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1章 少年,异人 第1章 少年,异人 一九七九年,九月,关中。 狭小的绿皮车厢里,人挤着人,似是让不出半寸放脚的地方。 每个人都拼了命的往里挤,每个人又仿佛有着说不完的话。 座位底下趴着人,行李架上躺着人,过道里还站着人,就连窗户外头还有人被托着屁股正手忙脚乱的在往里翻。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不住磕碰晃荡,混着孩子的哭声,各类的吆喝,还有外头那破喇叭哇啦哇啦的怪叫,简直乱的不能再乱。 眼瞅着火车就要发动了,就见吵嚷的人堆里倏然挤出一颗浓眉大眼的脑袋,脖子上还挂着雷锋帽,穿着白衬衫和绿军裤。 少年眉眼硬朗,生的高壮,手里高举着厚重的行囊,像是费尽了全身力气,咬牙切齿的探出头,接着又挤出半边身子,然后涨红了脸再把自己的手脚给抽出来。 “这阵仗真是要命啊。” 嘴里抱怨了一句,练幽明忙理了理衣裳,随后快步凑到一个窗户前,冲着窗外的母亲和弟弟妹妹招呼道:“你们快回去吧……估计用不了多久我就得回来。” “臭小子,你要是再敢惹祸,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眼瞅着儿子就要下乡插队了,站台上的练母原本还泪眼婆娑,可一瞅见少年嬉皮笑脸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妹妹练霜站在母亲身旁,担忧道:“哥,你在那边可要顾好自己,遇事千万别冲动。” 老三练磊才八岁,被练母牵着手,虎头虎脑的嚷道:“哥,爸其实也来了。他还说了,老爷们儿做事就没有后悔的,现在八成在哪儿看着你呢。” 练幽明闻言扫了眼站台,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才嘿嘿一笑,“行了,我知道了。” 说话间,火车已在缓缓发动,窗外却还传来练母的叮嘱,“妈昨晚煮了你爱吃的茶叶蛋,都在包里呢,记得路上吃,别放太久了,容易坏……还有到了北边要换上包里的大袄,千万别冻着……” 练幽明不住回应着,“嗯嗯嗯,我都知道……衣裳还是不换了吧,这才九月份呢。” 奈何话一出口,便被火车震耳的轰鸣给冲散了。 等他再想回应,车站已在飞退的景色中不住远去。 练幽明见状忙将身子探出去,挥了挥手,只等看不着母亲的身影了,方才缩回来。 摸了摸挎包里的茶叶蛋,沉甸甸的全是份量,“好家伙,家里日子不过了?” 火车驶离,车厢里又多了一些哭声。 在这个时代,人们还很纯粹,甘愿为了心中的理想远离城市,日夜兼程去往那些陌生且又艰苦的地方。 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上山下乡。 练幽明环顾了一眼,发现车厢里插队的零零散散就十几个人。 比不得当年百万知青上山下乡的浩荡规模,眼下已是运动收尾的年份,各省下乡插队的知识青年大部分也都回城了。至于他自己,高中毕业本该继续读书考大学,可偏偏遇到点事情。 “不就是揍了几个调戏小姑娘的混混么,还让我去乡下躲躲。” 练幽明嘴上不忿的嘀咕着,其实心里也知道自己下手有点重了。 几个混混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最严重的那小子几乎去了半条命,子孙根被他扫了一脚,听说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 也得亏自家亲爹有军功傍身,不然这件事还有的掰扯。 但最让人没想到的是,被他救下的那个姑娘居然矢口否认遭人欺负,还拒绝出面指证,才有了这档子事儿。 两世为人,练幽明哪还不明白里头的弯弯绕。这人要么被威胁了,要么就是收钱改口,想来那几个混混的家里也有些手腕。 但做了就是做了,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他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再说那些混混都亮刀了,他要不下重手,搞不好现在躺床上的就是自己。 至于读书,哪儿读不是读。 似是被车厢内肆意乱窜的烟味儿和汗味儿熏得透不过气,练幽明干脆绕出人堆,想找片喘息的空隙,结果一愣神就被挤到了厕所旁边。 只他刚一站稳还没来得及缓口气,一股邪味儿霎时顺着窗外的冷风扑面而至,连带着车厢里的那些怪味儿,再混着一些饭食的味道,熏的人脸都绿了。 “我去。” 等练幽明再想换地方却为时已晚。 两头的人全都往里挤,前路堵死,后路又断,练幽明顿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敌人的包围圈,眼前黑压压的全是涌动的脑袋,挤得人东倒西歪。 不过臭也有臭的好处,那就是厕所周围的一亩三分地就他一人,尤为宽敞。 练幽明也懒得再往外挤了,只从挎包里揪出两团棉花,揉了揉,塞进了鼻子,又抱好行囊,便靠着晃荡的车厢悬着屁股蹲坐了下来。 不同于车厢里的其他几名知青,他们虽然同行,但这些人大多就近插队,说不定坐个两三站就能下车。而他要去的地方有些偏远,在东北那片地界,临近漠河,得在北方换车,即便路上不耽搁,少说也得三两天。 见车厢里吵的厉害,又是骂声又是哭声,练幽明干脆用棉花把耳朵也堵上,抱着行囊养起精神。 不知不觉,时已傍晚,窗外夕阳斜落,连绵起伏的远山上挂起成片的红霞,殷红似血,灿亮如金,映照着一只只南去的飞鸟。 练幽明也不知道自己眯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就听到一阵歌声,下意识抬眼望去。 “边疆的泉水清又纯,边疆的歌儿暖人心……” 原来是车厢里上来了几个大学生,唱歌的是几个女学生,边上还有人吹着口琴,歌声高亢嘹亮,引得一众乘客围观鼓掌,不停叫好。 练幽明这会儿也已经适应了厕所旁的味道,没理会周围人的目光,就地坐下,一面听着歌,一面吃起了茶叶蛋。 可吃着吃着,他忽然“咦”了一声,眼角余光就见这一亩三分地除了自己,竟然还有别人。 那人脸色蜡黄,一手卷着几张煎饼,一手拿着把大葱,也不管厕所里的人进进出出,只顾大口吃着,而且还吃的有滋有味。 练幽明瞧得好奇,多看了对方两眼。 但见这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穿着身洗到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干瘦的腮帮子里裹满了吃的,而且咀嚼的十分用力,也十分认真。 嚼完了还得咽。男人每一次吞咽额角都有青筋暴出,一双眼睛更是圆鼓鼓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好像是在吃人生的最后一顿饭。 练幽明瞧得眼神发直,喉头跟着一阵蠕动,暗暗吞着口水。 直到对方一口气将手里的煎饼大葱全部送进嘴里,又咽下去,他才飞快收回视线。 好一副饿鬼般的吃相。 看对方的穿着打扮,倒像是个庄稼汉,手上都生满了老茧…… “嗯?” 练幽明突然眼皮一跳,又故作漫不经心地偷瞄向那人的一双手。 他爹转业前是侦察连连长,不但精通枪械、擒拿术、格杀术,侦查方面的手段更是尤为高明。 练幽明虽说没能得其真传,但耳濡目染加上背地里也琢磨过一阵,甄别旁人的眼力绝对足够。 然而不看还好,只那么一搭眼,练幽明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已有了变化。 这人……不简单呐。 那双手,半遮半露,藏于袖中,看似粗粝厚实,像极了使力气的庄稼汉,但怪就怪在这人手心手背全都生着一层硬茧,连根汗毛都瞧不见。而且这些硬茧分布的还极为均匀,哪怕指缝间也没落下,掌纹都磨没了。 练幽明扬了扬眉,他记得家里以前来过不少父亲的战友,其中有一位就与之类似。 那人练就的乃是一门北派鹰爪功,双手十指筋强骨壮,稍一动作登时劲通指尖,宛若生铁一般。尽管对方说自己就学了点皮毛,然而只这点皮毛,硬是在他家那张木桌上摁出来三个指洞。 后面还是练幽明从父母的聊天中偷听得知,那人退伍前曾是某位的贴身保镖。 而眼前这位,想来十有八九与那人是同一类存在。 念及于此,练幽明暗暗称奇。他重活一世,打娘胎出来还以为自己这是要发达了,打定主意要抓住种种机遇,然后赚大钱,出人头地。哪想这还啥都没干呢,居然接二连三撞见这等异人。 事实上他对这些东西也有些好奇,不然也不会缠着亲爹学了几手格杀术。 试问这天底下有哪个男人没有自己的武侠梦。 只是练幽明深知这世上有些东西既然隐于世俗,少有人知,那便注定了不是普通人能轻易触及的。倘若不是这一世的父母,他就算遇上这些异人兴许也当是寻常。 并没有像那些武侠小说里写的那般,得见高手倒头就拜,练幽明收了收心思,干脆也不看了。 而那男人,从始至终都神情木然,仿佛外界一切都与他无关,看也不看,听也不听。 窗外天色渐晚,火车走走停停,驶过了一站又一站,周围的乘客也来来去去,不住变换着面孔。好在车厢里总算没有之前那么水泄不通了,练幽明瞅准时机,抢到一个靠着过道的座位,长出了一口气。 距离他下车还有十几个小时呢,他可不想在厕所旁熬上一晚。 窗外夜风呼啸,带来一丝丝的凉意。 练幽明抬眼看了看,发现与他一起上车的那几个知青已经不见了。适才唱歌的几个大学生也都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呼呼大睡。白天还吵嚷喧嚣的车厢,现在渐渐安静了下来。 然后,练幽明又鬼使神差朝厕所方向瞟了瞟。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白天看了一眼,那人的一双手已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男人还站在那里,环抱双臂,双眼微阖,如同在打瞌睡。 至于练幽明这边,已经下意识的臆想着对方的身份。 武林高手? 江湖杀手? 隐士高人? 亦或者是间die? 哪料念头一动便一发不可收拾,一时间脑海中思绪乱飞。 忽然,练幽明眼神一烁,发现了一件尤为奇异的事情。 但见那人双脚微开,不丁不八,明明没有任何倚靠,可身子却随着车厢的摇晃不住上下起伏,既像在骑马,又像飘在水里,偏偏还站的很稳,宛如扎根在地和车厢融为了一体。 “这是在干什么?练功?” 许是被勾起了好奇心,练幽明干脆侧过身子,也不遮掩,静静瞧了起来。 对方既然能在这种地方施展手段,又岂会计较旁人的目光。 况且普通人光看得见也不顶用,还得瞧出其中的门道才行,否则那姿势在常人眼中同坐着躺着压根就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怪异了一些。 练幽明起初也看的傻眼,即便知道对方异于常人,但也找不出特别的地方。直到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水汽凝练成霜,他原本昏昏欲睡的眼睛陡然一瞪,然后大张,脸上的表情更加前所未有的精彩起来。 就见随着胸腹的起伏,那人口鼻内豁然游出两道白气,仿若龙蛇般蹿出,长短数寸,而后又被对方张口吞咽入喉。 一刹那,练幽明眼里看到的男人已有了非比寻常的变化。 这人面上容光焕发,眼中神华内敛,气息吞吐间,那两注龙蛇般的白雾已在口鼻内不停游走,往复来去。 也就男人一吞一吐之际,对方身上的衣裳亦是随之一涨一收,内里如有风云鼓荡,便是宽松的中山装也被撑出一道道宛如龙蛇游走般的痕迹,鼓起一条条气包,游蹿于全身上下。 练幽明瞠目结舌。 “这是个什么门道?” 可等他强压震撼定睛再看,一切又都恢复如常,仿佛之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又过一会儿,过道里陆陆续续经过了几波乘客,不是上厕所的就是要开水的。 可突然,两道身影忽然从少年身旁快步走过。 无来由的,正闭目打盹的练幽明顿觉身子一冷,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脖子。 “这感觉……杀气!” 练幽明打了个寒噤,忙按下心底的惊疑,闭眼装睡。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实在太熟悉了。简直和自家老爹前些年做噩梦时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尤其是无意中喊出“杀”声的场面,声如兽吼,惨烈至极,把院里的那条军犬都给吓尿了。 火车上怎么会有杀气? 等等,难道是冲着那个人去的? 只一瞬间,练幽明后颈上的汗毛根根起立,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他小心翼翼地眯眼瞧去,果不其然,那二人全都冲着那名蜡黄脸的男人走去。 此时车厢里的乘客大多已经入睡,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们要做什么?”练幽明手心见汗,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挎包。 借着头顶昏晦的灯光,只见其右手一探一收,手中赫然多出一把弹弓。 他并不是想动手或是帮忙,而是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威胁,潜意识想要找个家伙什自保。 正当练幽明凝神以待,满脸紧张地盯着那二人背影的时候。 其中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忽然顿足,回头瞧来。 好巧不巧,正好对上了练幽明的视线。 这二人一老一壮,一矮一高,前者穿的中山装,后者穿着人民装,脸色俱皆冷沉如铁,不见喜怒。 迎着对方那双冷厉的眼眸,便在练幽明心惊肉跳之余,窗外的风声忽然飞快消失,紧接着贴来阵阵车轮碾过车轨的异响,所有的星光也都消失不见。 却是进入了一条隧道。 本就昏暗的车厢登时更暗了。 便在这光暗变化之际,随着窗外的灯影闪烁,那车厢的衔接处,刹那人影交错。 方寸之间,杀机大作。 练幽明瞪大双眼,耳边隐隐听闻几声“形意门”、“叛徒”、“受死”之类的言语,遂见方才还回首看他的中年大汉陡然回身急扑,势若猛虎,悍然扑向那个蜡黄脸的男人。 可练幽明就见这人扑出去的快,退回来的更快,后背猝然一凸,衣裳“撕拉”一声从中裂开,眉头紧拧,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 而且不知道是否错觉,他就发现这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多了一丝愤恨。 那老者满头银发,灰眉髯面,干瘦的面容凶相毕露,电光火石间则是趁机纵跳一跃,矫若猿猴般荡到空中,手足并用,拳递咽喉,脚蹬心口,攻的也是厕所旁的男人。 蜡黄脸男人面无表情,目光却是径直绕过老者,有意无意地朝练幽明这边瞟来。 练幽明惊心动魄之余还有些不明所以。 可那老者的脸色却在生变,他背对练幽明,瞧见对手的动作,只当这人还有帮手,手底下竭尽全力的杀招竟下意识收了几分力道。 但心念转变的刹那,老者勃然变色。 而那脸色蜡黄的男人此时已在沉肩坠肘,提气的瞬间身上的中山装几乎跟着膨胀了一圈。 便在老者惊怒交加的眼神中,男人曲臂一提仿佛猛虎抱头,脚下弓步一进,斜身悍然迎上,提肘护住咽喉的同时生生往前一顶。 “哼!” 练幽明被挡住了视线,却是看不清二人交手的情形,可耳边就听一声闷哼,那老者顿时手脚打摆,自车厢尾部倒飞出去五六米。 这人并未倒地,双脚一沉,便已稳住身形,脚下连退数步,苍老的面容上瞬间涌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 不待练幽明自震撼中回过神来,车厢里的一老一壮居然二话不说,闪身一动,打开一扇窗户竟然就那么灵活无比的翻了下去。 这时,窗外星光再现,火车出了隧道。 至于适才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除了练幽明无人得见。 “卧槽!” 练幽明看的有些傻眼,他原以为自己重活一世会活成一部年代剧,可现在怎么有种跳进武侠剧的感觉。 而且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招起招落,眼花缭乱,还没看明白呢,就已经结束了。 看样子大抵是那个吃煎饼的男人赢了。 练幽明连忙看向厕所,才发现那里哪还有半个人影,已然空空如也。 …… (本章完) 第2章 孙独鹤,黄皮书 第2章 孙独鹤,黄皮书 “诶,小同志,快醒醒。” 感觉有人在拍自己肩膀,练幽明下意识睁眼。 定睛瞧去,才见窗外天色已经大亮,火车也到了首都,一名戴着眼镜的女乘务员正站在一旁。 练幽明意识一清,忙说了句“谢谢”,然后拿起塞在座位底下的行囊,又背着军绿色挎包,快步走向车厢的尾部。 他都忘记昨晚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但那三人厮杀恶战的一幕却仿佛犹在眼前。 就如同发现了什么新世界,他现在脑子里全都是那人吞吐气息时展现出来的非凡气象,连昨晚做梦都是这档子事儿。 下了火车,没有耽搁,练幽明马不停蹄地去了售票点。 可等赶到地方他不禁一阵头大,但见高悬的日头下,一条长龙似的买票队伍从售票窗口蜿蜒扭曲排出了一百多米。 练幽明只能干晒着,等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在售票员不怎么耐烦的催促中买到了去哈市的车票。 眼见还有些时间,他便在车站外面漫无目的转悠了两圈,想看看四九城如今的气象。 一眼望过去,街面上还是骑着自行车的工人居多,车上挂着饭盒、水壶,穿着不怎么明艳的衣裳,洋溢着笑脸,在喧嚣的街市上往来交错。 可惜就是时间不怎么充足,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听着车站里的播报,练幽明又去给自己的军用水壶灌满了水,便进了候车室。 喧嚣,吵闹,人声鼎沸。 挤过各类形形色色的人,练幽明好不容易才找到个位子坐下。 只是心绪刚平,他又无来由的想起昨夜那场厮杀。 形意门? 难道是形意拳? 叛徒又是哪一方? 是那名蜡黄脸的汉子? 亦或是后来的二人? 尽管双方的身份一时间探究不明白,但练幽明现在几乎已经能将那一战梳理得清楚一些。 起初二人以二敌一原本占有优势,可当那中年人回望他的一瞬,这份优势已十去八九。 若依着武侠小说里的那套,便是将后背留给了敌人,丧失了出手的先机。 正因为如此,对方才对他心存愤恨,只可惜反应过来后已经迟了。 加上火车恰巧进入隧道,那蜡黄脸的男人趁机暴起发难,先行败退一人,而后又凭借心机令那老人半途收力,这才赢了两人。 如此说来,叛徒很有可能是那个蜡黄脸的男人。 因为这人若是追杀叛徒的一方,绝不会事先将自己置于劣势。 练幽明也有些讶异,这些异人不光在惊雷霹雳间分出了胜负,且还有机心的交锋,时机的抢夺,稍不留神,胜机便会转瞬即逝。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瞅着快要登车了。 “爷们儿,外地来的吧?” 练幽明刚要起身,忽觉视线一暗,闻声抬眼,才见面前多出个身形瘦矮的青年。 大热天的,对方身上罩着一件宽松的军大衣,双手紧捂着领口,头上戴着一顶绿军帽,长得贼眉鼠眼的,怎么看怎么猥琐。 练幽明心生警惕,“有事儿?” “嘿嘿,打从你在车站外头瞎转悠的时候我就瞧上了。”青年眯眼一笑,呲着两排沾着韭菜叶的大白牙,然后迎着练幽明疑惑的眼神,拽着大衣的两片领子竟是猛地往外一掀,“瞅瞅!” “你他……” 练幽明还当遇到了变态,浓眉一掀,正要动作,可等瞅见对方怀里捂着的东西后,又愣住了。 青年一面四下张望着,一面撑着大衣,却见里头原来挂着各种物件。发卡、首饰、眼镜,还有一盘盘磁带,以及一些报纸和几块手表。 “你是想买什么?我这儿还有各种票呢,肉票、粮票、布票、酒票、烟票,保准全国通用,你要是想弄三转一响,咱还有的商量。” 练幽明看的是啧啧称奇,眼下这行当可是大有风险。 “你这倒腾的东西可真够杂的啊。不过你找错人了,看见我肩上的这朵大红花了没?我是去插队的,才十七岁,没钱。” “十七?” 那人闻言双眼一瞪,不敢置信地上下看了看练幽明,“我去,你小子吃啥长大的?十七岁能壮成这样?” 不过叫练幽明感到意外的是,这人反倒笑嘻嘻地凑了过来,“现在没钱,等你返城的时候不就有钱了。听你口音不像是四九城这片地界的吧,是去东北插队?嘿嘿,那边可是有钱都没地方使,上山下乡的地方不是林场就是农场,要么就往原始老林中的村屯里一扎,丫的那叫一个穷苦。” 练幽明挪了挪屁股,给对方让出一截椅子,“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青年翻了个白眼,“我就是搁那破地方回来的……瞧你这身行头,难道是军属?巧了,我也是军属。” 说话间,这人又从怀里亮出一块勋章。 练幽明扬了扬眉,“那咋瞧上这行当了?” 青年撇了撇嘴,怪笑道:“返城知青太多了,你当谁都能挣到铁饭碗?我家可是有九口人,兄弟姐妹七个,我爹还瘸了一条腿,我大哥一个人挑着担子,我这个当弟弟的总得搭把手吧……虽然没几个瞧得起我,都觉得我是游手好闲。” 青年一面说着,一面又在物色着下一个目标,“得嘞,话密了。反正你记得把钱存着,等回城的时候再来找我,就凭同是军属的份上,肯定不叫你吃亏。” 青年也不墨迹,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扭头就走。 可哪料这人前脚出去,后脚又神色紧张的跑了回来,目光游走间急忙一屁股坐在练幽明身旁,嘴上还不忘知会道:“哥们儿,江湖救急!” “哎呦卧槽,弟兄几个快撤,联防队和工商局的来了。” 也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就见那些个犄角旮旯瞬间窜出几道人影,全都裹着一件大衣,清一色的年轻人,二话不说就往人堆里钻,惹得一阵鸡飞狗跳。 再看门口,几名穿着灰蓝色制服的女同志瞪圆了杏眼,双手叉腰,身旁还跟着车站的治安员,来势汹汹,呼喝着就追了上去。 至于练幽明身旁的青年,眨眼间的功夫也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份报纸,胳膊上还多出个红袖章,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比学生还像学生,比知青更像知青。 可那些女同志许是见惯了这些把戏,一部分人追进了人堆,还有一人径直来到他们面前,目光稍加打量,便盯着练幽明狐疑地问,“小同志,你是去插队的?” “去东北那边。” 练幽明也不慌张,回应的同时又把自己的身份材料拿了出来。 那名女同志接过看了一眼,发现没什么问题转头又望向一旁的矮个青年,“你呢?干什么的?你俩是一起的?” 青年双手举着报纸,半低着头,一对眼珠子急得不停滴溜乱转,脑门上都开始冒汗了。 正当这人不知所措之际,却是冷不丁被人拍了下肩膀,但见练幽明拎着行李,不紧不慢地催促了一声,“哥,车到站了,咱们快过去吧。” 青年反应极快,眼神一亮,如见救星,伸手一阵摸索,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张皱皱巴巴车票,然后硬着头皮干笑道:“同志,我俩是一起的,这是我弟弟。” 女同志皱眉道:“你弟弟?有没有身份证明啊?拿出来我看看。” 青年脸色一僵,但还是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衣兜。 可眼瞅着就要露馅了,不想练幽明突然抬手指向车站一处人多的地方,神情郑重地冲那女同志说道:“同志,你快看,那人是不是在偷东西?” “哪儿呢?” 那名女同志闻言转身,顺着练幽明指的方向瞧去,一看之下,顿时满脸怒容,挽着袖子就冲对方大步迎了上去。 好家伙,上去二话不说,揪着那人的脖领子就是几个大嘴巴抡圆了抽。 练幽明则是自顾自地拎起行囊,朝检票口快步走去。 临了,他还不忘提醒道:“还傻站着干甚,你倒是跑啊。” “啊对对对。” 一旁的青年顿时回过神来,捂着大衣扭头就跑,连声谢谢都没有。 练幽明摇头失笑,眼见要赶的火车也到了,便顺势挤进了登车的人流里。 这里既是终点站,也是首发站,乘客比上一趟还多,浩浩荡荡,人山人海,黑压压的简直望不到头。练幽明落在人堆里,顿觉头昏脑涨,耳边更是充斥着天南地北的各异腔调。 只说那黑压压的洪流刚一涌入站台,立时分成十余股,争先恐后地冲向那堪堪停下的绿皮火车。 练幽明打小被他爹带着锻炼,体力惊人,这会儿即便扛着行囊,也能一马当先的赶在前面。 人虽然多,好在车厢全都空着。 他买的是三等票,压根没有对号入座一说,能不能抢到座位除了运气时机,还有就是自身的气力。 瞅准空隙,练幽明本着就近下手的原则,赶在众人前面抢占了一张临近过道的座位。直到屁股底下传来木椅冷硬的触感,才长出了一口气。 “真是要了命了。” 身旁人潮涌动,不过数息,空荡荡的车厢里便已经挤满了人。 不同于之前,只这一节车厢里,有不少是同练幽明一样从各地赶来的知青。再加上他在登车时大致看了一眼,一整趟少说四五百人下乡插队。 人多了,天又热,空气也就难闻起来。 有人吞云吐雾的抽着烟,有人脱着鞋袜,晾着臭脚,还有人拎着宰杀好的家禽,提着一副牲畜的下水,偏偏还不捂严实了,散出的怪味儿迎风乱蹿,再被那酷热的空气一揉,所有异味都仿佛融在了一起。 练幽明痛苦无比的闭上眼,心里哀叹了一声,祈祷着能早点到目的地。 可火车刚发动没多久,他就听身旁响起一道颇为耳熟的嗓音。 “你小子腿脚也忒利索了,让我这通好赶,我可是跑了五节车厢。” 练幽明睁眼瞧去,才见适才那个青年居然也挤了上来,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拿着两只油皮纸包好的烤鸭,看样子累的够呛。 不待他反应,青年便使了个眼色,笑嘻嘻地道:“咱可是知恩图报的主。你够意思,咱也不能小气,走吧,领你去个宽敞地儿……就这椅子,一小时都能把你腚沟给磨平喽,我可受不住。” 练幽明见对方虽在嬉笑,但神色格外真诚,便起身把座位让给了一位腿脚不利索的老乡,拎着行囊跟了上去。 “你怎么还上来了?” 青年不以为然地笑道:“不上来不行啊。那车站外头还有人盯哨呢,八成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加上你还拉了我一把,这份情怎么着也得还上不是。放心,我坐两站就下去了,常有的事儿。” 二人一前一后,一口气穿过了四五节车厢,径直来到卧铺车厢前。 青年取出两张票递给乘务员,又冲练幽明眨眨眼,似是在炫耀自己的能耐。要知道这年头卧铺票可不容易买到,基本上需要介绍信和一些特殊渠道,还都是供给一些干部和军官的。 乘务员看看青年,再瞧瞧练幽明,没做任何询问便示意两人进去。 青年似是早就习以为常了,领着练幽明走进了车厢,只把手里的烤鸭搁下,又解下大衣,才翻身躺在床上。 “你是去东北插队的吧,这张票正好让你睡到哈市。那边现在都开始下雪了,待在这里面也能有些热乎气,暖和一些。” 青年头枕双臂,翘着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练幽明也坐了下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青年闻言咧嘴一笑,“就怕你跟我客气。要没你,我今天得载大跟头,这一身的物件被缴了不说,兴许人还得进去蹲一段时间,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末了,青年又补充道:“我姓孙,大号孙独鹤,那些个倒腾东西的贩子都管我叫三哥。” 只是这人说完又颇为好奇地问了一嘴,“你怎么知道那边有贼?” 练幽明笑道:“主要凭眼力。再说了,就眼下这年景,京、津两地的车站还能少得了贼?那些人趁乱动手,但凡留神一些,想要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并不难。”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姓练,练幽明。” 孙独鹤满眼惊奇,嘴里啧啧有声,“你小子真的才十七岁?” 不待练幽明回应,这人又拿着一只烤鸭塞了过来。 “这可是我用五斤糖票和人换的,全聚德……”可刚闻了闻,青年就眼皮一翻,没好气地骂了起来,“得,又他娘上当了。那孙子说是全聚德的烤鸭,我当时赶着追你,也没来得及闻闻。” 孙独鹤说完又乐呵一笑,“唉,可别嫌弃,凑合着吃吧。” 练幽明也跟着笑了笑,“哪有那么多讲究,这不挺香的。搁在乡下,兴许有人半辈子都吃不上一口。” 孙独鹤眼睛一烁,竖起大拇指,“实在。倒是我小气了。” 说话间,这人又整理起自己大衣里裹着的物件,头也不回地道:“除了那几块表,其他的但凡你有瞧上眼的,随便挑。那几个孙子被抓了,搞不好我也得被供出来,东西太多反倒不好脱身。” 练幽明先前在车站外面吃了不少东西,再被车上的怪味儿一熏,这会儿压根没什么胃口。至于孙独鹤摆出来的东西,他也没多少兴趣,可看着对方竟从大衣里摸出来一本老书和十几枚银元以及诸多挂件之类的玩意儿,才好奇道:“你还倒腾古董呢?” 孙独鹤道:“这算个屁的古董,都是家里长辈留下来的。我爷爷早些年是个行脚大夫,走南闯北的倒腾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话到这里,孙独鹤又感慨万千地补充道:“说起来,我家早年间也算是一方富户,可惜老爷子没挺过去,就剩下几本压箱底的破书。能换钱的我都卖了,就这本瞧不出名堂,不今不古的累赘一个。” 只说两人有一嘴没一嘴的闲聊着,孙独鹤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练幽明则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越往北,外头的景色便愈发萧条。 眼瞅着快要到站了,孙独鹤突然打开了窗户,探出身子,可把练幽明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孙独鹤朝着外面张望了一眼,习惯性地嘿嘿一笑,“我怕车站有人堵我,就不在站台下了。” 言外之意竟是想要提前跳车。 练幽明赶紧劝阻道:“别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孙独鹤却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放心。我算老江湖了,而且车轨边上还有人铺了草垫子,出不了事儿。” 说话的功夫,趁着火车减速,这人还真就贴着窗户爬了出去。 “等你返城的时候别急着回去,在首都车站找人问一下就知道我孙老三在哪儿。到时候老哥带你见识一下首都的风土人情,保准让你尝一回正宗的烤鸭。” 孙独鹤扒在窗户外头,迎着冷风,嘴巴还没闲着。 练幽明嘴角抽搐,“你可别说话了,留神脚底下。” 孙独鹤闻言呲牙一笑,“你小子对我脾气,得嘞,咱们江湖再见,改日再叙。” 说罢,还真就跳了下去。 可临了,这人竟顺手把那本老书抛了进来。 “这破书送你了!” (本章完) 第3章 皑皑白雪,满城风霜 第3章 皑皑白雪,满城风霜 窗外风声呼啸,天气渐渐转凉。 练幽明赶忙探头瞧去,果然就见铁轨旁铺着好些个草堆,那孙独鹤一个狗趴摔在里头,然后又灰头土脸的站了起来,冲他摆着手,示意自己没事儿,旋即一瘸一拐地扭头钻进了一旁的野地里,转眼便跑没影了。 “这人还挺有意思。” 他转身将那老书从地上捡起。 想是先前问了那么一嘴,让孙独鹤以为他对这本书感兴趣。 确实是一本老书,书壳斑驳,书页泛黄,上面还都是手抄的小楷,俨然有些年头了。 居然是一本佛经。 练幽明随意瞄了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的门道,似是“楞严经”的手抄本。 但他对这玩意儿可没什么兴趣,只看了几眼便随手搁在一旁。 窗外倒退的景色渐渐停住,只是没过多久,随着火车的发动又再次变化起来。 练幽明坐在床边,靠着枕头,打着瞌睡。 时间飞快流逝,窗外的景象也从郁郁葱葱变得萧条不少。 不知不觉,天色逐渐转暗,转眼又是一夜。 “天亮了?” 次日,听着过道里走动的动静,他迷迷糊糊的睁眼,又手忙脚乱的把一些散落的物件塞进行囊里。 不多时,就听车厢外面响起了乘务员的吆喝。 “快到哈市了啊,大伙儿留神都别坐过站了。” 该下车了。 伴随着火车缓缓停下,练幽明这才拎着行囊出了车厢,顺着汹涌的人潮挤出车站。 车站外。 泛旧的红色横幅在秋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标语已是模糊。 才九月份,北方的空气已透着一股沁凉,日头不见,凉爽非常,烟火气十足。 眼下全国经济看东北可不只是说说。 似是赶上了上班的时候,不少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人正骑着自行车,挂着长条包,摇着叮铃铃的车铃,在街面上穿行来去像是一股股蓝色的洪流。 凉风吹拂,时不时从那些国营餐馆的门口送来阵阵饭食的香味儿。 只是练幽明这才走出没几步,四面八方的冷意更是顺着北风直往人脖领子里钻,骇得他一激灵。 早上还是有些冷。 话还没说呢,鼻涕倒先流出来了。 那些知青也一个个被冻得变了脸色,但凡敢张嘴,全都灌了一口冷风。 练幽明身形高壮,杵那儿还能顶得住,可边上几个拎着行李的女知青跑出去没两步,就被一阵大风刮得跟脑梗一样斜着身子摔了出去,惹得旁人哄笑。 事实上练幽明并非第一次来东北,早些年他爸过来探望战友的时候他也跟着来了几趟。那些人都是当初援助北大荒时过来的,然后就在这边成家立业。 不然,家里那些人怎么可能放心他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插队。 地方是偏了点,可练幽明好歹都能喊声叔伯,怎么着也不至于吃苦遭罪不是。 他看了眼那些知青,来时四五百人,这一路上又下去不少,现在也就剩下几十个。 只说他们一出了车站,就见两辆解放牌的卡车上有人在挥手招呼。 “这边,都过来。” 一群人又都风风火火的冲了过去。 卡车是从北边过来的,回去的时候顺道接人,车斗里零零散散装了不少杂物,留下的空间有限,一群人很快便找好了自己的位置。 然后五十几名知青按照各自插队的地方被分成了两拨,那些学生来不及和同伴告别,又都分道扬镳,在啜泣中渐行渐远。 练幽明独自坐在边上,他倒不觉得艰苦,真正的苦难早就有人替他们承受了,眼下又算得了什么。 而在匆匆离别过后,便是茫然和无措。 望着逐渐远去的城市,再看着沿途不断经过的密林坡岭,众人似是都对未来充满了迷茫。 呼啸的风声中,忽见有人仰起头,扯着嗓子高声吆喝了一声,“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原本还默不作声,垂头丧气的知青们,纷纷抬起头来,昂起胸膛,鼓足了劲儿,唱出了声。 练幽明也在其中,因为领头吆喝的就是他。 没别的意思,按着他爹的说法,这时候就该壮壮气势,涨涨精神。 “咦?” 练幽明忽然目光落定,就见其中有个戴着雷锋帽的女知青,顶着张黑乎乎的小脸,流着鼻涕不说,脸颊上还沾着一圈焦灰,就跟舔了锅底似的,一只手握着半截烤熟的玉米棒子,一手揣着个烤红薯,还都热乎着,也不知道从哪儿弄的。 这人原本还跟着唱两声,可许是发现了练幽明的眼神,先是一愣,然后脸颊发红,视线躲闪,慢慢向后挪去,等缩到一名身形比较壮实的女知青身后,才又背过身去,继续吃了起来。 还真是性格稳定。 眼见,练幽明想了想,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包水果糖,拆开后给每人分了几颗。 众人顿时连连感谢。 只是眼瞅着就要分完了,一只满是焦灰的纤秀右手冷不丁伸了过来。 练幽明抬眼瞧去,但见这人居然就是那偷啃玉米棒子的女知青,脸上还围着围巾,就跟做贼一样,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却紧盯着仅剩不多的几颗水果糖。 练幽明笑了笑,自己拿了一颗,把剩下的都递了出去。 女知青接过糖果,立马喜笑颜开,嘴里含混说道:“唔该!” 敢情腮帮子里还裹着吃的呢。 只是话音刚落,这人似乎意识到什么,忙又改口,操着一股南方口音,有些生疏地道:“谢谢!” 声音小的就跟蚊子叫一样。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卡车经停了几个农场和村屯,车上的知青也都下去的差不多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司机半道上忽然发现自己多拉了一个人。 等询问了一遍,原来多出来的那个就是练幽明。 练幽明也懵了。 敢情自己下错车了。 他去的地方是塔河,下早了。 好在司机说他有办法,就是时间会有点晚,估摸着过去的时候都得明天晌午了。 “真是倒霉催的。” 看着一个个下车的知青,练幽明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越往北走,天气越凉。 卡车上除了练幽明就剩下四名知青,一男三女。 他听的清清楚楚,这几个人居然是从两广那边来的,原本十几个人,但先前分开了,现在就剩四人去同一个地方。 好巧不巧,那个要糖的女知青也在其中。 可到底是南方人,刚才还能活蹦乱跳,眼下一个个都被冷风吹蔫巴了,打着哆嗦,手脚颤抖,精气神都似被抽走了。 好在司机给他们倒了一些热水,几人喝过之后才缓了缓。 一路无话,直到入夜,卡车驶进一个集镇,那四名知青也下车了。 临别之际,那个要糖的女知青还有些腼腆地小声道:“同学,再见!” 练幽明则是笑了笑,冲着几人摆手告别。 而司机师傅则是出去转悠了一圈,然后找到另一辆往大兴安岭拉木材的卡车,练幽明见状也不可能不上道,见对方是个中年汉子便从挎包里拿了点吃的,连带着从家里拿的一盒烟也散了出去。 于是,他又再次搭车赶路。 不同的是,刚才他是在后面吹着冷风,现在却坐上了副驾驶座上。 看着卡车发动,练幽明呼出一口气,正打算眯一会儿,可就在卡车转弯的一瞬,车灯偏转的时候,他眼角余光猝然瞥见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嗯?” 一下子,练幽明眼里的困意瞬间消失无踪。 视线的尽头,那集镇上竟然站着一个身穿中山装的蜡黄脸青年。 居然是他。 那个形意门的叛徒。 练幽明满心惊疑,“这怎么可能?” 他记得对方在半道上就不见了,无论跳车与否,可自己都换乘了,且还搭着卡车跑了几百里地,竟然还能撞见。 真是邪了门了。 生怕自己看错,练幽明又仔细瞧了瞧,尽管寒夜昏暗,但确实是那个蜡黄脸的青年。 就着四面惨淡的灯光,这人就连吃相都和之前一模一样,脸上的筋都绷了起来,像是饿鬼投胎一样。 练幽明眉头微蹙,他以为这辈子都遇不上对方了,哪料这才一天竟又撞上了。 而且他心里还有着一种莫名的危机。 这等异人,出现在这里绝非是什么好事。 但下一秒,练幽明便一个寒噤,移开了目光,同时还飞快趴了下去。 盖因那人居然转头看了过来。 好在卡车发动的很快,后视镜里,那个人也越来越远。 街面上,望着远去的卡车,青年木讷无言,眼珠子却在发亮,嘴里还嚼着东西,吃的是包子,一口一个,嚼的用力,咽的也用力。 可一道不合时宜的身影忽然挡住了他的视线。 来人像是个赶车的庄稼汉,髯面浓眉,头戴毡帽,后颈领口插着根鞭子,腰间别着烟杆,身上的羊皮裘都脏的起片了,眼神阴沉似水。 却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 “小子,看在你姓薛的份上,老子今天给你个机会,乖乖掉头回去,不然我废了你。” 青年的表情看似木讷,然眼中却有精光闪烁,连那张蜡黄粗粝的面容都似在这一刻隐隐发亮,“形意门十二大真形的传人,你是哪位啊?” 中年汉子眉眼一掀,“虎!” 青年缓缓咽下嘴里的吃食,又踱步走近,“如今天地易改,真传寥寥,看在你这一身功夫得来不易的份上,我留你个全尸。” 说话间,这人抬手抱拳,咧嘴狂笑。 “在下薛恨,领教阁下高招!” …… 第二天。 一抹朝阳透破了挂满水雾的车窗。 司机四仰八叉的裹着被子呼呼大睡,身旁搁着一把步枪,露出的臭脚散发着一股咸菜缸子味儿,熏得人直流眼泪。 练幽明挤在角落里,两眼无神,精神萎靡,然后在煎熬与折磨中摇醒了司机。 二人继续驱车上路。 当卡车赶着晨光驶入大兴安岭的腹地,练幽明整个人也彻底平静了下来。 沿途除了望不到头的莽莽林海,便只剩下连绵起伏的巍巍大山。 “进了这山里头可千万要听林场的安排,晚上尽量别出门。”司机师傅是个十分健谈的人,嘴里衔着半截香烟,一面说着话,一面还能吐出烟来,“尤其是冬天,不光人饿,山里的野兽畜生也饿,保不准出门撒泡尿的功夫就被叼走了。” 练幽明点头。 他听自家老爹说起过,东北这片地界眼下已经算是好多了,当年那些援助北大荒的军民知青才是真的艰苦。在那片广袤无垠的黑土地上,几乎浸透了老一辈的血和泪,方才开辟出了如今的北大仓。 而在大兴安岭,他也得不畏艰辛,迎难而上。 终于,赶在中午十二点前,卡车着顶着冷风开进了塔河。 尽管天上挂着太阳,但斜斜的好似升不起来。 练幽明冲着司机十分感激地道了声谢,才快步冲着知青办赶去。 他是在一个叫靠山屯的地方插队,距离塔河不远。 不过现在已到了知青运动收尾的阶段,一些村屯林场基本上都已经不再接受知识青年插队了,练幽明的心里也有些没底。 等他风风火火的赶到地方,敲响了紧闭的门,就听屋内响起一个脚步声。 “嘎吱”一声,等木门被拉开,一团温暖的热浪霎时迎面扑来。 练幽明就觉得自己像是沐浴在了春风里,舒坦极了。 “你好,我……” 话说一半,他蓦然顿住,定定瞧着开门的人。 “你是沈姨?” “还行,没把我忘了。你这孩子,我都等你半天了。你爹妈前些时候打电话说你要到这边插队,我估摸着时间应该就是昨天啊,结果别人都到了,就是没瞧见你的影子。” 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件栗色高领毛衣,肚子微微隆起,留着一条长长的辫子,身后还烧着一炉通红的碳火,上面正烤着土豆和栗子。 练幽明一怔,“沈姨?你咋来了?” 中年女人哈哈一笑,“没想到吧。你沈姨我现在可是这边的知青办主任,不然凭你妈那性子能放心让你过来?哎呀,快进来说。” 练幽明被拉着进了屋,凑着炉火坐下。 这人名叫沈青红,倒不是他父母的战友,但这人的丈夫却是他爹的生死兄弟,战场上挡过子弹的那种。两家人虽说隔得很远,但关系从未淡过,逢年过节都得寄些自家的东西,亲近的不行。 而且这位还是书香门第,早年间从上海过来援助北大荒,然后便留在了这边。 沈青红像是等了许久,打了一盆热水,又倒了一碗红糖水,“赶紧洗洗。” “沈姨,你别动,我自己来。” 练幽明眼皮一跳,可不敢劳烦这位长辈,真要被他爹妈知道,那得是一顿毒打。而且看沈姨的肚子,分明有了身孕,他就更得上心了。 等他把脸上的风尘洗干净,才听沈姨笑问道:“你这孩子怎么来的这么晚?” 练幽明叹气道:“我在哈市下车了,搭着卡车过来的。” 沈青红没好气地笑骂道:“让你不上心,害我都担心死了。” 说话间,又拿出几个铝制饭盒搁在了炉子上。 “都是给你留的,赶紧吃吧,两盒猪肉大葱馅的饺子,还有一盒排骨汤,有点凉了,先热一下再吃。” 练幽明摘了帽子,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本就硬朗的五官登时又多出几分利落和精悍。就着炉火,却见他的眉心正中原来还生有一颗不甚起眼的红痣,此刻落在通红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不同于关中人特有的髯面,练幽明浓眉斜飞,虎目似刀,面颊轮廓刚硬分明,虽略显粗粝,却散发出一种酷烈的男子气息。 “你秦叔都来好几趟了。”沈青红笑说着,手上则是拿过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对了,你爸没告诉你吧,你叔现在是林场的场长。” 练幽明正津津有味的吃着饺子,“升了啊?该不会就是我插队的那片林场吧?” 沈青红道:“不是。” 练幽明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沈青红翻了个白眼,“就这么怕你秦叔?” 练幽明一面吃着饺子,一面含混道:“不是怕。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我叔和我爹都是一类人,真要过去,保准天天跟急行军一样拉练我。” 沈青红笑了笑,“别光吃菜,多喝点汤。” 末了,她又语重心长地道:“插队是一回事儿,但你这孩子打小就是读书的料,可别把学习落下了。等秀秀从放假回来,我让她给你捎一些资料,你在山里记得用功读书。” “带的有。” 练幽明似是饿极了,只回应了一句,便狼吞虎咽的吃着。 沈青红眉眼柔和,笑起来格外有气质,“来了就好,等会儿我去邮电所给你爸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就在二人闲聊的时候,门外就听一阵摩托车的轰鸣飞快逼近,然后是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音响起,沙哑低沉,仿佛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人还没来吗?” “来了,这不正聊着呢嘛。”沈青红眼露狡黠,“这孩子说得亏没去你的林场插队。” “臭小子,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折腾你,我忙得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来用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绒领军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人瞧着文质彬彬,不像个军人,倒像个文职。但半张脸冷峻,另半张脸却有着一片触目惊心的伤疤,似是烧伤,连同一颗眼睛也灰白一片,仿佛蒙上了一层白雾。 看见来人,练幽明一个哆嗦,然后腆着笑脸,“叔!” 我把主角下乡的时间改成了1979年,然后再说下更新时间,每天下午六点。 (本章完) 第4章 林场,古怪 第4章 林场,古怪 来人独眼转动,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少年,“你到了我这里可别想有什么优待,别人能做的事情你也得跟着做,要是敢偷奸耍滑,看我不收拾你。” 练幽明欲哭无泪,没有半点迟疑,沉声道:“放心,就是挖粪沤肥我也上。” 不想男人却一扬眉,“挖粪沤肥那他娘都是女知青干的活,轮得到你?” 沈姨有些看不下去了,“老秦你这是做什么,别把孩子吓到了。” 原来这人便是沈姨的丈夫,秦玉虎,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 “这就吓到了?他是个鹌鹑啊?得了吧。我可听说这小子一个人都敢和七八个带刀的混混动手。”秦玉虎原本还板着一张脸,可说着说着又笑了,“好小子,没白长这么大个。” 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秦玉虎沉声道:“行了,不说废话,吃完了我送你过去,插个队都磨磨唧唧的,你爸还是练你练的少了。” 练幽明苦着一张脸,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刚刚有些温热的饺子给塞进了嘴里,又把肉汤猛灌了一口,全部囫囵着咽下。 “真是一窝急性子。”沈青红瞧得是哭笑不得,索性也不说什么了,只叮嘱了几句,“路上慢些,想吃啥就趁着休息过来,山珍海味姨都给做。” 说完,又转身去了里屋,拎出来一堆吃的,还有一床棉被。 练幽明连忙摆手拒绝。 秦玉虎却板着脸,“都带上吧。一旦入了冬,那可冷得吓人,你在那边记得照顾好自己,遇事别犯浑,听组织安排。” 练幽明无奈苦笑,“叔,放心吧,我都知道。” 门外面,停着一辆军绿色的挎斗摩托车。 交接完了插队的手续,练幽明只把行李往上一搁,便坐了上去。 只是一上了车,他就后悔了。 坐在挎斗里顶着冷风,差点被吹成个二傻子。 那大风刮的,简直就跟千刀万剐一样,一路赶过来愣是吹得人嘴歪眼斜,整张脸都麻木了。 眼见秦玉虎一个劲儿地往前冲,练幽明捂着脸上都快冻硬的围巾,如坐针毡。 秦玉虎耳力惊人,嗓门也大,一路上说个没完,都是问练幽明家里的事情。 练幽明起初还以为秦玉虎是铁血硬汉,不畏严寒,可听着听着,就听这人舌头打卷,说话都不利索了,敢情也冷啊。 直到开出十几二十里地,车子才在一个村口停下。 练幽明缩在挎斗里,嘴角抽搐,吹的他差点没哭出来。 这姓秦的太狠了。 秦玉虎也不好过,冷得嘴角直抽抽,但还板着那张脸。 等练幽明抱着行囊往边上一瞅,心都凉了半截。 坝野上,十几二十来间低矮的土屋、草屋零零散散分布在各处,前院后屋,炊烟四起。 几名知青则是灰头土脸,流着鼻涕,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有的在堆粪,有的掘土,还有人被撒欢的驴子溜得连滚带爬,嘴里也不知道吆喝着啥,哎呦连天。 一个端着烟杆,裹着棉衣,缺了门牙的小老头闻声走出来。 老人是屯子的支书。 秦玉虎先是和老头说了两句,又朝着练幽明交代道:“记住了,上了山要服从命令,不准惹祸生事,要学会和你的战友同甘共苦。” 撂下一句话,又风风火火的骑着摩托离开了。 没有过多闲语,在老支书的安排下,练幽明搬进了村东头的一间土屋。这是早些时候给那些犯了错误下乡改造的知识分子住的,现在腾给了他们这些知青。 和练幽明一起在靠山屯插队的还有四个人,都是从大城市来的。两男两女,男知青这边一个叫吴奎,一个叫刘大彪,前者是上海来的,后者是天津人。另外两个是两名从bj来的女知青,一个姓赵,一个姓徐。 然而,本以为会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业,结果刚插队没几天他们这些知识青年就闹了笑话。 先是女知青那边五谷不分,连麦子和稻子都搞不明白,把菜苗当野草给拔了,还被几只大鹅追得哭爹喊娘。 然后是他们男知青这边,吴奎和刘大彪自从知道屯子里养着奶牛,就白天夜里的惦记喝奶,可离谱的是他们连公母都不分,大半夜跑圈里揪着一头大黑牛的卵子一顿揉搓,好悬差点被踢死。 练幽明也不安分,虽说能吃饱,可关键是没油水啊,那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天天举着弹弓打麻雀,还总想往山里钻。 可怜老支书一把年纪,愁的头都快秃了,连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嫌弃,像是瞅着几个祸害,天天唉声叹气的。 插队的生活也是艰辛的。 女知青那边基本上就是掏粪沤肥,打理菜地,累得两四九城的小姑娘叫苦连天。 男知青这边就更累了,劈柴挑水,还有秋收,再有挖地,最后是驯驴驯骡子,总之是各种体力活不要命的招呼,累得人腰酸背痛,死的心都有了。 一天下来,男知青算十个工分,女知青算八个,十个工分一块钱。 练幽明还想着读书呢,这还读个蛋。 只是一想到家里人,他便趁着下工从行囊里拿了纸笔,想着给家里寄封信,毕竟来了有些时候了。 可就在整理带来的书籍时,一本老书突然掉了出来。 正是火车上孙独鹤送他的那本。 练幽明也没多看,随手拾起就打算放回去,可右手伸出一半他忽然“咦”了一声,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本黄皮书。 也不知是磕到哪儿了,但见老书的书壳翘起一角。 练幽明扬了扬眉,仿佛瞧见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凑近了仔细一瞧。 这里头……好像夹着东西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顺着书壳翘起的地方往上一掀,但见底下果然有个夹层,里面还塞着一块手帕大小的锦帛。 只等把锦书小心翼翼的摊开,练幽明瞳孔瞬间急缩,随后双眼又缓徐徐瞪大。 视线落定,但见为首的几枚小字映入眼帘,竟是…… “十二关金钟罩。” “这是……武功秘籍?” 他眸光一凝,心中惊疑不定,一边强稳住火热的心绪,一边飞快扫量着上面的小字。 但越往后看,练幽明面上的喜色便越淡,眼里的惊异也都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茫然。 半晌。 “这写的都是啥狗蛋玩意儿?” 看着那些字迹,明明每一个练幽明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只能干瞪眼。 不光有字,还有一些极为精巧的人像,上面标注着许多人体的筋骨脉络,以及筋肉走势,共有十二幅。虽说瞧着神乎其神,可搁他眼里就跟天书一样。 “嗯?” 就在练幽明翻看之际,发现锦帛背面居然也有一篇手抄的文字。 “虎吞天下,以食壮气。” 他稍加细看,才发现这篇文字更加古怪,居然是一门食补之法。 而且吃的东西千奇百怪,什么黄精、何首乌、灵芝、野参、虎骨、熊胆之类的,足有四五十种。有的东西别说这辈子了,上辈子他也没见过啊。再者就这上面记载的有些玩意儿,不光难找,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不只如此,这些东西又都各自搭配,以金、木、水、火、土五行药性组成了五种食谱。 而在食谱的最下方还有一段话。 “人活一世,好比草木一秋,然枯荣轮转,皆随“气”而变。年老比之青壮,便是气衰力疲,以致后继无力,肉身方有衰老之相。吾之法,以食补之,养五脏之气。气盈,则精血足。精血足,则筋强骨健。再辅以吞气法门,铸五行之基,可食虎成虎,饮龙化龙,气吞天下。” 练幽明越看越是咋舌,但好歹是看明白了。 直至末尾,那里却有四个不起眼的字。 “陈姓人留?” 他强压困惑又十分仔细地瞟了一眼锦帛上的文字人像。 “吞气法门?” 可左看右看练幽明却是不曾看见什么吞气法门。 “是没有?还是说那法门我看不懂?” 他目露思索,转身又将那黄皮书拿了出来。 这老书书壳分为两张,一前一后,前者藏的是那锦帛,后者会不会也藏了东西? 念及于此,练幽明没有犹豫,指尖顺着书壳的缝隙往外一抠,岂料还真就掀开了。 里头赫然也藏着一张锦帛。 定睛瞧去,果不其然。 “三阴地煞劲。” “内家功夫,无非‘攻守’二字,攻之一途在于‘气’。心肺因气而蓬勃,血液因气而汹涌,手足因气而活,故而,气乃驾驭肉身之根本,无气不成劲,无气不成活。” “然此劲所炼,非筋骨之劲,乃是求一口内劲。常人饮食,无论天材地宝,山珍海味,皆难将其中的精华尽数汲取,盖因五脏之气难以驾驭,或缺或损,多有不足。而这门吞气之法便可驭五气成劲,一旦修有所成,不但能让食补之法事半功倍,且五气流转间,可在极短时间内将吞食之物尽数化为精气填补自身。” 练幽明看得眉头微蹙,暗暗思忖。 按照这上面记载的东西,便是说普通人无论吃什么东西,始终不能将其中的营养尽数吸取,皆有损耗。但若是练了这门功夫,便能够让自身的消化力和消化速度大大提升,从而最大程度的吸收食物中的营养,用以弥补自身。 “可五气又是什么?还有吞气成劲……” 他下意识轻呵出一口气,脑海中忽然想起之前在车厢上那人吞吐气息时的奇异场景。 “莫非那人就是在吞气?” 练幽明又将视线重新落回锦帛,目光下移,立见口诀入眼,“舌顶上颚,两腮鼓荡,含津纳液,气入喉舌,神游三阴……” 他只是下意识想着尝试一遍,不料刚吸了一口气,顿觉冷风入喉,仿若刀割,一口唾沫更是卡在喉咙里,差点背过气去。 “咳咳……” 一刹那,练幽明已在剧烈咳嗽中熄了所有心思。 再咽了一口唾沫,竟是多出一股腥甜。 赫然见血了。 练幽明有些心惊,“用不用这么邪乎。” …… 机缘巧合得了一本武功秘籍,练幽明自然欣喜异常,也给他插队的生活注入了新的生机。 转眼过去大半个月,眼瞅着快到十月份了,天气迅速转冷,屯子里能做的事情也少了。 这地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除了春夏两季需要忙活,村子里的青壮多是在山上的林场伐木,或是进山打猎。男男女女,除了半大的孩子,基本上都会使枪,家家户户都有土枪,就连附近的几个村屯也都如此。 练幽明白天上工,晚上则是窝在铺盖卷里点灯熬油的琢磨武功秘籍。 这天,赶上隔三差五往林场送物资的日子,老支书便让练幽明和吴奎上去。 没别的,就因为练幽明驯骡子驯的最溜。 这塔河地处北疆,一到冬天那是泼水成冰,其他什么交通工具都不好使,就只剩驴车骡车能使唤。 练幽明以前在家里也去乡下待过,他爸是在一个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的,那些村里的老人汉子都算他长辈,驴车骡车也赶过。 这骡子的脾性跟驴一样,就一个字,犟。硬来肯定不行,保不准还能回头咬人,练幽明就像钓鱼一样,举着根棍子,前面再挂俩片菜叶子,不用抽打,骡子自己就能跑起来。 林场距离靠山屯并不远,紧赶慢赶,单论脚程也就两三个小时的路。 每年春耕之后,附近村屯的村民还有知青都会上山充当伐木工人,吃住都在上面,等到大雪封山前的几天再下来,所以必要的生活物资还得山下的人给送上去。 此时,时已入秋,草木消残。 只说二人把东西送上去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了,就打算在林场混一顿午饭。 这林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少伐木的村民想是上工还没回来,瞧着有些冷清。 眼见四下没人,练幽明便挑了个僻静的地方练了会儿拳脚,除了一些行伍里的格杀术和擒拿术,他还照着那个锦帛上的人像摆了几个姿势。 可摆着摆着,他就瞥见那饭堂后面的一扇窗户里有一道人影快速闪过,远远的还传来两声狗叫。 练幽明顿时收了拳脚,循声找去,才见做饭的木屋后面居然藏着一片空场,边缘还立着六间破落非常的土屋,以及四座无名无姓的坟丘。 “练大哥,吃饭了!” 来不及细看,吴奎的呼喊声远远飘来,练幽明回头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吃完了饭,两个人又马不停蹄的下了山。 只是眼瞅着天气越来越冷,十月初的时候,山上伐木的工人便下来了,这些人还要忙着去赶冬荒,进山打猎,囤积食物。加上天气转冷屯子里已经没什么事情可以干了,所以轮到他们这些知青进山,得把伐木工人铺开的摊子收拾一下,把房屋修缺补漏,或是搬一些伐好的林木。 于是附近几个村屯,拢共二十多个知青全都汇聚在了一起,跟着几辆拉满物资的骡车,在民兵的护送下,浩浩荡荡上了山。 可不想众人前脚刚赶到林场,后脚天空就飘起了雪花,起初还仅是扬扬撒撒,可转眼间便铺天盖地,来势极汹。 没有半点耽搁,所有人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女的两间,男的四间。 练幽明和吴奎以及刘大彪和另外两个男知青被分在了一起,等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打扫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好在土炕都已经烧热了。 累得似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所有人倒头就睡。 …… 翌日,天色初显。 宿舍里,练幽明一睁眼就听到角落里传来一阵滋尿的动静。 “诶呦我去,咱就说你撒尿不能去外头撒啊,这多味儿啊?” 有人抱怨着。 “你以为我不想啊,可你瞅瞅外面那雪厚的都埋到腿肚子了……再说了,这屋里不就备着尿桶么。” 话一出口,立马有人掀了铺盖嗖的坐起,没好气地骂道:“你大爷的,那他娘是水桶,昨晚上那些民兵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让咱们自己打水,不然就冻上了。” “这也不能怪我啊,外头太冷了,尿都能冻成冰溜子,别到时候没尿完就给冻住了。” “那大解咋办?” “啥大解?哥们儿,拉屎就拉屎,装啥文化人,要不你到时候拿根棍子,真要冻上了还能敲一敲,听个响。话说,哥几个都哪儿人啊?我弟兄俩都四九城的,我叫余文,我弟叫余武。” “上海,吴奎。” “天津,刘大彪。” …… 听着耳边的动静,练幽明有些无奈的合上了眼睛。 等几个人七嘴八舌的闲扯了一通,“还有一个呢?” 见轮到自己了,练幽明应了声,“西京,练幽明。” 眼见睡不下去了,他干脆手脚利索的起了床,把被子迭好,又收拾了一下行李,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放眼望去,灰蒙蒙的天空下,已是一片冰天雪地。 积雪厚积数尺,四面八方死寂一片。 趁着天色还没大亮,练幽明找了一把铁锹,手脚轻缓地铲起了门外的积雪。 “练大哥,求你个事儿呗?” 忽然,宿舍里头探出个脑袋,却是个身形瘦弱的青年,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看上去细皮嫩肉的,像是个小秀才。 这人便是吴奎。 “怎么了?” 吴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想去大解,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下?” “行。” 练幽明也没拒绝。其实若按年龄,他比吴奎还得小上几岁,只是生得高壮,个头一米八,落在人堆里那是鹤立鸡群。 吴奎闻言一喜,连忙穿好衣服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只说二人朝着厕所走去,练幽明忽然就见那林场的一片空地上,有个驼背的小老头正站在雪地里练着太极,一双手慢慢悠悠的,跟推磨似的。 “这里除了咱们还有别人?” 吴奎双手揣袖,缩着脖子,顺着练幽明的视线瞧去,忍不住说道:“别管他,反正离那些人远一些就对了。” “怎么?”练幽明有些不明所以。 吴奎却好像知道一些内幕,欲言又止地道:“你不知道啊?有些农场属改造农场,里头的一些人保不准几十年前就来了,身份不明不白的,反正咱们就干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练幽明顿时恍然。 “这好像是太极拳?” 他又多看了那老头几眼。 吴奎也看了看,见老头打拳有气无力的,撇嘴道:“这练的啥功夫啊,我看打蚊子都费劲儿。” 老人须发皆白,穿着陈旧,黑袄,黑裤,黑鞋,黑袜,从头到脚一水黑,长脸秃眉,鹰鼻刀眼,竟是天生的一副凶相。 可瞧着对方双手时而虚抱,时而揽动,练幽明越看越觉奇怪。这会儿冷啊,他俩说话间嘴里呵气成霜,口鼻都溢着一股股白气,偏偏那老头就跟没有呼吸似的。 “咦?有古怪。” (本章完) 第5章 守山老人,平凡日常 第5章 守山老人,平凡日常 眼见练幽明一直盯着那黑衣老人,吴奎忍不住催促道:“哎呀,练大哥,别看了,快去厕所吧,我都要憋不住了。” 练幽明只好收回视线,“咱们这片林场存在的时间很长么?” 吴奎想也不想地道:“你没听支书说啊,说是建国前就有了,不过那时候肯定不归咱们管,不是老蒋就是一些土匪绺子。” 二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就在林场的西北方找到一排漏风的木屋,这便是男厕所。而女厕在距离他们二三十米远的地方,中间还隔着一堵木栅栏,上面写着不少旧时的标语。 林场寂静,霜雪无言。 白皑皑的雪地上堆放着不少伐好的木材,还有一大片开垦出来的菜地。 眼下刚入秋不久,想不到天气竟然冷得这么快,突如其来下了这么一场大雪。 “练大哥,等会林场分工你想干啥?” 厕所里,吴奎迎着坑底的冷风,撅着白花花的大腚,鼓足了劲儿,脸都给憋红了。 练幽明的肚子也有些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肚子,这会儿再被凉气一冲,肚里就跟翻江倒海一样,当即也挑了个茅坑蹲了下来。 “这还能自己选?” “这有啥,又不是运动刚开始那会儿。以前讲究艰苦奋斗,眼下讲究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肯定要挑自己擅长的,我可不想再驯驴了。不过现在天一冷,伐木肯定不行,除了掏粪,就是劈柴挑水,保不准下几场大雪,咱们还得下去。” “我哥之前就在东北插队。说这里一年四季也就春夏两季能呆得住,万一遇到大雪封山的天气,知青们都得下山。不过现在不比以前,那会儿他们都住帐篷,打地铺,哪像咱们,都有热炕了。外面还开了路,大抵会在山里守着,正好用来读书。” 吴奎像是个话痨,一开口就停不住。 他语气稍稍一顿,又接着道:“而且趁着现在还没彻底入冬,肯定要喊人走山打猎的。得背着枪负责巡视周围的山林,既是为了保护林场,也是为了驱赶野兽,顺带打点野味儿,摘点山货什么的。再说了,咱们总不能天天棒子碴粥,玉米面窝头吧,吃的除了自己种,也得自己打。” 听到终于能拿枪了,练幽明顿时来了精神。 就行囊里的那个弹弓他早就玩腻了。 然而没等他仔细询问呢,吴奎话锋忽改,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傻兮兮的一乐,“嘿嘿,也可以弄点文艺活动,和那些女知青一起编排点节目。你不知道,我连手风琴都带来了。在这冰天雪地里,在这艰苦奋斗的岁月中,我渴望一段刻骨铭心且又真挚美好的……” 话到最后,吴奎双手紧握,鼓足了劲儿,憋的脸色发青,硬是拉不出来。 反观一旁的练幽明则是一泄如注,屁股底下稀里哗啦,那叫一个天崩地裂,裤裆底下再顶着剌肉一般的冷风,最后拉的是两腿发软,眼前发黑。 等两人颤颤巍巍地走出去,天已经快要大亮了。 回去的路上,练幽明又朝那空地瞥了一眼,却是再没看见黑衣老人。 二人走到宿舍外,就见两个一模一样的青年拎着水桶,正刷洗着里头的尿渍,边上还站着个民兵排长。 “你俩干什么去了?” 民兵大哥三十出头的模样,浓眉大眼,嘴唇上生着一圈刚冒出头的短髭,饱经风霜,肤色黝黑,一双大手满是老茧。 吴奎腼腆内向,先前聊天还能放的开,这会儿却是翕动着嘴唇,半天回不上话。 练幽明道:“闹肚子,上厕所。” 民兵点点头,又看向余文余武两兄弟,黑着脸批评道:“人家就知道找厕所,偏偏你俩尿在水桶里,你们这么能耐咋不尿炕头上呢?这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那都是老前辈留下的,你们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撒尿,那打今儿起,男厕就归你们打扫,粪也归你们掏。” 余文余武苦着脸,欲哭无泪。 “还有你们,赶紧洗漱一下,完事了都去林场的饭堂集合。” 民兵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余文拎着桶,哀叹道:“我去,想不到小爷我下乡插队的火热激情竟然被一泡尿给浇没了。完了,这以后满身屎尿味儿,还怎么和那些女知青搭腔啊。” 练幽明可没心思搭理这兄弟俩,他还惦记着拿枪的事儿呢,听说要到食堂集合,便手脚利索的洗漱完,然后冲着饭堂走去。 等他过去的时候,饭堂里还没什么人。 正中间摆放着一些桌椅,角落里架着大锅大灶,墙上还挂着蒜头,以及一些晒干的蘑菇、木耳,连同一些野菜之类的。 既是自给自足,那饭食肯定也要他们自己做。 练幽明百无聊赖地四下看了看,目光转动,却是透过一扇结着蛛网的窗户,看向了饭堂后面那片空场。 皑皑积雪下,四座坟茔长满荒草。 不同于上次看见的,里面居然圈养了牲畜,雪地上都能瞅见一群母鸡蹦跶来去,不远处还飘来一股子猪粪味儿。 这种地方居然有人。 难道是那天偷看他练武的人? “奇怪!” 练幽明越看越觉得古怪。 要知道这里可不是什么城区,而是大兴安岭腹地,还是林场,四面全都是原始森林,少不了猎食性野兽出没,熊、狼、豹子、猞猁、老虎保不准都能撞上。可他就见这些母鸡一只比一只圆,窝里堆满了鸡蛋,喂养的年头分明不短。 再一细数,还不少,大概有七八只。 “嗯?” 猝然,练幽明就见那土屋里走出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猎户打扮,背着杆土猎枪,腰挎猎刀,手里拎着个篮子,正低头捡着鸡蛋。 只说练幽明正看的出神,那窗户前冷不防升起一张挂着刀眼鹰鼻的老脸,凶神恶煞,苍老阴森,再配上一身黑衣,简直就跟青天白日撞鬼一样。 “我去。” 练幽明头皮一炸,触电般蹦出四五米远。 老人神情冷漠,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却又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练幽明。 居然就是那打拳的黑衣老者。 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连忙后退数步,未有多言。 正在这时,就听吴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练大哥你咋走的这么快?我都追不上你了。” 练幽明回头看去,发现已有不少知青陆陆续续的赶了过来。 他又深深看了眼那个窗户,方才融入了队伍里。 不多时,先前民兵排长也进来了。 没有什么长篇大论,等众人到齐了,这人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叫杨大炮,然后极为利索的给知青们分配好了各自的工作。 男知青负责搬运木材、砍柴等体力活,女知青负责挑水做饭,磨米碾谷子,再有便是照顾菜地,眼下虽说入秋,下了雪,但一些特殊的菜种还是能种活的。 反正就一句话,生活自理,自给自足。 但让练幽明高兴的是果然和吴奎说的一样,民兵排长要挑选两名知青负责林场的看管,还要配枪。 主要还是今年天气冷得太早,要提前储备过冬的食物。有了枪,闲时不但可以走山打猎,也能去山里敲敲松子。 听到这么冷的天要去山里头转悠,一群知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大眼瞪小眼。 “我。” 练幽明可是早就等不及了。 他原本凭着身高体型就比较惹眼,此刻再主动请缨,高喊着不惧严寒,战天斗地的口号,立马博得了民兵排长的欣赏。 “还有我。” 让人意外的是,女知青那边也走出来一人。 那女知青身形高挑,瞧着非但不显瘦弱,反倒有股子精悍干练,还是和练幽明一起在靠山屯插队的女知青之一,叫赵小芝。 眼见也没其他人出列,民兵排长只把二人叫到了林场的空地上,试了试他们的枪法。 可看着发到手里的汉阳造,练幽明眼里的兴奋劲儿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掂了下份量,稍稍试了试手感,再瞧瞧上面刀劈火烧的痕迹,显然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指不定比他爹妈的岁数加起来都大,里头的膛线都快磨没了。 “这是枪还是烧火棍呐?八成还不如自己的弹弓,打发小孩呢。” 练幽明心里泛着嘀咕,可看着那女知青十分娴熟的装填着子弹,他哪能认怂,也开始了动作。 只在民兵排长的示意下,遂见二人拉了枪机,再听“啪啪”两声枪响,二人的子弹齐齐打在一根木桩上,溅起一团雪花。 排长乐呵一笑,“还行。” 可他们现在还不能拿枪,等了一会儿,就见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 老的是山下某个村屯的村民,是个走山客,一副猎户的打扮穿着,留着山羊胡,背的是民间的土猎枪,腰间绑着囊袋和铜壶,里头装的是火药和铁砂。 至于小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腰挎猎刀,手里也扛着一把土枪,屁股后头还跟着一只毛发油亮的大狼狗,居然就是刚才那个捡鸡蛋的小姑娘。 民兵排长交代道:“这是后面那片空地上守山老人的孙女,平时负责看守林场,叫双儿。往后半拉月你俩先跟着他们熟悉熟悉林场周围的环境,每次走山只准从我这里领五发子弹,打了枪弹壳也得拿回来校验,要是丢了一发,扣工分。” 交代完了一切,排长就把他们派给了两个村民。 等大伙儿做好早饭,喝了碗棒子碴粥吃了两窝头,女知青赵小芝便跟着少女走了,练幽明则背着破枪跟着老头走向了另一边。 …… …… …… “谢老叔,这山里真有猛兽么?” 练幽明跟在老头屁股后面,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又四下瞧瞧。 老人叫谢老三,别看身子瘦小,但动作那叫一个灵活,而且眼力还惊人,就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打了两只野鸡和三只野兔,一个个贴满秋膘,肥的不行。 谢老三头也不回地道:“那可不是吓唬你们。一旦入了冬,这山里的猛兽就活泛了,兴许前一秒还在你眼巴前的人,转眼就没影了,等找到的时候,已经被野兽掏了心肝。” 练幽明跟在后面负责收捡猎物,打下手,“诶,谢老叔,我看饭堂后头有片空场,里头那位是啥来历你晓得不?” 谢老三先是摇摇头,但说出来的话却把练幽明吓了一跳,“打从我懂事起那人就在那儿了,大伙儿以前都喊他守山老人。前些年支书看他孤苦伶仃的,就给老人取了个名字,挂户在了双儿他们家。可这人死活就是不愿意下山,一直在林场待着,到最后双儿也搬上来了。” 练幽明吃惊道:“谢老叔,你得五六十了吧?” 谢老三回道:“六十八了。” 练幽明满目骇然,“这么说来,饭堂后面的那人不得八九十了。” 却见谢老三神神秘秘地道:“不止。当年那人就已是三四十岁的模样了,依我看如今少说百岁有余。” 练幽明狠咽了一口唾沫,“你们就没摸摸那人的底细?” 谢老三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呆在这深山老林里能安然无恙,你当是寻常?早年间,双儿他爹走山的时候被一头东北虎给咬死了。结果不出半月,那老虎就在河沟里被人给发现了,你猜怎么死的?” 不等练幽明回应,老人哑声道:“是被人用巴掌给拍死的,听说脑门上还落着掌印呢。” 练幽明听到这句话,顿觉毛骨悚然,肌肤起栗。 谢老三又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练幽明抬眼瞧去。 只见老人感慨万千地道:“世人都说天下无有真佛,可真佛当面,又岂是凡俗肉眼所能看见的?而在那些常人看不见的地方,便是这世上的另一片天地……既有天地,自有真佛。” 不知为何,迎着老人的目光,再听那玄之又玄的话,练幽明鬼使神差地道:“武功!” 武功便是进入那片天地的钥匙。 谢老三似笑非笑,像是经历过什么,然后又神情复杂的吐出四个字,“谈何容易。” 二人至此无话,似是各怀心事,一直在山里转悠到了下午三四点。 这会儿日出雪融,莽莽山林虽还残存着一丝绿意,却也难掩消残。 两个人收获不小,就是练幽明也打了不少猎物,但却不是用枪打的,而是用自己的弹弓,十发九中,惹得谢老三连连称赞。 就这样,转眼便过去大半个月,时入深秋。 林场的生活是枯燥且乏味的,而且艰苦,随着天气越来越酷寒,虽说没有下雪,但早晚都结上了冷霜挂上了冰溜子。 不同于那些农村落户的知识青年,他们这些人名义上属于支边的兵团知青,可如今知青运动已到了末尾,哪还能真正下到兵团,但即便如此,还是由杨排长带领着进行半军事化管理。 想来杨排长也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场运动会彻底落下帷幕,随着天气一冷,对众人的管理明显宽松了不少。而且在伙食上那是一点不含糊,隔三差五蒸大馒头,煮大锅菜,再加上几个走山打猎的带回来的肉食,可以说是相当不错。 至于工分还是照旧。 然而随着天气一冷,很多人实在顶不住,不是猫在宿舍里不想动弹,就是在下了工之后钻进练幽明他们的宿舍,一群人凑在一张炕上,眼巴巴地等着。 等啥? 等刘大彪说天津快板。 余文余武两个四九城的孩子王在旁边帮腔起调,闹腾的不行。 若有闲暇,其他知青也能亮亮才艺,算是众人的一丝慰籍,精神食粮。 女知青那边也相差不远,有人还没等到彻底过冬呢,手脚先生了冻疮,血痂沾着袜子脱都脱不下来,疼得天天抹泪。 林场虽然有赤脚医生,但用的多是土方,压根不起作用。 练幽明的工作比较简单,天冷了,早上出去走山,中午或是劈柴挑水,或是跟着其他人抬木头。 趁着眼下还没有下雪,要把那些伐好的木材送出去。 倒也不用搬上车,只需要用铁丝绳把放倒的木头拉到林场的西南角,那里有一处陡坡,把木头放下去就能滚到山脚,会有村民收捡。 除此之外,等到下了工,趁着宿舍里闹腾的时候,练幽明便一个人找到个僻静处琢磨着锦帛上的功夫,尤其是那金钟罩,没事了便照着上面的动作摆摆姿势。 经过一段时间的琢磨,他发现这金钟罩和少林寺压根扯不上什么关系,更没有那些武侠小说中的玄妙内力,而是以人体的十二条正经为根基,每练通一条,便相当于打破一关。 但上面很多地方练幽明还是觉得太过晦涩,不敢胡乱揣摩,只依着那些人像上的筋肉走势,自己一有空就暗暗尝试着用意念去调动牵动。 哪想不知不觉,竟然饭量大增,身体各处一些僵硬的筋肉也慢慢松动了起来。 还有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练幽明总觉得那守山老人时常神出鬼没的,像是在偷偷观察他。 但时间一长,见对方没什么异常的举动,练幽明也懒得搭理,看两眼又少不了一块肉。 就这样,日子虽说平淡,但好在充实。 不知不觉,已是到了十月底。 练幽明也以为自己会在这种充实且辛勤的日常劳作中结束自己上山的生涯。要是没记错,八零年的秋天,这场运动会彻底结束,那他们也能返城了。 可哪想十月的最后一天,林场生了变故…… (本章完) 第6章 变故,老人,白莲 第6章 变故,老人,白莲 这天晚上,林场刮起了西北风,呼呼的风声呜咽来去,在林海中飘荡盘旋,听着就跟鬼哭狼嚎似的。 练幽明躺在炕上,枕着两条胳膊,看似睡着了,可脑海中却在回忆着锦帛上的那一幅幅人像,特别是上面标注的经络。 心思一动,他幻想着自己化作一条小鱼,游入了体内,又将那些经络想象成大江大河,遨游其中,几乎是无有约束,放飞想象,天马行空的念头尽情释放,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浑身的酸痛。 只是不知为何,一切想象蓦然又都烟消云散。 练幽明的脑海中无来由地浮现出火车上的那场厮杀。 拳脚争锋,人影交错。 但很快又被驱散。 毕竟平淡才是寻常,也是普通人该有的生活。 至于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不过是惊鸿一瞥的幻梦。 短暂的惊心动魄过后,梦也该醒了。 在这种泼水成冰,呵气化霜的地方,练幽明除了每天吃饱、穿暖、睡觉,实在生不出别的想法,就是有钱都没地方花。 好在杨排长说一旦入了冬,趁着闲暇,可以组织编排节目,读读书。 窗外冷月高悬,惨白的月光渗过林海,透过呼啦作响的窗户纸落进了宿舍。 练幽明这时候一骨碌爬起,从热炕的褥子下面取出一些秦玉虎捎来的肉干。 其他几人也都拿出了自己带的东西,裹着被子,围着热炕,算是联络联络感情,增添一下情谊。 可眼瞅着东西都能吃了,偏偏出去撒尿的刘大彪迟迟没有回来。 余文等得心急,“这货不会掉坑里了吧,撒个尿咋这么费劲儿呢。” 练幽明则是昏昏欲睡,这段时间他跟着谢老三基本摸透了林场附近的地形,一个人早出晚归,还得去驯驴搬木头,累得够呛。 “要不出去看看?” “这么冷的天,我才不去。” 只说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窗外陡听传来一声异响。 “哇呜!” “大半夜,谁他娘在外头鬼吼鬼叫的?” 余武性子活泛,下意识骂了一句。 可骂完脸色就变了。 这听着可不像人能发出的动静。 倒像是某种野兽。 “不好!” 练幽明虎目陡张,二话不说人已从床上爬起,裹着大衣,抄起身旁的步枪就快步冲了出去。 “你们锁好门窗,千万别出来。” 出了宿舍。 冷风灌入胸膛,感受着迎面袭来的滔天寒气,练幽明掖了掖衣领,手里紧攥着步枪,想也不想,像是炸碉堡般义无反顾地朝着厕所摸去。 除了平时在杨排长那里领取子弹,他的步枪里还有一发备用弹,用来以备不时之需。 刘大彪迟迟未归,再加上那声兽吼,这人十有八九遇到了凶险。 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他屏气凝息,脚下踩着皎洁的月色,矮身疾进,不一会儿便赶到了厕所。 夜风里也传来了其他人的动静,想来那些看管林场的民兵都听到了那声兽吼,只是一时难辨方向。 “刘大彪?” 练幽明此时救人心切,也顾不得太多,摸进厕所便小声呼喊了起来。 只是声音出口好似泥牛入海,听不到半点回应。 借着月光,他飞快扫视着厕所的每一个角落,直到看见地上的一片殷红,一颗心当即沉到了底。 “血迹?” 正当练幽明惊疑不定之际,茅坑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求救。 “练幽明,我在这儿呢,救我!” 练幽明循声看去,只见茅坑里依稀露着一颗脑袋,语带哭腔,双手扒着边缘,糊了一身的屎尿。 见这人还活着,他也顾不得埋汰,想也不想,正准备伸手去捞,可刚弯下腰,就发现刘大彪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双眼陡张,眼瞳颤跳,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练幽明眼角抽搐,刚要询问这小子在发什么疯,奈何没等张口,就觉后颈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脖子上,当即也是心头一惊。 遭了。 刘大彪此时已经回过了神,神色惊恐万状,不停朝他使着眼色。 练幽明却是目光一垂,望着脚下的影子,只见那屋檐罩下的阴影中,似有什么东西趴在高处,半露着身子,俯视着自己。 至于滴在脖子上的温热异物,十有八九是这东西的口水。 能飞墙走壁的,难倒是豹子?亦或是猞猁? 然而来不及细想,练幽明瞳孔陡缩,但见那黑影这时已然无声无息的扑了下来,当真快如电闪,腾越似飞。一刹那,但觉脑后袭来一阵腥臭至极的恶风,他浑身寒毛根根起立,急忙侧身翻到一旁。 翻滚中,练幽明总算看清这东西的真面目了。 似虎非虎,似猫非猫,浑身生着黑黄相间的斑纹,眼放绿光,口滴涎液。 “黄虎?” 竟是一只金猫。 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彪”。 练幽明心中讶异,然而未等稳住身形,身前已是爆散出了一团棉花,随风飘散。 胸口处的军大衣赫然被抓开了一道豁口。 这畜生好锋利的爪牙。 正自惊骇间,他只觉眼前一花,一阵恶臭腥风登时迎面扑至,一只利爪更是朝自己咽喉搭来。 “去你妈的!” 惊怒间,练幽明发现想要开枪已是不及,索性松了步枪,斜身一躲避开眼前的利爪,同时大衣一掀,朝那金猫罩了过去。 视线受阻,金猫一爪扑空,正待腾挪,却见大衣底下一条笔直的右腿扫了出来,正中其腰腹。 电光火石间,两道黑影已然错身而过。 只见练幽明翻滚出去数米,单膝跪地一稳,已把身上的大衣缓缓褪下,眯眼看着月下作势欲扑的恶兽。可发觉脸颊似有温热流淌,他心头一凛,到底还是没这畜生快啊。 不待喘息,那金猫纵身再扑,口中獠牙暴吐,猩红的舌面上一根根肉刺都好似立了起来。 但练幽明可不是什么善茬,气息一提,劲透十指,右脚悄然一勾,褪至脚边的大衣霎时迎风而起,像极了一张大网,朝着那飞扑的黑影罩去。 不想这畜生反应极快,虽是身形腾空,然粗尾一摆,竟能凌空变向,腰身一扭,便躲开了迎面而来的大衣。 但大衣之后,一道身影不退反进,竟也是凌空一扑。 这一下,不偏不倚,正巧扑了个正着。 一人一兽,这便撞在一起,直把厕所撞出个大洞,扑进了外面的夜色。 练幽明单手一擒,用的是军中擒拿术,虎口开合如鹰爪,本想着将这畜生的脖颈给扣住,可此时两者纠缠在一起,加上这恶兽又不停翻滚挣扎,一时间实难发力。 两道身影就这么连翻带滚的摔出一截。 眼看手底下的恶兽就要挣脱开来,练幽明竟是心下一狠,单臂环抱一箍,已搂住了金猫的脖颈,另一只手使足了气力,握拳就砸。 恶战中,两道身影纠缠的难分难解。 那金猫又抓又咬,粗尾卷动好似铁鞭抽击,发出一声声脆响。 练幽明浑身鲜血淋漓,但却死不撒手。 此刻他又惊又怒,又振奋异常,脸上流着热血,身上亦有刺痛。可这么一刺激,抡拳抡的反而更快更狠,不一会儿拳眼上尽是一滴滴浓稠的血水。 足足砸了五六分钟,那疯狂撕咬的金猫才渐渐消停下来。 练幽明这会儿还不敢松手,翻滚间趁机拾起一截木茬,又照着金猫的肚子狠狠扎了几下,直至怀里的恶兽彻底没了动静,方才泄气般瘫软下来。 只这一口气一泄,练幽明就觉得身子骨和散了架一样,全身火辣辣的疼。 他躺在月光下,喘着粗气,侧目瞧去,只见一旁的金猫已然口鼻溢血,脑袋都被砸的血肉模糊,肚子上还有几个窟窿眼,肚肠都流了出来。 可刚想缓口气,练幽明猝然身子一寒,目光落定,就见几步开外的一颗老树的树杈上,一双雪亮残忍的冷眸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 这东西即便将身子隐在阴影中,显露出的轮廓也比那金猫大上不少。 就着月光,透过那若隐若现的花斑,练幽明是深吸了一口气啊,那居然是一头成年的东北豹。 “什么情况?那些民兵怎么还没过来?” 练幽明心里呻吟了一声,来不及挣扎,那头豹子已是“嗖”的蹿了下来。 但面临生死劫难,练幽明哪能认命,手里握着那截木茬,正要殊死一搏。 奈何他现在一身气力耗尽大半,又满身是伤,没等抬手,花豹就到了眼前,一颗低垂的头颅瞪着两只精光灿亮的眸子,大嘴一张,便扑杀而至。 完了。 嗅着那滚烫的腥风,练幽明遍体生寒,双目怒睁。 然而,眼瞅着自己就要被咬断脖颈,血溅当场,哪料这发系千钧之际,花豹身后猝然多出一道身影。 来人明明健步如飞,动行快如离弦之箭,偏偏就是没有半点动静,纵跳翻跃犹若鬼魅,只在腾空而起的刹那,竟无声无息的闪到了花豹身后,右手一探,五指箕张,再往下一按。 按的是那花豹的后腰。 练幽明瞪大双眼,遂见那花豹灿亮的眼眸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身子更是顺着前扑之势仿若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三四米,一头撞在了一截树桩上。 这就死了。 那黑影飘然落地,依旧听不到半点动静。 练幽明看得清清楚楚,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那黑衣老人。 老人眼眸低垂,咧嘴怪笑,“白莲教的赶兽之术?好些年没看见过了。” 这人却不是冲着练幽明说的,更像是冲着夜色,冲着冷风。 练幽明心中惊骇万分,听老人话里的意思,这些野兽竟是被人特意赶过来的。 白莲教又是什么鬼? 那不是历史书里才有的玩意儿么? 仿佛在回应他的猜测,林场另一头此刻陡听“砰砰”两声枪响,还夹杂着几声兽吼。 怪不得那些民兵没有及时赶过来,想来也是难以抽身。 而这边,黑衣老人话起话落,原本佝偻的身子乍然再动,像极了一缕月下的幽魂,脚下起落看似寻常,然一步迈出竟在四五米开外,当真惊世骇俗。 练幽明躺在地上,手脚冰凉,但见老人前脚迈出,后脚那月光下亦有一道黑影现身而出,竟然穿着夜行衣,然后飘然而退,不战而逃。 好嘛,这暗处还有一人。 练幽明心神震动。 然而黑衣老人并未追击,而是回身看来。 练幽明一个激灵,连忙闭眼装晕。 老人却不吃他这一套,淡淡道:“小子,你刚才那一手鹰爪功从哪学的?当真狗屁不通,糟蹋祖宗东西。” 原来先前练幽明擒拿金猫的时候下意识用了一式鹰爪功。但这并不是他学来的,而是亲眼看见别人施展过自己暗地里偷偷琢磨出来的,适才一紧张便连着擒拿术一起用了出来。 练幽明老脸一红,正要开口,可睁眼一瞧,皎洁的月华下哪还有老人的影子。 “这些人怎么都神出鬼没的?” 嘀咕了两句,他忽然记起什么,忙从地上爬起,朝着厕所快步走去。 下午六点再来一章 (本章完) 第7章 不妨做一场江湖梦 第7章 不妨做一场江湖梦 “大彪?” “我还好,你没事儿吧……呕!!” 刘大彪这会儿已经从粪坑里爬了出来,苦着一张脸,满身屎尿,不住干呕,额头上还被撞出了一道血口。 练幽明见对方无事,才拾起地上的大衣和步枪,又听听外面的动静,扯着嗓子朝宿舍方向吆喝了两声。 “排长,我们在这儿呢!” 不多时,杨排长便循声找了来。 “你俩咋样?” 其他民兵则是端枪的端枪,拿刀的拿刀,还有人举着油灯,不住在练幽明他们身上来回照着亮,神情凝重无比。 刘大彪倒还好些,虽说在粪坑里扑腾了两圈,但好歹脸上没什么异样。可练幽明就不同了,一身衣裳早在那金猫的抓咬下变得破破烂烂,满身血污,脸色煞白,只把众人看的心惊肉跳。 练幽明笑道:“放心,都是那畜生的血,我就一点皮外伤。” 说罢,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两具野兽尸体。 听到这话,杨排长紧绷的神色这才舒缓了几分。 “其他人怎么样?”练幽明擦了把脸上的血污。 杨大炮道:“都没事儿,就是有两个女知青受到点惊吓。” “练大哥,你是不知道,刚才那边还有几头野猪和一只熊瞎子。哎呀我去,那熊满身的肥膘,站起来都快两米来高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吓我们一跳,可惜最后让它给跑了。” 吴奎他们也跟了来,手里拿着斧头铁锹,从人堆里探着头。 杨大炮浓眉紧皱,“按理来说,那熊瞎子都已经囤了膘,应该是准备冬眠才对,怎么跑林场来了?双儿,你那边啥情况?” 惨白的月光下,那个和女知青一起走山的少女越众而出,“杨大哥,我那边发现了几只老狼,都被我打死了。” “邪了门了,我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么多畜生一起蹦跶的,像是有人指挥的一样,来去无声……”杨大炮拎过一盏灯,又仔仔细细扫量了一遍众人,陡然面露惊容,“谢三叔呢?” “我在这儿。” 话音刚落,遂见一道干瘦的老头从阴影中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 “谢三叔,你受伤了?” 谢老三老脸发白,摇头道:“不碍事儿,被一只猞猁给抓了一下。” 练幽明原本还想往前凑凑,可他的眼神却在谢老三从阴影中现身的那一刻有了一丝微妙变化。 好歹两世为人,他上辈子可没少看那些大晚上穿着夜行衣到处溜达的电影电视。 反正说破了大天,练幽明就是觉得这老头的身形和刚才那个退走的神秘人有几分相似。 “这老东西该不会就是那劳什子白莲教的人吧?然后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受的伤?” 练幽明心思乍动,再把谢老三白天的一举一动暗暗回忆了一遍,想到对方能在这原始森林里来去自如,身手更比青壮都要灵活矫健,眼神不禁晦涩了起来。 这人难道深藏不露,会武功? 那今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赶兽之术? 白莲教? 一时间,练幽明思绪万千,满心疑惑。 不想谢老三突然望向他,温言笑道:“你小子没事儿吧?这么大一只金猫都敢搏命,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练幽明原本还心有疑虑,可一听此话,顿时后颈发寒。 这人果真有问题。 倘若不是亲眼看见,谁知道他是和金猫搏命,何况还有只东北豹呢。 便在这时,杨排长出言安排起了众人,“行了,你们都先回自己的宿舍。你俩去饭堂烧点热水洗洗,再涂点药,千万别让伤口感染了。我们几个今晚就先不睡了,轮着守夜,有什么事情等天亮再说。” 一群人大晚上的在林场转悠来去,提心吊胆不说,早就冻得手脚麻木了,这会儿听到可以回宿舍,全都如释重负,转身星散而去。 等知青们走的差不多了,练幽明和刘大彪便跟着杨排长来到了饭堂。 大锅大灶,水热的很快。 二人顶着冷风,脱光了衣服,分别坐在一个木桶里。 练幽明还好,只洗了两遍血污便涂了药膏换好衣裳回了宿舍。刘大彪就倒霉了,央求着杨排长连换了四五锅热水,可那一身的怪味儿就是洗不干净。 宿舍中,吴奎几人已经打起了呼噜。 练幽明躺在热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现在眼睛一闭全是守山老人那快如鬼魅,动作如飞的身影。尤其是对方掌毙恶兽的场景,给他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感。 那个常人难以触及的世界…… 不,或许别人难以企及,但对他而言并不遥远。 练幽明眼神闪烁,像是散发着某种奇异的光。 他已经有了钥匙,那两张锦帛不就是敲门砖,现在只需学会掌握,便能打开通往那个世界的大门。 “我要练功。” 没有半点犹豫,曾几何时犹有迟疑的心现在已变得坚定。然后,练幽明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 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那种惊心动魄的悸动,他发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在颤栗,浑身血液似乎都在不受控制的火热起来。 他是重活一世,可如果这一辈子就只是为了追求名利财富,追求安稳,又有什么意义。 相同的人生他上辈子已经经历过了。 而且,若没有看见那个世界也就罢了,他可以和所有人一样,甘心奔波于事业、家庭之间,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孝顺父母,然后安度晚年。 可如今他看见了,看见了常人看不到的世界,甚至触手可及,就摆在面前。 练幽明望着漆黑的屋顶,下意识伸出右手,缓缓握住。 一瞬间,他仿佛明悟了许多,也感受到了许多。 大多数人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由生入灭,风吹无痕,了无踪迹。 而他,想要真真切切地活过一场。随心所欲的活着,不是为了某个人、某件事存在着。 人是有好奇心的,也是有求知欲的。 练幽明以前有很多想法,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想了,什么也都不想要了,只想履足那个世界,看看其中究竟有着怎样与众不同的风景。 人生苦短,何妨做一场江湖梦。 …… 这一晚,练幽明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独站山巅,叱咤风云,与天下群雄争锋。 (本章完) 第8章 危机,炼劲 第8章 危机,炼劲 次日。 迷迷糊糊中,练幽明就听到余文余武又在闹腾。但弟兄两个这次并没有嬉戏打闹,而是因为刘大彪发起了高烧,想是伤口感染的缘故,这会儿人都开始说起了胡话,嘴里咿咿呀呀的,跟跳大神似的。 杨排长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半点不敢停留就把人送下了山。 倒是练幽明满身的口子却屁事没有,照样龙精虎猛,能吃能睡。 只是有了昨晚那场风波,加上他又因为救人受了伤,自然得有伤者的待遇,被批准休息一天,顺带观察一下伤势状况。 看着刘大彪被人七手八脚的抬出去,练幽明也没了睡觉的心思,眼见天还没亮,便洗漱了一番,在宿舍外的空地上练起了擒拿术和格杀术。 “想不得拳脚功夫居然有那种威力。” 到现在他还惊叹于昨晚看到的一切。 那守山老人年过百岁,可动行间连东北豹这种顶级猎食者都反应不过来便命丧掌下,委实有些匪夷所思。 “该不会是个披着人皮的老妖精吧?练武难不成还能练出个神仙?” 他虽是胡思乱想,可心头的火热却愈发炽盛。 还有谢老三。 这个伪装在人民群众里的白莲教妖人。 练幽明心思灵透,早就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昨晚的变故,始作俑者肯定就是对方无疑。 至于为什么,这还不简单,应该是为了守山老人。 看那些野兽进退无声,来去突然,多半是为了试探。 试探什么? 联想到昨天谢老三说的那些话,这守山老人在这里守了六七十年了。这样的一个人,一个绝顶高手,偏偏心甘情愿窝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里,肯定另有隐情。 是守着某个秘密? 还是守着什么东西? 似乎唯有这样,才能理得顺谢老三的动机。 而且仅凭昨晚的事情就能看出来,谢老三心黑手狠,要不是有守山老人出手,他和刘大彪都得喂了那些野兽。 这人心存图谋,却伪装隐藏了这么多年,无非是害怕实力不济,不敌守山老人。所以只能等,只能熬,熬到对方年老体衰,气力不济,自然就有了胜算。 那昨晚谢老三就是想要用他们这些知青为诱饵,去试探守山老人还剩下多少实力,能活多久? “这老东西。” 想到这里,练幽明的后背登时出了一层冷汗,打了个寒噤,眼神也随之阴沉下来。。 倘若昨晚守山老人不是谢老三的对手,或是露出一点后继无力的怯相,那林场的这些人是不是都得死? 不。 不对。 练幽明面上的随意陡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因为守山老人昨晚已经露了后继无力之相。 他现在是猜测,可守山老人定然知道对方的图谋,既为敌手,那自然就该取其性命,以绝后患。然而守山老人并没有追击,而是退了回来。 这就说明,这人的实力不如从前了,已没有必胜的把握。 那可就遭了。 昨晚只是试探,用不了多久,谢老三肯定要动杀心。 到时候一旦动手,林场这些人焉有活命之机。 这些可都是普通人,更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已卷入了一场难以想象的江湖厮杀中。 突如其来的危机,瞬间让练幽明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整个人都变得烦躁起来。 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可是见识过这些异人的手段,真要动起手来,谢老三杀他们只怕就跟拔草一样,再有赶兽之术遮掩,神不知,鬼不觉。 而且万一那老东西还有帮手呢。 不行。 既然发现了端倪就不能坐以待毙。 练幽明狠狠吞了一口唾沫,突然扭头朝着饭堂后的那片空场走去。 遮遮掩掩不是他的性子,倒不如开门见山,打开天窗说亮话。 那人就算再凶,总不可能一言不合就把他杀了吧。 此时天光已现,练幽明尽管鼓足了勇气,可一想到守山老人那张凶相毕露的老脸内心还是有些抗拒。 “小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奈何还没踏进去呢,守山老人那阴冷的嗓音就飘了过来。 这人就跟个鬼一样,站在一片阴影中,直勾勾地盯着他。 练幽明迟疑了一下,“前辈,我能不能进去说?” 守山老人面无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冷漠道:“进来吧。” 练幽明心弦一松,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老人所在的土屋。 不想屋内空荡至极,竟只有一个蒲团,一盏残灯,还有一方供着几块牌位的木桌,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练幽明不动声色的瞄了眼那些牌位,只依稀看见“杨班侯”几个字。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守山老人背负双手,语气很不耐烦。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迎着对方那双似能吃人的眸子,轻声试探道:“我能帮你。” 守山老人听的一怔,旋即面露讥讽,“小子,就你那套野狐禅,还是回去撒泡尿和泥玩吧,也配与我联手。” “原来你都知道?”练幽明却是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眼神一烁,“那您昨晚怎么不动手?” 守山老人走出几步坐在蒲团上,淡淡道:“告诉你也无妨,昨晚不止一人环伺在侧,明里一个,暗处还有一个,气息隐藏极深。我一旦动手,那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虽不畏死,但你们这些人可就凶多吉少。” 说罢,老人又皮笑肉不笑地道:“再者,人心狡诈,谁知道你小子是不是亦有图谋?” 练幽明眉头紧皱,久久不语,像在思考该如何回应这句话。 老人面朝墙壁,背朝木门,犹如坐成了一尊泥像,“不过,你倒是个聪明人。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那杨小子,也没有想着逃下山。” 练幽明扬了扬眉,他又不傻。 谢老三隐藏那么多年,想来早就和杨排长他们熟络非常了,真要开口,打草惊蛇不说,万一对方还有同伙,狗急跳墙,又是一场祸端。 至于下山,就现在这种天气,姑且不论别的,一旦迷了路,冻都能冻死他。再者,昨晚守山老人救他的时候,还说了“白莲教”三个字。 谢老三蛰伏多年,既有图谋,肯定不允许生出变故,不说杀他,但也不会让他去搬救兵,至少对方动手前不会让他下山。 “所以,你就故意害我。”练幽明面沉如水。 守山老人冷笑道:“我可是救了你。” 练幽明也来了脾气,冷着脸,“你不就是昨晚看我会一些拳脚功夫,便想把我绑在你这条破船上。我猜你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在急着找帮手吧。可惜高手没有,野狐禅倒是有一个。” 被道破心思,守山老人双眼微眯,须发皆张,似是动了真怒。 然而就在练幽明心惊胆颤的时候,面前的老人又笑了,“有股聪明劲儿,可惜没用对地方。说实话,老夫从未想过与人联手,救你们也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至于拉你下水,单纯的就是怀疑你和那谢老三是一路货色,想要试探一下……现在看来,好像不是的。” 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好奇的光,“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守在这里?” 守山老人突然不笑了,眼神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地道:“好说,这东西谁知道了,谁就得死。你确定想知道?” 对方明明说的轻飘飘的,练幽明却感受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杀气,像是附骨之疽般朝自己裹来。 练幽明脸色一白,“能不能先别摆你高手的架子了。你就说现在该怎么办?他们会杀林场的那些人么?” “不好说。”守山老人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语出惊人地又吐出一句话,“那个藏在暗处的高手就缩在你们那些人里面。” “什么?” 练幽明这下真就大吃一惊。 老头的言外之意便是知青队伍里也藏有内家高手。 “怎么会这样?”练幽明的脸色不住变幻,惊疑不定。 守山老人嗤之以鼻,“少见多怪,那人想来是用了什么锁骨易容的法子才能掩人耳目。” 练幽明沉声道:“我要怎么做?” 守山老人摇头,“你还是自求多福吧。别人或许不会死,但你有些凶险……或者,你帮我杀了谢老三。” 练幽明双眼一瞪,“你这和让我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老人斜睨向他,“蠢货,杀人的法子有很多,谁叫你光明正大的去杀了?” 练幽明蹙眉道:“什么意思?” 守山老人眸光闪烁,“能行就行,不行你就找个地方躲着。” 练幽明冷声道:“那我去找杨排长,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不成。”守山老人瞪了练幽明一眼,“他们不知道兴许还能活,但要是卷进来,保准没命。” 练幽明眉头紧皱,“反正你们的事情我不想掺和。但无论如何,我肯定是不会坐以待毙,谁要杀我,我就杀谁。” 语气稍顿,他眼眸突然唰的一亮,“不然我就用枪。我趁着跟他走山的时候,背地里放一发冷枪,保准他脑袋开花。” 守山老人闻言陷入了沉默,半晌才道:“你有多少把握?那谢老三可是用枪的好手,你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一旦失败,说不定对方恼羞成怒大开杀戒,林场的这些人都得死。” 