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游戏》 001.囚徒的规则 17:11:15,霓虹城浮空区,c22號会场。 塞利安很討厌宴会。 尤其是眼下这种终究要发展成“既然大家玩得如此开心,那我们就隨便找几个倒霉蛋杀了助助兴”的娱乐型宴会。 他端著一杯特意要求不加猛料的苏打水,背靠著合金栏杆,活像两个小时前在赛场上给队友“出谋划策”的专业模样——用策划组里的话来说,其实也就是提议先杀哪个人会比较方便,往哪条路跑他们死得没那么快而已。 这地方是专门为他这种底层人准备的——三个月前,浮空区的策划们以节目人手不够为由,大批徵用贫民,重刑犯等作为“选手”,参加第212届“囚徒游戏”。 对於腐土区那些挣扎求生的居民而言,在这地方虽说想保持长时间活下去的概率几乎和零没什么差別,但这是他们仅有的可以让生活变得偏向“正常人”,甚至能体验到无法想像辉煌的短暂机会。 况且囚徒游戏又不是第一年这么干了——这赛制歷史久而远之——將死亡包装成节目转为消费的法子既方便又有回报,大把子嫌生活实在太没劲的权贵很喜欢看这种节目,节目组光是每年得到的投资都有好几十亿。 所以儘管听起来没把人命当回事,但大伙习以为常,也都觉得挺合理的。 “我最爱看那些定製主题的比赛,你看很多选手啊,完成任务后还要把东西按照要求进行转移。太麻烦了真的是,况且那些玩意儿埋是埋了,可是埋的太浅,又被生化犬找出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呢?你问我,你快问我,怎么回事。” 塞利安顺著声音瞟了过去——说这话的人正被好几个男女围著,笑得油油腻腻,討论那些选手和討论昨天碰到的某条野狗一样隨意。 “因为他们缺少了一些专业的培养。” “什么样的培养,精神控制还是晶片技术?”摆满精致点心的长桌侧面有人来了兴趣,参与进话题。 “你有没有参加过上次的爆点活动?没有是吧……那我问你,如果你底下有一个很给劲的选手,是他那种出场就能迷死人,让那些观眾巴不得跪下来磕头的战神角色。你要怎么保证他乖乖听你的话?” “额,我会想办法攻击他脆弱的內心?” “你他……你少看点没有观赏性的番外节目,我告诉你,你要用持续性的强化药剂和控制手段,比如策划部门的『改造室』就是个好地方。”那人说完,又得意地对著通讯器轻声念叨了些什么,接著拿出几支空了的注射器。 “塞利安!”就在这时,一个带著神经质兴奋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有道和生化犬速度一样快的身影撞进他的视野——她穿著宴会承办方免费提供的礼裙——这衣服其实跟“礼”没有任何关联,裙摆的设计毫无美感,看起来跟什么娱乐场所的舞女郎差不多,但上身的部分的確能勾勒出她非人的,充满爆发力的线条。 塞利安无声地看著来者,看到她一直都保持著苍白,此刻却染著不自然红晕的脸庞——是綺莉,前几轮和他分配到一块的队友——一个只有二十岁,但已经进了十七次“改造室”且还能活下来的畸形种。 “你看,这就是牛排!真正的牛排!还有那些有钱人说的代餐棒和夹心饼乾!”她含糊不清地叫著,一副不知道被灌了多少酒精的馥郁模样,瞳孔內还翻涌著诡异且光彩的漩涡。 他觉得这傢伙是个麻烦,从刚参赛后没多久就把四个队友活撕的那一刻起就意识了。但策划很喜欢他们这种组合,虽说綺莉很能打,但用权贵们的话来形容是“她会打有个屁用啊,不然我们安排个军师过去干嘛?”,“而且她不是也很喜欢他吗,採访里这女疯子还说她觉得他跟自己一样。” 这件事对於塞利安而言恐怖到无以名状。 但此刻,这位军师的眉头皱了起来。 並不是因为她的吃相和大喊大叫,而是发现她眼瞳里有一圈淡到几乎分辨不出来的、如机械亮点般的红光——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神经过载、植入特定信號器或者晶片操控的象徵。 “你还吃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儘可能保持冷静地去问,心里已经预料到等会要处理多么大的烂摊子了。 “喏,就这些,一个死肥猪给我的。” 綺莉很听话,只有面对他的时候很听话。 她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不似常人能有的犬齿,同时举起三支印有“大丽-07號新型”字体的注射器,內里已经完全空了,“说是每个活下来的参赛选手都有的礼物,跟橙汁一起喝简直棒极了!对了,你有没有喝过橙汁,我给你留了半杯。” 越听她说下去,塞利安的脸越冷。 大丽是浮空区出了名的生化实验室,他们热衷於给各种被標记为“不稳定因素”的选手进行非法药物提供和测试,美其名曰提高战斗潜力,但实际上只是让你变成神经兴奋阴影里的新型囚徒。 “哪个肥猪,指给我看。” 綺莉隨手一指——目標就是几分钟前为同行人“指点迷津”,说出控制理论的油腻男人。 “他说他是上一轮比赛的医疗供货商之一,叫霍夫曼。他给的这个东西的確很不错,味道虽然甜得发腻,但我感觉还不错。” 塞利安只在意到关键名字的信息,完全没管她后面又嘟囔了什么,立马调出个人终端,手指在虚擬键盘上快得如同残影。 他一直都有提前留个破解监控系统程序的习惯,尤其是这种颇为自由,並且没有多少权贵的宴会场——十几秒的时间过去,他调取了所有的加密数据,顺便將现场的监控画面修改成大伙都在笑容相待,你一杯我一杯的温馨画面,再將原有记录全部覆盖和调整。 再接著,他得到了霍夫曼半小时前的通话片段。 “对……按照您的意思去用了,没错,是超乎正常量的吸收,口服效果会慢一些,但反应很不错。是的……我能控制那东西的启动,现在就可以检测到她的神经反应比上一场比赛还要活跃,指数目前在310%左右。是……是,舞台已经准备好了,知道您喜欢看些更简单也更暴力的画面……这个您放心,安保预案早就做好了,废掉几个没含金量的选手不会影响节目组的安排,这样也更有真实感嘛。” 塞利安愣了几秒的时间才找回大脑,他当然明白这肥猪想要干嘛——他提到的催化剂,那个07號新型注射药物,效果跟神经控制器一样,里面有一次性纳米机器,节目组经常用来处决不听话的选手。 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会有某个“权贵”的参与,要知道他们在比赛里的表现其实並不特別亮眼,按理说没人会注意到这么个奇怪的组合。 