回合。打到酣畅淋漓,二人才收住了兵器,各自后退两步,相视而立。 他们心中都清楚,彼此武艺在伯仲之间,若非是生死相搏,再斗上百十回合,也难以真正分出高下。 “痛快!” 二人异口同声,旋即手握兵器,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棋逢对手的欣赏与快意。 徐寧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肉跳,暗自咋舌。他没想到,在这偏远的蒲东小县,竟藏著如此人物。 他捫心自问,自己对上这关胜,恐怕撑不过五十回合。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家哥哥此行的深意与价值,这是要为梁山再添一员猛將啊,好应对日后朝廷的征伐。 而曹正则完全沉浸在方才那场精彩绝伦的对决之中,双眼放光,脑海中不断回味著那一招一式。这等级別高手的比拼,对他而言,不亚於一堂最顶级的武学课,足够他琢磨许久了。 关胜此刻兴奋得满面红光,他將大刀往旁边一放,大步上前,热情地拉住林冲的手臂,高声命令下人:“快!快去备上好的酒肉!吾要款待贵客!” 他又对林冲道:“兄长,快请院外的眾位兄弟都进来,吃些酒食,好生歇息” 林冲也不推辞,命人去传话。 隨后,关胜便引著林冲、徐寧、曹正三人,穿过前厅,进了更为清净的內院。 酒菜很快备齐,四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林冲这一世,为了能运筹帷幄,没少精读《三国志》,对那段歷史的理解早已非前世可比。此刻与关胜聊起三国人物与典故,更是信手拈来,见解独到。 他又深知关胜的脾性,便將上一世閒聊时,关胜对三国人物的独到点评,不著痕跡地拿来,当作自己的观点先行拋出。 关胜听得是频频点头,大感投机,连连举碗道:“对对对!兄长所言,与小弟之见,真是不谋而合!” 酒过三巡,月上枝头。徐寧和曹正只觉无聊,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而林冲与关胜二人,却依旧聊得兴致高昂,毫无倦意。 当关胜从林衝口中,得知他不仅落草梁山,在不久前大败朝廷的征剿大军,招了呼延灼入伙,还顺势拿下了青州,杀了那知府慕容彦达之后,更是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继而便是满脸的钦佩。 他端起酒碗,与林冲重重一碰,一饮而尽,细细思量片刻后,才开口道:“兄长,若由吾掛帅征討,设身处地,恐亦难胜兄长。” 林冲吃了这碗酒,笑道:“贤弟此言过谦了。” 关胜自嘲地笑了笑,言语中带著一丝落寞:“领兵之事,何曾轮得到吾这等微末武官。痴心妄想罢了。不过,如此也好,便不必在沙场上与兄长为敌,也算全了祖上那点情分。” 说到此处,关胜又重重嘆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嚮往之色:“可惜啊,这世间终究没有玄德公那般的英豪。否则,真欲寻一处桃花盛开之地,与兄长效仿先人,结为异姓兄弟,岂不又是一段佳话。” 林冲看著眼前略带醉意的关胜,林衝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他怎的就这么容易相信了自己。 但转念一想,自己是带著前世记忆与目的而来,而对方又怎能知晓。在他看来,这或许只是一次最纯粹的同道拜访,加上先祖那层光环的映照,心中的戒备自然也就荡然无存了。 想到这里,林衝心中竟生出一丝愧疚,他端起酒碗,诚恳地说道:“贤弟这番心意,我林衝心领了。只是,我如今是朝廷重犯,万万不能连累了贤弟。” 关胜眉头一挑,林冲的推辞反而激起了他的豪情。他一把握住林冲的手,力道极大,沉声道:“兄长此言,是视关某为何人?莫非是那见利忘义的江东鼠辈么?” 林冲另一只手拍了拍关胜的手背,温言劝道:“贤弟误会了。结义乃是大事,岂可如此草率。此事莫急,待日后寻得一处桃花盛开的所在,再行此举,岂不更美?” 关胜听了这话,神色却黯淡下来,摇头道:“如今已是八月,又是地处山西,哪里能寻到桃花盛开。兄长的好意,吾明白,说到底,还是怕连累小弟。” 林冲苦笑道:“贤弟,非是此意。这样如何,若是到了明年我林冲尚有命在,而贤弟也依旧认可我林某所为,待到那时桃花盛开,你我再效仿古人,焚香结义,可好?” 关胜盯著林冲的眼睛,见他神情真挚,便重重地点了点头,抱拳道:“好! 就依兄长所言!你我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说著,二人举起酒碗,在空中重重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同时一饮而尽,相视大笑,笑声豪迈,直衝云霄。 次日清晨。 林冲便向关胜提出辞行。 关胜一听,忙拉住他问道:“兄长,何事这般急迫,非要今日便走?何不多住几日?” 林冲道:“不瞒贤弟,此次我来山西,要去一趟威胜州,要寻访一人共商大计,实是耽搁不得。” 关胜闻言,立刻道:“威胜州地界我甚是熟悉。正好我也无事,便与兄长同去,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你我兄弟也能多聚几日。” 林冲见他態度坚决,情真意切,便不再推辞,点头道:“如此,那便有劳贤弟了。” 关胜笑呵呵地摆手道:”兄长说哪里话,这般见外。” 於是,关胜立刻唤来下人,让他去通知自己的副手郝思文,只说自己要出趟远门,这些时日地方巡检诸事,皆由其代管,务必好生办差。 他又特意交代下人,不许向任何人透露他去了哪里,以及家中来了什么客人。 下人一一应诺。 关胜安排妥当后,便换了一身劲装,带上他的青龙偃月刀,隨著林冲一行,四人並十骑,一路往北,朝著威胜州的方向而去。 他们离去后约莫一日,一个风尘僕僕的汉子才赶到关胜的宅邸。此人正是宣赞。 他敲开门,却发现家中只有下人,一问才知,关胜已经出门了。他向那下人询问关胜的去向,下人只牢记主家吩咐,说主家一人外出,未曾交代事由,只说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也就回来了。 宣赞正自无奈,忽见又有一人前来寻访关胜。只见此人眉浓眼大,腮边一部络腮鬍须,身材壮硕,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悍勇之气。 来人见到宣赞,也是一愣,上前便问其身份。 二人一番介绍,宣赞才知对方乃是关胜的副手,人称“井木狂”的郝思文。 得知宣赞乃是奉蔡京之命前来寻访关胜,郝思文亦是大惊,连说关胜外出得真不是时候。 宣赞此行身负重任,无法就此离去,便只能在蒲东等候。郝思文为人热情,便主动邀请宣赞暂住自己家中,一同静待关胜归来。 两日后,介休县。 此地古时又称绵上,有一段“焚林求介”的典故,说的是春秋时期,晋文公重耳为寻访有功於己却归隱山林的介之推,遍寻不获,最终下令焚烧绵山,却导致介之推母子被烧死。晋文公悔恨不已,便將绵上之地作为祭田,以慰忠魂。 林冲一行人策马行於官道之上,正欣赏著沿途秋日的风光,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喧譁吵嚷之声,夹杂著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骂。 关胜眉头一皱:“兄长,前方似乎有事。” 林冲勒住马韁,凝神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伙有七八十人的盗匪,手持各色兵刃,正围著一辆马车和几名家丁廝杀。那几个家丁虽然拼死抵抗,但终究寡不敌眾,转眼间便被砍倒在地,鲜血染红了黄土路。 林冲和关胜对视一眼。 二人异口同声道:“左右包抄。” 言毕,皆露出一抹笑容。 林冲左右挥手,身后的十名亲卫立刻分作两队,跟著林冲和关胜,从道路两侧的林中悄然包抄过去。 那伙强人正自得意,以为得手,忽听两侧林中喊杀声大作,数名骑士如猛虎下山般衝杀出来。 林冲一马当先,手中丈八蛇矛使得犹如蛟龙闹海,只一合,便將那匪首挑於马下。 关胜亦是勇不可当,青龙偃月刀挥舞开来,刀光所及,人头滚滚,残肢断臂四下翻飞。 徐寧和曹正也各自寻上对手,大展神威。 那伙强人本是些乌合之眾,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顷刻间便被杀得鬼哭狼嚎,死伤大半,剩下几个见势不妙,丟下兵器,转身就往山林里逃窜,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马车旁,死里逃生的那家人惊魂未定。一个四十来岁的员外打扮的男子,和一个衣著华贵的妇人,连忙从车上下来,对著林冲等人纳头便拜,感激涕零:“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那男主人自称姓仇名申,一旁的则是他的妻子宋氏。 夫妻二人对林冲等人千恩万谢,定要邀请他们到自家庄上,吃些水酒饭食,並留宿一晚,以全他夫妻二人一片活命之恩。 关胜看向林冲,林冲见天色已晚,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便点头应允了。 一行人护送著仇家夫妇,来到不远处的仇家庄子。庄子颇具规模,看来是当地的大户。 仇申热情地將眾人迎入庄內,立刻吩咐管家叶清去后厨置办上好的酒席。 他又转身对妻子说:“快去將女儿叫来,让她也来拜谢恩公。” 不多时,只听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一个梳著双丫髻的小女孩从后堂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那女孩约莫十岁左右,生得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充满了灵气,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鼻樑小巧,唇红齿白,脸颊上还带著一丝婴儿肥,一看便是个美人胚子。 林冲看著这伶俐可爱的小女孩,心中不禁一软。他想到自己两世为人,至今膝下仍无一儿半女,眼中不由流露出一丝羡慕之色,温声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一点也不怕生,她眨著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打量著林冲,脆生生地答道:“回叔叔的话,小女名叫仇琼英。” 琼英? 第70章 恶田虎 第70章 恶田虎 威胜军西侧,绵山山势连绵,山形盘踞。山岗之上,一座山寨拔地而起,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寨墙高筑,箭楼林立,气势甚是雄伟。 聚义厅內,喧囂震天。四条壮汉赤著臂膀,围著一只烤羊在大快朵颐,酒肉香气混杂著汗味,瀰漫在整个厅堂。 居中首位,一个身形极为魁梧的汉子,方面阔口,满脸横肉,正是此地之主,田虎。 他抓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狠狠咬下一大口,嘴角油光四溢。 其左首,二弟田豹同样体壮如牛,他怀中紧紧箍著一个年轻女子,一只粗糙的大手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走。女子衣衫残缺,双目含泪,却只敢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田豹下首,则是三弟田彪。他的个头比两个兄长还要高出半截,坐在那里,身躯便如一座小山,脸上线条刚硬,一双眼睛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凶厉。 右首第一位,是另一山头的头领钮文忠,他与田虎互为特角,共同掌控著绵山。 “虎哥,”钮文忠端起酒碗,朝著田虎一敬,粗声道,“东京城里那位林教头的事,可听说了?端的奢遮!” 田虎將口中肉块囫圇吞下,拿起酒碗一饮而尽,发出“哈”的一声,大笑道:“自然听说了!先为浑家,后为粉头,连杀太尉和郡王,这脾性,倒与我二弟有几分相投!” 厅內眾人闻言,爆发出一阵粗野的鬨笑。 田豹听闻此言,眼中淫光一闪,兴趣盎然地凑上前:“能让太尉、郡王都丟了性命的女人,定是人间绝色!” 田虎瞥了田豹怀中的女子一眼,嗤笑道:“总强过你怀里这个乾瘪村姑。” 田豹低头一看,那女子面黄肌瘦,脸上掛著泪痕,还在不停地抽泣,顿时兴致全无。他粗暴地將女子一把推开,对著身后的嘍囉们喝道:“赏你们了!” 几个嘍囉眼中放出饿狼般的光芒,一拥而上,拖著那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女子就往外走。女子的哭喊与挣扎很快被淹没在嘍囉们的淫笑声中,只余下不断地惨叫声。 田豹搓著手,一脸諂媚地对田虎道:“大哥,兄弟新近为你物色了一个绝品尤物,今晚便送到哥哥床上。” 田虎剔著牙,满不在乎地摆手:“若是再寻来这等货色,还是免了罢。” “只要哥哥你莫吃独食就好!”田豹拍著胸脯,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此次绝不一样!是介休县仇家庄的浑家,端的生得水灵,保管一掐就能出水!” 这话一出,不仅是田虎,连一旁闷头吃肉的田彪都停下了动作,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他们兄弟三人,当年穷得共穿一条裤子———— 田虎脑中已开始勾勒那“能掐出水”的模样,咂摸著嘴道:“一个女人,到底能美到何种地步?我却是想像不出。倒是那林冲艷福不浅。也不知他如今逃去了何处,敢是北上投奔大辽了?” 钮文忠沉吟片刻,接话道:“犯下这等滔天大案,除了投辽,也无处可去。 说不准,他还要借道咱们河东路。若真能遇上,倒要会上一会。” 田虎將手中剔得乾乾净净的羊骨头扔在火堆里,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他若真敢来,便请他上山,排个第四把交椅又何妨!” 田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嘿嘿笑道:“大哥说的是。到时候,在酒里下些猛药,管他什么东京教头,还不是任由我等炮製?他那两个绝色的小娘子,便归咱们兄弟了!哈哈哈————” 淫邪的笑声再次充斥了整个聚义厅。 就在此时,一个嘍囉跑了进来,將一封信呈上。 田虎不识字,便將信丟给钮文忠:“贤弟,念念。” 钮文忠接过信,扯开封口,抽出信纸,磕磕巴巴地念了起来:“尔等草寇,盘踞绵山,茶毒乡里,恶贯满盈————责尔等即刻收手,否则大军一至,定將尔等————碎尸万段,悔之晚矣————落款是威胜军知军李植。” 信中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將田虎等人的罪行痛斥一番,又加以严厉警告。 田虎听得云里雾里,皱眉问道:“这说的都是些什么鸟东西?” 钮文忠自己也是半懂不懂,他將信纸揉成一团,不屑地大笑道:“管他写的什么!不过是一个文官,真当咱们是朝廷里那些见了文官就腿软的武將不成?” 眾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气氛比方才更加热烈。 田虎一拍大腿,眼中凶光毕露:“兄弟说得在理!你我两寨合兵一处,足有五千人马!他若敢来,便诱其入山,先打他个落花流水!再顺势下山,占了威胜军的地盘,那下辖的两县,岂不就成了咱们兄弟的天下!” 眾人正举碗痛饮,忽闻厅外传来一阵女子的哀嚎惨叫,那声音悽厉,却並未让厅內眾人有半分动容,反而成了他们下酒的乐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眾人正吃得酒酣耳热之际,一个头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大喊:“豹哥,不好了,出大事了!” 田豹正啃得满嘴流油,闻言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速速说来!” 那头目喘著粗气,脸上满是惊惶,伏地磕头道:“豹————豹哥,那仇家的小娘子————没————没劫回来!” “废物!”田豹勃然大怒,缓缓起身,俯视这个头目,猛地飞起一脚將那头目踹出一丈多远,“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 那头目在地上滑出一丈远,顾不得浑身剧痛,挣扎著爬起来,重新跪好,磕头如捣蒜,急声辩解道:“非是我等无能!我带了八十人,本已得手,不料半路杀出十几个骑马的汉子,个个驍勇,只一个照面,便將我等杀得七零八落!” 田虎將手中的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顿,酒水四溅,他不屑地冷哼一声:” 弟,你带的都是些什么兵?八十人,竟敌不过十几骑,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田豹一张糙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怒。他朝著田虎一抱拳,恨声道:“大哥稍待!兄弟这就亲自去会会那伙不知死活的东西,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哥哥只管温好美酒,等著兄弟把美人给你带回来!” 说罢,他狠狠瞪了那报信头目一眼,又是一脚踹过去:“头前带路!” 那头目屁滚尿流地爬起来,连声应诺。 “二哥,”一旁的田彪瓮声瓮气地开口,“寨中的三百马军,你且带上,以防万一。” 田豹脚步一顿,回头抱拳道:“多谢三弟提醒。” 说罢,便带著那头目,气势汹汹地点兵去了。 聚义厅內,田虎与钮文忠、田彪三人继续推杯换盏,只等田豹一会儿回来献上美人。 仇家庄內,气氛却与山寨的喧囂截然不同。 林冲的目光落在那名为仇琼英的女娃身上,见她生著一对俏皮的小虎牙,心中却是一阵哭笑不得。 他清楚地记得,上一世自己纵横沙场,鲜有负伤,却偏偏在这小女子手上吃了大亏。一个飞石过来,正中面门,打得他血流满面,狼狈不堪,那份顏面扫地 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自己连“没羽箭”张清的飞石都没尝过,却先被他未来的浑家开了瓢。这桩囧事,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想到此处,林冲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关胜不明所以,好奇地凑过来问道:“兄长何故发笑?” 林冲摆了摆手,止住笑,却不解释。总不能说,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將来会打得我满地找牙吧? 他看著仇琼英那双清澈又带著几分倔强的眼睛,动了爱才之心,也存著几分化解未来尷尬的心思,温声问道:“小姑娘,可愿习武?” 仇琼英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用力地点著小脑袋,挥舞著粉嫩的拳头,声音清脆:“喜欢!琼英最喜欢舞刀弄枪了!只是爹娘不准。” 林冲转头看向一旁的仇申夫妇,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言辞恳切:“令爱根骨极佳,是块难得的习武之才。若有名师指点,將来成就不可限量。” 仇申与浑家宋氏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仇申拱了拱手,尷尬地笑道:“恩公说笑了。一个女儿家,打打杀杀,终归不是正途,將来还如何嫁人?” 林冲闻言,心中瞭然。这便是时下大多数人的想法,倒也无可厚非。他点了点头,不再多劝。 或许,自己此番救下他们一家,这小丫头的命运便会改写,不必再经歷家破人亡、被仇人收养的悽苦,也用不著再以武艺安身立命了。 仇琼英却不乐意了,她嘟著小嘴,一脸认真地反驳道:“父亲此言差矣!今日若非眾位恩公,爹娘岂能倖免?若女儿会武,又何惧区区匪盗!” 这一番童言,惹得一眾人先是大笑,隨即却也笑不出来。 是啊,如今这世道,匪盗横行,官府无能,寻常百姓除了任人宰割,又能如何?仇申夫妇刚刚经歷生死一瞬,心中更是后怕不已,一时间竟也无言以对。 仇申强笑道:“傻女儿,你若能嫁个官身,做了官夫人,那些盗匪见了你,都要退避三舍,哪里还用得著自己动手。” 林冲与徐寧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就在此时,一个家丁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庄主!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一大群强人,把咱们庄子给围了!” 仇申闻言,嚇得魂飞魄散,他一把抓住家丁,声音都在发抖:“来————来了多少人?” “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二三百號!” 话音未落,庄外便传来囂张的叫骂声:“庄子里的人听著!速速將仇申浑家送出来,可免尔等一死!” “还有那十几个多管閒事的杂碎,一併滚出来受死!” 仇申两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宋氏更是嚇得浑身发抖,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忽然跪倒在仇申面前,决然道:“夫君!是奴家惹来的祸事,奴家愿出去领死,只求他们能放过你和琼英!” 林冲等人霍然起身。仇申却抢先一步,张开双臂拦在他们身前,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定:“诸位恩公!此事皆因我夫妇而起,万万不能再连累恩公!庄子后门通往山林,你们快带著小女离开!我们夫妇出去引开他们!” 一旁的僕人叶安与其浑家也跪了下来,连连磕头:“主人、主母大恩,我夫妇无以为报!请让我们穿上主人主母的衣物,替你们出去!他们一时半会儿定然发现不了,你们快带恩公和小姐走!” 一时间,主僕之间,竟是为了赴死而爭执不休。 林冲与关胜对视一眼,心中皆是动容。这仇家上下,无论主僕,皆是重情重义之辈,在这生死关头,所展现出的人性光辉,绝非偽装。 “够了。”林冲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上前扶起仇申,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沉稳的力量让仇申慌乱的心绪渐渐平復。 “我等去会会这伙强人。” “万万不可!”仇申再次拦住,几乎是在哀求,“恩公,我知道你们武艺高强,可对方足有数百人,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听小可一句劝,快走吧!” 林冲的目光扫过仇申,扫过他身后的宋氏和仇琼英。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缓缓说道:“仇庄主,我等是武夫,不懂得引经据典,也不会口若悬河。 我等只知晓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字字鏗鏘:“只要这口刀还挥得动,这腔血还未流干,就绝无让女人挡在身前,以求苟活的道理!”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仇申耳边炸响。他呆立当场,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冲不再多言,转身一挥手,带著关胜、徐寧等十余骑,翻身上马,径直朝著庄门而去。 庄门缓缓打开,林冲一行人列成一字长蛇阵,不疾不徐地走了出去。阳光下,十几匹战马,十几条汉子,面对著对面黑压压的数百匪寇,竟无一人有半分惧色。 对面的匪寇见庄门打开,也渐渐停止了叫骂,在头领田豹的身后重新集结。 田豹催马向前几步,见对方只有十几人,胆气更壮,他朗声喊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林冲的目光在田豹和他身后的那群乌合之眾身上一扫而过,心中便已瞭然。 这所谓的马军,不过是一群骑在马上的步卒,阵型散乱,毫无章法。而那为首的田豹,他更知道这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他懒得搭话,只是侧过头,用马鞭指著对面,笑著问身旁的关胜:“贤弟观此阵仗,何如?” 关胜抚著长髯,丹凤眼一眯,傲然道:“死则死尔!” “不对。”林冲笑著摇了摇头,“若你家先祖在此,当会言:此等宵小,如同土鸡瓦狗,插標卖首尔。” ” 关胜闻言一愣,隨即抚掌大笑,声震四野:“好一个插標卖首”!哈哈哈”” ps:这两天一直在梳理田虎、方腊集团的人物和剧情,更两章时间不太够,各位好汉莫急哈,容我缓缓。 第71章 杀田豹 第71章 杀田豹 林冲勒住马韁,回头对身后十骑淡然道:“谁若是死在这伙乌合之眾手里,休叫我小覷了。” 十名骑兵闻言,心头一热,原先因敌眾我寡而悬著的心,瞬间落定。 他们追隨林冲日久,深知寨主的脾性。若遇强敌,他必是第一个高喊“儿郎们,隨我冲!”,用自己的脊樑为眾人撑起一片天。 而当他这般言语时,便意味著眼前的敌人,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林冲不再多言,转头对曹正道:“徒弟,且叫我看看你如今的本事。那个领头的,便交予你了。” 曹正的目光投向对面的田豹,那人身形高大壮硕,骑在马上,確有几分威势。师父竟將此人交给自己,他心中一凛,却也热血上涌,抱拳沉声道:“徒弟遵命!” 对面的田豹早已等得不耐,扯著嗓子吼道:“兀那廝鸟,问你话呢!耳朵聋了不成!快快报上名来!” 林冲依旧不理,对关胜、徐寧道:“你二人一左一右,截住两翼,莫要走脱一个活口。我去断其后路。” 此番布置,並非林冲托大。只因此番敌將田豹武艺平平,统率无方,这些兵卒不过是骑在马上的步兵,如何是我梁山精骑的对手。 关胜望著林冲的侧影,凤眼微眯。心中暗道:这般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气度,不知要经歷多少户山血海方能磨礪得出。 对面的田豹自隨兄长田虎啸聚山林以来,何曾受过这般轻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肺都快要气炸。他猛地举起手中钢刀,歇斯底里地咆哮:“小的们,都给我上!杀他个鸡犬不留!” “冲啊!” 三百多名贼寇得令,越过田豹,乱糟糟地催马衝杀过来。 林冲回身,对身后仇家庄的庄户们高声喝道:“守住庄门!你们身后,便是父母妻儿!” 一声断喝,他不再回头,与关胜、徐寧催马向两翼驰去,身影迅捷。 曹正挺起长枪,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怒喝一声:“杀!”便带著身后十骑,迎著近三十倍於己的敌群,发起了决绝的衝锋。 在田豹等人看来,对方主將分兵两翼,分明是胆怯逃窜,只留下些许殿后炮灰,企图吸引火力。 他不由得哈哈大笑,在阵后狂妄高呼:“快,快拦住那三人,休要让他们跑了!” 贼寇阵中分出两队人马,向著林冲与关胜、徐寧的方向扑去。 两股洪流即將碰撞的瞬间,仇家庄的庄户们早已嚇得两腿发软,手中紧握的长矛、朴刀抖个不停。许多人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却无一人后退半步。他们记得那汉子的话,身后就是家中老小妻儿,退无可退,唯有死守。 仇琼英一双大眼中满是惊惧,身后的宋氏不忍再看,闭上双目,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她死死咬著嘴唇,伸出手捂住女儿的眼睛。仇琼英却倔强地从母亲的指缝间,死死盯著那即將惨烈的一幕。 仇申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他眼中情绪翻涌,有对死亡的恐惧,有对恩人的感激,亦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 但当他看到那黑压压一片、挥舞著兵刃、鬼哭狼嚎般衝来的贼寇时,心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喧囂,紧接著,是人体坠马的沉重闷响,一声接著一声o 那些闭上眼的庄户,被这声音惊得猛然睁眼,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若说上次这些好汉出手得胜,乃是骑兵对山匪,打个措手不及,对方匆匆逃窜。 而这一次,是骑兵对骑兵的正面硬撼。怎地却仍有种砍瓜切菜的感觉,当然手持“菜刀”的是那伙好汉,而如瓜菜的则是那几百匪兵。 贼寇们的兵器根本无法触碰到梁山骑兵的身体,而梁山骑兵的每一次挥刀、 每一次突刺,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 盗匪人头滚落,鲜血喷溅,断臂残肢与坠马的尸身混杂一处,瞬间被奔腾的马蹄脚踏。 仇琼英小手把母亲手指扒开一个缝,小嘴微张,眼睛睁得老大,满是浓浓的嚮往。 只见那领头的汉子曹正,一桿红缨枪使得出神入化,只一合便將一名敌人挑落马下,却毫不停留,径直凿穿敌阵,朝著敌军主將杀去。 他身后那十名骑兵,挥舞著朴刀,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锋矢,死死抵住贼寇主力的衝击。 终有数骑绕过了防线,朝著仇家庄门口衝来。 叶安见状,圆睁双目,厉声大吼:“猎户,放箭!” 十几支羽箭呼啸而出,冲在最前的几名贼寇应声落马,其中一人的脚被马鐙缠住,被受惊的战马拖著,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前排的,用枪戳马脖子!” “拿刀的,砍摔下来的人!” 穿过箭雨的零星骑兵,又一头撞上了庄户们刺出的长枪,人仰马翻,隨即被跟上的庄户用朴刀一阵乱砍。庄门口,一场原始而血腥的防御战就此爆发。 田豹此刻终於察觉到不对劲。 对方区区十余骑,竟將己方三百人的衝锋硬生生顶了回来。派去包抄两翼的人马,也被那两个煞星以更快的速度、更狠的手段驱赶、斩杀,阵型已然散乱。 冷汗,从田豹的额角渗出。他终於明白,对方主將不是逃窜,而是包抄,是要將他们一网打尽!这伙人,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 正惊疑间,他看见那个叫曹正的汉子已经凿穿了本阵,直衝自己而来。 田豹眼角狂跳,下意识地就想拨马逃窜,却见自己的退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豹头环眼的汉子,正立马横刀,衝著自己森然冷笑。 彻骨的寒意瞬间席捲全身。田豹一把抓起马鞍旁的钢枪,心中飞速盘算。 他知道,那个断后路之人,武艺定然深不可测,自己绝非对手。唯有衝过那个年轻些的汉子,与大队人马匯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悔恨的念头在脑中炸开。在寨子里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不好么?搂著抢来的村姑睡大觉不香么?干嘛非要走这一遭! 他来不及多想,嘶吼一声,催马迎向曹正。 两马交错,双枪並举。 田豹孤注一掷,一枪猛刺,枪尖带著风声,直取曹正心窝。 曹正嘴角掛著一丝冷笑,身子微侧,手中长枪顺势一搭一引,便將田豹的枪头带向空处。 不等田豹变招,曹正手腕翻转,枪桿横扫,“砰”地一声重重抽在田豹的枪身上,巨大的力道震得田豹虎口崩裂,险些握不住兵器。 田豹大惊失色,慌忙回枪格挡。曹正的枪势却更快,枪出如电,连刺三下,皆是虚招,就在田豹手忙脚乱地封挡之时,曹正的枪尖鬼魅般地一抖,已然刺穿了他的大腿! 剧痛袭来,田豹惨叫哀嚎。曹正手臂发力,大喝一声,竟用枪尖將田豹一百六七十斤的身子从马上硬生生挑了起来!沉重的分量压得铁製枪桿都现出了惊人的弧度。 曹正手腕再一抖,將田豹重重摔在地上,不等他挣扎,枪尖疾落,又“噗”的一声,將其另一条大腿死死钉在地面上,隨即发力一搅! “啊——!”田豹发出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惨嚎。 曹正看也不看,闪电般出手,枪桿连点,只听“咔嚓”两声脆响,田豹的双臂关节已被尽数捣碎。他此刻已成了一个四肢尽废的废人,一时死不了,却也再无半分威胁。 曹正知道这是敌方主师,师父或许有话要问,这才留他一命。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观战的师父,正见林冲向他投来肯定的目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曹正只觉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他拨转马头,再次杀入敌阵。 主將已废,贼寇们早已无心恋战,哭爹喊娘,四散奔逃。一部分被曹正率领的十骑追上斩杀,另一部分则撞上了早已等候在两翼的关胜和徐寧,被毫不留情地屠戮。 终究是人数太多,仍有数十骑从包围圈的缝隙中逃了出去。 林冲见状,下令停止追击。他策马来到田豹身前,翻身下马,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在地上蠕动的废人,开口问道:“你兄长田虎,近来可好?” 田豹身子一僵,满眼惊恐地望著他:“你是何人?你认得我大哥?” 林冲俯下身,半蹲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梁山,林冲。” “林冲!”田豹的瞳孔骤然收缩,隨即发出一阵癲狂的笑声,“呵呵————原来是你!杀了我,你也休想离开此地!我大哥定会为我报仇的!” 林冲眉头一挑,问道:“你可知一个叫孙安”的?” 田豹脸上露出迷茫之色。 林冲盯著他的眼睛,又问:“那乔道清”呢?” 田豹眼中困惑更甚:“甚么清?那是何人?你究竟要作甚?” 林冲见他不似说谎,心中微定,继续问道:“马灵呢?” 田豹被他问得烦躁,怒吼起来:“不知!我不知!要杀便杀,问这些鸟人作甚!” 林冲鬆了口气,又追问:“那山士奇、卞祥二人,你可曾听过?” 田豹恶向胆边生,猛地向林冲啐出一口血痰,却被林冲轻鬆避过。 看来,上一世田虎麾下的这些悍將猛人,此时都还未入伙。 林冲站起身,懒得再看他一眼,又走到几个尚有气息的嘍囉身旁,一一盘问。除了那几个名字,他还问清了如今田虎寨中的头领、兵马等大致情况。 待到掌握得七七八八,他才转身,对眾人下令:“不留活口。” 冰冷的命令下达,最后的惨叫声也归於沉寂。 林冲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默默分析著刚刚得到的情报。此时的田虎,尚未侵占威胜军,实力有限,羽翼未丰。看来,自己这次来得正是时候。 他心中有了判断,这才走向仇家庄眾人。 那些庄户亲眼见证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屠杀,再看林冲时,眼神中已满是敬畏。他们“扑通”跪倒一片,不住地磕头。 林冲的目光扫过庄户们亲手杀死的几个盗匪,讚赏地点了点头。他扶起为首的仇申,言道:“如今杀了田虎的三弟,他必定会前来报復。此地不宜久留,你们速速收拾行装,离开此地,免遭血洗。” 仇申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又听闻更大的灾祸即將到来,一时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林冲的目光转向叶安。上一世,他便听闻过此人的义举,这是个堪比赵氏孤儿中程婴的好汉。他上前扶起叶安,道:“快,组织庄客,带上你家主人、主母,远离这是非之地。” 叶安迭声应诺,唤来自己浑家安氏,扶起宋氏,便要去收拾行囊。 就在此时,仇琼英却挣脱母亲的怀抱,快步衝到林冲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仰著小脸,眼神却异常坚定:“叔叔请收我为徒!我要学武,学叔叔的本事,斩杀恶贼,护百姓太平!” 林冲微微一怔,没想到这小女子竟比她父母更有胆识和见地。他看向仇申和宋氏。 仇申长嘆一声,走上前来,对著林冲再次拜下:“恩人再造之恩,小人无以为报。我先前迁腐,总觉得世道还有王法。今日方知,这世道,能靠的只有自己。恩人若不嫌弃小女鲁钝,还请收下她,给她一条活路。” 宋氏见丈夫如此,也跟著拜倒,泪水潜然落下,哽咽道:“有恩人教诲小女,我夫妇二人,即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林冲扶起二人,言道:“既然二位有此心,便带著令爱,先去介休县城暂避。待我料理完此间事了,自会去寻你们。届时,你们可愿隨我一同离开这河东路?” 仇申夫妇闻言,又惊又喜。这不单是收了女儿为徒,更是要將他们一家都带走,给予庇护。天大的恩情,让他们不知如何是好,一家三口抱头痛哭。旁边的叶安夫妇也连连磕头,谢恩不止。 林冲拍了拍叶安的肩膀:“事不宜迟,速速动身。迟则生变。” 叶安重重点头,立刻扶著主家上了马车。其余庄户,也被仇申劝散,各自奔逃活命去了。 仇申见眾人都已走远,最后一次遥遥向林冲长躬及地。林冲摆了摆手,目送著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关胜望著这一幕,不禁感嘆道:“兄长,你看这世道,何其不公。良善人家,朝不保夕;啸聚山林的贼寇,反能肆意快活。” 林冲无奈地道:“咱大宋重文轻武,朝廷对外无能收復失地,对內不能弹压匪寇,唯一的能耐,便是从这些良善百姓身上榨取民脂民膏罢了。” 关胜默然,良久,他开口问道:“兄长,吾有一事未明,你言来这武胜州寻人,不知所寻何人?” 林冲笑了笑,用马鞭指了指地上田豹的尸身:“正是寻他兄长田虎。” 关胜一惊,有些困惑:“可如今杀了他三弟,这仇怨已深。” “无碍。”林冲的语气平淡,“我本就是来取他性命的。此贼若成气候,必为河东大患,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正好,趁其羽翼未丰,一併除之。” 关胜抱拳道:“未曾想,兄长身在山东,心中却还记掛著此地百姓。” 林冲並未过多解释。他此来山西,首要之事是寻到关胜,將未来的一场恶战,儘可能消弭於无形。 其次,便是要將这山西的祸乱儘量剪除,为日后抵御金人南下,提前巩固一道防线。 在他上一世的记忆中,十余年后金兵南侵,路线无非两路:河北与山西。 河北有大名府、真定府等重镇,更有百万禁军布防。 唯独这山西,被田虎之乱搅得元气大伤,民生凋敝,防务空虚。 林冲推断,金兵极有可能是趁山西空虚,由河东路入泽州,过太行陘,出怀州后便一马平川,再到郑州,最终从西边兵临开封城下。 可以说只要占住山西,既可以阻拦西军勤王,又能彻底绕开宋军在北方的防御主力。 按常理,林冲的分析很对,只可惜他並非穿越者,即便他已很瞧不上大宋的战力,结果还是看高了。 他无法想像河北的真定府、信德府、大名府会不堪一击,更无法想像开封以北的百万禁军为何形同虚设。金兵能直接从河北直捣汴京城下。 反而是山西太原一如既往的成为阻挡北方强敌南下的一座坚城,挡住了左副元帅完顏宗翰率领的西路金军。 直到大宋议和,无视了太原生死,拱手相让了。 这要是让林冲知道,他怕是能气得再死过去。 但现在的他,只知道必须竭尽所能,阻止歷史的悲剧重演。至少,不能让田虎再把山西搞得千疮百孔,给金兵留下长驱直入的通道。 关胜见林衝陷入沉思,又问道:“兄长,我等下一步,该当如何?” 经歷此战,关胜对林冲的敬佩又深一层,言谈之间,已然不自觉地以他马首是瞻。 林冲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將方才得到的情报在心中又过了一遍,眼中精光一闪,言道:“去找几个帮手。” ps:还有一章,估计要过零点了,早点休息,明早再看。 第72章 收二人 第72章 收二人 马蹄踏入一片粘稠,田虎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著泥土的腥味,蛮横地钻入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眼睛也变得赤红。 二弟不久才带走这支马军,此刻却成了一地铺陈的尸骸。 死状悽惨,显然经歷过一场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 那十几个侥倖逃走的嘍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描述著对方的制式鎧甲和乾净利落的战法。 钮文忠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挤出几个字:“是官军————是威胜军的人————” 威胜军。 田虎瞬间联想到了刚刚收到的那封来自威胜军的警告信。当时还嘲笑对方就是想当然的文官,如今再看信上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嘲讽。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胸膛里,早已被一股狂暴的怒火点燃,火焰顺著血液一路烧上头顶。 原本盘算著再积蓄力量,明年再起事,但没想到对方竟然先行下手,而且手段如此狠辣。 这是在逼他立刻就造反! “二哥!” 一声悽厉的哭喊將田虎的视线拉了过去。三弟田彪正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著田豹四肢呈诡异角度的尸体。 田彪一边徒劳地试图擦去田豹脸上的血污,一边声嘶力竭地咆哮:“是谁! 究竟是谁干的!我要把他剁碎了餵狗!” 田虎的眼睛一瞬间变得血红。他目光死死钉在田豹那只圆睁的、充满不甘与惊愕的眼睛上。 “传我將令!”田虎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尽起山寨所有兵马,目標威胜军!我要用那知军的头,来祭我二弟!” “大哥,不可!”钮文忠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急諫,“咱们尚未准备妥当,此时强攻,无异於以卵击石,还请三思啊!” 田虎猛地转过头,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钮文忠,那眼神让后者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三思?”田虎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一把推开钮文忠,指著怀中兄弟的尸体,声音陡然拔高,“我二弟死不瞑目,你让我三思?还准备什么?现在就去告诉所有人,谁能取下那知军的狗头,我赏他白金千两!” 林冲一行人翻过绵山,次日抵达沁县。 此地乃为军州治所,名曰威胜,常被人称为威胜军或威胜州,下辖沁县、沁源县、武乡县。 这个地方林冲很熟悉,乃是田虎起兵之地,田虎再以此为根基,侵占整个山西,最后其残余力量也被剿灭於此。 不远处的威胜城,乃是军事重镇,城高河深,真不知当初田虎是如何破城的。 一行人又一路打听,山家在何处。 提起山家,路人无不指向城东的一处大庄子。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一边给他们指路,一边压低了声音,好心提醒:“几位客官,你们也是去应聘那枪棒教师的?可得掂量掂量。山家那位大郎,脾气爆得 很,前头去了好几个,都被他打断了腿,抬著出来的。” 徐寧闻言,非但不惧,反倒被激起了好胜心,对林冲笑道:“哥哥,这汉子倒有几分意思,我也想会会,看他能否打断我的腿。” 林冲瞥了他一眼,念及上一世自己与山士奇在壶关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眼神里便多了些莫测的笑意:“徐寧兄弟,我劝你还是莫要轻易尝试。你的枪法虽然精妙,但此人走的是刚猛路数,与他硬碰硬,怕是要吃亏。” “怎会?”徐寧哪里肯服,他的枪法可是祖传的绝学,向来是无往不利。 林冲笑道:“待会儿我与他交手,你便知分晓。” 徐寧、关胜、曹正闻言,心中都有些痒痒,不免期待起来。 关胜抚著长髯,一双丹凤眼凝视著林冲,颇为好奇地问道:“敢问兄长,何以知晓此地竟藏著这等人物?” 林冲只是笑了笑,並不作答。一旁的徐寧替他说道:“关胜兄弟,你有所不知。我家哥哥腹中,藏著一部天下好汉的谱牒。你日后处久了,自然就明白了。” 关胜狐疑地看了眼林冲,显然不太相信。 山家庄园外。 庄丁听闻他们是来应聘教师的,脸上露出一丝同情又夹杂著看好戏的神情,快步进去通稟。 四人被领进宽阔的演武场。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正赤著上身,挥舞著一根碗口粗的浑铁棍。他身上的肌肉虬结賁张,隨著棍势的舞动,背上、臂上的肌肉块如活物般滚动,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呼! 铁棍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砸在场中的一块大青石上。 “砰”的一声闷响,坚硬的青石应声开裂,碎石四溅。 青年正是山士奇。他听到庄丁的稟报,头也不回,口中发出一声冷哼:“又来了几个要钱不要命的!”声音里满是不耐与轻蔑。 他依旧自顾自地舞著铁棍,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们一眼,动作丝毫不停,傲慢地问道:“哪个是来送死的?” 林衝上前一步,声音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你就是这般对待师父的?” 山士奇的动作终於停了下来。他將沉重的铁棍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尘土,这才转过身,用挑衅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林冲:“想当我师父,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先打贏我再说!”他顿了顿,问道:“报上名来!” 林冲嘴角一勾:“等打贏我,我自报家门。” 山士奇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怕输了丟人?也好。我这的规矩,想必你听说了。断了腿脚,可不兴去报官。” “一言为定。”林冲走向兵器架,隨手取下一根铁棒。他入手顛了顛分量,棍身微颤,发出一阵嗡鸣。他拉开架势,一个標准的起手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山士奇见林冲的架势,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他暴喝一声,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弹般扑向林冲,手中的浑铁棍高高扬起,挟著万钧之势,当头就砸!没有半点试探,一出手便是杀招。 林冲身形一晃,险之又险地避开这雷霆一击。同时,手中铁棒如毒蛇出洞,直刺山士奇的胸前空当。 山士奇急忙收棍回防,“当”的一声巨响,双棍交击,火星四射。一股巨力从棍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二人瞬间战作一团。山士奇的棍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击都仿佛要开山裂石。而林冲的棍法却虚实结合,时而如狂风暴雨般猛攻,时而如鬼魅般游走,总能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刁钻狠辣的一击。 一旁的徐寧和曹正看得是胆战心惊,那棍棒相交的巨响,每一声都像砸在他们心头。关胜却看得双目放光,长髯下的嘴角微微上扬,紧紧盯著场中二人的每一个变化。三人心中都雪亮,这哪里是寻常切磋,分明是生死相搏,招招都奔著对方的要害而去。 转眼三十回合过去,山士奇越打越是兴奋,嗷嗷怪叫,棍法也愈发狂野。但他渐渐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催动气力,对方都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总能轻易化解自己的攻势,並且每一次反击,都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又过了十余合,场上局势已然明朗。山士奇渐渐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被林冲的棍影牢牢压制。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徐寧在一旁看得口乾舌燥,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他此刻才真正明白,林冲那句“怕是要吃亏”绝非虚言。若是自己对上此人,恐怕撑不过五十回合,便要落败。关胜亦在心中暗自掂量,此人武艺不在吾之下,若要胜他,非百合开外不可。 场中,林冲一声清喝,棍法陡然一变,铁棒化作漫天棍影,劈头盖脸地罩向山士奇。 山士奇只觉眼前一花,还未反应过来,“当哪”一声脆响,手中的浑铁棍便被一股巧劲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重重地插在远处的泥地里。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手掌心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几息之后,他猛然回过神来,脸上非但没有败后的沮丧,反而充满了极度的狂喜和崇拜。 山士奇想也不想,几个大步衝到林冲面前,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大喊:“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林冲哈哈大笑,上前將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好汉子,果然是直性之人!” 山士奇站起身,依旧眼巴巴地看著林冲,那眼神,活像一头找到了主人的猛犬。 一旁的曹正看得是满脸羡慕,心中暗嘆,这等天分,自己是拍马也赶不上了。 山士奇兴奋地引著眾人来到前厅,一进门就衝著內堂大喊:“爹!快出来! 我找到真师父了!” 一位年过半百,身著锦袍的员外闻声而出,正是山士奇的父亲山朱公。他见自己这个桀驁不驯的儿子,此刻竟对一个陌生人如此恭敬,心中又惊又喜,知道是来了有真本事的高人。 山朱公忙命下人去取早已备好的百金束脩。 林冲却上前一步,拱手道:“老先生不必多礼。这束脩,林某不能收。我非本地之人,不日便要启程回山东。令郎若是有心,可隨我同去,博个出身前程。” 此言一出,山朱公和山士奇都是一惊。 山士奇立刻转向他父亲,急切地说道:“爹!孩儿愿去!咱们家就我兄妹俩,不如你老也跟我们一起走吧!” 山朱公瞪了儿子一眼,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向林冲,谨慎地拱手问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林冲坦然回礼:“在下豹子头林冲,曾任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如今是水泊梁山之主。” “林冲!” 这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山朱公耳边炸响。 他嚇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而山士奇则兴奋地一蹦三尺高,大声道:“原来是枪挑高衙內,大闹东京的好汉林冲!怪不得如此奢遮!爹,这等人物看得起孩儿,是咱们天大的福分,还犹豫什么!” 山朱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中五味杂陈。他最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性,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惹祸精,留在家中,迟早要捅出天大的娄子。可要让他跟著一群“反贼”落草为寇———— 良久,他才长嘆一声,对眾人道:“几位贵客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且先用些酒饭,此事————此事容老朽再想想。” 林冲看出了他的顾虑,也不逼迫,便顺势说道:“也好。我还要在贵县寻一个人,便等晚间再来叨扰老丈。” 山朱公精神一振,问道:“不知林教头要寻何人?老朽在此地还算有些薄面,或可帮上些忙。” 林冲道:“是个佃户,姓卞,名祥。” “佃户?卞祥?”山朱公皱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曾听过。不过沁县地界,各家大户,老朽多少都有些往来。这般,我这就让下人去各家庄子上问问,定比几位好汉没头苍蝇似的乱找要快。” 林冲想了想,这样也好,便拱手道:“如此,便有劳老丈了。” 山朱公连连摆手:“小事一桩,何足掛齿。” 他立刻唤来管家,如此这般吩咐下去,又让家僕去准备酒宴。一番忙碌下来,一桌丰盛的酒菜已经摆满。 席间,山朱上频频举杯,敬各位好汉。山士奇则一改之前的桀驁,乖巧地跟在亏冲身边,殷勤地斟酒布菜,那模样,与白日里判若两人。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山朱上终於问出了心中最关心的问题:“敢问亏寨主,兰来可有————招安的算?” 关打闻言,也放下了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冲。 亏冲兰碗中酒一饮而尽,斩钉截铁地说道:“不是没有,而是绝不招安!” “哦?”山朱上颇为意外,“不知寨主有何高虬?” 亏冲环视眾人,缓缓开口:“我只问老丈,这几年河东路大旱,朝廷可曾开仓賑灾?” 山朱上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賑灾?官家不加税就算好的了。如今田地荒芜,许多人活不下去,都上山做了强人。官府倒好,犹让我们这些良民,去补足那些人台掉的税赋。” 亏冲又问:“那些占山为王的强人,官府可曾出兵剿灭?” 山朱上嘆了口气:“剿匪?那些个知军、都监,哪个不是靠著吃空餉喝兵血发的家?闭底下那三瓜俩枣,都是些老弱病残,如何仕得过那些亡命之丹?” 亏冲目光一凝,声音沉了下来:“既如此,老丈还觉得,这大宋的天下,能撑多久?”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关打心上。 他身为官军一员,对朝廷的腐败从能,体会得胡谁都深。文官当道,武人受欺,文治不兴,武功不振,这个天下,確实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山朱上也重重地嘆了口气,不再言语。他虽是一介商贾,但也知道,山西的民怨,早已如同地下的林火,只差一个口子,便要喷涌而出,兰一切烧为灰烬。 山士奇却是个急性子,父亲唉声嘆气,忍不住说道:“爹!东愁个什么! 如今这世道,生意也不好做,守著这点家產,说不定哪天就被山大王抢了,或是被官府寻个由头给吞了!不如全家跟师父上梁山,那里都是好汉,快活得很!再给妹子寻个好人家,岂不美哉!” 山朱上从奈地嘆了口气,看著儿子那张充满渴望的脸,又看了看亏冲一行人,心中那桿秤,终於开始倾斜。 亏冲也不催促,只与眾人吃酒,兰这决断的余地,留给山朱上自己。 正当此时,一个家僕领著一个赤著双脚的壮汉走了进来。那汉子到满屋子的人,嚇了一儿,连忙点头哈腰,瓮声瓮气地说道:“不知是哪位官人寻俺?地里的活计还等著呢————” 眾人目光齐刷刷地望过去。只虬此人二十七八年纪,身长九尺,面庞方正黝黑,一任浓密的鸡须遮住了半张脸,一双臂膀尤其粗壮,竟胡关打还要壮上一圈。 关打心中愈发惊奇,暗道:这些藏於誓莽之间的英雄,兄长究竟是如何一一知晓的?產非兄长心中真有天下好汉的谱牒? 亏冲却已站起身来,他认得此人,正是卞祥。眼前的卞祥,胡他记忆中那个威风凛凛的晋国太师,多了几分乡野的质朴与拘谨。 亏衝上前,对著壮汉一拱闭,郑重说道:“卞祥兄弟,可愿隨我离开此地,去山东博个前程?” 卞祥愣愣地看著亏冲,又看了看他身后气度不凡的关打、徐寧,这人不像是哄骗人的歹人。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只问了一句:“管饱饭么?” 亏冲笑了:“顿顿有肉,顿顿有酒。” 卞祥黝黑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憨厚的笑容,他用力点了点头:“行,俺去! ” 眾人闻言,都是一笑。亏冲又问:“东也不问问我们是谁,去山东做什么,就这么跟我们走了?” 卞祥挠了挠头,嘿嘿笑道:“还能胡现在更差么?” 一句话,说得眾人心中都是一酸。是啊,对这些在底层挣扎的百姓来说,还有什么比饿肚子更可怕的呢? 山士奇卞祥一个佃户都答应得如此爽快,更是心急,对他父亲央求道:“爹!就別想那么多了!听听,连卞祥兄弟都懂的道理!这世道,咱们除了跟著亏冲哥哥,还有別的活路吗?” 山朱上看著卞祥,又看看自己的璃子,终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颓然道:“也罢,也罢!都依东!我知东这性子,若是不允,日后还不知要丁出什么祸事来。” 眾人山朱上终於鬆口,都是大喜。亏冲招闭让卞祥也坐下,亲自给他满满倒了一碗酒,然后举起自己的酒碗,朗声道:“今日之酒,不为官,不为財,只为聚义,还天下一个上道!” “好!”眾人轰然叫好,一饮而尽。 卞祥咂摸著嘴,似乎还在回味那酒的香醇,他挠著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酒罈:“那个————还能再赏一碗么?” 眾人虬他这憨直的模样,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卞祥也跟著嘿嘿傻笑,只是眼睛还盯著那酒罈子。 亏冲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为了能吃饱饭就愿赌上性命的汉子,在几年之后,会成为田络麾下独当一面的太师,与梁山好汉连番大战。 他力敌史进、花荣联闭而不败,是瓷响噹噹的汉子。可就是这样的英雄,如今却要为了一口饭食而奔波。这世道,怎能不乱?田络之流,又怎会没有可乘之机? 这时,关胜开口问道:“兄长,如今人已寻得,吾等下一步,该当如何?” 亏冲信仗旦旦地道:“下一步,该报官了。” > 第73章 齐上阵 第73章 齐上阵 林冲一行人借著关胜蒲东巡检的官身,未经多少盘问,便径直入了威胜城。 城內以兵营为主,兼有民户商铺。 街道两侧,除了贩夫走卒,便是营房、操练场、马厩等所在。空气中瀰漫著尘土与牲畜粪便的气味,偶尔夹杂著磨礪兵刃的铁腥气。 城门口的士卒倚著长枪,呵欠连天,眼神懒散地在进出人群身上一扫而过,便挥手放行,显然是懒於盘查,应付差事。 林冲勒住马韁,放缓了速度。 他察觉到,城中小商贩似乎格外多了些,有推著板车的,车上装著寻常柴薪或蔬菜,却不吆喝叫卖,只沉默地占据著街道两旁。 这番景象,林冲再熟悉不过。上一世,吴用便是用此等“里应外合”的计策,赚开了多少坚城。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在心中开始盘算。 一行人径直来到军衙前。关胜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对林冲抱拳道:“兄长稍待,容吾去去便回。”说罢,便按著林冲的嘱託,大步迈入衙门。 威胜军知军李植是个精瘦的中年文官,正安坐堂上喝茶。见关胜这个外州下官进来,眼皮都未抬一下,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懒洋洋地问:“关巡检不在蒲东当值,来我这威胜军,有何贵干?” 关胜躬身行礼,將昨日仇家庄之事一五一十地稟报,末了,他声调恳切地补充道:“知军相公,那田虎之流,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掠村庄,气焰何其囂张! 若不早为剪除,恐成心腹大患。” 李植放下茶碗,指节轻轻敲著桌面,听完关胜的陈述,脸上毫无波澜,只淡淡吐出三个字:“说完了?” “卑职已稟告完毕。” “知道了,退下吧。” 关胜一愣,急忙上前一步:“卑职颇通武艺,麾下亦有十余精锐马军,愿为相公前驱,共破贼寇!” 李植这才抬眼打量了他一番,又端起茶碗,用碗盖撇著浮沫,慢条斯理地道:“剿不尽的。今日剿了田虎,明日便有李虎、王虎。这河东路的贼寇,如那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如何剿得尽?” 关胜面色涨红,据理力爭:“相公此言差矣。贼寇便如人身之痛疽,有了当治,再有再治,容不得半点姑息。” 李植的好脾气似乎被消磨殆尽,他將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 他语调一沉,带著几分申斥的意味:“你蒲东的贼寇都剿乾净了?手伸得恁地长,竟管到我威胜军的地界上来了?” 关胜昂然道:“吾在蒲东任上,凡聚眾逾百之贼寇,皆已清剿殆尽。纵有小股流寇藏於深山,一旦寻得踪跡,亦决不姑息!” 李植被他这番话气得笑出声来:“呵,你家上官倒是清閒,竟打发你来我这儿多管閒事?” “此番乃吾私行,前来探访故友,恰逢其会。然则贼势浩大,恐其酿成大祸,届时悔之晚矣。” “一群不识字的泥腿子,能成甚么气候?”李植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去驛站歇著,明日一早,从哪来回哪去!我威胜军的匪,还轮不到你一个蒲东巡检来指手画脚!” 关胜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青,最终还是压下火气,抱拳沉声道:“卑职遵命。” 他转身退出正堂,刚到门口,便听见身后传来李植不屑的啐骂:“喝口茶都这么多梗子!今日真晦气!” 关胜的脚步猛地一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军衙。 见到林冲等人,关胜脸上满是羞惭,拱手道:“有负兄长所託,那李知军—— ——不纳吾言,不愿出兵。” 林冲目光平静地扫了眼四周,並未多言。 关胜立刻会意,压低声音道:“我等先往驛馆歇息,明日再做计较。” 一行人隨即前往军衙旁的驛馆。打发了前来应酬的驛丞,林冲便让亲兵把住院门,將关胜、徐寧、曹正、山士奇、卞祥几人召集到院中。 “入城时,诸位可曾察觉到异样?”林冲的声音压得很低。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摇头。 林衝心下瞭然,关胜这等宿將亦未曾察觉,想来是这一世的他们,还未经歷过梁山泊那“里应外合”计谋的洗礼,对此等潜伏渗透的手段自然不够敏感。 於是,他便將自己在街上的所见所闻,以及那些偽装成商贩的青壮疑点,细细说了一遍。 眾人听罢,脸上皆露出惊疑之色。关胜皱眉道:“这田虎恁地大胆!此乃军州重地,他竟敢覬覦?莫非不怕朝廷降下雷霆之怒?” 林衝心头雪亮:田虎自然是敢的。按上一世的轨跡,最迟明年此时,这威胜军便会落入田虎之手。直到他尽占河东路,朝廷才会派兵来剿。只是如今,难道因自己杀了田豹,刺激到了田虎,让他把时间提前了么? 他嘴上却只是平静地答道:“或是我多虑了。今夜,我等好生歇息,养精蓄锐。倘若真有变故,便是天赐良机。” 眾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明白了林冲的言外之意。当下不再多言,自去採买酒肉饭菜。饱餐之后,便各自寻了房间,或擦拭兵器,或闭目养神。 卞祥独自坐在角落,用一块磨刀石细细打磨著他的开山大斧,斧刃在灯火下泛著森冷的寒光,他神情专注,不见丝毫波动。 山士奇则显得有些焦躁和亢奋,他没想到跟著师父出来第二天便有恶战可打。他来回摩挲著自己的浑铁棍,只盼著天色快些黑透。 他凑到正在闭目养神的曹正身边,曹正睁眼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师弟,杀过人没?” 山士奇眼睛一亮,兴奋地凑过去:“不曾。师兄你呢?” 曹正颇为自得地枕著双臂,又闭上眼道:“田虎的兄弟田豹,便是死在某的枪下。 山士奇顿时满脸羡慕:“田虎在晋中这片大有名头,师兄竟杀了他兄弟,端的厉害!” 曹正嘴角一撇,教训道:“这算甚么。师弟你且听好,师父的本事,不止於勇武之勇,更在行军布阵,运筹帷幄。有你学的。” 山士奇嘿嘿一笑,又凑近了些:“师兄,多与我说些师父的英雄事跡。师娘当真那般美貌?” “说什么呢!”曹正猛地坐起,狠狠敲了山士奇一个暴栗,“师娘也是你能隨意置喙的?” 山士奇捂著头傻笑:“小弟只是好奇。师父在东京城的事跡,天下谁人不知?是条好汉都想晓得,究竟是何等样的女子,能叫师父这般人物,为她不惜与太尉、郡王刀斧相向。” 曹正挑了挑眉,重新躺下:“待你日后上了梁山,自然得见。到时莫看直了眼,丟了魂去。” 山士奇撇嘴道:“师兄说的甚么话,那可是师娘,我又不是那等猪狗不如的畜生。再说,我却喜欢丰腴些的,咱们梁山可有这般女子?” 曹正翻了个身,拿背对著他,懒得再理会。 山士奇自觉无趣,“喊”了一声,又跑到卞祥那边。 “卞哥,你紧不紧张?” 卞祥头也不抬,继续磨著斧子,惜字如金:“没感觉。” “那你磨斧子作甚?” “快些,省力。” “卞哥杀过人么?” “不曾。”卞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庄里的牛,皆是俺杀的。” “哦?如何杀?” 卞祥做了个双手持斧、奋力下劈的动作,眼神冷冽。 卞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一斧下去,牛头便落。” 山士奇对上他那双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衝头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寅时,夜色最浓,人睡得最沉。 城西的几条僻静胡同里,数十个一直潜伏在柴垛后、板车下的汉子,悄无声息地站起身,从包裹、夹层中抽出雪亮的兵刃。 他们如同鬼魅一般,几个起落便摸到了西城门下。守门的士卒早已在沉沉的睡梦中,对逼近的死亡浑然不觉。 几道寒光闪过,伴隨著利刃切开喉管的轻微声响,守门士卒连哼都未哼一声,便捂著喷血的脖子,惊恐地瞪大双眼,抽搐著倒在地上。 这伙人迅速上前,协力搬开沉重的门门,悄悄推开一道门缝。一人拿起门洞里的火把,衝到城门外,对著西边的夜幕用力挥舞了三下。 片刻之后,西边旷野上,大片黑压压的人影如同潮水般向城门方向涌来。 城楼上,一名巡逻的官兵恰好走到墙垛边,似乎察觉到了异动。他探头拿起一支火把向下照看,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城门下那片涌动的人潮,瞳孔骤然收缩。 ———— “啊!”他嚇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火把脱手坠落。也就在此时,十几支羽箭“嗖嗖嗖”地破空而至,其中一支正中他的铁盔。巨大的力道將铁盔掀飞出去,若不是他缩头得快,这一箭便要了他的性命。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发疯似的敲响手中的铜锣,扯著嗓子嘶声大喊:“敌袭——!敌袭——!” 尖锐的锣声和悽厉的喊声瞬间划破了威胜军城的寧静。 紧接著,喊杀声从四边爆起,伴隨著院门被撞开的巨响、兵器碰撞的锐鸣和人们临死前的惨叫,整座城池瞬间化作一片血腥的屠场。 田虎、田彪、钮文忠三人骑著高头大马,在一眾亲兵的簇拥下,缓缓踱入城中。 田虎面色阴沉,对钮文忠下令:“兄弟,你带人把住四门,莫要走了一人。” 钮文忠抱拳领命:“得令!” 田虎又转向田彪,眼中杀机毕现:“走,隨我直取军衙,先取了李植那狗官的首级,为老二报仇!” 田彪头缠白布,为二弟戴孝,闻言重重抱拳:“得令!” 当下,田虎、田彪二人便带著数百精锐,直扑军衙。而那涌入城中的五千嘍囉,则如同被放出牢笼的野兽,挨家挨户地破门而入,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往日懒散的军城,顷刻间沦为人间地狱。 知军李植在睡梦中被惊天的杀喊声骇醒,他一个激灵坐起,浑身冷汗。这时,孙副知军已穿戴好甲冑,匆匆闯了进来,抱拳急道:“知军相公,大事不好!不知是哪路贼寇,竟杀进城来了!” 李植嚇得面无人色,一把抓住孙副知军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孙副知军!此事非同小可!我若有甚闪失,你在此地的所为,朝中可就无人为你周全了!” 孙副知军心头一凛,连忙道:“卑职明白!相公放心,我已调集亲兵护住衙门,定保相公万全!” 李植听了这话,心神稍定。谁知他这口气还没喘匀,就听“轰隆”一声巨响,衙门的大门竟被人生生撞开,紧接著便是一阵激烈的兵器碰撞和惨叫声。 —— 孙副知军也是个练家子,他大喝一声,持著朴刀便向外衝去。 刚衝到院中,便有几个贼兵嘶吼著扑了上来。 李植躲在门后,嚇得脸色惨白。 只见孙副知军威风不减,手中朴刀上下翻飞,手起刀落,一颗人头便冲天而起,腔子里的血喷出数尺之高。他反手一送,刀尖又洞穿了另一名贼兵的胸膛。 又有几个贼兵涌入,挥刀杀上。但在孙副知军面前,这些人撑不过两三个回合,便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李植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大叫一声:“孙副知军,端的是奢遮!” 然而,二人还未来得及喘息,一个九尺高的巨汉便迈步走了进来,此人正是田彪。 孙副知军见状,瞳孔一缩,大吼著迎了上去,举刀便砍。 二人相距不过一刀之遥,田彪后发先至,猛地举起手中朴刀,当头劈下。这一刀势大力沉,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孙副知军急忙横刀格挡。 谁知田彪这招竟是虚晃一枪,刀锋在半空中猛然一转,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劈而下。这一下变招快得超出了人眼所能捕捉的极限,李植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孙副知军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站在原地,身子僵直了一瞬,接著,他的上半身竟从腰部开始,缓缓地向一侧滑落,而下半身还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內臟和鲜血流了一地。 