听到有风险,练幽明又想了想,“我还想到个绝佳的主意。” “说来听听!” 守山老人随之瞧来,目光灼灼,似乎有些期待。 迎着老人沧桑的眼眸,练幽明神情极为郑重严肃地道:“那就是……你把自己的一身所学倾囊传授给我,等我练成了天下无敌的武功,保准把他们一个个灭了。” 此言一出,守山老人面颊抽搐,嘴唇翕动,无声开合,像是骂着什么难听的脏话。 见老者并未回应,练幽明面不改色的继续道:“那我退一步,你教我两手绝学,烂大街的我可不要,要技惊四座的那种,得够绝……” 正说着,守山老人气息骤乱,身子都在颤抖,且苍老的面容上更是血色褪尽,蒙上了一层死人才有的灰气,枯瘦的身子居然在缩小,变得干瘪起来。 练幽明见对方这般反应,吓了一跳,“前辈,我和你开玩笑的。放心,事关生死安危,就算只有一次机会,我也得试上一试。” 守山老人并未言语,而是盘坐在蒲团上不住深吸气。气息吞吐间,一股难言的腐朽之气瞬间弥散在空气中,仿佛这人已是死人,五脏已衰,肚肠俱烂。 但奇的是,这人气息转换,原本灰败的气色竟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些,枯瘦干瘪的身躯又涨大了不少。。 只等最后吐出一缕灰烟似的恶气,老人方才重新睁眼。 让练幽明意外的是,这人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好,我可以教你……往后每天深夜两点来我这儿,你的时间不多,能学多少全看你的天赋……” …… 等练幽明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出去了。 他脸上的随意散漫也都不见踪影,变得凝重严肃。 真是倒霉。 他是想学武,可没想卷入这种要命的江湖纷争中啊。 尽管谢老三不是个好人,可守山老人也不能轻信。 这人守着一个秘密守了这么多年,鬼知道最后会不会杀人灭口。 不能赌,还是得靠自己。 练幽明坐在床上,面前摊放着两张锦帛,眼神微凝,这东西他虽然琢磨出了一些门道,但还没真正尝试过。 稍一迟疑,练幽明已缓缓吞吐起了自己的气息。 “三阴地煞劲。” 三阴,依着人像上的标注,便是“手三阴”和“足三阴”六条经络,囊括了心、肝、脾、肺、肾五脏之要害。 “舌顶上颚,两腮鼓荡,含津纳液,气入喉舌,神游三阴……” 默念了一遍口诀,练幽明再一次尝试了起来。 他屏息凝神,气息直入喉舌,刹那间顿觉胸腹不住鼓荡,仿佛连带着心肺也跟着震颤起来。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顷刻凌乱,不过数秒,练幽明已满头大汗。 双眼只是一睁,没有任何迟疑,练幽明又再次闭目尝试了起来。 这一次他将呼吸尽量放缓,然后扫空心里的杂念,再次吞吐着气息。 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 怪,当真古怪。 在经历了几番尝试后,练幽明的脸色越来越白,但眼眸却越来越亮。 随着一次次的将气息吞吐入腹,他竟是发觉那无形的呼吸中藏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这股韵律时起时伏,时重时轻,时急时缓,由气息鼓荡而生,且还催生出一种奇劲,仿佛一柄柄无形的小锤,不住敲击着气息流过的筋肉。然此劲轻则无力,重则伤及肺腑,越往下沉,那鼓荡的韵律便扩散的越深,连带着五脏六腑和肚肠都隐隐跟着共鸣。 “难道这就是其中的奥秘?” 尽管察觉到了这门呼吸法的神异之处,可练幽明却始终找不到那个最为合适韵律,催生的奇劲更是忽强忽弱,弱时还好,可韵律一重,顿觉喉舌刺痛,如吞钢刀,心肺犹如针扎一般。 而且越是尝试,练幽明便觉得越饿,原本还龙精虎猛的,只练了不到半个小时,竟汗如雨下,精神萎靡。 发觉情况不对,他急忙收了锦帛,把宿舍里能吃的东西一股脑搜寻了出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只是这还不够,练幽明又跌跌撞撞的跑到饭堂,在那些女知青目瞪口呆地注视下,连吃八碗稀粥,又啃了十几个窝头,还有一条煮熟的野猪腿,把肚子都撑圆了。 “好邪门的东西,难怪要配合食补之法,饿死我了……” (本章完) 第9章 太极钓蟾功 第9章 太极钓蟾功 可怪就怪在,饶是练幽明已经撑得吃不下了,但那股恐怖的饥饿感也只是稍有减缓,并未彻底消失,甚至还在源源不绝地刺激着他的神经,逼迫着他继续吃东西。 就好像吃的不是粮食,而是憋了一肚子空气,压根不顶饿。 但练幽明心知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饱不饱的先不说,肠胃肯定受不住,毕竟都快顶到嗓子眼了,总不能撑死吧。 顾不得其他人惊恐的眼神,他又挺着圆滚滚的肚皮朝宿舍艰难挪去,然后回到床上,蒙上被子,在煎熬和痛苦中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只这一闭眼,练幽明就感觉自己时冷时热的,脑海中怪梦不断,梦里全是各种吃的。 也不知睡了多久。 “练大哥你没事儿吧?快醒醒!赶紧醒醒!” “咋了?发生啥事儿了?” 听到耳边的呼喊,练幽明茫然睁眼,嘴里还下意识砸吧了两下。 可等睁开眼,才见宿舍里围了好些人。 送刘大彪下山的杨排长也回来了,所有人正关切的看着他。 谢老三也在边上,手里端着一管子旱烟,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一双眼睛在灯下泛着晦涩莫名的光,然后轻描淡写地道:“没事了,八成是白天瞎吃了什么东西。” 练幽明恍然回神,才发现窗外夜色已浓,都晚上了。 “我这是咋了?” 杨排长没好气地道:“还咋了,你都睡十几小时了,肚子胀的跟个球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我都以为你小子要没了。不是说了别瞎折腾,好好休息么?你这是又闹哪样啊?到底吃啥了?” 一提到肚子,练幽明忽然脸色一变,蹭的就从床上站了起来。 可杨排长却按着他的双肩,严肃道:“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小子现在就给我好好休息,林场上的事情先不用你干了,你……你咋了?” 一群人就见练幽明的脸色突然白了,然后又在发青,紧跟着又肉眼可见的涨红,一下子都紧张了起来。 这插队才刚开始,怎么就一波三折的。 练幽明神情紧绷,深吸着气,“快,别按我啊,先让我出去。” 杨排长是个地地道道的东北人,性子老实,责任感强,见练幽明都这样了,还想着出去,又神色严肃的把人按回了床上。 “你小子哪都不准去,就给我……” 练幽明的脸上已多了一抹煎熬和狰狞,“我快憋不住了。” 杨排长一愣,“憋不住啥了?” 下一秒,就听一声难以形容的响屁从练幽明屁股底下冒了出来。 “噗!” “哎呦我去。” 原本还围的水泄不通的众人瞬间朝屋外涌去。 练幽明一把拨开杨排长的手,二话不说,夹着腚就往厕所冲。 白天一股脑吃了太多东西,尤其是宿舍里那些天南地北的玩意儿。但里头最要命的还是吴奎带的两袋炒黄豆,他当时想也不想全都给嚼了,这会儿胃里就跟打鼓一样。 真是要了命了。 足足在厕所蹲了半个多小时,练幽明才面如土色的走了出来。 可他却不惊反喜。 虽然有些折腾人,但也说明之前的尝试并非无用,也许是自己的法子出了问题。 依着那些武侠小说里写的,想要练功需得先打根基。这吞气法门既然调动五气,那自然就得先补充自身的精气。 可白天吃了那么多东西怎么还觉得饿?难倒吃的不够? 联想起那些食补的食谱,他渐渐醒悟过来。 或许是吃的不行。 那食谱上记载的不是各种野兽身上的肉,就是一些罕见的药材,可之前吃的全是杂粮。 看来还得找机会验证一下。 他心里琢磨着,重新回到宿舍。 望着练幽明瘪下去的肚子,杨排长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去。 倒是谢老三看练幽明的眼神有些玩味儿,笑眯眯地道:“你好好休息吧,明早我再来喊你。” 练幽明被这老小子瞧的心里发毛,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应了一声。 既然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底细,他可不带怕的。 待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练幽明才向吴奎他们询问道:“刘大彪咋样了?” “杨排长说没啥大事儿,养两天就能回来。” 吴奎坐在床上,泡着一双臭脚,手里捧着一本不知名的老书,看的津津有味。 余文余武则是凑在窗边摆出一盘象棋,边下便说起白天遇到的女知青,一会儿这个单眼皮,一会那个双眼皮,连人家脸上有几颗痣都记得一清二楚。 练幽明就有些难受了,肚子空了,那股饥饿感又来了,抓心挠肝的。 他趴在床板上,干脆又琢磨起了锦帛上的东西,然后沉沉睡去。 转眼又是一夜。 练幽明没有急着去守山老人那里练功。这人性情乖张,喜怒无常,谁知道教的东西是好是坏,万一暗地里使坏,练出个好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不去也不行,可在此之前,他想尽量把锦帛上的东西摸透一些,以免上当。 去饭堂吃了些稀粥,练幽明便拿着步枪去林子里转悠了。 谢老三就好像早早等着他一样。 望着老头佝偻的腰背,练幽明强忍住打黑枪的冲动。 对方迟迟不敢动手,可见是人老成精,不等到必胜之机,大概不会选择暴露。 练幽明心思一转,背着枪爬上一颗老树,趁着掏松子的功夫,故作神秘地道:“谢老叔,问你个事儿。” 谢老三处理着一只狍子,闻言有些疑惑的瞧来,“啥事儿?” 练幽明小声道:“饭堂后头那老头是不是守着什么宝贝?” 谢老三面上没多少表情,可听到这话眼瞳竟是跟着一颤,像是有话要说,但发觉自己失态,又垂下了头,“瞎说。” 练幽明见对方还在装蒜,心里冷笑一声,表演的更卖力了,“那人明明深藏不露,却还甘心守在这里几十年,依我看这里十有八九埋着宝贝。再说了,这是哪儿啊,这可是清朝的龙兴之地,兴许还埋着宝藏呢。” 他这话压根就是昨晚想好的,依着那些武侠小说的尿性,这种情况守着宝藏的几率很大。 谢老三嗤笑道:“扯淡。我们这些人穷了一辈子,哪听过啥宝藏,你小子别乱说。” 练幽明剥了几颗松子丢进嘴里,满不在乎地道:“老叔你孤陋寡闻了不是。知道盗墓么?就那种土夫子,搭眼一瞧,按着风水就知道哪里有大墓。不凑巧,我就是精通风水定穴的好手,你看这些山,起伏绵延,状如巨龙盘旋,保不住藏着墓穴。” 他越说越邪乎,越说越煞有其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老三分解狍子的右手蓦然一顿,像是僵住了似的。 练幽明哪会漏过这一幕,瞳孔急缩,心里也跟着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被他胡乱说中了? 这山里藏着墓穴,这群人是为了里头的宝贝? 可什么宝贝能让这些异人甘愿牺牲一辈子守在这里? 正当谢老三抬起头的时候,哪想练幽明话锋一改,“谢老叔,你会功夫么?” 谢老三神眼神闪烁,半晌才道:“以前和村里的老猎人练过几招。” 练幽明只似来了兴趣,神情严肃地道:“我可见过那种大高手,吸气吐气就好像吞着一条小龙,啧啧啧,好几寸长短,邪门的厉害。” 谢老三这下是真变了脸色,两条乱糟糟的眉毛一拧,“你在哪看见过?” 练幽明点头,“来插队的火车上我就看到过,好像也来了东北。” 他之所以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便是要激一激这人。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然把水搅的越浑越好。 谢老三的脸色果然一阵阴晴不定,但最后又强忍了下来,一言不发走向另一头。 一连五天,练幽明白天去走山打猎都能撞见谢老三。而他除了给林场的知青们挣着油水,还变着法的套话,尤其是一些练功过程中不懂的地方,等到了晚上再自己照着锦帛琢磨,一来二去也算有些收获。 一直到第六天的晚上,宿舍吹了灯,听着其他人的鼾声,练幽明刚闭上眼,忽觉身子一凉,衣领一紧,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被揪出了被窝。 耳畔风声呼啸,头顶月明星稀,惨白的月光落在林间仿佛蒙上了一层冷霜。 呼啸的北风迎面吹拂,刮得人睁不开眼。 月下一道枯瘦的身影健步如飞,起落无声,手里还拎着一人。 直到停下,练幽明已被按在了一截粗壮的树桩上。 守山老人脸色阴沉的盯着他,“小子,老夫这辈子最恨两面三刀的货色。” 练幽明这会儿穿的单薄,身上是毛衣棉裤,被冷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牙关打颤,“谁……谁两面三刀了?我这两天有些虚弱,先养养不行?” 守山老人一身黑衣,两腮凹陷,双眼微鼓,再配上满头飞扬的白发,被月色一映,简直犹如一只坟中老鬼,看的练幽明头皮发麻。 一老一少四目相对,却见守山老人沉默许久,哑声道:“我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杀机正在山下汇聚,一旦大雪封山,那些人恐怕就会动手。” 练幽明缩成一团,脸色发青,“这你都能感觉到,你当你是神仙。” 守山老人并未多说,只是双手按膝,仰首望月,口舌一张一裹,随着胸腹的一起一伏,喉舌间居然激出几声清脆至极的蟾鸣。 那蟾鸣似有一股神异的穿透力,抚平了练幽明烦躁的思绪,就连身上的冷意似是也消退不少。 练幽明瞧的一呆,瞪大双眼,“这是个什么门道?” 可守山老人无来由的神色一变,白眉上扬,满目诧异,“几日不见,你小子怎么一副精气亏损的模样?难道背地里还玩手活?”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我现在还是童子身,不惦记那些事儿。像我这样的绝世天才,将来可是注定了要问鼎天下第一的,岂会为男女私情所累。” 守山老人似乎也摸透了眼前少年没心没肺的性子,眯眼冷嘲道:“你如今不过初识拳脚,初窥武道,便好比蜉蝣仰头望青天,也敢妄谈天下第一。” 练幽明被冻得不行,可没心思和这人掰扯,迫不及待的催促道:“你是要传我两手绝活?那就赶紧的。” 守山老人面皮抽动了两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握着。” 练幽明也不废话,依言照做。 怎料他刚一握住老人的右手,竟是惊觉一股奇异劲力卷来,恍惚间只似身陷漩涡泥沼,重心立失,人就跟喝醉酒一样趴在了地上。 练幽明摔了个结实,刚想开骂,但感受到其中的妙处,眼神不由一亮,“诶,有点意思啊。” 老人招呼道:“起来,感受到了什么?” 练幽明从地上爬起,想也不想地道:“劲力。” 老人点点头,“没错,就是劲力,也是内家功夫进退攻守之法门。你那鹰爪功虽有几分形似,可内在发劲的关窍半点不通,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练幽明目光灼灼,握着老人的右手,感受着那股奇劲。 这劲力运转竟然也暗含某种韵律,好似缠丝盘旋,又像急涡流转,一旦沾上,便好像陀螺一样被带动起来。 老人看着少年满脸惊奇欣喜,又真挚热切,几乎沉浸在劲力的玄妙中,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追忆之色,“你可知这内劲因何而生?” 这问题若是之前练幽明估计还回答不上来,但现在哪还不知。 但他嘴上却道:“不知。” 老人自顾自地道:“是呼吸法。” 守山老人缓缓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尽管历经世道变迁,沧海桑田,却始终亘古不变的明月,嗓音幽幽地道:“人的身体内藏着数不清的秘密,而在那一呼一吸之间便是秘密的体现,亦是功夫之根本。它包含了阴阳之理,造化之功,五行之变,生死之奥妙。而在探索那条武道真理的路上,早已倒下了不知多少天骄奇才,埋葬了多少人的豪情远望。” 听着面前低沉的嗓音,老人右手骤紧,死死扣着练幽明的手腕,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势自那具干枯苍老的躯体中溢出,如水如火,如惊雷急电,又似狂霆霹雳,汹涌澎湃,霎时席卷而至。 练幽明顿觉手脚打摆,深陷泥沼,刚想挣扎,忽听守山老人继续道:“凝神,静心。” 语出话落,老人抬手一拨,练幽明一米八几的身子登时就被带到了半空,像是没有半点重量,手脚打摆,好似陀螺。 练幽明心惊之余,忙稳住心神。 耳边就听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记住我吞吐气息时的呼吸长短,此乃‘太极钓蟾功’。” 话音方落,练幽明就感觉一股奇异的韵律自二人两手接触的地方传递了过来,好像共振一般,浑身筋肉自左手手臂为起点,竟在随之收紧颤动,慢慢延伸至四肢百骸,像是拧为一个整体。 连同他的浑身骨头也在这种古怪且神异的律动中发出一阵清脆的异响。 “收神,听我气息。” 守山老人话语一收,气息悄然绵长起来,时长时短,起伏变换,两腮只若金蟾吐声,鼓荡不停,肚子亦是微微鼓起,霎时间就听月下冒起一连串的清脆蟾鸣。 练幽明听着那一声声蟾鸣,太阳穴都在不受控制的鼓动,浑身筋肉也跟着颤动。 难受。 痛苦。 但当他跟着守山老人呼吸的频率变换气息后,筋肉扭动的痛楚渐渐消弭,就好像化被动为主动,无需对方带动,每一次呼气吸气都能引起自身变化。 直到二人的呼吸重合,筋肉的颤动的频率一致,练幽明惊奇发现自己好像暖和了不少。 喉舌间吞入的气息,初时沁凉,可几番吞吐已变得温热,入腹之后竟好似一粒圆丹,凝而不化,散发着一缕温热气息,扩散全身,驱散着寒气。 “这钓蟾功乃是夜练之法,往后每至深夜记得过来练功,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大可问我。” 练幽明听到这话面上装出一副欣喜的模样,眼底却升起一丝冷意。 这老鬼也没安好心。 倘若之前练幽明兴许还就信了这人,好在这些天他摸透了许多东西。这呼吸法尽管珍贵,但说到底是调动自身精气,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人来说,那就是要命的东西。或许初时并无征兆,但时日一长,耗得就是人体内的生机。 “话说咱们这样会不会被谢老三发现?” 守山老人冷哼道:“有老夫在山上镇着,该怕的是他,你当我是吃素的?” (本章完) 第10章 阴阳缠丝手 第10章 阴阳缠丝手 夜深人静,传功已毕。 守山老人身后的树林里,一名少女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背着猎枪,腰挎猎刀,正是双儿。 “师公,他根基未成,先行吐纳,是不是……” 这人尽管瞧着只有十四五岁,然气息绵长,抬脚起落轻盈无声,俨然也是成就了一身功夫,一双明眸正望着练幽明离去的方向。 守山老人眼神平静,面容无波,“你别被这小子骗了。他看着处世不深,实则满肚子心机,想来压根就没相信过我。可惜你不是男子,耳听眼见难得真传,你我虽是祖孙,但所隔如海,规矩绝不可破。” 双儿眨了眨眼,轻声道:“那他会帮咱们么?” 守山老人冷淡道:“他不过是被卷入这场动荡中的倒霉蛋罢了,自保都费劲儿,谈何帮咱们。江湖子弟江湖死,我身前就是江湖,他既然闯了进来,那便生死有命。若非看在他有心救人的份上,我岂会授他一手真传,至于练了之后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顿了顿,老人似是又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我大限将至,山下那些人又虎视眈眈,此战务必替你扫清一切阻碍。他若运气好,此役一毕,我还能拉他一把,他若运气不好,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双儿小脸紧绷,面颊上有着一种经年风吹日晒后留下的赭色,闻言也没有继续谈论此事,而是凝声道:“师公,城里传来了消息,说是形意门出了个不得了的叛徒,放言要将形意门人斩尽杀绝,而且已经到咱们这边了。” 守山老人抬了抬眉,“谁?” 少女低声道:“薛恨。” “薛恨?”老人先是一怔,然后古怪一笑,“这名字有些意思。难道是那人的徒子徒孙,门徒弟子?那人当年行差踏错,以致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结果现在又冒出个欺师灭祖的货色,还真是一脉相承。” 说着说着,守山老人蓦地一凝眼眸,“我说呢,谢老三怎么提前动作了,原来是因为此人的缘故。” 少女来的快,退的更快,似乎就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独留老人一人坐在月下。 老人抬头,望月。 这样的夜晚,不知不觉他已经坐看七十余年了,而那两万五千多个夜晚,如今蓦然回首,就仿佛一个漫长且遥远的梦。 那会儿好像还是民国,有绝顶高手横空出世,有人叱咤风云,三教共尊,亦有人横行南北武林,号令黑白两道,天下无敌…… 望着月,老人忽喃喃唱道: “天光万里照乾坤, 地脉纵横护本根。 洪义长存昭日月, 门开四海聚贤人。” 半晌,老人又看向那四座荒坟,叹道:“天意,传了……传了……” …… 与此同时,山下。 孤零零的木屋里,一团通红的炉火照映着几张面孔。 谢老三盘坐在炕席上,手里拿着烟杆,嘴里吞云吐雾。 他面前还坐着其他几个人,穿着打扮也都各有不同。既有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的老师,也有村民打扮的老者,还有膀大腰圆的村妇,以及矮小瘦短的侏儒。 村妇双手揣袖,询问道:“咱们现在咋做?看天气冷的这么快,用不了几天估摸着就要大雪封山了,正好把那老东西给宰了。” 侏儒顶着一头枯焦泛黄乱发,双眼外鼓,怪叫道:“最好把山上的那些人一起杀了,还有这村子里的人,我要一个不留。” “杀个屁啊。”村妇不满至极,忍不住斥道:“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当现在是清末民初那会儿呢。那姓薛的一身武功都独步武林了,不照样被枪炮给办了……你要找死千万别带上俺们。” 侏儒冷笑道:“你这婆娘怎得现在这么没胆气了?藏了这么多年,你还真当自己是贤妻良母了?嘿嘿,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千刀万剐的货色,满手血腥,任你怎么变化也洗不掉。” “都别吵了。”谢老三眉头一皱,烟杆一落,敲在桌上,“咣”的一声,“现在事儿还没办呢,就先窝里斗。这件事情听老五的,到时候往那些人饭食里掺点药,等全部迷晕了再动手。” 穿着中山装的老师忽然慢悠悠地开口,“算算时间,那姓杨只怕快要散功了。” 谢老三也感慨万千地叹道:“是啊。越是这个时候,便越是危险,不动则已,动则步步杀机。” 另一个村民打扮的山羊胡小老头搭腔道:“他是己未年守在这儿的吧。” 一句话,却似藏着千万种情绪。 谢老三面无表情,继续敲着铜制的烟锅,回应道:“民国八年。” 山羊胡小老头忽然笑了,疯疯癫癫,眼中却满含杀意,明明在笑眼角却又有浑浊的泪花,“呵呵,那老东西居然还真他娘挺到了散功大劫,拖着咱们搭了一辈子进去,真够可以的。” 谢老三眼皮一颤,伸手捏过桌面上的一颗花生,用指肚碾破了壳,又吹了红皮,放到了嘴里,边嚼边说,“不多不少,正好六十年。” 几个字吐出,同样是两腮紧绷,咬牙切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谢老三飘忽的眼神一定,沉声道:“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赶上那些知青上山,兴许能叫杨老鬼分心。虽说他当年是太极门的里子,专干见不得光的事儿,但好歹是杨露禅的徒孙,总不能冷血无情吧。” 侏儒老者却道:“这可说不定。当初他徒弟被你驱虎咬死他都没下山,哪怕最后报了仇,但这人分明已是铁石心肠。” 谢老三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半晌才怅然道:“冷血无情也罢,铁石心肠也好,这场恩怨,是时候了结了。” 第二天。 “唧唧唧……” 嗅着冰冷森寒的空气,嚼着一截草梗,练幽明背着猎枪,顶着一顶狗皮帽,穿着杨排长给的军大衣,趴在一堆散发着腐味儿的烂叶里,目光远去,就见两只野鸡正啄食着地上的一堆碎米。 花尾榛鸡。 好东西啊。 要知道再过些年这玩意儿可就不能吃了。 练幽明拿出弹弓,拉开了四根牛皮管,又裹了两颗自己搓的泥丸。左眼一瞄,随着右手一松,两颗泥丸登时无声无息地射出。 没有半点动静,就见两团鸡毛“噗”的散开,那两只野鸡已被射中。 “哈哈,中了!” 练幽明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把嘴里的草梗一吐,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 “还蹦跶是吧,待会儿就把你俩炖了……谢老叔,咱俩一人一只。” 谢老三看着拎着野鸡傻笑的少年,也跟着笑道:“泥丸?好小子,居然还把弹弓玩出了门道。” 练幽明面上露着人畜无害的笑,“都是我自己瞎捉摸的。” 谢老三感慨道:“别看这弹弓如今沦为孩童手里的玩物,但其中也大有门道。击发的东西不同,效果也不同。清末民初的时候,就有那么几位打弹弓的好手,石子、泥丸、铁丸、铅丸,信手拈来,千变万化,里面还能裹着毒烟,塞上火药,可惜最后都被枪炮取代了。” 练幽明把两只猎物塞进后腰的皮兜里,若有所思地道:“谢老叔,那些功夫高手对上枪炮能赢么?” 谢老三摇头,“不好说。” “这有啥不好说,要我说功夫练到头也还是血肉之躯,刀劈剑砍照样一个窟窿。”练幽明嘀咕着,“都是些坑蒙拐骗的把戏。” 听到练幽明贬低功夫,谢老三也懒得浪费口舌,这些时间相处下来,他自觉已经摸透了少年的脾性,这就是个贪玩好耍,喜欢胡吹乱侃还老爱嬉皮笑脸的娃娃,处处透着不靠谱。 练幽明见对方不搭话,心里却在警惕,一晚上的功夫,这人浑身上下多了一股莫名的气势,像是紧绷的弦。 “难道准备动手了?” 话到这里,二人又在林子里转悠了两圈,练幽明故意往山脚下跑,一直跑到林场边缘的一条河流前。 谢老三看似无动于衷,但步伐可没落下。 蜿蜒曲折的河水几乎将莽莽山林切成两半,一直延伸至视野的尽头,不知流向哪里。 感受着身后的那道目光,练幽明浑身不自在,而且若有若无的,他还依稀感受到了一丝难言的杀气,令人头皮发麻。 练幽明步伐一住,僵硬着脖梗转身看去,才见谢老三正看着天空,那股切肤般的杀气也不见了踪影。 “谢老叔,你在看啥呢?” 谢老三皮笑肉不笑地道:“要下雪了。” 山脚到山上的脚程是四十多分钟,二人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午饭。 就着一盆白菜萝卜汤,练幽明吃了七八个苞米饼子,把几个女知青看的目瞪口呆。 下午,他又和人抬了几个小时的木头。 直至下了工,一群男知青吃过饭又都等不及的往他们宿舍挤。 从诊所回来的刘大彪嚷着一口天津腔,从腰里摸出个快板,抖腕一甩就耍上了。 女知青那边紧随其后传来朗诵诗歌的声音。 “再别康桥……” 练幽明坐在炕上,吃着松子,也懒得出去。 只是听着听着,他就听见窗外呼啸的北风里冷不丁传来几声蟾鸣,当即扬了扬眉,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钻出了宿舍。 刚一出来,练幽明远远的就看见守山老人那副枯瘦如柴的身子骨。 这人怕是等不及了。 联想到那天看见对方口吐灰气,浑身散发着腐味的场景,多半身体快要不行了。 这人也不说话,身影在暮色中一闪而逝。 练幽明连忙跟了上去,直到走入老人所在的那片空场。 看着对方灰败的脸色,练幽明迫不及待地道:“他们好像快要动手了。” 守山老人眼神阴郁,“我知道。如今县里头出现了一位大高手,这些人想要万无一失只能在这个冬天做最后一搏,一旦错过,就再没机会了。” “那你喊我过来是为了什么?”练幽明有些不解。 守山老人淡淡道:“我今日唤你过来是想着传你另一门绝学,想不想学?” 练幽明总觉得这人说话的语气口吻很像古人,听着尤为难受,但他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忙不迭地点头。 “跟我来。”守山老人说话间朝着另一间土屋走去。 练幽明面上高兴,心里却有些忐忑,这人能这么大方,该不会是觉得他生机渺茫,起了同情心吧。 守山老人推开了门,点了灯。 随着一团灯火亮起,就见这间土屋里居然搁着一颗巨大的石球,屋心还有一口半人高低的大水缸。 老人挽起袖子,将右手缓缓伸进了水缸。 “看好了。” 练幽明定睛瞧去,就见老人明明没有动作,然缸里的水却缓缓掀起了涟漪,紧接着徐徐成旋,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大手在搅动一般。 “之前传了你呼吸法,今天索性再传你一路‘缠丝劲’。这‘缠丝劲’乃是‘化劲’练法中极为高明的一种,劲走螺旋,运于双手,便是‘阴阳缠丝手’,倘若你能全身练透,那外力加身便好似泥牛入海。” 练幽明似是想起什么,“就是那晚你撂倒我的那种奇劲?” 守山老人颔首,“没错。” 练幽明借着灯光瞧去,才见老人看似未动,但那黑黑色的棉衣下居然隐有沟壑蔓延,尤其是大袄的两只袖子,竟肉眼可见地膨胀鼓起,时紧时收,如有大风大浪在衣服里面奔腾汹涌。 练幽明暗暗惊奇,这瞧着和火车上那人吞吐气息时的动静有些相似啊。 他忍不住问道:“除了化劲,难道还有别的练法?” 守山老人道:“这些东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现在只需好好悟透这里面的门道就可以了。倘若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说话间,老人居然将身上的黑袄一把扯下,露出了裸露的上身。 只在练幽明匪夷所思的目光中,这人原本枯瘦的身躯突然膨胀了起来,黯淡的皮肉仿佛刹那间也有了光华,宛如蠕动的面团。 “这……这是什么?” 练幽明瞪大双眼,面露惊容,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这人转过身,后背竟有无数筋肉不住起伏颤动,落在昏暗的灯火中就好像一条条游鱼围着脊柱不停游动,玄妙神异,惊世骇俗。 守山老人的声音飘来,“这是便是筋肉的走势,发劲的诀窍。” 说话间,老者单臂一掀。 霎时间,那缸内清水急旋,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滔滔水流盘旋而上,仿佛快要脱离水缸…… 感觉前面有些细节写的太急了点,从第五章开始修改了一下…… (本章完) 第11章 大雪封山,杀机已至 第11章 大雪封山,杀机已至 灯火莹然,映照着练幽明那张因惊骇动容而不停变化的脸孔。 眼前所见,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就看见那缸里的清水居然旋转起来。不光如此,那些流水就好像以老人的右手为凭依,水面越升越高,到最后几乎整个摆脱了水缸,被凌空兜起,却还在流转。 “记住我身上的筋肉走势,无论你学不学,练不练,都记在心底。这可是我太极门真传之一,就算现在悟不透,迟早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 随着守山老人说话吐息,练幽明目光所及,只见那些颤动的筋肉时紧时收,紧时根根外扩,收时似涟漪波纹。 这还是人的身体么? 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而这种种神异变化,全都在围绕着老人的脊柱展开。 “这脊柱是人体中蛰伏的一条大龙,也是天地之桥,连接着头颅和身体,承载着武夫顶天立地的念想,不但是身体的栋梁,也是精神的支柱。正因为有这条大龙,人才能直立行走,才能顺一口气。” 守山老人娓娓道来,腰身一摆,但见一截截脊柱立时从那紧绷的皮肉下显现出来,原本严丝合缝的脊骨竟也随那绵长的呼吸一松一紧,仿若活了一般。 太不可思议了。 练幽明心里早就幻想过武功的厉害,但从未想过会是这般的非同凡响。 “光看还不行,你上手来摸摸。” “啊?”练幽明怪叫一声,“这有些不合适吧。” 守山老人却没多少耐心,立马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这武道一途,尤其是内家功夫,个中真髓往往非文字所能描述,除却口诉,还得自己上手感受内里的变化。真以为我展示一遍你就能学会了?真要那样,当年哪还有日本人什么事儿,老子早他娘打东京去了。” 练幽明撇了撇嘴,心里也泛起了迷糊,这老头究竟是想帮他,还是要杀他啊,一天一个态度,一会笑一会儿又骂的,比老媳妇还难伺候。 他也不说话了,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 还没彻底放下呢,守山老人那阴恻恻的嗓音又冒了出来,“给老子按实了。” 练幽明赶紧五指一压。 可等真的按下,他脸色又见变化。 “嗯?” 练幽明就感觉这人看似精瘦的身体中竟好像流淌着一股股奔腾的大浪,而他的右手宛若浮船般被推动着带到了右肩。 劲力所去之地,正是右手。 这便是筋肉的走向变化? 练幽明惊奇之下,一时看入了迷,干脆也不再胡思乱想,而是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那股神异的劲力。 他发现这人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那条脊柱,脊柱震颤间,两侧筋肉立时便如同活了般,自内向外游走,一直延伸到手脚四肢。 而守山老人每一次搅动缸里的清水,那些如游鱼般游走的筋肉瞬间便会收紧,宛若龟蛇盘结。这是在收紧发力,连同那条脊柱亦变得严丝合缝,宛若一条钢鞭,又好像真的化作一条大龙。 “原来如此。” 练幽明心里的诸多疑惑登时茅塞顿开,好比一扫眼前雾障,拨云得见青天。 这便是内家功夫的奥秘么? 他几乎完全沉浸在了其中,沉浸在这种难以想象的玄妙走势中。 足足过去两个多小时,练幽明不但摸透了每一截脊骨,连同那些筋肉发劲的走势,以及如何收放,也都在一遍又一遍的感受中不停加深。 而守山老人的身体也越来越滚烫,仿佛体内烧着一团熊熊烈火。 直到练幽明收回右手。 老者气息顿吐,唇齿开启,一注白气仿若离弦之箭般直直射出五六米远,溅在不停鼓荡的窗纸上。 练幽明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而是就地坐下,脑海中尽是那千变万化的筋肉走势,如同其中藏匿着什么天地奥妙,令他久久难以回神。 又是将近一个小时,他才缓缓睁眼。 守山老人裹着他那件黑到连针脚都瞧不出的棉袄,盘坐在一个蒲团上,一动不动。 练幽明瞧的傻眼,想到那些武侠小说里的桥段,他突然伸出食指,慢慢放到了老头的鼻孔下。 “还好,还有气。” 守山老人眼皮一掀,直勾勾地瞧来,言简意赅地道:“滚!” 练幽明讪讪一笑,也不废话,转身推门出去。 等回到宿舍,其他人都已经睡着了。 练幽明给炕洞里塞了点柴,点了火,才缩进冰窟窿似的被窝。 感受着身下渐渐升腾起的暖意,他越想越觉不对劲。 难道之前猜错了? 起初他还以为对方是想利用他,可现在突然又费大力气传上这么一手绝技,究竟是图个什么? 难道良心发现了? 亦或是缺心眼儿? 这人咋就这么纠结呢。 裹着铺盖卷,练幽明听着余文余武的磨牙声,还有吴奎的呼噜声,在困惑中沉沉闭上了眼睛。 往后几天,他还是早上照常走山打猎,中午在林场劈柴。 现在林场的木材基本上已经搬的差不多了,除了囤积过冬的食物,就只剩下储备柴禾,用作日常的取暖和吃饭饮用。 女知青也都闲了下来,兴致勃勃地准备着编排的节目。 吴奎仗着自己有手风琴,天天往女知青那边凑,把余文余武嫉妒的眼都红了。 只是和所有人的欢笑喜庆不同,练幽明心里的危机感越来越重。 按理来说,这件事情压根就和他没多大关系,要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就能置身事外? 不。 练幽明瞬间便驱散了这个念头。 虽说他不知道谢老三和守山老人之间的恩怨纠葛,更不知道这里究竟埋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谁好谁坏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至少山上这个不会乱杀无辜,非但如此,还救了他和刘大彪。 可山下那个就不一定了。 “死就死,总不能遇到事的时候毫无准备。” 心绪定下,练幽明走山的次数更勤了,哪怕天气越来越冷,越来越严寒,他反而漫山遍野的跑,天天冻得嘶嘶哈哈的,最后连谢老三也懒得跟着了。 一直到十一月下旬。 塔河县刮来一场难以形容的白毛风,风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寒霜,冷冽如刀,飞旋呼啸。 风霜过处,昏天黑地,滴水成冰,便是山下的塔河也给冻上了。 林场的所有知青全都躲在了宿舍里,就连杨排长他们也没例外。 可即便如此,练幽明还是顶着冷风在林场周围转悠了几圈,才回了宿舍。 “哎呦我艹,这天儿也忒冷了。我搁厕所扫泡尿没等流下去呢,都冻上了。” 余文流着鼻涕,跟逃命一样从外面溜进了宿舍,然后钻进了铺盖里,好半天还在哆嗦。 几个人的炕上挤满了知青,全都围着刘大彪。这天津来的小伙还真是能说会道,白天念完快板又说起了水浒传,这会儿刚讲完武松怒杀西门庆,正喝着一群听客贡献出来红糖水。 眼见练幽明顶着满身寒霜回来,立马有人惊叹怪叫道:“整个林场要说最让我服气的,只有咱们队长。外头那可是零下三十几度,咱队长照样出去走山打猎,给咱们挣着油水……我滴个乖乖,要不是地方小,我铁定给磕一个。” 一群人都是少年心性,又赶上闲暇,性子全都活泛了起来。 至于队长的名头,还是练幽明救了刘大彪之后有人起头叫起来的。 时间一长,反倒没人他名字,都喊他队长。 练幽明脱下军大衣,会意般的从怀里掏出半袋松子丢给众人,“赏你们的。” 立马就听刘大彪耍宝一样扯着调子高声嚷道:“谢大爷看赏!!” 其他人笑的合不拢嘴,也都有样学样,一时间闹翻了天。 练幽明也跟着笑了,一面听着刘大彪继续说书,一面坐在床边擦起了手里的步枪。 今天有点不同寻常啊。 他没有在山上看到谢老三。 再看看窗外的漫天飞霜,看来是准备动手了。 念及于此,练幽明反倒松了一口气。 有时候,时刻戒备反倒容易伤神,还不如直面凶险。 下山了么? 练幽明此时反倒不紧张了,只是静静等待着天黑。 再看看这些什么都没察觉的知青,他不禁心生感叹。 要不是自己无意中看到那片普通人难以触及的天地,兴许他现在也还浑然不觉,也会是其中的一个。 很多事情明明就在眼前,却因为各自不同的认知而视作寻常,毫无所见。 练幽明忽然想到了谢老三说过的一句话。 世人都说天下无有真佛,可即便真佛当面,又岂是凡俗肉眼所能看见的。 之所以看不见,那是因为辨不清。 谁能想到,在这种地方,一个几十岁的走山客,一个貌不起眼的老翁,会是那武林中的绝顶高手,无双强人。 谁又会知道,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正有杀机悄然滋生,有江湖仇怨正待了结。 窗外的白毛风呜呜直吹,一直吹到晌午,原本昏暗的天空彻底看不见了,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在飞旋的疾风中糅杂着一团团冷霜,铺天盖地的席卷着整片林场。 几个呼吸间,天地已尽归银白。 原本空空荡荡的屋檐下不过一两个小时便冻上了一串冰溜子,越结越长。 窗外的积雪也肉眼可见的堆了起来,从数寸,到数尺。 最后除了宿舍这些地方,积雪深的地方都快齐腰了。 练幽明看的是深吸了一口气啊。 怪不得守山老人不让他把事情告诉杨排长。 就这种境地,人在上面走起路来都极为吃力,谈何出击。 就算有枪,可又能射出几发子弹。 打不打的中先不说,出个热汗,再被冷风一吹,立马化作冰霜,保准冻个半死。 练幽明也明白了。 这是那些异人自己挑选的战场,防的就是他们这些普通人。 众人这次没有去饭堂,只因杨排长早在之前就让人烙了不少苞米面饼子,还分好了不少煮熟的肉食,饿的时候就着热炕捂一下就能吃,连水桶里也都盛满了放凉的开水。 “该不会是想等天黑再动手吧?那样所有人都睡着了,也能神不知鬼不觉。” 练幽明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心里盘算着时候,手里拿着饼子咬了两口。 饼子入口,外面热了,里面又冷又硬,跟石头一样。 其他人则是用瓷碗舀了水,又把饼子和肉切碎了全泡进去。 练幽明却嫌那样太麻烦,而且容易跑肚窜稀,只吃了几个苞米面饼子。 可坐着坐着,一股无来由的困意忽然让他双眼睁大。 再看看炕上的其他人,这会儿一个个酣然入睡,再没半点动静。 练幽明心神恍惚,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手脚酸软,压根使不上半点力气。 “这是被下药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那就是知青队伍里也藏匿着内家高手,该不会就缩在那几个做饭的女知青里面吧。 “完了。” 脑海中只来得及冒出这一个念头,练幽明便瘫在了炕上。 也不知过去多久。 迷迷糊糊中,练幽明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儿,那气味臭的委实难以形容,直冲人天灵盖。 随着双眼睁开,练幽明就看见一道身影快步闪出了宿舍。 好像是那个双儿。 原来这人也会武功。 练幽明有些艰难的撑起身子,晃了晃发昏的脑袋,等意识恢复一些,这才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白茫茫的天地间,已没了那呼啸的怪风,大雪翻风,浩荡无垠。 感受着迎面袭来的彻骨寒意,练幽明彻底清醒过来,然后一个寒噤。 冷,无孔不入的冷, 可就练幽明舒缓气息,活动手脚的时候,他瞳孔蓦然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见那白皑皑的雪色中,几道身影由远及近,或是提步狂奔,或是蹬枝踩树,于林中纵跳翻腾,于雪中如履平地,来势极汹。 初时尚且渺小,可却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不断拉进。 无形中仿佛有一股滔天杀机随风而至,冲撞在练幽明的胸膛上,令他的气息都为之一颤,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个干净。 敢情谢老三还真有帮手,而且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四个。 不假思索,他连忙矮身一趴,然后一点点退回宿舍。 “好家伙,这下真就刺激了。” 练幽明的脸色先是一阵阴晴变换,接着手脚灵活的翻上了床,双眼一闭,干脆装作睡去。 只在心惊肉跳的等待中,没过多久,窗外盘旋的风声中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来了。 “呵呵,这么多年,总算真真正正登上这座山了……杨老鬼,咱们今天新仇旧恨一起算。” 这是谢老三的声音。 可让练幽明心惊的是,谢老三还说了一句话。 “你们去瞧瞧还有没有睁着眼的,有的话就杀了。” 几在一前一后,练幽明就感觉一股寒风挤进了宿舍,与之一起的,还有一双阴冷的目光,像是剜肉一般割在了他的脸上。 熟悉的杀气。 谢老三。 接受书友建议,把剧情调整了一下,很多地方确实有些仓促,然后我做了些修改。不多,从第五章开始改的,诸位可以翻一下,其实剧情大差不差,主要是细节和人设。 (本章完) 第12章 凶险,奔逃 第12章 凶险,奔逃 霎时间,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像是冻成了一座冰山。 练幽明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气息平缓,厚重的棉被盖在身上,只露着一颗脑袋在外面。 那张原本略显稚气的脸孔,早在日复一日的寒霜冷风中被捶打的愈发刚毅,也更显粗粝。赭色的面颊像是附着一层风尘,黯淡黝黑,连同紧抿的薄唇也因干燥的空气而布满裂口。 他现在的想法很奇怪,既害怕被谢老三瞧出端倪,又期待着被对方察觉。 面对这种江湖厮杀,练幽明不知为何,内心鬼使神差的竟然有种想要体验一番的冲动,想要亲身经历一下,甚至更想与之交锋。哪怕他初识拳脚,哪怕对方为杀人不眨眼的武道高手,可越是这样,练幽明越是期待。 但作为一个正常人,面对生死危机,他又有些忐忑、抗拒。 在这种矛盾且纠结的心理下,练幽明一直默默感受着谢老三的呼吸。 他发现这个人的呼吸实在是绵长的可怕,一呼一吸,竟然抵得上普通人七八个呼吸,而且微弱,几近无声。 终于,在数息过后,练幽明又听到了一声木门开阖的声音。感受着挤入宿舍的寒气,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像是缷下了胸口的大石。 谢老三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看来还不算丧心病狂啊,莫非是这些天和他一起走山走出了情份,有意放自己一马? 练幽明心中暗暗想着。 可当他再次睁眼,就听一个阴冷沙哑的笑声落在耳畔。 “小子,你还是太嫩了。” 与往日的木讷寡言不同,现在的谢老三尽管还是那身衣裳,但言谈举止已由内而外的散发着一股子凶煞。 练幽明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他磕磕巴巴地道:“别……别杀我。” 谢老三笑道:“放心。老子看上你了,你小子心思灵透,而且一肚子心眼,倒是个好苗子,不如跟着我回白莲教,怎么样?” 练幽明苦着一张脸,“不去行不行?” 谢老三冷哼一声,“行啊,那就去黄泉路上和杨老鬼作伴吧……哦,还有那个丫头。” 练幽明一个哆嗦,像是害怕到了极点,“管我啥事儿啊,我就是个孩子。” 谢老三眯了眯眸子,眼含嘲弄,“你小子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嘛,还土夫子,盗墓,哈哈。” 这人一边朝着炕头走来,一边怪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套我的话。跟我玩心眼,老子当年走江湖的时候你爷爷还在穿开裆裤呢。识相的就乖乖跟着我下山,不然我先割了你那条胡吹瞎扯的舌头。” 说话间,谢老三右手一探,便抓向了练幽明的脚踝。 可练幽明突然坐了起来,“别别别,我去……” 谢老三眯眼微笑,正要说话,可双眼瞳孔陡然急缩,脸色更是微变。 但见练幽明眼神转瞬变得狰狞,嘴里还吐出了未完之语,“我去……你妈的!!!” 语出话落,那棉被底下陡然惊起一声枪响。 “砰!” 随着一团团棉絮应声溅起,但见练幽明手里赫然端着一杆汉阳造,就藏在铺盖底下。 只可惜,一枪打出,墙上多出个弹孔,而谢老三脚下一蹿,竟动如脱兔般闪身掠到了一旁,干瘪蜡黄的面颊上清晰可见的多出一道血痕。 练幽明反应也不慢,眼见一枪未能建功,他单手一掀,只把身上的棉被罩向对方,趁着漫天棉絮遮眼的空挡,飞扑出了门外,扑进了风雪里。 几在一前一后,一道浑身沾满棉絮的枯瘦身影疾步赶出。 冷风扑面,谢老三满头灰发迎风荡起,一双老眼宛若鹰隼般溢满杀机。 而练幽明居然不是朝着守山老人那边逃去,反倒逃往了山下,连滚带爬,滑入了白皑皑的沟壑中。 谢老三本想追击,可又看了眼饭堂的方向,将迈出半步的右脚收了回来。 此战绝不能分心他顾,一定要将那老鬼…… 奈何念头还未彻底定下,谢老三蓦然眉头一皱,盖因那逃往山下的少年居然提着一口气,沉重的步伐明显轻巧了几分。 再听着风中飘来的几声蟾鸣,老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钓蟾劲!” 临了,那呼呼叫唤的风中,还传来了练幽明扯着嗓子的怪叫。 “谢老三,我日你八辈祖宗!” “杀!” 谢老三不由分说,弓步一进,口中发出一声厉啸,人已朝着少年的背影扑杀而去。 若是普通人此时下山无异于自寻死路,但练幽明居然掌握了“钓蟾劲”,哪怕只是初学,也有生变的可能。 一旦他们这些人的身份走漏,那将会迎来难以想象的杀机。 那些江湖上的仇怨暂且不说,恐怕到时候没等出塔河,就得面对几十上百挺机关枪的围追堵截,届时真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何况他们蛰伏这么多年,眼见就要大功告成,为山九仞,岂能功亏一篑。 “臭小子,你那步枪就一发备用弹,还有别的底气么?乖乖给我领死。” 练幽明步调不快,但很稳。这段时间他几乎把林场周围的地形给摸透了,虽说大雪封山,但此时凭着那半吊子“钓蟾劲”,已能稍稍抵消一些寒气,奔走间也能轻盈不少。 但等他回头看了眼谢老三,却是被吓了一跳。 这老头双腿奋劲发力好似弹簧,一屈一直,一步能奔出三四米远,脚不沾雪,而是在那些山石树木上蹬踩借力,灵活的像是只猴子。 二人原本相隔二三十米,眨眼间已被拉近到了四五米的距离。 这也太快了。 见对方越来越近,练幽明心中焦急,嘴上忙开口道:“话说,你们两个老头守在这破地方,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老三却不回应,面色铁青,眼中杀机毕露,俨然彻底动了杀心。 只是眼看越来越近,练幽明突然上身回转,手里握着弹弓,裹着石子,照着老头的两只眼睛就射。 谢老三脸皮抽动,眼中喷火,大手凌空一抓,便将那两颗石子擒入手中,五指发劲一攥一磨,指缝间随即飘出两股石粉,迎风而散。 练幽明目睹这一幕,差点被惊掉下巴。 谢老三面若寒霜,厉声道:“今天任你说破大天,也难逃一死!” 可追着追着,他就见前面的练幽明忽然一缓奔逃之势,把手伸进了怀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谢老三心机深重,下意识便跟着一顿,双脚一稳,哪料刚踩在雪地上,“嗖”的一下,一圈套索就从地上崩弹了起来,将他的脚腕绑了个结实。 竟然有陷阱。 那套索另一头系在一颗被压弯的树尖上,陷阱一被触发,树尖登时如弯弓归弦般恢复,绳索一紧,便要将谢老三带到空中。 可谢老三却只是冷笑,口中沉息纳气,双足一稳,竟然死死扎根在地,任由那绳索绷的笔直,始终不动分毫。 “小子你……” 谢老三正想开口,奈何话说一半就见两颗弹丸直直射来,当即抬手就抓。哪料手心刚一碰上,五指还没来得及握住,那弹丸便噗的从中裂开,两团石灰粉迎风就散,不偏不倚,迷向他双眼。 “哇!” 谢老三双眼陡张,不闪不避,两腮一鼓,竟是鼓足了一口气,连吼带吹的将面前两团石灰粉给吹散了。 再一跺脚,脚踝的套索亦是被劲力绷断。 看着练幽明没入风雪中的背影,谢老三面无表情,可嘴里却吹出一声急哨。 “咻!!!” 哨声一起,一道黄色的急影带着阵阵腥风自林间闪身扑出。 练幽明回头再看,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就见那黄影坠地,竟是一只体型硕大的山猫,利爪狰狞,满目凶光。 练幽明跑的更快了。 “谢老三,你对付我一个孩子还喊帮手是吧,你是真不要脸!” (本章完) 第13章 绝然,杨双 第13章 绝然,杨双 “赶兽之术?” 看见那只山猫,练幽明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底。 这便是猞猁。 虽说不如那种大型猛兽来的有压迫感,但却更加难缠,飞檐走壁,不但动作奇快,而且异常凶猛,可是东北这片地界顶级的猎食者之一。 “去!” 谢老三似是不想再浪费功夫,打定主意速战速决,只站在雪地里朝着少年的背影凌空一指,身旁的山猫已然四爪腾空,扑了过来。 霎时间,练幽明顿觉后颈发寒,手背上的寒毛根根起立。 这东西的速度还真是快如电闪,只一扑一掠,爪子一挠,便已扑到练幽明身后一米开外。再听一声尖利啸叫,张嘴就咬向了少年的脖子。 练幽明惊觉一股热气溅在皮肉上,后颈立马肉眼可见地冒出一层鸡皮疙瘩。但这个时候,他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上身一拧,毫不犹豫,居然将自己的一条胳膊送了过去,送进了那张咧开的兽嘴中。 与此同时,就在自己左臂被咬中的瞬间,练幽明右手悄然一抖,袖中立见滑出一点寒芒,狠狠送进了那只山猫的胸腹中。 一切发生的极快,练幽明在前,猞猁在后,加上风雪弥天,飞霜遮眼,谢老三只看见一人一兽顺着前扑势头连翻带滚的摔进那堆满积雪的山壑间,一滩殷红的热血在雪中迅速溢出,渗入林间。 谢老三眼神冰冷,看着那飞快溢散的血色,脸上多出一丝冷笑。可笑着笑着,望着趴在雪地里挣扎欲起的猞猁,他双眼微凝,快步走了过去。然而,直到目光垂落,脸上的笑意已然不见,只见那热血居然是从猞猁的身下流出来的。 下一秒,满地霜雪哗的掀起,一截冷厉寒芒倏然如毒蛇般探出,连扎带挑,绕向了谢老三的脚腕。 白茫茫的风雪中,练幽明眸光闪烁,口中气息急吐,手上居然握着一枚短匕。 那短匕黑身白刃,形有三棱,尖上寒光乍现,赫然是一柄三棱军刺。 快,准,狠,而且凌厉。 “行伍中的格杀术?” 谢老三眼皮一跳,忽觉脚腕发凉,棉裤已被破开。 然而眼看着军刺就要扎进皮肉挑断脚筋,这人单足一点,一只脚随膝而变,凌厉脚法翻转来去,左脚忽左忽右,不但避开了军刺的锋芒,更是点在练幽明的右手手腕上。 “啪”的一声,感受着手腕处的剧痛,练幽明触电般撤回右手。 谢老三见状哪会留情,一脚方落,另一脚同时抬起,长腿运劲如鞭,不偏不倚,扫在了练幽明的胸口。 “唔!” 风雪扑面,寒霜似刀,练幽明发出一声闷哼,人已倒翻出去,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鼻孔一热,一缕热血便淌了出来。 至于那只猞猁,早已趴在地上没了动静,原是胸腹已被军刺给捅穿,还搅出了一个破洞。 “好小子,藏巧于拙,居然还有这等心机,倒是小看你了。” 瞥了眼自己漏风的裤子,再瞧瞧那个翻跪在地却始终凝目以对的少年,谢老三心里也不禁为之惊叹。 这人才十六七岁啊,便有这种心机,而且亦有手段,还得了太极门的真传,更重要的是,刚毅果决,杀心一动,便毫不拖泥带水。 谢老三确信,倘若刚才有机会,练幽明绝对会毫不犹豫取他性命。 确实是个好苗子。 “小子,我乃白莲教三十六位供奉之一,上尊九大护法,下跪一百零八名教中真传子弟,跟着我,不算辱没你。” 练幽明抹了把脸上的血水,适才还有些温热,现在已化作了冰渣。 冷啊。 无孔不入的冷。 练幽明只觉整张脸都似麻木了,手脚也迟钝了不少,寒气渗进衣领,连汗液都冻成冰了。 谢老三笑眯眯地,眼神却很冰冷,“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放心,这里地处边界,一旦我们功成,即刻就能远遁出国,保准能让你逍遥自在。” 练幽明啐了口唾沫,看了眼被猞猁咬中的左臂,语气轻飘飘地道:“你也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就滚,我还能放你一马。” “好小子,死到临头了还喜欢逞嘴上功夫。” 谢老三笑的有些残忍,说话间便准备收了眼前少年人的性命。可刚要动作,却瞧见练幽明眸光一烁,看了过来,看向自己的身后,似在给什么人使着眼色。 这小子在干什么? 身后有人? 偏偏就在他分心之际,练幽明又大喝了一声,“动手!” 谢老三老脸一紧,想也不想,已快步横移出去数米。 只等护住身后要害,才眯眼瞧去。 但身后风吹雪飘,白茫茫的一片,那有什么人影。 反观练幽明已连滚带爬的又跑出一截,同时还头也不回的朝谢老三勾着手指。 谢老三深吸了一口气,额角青筋暴起,脸上的筋也跟着一绷一绷的,紧闭的唇齿蓦然大张,厉啸道:“给我死!” 感受着身后那顾滔天的杀气,练幽明咽下了嘴里的腥甜,眼神始终清澈,脸上也没有慌乱的神色,相反他很平静,也很镇定。 越是这种危险的境地,越要保持理智,不然自乱阵脚,谈何胜算。 而且面对这种局面,练幽明不是毫无准备。 要知道这天底下能杀人的可不止拳脚功夫,想赢一个人的办法更是多了去了。 作为家中的长子,还是一个军人家庭的孩子,特别是在他父亲那种只懂打仗的大老粗的教育下,练幽明可以说吃尽了各种苦头。 同样的,也学了不少东西。 这武道一途虽说神异玄妙,但在练幽明心中绝不会将其神化。 说到底还是血肉之躯,刀劈剑砍照样见血,一枪过去,也得嘣出个窟窿眼。 他这些时候,天天漫山遍野的跑,便是为了对付谢老三。 雪更大了。 厚重的积雪几乎埋到了腿弯。 练幽明也不管那“钓蟾劲”是好是坏,提着一口气,胸腹鼓荡,顶风冒雪的向着山下奔逃。 这一刻,他已经不在乎这谢老三和守山老人是为了什么而争了。 他只知道,这些人绝非善类,不但穷凶极恶更是天大的祸患。 到了这般境地,练幽明已无半点退路,只希望那守山老人能赢下这一战,救自己,也救林场上的那些人。 而他现在要做的,便是给守山老人分担压力,能杀就杀,能拖就拖,尽一切可能替对方争取获胜的机会。 然而,练幽明逃的快,谢老三追的更急。这人已抱着必杀之心,再无保留,振臂腾空犹若苍鹰扑食,双手化爪又成鹰捉之势,在长啸中凌空而起,直直扑来。 快,匪夷所思的快。 近了,更近了。 然后,谢老三就掉进了一个窟窿里。 白皑皑的积雪下,一个不深不浅的陷阱被这人一脚踩破,掉了进去。 谢老三呼吸一滞,双腿急分,两脚急忙蹬着陷阱两侧的边缘,望着坑底那一根根削尖的木刺,一双老眼都快瞪出来了。 这山上的陷阱居然不止一个。 谢老三忽然反应过来,练幽明这些天一直在漫山遍野的转悠,该不会就是在布置这些陷阱吧。 看着练幽明还在奔逃的背影,谢老三无来由的心头一颤。他又看看眼前白茫茫的天地,望着那厚重的积雪,竟然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杀机。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环境,谁也不知道雪地里埋藏着什么东西。加上练幽明的手段层出不穷,且富有心机,保不准还真有什么要命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练幽明忽然停下了,喘着粗气,然后咧嘴大笑,仿佛在无声的嘲讽。 可少年还在笑,在等着谢老三追杀自己。 谢老三提气一纵,片刻间便从一米多深的陷阱中脱身走出。 这一刻,谢老三的眼底居然多了几分警惕,且正视起了面前一边因胸口伤势疼的龇牙咧嘴,一边又咧嘴怪笑的练幽明。 不言,不语。 一步跨出,谢老三这次已是踩着练幽明走过的痕迹追了上去。 可就像早就猜到对方会这么做,练幽明转身继续奔逃的同时还不忘故意迷惑谢老三,步调奇怪不说,两脚迈动的间距也忽长忽短。 谢老三跟在后面,一时间也分不清哪一脚踩实了,哪一脚踩虚了,忌惮迟疑之下,两者居然诡异的维持在了一定距离。 可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 练幽明越跑越累,越跑越冷,大衣毛衣下的温度在不住流逝,仿佛凝结成了寒冰,就连脚下的棉鞋也渐渐冰冷起来,寒气渗入,仿佛冻成了两个铁疙瘩。 而在一追一逃的过程中,冷静下来的谢老三没有任何意外的接连破解了十一处陷阱。有套索,有地坑,还有尖刺,也有枯藤编成的大网。 谢老三是真没想到练幽明居然藏了这么一手,差点着了道。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少年那渐渐迟缓的脚步,却并没有急着追赶,就只是简单跟着。 被几次戏耍,几番羞辱,谢老三早已恨透了这个始终在自己眼前不住晃悠着屁股的背影,特别是这一刻,他对练幽明的恨比对守山老人竟还要来的强烈一些。 蝼蚁一样的东西。 果不其然,练幽明慢慢放缓了脚步,到最后干脆停了下来,不走了。 “你倒是追啊!” 练幽明面无血色,嘴唇泛白,面上的汗毛连同额前的乱发,以及眉睫上早已经挂上了一层冰渣。 谢老三的也已满头冰霜,但这人气息吞吐间还能呼出一股股热气。 “放心,我不杀你,我待会儿先割你的舌头,再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就让你在这儿躺着。” 练幽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话说我现在跟你走还来得及么?” 谢老三却不再上当,也没了耐心,脚下步步挤进,森然笑道:“死!” 可正当这人走到练幽明面前,在二人只有半步之遥的时候,一圈套索忽然自雪中弹射而出,套住了谢老三的右脚。 还有陷阱。 但谢老三好似早就受够了,也憋屈够了,面目狰狞至极,右手凌空一抓,便扣住了练幽明趁势砸来的拳头。 少年亦是满脸凶戾之色,像极了一只穷途末路的狼崽子,哪怕被擒住手腕,也难掩眼里的杀意。 “知道你是为了救林场上的那些人。哼,蝼蚁一样的东西,也配与我争锋。”谢老三眉眼阴沉,既有恨意,又有快意,指下悄然发劲,练幽明的手腕登时传来骨裂之声,“待会儿我就把他们全宰了,以泄我心头之恨。” 但就在这时,偏偏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之际,练幽明的眼神蓦然一亮,仿佛绝境逢生,直直望向了谢老三的身后。 谢老三吃过一次亏,此刻哪还会再上当,讥讽道:“呵呵,装神弄鬼,同样的把戏你以为我……” 然而,话未说尽,那翻飞激荡的霜雪中,一道娇小的身影在林间兔起鹘落,如离弦之箭般捣拳如锤,不偏不倚,直直砸在了谢老三的后心。 谢老三其实亦有觉察,可他失了先机,想要反应根本来不及,仓促间只提着一口气,身上的大袄刹那鼓涨起来,犹如塞进去一团棉花,想要化解身后的劲力。 “唔!” 只听一声痛哼,谢老三咬牙切齿的转头瞧去。 “杨双!” 来人浑身浴血,想来亦是经过了一番恶战,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双儿。 但还有更让谢老三心惊肉跳的,他猛然惊觉练幽明的那只右手,那截被自己擒住的手腕,居然在这个时候拧转挣脱,转腕间还催生出了一股螺旋般的奇劲,劲如抽丝,尽管微弱的可怜,但却十分有效。 “缠丝手!” 而在练幽明挣脱钳制的刹那,一截军刺,狠狠扎进了谢老三的胸口,扭转,搅动。 谢老三再回头,眼前是少年那双疯狂颤动的眼瞳,像是在展现着第一次杀人的无措,但又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绝然。 但这一切,又在片刻之后归于镇定,还有一抹得手后的狡黠。 谢老三双目通红,像是能渗出血来,抬腿便是一脚,惊怒之下,连那套索都被挣断。 “滚!” 这一声,既是怒吼,也是惨叫。 练幽明被一脚扫中,顺势抽出了军刺。 利器离体,只是刹那,一注滚烫狂飙的粗壮血箭,冲溅在少年那张宛如冰霜凝结的面目上,血色盈满双眼。 (本章完) 第14章 惨烈血战,尘埃落定 第14章 惨烈血战,尘埃落定 风吼雪飘,人影翻飞。 少女出手快,变招更快,一进一退,绝不和谢老三纠缠,而是堵其上山之路。 练幽明一甩手里的军刺,热血悄然滚落。 谢老三抬手压着胸口的血洞,脸上既有惊怒,也有愤恨,还有不甘。 自己苦心孤诣等了这多年,算了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哪想临了到头,居然阴沟里翻船,被一个十几岁的娃娃毁于一旦,以致功败垂成,又怎能甘心。 感受着胸口传来的痛楚,谢老三的脸色苍白了起来,热血流淌,也带走了他身体内的温度。 “嗯?止住了?” 可练幽明眸光一烁,望向对方的胸口,这种窟窿眼,还被军刺搅动了一圈,换谁来都必死无疑的伤势,谢老三只轻吐了几口气息,那飞溅如吼的血水竟肉眼可见的止住了。 “好家伙,都这样了还挺得住,”一口带血的唾液吐在了霜雪中,练幽明擦拭着嘴角,扬了扬眉,“我真是服了你。” 漫不经心的口吻,却藏着一股逼人肺腑的恶气。 谢老三恶狠狠的看着练幽明,死死盯着少年那副亦如往常那般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阴沉无比地道:“早知道我之前就该宰了你。” 想他自诩当世高手,可眼下却被一个孩子耍的团团转,错失先机不说,还连累了山上的那几个人,大好局面顷刻葬送。 哪怕他还没败,还没死,但这一战已然失了先机。 况且那个名叫双儿的少女既然能从山上下来,说明藏在知青队伍里的神秘人已经被解决了。 胜机全无,还受了重伤,就算拼死杀了这二人,山上可还有个深不可测的老鬼。 练幽明紧握着军刺,见状还想放两句狠话,不想刚要张嘴,面前的谢老三居然毫不犹豫地转身冲着山下赶去,大步流星,跑的又快又急。 这是要跑,要逃。 赶来援手的少女作势还要出招,却被练幽明制止。 “不管他,咱们先上去。” 少女提拳的动作为之一缓,也反应了过来。 谢老三战心已失,还受了重伤,已然不足为虑,当前最重要的是山上的恶战。 不再多说,二人急忙往回赶。 白茫茫的雪幕中,练幽明强忍着胸口的痛楚跟在少女身旁。 此时山路湿滑,霜雪厚积,可等到这个名叫“双儿”的转过身,练幽明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都跟着缩了缩,只因这人背后居然殷红一片,都被血水浸湿了,也不知道经历了怎样惨烈的恶战。 二人尽管天天见面,但却并不熟悉。和那些个春心萌动,整天想着法子勾搭女知青的人不同,练幽明只在男知青的人堆里混迹。而且平常独来独往惯了,除了和几个舍友能聊上两句,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练幽明也想不明白,都他么累成狗了,这些人咋还一门心思的想着谈恋爱。 “山上究竟埋着什么?” 看着少女娇小的背影,练幽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实在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宝贝,能让这些人苦守几十年,空负大好年华,虚度一生光阴。 “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毕竟我可是拼了命地在帮你们,总不能死的不明不白吧。” 少女只顾埋头疾行,像是在沉默,但数秒过后,终究还是开了口,“山上面,埋着一个人。” “什么?” 练幽明有些错愕,似是没听明白。 山上面埋的居然不是什么宝藏,而是一个人? 他哑声道:“不想说就别说,没必要编假话来骗我。一个死人用得着这么多人拼了命地去争抢?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却听少女又补充道:“不是死人。” 练幽明更懵了。 不是死人? 难不成埋的还是个活人? 少女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道:“这世上的很多东西远非肉眼看见的那么简单,你现在初识武道,虽得了两手真传,但也只是看到那片天地的冰山一角。” 练幽明听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少女轻声道:“我想说,你现在还有机会回归到普通人的世界。可一旦你知道那山上埋着什么,想要再回头就难了。” 练幽明眼眸低垂,也沉默了下来。他并没有思考少女最后的提醒,而是想着那山上究竟埋着什么东西。假如对方说的不是假话,那里面真埋着一个活人,可就太过匪夷所思了。 因为守山老人民国年间就守在了山上,这便说明埋着的那人最少也一百多岁了。 还活着。 念及于此,练幽明只感觉一阵口干舌燥。 再根据谢老三那些人的举动,以及守山老人的反应,他脑海中不禁冒出个极其恐怖,甚至是有些荒诞的猜测。 这两方势力恐怕真有可能不是在争抢什么宝贝,毕竟这些人做出的牺牲太大了。 既是如此。 山上的那个人,大抵是被困住了。 而守山老人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了看守对方。 所以,谢老三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救人?救那个活了一百多年却还没死,且被困在棺材里,被深埋土中的活人? 想到这些,练幽明的表情已然诡异到了极点,连气息都有些不稳。 他又看向面前的少女,一副活见了鬼似的表情。 “那人……” 练幽明正待询问,却见少女已经止步。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上了山。 霜刀雪剑,北风扑面。 可让练幽明没想到的是,走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却在这个时候一声不吭的直直栽倒了下去。 练幽明先是一愣,然后傻了眼。 “啥情况?” 但很快他又反应了过来,忙走到对方身旁,探了探少女的呼吸。 好在只是昏迷了过去。 正这时,却听少女迷迷糊糊地道:“别管我,快去……去帮忙……” 练幽明眉头微蹙,稍一思忖,干脆找了个堆放杂物的木屋,又跑回宿舍取了自己的棉被将其从头到脚裹了一圈,这才一头扎进白皑皑的天地中。 来不及顾虑太多,练幽明穿过一颗颗粗壮的树桩,又踩过厚厚的积雪,最后终于在饭堂后面的空场上看到了守山老人,以及另外四道身影。 他缩在个树桩后面,凝目望去,只见这四人分别是一个农妇打扮的中年村妇,一个穿着羊皮裘留着山羊胡的羊倌,还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以及一个身形矮短的黄发侏儒。 风雪弥天,练幽明费劲的眯着双眼,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盯着场中的局势。 也不知道双方之前动没动手,如今像是陷入了一种僵持,就好像在等着谢老三来打破这种局面。 偏偏谢老三贪生怕死给跑了。 守山老人忽然双脚微分,双手握拳,如金蟾望月,仰喉深吸了一口气。 练幽明瞪大双眼,只因老者的这一口气竟好似长鲸吸水般将面前的雪幕撕扯出一块,如水分流般将一股风雪摄入了喉舌之中。 一口气直吞入腹,守山老人蜡黄的脸色迅速升腾起一抹血色,整个人气势一改,像是脱胎换骨般容光焕发,龙精虎猛。 其他四个人看见老者的变化,无不神色狂变。 侏儒汉子双眼外鼓,愤恨骂道:“谢天洪你就是个乌龟王八蛋,我去你妈的。” 练幽明眼神一动,“谢天洪?难道是谢老三的名字?” “小心,这老东西要拼命了。老五,你先去把棺材挖出来。”那个穿着中山装,像是老师一样的男人沉声开口,“咱们几个先拖住他。” 棺材? 再联想到之前自己的猜测,练幽明心神剧震,连忙瞧去。 只见那个大手大脚的村妇应了一声,便着一间低矮的土屋掠去。 也就在这时,白茫茫的天地间,一只拳头蓦然突破雪幕,横飞而至,直击那村妇的后心。 守山老人率先出手。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中年村妇却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脚下步调忽改,小小的一双眼睛里藏着狡黠之色,回身一转,粗糙厚大的双手一拨一揽,好似当空画出一圆,拳势一成,圆中风雪居然盘旋飞转,将守山老人的拳头罩入其中,拨动间已在化解其劲力。 “陈家拳?” 守山老人脸皮一耸,口中气息鼓荡如吼,被带偏的右拳倏然筋骨毕露,血脉贲张,顷刻涨大一圈,远远瞧着只似化作一口铜锤,五指虚拢,自村妇的拳势中挣脱撤回。 不急不缓,顺着后撤的势头,老人右拳悄然回转,狠狠砸向自己的身后。 而在守山老人的身后,一道矮小身影步伐轻盈,起落如飞,正准备出手袭杀,岂料眼皮一颤,一颗拳头当胸而至,拳劲过处,霜消雪融,杀气弥天。 “啊!” 侏儒瞳孔一缩,只来得及大叫一声,人已被一拳轰在心胸。 未见倒飞,未见呕心,却见侏儒后背衣衫“砰”的炸开一个大洞,露出了一片迅速发紫变暗的皮肉。 侏儒男人想是心知必死无疑,竟手脚一扣,死死抱住守山老人的右拳,面目狰狞犹如厉鬼,七窍之中逆血狂涌,厉声嘶吼道:“老东西,一起死吧。” “噗嗤!” 猝然,一柄古剑,竟在这时自侏儒的后心传入,自前胸穿出,而后余势不减,破入了守山老人的身体。 握剑的是那名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瞧着有些书生气,偏偏出手最是刁钻阴狠,连自己人都杀。 侏儒被一剑贯穿,但看着同样受伤的老人,脸上既有怨毒,也有狰狞的快意,“杀了他,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听着侏儒渐渐微弱的嚎叫,守山老人神色淡然,左手屈指一弹,胸口的长剑应声而断。可然后,这人单掌再压,竟将半截断剑彻底拍入自己的身体,断剑去势不减,自后背径直飞出。 那村妇眼见老人转身回击侏儒,只当迎来胜算,运劲提掌,便扑了上来。 岂料招至半途,眼看就要得手,一截断剑居然从守山老人的后背飞射而出。 但听“夺”的一声,断剑直直射在那土屋的木门之上。 村妇脸上的笑容顷刻凝固,但旋即又咬牙将那一掌彻底按了上去。然后就见她右侧脖颈上,一蓬血雾“噗”的绽放开来,染红了飞雪,也染红了白霜。 村妇像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死去,她捂着那恐怖的剑伤,身子后跌,踉跄而退,最后一屁股摔坐在地,靠着土墙,眼神飞快黯淡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就在守山老人折剑的刹那,一道身影凌空翻起,蹬墙走壁,从土屋的屋顶飞扑而下,同时还落下一击重掌。 正是那个留着山羊胡的小老头。 不光如此,守山老人的面前,那个像极了教书先生的男人,突然双脚一沉,沉肩坠肘,原本略显消瘦的身形恍惚间像是高壮了一截,抻筋拔骨之下,口中声如虎吼,双肘上掀,势如撞山般靠了上去。 “哼!” 一切发生的极快,没有什么招起招落,没有你来我往,电光火石之间,只有无穷的杀招,以及彼此心机的交锋。 生死胜负,只在一瞬。 守山老人的嘴角流淌出一丝血线,此刻他的右拳已被那侏儒的尸体死死抱着,唯剩左手。可那驼背老头早已瞅准时机,立掌如刀,劈的便是他的左肩。 这一刻,莫非已是死劫临头? 不,并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惊心动魄,生死只在一线之隔的时候。 那无边无际的雪幕里,一颗树桩后面,少年覆霜盖雪,眯着双眼,眼里布满血丝,手里握着一把弹弓,拉紧了空心皮管,瞄着那蹦跶到半空的羊倌,照准了对方的眼睛。 两颗泥丸,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射了出去。 变故来的好生突然。 驼背老头原本也是满眼快意,仿佛已预见到了守山老人的死状,但眼瞅着大功告成的前一秒,眼前冷不防飞来两枚泥丸。 练幽明趴在树桩上,喉结蠕动,已经咽不出口水了,冷风灌入,嗓子里犹如刀割。 他却顾不得别的,只死死看着场上的局势。 风雪激荡,飞霜掠过,守山老人右臂一振,那侏儒男子的身体登时噼里啪啦如破布般飞了出去。同时左手握拳如锤,狂暴霸道的拳劲照着那教书先生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一前一后,守山老人腾出的右拳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姿势,整条右臂浑似没了骨头,朝天而起,砸在羊倌的右脚。 一瞬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三道身影起落交错。 那羊倌双眼被迷,如遭雷击,身上传来一连串骨裂爆鸣,面无血色的翻落在地,“咳咳……哈哈,不愧是杨露禅的徒孙,好霸道的太极锤!” 而雪地上,只有两道身影屹立不倒。 但练幽明先是一喜,就见那教书先生保持着顶肘贴靠的姿势慢慢倒了下去,俨然已经毙命。可他的心很快又提了起来,却见守山老人的胸膛上,除了那道贯穿心肺的剑伤,有大半塌陷了下去。 即便这样,老人还能喘气,还能动弹。 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羊倌,守山老人淡淡道:“想不到连八卦门也出了叛徒。” 山羊胡老头躺在地上,望着眼前的片片白雪,也不接话,只是沙哑道:“谢谢!” 守山老人眸光闪烁,语气淡淡地道:“客气。” 说罢,一脚踢出,送其上路。 待到尘埃落定,守山老人方才看向那已经昏倒在雪地里的少年。 迷迷糊糊中,练幽明就听耳畔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小子,好好过你普通人的生活吧。教你的那些东西轻易不要显露,露了就不要留活口,咱们后会无期……” (本章完) 第15章 下山,屯子,老药 第15章 下山,屯子,老药 “好热啊!” 等练幽明恢复意识的时候,只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尊火炉里,热的喘不过气。 “总算醒了!” 耳畔传来了杨大炮的嗓音。 练幽明强撑着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剥得光溜溜的,身上也不知盖了多少层棉被,厚重如山,边上还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秦玉虎。 秦玉虎独目微张,沉声道:“感觉怎么样?” 练幽明抿了抿唇,下意识回应道:“热,渴。” 听他开口,二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等练幽明被扶起,又猛饮了两大碗红糖水,意识才清醒不少。 顺着门外的天光,他发现屋外居然守着两个穿着绿军衣,拿着五六式冲锋枪的身影。再听外面的动静,好像还有不少人,至少是个三四十人的队伍,都赶得上一个加强排了。 “秦叔,我睡了多久?” 秦玉虎表情沉凝,语气却很平淡地道:“一天两夜。没什么大碍,就是折了两条肋骨,还有一些皮外伤。” 没等练幽明搭话,秦玉虎自顾自的点了一支烟,“说说,你晕倒前都遇到啥了?” 练幽明被盯得心里发毛,目光游走间才见宿舍里的其他人已经不见了,不光人不见了,连被褥行李也都搬空了。 秦玉虎抽着烟招呼道:“别看了,他们都搬下山了,等会儿你也得下去,过了冬再上来。” 但练幽明却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便是林场已经被接管了。 他心里稍一思量,半真半假地道:“我也不知道,之前吃完饼子就有点不对劲儿,忙用冷水洗了把脸,结果扭头就发现其他人全部昏睡了过去。” 秦玉虎眉头微蹙,独目泛着精光,“然后呢?” 练幽明低着头,小声道:“然后我心里害怕,就躺在炕上装睡,接着那个谢老三就摸了进来。我还听到说他是什么白莲教的,见我没睡着就要杀我灭口,好像还说是冲着饭堂后面那个老头去的。” “白莲教?” 秦玉虎的和杨排长对视了一眼。 杨排长叹了口气,“是我的失职,我检讨。” 秦玉虎摆手,“不怪你。这些人手段古怪,防不胜防,不是一般人能够应付的。” 说罢,秦玉虎又看向练幽明,意味深长地道:“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看来那位杨老头的手段也不简单呐。” 练幽明好奇道:“秦叔你见过那老头了?” 秦玉虎神色凝重道:“没有。那人连同那个叫杨双的丫头全都不见了,但我们在林场发现了五具尸体,还有……你问这些干什么?这里已经没你的事儿了,下了山好好养伤,我让你沈姨多煮些骨头汤给你补补。” “不见了?” 尽管心里有诸多疑问,但瞧着屋外的阵仗,练幽明话到嘴边终究给忍住了。 守山老人和杨双来历古怪,且身份不明,如今又走的无声无息,显然不怎么想和这些行伍之人打交道。 秦玉虎瞥了他一眼,“谢老三下山后逃向了北边,被咱们的人发现了。正巧我打算过来给你送点东西,就跟着一起上来了。” 练幽明一听这话,精神一振,“把人抓住了?” 秦玉虎摇头,“老毛子那边好像有人接应,让他给逃了。” 见练幽明心不在焉的,秦玉虎眼神晦涩,提醒道:“这件事情就此打住,下了山以后谁问你就说不知道。得亏没出什么岔子,反正死的那几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你说什么是什么。” 练幽明眼皮一跳,见秦玉虎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过多询问只得苦笑道:“叔,你可别冤枉我。” 秦玉虎也不废话,转身就往外走,“穿好衣裳自己下去,有的事情可就只能有一次,再敢有下回,看我不替你爸收拾你。” 临了,还似笑非笑地丢过来一柄带血的三棱军刺。 看到这玩意儿,练幽明脸上的表情为之一僵,就像做贼被发现了一样,立马老实下来,模样乖巧极了。 “好勒!” 等亲眼瞧着练幽明一番折腾穿好衣裳,在几个民兵的搭手下坐上了下山的马车,秦玉虎才大步来到那几间土屋前。 雪已经停了,风也散了。 不少穿着绿军装背着五六式的身影在周围来回巡视着。 秦玉虎抽着烟,蹲下身子,目光垂落,只见那覆着残雪的黑土地上,一字摆放着五具尸体。 杨排长也跟了来,越看越心惊,“秦场长,这些人的伤势有些古怪啊。” 能不古怪么,光那侏儒后背破开的拳洞,就已经足够骇人听闻了。特别是那留着山羊胡的羊倌,浑身骨头跟散架脱节的长虫没什么两样,死状简直邪乎到家了。 …… 山上的情况练幽明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躺在驴车上,身上裹着一床棉被,心思也已经飞到了天外。 依着守山老人那身惨烈的伤势,十有八九是活不了了。 这一去,兴许还真就是后会无期。 至于山上的秘密,肯定也被带走了。 往后看守这个秘密的,大抵就是那个名叫杨双的少女。 到底是什么秘密啊? 蓦然,似是想到什么,练幽明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衣兜,特别是内里的夹层。 直到发觉那两张锦帛还在,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一路无话。 只说驴车晃晃悠悠,回到了靠山屯。 在村支书的带领下,练幽明被安排进了一个老村医的家里暂时养伤。 可哪想这一躺,竟足足躺了一个多月。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话一点都不假。 自从醒来之后,也不知道是被谢老三打伤的缘故,还是他强行催动“钓蟾劲”的问题,身子骨委实虚弱的厉害,连院子都出不去,只被冷风一吹,整个人立马气色全无,手脚都会不受控制的哆嗦。 原本壮实魁梧的身形,不到半拉月硬是瘦下去一大圈。 好在如今搬到了山下,沈青红隔三差五就会让秦玉虎送些做好的饭食过来。 但最让练幽明受不了的,是和他搭伙儿的那个老村医。 这人脾气还行,但就是熬煮的草药太他娘苦了,一天九副药,早中晚各三副,苦的练幽明甭管吃啥都一个味儿,就连喝水嗓子眼里都泛着苦味儿,简直苦的人生无可恋。 苦闷的疗养生活一直持续到了正月。 这天中午,练幽明坐在院子里,一面熬煮着自己的汤药,一面辨认着老村医晾晒的各类药材。 老村医姓刘,顶着颗光秃秃的大脑袋,说话还时常结巴,腰里挂着个药葫芦,戴着一副眼镜,除了能治人身上的毛病,屯子里的那些猪狗牛羊,各类牲畜但凡有毛病也都是此人出马。 说白了就是个乡下土郎中,啥都会一点,啥都不精通。 “小……小明啊,你知……知道今天俺给……给你配的啥汤么?”村医坐在太阳底下晾晒着自己发霉的医书。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不就是大柴胡汤么。” 村医嘿嘿一笑,“你……你小子真聪明。干……干脆伤好了以……以后在我这儿搭……搭手得了。我给……给书记说说也……也记你工分。” 这一段话说的,差点把练幽明急得旧伤发作,吐出口老血。 但对于这个提议他倒是很有想法。 自从林场出了事情,他们这些知青就又被放到了一些村屯里,还被打散了。而回到靠山屯的除了练幽明还有其他四名知青,但吴奎和刘大彪都换地方了。 四个人里,只有一位女知青练幽明有点印象,其他三个压根不熟悉。而且工作也都枯燥乏味,不是照看屯子里的骡马,就是手里拎着个破锣蹲守那些牛羊牲畜,防止野兽下山。 再者,距离开春回林场还得三两月呢,练幽明可不想那样枯燥乏味的熬着。 他已经躺了一个多月了,再躺下去感觉人都快废了。 还有就是,对于一些人体内气的调节,以及人身经络他正好有很多疑惑的地方。 这可是个学习的好机会,正愁无人解惑呢。 “好,都听您的。” 练幽明回应的同时,已把火候差不多的汤药倒进了碗里。 只晾了一小会儿,便仰头一饮而尽。 正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 待到轰鸣声逼近,秦玉虎已是骑着他那挎斗摩托车停在了门口。车上除了放着一个大号的邮包,还坐着一名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子。 看到秦玉虎的瞬间,练幽明面上一喜,正要招呼,可当他目光扫过那名女子,眼神立时生变。 好歹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 练幽明眸光一烁,只见那女子气息平缓绵长,若有若无,好似没有呼吸一般,与秦玉虎呵气成霜截然不同。 “秦叔,你咋来了?” 秦玉虎把那包东西拎了进来,“这是你爸妈给你寄的东西,除了几件衣服,还有一些吃的。另外,秀秀明天放假回来,你沈姨喊你过去吃饭。” 说着说着,秦玉虎又看向了身旁的女子,“这位是从首都来的宫小姐。” 顿了顿,秦玉虎又补充道:“是‘八卦门’的传人。” “八卦门?” 练幽明心神为之一振,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记得那个羊倌死之前,守山老人好像就说过对方是什么八卦门的人。 青年女子马尾高束,内衬一件褐色立领毛衣,外面是一件灰白色的棉大衣,这身打扮或许在四九城足够暖和,但放在塔河可就有些单薄了,而且脑袋上也都没什么保暖的物件,偏偏神色如常,似是不觉得冷。 练幽明可还记得他坐那摩托车,差点被冻成个孙子。 这人的内家功夫怕是已到了一种极为精深的境地。 女子的眉眼轻淡如烟,一双秀手自然而然地垂在身旁,轻声道:“我叫宫无二,方便的话,能否询问你一些事情?” 宫无二? 好奇怪的名字。 练幽明看看秦玉虎,再看看面前的女子,点头道:“你想问些什么?” 宫无二神色如常,轻声道:“你知不知道那个守山老人姓甚名谁?” 听到这话,练幽明心绪微动,莫非这人是想找守山老人寻仇?还是为了调查林场的事情而来? 哪想他念头一动,面前的女子忽然取出一个青花色的小瓷瓶,“你是被内劲所伤,不光需要药石调理,还得辅以外用的伤药。这里面是三颗六十年的老药,只需用烈酒化开,每晚以掌心蘸取一些,在伤处推揉半个小时,三五天后,就能化去内劲留下的瘀伤。” 练幽明眼神闪烁,稍一沉吟,却是不答反问地道:“杨班侯是谁?” 宫无二秀眉一掀,脸上只似挂起一口冷刃,眼中精光大放,但语气始终不改平和,“你确定那人叫杨班侯?” 练幽明摇摇头,“我只是无意中看见那个老人的屋里供奉着杨班侯的牌位。” 宫无二轻轻颔首,遂将药瓶递到了练幽明手里。 “多谢!” 说罢,竟转身就走,仿佛千里迢迢赶来就只为了问这一句话。 练幽明掂了掂药瓶,又冲着女子的背影喊道:“你还没说杨班侯是哪个呢?” 可话一出口,秦玉虎先是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没好气的斥道:“臭小子谁让你瞎咧咧了。这可是我特意求了以前的老领导才请来的人,就是为了医你的伤。” 这些时日,练幽明大鱼大肉吃了,各种补品也没落下,偏偏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气色始终不见好转,可把秦玉虎夫妻俩给愁死了。 宫无二若有所思地看向院中的少年,温和道:“倒也不是什么秘密。那杨班侯乃是太极宗师杨露禅的次子,昔年曾打遍京城无敌手。” 说罢,这人又望着秦玉虎,“秦先生,我想去山上看看。” 秦玉虎又狠狠瞪了眼练幽明,“你小子给我老老实实的读书,少想些有的没的。” 不一会儿,望着秦玉虎载着宫无二远去,练幽明才看向手里的那瓶药。 刘大脑袋这时突然凑了过来,迫不及待地道:“快让我瞅瞅。这六十年份的老药可是好东西,都是由以前那些武门中人秘传的药方配制而成,被蜡封过后,放置的时间越长,药效便越惊人。六十年啊,一个甲子,就四九城那些传承两三百年的大药堂都不一定有。” 练幽明狐疑道:“有这么玄乎?” 村医拉着他的手,忙往屋里钻,“玄不玄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练幽明一面走着,一面又扭头看向秦玉虎他们离去的方向,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 这江湖梦刚做上,居然就他么醒了。 (本章完) 第16章 暗室,石刻 第16章 暗室,石刻 隔天,秦玉虎早早地就把练幽明接走了。 反正现在眼瞅着都快过年了,屯子里除了准备冬捕也没什么事情要忙的,再说了就练幽明现在这副身子骨,下地都费劲儿,哪敢有什么指望。 而且考虑到知青下乡是临时决定,这些接收知青的村屯基本上都得了一些物资上的补助。至于什么物资,就是守山老人喂养的那些老母鸡,还有几头大肥猪。 所以练幽明去请假的时候,村支书十分爽快的给了十天的假,还说实在不够赶在冬捕前回来也行。 岁末寒冬,漫长且又残酷,塔河的天亮得越来越晚,就连升起的太阳也多是挂在南边的地平线上,散出得暖意少的可怜。 白茫茫的霜雪没等化去,就又冻上了,呼啸的西北风裹着冷霜,刮起来像是冰雪凝结的精灵,在天地间盘旋飞舞。 秦玉虎这次没骑他那翻斗摩托车,而是弄了一驾骡车。 练幽明好奇之余问了一嘴,才知道因为轮胎打滑,加上路面又结了冰,秦玉虎昨天回城的时候给摔了。 车子坏没坏的练幽明倒不关心,见自己老叔人没事才把提起来的心又咽回了肚子。 他捂得严严实实的,坐在骡车上,双手揣袖,缩着脖子,埋着头,两腿悬空搭着,像是个回娘家的小媳妇。 “叔,那个姓宫的走了?” “啥姓宫的,你小子又胡咧咧,你知道人是干啥的不,照着那些戏文故事里讲的,人就是大内高手……走倒是没走,还搁山上待着呢。” 秦玉虎侧坐在车辕上,也捂得厚厚的一层,棉裤,棉靴,棉帽,手上还有一双厚实的鹿皮手套,一张嘴那围巾下面登时溜出一团白汽,跟烧水壶漏了似的。 练幽明“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照着自家老叔的话,既是大内高手,那对方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中nan海保镖。 赶上了过年前的最后一个月,尽管冷得吓人,但也压不住喜庆。 街面人来人往,都裹成了粽子,露着笑脸,四处走走看看,忙着到供销社置办年货。 秦玉虎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带着练幽明来到了火车站。 年关将近,游子归家。 等候了约莫四十来分钟,就在秦玉虎和练幽明左瞧右看的时候,出站的人堆里,一个戴着棉帽,穿着貂皮大袄的身影突然蹑手蹑脚地绕到两人身后,冷不丁大吼了一声,“爸!” 然后在“咯咯”的笑声中把围巾一揭,露出了一张圆圆的肉呼呼的脸蛋,虽说有点显胖,但绝不难看,大眼睛,高鼻梁,面颊白皙,不但有种说不出的明艳大气,性子还活泼的不行。 这大胖丫头便是秦玉虎和沈青红的闺女,叫秦红秀,在哈市的林业学院读书。 秦红秀性格爽朗,伸手一揽,搂住了练幽明的肩膀,然后用一种极为严肃也十分认真地口吻说道:“又见面了,达瓦里希。” 练幽明清了清嗓子,也绷着脸一本正经地道:“同志们,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胜利,还有一条是死亡,死亡不属于工人阶级……哎呦!” 然后,两人就被秦玉虎照着脑门各赏了一个脑瓜崩。 呲牙咧嘴中,秦红秀坐上了骡车,又把身上的挎包递给了练幽明,“喏,给你带的书,这都是我找同学拿的。除了一些常见的复习资料我还找了两本外语读物,一本俄文,一本英文,等有空了就教你。” 接到了闺女,秦玉虎从车辕上跳了下来,牵着缰绳,挥着鞭子,在一声声赶骡的吆喝中消失在了晨光里。 …… 山上的林场中。 接管的士兵已经走了。 一间间木屋也被大雪压住了门户,远远瞧着像是一个个雪包,除了空荡冷清,就只有呜嗷乱刮的风声。 可就在这死寂无人的冰天雪地里,一名年轻女子却盘坐在一个三四人合抱的粗壮木桩上,唇齿轻启,喉舌颤动,吞吐着气息。 “嗷!” 胸腹起伏间,宫无二喉间竟隐有龙吟声起,旋即仰头睁眼,气息急吐,一缕白气霎时犹若龙腾飞天,直直升空射出三四米高,方才散于无形。 一番吐纳过后,只见宫无二的身上看似没什么异样,然木桩周围的积雪居然融化出半米开外,露出了底下的土壤,远远瞧着只似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滴下了一点墨迹。 宫无二长身而起,然后走进了守山老人居住的那几间土屋。 土屋拢共有六间,除了养猪喂鸡的三间,还有三间。一间是打坐休息的静室,一间是练功用的房间,至于最后一间,空无一物,未有窗户,却嵌满了一块块青灰色的地砖。 看到这最后一间土屋,宫无二步伐一住,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目光就已经落在了满地的青砖上。 这些地砖虽显古旧但并不罕见,大抵是一些旧坟旧墓的坟砖,被拆过之后重新利用了一遍。 稍一沉吟,遂见宫无二双脚挪动,看似漫无目的,但等转了一圈,走到土屋的一角角落时,足尖猛的下压,原本严丝合缝的青砖轰然塌下去一片,露出了底下的一个暗道。 眸光一烁,没有过多犹豫,宫无二转身从外面拎来一盏油灯,一点点摸索着走了下去。 灯光照处,却见有一条青砖铺成的台阶,延伸往下。 走出一截,发现没有什么陷阱机关,宫无二缓提了一口气,脚下步伐陡然变快,只似化作一道急影。 直到深入了四五十步,她眼前的视野方才豁然开阔。 “呼!” 身后冷风徐徐,宫无二拎着油灯,闪烁的目光凝望着眼前的一切,缓缓舒了一口气。 这下面居然别有洞天,藏着一处墓穴。 但这处古墓俨然已经被人重塑了一遍,并没有多少腐味儿,也不见棺椁枯骨,更像是被人刻意改造成了一间暗室,尽管阴暗,但许多残留的痕迹却在无形中显露出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过。 而在暗室的最深处,横放着一张石床。 宫无二将墙上的火把逐一点燃,缓缓走了过去。 不光有床,这里面竟然还摆着椅凳,地上还放着几个蒲团,但都落满了厚厚的尘灰,仿佛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可宫无二却留意到,石床上的灰尘很浅很薄,像是刚刚积下的一般,显然在不久以前这床上还躺过人。 她伸出纤秀的左手,用指肚摩挲着石床的表面,好似在找寻着什么。 可惜一番摸索后全无半点收获。 正四下打量间,宫无二突然将视线停留在了石床一侧的墙壁上。 这一面是个石墙,并非青砖堆砌,上面似是涂了一层青灰色的墙灰,看似普通,但在宫无二的眼里却有些不同寻常。 正当她犹疑观望之际,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轻笑。 “这有什么看头?莫非真东西藏在了底下?” 来人背负双手,步步行进,可就在看见那面墙壁之后,脚下步伐陡然加快。 昏暗的空间内,疾风呼啸,火光摇曳,但见一只拳头在灯火的映照下好似铜铸铁打的一般,势如离弦之箭,照着那面墙壁狠狠砸下。 “砰!” “砰!” “砰!” 定睛再看,墙壁上已多出三个拳印。 而在石床的另一端,正有一条矫若猿猴的身影凌空翻落,站的笔直。 来者是个穿着中山装的青年,身形瘦削,双肩却宽,脸色蜡黄,神情更是有些木讷,然那一双眼睛却透着股子灵动。这人不笑时还好,只咧嘴一笑,竟好似换了个模样,恶相毕露,眼中戾气充盈,仿若化作一尊山魈恶鬼,尽显狰狞。 薛恨。 但无论是宫无二还是薛恨,他们此刻的注意力全都没有在彼此的身上,而是眨也不眨地紧盯着眼前的墙壁。 只因三拳落定的刹那,石壁上的墙灰便已迅速龟裂,然后纷纷坠落,显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令二人大为意外的是,墙灰之下,竟留有一幅石刻。 随着一枚枚字迹逐一显现,那赫然是一首诗。 “我有屋三椽,住在灵源。无遮四壁任萧然,万象森罗为斗拱,瓦盖青天。无漏得多年,结就因缘。修成功行满三千,降得火龙伏得虎,陆路神仙。” “陆路神仙?” 薛恨眸光随字游走,直到看见最后几句,尤其是那“陆路神仙”四字,一张脸顷刻间显露出痴狂的神态,眼神也愈发凶厉,如疯如魔。 “吕洞宾的诗。” “嗯?” “还有?” 宫无二却留意到石刻末尾还有两字。 “庐山?” 这两字瞧着极为突兀,笔锋走势似断未断,将尽未尽,好像尚有未了之言。 薛恨也看见了那两个字,晦暗双眼悄然一亮。 “有意思。吕洞宾?庐山?” 但很快,就见薛恨背着双手,歪过头,缓缓看向一旁的宫无二,随着他脸上的火光扭曲变化,转瞬竟又恢复了那张木讷的面孔,“你虽为‘八卦门’的年轻翘楚之一,但却甘愿为他人驱使,且身入庙堂,已非纯粹的武人……换你的那个兄弟来吧。” 明明语气平淡,却是暗藏森然杀机。 宫无二神情平淡,“此言不对。如今世道已换,哪儿来的庙堂?你身在此间,心却在乱世,不但乱杀无辜,还欲要与天下群雄争锋,已属邪魔一流,眼下回头,为时未晚。” 薛恨同样语气无波地道:“你的心已被规矩所束缚,如何见天地啊?回你那一亩三分地去吧。” 话不投机,已无需多说。 宫无二双眼微阖,凤眸低垂,双手十指悄然一拢,好似牛舌。 薛恨却是幽幽一叹,“甲子以前,这江湖何等精彩,群雄辈出,豪杰并起,更有无双强人横行南北。可惜,我却迟来了几十年,好在……嘿嘿……武道未绝,江湖未远,更叫我发现了一桩惊天隐秘。或许,真能与那前人一较高低,踏破武道的至高之境。” 宫无二淡淡道:“看来你已打定主意一条路走到黑了。” 薛恨轻声道:“谁对谁错,还言之尚早。” 宫无二眼皮一颤,“正要领教!” 薛恨戏谑道:“好说。” 话音方落,两道身影齐齐动作,身形横移,快如电闪。 忽有风来,四面灯火转瞬俱灭,昏暗的空间内,已然拳掌交锋,杀机四起。 …… …… 塔河县。 回去的时候,天空又纷纷扬扬落起了雪花。 秦玉虎把骡车赶到供销社前,给二人叮嘱了几句,自己则是去了国营饭馆。 现在天寒地冻的,沈青红又怀有身孕,自然不方便下厨,吃的东西全都在饭馆订好了,只需要拿回去热一下就行。 看着秦玉虎远去的背影,练幽明跳下了骡车。 之前在林场的时候他已经攒了二三十块,加上来时带的私房钱,差不多有个一百四十块,再有昨天那个邮包里父母还寄了一百块。 想到这些天一直劳烦秦玉虎照顾,练幽明便让秦红秀守着骡车,自己钻进了供销社。 只把棉布帘子一掀,一股暖气登时就裹了来。 练幽明走到柜台前,目光先是扫过琳琅满目的各类吃食,然后是一些上等的皮货。 让他意外的是,这里还有不少山货,像什么野参、灵芝居然都能看见,就是品相差了点,但也足够令他为之欣喜了。 这倒是省事了,可以尝试一下锦帛上的那些食谱。 要是能把五气补足了,打下根基,便能修习那门“三阴地煞劲”,连同“钓蟾功”也能兼之,甚至还可以琢磨一下金钟罩。 女售货员四五十的岁数,斜倚着柜台,嗑着瓜子,见练幽明一直转悠,忍不住说道:“老弟,别光转悠啊,瞧上啥了?” 练幽明问,“这些野参都怎么卖的?” 售货员抬了抬下巴,“这都是从那些走山人手里收来的,品相不好,价钱自然就便宜,就你面前那几根,六百一斤。” 练幽明闻言眼神一亮,这价钱还真是……出人意料。 见练幽明一直杵在那儿,售货员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买不买啊?不买别浪费时间啊。” 练幽明只是笑了笑,随后把目光落在了柜台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两块手表,“我想拿一块手表,还有两瓶茅台,再给我取两双麂子皮的棉靴,手套也要两双,还有那个蛤蜊油拿两盒。” 售货员顿时来了精神,“俺们这儿手表可以不要票,上海牌的,八十块。茅台没票九块钱一瓶,有票七块一瓶,至于棉靴手套四双总共是五块五,蛤蜊油……” 说着,售货员从柜台里取出两个灰扑扑的贝壳,这是文蛤的壳,里面便是这个时代的护手霜。 “七分五一盒,两盒收你一毛五。” 眼见练幽明真就在掏钱,售货员又推荐道:“俺们这儿还有麦乳精呢,小伙子你要不要来一罐?” 练幽明摇了摇头,这东西他之前买过,差点没把自己腻死,又甜又腻,基本上都留给弟弟妹妹兑水喝了。 转身又买了点糖果花生,他才结了账走出供销社。 刚一出去,秦玉虎也刚好回来,看到练幽明拎出来一堆东西,脸色顿时一黑,尤其是看见那块手表,瞬间独眼大张,吓死个人。 “你爸妈给你寄的那点钱都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谁让你乱花的,赶紧回去给老子退了,我可不差你那点吃的。” 说完,这人就开始去抽腰间的皮带,任凭秦红秀怎么拉都拉不住。 看到这和自己老爹一模一样的动作,练幽明连忙解释道:“别啊,这些东西都是我拿自己挣的钱买的,我爹妈寄的钱还在这儿呢。” 他赶忙把父母寄的一百块拿了出来。 看到钱还在,秦玉虎的脸色方才好转不少,但语气还是有些不痛快,“就算你自己挣的也不能这么乱花,赶紧去退了。”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好啊,秦叔你既然要这么生分我可就回屯子了。再说了,又不是买给你的,我是送我沈姨的,我妈和我沈姨亲如姐妹,来的时候还让我孝顺一下呢,我买点东西咋啦?” 他们这两家人有些奇怪,起初是父辈亲如兄弟,然后就是练幽明他妈和沈青红渐渐熟络,最后也处得跟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似的,所以练幽明干脆管秦玉虎叫叔,管沈青红叫姨,各叫各的。 秦玉虎听的一时语塞。 练幽明嘿嘿一笑,“哎呀,别杵着了,快回去吧,我都快冻死了。” 秦玉虎憋了半天,冷哼一声,最后只得无奈骂道:“臭小子,就这一回啊,可不准有下次,不然我非得揍你。” 练幽明应付似的不住点头,重新坐上了骡车,“赶紧把皮带串回去吧,咋和我爹一个德行,一言不合先抽皮带。” 秦红秀抱着一堆吃的,乐的前仰后合。 …… 头顶飘雪正浓,渐渐淹没了三人的身影。 (本章完) 第17章 大冬捕,燕灵筠 第17章 大冬捕,燕灵筠 在东北,尤其是水域资源丰富的地区,每年年关前后的冬捕都是头等大事,通常情况下一般会持续两到三个月。 在这个物资贫乏的年代,且又是食物短缺的残酷寒冬,一场盛大的冬捕既可以通过捕获大量鱼类来解决饥荒问题,还能调动人民积极向上的热情,所以尤为隆重。 而塔河东邻呼玛县,西接漠河,与老毛子只隔着一条黑龙江,水域资源尤为丰富,自然也不例外。本着共产共享的原则,由附近几个农场、村屯以及渔场的场长村长共同牵头,再由区里的委员会组织,各方协作参与,只在正月前后便已经开始筹划渔猎了。 既然隆重,那肯定就热闹。 不少远一点的农场村屯往往一大早,便赶着一排骡车驴车,拉着各家生产大队的青壮和下乡插队的知青,高喊着不畏严寒的口号,顶风冒雪的进了城,既是为了置办年货,也为了挑选河段去凿冬捕的冰窟窿。 秦玉虎身为林场的场长,天还没亮就全副武装的出了门。 看到老叔起了大早,练幽明才算是解脱般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昨晚他俩挤在一张床上,那呼噜打的,就和进了敌人的轰炸区没什么两样,轰隆隆震天响,练幽明都不知道沈青红母女俩这些年咋熬过来的。 可刚蒙着头睡了没一会儿,练幽明就感觉身上的被子被人掀了。 得亏这边天冷,他睡觉穿着棉裤毛衣,但看着床边的秦红秀还是一阵头大,“你咋这么虎啊?这是能乱揭的么?” 秦红秀满不在乎地道:“这有啥,又不是没见过你光屁股的时候。” 练幽明脸一黑,“那会儿我才五六岁。” “得了吧,姐有心上人。” 秦红秀翻了白眼,然后炫耀似的亮了亮手腕上的手表。 这是昨晚练幽明送给沈青红的,可没等他沈姨捂热乎,就被这大胖丫头死缠硬磨的要了去。 “还睡呢?我妈说让咱们去邮电局给赵姨和练叔叔打个电话,快过年了你都不想家么?” 听到这话,练幽明也没了赖床的心思,手脚麻利的穿好衣裳,又洗漱完毕,才在沈青红的叮嘱中出了门。 练幽明骑着自行车,沈青红坐在后面,在邻里四面溢散的烟火气中,在欢笑嬉闹中,冲着邮电局赶去。 如今不同于后世,打电话相当不容易。