他关掉终端,仔细回忆了一下宴会场的选手和安保人员的资料——考虑到对於晶片技术隔绝、催化剂启动和持续的时间,如果不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他们要半个小时的功夫才能把人全部处理掉,但这其中的不定因素太多。 “綺莉。”塞利安开口,声音轻得可怕。 “把那些空壳给我。”他一边说著,一边自然地伸出手,“我们碰到点破事,大概五分钟之內你就会暴走,当然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你说过你永远都不会伤害我。所以我要你把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解决了,这次我们用最快,最方便的手段。”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在说他们唯一的生路,也在说一件她很喜欢做的事。 也就是在这时,一声低沉的,几乎无法被人耳所捕获到的次声波脉衝扫过整个宴会场。 綺莉脸上的兴奋凝固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痛苦和茫然。她皮下的肌肉像有无以计数的活物那般在蠕动,膨胀,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重组声。 周围的人尚未反应过来,依旧在酒精和美食中糜烂。 只有塞利安,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即將到来的风暴中心,隨后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几步,將整个额头贴往那畸形种的鼻尖。 “綺莉,看著我,我在的。”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能刺穿她混乱神经的力量,“没事的,我一直都有办法帮你,就和前几次比赛一样就好,把他们都宰了。” 塞利安侧过头,他所轻轻抱著的改造怪物也跟著挪动视线。 那不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平静视线,而是某种扭曲金属般的,混杂著野兽咆哮的恶意与飢饿。 “你想要怎么杀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有人给出了近乎呢喃的回答。 “好,那我们就先从这一步开始。” 002.屠杀和掩盖 塞利安並不擅长清除以及处理,但大多数时间他总是被迫去做这些事。 不过认识綺莉后这些事就变得不那么烦人了。 在给出指令的后几秒时间里,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某个躲在浮空城沙龙里的权贵正乐呵呵地等著霍夫曼提供的监控录像和数据报告——当然还有善后的事,他的確认识几个专门负责“清理垃圾”的人,在腐土区的生活里你总是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专业人士,不过这些人暂时可没机会来到霓虹城。 好吧,起码在这方面我得喜欢她一些,塞利安心想,她是个可靠的队友——仅次於这一面。 接下来的场面非常可怕。 只是转瞬之间,昂贵合金石材的地板轰然向下塌陷,有什么东西化作撕裂空气的残影直扑目標而去。 塞利安注意过綺莉在比赛里的一些细节,那种战斗的方式简直不能用人类来形容,仿佛她活著的一切都是为了杀戮和虐待而生的。 他听到一声短促的,黏腻的“噗嘰噗嘰”声,霍夫曼前一秒还被宴会提供的“宠物”包围住——有那么一瞬间,这傢伙的表情仍是之前那副“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节目戏剧性”的优越模样,起码在脑袋冲天而起的那一会儿时间里,他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一只覆盖著非人力量、指尖锋利如刃的縴手就这么直晃晃地穿透了什么,隨后五指骤然收紧,像是握住什么枪托或者其他更好控制的零件那样——接著轻而易举地让那同样油腻的东西飞起,顺带將他身旁几个浓妆艷抹的宠物淋了个满头满脸。 真是可惜,塞利安想著,他再也不能摆出这样高人一等的姿態了。 他当然能猜出霍夫曼背后隱藏著的阴谋,按照那位权贵要求的剧情和想法,失控状態下的綺莉多半会先宰掉他这个“好搭档”,然后是会场里其他选手——死亡人数不会太多,控制在一个还能交代的数量,一顿让高层心满意足的屠杀过后,再动用“催化剂”里的控制器进行收场。 在这之后呢?綺莉会被关押起来,他们当然不捨得杀了她,但会想尽办法让她屈服,或者变得更加不可控,而在消耗完所有商业价值之后,她会被卖到某个喜欢“收藏”的权贵手里,可能会以“奴隶”的身份——但不管怎样,总是可以赚上一大笔钱。 他太熟悉这类事情了,始作俑者完全不可能对於他们这样的“选手”——尤其是底层来的——有什么滔天的仇恨——只是觉得好玩、有趣和新奇而已,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他们痛苦。 可现在,这帮子人都没想到塞利安会这么果断地给出一个夸张的指令。 他看也没看接下来的细节,只是朝香檳墙的方向走去。 “別把地方弄太乱了,记得把这些人的终端留给我。”他说。 他没听到任何回应,只有那愈发疯狂的大笑和不断撕扯的黏腻声音,但他知道綺莉会那样去做的。 “拦住她!操!快去喊……啊!!” “谁带了脉衝武器?!这傢伙是改造人,普通刀具和枪械破不了体表防御的!” 有人惊恐地摔倒在塞利安面前,很快又挣扎地爬起来,拿出终端试图去补救些什么,可没几秒就发现整个会场的信號都被屏蔽了。 “去喊『改造室』的……” 提议声还没完全发出就卡在了咽喉。 塞利安拿了把剔骨刀,掂量了几下,看也没看就这么捅了过去。 他抽出刀具,同时听到一阵模糊的、被血堵住气管的声响,又接连来了好几下,中途还有几个不怕死的选手冲了过来,但都被他像撕开薯片包装那样轻鬆的解决。 