李植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一股恶臭的暖流从他胯下涌出。他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尖叫:“尔等————尔等要作甚?我乃朝廷命官————杀官可是灭门之罪!” 田彪收刀,眼神凶恶地逼近,一步步踩在李植崩溃的边缘。 李植浑身抖如筛糠,不住地向后挪动。 这时,田虎抱著二弟田豹的牌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李植,放声大笑:“李知军,你不是要剿我山寨么?今日我田虎亲自来了,你来剿啊!” 李植闻言,瞬间明白了来人的身份,他强作镇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地说道:“田————田大王,误会,天大的误会————下官不过是隨口一说,大王何必当真。” 田虎的笑声戛然而止,冷冷地盯著李植:“隨口说说?那我兄弟田豹,又是如何死的?” 李植彻底懵了:“令弟?下官————下官何曾害过令弟?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白日里那个不识时务的蒲东巡检,急忙叫道:“是了!我想起来了!令弟可是丧命於仇家庄?” “哦?你想起来了?”田虎的脸色愈发阴沉。 李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叫道:“我知道是何人所为!那人就在驛馆!是蒲东来的巡检!与下官毫不相干,是他自作主张!” 田虎闻言一怔,隨即冷哼一声:“是他杀的,还是你杀的,都无甚要紧。”他一脚踢开挡路的桌案,“走,先去驛馆,宰了那廝,为我兄弟报仇!” 李植闻言,如蒙大赦,心中暗喜。那挨千刀的巡检,竟敢来我地盘上惹是生非!待此间事了,定要寻他家人,好好出这口恶气! 他正自得意,却见田彪提著滴血的朴刀,面无表情地向他走来。李植双腿一软,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他彻底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要干嘛————我都说了————人不是我————” 田彪嫌恶地捏住鼻子,避开地上的污秽,手起刀落。 李植只觉脖颈一凉,隨即天旋地转。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自己那具无头的、瘫倒的身体,以及头顶的房梁和田彪那双沾满尘土的靴子。下一刻,他的头颅便被田彪一脚踢飞,滚到了角落。 田虎皱眉道:“偏要弄得这般血腥?到处是血,我们还要住这里的,回头如何收拾?” 田彪脖子一缩,不敢顶嘴。 就在此时,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著,守在外面的十几个匪兵竟被人砍瓜切菜一般,一路从门口杀了进来。 田虎和田彪同时双眼微眯,朝门口望去。 只见一行人冲入之后,反手便將衙门大门死死关上。 为首那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手持一桿丈八蛇矛,正是林冲。他身后,关胜、徐寧、曹正、山士奇、卞祥五人手持兵刃,一字排开。再后面,是十名杀气腾腾的梁山亲兵。 田虎的目光越过眾人,死死盯住林冲,声音冰冷地问道:“就是尔等,杀了我兄弟?” 林冲手中长矛一顿,沉声道:“不错。” “好!好个胆!不趁乱逃命,还敢回来送死!报上名来!” 林冲双眸精光一闪,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林冲。” > 第74章 灭田虎 第74章 灭田虎 “林冲?你是林冲!”田虎由惊到怒,“你为何杀我二弟?!” “他为祸乡里,恰被某撞见。”林冲回答的平平淡淡。 田虎眼神微眯,心知多说无益,对田彪道:“这个林冲留口气与我,某要好生教他如何与我说话。” 田彪看著林冲,嘴角勾起笑容,扭动了几下脖子,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又活动了几下手腕,笑道:“得令。小弟先卸了他四肢,再由大哥好生炮製。” 田彪看向林冲,问道:“你那婆娘可曾带来?我们兄弟三人倒是好奇得紧。 哈哈哈————” 笑著笑著,田彪猛地窜起,手中刀就自上劈头下来。 关胜一个箭步衝上前,举刀格挡。 田彪故技重施,虚晃一枪,刀锋在半空中猛然一转,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劈而下。 关胜心头一凛,暗道不好。 “当——”一声脆响。 只见林冲蛇矛探出,生生挡住这记偷袭。 来之前林冲就安排好了分工,上一世田彪与关胜交锋五十余合未分胜负,后与杨志酣斗三十合仍势均力敌。 所以为了速战速决,林冲安排关胜与自己一併斗田彪。 徐寧带领十人堵门,阻绝內外。 曹正、山士奇、卞祥三人负责清剿院內其他敌人。 亏得林冲这一下,不然关胜怕是真会中招。 瞬间,三个虎级高手战作一团。 田彪手中钢刀势大力沉,每一刀都捲起一阵恶风,直逼关胜面门。关胜横刀立马,青龙偃月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凝成一堵墙,將田彪的攻势尽数挡下。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火星四溅。 林冲的身影在战圈外围游弋,他並不抢攻,一双眼只死死锁定著田彪的动作,捕捉著他招式变换间那稍纵即逝的破绽。就在田彪一刀劈空,身形出现瞬息停滯的剎那,林衝动了。 他脚下碎步一错,身形隨之拧转,手中丈八蛇矛於无声中递出。 矛尖不见半分花哨,只化作一道冰冷的直线,精准无比地刺向田彪肋下空门。这角度之诡,时机之准,迫使田彪只能狼狈扭身回防,刚刚凝聚的气力顿时为之一泄。 田彪愈战愈是心惊,他自负武艺,在晋中一带没有敌手,却不想今日竟被两人压製得抬不起头。关胜的刀法大开大合,正面硬撼,让他难以寸进。林冲的矛法则阴狠毒辣,专攻他的破绽,让他防不胜防。 田虎在旁看得胆颤心惊,忙对著院中还在发愣的亲兵们怒声咆哮。 “还愣著做什么!都给我上,宰了他们!” 那两百亲兵这才如梦初醒,怪叫著挥舞兵刃,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山士奇满眼兴奋:“师兄,刚刚我宰了四个,你呢?” “五个。”曹正言简意賅。 山士奇闻言,战意更浓,大吼一声,手中铁棍横扫,一名匪兵举刀格挡,怎料这刀根本禁不住这股巨力,只听“哐哪”一声,钢刀应声而断,铁棍余势不减,结结实实地砸在那匪兵的头颅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颗脑袋应声而碎,红白之物四下飞溅。 “这下平了!再来!”山士奇大笑著,再次冲入敌群。 “你这廝,溅了我一脸!”曹正啐了几口,抖开枪花,亦杀入战团。 另一侧的卞祥则沉默得多,他只是抡著那柄开山大斧,一步步向前。他没有呼喝,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机械地挥砍、劈落。斧刃过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他一人便清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亏得林冲这行人都是身披重甲,体力非人,不然这般高烈度衝杀,怕是也难活下来。 守在门口的徐寧啐了一口:“真是一群杀才。” 一时之间,他们这十一人面面相覷,竟无事可做。 不过很快就有人衝破三人防线,衝到徐寧面前。 这十一人死死地阻住这些人,绝不能放他们逃出去,召来满城的贼兵,那他们可就真陷在这里了。 战局的焦灼,在林冲与关胜的联手下被迅速打破。 林冲现今的功夫本就略胜田彪,如今又有了一个不相上下的关胜作为臂助。 斗到三十余合,林冲抓住田彪一个闪避的间隙,蛇矛毒龙般钻出,噗嗤一声,矛尖已没入田彪大腿。 剧痛让田彪身形一滯,他怒吼道:“两个打一个,算什么好汉!” 林冲与关胜皆是充耳不闻,爭分夺秒,攻势反而愈发凌厉。关胜的青龙偃月刀愈舞愈快,刀风呼啸,压得田彪喘不过气。林冲的蛇矛则趁隙而入,不断在他身上添上新的伤口。 田虎在一旁看得心胆俱裂,他抓起一柄朴刀便想冲入战团,可那战圈之內,一桿长矛、两柄大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矛影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他数次提刀,却根本找不到插手的空隙。 只听“噗”的一声,关胜的大刀在田彪右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田彪自知今日必死,嘶吼道:“大哥,快走!去叫人!” “三弟!”田虎目眥欲裂,嘶吼一声,“你撑住!”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便向大门衝去,指望能杀出重围,搬来救兵。 然而,当他看到门口那十一名铁塔般的汉子时,心中顿时一片冰凉。为首的徐寧手持钢枪,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滚开!”田虎状若疯虎,抡著朴刀便冲了上去。 徐寧挺枪迎战,二人斗了不过十合,徐寧便寻著一个破绽,枪桿一挑,直接將田虎手中的朴刀挑飞。紧接著,他手腕一翻,枪尖精准地刺入田虎右臂的肘关节,隨即猛地一拉一绞。 “咔嚓”一声脆响,田虎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 剧痛让田虎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可徐寧並未停手,如法炮製,钢枪再次探出,又废掉了他的左臂。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边的战局也已尘埃落定。关胜的大刀贯穿了田彪的胸膛,而林冲的蛇矛则刺穿了他的咽喉。 田彪眼中满是血丝,他死死盯著林冲,手臂却再也使不出力气,手中的钢刀“哐当”一声坠地。他艰难地扭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兄长,眼中流出血泪,满是不甘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林冲与关胜皆是微微喘息,能让二人联手还斗了这么久,这田彪的武艺,確实称得上顶尖。 林冲走到已成废人的田虎面前,缓缓蹲下,声音平静无波:“你方才说,要教我如何说话?” 田虎瘫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恶狠狠地盯著林冲:“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林冲拾起地上的一把钢刀,一脚踩住他的头颅,淡淡道:“你只会墮入阿鼻地狱,见不著我。” 话音未落,手起刀落,一颗头颅滚出数尺之远。 林冲拎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对著已经冰冷的尸身道:“借你首级一用,以息此地兵祸。也算你田虎,为此世间做的唯一一件功德。” 林冲拎著田虎的头颅,关胜则提著田彪的首级,两人身上浴血,煞气冲天,分头走向仍在城內各处胶著的战团。 “田虎已死,降者不杀!” “田彪伏诛,尔等还不投降!” 两声大喝,伴隨著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仍在廝杀的匪兵耳中。他们惊恐地望去,只见自家头领的首级被人提在手中,那死不瞑目的双眼正对著他们。匪兵们瞬间士气崩溃,战意全无,手中的兵器再也握不稳。 此消彼长,原本被压著打的威胜军官兵士气大振,奋起反击。局势在顷刻间逆转。 另一处,钮文忠见大势已去,拨转马头便想从侧门溜走。他刚催马跑出没多远,只听背后风声恶起,还未来得及回头,一柄开山大斧便呼啸而至,正中他的后心。卞祥掷出的巨斧直接將他从马背上劈落,未等他断气,便被后续溃逃的匪兵踩成了肉泥。 这一场鏖战,直杀到天色破晓。城中残余的匪兵被尽数剿灭,威胜军亦是死伤惨重,折损大半。但在林冲看来,用这支屏弱的地方军,拼掉田虎盘踞已久的五千匪兵,这仗打得值。 城中守军打得莫名其妙,贏得更是稀里糊涂。或许,此战过后,军中不少低级军官的官阶又能往上挪一挪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林冲与关胜並肩靠坐在城头,身上凝固的血跡与甲胃融为一体。一夜的廝杀让两人都已脱力,只是静静地望著城下尸横遍野的修罗场,呼吸著混杂了血腥与硝烟的空气。 “清剿了这伙匪患,此地周遭百里,总能换来很长时日的安寧。”林冲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畅快。 关胜的眼神有些飘忽,他扭头看著身旁的林冲,兀自有些难以置信,言道:“吾至今仍觉如在梦中,未曾想仅凭我等十数人,竟真能扭转乾坤,成此壮举。”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带著一丝只有男人才懂的傻气与得意。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被一抹灿烂的金色取代,晨光刺破云层,温柔地洒在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之上,也照亮了两人满身的血污与疲惫。 关胜看著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想起这一路来林冲的所作所为。 他本是朝廷命官,职责所在是剿匪安民,可如今,他却与一个“反贼”並肩作战,屠戮了一支为祸长年的匪患。 他想起朝堂上,衙门里那些道貌岸然的相公,想起百姓的苦难,再看看身边这个男人,虽被逼上梁山,行的却是为国为民的侠义之事。 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动在他胸中激盪,让他热血沸腾。他心中已然明了,追隨此人,或许才能真正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他深吸一口气,咬著牙,强撑著站起身来。 林冲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只见关胜整了整衣甲,神情肃穆,对著林冲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哥哥,吾关胜愿隨你上梁山,共聚大义!” 林冲闻言,一时怔住:“啊?” 与此同时,蒲东,郝思文宅院內。 宣赞与郝思文二人正在对饮。 “兄弟,说真的,那郡主该不会真是被你的相貌给丑死的吧?”郝思文灌下一大口酒,调侃道。 这七八日来,两人同吃同住,抵足而眠,言语间早已没了顾忌。 “去你的!”宣赞笑骂著,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这相貌,虽算不得俊朗,却也非庙里怒目的金刚。当初郡王爷也是瞧得上,才点的这门亲。只是那郡主心中另有他人,其父却执意不肯,这才强扭了这瓜。我非风流之人,不懂得討女子欢心,她便日日鬱鬱寡欢,最终香消玉殞。你说,这理找谁说去?” 郝思文闻言大笑:“敬兄弟一碗!这桩风流案,你怕是洗不清了!” 宣赞长嘆一声,將递来的酒一饮而尽,眉宇间却锁著一丝愁绪:“说正事,这都多少时日了,关胜怎的还没回来?真真急煞人也!朝中那些相公们,可都等著我回去復命呢。” ———— “確实耽搁久了。”郝思文也收起玩笑的神色,“这般天大的好事,人却不在。你说,该不会被旁人给顶了缺吧?” “那倒不至於。”宣赞摆了摆手,又吃了一碗,脸上多了几分愁色,“这趟差事,明面上是恩赏,实则是块烫手的山芋。 更何况梁山泊水网密布,易守难攻,林冲又是屡战屡胜。 朝中那些人精,一个个都避之不及,盘算著让旁人去送死,自己好坐收渔利,谁敢轻易沾惹?” 郝思文轻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哼,这帮朝堂高官,平日里一个个岸貌道然,真到了节骨眼上,躲得比谁都快。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话音刚落,一名家丁快步入內,躬身稟报:“老爷,宣赞官人,关巡检回来了!” “回来了?!” 宣赞与郝思文闻言,“腾”地一下同时站了起来。 宣赞大喜道:“可算回来了!这下,总算能回去交令了。” 第75章 领詔书 第75章 领詔书 宣赞与郝思文二人並肩踏入关胜府邸,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此行若成,不只是关胜的前程,他们二人亦能隨之青云直上。 然而,方一进院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微微一怔。 院中人头攒动,远非寻常府邸可比。 廊下,一个女童正与一位及笄少女追逐嬉闹,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 屋檐下,几位老汉凑在一处低声絮语,不时捻须点头。 女眷们则在另一侧穿梭忙碌,端送著茶水点心。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一侧那群气势沉凝的精壮汉子,他们或坐或立,渊渟岳峙。 宣赞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最后落在一个豹头环眼的汉子身上。 那人斜倚廊柱,双臂抱胸,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平静地望向自己。 四目相对,宣赞心头猛地一跳。 他分明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一种熟稔,仿佛彼此是相识多年的故交。可任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这位气度不凡的汉子。 “关胜!”郝思文却未多想,他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关胜,当即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照著他胸口擂了一拳,“你这廝跑去了何处?竟让天使在此枯等许久,好大的架子!” 关胜受了一拳,浑不在意,抚髯笑道:“无他,仅赴威胜军一行,顺手將田虎那廝除了。小事一桩,不足掛齿。”言罢,转向宣赞,拱手道:“宣赞兄弟,別来无恙。” 二人本就是旧识,无需郝思文引荐。 郝思文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几息,他脸上的错愕才转为震惊,指著关胜,难以置信地道:“你————你说甚么?灭了田虎?” 若是旁人说这话,郝思文定会嗤之以鼻,只当是酒后疯话。但关胜为人虽傲,却从不妄言。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当真?” 关胜重重点头:“然也。” 宣赞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话问道:“这田虎是何许人也?” “乃是盘踞绵山的一伙巨寇,拥兵数千,时常侵扰州县。”郝思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骇然,为宣赞继续解释道,“朝廷屡次催促威胜军剿灭,威胜军只推说贼兵势大,损兵折將。你————”他望向关胜,眼神复杂,“你竟能灭了他?” 宣赞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一把抓住关胜的手臂,激动地说道:“我便知没有看错你!关巡检,你能凭一己之力剿灭此等巨寇,那梁山泊的一群水匪,又何足道哉!” 关胜眼皮一跳,下意识地朝林冲的方向瞥了一眼,旋即觉得不妥,又立刻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宣赞,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就在此时,院中那群精壮汉子的气氛陡然一变。 徐寧、曹正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绷紧了身体,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空气中瀰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 唯有林冲依旧气定神閒,他轻轻摆了摆手,那股子杀气才悄然散去。 宣赞与郝思文二人被关胜的“功绩”冲昏了头脑,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风起云涌。 宣赞更是欣喜若狂,他拉著关胜,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关巡检,我可是拿身家性命在蔡太师、童枢密、梁太尉三位大人面前为你作保,力荐你为统帅,征討梁山!隨我回京面圣,剪除此大贼!此功一立,封妻荫子,重振你关家先祖的荣光,指日可待!” 关胜听著这番话,只觉得脸上肌肉一阵抽搐,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郝思文见他仍杵在原地,忍不住打趣道:“怎地?被这天降的富贵砸晕了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届时封官荫子,可莫要忘了提携兄弟一把!” 关胜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作答。他只觉实在太巧,莫非天下有两处梁山不成?他喉头乾涩,试探著问:“敢问宣赞兄弟,所言梁山,位於何处?” 宣赞闻言一愣,隨即失笑道:“天底下除了京东东路那个,还能有哪个梁山?其寨主林冲,原是东京禁军枪棒教头。” 见关胜脸上表情怪异,他又补充道,“你连林冲都没听说过?就是前些时日,在东京城外刀劈高太尉,辱杀郡王,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位!” 此言一出,林冲身后的一眾好汉,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徐寧在人群中扬声问道:“敢问天使,可是前不久大破呼延灼將军连环马的那个梁山?” 宣赞听到声音,回身见是个身材不算高大的军汉,便点头道:“正是!看来林冲这贼首的名声,连蒲东这等地方都听闻了。” 徐寧脸上笑意更深,继续问道:“不知天使如何看待这林冲?” 宣赞看了眼眾人,既是关胜的朋友,这话自然也就说得放鬆了些,言道:“不瞒诸位,於私,在下是佩服的。但—”他故意一拖长音,“於公,却是国法不容。” 徐寧听罢,对著宣赞深深一揖,由衷赞道:“天使此言,足见胸襟。你这路,走宽了。” 得了这句话,林冲身后眾人紧绷的神经才算真正鬆弛下来,看向宣赞的自光也柔和了不少。 宣赞却没听出徐寧话里的深意,见关胜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这才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地笑道:“瞧我,一激动,竟把正事给忘了!” 说罢,他郑重地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綾詔书,小心翼翼地展开,清了清嗓子,声震屋瓦地高喝道:“蒲东巡检关胜听旨!堂下诸人,一併跪领圣恩!” 郝思文闻言,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袍,当先跪了下去。 可他等了半天,却不见身旁的关胜有动静,诧异地抬头望去,只见关胜如一尊雕塑般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郝思文心中一急,伸手扯了扯他的袍角,低声道:“关胜,快下跪啊!” 宣赞也皱起了眉头,望向关胜以及他身后那群同样站得笔直的汉子,沉声道:“此乃朝廷礼法,关乎君臣大义,可大可小,还望关巡检莫要让小弟难做。” 关胜没有理会他们,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廊下的林冲,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 宣赞心生疑竇,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正对上那豹头环眼汉子含笑的目光。 直到此刻,宣赞才终於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那汉子的笑容明明温和,却让他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试探著问道:“还未请教这位好汉高姓大名?” 那汉子缓缓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阳光照亮他深刻的轮廓,脸上的笑容不变:“在下,便是你口中那个大贼”,梁山泊主,林冲。” “轰”的一声,宣赞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双目圆睁,双腿一个跟蹌,险些跌倒。 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这个名字,如同九天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水泊梁山吗? 此刻林冲身后那群人也收起了笑容,目光如刀,冷冷地锁定了他和郝思文。 宣赞这才明白,自己,竟一头扎进了梁山窝,还妄想著在这里宣旨詔关胜前去剿灭梁山! 此刻他有种很强烈的不真实感。 宣赞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这才確定並不是噩梦,而是现实! 郝思文同样惊得从地上一跃而起,骇然转身,望向关胜身后那群人。 只见满院子的汉子,皆是一副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那眼神里有戏謔,有同情,更多的却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关————关胜————”郝思文的嘴唇哆嗦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竟投了贼?” 关胜目光坦然,昂首挺胸,朗声道:“郝贤弟此言差矣!吾非投贼,乃追隨哥哥,共举大义,替天行道!” 听闻此言,宣赞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他颓然坐倒在椅上,双目失神,心中翻江倒海,思绪万千。 呼延灼好歹与梁山连番大战后方才归降。 你关胜倒好,连仗都未打,竟直接从了贼! 不对————他猛地摇头,这並非关键。关键是,林冲为何会在此处?他又是如何得知朝廷要招揽关胜的? 难道朝中有他的內应?宣赞想起太尉被杀一事,朝中便有人私下议论童枢密,莫非————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自己领了旨,便马不停蹄赶来,日夜兼程。林冲从梁山出发比自己至少多三天路程,又如何能先自己一步? 难不成他有未下先知之能?这念头太过荒诞,连他自己都不信。 宣赞嘴里泛起一阵苦涩。如今思量这些,又有何用?自己以身家性命作保,举荐了关胜,如今关胜“投贼”,自己这条小命,怕是也保不住了。 他抬眼望去,看向林冲身后那些面带微笑的军汉,那笑容背后,是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 这一刻,他全悟了。 为何满朝公卿,无一人敢举荐將帅。 想那呼延灼,堂堂汝寧郡都统制,开国名將之后,官拜从二品,手握重兵,尚且连败三阵,最终俯首归降。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那些相公们眼中,征討梁山,难度太高,为这事於己实在不划算。 而自己呢?不过区区一个步司衙门防御使保义郎,五品京官,放在外面算个人物,在东京又算个什么。 竟敢在太师、枢密面前夸下海口,竟觉得满朝文武皆是庸碌之辈,唯独自己独具慧眼?! 他想起了蔡京那张老谋深算的脸,看懂了童贯那看似讚许实则疏离的眼神,以及一眾公卿那一脸笑容。 他们这是乐得將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丑推出来,当一个替死鬼! 宣赞脸上浮现一抹惨笑,望向关胜,声音嘶哑:“关將军————你————你可將我害苦了!” 关胜脸上闪过一丝愧色,拱手长揖道:“宣赞兄弟,此事確乎始料未及。然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当今朝堂,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早已烂至根髓。 吾寧隨兄长,为天下苍生杀出一个清平世界,亦不愿在那腐臭泥潭中苟且偷生! 蒙兄弟错爱举荐,关某心中有愧,实是抱歉!” “那我怎么办?”宣赞眼中满是绝望,“我已拿身家性命为你担保!” 一直沉默的林冲此时开了口,他对著宣赞一抱拳,沉声道:“宣赞兄弟,你为人正直忠义,且曾与番將对箭获胜,林冲素有耳闻。 若是信得过我林冲,不妨便同去梁山,与关胜兄弟做个副將,岂不是好?” 宣赞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光芒变幻不定,似在天人交战。良久,他眼中的挣扎化为一抹决绝,长嘆一声:“罢了!罢了!” 他霍然起身,抓起那捲詔书,看也不看便甩手扔在地上,朗声道:“这大宋朝堂乌烟瘴气,早已非有志之士存身之所! 我宣赞今日愿隨哥哥上山,不求封妻荫子,但求能死得其所,为这天下苍生,杀出一条活路!” 言罢,他撩起衣袍,对著林冲纳头便拜:“哥哥在上,请受宣赞一拜!愿为苍生,万死不辞!” 林冲快步上前,双手將他扶起,重重拍著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赏:“有你这般猛將加入,是我梁山之幸!” 郝思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吞了口唾沫,看看关胜,又看看宣赞,最后把心一横,也不再忸怩,跟著纳头便拜:“哥哥在上,我郝思文也愿追隨哥哥,共聚大义!” 林冲大笑著將他也扶起:“有井木犴加入,我梁山如虎添翼!” 郝思文起身,一把搂住关胜的肩膀,瓮声瓮气地道:“你我兄弟,生死与共,绝不分开!” 关胜虎目微热,望著眼前两位与自己共赴险途的兄弟,心中激盪不已。 他想起那日林冲对他说的话:“我不为招安,只为推翻这腐朽的赵宋,北上杀胡,夺回燕云,为汉家儿郎重塑脊樑!此路九死一生,註定征战半生,你可想好了?” 当时只觉热血沸腾,此刻见两位兄弟为自己一同踏上这条路,更是坚定了决心。 也许只有这般功绩,才能不辱没先祖!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手,重重按在宣赞和郝思文的肩上,沉声道:“好兄弟!自今日起,你我三人便追隨哥哥,共图大业,青史之上,定要留下你我浓墨重彩的一笔!” 郝思文却梗著脖子道:“我可不给你当周仓!” 宣赞一挺胸膛:“那我来当!” 眾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笑声稍歇,关胜復又对林冲一抱拳:“哥哥,吾尚有一结义兄弟,姓唐名斌,武艺精熟,为人至诚至信。他素与此地知州不睦,若非吾从中斡旋,恐早遭构陷。如今吾既归山,他必不肯独留。不若请他前来一敘?” 林衝心中一动,唐斌此人,他自然是记得的。 上一世,唐斌因得知关胜投了梁山,他也去投梁山,路经抱犊山被劫,因打败原山头目文仲容、崔,被请上山做了寨主。后梁山征方腊来攻壶口,与唐斌里应外合,击败山士奇,遂破壶关。 至於唐斌实力,二十余合便用钢枪搠中山士奇左腿,將其打败。比自己那时战绩都强。 林冲頷首道:“既是你的结义兄弟,便是我的手足。速速请来。” 不多时,关胜便领著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返回。那汉子一见到林冲,二话不说,直接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唐斌拜见哥哥!愿隨哥哥上梁山,共图大业!” 林冲见他如此爽直,心中大喜,快步上前將他扶起,爽朗大笑道:“唐斌兄弟快快请起,你能来,我心中甚是欢喜!今后你我兄弟,便共图大业!” 关胜手捻长髯,看著眼前这兄弟齐聚、豪杰满堂的景象,只觉胸中豪气万丈,当即命下人速速备下酒宴,为新上山的几位兄弟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眾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突然,宣赞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声问道:“哥哥,那这詔书———— 该如何处置?” 此话一出,喧闹的宴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主座上的林冲。 林冲放下酒碗,手指轻轻摩挲著下巴,目光深邃,脑中飞速推演著各种可能。片刻之后,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笑意,缓缓开口道:“詔书,自然是要接的。”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 林冲接著说道:“我们不仅要接,还要大张旗鼓地接!多多挑选精壮的好儿郎,再向官府討要充足的兵甲武械、粮草战马,然后————一併带上梁山!” 此计一出,满堂先是死寂,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徐寧一脸神往:“真想看看,官家和朝中那些公卿们,若是得知自己新点的大將,带著他们的天兵天將,又一次並归了梁山,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哈哈哈————” ps:补一张地图,供大家了解这段剧情。 > 第76章 安道全 第76章 安道全 次日,眾人歇息停当。 为免惹人耳目,兵分三路,皆往东京而去。 其一,乃关胜、宣赞、唐斌、郝思文四人,自是往东京应詔。 其二,乃林冲、曹正、山士奇、卞祥四人,往东京城外安仁村寻访一人。 其三,徐寧领十骑,护送琼英一家、山士奇一家,以及关胜、唐斌、郝思文的家资,径直返回梁山。 其中还有个小插曲,仇琼英也想隨林冲同去,口中直嚷道:“两位师兄都隨师父同去,我也要去。” 仇申和宋氏哭笑不得,只觉这闺女自打应允了习武,不用学那劳什子的四书五经、女红绣活之后,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还是林冲发话道:“你且先上山去,寻著扈三娘,让她为你打熬根基。待根基稳固,我再亲授你武艺。” 仇琼英这才安下心来,只盼著早日能见到那位三娘子,好早日开始习武。 眾人就此分別,各奔前路。 江南东路,建康府。 (ps:此地在北宋时称江寧府,待到南宋建炎三年,方才更名为建康府。为与水滸统一,故后面皆称建康府) 酒楼临街的窗边,托塔天王晁盖独自占据一张方桌,桌上杯盘狼藉,却视若无睹,只將碗中酒水一饮而尽,胸中的烦闷却未消解分毫。 他已在此处盘桓了七八日,只为请那神医安道全上山。 晁盖日日登门,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那安道全却油盐不进,铁了心不愿挪窝。 一股无名火自心底升腾,晁盖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若非出发前哥哥再三叮嘱,梁山聚义,靠的是“替天行道”四个字,绝不能行强人所为,坏了自家声名。否则,早就將那安道全绑了,径直带回梁山,何至於此般束手无策。 这道理他也认可,好汉行事,自当光明磊落,又岂能强人所难。 可这安道全———— 晁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暗忖道:“若是吴用军师在此,定有妙计。” 正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前头莫不是晁天王?兄长怎地在此处?” 晁盖闻声回头,见是宋江,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快步起身迎了上去,抱拳道:“原来是公明贤弟!贤弟又怎会在此?” 宋江快步上前,对著晁盖长揖及地,言语间满是久別重逢的亲切:“一別多日,小弟对兄长日思夜想,不想今日竟能在此处得见。” 晁盖连忙將其扶起,拉著他便往自己的桌边走。 此时,又有五人跟了过来。为首那人身材顾长,齿白唇红,眉飞入鬢,端的是一表人才;其后两人麵皮稚嫩,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青涩;最后两人则是面色黝黑,神情彪悍,一看便是江湖上闯荡惯了的角色。 宋江待眾人走近,便一一为晁盖引荐。 他先指著那位相貌出眾的青年,满面春风地说道:“这位兄弟姓花名荣,乃是青州清风寨的副知寨,使得一手好枪法,尤其精通箭术,百步之內,指哪打哪,江湖人称“小李广”。” 接著又介绍那两个少年:“此二位是孔太公的公子,为兄曾在庄上教过他们些许枪棒功夫。年长的唤作毛头星”孔明,年幼的唤作“独火星”孔亮。” 最后,他指著那两个黑脸汉子道:“这两位兄弟,是我最近才结识的。这位是截江鬼”张旺,这位是油里鰍”孙三,皆是水上的好手。我等不打不相识,如今已是能共图大事的兄弟。” 介绍完眾人,宋江又对著花荣等人隆重介绍晁盖:“这位便是我常与诸位提起的兄长,城县东溪村的保正,托塔天王晁盖。兄长平生最是仗义疏財,但凡有江湖好汉投奔,无不倾心相待,若要离去,也必赠予厚礼。江湖上谁不敬重?” 宋江言语间,刻意隱去了晁盖在梁山的身份,只说是东溪村的保正。 花荣等人纷纷上前,恭敬地与晁盖见礼。晁盖亦是豪爽地一一回礼,眾人隨即落座。 晁盖吩咐店小二换了张大桌,又添了许多酒肉。 酒过三巡,宋江状似无意地问道:“兄长是何时到的建康府?” 晁盖答道:“已有十日了。” 宋江心中迅速盘算,从梁山到此地,快马加鞭也需十数日。如此说来,晁盖离山之时,林冲尚未前往青州。 他压低声音,关切地问:“梁山泊一切可好?林教头可安好?” “说来已有月余未归,著实想念山上的一眾兄弟。”晁盖嘆了口气,言语中带有几分思念,“我下山时,山寨刚刚大破了呼延灼那廝的连环马,哥哥又略施小计,便让朱仝、雷横两位兄弟坐上了济州府正副团练使的位子,端的威风!” 宋江听晁盖未提青州之事,便知他对清风山发生的一切尚不知情。 他话锋一转,又问道:“兄长不在山上襄助教头共图大事,怎地有空来这江南逍遥?” “唉,一言难尽。”晁盖又是长嘆一声,“你我兄弟非是外人,我便直说了。哥哥委我重任,前来建康府请一位高人上山,奈何人家执意不肯,我正为此事发愁。” 宋江立刻来了兴致:“哦?梁山泊如今好汉如云,是何等样的人物,竟能得林教头如此看重,劳动兄长亲自远赴江南延请?” 晁盖刚要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摆了摆手道:“非是信不过贤弟,只是此事干係重大,不便多言,还望贤弟莫要见怪。” 宋江连忙笑道:“兄长说的是哪里话,你我兄弟,我岂会多心。” 晁盖岔开话题:“贤弟此行,欲往何处?” “小弟欲往歙州投奔一位故友。” “何必捨近求远?贤弟若肯上梁山,我愿將第三把交椅拱手相让。” 宋江闻言,面色微微一变,隨即又恢復如常,摇头道:“兄长美意,小弟心领了。只是我与林教头所图並非一道,此事休要再提。” 晁盖看著他,眼神复杂:“贤弟啊,你总是心存侥倖。” 宋江脸色一沉,端起酒碗道:“人各有志,兄长便莫再劝了。他乡遇故知,乃是一大喜事,来,小弟敬兄长一碗!”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眾人便开始轮番敬酒,晁盖心中虽有鬱结,但难得与故人相逢,便也放开怀抱,与眾人推杯换盏,喝了个痛快。 次日,宋江等人便要启程,晁盖一直將他们送到城门外,看著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身回城,径直又往安道全的宅子去了。 安道全的宅邸是个两进的院落,前院坐诊,后院起居。 晁盖熟门熟路地走进院子,安道全正在为一位老者诊脉,见他来了,只不过抬眼瞥了一下,淡淡道:“又来了。” “嗯,来了。”晁盖应一声,四下看了看,“今日可有甚么活计让我做?” 安道全头也不抬,指了指柜檯下方:“帮我磨些麦子。” “好嘞。”晁盖应得爽快,从柜檯拖出一个布袋,解开袋口,里面是淘洗乾净並已晾晒乾爽的麦子。 他將麦子倒入石磨的磨眼里,便开始推著磨盘一圈圈地转动起来。 雪白的麵粉从磨盘的缝隙中缓缓流出,上面还夹杂著褐色的麦麩。晁盖只管卖力地推磨,却懒得理会后续的筛面工序。 不多时,一位妇人从后院走了出来。她面色苍白,身形瘦弱,正是安道全的浑家周氏。她见晁盖在推磨,脸上露出歉然的微笑:“有劳晁大哥了。” 晁盖咧嘴一笑:“弟妹说的是哪里话。我日日登门叨扰,你们没拿扫帚赶我,便已是天大的客气了。” 周氏被他逗得掩嘴轻笑,隨即拿起一旁的小扫帚,细致地將石磨边沿的麵粉扫进一个藤筐里。待一袋麦子磨完,她便坐到一旁,用细箩將麵粉中的麩皮筛出,原本略显粗糙的麵粉,立时变得细腻洁白。 此时,安道全也已为那老者开好了方子,病人付了诊金,千恩万谢地离去。 “晁兄,你便莫要再在我这耗费时日了。”安道全走到晁盖面前,无奈地说道,“梁山我是断然不去的。我那浑家身子孱弱,实在经不起背井离乡、水土不服的折腾。” 周氏闻言,只是低著头,默默地筛著面,並不言语。 晁盖却不为所动:“我家哥哥既然发了话,你若不去,我便没脸回去復命。” 安道全摇头苦笑:“天下良医何其多,你家哥哥为何偏偏这般看重於我?” “你若想知晓,何不当面去问他?”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上了你那梁山,还能由得我回来?” “梁山的规矩,从不强人所难,更不会强留於人。你若不信,大可亲自去瞧瞧。说不得那里的水土,更適合弟妹养病。” 安道全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不信。 周氏筛好了面,起身对晁盖道:“晁大哥,我做了几个小菜,晚上一併吃些吧。” 晁盖拱手道:“那便叨扰弟妹了。 " 安道全看著这情形,更加无奈,嘆了口气道:“晁兄,你总说你家哥哥何等英雄了得,大败了呼延灼。要不,你等乾脆將这建康府打下来,我便不用去山东,你们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也方便隨时来寻,岂不是两全其美?” 晁盖冷哼一声:“拿下建康府,是早晚的事,却不是眼下。你少拿话来激我。” 两人就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若有病人上门,他们便闭口不谈梁山之事;若有甚么体力活,晁盖总是二话不说,抢著就干了。 直到夕阳西下,晁盖在安道全家吃过晚饭,又陪著他小酌了几杯,这才起身告辞。 刚一走出院门,晁盖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烦闷,对著空气狠狠地挥舞了几下拳头,然后恨恨地转身,又往酒楼的方向去了。 晁盖前脚刚走,街角的阴影里便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人眉飞入鬢,目若朗星,正是小李广花荣。 他將一切看得分明,又向左邻右舍稍一打探,確认了晁盖日日都来此地,也確定了这宅子的主人便是建康府赫赫有名的神医安道全,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迅速离开此地,来到城中张旺的家中,与宋江等人会合。 原来,宋江一行人只是假意出城,待晁盖走后,便又偷偷潜回城內,並由花荣负责跟踪,以探明能让晁盖如此费心之人究竟是谁。 听完花荣的回报,宋江眉头紧锁,心中暗忖:“安道全————林冲请个郎中做什么?莫非梁山有人受了重伤?不对,若真是急症,岂能让晁盖在此地耗上这许多时日。” 猛然间,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他想起初见林冲之时,无论是自己,还是晁盖、吴用,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疑惑一一那林冲仿佛认得天下所有的英雄好汉,对每个人的出身、本事都了如指掌。 后来在清风山,林冲对秦明、黄信、花荣乃至燕顺、郑天寿、王英等人的底细,似乎也一清二楚。 其中缘由,宋江不得可知。 但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便是能被林冲看重之人,必有过人之处。 这个安道全,能让林冲不惜派晁盖亲至,磨上这许久功夫,难道也是一个对梁山至关重要的人物? 宋江的双眼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寒光。 不管此人是否重要,既然让自己撞见了,就绝不能让林冲轻易得逞,坐视梁山的势力愈发壮大。 他心中一定,对眾人说道:“诸位兄弟,我等此番前去歙州投奔王寅,若无像样的见面礼,恐难得其重用。这位安道全既是神医,若能將他招揽至麾下,你我兄弟的脸上,也多几分光彩。” 花荣闻言一愣,问道:“哥哥的意思是?” 宋江道:“既然此人对林冲那廝如此重要,我等便將他截下,以为进身之阶” 。 张旺一拍胸脯,大咧咧地说道:“这有何难!安道全那廝,俺兄弟熟得很,交给俺二人便是!” 宋江大喜道:“如此,便有劳二位兄弟了。切记,莫要在城中暴露了我等身份。” 张旺与孙三对视一眼,嘿嘿一笑,冲宋江拱了拱手:“哥哥放心!”说罢,便转身离去。 花荣望著二人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对宋江道:“哥哥,这张旺、孙三本是江上打劫的水寇,行事狠辣,不择手段,哥哥为何不问清他们打算如何行事?” 宋江慢条斯理地说道:“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若问得细了,反倒束了他们的手脚。只要能將事情办妥,又何必拘泥於手段。” 他心中却另有计较:这二人的手段,想必不会光明正大。我若问了,是该允还是不允?不若装作不知,日后即便事发,也好有个託辞。 花荣听了宋江的解释,虽觉有些不妥,却也只得点了点头。 张旺和孙三二人径直来到安道全的宅院外,正欲动手翻墙而入,却听院內传来轻微的响动。 二人连忙闪身躲在转角。只见安道全鬼鬼祟祟地从院中出来,做贼心虚般地四下望了望,然后再悄悄掩上院门。 他一路低著头,快步穿过胡同,径直朝著城中最热闹的瓦子方向走去。 张旺和孙三相视一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们眼看著安道全熟门熟路地进了一家名为“怡红院”的妓馆,二人脸上都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 直到月上中天,安道全才心满意足地从怡红院里出来,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 二人不紧不慢地尾隨著他,再次进入那条僻静的胡同。张旺使了个眼色,孙三便绕到胡同的另一头,堵住了去路。 眼看安道全就要走出胡同,张旺从暗处闪身而出,沉声喝道:“安神医,留步!” 安道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了一跳,猛地回身,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只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 第77章 背黑锅 第77章 背黑锅 张旺、孙三两人动作麻利,不等安道全反应,一左一右便將他双臂架住。粗糙的麻绳在他身上绕了几圈,捆得结结实实。一块带著酸臭味的破布便塞进了安道全嘴里。 隨即,一个麻袋当头罩下,被张旺扛在肩上,避著巡逻的士卒,一路扛回了自己家中。 宋江见人已得手,面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言道:“二位兄弟辛苦。此地不宜久留,须连夜离开建康,可有稳妥的法子?” 张旺拍著胸脯,与孙三对视一眼,嘿然一笑:“这有何难?南水门的城门候与我两个是老相识,那廝给钱就办事。” 於是,一行人不再耽搁。把套著安道全的麻袋扔到船舱內,架著小船借著朦朧的月色,顺著秦淮河,朝著南水关的方向划去。 到了南水关,巨大的水闸早已落下,彻底断了河道。 张旺从宋江手中接过十两银子,自己留下五两,熟门熟路地跳上岸,径直走向城门洞。 门洞里,一伍士卒正抱著朴刀睡得东倒西歪,鼾声此起彼伏。 张旺重重咳嗽几声,士卒这才从梦中惊醒,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待看清来人是张旺,个个脸上都堆起了笑容。 为首的伍长打著哈欠,乐呵呵地迎上来:“原来是截江鬼,今夜风大,又做了甚买卖?” 张旺也不多话,从怀中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拇指一弹,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入伍长手中。 伍长双手接住,放在手心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更盛:“嚯,好傢伙,足足五两!看来兄弟今晚是网到大鱼了。 张旺拱了拱手,笑道:“有劳几位军爷行个方便,打开水门。等兄弟回来,再加倍孝敬。” “好说,好说!”伍长一面將银子塞进怀里,一面转身踹了旁边一个士卒的屁股,“都愣著做甚?还不快给张爷开闸,莫要耽误了张爷的生意!” 那几个士卒虽是一脸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打著哈欠走到水闸的绞盘前,两人合力,咬著牙开始费力地转动。 伴隨著“嘎吱嘎吱”的酸牙声,沉重的闸门缓缓升起,露出了城外漆黑的河道。 张旺抱拳,冲那伍长喊了声:“回程再敘!” 说罢,他转身一跃,稳稳落在船头。小船隨即划动,悄无声息地穿过水门,匯入城外宽阔的河面,一路向南而去。 船行一夜,直到第二天日头高悬,天光大亮。 船舱角落的麻袋里,开始剧烈挣扎。 张旺和孙三齐齐將目光投向宋江,宋江轻轻頷首。 张旺会意,上前一步,一把拽开麻袋的袋口,隨即又探手进去,扯出了塞在安道全嘴里的破布。 安道全被顛簸了一夜,本就头昏脑涨,此刻眼前骤然一亮,还未看清状况,只瞧见两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恶狠狠地盯著自己,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哆哆嗦嗦地开口:“二位好汉饶命!小人家中颇有些积蓄,尽数献上,只求好汉饶我一命!”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旁传来,带著几分威严:“你二人怎地还不快快给安神医鬆绑!” 张旺和孙三闻声,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凶相,对著走来的宋江躬身拱手,恭敬道:“是,公明哥哥。”说罢,一人拔刀割断绳索,然后便识趣地退到了船尾。 安道全揉著被勒得发紫的手腕,惊魂未定地打量著船上的人。 一个黑矮胖子已走到他面前,不等他起身,便撩起衣袍,不顾甲板上的湿滑与污秽,对著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 “小可宋江,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將神医请来。”宋江抬起头,脸上满是诚恳与焦急,“只因我一位兄弟身负重伤,性命垂危,遍寻名医皆束手无策。听闻神医有妙手回春之能,这才斗胆请神医前来。救人如救火,事出从权,今日多有冒犯,万乞恕罪!” 安道全听他自报家门,又见他礼数周全,心中稍定,但仍色厉內荏地说道:“小生久闻及时雨大名,也知哥哥素来仗义。只是家中尚有妻子需要奉养,岂能说走就走?还请哥哥放我回去。” 宋江站起身,一脸真挚地劝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只要安神医肯隨我到歙州一行,救我兄弟性命,我宋江担保,定会为神医寻一门更好的亲事,金银財宝,也任由神医挑选。” 这话听在安道全耳朵里,只觉得荒谬又冰冷。他与妻子周氏虽时有口角,但毕竟是结髮夫妻。这宋江说得轻巧,竟是浑不把人伦纲常放在眼里。 船尾的张旺听了,忍不住嘿嘿调笑起来:“安神医,你就从了我们公明哥哥吧。跟著他,莫说一个老婆,便是十个八个也不在话下。 要不,你说说昨日在怡红院相好的是哪个姑娘,兄弟我再去一趟,一併给你绑来便是!” 这话一出,安道全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这才明白,自己昨夜行踪早已被这伙人摸得一清二楚。 他涨红著脸,又气又急,强辩道:“你————你等莫要血口喷人!我那浑家身子有恙,常年臥病在床,需要静养。我一个大男人,血气方刚,如何自处?” 宋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他很不理解这世上为何总有王英、安道全这般为女色所困的之人。 但脸上依旧掛著宽厚的笑容,温言宽慰道:“原来如此,倒是宋某误会了。 不若这样,等安神医隨我等到了歙州,安顿下来之后,我再派人潜回建康,將嫂夫人接去团聚,你看如何?” 安道全沉默了。他抬眼看了看船上的阵势,船尾那两个是纯粹的亡命徒,眼神里的凶光不加掩饰。 船头还站著一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汉子,手杵一根银枪,目光虽望著河面,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压力,比两个凶汉加起来还重。 眼前这个自称宋江的黑胖子,满脸堆笑,口口声声“神医”,眼中却藏著一丝让他不寒而慄的算计。 而他身后还有两个手按腰刀、目光锐利的年轻隨从。 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烟消云散。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这伙人,礼数周全的背后是毫不掩饰的强横。他们能把自己从建康府里绑出来,就能用一百种法子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甚至殃及他的浑家。 “————好吧,”他终是颓然地垂下头,声音乾涩,“我信及时雨的为人。” 这一刻,安道全的脑海中,不知为何竟浮现出晁盖那张豪迈的脸。 晁盖也请他上山,却是带著好酒好菜和安家费,句句称兄道弟,从不强迫。 自己当初还觉得他粗鲁,如今想来,那才是真正的坦荡磊落。 若是当初应了晁盖的邀请,隨他一同上了梁山,又何至於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人啊,有时.当真就是————犯贱! 另一头,安道全家中,他的浑家周氏一早醒来,浑身乏力。 看著窗外天光由暗转明,又从鱼肚白变成一片亮堂,床铺的另一侧却始终是冰冷的。 周氏挣扎著起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著床沿才勉强站稳。 她走到门口,朝著巷子口张望了无数次,除了几个早起的邻里,哪里有丈夫的身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她知道丈夫虽然有时会夜里出诊,却断然不会无故彻夜不归,连个信几都没有。除非————是出了事! 周氏的脑海里,猛然闪过晁盖那张脸。莫不是他见请不动夫君,便恼羞成怒,直接绑了人去梁山? 越想越觉得有理,这些时日下来,她知道晁盖力大无穷,想要制服夫君再容易不过。 周氏再也坐不住了。她胡乱披上一件外衣,也顾不上梳洗,锁了门便跌跌撞撞地朝著建康府衙的方向奔去。 建康府衙门口,两个守门的差役伸出朴刀,拦住了披头散髮、神色慌张的周氏。 “站住!府衙重地,不得擅闯!” 周氏喘著粗气,扶著门框,急切地喊道:“我要报官!我夫君————我夫君被人绑走了!” 恰在此时,一个身材魁梧、腰挎佩刀的都头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周氏,脸上露出一丝讶异:“这不是安神医的浑家么?一大早的,这是怎得了?” 这都头姓李,平日里有些腰酸腿疼的毛病,常去安道全那里瞧病,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周氏见到熟人,积攒了一路的恐惧与委屈瞬间决堤,泪水夺眶而出:“李都头!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家官人————我家官人他不见了!” 李都头眉头一皱,將她引到一旁,沉声问道:“弟妹莫慌,仔细说来。安神医怎会不见了?” 周氏语无伦次地將丈夫彻夜未归、自己心中猜测和盘托出,最后咬著牙,说出了那个名字:“许是那山东来的晁盖乾的!他前些时日总来纠缠官人,要他上梁山落草。官人不从,他————他便恼羞成怒,把人给绑了!” “晁盖?”李都头心头一凛。这名字他好似哪里听过,但梁山之名,他如雷贯耳,知道那是山东一处悍匪窝,不久前还打退了朝廷的大军。若真是梁山所为,事情便棘手了。他不敢怠慢,立刻喝令手下:“速速调集当值兄弟,隨我去安神医家中查访!” 半个时辰后,安道全家的小院里塞了十几个差役。李都头带著人,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並未发现打斗挣扎的痕跡,也无半点线索。 周氏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不住地垂泪。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气势雄壮的汉子迈步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提著一包刚买的酱牛肉,脸上掛著爽朗的笑,正要开口说话,却被眼前满院的差役弄得一愣。 院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周氏猛地抬起头,一看到来人,双眼瞬间赤红,她从椅子上弹起来,伸出颤抖的手指著那汉子,声音悽厉地尖叫起来:“就是他!李都头!就是他!他就是晁盖!” 晁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满脸恨意的周氏,又看看瞬间將他围住、个个神情紧张、手按刀柄的差役,脑子一时没有转过弯来。 这是做甚?安道全兄弟不愿见我,竟直接报了官? 他心头一股无名火窜起,夹杂著一丝被人背叛的冰冷寒意。 “拿下!”李都头厉声大喝。 十几个差役吶喊著,挥舞著水火棍与朴刀,一拥而上。 晁盖將手里的酱牛肉往地上一扔,胸中怒气勃发。他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此刻更觉好人难做。 他大吼一声,不退反进。一名差役当头一棍砸来,晁盖不闪不避,左臂一格,硬生生扛下,右手铁拳已经闪电般递出,正中那差役面门!只听一声闷响,那人鼻樑塌陷,满脸开花,惨叫著倒飞出去。 晁盖顺势夺过他手中的朴刀,反手一抡,用刀背“砰砰”两下,砸在另外两个差役的肩胛上,两人立时惨叫著倒地。 李都头见状大骇,他知道梁山贼人凶悍,却未料到竟悍勇至斯!他一边指挥手下围堵,一边敲响铜锣,召集支援。 锣声“哐哐”急促地响个不停,很快,四面八方的巷口都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铜锣声,更多的差役与巡街的厢兵正从各处包抄而来。 晁盖杀散一波,又来一波,他浑身浴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只觉得眼前的人影越来越多,包围圈越缩越紧。 他心中明白,再斗下去,力竭被擒是早晚的事。 他虚晃一刀逼退面前几人,猛地转身,朝著院墙衝去。他双腿发力,蹬墙而上,翻身跃出院外。 院外便是一条窄巷,巷子的尽头,就是烟波浩渺的秦淮河。 “贼人要跑!快追!”身后喊杀声震天。 晁盖头也不回地沿著窄巷狂奔,身后追兵如潮。他奔到河岸边,看著眼前湍急的河水,再听听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此时正值汛期,秦淮河水涨得厉害,河面宽阔,水流汹涌,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在河心翻滚。 他没有片刻犹豫,纵身一跃,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一个浪头打来,瞬间便將他的身影吞没,再也不见踪跡。 第78章 真奢遮 第78章 真奢遮 江水的寒意浸在骨头缝里,晁盖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浮起。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片刻才重新聚焦。 一张乾瘦黝黑的面孔凑在眼前,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衫破旧,但一双眼睛却黑亮有神,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见他睁眼,那少年身子猛地一缩,受惊般地连滚带爬衝出屋门,朝著院子尖声叫嚷:“爹!那人醒了!他醒过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身形不算高大,但筋骨结实,一身的鱼腥味混著水汽扑面而来。 他走到床边,审视著晁盖,声音沙哑地开口:“兄弟,哪里人士?怎会落到这般田地?若非我儿在江里打鱼时瞧见你,你这条性命怕是已经餵了江底的鱼鱉。” 晁盖喉咙乾涩,挣扎著积攒了些力气,声音嘶哑却有力:“老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小弟自山东而来,在建康府办些私事,不想遭了横祸,才跳水逃生。之后的事————便一概不知了。” 那汉子听他说完,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眼珠却转了转,沉默片刻,忽然用一种试探的口吻问道:“听兄弟口音,是山东来的好汉。那————可知晓济州府的梁山泊?” “梁山泊”三个字入耳,晁盖虚弱的身体里猛地绷起一根弦,原本涣散的眼神也瞬间锐利起来,他盯著汉子的眼睛,反问道:“自然知道。老哥也听说过梁山?” 汉子脸上露出一丝嚮往,话也多了起来:“何止是听说过。那些往来南北的客商,如今都爱走济州府那条道。 他们说,那地界如今是真正的太平地,路上莫说剪径的强人,便是一个偷鸡摸狗的毛贼都见不著。 连官府的差役,见了行商都客客气气,不敢隨意盘剥。” 汉子咂了咂嘴,继续道:“都说这桩奇事,全因梁山泊里住了一群替天行道的好汉。小人心里就好奇,兄弟你从山东来,那里————当真有这般光景?” 这话灌入耳中,一股热气猛地衝上晁盖胸膛。 梁山聚义的日夜、眾兄弟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情、哥哥林冲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快一月未见了,也不知山寨如今又添了多少声势。 更令他万万没有料到,如今梁山的名声,竟已隨著南来北往的客商,传到了这千里之外的建康府。 一股巨大的自豪与酸楚交织著涌上心头,让他眼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重重的“嗯”声。 那汉子见他这般模样,更是信了七八分,脸上的羡慕之色愈发浓厚:“真是奢遮!好一伙英雄好汉,竟能让官府低头,叫盗匪绝跡!还听说他们从不滥杀无辜,专与官府作对,锄强扶弱,劫富济贫。 哪里似我们这里的草贼,只晓得欺负我们这些穷苦百姓。若是梁山的好汉能来此地,我们这些百姓才算有活路,也不用再受这伙滥污官吏的鸟气了!” 听著这一句句朴实却滚烫的言语,晁盖只觉得一股热血衝散了浑身的寒意与虚弱。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浑浊的泪水却先一步滚落,声音嘶哑而激切:“不瞒老哥————我————我便是梁山的人!我叫晁盖!我哥哥豹子头林冲,命我来这建康府,请神医安道全上山。 谁知————谁知遭人算计,走投无路才跳水逃生————本以为必死无疑,幸得你父子搭救!” 话音刚落,那汉子脸色大变,隨即二话不说,拉过一旁同样听得目瞪口呆的儿子,两人对著床上便纳头拜了下去,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咚咚咚”的三声闷响。 “老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晁盖大惊失色,拼尽全力撑起半个身子,连声疾呼,“你是我晁盖的救命恩人,如何反倒拜我?这不是要折煞死我晁某人!” 汉子却不起身,直到晁盖挣扎得快要从床上跌下,他才赶忙起身,一把將他扶稳,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原来是托塔天王!小人久闻天王大名,只恨无缘拜会!今日能救下天王,死也甘心! 小人姓王,家中排行第六,邻里都叫我王老六。 这是犬子,他这一辈在族中也排第六,便给他取名叫王定六。 我父子二人,对梁山好汉仰慕已久,今日能救下天王,实在是祖上积德,了却了平生最大的心愿!” 晁盖本就是重情重义的性子,见他父子二人言辞恳切,神情真挚,並非作偽,心中也是一阵感动。他伸出颤抖的手,用力拍了拍王老六扶著自己的粗糙手背,沉声道:“好兄弟!你父子若是信得过我晁盖,待此间事了,便隨我一同回梁山入伙,如何?” 王老六与王定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与不敢置信。 下一刻,两人再次跪倒在地,喜极而泣,连连叩首:“愿意!我父子二人愿意!愿隨天王上山,万死不辞!” 晁盖看著他们,胸中豪气顿生,这些时日的憋屈和孤独都消散了不少。 他虽虚弱,脸上却绽出笑容,摆手道:“快快请起!都是自家兄弟了,莫要行此大礼。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弄清眼下的状况,再做计较。” 王老六领了晁盖的嘱託,不敢有丝毫耽搁。他换了身乾净些的短打,特意在脸上抹了把灰,佝僂著腰,一手捂著肚子,装出一副急病寻医的模样,便进了城,径直往安道全的家中赶去。 还未到门口,便见他家门到处都是血跡,四周围著不少人,正对著紧闭的大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王老六凑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有个大娘一看王老六这般模样,只道是来瞧病的。 言道:“安神医昨晚失踪了,说是被梁山强人给掳走了。你看看这些血,昨日那强人杀了不少官差,后来还是让人给逃脱了,你去別处瞧病去吧。” 王老六道谢一番。 又转了几圈,所言都大差不差。 他挤出人群,先是折返回晁盖原来居住的客栈,先是观察一番,没有发现探子蹲守。 就拿著晁盖的钥匙从屋中取走朴刀与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掂了掂钱袋,著实不轻。 王老六心思飞转,揣度著那些绑人为財的江湖门道,料定对方得手后必定要先出城,否则便是瓮中之鱉。他盘算著城狐硕鼠惯走的路径,便径直奔了东南西北四个水门。 打了一壶浑酒,几碟茴香豆,挨个水门士卒那里去串串。守水门的士卒见有人孝敬,也不客气几杯水酒下肚,王老六又適时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那些军爷的话匣子便收不住了,知道什么便说什么。 王老六状若无意地问起昨夜水门的动静,一直问到南门士卒,他们要值守一天一夜,昨夜那批士卒还没下值,南门那伍长说道:“昨夜那张旺、孙三怕是做了什么大买卖,连夜出了水门。” 王老六听到这两个名字,眼神一凛,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他又丟下几十个大子,拱手告辞后便若无其事的走了。 王老六回到自家,一进门,便將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对晁盖说了。 从安道全家门口的血跡,到街坊间的流言,再到自己如何寻到线索,最后锁定在张旺、孙三二人身上,整个过程说得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废话。 晁盖听完,看著眼前这个不起眼的渔家汉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讚许。此人看似寻常,办事却如此干练。 他正要开口,听到“张旺”、“孙三”这两个名字,心头猛地一跳。他记起来了,昨日在酒楼上,宋江向他介绍的,正是这两个人。 他盯著王老六,声音有些发紧:“这张旺和孙三,是何等样人?” 王老六脸上露出一丝鄙夷,沉声道:“回天王,这两人是建康府出了名的江上歹人,专做没本钱的买卖。他们不光劫掠钱財,手段更是狠毒,为了怕事后苦主寻仇,直接把人了结,沉到江里餵鱼。” 晁盖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一个骇人的念头浮上心头:是宋江绑了安道全!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一股寒意从脊背直衝头顶,让他遍体生寒,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想到了宋江那张热情真诚的脸,此刻却只觉得说不出的阴冷。 “歙州————”晁盖的嘴唇有些哆嗦,他抓住王老六的胳膊,急切地问,“若要去歙州,从水路该如何走?” 王老六被他这副模样嚇了一跳,但还是立刻反应过来。 他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建康府的水文,將张旺、孙三出城的南水门和去往歙州的方向一对,一条清晰的路径便浮现出来。 他指著东南方向,肯定地说道:“天王,他们出南水门,正是去往徽州、歙州的水路!十有八九,便是走的这条道!” “快!”