靠山屯倒是也有一部手摇的电话,但也局限于一定范围,想要打到外省还得去邮电所。 年关将近,街面上热闹的紧,湛蓝的天空下,多是一排排土坯房以及砖瓦房,唯二的两栋大楼鹤立鸡群般在冷风里孤零零的杵着。 两人边玩边赶,路上还吃了一顿早饭,等赶到邮政大楼的时候,才见全是排队等待的人,而且绝大部分都是想给家里打电话的知青。 轮到练幽明的时候,已经排到五十六号了。 巧的是,吴奎也在人堆里,看见练幽明以后立马凑了上来。 一个多月不见,这人变得又黑又瘦,脸颊被冻得通红,性子也活泛了不少,想是在塔河待的久了,说话也带点东北口音,抱怨自己在另一个村子里天天喂牲口,就连睡觉都在圈里。 练幽明听的好笑,介绍了一下秦红秀,又从兜里捏了一把炒瓜子塞过去。 三人就这么凑在一块儿,有一嘴没一嘴的聊着,等着叫号。 可聊着聊着,练幽明眼神一瞟,就见那电话厅里走出个女知青,哭丧着脸,抹着泪,也不说话,转身又默默地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原来这长途电话不光得人工转接,碰上信号不好还不一定打得通,得重新排队叫号。 练幽明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直到对方把围脖揭下,气呼呼的狠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包,配上那腮帮子鼓鼓的吃相,他瞬间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来的路上,那个满脸焦灰偷吃烤玉米的女知青嘛。 吴奎探着脑袋朝女知青询问道:“灵筠,又没打通啊?” 女知青抬头瞧来,然后丧气地摇了摇头,“没。” 练幽明问,“你认识人家?” 吴奎眉飞色舞地道:“一个屯子的,和咱们一样也是暂时下山避冬的。广西梧州人,别看像个闷葫芦,却是地地道道中医世家的传人,特别是治病,会的可多了,是我们屯子的宝贝疙瘩。” 练幽明扬了扬眉,“中医世家?很厉害么?” “可厉害了。”吴奎不住点头,“屯子里那个土郎中都看不了的病,这姑娘全都能治,而且针灸尤其厉害,不光人美心善,还聪明,就是喜欢吃东西。” 练幽明突然小声提醒道:“快,口水流出来了,赶紧擦擦。” 吴奎闻言下意识就去抹嘴,可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去你的。” 吴奎忽然又叹道:“就是这人运气不好,昨天就来排队了,排了九趟,结果一次都没打通,最后还是邮电所关了门才回去。” 秦红秀也有些同情的附和道:“那确实倒霉,家在南边,人在北边,这隔得也忒远了。” 吴奎“嗯”了一声,“问她为啥跑这么远来插队,你猜人咋说?说是信了一句话,叫啥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瞧瞧人家这觉悟。” 练幽明表情古怪,看着女知青可怜巴巴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有些佩服。一个小姑娘能不远千山万水从广西过来东北这旮瘩插队,着实不一般。还是中医世家,现在但凡有一技之长的,哪个不是盼着能招工回城,捧铁饭碗,但这人…… “咦,中医世家?那应该熟悉人体的各处经络和筋肉吧。” 他忽然心思一动,暗暗盘算了起来。 凑巧的是,那女知青也不住往这边偷瞄,起初还满眼困惑,可没一会儿一对大眼睛突地一亮,好像也认出了练幽明。 “俺叫燕灵筠,同学,你叫啥名啊?” 正想着,练幽明就听身旁有人开腔,一口纯正的东北口音把他听的一愣一愣的。 扭头一看,正是那女知青。 “你不说她是广西人么?这口音咋还变了呢?”练幽明下意识看向吴奎。 哪想那女知青闻言耳朵一红,有些中气不足地道:“广西人咋了?广西人就不能说东北话了?俺觉得这种口音很可爱。” 练幽明仔细打量起了对方,发现这姑娘的个头可真不低,少说一米七以上,往那一杵,连吴奎都要矮上半头。 “你俩认识啊?”这下轮到吴奎傻眼了。 练幽明道:“能不认识么,坐一趟车来的。” “四十二号。” 正这时,电话厅里有人叫到了吴奎的号码。 这小子立马兴高采烈地跑了进去。 “同学你好,我叫练幽明。” 练幽明笑眯眯地应了一句,正想再说,不料面前的女知青突然语出惊人地道:“你受伤了。” 练幽明双眼微凝,“你怎么知道?” 自称是“燕灵筠”的女知青戴着顶狗皮帽,围着貂皮围脖,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就是性子有些怯懦腼腆,小心翼翼地道:“你气息浅短,气色不佳,脚步虚浮,分明是受了内伤,还伤到了心肺。但你身上还弥留着一股十分奇怪的药味儿,应当是用了某种老药。” 这人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越埋越低。 练幽明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老药你都知道?” 他前天晚上和昨晚依着宫无二的法子,把那老药用烈酒化开,在胸口推揉过以后,气色确实肉眼可见的恢复不少。 燕灵筠面露迟疑之色,许久才轻声道:“我以前在一本医书里看见过一张老药的药方,偷偷配制过。” “嗯?你还会配制老药?” 好家伙,这话听的,练幽明差点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燕灵筠似是被吓到了,忙往秦红秀的身后缩。 秦红秀在边上正听的五迷三道的,见小姑娘往自己身后躲,下意识就跟老母鸡护鸡雏一样,双臂一张,冲着练幽明嚷道:“咋的?你这眼神是要吃人啊?” 燕灵筠探着脑袋,小声道:“我配过几次,但缺了两味主药,所以药效都很奇怪。我来东北也不是为了吃的,就是想着找找看,听说这边的山里有许多稀有的药草。” 秦红秀都听懵了,“什么药草老药的,你俩这是要炼丹呐?听姐一句劝,封建迷信不可取啊。” 练幽明忙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心绪,好一会儿才放缓了语气,温言道:“同学,那张药方还在么?” 燕灵筠摇摇头,“都被烧了。” 练幽明顿时沉默了下来。 可就在他心里连连叹息的时候,哪想小姑娘话峰一改,“可我都记着呢。” 练幽明眼角抽搐,好一会儿才问道:“那老药不是说放的越久,药效才越好么?刚配出来的能有什么效果。” 少女却听的直摇头,“并非完全如此。这些老药往往只传药方,很多配药的人或许连药理都不通,加上前人口口相传,自然也就信以为真了。有的老药可能在刚配制出来那会儿还具有一定毒性,多年放置便是为了稀释毒性催发药性。但现在可是新时代了,我研究过西医的法子,可以通过牺牲一小部分药力彻底祛除毒性。” 练幽明越听表情越是古怪,敢情这是个中西结合的邪修啊。 燕灵筠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那些老药看似珍贵,但往往需得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的放置珍藏才能取用。要是我配药,虽然会损失一小部分药力,但却没有时间的限制。” 练幽明若有所思,正想再问两句,就见不远处跑来一个喘大气的女知青。 “灵筠,快,你哥看你来了,支书让你赶紧回村呢。” “我是在青山林场插队的,你要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来找我。” 得知家里人找了来,燕灵筠匆匆忙忙留下一句话,扭头就往回跑。 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练幽明目光灼灼。 吴奎没说错,这还真是个宝贝疙瘩。 要是让宫无二那些存在知道有人能配制老药,还没有时间限制,不知道会不会抢破头。 那老药的药效他可是已经体验过了,别说他的伤,就连秦玉虎尝试了一遍,身上的一些旧伤也有改善,药效着实神异非常。 居然就这么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也不知是天真还是无知。 但一想到吴奎说对方是为了吃的才来东北插队,显然也是这小姑娘故意找的借口。 “啧,看样子这是在引我上钩呢,有事相求?” 秦红秀这时凑了过来,笑眯眯地道:“咋,这就瞧上人家了?” 练幽明撇了撇嘴,“得了吧,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居然背着秦叔他们谈恋爱,到时候别指望我能拦着。” 邮电所里,吴奎已经打完电话,屁颠屁颠的跑了出来。 “诶,她咋走了?不打电话了?” 只说三人又经过了一番短暂的闲聊,电话厅里总算叫到了五十六号。 饶是练幽明两世为人,可等拿起电话,听着父母的声音从另一头响起,也还是红了眼眶。 二老想是小跑着到街道办的,微微气喘,还有妹妹弟弟叫嚷的声音。 没有多余的闲聊,只有父母那一遍又一遍的叮嘱,一通电话下来,练幽明光顾着“嗯”了,压根说不上话。 好不容易张开嘴,他刚想说两句,就听电话那头的母亲语速飞快地道:“家里一切都好,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记得吃点好的,有事儿找你秦叔,马上两分钟了,超了一秒就得按三分钟算,妈就不说了,挂了啊。” 练幽明张了张嘴,听着电话里传出来的挂断提示音苦笑不已。 不多不少,刚好两分钟,两元四角钱。 出了电话厅,练幽明又和吴奎告别,骑着自行车,载着秦红秀在塔河转悠了两圈。 冰封的河面上,已经有人在凿着冬捕的窟窿,还有不少零零散散的人拽着一条条晶莹的吊线,从一些小窟窿里拖着渔网,绷紧的十指远远瞧着又红又肿,就和胡萝卜一样。 远处还有叮叮咚咚的鼓声。 …… 转眼,又去几天。 这天晚上,夜深人静。 想是冬捕在即,秦玉虎忙着操持事务,就没有睡在家里,练幽明罕见的清净一回。 窗外月华如银,普照大地。 就着月光,练幽明倒了一杯茅台酒,又从青花小瓶里取出一枚老药。 不像是那些圆圆的丹药,这老药就好像一颗晒干的龙眼肉,表面凹凸不平,皱皱巴巴,外面则是封着一层蜡。 等把酒液搁在床上烘热了,练幽明便将老药放了进去。 随着蜡封融化,一股难以形容的药味儿立时顺着酒香飘散开来,连同杯里的酒水也变成了红褐色。 练幽明心觉可惜,这是最后一颗了。 这些天他除了和秦红秀在外面疯玩,多余的时间还是在沈青红的看管下读书,心思也渐渐平静下来,安定下来。 至于他身上的伤势也在老药的治疗下日益改善,气色焕然一新。 盘坐在月光下,练幽明赤裸着上身,手心一搓,已沾着酒液,按向了胸口。 之前被谢老三踹了一脚,本以为只是随意一击,哪想居然还有内劲一说,留下的瘀伤都在皮肉下面,肉眼压根看不到。 “这老东西,迟早有天我非得把仇报了不可。” 练幽明恨得是牙痒痒。 他掌心悄然运劲,缓缓推揉着药酒,劲力过处,胸口先是一阵冰凉,旋即又化作一片火热。只要精气神一恢复,再等到开春,地气上升,山里回暖,就该准备那些食补的食谱了。 不过在此之前,练幽明感觉自己还是得去找一找那个燕灵筠。 这人既然是中医世家,那食谱上的一些奇珍异草对方说不定认识,只要把食谱摸透了,一切就能水到渠成。 “既无人为我引路,那我就自己来……” (本章完) 第18章 噩耗,恶气 第18章 噩耗,恶气 “收网啦!” “拉!” “起鱼喽!” “嘿呦!” “脚下千万别打滑!” “稳得住!” 三九寒冬,随着鱼把头的一声声吆喝,那冰封的河面上顿时传来震天的呼喊,仿佛千军冲阵,声势浩大,边上还有咚咚鼓声,更有人加油鼓劲,场面热闹非凡。 等到冬捕的渔网被众人合力拽出来,望着满满的鱼货,所有人全都欢呼雀跃了起来。 练幽明也挤在人群中,手里拎着一尾大鱼,沉浸在欢庆的氛围中。 他的假期已经结束,等会儿分完鱼就要跟着靠山屯的村民们一道回去了。 秦玉虎挤在人堆里,面上也罕见的露出了笑容。 至于秦红秀却是因为要在家里照看怀有身孕的沈青红,没机会出来凑热闹。 一筐筐鱼货被众人抬到了岸边的骡车上。 练幽明忙得手脚发酸,但却乐此不疲,痛苦并快乐着。 身旁的秦玉虎亦是喘着粗气,就连手掌被渔网割出几条血口也都浑然不觉。 但就在他们忙得不可交的时候,一名戴着眼镜穿着人民装的中年男人突然快步来到秦玉虎身边,神色严肃的小声道:“老秦,出事了,那位宫小姐失踪了。” 秦玉虎脸上的喜色立马收敛,“咋回事儿?” 那中年男人看了眼一旁的练幽明,忙将秦玉虎拉到边上,低声道:“有人举报,说几天前看见一个青年去了山上的林场,那人很像一个通缉犯,你说会不会……” 练幽明忙着装鱼,也没理会这边的状况,见秦玉虎匆忙远去,便随口问了一句,“秦叔,你干啥去?” 秦玉虎头也不回地道:“我有点事情要做,你先忙你的,不用等我了。” 瞧着秦玉虎离去的背影,练幽明也没有多想,毕竟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这人起早贪黑的不着家。 只在紧锣密鼓中,一直忙到晌午,练幽明才跟着村支书回了屯子。 回到靠山屯以后,他白天便开始跟着刘大脑袋辨认起了药草,帮忙晾晒、研磨。晚上则是照例琢磨着锦帕上的东西,特别是那些食谱,想着全部记下以后便将其一把火烧了,不然带在身上始终有些不方便。 而且练幽明还打算找时间去见一见那个名叫燕灵筠的女知青。 可就在回村的第三天,这天傍晚,练幽明正帮刘村医筛着药粉,就见两个靠山屯的老猎手背着土枪走了进来说要拿几贴膏药。 见二人浑身上下覆霜盖雪,须发上更是挂着一串冰溜子,活脱脱的像两个雪人,练幽明忍不住笑问了一嘴,“这么冷的天你们咋还进山?” 两人想是被冻迷糊了,一面凑着火炉搓着手,一面随口回应道:“还不是出了大事,咱们冬捕那天,青山林场的秦场长带人进了山,到现在都没出来,附近几个村子正帮忙搜山呢……嘶……冻死我们了……”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秦场长?” “是啊,那可是个大好人,前段时间不还来过咱们屯子。”两个老猎手也没发现练幽明的脸色越来越僵硬,拿过膏药,又从炉子上捏了几颗花生,“唉,这天寒地冻的,能让几个村屯一起搜山,十有八九是悬了。” 见练幽明一言不发,两人也都觉得奇怪,“咋?支书没告诉你?” 练幽明一瞬间只觉得嗓子眼像是堵着什么,哑声道:“他是因为什么进的山?” 其中一个叫王进的村民叹道:“听说也是进去找人,还带了家伙,哪想把自己搭进去了。” “找人?宫无二。” 练幽明的脑海中几乎瞬间便冒出了一个名字。 秦玉虎之前说过,那人在山上待着。 可为什么又带枪进山? 找人? 莫非是那个宫无二遇到了什么危险? 想到秦玉虎生死未卜,练幽明一时间心乱如麻,双手都在发颤。 要知道他沈姨现在可是临盆在即,还有秦红秀…… 练幽明腾的起身,想也不想就往外走。 奈何刚一出门,就被人给堵住了。 村支书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正蹲在路边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旱烟,似是在守着回村的村民。可一瞅见练幽明红着眼睛正往外跑,立马嗖的就站了起来,忙招呼来几名屯子里的青壮,“快,快把他按住了!” 练幽明腿脚很快,一群人在后面紧追,直跑出两百多米,才被几名往回赶的村民给扑倒。 众人见状立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把练幽明压在身下。 望着趴在地上还不住挣扎的少年,穿着羊皮裘的老支书叹了口气,“后生,别怪我,我知道你和秦场长关系匪浅,但现在可不是逞能的时候。那山里头如今可冷的吓人,还都是老林子,连大兴安岭最有经验的老猎人都不敢进去,何况你一个毛头小子。” “我要进山!” 练幽明红着双眼,牙关紧咬,面颊筋络紧绷,奈何使尽浑身力气就是挣不开身上的那几只大手。 老支书摇摇头,“先把他捆了。郭闯和徐辉,你俩负责照看他,拉屎撒尿也得守着。” 边上另两个还不明所以的知青闻言忙点了点头。 一群人也不管练幽明如何叫喊,只把手脚一捆,便将其锁进了一间堆柴用的木屋里。 练幽明躺在草垛上,这会儿已是心弦紧绷,只觉体内似有一注热血不住上涌,眼睛红的像能渗出血来。 许久,他身子一软,无力的瘫在地上,心里更是把所有能求的神仙佛陀都求了一遍,最后,还有一个名字。 “宫无二。” 一想到这个名字,练幽明灵台倏清。 倘若秦玉虎进山真是为了找宫无二,那这人又遇到了怎样的危险? 能让宫无二这种内家高手也身处险境的,只能是同样的存在。 “山上又去人了?” 练幽明眸光微凝,几乎马上便联想到了守山老人守着的那个秘密。 那间土屋。 “呼!” 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练幽明身子一挺,坐了起来。 不行。 他得去看看。 秦玉虎若是还活着也就罢了,可万一真要遭遇不测…… 练幽明眼神一狠,心中更是悄然升腾起一股恶气,“都他妈别想好过。” 正这时,木门被推开,就见一人端着饭菜走了进来,这还是个熟人,正是在林场上和他一起分到枪的那个叫赵小芝的女知青,“同学,吃点东西吧,别和自己怄气。” 可瞧见练幽明一言不发,赵小芝也不离开,而是做起了思想工作,从历史哲学聊到了长征精神,然后又七拐八拐的转到了那些ge命先烈,抗战岁月,东拉西扯的一大堆。 练幽明此刻心急如焚哪听得进去这些,只能无奈的闭上眼睛。 许久,直到少女离去,望着半掩的木门,练幽明忽然两腮一股,嘬嘴猛一吸气,随着胸腹间响起两声蟾鸣,他猛地鼓足了气力,双臂好似绞盘般互磨一拧,也不管手腕是否皮开肉绽,竟将那绳结生生的给崩开了。 双手脱困,练幽明右手只往后腰一摸,便抽出了一柄军刺,跟着飞快割开了脚上的麻绳。 如今天色渐晚,北风呼号,他深吸一口气,想也不想的便溜进了暮色中。 听着身后的惊呼,练幽明脚下步调越来越快,他体力本就远超同龄人,如今催动钓蟾功,更是停也不停,简直就和离弦之箭一般,很快就将身后的村民远远甩开。 “不要追来了。” 万幸的是今夜没有下雪。 练幽明凭着下山的记忆,沿着山道一路疾行。 靠山屯就在林场的山脚下,但望山跑死马,这连绵起伏的林海大山看着近,可真想上去,却得费好大一番功夫。 练幽明也顾不得太多,救人如救火,提着一口气,拼了命的就往山上冲。 虽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好在开了路,不至于迷失方向。 只这一番疾行,练幽明足足跑了一个多小时,双腿几近麻木,心肺好似都快炸了。 可望着近在眼前的大山,他还是喜上眉梢,沿着熟悉的山道钻了进去。 山上昏黑一片,微弱的月光透过那些老干虬枝、枯木断杈的缝隙,洒满林间。冷霜开始凝结,薄雪未化,彻骨的寒气正在悄然溢散。 练幽明穿行在光暗之间,脑海中调动着走山时的记忆,马不停蹄的赶往山上。 同时他也在认真思考,如果真如自己猜想的那般,能把宫无二这等大内高手逼入险境的,又会是怎样的存在? 鬼使神差的,练幽明竟是想起了一张恶鬼般的蜡黄面孔。 这个人,好像也在东北啊。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练幽明实在走不动了,蹲在地上喘着粗气,剧烈起伏的胸膛好似风箱一样不住抽搐。 可顾及到秦玉虎的安危,他喘了没几口,又往山上赶去。 那些搜山的人或许已经来过这里,但练幽明有理由相信,在那些土屋里,绝对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他一定得亲眼看看才能死心。 终于。 练幽明上了山,又回到了林场。 他脚下停也不停,直奔守山老人的那几间土屋而去。 特别是最中间的那个。 练幽明记得之前那些人围杀守山老人的时候,似乎就是想要闯进这间屋子。 土屋空空荡荡,漆黑一片,除了满地的青砖,竟空无一物。 练幽明眉头紧皱,几乎不假思索地便把目光落在了地上,然后他一面疯狂喘息着,一面跺着脚走路,每一步落下都奋尽全力。 既然秘密是埋着的,那就肯定藏在地下。 硬是走了两圈,练幽明的眼神才倏然一变,然后挪开右脚,死死盯着那块下陷的青砖。 哪怕他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却在刚才感受到了。 这下面,赫然是空的。 “嘿!” 遂见练幽明双眼微眯,右手一翻,握紧军刺的同时狠狠跺了上去。 “哗啦!” 数块青砖好似一扇门户,齐齐下沉。 练幽明只觉身子急坠,待到稳住,已置身在一排石阶上。 身后冷风飕飕。 练幽明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然而,没走几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便迎面扑来。 练幽明脸色狂变,还感觉脚尖被什么绊了一下。 他气息内收,缓缓下蹲,一手握着三棱军刺作势前顶,一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只一触及,练幽明的心便提了起来,这赫然是一具尸体,冰冷如铁,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而且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稍一摸索,他眼神闪烁,军刺已在黑暗中飞快一挑,左手再一抓,一把五六式冲锋枪已在手中。 不带半点犹豫,练幽明几乎习惯性地将三棱刺刀往外一翻,顶着枪管便装了上去,随后一抖枪身,刺刀登时直直弹起,与五六式合为一体。 而他身后入口处的青砖,已在缓缓恢复,重新合上。 看着那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通道,练幽明端着枪,以一种半蹲的姿势贴着墙朝着深处走去。 不用多想,这里必然经历了一番恶战,只是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活人,亦或是那宫无二与另一位神秘敌手还未退走。 而且练幽明已开始心绪不宁起来。 这把枪的主人即便不是秦玉虎,也肯定是与之同行的战士,如今命丧此处,秦玉虎又是否也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练幽明实在不敢细想。 身后寒意阵阵,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着他前进。 越往下,那挥之不去的血腥便愈发浓郁,像是一条盘旋的恶龙,不停刺激着练幽明胸腹中的那口恶气。 看来那些和秦玉虎一起来的人果然都死在了这里。 但练幽明心底的理性还是压住了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只等踏出最后一阶台阶,练幽明突然气息一住,盖因死寂空荡的黑暗中竟然传来了一道虚弱的呼吸声。 有人还活着? 练幽明心下一喜,正要动作,但迈出半截的右脚又一点点收了回来。 不对劲儿。 这些人死在这里,那便说明他的猜测没错。 既然如此,这活着的人是谁? 如果是秦玉虎或是与之同行的人,那宫无二应该也活着,既然活着,为什么没有救人? 而这道气息,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完全不似什么内家高手,那就不可能是那神秘人。 练幽明猝然心神狂震,因为他还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宫无二和那神秘人还在这里,并未离开,两者或许是陷入了某种僵持,就好像守山老人与那四位白莲教的妖人那般。 心念一动,练幽明已在考虑要不要后退。 只要能退出去,就能喊些帮手来,到时候但凡堵住入口,保准对方插翅难逃。 但听着那虚弱的呼吸声,万一是秦玉虎呢。 这人显然已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分秒必争,一定得救,死也要救。 然而,几在练幽明步入此间的同时,一股惨烈骇人的杀机已像是弦上利箭般牢牢锁定着他,隔空遥指,仿佛他一旦后退,便会万箭齐发,迎来自己生命得终结。 这股杀气,虽然无形,却令练幽明生出一种如坠冰窟的错觉,遍体生寒。 果然没走。 练幽明先是缓缓咽了口唾沫,旋即眼神一狠,因为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枪口一抬,只在一片死寂中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一响,子弹击落,瞬间点燃了地上的灯油。 火光顷刻蔓延开来,驱散了练幽明眼前的黑暗。 而在那火光中显现而出的,除了几具倒在地上的身影,还有两个站着的。 一个是宫无二。 这人嘴角渗着一缕殷红血线,正朝着这边腾空跃来。 而另一人…… 这人神情狰狞,貌若恶鬼,呲牙咧嘴仿若在笑,便在光暗变化间宛如化作一只人形山魈,双脚蹬地腾空而起,扑掠似飞,身藏黑暗,仿佛与那火光追逐,欲要一争先后。 快,太快。 练幽明只来得及瞥见一道急影自黑暗中暴射而出,再一转瞬,这人竟已在几步开外,像是带着一击必杀之心,猿臂伸展间右手五指猝然内勾,指尖过处,连那青砖都被带出数道抓痕,直扑而至。 好快,来的当真又急又凶,且无声无息。 练幽明脸色煞白,但眼神也阴狠了起来,他眼角余光已瞟见倒在地上的秦玉虎,生死不知。 “哒哒哒……” 杀机当面,火蛇吞吐。 “给我死!” (本章完) 第19章 世道虽改,江湖未远 第19章 世道虽改,江湖未远 “哒哒哒!!!” 一刹那,随着枪管内的子弹倾泻而出。 弹壳坠地,火光亮眼。 练幽明的眼仁都蒙上了一层血色,他看清了这个人,看到了那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这尊神秘高手,果然就是那个形意门的叛徒。 几在同时,青年也看清了练幽明的脸,但这人却仿佛没有半点印象,好似杀心一动,心中便容不得他物,招起招落,定要见个生死。 须臾转瞬间,此人眼中恶气升腾,杀气更甚,双手连连变招,翻转扣拿,一时间练幽明只觉眼前爪影重重,难辨虚实。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爪影迷眼在前,这青年又借着腾挪纵跳之势,身形左右变幻,上跳下扑,在那墙壁上蹬走借力,竟身如鬼魅般规避着迎面射来的子弹。 快。 太快了。 练幽明双眼大睁,食指死死压着扳机,他明明是朝着对方胸口瞄准的,可射出的子弹却全都诡异非常的尽数落空,一股脑宣泄在墙壁上,在对方的身后溅出一连串火花。 就好像这人能未卜先知,可以预见子弹的落点一般。 练幽明额头见汗,直到那人越来越近,面目尽数在火光下显现,他才骇然发觉,原来青年一直盯着他握枪的右手。 不。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在看他右手的手腕。 练幽明心念急转,马上便明白过来。他每每调转枪口前,手腕都会先动,这人难倒是通过那些细微变化来预判枪口弹道的落点? 从他动念到调转枪口几乎也就一瞬间的事儿,对方居然还能通过观察先行做出反应。 练幽明强自压下心中的震怖,好似验证般的把手腕往右轻一偏转。这个动作很细微,在常人眼里简直就跟没有变化一般,可就是这么一个细微到几乎不起眼的动作,几在他动念的瞬间,对方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蹭着自枪口射出的子弹闪到了一旁。 几步距离,远远瞧着,就如同冲锋枪的子弹在追赶青年一般。 可偏偏就是差了那么几寸。 练幽明还发现了,两人离得越近,对方好像越是游刃有余,适才离得尚远,反而有几次被子弹擦伤,险之又险。 来了。 一切发生的极快。 练幽明的心思快如电闪,念起念落,不过眨眼,而他眼前已有一只好似精刚铸就的右手,正从那激射的枪火中穿行而至,携无穷杀机,朝着自己的天灵盖扣来。 他妈的。 练幽明在短暂的震骇过后,心底反倒涌起一股惊怒。 这是把想把我当路边的野草一样拔了? “咔!” 也在此时,吞吐的火蛇戛然而止。 子弹用尽了。 练幽明牙关紧咬,双手因紧张而变得筋骨毕露,看着对方那副在火光下时明时暗的狰狞恶相,他死死抓着手里的五六式,毫不犹豫的顶着刺刀朝着那只大手挑了过去。 刺刀前挑,练幽明双腿发力,稳住身形的同时已将枪托一抬,作势就要砸上去。 岂料他这一挑,招至半途,忽觉眼前一空,面前身影只似凭空挪移般腰身一拧,竟闪到了一旁,大手更是悄然一握,变爪为拳,当空砸来。 练幽明心里咯噔一下,忙扭转上身,只来得及将枪身急撤而回拦在胸前。 旋即就听…… “砰!” 人影交错,火光明灭,一声爆响,已然落入练幽明的耳际。 他立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手里的五六式更是拦腰内弯,飞散出一堆残片。 青年森然一笑,砸出的右拳又迅速化为鹰爪,趁势追击,脚下急步狂奔,大有将练幽明格杀当场的架势。 但杀气激荡,却见一只纤秀玉手横空一拦,单臂上掀,已将青年的杀招揽到了自己面前。 宫无二的神情亦如之前那般平静,只是冷白的嘴角却沾着一缕未干的血色。 再看练幽明,他连翻带滚摔出去五六步远,整个人灰头土脸的,一声不吭就趴在了地上。 好一会儿,艰难无比的咽下一口逆血,练幽明缓了两口气,先是看了眼已经交手的二人,又看向倒在不远处的秦玉虎。 感受着对方那微不可闻的呼吸,他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下去一截。 还活着就好。 只是就着火光,才见秦玉虎的伤势远比想象的还要惨烈,右臂手肘以下的半截居然没了,外露着白森森的骨茬。 直到这时,一股难以形容的莫大痛楚才犹如后知后觉般席卷练幽明全身,痛的他整张脸都涨红一片,身子都在不住抽搐。 而那摇曳跃动的火光下,两道身影已是展开了惊心动魄的厮杀。 宫无二双手十指并拢,状如牛舌,足下起落看似舒缓,但离地不过寸许便又往前滑出一截,起落轻盈,端是无声无响,仿若游龙般在光暗间穿梭。 练幽明看在眼中,眸光飞掠,瞧的是这宫家后人的两掌。这人双掌掌心内含,看着风轻云淡,但推掌运掌间,那立领毛衣下竟肉眼可见的荡起一层层涟漪,涟漪过处,筋骨收紧,赫然也是一路神异无比的筋肉走势,内家法门。 而那恶鬼般的青年则是癫狂邪异,双手握拳,拳眼空洞,喉舌间的气息粗重如牛吼,面对那无声无响的一对肉掌,选择了最直接了当的应对方式。 以攻代守。 青年的两条手臂直进直退,收放之下也不知是拳风锐利破空,还是衣裳震荡,竟带出一连串箭矢离弦般的急啸。 太惊人了。 练幽明双眼微张,在他的视野中,这人身形一紧一松只似弯弓搭箭,脊柱腾动,身如大弓,双臂攥拳如箭,一收一放,便已是搭箭开弦。 拳影翻飞,不似练幽明见到的那种街头混混们打架。往日所见,但凡动手,那些人无不是抡圆了胳膊去迎击。可此人曲臂提肘只到腋下,就已蓄势拉满,一拳砸出,势如穿心之箭。 霸道,狂乱。 拳风破空,布帛震裂,拳影来去犹如疾风骤雨,快的眼花缭乱。 这样的动作,普通人只怕都难以发力,偏偏此人势不可挡,一往无前。 拳势霸道,青年脚下的步伐同样有些古怪,进攻之时竟只取半步,步调却是奇快,亦如那两只狂乱的拳头。 而宫无二则是凭借着灵巧飘忽的步伐左右走转,以一双肉掌连连化解那刚猛无匹的拳劲,并非正面招架,而是以掌锋或撩或掀,或压或按,将面前的两只拳头带向一旁。 但练幽明并未在对方身上寄予胜算。 这人分明已是有伤在身,想来之前对战时就吃过大亏,就是不知道她的对手是否也受了伤。 至于秦玉虎,尽管他们手持枪械,但在这一场厮杀中起到的作用只怕微乎其微。 答案很简单,因为秦玉虎压根不知道这些异人的手段。更别说还处在这种漆黑闭塞的环境下,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到,想来有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一瞬间就被取了性命。 而那入口处的第一具尸体,多半是在外面把守望风的,直至听到下面的动静,才匆忙闯入,结果也稀里糊涂的步了前面几个人的后尘。 这些人里面,或许也就秦玉虎反应了过来,然后便付出了断臂重伤的代价。 之所以能活着,或许是宫无二出手的结果。 练幽明目光扫过秦玉虎手边的冲锋枪。 正当他念头飞转,想着怎么样才能解决掉这个祸害的时候,场中的局势已经有了变化。 “我让你挡!” 随着一声颠狂大笑,那蜡黄脸的青年拳势再变,身上破破烂烂的中山装倏地鼓荡而起,原本凌厉霸道的拳影当空一稳,右拳顺势一提,整条右臂登时变得粗壮如蟒,袖筒撑圆,照着宫无二狠狠砸了下去。 拳劲如炮。 势如惊雷。 练幽明眼皮狂跳,耳畔竟飘来一股沉闷异响,震的他气息大乱。 “嗯?” 宫无二竟然接住了。 这个人单掌如灵蛇一卷,瞬间便搭上了青年的手腕,掌心一裹一缠,已将那非同小可的拳头纳入手中。 以掌对拳。 可一拳方落,那恶鬼般的青年又再提左手,同样还是一拳。 霸道绝伦,至刚至猛。 宫无二白皙的面颊更白了,不由分说,双脚微沉,右掌再迎。 只待拳掌相接,二人之间看似无有任何异样,但两者衣裳却全都疯狂鼓荡,脚下青砖更是轰然龟裂,如被重物砸中。 拳掌相对,只见宫无二双肩一晃,嘴角肉眼可见的流下一缕殷红。 “好啊,果然厉害。” 青年嘿嘿一笑,却是双拳化掌,与宫无二掌心相抵,脚下同时步步挤进,在狂笑中运劲推掌,将其逼的步步后退。 练幽明见状正想将地上的冲锋枪捡起,可就在那青年大步迈进的时候,他眸光微凝,赫然看见这人后背的衣服上,隐隐有一道浅浅的掌印。 几在瞬息他便做出了一个要命的抉择。伸到半空的左手忽然又垂落到了身侧,练幽明猛一吸气,再运余力。 只听“唔”的一声,他两腮随着气息的纳入缓缓鼓了起来。 舌尖上顶,一口气息已是自喉舌卷入,直吞入腹。 一瞬间,只似有一股暖流在胸腹中溢散开来,刺激着他麻木的手脚。 “给我死吧!” 薛恨满目厉色,手背青筋暴突,血管根根外扩。 宫无二也终于强撑不住,身体摇摇欲坠,似已到了强弩之末。 但眼看宫无二退无可退,快要穷途末路的时候,死寂空荡的暗室里,猝然冒出了一个除他们两者之外的另一个声音。 “咕咕!” 两声微不可闻但却又令人心惊肉跳的蟾鸣,竟在这险要关头,乍然响起。 薛恨脸上的狂笑先是一僵,旋即更显狰狞,盖因那蟾鸣赫然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一道身影,好似乌龙翻身般拔地而起,同时右臂一提,疾步而至,然后重重砸下。 练幽明目眦尽裂,杀心大动之下,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了守山老人的那一双拳头,右手五指无来由的一拢,已是握拳如锤,缠丝劲悄然再催,整条右臂的瞬间绷紧,照着青年的后背砸了上去,砸的正是那道掌印。 “嘿!” 一拳砸落,练幽明就见自己拳劲落处,面前人后背的衣裳竟是螺旋一转,如被一股无形力道撕扯绞动。 “唔!” 而在宫无二的眼中,只见薛恨喉结蠕动,一张蜡黄如铜的雷公脸顷刻涨起一抹异样的潮红,如同竭力忍耐着什么。 局势变换,良机在前,她又岂能错过。 当即舌绽春雷,大喝道:“杀!” 杀声入耳,薛恨双眉一拧,唇齿间竟飙出一股滚烫热气,还裹着一缕血箭。 这人双目赤红,也不知是惊是怒,是悲是喜,表情古怪凶戾,嘶声怪笑道:“太极锤?缠丝劲,哈哈哈,妙的很!” 血水染红衣襟。 薛恨气息一泄,宫无二顿觉掌上袭来的劲力如潮水般退去,当机立断脚下不退反进,弓步迎上的同时,双腿微屈,一双肉掌直直挤入,似白猿献果般往上一托,捧上了薛恨的下巴。 再听一声闷哼,薛恨头颅上仰,身形后翻,径直倒飞了出去,可一双眼睛却带着一种吃人般的精光盯上了翻倒向一旁的练幽明。 他想要看清楚这个人。 这一刻,四目相对,薛恨终于认出了这个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眼里罕见的多出一抹异色,又惊又奇,十分古怪。 谁能想到,这才数月光景,此人居然得了太极门的真传,还能突施暗手,起到妙用。 打伤他的当然不可能是练幽明,但那一拳,却令他压抑的伤势瞬间爆发,再有宫无二这种强敌在侧,竟然扭转了战局。 “好!” 嘶哑的嗓音像是赞叹,又像在感叹,感叹人生的无常,竟这般的难以想象,犹若风云变幻,令一个个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碰撞在一起。 练幽明却不想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一拳落下的瞬间便翻身扑到一旁,拾起了地上冲锋枪。 望着薛恨败退的身影,他侧身一倒,几在顷刻便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枪声再响。 可谁料那薛恨借着倒飞之势,居然双手一撑,连翻带滚,动如脱兔,在子弹的追击下迅速闪进了入口的拐角处。 见状,练幽明缓缓垂下枪口。 这个人着实太厉害了。 他好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轻声道:“留下你的名字。” 心知胜机已失,薛恨当即便要退走,可乍听身后传来的稚嫩嗓音,脚下步伐陡然一住,面颊抽搐,不笑不怒,而是用一种颇为平静,但平静之下又好像压抑着天雷地火的古怪语气回道:“薛恨!” “恨”字出口,犹如厉鬼嘶吼。 “嘿嘿……哈哈……有意思……有意思……好!!!” 但这人转瞬又发出一声声如豺狼般的狂笑,而后大步离去。 这个时代,世道已改,武夫难见,真传寥寥,但好在依旧惊心动魄,依旧有人热血高歌,依旧有后来者,更不会缺少敌手、对手。 前人尚在,后者又至。 江湖未远,武道自是不孤!!! (本章完) 第20章 天下最公平的,莫过于功夫 第20章 天下最公平的,莫过于功夫 深夜。 就在靠山屯鸡飞狗跳,一群人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村民突然惊喜交加的跑了回来。 “回来了,秦场长和那小子都回来了。” 等到众人快步赶出去,就见月光下练幽明灰头土脸的背着昏迷的秦玉虎,一瘸一拐的走到老支书面前,哑声道:“我没事儿,先送我秦叔去医院。” 瞧着秦玉虎那惨烈的伤势,老支书哪敢耽搁,匆忙套好骡车,裹了大袄就往城里赶。 练幽明则是在刘村医的搀扶下回了院子。 没有半点停留,只一进屋,他就好像泄了气,也脱了力一样倒在炕上。 屋内门窗紧闭,炉火正旺。 刘大脑袋也不管练幽明是何反应,直把他裤子往上一掀,瞧着那双因一路奔走而不住痉挛的腿脚,忙取了药酒就要涂抹。 这时,却见练幽明递出右手,在刘村医惊奇疑惑地眼神中自指缝间漏出来一枚老药丸。 刘村医小心翼翼地接过,等将药丸尽数化在酒里,这才用双掌一蘸,搓磨起了练幽明的双腿。 “你……你小子今晚可……可是出尽了风头,这么多人把那林场来来回回搜……搜了十几遍,愣……愣是不如你一个孩子。背着秦……秦场长走了这……这么远的路,你咋跟铁打的一样,要不我……我给你说个媒,就你这副身板,一看就……就是肯下力气的……” 练幽明可没心思也没力气回应对方,任由村医在耳边结结巴巴的絮叨着。 望着被炉火烘烤到发亮的天花板,他眸光晦涩,思绪也回到了薛恨退走的那一刻。 …… 暗室内。 瞥了眼宫无二,练幽明没有半点停留,急忙来到秦玉虎身旁。 “叔,你咋样?” 火光腾越,映照着秦玉虎苍白的面颊。 奈何这人双眼紧闭,没有半点反应。 宫无二盘坐在地,双眼紧闭,一面吞吐着气息,一面徐徐说道:“放心,我之前已经用内劲封了他断臂的伤口,还用一条参须给他续了精气,不会有事儿的。” 练幽明仔细一瞧,才见秦玉虎嘴里果真含着一条野参的须子。 一瞬间,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搁下,整个人也瘫坐了下去,手脚都在不受控制的抽筋颤栗,疼的呻吟出声。 宫无二听到动静,凤眸睁开,静静瞧来,好一会儿才道:“你是那守山老人的徒弟?” 说话间,她从身上取出两枚黑褐色的丹丸,然后用巧劲抛出,“这是用黄精、何首乌和一些花草精华制成的辟谷丹,能让你恢复一些气力。” 练幽明这一路狂奔而来,停也不停,又一口气登山而上,早已精疲力尽。要不是关心秦玉虎的安危,他只怕早就撑不住了。 练幽明抬手接过丹丸,先是闻了闻,然后抖手抛进嘴里,边嚼边说,“这难道就是你们这些高人吃的东西?没有半点滋味,寡淡如泥,有何乐趣?” 宫无二轻声道:“膏粱文绣,不过是戕伐自身的毒药。性如刀山,欲如烈火,情海无边,沉沦其中者便好比身堕地狱,以致意气消磨,凭白空负大好岁月。你虽窥得一角武道天地,心却还在俗世,怪不得守山老人并未将你收入门墙,而是任你归于俗流。” 练幽明却是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姿态,囫囵嚼着,缓着气息,目光却一个劲儿往入口处瞟,眼中的血色仍未退去。 宫无二似是窥见了他心中的想法,出言道:“不用担心,薛恨虽说性情桀骜,却有自己的坚守,对于武道更是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绝不会做出自污本心的事情。” 话到最后,这人话锋再转,“不然,他刚才就能杀了你,或许也能杀了我。” 练幽明咽下嘴里的丹丸,轻描淡写地道:“那他怎么又走了?” 宫无二的脸上好像不会有别的表情,语气也很平缓,“薛恨对你的杀心并没有消失,而是收敛了起来。这个人对武道至诚至真,或许他会杀一个普通人,但却不会杀一个还未成长且很有潜力的武人。” “我懂了。”练幽明砸吧着嘴里的滋味儿,“所以他觉得等我厉害了再动手会更快乐。” 只这一会儿功夫,宫无二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这人是个武痴,所作所为并不是单纯的为了杀戮,而是在杀戮中追逐进境,为了武学的至高之境……我亦走在这条漫漫长路上,换做是我也不介意给后来者一个成长起来的机会,成为吾等验证毕生所学的对手!” 练幽明摇摇头,“我不明白。” 宫无二长身而起,“你会明白的。曾几何时,当你机缘巧合发现了一片未知的天地,然后生出想要跻身其中的念想,便注定了和我,和薛恨会是同道中人,我们都曾这般决定过……只是你还缺少进取之心。” 这个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漂亮女子,好似一位给学生引路解惑的老师那般徐徐说道:“这世上,最诚实的是功夫,最公平的也是功夫,永远没有捷径可走,你对它诚,它自不会负你,你若不诚,他日免不了殁于他人的拳下。” 回头看了眼那面墙壁上的模糊字迹,宫无二走出几步,一把抓起秦玉虎,又勾着少年的胳膊,两者分量几近三百斤,这人一手拎着一个,转身便冲着外面走去。 “我送你们下山,此间诸事我不会告诉别人,将来你若归于俗流,便不必担心薛恨会找你,可你若想跻身这片江湖,就算你不找他,他也会来找你,我也会来找你。” …… 心思一收,练幽明已是歪着脑袋,躺在床上睡死了过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大中午。 听到村里的狗叫,练幽明才穿好衣裳,急忙往外走。 他得去看看秦玉虎的伤势。 只是腿脚一迈,一股难以形容的酸痛立马让他打了个趔趄,差点趴地上。 可怜老支书六十多岁的人了,一晚上没睡,顶着个黑眼圈,无精打采地走了进来,“秦场长没事儿,就是失血太多,要修养一段时间。” 练幽明听到这话,面露喜色,抬脚就要往外走。 见他动作,老支书端着个烟杆,黑着脸嚷道:“哎哎哎,谁他娘让你动了?瘪犊子玩意儿,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你知道你昨晚那种行为叫什么?叫不服从组织纪律,个人英雄主义更是要不得,往后给刘大脑袋搭完手,去村东头把牲口棚的大粪掏了。” 练幽明呲牙咧嘴的挤出一抹干笑,“老叔。我秦叔不还搁医院里躺着,我姨又快生了,你总得让我去看一眼吧。” 老支书翻了个白眼,“轮得到你?啊,就你能想到这些,别人都想不到?” 末了,老支书又打了哈欠,“不和你废话了,这是秦场长的命令,说了让你不用操心他,有人会照顾,这些天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屯子里,踏踏实实的干好你该做的事情,再敢瞎折腾,看我不敲死你。” 等到支书出了院子,练幽明才眯着眼睛抬头睨了眼天边的太阳。 人没事儿了就好,虽说断了一条手臂,但无论是对父母,还是对沈青红母女俩都算有个交代。 只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练幽明才后知后觉般出了一层冷汗。 他也反应了过来,昨晚确实有些冲动了。 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谁能想到,那薛恨在一定距离内居然连子弹都躲的过去。 匪夷所思的身法,惊世骇俗的手段,再一次刷新了他对这些武夫的认知。 但练幽明并不后悔昨晚的举动,因为无论他怎么选择,怎么做,在不知道薛恨实力的情况下,在面对未知的特殊事件,永远都不可能做出完美的应对。 他虽然两世为人,但又不是全知全能,能把秦玉虎救回来,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但往后,不会了。 “天下最诚实的,莫过于功夫!” 练幽明站在太阳底下,深呼出一口气,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了宫无二的话。 “我想我明白了。” …… 往后连着几天,练幽明一直忙得不可开交。 冬捕并未结束,加上还得赶冬荒,村里的青壮大部分都是早出晚归,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而他们几个知青就成了村里的主要劳动力,比牲口还像牲口。 练幽明除了帮着刘大脑袋晒药、磨药,还得去那些牛羊圈里转悠半天。那些骡子、驴、马、猪,能吃能拉,光大粪都能拉个几百上千斤,天天掏粪堆肥,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练知青,有人看你来了。” 这天,练幽明正蹲在牛羊圈里,用棉花堵了鼻子,铲着大粪,就听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他还以为是秦红秀来了,可等探出脑袋瞥了一眼,才发现村坝上站着个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女知青,正冲这边摆着手。 居然是那个中医世家的传人。 燕灵筠。 不介意来个女主吧。() 往后一天两章。 (本章完) 第21章 金钟罩是内家功夫 第21章 金钟罩是内家功夫 “燕灵筠?” 练幽明眼神一亮,他还想着等暖和点去找这丫头呢,没成想自己送上了门。 来得正好。 刚想打声招呼,却见对方也不嫌埋汰,越过坝子径直走了过来。 “你咋来了?”练幽明有些好奇,也有些警惕。 毕竟有白莲教一事在前,这人又一眼看出来老药,万一是都是伪装的,他心里实在没底。 燕灵筠好像特别怕冷,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棉衣,戴的棉手套又大又厚,跟两蒲扇似的,脸上也套着棉围脖,就一双大眼睛露在外面,弯翘的睫毛上沾着一层白霜,“练知青,我刚从医院回来,是秦姐姐让我给你送点东西,她忙得脱不开身。” 清脆的嗓音听的练幽明心里直乐呵,这些天除了刘村医的呼噜磨牙,光听这圈里的老母猪叫了,也不知道是喂的差了还是发情了,天天一个劲儿的拱他。 “秦姐姐?哪个秦姐姐?” “就秦红秀秦姐姐。” 好嘛。 这才见了一面,就叫上姐姐了。 见练幽明听不明白,小姑娘忙认真解释了一遍。 原来是燕灵筠医术不错,加上她那林场的场长和秦玉虎交情不浅,便把人带去医院给看了看,正好又和秦红秀见过,两人自然而然就熟悉了。 听到秦玉虎,练幽明神色一正,“我叔没事儿吧?” 燕灵筠站在圈外,轻轻“嗯”了一声,“没什么大碍,我给扎了会儿针灸,顺带把秦场长身上的一些老伤也给拔除了,春节前后应该就能下床。” “那就行,真是麻烦你了。” 练幽明心里一喜,看向小姑娘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不麻烦。”燕灵筠见练幽明忙着,也不多说,从包里取了秦红秀让带的基本复习资料,“那我走了。” 东西一搁,这人还真就扭头就走。 看着对方的背影,练幽明眸光一烁,忙道:“别啊,我有事儿跟你说。” 燕灵筠闻言站在原地,眨巴着大眼睛像是在等下文。 练幽明左右瞧瞧,冲小姑娘招招手,“你过来点。” 燕灵筠回身瞧来,“啥事儿啊?” 练幽明思考了片刻,从怀里把那张写着“金钟罩”的锦帛拿了出来,然后对折了一下,藏起了上面的字,只剩人像。 “燕同学,你能不能帮我瞧瞧这些小画,有的地方我看不明白。” 燕灵筠凑近了一瞧,只这一看,一双俏眸先是显出几分困惑,然后思忖了片刻,才在练幽明满怀希冀的眼神下轻声道:“这好像是一门内家功夫的练法。” 这就认出来了? 练幽明心头一突,遂听面前的小姑娘继续说道:“不过你这门功夫有些奇怪,要练通十二条正经,这可是运行气血,连接腑脏,沟通上下的主体,皆在手脚之上。你看到这十二幅人像了么?每一个的姿势都不尽相同,或坐或卧,或腾空而起,或折身扭腰,倒像是内家功夫里的桩功。” 燕灵筠也瞧得新奇,若有所思,可看了一会儿眼神又变得严肃起来,“我想应该还得有一门特殊的呼吸法与之配合。你这功夫比一般内家拳掌要勇猛刚进太多,如果只照着图谱练,气血急行,精气耗损好似决堤之水,一泻千里,虽然能有些成就,但活不过三十岁。” 练幽明听到这些话,顿时想起了另一张锦帛上的“三阴地煞劲”,那门吞气法便是通过壮大五气,来加快食物的消化速度,吸收程度,以精气填补自身。 如今看来,一损一补,合二为一,方才完整。 他又问出了心中的困惑,“为什么这些筋肉走势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啊。” 这也是练幽明一直弄不明白的。 自从见识了几场厮杀,又经守山老人传了“缠丝劲”,他便明白这拳掌功夫所发劲力无不是由内向外散发,而后运于手脚四肢,以达攻伐之妙用。但这些人像所成就的筋肉走势竟是由外向内,劲力内收,十分古怪。 燕灵筠起初也不明所以,盯着那些人像,眉头微皱,沉默不语。 练幽明同样有些纳闷,他起初还当这是什么横练外功,天天想着锤炼筋骨,锻炼体魄,哪成想这“十二关金钟罩”竟是一门内家功夫,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误区。 见小姑娘陷入沉思,他忍不住说道:“我倒是练了两次,发现筋肉老往内裹。” 燕灵筠忽然巧眸大张,似是明白了什么,“你是否见过那些功夫高手出拳发劲的情形?我爷爷练过‘五禽戏’,说功夫高手举手投足能发劲于一点,强横者能力透身骨,伤人肺腑,杀人于无影无形。” 练幽明听到这话,立马想起来薛恨那狂乱霸道的拳法,穿透力极强,像是箭矢巨炮一般。 小姑娘神采飞扬,娓娓道来,“你看这人像上的筋肉走势是将全身的筋骨内收成一个整体,正好反其道而行。既然那些功夫高手运劲发力多是凝为一点击出,那你这门功夫的拳理或许便是将那一点承受的力道分散至全身,由点扩面,化解外力。” 练幽明也听明白了个大概,他接话道:“胸口碎大石?” 燕灵筠一点下巴,喜上眉梢道:“对,这个形容很恰当。不过这都是我根据这些人像的筋肉变化推测的,至于是不是真的,还得你配合着呼吸法自己验证。” 见被道破心思,练幽明老脸一红,但他可没什么不好意思,反而把锦帛一翻,又腆着脸把那些食补的食谱亮了出来。 练幽明也听明白了,没有呼吸法,这些东西对别人而言非但无益,反而是大害,干脆也不遮掩了。 这食谱一共有五副,分别对应了金、木、水、火、土五行药性,用以壮大五脏之气。 燕灵筠好像对这些东西也十分好奇,瞧了两眼,便再难移开目光,越看越是入迷,两眼都在放光。 “居然是食补之法。” 但小姑娘很快又叹了口气,“可惜。” 练幽明还当食谱有什么问题,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燕灵筠一直盯着锦帛,轻声道:“这每一种食谱都融合了十多味材料,其他都还好,但主药的份量对普通人而言却是有害无益,好比虎狼之剂,轻则伤及肺腑,重则暴毙而亡。” 然而,话到这里,少女眸子一抬,“可若是你那呼吸法能勾连五脏之气,便可以化解部分药力,称得上相辅相成。” 练幽明听的后背都湿了,敢情这内家功夫处处都是坑啊,万一他自己没弄明白偷摸练了,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这边心惊肉跳,却没发现面前的燕灵筠已经红了脸,脑袋瓜都快埋到胸脯上了。 二人隔着一个木桩凑在一起,看着锦帛,不知不觉脑袋都贴在一块儿了,感受着面前少年身上那股酷烈的男子气息,一抹粉霞色的红晕瞬间从燕灵筠的脸颊攀上双耳,红的发烫。 在这个相对保守的年代,多少人看上一眼都能脸红,如此举动已算得上亲昵,况且练幽明还不知道自己的大名已经在知青队伍里传开了。 别的不说,光是单枪匹马救回秦场长,那就是众人学习的模范,虽然犯了个人英雄主义的错误,但正因为如此,才越传越邪乎。 再有刘大脑袋平日里去给各家牲畜看病的时候,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到处宣传练幽明就跟牲口一样,一个人能干三四个人的活儿,简直就是吃苦耐劳的典范。 练幽明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一直想着怎么练功的事情,并没注意到小姑娘的异样。 既然一切都整明白了,那就简单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等开春以后,正好去山里把那这些食材弄到手,趁着返城以前打下根基。 “好了,燕同学,你回去吧!” 练幽明看着锦帛,嘴里念念有词,扭头就回了牲口棚。 “啊?” 他扭头扭的干脆,却没看见身后那双茫然错愕的眼睛。 “呜呜……” 刚进去,练幽明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啜泣声,等他闻声瞧去,才见燕灵筠已经抹着泪跑远了,脚下踉踉跄跄的,偏偏还在跨过大坝的时候摔了一跤,一时间似乎哭的更伤心了。 “唉,这就哭上了?那应该不会是坏人吧。” 来不及细说,天空又扬扬撒撒飘起了雪花。 在练幽明累成牲口的日子里,除夕越来越近,靠山屯也喜庆了起来,连宰了两头大肥猪,三四十户村民都分到了几吊子肉,连他们这几个知青也有份。 赶在春节的前一天,练幽明总算看到了秦玉虎。 这人还是板着那张脸,左手驾着骡车,右边袖子空空荡荡的。 叔侄两个四目相对,就见秦玉虎洒脱一笑,“走了,回去过年!” 兄弟们,到这儿总算是铺垫完了,可以进入剧情了…… (本章完) 第22章 冬去春来,万事俱备 第22章 冬去春来,万事俱备 漫长的冬季过去了。 伴随着积雪消融,林海山壑间已能看见成片成片的绿意,达子香含苞待放,青松白桦生机渐显,河畔的湿地浮出春色,草甸复青……终于,这片冰天雪地正在回归它原本的模样。 地气上升,坚硬的黑土渐渐复苏。 同样的,知青们上山下乡以后最艰苦的考验也随之一并到来。 春耕。 不光要春耕,还要育苗,护林,伐木。 知青大军们在一声声吆喝中高喊着“战天斗地”的口号,然后又在苦累中挥洒着汗水和眼泪,浇灌着脚下的土地。 少年扛着铁锹,挽着袖子,顶着一头浓密乌黑、精悍利落的短发。 阳光照下,落在那张泌着一层细密汗液的麦色面颊上,远远瞧去,似是化作一层铜皮。 而在这张棱角刚硬的面孔上,一双虎目正自转动,精光灿烁,瞟过那一个个艰苦奋斗的知青。 这些人,大多还都是孩子啊。 少年扬了扬眉,原本瞧着坚毅沉稳的面容却又因为眉心的那颗红痣凭添了三分柔和。 春耕可是头等大事儿,所有人都得参加,不光是靠山屯,附近的几个村屯他们都得跑。 毕竟他们走的是半林半农的道路,换句话说,就是山上干完山下干,哪有需要哪里搬,而且是所有林场、农场的知青跟着生产大队的社员一起上工。 不远处的一个女知青实在累得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地上,哭着嚷着要回城。 “啊,我受不了了,这啥时候是个头啊。” 可等闹了一阵儿,见没人理她,又抹了把泪,重新融入了队伍。 别说女知青,就是练幽明自己这两天都磨出了两手的血泡。 太累了。 不光手累,脚也累,腰更累。 这些村屯里的大部分食物都在冬天就吃得差不多了,基本上只剩下苞米这类杂粮,换来换去除了饼子就是粥,关键这玩意儿吃多了不好消化啊,肠胃不好的,一到晚上窜稀的窜稀,便秘的便秘。 这时。 “放饭了!” 听到吆喝,一群人赶忙丢了手里的家伙什,冲着放饭的知青跑去。 余文余武两兄弟推来两辆板车,一个放着大竹筐,里面全是摆好的铝制饭盒,另一辆绑着三个木桶,里面清汤寡水的飘着几片菜叶子。 练幽明冲在前面,拿过一个饭盒,可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米饭,表情当即一垮。 瞧见是熟人,余武先是眨眨眼,然后将手里的汤勺一沉到底,再往上一裹,捞上来半勺菜叶子,“啪”的就扣在了练幽明的饭盒里。 练幽明饿得不行,扭头就蹲在坝上吃了起来,身后则是有人抱怨道:“双蒸的啊?” 这米饭双蒸,便是把蒸熟的饭再蒸一遍,看着多,可全是水分,搞不好一勺米能蒸出来两斤的饭,瞧着倒是颗颗饱满,可压根不顶饿。 头顶日头高悬,雪化了,风还冷着。 练幽明正吃着,忽然嗅到一阵药香,扭头看去,才见一道高挑的身影脚步虚浮的从身旁走过,然后蹲坐在边上埋头扒拉着米饭。 燕灵筠。 冬天这小姑娘捂得严严实实的,练幽明还没发觉这人长得有多漂亮,可现在帽子摘了,围巾去了,棉衣换了,才见这人真是有股说不出的气质。 温婉文静,杏眼琼鼻,脸蛋还白里透红的,浑身上下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子书卷气,身上更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药香,不打扮也十分赏心悦目。 就这模样,搁在知青队伍以往那就是香饽饽,但偏偏这人身形太过高挑,年前才一米七左右,现在又长高了一截,怕是快一米七五了,比大部分男知青都高,看的人望而却步。 整个知青队伍里,加上练幽明也就五六个人比这姑娘高出一截。 瞧着对方饭盒里连片菜叶子都没有,再看看燕灵筠累得发白的小脸,练幽明当即凑了过去。 “燕同学,你那老药配的咋样了?” 他可是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呢。 燕灵筠埋着一张脸,也不搭理他,两脚一挪就转到了边上。 练幽明瞧的暗暗苦笑,自打上次在靠山屯和这小姑娘见过之后,这人撞见自己都是低头就走,多半心里还埋怨着呢。 不过他可没什么自觉,看着对方饭盒里那清汤泡饭有些于心不忍,当即又往过去一凑,“我盒里菜叶子多,咱俩分分。” 说罢,练幽明又左右偷摸一瞧,见一个个都闷头干饭,这才从兜里掏出个装洋酒的小壶。 燕灵筠还是不说话,埋着脸又要挪地方,却听耳边传来个不耐烦的声音,“哎呀,你屁股底下是有刺还是咋的?别动了,这是酱油,我给你倒点。” 听到这话,燕灵筠才蹲着不动,抬起头来,小小的脸蛋上沾着一圈米粒。 等倒完了酱油,练幽明又从另一个兜里取出个小瓷瓶,神神秘秘地道:“这是猪油,我沈姨给的。” 只是看着小姑娘呆头呆脑的,他也懒得废话,用筷头撬了一小块儿白色的油膏就搁小姑娘饭盒里拌了拌。 “吃吧。” 练幽明说完还夹了几片菜叶子过去。 可他这边吃的有滋有味,扭头就见燕灵筠一边吃着,一边啪嗒啪嗒的掉眼泪。 “好端端的哭啥?咋的你饭里没放盐呐?” 燕灵筠小声道:“没,我只是好久没吃到肉了,突然有些想家。” 练幽明心里暗叹,嘴上自顾自地道:“这也算吃肉啊?等改天我给你弄点好的。” 虽然秦玉虎不让他碰枪了,但弹弓还在,打点野味还是可以的。 燕灵筠听的眼神一亮,眼里还噙着泪,“那我想吃铁锅炖大鹅。” 练幽明哭笑不得,“你要不把我炖了得了。” 说罢,他忽然左右看了看,“诶,你的那几个老乡呢?怎么不见了?” 燕灵筠失落地道:“她们都吃不了这边的苦,通过招工返城了。” 怪不得。 练幽明再看看其他女知青,都离得远远的,像是在刻意疏远燕灵筠,估摸着闹了什么矛盾,当下眼神一定,“行,炖大鹅就炖大鹅,不过我估计带不过来,等休假的时候,你跟我回屯子。” 刘大脑袋和他私交不错,再拿点钱,这大鹅怎么着也能吃到嘴里。 解决了吃的,燕灵筠总算主动开口了,“你那食谱咋样了?” 练幽明一面吃着饭,一面说道:“除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基本上凑的差不多了。” 在这大兴安岭,黄精、野参这些地里长出来的反倒最容易弄到手,练幽明趁着休息的时候去供销社转了几趟,又找了几个上了岁数的走山人,也不挑什么成色上等的山货,东拼西凑的弄了不少。 主要是熊胆虎骨这些,那可真是稀罕货,得找那些住在大山深处的老猎人,而且有没有还得看运气。 不想燕灵筠把缺少的材料一问,迟疑着轻声道:“虎骨和熊胆这些我有,之前我哥来的时候给了我不少钱,都是我从一个鄂伦春人手里买到的,本来是想带回家……” 话说一半,练幽明已经不由分说,把饭盒里的饭往对方饭盒里扒拉过去一大半,献殷勤地笑道:“来,多吃点。” 燕灵筠气呼呼地道:“就这半盒猪油拌饭就想把我打发了?上次的事情你还没谢我呢。” “嘿嘿,还记着呢?”练幽明一呆,然后作势就要把饭扒拉回来,“那我还是自己找吧。” 实在是这熊胆、虎骨太贵了,品质好的,搁这年头少说都得上千块。 练幽明还记得自家老爹那个保卫科科长,一月能拿到手的是五十六块,就这干上四五年都不一定买得起。 燕灵筠连忙拦住伸过来的筷子,“你这人咋这么埋汰呢,我还吃不吃了?放心,你可以拿东西和我换。” 练幽明疑惑道:“换啥?” 燕灵筠眯眼笑道:“把你那食谱让我抄一份儿。” 练幽明愣住,“你不是说那东西对普通人有害无益么?” 燕灵筠道:“没事儿,我可以把里面的药性重新调配一下,替换几味药材,也能有一些强身补气的效果。我父亲身体不好,我来这边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想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好东西。” 练幽明听到这话,还有啥好说的,想都不想地同意道:“行,成交。” 不料燕灵筠吃了几口饭,又说,“你还得帮我一件事情。” 练幽明面露狐疑,“你不会是要坐地起价吧?” 就见燕灵筠看着眼前的少年,面露纠结,犹豫不决,但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神色紧张地道:“我在大兴安岭深处找到了一株七品叶的老棒槌,今年花开之后估计就能结出八品了,到时候你功夫有成得护着我进去。” “啥?” 练幽明眼睛大睁。 八品叶的老棒槌,那可是稀世宝参啊,多少走山客几代人都不一定能碰上一颗。 “去年我们那边也不知谁搅扰了一只冬眠的熊瞎子,满身肥膘,两米来高,红着眼睛都开始下山吃人了。民兵们收到消息提枪摸进了山里,我也跟着去了,然后在……就发现了那株老参。眼下天气一暖,指不定有走山客进去,咱们得早点准备。” 燕灵筠一边说话,一边仔细留意着练幽明的神色变化,好在这人虽然满眼惊叹,但面上却没半点贪婪之色。 “秦姐姐是个好人,她说你也是个好人,我相信她,也相信你。” 练幽明正色道:“放心,到时候我能背着你进去。” 燕灵筠面颊一红,“快吃饭吧。” …… 三天后。 赶上清明节,村支书准许上工自由,练幽明一大清早就骑着从公社借来的自行车,把燕灵筠和她那一箱子宝贝驮回了靠山屯。 刘大脑袋虽说医术不咋滴,但学习进步的心思还是有的,听到练幽明请来一位中医世家的传人要配药,立马主动打起掩护,还准备了二十来个药罐,烧好了碳火,就等着开开眼界。 最后,还有铁锅炖大鹅。 (本章完) 第23章 饮药破关,踏足武道 第23章 饮药破关,踏足武道 只说一切准备就绪,燕灵筠便让练幽明把自己准备的东西一样样拿了出来。 黄芪、桔梗、党参、黄精、玉竹、野参、何首乌、灵芝…… 只等所有食补的材料被全部摆出来,燕灵筠才一一对照着检查了一遍。 这些东西,有的是练幽明从供销社和走山客那里弄的,有的则是从刘大脑袋手里买的,东拼西凑,费了不少功夫。 燕灵筠也不说话,只是极为认真仔细的挑挑拣拣,除却几味药草保存失当,失了药性,大部分没有问题。 这人转身又打开了自己的箱子,里面的东西可比练幽明的大麻袋精细多了。瓶瓶罐罐一大堆,还有三个木盒两个玉盒,以及一截带着红肉的粗骨,一只剥了皮肉的熊掌。 迎着练幽明好奇的眼神,燕灵筠从箱子里分别取出了牛黄、麝香、犀角、干鹿心血,然后又把那玉盒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颗熊胆,色如琥珀,通体铜黄,最后是那截粗骨。 “嘶,牛黄、麝香,这是铜胆,这个难道是东北虎的脊骨?” 刘大脑袋那是大开眼界,站在边上手脚哆嗦,连说话都不结巴了。 这可都是价值不菲啊。 燕灵筠想了想,又从自己箱子里取出不少保存完好的药草,和练幽明准备的替换了一下。 “这五副食谱熬出来的东西也不能乱吃,既然是对应五行药性,便需得以五行相生的顺序饮用,万一弄错了,药性相冲,说不定要出事。” 练幽明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这些药材有的入心经,有的入肺经,亦有肝经,肾经,脾经,或是壮气滋补,或是活血,或是理气,或是化瘀,原本在练幽明看来杂七杂八的一大堆,没过多久,就被燕灵筠逐一分拣了出来。 直到刘大脑袋出去望风,燕灵筠才颇为担忧地道:“你这门功夫与那些内家功夫的门道不同。那些武夫多是由外而内打磨根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光是拳架桩功兴许都得摆个两三年,这样做是为了壮大气血,锤炼筋骨,强化内息,然后师父才教打法,得授吞气之法。” “但是,”她看向练幽明,神情很认真,“你的这门功夫居然是先以食补壮大五气,省略了打熬根基的过程,由内而外,一旦修习,短期内定然需得摄入大量的精气来铸就根基,拳理似是取自以形补形,极为不同寻常。” 练幽明浓眉一掀,“以形补形?” 燕灵筠轻声道:“假如你真能通过吞食外物来壮大自身,比起那些野物的血肉,那些功夫高手,哪个不是龙精虎猛,气血雄厚……” 听到这里,练幽明眼皮狂跳,“你是说吃……不会这么邪门吧。” 燕灵筠叹道:“拳理如此,非我所想……至于这门功夫究竟是奇功还是邪法,恐怕也只有创造它的人才知道。练大哥,我相信你,所以你将来在这件事情上可要千万小心。” 说罢,燕灵筠又将每副药材一分为五,总共分成了十五份,以十五口药罐文火熬煮。 这一煮便足足熬了四个多小时。 每一口药罐又都是九碗水煮成一碗,再将十五罐药汤以各自的药性重新合成五份。 到最后,真正从罐里倒出来的,就只剩五碗。 看着面前浓稠似胶的药汤,练幽明不禁咽了口唾沫。 “这是啥呀?喝了不会有事儿吧?” 似瞧见练幽明脸上的抗拒之色,燕灵筠眨巴着大眼睛,就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笑眯眯地道:“我自己琢磨过药性,没有问题的。” 练幽明喉结蠕动,他不是没喝过中药,可不都是汤汤水水的么,这都熬成胶了。 晾了一会儿,燕灵筠端起一碗,“快喝吧,趁热喝。” 练幽明闻着那扑鼻的药味儿,再一想到这是打开那片天地的钥匙,眼神一狠,接过瓷碗便一饮而尽。 然后闭上眼睛感受体内药力的散发。 随着药液入体,练幽明忽觉一股热烫之气自腹中上涌,当即解了衣裳,赤裸着上身,盘坐在地。 耳边传来燕灵筠的声音,“感受到药力了么?就是那股热气,用气息打散它。” 练幽明气息一沉,“三阴地煞劲”的练法瞬间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舌顶上颚,两腮鼓荡,气入喉舌……神游三阴……” 随着他将一口气息卷入喉舌,吞吐间已是韵律自生,鼓荡成劲,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 时隔半年,这一次,练幽明心定神稳,仿佛早已在心中尝试过无数次,气息吞咽入腹,直直下坠,犹若飞瀑激流,又好似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那股升腾的热气上。 汇聚的药力登时弥散开来,无形中似是渗入五脏六腑一般。 练幽明一连吞吐了十几个呼吸,直到热气下沉,才又喝下第二碗药汤,然后是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待到五碗药汤饮尽,练幽明浑身发烫,头顶热气升腾,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在蒸热水澡一样,但这种变化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吞吐的气息越来越沉,越来越绵长,一切又都恢复如常。 燕灵筠站在一旁,瞧着那极具阳刚气息的身躯,手里拿着几枚金针,小脸紧绷,像是情形不对就要扎过来似的。 刘大脑袋端着炖好的大鹅刚进门就目睹了这一幕,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磕磕巴巴地道:“卧槽,这……这难道就……就是传说中的……气功?是不是能隔空发功……功的那种?” 这人虽说认识老药,却不知道内家功夫,此刻见练幽明体内药力挥发,顿时惊为天人。 练幽明却没功夫搭理这老头,长长吐出一口热气,不住稳固着呼吸,脸上更是喜形于色。 如今既然五气已壮,就只剩通过饮食补充精气,用以习练那金钟罩了。 却见燕灵筠忽然转身又从自己的箱子里取出一个木盒。 “这盒子里是十一块九蒸九晒的百年黄精,练大哥你如今根基尚浅,往后练功的时候只需咬上一小口,可比那些肉食来的纯净……这里面的,足够吃上三两月了。” 练幽明忍不住咋舌,看来这小姑娘真是为了那颗八品叶的野参狠下血本啊,连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还真是个宝贝疙瘩。 “燕同学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肯定办到,保准完成任务,从今往后,就是天上的星星,你想要我也给你摘下来。” 练幽明信誓旦旦的说着。 “吹牛!” 燕灵筠闻言面颊又红了,忙坐到桌边吃起了铁锅炖大鹅,把脑袋埋了起来。 练幽明也想落座,却被刘大脑袋拉住袖子。 “刘大叔,你咋了?” 就见这人不停搓着双手,连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 刘村医眼神狂热,“弟子往日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大师当面,恳请练大师将弟子收入门墙,传下神功,弟子一定将本门发扬光大……” 都不结巴了。 (本章完) 第24章 根基渐稳,易筋换骨 第24章 根基渐稳,易筋换骨 个中无话,又是一天。 夜深人静,隔壁照例传来了刘大脑袋的呼噜声。 练幽明盘坐在炕上,精赤着上身,口中含着一小块黄精,气息微吐,两腮鼓荡,已在放空着意识。此时此刻,意念在他的想象中只似化作一尾游鱼,游入了“手三阴”和“足三阴”六条经络。 念头过处,这些筋络便轻轻一颤,仿佛正被一双无形大手点拨,与那鼓荡的韵律渐渐相合,生出一股奇劲。 三阴地煞劲。 白天练幽明也问过燕灵筠,这神游三阴作何解,小姑娘告诉他,武夫驾驭自身,当以意念为先。 只是这武夫意念需得千锤百炼,意定神坚者,只待将自身筋骨练活,便能化拙为巧,意念一动,气息鼓荡,自身筋络肌肉亦可随之调动,而后协调一体,暗合精、气、神三昧。 而“神游三阴”,正是他自身的“神”与“精”、“气”相合的一个过程。倘若练出了气候,神稳精固,气息亦会逐渐绵长,届时他行功运劲,心念过处,一旦能将气息、意念、筋肉的驾驭练至水乳交融的地步,就算小有所成了。 练幽明也明白了过来,这一切说到底都是在提高对自身的掌控力。 越是精细入微,功夫便愈发厉害。 那守山老人的呼吸几近于无,绵长的好似没有尽头,显然便是境界高深的体现。 随着气息的吞吐,练幽明只觉一股甘甜自黄精中泌出,顺着津液流入腹中。 他两眼陡张,自炕上一跃而下,照着金钟罩的那十二幅人像摆起了动作。 动作只是次要,真正要命的是上面的筋肉走势,走势一起,心跳加快,气血疾行,就好比突然间的剧烈运动。 与此同时,练幽明乍觉胸腹散出一团温热,只在一呼一吸之间,他已用吞入的气息将黄精溢出的那缕甘甜给揉散了。 这便是黄精蕴含的药力也是滋补的精气。 练幽明动作加快,吞吐的气息也愈发用力,两腮鼓荡间,包裹五脏的筋肉以及十二条正经仿佛都在那种奇异的韵律下被调动起来,不住轻微震颤,就像是千锤百炼一般。 随着动作每每变动,借着炉膛的余火,依稀可见他身上的筋肉正在起伏变幻,又好像石子入水,溅起一层层浅浅的涟漪。 果然和燕灵筠猜测的一样。 这门功夫,不重攻伐,竟是以“守”为精要。 练幽明只觉得浑身筋肉在震颤中不住收紧拉伸,宛若结成了一面肉盾,凝为一个整体。 他记得有人曾说过,最强的拳,是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一点打出。 而这门功夫,便是反其道而行,以自身为盾,以筋肉的震颤成劲,将别人那凝为一点的拳力悉数抖散,达到消力化劲的目的。 如此一来,再强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一旦劲力分散,哪怕千钧大力加身,也会变得犹如稚子挥拳,威能大减。 正因为如此,这门功夫动辄就得调动全身筋肉,是故消耗起来也比寻常功夫要来的剧烈。所以,才需得食补之法相匹配,先壮五气,再强筋骨体魄,方才能解决这个弊端。 练幽明一直练到炉膛里的余火熄灭,口中的黄精再无半点滋味,方才停了下来。 如今初入武道,行功万不可急进。 那十二条正经虽说在他的意念下被不住勾动,但真正有反应的寥寥无几,若想习有所成,还得漫长的坚持。 “说起来,那钓蟾功好像也能化解别人的力道,一个是丹田蓄气,一个是筋骨结盾,也不知道加起来会怎么样。” 练幽明心里想着,望着窗外的月亮,又开始摆出了金蟾望月的姿势,双脚一分,双臂自然垂落在身侧,仰喉望月,嘬嘴一吸,一股寒气登时如绵柔水流般被裹入喉舌,最后直直下沉,仿若裹成了一粒圆丹。 气丹入腹,练幽明呼吸再变,遂听蟾鸣声起,不消片刻,他只觉肚中生出一阵鼓涨充盈之感,整个人都像是膨胀了一圈。 只是维持不过三五分钟,他便感觉那粒气丹有溃散的迹象,当即气息一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气候尚浅啊。 …… 寒气渐消,天气渐暖,草木越来越翠绿,林海中花开遍地。 练幽明白天忙着劳作上工,晚上便趁着夜深人静练功。 除此之外,他与燕灵筠也越走越近,这人别看年纪小,但却能通过对中医的了解给他讲一些拳理,仿佛一通俱通,人体内的诸般奥妙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练幽明则是贪婪且疯狂的吸收着这些从未了解过的知识。而这一切当然也是有代价的,就是这小姑娘隔三差五就嘴馋,想到什么就要吃什么,他自是尽一切办法的去满足。 结果短短一个多月,其他知青那是越熬越瘦,偏偏燕灵筠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 而随着对金钟罩的理解愈发通透,练幽明的饭量更是暴增到了一个极为惊人的地步。连同身高体魄,简直像二次发育了一般,筋骨日益粗壮,气息日渐雄厚,连炕都睡塌了。 虽说有那些黄精补充精气,但饥饿感是一种生理上的欲望,白天那两碗稀粥几个窝头压根不够他塞牙缝的,一到晚上那是饿的抓心挠肝,眼睛都在放绿光,翻箱倒柜把能吃的都吃了,就差吃人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了五月中旬,返城的知青也越来越多,山下的事情基本忙的都差不多了,赶在上山的前两天,许久未见的杨排长放了他们几天假。 于是,练幽明便和燕灵筠提前商量好了进山一探,让刘大脑袋私底下借了一杆土猎枪,又准备了攀山的套索和一些采药用的工具。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这刘大脑袋也不知道是不是缺心眼,甭管练幽明怎么解释,费尽了唇舌,死活就是认定面前少年是位隐世不出的气功大师,天天喊着闹着要拜师,还拉着一群老头老太太在区里成立了一个气功社。 结果没成想风声走漏,村支书也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非要把他拉到公社给大伙儿露两手,说是学习学习,不然就吓唬练幽明说要公审批判他。 吓得练幽明只好硬着头皮,在大太阳底下表演了一个胸口碎大石和单掌劈砖。 本以为到这儿一切就算过去了,哪料经此一事,村民们越传越邪乎,就快把练幽明说成神仙了,差点把报社的记者都招来。 眼见势头越来越大,练幽明没办法赶忙去找了趟秦玉虎,才算把事情压下来。 这天凌晨三点多,只因燕灵筠上山的林场离得太远,趁着天色模糊,练幽明便收拾好了进山的东西,背着一堆家伙什偷摸离了靠山屯。 眼下返城的浪潮越来越大,怕是用不了多久他们也得走。 但练幽明真不想现在离开。 主要是一旦回城,不但要想着读书,以他爸妈的性子,怕是都得琢磨成家立业的事宜,到时候琐事缠身,哪还有练功的心思。 而且这东北天高地阔,又物产丰富,可是磨炼一个人的绝佳之所。 这段时间为了给燕灵筠弄吃的,趁着根基渐稳,加上实在饿的难受,他便一个人大晚上的进过几次山。 和那严酷的寒冬不同,春夏一来,里面就跟换了个天地似的,各种野物练幽明都抓了不少,顿顿吃肉,气血大补不说,一身功夫也水涨船高。 只说出了靠山屯,练幽明脚下发力,暗暗运起那“缠丝劲”,随着双腿筋肉收紧,已是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夜色里。 (本章完) 第25章 大山深处,仇人再见 第25章 大山深处,仇人再见 莽莽群山,林海无边。 湛蓝天空下,两道身影行走在墨绿色的松林间。 练幽明穿着件六五式白衬衣,配着绿军裤,腰里系着一条棕色腰带,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这一身行头都是秦玉虎给他的。没办法,这段时间体魄大变,之前带来的衣裳都小了一截,而且气力大增,动不动不是咯吱窝开缝,就是后背撑开,但这些练幽明还能接受,怕就怕人多的时候裤裆也开缝。 再看他身旁的燕灵筠,就两个字,漂亮。 这人之前还有些偏瘦,而且个子高挑,往那一杵,虽说模样好看,气质不俗,但整体就和竹竿似的。现在好了,被练幽明投喂的整个人都丰盈了不少,气色也好上许多,雪肤桃腮,脸上都有肉了。 练幽明走的前面,目光沉凝,不住扫量着四周。这一趟他可是做了十足的准备,腰间别着弹弓,手上还提着一杆土枪,肩上搭着数圈麻绳,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的是清水和几样应急的食物。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弄了一口三四尺长的厚脊宰牛刀,黑身白刃,柄似狗腿,用兽皮裹着,斜背在身上。 这大兴安岭的深处十分凶险,越往里走,不但多猛兽出没,还容易迷路。而且放眼望去,尽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郁郁葱葱,草木参天,走到最后甚至连路都没了,只能通过一些痕迹来辨认方向,稍不留神,兴许就是有进无出。 燕灵筠走在后面,扎着一条又长又黑的麻花辫,衬衫布裤,身上背着一个小小的挎包,手里拿着自己画好的地图,整个人极为轻松。 毕竟东西都在练幽明的身上呢。 只是这人走着走着,眼神总时不时的偷偷往前瞟,瞟向那道宽厚魁伟的背影。 这道背影可不止她一个人偷瞄,往常一下工,那些女知青但凡胆子大的,哪个不得多看一眼。 简直强壮精悍的不像话,干活的时候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偏偏性格还好,积极乐观,既不抱怨也不喊累,勤劳踏实,关键是模样还好看…… 一不留神,这人都快成香饽饽了。 在这个年代,虽说人们的思想还很保守,但这些知识青年又都处在思想解放的浪潮中,加上一些文学作品以及电影的影响,一些年轻人对爱情几乎已经摒弃了传统观念,变得大胆热烈。 燕灵筠心里哼了一声,前几天她还看见练幽明帮一个女知青搬东西,真是力气多的没地方使。 “哼!” 也不知怎么的,想着想着,她还真就哼了出来。 练幽明心弦紧绷,正全神戒备地走着,冷不丁听身后冒出个动静,顿时一激灵,扭头看去,就见燕灵筠啥事没有,当即没好气地道:“大白天的你瞎哼哼个啥呢。” “我没事儿。” 燕灵筠眼神躲闪,忙心虚非常的看向一旁,却见一抹粉色红晕瞬间从她脖颈攀到了两腮,然后连耳朵也红了。 练幽明扬了扬眉,“谁问你有没有事儿了?你倒是指路啊。” 燕灵筠闻言才赶忙看了眼自己那歪歪扭扭的地图,左右瞧了瞧,然后指着一个石堆,“往前走。” 练幽明又往燕灵筠身旁一凑,“你跟紧了,那些豹子、猞猁来去无声,又快又狠,离的远了小心把你叼走我都不知道。” 谁料燕灵筠从挎包里取出个药瓶,“这是我用虎骨配的药粉,你也往身上撒点,能避野兽的。”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早不拿出来。” 等二人中途吃了点东西,补充了体力,不知不觉已是日头西斜。 看了眼天色,练幽明心下加快脚步,林子越走越密,可要命的是燕灵筠走着走着居然一时间有些辨不清方向了。 毕竟去年来时还是冬雪覆盖,很多地貌都被遮住了,如今再看,草木参天,植被茂密,瞧着简直是模样大变。 好在练幽明沿途劈劈砍砍做了痕迹,倒也不至于迷路。 而且为了那颗八品叶的野参,他们也不是没有在山里过夜的想法。 二人旋即商议了一下,又往深处探寻了一截。 燕灵筠之前上山的林场是在一个叫松子岭的地方,练幽明则是天还未亮就赶过去与之汇合,然后一路入山,进了大兴安岭。 许是到了高处,透过茂密丛林,练幽明目光所及,只见眼前天高云阔,脚下群山迭嶂,山峦起伏,好似将万里江山尽收眼底,一时间心潮澎涌。 燕灵筠则是照着自己画的地图四下比对着,直到看见远处的一片白桦林,才面露欣喜,喊着练幽明过去。 二人当即又是一阵紧赶慢赶。 只一进入林子,头顶的阳光都似黯淡几分,一棵棵或粗或细的白桦树笔直挺立,几乎布满视野,遮蔽了日头。 林中花红草绿,鸟叫不绝。 踩着脚下松软的泥土,练幽明跟着燕灵筠继续向深处走去。 这一走又是大半个小时。 可猝然,练幽明步伐一住,视线直勾勾地看向不远处的草叶间。 一头母鹿正倒在那里,双眼大张,毙命多时。 要说这大兴安岭的深处,百兽出没,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本是寻常。 可让练幽明真正变了脸色的是这母鹿通体无伤,然胸口竟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骨茬外露,内里空空如也,似是被人以强横爪功破开了胸腹,摘取了鹿心。 不光如此,母鹿的颈骨也断了。 练幽明的脑海中几乎一瞬间便重现了这头母鹿的死法,应是被人一脚踢断脖颈,趁着母鹿翻空之际趁势摘取了鹿心。 心念乍动,他已将燕灵筠护到身后,同时满目警惕的环顾起了四周。 这大山深处竟然藏着不得了的高手。 就是不知是否还在这里,亦或是已经离开了。 稍作沉吟,看了眼天色,为了那颗八品叶棒槌,练幽明还是打算继续前进。 二人越走越深,天边的太阳也越坠越低。 直至走到白桦林的边缘,燕灵筠蓦然面露欣喜,杏眼大张,指着远处张嘴就要开腔。 可扭头却被练幽明一把捂住。 二人急忙趴下,顺着燕灵筠的视线瞧去,远处是一颗枯死的老树。 这枯树也不知生长了多少个年头,四五个人合抱粗细,拦腰而断,树身漆黑腐朽,上面生满了花草,远远瞧着通体翠绿。 但练幽明看的可不是枯树,而是距离枯树不远的一条小溪。 因为就在溪水旁,正有三道蓬头垢面的身影倚水蹲坐,穿的是破衣烂衫,身旁放着两条被剥了皮的鹿腿,一个个生食鹿肉,喝着鹿血,场面尤其血腥。 然而真正让练幽明脸色凝重的是,这三人有两个是汉人面孔,剩下一个居然是老毛子。 燕灵筠也看到了,忙屏住呼吸。 练幽明趴在草叶里,眉头微皱,心中大为诧异,同时也思忖起了这些人的来历。 再看对方那又破又烂的衣裳,似乎不是国内的制式,而且就跟野人一样,头发又长又脏都快成毛毡了,胡子也纠缠成片,委实肮脏不堪。 再一听对方叽里咕噜说话的动静,说的还是俄语,练幽明心头一突,这三人该不会都是从老毛子那边流窜过来的吧? 真要如此可就厉害了。 那江边除了有塔哨值守还有士兵日夜巡防,除外更得从江上游过来,岂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不行,不能冲动。 练幽明就这样护着燕灵筠趴在地上,静静瞧着三人喝水,想着等对方离开以后,先把野参采了,然后再下去叫人。 但就在练幽明准备暂时后撤之际,隐隐就听那边有人骂道:“妈的,要不是那小子,我也不会遭这种罪……” “嗯?” 练幽明心里暗自“咦”了一声,只因这个声音听着竟有些耳熟,再一细想,表情立马古怪起来。 “谢老三?” (本章完) 第26章 穷凶极恶,惊闻藏宝 第26章 穷凶极恶,惊闻藏宝 这人居然是谢老三。 还真就不是冤家不聚首。 练幽明眯了眯眸子,脑海中思绪翻涌。 照着秦玉虎说的,当初这老鬼分明是逃到老毛子那边去了,绝无可能有假,但眼下居然在这深山老林里藏匿踪迹,显然是又逃了回来。 奇怪。 难道是在那边混不下去了? 还是说又起了什么坏心思? 练幽明小心翼翼地收敛着呼吸,但他突然就发现这谢老三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劲儿,一拐一拐的,右腿竟然给瘸了。 不用多想,凭对方的身手,这样的伤势,只可能是在越境的时候被枪弹给打的。 如今那些边防守备大部分可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对敌经验丰富,但凡三个人凑在一起,他谢老三除非长出个翅膀,不然也够喝一壶的。 只是瞧着三人的穿着打扮,显然在这深山老林里藏了有些日子了。 难倒是入冬后躲进来的? 练幽明暗暗咋舌,想不到这老小子居然玩起了灯下黑这一套。 本以为对方会远遁国外,哪料竟在眼皮子底下猫着。 他目光悄然流转,又看向剩下的两个人。 但见这二人一矮一高,矮的是中国人,高的是那个老毛子。 矮者步伐轻盈,身形瘦削,但瞧着绝不瘦弱,一双猿臂凭空舒展,长的都快过膝了,额前脏兮兮的乱发下依稀可见一双眼目顾盼生辉,精光灿亮。 练幽明这些时候可没闲着,从燕灵筠那里学了不少东西,仅看这人蹦跳如猴,起落似飞的灵巧步伐,分明是把一路象形拳练出了火候,得了真髓。 至于那个披头散发的老毛子也不寻常。 此人身形高壮,骨架宽大,胸前领口大开,袒露的胸口生着一片焦黄色的护胸毛,两侧的太阳穴更是高高隆起,八成一位修习外家功夫的好手。 这修习外家功夫的武夫,乃是以锤炼筋骨,强大气血为精要,举手投足虽气力强横,肉身霸道,然气血激荡却又更为剧烈,一旦功夫练出火候,浑身筋络贲张,血管自会粗壮外扩,加上这“太阳穴”又为人身要害,变化最是明显。 都不是普通人。 练幽明抿了抿唇,扭头就见身旁的燕灵筠满眼担忧,当即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示意其缓缓后撤。 双方隔了差不多三四十米的距离,他们又匿在林间,还有草叶遮掩,加上鸟叫压声,倒也安全。 二人一点点滑动着手脚,朝后退去。 “这颗七品叶的老棒槌是我当初赶兽时跟着一头熊瞎子发现的,再过几天等开完了花,估摸着就能八品了……” 谢老三的声音远远传来。 敢情这老小子也是为了那颗野参来的。 练幽明再回想起燕灵筠当初发现这株野参的经过,一切居然串联到了一起。 可那老毛子突然张嘴,说的竟是一口十分地道的汉话,“嘿嘿,谢老鬼,咱兄弟俩陪你九死一生的回来可不是为了这颗棒槌,你说你身上……关东军的藏宝……给我们看看……” 声音飘飘忽忽,断断续续,尽管不大,但练幽明还是依稀听了几句。 关东军的藏宝? 这是什么东西? 藏宝什么? 藏宝图? “关东军的藏宝图?我去!!!” 练幽明心神更在狂震,思绪一理,好像什么都说得通了。 这老东西不惜搭上一条腿都得回来,原来大有所图。 二人越撤越远,直到谢老三几人远的瞧不见了,练幽明才一把抱起燕灵筠,扭头撒腿就跑。 “我送你下山,你去找我秦叔……放心,我肯定把那颗野参给你抱回来。” 燕灵筠闻言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神情慌张道:“练同学,野参我不要了……那几个人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练幽明见这小丫头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当即呲牙一笑,“费这么大功夫,咋能不要呢。放心,这几个人应该还有歇脚的地方,之后我会在路上做下记号的,你让秦叔他们千万留神,最好来几个用枪的好手,务必一网打尽。” 抛开那颗八品叶的野参不说,万一关东军的藏宝图是真的,那可不得了。 这东西,无论他自己得到,还是上交,都大有好处。 而且这三人或许应付不了枪弹结阵,但要是转身往深山老林里一钻,一门心思的逃跑兴许还真就能跑的无影无踪,到时候再想找寻,可就是大海捞针。 所以必须得跟着,再静待时机,不能让人跑了。 更别说谢老三和他已经结仇,正好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燕灵筠见状也不再多说,紧紧揽着练幽明的脖子,埋着头。 练幽明跑着跑着,干脆把身上没用的重物都卸下藏进了一个山壑里,只提着一把宰牛刀,背着燕灵筠发足狂奔。 听那谢老三的意思,那野参一时半会儿还结不出八品,正好来得及。 来时他们走的不紧不慢,此刻练幽明把劲力灌注在双腿上,顿见筋肉虬结,一步踏出,脚下碎石飞溅,快过奔马,加上中途歇了几趟,总算赶在天黑前回了松子岭。 虽说没有回到塔河,但山下的村屯公社里就有手摇式电话。 白天他俩便是搭着村民的驴车在这里进的山。 看着燕灵筠快步走进村子,然后又跟着几个女知青朝公社走去,练幽明才转身步入了大山里。 舔了舔发干的唇,他伸手取出一片黄精含进嘴里,感受着甘甜入喉,又寻着一路留下的痕迹找了回去。 此时天色渐晚,夕阳西下,红霞似火,林中已没了叽叽喳喳的鸟叫,变得极为安静。 练幽明背着宰牛刀,脚步放缓,既是在舒展紧绷的筋骨,也在趁机恢复体力,缓和气息。 随着时间飞快流逝,赶在最后一缕天光坠下前的一刻,练幽明重新站在了那片郁郁葱葱的白桦林外,他眸光一烁,气息收敛,旋即猫着腰,手脚利索的钻了进去。 不同于之前,此刻林中稀稀疏疏的,尽是些兔奔狐走的动静。 练幽明快步朝着那颗野参所在的方位赶去,只等走到树林边缘,才见溪边已没了谢老三几人的身影。 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绕着林子走向另一边,可走了没多远,迎面就见一颗惨白泛青的脑袋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双眼睛还冒着血,里头依稀还有一条条蛆虫在蠕动。 月黑风高,还是深山老林,冷不防这么一对眼,练幽明瞳孔骤缩,只觉头皮一炸,差点“嗷呜”嚎出一嗓子,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死的? 可等他后撤了几步,仔细观察了一番,才见这颗脑袋原来是被人挂在了树杈上,似乎是个走山客。 估摸着是进山以后发现了那三人的踪迹,被灭口了。 闻着迎面扑来的恶臭,再看着头颅被虫啃鸟啄的模样,分明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这群畜生!” 练幽明眼露杀机,继续前进。 他人藏在树林里,却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而且是沿着溪水的流向寻找。 随着那股尸臭渐渐淡去,一股烤制肉食的油腻香味儿悄然钻进了练幽明的鼻腔。 漆黑模糊的夜色里,一团火光在不远处若隐若现。 “找到了!” (本章完) 第27章 狗咬狗,江湖斗 第27章 狗咬狗,江湖斗 见到火光,再闻香味儿。 练幽明心神一紧,已是尽量压低身子手脚并用,伏地前行。 直至火光越来越近,相隔三十来步,他才缩在一颗白桦树后。 此时月已东升,顺着火光瞧去,但见那三人一个好似猿猴荡枝般倒挂在离地四五米高的树杈上,双手当胸环抱,身子左右摇晃,似是睡着了一般。 而剩下两个则坐在树下的火堆旁。 练幽明只搭眼一瞧,登时目眦尽裂,却见那老毛子的脚边躺着一个衣衫破烂的村妇,手脚已被尽皆折断,但胸膛尚在起伏,显然还活着,而且嘴里呜咽有声,竟连舌头都被割了。 那老毛子许是被吵的心烦,眼神冰冷,抬脚一跺,村妇的一颗头颅“噗”的应声爆开。 场面好不血腥。 而在不远处,居然还绑着两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全都手脚被缚,早已昏死了过去。 看其穿着打扮,似乎是鄂伦春人。 老毛子一脚跺死村妇还不罢休,转身就要去抓那半大的女娃娃,却见谢老三厉声斥道:“你要干什么?之前不是说好的,离开的时候放他们一条活路吗?” 老毛子怪声笑道:“放他们一条生路?然后好叫人过来抓咱们?谢天洪,亏你还是走江湖的,居然不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你一把岁数都活狗身上去了?” 谢老三脸色铁青,语气冰冷,“他们只是普通人。” 老毛子碧眼微张,森然残酷,“老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破规矩。要不是被你连累,白莲教的那些高手哪会追杀我们,现在窝在这鬼地方不见天日,老子想找几个女人爽一下怎么了。” 谢老三冷笑道:“雷虎,你兄弟俩说到底不还是想要那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想要东西,就给我老实些,既然咱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事成之后自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可你要是任性妄为,乱杀无辜,那就各走各的。” 练幽明躲在暗处,听到这番对话,心念微动,原来这三人不是一条心啊。 而且听二人话里的意思,似乎正在被白莲教的高手追杀。 怪不得没处可去只能躲在这深山老林里。 那被喊作“雷虎”的毛子闻言面颊一阵抽动,伸出去的右手又缓缓收了回来。 只是练幽明身为一个旁观者却瞧得清清楚楚,就见那倒挂在半空的矮个汉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一双眼睛,眼里暗藏杀机,似乎正和雷虎对着眼色。 这是要干什么? 狗咬狗,窝里斗? 练幽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但他的心里亦有一口戾气升腾流窜,散于四肢,激的杀心大起,甭管情况如何,今天他非得把这老毛子宰了不可。 只是隔得有些远,也不知道那雷虎作何反应,树上的矮个青年又重新合上了眼睛,但嘴里却说出话来,“听说宫无二和薛恨都去庐山了。” 谢老三目光垂落,望着自己的瘸腿,“那他们应该是找到了什么痕迹线索。” 雷虎问,“白莲教让你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老三眼也不抬地道:“有的事情我不说,他们只杀我一个人。我若说了,我那些血脉后嗣都得死。” 雷虎突然双肩抖颤,意味深长地笑道:“老鬼,你说句实话,你身上到底有没有关东军底下要塞的地图?” “唉,想不到我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谢老三突然长叹了一声,他又不是傻子,早就活成了人精,哪还察觉不到那股笼罩在四面八方的杀机。 虽然早知道这二人不是什么善类,但放在以往,凭借自己一身的手段也能压得住。可如今废了一条腿,这两个杂碎便已蠢蠢欲动,等不及的各种试探,就跟他对付守山老人那般。 听见谢老三叹气,雷虎咧嘴大笑,眼放凶光,杀机毕露,“难道你在骗我们?” 谢老三低低一笑,“都说习武之人需得凝一口恶气,我却不这么认为。功夫二字,既是拳脚争雄,也是心气交锋,要凝,怎么着也得凝一口有我无敌、老子第一的傲气,我憋屈了这么多年,突然不想憋屈了。” 他看向面前缓缓起身的雷虎,轻飘飘地道:“那张地图姑且不说我有没有,就算有,我情愿一把火烧了,也不会交给你们两个杂种……白猿,你也下来吧。” “那你今天就得死!” 冷哼乍起,树上的矮个汉子翻跳落地。 这人说话的时候还像个人,可身形一稳,突然蹲身下坐,双脚蹬地,呲牙咧嘴的同时更在抓耳挠腮,嘴里“吱吱”有声,两眼凶光大放,简直就像是一只成了精的疯猴。 谢老三眼露忌惮,“猴形拳把。” 雷虎亦在舒展筋骨,几步踏出,陡然身形下沉,两掌齐齐外翻,虎口于胸前虚合,姿势虽是古怪,但浑身衣裳尽皆四散开来,“嘶啦”有声,露出了极具冲击力的魁梧身形。 谢老三一瘸一拐的踱步走转,看见雷虎摆出这个姿势,双眼微凝,“这是少林五行拳里的豹形?还真是少见。” 话起话落,那名叫白猿的矮个男子已似猿猴般在地上连翻连扑,双手连抓连扣,攻向谢老三下盘。 谢老三见状连连后撤,他虽瘸了一条腿,但单足借力,闪身腾挪竟也不慢。 可哪想矮个汉子翻身之际突然抬手朝着谢老三面部扬起一把细沙,而后双脚一蹬缩身跃起一米来高,手脚并用,拳砸面门,脚踢胸口,嘴脸狰狞骇人。 那老毛子亦是手脚并用,乌龙绞柱翻身而起,人已飞扑贴近,攻的也是谢老三的下盘。 谢老三面沉如水,一面拂袖挡沙,一面探爪招架,一条腿还得连连辗转,只一交手,便落了下风。 太狠了。 专打瘸子那条好腿。 练幽明看着面前窝里斗的场面,眼神晦涩,脑海中已在飞快思考着要不要插手。 谢老三虽说死有余辜,但另外两个更加该死。 心念电转,他已在起身,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突然扭头就跑,顺便还故意踩断了一截地上的枯枝,“杀人啦!” 他这一跑,那边恶斗的三人登时齐齐察觉。 雷虎看着林中踉踉跄跄的背影,眉头微皱,“老二,你去把那人解决了。” 那叫作“白猿”的矮个汉子闻言一应,当即提纵飞扑而起,双手搭着树枝,就像那些山间的野猴般凌空飞荡,朝着林中背影追去。 谢老三当然也看见了,他不光看见了远去的背影,还认出了那个恨得牙痒痒的声音,皱巴巴的老脸忍不住一抽,眼里既有惊疑,亦有错愕,再瞥了眼白猿那毫无防备的架势,面上忽然挤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白桦林中,练幽明嘴里嚷着,神色也是慌慌张张,就仿佛迷了路一样,到处乱蹿,像是只无头苍蝇。只跑了没多远,脑后忽听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飞速逼来,他眼神微凝,脚下一软,只似被树根绊倒了一样,连滚带翻的摔出一截。 几在同时,一颗石子,险之又险的擦过练幽明的头皮,“夺”的一声没入了黑夜中的树干上。 而在名叫白猿的矮汉视野中,看着林中慌忙爬起的背影,已然当空跃下,一脚蹬出。 遂见月下的人影往前一扑,再没动静。 月华如水,普照大地。 白猿忍不住嗤笑一声,“倒霉鬼。” 说罢就要上前再补一脚。 不想右脚刚一踏出,一只大手凌空一探,竟快如闪电,死死扣住了他的脚腕。 只在矮个汉子活见鬼一般的惊恐表情中,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夹杂着螺旋奇劲已从脚腕处陡然传来,刹那间,重心已失,竟被倒拎了起来。 “哗!” 漫天落叶当空翻飞。 转眼间,二人只似打了个颠倒,一道魁伟身影拔地而起,一双微眯带笑,还夹杂着残酷恶意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和白猿对了个正着。 “没吃饭么?” 眼见得手,不带半点犹豫,练幽明右手五指急剧收紧,双脚一稳,口中猛一提气,犹如金刚怒目般提着矮汉的右腿便疯狂抡砸了起来。 “砰!” “砰!” “砰!” …… (本章完) 第28章 皮糙肉厚,摧枯拉朽 第28章 皮糙肉厚,摧枯拉朽 练幽明如今体魄大变,筋骨日益强横,一身气力更是大增,此时擒着白猿的脚腕,就像轮动着一条破麻袋,单臂一卷,强横狂暴的力道登时裹着这人朝地面狠狠砸下。 白猿失了先机,被擒了个措手不及,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呼出,整个人便被重重砸在地上,然后“砰”的又凌空弹起。 伴随着沉闷的爆响在林中炸起。 “哇!” 一口逆血,当空吐出。 练幽明却没罢手,借着反弹之力,又横臂一挥,手里的矮汉瞬间横飞一撞,拦腰撞在一颗颗白桦树上。 “啪!” 再听一声脆响,练幽明忽觉手腕一麻,却是被扫了一脚。 遂见矮汉缩腿抱头,已然挣脱了钳制。 白猿翻滚出去数米,单膝跪地,眼中既惊又怒,死死盯着面前的练幽明,可眼底竟隐隐升起一丝忌惮。 实在是站在月下的练幽明太过魁伟高壮,搭眼一瞧,简直像极了一只化作人形的熊瞎子,压迫力太过惊人,便是外面的雷虎单论身形都得逊色一筹,再配上刚才那股巨力,即便不通拳脚功夫,也不能小觑。 白猿也是心里暗骂,这些时候舒坦惯了,没成想上了鬼当,混迹江湖多年,居然阴沟里翻了船。 练幽明活动着被扫中的手腕,脚下走转,面上平淡,眼神却格外认真,认真的有些发亮。 算起来,这应该会是他第一次与这等江湖武夫交手。 “太极门的人?”再一想到练幽明刚才的手段,白猿脸色凝重非常。 武有高下,拳有高低,武门之中的各门各派自然也有先后顺序。 单论名气,内家拳当以太极、八卦、形意为先。 不但个中底蕴深厚,门徒弟子亦是数量最多,连他们这些走偏门的江湖高手轻易也不敢招惹,就怕杀了小的,惹出个什么不得了的老东西。 练幽明像是看出了对方的想法,淡淡道:“放心,我这都是野狐禅,无门无派,瞎练着玩的。” 他这些时候晚上练,白天也练,就是吃饭、睡觉、上工都照着图谱摆动作,根基成没成的不知道,但一身力气已有十足的长进。 “那你就是活腻了!” 白猿双眼微张,双臂一撑,两脚同时蹬地跃起,原本尚在五六米开外,不想只这腾跃一扑竟已闪到练幽明身前两步之距,猿臂一探一勾,右手便凌厉狠辣的朝着那对发光的眼珠子探去。 练幽明眸光闪烁,见这人一手放长击远,正想招架,不料眼角一抽,却是瞅见此人另一只手正在悄然蓄势,握拳攒劲。 此时月黑风高,二人又身处密林,只那爪影一进,练幽明惊觉眼前一黑,视野竟被蒙蔽大半,再有一股杀机似毒蛇吐信般自他视野盲区紧随而至,直取心口要害。 好家伙,探爪遮眼,再行杀招,这便是武夫厮杀么? 燕灵筠说给他讲过,内家功夫的练法是一套,打法是另一套,练法是死的,打法却是活的,因为争的虽是拳脚功夫,比的却是各自的想法。 兴许有人数年苦熬练就的绝活,真正动起手来可能也就那么一两下就分出了高低。 而这些关隘打法那都是武门行当里的不传之秘,也是许多大拳师、老师傅用来压箱底的绝活杀招,非真传不授。 练幽明虽得了几路练法,但在打法上还有欠缺,没有要命的绝活。 “呵!” 电光火石间,白猿阴招已至,嘴里忍不住嗤笑一声。自己这一记探爪既可挖眼,也能蒙蔽敌手的视野,还能中途变成拿取咽喉的杀招,另一只手则可随时应变,或取或拿,尽攻死穴。在混迹江湖的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多少江湖人死在这一招之下。 生死厮杀,可从来没有什么有来有回。 练幽明后颈乍寒,仿佛也感受到了那股犹如附骨之疽般的可怖杀机,但是……谁比谁高明,又哪是说出来的,只有真正打过才知道。 倘若未战先怯,那不是功夫不行,那他娘的是人不行。 人活一口气,心气不能丢。 手底下见真章。 “哼!” 他浓眉一耸,口中兀自提气,脚下退也不退,侧头避开面前的爪影,左臂同时屈肘一提,顶向矮汉的手弯,而另一只手亦是悄然提劲,不偏不倚,迎向对方递来的一拳。 “砰!” 两只拳头,当空相撞,犹如炸起一声炮仗。 遂见练幽明右臂的整条袖子“撕拉”一声,像喇叭花一样崩散开来,裸露的右臂更是膨胀鼓荡,筋肉不住震颤。 再看那名叫白猿的矮汉,眼里的冷笑早已不见,双脚陡沉,顶着练幽明的拳头几乎在地上犁出两条浅痕,表情可谓精彩至极。 “小子,竟敢迎上来试我的拳劲。” 两只拳头一触即分,练幽明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戏谑道:“是啊,可惜不怎么样。” 见识过薛恨和谢老三的手段,这人无疑是差远了。 说话间,练幽明面色陡寒,暴起发难,双臂一揽一抱,以一种最原始也最粗野的手段搂向矮汉的腰身。 既然对方的劲力不足以致命,那就不能放开了打,这人身法灵活,又蹦又跳的,一旦拉开肯定陷入被动。 而且他这一抱,也是拼着以伤换伤,占取先机之意。不然与这等老江湖交手,拖得越久,破绽越多,而且他走的路数还是以“守”为主,自然要出其不意,以想法取敌。 “啊!” 就听一声狂吼,练幽明以势压人,煞气狂飙,只似老熊抱树般扑了过去。 