有人总说“囚徒游戏为什么要安排军师的角色,这些弱智只会躲在主力后面指指点点,除了搞点饭圈形象有屁用啊?”——塞利安觉得这说法还挺对的,不过他担任“军师”只是因为前一任军师承受不住压力自杀了——他在腐土区算是普通人里最能打的那一类了,他也不清楚自己哪来这么好的身手,二十岁以前的记忆断断续续,如同浓雾。 策划组还专门带他去做了检查,那个喜欢对器官修改的医生絮絮叨叨半天,结果来了一句“磕太多抑制剂了,大脑就容易出现不可逆转的损伤,失忆算运气好了,没变成脑瘫就不错了。” 这算什么事,他哪来的破钱去买抑制剂,还能当饮料喝——所以还要怎么办呢,这世界谁能保证自己的出世非常透明,起码在腐土区的七年里他也没吃过太多苦。 塞利安擦了下脸上的血,踩过满地狼籍,一边想著他跟綺莉后续的安排,一边走到香檳墙旁,隨便取了几支用它们洗手。 整个过程中,他脸上毫无什么波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人群中不断跃起的杀神。 视野內偶尔有几抹热武器的光一闪而过,大概是安保组的反击,但没持续多久就完全失了动静。 十六分钟的时间,人已经死完了。 塞利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停在原地,对周遭的破坏毫无感觉,就这么愣了几十秒的时间,恍然大悟般来到某个已经分不清形状的残骸旁,蹲下身在礼服的口袋里摸了半天,最后掏出包烟。 一只手递了过来,他转过头,綺莉傻笑著扬了扬手里的打火机。 她脸上的血还没干,脚下淌著的都是你在血浆片里才能看到的东西,身上的银色礼裙破了大半,肌肤都被染得暗红。 “收拾一下你自己。”塞利安看了眼她那惨不忍睹的模样,跟刚出赛场的时候有的一拼,“终端呢?” “放桌上了。”綺莉一副在日常生活里聊“等会咱们去吃点什么”的悠閒姿態,语气在这种基调下更显得毛骨悚然,“我肚子好饿。” “那你就不要再乱喝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要正常一些,不能太引人注目。” 抱怨归抱怨,塞利安还是蹲下身,从怀里拿出上轮比赛后抽空配出来的所有营养剂——味道几乎没有,和腐土区的蛋白膏没什么区別,主要是没副作用,还能快速补充体能消耗。 面前那人歪歪了头,又是一阵令人无言的傻笑,她抬起手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留下更显眼的血痕。原本那双只有恶意与残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懵懂和安心。 她完全没听进去那教导的话,脑子也理解不了什么是“正常”,但这位搭档的味道很好闻,会照顾她给她吃的,还会给她疗伤,问她疼不疼——他在这里,这就够了,他是对的,他永远都是对的。 於是綺莉乖乖地坐下身子,一口接一口,试图用“正常人”的方式,缓慢且专注地喝著那几支营养剂。 “喝完后就起来干活。” 塞利安点上烟,以一种完全不吐雾的方式吸入,他看著这被毁得一塌糊涂的宴会场,一种他们好像要完蛋了但似乎又能瞒天过海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们得好好清理一下现场了。” 003.掩盖的真相 17:45:37。 清理的过程非常特殊。 用囚徒游戏比赛时的官方话术来说叫“神圣洗地”——但实际上跟神圣没有半点关係,无非就是利用现有技术手段对监控,终端数据,生命值检测等仪器进行深层修改——这玩意儿跟策划组最近折腾的“物种置换”手术一样离谱,你想要恢復的唯一办法就是穿越时空。 塞利安把所有来宾的终端读取得一乾二净,將这些数据记录全部设定为“唯一指令”,覆盖掉原始数据存储单元格,包括有些选手自动掛著的备用缓存,然后统一启动物理销毁程序——並不是格式化,而是进行主晶片电流灼烧,確保不会再有重启的可能性。 綺莉坐在他旁边,颇有些百无聊赖地把脑袋靠在他右肩的位置,时不时来上一句“我又饿了,咱们一会去吃自助餐吧”,“你无聊吗?我去把那个死肥猪的脊椎拿过来给你玩吧”以及“下次比赛还要多久才开始?” 自助这件事还是上一轮比赛的形象设计师跟她说的,其实初赛选手只要活了下来就可以得到一半的霓虹城居民特权,名声高了更是能得到嗑药嗑到飞升进天堂般的享受——但是吃个烤肉算他妈什么很厉害的权力吗? 塞利安正忙著搞点大意外覆盖他们闯的祸,头也不抬地说∶“你可以去洗个澡,这里有浴室。” 綺莉茫茫然点头,踩过满地的柔软肢体,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找到浴室在哪,总之就是在整个会场乱逛,过了几分钟后又悻悻然地回来。 “浴室停水了。”她很认真地说。 “你明明就没找到。”塞利安掐灭菸头,隨手一指內里还算乾净的香檳桶——大概是觉得底层来的人没什么优雅可言,主办方也就形式主义地放了面香檳墙,其余部分全进这里了,足有几十升的量。 “用这个冲一衝身体,再找几件过得去的衣服换上,我们一会儿得大摇大摆地出去,还要让很多『路人』看到。” 綺莉立刻行动起来,以为等会又要大干一票,虽说目前身体有些累,但他让自己杀谁就杀谁好了。 塞利安不管她就这么在自己身边开始冲洗身体,依旧忙活手里的活。 他天生就对怎么毁掉別人终端数据、覆盖加密网络、提取关键数据这类事很有经验。前几次比赛基本担任幕后角色,並且给出的方案和技术上的援助也绝对令人安心。 浮空区的安保系统很复杂,但並不全面,起码在这种小规模的、由外包公司负责的宴会场里並不显得有多厉害,他把在场所有人的通话录音,本地行动数据文件都进行了擦除指令,顺便又深挖了一下霍夫曼的数据——那神秘权贵的通讯立马弹出,只有一个“美食家”的空洞代號。 塞利安翻了翻以往的讯息,基本都是通讯为主,但还是能看出霍夫曼对“这位”的谈话习惯。 他想了想没几秒,就重新造了一份全新的,未发送的报告。 大致意思是“催化剂”在发作的过程中出了点问题,綺莉对此產生了不可逆转的过敏反应和排异,远超原先制定的安全閾值。安保预案启动了,但对方是一个经过十几次改造实验的恐怖怪物,目前整个会场都要被拆了,自己暂时躲了起来,不过怕不是也凶多吉少。 中途自然夹杂了些许阿諛奉承,甚至还变相提出了请求策划组安排点增援的意思。 