晁盖再也顾不得身上疲软,挣扎著就要起身,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地吼道,“好兄弟,快备船带我去追!” 小船顺流而下,一连追了两日两夜。 江风阴冷,刮在脸上生疼,混著水汽浸入骨髓。晁盖不眠不休,一双眼睛熬得通红,里头布满了血筋,只是死死盯著前方灰濛濛的水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船影。 胸中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烧得他五內翻腾,宋江那张平日里真诚的脸,此刻在他脑海中反覆出现,与眼前的一切交织,逐渐扭曲变形。 王老六父子轮换著摇櫓,也是一脸疲惫。 直到第三日午后,王定六眼尖,忽然指著远处江岸一个野渡口的酒店叫道:“天王,快看!那里有艘船!” 晁盖霍然抬头,眯起双眼,视线钉死在岸边停泊的那艘小船上。 只见几个人影正从船上下来,为首一人黑矮身材,满脸堆笑,不是宋江是谁? 他身后跟著一个文士,正是神医安道全。最后下船的,便是张旺和孙三。 胸中的怒火与连日来的屈在此刻轰然引爆,晁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催促王老六:“靠岸!” 渔船还未完全停稳,晁盖已双腿猛地发力,提著朴刀从船头一跃而起,越过数尺宽的水面,重重砸在岸上。 孙三刚转过身,脸上还带著一丝愕然,他的瞳孔中瞬间映出一个挟著雷霆之势扑来的黑塔身影,他甚至来不及惊呼,一道雪亮寒光已携著裂帛般的破风声到了眼前。 晁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滯,冰冷的刀锋从孙三的脖颈处斜著砍了下去,滚烫的血柱自腔子里喷出三尺多高,几滴温热的血点溅在晁盖冰冷的脸上,他却毫无察觉,赤红的眼睛已锁死了下一个目標——宋江。 这血腥的一幕,让岸边和船上所有人都惊得呆住了,宋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晁盖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宋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宋江! 你个卑鄙小人!” 宋江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勉强挤出话来:“兄长,你这是作甚?” 安道全见到晁盖,脸上麻木的神色瞬间被狂喜取代,他朝著晁盖的方向奔出两步,高喊:“晁兄救我!” “宋江!”晁盖的吼声震得人心头髮颤,手中朴刀的血珠被声浪震落,“你还要演到何时!为何绑架安神医,你心里不清楚吗?今日把他交出来,你我兄弟情分尚在,否则,有你没我!” 宋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晁兄!你我相识多少年,他林冲与你相识才几月?为了他,你便要与我刀兵相向?值当吗?” 晁盖不再与他废话,扭头对安道全暴喝一声:“上船去!” 安道全连滚带爬地就往王老六的船上奔。张旺与孔明、孔亮三人立马举著刀便要追上拦截。 晁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宋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值当!” 话音未落,他已挥舞著朴刀迎著张旺三人冲了上去。 此刻的晁盖脸上涨得紫红,双目尽赤,招式尽数拋却了平日里的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劈、砍、剁。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每一刀都用尽全身力气,只攻不守,完全是一副要將眼前一切都撕碎的架势。 张旺还能勉强招架几下,可每次刀刃相撞,都传来一股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软,几乎握不住刀。 孔明、孔亮两个哪里见过这般不要命的凶恶阵仗,嚇得脸色发白,只敢在外围虚晃游走,连连后退,根本不敢靠近。 宋江脸色一变,扭头看向花荣。 花荣早已会意,左手持弓,右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弯弓搭箭,弓弦瞬间拉满。 宋江压低声音,急促地叮嘱:“贤弟,莫伤他性命!” 花荣鼻腔里“嗯”了一声,扣弦的指头一松。 羽箭离弦,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精准地钉进晁盖向前突进的右大腿。 剧痛传来,晁盖身形猛地一个趔趄。 他却看也不看腿上的伤,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左手竟直接抓住露在皮肉外的箭杆,手背青筋暴起,將其“咔嚓”一声硬生生掰断! 碎裂的木刺扎进掌心,鲜血顺著断口涌出,他根本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就在这片刻的耽搁,张旺瞅准机会,眼中闪过一丝狞恶,手中朴刀已至,在他后背划开一道极深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后背衣衫。 那边厢,安道全跑得慌张,脚下被石子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孔明、孔亮见状大喜,立刻凶狠地冲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王定六的身影从船上电射而出,他身形乾瘦,动作却迅猛异常,不等落地,便在半空中蜷起身子,用自己的头狠狠撞在孔明柔软的腹部。 孔明被这一下撞得肝胆欲裂,剧痛之下猛地弯下腰去,连隔夜饭都险些吐出。 王定六落地一滚,毫不停留,借著滚势小腿猛然发力,整个身子贴地弹出,又用坚硬的后脑勺精准地撞在孔亮腰间的软肋上。 孔亮只觉腰间一阵钻心的剧痛,眼前一黑,惨叫一声,直挺挺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安道全得了这个空当,手脚並用地爬上了渔船。 王定六则像个灵猴,毫不恋战,几个纵跃也翻身上了船。 “晁兄,快上船!”安道全在船上大喊。 晁盖刚逼退张旺,回身一看,却发现自己已被三人死死围住,眼角余光里,花荣的第二支箭已经搭在弦上,箭头正对著王老六。 “王老六,快走!”晁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带安神医回山!快!” 王老六双眼赤红,牙关紧咬,他知道此时的犹豫便是对晁盖最大的辜负。他猛地將船櫓插入岸边泥地,用力一撑,渔船飞快地向江心窜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晁盖大吼一声,竟拖著伤腿,疯了一般直扑花荣。 花荣本想射向王老六,见状只得仓促间调转箭头。 第二支箭呼啸而出,这次花荣没再留力,羽箭贯穿了晁盖的左腿。 巨大的力道带著他向前扑倒,啃了满嘴泥。 “好机会!”张旺见状大喜,提刀便要砍下晁盖的头颅。 突然,第三支箭矢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打在张旺的刀身上,將他的刀震飞出去。 张旺又惊又怒,回头吼道:“花荣,你做甚么!” 花荣缓缓放下弓,声音冰冷:“哥哥说了,不准杀他!” 这电光石火的工夫,王老六的船已顺著水流往北划出五百步开外,脱离了弓箭的射程。 宋江望著江心,高声喊道:“船上的好汉!我们一个换一个!你把安道全留下,我便放了晁天王!” 王老六没有作声。安道全却急了,对王老六吼道:“回去!快回去救人!我被抓了死不了,晁天王他要被杀了!” 王老六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终究没有掉头。他扯开嗓子,用尽平生气力,朝著岸上吼了回去:“你杀!你觉得梁山泊的怒火你受得住,你就杀!我跟安神医,都是人证! 你做的这些醃.事,天下人都將知晓!及时雨、孝义黑三郎、山东呼保义,宋公明,宋押司!” 一连串的名號砸过来,宋江的脸色阴沉到极点。他死死瞪著远处那道瘦小的身影,胸中的怒气与杀意翻腾不休。 他猛地转身,一把抢过孔明手中的刀,大步走到晁盖身前,將冰冷的刀刃抵在他的脖颈上。 “我宋江,何曾怕过谁的恐嚇!” 晁盖躺在地上,脖子上传来刺骨的凉意,他却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杀!不杀,你便不是好汉!” 宋江被他这眼神一激,举著刀放声大吼:“晁保正!你莫要逼我!啊” “杀啊!你倒是快杀!” “啊— ” 宋江接连嘶吼,手臂上的青筋坟起,刀刃在晁盖的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冰冷的触感和刺痛让晁盖的意识无比清醒,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手臂的剧烈颤抖,那是一种杂糅了愤怒、不甘与挣扎的颤抖。可宋江的刀,却始终没有落下。 终於,他全身的力气都隨著吼声泄尽,手臂一软,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一屁股坐倒,竟涕泪横流:“值当吗?为个外人,为个郎中,把命都拼上,值当吗?” 晁盖喘著粗气,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这是哥哥的將令,必须达成。 你————不懂。” “呵呵,呵呵呵,我不懂?”宋江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笑,“他林冲若是叫你去死,你也去死吗?” 晁盖没有一丝犹豫:“我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江笑得前仰后合,笑声里满是癲狂与悲凉,“晁盖,他林冲是个疯子,他会把你们所有人都带进万劫不復的深渊!你就是个傻子!” 笑了许久,他慢慢停住,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脸上的癲狂与悲凉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晁盖,缓缓说道:“清风山,林冲饶我一命。今日,我不杀你,算是扯平了。从今往后,我宋江与你们梁山,不共戴天!下次见面,便是你死我活!”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喝道:“我们走!” 带著剩下的人又重新上了船,继续向南而去。 直到他们的船影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王老六才把船划回岸边。 他自己却不下船,手持船桨,时刻警戒著四周。 安道全急忙跳下船,扶起晁盖,手指在他腿上的伤口处快速探查,隨即神色一松:“还好,还好你遇到了我。否则你左腿,便彻底废了。” 晁盖看著安道全,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安兄,这下————可以上梁山了吧。”” 安道全苦笑连连:“上,上,我真想看看林冲是何等英雄,能让你这般搏命。” ps:奉上晁盖定妆照,求月票嘍。 > 第79章 第柒拾玖回 蔡九局 第79章 第柒拾玖回 蔡九局 身为当朝太师蔡京的第九子,蔡九此番外放青州,本是父亲为他铺就的一条镀金之路。 一路上,大小州县的官吏哪个敢有丝毫怠慢,逢迎拍马者如过江之鯽。无数的酒宴歌舞,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將原本不过十余日的路程,硬生生拖成了二十余天。 与他同行的,还有十七八个幕僚。这些人都是蔡京亲自为儿子挑选的,既有日后经营青州衙门里预备下的属官,也有经验老到的吏员。 他们深知这位小相公是未来的靠山,为了爭得他的一点青眼,无不使出浑身解数。 一路上,各种阴损刻毒的计策便从这些人的嘴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如何巧立名目,盘剥治下之民; 如何威逼利诱,让地方士绅乖乖献上家財; 如何一到任就给下属一个下马威,树立绝对权威; 又如何恩威並施,让那些骄兵悍將也得俯首帖耳,不敢有丝毫异心。 蔡九听著这些,只觉通体舒泰。这般一手遮天的日子,確实比在京中府邸里被父亲时时训斥、兄长处处鄙视要快活得多。他心中那点离家的愁绪,早已被权力的美酒灌得烟消云散。 他也不是全无顾忌。 想那梁山贼寇的凶名,为防不测,他特意嘱咐队伍绕开梁山泊所在的济州,兜了一个大圈,从应天府入徐州,再经祁州、密州,缓缓向青州靠近。 即便如此,沿途各州府也不敢掉以轻心,皆派出团练使领著兵马,一站一站地接力护送。谁都清楚,这位小爷若是在自己辖区內掉了一根汗毛,头上的乌纱帽怕是就要换成草圈了。 密州新任团练使黄安此刻正紧紧跟在蔡九的马侧,眼看前方不远处青州的界碑已然在望,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总算快要落回肚里。这趟护送的差事,总算是要平安了结了。 此时的蔡九,已厌倦了马车的顛簸,也换了一匹高头大马骑著。 他斜睨了一眼身旁明显鬆了口气的黄安,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意,打趣道:“黄团练,听闻你先前在济州任过职?那梁山泊的贼人,端的有传闻中那般凶悍么?” 黄安的脸皮猛地一抽,一听到“梁山”二字,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两次惨败的景象,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答道:“回相公,那————那林冲確是个凶神恶煞的魔头,手段狠戾至极。连朝廷派去征剿的呼延灼將军都在他手下连败三场,我等区区一介团练使,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说来,还得谢太师他老人家天恩,为下官拦下弹劾的摺子,將下官调来这密州。此乃活命之恩,下官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太师大恩於万一!” 蔡九听著这番感恩戴德的表白,满意地哼了一声,又带著几分不解与轻蔑问道:“这林冲我也有所耳闻,不过一介军中教头出身,如何就能厉害到这个地步?” 黄安实在不想再提起这个名字,他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自己这辈子早晚要死在梁山那伙人的手上。 哭丧著脸,几乎带著哀求的语气道:“相公,咱们还是莫提此人了,忒地晦气。俗话说得好,这坏事就怕念叨,一念叨,它可就真来了。” 看著黄安这副被嚇破了胆的鼠辈模样,蔡九再也忍不住,指著他哈哈大笑起来:“你啊你!我大宋的军官若都似你这般,这江山社稷,怕是真要完了!” 黄安满脸委屈,却不敢辩驳,只是拱著手,訕訕地陪笑道:“相公休要取笑下官了。下官这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人上人的好日子,还没过够不是?” 蔡九闻言,笑声一收,竟觉得他这话有几分道理。他点了点头,伸手重重拍了拍黄安的肩膀,还衝他挑起一个大拇指,以示同意。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只听官道前方的林中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马蹄声,紧接著,一彪人马呼啸著冲了出来,瞬间便截断了去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队伍都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惊愕之中。 蔡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而他身旁的黄安,一张脸在瞬间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绿,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莫不是————莫不是真让我的乌鸦嘴给招来了吧————” 眾人惊魂未定地望去,只见对面那伙人马,为首的是一个胖大和尚,赤著半边胸膛,肌肉虬结,手中提著一根水磨禪杖。 他身侧还有一个面容精瘦、眼神剽悍的壮汉,腰挎朴刀,顾盼之间凶光四射。 二人身后,是百十名精壮的骑兵,再往后,官道两侧的密林里“哗啦啦”涌出大片步卒,个个手持明晃晃的朴刀,黑压压一片,粗略一算,怕不下千人之眾。 那胖大和尚立马在路中央,將沉重的禪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头髮颤。 他环视著蔡九一行人,声若洪钟地吼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此过,把命留下来!” 黄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和尚的脸上,当他看清那张面孔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变得如死人般煞白。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关“咯咯”作响。 他认得此人!这和尚正是鲁智深! 当初他第一次与梁山军交手,便是这鲁智深与林冲二人,双人双骑,如虎入羊群,硬生生凿穿了他上千人的军阵,直杀到济州城下,那一战,杀得厢军彻底胆寒。 蔡九也察觉到了黄安的异状,见他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心中顿时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休得狂妄!”蔡九身侧的护卫首领是个莽撞的汉子,他催马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前面哪来的强人,瞎了你们的狗眼,竟敢拦截官军!” 那胖大和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官军又如何?识相的,就自刎在阵前,洒家还能留你个全尸!”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坐下那匹骏马长嘶一声,已如离弦之箭般猛衝过来。 “找死!”护卫首领被对方的狂妄彻底激怒,他大骂一声,从马鞍旁掣出自己的朴刀,回头对蔡九高声道:“九公子稍待,看小人去取了那贼和尚的首级来!” 说完,他也一催坐骑,挥舞著朴刀迎了上去。 两马交错,刀杖相击,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那护卫首领的武艺也算不弱,竟与鲁智深斗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 然而鲁智深却渐渐失了耐心,他卖了一个破绽,令其手中的朴刀砍向自己。 而他手中的禪杖则带著呼啸的恶风,以更快的速度,先砸向那护卫的腰肋处,“砰”的一声巨响,又听一声悽厉的惨叫,那首领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从马背上砸飞出去,落地时已是骨断筋折,倒地不起。 一招得手,鲁智深將禪杖高高举起,放声狂吼:“小的们,都给我上!一个不留,全杀了!” 隨著他一声令下,那上千名步骑如开闸的洪水般,吶喊著冲了过来。 蔡九听到“不留活口”四个字,嚇得魂飞魄散,他尖声叫道:“快!快保护我!都围过来!” 他那两百多名家丁护卫倒还算忠心,闻言“呼啦”一下,立刻將他层层叠叠地围在了核心。 蔡九稍稍定神,便扭头衝著还在马上抖个不停的黄安厉声喝道:“黄安!还愣著作甚!快带你的人马衝上去!你方才不是还说要为太师粉身碎骨,以死相报么?眼下便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黄安的身体抖得愈发厉害,他脸上的肌肉完全僵住,脖子像生了锈的铁器,一寸一寸地扭过来。 他喉头滚动,想告诉蔡九对面是梁山的人,是天下最凶的强人,可牙齿却上下打架,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他————他们————是————是梁山的————” 蔡九闻言,心头猛地一跳,隨即是更大的惊怒。他指著黄安的鼻子骂道:“梁山的又如何!你给我上!今天你要是敢逃,天上地下,再没人能保得住你!” 黄安此刻是战也不敢,逃也不敢,脑子里一片空白。 向前冲,是迎上鲁智深那根能开碑裂石的禪杖,必死无疑;可若是掉头就跑,得罪了蔡太师,那更是死路一条。两个选择,两条死路,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上啊!你倒是上啊!”蔡九的催促声如同催命的符咒。 黄安被逼到了绝境,他双目赤红,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兄弟们,给老子顶上去!” 他振臂一呼,手下那些厢军兵卒倒也举起了兵器,下意识地便往前冲。 可他们刚迈出去没几步,却愕然发现,他们的团练使大人依旧勒马在原地。 官兵们都不是傻子,主將不动,谁肯傻乎乎地衝上去送死? 就在这片刻的犹豫之间,鲁智深已经像一头猛虎冲入了蔡九的护卫阵中。 那根沉重的禪杖上下翻飞,左右轮舞,所到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蔡九的护卫虽然悍不畏死,但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黄安那被恐惧和绝望挤压到极致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除了战与逃,他想到了第三个选择。 他猛地拉住蔡九,急促地嘶声道:“九公子!听我的!我们打不贏!绝对打不贏!让你的人拖住他们,咱们两个快跑!” 蔡九错愕地看著黄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黄安急得满头大汗,几乎是吼叫著道:“快跑啊!再不跑就真没机会了!” 蔡九心中又惊又怒,暗骂父亲这次徇私,袒护了这么一个废物团练使,可真是要把亲儿子给坑惨了! 但也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回头对著还在死战的护卫们悽厉地嘶吼了一句:“尔等给本官顶住!” 隨即效仿黄安,狠狠一抽马臀,调转马头,拼了命地向来路狂奔而去。 他们两人这一跑,將队伍中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幕僚、美貌的妻妾,以及所有的金银细软,全都留在了原地。 在他们想来,强盗劫道,无非是为財为色,哪里还会在乎他们这两人。 主將一逃,那些本就犹豫不决的厢军瞬间崩溃,“哄”地一声四散奔逃,丟盔弃甲,哭爹喊娘,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唯有蔡九那两百名护卫,还在绝望地奋战。 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不敢逃,因为他们的家小,此刻都还在太师府里,名为家眷,实为人质。 接下来的场面,便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那些从车驾里被惊嚇出来的美貌女子,尖叫著四散奔逃,而那些幕僚文官,则爭抢著想要驾车逃命。 然而,鲁智深带来的那支马军早已截断了他们的去路,骑兵们呼啸而过,手中的朴刀无情地挥下,將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文官幕僚砍瓜切菜般一一斩杀。 至於那些奔逃的女眷,他们却没有追赶,任由她们跑远。 一炷香后,战斗便已结束。鲁智深看著满地的尸体和狼藉,不屑地冷哼一声:“直娘贼的一群胆小鬼!”他转头对身旁的李忠道:“兄弟,財物都清点好带走。” 李忠应了一声,看著那些装满金银財宝的大车,两眼放光。 他立刻开始组织人手,清扫战场,收拢己方伤员,將各种物资分门別类地装上车。 隨后,这支得胜之师便押送著浩浩荡荡的战利品,转头向二龙山方向而去。 再说蔡九和黄安,二人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跑得坐下马匹口吐白沫,四肢发软。 他们几次惊恐地回头,確认身后並无追兵,这才稍稍放缓了马速。 两人勒马停下,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对方脸上残存的惊恐和煞白的脸色。 直到此刻,他们的心臟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要蹦出来一般。 “你————你確定,他们是梁山的人?”蔡九喘著粗气,声音依旧发颤。 黄安满眼惊恐,连连点头道:“千真万確!为首那和尚正是鲁智深!相公,若非下官机灵,懂得取捨,咱们今日怕是真要被他们一锅端了!” 蔡九眯起眼睛,审视地盯著黄安,语气中充满了怀疑:“你莫不是怕死,故意寻的藉口罢?” 黄安一听,顿时急了,脸上又露出那副哭相:“相公明鑑!下官为太师赴死,万死不辞!可方才那等情形,即便下官带人拼了命,也只是多拖延片刻,相公同样是九死一生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才是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法子! 至於那些钱財、女人、下人,对相公来说,还不是动动嘴皮子就又能有的事? 这在兵法上,叫————叫“断尾求生”之计!” 蔡九虽然不完全相信他的鬼话,但也不得不承认,黄安所言確实有几分道理。 他沉默片刻,烦躁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黄安眼珠一转,小心翼翼地提议道:“要不————咱们先回密州城,再从长计议?” 蔡九此刻已是六神无主,没了主意,只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二人正准备调转马头,却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闻声,已成惊弓之鸟,嚇得魂不附体,想也不想便要再次催马狂奔。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洪亮的大喊:“前方可是蔡知州当面?末將乃青州兵马总管秦明!” 二人闻言一愣,急忙勒马回望,只见远处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军容整齐,盔甲鲜明,兵器雪亮,一面绣著斗大“秦”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与先前那伙强人完全是两种气势。 黄安看清了旗號,顿时大喜过望,他连忙勒住马,长出了一口气:“是秦总管!没错,是秦总管!我们安全了!” 蔡九也勒住了马,心神不寧地看著那队越来越近的官军。 片刻之后,马军已到近前。 为首一员大將,头戴统安巾,身披黄金甲,手持一根狼牙棒,威风凛凛。 他奔至蔡九马前,利落地勒马、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隨即单膝跪地,抱拳拱手道:“末將秦明,护持来迟,让相公受惊了!” 蔡九看著秦明这天神般威武的模样,再对比身旁形容猥琐、一脸劫后余生的黄安,心中顿觉安稳了许多。他急忙问道:“秦总管,怎地才到?” 秦明沉声稟道:“末將本已在青州边界恭候相公大驾,谁知迟迟不见踪影,心中不安,便派出斥候前去探查,方才得知相公在密州地界遇袭。末將不敢耽搁,立刻尽起本部兵马前来接应。” 蔡九听罢,心中大定,连连点头道:“亏得总管机敏!快,快快护送我前往青州城!” 说完,他便再也懒得理会一旁的黄安,催马跟著秦明,在一眾官军的簇拥下,径直往来路而去。 只留下黄安一人一骑,孤零零地愣在原地。他看著蔡九远去的背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落寞嘆息。 他知道,这次差事办砸了,回去又不知该如何向上面復命,恐怕又要托关係想办法,再换个地方了。 他心中暗骂:“他娘的,老子再也不当这劳什子的团练使了!唉,不知这次,太师他老人家还会不会再拉我一把————” 秦明护送著蔡九回到方才遇袭的现场。 这里早已恢復了死寂,除了那些被嚇得瑟瑟发抖、聚在一起哭泣的女子安然无恙外,其余的幕僚、僕役、护卫,已尽数被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所有的物资財货,也都被劫掠一空。 那些女眷见到蔡九回来,仿佛见到了救星,立刻哭哭啼啼地围了上来。 蔡九看著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惨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刚刚压下去的惊恐再次涌上心头。 他甚至不敢睁眼细看,只觉头晕目眩,便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命令道:“秦总管,安排些人手,把————把她们也都护送回城。” 说罢,他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多待,在秦明及一眾马军的护卫下,头也不回地向青州城疾驰而去。 直到马蹄踏上青州城坚实的青石板路,穿过厚重的城门,进入了州府衙门的后堂,蔡九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此时,州衙大堂內外,早已站满了人。益都、临淄、千乘、博兴、寿光,青州下辖五县的知县,以及各县的大小官吏、当地的富豪士绅,全都早早地候在这里,准备为这位新来的知州相公接风洗尘。 然而,他们等来的,却是一个失魂落魄、面无人色的蔡九。 他哪里还有半分赴宴的心情,当晚便一头栽倒,大病一场,发起高烧,人事不省。 眾人顿时手忙脚乱,又不敢隨意处置,只好请来城中最好的郎中为他诊治。 郎中诊脉后,只说是急怒攻心,受了极大的惊嚇,心神失守所致,於是开了几服安神定惊的汤药。 一连昏睡了三日,蔡九才渐渐好转,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只是经此一劫,他已然成了惊弓之鸟,心中暗暗发誓,今后若是没有秦明带著大队兵马护卫在侧,自己绝不踏出这州府衙门半步。 他又想著要给京城的父亲写一封信,將此行的遭遇原原本本告知,好让父亲为他做主。 可他环顾四周,这才惊觉,自己身边竟连一个可以代笔的幕僚文书、甚至一个贴心使唤的僕人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些同样惊魂未定的女眷和婢女。 无奈之下,他只好让婢女去將秦明请来。 “秦总管,”蔡九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他靠在床头问道,“原先这州衙里的官吏呢?为何我一个也未曾见到?” 秦明垂手答道:“回相公,数日之前,贼寇林冲率眾攻破青州,城中所有官吏,已尽数被————被屠戮一空了。 蔡九闻言,身体又是一哆嗦,那“林冲”二字,如同魔咒般让他心头髮紧。 他下意识地骂道:“这林冲!怎地如此残暴!” 话一出口,他立时想起黄安那句“坏事就怕念叨”,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摆手道:“罢了罢了,休要再提此人!城中————城中可还有能用的文士?” 秦明沉吟片刻,答道:“城东倒是有一位奇人。此人姓吴名用,字学究,道號加亮先生。 据说他熟读万卷兵书,平生机巧,胸中藏战將,腹內隱雄兵,本地人都称他为智多星”。” 蔡九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出了一丝光亮:“哦?竟有此等能人?” 秦明又道:“前任的慕容知府在时,曾三番五次想请此人出山辅佐,但都被他拒绝了。此人性格清高得很,不愿为前任幕僚。” 蔡九一听,不怒反喜:“越是这般有脾气的,才越说明有真本事!速速將此人与我请来!” 秦明面露难色:“相公,此人脾性古怪,若是这般派人去请,怕是请不来的。若要他来,未將恐怕只能將他绑来了。” 蔡九冷哼一声:“又是个拿架子的臭脾气读书人。”这等人他在京城见得多了,最后还不是匍匐在自家老爹身前,摇尾乞怜。 他隨即说道:“那秦总管稍等片刻,容我更衣,我亲自去会会他。” 他冲一旁的婢女招了招手,婢女赶忙上前,服侍他穿戴整齐。秦明则识趣地倒退著出了屋子,在门外静静等候。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蔡九走了出来。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但一番收拾之下,总算又恢復了几分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模样。 秦明正要带路,蔡九却又拉住了他,有些不放心地说道:“秦主管,多带些护卫吧。” 秦明心中瞭然,立刻抱拳道:“遵命。” 他隨即又点齐了二十名亲兵,一行人这才出了府衙,浩浩荡荡地往东城而去。 他们来到一处民宅前,这宅院虽不宏大,却修建得颇为雅致,门前几竿翠竹,墙內飘出淡淡墨香,一看便知是书香门第。 秦明上前叩门,让门童进去通报,就说青州新任知州亲身来访。 门童不敢耽搁,一路小跑著进去通稟。不多时,便又跑出来,躬身请二人入內。 蔡九跟在后面,心里却有些不快,觉得此人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穿过一座精巧的花园水榭,又绕过一片清幽的竹林,便见正堂之上,端坐著一位青年文士。那人手持一把羽扇,正自顾自地轻轻摇动。 他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须长,一双眼睛深邃明亮,顾盼之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只看一眼,蔡九便知此人绝非等閒之辈。 见他们进来,吴用这才缓缓起身,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草民吴用,见过知州相公,见过秦总管。” 蔡九微微頷首,压下心中的不快。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还是客气地回了一礼:“先生不必多礼。” 秦明也抱拳还礼道:“见过吴学究。” 吴用示意二人落座,又让小童奉上茶来,这才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知州相公今日屈尊到访,所为何事?” 蔡九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先生,我想请教,我这青州知州,究竟该如何做?” 吴用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轻摇羽扇,不答反问:“那就要看相公是想为財,还是想为民了。” 蔡九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觉得此人说话有趣,便顺著他的话问道:“哦?那为財如何做,为民又如何做?” 吴用道:“若是为民,便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严惩贪腐,整顿吏治。不出三年,青州百姓必会感念相公恩德,为相公立生祠。” 他顿了顿,看著蔡九,又道:“若是为財,那便更简单了。相公可上书朝廷,言说青州新遭兵祸,百废待兴,为方便民生,请奏將秋税由粮易钱。 如此,官府便可用贱价收粮,再转手以贵价卖与缺粮的州府。这一进一出,凭空便能多出三成利来。” 蔡九凝神一想,双眼顿时亮了。这確是个绝妙的法子!但他隨即又皱起眉头:“可这更改税制,乃是朝廷法度,我一介知州,岂能说改就改?” 吴用闻言,只是含笑看著蔡九,却一言不发。 蔡九先是不解,但当他看到吴用那饱含深意的眼神时,瞬间恍然大悟,忍不住拍著大腿,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先生高见!高见啊!” 他明白了。对別的官员来说,私改法度是掉脑袋的大罪。 可他是谁?他爹是当朝太师蔡京!这点“小事”,不过一封家书便能了结。 他相信,父亲绝不会在这等事情上驳了他的面子。 蔡九兴奋地搓著手,又追问道:“先生,可还有其他法子?” 吴用將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了一旁的秦明。 蔡九心领神会,压低了声音:“先生是说————喝兵血?” 吴用摇了摇头:“非也。如今青州城刚刚被破,城外又有二龙山、清风山等多股强人盘踞,正是用兵之际。 此时剋扣军餉,无异於自掘坟墓。非但不能剋扣,反而应当扩军整备,以壮声势。” 蔡九听得有些糊涂了。 吴用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青州乃是京东东路的重镇,京东东路安抚司便设在青州。 相公身为青州知府,依制摄理安抚使之职,名义上便有徵剿齐、淄、潍、莱、登、密、沂等七州匪患之责。” 他看著蔡九,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相公正好可以此为由,向朝廷多请要粮餉军械。 如此,一面可以剿匪安境,做出政绩;另一面,则可以此为名,率军前往东路其他州会剿”。 届时,所到之处,当地的富豪士绅为求自保,岂能不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只要这京东东路的盗匪一日不绝,那这七州的钱粮,便都是相公的钱袋子。” 一番话说完,蔡九早已听得是目瞪口呆,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也顾不得什么官体顏面,对著吴用深深一揖,诚心实意地道:“先生真乃大才!蔡九心服口服!还请先生出山,助我一臂之力!” 吴用却缓缓摇了摇头,將身子一侧,避开了他的大礼,淡然道:“草民閒云野鹤惯了,不喜官场束缚。相公还是另请高明吧。” 蔡九急了,连忙道:“先生有所不知,我如今在这青州,就是个孤家寡人! 所带来的幕僚下人,已尽数死在了青、密两州交界之处!” 吴用微微頷首,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只道:“此事,我昨日倒也略有耳闻。” 蔡九见他油盐不进,只好拋出了自己最大的筹码:“吴先生!你若肯助我,我必在家父面前极力举荐!待我此任期满,调回京中之日,便是先生你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之时!” 这个承诺,分量极重。这是前任慕容知府,乃至整个山东路所有的官员都给不出的通天阶梯。 吴用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终於泛起一丝波澜。他沉吟许久,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才缓缓开口道:“既蒙相公如此信重,草民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只是,我有一请,若相公能应允,草民才好放开手脚施为。” 蔡九大喜过望,忙道:“先生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无有不允!” “我这人做事,不喜旁人指手画脚,从中掣肘。”吴用盯著蔡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后,这青州一应大小政务,皆须由我一人而决。我只向相公一人回话,按时交付功果。不知相公以为如何? 这番话,无异於是要求总揽青州的所有大权。 蔡九听罢,非但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感觉,反而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这最好不过!正合我意!我本就不喜处理那些繁琐俗务。从今往后,先生之法,便是我之法!先生但有所需,哪怕是要我与家父书信,我也绝无二话!” 吴用闻言,立刻站起身,对著蔡九一躬到底,態度谦恭到了极点:“既已如此,那小生自当鞠躬尽瘁,以报相公知遇之恩!” 夜深了,吴用宅邸的书房里,烛火静静燃烧,光影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房中六人围坐,神情各异,正是吴用、鲁智深、李忠、周通、秦明、黄信。 这几日在蔡九面前上演的一出大戏,到了此刻,才算是真正地关门復盘。 吴用手持羽扇,轻轻一摇,打破了沉默,目光扫过眾人,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诸位,此局顺当。蔡九公子已是瓮中之鱉,我等这第一步棋,算是走稳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的青州府,外有秦总管与黄都监的兵马,內有我总揽事务,已然尽在我等掌握。那蔡九,不过是个离不开咱们的空头知州罢了。” 李忠搓了搓手,双眼放光,急切地问:“军师,那以粮易钱”的妙计,他当真会允?” 吴用含笑点头:“他会的。此人贪財懒政,这等送上门的泼天富贵,他如何会拒? 只要他向其父蔡京的奏报一上,朝廷必然批覆,哥哥的大事便能名正言顺地办起来。 届时,青州的粮食,便可源源不断地运往梁山。”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这还只是个开头。待时机成熟,咱们便可借剿匪的名义,將此法推行至京东东路各处州府。 到那时,整个山东的粮仓,都將为我梁山所开!哥哥养兵十万”的大计,何愁不成!” 鲁智深听得这些弯弯绕绕,早已不耐,瓮声瓮气地打断道:“军师,你就直说,下一步怎地干?” 吴用將目光投向一直未曾言语的周通,缓缓道:“万事俱备,只欠一阵东风”吹进那州府后衙。我意,便由周通兄弟去做这阵东风,须做成蔡九的贴心腹己,方能將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都匯集到周通身上。 秦明性子直,当即抱拳道:“这有何难?明日我便寻个由头,向蔡九举荐周通兄弟,说他武艺不凡,为人机敏,正好做个贴身护卫。” “不妥。”吴用断然摇头,“秦总管,你我如今在他眼中,已是青州臂助。 你我举荐之人,他面上会用,心里却必然存著一根刺,绝不会引为心腹。 此人,须得是个瞧著与你我全无瓜葛的。只是——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周通送到他身边,我一时也无良策,还请诸位一同思量。” 吴用这番话,让眾人陷入了沉思。 最大的难题摆在了眼前。蔡九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龟缩在州府后堂,没有引荐,周通一个外人要如何才能接近他,更遑论是取得他的信任? 书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眾人皆是眉头紧锁,却始终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就在这死寂之中,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鲁智深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自己程亮的光头,把眾人嚇得一激灵。 他咧开大嘴,嘿嘿一笑,铜铃般的眼睛里精光四射:“洒家倒有个计策!” 他扫视一圈眾人茫然的脸,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洪亮:“洒家瞅见,那蔡九小儿身边妻妾成群,必是个贪恋女色的胚子!” 说著,他目光一转,落在了周通身上,眼神里带上几分促狭:“俺这个法子,正好能叫周通兄弟名正言顺地凑到他跟前。只是————恐怕要委屈周通兄弟,在名声上吃些亏。” 周通一听,双眼放光,非但没有半分不快,反而搓著手,急不可耐地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我的好哥哥,快说,是甚么好差事?这哪算委屈!只要能帮上哥哥们的大事,莫说只是名声上吃亏,便是真叫兄弟我去调戏那些娘子,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鲁智深闻言大笑:“好兄弟!洒家便知你是个痛快人!这桩差事,还真就非你莫属了!” ps:这段剧情不好分割,就合成一章发了,一共一万字。 > 第80章 小霸王 第80章 小霸王 次日,吴用拜过蔡九,领了幕僚的身份文书,便在州衙里辟出一间公房,径直开始理事。 他先是贴出告示,招募城中薄有文名的读书人。不过两三日,一个辅佐政务的班子便初步成型。 招募来的人中,又安插两个自己人,乃是他特意从梁山调来的萧让和金大坚。 蔡九端坐后衙,正由著两名婢女为他捶腿捏肩,听著另一名婢女的回报,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哦?都办妥了?”他懒洋洋地问。 “回相公,吴先生已將人手招募齐全,今日一早便开始核查卷宗了。” 蔡九嘴角逸出一丝笑意。这吴用,行事果然雷厉风行,是个能吏。 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愈发觉得將俗务全权交出,自己落个清閒,才是为官的上上之道。 挥了挥手,示意婢女退下,自己则舒坦地闭上眼,安心做他的甩手知州。 又过了三日,吴用与下属抱著一叠文书,穿过月亮门,来到后宅求见。 还未走近,便听得庭院內一阵鶯声燕语,伴著女子的嬉笑追逐之声,香风阵阵,扑面而来。 院中,一群衣著清凉的女子围著蒙眼的蔡九,他正伸著手四处乱抓。 吴用及下属在院门口便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也不敢抬头,吴用躬身抱拳,朗声道:“相公,这几份公文,涉及刑名钱粮,我等已做了初审,还请相公最后定夺。” 蔡九一把扯下蒙眼的丝绢,脸上还带著玩闹的潮红,气息微喘。他朝著吴用的方向大度地一挥手,笑道:“无妨,此等小事,先生做主便是。” 吴用从下属手中取过文书,躬身高举过头几分:“相公,规矩不可废。事涉州府大计,终究需知州亲自批覆,也可免去我等將来落下个徇私舞弊的口实。” “你啊,就是太过谨慎。”蔡九笑著摇了摇头,倒也没再坚持。 他信步走来,从吴用手中接过那叠公文,隨意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瞥了眼文书,又將它们隨手搁在桌上:“也罢,那你且退下,待我看完了再说。” 吴用躬身应诺,隨即转身,与下属退出了后衙。 蔡九哪里有心思看这些枯燥的文字,他头也不抬,便將公文递给身边一个最得宠的妾室,吩咐道:“你且帮我瞧瞧,上面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那妾室眉眼间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温顺地接了过来,纤纤玉指捻起一页,细细翻看。 蔡九则转头对其他女子笑道:“小美人们,咱们接著玩。” 说著,便又用丝绢將眼睛蒙上,在院中摸索著捉人,后院里隨即又充满了女子们银铃般的嬉笑与躲闪声。 不多时,蔡九便捉得气喘吁吁,这才罢手。他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抓起茶壶对著壶嘴一通猛灌,末了用袖子抹了抹嘴,长出一口气:“今日这身子骨算是活动开了。” 他转头看向那名还在翻阅文书的妾室,却见她非但没有不耐,反而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看得津津有味。 蔡九心下好奇,探过身子去问:“爱妾这是在看公文,还是在看话本?” 那妾室抬起头,一双妙目笑意盈盈:“官人,这里头记著一个妙人,他这桩案子,可比话本有趣多了。” “哦?”蔡九顿时来了兴致,一把將妾室手中那份文书抽了过来。 妾室娇嗔一声,只得拿起剩下的一份继续翻看。 蔡九展开文书,一目十行地扫下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嘿,还真是个有意思的货色。” 案情大致言:城中閒汉周通,与青楼女子粉桃儿有意,因无钱赎身,遂约定私奔。然女子临期反悔,告知老鴇。老鴇將计就计,於约定之日在屋中设下埋伏,周通入室后被擒,遭殴打后扭送官府。 蔡九这种生在云端之上的人,何曾见过这般活灵活现的市井闹剧,只觉得这周通有趣至极,口中嘖嘖称奇:“竟有这般悍货。” 他当即对身边的婢女吩咐,去前衙通知吴用,將这犯人提来见他。 不多时,周通便被两名差役押了过来。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乌黑,手腕上还带著沉重的铁链。到了蔡九面前,一名差役抬脚便踹在他的膝盖窝处。 周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得石板闷响。 只听那差役厉声喝道:“见了知州相公,还不大礼参拜!” 周通不敢耽搁,忙不迭地对著蔡九磕头,额头撞地“砰砰”作响,口中连连求饶:“小人见过知州相公!求相公开恩,放了小人则个,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 蔡九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戏謔:“把你那晚的事情始末,一五一十地详细说来。若有半句隱瞒,休怪本官对你用上大刑。”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周通连忙摆手,赶忙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小人与那春意阁的粉桃儿,確是两情相悦,总想著能长长久久地在一处过日子。 怎奈小人囊中羞涩,这才约定了与她夜里私奔。 到了时辰,小人摸进她房里,屋中黑灯瞎火,也不敢点灯,只借著窗外一点月光,瞧见床上躺著个人影。 还道是她怕羞,心里正欢喜,便凑过去低声唤她:娘子,莫怕,是我来了。你我明日可就要做真正的夫妻了。” 小人一面叫著娘子,一面就伸手去摸。谁知这一摸,摸著销金帐子,便揭起来,探一只手入去,摸著肚皮,上面全是毛! 当时只觉入手一片油腻粗糙,触感不对,心头一凛,那人却就势一把揪住我的头髮,把我死死按在床边。 我那时还没反应过来,只当是娘子与我打闹,还大叫做甚么便打老公! 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喝道:教你想要偷人!”便把小人拖倒在地,拳头脚尖一齐招呼上来。 小人这才省悟,屋里这人,压根就不是我的粉桃儿!” 说著,周通还抬起自己那只手看了看,脸上满是嫌恶的表情,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然后就从外头衝进来一群打手,围著小人好一顿拳脚。” 他这番绘声绘色的讲述,配上脸上丰富的神情和动作,直逗得后宅那群妻妾笑得花枝乱颤,就连蔡九也抚掌大笑起来。 蔡九笑罢,指著周通问道:“你倒是个说话有趣的,可曾识字?” 周通忙答:“回相公,小人粗通文墨,寻常的字倒是认得一些。” 蔡九点了点头:“可愿留在我身边,做个隨从?” 周通一愣,隨即大喜过望,也顾不得额头疼痛,又是几个响头磕下去:“愿意,愿意!小人一万个愿意!” 蔡九对身旁一个婢女吩咐道:“你带这小子去前衙,跟吴先生说一声,就说这人我要了。” 周通喜不自胜,还不忘问一句:“相公,那我那顿板子————还用挨不?” 这话又引来满院一阵鬨笑。蔡九心情大好,挥手道:“你已是我的人了,在这青州府,乃至整个京东东路,都没人敢再打你的板子!” 周通闻言,又是千恩万谢地磕了几个响头。 蔡九身边本就缺个跑腿办事的,总不能事事都让婢女出面,如今得了这么个有趣的傢伙,也算是个意外之喜。 那差役和周通便在婢女的带领下,往前衙去见吴用。 一路上,周通还不忘对著那婢女套近乎:“姐姐,咱们相公不愧是从东京来的贵人,这眼光就是独到。” 那婢女见他虽油嘴滑舌,但一双眼睛很是灵动,人也生得不赖,倒也不觉得厌烦,便开口嗔道:“你有多大年纪,怎地张口就叫我姐姐。” 周通一听这话,眼珠一转,立刻改口:“小弟自然是比妹妹虚长几岁,方才那声“姐姐”,是尊称,是敬称不是!” 婢女被他逗得“扑哧”一笑,用手绢捂著嘴啐道:“真真是个油嘴滑舌的。 待你当了相公的亲隨,往日里那些什么粉桃儿、翠杏儿的,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周通闻言,故意“哼”了一声,摆出一副不屑的神情:“那些个假情假意的女子,小弟以后再也不去照顾她们生意了。哪里比得上妹妹这般冰清玉洁,让人心折。” “你这人,真是没个正经。”婢女嘴上嗔怪著,眼睛却早已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此时,吴用正在公房內对著堆积如山的文书发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方才那婢女领著周通进来,便皱眉问道:“相公问完话了?说了如何判罚?” 那婢女便將蔡九的决定复述了一遍。 吴用听罢,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视线在周通和婢女之间来回移动,確认道:“此话当真?相公怎能招一个这般————这般市井无赖做隨从?不行,此事不妥,我要去与相公分说分说。” 周通一听脸色煞白,忙拉婢女袖子。 婢女会意,立刻收了笑容,把脸一板,佯怒道:“吴先生!我家主人向来说一不二,他既已这般说了,你还待怎地?” 吴用被她这番话一噎,只得拱手道:“小生不敢。” 他隨即命差役给周通解开锁链,又转头对著周通,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警告道:“你既走了这般运道,到了相公身边,便要好生当差,仔细做事!莫要再犯错,更要管好你的裤襠,可曾明白?” 周通连忙躬身拱手,態度谦卑:“小人明白,多谢先生教诲。” 吴用懒得再看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周通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才隨著婢女转身往后衙走去。 一走出吴用的视线,他便立刻直起腰,回头朝著公房的方向,极轻地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一个鸟酸丁,官威比相公还大,什么玩意儿!” 身旁的婢女听见了,只是捂著嘴轻笑,也不言语。 回到后宅,蔡九又赏了周通几两银子,让他去置办一身像样的衣裳,添些被褥,日后便搬到后衙下人房里居住。 周通自然是千恩万谢地领了钱,办事去了。 等他走后,蔡九问起那婢女方才前衙的情形,婢女便一五一十地如实说了。 蔡九听完,只是笑了笑,便不再多想。 此后的日子里,周通果然没让蔡九失望。他为人机灵,极会察言观色,办事既用心又利索,交代下去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妥帖帖,在蔡九心中的分量也便与日俱增。 蔡九尝到了甜头,竟让周通从大牢里又接二连三地提了些罪责轻微、但为人机敏的犯人,充实到他的后衙队伍里,由周通总领。 吴用对对此等“小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了。 又过了两日,蔡九写好一封家书,小心翼翼地盖上自己的贴身印信,装入信封,又用火漆封口,再在火漆上重重盖下印章。 做完这一切,他才將信交给周通,命他去找吴用,安排得力差役,將信火速送往东京太师府。 周通领命,不敢耽搁,立刻將信交予吴用。吴用当著他的面,唤来本州都头,严令其挑选精干人手,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那都头应诺,当场点了两名差役,让他们速速回家收拾行装,片刻后便在城门会合,出城送信。 周通见事情都已安排妥当,这才回去向蔡九復命。 蔡九听完回报,对吴用和周通的办事速度都甚是满意。 直到夜深,吴用才拖著疲惫的身子返回家中。 他推开院门,却见那本该早已出城的都头和两名差役,正静静地在院中等候。除了他们,萧让和金大坚也赫然在列。 这几名差役,都是梁山上的弟兄假扮,方才在衙门里的一番做派,不过是掩人耳目,免得一个不小心落在蔡九的耳中。 这亦是吴用早就定下的计策:凡有蔡九送出的信件,一律按此流程处置。 吴用问道:“大坚兄,印鑑可已备好?” 金大坚从怀中取出一枚刚刚刻好的印章,在灯下照了照,举起来道:“军师请看,比那真的还要真上三分。” 吴用又看向萧让:“蔡九的笔跡,模仿得如何了?” 萧让一听,顿时苦著脸道:“军师放心,自是能以假乱真。只是他那手字,实在太过不堪,比他父亲蔡太师差了十万八千里。我这专学蔡体的手,都快要被他带歪了。” 吴用闻言笑了笑,从那都头手中接过早已被小心拆开的信封,抽出信纸,在灯下仔细看了起来。 信中,蔡九先是哭诉了自己来青州路上遭遇劫掠,幕僚、隨从、护卫皆被杀死,並言之凿凿地猜测是梁山贼寇所为。接著又参了黄安一本,说他怯战避敌,请父亲务必惩治。 而后,又说自己如今手下无人可用,只得暂且提拔了当地一个名叫吴用的文士辅佐日常事务。他恳求父亲速速再派些得力的幕僚和蔡府的老人过来,不然身边连个可靠的心腹都没有。 信的后半段,则提到了青州要推行秋税由粮易钱之事,以及要整顿武备,积蓄器械马匹。但因州府府库先前被劫掠一空,钱粮两缺,恳请父亲在朝中施以援手,给予调拨。 信的末尾,才是一些问候家常的套话。 吴用看完,冷笑一声。他提起笔,將信中有关幕僚隨从被杀的內容,改为“路遇小股贼人袭扰,疑为青州本地残留的梁山余孽”。 又把自己被提拔的相关信息,以及请求再派人来的段落,尽数刪去。 隨后,他让萧让模仿蔡九那拙劣的笔体和语气,將修改后的內容重新誊写了一遍。待墨跡干透,再由金大坚用新刻的印鑑仔细盖上。 最后,用火漆重新封好信封,这才郑重地交给那梁山兄弟偽装的都头。 “即刻上路,不得有误。” “得令!” 这期间,蔡九又遍邀青州各县的官吏及地方富豪来州城赴宴。 席间,眾人对蔡九极尽阿諛奉承。蔡九也顺势將吴用隆重介绍给眾人,明確表示,吴用所办之事,便是他蔡九的意思,望诸位鼎力配合。 各县的知县、权贵们何等玲瓏,当即纷纷表態,漂亮话流水般地奉上。 吴用在席间也是游刃有余,与眾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而一直跟在蔡九身边的周通,也在这场宴会上频频在人前亮相,与青州地面上这些头面人物混了个脸熟。席后,私下里给他塞银子、递帖子的,竟也不在少数。 昔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的大人物,如今在吴用和周通的眼里,都变得和蔼可亲且出手大方起来。 直到夜深人静,喧囂散尽。 吴用独自一人站在院中。 今日正是八月十五,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清辉遍地。他望著那轮明月,心中忽地涌起一阵悵然,他有些思念梁山上的兄弟们了。 谁能想到,短短一月之间,这偌大的青州,实际上已经落入了梁山的手中。 再过半月便是秋收,届时,整个青州的钱粮,都將成为梁山的囊中之物。 至於其他州府的税粮,以及大户地主收上来的佃租,再让鲁大师去“劫”,秦总管去“剿”,一黑一白,两相配合,便可將整个京东东路大半的粮草都收入囊中。 到那时,再偽造一份济州府尹请求购粮的文书,便可名正言顺地將这些粮草,源源不断地运到济州地界,送上梁山。 整个东路的粮草,足够梁山三四万兵马一年吃用。 如此格局,如此谋划,若非哥哥那石破天惊的大胆设想,在一个月前,任谁说破大天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他举起桌上的酒盏,遥遥对著天上的明月,低声喃喃:“哥哥,也不知你现在人是否还在山西,还是已经回了梁山。小弟在此,借这轮明月,敬你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东京城外的安仁村。 月光如水,洒在村中的石板路上。 村中家家户户门前都扎著各式花灯,透出温暖的橘色光晕,虽已入夜,却是一派热闹景象。 林冲一行四人,一路打听著,最终来到一户颇为气派的宅院之外。 林冲敲了敲院门,朗声道:“闻焕章先生可在家?” ps:还在写,但要过12点了,各位好汉明日一早再看。 第81章 坐论道 第81章 坐论道 夜风微凉,带著几分水汽与草木的清香。 在老僕躬身引领下,林冲穿过前厅,步入一座幽静的庭院。 月色如水,清辉遍地,洒在院中一株虬结如龙的老槐树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院中石桌旁,悬著一盏昏黄的灯笼,两人正举杯对饮,桌上摆著几碟精致小菜,身形在月光与灯笼的交错光晕中显得有些朦朧。 林冲脚步一顿,目光扫过二人,心中已是瞭然。 其中一人,正是他此行要寻的闻焕章。 此人面容清瘦,留著一撮山羊须,眼神深邃,上一世虽在高俅麾下鬱郁不得志,但其胸中韜略,林冲却是一清二楚。 他记得,高俅兵败后,此人被当作人质留在梁山,后来正是他修书一封,搭上了宿太尉的路子,为宋江的招安大计铺平了道路。 而另一人的身影,却让林冲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竟是“荆南义士”萧嘉穗。这位乃是南北朝大梁高祖武皇帝之弟萧的后人,此人胸怀豪爽,文武双全,却又淡泊名利。 王庆作乱时,他献计不被採纳,城陷后却能策动百姓杀死贼將,救出萧让等人,足见其胆识与手段。 后来宋江有意重用,他却收拾琴剑书囊,飘然而去,是个真正的江湖侠义之士。 这两个本不该在此地同席共饮之人,此刻却相谈甚欢,著实透著几分古怪。 林衝心念电转,梁山泊如今兵强马壮,不乏衝锋陷阵的猛將,却独独缺少能真正运筹帷幄、经略一方的顶尖智囊。 若能將此二人都请上梁山,一个经略军州,一个擘画天下,方可弥补梁山文弱的短板,实乃一大臂助。 只是,这二人,一个城府极深,一个淡泊名利,皆非寻常手段所能打动,想招募他们,又谈何容易。 在林冲打量他们时,那二人也齐齐转头望来。 看清来人面貌,两人脸上都闪过一丝讶异。 闻焕章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放下酒杯,起身抚须笑道:“来者可是豹子头林教头当面?” 林冲收敛心神,抱拳还礼,脸上也掛起笑容:“正是在下。不成想闻先生还识得小可。” “哈哈,”闻焕章朗声笑道,“林教头大名,如今谁人不知?数月前那海捕文书,可是贴得到处都是,想不认得都难。” 这番话虽是调侃,却无恶意。林冲唯有抱拳苦笑:“倒是让二位见笑了。” 闻焕章正要侧身介绍身旁的萧嘉穗,萧嘉穗却已站起身,对著林冲一拱手,抢先开口,声音清朗:“在下见过林教头。至於名姓,不说也罢。你我萍水相逢,缘分止於此席,岂不更好?” 此人行事作风,果真与记忆中別无二致。林冲亦不多言,只拱手回礼:“也好,也好。” “快,都请入座。”闻焕章热情地招呼著,又扬声吩咐老僕,“速去再备些酒菜来,莫要怠慢了贵客。” 林冲道了声“叨扰”,便领著卞祥、曹正、山士奇三人一同入座。 他简单介绍了三人的名讳,闻焕章与萧嘉穗都客气地点头致意,丝毫没有读书人的倨傲之气。 酒菜很快重新摆上,闻焕章亲自为林冲斟满一碗,这才开口问道:“林教头深夜到访,莫非只为了寻老夫一同赏月?” 林冲端起酒碗,目光沉静地看著他,开门见山:“久闻先生深通韜略,善晓兵机,有孙、吴之才,诸葛之智。林冲此来,是想向先生求一篇梁山的《隆中对》。” 话音落下,闻焕章与萧嘉穗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异色,隨即,二人竟一齐拍著桌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静夜里传出很远。 林冲奇怪地看著他们二人。 萧嘉穗笑得前俯后仰,好容易才缓过气来,言道:“教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来之前,我与焕章兄正谈论梁山之事,你后脚便来求一篇《隆中对》,实乃无巧不成书!” 林冲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兴趣大增,身子微微前倾:“哦?却不知二位高见了些什么,可否说与林冲听听?” 闻焕章摆了摆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笑道:“不过是我等醉后狂言,当不得真,只当是这壶浊酒的下酒菜罢了。 林冲將碗中酒一饮而尽,將空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言语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气:“正好!林某今夜腹中空空,正需一碟够味的下酒菜!” 闻焕章与萧嘉穗再次对视,前者的目光扫过林冲身侧默不作声的卞祥三人,眼神中带著一丝探寻。 林冲瞬间会意,坦然道:“三位都是自家兄弟,但说无妨。” 闻焕章这才微微頷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沉吟片刻,问道:“既如此,老夫想先问教头一个问题。” “先生请讲。” 闻焕章双目紧盯著林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梁山,究竟是否要走招安那条路?” “绝不!”两个字从林衝口中吐出,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好!”萧嘉穗猛地举起酒盏,一饮而尽,隨即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焕章兄,被我猜中了吧!” 闻焕章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浮现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摇了摇头,倒也洒脱,二话不说端起酒碗,连尽三碗,这才长出一口气,看向林冲:“看来,倒是老夫以俗心度君子之腹了。只是,教头为何决绝至此? 即便你身负重罪,已是罪不容诛,但以大宋官军那欺软怕硬的脾性,只要將他们打疼了,打怕了,招安也並非全无可能。” 林冲的眼神冷了下去,声音里带著一丝寒意:“招安的尽头,便是被朝廷那座大磨盘,连皮带骨,一寸寸碾作齏粉,死无葬身之地。” 这並非推测,而是他亲眼见过的血淋淋的事实,只是此刻无法对人言明。 闻焕章听完,却不赞同,他缓缓摇头,嘆道:“话虽如此,可除此之外,无论是割据一方,还是起兵造反,也都是死路一条啊。” “焕章兄此言差矣。”萧嘉穗立刻插话,清朗的声音带著一丝锋锐,“我却以为,教头所言极是。招安,同样是死路一条!”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顿时一沉,相当於所有路都是死路。 曹正和山士奇脸上一脸怒气,这番话听在他们耳中,与咒骂梁山眾人必死並无两样。唯有卞祥,眉头紧锁,垂目盯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林冲仍旧是最平静的那个,他端起酒碗,示意闻焕章继续:“愿闻其详,还请二位赐教。” 闻焕章见他如此,也不再藏私,侃侃而谈:“先说割据。京东西路乃是鲁地,与中原而言,无险可守。 一旦朝廷下定决心清剿,大军压境,教头要么被困死在梁山水泊之內,要么只能领著残兵败將躲入泰、鲁、沂、蒙、尼山之中苟延残喘。到了那时,还谈何割据?” 萧嘉穗立刻补充道:“不错。即便教头能退入齐地,那里同样缺少关中、山西那般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天险,守不住的。所以,在京东两路割据,此路不通。”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谈得兴起,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闻焕章放下酒碗,继续道:“再说造反。如今虽说民不聊生,却也未到王朝末年那般易子而食、人无活路的境地。尤其京东两路,尚算富饶,大部分百姓只是穷苦,还不至於饿死造反。此时竖起反旗,时机未到,应者寥寥。” 萧嘉穗点了点头,显然认可闻焕章的推论,但他总能找到不同的角度:“不过,若是教头肯移师江南,倒是另一番光景。那里税赋极重,官家为修宫殿园林,又设了花石纲,各路权贵藉机盘剥,早已民怨沸腾。 去那里,或有可乘之机。只是————”他话锋一转,“江南只宜割据,不宜造反。自古以来,从未有江南政权能北伐成功,一统天下。 林衝心中念头微动,方腊之乱,不正是如此么? 他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听二位之言,岂不是说,我梁山割据不成,造反也不成?”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闻焕章语重心长地道:“教头,打贏几场仗容易,可要养活几万乃至十几万张嘴,却难如登天。 老夫粗略算过,一军汉每日耗粮几何,一匹马每日嚼料几何?数万大军的人吃马嚼,便是座金山也撑不了多久。 这背后所需的粮草、钱粮、兵源,绝非靠下山打家劫舍所能支撑。 一旦官军坚壁清野,再將四周州县的百姓迁走,梁山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不出一年,梁山方圆百里之內,会变得赤地千里,劫无可劫,到那时,不用朝廷来攻,梁山便会由盛转衰,自行崩溃。 所以,將朝廷打疼,而后借招安换来粮餉补给,才是让梁山存续的唯一出路。” “我却不这么看。”萧嘉穗立刻又唱起了反调,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冲,“闻先生说的是钱粮,我说的是人心。 旁人招安或许能得个封妻荫子,但林教头你,是必死无疑! 你杀了高太尉和郡王,便是与整个朝堂的顶级权贵结了死仇。 一旦梁山被朝廷消耗得七七八八,你的兵马散了,兄弟们各奔前程去了,你这只没了牙的老虎,还不是任人宰割? 到那时,隨便寻个由头,一道圣旨,便是你人头落地之时!” 听到此处,林衝心中忽然闪过宋江与赵佶的影子。原来无论是招安,还是那杯毒酒,竟是棋盘上推演到最后,彼此唯一该走的路。 “这————”山士奇被这番话气得笑出声来,他猛地站起,怒意勃发,“照二位这般说,我梁山岂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全无半条活路了?!” “活路倒也有一条,”闻焕章呷了口酒,慢悠悠地道,“只是,怕教头不喜。” 林冲伸手示意山士奇坐下,自己则稳如泰山,笑道:“愿听先生高见。” 闻焕章伸出一根手指:“那便是控制梁山规模,永在万人以內。如此,方圆百里的州县便足以通过劫掠养活。 在朝廷眼中,你们便只是疥癣之疾,不值得伤筋动骨地出大力清剿。时日一久,凭当今官家的脾性,自然也懒得再理会了。” 林冲闻言笑了笑。他不得不承认,若自己没有后世的记忆,不知道最终的结局,这条路,或许还真是最好的一条活路。 总好过宋江那条断头路,也好过方腊、田虎、王庆的覆灭之路。只是那终局之战,不是宋庭,而是刚灭了辽国的金人。一万人,不够对方塞牙缝的。 林冲放下酒碗,环视眾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实,还有第四条路可走。” 庭院內瞬间一静。闻焕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没想到自己的“万全之策”被如此轻易地否定。 他盯著林冲,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张脸平静得犹如一潭深水。 闻焕章只好乾巴巴地说道:“既然如此,想必教头躬身入局,定比我等看得更透彻。” 林冲但笑不语,端起酒碗,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这一下,闻焕章的脸色憋得有些难看,仿佛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实在好奇,可又拉不下脸追问,只能摇头苦笑道:“老夫確实好奇得紧。 不过也知晓,此乃军机大事,我一个外人,自是不便多问。” 林冲將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神秘一笑,终於开口:“这样吧,先生若真有兴趣,不妨去京东东、西两路亲自走一遭。若是眼尖,自有发现。” 闻焕章的眼中瞬间进发出一丝光彩,显然是动了心。但又打趣道:“教头不会把我劫持上山,去给山上孩子们教书吧。” 林冲又將目光转向从刚才起便一直掛著淡淡笑容的萧嘉穗,说道:“这位萧嘉穗兄弟,你若无事,也可同往,正好护著闻先生周全。”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嘉穗脸上的笑容,倏然僵住:“你————怎会识得我!” 第82章 接风宴 第82章 接风宴 林冲乾脆利落地起身,对著兀自震惊的二人抱拳告辞。这两位都是主意大之人,绝不是能被三言两语给赚上梁山的,说多了反而不美,不若留下几分韵味,让他们自行思量。 闻焕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里满是探究与不解。 而萧嘉穗,则彻底陷入了巨大的惊愕之中,他挺直的脊背有些僵硬,目光直直地盯著林冲离去的方向,久久无法收回。 这番境遇,实在超出了他的常理揣度。他萧嘉穗自詡隱士,平日里深入简出,这世上知得他名讳的本就不多,况且还知道他面貌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可这林冲,是如何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萧嘉穗仔细回想,林冲方才的眼神,在自己脸上一扫而过,喊出“萧嘉穗”三字时,语气篤定,没有半分迟疑。 这绝非是听过名字那么简单,而是真真切切地识得他这张脸。 但这又怎么可能?他搜遍自己的记忆,也想不起在何处曾与这位名动天下的豹子头打过照面。 一种被人全然看透的感觉,让他后心窜起一股寒意,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闻焕章:“闻焕兄,这是你与林教头设下的局? ” 除了这个解释,他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闻焕章脸上满是苦笑,连连摇头:“萧兄何出此言?我亦是今日才第一次得见林教头真容,如何与他串谋?” 基於多年对挚友的洞悉,萧嘉穗最终选择相信闻焕章。 “那这就奇了————”萧嘉穗烦躁地敲了敲自己的脑壳,眉头紧锁,“闻焕兄,看来你我二人,必须得去一趟那京东东、西两路了。我对那林冲其人及其所干之事满是好奇,若不解开此中谜团,恐怕要成我之心魔。” 闻焕章並未立刻应声,他捻著鬍鬚,在庭院中缓缓踱步,脸上的凝重之色反而更深了。 他知萧嘉穗的性子,这是个无视功名利禄之人,却是个好胜心极重之人。 刚刚林冲道出他的名讳,又说了还有第四条路,岂不是说林冲在谋略方面,高於他二人,这无疑激起萧嘉穗比斗之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捻著頷下鬍鬚,目光深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好,我闻焕章一生钻研谋略,就好解天下难局。今日这盘棋,我若不亲自下场,恐怕会抱憾终身。你我,便去走这一遭。” 决定既已做出,二人心中再无纠结,只觉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他们当即便开始收拾行囊细软,准备妥当,只待翌日天明,便启程前往济州,去亲眼看一看,林冲究竟布下了何等阵势。 另一头,林冲並未立刻离开东京地界,而是在城外一处客栈逗留了数日。 他让曹正按照事先约定的暗號,將那些先前散入城中各处、各自为战的梁山细作,全部召集到了城外。 月夜之下,十几个汉子借著夜色掩护,从不同方向赶来。当他们看清站在院中央那道挺拔的身影时,一个个都愣住了。 “是————是林教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十几个在东京城內潜伏、每日活得浑浑噩哥的嘍囉,瞬间红了眼眶,几个性情脆弱的,竟当场“噗通”跪倒在地,压抑著声音痛哭起来。 他们本以为自己是山寨撒出去的石子,沉入这东京城的茫茫人海,便再也无人问津,早已做好了曝尸街头的准备。万万没想到,那高高在上的山寨之主,竟会亲身犯险,来这东京城里寻他们! 林冲看著这些面带风霜、眼神却依旧精悍的汉子,心中也是感慨。他上前一一將他们扶起,沉声道:“都是自家兄弟,快快请起。你们在东京城內受苦了。” 一句“受苦了”,让这群汉子哭得更凶。 林冲没有多言,只是命人摆开酒肉,与他们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酒过三巡,他当眾宣布,任命曹正为东京眾细作的总头领,並在內城寻一处合適的地点,开一家大酒楼作为幌子,统筹所有在京事宜。 眾嘍囉一听,脸上顿时放出光彩。他们终於有了首领,再不是一盘散沙,一个个精神抖擞,立刻起身,齐齐对著曹正行礼:“我等谨遵寨主號令,参见曹头领!” 曹正站在林冲身侧,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他这身本事,说好听是均衡,说难听就是平庸。 论武力,在梁山只能算中下游;论机智,比不得朱贵那般玲瓏;论智谋,更是差了吴用不止一筹;论言谈交际,也不如朱富那般熟络。 在山上,似乎只能干屠宰的老本行,做个杀猪宰牛的总领。 林冲之所以选他,正是看中曹正的四平八稳。上一世献计取二龙山,这一世留下田豹活口,此人行事虽不突进,却处处透著稳妥。这东京城鱼龙混杂,非他坐镇不可。 曹正对著眾人抱拳,又对著林冲深深一揖:“师父信赖,曹正万死不辞!” 林冲欣慰地点点头,又从行囊中取走一包金,交到曹正手中:“这是行事的本钱,务必將摊子铺开。人手若是不够,可自行在本地招募可靠之人。切记,万事以稳妥为上,诸位的性命才是第一位的。” 他重重拍了拍曹正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眾人又吃喝聊了一夜。 临分別时,山士奇眼圈有些红,这些时日与曹正脾气相投,处得最好,此刻竟要挥泪而別。 曹正对山士奇道:“好好跟师父学。” “放心吧师兄,下次见面我让你一只手。” “你个臭小子!” 眾人一阵大笑,冲淡了这份离別,林冲一行三骑,在曹正等人的注视下,迎著晨曦,向东而去,马蹄踏起一路尘烟。 不觉又过了一旬,时节已至八月底。 梁山泊忠义堂前,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先是金枪手徐寧,带著仇琼英、山士奇一家老小,先行抵达。紧接著,呼延灼与凌振的家人,也被梁山派去的人接上了山。 正当朱贵、宋万等人张罗著要备下接风宴时,码头上又传来消息,晁盖回来了! 只见晁盖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身后跟著神医安道全与其浑家周氏,还有王老五、王定六父子,一行人直奔聚义厅而来。 这一下,梁山更是喜上加喜。 聚义厅內,好汉们齐聚一堂。无论老中青,无论新旧头领,晁盖、李应、呼延灼、徐寧、欒廷玉、凌振、韩滔、彭玘、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宋万、杜迁、朱贵、白胜、朱富、安道全、王老六、王定六、张教头、扈太公、扈成、仇申、山朱公,二十几位齐聚一堂。 眾人见礼已毕,虽不见林冲身影,却都心照不宣地空出了最上首的头把交椅。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起身,满斟酒碗,朝著那空著的座位,齐齐举杯,高声呼喊,权当是先敬了林冲哥哥。 礼数尽过,气氛才彻底热烈起来,彼此推杯换盏,喧譁之声直欲掀翻屋顶。 “徐寧哥哥,俺哥哥何时回来?”阮小七高声问道。 徐寧放下酒碗,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笑道:“哥哥又去了东京说寻个好汉,约莫会比我们晚个六七日回。” 眾人又纷纷起鬨:“快给我等讲讲,哥哥在山西又干下哪番大事!” 徐寧口才本就好,当即也不推辞。他站起身,將如何结识大刀关胜,如何定计智借威胜城,如何困杀恶贼田虎,以及关胜受了詔书之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他讲得是绘声绘色,跌宕起伏。眾好汉听得是如痴如醉,时而为那凶险处紧紧捏了一把冷汗,时而又为那绝妙的计策拍案叫绝。 当听到林冲让关胜领詔书时,整个聚义厅霎时没了声响,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哥哥当真奢遮!这等泼天的大事,也只有俺哥哥才做得出!” “痛快!痛快!这詔书,又给梁山送兵送钱粮来了!” 眾人无不心驰神往,幻想著若是关胜兄弟那日当真率领大军前来征討,结果却在阵前齐刷刷倒戈上山,那该是何等壮观、何等让朝廷顏面扫地,让赵官家气得跺脚的一番情景。 等徐寧讲完,所有人再次热血沸腾地站起,高举酒碗,齐声吶喊:“为哥哥贺!”声震屋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眾人又缠著晁盖,让他讲讲去建康府的经歷。 晁盖本就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被眾人一捧,更是眉飞色舞,只是他不好自吹自擂,便看向王老六。 王老六便將如何救安道全,如何怒斥宋江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好汉们听罢,一面痛骂宋江那廝的虚偽无耻,一面又对晁盖的手段大声喝彩,直呼“晁天王奢遮!” 晁盖被这声声“奢遮”捧得是通体舒泰,心中只道:这份打拼值当了! 而在另一处依山傍水的大宅院內,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这里是女眷们的酒局。 由林娘子和李师师做东,说是要为新上山的姐妹们接风洗尘。 扈三娘起先还赖在聚义厅,险些被那群喝红了眼的好汉们给撑到这边来。 在她极力坚持下,硬是竖著耳朵听完了徐寧和晁盖的“评书”,这才意犹未尽地匆匆赶来。 等她走后,聚义厅那帮汉子更是没了顾忌。时值夏末,暑热未消,一些人索性脱了上衣,赤著膀子,露出精壮的胸膛和伤疤,吼著划拳,直言这般喝酒才最是痛快。 女眷的酒宴这边,气氛则要雅致许多。 除了林娘子、李师师主僕四人外,还有徐寧的浑家王氏、呼延灼的正妻孙氏与小妾朱氏、安道全的浑家周氏、凌振的浑家杜氏、山士奇的妹妹山姑、白胜的浑家李氏,以及仇琼英和她的母亲宋氏。 一院子大大小小的女眷,燕语鶯声,笑语不断。 这群人中,年纪最小的仇琼英,无疑成了眾人视线的中心。 她生得粉雕玉琢,俊俏机灵,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一会“王家伯娘”,一会“孙家婶婶”,叫得人心都化了。这个过来抱一抱,那个过来捏捏她的小脸蛋,稀罕得不行。 在座的女子大多膝下无子,看著这般可人的小姑娘,眼中更是藏不住的羡慕。 仇琼英的母亲宋氏,也是个风韵犹存的大美人,出身书香门第,言谈举止温婉得体,这对母女自然极受欢迎。 相较之下,白胜的浑家李氏则显得有些拘谨。她毕竟出身底层,面对这满院的“官夫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在有李师师一直主动拉著她说话,问些家常,她的神情才慢慢放开了些。 正说笑著,扈三娘一阵风似的从院外走了进来。 仇琼英眼睛一亮,立刻挣脱一位夫人的怀抱,快步跑到扈三娘面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清脆地磕了个头,大声喊道:“师父!受徒儿仇琼英一拜!” 扈三娘看著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不知为何,莫名的不喜。 但一想到这是林冲哥哥的亲自交代,她便將那丝不快压了下去,伸手將仇琼英扶起,话语简单干脆:“起来吧。”便领著她进了院子。 扈三娘一踏入院中,那股子英武之气,便將这满院的脂粉气冲淡了几分,平添了三分豪情。 “上酒!上菜!”她毫不客气地对丫鬟们喊道,然后隨便找了一个位子坐下,迫不及待地道,“待我给你们讲讲,那两位哥哥在外面又干了哪些大事!” 眾人围坐在一张用整块原木横刨而成的大长桌旁。 按李师师的话说,这桌子现在看著大,等將来山上的姐妹多了,还能再往后接,到时候十几家子的女眷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才叫一个“亲”字。 扈三娘一面豪爽地劝著酒,一面將从徐寧、晁盖那里听来的故事,用她自己的方式,又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 这些女子,虽身处后宅,但听著这一桩桩杀伐决断、斗智斗勇的惊险故事,一个个也都听得心神激盪,对自己夫君、对整个梁山所干的事业,更多了一分了解与认同。 故事讲完,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扈三娘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衝著一脸神往的仇琼英一扬下巴:“走,练功去!” 说罢,她隨手从盘子里拽起一根肥嫩多汁的鸡腿,一边撕扯上面的肉,一边大步流星地往院中的空地走去。 仇琼英刚听完师父和晁天王的英雄事跡,此刻正觉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能立刻上阵杀敌。 一听要练功了,眼睛里瞬间放出光来,立马兴奋地站起来,屁顛屁顛地跟了过去。 只见扈三娘走到空地中央,直接把硕大的鸡腿塞进嘴里,腮帮子霎时鼓了起来,红唇外还露著一截鸡骨头。 然后双腿一分,腰身下沉,看似隨意地做了个马步,人立在此,便如一块屹立不倒的磐石,任它惊涛骇浪,岿然不动。 仇琼英看得两眼放光,也有模有样地跟著学了起来。 扈三娘等她扎好,这才起身,將嘴里那块鸡骨拽出来,快速咀嚼將鸡肉吞咽下去,看也不看,手指轻轻一弹,那鸡骨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当”的一声,不偏不倚地掉进了远处存放食物残渣的木桶內。 又开始绕著仇琼英走了两圈,伸出手,一点一点地纠正她的姿势:“腰要直,肩要沉,气要往下走,脚趾要抓地————” 仇琼英看著师父方才那瀟洒的一弹,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在吶喊:“我若来掷,定不输於师父!” 她旋即將这衝动死死按住,咬紧牙关,要把姿势做得更標准些。不一会儿,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腿也开始微微发颤,但小姑娘依旧咬牙坚持著,一声不吭。 扈三娘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颇为满意。天赋如何且不说,若吃不了这份苦,一切都是白搭。 不远处,林娘子和李师师看著那个在大太阳底下咬牙坚持的漂亮小姑娘,心里又有些痒痒的。 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徐寧浑家王氏那已明显隆起的肚皮上,眼神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安道全的浑家周氏,最是善於察言观色。她一眼就看出了二人的心思,便端著酒杯凑了过来,笑著在二人身边坐下,不由分说便抓起林娘子的手腕,搭上了三根手指。 片刻后,她又给李师师號了脉,还低声问了问两人葵水是否如常。最后,她十分篤定地笑道:“两位妹妹放宽心,你们的身子骨都好著呢。依我看,並无大碍。等寨主回来,不妨让我夫君再给寨主瞧瞧身子。” 这话顿时引起了满桌女眷的兴趣,一个个都伸长了耳朵,凑了过来,脸上掛著既好奇又好笑的神情。 唯有仇琼英的母亲宋氏,闻言却是神色一动,欲言又止。 林娘子对这事甚是上心,立刻便察觉到了,她拉著宋氏的手,温言道:“姐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在这梁山上,咱们女人家也学那些好汉,有啥说啥,不必藏著掖著。” 宋氏这才嘆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家夫君之前的那位浑家,也是多年无所出。那时请遍了远近的名医,给男女二人都瞧过,皆说身体康健,並无不妥。后来,他那浑家因病过世,夫君才迎娶我做了继室,谁知第二年,便生下了琼英。” 这话一出,立刻勾起了林娘子和李师师的好奇心。 李师师更是急切地追问:“这里面,可有什么偏方妙法?” 宋氏摇了摇头,又嘆了口气:“事后我与夫君也曾私下里说过此事,想来想去,或许————便是田与种子的匹配问题。 我夫君乃是一介文弱书生,他那原配夫人,是个火爆性子,身子骨也壮。而我性情柔顺,想来————还是我这般的,才与夫君的文弱之气更为投合一些吧。” 话音刚落,一旁一直在安静吃著酸杏的王氏忽然眉头一挑,插话道:“我早就说过,林教头那般威猛的虎种,凭你二人这文弱的身子,怕是接不住的。” 这话一出,桌上霎时一静,气氛变得有些古怪。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地,用眼角余光偷偷瞄向不远处背对著这边、正在专心指导徒弟的扈三娘。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著几分奇怪的童声响起。 只听仇琼英一边扎著马步,一边抬头奇怪地问道:“师父,你的脸怎么红了?” ps:后面那章写得感觉不对,今就发一章吧,抱歉了各位。 第83章 回梁山 第83章 回梁山 东京,太师府。 府门外车水马龙,喧囂繁华,府內却自成一方奢靡洞天。空气中瀰漫著极品龙涎香的淡雅气息,地面光可鑑人,偶有侍女捧著果盘轻移莲步,裙裾拂过,悄然无声,唯留一缕香风。 宣赞在前引路,他领著关胜、郝思文、唐斌三人,穿过幽深的迴廊,绕过精致的假山,最终抵达了节堂。 堂內正中,一座铜製鹤形香炉里升起裊裊青烟,那若有似无的檀香气味,混杂著一股无形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四人对著堂上端坐的蔡京,一齐躬身下拜,口称“参见太师”。 礼毕,便垂手侍立於阶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僭越。 蔡京那双略显混浊的老眼,缓缓抬起,目光如同一把无形的尺子,先是在引荐人宣赞那张其貌不扬的脸上轻轻一扫,隨即毫无停留地落在了关胜的身上,细细地丈量起来。 只见此人身长八尺有余,肩宽背厚,即便穿著一身寻常的武官袍服,也难掩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英武之气。 再往上看,三柳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平添几分儒雅,两道浓眉斜插入鬢,更显英气勃发,一双凤眼微微上挑,不怒自威。 面膛是常年军旅生涯晒出的重枣之色,嘴唇饱满,色若涂朱。 蔡京久居高位,阅人无数,此刻也不禁在心中暗赞一声:好一副英雄气概! 此等仪表,纵观京师诸军,亦是凤毛麟角。 他原本因梁山之事而积鬱的烦闷,也消解了三分,蓄在喉咙里的一声轻咳咽了回去,语气里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和:“阶下將军,青春几何?” 关胜闻声,不卑不亢地一抱拳,声音沉稳如钟,在空旷的节堂內激起一阵低沉的迴响:“回稟太师,末將正当二十有六。” 蔡京微微頷首,又问道:“若命你领兵,剿灭梁山泊,擒拿贼首林冲,你需要多少兵马?” 关胜抬起头,目光直视蔡京,不见丝毫畏缩:“稟太师,此数日间,吾已將梁山一应战报,尽览无遗。” 他顿了一顿,见蔡京露出倾听的神色,才继续说道:“叛將呼延灼初征,动用步卒五千,精骑三千。彼时梁山兵甲未齐,呼延灼却落得个全军覆没。依此推断,梁山匪兵之数,至少倍於官军二三,方能有此完胜。 据此估算,当时梁山兵力,应在一万六千到二万四千之间。”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条分缕析地算这笔帐。 蔡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將领,缓缓点头道:“继续说。” “是。”关胜的声音愈发沉稳,“青州一战,呼延灼再败。其败因,战报语焉不详,然则可断其一:贼首林冲,手上已握有一支可长途奔袭的精锐马军。 吾推测,此支马军,极可能便是呼延灼麾下旧部。林冲纵有通天之能,亦断无可能於旬月之间,凭空练出一支精骑。 吾查阅青州兵备,原有马军千人,步军四千。 林冲若欲奔袭青州,所倚仗者,必是新降之三千马军。精骑既降,则五千步卒,岂有不被其收编之理? 如此算来,梁山军马,步卒已逾两万,马军亦有三千之眾。 加之其尽掠青州武库,此时梁山兵甲之精,恐已不输於任何一支满编的地方厢军。” 关胜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让蔡京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蔡京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盯著关胜,一字一句地问:“依关將军之见,当动用多少兵力?” 关胜毫不犹豫地答道:“若欲一战而定乾坤,非精兵不可。吾请步军两万,马军四千,方有全胜之把握。否则,此战若败,梁山气焰愈发囂张,天下匪寇群起响应,届时悔之晚矣!” 这数字,是关胜与林冲早已商议好的。他曾问过林冲,梁山能养活多少兵马,林冲言,至多十万。 如今梁山实有兵力,步军一万三千,马军三千。 关胜此番请兵,既要了足以让朝廷狠狠出血,又不至於多到让蔡京改变主意,另换主將的地步。 饶是如此,梁山还要能消化这等数量的兵马,也够林冲哥哥喝一壶的。 蔡京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关將军所言的精兵,莫不是要动用上四军?” 关胜身子一躬,朗声道:“末將不敢。吾所请者,乃是城外满编禁军。 之所以不动用地方厢军,一则其战力良莠不齐,不堪大用。 二则,若调动近地厢军,则犯了兵家大忌。诚如《孙子兵法》所云: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散地则无战。”乡土之兵,守土有余,攻坚不足。若从远地调兵,又恐劳师远征,徒耗钱粮。 唯有城外禁军,常年拱卫京师,训练有素,方为最稳妥之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蔡京脸上的不悦之色渐渐褪去。 他捻著自己花白的鬍鬚,沉默了片刻,转向一旁的宣赞,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宣防御使,你以身家性命担保的这位关將军,果然是个知兵之人。” 宣赞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放回了肚子里。他强压住內心的波澜,深深一揖,谦恭地答道:“末將愧不敢当,此皆仰仗太师知人善任,明察秋毫。” 蔡京又思忖片刻,再次將目光投向关胜:“兵力若足,你又预备如何进兵?” 关胜胸有成竹,对答如流:“梁山方圆八百里,皆为水泊,易守难攻,不宜渡水强攻。当设法逼其出水,与我决战。 当下正值秋收,梁山人多粮少,必会下山劫掠。我军便可趁此机会,在沿途各县坚壁清野,断其粮道。 贼军若龟缩不出,则粮草不济,军心自乱,若出水决战,则正中我军下怀。 梁山军半是草寇,半是降卒,一旦正面硬战,绝非我精锐禁军的对手。 届时,吾关胜,必亲斩林冲之首,上报太师知遇之恩,下安国家社稷之本!” “好一个坚壁清野,调虎离山!”蔡京听罢,抚掌而笑,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对宣赞讚许道,“关將军此计,正合吾心!” 说罢,他当即命人,去请枢密院童贯和殿前司梁师成,前来一同商议调兵事宜。 过了许久,童贯与梁师成二人才姍姍来迟。蔡京为双方引荐之后,便让关胜將所需兵力及战法方略,又重新阐述了一遍。 梁、童二人本不想再掺和征討梁山这趟浑水,听得也是意兴阑珊。 梁师成掌管三衙,统领京畿禁军,他揉著额角,懒洋洋地问道:“关將军可有中意的禁军番號?” 不等关胜开口,一旁的宣赞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备好的名册,双手奉上:“太尉,这是下官等人擬好的名单,还望太尉允准。” 梁师成接过名册,隨意翻了翻,只见上面写著:步军徵调雄威军、效节军、 忠猛军————共计八军。马军徵调武骑军、龙骑军,共计二军。 元丰改制后步军一军两千五百人,马军一军两千人,不多不少,正好是关胜所要的两万四千之数。 梁师成將名册在手中拍了拍,似笑非笑地看向蔡京和童贯:“看来,宣防御使你等准备得相当周全啊。” 他哪里知道这些番號军中的弯弯绕绕,都是他的幕僚下属操持管控,若是让瞭然具体业务的属官一看,就会发现蹊蹺。这些步军和马军,都是林冲担任枪棒教头时,负责训练,考核,提报的队伍。 他大手一挥,便將数支与梁山主帅林冲渊源颇深的精锐,亲手送到了关胜手上。他只求速速了结此事,当下便道:“我无异议。” 童贯见梁师成点了头,自不愿当这个恶人。况且他也知道,蔡京的第九子正在青州担任知州,剿灭梁山,也是为了蔡九的安危。 他清了清嗓子,表態道:“调兵与军餉之事,我枢密院定当全力配合。秋粮正在收割,大军即刻出征,正可就地征粮,也能省去不少补给之压力。” 关胜与宣赞、郝思文、唐斌四人闻言大喜,齐齐拱手称是。 又过了五日,大军在京郊点齐。关胜被正式任命为领兵指挥使,唐斌为先锋,宣赞、郝思文为副將。步兵八军,共两万人;马军二军,共四千人。人员满编,兵甲齐备,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皇帝身边的亲隨太监段常,亲至军前担任监军。他先是尖著嗓子宣读了圣旨,又犒赏了三军,隨后大旗一挥,两万四千大军便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地奔赴梁山泊而去。 北方以耕种麦、粟、稻三物为主。麦已於四月收过,眼下正是八月粟米登场,九月水稻成熟的季节,收割之后,又要立刻翻地播种冬麦,正是一年之中农人最为忙碌辛苦的时候。 这片大地上,田垄之间,人影攒动,无论男女老幼,尽皆埋首於金黄的禾浪之中。 林冲一行三人,从京畿到济州,这一路行来,同样的忙碌景象,看在林冲眼中,却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 愈是靠近京畿之地,农人脸上的神情愈是麻木,动作是机械的,眼神是空洞的,挥汗如雨,却不见半分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而愈是抵近梁山泊的势力范围,那田间地头的气氛便愈是鲜活,农人脸上的愁苦少了,话语多了,甚至能听到相互打趣的吆喝声。 等到了济州地界,这股活泛的气氛更是达到了顶峰。 往年秋收时节,最是活跃的官府税吏,此刻却不见了踪影。就连各处城池的守军官兵,也都紧闭城门,龟缩不出。 怕是那济州府尹这几日是坐立不安,食不甘味,生怕梁山好汉趁著秋收粮丰,杀进城来“借”了收成。 只盼著朝廷天兵早日到来,剿灭了梁山贼寇,好让他能睡个安稳觉。 林冲一行三人,便是在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赶回了济州地界。 他骑在马上,並未催马疾驰,而是放缓了韁绳,任由坐骑信步而行。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一片片金黄的粟米已经弯下了腰,等待著收割; 一块块水田里,饱满的稻穗也开始泛黄,黄绿相间,煞是喜人。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庄稼的清香,这是独属於华夏大地的,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丰收画卷。 就在此时,田埂上一个正在歇脚的农人,无意中一抬头,正好看见路上骑马的林冲。 他先是一愣,隨即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那熟悉的面容和身形,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向著四野高喊:“大王!是林大王来啦!” 这一声吆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田地里无数正在埋头苦干的农人,纷纷直起酸痛的腰,循声望去。当他们看清官道上那为首一人的確是林冲时,短暂的寂静之后,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大王来嘍!” “林大王来嘍!” 喊声此起彼伏,无数农人丟下手里的镰刀,从田地里奔涌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发自肺腑的感激与喜悦。 这里面,许多人本是世代受欺压的佃户。 梁山泊杀了他们头上的恶霸地主,將田地分给了他们。如今,他们种的是自己的地,交过税之后,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那些未被梁山杀戮的地主,皆是良善人家,如今也因畏惧,或迫於压力,纷纷减了大半佃租。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近百年来,头一次过上了辛苦一年,便能吃饱肚子的好日子。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不少农人便开始给林冲磕头感恩。 林冲见状,心中也是一阵暖流涌过。 他不敢托大,连忙翻身下马,对著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抱拳拱手,朗声道:“眾位乡亲快快请起!林冲何德何能,只是在替天行道!” 人群中,一个年长的老农率先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高声喊道:“这可是我全家老小的活命之恩啊!” 这一跪,便如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田野里,成片成片的农人如被风吹倒的庄稼,黑压压地跪了下去。 “谢大王的活命之恩!” 声浪滚滚,传遍四野,激得那无边的稻田粟浪隨之起伏,金黄与翠绿的波涛,便是这万民心声最浩大的迴响。 7 第84章 开財路 第84章 开財路 林冲是被乡野间百姓们的热浪一路推回来的。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被簇拥著向前挪动。一张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的脸庞上,此刻全是毫无保留的激动与真诚。 更多的人则是围在四周,七嘴八舌地,爭先恐后地向他诉说著梁山泊如今的新鲜事。 “林大王,你可不知!那呼延大王,端的个好官!不,比那青天大老爷还好!断事公允,从不偏私!”一个老汉挤到前面,唾沫横飞,满脸的兴奋。 “还有那位蒙面的女大王,乖乖,真是个嫉恶如仇的活菩萨!邻村的南霸天横行乡里,被她晓得,领著人就把那廝並他手下的一眾泼皮,都砍了脑袋!” “是哩!杜迁、宋万两位头领也常下山来採买,给钱最是爽利,从不短少。 俺家那口子都念叨著,要多养几头猪,专等著卖给梁山的好汉们!” 水泊里的渔家也凑趣道:“梁山泊如今让咱们进去打鱼,打上来的鱼,梁山全收了,价钱公道,再不用受渔霸的气!” 一片嘈杂的讚扬声中,一个词钻进林冲的耳朵。 “————那些躲在村里的泼皮无赖,一个都跑不掉,全被白日猫”给揪了出来!” 林冲一懵,停下脚步,转身向说话那人问道:“白日猫?” 那人见林冲问话,更是来劲,挺著胸膛大声道:“回林大王,是山上的白胜好汉!他身手好生了得,专拿那些偷鸡摸狗的贼廝,一双眼尖得紧,乡亲们都说,他活脱脱就是一只专在白日里捉老鼠的猫,便送了他这个浑號!” 林冲听罢,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白日鼠,白日猫————一字之差,却是黑白之別。他心中哂然,这一世,当真处处皆是新景。 卞祥、山士奇二人牵著马,紧紧尾隨林冲后面,看著被百姓们奉若神明的林冲,神色各异。 卞祥眼神深邃,看著这番景象,陷入了沉思。 山士奇则是一脸的与有荣焉,他压低声音,难掩自豪地对卞祥说:“怪不得师兄常说,师父的本事,枪棒上只是表层,这运筹帷幄、治理地方的手段,才是通天的能耐。” 卞祥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学不会。” 山士奇一噎,脖子顿时梗得通红:“凭甚么我学不会?” 卞祥只是淡淡地道:“你没长那脑子。” 山士奇:“你————”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李家道口。 水泊渡口前,晁盖、呼延灼、扈三娘、李应等一眾梁山头领早已在此翘首以盼,个个脸上都带著急切与喜悦。 远远望见林冲在人群簇拥下出现,眾人精神一振,待他走近,晁盖当先一步,眾人齐齐躬身,声若洪钟:“我等参见哥哥!” 林衝上前,先是对晁盖、呼延灼重重一抱,又拍了拍扈三娘的肩膀,再与阮氏三雄,杜迁、宋万等人捶胸示意,兄弟重逢,场面热烈非凡。 他隨即转身,將身后的卞祥、山士奇拉到身前,为眾人引荐,又是一番见礼寒暄,好不热闹。 林冲最后转向依依不捨的百姓,拱手作別,这才在眾兄弟的簇拥下,登船向聚义厅而去。 忠义堂上,大排筵宴,眾好汉开怀畅饮。 晁盖领著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走到林冲面前,介绍道:“哥哥,这位便是神医安道全。” 安道全上前,对林冲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实不相瞒,安某上山之前只想见见到底何人,能让晁天王这般不畏生死。今日得见眾民拥戴哥哥之景,方知哥哥不仅是眾好汉的兄长,更是这万千百姓的依靠。安道全,愿附驥尾,为哥哥效犬马之劳!” 说罢,他便要纳头叩拜。 “安神医万万不可!”林冲眼疾手快,一把他托住,“有神医上山,是我梁山全体兄弟的福气啊!” 安道全执意拜下:“哥哥,怎能厚此薄彼?他人都拜了,却不许我拜。” 林冲无奈,只得等安道全拜完,才急急將他扶起。 安道全起身,手指顺势搭在了林冲的手腕上,凝神號起脉来。 林冲一愣,堂上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安道全那张专注的脸上,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片刻之后,安道全鬆开手,眉头却锁了起来,他反覆端详著林冲的气色,奇道:“怪哉。哥哥脉象沉稳如山,气血充盈似海,分明是龙精虎猛之相,怎地————至今膝下无子?” “这————这个————”林冲何曾当眾被问过这等私密之事,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应。 眾人见一向镇定、算无遗策的哥哥露出这般窘迫模样,都觉得新鲜有趣,顿时爆发出震天的鬨笑声。。 人群中的扈三娘只觉得两颊滚烫,心头乱跳,下意识地抬手在脸颊边扇著风,不敢去看林冲。 晁盖笑著解围,又拉过一老一少两人,对林冲道:“哥哥,再给你介绍这父子俩。” 林冲定睛看去,脑中一阵恍惚。 他看著那个年长的汉子,下意识地就將其认作了上一世的“活闪婆”王定六,但隨即发觉年岁不对,目光再转向旁边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才猛然醒悟过来。 晁盖將王老六父子如何在江上救了自己,又如何仗义出手相助的事情说了一遍。 林冲听罢,肃容整理衣衫,对著王老六一个长揖及地,沉声道:“多谢老六兄弟,救我兄长一命!” 王老六哪里敢受这等大礼,嚇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声道:“寨主万万不可!折煞小人了!是晁天王吉人天相,小人恰好路过,不敢居功!俺父子俩愿投奔梁山,但求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做牛做马,再无他想!” 少年王定六也仰著脸,大声道:“林寨主,莫嫌我年岁小!俺跑起来,风都追不上!这山上,若论赤手空拳,哪个也休想抓住俺!” 林冲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先上前一步,双手先將王老六搀起,诚恳道:“王老哥,快快请起,莫要折煞林冲。兄长如我手足,你救我兄长,便是林冲的恩人,此恩此情,林冲永世不忘。” 他又弯腰扶起王定六,打量著这个眼神灵动的少年,笑道:“你跑得这般快,我给你起个諢號,叫“活闪婆”,可好?” 王定六一听,眼睛瞪得溜圆,扭头看向他爹,惊奇地叫道:“爹!你准备给俺起的浑名,怎地哥哥也晓得?” 王老六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望著林冲道:“哥哥————如何得知?” 林冲一手一个,拍著父子二人的肩膀,笑道:“实至名归罢了。” 正说著,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从聚义厅外跑了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来人正是白胜。他整个人都显得精悍了许多,只是脸上仍残留不少疤痕。之前他正在乡间查访,一听闻哥哥回山,便一路飞奔回来。 白胜衝到林冲面前,开始手舞足蹈,声音里带著亢奋:“哥哥!俺——俺好了!全好了!” 林冲看著白胜这般生龙活虎,心中激盪,大声道:“好兄弟!我听百姓们说了,“白日猫”,当真厉害!” 白胜闻言,一张疤脸竟有些发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哥哥————连你也晓得这个諢號了?” 林冲对著他,重重地竖起大拇指,赞道:“奢遮!” 只这两个字,让白胜眼圈瞬间通红。他猛地抬起袖子遮住脸,瓮声瓮气地鸣咽道:“哥哥做甚么————非要惹俺掉眼泪————” 满堂好汉又是一阵善意的大笑。白胜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强行把眼泪抹掉,转哭为笑,端起一碗酒,高高举起:“不说了!哥哥,吃酒!” 林冲接过酒碗,与他重重一碰,一饮而尽。 稍后,山士奇的两位师兄,山朱公、仇申也端著酒过来敬林冲。山朱公拱手道:“寨主,我兄弟二人蒙恩上山,也不能白吃白喝,无所事事。我二人粗通些算计经营,不知可否去李应头领帐下,协助他管理钱粮?” 仇申也跟著道:“还望恩公允准。” 林冲连忙还礼,笑道:“二位有此心,正是我梁山求之不得的!李应兄弟,你可算有了帮手了。” 一旁的李应闻言大喜,起身笑道:“可算有人能为我分忧了!欢迎二位!” 眾人见状,纷纷起身向山朱公、仇申二人敬酒,这便算是正式入了伙。 酒宴气氛正酣,李应端著酒碗凑到林冲身边,压低了声音,面带不解地问道:“哥哥,青州那批官粮的钱款,已然备妥。只是小弟有一事不明,我等既已落草,为何不索性取了那批粮食?反要这般大费周章,先去劫富,再拿这银钱去与官府做买卖?” 这话一出,堂上的喧闹声小了许多。这不光是李应一人的困惑,在座的好汉,十有八九心里都存著这个疑问。 是啊,咱们是官府眼里的强盗,对百姓好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对官府“好”? 那可是一大笔钱,都是呼延灼、扈三娘他们带人下山,一处处劫富济贫,辛辛苦苦抢回来的。转手就送给官府,梁山岂不是成了官府的“白手套”? 眾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冲,虽然不解,但他们都信服,哥哥这么做,必有深意。 林冲缓缓放下酒碗,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问道:“我只问眾兄弟一句话,以我梁山今日的人马,可能吞下京东两路各州府的粮草?” 眾人闻言,皆陷入思索,片刻后,大多都摇了摇头。 他们心里清楚,凭梁山目前的兵马,攻下一两个州城或许不难,但弟兄们必然有所伤亡,更关键的是,打下来也守不住,远不如梁山泊这般有八百里水泊能作为天然屏障。 林冲见状,声音愈发沉稳:“既然吞不下,也守不住,那便换个法子。我们借济州府的名义,高一成的价格买粮。如此,既免了弟兄们血战沙场,又能叫粮食安稳上山。此其一。” “其二,也是最紧要处。我们不去动州县的根基,地方上才能安定,百姓才敢安心种地。他们能活下去,我梁山才能有源源不绝的人和粮。这,才是长久之计。” 李应听得连连点头,却又提出新的疑虑:“哥哥说得在理。可如此一来,这般买粮,开销巨大。眼下尚能支撑,日后等关胜兄弟带著大军上山,这钱粮的压力,只怕会大如山倾。” 林冲頷首,胸有成竹地道:“此事我从山西归来时,便已想过。要解钱粮之困,我確有一策,可为我梁山,开闢一条活水財源。”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目光灼灼地盯著林冲,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冲端起面前的酒碗,只说了一个字:“盐。” 说罢,他便將碗中酒一饮而尽,不再多言。 满堂好汉,大多还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覷。 但李应、仇申、山朱公这三个做过大生意的人,在听到这个字时,却不约而同地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全是亢奋之色。 他们三人太清楚这个“盐”字背后意味著什么。 盐铁专卖,自古便是朝廷的钱袋子,是王朝的经济命脉。当今宋廷更是变本加厉,不止盐铁,连茶、酒、矾、酒麴、香料等都由官府垄断,抽以重税,並用最严酷的律法打击私贩。 其中的利润,大到骇人听闻,而盐更是首屈一指。 梁山要做这个生意,京东东、西两路,哪个衙门敢来管?哪个不长眼的官差敢来查? 若有官府昏聵,敢拿买私盐的百姓开刀,梁山只需派出一支小队,用雷霆手段回报过去,杀一做百,自然就无人再敢插手。 这条財路一旦打通,每年少说能有三十万贯的进项。若是再將生意做到河北、淮南,年入百万贯也非难事。 食盐体积小利钱大,再换成金银,远比笨重的粮食更容易运回来。 李应只觉眼前豁然开朗,激动地问道:“哥哥,既然如此,为何不连茶、酒这些专营之物,一併干了?” 林冲摇了摇头,眼神深邃:“时机未到,现在还不是跟朝廷彻底掀桌子的时候。” 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著:山东之地,非割据之地,这里距离东京太近,无险可守。 眼下樑山要做的,是在发展民生与积蓄力量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一个能让赵官家刺痛,却又下不了决心动用国力来剿的平衡点。 真正的时机,要等到江南的方腊、西南的王庆举事,天下大乱,朝廷自顾不暇之时,那才是他林冲真正可以放开手脚,掀翻这桌子的时候。 李应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林冲:“哥哥,这有一封军师差人送回的密信,刚到不久。 林冲接过信展开,信中详述了实控青州的始末,以及新任知州的身份。 林冲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居然是蔡九,若是用好,可以榨乾蔡京的亿万家財,只是此事还需和军师好好谋划一番。 李应见林冲读完军师的信,就又急不可耐地追问:“那哥哥打算去抢何处的盐场?” 林冲在路上早就想好,一字一顿地道:“登州。彼处多山,易守难攻,正可寻一处险要,建我梁山自己的盐场。” 眾人听得都是血脉债张,一个个摩拳擦掌。 林冲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堂上眾兄弟,朗声问道:“诸位兄弟,你们谁愿隨我走一趟登州?” “轰”的一声,满堂好汉齐齐起身,桌椅碰撞声不绝,人人面红耳赤,振臂高呼:“愿隨哥哥同往!” 声震屋瓦,眾人彼此互视,没想到能如此异口同声,皆开怀大笑。 > 第85章 灶丁泪 第85章 灶丁泪 林冲点了欒廷玉、山士奇、白胜与自己同行,又让欒廷玉明日点出五十名精锐骑兵。 其余眾兄弟虽心有悵然,却也明白林冲每次择人隨行皆有深意,便未再多言。 林冲又安排卞祥,同呼延灼、扈三娘一般,领一支兵马出梁山,去清剿附近州县內的土豪劣绅与匪患。 晁盖则领了王老六、王定六,明日动身前往东昌府,要去將紫髯伯皇甫端请上山来。 林冲又找到安道全,面色郑重地说道:“安神医,我意在梁山组建一个军医营,专司外伤、伤寒、痢疾此类军中常见病症。我梁山兄弟,多是衝锋陷阵的汉子,沙场之上刀枪无眼,若能得及时救治,便能少折损许多性命。此事,便要拜託则个了。” 安道全闻言,神情一肃,郑重地点了点头:“寨主放心,此事关乎山上兄弟们的性命,我省得。外伤虽比內疾易於上手,却也需大量实操方能熟练。人手但需寨主调拨些聪慧的,我来亲手教导。只是,药材一项,耗费甚巨,还需早做准备。” “人手的事,我让徐寧教师去各营挑选心细机敏的士卒,供神医差遣。药材,则需神医列出详细清单,我即刻便让杜迁、宋万兄弟全力採买,必保充盈。” 安道全听罢,对著林冲深深一揖,眼中满是敬意:“寨主有此仁心,实乃我梁山士卒之福。小弟,必不辱命。” 將诸事一一交代妥当,林衝心中才安。 夜里归家,林娘子与李师师早已商议妥当,是夜由师师侍奉。 林冲见二女相处融洽,心中亦是欢喜,乐见其成,便不多问。 他也不急於歇息,与二女閒聊,说起此次山西之行。二女再听当事人亲口讲述,只觉身临其境,听得如痴如醉。 等了林冲讲完,已然入夜。 林娘子虽然心中不舍,还是起身让出林冲,离开前冲李师师眨了眨眼,便关上屋门回她自己屋去了。 只剩下二人,四目相望,烛光摇曳,映得师师脸上光彩流动,林冲由衷赞道:“灯下看美人,愈发迷人。” 李师师满面緋红,轻手轻脚地为林冲宽衣解带。 又是一夜云雨,自不必细说。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林冲神完气足,推门而出。 李师师强撑著疲惫的身子相送,眉眼间却满是柔情。 不多时,林娘子也闻声而出,立於师师身侧,二女一左一右,柔声细语,叮嘱著途中万事小心。 林冲脸上露出一丝暖意,向二女拱手作別,转身大步流星,往金沙滩而去。 山下,金沙滩头,五十名精锐骑兵早已整装待发。 晨光熹微,冰冷的铁甲反射著淡淡的辉光。 欒廷玉一身玄色劲装,手持浑铁棒,神情肃然。 山士奇则是双目炯炯,战意昂然。 唯有白胜,虽也努力將腰板挺得笔直,但那股子江湖气,在这支铁军中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此时沙滩之上,一眾兄弟也来送行。 林冲对著一眾兄弟抱拳朗声道:“诸位兄弟,梁山泊的基业,还需仰仗各位看顾。我此去登州,快则一旬,慢则月余,便会回还。等我回来,再与兄弟们痛饮!” 眾人亦齐齐拱手还礼,高声道:“哥哥此行,务必多加珍重!” 林冲重重点头,不再多言,翻身跃上大船。 船离岸,一行人奔李家道口而去,上岸后换乘快马,一路向东,直奔青州。 四日后。 林冲一行先抵达青州城。 吴用、鲁智深、秦明、黄信、李忠、萧让、金大坚等人早已得了消息,连周通都寻了个由头,齐齐赶来相见。 眾人相见,自是一番热闹。 几句寒暄过后,话头便转到了周通身上,皆取笑他留在蔡九身边监视得如鱼得水,日日流连花丛中,快活无边。 周通被眾人说得面红耳赤,梗著脖子翻了个白眼:“快莫取笑我!要不你们试试,后衙整日酒池肉林,满眼清凉,白花花的一片,那些婢女丫鬟还嘴上挑逗,这其中的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一副委屈模样,引得眾人哄堂大笑,一时间气氛更为热烈。 笑过之后,吴用轻摇羽扇,正色道:“哥哥,青州之事,全在掌握当中,目前各县权贵,皆未发觉异常。 鲁大师和秦总管配合默契,以清剿山匪之名,將登、莱、潍、密、沂、淄、 齐州的州县两级衙门里的新收的粮草又榨了一遍,所得比预期中更多。 算上青州府这批要卖给梁山的粮,即便梁山人马达到四万,也够一年用度有余。” 林冲闻言大喜,狠狠地拍了拍吴用道:“军师真乃我之萧何也,可算解了我心头之忧。” 鲁智深笑道:“洒家在二龙山也没閒著,把刚刚军师说的这几个州搅了个天翻地覆,搜刮来的金银財货,足有八十万两。已安排妥当,不日便会隨青州的粮队,一併押运至济州。” 林冲虚空挥舞一拳,大呼了一声:“好!” 他深知此二人办事稳妥,心中大定。 秦明接话道:“蔡太师拨给青州的兵甲粮餉极为丰厚,蔡九那廝按惯例贪了三成,剩下的也尽够青州官军和二龙山用度。 如今借著各处剿匪,有虚有实,可谓是兵马足额满员,日日实战不休,战力非同往日。” 听著眾人斩获,林冲喜上眉梢,青州这步棋,收穫颇丰啊。 他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蔡九这聚宝盆,咱们还需善加利用。诸位也多思量,如何在他任期之內,用他將蔡京从百姓那里搜刮的民脂民膏,都给我梁山吐出来,才是正理。” 眾人闻言,皆是会心一笑,开始盘算討论起来。 林冲又將自己后续的计划简要分说:“我此行最终是往登州,打算在那里建一座盐场,为山寨开闢一条新的財路。待此事落定,返回梁山之后,便要著手准备,迎接关胜兄弟大军上山了。” 眾人听得心潮澎湃,只觉跟著林冲干事,前路一片光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与眾兄弟们聊完之后,林冲未做多留,在眾人恋恋不捨的目光中,再度启程,继续向东。 一行人穿潍州,过莱州,直奔登州地界。 五十多骑精锐人马,即便行事再如何低调,那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也非寻常商队可比。马蹄踏过官道,捲起一路烟尘,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股气势,终是惊动了有心人。 莱州掖县知县宗泽,为人精明强干,治下严谨。 时值秋收,为防粮秣有失,早已在各处要道布下眼线。听闻有这样一队人马疾驰过境,他心中顿起疑云。 秋粮转运在即,此等关键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不敢掉以轻心。 他当即下令,增派巡查人手,加强城防戒备,只当是有悍匪入境,意图劫掠秋粮。 对於这一切,林冲浑然不觉。在他的前世记忆里,並未有过宗泽此人,两人的人生轨跡,也无交集。 登州城东门外,十里牌。 路边有一家酒店,门前幌子上掛著风乾的牛羊等肉,只是那肉乾瘪瘦小,看著便无甚油水。 酒店內,解珍、解宝兄弟二人,將几只猎来的野兔、野鸡放在桌上,神色侷促地坐著。 他们名义上是来看望表姐顾大嫂,实则是家中老母病重,无钱医治,可兄弟俩麵皮又薄,实在张不开这个口。 孙新与顾大嫂的酒店生意惨澹,半日也无一个客人。 顾大嫂到底是女子,心细如髮,瞧著两个表弟的神色,问道:“家里可有难事?” 解珍、解宝兄弟脸色涨红,还是解珍开口说道:“我老娘得了病,只是———— 只是————” 顾大嫂便猜出了七八分,说道:“你俩也真是的,舅母生病了,直接开口便是,怎地跟大姑娘似的这般忸怩。” 解珍、解宝兄弟脸色胀红,把脸埋在胸口,不好意思看表姐。 这年头都穷,即便是亲戚,也张不开口。 顾大嫂捅了捅身旁的丈夫孙新,示意他去拿些银钱出来。 孙新会意,起身拉开柜檯的抽屉,可当他看清抽屉內的景象时,却是一声长嘆,脸上满是颓然。 那抽屉里空空如也,连一枚铜板都无。他这副模样,倒显得是他自己不愿掏钱一般。 顾大嫂见他半天不动,正待开口催骂,可顺著他的目光向抽屉里一瞥,一张脸顿时也涨得通红,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正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一家四口人围著一张破旧的方桌,相顾无言,气氛尷尬到了极点。 解珍、解宝兄弟俩更是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寻个地缝钻进去,免得在此处受这煎熬。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林冲与欒廷玉、山士奇、白胜四人步入店內,门口那五十骑,都翻身下马待命。 顾大嫂先是一愣,隨即眼中一亮。她一眼便看出这几人衣著不凡,气度沉凝,绝非寻常过客,心道是贵客临门。 她连忙压低声音,对解珍解宝道:“贵客上门,莫愁没钱使!你俩且安心坐著,一会便去为舅母请个好郎中!” 兄弟二人闻言,这才把已经抬起的屁股又放了回去,只是那脸上的红色,更深了。 林冲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孙新、顾大嫂、解珍、解宝————一张张既熟悉又显年轻的面孔,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他上前一步,对著孙新夫妇一拱手,声音温和:“请问,可是小尉迟孙新、 母大虫顾大嫂夫妇当面?” 又看向解珍解宝,也拱手道:“二位小兄弟,想必是双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当面?” 顾大嫂四人都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孙新连忙起身,拱手回礼:“正是在下夫妻二人,不知这位官人是?” “梁山,林冲。” 这四个字声音虽轻,却仿佛一道惊雷,在小小的酒店里炸响。 孙新、顾大嫂、解珍、解宝四人,全都僵在了原地,这个名字如今在整个山东地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还是顾大嫂最先回过神来,忙请林冲等人入座。 林冲又给眾人介绍了欒廷玉、白胜、山士奇。 孙新忙一脸堆著笑道:“都是贵客,贵客临门,我这就去准备酒食。” 林冲忙拦道:“孙新兄弟,莫麻烦了,咱们先说正事。” 孙新忙点头道:“好,好,寨主请说,有甚吩咐,小的自去办好。” 林冲笑了,言道:“我此次前来,是想在登州建一座盐场,为梁山开闢一条財路。不知几位,可愿隨我共襄义举?” “建盐场?!”孙新、顾大嫂都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私盐自古便是掉脑袋的买卖,眼前这位梁山头领,竟要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开场立灶,这胆识,委实惊人! 解珍、解宝兄弟俩还是年轻,对视一眼,却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光亮。连日的愁苦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此刻闻听这等大事,一股热血衝上头顶,竟將那杀头的风险拋在了脑后。 林冲看著他们变幻的神色,他没有催促,只是面带笑容,平静地等待著。 倒是顾大嫂抓住一个关键问题:“寨主,这等事为何找到我四人?” 林冲道:“济州就听几位好汉的大名,我在登州也举目无亲,便想来问问几位的想法。” 孙新闻言,腰板都挺直几分,他不曾想,自己名声竟能传那般远。 然后他就把目光看向顾大嫂,等著浑家做决定。 顾大嫂又看向解珍,解宝道:“这可是杀头的买卖,比上山当强人的罪还重,你二人如何打算?” 解珍道:“表姐,这窝囊日子,我是过够了!与其这般不死不活地熬著,不如跟著林英雄轰轰烈烈干一场大的!” 解宝道:“俺也是!” 顾大嫂看向孙新,孙新道:“但凭娘子做主。” 顾大嫂胸膛起伏片刻,然后呼出一口浊气,直接排金山,倒玉柱,纳头就拜。 “哥哥在上,我等愿追隨哥哥共襄义举。” 她这一带头,孙新、解珍、解宝也有样学样,也是纳头就拜:“哥哥在上,我等愿追隨哥哥共襄义举。” 林冲忙扶起眾人:“欢迎你们加入梁山。” 眾人再次落定,林冲让山士奇为每个人奉上五百两银子。 四人那里见过这么多钱,不解地看向林冲。 林冲道:“这是山上的规矩,这是安家费。” 四人面面相覷,刚刚还为钱发愁,转眼间便有这般巨款在手,恍如梦中。 解珍,解宝忍不住哭了,他俩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能赚这般多的钱,再次拜倒在地,解珍道:“哥哥,我兄弟两的命就是哥哥的了。” 顾大嫂和孙新也是眼圈泛红,林冲忙又起身扶起二人道:“自家兄弟,何须如此。” 顾大嫂平復了一下胸中激盪的情绪,问道:“哥哥,这盐场建在何处?登州沿海,官府巡查甚严,耳目眾多,只怕不易。” 林冲道:“当寻一个易守难攻之地就可,至於登州兵也好,青州兵也好,都不足为惧。” 孙新一听这话,倒是想起一茬,也建议道:“哥哥,不如就在登云山建盐场。我有两个好兄弟在那里建了山寨,那里地势险要,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平日里更是人跡罕至,极为隱蔽。 山北面,有大片的天然滩涂,稍加修整,便可开闢成上好的盐田。只要我们守住东西两端的山口,这片盐场便固若金汤!” 林冲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他当即拍板:“好!就依兄弟所言!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前往登云山察看。” 孙新一行人精神大振,方才的颓丧一扫而空,立刻引著林冲等人,就要奔登云山而去。 这时,顾大嫂道:“你俩先回去一人,带舅母去瞧病,莫耽误了病情。” 解珍对解宝道:“弟,你先回去请郎中。办好后速速来登云山找我。” 解宝重重“嗯”了一声,又向林冲等人抱拳告罪后,便拿著哥哥和自己那两份银子,急急往家奔去。 登云山中,邹渊、邹润叔侄二人正带著百十个嘍囉在山寨中打熬筋骨。他们本是此山好汉,啸聚山林,只是日子过得也甚是紧巴巴,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如今二龙山声势正隆,他们也动过去投奔的心思,只是觉得没有拿得出手的见面礼,上山怕也不被重视。 听闻嘍囉来报,说孙新来访,还带来一位大人物,叔侄俩不敢怠慢,赶忙亲自出山迎接。 当他们看到孙新身边那个渊渟岳峙的身影,再听到“梁山寨主林冲”几个字时,叔侄二人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拜倒在地,声若洪钟。 邹渊道:“我叔侄二人,久闻哥哥替天行道的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愿隨哥哥,万死不辞!” 邹渊道:“还望哥哥收留。” 林冲亲自將二人扶起,见其豪爽,心中甚是欢喜。也让山士奇拿出两份安家费给这二人。 ——. 他二人乍获意外之財,喜不自胜,邹渊当即命嘍囉去置办酒宴。 眾人齐聚山寨,商议起建盐场之事。邹渊、邹润对登云山的地形了如指掌,很快便在地舆图上规划出一片最適合开闢盐田的区域。 这时,孙新却又提出一个难题:“哥哥,建盐场,最缺的,却是煮盐的灶丁。 这煮盐是门手艺活,且盐户都是世世代代为灶丁,都是官府管著,外人根本干不了,也无处寻觅。唯一的法子,便是去官盐场,劫一批人过来。” 林冲眉头微皱,隨即舒展。他看向眾人,缓缓道:“咱们先去官盐场外看看,再做定夺。” 一行人悄然来到最近的一处官盐场外。 这是一个村子,满村之人皆是盐户。 林冲准备了不少酒食,又让人去请留在村中盐户一聚。 不多时,来了十来个或老或残的灶丁,还有两个四五岁的孩子。 看著酒食这般丰富,都忍不住吞咽口水,却面带畏惧不敢上前。 林冲冲他们招招手道:“诸位乡亲,过来吃些。” 这十来人看著林冲面色和善,不似恶人,便壮著胆子围了过来。 一个佝僂著背的老汉问道:“不知这位官人有何吩咐?” 林冲道:“只是想向老乡打听些盐场的事。” 眾人这才过来坐好,看著满桌子的食物,肚中都传来雷鸣的声音。 林冲笑道:“诸位先吃,我们边吃边聊。” 这话一说,这十几人从不敢伸手,到壮著胆子拿起肉吃了一口,立马就再也无所畏惧,开始风捲残云的大口吃起来。 林冲等眾人吞咽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看著他们被滷水侵蚀得红肿溃烂的脚踝,轻声问道:“老哥,这盐场里的日子,很难熬吧?” 老汉有些麻木地道:“习惯了也就这样了。” 他身旁一个稍年轻些的盐丁没能忍住,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官人,我们生来就是盐户,额头上就被刻了贱民的印记。从会走路起,就得在这滷水里泡著,皮肉一天天烂掉,再一天天长出新肉,周而復始,一代传一代,永世不得翻身!你们看我们的手,看我们的脚!” 他举起双手,那双手已经不能称之为手,皮肤被滷水长期腐蚀,大面积地溃烂,露出红白相间的嫩肉,十指的指甲早已脱落,指节肿大变形。 他又提起破烂的裤管,小腿上同样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疤痕,旧伤叠著新伤,看著触目惊心。 眾人闻言,皆是默然,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林冲看著眼前景象,心中沉重,缓缓道:“我只知盐味咸,却不知这盐,竟是这般苦涩。诸位,辛苦了。” 老汉神色没落,宠溺地胡嚕著自家小孙儿脑袋道:“这————这滷水,就是毒药,日日夜夜地啃我们的骨头,钻我们的心。 除了这身上的折磨,还得时时提防著老天爷。 前些年,登州刮过一场颶风,海水倒灌,这片盐场,一夜之间就淹死了上千个灶丁!尸首都寻不全,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他指著不远处那一片片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的盐田,苦笑道:“你们看著这白花花的盐,可知道,这哪里是盐?这分明是我们世世代代灶丁的血,我们的骨头渣子啊!” 这话一说,顿时气氛变得沉重。 山士奇好奇的问道:“老丈,这般苦,赚的总算可以吧,外面一斗盐要六百文呢。” 老汉冷哼一声,言道:“官府、盐商、管事————一层层盘剥下来,落到我等手里的,连餵牲口的糠麩都不如,常年食不果腹。” 老汉说著说著,再看向自己小孙子瘦弱的身子,再也抑制不住,抱著孩子就哭了起来。 周围的几个盐丁也跟著默默垂泪,这是世世代代无法跳出去的地狱啊。 林冲轻声问道:“想不想,摆脱这个命运?” 老汉颤抖著嘴唇,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官人,不敢想,不敢想啊。” “为什么?”林冲追问。 在场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俺们怕死。 ps:还在写,要过12点了,诸位好汉,明日一早再读 第86章 师兄弟 第86章 师兄弟 林冲平静地看著这些灶丁,没有鄙视,更没有生气。 那老汉见他神色平静,反倒长嘆一声,开了口:“前些时日,实在是真活不下去了,俺们才壮著胆子想討个活路。结果————官府当场动了刀,血把盐池都染红了,上百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他身旁一个断了手臂的灶丁低下头,声音发闷:“只俺们这些怕死的,才苟活了下来。” 老汉的手不住地颤抖,下意识地將身边的小孙子紧紧搂在怀里,那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绝望,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老汉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抚摸著小孙子的脑袋,声音哽咽:“我儿————便是死在那次。我这把老骨头,但求把这根独苗拉扯大,给他留条活路。” 话音未落,林冲身后的山士奇、欒廷玉等人已是双拳紧攥,指节发白,眼中怒火隱现。 林冲的目光从老汉悲愴的脸上,缓缓移到他怀中那个眼神怯懦的孩子身上,沉声开口:“我替你们报仇。” “报仇?”老汉等人闻言,非但没有欣喜,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惊得从地上跳起,连连后退。 他们惊疑不定地打量著林冲,那眼神中既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又有深深的恐惧,一个灶丁颤巍巍地问:“你————可是朝廷的大官?” 林冲摇了摇头:“不是。” 这两个字,让他们眼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希冀,瞬间熄灭了。 老汉等人更是嚇得面无人色,跟蹌著又退后好几步,声音里带著哭腔,惊恐地猜测:“那————敢是山上的大王?” “算是。”林冲坦然承认,“梁山,可曾听过?” 老汉等人茫然地对视一眼,皆是摇头。他们这些被圈禁在盐场最底层的贱民,一辈子都未曾离开过这片土地,梁山的赫赫凶名,对他们而言太过遥远。 林冲不再多言,目光变得锐利,直视著他们问道:“主犯是谁?” 这个问题,让那老汉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带著哭腔哀求:“大王饶命!饶了我等这些贱民吧!俺们认命了!祖祖辈辈都认命了!俺们不想死啊!好死不如赖活著,大王,是不是这个理儿?”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林冲身后的眾人见此情景,无不面露怒其不爭之色,既恼火又觉可怜。 林冲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的怒意,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莫要难为他们。” 他的自光从这些被磨平了所有稜角的灶丁身上扫过,眼前浮现出上一世那个在白虎堂前,面对冤屈步步退让的自己。同样的麻木,同样的认命。 他收回目光,转向白胜:“白胜兄弟,你去查探一番。” “遵命。”白胜一拱手,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眾人视线中。 林冲依旧坐在原处,端起桌上的酒碗,一口一口地喝著,眼神幽深,一言不发。 那些跪在地上的老弱灶丁,既不敢走,也不敢起身,只能战战兢兢地跪著,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著这个沉默的“大王”,心中惴惴不安。 不多时,白胜便去而復返,他脸色阴沉,抱拳稟报导:“寨主,已然打探清楚了。主犯是此地的兵马都监,名叫傅彦州。 前番灶丁们要討个说法,他亲自指挥镇压,为杀鸡做猴,竟將带头討说法的百三十人尽数砍了脑袋。” 说到此处,白胜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傅彦州为震慑灶丁,还不许家人收尸,將那一百多具尸身全都拋入盐池,任由尸身日夜被滷水浸泡、冲刷!” 林冲手中的酒碗一顿,他沉默片刻,然后仰起头,將碗中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下一刻,他手腕猛地发力,那只粗瓷酒碗在他掌中应声而碎,化为无数碎片,从他指缝间散落。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在场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那些灶丁更是嚇得浑身一哆嗦,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欒廷玉、山士奇等人也是心头一凛,他们跟隨林冲日久,从未见过他身上散发出如此骇人的杀气。 林冲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对著那群匍匐在地的灶丁,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低沉:“告辞。” 言罢,他不再有片刻停留,转身便走,背影决绝。 回到登云山寨,眾人聚於一堂,气氛依旧压抑。 林冲坐在主位,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我过去只知佃农悽苦,却不想这盐场灶丁的日子,竟比佃农还要苦上百倍。他们活得,已不算个人了。” 孙新、顾大嫂、邹渊、邹润等人,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他们虽生在登州,对灶丁的苦楚有所耳闻,却也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份绝望。 林冲继续说道:“我等此番开立盐场,寧可少赚钱,也要让跟著梁山的灶丁,能活得像个人,能吃饱穿暖,能挺直腰杆!” “师父说的是!”山士奇第一个站起来,“若非亲眼所见,端的难信这世上还有这等人间地狱!那狗官傅彦州,我定要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对!杀了那狗官!”