矮汉也就一米六几的个头,又瘦又矮,目光一颤,就觉眼前好像塌来一座大山,看得是头皮发麻,嘴里“吱呀”一声怪叫,但面上却露出凶戾恶笑。 这一抱,尽管凶险,但却空门大开,正是下杀手的良机。 “愣头青,找死!” 但见白猿不闪不避,反倒双腿微屈,力从地起,照着练幽明的胸膛便是一记重拳。 这一切变化极快。 然而,就在矮汉把拳头落实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只因拳劲落下,竟传出一声怪异的闷响,像是敲响了一面用棉被蒙上的牛皮鼓。 “横练外功?” 惊呼刚一出口,白猿的反应也是奇快,双脚一撤便要抽身而退,可适才他的一条腿被练幽明擒住摔砸了一通,此时尚未彻底恢复,已然慢了半拍。 练幽明神情狰狞狠厉,双手鼓足劲力,顶着胸口的拳头双臂再狠狠一搂,十指过处,竟是在白猿的两侧肩膀带出十道血痕,连带着衣裳也被撕扯成了布条,然后箍紧双臂,抱着对方以一种狂霸骇人的姿势横推直撞了出去。 碗口粗细的白桦树连断数颗,摧枯拉朽,最后直直扑向一颗凸起的山石。 白猿嘴中大口咳血,奈何双臂被箍,身悬半空,难以挣脱,眼看就要撞上身后的巨石,神情也癫狂起来,张嘴一吐,一注血箭猝然蒙上练幽明的双眼,而后双臂奋力一震,面上青筋暴起,歇斯底理地道:“开!” 练幽明也是嘴角见红,正大步奔走间,忽觉双眼一热,眼前视野已是化作一片殷红,心头不由大惊,可只这分心一瞬,怀中猝然一空。 那白猿已然挣脱了。 遭了!!! (本章完) 第29章 杀心大定,联手应敌 第29章 杀心大定,联手应敌 怀中乍然一空,练幽明便心道不妙。 鲜血蒙眼,敌手脱困,来不及擦拭脸上的血液,他急忙去寻那矮汉的踪迹,奈何面前空空,哪还有半个鬼影。 而下一秒,一道人影翻跳急落,闪电般跳在了练幽明的肩头。 白猿脸色阴沉,神情阴狠,双脚一稳,人已蹲身下坐,两条腿好似乌龙绞柱般箍上练幽明的脖颈,双手十指同时内扣,想也不想,便照着身下少年的双眼挠去。 “给老子死来!” 这一抓要是抓实了,便能取其眼目,再趁势以双峰贯耳收其性命。 事实上就在双肩一沉的刹那,练幽明也打了个寒颤,脸色煞白,双眼也跟着红了,感受着头顶袭来的杀机,他压根想不出破招之法,但生死当面,岂能引颈待戮。 发系千钧之际,眼看那一对猿掌探抓而至,他突然伸手死死扣住盘在自己脖颈上的两条腿,然后奋力一跳,身形腾空的瞬间低头缩身,冲着几步开外的山石舍命撞去。 “嘿嘿,咱俩……一起死!” 白猿杀招已起,眼看就要得手,哪想练幽明居然用上了这等同归于尽的打法,何况他身在高处又被锁住,眼看劲风扑面,山石飞快逼近,一股寒意登时自尾椎骨攀到了天灵盖。 “啊!” 遂见这人发出一声凄厉怪叫,不知是惊是怒,咬牙切齿的撤去攻势,忙缩身后仰。 练幽明这一撞可没有保留半点余力,眼看就要脑浆迸裂,撞死当场。但他就好像在等着身上的白猿变招一般,只待对方杀招一撤,二人原本前冲的姿势悄然一变,侧身一转,以肩肘撞了上去。 电光火石间,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练幽明整个人踉跄退出四五步,就像喝醉酒一般,半边身子都在发麻,左肩衣衫破烂,胸腹间的气血更是翻腾大动,一股热流悄然自口鼻蹿了出来,入眼鲜红一片。 但他是受伤,那白猿却已经废了。 这人翻滚落地,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曲折到一旁,骨茬外露,热血狂喷,嘴里亦是大口咳血,一张脸既有痛苦,又带怨恨的看着练幽明。 “杀!” 到都了这般地步,白猿居然还能动弹,双掌按地而起,趁着练幽明气血不稳的间隙,杀心不改,扑了过来。 练幽明舌尖一卷,脸色苍白的吐出一口逆血,反手一抽,但见一抹雪亮刀光当空乍现。 宰牛刀。 差点忘了这东西。 看着那迎面扑来的身影,练幽明握刀在手,亦是杀心炽盛,动了真火,不闪不避,刀身一横,大步迎了上去。 “唰!” 皎洁的月华下,两道身影交错一过。 也就在他们错身的一刻,练幽明的胸膛上已多出一记带血的拳印,而白猿跃到半空的身体则是猝然拦腰而断,肚肠外露,血雨迎风。 练幽明神情平静,眼里却似有烈火升腾,他一抖手里的钢刀,抖出一注热血,回身望去。 “嗬嗬嗬……” 白猿躺在地上,即便被腰斩当场,这人居然还没有死透,一双沁满血色的眼目死死瞪着那步步行来的少年,似是还想着爬起来。 练幽明停下脚步,目光垂落,望着面前只剩半截却还带着深深恶意且犹在抽动的身体,轻飘飘地道:“死到临头还满腔恶意,恶的这么纯粹,也算有种……白猿是吧?既然如此,我就不给你留全尸了,就当是我替林子里的那具尸体报仇雪恨吧。” 说罢,他眼皮微抬,缓缓扬起了手里的刀,然后以一种近乎锤击的方式一遍遍劈砍剁下。 火星四起,刀口卷刃。 狂乱狠辣的刀光下,血肉横飞,直到那半具身体彻底化作一滩碎骨烂肉,练幽明才满身血腥的停下来。 身子碎了,脑袋还完好。 “呼!” 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尸体,练幽明僵立原地,好一会儿才长呼出一口气。只是闻着那浓郁的血腥味儿,他紧绷的神情虽然放松了下来,脸色却更白了,连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稳,隐隐发颤。 但就在那口气呼尽的一刻,一呼一吸之间,他握刀的右手又稳住了。 很稳。 夜已经深了。 月上中天,云收万岳。 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月亮,练幽明提着刀,大步跨过面前的尸体,钻进了白桦林里。 然而,只等赶到另一头战圈,场中的形势却让人措手不及。 一道身影倒飞而出,重重撞在了还在燃烧的火堆上。 漫天火星迎风飞起,然后又飞快黯淡。 练幽明目如冷电,飞快一扫,才见飞出去的居然是谢老三。 这人好像吃了大亏,灰头土脸的不说,嘴里还渗着血迹。 而那雷虎大步紧追,双手连连变招,尽是擒扣拿捏起手,过处火堆四散,直直挤进,势如破竹,迫的谢老三连连后退。 蓦然。 “呵!” 一声轻笑,落入场中。 谢老三和雷虎齐齐动作一停。 只见练幽明扬了扬眉,一边从林中走出,一边毫不留情地嘲笑道:“谢三叔,你这也不行啊,当初杀我的劲头都哪儿去了?” 谢老三还是那副老样子,眼里亮着凶光,恶狠狠地道:“妈的,要不是老子废了一条腿,就这样的杂碎我早就收拾了……你他娘的不好好躲着,钻出来干啥?找死呢?” “唉呀,你这话说的,当然是救你了,我心疼你啊。万一你被人打死了,我找谁报仇去。我这人天生性子执拗,报仇只有亲自动手才能痛快,不然算什么报仇。” 练幽明嬉皮笑脸的回应着,目光却径直转向那个名叫“雷虎”的老毛子,杀心大动。 而雷虎看到居然是练幽明先行赶回来,便已经猜到了大概,眉眼阴鸷,像是能择人而噬一般,“你把白猿怎么样了?” 练幽明拎了拎手里的宰牛刀,毫不遮掩地道:“你这不是废话么,自然是把他大卸八块了。” 说完,他又指了指村妇的尸体,“再怎么说,这人都被你们糟蹋了,命都没了,总不能还让你们活着离开吧。” 末了,幽明又朝谢老三抬了抬下巴,眼神幽幽,似笑非笑地道:“谢老叔,这里头没你的份儿吧?” 谢老三眼神阴冷,闻言冷哼一声,只往雪地里吐了口唾沫,嘴里没好气地骂道:“放你小子的狗臭屁,老子可不屑干这种龌龊事。” 练幽明点点头,“那就好说了。” 谢老三虽说面上平静,但内心却难掩惊疑,实在是面前的少年变化太大。 而且还赢了“白猿”那样的亡命徒,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死在这深山老林里了。 心思一动,谢老三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没受伤吧?” 练幽明摇摇头,“闲话少说,先把这人办了,咱俩再算旧账,能不能行?” 谢老三低低一笑,“呵呵,我果然没看走眼,守山老人也没看错,你小子还是这么出人意料。好,那咱俩就先宰了这杂种!!!” (本章完) 第30章 武夫关隘,横练外功 第30章 武夫关隘,横练外功 谁能想到,之前还互为仇敌的两个人,如今居然会联手对敌。 练幽明没想到。 谢老三更没想到。 “这人是少林弃徒,师承一位远走海外的少林高僧,不但精通少林五行拳,还得了一门铁布衫练法,明劲大成,小心了。” 听到谢老三的话,练幽明眼神闪烁,“明劲?” 谢老三咧了咧嘴,“咋,守山老人没教过你怎么区分江湖高手?早说了让你跟着我混,现在傻眼了吧。” 练幽明却不回应,对于这些武夫所走的路数,燕灵筠也提到过几句,当有三种练法。 便是明劲、暗劲、化劲。 这三种练法无有先后之分,亦非境界排名,至于孰强孰弱,得看自身所成气候之深浅。 还是那句话,胜负输赢,从来不是说出来的,更不是看出来的。 有人富有机心,有人体魄强横,有人气血衰败枯竭,有人阴险狡诈、不择手段,一旦生死厮杀,能像薛恨、宫无二那样讲规矩只怕少之又少,时机、心机、环境、应变能力,甚至是其他一些外界因素,都有可能是决定输赢的关键。 那白猿虽说身手不俗,不也照样阴沟里翻了船。 总而言之,老弱青壮,女人孩子,道士和尚,这江湖你来我往,可究竟谁比谁高明,那得打过才知道。 而守山老人就说过,“缠丝劲”是化劲的练法。 练幽明当时只觉听起来容易,但练起来却难。 这些时候他已洞悉了许多拳理,原来在武夫的眼中,人身生来僵拙,筋骨、血肉、四肢百骸,皆乃束缚自身的枷锁。就好比一个普通人从蹒跚学步,到奔走跑跳,从笨拙到灵活,无不是打破枷锁,化拙为巧的过程。 而这个过程,会在一个人成长到青壮的时候达至顶峰,盖因那时气血充足、筋骨强壮。 可一旦越过顶峰,老态渐显,便如夕阳西下,身骨会日益迟钝,枷锁再现,如困樊笼,到最后干脆动行迟缓,乃至举步维艰。 而武夫所求,便是用“功夫”将这个“化拙为巧”的过程再作延伸,意图彻底打破囚困自身的樊笼,或是延缓那气血衰败的过程。 所以,大多武夫往往会在自己身骨初成之际便开始打下根基,只因那时枷锁薄弱。 而这道枷锁究竟是什么,以练幽明如今的理解,那是由一个个人身关隘组成的,包含了许多东西。 若依普通人而论,譬如身骨之间的间隙,筋与肉的变化,人身关节虽能调动,可却受限于诸般角度,同时还被筋肉拉扯束缚。似那些大力士,虽身形魁梧,筋强骨壮,奈何举止笨拙,而舞蹈家身段柔软,通常能做出一些常人难以做到的动作,却又舍了力道。 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能看得出来的。 而在那看不到的地方,人身内在,练幽明已能感受到自己的劲力自脊柱而起,却在传递至手上的时候迅速衰减,想来这便是内劲被关隘所阻。 再有气血的强弱,内息的运行,血与髓的变化,筋骨的壮大,无不是为了能冲破这些关隘,彻底打破自身枷锁。 所以,在练幽明看来,正因为人身有各种关隘,方才出现了这三种练法。 至于练法的精深程度,取决于打破了多少关隘。 倘若关隘俱通,便能劲透全身,使之精、气、神三昧合一,习有所成。 话归正题,思绪一转,练幽明脚下踱步,已与谢老三呈掎角之势,将雷虎夹在其中。 火光一映,雷虎面露狰狞,乱发披肩似是金红色的师鬃一般,双手却黑硬如铁,布满拳茧,无形中弥散出一股骇人的煞气,宛如一只人形凶兽。 “哼,那我干脆就送你俩一起上路!” 语出话落,雷虎单足一跺,腰身一拧,整个人似一头飞扑的豹子,身形拉扯成弓形,右臂一提,居然率先出招,而且是朝着练幽明抬拳砸来。 快! 这人不但身形魁梧,动作竟一点都不慢,许是害怕两人齐齐动手,故而先行出招。 看着那狰狞可怖的面孔飞快逼近,练幽明心头一悚,想也不想,横刀在前。 “砰!” 可随着拳劲急落,就听一声爆响,练幽明手里的钢刀居然内弯变形,扭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 好家伙。 但练幽明的脸上并无多少慌乱之色,刀柄一松,身形后撤,胸腹间同时还清晰无比的激起一声蟾鸣。 迎着雷虎难看的脸色,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悄然虚拢,手心含空,已然握拳如锤。 这“太极锤”虽说守山老人压根没教过练幽明,但当初在那暗室里他一急之下却鬼使神差地用了出来,虽说是照猫画虎,有些不伦不类,但却意外发现这‘缠丝手’倘若劲走螺旋,内敛急收,居然有股非同一般的穿透力。 今天正好拿来试试手。 谢老三则是脚下走转,已在绕后,正想找寻时机,哪料那雷虎突然借着反震之力,舍了练幽明,朝他扑杀过去。 “老东西,给我死!” 一声狂吼,雷虎握拳就砸,单臂一运,狂野霸道,粗涨的右臂似是一条扭动的巨蟒,推送着硕大的拳头。拳风尖锐刺耳。 可一道身影好似附骨之疽般紧随而至,快步挤进。 练幽明神情凝重,眼神灿亮,甚至还有一丝兴奋激动。他左手迅疾一伸,便已轻飘飘地搭上了雷虎的拳头,手心五指一展,似揉似按,竟将对方的攻势以螺旋力道裹到了自己的面前。 论攻势他自然知道不如谢老三,但要是防守,兴许还能撑几招。 而这一招,则是练幽明照着宫无二拦截薛恨的架势来的。 反正也没师父,见什么就学什么,能用就行。 “好小子!” 谢老三顿觉压力大减,长啸一声,声音尖利高亢,好似鹰鸣九天,一双鹰爪连扣雷虎咽喉、心口、腋下、腰腹四五处要害。 这人出手快如闪电,招起招落,一气呵成。 可瞧着行云流水,却把练幽明看的眼皮狂跳。 啥情况啊? 这老东西难道在演我? 盖因谢老三每招落定,指劲扣下,居然只在雷虎的皮肉上压下去一个浅浅的小坑,带出一道白印,甚至连皮都没破,就是咽喉这种人身死穴,居然也难建功。 再看雷虎,这人喉结稍一蠕动,浑身筋肉立时就跟活过来一样,虬结紧绷,犹若磐石。一根根筋络更像是蚯蚓般自血肉中外扩而出,气血雄浑似火,骨骼咔咔作响,气势狂暴绝伦。 雷虎面露嘲讽之色,死死盯着练幽明,“我让你挡!” 说话间,一对拳头已如乱锤般当胸砸来,拳风击空,“噗噗”作响。 练幽明口含气息,已无心他顾,看着面前挥来的拳头,只闷声闷气的哼了一声,竟也抡拳迎了上去。 谢老三跟着变招,眼见敌手要害死穴难伤,身子一矮,双爪连抓连拿,扣着雷虎的右腿,直直上取,朝着对方的两股之间探去,手指气血涌动,瞧着生硬似铁,筋骨毕露。 “砰!” “砰!” “砰!” …… 狂乱的拳影下,霎时血滴飞溅,闷响如雷。 只这一交手,练幽明便明白自己误会谢老三了。 这双拳头简直就跟铜铸铁打的一样,而且还裹挟着一股股枪锥捅刺般的刚猛拳劲,如狂风骤雨般不断袭来。 眨眼间的功夫,二人已对撞了七八拳,练幽明只觉胸腹火热,气血浮动,大有上涌逆流的架势,一双拳头亦是血迹斑斑。 而谢老三呢。 这人的一只手居然被雷虎用双腿给夹住了,另一只手正待探出,又见雷虎双腿一拧,变换身位的同时已化解了攻势。 练幽明心道要遭,这谢老鬼该不会是没有尽全力,想着他们俩打个两败俱伤,再捡漏吧。 “咳咳……” 只这一会儿功夫,气息震荡间,他的鼻孔里便呛出了一注血箭。 眼看就要败退,但练幽明的那一双虎目却是倏然大睁,就好像看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 只见雷虎的身后,一道瘦矮的身影快如鬼魅,悄然纵起,面容阴狠凶戾,目中盈满杀机。 居然是谢老三。 这人不是被锁住了么? 来不及反应,只见谢老三左手五指内扣,已在雷虎的脸上闪电般一抓而过。 定睛瞧去,就见雷虎面容扭曲,一道爪痕横贯面部,血线沿着面颊飞快淌下,左眼大张,右眼已被抓瞎。 而谢老三呢,只剩下了一条胳膊。 竟是自断一臂。 雷虎先呆愣了片刻,旋即就听。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夜空。 谢老三一招得手,不退反进,怪笑着已扑上雷虎的肩头,左腿一绕,独手再探。 绕的是脖颈,探的是另一只眼。 杀招再出。 “给我死来!” (本章完) 第31章 一入江湖,从来都是空手而还 第31章 一入江湖,从来都是空手而还 “啊!” 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惨叫,谢老三如疯如魔,披头散发,状若厉鬼,一只独手忽左忽右,朝雷虎连抓连探,抓耳探眼,尽皆往要害处攻取。 雷虎独目大张,剧痛之下,整个人也像是陷入了癫狂,察觉到头顶的凌厉攻势,干脆舍弃了面前的练幽明,双拳狂乱挥动,迎着谢老三那飘忽无常的爪影砸去。 但练幽明哪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适才他可是看见谢老三那掏裆下取的阴狠打法,又想到雷虎拳脚难伤,当即趁着对方撤拳的空隙,手上佯攻,右脚却运足了气力,脚背紧紧一绷,然后一脚勾了过去。 而雷虎被抓瞎了一只眼睛,本就方寸大乱,此刻又要招架头顶的杀机,双拳挥动,眼看谢老三左支右拙,马上就要命丧拳下,不想裆下一凉,立时被骇得一个激灵。 练幽明这勾过来的一脚,勾的可不是下身,而是要他的命。 但到底是刀尖舔血的亡命徒,这般险境,雷虎竟还能反应过来,不退反进,双腿似两条怪蟒,只把练幽明的右脚一卷,人已横身倒下。 练幽明右腿被锁,身形受制,此时被对方的劲力一带,顿觉筋骨剧痛,像是马上要被折断一般,也是身不由己的倒下。 那谢老三缠着雷虎的脖子,同样也倒了下去。 只这一倒,唯恐练幽明出招,雷虎以腰发力,卷着二人,就好像滚地葫芦般,三人连翻带滚,在那山林间左冲右撞。 刚猛强横的劲力下,加上山石磕碰,谢老三只觉全身都快要散架一般,脸色煞白如纸。 而练幽明右腿被锁,一时间亦是难以挣脱,只能随着滚动的势头连连翻转,被摔得头晕脑胀。 趁此机会,雷虎独目充血,一手死死扣着谢老三的左手手腕,另一只手化为虎爪,往上闪电般一擒,便已翻腕扣住了谢老三的腰腹,劲力透骨而入。 “嗯!” 软肋被拿,一股剧痛登时让谢老三闷哼出声,只这丹田的气息一泄,一身劲力已然十去八九,整个人都好似瘫软下来。 “老东西!” 雷虎残忍一笑,双臂血脉贲张,膨胀发力,以一种极为古怪的姿势像是要把谢老三当场撕碎。 布帛衣裳的撕裂声清晰入耳,还有谢老三的惨叫也在此时响起。 便在缠斗间,练幽明已被雷虎一脚扫开。 “死!” 双腿腾出,雷虎气息一提,身形一稳,高举着谢老三便狠狠撞向自己顶起的右膝。 死劫当面,谢老三满心不甘,老眼通红一片。 只可惜他气血衰败,身躯又残,若非如此,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唉!” 轻轻一叹,既是泄气,也是泄力。 至于练幽明,自求多福吧。 死到临头,谢老三还是下意识看了眼翻出去的那道身影。 信了这小子的邪,早知道他就该跑得远远的。 也就在眼珠转动的一刻,谢老三忽觉脸颊一热,但见雷虎的另一只眼睛竟在这个时候“啪”的爆开,血滴飞溅,时间仿若静止。 却见数米开外,练幽明灰头土脸的半跪而起,手里拿着一个弹弓,正在大口喘息。 雷虎摔举的动作为之一顿,来不及惨叫,谢老三已趁势挣脱钳制,自半空坠下,脚下走转一绕,绕到了对方的身后,左手闪电般探其裆下,一攥,一松。 “唔……” 一刹那,雷虎的整张脸都肉眼可见地涨红充血,脖颈青筋暴起,整个人更是腾的直直站了起来,然后在那压抑到痛彻心扉的痛哼中一脚扫在谢老三的胸口。 谢老三立时吐血倒退,生死不知。 但谢老三退了,一道魁伟的身影却在此时大步而来。 练幽明右拳当空一握,运劲虚提,右臂伸展一拉,犹如开弓搭箭般拉出一个夸张的弧度,落在了雷虎的肚子上。 “给我倒!” 大力加身,顿见雷虎手脚打摆,魁梧的身体生生飞出两三米外,撞在了一颗老树上。 片刻的僵直,遂见这人贴着老树一屁股摔坐在地,口鼻充血,裆下也尿出血来,喉结一鼓,“噗”的吐出一口血雾,跟着脑袋一垂,气绝当场。 练幽明擦拭着嘴角的血迹,眸光一烁,走到雷虎的面前,又照着对方的脑袋狠狠补了一脚,见其真的死透了,才后退几步,看向地上挣扎欲起的谢老三。 雷虎死了,这人似乎也活不成了。 练幽明眸光扫过,大致一瞟,发现谢老三不但腿瘸了,还断了一条胳膊,胸口也塌了下去,嘴里大口咳血,脸色灰暗如土,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二人四目相对,忽见谢老三艰难坐起,单手撑地,虚弱至极地道:“小子,想杀我就动手吧,不然等我恢复了体力,你可就没机会了。” 练幽明眼神复杂,说这人坏吧,偏偏又有底线,又讲道义,可要说不坏,却杀孽缠身,和他结了仇怨。 “你还是省省吧,就你这模样,多喘几口气比什么都强。” 再想到二人之前联手对敌,对方以手换眼的举动,他心里的那股恨意忽然淡了许多,甚至还有一丝想要施救的冲动。 练幽明亦如当初那般,嬉皮笑脸的调笑道:“要不你束手就擒如何?” 谢老三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少年,戏谑道:“你小子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想的是什么,你是想要那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吧。” 练幽明也不遮掩,“那当然,好东西谁不惦记。” “呵呵……咳咳……” 谢老三听的一笑,可笑了两声又咳血不停,凄惨至极。 练幽明瞧的沉默,想了想还是走上前,把老头扶好,又从兜里摸出一片黄精,十分心疼地道:“这东西我可就剩几块儿了,平常我都片着吃的。” 谢老三毫不客气的一口咬下,然后撇了撇嘴,“抠气劲儿。” 这人不光吃着黄精,另一只手还在腰间一阵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练幽明扭头一看,见这老鬼在摸自己的烟杆,便顺手拿起,又从烟袋里取了烟丝塞了进去。 老头笑眯眯的接过,等咬住烟嘴,才从地上捡起一根烧了半截的碳火,凑着烟锅深深嘬了起来。 练幽明似乎也累的够呛,这内劲催动确实太费精气了,屁股一塌便坐在了谢老三的身旁。 “话说,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应该远遁国外么?” 谢老三吐出一口烟气,沉默许久,“我把半辈子都耗在了这里,从未离开过,又能逃去哪里。而且白莲教满天下的追杀我,临了到头,总不能死在异国他乡吧。以前总对落叶归根的说法嗤之以鼻,如今死到临头,反而想求个归宿。” 练幽明一扬眉,“是因为你把事情办砸了?” 谢老三摇头,“是因为我手里的地图。这东西非同小可,里面藏着一桩惊天隐秘,是我无意中得来的。” 见练幽明灰头土脸的,谢老三忍不住笑道:“这江湖的滋味儿如何呀?” 练幽明“唔”了一声,“还不错,很新鲜!” 谢老三闻言感慨万千,“打从你在山上旁敲侧击试探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混江湖的料子……就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说话间,这人的胸腹已剧烈的起伏起来,呼吸粗重,却又好像漏掉的风箱般不住抽搐。 “我可以把地图给你,那边的老树底下还有一颗七品叶的老棒槌,也都给你,你需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谢老三喘着,说着,气息急促的有些吓人。 练幽明点头,“你说。” 谢老三叹息道:“我这辈子犯下不少错事,满手血腥,早已做好了身死的准备,从无后悔。但有一件憾事这些年一直纠缠着我,我有一个孙女,在河北沧州……” 练幽明皱眉道:“你不会是想让我保护她吧?” “不,”谢老三摇头,眼神飘忽,直直望着夜空,“她天生聋哑,不要去打扰她的生活,若有空闲,替我远远看上两眼就好。倘若那地下要塞里有什么金银财宝,你小子可别小气,不用太多,能让她安稳过完一生就足够了……当年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才六七岁,如今也该二十出头,出落得亭亭玉立了……这里面有她的照片和地址……” 一边说着,老头一边塞过来一个东西,细腻温润,好像是个玉匣。 练幽明听的是百感交集。 谢老三又语速飞快的叮嘱道:“你要小心了。那些白莲教的高手多是精通缩骨易形、易容改貌的手段,早已渗入各处,倘若察觉到不对劲,千万先下手为强……你小子就是块儿练武的好材料,别光练‘化劲’,明、暗、化不过是练法,练法之上还有新天地,而且也关乎到守山老人守护的秘密……” 这人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更是近乎于呢喃,胸腹起伏的也越来越缓。 “一入江湖,从来都是空手而还,你把我一把大火烧了,千万不要把我交给别人,我不想死后受辱……图个……图个干净……” 练幽明也抬眼看向天空,轻叹了一声,而他身旁的老人,渐渐没了动静。 (本章完) 第32章 战后事宜,上交地图 第32章 战后事宜,上交地图 “快,跟上!” 深山野林里,几道手电筒打出的光束冲破了浅薄的黑夜。 此时夜色将尽,远山上已能隐隐瞧见一抹亮光。 兔奔狐走,百兽退避,三十几道身影步伐矫健的穿行在密林中。 这些人尽管步调快急,但又暗暗结成阵势,三三一组,枪口微抬,明晃晃的刺刀闪烁着寒芒,不但全都携带着手榴弹,最中间的两人一个扛着一支五六式火箭筒,一个挂着二三十公斤炸药,全都神情平静,不发一言。 动静一起,忽见有人眸光一转,锐利如刀,手中刺刀一抖一进再一收,寒芒一闪而过,脚下却是停也不停,几个起落便跟着队伍奔入了大山深处。 也在一行人前脚离开,后脚就见一条昂首吐信的土球子忽然从树干上坠落,头颅已被洞穿。 快急的步调似是化作一阵鼓点。 秦玉虎落在后面,神情紧绷,紧随不落,身旁还跟着燕灵筠,小姑娘跑的面红气喘,但又咬牙坚持,眼神慌张急切地寻找着林木上的痕迹。 事实上压根不用她指路,这些老兵已能自行找寻到练幽明留下的标记。 “这混小子。” 秦玉虎面上没多少表情,心里却很焦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千叮咛万嘱咐,可练幽明就是不长记性,总爱整出幺蛾子。 这次更不一般,居然还是对付谢老三那些亡命徒。 只是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半截袖子,秦玉虎的眼里倏然迸发出一抹骇人煞气。 上次一时不察,加上环境受制吃了大亏,还白白折了几个带出来的好兵,这回怎么着也要出一口恶气,解决了这些无法无天的货色。 而那些老兵也都憋着一股火气,眼里战意如火。 只是尽管一行人全都打着十二分精神,中途没有任何停留,但由于身处大兴安岭深处,又是黑夜,只能紧赶慢赶,加上还需要燕灵筠确定方向,耽搁了不少时间。 直到天边晨曦喷薄,天光乍现,一行人总算是赶到了地方。 晨风掠过,依稀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还有烧糊的烟火气。 “秦场长,你看这……” 忽见有人低唤了一声。 秦玉虎循声瞧去,才见那草木间躺倒着一具拦腰而断且上身被剁成肉泥的尸体。 望着那颗死不瞑目双目充血的头颅,已经有人对照着通缉令上的画像甄别了起来。 “对上了,白福。” 秦玉虎点点头,又接过身旁人递来的一把手枪,叮嘱道:“里面的人如有反抗,就地击毙。” 话音一落,一行人登时三三一分,以包夹之势绕向白桦林两侧,围杀而入,还有人快步登高,找寻着制高点,架着狙击步枪。 “秦叔叔,练同学他不会有事吧?” 看到这般阵仗,燕灵筠脸色煞白,只觉一阵心惊肉跳。 秦玉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看他小子的运气了。” 对于练幽明,秦玉虎如今也有些拿捏不准,这小子起初虽然总爱惹事儿,但也还能摸得透,可自打把他从那山上背下来,总觉得像是藏着什么。 “草,他就是没死,我这回保准也得打断他一条腿,非得让这小子涨涨记性。” 但到底是叔侄情深,谁心里能没点秘密,只要这人没走错路,那就都不算什么。 许是担忧练幽明的安危,秦玉虎也不敢耽搁,带着燕灵筠快步钻进了树林里。 只说一行人绕过密集的林木,走出了白桦林,等看到面前的场景后,无不怒火中烧。尤其是瞅见地上那具不成人形的女尸,还有两个趴在一旁睡着的孩子,全都血贯双目,四下找寻着活人的踪影。 “这儿呢!” 没一会儿功夫,雷虎的尸首也被找到了。 而在不远处的火堆旁,还坐着一个浑身是血,灰头土脸的身影。 练幽明看到人来,面上一喜,正要招手,可刚一动作,就见一堆枪口齐齐调转,全瞄了过来。 望着那一排黑洞洞的枪管,练幽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觉如坠冰窟,遍体生寒,然后讪笑着冲那独臂身影唤道:“秦叔!” 秦玉虎瞧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挤眉弄眼的练幽明,脸上神情变幻,也不知是喜是怒,最后阴沉着脸招呼道:“你过来,我有事情问你。” 练幽明忙挤过一排枪口,跟着秦玉虎来到另一边,“叔,这得有一个加强排了吧?啧啧。” 他还在嬉皮笑脸的说着,不想秦玉虎突然转身,手里不知啥时候已经抽了皮带,“啪啪”打了过来。 练幽明瞧在眼里,以他现在的体魄,即便棍棒加身估摸着也就疼一会儿。 “哎呦,你这是干啥呀?” 但装还是得装一下,练幽明故意往旁边躲了躲,叫了两声疼。 秦玉虎可是使足了力气,抡圆了抽,唾沫星子乱飞,“你能不能让我省省心,你要是出点事情,我怎么和你爸妈交代。” 练幽明一面躲着,一面叹了口气,“哎呀,没办法啊,瞧见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和那俩娃娃,我可咽不下这口气……再说了,万一我退缩了,您能瞧得起我?我自己都看不上自己。” “瞎他么扯淡!” 秦玉虎独目狠狠一瞪,刚想训斥,却听一声惊呼,旋即一道身影踉踉跄跄的跑了过来,拉着练幽明的手不住上下打量。 “练同学,你……你没事儿吧?有没有受伤啊?” 燕灵筠这一路上累得够呛,鬓角已湿,额上见汗,小脸都不见血色了,明明喘的厉害,却还是挂念着练幽明的伤势。 秦玉虎目睹这一幕,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放心,我没事儿。” 瞧着小姑娘发白的嘴唇,再看看对方脸颊的热汗,练幽明的眼神不禁柔和了许多,下意识就要抬手去擦,但想到自己满手血污,又缩了回来。 他眨眨眼,笑道:“老妹儿,累坏了吧,放心,等会儿哥背你回去。” 燕灵筠原本还满眼忧色,听到这话,嘴里关切地话语蓦然一顿,然后红着脸,埋下头,声若蚊虫地嘟囔道:“瘪犊子玩意儿,这都啥时候了,咋还喜欢耍嘴皮子。” “咳咳……”一旁的秦玉虎忍不住皱眉咳嗽了两声。 燕灵筠这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忙低着脸退到一旁。 秦玉虎神情严肃道:“你先说说,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谢老三呢?” 练幽明也不隐瞒,把谢老三和雷虎、白猿窝里斗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至于结果便是三人同归于尽,而他自己是侥幸活命。 听到谢老三已经被练幽明烧成了灰,秦玉虎才算彻底放心下来,也懒得再去纠结过程。 练幽明想了想,又道:“还有。” “还有什么?”秦玉虎眼神微凝。 练幽明思虑了片刻,忽然怪笑道:“叔,我要是上交一份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能换来什么奖赏啊?” 这个决定并不是练幽明脑子一热决定的,而是因为倘若白莲教在追杀谢老三,那谢老三身死的消息用不了多久肯定就会传开,而作为此战唯一的生还者,他十有八九会被卷进去。 只是白莲教倒还好,这些人就像阴沟里的臭虫,见不得光,怕就怕行伍之中亦有武道高手。 想到自家老爹那位练了鹰爪功的战友,再加上宫无二这样的中nan海保镖,这偌大国家,岂能没有镇场子的存在。 或许正因为如此,白莲教的那些人才不敢光明正大的现身,甚至许多人都不敢待在国内,而是远走海外。 所以,既然这件事情迟早都要事发,与其到时候对方找上门来,当面点破,还不如主动交上去,不但能借机换点好处,也可以转移白莲教的视线,更重要的是,那玉匣里的地图有些不简单…… 秦玉虎闻言先是一呆,跟着独目陡张,脱口道:“地图搁哪儿呢?” (本章完) 第33章 返回塔河,神秘地图 第33章 返回塔河,神秘地图 见秦玉虎这副模样,练幽明嬉笑道:“叔,要不咱们等回去再说?” 事实上秦玉虎也在话一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点头“嗯”了一声,再看了眼目光躲闪像是只鹌鹑一样埋着头燕灵筠,嘴角一牵,换上一副慈祥温和的表情,“灵筠呐,今天就别回林场了,你跟着这小子去我家,我让我家那口子做点好吃的,多亏了你报信,累坏了吧,放心,说什么也得补回来。” 小姑娘也不知道啥毛病,一遇到事情先低眉垂眼,但听到有好吃的,立马就有动静,抬起了头,睁大了眼。 秦玉虎笑道:“这小子他妈,也就是你赵婶婶,那做饭的手艺可没得说,年后寄来几斤腊肉香肠,你还没尝过吧?等会儿去试试,和你们广西的口味可不一样,那是又麻又辣,香的不行。” “嗯?” 练幽明在边上听的一愣,三四月的时候,赶上沈青红临盆,他妈赵兰香寄了不少东西过来,都是秦玉虎一家人爱吃的。就那腊肉香肠,可是稀罕货,放了两三年的老腊肉,练幽明自己都没蹭上两顿。 “你嗯个屁,回去了再跟你算账。” 一扭头,秦玉虎看向练幽明的眼神又变得嫌弃非常,没什么好脸,转身就朝那两具尸体快步冲去。 这两个亡命徒虽然不是他们杀的,但那也是大功,还都是全国通缉的重犯。 别的不说,至少能给之前那几个折了的弟兄在原有的抚恤金上再挣一笔安家费。 都是爹生娘养的,命都搭进去了,怎么着也不能亏了。 要是还能整来那关东军地下要塞地图,更是大功一件,即便立功的是练幽明,但他们怎么着也能喝口汤。 天大的好事儿啊。 练幽明则是有些哭笑不得,但瞧着秦玉虎那张老脸久违的舒展了开来,他也松了口气。 这人自从断了条胳膊虽说明面上风轻云淡,好似没放在心上,但一张脸却越来越老,眉头越皱越深,都快成一个小老头了。 练幽明自然知道对方心里想着什么,人活一世,除了老婆孩子,能惦记的就只剩父母恩、兄弟情,不然他也不会让燕灵筠先给秦玉虎传消息。 可他这一笑,许是牵动了伤口,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咳咳……” 见状,燕灵筠的心又提了起来,“练同学,你没事儿吧?” 练幽明摇头,他四下看了看,见一群人都离得远,便压低声音说道:“放心,幸不辱命。” 说罢,他便拉着燕灵筠往僻静处走了一截,然后从一堆草叶里翻出两块脸盆大小的树壳,里面又夹着一块草皮连带着一小堆黑土,而土壤里依稀可见一颗顶花带叶拖着许多须子的野参,瞧着就像个胖嘟嘟的小娃娃。 不多不少,正好八枚叶子。 八品野参。 这玩意儿居然长在那颗通体翠绿的老树里,像是故意躲着人一样,练幽明转悠了几遍差点没找到。 “我怕自己手笨,加上天太黑,来不及细刨,干脆连参带土都给挖了,可是费了大功夫。” 燕灵筠仔细看了看,虽说参花还没谢,第八枚叶子比前面的几片叶子要小一些,但也已经足够了。 练幽明还想再说,就见眼前的小姑娘又哭了,忍不住头疼道:“哎呀,咋又哭了?我可是数过了,一条须子都没断,你别想赖我。” 燕灵筠瘪着嘴,“参好着呢,我就是有些后怕,万一你出事儿了,我……” 练幽明嬉笑道:“你是不是就活不下去了?” 燕灵筠听到这话立马就不哭了,已经气饱了。 练幽明也不废话,直接把衣裳一脱,把那两片树壳小心翼翼的包好,“等回去了你再取参,这是个精细活,差点折腾死我,眼睛都快瞅瞎了。” 其实练幽明也想过等第八品叶子彻底长好再来,但不怕万一就怕一万,即便这东西生长的地方很隐蔽,可万一只这几天功夫就被别的走山客发现了呢,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挖了再说。 “嗯!” 燕灵筠如获至宝般抱着,像是个母鸡后面的鸡仔一样跟着练幽明回到了秦玉虎面前。 那两个昏睡的孩子也都醒了,被两个子弟兵抱在怀里,望着村妇的尸体哭个不停,连带着燕灵筠也抹起了泪。 等到一行人将几具尸体收敛好了,才动身往回赶。 只是走出没多远,练幽明突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带着几分困惑,目光扫视过郁郁葱葱的山林,像在找寻着什么。 秦玉虎也跟着回头一瞧,见四野空荡,忍不住询问道:“怎么了?” 练幽明摇摇头,最后看了眼谢老三化作的那堆灰烬,轻声道:“没事儿,回去吧。” 众人渐行渐远,林中死寂无声。 …… 等所有人回到松子岭,已经是大中午了。 没有半点耽搁,一行人又坐着卡车往塔河赶。 见练幽明满身血污,燕灵筠还宝贝似的抱着个东西,秦玉虎便和那些士兵交代了一番,跟着把二人领回了家。 这些时候秦红秀已经回了学校,沈青红则是一边忙着工作一边带着孩子,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也憔悴了不少。 练幽明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当然不可能再劳烦长辈,等把血污清洗干净,换好衣裳,就钻进厨房抄起了锅铲,接着在燕灵筠那惊奇怪异的表情下做了一桌家常饭菜。 然后趁着秦玉虎出门上报消息的间隙,他回到房里,取出了谢老三交给自己的玉匣。 这玉匣制式古拙,长条形状,纹理间还沁着不少干结的泥痕,十有八九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而玉匣里面的东西练幽明早就已经看过。 之所以觉得不简单,是因为除了谢老三他那孙女的照片和地址以外,居然有两张地图。 其中一张大抵便是那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地理位置在长白山附近,只因上面用日语标注着不少东西,或是暗道,或是坡岭,还有一些枪支弹药、军备物资的标识。 而另一张地图就显得十分古怪,上面画着一座座绵延起伏的山峰,既没标注,也没文字,就只有一座山,居然也是长白山。 练幽明盯着地图上的山峰左看右看,“难道地下要塞的地图有两张?” 只是这个念头甫一生出就被练幽明舍弃了。 这两张地图压根就不是一起的,前者是纸质,后者是皮质,但画的又都是长白山。 “谢老三临了也不说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还是说压根没用?” 想着想着,直到瞥向桌上的玉匣,练幽明忽然心思一动,眸光流转,“难道这皮质地图是和玉匣一起的,这纸质地图是另外放进去的?” 毕竟玉匣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可关东军也就几十年前的事情。 练幽明越想越觉得离奇古怪。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只把纸质地图拿出去,把皮质地图和玉匣收起来。 (本章完) 第34章 进取之心,姓李名大 第34章 进取之心,姓李名大 “辣!” 饭桌上,燕灵筠也换洗了一番,穿着身沈青红拿来的衣裤,扎着长发,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吃着一盘辣椒炒腊肉,明明辣的不行,小脸见汗,却又下筷不停。 一旁的沈青红则是微笑着不住给小姑娘夹菜,什么夫妻肺片,麻婆豆腐,水煮肉片,清一色的川菜。 “老话说得好,能吃是福,看你瘦的,多吃点。” 放眼望去,红亮滚烫的油光加上扑鼻的香味儿无不令人食欲大增。 练幽明坐在对面,怀里抱着个小号饭盆,米饭上面还搁了俩大馒头,闻言乐呵一笑,“那我是不是福气冲天了。” 秦玉虎喝着茅台酒,冷淡道:“你不算,你那叫饭桶。” 可再一转头,这人又和颜悦色地说,“灵筠,多吃点,这小子虽说性子毛躁,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做厨子的料这手艺愣是比得上国营饭馆的大厨了。” 练幽明干脆也把脸埋了下去。 这一天可把他累的够呛,又累又饿又有伤,精气还能嚼两块黄精补补,可饥饿感始终如影随形,像附骨之疽般折磨人。 可秦玉虎忽然话锋一转,“我已经把地图的事情上报上去了,上面非常重视,大概明天就会来人,而且身份应该很不普通,你要上心。” 练幽明大口咬着馒头,含混道:“您就告诉我该换什么奖赏得了。” 秦玉虎翻了翻眼皮,“我可没那么古板。再说了没好处的事情谁干,何况这还是你拿命抢回来的,这事儿我不管,你自己做主,不过完事儿了我也得喝口汤。” 练幽明嘿嘿一笑,“那你可别告诉我爸妈。” 等商量好了,饭桌上的话题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秦玉虎夫妻俩全都围绕燕灵筠展开。 就听沈青红温言笑问,“灵筠,你家还有别的兄弟姐妹么?” 燕灵筠也不知是被辣的还是小酌了几口的缘故,面颊泛起一抹酡红,小声道:“我还有七个哥哥,两个妹妹。” “噗,”听到这话,练幽明双肩一颤,似是被米饭呛到了,“咳咳……你爸这也太能生了。” 秦玉虎瞪了练幽明一眼,“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吃你的饭。” 沈青红也有些惊讶,然后和秦玉虎对望一眼。 这加一起就是十个啊,能一口气生这么多,家里不是极有威望恐怕就是底蕴深。 燕灵筠轻声解释道:“听我爸说,他以前有很多叔伯兄弟,但赶上战祸饥荒,大部分都没了,只剩一些女人孩子。然后我爸为了家族的延续,当了族长,但族里人丁单薄,老受外人欺负,只能这么做。” 练幽明闻言把头埋的更低了,似乎很后悔插嘴。 好在还是美食占了上风,燕灵筠失落了没一会儿,又开始扫荡起了满桌的饭菜。 三个人有说有笑,一个人猛吃海塞。 等到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这顿晚饭也差不多要落幕了。 燕灵筠睡进了秦红秀的房间,练幽明则是照旧和秦玉虎挤在一起。 可今时不同往日,两人又都是壮汉,刚躺上去,练幽明就翻了个身,遂听身下木床传来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在“嘎巴”一声脆响下拦腰折断,塌了。 漫天尘灰中,秦玉虎面颊抽动,半天才灰头土脸的爬起来,钻进了沈青红的房子,“你自己一个人打地铺凑合一宿吧。” 可打好地铺,练幽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不知为什么,适才还没觉得,但等静下心来,他反而想到了死在自己拳下的白猿和雷虎,以及谢老三。 这种回想,绝非同情,也不是怜悯。 望着自己还略显瘀肿的拳头,练幽明不断回忆着整场恶战的过程,梳理着其中的不足之处,总结着双方的打法,以及最后安抚着自己杀人之后始终难以平复的心绪。 哪怕经历过几番凶险波折,险象环生,但严格说起来,昨晚还是他第一次亲手杀死一个人。 起杀心,和致人于死地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历经那般惨烈的厮杀。 但练幽明并不抵触,更非害怕,而是有种莫名的异样情绪。 像是忐忑,又像在期待。 因为练幽明在想起谢老三之后又想到了许多…… 那就是,接下来谁还会倒在自己的拳下,他又会败亡在谁的手中? 是否若干年后,他也会和谢老三那样无声无响的化作一堆灰烬,落寞而终。 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未知的。 而练幽明已然心生好奇。 好奇,就意味着进取。 就好像每当他以为就只是仅此而已之后,那片天地又总能向他展现出新的东西,亦如人身内的诸般大秘,那些关隘险阻,重重大关,每一次探索与突破,都给他带来一种开拓天地般的畅快与欣喜。 练幽明呢喃道:“这个江湖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哪怕现在展现在他眼前的只是那片天地的冰山一角,也足够惊心动魄,让人为之向往。 望着窗外的孤月,练幽明没有入睡,而是起身,脑海中回忆着昨夜的厮杀,在幻想中重现出白猿、雷虎,甚至还有薛恨以及宫无二的攻伐手段,于昏暗的空间内游走变幻,拳影交织,掌影急掠,仿佛正在重新经历一场场惨烈恶战。 “杀!!!” 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 伴随着气息吞吐入腹,练幽明浑身筋肉已肉眼可见的在起伏游走,只见在那轻微且奇异的颤动韵律下,手背上原本还发青肿胀的瘀伤居然飞快消退了许多。 直到窗外传来几声狗叫,他才在打坐中睁开双眼。 也在那狗叫声响起的同时,楼下的大院里,一个穿着寻常的青年男子缓缓走了进来。 练幽明走到了窗口,向下望去。 “军人?来的可真够快的。” 只打量了一眼,他便感受到了一种尽管内敛深藏,却又锐旺冲霄的压迫感。 行伍高手? 果然没猜错。 便在练幽明垂目凝望的同时,楼下的青年只一瞬间便抬起头,冲着四层高的窗户瞧来,然后微笑示意,顺带还招了招手。 “这是让我下去?” 练幽明挑了挑眉,转身推门出去,发现客厅里有些安静,其他人似乎还未起床。 但一想到这件事情秦玉虎让他自己做主,练幽明便出了屋子,下了楼。 青年一身便装,双手插兜,显得很是随意,不但没有配备守卫就连车辆也不曾看见,风尘仆仆的像是自己搭车过来的一样。 不过穿着如何,改不了的是对方那股深入骨髓的刚硬气质,肩宽背阔,脊柱挺直,便是走路上半身都好似擎天玉柱般稳固挺拔,极是不凡。 要是普通人或许还看不出其中的门道,但练幽明现在今非昔比,一眼就发现此人上身并非没动,而是以脊柱大龙为依仗,每一步都在不断调整着自己的重心,外表寻常,内里的筋肉恐怕就像陀螺一样在不停摆动,似乎随时都能暴起发难,力尽全功。 青年温言笑道:“我姓李。” 练幽明有些疑惑,“叫什么?” 青年吐出一字,“大!” 练幽明表情古怪,“大?你该不会就叫李大吧?” 青年咧嘴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大白牙,“然也。天大地大,人亦大,大象人形。大是由人的双手伸展引申而来,那手臂延伸的尽头是什么?” 练幽明眼神一亮,“拳?” 青年颔首,“不错,在下李大……顺便再说一句,宫无二是我妹妹,见过了!” (本章完) 第35章 教头,选择,鸟不飞 第35章 教头,选择,鸟不飞 “宫无二,李大……” 练幽明嘴角抽搐,这名字就没一个正常的。 “你是宫无二的哥哥?你俩也不是一个姓啊。” 他还想着装个糊涂,糊弄一下,但对方既然开门见山,他也没了别的心思。 自称是“李大”的青年朝院外扬了扬下颌,示意往外走走,嘴上跟着回应道:“我俩选择不同,她自幼拜入了八卦门,我则是入了行伍,她随父姓,我随母姓。” 原来如此。 练幽明跟着对方走出院子,又走出街巷,来到了街面上。 此时天色微亮,已有车辆来来往往。 李大神色温和,明明是武门高手,行为举止竟给人一种天真烂漫之感,越看越是寻常,身上还带了不少吃的,吃吃喝喝,边走边说。 练幽明都差点怀疑这是个普通人,他心思微动,接着话茬,“那你母亲肯定是位大人物。” “八卦门”的当家老大,且还是武林世家,竟能让儿子随母姓,那这个女人的来头肯定小不了。而且听对方的描述,分明是父母二人养育孩子的理念起了冲突。 李大只是笑笑,并没回答。 练幽明又问,“你知道薛恨么?” “见过一面。”李大的眼目格外灿亮,缓缓开口,“我妹妹自幼入了八卦门,走的是武人的路子。我则是身兼八卦与八极,十岁以前,便跟着一位走过雪山的长辈游历北方,曾在山西的时候和薛恨见过一面,他那时也跟着一个人,不过就是年纪尚小,还穿着开裆裤,被我打了一顿。” “十岁以前?” 练幽明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瞧着李大的相貌,一头短发刚硬如针,剑眉朗目,面生短髭,恐怕就三十来岁。 照这么说,也就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见练幽明发呆愣神,李大冲抓着一把地瓜干塞了过来,边吃边走,边走边说,“唔,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和不解,但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儿,你就说想用那张地图换点什么吧?” 练幽明眼珠子一转,不答反问地道:“我能不能问一下你的身份?” 他必须确定眼前人的份量,才能判断那张地图的价值。 李大沉吟了片刻,突然眨着眼,凑近了小声说道:“你应该看过水浒传吧,知道八十万禁军教头么?” 练幽明闻言瞳孔一收。 李大眨眨眼,丝毫没有半点架子,和宫无二那个面瘫简直天差地别,似乎也猜到了练幽明的心思,补充道:“不过,我应该比他更厉害些。早些年全军大比,除了那些枪械比试,还举办过一场不为人知的武比,我比较倒霉,遇到两个怪胎,挣了个第三。” 练幽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地下要塞里有什么?” 李大似乎很健谈,也不遮掩,漫不经心地道:“那里面除了关东军留下的战备物资,还有他们当年搜刮的财宝和一些从大山深处挖出来的东西,好像是什么天材地宝,而且传闻还有不少北方武林遗失的拳谱以及一些旧时不为人知的隐秘。” 没等练幽明回应,李大又温言笑道:“毕竟你救了我妹妹,咱也不能小气。就凭那张地图我可以给你三个选择,一个是许多人艳羡的工作岗位,我能让你挑到满意为止。或者一笔丰厚的钱财。亦或是跟我去一趟地下要塞,能拿到什么算你运气……至于你叔叔他们的嘉奖,放心,跟你的选择无关。” 又是普通人和武道之路的抉择。 练幽明心神大动,“就咱俩么?” 李大点点头,“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不过我要先去办一件事情,怕是得耽搁一些时候,快则半月,慢则一两月,而且地图你得先给我。” 练幽明满眼狐疑道:“你该不会是故意坑我吧?然后一去不回,我找谁说理去?” 李大也斜着眼睛,嫌弃道:“就你这性子,我不相信你没有把地图上的标记和路线偷摸画下来。这东西对你而言可没什么好处,多拿一天就多一天危险,你要真的为身边人着想,就别贪心。” 练幽明嘿嘿一笑,眯着眼睛,“行吧,但最后你总得亮一手吧,万一身份不对呢。” 李大也笑了,“好小子,够机灵。” 说话间,这人四下一瞧,见周遭僻静,便不紧不慢的走到了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 看着树上叽叽喳喳的飞鸟,李大屈着食指和中指仿若握拳般冲着树干轻轻一敲,举手投足好似不带半点烟火气,遂听“砰”的一声轻微闷响,立见一只黄雀摇摇晃晃的一头栽了下来。 李大轻轻抬手接过,抚摸着鸟羽,然后当着练幽明的面摊开手心,张开五指。 “看好了!” 那只黄雀并未受伤,摇晃着脑袋很快便活泛了过来,不断扑腾着翅膀。 练幽明起初还看的不明所以,可等瞧见李大脚下走转,背后衣裳浮现出一条条龙蛇起伏般的沟壑后,他才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那只右手。 李大右手托着黄雀,并非静止,而是屈肘翻腕,不断变化着姿势,收放着劲力,整条衣袖都随之时紧时收,怪异的很。 还有更怪的,对方明明五指未拢,掌心未收,可这只黄雀愣是死活飞不起来,不停转悠着,像是如来手中的孙猴子。 “你既然练的是化劲,今天我就给你留个念想,也算是还了你救我妹妹的情份,顺便给你的武道之路壮一口气。” 看到这般匪夷所思的手段,练幽明双眼大睁,神情已在不停变幻。特别是听着叽叽喳喳的鸟叫,他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昔年太极宗师杨露禅有一手鸟不飞的绝技,一身化劲登峰造极,对劲力之掌控更是妙到毫巅,肉眼难辨,无需动作,只需心念一动,掌心便是樊笼,蝇虫难以歇落,外劲难以加身。” 练幽明下意识伸出手,探了过去。 可等李大将黄雀推送了过来,刚一落到他的手中,那鸟雀立马振翅而飞,脱离了掌控。 “多谢!” 练幽明望着天空,半晌才从失神中回过神来。 只这一手,就算对方什么也不给,似乎也值了。 他干脆利落的取出地图,递给了对方。 “客气了。” 李大还是那般天真烂漫的神情和语气,可配上三十多岁的长相非但不觉怪异,反而有种难以形容的和谐,就好像本该如此似的。 按说这等江湖高手,不是孤高自傲,自有一种怪异的脾性,就是如薛恨、宫无二那般,各有异于常人之处,但这李大偏偏像极了一个普通人。 交出了地图,练幽明又下意识看了眼树上的鸟雀,听着那叽叽喳喳的鸟叫,可等他再回神,李大已经去的远了,远的只剩下一个背影,还头也不回的摆摆手。 当真来的快急,去的飘忽。 麻了。我虽然写国术,但也是武侠啊,一大堆人蹦出来讲科学,这是网文又不是纪录片,都是干啥啊。 (本章完) 第36章 记得来找我 第36章 记得来找我 “怎么样?” 只说练幽明一回到家里,秦玉虎已经坐在客厅等着了,见其有些心不在焉的,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只当侄子吃了亏。 “不行我去找一趟上面的人。他娘的那可是小日本的地下要塞,里头一大堆好东西,要点好处都舍不得,那能说得过去?” 练幽明忙道:“没事儿,好着呢。” 他之所以心不在蔫,是因为还想着李大那手鸟不飞的绝活。 这人哪是给自己留念想啊,分明是下迷药,迷的他着魔。 听到这话,秦玉虎也不再多问,吃过早饭又交代了两句,便脚步匆匆的出了门。 就昨天的那些事情,还有那两个孩子,都得处理善后,再加上林场的诸多事宜,这人照例忙的不可开交。 沈青红则是在家里休息一天,和燕灵筠说了不少话,二人逗着襁褓里的娃娃,有说有笑,又给小姑娘做了一桌东北菜。 闲话少叙,只说一直歇到中午,练幽明才骑上自行车驮着燕灵筠出门。 大半天的功夫,燕灵筠已经把那颗野参取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沈青红送的一斤红肠,侧身坐着,吃饱喝足,乐的眉开眼笑,仿佛什么烦恼都没了,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摆动着双脚,惬意的像地主老爷似的。 阳光和煦,草长莺飞,顺着车轴滴溜溜转动的声音,练幽明骑着车子穿行在阳光下,穿行在绿水边,穿行在田埂坝野间。 而在他身后,燕灵筠的面颊又红了,红的发烫,红的像是天边的云霞。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这人突然鼓足勇气,抿着唇,右手一揽,挽住了少年的腰。在这段艰苦奋斗的光景里,有太多的欢乐和开心都是眼前人带给她的,面对自己想要的,她虽然腼腆,但绝不会畏缩。 尽管这人平时有些不着调,总爱逗弄调笑她,但遇到大事却总能先挡在前面,有毅力,有胆气,还有担当,而且嫉恶如仇…… 在小姑娘的心里,这道身影,就好像那些书里写的一样,是她心目中的英雄。 可正当燕灵筠脸红的时候,就听前面飘来一声抱怨,“哎呀,你别摸我痒痒肉啊。” “呸!” 燕灵筠瞬间啥情绪也没了。 不过练幽明话锋又转,温言道:“等你返城的时候记得给我说一声,我肯定去送你。” 燕灵筠原本还气呼呼的,一听这话,眼眶又红了,“我才不要你送,你离得那么远,我要我哥来接我,我半个月前就已经给家里寄信了。再说了,我带的这些东西,一个人坐火车万一丢了咋办。” “也是。” 练幽明闻言便没再多说什么。 哪想小姑娘却突然在他腰间软肉上狠掐了一把,“不让你送,你真就不送了?” “哎呀,你掐我干啥呀?嘶!!!” 练幽明疼的是呲牙咧嘴,嘴里直抽凉气,这不光学了东北话,连老娘们儿的招数都学了。 没等练幽明回应,就听燕灵筠又柔声道:“我不要你送我,我要你来南方找我。” 练幽明怪笑道:“嘿,我就不去,我气死你。” 燕灵筠却好像成竹在胸,狡黠笑道:“你会来的,就你这不安分的性子,还练了武功,往后指不定要闹翻了天,再说了,你不想要那老药了?这些老药的药性不同,起到的效果也不同,有疗外伤的,有续筋骨的,还有医内伤的,传闻中还有延续寿命的。而我炼的这份,可是当年‘广东十虎’里的一位武行高手传下来的。” 练幽明扬了扬眉,敢情这妮子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我去找你,你就能给我?” 燕灵筠眯着笑眼,哼了一声,“那得看你的诚意。” 练幽明翻了下眼皮,“那还是算了。” “练幽明,你个瘪犊子玩意儿。” 话音一落,他就听身后传来一个骂声,然后是一阵雨点般的拳头。 二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很快回到了燕灵筠所在的村子。 临了分别,练幽明也有些怅然,这一趟之后他们短期内恐怕就没机会再见面了。 二人都要回到各自的林场,而燕灵筠肯定用不了多久也会返城。 就那地图的事情,这小姑娘报信有功,不说什么天大的奖赏,保不准返城的名额能挣一个。 燕灵筠跳下车,又偷摸看了眼四周,“练幽明,我有话对你说,你靠过来点儿。” “啥呀?” 练幽明侧过耳朵。 就见小姑娘顶着红红的面颊,凑近了低声道:“我好钟意嘞啊!” 说完扭头就跑。 练幽明先是一怔,然后失笑,接着又朝小姑娘的背影嚷道:“你这说的啥玩意儿呀?老妹儿你倒是讲国语啊。” 望着燕灵筠远去的背影,他愣神片刻,跟着骑着车子又往回赶。 也就在第二天下午,杨大炮领着之前林场上的那些知青,然后喊上了靠山屯晒药的练幽明和另一个女知青,一行人背着行囊又往山上赶去。 练幽明趁机数了数队伍里的人数,除了两个女知青和一个男知青返城,其他的基本上都在,但女知青那边却少了一个人。 看来果然没错。 当初那个藏在队伍里的白莲教高手就在女知青那边,只是后来被杨双给杀了。 宿舍里,余文余武两兄弟只这半年功夫熬的是又黑又瘦,原本稚嫩的模样也成熟了不少,面颊上都冒出了胡茬,但还是改不了骚包一样的性子,躺在床板上胡吹瞎侃。 可看到练幽明那大变的身形,全都瞪大了眼睛,“我去,这也忒说不过去了,为啥你这么壮,我们哥俩瘦的猴一样。他大爷的,山上掏屎,山下掏粪,顿顿没干的,那日子都不是人过的。” 吴奎则是满眼幽怨的看着他,“你说,你和燕灵筠是啥关系?” 练幽明放好行囊,神情古怪,“啥关系?” 吴奎捶胸顿足,“那些女知青都说你俩好上了,你知道我们村有多少人心碎了么?要不是我矮了点,我铁定也得哭。” 刘大彪也凑了过来,手里拿俩快板,“哒哒”耍了起来,“诶,闲言碎语不要讲,表一表咱们知青队伍的好队长。这队长,身高八尺英雄汉,一双眼睛会发光……只可惜,大胯大头簸箕脸,阔嘴獠牙赛熊罴……” 练幽明嘴角抽搐,看了眼几个活宝,赶忙出去找到杨大炮,“排长,为了发扬艰苦奋斗的ge命精神,为了宣传吃苦耐劳的……” “得得得,”杨排长不耐烦的打断他,“你就说你要干啥?” 练幽明的眼神直往饭堂后面那几间土屋瞟,“我想一个人住。” 杨排长脸色微变,但好在并没有立马拒绝,而是深思熟虑了一番,“别告诉老子你不知道那下面有暗室,不过也不算个事儿,往后就当林场的地窖使了,你一人住那儿可要留神,守好了……不过,我可不给你配枪。” 虽说秦玉虎断臂的因由封得很死,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练幽明“嗯”了一声,这才搬了进去。 他这么做主要还是为了一个人方便练功,不然跟那几个活宝凑一块儿,只能没日没夜的瞎折腾。 等收拾好了一切,堪堪休整了半天,次日一群人又都忙了起来,在伐木工人的带领下,开始了愈发艰苦的劳作日常。 伐木,那就是纯体力的消耗。 女知青负责生火做饭,还有种菜施肥,喂养骡马,几乎包揽了一切琐事。 至于练幽明他们这帮男知青,就干两件事儿,漫山遍野的砍树,还有育苗护林。这边砍一棵,那边种一棵,都不用回山上吃饭,提前备好了饭食,早出晚归,山上山下的跑。 只这两样工作,就把一群人累的哭爹喊娘,死去活来,一到晚上呼噜大响,连屁都不想放。 看到这种架势,练幽明也有些后怕,要不是这些时候气血壮大,他恐怕都顶不住。 好在他晚上一个人守在后面,除了练功,饿了还能拎着斧头进山弄点吃的,顺便给一群知青们带点肉食。 杨排长看在眼里,原本还有些担忧,想批评两句,但当练幽明有一晚扛着一头野猪回来,一切就都改变了。 眼下这年头,那些城里的工人每月都不一定能吃上两回肉,采购都得限量供应,练幽明能考虑到大伙儿,还有啥好说的。 转眼又是大半个月。 这天练幽明下了工,一个人在山里冲了个冷水澡,等回去的时候,就见桌子上放着一封信和一个木盒。 一问之下,才得知秦玉虎来了一趟。 信是燕灵筠留下的。 这人……返城了。 练幽明沉默了一会儿,拆开信一瞧,就见上面只有五个大字。 “记得来找我!” (本章完) 第37章 石中藏棺,目击之术 第37章 石中藏棺,目击之术 林场的暗室里,火光跃动,映照着练幽明那双发亮的眸子。 他盘坐在地,身旁摆着一盏油灯,目光飞快游走,看着不远处的石床,望着那面被火光照亮的石壁,数过一枚枚镌刻其上的字迹。 “我有屋三椽,住在灵源。无遮四壁任萧然,万象森罗为斗拱,瓦盖青天。无漏得多年,结就因缘。修成功行满三千,降得火龙伏得虎,陆路神仙……” 外面已是深夜,林场里的所有人也都睡下了。 练幽明怀里还抱着一个木盒,里面是燕灵筠临走前让秦玉虎带来的黄精。 看完了诗,他又望着石壁上那三个清晰无比的拳印沉默了十几分钟,最后再瞟过石床上散落的石皮碎屑,眼神逐渐晦涩起来。 如此刚猛的拳劲,十有八九是薛恨留下的。 “这首诗里难道藏着什么秘密?” 练幽明取出一块黄精含进口中,视线又落向石壁上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庐山?” “这些人又到底在找寻着什么?” 对于守山老人守护的秘密,练幽明虽然通过杨双的只言片语有所猜测,但真相如何始终不得而知。 而且这个秘密牵动着各方势力,无论是白莲教的人,还是宫无二、薛恨这样的武门高手,兴许连那李大也极有可能是因此而来。 感受着喉舌间的甘甜,练幽明不住梳理着这段时间所遭遇的一切,连同守山老人的去处他也猜了个大概。 眼下世道已改,这天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既然对方有心避世,去处并不难猜。 这偌大东北,除了大兴安岭深处的原始森林,还有更好的地方么? “不想了,练!” 思来想去,练幽明越想越烦躁,随着腹中精气升腾,干脆单臂一撑,人已翻身而起。 只要实力足够,天地自是大开。 山不向我走来,我便向山走去。 随着气息吞吐入腹,就见他身上那一条条筋肉已开始被调动起来,在动作与内息的作用下不住颤动、拉伸,延展出一个夸张的弧度。时而单臂撑地如莲花倒坐,时而握拳如锤似金刚捣杵,时而弓步展臂似虎扑,时而跺脚如马踏…… 十二幅人像,每一幅都在调动人身不同部位的筋肉骨骼,再配上那股奇异的内劲,体表顿见荡起层层涟漪,筋肉似虬龙盘结。 灯火一映,练幽明的体表开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潮红,溢着丝丝热气。 尽管他的身形很魁伟,但瞧着绝不臃肿,就好像一头豹子在舒展着浑身筋骨,无形中仿佛蕴积着可怕的劲力,甚至都能听到阵阵鸣动异响自其体内传出。 那些横练外功,诸如铁布衫之流,是先以外力击打身体,辅以汤药,在日复一日的千锤百炼中,随着捶打力道和程度的加深,抗击打能力也会日益提高,再配上各家独道的呼吸法,筋骨外撑如铁,便算是成了气候。 可他这门金钟罩,无需外力,乃是凭内劲不停刺激筋肉,每一次气息的吞吐,便相当于一次无形的锤炼。 而且,随着修习金钟罩的时日越久,练幽明还发现了一件怪事,就是自己的体重变得有些诡异。 在回到山上这短短半个月的光景,他的身形明明没有多少变化,但份量却越来越重。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练幽明察觉到自己那张木床从稳固结实到摇摇欲坠,只用了不到十天。 还有就是,那些骡马驮他的时候似乎比以前更吃力了。 而且这种奇异的变化好像还在持续。 练幽明有些忧心,也不知这种情况是好是坏。 可惜燕灵筠已经离开了,小姑娘不在身边,他连请教的人都没有。 只说这一练,便练了小半夜。 直到最后一口滚烫的气息长长吐出,练幽明起伏的胸膛才慢慢平复下来。 擦了把身上的汗,他没有上去,而是干脆就着石床躺了下来。 木床不堪重负,这石床总不至于再塌了吧。 可就在他睡到后半夜,一个不经意的翻身滚动,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道右脚扫到了哪里,“咔”的一声,身下石床突然哗啦一下翻转了过去。 练幽明只觉得自己身子陡然一沉,等茫然睁眼,整个人已置身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身下更是传来一阵奇异的爆响。 “咳咳,造了孽了,这是又塌了?” 练幽明忙把手脚往外一撑,才发现这是个四四方方的封闭空间,狭窄逼仄,像一口棺材。 等他在黑暗中小心摸索了一阵,才在脑袋边抱起一个似圆非圆的玩意儿,指肚摩挲而过,等扣到几个窟窿眼和两排牙,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 这好像是个骷髅头啊。 还真是一口棺材。 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儿,分明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尸臭。 而且他身子底下好像还有一些被压碎的骨头,硌的人难受至极。 发现这是一处密闭的空间,练幽明忙平复着呼吸,半跪着撑起,以一种十分别扭的姿势不停摸索着棺材的四壁。 想起自己好像是踢到什么才触发了机关,他又在黑暗中朝底部摸去。 这棺材应当是那石床的内部空间。 练幽明只觉得一阵晦气,这不是缺心眼么,床底下藏着一口棺材。 但一想到这暗室原本就是一座古墓,似乎有一口棺材也不算奇怪。 难道是改造这个墓穴的人故意这么设计的? 为了什么? 藏匿? 装死? 还是为了避仇家? “找到了!” 蓦然,练幽明心神一松,左手在角落里摸到一个圆盘状的凸起,然后五指一扣,不停尝试着发力。 不多时,遂听“咔咔”两声,头顶的石板登时松动,透进来一抹微光。 练幽明见状抬手一撑,趁着石板翻转的瞬间便扑了出去。 “呼!”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骨粉,嗅着身上沾染的腐味儿,练幽明满是厌弃。 他目光再抬,看着那好似没有半点异样的石床,稍一思量,然后拎着已经快要烧到头的油灯,挑了挑灯芯,再绕到床尾,目光扫过那些纹理雕饰,开始逐一检查起来。 直至左手碰到一朵石花花心的石钮,练幽明轻轻一按,遂听熟悉的“咔咔”声再次响起。 眼见石板再次翻动,练幽明深吸一口,提着油灯纵身一跃,重新跳进了石棺里。 灯火映照之下,棺内的一切立马尽收眼底。 一具白骨赫然躺在其中。 许是之前被练幽明下塌一压,身骨已然碎了大半。 他脸颊抽动,就见这副尸骸虽说穿着古旧,难辨全貌,但通过一对马蹄袖还能看出这好像是清朝满服的制式。 再看衣裳腐朽破败的程度,年代大概不会太过久远。 练幽明眸光转动,很快又找出了那个骷髅,凑近了一看,就见骷髅的额上布满一条条细密的裂纹,中间依稀塌下去几个浅坑。 望着那几个浅坑,他抿了抿发干的唇,眼神微动,而后右手握拳,将凸起的骨节缓缓对了上去。 只这一番对照,虽说大小不一,但这分明是一记拳印。再看那些好似蛛网一般蔓延向外的裂纹,劲力凝而不散,已非他所能揣摩的。 练幽明越看越是心惊,但瞧着手里的油灯即将燃尽,便想着先出去。 这地方兴许已经被宫无二和薛恨探查过了,大抵也不会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转身便想着去转动机关,然而就在扭头的时候,眼角余光猝然似是扫到了什么东西,眸光微凝,忙又凑到一侧的石壁上看了看。 “吾有一法,今传于后人,名为目击之术……若练此法,需观日窥月,炼非凡目力,气候一成,便可以目摄敌……” (本章完) 第38章 广西来信,白莲杀手 第38章 广西来信,白莲杀手 “目击之术?” 练幽明忙擦了擦灯罩,眯眼细看。 可一看之下不免心生困惑。 照这上面说的,需要在阴阳交汇时感受天地间的炁体,还要在特定时间观日窥月。譬如要在朝阳将出未出之时感受天地间升腾的阳气,凝望旭日东升前的那抹天光;以及每月月中在皓月当空时,窥视月亮,借日月炼目。 不同于那些拳脚功夫,此术不用锤炼象形劲力,只需心存观想之意,凝气机杀意成剑,以神念伤敌,一旦气候有成,无需动作,凝目便能摄神,目如利剑,端坐亦可伤人。 练幽明蹙眉久久,杀气他倒是知道,可凝气机杀意成剑又该怎么个凝法? 心存观想? 观想什么? 练幽明看来看去始终不解其意,只觉晦涩难懂。 “也不知道宫无二和薛恨有没有发现这石床下的棺材。” 眼见油灯越来越暗,他也顾不得细想,扣动机关便翻了出去。 …… 一大清早,林场的男知青们便纷纷起床,拖着酸痛疲累的四肢,在哈欠连天中朝着伐木场走去。 可等吴奎几个和练幽明一碰面,全都吓了一跳,只见练幽明双眼赤红,眼中泪流不停,连眼眶都是红的。 “哎呀,队长,你咋哭了?” “想那个叫燕灵筠的女知青了?想不到咱们队长是铁汉柔情啊,面上没啥,背地里一个人哭。队长你可要挺住啊,你现在是咱们所有同志的希望,天天给我们加肉……” 余文余武也跟着起哄。 练幽明本想翻个白眼,哪料眼珠子一转眼泪流的更多了,火辣辣的疼,“快别瞎扯淡了。” 他这哪是哭,压根就是看太阳看的。 自从出了石棺,练幽明觉得既然想不明白还不如试一试,然后就傻不拉几的站山头上等了半小时太阳,结果就成这样了。 果然不能瞎练。 接过吴奎递来的两个大馒头,练幽明狠咬了一口,一边抹着泪,一边想着石棺里的那具尸体。 这人应当不会是墓穴的原主人,毕竟那衣裳虽说有些破败,但基本上保存完好,时间绝对出不了百年。 也就是说,对方同样是鸠占鹊巢,然后被某个绝顶高手以无双拳劲格杀当场。 而守山老人这一拨人应当是后来者。 “啥破毛病啊,怎么都喜欢往墓里头钻呢?” 眼看伐木工人们都起来了,练幽明心思一收,领着一群知青们拿着各自的家伙什跟了上去。 塔河地处大兴安岭,林业资源无疑是最发达的,加上眼下又是国家经济快速发展的时期,到处都需要木材,像这样砍树伐木的工作,往往要一直持续到秋季,也就是他们去年刚上山那会儿,只要天气一冷,下几场雪,工人们就会下山,他们才能迎来短暂的空闲。 累。 很累。 但越累,练幽明反而越没有心思想别的,苦中作乐,无论是坐卧行走都会下意识摆弄筋骨,调整内息,潜心沉淀。 比起薛恨、宫无二那些怪胎,他缺少了底蕴,也缺少了引路人,自然不能懈怠。 但他绝不会嫉妒,也不会羡慕。 宫无二说的没错,要心诚。 这个诚,在于努力,在于脚踏实地,千锤百炼出功夫。 功夫二字既不是说出来的,也不是看出来的,而是靠时间磨练出来的。偷奸耍滑、畏苦怕累,误的只是自己,更是看轻自己,这样的人,或许可以凭心机争一时输赢,可一旦遇到强手,迟早会倒在别人的拳下。 练拳更不是一蹴而就的,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练幽明心知诸如薛恨这些人绝然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和努力。那宫无二练武练的都快舍离了常人该有的欲望,这是牺牲,也是一心唯武的诚,诚的都快着魔了。 练幽明自觉自己做不到那般,他也不会这么做,他只知道脚踏实地的走下去。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做人练拳,皆是此理。 在一阵阵斧头的劈砍声中,迎着朝阳,摒弃了胡思乱想的心思,练幽明冲着累的呼呼直喘的吴奎扯开嗓子唱道:“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余文余武听的脸色一苦,“这都累成牲口了,还唱啊?” 但他们忽然又相视一笑,鬼哭狼嚎地唱道:“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苦中作乐,相互鼓励。 有练幽明起头,林海四方,一群知青此起彼伏续上了歌声。 时如流水,不知不觉中,原本毛躁轻佻的一群人也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磨炼的愈发稳重。 比不得南方,塔河的夏天最高也就二十来度,凉爽非常,倒是让一群人免了酷暑的折磨。 练幽明白天上工,晚上就去暗室练功,隔三差五再去山里转悠两趟,打打猎,解解馋。 就是可惜那棺材里除了一篇“目击之术”再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体重也越来越惊人,落在黑土地上,脚印比常人要多陷一截,踩着沙石也能听到轻微的异响,而且力气也越来越大,稍不留神不是拿碎了瓷碗,就是捏断了筷子。 好在随着对“缠丝劲”的掌控愈发精深,这种异样并没有持续多久。 如此,一直到八月初,赶上建军节,杨排长给所有人放了一天假。 在那声声嘹亮的军歌中,山上当了俩月牲口的一群人拿着自己的工资,疯了似的赶下山,把供销社和国营饭店都扫荡了一遍。 到了这时,知青运动已经快要彻底结束了,返城的知识青年不乏拖家带口的。 来时还是个少年,归时儿女长成,已经成家立业。 练幽明也下了山,去了趟秦玉虎家,实在是李大迟迟没个动静,他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只以为对方真就忘了许诺。 但害怕秦玉虎多想,他也没敢问。 巧的是,沈青红拿出了几封书信,全都是从广西寄过来的。 像是猜到练幽明的体重会发生异常的变化,燕灵筠便详细解释了很多东西,让他一切顺其自然,还说都是正常现象,后续或有厚积薄发、一朝蜕变的时候。 并且,燕灵筠还寄来一本手抄的簿册,是一门家传的五禽戏,并非攻伐之术,而是养生术,有助于他掌握自身暴增的气力,让他没事了多练练。 望着小姑娘娟秀的字迹,还有密密麻麻的话语,练幽明会心一笑。再想到那口棺材里的“目击之术”,他心思一动,便写了几页书信,跑了趟邮局,顺带着买了点燕灵筠爱吃的东西,想着一起寄过去。 赶上了节日,邮局里的人还不少。 练幽明排在队伍里,冷不防瞥见宣传栏上东西,蓦然眼神一亮。 “这是猴票?” 八零年发行的特种邮票。 一版拢共八十枚邮票,六元四角钱,一枚就是八分钱。 练幽明又算了下自己这大半年攒下的工资,基本上没多少花销,接近三百块,再加上去年剩下的,差不多五百块了。 但他也只是想想,真想买的话,等返城的时候去四九城有的是机会。 排了一会儿队,等练幽明寄完信笺和包裹已是傍晚时分,便在城外搭了个运木材的卡车准备回林场。 窗外夕阳西下,红霞满天。 练幽明坐在副驾驶座上和司机师傅道了声谢,自己则是又翻看起了燕灵筠的书信。 实在是写的东西有点多,一遍有点记不住。 可突然,练幽明眼角余光就瞥见后视镜上多出两道身影,一男一女,全在卡车边缘扒着呢。 他心神一紧,正想提醒司机,然而刚一扭头,一抹冰冷刺眼的寒芒登时直逼咽喉而来,杀招抵近,不留活口。 望着司机那副凶狠的嘴脸,练幽明一掀浓眉,身形急转,只把书信往怀里一揣,后背脊骨同时往外一弓,身后的车门“砰”的一声如被重锤砸开。 不带半点犹豫,练幽明双脚一蹬,人已借力跳出卡车。 白莲教? (本章完) 第39章 延寿老药,前往要塞 第39章 延寿老药,前往要塞 “嘭!” 乍闻一声闷响,练幽明已抱头屈膝,形如一个蹦跳的圆球落在地上。 甫一落地,他单手急撑,翻身一稳双脚,整个人似一只弓腰塌背的野兽般顺着惯性贴地倒滑出五六米远。 几在同时,那卡车上的二人亦是紧随而至,凌空扑下。 练幽明虎目微眯,目光急扫,才见卡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到了一个山坳里。 不,不是两个,从车上扑下来的一共有三个。 再加上司机,那便是四个。 出人意料的是,卡车司机居然停也不停,径直开着卡车走了。 “真晦气,李大没等来,等来了一群要命的。” 望着跳车的三道身影,练幽明眼露狠色,非但没退,反而单足一蹬,脚下碎石蹦飞,整个人手脚并用像离弦之箭般朝着就近的一道娇小身影扑去。 这是个女人,头戴绒帽,身穿皮袄,腰间好似还缠着软鞭,手挽双刀,眼中杀气腾腾。 练幽明哪会给对方落地的机会,时机可不是等来的,对方人多势众,又来者不善,若是奔逃迟早被围住,到时候双拳难敌四手,只会落入下风,还不如现在就夺取先机。 练幽明俯身狂奔,奔走间犹如饿虎扑羊,右手捣拳成锤,冲着身在半空的女子当胸砸下。 女人容貌清丽,但眉宇间却有着一股煞气,见到这一拳不惊反喜,双刀挽出几朵刀花,刀刃已朝着练幽明的手腕卷来。 可练幽明却一扯嘴角,抖手一扬,手心里居然扬出一把沙土,却是先前落地时攥捏的。 风沙迷眼,女人瞳孔急缩,下刀更狠,顺着出刀的方向连劈快砍。 但她视野丢失双刀之下未见一击建功。 练幽明右手佯攻,左手横向一卷,快如闪电,已将女人夹在腋下,箍上了对方的脖子。 只这眨眼刹那,女人便已惨遭钳制,二人连翻带滚摔出数米远。 等练幽明再站起来,身穿皮袄的女人已被扣着头颅拎在半空,像是只猫狗般不住挣动着双脚,手中双刀还没来得及挥出,又被他一记膝撞顶在腹部。 “唔!” 只听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女人挣扎的身子瞬间瘫软下来。 而剩下的两人此时才堪堪落地,齐齐脸色一变。 “小妹!” 练幽明绕过正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女人,看向另外两个,“小妹?” 这二人,一左一右,左边是一名中年大汉,满面虬髯,右边是一位穿着背心的青年,狭眸薄唇,目光阴冷,好似一条吐信毒蛇。 练幽明轻声道:“二位怎么称呼啊?” 这些日子他除了上工就是练功,没有对手但在大山里却见过许多猛兽。那小丫头说过,这世上多数内家拳无不是以模仿百兽形神而成,没有师父又怎么了,万事万物不都是从无到有。 更不凑巧,这金钟罩他已经摸透了第一关,那钓蟾功亦是日益精深,更别说还有一身行伍的格杀术,有内劲加持,再配上如今的体魄,总不可能还没半点自保之力吧。 见对方不回话,练幽明微微一笑,当即加大了左手的劲力。 “唔!” 就听女人惨叫出声。 不想那阴冷青年寒声说道:“好小子,差点被你骗过去。我就说这人能活下来绝非侥幸,谢老三的那张地图多半就是他交出去的。” 练幽明皱眉道:“地图?地图我已经交给李大了。你们这么有种去找他要啊,找我麻烦算怎么一会事儿?以为我好欺负?” 中年汉子眼珠微动,“我们打不过他。” 练幽明面无表情,“你倒是实诚。” 一招得手,他可不急着厮杀,而是慢慢后撤。 几番生死险境已让练幽明明白了一个道理,若非必要的时候,千万不要把自己陷于险地。 至于放虎归山,等他日后功夫有成,还怕这些个藏头露尾的货色? 一个个都收拾了。 但对面的俩人显然不会让他这么做,一人抬手,手心里居然亮出一柄飞刀。 眼看便要斗个鱼死网破,却见练幽明突然呲牙笑道:“等等,我觉得咱们好像没有必要斗个你死我活。那地下要塞里到底有什么?说出来,我就放了她,咱们各走各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何?” 中年汉子和青年互望一眼,他们心知低估了练幽明的实力,似乎更不想死斗。 中年男人沉声道:“小子,你应该知道这江湖上存在着各种老药吧?那地下要塞里传闻就藏着一张药方,而且据说配出的老药能延续寿命……那可是当年满清搜遍……” 对方话说一半又戛然而止,分明是顾及什么。 练幽明气息一沉,他就知道李大对自己有所隐瞒,这孙子。 “既然这地图这么重要,谢老三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中年男人冷声道:“此事极为隐蔽,我们也不知情……快把我妹妹放了!!!” 练幽明若有所思,听对方话里的意思,那劳什子老药似乎牵涉甚广,都能追溯到清朝了。 “你先等等,我得回到人多的地方,你们大可以跟着。放心,我说到做到,不杀她,就绝不杀她。”他拎着女子,边说边撤,“李大两个多月以前已经拿到了地图,你们要是聪明,就不该来找我,” 青年阴狠道:“小子,你莫要小瞧我们,地图只不过是顺带的事情,我们是为了查清一桩恩怨。当初被守山老人打死的五个人里面,是不是有一个使剑的?” 练幽明扬扬眉,“原来如此,你们是想找守山老人报仇?唉,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去送死的好。” 中年汉子道:“他在哪里?” 说话的功夫,练幽明已经退到了进山的大道上,听着那些卡车的驶过的动静,他摇头道:“我不知道……而且,我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们。” 没有过多废话,只将怀里的女子往外一抛,练幽明身形一闪便撤到了暮色里,然后脚步飞快的扒上了一辆进山的卡车。 看着飞快消失在视野中的三人,他双眉紧蹙。 就在刚才,练幽明甚至还想说守山老人的恩怨他一个人担了。 奈何实力不够。 看样子,白莲教的人还是不打算放过那对爷孙啊。 守山老人只怕已经死了,杨双一个人又会落入何等艰难的境地,即便躲入大兴安岭深处,以这些白莲教妖人的手段,迟早有被找到的一天。 对于守山老人,这个喜怒无常、性情乖僻的老人,明明他们并没有多少交集,却能传两手真传,练幽明到现在都有些想不明白。 是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为了不让绝学失传? 还是为了点拨后来者?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虽说对方让自己卷入凶险,但无论如何,练幽明对其都是心存感激的。 只有功夫渐深,才能明白那两手绝活何其难得。 若有机会,这份情得还。 …… 等他回到林场的时候,天色已黑,但一进去就能看见停着一辆挎斗摩托车。 来的不是秦玉虎,而是李大。 这人好似等了很久,穿着白衬衣绿军裤,正蹲在一个树桩上捧着大碗吃着林场的饭食。 “呦,回来了,你们这儿伙食可以啊。” 练幽明撇了撇嘴,有那三个人在前,他甚至怀疑这人之所以带上自己是担心地图有假。同时他也在心里暗叹了一声,看来能把武功练到这份儿上,没有一个心思简单的,说来说去还得靠自己。 “到时候了?” 李大擦了擦嘴,“现在就走,你们排长那边我已经知会过了。” (本章完) 第40章 武林轶事,白山黑水 第40章 武林轶事,白山黑水 …… “你倒是等等我啊!” 一声急切的吆喝,嚷破了宁静的清晨。 连绵起伏的坡岭山壑间,少年迈着双腿,大步奔走,追赶着前面那道身影,沿途过程,林鸟高飞。 练幽明做梦都没想到,这前往关东军地下要塞的方式会如此与众不同。 竟然就靠两条腿。 李大却好似两耳不闻,双手插兜,步伐起落看似舒缓,然步调却是奇快,走在前面只像闲庭信步一般,两条腿就跟弹簧一样,一屈一伸便是一步。 “走快点,照你这速度,咱们三四天都到不了。” 练幽明骂骂咧咧地道:“三四天?你说的轻巧,东西都搁我身上呢。” 李大乐呵一笑,“你对自身的掌控还是不够。看你脚下发力,过处草木摧折,脚下碎石蹦飞,看似刚猛,实则大部分力道都外泄了出去,真正利用到的却是极少。过刚易折,要懂得时时收敛,敛不是弱,是柔,是容,是含。” 练幽明背着行囊,里头除了几斤肉干,还有不少饼子,外加两个装满水的军用水壶,偏偏这李大两手空空。 那关东军地下要塞的位置有些特殊,在长白山附近,从塔河赶往吉林,那可不是一二百里,那得两千多里地啊,这姓李的孙子居然要凭两条腿跑过去。 这不扯淡嘛。 但听到对方的话,他还是暗暗记下,仔细揣摩。 李大慢悠悠地道:“清末民初那会儿,天下武夫最先练的是什么功夫你知道么?先练脚力。脚力可不是在脚上下功夫,而是练下盘,重腰马,稳若泰山。像那大刀王五不但是纵横北方的英雄豪杰,也是名动武林的大镖师。相传这人从甘肃到京津,单凭脚力,只需十多个时辰,也就是比一天一夜多点的功夫,都快赶得上绿皮火车了。” 练幽明可累的够呛,谁要是不停不歇跑上一夜估计都得去掉半条命,他随手摸出一条肉干就着水嚼了起来。 “我还知道为什么先练下盘呢。” 李大回头看了一眼,“为什么?” 练幽明忙喘了两口气,“因为他们赶镖啊,他要是不跑的快点,不就饿死了。” 李大也不反驳,而是从兜里取处一些松子,边吃边说,“那是因为北方武林善跤技。南边的武行多是贴身短打,可北边打从满清入关以后,便将满族、蒙古各族的摔跤传入了中原,后又融入百家,故而北方各门各派如今都有一些跤法的影子。” 练幽明也来几分兴致,“很厉害吗?” 李大叹道:“很厉害。晚清那会儿一个武门高手若遇上同样实力的跤法好手只会败多胜少。小日本那边的柔道就有几分跤法的影子,但已似是而非。我当年就遇到个练跤法的,配上形意门的一股奇劲,拿筋扣骨,腰卸千斤,被他摔一下,人就跟一滩烂泥一样,血雾全从毛孔里涌了出来,外表看似完好,内里筋骨碎断,五脏都烂了。” 练幽明听得啧啧称奇,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对这个武林江湖的了解。 却见李大步伐一住,饶有兴致地道:“太极宗师杨露禅就是一位跤法好手。再配上太极拳,奇劲加身,以柔劲沾缠,以刚劲摔打,等闲高手但凡上擂,少有能站足一息的,半息都是凤毛麟角,往往一搭手就被摔飞了出去,打伤打死无数。” 练幽明眸泛精光,“想要破跤法,就得练下盘?” “不止如此。”李大干脆盘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慢条斯理的说,“拳脚拳脚,拳虽在前,但脚却是根基,站都站不稳还练什么拳?下盘不稳,便似无根浮萍,拳法再高,一摔就倒。而且下盘稳健,身法自会灵活,拳攻脚走,自有万千变化,所以都说南拳北腿。” 练幽明缓了缓,偷摸又咬了口黄精,好奇道:“跑得过枪炮么?我看那薛恨都能躲我的冲锋枪了,邪乎的厉害。” 李大闻言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不答反问道:“你打一个人,是先想再打,还是先打再想?” 练幽明听的迷糊,正想细问,但他浓眉一拧,已是察觉到了这句话里的非凡之处,下意识朝空气打了两拳,一个人琢磨了起来。 “反应力?” 李大看在眼里,轻声道:“是也不是。一个人无论反应多快,想做什么,通常都是先起念头,再有动作。可人说到底也是一种动物,是动物就该有动物的本能,洪水过道、地龙翻身,哪次不是虫蛇先觉?薛恨还是弱了啊。” “薛恨还弱?”听到那近乎感叹般的话语,练幽明翻了个大白眼。 像是坐够了,李大又从石头上走下,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和煦神情,“你如今只是初窥武道,尚未得见高山,观我如凡人。等你什么时候有资格能和薛恨交手,见我便如泰山当面。” 练幽明还想再琢磨琢磨这些话,就见李大步伐再动,又走得远了。 “诶呀,就不能多缓缓。” 他赶忙快步追了上去。 李大边走边说,清朗的嗓音慢悠悠的传来,“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智者从来都是向内寻求力量,唯有不智者才会向外寻求。练拳练功,从来不是杀人为先。许多人只以为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遇到点不顺心的事儿就一门心思的想杀人泄恨,那是蠢货。功夫之道,无外乎‘攻守’二字,守不光要防别人,还要守自己,守好那颗本心,守不住了,就是给你飞机大炮也是个废物。” 练幽明满眼狐疑,“你是不是拐着弯骂我呢?薛恨不就乱杀无辜了。” 李大颔首,“所以他会死的。我是武夫,更是军人,江湖仇怨我从不过问,那些人往上细数,哪个不是手染血腥,无论是打死别人还是被别人打死,都是命数使然。但唯有一条,不可乱国,谁若心生此念,天上地下,难逃一死。” 天边旭日东升,阳光洒落。 李大说话间又加快了速度,练幽明嘴上叫苦,可经对方那么一提醒,已少了几分浮躁,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双腿上。 然后他又看了看李大的两条腿,之前天光昏暗,光线不好,还没怎么察觉,此时再看,那双腿蹬走间好像也暗含一种韵律。 可观察了没多久,林间晨风乍起,落叶漫天。 边上在变换走路姿势的练幽明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不禁愣在原地。 视线所及,只见李大漫步林间,脚下左走右绕,随意穿行来去,任凭身边的落叶片片坠落,竟无一叶加身。 等练幽明凝神仔细一瞧,才发现对方不光步伐和双腿暗藏古怪,连腰胯脊椎好似也有不凡的变化。上身如摆钟般以脊柱为凭依,每步起落都在轻微左右摆荡,然后腰胯一拧,摆荡之力又传至双脚,可双腿一屈一伸,借着反冲,那下坠的摆荡之力竟又通过腰胯回到了上身。 如此周而复始,借力化力,以力使力,跨一步的力道已能迈出去好远一截。 敢情力道是这么省下来的。 可也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李大已经走的远了。 “又来,等等我呀。” 反应过来的练幽明也学着对方一屈一伸的方式,十分别扭的追了上去。 只这一跑一追,歇歇走走,便是两天三夜。 练幽明的两条腿从别扭生疏,再到麻木胀痛,大腿内侧都火辣辣的疼,估计都磨破了,连鞋子都跑飞了,最后干脆光着两只脚。 不过,他也看明白了,这人是有意指点自己,便只好忍着剧痛调动着内息,毕竟机会难得,不敢有半点懈怠。 只是没想到这一路上跑下来,练幽明豁然发觉两脚之上的筋络居然在这种高强度的刺激下多出一种通透之感,金钟罩不但水到渠成破了第一关,第二关好似也隐有劲力贯通的架势。 十二关对应着十二条经脉,分别是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阳。 心、肺在手三阴,而脾、肾、肝则在足三阴。 这六条经脉本就是“三阴地煞劲”的根基,加上这些天奔走赶路,又有大半年以来的锤炼,肺经通透并无意外,而这第二关,似乎要通肾经。 肺经甫一通透,练幽明只觉气息吞吐之下,肺部好似冲入了一注冷水,激的他一激灵,原本浅短急促的呼吸竟蓦然绵长一截。 像是察觉到了少年变化的气息,李大的声音又远远传了来。 “别多想。你既是得了那位前辈的真传,即便没有拜师,也算‘太极门’半个传人,我这外人自然不可能教你什么高明的手段。我这腿法,是由大刀王五传下的一路弹腿演变而来,乃是锻炼脚力的基本法门,能强肾壮腰,没事了多走走,即便不走江湖路,往后结了婚,也保准你三年抱俩儿,十年抱八个。” 练幽明正沉浸在自身神异的变化中,冷不丁听到这话,差点绷不住。 但他可没心思回应,只因气息一长,他整个人好似都轻快了许多,望着前面那道始终只能看到屁股的背影,已暗暗发力,想着追上去。 岂料练幽明快,李大也快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追追赶赶的,遇山翻山,遇水渡水,专挑没人的地方走。 几天几夜下来,练幽明的下盘渐渐稳固,腿法也越来娴熟,但代价就是把燕灵筠留下的黄精全吃完了,还有两条腿几尽麻木失去知觉。 等俩人入了吉林地界,已是第四天清晨。 (本章完) 第41章 满清龙兴之地 第41章 满清龙兴之地 “这孙子是真能蹦跶。” 望着前面还在活蹦乱跳的背影,练幽明拿着一条煮熟的鹿腿,狠狠撕咬下来一大块肉。 肉已经冷了,但腥味儿却比煮熟的时候更浓。 明明没有任何调味,练幽明却面无表情,仿若饿鬼一样,脸上绷着筋,犬齿外露,根本不管味道好坏,就只是一口一口的嚼着。 他太饿了。 整整三天四夜,鬼知道是怎么撑过来的,要不是有那一盒黄精撑着,八成早就累死了。 李大永远都走在他前面,永远都隔了那么一截,无论他如何发力追赶,始终难以拉近彼此的距离。 练幽明索性放慢了追,饿了就打猎烤食,吃饱了再追,等追饿了再吃,如此周而复始,愣是把这两千多里地给跑了下来。 不过收获也是巨大的,他原本魁梧的身形竟好似内收了一般,逐渐变得修长起来,两条腿也变得灵活不少。 练幽明甚至感觉再走两天自己的金钟罩都能破入第三关。 山风凛冽,冷意扑面。 李大那温和的嗓音终于替这漫长的路途划上了句号,“到地方了。” 练幽明如释重负,脚步一住,抬眼环顾四周。 眼前依旧是莽莽群山,渺无人迹。 但奇异的是,这才八月多,山上居然飘来阵阵冷意,依稀还有冷霜随风而至,好似打碎的苞米。 秋雪。 练幽明问,“你就不能多叫几个人?万一那些白莲教的人也来呢?” 李大十分肯定地道:“不是万一,是他们一定会来的,又或许来的不只白莲教,这江湖可不是只有那一方势力……他们要是不来,岂非没有意思。” 练幽明面上的表情一僵,但撕咬咀嚼的速度已在加快,“开什么玩笑,就咱们两个人?” 李大不慌不忙,依旧往山上走去,“谁也不知道那些地下要塞里有什么,万一藏了毒气、炸弹,人多只会碍手碍脚,况且你这份地图真假难辨,如果是白莲教抛出来的诱饵,普通人只会枉送性命。” 听到这些话,练幽明突然有些后悔过来了。 望着眼前绵延起伏的山峰,李大脸上的笑容罕见的收敛了一些,语气也加重了几分,“或许不止白莲教这些江湖人。当年日本战败投降以后,曾有不少日军逃入此间,可惜始终不得下落。如果这份地图是真的,或许能将真相揭开一角。” 练幽明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你是说这山里可能藏着日本鬼子?” 东北这边多险山恶水,森林众多,当年日本人在战败后确实有不少小鬼子拒绝投降躲进了深山老林里,不是当了野人就是终年不见天日藏在一个个犄角旮旯里。 李大淡淡道:“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到时候别被吓死。” 练幽明扬扬眉,只把鹿骨从中敲断,嘬了嘬里面的骨髓,“这种事情我爸也说起过。” 李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些日本兵不光自己逃进山里,还掳走了很多妇孺,你不妨猜猜是为了什么?我以前同我师父游历北方时就见过一些难以描述的场景,到如今也还历历在目……若这山上真有小鬼子,别留活口。” 见李大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骨头,练幽明的表情倏然一怔,然后瞳孔骤缩,“你的意思是……” 不等对方回应,他深吸了一口气,虎目转冷,“我明白了。” 李大转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柔和神情,侃侃而谈道:“这里可是好地方,相传是满清的龙兴之地,山中天材地宝无数,奇珍异兽更是不少,还传闻藏有惊天秘宝,埋有不腐奇尸……我去走走,你也转转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好东西。” 没等练幽明反应,李大身形一闪,脊骨一缩一展,犹若苍龙飞天般大步掠入了林海。 “天黑前去要塞二号入口汇合,若遇敌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练幽明愣在当场,还想张嘴,李大抬手一抛,一个物件打着旋的就飞了过来。 居然是一把五四式手枪。 练幽明顺势接过,小声嘀咕道:“嘴上说智者内求,身体很诚实嘛!” 不想话一出口,就听李大的声音跟鬼一样远远飘来,“那是给你准备的。” 练幽明一个激灵,“这耳朵咋练的,跟雷达一样?” 可等到李大彻底走远,彻底没了踪影,练幽明脸上的随意嬉笑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一抹凝重,还有思索。 “延续寿命的老药,日本鬼子,白莲教……呵,这一趟可真够热闹的。” 而李大为何单独行事,很好理解,那就是这人肯定还隐瞒了什么,又指定了入口,八成自己要先从别的地方摸进去。 不过对方既然不想旁人凑热闹,练幽明也懒得费那个功夫。 只把地图上的几个标记飞快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试了试手枪,发现没什么问题,才走向另一头。 按着地图的标记,那个地下要塞应该是在长白山西北坡,都快到朝鲜那边去了,练幽明干脆往反方向走,既然有危险,那就远离危险,先找个地方恢复体力。 “要是那丫头知道知道这里有延续寿命的老药,不知道会不会乐晕过去……” 没了李大那种大高手在身边,练幽明也小心谨慎了起来,在林子里绕了半天,瞅见不少黄皮子和狍子,还有金雕、梅花鹿这些。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都是能吃的。 练幽明刚才本来就没吃饱,这会儿眼放绿光,就差扑上去生啃了。 但想了想,他又往山里走了一段,等看到一个孤零零的木屋,才钻了进去。 像是走山客用来歇脚的地方,屋里落满灰尘,还有一些动物的粪便,不知是不是荒废已久。 直到这时,练幽明才把脏兮兮的裤子脱了,只低眼一瞧,就见自己双腿内侧青紫一片,腿肚青筋暴起,血脉贲张。 没有多想,他轻吐气息,双手暗运劲力,对着两条腿轻轻揉搓起来,疏导着气血,从上到下顺着筋脉。 屋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山风渐起,居然在这八九月飘起了飞霜。 良久,练幽明感觉差不多了,便穿好裤子,正准备出去,可目光只往那窗外一瞟,才见坡岭下有一道身影步伐矫健的赶了上来,好巧不巧,还是径直冲着木屋来的。 “邪了门了,好事儿没我的份儿,坏事儿全让我撞上了?” 练幽明嘴角抽搐,目光飞快四下一扫,见角落里堆着一堆稻草,赶忙大手一掀钻了进去。 可这一进来,一股腥臊怪味儿瞬间冲得他头晕脑胀,怕是那些山间野兽躺过的窝子,又像被尿浸过一样,又臭又骚,熏的练幽明差点把刚才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但想换地方已经来不及了,也没别处可躲。 练幽明只能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直到木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糙汉快步走入,且怪笑出声,“嘿嘿,想不到这山上还能遇到这种模样的姑娘,老天真是待我不薄啊。” 练幽明此时好似连眸光也收敛了,视线透过纵横交错的枯草缝隙,看着那人从肩上放下一道身影。 一个被捆缚住手脚的少女。 少女穿着衬衣布裤,长发披散,眼中含泪,一张娇好面容煞白无血。 而那大汉正迫不及待的解着自己的衣裳。 目睹这一幕,练幽明躲在暗处看的眉头紧皱。 好巧不巧,那少女脑袋偏转,满目绝望,一双泛着水汽的眼眸正好和他对个正着,乞求绝望的眼神看得人心都碎了。 救还是不救? 练幽明思绪翻飞,正在决定要不要出手,不料屋外山间又多出两道脚步声。 中年汉子脸色一变,连忙理了理衣裳,走了出去。 “妈的,都啥时候了,你还惦记床上那点事情。” 一个怒气勃发的女声传入练幽明的耳朵。 “李大已经进山了,让你们跟着跟的咋样?咱们可是追了一路,万一坏了副教主的大事,我先骟了你。” “副教主?” 练幽明听着外面的对话,又冲少女眨眨眼,接着猛地深吸一口气,大手凌空一抓,只把少女拦腰一挽,抱着人扭头就把木屋的墙壁撞出个窟窿,朝着林子里发足狂奔。 几乎也就在练幽明提气的同时,外面说话的动静悄然消失。 下一秒。 木门轰然爆碎,只等三道人影赶进来,就只看到练幽明抱着少女远去的背影。 “白莲教的一群杂碎,欺负人小姑娘,真他么臭不要脸!” “追!” (本章完) 第42章 险境,中计 第42章 险境,中计 林野渐黑,听着后面的动静,练幽明顾不得太多,挑了一个方向就拼了命的跑。 他又看看怀里的小姑娘,模样当真有些惊世骇俗,细眉如柳,肤如白瓷,唇红齿白,一双俏眸又楚楚可怜,还含着泪花,脖颈更是纤长白皙,白的就好像鸽子的胸膛一般,如能泛光一样。 太漂亮了。 回想起适才那几个人的对话,练幽明心里也是懊恼无比,就不该过来,李大费这么大功夫靠双腿跑过来,居然是为了引诱这些白莲教的人。 这些妖人跟了一路,怎么…… 等等。 不对。 就在这念头浮起的一瞬,练幽明后颈悄然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那些人既然能跟着李大,为什么不能跟着自己? 不好。 练幽明面上强装镇定,又重新瞧了眼怀里的少女。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怀里抱的哪是什么少女,保不准抱了个红孩儿。 中计了。 这是给他演了一出戏啊。 练幽明也反应过来了,李大那孙子居然把他当诱饵给抛了出来。 不行,不能慌。 慌了就完了。 练幽明心头一狠,不行就把这丫头一把捏死。 但看着对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心里又忐忑起来,不对劲儿,万一这人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一旦动手兴许死的就是自己,而且他如今空门大开,腰腹软肋皆露,可谓破绽百出,即便对方手脚被缚,也不敢赌,怕就怕那绳索也是假的。 身后三人还在追赶着,暗结阵势,全都堵着下山的路。 练幽明也看明白了,这些人是想撵着他逃进地塞,为其引路。 打不过李大,光想着欺负他。 怪不得坏事全冲自己来了,原来都在暗中盯着呢。 少女还在啜泣,哭的梨花带雨,哭的练幽明心都在发颤。 不是同情怜惜,而是害怕。 练幽明哑声问道:“你是怎么被他们抓住的。” 少女神情柔弱,低声道:“我在山上采药,就一转身的功夫,那人就跑出来了。” “真他娘会演!” 练幽明哭的心都有了,这妮子绝对有问题。 “别怕,有我在。” 他嘴上应付着,心思却在飞快转动,想着该如何应对。 没有过多迟疑,练幽明已朝着那片要塞所在的方向赶了过去。 不去不行了。 依地图上的标记,那地塞中机关重重,而且千回百转,不知道地图的人说不定进去了都能迷路,正好用来脱身。 不然就这么干跑下去,还不知道周围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呢。 心念一定,练幽明干脆从后腰拔出一柄军刺,将少女手腕和脚腕上的布条逐一挑断。 既然演戏,那就得演全套。 对方既想利用他,就肯定还得装下去,一时半会儿不会下杀手。 不用练幽明开口,少女刚一摆脱束缚,双手就已分别搭上了他的肩膀和一侧腰腹,看似是下意识有些害怕的动作,但却让人心惊肉跳。 练幽明的一颗心好悬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要是来上一记狠手,今天他这条小命可就得交代了。 要了命了。 练幽明想也不想,连忙变换姿势,只把少女往上一托,便想将其扛在肩上。 可少女顺势而变,身子一扭,柔弱轻飘的身体悄然回正,把扛变成了坐,一屁股坐在了练幽明的左肩,双手干脆往脖子一挽一搂。 远远瞧着,二人的姿势着实亲昵非常,一人高大魁梧大步狂奔,一人柔弱娇小趴在前者肩头,扶颈而坐。 但看着搭在自己脖子上的两只纤秀手掌,练幽明脸都黑了。 处境更凶险了。 身后那三个蠢蛋还在不住放着狠话,叫嚷着,给练幽明施加压力。 “妈的,死就死吧。” 练幽明也是不管不顾了,左手往上一探便搭上了对方的腰腹,看似是扶稳的动作,可只要对方敢有异动,顷刻便能直扣软肋。 他还不忘嘴上遮掩道:“坐稳了。” 少女依旧是惊慌失措地模样,忙“嗯”了一声。 山下草木还是绿意盎然,可越往深处跑,不但飘起了霜,还下起了雪,偏偏林木生机犹在,构成的景象当真十分神异。 霜雪扑面,练幽明只在深山林海中蹦跳疾行,两条腿好似弹簧一般,左蹦又跳,虽然不如李大那么非人,但也远超几日前的自己。 只他们这一路赶过,林中野兽就跟炸了锅一样,窸窸窣窣地,不是兔奔狐走,就是鹰飞鹿跃,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珠子在暗处看的人毛骨悚然。 “妈的,你们追一路了,能不能让我缓缓再跑。” 练幽明也是服了后面那围追堵截的三个傻缺,演戏都不会演,拼了命的追,也不让他喘口气,原本一路过来就累得半死,现在又要忙于逃命,还是演戏,非得演出一种紧迫的感觉。 “逼死我得了!” 正大喘着,练幽明眸光急转,只见一行人的右侧,两道身影飞快映入视野,身形腾掠好似兔起鹘落,一人双脚姿势古怪,脚背犹若鸡脚般弓起,双腿蹬枝踩地,振臂凌空翻扑。另一人猿臂挂枝摆荡,连攀带爬在林中如履平地,像极了之前的白猿,但身法更加灵活诡谲,来的又快又急。 又来人了。 练幽明气候渐成,眼界自然更加开阔,只看这二人的手段,必然是形意门的好手。 但对方却并未立即出手,像是在观望局势。 练幽明眼珠子一转,忙说道:“俩位大哥,我和薛恨老哥有旧,这三人要对我不利,还请拉我一把。” 他不说这话还好,话一出口,只听一声阴沉刺耳的沙哑嗓音如惊雷般在林中炸开,“薛恨?你跟那畜生是什么关系?” 另一人恨声道:“废什么话,既然是一丘之貉,先宰了再说。” 练幽明眼皮狂跳,他是知道薛恨是形意门叛徒,但没想到这么能招惹仇恨,察觉那两股杀机,连忙加快脚步。 可如此一来,追他的那三个白莲教的人哪能袖手旁观。 “形意门的?轮得到你们插手,赶紧给老子滚!” 那形意门的二人顿时勃然大怒。 “你们是哪路货色?” “老子乃是白莲教的天罡三十六尊之一。” “老子是形意门十二大真形的传人。” 双方互报名号,又都沉默了下来。 都是狠角色啊。 练幽明又回头浇了一桶油,“他们要去关东军地下要塞,要挖里头的宝藏,要取能延续寿命的老药。” 