塞利安把时间轴调到他们死亡前五分钟的区间,又特地把这条数据毁了一半,以保证製造出一个在危机情况中来不及请求支援的邮件假象。 他將这份草稿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做了个小小的触发程序——一旦有外部数据试图强行破解或者得到特定指令时,这份邮件就会自动发送到“美食家”的终端,地址会偽装成霍夫曼常用的ip,且在发送完后便会自毁。 做完这一切,他毫无留恋地把晶片掰断,往后一丟让它浸入被血糊住的致幻剂中。 “綺莉。”塞利安招呼了一声,或许是逐渐恢復正常的原因,此刻的她看起来完完全全像个遭受了某种挫折或是苦难,一点反抗力也没有的腐土区当地贫民女孩——满脸苍白,血管几乎微不可见,眼底只有涌动的彩色漩涡在呼吸,还裸著身子,一副刚从谁床上被折磨透的悽惨模样,蹲在原地发著愣。 得到呼唤后,她眼瞳里的空洞瞬间被生机所取代,几乎是窜著贴到他身旁,一个劲地喊著“我们现在去杀谁?” “谁也不杀,但要拆点东西。”塞利安跟布置家庭作业那样跟她交代起来∶“看到点心桌后面那几堵灰色的合金墙了吗?把它们砸破,再把里面欠著蓝光的管道全部扯断,但要小心別接触太久。” 这话还没说完,她就冲了过去。 接下来的场面比刚刚的屠杀还要更具天灾特色。 当那巨大的、非人的力量轰击在承重结构和能量管道上时,整个空间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金属扭曲、断裂的呻吟。 蓝色的能量液如同高压水枪般从破裂的管道中激射而出,带著刺鼻的臭氧味,接触到空气和残留的血液、酒精后,立刻爆发出幽蓝色的、无声的电弧,瞬间將附近的尸体和组织碳化、点燃。 断裂的沉重合金结构失去支撑,带著令人心悸的势能砸落下来,將本就狼藉的地面砸得更加破碎,也將许多尸体深深掩埋。 塞利安对这结果很满意,他站在相对安全的边缘,时不时躲避著飞溅的碎片和能量液,手指又在快速操作著自己的终端,甚至还有閒心给她找一件不那么破的礼裙。 他利用之前预留的后门,再次短暂接管了会场残存的监控系统——但这一次,他不再偽造画面,而是將所有监控探头的指向,都聚焦在了大厅中央——聚焦在綺莉那非人的破坏力,以及隨之而来的、如同灾难片般的结构性坍塌上。 他截取了几段最具衝击力的画面:綺莉撕裂管道、砸断巨柱、能量液喷射引发蓝色电弧火海、大块天板和结构轰然砸落掩埋一切。 很好,这个结果足够给那位“美食家”面子了,也足以让他们的出现有个好的理由。 他將这些片段精心剪辑,覆盖掉了之前偽造的“温馨画面”,並植入了时间戳——时间显示从霍夫曼“发出”事故报告草稿后不久开始。 再接著,他彻底切断了监控系统与外部网络的物理连接,並远程引爆了监控存储伺服器的核心晶片,確保物理载体也无法恢復原始数据。 整个大厅在綺莉狂暴的“拆迁”下摇摇欲坠,灰尘、电火和焦糊味瀰漫。 塞利安看了看时间,从杀戮开始到收尾过去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差不多了。 “好了,把衣服换上,我们还得去外面逛一圈。” 他的搭档满脸轻鬆愉快的样子,很听话地把那套从死人身上拔下来的衣服换上,按照要求紧紧挽著他的臂膀,就这么一起离开了会场。 塞利安带著她一路来到几百米外的另一场宴会——同样是庆功宴,但这地方纸醉金迷的人基本都是些有头有面的“明星选手”,有几个跟他们见过几次,主要是策划非要整点老人带新人的仪式感。 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他步伐轻快地搂著綺莉,还拿了杯威士忌,碰到个人就点头示意,中途还拉著某个小有名气的导演聊了聊自己对未来的打算——有人看到了他领口残留的血渍——他笑笑说宴会发生了点很“节目效果”的事情,但大家都玩得足够开心。 对方心领神会,死几个人助助兴而已,这事你在霓虹城隨处可见,谁叫大伙都是权贵们养的狗呢。 塞利安连著喝了好几杯,完全没有喝多的跡象,綺莉边跟著步伐边从餐桌上顺点什么,不顾形象地往嘴里送——他们都知道这位“新秀”的个性,当初开场没多久就把队友杀了的光荣事跡简直传遍整个选手圈,所以她再怎么粗鲁都是情有可原的。 当他喝到第二十二杯的时候,宴会场已是陷入完全的癲狂和放纵。 “好了,我们回去。”塞利安立马收回那副社交达人的虚偽笑容,他打量著整个会场,確定有几个人今晚就会被玩死,而大部分人疯狂过后连发生什么都记不清。 就要这样,就该如此。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保持“无罪”状態。 004.美食家 18:41:10。 霓虹城浮空区,c117號住宅区。 塞利安把车停好,带著綺莉往他们那间公寓走去。 他之前在宴会场连灌二十多杯烈酒,还一副“今晚我一定要把自己玩个半死”的模样,不过此时非常平静,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下一轮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啊?” 綺莉一路上都在嚷嚷这话,见身边的人一直没有回覆,只是打开终端在上面鼓捣什么,只得伤心作罢,消停了会又说道∶“我们下次会碰到那个美食家吗?策划组那个傢伙说我们能有一个星期的假期,你可以带我去旅游吗?” 旅游这事也是那个大肆宣扬霓虹城自助餐多好吃的“引路人”提出来的——其实原话是“二位如果活过了五轮比赛,我们有专门的露天海景模擬场景可供消遣,想要床宠的话也是没问题的,当然……吃的和作为消遣的药剂肯定是不限量的,你们可以旅个游。”——显然她完全把注意力放到最后半句话里了。 塞利安边关注著论坛里的实时新闻边说他们还差一轮比赛才能“度假”——他也希望有个非常充足且合理的时间可以安排后续的路该怎么走,当初綺莉第一次提到这事时他就制定了大概的方案,但是赛程安排毫无规律可言且拖来拖去,眼下更是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权贵盯著他们,並且还对“进食选手”很有经验,所以怕不是这辈子都没法完成了。 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哪怕周围已经没有任何在宴会场里纸醉金迷的人了,他还是抓住她的手,確保了方向,安全穿过此地。 