眾人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林冲抬手,压下眾人的声音,眼神变得冰冷:“傅彦州自然要杀,但他龟缩在登州城內,强杀不易脱身。须得想个法子,將他誆出城来。” 说著,他的目光转向孙新和顾大嫂:“孙新兄弟,大嫂,不知可否请动你那在登州做提辖的兄长,病尉迟孙立,来帮衬一二?” 孙新和顾大嫂都是一愣,隨即便拱手领命。 当日,登州城东门外,十里牌。 路旁的酒店外,孙新穿了一身半旧的衣衫,亲自在门前伺候著,不时焦急地向官道尽头望去。 到了午时,远处终於出现一队人马。一辆车儿行在前面,车上载著一个妇人,正是孙立的妻子乐大娘子。车后,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骑著高头大马,正是病尉迟孙立。他们身后,还跟著十数个顶盔带甲的军汉,一路朝著十里牌而来。 “来了!哥嫂来了!”孙新眼睛一亮,连忙转身奔入酒店,向顾大嫂报信。 顾大嫂正在后厨忙活,闻言立刻擦了擦手,压低声音对孙新分付道:“只依我先前所言行事,万万不可有误!” “放心!”孙新重重点头,快步迎了出去。 他赶在孙立等人马前,躬身行礼:“哥哥,嫂嫂,一路辛苦。还请嫂嫂下车,到房里看看弟媳的病症。” 孙立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身后的军汉,大步流星地走进店门,劈头就问:“兄弟,弟媳害的什么病?恁地急著把我们唤来。” 孙新脸上挤出一丝愁苦的表情,引著他往里走:“唉,一言难尽。她害的这症候,病得蹊蹺古怪。哥哥,咱们到里面说话。” 孙立与乐大娘子跟著他走进內堂,却发现房中空无一人,也无病榻。孙立眉头一皱,问道:“婶子病在哪间房內?” 话音未落,只见顾大嫂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身后还跟著解珍解宝兄弟二人。 孙立见她面色红润,行动如风,哪里有半分病容,不由得心生疑惑:“弟媳,你这————你到底是害的什么病?” 顾大嫂对著孙立敛衽一礼,朗声道:“伯伯,弟媳害的,是替天行道的病!” “替天行道?”孙立闻言一愣,隨即脸色一沉,“休要胡言!那可是梁山反贼的旗號,是杀头的罪过,你莫要沾惹半分!” 顾大嫂嘴角一撇,直视著他:“伯伯说对了,我等如今,都已是梁山的人了!” “什么?!”孙立脸色大变,怒道,“此话当真?这可是灭门的大罪!” 解珍对著孙立一抱拳:“表姐所言非虚,我兄弟二人,也已入伙梁山。”他身旁的解宝,更是挺起胸膛,颇为自豪地重重点了点头。 孙新也上前一步,对著兄长抱拳道:“哥哥,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弟弟我,也豁出去了,入了伙!” “你————你们!”孙立气得手指发颤,指著孙新,“我乃登州提辖,朝廷命官!逼我捉你们吗?!你们到底要作甚?!” 一旁的乐大娘子早已嚇得花容失色,用手紧紧捂住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大嫂上前一步,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杀狗官傅彦州,替天行道,为那枉死的一百三十条灶丁性命,討个公道!” 孙立又惊又怒,更是不解:“灶丁的死活,与你等何干?” “这便是我等梁山好汉的道义!”顾大嫂厉声道,“伯伯,你今日若是不肯伸手,我等便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杀进登州城,宰了那狗官!” 孙立气得眼前发黑,转向自己的亲弟弟,怒吼道:“孙新!你婆娘疯了,你也跟著她一起疯吗!” 孙新挺直了腰板,迎著兄长的目光,沉声道:“我们清醒得很!就算她疯了,我也跟著!” “你们————你们都疯了!”孙立指著满屋子的人,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这时就见一人撩开帘子,一脸笑容,说道:“师弟好久不见。” 第87章 病尉迟 第87章 病尉迟 孙立双目倏然圆睁,眼中满是诧异:“师兄————何以在此?” 这人正是欒廷玉。他与孙立,同拜於少林高僧谭正芳门下。 想当年,谭正芳已年过七旬,本已封棍收山,不愿再收弟子。却无意中得见欒廷玉与孙立二人,爱其筋骨,更喜其勤勉坚韧的品性,终是破了誓言,收为关门弟子,將一身所学倾囊相授。 如今,谭师早已作古多年,门下弟子星散,大多在宋英宗一朝崭露头角,而后便湮没於岁月尘埃之中,不知所踪。这江湖尚有一人名望犹胜,此人曾得谭师点拨两载,后来成了中原有名的教师,一代宗师,人称“铁臂膀”周侗正是。 这些都是题外之话,暂且不提。 此刻,欒廷玉心中掀起的波澜,不比孙立稍弱。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家哥哥如何知道几百里之外的登州,藏著自己这么一位师弟?再回想此行种种,哥哥点將自己隨行,还真的一步步皆在哥哥盘算之內。 心中不由庆幸,这般神鬼莫测的人物是自家哥哥,而非对头。 欒廷玉敛去心中波澜,嘴角重新掛上那副温和的笑,打破了这片沉寂:“师弟,一別经年,功夫可曾落下了?” 一声“师弟”,將孙立的思绪拉回了少年时代。 山间晨雾,寺內钟声,师父的严厉喝斥,师兄弟二人汗湿衣衫的对练———— 幕幕,一桩桩,恍如昨日。 他眼中的惊愕褪去,化为一丝暖意,拱手笑道:“小弟一日也不敢懈怠。” “那便好。”欒廷玉手腕一翻,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灼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孙立心中瞭然,頷首示意。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院中。各自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根白蜡木桿棒,在庭院中央站定。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目光相交,彼此一拱手。 棍影一错,二人便战在一处。两人使的是同门棍法,招式大开大合,气势刚猛,两根白蜡杆棒却走得是巧宗路数。 棍梢相触,並非硬碰,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便各自盪开,如同蜻蜓点水。 孙立一招“疯魔”,棍起如山崩,欒廷玉却不招不架,只將棍尾轻轻一拨,便將那雷霆万钧之力引向空处。 欒廷玉回敬一记“搜林”,棍出如毒蛇吐信,直刺孙立面门,孙立却似早有预料,头也不偏,手中杆棒一抖,棍身便如生出无数手臂,精准地缠住对方棍头。 二人你来我往,棍法盘旋飞舞,两团黄雾滚滚,却始终未闻半点木棒相磕的重响。 每一招递出,都恰好被对方的后著克制;每一次守御,都仿佛提前洞悉了敌方的先机。 百十回合拆解下来,竟是毫釐不差,平分秋色。 一旁眾人只看得眼花繚乱,只见两条身影在场中盘旋飞舞,两根木棒化作了两团黄雾。 山士奇更是看得双眼发直,他本以为自己的棍法除师父之外,已是天下无敌,此刻见了二人对拆,才知天外有天。 他看得入神,两只手也没閒著,在身前比比划划,竟是临场学了起来。 林冲负手站在廊下,静静地看著场中。 他的目光却越过激斗的二人,落在了孙立身上。 他想起上一世,祝家庄那一夜,孙立正是用这身同门功夫,从背后偷袭了毫无防备的欒廷玉。 虽是立了功,却也失了梁山最看重的信义。以至於后来在梁山上,他始终被一层无形的隔阂排挤在外,即便武艺高强,也只坐到第三十九位,当一个马军小彪將。 甚至连猎户出身的解珍、解宝兄弟,都排在他前面,入了天罡之列。 在林冲看来,孙立此人,天生凉薄。 他在登州当提辖,手握兵权,却对在底层挣扎的亲弟孙新不闻不问,为纳投名状,又能毫不犹豫地对同门师兄下杀手,后来征討方腊,梁山好汉十损七八,他却能保全自身,全身而退。 场中情势再变,二人已经拆解了百十回合,棍法从刚猛转为绵密,招式越发精巧。 欒廷玉一棍点向孙立前胸,孙立拧腰回身,棍隨身走,如同毒蛇出洞,反刺欒廷玉胁下。 一攻一守,一招一式,皆是严丝合缝,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终於,隨著一声清脆的“咔嚓”爆响,两根坚韧的白蜡木桿棒再也承受不住连绵不断地发力,木棍未碰在一起,竟同时从中爆裂,化作无数碎屑,漫天飞散。 这场棋逢对手的比试,才算告一段落。 二人收势而立,相视一眼,便齐齐发出畅快的大笑。 “师兄,你的功夫越发精进了!”孙立由衷赞道。 “师弟,你果然也没懈怠。”欒廷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引荐道,“来,我为你介绍,这位便是我家哥哥。” 孙立的比试时全神贯注,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庭院中还有他人。 他顺著欒廷玉的手势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含笑看著自己。 那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再联想到师兄的称呼和院中这些人的动向,一个名震天下的名字瞬间跃入脑海。 孙立心中一凛,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几步,深深一揖:“敢问可是大闹东京的林教头?” 林冲见状,亦是拱手还礼,笑道:“不敢当,正是在下。” 孙立目光一扫,见这满院这些强人,他再蠢也明白了,自己这是被堵在院里了。 再看看自己的亲戚,解珍、解宝、孙新、顾大嫂————他们都已是梁山的人了。 他心中一阵苦笑,脸上却不得不摆出一副恍然的模样,隨即化为决绝,长嘆一声道:“罢,罢,罢!事已至此,我这些亲戚都已上了梁山,日后官府追究,我定然脱不了干係。也罢!若是寨上不嫌弃孙某无能,便將我也一併收了吧!” 说著,他便要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哥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林冲听孙立这番话,在心里就又把他往后排了排,这人啊,总是千方百计地走到他命运能到的高度。 他上前一步,稳稳地托住孙立的双臂,不让他拜下去,口中热情洋溢地说道:“兄弟这是做什么!能得如欒教师那般的奢遮好汉上山,是我梁山的大幸,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林衝心中已拿定主意,须得设法敲打一番他这凉薄的性子,免得日后再坑了兄弟。 次日,登州州衙后衙。 堂內气氛压抑,知州王师中端坐案后,面沉似水。 阶下站著的,正是兵马都监傅彦州。 王师中本是山阴人(辽时称河阴),属辽地汉人,且居上位,因看破辽国朝堂昏庸腐朽无能,知辽国必亡,便携家眷投宋,被宋廷委任为登州知州。 等来到大宋后,才发现,宋与辽半斤八两。 但自己已是覆水难收,又加宋地生活颇为优渥,比之辽国要强些,也只能在宋为官。 只是,如今二龙山乱窜,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到处杀富济贫。虽然青州官军赶至,却总是慢半拍,致使当地富户破家灭族者甚多。 官军隨后赶到,总要搞赏一番,结果又是一大笔粮草送了出去。 他都怀疑,这是不是官匪串通好的,一个劫財害命,一个趁机要粮。 致使他这股无名火总是无处发泄,看向傅彦州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傅都监,”王师中声音冰冷,“二龙山的匪盗在登州地界上往来驰骋,杀富济贫,官军为何按兵不动?” 傅彦州身子一躬,脸上堆出諂媚的笑容:“回稟相公,非是下官避战,实乃贼势浩大。下官思量,出城浪战,一旦有失,州城安危事大。 王师中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只觉宋朝的武將端得无耻,分明是怯战,却还能说出个冠冕堂皇的道理来。 他心中愈发烦恶,转而提起另一件事:“盐场之事,你杀戮过重,终究是百余条人命,还是该安抚一下,免生怨气。” 傅彦州闻言,拍著胸脯,稟道:“相公放心。那些灶丁都是贱民,记吃不记打。隔个十来年,杀一批冒头的,又能换十来年安稳。” 王师中盯著傅彦州那张油滑的脸,只觉一阵反胃。 他在辽地见惯了契丹贵族不把汉人当人,却不想汉家將军对待同胞,竟也如此残忍。一股恶气直衝胸臆,懒得再与这等货色多言,便说道:“罢了!”他强压下怒火,挥了挥手,“至少,让那些灶丁把尸首收敛了。 本官如今吃到咸味,就想起滷水池里泡著的死人,实在倒胃口!” “下官遵命。”傅彦州这次倒是应得很痛快。 他本就打算让该收敛尸体了,此乃恩威並举,那些灶丁定然感念自己的大恩大德。 躬身行礼,退出了后衙。 一转身,脸上的恭顺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 “天下读书人都一样,无论宋地还是辽地,都是假仁假义。”他在心中啐骂。 刚走出衙门,就见孙立正垂手立在墙角阴影处,似乎已等候多时。 傅彦州眉头一皱,斥责道:“孙提辖?你不在防区巡视,在此作甚?” 孙立快步上前,凑到傅彦州身侧,压低了声音,神情带著几分谦恭与神秘:“都监,下官有桩好事要稟报。” 他引著傅彦州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才接著说道:“下官的胞弟在城外开了家酒店。方才店里来了几个辽东逃难的,其中有几个女子,姿色颇为不俗。下官不敢擅专,特来请示都监,是送到府上,还是————” 傅彦州闻言,原本阴沉的脸色顿时多云转晴。 他上下打量著孙立,目光中充满了审视。 整个登州军中,就这个孙立,平日里总是一副清高的模样,对自己不甚热络。傅彦州早就看他不顺眼,明里暗里排挤了许久。 今日这般主动献媚,想来是终於撑不住,要向自己低头了。 想通了此中关节,傅彦州心中一阵得意,之前在王师中那里受的鸟气也消散了大半。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孙立,放声大笑:“哈哈哈,你小子,总算是开窍了! 好,很好!本官就隨你去看看!” 孙立拱手道:“那————都监多带亲隨同去,胞弟酒店是在城外。” 傅彦州大手一挥,傲然道:“有你孙提辖在此,还需多少人?带上十个八个亲兵便足矣!在这登州地界,除了本官,谁还是你的对手?” 孙立忙道:“都监神威,下官万万不及。” 傅彦州听著这恭维,更是通体舒泰,愈发篤定自己的判断。 人啊,无论平日里装得多么硬气,骨子里都是贱种,只要手段够硬,就不怕他们不服软。 於是,傅彦州带著十名亲兵,在孙立的引领下,一行人策马扬鞭,径直奔向城外。 临近店前,就见孙新和顾大嫂夫妇二人已在门口翘首以盼。 见到傅彦州一行,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甚是殷勤。 眾人被簇拥著进了店。 傅彦州及亲隨刚踏入店內,身后的孙立、孙新和顾大嫂便不著痕跡地转身,堵住了店门。 店堂內光线有些昏暗,傅彦州急不可耐地搓著手,问道:“人呢?人在哪里?” 孙立站在他身后,声音平淡地响起:“在后宅。” 傅彦州的脚步猛然一顿。 他听出了孙立的语气不对,方才那股子諂媚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 这时,眼前的布帘却被人从里面挑开。 几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缓步走出,为首一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 傅彦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甚至不用回头,便已知道自己落入了陷阱。 “孙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这是何意?” 孙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没了半分諂媚,只剩刺骨的冰冷:“傅都监,你在盐场滥杀无辜,天理不容,今日,我等便是来替天行道!” “在盐场杀戮太重,天理不容!————”傅彦州恍惚了一下,这话,今日在后衙才刚刚听过。 他强作镇定,转向林冲等人,抱了抱拳:“敢问诸位是哪条道上的好汉?” 林冲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却让傅彦州遍体生寒。 “梁山林冲。” “林冲”二字一出,傅彦州连同他身后的十名亲兵,齐齐打了个哆嗦。 这个名字,如今在山东地界,堪比催命的阎王帖! 傅彦州知道今日绝无倖免之理,求饶也是无用,他眼中凶光一闪,厉声嘶吼:“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唰唰唰!” 亲兵们纷纷拔出腰刀,吼叫著扑了上来。 然而,这场困兽之斗,结束得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林冲甚至没有动。 只听得店內筋骨断裂的脆响,伴隨著短促的惨叫,不过十几息的功夫,那十名亲兵便已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非死即伤。 傅彦州只觉眼前一花,手中一轻,自己的佩刀竟已到了对方一人手中。 那人夺过刀,看也不看,反手一掷,刀便“夺”的一声钉入前柜。 紧接著,一只铁拳在他眼前不断放大。 “砰!” 一拳正中胸口。 傅彦州感到自己的胸骨寸寸断裂,一股腥甜的液体直衝喉头。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委顿在地,惊骇欲绝地盯著眼前这个面容温和的汉子:“你————你又是谁?”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著傅彦州,淡淡地说道:“在下欒廷玉,是孙立的师兄。” 孙立走上前来,对著傅彦州吐了口唾沫,冷笑道:“来时路上,他还说在这登州地界,除了他,没人是我的对手。” 此话一出,满屋的好汉都鬨笑起来。 林冲也是忍俊不禁,心道:宋军高位,皆是这等货色,大宋的江山,如何不亡? 他轻咳一声,命道:“带著他去盐场。” 眾人轰然抱拳道:“遵命!” 时近黄昏,盐场上依旧是一片灰败的景象。 灶丁们拖著沉重的脚步,在盐田和滷水池之间机械地往復。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咸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从那些尚未清理的滷水池中散发出来。 一个灶丁对昨日与林冲对话那个老灶丁聊道:“老孙啊,你说昨日那个大王如何,人看著挺正气凛然的。” 老孙头也不抬,只是奋力地將一铲铲粗盐装进竹筐,汗水顺著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滴入脚下的盐土。 “跟你说话呢,”老李碰了碰他,“就是閒聊。” 半晌,老孙才勉强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声音沙哑地开口:“老李,你怎地还想不明白?就算那大王杀了傅彦州,又能如何?官府的怒火,还不是要撒到咱们头上?我一个儿子已经没了,不能再让孙子也没了————” 老李闻言,重重地嘆了口气。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凑得更近了些:“你那大郎————还在池子里泡著。我是看著他长大的,心里实在过不去。要不,今晚咱哥俩摸黑去,把他捞出来,好歹找个地方埋了,让他入土为安。” 老孙的身子猛地一颤,嘴上却硬邦邦地说道:“不用!他自己要去逞能,这是他自找的!” 话虽如此,他那通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 怎能再连累老伙计。若不是还有个年幼的孙子要养活,他自己早就去了,便是死了,也强过如今这般行尸走肉。 老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声更沉重的嘆息。 就在这时,盐场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十条好汉冲了进来,他们行动迅猛,出手利落,三下五除二便將场內巡逻的十几个差役和监工尽数打翻在地,捆了个结实。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盐场瞬间陷入死寂。 下一刻,所有的灶丁都“扑通通”跪倒在地,匍匐於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一旬前那场屠杀留下的阴影太深了,血腥的记忆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让他们丧失了所有的胆气。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盐场上空响起,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诸位乡亲,莫要惊慌!我乃梁山寨主林冲!得知登州兵马都监傅彦州,在盐场滥杀灶丁一百三十余口,今日,特来替天行道,为诸位討还一个公道!” 话音刚落,两个梁山嘍囉便推搡著一个人走上了一处堆放盐包的高台。 灶丁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当他们看清台上那人的面目时,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傅彦州! 只是,此刻的他,哪里还有一旬前那高高在上、满脸狠辣的神气?他被五花大绑,髮髻散乱,脸上涕泪横流,满是惊恐与绝望。 这巨大的反差,让许多灶丁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压抑已久的悲愤化作了低低的啜泣。 林冲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我梁山行事,向来讲一个公道”二字,今日我问你们,此人,该不该杀?你们死去的亲人,该不该被他那样枉杀?” 台下的灶丁们浑身颤抖,他们眼中燃烧著怒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无一人敢开口。 傅彦州似乎从这片死寂中看到了一线生机。 他猛地跪倒在地,也顾不上体面,对著台下的灶丁们拼命磕头,哭喊道:“乡亲们,是我错了!是我猪狗不如!求乡亲们饶我一条狗命!只要你们肯放过我,我发誓,我一定知恩图报,厚葬————厚葬那些被我误杀的兄弟,日后一定善待诸位!我给你们磕头了!呜呜呜————” 看著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兵马都监,此刻竟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摇尾乞怜,台下的灶丁们都愣住了。 他们彼此对视,眼神复杂。 有的人,心中那股復仇的火焰,似乎被这卑微的求饶给浇熄了。能让这样的大官磕头认错,已经很好了,该知足了。 而老孙和老李,更是老泪纵横。他们没想到,这位梁山大王,真有这般通天的手段,不过一日,就將那恶贯满盈的傅彦州抓到了他们面前。 只是,他们也不敢多奢望什么。能把儿子的尸首领回去安葬,已是天大的恩赐。 若是真杀了这大官,梁山好汉拍拍屁股走了,官府的雷霆之怒,还不是要降到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灶丁头上? 台下,依旧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这沉默,就是他们的回答。 傅彦州见状,喜出望外,他向著林冲不住磕头求饶:“林寨主!你看见了! 他们没人想让我死!你是响噹噹的好汉,可要说话算话!” 林冲嘴角衔起一抹嘲笑,看向台下。 ps:还有一章,时间不定> 第88章 白日猫 第88章 白日猫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中,忽地响起一声炸雷般的大喊:“当杀!” 这一声喊,喊得毫不犹豫,喊得杀气腾腾。 高台上,被死死摁住的兵马都监傅彦州,身子猛地一颤。 此刻他心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暴虐念头,恨不得立刻挣脱束缚,將那多嘴的撮鸟生吞活剥。 他想开口说些场面话来弹压,林冲的靴底裹挟著劲风,狠狠踩在他的脸上,將他想要说的话连同满嘴的牙,一併踩回了肚子里。 脸颊与粗糙的木板瞬间紧密贴合,剧痛之下,一切挣扎都化作了毫无尊严的“呜呜”声。 台下所有灶丁的目光,齐刷刷地循著声音的源头望去。 喊话的是个身材矮壮的汉子,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著很是眼生,眾人搜肠刮肚,也想不起盐场几时有过这么一號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一个离得近的灶丁,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步,与那汉子拉开些许距离,带著几分警惕开口问道:“你是哪家的?我怎地看你这般面生?” 他这一问,周围不少人也跟著悄悄后退,生怕沾染上什么未知的祸事。 那矮壮汉子却浑不在意眾人的疏远,他环视一周,猛地扯开自己的上衣。剎那间,一具疤痕累累的躯体暴露在眾人眼前,那疤痕密密麻麻,从胸膛一直蔓延到腹部,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即便是这些终日滷水腐蚀,早已习惯了皮开肉绽的灶丁,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凉气。这人是经歷了何等的折磨,居然还能活下来? 汉子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我只问诸位一句!凭什么,衙门就凭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便把我一个本分的良善百姓,往死里打?”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悽厉:“我在问诸位!凭什么,衙门就能隨意杀戮你们的爹娘兄弟儿子?!” 声声泣血的质问,砸在每个灶丁的心头。许多人默默地低下了头,眼神黯淡,嘴唇紧抿。 那汉子见状,更是悲愤交加,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凭的就是我等软弱可欺!任由他们打,任由他们杀! 我就是个平头百姓,拿什么跟官府斗? 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诸位是不是也都这么想的?” 人群中,不少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麻木的动作,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错了!”汉子又哭又笑,神情癲狂,“全都错了!直到我活不下去,被逼上了梁山,遇到了一眾和我一般,被官府欺压得家破人亡的兄弟!我们聚在一起,拿起了刀,官府那帮撮鸟就怕了!就变成缩头乌龟了!” 他指向济州的方向,眼中燃起熊熊的火焰:“你们若是不信,就去济州城外看看!那里的官兵和府尹,全都龟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城外的土地,就是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的天下!” “如今,我们天天能吃饱饭,隔个两三天,还能吃上一回肉!今年秋收,家家户户都有了余粮!凭的是什么?凭的不是忍气吞声,凭的是我们手中有刀,敢把刀砍向那些欺压我们的人!” 这一番话,彻底搅动了死寂的人心。人群中响起了压抑的呜咽声,那是绝望深处泛起的一丝涟漪。 但也有人不信,或者说不敢信。一个汉子扯著嗓子大喊:“我们也反抗了! 可结果呢?还不是死了那么多人!难道我们都要去死吗?!” 白胜的目光立刻投向那人,他接过话茬,声音响亮而清晰:“你们先前反抗,那是好样的,有骨气!但为何会败?因为没有我们梁山好汉帮衬,更没有我哥哥林冲这般的人物带著!你们只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 他一指高台上的林冲,厉声喝问:“现如今,梁山的好汉来了!我哥哥把你们的仇人都绑在了这里!你们还怕个鸟!难道真要让你们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像你们这般,在这盐碱地里忍飢挨饿,苦苦捱到死吗?”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他们渐渐开始相信这个矮壮汉子的话。因为这汉子身上的每一道伤疤,说的都是他们自己的故事。他眼里的恨,他声音里的痛,装不出来,那是发自肺腑的吶喊。 白胜见气氛已经鬆动,目光一转,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昨天聊过的老汉。 他伸手指著那老汉,一字一顿地质问道:“老丈!你还想让你那宝贝孙儿,也过上你这样的日子不成?!哪天实在受不了,也去反抗,最后落得跟你儿子一样的下场!” 老孙头被这一问,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周围那些家里有孩子的灶丁,更是感同身受。自己这辈子已经活成了这副鬼样子,一眼就能望到头,难道还要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孩子,再踏上这条绝路吗? 就在这时,老孙头也不知哪里来的胆气,他颤巍巍地抬起头,望向高台上那个如神祇般的身影,大声问道:“敢问大王!你————你为何要帮我们这些贱民?” 这一问,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剎那间,所有的骚动都平息了。上千双眼睛,不再麻木,不再空洞,而是燃起了一簇簇微弱的火苗,灼灼地盯著林冲,等著他给出一个答案。 林冲知道,这些人在等他给一个能让他们把身家性命都赌上去的信心。 他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缓缓扫视台下,他看到了那一双双混杂著期盼、恐惧、怀疑和渴望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只问诸位乡亲一句,若是你的浑家,被哪个高官衙內相中了,你当如何?” 话音落下,人群中起了些微小的变化。有些人的脖子下意识地往衣领里缩了缩,那是长久以来养成的懦弱。而另一些人,则梗起了脖子,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的凶光。 林冲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继续说道:“那个人,便是我。那个高官,便是当朝太尉,高俅。你们说,我该怎么做?是该把自己的浑家,洗剥乾净,乖乖送到那衙內的床上去么?” 这些灶丁,终日生活在这片封闭的盐场里,哪里听过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情。 太尉高,那是传说中和官家都能说上话的大人物。他们平日里连见一个监工都要磕头,哪里敢想像太尉是何等模样。 他们只知道,若是自己的婆娘被监工看上,除了忍气吞声,別无他法。这种事,每年不都得发生个十几回吗? 林冲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彻骨的寒意:“我便杀了那衙內,宰了高俅老贼,带著我的浑家,一路杀出东京汴梁,上了梁山!后来朝廷派来围剿的大军,也被我带著兄弟们,先是杀败官军,再是招降官军!”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番话,已经超出了他们最大胆的梦境。杀太尉,灭官军,这已经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情了。 眾人再看向林冲的眼神,彻底变了,儼然就像在看一个救世主。 许多人选择了相信。因为此刻,那个往日里在他们眼中高高在上,能隨意决定他们生死的兵马都监傅彦州,正被这位山大王一脚踩著脸,像条死狗一样,毫无尊严地踏在脚下。这,就是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依旧在犹豫,在挣扎。他们不敢赌,也不想赌。因为一旦赌输了,押上的就是自己和全家人的性命。 林冲將眾人的神情看在眼里,他缓缓抬起脚,又重重踏下,脚下的傅彦州发出一声闷哼。 林冲面对眾人,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有千钧之力:“此人,该不该杀? “”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一部分用尽全力的嘶吼:“该杀!该杀!!” 仍有那么一部分人,因为恐惧而沉默不语。 林冲不再多言,手起,刀落。 一颗大好人头,带著一股血箭,冲天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滚落在地。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彻底爆发了。有人振臂高呼,有人嚎陶大哭,有人疯狂地咒骂,也有人颓然地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这下死定了————” 林冲任由他们宣泄著积压已久的情绪,待到声音稍歇,他才再次开口:“不想留在此处,等著官府来报復的,便隨我等去登云山。我梁山要在那里新建盐场,我林冲担保,护得盐场周全,让这登州官府,也和济州的一样,不敢来犯!”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想留在这里的,我林冲也绝不强求。” 人群中,立刻有人大声问道:“去了那里,还是世代当盐户吗?” 林冲乾脆地回答:“不是。你们若是干得不痛快,隨时可以走,绝不拦著! “” 又有人问:“那————那工钱几何?” 林冲吐出五个字:“一斗盐,五十文。” 一斗盐,五十文! 现如今,他们辛辛苦苦熬出来的一斗盐,到手的,不过区区十文钱。这个数字,直接翻了五倍!而官府转手卖给盐商,却要三百文! 人群中,一个汉子再也按捺不住,他第一个跳了出来,扯著嗓子喊道:“我去!我赌这一把!我跟著梁山干了!” 他这一喊,点燃了所有人的热血。 “我也拼了!死就死了,总比这么窝囊地活著强!” “算我一个!为了我那还没长大的孙儿,这把我跟了!” 一时之间,响应者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站出来,选择去赌一个未知的將来。 当然,也不乏一些人,寧愿选择维持现状,他们畏惧地看著这一切,悄悄地向后退去。 林冲並不会强行掳走这些人。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是生是死,都该由他们自己承担。 他隨即转向邹渊、邹润、解珍、解宝等人,沉声吩咐道:“几位兄弟,便请你们带著愿意跟我们走的乡亲,前往登云山。” > 第89章 第捌拾玖回 毛太公 第89章 第捌拾玖回 毛太公 人群中起了骚动,那些拿定主意的灶丁,转身回了自家窝棚,收拾起那点可怜的家当。 然而,仍有不少人留在原地,满脸的狐疑与畏缩。 一个乾瘦老者,浑浊的眼珠在眶里打转,压低了声,对身边几个犹豫不决的后生道:“你们莫不是昏了头?那人再是好汉,终究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官家若真箇动怒,降下天兵,他自保尚且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你等死活?” 旁边一个汉子也连声附和,拉住一个正要动身的邻居:“李家大哥,三思啊!这可不是耍闹,一步踏错,身家性命便都赔进去了!” “正是!祖祖辈辈都在这盐场,熬了六七代人,何曾听说过盐户还能脱籍的?这分明是骗人的鬼话!” “私盐是掉脑袋的买卖,跟著他们干,更是死罪中的死罪!” “咱们不忙,且先看看风声。等那些带头的走了,瞧他们到底是个甚么结果,咱们再做计较也不迟。” 各种声音混在一处,都是窃窃私语,话里话外都透著一股“我是为你好”的劲儿。 有些本已动摇的人,抱著头蹲在地上,没了主意。 有些则把心一横,任凭谁说,也不再回头。 最难的,当属一家子中各执一词。 混乱中,一个女人的身影格外扎眼。她死死护著怀里的包裹,想要挣脱自家男人的阻拦。 那男人被她的执拗激怒,脸上横肉一抖,抬手便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恶狠狠地骂道:“反了你了!” 清脆的巴掌声让周遭瞬间一静。女人被打得一个趔趄,黝黑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黑红的指印。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那点惧意很快就被更深的决绝所替代。 她没有捂脸哭泣,反而衝著不远处维持秩序的梁山兵卒高声喊道:“大王! 奴家愿走!求大王成全!” 这一声悽厉的呼喊,引来一个梁山亲兵的注意。 那亲兵身形魁梧,面容冷峻,一只手沉稳地按在腰间刀柄上,迈开步子,径直朝这边走来。 他虽一言不发,但每一步都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打人的丈夫一触到亲兵冰冷的眼神,脖子猛地一缩,方才的囂张气焰登时无影无踪。他低下头,眼神躲闪,不敢与那亲兵对视。 女人却在此刻挺直了腰板,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她无视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扭头朝著自己那已经蔫了的丈夫,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孬种!” 骂完,她一把將身边嚇得发抖的三岁孩童揽入怀中,“你不敢走,我便带孩儿走,便是死,也不死在这鬼地方!” 又抢过被丈夫夺走的包裹,转身对著那梁山亲兵深深一福,道:“谢军爷为奴家做主。” 梁山亲兵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得了这个默许,女人不再有丝毫留恋,领著孩子,毅然决然地走出爭执的人群,匯入那支准备离开的队伍。 她的举动,让几个同样在丈夫面前受气的女人眼中也燃起了火苗。她们有样学样,不再爭吵,只是默默抱起自己的孩子,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裹,决绝地跟了上去。 那些男人长吁短嘆,有的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掉眼泪,有的怒气无处发泄,竟狠狠地抽著自己的嘴巴。 有一个汉子,在原地跺了半天脚,最终一咬牙,也抓起扁担,追上了自己的婆娘和娃。 一家人抱头痛哭,那泪水里,女人说:“就是死,那就一家人死一块儿。 最终,愿意跟隨林冲离开的灶丁,约莫只占了总人数的三四成。 其中,又以拖家带口的青壮居多。他们已经受够了这种一眼就能看到死的命运,更不愿自己的子子孙孙,也重复这般绝望的人生。 队伍里,自然也少不了老孙头和他那唯一的孙儿,以及老李头一家老小。 这支衣衫槛褸的队伍,就这样踏上了未知的旅程。他们肩扛手挑著家中仅有的那点细软,领著自家面黄肌瘦的娃,赤著一双双被盐滷浸泡得开裂的脚,深一脚浅一脚地,隨著人流向前。 他们中的许多人,这辈子第一次离开这片盐场。 在走出盐场边界的那一刻,人群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转身,朝著那片养育了他们祖祖辈辈,也禁錮了他们祖祖辈辈的土地,哗啦啦地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尘土沾满了额头,再起身时,没有人再回头。 前路如何?是生是死?他们一无所知。但他们愿意用性命去赌一把,赌那个名叫林冲的好汉,能信守承诺,给他们一片不一样的天。 林冲骑在马上,默然注视著这支缓慢而坚定地走向登云山的人群,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队伍扶老携幼,行进得异常缓慢,短短二十里的路,竟走了小半日。 当日头將將偏西时,他们终於抵达了邹渊、邹润叔侄的山寨。 然而,眼前的山寨,却让眾人心里凉了半截。 与其说是山寨,不如说是一个破败的营地。几排东倒西歪的木屋,一道矮得可怜的柵栏,整个寨子狭小而破旧,根本容纳不下这近千口人。 一丝失望和新的惶恐,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林冲看出了眾人的情绪,脸上却不见波澜。 他翻身下马,並未对山寨的状况多言半字,只是径直下令,让早已接到通知的邹渊、邹润,將备好的食物分发下去。 疲惫不堪的灶丁们,在家人相互的搀扶下,就地坐倒。 很快,邹渊、邹润便指挥著手下的小嘍囉,將一筐筐热气腾腾的白面炊饼和一桶桶浓稠的粟米粥抬了上来。 当眾人捧著那散发著麦香的炊饼,喝下那口温热的米粥时,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瞬间驱散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未来的不安。 那颗悬著的心,总算隨著被填满的肠胃,渐渐落回了实处。 待眾人吃饱喝足,恢復了些许气力,林冲便从人群中,挑选出几个有些威望的老者和壮年汉子,將他们唤到人群中心,当著所有人的面,开始安排明日的事宜。 这些新选出的七八个话事人,都显得有些拘谨,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躬著身子,大气也不敢出。 林冲自己先席地而坐,又压了压手,示意眾人也坐下。 这七八人互相看看,也就都成弧形在林冲面前或坐或蹲。 四周的灶丁也都放慢了嘴里的动静,竖起耳朵,听著这边的谈话。 林冲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有力:“明日起,诸位先不忙盐场之事。所有人,伐木建房。” 这几人闻言皆是一惊。老孙头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切道:“大王,这如何使得?咱们大可一边搭建盐场,一边盖房,两不耽误。” 林冲摆了摆手,自光扫过人群中,夜色里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孩童,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再过月余,天便要转冷了。须得先把房子建起来,让老人和娃娃们有个遮风避雨的去处。他们身子骨弱,可禁不住冻。” 这话一出,眾人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意。 他们当了一辈子灶丁,从未有哪个管事的,会这般设身处地地为他们著想。 但隨即,眾人脸上又浮现出为难之色。 林冲目光敏锐,问道:“怎地?可是有甚么难处?” 一个汉子搓著手,神情卑微地开了口:“回————回大王,非是咱们不愿,只是————只是咱们这些人,都是家无余粮,吃了上顿没下顿。 若是这一个月光建房,没个產出,怕是等不到天冷,咱们就得————就得先饿死了。不如,还是让我们一边建盐田,一边建房罢。” 林冲听完,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朗声道:“此事无妨。这个月建房期间的伙食,我梁山全包了!你们只管放开手脚,抓紧些干,爭取一月內完工。盐田之事,下月再建不迟。” 此言一出,这几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起身对著四周的乡亲们大喊道:“咱们大王仁义,让咱们先建房,还管一月伙食,大王仁义啊!” 四周的许多人都转身向林冲磕头不止,嘴里语无伦次地喊著“大王仁义”。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次,是真箇跟对了人,寻著了一位肯把他们当人看的仁主! 林冲忙起身喊道:“休要再跪了,都把脊樑挺起来!好日子还在后头,全凭你们自己一双手去挣!” 眾人哪里肯罢休,仍旧是涕泪横流,这是大王真把他们当人看了。 林冲无奈,只得让邹渊、邹润二人,立刻带著这些灶丁的头领去划分区域,规划新居的建设。 紧接著,林冲又唤来山士奇,命他从隨军携带的行囊中,取出三千两白银,交给孙新、顾大嫂、解珍、解宝四人,让他们即刻下山,去置办足量的粮食、生活物资以及伐木建房所需的各类工具。 他还特別叮嘱,要多买些能防盐滷的油靴、厚实的布料和手衣。 最后,林冲又签发一道將令,命一支十人亲兵小队快马加鞭,速去二龙山,调拨一千步兵、两百马兵前来登云山驻守,並严令沿途秋毫无犯,不得惊扰百姓。 灶丁们虽走了小半日的路,但此刻斗志昂扬,趁著天色还亮,就开始平整土地。娃儿力气小,也去將地里石头用小手去抠,然后搬到一边。 邹渊、邹润兄弟俩作为山寨的原主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看著山寨里来来往往、充满干劲的人群,听著山谷间迴荡的號子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昔日那个只有几十號人、冷冷清清的小山寨,转眼之间,就要变成一个容纳近两千人的大寨了! 这番景象,让他们心潮澎湃,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孙新、顾大嫂、解珍、解宝四人领了將令,把沉甸甸的三千两白银分成四个包裹,分別系在四匹马的鞍桥上,趁著天色还有些亮光,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下山。 此行任务重大,要为山上近千人置办活命的家当,四人只觉得肩头沉重。 他们本打算直奔最近的镇子,但行出五六里路,便望见一片炊烟裊裊的村庄。 正值秋收时节,田野间一片金黄,到处是挥汗如雨的忙碌身影,一派富庶景象。这便是登云山左近的毛家庄。 孙新勒住马,指著庄子对眾人道:“我认得这是毛太公家的庄子,此处离山寨不远,若能在此处买到粮食,可省去不少脚力。不如,咱们先进去问问?” 几人都觉得这提议甚好,顾大嫂还夸了一句:“还是你姐夫心细,这般省时省力的法子也想得到。” ———————————————————— 孙新听罢,倒也得意。 四人便催马进了庄子,一路打听,很快就寻到了庄主毛太公的大宅。 听闻有大主顾上门买粮,一个员外打扮的白胖老头笑呵呵地迎了出来,正是毛太公。他將四人请入厅堂,彼此还盘了盘亲疏关係,论起来,孙新一行人也该称呼毛太公一声“伯伯”。 毛太公甚是高兴,又是上茶又是寒暄,显得极为热情。 等气氛差不多了,孙新这才说明来意,要採买大批粮食。 毛太公一听採买数量巨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上满口答应:“好说,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理当互助。价格便按今年的市价来算,绝不让几位吃亏。” 双方很快商定了价格,孙新当场便点出银两,交予毛太公。 毛太公接过银子,笑得合不拢嘴,立刻高声呼喝,命庄客去粮仓装车。 一时间,院內人声鼎沸,庄客们扛著一袋袋粮食进进出出。孙新和顾大嫂看著一辆辆大车被装满,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一旁的解珍却渐渐皱起了眉头。他出身猎户,嗅觉比常人灵敏许多,空气中没有粮食特有的香气,反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他走到一辆粮车旁,隨手解开一个麻袋,伸手抄起一把粟米。米粒入手,触感乾涩,毫无新粮的饱满油润。 他將米凑到鼻尖一闻,那股淡淡的霉味更加清晰。再用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捻,米粒应声而碎,化为齏粉。 解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这是放了至少三四年的陈粮!他立刻对孙新等人说了。 孙新、顾大嫂和解宝见状,心中一凛,各自散开,又接连查验了几个麻袋,结果无一例外,全是陈年旧谷。 四人的脸色变得铁青。顾大嫂脾气最是火爆,当即就要发作,被孙新一把按住,低声道:“哥哥大事要紧,莫节外生枝。” 几人得了提醒,便强压怒火,齐齐找到还在悠閒品茶的毛太公,沉声质问。 毛太公见事情这般快就败露,倒是出乎预料,本想著他们把粮拉出庄外再发现,就咬死了他们这是拿旧粮换了新粮,即便去了公堂,有女婿撑腰,这事也就能做实了。没成想,这粮车还没动,就被发现了。 即便如此,他倒也不慌,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哎呀,几位何必如此较真。採买这般大的量,自然是给那些泥腿子吃的。 那些腌臢货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顿饱饭,给他们吃新粮,岂不是糟蹋东西?” 说著,他竟从孙新刚刚付的银钱中,隨意划拉出一小堆,约莫一成的样子,推到孙新面前,脸上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油滑笑容:“噢,对了,是老夫疏忽了。 我看几位也是替人跑腿办事,赚些辛苦钱。这点小心意,足够你们一年嚼用。 你们交了差,我也清了仓,你好我好,岂不是皆大欢喜?”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顾大嫂的怒火,她一把推开孙新的手,指著毛太公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老猪狗,倚老卖老!把我们当成甚么人了! 这是给自家兄弟採买的口粮,你竟敢拿这些猪狗食来糊弄我们!” 说罢,她伸手便要去抢桌上的银子。 毛太公脸色一变,收起了笑容,重重一拍桌子,冷哼一声:“好大的胆!当真我毛家庄是好欺负的?来人!” 话音未落,院外呼啦啦涌入十来个手持梢棒、扁担的庄客,將四人团团围住。 一个跟在毛太公身边的后生,乃是他儿子毛仲义,指著四人囂张地叫骂:“別以为我不认识你等,一个个穷得揭不开锅的穷汉,哪里来的这么些钱? 跟你们说,我姐夫可是本州的六案王孔目! 识相的,拿著粮食赶紧滚!” 顾大嫂四人闻言,已是怒极。这可是哥哥下达的任务,这钱岂能让这伙撮鸟给黑了去。 管你甚么王孔目、李孔目! 解珍解宝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猎户的本性尽显,身形一晃便如猛虎般扑入人群。 顾大嫂、孙新也是衝上前,各抢来一根梢棒。 四人大杀四方,只听得宅子里一片惨叫哀嚎,不过片刻功夫,那群气势汹汹的庄客便被打得哭爹喊娘,满地乱滚。 毛仲义也被怒急的解宝打成了猪头。 孙新从惊魂未定的毛太公手中,一把夺回了钱袋,冷笑道:“毛太公,今日之事,便当是个教训。下次再做生意,眼睛放亮点!” 说罢,四人不再看地上呻吟的眾人,径直走出大院,翻身上马,扬长而去,直奔镇上採买物资。 毛太公看著满院子被打得东倒西歪的庄客,和他那被打成猪头的儿子毛仲义,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太师椅,指著门口嘶吼道:“一群强盗!仲义,你这个废物!还不快去州城衙门,寻你姐夫去! 告诉他,猎户解珍解宝,还有十里牌那里开酒店的孙新夫妇,抢了咱家银子!” 鼻青脸肿的毛仲义,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满是怨毒。 “爹,放心,这口恶气,孩儿定要加倍奉还!” 他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血,便踉跟蹌蹌地跑出大院,牵过一匹马,朝著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孙新等四人到了镇上,来不及歇脚,便分头行动。 孙新和解宝直奔粮市,专挑最大的几家粮行,一家家看货给钱,很快就將新打下来的粟米买足了数。 顾大嫂和解珍则去了牲口集市,她眼光毒辣,专挑膘肥体壮的黑毛猪,一口气买了十几头,又去酒坊买了十几大罈子酒。 事毕,顾大嫂对解家兄弟道:“山寨等著粮食开火,我和你姐夫还需在此处採买铁器、布料。你们兄弟二人,先雇一队脚夫,把这批粮食和猪、酒押运回山,不得有误!” 解珍解宝轰然应诺。兄弟俩在镇上雇了二十名健壮的脚夫,將一袋袋粮食和捆好的生猪装上车,连夜浩浩荡荡地往登云山赶。 等这第一批物资运上山时,已是第二日的午时。山寨上下仍旧是热火朝天。 他们都想早一日建完房子,也不好白吃梁山的伙食。 当忙碌的灶丁们看到那黄澄澄的新粟米和嗷嗷直叫的肥猪时,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许多人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许多粮食和肉堆在自己面前。 邹渊、邹润立刻指挥嘍囉们动手,杀猪烧水,埋锅造饭。山谷里很快就飘起了浓郁的肉香。 当夕阳的余暉將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时,大块的猪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花滴落在火里,激起一簇簇火苗。新米熬的粥,稠得仫立住筷子。 嘍囉和灶丁们围著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他们何曾吃过这般香的饭菜,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肚皮滚圆。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灶丁,一边吃,一边流下泪来,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跟著大王,仫享福呦!” 解珍、解宝兄弟俩被这热烈的气氛包裹著,看著一张张满足而喜悦的脸,听著一声声发自肺腑的讚嘆,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归属感在胸中激盪。 宴席散去后,兄弟二人找到了正在巡视营地的林冲。 二人走到林冲面前,纳头便拜。林冲扶起他们,问道:“何事如此?” 解珍看了一眼弟弟,码起勇气说道:“哥哥,俺们兄弟俩看著山寨这般光景,心里————心里实在欢喜。俺们想————想把家里的爹娘也接过来,让他们也过上这等好日子。” 林冲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这是应当的。你们的爹娘,便是我梁山眾兄弟的爹娘,理当尽孝。” 兄弟二人听了大喜过望,连声道谢,转身便趁著暮色,脚步轻快地奔下山去。 > 第90章 第玖拾回 王孔目 第90章 第玖拾回 王孔目 临近入夜,解珍、解宝兄弟二人怀著满心欢喜,脚步轻快地奔回了家。 然而,当他们推开那扇熟悉的柴门时,一股冰冷的寂静迎面扑来,屋子里一片狼藉,哪里有一个人。 他们衝出家门,抓住一个正要出门的邻居急切询问。 那邻居看到是他们,脸上闪过一丝畏惧,支支吾吾地说道:“白日时辰前来了一队官兵,说是————说你俩抢了谁家的银子,就把你爹娘给锁了,押进州城大牢里去了!” “官兵?”解家兄弟二人眼眶一热,几欲喷火。 他们来不及多想,又疯了一般奔向姐姐姐夫那家酒店,还未到门口,便看到酒店大门敞开,里面桌椅翻倒,碗碟碎了一地,一片狼藉,显然也刚被官兵搜查过。 兄弟二人站在一片狼藉中,手脚冰凉。 二人对视一眼,立马翻身上马,朝著登云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回到山寨,二人见到林冲,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解珍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地喊道:“哥哥!俺爹娘被官府抓了!我那表姐、姐夫也不见了踪影,定是那毛太公老狗在背后捣鬼!求哥哥救俺爹娘一命!” 之后,解珍便把这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林冲听完始末,面沉似水。 上一世,解珍解宝兄弟便是因这毛太公贪图打虎功劳,就诬告他们把他们送进大牢,这才被逼上梁山。 这一世,怎地机缘巧合下,还是搅合再了一起。 他感到这世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那只手总想把所有人的命运都尽力拨回原有的轨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隨后,林冲的目光扫过解珍、解宝,以及帐內的欒廷玉、山士奇、白胜、孙立等人言道:“点齐骑兵,隨我走一趟毛家庄。” 欒廷玉上前一步,低声道:“哥哥,此时山寨初建,根基未稳,若与官府正面衝突,恐怕————” 林冲頷首道:“我知晓。此行不是去翻脸的,但我等也不能任人拿捏。” 他转向解珍、解宝,沉声交代道:“救人如救火,但亦不可鲁莽,你二人须听我计策行事。” 见兄弟二人满眼血丝,拳头紧攥,林冲放缓了语气:“我知你们心急,但二老如今在官府手中,硬来不得。待会儿到了毛家庄,你们二人先进去,先礼后兵。那毛太公若只为求財,事情便好办。他若开口,两千贯之內,允了他便是,破財消灾。” 解珍闻言,忍不住道:“哥哥,那老狗讹诈在先,如今还要给他钱?” “浑小子!”林冲瞪了他一眼,“爹娘的性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只要人能平安出来,些许钱財算得甚么!” 解家兄弟被这一喝,如遭锤击,胸中又痛又暖,眼眶霎时便红了。二人对视一眼,便要对林冲拜倒。 林冲一把將他们拉住,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大丈夫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休要作此女儿態! 记住,若是那老狗贪得无厌,狮子大开口,超了两千贯之数,那便说明此事不是钱能了结。 到那时,你们吹响竹哨,我们便闯进去,直接擒了那毛太公父子,再逼他们就范!” 解家兄弟听得后半段话,眼中杀意燃起,重重地点了点头。 计议已定,一行人催马加鞭,很快便抵达了毛家庄外的一片密林。林冲命眾人藏好马匹,隱蔽身形。 解珍、解宝二人强压著心头的怒火与杀意,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著毛家庄的正门走去。 庄门口的几个庄客一见到他俩,便认了出来,嚇得脸色发白,纷纷后退。其中一个胆大的,抄起一根木棍,色厉內荏地喊道:“你————你们还敢上门!” 解宝瞪著一双血红的眼睛,一把推开那人,兄弟二人径直闯入毛太公家的大宅。 宅院里空荡荡的,全无半点人声。兄弟二人衝进正堂,又搜遍了几个厢房,连一个人影都未见到。 解珍心头一紧,隨手揪住一个僕役,厉声喝问:“毛太公那老狗在何处?” 那僕役被这兄弟两的凶相嚇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答道:“白————白日里,太公和二郎君便带著一家老小,坐车进————进城去了!” 二人扑了个空,不敢耽搁,急急跑出庄子回报林冲。 林冲听罢,眉头紧锁。他背著手在林中踱了几步,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是猜到我等会来,提前躲进城里了,这下却是难办了。 他转身,目光落在孙立身上,开口问道:“孙立兄弟,城中兵力如何?” 孙立抱拳道:“回哥哥,登州城內守军约莫千人。 f 林冲在心里快速评估一下劫狱的难度。 又问道:“那知州如何样人?” 孙立答道:“知州王师中此人,倒与寻常宋官不同。他本是辽地汉人,也曾官至辽国高位,因不满辽国朝堂腐朽,才弃官归宋。此人素有收復幽云故土之志,在登州勤於政事,颇有清名。” “辽人归宋,素有壮志————”林冲听罢,口中喃喃自语,若有所思。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有了计较。 “解宝,去庄上寻些笔墨纸砚来,快!” 待笔墨取到,林冲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充作书案,就著月光,迅速写就一封信。他將信纸折好,递给孙立,神情严肃地交代道:“孙立兄弟,你即刻返回州城,將此信亲手交予那知州王师中。”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另外,你需让你那小舅子乐和暗中照看一下解家二老周全。” 孙立接过信,心中却是掀起一阵波澜。他惊异地看了一眼林冲,这位哥哥怎地竟连自己那不成器、只在大牢里当个小牢子的小舅子乐和,都知晓得这般清清楚楚。 他压下心头的惊疑,並未多问,只將信揣入怀中,抱拳领命:“哥哥放心,孙立定不辱命!” 说罢,转身便朝著州城的方向急奔而去。 此时已是深夜,四门紧闭。孙立赶到城下,叫开城门。守城军官见是他这位本州提辖,不敢怠慢,验明正身后,连忙放下吊篮,將他接入城中。 登州府衙,后堂籤押房內。 身为六案孔目的王正,此刻却全无半点官场中人的从容镇定。他双手负在身后,在不大的籤押房內焦躁地来回渡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白日,他公器私用,派人去拿解珍、解宝,却只抓回了两个风烛残年的老傢伙。 但隨后在解家搜出的近千贯铜钱,却让王正的心沉了下去。 两个猎户,靠山吃山,怎可能存下这般巨款? 他脑中反覆迴响著小舅子毛仲义的哭诉一对方四人,要採买足够上千人吃用一个月的粮草! 千人————粮草————近.贯的钱————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推测浮出水面:解珍、解宝这两个猎户,怕是已经落草为寇,而且是投了一伙大寇! 一支近千人的悍匪就盘踞在登州左近! 王正想到此节,脸上血色褪尽,煞白一片。这已不是他那个蠢货岳丈贪小便宜的家事,而是足以震动整个登州的泼天大事! 他立刻唤来还想掇著报復的毛仲义,厉声命他即刻出城,將一家老小全部接到城中宅子里避祸。 毛仲义起初还不以为然,觉得姐夫小题大做,为两个穷猎户至於这般阵仗? 可见到王正那张白得嚇人的脸,和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他那点不忿也化为了恐惧,不敢多言半句,连滚带爬地出城接人去了。 王正隨即又亲自带人,扑向城外十里牌的孙新夫妇开的酒店,结果没有抓到人,搜查一番,同样发现了千贯铜钱。 趁著城门还未关闭,王正急急赶回城中,连官服都来不及整理,便一路小跑,直衝知州王师中的后衙。 “知州相公!大事不好!”王正一进门,便带著哭腔喊了出来。 王师中正在灯下看一份文书,被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嚇了一跳,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何事惊慌?” 王正喘著粗气,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当然,他极有分寸地隱去了毛太公以陈换新、意图欺诈的齪事,只说是那伙人採买粮食时,因价格未谈妥,与庄客起了衝突,出手伤人后离去。 自家岳丈觉得对方来路蹊蹺,购买的量又实在太大,不敢隱瞒,这才报官。 他著重强调了从解家搜出的巨款,以及对方採买千人粮草的规模,最后颤声道:“相公,下官斗胆猜测,这登云山左近,怕是藏了一支千人规模的悍匪啊!” 王师中“啪”地一声將手中笔拍在案上,霍然起身,脸上怒气勃发:“登州境內,怎地又来了这等贼寇!来人!” 门外亲隨应声而入。 “立刻去请兵马都监过来议事!” 待亲隨匆匆离去,王师中余怒未消,在堂內踱了几步,又看向王正:“你抓了那解氏兄弟的父母?” 王正躬身道:“正是。下官正想再去牢里审问一番,或能从那两个老傢伙嘴里,再挖出些有用的消息来。” 王师中此刻心烦意乱,只想儘快与都监商议剿匪事宜,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罢!” 王正躬身一揖,退出了后堂。 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眼神变得阴狠起来,必须从解家二老口中撬出那伙贼人的虚实。 州城大牢內,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烂与秽物混合的恶臭。 王正掩著鼻子,径直走到牢房深处。牢头包节级正坐在一张破桌旁,一口猪头肉,一口浑浊的土酒,吃得有滋有味。 “包节级,倒是清閒!”王正走上前,一把夺过包节级的酒碗,狠狠泼在地上。 包节级正吃得兴起,被人搅了兴致,脸上刚要发作,一见来人是王正,那点不快立刻变成了諂媚的笑容,连忙从油腻的座位上站起身,搓著手道:“哎哟,是王孔目!甚么风把官人给吹来了?” 王正懒得与他废话,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牢房,冷声道:“少说废话!方才送进来的那对老夫妇,给我好生拷问!务必问出他们那两个儿子投了哪路贼人,山头在何处,有多少人马!” 包节级一听,三角眼滴溜溜一转,凑过来压低声音,好奇道:“王孔目,莫不是————钓著大鱼了?” 王正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说道:“能不能升官发財,就看你能不能从那两个老骨头嘴里撬出什么东西来了。” “得嘞!”包节级一听这话,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顿时睁大了几分,脸上肥肉一颤,嘿嘿笑道:“那便请孔目大人瞧好便是!我包吉別的不敢说,论起从人嘴里撬话的本事,这登州,还没人比得过我!” 说罢,他扭著身子,领著王正朝关押解家二老的牢房走去。 刚到牢门口,一个眉清目秀、身形伶俐的小牢子正要起身,包节级眼一瞪,喝道:“乐和!没点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去给王孔目搬张椅子来!” 那叫乐和的小牢子忙不迭地应了一声,低著头,一路小跑地搬了把还算乾净的椅子过来。 王正看都未看他一眼,一屁股坐下,对著牢里扬了扬下巴,对包节级催促道:“速速动手!” 包节级哈著腰点了点头,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了一副狰狞的冷笑。他走到牢门前,对著里面喊道:“出来回话!” 牢房的阴暗角落里,解老爹搀扶著不住咳嗽的老妻,颤巍巍地挪到牢门边,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哀求:“官爷,求求官爷高抬贵手!我这老婆子身子骨弱,又害著重病,在这阴湿地界,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晚了啊!” 包节级用小指剔著牙,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想让她好过?也行。老实交代,你那两个儿子究竟跟了什么人?如今又在何处?” 解老爹满脸绝望地摇头,声音嘶哑:“官爷,小老儿是真箇不知啊!只晓得他们前日说是遇上了贵人,得了些赏钱,旁的————旁的就一概不知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包节级耐心耗尽,猛地一脚踹在牢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指著瘫坐在地上、剧烈咳嗽的解母,对左右的狱卒狞笑道:“看来不动点真格的,这老骨头是不肯开口了!去,把那老婆子给我拖出来,上夹棍!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刑具硬!” 府衙后堂之內,王师中焦躁地来回踱步,他派去的人已经去了三趟,却连傅彦州的影子都没见到。 正当他怒火中烧之时,一名亲兵快步入內稟报:“启稟相公,孙提辖求见。 “” 王师中頷首道:“请他进来。” 须顷,孙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地对著王师中躬身抱拳道:“相——. 公,有个济州的朋友,托我稍一封信给你。 > 第91章 第玖拾壹回 小尉迟 第91章 第玖拾壹回 小尉迟 包节级听到有人在牢房门口拽动外面的铃鐺。 他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厌烦。他朝著那个机灵的小牢子努了努嘴,不耐烦地命令道:“乐和,去看看。” 乐和不敢怠慢,小跑著向大门奔去。 这时解母如死狗一般被拖拉出来。她整个人虚弱不堪,脑袋无力地垂著,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咳嗽声,每一次都牵动著全身的颤抖。 “老婆子!”解父眼见妻子这般模样,一声悲愤的怒吼从胸腔中迸发,疯了一般就扑过去。 包节级早有防备,嘴角掛著一丝残忍的冷笑,抬起一脚便正中解父的胸口。 解父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囚衣。 两个牢子过来,很默契地用梢棒交叉卡住解父的脑袋,將他牢牢地压在冰冷的地面上。解父目眥欲裂,任他乱踢乱抓,却终究是徒劳。 包节级踱步上前,用脚尖踢了踢解父的脸,居高临下地开口:“早些把你俩知道的都吐露出来,不就免了这场皮肉之苦?何必呢?” 解父的嘴角掛著血沫,声音嘶哑地哀求:“官爷,小人————小人真的只知道这些,再多的,便是打死我们,也说不出来啊。” 包节级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盯著解父那张满是绝望的脸,眼神阴晴不定。 他確实不信这两个老骨头能知道什么,可万一呢?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牢里的真手段。” 他向旁边两个牢子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会意,粗暴地將已经半昏迷的解母拖到一旁的刑架上,用粗糙的麻绳將她的双手高高吊起。 包节级从刑具架上取下一根牛皮鞭,在空中甩了个鞭花,发出“啪”的脆响。