那个蹦跳如猴的身影怒骂道:“他妈的,就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臭虫也敢惦记那些东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白莲教的人也不甘示弱,一个女声反呛道:“我们不能惦记?那你们跑这趟又是干什么?难倒是上山逮耗子?不也是为了那些东西,跟姑奶奶装他娘什么蒜呢。”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就见跑远的练幽明扭头大嚷了一句,“扯你们的狗臭屁,两边都是大傻缺。” 前面几章我改动了一下,剧情走线不影响,加了些细节。 (本章完) 第43章 进入要塞,江湖各派 第43章 进入要塞,江湖各派 …… “呼!” 等摆脱了身后的追兵,练幽明才靠着一棵树喘息起来。 但他一边喘息,扶着少女腰腹的左手却在悄然发力,大有将其格杀当场的架势。 “唔,痛!” 岂料少女脸色一白,吃痛之下手脚都在颤栗,身子都下意识蜷缩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练幽明眉头微蹙,像是被整迷糊了。 不对啊? 这居然还真是个普通人。 如此动作,已身陷被动,居然没有半点反应,气息不吐,筋肉未动,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难道自己猜错了? 练幽明稍作沉吟,只将少女小心翼翼的放了下来,如临大敌。 但出人意料的是少女十分乖巧的便翻了下来,一双眼睛泪汪汪的盯着练幽明,带着埋怨之色,但双手又拽着他的衣袖,好像很害怕自己被丢在这深山老林里一样。 这谁顶得住。 练幽明原本还想再试探试探,但一想到现在还没脱离险境,再瞧着少女泪眼婆娑地模样,叹息道:“对不起……我刚才还以为你……” 话未说完,身后林中又见野兽奔走,如同被人惊扰了一般。 “怎么追的这么紧啊。” 练幽明只当追兵又至,但下一秒。 “吼!” 林野中陡然冒出一声惊天虎吼,震得群山悚寂,百鸟惊飞。 无形中,似有一股滔天凶煞之气荡过八方,激的练幽明头皮发麻,浑身汗毛都难以自制的根根起立,冷风一过,后心当场就湿了。 练幽明僵立数秒,蓦然一个激灵,“这山上有老虎?” 但问完他就觉得这是句废话。 这长白山上有老虎有什么奇怪的。 少女也吓得面无人色。 练幽明脸色难看,“遭了,白莲教的赶兽之术……这还怎么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发觉山风里还隐隐多出一股莫名的腥味儿。 少女神情惨然,“那咱们咋办?” “凉拌!” 练幽明把少女放到背上,抬脚便奔入了暮色中,也不管李大接下来会怎么做,先保命要紧。 只这一声虎啸,林间的野兽就跟疯了一样,纷纷如潮水般散向四方。 好在那老虎似乎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练幽明视线急扫,隐隐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惊呼,看来这一趟真如李大所料,来的人还不少,也不知道是敌是友,是好是坏。 如此局势,不简单呐。 无来由的,练幽明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凶险。 趁着天色还没彻底暗下,他又跑出一截,顺便认了认方向。 也在这时,少女趴在练幽明背上指着一处说道:“前面快到黑风口了,风很大的。”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上了北坡。 感受着那强劲的山风,练幽明心底的疑惑更深了,少女既然认得路,说不定真是上山采药的村民。 “抓紧了。” 他叮嘱了一声,顺着登山的路直直上攀。 练幽明并没有去黑风口,他压根不清楚这山上的各处地名俗称,只能通过地图上的标记寻找相似的位置。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个叫什么岳桦林的地方啊?” 少女忙往山上一指,“那里!” 练幽明顺势瞧去,望着一片黑压压的丛生林木,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伴随着天光的彻底暗下,一轮冷月悬挂天边。 林中昏黑一片,皎洁的月华透过矮曲稀疏的叶片打在二人的脸上。 练幽明屏住呼吸,背着少女一点点向前摸索。 但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林中窝着不少野兽,想是为了躲避山下的蚊、虻才藏进这里。什么野猪、马鹿撞见活人闯入,立马东边蹦出一只,西边撞出一个,闹腾的厉害。 等转悠了两圈,练幽明才在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前止步,只因这里半遮半露立着一块半人高低的奇形山石。 边上还趴着两只傻狍子,动都懒得动弹,竖起脖子,瞪着一对大眼睛盯着俩人。 “瞅啥瞅啊,等脱困了我就把你俩全吃了。”练幽明一巴掌一个全撵走了。 “你在找什么?”少女看的不明所以。 练幽明也不说话,眼神闪烁,握着军刺开始围着那块山石转悠,然后将边上丛生的岳桦劈劈砍砍,等清出一片空地,才将一旁的山石用力推倒。 山石倒下,借着月华,一面锈迹斑斑的圆形金属板豁然暴露在空气中。上面尘土堆积,布满了草叶烂壳,正中间还有一个巨大的圆环,满是锈蚀的痕迹。 练幽明将那些尘土清理干净,跟着深吸一口气抓着圆环,奋力往上一拽,伴随着一声声嘶哑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一个漆黑幽深的圆形入口已然呈现在二人面前。 而在他们来时的路上,林野骤然死寂一片,然而却有腥风乍起,一道鬼魅般的庞大身影,口衔半截滴血的躯体,缓缓自黑暗中走到了月光下。 好一头猛虎。 练幽明五官僵硬,手脚冰凉,视线却落向老虎身后,那里还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貌,只能通过身形粗略判断对方是个女人。 除此之外,林野四方,好像都有人影。 果然都在暗中环伺观望着呢。 跑不掉了。 练幽明突然看向身旁的少女,眯了眯眸子,他实在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李大那孙子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形势至此,已无退路。 谁能想到,练幽明自己都没想到,他一个插队的知青,一个一年前还想着怎么出人头地的学生,居然稀里糊涂的卷进这种江湖大事件中,还一个都不认识,真是造了孽了。 “李大,我操你大爷!”练幽明瞅了眼黑洞洞的入口,不慌不忙深吸了一口气,先是仰天大声骂了一句,然后把那少女手腕一抓,“我不管你是善是恶,你要是善的,下去了我肯定死你前面,你要是装的,咱们就一起死。” 说罢,只在少女的惊呼中练幽明纵身一跃,跳进了要塞的入口。 也就在二人跳进去不久,一道道身影陆续现身。 然而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入口,一群人既没有动手,也没人先行动作,像是在观望,寻思,以及僵持。 “形意门的两位,你们不去处理你们的家事,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那薛恨都快杀疯了,你们还有心思惦记别的。” “他妈的,你还知道那是我们的家事。要是没记错,谢天洪是你鹰爪门的吧?出了这种叛徒,你也好意思腆着一张脸说我们。” “出了叛徒又怎么了?八卦门不也出了叛徒。还有陈家拳、螳螂门、太极门,就连自然门也都有人入了白莲教……那天罡三十六尊,哪个不是江湖各门各派的好手,连少林、武当也没例外,谁都别笑话谁。”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但在那入口下的数米距离,少年正手脚外撑,若有所思的听着上面的动静。 谢老三原来是鹰爪门的人。 天罡三十六尊? 练幽明不禁想到谢老三曾说自己是什么白莲教三十六名供奉之一。 莫非都是为了那副老药而来? 延续寿命? 练幽明又看看趴在自己身上少女,这人惊慌失措的就像只兔子,死死抱着,瑟瑟发抖。 蓦然,他手脚内收,人已贴着光滑的石壁极速向下滑去。 (本章完) 第44章 诱饵,怪物 第44章 诱饵,怪物 狭长的通道蜿蜒扭曲,石壁光滑非常,加上去势斜斜往下,想停都停不住。 感受着下滑的速度,练幽明一手顾着怀里的少女,一手拿捏着军刺,锋芒下指,以便随时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 到现在他还在回想那些江湖人的对话。 各门各派的好手居然都有加入白莲教的。 这江湖以往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还有守山老人守护的秘密,白莲教的目的,江湖各门各派,一切种种仿佛正在无形中被串联起来。 黑暗。 死寂。 除了二人下滑时衣裳带来的摩挲声,便只剩下各自的心跳。 练幽明死死抓着少女,他之所以带对方下来,也是经过了一番考量的。 在不确定对方身份前,这人既暗含凶险,但同时也有可能会是生机。 倘若对方真是好人,带下来自然是为了救她。 可若是坏人,还是白莲教的人,以少女现在的表现来看,并没有展现出半点武力,更没有见杀心,那便说明她还想装下去。 既是如此,何不同行。 同行,自然也能用来应付那些江湖人。 如今这长白山可是各方汇聚,龙潭虎穴,李大又不见踪影,练幽明若想全身而退只怕难如登天。 所以,他只能驱虎吞狼,兵行险着,哪怕这只恶虎另有所图,但在对方彻底撕下伪装前,至少还是安全的。 再者,练幽明也想这人光明正大的撕破脸,他实在有些厌烦担惊受怕,但这人半点反抗都没有,总不能真把她一把捏死吧。 捏死一个毫不反抗的人? 何况适才在山上,真要撕破脸,打不打得过不说,还有那么多人藏在暗处,哪有半点好处。 再有那两个形意门的人,练幽明之所以选择报薛恨的名字,是因为他不确定对方是真是假,亦或是白莲教假扮的,所以才要用薛恨激一激对方的杀心,判断一下。 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谁都不能相信。鬼知道各门各派里头还有没有叛徒,既然白莲教的赢面大点,练幽明自然要把这人带下来。 倏然,阵阵沁凉的疾风自通道深处传来,带着某种腐烂的异味儿。 练幽明握刀的手随之一紧,五指发力,手臂筋络贲张,两脚开始外撑,减缓着下降的速度,连同心神也紧绷起来。 黑暗中,一团十分微弱且不住明灭的亮光猛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抓紧了!” 话起话落,二人已滑出了通道。 而在通道的下方,居然悬挂着一张巨大的绳网。 来不及调整重心,练幽明便和少女齐齐落在了上面。 但刚一落稳,少女便脸色煞白的惊恐道:“你快看咱们边上。” 练幽明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不用对方提醒他已经感觉到了。 扭头望去,那是一张枯瘦如柴的可怖面孔,面颊干瘪萎缩,露着两排黑齿,就像风干的腊肉,一对黑窟窿似的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他,好悬差点没亲上。 “死的。” “日本兵?” 看着干尸的穿着打扮,练幽明眉头紧皱。 他粗略一扫,就见网中散落着七八具干尸,全都和他们挤在一起。 眼见大网距离地面并不高,练幽明干脆身下的网绳割出个窟窿,先将自己漏了下去,等稳住身形,才接住了跳下来的少女。 然后,那些干尸也一股脑儿的像下饺子一样落在了地上。 “怎么会是这种死相?” 练幽明又飞快观察了一遍,发现尸体毫无缺损,唯一的伤口在脖颈上,如同被什么野兽咬破了喉咙。 来不及细看,担心上面还有江湖高手下来,只匆忙一瞥,他便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地穴,而光源是从墙壁上的几颗灯泡中发出来的,不停闪烁,十分微弱。除此以外,墙上还有一条条粗壮的电线电缆像怪蟒般分别延伸到五条隧道里,四通八达,犹若蛛穴。 练幽明抿了抿发干的唇,惊疑非常。 从日本投降到现在都多少年了,居然还有电,难道里面尚有活人? 一边观望,他一边挑着右边的第二个隧道快步走去,脑海中关于地图的布局也清晰浮现了出来,嘴上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离。” 少女仍旧一副柔弱乖巧的模样,还很恐惧,很害怕,眼瞳颤动,但还是紧紧跟着。 练幽明叹了口气,好像从救下对方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然而越往里走,石壁上已渐渐多出各种雕饰,甚至还嵌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鬼画符。” 哪料少女此时接话道:“擅入者死!” 声音很轻,也很低,如同梦呓。 练幽明听的不太清楚,也没听明白,下意识问道:“你说什么?” 可不及细问,那隧道的入口处骤然响起一声闷响,似有大石坠地。 练幽明脸色微变,忙带着少女加快脚步,等走出三四十米,眼前视野倏然开阔。 “这地下要塞里居然藏着一座古墓。” 隧道尽头,居然是一间石室,一口巨大的石棺横放其中,四面还堆放着不少腐朽的木箱,地上甚至散落着不少银元、银锭,以及躺着一具尸体。 这人不是干尸,也不是日本鬼子,中年岁数,穿着中山装…… “从另一个入口进来的?” 练幽明就跟见鬼了一样,快步上前,只一触摸,尸体居然还有些许温热,显然刚死不久。再看大汉的双手全都布满硬茧,身骨高壮,分明是武门中人。 可这样一个人,手脚曲折而断,脖子上还破开了一个豁口,皮肉外翻,异常可怖。 “这死法怎么跟那些日本兵一样。” 练幽明表情诡异,目光豁然一抬,警惕无比的看向四周,顺手还把手枪拿了出来。 “奇怪,这么大的伤口,为什么流的血这么少?”少女终于主动开口了,哆哆嗦嗦,声音很小。 练幽明眼神闪烁,他当然也看见了,但如此古怪的场面又该作何感想。 石室内没有灯泡,但出奇的是四角都燃有火把。 练幽明忽然觉得有些冷,特别是还处在一个墓室里,身旁搁有一口石棺。 “总不能是蹦出来什么僵尸鬼怪吸人血吧。” 他心里自然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但这尸体被咬破动脉,血液又凭空消失大半,以及那些日本兵也都是如此死状,究竟该作何解释。 练幽明又瞥了眼尸体的手脚,这分筋错骨的伤势,可不是寻常手段。 一刹那,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想法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难道是人为的? 可为什么饮血? 练幽明不禁想到了当初燕灵筠说过的话,他那“三阴地煞劲”能食补壮气,拳理邪门至极。 那会不会有武夫以精血练功? 练幽明顿觉头皮发麻。 这地下要塞里居然藏着一位以人血练功的邪门存在,这还得了。 “谢老三那坑货也不说清楚……” 但思绪一转,练幽明陡然狠咽了一口唾沫。 不对劲儿。 谢老三给的这张地图来历不明,也没有前因后果,搞不好就是什么诱饵,是为了钓一群武夫过来送死的…… 正当他手脚冰凉的时候,墓室的另一头,一声凄厉惨叫骤然响起。 “啊!” 练幽明登时带着小离循声赶过去。 沿途亮着一个个火把,还有不少明灭闪烁的电灯,仿佛正在迎接他们。 等跑到一个三叉口,练幽明就见地上趴着一个穿着衬衣的青年。 “你遇到了什么?” 青年满脸惊恐,甫一张口,嘴里热血狂涌。 “有……唔咳咳……救……救我……” (本章完) 第45章 怪人,猜错 第45章 怪人,猜错 “救……救……” 听着青年痛苦的求救声,练幽明眼露不忍,却也无能为力,只能蹲下身用手捂着那冒血漏气的脖颈。即便双方互不相熟,哪怕从未见过,但既然开了口,他便愿意帮上一把。 练幽明尊重每一条生命,在那玩世不恭的嬉笑之下,无论对自己,亦或是对别人,如果可以,他都能给予对方足够的尊重,哪怕是未来所遇到的敌手,生死大敌,不世对手,都可以让他们有尊严的死去。 亦如救下身旁的少女,练幽明只会怀疑对方的身份,从未后悔施救。 他实在无法冷眼旁观一个弱者在自己眼前惨遭羞辱折磨。 哪怕在出手前就已经怀疑,他练幽明也绝不会无动于衷。 因为只要是怀疑,那就有可能猜错。 在错与对,好与坏之间,他想选择好的。 本心如此,绝难改变。 两世为人带给他的绝非是一种凌驾于常人之上的视角以及理性。相反,练幽明更珍视如今的一切,也更热爱生活,真挚且热烈,满腔热情,而不是被利弊所左右。 可惜,伤势太严重了。 捂得住伤口,捂不住生机的流逝。 青年倒在地上,眼中光华迅速暗淡。 “唉,可惜!” 练幽明合上了对方的双眼,叹了口气,然后拿走了对方怀里的两条大黄鱼。 这些人能先行一步闯入,只能是李大那边出了状况。 甚至练幽明有理由相信,在他等待的这两个月时间里,李大有可能已经派人进来探查过了。 只是看样子,进来的人都凶多吉少。 他的所做作为,一旁名叫“小离”的少女都看在眼里,看的很认真,眼中的怜悯,嘴里的叹息,以及那种毫不掩饰的善良。 她也跟着轻轻的叹了口气,“唉。” 练幽明扭头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你是装的还是演的,能演这么久,你是真厉害,将来去考大学,报个表演系,怎么着都能拿奖……李大这个坑货,这破地方也太吓人了。” 见少女不搭话,练幽明正想继续向前探索,但他突然留意到对方的眼神变了,脸色苍白无血,一双眼睛直直望着自己,瞳孔震颤,跟傻了一样。 “别闹,我胆小。” 练幽明眼角一阵抽搐,这模样简直和刘大彪那晚看见金猫的表情如出一辙。 自己身后有东西。 也就在说话的刹那,练幽明想都不想枪口往后一瞄,左手握住军刺回身便是一削。 寒芒横空掠过,他双眼急转,眼前空空如也,却有半截衣角落在地上。 头顶。 几在瞬间,练幽明便抬枪射击,左手顺势把吓傻的少女拉到身后。 好快啊。 摇曳跃动的火光中,一条人影在那火光中攀爬如飞,手脚滑动,仿佛一条巨大的壁虎,倒贴在头顶,披头散发,双眼泛着瘆人精光,腾挪间只凌空往下一探,便压下了练幽明抬枪的右手。 一枪落空,这怪人凌空倒挂,另一只手探爪如电,只一放一收,地上的少女已在惊叫中被其裹在腋下,挂到了半空,朝着另一头飞快掠去。 “别走。” 练幽明看的大惊,忙收了手枪,虎吼一声,提气纵跃而起,一把扣住了怪人的右腿。 “嗯?” 但不扣不要紧,他这一扣,立觉对方皮肉下爆发出一股螺旋般的奇劲,刚猛霸烈,抖动下竟把练幽明的右手给弹开了。 “缠丝劲?” 练幽明惊呼一声。 这人难道是太极门的好手? 但他可不会罢手,双拳一运,蹬墙跃起,两只拳头只若双锤舞动,劲风击空犹若擂鼓。 怪人听到惊呼,一双眼睛狠狠回瞪过来,单臂一运,如拨似揽,如封似闭,看似柔弱无骨,却又像钢鞭一样难缠,忽左忽右,以柔打刚,竟然把练幽明的两只拳头全挡了下来。 这般手段绝对是太极门的高手 练幽明神情凝重,忍不住说道:“别他娘演了,这是个硬茬子,赶紧招呼啊。” 但再看怪人腋下的少女,居然已经晕了过去。 练幽明心都凉了,这人难道演的太入迷把自己演进去了,咋能说晕就晕呢,不是白莲教的高手么? 再看这怪人,万一就是饮血练功的那位,后果不敢想象。 只交手十几招,练幽明便被那刚猛劲力震得气血翻腾,不得不撤出几步。 刚想缓口气,一股劲风紧随而至,当胸袭来。那怪人的一条手臂如灵蛇般曲转一绕,拳攥凤眼,破开了练幽明的双拳,在其胸膛上好似小鸡啄米般轻轻一敲。 这一敲,一股难以形容的劲力登时以点扩面,自练幽明胸口散至手脚四肢,打遍全身筋骨,令其整个身子都僵麻起来。 “这是什么手段!” 踉跄一退,练幽明就感觉自己像被点穴了一样,手脚迟钝麻木,直直栽倒下去。 他眼神微变,气息轻吐,忙调动筋肉内息,只因对方刚才那一拳往他体内打入了一道奇劲。 这股奇劲尤为古怪,似是崩弹拨弦一般,令他全身筋肉都不住震颤,酥麻酸软,仿佛打在了麻筋上。看似与守山老人传他的“缠丝劲”相似,却有些差别,但同样也是毁人重心,古怪的厉害。 好在他金钟罩气候渐成,筋骨壮大,筋肉时时内裹,身子稍一倾斜又恢复了动行。 那怪人也眼露惊奇,却不过多纠缠,带着少女扭头掠向了另一边。 “把人放下。” 练幽明脸色难看,紧追不落,他现在倒希望小离是什么白莲教的高手。 耳畔劲风呼啸,二人一跑一追,不想这隧道四通八达,他跟着对方左转右绕,一时间居然难辨方向。 正心急如焚间,一侧通道里突然闪出三道身影。 “臭小子,刚才让你逃了,现在看你怎么办。” 居然就是之前在山上追他的那三个白莲教妖人。 练幽明不惊反喜,忙道:“不好了,那个小姑娘被抓走了,你们赶紧去救她。” 对面三人互望一眼,就见其中一名贵妇打扮的妇人开口道:“你小子是得什么失心疯了,那小丫头和我们可没关系,不过是我们在山下随便掳的一个人。” 练幽明听到这话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脸色莫名一白。 “你们不是故意演戏?” 妇人戏谑道:“你当自己是什么了?是香饽饽了?还演戏,小小年纪净爱瞎想,就你这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我们用得着费那么大功夫?跟着不就行了。至于为什么跑你那屋里,只因这色鬼晚来了一会儿,不知道你在那木屋里而已,误打误撞罢了。” 妇人看向身旁的一个大汉,便是掳掠小离的那人。 练幽明的脸色顿时阴晴不定起来。 “这么说来,一切都是巧合?” 妇人笑吟吟地道:“当然是巧合了。” 练幽明呆立当场。 猜错了? 小离居然真是普通人。 “草!” 怒骂一声,他扭头就想继续找那怪人的身影。 但一旁的三人却齐齐动作,围了上来。 妇人柳眉一挑,神情古怪,不知是感慨还是叹息,又好像在嘲笑,“小子,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管别人?听话,乖乖给我们带路,看在你这么心善的份儿上,等我们拿到想要的东西再带你一起出去。这地方可有不得了的存在,你一个人走保准九死一生,再说了,那些个东西,你别有命拿没命花。” “别啊,我们也想沾个光,这破地方七柺八弯的,鬼知道出路在哪儿。” 通道里又有人循声赶了出来。 里面还有三个熟人,正是之前在卡车上想要围杀他的三个人。 妇人又警告道:“小子,劝你别动歪心思,走错一次,我就卸你一条胳膊。” 练幽明被围在中间,只能无奈叹息。 到底是实力不够啊。 (本章完) 第46章 武夫之死,镇国少保 第46章 武夫之死,镇国少保 …… “你们想要什么?” 长长的通道上,练幽明走在众人前面。 那名妇人笑道:“当然是延缓寿命的老药……还有那些财宝。” 四面火光摇曳,照映着那些石壁上的雕饰,以及那一面面石碑上的古怪文字。 练幽明心生好奇,反正他现在已经被捉住了,也平静了,漫步而行,脸上不见半点紧张,“你们这些人谁不是刀口舔血的,还会怕死?” 一个粗犷髯面,穿着蓝色人民装的大汉嗤笑道:“你小子是真的不懂还是和我们装傻呢?李大就没给你说过武夫之死?” 练幽明摇头道:“我没有师父。” 打扮艳丽的贵妇娇笑道:“也罢,看你顺眼,姑奶奶我就让你开开窍。在武夫眼里,人身百骸皆为枷锁,所作所为,无非是化拙为巧,打破枷锁的过程。普通人一旦老了,手脚自会僵拙,皆因气虚力疲,精气流散。而练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便是为了留住这些精气,甚至是壮大,返老还童。” 妇人怀抱双臂,明明穿着一双短靴,但步履无声,还很轻盈。 “返老还童,说的从来都不是岁数,而是精气的积累。一个人在青壮时精气最为旺盛,武人所为,便是在这个程度上另做攀升,将其壮大,延长,只要延长到六七十岁,你也能返老还童。” 话到这里,妇人反问道:“吾等武人,气息吞吐间,血脉自会贲张,体热加剧,肉身好似烘炉,你觉得这种情况是好是坏?” 练幽明不紧不慢的走着,略作思索,答非所问地道:“所以才需要打熬筋骨,内息锤炼五脏,好承受这样的负担?” 妇人赞赏道:“说的还行,但终究有些粗浅了。并非承受,而是协调。精气越旺,便说明炉火越盛,但肉身却是樊笼枷锁,好比烘炉,火大了伤身,火又不能灭了,普通人精气锐旺兴许都得大病一场,可武夫呢?需得神助。炉中火大火小,全凭神念驾驭,或是勾动,或是压制,或是行云流水,精气神三昧水乳交融,难分彼此。” 练幽明若有所思,“所以精气太旺了也不好?” 妇人感叹道:“并非不好。练功练功,说到底练的是对自身的掌控。但人会老的,精气还能外补壮大,可神又如何壮大?一旦身老神衰,心如死灰,炉中火便会失控,届时体内精气如烈火外冲流散,便是武夫之死,散功之劫。” 又有人接话道:“杜心五你总该听过吧?那可是绝顶高手,却也散功而死。死前身形缩短如猴,那是因为他浑身骨头都被外冲的精气给压碎了。精气一失,筋肉内缩,就好像一双无形大手要揉碎你一样。” 练幽明眸光流转,“那是不是我一直保持精神旺盛就不会有这种劫难了?” “谈何容易。”妇人感叹连连,“身老神衰不是说你精神会随身体而老,而是这人世种种,万千变化,那生老病死、诸般苦痛,便是伤神斩念的刀剑。等你长大了,老了,亲人别离,爱人逝去,好友亡故,你难道能无动于衷?一单动念,倘若守不住心神,兴许就是死劫临头。” 髯面大汉也来了兴致,插嘴道:“小子,别说武夫,就那些普通人遇上生离死别也有神伤而亡的,有人大病一场,有人一夜白头,都是精气外冲流散的结果。武人的精气更为霸烈,一旦外冲,好比大河决口,顷刻就能抽走一个人体内的生机……啧啧啧……” 话到此处,所有人对这“武夫之死”皆有一种深深的畏惧与忌惮。 练幽明有些不相信,这整得也太玄乎了。 “你们亲眼见过?还是亲身经历过?” 一群人又都沉默了。 “没有,我们只是听说过。那散功之劫唯有将锐旺精气固守到一定年纪的绝顶高手才会遭遇,我们虽说都是一时好手,但离那绝顶高手还有些距离。”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一个个言之凿凿,信誓旦旦,敢情整半天都是听说。 他忽然想到了守山老人,想到了去年秋天初见对方第一面,老者口吐灰气,身骨急塌的怪异场面。 莫非那就是“散功”的表现? “那你们还抢?” 妇人冷哼道:“李大拿那副老药是为了救一个人,我们岂能让他如愿。再说了,那东西对普通而言或许无用,但绝顶高手而言可是无价之宝,你懂个屁。” 练幽明心思微动,“你们好像很害怕李大?” 髯面大汉冷笑道:“你要是白莲教的你也害怕,那可是‘镇国少保’。我们练武都是先打熬筋骨,那小子是先看再练,十岁以前就跟一个不得了的大高手在北边走出个圈来,老的找人打架,小的在边上看,观遍了各门各派的千般打法。” 练幽明咋舌,“这么厉害。” 一群人边说边走,且说且行。 兜兜转转,走了约莫十几二十分钟,穿过一道大开的石门,众人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就见一个巨大的天然地窟映入众人眼帘,无数木箱或是堆砌或是散落,还有不少关东军的装备物资,什么罐头、军衣、钢盔,随意堆放,像是个小山。 见身后众人愣神,练幽明抬脚一扫,一口箱子坠地破碎,“哗啦”一声,居然砸出一枚枚封好的银元和一些金条银锭。底下甚至还有不少用木盒封存起来的古董字画,以及一些旧书古籍。 练幽明随意一瞟,眼皮便跟着一阵狂跳,就见一册发霉的典籍上赫然书着“永乐大典”几个古字。 周围好像还有激斗恶战的痕迹,什么拳印脚印,但发生的时间似乎又很久远,蛛网虬结,尘灰厚积,只一进来,立马灰尘漫天。 而且在这些木箱四周还倒着许多尸骨,除了一些日本军人,居然还有几道身穿满服的身影,以及一些劲装长衫,怎么看怎么像是民国那会儿的风格。 正当众人前脚赶到这里,后脚地窟的另一条隧道里也冲出不少人。 练幽明搭眼一瞧,才见那形意门的两个也在里面,显然是武林各派的势力。 双方登时对峙僵持,剑拔弩张,杀机大动。 练幽明大喝一声,“愣着干啥,赶紧拿啊。” 他这一吆喝一群人全都快步朝那些箱子走去,来一趟宝山,岂能空手而归。 练幽明没有假装,他是真的想拿,大件不好搬,金子又太重,只能一面左右偷瞄,一边在那些古董堆里翻翻找找,练功进补不得要钱,娶妻生子不得要钱,万一再娶个贪吃的老婆,那以后家底薄了能养活得起。 然后,他就猫着腰,朝着门口溜去。 “拜拜了您嘞!” 但几道身影忽然挡在他的前面,还是那名贵妇,笑吟吟地开口,“小子,你这点伎俩就别拿出来了,乖乖转回去,听话,别逼我们抽你,到时候扒了你的裤子,就抽你屁股。” 但就在练幽明起身的时候,他目光倏然一亮,径直绕过几人,“李大!” 第47章 拳毙猛虎,旁观百家 第47章 拳毙猛虎,旁观百家 “这畜生好恐怖的煞气。” 只说在看到恶虎的瞬间,练幽明心里便咯噔一跳,又见腥风扑面,头皮一炸翻身就躲,忙扑向一旁。 大如蒲扇的虎爪险之又险的擦着他后背蹭过,数道血口无声绽裂,划破衣裳,血液迅速渗出。 练幽明心神狂震,但短暂的惊惧震怖过后便被一股惊怒所取代。 李大那边腹背受敌,他虽然不能帮忙,但这畜生怎么着也不能放过去。 一稳身形,练幽明气息急吐,胸腹间蟾鸣大作,不退反进便迎了上去。 猛虎起落如飞,一击不中,只在石壁上如猫咪般往下一蹲,蹬踩借力,虎尾再摆,便又晃着硕大的虎头扑了上来。 练幽明见状身形一矮,双膝跪地后仰一滑,趁着双方一上一下错身之际,手握军刺,正准备来个开膛破肚,不料那粗壮骇人的虎尾呼地一卷,竟好似钢鞭般朝他胸膛抽来。 感受着那惊人的劲力,练幽明头皮发麻,攻势一撤,忙从东北虎身下翻滚到一旁,然后按地翻起,揪着虎皮趴到了老虎的背上。 只这两扑,练幽明便已险象环生,后背见血不说,那虎尾还是扫中了他半边脸颊,麻木一片,腮帮子里全是腥甜,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到血腥,练幽明眼中凶光乍现,没有废话,趴在虎背上,手中军刺疯狂朝下招呼,不停捅刺。 滚淌热血迎面飞溅,染红了他的双眼。 “嘿嘿,给窝死……” 含混的怪啸从练幽明牙缝里挤了出来。 只是这畜生皮糙肉厚,筋骨强壮,只在一连串的捅刺下,练幽明乍听“崩”的一声,军刺一截尖端居然应声而断,像是被骨头给卡住了。 练幽明见状只把刀柄一松,死死揪着老虎的后颈,抡拳就砸。 这地下要塞的通道对人而言算得上宽阔,但对这种猛兽无疑是显得有些狭窄。 剧痛的刺激下,恶虎想要拧腰回转奈何空间有限,只能发了狂一般连蹦带跳,一路冲撞。 练幽明被带着在两侧石壁石墙上连磕带碰,挤碎一颗颗灯泡,一路火花带闪电,磕得是吐血连连。 但痛楚加身,生死当面,练幽明亦是凶性大增,右拳运着缠丝劲,不要命的就朝老虎脑袋轮砸。 劲力贯入,他身下的东北虎更疯狂了,头颅一沉,身子一偏,便蹭着石壁撞了过去。 练幽明脸色剧变,忙换到老虎的身侧,混乱中,一人一虎撞出去十数米,直到一面石碑被拦腰扫断,遂听“轰”的一声,后面居然另有空间,赫然是一道暗门。 暗室里散落着许多枯骨,有日本兵的,也有老人孩子的,有的甚至还未化作白骨,以及堆放着不少枪支弹药,有的尸骨上依稀还有被啃食的痕迹。 练幽明来不及细看,又被老虎带着冲向另一边,直到撞开一堵石壁。 尘飞土扬中,竟又是一间暗室。 里面依旧白骨成林,看的人不寒而栗。 练幽明却突然眼睛大睁,就见那地上躺倒着几道活人身影,有男有女,俱皆生死不知,而其中一道瘦弱的身影正是小离。 但他和老虎滚成一团,只匆匆一瞥,便赶忙全心应敌。 在老一辈说法中,老虎乃是纯阳之体,筋强骨壮,体热能融冬雪,光体重怕是少说都有五六百斤,压的他难受非常。 瞧见地上散落的装备,练幽明双腿一夹虎腹,趁着老虎起身的空隙身体斜斜一摆,顺手便抄起一把装着刺刀的步枪,准备扎下去。 岂料这东北虎好似察觉到了凶险,身体斜斜一倒,居然压住了练幽明的右腿,一颗狰狞可怖、沾满血污的硕大头颅回首便咬。 练幽明暗道要遭,头皮发麻,忙一横枪身,拦住了虎口。 这恶虎不光张嘴,虎尾一摆,“啪”的便抽在了他的后背,一只虎爪亦在同时拍了过来。 虎尾扫背,练幽明的脸色登时一白,但好在那虎爪一时间够摸不到,只能在地上疯狂乱抓。 可看着挤到面前的硕大头颅,练幽明已无心他顾,只能咬牙死死抵着手里的枪身,顶着那恐怖的虎口。 老虎横咬着枪身,口中涎液滴落,气息吞吐,好似滚滚热浪,且又腥又臭,一双虎目凶残暴戾,眼仁都好似凝为两粒黄豆,呲牙裂嘴,形如恶鬼,看的人手脚颤栗。 许是眼见枪身难破,老虎虎爪一拨,练幽明顿觉枪托上传来一股巨力,双臂已被带偏,眼看虎嘴就要转过来,他只能松开步枪,左手趁机往枪口一捋,卸下了刺刀。 这一下,再无半分退路,亦无任何侥幸。 虎口迎面就咬,练幽明身形后缩,趁着拉开些许距离的刹那,眯眼抬手一抖,竟闪电般将刺刀短匕投进了虎嘴。 虎口咬下,正中练幽明左侧肩膀,但只是一阵短暂的剧痛,竟又张开了。 一把短刀卡在上颚下颚之间,刺的鲜血直流。 练幽明呲牙一笑,牙缝里渗出血来,哪会让这畜生把刀子吐出来,干脆了当,奋尽全力,左手一托老虎的下颚,右手照着虎头就是一拳砸出。 欲要张开的虎嘴立马闭合。 恶虎吃痛之下忙站起身来,不住呜嗷悲鸣,张嘴欲吐,练幽明趁势追击,飞身再扑,箍着虎颈,提肘抡拳,砸的虎口中热血外溢。 拳下热血飞溅,练幽明肩头也在冒着血水。 就那一口,他左肩的骨头好像都快断了,真要咬中,怕是半边身子都得被撕碎。 一股劫后余生的心悸感令他不惊反怒,差点就死在这畜生的嘴里了。 然而,激动还没三秒,一条虎尾犹若钢鞭,便抽在了练幽明的后背。 练幽明一个不察,胸腹间气血翻腾,加上本就有些后继无力,当即就从虎背上翻了下去。 “咳咳……这也太经打了!!!” 恶虎并未追击,而是摇晃着脑袋,虎爪不住撕扯着自己的面部,抓的是血肉模糊,最后总算把那刺刀给拿了出来。 “啊!” 然而,许是一人一虎闯入的动静太大,尸骨堆里,那几个昏迷的武林中人纷纷苏醒,刚一睁眼,就看见这般场景,忍不住惊呼出口。 “小心!” 练幽明只来得及提醒一声,遂见那恶虎虎目急转,一个飞扑,跃入人堆,一扑一咬一剪,咬的是血肉横飞,虎爪一过,一人腰腹被破,肚肠倾洒一地。 站起来四个人,转眼就剩一个青年面如土色、惊骇欲绝的闪身急撤,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跑。 眼看那恶虎张嘴又要再扑,练幽明忙吐出一口逆血,左手趁机取出手枪。 “砰!砰!” 手枪射出子弹的同时,练幽明快步迎了上去。 可子弹打中,老虎仅仅只是身子一晃,竟然再没反应。 而地上的小离也在此时悠悠转醒,但望着近在咫尺的恶虎,仿佛被吓傻了一样,动也不动,呆呆坐着。 “吼!” 恶虎张嘴就咬。 “杀。” 练幽明虎目圆睁,亦是虎吼一声飞扑而起,侧身一斜,倾尽全力狠狠撞了上去。 那恶虎即便数百斤之重,也被撞的一个趔趄,重心不稳。 练幽明此时脑海中所有杂念悉数扫清,就只剩一个念头,便是宰了这畜生。 暴怒惊恨之中,他单足一跺,重心一稳,体内一条筋络竟蹦跳鼓荡一颤,金钟罩第二关竟是在这险要关头给破了。 趁着老虎身形踉跄,练幽明嘬嘴一吸,好似长鲸吸水,后背衣衫乍起浅浅涟漪,整条右臂顷刻膨胀一圈,青筋暴起,五指虚拢如锤,空气挤过拳心的瞬间,已化作一声锐利刺耳的拳风。 “倒!” 练幽明扬眉立目,目泛滔天杀机,照着身前缓缓抬起的硕大头颅便是倾力一拳。 而那恶虎亦是起身,一只利爪顺势抬起便搭在了他的胸膛上,挂破衣裳,带出数道狰狞血口。 “啵!” 沉闷的怪响并非炸裂如雷,倒像是肉掌击水。 刹那间,一切杀机,戛然而止。 那晃动的虎首,抬至半空,又沉沉落了回去,七窍溢血,已然毙命。 一拳落定,练幽明身子一软,几乎脱力,一屁股瘫坐在地,喘的死去活来,右手更是鲜红一片。 小离看着面前浑身浴血的练幽明颤声道:“你不要紧吧?” 练幽明尽管疼得呲牙咧嘴,却还是嘿嘿一笑,“小伤。等我出去就把这畜生带着,然后把它吃了,都能补回来。” 要了他半条命啊。 练幽明看着胸口皮开肉绽的狰狞爪痕,忙舒缓着气息,用金钟罩的内裹之法,将原本绽开的伤口又一点点合拢。 并非愈合,只是合拢止血。 但也仅仅缓了几口气,练幽明便起身走到那些散落的枪械前,挑挑捡捡,搜出来一堆手榴弹,还有一挺轻机枪。但他却没注意到小离正擦拭着溅落在面颊的血迹,血色入眼,仿佛将少女的眼瞳也染成了红色,似挣扎,似邪异,又有怯懦,如在天人交战。 “你叫什么名字?” 练幽明检查着枪械,头也不回地道:“练幽明……别慌,等会我送你下山,这破地方以后别上来了。” 他自言自语,又看了眼满地的白骨,神情复杂。 看来李大说的没错,这地方果真是那些关东军的埋骨之地,还有那些被掳掠的村民。 只是看样子大半都死在了暗室里,不为人知,不见天日。 练幽明飞快打量了一眼,就见角落里竟还有数堆散落的纸灰,像是有人特意祭拜过一般,祭拜的还是那些村民妇孺。 而那些日本兵的骸骨都被堆在一旁,偏偏这些妇孺被整齐无比的摆着。 望着那大大小小,整整齐齐的累累白骨,练幽明只觉得心情无比沉重。 但想到李大那边还在厮杀,他挂着一颗颗手榴弹,拎着轻机枪,“走了,咱们杀出去。” 少女“嗯”了一声,急忙跟上。 隧道里。 李大奔走迈步,看也不看,双拳左攻右取,任凭身旁数道身影急追快赶,手中招数层出不穷,竟始终难有人能破入两尺之内。 眼见练幽明无事,李大忽然笑道:“你别开枪,机会难得,就当是你做诱饵的补偿,我让你看看他们的打法,开阔一下你的眼界,免得日后闯荡江湖两眼一抹黑,啥都看不出来。” 练幽明兴冲冲的赶回来,刚准备端起轻机枪帮忙,再听这话,便知李大游刃有余,松出一口气。 李大温和一笑,眸光扫过练幽明身后的少女,旋即又看向身旁围攻的众人,一边腾挪招架,一边娓娓道来。 “我这是戴氏心意拳,你细看。” “而这位老先生使得是戳脚,再配上弹腿、地趟的打法,一看就是专走下盘路数的好手。” “还有这位姑娘耍的是翻子拳,又揉了几招花拳,还有行伍的刀术,不错。” “他是陕西红拳的好手,身兼沾衣十八跌,摔拿起手,又练了鹰爪功的指力和螳螂拳的刁手,先迷双眼,再近身相搏。” “这位使得是三皇炮捶,底子有点不扎实啊。” “我身后这位掌取侧腰,回身探裆,是八卦掌里的杀招,往后要留神。咦,还揉杂了陈家拳的打法,不错,这陈氏太极与太极门渊源不小,将来你可能得打招呼。” “我右手边的这位手段有些少见,要是没记错,这得是南派的白眉拳,打法凶狠迅疾,出手如电,着实厉害……还有洪拳的分、定、寸,蔡家拳,诶,还有裙底腿,袖里手,有意思。” “还有这位,她是白莲教副教主,身兼八极、形意,还有武当剑法,少林拳法,以及练就了一手五雷掌,刚柔并济,着实不俗,或许比我妹妹还要厉害些,底蕴当真深厚……好哇,后者已至,天下英雄果真多如过江之鲫……” 我人麻了,清理老群把书友群解散了,评论区有群,想进的自己加下。 (本章完) 第48章 一个陷阱,满载而归 第48章 一个陷阱,满载而归 “这是形意门的猴形拳把……这是鸡步跺脚,还加了八极门的打法……” 李大且战且行,脚下步伐轻盈起落,腾挪辗转好似游龙,嘴上还能如数家珍般一个个介绍着,就是语速太快。 练幽明在旁边看得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心中既震惊于各门各派千变万化的打法,又惊讶于李大高深莫测的手段。 见少年睁大了双眼看得失神入迷,李大还不忘提点道:“你莫要惦记这些,看两眼认得出来就行,你只要把自己那两手真传练精了,练透了,无需旁的打法,足能横行无忌。” 练幽明闻言立时收心,他也发现了,那“钓蟾功”越琢磨门道越深,而“缠丝劲”也是如此,瞧着只是一股奇劲,但无论是外发还是内收,可沾可缠,可刚可柔,运于双手不但能增添拳劲的穿透力道,化作锤法,亦可以肉掌化解别人的劲力,当真妙用无穷。 心知贪多嚼不烂,他也没了别的心思,就只是旁观。 也有人想要趁机对练幽明动手,可看着他浑身挂满手榴弹不说,怀里还抱着一挺轻机枪,全都跟炸了毛一样。 “姓李的你不要脸。” 有人忍不住怒斥开口。 就这么个愣头青在边上,还拿着枪弹随时瞄着,谁不得暗暗提防,如此一来,分心两用,哪还能全力而为,压根见不了生死,分不出高低。 练幽明也发现这些人心有顾忌,笑眯眯地抱着轻机枪,见谁蹦跶的厉害,就远远一瞄,也不开枪,对方瞬间就得变幻脸色。 李大瞧得失笑,再见敌手难尽全功,脸上当即露出意兴索然的神情,双臂一提,拳起拳落,不见什么繁琐变化,就好像长枪扎刺,直来直往,收发缩放,借着那模糊的灯光身侧仿若一瞬间长出四五条胳膊,化出重重拳影。 “啪!” 一人被练幽明抬枪威慑,心神一分,又被李大一拳砸中,拳劲落定只似炸起一声炮仗,手臂上瞬间迸溅出一团血花,就如同真被扎了一枪,又好像手臂里被塞了个炮仗,从内炸开。 再见拳影虚晃一过,方寸之间,李大屈步一进,拳来挡拳,脚来挡脚,招起招落,一群白莲教的妖人齐齐撤招后退,不是脸色大变,就是惊惧骇然。 练幽明瞪大眼睛,暗暗将其和守山老人的手段比较了一下。 守山老人拳若重锤,力达千钧,当初一拳能隔着一个人的胸腹将其后背衣裳打出个拳洞,劲透五脏,威力惊世骇俗。 而李大的拳头似是收敛于内,将劲力凝为一束,攻伐敌手的血肉筋络,势如枪戟…… 正揣摩着,却听李大解惑道:“这是暗劲的打法。” 练幽明当即恍然。 再看场中,李大甫一提拳,那些白莲教的人无不动容变色,拳劲往来长驱直入,一往无前,竟直扑那个身穿黑衣的白莲教副教主古雨童而去。 练幽明在边上连忙援手,枪口瞄了这个又瞄那个。 对于李大此行的目的他已是了解, 这一趟不光是为了那味老药的药方,也是为了擒拿这等罪魁。 这白莲教的诸多高手好手平时易容改貌,身份更是神秘,想要将其擒拿正法十分麻烦,还有那些藏在各门各派里的暗桩,全都隐藏颇深。 所以,李大才会以身为饵,再加上地下要塞的地图,不说一网打尽,至少要把这副教主拿下。 正当练幽明以为一切就要尘埃落定的时候,那通道深处忽见一条黑影大步提纵而至,步若流星,径直朝着李大扑去。 那个怪人。 “小心!” 练幽明看的一惊,不由分说,枪口调转,便打算开枪。 但来人身法奇快,蹬墙走壁,转眼已到战圈之外,加上空间狭小,练幽明就怕一梭子下去子弹在隧道内弹跳变向,误伤了李大。 却听李大语速飞快地道:“别开枪,你先出去。” 也就在说话的功夫,怪人已到李大身前,二人相对而立,不由分说,齐齐举拳提掌。 只一交手,遂见怪人双手绵若无骨,一招一绕,便将李大砸出的双拳以柔劲纳入掌中,推转化劲,游刃有余。 李大看着对方,“太极云手?原来适才咱们两次交手你都是故意示弱。” “我要是不示弱,你又怎会这般自负。” 双方之前居然有过厮杀。 原本一边倒的局势,只因此人的插手登时有了变化。 “出去?你们还出得去么?”有人冷笑连连,脸上全然没了之前的慌乱,“这地下要塞本就是我白莲教的藏身之所,不然你以为谢老三怎么会轻易得到地下要塞的地图……那老鬼还以为拿到了保命的护身符,呵呵……” 再看那怪人,乱发之下,是一张阴白无血的苍老面容,形如枯柴,双目深凹,比恶鬼好不到哪去儿。 两人忽又齐齐一撤,就见李大蹙眉道:“药方是假的?” 黑衣女子古雨童冷淡道:“当然是真的,对付你这种人物,不拿点真东西出来,你怎会上套……只可惜你拿不出去了。” 李大温言笑道:“是真的就行。” 古雨童赞叹道:“果然不愧是镇国少保,这还能笑得出来。怪就怪你师兄当年树敌结仇太多,拳下打伤打死无数,呵呵,妄想破入那至高之境,结果功败垂成,以致气血衰败。想要那老药续命?别说我们不答应,你看看这些江湖门派哪个肯答应?” 有人怒声道:“李大,真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你在给我设套,殊不知这也是我们给你埋的陷阱,今天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连那小子也得搭进来。” 练幽明脸色一沉,敢情那地图还真是个诱饵。 他一手握上手榴弹,一手抱着轻机枪正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李大沉声道:“别冲动,这里有不少日军留下的炸弹和毒气弹,一旦泄露,山上山下的人保不准都得遭殃,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一个人过来……相信我,你先出去。” 古雨童冷眸似冰,冲着一个中年大汉招呼道:“你去把那小子宰了。” 眼见形式不对,练幽明先给身后的小离使了个眼色,小姑娘十分会意的趴在背上,再看了眼身陷重围的李大,他这才快步拐入一个岔口。 身后杀机紧随而至,望着那道步步逼近的身影,练幽明又停了下来,不慌不忙的撇撇嘴,“就说你是个大傻缺,咋的,当我这满身手榴弹是摆设啊?” 他说的是手榴弹,右手却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火蛇喷吐,灼烫的弹壳如雨散落,击出一连串清脆的异响。 “小子你找死。” 二人身形乍动,哪敢硬追,更别说还是这种狭小空间,忙又缩了回去。 练幽明也顾不得许多,顺着记忆中的地图在隧道里穿行走转,不多时便看见一扇低矮的铁门。 铁门外面还有哗啦啦的水声,外面居然是一条瀑布。 这便是李大进来的二号入口。 “马上就能出去了,你待会儿自己下山,我去帮他。” 练幽明还不忘安抚背上的小离。 少女一动不动的趴着,神色不见半分慌乱,表现得十分安静,只乖巧懂事的轻轻“嗯”了一声。 眼见出口近在咫尺,练幽明正想矮身钻出去,哪想一条鞭腿倏然如怪蟒般探入,扫在他的胸口。 练幽明一个趔趄,胸口合拢的伤口再次绽裂,登时血水外冒,脸色发白。 而那入口处,一人闪身挤入,不但一脚扫飞了他手里的枪,还闪电般掐住了他的喉咙,将之往上提了起来。 这人居然就是之前在木屋里对小离意图不轨的那个糙汉,衣着落魄,胡子拉碴,一双眼睛不住在小离身上打转,贼兮兮的笑着,目露淫邪。 “小东西,就你也学人家英雄救美,待会儿我先当着你的面把她办了,然后我再……” 练幽明此时也没多少力气了,一路上都在忙于奔逃,又与恶虎搏杀,本就身负重伤,现在更被掐着喉咙,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谁能想到,本以为只是一趟简单的探宝之行,居然遇到这种生死险境。 果然热闹不能瞎凑,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谢老三那个坑货!!! 眼见再无胜机,练幽明干脆把手放在了一颗藏在后腰的手榴弹上,刚才他奔走的时候丢了七七八八,就剩这一颗了。 “妈的,咱们鱼死网……嗯?” 练幽明还想放个狠话,可诡异的是,大汉话说一半,嗓音戛然而止,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就好像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直勾勾的盯着他。 练幽明本就杀心已起,打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见对方分心他顾,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右手运起余力,目眦尽裂,以上打下,一拳狠狠砸在了大汉的咽喉下的天突穴上。 “去你妈的。” 感受着扣住咽喉的劲力泄去大半,练幽明身子一稳,又把那颗手榴弹摘了下来,朝双目充血的大汉一抛,背起小离快步钻了出去。 “你……你是……教……” 大汉捂着咽喉一屁股摔坐在地,嘴里还断断续续含混说着。 练幽明哪有心思听废话,赶忙钻到外面,才见一条瀑布自头顶飞泻溅落,哗啦啦的落在山石上,溅出一团团水雾。 然后就听身后“轰”的一声。 等练幽明回身再看,才见瀑布底下的入口已经被炸塌了。 “完了,李大!” 天色还暗着,孤月独悬,但天边已能看见些许光亮。 练幽明站在瀑布前,望着炸塌的出口,看着压根挪不动的巨石,神情黯淡,他最后咋就非要补那一下子呢。 直到天边旭日东升,练幽明才揉了揉酸痛的手脚,有些怅然的长叹了一声。 “不是说镇国少保么?这就没了?” “放心,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蓦然,一道似笑非笑的温和嗓音随着晨风落到了练幽明的耳畔。 他循声望去,才见不远处的山路上,李大依旧那么风轻云淡,天真烂漫,可肩上居然扛着一头猛虎。 李大大步流星地过来,把虎尸往地上一抛,先是不动声色地瞟了眼练幽明身旁睡熟的少女,然后才轻声道:“这是给你带的,好歹入了一趟宝山,总得带点东西出来吧。” 练幽明嘿嘿一笑,从怀里拿出两根大黄鱼,“我拿了的。” 李大气息微喘,“这顶个屁用,穷文富武,如今这年头练武那得下大本钱,就你爸妈那点工资,你喘两口的功夫就没了。” 说罢,随手又从兜里摸出个明黄色的布袋,“拿着。” 练幽明好奇之余打开一瞧,顿时瞪大眼睛,里面居然是一颗颗大如龙眼的珍珠。 “这是珍珠?” 李大的脸上也终于有了表情,翻了个白眼, “这可是东珠,满清皇族御用的珍品。刚才走的太快,也来不及细看,就瞥见有顶帽子上面挂得全是这玩意儿,让我给撸下来了……你可得藏好了,别傻不拉几的交出去。” 练幽明好奇道:“那些白莲教的人呢?” 李大轻声道:“被我打伤打死了三个,剩下的比较难缠,都退到深处的墓穴里去了。” 练幽明听的心潮澎湃,那么多人还打不过这一个,但他还是觉得可惜,“那里面的东西好些个都是国宝,不会让白莲教搬空吧?” 李大长呼出一口气,“放心,来之前我就做了安排,车站入口,山下的一些要道,都有人暗中把守,怎么可能不留后手……关心则乱,要不是我的一位师门长辈遭逢散功之劫……算了不说了,说到底还是心境不够……下山吧!” 遂见李大单手一抓虎尸,五指扣着脊骨,竟是举重若轻的拎着就跑。 练幽明唤醒小离,也快步跟了上去。 一直跑到山脚,才在少女的指引下来到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前。 院里拴着一条大黄狗,还有几只转悠啄食的母鸡。 “练大哥,再见了!” 小离冲着练幽明摆摆手,罕见的笑了笑。 这人是真漂亮,肌体白的像冰魄一般,在阳光下连同血脉筋络都依稀显现了出来。 练幽明看了眼院里,发现好像没什么大人,叮嘱道:“山上以后少去,让你爸妈换个地方住。” 说罢,他才朝着不远处的李大走去。 “爸妈?呵呵,他好善良啊,就像咱们的父亲一样……让人把要塞的几个入口都炸了,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望着少年渐渐远去的背影,小离意味深长地呢喃了一句,但前半句还有些柔弱,后半句语气倏然一改,就像变了一个人,变得有冷厉,有些邪异。 而少女原本怯懦柔弱的神情也渐渐生出变化,身骨好似长高一截,面颊的筋肉也在轻轻颤动,不过四五分钟,连同身上的气势都天翻地覆,明明看似没有变化,眉宇间却充斥着一抹邪气。 狐眸微眯,最后看了眼练幽明与李大离去的方向,少女回首转身,竟又朝山上去了。 一步踏出,宛若平地挪移,直去三四米远…… (本章完) 第49章 食虎成虎,李大赠书 第49章 食虎成虎,李大赠书 一口大锅,下填熊火,熬煮着一块块连筋带骨的虎肉。 汤汁滚沸,咕嘟冒泡,带出一种异样的腥气和扑鼻的肉味儿。 不光是肉,五脏肠肚,也都摆在里面。 径阔一米二的大铁锅,不但装满了,还高高冒出一截,像堆成了一座肉山。 但肉味儿始终是肉味儿,闻着和吃起来压根就是两码事儿,何况这就是拿清水加盐煮的。用李大的话说,那些烹调的香料也多多少少掺杂了药性,会污了虎肉,只用清水一煮,最是纯粹。 结果练幽明就吃了一口腥的差点没吐出来,还有些微微发酸,而且异常难嚼,跟那发柴的牛肉差不多。 不过,练幽明想想还是咬牙生嚼猛吞给咽了下去。 这老虎浑身是宝,特别是野生的,以山间百兽为食。而那些百兽的吃食又各不相同,有的或吞血食,有的则以山中奇花异草或一些上了年份的诸类草药为食,在那节节攀升的食物链中,一切所有,最后都会尽数投入兽王之口。 在一定程度上,这种动物几乎汲取着一座大山的所有生机精华,是故世人才会将猛虎视作“纯阳之体”,称作“山君”。 练幽明记得那篇食补之法便是以此为真髓精要,所谓“虎吞天下,以食壮气”。而且结尾还说了,此法能“食虎成虎,饮龙化龙”,补的就是龙虎精气,以壮己身。 练幽明现在浑身是伤,根基不足,体内空虚,就缺这样的大补,所以李大把一整头老虎都劈砍成块,每一块都是骨肉筋络相连,还剁了半条脊骨,又加五脏,才煮了这么一大锅。 唯有一样,李大把虎鞭给顺走了。 练幽明坐在院里,他现在还在吉林,身负重伤也动弹不了,只能先补补,李大就给他找了个走山人进山歇脚的地方,四面几里地都没个活人。 望着一锅热气腾腾、油光四溢的虎肉,练幽明也懒得在乎什么味觉,从锅里挑了一块大肉,嘶嘶哈哈的啃咬了起来。 他一边吃着,一边不忘催动“三阴地煞劲”,气息鼓荡直吞入腹,不停揉散着虎肉里的精气,连带着肠胃蠕动也在加快。 这一吃,愣是吃了两个多小时,练幽明肚子都鼓了起来。 可消化的速度很快,他整个人热气升腾,红光满面,双目赤红一片,心知精气太盛,便光着膀子干脆在院里演练起了拳脚,也不管一招一式,只为了宣泄体内燥热,招式随心所欲,什么格杀术、擒拿术,或是过往所见诸般打法皆信手拈来,狂乱无比,不见半点章法。 练了半个多小时,练幽明这才停下,二话不说,钻进了茅坑。 等清空肠胃,他又洗了手,坐到铁锅旁,吮髓吸骨,啃肉嚼筋。 反正就是吃饱了练,练完了去厕所清空肠胃,然后接着吃,吃了再练。 没有外人打扰,练幽明将那一锅虎肉足足熬煮了六天六夜,除了晚上休息,白天顿顿都是这玩意儿,吃的他生不如死。 但变化也是巨大的。 六天时间,他身上伤口几乎全部愈合结痂,浑身上下仿佛洋溢着一层异样的光彩,毛发如戟,油亮发黑,且体重也没有再诡异的增加,想是金钟罩令筋肉时时内裹的缘故,身形比之以前更修长了,腰身更细,但也更为凶悍。 练幽明连锅里的汤都喝了,那滋味儿,又酸又腥又骚,比泔水都难喝。 直到一头老虎就剩下一张虎皮还一副虎骨,练幽明又睡了两天,李大才再次出现。 “你全吃了?” 看着都快烧漏的大锅,李大脸上的笑容不由一滞。 那可是几百斤虎肉,一星期的功夫就给吃没了。 练幽明愣了愣,“你不说这东西大补,多吃对我有益么?” 李大微微皱眉,可再看到练幽明如今的模样又多了几分诧异,“你这气象有些大变啊,都快到毛发如戟、体若灌铅的明劲地步了,吃出来的?” 练幽明换着李大带来的衣裳,他当然不可能说自己还有一门“金钟罩”,那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用武侠小说里的话来说就是压箱底的绝招。 不对,还有燕灵筠也知道。 这应该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而李大精通各门各派的功夫,熟悉千般打法、万般变化,都没有看出来他的底细,练幽明怎么可能自己说出来。 该回塔河了。 换上了白衬衫绿军裤,练幽明又把虎皮和虎骨装上,连同他熬过汤的、啃过肉的也都挑出来了,还有那两条大黄鱼,一袋子大东珠…… 此行不但金钟罩突破了两层,还得了弹腿,又看遍了那么多的打法,当真收获不少。 练幽明问,“山上怎么样了?” 李大轻声道:“地下要塞的几个入口都被白莲教炸了,东西都埋里面了。” 练幽明叹了口气,“可惜。” 李大笑了笑,“他们能炸的这么干脆,大抵是另有出入口,或许和深处的那座墓穴有关。” 练幽明还想多问两句,但见李大似乎不愿多说,便只好作罢,拿着装好的东西,准备返回塔河。 许是李大良心发现,这一趟他们没有用两条腿日夜赶路,而是坐上了往北的卡车。 回去的路上,练幽明好奇询问道:“李大哥,我听那些人说,散功之劫只有将精气固守到一定岁数的绝顶高手才会遭遇,能不能问下你师兄现在多少岁了?” 李大淡淡笑道:“八十三岁。” 练幽明呆了呆,“那你师父?” 李大也不隐瞒,盘坐在车斗里,温言道:“我没见过我师父,我是我师兄花甲之后代师收下的弟子,我师父姓李,乃是‘八极门’的一位宗师……看你这啥也不懂,改天我送你几本书,里面有对各门各派的粗浅介绍……对了,送你一个好东西。” “什么?” 练幽明站在车斗里,依着那弹腿的姿势不停变换着重心,体内筋肉不住以脊柱为中心螺旋急转,但身子却纹丝不动,像扎马步一般,锻炼稳固着下盘。 遂见李大从兜里取出一本封皮都快磨没了的小说,抛了过来。 练幽明接过一看,眼睛立马瞪圆,这居然是“西游记”。 李大缓声道:“这可是好东西,是我师兄当年送我的,手抄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算是你我同行一场的缘分,将来你若归于俗流,或许这趟就是咱们的最后一面,平生再难相见。” 练幽明翻了翻,发现这本小说还真是一笔一划手抄的,“这东西有什么门道么?” 李大笑道:“有。但我不能明说,得你自己看出门道来。要是能瞧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不出三年五载,你就能打薛恨了,可要是看不出来,三十五岁以前也许你只能在三劲之间徘徊,蹉跎一生。” 练幽明闻言将其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薛恨?我非得打死他不可。” (本章完) 第50章 已过四季,又一年秋 第50章 已过四季,又一年秋 …… “队长,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弟兄们的日子都没法过了……我慈祥可爱的老队长诶……” 俺们要吃肉……” 一回到林场,吴奎几人全都跟见了救星一样,一窝蜂的凑了过来。 来时一个个嚷着天南地北的口音,现在全都说着一口大碴味儿十足的东北话,连吴奎这个小秀才也粗声粗气的,跟变声了一样。 练幽明这一来一去,加上中间又修养了几天,差不多耽搁了半拉月,这群人也好些天没见过油腥了。 他连忙应付了一下,然后将带回来的东西藏在暗室的那口棺材里。 虎骨可以用来泡酒,或是等后面去南边找燕灵筠的时候配成药。那些东珠他则是想着趁返城的时候去首都那边换成现金,不过既然是陪葬品,还是皇族御用的珍品,恐怕不好出手。 不行写信问问燕灵筠? 练幽明也没忘了谢老三的那个孙女,只要是答应过的事情,怎么着也得办好,趁着回去的时候不行就到河北沧州转转。 既是武术之乡,兴许卧虎藏龙也说不定。 林场上的伐木工作基本已经结束了,一群知青亦如去年刚来的那会儿,在宿舍里猫着,吹牛瞎侃,聊的热火朝天。 眼见他回来,杨排长拿来了几封信笺,全都是燕灵筠寄过来的。 练幽明在一群人的起哄下撩开宿舍的棉布帘子,走到林场一角找个了树墩坐下。 信里的内容比较多,厚厚的一沓,差不多十几页,不但聊了一些生活上的趣事儿,还有她从一些南派武行老师傅嘴里得知的一些习武弊端。譬如不能抽烟,不可饮用白酒,这两样伤肺伤肝,还伤肠胃,更重要的是毁人精神,而且酒水还能令血气活跃暴走,特别是对精气旺盛的武夫而言危害极大。 在功夫还未练出火候以前,这些都是大忌。 但白酒喝不了,黄酒却能适量小酌几杯,还可以搭配不少药草配成药酒,外用能消瘀化肿,内用能舒筋活络。 上面还说旧时武夫喝的多是黄酒、米酒,老酒一类也多指黄酒,寻常人气血未壮,喝白酒才会无事。 练幽明全都暗暗记在心里,又把些配药酒的几味药材也记了下来。 剩下的,就是燕灵筠对于那门“目击之术”的看法。 这小丫头不愧是中医世家的传人,见解尤为独道不说,还找了几门道家炼目的养生法子参验了一下。 而他那天之所以双目刺痛流泪,便是等错了时间。要在旭日将升未升之前,以那阳阳交替之际的“炁”炼目,那时的“炁”阴阳相交,刚柔相济,阳气虽至却不霸烈,又有霞气过滤,直视自然无碍,但要是晚了,便如烈火焚目,苦不堪言。 再说那观想之法,燕灵筠信中言明,既是炼目,那观想之物肯定是日月,让他将二者想象成两口神锋,将那晨曦月华视作无双剑气,以无形观有形,融以杀意,凝练精神。 练幽明心中感慨万千,宝贝疙瘩就是宝贝疙瘩,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当然,信笺末尾不能忘了吃的,让练幽明寄点哈市红肠和腊肉过去,说是惦记这口好些日子了。 …… 天气转冷,山上的事情转眼忙了个七七八八。 杨排长眼瞅着快要入冬了,加上去年那一连串的波折,骇得他心惊肉跳的,所以今年准备让所有人提前下山,回去插队的村屯。 但临下山前,还是张罗一群知青编排了一次节目。 所有人也都明白,他们这些人一旦下山,恐怕就不会再见面了。 消息的传递总是最快的,这些知青又都是大城市来的孩子,加上各地不住传来知识青年被批准签发户口、允许返城的动静,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等商量好了,趁着休息,练幽明又进了趟山,捕了两只狍子,又去供销社弄了点花生瓜子之类的炒货,给一群人加加餐,添一点气氛。 隔了两天,众人便排好了要表演的节目,一群人围坐在饭堂里,之前还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身汗臭的糙汉们全都用胰子皂从上到下洗了一遍,女知青那边则是都换上了明艳好看的衣裳。 吴奎总算是露了一手,拿着手风琴在一群女知青的注视下演奏了一首“喀秋莎”。 看着这群有得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青年男女们,练幽明坐在底下,连吃带喝,光鼓掌叫好了。 有人跳舞,有人唱歌,还有人说着相声,耍着快板,朗诵着诗歌…… “嚯,军旅舞蹈?” 当看见一个高腰长腿的女知青在吴奎的伴奏下飒爽起舞,英姿勃发,气氛瞬间火热起来。 练幽明嗑着瓜子,他记得这女知青好像叫赵小芝,就是那个和他一起分到猎枪走山的人,八成也是军属,之前在靠山屯因为秦玉虎的事情还开导过他,结果被气哭了。 以前还没发现,现在细看,才觉得队伍里的一群人真是多才多艺,模样都变可爱了。 他母亲就是文工团出身,可惜早些年在战场上伤了腰腿,落了病根,一到下雨天就疼得难受,但偶尔还能在院里转悠两圈。 “队长,你也来一个。” 正鼓掌呢,余文余武那两货就在边上瞎起哄。 练幽明脸色一僵,他打小哪有什么才艺,不像弟弟妹妹被母亲带着,他全是被自家亲爹拉练的苦日子,光练拳脚功夫、挨皮带抽了,总不能上去表演胸口碎大石吧。 结果一人开口,所有人又都起哄。 练幽明见躲不过去,正想唱首军垦战歌,刘大彪却故意学着陕北的口音一本正经地道:“队长啊,不似额说你,你甭老唱你那些军旅歌,这一年到头额们都听腻了,来首你家乡的歌曲,来点新鲜的,额想听一首兰花花,好不好嘛。” “兰花花额不会唱啊。”见一群人都盯着自己,练幽明老脸一红,心知不能扫了众人的兴致,只能硬着头皮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跟着一清嗓子,想了想,遂听一口苍凉深沉、低哑沧桑的陕北腔调从嘴里徐徐唱出,“山挡不住……挡不住……云彩,树挡不住……神仙呦,挡不住……人想人……” 他如今气息比普通人更为绵长,气入肺腑,即便坐着也底气十足,音色出彩,带着一股酷烈的男子气息,无形中似有一种奇异的质感。 “一个在那山上……哎……一个在那沟……咱们拉不上那话话……咱们招一招呦手……” 练幽明扯着嗓子放声高歌。 有人听的鼓掌叫好,有人听的红了眼眶,还有人听的默然。 “下雪了。” 歌声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练幽明扭头望去,才见窗外天地倏白,瓣瓣飘雪随风坠落。 恍惚回神,竟已过了四季,又是一年深秋。 该下山了。 (本章完) 第51章 返城!返城!返城! 第51章 返城!返城!返城! 一场急雪,断断续续连下了数天。 林场里的知青们也都各自分别,星散而去。 已经下到靠山屯的练幽明没有跟刘大脑袋住一块儿,而是挑了一间没人住的土屋,一个人图个清净。 实在是那老头的气功梦还没醒呢,也不知道从报纸上还是电视里学了什么功法,天天半夜焚香祷告,烟笼雾绕的,跟跳大神一样,折腾的厉害。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冷风呜嗷直刮,激得窗户纸不停呼啦作响。 自从吃了那头猛虎之后,练幽明现在就算没烧热炕火炉,居然也不觉得有多冷,不像去年那会儿冻得死去活来,煎熬无比。 他一边在屋内随意走转,锻炼下盘,一边将双臂徐徐提起,两手如拨似揽,如封似闭,开始琢磨起要塞中那个怪人以拳点穴的古怪奇劲。 他总觉得对方那种以点扩面,一击落定,劲打全身筋骨的手段和“缠丝劲”有什么关系。 守山老人传他的“缠丝劲”是螺旋内收,倘若将劲力凝为一点,敛于拳心,是故穿透力极强,一拳打出,中拳者不会受力倒退,而是隔着胸腹劲伤五脏,势如千钧重锤。 想到“缠丝劲”的诸般妙用,练幽明不禁尝试起来,双拳击空,不停变换着劲力与攻击方式。 “难道要反着来?” 许是被燕灵筠影响,他现在练这些功夫也多是先构想拳理。 既然“缠丝劲”是内收,而那怪人的奇劲又是以点扩面,劲如涟漪荡遍全身,那便是外放,拳理相悖,筋肉走势是否就得逆着来。 念及于此,练幽明气息陡沉,后背衣衫顷刻收紧,一条条仿若游鱼一般的气包悄然自脊柱两侧窜出,游走在身背上,连绵成片,仿若龙蛇起伏,但就在推送至右臂的瞬间,他心念急转,本是急旋的走势顷刻逆流倒转。 感受着蕴积于右臂的奇劲,练幽明学着那怪人的手势,拳攥凤眼,仅以食指指节的凸起冲着面前的空气递拳一进。 仿若察觉到什么,一拳击出,他眼中精光大涨,双手十指齐扣,皆捏成凤眼拳,脚下步步踩进,双拳连连交错,直至三步之后,一拳落在一堵废弃的门板上。 那木门一寸来厚,拳落一瞬,无声无息。 “想错了?” 正当练幽明疑惑之余,忽听门板上响起一声声奇异怪响,像是冰层开裂,待到定睛一瞧,才见以拳劲的落点为中心,门板上竟裂开一条条蛛网般的裂隙。 “砰!” 再听一声脆响,木板凭空炸裂。 练幽明眸光闪烁,握住的双拳缓缓松开,脸上带出几份笑意。 拳停了,脚却未停。 他这些天只要一闲着就走,稳固下盘腰马,几乎把屋里夯实的地面都踩下去一个浅坑。 随手拿起在搁在书桌上的西游记,练幽明边走边看。 这两天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翻看这本小说了。 书中的字有些奇怪,一笔一划似刀劈剑砍枪扎,说不上难看,但也和名家不沾边,可怪的是偏偏给人一种疾劲锐旺之感,好似锋芒暗藏,内有名堂。 而且不光有字,书页中还参杂着几十幅水墨描绘的小画,精细入微,极为生动。 第一幅便画着一张猴子的恶相,尖嘴猴腮,瘦骨嶙峋,獠牙外吐,弓背垂臂,远望形如恶鬼,双眼尽显狰狞,呲牙咧嘴间好似下一秒能从书里爬出来一般。 恶气十足。 他也不逐页逐句的细看,只是随便翻翻,毕竟这本书的字数可不少,想要一下看完也绝非一两天就能办到,求不得循序渐进,只能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一点灵光。 而当这些小画越往后翻,取经的师徒四人加上白龙马也渐渐齐全。 不过,画里的孙悟空却越站越直,好像从塌腰缩身的野兽慢慢变成双脚行走,从瘦骨嶙峋变得结实不少,画里的形象也愈发鲜活,或蹦或跳,或蹬枝远望,或侧卧而倒,或提臂抡棍与妖怪厮杀恶斗,画的是活灵活现。 一口气从头翻到尾,从孙悟空破石而出到取经成佛,足有七十二幅小画。 “能有什么门道呢?照李大话里的意思,难道每个人琢磨出的东西会不一样?他又悟到了什么?” 练幽明眸光一定,不知不觉,手里的小说已翻到最后一页。 而这最后一页也有东西。 入眼所见赫然是一首诗。 “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而在诗文最后,还有一篇丹诀。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练幽明视线扫过,哪怕已不是第一次看见,但他的神情还是变得有些古怪。 “这玩意儿不就是菩提老祖传给孙悟空的修行之法么,难道还能藏着什么门道?总不能是真的吧?” 一眼到头,只是一遍,没有多看一眼,他“啪”的将书本合上,静心凝神,走转如旧,好一会儿,才摇摇头。 这东西只能慢参,绝不可图快,何况他眼下最重要的是打熬根基,锤炼拳脚,要是将心神完全沉浸在小说里,那就是舍本逐末。 日子似是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他在屯子里的劳作也和之前一样,照顾牲畜,打理牛羊圈,每天忙忙碌碌,吃饭,上工,下工,又练功。 见识过那些高手争锋,武夫厮杀,练幽明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琢磨功夫,行走坐立都在稳固下盘,就连睡觉都摆着架势。 还有,李大真如他说的那样,再没出现过。 有时练幽明一觉醒来,只以为这一年来的所有经历都只是一场幻梦,让他惴惴不安,只能靠练拳发泄。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十月中旬,除了中途去给秦玉虎送了几根虎骨,练幽明一直待在屯子里。 这天晌午,白茫茫的雪地里,一个进城打电话的女知青突然欢天喜地的跑回了屯子,顶着满头冰霜,也不管跑掉的围巾,敲醒了连同练幽明在内五个人的房门。 “诸位,哈哈,我今天去知青办打听了,组织上的最新政策,允许给签发户口,咱们上海、bj的知识青年们可以返城了。” 一群人全都激动的手舞足蹈,有的干脆喜极而泣,还有人相拥痛哭。 吴奎也在靠山屯,正啃着窝头,听到消息,疯了一般冲到坝野上,冲着漫天风雪呐喊连连,然后又兔子似的窜到练幽明面前,“队长,哈哈,咱们要回城了,要回城了,我能继续读书了。” 听到这个消息,练幽明的脸上似是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甚至连兴奋欣喜都没有,但却有笑意。 天大地大,终有和李大这些人再见面的时候,还有守山老人,薛恨,宫无二,白莲教…… 这些人守护的秘密,武学的至高之境,时至今日,他已下定决心,想要亲眼看看,亲自走上一遭,甚至是和这些人交手论武,拳脚争雄。 天下英雄谁敌手? …… 两天后,靠山屯的一群村民在老支书的带领下,站在村口看着远去的知青们挥手送别,可脸上却都洋溢着笑容,又有种长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毕竟不是谁都能公母不分,把大黑牛的卵子当奶牛挤,把菜苗当杂草拔了。 老支书喜极而泣,“这几个娃娃,总算是走了。” 兄弟们,江湖大幕即将拉开。就前面很多地方我觉得写的不给力,主要是时间背景有些特殊,写的人战战兢兢,不敢放开手脚,只能收着写,所以很多地方都是一笔带过,诸位多体谅。 还有就是多谢诸位支持,这本书预计最少两百万字,武力上限设定为中武,前期这些基本算是过渡,毕竟没有金手指和外挂。我看很多书友说奇遇过多,其实国术流和传统武侠的奇遇是不一样的,传统武侠一场奇遇短期就有收益,不是功力大增就是领悟绝学,国术流再怎么奇遇,都得自己勤学苦练才有收获。加上背景受限,前期剧情有些受限,铺不开,所以才会导致几场奇遇堆的过密。 还有就是主角重生者的设定,这个算是个大坑,我只能说主角就是原住民,不能剧透太多。 最后,下周就上架了!!!! (本章完) 第52章 江湖何在,近在眼前 第52章 江湖何在,近在眼前 …… “路上留神,到家了给我们来个电话。” 十一月的塔河,冰天雪地。 冷霜似刀,飞雪呼啸,火车站里,秦玉虎一大家子正送别着即将归家的少年。 练幽明即便不觉得有多冷,但还是要装装样子,总不能穿个单衣衬衫,照旧裹上了大袄,戴了顶棉帽,加上那过人的体魄,简直像一头出洞的老熊。 他比那些四九城和上海的知青晚走半月,处理了一些琐事,诸如给燕灵筠邮递东西,还有写信说自己要返城了,说了自家的地址,以及询问了一下虎骨和东珠该怎么处理。 原本是想打电话的,但一南一北,相隔太远,拨了五六次都没打通,最后只能靠信笺联络。 “你们放心吧。”练幽明没有把来时的行囊背回去,主要是此行带的东西太多,就那虎骨和虎皮再有杂七杂八的一大堆根本腾不出手,“叔,过些时候不行去我们那儿走走。” 他又看了看放假回来的秦红秀,半年不见,这大胖丫头又圆乎了。 还有那个不到一岁的小娃娃,秦凯旋。 这名字,绝对符合这个时代的主流。 寒暄了没两句,看着远远驶来的火车,练幽明笑着招呼道:“天冷,都回去吧。姐你结婚的时候可别忘了通知我,到时候我把我们家那两小的也带过来给你们认认。” 秦红秀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性子,“达瓦西里,再见啦!” 和来时不同,练幽明刚钻进火车,就瞅见车厢两面上下全挂着一层白白的冷霜,车厢里还飘着一团寒雾,连那些硬木座椅也都冻得跟铁一样,又冷又硬,有的都结冰了,瞧着简直就跟冰雕似的。 这也太冷了。 车厢里的乘客也都冻得不行,多是从漠河坐过来的,一个个缩头缩脑,两手揣着袖筒,眉睫上白茫茫的一片,吸气呼气就跟吞云吐雾一样。 好在人不多。 练幽明找到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擦了擦玻璃上的白霜,冲着秦玉虎他们摆摆手。 可就看了一眼,飞速凝结的冷霜转眼便又掩去了几个人的身影。 伴随着车站里的那首军垦战歌奏响,火车缓缓发动。 但练幽明身子一稳,忽然又觉得有些别扭,想是练功练的久了,一不动弹就觉得难受。 没办法,只能拎着包袱走到车厢的衔接处站定,双腿摆开架势,一面借着摇晃的车厢练功,一面拿着那本西游记打发时间。 路途漫长,一路无话,窗外的景色也都被霜雪覆盖,没什么好看的,练幽明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练功练入了迷。 火车走走停停,车厢里的乘客形形色色,来来往往,越往南,那些凝结的冷霜开始化作一滴滴晶莹的水珠。 练幽明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手里的西游记又被翻到了最后一页。望着那篇“显密圆通真妙诀”,他总觉得这东西有些奇怪。 奇怪在什么地方呢? 心思微动,练幽明才猛地反应过来,这篇丹诀本来是在前文开篇的位置,如今被挪到了最后。 有什么用意么? 练幽明目露思索,只随手一翻,不想又有发现。 “嗯?” 原来从后面往前看居然也看得通。 通的不是文字,而是那七十二幅小画。 若加上这篇丹诀,画中所呈现出来的故事又有不同。这孙悟空好似弃佛成魔,由善入恶,浑身恶气通天彻地,惨烈惊人,仿若背离了西天诸佛,屠戮群妖,荡尽群魔,而后自五指山下冲天而起,大闹天宫,逆阴阳,改生死,最后遁入花果山,与群猴嬉戏,不问世事。 怪哉!!! 练幽明看的是眉头大皱,连气息都急促了起来。 若正着看,这画中的猴子虽有恶相,但却渐渐归于平和。可反着来,只似恶骨天成,恶气天生,恶的人头皮发麻,可最后又有返璞归真之相。 一正一反,一佛一魔,魔相佛心,邪道真佛,虽各有不同,却又彼此相融相交,相互依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佛魔?阴阳?刚柔?” 练幽明只似神飞天外,不住呢喃细语。 “象形拳?” 再望着画中那张狰狞猴脸,他突然塌肩缩身,双臂屈肘上提,双手内勾,如猿似猴,顾盼生姿。 这可不是什么形意拳的猴形拳把,而是燕灵筠寄给他的五禽戏之一,猿戏。 实在是画里的这只猴子太过鲜活,惨烈恶气几要透纸而出一般,引得他想要模仿一二。 但这般动作落在那些乘客眼中就跟二杆子一样。 练幽明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只朝着一个拿芝麻糖的小孩儿咧嘴一笑。可不知是不是看那猴子的恶相太过入迷,他下意识竟融了三分呲牙咧嘴的狰狞恶相在里面,就见那娃娃一个哆嗦,扭头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在孩子母亲那不善的眼神下,练幽明头都大了,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一直熬到对方下车,他才松了口气。 “恶气?气势?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 练幽明也没吃饭的心思,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距离那一点灵光不远了,但偏偏就差那么一点,看不到也摸不到,让人极为难受。 心里想着,他又把燕灵筠的书信翻了出来,主要是那五禽戏,对照着七十二幅小画看了起来。 再看窗外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下。 暮色降临,原本纷纷扬扬地落雪骤然纷乱起来,呜嗷直刮的白毛风似是一条兴风作浪的妖龙,掠过岗岭雪原,将绵绸的雪幕搅得纷乱无比。 只说这一琢磨,又是一夜。 中途除了火车经停哈市的时候买了三份盒饭,他基本就没动弹过,就跟魔怔了一样,嘴里念念有词,吓得旁人退避三舍,仿佛撞见个傻子。 等到火车开到首都的时候,已是隔天清晨。 练幽明拎着包袱,挤出人流,并没有急着去买票,而是找到几个黄牛打听了一下孙独鹤的消息。 这可是他的贵人,重要的是人也不错。 等二人在车站外面的国营饭店里再碰面,孙独鹤先满眼狐疑地看了看眼前的少年,接着二话不说扭头就跑,只以为有人要揍他。 练幽明看的傻眼,忙喊道:“嘿,你跑啥呢?” 说着忙把那本老书拿了出来。 看到熟悉的老书,孙独鹤才恍然想起练幽明,走回来一屁股塌在凳子上,牛饮了一杯茶,“我去,我还以为是西街那几个孙子找的打手,就你这体格,差点把我尿都吓出来了……一年不见,你能壮成这样?” 见对方还记得自己,练幽明乐呵一笑,他还怕二人萍水相逢的交情对方能忘个干净。 记得就行。 那老书里的武功秘籍他是不可能还回去的,但好歹得请对方吃顿饭。 练幽明随便点了几道菜,什么红烧狮子头,京酱肉丝,乌鱼蛋汤,红烧肉,再要了两冷碟,下血本凑了一桌。 “最近咋样啊?” 孙独鹤瞧着有些窘迫,苦着一张脸,叹道:“别提了,那天回去之后就被逮了,要不是家里走了关系,我现在还搁里头蹲着呢,但一身东西都被缴了个七七八八,就剩两块表。” 练幽明原本还想问问东珠能不能在这边出手,但听见这话,顿时打消了所有念头。 “那你跟家里咋样?” 孙独鹤苦笑道:“老头差点打死我,现在都不认我了。” 对这个结果,练幽明毫不意外,但凡他要是敢倒腾东西,他们家估计也得是这种反应,更别说还被逮了。 “没事儿,挺得过去。” 孙独鹤嘿嘿一笑,夹着菜,边吃边说,“那是,你要晚来些时候,兴许咱俩就见不着面了。” 练幽明诧道:“怎么说?” 孙独鹤轻声道:“我打算带我相好的去南边闯闯,听人说那边如今放的开,兴许会有机会。我可不想窝在那些厂子里,跟我哥一样,一辈子什么世面都没见过,什么都被安排好了……只要按不死我,我他么的一定要出头。” 这人说到最后,眼睛都红了。 听到这话,练幽明不禁多看了对方两眼,才发现这人一只鞋都露着脚趾,衣裳也些脏,比当初落魄不少。 而在饭馆外面,还有一个看着文静秀气的短发姑娘正局促不安的站着,不住朝这边张望,穿的衣裳有些单薄。 “你这孙子,人都打算陪你去南边了,结果你在屋里坐着,让人在外面看着?” 孙独鹤顺着练幽明的视线疑惑回头,然后嘿声笑道:“放心,不是揍我的,快进来……刚才听有人找我,我就让她跑远些,没成想自己又偷摸跟来了。” 短发姑娘闻言快步走进来,瞧着乖巧,又被孙独鹤拉着坐下,顺手还把自己的大衣裹在了对方身上,“这我未来老婆,一个院里长大的,中专毕业的老师……丫的混了这么多年,一帮兄弟都跑了,就这丫头情愿跟家里闹僵也要一门心思跟着我,唉!” 听到老婆,短发姑娘红了脸,又朝练幽明点点头。 等连笑带叹的介绍完,孙独鹤又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现在可是人厌鬼嫌,就凭这顿饭,以后死也记得你。” 练幽明笑道:“你这话说的我都有点瘆得慌。” 想了想,他拿了两百块钱塞过去,“这钱你拿着,别嫌少,路上弄点吃的喝的,再换身行头,把你老婆照顾好。” 孙独鹤原本有心拒绝,但看着边上冻得脸色发白的女朋友,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只是红着眼,“哎呦我艹,你小子,那些个平日里和我称兄道弟的孙子一遇到事儿全跑了,想不到咱俩就见过一面你居然肯拉我一把,真他么够扯的……不说了,哥们儿记心里。” 练幽明又拿了一副碗筷,见二人气色不好,看样子多半是饥一顿饱一顿,“吃一堑长一智,往后留神。” 看了眼时间,他也没动筷,又把自己家里的住址留给了对方。 “到了南边给我打个电话,不管好坏都打一个。” 并非是什么良心作祟,而是练幽明觉得这人很有潜力。 这年头不安分的才能出头,何况孙独鹤又是军属,性子不错,重义气,大抵不会走上歪门邪道,指不定去了南边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而且,他迟早也得去南方。 “行了,我得走了,你们保重。” 朝着二人点点头,练幽明才结了账扛着包袱离开。 他还想着找孙独鹤弄张回家的火车票呢,没成想混的这么惨。 世事无常啊。 可等赶到售票点,练幽明只觉得天都塌了。 眼前黑压压的一群人,硬是排了一个多小时才买到车票,等上火车已经快傍晚了。 赶上年尾,简直就是人山人海。 练幽明依旧挤在车厢的连接处,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拿出那本小说打发时间。 随着天边那颗太阳坠入远山之间,天色也渐归黑暗。 几次经停,车厢里总算是腾出了过道。 发黄的灯光打在一张张疲累困乏的面孔上。 练幽明也其中,他按着包袱闭目养神。 “练同学。” 一声轻笑倏然在近处响起。 练幽明循声望去,才见一个穿着蓝色毛衣的少女围着围巾正提着暖水壶站他面前。 “你是?” 见练幽明有些疑惑,来人把脸上的围巾一摘,“我呀,我是赵小芝,你不记得了?” 练幽明仔细看了看对方,才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跟杨双一起走山的女知青,前些天在林场的时候还表演过舞蹈。 “你们不是都提前返城了么?” 他记得对方是四九城的。 赵小芝指了指另一截车厢,“对啊,我都回来好几天了,现在是和同学去津门游玩。” 练幽明刚想说话,赵小芝又拎了拎手里的水壶,“把你的水壶拿出来,我给你倒点热水,坐火车累坏了吧,我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对了,我那还有麦乳精呢……” 练幽明忙道:“热水就行了,谢谢。” 赵小芝眯眼一笑,似是看出练幽明不想说话,也就没继续开口,倒完热水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和几个同学叽叽喳喳聊了起来。 练幽明捂着水壶,又把身体靠了回去,脑海中还在回想着那些小画。他揉了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目光扫过一众喧嚣吵闹的乘客,刚重新闭上眼,可马上又拧眉睁开了。 只因左边的车厢入口有人争吵了两句,还走过来两道身影。 这二人一左一右,左边是位小老太太,顶着一张枯树皮般的老脸,裹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大灰袄,裤筒紧束,穿着一双千层底的老布鞋,右胳膊上还挎了个小篮,上面盖着一层毛巾。 要说这人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右手边的那人他却认得,甚至白天还见过。 那是个姑娘,个头不高,留着短发,模样文静秀气,有股书卷气,身上还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居然是孙独鹤他相好的。 俩人不是说要去南边么,怎么一个人上来了? 练幽明又看了眼这姑娘虚浮的脚步,还有空洞茫然的双眼,顿时扯了扯嘴角。 再有那小老太太一手扶着姑娘的肩膀,手劲儿也不小啊。 这是被迷了? 总不能是孙独鹤把自己老婆给卖了吧。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叹了口气。 江湖何在? 近在眼前。 (本章完) 第53章 气血动,杀心起 第53章 气血动,杀心起 老太走的不慢,扶着那姑娘一步一摇,慢慢吞吞的由远及近,走过了练幽明所在的这节车厢。 临到跟前,还有些歉色的冲一群人招呼道:“不好意思,这是我儿媳妇,身子骨不舒服。” 普通人哪能看清里头的门道,纷纷避让,还有人十分关切的问了两句。 望着那姑娘提线木偶般的脚步,练幽明扬了扬眉。 看来这是遇上了“拍花子”,也能称之为“打絮巴”,但无论哪一种,都是对人贩子的称呼。 这老太太八成是和他一起上的车,拐了人立马远遁,就是不知道是在津门下车还是一直往南走。 低低一笑,练幽明拎着行囊就跟了上去,这可不能跟丢了,不然再想找指不定就得是天南地北、大海捞针。 此时虽说入夜,但时间不算太晚,有人睡了,有人还在闲聊。 练幽明边走边看,面上不动声色,东张西望,似是在找着位子,但眼神却留意着沿途的乘客。 都说大盗独行,小贼成群,像这种人贩子指定不会一个人作案,看那小老太过人的手劲,分明也是个练家子,既如此,车上保不准还有同伙掩护。 果然。 越往后走,练幽明就发现不停有人在留意他,或者准确的来说是留意走在小老太身后的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孕妇,有人衣着艳丽,有人穿着朴素,有人背着背篓,有人端着报纸,还有人看似熟睡,手里却暗暗把玩着短刀,有小孩在过道里嬉闹,但眼珠子却一个劲儿骨碌乱转。 打眼色的,接替的,遮掩的,明里的,暗里的,练幽明一路过来,居然不下二十来个。 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瞧着似在哄弄着襁褓里的娃娃,但就这吵嚷的环境,又有人斗酒划拳的动静,居然听不见一个孩子哭出声。 练幽明越看越是心惊,敢情这是钻进了一个贼窝子。 只说一连跟出三节车厢,他才见老太太扶着那姑娘坐在了几个中年妇女旁边。 这些人个个大手大脚,手脚也很麻利,居然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姑娘的头发剪了,又套上了一身男人的衣裳,还在脸上抹了一些东西,看上去脏兮兮的。 等一切办完,哪还有什么姑娘,就一个趴着睡觉的大小伙。 别说普通人看不出异样,就孙独鹤在这儿,估摸着也认不出自己的老婆。 而在老太周遭四面的几排座位上,六七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裹着大衣闭目养神,看似在打盹睡觉,但气息又都若有若无,双手揣在袖筒中,暗藏杀机。 练幽明只瞥了两眼,一道身影便挡住了他的视线。 “小子,不该你管的闲事最好不要管,不该你看的最好不要看,不然小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大汉光头秃眉,圆眼高鼻,一张嘴也不知吃过什么,油汪汪的,脑袋上只有一只耳朵。 几在同时,至少有四五道目光先后投来。 不光如此,来时的过道里,已经有人轻手轻脚的跟了过来,堵了退路。 “小东西,跟了姥姥一路?你是个干嘛的?” 小老太扭头一笑,咧着两排缺损的烂牙,笑的是凶光毕现,哪还有先前半点慈眉善目的模样。 练幽明不慌不忙,拎着行囊,指了指那个被迷住的姑娘,“这姑娘我认识。” 小老太嘿嘿怪笑道:“姑娘?哪有姑娘,这明明是个小伙子。” 练幽明神色如常,还想过去,却被那一只耳的大汉拦住。 小老太皮笑肉不笑地道:“让他过来……我倒要看看这位小哥肚子里究竟长了几个胆子,居然敢一个人来蹚这浑水。” 练幽明径直走到小老太面前,瞥了眼那熟睡的姑娘,面上似是有些担忧地道:“她没事儿吧?” 小老太眯眼笑道:“这可是我亲自挑的肉猪,能让她出事了?只是中了点迷药,时间一到就醒了。怎么,她是你姘头?看你这打扮,难道是返城的知青,吃的这么壮,攒了不少钱吧。要不这样,这头肉猪我一千块钱卖给你,别嫌贵,要是送到南边,少说也得两三千,你算是赚大发了。” 练幽明沉吟片刻,又看看身边围着的一群人,“您能不能让他们退开些,我胆小,有些害怕。” 那个一只耳的汉子沉声道:“姥姥,跟他废啥话,咱们都露底了,他身上有多少钱,搜一遍不就知道了。” 小老太闻言训斥道:“忘了你那只耳朵咋没得了?跟你说了多少遍,干咱们这一行要讲究技巧,走飞轮的行当硬是让你干成了响马绺子,传出去同行不得笑话咱们。” “听你话里的意思,这拐人还挺有讲究?” 小老太和那一只耳正说着,却见练幽明笑吟吟地搭了一句,旋即将右手往近处一个妇人肩膀上一按,这人登时身子一软就溜到了座位底下。 再看看两边慢慢围上来的人,练幽明坐在了座位上,摆手笑道:“别急,别急。” 说话间,他随手从桌上攥起一把炒黄豆,将拳头伸到小老太面前,在对方嘲弄的眼神中,五指一搓一磨,指缝间顿听爆出一连串“噗噗噗”的炸裂异响。 四五秒后,望着从少年指缝间散落的豆粉,小脚老太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一双老眼刹那眯成了两条细缝。 练幽明温言笑道:“之前你说这是姑娘还是小伙?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楚。” 他脸上带笑,眼底却有杀机浮现。 “都先别动。”小老太眉眼阴鸷,突然抬手,示意其他人稍安勿躁,然后盯着练幽明,“想不到小兄弟小小年纪居然藏着这么一手高明的手段。既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汉,这头肉猪我可以给你,就当交个朋友,咱们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练幽明摇头。 小老太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练幽明淡淡道:“那我就换个说法,不成。” 话音落罢,小老太袖口吐出一把改锥,转身便抵住了那姑娘的脖子,恶狠狠地道:“武门中人又如何,莫要以为我怕了你。” 练幽明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道:“你这可没什么技术含量。这么跟你说吧,给你们一个机会,等会儿靠了站自己去自首,我可以留你们一条生路,可要是一旦动手,休怪我拳下无情。” 小偷小摸他兴许还能让一步,但撞上这拐孩子拐女人的勾当,今天说什么也得把这群人办了,不然遗祸无穷。 昏黄的灯火下,听着最后那轻飘飘的四个字,再看看少年十分认真的表情,小老太老眼微眯,慢慢撤下了手里的改锥。 不为别的,只因练幽明的左手不知何时放在了口袋里,凸出的形状似一把手枪,直直瞄着她。 小老太脸皮抽动,厉声道:“小子,江湖事江湖了,刀剑拳脚眼前过,可是从来都不动枪的。” 练幽明冲着几个人摆摆手,示意他们挪到一边,又把那几个村妇也赶到边上。 等试了试那姑娘的鼻息,发现没什么问题,他才将自己的左手从衣兜里退出来。 灯光下,却见练幽明手里哪有什么枪,就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怂货!” 正这时,一名乘务员远远走来。 没理会小老太铁青的脸,练幽明立马坐直,将那姑娘护在里面,而小老太那些人也都坐回到自己的位置,神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并不是练幽明不想报警,而是因为那几个襁褓里的孩子还被对面的人抱着,他就怕一张嘴,这些人都能跳窗逃走,可那些孩子的处境就要凶险了。 要是丧心病狂那么一摔,后果不敢想象。 而且,报了警这些人兴许还能活着…… 随着乘务员的走远,迎着那一道道如狼似虎般的凶恶眼神,练幽明呲牙咧嘴笑了起来,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已然恶相毕露,眼中尽是不加掩饰的凶光,眉间红痣愈发殷红,红的像是化作一滴血。 正是气血已动,杀心已起。 (本章完) 第54章 这位爷,有话好说 第54章 这位爷,有话好说 “唔,我怎么在这儿?” 窗外夜风呼啸,昏睡的短发姑娘一个寒噤,迷迷糊糊睁开睡眼,但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以及不远处那位满眼阴毒的老太,还有那些神情狰狞的恶汉,脸色登时一白,已然清醒过来。 白天在火车站外面,她见这老太太一个人摔倒,出于好心扶了一把,哪料对方抖了抖手里毛巾,自己便人事不省了。 她下意识就想张嘴呼救,却听身旁响起一道温和嗓音,“别慌,别喊。” 姑娘扭头看去,等瞧见是练幽明,不禁有些错愕。 练幽明看着周围的人,漫不经心地问,“叫啥名啊?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我叫颜桃,记得。”姑娘不光人长得文静,说话的嗓音也很轻柔。 练幽明望着乘务员远去的背影,“会照顾孩子么?” 颜桃面露不解,神色紧张,但还是回道:“会一些。” 练幽明点头,“待会儿你别出声,看着就行,放心,怎么着也得让你当上孙独鹤的老婆。” 颜桃担忧道:“你不会有事儿吧?” 练幽明心里感叹,没想到孙独鹤那小子还能遇到这种人美心善的好姑娘,真是走了狗屎运。 “没事儿,能摆平。” 却见颜桃眸光闪烁,小声提醒道:“我之前迷迷糊糊中好像还听那个老太太喊另一个人八爷,那个人很高很瘦,嗓音很哑。” 练幽明扬了扬眉,这么说来,这老太太兴许还不是贼首。 “行,知道了。” 简短的一番交谈,那个乘务员已没了踪影。 摇晃的车厢里,一股无形杀机悄然弥散开来。 车厢前后,不知不觉已经挤着不少人,有的倚着车厢在打盹,有的在抽烟,有的在闲聊,看似毫无关系,却已截断了两边的视线,在打掩护。 便在练幽明说完最后一句话,那个长着一只耳的男人已经等不及了,右手一抖,一口短刀悄然自袖中滑出,寒芒急吐,无声无响割向了少年的脖颈。 颜桃小脸煞白,瞪大双眼,眼瞅着身旁人就要被割破喉咙,本想提醒,却见练幽明不慌不忙,右手一提,食指外凸,只在对方的胸膛上轻轻一啄。 一瞬间,划过来的刀子脱手坠地,一只耳那双阴狠凶戾的双眼立马瞪得溜圆,偏偏身子僵麻,尽管还在动弹,但一举一动就跟放慢了一样,迟缓无比,表情跟活见鬼似的。 练幽明撇了撇嘴,那要塞中的怪人一拳打出,连他这种练武的都要在刹那间受制。可自己这一招打下,对方只是身形僵麻,动作迟缓,假如换成高手,效果只怕更差。 内劲练的还是不够深啊。 一拳落罢,练幽明右手急沉,五指化掌只往一只耳的腰腹一揉一托,随见这人好似破布般轻飘飘地倒飞出一截,手脚僵直,重心难稳,最后一屁股瘫坐在一张椅子上。 小老太太脸色阴沉,终于开口,“动手!” 话音甫落,立见练幽明他们这排座椅前后冒出来数柄一尺来长的快刀,之前全都裹在大衣里,此时“唰”的出鞘,雪亮刀光照头就劈,连颜桃都被罩在了里面。 “呵!” 练幽明随手拨开近处的一口钢刀,长身而起。 他一起身,魁伟高壮的身形竟不见半点迟钝笨拙,腰身一抖,身上的大袄仿若风筝般立在空中。 “嗯?” 可衣裳里竟已无人。 眼花缭乱间,森寒刀光下,一道人影一起一蹲,起身在前,蹲身在后,如恶虎伏地,以大衣诱敌,双臂直直上抬,只在那些人握刀的手腕处一沾,原本凌乱的刀如提线木偶般纷纷被带偏了方向,有的劈在椅子上,有的砍向自己人,有的则是钢刀脱手。 一时间,惊呼四起。 但还有一柄钢刀劈向颜桃,练幽明面无表情,右手凌空急抓,只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把拿住了那人握刀的左手,大手裹小手,五指狠狠一攥。 “啊!” 握刀的是个黑脸大汉,原本冷眉冷眼,神情凶狠,可被练幽明这么一握,五根手指就如同扭曲的麻花般变了形,骨茬爆出,噼啪炸响,剧痛之下便要惨叫出声,但嘴巴刚一张开,立马又被一个塞过来的窝头给堵住了。 练幽明并未松手,右臂一伸一收,立见大汉双眼暴凸,整条手臂似麻绳般被抖直了,跟着手肘关节在皮肉下被生生错开,疼的几乎昏死过去。 擒拿错骨。 剩下的几人见状急忙扬刀再砍,练幽明双掌一揉,以掌肚偏锋贴着刀身挤进,翻腕转掌,眨眼之间便又拿住了俩人拿刀得手,五指发劲一提,遂听“嘎巴”一声,俩人的脸色顿时充血涨红,眼仁里全是一条条细密的血丝。 再看二人拿刀的那只手,已成鸡爪般内弯,却是断了。 连惨叫都不及发出,练幽明顺势在二人的胸腹上轻轻一按,将他们按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但还有两道刀光迎着练幽明的侧面劈来,近在眼前。 刀势凌厉,角度刁钻。 练幽明神色平静,眸光一闪,拧腰转首一气呵成,双手虎口开合如钳,竟在距离自己面门几厘米的位置反扣住了刀脊。 使刀的二人脸色涨红,拼了命地发力下压,可那两口钢刀却始终纹丝不动,被擒在了半空。 望着几乎快要砍到脸上的刀子,练幽明露出一抹森然怪笑,“啧啧,差一点。” 他戏谑开口,脸色却飞快转冷,手腕一抖,面前二人齐齐撤刀,满面惊惧,正想后退,却见两只肉掌已轻飘飘的按在了自己的腰腹上,遂见二人全都倒摔了出去,瘫软在地。 做完这一切,练幽明突然一歪脑袋,就见一枚磨尖的改锥当空斜刺而来,贴着他的面颊滑过。 而在行李架上,小老太缩身如猫,眼神狠毒,别看上了岁数,手脚居然灵活的吓人,眼见一击不中,即刻抽身而退。 似乎生怕练幽明追击,还嘶声吩咐道:“杀那个女的。” 练幽明嗤笑一声,双腿微屈,纵身一进,好似一只腾空跃涧的猿猴,大手凌空急探,便扣住了小老太的一条腿。 这是他在回来的这几天琢磨出的把戏。是那五禽戏里的猿戏,猿捉之势,配上弹腿练就的下盘,再有从西游记里观摩出的猴子恶相,此时乍然一动,只若恶猿破山,戾气滔天。 练幽明五指一紧,正想擒下这老太太,不料对方右腿一缩,竟滑溜的好似泥鳅一样,几个蹦跳便窜出了人堆,朝着车厢的另一头逃去。 一招没能得手,他一掀浓眉,目光扫过对方那条漆黑色裤子,好像不是布料缝制的,连针脚都看不出来,滑的厉害。 不带半点犹豫,练幽明转身回头,双手连扣带按,迅疾无影,扣的是那些抱着孩子的村妇,按的是一个个作势欲动的乘客。 只这一番动作,车厢里那些坐着的人,全都安安分分的坐着,眼珠子惊慌乱转,偏偏手脚僵麻,不听使唤,也不敢乱动。 那一只耳已经缓过劲儿来了,见机正想起身,却被练幽明揪住了另一只耳朵。 大汉早已是骇的面无人色,顺着耳朵上的那股力道忙歪着脖子站起,战战兢兢道:“这位爷,有……有话好说……” (本章完) 第55章 火车上的江湖 第55章 火车上的江湖 “颜桃,你把那几个孩子抱到一个座位上。” 练幽明揪着一只耳的耳朵,又冲已经看傻吓呆的颜桃招呼了一句。 听到嗓音入耳,颜桃方才回神,再看看那些村妇怀里的孩子当即便明白了什么,眼里也多出一抹怒意,脚步飞快的就把几个襁褓里的娃娃抱了过来,依次搁在了自己身边。 “他们咋不哭呢?”颜桃逐个看了看,有些惊慌。 练幽明轻声道:“八成也被下药了,你照看好了。” 等几个孩子都抢回来,练幽明才望着手底下呲牙咧嘴的一只耳,“八爷是谁?” 一只耳神色慌张,抱拳讨饶道:“这位爷,这道上的规矩深着呢,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说了我也活不了啊,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练幽明瞟了眼还围在车厢两头的那些人,虽然散了不少,但看这架势分明还有别的心思。 看来这是想找回场子。 他又问,“这些抱孩子的女人什么来历?” 一只耳痛的眼泪都出来了,“她们就是些没文化的庄稼人,为了赚钱才入伙的,主要负责打掩护。还有砍您的那几个是京津往南这条铁路线上被人养出来的刀手,属于盗门里的角色,还有跑腿的,盯梢的,销赃的,出谋划策的,好比座山雕手下的八大金刚。” “呦呵,还知道座山雕有八大金刚……盗门?看来这势头不小啊,有多大?” 练幽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只耳也扑通跪了下来,闻言忙回应道:“这咋跟您说呢,大抵能挨到两广那边,不过这些线路上也都有不同的势力盘踞,明抢暗偷,走飞轮的,拍花子,打絮巴,收金银的,撬货的,各家有各家的规矩,捞的东西也不尽相同。” 练幽明恍然点头,“听明白了。就是以前那些三教九流、绿林响马全挪到了这火车上?” 一只耳忙不迭地道:“正是如此。您想啊,以前那些土匪绺子都是拦路劫道。可如今世道不一样了,交通便利了,有了火车,南来北往,当然也是金银流通的要道,自然就像一块儿大肥肉,谁都想来咬上一口,算得上是鱼龙混杂。” 练幽明听的是啧啧称奇,“鱼龙混杂?呵呵,你们这么猖狂,就不怕火车上的那些gong安?” 提起这事,一只耳顿时来了精神,“您说笑了,自古以来,耗子见了猫哪能不哆嗦啊。但在这火车上,人来人往,我们这些人又精通乔装打扮,再有诸位弟兄配合掩护,一两只猫也逮不住我们一群耗子啊,兴许有时耗子还能吃了猫呢。” 练幽明越听越是心惊,就这从北往南也不知有多少条铁路,纵横交错,贯通八方。真要如一只耳说的这样,那所谓的“盗门”绝然是一个横跨南北,不可想象的庞大势力,里头还各有地盘划分,可见江湖人物也不少。 正这时,一只耳忽然趁着练幽明分神之际挣脱了钳制,然后转身便跑向了另一头,临了还不忘放狠话,“小子,今天甭说是你,这个女人和那几个娃娃都得死。” 这人一跑,其他人几乎也都一前一后恢复了行动能力,连滚带爬的逃出了车厢。 颜桃正哄着孩子,见到这一幕顿时焦急道:“哎呀,咋能让他们跑了,他们都是人贩子啊。” 练幽明笑道:“哪能啊。” 他面上带笑,眼中杀意不减。这化劲杀人和那些见血破喉的手段可不同,肉眼难见,专凭内劲伤敌,不用多么霸烈刚猛的场面,适才拍那些人腰腹的时候,打的便是肾经肠胃。 别看这伙人现在还能跑能跳的,不出三五天,一个个保准都得尿血便血而死。 对付这些丧尽天良的货色,还都结了仇,练幽明可不会好心到留活口。 宫无二那些人还能讲规矩,有坚守,但对这群人他从不会抱有什么指望。 有的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赶尽杀绝。 要不是在这火车上,以练幽明如今的性子,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在当场,现在还能多活三五天,已经算是便宜他们了。 “你不要在津门下车了,跟我去西京,到时候你再给孙独鹤打电话。依我看这群人在车站肯定还有同伙接应,人数众多,现在又结了仇,一定不会放过你,一旦下了车,说不定你俩都得遭殃。” 颜桃俏脸煞白,“嗯”了一声,又看向身边的几个孩子,“那他们怎么?要不我去喊jc。” “你先照看着,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练幽明检查了一下几个孩子的气息,发现没什么大问题,才松了一口气。 至于那个八爷?他已经有所猜测。 就京津两地而言,什么贼王、盗王那是层出不穷,话本故事看得多了,大活人他还没见过呢。不过对方既然敢做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那就是死不足惜的货色,但凡敢现身,说什么也得除恶务尽,一拳给毙了。 还有这几个孩子,练幽明信不过火车上的人,吃一堑长一智,那些个贼徒又都精通乔装打扮,但凡换上一身皮,谁知道是真是假。 再说了,既然那些盯梢的人还没走,就说明双方的斗法还没结束呢,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几乎堵死了退路。 因为练幽明如果要离开,就肯定不能放任这五个孩子不管。他又不能抱,一旦抱起来,几乎等同于自缚双手,到时候束手束脚,一群人趁机挤近,乱刀招呼,立马就得被捅成马蜂窝。 所以,只能先等,车上的人他信不过,只能等靠站了再说。 眼见夜风渐寒,他把大衣盖在了几个孩子身上。 正当时间缓缓流逝,练幽明思忖着对策的时候,却见那些盯梢的贼徒后面挤进来一名穿着毛衣的姑娘,扎着麻花辫,像是在找厕所,嘴里却嘟囔着,“去哪了呢?” 居然是赵小芝。 直到瞟见车厢里的练幽明,赵小芝眼神一亮,眼底还有喜色浮现,但很快她又发觉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小脸一紧,快步钻进了厕所。 实在是这节车厢太奇怪了,别的车厢都拥挤的吓人,就这节空空荡荡只坐了两个人,但头尾又站着不少人,却又没一个落座的。 等了几分钟,才见赵小芝从厕所里走出来,若有若无地瞟了眼练幽明,随后挤过人群离开了。 不只是赵小芝,有三个乘客并没觉察到异样,见有空位欣喜非常,拎着行李就坐了下来,结果刚落座,就被两名大汉围住,不消片刻,全都趴在桌板上睡着了,随后被拖到了车厢的连接处。 “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津门站,本次列车是由我们伟大的首都作为首发站,开往山西太原,途径……” 练幽明听着播报,双眼微眯,望着窗外飞快逼近的灯光,看着站台上形形色色的乘客,无形中好似感受到一股酷烈的肃杀。 看着站台上巡视的铁路gong安,他忽然惊呼道:“哎呀,谁的孩子?谁把孩子落下了?” 说罢,趁着gong安快步赶进来的同时,练幽明带着颜桃拎着行李径直朝后面的一节车厢走去,避开了询问。 他这一动,那些堵路的贼徒全都心生畏惧,纷纷后退。 “谁的孩子?” 几名gong安眼神犀利,目光扫视了一圈,把周围的人问询了一遍,但却没有收获,又见几个孩子全都昏睡不醒,脸色顿时生变,已然意识到了什么,抱着孩子就下了火车。 等亲眼看着gong安同志快步走远,练幽明和颜桃才重新坐了回去。 