等来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塞利安终於看到了实时新闻的报导——会场的坍塌必然会引起注意,他瀏览起那些人世的嘈杂。 位於视界头位的就是现场视频,有人在大喊大叫著“不排除是权贵们为了玩乐引起的暴乱”,有几个导演组的人在拍摄,大概是想要把这玩意儿当成赛程开幕视频的素材,甚至还配有专业灯光师和解说员。 会场的爆炸已经停歇,此时升腾起蓝灰色的雾气,是一片令人毫不適应的色调,隱约能看到內里朦朧的、扭曲且孤零零的建筑残骸,活像是某种庞然大物被啃食后的骨骼。 没看到有损伤评估或者进行勘察的专业人员,这地方的秩序永不復存,大伙都乐呵呵地討论著眼下的“意外”会让主办方亏损多少资源,那是完全不可理解的疯狂和放鬆。 塞利安看著这条和“对付一口”性质没什么区別的报导视频,总觉得美食家的走狗还混在其中,试图织起更为血腥的噩梦 他將门关上,一连弄了十几个防监控和监听的代码加到终端里,確定程序运行无误后让綺莉自己去找点事做。隨后又来到浴室,在浴缸里放满热水,把自己整个人浸了进去。 “我不知道该干嘛。” 綺莉打开浴室的门,嘿嘿笑著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抱著一堆从宴会场上送来的致幻药,她爱不释手,当初刚吃到的时候就说效果比腐土区那些掺了墙灰的破玩意儿好了不知几倍,纯纯把它当水果嚼了。 好一会儿的时间,空间里没有任何声音。 塞利安近乎空白地坐在水里,每次杀戮完之后他都会这样,不知究竟还得去做什么,自己身处何种地狱,思想和行动都像是被凝固住了。 綺莉想到他今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说了句“等我一下”——接著返回客厅,翻箱倒柜半天找到了几支赛前免费提供的营养膏,又掏出自己顺来的巧克力味的能量条,拆开它们的包装都吃了几口,仔细对比后感觉前者的味道如同吃屎,於是只选择了她觉得最美味的食物。 她感嘆自己简直不要太善解人意,整理的过程中早已甩掉了那条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礼服和高跟鞋,就这么赤著脚回到浴室,直勾勾地盯著塞利安。 “我餵你。” 对方揉了揉眉心,一副老师不得不应对痛哭流涕差生的无奈模样,只得说道∶“一会儿再吃,帮我把终端拿来,论坛里应该可以找到那个『美食家』的相关线索。” 囚徒游戏的论坛是开放式的——当然仅限於一些基础频道和板块,权贵们和选手的界面大不相同,但他以前在腐土区略有威名,认识了不少售卖过期权限的“二道贩子”,登陆操作也很简单,跟上世纪的虚擬域名差不多,论坛总伺服器只会检测到游客来访,用户具体看了什么完全不得而知。 他了点时间潜入论坛的深层数据,这地方鱼龙混杂,有不少同样想要剽窃点机密文件的同行,也有大部分是狂热粉丝,对於处决和屠杀倍感兴趣。 塞利安过滤掉大多数垃圾信息,设置了几个关键词∶改造人选手、十七次重量级肉身改造、催化剂、敌我不分撕碎队友等——他快速筛选起海量的帖子、评论和分享连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浴室里只有綺莉和他的呼吸声,她把能量条小心翼翼地放在洗手台旁,蹲下身,就这么把脑袋枕在他小臂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用指甲在浴缸上划出毫无意义的线条。 二十分钟后,塞利安滑动屏幕的手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匿名帖子的隱藏子板块,標题与其他血淋淋的分类大不相同——《论畸形种改造人的问题与飪方法》——发帖时间就在他们前一轮比赛进行到中途左右。 用户id是一串乱码,ip和信息被多层加密,跳板完美隱藏,技术手段相当专业,远超如同黑客和狂热粉丝,帖子的內容充斥著令人匪夷所思的鑑赏。 【我早就说了,导演组应该引用一些被改造室折腾疯的选手,那些贱种在腐土区廝杀能有什么意思啊?你们看这个叫綺莉的——体表防御军用级,十七次改造后还能维持人形,长得也是他妈的一顶一的极品。】 【操了,这种宝物怎么能有军师来限制?这傻逼能管明白吗?策划是不是他妈的想要进『粉碎机』里玩一玩?这一届主办方的脑子完全是被自己的结肠堵住了!】 帖子下面的回覆寥寥无几,但基本都在骂。 【什么傻逼……选手可以拿来玩可以拿来看,怎么还能拿来吃?我养的那几条光是给点营养液就要兴奋地去死。】 【管理员在给他亲妈扫坟啊?我搜的是色情节目怎么给我跳出来这么个连结,还他妈是全论坛强制发送?】 然而这些回復在发出后的几个小时內无一例外地都消失了。 並不是被刪除,而是连带著回復者的id一起彻底蒸发,没有留下任何刪除数据,仿佛从未存在过,只能用这种较为作弊的权限才可以读取到。 綺莉自然也是看到了这些內容,她像是困惑的大型犬,慢慢站起身,靠近他终端的位置,二人的身体完全贴到了一起。 那双翻涌著彩色漩涡的眼瞳盯著界面,过了几秒后,声音响起,带著种不可理解的兴奋和期待。 “他……想吃掉我?” 005.记忆的锚点 “权贵的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不用理会,我们找个机会把他杀了就行,但要做得更漂亮一些。” 塞利安嘴上这么说著,但根本没有看綺莉。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令常人生理不適的帖子上,大脑却在迅速思考著后路。 节目组当然不会因为两个刚到浮空区的选手去得罪权贵——他们有足够大的权力和財富进行投资,除非是那些具备明星潜质的“新玩具”,用导演们的话来说是“你把他们玩死了粉丝也不乐意啊,就忍忍吧,况且玩死哪个贱民不是玩?”。 而他和綺莉……行吧,后者已经足够有亮点了,在比赛里如果表现得太过低调和弱小简直是另一场灾难,儘管她很听话,但本性永远藏拙不住。 他得找到个机会,一个能体现他们价值——对观眾和主办方的价值,让这位“美食家”保持兴趣和耐心的价值。 只能等到下一次,等到这位权贵再一次忍不住想要“品尝”的时候——他可以利用这个契机,把麻烦的问题彻底解决。 