他走到解父面前,脸上掛著狰狞的戾气,抬手便是一鞭,狠狠抽在解母的背上。 “啪——!” 鞭子与皮肉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在这空旷的地牢里迴荡不休,传出很远。 解母的身子猛地一弓,隨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解父听到妻子的惨叫,心胆俱裂,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我要杀了你!” 乐和匆匆打开牢门,门外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只见门外站著一男二女,当先的女子身形颇为壮硕,手里还拎著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而她身后的另一个妇人,他却再熟悉不过。 “姐?”乐和又惊又疑,“这大半夜的,你来这里作甚?” 来人正是孙新、顾大嫂和乐和的姐姐乐大娘子。 这事,还要从孙新夫妇与解珍、解宝兄弟二人分开说起。 孙新和顾大嫂为了给山寨採买物资,特地进了登州城。一通忙碌,採买妥当,却不想雇来的脚夫说什么也不肯连夜出城。无奈之下,二人只得在城中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次日一早再动身返回。 夜里在客栈大堂吃酒,恰巧碰上一个同乡。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一开,那同乡便说起白天在街上亲眼看到解珍、解宝的父母被官差抓进了大牢。 孙新夫妇闻言大惊失色,当即丟下酒杯,火急火燎地赶去寻孙立。可孙立自从那日离家之后,便一直没有回来,想来还在登云山,家中只有乐大娘子一人。 顾大嫂情急之下,將事情原委一说。乐大娘子听闻此事,立刻想起自己的弟弟正在大牢里当差,便提议去找他,或许能有转圜的余地。 於是,三人便一路疾行,奔著大牢而来。 乐大娘子见开门的果真是自己的弟弟,脸上一喜,急忙上前道:“乐和,你出来得正好。这位是你二哥孙新,这位是你二姐顾大嫂,多年前你们见过的。” 乐和心思机敏,一听便全明白了过来,不敢怠慢,立刻对著孙新夫妇拱手抱拳,恭敬地说道:“小弟乐和,见过二哥、二姐。” 孙新脸上挤出一丝焦急的笑容,回礼道:“乐和舅,几年不见,长得和你姐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几人正待多说几句,地牢深处猛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紧接著便是一声充满无尽恨意的怒吼。 那声音穿透层层阻隔,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眾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顾大嫂再也顾不上寒暄,一把抓住乐和的胳膊,声音颤抖地问道:“是不是————是不是在对我舅母用刑?” 乐和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王孔目亲自来了,非要逼问出解珍、解宝两位哥哥的下落。我看舅母身子骨弱,恐怕————恐怕熬不过今晚。” 孙新和顾大嫂闻言,心头愈发焦急,五內俱焚。 乐大娘子抱著最后一丝希望,急切地问:“能不能花些钱,上下通融一下?” 乐和绝望地摇了摇头:“看这架势,事情闹得不小,恐怕不是银钱能够解决的了。” 眾人一时都失了主意。眼下城门已关,无法出城去通知孙立和解家兄弟。可若等到明日天亮再出城,只怕解母今晚就要活生生屈死在这大牢之中。 顾大嫂再也听不下去,眼中凶光一闪,对乐和喝道:“乐和舅,你快带你姐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我与你二哥杀进去,把人救出来!” 话音未落,她反手便从背后掣出两把雪亮的尖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你这婆娘,忒地粗卤!”孙新一把按住她的手,低声怒斥,“就凭我们两个这般杀进去,就算劫了牢,又能跑到哪里去?城里到处都是官兵!” 顾大嫂猛地甩开他的手,双眼通红地反驳道:“你就是个没胆的怂人!偏又找出这些理由,现在若不救,我舅舅和你姑姑,今晚就得死在这里!” 恰在此时,牢內又传来一阵更加悽厉的惨叫和愈发狂暴的咒骂。 顾大嫂再也按捺不住,推开孙新,提著双刀便要往里闯。 孙新却猛地探手,铁钳一般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向后一带。 顾大嫂回身正要破口大骂,却见孙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个箭步从她身侧擦过,抢先冲向了牢门。只听他头也不回地怒喝道:“还轮不到你个老娘们去送死!你先送乐大娘子离开这里,再寻机接应!” 话音未落,孙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的门洞里。 “姐,你快走!”乐和只来得及对姐姐喊出这一句,也毫不犹豫地转身,紧隨著孙新冲了进去。 顾大嫂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下一刻,眼圈骤然一红,她猛地用手背擦去夺眶而出的泪水,对著那黑暗的门洞又哭又笑地骂道:“你敢骂老娘!等你出来,看老娘不扒了你的皮!” 乐大娘子早已嚇得六神无主,呆立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大嫂回过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叮嘱道:“姆姆,你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待会儿官兵围上来了,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乐大娘子带著哭腔,反手拉住她:“那你呢?你跟我一起走!” “不,”顾大嫂斩钉截铁地摇头,“我要在这里守著,给他们断后。” “你会死的!” “那也比一个人独活快活!” 乐大娘子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劝说。 顾大嫂又用力推了她一把,催促道:“你手上没有功夫,官兵来了,我还要分心护你,反倒是拖累!快走!” 乐大娘子听到这话,浑身一颤,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她用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转身没入黑暗的街道,狂奔而去。 顾大嫂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双刀,心中默默立下誓言:若是这次能活下来,下半辈子,定要对那个死男人温柔一些。 刑架上,解母的神智已经开始模糊,连持续咳嗽的力气都已耗尽,只能从喉 咙里挤出微弱的气音:“俺————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包节级停下手中的鞭子,喘著粗气,他回头看向一直安坐的王孔目,说道:“这老婆子,看样子该是什么都不知道。” 王孔目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中满是不耐与轻蔑:“半天了,一个字都没问出来。你先前在我面前吹嘘的那些手段,都餵了狗不成?” 包节级被这句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中的戾气再次被点燃。他转过身,阴冷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解父身上。 他拿起皮鞭,浸入旁边的水桶里,冰冷的水顺著鞭梢滴落。他走到解父面前,声音阴寒地说道:“这沾了水的鞭子,抽在身上,劲儿更大。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若再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莫怪鞭下无情。” 解父的双眼早已布满血丝,眼角甚至渗出了血珠。他看著气若游丝的浑家,嘴唇早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有种————有种冲我来!姓包的,你这狗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儿子————会为我报仇!” 包节级被骂得怒火中烧,狞笑著高高抢起鞭子,手臂上的肌肉虬结,对准了刑架上的解母,就要狠狠挥下。 解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那苦命的老婆子,怕是不住这一鞭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著妻子的方向嘶声大吼:“老婆子!你先走一步! 在黄泉路上等等我,我隨后就来!” “啊呸!还挺恩爱!”包节级啐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那就一起上路吧!” 他手臂猛地发力,浸水的皮鞭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呼啸而下。 解父和解母都闭上了眼,等待著那解脱的一刻。 然而,那预想中的剧痛並未传来。凌厉的鞭风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一声怒喝在牢中炸响:“你是谁?!” 紧接著,是另一道更加狂傲的声音:“取你狗命的人!” 解父解母愕然睁眼,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衝到近前,手中一口朴刀在昏暗的火光下划出一道寒芒,径直朝著包节级脖颈处砍去。 来人正是孙家二郎,孙新! 包节级急忙扭身闪避,但为时已晚。朴刀狠狠地砍中他的左边肩胛骨,刀刃深深入肉,死死地卡在了骨缝之中。 剧痛之下,包节级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他竟也是个悍人,双手反抓住刀背,同时声嘶力竭地大吼:“来人啊!都他娘的是死人吗!有人劫牢!” 孙新一刀未能毙敌,刀又被卡住,他当机发力,压得包节级站立不稳,连连后退。 这兔起鶻落髮生得太过突然,牢里的其他牢子一时间都未反应过来。 听到包节级的吼声,才如梦初醒,纷纷抄起手边的水火棍、梢棒,一时间,这狭小昏暗的牢房內,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王孔目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看著混乱的场面,嚇得魂不附体,对那个凑自己最近的小牢子尖声叫道:“你!快!快过来护著我!” 然而,他话音未落,只觉腹部一凉,一柄冰冷的钢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捅入了他的小腹。“噗”的一声轻响,王孔目僵硬地低下头,正对上一张俊俏而带笑的脸,正是先前那个给自己端茶倒水、搬凳子的小牢子。 乐和衝著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腕猛地用力一搅。 王孔目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此时,包节级连连后退,已经退到了乐和的身旁。乐和一击得手,来不及抽出腰间的佩刀,顺手抄起身侧一个给犯人戴的枷梢,卯足了力气,朝著包节级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包节级的脑袋如同一个被砸碎的烂西瓜,红的白的四处飞溅。 “乐和杀人啦!”一个眼尖的牢子看到这一幕,发出惊恐的尖叫。 乐和却不慌不忙,仗著自己天生一副好嗓子,声音洪亮,他运足丹田气,发出的吼声直接压过了牢內所有的嘈杂:“王孔目、包节级被二龙山的强人杀了! 大家快跑啊,二龙山的强人衝进城啦!” 这一声石破天惊,昏暗的地牢內彻底炸开了锅。 前些时日,二龙山好汉在登州城外替天行道的事跡,这些牢子们还记忆犹新。此刻,有人亲眼看见乐和杀了包节级,更多的人则没看清状况,但一听到“二龙山”三个字,又听上官已死,哪里还有心思分辨真假,保命要紧。 一时间,眾人纷纷丟下武器,仿佛脚底抹了油,把乐和的话当成了救命稻草,一边没头苍蝇似的往外冲,一边跟著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起来。 “二龙山的强人杀进来了!” “快跑啊!” 牢子们如同没头的苍蝇,蜂拥著衝出大牢,四散奔逃,却哪里看得到半个二龙山强人的影子。 有几个胆子稍大些的,跑出不远,发觉不对,想要转身跑回牢里。 刚一回头,却见牢门后猛地躥出一个手持双刀的悍妇,只见“唰唰”两道刀光闪过,那两个往回跑的牢子便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这一下,再无人敢有疑虑,都认定了二龙山真的打了进来,一边没命地狂奔,一边更加卖力地嘶喊。 守在门外的顾大嫂也有点摸不著头脑,怎么自家男人刚进去,二龙山的人也打进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就见孙新已经背著虚弱不堪的解母从牢里冲了出来,乐和则搀扶著步履蹣跚的解父,紧隨其后。 孙新看见顾大嫂,又惊又怒,吼道:“你怎么还没走!” 顾大嫂见他满身血污,却安然无恙,紧绷的嘴角顿时一松,脸上竟绽开一个前所未有的温柔笑容,学著平日里那些大家闺秀的模样,柔声道:“奴家————还不是放心不下你,怕你死在这里。” 孙新乍然见到妻子这般小女儿家的作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嚇得浑身一哆嗦,险些把背上的解母给摔了。 顾大嫂见他这副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瞬间恢復了原本的样子,叉著腰,粗著嗓门骂道:“你刚刚骂老娘是老娘们,这笔帐我给你记下了!看老娘回去怎么收拾你!” 孙新下意识地一缩脖子,背著解母的身子又是一颤,脚下不敢停留,又加快了几步。 顾大嫂看著孙新仓皇的背影,咧嘴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几人,借著夜色的掩护,匆匆朝著孙立家的方向狂奔。 怎奈何,刚刚那些逃命的牢子们满城乱窜,把“二龙山打进来了”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一时间,登州城內鸡飞狗跳,百姓家家关门闭户,狗吠声不断。守军军营被惊动,大批厢军从营中涌出,甲冑碰撞声响成一片,四处搜捕。 这漆黑的夜里,他们一行人格外显眼,很快便被厢军军卒们发现,团团包围了起来。 孙新猛地驻足,几人迅速背靠背围成一圈,將解父解母护在中间,手中的兵器对准了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火把的光亮下,只见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官兵,晃动的火光映照著他们冰冷的盔甲和毫无表情的脸。 雪亮的刀枪剑戟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之墙,在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將他们所有的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官兵们沉重的呼吸声。 若是林冲在此,凭藉他的万夫不当之勇和绝世的骑术,尚且有一搏之力。 可此时,孙新、顾大嫂、乐和三人,既没有林冲那般出神入化的身手,又带著一老一病两个累赘,想要从这天罗地网中杀出去,已是绝无可能。 对面一个领头的军官厉声喝道:“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顾大嫂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偏过头,看著身旁的孙新,轻声问道:“怨不怨我?” 孙新扭头,看著她,眼中没有丝毫责备,反而爆出一团烈火,他吼道:“说这些作甚!能跟你死在一处,也算快活!” 顾大嫂闻言,浑身一震,看著孙新的眼神瞬间就变了,那目光中,有惊、有喜,更有化不开的柔情。 解父挣扎著想要站直身子,声音嘶哑地说道:“好孩子啊,是我这两个老骨头拖累了你们,你们別管我们,自己杀出去吧。” 孙新断然喝道:“姑父,没这个道理!我现在也算是梁山的好汉,岂能怕了这些官府的道理!死则死矣!只求战死,不求被抓!我不想被拷打,更不想忍不住酷刑,出卖了山上的哥哥们!” 他们都亲眼见过白胜被折磨后的惨状,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他们绝不想经歷一次。 “对!”顾大嫂紧紧握住孙新的手,大声道,“夫君,下辈子,我还嫁你!” 孙新听罢,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豪迈与不羈:“下辈子?下辈子我可得躲你躲得远远的!” 说著,他將顾大嫂的手攥得更紧,隨即猛地鬆开,挺起手中的朴刀,如一头被激怒的猛虎,便要朝著包围圈最密集的地方衝杀过去。 乐和也挺起胸膛,引吭高歌:“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一” 三人正要以血肉之躯撞向那钢铁的包围圈,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他们无比熟悉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响起,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街道:“都住手!知州相公到!” 这声音一出,孙新、顾大嫂、乐和三人浑身一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这声音他们太熟悉不过了,正是亲哥哥,“病尉迟”孙立! ps:还有一章,莫等。 —— 第92章 第玖拾贰回 王师中 第92章 第玖拾贰回 王师中 两刻钟前,州衙后堂。 王师中焦躁地来回踱步,他派去的人已经去了三趟,却连傅彦州的影子都没见到。 正当他怒火中烧之时,一名亲兵快步入內:“启稟相公,孙提辖求见。 王师中頷首道:“请他进来。” 须顷,孙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地对著王师中躬身抱拳道:“相公,有个济州的朋友,托我捎一封信给你。” 王师中疑色更浓,接过信,用指甲划开封口,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上只有寥寥十几个字,和一个落款,字跡瘦硬,锋芒毕露。 “辽亡於外,宋亦然,王公信否?梁山寨主林冲。” 这短短的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化作千钧重锤,狠狠砸在王师中的心坎上,让他呼吸为之一滯。 当年,他毅然决然地拋弃在辽国的官位与前程,南归投宋,只因他看透了那个庞大帝国的根基早已被蛀空,覆亡只在旦夕。可身边无一人相信,他的家人、 那些辽地的故旧同僚,全都当他是失心疯,背后嘲笑他是个看不清形势的蠢货。 他曾以为,回到这片汉家故土,便能找到真正的归宿,一展胸中所学。 然而,当他真正踏入这东京汴梁,亲眼目睹了这冠盖满京华的盛世景象后,那股初时的激动与欣喜,却在日復一日的观察中,渐渐冷却,最终化为刺骨的寒意。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表象之下,是何等的虚弱与空洞。也许只需一场战事,这看似拥兵两百万的大宋,便会如朽木般轰然倒塌。 这个判断,远比当初预言“辽亡”更让他心惊肉跳,也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他不敢再对任何人说起,因为他已无处可去,身后再无退路。 总不能再拖家带口,如丧家之犬一般,南投大理,或是西附大夏不成? 此刻,看著这封信,他长久以来孤寂的心头,竟涌起一股难言的激盪。普天之下,终於不再是眾人皆醉,唯我独醒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林冲”那个刺眼的落款上时,胸中那股刚刚升腾而起的激盪,瞬间被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荒谬,继而是深切的悲凉。 宋辽满朝的王公贵胄,袞袞诸公,都沉醉在大船將沉前的笙歌艷舞之中,浑然不觉,反倒是一个朝廷重犯,一个啸聚山林的草寇,看透了这一切,提前下船了。 王师中缓缓將信纸对摺,捏在指间,抬头看向依旧垂手侍立的孙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林寨主写这封信,所为何事?” 孙立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下一半。他不做丝毫隱瞒,將毛太公如何设计陷害,王孔目又如何滥用职权,將解家老夫妇打入大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他再次深深躬身,言辞恳切:“乞请相公垂怜,放解家父母则个。” 王师中听完,却並未立刻表態,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张信纸,突然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梁山来了千人?” 孙立被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有些发懵,他愣了一下,隨即如实摇头道:“没有,只来了几十骑而已。” “那为何要买那么多粮?”王师中的语气陡然转冷,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两道精光直射而出,要將孙立的五臟六腑都看个通透。 孙立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压力,心中有些踟躇,不知道该不该把实情全盘托出。 “怎么?不敢说?”王师中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莫非王孔目所言非虚,梁山当真来了千人之眾,想要图谋我登州新打的秋粮?” 孙立听出他话中的试探与逼迫,心一横,牙一咬,决定和盘托出:“实不相瞒相公,梁山断无千人入境,只是————只是在登州本地,新募了千人。” “募集千人作甚?”王师中追问,身体微微前倾,“要打登州城?” “不是,”孙立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製盐。” “製盐?!”这两个字出口,王师中悚然一惊,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双目圆睁,死死地盯著孙立,“林衝要在登州製盐?他这是要挖我大宋的根基!” 孙立拱著手,深深低下头,一言不发。他知道,私盐之罪,与谋反无异。 “他人在哪?”王师中厉声追问。 孙立依旧沉默。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白胜那廝在牢里尚能为义气二字守口如瓶,他堂堂一个提辖,岂能反倒不如? 王师中看著孙立,发出一声冷笑。 正要再逼问,忽然听见州衙外传来一阵喧譁,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夹杂著惊恐的叫嚷:“二龙山打进城了!” 王师中脸色骤变,厉声质问:“林衝进城了?” 孙立满脸狐疑与震惊,拱手如实答道:“启稟相公,林寨主並无入城的打算,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话音未落,一名亲信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发颤:“相公!有三人劫狱,救走了两个犯人,现在已经被厢军围在了东街!” 孙立一听,忙追问道:“劫犯是什么情况?” 那亲信喘著粗气答道:“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子看穿著,像是牢里的小牢子。” 孙立心中一动,立刻转向王师中,急切地拱手道:“相公,想必是进城採买的胞弟和弟媳,得知姑父家出了事,一时衝动,才鋌而走险!” 王师中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凝视著孙立,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良久,他才低语道:“我想当面见一见他。” 孙立一惊,断然拒绝:“不行!我不能让寨主为了我姑父一家,冒此大不韙之险!” 王师中没有理会他的拒绝,转而问道:“他是何样人?我要听真话。” 孙立迎著王师中探究的眼神,想起自上梁山以来,林冲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无不印证著一个“义”字。他深吸一口气,郑重答道:“仁、义、礼、智、 信,五常之德,林寨主无不全占。” 王师中听完,缓缓踱步到孙立面前,目光灼灼:“我给你一个救你胞弟和你姑父一家的机会,就看舍不捨得了。” 孙立闻言大喜,立刻拱手道:“只要能救家人,在下没什么捨不得的!” 王师中突然凑近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带我去见林冲。” 孙立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只听王师中继续用那压低的声音说道:“劫持我。后面的事,还需要我教你吗?” 孙立心头巨震,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寨主信里到底写了什么?竟能让这位知州相公,甘冒奇险,只为求见一面? 他看著王师中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应答。 “————得罪了。” 孙立话音未落,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唰”地一下架在了王师中的脖子上。 旁边那名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切的亲信,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两腿发软。 孙立对他喝道:“不想知州相公血溅当场,就按我说的做,带我去找劫犯! ,那亲信惊恐地看著王师中,却见自家主人在刀锋之下,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向他递来一个极其隱晦的頷首。 这名亲信是王师中从辽地救下的汉人,后来一路追隨他投奔大宋,对其忠心耿耿,早已能从一个眼神中领会主人的深意。 他心头一凛,已然会意。主人要放人,放的还是被传为“二龙山”的劫犯,此事干係重大,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唯有上演一出被挟持的苦肉计,才能堵住悠悠眾口。 此法虽然凶险万分,但既然主人已经做出决断,他能做的,唯有相信主人的睿智,並把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有了计较,猛地从地上跳起来,衝著外面撕心裂肺地大喊:“快来人啊!快备马!孙提辖反了!他挟持了相公!” 他一面声嘶力竭地叫嚷,一面手脚麻利地牵过两匹马来,自己翻身跃上一匹,另一匹则交给了挟持著王师中的孙立。整个州衙后院的官吏差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若木鸡,眼睁睁看著三人两马一前一后衝出了院门。 两匹快马很快衝到了东街的包围圈外围。孙立一眼就看到被围在中央的孙新、顾大嫂和乐和等人,正据著街角的一处屋檐欲做困兽之斗。他运足气力,放声大吼:“都住手!知州相公在此!” 他的声音洪亮,在嘈杂的街面上远远传开。包围圈中的厢军有不少是他的旧部或同僚,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地停了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孙立提辖横眉怒目,手中钢刀正架在知州王师中的脖子上,顿时一片譁然。 一名厢军將领指著孙立,气急败坏地大骂道:“孙立!你疯了不成?莫不是要造反?” 而被围困的孙新等人则是死里逃生,又惊又喜。 孙新看著自己兄长这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忍不住扯著嗓子自豪地大喊一声:“哥哥,奢遮!” 孙立衝著自家兄弟那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隨即转向那群不知所措的厢军,怒喝道:“怎么?你们是想看著王相公血溅当场吗?” 厢军们投鼠忌器,一时间谁也不敢妄动。 就在这时,被劫持的王师中“恰到好处”地开口骂道:“一群蠢货!还不快退下!孙提辖,有话好说,这其中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孙立闻言,立刻接话怒道:“误会?毛太公那老贼坑害良民,如今都坑到我姑父头上来了,这算什么误会!” “那————那你说要怎么办?”王师中装出一副色厉內荏的模样。 “放我们走!只要我们安全出城,绝不难为你!” 王师中立刻对著周围的军校们大吼:“听见没有!都给老夫闪开!再备一辆马车,把城门打开!快去啊,一个个都愣著做什么!” 王师中暗自苦笑,自己这番作派,怕是有些过了。想他当年在辽国亦是铁骨錚錚的汉子,何曾这般狼狈作態?但在那些宋朝军校眼中,文官临危贪生怕死,恐怕再寻常不过了。 很快,王师中的那名亲信就驾著一辆马车赶了过来。 孙立依旧用刀紧紧抵著王师中的脖子,厉声道:“让他们不许跟来!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放你回来!” 王师中立刻对眾人再次吼道:“都听见了没有!谁也不许跟来!出了事,你们谁担待得起?” 眾厢军將校无语,只得齐齐抱拳应诺。 孙新跳上车辕,熟练地抄起韁绳。顾大嫂等人护著解家老夫妇也迅速上了车。王师中在乐和的“挟持”下,最后一个上了马车。 孙立自己则骑马断后,一行人就这么在眾目睽睽之下,朝著洞开的城门疾驰而去。 果然,那些厢军没人敢追。有將校不放心,凑到王师中那亲信身边低声询问,被那亲信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没听见相公是怎么吩咐的吗?万一相公有个三长两短,是你担待得起,还是我担待得起?” 这般喝骂下来,自然就再也没人敢提追击之事。 马车没入夜色,径直驶向登云山。 孙立將一行人引上登云山。 解珍、解宝一见到被搀扶下车的父母,再也抑制不住,扑上前去,一家四口抱头痛哭,压抑了许久的惊恐与委屈,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待情绪稍定,兄弟二人便要对林冲及眾人纳头便拜。眾人七手八脚地將他们扶住,嘴上笑骂著,说这般见外,莫不是不认自家亲戚了。 解母受惊过度,身子虚弱,林冲见状,立刻让解珍陪著,去镇上寻大夫来诊治。他又安排人手,將解家四口安顿在早已备好的临时木屋內,一应所需,无不备齐。 安顿好一切,孙立才得了空,去请王师中下马车。 ———— 但他却不下车,对孙立道:“麻烦安排一个僻静之所,我要单独见寨主”,孙立又找到林冲,便將方才那出“挟持”的始末,对林冲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最后言道:“王知州想要与哥哥在无人打扰处聊一聊那信中內容。” 林冲听罢,也不禁有些讶异,这位知州相公的胆识,著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转念一想,便也明白了对方的顾虑。此事体大,確不宜人多眼杂。 林冲便让邹渊找一处僻静少风的地方。 临近黎明,也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登云山临海的一处断崖上,篝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夜的寒意。火上温著一壶茶,沸水在壶中咕咕作响。 林冲与王师中对坐於火堆旁,沉默地注视著远处墨色的沧海,海浪拍打崖壁,涛声不绝。 茶香裊裊升起,林冲为王师中斟上一杯,率先打破了沉默:“王相公为何弃辽投宋?” 王师中双手捧著温热的茶盏,目光从翻涌的海面收回,声音里带著一丝沧桑:“我看到了辽国朝堂的腐朽,更看到了他们对治下汉人的残暴与压榨,那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那大宋呢?”林冲追问。 王师中发出一声低沉的苦笑,摇了摇头:“有过之而无不及。” “后悔了?” 王师中抬眼看著林冲,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听实话?” “自然是实话。” “悔不当初。”王师中吐出这四个字,眼中满是疲惫与失望。 “哈哈哈————”林冲朗声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他举起茶盏,与王师中手中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早该料到。一个决意弃暗投明之人,最深的绝望,莫过於发现自己所投奔的光明,不过是另一片偽装得更好的黑暗。” 王师中闻言,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颤。长久以来积鬱於胸的孤独与苦闷,在这一刻竟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看向林冲,问出了心中最大的那个疑惑:“你信中那句辽亡於外,宋亦然”,究竟是何道理?” 林冲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指著大海对面:“辽东之地,有一群饿狼正在崛起。他们饮冰臥雪,磨利爪牙,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扑向辽国这头病虎。” 王师中颇为意外地说道:“你是说女真人完顏氏?” 林冲眉头一跳,他哪里听过什么完顏氏,却也把这部落和姓氏全记在心里。 他並不知道,这一年,完顏阿骨打继任完顏部节度使,早已不服辽庭管束,於半年后,与辽萧嗣先、萧挞大战,又过半年,也就是1115年,完顏阿骨打正式称帝,建立金朝,定都会寧府。 王师中以为林冲知道完顏氏,便继续说道:“女真人有句话叫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其势凶猛,朝中诸公亦是束手无策。” “那若是联女真灭辽呢?”王师中急切地提出那个诱人的可能,“女真人若真能灭辽,一南一北夹击辽国,宋藉机收回幽云故地,光復汉家河山!” 林冲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与虎谋皮,焉有其理?一头猛虎,为何要与一只绵羊平分猎物?它只会连绵羊一併吞下。” “这————”王师中彻底陷入了沉默,冷汗顺著鬢角滑落。林冲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將他一直刻意迴避的那个最可怕的念头,血淋淋地劈开了摆在眼前。 其实林冲是以果导因,但在当世人视角去看,这番洞见,已是石破天惊。 在原本的歷史上,四年后,正是王师中积极推动朝廷与金人达成海上之盟。 若中立来看,本是可以名垂青史的功绩,但宋庭一系列奇极限操作,终使得北宋灭亡。 他王师中也因此遗臭万年。 良久,王师中艰涩地问道:“那依寨主之见,大宋的未来,究竟在何处?” 林冲站起身,走到崖边,任凭海风吹拂著他的衣袍。他望著无边无际的黑暗,一字一句地说道:“宋,没有未来。它的结局,不是被內部的烽烟推翻,就是被北方的铁蹄踏碎。” 王师中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追问道:“那寨主————便是要推翻宋庭之人?” 林冲缓缓转过身,目光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眼神深邃地看著波涛汹涌的大海:“我不但要推翻这腐朽的大宋,还要挡住北方的铁蹄,杀出关外,犁庭扫穴,为我汉家儿郎,重塑一个汉唐那般的赫赫雄风!” 这番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王师中的心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这何尝不是他午夜梦回,魂牵梦绕的那个华夏盛世! 他沉默了许久,消化著这巨大的震撼,最终,他站起身,对著林冲郑重一揖,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林冲看著他,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王师中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林冲伸手指著漆黑的海平面尽头,那里,一线微弱的橘色霞光正顽强地从黑暗中透出。 “等天明。”林冲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王师中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心头豁然开朗。他笑了,笑意驱散了眉宇间长久不散的阴霾。他重新举起茶盏,与林冲的杯子再次相碰。 与睿智之人交谈,便是如此畅快。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留下无穷的回甘。 那个在他弃辽投宋之后,无数个夜晚里反覆折磨他的问题,此刻终於有了答案。他看清了宋的繁华,不过是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外表诱人,內里却早已被蛀空,脆弱不堪。 这让他夜不能寐,常常从噩梦中惊醒。 他曾夜夜惊梦,梦见大宋被辽人所灭,自己一家沦为阶下囚,昔日那些留在辽地的汉人同僚,指著他的鼻子肆意嘲笑。 “那不是王师中么?你不是自詡忠於汉家正朔,嘲笑我等数典忘祖?你不是说大辽腐朽黑暗?现在,你的大宋呢?你的先祖呢?” 如今,在这崖顶,在这即將破晓的夜色里,他的心神终於衝破了那层桎梏,看到了一丝真正的光亮。 这华夏正统,谁说非要是赵家的宋。 他赵官家也是从后周柴家抢得的天下,那他林冲,凭什么不能! 第93章 第玖拾叄回 老宗泽 第93章 第玖拾叄回 老宗泽 天色微亮,晨雾尚未散尽,带著一丝水汽的凉意。 登州城外的官道上,孙立与王师中並轡而立。 王师中望著不远处城郭轮廓,勒住马韁,侧过身对孙立郑重道:“你且替我转告林寨主,我王师中人在登州,心在梁山。” 孙立闻言,翻身下马,对著马背上的王师中一个长揖及地,声音沉稳:“相公大义,孙立拜服。” 王师中摆了摆手,身体前倾,言道:“你寻个稳妥日子,遣人进城,將弟妹与家私一併接走。至於那毛太公一家,我自有法子叫他们在登州城內没了立足之地,寻个由头便將他们打发出城。” 孙立胸中一口浊气长长呼出,脸上露出了几分轻鬆。他再次拱手:“多谢相公成全。” 王师中伸手,重重拍了拍孙立的肩膀,眼神里情绪复杂:“不瞒你说,我倒有些羡慕你,终究是脱了这身官衣,落得个无拘无束。”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隨即又恢復了坚毅,“你我来日方长,后会有期。他日,梁山上再会。 " “梁山上见。”孙立抱拳。 王师中不再多言,一抖马韁,坐下骏马发出一声轻嘶,便载著他向城门方向行去。 孙立牵著马,佇立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那个逐渐缩小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城门的阴影里。 他心中百感交集。想当初,他与林冲初见,尚有几分被裹挟的无奈,何曾想过,一步步行至今日,竟是这般心甘情愿?这念头的转变,是何时起的头,连他自己也说不分明。 甩了甩头,將纷乱的思绪拋开,孙立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著登云山的方向急奔而去。 两日后,掖县。 秋阳和煦,田野间一片金黄。一个身著粗布农衣的老者,两手背在身后,正慢悠悠地走在田间地头。他时而弯腰捻起一株稻穗,用手指搓开穀粒,仔细端详著今年的收成。 “宗爷爷!”一声清脆的童音响起,一群穿著开襠裤、光著脚丫的村童,呼啦啦地从田埂的另一头跑来,將老者团团围住。 ———— 这阵热闹惊动了正在田里劳作的农人。他们纷纷直起酸痛的腰,用手背揩去额头的汗水,朝著老者投来尊敬而亲切的目光,此起彼伏地打著招呼。 “宗老爷子,又下来看庄稼啦。” “你们这群皮猴子,莫要总缠著宗爷爷,仔细耽误了老相公正事!”一个农妇笑骂著自家孩儿。 宗泽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对著眾人连连摆手:“无妨,无妨,你们只管忙你们的。我这把老骨头閒不住,下来隨便走走,看看收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他笑呵呵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黄澄澄的橘子,递给一个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的男孩,温言道:“虎子,这橘子与你。你来分给这些弟弟妹妹,看看你可有这个本事,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那叫虎子的男孩接过橘子,小胸脯一挺,大声应道:“宗爷爷,就瞧好吧! ” 他三下五除二剥开橘皮,一股清香顿时瀰漫开来。他仔细一数,橘囊里正好九瓣。可他再一扭头,却瞥见周围十一双眼巴巴的小伙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虎子掰著手指头数了数自己,再数数同伴,一共十二个人。这下可犯了难,九瓣橘子,十二个人,怎地分都不够,定会有三个人吃不到。方才的豪情壮志间泄了气,他挠了挠头,求助地望向宗泽。 宗泽眼中含笑,並不点破,反而问道:“你可信得过爷爷?” 虎子不假思索地用力点头:“信得过!我自然信宗爷爷!” “好,”宗泽指了指虎子的心口,“那便莫要总想著自己。你再仔细想想,这橘子该如何分,才能让所有人都服气。” 虎子低头看著手里的橘子,又看看周围一张张渴望的小脸,若有所思。他不再犹豫,开始一瓣一瓣地往下分。年纪小些的,早就迫不及待地伸出了小手,有几个麵皮薄的,只是眼巴巴地看著,不敢上前,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则嬉皮笑脸地往前凑。 虎子横了那几个嬉皮笑脸的一眼,却將一瓣橘肉塞进了一个害羞的、年纪最小的女孩手里。那女孩怯生生地道了声:“谢虎子哥。” 一瓣又一瓣,虎子专挑那些年纪小的分发。最后,橘子分完了,他自己手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两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大孩子,同样没有分到。 虎子挺直腰板,看著那两个伙伴,问道:“你两个,可服气?” 那两个孩子看看虎子空空的手,又看看那些正咂巴著嘴吃橘子的小不点们,虽然肚里的馋虫在叫,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齐声道:“服气!” “哈哈哈!”宗泽朗声大笑,伸出宽厚的手掌,宠溺地揉了揉虎子和另外两个大孩子的脑袋,“好样的!你们三个大孩子,都用心想想,这里面是何道理。” 虎子三人眨巴著眼睛,搔著后脑勺,冥思苦想,却还是想不明白,只能眼巴巴地望著宗泽,等著他解开谜底。 宗泽却卖起了关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脸神秘地说道:“要多用用这里。道理要自己悟,悟出来的,才是自己的,才记得牢。” 说罢,他便在孩子们的簇拥下,继续沿著田埂前行,一面检查著穀物的饱满情况,一面走向远处的沟渠,去查看水利设施。 就在这时,一个差役打扮的汉子,气喘吁吁地从远处一路小跑而来,口中大喊著:“相公!相公!” 宗泽闻声驻足,缓缓转过身,静静地等著那差役跑到跟前。 差役跑了过来,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扶著膝盖喘息道:“稟————稟相公,官道上发现一大队人马,正朝北面快速行军!” 宗泽脸上那如秋日暖阳般的慈祥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一把出鞘的钢刀。 他曾在馆陶县任县尉,又在龙游、胶水两县做过县令,十数年的为官经验,让他对地方的情势了如指掌。每逢夏秋两季粮食收割之时,便是盗匪最猖獗,下山劫掠的时节。 他想起了不久前在此地闹过一次的二龙山人马。只是那伙人行事有些古怪,只杀山中同行、乡间恶霸,劫財却不劫粮,对寻常百姓秋毫无犯。 宗泽私下里甚至觉得,这伙人还算盗亦有道,若能多来几次,把掖县周边的匪患劣绅清剿一番,倒也不是坏事。 当初他还分析过,那伙人不劫粮,或许是因为秋粮尚未完全归仓。可如今,眼看著粟米入库,稻穀也收割在即,他们又来了?难道这次的目標,就是掖县的粮仓? 宗泽心头一紧,当机立断道:“走,带我去看看!” 在差役的引领下,二人快步穿过田埂,上了土路。路边早已备下两匹快马。 宗泽动作矫健地一跃上马,身手利落,全无半点五十多岁老者的迟缓。 那差役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也麻利地上了马。两人一夹马腹,朝著官道旁的一处小山坡疾驰而去。 到了山坡上,二人不敢暴露身形,伏在草丛中,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著官道方向望去。 只见一支长长的队伍正沿著官道蜿蜒前行。队伍行进间队列整齐,竟没有一人一骑去招惹或践踏两旁的农田庄稼,其军纪之严明,比之官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队伍前后,各有百十名骑兵往来驰骋,显然是在负责警戒与传递讯息。 虽然队伍中的士卒大多未披甲冑,手中未拿著兵器,但隨军的数辆大车上,却用油布覆盖著堆积如山的鎧甲和兵刃,寒光凛凛。若说他们是盗匪,断然不会有如此精良的武备,可若说是官军,自己作为此地父母官,却未接到任何来自上峰的通关文书。 差役压低了声音,凑到宗泽耳边:“相公,看他们的行头和阵势,八成就是二龙山那伙强人。” 宗泽眉毛一挑,奇道:“哦?你如何得知?” 差役伸手指著队伍末尾一个格外显眼的身影:“相公请看,那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和尚,小的上次侦查时见过,他似乎是二龙山的首领。” 宗泽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之色:“不错,观察得很仔细。回去后,自己去帐房领赏钱。” “谢相公!”差役面露喜色,但隨即又挠头道,“这是小的分內之事。再者,相公你手头也不宽裕,这赏钱就算了吧。” 宗泽把脸一板:“废话!叫你去领,你便去领!” “是,是,相公,是小的多嘴了。”差役连忙缩了缩头。 宗泽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那支队伍,眼神凝重地看著他们一路远去,直到队伍的尾巴也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他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这支队伍行进的方向,分明是衝著登州去的。他们要去攻打登州? 这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他又联想到五六日前,也有一支人数不多的小股骑兵过境,行色匆匆。这两拨人,会不会是同一伙? 宗泽手捻著花白的鬍鬚,敏锐地感觉到,一场大事即將在自己的辖区周边发生。他沉声对差役下令:“你即刻回城,叫上县尉和张、李两个都头,让他们带上人手,到南边的野鸡林与我碰头。” 差役闻言,脸色一紧,有些紧张地试探道:“相公,你————你该不是想凭咱们县里这点人马,去拦截这支大军的回程吧?” 宗泽闻言,扭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瞥了差役一眼。差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悻地缩了缩脖子。 宗泽这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教导的意味:“好战必亡,忘战必危”。我怎会拿全县百姓的性命去与这伙强人硬碰硬? 然则,我等亦不能坐视不理。待他们回程时,队伍必然拉长,若有小股人马掉队,不妨设法擒下几个活口,问明其来路与目的。 如此,方好早做防备,你说可是这个道理?” 差役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忙不迭地笑道:“小的受教了!还是相公想得周全!” 说罢,他不敢再耽搁,立刻翻身上马,朝著县城方向飞奔而去。 而宗泽则调转马头,独自一人,缓缓向著野鸡林的方向行去。 两日后,登云山。 鲁智深和李忠率领的大军终於抵达。 山上那些刚刚安顿下来不久的灶丁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搭建房屋,远远望见山下尘土大起,一支军队正沿著山路开拔上来,顿时嚇得魂飞魄散。他们只当是官府派来剿匪的登州兵马杀到了,一时间,哭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不少人丟下手里的活计,四散奔逃,心中懊悔不迭,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信了那林冲的鬼话。 然而,也有一部分血性汉子,非但没跑,反而抄起了手边的铁杴、锄头、板斧,自发地聚集起来,怒吼著要衝下山去,与山寨共存亡。 林冲站在寨门前,看著眼前这混乱而又带些悲壮的场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高声喝令眾人安静,让大家稍安勿躁。 许多人还惊魂未定,不明所以地看著林冲。就在此时,只听“嘎吱”一声,山寨大门向两侧缓缓打开,一支队列整齐、气势雄壮的队伍,迈著沉稳的步伐,开了进来。 那些手持简陋“武器”的灶丁们,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傢伙,不明白寨主为何要开门揖盗。 直到他们看清,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两个头领,快步走到林冲面前,抱拳躬身,齐声喝道:“见过哥哥!” 紧接著,他们身后那一千多名军士,动作划一,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见过寨主!”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在山谷间迴荡,惊得林中鸟兽四散奔逃。 直到此刻,那些灶丁们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原来,这支威武之师,竟是自家人! 林冲转过身,走到那些面带错愕、手足无措的灶丁面前,拍著身侧几人的肩膀,开怀大笑道:“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他们不是来打你们的,是来护著你们的!” 灶丁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一支军容严整的队伍,竟然是来保护他们这些卑微的灶丁的? 他们看看威风凛凛的林冲,又看看眼前这支雄壮的军队,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自豪感在胸中瞬间爆棚。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欢呼了一声,紧接著,所有人都跟著吶喊起来。 他们似乎想起了什么,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一个个急吼吼地转身跑回各自的营区,去向家人和同伴们报这个天大的喜讯。 林冲望著他们奔跑的背影,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一眾兄弟久別重逢,自是分外亲热。林冲为鲁智深、李忠等人引荐了孙立、 孙新等新入伙的兄弟。 邹渊、邹润叔侄二人立刻忙活开来,指挥嘍囉们安排宴席,又架起数口大锅,宰杀了早已备好的肥猪、羔羊,为远道而来的大军准备伙食。整个山寨顿时变得热闹非凡,炊烟裊裊,肉香四溢。 当晚,聚义厅內灯火通明,兄弟们与那几位有威望的灶丁话事人围坐一堂,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冲便借著酒兴,开始宣布一系列的人事安排。 “登云山地理位置紧要,又是咱们的財源之地。”林冲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我意,由欒廷玉兄弟担任登云山大寨主,总管新调拨来的一千二百名弟兄。孙新、顾大嫂、邹渊、邹润四位兄弟,从旁辅佐,共同处置山寨事务。”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地第一要务,是製盐。此事关乎我梁山根本,万万不可懈怠。其次,便是要与登州王知州勤加配合,肃清登州地面上的其他匪患,土豪劣绅,保境安民。” 接著,他看向孙立等人:“孙立兄弟,你与解珍、解宝、乐和兄弟,即刻收拾行装,赶著马车,护送解家伯父伯母及乐和兄弟的娘子,启程返回梁山。山上有位安神医,他定会尽心医治伯母的顽疾。” 最后,他望向鲁智深和李忠:“师兄,李忠兄弟,你二人辛苦一趟,这边人马交接完毕后,再返回青州,继续招兵买马,扩充兵员,辐射东路各州,把那些为祸人间的畜生好好清理乾净。” 鲁智深有些为难地道:“哥哥,招募兵马容易,但洒家手下多是些只会使力气的粗人。这东路地面上,那些明面上的恶霸豪强,都让洒家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藏得深的撮鸟,洒家这等粗人,实在干不来这细致活儿。” 然后又看向白胜道:“白胜兄弟,你那白日猫”的名头,都传到青州了,可愿来东路帮衬洒家一把?” 林冲看向白胜,眼神是在徵询他的意见。 白胜猛地站了起来,自告奋勇道:“哥哥!鲁大师!小弟愿往!小弟自幼在乡间廝混,最懂如何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愿去组建一支人马,专为鲁头领在东路四野搜集民情,打探消息!” 鲁智深闻言大喜,一拍大腿:“好!好!还是哥哥这里人才济济!哥哥,便把这白胜兄弟借与洒家如何?” 白胜没想到自己竟如此抢手,一张脸涨得通红,胸膛挺得老高,心潮澎湃。 林冲见状,哈哈一笑,点头道:“好!既然白胜兄弟有此心,智深兄弟又正缺人手,那便再好不过。” 一番人事安排妥当,林冲算了算日子,关胜的大军想必也快抵达济州地界了。他决定不再耽搁,打算明日一早,便只带山士奇並五十名精锐骑兵,直接返回梁山。 那几位灶丁话事人听闻林冲明日便要离开,刚刚落地的石头心又悬了起来,脸上满是彷徨和不舍。 林冲看出他们的忧虑,笑著安慰道:“诸位不必担忧。有欒首领在此,便如我在此处一般。他会护得大家周全。” 这七八人虽然万分不舍,却也明白,他们的这位寨主是要去做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的。只有林冲的势力不断壮大,他们这些人的未来,才能更加光明。 想通了此节,眾人便不再多言,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向林冲敬酒。这一场宴席,直吃到月上中天,眾人才带著几分醉意,各自散去。 次日天明,林冲与眾人一一告別,在山寨门口与山士奇及那五十名骑兵会合,不再停留,打马扬鞭,直奔梁山方向而去。 时至正午,一行人马已进入掖县地界。 前方官道途径一片茂密的松柏林,道路隨之变窄,林中光线昏暗,一行人不得不放缓了马速。 林冲抬眼打量了一下这片林子,只见古木参天,林深似海,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警惕。 又向前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道路的拐弯处,赫然出现了几根被砍断的巨大树木,横七竖八地拦住了去路。 “吁——”林冲猛地勒住韁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这片林子,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他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视著道路两侧的密林,除了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並无任何异常。他沉声下令:“所有人听令!全神戒备,小心林中有暗箭!” ———— “遵令!”五十名骑兵齐声应诺,动作整齐划一地从马鞍一侧摘下圆盾,护在身前。 “山士奇!”林冲再次下令,“你带一伍弟兄,下马去將断木挪开!” “遵令!”山士奇应了一声,立刻带著身后五名骑兵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准备清理路障。 就在此时,林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刺耳的敲锣声! “防御!”林冲几乎在锣声响起的同时发出一声爆喝。 话音未落,只听“嗖嗖嗖”的破空之声大作,无数支羽箭从两侧的林中暴射而出,密集得如同飞蝗。亏得林冲预警及时,眾人早有防备,只听得“哆哆哆哆”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箭矢尽数钉在了木盾之上。 但箭雨实在太过密集,仍有数名士卒闷哼一声,中箭落马。 好在所有人都穿著轻甲,箭矢力道虽猛,却未能穿透,无人受到致命重创。 “下马!立盾!护住受伤的弟兄!”林冲再次大吼,声音沉稳有力,瞬间稳住了有些骚乱的军心。 眾人齐刷刷地翻身下马,迅速组成一个简易的盾阵,將受伤坠马的袍泽护在中央,半蹲下身子,躲在盾牌之后。 很快,这一波急促的攒射便告结束。 然而,出乎林冲意料的是,林中並没有人吶喊著衝杀出来。 一时间,官道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双方都没有了任何动静,只有受伤士卒压抑的呻吟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几乎凝结成实质。显然,双方的主帅,都有著极好的耐心。 林冲半蹲在盾后,心中飞速盘算:对方一击不中,却不敢现身衝杀,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敌军人少,並无把握在正面衝突中碾压我这支小队。其二,便是这林中,还设有旁的埋伏。 与此同时,藏身在林中深处的宗泽,心中也同样在暗自嘀咕:对面这伙人的头领是哪个?指挥若定,处变不惊,倒是个將才。只是,为何不衝进林子里来突围?老夫布下的那些捕兽夹子和陷阱,可就全都白费了。 ps:登州剧情暂时结束了,现奉上登州派这些人复杂的亲戚关係图和人物基 本信息,供大家理解。 另外,小可晚上要外出,昨日又熬了一宿,实不敢保证今晚还能写出一更。 第94章 第玖拾肆回 惺惺惜 第94章 第玖拾肆回 惺惺惜 林衝口绽春雷,声音远远送入林中:“对面是哪位好汉当面?可敢报上名来? ” 声浪滚过,惊起几只飞鸟,扑稜稜窜入更高远的云层。 林间幽暗,除了风声,再无回应。风吹过树冠,颯颯作响,枝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光影斑驳。 双方的耐心都在这死寂中被消磨。 半炷香后,林內终於有了动静。先是极轻微的“咔嚓”声,是有人踩断了枯枝。接著,是落叶被踩踏时发出的“沙沙”声,伴隨著枝条被拨开后弹回的闷响,最后是鞋底在湿滑泥地上的拖拽声。声音不大,由近及远,似是在偷偷撤离。 山士奇大喜:“师父,我带兵去追!” 林冲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侧耳倾听,直到那撤离的动静彻底消失。 他也没有下令追击,而是对身边的亲兵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盾牌向外推进,只抵近官道两侧,將箭矢都收捡进来!” 亲兵们立刻行动,踏著小碎步调整位置,盾牌与盾牌之间紧密相扣,组成一道弧形防线缓缓向外推进。 亲兵一边推进,一边在盾牌的掩护下,小心翼翼地將散落在地上的箭矢一根根拾起,扔到身后。 林冲蹲著身子,与山士奇將箭矢尽数归拢,然后亲自清点著数目。 两世为人,他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也算是打了两辈子,对弓弩手的底细一清二楚。 半炷香的时间,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卒,使用一石力的弓,最多也就能稳定射出五箭。再多,手臂就会酸麻发颤,箭矢的准头和力道都会大打折扣。 很快,散落在草丛间的箭矢被归拢成数堆,粗略一数,竟有四百多支。 林冲的眉头微微皱起。根据这个数目推断,方才林中埋伏的弓弩手,至少在百人以上,只多不少。 而刚才撤退的脚步声,虽然製造了些许的动静,但踩踏点的分布却很稀疏,实际撤走的人数,绝对不足百人。 这般设伏或撤退,林中要么已经空无一人,要么还潜伏著一支伏兵伺机偷袭,再结合刚刚的判断,显然是后者。 林冲收回思绪,目光扫过身边的亲兵,再次沉声提醒:“都打起精神,不可鬆懈!” 他继续矮著身子,亲自查看伤员的伤势。 刚刚那波箭雨,共有八名弟兄中箭,万幸的是,盾牌和甲冑卸去了大部分力道,箭矢入肉不深。 他先用手钳住一名士兵小腿上的箭杆,猛地一折,“啪”的一声,箭杆应声而断。 对於那些箭头已经倒鉤入肉、无法轻易拔出的,他便让人取来乾净的布块,用膏药封住伤口,再用布条在伤口上方紧紧结扎,以减缓失血和疼痛。 山士奇一直跟在林冲身后,直到见师父处理完八个伤员伤势,终於按捺不住,俯身请命:“师父,看样子敌人是真的撤了,不如让我带几个弟兄进去探一探虚实?” 他话音刚落,身侧几名亲兵也跟著齐声请战,他们刚刚被动挨打,心里都憋著一股火,眼神里全是昂扬的战意。 林冲抬眼从每个请战的士兵脸上一一扫过。 他心里快速地盘算,片刻之后,才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们能战的弟兄本就不多,如今又添了八个伤员。若再有折损,恐怕就难以全身而退了。” 那几名刚刚被包扎好伤口的中箭亲兵,听到这话,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们都明白,寨主压根就没想过捨弃他们。 刚刚请命的士卒也明白了寨主的態度,这是把他们每一个人的性命都放在了心上,没把他们当做探路石。 山士奇却有些急了,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师父,可我们总不能一直在此处耗著,终究不是个办法。” “敌在暗,我在明。”林冲的语气平淡如水,“我们耗得起。等到天黑,对我们更有利。” 山士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长嘆一口气,退到一旁,心里却感到一阵烦闷和焦躁,觉得师父这次实在是过于谨慎了。 密林深处,宗泽背靠著一棵粗壮的松树。刚刚他让一半的人马虚张声势地撤退,命这支撤退的队伍,只要听到铜锣声一响,他们必须立刻返身杀回,与留守—————————— 的伏兵形成夹击之势。 留下的五十名弓弩手,此刻正分成数段,潜伏在草丛或大树之后。人人屏息敛声,將自己的身形与阴影融为一体。弩机上弦,矢尾抹油,眼睛盯死林外的盾墙,只等敌人按捺不住衝杀进来,便立刻万箭齐发。 此乃诱敌之计,正常情况下,若敌將悍勇,必受不了这般诱惑,定会乘胜追击。若是敌將畏战,也会立马丟下伤兵,要么原路逃窜,要么挪开树木逃走。 无论是哪种情况,对宗泽而言,都是他想要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又过一炷香工夫。 宗泽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林外的军阵依旧稳如泰山。前排的盾牌手已经將盾牌的下缘顿在地上,以节省体力,长枪的枪尖微微倾斜,斜指著天空,整个阵列的气势没有丝毫散乱。 他心中不由得暗赞一声:此贼將领兵,端的是谨慎。 又等了半个时辰,宗泽无奈地下令道:“悄悄撤退!” 隨即,林中传出布穀鸟声音,林子两侧潜伏的弓弩手,都躡手躡脚地退出了战圈。 林中再次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这一次,声音比上次更加隱蔽。 山士奇的眼睛猛地一下睁大了。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师父的判断完全正確,对方果然还留有后手。想到自己刚才竟然还在腹誹师父,他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林冲却依旧没有动,又等了片刻,直到確认林中再无任何异动,他才对山士奇下令:“士奇,你带几个人,去把前面的断木清理掉。”他又指了指另外一队士兵,“你们几个,持盾跟在两侧掩护,不要乱了阵脚。” 眾人立刻行动起来。几名士兵上前,合力搬开挡路的断木和石头,动作虽然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谨慎。一队手持盾牌的士兵护住左右,组成一道移动的墙壁,儘量將他们牢牢地护在其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中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攻击落下。 直到此时,林冲才再次下令:“士奇,带人进去探路。记住,长枪横扫地面,自前向后扫地而行,一步一探。” 山士奇领命,带著几名亲兵,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林中。他们用枪桿贴著地面,缓缓向前推进。 枪桿刚拂过一处堆满枯叶的洼地,“喀”的一声脆响,一只锈跡斑斑的捕兽夹猛地合拢,锋利的铁齿死死咬住了枪梢。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处草丛里,“嗖”地弹出一个绳扣,斜著勾向一名士兵的脚踝。 眾人大吃一惊,连忙后退几步,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山士奇和那几名亲兵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们完全可以想像,若是刚才冒然衝进林中,一面要提防暗处的冷箭,一面还要留意脚下的机关,此行必定伤亡惨重。 这一刻,眾人心中再无半点疑虑,只剩下对林冲的折服。他们万分庆幸寨主沉稳持重,没有把他们当作可以隨意牺牲的棋子,赶入林中去试探虚实。 当他们退回阵列,再次看向林冲时,眼神中已经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崇敬。 林冲確认林中再无伏兵之后,才下令全员上马。 伤员们在同伴的帮助下,將韁绳在腰间繫紧,用整个身子贴住马鞍,以减轻顛簸带来的痛苦。队伍重新集结,沿著西边的小路,缓缓离去。 林中深处,宗泽独自一人蛰伏在此,亲眼目睹了对方应对的全过程。从最初的骤然遇袭,到之后的沉稳应对,再到最后的不弃一人、全身而退,对方的每一步,几乎都算准了他的计策。 如此爱兵如子,治军严谨,绝非寻常草寇所能做到,恐怕就是放眼整个大宋朝堂,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人物。 只是,自己费了这般大的周折,非但一个俘虏都没抓到,反而无端树立了这样一个强敌。这一趟,当真是亏大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和泥土,满怀忧虑地向林外走去。 林冲一行当晚便抵达了青州。他先將受伤的弟兄安置在二龙山的一处僻静院落,派人连夜请来郎中,为他们清洗伤口,重新敷药包扎,又留下专人看护。 隨后,他立刻召集吴用、秦明、黄信三人,將自己在掖县遇袭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一遍。三人听完,都是心口一紧,各自感到一阵后怕。若是林冲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林冲没有理会三人的惊骇,而是立刻下达了命令。 他先对秦明说道:“秦总管,你立刻火速调一队官军,以官军的名义,护送鲁大师、李忠回二龙山,將解珍、解宝以及孙立的家眷送到梁山,切不可再让他 们遭遇任何暗算。” 接著,他又转向黄信:“黄信兄弟,你辛苦一趟,去掖县暗中查访,查出是何人在此地设伏。记住,切不可暴露身份,更不要急著与对方动手。此人善用兵法,心思縝密,是个难得的將才,若是能为我所用,当是一大臂助。” 吴用听完,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哥哥,连你都不认识的好汉?莫非是官府的人?” 