颜桃有些局促不安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那几个孩子摆脱了凶险,练幽明自是如释重负,他看着陆陆续续登车的身影,眯眼笑道:“你看好戏就成了。” (本章完) 第56章 诱饵,大鱼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56章 诱饵,大鱼 第56章 诱饵,大鱼 …… “妈的,哪来的小子,这么厉害。” 一只耳揉着自己剩下的另一只耳朵,脸色阴晴不定,边走边心惊胆颤的回望,生怕后面有人跟着。 他脚下步伐快急,一口气穿过四五节车厢,挤过零零散散的人流,等来到卧铺车厢前才松了一口气。 车厢一侧的座位上,坐着一名身穿兽皮坎肩,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男人双手揣袖,脚边还搁着热水瓶,唇上留着两撇八字胡,斜倚着摇晃的车厢,看似在打盹,但一双狭长的眼眸却斜睨向局促不安的一只耳。 见一只耳朝自己使眼色,男人抖了抖衣服上的花生皮,起身走到最里面的一扇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八爷,四儿回来了。” “让他进来吧。” 一个轻低的嗓音透门而出。 一只耳闻言赶忙快步走了过去,挤进了被推开的门缝里。 车厢里有两个人,一个是那小老太太,还有一人则窝在厚实的棉被里,背对着二人,身旁的桌板上还搁着不少吃食,荤腥干果一应俱全。 “瞧得出对方是啥来路么?” 小老太太眼神阴狠,“没瞧出来。那小子手段古怪,出手如电,咱们的人被他一碰就倒,邪门的厉害。” 床上的人沉默数秒,又问一只耳,“四儿,你呢?” 一只耳额角见汗,“之前被他碰了一下,我只觉得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像是喝醉酒站不稳一样。” 床上的男人又沉吟许久,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直到火车到站,才冲着门外慢悠悠地道:“他下车了吗?” 不多时,门外头就听有人快步走动,“没有,但他把那几个孩子交给穿制服的了,看样子是在防着咱们。女的也没下车,想来是猜到咱们在车站有弟兄接应,聪明的很呐。” 床上的人也不起身,始终躺着,“孩子没了还能再抱回来,肉猪没了也能继续牵回来……” “八爷,要不咱们……”小老太太老眼微眯,还做了个下刀的手势。 正当三人谈论之际,门外又跑来一个快急的脚步声,“八爷,我有大事儿要跟您说。” “你进来。” 木门推开,就见钻进来一个半大的小孩,还在喘着气。 “八爷,可不能把那人放走喽。” 小老太太老脸一抖,正想训斥,就听床上的男人笑吟吟地道:“为啥?” 小孩脏兮兮的,像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面如菜色,但一双眼睛机灵非常,语气激动地道:“二姥姥,四哥,你们刚才走了之后,我就看到那人从兜里摸出来一样东西,你们猜猜那是什么,好家伙,那居然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而且我看他行囊里鼓鼓囊囊的,八成还有别的好东西。” 小老太太老眼陡睁,“龙眼大小的珍珠?你小子确定没看错?” 脏小孩信誓旦旦地道:“我发誓,而且那珠子上面好像还嵌着金丝呢,就跟博物馆里那些皇帝帽子上的珠子一样。” 床上的人终于掀开被子,靠着枕头,坐了起来,还顺手从桌板上拿了两枚蜜饯搁进嘴里。 但这位八爷始终不露真容,戴着一顶针织帽不说,眼睛上还有一副蛤蟆镜,衣领立着,就只有嘴巴鼻子露在外面。 “这是东珠哇,难道那小子是个盗墓的?”八爷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你们先去把站上接应的弟兄们都招呼上来。” 小孩兴奋的小脸通红,应了一声便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一只耳惊疑不定地道:“能是真的吗?” 八爷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有些嫌弃的瞥了对方一眼,“论功夫那孩子或许不是你的对手,但要说眼力,十个你也比不过他。” 说罢,这位八爷又感慨万分地道:“那可是东珠。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当年和珅死的时候便有一条私藏东珠的僭越大罪,那是满清皇族的御用珍品,只那一颗,都算得上宝贝了。” 小老太太迟疑道:“那小子可不像是缺心眼,早不拿,晚不拿,偏偏挑这个时候。” 八爷意味深长地道:“他这是在给咱们下战书呢……也好,既然这位小兄弟敬酒不吃偏要喝罚酒,想要当那过江龙,咱们总得意思意思,看看是哪路神仙。不然传出去了,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啊……珠子我要,他的命我也要了。” 一只耳恶狠狠地道:“他还带了个女人,手段再高又能如何?到时候……” “啪!” 哪想话没说完,就被八爷一巴掌抽在了右边面颊上,嘴角肉眼可见的流下一缕血线。 八爷冷眼寒声道:“女的不准动。对面既没报警,又没下车,就在那坐着,还明着下了战书,人家讲江湖规矩,咱们哪能落了下乘。这一场,论的是各自的手段,比的是谁比谁高明,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人,收拾个后生还要动女人,脸还要不要了……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滚!” 一只耳捂着半张飞快肿起的面颊,脸色难看的出了车厢,扭头便钻进了厕所里。 “越活越回去了,当个贼还这么多规矩。” 他嘴里嘟囔着,解开了裤腰,可瞧着撒出来的尿,一双眼睛不由得瞪大,“妈的,这是上火了还是咋回事儿?尿出来的尿咋还带血呢?” 短暂的停靠,火车再次发动。 一只耳提着裤子就往八爷的车厢里钻,可等他过去的时候,里面哪还有什么人影,东西都收拾干净了,被子都被迭好了。 “老东西。” 骂骂咧咧的啐了一口,他才快步冲着练幽明所在的车厢赶去。 …… 窗外灯火远退,夜色浓稠如墨。 扫了眼四面周遭那些落座的诸多乘客,练幽明眯眼一笑,看来大鱼应该是上钩了。 他不怕这些人露面,就怕对方转眼逃的无影无踪,然后背地里下暗刀子,留个什么落网之鱼。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练幽明既然想要一绝后患,单靠颜桃和那几个孩子肯定不够份量。或许对方想要找回场子,但出头的人不一定就是那所谓的贼首。所以,决定再三,他还是抛出了一个诱饵。 等瞅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孩重新出现在视野中,练幽明才收起了手里的东珠,穿上大衣,带着颜桃径直朝车尾的方向走去。 之前避那些铁路gong安的时候他就观察过,这趟绿皮火车的后几节好像是货厢,脏兮兮的,又是发往山西,十有八九是用来运送煤矿的。 此时已是深夜,沿途车厢里的乘客多已酣然入睡,除了火车碾过铁轨的动静,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练幽明在前面走着,颜桃在后面紧跟着。 走出没几步,就见有贴近过道的人站起身,嘴上喊着“让让”,手底下却翻着刀子,可惜刚一抬手,就被练幽明扣住锁骨,拇指在脖颈上一按,当即哼都不哼一声又瘫坐了回去。 不光过道上有人,座位底下亦有人睁着眼睛,袖中刀光急吐,想要挑人脚筋。 但刚一动作,练幽明抬脚一扫,脚背绷直,以脚尖发力,点在了对方的胸膛上,随听一声闷哼,立马也没了动静。 一路停也不停,颜桃就见练幽明走的不紧不慢,一只手忽左忽右,连扣带拿,但凡碰到谁,谁都得瘫着,筋骨爆裂的声音听的人心惊肉跳。 一直走到客厢的倒数第二节,练幽明才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那些过道里,不知何时已挤着黑压压的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尽管瞧着寻常,可眼底都透着一股狠劲儿。 “啧,这人可真多啊,过瘾。” 练幽明一边继续往后走,一边又冲着那群人勾了勾手,咧嘴一笑,无声开口。 “来!” (本章完) 第57章 在下练幽明,领教了!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57章 在下练幽明,领教了! 第57章 在下练幽明,领教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最后一节客厢居然就两个人。 一个蓬头垢面约莫十岁出头的孩子,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妪。 老人坐在角落里不住呛咳,咳得腰都弯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而那孩子正捧着一个掉了色儿的军用水壶给老人小心翼翼地喂着水。 听着老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再闻着二人身上那股酸臭味儿,怪不得没人往这节车厢里挤。 还有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猪圈里滚过,身上臭烘烘的,一双眼睛却又明又亮,见到生人,瞧着没什么动作,眼底却又藏着警惕。 练幽明瞟了眼老人怀里的水壶,上面还能依稀瞧见几个字,“赠给最可爱的人”,他眸光一烁,“你们是扒车上来的?” 这年头,走南闯北可少不了半道扒车的,再看对方满身的煤渣黑灰,说不定还是从货厢里钻出来的。 那孩子定定看着他,手里还握着一截短刀,有些紧张地道:“我可告诉你,我们得了痨病,谁染谁死,你敢过来我就吐你一脸唾沫。” 嗓音清脆,原来是个女孩。 “痨病?怪不得……不过,傻姑娘,这年头痨病有的治。” 练幽明瞧得失笑,心里的警惕也散去几分,眼见身后的人还没急着围上来,他便让颜桃坐在了最后排的角落里,和祖孙俩就隔了一条过道。 女孩此时也看见了车厢另一头的一群人,黑压压的一群,脏兮兮的小脸登时煞白,语带哭腔地道:“奶,那些个拍花子的又来了,咱们跑不掉了。” 练幽明温和笑道:“哭啥啊,那是冲我来的。” 小女孩睁着大眼睛,眼里噙着泪花,听的一呆,旋即拽起老妪转身就想往货厢里钻。 练幽明见状提醒道:“别跑呀,外头可冷的吓人,你奶的病情又那么严重,经不起折腾,就搁这儿坐着就成,完事儿了我给你俩补上票。还有,下次别往身上糊粪了,又臭又脏的,对你奶的病情也有影响。” 小女孩步伐一住,有些好奇的盯着练幽明。 她这一身的粪臭可不是掉粪坑里了,而是自己糊上去的,越脏越臭,那些个拍花子才越嫌弃她,不想被练幽明一语道破。 练幽明放好了行李,又将大衣随手搭在一个椅背上,一边慢条斯理的翻着衬衫袖子,一边问着又坐回去的祖孙俩,“你俩这是啥名堂?走亲戚还是逃荒的?” 老人咳过了,喘了两口气,有气无力地道:“家里头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咳咳,带着孙女出来要饭求个活法,结果被拍花子的盯上了,还染了痨病。” 练幽明会意般的点点头,等将两条袖子挽至手肘,然后眉眼一低,侧身斜睨向来时的车厢。 看着那些鱼贯走进来的一群贼徒,他右手食指、拇指轻捻,松开了领口的两枚扣子,袒露出的一片胸膛落在灯下只似铜汁浇灌的一般,紧实如铁,精悍迫人。 窗外夜色忽变,却见片片晶莹随风飘落,势头越来越大,却是下雪了。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没有东北的那片的雪花狂乱,但却稠密,仿佛拉开了一张白色的幕布,映衬着车厢中的杀机。 一个戴着蛤蟆镜的中年人越众而出,双手揣袖,走了过来。 “免贵姓宋,小兄弟如何称呼?不知是哪条道上的英雄好汉?” 练幽明扫了眼对方身后众人,只在车厢里转悠了一圈,将车窗尽数打开,连同最后面的一扇门也给拉开了。 风雪灌入胸膛,他抿嘴一笑,不答反问道:“话多费神,现在有谁想要下车么?我可就只说一遍,现在跳下去,兴许还能留条小命。” 戴蛤蟆镜的中年人脸上不见喜怒,嘴了“呵”了一声,“好大的口气,” 练幽明身形高壮,居高临下,耷拉着眼皮,像是一头眯眼打盹的猛虎,“你就是那位八爷?呵呵,这都啥年代了,还有人叫爷呢。” 八爷皮笑肉不笑的抽了抽嘴角,又把眼镜片上的水汽擦了擦,慢吞吞地道:“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练幽明扬了扬眉,他一扬眉,双眼陡张,目放凶光,“不就是一条封建糟粕的漏网之鱼,信不信我待会儿能把你打的挂在墙上揭都揭不下来?” 话已说尽,没有过多废话,他左手握拳,右手一裹,双臂筋骨毕露,徐徐抬起,当胸抱拳,轻飘飘地语气缓缓自喉舌间吐出,却听得人肌肤起栗,“在下练幽明,领教了!” 这抱拳也是区别的,通常尚左贬右,左手裹右手,乃是礼数,若在武行那便是“文”礼。可右手常见血腥,持刀握斧,皆善右手,是故大凶不详,假如右手抱左手,在武行便是见生死,视为“武”斗。 看这抱丧的架势,八爷瞳孔一缩,两腮筋肉紧绷,抱拳道:“宋飞,讨教!” 只在二人交谈的这会儿功夫,后两节车厢的门全都被拉上了。 而他面前的八爷说完就退,退到了车厢入口的一张椅子上,端坐不动,竟一边轻按着大腿,一边老神在在的轻哼起了戏。 几在对方后撤的瞬间,已有两道身影自两侧的座椅上翻跳扑掠而至,手上同时打出两枚急影,亮光疏忽一闪,居然是那些胡同大爷经常把玩的铁胆。 练幽明神色微动,双肩一摇,两条胳膊呼的抬举到半空,一双肉掌掌心内含,顺势将那两颗铁胆纳入手心,运劲转腕,当空一拨,遂见两颗铁胆破空强劲的铁胆竟又沿着原路被拨了回去。 那二人来势汹汹,双眼陡张,抬手又是两颗铁胆打出。 “砰!砰!” 四颗铁胆,当空一撞,刹那击出两声炸响。 二人连翻带跳,铁胆打出,正要再攻,可乍觉一阵凶邪劲风扑面而来,瞳孔一颤,口中“啊”的一声怪叫,才见一颗拳头自那铁胆之后横空而至。 这一拳,拳心含空,五指并未攥死,劲风刮过,竟带出呜呜异响,仿若千钧重锤当面,又好像那说书人口中的李元霸,举拳若锤,直击而至。 左手边这人面黑体瘦,貌有三十,穿着一件大灰袄,原本盛气凌人,可看到这只拳头,登时头皮一炸,一个激灵,失声道:“太极门的锤法?” 慌忙间,这人只来得及将双臂交迭在胸口,但下一秒,他两条手臂便没了知觉,胸口的棉衣更是陡然塌下去一个硕大的拳印,后背无声一耸,骨头凸出来一截。 这人也没有受击倒退,而是被挂在了练幽明的拳头上,一朵朵棉花自爆开的针脚中如雪倾泻,落满车厢,已然生死不知。 而另一人趁机出手,身子一塌,就地翻滚挤近,双拳以下打上。 “地躺拳?呵,雕虫小技!” 练幽明眼皮垂落,左臂当空一搅,内劲勃发,身前飞荡的棉花霎时飞旋急转,大手凌空探抓,便将对方的攻势纳入手中,掌心揉按一裹,握住了一只拳头,五指再攥,立见筋骨爆裂。 这人面青如铁,满目惊骇,剧痛之下正想开口,可练幽明身前又多了三道寒芒,刀光急闪,照头就劈。 练幽明不慌不忙,双脚离地,纵身腾空后撤,连拳下的二人也都被带着横身飞了起来。 身在半空的同时,他双手往外一拨一送,二人已飞出车窗,坠入了外面的弥天雪幕中。 落地一瞬,练幽明单足再点,蹬地借力,明明看着高壮,然起落轻盈如燕,矮身一扑,双臂横空好似陀螺,只往那三人腋下一担,三道身影齐齐倒翻出去。 八爷嘴里的戏唱不出来了,厉声道:“杀!” 霎时间,人影攒动,刀光如海,笼罩向那伫立在风雪中的魁伟身影。 (本章完) 第58章 势如山倒,八极门人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58章 势如山倒,八极门人 第58章 势如山倒,八极门人 步伐密集,刀光快急,仿若疾风骤雨。 望着面前密密麻麻的冷光寒影,练幽明口中气息急沉,却非一沉到底,而是气入肺腑,沉丹入腹,沉的是钓蟾功所凝气丹,宛若自喉舌中钓入一尾游鱼,钓入腹中,似沉非沉,悬而未停,不住上下震荡,从而刺激全身催生出一股奇劲。 这钓蟾功乃是一门内家“丹功”,真髓便在一个“钓”字,钓着一口气,不沉不吐,钓活它,气活,身活,劲活,拳脚才能活。 “咕咕……” 乍听两声蟾鸣自练幽明喉舌间激起,清脆轻微,好似山泉激荡,带出一股异样的穿透力。 灯光打下,顿见他身上紧绷的筋肉倏然似膨胀了一圈,短发根根竖起如戟,扬眉立目,眉间红痣殷红似血,浑身煞气狂飙。 那八爷听到这声蟾鸣,稳坐的身子摇晃一震,蛤蟆镜下的眼神都跟着变了。 适才的太极锤法,眼下又是这钓蟾功,他手背紧绷,视线若有若无地看向身后一个倚着车厢木门头戴瓜皮帽的八字胡男人。 行走江湖最重要的除了手段还有就是眼力,眼力高了,不但能知晓得失利弊,关键时候还能救命。 若对方真是太极门的人,此事可就麻烦了。 也就这片刻功夫,两口快刀已连割带削,贴着练幽明的手脚攻来。 这出刀的二人一男一女,一上一下,一个左手握刀,一个右手握刀,刀柄在手还缠着数圈布绳,刀法又快又阴,角度狠辣刁钻,不劈不砍,专门断人筋络。 他们手里不光有刀,俩人一手握刀,一手拿着峨眉刺,刺身急转,若是挡刀,峨眉刺直捅心肺,若是擒刺,快刀又劈,可谓杀机无穷。 居然是合击的架势。 练幽明正想招架,又见两道身影纵身从那椅背上翻跳扑来,一人腿脚凌厉好似毒龙般翻飞急转,腿影层层铺开,劲风席卷,将那飞扬的棉絮和雪花瞬间揉在一起。一人落地刹那双臂急抖,屈步一进,单脚猛然跺地借力,跟着抬肘顶来,直取他侧腰。 “八极拳?” 练幽明身陷重围,面上非但不见半点慌乱,心里还生出几分惊奇。 要不说是走南闯北的江湖人,这手底下还真有两把刷子,就这般合击围杀的手段,简直不给人半点喘息之机。 刀光剑影,拳腿交错,练幽明不闪不避,只一扬手,一把豆粉顺着身后的冷风就迷上了那对男女的双眼。 “啊!” 二人来势汹汹,刀光水泼不进,眼瞅着就要得手,哪想练幽明居然会来这么一招,脸色狂变,双目刺痛的同时忙下意识眯眼低眉。 模糊的视线中,他们只觉面前那道魁伟的身影始终未动,当即大喜过望,刀锋急落,砍向了练幽明的胸膛。 练幽明没动,更是没躲,甚至挡都不挡。他双脚一稳,气息内含,胸前的衬衫只若被塞进了一团棉花,隐隐荡出一层涟漪,且还目光灼灼的盯着那快刀,竟想要以身一试。 他要试试自己如今的能耐。 眨眼一瞬,刀光已落。 “啊!” 可那一男一女两名刀手却都齐齐惊呼一声。只因双刀砍在练幽明的胸膛上居然似打滑般斜斜荡了出去,好似刀锋上的力道被那层涟漪给拨偏了。 然而刀口蹭过,练幽明的衬衫上还是多出一条狭长豁口,连底下的皮肉也多出一道浅浅的血口,但伤口转瞬竟又飞快合拢。 这并非是愈合,而是筋肉时时内裹,不住凝为一体的表现。 练幽明有“金钟罩”筋肉结盾,又有“钓蟾功”的内息抵消外劲,虽未练至炉火纯青,但二者配合,不想居然有相辅相成的奇效。加上吃了那头猛虎,他身上的气势日益壮大,筋骨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比之当初强横了何止一筹。 低眼一瞥胸膛上的那丝血色,他还是有些不满的撇撇嘴,然后双拳齐齐捣出,力如重锤,势如山倒,在俩人的腰腹拧腕一砸,刚猛霸烈的劲力立时透入肝肾。 “横练外功?” 那二人眼珠子差点都掉出来了,却为时已晚,只听“通”的一声闷响,一男一女两名刀手瞬间身体僵直,裆下失禁,只瞪圆了双眼,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痛的面呈猪肝色,缓缓跪倒在地。 二人这一跪,立马挡住了其余贼徒的部分攻势,但很快就被人向后拽去。 “哼!” 一招建功,练幽明看也不看左边那狂乱凌厉地腿影,左手一抬,当胸护头,半招半架拦着那层层腿影。 而他右手已然搭上了另一人的手肘,五指轻轻一揉旋即飞撤,可撤到半途,又化掌为拳,在其手肘的麻筋上一敲,原本刚猛霸道的撞肘,立时泄去七分力道,好似稚子入怀般撞了过来。 练幽明眼神冰冷,侧身一避,拳砸面颊。 就见对方脸上还带着惊骇震怖的表情,脑袋顺势一歪,一口碎牙和着血雾“噗”的便吐在了冷风中,整个人就跟喝醉一样,顶着半张变形的脸颊,一头扎进了座位间的缝隙里,没了动静。 几乎同时,练幽明的胸膛上多出两道脚印,“砰砰”两声闷响,却是被那凌厉腿影给扫中了,身形一晃,向后退去。 使腿法的是个斜楞眼,歪着脖子,拧着脑袋,眼见一击得手,竟有乘胜追击的心思,以手为脚,双手连撑椅背,身形凌横空,双腿灵活翻飞,扫向练幽明的面门。 “杀杀杀……太极门的茬子又如何,小子,能败在老子这两条腿下,你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练幽明闻着扑面而来的臭脚味儿,脸色难看非常,但见他左手虎口开合如钳,本想凭过人的体魄以势压人,钳制住对方,不想斜楞眼早有防备,双脚连扫带戳,踢人手腕,扫人手指,劲力还不小。 “戳脚?” 但也只是退出半步,练幽明眉眼一低,右臂抖动间,整条胳膊的筋肉悄然外撑,锤法再起,照着迎面扫来的腿影狠狠砸了出去。 拳脚争锋,相撞一瞬,就听斜楞眼右腿嘎嘣一声,瞧着好似缩短一截,瘦矮的身子直直挂在了窗户上。 “嘶……啊……” 不等缓口气,练幽明顶着一张阴沉凶戾的恶相直扑而至,一拳当胸砸来,“给我下去!” 看到这要命的一拳,斜楞眼顾不得惨叫,亡魂皆冒,身子急忙一缩,竟然自己跳下火车了。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不想那窗户外面冷不防扑进来两道身影,落地一翻,竟以擒拿锁扣之势挂上了练幽明的双脚,连擒带拿,双手宛如毒蛇上行,直逼裆下。 原来有人已经趁势搭在了火车外面,伺机而动。 不光左右有人,就连练幽明身后也有人。 一道人影似是从车顶跳下,又从车厢的门户中快步挤入,手拿尖刀,直刺而至。 招起招落,车厢内的一群贼徒仿佛顷刻间结成了一个杀阵,总而言之就是一个乱,能招呼的都招呼上。 还有人趁机摸向了练幽明的行李。 背后来人是那小老太太,而探拿行李的是一只耳。 乱。 挤。 练幽明眸光急扫,只觉这狭小的车厢里好像挤满了人。 他的面前有人,身后有人,左右也有人,四面八方好像全都充斥着强烈的杀机。 双腿受制的刹那,练幽明更是瞳孔骤缩,但见那些贼徒中再度扑出俩人,意图锁拿他双肩,手中还握着两副精钢打造的钩爪,寒光凛凛,迫人眉睫。 不但有人,车厢另一端还飞出了两抹刀光,当胸射来,赫然是两柄飞刀。 还真是鱼龙混杂。 面对这般凶险局势,练幽明浓眉一凝,后颈寒毛根根竖起,仿佛也察觉到了一股莫大的杀机。 但他又不能后撤,身后那小老太太已在逼近,似乎就等着扎上一刀呢。 生死关头,练幽明脸上神情未见任何变化,单手一抓身旁椅背上的大衣,抖手一扬,绿色大衣当即如一朵绿云呼啦荡开,既是挡住了那两柄飞刀,也隔断一众贼徒的视野,还把那意图锁肩的俩人隔在外面。 片刻的喘息之机,练幽明双手攥凤眼拳,收放如箭,闪电般在那两个抱腿汉子的天灵盖上一敲,顺势挣脱束缚,纵身一跳,险之又险的避过身后老太太的那一刀。 冷风呼啸,霜雪灌入,大衣飘然坠地。 “啊,救我!” 小老太太一刀不中,却是头皮发麻,只因练幽明提纵间已蹲坐在一张椅背上,配上盈满双目的戾气,好似化作一只面目狰狞、呲牙怪笑的恶猿,环伺待机,已在抬手。 “你们这群杂碎,还真是有些能耐啊。” 语出话落,他右手五指箕张,宛如盖天一掌,狠狠按在小老太那张枯树皮一般的老脸上,单臂一抖,将其整个拎起,然后冲着那些意图再攻的贼徒狠狠砸了过去。 霸道刚猛的气力,摧枯拉朽,只见那小老太还未落地,身子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五六个人好似滚地葫芦般,被砸的筋断骨折,咳血后退,满目骇然。 这一切变化看似繁复漫长,实则也不五六分钟,招起招落,已见高下。 一群贼徒看着倒在地上的众多身影,哪还有之前那般迫人的气势,面面相觑,满目骇然。 角落里的颜桃也看呆了,更是看傻了,望着倒在地上的几个人,再看看那在车厢里大开大合,大杀四方的身影,有种身在梦中的茫然。 没有片刻迟疑,练幽明左手一搭行李架,缩身如猴,学着那些形意门猴形的把戏,双臂垂挂伸展,挂树蹬枝般在行李架上腾挪辗转,向后扑去。 他现在筋强骨壮,气力大增,虽不如那些形意门的猴形灵活,但凭借着强横的体魄也能起落自如,腾转迅疾。 一只耳刚一碰到行李,猝然就听头顶冒出一声怪笑,下意识抬头瞧去,顿见一只大手迎面抓来,压根来不及反应,只觉右眼一疼,一只眼睛已被抓瞎,刚想张嘴惨叫,又被一脚蹬中心窝,立马仰天栽倒。 做完这一切,练幽明翻身急跳,却未罢手,冷笑间顺着卷入的冷风扬起一把豆粉。 剩下的四名贼徒作势还想再攻,可豆粉眯眼,风雪扑面,等他们强撑着再看,惊觉眼前视野一空。 下一秒,一道魁伟身影仿若从天而降,只在一连串的惊呼中,左手握拳,右手化掌,左拳连戳带点,以点扩面,劲打全身,右掌或拍或按,内劲勃发。 不过数个呼吸,原本还拥挤的半截车厢已是空出一片,一群人瘫软倒地。 可突然,练幽明神情生变,因为就在这时,那翻倒一地的贼徒后面,一道人影口吐滚烫气息,喉舌间发出一声牛吼般的闷哼,双肘上掀,好似离弦之箭,迎着风雪直直顶撞而来。 八极拳的练家子? 练幽明双眼微凝,瞳孔急缩,想要招架却是迟了。 这人出手的时机简直挑的绝妙,正是他气息转换,内劲交替的间隙。 干脆利落,跺脚如雷。 好快。 从他听到牛吼般的异响到对方攻到近前不过瞬息。 “八爷?” 这贼首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内家武夫。 望着对方那张飞快挤近的面孔,练幽明乍觉胸口一痛,人已双脚贴地,向后倒滑出一截。 八爷顶着那副蛤蟆镜,一双三角眼透着危险的寒芒,脸上还生着几颗黑色的小痣,面颊干瘦非常,皮肉像是紧绷的弦。 看着练幽明嘴角呕红,八爷戏谑一笑,“小子,你还是太嫩了,不知深浅便敢替人出头,这可是兵家大忌,何况你还得分心顾后面那三个累赘……小小年纪也敢学人家当英雄,却不知这天底下最短命的往往就是英雄。太极门的人又如何,当老子是吃素的?” 练幽明身形一稳,呲出两排沾满血腥的牙,掸了掸胸膛,怪笑道:“你这八极拳是跟师娘学的吧?” 八爷面色一寒,“死到临头还嘴硬,今天我就教你个乖。” 二人正要交手,车厢忽然挤入个人来。 “八爷,乘务要来了。” 一瞬间,八爷和练幽明各是一眯双眼,隔着过道坐了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很快又见其他几名贼徒快步赶来,手脚麻利的将地上躺倒的一群人带下火车,关好了门窗,连血迹都擦拭干净了。 乘务来的很快,打着哈欠,挤过一节节车厢,可等来到最后一节车厢,不禁眉头紧皱,嗅了嗅空气中的怪味儿,自然而然地看向那对祖孙。 “怎么这么臭啊?你俩,就你们一老一小,车票呢?” 练幽明穿上大衣,轻声道:“他们的票我给补了。” 那蓬头垢面的女孩原本有些不知所措,但听到这话,紧绷的身子立时松懈下来。 乘务员还想多说两句,可听到老人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忙收过练幽明递来的车票钱,满是嫌弃的快步离开。 等人转身走远,练幽明才重新落座。 一旁的八爷则是慢悠悠地摘下眼镜,将之放到了一旁,随后也挽起了袖子。 明天十二点上架,今天算是二合一。 (本章完) 第59章 上架感言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59章 上架感言 第59章 上架感言 明天中午12点上架。 不废话,这本属于原创,不同于之前的诸天类型,不用局限于一定的框架里,我可以自由发挥,无限想象,而且很早以前就已经有想法了。 之前主要还是心里没底,毕竟都快臭大街了。 但我还是想说,再信我一次吧,我是非常想要写好的。 这本预计最少200w字,主线结尾都已设定好。 然后说下下乡的年代,本来定的还得早几年,但太敏感了,只能靠后将就一下,所以不用给我强调几几年结束运动的,我都知道。 然后说下本书的大致境界划分。 明、暗、化三劲属于练法,算是三种不同的路,在这个层面上,谁强谁弱,要打过才知道。但三劲之上有境界,这个境界属于精神层面的境界,就好像古龙小说里那种绝顶剑客的无情之道,在我看来就属于一种精神境界。 每个武夫的精神都是独一无二的,千锤百炼之后,会借由各自的身体呈现出各不相同的状态。 那就是攻守之道。 每个人的打法都是有缺的,但精神的凝练会加强一个人对自身的掌控,使之不断贴近圆满无缺的打法,追求武道的至高境界。 而这种对自身的掌控程度,便是每个武夫的不同境界。 譬如有人精神凝练到一定程度,会有先觉之能,逢险自避,可感知外界一切杀机,三劲高手但凡动念,就会被这种高手预先感知,一招一式如同虚设。 还有人能发在意先,就好像一个人要做一件事,他肯定是先想再做,可发在意先就是身体与精神融合凝练到一定程度,不用去想,身体遇到危险会自己闪躲,哪怕睡觉,照样能躲避外界的凶险。 但这种境界并不是无敌的,三劲高手在某种精神状态下也可能反杀。 这些境界我后面会在书中详说。 就如今的网文来看,我觉得国术流需要创新,每个人的精神都是独一无二的,在三劲同修的前提下,呈现出来的打法不应该被固定的境界所束缚,应该是一种百花齐放,既是拳脚争雄,也是心气的交锋,更是每个人对自身武道选择的自证…… 那就是老子天下第一,孰强孰弱,打了再说了。 而不是见面先分境界,还没打呢,心气先弱了。 本书主线比较隐蔽,算是慢热,后面会借由主角的视角一点点揭晓,放心,绝对不会让人失望,前面这些都只是前菜,中后期才是真正的热血大战。 之所以定位在中武,不是源于武力值的体现,而是一种对精神层面的深入探讨。 肉身的秘密说来说去,听着玄妙,但筋骨血肉在现代医学面前已经被剖析的差不多了……唯有精神。 这本书也算是我对自己的自证!!! 就这样,多谢那些支持我的书友还能看好我,多谢编辑拂尘一直鼓励我,不胜感激,多谢!!! 最后,那些曾经支持过我的书友,如果觉得这本还不错,那就请再相信我一次!!! 明天中午十二点上架!!! (本章完) 第60章 以目摄敌,真假贼首(求首订)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60章 以目摄敌,真假贼首(求首订) 第60章 以目摄敌,真假贼首(求首订) …… 正当练幽明和八爷即将动手之际, 火车上,还有一个少女正小心谨慎地看向练幽明所在的那节车厢,偷瞄着那几个把守门户的贼徒。 居然是赵小芝。 她原本就该在津门下车,但之前察觉到练幽明的处境似乎有些不对,便鬼使神差的跟了过来,特别是看见有人跳车,还是从最后一节车厢跳下,便更为惊讶。 直到赵小芝透过门上的玻璃,望着里面那道大开大合,大杀四方的身影,她才像是做梦一般的坐了回去,眼里满是不可思议,震撼非常。 但俏眸转动,少女忽然瞥见车厢里走出来一个人,那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 …… 车厢里。 “趁早结束吧,收拾了你,赶在天亮前我还能回到天津喝会儿早茶呢。” 八爷挽着袖子,笑的肆无忌惮。 练幽明也笑了,“吹牛。” 末了,他又冲着车厢外的一群贼徒扬了扬下颌,“怎么,他们不进来?” 八爷语气淡淡地道:“老大不好当啊,谁知道这些人里头有没有旁家的暗桩,我可不想即将到手的宝贝漏给别人。再说了,你的手段都露了,可我的手段你还没见过呢,面对一个强弩之末的后生,我要还缩在后头,往后可不好服众。” “似你这等草菅人命的货色,居然还想着讲规矩。” 练幽明咽了嘴里的血腥,眼里尽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八爷拨转的拇指上的扳指,叹道:“不讲规矩可不行,老大要是也不讲规矩,底下人指不定乱成啥样呢,到时候一个个闹着造反,明争暗斗,搞不好我最后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有,我这人只做生意,很少杀人,你是个例外。” 几句话聊完,二人突然齐齐一改话锋。 “来吧!” “来啊。” 数秒过后,隔着过道,八爷率先出手,腰身一摆,右臂挂耳顶肘,直冲练幽明面门砸来,连嘴脸亦是变得凶狠瘆人。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只这一招,衬衫震荡,劲风破空,可见内含何等刚猛劲力。 练幽明惊觉脸皮生出一股针扎般的刺痛,重肘已在面前,给一种切肤般的痛楚。他气息强提,上身一侧,避过肘锋的刹那举拳便砸,拳势沉重如锤,直抵对方心口。 不想这八爷左臂再掀,居然还是重肘,肘锋砸拳,碰撞一瞬,二人都变了脸色。 感受着左肘传来的的劲力,八爷神情凝重。 武夫催动内劲可是极为损耗精气的,须臾爆发之下,气血奔腾,心肺蓬勃,消耗不可谓不剧烈。 练幽明明明年纪不大,适才又经历一番围杀,按理来说怎么着也该露出一丝疲态,可这拳劲依旧刚猛霸烈,重的吓人,简直壮的跟一头牛一样。 而且,这小子是个什么怪胎,以柔克刚的太极锤法居然施展的如此霸道,简直就是离经叛道,莫不是想走那杨露禅的路子。 “小子,早就防着你呢。” 练幽明同样心神一凛,只觉手背传来一阵刺痛,“缠丝劲”居然被震散了不少。 对面的那股劲力穿透力也是不弱,好像大枪扎来,刚猛凌厉。 但他可没有怯战的心思,对手弱了反倒无趣,一个人若无对手,如何知晓自身高低。 况且,有薛恨、宫无二在前,岂能不发奋追赶。 拳肘相撞一瞬,二人似是都打着以硬碰硬的心思,侧身蹬脚,好似两只螃蟹般挤在过道间,而后横身挪步,不由分说,拳肘再起。 练幽明双手握拳,双眼微眯,劲风掠过拳心,呜呜之声不绝于耳。 还是太极锤。 李大说过,只这一手练透了,足能在江湖上横行无忌。 没有过多的花招变势,练幽明双拳抡动,再配上那满是压迫感的雄壮身躯,只若李元霸在世般拳影翻飞,拳风连连击空,震人耳膜,压的人透不过气来。 对面的八爷双肘连翻,一对棉衣袖筒紧绷撑圆,脸色冷白如铁,同样以硬碰硬。 两个人且战且行,直往车厢尾部移动,交手碰撞间,沿途的座椅无不摇摇欲坠,好似有什么洪水猛兽挤过一般,发出一声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砰砰砰砰……” 恐怖的碰撞声在二者之间飞快响起,好似惊雷。 练幽明适才受了对方一记铁山靠,胸腹间本就气血翻腾,此时一经碰撞,好比烈火遇干柴,喉舌一甜,一股滚烫热血便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但他的气势不见半点虚弱,反而愈发狂暴高涨,双拳直进直送,拳势狂乱,双眼更因气血涌动多出一抹赤色,透着骇人凶戾,咧嘴大笑。 “过瘾!” 八爷亦是神色狰狞,脸色由白转青,双肘不过几翻,原本撑圆的袖筒无声炸裂,露出的皮肉青紫一片。 而练幽明的双拳也在劲力对冲下飞快变得红肿起来,血滴飞溅,不知是谁的血。 “让你多管闲事。” 八爷不动则已,动似虎豹,双肘招架之际,气势节节攀升,两条腿如虎尾般连连摆动,蹬扫踹踢,竟然还融合了弹腿和戳脚的打法,想要挤入空门。 而在狭窄逼仄的过道里,练幽明动行受制,一不留神,脚下连连吃亏,可他面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怒之色,反倒是战意愈发高涨。 那八爷原本还欣喜于自己占得先机,但看着练幽明那副癫狂的嘴脸,眼底莫名的闪过一丝忌惮。而且打着打着,他更是发觉到情况不对。适才他命一众贼徒先手围杀,便是为了摸透练幽明的底细,特别是那恐怖骇人的太极锤法,最为忌惮,故而才想到以肘锋破拳,更有诸多败敌的想法。 可想法再多又如何,面对练幽明滔天的拳势,他现在只能硬接抵挡,什么想法都施展不出来,一旦变招,只怕就会迎来生死劫难。 “遭了,上当了。这小子该不会是仗着自己气血雄浑,想拖死我吧?” 到底是老江湖,八爷只一转念便猜到了练幽明的打算。 “倒!” 眼看练幽明气血雄浑如虎,八爷舌绽春雷,双目圆瞪,重心下沉,趁着二人身形错开的刹那,双臂一横一竖,以手肘发靠山之力,往前生猛一撞。 这一招有取有舍,取的是反手先机,舍的是挨了一记重拳。 “通!” 练幽明捣拳如锤,不偏不倚,一拳重重砸在八爷的腰腹。 “嗯?” 拳落一瞬,八爷腰腹的棉衣顷刻塌下去一个碗口大的拳坑,可本该劲破肝肾的一拳,劲力居然被卸去不少。 原来八爷趁机腰腹外弯,缩短了练幽明发劲的距离。 但即便如此,一股剧痛已是从肋骨处传来。 劲短,自然攻于表面。 肋骨断了,八爷却在狂笑,以两条肋骨为代价,换了败敌的胜机,自然是划算的。 再看练幽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贴山靠撞上,饶是他身体沉重,竟也上身后倒摔了出去。 舍身争取胜机? 如此手段,倒让他想起了谢老三断臂换眼的打法。 练幽明双眼微眯,双臂一振,自身筋肉起伏游走,不停稳固着重心。 “嘿!” 可那名叫“宋飞”的八爷本就是为了这一刻,屈步一进,只在椅背上借力一蹬,纵身跃起,右腿跟着屈膝下沉,狠狠砸了下来。 练幽明横身后摔,又被夹在过道间,不但难以借力,更无法腾挪,再觉胸口一痛,那八爷已自上压下,右膝当胸下顶,势如万钧。 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沛然劲力,练幽明气息一沉,他本可以凭借双手招架,但如此一来,哪还有反击之力,只怕身体坠地的同时便是自己的死期,真要被这一记重膝砸个正着,心肺保不准都得吐出来。 不慌,不忙,眼看地面越来越近,练幽明左手轻按对方的膝盖,一双微眯的双眼却在灯下豁然陡张,精光爆现,好似恶虎睁眼,眼中细密的血丝仿佛融成一汪血色眼泊,裹挟着一股骇人的凶煞之气,冲着八爷隔空一凝眸光。 “嗯?” 窗外雪浓夜黑,车厢内的灯光更显昏暗。 八爷眼看杀招即将得手,不由面露狂喜,可就在练幽明双目陡凝的瞬间,他恍惚间只觉眼前视野似是就只剩那一双眼目,夺魂摄魄,心神为之一分。但也只是瞬息,这人又回过神来,可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悚然震怖。 “这是什么手段?” 但见练幽明离地的双脚已然站定,好似扎根在地,但整个身体更以一种极为古怪的姿势横身后倒,几乎快要与地面平齐,但就是倒不下去。 这可要归功于李大传下的稳固下盘之法。 二人一上一下,练幽明单足一蹬,凭借腰身之力,身体好似摆钟般以一种强横的姿态生生回正,左手顺势扣住八爷的右膝,右手同时揉掌按上了对方的胸膛,将其整个托举了起来。 “遭了!” 八爷面色惨白,片刻分神,便是生与死的区别。 练幽明眉眼低垂,嘴角一咧,不发一言,原本站稳的身体突然又摔了下去。 适才站稳是为了稳固重心发力,如今这一倒,只似天塌地陷。所谓力从地起,八爷被练幽明抓在手中,如风车般从头顶当空抡过,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跤法?” 八爷被骇的亡魂皆冒,想要挣脱,可惜他身在半空,加上胸口那只肉掌催生的劲力十分古怪,竟在不停打乱他的重心,身体僵麻不说,双臂竟一时间难以发力,挣动间只能凭左膝再顶,疯了般的撞在练幽明胸膛上。 “给我撒手!” “砰砰砰……” 片刻功夫,练幽明生生承受着三次重击,口中咳血,但脸上狂笑更甚,非但没有撒手,反而扣的更紧了。 伴随着“咕咕”两声蟾鸣,就见迎着八爷铁青的脸色,地面已在眼前飞快接近。 二人不约而同,齐齐横身摔在地上。 “嘭!” “哇!” 八爷身在高处,这一摔,只觉五脏移位,浑身各处传来一阵骨裂爆鸣,口鼻一热,一口热血立时呛出。 可几在同时,八爷气息急吐,一个翻身已赶忙翻起,绝不能再被练幽明擒住,趁着筋骨收束的刹那,他拳架一撑,两仪桩瞬间成型,直直顶向面前同样飞快站起的身影。 可被那重重一摔,形神几乎溃散,这一肘又还剩多少气力。 练幽明后背脊柱一挺一弓,双脚急沉,竟是不闪不避,想要生生招架下来。 对方能以伤换取胜机,他又如何不能。 “啊!” 看到练幽明摆出的架势,八爷勃然色变,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豁尽全力顶出一肘。 然而随着一只大手托上自己的腹部,八爷立马瞳孔骤缩。 “完了。” 下一秒,只见一道高瘦的身影倒飞而出,手脚打摆,狠狠撞在车厢的内壁上。 不待其反应,另一道魁梧身影紧随其后,大步如流星,单掌一揉,已闪电般按在了前者的胸膛上。 看着按在自己胸膛的那只肉掌,八爷贴着车厢,面如死灰,“呵呵,这世道从来都是富人瞧不起穷人,高的看不上矮的,恶的欺负好的,你就算杀了我,也会有别人干这种事情,你杀的完么?” 练幽明眉眼上掀,迎着的对方的双眼,轻描淡写地道:“那就见一个杀一个,先杀了再说。” 语罢,他右掌掌心悄然内含,整条右臂粗涨鼓动,再重重一压,霎时间,一鼓霸道刚猛的劲力透掌而出,狠狠按在八爷的胸口 “噗!” 八爷紧绷挣动的身体立马贴着内壁瘫软下来,身上的棉衣更像是炸开的一朵喇叭花,棉絮如雪倾泻。 这人手脚耷拉,贴在内壁上,但一双眼睛还能动弹,像是想要挣扎着站起,“咳咳……饶……饶命……我可是八极……” 练幽明后撤半步,迎着对方的双眼,面无表情地道:“扫兴。” 不等对方说完,他右拳直放直收,拳影一过,八爷胸口的衣裳悄然塌下去一个拳坑,整个人真就跟贴在墙上一般,头颅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做完这一切,练幽明才在颜桃身旁坐下。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突然凑到八爷的尸体前,将对方拇指上的扳指摘了下来,连兜里的钱袋也没放过。 练幽明慢慢擦拭着嘴角的血迹,静静看着这一切。 等到小姑娘拉开车门,将八爷的尸体费力无比的拖出去,他才明白过来,这小丫头是想着用抛尸的行为换取那些钱财。 练幽明制止了对方举动,而是冲着车厢外的一众贼徒使了个眼色,笑眯眯地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不多时,就见俩人壮着胆子,带着八爷的尸体从后门跳下了火车。 颜桃终于回过神来,磕磕巴巴的问,“你……你没事儿吧?” 练幽明摇头,“不用管我,夜还长,你睡会儿吧,有什么话天亮再说。” 颜桃本就一直担惊受怕,心力憔悴,此时听到这话,顿时好似卸下重担,缩着身子,裹着大衣,眯上了眼睛,不过一会儿,便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你刚才用的是气功么?” 但车厢里有人还没睡着。 那个蓬头垢面护着奶奶的女孩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激动的小脸通红。 练幽明乐呵一笑,但神情很快又是一愣,这怎么瞧着像下乡初见薛恨时的自己。 “这叫内家拳,可不是气功。” 小女孩若有所思,但旋即又似想到什么,“我刚才偷偷看了一下,那个八爷的身后好像还站着一个人,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练幽明听的一愣,旋即眯眼细想,脸色也渐渐阴沉下来。 他想起来了,那好像是一个带着瓜皮帽留着八字胡的男人,还穿着一件兽皮坎肩。 刚才交手的人里面确实没这个。 不对啊。 这人倘若是八爷的手下,怎么也不该站在八爷的身后。 因为连那个八爷自己都说了,怕自己手底下有别人的暗桩,怎么可能放心把后背留给别人。 那就说明对方的举动八爷是知道的。 如此一来,那这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就有些不普通了。 亲信还是别的? 练幽明眸光微烁,突然还想另一种可能,“刚才杀的该不会是替死鬼吧?” 心念及此,他气息一定,眼神也玩味儿起来。 适才一番交手恶战,那些个能动弹的贼徒刀手不是残了就是废了,还有人被他打伤肝肾,已然命不久矣,死路一条。 对方要真是贼首,那就肯定还得伺机而动,若不是,大抵不会再现身了。 只能静待结果。 “你们是山西人?” 练幽明擦拭着手上的血迹,本想和那小姑娘说会儿话,没成想对方已经抱着自己的奶奶睡着了,想来也是被吓坏了。 看着二人相拥而眠,他摇摇头,也坐在位置上闭目养起了精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火车中途经停了几站,车上的人来来去去,唯独他们这节车厢没几个人落座。 直到窗外黑夜渐渐褪去,远山上挂起一轮金色的暖阳,晨曦喷薄好似万丈剑光,破云洒落,普照八方。 又是新的一天。 “香烟瓜子盒饭啦!!!” 乘务员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火车上的盒饭不贵,要是练幽明没记错也就三角钱左右,不用票,还是荤的,份量也足。 但看着面前的中年女乘务员,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昨晚这人似乎对那祖孙两个极为嫌弃,现在居然肯推着盒饭过来。 练幽明抿了抿唇,轻笑道:“八爷,你露底了!” 但见那女乘务员先是一愣,然后叉着腰怒气冲冲地道:“什么八爷九爷的,不是我说你啊,你这个小同志的思想觉悟还有待提高啊,这都什么年代了……” 练幽明也跟着一愣,再看前面两节车厢,居然还有一位一模一样的女乘务员。 “那位是?” 近处的女乘务员不耐烦地道:“那是我姐姐啊,没见过双胞胎啊?盒饭你还要不要啊?她都嫌弃这边臭烘烘的不肯过来,我这还是怕你们饿了。” 练幽明听的一阵头大,敢情是自己猜错了,胡思乱想要不得,“要,我们几个一人来一份儿。” (本章完) 第61章 结仇,归家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61章 结仇,归家 第61章 结仇,归家 …… “各位旅客们,西京站马上就要到了……” 听着车厢内的播报,练幽明拎着行李,领着颜桃走向下车的人流。 时隔一年,看到窗外不断接近的车站,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心中思绪万千。 练幽明原本还想问问那对祖孙的去处,只是一转眼俩人就没了踪影。 不容多想,随着火车靠站,黑压压的人流已似潮水般挤下火车,然后又挤向出口。 然而,就在这时。 人堆里突然听到有人惊呼,“哎呀,有小偷啊。”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连练幽明也下意识看了一眼,但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就见迎面走来一人,一个戴着瓜皮帽,穿着坎肩的八字胡男人,好似倏然自人堆里拔出来一样,眉眼低垂,双手揣袖,眨眼功夫已贴到近前。 练幽明眼皮一跳,本想动作,可猛然发现自己现在陷在人流里,周围拥挤的吓人,不光有下车的人,还有急着上车的人,人潮人海,一旦动手,劲力爆发之下,恐怕会误伤别人。 这一招,还真是够阴够狠的。 对方身形滑溜的好似泥鳅,明明挤在人堆里,可双肩一摇一晃,竟好似见缝插针般挤到了练幽明面前,中间好巧不巧还隔了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一瞬间,一抹冷冽的乌光从对方袖子里退出,不光出手的角度隐蔽,而且快,快的神不知鬼不觉,借着吵嚷的动静,无声无息便割向了练幽明的脖子。 练幽明浓眉一拧,气息暗提,他可不会引颈受戮,正打算放手一搏,不想身侧冷不丁又冒出一声惊呼,“啊呀!” 一声尖叫,又尖又利,而且来得十分突兀,也不知喊叫的人什么个情况,惊的所有人都是一个哆嗦。 但练幽明却看见了开口尖叫的人,居然是那个和他一起插队的四九城女知青,赵小芝。 少女鼓足了力气,双拳紧攥,喊的脸都涨红了,嗓子都哑了。 而那八字胡男人也因为这一声尖叫,下刀的右手竟然轻微一颤。 不止如此。 练幽明还看见人堆里不知何时挤过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挤向了那个八字胡男人,赫然是火车上的那个小女孩。 这是要干啥? 练幽明看在眼里,更不会放过这大好良机,右手悄然攥拳,手臂挤过了人流间的缝隙,在八字胡男人的胸口狠狠一扎,然后一手按着小姑娘就要捅刀的右手,将其拽到一旁。 片刻的迟疑,八字胡男人下刀的速度已是慢了半拍,险之又险的贴着练幽明的脖颈凌空掠过,不但削断了一缕发丝,还余势不减,割破了大衣的衣兜。 好快好狠的阴刀子。 两个人都没止步,始终都在行走,从四目相对到杀机乍现,再到错身而过,不过短短三四秒的功夫。 一切发生的极快,快的就连一旁的颜桃都没发现其中的凶险。 只是走出没几步,练幽明忙摸了摸衣兜,发现少了什么,才猛然回身去找。 等越过人堆,才见地上落着一本小说,正是那西游记。 昨晚他又拿出来看了两遍,随手就放在了兜里。 刚想弯腰去捡,不想忽有风来,疾风掠过,卷动着书页哗啦翻卷,还是从后往前翻。 练幽明拾取的动作蓦然一顿,双眼盯着那不停翻卷的书页,表情渐渐生出一丝微妙变化,只因这些小画中的孙猴子正在翻跳起落,蹬腿提掌,动作好像能连上。 “这是个什么门道?” 直到听见车站的广播,练幽明才豁然回神,一把拾起地上的小说,转身拽着小女孩,又带着颜桃,走到了人少的地方。 “小小年纪,就学人捅暗刀子。” 那小丫头一仰小脸,“我奶说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救了我俩,我能做的就这些。” 练幽明听的沉默,伸手从行囊里摸了摸,却是摸出来三枚银元。 这是他在那要塞里捡的,就七八枚,本来想留着做个纪念。 “收好了,你奶肯定认得这是什么。” 小姑娘却推着不要,“那人的兜里有不少钱,还有那枚扳指,够我奶奶治病了。我叫小云,大哥,以后我肯定会报答你的。” 说完,这人扭头跑的飞快。 这时,那赵小芝也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见练幽明安然无恙,才扶着双膝弯腰喘气,“吓死我了,昨晚我偷摸盯了他半宿,咋样了,捉住了没?” 等喘够了,赵小芝才神情激动地道:“练同学,你昨晚使得那是功夫么?能不能教教我呀?简直太厉害了,我也要练。” 练幽明神情怪异,扭头就往外走,“赵同学,你看错了。” 赵小芝紧追不放,“小气劲儿,我可是救了你,那请我吃顿饭总可以吧,我都快饿死了。还有,你在靠山屯的时候被老支书锁圈里,还是我开导的呢。” 一行人边说边走,渐渐去远。 …… 而在火车上。 那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已经挤出人流,一屁股瘫坐在了车厢的角落里。感受着胸腹传来的隐隐痛楚,他忽觉鼻孔一热,下意识抹了一把才见手心处一片殷红,尽是血色。 “好霸道的拳劲。” 呢喃了一声,男人靠着椅背,慢慢坐直了身体。 “记得那小子的模样么?” 男人身旁还站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闻言忙点头,“记得。” “记得就行,告诉我师父,我要那小子的脑袋才能瞑目,一定要替我报仇……咳咳……唔……” 男人话说一半,突然大口咳血,却是被练幽明适才那一拳打伤了心肺。 只喘了没几口,八字胡男人身子一软,便没了气息。 “哎呀,这里有人吐血了。” …… 车站外。 练幽明先带着颜桃去了趟邮电局,给孙独鹤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一听到颜桃的声音,孙独鹤是嚎啕大哭,呜哇不止,等俩人聊了好一会儿,说清了来龙去脉,一切才算结束。 当然,关于练幽明的手段,颜桃守口如瓶,一字未吐。 赵小芝同样也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也没打算久留,蹭顿饭,晚点就回去。 两个人的事情都办完了,但练幽明却有些犯难。 总不能就这么把两个人领回家吧,到时候那一大堆邻里街坊估计能聊个大半年,指不定背后怎么编排呢。 但想了想,他还是硬着头皮先回家再说。他父母都是在国棉厂上班,一个在保卫科,一个是纺织工,结婚前两个人原本都能分到一套房子,但考虑到要组建家庭,就二兑一,换了套大一点的平房小院,拢共四间房,后面还搭了个小灶,养了几只老母鸡。 附近的邻居也都是“纺织城”那些国营企业的职工,零零散散的,住的很杂,既有大杂院一起凑合的,也有单独的小院。只是如今年轻人很少,不少人都陆陆续续搬进了楼房,住进了个人宿舍,剩下的多是些上了岁数的老职工,懒得动弹了。 还没回到家呢,隔着老远,练幽明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味儿,熏得一群下象棋的老头不住嘀咕这是谁家婆姨真不会过日子。 他嘿嘿一笑,等绕过一间藏在拐角的供销社,钻进一条歪歪扭扭的巷道,才见尽头处自家院门口正站着俩人。 一个是练幽明他母亲赵兰香,还有一人牵着驴车,是一位穿着大袄棉鞋的村妇。 这便是练幽明的三姑。 他有很多姑。 他父亲是在秦岭山下的一个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家家户户都能认个亲戚,男的女的,不是叔伯就是姑姑。 再看车上的东西,十有八九是进城送年货来了。 说起来,秦岭山上也有不少好东西,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除了种粮食种庄稼,山底下的人也时常去山里下几个套子,懂一些打猎的手艺。 练幽明那布置陷阱的手段都是跟着村里人学的。 可越往里走,练幽明的表情越是古怪,只见院门口的两个人聊来聊去,看来看去,竟没人认出他。 三姑先是瞧了两眼,等看清练幽明身后跟着两姑娘,竟小声啐了一口,“小小年纪不学好,勾搭人小姑娘,一次性还勾搭俩,臭不正经,呸。” 颜桃噗嗤一笑,赵小芝更是乐的前仰后合。 练幽明嘴角抽搐,迎着自家老母亲那有些迷糊的眼神,瓮声瓮气地道:“妈!” 赵兰香腰里还系着围裙,听到这一声“妈”,先是一怔,然后又有些狐疑,等盯着练幽明仔细看了两眼,望着自家儿子眉心的那颗痣,才有些难以置信地道:“儿子?你咋变成这样了?” 一旁的三姑也是一呆,然后欢天喜地的一拍大腿,吆喝道:“哎呀,兰香,你儿子回来了。” 练幽明去的时候虽说壮硕,但至少还带着一些稚气,模样算得上白净,还有些书卷气。 再看现在,又黑又高又壮,一头短发浓密如戟,裹了件露着棉花的大衣,肩宽背阔,满手的老茧,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身上还扛着一大包行李。 三姑也凑上来打量了一遍,“乖乖,这壮的,一看就知道是肯下力气的,比额们村那头下种的大水牛都结实,模样也变了,比我哥都俊,以后指不定便宜了哪家姑娘…… 认出是自家侄子,三姑只似打开了话匣子。 尽管是夸赞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练幽明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哥!” 屋里的妹妹练霜也听到了动静,抱着老三练磊走了出来。 可等看清自家大哥的模样,姐弟俩全都一个劲儿的傻笑。 练幽明见状又把母亲赵兰香和三姑拉到一旁,只说颜桃是自己在火车上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赵小芝是见义勇为的活雷锋。 交代了一遍,赵兰香才领着一群人进屋。 许是早就等着练幽明归家,灶上炖着一锅卤肉,还有一些卤豆干、卤鸡蛋,都是他爱吃的,在关中这叫腊汁肉,寒冬腊月,卤出一锅,冷热都能下酒。 趁着母亲招待二女,练幽明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被褥床单都是新换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放好了行李,取出了西游记。 脑海中回忆着适才书页翻动的顺序,练幽明从后往前,指肚压着书页的一侧,眯着眼睛,缓缓松开力道,伴随着哗啦啦的翻动声,书页如浪翻卷。 练幽明紧盯着那一幅幅小画,看着画中的孙悟空,眼神越来越亮,表情也越来越诡异。 等一口气翻完,他又连着翻了四遍,直到封皮合上,练幽明才闭上眼睛,缓和着气息,不住回忆着那些猴子的动作。 这七十二幅小画,果然藏着东西。 没幅小画里的猴子都摆着一个动作,而且还能连得起来。 “难道又是一门练法?” 但他的脸上并没有欣喜之色。 拳架桩功不过是壮大气血的门道,他如今有食补之法,比那些粗浅的桩功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主要是呼吸法。 每一种奇异的劲力,皆来自于诸般玄妙非常的吞气法门。 这画中的猴子虽有七十二般动作,可若是没有呼吸之法,那就是鸡肋。 想了想,练幽明又仔细看了遍那一幅幅小画,想着是否能从里面窥见些许门道。 “七十二幅画,总不能是什么地煞七十二变吧?” 心念微转,练幽明突然精神一震,眉头紧皱,嘴上虽是否定,心里却好似抓到了一点灵光。 搞不好真有可能。 “难道呼吸法也藏在这些画里?” 有的东西就好像抽丝剥茧,但凡能牵出一个线头,自然而然就能理出一整条线。 练幽明又正着翻了一遍,可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同样大吃一惊,正着来居然也行。 “逗我呢?到底得正着来还是要反着来?” 一瞬间,他只觉自己脑海中生出诸多驳杂之念,全是那一幅幅小画上的各种动作,神情紧绷,眉头紧皱,如同陷入某种意识漩涡,患得患失,纠结不定,脸色也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等到太阳穴隐隐传来一股胀痛,练幽明才如梦惊醒,连忙平复着气息,将西游记再次合上。 这东西竟然能乱人心神…… 两章差不多一万字,下午再来章五千字的,能做的就这么多了,诸位多多包涵。 (本章完) 第62章 三姑,破烂王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62章 三姑,破烂王 第62章 三姑,破烂王 时近傍晚,窗外刮起了一股冷风,卷霜带雪,势头虽然不大,但却吹的人难受。 “伯母,您做的饭菜可真香。” 屋里的饭桌上,灯火亮起,赵小芝和颜桃围坐桌边,看着满桌丰盛的饭菜,嗅着空气中飘散的香味儿,忍不住连连夸赞。 二女初来西京,又人生地不熟的,赵兰香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她们在家里凑合一宿,反正还有一间空屋,里面也摆了床铺,是给像三姑这样进城送货的亲戚留宿用的。 练霜、练磊还有三姑也坐在边上,围着赵小芝她们左看右看不住打量,然后又问东问西的,一个劲儿打听练幽明怎么在火车上救下的颜桃。 练幽明那是听的心惊担颤,生怕自己的底细被两个人说出去。 听到别人夸自己的厨艺,赵兰香乐的眉开眼笑,然后趁着练幽明拿碗筷的时候又把自家儿子拉到一旁,一脸严肃地道:“乖儿子,你可不能搞那种花花肠子。你沈姨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东北处了个广西的姑娘,人还给你写信来的,妈也不要你多有出息,但做人可不能朝三暮四,你要敢整幺蛾子,我就让你爸抽死你。” 练幽明越听越是觉得不对味儿,“娘啊,我才回来,饭还没吃一口呢,您就这么吓唬我。” 赵兰香闻言又摸了摸练幽明那粗粝的面颊,眼里露出几分心疼之色,但很快又好奇的低声道:“那姑娘长得咋样啊?你沈姨说还挺好看的,是什么中医世家的传人,胃口也不错,叫燕什么来着?” 练幽明拿着一块锅盔咬了一口,随口应付道:“八字没都一撇的事情,您能不能惦记一下我这个亲儿子……对了,都这么晚了,老练咋还没回来啊?” 却见赵兰香就跟哄小孩一样,比他更能应付,“壮的跟牛一样还用我惦记?你爸不知道你今天回来,说下班了要去钢厂找朋友喝酒,咱们不用等他,饭菜我都留好了,兴许晚上喝的尽兴就睡那儿了。” 练幽明的心里其实有些忐忑,就秦玉虎断了一条胳膊的事儿,家里人还不知道呢。之前在东北沈青红也不让他往家里说,这要是漏了,估计逃不了一顿打。 不过,此事关系到宫无二,秦玉虎当初明显也有封口的心思,想来家里能明白。 等端上最后一盘菜,练幽明才挨着妹妹弟弟坐下,招呼着众人动筷。 三姑乐呵一笑,“我今儿个算是赶上了,这一桌比过年还要丰盛,全托我大侄子的福。” 练幽明听的失笑,三姑这一家算是村里和他们家最为亲近的,平时一有什么山货野味儿总能送点过来。 之所以这样,还是因为早些年赶上了大饥荒,练幽明他爸妈自己饥一顿饱一顿的,攒下来的大半积蓄全用来搭救村里人了。 哪怕只有一袋米粮,也得一家分上一口。 生死患难一起熬过来的情份,不是亲情,却已远胜亲情。 正吃了没两口,赵兰香似是想起什么,从厨房拿出来一个铝制饭盒,里面的饭菜都堆的冒头了,“对了,你先给破烂王把饭送过去。” 练幽明结接过饭盒,下意识说了一嘴,“啧,那老头可真能活的。” 结果扭头就被赵兰香敲了一筷子,“你这孩子咋说话呢,要是让你爸听见,肯定又得揍你。” 练幽明嘿嘿一笑,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他并没别的意思,纯粹就是感叹。 这破烂王顾名思义就是个拾荒的老头,搬到这片的时间比他们家还早,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挤着一个堆满破烂的小房子。再加上qianxienian谁家不得出点事情,老头眼瞅着各家的孩子没人照看,干脆主动出面,一个人拉扯着十来个娃娃,愣是没出半点差错。 随着老头的岁数越来越大,就依着练幽明他们家的优良传统,哪能放任不管,反正有好吃的基本上都能盛出来一碗,而且周围的邻居也都隔三差五给老头带点东西。 撩开门帘,出了院子,练幽明端着饭盒左拐右拐,最后走进了一个小院。 十几米长短的院子里,除了杂乱的枯草,便只有诸多散落的破烂,各种各样,东一堆,西一堆,堆出了一个一米来宽的黄泥路。 尽头处,一抹昏黄的灯火照出了一个又窄又小的门户,外面还斜立着一块破烂的门板。 而在那门户里,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正坐在地上,身上又脏又乱,满头银发几乎拧成了绳结,下颌还用胡须编了两条一尺来长的羊尾辫,不伦不类的。 练幽明嬉笑着走过去,“老头,你今儿可算是有口福了。” 倒不是他不敬老,而是太熟悉了。 等矮身钻进去,练幽明才见破烂王正自己和自己下着象棋,四四方方的木质棋盘摆在地上,楚河汉界上面依稀裂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木缝,身旁还搁一碗发馊的米饭,不知什么时候端来的。 破烂王面颊枯瘦,脏兮兮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澡了,脸上泛着一层油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头发乱成了鸡窝。 听到动静,老头看也不看练幽明,哑声招呼道:“爷们儿,回来啦。” 练幽明把馊了的米饭端出来,又把手里的饭盒搁下,“咋又在琢磨你那破棋呢。趁热吃了啊,这可是我妈刚做的,看你这脏的,等过几天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行头,这也太埋汰了。” 以前不是没带这人去梳洗搭理,关键对方压根不爱干净,前脚洗完,不出半天又脏兮兮的。新衣裳也换过不少,但就好像不喜规整,总要弄破弄烂了才舒坦。 老头只盯着面前的棋盘,嘴里应了一声,但他突然翕动了一下鼻翼,又贴着练幽明嗅了嗅,眼神倏然一亮,“你小子带好东西回来了?” 练幽明扬了扬眉,“没有,你可别乱说。” 破烂王嘿声一笑,“虎骨还不算好东西?不过你这只算不得上乘。早些年终南山上蹦出来过一只虎王,吃人食肉,看似瘦骨嶙峋,但恶气之盛百年难见,就那虎尿的气味儿一经散出,几里外的猎狗都能吓趴吓尿。” 练幽明听的一怔,“你还见过虎王?以前咋没听你说起过?” 破烂王翻了个白眼,“废话,那会儿你连老虎都没见过,我说了又能怎样,你除了咋咋呼呼还能干啥。” 练幽明好一阵咋舌,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诧异道:“我去,你这鼻子够灵的啊,虎骨都闻得出来?” 破烂王不耐烦的摆摆手,“我捡破烂不光要看,还要闻,你当我是吃闲饭的?行了,你先回去,我下完这局棋就吃饭,你那虎骨是要泡酒吧?到时候给我来两斤。” 练幽明撇撇嘴,起身之际四下看了看,才见屋里堆放了各种破书,墙上几乎挂满一张张摊开的报纸,上面似是画着各种棋局,黑红双子错落,棋路纵横,冷风一吹,尽皆卷荡,猎猎作响。 “哪倒腾来的这些个东西?赶紧吃啊,天冷了,搁不了多久。” 他又叮嘱了两句。 破烂王头也不抬,只是摆手。 等送完了饭,练幽明才回了家。 赵兰香问,“咋样啊那老头?” 练幽明重新坐下,“还是老样子。” 赵兰香叹道:“无儿无女的,也是个苦命人。说起来,你这名字还破烂王给取的……你爹大老粗一个又没文化,取的名字不是建军,就是佑国,结果生你的时候……” 练幽明叹道:“您都说八百遍了,生我的时候难产,我爸又没在身边,那老头赶着驴车,顶风冒雪的把你送医院去的,然后我这名儿就归他起……放心,我刚才就只是随口说说,指定不亏待他。” 赵兰香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吃饭。” (本章完) 第63章 诸事已毕,人生选择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63章 诸事已毕,人生选择 第63章 诸事已毕,人生选择 一顿饭吃完,已是夜深。 饭桌上,赵兰香又问了不少自家儿子在林场的各种经历,加上赵小芝在旁边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差点把练幽明都夸上天了。 这人不光舞跳得好,嘴皮子也是能说会道,等发现赵兰香是文工团的老兵,更加亲近的不行,伯母长伯母短,愣是把练幽明他妈哄得晕头转向,笑得乐不可支。 练幽明看的是暗暗嘀咕,在林场的时候也没见对方这么能说啊,一返城咋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虽然他们是在一个地方插队,但一个窝在女知青队伍中,一个缩在男知青队伍里,交流的次数少得可怜。 真是一点都不生分。 不过赵小芝今天也算帮了他大忙,成了朋友。 而且一番闲聊下来,这小姑娘果然也是军属,父辈还是yingxiong连队出身,之所以去东北插队,纯粹就是想要体验一下前人走过的老路。 再加上三姑在边上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练霜、练磊又凑着热闹,压根没有他说话的机会。 “藏得可真够深的。” 确实深,这种军属大院出来的子弟,能一声不吭藏在一群知青队伍里,心甘情愿吃一样的苦,受一样的累,还谁都不知道,这种觉悟往往都是父母打小熏陶教育出来的。 这时, “嫂子,我哥说今晚不回来了,让你们别等他了。” 胡同里,有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顺便还朝院里吆喝了一声。 听到亲爹晚上不回来,再看看聊得火热的几个女人,练幽明自觉识趣的回了房间。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才把自己从东北带回来的东西逐一取了出来。 虎骨,东珠,两根大黄鱼,几块银元,还有小说西游记,以及那本藏着“十二关金钟罩”的佛经…… 练幽明仔细清点了一遍,最后将视线落向了一个玉匣。 这便是谢老三临死前交给他的那个。 里面原本是两份地图,一个是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练幽明已经将其交给李大了,另一张是一份皮质地图。 他小心翼翼地将地图取出来,看着上面的长白山。按照李大说的,大山深处还有一座大墓,里面似乎埋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大墓?” 一想到墓,练幽明便自然而然想到了林场的那方暗室。 时至今日,守山老人所守护的秘密已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结,杨双口中那个埋在土里且还活着的人又是谁? 还有暗室中那幅石刻上面的古诗,以及庐山又是否藏着什么暗示? 石棺中被打死的人是谁? 薛恨与宫无二又在找寻着什么? 白莲教那些妖人一直追寻的又是什么? 头疼啊。 练幽明不能不想。 因为他的江湖梦是从那里开始的,也是故事最初的地方。 一起种种,追根溯源,都要回到那个地方,回到守山老人守着的那个秘密身上。 练幽明眸光闪烁,又将每样东西都小心放好,“无妨,都会揭开的。” …… 第二天,天刚亮。 一夜寒风,院里结了一层冷霜。 “吱呀!” 随着院门门轴干哑的转动声响起,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戴着顶绒帽,走进了院子。 车兜里还放着两个饭盒,里面是带回来的饭菜,用一条绵毛巾包着,捂着热乎气。 这人身骨宽大,面颊轮廓瘦削,双眼灿亮有神,精神头极为不错。 等停好自行车,中年男人才脱去手套,露出一双大手。这双手,明明千疮百孔,布满了各种纵横交错的旧疤老伤,可瞧着却又感觉坚硬如铁,都是过往艰苦岁月留下的光荣勋章。 “兰香,我带了饭回来,不用做早饭了。” 抹了把下颌胡茬上的雪花,他拿着盒饭就往屋里钻。 可帘子一撩,瞧着屋里的两个陌生姑娘,中年汉子先是一怔,然后又有些自我怀疑的退出院子,忙看了看左右的邻居。 “没走错啊,这是我家呀!” 等练幽明探出头来,男人双眼微眯,左看右看,最后有些拿捏不准的试探道:“小兔崽子?” 听到这万年不变的称呼,练幽明嘴角抽搐,“爸!” 这便是他那慈祥可爱的老父亲,练斌。 “东北那边日子是好了啊,插队也能把人养成这样,你妈还担心你吃不饱,要我说就是瞎操心。” 瞧着自家儿子那比自己还要高出一截的挺拔身躯,练父乐呵一笑,先是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最后搂着腰想要试试份量。 “哎呦,这份量也太足了。” 赵兰香也走了出来,斜了父子两个一眼,“家里还有客人在呢,都老大不小了,你当你儿子还是七八岁那会儿呢,别再把腰给扭了。” 不像秦玉虎那么古板,练幽明他爸虽然原则性很强,行事也讲究纪律,但脸上的表情不会一直绷着,反正就是犯事了就揍,争光了就夸,平时还能逗一逗三个儿女。 练父见两个小姑娘坐里头,干脆也不进屋了,“行了,我先去厂里,等晚上爹再和你过两招……光长得壮可不行,啥都不会那叫饭桶。你要敢把我教你的东西忘了,晚上就等着挨收拾吧。” 说罢,又哼着曲儿蹬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没有多少闲话,吃过早饭,练幽明去街道办把自己的户口身份办理了一下,然后带着颜桃以及赵小芝出了门。 想来孙独鹤一收到消息就得往这边赶,算算时间,约莫晌午那会儿能过来。 本着地主之谊,练幽明干脆带着二女在城里转了转,介绍了一下关中的风土人情。 这年头的西京,纺织城算是最为繁华的地方,被称作“小香港”。五六家国营企业几乎挤了一排,什么国棉三厂、四厂、五厂、印染厂,自北向南一字排开,里面职工众多,一到上下班就跟千军万马打仗一样。 但混混也多。 说是混混,其实就是待业在家的闲散人员。 这些年返城的知青可是海了去了,但能捧上铁饭碗的简直少之又少。狼多肉少,找不到工作岗位,又不读书,那就一个个闲得蛋疼,隔三差五总爱瞎转悠,转着转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再你一句我一句来点想法,兴许就能闹出点事情。 还有国棉厂的女工占多数,不少人就总爱往纺织城这边凑,一到下工,脖子那是一个比一个伸的长,加上正街还有一个旱冰场,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年轻人为数不多的几个娱乐方式之一,耍帅出风头以及勾搭小姑娘,全靠滑旱冰的技术,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了年轻人聚集的主要场地。 人多了,就乱。 隔三差五总有人背地里约架干仗,闹腾的不行。 练幽明他爸是三厂的保卫科科长,他妈又是厂里的职工,所以打小也算是跟着众多工人子弟一起长大的,但却少有动手的时候,属于比较安分的那种。 其实之前也闹腾过,结果没留神,揍了一个lie属家的小子,然后挨了好一顿打,算是长了记性。 一路上二女走走转转,又在旱冰场玩了一会儿。一个文静秀气,一个眉眼透着英气,就赵小芝那跳舞的身段再配上一双旱冰鞋,只一登场,立马就把一群人的眼珠子给勾住了。 有人还想要搭讪,结果瞅见练幽明那凶神一般的体魄,再对上那双眼睛,一个个眼皮狂跳,都得狠咽唾沫,特别是有人把他认出来之后,全都绕着走。 见练幽明站着不动,赵小芝滑着旱冰凑了过来,“练同学,他们好像很怕你啊。” “能不怕么,上回有个调戏小姑娘的人在医院躺了半年。” 练幽明把之前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心里反倒没什么波澜,出奇的平静。 至于被他救下的那个姑娘,昨晚上他三姑偷摸说了,说是去xj戈壁那边插队去了,一直再没回来,估计留下了。 练幽明其实真想告诉他们都想多了,或许一开始有些不忿,但要是没有这档子事儿,他还没机会窥见那片天地。 一饮一啄,冥冥中好似皆有定数。 而且他只是不忿这个结果,对于选择,从未后悔过。 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练幽明又领着二女往火车站赶去。 等了将近四五十分钟,就见孙独鹤急匆匆的从出站口跑出来,满眼血丝,神情惊慌失措,直到看着颜桃安然无恙站在面前,差点没哭出来。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我都快急疯了。” 颜桃也跟着抹泪。 孙独鹤扭头又看着练幽明,瞪着大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红着眼睛哑声道:“兄弟,啥都不说了,以后只要我姓孙的发达了,我挣得都算你一份儿……这丫头要是没了,我也没活下去的指望了,你算是救了我们两个人。” “我觉得保险起见,你还是该把她留家里,她该有自己的事情做。” 练幽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实在是颜桃这姑娘太单纯了,跟着孙独鹤去外面闯荡有些太过凶险。 孙独鹤也咬着牙,后怕极了,拉着颜桃的手,“只要你没事儿,怎么着都好说。” 练幽明转头又看向赵小芝,“得嘞,你也跟着他俩一起回四九城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赵小芝嘿嘿一笑,“这就想甩开我了?告诉你个事儿,我马上就能当乘jing了。” 练幽明本想反呛两句,但一想到之前火车上发生的一切,忍不住提醒道:“那你可得留神了,有些人不好对付。”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要是遇到棘手的,别蛮干。” 赵小芝眯着笑眼,眼里闪烁着光,带着七分期待三分欢喜地问,“原来你会关心人啊,那我遇到棘手的能来找你帮忙么?” 练幽明想了想,认真道:“看情况。” 赵小芝哈哈一笑,“就这么说定了。练同学,往后我升迁的功劳可就指望你了。” 不久,看着三人消失在进站的人流里,练幽明才转身回家。 他现在也面临着人生重要的选择。 读书,考大学。 (本章完) 第64章 降山中贼易,降心中贼难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64章 降山中贼易,降心中贼难 第64章 降山中贼易,降心中贼难 “老头,又在琢磨你那破棋呢?” 练幽明离开车站后,并没有先回家,而是来到了破烂王的小院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一年不见,这人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就昨天鼻子一嗅就能闻出自己带了虎骨回来,也太玄乎了。 寒风萧瑟,只见那方小小的门户里,破烂王还是捧着那个木头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身旁的铝饭盒里已经空了,像是被洗过一样。 练幽明嘿声一笑,“嘴够叼的,敢情昨天那碗剩饭你是瞧不上啊。咋样,我妈的手艺没得说吧。” 破烂王还是连头都懒得抬,“红肠和腊肉都不错,虽然味道比不上御厨,但胜在是用心做出来的,有一股浓浓的人情味儿,只这一点,便胜过山珍海味。” “那可不,我妈……”练幽明说着说着,突然一瞪眼,“你还吃过御厨做的饭?” 破烂王淡淡道:“废话少说,你又不送饭,跑过来做什么?” “问你点事情。”练幽明蹲下身,取了一封燕灵筠寄来的信,上面是泡制虎骨酒的几味药材。他原本是想问一下城里哪儿能弄到这些东西,但眼见老头口气大的吓人,便起了试探的心思,“你瞧瞧这些玩意儿,能不能看出里头的门道?” 破烂王先是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随后取过信纸,瞟了两眼,突然笑道:“见字如见人,你小子情缘不浅呐,这写信的丫头一看就知是个心性无垢、至纯至真的女娃娃,而且还有一股药香……唔……黄精……百合……何首乌……” 练幽明的脸上原本还带着笑,可越听表情越是诡异,尤其是当破烂王通过信纸还闻出了其中的诸般药味儿,他就跟活见鬼了一样。 他半信半疑的拿过信纸,自己也凑近闻了闻,可除了屋里的霉味儿,就只有老头那一身的臭气,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这也太邪乎了。 可接下来,就听破烂王语出惊人地道:“你这是药方吧?泡虎骨酒用的?” 练幽明这下是真有些傻眼,“你还真能认出来!” 破烂王听的撇嘴,“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早些年‘posi旧’那会儿,我负责焚烧那些老书古籍,除了一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还有不少医书道藏、佛经药典,各种前人古籍一大堆,我一个人闲的没事儿就随便看了看,看得多了,也就懂一些。” 练幽明惊奇道:“现在还有没?” 破烂王摇头,“没了,全烧光了。” 练幽明气息一滞,正想开口,就听破烂王招呼道:“行了,知道你想问啥,就你泡酒用的这几样东西,城里没啥好货,过两天你跟我去终南山上转转,大概能凑齐……不过我腿脚不方便,到时候你得背我上去。” 练幽明看了眼老头的下半身,才想起来这人瘸了一条腿。 听他爸说好像还是被子弹打瘸的。 忽然,破烂王话锋一转,“闲的没事就陪我下会儿棋。” 练幽明摇头,“不会。” 破烂王道:“就怕你会。” 练幽明心里还想着那本西游记,哪有心思在这儿墨迹,“街道办那边不有一群老头下棋么,你换身行头,和他凑凑。” 破烂王淡淡道:“那些个老家伙为了一子输赢能争的头破血流,目光短浅,我下棋和他们争的不一样,我是和自己争……哎呀,算了算了,你回去吧。” 似是说的话有些多了,老头自顾自地摆着棋局,临了还叮嘱道:“今天吃啥啊?能行就把昨天的剩菜热热,剩菜剩饭才有滋味儿。” “哎呦,你还挑上了……说好了啊,过两天带我去终南山。” 练幽明拿了铝饭盒,转身就走。 直到少年快要出院子的时候,老人才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鼻翼抽动,轻声呢喃道:“心意浮躁,身散浊气,昨晚肯定没睡好……唉,降山中贼易,降心中贼难,要是连这第一关都破不了,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吧。” 家里。 赵兰香已经去上班了,连着三姑也回了村子。 年关将近,练霜已经放假,和自己的小姐妹在院里跳皮筋,练磊则是坐在一旁,剥着三姑送来的松子。 回到这个家,练幽明感觉整个人都平和了下来,很安心。 把院子打扫了一下,又给妹妹弟弟叮嘱了两句,他才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屋子。 还是那本西游记。 自从开始琢磨这东西,练幽明只觉得所有心思都一点点被勾了起来,跟着了魔一样。 而且这玩意儿很古怪,总能给人一种距离真相只差一步的感觉。 无论是那七十二幅小画,还是最后的丹诀,全都摆在眼前,但死活参不透。 越是这样想,练幽明越觉得抓心挠肝的,越想越难受,越难受便越想,然后自我纠结,凭白消磨精神。 昨晚上他都没睡好,全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梦境,连做梦都在看西游记。 “难道李大是骗我的?还是说这纯粹就是一本普通的小说。” 只是这念头一起,很快又被练幽明给否定了。 凭对方的手段和心气,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 “难道都是错觉?” 他强自压下躁动的心绪,轻吐着气息,一面在屋里走转,一面尝试着从其它角度去参悟书里的东西。 但看来看去,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画里的那只猴子。 这死猴子。 练幽明眉头紧皱,这东西一天不搞明白,他连睡觉都不踏实。 只说这一看又是大半天,直到老三跑进来说肚子饿了,练幽明才从纠结中清醒,就觉得头脑一阵胀痛,太阳穴都一鼓一鼓的。 等把昨天的剩菜给两个小的热好,练幽明又给破烂王送了一碗,只是这次他连话都不想说了,老人也痴迷于下棋,同样没有开口。 眼瞅着天色渐晚,练幽明才揉着太阳穴,长呼出一口浊气。 “不行,这东西不能再看了,再看搞不好就得走火入魔。” 但要是不参透其中的门道,如何与薛恨争锋。 既然决意踏足武道,又怎能半途而废,一旦放弃,岂非就是变相承认自己不如别人。 他练幽明哪能不如别人。 如此,还练个狗屁的功夫。 不成。 这一刻,练幽明的气息都在发颤,不稳。 手上的小说沉沉按下,他突然身形一展,既没有演练拳脚,也没有吞气运劲,而是在方寸间演练起了五禽戏。 五禽,虎、熊、鸟、鹿、猿。 比起那些奇怪的筋肉走势,五禽的动作简洁明了,而且对现在他的而言没有半点难度。 随着手脚腰身的伸展,练幽明浮动不稳的气息渐渐归于平缓,刚猛凌厉的招式也绵柔舒缓起来。 鸟飞,虎扑,熊晃,猿摘…… 原本还需要逐次演练的五禽戏,练幽明渐渐随心所欲摆出,动作姿势也不拘泥于顺序,心气沉时便化作熊戏,心气轻时便化作猴戏。 直到他突然停住,静立了数秒,然后看着那本扔在床上的西游记嘴里吐出个字,“草。” 能不能打败薛恨,哪能是一本小说就可以左右的。 真要是如此,那些武夫数十年的苦练又算什么,岂不是成了笑话。 练幽明双眼微眯,看着画中那只翻跳蹦跶的猴子,举起了右手,“死猴子,你是真他么能蹦跶。” 一掌拍下。 空气好似凝固了,房内也陷入了死寂。 练幽明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可惜,李大所托非人,这东西他到底还是没能…… “嗯?” 猝然,叹息的念头戛然而止,他神情一怔,五指收拢,将画中的猴子尽数遮挡。 然后望着剩下的师徒几人,双眼渐渐眯了起来。 只见画里的几人举止都很奇怪,不是某种拳架桩功,而是全都看着一个方向,就好像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和师徒几人说话一样。 即便练幽明把猴子遮住,好像也不违和,仿佛画中本就不该有这只猴子一样。 练幽明心神一震,看着师徒几个视线所指的空白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却有一个借由和尚、猪妖、沙僧的身体一起凑出来的轮廓。 那好像是一只猴子,一只看不见的猴子。 还有这个轮廓他依稀有几分眼熟。 练幽明忙翻动着那七十二幅小画,将画中的猴子逐一与轮廓对比,居然有一个能对上。 “正确的顺序?” 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啊。 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发现每一幅画中原来都有两只猴子,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 咽了口唾沫,练幽明又开始将那些画里的猴子依着每一页的轮廓逐一拼合。 直到第七十二幅,练幽明看着画里的场景目中精光乍现。 这幅画中所表现的,乃是猴子拜师的场面。 猴子手舞足蹈,好似喜不自胜。而在猴子面前,是一位面容模糊的道者,盘坐在床榻上,手持拂尘,宽袍广袖,仙风道骨。 练幽明目光一扫,发现并无出奇的地方,但他很快又看见画中还挂着一轮月亮。 画中窗扇大开,窗外有月,月华照入,落在猴子身上。 练幽明眼神晦涩一变,将这一页举在灯下,仔细一映。 遂见那泛黄的纸页上隐隐浮现出六枚小字。 “天罡劲!地煞桩!” (本章完) 第65章 心无束缚,天地自宽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65章 心无束缚,天地自宽 第65章 心无束缚,天地自宽 “居然是一路奇劲,这‘地煞桩’难道是桩功?七十二式,还真是地煞七二变呐。” 练幽明拧眉细看,不知为何,短暂的欣喜过后,他心中适才被压下的躁动竟有一种死灰复燃的架势。 到了这时,练幽明才恍然惊醒,原来画出来的都是表象,就为了勾动人的心思。倘若心念不定,就只会盯着那猴子看,总以为自己能够探清其中的门道,心气越高,越不服输,结果难窥虚实,难辨真假,以致越陷越深。 “就是不知道李大有没有找到这东西,还是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他只看了画,而这书中的文字似乎也藏着古怪,要不要再看看? 突然。 只这念头一起,练幽明的后背无来由地冒出一层冷汗。 不对。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缩,如见恐怖。 这书里的门道或许不是其中隐藏的诸般奇劲练法、拳脚功夫,而是对心境悟性的考验。 练幽明坐在床边,眼神不住变化,变得阴晴不定。 这些时候,为了琢磨书中的东西,他不但日夜耗费心神,还消磨了意气,凭白浪费了大好岁月,实在是有负自己,有愧己心。 而且此次能窥破书中的一条门道,练幽明心知靠的绝非是自身悟性,而是歪打正着,无意所得。 可书中所藏门道何止一种,这才是最要命的。 之前还只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心中尚在揣测、怀疑,而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里面有真东西,有好东西,还不止一种。 “不止一种……心猿意马……” 练幽明的神情已变得无比凝重。 遭了,心中贼壮大了。 有一便会有二,看了第一种,他只会想要窥破第二种练法,接着找出第三种练法,然后是探寻第四种…… 心思都歪了,还谈什么练功。 “地煞七十二变又如何。” 深吸了一口气,明明奇劲近在眼前,练幽明却神色复杂的缓缓将其给合上了,忍住了继续观望的冲动。 这东西看不得,也不能看,无论真假,无论有多高明,至少不是现在看。 否则,一旦心猿翻腾,意马飞驰,所有心思都会落在这本书上,届时悔之晚矣。 “呼!” 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气,将小说重重压在了床褥下面。 他还是把李大想简单了。 对方能将这本书送给他,便说明这人要么已经降服了心猿,收住了意马,窥破了其中的所有门道。要么,对方压根就没翻过这本书。 不看自然不想。 心气高了是不愿服输,但心气高到没边了,会不会压根不屑借鉴他人之法,因为这种举动对某些人而言就是自我否定。 倘若心怀有我无敌的绝对信念,又怎会将希望寄托在一本小说上。 李大说他若能窥破书中门道,不出三五年就能打薛恨,这句话既是在指点他,也是在提醒他,同样还是挑拨他心猿意马的那根弦。 “我去你大爷的。” 练幽明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但这既是凶险大劫,也是莫大机缘。 他如今论“攻守”的手段并不欠缺,绝不可舍本逐末,觊觎旁家练法,空负自身所学。一丢一捡,再丢再捡,到头来只会两手空空,还消磨了意气,注定难成气候。 只是小说放下了,可那七十二幅小画却始终在练幽明脑子里转悠,无形中勾动着他的心思,迫使他想要再看一眼,去窥破其中的奥秘。 尤其是发现那“天罡劲”、“地煞桩”之后,这种欲望简直好似化作心魔,无穷壮大。 练幽明瞳孔急颤,关了灯,想也不想,径直出了院子,然后又给妹妹弟弟叮嘱了两句,才冲进黄昏中发足狂奔起来。 他想要离那本书远一点。 时近薄暮,街上传来了“叮铃铃”的车铃声,下工的工人们似黑夜中的鱼群,从汇聚到星散,散入一条条巷弄。 练幽明走在街边,一口气也不知道走出多远,直到看见一条大河,才停住脚步,然后走到无人的角落,顺着河沿跳了下去。 置身在冰凉刺骨的河水中,练幽明方才压抑住纷乱驳杂的念头。 这是灞河。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手脚划动,远离了闹市,径直游向更为偏僻的地方。 “心猿难收,意马难驯,那就打!” 河水并不深,只能淹到他的胸口,练幽明眼神阴戾,顿见方寸之间拳影起落。 可他原本魁梧的体魄,此时犹如身陷泥沼,本该霸道刚猛的拳脚,也似没了力道,如困樊笼,亦如心中的想法。 一通宣泄,练幽明非但不觉心情畅快,反倒气息凝滞,脸色都跟着一白,整个人好像泄了气一样,干脆手脚大张躺在水面上,嘴里喃喃道:“李大,你又是怎么做的?” 就在他顺水漂流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嘎嘎”的怪叫,突如其来,吓人一跳。 练幽明身体一颤,下意识伸手一抓,才见是一只野鸭。 没抓住。 野鸭扑腾着翅膀,嘴里还咬着一条小鱼,惊的水花四溅,转眼飞的远了。 练幽明立在水中,顺着野鸭飞离的方向看去,只见夕阳将近,一缕将落未落的余晖落入眼中,染红了天际,也染红了河水。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看到这绝美的风景,练幽明怔愣许久,眸光一颤,视线由远及近,自天边回望到了面前,看着水中的倒影。 不言,不想,他双手轻抬,目露思索,徐徐落入水中,只若曾经守山老人借水缸之水传授“缠丝劲”那般,搅动着面前的河水。 顿见涟漪层层,赤霞荡漾。 对于功夫二字,他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感悟。 拳脚功夫不同于那些枪械,动辄可杀敌于百米千米之外,争的是脚下方寸之地。而手脚能触及到的地方,拳脚所至之处,便是一个武夫划出来的天地。 这片天地看似只有方寸大小,拳来脚往,招起招落,生死高下,但说到底还得凭人心驾驭。 每一次厮杀,便是在方寸间争脚下的那片天地,看似是拳脚之争,但万千变化,皆随心而动,打法是死的,人心是却活的。 练幽明看着水中的倒影,轻声自语道:“要放宽眼界,把心思也放开,绝不能执着于形。” 以有限化无限,在有限的距离,化无穷打法,争的是拳脚,但比的却是心中想法,这就是每个人的道。 他蓦然嘬嘴一吸,原本粗壮紧绷的双臂,竟然在这一刻一点点绵柔下来,如拨如转,如封似闭,刚猛霸烈的拳势竟也借由身前一方秋水变缓变慢。 一刹那,水中暗流渐起,急旋回转。 练幽明的眼神也越来越亮,顺着流转的水势,他双手一裹,裹住一尾游鱼。 明明身在水中,那游鱼却不停打转,好似四面有一层无形的壁垒,始终游不出去。 不,游出去了。 练幽明双手沉在水中,拨转如球,但劲力尚未浑圆无碍,露出一道豁口,以致游鱼脱困。 但游鱼跑了,他却笑了。 “心无束缚,天地自宽。” 练幽明这一刻心念一通,只觉凝滞的气息好似眼前绵延无尽的大河,然不住纵声狂啸,“啊!” 就连金钟罩竟然也在这时突破了。 心顺了,气也就顺了。 心经通透。 “谁啊,鬼吼鬼叫的。” 河岸上,有人被啸声吓了个哆嗦,等循声望去,才见河面涟漪起伏,哪有半个人影。 …… 回到家。 练幽明才见爸妈已经回来了。 赵兰香像是欢喜儿子回家,嘴里原本还唱着歌,可一看到练幽明浑身湿漉漉的模样,脸色微变,忙问道:“你该不会又去打架了吧?” 练幽明擦了把脸,“哪能啊,去灞河里游了个泳,锻炼身体,凉快的很。” 临了,他还从兜里摸出来两条鲫鱼,“正好给他俩炖汤喝。” 赵兰香没好气地道:“这都快下雪了游啥泳啊?冻坏了怎么办?” 练幽明笑笑也不说话,而是回屋换了身衣裳,看也不看床榻下放西游记的地方。 这金钟罩一经突破,他只觉得身体好像又内收了一截,不是变矮,更像是浑身筋肉越来越紧密,看着更挺拔了。 赵兰香拿了毛巾,还把热好的盒饭取了出来,趁着练幽明擦头发的时候说道:等会儿爸妈有事儿跟你商量。” 练幽明好奇之余,问了一嘴,“商量什么?” “能商量啥?你都老大不小了,就想问问你,是继续读书,还是想上岗工作?”说话间,他爸拎着一瓶酒和几盒饭菜从院里走了进来,在饭桌旁坐下,“我在钢厂有个老熟人,前些时候受了伤准备退下来,之前去找他喝酒商量了一下,能让你替他,就是得花点钱。” 练幽明问,“钢厂?要多少钱?” 练父沉默了一会儿,说,“一千两百块。” 练幽明一扬眉,怪叫道:“我去,爸,就这还熟人呢?家里日子不过了?” 赵兰香嗔怪道:“你这孩子懂个啥。现在城里的工作岗位可是稀缺的很,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没门路,而且那可是钢厂,搁平时塞钱都挤不进去。” 练幽明叹道:“你们不说和我商量么?咋光说钢厂的事情?我想读书。” 练父点了一支烟,淡淡道:“读书是好事,但就老陈家那闺女,读完大学不还在国营饭馆里上班么,一个月挣得还没你妈多呢。” 练幽明现在可没上岗的打算,他故作伤心的叹息道:“行吧,明天我就去邮电局给我沈姨和秦叔打电话,说你俩不让我读书。” “嘿,你小子还敢威胁我。”练父沉默几秒,叹了口气,然后嘿嘿一笑,把烟头一掐,“走,咱们出去练练,你要能赢了你老子我,往后你的事情就让你自己做主。” 练幽明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乐呵笑道:“爸,你可说过的,拳脚底下无父子,今天我要是把你撂倒了,你可别耍赖,别到时候说天冷地滑。” 练父眼睛一瞪,“小兔崽子,我让你一只手。” 练幽明也瞪着眼睛,“我让你两只手。” “哎呦我草,走。” “走就走。” 看着父子两个撩帘出去,赵兰香气的是直跺脚。 “衣裳刚换的。” (本章完) 第66章 睡丹功,悬赏令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66章 睡丹功,悬赏令 第66章 睡丹功,悬赏令 翌日。 “这小子一年不见,手劲儿咋变得这么大?这还是咱们儿子么?我咋感觉昨晚被一头熊瞎子使了个腿绊呢,还锁我脖,勒的我差点背过气去。” “都说了让你们轻点,这下摔着了吧。” 大清早,听到丈夫的话,赵兰香有些哭笑不得。 练父感叹道:“孩子是长大了。就他那体格,要我说就该去当兵……” 可话说一半,眼瞅自家媳妇的脸色有些不对,练父急忙调转话锋,“哎呀,你看你,读书就读书吧,反正咱儿子打小就聪明,怎么着也能出人头地。” 赵兰香早早地就起来了,给三个孩子一人煮了一颗鸡蛋,又摊了几张葱花馅饼,还熬了一锅大碴粥。 夫妻两个赶着上班,边说边吃,几句闲聊,碗里的粥也都喝的差不多了。 “桌上留肉票了,老大你中午去转转,买点肉,把妹妹弟弟照顾好啊,自己再弄两件新衣裳。” 练父交代了两句,拿着一张馅饼囫囵咬了一口,单手骑着自行车,驮着媳妇出了院子。 屋里的练幽明其实早就醒来了,盘坐在窗前,睨了眼天边的太阳,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这目击之术还真是有些门道,确如燕灵筠信中所说,若在合适的时间修习,非但不觉刺痛,反而有种天光洗目的异样感。 长长舒出一口气,望着自己喉舌中窜出的那缕白气,练幽明心神一收,也推门走了出去。 练霜和练磊还没起床,一个有自己的房间,一个睡在他爸妈的屋里。 天冷了,都开始赖床了。 简单洗漱了一下,他才把两个小的喊起来,又给弟弟穿好衣裳,洗了脸。 饭桌上,练霜撒娇地道:“我亲爱的哥,我想吃糖了。” 练幽明把自己的那颗鸡蛋剥好了,给两个小的一人分了一半,“老三,你想吃什么?” 练磊戴着一顶虎头帽,矮矮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正捧着个小碗喝着粥,圆乎乎的脸蛋上沾着不少苞米,“哥,我想喝麦乳精。” 练霜听到后也赶紧附和道:“我也想喝。” 见两人眼巴巴的模样,练幽明瞧得有些失笑,“行吧,那你们今天把家看好,别乱跑,我回来的时候给你们捎回来。” 他喝完了碗里的粥,又拿了一张饼,才出了门。 听破烂王之前话里的意思,终南山上也有好东西,练幽明当然得先去转转,顺便打点肉食。 算算时间,高考是在明年七月份,他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准备,除了读书,总得干点别的事情。 来到破烂王的小院,老头罕见的没有捣鼓他那棋盘,而是整理着自己新捡来的一大堆破烂。 “哎呀,腿脚不好你说你瞎折腾个啥呀。” 见对方瘸着一条腿,又爬高走低的,练幽明只能把馅饼塞过去,自己撸袖子上。 等忙完了,刚换的衣裳又被院里的味道熏臭了。 破烂王吃着饼子,扭头进屋又一顿翻箱倒柜的,“咋,要上山啊?” 练幽明无奈道:“你又知道了?” “就你打小那不安分儿的劲头,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在想什么。”说话间,老头突然从墙角翻出来一本簿册,“呐,之前你不问我那些老书还在不在,我找到一本。” 练幽明心头一喜,接过一看,居然还是本线装的蓝皮书。 “啧啧啧,这东西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咦,蛰龙功?这是个啥?” 他翻开一看,薄薄的几页,上面画的既不是拳脚桩功,也非内息吐纳之法,而是一个个横身卧倒的姿势。 破烂王解惑道:“这是睡觉的功夫。” 练幽明疑惑道:“睡觉的功夫?难道是什么房中术,可咋就画了一个人?” 破烂王脸颊抽搐,嘴里的馅饼差点没吐出来,“不学无术,还想练房中术?那他娘的都是外门邪道。这叫‘睡丹功’,乃是陈抟老祖所创,能助人温养精神,稳固本源,还能让你小子不做春梦。” 练幽明随便翻了几页,还真就画着一幅幅睡姿。 他迟疑道:“能行么?” 破烂王闻言就要拿回来,“那你还我,我正好点了煤炉子。” 练幽明连忙将东西塞进怀里,“对了,就你说的那几样泡虎骨酒的东西,在终南山哪儿呢?你给我指指,我现在去转悠一趟。” 破烂王一挑乱糟糟的眉毛,“说了你也找不到,自己先去转转吧,明天我带你上山……对了,你爸妈让你上岗还是读书啊?” 练幽明笑道:“当然是读书了。” 老头颔首,“读书好啊,读的多了自然就能明理。等找机会我再去乡下转转,兴许能收到不少道藏古经,到时候你给我瞅瞅。” 没问到想要的东西,练幽明扭头就跑,“我才不看那些玩意儿呢,天书一样。” 破烂王看着少年的背影,平淡无波的眼神多了几分微妙变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孩子有如此心性,只觉得早慧了些。可这才多大点功夫,居然就把心给定下来了……难道是老天可怜我,竟让我在这个岁数……” …… 练幽明刚出了街道,立马就撞见了熟人。 一个身形略胖的圆脸少年穿着一身蓝色厂服,正骑着自行车,一双解放鞋蹬着踏板踩得飞快,车轱辘都快冒烟了,嘴里还咬着半个包子。 “杨浩,你小子又睡过头了?” 这人看见练幽明先是一喜,但马上又语速飞快地道:“哥,我先赶去上班,等过两天放假咱俩再聚聚,老地方……” 话还没说完呢,人已经像离弦之箭般飙向远处。 这会儿街边已经能看见有人支着小摊,卖着豆浆、凉粉、面皮之类的,就是天太冷了,一个个搓着双手,跺着脚,呵着气,烟火气十足。 练幽明则是挤着人堆上了一辆电车。他现在身形大变,家里的衣服都有些不合身,得先去弄两身衣裳,再看看能不能把那两根大黄鱼弄出手,换点钱。 只是就在电车经过鼓楼的时候,随着车上的乘客上车下车,练幽明忽然警觉有一道隐晦的目光从人堆里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绝对没错。 这人起初只是随意扫量了一眼,但当看见他时,视线明显顿了一下。 这是在干什么? 有人在找我? 练幽明心思一动,双眼微眯,心里蓦然升起一股危机。 他时隔一年才回家,谁会找他呢?还是以这种大海捞针的方式。 “寻仇的?” 练幽明想都不用想,便已经肯定了对方的目的。 “仇家。” 轻呼出一口气,他眼神一烁,便已经知道是谁了。 除了火车上的那群贼还能有谁。 对于这个结果,练幽明并不是没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满打满算,这才两三天的功夫。 再看对方那行事畏缩,总爱藏匿自己的动作,八成也是个贼。 “难道西京城也有什么贼首盗魁?” 练幽明面上不动声色,始终看着窗外。 直到电车停下,他才挤了下去,然后快步钻进了人流里。 就在前后脚,一名个子瘦矮,穿着绿色棉衣的青年也急忙追了下来。可许是跑的太急,这人连棉鞋都挤丢了,被挤得晕头转向,等慌忙找回鞋子,回头再看,哪还有练幽明半个人影。 “妈的,这可是一千块钱的悬赏啊,我怎么就能跟丢了。” 但青年没有迟疑,好似想起什么,忙又朝着另一头快步跑去。 直到对方跑出二三十米,练幽明才从一颗老树后面转了出来,眼神晦涩。 “悬赏?才他么一千块。” (本章完) 第67章 瓮城黑市,拜帖战书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67章 瓮城黑市,拜帖战书 第67章 瓮城黑市,拜帖战书 “看来今天去不了终南山了啊。” 顺着对方离去的方向,练幽明不紧不慢的缀在后面,沿街走走看看,瞥见有人卖脸谱面具,又随手买了张孙悟空的脸谱,再把外面的藏蓝色外套脱了,露着一件毛衣。 就见对方在街上七拐八绕,走街窜巷,跑了一大圈,最后出了南门。 南门就是永宁门。 这人似乎很熟悉这边,城门不走,还钻挑那种犄角旮旯,钻洞翻墙的。 练幽明顶着张面具,跟着对方一通乱绕,等再停下,才发现来到了南门外的瓮城。 放眼望去,一间间高矮各异、大小不一的砖房土屋挤在一块儿,一条条歪歪扭扭的巷弄小道四通八达,还有不少人进进出出,但神色都有些紧张,有的背着粮食,有的背着背篓,甚至还有人藏着土枪。 “这翁城里什么时候多了个黑市?” 练幽明啧啧称奇,别看他是在西京城土生土长的,但赶上这年头发展迅速,有的地方简直就是一天一个样,变化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他眼神微动,遂见先前跟踪自己的那人径直钻进了一条小道,当即戴好面具也跟了上去。 不一样的是,这条小道入口守着两个歪嘴斜眼抽着烟的小混混,抬手就拦。 练幽明还以为自己进不去了,不想一人右手一摊,懒洋洋地道:“买还是卖啊?买就五毛。” 练幽明轻声道:“那卖呢?” 另一人右手夹着烟,也不知道身上是不是有跳蚤,仰着鼻孔,边抖腿边说,“卖也是五毛。” “嗯?有区别么?”练幽明听的一愣。 另一人接话道:“第一次来吧。买东西是进去的时候交钱,卖东西是出来的时候交钱,东西没卖成钱可以免了。” “还挺讲究。” “那是,这片可是咱虎哥的地盘,办事就讲究两个字,公道,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城墙上会有人招呼的。” 练幽明看了眼城墙上盯梢的人,旋即拿了五毛钱,才继续往里走。 一进去,只转了个拐角,他就看见一条不大不小的短街上蹲着不少人,有的就地坐着,有的靠着墙,还有人扶着背篓,城里城外的人都有。 而且卖的东西也是品类繁多。 不光有皮货山货、精粮肉类,还有一些上了年头的老物件,诸如一些古董家具、古玩字画 练幽明随便扫了两眼,突然眼神微动,只见角落里有两个又黑又壮的青年正揣袖蹲坐着,脸上蒙着一块花花绿绿的布巾,身上裹着两件大灰袄,眼神不住四下张望,愣头愣脑的,就跟做贼一样。 虽然模样有些变化,有些眼生,但就那两件大袄他可认得出来。 他三姑家的两个崽子打小一到冬天就穿这两件大袄,人是从小穿到大,衣裳是从大穿到小,缝缝补补,就那针脚,还是练幽明他妈借了邻居家的缝纫机给补的,前年塞的棉花,里子是拿他的衣服给改的,想忘都忘不了。 再看二人身前摆放的东西,一堆杂七杂八的零碎东西,陶陶罐罐的,好像是刚从山里挖出来,还带着土呢。 “这是上山盗墓去了?” 练幽明一阵头大。 论辈分这都是他弟弟,只是穷苦日子养出来一副莽撞性格,好在人都算老实。 “还行,知道把脸蒙上。” 一想到还要找那跟踪自己的人,练幽明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径直往里走。 短街尽头的一个小院里。 “姐夫,我真没看错啊,就是画上的那小子,眉心有颗痣,长得又高又壮、虎背熊腰的。” 那个贼眉鼠眼的青年正神色紧张地讲述着事情的经过。 “他是从哪儿上的车啊?” 院儿里的一张躺椅上,一个秃眉冷眼、面颊精瘦的白脸男人正眯眼晒着太阳。 青年端着一壶热茶仰头猛灌,等喝的差不多了,才吐着茶叶沫子道:“这我不知道啊,我是中途上的车。” 白脸汉子猝然睁开眼,“你下车追了没?” 鼠眼青年忙点头,“追了啊,鞋都挤掉了,但那么大个人,转眼功夫就没影了。” 一听这话,被换作“虎哥”的男人突然直挺挺坐起,还一脚踹开了青年,怒骂道:“妈的,我不是说了让你们一旦发现那人远远盯着就行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人你就敢追,你还往我这儿跑,你是想我死啊,那可是……遭了……” 虎哥神色骤变,眼神也飞快阴沉下来,冷声道:“让周围的弟兄都先过来……” 话没说完,紧闭的院门已经被人推开。 “咯吱!” 听着门轴干哑的转动声,再看门外两个望风的小弟半点动静都没了,虎哥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一起的,还有一道温和嗓音。 “你要找我?” 而那鼠眼青年还没回过味儿来,一看到站在门口的少年,再见对方揭下面具,立马欣喜若狂,“姐夫,就是他,他就是那小子……啊哈,小子你居然自己找到这儿来了,还真是胆子够大的。” 练幽明反手合上了门,然后瞥了眼还在手舞足蹈蹦跶乱跳的鼠眼青年,轻笑道:“这种人才你都是从哪儿找的?虎哥是吧,小弟往日得罪过你?” 听到这话,躺椅上的白脸汉子登时站起,神色僵硬道:“得罪不敢当,在下宋歇虎,见过这位兄弟。” 就这几天,江湖上的一件事儿几乎都快传遍西北道了。就那津门的一伙群盗,连伤带死十几个,而且死的人还不是立马咽气,不是尿血就是便血,生生折腾死的。 别人不知道,但宋歇虎哪还不清楚这是惹了内家好手。 练幽明又扫了眼院里的其他人,温言道:“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摸摸我家里的底细?” 话虽轻飘飘的,可暗藏的杀机却令人毛骨悚然。 宋歇虎深吸了一口气,“不敢,这话就言重了,祸不及家人,咱们行走江湖,别的可以不讲,但一定要讲道义。” 可说完宋歇虎就后悔了。 “祸?”练幽明挑了挑眉,“哪里来的祸?” 宋歇虎嘴皮子翕动,但眼神也阴鸷下来,“江湖规矩如此,恕我不能相告,但兄弟你做了什么事情,惹了什么人,心里应该有数。” 练幽明笑道:“这么说来,你跟津门那些人是一路货色?” 宋歇虎刀眼微眯,嗓音也冷了下来道:“喊你声兄弟,你真以为我怕了你。你当我宋歇虎是什么人,就那群坏事做绝的腌臜货色,我要跟他们混一路,我老宋家祖宗八辈都得跟着丢人,我儿子保准生下来没屁眼。” 边上那鼠眼青年早已听的云里雾里,闻言忍不住接话道:“姐夫,可不敢胡说,你还没娶我姐呢。” “你他妈脑子被门夹了?滚。” 话起话落,宋歇虎垂在身侧的双手轻轻一振,“噌”的一声,就见两口短刀自袖筒里滑出,落入手中。 双刀在手宋歇虎又一指堂屋,“小子,你先看看那是什么。” 练幽明抬眼望去,才见那砖房里有一面供桌,上面供的不是神龛,而是一根系着红绸的红棍。 宋歇虎声音洪亮无比的念道:“此棍出在宝南山,落在洪家便打奸。三尺六怕无更改,四斤八两莫为间。” 练幽明咧嘴一笑,“这东西对我可没什么作用。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讲江湖切口,你真是越活越回去,老掉牙了。” 语罢,他脸上笑容顿收,面无表情地道:“这西京城是谁让你来找我的。说出来,我转身就走,不然你院里的这些人可能都得躺下。” 眼见练幽明的眼神毫无波动,宋歇虎双手紧握双刀,“我要是说了,我们这些人都好过不了,他们只是跟我混口饭吃,没做过恶事。” 练幽明看着院里的一群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似乎都是普通人,“那就让他们都出去,咱们两个单聊。” 院里有人脾气火爆,早已经忍不住了,暴起道:“哥,怕他干什么,先招呼了再说……小子,你很狂啊。” 宋歇虎怒声制止道:“都别乱动,你们先出去,把门守好了,千万别让人进来,也别瞎看。” 等一群人不情不愿的退出去,随着木门缓缓关闭。 练幽明踱步走转,看着宋歇虎那越来越低沉的气息,还有那两口短刀,饶有兴致地道:“关中刀客?这我倒是听过。” 下一秒。 一抹雪亮刀光斜劈而至,刀光一闪而逝,好似银瓶乍泄,眨眼间已距离练幽明的肩颈两寸开外。 宋歇虎双脚踩地,穿的居然是一双草鞋,步伐变化间噌噌腾挪,手中双刀急旋飞转,一刀劈下,另一刀转瞬再至。 快、准、狠。 练幽明脑袋一歪,不退反进,大步一奔,已在宋歇虎半步开外,跟着单肩一提,便顶在对方右手手腕之上。 一刀受制,宋歇虎脸色大变,左手快刀急沉,翻飞横削,直逼练幽明腰腹。 可一颗拳头却陡然在他眼前飞快扩大,无声无响,竟然不带半点动静。 瞳孔骤缩,宋歇虎双刀急撤,于胸前交迭一挡,随着那颗拳头的落下,一股沛然大力当胸而至。 练幽明只似以力压人般身形一矮,拳劲下沉,宋歇虎当即强撑着单膝跪倒,肩上如扛重山,但仍旧咬牙切齿,死死架着他的拳头,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的刀没有锐气。” 不知道为什么,练幽明一招占得先机,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眉头微皱。 “更无杀心,你想找死吗?” 这人的刀法比火车上的那个小老太太还要快,明明实力不俗,但一交手却让人很不尽兴。 这时,那个鼠眼青年不知从那翻进来了,惊叫道:“姐夫,你可不能再闯祸了,我姐都快生了。” 这人神情惶急,可一瞟见宋歇虎落了下风,顺手抄起一根木棒,狠狠砸在了练幽明的肩膀上。 但随着木屑翻飞爆碎,看着面前纹丝不动的魁梧身影,青年一屁股瘫坐在地,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姐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好不容易过几天安生日子,你要杀就杀我,放过我姐夫吧。” 遂见这人抱着练幽明的一条腿,冲着宋歇虎嚷道:“姐夫,你快跑,我拖住他。” 宋歇虎没好气地道:“谁让你进来的,快滚。” 说完,又转头看着练幽明,沉声道:“这事儿和他没关系,你要杀就杀我。” 练幽明都看懵了。 他一脚扫开那已经开哭的鼠眼青年,神色怪异地道:“你们一唱一和搁这儿唱大戏呢?搞半天我怎么觉得我成反派了,而且我也没说要杀人啊。” 只这会功夫,门外那群人听见动静又准备往里冲。 宋歇虎连忙呵斥道:“你们都别进来。” 练幽明松了拳头,撤步后退,望着宋歇虎开口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对方真的心黑手狠,可我今天又从这里活着走出去,你还安然无恙,你说那人会不会放过你?” 宋歇虎登时沉默下来,好半晌,才眼神一狠,哑声道:“鹰爪门你听过吧?鹰爪门副门主叫谭飞,他徒弟死在了你手上……西京火车站有个贼头子,和谭飞有旧,负责帮忙寻你。” 得到自己想要的,练幽明正准离开,但瞧着宋歇虎那副黯然凄然的模样,又问道:“没杀过无辜吧?” 宋歇虎还没说话,他那小舅子先梗着脖子嚷道:“我姐夫可是侠客,刀客。” 练幽明扬扬眉,“那你知道鹰爪门在哪儿么?” 宋歇虎诧异道:“在河北沧州,你想做什么?” “居然在沧州,”练幽明先是一怔,跟着轻笑了两声,“能教出那种徒弟,当师父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他不长眼,我就只好把他那双眼睛挖出来。” 他边走边说,头也不回地道:“你去帮我给他们带句话,就定在年关最后一天,还有一个多月,随他们怎么想,拜帖也罢,战书也好,我去沧州和他们搭把手,有什么恩怨,一并结了。” (本章完) 第68章 我能给你一个字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68章 我能给你一个字 第68章 我能给你一个字 …… “啥钱啊,不说卖不出不要钱么?” “是不要钱啊,可也没你俩这样的啊。都在这里摆七八天了,一件东西都没卖出去。关键你们倒是给别人腾个地儿啊,天天来的最早,先把好地方给人占了……咋的,占便宜没够啊。” …… 一出院子,练幽明就瞧见三姑家的两个傻小子正和黑市的人争吵,再听对话的内容,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他也懒得戴面具了,转到二人的摊前,慢悠悠地道:“这些东西啥价啊?” 两兄弟原本还骂骂咧咧的收拾东西,一听有人问价,赶忙欣喜抬头,可瞅见是练幽明,身子一抖,话都不利索了,“不……不卖了。” “你俩是不是缺心眼啊,好不容易有人问价,你们他妈的不卖了。” 黑市上的人也有些傻眼。 两兄弟也不说话,低着头,蒙着面,就跟做贼一样,扛着包就往外跑。 练幽明大步追上去,双手各揪着一人的后脖领,似笑非笑地道:“你俩眼神还行啊,我刚回来我妈都没把我认出来,你们一眼就能瞧出我是谁。” 俩兄弟眼珠子一转,缩着脖子,一前一后接连开口。 “大哥,你认错人了吧,额们不认识你啊。” “对啊,你……哥,你别告诉我娘行不,不然她要是知道我们来黑市倒腾东西,肯定得打死我们。” 练幽明还想说两句,可凑近了一闻,脸都绿了。 “你俩多久没洗澡了?” 两兄弟把面巾揭了,露出两张黝黑粗粝的大脸,唇上都长胡子了。 这就是他三姑家的两个娃,老大叫鲁大壮,老二叫鲁小壮。 小壮眼睛有点小,个头稍矮,“我们在一个桥洞底下和几个叫花子凑合了一星期。是我哥非说把这些东西卖了就能娶上婆姨,拉着我天天搁这儿守着,我都好些天没吃过饱饭了。” 大壮听的不忿,嚷道:“扯淡呢,我带的那点干粮不都让你吃了。” 练幽明又询问了一遍二人从哪儿倒腾来的这些东西。 大壮扛着布包,催头丧气地道:“前些时候进秦岭走山,遇到滑坡了,结果也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一堆瓶瓶罐罐。” 练幽明见俩人饿的无精打采的,还浑身臭味儿,又问,“我三姑知道这件事情么?” 大壮摇头,“不知道,我给她说是出来帮工哩,管吃管住。” 练幽明听的无奈,“先去我家吧。” 大壮好像还惦记着娶婆姨,忍不住问道:“那这些东西咋办?” 练幽明看了眼,发现全是一堆破烂瓶罐,沉吟道:“我回去给你问问,估个价,让你们心里有个底。” 但想到答应家里那俩小的还要买些东西,他又向俩人叮嘱道:“你们自己先过去,我去买点东西,别想跑啊,小心我回去就告诉三姑。” 等两兄弟满口答应走的远了,练幽明又回身朝着黑市尽头的小院走去。 院里。 宋歇虎正心有余悸地舒了一口气,但劫后余生他又笑了,“小五啊,咱们今天算是遇到好人了。” 他小舅子还听的不明不白,“姐夫,这话咋说。” 宋歇虎重新坐回躺椅上,想喝口茶润如嗓子,但倒了半天才记起来茶水已经喝完了,只能抿了抿唇,“那人让我去送信,便是为了保住咱们的命,不然咱们往后的日子可能就不好过了……唉,不行还是换个正经营生吧。” 他只觉得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练幽明那一拳太吓人了。 正说着来,却见练幽明又转回来了,登时脸色一白,“咋的,你这是后悔了?” 练幽明好奇道:“你这儿收金子么?” 宋歇虎傻楞了好一会儿,才道:“收,多重的?” 练幽明想了想,“两根大黄鱼。” 宋歇虎思忖了片刻,沉声道:“我能收一根。现在黑市上的金价差不多三十五元一克,我可以给到你三十八元。” “行,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练幽明问完以后才若有所思的离开。他那两根大黄鱼都在三百克以上,换成钱基本就是一万二左右,可以解决很多事情了。 个中细节不必多说,练幽明出了黑市又去解放百货商场转了转,买了妹妹弟弟想要的东西,什么麦乳精、秦俑奶粉、大白兔奶糖,还给自己添了两身衣裳,最后又拎了一块大肉,身上的钱也去了七七八八。 等回到家,一天的光景已经过去大半。 大壮和小壮坐在太阳底下打着盹,练霜、练磊则是眼巴巴的坐院门口,等着他回来。 练幽明把四人安排好,又回屋取了澡票给弟兄俩。趁着二人去澡堂子洗澡的功夫,他钻进厨房,下了一锅面条,炒了半盆肉酱臊子。 “别光吃糖啊,先把面吃了,不然下回不给你俩买了。” 冲着两小的嚷了一声,练幽明才端着一碗面,拎着那两兄弟的破布袋走进了巷子深处。 破烂王正坐在门口晒太阳,闻道香味儿,嘿的一笑,“你小子亲自下厨了。” 老头又看看少年手里的破布袋,“去终南山挖到什么好东西了?” “没去成啊,遇到点事情。” 练幽明把那些瓶瓶罐罐拿了出来,又把今天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破烂王闻言瞧了瞧,然后摇头道:“都是些垃圾,估计是一些山里的老坟头被冲破了,没一件值钱的玩意儿。” 练幽明想了想,也不问话,而是念道:“此棍出在宝南山,落在洪家便打奸……” 破烂王吸溜着面条,顺嘴接道:“三尺六怕无更改,四斤八两莫为间。” 练幽明好奇道:“这是什么?” 破烂王道:“这是川陕道上“袍哥儿”的红棍诗。” 练幽明啧啧称奇,“你懂得还真不少。” 破烂王斜睨他一眼,戏谑道:“怎么,想学?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呢,不过他们念的这些都是末流,我教你一首,保准日后但凡遇到敢以三教切口论辈分的,见到你都得哆嗦两下。” 练幽明来了几分兴致,“三教?哪三教?” 破烂王轻声道:“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是一家。这三教说的是洪门、青帮、白莲教,就是哥老会,袍哥儿,乃至什么tian理教,但凡旧时有名有姓的江湖势力,都和三教有些扯不清的关系。” “白莲教?” 练幽明浓眉一掀,“那你教我一首,往后我好拿出去撑撑场面。” 只说了几句话,破烂王已经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面条给吃完了,抹着嘴,脸上罕见的露出笑容,语气淡淡地道:“行啊,旧时拜师都得先挑选吉日,然后奉上拜帖,端茶敬水,行三拜九叩大礼。如今世道改了,我也不要你行跪拜礼,只要你往后喊我一声老爷子,再奉一杯茶,我就给你一个字。” 练幽明的心里更好奇了,打他生下来,这老头可就住在这地方。 但这些天对方的言谈着实一改他过去十几年的印象。 练幽明心思一动,难道对方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但看着老头那条瘸腿,他心思暂消,好奇询问道:“什么字?” 破烂王迎着少年那双眼睛,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能给你一个‘通’字。” 练幽明愣了愣,“啥玩意儿?筒子?你要打麻将啊?” 破烂王好似早已习惯了少年那玩世不恭的脾性,闻言只是笑了笑,旋即不紧不慢地道:“这个字是辈分,上接‘大’字,下踩‘悟’字。你要是得了这个字,就是三教的龙头魁首说不定都要在辈分上低你半头。” 练幽明心头一跳,他刚才按下的心思又“噌”的冒了上来。 这老头该不会真是什么高人吧? 可哪有高人活成这鸟样? 破烂王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小子,机会只有一次,你可要想好了,一旦错过,我绝不会再提这档子事儿。反正这东西也就听着厉害,屁用没有,今天我能说这么多,全是心情到了,心念所至才陪你唠唠。而且这年头本不该有这个字的出现,全凭机缘气数,运起运消,只在一念。” 练幽明并没有立马答应,而是试探问道:“那要是论辈分,那些白莲教的人该喊我什么?” 破烂王呲着两排牙,“你说一句话,他们得跪下来听。” “咦。” 练幽明突然发现,这破烂王的一口牙居然又齐又密,好像比普通人多了不少,还挺白。 见少年分心他顾,破烂王也没了兴致,摆摆手,“行了,回去吧,晚上给你爸妈说下,明早天不亮咱们就去终南山。” (本章完) 第69章 拳理构想,山中恶兽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69章 拳理构想,山中恶兽 第69章 拳理构想,山中恶兽 …… “唉!” 深更半夜,听着隔壁屋此起彼伏的鼾声,练幽明从睡梦中睁眼。 打呼噜的当然是鲁大壮和鲁小壮。 “呼噜……突突突……” “这呼噜打的,跟开拖拉机一样。” 两兄弟你一声我一声,节奏感十足。 练幽明此时的姿势有些奇怪,双腿好似乌龙纠缠,身形侧卧,单臂屈肘托着右腮,而他的面前还摆着破烂王送的那本“睡丹功”。 别说,之前只是练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能入眠。 本以为眼睛一睁已是一夜,哪想才过去不到三个小时。 但练幽明却不觉乏累,反而感觉精力充沛,比睡了整夜效果还好。 不但如此,这东西似乎还能助长“钓蟾功”的内息。 练幽明原本还想再练会儿,但听着那哥俩的鼾声也实在睡不着了,干脆穿好衣裳,小心翼翼地推门出去,然后出了院子。 寒月当空,月华如水。 万家灯火俱皆黯淡,踩着脚下的月光,练幽明身形乍动,好似山猿飞纵腾跃,掠出街巷,尽情舒展着手脚。 也不知在月下奔走了多久,直至跑到一座塔下,他才止步。 大雁塔。 佛塔寂静,四野无声。 练幽明气息轻动,双腿微屈,臀尖后坐,仿若一只蹲身欲跃的山猿,然后眼神泛光,蹬脚一纵,整个人已闪身攀上了塔身的雕饰缝隙。 他双臂发力,掌心以“缠丝劲”内吸,沾着塔身,身体轻灵挪转,时跳时跃,时翻时攀,手脚并用,远远瞧去简直像一只在佛塔上翻跳腾跃、攀爬摆荡的猿猴。 只可惜心潮澎湃间,劲力驾驭有了一丝破绽,半页瓦片碎在手中,练幽明暗道了一声“罪过”,忙兜住坠下的碎瓦,然后一个挺身便已自檐角跃起,蹲身落在佛塔顶端。 忽有风来,拂动着四角塔檐上的风铎,佛铃随风作响,钉钉铛铛,铃声悠远,抚平了人心里的所有思绪。 练幽明盘坐在佛塔顶端,听着佛铃,仰头望月。 也不知是明月映眼,还是眼映明月,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依稀似有奇光流转,仿若上接月华,眸中光华时明时暗,时隐时现。 气息轻吐,感受着落在身上的月光,练幽明自无有感觉,到渐渐体会到一丝清凉。 这内劲之关窍,除了筋肉的走势,便是呼吸法。 吐纳之法虽尤为重要,但除了呼吸的节奏韵律,吞吐的气息也是重中之重。 因为阴阳二气入体,对自身起到的刺激是天差地别的,好比白天黑夜,阳与阴,刚与柔,热与冷。此时此刻,练幽明只觉自己的气息与白天的刚猛不同,静如流水,调和着因那颗杀心而滋生的霸烈与狂躁。 这些都是他修习这炼目之法后逐渐领悟的,日炼、月炼,阴阳调和。 拳之一字,也该有阴阳之别,“攻守”便是阴阳,攻伐之术是外放,当有抱阳之相,防守即为内收,成负阴之相。 天地万物皆负阴抱阳。 看着那轮圆圆的月,练幽明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有些离奇的念头。 这天地间第一个创造出功夫的人是谁? 不。 或许不是人。 应该是某只还没有变成人的人猿。 人身生来僵拙,在那漫长的岁月中,从蹒跚学步、伏地而行,到学会用双脚走路,然后是奔跑、跳跃、翻腾,再到学会模仿百兽的动行,观看日月轮转,感悟天地间的一切智慧与变化,方才领悟了化拙为巧之能。 而那第一只尝试站起来的人猿,或许就是所有构想的开始,一切拳脚功夫的起点。 百兽的动行,扑杀撕咬,化作了外在的招数,而世人又从对天地奥妙的探索中感悟到了阴阳五行的变化,成为了驾驭自身的内在,两者在光阴长河中逐渐结合,互琢互磨,相游相交,最后在兽性与神性之间找寻到了平衡。 那便是人性。 人性便是心,也是武夫想法的根本,左右着身体内的阳与阴,刚与柔,善与恶。 过刚易折,善柔不败。 练幽明盘坐在佛塔上,静静坐着,月华炼目,心神却已飞远,好似游于天外,彻底放开了想象,尽情构想着自己对功夫的理解,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拳理。 宫无二的诚,便是偏于神性,虽未弃世,却有厌离情欲之念。 薛恨呢?偏向兽性,遵循本欲,离经叛道,大开杀戒。 而李大,这个人,守住了人性。 “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啊,却又能平衡己身……天下英雄多如江鲫,真是太精彩了。” 练幽明忽然笑了,功夫越深,感受便越深。现在,他感觉自己很欣喜,不是那种源于物质享受而带来的粗浅体会,而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的触动,一种纯粹的感受,经久不衰,或许还会一直延续下去。 这片神秘的天地,越是探索,越觉得浩瀚无际,就好像一个怎么挖都挖不尽的宝藏。 看着月亮,练幽明又仰喉吞气,吐纳内息,声声蟾鸣和着佛铃,激出一串奇异韵律。 直到皓月西沉,少年才阖上双眼,屏住呼吸,扫清了脑海中一切天马行空的想象,而后爬下佛塔,沿着原路返回。 沿途已能听见鸡鸣狗叫,天都快要亮了。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房里已经亮着灯,厨房里热气升腾。 眼见爹妈并没有发现自己出门溜达,练幽明才装作晨跑的样子,迈着双腿,小跑进院。 赵兰香正在厨房里擀着面剂子,瞧见儿子从外面回来,探头瞧了眼,“你这孩子,才回来几天呢,没事了多睡会儿。” 练父在边上拌着馅料,接话道:“睡啥睡,多锻炼没坏处,打小不都这么过来的。” 昨天买了肉,赵兰香打算蒸包子,一斤多点的肉就着七八斤的素菜剁碎一拌,弄了两大盆的馅,加上天气一冷,当早饭能吃上小半月。 “破烂王有说去终南山干啥不?这老头一把岁数了,咋还想往山里跑。”赵兰香嘴上有些抱怨,但转头又说,“等会儿你多带点包子,这一来一回可得四五个小时。” 鲁大壮和鲁小壮也起床了,得知那些瓶瓶罐罐卖不上钱,都老实了,起了床就去院里扫地劈柴,而且等会儿还得跟着练幽明他们一道回去。 练幽明想的是进山后顺道弄点猎物,再让弟兄俩回村套好车在山脚接他。 忙了差不多大半个小时,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练幽明背上挎包,装了七个包子,领着吃完饭的大壮小壮出门。 破烂王一瘸一拐的站在路口等着他。 老头居然舍的换衣裳了,好像也洗澡了。 练幽明打趣道:“呦,这是瞧上哪家的大姑娘了?居然换行头了?” 破烂王瞥了一眼,“会说话不?衣着表象往往都是和人心念想有联系的。我这么多年身如枯柴,心如死灰,早就活腻了,穿什么不都一样。” “那现在怎么换衣裳了?” 练幽明说着话,刚想矮身把老头背起来,却又被老人按下。 “出了城再说,我还能走会儿。” 破烂王跟在练幽明身旁,轻声道:“现在换,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想多活些时候。” 练幽明见老头走的艰难,也不废话,大手一抓就把对方搁在了背上,慢悠悠地道:“瞎扯啥呢,我爸妈可说了,让我给你养老,保不准你还能抱上我儿子呢。” 老头见少年不顾自己想法,白眉一拧正想开骂,但听到后面的话神色又渐渐松了下来,面相都柔和不少。 “你爹娘都是好孩子,就是你小子有点浑,不过男娃折腾点也好。” 一行人走的北门。 “哥,你们路上慢点啊。” 鲁大壮鲁小壮兄弟俩挑了一条小路回村,练幽明他们则是走的秦楚古道,商量好了下午去村里汇合。 只一出城,练幽明便加快了速度。 西京城虽说就在秦岭脚下,但这说法太笼统了,望山跑死马,驾车都得一两个小时。 练幽明登山而行,沿途看看飞瀑流水,观望一下山中景色,心情十分愉悦。 秦岭山上也已经下雪了。 冰花凝结,枝干负雪,行到深处,好似闯入一片奇幻瑰丽的冰天雪地。 但走着走着,冰雪又都没了,入眼只见群山巍巍,峰峦迭嶂。 等进了终南山的范围,顺着破烂王指引的方向,练幽明还真就找到一条不为人知的山间小径,隐蔽极了。 沿途过处,越往里走,越是偏僻,到最后连路都没了。但就这种荒山野岭居然还能看见一座座破破烂烂的道观,只是都已塌毁荒废,成了山间野兽栖息停留的地方,满地粪便,腥臭难闻。 “前面那山坳后头有座道观,观里好像有一窝上了年份的老黄精,你看看在不在。” 练幽明正左拐右转、拨藤绕树,闻言忍不住询问道:“上了年份?多少年?十来年的我可瞧不上。” 他只是随口说说,哪想背后的老头却道:“十年?你寒碜谁呢,这一窝少说五百年。” “嗯?”练幽明步伐一住,双眼大睁,“五百年?” 破烂王吃着他带来的包子,含混道:“少见多怪,你知道古往今来有多少道门真人在这座山中修行么?那些人一旦修行有成,基本上就不食五谷了,常以山中的奇珍异草为食。这黄精也叫仙人余粮,有的也许是天生地养的,有的或许是那些道门高人自己栽种的,这窝就属于后者。” 练幽明听明白了,眼睛放光,“人为种的也不错了,那可是五百年的老黄精。” 他突然想到了燕灵筠那颗八品叶的老棒槌,边往山坳里走边询问道:“上了年份的棒槌和老黄精哪个好啊?” 破烂王稍作沉吟,淡淡道:“这个不好说,若都是千年以上的年份,黄精更好。人参虽能在生死关头吊命,但太过霸道,需得各种辅药调和才能发挥药性。黄精的药性则更为纯粹,千年积攒抵得上灵丹妙药。只是年份越少,两者的药性又有变化。” 练幽明牢记心里,脚步飞快,等绕过山坳,眼前哪有什么道观。 却见那枯藤腐叶间只剩一角断壁残垣,地上墙砖散落,还有几根焦木在枯草中若隐若现,仿佛许多年前这里烧过一场惊天大火,焚尽了一切。 练幽明惊呼一声,“道观呢?” 破烂王淡淡道:“烧没了……你去看看黄精还在不,往西南角转转。” 练幽明把老人放下,自己快步走进断壁残垣中,拨动着腐叶烂草。忽然,他眼神一亮,将半堵坍塌半掩的土墙推开,竟然发现了一口半人高低、锈迹斑驳的大鼎,鼎身爬满了枯藤老蔓,也不知荒废多少个年头了。 鼎中还有东西。 破烂王见练幽明满心好奇,开口解惑道:“这些是药渣。” 练幽明捻起一撮闻了闻,是有药味儿,但好像也有些骚臭。 见没有收获,他视线一转,又走向另一头,等把那几根焦木搬开,才看见一大片一米多高的枯茎黄草冒出头来。 好家伙,竟然全是黄精。 他眼露惊喜,等把周围的杂物都搬干净,只见一片空地上几乎长满了所谓的仙人余粮。 “还真是一窝啊……咦,这有的地方怎么好像被刨过了,不管了,先挖了再说。” 练幽明解下带来的布包,正欢天喜地挖着呢,眼角余光乍见身侧树林中起了动静,一道骇人黑影裹挟着一股腥风自山上直扑而至。 这东西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来得又急又凶,快如鬼魅。 只一拧头的功夫,一副獠牙外吐、白面红眼的狰狞嘴脸已扑到面前,张嘴就咬。 咬的还是脖颈。 练幽明双眼微眯,侧身一避,遂见一只利爪凌空一过,竟夺走了他手里刚掰下来的黄精。 等到对方身形一稳,蹲坐在那大鼎上,才见这黑影居然是一只体型惊人的黑毛猴子,长脸红鼻,颅骨高凸,一面嚼着黄精,一面冲着练幽明呲牙咧嘴的嚎叫着,凶相毕露,眼睛都是红的。 “这是……山魈?” 更让练幽明脸色难看的是,这畜生红屁股一撅,居然往那鼎里拉了一坨粑粑。 “嗯?” 而且,山魈怀里还抱着一个活物。 练幽明仔细一瞧,才见那居然是一个毛茸茸,圆鼓鼓,毛色黑白的小兽。 竟然是一只熊猫。 小兽好像受伤了,被利爪扣住,缩成一团,呜咽不停。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山魈前脚蹦出来,林中又见一道黑影紧随其后扑掠而出,身形庞大惊人,过处林木纷纷倒向一旁,吼啸如狼似虎,还带着一丝悲鸣。 好大一只熊猫,人立而起,爪子都能搭在练幽明的肩膀上了。 瞧见母熊追来,那山魈竟像人一样咧嘴呲牙,嘎嘎阴笑两声,旋即张嘴仰喉,将手里的小东西拎到半空,大有一口将其活吞的架势。 “咻!” 然而,一枚石子,倏然破空而至,打在了山魈抬起的右爪之上。 练幽明拿着弹弓,一发即中的同时,人已快步挤近,便在山魈吃痛撤爪的瞬间,揉掌凌空一拍,按在了对方的胸口,另一只手顺势接过了落下的小熊。 山魈倒翻落地,竟不见半点损伤,反而像被激发了凶性,暴跳如雷,冲着练幽明嘶吼连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暴怒之时,一对利爪只似发泄般在自己身上一通乱抓,顿时鲜血淋漓,愈发恐怖。 “嗷!” 放下了小熊,练幽明看着面前的山魈,眼露惊奇,“这畜生好硬的一副身骨。” (本章完) 第70章 山魈,石洞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70章 山魈,石洞 第70章 山魈,石洞 “小心了,这畜生吃过人。” 正在练幽明凝神警惕的时候,破烂王的声音幽幽落入耳畔。 老头不惊不慌,坐在一根焦木上,随手也挖出一颗黄精生嚼了起来。 “看它的眼睛,血贯双瞳,穷凶极恶,眼中除了恨怒还对你产生了一种想要吞嚼的欲望,定然是吃过ren肉的。” 再看那只小兽,一朝逃脱钳制,连忙“咿呀”叫嚷着朝母熊跑去。 母熊原本暴躁异常,看见这一幕也回应般的叫了两声,将崽子抱到肚皮上,在地上来回滚动,像是个肉球,欢快极了。 而练幽明正嫌弃非常的擦着手,脚下踱步走转,沉声道:“这东西有些难对付啊,简直都算是横练好手了。” 破烂王点头道:“这畜生通常也就半人高低,这只想是吃了血食,又刨了不少山中的奇珍异草,精气大壮,所以身骨才会高长,都快一米三四了。性子也凶,饥荒年间这玩意儿能下山掳孩子,多是抠开天灵,生食脑浆,凶狠歹毒,能搏虎狼。” 山魈虽说暴怒,但眼珠子急转,看了眼那头母熊,再看看练幽明,竟懂得趋利避害,怪啸一声扭头就跑,蹿进了茫茫山林。 破烂王这时又不紧不慢的补充道:“忘了告诉你了,这玩意记仇得很,能一直跟着你,晚上能跟你回家。” “你不早说。” 练幽明气息一提,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看着少年好似乳燕投林般掠入山中,破烂王嚼着爽脆的黄精,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 笑什么? 自然是在笑练幽明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这就说明,这个孩子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地方,相信他是个高人。 但为什么没点破呢? 因为练幽明在乎他。 更因为练幽明害怕他身份不明,倘若捅破那层窗户纸,万一发现是什么旧时余孽,或是某些不安份的势力,有害于国家,又该怎么面对? 哪怕这种可能性很小,练幽明也放弃了直说明言的方式,而是用这种隐晦的法子告诉他,同时也在变相的告诫他。 心照不宣,不用说破。 你就是现在的你,我就是现在的我。 “不错,小事嬉皮笑脸,大事不含糊。”破烂王又掰出一截黄精,搁衣服上擦了擦,丢给了边上的母熊,嘴里呢喃着,“不捅破也好,有的东西一旦说破了,说不定就得变味儿。” 但呢喃了两句,破烂王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不对啊,那我不是亏大了。这小子以后不就能顺理成章的套弄我一身所学了,还不用喊师父,叫老爷子……怪不得昨天没要那个字,合着在这儿等我呢,想要空手套白狼。” 话到最后,老人又笑了,笑得很开心。 “真他娘聪明。” …… 莽莽山林中,看着在林间枝头蹬枝摆荡的山魈,练幽明原本还想拿弹弓再补两下,但看到那猴影翻腾急跳的身姿,他眼神闪烁,跟着缩身下蹲,收腹提腰,双手一攀一爬,也顺着树干爬到了高处。 山魈在前,人影在后,一个左跳,一个右翻,双方在林中腾挪辗转,你来我往,你追我赶,左蹦右跳,好似双猴竞逐。 练幽明起初还觉得有些跟不上这畜生的动作,但随着一番发力,不停观摩之下,他不光学着对方的身法变化,连表情也开始模仿了起来,恶相再现,森然狠厉。 “叽叽叽……嘎嘎……” 像是被那股恶气给刺激到了,山魈獠牙外吐,浑身黑毛倒竖,口中的啸叫尖锐刺耳,再配上那副狰狞嘴脸,看的人胆寒。 但越是这样,练幽明越来了兴趣,他像故意挑逗般发着“吱吱”怪叫,摇头晃脑,嘿嘿直笑,但眼底却有杀意浮现。 这畜生分明已经有了一定智慧,虽然在一直啸叫,但总时不时回头看看,就好像故意引诱他一样,仿佛在看追没追上来。 但再聪明总不能比人还聪明吧。 练幽明心思微动,脚下一滑,卖出个破绽,身体贴着身后的老树噌的往下溜出一截。 果然。 “嗷!” 山魈刹那眼放凶光,好似鹞子翻身,双腿一蹬回身就扑,两只利爪内弯如刀,猿臂伸展放长击远,一爪掏心取肺,一爪挖眼探脑。 这等杀招,简直可以比拟一些武门好手了。 端是凌厉狠辣,还会寻觅时机。 练幽明双腿夹树,下滑之势戛然而止,双手握拳,原本直来直去的双臂此刻居然生出些许绵软之意。 他如今金钟罩已到第四关,肺经、肾经、心经皆已练至通透。 心经又在两手,气顺心通,两臂筋肉既可内收,亦能松放。内收紧如钢鞭,劲力节节贯穿,松放由刚化柔,能一定程度摆脱一些关节上的钳制,以一些出人意料的角度出拳。 但柔不代表无力。 看着那双利爪已在面前,练幽明不招不架,右臂犹若软鞭,又像一条怪蟒,推送着拳头,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避开锋芒绕上了山魈的长臂,在其手肘关节狠狠一敲。 只是拳劲落下,竟仿若击在金石之上,本该折臂错骨的一招,全无半点效果。 非但如此,那山魈满身血腥,凶残至极,眼中竟迸发出两抹怨毒的冷光,双脚亦是指甲内弯,尖利骇人。 “好家伙。” 练幽明虎目急张,双腿一松,整个人立马从十七八米高的树干上直直下坠,沿途压断不少树枝,身体凌空一拧,已将头脚打了个颠倒,险之又险的避过那凶险一扑,但刚买的衣裳还是被带出几道口子。 但见山魈“嘎嘎”厉啸两声,双腿一蹬,在附近两颗树上蹦跳腾挪,急追而来,利爪直取练幽明心口。 “我能让你欺负了。” 见状,练幽明也是彻底动了真怒,大场面都见过了,没想在这荒山老林里被一只畜生压着打,杀心炽盛如火,瞅准时机,抓住一根枯藤,回正身体的同时落在了一个树杈上。 见那畜生来势汹汹,练幽明冷冷一笑,看了眼手上沾染的热血,屈指一弹,将一滴血珠无声无息的打了出去,打入了山魈的眼中。 血珠蒙眼。 山魈惊悸一抖,怪叫嘶吼连连,双目赤红一片,竟不退反进,大嘴一张,竟朝着练幽明的咽喉扑咬而来,散出的口气又腥又臭,熏的人作呕。 练幽明眼泛杀机,左手掌肚上掀,只一托住山魈的下颚便化作擒扣拿捏之势,用力一扭,遂听嘎巴一声,生生卸去了下巴。 “嗷!” 剧痛袭来,山魈那张大嘴再难合上。 一招得手,练幽明双手齐出,只把山魈的两只利爪纳入掌中,擒其手腕,看着自己刚买的新衣裳被勾的破破烂烂,他右腿一抬,犹若毒龙昂首,一脚扫其下巴。 张开的嘴里,是一团嚼烂的舌。 “我让你叫。” 哪料都这种境地了,山魈竟还往前贴,双脚齐蹬,踹在练幽明胸口,力气大的有些吓人。 练幽明双眼陡张,感受着胸口传来的莫大痛楚,森然一笑,双手同时发力,错其手腕关节。 一人一兽一触即分。 “叽叽……” 凄厉的尖啸声中,山魈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溜烟跑进了林中。 练幽明哪能放过这等恶兽,紧追不落。 只是一路快赶,他蓦然惊觉两侧林木消失不见,眼前视野豁然开阔,伴随着右脚一空,练幽明步伐陡住,眼皮也在不受控制的狂跳。 目光缓缓下垂,练幽明狠咽了一口唾沫,才见自己右脚悬空,脚下居然是一道巨大的断口,山壁陡峭犹若刀削,赫然是一面绝险陡崖。 凛冽罡风自下上刮,激得他脸色狂变,连忙稳固重心,缓缓撤回右脚。 再看那山魈,居然以脚代手,揪着悬崖边上的藤蔓顺着崖壁……不见了。 练幽明伸着脖子,顺着山魈离去的方向看去,发现崖壁上似乎有一个石洞啊。 他略作思忖,一手拽起三根藤蔓,试了试结实的程度,然后一手扣着崖壁,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果然。 往右摸索不过二十来米,一个一人高低的石洞便已出现在面前。 看着地上的斑斑血迹,练幽明反手抽出军刺,小心谨慎地走了进去。 天光透入,石洞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刚一进去,一道满是血腥的身影嘶吼着扑来,正是那山魈。 练幽明看也不看,抬手一擒,便已掐住了这畜生的脖子。 等他目光扫过,才见石洞内散落着不少兽骨,还有两具人的骸骨,看大小似乎是两个孩子。 而在石洞的尽头,居然还躺倒着两具白骨。 “嗯?” 练幽明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竟有种头皮发麻的异样。 只因这二人一个穿的是民国风格的长衫,另一个穿的竟是一身满服,和他当初在林场暗室中看见的那具尸骨穿的一模一样。 望着石洞内的场景,练幽明神色凝重,跟着左手一松,随着山魈落地,他左脚狠狠一跺,一团红白交织的血雾在脚下噗的炸开。 (本章完) 第71章 洞中遗骨,旧时隐秘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71章 洞中遗骨,旧时隐秘 第71章 洞中遗骨,旧时隐秘 嗅着山洞内的腐味儿和腥臭,少年再看了眼山魈的无头尸体。 “这畜生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猴群从来都是群居动物,落单的情况虽然也有,但他没听说过秦岭山上有这玩意儿啊。而且聪明的猴子他也见过,毕竟是灵长类动物,但像这只这么恶的,连攻伐手段、心机交锋都懂,狡猾奸诈,着实稀罕。 要不是上山遇到,再过个两年,这山魈精气再壮,那就是大患,扑人猎兽不说,兴许离那些志怪小说中的山精野怪都差不多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练幽明有些感叹的看了眼地上的尸骨,特别是那两个孩子,仅凭被剥下的衣裳来看,死的年头不远,也就三两年。 他蹲下身,正想把山魈丢出去,视线却突然停住,表情也变得有些奇怪,右手伸出,缓缓拨开了这畜生后颈上的一片黑毛。 黑毛又硬又密,和那些野猪的鬃毛差不多,可黑毛底下的一片皮肉却光秃秃的,像被烫伤过,更离奇的是,上面居然还有一个烙印,似乎是一个标记,一朵莲花状的印记。 “莲花?难道是白莲教?总不能又是赶兽之术吧。” 练幽明眉头微皱,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可惜再没其他发现。再有这畜生的体味本就又腥又臭,恶心难闻,现在又夹杂着血腥,实在是熏的人有些难受。 连手也懒得伸了,他右脚一勾,将之扫出石洞。 做完这一切,练幽明才回头重新打量那两具奇怪的尸骸。 两人都是贴墙躺倒的姿势,一个身形略高,一个稍矮,身畔还纠缠着一条条粗细不一的枯藤老蔓。这些植物扎根在一条细长的石缝中,又自墙壁蔓延而下,仿若织成了一张大网,有几根较为粗壮的都快延伸到洞口了。 矮的身着长衫,在左。 高的穿满服,居右。 练幽明走近一看,但见左边这位身上的长衫早因山风卷入变得不完整,褪色脆损,用手一揉立马成渣,露出了底下的森森白骨。 可当他将目光挪到尸骸胸口的位置上时,瞳孔豁然急缩,双肩都为之一抖。原来那根根肋骨之上居然布满了无数裂隙,仿佛遭受过难以想象的重击,伤势呈一种外放的蛛网状,打的是心口,但劲力扩散竟将整片胸腹都罩入其中,几乎覆盖了整个上半身。 练幽明气息凝滞,眼中既有惊叹又有震怖。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的面对内家拳劲所造成的伤势。 竟这般恐怖。 不光肋骨,尸骸的右腿、左臂,全都满布裂纹。 “这伤势也太惨烈了。” 而这位的敌手…… 练幽明又看向右边那具尸骨。 这副枯骨骨架高壮,双肩极宽,两条手臂奇长,都快过膝了。 不光长,两臂的骨头又粗又硬,双手指节也是粗大非常,上面大大小小套了四五枚戒指、扳指,有的透着血沁,有的嵌着鸽子蛋大小的猫眼石。 “这人一定是练了什么外家功夫,还有强横霸道的手上功夫……咦,伤势在哪呢……” 练幽明左看右看,竟没找到什么肉眼可见的伤势。 “难道伤的是五脏?” 正当他细细观看的时候,就见尸骨的脖颈处有一道微不起眼的豁口。 豁口边缘较齐,俨然是被锐器所伤。 “锐器?” 练幽明眸光闪烁,本想将两具尸体给放到一旁,奈何那些藤蔓纠结如蛇,早已和地上的枯骨难解难分,几乎长成一体。 想也不想,他拿出军刺,三下五除二便把尸体周围的一圈枯藤斩尽切断,才将地上的枯骨给捞出来。 等小心翼翼的将尸体横放到开阔处,练幽明又把那些扳指、戒指一股脑给撸了下来。 “这该不会是什么大内高手吧?” 林场暗室里的那具尸骨明显早就被人发现了,除了一篇炼目之法,几乎没有半点能证明对方身份的东西。 而这具…… 练幽明心思一动,在对方的褡裢里还有怀里探了探。 尸骸上的满服倒是结实,虽然颜色褪去不少,也有些破损,但还没到触之即毁的地步,很完整。 果然,他这一探,已从褡裢里摸出来不少零零散散的银元铜元。 这怀里也有东西。 练幽明用军刺挑开一看,襟内还缝有夹层,里面好似塞有什么硬物,以及一封信。 “这是什么?” 等把东西拿出来,入眼所见先是一块暗黄色的牌子,小孩手掌大小,一面是一个大大的“粘”字,另一面是几枚小字。 “尚虞备用处,副统领。” 看到这个称呼,练幽明眼露思索,旋即抿了抿发干的唇,“粘杆处?” 再看那封信,压根就拿不起来,看着完好,但实则已经烂的差不多了,跟烂泥一样,一碰就毁,成渣了都。 练幽明揉搓着纸灰,又转到二人躺倒的位置前,将地上的藤蔓悉数用军刺挑开。 只待藤蔓被挑起,却见从中坠出一物。 那是一口几近三尺长短的古剑。 古剑蒙尘,坠地一瞬,发出一串清脆颤鸣。 “看来这就是那件锐器。” 练幽明拾起长剑,眼中露出可惜之色。 剑形虽古,奈何剑身上已满是锈蚀的痕迹,当年即使再锋利,如今也化作了破铜烂铁。 持剑在手,他还顺便摆了几个姿势,但目光却慢慢停在了地上。 “北上荡魔,虽死无悔,结盟齐志,吾终不辱……武当下乘丹派弟子……埋骨于此……” 一枚枚斑驳模糊的刻字,看得练幽明为之愣神。 这些字迹断断续续,笔画深浅各异,可见对方已经难以调动自身劲力,到了油尽灯枯的垂死阶段。 这是遗言呐。 “武当下乘丹派?” 练幽明的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这里的尸体和林场暗室中的那具枯骨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仅凭直觉而言,他觉得大有可能。 穿着一样的满服,连时期也相差不远。 不同的是,此间二人是同归于尽,而暗室里的那个,分明是败亡于他人的拳下,被杀了。 “北上荡魔?结盟齐志?魔?” 练幽明思绪急转,他能想到的,便是那个被埋在土中的活人,一个活过百多年的存在。或者,是那些靠吞食武夫精气修习武道的妖人。 这些人,在某种程度上好像都满足这个称呼。 但瞥了眼那个粘杆处副统领的尸体,他又心头一突。 “难道和旧时的皇朝有关?” 思来想去,练幽明摇摇头,得到的信息还是太少了。而且仅凭那一拳打碎半身筋骨的骇人拳劲而言,远非他现在所能想象,甚至看上一眼都叫人心神不稳,肝胆发颤,要是换成别人,兴许都能吓得舍弃武道了。 唯一能肯定的,便是,“看来这座江湖曾经发生过一些难以想象的事情啊。” 按下了心思,练幽明又将石壁上的藤蔓悉数扫清,但墙上除了一些拳印剑痕,厮杀的痕迹,再没其他有用的东西。 最后在石洞内转了几圈,见没有别的发现,他才顺着藤蔓爬回山上。 洞外,暖阳高悬。 迎着太阳深吸了一口气,练幽明当即沿着原路找了回去。 等带着满心疑惑回到那座道观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大叫了起来,“我去。” 就见那头母熊带着小熊坐在一片黄精中间,吃的津津有味,跟啃黄瓜一样,还把身前的地面刨出了一个大坑。 破烂王坐在边上,手里同样抱着几块黄精一口一口的生嚼着。 “你咋不拦着。” 练幽明快步走过去,正想把母熊赶开,但看到坑里那片虬状如蛇窝、堆积如假山的黄精后也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居然这么多。” 破烂王老眼微抬,在练幽明身上打量了一圈,等看见那几道被山魈刮出来的口子后,撇了撇嘴,道:“你小子是真没见过世面,快去挖吧。” “好嘞。哈哈,发了。” 练幽明哪有心思想别的,赶紧凑到大坑前,正满脸兴奋的准备下手呢,哪想母熊突然扑了过来。 “你大爷的,恩将仇报是吧,吃我的黄精不说,还要打我。” 他脸色微变,内劲暗提,正想挥拳迎击来个狠的,但拳头刚提起来又犹豫着变换了攻势,双手一架,一人一熊瞬间凑在一起。 破烂王起身掸了掸屁股,慢吞吞地道:“这头母熊可比你先发现这窝黄精,之前就有刨过的痕迹,那山魈也是因此而来,两兽相斗,咱们算是后来者。” “老头,快别说废话了,赶紧把它撂倒了。”练幽明虽说体魄魁梧,但跟母熊一比还是相形见绌,被那对熊爪一摸,两臂的袖子立马烂成了布条。 破烂王淡淡道:“不准伤它。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这母熊凶性未显,恶气未露,你不是定下心了么,尝试着用你的平和之气去回应它。” “这可是熊啊,我能平和下来就见鬼了。” 练幽明牙关紧咬,架着母熊的双臂,边说边被一股巨力挤的节节倒退。 破烂王一瘸一拐的走向另一头,“那你就用笨方法,把它累趴下。” 练幽明忙道:“你要去哪儿?” 破烂王头也不回地道:“我去给你采药,你先应付它吧……再说一遍,不准伤它,不然以后别想我回答你什么问题。” 练幽明脸色微变,“别啊,老头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呢……啊,它压上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破烂王的一声冷笑。 没办法了,看着面前的母熊,练幽明只能硬着头皮正面招架。一人一熊瞬间就跟普通人一样扭打在一起,好像摔跤斗力般,从一堆残垣断壁中扭到林中,又从林中扭回道观里。 还别说,这母熊真没有发狂的迹象,但总想张嘴,可惜双臂被练幽明死死撑着,只剩双脚又搂又抱的。 一番扭打下来,一人一熊愣是撑了大半个小时。 等破烂王从林间不紧不慢地走回来,就见练幽明五官僵硬,头发凌乱,半张脸微微肿起,正坐在一根焦木上累得直哼哼,一身新买的衣裳转眼成了破衣烂衫,露着胳膊大腿,活脱脱跟个乞丐一样。 而那母熊,到底还是累趴下了,四肢大张,趴在地上,嘴边还嚼着黄精,大有爬起来的架势。 (本章完) 第72章 遇敌,应战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72章 遇敌,应战 第72章 遇敌,应战 揉了揉母熊肉乎乎的脑袋,练幽明长身而起,再把那还抱着黄精乱啃的小熊也用脚拨到一旁。 “这东西劲儿还挺大,呼,差点要了我的命。” 等平复了气息,他才弯腰从土里刨出一块块黄精,边吃边挖,顺嘴还冲破烂王问了一句,“采的啥药啊?” 老头拎着个布袋,不大,但瞧着鼓鼓囊囊的,“当归、杜仲,还有鹿茸、党参……” 老头一口气连说了十几味药材。 练幽明嚼着黄精,只觉入口稍苦,但很快又有回甘,带着几分清甜,汁水不多,胜在味道浓郁。 “怎么比那方子上写的多了?” 就破烂王说的这些东西,分明比燕灵筠那张药方上记载的多了五六种。 破烂王随手一丢,解释道:“那小姑娘对药性的理解已经有了火候。但这些东西,四时不同,生长的地理环境不同,药性也有差别,你就说要不要吧?” 练幽明腆着脸,忙将嘴里的黄精吞下,将那布袋缠在腰上,嘿嘿笑道:“要,哪能不要啊。” 黄精进了肚子,原本消耗的体力、疲弱的身体也在快速恢复。 赶在母熊重新爬起来之前,练幽明又手脚利索的挖了三四十斤黄精,留下了一大半,然后才在母熊不满的吼声下背起破烂王掠入了山林中。 见少年没有生出把黄精刨根掘尽的想法,破烂王点头,“还行,不贪心。” 练幽明翻着白眼,他现在可是累得够呛,能和一头母熊肉搏半个多小时,还能将其放倒,也算是能耐大涨了 破烂王轻声道:“这世上的奇珍异草都是有数的,无数岁月的漫长积累方才有了造化之奇的实质表现,也是前人留给后来者的东西……更是一种变相的传承。” 练幽明迟疑道:“剩下的不还是被那母熊吃了。” 破烂王意味深长的叹道:它刨的只是眼前的。” 练幽明似懂非懂的点头。 只说离了那座道观,俩人又在山里转悠了一大圈,在老人的指引下,练幽明走走看看,见识了不少道门遗迹。 但也只是遗迹。 什么楼观派、丹鼎派、全真道,在老人的口中如数家珍。 “自古终南多神仙,这山上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你如今好歹还能看上两眼,但再过一些年,兴许一切就都尘归尘,土归土了。” 破烂王忽然感慨起来。 “秘密?哪儿有秘密?这鸟不拉屎的破烂地方还能有秘密?”练幽明左看右看,除了一些破破烂烂的道观,还有一些残缺不全的石刻,连个大活人都没有。 破烂王兴致被搅,一巴掌拍在练幽明后脑勺上,怒骂道:“目光短浅!” 二人且说且行,翻着崎岖难行的山路,时而斗嘴争吵,时而念念岩壁上的石刻。 这些石刻有的是偈语,有的是悟道诗,还有一些旧时碑刻,字迹或挺秀俊逸,或灵动飘逸,亦或是锋芒毕露,千变万化,玄乎的厉害。 而且其中还有一些道门高人刻写的道经,晦涩高深,虽暗含韵味,却极是难懂,看的练幽明头疼。 破烂王语重心长地道:“武道一途,不能光看自己,眼界要放宽,看看别人,见见众生……文以载道,这些石刻流传的不光是文字,还有古人的心境。你现在境界不到,看不出玄妙,但好好记下这段路,将来修行困顿的时候多来走走,说不定就通了。” 练幽明点头,“行,记下了。” 只是望着有些消残的山林,破烂王有些意兴阑珊地道:“好多东西都没了……下山吧。” “等我一下。” 练幽明眯眼一笑,目光扫过群山,只把老人先放下,然后似恶虎扑羊般快步掠进了山林中,惹得一阵鸡飞狗跳,却是抓野猪去了。 …… 大壮小壮早早套好马车按照约定赶到了秦岭的山脚下。 只是没想到练幽明到的更早。 可看着他那副乞丐似的模样,兄弟俩都被吓了一大跳。 “哥,你这是咋了?” 练幽明老脸一红,自己的衣裳裤子都被那母熊给扯烂完了,要不是他腿脚灵活,估计腚都遮不住。 “别看我,看地上。” 地上的杂草中,两头百来斤的大野猪正口鼻冒血的躺着,边上还有七只小猪,一家人整整齐齐,都被练幽明给一锅端了,来回足足跑了五趟。 “我留一只大的和一只小的,剩下的你俩拉回村,让我姑父跟村里人自己分分。” 大壮小壮只一看到地上的野猪就移不开眼睛了,再听到要分肉更是乐的合不拢嘴,忙连口答应。 “我就不进村了,你俩回村给我带条裤子过来。” 两兄弟哪舍得耽搁,装好野猪就往村里赶。 等他们一去一回,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 顶着西斜的太阳,一行人赶着马车,慢慢悠悠的回了城。 …… 南门瓮城。 天色已经擦黑,夕阳将近,残阳如血。 宋歇虎望着满院躺倒呻吟的手下弟兄,脸色难看铁青。 而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位眼窝深凹,狭眉斜飞的黑衣青年。 此人两腮微陷,目如鹰隼,一张脸阴白无血,双手十指轻颤,指节强劲有力,稍一蜷缩屈展,登时筋骨毕露。 “让你找他,你居然还敢替他传话,你当我鹰爪门是泥捏的?” 青年嗓音尖锐,眼神也带着杀机。 宋歇虎手持双刀,眼神阴沉,冲着地面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我混我的,我又不是你鹰爪门的人,有种你去收拾他啊,都来欺负老子算怎么一回事儿?还拿我一群手下弟兄撒气,你也真是有出息。” 嘴上骂着,宋歇虎心里也在开骂,骂的是练幽明。 这小子不说了今天来卖金条么,怎么迟迟没个动静,而且他也没想到鹰爪门的人会来得这么快,早上带了话,谁知道下午人就过来了,还要拿他开刀。 事办了,总不能祸也让他扛吧。 “姐夫,跟他费个什么话。” 宋歇虎的小舅子突然从外面窜了进来,脸色煞白,但手里却攥着一捆土炸药,一手拿着个火把,嘴皮子哆嗦着道:“姐夫,我知道我脑子笨,这事儿都怪我,你别冲动,好好照顾我姐,今天我非得把这孙子炸上天不可。” 宋歇虎脸色大变,“小五,你别冲动,听话,把火灭了。” 那黑衣青年也是眼神微凝,冷笑道:“你点个试试,等会儿我把你们这群下三滥一起宰了。” 小五原本还有些胆气不足,被这么一刺激,鼠眼大睁,红着眼仁就吼道:“你骂谁下三滥呢?你个缺德冒烟的玩意儿,老子这就炸死你。” 但想是他动作太大,没留神,只在说话的时候引线无意中碰到了火把,立马就着了。 宋歇虎急得大吼道:“小五,着了。” 黑衣青年两眼大睁,不慌不忙,随手从地上抓起一人,“你扔个试试,他也得死。” 小五被宋歇虎吓了一跳,再看到手里滋滋冒烟的炸药,脸色苍白,像被吓傻了一样,干脆不动了。 眼看那引线就要烧完,就在宋歇虎目眦尽裂的注视下,一只大手蓦然从小五的身后探出,掐灭了燃烧的引线。 “这是什么情况?” 练幽明从暮色中探出身来。 “你他么可算来了。”宋歇虎破口大骂。 “不好意思,今天有点忙,刚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喏,还给你带了条猪腿。”练幽明看了眼院中的情形,又瞧瞧那黑衣青年,神情立马变得玩味儿起来,“找我的?” 黑衣青年把手里的人一丢,语气阴森地道:“就是你这不开眼的东西杀了我师弟?还敢放话去沧州搭手,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练幽明把手里的猪腿塞给鼠眼青年,然后沉吟了数秒,十分肯定又有些戏谑地道:“这你都看不出来?我觉得我会是这座江湖未来的天下第一人。” 但话到最后,练幽明又笑了,他不笑还好,只这一笑,顿时目泛凶光,面露恶相,眉眼间凭生出一抹恣意妄为的狂态,“不过我想你肯定是没机会看到了。” 见此情形,宋歇虎不带半点犹豫,语速飞快的吩咐道:“你们都先出去。” 连他自己也快步退了出去。 黑衣青年面无表情,“我不会给你机会去沧州的。” 登门搭手,无论输赢,都是对一个门派莫大的羞辱。 更何况还是练幽明这种籍籍无名且初出茅庐的小角色。 打人不打脸,打脸是死仇。 “看吧,我就说你要找死。” 练幽明背对夕阳,脚下原本魁伟挺拔的影子只似一头张牙舞爪的恶虎,延伸到了黑衣青年的脚下。 黑衣青年不言不语,双臂徐徐上提,好似蟒蛇抖鳞般节节抖动,摇身一扭,筋骨间的劲力刹那传递至双手,化出一对鹰爪。 四目相对,感受着四面八方好似无孔不入的杀机,练幽明无有多言,只剩冷笑。 他双手自然而然垂在身侧,脚下不停,大步迎上,迈步间身骨舒展一动,顿见后背脊骨如龙蛇昂首般起伏不停,衣裳底下沟壑陡生,似有活物蹿动。 不言不语。 相隔三五米,两道身影突然齐齐加快脚步,只似那古时狭路相逢的剑客,不闪不避,直面相迎。 刹那间,爪影突面,拳影收放,衣裳震荡,劲风破空。 但一切起的快,散的又快。 夕阳已尽,夜色深沉。 再看去,二人身形一错而过。 练幽明脸色凝重,他抬手摩挲着脖颈上的爪痕,喉舌间居然多出一丝腥甜,手腕处的袖子也多了两个窟窿。 而那黑衣青年,脸色更白了,眉宇间拧出一抹谁也看不见的痛苦之色,后背竟塌下去了一个硕大的拳印,像是个碗口大小的坑洞,不偏不倚,直击脊柱。 “好一个太极锤!” 一声呢喃,青年顺着前行的余力继续走了几步。但每走一步,他后背的脊骨便传来一声声散架脱节般的异响,等走出小院,人已“扑通”栽倒在地,溅起一地尘埃。 宋歇虎一群人已经没了踪影。 浓稠的夜色中,有人飞快赶出,带走了青年,同时还传来一道干哑的嗓音,“年关最后一天,鹰爪门恭候阁下大驾!” (本章完) 第73章 水中练劲,霍氏跤法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73章 水中练劲,霍氏跤法 第73章 水中练劲,霍氏跤法 “你是太极门的人?” 等到一切动静都没了,宋歇虎才有些难以置信地走出来。 练幽明听的好奇,不答反问道:“这里面难道还有什么讲究?” 宋歇虎摇了摇头,脸上几无血色,长声叹道:“如果不是那你可就遭了。武行里最忌讳的几件事情你一下子犯了两种。一是和一个门派结下死仇,二是窃学了别人的真传,仗之惹下杀孽。” 见练幽明若有所思,宋歇虎又解惑道:“第一个就不说了,反正那些人都是死有余辜。但第二种,你用太极拳结下江湖仇怨,太极门肯定也得出面,倘若你师承正宗兴许会平安无事,但若是窃学,同样是死仇。” 练幽明浓眉一掀,“有这么严重?” 宋歇虎翻了个白眼,放缓了语速,娓娓道来,“真传外泄可不是小事。你知道何为真传么?那便是一代只传三两人,而这几个人,迥异于其他门人弟子,放在外面那就是用来为门派扛鼎举旗的,放在里面,是为了能力压同门。再说了,要是仇家得了这路真传,那对一个门派而言就是泼天大祸,轻则搭进去几条人命,重则灭门绝户,死个干净。” 练幽明细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不过守山老人应该算是太极正宗吧,那可供着杨班侯的牌位呢。 宋歇虎又道:“这一趟除了鹰爪门、太极门,你还要小心别的人。” 练幽明问,“什么人?” 宋歇虎严肃道:“消息一漏,保不准有人惦记你的这手真传。武门虽说重脸面,讲规矩,但也有一些人喜欢使下三滥的阴招,千万别着了道。” 练幽明听的冷笑连连,不以为然地道:“不讲规矩倒还好了,我能让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对了,八极门厉害么?” 他边说边拿出一根大黄鱼。 宋歇虎看到金条,转身就从屋里拿出个木盒子,取了小称,等看了下斤两,三百一十克多点,旋即边数钱边问,“八极门?那可不简单,三大内家拳想要习有所成哪个不得浸淫多年、数载苦修,但八极拳一年就能把劲练上手,算是眼下风头最盛的……你问这干啥?” 练幽明想了想,轻声道:“我在火车上还杀了一个八极门的。” “我艹!” 宋歇虎数钱的动作一顿,有些愕然的抬头,然后又接着飞快数钱,直接凑了个整,给了一万二。 “多的一百来块算是买你那条猪腿……不过八极门的人和鹰爪门不一样,多是嫉恶如仇,知道了或许不会为难你,还可能拉你一把。” 练幽明拿着厚厚一沓钱,还想说两句,就见宋歇虎拍了拍他肩膀,神情凝重地道:“兄弟,别的我帮不上忙,只能助你旗开得胜,步步登高。” 练幽明笑笑不语,摆摆手,拿着钱转身走了。 等少年走远,宋歇虎才抱着盒子,收了金条,好似连院子都不管了,带着自己的小弟扭头就走。 “太极门、鹰爪门、八极门,我滴个天老爷,怪不得让老子来寻人,敢情是让我出来挡刀的,谁都招惹不起……这段时间黑市不开张了,咱们先去山里避避。” …… 回到家,练幽明冲正在杀猪切肉的父母招呼了一声便进了屋。 药材齐了,虎骨酒当然也能泡了,许是怕他糟蹋东西,破烂王索性把虎骨也拎走了,说是一个月后泡好了再拿回来。 藏好了带回家的钱,练幽明平心静气的躺在床上,和衣而眠,照着“睡丹功”上的图谱人像摆出个姿势,悄然睡去。 大战在即,说不紧张都是骗人的假话。 “说来说去,终究还得实力说话。” 一直睡到深夜凌晨,听着窗外的风声,养足了精神,练幽明重新睁眼,手脚轻一舒展,掀了被子,似老猫垫脚般轻灵无声的推门出去。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油腻的香味儿,桌上放着两碟还有余温的猪油渣,想是妹妹弟弟吃剩下的。 练幽明拿了一块儿抛到嘴里,边吃边往外走。 寒夜寂静,冷月独悬,他眸光流转,轻一吸气,便快步走出街道,一个人跑到了灞河边上。 河畔疾风拂过,骤然卷起白茫茫的一片,不是雪,而是芦花,依水而盛,洁白似雪。 等手脚利索的脱了衣裳,只剩下一条大裤衩,练幽明才扑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起起伏伏,迎着水势,磨炼起了拳脚劲力。 之前他定心的时候,在这水中漏了一条小鱼,那是对劲力的驾驭尚有不足,便想借此补上破绽。 但水势湍急,越是努力,感受到的冲劲便越大,暗流一过,拳脚上的劲力立马被磨去大半,既要不停稳固重心,还要变化招数,原本凌厉的拳脚立马变得笨拙迟缓起来。 如此一连折腾了两天,练幽明愣是没有半点进境。 直到三天后的夜里,等他来到河畔练功的地方,就见芦苇中搁着一口大缸,里面还压着张纸条。 “把这口大缸原样不动的放入水中,不借助外物,用最省力的方法稳住它。” 练幽明瞧得好笑,看来那老头终于憋不住了,这是在变着法的指点他呢。 四下瞧了瞧,练幽明抱着大缸将其放在河水中。 但空缸入水立马就飘出一截,而且缸口太高,还立不稳,松手就倒。 “嘿嘿,这也太简单了,当我是傻子呢。” 练幽明眼疾手快,扶着大缸,双手贴着缸壁用劲一拨,原本顺水飘荡的水缸登时稳在水面上,不是静止,而是急速飞转。 但瞧着河面上的水缸,他脸上笑意渐收,眼神闪烁,仿佛看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愣是在河里转了一夜的大缸。 可等第二天再来,缸中居然多了三分之一的水。 练幽明心领神会,继续把大缸抱入河中拨转了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要吃力不少,重心虽稳,但份量重了,发劲太猛缸身差点沉入水中,太轻又转不动,只能在两者之间不停尝试,等找到那个平衡的点,天都快亮了。 一连转了两夜,练幽明才总算是能将缸身顺心如意的稳在水中。 但隔天,缸中的水又多了三分之一。 这一次,大缸放入河水中立马下沉,沉到水面与缸口只有一指的距离。 练幽明索性用上了钓蟾功,气沉丹田,双手发劲,按着缸口准备狠狠一拨,哪想刚一碰上,大缸就沉下去了。 比之前更难控制。 练幽明只好又把大缸抱起来,留了三分之二的水继续以缠丝劲拨转。 只这一来一回的几番折腾,一晚上差点没把他给累趴下,十指酸痛,两臂僵麻,人都快泡发了。 这一次,愣是熬了七个晚上练幽明才再次把那大缸稳在河水中,连拨带转,顺水而旋,劲力控制的愈发精细入微,但代价便是累的死去活来。 望着稳住的大缸,少年在岸上手舞足蹈,痛苦并快乐着,“哈哈,我就不信老头你能把这缸里的水给添满了。” 结果隔天夜里,看着缸底的大洞,练幽明傻眼了。 “这漏水了还能稳住?” 大缸入水直接沉底。 练幽明哪能轻言放弃,浓眉紧皱,干脆抱着破缸找到一个深水区,憋着一口气沉了下去。 芦苇荡里,破烂王正在暗处静静看着,这些天他可是把练幽明的表现看在眼里,这孩子既有悟性,又有毅力,确实天赋不俗。 但瞅见练幽明抱着大缸沉水半天没点动静,老人嘴角一抽,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这傻小子该不会溺死在里头吧?” 又等了一会儿,眼见河面上静悄悄的,破烂王也忍不住了,“这瓜怂,怎么是个死脑筋儿。” 好在一道人影突然拖着大缸爬到了岸上。 想是被呛到了,练幽明趴在岸边咳嗽不停,但很快又坐了起来。 确实差点被淹死。 没有再下水,练幽明穿好衣裳,就只是坐在岸边,又将破缸放在水中,但每每松手,大缸总能一沉到底,如何稳得住。 这一想,他是白天在家里想,晚上到河边想,也不去问破烂王,天天望着水面发呆,脑海中不住梳理着自己的思绪,不知不觉已是过去了八九天。 破烂王这些天的意思练幽明哪能不明白,对方借这口大缸在磨炼他的指力、臂力、下盘,还有便是太极拳的劲力变化。 太极拳外柔内刚,柔的是势,刚的是劲,势如天际流云,劲如海倒山崩。 而他,有劲无势。 势虽是无形的,却又能感受得到,是风,是水,是柔,而今这破缸置身水中,身不由己,便是被水势所迫,刚劲入水即化,可柔劲呢?他不懂啊。 “刚柔……柔不是弱……柔……” 当初前往长白山的时候李大就对他说过,过刚易折,要时时收敛,说的也是柔。 “柔是收,是化,将敌手的势收而化之,变成自己的势……以势借势……” 这天傍晚,练幽明呢喃自语,望着河中的大缸愣愣出神。 “但这水势如何借得?守山老人似乎就是刚柔相济,一招一式看着轻飘无力,但拳势好似万钧重锤。” 他脑海中突然想到当初守山老人传授缠丝劲时的场景,没有扶着缸口,而是下意识搅动着缸里的水,看着搅出来的漩涡眼神渐渐发亮,若有所思。 “借不到,那我就自己造势。” 就见练幽明把双手撑入缸内,轻轻拨转,如封似闭,不是刚猛霸道,而是缓且慢。几番尝试,随着缸中水势飞转,竟比缸外的河面还要高出一截。 只等练幽明的双手徐徐一收,原本摇摇晃晃的破缸居然自己立了起来,好似以大河为底,轻转不停,如陀螺般飘到河心,最后沉入水中。 愣了许久,少年似乎还不相信这是自己能办到的,然后扭头大笑。 “哈哈,老头,我不傻吧。” 他哪还不知道破烂王藏在暗处偷瞄着呢,等炫耀似的跑过去,就见白茫茫的芦苇荡里哪有半个人影,但一块石头上却压着一本封皮烧黑的老书。 “霍氏跤法,庚子年霍氏元甲于静海手抄……” 看到这几个字,练幽明嘴皮子一哆嗦,眼瞳急颤,“霍氏元甲?” (本章完) 第74章 老药将成,前往沧州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74章 老药将成,前往沧州 第74章 老药将成,前往沧州 …… 年关将近,西京下了一场大雪。 喊着瑞雪兆丰年,正巧放假的赵兰香领着练幽明和两个小的在家里一通忙活,进行了一遍大清扫,扫雪的扫雪,扫灰的扫灰。 练幽明童心未泯,抓着一把雪偷摸就往妹妹弟弟的脖领子里塞,惹得二人一通追赶嬉闹。 正闹腾着呢,就见街道办的人迈着小碎步,拿着半截烤地瓜,边吃边说,“兰香,有你们家的电话,还是从广西那边打过来的。” 赵兰香起先还以为是沈青红的电话,面露喜色,把笤帚一丢就往外走,但听到是广西来电,又跟着一愣,然后笑得更开心了,眯着笑眼,“儿啊,不介意你可爱的母亲去听……” 练幽明一个大步跳出院子,头也不回地就跑,“介意。” 赵兰香哼哼道:“有了那啥忘了娘,白眼狼。” 但脸上始终挂着喜色,露着慈母一般的笑,“是长大了啊。” 练霜也凑到母亲身边,贼兮兮的笑道:“妈,我去帮你偷听一下我哥说了啥。” 赵兰香连忙按住女儿,“非礼勿听,指不定是什么羞人的悄悄话。” 练霜好奇道:“妈,那我爸给你说过悄悄话么?” 一提这事儿,赵兰香先是目露思索,然后秀眉微蹙,接着眉头紧皱,愣是把半辈子的记忆翻了个遍,最后在女儿那对大眼睛的注视下,憋出一句话来,“你爸说他是牛粪,我是花,他能壮我。” 听到这话,姐弟好悬差点笑趴下。 练幽明这头已经到了街道办,站在雪地里凑着一个小窗口拿起了电话。 只是两个人明明信里有说不完的话,可电话接通后又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还是练幽明先打破沉默,笑吟吟地道:“嘴又馋了?想吃点啥?” “可多了。我想吃伯母做的腊肉,还有辣味儿香肠,你再给我寄点辣椒,还有别的一些川味调料,红肠你还有么?我也好想吃,那个东北的小米给我寄点,我还想喝大碴粥……” 看着窗户里不住憋笑的街道办小姑娘,练幽明也有些不好意思,换了个姿势,捂住了话筒,“你先等下,有点多,我记一下。” 等拿了纸笔记下大半张的各类吃食,才听燕灵筠话锋一转,“你什么时候过来找我?” 听着燕灵筠那熟悉的嗓音,练幽明脸上不禁多出一抹笑意,顺嘴调笑道:“你这是饿疯了,连我都想吃啊?” 电话那头的燕灵筠闻言啐了一口,俏脸烫红,“又瞎说。” 练幽明询问道:“东珠怎么处理?” 燕灵筠忙道:“那东西不准乱动,我看上了,等明年给我带过来,那可是能传给子孙后代的好东西,换钱可惜了。” 练幽明故作诧异道:“那你能出多少钱啊?光你一个人价钱可不够,我还想着换点钱置办点家业呢,要是有机会也试试地主老财的滋味儿,再……” 话还没说完呢,练幽明就听电话里的声音突然拔高一节,震得人耳膜疼,“练幽明,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就知道钱,你还想当地主老财,再什么再……” 练幽明掏了掏耳朵,“娶妻生子不得要钱呐,以后孩子读书不还得花钱,万一娶个嘴馋贪吃的老婆,没点家底我能养得起?” 燕灵筠的话语戛然而止,但却能听到一声声剧烈的心跳声还有急促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才听小姑娘气息不稳的颤声道:“真的?” “假的。”练幽明哈哈大笑。 燕灵筠却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可告诉你,老药我快配成了。这一副药名叫‘地灵补天散’,能一定程度上续断筋,接废骨,是用来治疗老伤的……而且,我怕我们家守不住。” 说到最后,小姑娘的语气有些凝重。 “我爹他们都已经在找帮手了,我也想帮忙,但能想到的就只有你。” 练幽明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虎目微眯,但还是温言笑道:“明白了,有江湖人打上老药的主意了?放心,既然这样,过完年我就过去,万一真要到了紧要关头,自身安全最重要,药丢了也没事儿,我肯定帮你抢回来。” 燕灵筠“嗯”了一声,好半晌才压低声音道:“那我挂了,我爸和我哥都还不知道呢,不能让他们发现了。” 练幽明疑惑道:“知道什么?” 燕灵筠叹了气,“哎呦,别扯犊子了,赶紧把吃的给我寄过来……” 只是话没说完,又听练幽明温言道:“药丢了没事儿,千万顾好自己。” 燕灵筠语气一软,“知道了,我等你过来。” 等到电话挂断,练幽明的眼里才见精光乍现,能续筋接骨的老药,这可不得了。 多少人的武道之路断就断在这些陈年老伤之上。 而且,他还想到了破烂王的那条瘸腿。 结了电话费,练幽明转身回家。 距离年关的最后一天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之所以叫年关,那是因为旧时欠债的人必须在这个时候偿清债务,过年好比过关,所以才叫年关。 今年的债,必须今年清了。 等到了燕灵筠的电话,接下来就该准备去沧州了。 当初放话去鹰爪门搭手,练幽明绝不是一时糊涂,若不能先声夺人,鬼知道还有什么手段等着他。自己倒是避得过,可谁知道些个货色会不会恼羞成怒对付他的家人朋友。 而且,武道一途,绝无退缩之理。 但这一关,究竟会是鹰爪门身败名裂的一关,还是他练幽明的死关,就看谁能技高一筹了。 还有此行去沧州不光搭手,也得去看看谢老三的那个孙女。 等等,谢老三好像就是鹰爪门的人啊。 回到院里,练幽明就冲赵兰香说道:“妈,我想出一趟远门。” 赵兰香并没有立马反对,而是好奇问道:“是去广西?” 练幽明失笑,“不是,去一趟河北。” 赵兰香极为开明,对儿子也有信心,只问了一嘴,便答应道:“晚上我给你爸说下,你记得早点回来。” 练幽明点着头,既然决定好的事情,他可不会磨磨蹭蹭,从来都是雷厉风行。 吃过了早饭,便又出了趟门,把燕灵筠想吃的东西都买好了,足足寄了一大包,够吃上一两月了。 傍晚。 练幽明此时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也提前买了票,明天天亮就动身。 他趁着送饭来到了破烂王的小院。 老头照旧缩在那个小小的门户里,摆弄着自己的象棋。 听到院里的动静,破烂王头也不抬地道:“你杀心已动,这是要去杀人?” 练幽明咧着嘴笑道:“出一趟远门。” 破烂王淡淡道:“也是,年关将近,新账旧债都得一起清算,别大意。” 练幽明嬉皮笑脸道:“放心,好歹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儿,我怎么可能大意。而且这一次,我绝不会留下后患。” 破烂王感叹道:“临别之际有什么想问的?” 练幽明把手里端的饭盒搁下,“你听过地灵补天散么?对你的这条腿有没有效果?” 都这时候了,听到少年还挂念着自己,破烂王感慨良多的摇摇头,“那东西不错,但我这条腿坏了太多年,效果只怕微乎其微。” 练幽明颔首,“有效果就行。” 破烂王终于抬起来头,看着少年的那双眼睛,那样的无所畏惧,那般的一往无前,那样的嚣狂霸烈,锐旺无双,年轻且饱含朝气。 这样的一个人,应该会和每个迟暮武夫记忆中的自己重迭在一起。 “我这辈子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作数的,你小子算是第一个,那个字我给你了,我也不要你奉茶行礼,活着回来吧。” 老人没有出言相劝,因为他也年轻过。 练幽明好奇道:“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呢?” 破烂王沉默许久,才道:“我姓刘。” 练幽明点头,“记下了。” 寥寥几句,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但眼角余光却见破烂王抛过来一个东西,一个黄皮的酒葫芦。 “虎骨酒泡好了。” 练幽明接过葫芦,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看着少年的背影,破烂王笑着叹道:“这小子,还挺能装。呵呵,练太极拳练得这么大杀性,也算是继杨露禅之后的头一个了。” (本章完) 第75章 刘大师,聋哑女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75章 刘大师,聋哑女 第75章 刘大师,聋哑女 要是往上推个百来年,这练武和读书其实都是寻求活法的一个路数。 文人十年寒窗苦读,武人数载光景的修习苦悟,求的都是出人头地。 但武夫的选择要比文人多一些,能耐大的,可以参加武考;次点儿的在什么王爷贝勒手底下当个看家护院的武师,或是给一些商贾富户做个护卫;有脾性的,干脆混武行吃饭,走镖押货,刀口舔血,闯的是江湖道。 当然也有心黑手狠的,啸聚山林,拦路劫道,化作一方大寇贼匪、响马绺子。 再不济,干点体力活。 但满打满算,这“功夫”二字真正响起来,还得是清末民初那会儿。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京、津两地权贵无数,能人辈出,天下有不知凡几的人因趋利求名而至,时日一久,自是造就了一处龙潭虎穴。 而这种情形尤其是在神州陆沉、世道动荡之时被推到了极致,可谓盛况空前。北方武林各路好手齐汇京、津,百花齐放,各派争鸣,谁都想要出头,谁又不服谁,你争我斗,拳脚称雄。 如此,便造就了一个名震江湖的武术之乡,沧州。 只因此地不光毗邻京、津,还因为走出的高手着实太多,更因为北方武林有半数门派都是从这里传出去,然后在京城名动八表,得以发扬壮大。 …… 河北,沧州。 白皑皑的雪地上,少年斜挎着一个布包,戴着顶雷锋帽,穿着藏蓝色的棉衣棉裤,踩着一双解放鞋,边走边看。 沿街枯枝负雪,老树凝霜,冰天雪地里,不少人踢着毽子,打着拳,再配上年关将至的气氛,热闹喜庆的不行。 初到沧州,练幽明当然是先到处逛了逛,看了看那大铁狮,又吃了驴肉火烧。 可就在路过一个公园空场的时候,就见一些人大冷天的坐地上,摆出个盘坐的姿势,人手拿着一口铝锅,反手就扣在了自己头上,嘴里神神叨叨的也不知念着什么。 练幽明好奇非常的凑过去,“这是什么名堂?” 边上有人神情激动地道:“连气功你都不知道?这可都是练到一定火候的气功高手,戴的那个叫信号接收器,能感悟宇宙间的能量磁场,练出特异功能。” 练幽明看着那一个个头顶铝锅的二杆子,人都傻了。 他摇摇头,正想转身离开,突然听到有人感慨道:“这可都是从‘幽明门’刘大师那里传出来的修炼方法,听说灵得很。” “幽明门?刘大师?”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六个字,练幽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很强烈。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哪个刘大师啊?” 一位顶着铝锅的中年大妈突然睁开眼睛,摆出一排高人风范,冷淡道:“连刘大师你都不知道?那可是能吞云吐雾、隔空取物的高人,过几天要来咱们这武术之乡交流心得。” “叫啥名?” “不清楚,只知道姓刘,东北那边的,好像以前是个村医,结果得遇高人指点,一朝顿悟,创立了‘幽明门’,能吞云吐雾,隔空取物。” 听到人群里的议论声,练幽明懵了,差点眼前一黑。 “幽明门?东北?村医?得遇高人指点?吞云吐雾?”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一连串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字眼,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靠山屯的刘大脑袋。 再看看面前一群练气功的人,好家伙,少说七八十人,阵仗还不小。 除了这伙人,边上还有另一群打着什么李大师名头练气功的。 双方三言两语不对付,干脆拉开架势,相互发功,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要瞪死对方。 直到对面一个老头体力不支,倒地上,刘大师阵营立马欢呼一片。 “刘大师的气功果然厉害!!” 练幽明愣在原地,有些痛苦的捂着眼睛,“完了,离了几千里地,到底是没能放过我……刘大脑袋,你大爷的!!!” 没有过多停留,他转身离了公园,眼下这些都是小事。 当务之急是先把眼前事先办完了,再去找刘大脑袋说个清楚。 不然就这阵仗,一旦闹大,可能有些麻烦。 到时候刘大脑袋那一手障眼法被戳破,上头有人问起来,“你为什么起‘幽明门’这个名字啊?” 保不准那老头能把他供出来,“嗷,我当初遇到的的高人是那谁。” 到时候就全完了。 …… 离开公园,来不及多想,练幽明打算先去看看谢老三的孙女。 他寻着谢老三留下的地址,一路兜兜转转,最后来到了一个清真寺的附近。 “清真北大寺,大石桥,义和街……” 可转了几圈,他愣是找不对地方,问了几个人都说没听过。 好不容易从一个老人嘴里打听到一点消息,才知谢老三留的地址都是好些年以前的旧称呼,不少地方平的平,改的改,人也搬走不少,早就变了模样。 “这谢老三办事儿是真不靠谱。” 练幽明转的头晕,等绕了一大圈,别说姓谢的,就是什么聋哑姑娘他都问了,没一个人知道。 没办法,只好打听了一下那些搬走的人去了哪里,万幸的是得到了一条有用的信息。原来这些人里面有一部分属于集中搬迁,还是在市区的一条商业街附近。 “要是万一找不到人谢老三你可别怪我,我真是尽力了。” 练幽明又紧赶慢赶的找了过去。 东风商场。 可等赶到地方一瞧,才见不怎么宽的路面上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流简直堵的水泄不通,太热闹了。 练幽明找了个路边小摊坐下,要了一碗老豆腐,边吃边看。 摊主是一位中年大姐,围着碎花围裙,满手的疮口,背上还有个襁褓,一岁大点的娃娃正懵懂好奇的趴在母亲背上左顾右看。 洁白的豆腐上浇了一勺卤汁,看得练幽明食指大动,边吃边说,“姐,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摊主大姐忙着手里的活计,应了一声,“小兄弟你说。” 练幽明问,“你们这边有没有一个说不了话的聋哑姑娘?跟我差不多大,又或许比我还大点……” 哪料不等他说完,大姐就嚷道:“哎呀,那不就是南边那个卖纽扣的聋丫头,话都不会说,整天光会比划。她娘那人又刻薄,带着女儿改嫁也不说照顾,管都不管的……”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摊主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闲扯了一大堆。 “听人说那姑娘变成那样都是报应,家里有人做了恶。” 练幽明也不搭话,边吃边听,刚把一碗豆腐吃的差不多了,摊主大姐突然说道:“喏,就那个丫头,抱着纽扣盒的那个……这人长得是真俊俏,可惜是个哑巴。” 练幽明扭头看去,才见那摩肩接踵的人流里走过来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姑娘,衣裳稍显单薄,肩膀上挂着两条辫子,怀里抱着纽扣盒,里面除了一些花色各异的纽扣外,还有一些发卡,边上立了一块儿小牌,上面是标好的价钱。 一路上有不少女学生凑在纽扣盒前挑挑拣拣,也能比划两下手势,似乎都很熟悉。 摊主大姐在边上说道:“那小姑娘心思活泛,知道她那纽扣贵,普通人都舍不得买,就专门在这些女学生面前转悠。” 练幽明轻声道:“那看着日子也还行啊。” “行个啥呀,”大姐摇着头,“这丫头心气高着呢,借着和那些女学生打交道的时候换了不少书。可你说她又听不到也说不了话,不是瞎折腾么。” 练幽明原本只想远远瞧上一眼,就像谢老三说的,不要打扰,只要对方过的可以就算完成许诺了。但听到摊主的话,他挑了挑眉,又多瞟了两眼,发现还真有学生拿一些读过的旧书换东西。 直到谢老三的孙女渐渐走远,练幽明才跟了上去。 这人有点不对劲儿啊。 不是说身份。 练幽明看着对方手里的那个纽扣盒,虽有绑带挂在肩上,但这一路过来,对方可是把盒子端的四平八稳,分明是有功夫在身。 “手上功夫,鹰爪功?啧啧,谢老三总不能连自己孙女都记错了吧。” 而且内家拳的真髓可不是光看就能看懂的,不识文字真意,不明关窍,如何窥破武道。且这人七窍有三窍闭塞,又怎么可能练成功夫。 “装的?” 想到这里,练幽明眼神一烁,但脚下步伐却顿住了。 管人家是不是装的,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只要人活着,不愁温饱,那不就行了。再说了,有功夫也挺好,至少不会被欺负。 练幽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衣兜,里面还有两千多块呢,主要是考虑到对方万一生活拮据,也能依了谢老三的话拉一把,他可不是小气的人。 但看到对方有意隐藏自己,练幽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现在诸事缠身,生死大战就在眼前,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等看见小姑娘进了一座小院,练幽明才转身离开,但走出不远,也就一二十米,他眼珠子倏然隐晦一转,回头扫了眼小院周围的一些地方,虎目徐徐一眯。 “妈的,谢老三这是惹了多少仇家啊。” 想了想,练幽明突然咧嘴怪笑,转身而回,随后走到了小院前,扣响了门。 都到地方了,总得给这些江湖客打声招呼。 (本章完) 第76章 旧债未清,又添新怨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76章 旧债未清,又添新怨 第76章 旧债未清,又添新怨 “咯吱。” 院门打开,瞧着门外站着的人,少女有些疑惑。 练幽明也不说话,只是嘿的一笑,自己先挤了进去。 他本就人高马大,只一动作,看着就不像好人,少女立马眼露惊慌,连忙掖着领口,后退数步,手里还握着一把剪刀,战战兢兢的害怕极了。 院子不大,甚至称得上狭小。 几株梅花已经结了花苞,插在角落里。 院心还摆着个簸箕,晾晒着一枚枚大枣。 练幽明抓起一几颗枣边吃边说,“外面的人可不在少数……嘶,这枣子好甜啊。” 他右脚顺势勾上了门,视线随意打量着四周,也不理会少女哆嗦的模样,嘴上自顾自地道:“我在东北那边插队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老家伙,那人临死前让我代他来看你一眼。” 只这一句话出口,少女原本惊慌的眼神登时生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异样,好似藏着仇恨,又有纠结,还有痛苦,以及不舍,连眼眶都跟着红了。 果然听得见。 练幽明眸光定住,心里把谢老三那孙子骂了一万遍,这人肯定是故意骗他的。 原因很简单。 那老东西绝对猜到了自己孙女如今的处境,却又不敢明说,只能遮遮掩掩的,便是料定了练幽明只要走上一遭就不会坐视一个孤女受人欺负。 “这老东西。” 练幽明有些惊怒。 他们可是有仇的,结果谢老三死到临头居然相信他这个仇家,还托付了孙女,何其的可悲,何等的无奈,偏偏又让人无法拒绝。 因为谢老三相信他。 相信他是个好人,更相信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正因为相信,这个人才会在生死关头不惜以命搏命,甘愿放手一战。想借着一丝和练幽明联手抗敌的情份,从而替自己的孙女争一口喘息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很渺茫。 一个将死之人,做过许多坏事的人,到最后居然会相信自己曾经背弃的良善,还将自己那点残存的希望寄托在仇家身上。 何其可笑。 “呵呵,太可笑了。”练幽明自己都觉得好笑,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叹息,“可时候不对啊,谢老三你也没想到我现在惹了多少仇家吧,再加上你这孙女,我都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 这句话,已表明了练幽明内心的抉择。 顶不顶得住另说,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证明他谢老三没有信错人。 有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晚照面,可不见得就能成为朋友;相反,或许还会成为彼此算计的对手,兴许背地里还能捅上一刀。 但有些人,只见过一面,或许说过三两句话,便足以成为生死相交的知己。 谢老三当然不是会他的朋友,也不是知己,那是仇家,死了练幽明都不觉得有半分可惜,但对方却能相信他。 屋内,摆放着谢老三的牌位。 练幽明看着牌位淡淡一笑,“谢老三,你啊,还算不瞎,眼光不错,我这人品可是没的说。” 不为别的,他愿意给谢老三一次重新相信良善的机会。 哪怕这个人已经死了。 瞧着屋里几近家徒四壁的摆设,练幽明转了一大圈,才迎着对方那双柳叶似的狭眸,再看看那苍白的面颊,“怪不得要吃大枣,你瞧着有些贫血啊,还有点营养不良,叫什么名字?” 少女穿着一件有些老旧瘦小的棉衣,十指紧攥,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站着,红着眼,既不靠近也不疏远,好一会儿,才从兜里拿出个小本,指了指上面的字。 “谢若梅。” 然后又飞快写了三个字。 “你快走。” 练幽明算是明白了,这姑娘原来只是听得见,但还是说不了话。 就在这时,两道脚步声自院外疾步而至,旋即翻墙跃入,落在了院子里。 练幽明把手心的最后一颗枣子抛进嘴里,回身瞧去,就见跳进来的是两个青年,蜂腰猿臂豹子肩,一看就知是练家子。 一人环抱双臂,大冬天的居然就穿个海魂衫,冷眉冷眼地道:“小子,哪路货色,报上名来!” 练幽明嬉笑道:“你先说。” 那人刀眼微眯,“你跟谢老三和白莲教是什么关系?” 练幽明直言不讳道:“仇家。” “放屁。”另一个年纪稍大的髯面青年闻言啐了一口,“真是仇家你还能笑的出来。” 练幽明嚼动的腮帮子一住,“那你说我是什么人。” 髯面青年冷笑道:“我看你不是谢老三的门徒弟子,就是白莲教的妖人,还有可能是这小畜生找来的野男人吧,呵呵。” 练幽明也跟着笑了,他咧着嘴,眯着眼,“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髯面青年笑声一僵,面颊筋肉不住颤动,“那你今天可能得躺着出去。” 练幽明听的撇嘴,“我还以为你要杀我。呵呵,真够客气的,那我也让你躺着出去。” 对面的二人听得“噗嗤”一笑。 “哪来的跳梁小丑,老子可是燕青门的。” 练幽明嗤笑道:“没听过。” “你找死。” 另一人闻言脸色骤冷,脚下绕着弧形步,双臂如蟒一颤,这便贴了过来,拿肩扣腰,用的竟是跤法。 可这人只一搭上练幽明的身子,耳畔就听“咕”的一声清脆蟾鸣。 这一声听着动静不大,却似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骇得青年一个激灵。 他十指扣拿间本意是为了扣筋拿骨,擒握关节软肋,但蟾鸣一起,练幽明的衣裳居然呼的无声一撑,内里像是塞入了一团棉花,劲力下发犹如泥牛入水,只能揪着一层衣裳。 “钓蟾功?” 髯面青年听到这一声蟾鸣也是勃然色变,双臂一抖,衣袖上的褶皱顷刻被一股奇劲掸平,好似化作两条钢鞭,轮砸而至,劲风破空震耳。 动手的同时,对方嘴上还不忘急嚷道:“兄弟且慢动手。” 通臂拳,大圣拳,披挂…… 练幽明只看见这手打法,便已瞧出三种内家功夫,至于对方的话,他充耳不闻。 拳都杀到面前了,让人别动手,扯淡呢。 迎着面前青年那双颤跳的眼瞳,练幽明的双手也搭上了对方的双臂,十指微屈半握,只这“缠丝劲”一沾,青年瞬间面如土色,撑了不过半息,重心已被搅乱。 练幽明原本魁梧的身体猝然顺势一缩,纵身后跳,劲力一带,青年立马像提线木偶般往前扑倒。 只是刚扑倒半空,就被一脚蹬在胸口,撞开院门,倒翻出了院子,激起漫天飞雪,哼都没哼一声。 那髯面大汉见状怒哼一声,双臂抡动间呜呜作响,刚猛骇人,却见练幽明不慌不忙,落地后屈腿一稳,棉衣震荡,已然掸碎了双肩的落雪。 他双脚不丁不八,一对绵掌轻按虚空,看着就像搅水般绵柔无力,只往前一搭,掌心便揉上了对方的拳头。 髯面大汉瞳孔急缩,双臂刚劲爆发,想要挣脱开来。 但练幽明的绵掌却似跗骨之蛆般,顺劲而为,推拨而动,脚下画弧走转,看着就仿若粘在了对方的身上。 髯面大汉眼皮狂跳,内劲爆发,那拳掌间隐隐爆出一连串黄豆爆裂的碎响,可死活就是脱不开练幽明的那对绵掌,原本平稳的气息肉眼可见地沉重起来。 对方的气息弱了,练幽明可还笑着呢,大步挤近,右肩往对方胸膛上一靠,髯面汉子立马手脚打摆也跟着翻了出去。 雪地上,髯面汉子狼狈翻倒,哑声道:“你就是和鹰爪门结仇的那人?” 练幽明淡淡道:“是我,有何指教?你是哪门哪派啊?” 髯面汉子的脸色涨红一片,“我是劈挂门的。你如今都已经自身难保了,也敢蹚这浑水?” 练幽明笑了,“你真有意思,明明是你们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再说了,我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髯面青年的脸色更难看了,“谢天洪不但是白莲教的人,还和我们这些门派结了仇……你是打定主意了要保这小畜生?” 练幽明听的眉头微皱,“她做过恶事?” 髯面青年寒声道:“没有。” 练幽明没好气地道:“那你扯个淡呢。” 髯面青年红着眼嘶声道:“父债子偿!” 听到这话,练幽明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能商榷么?” 髯面青年站起身,恶狠狠地道:“不能。” 练幽明思忖了片刻,询问道:“如果我想化解谢家和你们的仇怨,该怎么做?” 白茫茫的雪地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负手走来,灰须灰眉,年逾花甲。 “这姑娘跟你有交情?” 练幽明叹道:“没有,今儿是头一回见。” 老人又道:“那你还护她?” 练幽明懒散一笑,“我知道谢天洪不是好人,但没办法,谁让我这人热心肠,总爱学习雷锋同志做好事呢。” 老人颔首,想了想,淡淡道:“年轻人好胆气。民国那会儿我沧州有一条街,里面武馆林立,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八家。当年若有仇怨要解,得在街上摆擂,双方因仇怨大小而定,若是为恶回头之人想解仇,需得一人独斗九场,这九个人都是各家推举出来的好手,赢了才能立足……谓之‘闯街’。” 练幽明戏谑道:“听明白了,车轮战嘛,不过我可没多少时间等你们。” 老人眼神平静,“那就我们等你。知道你和鹰爪门有仇怨要论,你若能活着,再来闯街吧。” 练幽明笑的有些肆无忌惮,一指那些暗处的人,“这些人总不能天天在这儿伺候着吧。” 老人的语气也很平静,“放心,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段时间他们自然不会再出现,你也不用担心谁会背地里使阴招。” “讲究。”练幽明虎目微凝,“老头你又是哪路人物,说的话能作数么?” 老人眼泊微动,“算起来,谢天洪曾经与我是刎颈之交,至于我说的话行不行,这么跟你说吧,李大是我师叔,我是‘八极门’的。至于我们这些人的名字,等你活着回来会知道的。” 练幽明的气息立时一松,拱了拱手,“多谢!” 老头深深看了眼面前这个好似猛虎一般的少年,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本章完) 第77章 夜雪弥天,大幕拉开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77章 夜雪弥天,大幕拉开 第77章 夜雪弥天,大幕拉开 ”燕青门,霍氏跤法里好像提起过。” 看著走远的一群人,练幽明心绪渐平。 正在这时,他感觉有人拉扯自己的袖子,扭头瞧去,才见谢若梅拿著自己的小本,指著上面的字。 “那位老人家是好人。” 练幽明拍了拍身上的雪渍霜渣,不以为然道:“我当然知道那是好人,不然那几个还没动手的都得给我趴下。” 谢若梅对这个回答好像很不满意,又写了几个字,撑到练幽明面前,把小本拿到半空。 “是他教了我功夫。” 看到这两句话,练幽明眼露异色,拧眉道:“你的功夫是那老头教的?” 谢若梅一时无语,只能局促不安的攥著衣角。 练幽明突然似想到了什么,迟疑道:“你练功是为了什么?你该不会是想自己去解仇吧?听那老头说可要连斗九场,你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別。” 小姑娘抬著头,又写了几个字,写的很用力,把纸面都划破了。 “我们家欠他们的,我想还。” 练幽明嘆道:“都是谢老三造的孽,跟你没关係。再说了就你这底子,面黄肌瘦,浑身无肉,运两口气都能累死你。” 谢若梅却倔强的嚇人,双手一阵比划,又写写画画,但写著写著眼里又流出眼泪,最后乾脆抱著膝盖在边上埋头啜泣。 练幽明无奈道:“別哭啊,我不笑话你了。既然他是好人,那你应该有机会离开才对。” 谢若梅红著眼,又唰唰写了几个字。 “他说我待在这里最安全,不然会有白莲教的人伤害我————我也不想走————” “原来如此。”练幽明瞧著少女那双倔强的眸子,不待对方再写,便先一步开口,“你不想走?你觉得无论走到哪儿都洗不清谢老三的罪孽,与其这样,还不如被打死在擂台上,全了那些人报仇的念想,彻底化解这段仇怨。” 见小姑娘沉默当场,他接著说道:“所以,那老头是念著和谢老三的旧情,发现你有这种想法,便想偷偷帮你。怪不得那人说什么为恶回头之人————” 练幽明总算明白过来了。 谢若梅这是忍辱负重,想用命把谢老三身上的污点洗去。 “这么说来,那老头或许一直在盼著你爷爷能够回头,可惜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但却等来了我。” 他的出现让老头猜到了谢老三最后的选择,也看到了谢老三临死前迷途知返的那颗心,这才现身。 “谢老三这是缺心眼么,有这么好的兄弟,这么好的孙女,居然还能行差踏错。” 练幽明长舒了一口气。 还真是不痛快啊,但不可否认,正因为如此,这座江湖才变得有血有肉,变得鲜活。 仇山恨海,江湖不改。 这世道无论怎么变,无论是古还是今,谢若梅的这种选择,可能会有人嫌弃麻烦迂腐甚至愚蠢,但绝不可笑。 想要还清欠下的,本就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情。 “怪不得你一小姑娘能好端端的活到今天,说不定就是那老头护著你,那些暗处的人兴许也和那老头有关係。” 可最后练幽明还是摇著头,“你们是想堂堂正正化解这段仇怨,但你差的太远了————不过,嘿嘿,我来了。反正一场是打,两场也是打,谢老三也算看得起我,这事儿我扛了,往后你也能喘口气,干点自己想干的事情。” 说著,他又从兜里把那两千块钱拿出来,“我带的不多,要是以后不够用了再找我,不过我这趟是和鹰爪门”清帐的,能不能活著回来还两说,钱你先拿著————別拒绝,这是谢老三让我给你的。” 看著练幽明塞过来的钱,谢若梅的眼眶立马又红了。 练幽明瞧著头疼,嘆道:“赶紧把眼泪给我憋回去。我可不是为了谢老三,更不是为了你,我守的是我自己的道,若非如此,我就不会来走这一趟。” 正说著,二人忽觉面颊一凉,抬眼望去,才见片片飞雪当空坠下。 雪还没化呢,就又下上了。 瞧著练幽明仰起的侧脸,谢若梅突然眼珠子一亮,双手飞快比划了一下,嘴里“咿呀”了两声,然后转身跑进屋里,从一堆旧书中翻出个画本。 练幽明有些疑惑的接过,翻开一瞧,才见里面居然画著一道道腾挪的人像,就是画工太过粗糙。 紧接著,谢若梅又飞快写下几个字,“我画的————鹰爪拳————助你————” 雪,越下越大。 门外落雪飘飞,皓白如幕;门內,二人围著火炉而坐,就见谢若梅不光把那鹰爪拳的图谱拿了出来,还將一招一式悉数拆解了开来,儘管功夫不深,甚至有些粗浅,但只那招式变化也足够让他多出一分胜算。 练幽明当然不会小看这一分,有时候决定胜负输贏的关键,兴许就是那纤毫之差。 来时距离年关只剩三天,火车上耽搁了一天,算上今天,距离他与那鹰爪门的战期只剩一天。 练幽明心神內敛,几无杂念,摒弃了所有纷乱思绪,既是在看谢若梅演练鹰爪拳,脑海中亦在飞快构想著破招之法。 如今他的太极拳已有了刚柔变化,拳如重锤,掌化绵掌,再有“钓蟾功”这等內家丹功为凭依,又有金钟罩作为暗藏的底气,算是攻守兼备。 但这些都只是铺垫,此战真正的杀招,另有其他。 可就看了几眼,练幽明的眼神倏然一变,制止了谢若梅继续演练的动作,又轻轻撩了撩对方的衣领,就见那脖颈上居然有三个乌青发紫的指印,扣的还是要害,一旦发力,可就是要命的杀招。 “鹰爪功?” 练幽明挑了挑眉,又把少女的袖子往上一捋,看著那一个个快要褪去青乌的指印,慢慢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抹森然怪笑。 “真是一群死不足惜的货色。” 他起身就要出去,却被谢若梅一把拽住。 迎著少女的那双眼睛,练幽明突然又冷静了下来,重新盘坐在地。 就剩一天了。 他忍得住。 这一坐一直坐到了深夜,茫茫大雪从未间断。 谢若梅裹著一床破被子坐在炉火前,练幽明让她去睡觉也不肯,执拗的不行,就睁著一双柳叶似的狭眸,不笑不闹,静静看著。 练幽明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看我干啥?我脸上有啊?” 谢若梅写著字,“你要是死了,我也去鹰爪门。” 练幽明看得一怔,然后轻声道:“你不用这样,这一趟无论是对上鹰爪门,还是护你,我都是为了证己心。 t “好一个证己心。” 猝然,门扉大开,霜雪捲入,一道低哑嗓音也跟著飘了进来。 练幽明冷眸微抬,来者赫然是白天的那个老人。 “前辈有何指教?” 老人立在风雪中,也没有进来的打算,淡淡道:“你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八极门弟子算是我徒孙。” 练幽明呵的一笑,“算是?你该不会也要玩鹰爪门那一套吧?” 老人脸皮一抖,一双老眼映著屋內的火光,慢悠悠地道:“鹰爪门的门主已经失踪好多年了,那副门主谭飞当年是带艺投师,祖上曾是八旗勛戚,不但精通满、蒙跤法,又和其他几派交好,可以说是融合各家所长,你无门无派,势单力薄,怎么跟人家打?” 练幽明怪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觉得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但这江湖,哪管別人怎么看,在我眼里,就该行的是侠,走的是义,脚下唯有煌煌正道,別无他途,谁敢惹我不痛快,我非得把他们一个个都打趴下。” 老人微微点头,然后让过了身体,“人家的话都听清楚了?” 这话却不是对著练幽明说的,而是另有其人。 练幽明凝目望去,才见老人身后还站著一位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像是个庄稼汉,穿著蓝色工人制服,模样平平无奇,神情严肃凝重,半边脸颊还有个显眼的巴掌印,只衝著练幽明拱了拱手,瓮声瓮气的沉声道:“是我识人不明,误传拳术,才教出那么一个祸害————小兄弟既有守正之心,吴某愿添上一把火,给你壮壮气势。” 原来这人正是火车上那个八极好手的师父。 庄稼汉也不废话,走到院中,自顾自地开口,“鹰爪门与燕青门、通臂门、 劈掛门、拳门等几派交好,我虽不通鹰爪擒拿,但却得了两手燕青拳的摔法————此拳也叫迷踪拳”,犹重腿上功夫,能摔能拿,能贴能打,“燕青十八翻”更是北边跤法较为出类拔萃的一支。所谓金刚亮背力无边,乌龙入洞把身翻”,我得的这一路,与当年津门大侠”霍元甲有些渊源,小兄弟留神细看。” 一旁的老头突然轻声道:“你说那么多他短时间能听懂么?” “那师父您想让我咋办嘛,直说行不行,別老嚇唬我。”庄稼汉闻言身子一抖,一脸的委屈。 老人面无表情地道:“你不是琢磨出了几式摔法的绝活,露一手出来。” 庄稼汉苦笑一声,但很快又调整气息,站在大雪中沉息吐气,单脚一跺,整个人呼的扑出数米,后背往上一掀,如担巨石,跟著凌空而起,横身急翻,好似一条在雪中翻滚的乌龙,一双大手连连探拿虚空,犹若龙爪,成擒拿扣骨之势。 这既不是拳法也不是腿法,看著怪,但却杀机暗藏,以肩背贴靠掀敌於半空,再以腰发劲,就好像鱷鱼咬中猎物那般拿取要害,以內劲扭骨错筋。 练幽明看的心头一突,这是杀招啊。 就这还没往下摔呢,先要人半条命。 果然,庄稼汉的身体陡然下沉,单足似金鸡独立般一稳重心,另一条腿屈膝再顶。 练幽明眼皮一跳,嘿嘿一笑,这还真是简单明了,实用极了。 老人皮笑肉不笑地道:“满意了?” 练幽明那还不知道对方有意帮自己,立马腆著笑脸,“这我还能说啥。” 老人站在沐雪而立,不紧不慢地道:“小师叔交代过了,你虽无门无派,但千万別怕身后无人,儘管放开手脚,此役既为守正,焉能让你独行,吾辈武夫,自有同道中人。” 练幽明突然有些好奇的笑问道:“这一战阵仗大不大?” 老人也笑了,“你要是能贏,便能名动江湖。你若输了————” 练幽明眯眼笑道:“我只看眼前路,绝不想身后事。” 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好。” 老人感嘆良多,转身就走。 那庄稼汉快步跟在后面,垂头丧气的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练幽明坐看风雪,等师徒两个走远了,他才呢喃道:“看来李大也想收拾鹰爪门的这些人啊,不光是鹰爪门,其他几家也不安分,一丘之貉。” 他扭头又衝著谢若梅挤眉弄眼的笑问道:“登门挑战有什么流程么?你给我说说,后天我得来一个帅气拉风的出场,要那种一出场就能震惊四座的,嚇死他们。” 谢若梅原本神情沉重,但听到这话,不由得呆了呆,再看著少年那玩世不恭的模样,也笑了。 练幽明笑完就闭上了眼睛,静坐不动,从晚上坐到了天亮,又从白天坐到了夜晚,愣是坐了一天两夜。 大雪连著下了三天,天地皆白,满城风霜。 直到最后一天清晨———— 不,是凌晨。 屋外天色昏黑,夜雪弥天,练幽明双眼倏然一睁,看了眼炉火旁熟睡的少女,起身推门出去。 按照武门的规矩,登门搭手那是要立生死状的,还得有公证人。 但他千里迢迢跑过来可不是为了登擂表演,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讲什么规矩,道什么討教。 李大说过,江湖事,江湖了,生死有命,他不会过问。 那就是说,可以先杀了,再论。 战期已到,他等不了天亮。 “名动江湖?我才不稀罕,我要的是以绝后患。” 出了门,练幽明扭头正准备把挎包里的酒葫芦拿出来,但眼角余光却瞟见雪地里站著个人,像是一直守著。 那个庄稼汉。 四目相对,练幽明尷尬一笑,“真巧,老头呢?” 庄稼汉也乐了,面带玩味儿地道:“我师父是今天搭手的公正,一起的还有八卦门的一位前辈和燕子门的一名宿老,你想坏规矩,不成。你既然是为了赶尽杀绝才来的,之前就不该露面,直接晚上摸过去,趁黑————嘿嘿,保准神不知————啊呀————” 话说一半,庄稼汉就飞出去了,被身后冒出来的老者一巴掌抽飞,趴地上哎呦连天。 老人看了眼练幽明,冷淡道:“现在过去也行,正好太极门来人了,要见你。” 屋里的谢若梅听到动静也从睡梦中睁眼,踩著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快步跟了出来。 “真麻烦。” 练幽明双手揣袖,像是閒汉遛街一样,没有一点大战当前的紧迫感。 “走著。” 第78章 拳下定生死,一朝了恩仇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78章 拳下定生死,一朝了恩仇 第78章 拳下定生死,一朝了恩仇 沿途过处,白雪皑皑。 