塞利安关掉帖子,清理了所有可能会留下的数据残余,中途又抱著一种“试一试”的心態,把几个在腐土区“黑客俱乐部”里获取的病毒代码丟进了那几条只在深层数据面可以看到的回覆。 如果那位美食家底下有专业的、负责定期清理言论的人员,这玩意儿能窃取到很多有用的情报。 “它都冷了,塞利安。”綺莉原先的兴奋荡然无存,此刻又无聊地用拇指滑动水面,引起一阵阵淡金色的波澜——是会场里她身上留著的那些香檳色。 除了杀人、吃肉、喝酒以及嗑药,她几乎没有什么主观的行动意识。节目组那个有著酒糟色鼻子的主持人曾问过她为什么要加入这场凶多吉少的比赛,当时她睁大了眼睛,用一副“你是不是傻逼”的诧异神色回答道∶“不是你们让我来的吗?” 於是他们就觉得她是因为喜欢杀人才来的,人们总对改造室里出来的怪物抱有好奇,觉得他们被修改到只剩下服从和杀戮,又或是其他无法形容的恐怖后遗症,毕竟这伙人是在腐土区都生存不下去的垃圾,基本都是被家人卖进改造室,谋以薄利。 首次合作的时候,塞利安就对綺莉的身份进行了调查——除了一些基础资料,其他的信息都是主办方获取的,他们总有办法塑造出一个“很不错的玩具”。 而她的命运用一塌糊涂来形容都算是上帝他老人家嗑药嗑轻了,是那种塞利安看一眼就会觉得自己好像活得也还不错的感觉。 她母亲是腐土区的“蜂房女”——被囚禁在蜂巢式玻璃箱的妓女,每天活下去的依存就是强效神经抑制剂——没人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在腐土区这地方,强姦、抢劫和谋杀隨处可见,能开“蜂房”在当地人看来都他妈是老天爷开恩了,起码能带动点经济。 再说了,你能让哪个瓢虫记得自己搞了哪个女人? 婴儿时的她能活下来纯粹是那双先天性基因缺陷导致的漩涡彩瞳,蜂房的管理者觉得这是个“奇货可居”的新玩意儿,他阻止了妓女试图掐死她的行为, 不过也仅限於此了。 等餵养到她有意识的时候,管理员就把她丟在了玻璃楼里,幼年的綺莉像蟑螂一样在角落里爬来爬去,每天就靠著客人丟失的食物残渣和妓女们偶尔施捨的营养膏维生,当然也有一些微量的、过期的廉价抑制剂。 或许正因如此,她的体质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在只有六岁的时候她就能徒手掰断实心铁棍,对肉体上的疼痛毫无反应——电击、呼吸控制、鞭打、服毒等等,任何约束和痛苦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无意义的惩罚。 而在她八岁的时候,霓虹城浮空区的某个外围“採购员”在腐土区物色“特殊素材”时发现了这么个珍宝。 “我居然值1000信用点!” 塞利安忽然想到綺莉当初说这话时的表情——其实她对信用点没什么太大的概念,只知道这么些就能够让她吃到两年量的营养膏和过期抑制剂。 那是种发自內心的、扭曲且感慨的笑容——她还说这钱够自己母亲停业好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才会搭理自己,儘管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虐待和指责。 塞利安有了解过改造室的手术,是一个完全丧失人性,只为了把你变成一个病態机器的恐怖地狱。 而有个孩子,从小开始到长大成年,就这么挺过了足以让人死上十七次的活体实验。 “塞利安,塞利安,你要睡觉了吗?我想看电影,你陪一陪我。” 现实中綺莉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她伸出手,轻轻摇晃几下他,没得到反应后又嘟囔了些什么,但他没听清。 有段记忆越来越清晰。 那是第二场比赛结束后的一件琐事。 他和綺莉刚分到这间公寓,主办方提供了一些基础的家具和生活用品,还给了台上世纪的投影仪,说是新人礼物——其实就是从不知道哪个仓库的角落里找出来应付人的玩意儿,美其名曰让选手感受一下日常生活的温馨,实则是懒得对付太多。 塞利安没有看电影的习惯,在腐土区生存的人哪有这种高雅的爱好?但綺莉对此很感兴趣。 她那会儿连澡都没洗,可能一直都没这个习惯,浑身血淋淋的,受了点轻伤,脸上沾著不知道哪个尸体已经凉透的倒霉蛋的碎肉,非要拉著他一起看。 那是部讲著被卖掉的孩子歷经各种磨难、得到各种路人帮助,千里迢迢回到家乡的商业化电影。 还没看半个钟头,塞利安就叼著烟和酒去阳台了。 綺莉很是茫然地跟了出去,记忆里她那时的样子很落寞,没了战场里肆意屠杀的恐怖姿態,就像个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孩子。 “你饿了吗?我们吃点肉吧。”跟人社交对於她而言是件登天般艰难的事,所以她那时只是这么问。 “以后別看这种弱智东西了。”塞利安丝毫不给面子地说,“会影响智商的,难道你不清楚真实情况是什么吗?这孩子回到家后只会得到父母满眼的嫌弃和厌恶,他们会说『我不是早就把你卖掉了吗?』,最后他得到的只有再一次被售卖的痛苦。” “他们说这是好结局。”綺莉弱弱地说。 “你有这幻想的功夫多嗑点药吧。” 后面发生了什么塞利安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綺莉一直在重复著“好结局”这话,活像个脑子坏掉的机器——她的確没有什么正常人的思维。 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那双漩涡的彩瞳。 他这才发现她是真的想看到那个好结局,也为此感到了绝望和悲伤。 塞利安就这么陷入了错乱的回忆,没有回应现实里綺莉熙熙攘攘自言自语,在冷水中慢慢地睡去。 困意如蛆附骨般刺破塞利安的皮肤,钻进肌肉和血管,渗透了五臟六腑,再镶入骨髓,將他完全吞没,包裹起来。 再然后,他感到有什么人在碰自己的心口。 动作很轻,带著无法形容的轻柔和安抚。 接著那声音响了起来。 “塞利安,快想起来。” 他惊醒过来。 006.她所理解的幸福 22:17:52。 塞利安躺在浴缸里,水完全冷了。 綺莉就在对面,以一种……亲密到诡异的姿势。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整个人蜷缩著,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但如果你真这么看她的话死得只会很快——此时她已经沉睡过去,背脊紧贴他的胸膛,被打湿的髮丝也缠著他的皮肤。 