他这话一出口,秦明和黄信便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能主动出击,还能与哥哥斗得不落下风,全身而退,又岂会是官府里那些只知贪腐享乐、尸位素餐之辈。 诸事安排妥当,秦明不敢怠慢,当即先调拨百名骑兵,沿路护送林冲一行返回梁山。他自己则与黄信分路而行,一个去接应鲁智深等人,一个赶赴掖县展开调查。 与此同时,关胜所率领的禁军,也终於慢吞吞地进入了济州地界。 这一路上,关胜与他身边的宣赞、郝思文、唐斌四人,都是满肚子火气,却又有苦难言。 关胜敏锐地察觉到,这批禁军从上到下,从军都指挥使到下面的都头,对於征討梁山一事,都抱著一种阳奉阴违的態度。行军速度更是拖泥带水,毫无战意可言。 他暗中观察了许多天,才慢慢摸清了其中的根由。 这与北宋的军制有关。禁军在京畿驻地,受殿帅府的直接管辖。殿帅府掌控著他们的训练、驻防、考核乃至升迁。在没有战事的时候,无战功时,多以训练之绩为凭。 而此次被调来征討梁山的这十军,恰恰都是林冲点的番號。 这八支步军、两支马军的大小军官,几乎人人都受过林冲的指点和提携。 若是林冲还像上一世那般,选择默默忍受,默默被发配,这些人心里也不至掀起浪。 但这一回,林冲在东京城內做下的那桩桩件件,却让这些禁军中人无不感到扬眉吐气。 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林教头,杀起人来竟是那般果决狠辣,这让他们在震惊之余,心中也生出了由衷的敬佩。 更要紧的是,林衝杀了高俅。在禁军之中,高俅早已是怨声载道,人人恨之入骨。连八十万禁军总教头王进,都被他逼得远遁江湖。 他们这些中下层的军官,更是躲无可躲,只能硬著头皮忍受。林冲手起刀落,替他们除了这个心腹大患,许多人心里都存著一份感激。 而最为关键的一点,是林冲在梁山水泊全歼了朝廷派去征討的呼延灼大军。 那是实打实的战功,是硬碰硬打出来的威名。这让他们从心底里不愿与这样一位战功赫赫、又有恩於自己的將领为敌。 因此,这一路行军才会如此拖沓。本该一旬就能走完的路程,硬是拖了二十多天,才刚刚抵达济州。 关胜与宣赞、郝思文、唐斌几个,皆是有苦难言。他们此行目的就是整编上梁山,但却也是半点风声都不能外泄。 一旦消息走漏,他们还没走到这里,恐怕就会被兴仁府、应天府、广济军的兵马给半路拦截下来。 一路拖延至济州,关胜与麾下军官之间的矛盾已经越积越深,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边缘。 他毫不怀疑,只要有人串联,自己这几人的人头,很可能就会成为那些军汉向梁山纳上的“投名状”。 亦或者军中发生火併,死伤一多,此行之事岂不是就要坏了大半。 入夜,关胜、宣赞、郝思文、唐斌这四人为躲避监军及各军耳目,偷偷潜入一片密林。確保四周无人后,这才席地而坐。 关胜看著愁眉不展的另外三人,手捻鬍鬚故作轻鬆地道:“三位兄弟,眼下这般情形,可有妙计解之?” ps:各位先看,还有一章,只是不甚满意,故而会晚些发出来。 > 第95章 第玖拾伍回 密谋夜 第95章 第玖拾伍回 密谋夜 月光被揉碎在密林的枝叶间,洒下斑驳的影子,四周虫鸣阵阵,更显夜的寂静。 关胜、宣赞、郝思文、唐斌四人围坐在一块山石旁,每个人的脸都隱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神色凝重。 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捲起了几片落叶。 最终,还是性子最急的宣赞先沉不住气,他压低了声音,一只手已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话语里透著一股狠劲:“依我看,不如心一横,先寻个由头,將那十个军都指挥使尽数拿下,软禁起来,免得他们暗中生乱!” 郝思文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缓缓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不妥。军心本就浮动,我等初来乍到,根基未稳。 那十个指挥使在军中盘踞多年,哪个没有几个心腹?我们强行抓人,他们的心腹麾下只需振臂一呼,届时士卒不明真相,必会为之所用,激起眾怒,恐生譁变。” 宣赞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烦闷却丝毫未减。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眼下的局面,著实棘手。 这便是大宋军伍的沉疴痼疾,將不知兵,兵不知將。 他们这几个初来乍到的上官,手里无一兵一卒是自己的嫡系,下面的人若是不听號令,便如同泥塑的將军,中看不中用。 郝思文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眾人,语气里充满了忧虑:“人心隔肚皮。眼下虽可断定他们不愿与梁山为敌,却不能就此断言他们便愿隨我等投奔梁山。此二者之间,尚存变数,不可不察。” 一直沉默的唐斌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带著一股豁出性命的刚烈。 他探过身子,眼中闪著决绝的光:“不如由我暗中走访,去私下探探他们的口风,攛掇他们投奔梁山。 若是成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成——”他话音一顿,右手並做手刀,在自己脖颈前虚虚一划,动作乾脆利落,“索性就先下手为强! 即便事机不密,走了风声,你们便將我绑了,以安军心,先稳住大局再说!” 此言一出,宣赞和郝思文也觉是个法子,几人又一同將目光投向了始终一言不发的关胜。 夜风撩动著关胜那一部美髯,他双目微闭,右手无意识地轻捋著鬍鬚。 从步入东京,到带两万兵抵达济州,每个环节虽说顺利,却也是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可別到了最后这一步,前功尽弃,一时间,即便是他,也感到千钧重担压在心头,难以决断。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林冲哥哥在此,面对这般交困之局,又会如何处置? 许久,关胜才缓缓睁开双眼,他看著三人言道:“第一,当先与哥哥取得联络。在此之前,则需设法稳住那十个指挥使,断不可使其生乱。” “如何稳住?”宣赞下意识地追问。这问题绕了一圈,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关胜道:“以静制动。彼辈既不欲战,日日拖延,吾等便顺其心意。明日起,大开宴席,日日与眾將校一同吃酒,议论军情。如此,既非软禁,又能將他们置於眼皮底下,观其言,察其行,岂不两全?” 三人细细一想,这虽算不上什么万全之策,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郝思文心思縝密,又补充道:“那段监军处,又该如何交代?” 宣赞抢著答道:“此节好办。那监军我观察一路,於兵事一窍不通。我等只消託词,言梁山虚实未明,需遣人细细探听,方可进兵。他必不敢催促。” 关胜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此法可行。” 他隨即转向唐斌,沉声道:“便由唐斌兄弟辛苦一趟,即刻动身,前往李家道口,寻一个唤作朱贵的酒店主人。他是接驳眾人上梁山的联繫人,你见到他,他自会引你上山,面见哥哥。” 计议已定,四人不再多言,借著林间的阴影,悄然潜出,各自返回军帐。 唐斌则片刻不停,趁著夜色,独自一人一骑,悄然离了大营,绝尘而去。 夜色更深,万籟俱寂。 在距离关胜等人密谈的林地不过半里之外的另一处林子里,几人中间放著一根蜡烛,映出四张神情各异的脸。 —————— 这四人身形魁梧,正是此次出征的四位步军军都指挥使。 其中一个身材最高大的壮汉,名叫牛猛,他將一坛酒“咕咚咕咚”灌下半坛,用手背抹了把嘴,瓮声瓮气地第一个开了口:“我说兄弟们,咱们也別合计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点齐兵马,先发制人,宰了那姓关的几个鸟人! 我瞧他那副模样,不爽很久了,整日里捻著他那几根鬍子,真当自己是关云长转世不成!” 他將酒罈重重往地上一顿,接著说道:“宰了他们,再把那监军老儿绑了。 然后去问问另外六军的態度,愿意跟咱们干的,就一併上梁山入伙。 不愿意的,想打让他们自己去打,不想打就滚回东京,咱们各走各路,谁也別碍著谁!” 他身旁的刘真拍腿叫好:“牛大哥说得在理!有咱们四军合力,那几支军还敢有二话?借他们个胆子!” 徐大力手捻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双眼盯著跳动的火焰,一言不发,作深思之状。 他旁边的方忠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低声问道:“大力,你怎么看?给个话啊。” 徐大力这才抬起头,缓缓开口,话语里却满是顾虑:“动手倒是不难,只是————不知林教头是否愿意收留我等。 这毕竟是一万多张嘴,每日的人吃马嚼,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梁山泊虽大,怕也难以轻易承担。” 牛猛把眼一瞪:“你想得忒多!咱们带著一万精壮弟兄上山,那便是天大的功劳! 到时候梁山兵强马壮,想打哪个州,哪个县,还不是手到擒来?哪里还用发愁吃喝?” 徐大力却不为所动,又拋出一个问题:“你们各自麾下的士卒,是何想法? 此事可曾探过他们的口风?” 刘真摇了摇头:“此事干係重大,哪里敢挨个去问。 不过咱们手底下的兄弟,哪个不佩服林教头的为人?哪个不念著他的好? 真要说投奔梁山,想必大半是愿意的。即便有几个不愿的,发些盘缠,让他们自行回东京便是。” 方忠提议道:“那————是否要私下里联络一下另外几军相熟的兄弟?” “不行!”徐大力断然否定,“此事干係身家性命,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那几军的指挥,不似我等乃结拜兄弟,谁知他们是何心思? 一旦走漏了半点风声,你我皆是死无葬身之地!” 牛猛听了,也觉得徐大力言之有理,下了定论:“大力此言甚是!此事不宜再拖,亦不宜再多生枝节!就定在明夜动手! 免得拖到阵前,刀兵相见,我等再临阵倒戈,那投山的功劳,可就全然不同了!” 其余三人听罢,互相对视一眼,也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凶光毕露。 与此同时,军营另一侧的马厩內,草料的气味和马匹的腥膻味混杂在一起。 ———— 两名马军军都指挥使,韩坚与冯虎,正借著巡视马匹的由头,走到一处无人角落。 昏暗的马灯下,韩坚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他一开口,声音就压得极低:“冯兄弟,你心里到底是如何作想?真要与林教头在疆场上见个高低?” 冯虎烦躁地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头,闷声道:“不想又能如何?军令如山,难道还能反了不成?” 韩坚看著他,欲言又止。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冯虎见他吞吞吐吐,更是心烦。 韩坚凑近一步,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我联手,有几成胜算?” 冯虎一愣,隨即泄了气,自嘲地笑了笑:“管他娘的几成胜算。反正咱们是马军,真要打不过,跑得总比那些步军的泥腿子快些。” “跑?”韩坚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冷意,“你我这辈子,就只剩下跑路了吗? 想不想————赌一把大的?” “赌什么?”冯虎的兴趣被勾了起来。 “赌你我的前程,赌这辈子,还能站到多高!” 冯虎闻言,眼神黯淡下去:“还能有多高?你我如今的官职,已是到头了。 再想往上,凭军功和本事,已是无用。” 韩坚的眼神在昏暗中却灼灼发亮,他死死盯著冯虎,不再说话。 那目光像两把锥子,直刺冯虎心底。冯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隨即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血色褪尽,声音都有些发颤,难以置信地试探道:“你————你莫不是想投奔林教头?” 韩坚缓缓点头,语气却无比坚定:“你我皆是子然一身,了无牵掛,何不放手一搏!” “你疯了!”冯虎失声叫道,又慌忙捂住嘴,压低声音,“你真以为林教头能打进东京,坐上那龙椅不成?” “为何不能?”韩坚反问,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你再看看如今的禁军,是何等模样!吃空餉,占兵额,驱使军卒为自家耕种私田,从不操演武艺的指挥使,大有人在!人人都在混日子,都在烂泥里打滚!这样的军伍,如何能战?你可还记得黄巢?” 冯虎脸色骤变,嘴唇哆嗦著念出了那句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韩坚重重点头,眼中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然也!既然不想再忍,何不反了!隨林教头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岂不快哉!” 冯虎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著。韩坚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反,还是不反?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或许是海阔天空。他被这个念头折磨得双眼赤红。 韩坚知道火候到了。他了解冯虎,此人与自己一样,在军中鬱郁不得志,屡受排挤,早已心生怨懟。他们这些还坚持操练,不肯同流合污的武人,在殿帅府那些文官眼中,不过是些不识时务的莽夫,时常遭受羞辱。 良久,冯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待怎地?” 韩坚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道:“今夜,你我便开始暗中联络心腹將校。明晚动手,控制住各自马军,而后连夜奔梁山而去!” 冯虎的胸膛起伏了许久,眼中满是挣扎,最终,那挣扎化为了一股狠厉。他猛地抬头,一字一顿地问:“你此话,可当真?” “字字当真!” “好!”冯虎一拳砸在马厩的木栏上,“那我也反了!” 计议已定,二人立刻凑在一起,借著微弱的灯光,开始在手心上写画,从军中的都头、副都头开始,逐一盘点,將那些平日里与他们不对付,或是可能在关键时刻跳出来搅局的人,一一盘点清楚。 “到时在帐內埋伏下刀斧手,但凡有半个不”字出口的,立斩无赦!”韩坚眼中杀机毕现。 “何时动手?”冯虎问道。 “事不宜迟,明晚三更!” “好,就明晚三更!” 监军段常的营帐,与外面腥臊的军营儼然是两个世界。 地上铺著厚实的毡毯,兽首铜炉里,正吐著裊裊的青烟,是上等的龙涎香。 段常身著柔软的绸袍,斜倚在锦垫上,手里端著一只细白的瓷杯,里面是刚沏好的明前茶,还是前日过州时,当地官员孝敬的。 又念及那一箱箱沉甸甸的白银,他光洁无须的脸上,便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 果然,宫里的人,还是要多出京公干啊。 只是一想到关胜,他的好心情便消减了大半。 一个河东解州的小小巡检,走了什么运,竟一跃成了领军的大將,整日在他面前端著架子,动不动就捋他那把破鬍鬚,真当自己是关云长了不成。一个武夫,也敢在他这宫里出来的贵人面前拿乔。 还有那些军汉,一个个粗鄙不堪,满身汗臭,离著近些,都熏得他胃里翻腾。 正出神间,帐帘一挑,一股夹著皮料与汗酸气的风灌了进来,段常嫌恶地皱了皱眉,进来的是步军都指挥使方忠。 “监军,”方忠躬身下拜,声音压得极低,將牛猛、刘真、徐大力等人的密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哐当”一声,段常手里的瓷杯摔在毡毯上,茶水四溅。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反了?这群粗坯竟想谋反?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血腥的画面,那些乱军衝进大帐,將他剁成肉泥。 他一个宫里出来的人,养尊处优惯了,何曾想过这等刀光剑影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眼前,只觉得两股间漏风得厉害,一股凉意从那块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浑身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 他还没从极致的恐惧中回过神,帐帘再次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马军都指挥使冯虎。 冯虎一眼瞧见帐內的方忠,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但旋即垂下头,一言不发。 段常是何等样人,在宫中察言观色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他眼波一转,便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冲方忠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在外面候著,不许偷听。” 待方忠出去,段常才看向冯虎,声音都有些发颤:“何事?” 冯虎也將韩坚与他密谋之事,原原本本地稟报了一遍。 段常听著,只觉得头皮发麻。又是一桩? 五个指挥使,竟然全都反了?完了,全完了,这下死定了。自己还以为这次出宫乃是好事,怎料竟这般凶险! 可慢慢地,当那股极致的恐惧稍稍退去,一个念头却从心底冒了出来。这两拨人互不知情,却都来向他告密————那就是还有机会可以先下手为强。 他那颗在宫中磨炼出的玲瓏心,又开始活泛起来。 他將方忠唤了进来,又將冯虎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方忠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惊的是,竟然还有另一伙人,与他们怀著同样的心思,他与冯虎二人眼光刚一接触,便又快闪躲开。 帐內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段常看著告密的这二人,打算先给个大饼,言道:“咱家在官家身边伺候多年,最是知道官家爱憎分明。你们能弃暗投明,是天大的功劳。放心,待此间事了,咱家定会在官家面前,为你们二人好好美言几句,保你们一个远大前程。” 方忠和冯虎闻言,顿时大喜过望,再次跪下谢恩:“多谢监军栽培!我等日后定为监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二人苦於无进身之阶,如今立此奇功,官阶总能再进几步了吧。 段常又问道:“那么依二位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方忠抓住这个表忠心的机会,立刻接话道:“末將以为,此事当由关將军来处理,若处理得当,监军可高枕无忧,坐享其成,若关將军处理不当,也与监军无涉。” 冯虎拱手道:“末將附议。” 段常很欣赏这个提议,忙叫来亲隨,命道:“速速请关將军过来议事,切莫惊动他人。 > 第96章 第玖拾陆回 新厢军 第96章 第玖拾陆回 新厢军 夜色深沉,帅帐之內,烛火孤独地跳动。 关胜合上了那本被他摩挲得卷了边的《左氏春秋》,书页上的经传文字,此刻一个也看不进去。他甚至没有心思去捋那一部心爱的长髯,只是任由它垂在胸前。 一个死结,在心中盘桓不去。他反覆推演,无论先动哪一方,无论做出何种姿態,最终的结果都指向一个词—一譁变。当主帅的每一个决策都可能点燃营啸的烈火时,这支大军便已不是臂助,而是枷锁。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生出一股无力感。这盘死局,怕是哥哥亲至,也难有万全之策。 就在他心绪沉入谷底之时,帐外响起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布帘猛地一挑,唐斌带著满身夜露的寒气与奔波的风尘闯了进来。 关胜精神一振,却又立刻收敛心神,他坐直身子,一手下意识地按住书卷,另一只手扶住长髯,目光平静地投向来人,语气沉稳:“怎的回得这般快。” “哥哥————林冲哥哥他————”唐斌大口喘著粗气,激动得话不成句,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案前,压低了声音,重重点头,“哥哥就在李家道口酒店里等著咱们与他联络呢!我已將此间困局,尽数告知!” “兄长何以教我?”关胜终是没能按捺住,霍然起身,声音里透著急切。 “哥哥言,我等之癥结,在於手中无一支可堪依仗的强兵,故而处处掣肘,不敢放手一搏。”唐斌咽了口唾沫,飞快地复述道,“兄长之意,是让我等请州府调拨厢军入营,用以弹压禁军!” “厢军?”关胜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地方厢军是何等货色,他再清楚不过。一群老弱病残凑成的队伍,平日连操练都凑不齐人,兵甲不全,让他们去弹压那些整日训练的禁军,与驱羊入狼群何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唐斌见他满脸疑虑,赶忙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哥哥还有话说。他说,济州厢军的团练使,乃是你的表弟。有此人为援,若军中有不服者,可当场设下擂台,兵对兵,將对將,以武决胜负,不怕他们不俯首帖耳!” 此言一出,关胜有点发懵。 表弟?设擂比武?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 林冲哥哥的计策,总是这般出人意表,叫人参详不透。 他正急速思索其中关窍,帐外忽有监军的亲隨高声传话:“关將军,段监军有请。” 关胜抬眼,与唐斌交换了一个眼神。唐斌心领神会,不再多言,躬身一揖,悄然退出了大帐。 关胜这才整了整衣甲,深吸一口气,將那满腹的惊疑与刚刚燃起的希望一併压入心底,面上恢復了惯常的沉凝之色,迈开大步,跟著那亲隨,向中军的监军大帐走去。 一脚踏入,一股混杂著薰香与人汗的压抑气息便扑面而来。 监军段常端坐主位,一张脸阴沉得如同锅底。下手处,马军都指挥使冯虎、 步军都指挥使方忠二人垂手侍立,一个目光闪烁,一个头垂得更低,神色各异。 见关胜进来,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射来。 关胜心头一凛,面上却波澜不惊,他走到帐中,对著主位一拱手:“关某拜见监军。不知夤夜传唤,所为何事?” 段常发出尖细而刻意客气的声音:“关將军,咱家也就不与你绕弯子了。方才,冯、方二位都指挥使前来密报,说那步军都指挥使牛猛、刘真、徐大力,並马军都指挥使韩坚四人,意图不轨,欲投梁山贼寇!且已商议妥当,就在明晚起事,先取你项上人头,再来擒我!” 关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缓缓转向垂手侍立的二人,沉声问道:“此事可属实?” 冯、方二人身子一颤,忙躬身抱拳:“回关將军,我等愿以项上人头作保,绝无半句虚言!” 得到肯定的答覆,关胜反而平静下来。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二人,那眼神深处,却有风暴正在凝聚。 思绪在电光石火间急转。 若此二人所言为真,则牛猛、韩坚那四人便是自家兄弟。他们明晚动手,这是要取我性命,作为投奔梁山的“投名状”。 若此二人所言为假,那便是察觉了我有投敌的跡象,设下此局,引我入中? 而且,还有四位都指挥使是何想法,目前更不知道。 信与不信,动与不动,皆是死局。思绪仿佛陷入一个泥潭,无论如何挣扎,都只是徒劳地越陷越深,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胸中烦恶欲呕。 这盘棋,已然走到了绝路。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林冲哥哥的话,突兀地从脑域深处炸响,把他从那无穷尽的推论中抓了回来。 对!哥哥说得对!关键便在於此!手中无兵,便无底气,只能在这泥潭中反覆推演,坐困愁城! 帐內一片死寂,针落可闻。段常、冯虎、方忠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关將军!”段常那尖利的嗓子划破了沉寂,带著哭腔催促道,“你倒是快拿出个章程来啊!咱家的性命,可都悬於一线了!” 关胜缓缓抬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疑云、挣扎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高深莫测的淡笑。 他从容地伸出右手,轻捋长髯,声音沉稳如山,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监军稍安勿躁。不过几个插標卖首之徒,何足掛齿?关某自有妙计,可安军心。” 段常闻言,阴沉的脸上顿时放出光来,大喜道:“將军有何妙计,可破此局?” 关胜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摇头笑道:“监军,此计只可意会,若宣之於口,便不灵了。眼下军心浮动,根子不在这一两个贼人身上。若只靠抓人杀人,非但无益,反会逼反更多將士。士气一泄,还如何征討梁山?” 段常的脸色瞬间又垮了下来,狐疑地盯著他:“这————关將军,你莫不是在消遣咱家?” 关胜收起笑容,正色道:“军国大事,关某焉敢儿戏。监军只需静候佳音便可。” 他话语中的篤定,让段常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冯虎与方忠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躬身抱拳,抢著表態:“我等坚信將军定有妙计,愿听凭將军调遣,剿灭叛党,万死不辞!” 关胜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心中颇为厌恶。他脸上却露出讚许之色,頷首道:“好。有二位將军此心,何愁大事不成。待此事了结,二位拨乱反正之功,我必亲自为你等上表朝廷,请功受赏。” “末將不敢居功!”二人大喜,齐声应道。 关胜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段常一拱手:“监军若无他事,末將这便去部署。” 段常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最终只能颓然地挥挥手:“————將军自便。 咱家————咱家的性命,可就全繫於將军一身了。” 关胜沉声应道:“监军但请宽心,末將定不负所托。” 话音未落,他人已转身,甲冑鏗鏘,大步流星地出了营帐,只留给帐內三人一个坚毅如铁的伟岸背影。 直到关胜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帐內那几乎凝固的空气才稍稍鬆动。段常转向冯、方二人,捏著嗓子问:“你二人如何看?” 冯虎躬身道:“末將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他所言確有道理,此事若处置不当,確有譁变之危。届时,莫说征討梁山,我等自身亦难保全。” 方忠也连忙附和:“观其神色,从容不迫,应是胸有成竹,並非虚言。” 段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端起案几上的茶碗,用碗盖撇著浮沫,不再言语。他心中暗道:咱家就是瞧不惯他这副牛气模样!等著吧,此战之后,有的是小鞋给你穿! 冯虎与方忠见状,对视一眼,也知趣地以不便久留为由,躬身告退。 关胜回到自己大帐,掀帘而入。 帐內,唐斌、宣赞、郝思文三人早已等候多时,见他进来,齐齐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灼。 关胜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將方才在监军大帐內的一幕,原原本本地沉声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帐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算什么事!”郝思文性子最烈,却又强行压住火气,低声怒吼,“万一那四人真是自家兄弟,咱们岂不是要死在自己人手上?” 宣赞眉头紧锁成川,沉吟道:“此事不明,不如寻个机会,私下里探探那牛猛几人的口风?” “断然不可!”关胜立刻否决,“焉知这不是段常与那两个告密者设下的圈套,就等著我等露出马脚!” “那该如何是好?”宣赞急道,“总不能真等他们提著刀杀上门来,咱们再喊“好汉饶命,自己人”吧?” 帐內愁云惨雾,一片死寂。关胜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焦灼的脸,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拨云见日的恍然:“此刻,我倒是有些悟透林冲哥哥的用意了。” 三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向他。 关胜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兄长之计,妙就妙在弹压”二字!只要有一支绝对听命於我的力量进驻大营,便足以打破眼下这黑白不分、敌我难辨的僵局!届时,我便有了从容布局的本钱,可以放手一搏,看清谁是恶犬,谁是忠良!” 宣赞与郝思文对视一眼,仍是满腹疑云:“我等听唐斌说了,可————区区济州厢军,多不过三千之数,如何能镇住这群骄横的禁军?无论是兵甲之利,还是操练程度,乃至人数,皆有天壤之別。” 关胜的眼中虽也存有一丝对未知的不解,但更多的,却是对林冲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信哥哥。他说能,便一定能!” 他语气中的决绝与信念,深深感染了帐內的每一个人。 既然主帅已定下决心,眾人便不再多言,各自按捺心神,只等明日,看这神鬼莫测的计策,究竟如何演变。 次日天色微明,济州府尹便领著一队差役,挑著数十担酒肉,敲锣打鼓地赶到大营,犒劳王师。 一见到监军段常与关胜,那府尹便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梁山贼寇如何势大,害得他政令不出州城,这官当得如何憋屈云云。 “幸得关將军与监军率天兵到此,”府尹用袖子抹著眼泪,话锋一转,又开始拍著马屁,“本官见將军军容之盛,便知此战必胜!比之上次那叛將呼延灼所领的汝南郡厢军,不知威武凡几!济州百姓,可算盼来救星了!” 关胜等他一套说辞做完,才不咸不淡地开口,言明为方便大军行事,需调拨本州厢军入营,协同剿贼。 府尹一听,面露难色,但见关胜平静却不容置喙的目光,心中一凛,不敢多言,只能连声应诺,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关將军,非是下官推脱,只是那济州厢军,畏梁山如虎,怕是只能摇旗吶喊,协助天兵打打外围,还望將军莫要寄望太高。” 调厢军入营的消息,如一阵风,很快吹遍了整个大营。 禁军的將官们大多付之一笑,並未放在心上。 “听说了么?要调一群泥腿子来给咱们掏粪坑了。” “好事啊,省得咱们自己动手。” 一阵鬨笑声中,充满了轻蔑。在他们看来,那群连兵甲都凑不齐的厢军,不过是比农夫稍强的乌合之眾,还能指望他们上阵杀敌不成? 唯有冯虎、方忠二人,心中疑竇丛生。他们寻了个僻静处,凑在一起,反覆琢磨关胜的用意。 “他莫不是真指望靠这群叫花子兵来对付牛猛那伙人?”冯虎压低声音,满脸的不可思议。 方忠嘴角撇出一丝冷笑:“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蒲东巡检,哪里知晓京畿禁军与地方厢军的云泥之別。等著看吧,他这妙计,只怕要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时辰后,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自远方传来,如同一面巨鼓被擂响,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髮颤。 这动静惊得营寨內外的禁军官兵第一反应便是梁山贼寇来袭,一个个神色大变,紧张地握住了兵器。寨墙上的哨兵更是厉声呼喝,弓箭手纷纷引弓待发。 直到瞭望哨看清远处飘扬的大旗,才高声喊道:“是自己人!旗上写著济州兵”!” 营內紧张的气氛顿时一松,寨门缓缓打开,准备迎接这支“杂役部队”。 当先一队厢军自营门开入,队列整肃,戈矛如林。 兵甲虽不及禁军那般光鲜亮丽,多是些旧式的皮甲铁片,却擦拭得乾净:手中的戈矛长枪,虽非新造,但枪头矛尖在晨光下闪著幽冷的寒芒。最惊人的是队列中的每一个人,皆是面容黝黑,目光沉凝,行走之间,脚步与呼吸竟浑然一体,自有一股悍不畏死的煞气扑面而来。 方才还在谈笑的禁军官兵,此刻都闭上了嘴,脸上的轻蔑变成了愕然。 那济州府尹脸上的諂笑僵住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嘴巴半张,几乎不敢相信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竟是从他治下那个连餉银都发不齐的厢军营里走出来的。 他將厢军事务全权交予朱仝、雷横二人后,便不闻不问,哪里想得到,二人竟练出了这样一支强军。 而一旁原本等著看笑话的冯虎、方忠二人,嘴角的冷笑也彻底凝固了。他们惊疑不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哪里是他们想像中的叫花子兵?这分明是一支身经百战的精锐! 段常脸上的忧色一扫而空,转为一阵抑制不住的狂喜,紧紧攥住了拳头。援军!这支援军的出现,不啻於一剂强心针,足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叛將们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与段常的狂喜截然相反,人群中的牛猛、刘真、徐大力三人则交换了一个眼神,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肌肉瞬间绷紧。 人群中另外一处的韩坚则是双眼眯成一道细缝,审视著这个新冒出的变数。 宣赞、郝思文、唐斌眼中难掩的亢奋,都齐齐看向关胜。 只见关胜,立於眾人之前,这些时日总是紧锁的眉头此刻终於舒展开来。 他手捻长髯,看著这支队伍,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光芒。 林冲哥哥,好一个“调厢军入营”!这哪里是济州厢军,分明是以梁山精锐,行此偷天换日之计! 队伍为首的,是一名骑著高头大马的红脸大汉,面容与关胜有七分神似,唯独一部美髯,比关胜的更为丰茂,更显威风凛凛。 他一眼便在人群中锁定了关胜,翻身下马,甲叶鏗鏘,虎步龙行地走上前来,对著关胜声如洪钟地一抱拳:“表哥!多年不见,如今已是朝廷大將,好生威风!” 关胜看著这位表弟,下意识应道:“表弟?”立马想起昨夜哥哥的话,忙加了一句,“真的是你?你居然在这里当团练使!” 第97章 第玖拾柒回 林家枪 第97章 第玖拾柒回 林家枪 大刀关胜与美髯公朱仝並肩而立,二人身形魁梧,气度不凡,皆是威风凛凛的汉子。 一部乌黑浓密的长髯顺著胸甲垂下,更添几分英武。若非甲冑款式有別,只说二人是同胞兄弟,帐內诸將怕也无人会生出半分疑虑。 朱仝携雷横上前,先向济州府尹行礼,再对监军段常躬身抱拳:“参见段监军。” 最后对著关胜一抱拳,声如洪钟:“末將朱仝、雷横,参见关將军。” 济州府尹侍立一旁,满脸堆笑,暗自窃喜,今日这脸面可算是挣到了。 心中暗忖,这朱仝,雷横,可比那畏敌如虎的黄安强出百倍。 他连连抚掌:“好!甚好!没承想你二人竟是表兄弟,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有关將军与朱团练齐心合力,何愁梁山不破?那林冲的项上人头,已是囊中之物,指日可待啊!” 监军段常那双狭长的眸子在关胜与朱仝的脸上来回逡巡,半晌,他嘴角一撇,发出一声尖锐的乾笑:“嘿嘿————关將军,咱家瞧著,你这位表弟,倒比你这个本家,更肖似府上那位名震天下的老祖宗哩。” 关胜与朱仝却在此时对视一眼,那眼神交匯的瞬间,藏著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与深意。隨即,二人一齐朗声大笑,笑声雄浑洪亮,充满了力量,迴荡在整个军营之中。 站在一旁的方忠和冯虎,见主帅与监军皆对这新来的援军大加讚赏,心中那块悬著的石头也总算落了地。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顿觉信心倍增。 而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里,牛猛、刘真等几名都指挥使,则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交换著复杂的讯息。 他们原先的计议,是趁著夜深,一举冲入帅帐,取了关胜性命,再以此作为进身之阶,投献给梁山泊。 可如今,关胜的表弟朱仝来了,还带来了一支兵马,营中守备必然加强,这让原定的刺杀计划,难度陡然大增。 几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在飞快地盘算著新的对策,是该放弃,还是另寻时机。 眾人寒暄方定,气氛正好,朱仝却对著关身长揖及地,隨后朗声问道:“表兄,不知表兄此番领来的这支禁军,可堪一战否?”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近乎於当眾折辱,霎时间,整个军营空气都凝固了。 济州府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化为惊恐与铁青。他万万没想到一向说话很有分寸的朱仝会说出这等话来,这简直是当眾挑衅,他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朱仝!休得胡言!还不退下!” 朱仝被他一喝,倒也听话,立刻垂下眼帘,退回原位,一副恭顺受教的模样,不再言语。 关胜此刻心里跟明镜一般,他借著朱仝的话头,顺势环视帐內诸將,沉声言曰:“吾弟之言,虽显唐突,却甚合吾意。吾等所率之禁军,久驻京师,疏於战阵,骄娇二气日盛。 今强敌在侧,若不加以磨礪,何以对敌?既如此,不若藉此良机,操演一番,以振军威。 未知诸位,谁愿与我这表弟麾下之济州厢军,切磋二三?”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帐下神色各异的十位都指挥使。 那十人却无一人请命。 关胜见无人应声,內心开始盘算该让谁上,他是目光一转,最终落在了步军都指挥使方忠的身上,直接点名:“方指挥使,军中不可无先驱。便由汝率本部步军,与朱团练的队伍,演武一番如何?” 方忠心头猛地一跳,没想到这桩苦差事会不偏不倚地落到自己头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关胜,只见对方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是何用意。 再看看监军段常,也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模样,丝毫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他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违逆主帅將令,只得硬著头皮出列,甲叶一碰,躬身领命:“末將————遵命。” 一行人隨即点齐麾下,前往中军大营的校场。 两支兵马迅速集结,壁垒分明。一边是方忠麾下的禁军,甲冑鲜明,旗帜招展,看上去威武不凡。 另一边,则是朱仝带来的济州厢军,衣甲相对陈旧,甚至有些破损,但队列整肃,人人面容沉静,眼神锐利,透著一股与寻常厢军截然不同的悍勇之气。 双方各出两千五百人,在营中央排开阵势。 隨著关胜將令旗挥下,演武开始。 两边军士同时发出一声吶喊,潮水般冲向对方。 木棍相交,砰砰之声不绝於耳,沉闷的击打声与士卒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 方忠麾下的禁军毕竟是京师调来的兵马,阵型严整,配合有度,初一交手,与朱仝的厢军斗得略占上风,一时间难分高下。 济州府尹见状,脸上的紧张之色稍缓,一丝笑意又爬上嘴角,心道:能打成这样,已是不弱。 然而,他那嘴角的弧度尚未完全扬起,场上的局势便风云突变。 只见厢军阵中,骤然衝出两员悍將,一人每一击都精准地敲在禁军士卒的关节、手腕等薄弱之处,中者无不剧痛倒地。 另一个黑塔壮汉则是一力破万法,手中长棍抡开,势如破竹,所到之处哀嚎一片。 这二人一巧一力,势不可当,禁军原本严整的阵线在他们的衝击下,瞬间被撕开两道巨大的口子,继而土崩瓦解。 关胜忍不住问道:“表弟,你这两个手下端的厉害。” 朱仝忍俊不禁,心道:一个山士奇,一个卞祥,都是在梁山上坐一把交椅的,能不厉害吗。 不过片刻功夫,方忠麾下的两千五百人便被打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翻滚呻吟的兵卒,丟弃的木棍散落一地。 济州府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嘴角不住地抽动,他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治下这支平日里没关注的厢军,在朱仝与雷横的统领下,竟已是如此强悍的一支精锐。 关胜与朱仝同时手捋长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在这二人这般默契的配合下,方忠麾下这支步军,两三天都恢復不了战斗力。 校场之上,鸦雀无声。只有败军压抑不住的呻吟与粗重的喘息声。观战的將校们神色各异,震惊、疑惑、骇然,最终都化为一种对绝对力量的敬畏。 不少人已经看出了端倪。他们发现,那些普通厢军士卒所用的棍法,虽然只是基础招式,但其发力方式、步法移动,分明带著浓重的林家枪法的影子。 这个发现让他们心头剧震,却无人敢说破,只是將惊疑的目光在关胜与朱仝之间来回移动,心中暗自嘀咕:这位团练使与林教头,究竟是何关係?而且在这里展示林家枪,这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牛猛、刘真几人更是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想到了一种可能:莫非————这朱仝是林教头派来的自己人? 此番前来,並非真心助剿,而是为了劝降关胜,或提前入营,作为里应外合的內应? 这个念头一出,几人原本因刺杀计划受阻而產生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兴奋与期待。 方忠与冯虎二人,则彻底懵了。 他们面面相覷,脑中一片混乱。关將军请来的援军,用的竟是林冲的枪法?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二人有心向监军段常分说一二,可在这眾目睽睽之下,私下稟报,又担心引起袍泽怀疑。 方忠情急之下,索性朗声朝著场中喊道:“敢问朱团练,贵军將士枪棒嫻熟,不知师从何人?看著————看著甚是亲切。” 朱仝对著方忠的方向一抱拳,答道:“不敢,乃是我济州厢军中一位枪棒教头所授。” 这话一说,刚刚有所猜测之人,心中更是確定了几分。 要么这位团练使不识得林冲,真的误把东京禁军枪棒教头当成了济州厢军枪棒教头。 但这可是济州地界,又怎么可能不识得林冲。 方忠和冯虎只觉得嘴里阵阵发苦,一股寒意顺著脊背向上攀爬。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们知道,这营中的事態,正无可挽回地滑向一个完全不利於他们的深渊。 冯虎看了一眼面色已然开始兴奋的牛猛、韩坚等人,又看了看那四个一直態度不明的都军指挥使,只见这四人原先紧锁的眉头都在渐渐舒展开来。 这二人又把目光锁定在气定神閒的关胜身上,这时心中同时產生一个让他们自己都感到荒谬与恐惧的念头。 难不成,这是串通好的,关胜他————也要投梁山?! 这个想法太过匪夷所思,二人还是不敢相信,只觉得浑身冰冷。 就在大营之中人心浮动,暗流汹涌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探马飞驰入营,还未到跟前便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衝到关胜和段常身前,用嘶哑的声音高声急报:“报—!梁山大军,梁山大军已至营外五里!” 第98章 第玖拾扒回 收禁军 第98章 第玖拾扒回 收禁军 校场之上,因那一声“梁山大军已至营外五里!”而起的喧譁与骚动,如沸水般翻腾不休。 济州府尹想起之前的两次交手,胖脸瞬间失了血色,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 他惊魂未定地瞥向身侧,却见关胜、朱仝、雷横三人,神色非但没有半分慌乱,那眼底深处,反而隱隱跃动著一簇兴奋的火苗。 府尹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落回胸腔。 是啊,有禁军在,有朱、雷二位团练使麾下那支战力惊人的厢军在,何惧区区草寇!最差结果,总能平安护送自己回城。 监军段常眼神中也是压抑不住的慌乱,却也强撑胆子,嘴硬道:“这林冲好大胆子,咱家不去寻他,这廝居然还敢主动来找咱们!”。 关胜对周遭的慌乱恍若未闻,他微微侧身,凑到段常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谦恭却又坚定地低语:“监军,某自有计策歼敌,怕有不从者,需借监军之威,以肃军法。” 段常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他上下打量著关胜,那张缺少血色的脸皮紧绷著,最终,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关將军,咱家不管你用何计策,此战若败,你我皆难逃朝廷重责!” “监军勿忧。”关胜声色不动,言语间透著一股令人信服的篤定,“某之所图,稍后自明。” 段常这才頷首道:“好,咱家便信你。” 关胜这才缓缓站起身来,面向校场上黑压压的官军,丹田气足,声若洪钟:“宣赞、牛猛、刘真、徐大力何在?” “末將在!”宣赞与那三人自队列中轰然出列,齐齐躬身抱拳。 关胜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沉声下令:“命尔等各率本部,前出四里下寨,构筑防线,听候宣赞號令行事,不得有误!” “遵命!”四人再次抱拳,声震四野。 牛猛、刘真、徐大力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关將军此举,无疑是为他们投奔林教头创造良机。 只是,关將军又是如何知晓我等心意?三人心中虽存疑虑,脚下却不敢有片刻耽搁。 他们瞥了一眼不远处眼神迷茫的方忠,又看向他那支刚刚被打得一时起不来的一军士卒。 心道:方忠这次是无缘与我等同去了。倒也无妨,早晚之事。 三人各自点起麾下兵马,甲冑鏗鏘,旗帜捲动,不多时便带队开出了大寨。 一炷香的工夫,这三支步军已然走远,校场上瞬间空出一大片。 如此临阵调兵,委实不合常理。 余下的四位都军指挥使,再联想到方才那支厢军所用的,分明是林家枪法的路数,一个个心里都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几乎是明著告诉所有人,他关胜要反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这四人原先也各自打著小算盘,想著若是战事顺利,或可寻机私放林教头一马,也算了结之前的香火情。 可他们万万不曾想过,事情会发展到整支大军、连同主帅在內,都要“整编而投”的地步。 他们更想不通,那林冲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让朝廷新委任的將军,不战而降? 关胜的目光,此刻落在了他们四人身上,再次下令:“尔等四人,各率本部,於寨外一里列阵,以为中军策应。” 四人面面相覷,眼神交错,心中皆是波澜。 关胜此令,未派监军副將,其意不言自明一这是让尔等自行抉择! 短暂的迟疑后,四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决断,齐齐躬身拱手,沉声道:“末將领命!” 隨著他们一声令下,各自的部曲也迅速行动起来,穿戴鎧甲,拿取兵刃,如先前那三军一般井然有序,很快便集结完毕,开出大寨。 偌大的校场,立时冷清下来。 只剩下一支三千人满编、精神饱满的济州厢军,一支刚刚在演武中被击溃、 士气低落的步军,以及分属韩坚与冯虎的两支骑兵。 直到此刻,方忠才算彻底弄明白了关胜的意图。 他难以置信地望著关胜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覆衝撞: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冯虎的脸色已是一片煞白,嘴唇哆嗦著,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他身旁的韩坚察觉到他的异样,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问道:“兄弟,你莫不是怕了?” 冯虎刚要开口,却听见关胜那洪亮的声音已然响起,目光灼灼地锁定著他们二人:“韩坚、郝思文何在?” “末將在!”二人闻声出列,躬身应诺。 “命尔等率骑兵出寨,前出五里,绕行至步军阵后,以为后备。待前军与贼寇接战,听吾將令,相机而动!”关胜的命令清晰且简单。 韩坚闻言一怔,为何只点自己与郝思文,却独独留下了冯虎?他不解地看向自己这位的袍泽兄弟。 冯虎此刻已是魂飞魄散,他向韩坚投去一个哀求的眼神。他现在只想领马军出寨,便立刻带著摩下远遁,逃离这个处处透著诡异的泥潭。 韩坚却会错了意,他以为冯虎是想与自己一同出战,好找机会共投梁山。 韩坚虽从林家枪法和刚刚的调兵中隱约猜到了关胜的立场,但他不像牛猛等人那般確信。 此刻见冯虎“求助”,韩坚心一横,抱拳高声道:“关將军,末將请与冯虎將军一同出战!” “放肆!”关胜双目一瞪,声色俱厉,“汝敢违令耶?!” 冯虎见状,知道关胜绝不会放自己离开,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猛地转向监军段常,高声疾呼:“段监军!关將军调度失常,此乃兵家大忌!他———— 他分明是別有用心,请监军明察啊!” 这一声喊,无异於当眾撕破了脸皮,要掀桌子了。 名义上,段常乃是全军监军,有督战之权。他若开口否决,关胜的將令便会大打折扣,届时军心动摇,韩坚麾下的骑兵,也保不齐会临阵倒戈,站到冯虎一边。 此时,段常猛地想起刚刚关胜嘱託,果然有人要不遵將令,便用一种尖锐而冰冷的声音缓缓说道:“关將军之將令,便是咱家的意思。怎么,冯將军是要连咱家也一併怀疑么?还是说,你想违抗军令?” 冯虎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他与同样惊愕的方忠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写满了荒谬与不解。难道这监军段常,也是反贼,也要投梁山? 难不成整个军营就自己两人不是反贼?! 那————那我二人那晚前去告密,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股彻骨的寒意夹杂著无力感,瞬间席捲了他们的全身。 韩坚奇怪地看著失魂落魄的冯虎,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兄弟,莫慌,关將军或许另有安排。”说罢,他不再迟疑,转身领著自己的人马,也出了大寨。 至此,关胜依旧没有与方忠、冯虎二人彻底撕破脸,这也让二人心中,尚存一丝侥倖。 或许,关胜只是想逼迫他们,而后再行劝降,亦或者林教头可以看著往日情分上,不予计较了呢。 关胜对府尹与监军一拱手,笑道:“此间事了,府尹与监军,可入大帐安坐。区区草寇,何劳二位费心。” 府尹看著空荡荡的校场,心中七上八下,闻言好奇地问道:“关將军,无需临阵指挥么?” 关胜抚须一笑,气度儼然:“运筹於帷幄之內,决胜於千里之外。今日之局,皆在掌握之中。” 当然,他口中说的“运筹帷幄”,乃是林冲,今天这一切,全是这位一步步安排谋划下来的结果。 但这话,落在府尹耳中,却让府尹莫名相信,结合其祖上威名,更觉此人深不可测,信赖感油然而生。 关胜隨即又道:“此间无事,某与府尹回大帐手谈一局,以定心神,如何? ” 府尹自是欣然应允。 关胜、唐斌、段常、府尹四人遂入大帐。 帐內,关胜与府尹对坐弈棋,神態自若。 唯有段常,刚开始还能安坐,隨著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终是按捺不住,起身在帐內来回渡步,频频望向帐外。 段常越想越不对劲,心中隱隱有个猜测,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关胜说道:“关將军,咱家————咱家要去如厕,失陪片刻。” 说罢,他提著袍角,便要走出大帐。 唐斌跨前一步,恰好挡在了段常的面前,他脸上面无表情。 段常的去路被堵,心中一惊,脸上却强撑著怒意,尖声道:“放肆!给咱家滚开!” 唐斌一脸讥笑,看向关胜。 关胜无奈地放下棋子,看向段常,言道:“监军稍安,忍耐些许工夫,不会太久。” 府尹闻言,那张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再次褪得乾乾净净。 他从关胜这句平淡的话语中,嗅到了以下犯上的味道,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开,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关胜,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段常见状,知道刚刚猜测没有错,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关胜!关胜!你要造反不成?!来人!来人啊!与咱家拿下此贼!” 大帐外,寂然无声。 关胜缓缓站起,嘆息道:“本可相然无事,何苦自扰,又必捅破此窗纸乎? ” 府尹此刻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瘫坐在地,仰头望著关胜那高大的身影,声音里满是恐惧与绝望:“关將军————不,关好汉,你————你究竟欲何为?” 关胜没有看他,鬆了松身子,一脸轻鬆地说道:“终於不必装了。关某此生,只认林冲哥哥,不认那昏君赵佶。” 府尹直觉荒唐无比,那呼延灼好歹打了三仗才投,你却是直接就投了。 段常闻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发软,瘫倒在地。 即便事情已然摆在眼前,他还是难以相信这是事实,无他,此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大帐之外,朱仝、雷横手持朴刀,分立厢军阵前。 二人身形魁梧,面沉似水,目光如炬,死死盯著不远处那些留在营中的兵卒。 在他们迫人的注视下,方忠和冯虎及麾下那些士卒,没一人敢轻举妄动,都老老实实地原地待命。 四里之外,梁山军的阵列已悄然铺开,铁甲匯成一片压抑的暗云。 三千重甲骑兵坐镇中央,人马皆寂,纹丝不动;万名步卒分列两翼,枪林密布,盾阵森然。 广阔的阵列之中,只闻马嘶和甲冑叶片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 对面,牛猛、刘真、徐大力三部官军七千五百人刚刚抵达,正在乱糟糟地试图展开队列。 那些军卒们,只朝对面望了一眼,便个个脸色发白。这哪里是他们口中的草寇,其军容之鼎盛,气势之沉凝,便是西军精锐,怕也多有不如! 阵列尚未整肃,牛猛已然按捺不住,驱马奔至阵前,隔著数百步的距离,对著梁山军阵高声抱拳:“林教头半年不见,竟闯下这般丰厚家底。” 梁山军阵中,一骑缓缓而出,正是林冲。他未带一盔一甲,只著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单人单骑,不急不缓地向前行来。 牛猛见他这般信任,心中一热,亦是单骑迎上。 他身后的刘真、徐大力、宣赞等人见状,也立刻並驾齐驱,跟了上去。 官军阵中,无数士卒都伸长了脖子。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受过林冲的指点,又加后来林冲的所作所为,更是对这位枪棒教头满是敬仰。 此刻兵戈相见,本以为会是一场血战,可看到自家將军们如此轻鬆地迎上前去,全无半点敌意,一时间,眾士卒有些摸不清局面。 不多时,韩坚与郝思文所率的两千马军也从侧翼匆匆赶到。 韩坚命副將整顿队伍,二人则快马加鞭,赶上了牛猛的行列。 於是,在两军近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牛猛、刘真、徐大力、宣赞、韩坚、郝思文六员大將,在距离林冲十步之外齐齐勒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纳头便拜:“我等参见林教头!愿隨教头,共聚大义!” 这一幕,让后方的官军阵列彻底炸开了锅。 “这是怎么回事?咱们头————投了?” “不打了?好事啊!说实话,我真不想跟林教头这等奢遮的好汉动手!” “可咱们投了梁山,家里的老婆孩子可怎么办?” “是啊,我娘还病著,就指著我这点军餉————” “还惦记那点军餉?在京畿当兵,什么都贵,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我早就受够了!” 一时间,官军阵地议论纷纷,乱成一片。 林冲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將六人一一扶起,在每人胸甲上重重一擂:“好兄弟!都来了!” 郝思文抱拳道:“稟哥哥,大寨之前,尚有四军驻扎,这四军都指挥使態度未明。方忠、冯虎二人,因向段常告密,已被关將军困於寨內。方忠所部已为朱仝兄弟挫其锐气,冯虎所部则动弹不得。” 林冲闻言,心中雪亮,已然明白了关胜的全盘调度。先收归附之心,再携大势降未明之意,最后处置卖友求荣之辈。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牛猛等人听闻被告密,无不勃然大怒。 “此等猪狗不如之辈!”牛猛怒目圆睁,破口大骂。 眾人又是一阵后怕,若非关胜本就有归附之心,他们此刻怕是早已身首异处o 韩坚更是气得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甲上,恨声道:“我竟视此等反覆小人为袍泽兄弟!瞎了眼!” 林冲摆了摆手,止住眾人话头,朗声道:“诸位兄弟情义,林某铭记於心。 眼下,且隨我一同去与各位麾下將士分说。” 眾人轰然应诺,再次翻身上马,簇拥著林冲,向官军阵地行去。 队列中,已经有胆大的士卒开始高喊:“林教头!” “林教头,算我一个,我也投梁山!” “还有俺!” 呼应之声,此起彼伏,渐渐匯成一片。 林衝来到阵前,抬起双手,虚虚下压,喧闹的声浪瞬间平息。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期盼、或迷茫的脸,开口问道:“诸位兄弟,在官军的日子,过得可好?” 一句话,捅了马蜂窝。 “不好!” “饭都吃不饱,还打个甚的仗!” “那些鸟文官就知道剋扣军餉,哪里管咱们的死活!” 抱怨之声,铺天盖地。 林冲再次压了压手,待阵前復静,他才用清晰、沉稳的声音,將自己的许诺送到每个人耳中:“我林冲在此明言,上梁山,全凭自愿,绝不强迫。愿入伙者,梁山即刻遣人去接尔等家眷。 自此,每户分田五十亩,军户三年之內,免一切赋税杂役! 为梁山战死者,抚恤二十两,绝无剋扣! 最要紧一条,在梁山,军中事,武人自决,不受文官鸟气,更无尸位素餐之辈对尔等瞎指挥!” 他没有讲什么家国大义,说的全是丘八们最关心的吃粮、分地、安家、尊严。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这些大头兵的心坎上。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官军阵列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愿隨教头!愿上梁山!” “不受鸟气!跟教头干了!” 当兵吃粮,为官家卖命却吃不饱、穿不暖,死了也是白死,什么忠君,不要也罢! 林冲满意地点了点头,手臂一挥,两支大军合二为一,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地向官军大营开去。 当这两万多人的庞大队伍抵达大营前时,那四位態度不明的指挥使,望见那浩荡军容与归心士气,已知天命所归,大势所趋,再无半分犹疑。他们催马上前,效仿牛猛等人,翻身下马,纳头便拜。 林冲將他们扶起,如法炮製,又对他们麾下近万士卒,重申了一遍自己的许诺。 一时之间,新旧两部官军彻底合流,匯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震天的呼喊声直衝云霄:“教头万胜!梁山万胜!” 校场之上,方忠与冯虎二人,正亲眼目睹著那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合兵一处,开进大寨。那山呼海啸般的“万胜”声浪,每一个音节都重重砸在他们的心口,心中溢满了后悔。 二人身后的士卒,早已被这阵仗嚇得魂不附体,一个个面无人色,手中的兵刃“当哪”坠地,发出零落的声响,却无人去捡,哪里还生得起半点反抗之心。 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一切。方忠与冯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恐惧。二人几乎是同时软了双腿,连滚带爬地衝到林冲的马前,顾不得满身尘土,重重地拜伏於地,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地高呼:“林教头神威!我等————我等,甘愿受降!” 不等林冲发话,他身后的牛猛已然怒吼一声,从马背上纵身跃下,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近前,一脚將方忠踹得在地上翻滚半圈。 他隨即俯身,阔大的手掌揪住方忠的衣领,將他那瘫软的身子从地上硬生生拖起,一双圆睁的环眼因充血而赤红,口中喷出的热气带著唾沫星子,咆哮道:“方忠!你我乃是歃血为盟的兄弟!为何要卖友求荣,行此猪狗不如之事!” 刘真、徐大力在马上唉声嘆气不止。 另一边,韩坚也已翻身下马,他没有怒骂,盯著对方的脸,一字一顿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冯虎的身躯剧烈地颤抖,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是————是小弟————时糊涂————” “一时糊涂?”韩坚眼中怒火更盛,手臂肌肉坟起,双手掐住冯虎脖子,直捏得冯虎双眼翻白,“若非关將军与林教头早有计议,我等兄弟几颗人头,此刻已然在地上滚了!” 言罢又將他狠狠摔到地上,只待林冲定夺。 就在此时,大帐的帘子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关胜推搡著二人出来,这二人正是面如土灰的济州府尹和身形剧颤的监军段常。 府尹的目光呆滯地扫过校场,当他看见朱仝与雷横二人,正身披甲冑,手持朴刀,威风凛凛地立於梁山军阵之中时,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支战力惊人的厢军,根本就是梁山兵马!自己竟蠢到引狼入室,还为此沾沾自喜! 他猛然想起数月前,不惜丟官也要逃离济州的黄安。那时自己还与同僚在酒宴上嘲笑他胆小如鼠,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今日看来,自己才是那个天字第一號的蠢人!悔恨与恐惧的浪潮瞬间將他吞没。 监军段常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內官的威仪,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朝著林冲的方向连连叩首,额头撞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哀声泣告:“林教头饶命!林教头饶命啊!咱家————咱家只是奉皇命办差的阉人,身不由己,还望教头开恩,饶咱家一条狗命!” 监军这一跪,彻底压垮了府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朝廷命官的体面,紧跟著便也跪了下去,一边奋力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求饶:“林教主明察!下官————下官身为济州知府,到任时日尚短,一向爱民如子,从未有草菅人命、欺压百姓之举!教头替天行道,乃是义举,下官愿————愿献出济州府库,只求教头饶我一命!” 府尹这话倒也不全是谎言,他到任没多久,梁山便势大难制,他终日龟缩城中,確实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去盘剥百姓。 林冲先是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瘫倒在地的方忠和冯虎,眼神冰冷,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透著杀机:“投或不投,本是个人抉择,林某从不强求。然尔等为一己私慾,卖友求荣,天地不容。”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二人最后的求生幻想。 方忠与冯虎眼中凶光一闪,他俩早有计较,若是要杀自己,那便擒住林冲,尚能博出一条活命机会,同时暴起发难!二人手腕一翻,靴中匕首滑入掌心,寒光乍现,直取林冲胸膛与咽喉。 面对这垂死反扑,林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誚,说那番话之时,便算准了二人的会用此招。 他立於原地,动也未动,直到那两柄匕首的寒气及身,才脚下错步,身形微晃,毫釐之间避开了两人的致命一击。方忠与冯虎全力扑空,门户大开。 此刻,他们便也再无机会。 不等二人稳住身形,林冲身后的牛猛、刘真、徐大力、韩坚已然出手。 数道寒光同时闪过,朴刀与腰刀齐出,只听几声闷响,方忠与冯虎的身体猛然僵住,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鲜血沁出,瞬间染红了衣甲,二人哼也未哼一声,便软软倒地,再无声息。 这血腥而迅捷的一幕,让跪在一旁的府尹和段常肝胆俱裂。二人身躯抖动得更加剧烈,疯狂磕头,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呼呼”的闷响,口中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哀求。 林冲道:“你二人有用,还死不了。” ps:七千字大章,权且一章吧,今日要好好睡个饱觉。 第99章 第玖拾玖回 好日子 第99章 第玖拾玖回 好日子 高岗之上,秋风渐起,吹得人衣袍鼓动。 闻焕章与萧嘉穗並肩而立,眺望下方平原里那匪夷所思的一幕,胸中如堵巨石,一口气憋了许久,竟是吐不出来。 就在方才,两军阵列尚如乌云压城,旌旗蔽日。转眼间,林冲单骑而出,未著片甲,敌方將领便下马拜倒,身后无数官兵隨之跪伏於地,如潮水般蔓延开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廝杀,没有血流漂杵的战,甚至连一声像样的战鼓也未曾敲响。 就这么降了? 闻焕章只觉眼前之景荒诞至极,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扭头望向身旁的萧嘉穗,声音乾涩地问道:“嘉穗兄,莫不是我眼花了?” 一向以风轻云淡示人的萧嘉穗,此刻亦是面色僵直,嘴巴微张,喉结上下滚动,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只是缓缓摇头,目光里满是同样的震撼与茫然。 近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自那日与林冲一番“坐而论道”,“第四条路”更是让二人心中便如猫爪般好奇,於是结伴来到济州,意图一探究竟。 结果,越查越是心惊,越看越是糊涂。 梁山军占据济州,非但不曾劫掠,反而出兵清剿各路盗匪,於当地行的是“替天行道”,而非“杀富济贫”。若缴获財粮,只取金银,粮秣则悉数分发给当地百姓。 更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条诡异的粮道。京东东路各州府的粮草,竟被公然运往青州,再由青州府的官军亲自押送,一路畅行无阻地穿过兗州地界,直抵济州。 到了济州,又由济州官兵转手,將粮草送上梁山。 这趟“官督匪运”的奇景过后,便是一车车金银从梁山运出,送至济州城。 而那些青州官兵,又將这批银钱护送回青州。 这分明是梁山在向东路各州府买粮! 何其荒唐!青州知州怎敢如此行事?莫非只因其父是当朝太师,便可这般明目张胆地通贼? 况且,梁山已然实控济州,可济州百姓缴纳钱粮赋税,依旧是交予官府,而非梁山。 桩桩件件,无不透著诡异,处处不合常理。 直到昨日,朝廷征討大军兵临城下,他二人才觉得这盘迷局到了图穷匕见之时。