空间里只剩下终端的低鸣和她均匀的心跳声。 塞利安僵硬地动了动手指,表情难得的鲜活了很多,几乎称得上惊悚。 他討厌很多东西,比赛、杀人、制订战术、教导一个实力很恐怖却病態依赖自己的队友,以及这种直接的肢体接触。 腐土区出来的人都比较抗拒那些毫无防备的、完全显露弱点、把命都託付给你的“温情”瞬间。因为任何不必要的示弱都意味著你会得到偷袭跟暗算。 他很是用力地吸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小心地把手臂从她颈抽出,开始尝试著挪动身体。 水声哗啦轻响,没有回应,只有怀抱得更紧的力量。 塞利安就这么满脸空白地愣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最终还是伸出手臂,儘可能平稳地將这位“示弱”的搭档从浴缸里抱了起来——这幅躯体比想像中的重得多,肌肉密度高得惊人,皮肤一直保持著冰凉。 他看到那脊椎连结处的狰狞接口,肩胛骨附近嵌入的散热网格以及无以计数的旧日伤疤,边缘都泛著合金的亮光,是每次改造实验后所留下的缝合烙印。 他腾出只手,简单丟了条合成纤维浴巾在地毯上,把綺莉放到上面后又扯过另一条,开始沉默地擦拭她身上的水跡。 动作谈不上有多温柔,但足够仔细,能避开那些植入物接口的神经区域。 几分钟过去,綺莉终於挣开一道眼缝。 “你现在肯定饿了,但是我之前没忍住把能量条吃完了,要不我们去吃自助餐吧。”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依旧是习惯的“进食”和確定他的状態——就在之前几轮的比赛里塞利安已经听了不下几百次了,有时她甚至会边杀人边问你“饿不饿”,虽说腐土区每天饿死的人確实不少,可哪有每隔几小时就问你需不需要吃点东西的,况且在那个环境你问了也是白问。 后来他才知道因为那个妓女每天对她的关心只有这几句话,你饿了吗,你渴不渴,以及滚远点,而她从来不会问她疼不疼。 他只得儘可能把抱怨的情绪暂时收住。 还能怎么办呢,毕竟她都这样了,你还能要求点什么呢? 於是塞利安一边帮她擦乾身体,一边认真地回答那个关於飢饿的蠢问题∶“最好別长时间在外面,我们现在被一个权贵盯得很紧。” 綺莉顺从地点了点头,大概是想到都怪这位“美食家”才让自己的进食变得拘谨了起来,眼神都沉了不少,像猎犬盯住靠得太近的绵羊。 她就这么陷入某种屠杀的幻想好一会儿,直到塞利安把她收拾得乾乾净净,才听到那句“把衣服换上”。 “我们不是不出去吗?” 她此刻的表情实在是过於惊喜,塞利安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於是回道∶“动作快点就行,我们买些带回来吃,比赛开始的那段时间风险才是最大的,下场还有一周的时间可以准备。平常该训练就训练,不过儘可能保持在室內活动就好。” 綺莉完全没管他后面具体说了什么,只是立刻拿起起那些主办方提供的便服,笨拙地给自己套上——做完这事后她又跑回客厅,翻箱倒柜地找出两双全新的战术靴,把塞利安那双踢到他脚边。 “稳定剂有一些在我兜里,你最好再拿几支,就是我前天刚配的那款。”塞利安觉得自己完全不是军师,反而更像个保姆,如果囚徒游戏推出这么个角色需要扮演的话,他一定是最佳人选。 二人走出公寓,走廊里隱约传来电子舞曲和男女的调笑声——大概率是某个赚了点钱的选手在庆祝,他们还没走几步,中央那间房骤然传来一阵撞击,还伴隨著仪器运转的嘶鸣。 他们对此毫不在意——这地带住著的都是那种“看起来有点潜力但是並不多”的参赛选手,其中有一部分也接受过改造实验或是非法自我强化——二者的后遗症发作起来当事人恨不得把自己都拆掉。 在这里,疯狂和放纵才是常態,如果你碰到一个文縐縐、嘴里喊著“爱与和平”的傻逼,那塞利安才会觉得这多半是“美食家”派来的另类杀手了。 他带著綺莉走进狭窄的升降梯,梯厢壁上遍布播放著gg的电子屏和投影海报——一个肌肉虬结、浑身是血的改造人对著镜头竭力咆哮,旁边写著∶从刑架和屠宰场出来的恐怖怪物!见证真正意义上的力量碾压! 海报底下还有一排小字,標註著选手编號和死亡日期预测,下注人数非常可观,是那种你能血赚一大笔的程度。 綺莉难得没有就“自助餐”的事嚷嚷太多,这会儿把目光和注意力都放在观察窗外的世界中。 霓虹城的结构很令人窒息——不过仅限於“底层人”——上方全是流光溢彩、悬浮穿梭车如流星般划过的“核心地带;最下方则是被厚重工业云层和永不停歇的排污烟雾盖著的腐土区。 连接二者的是无数相互缠绕、如同远古巨物般的能量输送管道和物质运输轨道。偶尔能看到些穿著廉价防护服的劳工,这帮子人像癌细胞似的在空间可限的平台上蠕动。 有时互相吞噬,有时分裂自我。 升降梯停下。 “我想吃肉丸子还有牛排!”綺莉的语气轻快得没边,充满她这种年纪的女孩对日常生活该有的打算,你完全看不出来就是这么个人,在几小时前杀光了整个宴会场的选手。 塞利安没回答什么,只是拉著她的手往商业街走去,那里有几家还算过得去的餐厅——起码用的不是一些来歷不明的肉块,可能会有点合成材料,但吃了不会犯噁心。 她欢呼一声,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綺莉跟他说了一大堆以前早就聊过的一些事——她在前几场比赛里都说烂了,可还是喜欢孜孜不倦地重复几遍,也只有他会耐著性子听下去。 她讲的都是些毫无逻辑的话——比如那个酒糟色鼻子的人,他建议这么个杀神穿点足够吸引男人的衣服再去杀人,因为这样收视率会高很多——还有形象组的那些化妆师,她们总想要把自己打扮得和腐土区变异生物那样,说这样才符合人设。 她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毫无研究,唯一用心的就是前不久在终端里搜索了一下“正常人的行为方式是什么”——塞利安总让她“正常”一些,可搜索栏弹出的结果太多了,根本看不完,於是她打算先从“细嚼慢咽吃饭”这一步开始。 而她最爱的搭档就在旁边安静地听著,並且把她带到一间装潢还不错的餐厅,看也没看就把菜单丟了过来,留下一句“除了含抑制剂的,其他都可以点,只能打包带走”。 綺莉觉得终端里提到的“正常人活得比较幸福”大概就是这样了,儘管她还不太理解幸福的含义。 007.初见端倪 綺莉要了足足十二斤的牛排、五十多个肉丸以及一箱商家发毒誓说“绝对没加东西”的威士忌 当然,单是由塞利安买的,他给自己隨便选了点果汁和速食包装肉。 不过也不了多少信用点,毕竟肉里加了些合成材料,哪怕再买几份同样规格的也还没宴会场里的香檳桶贵。 他们没在外面逗留太久,儘管塞利安心里考虑到以“美食家”的性格而言势必做不出当街就掳走綺莉的事——权贵们总是喜欢点形式主义,不喜欢任何影响自己形象的行为,比如很俗套的那种“先让你爽一会儿再给你当头一棒”的反差快感,亦或者刚开始就把你当条狗来玩——但谁又能保证除此之外自己还会碰到什么点破事呢? 结果还真有件倒胃口的事发生了。 那个时候他正听綺莉嚷嚷著“我一顿就可以把它们吃得精光!你知道当初在改造室我能喝多少箱抑制剂吗?你绝对想不到!”——他无奈地应了句“所以你现在脑子不太好”,说完又想起医生对自己的诊断,感觉有些五十步笑百步。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是前一轮比赛的对手,同样是一男一女,同样是节目组非常“喜欢”的组合∶一位军师,一个杀人机器。 在这么大的地方能碰到上轮安排的敌人也是诡异得没边了。 塞利安露出微笑,很自然地打起招呼∶“这么巧,你们也出来散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立马开始评估目前的局势以及回忆当初跟他们对抗的细节——倒也不算是多么血腥的廝杀,男的叫萨德,被他卸掉了两条手,另外一个叫玛蒂尔达——这人同样去过改造室,虽然远没綺莉那么夸张,不过据说接受的手术是最新型的那种——当初她的整张脸都被綺莉咬了下来。 要不说囚徒游戏的医疗水平如同话本故事里一样玄幻,起码眼前这两人完好如初,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外伤和暗疾的虚弱。 “玛蒂尔达有些饿了,你知道的……主办方也就负责提供个住所,吃喝玩乐还得我们自己解决。” 萨德同样笑著回答,像他们这样的人一旦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真的和大街上隨处可见的普通人一样,生活正常,毫无残忍的过往和血腥的罪恶,他们知道眼下情况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怎么偽装。 就仿佛他们真的在一个很平静的世界里生活,每天考虑的事只有“今天该吃什么”,“工资什么时候涨”,“房租又要交了”,好像日子勉强也能撑过,就是没什么好事发生。 塞利安隨口一提的样子,朝他们说道∶“我们也是,在公寓刷论坛太无聊了。对了,你有没有看到那个帖子?有个傢伙连发了好几个,提议高层应该把选手养起来吃,也太不把我们的命当回事了。” 萨德颇有点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同时又假装出“很意外”地表情看了眼一直不说话的綺莉∶“玛蒂尔达昨晚刚好和我提过,不过应该都是节目组为了搞点营销弄出来的效果。” 他讲完,也没管塞利安会怎么回答,继续转过头对著自己的搭档说道∶“我记得你以前在腐土区的时候去过『蜂巢』,有没有碰到个跟蟑螂一样躲在角落吃垃圾的野种?听说她母亲是个顶级妓女,每天接客不断的那种。” “有,那地方可多这样的事,运气好的都会被送到改造室。”玛蒂尔达“沉痛”地说道∶“你知道的,他们被製作成標本也比那种妓女生活好得多。说起来,我觉得我的脸还是很疼。” 商业街的一侧忽然传来喧囂,人群友大部分都涌了过去,哪怕在这样的世界大伙也保持著过去看看热闹的乐趣。 塞利安脸上的笑容更甚,但这一次的表情有些神经质,透著股隱约的残暴和疯狂,虽然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然后他跟完全没听到这两人在噁心自己似的,继续用很礼貌的语气和他们就改造室的標本、腐土区本土特色產业以及囚徒游戏的赛制聊了几分钟的时间。 綺莉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站著,表情一如既往的空白,偶尔会挠挠头髮,提起装著食物的保温箱闻一闻,或者用指甲在合金墙壁上划出几道狰狞的痕跡,一副话题中心不是自己,也理所当然在这听著八卦的自然模样。 塞利安语气轻快地和他们告了別,並且表示下一轮比赛也很希望做他们的对手,那一次他定会全力以赴——对方笑著说也是这么想的。 他和萨德握了握手,意外地发现此人手腕別著的便捷终端造型格外特別,得知是主办方的最新款后表示或许是自己的表现不够出色,所以没得到偏袒。 四人分別而开,各自前往各自该去的地方。 塞利安去看綺莉,虽然在前行,但她仍紧紧盯著保温箱——她不属於任何有关她破碎过往的交谈,她不属於那些无意义的试探,她不属於任何一个想要把她装进食谱或者收藏馆的人。 “我植入了点病毒在萨德的终端里。”他对身旁的人说,同时视界里已经传来成功入侵的提示,感嘆不愧是腐土区最顶级的黑客交易所產物,“他做什么我都会知道——吃饭、睡觉、上厕所、杀人、制定战术或者是跟他的搭档上床,我们想什么时候杀他就什么时候杀他。” 他说到这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接著又笑著说道∶“你想的话我们现在就去杀他,还有那个玛蒂尔达,改造人的零件我记得是可以互相组合的——她是最新款那几个,等摸清情况我可以把她拆得一乾二净,你想要哪个就要哪个。” 塞利安说著说著就停了下来。 我这又是在做什么呢?他有些大脑空白地在想这个问题,他们下场比赛必然会碰到这对选手,到时候再解决也不迟还很保险,他没必要说这么多废话的——承诺是虚假的,是毫无意义的,只有把敌人解决得只剩下骸骨才是最现实最有依据的说明。 他擅长评估各种局势和风险,他刚刚看到萨德和玛蒂尔达的时候,就在脑子里的“必死名单”里给他们留了个位置,並且非常靠前,不过排在美食家后面。 而他很少提出如此冒险的建议。 该死的囚徒游戏,塞利安心想,他多半是被影响到了,所以先前才觉得那么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