他们满心以为,接下来必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对决,正好可以瞧瞧,那林冲究竟有何通天手段,来解此危机之局。 谁曾想,等来的却是这般景象。 萧嘉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挣脱,他揉著额角,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喃喃自语:“想不通的事,又多了一件。” 他反覆推演过,若是朝廷大军被梁山用计谋击溃,甚至全军覆没,以林冲展露出的本事,並非绝无可能。可前提是,总得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 如今这般不战而降————倒像是那领军的主將,千里迢迢率数万大军,专程赶来投诚的一般。 念及此处,萧嘉穗神色猛然一凝,一个骇人的念头窜入脑海,他脱口而出:“除非————林冲在朝中有人!” 闻焕章闻言,浑身一震,混沌的思绪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他双目一亮,连连点头:“不错!若非如此,断然无法解释眼前之局!” “正是!”萧嘉穗越想越是通透,思路豁然开朗,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分析道:“兄台试想,京东东路的粮草为何能匯於青州?那绵延数十里的车队,又怎能安然穿过充州,直抵济州?这背后若无手眼通天的人物暗中操控,绝无可能!再想那青州知州的身份————” 闻焕章顺著他的话头思索,猛然间,他眼睛暴睁,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是说————是蔡太师?” 萧嘉穗语气沉凝,缓缓吐出两个字:“很有可能。” 二人得出这个结论,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汗毛根根竖起。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太师,竟会是梁山贼寇的同伙? 这推论太过骇人,却又似乎是唯一能解释所有怪事的答案。 闻焕章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若真如此,无非两种可能。其一,林冲买通了太师;其二,林冲是太师的一步棋。” 两人沉默了片刻,闻焕章忽然一拍大腿,眼中放光:“通了!全通了!” 萧嘉穗见他神采飞扬,便拱手道:“愿闻兄台高见。 闻焕章捻著鬍鬚,脸上满是解开谜题的自得,侃侃而谈:“林冲乃是反贼,纵有万贯家財,也难可能买通当朝太师。京东两路紧挨京畿,蔡京再贪,也不是蠢货,岂会为钱財冒此奇险?” “如此说来,便只剩下第二种可能——林冲,是太师的一步暗棋!” “其一,可解林冲为何杀了高俅还能安然脱身,背后若无太师庇护,他焉能活到今日?” “其二,可解太师为何要派其子蔡九出任青州知州,正是为了居中调度,接应林冲!” “其三,可解青州为何能匯集东路粮草,公然输送梁山!” “其四,更能解释今日这数万大军为何不战而降!领军主將,怕也早已是太师的人!” “蔡太师意图谋反!”闻焕章一字一顿,眼中进出骇人的精光,“这,便是林冲所言的第四条路!內外勾结,改朝换代!”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论天衣无缝,不由得负手踱步,摇头晃脑,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萧嘉穗在一旁静静听著,不住点头,显然也深以为然。可就在闻焕章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赞同之色忽然僵住,眉头再次紧锁,猛地摇了摇头。 “不对。” 闻焕章的得意被打断,一愣:“何处不对?” 萧嘉穗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兄台的推论丝丝入扣,堪称完美。却有一个最大的破绽无法解释,倘若这真是蔡京与林冲顛覆天下的惊天密谋,为何林衝要请你我前来查访?这岂不是自寻烦恼,主动將这天大的秘密暴露於我等面前?” 闻焕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是啊,这等灭九族的图谋,藏匿还来不及,怎会主动引人来窥探? 他方才的得意与兴奋,此刻全化作了加倍的痛苦与烦躁,忍不住伸手抱住脑袋,烦躁不堪,只觉头大如斗。 萧嘉穗起先也是一脸苦思,但片刻之后,他脸上的痛苦却转为一种奇异的兴奋,隨即竟抚掌哈哈大笑起来。 “我现在对这个林冲,真是好奇到了极点!若不能亲手解开他布下的这重重谜团,我萧嘉穗绝不离开此地!” 闻焕章看著状若魔怔的萧嘉穗,苦笑道:“那你我二人,去寻那林冲当面问个清楚,岂不更好?” “不可!”萧嘉穗立刻摇头,眼中闪烁著棋逢对手的光芒,“那岂非是半途而废,自认输棋?这等破解谜题的乐趣,又怎能轻易捨弃。” 闻焕章无奈地嘆了口气:“那下一步,咱们又该作甚?” 萧嘉穗目光转向青州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在解开主谜之前,咱们先去確认一件事。” “何事?” “去查查那位蔡九知州,他和他爹,是否真与林冲有这般勾连。” 闻焕章思忖片刻,缓缓点头,眼中也重新燃起了探究的兴致:“好!” 话音一落,二人不再迟疑,立刻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翻身上马,朝著青州的方向,绝尘而去。 李家道口外的金沙滩,此刻成了济州最繁忙的所在。 大小船只往来穿梭,就如同一道横亘於水面的浮桥。 ———— 岸上,梁山士卒正高声引导著新人分批登船,虽人声鼎沸,却忙而不乱。那些禁军士卒,脸上还带著几分茫然与忐忑,他们看著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牛猛、刘真、徐大力及方忠麾下的副將,这四军共计万余人,作为第一批登岛的步军,由朱富亲自引导。当他们穿过寨门,抵达正西方的旱寨驻地时,从都指挥使到最底层的大头兵,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眼前並非预想中的草棚土屋,更没有想像中的脏乱差,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崭新营房。 青砖黛瓦,行列整齐划一,仿佛用墨线量过一般。屋舍之间皆由平整的石板铺路,路边甚至还挖了排水的沟渠。 空气中瀰漫著新漆、桐油与石灰混合的独特气味,非但不难闻,反而透著一股勃勃的生机。 不少士卒下意识地摸了摸坚实的墙壁,又踩了踩脚下的石板路,脸上的惊愕之色愈发浓重。这哪里是贼寇的巢穴,分明比他们在京畿大营那住了几十年、四处漏风的破旧营房要好上百倍! 牛猛环顾四周,眼神里满是惊异,他走到朱富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朱富兄弟,我观此地营房皆是新建,莫非林教头早已算定我等会归顺上山,故而提前备下?” 朱富闻言,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他摆了摆手:“牛將军说笑了。非是寨主哥哥能掐会算,实乃寨主哥哥深谋远虑。此地只是完工的第一批营房,正好让眾位兄弟赶上了。按哥哥的规划,这梁山四面八方的旱寨水寨尽数建成后,总计可容纳十万精兵。” “十万!”牛猛与徐大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徐大力忍不住咋舌:“乖乖————这般规模,若说是为了占山为王,啸聚山林,怕是无人会信。” 朱富颇为得意地一挺胸膛:“那是自然。等眾位兄弟住得时日长了,便会知晓,我梁山所行之事,皆为替天行道,比那朝廷衙门不知公正廉明多少倍。这等气魄,又岂是寻常草寇所能为?故而,小弟要在此先贺喜几位將军,贺喜眾位兄弟,能在此刻加入,正是赶上了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牛猛和徐大力等人听得心头热血,皆哈哈大笑起来,牛猛更是伸手拍著朱富的肩膀:“听兄弟一席话,倒像是我等占了天大的便宜一般!” “嘿,”朱富笑道,“小弟確实是这般认为的。也深信,用不了多久,两位將军与眾家兄弟,亦会这般认为。” 徐大力指著朱富,大笑道:“你这张嘴,当真会说!好,我便信你!” 说笑间,牛猛指向不远处另一片营区,那里已能看到不少兵卒走动,便开口问道:“兄弟,观那边营房也已入驻,不知是哪一支队伍?” 朱富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牛將军好眼力。那边是韩滔將军所辖的营区,他是呼延灼將军的副將,麾下有三千弟兄,皆是汝寧郡的精锐。” 牛猛与徐大力闻言,眼中都闪过一丝好胜之心,打趣道:“原来是呼延將军的旧部,改日寻个机会,定要与那韩滔兄弟好生切磋一番。” 刘真则对梁山的整体布局更为好奇,问道:“朱富兄弟,不知我梁山之上,共有几座这般的营区?” 朱富伸出手指,如数家珍地说道:“目前已然建成的,有正东、正西、正北三座旱寨,並正南一座水寨。此外,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四座水陆寨子,也正在加紧建造之中。” 他顿了顿,继续介绍道:“如今,正北旱寨由原先独龙岗的兄弟,以及呼延將军带来的兵马驻扎。此处的正西旱寨,便交予將军们。稍后登岛的另外四军禁军兄弟,则会安排在正东旱寨。” 牛猛听完,不由得心生感慨:“不愧是林教头,短短半年光景,竟將这梁山水泊,经营得如同铁打的江山一般。” 眾人感慨过后,朱富又领著他们,详细解说营房的规制,何处是士卒居所,何处是军官营房,何处是武库,何处是校场,一一指明。 最后才拱手道:“还请几位將军即刻安排麾下入驻。待安顿妥当,晚间聚义厅將大设筵席,为眾位兄弟接风洗尘。” 牛猛等人连忙拱手称谢,朱富告了声罪,又急匆匆地奔赴金沙滩,接引第二批登岛的袍泽去了。 一个多时辰后,所有步军才尽数登岛。而马军,则连人带马,被统一安置到了水泊北面的独龙岗,就不用来回用水运载战马,且那里地势开阔,更利於战马驰骋。 又过了一个时辰,堆积如山的兵甲、粮草、帐篷等无数物资,才被尽数转运上岛。 此刻,金沙滩上,负责驾船摆渡的水军兄弟们早已累得瘫倒一片。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沙滩上,任由带著水汽的湖风吹拂著滚烫的胸膛。 一个个袒胸露腹,大口喘著粗气,汗水混著沙土黏在身上,连一根手指头都———— 不想再动。几个时辰高强度的劳作,几乎榨乾了他们身体里的每一丝力气。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的吆喝声由远及近,阮小七赤著膊,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亲自赶著两辆吱吱作响的牛车过来。 车上装满了用黄泥密封的酒罈,隨著牛车的顛簸,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从牛车上一跃而下,对著沙滩上横七竖八的汉子们高声喊道:“弟兄们! 寨主哥哥知道大家辛苦!特意赏下一百坛好酒!稍后还有五十只烤全羊送来,管够!” “好!” 一听到有酒有肉,那些原本累得如同死狗一般的汉子们,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个个鲤鱼打挺般跳了起来,振臂高呼,声震云霄。 阮小七见状,哈哈大笑,抄起一个大水飘,亲自为眾人分酒。汉子们各自拿著大碗,排著队上前,许是累得脱力,端著酒碗的手都还在微微发抖。 不多时,杜迁便领著一队伙房的兵卒,用独轮车推著一只只烤得滋滋冒油、 香气四溢的烤全羊送了过来。 水军的汉子们再也按捺不住,欢呼著围了上去,扯下一条羊腿,就著一口烈酒,吃得满嘴流油,酣畅淋漓。 同一时间,整个梁山都瀰漫在酒肉的浓香之中。新入驻的各个大营里,几百坛美酒被送了进去,伙房的兵卒们抬著一桶桶热气腾腾的条子肉,一桶桶晶莹饱满的白米粟米混合饭,流水般送入营中。 那些新加入的禁军士卒,捧著比自己脸还大的陶碗,看著眼前丰盛的饭菜,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碗里堆得冒尖的米饭上,浇著一大勺油汪汪的条子肉,肉块肥瘦相间,燉得软烂,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一名胆大的士卒狠狠扒拉了两口饭,又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又捨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拉住一个伙夫问道:“大哥,敢问梁山上,可是日日都吃这个?” 那伙夫闻言,憨厚一笑道:“那哪能顿顿如此。” 眾人一听,心中才释然。也是,他们在京畿做兵,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几次荤腥,这梁山再富庶,还能天天大鱼大肉不成? 谁知那伙夫紧接著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差不离。寨主哥哥说了,不能让兄弟们饿著肚子卖命。咱们这,平日里都是猪肉、鱼肉换著吃,一月还能吃上一次羊。若是有本事,在山寨大擂上能坚持一炷香,便可吃上酱牛肉!” 这番话一出,所有禁军士卒都炸开了锅,儘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又有人追问道:“梁山泊不事生產,哪来这许多肉食供给?” 那伙夫挠了挠头,笑道:“这个俺也不知。俺只晓得,每日天不亮,山下四里八乡的庄户,还有附近水泊里的渔民,都会主动將自家养的猪羊、打的鲜鱼,拉到李家道口来卖。都说梁山公买公卖,从不欺人,乡亲们都指著咱们梁山过活哩。” 听著这番话,看著碗里实实在在的肉块,所有降军士卒的心中,都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这好日子,怕是真的要来了。 入夜,聚义厅中灯火通明,数百支牛油大烛將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长长的条案拼接在一起,从厅头一直延伸到门口。 条案之上,烤得焦黄流油的整只烤羊、外皮酥脆的烧鸡堆积如山,大盆的条子肉泛著晶莹的油光,旁边还摆著一盘盘切好的酱牛肉、凉拌的猪头肉和各色时令鲜蔬。 醇厚的酒香与浓郁的肉香混合在一起,瀰漫在整个厅堂,刺激著每一个人的———— 脾胃。 梁山旧有的头领与新投的禁军將校们交错而坐,推杯换盏,呼喝之声不绝於耳,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正中的主位上,林冲端坐。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关胜正与呼延灼、韩滔、彭玘、凌振、朱仝、雷横开怀畅饮;宣赞、郝思文、唐斌在席间游走,与一眾梁山好汉等人称兄道弟;牛猛、刘真、徐大力那几位新降的都指挥使,也早已没了先前的拘谨,正与三阮等人划拳行令,吼声震天。 看著眼前这一幕,林衝心中升起一股扎实的喜悦。他依稀记得,前世的聚义厅中,不,叫“忠义堂”,也曾有过这般热闹光景。只是那时的热闹之下,却藏著几分难言的隔阂。 雷横是走投无路,朱仝是被赚上山心中始终存著疙瘩;关胜、呼延灼等人,更是兵败被俘,无奈归顺;扈三娘更惨,全家被杀,还有嫁给王英。 而今夜,不同了。关胜是主动归附,朱仝、雷横更是心甘情愿地在此落脚。 满堂兄弟,眼中没有半分被逼无奈,儘是豪情与期盼。 这,才是他想要打造的梁山,一个真正以兄弟义气为根基的坚固磐石。 思绪间,牛猛、刘真、徐大力三人端著满满一大碗酒,联袂走到关胜席前。 三人二话不说,先“咕咚咚”將碗中酒一饮而尽,隨即齐齐对著关胜一抱拳,脸上满是愧色。 牛猛瓮声瓮气地开口:“关將军,我等兄弟有眼无珠,险些今夜便要动手提著將军的头颅来梁山献功了!” 关胜闻言,抚髯大笑,他站起身来,隨即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这才朗声道:“哈哈哈,关某项上人头尚在,诸公何罪之有?之前误会,非某不欲言,实乃势不可言。箇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今与诸公同席,心中块垒一扫而空,岂不快哉!当浮一大白!” 此番话古言古语,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隨即哄堂大笑起来。 关胜也不知为何这话引人发笑,搔著头,无措地看著眾人。 林冲看著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 这第二世,比之前世,好有奔头啊。 ps:爭取再来一章 第100章 人参汤 第100章 人参汤 次日清晨,喧闹了一夜的梁山大寨,在晨曦中醒来。 聚义厅內,没了昨日开怀畅饮的喧器,却多了几分自家人的熟络与亲近。 眾人不再像初上山时那般拘谨,寻了相熟的兄弟,三三两两坐在一处。 桌上没有烈酒,只有伙房新送来的,用山泉水烹的粗茶,茶水盛在粗陶大碗里,热气腾腾。眾人捧著热碗,一面暖手,一面低声笑谈著昨夜谁人醉酒后的憨態,谁人行酒令时说的胡话,气氛很是热烈。 关胜、呼延灼、朱仝、雷横这些新上山的头领,也与三阮、杜迁、宋万等梁山元老们迅速打成一片,厅內气氛轻鬆而热烈。 林冲安然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看著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没有穿戴那身冰冷的盔甲,只著一身寻常的青色便服,少了些许沙场宿將的凌厉,更像个温和的邻家兄长。 他轻咳一声,厅內的谈笑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默契地匯聚过来。 林冲开口道:“诸位兄弟,昨夜的酒肉可还畅快?” 眾人轰然应诺,脸上都带著满足的笑意。 林冲笑著压了压手,继续说道:“酒喝得尽兴,今日,也该谈谈咱们梁山的家事了。” 他目光转向李应:“李应兄弟。” 李应闻声起身,抱拳躬身:“哥哥有何吩咐?” 林冲温言道:“咱们山寨新添了数万兄弟,他们的家眷不日也將陆续抵达。 我欲请兄弟在独龙岗外,寻一处稳妥之地,购置些田地房產,以为安置之用。” 李应是管理钱粮的行家,闻言郑重应下:“哥哥放心,此事交於我办,定不叫眾兄弟的家眷们吃苦。” 林冲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转向关胜、呼延灼等人:“关胜、呼延灼、卞祥、山士奇四位兄弟。” 四人齐齐起身,肃然而立。 林冲正色道:“我梁山替天行道,非是滥杀无辜,更非劫掠百姓。 我意,由关胜兄弟率宣赞、郝思文、唐斌一部,巡行濮州; 呼延灼兄弟率韩滔、彭玘一部,巡行单州; 卞祥、山士奇兄弟一部,巡行兗州。 此行目的,一则剿除彼处为祸的盗匪,二则向地方宣示我梁山替天行道”的宗旨。 三军轮换,一部出兵,一部操练,一部驻防。”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严肃:“最要紧的是,务必约束好手下士卒。我们梁山举义,不是为了自己称王称霸,更不是为了烧杀抢掠,而是要行替天行道”四个字。 这四个字,不只是口號,更是军规铁律!要让每个兄弟都明白,我们的刀刃,是对著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而不是对著无辜百姓。 谁敢把刀伸向百姓,谁就是梁山的罪人! 將我梁山替天行道”的真意,讲与他们听,让他们明白,我们为何而战。 若有违背军纪,骚扰百姓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关胜等一眾兄弟起身拱手领命。 接著,林冲又看向徐寧:“徐寧兄弟。” 徐寧出列应道:“哥哥。” 林冲道:“山寨新得了许多马匹,与关胜、呼延灼、卞祥诸位兄弟操练期间,他们各自操练两千马军。具体的操练法门,还要徐寧兄弟你多费心,务必將我梁山的骑兵,打造成一支铁军。” 徐寧拍著胸脯保证道:“哥哥放心,操练军马,正是我分內之事,绝不懈怠。” 隨后,林冲的目光落在了朱仝和雷横身上:“朱仝、雷横两位兄弟。” 二人起身抱拳。 林冲笑道:“你们二人还需回济州城,州內治安,百姓安靖,仍需二位多多费心。” 朱仝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哥哥,那府尹相公————” 林冲摆了摆手,笑容里带著一丝深意:“无妨,便让他多坐几日。还需要让他们再吃些苦,何时能顿悟,何时再放他走。” 朱仝与雷横对视一眼,瞬间领会了林冲的用意,齐声应道:“我等明白了“” c 最后,林冲的目光落在了阮氏三兄弟身上,他脸上的笑容收敛,神色变得严肃:“三位兄弟。” 这突如其来的严肃,让正咧嘴笑的阮小二愣了一下,三兄弟脸上的笑容都隨之收敛,齐齐起身抱拳道:“哥哥!” 林冲沉声道:“梁山两次大破官军,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的征伐,兵力恐怕会数倍於前。我梁山泊易守难攻,全仗水路天险,因此,咱们水军必须再上一个台阶,规模和战力都要大幅扩充。”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让厅內的轻鬆气氛骤然一紧。 阮氏三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还是阮小二站出来,对著林冲一抱拳,沉声道:“哥哥说的是。俺们兄弟带著这千把號人跟官兵在水里打转转还行,可真要统领数千上万的水师,调度战船,排兵布阵,俺们確实力有不逮,恐会耽误哥哥的大事。 为山寨大计著想,还请哥哥寻一位真正精通水战的大行家来统领水军,俺们兄弟情愿在他麾下做个头目,只要能打贏官军,怎么都成!” 林冲看著眼前目光诚恳的阮氏三雄,心中甚慰,心中盘算一圈,却有一人合適。 他点了点头:“好,有你们这番话,我心里就有底了。过几日便动身去寻几位好汉上山,与你们共掌水军事宜。”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齐齐躬身拱手道:“但凭哥哥做主!俺们兄弟听哥哥安排!” 林冲又道:“其余兄弟,各安原职,如今梁山人多事杂,还需多费心思,莫寒了底下弟兄的心。 眾人齐齐起身,拱手领命。 诸事安排已定,心中皆有了底。 待眾人散去,林冲独自一人踱步走出聚义厅,回到后宅院落。 刚一进院门,便听见拳脚破风之声。 只见院中空地上,扈三娘正监督著仇琼英练拳。那小丫头满头是汗,一套长拳打得一丝不苟,一招一式都极见章法。 冲拳、贯拳、抄拳、栽拳,拳拳生风;弹腿、蹬腿、扫腿、缠腿,腿腿带劲。扈三娘在一旁不时开口,纠正她的发力与步法:“腰胯要合一,力从地起!”“出拳要拧腰,莫用蛮力!” 他的两位娘子,正一边吃茶,品著糕点,一边看著二人习武。 扈三娘见林冲回来,停下指点,抱拳道:“哥哥回来了。 。" 林娘子和李师师纷纷起身,敛衽一礼,仇琼英脆生生的叫了声:“师父。” 林冲含笑頷首,目光落在仇琼英身上,看了一阵,开口赞道:“三娘教得用心,琼英也练得刻苦,这套拳的火候,也算有些小成。” 扈三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替仇琼英擦了擦额角的汗,言道:“是这孩子自己爭气,能吃苦。哥哥你看,刚上山时还是个白净的小丫头,这才多久,人就黑了,也结实了。” 林冲看著眼前这个皮肤被晒成小麦色、眼神却愈发坚毅的小姑娘,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日后若是张清见了,不知会不会怨我把他的媳妇练得这般辛苦。 他笑了笑,对扈三娘道:“她肯吃苦是其一,但你可知她身上最厉害的天赋,是什么?” 四女都眨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林冲。 林冲不答,只用脚尖在地上轻轻一勾,一枚鸡蛋大小的石子便跳了起来,被他探手接住。他看也不看,手腕一振,那石子便破空飞出,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三十步开外一棵枣树的枝干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白点。 他这才看向仇琼英,笑道:“你来试试。” 仇琼英的眼睛瞬间亮了,心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我也能行的。 她蹲下身,在地上仔细挑拣片刻,选了一颗趁手的石子握在手中。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远处的那个白点,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手臂一扬,石子脱手而出,“噗”的一声闷响,那颗石子竟不偏不倚,正中方才林衝击出的那个白点,嵌入树皮之中。 三女惊得掩住嘴,扈三娘快步走到树下,伸手触摸那个痕跡,回头望著仇琼英,满眼的难以置信:“你————你是如何做到的?” 仇琼英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我也不晓得,只是方才凝神去看,那树上的白点就变得很大,很清楚。” 扈三娘倒吸一口气,这等本事,確是老天爷赏饭吃。她满眼羡慕地看向林冲,却见林冲也是一脸讚嘆,摊手笑道:“这本事,我可没有。” 扈三娘闻言,再看仇琼英时,眼神已全然不同,那是发现了稀世珍宝的狂喜。她拉住仇琼英的手,神采飞扬地问道:“好孩子,我有一套压箱底的红棉套索功夫,你可愿学?” 仇琼英大喜过望,立刻跪倒在地:“徒儿愿意!谢师父!” 扈三娘扶起她,心中欢喜,只觉这丫头顺杆爬的本事,也是天赋。 却也又忽然生出一丝悵然,她转头看向林冲,忍不住问道:“哥哥,那———— 我呢?我有何天赋?” 林冲看著她眼中混杂著期盼与忐忑的光,一时语塞,沉吟片刻,才言道: ” 你样样不输鬚眉,这便是你的天赋。” 扈三娘一听,觉得颇有道理,双手叉腰,笑道:“哥哥说得有理,我刚刚真怕哥哥编不出来哩。” 林娘子和李师师也是掩嘴偷笑。 入夜,后院的石桌上摆了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酒。 白日里的喧囂散去,只余下虫鸣与家人的低语,月光酒在院中,静謐而温馨。林冲、林娘子、李师师三人围坐桌边,享受著这难得的閒適。 林娘子亲手为林冲盛了一碗汤,汤色澄黄,散发著浓郁的药香。 她柔声道:“这是安道全先生特意送来的人参,嘱咐我燉给官人补身子的。 官人连日操劳,心神耗损得厉害,快趁热喝了。” 林冲接过汤碗,暖意从掌心传来。他看到林娘子与师师眼中那份真切的关怀,心中一暖,將汤一饮而尽。 又用筷子捞出人参,个头还真不小,塞进嘴里跟吃萝下似的嘎吱嘎吱吃了。 他长舒一口气,只觉连日来的疲惫都消解了不少。 李师师为他斟上一杯酒,轻声问道:“官人今日看著很是高兴。” 林冲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清亮的酒液,笑道:“是啊。看到这么多好汉齐聚一堂,心中確实畅快。这梁山泊,终於有了几分我想要的模样。” 林娘子在一旁为他夹了一筷子菜,柔声道:“官人心中有大志,我与师师妹子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尽心照顾好官人的身子。” 林冲闻言,心中更是感动,他握住妻子的手,又看了看李师师,郑重道:“有你们在,我便心安。” 三人閒话家常,气氛正好。说著话,林冲却感到体內燥热。他脸色一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官人?”林娘子最先察觉到他的异样。 话音未落,一缕鲜血顺著林冲的鼻腔缓缓流下。 “呀!”林娘子低呼一声,赶忙起身去取湿润的布巾。李师师急急去打了一盆水,轻轻为他擦拭,口中嗔道:“怕是这人参药性也太烈了。” 林冲苦笑道:“该是我这人受不住这般大补。” 血很快止住,但那股在体內奔腾的燥热却愈演愈烈。林冲只觉浑身气血翻涌,皮肤烫得惊人。 林娘子与李师师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羞意与瞭然。林娘子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她站起身,扶著林冲,柔声道:“官人,夜深了,该歇息了。” 她將林冲扶至李师师的房门前,又轻轻推了推身旁满面羞红的李师师,对她递了个鼓励的眼神。隨后,她自己则转身回到房中,轻轻掩上了门扉,將一院的月色与旖旎,都留在了门外。 又过了一个时辰,林娘子辗转难眠,这时听见有人敲门。 不等林娘子说话,就见门被推开,正是自家夫君推门而入,一脸愧色,言道:“李师师说她撑不住了,让我来找你————帮忙————” 林娘子,顿时满面通红,磕磕巴巴地道:“好————好吧————” 本卷完。 第101章 查无据 第101章 查无据 院子后面那块不到一亩的荒地,被秋日的阳光晒得暖洋洋。 张教头扛著锄头,在田边渡步,用脚捻著土块,盘算著怎么把这地给拾掇出来。 他打算种上麦子,不求多少收成,就图个安逸。等到明年开春,麦子抽穗,四月里一收,磨出的麵粉都带著阳光味道。 自己种,自己磨,自己擀麵,吃著才叫舒坦。 这般悠閒的日子,在东京时简直是痴人说梦。种种地,钓钓鱼,若是再有个胖嘟嘟的小孙儿在膝下承欢,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张教头眯著眼,嘴角咧开,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他正寻思著先从何处下手,一个铁塔般的大汉,押著两个身影跟蹌进来。 那两人穿著一身不合体的粗布短打,一个身形虚胖,面白无须,另一个则挺著个肚子,满脸的官相还没褪尽。 张教头一眼就认出,这正是那日被女婿押上山的监军段常和济州府尹。而那个大汉正是总觉得梁山月亮圆的祝阿九。 祝阿九冲张教头一抱拳,甚是谦恭地开口:“小的见过老泰山。” 张教头奇怪地看著三人,问道:“阿九,这是作甚?” 祝阿九笑道:“寨主说老泰山要熟地,怕你老累著,特地让小的赶两头牲口”来帮忙,也让他们晓得咱平头百姓的活计有多不易。” 张教头听著也是这个理,他看了眼这一亩不到的荒地,心想若是自己拾掇,也得费一番手脚。 便点头道:“如此,便有劳阿九兄弟了。” 阿九忙屁顛顛地搬来一个马扎,扶张教头坐下,笑呵呵地道:“老泰山,你老瞧好便是。” 然后就从腰上抽出一桿皮鞭,指著二人喝道:“段常你去先清理杂草,再砍树,那个府尹,你把这些石头都给老子搬出去!” 段常和府尹何曾干过这个,一个拿起锄头,去挖那些石头,却不知如何发力,不是刨得太浅,就是一锄头下去,震得自己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另一个拿起镰刀割草,不是割不动,就是把自己划伤。养尊处优的双手,很快便磨出了血泡,火辣辣地疼。 张教头本还想指点一二,可见这二人一个抡锄头如同跳大神,一个割草好似绣花,笨拙的模样实在可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索性摇摇头,走到一旁,看起了热闹。 祝阿九却没这个耐心,他见二人半天磨蹭不出个所以然,心头火起,一个箭步上前,一脚一个,將二人踹翻在地。 “废物!”他一把夺过府尹手里的锄头,手臂肌肉坟起,只看他腰身一转,力从地起,那锄头便带著风声,又快又狠地砸进土里,一翻一挑,一大片带著草根的泥土就被整个掀起。 他三下五除二,便將那块埋在土里石头给挖了出来,隨即把锄头扔回二人面前,怒目圆睁:“看明白了?学著点!” 段常和府尹从地上爬起来,满身尘土,脸上又是泥又是汗,此刻看著祝阿九,眼中满是恐惧。 他们不敢再偷懒,只能忍著满手血泡,学著祝阿九的模样,一下一下地跟土地较劲。 清理完地表,便是翻土。 祝阿九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张木犁,却无耕牛,他只是冷冷地看著二人。 “你俩轮流当牛!”他先將一根粗糙的麻绳套在府尹肩上,让他们一前一后,如同耕牛一般,拉动那沉重的木型。 绳索深深勒进皮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府尹本就身子虚胖,平日里走几步路都要人扶,此刻套上绳索,只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他没走几步便气喘如牛,脚下一软,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后面的段常躲闪不及,被他绊倒,二人顿时滚作一团。 祝阿九也不说话,只是扬起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个清脆的响。 那声音仿佛抽在二人心上,他们连滚带爬地起身,不敢再有片刻停歇,咬著牙,將那木型一点一点地拖过整片荒地。 汗水浸湿了衣衫,又被尘土裹成泥浆,黏在身上。他们的喉咙里干得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等到太阳偏西,这片不到一亩的荒地总算被翻整小一半。 段常和府尹瘫在田埂上,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仿佛都碎裂了,散发令他们昔日作呕的汗臭。 他们望著眼前这片被自己双手开垦出来的土地,眼中没有半分成就感,只有无尽的空洞与绝望。 昔日高高在上,执掌他人生死,如今却如牲口一般,被人驱使著刨食於泥土之中。 一个念头,同时在二人心中升起:林教头说留著我二人尚有用处————难道,这便是他所谓的“用处”? 张教头就这么坐在田边,看著那两个“大人物”在地里挣扎,哀嚎,时而抿一口热茶,只觉得这秋日的阳光,真是暖到了心窝子里。 自己这人生的乐趣,又多了一件。 莱州,掖县。 秋风送爽,田野间一片金黄。 宗泽隨意地在地头的田埂上坐著,屁股下垫著几片梧桐树的落叶,他眉头紧皱,手里撑著一根还泛绿狗尾巴草,一面咂摸著草茎里那点淡淡的甜味,一面琢磨著这几天的蹊蹺。 五天前,本想设伏抓住那伙人,结果却碰了个硬茬。 —————————————— 紧接著,青州指挥司的统制官,便领著百十骑精锐,快马加鞭地穿过掖县,看方向是直奔登州去了。那统制官行色匆匆,见了自己这个地主,也只是草草一个拱手,便急著赶路。 登州到底出了什么事? 先是那伙自称二龙山的强人往那里去,接著青州指挥司的统制也跟著去了。 若说是官军联合剿匪,这阵仗未免太小,百十骑人马能做什么? 可若说不是,这两拨人马一前一后地赶去,又作何解释? 宗泽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就不想了,嘀咕道:“我就是一个知县,操那大心作甚,又关我屁事?” 话虽如此,那紧锁的眉头却未曾舒展分毫。 就在这时,上次那个机灵的差役王广,提著裤腿,从田埂那头一路小跑而来,离著老远便喊:“相公!相公!有事稟报!” 宗泽抬眼看他,语气平淡:“王广,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王广跑到跟前,喘著粗气抱拳道:“相公,州里的李孔目,陪著一位青州的兵马都监,来咱们衙门了。” 宗泽“咦”了一声,反问:“青州的?” 王广连连点头:“正是。小的听李孔目称呼其为黄都监。” 宗泽伸出手,王广会意,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悠著劲,將宗泽从田埂上拉了起来。 宗泽站稳身子,不紧不慢地拍了拍屁股和袖子上的草屑与尘土,这才迈开步子:“走,回衙门会会去。” 二人回到县衙,刚踏进正堂,一个身形微胖、满面堆笑的中年官员便迎了上来,正是莱州州府的李孔目。 宗泽先向李孔目抱拳,笑呵呵地道:“李孔目今日亲至,有何见教?” 李孔目笑容满面,连连摆手:“老相公言重了。下官许久未见相公,心中甚是掛念,今日特来聆听教诲。” 宗泽呵呵一笑,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名身姿挺拔的军官身上,脸上笑容不变,问道:“敢问这位上官是?” 黄信见宗泽虽是一介县令,但气度不凡,又是个知天命的老者,不敢托大,忙上前一步,对著宗泽端端正正地躬身拱手,声音洪亮:“晚辈青州兵马都监黄信,见过宗老相公。” 来掖县的路上,李孔目已向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过这位宗县令,称其为当今官场的一股“清流”。 黄信曾问何解,李孔目便说,这位宗相公,对上官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对下,却是个万家生佛的父母官,爱民如子,在任上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將掖县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黄信听罢暗忖,这般官声,在大宋確是一股清流,可这般脾气,仕途怕也止於知县了。 宗泽听他自报家门,微微欠身回礼:“原来是黄都监,下官有失远迎。” 黄信赶忙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住宗泽的胳膊,言辞恳切:“老相公折煞晚辈了,晚辈可当不起这般大礼。” 他顺势將宗泽让到主位。 宗泽也不推辞,大马金刀地坐下,摸了摸花白的鬍子,自嘲一笑:“老夫如今,也只能倚老卖老嘍。” 他话锋一转,看向黄信,问道:“不知黄都监今日蒞临弊县,所为何事?” 黄信抱拳道:“不瞒老相公,数日前,有一支商队向青州府报官,称在贵县地界遇袭,损失惨重。故此,特来向老相公打探,这左近可有流寇出没?” 宗泽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疑之色,他“咦”了一声,隨即眉头紧锁,满脸不解:“竟有此事?奇哉!老夫怎地半点风声也未听到?这掖县左近,但凡有些名號的匪盗,早被乡勇们赶尽杀绝,怎地又冒出来这般不开眼的?” 他对站在堂下的王广喝道:“去!速速將马县尉唤来!我倒要问问他,这地面是如何巡查的,竟出了这等紕漏!” 王广应声,飞奔而去。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汉子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先是向堂上眾人团团一揖,抱拳行礼,隨后不等宗泽发问,便主动说道:“稟相公,稟两位上官,方才王广已將情由与下官说了。要说流寇,確有一彪人马过境,径直往登州方向去了。除此之外,再无大股流寇犯境的记录。” 黄信精神一振,立刻追问:“那股流寇是何时过境的?” 马县尉回忆了一下,答道:“正是五日前,人数约莫千人,其中更有百十骑兵,声势不小。” 李孔目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骇:“这————这般多的贼人!” 黄信眼中光亮微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復又问道:“除此一彪人马,可还有其他流寇?” 这二人的细微神情,皆被主位上的宗泽收入眼中。 宗泽心中一动,李孔目的反应,是正常官吏该有的。而这位黄都监,却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马县尉见李孔目惊骇,便解释道:“人数虽多,但其行军极快,一入登州地界,便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跡。下官也曾托人问过邻县同僚,皆言未曾见过这支人马,著实奇怪。” 他又转向黄信,躬身回稟:“回都监,除了那一支队伍,县內再未发现其他流寇。若说真有商队遇袭,或许是小股流寇犯案后,迅速逃离,未被我等察觉,此乃下官巡查不力之责。” 黄信看著马县尉一脸诚恳,不似作偽,心中暗忖,看来哥哥所说的那伙伏兵,行事確实隱秘,作案之后便悄悄遁走了。 宗泽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此时才开口问道:“黄都监,敢问那报官的商队,可还提供了其他线索?” 黄信沉吟片刻,问道:“县內可有一处林深路窄,適合设伏的密林?” 这话一出,一旁的马县尉和王广,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这小动作,黄信正与宗泽对答,並未留意。 宗泽却依旧面色如常,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手下的异样,他坦然答道:“有。城南十里外,有处林子,当地人称之为野鸡林”。那里林深路窄,古木参天,確是一处设伏的好地方。” 黄信眼中精光一闪:“敢请老相公命人引路,容晚辈前去查勘一番。” 宗泽抚须一笑:“有何不可?都监请隨我来。” 黄信忙道:“岂敢劳动老相公大驾。” 宗泽闻言,朗声大笑:“黄都监莫要小覷了老夫这把骨头!正所谓:廉颇老矣,尚能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披甲上马,驰骋沙场。老夫比之廉颇將军,可还算是个娃娃哩!” 黄信见这老者说话行事,处处透著一股磊落豪迈之气,心中敬意更深,便躬身拱手:“既如此,那便有劳老相公了。” 一行人备了马,径直前往野鸡林。 到了地方,黄信下了马,亲自走进那条狭窄的林间小路。他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又从另一端走回来,仔细地检视著道路两旁。他想找到哥哥所说的,那场伏击留下的痕跡。 然而,一无所获。没有折断的箭矢,没有挣扎的血跡,甚至连大片踩踏的痕跡都寻不到。林间落满了厚厚的松针,仿佛许久都无人踏足。 若不是哥哥亲口“报官”,他几乎要以为那报案的“苦主”是在报假案了。 查探无果,黄信只得走出林子,对著宗泽一抱拳,脸上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无奈:“此处並无血跡,亦无爭斗之痕,看来贼人行事縝密,未留分毫实证。此事,晚辈只能回去销案,也好对苦主有个交代。 宗泽点点头,做出挽留的姿態:“两位上官远来是客,何不留在县中,让老夫聊尽地主之谊,吃顿便饭再走?” 李孔目一听,连忙笑著摆手,凑趣道:“老相公,你那衙门后厨的粗茶淡饭,著实寡淡。州里的丘都监也已备好酒宴,正等著为黄都监接风洗尘呢。” 宗泽把脸一板,吹鬍子道:“粗茶淡饭怎地了?养人!” 李孔目被噎得直翻白眼,只得连连拱手告饶:“是是是,老相公教训的是,晚辈说不过你。”他又转向黄信,做了个请的手势,“黄都监,咱们这便动身?” 黄信笑著应下,临走前,又郑重地向宗泽抱拳:“今日叨扰老相公多时,感激不尽。他日若再过宝地,定来叨扰一顿便饭。” 宗泽脸上这才重新堆起笑容,拱手道:“好说,好说,隨时恭候,扫榻相迎。” 目送著李孔目和黄信一行人的背影在官道尽头消失,宗泽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如铁一般坚硬。 他转过身,与身后的马县尉、王广对视一眼,三人的眼神在空气中交匯,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马县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后怕:“相公,看这架势,怕不就是那伙硬茬子,派人回来查探咱们的底细了。” 王广更是满脸的不解,他挠著头,百思不得其解:“那伙人分明就是强人,半点官军的影子也无。怎地就能指使动青州的兵马都监,替他们跑腿查案?” 宗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捻著花白的鬍鬚,一双老眼微微眯起,眼神深邃地望著远方,脑中飞速地將这几日的线索串联起来。 那伙硬茬是第一批去的,接著就是一批千人的队伍————硬茬遇袭逃脱后,第二天紧隨其后去登州的青州统制————今日这位前来查案————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那伙人,不是官军,却能调动官军。 那青州统制,也不是去剿匪的————是去给那伙强人预警的! 宗泽的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看来这青州官府,问题很大啊。” > 第102章 没羽箭 第102章 没羽箭 秋日清晨,天光自东方一线微亮,寒气尚未散尽,掖县县衙的后院里,几片枯黄的槐树叶隨著晨风打著旋儿落下。 宗泽刚刚打完一套棍法,收势立定。他將那根磨得油亮的白蜡杆拄在地上,宽大的袖袍下,胸膛微微起伏,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微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很快又消散无踪。 往常这番筋骨活动开后,他定会背著手出衙门,去田间地头转转,看看秋收的景况,再与乡里乡亲们閒话几句家常,听听他们的烦心事。 但今日,他却一反常態,將自己关在书房。桌案上,摊开著数份邸报。他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在字里行间反覆搜寻,试图从那些枯燥的官样文章中,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两处。一处是月前收到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提及梁山贼寇在济州府左近活动。另一处则是最新的,来自京城,通报了蔡京的第九子蔡九,新任了青州知州。 一个是大奸臣的儿子,一个是官府口中的悍匪。这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被放在一处,却让宗泽嗅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 他正凝神思索这背后的关联,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便从月亮门外传来,径直打断了他的思绪。 差役王广三步並作两步地跑进院子,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焦急,稟报导:“相公!大事不好了!昨日那个黄都监,今早便带著人,在野鸡林左近的村子里查问呢!” 宗泽“呵”了一声,什么时候朝廷官员能这般敬业了,除非他的上头压得紧。 王广急得额头冒汗,凑上前一步:“相公,咱们如何是好?要不要小的去村里知会一声,叫乡亲们把嘴闭紧些?” 宗泽摇了摇头,手指在冰凉的茶杯上摩掌著,最终还是没有端起,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无用之功。百姓质朴,不似你我这般公门中人,晓得如何应对盘问。你堵得住一人之口,堵不住闔村之口。他若有心要查,只需稍加引导,总能问出端倪。由他去吧,此事————从那黄都监再来掖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瞒不住了。” 王广见宗泽这般態度,心中愈发焦躁,一抹狠戾之色从他眼中闪过。他压低了嗓子,凑到宗泽耳边,右手在自己脖颈前虚虚一划:“相公,既然瞒不住,那不如————” 话未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宗泽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梨木方桌上,桌上的茶杯、笔架被震得齐齐一跳。 “放肆!”宗泽一声怒喝,威严自生。他双目圆睁,锐利如刀,直刺王广內心。 王广被这声断喝震得心神一颤,骇然后退,脸色煞白。 “王广,你给老夫听真切了!”宗泽身体前倾,一字一顿,“你是食朝廷俸禄的公人,不是占山为王的草寇!这等滥污手段,再不可有!” 他见王广垂首不语,兀自不放心,沉声道:“况且,你当真以为,杀一个都监,便能一了百了? 杀了这一个,只会引来更多、更棘手的人物!我等那日设伏,未伤一人性命,此事便尚有转圜。 可一旦死了人,那便是死仇!届时,来的就不是查案的官,而是剿匪的兵!你难道要让一县百姓,都为你的鲁莽陪葬?” 宗泽盯著他,继续道:“此事,到你我为止。万不可对马县尉提及半字,他性子刚烈,若是一时衝动,只会让事情愈发不可收拾。” 王广被说得哑口无言,心中却依旧愤懣,他涨红了脸,梗著脖子道:“可————可我等分明是为阻截贼寇,保境安民!怎地到头来,反倒成了理亏的一方,跟做贼似的,处处提心弔胆!凭甚么好人就要受这等窝囊气!” 宗泽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长嘆一声,缓缓坐回椅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日与那汉子交手,我便晓得,此人绝非寻常草寇————也罢,也罢。 他们既然动用官面的人来查,想来也不是不讲理的亡命徒。若只是想討个说法,我这把老骨头,接著便是。总好过將一县百姓,都拖进这泥潭里。” 王广一听这话,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猛地抬头,急声道:“不行!相公!掖县的百姓不能没有你!” 宗泽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他將自光投向远方,望著那灰濛濛的天际,声音里带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这天下,离了谁,都照样转。去吧。” 宗泽的目光深邃,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 对手若真是贼寇,他尚可率全县军民,同仇敌愾。可对方竟能驱动官府,这潭水,深不见底。 自己再將百姓牵扯进来,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聚眾谋反”的大帽,届时招来的,便是雷霆之击,是整个掖县都无法承受的弥天大祸。 王广双拳紧握,愤恨地看了一眼相公,最终还是一咬牙,躬身退下。 他想不通,为何老相公这般为民的好官,却要落得如此境地,而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反倒能平步青云。 这天道,何其不公! 黄信並未耗费多少唇舌,便从这些质朴的乡民口中,一点点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他只是隨意寻了个村头的閒汉,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左近的治安,那閒汉便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说自从老相公来了掖县,莫说大股的贼寇,便是连偷鸡摸狗的醃之辈都少了—— 许多。 这一下便打开了话匣子,周遭的村民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讲起宗泽的种种事跡。 “这位官爷,你是不知,俺们这位老相公,那真是天上下凡的文曲星,活菩萨!”— 个鬚髮半白的老农,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原先俺们这地,十年九旱,全靠老天爷赏饭。是相公带著俺们,亲自下到河里,挖淤泥,筑堤坝,愣是修起了一条能灌溉几百亩地的水渠!如今俺们再也不怕老天不开眼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接过话头,眼中满是感激,“我家那口子,去年被征去修河堤,累出了病,眼看就要断气了。是老相公晓得了,自己掏钱请来郎中,又送米麵,才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等恩情,俺们一家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 一个跛了脚的汉子也凑上前来,激动地说道:“还有俺!去年俺去山上砍柴,被野猪顶了,肠子都快流出来了,都以为俺死定了。也是相公,硬是让城里最好的大夫给俺缝上了!还免了俺家三年的徭役,不然俺这瘸腿,如何养活一家老小!” 听著乡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讚,说著说著便讲到了那日设伏阻击一伙强人的事上。 虽然没有抓住一个强人,但老相公指挥得当,我们乡民一个人也未受伤。 黄信脸上的笑容未变,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他只觉自己好蠢,而那个老知县真是人老成精。 口中却说道:“乡亲们放心,本官已经知晓了。宗老相公保境安民,我这便回去,定会向上面如实稟报,为老相公请功!” 村民们一听,顿时喜笑顏开,一个领头的老者却嘆了口气:“说句心里话,俺们是真捨不得老相公升官走了。可俺们也不能太自私,耽误了这般青天大老爷的前程。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极,是极!我等万万不能误了老相公的仕途!”眾人纷纷附和。 他再次向眾人抱了抱拳,不再多言,领著一眾亲兵,调转马头,径直返回青州。 黄信一行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村口,王广便带著几个差役心急火燎地赶到了。他看到村民们一个个喜气洋洋,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抓住一个相熟的村民,急切地问道:“那伙官军呢?他们可曾为难你们?” 那村民见是王广,连忙眉飞色舞地迎上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王差役,你来迟了!方才那位黄都监亲口说的,要为咱们相公向朝廷请功呢!咱们掖县的青天大老爷,要升官啦!” “升官?” 这两个字钻进王广的耳朵里,却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刺入他的脑中。 他只觉得周遭的喧闹声瞬间远去,眼前村民那一张张淳朴的笑脸开始扭曲、旋转,最后化作一片令人晕眩的血红。脚下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若不是身后有人及时扶住,他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他缓缓坐下,双手死死揪著自己的头髮,將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著。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他的指缝间漏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周围的村民都懵了。喜庆的气氛荡然无存,眾人面面相覷,不解地围了上来。 “王差役,你这是怎地了?” “是啊,相公要升官,这是天大的喜事,你哭个什么劲儿?”一个好心的妇人还以为他捨不得相公,上前劝道:“是捨不得相公走吧?俺们也捨不得,可这是好事呀。没准做了本州的知州呢?” 王广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著眾人,那眼神里的悲愤与绝望,让每一个接触到他目光的村民都心头一颤。 他嘴唇哆嗦著,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么请功!那伙人与那匪人沆一气!相公他老人家————他为了护住我们这个县的乡亲,他要一个人把所有罪责都扛下来啊!” 王广的嘶吼声迴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息。 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那份发自內心的喜悦,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讽刺。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神色爬满了每一张质朴的面孔。 短暂的沉寂之后,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火,轰然爆发! “天杀的!这官家是瞎了眼吗!”先前那个盛讚宗泽的老农,此刻气得鬚髮皆张,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著黄信刚刚走的方向,破口大骂:“俺们相公带著俺们修水渠、治瘟病,救了多少人的命!到头来,不落好也就罢了,反倒要被当成罪人?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俺不服!” “不服!” “不能让他们把相公带走!” 人群中,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铁匠,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铁锤,高高举起,声若洪钟:“谁敢动相公一根汗毛,先问问俺手里这把吃饭的傢伙!” “对!跟他们拼了!” “俺们烂命一条,相公给了俺们活路,如今谁要断相公的活路,俺就先要了他的命! 人群彻底愤怒了,青壮们抄起了家中的锄头、草叉,妇人们也拿起了擀麵杖、切菜刀。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谁要敢动他们的老相公,便要让他们先杀我们再说! 河北东路,东昌府,皇甫端家中。 —— 院子里,几只半大的鸡雏正在啄食,角落里堆著些许杂物,一派寻常的市井人家景象0 此时的皇甫端,脸上却泛著一层异样的红光,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的亢奋之中。他搓著手,对著屋內的晁盖、王老六和王定六三人,言语间满是激动与不敢置信:“真箇未曾想到,梁山泊的林冲哥哥,居然还晓得小人的名姓!天王你还亲自前来延请。休说別的,只衝这份赏识,小人这条性命,便卖与梁山了!” 晁盖见他如此,心中也是欢喜,他颇为自豪地拍著胸脯,朗声道:“皇甫兄弟此言差矣!等你上山时日久了,便会知晓,我家哥哥心中藏著一本天下好汉的英雄谱。但凡是真正的英雄,不论文武,不论出身,都在他心里那本册子里记著呢!” 王定六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他年纪虽小,却亲眼见过晁盖为救安道全而浴血搏命的场面,对梁山好汉的敬仰早已深入骨髓。他忍不住插话道:“正是!皇甫师傅,梁山个个都是义薄云天的好汉!” 皇甫端一听这话,更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訕笑道:“小人只是个给牲口瞧病的兽医,哪里算得上什么英雄好汉,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晁盖却把脸一板,正色道:“,兄弟这话便不对了。我梁山泊眼下有战马数千,日后南征北战,千里奔袭,皆繫於这些马匹身上。 一匹好马,在战场上便是兄弟的第二条性命!若无兄弟这等神乎其技的手段调养,如何能让它们保持膘肥体壮?这便是天大的功劳,怎地算不得好汉! 在我看来,你的本事,比那些只晓得在战场上蛮干的匹夫,要金贵得多!” 皇甫端被他说得脸庞发光,只觉一身的本事终於寻到了识主,那种被人看重、自身价值得以实现的喜悦,让他浑身都轻飘飘的。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隨即一人在门外喊道:“皇甫师傅可在?小可来取马了。” 皇甫端闻声,连忙对晁盖解释了一句:“是前几日寄养在此处调理的马匹,主人家来取了。几位稍坐,小人去去就回。” 晁盖笑著摆了摆手:“兄弟只管自便。另外,莫要再小人”长小人”短的自贱了。我梁山泊上山皆兄弟,没有甚么小人贵人之分。” “小————是!小弟记下了!”皇甫端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用力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出了屋,去开了院门。 只见门外站著一个年轻人,头上束著红色的英雄结,身材挺拔匀称,一双臂膀比常人要长出几分,麵皮白净,眉清目秀,看著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眼神中却透著一股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沉稳。 皇甫端一见来人,立刻笑道:“原来是张小郎君,快快请进,隨我去马厩。” 来人正是张清,他抱拳拱手,算是回了礼。自光扫过院中,见不少家当物件都已打包綑扎妥当,便好奇地问道:“皇甫师傅,你这是————要远行?” 皇甫端脸上的喜色藏也藏不住,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正是。得一位识货的贵人赏识,邀我去一个大地方,总管数千匹战马!” 张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又化为惋惜,他嘆了口气道:“唉,我还指望日后能仰仗师傅照看我的爱马呢,看来是小可没这个福分了。” 皇甫端也只是笑了笑,並未多言,领著张清来到后院的马厩。 马厩里收拾得颇为乾净,並无多少异味。此时正有三匹高头大马在各自的马槽前嚼著草料,各个神骏非凡。皇甫端径直走到一匹通体栗色的骏马前,解开韁绳,牵了出来。 那马毛髮油光水滑,在日头下泛著缎子般的光泽,一双马眼更是灼灼有神。皇甫端拍了拍马颈,又抬起马蹄让张清细细查看一番,最后才拍著马背,自信地说道:“怎样?如今这状態,可还满意?” 张清围著爱马转了一圈,眼中满是喜爱与满意。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到马嘴边。那马见到主人也是异常兴奋,亲昵地打了个响鼻,便张口大嚼起来。 皇甫端在一旁叮嘱道:“此马精气已足,日后只需每日在草料中多加一枚鸡蛋,便可保它精力充沛。” 张清点了点头,心中还是有些不舍。但他素来不是小气之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自己又怎能因一己之私而耽误了人家的锦绣前程。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砰砰”的拍门声,两个粗豪的嗓门在外面喊道:“皇甫师傅!俺们来取马!” 皇甫端朝著院门方向高喊一声:“门没锁,我在马厩,自家进来便是!” 话音刚落,就见两个魁梧大汉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两人看年岁都在二十五六的样子,走在前面的那个,赤著上身,浑身刺著虎斑纹绣,脖项上更是纹著一个彩色的虎头,神情凶悍,一看便知是不好惹的狠角色,正是“花项虎”龚旺。 跟在后面的那个,麵皮长满麻子,一双眼睛却透著股阴狠毒辣的劲儿,乃是“麻面虎”丁得孙。 皇甫端见到二人,也笑著迎了上去:“两位贵客来得正好,你们的马也都调养到了最佳,明日比武,定不会拖二位的后腿。” 张清闻言,不由得多打量了这两人几眼。 丁得孙被见有个小白脸瞅他,眉头一皱,语气不善地喝道:“你这廝直恁地看老子作甚?” 张清年纪虽轻,性子却傲,听他出言不逊,也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看你又怎地? 莫非是哪家未出阁的大姑娘,怕人看?” 这话引得旁边的龚旺“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隨即哈哈大笑。 丁得孙那张麻脸瞬间涨得通红,倒不是因为被人说成大姑娘而脸红,而是被一个毛头小子懟回来,让他很是没有面子。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张清面前,一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著对方:“哪里来的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消遣你家丁爷爷?” 张清一脸轻蔑,嘴角一撇,缓缓说道:“明日比武场上,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之人!” 丁得孙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著张清放声大笑起来。 “你?就你这个娃娃,也要跟老子去爭那守將副將之位?哈哈哈,你那嘴上和下面的毛,可曾长齐了?” 一旁的龚旺也抱著胳膊,嘿嘿笑道:“小娃娃,刀剑无眼,你这细皮嫩肉的,若是挨上一刀,可就破了相。依我看,你还是回家寻个富户,去当个孌童,那更有前程。” 这话一说,二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肆无忌惮。 確实,张清的体格与这两人相比,显得有些单薄。他胳膊虽长,却不似对方那般肌肉虬结,麵皮细嫩白净,脸上还带著几分未褪的稚气。 张清被这般羞辱,一张俊脸气得通红,双拳攥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若非仅存的理智压著,他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这番神態,落在那二人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惧意,反而更是助长了他们的囂张气焰。 丁得孙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哟,嚇死我了,可真嚇死老子了。哈哈哈————” 皇甫端见状,忙上前打圆场:“三位莫要伤了和气,都是英雄好汉,有本事尽可留到明日比武场上去使。” 张清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將胸中的怒火按捺下去。他知道在此处动手,逞一时之快毫无意义,反倒落了下乘。真正的本事,要在万眾瞩目的擂台上一展乾坤。 他不再看那二人,只衝著皇甫端拱了拱手:“多谢皇甫师傅提醒。后会有期。”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银子,结了这些时日调养马匹的费用,便牵著自己的爱马,头也不回地向院外走去。 丁得孙还想再说几句风凉话,皇甫端却抢先一步,对著二人躬身道:“二位贵客,给小人一个薄面,莫要再爭了。” 丁得孙斜了皇甫端一眼,终究没再发作,只是冷哼一声:“好,今日便看你的面子。 走,带我等去取马。” 皇甫端忙不迭地躬身引著二人往马厩深处去了。 张清牵著马走到前院,正巧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屋里出来,正笑呵呵地看著自己。 张清不认得此人,但见他气度不凡,笑容中又颇有善意,想到刚刚皇甫端所言,要去投奔一位贵人,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 他便也微微頷首,算是见了礼。 只听那人朗声说道:“小兄弟,能忍人所不能忍,他日必成大器。我乃皇甫兄弟的朋友,不知可否赏脸,到前面酒肆吃碗酒?大丈夫相见,岂能无酒?” 说话这人正是晁盖。他本就生平最喜结交天下好汉,方才在屋里听著外面的动静,已对此子生出几分欣赏。 此刻见他虽年少,却不卑不亢,隱隱有大將之风,便动了招揽之心。心想若是能將他招上梁山,再由哥哥和徐寧、欒廷玉几位兄弟好生调教一番,他日必能独当一面。 张清听他言语恳切,便拱手道:“兄台好意,小可心领了。只是家中尚有要事,改日再会。”说著便又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晁盖也並不强留,这事本就是隨缘,也拱手笑道:“那好,咱们有缘再聚。” 等皇甫端送走了龚旺和丁得孙,这才返回屋內。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皇甫端提议,请几位去东昌府最有名的“醉仙楼”,尝尝本地特色的烧羊肉和糟鱼,也算没白来东昌府一趟。 眾人一拍即合。只是晁盖先把话说在头里,言明今日必须由他来做东,以谢皇甫端应允入伙。皇甫端执拗不过,也便作罢。 一行四人来到醉仙楼,正是饭点,楼內人声鼎沸。四人在小二的引领下寻到一张靠窗的空桌坐下。 酒店二楼的角落里,一个穿著店小二服饰的乾瘦汉子,正端著一碟用过的碗碟,但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著晁盖一行人,眼神中满是震惊与贪婪。 这人,正是原济州府缉捕使何涛的弟弟,何清。 在原先的时空里,也正是他认出了晁盖,向何涛指认了劫取生辰纲的便是晁盖、白胜等人,这才引出了后续一连串的事情。 但在这个时空,何涛早早便死在林冲手上。何清没了哥哥约束和接济,又兼之生性好赌,很快便败光了家產,还欠了一屁股还不清的赌债,这才逃到这东昌府,在酒楼里当个杂役,苟且偷生。 此刻,当他认出晁盖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臟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可是梁山排行第三的大头领,托塔天王晁盖!若是报官,赏钱岂能少了! 这念头一起,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贪慾。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还清了所有赌债,穿上綾罗绸缎,左拥右抱,人上人的场景。 他端著盘子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强迫自己低下头,转身走进后厨,但那颗狂跳的心却怎么也平復不下来。 告官?还是不告官? 一个声音在心底吶喊:告官!必须告官!这是你翻身的唯一机会! 另一个声音却在提醒他:梁山贼寇何等凶悍,连朝廷大军都奈何他们不得,你亲哥何涛是怎么死的?不就是折在他手里!你若告发,他们岂能饶你?到时候赏钱没拿到,自己的小命先没了,那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又猛地想起那些追债泼皮恶棍的嘴脸,想起自己食不果腹、夜不安寢、被人呼来唤去的窘迫,心中的恐惧便被贪婪一点点地压了下去。 富贵险中求!干了!他把心一横,咬了咬牙,眼神一定,將盘子往灶台上一放,便悄悄地从酒店的后门溜了出去,径直朝著府衙的方向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