弥天盖地的雪幕中,家家户户紧门闭窗,偎著炉火,街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直到转过一个拐角,才见一条宽巷里开著一方门户,两侧掛著两盏灯笼,露著灯火。 练幽明见谢若梅冷得厉害,嘴唇煞白,乾脆把衣解了,递了过去。 “公正个啥?反正仇都结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还做什么公正。” 听著少年嘴里嘟囔的话,老人灰眉一扬,神情严肃地道:“这是武行传下来的规矩,也是为了败者一方將来不会再向胜者寻仇。所谓拳下定生死,一朝了恩仇”,你晚上摸过去,別人晚上也能来找你,杀来杀去,杀的完么?” 练幽明听的直撇嘴,“哪还能杀乾净么?別到时候留下后患。还是这位大叔说的好,趁黑动手,一了百了。” 庄稼汉眼皮狂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父,我跟他说著玩的。” 一行四人走到了大门前。 练幽明只一登台阶,立马左看右看,满目凶光,找著鹰爪门的人,却被老人一巴掌按下,“瞎蹦躂个啥呢,这里是八极门”。你这愣头愣脑的还真有几分我小师叔当年的模样,去登门搭手,结果连地方都找错了,最后还得我师父亲自道歉赔礼。” 院中寂静,在老人的带领下,一行人又绕过前院,来到了一片演武场上。 演武场的边缘,一间木屋孤零零的坐落在雪地里。 透过窗口露出的火光,一位盘著银髮的妇人正静静坐著。 老人慢声道:“这位便是太极门的人,还是从香江专程赶回来找你的,和传你功夫的那人有旧,你要是把人哄好了,保不准还能再传你一手。” 说罢,老头一拍中山装,掸了掸身上的落雪,领著庄稼汉走远了。 倒是谢若梅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练幽明也看出了老头的心思,这是想让小姑娘跟著,看看能不能得个一招半式。 老妇人听到动静,面上皱纹舒展,温和笑道:“请进。” 练幽明闻言拉著谢若梅就往屋里钻。 借著桌上的灯火,才见窗畔的老妇人穿著一件蓝灰色的呢子大衣,模样虽老,但脸上却很乾净,没有那种老人才有的斑点,从头到脚优雅大气,眼神清透如水,富有生气。 就这几点,练幽明便觉得对方年轻时一定是一位大美人。 老妇人瞧瞧谢若梅,再看看练幽明,嗓音柔和似水,目泛异样,“观你內息,听著虽显粗重浑厚,但换气时已懂得时时內收,易僵为灵,轻巧无声,居然自己领悟了柔劲的变化。” 练幽明嘖嘖称奇,这还真是高人一个,光凭气息都能看出端倪。 “你来找我是为了收回武功,还是別的————” 他可不是畏畏缩缩的人。 老妇人温婉笑道:“来时门中有人提过这种想法,被我拒绝了。你能单凭缠丝劲”便琢磨出个中变化,也算天赋异稟。” 不知为何,话音入耳,练幽明无来由的对老妇人生出一种亲近之感,好似万物向阳,无法抗拒。 老妇人的语气不急不缓,“无为而无不为,那人能传你功夫,那便传了。不过,若你將来习有所成,还望在太极门遇到危难之际能拉上一把。 “” 练幽明疑惑道:“您逗我呢。太极门那么厉害,还能遇到凶险?” 哪想老妇人语出惊人地道:“你们这一代天资卓绝者不在少数,更有人想要追逐武道至高之境,將来或许要行拳试天下之举,一旦动手,绝无退路。” 练幽明忽然想到了薛恨,正想开口,却听老妇人笑道:“不要多想,我此言是为了安你的心,此言过后,太极门谁若找你,要是还说收回武功的话,大可放手一战,无需顾虑,至於將来的事,將来再看。” 练幽明郑重点头,“好,我记下了,多谢。” 老妇人抿嘴微笑,沉默良久,“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將缠丝劲”练的如何了?” “行。” 练幽明想也不想,把头上的帽摘下,戴在了谢若梅的头上,转身露出后背,气息轻吐,那衬衫下顿见脊柱起伏如龙,沟壑纵生,一条条气包宛若游鱼般游转不停,四散流动。 老妇人眸光闪烁,“那人怎么样了?” 练幽明心知对方问的是守山老人,也不敢说对方快要散功了,只能说,“他有个徒孙女,叫杨双,不知道搬去哪里了。” 老妇人听的失神许久,半晌才明艷笑道:“我的名字里也有个双字,哎呀,错过!错过!” 练幽明疑惑道:“你们找不到他么?” 老妇人温和笑道:“他不想我们找到,我们便找不到。” 末了,老妇人话锋一转,“听说你天亮就要与人约战,既然你已经领悟了柔劲的变化,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柔劲的妙处————看好了。” 驀然,这人食指轻拨,转身便弹开了桌上油灯的灯罩。 “嗯?” 练幽明的双眼先是一眯,然后又瞪大。 一旁的谢若梅也睁大了双眼。 木屋窗户大开,窗外风雪如幕,苍茫无际。 而那盏灯,就搁在窗畔。 灯罩一落,焰苗立即摇曳晃动,几欲熄灭。 但见老妇人不慌不忙,身形轻轻一盪,起落无声,双手轻抬,两掌犹如捧月般护住了火苗。 霎时间,飘雪捲入,疾风吹拂,冷霜掠过,火苗始终纹丝未动。 老妇人面容虽老,可这一双手竟娇嫩如二八女子,绵若无骨,手心隔空相对,连拨连转,如同拨动著一个无形的圆,无声无息,不光自己没有带动风,还將那风雪冷霜全部隔在了外面。 练幽明看的是心生震撼,他搅个漩涡都兜不住一条游鱼,这人凭双手居然能挡住窗外的风。 “太极云手————冷风带的劲力竟然被化解掉了。” 等到老妇人將灯罩重新罩上,练幽明仍旧盯著火焰久久未能回神。 老妇人牵著谢若梅的手往外走去,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墙外传来几声鸡鸣,练幽明才瞳孔一颤,若有所思道:“圆?” 屋外天色已亮,雪还未停,可时间已经到了。 练幽明抬眼,那庄稼汉般的中年汉子正在门外等著他,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对方居然变得鼻青脸肿,像是挨了一顿揍,眼神还带著几分不善。 “你小子————奏!” 连说话的声都变了。 谢若梅也在外面,但那名老妇人已经不见了,或许是走了。 一行三人冒雪走出了院子。 练幽明好奇道:“吴大叔,你师父呢?” 庄稼汉斜著眼睛,捂著肿起的右脸,哼哼道:“喏,不就在那儿。 1 宽巷的入口处,老妇人撑伞上了一辆小汽车,渐渐消失在了雪幕里。 老头望著地上远去的两道车辙,负手而立,淡淡道:“走吧,时候到了!” 一行人沿街慢行,然而走出不远,就见有人等候在巷口街畔,拱手道:“吴师兄,李师伯,咱这潭腿门虽然人少,也能给你们壮壮气势,淦他娘的。” 说吧,便跟在了老头身后。 “燕子门也来凑个热闹。” “我查拳也算一个。” “六合拳也来。” “太祖长拳,见过小兄弟。” “我是螳螂门的。” “师伯,师叔,我把咱们八极门能叫的都叫来了。” “早他娘的看那谭飞不顺眼了,小兄弟既然要出头,我三皇门也不能落下。” 只这一路走来,竟是有各门各派的人物陆陆续续跟了上来,转眼便已聚了两百来人。 老人面上风轻云淡,边走边说,“小子,这可比你单枪匹马强多了吧?” 看著身后黑压压的一群人,练幽明也是咋舌不已。 “你们既然都看不惯谭飞,怎么没人收拾他?” 老人嘆了口气,“说来话长,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这么多人给你壮气,真要输了,那就是命。” 练幽明浓眉一掀,“我还等著闯街呢。” 一行人沐雪而行,不紧不慢来到了一条短街前。短街两侧掛满了大红灯笼,尽头是一座大院,门口一左一右还摆著两头石狮子,至於大门,涂满了新漆,掛两铜环,可比“八极门”的小院气派多了。 而在门外,也挤著黑压压的一伙人。 短街正中央还摆著一方桌案和三张大椅。 见练幽明他们到了,就听有人高声唱念道:“拳下定生死,一朝了恩仇,搭手双方还请上前,落笔签状!” “艹,你他么扯淡呢?” 练幽明从挎包里取出酒葫芦仰头一饮而尽,跟著眯眼凝神,大步走出,“恩仇?谁要论这玩意儿。老子跟你论的,是你鹰爪门干下的那些勾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今天我就是替那些人討债的恶鬼!!!” amp;amp;gt; 8 第79章 生死状,破三关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79章 生死状,破三关 第79章 生死状,破三关 一声冷笑,短街之上肃杀骤起。 少年沐雪而行,衬衫两袖已被挽起,穿著虽然单薄,但那魁伟精悍满是爆发力的身骨却被勾勒的愈发清晰,煞气盈目,凶戾迫人。 “嘖嘖,这放养的跟咱们正经练出来的是不一样哈,这恶气盛的————” 短街入口处观战的人堆里,庄稼汉大叔瞧著练幽明的背影嘖嘖感嘆,但瞥见自己师父那对斜睨的眸子,忙又缩头收肩,訕訕一笑。 老人淡淡道:“对付有的人,就该这么恶————你们其他几个小的也都看看,守规矩是守规矩,但不是让你们变成怂包软蛋,跟人交手时畏首畏尾。世道虽然变了,但那口心气不能散。” 老人身后的一眾八极门弟子全都忙不迭地点头。 庄稼汉大叔苦笑道:“这也不能怪他们。” 要怪就怪李大。 当然这话他是没胆子说的。 实在是李大不光功夫高,身份也非同一般,一眾门徒弟子自是又敬又畏,入门以后听到最多的便是不能给师门惹祸,不可给李大抹黑,听著听著,自然事事收敛,收著收著心气都快收没了。 对於这句话,老人罕见的没有反驳。 一个人厉害了可能会让人嫉妒崇拜,但太厉害了,厉害到没边儿了,带来的只会是压力。 这也是李大选择投身军伍的一部分原因。 其他各门各派的人也都议论纷纷,或是暗暗惊嘆,或是眼含戏謔,或是面带嘲弄,但都没有说话。 这会儿可是拔高心气的时候,和那些小说话本里写的不一样,不敢发出动静,也没有高声叫好的,否则惊了人,泄了气,那就是不长眼。 练幽明走到了那方桌案前。 適才高声唱念的是一位戴眼镜的老者,穿著件旧时的布长衫,一手拿著菸斗,一手缩在一个暖手筒套里。 练幽明低眉膘了眼老人面前那两张被压著的生死状,指了指上面的“恩仇”二字,冷笑道:“把这两字给我抹了。鹰爪门藏污纳垢,干了丧尽天良的事情,就凭两个字便想轻飘飘地遮过去?开什么玩笑呢,老子人要杀,他鹰爪门的脸我也要打。” 话一出口,桌对面的一群人里面也有人开口斥骂,“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能同意搭手那是给你脸,別以为有八极门”撑腰你就是李大了。” 不过,这人刚说完,就听一个低哑的嗓音坠地。 “李师叔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没大没小。” 原本在鹰爪门大院外的一群人听到声音,纷纷撤向两旁,从中留出条路来。 练幽明抬眼望去,才见那两只石狮子中间站著一个人,一个两鬢斑白的中年大汉。 这人头戴狐皮帽,脚上是一双深筒军靴,紧掖著一条老旧的蓝色军装裤,身上披著一件貂皮大衣,底下光著膀子,袒露著一条条老伤旧痕以及一副筋肉虬结的身躯。 但嘴上训斥著,对方却没半点別的动作,动也不动,只是站在门口,遥遥看著练幽明。 淡淡瞥了眼那些满脸怒容的八极门弟子,中年大汉才看向面前的少年,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兄弟对我鹰爪门的误会很深啊。” 练幽明回以冷笑,“你就是谭飞?” 大汉頷首,“正是谭某人。” 练幽明跟著点头,“是你就好。” 谭飞双眼微眯如鹰如隼,淡笑道:“有何指教?” 只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其他人也都瞪大了眼睛,只见练幽明咧嘴一笑,然后像念诗一样娓娓道来,“我你祖宗八代,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我入你全家,你个缺德冒烟,从头到脚坏到流脓的下三滥————你包庇弟子在那火车上坑蒙拐骗祸害人,像你这种败类,也配当一派之主。” 满场寂静。 但短暂的死寂过后,一群鹰爪门的人瞬间就跟炸了毛一样,蜂拥围上。 练幽明身后,那庄稼汉大叔也领著一群人挤了过来。 谭飞面无变情,振臂一挥,制止了暴动的眾人,接著语气平淡地道:“火车上的事情?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杀了我两个弟子,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练幽明虎目微眯,“听你话的意思,那火车上的勾当不会就是你指使的吧? ” 谭飞冷淡道:“嘴上说的再厉害,你也难逃一个死字。按照武行规矩,登门搭手,便是衝著挑战一个门派来的,你若挑战我这些徒弟,隨便指指就行。” 练幽明漫不经心地道:“我要挑战你。” 有人在边上提醒道:“小兄弟,姓谭的虽说只是副门主,但现在已经算鹰爪门当家做主的了,若要挑战他,你得闯三关,挫败他三个门徒弟子,才能有资格进门一战。” 门徒门徒,便是站在门外用来应敌迎敌的。 练幽明淡淡道:“我晓得。” 之前谢若梅就已经给他讲过了。 果不其然,话音一落,以鹰爪门为首的那伙人里面,已见三个脸色不善的汉子越眾而出,拦在了他和谭飞之间,三人各自相隔四五米,摆好了架势。 谭飞站在石阶上,耷拉著眼皮冷漠道:“小子,你一无师承门派,二在江湖上也没名气,籍籍无名,让你闯三关不算为难你吧。你要是后悔了也行,跪地上磕三个响头,我就勉为其难的放你一马。” 练幽明瞟了眼那三人,哪有半点畏惧,反而觉得颇为可惜,砸吧著嘴里的酒味儿,呲牙一笑,“我只怕不够我杀。” 他说完又扭头瞪著那名唱念的老者,“让你把那两字抹了,聋了?” 老头眼中喷著怒火,但还是看了眼谭飞。 谭飞点头,“那就隨他的意抹了吧,反正结局难改,一条贱命而已。” 望著生死状上被墨水划去的两字,练幽明提笔蘸墨,笔走龙蛇,飞快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压了印泥,按上了手印。 另一张生死状则是被人端著,从那三个青年面前逐一走过,最后落在了谭飞面前。 只待毛笔一拋坠地,师徒四人一个个也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时,三张大椅上已坐著三人。 一个是八极门的那位老人,而剩下的两位分別是一名中年岁数的瘦小妇人以及一个面色红润的银须老者。 妇人是八卦门的前辈,老者是燕子门的名宿。 三人接过生死状,见签字无误,遂听那名瘦小妇人提声道:“今有登门挑战者练幽明,及鹰爪门谭飞等师徒四人比武决斗,拳脚无眼,生死有命,无论哪方胜败,今后同门亲友不得藉故生事、恣意寻仇,否则,为吾等武林之耻,群起伐之。 “” 没有多言,见比斗双方已无异议,遂听妇人又道:“生死状已立,诸位———— 拳下留神了!” 霎时间,风吹雪怒,其他人也都纷纷后撤挪移,腾著地方。 看著那当先拦路之人,练幽明抬脚迈步,踱步顾盼间霜雪瓣落满肩头,眼中杀气冲霄,大步一扑,人已掠了出去。 风雪卷过,眾人恍惚瞧去,只觉雪幕中的那道人影好似摇身一变化作一头从冬林间躥出的猛虎,正待择人而噬。 而那拦路之人是个瘦削体长穿著海魂衫的青年,脸色冷白,刀眼狭长,面露不屑之色。见练幽明动作,当即喉舌一鼓,胸腹间內息鼓盪,犹如敲响一声闷鼓,双手攥拳一提,用的居然不是鹰爪功。 拳影乍现,加之风雪迷眼,收放之下只似化出十数颗拳头,虚实莫测,打人要害,杀机无穷。 “拳?” “记好了,杀你的人叫宋天雄。” 不待眾人看清,这一道道拳影已到了练幽明面前。 练幽明双手抬得不紧不慢,只似跟不上对方的拳路变化,几招碰撞,就见宋天雄虎口如钳一开,便已闪电般拿上了他的咽喉,单臂运劲一推,脚下发力,大有將其挤出短街的架势。 “哎呀,这咋一交手就落了下风。” 场外有人看的大失所望,还没动手,先机已失,这还怎么打。 庄稼汉大叔没好气地骂道:“废他娘什么话,好好看著。” 却见练幽明面无表情,气息已收,唇齿已闭,下頜微沉,筋肉內收,暂时抵住了对方断喉锁骨的指力,身体同时顺著推力直直后倒。 这一倒,暗含那弹腿的摇摆之力,宋天雄脸上得手的喜色剎那见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身体跟著前倾一晃,却是重心被带偏了。 但夺得先手,又哪肯错失良机。 宋天雄眼神阴狠,指下强催內劲,强稳重心,鹰爪筋骨毕露,好似生铁一般,想要拿住练幽明的咽喉,速战速决。 只是隨著一声蟾鸣在练幽明的胸腹间乍起,衣裳底下隱隱盪起一层浅浅的涟漪,推至咽喉,筋肉亦是跟著一颤。 宋天雄乍觉指下一松,擒拿的劲力居然被那层涟漪给拨开了。 “不好!” 这一下,宋天雄面如土色,满目骇然。 只因他眼前的练幽明已经不见了。 少年双脚点地,犹若陀螺般绕著敌手在雪幕中飘忽一转,绕到其身后,左手握拳,五指虚拢,就像小鸡啄米般在其脊柱上一敲即退,头也不回地朝著第二人走去。 再看那宋天雄,身子一僵,挺拔的后背瞬间爆出一连串骨裂之声,而后像一摊泥般趴在了雪地里,一双眼睛顷刻溢满血色。 只这人一倒下,练幽明刚迈出不过两步,那第二人已大吼一声飞扑而来,是个体魄魁梧的大汉,只穿了一件兽皮背心,血贯双瞳,满目杀意。 “老子叫宋天祥。” 大汉自觉气力惊人,双臂一提,十指箕张,摆出了摔跤的架势。 练幽明也不废话,狞笑间双臂跟著一提,竟直直迎了上去。 二人双手当空一撞,虎口互钳,仿若双牛角力般急沉重心,蹲身下坐,在雪地里斗起了气力。 双方鞋底磨蹭著地上的沙石,带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动静。 可练幽明哪会真傻到和对方消耗气力,大敌还在后头呢。 便在大汉咬牙切齿奋劲发力之际,他浑身勃发的劲力陡然一松。 若是按照常人,这一松,势必顺势前扑,可那宋天祥的重心稳若泰山,身子非但不见半点摇晃,上身还往后一仰,双臂一抖,大有將练幽明整个掀起的架势。 练幽明嘴角一咧,顺著对方抖过来的劲力,口中兀自提著一口气,原本紧绷的双臂登时当空拨转一绕,像是画出两个圆来。 “啊,太极云手?” 宋天祥那一抖一拽本是劲往后发,但被练幽明这么一拨,劲力只似被搅入了两个漩涡,原本要命的杀招,顿是变成了致命的破绽。 只因其上身微仰,空门大露。 而练幽明呢,正顺势腾空而起,一记膝撞,正中其心口。 隨著双手被鬆开,少年翻身落地。 再看宋天祥,胸口塌陷,七窍溢血,死在当场。 而练幽明的双脚刚一落地,还未站稳,一道急影已脚踩弧步,自一侧的眼角余光处进招抢攻。 这人想是看见两个同门身死当场,故而来势极汹,双臂一振,侧肩斜斜上顶,顶的是练幽明的腰腹,两臂一扣肩颈,一拿软肋。 又是跤法。 练幽明双眼陡张,口中兀自提著一口气,恰恰趁著自己重心未稳之际,腰身一拧,好似乌龙翻身般横身飞旋而起,两手如龙爪齐探,扣住了来人的两条手臂,顺著拧转之力,將其整个带到半空。 “啊!” 暴乱的风雪中,乍听一声悽厉惨叫,待到一群人定睛看去,无不是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只见那出手偷袭之人的双臂居然被生生撕扯了下来,断口处血溅如吼,冒著热气,整个人还被练幽明扣著头颅拎在半空,不住挣扎著双脚。 练幽明面无表情,任凭对方的双脚踢在自己身上,將其狠狠按在了一侧的墙上,抵著对方的身体,朝著鹰爪门大门外站著的谭飞走去。 而他手里的那人,像是块破布般,在洁白的墙壁上带出一道斑驳刺眼的血痕,颳得墙灰簌簌散落———— 全场死寂!!! 第80章 大氅如云,杀机无边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80章 大氅如云,杀机无边 第80章 大氅如云,杀机无边 风雪如旧。 眯了眯双眼,谭飞面颊两腮的筋肉不知何时紧绷了起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漫天雪幕,看著雪地里那俩具犹有余温的尸体,最后又像是沿著墙上的殷红血痕,看向了慢慢朝自己走来的少年。 少年也在看著他。 四目相对的同时,练幽明缓缓將手里那个已经没了动静的鹰爪门弟子往上拎了拎,拎到了谭飞的面前,像是想要对方看的清楚一些。 前面两个死的乾脆,这个死的有些痛苦啊。 双臂断口还在滴著血,半张脸的皮肉都被蹭著墙壁磨没了,露著血肉模糊的骨头。 不,这人还没死,独眼大睁,口鼻里气若游丝。 当著谭飞的面,练幽明虎口一紧,掐著对方的脖颈,轻轻扭动手腕,了结了此人的性命,然后丟在了地上。 “呼。” 这一切从头到尾也不过十几个呼吸。 即便练幽明也忍不住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呼出的气息如沸,在冰天雪地里化作一团白雾,揉散在风里。但这绝不是什么因不適、惊惧而鬱结的气,相反,他感觉很快意,好似心中的愤懣得以宣泄释放。 但还没有宣泄够,因为还有一人没有倒下。 “呵呵,你这几个徒弟许是光想著挣那不义之財了,一身功夫有些生疏啊—— ——所以,这就叫报应。” 练幽明面上闪过一抹狰狞的快意。 “我————就是你们的报应!” “这才喘了几口气的功夫,就破三关了。” 观战的人群中,有人终於憋不住了,也忍不住了,更加从震怖惊骇中回过神来了。 “不是说这小子练的太极拳么?这打法也太凶太狠了。” —— 有人倒吸著凉气。 有人感嘆连连。 “嘖嘖,招招毙命,乾脆利落。” “还有这钓蟾功和太极云手,虽然气候不深,但用的是恰到好处。” “不得了啊,无门无派,能走到这一步,著实不简单。” “师叔,那不是你的乌龙翻天么?竟然这么狠辣。” 八极门这边也是议论纷纷。 庄稼汉大叔鬢角见汗,他倒不是被这场面给嚇到了,而是心有余悸,“还好我听了师父的话在那儿守了一夜,不然真要把这小子漏出去了,搞不好真能血洗鹰爪门————这是个祸害啊,我,往后真要这么做了,不会算我身上吧?我他么嘴咋就这么欠呢,非得支招干啥呀。” 而那鹰爪门的一眾门徒弟子,以及其他与之搭伙的人全都看的目眥尽裂。 唯有一个人与所有人的反应都不同。 谢若梅。 小姑娘戴著练幽明的帽子,裹著练幽明的衣裳,双拳紧攥,眼里全是担忧。 因为练幽明已经走上了石阶,走到了谭飞的面前。 谭飞的脸上不见喜怒,慢慢摘下了头顶的狐皮帽,有条不紊地轻声道:“小子,你以为说两句话,杀我几个弟子,就能乱我心绪,令我后悔?自我当初做下第一件错事起,便已预见到自己败亡的那一天。我知道我不是好人,我也不会为我犯下的错事而悔过,同样的,我更不会畏惧自身的死亡————但打败我的那人,绝对不会是你。” amp;lt;divamp;gt; 这人说话的声音很轻,轻的几乎只有练幽明一个人听见。 “至於他们三个,既然享受了那些不义之財带来的好处,就该有被人打死的觉悟。坏事做绝,却还一门心思地贪图享受,不求上进,他们不死,谁死?” 练幽明站上了石阶,淡淡道:“谁要你悔过了,我充其量只是想要打死你罢了。” “有种。”谭飞点著头。 突然,这人动了。 抖手一拋,手里的狐皮帽已唰的飞到练幽明眼前。 练幽明瞳孔急缩,只因在他的眼中,狐皮帽在前,一朵黑云紧隨其后,呼的一掀,卷的风雪倒流。 赫然是谭飞身上的那件貂皮大。 这大氅又宽又大,几乎都快垂到小腿的腿弯处了。 此刻被谭飞抖手一掀,好似一张大网当头罩来,连天光都在一瞬间暗淡了下去。 练幽明眼前视野一丟,只听风雪中冒出“嘿嘿”一声尖利怪笑,下一秒就见那大氅后面探出一只大手。 感受著四面八方的可怖杀机,练幽明双眼微凝,忙收敛心神,右手虚握,举拳就砸。 但那大后面的一只手却是变化奇快,拳影一至,立马急收,不待练幽明反应过来,另一只手又从左边探了出来。 练幽明眼皮一跳,忙举拳再迎,但拳劲未落,眼前的大手忽又回撤。 这双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在大氅后面神出鬼没,变化无端。 不光拳影,大氅下面,腿影又至,踢襠扫膝,快若闪电。 练幽明匆忙招架间,双手几番探抓都被对方轻易挣脱,滑溜的不行。 交手不过数秒,他只觉四面八方布满拳腿杀招,大翻飞一搅带起无边杀机。 “嘿嘿,给我滚下去!” 大氅当空急旋,翻卷如浪的风雪中,谭飞阴冷尖利的冷笑猝然响起。 练幽明神情凝重,眼中乍见一对肉掌自大后面横推而至,当即双手一摊,化作绵掌搭了上去,不想对方双臂一振,剎那间便摆脱了缠丝劲,双手一收一放,重重按在了他的胸口。 掌劲加身,练幽明內息一滯,紧接著眼前又是一黑,大再掀再卷,风雪迷眼,一记鞭腿重重扫在了他的胸膛上。 “啪!” 腿风袭过,便是那雪瓣霜都好似变成了刮肉的刀子。 练幽明被打的措手不及,乍觉胸口一痛,人已倒翻出去。 但这些时日以来磨礪出的本能还是迫使著他做出反应,双脚离地的瞬间腰身凌空一摆,重新稳住了重心,翻身一落,落回到了短街上。 练幽明双脚一稳,步步急撤。 “嘿!” 而那谭飞哪容他喘息,双腿屈伸一弹,只在那石狮子上蹬脚借力,闪身一跃,人已提纵扑出。 场外观战的人群中忽听有人急声道:“清场子。” 立见几道手脚麻利的武门子弟从两侧矮墙上翻下,將那三具尸体迅速收起,又急忙退开了。 整条短街彻底给练幽明和谭飞腾了出来。 白皑皑的风雪中,练幽明左右腾挪,那谭飞的身法更显灵巧,矮身贴近,使得是地趟拳的打法,扫堂腿连翻扫踢,扭腰振臂,大氅呼啦急转,只把短街上的急雪大片大片捲起。 amp;lt;divamp;gt; 再看那谭飞,竟好似在翻滚的风雪中消失不见。 “遭了,姓谭的这是从哪琢磨出的这一手,这像是南边的裙里腿、袖里手,加上各门各派的打法,只这大一罩,拳脚一藏,再配上这天气,简直如鱼得水。” 庄稼汉大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正这时,练幽明突然双腿微屈,蹲身下坐,旋即腾空一扑,两手顺势往墙头一搭,好似猿猴掛树,回头衝著谭飞齜牙咧嘴狰狞一笑,还勾了勾手指。 “找死!” 谭飞冷笑一声,屈步急进,双脚蹬墙而走,一双鹰爪直扑直抓,想要拿捏练幽明的软肋后腰。 练幽明也是尽显癲狂,一臂悬掛,一臂连连扑抓,双脚连蹬连踹。 可这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啊。 只是几招,练幽明身上的衬衣已被鹰爪带出数道血痕,连连掛彩。 正当谭飞想要乘胜追击之时,就见练幽明的裤兜里突然坠出一物。 练幽明也察觉到了,掉下去的是一面小小的令牌。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只这令牌一露,骤见谭飞的双眼瞳孔猝然一缩———— “粘杆处?” amp;amp;gt; 第81章 八旗勛戚,恶战落幕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81章 八旗勛戚,恶战落幕 第81章 八旗勛戚,恶战落幕 令牌无声无息的坠在雪地里,谭飞原本连绵不绝的攻势竟诡异的为之一缓。 这人像活见鬼了一样,死死看著地上的令牌,表情都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练幽明气息急吐,目光轻瞥,才见这令牌正是当初在终南山石洞中从那具尸体身上擼下来的,似乎是什么粘杆处副统领,还有一些扳指戒指,全都被他贴身而放,这趟带著只是单纯的想换成钱,不想交手间漏了出来。 这玩意儿好像还是纯金的。 二人当空拳掌一撞,便在近身剎那,就见谭飞的表情不住变化,连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惊疑起来,然后用一种极低的嗓音哑声道:“小子,你是哪一旗的勛戚?” “嗯?” 练幽明正想再出招,可听到这话不禁眉头一皱。 这货说的什么狗蛋玩意儿? 哪一旗的勛戚? 怎么像是在哪儿听过。 八旗勛戚? 他突然想起来,那位八极门的老者说这谭飞的祖上就是八旗勛戚。 二人一触即分,练幽明顺势从墙上跳下,一面平復著气息,一面抬手將衬衫给撕扯了下来。 谭飞厉眸微眯,“你不知道?难道你这一脉流落在外了?令牌的另一面是什么?你还记不记得吾等要做什么?” “嗯?” 练幽明心念急转,他记得的令牌的另一面是尚虞备用处副统领,谭飞能一眼认出来,可见必定是看过类似的东西。 这老小子该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吧? 练幽明用衬衣擦拭了一遍身上的血跡,然后一脚踩在了那枚令牌上,淡淡道:“不好意思,你认错人啦————小爷我可是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的好少年,这东西,狗都不稀罕!!” 他边说边碾了碾鞋底。 谭飞眼瞳一颤,看著那枚被踩在脚底的令牌,脸皮不受控制般的抖了抖,眼神变得更阴狠了,阴沉的像是能滴出水来。 雪更大了。 鹅毛大雪遮天蔽日,疾风呼啸,捲动著天地间的残酷杀机。 冷霜衝击著练幽明滚烫的胸膛,便在那瓣瓣飘雪翻飞之际,他突然眼瞳一颤,却见面前一空,谭飞居然不见了。 下一秒,一团黑影仿若盖顶乌云般呼的自一侧捲来,四面八方儘是层层腿影。 练幽明眼露狠色,脚下快步掠出一截,便在谭飞紧追的同时,在那墙上蹬跳一跃,回身抽出一条软鞭。 这条软鞭不是別的,正是他刚刚褪下的衬衣,此刻被內劲一拧,立马收束如绳,將卷过来的大缠在半空。 大氅翻卷之势瞬间一缓,练幽明另一只手趁机探出,將那貂皮大一把擒住。 但紧隨而来的,是疾风骤雨般的凌厉攻势。 练幽明似早做防备,喉舌一裹,內息入腹,已催动了钓蟾功。 谭飞拳腿齐出,破风击雪,落在练幽明的身上带出一连串沉闷异响。 “砰砰砰————” 练幽明身形摇晃,但重心却未偏移,胸前筋肉以一种肉眼难见的韵律不住颤动,不停抖散著袭来的外力,这是金钟罩。且內息鼓盪间皮肉下又见涟漪盪过,正是钓蟾功化解外力的体现。 amp;lt;divamp;gt; 这涟漪便是內息鼓盪生出的奇劲,盪过筋骨皮肉,既能打熬壮大己身,也能盪开加身的外劲,什么时候奇劲能盪遍全身筋骨,刷透四肢百骸,便算是大成了。 而他现在也只能应用在上半身一小片地方。 硬撑著挨了几记拳脚,他嘴角见红,一手拽住大氅,单臂一拧,整条右臂都好似粗涨一圈,只把那大氅往怀里一拖,另一只手悄然虚握,满目狰狞地衝著大氅下的那道人影狠狠砸去。 短街入口处,庄稼汉大叔眯眼避著风雪,嘖嘖称奇道:“哎呦我去,这小子不光得了钓蟾功,好像还练了一路横练外功,我说体魄怎得这么惊人呢,一內一外,这是堆了个王八壳啊。” 但眼看练幽明擒住了大氅,庄稼汉大叔的神情瞬间难看阴沉起来,“遭了,姓谭的本事没在那大衣上啊,这孩子上当了。” 其他人也都凝目细看,大气都不敢喘。 事实上练幽明这边一抓住大氅,只发劲一拽,心头也是咯噔一下。 只因这大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缝製的,坚韧十足,扯不断,撕不烂。 但形势已是发系千钧,压根容不得另作反应,只能提拳迎击。 然而谭飞好像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借著拖拽之力,阴阴一笑,单足一点腾空而起,避开身前拳劲的同时身上大擎已被顺手揭下,一罩一缠,竟然把练幽明的上身裹了个结实,连同脑袋都蒙在了里面。 “完了。” 观战眾人也都是齐齐一嘆。 “小子,送你上路!” 看著被裹住双臂、蒙住脑袋的练幽明,谭飞眼中杀机大涨,胸腹间猝然冒出一声牛嗥般的异响,袒露的上身顿见根根筋络血管外扩於体表,赫然也是一种奇劲。 內劲瞬间爆发,不带半点犹豫,谭飞口中发出一声厉啸,一手拽著大氅,一手似苍鹰扑兔般当空坠落,衝著步步后退的练幽明扑去。 这人並未动用拳脚功夫,而是以鹰捉之势拿取练幽明的腰腹,鹰爪一探,筋骨毕露,血脉賁张,泛著骇人的乌青色,指劲落处,扣骨掐缝,直直透入肋骨的骨缝间。 就好比蛇打七寸,即便练幽明也不由得闷哼一声,挺拔的身体瞬间软下一截o 谭飞一抓得手,接著斜身一扭一掀,以腰发劲,腰卸千斤,竟將练幽明那魁伟的身体顶到了半空,生生给掀了起来。 眼见练幽明被掀到半空,连八极门的灰眉老人也不由轻轻一嘆。 看样子谭飞是打算活活摔死这孩子。 这跤法连摔带打,一旦双脚离地,那就凶多吉少,何况练幽明还被那大氅兜头罩住,双臂被裹,已经算是引颈待戮了。 大劫临头!!! 谢若梅瞧得小脸煞白,嘴里咬出了血。 而那漫天风雪中,就见练幽明刚一离地,谭飞健步如飞,双手顺势搭了上去,一手照旧拿捏软肋,一手托肩,將其高举一撑,衝著近处的一头石狮狠狠摔去。 这一摔,保准筋骨俱碎,五臟爆裂。 然而,骤乱暴动的风雪中,谭飞脸上狰狞的笑意猝然一僵。 他眼瞳急颤,像是遇到什么想不明白的怪事儿,但见那被兽皮大裹住的精悍身影突然间好似缩小了一圈,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异响从大中爆出。 amp;lt;divamp;gt; 那是筋骨互磨的动静。 几在同时,一只沾染著缕缕殷红血痕的大手悄然自大氅中摆脱束缚,狠辣探出。 这只大手,连同手臂,所有筋肉竟在不停內缩內收,原本看似粗壮的一整条胳膊,转眼变得纤细起来,就好像塌下去一截。 可儘管看著纤细,却內收如铁,推动著那只狰狞利爪,在谭飞惊惧动容的眼神中狠狠抓了上去。 这並不是什么奇异的手段,而是金钟罩令筋肉时时內收的妙用。 只一瞬间,谭飞眼中的天地瞬间蒙上一层血色,直到血滴溅落在面颊上,一股后知后觉的莫大痛楚才刺激著他回过神来。 一只眼睛赫然已被抓瞎。 但这人独目陡张,非但没有惨叫出声,手中反而再添三分力道,狰狞狠辣,眼中沁满血丝,將练幽明狠狠摔向那只石狮子。 “给我死!” 悽厉的嘶吼响彻短街。 几在一前一后,一颗脑袋已面无表情地从大氅中挣扎而出。 看著那近在咫尺的石狮子,练幽明牙关紧要,筋肉內收急忙摆脱牵制,一掌揉在谭飞的胸口,將其击退的同时,又腰身一挺,口中仿若长鯨吸水般猛一吸气,原本急坠下砸的身体生生滯空一顿,贴著石狮的脑袋蹭了过去,狼狠摔在了墙壁上。 但这一摔,却没听到筋骨碎裂的动静。 “嘭”的一声撞响,练幽明翻身急落,稳稳蹲坐在了那石狮的头顶,而他背后撞墙的位置,皮肉下赫然游走著数个鼓起的气包,在飞快消失。 即便以钓蟾功化解了大部分摔打之力,但练幽明嘴角的逆血还是不住坠落,化作一缕粘稠的血线,可见受伤不轻。 “嘿嘿!” 但他却笑了,好似蹲坐环伺的恶虎,牙缝里浸满血色,双脚一蹬,便衝著踉蹌而退的谭飞扑去。 这人被他一记绵掌揉中,重心不稳,又瞎了一眼,正是收其性命的时候。 看著那扑来的身影,谭飞步步后退,眼中血色蔓延。 练幽明右手五指悄然一屈,虚拢的拳心中,霜雪捲入,无不被那霸道无匹的劲风碾碎。 谭飞口中气息强提,双足急稳,一双手再提鹰捉之势,竟摆出一副硬接的架势。 短街寂静,风雪盪过。 一人双脚扎根在地,一人弓身急扑,握拳而至。 眨眼一瞬,双方再遇。 “嘿!” 谭飞率先出手,迎击而上,弓步一迈,双爪不招不架,以攻代守。 可出招临了之际,他脸上的那颗独目豁然大张,就见一双难以形容的幽幽眼眸自茫茫雪幕中凝视而来,直直对上。相望一瞬,遂见这双眼目似有奇光流转,一凝一瞪,竟散发一股凶邪煞气,令他心神悚然,恍惚一惊。 “啊,目击————” 只是片刻,谭飞便清醒过来,独目之中满是骇然,失声脱口。 但话未说完,一颗硕大的拳头便已砸破雪幕,势如万钧重锤般凌空而至,到了他的胸前。 片刻分神已是死劫。 谭飞目眥尽裂,面容扭曲,双手急撤,不得已交叠一挡。 amp;lt;divamp;gt; 攻守之势,已是易也。 但这一拳,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刚猛霸道。 练幽明虚拢的右手五指急收一攥,拳握凤眼,以点扩面,劲打全身,后背的筋肉都隨之扭曲盘结,好似以脊柱为枝干,化作一颗枝丫茂盛的大树,在谭飞的手腕上啄了一下。 剎那间,谭飞双臂猝然僵麻,独眼急颤,面若死灰。 完了。 练幽明的右手余势不减,直直破入谭飞的两手之间,在其心口轻轻一按,毁其重心的同时,五指顺势一拢,又闪电般一敲。 终於,两道身影,齐齐一住。 数秒过后。 “扑通!” 谭飞满身落雪,原本挺立的身体猝然一软,跪倒在地,口中不住呕血。 练幽明站在他面前,耷拉著眼皮,居高临下,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问道:“你和那些大內高手是什么关係?” 谭飞挣扎著抬起头,独目通红,阴森怪笑道:“你会知道的,会有人去找你报这血海深仇的。” 练幽明点点头,“那就好!” 说罢,他面露狞笑,一把扣住谭飞的面颊,將其提起,接著拧身一转顶风冒雪奔出数步,朝著鹰爪门大门的方向狠狠掷去。 “砰!” 那大门的门首上,写著“鹰爪门”三个字的匾额应声炸裂。 伴隨著一道身影当空摔落,惨烈一战,终是落幕。 amp;amp;gt; 第82章 胜者退场,薛恨再现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82章 胜者退场,薛恨再现 第82章 胜者退场,薛恨再现 “啪!” 尸体坠地,谭飞死了。 一群鹰爪门的弟子迅速自风雪中走出,围著尸体齐齐跪下,神情悲戚黯然。 练幽明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的狠厉凶邪渐渐收敛。此时此刻,他好像前所未有的平静,並没有所谓战胜敌手后的喜悦,也没有对將来的畏惧,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明了。 他此行,本就不是为了胜利。 他是为了证己心,是为了自己的道。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了霜雪中。 练幽明走到墙根下,將那枚令牌捡了起来,这东西兴许还有別的用处。依著谭飞的说法,他们那些八旗勛戚似乎有些不安份,而且其中只怕不乏武道高手。 “残存余孽,死不足惜。” 他轻轻呢喃了一句,脸上只有残酷的冷笑。 看来有些人没有被清算乾净啊。 “那就我来。” 练幽明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滚烫的气息好似烟云般从口鼻里溢出,喘息声粗重如吼,剧烈起伏的胸膛也在一点点平息下去。 只是好似觉察到什么,他凝目眯眼,看向那些剩余的鹰爪门弟子,还有一眾杂七杂八的门派。迎著那一道道或是惊怒,或是怨恨,亦或是畏惧震怖的眼神,练幽明轻声道:“你们活腻味了?” 一丘之貉,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八极门的人过来了。 这些人虽说吃惊於练幽明狠辣凶残的打法,但眼里全都透露著兴奋。 谢若梅也跑了过来,神情紧张,拉著练幽明不住上看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命的伤势,又拿出手帕擦擦少年流血的嘴角。 “小子,別太狂妄。这一战只是前戏,要命的还在后头呢,等你闯街的时候,我们再会会你————不急,快得很。” 有人怨恨冷笑,放著狠话。 练幽明安抚了小姑娘,正想回嘴,却被庄稼汉大叔一把搂住了肩膀,“哈哈,好小子,我那一手乌龙翻身牛逼不?用的不错————先不管他们,咱们先回八极门。” 大叔边说还边把谭飞那件大氅不动声色的塞进了练幽明怀里。 胜者退场,败者落幕。 练幽明转身跟著一群人迈进了风雪中。 只说一回到八极门,老人便搬来一个炭盆,又煨了一坛老酒,从怀里取出一粒蜡封的老药,用酒液化好,最后让庄稼汉大叔守在边上。 “这是干什么?” 练幽明被老人按著坐下。 庄稼汉大叔嘿嘿一笑,搓了搓宽厚的手掌,“当然是给你疗伤了。” 练幽明笑道:“我好得很。” 老人一翻白眼,“好个屁。” 说话间,便在练幽明的腰肋轻轻一按。 “嘶!” 练幽明的脸色霎时惨白,整个人都哆嗦不停。 老人没好气地道:“你当武夫廝杀是过家家呢。那谭飞可是暗劲高手,你挨了他那么多招,表面上瞧著没什么状况,可暗劲內发,力透皮肉筋骨,或许你皮糙肉厚能一时无事,但等你岁数稍大,气血一衰,这些可就是要命的旧伤暗疾。” amp;lt;divamp;gt; 解释完,老人便离开了。 屋里就只剩下练幽明和谢若梅,和那庄稼汉。 庄稼汉大叔顺嘴接话道:“武夫的散功大劫听过吧,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些暗伤,不可大意————我叫吴九。哈哈,看你小子顺眼,咱们就不论武门辈分了,反正你也无门无派,喊我九叔或是九哥都行。” 吴九说著话,已迫不及待地用双手蘸了黄酒,又在手心里搓了搓,接著不怀好意的怪笑一声,满是老茧的右手悄然按在了练幽明的背上,然后往下狠狠那么一捋。 “我————唔!”就是刚才歷经惨烈恶战都没变脸的练幽明,在这一捋之下,突然双眼暴突,牙关紧咬,浑身一个激灵,额角青筋都一根根冒了出来,像是被铁刷刷了一下,“艹!” 吴九眯眼笑道:“让你小子坑我。忍著点,我这是以內劲揉散药力,撑不住可以叫出来,你九叔我最喜欢听的就是惨叫。” 一旁的谢若梅也瞧得心惊肉跳,不住给练幽明擦著冷汗。 再看吴九右手捋过的地方,原本看似完好的皮肉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数道乌青瘮人的淤痕。 “这便是暗劲击打出的內伤,此时被酒气和老药一催,气血活跃,便能由暗化明,自己显现出来————忍著点。” 吴九边说边抬手,一双大手在练幽明的身上左推右捋,上下刮擦,掌心一过,立见少年铜皮似的上身冒出一道道红印,而那些红印里又有一块块大小各异的淤伤,逐一显现。 太多了。 少说十几二十处。 最严重的,还得属谭飞最后拿捏软肋那一下,劲透骨缝,这会儿被老酒一催,立马浮现出三个像是墨点般的乌青指痕,连同周围的筋络血管都一根根冒了出来,似是蛛网一般。 练幽明疼得是冷汗淋漓,脸色惨白一片。 “谢丫头,你先出去,我得把这小子裤子扒下来看看下身有没有什么暗伤,万一伤了要害,搞不好以后得————” 吴九话没说完,就被练幽明咬牙切齿的打断道:“裤子就不用扒了,我抽空自己来。” 谢若梅小脸通红,只能自己低著头快步走了出去。 等小姑娘出了门,吴九才收了嬉笑,眼神一正,“小子,谭飞和你交手时有没有说过什么?我看你俩聊了几句啊。” 练幽明轻轻吞吐著气息,收敛著毛孔,防止体热外散,嘴上也不遮掩,慢条斯理地道:“他说会有什么八旗勛戚来找我报仇的。” 吴九漫不经心地道:“哼,一群贼心不死的余孽。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想著翻天覆地,死不足惜。” 吴九当然不觉得谭飞和练幽明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但谁还没有自己的秘密,眼前少年能孤身连毙谭飞师徒四人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况且李大也招呼过,这孩子出身没问题。 暗伤显现出来,自然就好办了。 吴九双掌揉推,虎口轻捋,捋顺著气血筋络,同时也化解了那些暗劲。 “你可不要大意,如今鹰爪门虽然败了,但闯街可是有九轮恶斗。其中我八极门和其他三个门派都能放个水,就你今天这番表现,那三家只要不是傻子,绝不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得罪你这么一个心黑手狠的人,兴许还能和你搭搭手,送你一些名声————我师父已经游说他们去了。” amp;lt;divamp;gt; 练幽明问,“那剩下的五家呢?” 吴九冷笑道:“剩下的五家和鹰爪门是一丘之貉,应该没打算放你活著离开沧州。所以,往死了打,別留手。” “知道了。” 鹰爪门。 大雪未停,院中的厅堂內,谭飞师徒四人的尸体被一字摆开,盖著白布。 气氛有些沉凝,一眾鹰爪门弟子都披麻戴孝,跪在堂前。 除此以外,还有一位鬚眉皆白的老者和两位中年大汉坐在一旁的大椅上。 三人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自当年鹰爪门门主神秘失踪,门內弟子也都是各自离散,有的另寻他处,有的投了白莲教,还有人乾脆投身行伍。 而门中有名有姓的几个宿老,不是远走他乡,便是寿终正寢,经营到如今,已经成了谭飞的一言堂。 如今谭飞一死,群龙无首,连个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 至於这三人,可不是鹰爪门的人。白须老者姓敖,是“拳门”的一位宿老,而剩下的两人不但穿著一模一样,连长相都极为相似,都是“燕青门”的高手。 “敖师伯,两位师叔,我师父师弟们尸骨未寒,现在招牌都被砸了,你们可要替我鹰爪门主持公道啊。” 老者神情僵硬,斜眼一睨,不冷不热地道:“你这一声师伯”是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签了生死状,四个打一个都没贏,技不如人,你让我们怎么出面?你当八极门的那些人在等什么呢?就等咱们坏规矩,你敢冒头,立马就有由头收拾你,到时候对付的就不是那小子了,李大搞不好都能蹦出来。” 燕青门的两尊高手异口同声地道:“那就只能等他闯街的时候再动手了。这小子不是善茬,仇已经结了,绝不能让他活著离开沧州。” 堂內眾人正在商討著对策,不想门外风雪中悄然响起了一个脚步声,还有一道不屑至极的轻蔑笑声。 “呵呵,你们这些人,真是一如既往地不长进。” 堂內眾人听到这话顿时怒目而视,循声望去。 “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在这儿大放厥词,你————” 可等那说话的人走出来,在场所有人又都变了脸色。 卷盪的风雪中,一名青年顶著一副木訥无波的嘴脸慢慢踱步而入。 来人的脸皮蜡黄如铜,儘管没有表情,但一对眼珠子正在眼窝里骨碌乱转,左右拨动,好像他全身上下就眼珠子会动。 这一动,黑白分明的眼瞳里登时透出鲜活、邪气、凶戾,以及一丝令人头皮发麻的癲狂。 青年身形高瘦,双肩骨架宽大,撑著一件青绿色的衣,就好像一只勾魂无常,静悄悄的杵在那儿,看的人心底发毛。 “薛恨?你竟然还敢回沧州。” 来人赫然就是薛恨。 薛恨面无表情,耷拉著眼皮,慢吞吞地道:“都滚开,我今天来只想找一件东西,没心思和你们动手。” 一面说著,薛恨一面走到了谭飞的尸体前,足尖一勾,便撩开了白布,目光隨意一瞟,最后落在了尸体的两只靴子上。 在眾目睽睽之下,薛恨將那靴子一脱,也不见半点嫌弃,伸手摸过皮靴內壁,居然摸出来一面质地怪异的牌子,以及一封信。 amp;lt;divamp;gt; 薛恨拿起东西转身就走,好似屋內的一群人都是摆设。 看到那面令牌和那封信,拳门和燕青门的三个人都坐不住了。 “把东西留下!” 薛恨闻言步伐一住,双肩未动,脖颈却在一点点迴转,好似鹰视狼顾一般,回望三人,恶气滔天。 “你们要找死?” 第83章 江湖主角,戒荣戒躁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83章 江湖主角,戒荣戒躁 第83章 江湖主角,戒荣戒躁 傍晚时分。 八极门內,练幽明正凑著炉火,换了一身衣裳,又狼吞虎咽的吃了两条羊腿喝了半锅羊汤,等调息了一阵,身上的那些淤痕已经消下去大半,恐怖的恢復力连吴九也看得嘖舌不已。 这武夫廝杀,有时比的可不光是拳脚功夫,动輒间的消耗极为惊人,只要能比对手多喘一口气,那就能多蓄一份力,多一些胜算。 考虑到接下来还有恶战,吴九便让练幽明和谢若梅住在了门中,自己转身出了院子。 谢若梅吃的很少,见练幽明饭量大的惊人,便总把荤腥大肉往他碗里夹。 望著碗里不停冒头的饭菜,练幽明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说了几遍,小姑娘就是不听。他是瞧得暗暗感嘆,这丫头想是少有与之亲近的人,如今遇到一个,大抵如救命稻草般紧紧抓著,恨不得掏心掏肺把一切都拿出来。 直到他绷著脸,谢若梅才老老实实吃起了肉。 “你身子骨太虚了,若想练功,根基不牢耗得就是生机,到时候功夫成没成我不知道,命肯定是越练越短。” 谢若梅哪能不知道,但就现在这种情形看,她很难有所改善。 见少女神色黯然,埋头不语,练幽明稍稍思忖了一会儿,眼神闪烁道:“別灰心,我教你一个法子,能养人精神,固本培元,等我把那剩下的那几家撂倒了,再有吴九叔他们这些人帮衬著,你肯定没什么问题。” 迎著谢若梅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练幽明四下看了看,把门窗一关,又把谭飞的那件大氅往地上一铺,直接躺了上去。 正当谢若梅疑惑不解地时候,少年眨眼笑道:“看好了,留神我的气息。” 练幽明身体一摆,侧身横躺,左手虚放,右手屈肘下接大氅,上撑右边面颊,掌心轻动,揉的是太阳穴,双腿似乌龙纠缠,上身微微悬空,看似不动,但脊柱大龙却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这叫蛰龙功,睡觉的功夫,一个老头传我的,不属於各门各派,外静內动,睡三四个小时能顶一夜————可惜我还没记全,小册也没带著,但就这几个动作练好了也大有用处。” 他边说边动,换了好几个睡觉的姿势。 “这东西是以內息调整心绪,也就是心息,依那书中的话,心息相依,才能令神气合一。而心息在丹经中又被唤作“龙虎”。丹经有云“龙情缠绵,虎性狰狞”,普通人从懵懂无知到长大,心思变幻,好比养出了狂龙猛虎,心思不稳,气息生变,精神便会有旺盛、萎靡、消极等诸般变化,也就是心神不寧————而这门功夫,正是用来降龙伏虎的。” 练幽明有条不紊地讲解著。 谢若梅听的很认真,等少年演示了几次,才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光看可不行,你得练练。” 练幽明让了地方。 小姑娘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坐在大上摸索著,任由边上的少年指点纠正。 窗外天色渐黑。 雪势已经小了,点点风霜飘落无声。 眼见谢若梅渐渐熟悉了那几式练法,练幽明才推门出去,朝著白天那名老妇人所在的木屋走去。 夜雪飘飞,木屋独立。 amp;lt;divamp;gt; 他撑开窗,用火柴点燃了灯,然后就那么望著灯罩里的焰苗出神发呆。 他想的是老妇人之前那手双掌扶灯护火的手段,可真是高明啊,到现在都忘不了。 “柔劲,绵掌,画圆。” 练幽明站在窗前,迎著霜雪,看著面前的寒灯,双脚缓缓一分,双手轻提,如封似闭,如拨似揽,脚下步伐画圆,双手也在画圆,腰身拧转,屈肘转腕,全都趋近於一个个无形的圆。 不止这样,內劲击打,似乎也是以点击面,以点扩圆。 就连李大那手拳法,拳势犹如大枪般刺扎收放,也是如此。 宫无二的步伐、双掌,似乎也是呈现出一道道弧形,也在画圆。 练幽明下意识模仿了一下,但拳脚一变,气息又隱有滯涩,动作也因筋骨的拉扯变得滯缓。 他眼神一亮,好像明白过来。 这种无形的圆不是故意为之的,而是一种精、气、神三昧凝练到某种境界的外在表现,无需刻意表达,当身体协调到一定程度后,自会隨心所欲。 圆,即是圆满、和谐。 所有人都在画著自己的那个圆,追求著属於他们的圆满,展现著向道之心。 心念一通,练幽明將刚刚温热的灯罩摘下,双掌虚按,学著那位老妇人一样以肉掌迎风。 但他这一动,那挺立的火苗立马飞快摇曳颤动,忽往左趴,忽往右倒,最后被练幽明带动的劲风吹灭。 练幽明却没有半点沮丧,反倒兴致勃勃起来。 “又有得琢磨了。” 只是他刚把火苗重新点起来,一股无形的冷意猝然透窗而入。 练幽明身子一紧,手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毛孔自发闭合,手里的火柴和点亮的油灯齐齐熄灭。 夜色中。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透过窗外的飞雪寒霜,望向了演武场边上的一堵高墙。 隱隱约约,那墙头上依稀蹲坐著一道身影,好像正居高临下审视著他,漆黑的面部阴影中,一道癲狂的眼神正毫不掩饰的散发著杀机与恶意。 “薛恨?” 练幽明瞳孔一颤。 而墙上的黑影只是低低一笑,接著站起。 练幽明这才发现对方腋下还夹著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似乎是八极门的弟子。 不由分说,黑影扭头就跳下了高墙。 “把人放下!” 练幽明连门都懒得开,横身往前一扑便顺著窗户翻出了木屋,扑进了风雪中,而后伏身狂奔,等跑到高墙下左脚蹬著一条砖缝纵身再高高一跃,手臂同时往墙头那么一搭,借力把自己拉了上去。 墙外是一条窄巷,出口是一条街道。 练幽明翻上墙头,视线急扫,见那黑影在出口处一晃不见,才跳下高墙继续追了上去。 二人一跑一追,一口气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练幽明跟著对方硬是追到一个百货大楼的楼顶,才终於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果然就是薛恨。 “你又杀人了?” amp;lt;divamp;gt; 嗅著对方身上的血腥气,练幽明双手十指轻动,脸上並没多少表情,但脚下却已在踱步走转,目光不停看向那个被放在地上的孩子。 “別慌,他只是睡著了。” 薛恨像是猿猴般蹲坐在一个石阶上,明明十分懒散,但偏偏练幽明竟找不出下手半点的机会。 打量著面前好似猛虎一般的少年,薛恨目泛精光,眼珠子骨碌转动,沙哑道:“这才两年的功夫,你居然就有了这等气侯,体若灌铅,毛髮如戟,有意思————刚才去鹰爪门转了一趟,拿点东西,也是藉机引开吴九那些人,顺便见见你。” 练幽明没有急著动手,实在是他有太多的疑惑想要询问这个人,“你去鹰爪门拿了什么东西?” 薛恨將右手抬起,露出了手里的一面令牌和一封信,“你不是也有。谭飞那老东西,暗杀了鹰爪门门主,还逼走不少门徒弟子,谢老三堂堂真传,呵呵,居然被逼的投靠白莲教,说到底,都是利慾薰心的蠢货。” 这些话可就太让人出乎意料了。 但练幽明想知道可不是这些,他问,“谢老三那些人和守山老人爭抢的是什么东西?你和宫无二又在找寻什么?庐山有什么?” 薛恨玩味儿一笑,他脸上明明在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而且笑得恶相毕露,呲牙咧嘴,像是一只披著人皮的山魈。 “你的困惑好多呀。好在今天心情不错,姑且就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好了。 东北林场下的那个暗室你应该已经进去过了吧,还记得那首诗么,降得火龙伏得虎,陆路神仙,这是武道的一种高深境界,而庐山便有这种存在的线索。或许凭你如今的武道气候应该不太能理解,换句话和你说吧,吾观此境,如见真仙———— 呵呵,你呢?” 听著那戏謔的笑声,练幽明气息一滯,毛骨悚然。 他不知道。 薛恨淡淡道:“三劲只是练法,等你什么时候將三劲练通练透,感受到三劲之上的妙处,才能体会到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今天找你还有別的原因,把你那面令牌交出来。” 练幽明心思急收,回以冷笑,“扯淡。” 薛恨好似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不以为然地道:“你虽大有进步,进境惊人,但有时成长太快並不是一件好事。你机遇太多,磨礪太少,虽几番险象环生,但都有贵人相助。你以为自己很走运,以为自己被上天所钟爱,以为自己是这座江湖的主角,以为打败了几个阿猫阿狗就能与我爭锋————” 突然,薛恨诡异一笑,话锋一改,语气也带著嘲弄,“嘿嘿,巧了,那些倒在我脚下的天骄奇才最初都是这么想的。这个江湖,从来不缺天资高绝者,但真正崛起的却寥寥无几————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让你冷静冷静,免得將来一遇挫败,便一蹶不振。” 说话间,这人已经站直了身子,隨手还把令牌和密信搁在了地上,嬉笑道:“来个彩头?放心,在你还没彻底成长之前,我可捨不得杀你。” 练幽明面无表情,將身上的金牌也搁在了地上,“这些八旗勛戚里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薛恨却已经不说话了,好像没了说话的兴致,只是冷眼相望,著实性情乖张。 驀然,风雪挤入,薛恨身形乍动,如猿猴纵跳疾扑,脚下步伐怪异绝伦,脚背弓著,脚掌內收含空,脚心好似塌下去一个浅坑,一蹬一扑,双腿时涨时收,快如鬼魅。 amp;lt;divamp;gt; 对於薛恨的身法练幽明早就已经领教过了,他双掌轻揉,掌心內劲勃发,两条衣袖哗的一盪,褶皱尽平,內里涟漪层层。 心经一通,如今他这化劲几乎可以嫻熟无比的运於双手。 “太极绵掌!” 薛恨眼中精光爆现,哈的一笑,右拳当空一攥,整条袖子肉眼可见的膨胀出一圈,势如炮弩,当胸就砸。 两股內劲互磨爆冲,练幽明双掌推揉一拨,当空画出一圆,將薛恨的拳头纳入了圆中,又像推磨般想要化解消磨那股霸道的拳劲。 薛恨眼神狠厉,双臂一振,瞬间便从练幽明的“缠丝劲”中挣脱开来,双拳收发如箭,双脚步步挤近,拳影又快又急,好似疾风骤雨,水泼不进。 但薛恨似乎不屑与他以打法论高低,便在双方拳掌相接的瞬间,竟也揉掌迎上,掌心互磨相抵。 这是要拼內劲。 练幽明面露凝重,以掌迎掌,脚下走转,手上交锋,只他鞋底磨蹭过地面,顿见积雪尽为齏粉,如尘四散。 而薛恨的脚下更为惊人,好似落地分金般,双脚一踩一踏,竟没有半分动静,但每步落下,鞋底都会发出一连串噗噗噗的异响,像是磨豆子一样,沙石尽皆碎散爆裂。 也就这一交手,练幽明才发觉薛恨的攻势有多可怕,內劲凝实如铁,透骨而入,好似手中握有两桿无形大枪收发而至,激的他气血翻腾,心肺刺痛。 “咕!” 一口內吸驀然捲入喉舌,练幽明只能运起钓蟾功抵抗。 二人看似推走缓慢,可身体碰触的地方,竹竿爆裂,砖石垮塌,直到那昏睡的孩子被动静扰醒,薛恨驀然双脚一稳,身形一晃,好似天塌山倒,两掌往前一送,练幽明手背上的筋络齐齐外扩而出,像是蚯蚓一般不住颤跳。 楼下也有了动静。 来的正是谢若梅和一群八极门子弟。 原来追击薛恨的时候,练幽明沿途留下了自己的脚印。 薛恨不慌不忙,翻身后撤,拿起地上的令牌竟顺著大楼的边缘跳了下去,借著砖石间的缝隙和楼体的稜角蹦跳腾挪,灵活的嚇人。 练幽明脸色苍白,双臂垂落,袖筒上的针脚无声崩开,一片片如雪倾泻o 感受著冷雪落在脸上的冰凉,他望著薛恨远去的背影,轻声道:“谁是这座江湖的主角啊?呵呵,戒骄戒躁!” amp;amp;gt; 第84章 三劲之上,先觉之境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84章 三劲之上,先觉之境 第84章 三劲之上,先觉之境 “艹,这小子真是无法无天了,现在还敢回沧州?” “你是不知道,鹰爪门的那些弟子都被薛恨废了,拳门”的敖真和燕青门”的徐氏兄弟都被打伤了,好像还抢走了什么东西。” “竟敢来八极门放肆,反了他了!” 八极门的厅堂里,灯火通明,一群弟子全都动了真怒,大的小的老的挤了一堆,吵嚷的厉害。 练幽明和谢若梅坐在边上,小姑娘正拿著针线给他缝著袖子,面前还站著个虎头虎脑的男娃,正是被薛恨掳走的那个,由一位女拳师牵著,一手拿了个鸡腿,眼里含泪,满嘴油膏,冲练幽明道著谢。 这个谢练幽明可不好意思接,薛恨今晚本就是为他而来,这娃娃算是被连累了。 吴九检查了一下练幽明手上的伤势,见没有大碍才鬆了口气,但扭头就被周围嘰嘰喳喳的动静吵得不耐烦,“哎呀,別他娘废话了。那小子学了白莲教易筋缩骨的手段,能变换容貌,落人堆里就跟大海捞针一样,除了三劲之上的高手出马,不然谁去了都白搭,形意门那十二位真传都死仨了。” 这时,白天出门的老人回来了,背著双手,满肩落雪,见一群人看过来,又摆摆手,轻声道:“都回去睡觉吧,形意门那边有人出马了。但我看还是悬,多半只能將薛恨撑出沧州。除非形意门的那位少门主从军区回来,不然这小子还得再蹦躂一阵。” 一群人长吁短嘆的转眼又都星散离开。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老人坐在灯下,扭头说道:“闯街的战期商量好了,就定在五天后,你有什么异议没?本来我还想替你多爭取几天,但燕青门那边似乎对你很有敌意,也想趁机踩你扬名。” 练幽明疑惑道:“我倒是没什么异议。但有敌意我理解,可踩我扬名算个什么名堂?我就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子啊。” 吴九拿起身边的一杯热茶猛灌了一口,“今非昔比。你以一敌四杀了谭飞,虽然对方就是个副门主,但也算一號人物,自然就能接了他的名声。何况你现在刚经歷了一场恶战,在外人看来属於元气大伤,肯定都想踩你一脚。” 练幽明这才恍然醒悟,但提到谭飞他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忙道:“之前我跟薛恨交手的时候,听他说鹰爪门门主是被谭飞暗害的,谢老三也是被逼走的。” 老人沉默许久,看看练幽明,又瞧瞧抬起头的谢若梅,轻声道:“这件事情其实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谢老三这人心气太高,又不服输,当年投身白莲教多半是为了提升自身的武道,然后回来报仇,可无论出於什么原因,错就是错,一念之差,再难回头。” 谢若梅闻言也没个动静,就只是低头缝著练幽明的袖子,可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掉。 老人嘆道:“谢老三不光投身了白莲教,当初走的时候,受不了憋屈,打伤打死了不少人,大开杀戒,这才和各门各派结下大仇。若梅的父亲就是被仇家偷施暗手,早早病故的。她母亲害怕自己也遭殃,改嫁之后便不声不响地走了。” 敢情是这么一回事儿。 见屋內的气氛有些古怪,练幽明忙又安抚了一下谢若梅,一改话锋,趁机询问了一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 “前辈,我总听你们说三劲之上的高手,那是什么境界?” 老人沉吟片刻,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你动作时,是先想再动,还是先动后想?” amp;lt;divamp;gt; “怎么又是问这个?” 练幽明听得一怔,他记得李大当初也提及过这种问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怪得很。 “那肯定都是先有想法,才有动作。” 老人頷首道:“你说的没错。一个人做任何事情,都是先有念头,再行动作。可唯独有一种不同,那就是功夫。普通人动手打架,需得经歷一个过程,从想到做,然后是抬手,握拳,预判击打位置,最后挥拳打中敌人。” 练幽明有些不解其意,浓眉微蹙,“难道不该这样么?” 老人温和笑道:“三劲之上不是这样的。明劲、暗劲、化劲,说到底只是三种练法,无有先后,无有高低,但他们所成就的劲力却各有差別。劲力不同,意味著人身百骸锤炼的部位不同,精、气、神凝练的程度自然也就不同。” 吴九也在边上接话道:“你和薛恨交过手,应该知道那人的身法有多快。” 练幽明点著头,“能不快嘛,那人都能躲开我衝锋鎗的子弹了。” 吴九咧嘴笑道:“那就说明他已经触摸到三劲之上的门道了。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明、暗、化三劲就是在锻炼一个人的打法,打熬肉身和精神,凝练精、 气、神;那三劲之上便是把你从想到做到打中对手的整个过程进行缩减拉近。” 练幽明像是听明白了,“反应力?” 老人补充道:“反应力只是粗浅的表现。你觉得薛恨是怎么避开子弹的?” 练幽明想了想,“应该是观察枪口偏转的方向和我手腕的动作。” 吴九怪笑道:“不止如此。那是因为他的身体提前预知到了危险,率先做出了反应,再加上敏锐的观察力,才能占得先机。如果將这种感知用在打法上,你猜猜是否可以省略那个过程中的某一步?” 练幽明神情一紧,有些难以想像地道:“这怎么听著有些玄乎啊,像是什么第六感。” 吴九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嚷道:“你小子是真聪明,这个答案我当初想了好一阵儿。没错,这三劲之上便是要结出武夫的第六感,这种感觉需得精神与肉身凝练到一种恐怖的境地,所以需得三劲齐练,然后在五感之外生出第六种感觉。” 老人感嘆道:“人说到底也是一种动物,而武夫一旦结出第六感,无形中便能一定程度预知外界的危机,身体会本能的做出反应。金风未动蝉先觉,地龙翻身之前,总有虫蛇退避的跡象,这便是三劲之上的先觉”之境。” 见练幽明拧眉苦想,老人又形容道:“薛恨也只是摸到一丝门槛,真正厉害的,在那个过程中,无需动念,拳脚起落,皆凭自身本能。这便意味著当你想的时候,人家已经出拳了,当你挥拳,对手已经躲开了。” 练幽明双眼大睁,“发在意先?李大!” 他记得李大就是这种境界,行走在漫天落叶中无有一叶加身。 吴九嘿嘿笑道:“发在意先?说的著实不错。当这个过程被无限拉近之时,源於身体的本能反应或许可以先想法而体现出来————功夫二字,乃是攻守之道,那你猜猜攻守最厉害的境界是什么?” 练幽明认真细想了一番,试探道:“难道是练出最强的矛,结出最强的盾? amp;lt;divamp;gt; ,老人老眼闪烁,讚嘆道:“好悟性。但在先觉”之境中还有说法,便是攻则无物不中,守则无所不避”,这是此境的极致。” 练幽明听的是心潮澎湃,“那“先觉”之后还有境界么?” 老人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有。可若想突破先觉之境,需得做一件事情。” “什么?”练幽明听的好不疑惑。 老人严肃道:“一名武夫对外界的感知最深刻的永远是危机,唯有一场场游走於生死间的恶战搏杀,不停锤炼肉身,不断激发精神,才能將先觉”磨礪到极致,薛恨就打算这么做————拳试天下,问敌人间。 “ 练幽明短暂的沉默了下来,“宫无二也是这么打算的?” 吴九摇头道:“宫家小姐不打算以杀入道,她厌离喜乐,拋情舍欲,是想从天地自然中为所有人找寻一条另类的路,用来突破先觉。” 练幽明轻呼出一口气,“太惊人了————那先觉之境不就算得上无敌了,打不到也躲不了。” 老人笑吟吟地道:“那也不一定,要是五六个把三劲练至大成的高手一起围攻,配合得当,也能逼出先觉存在的破绽,合力围杀。其实两者双方在打法上並无太大区別,只因为有先觉之能,方才更近圆满。” 夜色已深,不知不觉,雪势又大了起来,夜风吹拂,翻卷落入。 想是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老人长身而起,掸了掸身上的风尘,温言道:“我姓徐,大號徐天,你若能解开谢家和武门的仇,我就收若梅为真传,绝不虚言。” 这话可就真够有份量的。 练幽明哈哈一笑,“那行,到时候我可要观礼。” 徐天笑道:“这些天让若梅带著你到处转转吧,五天的战期转眼即逝,也没什么要准备的————行了,夜深了,都回去休息吧。” 练幽明闻言也只好领著谢若梅朝住的地方走去。 “听见没,往后徐前辈就要收你为真传了,所以放开了手脚,別畏畏缩缩的,凡事大胆些————这一战,我一定要贏。” 少年头枕双臂,悠哉悠哉地走在夜雪中,兴奋开心极了。 只是练幽明却不知道,身后的少女正定定看著他的背影,有些嚮往,有些出神。 amp;amp;gt; 第85章 假大师,真气功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85章 假大师,真气功 第85章 假大师,真气功 次日,元旦,雪终於停了,大晴之日,作为武术之乡,武行里的各门各派自然得来点热闹的把式。 一大清早就能听到有人放鞭炮的动静,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有敲敲打打的锣鼓声,却是吴九领著一眾门人弟子弄了个龙狮队伍,喜庆的不行。 练幽明起了个大早,带著谢若梅到处走走看看,凑著热闹。 才发现这些舞龙舞狮的队伍里居然还有南拳门派,好奇一问,原来是当年“五虎下江南”之后,南北武林交融之际南拳北传的一支,传的是洪拳正宗,属於晚清“广东十虎”之一的铁桥三一脉。 这位洪拳老师傅年逾花甲,却还满面红光精神头尤为不错,玩心未泯,顶著狮头逗得一群小孩哇哇大叫。一群门徒弟子则是在街上与其他门派的队伍斗狮比试,斗得是狮,比的却是基本功,也算是激发一下爭斗心。 街面上也热闹,尤其是一些闹市商场附近,简直人潮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谢若梅瞅见这种大日子,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跑回家捧著纽扣盒想出门卖纽扣,却被练幽明一把拦住。 “別扫兴啊,带你出去转转。” 见小姑娘衣裳素简,还满是补丁,练幽明向八极门的一位弟子借了辆自行车,便带著谢若梅骑到市中心,往百货大楼里一钻。 在售货员怪异的眼神下,练幽明盯著那些制式单一的棉衣左看右看,又依著谢若梅的身骨比了比,一口气买了四套衣裳,一件比一件大。 小姑娘现在瞧著还有些单薄瘦弱,但只要功夫练上身,那就是三天一小变,十天一大变,一身衣裳指定是不够穿的。 谢若梅红著脸,起先还用双手比划著名,有些抗拒,但都被练幽明一把按下,最后拗不过,只能像个孩子一样乖巧非常的拽著少年一角袖子紧紧跟著。 这种地方她以前哪儿进来过啊,有的东西別说见了,听都没听过,心里发怯的厉害,不安极了。 练幽明看在眼里,见谢若梅有些侷促,便走走看看,指指点点,故意说著各种东西是干什么用的,顺便挑拣了一些。 实在是谢若梅家里太简陋了,除了一张破床和一床被褥就剩下零零散散几样东西,简直家徒四壁。 一路上练幽明还买了一些生活用品,什么胰子皂,水桶,脸盆,水瓶,书本钢笔,再有一些乾果小食、水果罐头,杂七杂八的一大堆。 等路过表柜的时候,练幽明走出一截又退了回来,看著货柜里的一块块腕錶,扭头冲小姑娘笑道:“我送你一块手錶吧。” 可看到手錶的价钱,谢若梅又把自己的小本拿了出来,但练幽明哪会听她的,只是一个劲儿打量著手錶,自顾自地道:“这东西你以后读书用得著。多看书识字肯定是没错的,等往后医学发达了,说不准还能说话。如果说之前那些我是为了履行对谢老三的承诺,那这东西就是我自己送你的,要是送別的总感觉是个消耗品————” 练幽明也没留意少女异样的表情,左看右看,挑了一块天梭牌的女士手錶,进口货,得两百多。 不过他倒不觉得肉疼,拋开给谢若梅的两千块钱,身上还有五六百,买得起。 “这东西是个精贵品,往后练功的时候可要记得摘了。” 谢若梅典型的瓜子脸,柳眉狭眸,明明藏著股子锐气,可眼泊又柔和的跟春水一样,就是营养不良,脸色有抹病態的白,跟林黛玉似的。 听到手錶要两百多,少女嚇得花容失色,忙摆手,但再听到练幽明的话,不知为何又停下了动作。 就在售货员有些艷羡的注视下,练幽明拿过表盒,嬉笑道:“不想要啊?不想要那我可就————” 谢若梅没等他把话说完,忙视若珍宝般接过,捧在手心里。 练幽明瞧得失笑,来时这丫头还穿的单薄,现在转了一圈,棉帽、围巾、手套都配齐了,暖和的直冒汗。 等出了百货大楼,练幽明才拎著一大堆东西,解了车锁往回走。 谢若梅推著自行车,听著沿街那喇叭里的广播歌声,像是一只起舞的小鸟,蹦蹦跳跳的,性子总算是活泛了起来。 不过,直到在路边看见几个手拿铝锅的老头老太太,练幽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差点把刘大脑袋给忘了。” 心思一动,他又领著谢若梅跟了过去,一直来到之前的那个公园里。 等到地方一瞧,好傢伙,一条条横幅铺满了雪地,黑压压的挤著一群人,什么老人小孩,男的女的,还有一些工人、知识分子,凑热闹的有,摆开架势的也有,少说四五百號人。 练幽明和谢若梅带著一堆东西挤也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垫脚一看,才见人堆里有几个一本正经的中年人正引导著一群人吐纳气息。 “他们是谁?” 练幽明就近挑了个大妈问了一嘴。 大妈也是不住垫脚往里瞅,目不转睛,神色热切地道:“那可是刘大师的几个徒弟,也是得了真传的,没看见正在传授大伙儿气功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哎呀,今天来晚了。” “这货都开始收徒了,这教的————,不对————” 练幽明原本还当几人也是坑蒙拐骗的货色,可听著对方讲解的呼吸法,神情渐渐古怪起来。这路呼吸法虽说有些粗浅,但轻一吐纳,竟能引动心肺,强化內息。 “我去,这教的还是真东西。” 练幽明都懵了,“难道刘大脑袋真就凭自己琢磨出了什么名堂?这得是什么传说中的绝世奇才?” 可一想到刘大脑袋当初那又是焚香又是祷告的邪门架势,他忙驱散了心思,扭头又问,“刘大师还没来沧州么?” 大妈瞥了练幽明一眼,语重心长地道:“你这孩子心不诚啊,刘大师前天就从津门过来了,每天正午在这里传授气功,不然你当公园里的这些人都是来瞎溜达的么?” 练幽明扭头一看,望著黑压压的一群人,要说一些人没读过书瞎凑热闹的就算了,不少知识分子也搁人堆里有模有样的练著。 “这势头有些大了。” 不光这一拨,还有不少其他气功流派也都在边上等著,高举著旗帜,眼神不善。 “咋的,这是要开气功大会啊?” 那大妈白了他一眼,一指地上的横幅,还真就写著“气功交流大会”六个字。 练幽明又有种眼前一黑的恍惚,他无奈一嘆,拉著谢若梅到花坛旁坐下,看了眼时间,见也快到正午了,乾脆先等等,看这老小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倘若这人真要自己练出名堂了,那也算天赋异稟,大不了给对方引引路,好歹相识一场,人也不错,赶紧领入正途,免得后面再有什么牢狱之灾。 趁著等人的功夫,练幽明见谢若梅盯著一堆吃的有些好奇,又有些无从下手,便开了个黄桃罐头。 这玩意儿眼下还算稀奇,但说白了就是糖水,练幽明吃不惯那味儿,但架不住小姑娘想要分享的好意,於是俩人一人一罐,肩靠肩坐雪地里,边吃边等著那位刘大师。 等了约摸四五十分钟,路面上的积雪都快化完了,日头越升越高,才见一辆小汽车远远驶来,最后停在了公园广场的边上。 隨著车门打开,一个披著貂皮大袄,头戴狗皮帽,浑身毛绒绒,像是座山雕一样的半百老头从车上走了下来。 一见到这人,练幽明悬著的心彻底死了。 还真就是刘大脑袋。 “都坐上伏尔加了,小半年不到,变化这么大?” 刘大脑袋並没看见练幽明,刚一下车,立马就被人给围住,里三层外三层,像是大明星一样。 而那小汽车只把人送到,调头就走了。 练幽明抿了抿嘴里的一丝甜味儿,眼神晦涩,人是没错,可对方要敢做什么坑骗病患,犯那些丧天良的勾当,肯定难逃一顿收拾。 刘大脑袋大步昂扬的走到场中,双手一按,原本还躁动的人群登时消停下来,全到摆开了架势,排成队伍,散了开来。 边上那些別的气功流派见状也都跟著过来了。 练幽明离得有些远,也听不清对方说什么,但就这种情形,无非是比试较量,难逃人为財死鸟为食亡的结局。 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刘大脑袋的变化,別说,步伐沉稳了,脸上红光满面,看样子还真就练出了名堂。 但越这样练幽明心里越发虚。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怕这人是被什么白莲教捧出来的。 关键还搞了个什么“幽明门”,这可是定时炸弹,指不定啥时候就得爆了。 到时候黄泥巴掉裤襠里,他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他没有急著露面,静静看著一群二桿子在太阳底下头顶铝锅练气功。 谢若梅也看得傻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二人就见刘大脑袋口若悬河般东拉西扯一大堆,把一群人唬得一愣一愣的,一会儿天上的星宿,一会儿阴阳五行,还有什么宇宙间的灵气。 等到最后,该到表演的时间了。 练幽明突然眼神一烁,只见刘大脑袋重心一沉,喉舌鼓盪,胸腹前的衣裳瞬间往外一撑,儘管动静不大,气候不深,但落在他们这些內行眼里可非同一般。 “这练的居然还是內家丹功!!” 不光是练幽明他们,那些旁观的人堆里,隱隱传来一两声轻微的低呼。 “內家丹功!” “嗯?” 练幽明听到动静,视线轻一偏转,看向人群中的几个人。 三个人。 一个老头,一个青年,一个妇人。 这三人其貌不扬,穿著普通,都是工人打扮,但步履沉稳,气息绵长,双手满是硬茧。 三个人全都眼神火热的盯著刘大脑袋,像是看著一块儿上等的鲜肉。 “呵呵,有意思了,这是想要那路呼吸法?” 练幽明饶有兴致地坐著,他的“钓蟾功”就属於內家丹功的一种,自然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看来这刘大脑袋是有了奇遇啊。 只在一群人的欢呼声中,刘大脑袋浑身冒著热气,还脱了貂皮大衣,来了个胸口碎大石,接著又朝自己脑袋拍了一板砖,隨著砖石碎裂,底下一群人更激动了。 练幽明看的有些沉默,“我也是服了,调动精气居然只为了表演这些街头卖艺的把式。” 边上其他气功流派哪见过这种生猛的场面,原本还想比比,可看著刘大脑袋一手拿著一块儿砖头不要命的往自己脑门儿上招呼,全都嚇得面如土色。 “哎呦我艹,这活太狠了,大伙儿赶紧跑吧,千万別让他讹上了!” 刘大脑袋灰头土脸的,瞪著一双大眼睛,直到一摞砖头拍没了,才停下手。 趁著其他气功流派走的差不多了,刘大脑袋又摆出一派高人风范,然后朝几个徒弟交代了两句,接著快步朝不远处的公厕走去,许是砖头拍多了,脚底下走路都有点飘,跟喝醉了一样。 刘大脑袋只这一动,那三个人也快步跟了过去。 练幽明见状自然拍著屁股站了起来,又冲谢若梅知会了两句,才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 “日落西山红————红霞飞————” 刘大脑袋还哼著歌呢,许是觉得今天又出了风头,正洋洋得意,可眼瞅著厕所就在不远处,他忽觉肩膀一沉,一只手就搭了上来,来不及张嘴,锁骨就被扣住了,剧痛加身,差点没背过气去。 “跟我们走,敢废一句话就办了你。” 听到耳边阴狠的嗓音,刘大脑袋脸色煞白,手脚就跟不听使唤一样,被身旁人牵引著走向一旁的巷子。 “完了。” 他还想提一口內息,但嘴巴刚闭上,腰肋的软肉就被掐住了,疼的连惨叫都发不出,眼仁里血丝密布,张著嘴倒抽凉气。 “你那內家丹功哪儿来的?” 直到钻进巷子,听到问话,刘大脑袋才看向面前的三人,“我是从————从从从————” 他本来说话就结巴,如今一紧张更是半天都说不出来。 “妈的,你搁这儿跟我装卡带呢?” 穿著工装的老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刘大脑袋的半张脸登时肉眼可见地高高肿起,欲哭无泪道:“我————我———— 没————” 老人眼珠子一瞪,“你他么的,又卡上了是吧。” 就在刘大脑袋泪眼汪汪的想要解释求饶的时候,巷子的入口处,冷不防响起一阵笑声,笑的前仰后合。 “哈哈哈,让你不老实,这下长记性了吧。” 刘大脑袋听到这熟悉的嗓音,再扭头一瞧,差点没哭出声来,“呜哇———— 我————没卡带啊————” 老人似乎是领头的,眼神一狠,拧眉瞧来,“小子,各走各路,给老子滚远些。” 练幽明笑的更开心了,“我也给你们个机会,把他给我乖乖放下,然后撒丫子滚,我就留你们一命。” 感受著那股令人心惊肉跳的恶气,老头有些拿捏不准地问道:“尊驾如何称呼?” 练幽明往前迈出一步,巷子里只似天黑了一样。 “鹰爪门知道么?我办的。” 三人互望一眼,瞳孔一缩。 “太极魔?” amp;amp;gt; 第86章 大號刘无敌,山中多奇遇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86章 大號刘无敌,山中多奇遇 第86章 大號刘无敌,山中多奇遇 “太极魔?”练幽明先是一怔,然后撇了撇嘴,“谁起的这破名?” 只是瞧见对面三人的眼中虽有惊疑,但还没有放开刘大脑袋,他便舒展起了筋骨,身侧的双手悄然虚握,衝著三人缓缓走去。 “再说一遍,把人放了,咱们各走各的,要是冥顽不灵,別怪我拳下无情,我可没有留后患的习惯。” 剎那间,窄巷之中,杀机骤起。 三人当中的青年脸色阴晴不定,双脚轻挪,似有动手的跡象。 “戳脚?” 练幽明咧嘴一笑,微眯的双眼却陡然一睁,昏暗的面部阴影中只似绽放出两团摄神精光,揉杂著恶气和杀气,还有一股惨烈的戾气。 四目相对的瞬间,青年脸色一白,恍若被什么恶兽盯上,心神被夺,抬起的右脚又鬼使神差地落了回去,鬢角冷汗直冒。 老者鬆开了刘大脑袋,拱手哑声道:“得罪。” 练幽明弯眼笑道:“客气了。” 三人话也不接,扭头便衝著另一端的出口跑去,生怕跑的慢了练幽明改变主意。 刘大脑袋劫后逢生,当即双脚一软身子贴著土墙滑倒了下去。 练幽明走到近前戏謔道:“怎么,咱们刘大师这就腿软了?我刚才看你又是拍砖又是碎石的,不挺威风的,还弄了个什么幽明门”————你这老小子都半百岁数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 刘大脑袋揉著自己肿起的半张脸,疼的直哼哼,肋骨也是散著一股钻心的疼,但瞅见眼前的少年,还是呲牙裂嘴的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练幽明笑道:“过来办点事情。不然,我还不知你有这能耐。怎么样,你是打算回自己的住处还是跟我走,或是继续去给人教气功?我可告诉你,这沧州最不缺的就是刚才那种人,杀你就跟玩儿一样。” 刘大脑袋听得一哆嗦,忙站起身,“你当初跑了半夜的路,可是我给你抹的药,细心照料你,还有你熬那药————” “,你怎么不结巴了?”练幽明翻出个白眼,打断了对方的话,“我要不是觉著你人不错,你以为我为什么出面救你——还想在这儿待著是吧,那我可走了。” 刘大脑袋嘆了口气,“別啊,我可一直惦记著你呢————还有我这结巴,自从练了气功,只要不紧张,那都没事儿。” 见练幽明往外走,刘大脑袋急忙快步跟上,解释道:“我一直都说自己是幽明门”的副门主,门主都是给你留著的,有好处也都想著你。” 练幽明脸都黑了,哭笑不得地道:“我真谢谢你啊。你还想把我也拉下水? 这玩意儿不能干,就你教的那些东西,有哪样是真的?一旦事发,你后半辈子就有指望了。” 刘大脑袋听得发懵,“啥指望?” 练幽明没好气地道:“去牢里捧铁饭碗。” 刘大脑袋似乎有些不服气,“我那呼吸法不就是真的。” 练幽明笑道:“是啊,到时候一群人都知道了,就等你睡觉闭眼呢。” 见对方闷声不说话,练幽明也不强求,淡淡道:“先跟我回去待两天,过些日子我让你看场大戏,保准你能痛改前非,说不准还能换几条裤子。” 刘大脑袋见没办法了,只能捂著半张脸,哼哼唧唧的衝著外面招呼了一声。 没一会几,就见公园里给一群人传功的五个中年大汉跑了过来,还有四个七老八十的老头,以及一个杵著拐棍的老太太,全都恭恭敬敬地称呼刘大脑袋为师父。 等把一群老头老太太哄走,练幽明才摇著头,“那都能当你爷了,你好意思骗人家。” 刘大脑袋理直气壮地道:“达者为师。再说了,我可是传了真东西给他们。 就那几个老头,原本颤颤巍巍地都走不动道,现在已经健步如飞了。还有那五个年纪小点的,可全是津门气功界的一號人物,结果被我的气度所折服,都拜我为师。” 二人边说边和谢若梅匯合。 小半年不见,刘大脑袋似有万千感慨,只觉得世间物事变幻太快。 谁能想到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医摇身一变居然成了北方有名有姓的气功大师。 “我记得你是西京的吧,我还想著下一站去西京找你呢。” 练幽明拎著一大包东西,也不说话,懒得搭理。 刘大脑袋絮絮叨叨个不停,话还是和以前一样多,“对了,我现在有大號了————叫刘无敌,咋样,威风吧?我记得你以前睡觉的时候说梦话,说將来要天下无敌,我觉著不错,就改名了。” 练幽明眼角抽搐,“你咋不叫刘天下呢?” 哪想刘大脑袋嘿嘿笑道:“我现在赚钱了,等我以后结婚有了儿子,就叫刘天下。” 练幽明彻底沉默了下来,以前咋没发现这货是个人才呢。 只在刘大脑袋说不完的閒聊中,三人回到了谢若梅家的小院。 回来的路上,练幽明还买了点肉,猪肉卖没了,弄了两斤羊肉,还有大葱这类的,打算包顿饺子。 趁著剁馅的功夫,练幽明才询问道:“说说吧,你那功夫从哪儿得来的?” 正式更名为刘无敌的刘村医沉吟了片刻,然后有些眼神凝重地道:“我也说不明白,就你还没走的那会儿,我进山採药,路上遇到了一只老狼,被撑的东躲西藏,反正就是在山里一通乱躥,结果眼瞅著快要被追上的时候,脚下一滑,掉进了一个雪窟窿里。” 见谢若梅递过来一杯水,刘大脑袋忙道了声谢,等喝了口水,才继续道:“,你猜猜我在雪窟窿里发现啥了?” 练幽明剁著肉馅,正等著下文呢,闻言轻声道:“底下难道藏著什么宝贝?” 刘大脑袋咽著茶叶沫子,瞪著俩大眼睛,神神秘秘地道:“不是宝贝,那下面居然是一个天然的地窟,而且,里头躺倒著好些零散的死人骨头,哎呦我的老天爷,嚇死我了。” 练幽明蹙眉道:“没了?” 刘大脑袋似乎到现在都心有余悸,“哪能没了。还有呢,那些死人骨头穿的衣裳都跟民国那会儿差不多,有的胸口空空,破开个窟窿,有的颅骨破损,你说邪乎不邪乎————而且,我还看到洞穴深处有几具尸体是盘腿坐著的。” 练幽明剁肉的动作一顿,沉声道:“你不说都成骨头了么?” 刘大脑袋摇著头,“那几个盘腿坐著的不是,就跟乾尸一样,浑身落满灰尘,似乎还留著辫子,穿的衣裳也很奇怪,好像是满服。” 练幽明扭头追问道:“你没看清楚?” 刘大脑袋吞著唾沫,“就那种地方,跟阎王殿似的,我哪敢多看,尿都快嚇出来了,慌慌张张的就往外跑,我这门气功也是那时候从地上捡的。” 听到这些话,练幽明浓眉紧皱,脑海中思绪乱飞,难道刘村医闯入的地窟和他之前遇到的那几具神秘尸体如出一辙? 练幽明拌好了饺子馅又问,“你还记得那地方在哪儿么?” 刘大脑袋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我当时心慌意乱,也不知道怎么走出来的,等回到村子后就想进城找你说说这事儿,结果你已经走了。没办法我就自己靠著药理瞎琢磨,还真练出来一点东西————之后我又进了几趟山,可死活就是找不到那个雪窟窿,你说我是不是见鬼了?” 练幽明斜睨了对方一眼,“真没了?自己琢磨可练不到你现在这种气候。” 刘大脑袋尷尬一笑,嘆了口气,又脱了帽子,好半晌才意味深长地道:“就知道瞒不过你。我在那石窟里被困了大半月,差点饿死,结果你猜怎么著,我居然在里面挖到一根大白萝下一样粗的何首乌,生啃了半月,吃的我都上火,白头髮都没了。” 练幽明听得暗暗称奇,想不到对方生死危难关头居然还有这等奇遇。 看来那何首乌也是什么奇珍。 “还有什么瞒著我的?” 刘大脑袋神色一正,就差指天发誓了,“我发誓,真没了。那地方我还想重新进去呢,但转悠了好些天,压根找不到入口。” 练幽明把饺子下了锅,笑吟吟地道:“何首乌呢?別逼我搜身,拿出来。” 刘大脑袋仰天长嘆,依依不捨地从大衣底下翻出个夹层,又从夹层里取出个布袋,最后倒出来十几二十片炮製的何首乌,断面还真不比白萝下小。 这东西只一露面,满屋都是药香。 “就剩这么多了。我逃出来的时候这何首乌就剩一小截了,回村我就炮製了起来,没事了吃一片。” 练幽明闻著浓郁的药香,神色也在不住变化,这东西恐怕比他在终南山遇到的那窝黄精还要珍贵。再瞧瞧对方禿顶的脑门上居然重新冒出发茬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道:“这怕不是什么千年何首乌吧?” 刘大脑袋摇著头,“我也不清楚,挖的时候黑咕隆咚的,我当时都快饿疯了,抱著就啃,吃起来又苦又涩,但吃完以后浑身暖洋洋的,而且————” 说著,还往练幽明耳边一凑,有些扭捏的小声道:“你是不知道,这东西吃完以后,我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觉,老做那啥梦。” 练幽明顺著对方的视线往下一瞟,面颊顿时一抖,“滚!” 等过了十几分钟,三人才各自捧著一大碗水饺坐在太阳底下吃了起来。 练幽明瞧瞧身旁的谢若梅,又看看边上的刘无敌。 “既然你这么想练武功,等我过些天给你介绍个师父,前提是你先把那幽明门”给我关嘍。” amp;amp;gt; 第87章 或许,我就是天意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87章 或许,我就是天意 第87章 或许,我就是天意 吃完了饺子。 “啥,他是谢老三的孙女?” 得知谢若梅的身份,刘大脑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吃惊的不行。直到练幽明又把谢老三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更加不得了。 “敢情这世上还真有武林江湖啊————还有,练小子,別大脑袋大脑袋的喊我,我现在有名字,请叫我大號,刘无敌。” 练幽明捂著脸,有些头疼,“刘叔,你不打算回靠山屯了?” 刘无敌摇头道:“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整个人跟枯木逢春似的,大变样,解释起来也麻烦,所以才跟村长说要出来闯荡。” 练幽明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这老小子得了奇遇他信,但个中过程是真是假,藏了多少,说了多少,吃了什么,就只有天知地知了。 不过,他真正感兴趣的不是那棵何首乌,也不是什么內家丹功,而是躺在地窟中的一眾尸骸。 “北上盪魔。” 鬼使神差地,练幽明的脑海中又冒出了这四个字,他总觉得这里头藏著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旦揭开,势必惊天动地。 “看来迟早还得回东北一趟,去探个明白。” 练幽明也懒得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结,管这老小子经歷了什么,人没变就行,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见少年没再追问,刘大脑袋明显鬆了口气。 练幽明瞧著更觉好笑,轻声道:“行吧,刘无敌就刘无敌————还有,你和这丫头以后兴许还是同门。” 刘大脑愣了愣,转头就献著殷勤,把那些炮製的何首乌全给了身边的谢若梅。 一场闹剧过后,练幽明也没有继续询问对方究竟练了什么功夫,他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等著几天后的恶战。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沧州,突然多了个熟悉的人,也算添了几分热闹。 傍晚时分,练幽明又回了八极门。 闯街和登门搭手可不同,登门挑战只需请三名公证人,签个生死状就行了。 而闯街需得广邀一眾武门同道做个见证,几家仇怨,清一家算一家,谁高谁低,斗两招,道声“承让”,那是论人情世故;可要见生死,斗的就是命了。 八极门的厅堂內,除了吴九和徐天,还坐著不少人,有五大三粗的中年人,也有鹤髮童顏的老者。 徐天穿著身灰蓝色的冬衣,自有一派与眾不同的气度,面颊紧绷,灰眉灰发,语气不疾不徐地道:“回来的正好,我来为你介绍一下。” 见练幽明带回来一个生人,吴九起初还没怎么留意,可瞥见刘无敌鬢角的白髮居然有转復青黑之意,顿时双眼大张,兴致勃勃,只当眼前这其貌不扬的老小子是个深藏不露的大高手。 “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刘大脑袋性子活泛,本来就心怀好奇,正在门外四处打量呢,眼见吴九热情无比的凑了过来,再想到来的还是什么武林门派,便摆个了架势,拱手抱拳道:“刘无敌!” 他不说还好,只这一说,吴九双眼陡张,瞬间来了精神,袖筒里的两只手已经顺势退了出来。 无敌? 那应该很能打了。 要知道就这名头可不是寻常高手敢起的,放眼江湖前后两百多年,天下无敌者虽有,但满打满算,能以这二字为名为號的著实凤毛麟角。 譬如那太极宗师杨露禪便被武林同道奉为“杨无敌”,打遍京城无敌手。 这又冒出个刘无敌。 “这人难不成是太极门的绝顶高手,来给那小子掠阵的?少见吶,绝不能放过。” 吴九心思一动,浑身內劲暗提。他可不是安分的主,虽说还没到嗜武成痴的地步,但总喜欢找人切磋,观摩各派各家的打法,用以完善自己。 趁著练幽明和徐天谈话的功夫,吴天已经迫不及待地搂著刘大脑袋跑到了演武场上。 见眼前这个以无敌为名的高手举手投足间居然和普通人无异,吴九更是激动的情难自禁,“好傢伙,莫不是已到了返璞归真、大道至简的地步了?连走路都不见外力发散,身形飘忽,无可捉摸,果然厉害。” 刘大脑袋还有些发懵,他感觉自己好像是被拎过来的,而且总觉得边上这位穿工人制服的大兄弟有点不对劲儿。 眼神不对。 总不能是喜欢男的吧? 正当他心里发毛的时候,就见吴天走到对面,一本正经的抱拳道:“在下吴九,领教了!” 刘大脑袋满脸茫然,好像有些不明白这话是啥意思,但瞅见对方抱拳行礼,也赶忙有样学样,抱拳道:“不敢不敢,您太客气了!” 吴九那能细听对面说了什么,见对手回礼抱拳,身侧双手骤然一握,“留神了。 amp;amp;quot; 刘大脑袋听得更懵了,“留神啥?” “看拳腿!” 厅堂內,谢若梅见吴九亲热非常的搂著刘大脑袋走远,原本还想招呼下练幽明,可她又不能说话,加上还有外人,只能干坐著。 徐天轻声介绍道:“这位是燕子门”的少门主,李雾。” 练幽明眼神一亮,“燕子李三?” 李雾四十出头,老实巴交,是一群人里面身形最为瘦削的,穿著人民装,闻言哈哈笑道:“小兄弟可別被那些说书的给骗了,燕子李三”只是个称號,我燕子门每代传人都叫燕子李三,各有真名。” 徐天又看向旁边那位鹤髮童顏的老者,“这位是三皇门”的宿老,姓余————” 老人摆摆手,乐呵笑道:“名字就不必提了,小伙子既然要替谢家解仇,我这个把老骨头就做个顺水人情,送你些名声。当年的事情也不光是谢天洪一个人的错,如今迁怒他后人,著实不该。” 练幽明起身抱拳道:“多谢!” 徐天又看向另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这位是螳螂门的大师傅,习七星螳螂拳,和吴九是同辈,之前你去挑战鹰爪门的时候也在场,姓杨。” 练幽明再次起身,抱拳见礼,“多谢杨师傅!” 壮汉笑著回应道:“小兄弟客气了。” 徐天接著道:“这三位你先认个脸熟。加上八极门,我们这四家基本上就是和你打个照面————剩下的五家分別是燕青门、大圣门、花拳门、劈掛门、鹰爪门。” 练幽明诧异道:“鹰爪门?” 徐天瞟向他,“你觉得人家能让你轻鬆闯关?多一个人就能多耗你一分气力,谭飞虽然死了,但这沧州不乏鹰爪拳高手,你小子千万別大意,指不定有人要冒头。而且此次闯街”是以八极门”的名义发起的,你要是丟脸,可就丟我“八极门”的脸————好在守街的和闯街的岁数不能相差过大。” 练幽明点著头,正色道:“放心,绝不会让您失望。” 老人不咸不淡的嘆道:“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若梅这孩子,既然要收她为亲传,那这人就是我八极门的人,就是死你也得给我顶住了。” 练幽明哈哈笑道:“晓得,我————” “砰!” 一声沉闷爆响,突然从门外传来。 紧接著,就见两半大孩子快步跑了进来,眼神惊慌道:“师伯祖,您快去演武场瞅瞅吧,吴师叔又闯祸了。” 徐天脸上的温和瞬间没了,起身就往外走。 练幽明也跟了上去,这会儿他才发现少了个人,“误,刘大脑袋去哪儿了? ” 谢若梅忙比划著名,但练幽明哪看得懂,等一群人循声赶到演武场,就见一个练功用的木桩碎散一地,拦腰而断,吴九神情诡异,缓缓收回右肘,像是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地上,刘大脑袋死死抱著剩下的半截木桩,双腿哆嗦打摆,面如土色,眼神都被嚇得快要涣散了,抖的跟筛糠一样。 吴九挠著头,“不对啊,你这头髮分明是由白转黑,內家功夫若修炼不到高深境地,可没有这种表现。” “呜哇!” 刘大脑袋听到动静,又看向走来的练幽明,抱著少年的一条腿就是嚎陶大哭。 刚才那一下,他都感觉已经看见自己过世的爹娘了。 老嚇人了。 徐天看的老脸一黑,瞧瞧吴九,又看看练幽明。 练幽明苦笑著,只好把这位刘无敌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那处地窟的事情並没有提及,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然往后可得时时防人惦记,徐天这些人他倒不怕,但万一传开,绝对是祸非福。而且要说也得是正主自己说。 “吴九。” 听到师父发话,吴九哪还不明白老人的心思,倒也没拒绝,小声嘀咕道:“年纪虽然大了些,但精气得到滋补,还自己练了一门丹功,也算有些天赋,而且我八极门收徒没那么多讲究————” “啥,你要收我为徒?” 前脚还在哭的刘大脑袋立马又站了起来。 刚才他可是看清了,就那一下,一人高的木桩应声爆碎,要不是吴九发现不对,换了方向,自己就得交代了。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一群人还在討论呢,转头就见刘大脑袋殷勤行礼。 吴九苦恼道:“收徒什么的最麻烦了。这样,等过几天我师父收若梅为真传的时候,我顺便收你————没做过恶事吧,听说你还弄了个气功,可不准骗人,武行的事情也不准和那些老百姓多说,往后更不能大张旗鼓地卖弄。” 刚才差点被嚇尿的刘大脑袋这会儿欢喜非常地道:“不能够。” 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闯街在即,各门各派也都翘首以盼了起来。 这可是民国那会儿传下来的规矩,多少年没见过了。一人独斗九场,那可是九死一生,若非有人犯下弥天大错后真心悔悟,绝不可能选择这种方式,算是用自己的命,赌那一丝天意。 天意何在? 因为如果那九位仇家有人真心解仇,自然不会推举什么狠手上场,走个过场,道个人情世故,也能给双方一个和解的台阶,给各家一个交代,既全了脸面,也解了仇怨。 这便是规矩立下时的初衷,给恶者一个回头的机会,给恨者一个放下仇恨的机会。 至於谁输谁贏,凭的便是天意。 如此,只要能活著闯过来,无论过往结了多么大的仇,自此一笔勾销,武行眾人绝不能再毁谤羞辱,更不能再排挤欺负,能活的堂堂正正,不受人冷眼。 练幽明回到八极门后,便在徐天的安排下一直待在后院,连谢若梅也不见,在半院的梅林中天天磨合拳脚,肃清杂念,调整內息,全力备战。 五天的战期,转眼即逝。 比不得当年,民国那会儿闯街闯的是义和街,里面门派拳馆林立,但如今物改人非,武馆没了大半,武术一条街也没了,加上谢若梅作为徐天定下的真传,那自然是以“八极门”为东道主,广邀武林眾人。 “邪了门了,怎么每逢大事就下雪。” 吴九站在门口,瞧著漫天飞雪骂骂咧咧的抱怨著。 距离战期还差一天,但今天就得把场地布置出来,用不著搭擂,摆好座椅,留出空场就行,总之不能怠慢了武门同道。 所以一群八极门弟子也都忙活的不可开交。 刘大脑袋跟在吴九身后,“师父,明天那些人既然是找练小子麻烦的,用不用我去喊几个老头老太太。” 吴九听得头大,这还没拜师呢,就师父长师父短的叫上了,“咱们这是武行干架,你当是街坊撕把,要那一群老胳膊老腿的能干啥。” 刘大脑袋解释道:“就那些人身上的毛病,有的我听都没听过,碰上就倒,擦著就趴,谁敢不规矩,我一声令下,保准全趴地上,讹的他裤子都提不住。” 吴九一拍额头,长嘆般的呻吟了一声,“行吧,到时候咱俩前脚被逐出师门,后脚就找个桥洞把自己掛上去————脸都不要了,还要啥命啊,你说是吧?” 这边愁眉苦脸的,而在后院的梅林里。 徐天看著站在园中的少年,思虑再三,突然说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无非是我亲自出马,本来我也打算这么做。” 练幽明的脸上现在可没什么恶相,而是阳光灿烂,面对好人,他自然柔和以待,“突然这么说?是怕我死在別人的拳下?” 徐天背著双手,感嘆道:“可能人老了,就有些患得患失。你这孩子不错,家中尚有父母亲友,为了一个承诺用命去赌那一丝天意,有些不划算啊。” 说到最后,老人补充道:“这一战可不比对付鹰爪门。你之前名声不显,手段深藏不露,一招建功或存侥倖,可与谭飞一战过后,底牌已露,敌手肯定早做准备,连战五场,註定十分艰难。” 徐天也想替谢家解仇,可他身份特殊,八极门与谢家也有仇,倘若由他出面,门中弟子又会作何感想,掣肘太多,所以才再三犹豫。 但练幽明的突然出现还是让徐天心中一喜,然而如今回过头来,又有些惭愧。 练幽明嘿嘿笑道:“天意何为与我无关,我只尽人事,求个无愧己心。” 徐天沉默不语。 练幽明看著漫天雪花,“又下雪了啊。” 他语气轻轻一顿,倏尔咧嘴大笑,“或许,我就是那天意。” 语罢,少年步入雪幕深处,拳脚乍动,人影翻飞,何曾畏惧。 只待酣战!!! amp;amp;gt; 第88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88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第88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一九八一年,腊月初一,大雪。 清晨,赶著沧州城里的爆竹声,八极门拳馆的前院陡听有人扯著嗓子高声唱名,“花拳门,敖飞,应邀登门!” 原本还忙著收拾场院的一群八极门弟子听到这一声,全都抬起了头。 这可是“花拳门”的门主,但眾人还未回过神来,又听,“燕青门,李山,应邀登门!” “大圣拳,卫伯远,应邀登门!” “披掛门,卫伯召,应邀登门!” “鹰爪门,白龙,应邀登门!” 一连四声,原本受邀前来的一眾武林同道全都面面相覷,来者不是门主就是副门主,唯独那鹰爪门的眾人未曾耳闻。 唱名的是两个八极门的少年子弟,一袭新衣,连著高嚷了五个人名,硬是脸不红气不喘,底子扎实的不行。 “白龙?沧州武林道没听过这一號人物啊。” 其他人哪有这五家如此之大的势头,和和气气,进门拱手落座,不见半点架子,唯独这五家,领著一群门徒弟子,趾高气昂,眯著眼睛瞧人。 吴九正和自己的两个师兄妹坐一块儿迎客,见这几人联袂而至,便明白练幽明今天少不了一场惨烈血战,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可瞅著那白姓来人,吴九还没看出门道,边上一位女拳师突然脸色凝重的沉声道:“师兄,这姓白的不是咱们这边的,八成是那些人找来的狠手,这是衝著要练小子性命来的。” 都说拳有高下,武有先后。 但说来说去还是意气之爭、名利之爭,以及爭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门主什么的当然是过来撑场子的,对付练幽明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这些一派之主自恃身份绝无可能轻易上场,但推举出的肯定都是硬茬子,不会像鹰爪门那般毫无准备。 而如今这种场面,看似是为了收拾练幽明,实则是衝著八极门,衝著李大来的,借题发挥。 练幽明当然也知道。 他虽然待在后院,哪怕不去听,也能想的明白。 如鹰爪门这群人,怕是操纵著不少江湖道上的齷齪事,他撞见的不过冰山一角,加上內家拳已有太极、形意、八卦三派为首,八极门后发追上,这群人哪能看得惯。 和谭飞一样,全是一丘之貉。 这也是为何徐天犹疑多时的缘故,牵一髮而动全身。 而那些选择跟著八极门一起捧他的几个门派,大抵是心有良知,在大恶和小仇之间做出了权衡。 再者,似鹰爪门这些人背地里还发展江湖势力,野心勃勃,李大肯定早就有心收拾,想要拔除这些武门败类,而他的出现,正好顺应时势,才被推了出来。 “都是该死之人啊!” 练幽明静看满园梅枝,已有几朵寒梅在枝头绽放开来,独冠群芳,雪中吐艷o 他不会觉得自己是被八极门利用了,相反,他很感激李大,感激徐天,推得好。 若没这些人推他一把,凭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子,这沧州的武林道,一眾武门中人只怕没几个会正眼看他的,更別说还和他讲规矩。 “八卦门,宫无二,应邀登门!” 驀然,门口又起唱名。 原本惊讶意外的一群人立时侧目瞧来,想要看看这位后起之秀中最是不同凡俗的奇女子。 这人可不得了。 在寻常女子小的时候,只知过家家玩闹的时候,宫无二就已经隨女冠入山修行了。 这人认得第一个字据说就是个“道”字,画的第一笔是个圆,拳理掌法也都是从道藏道经中体会而来。別人练拳那得先练后学,练的是根基,学的是打法,宫无二是先学后练,妙参天理,再练武功。 但传闻终究只是传闻,眾人听过多莞尔一笑,只会觉得这是宫家为了造势才故意散出的消息。 不过,对方竟然想要另闢蹊径,走出和薛恨不一样的路,藉此破开“先觉”之境,如此抉择,无疑是大毅力之举。 如今可不比乱世,四方已定,天下已安,世俗规矩皆已理顺,武夫想要行“拳试天下”之举,大开杀戒,便意味著大逆行事,註定为大势所不容。 薛恨算是逆势之人。 但武道前路困顿,已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总不能所有后来者都和薛恨一样吧。 宫无二此举不光是为了自己,也算是为其他人找出一条新的路。 要知道强如李大等人,为了避免拳试天下,又为了破开“先觉”,都选择投身行伍,想以战场枪火、血腥杀伐来刺激精神,所以,面对此等毅力决心,就算老一辈的武林名宿,也会对宫无二怀揣三分敬意,称一声宫家小姐,而不是视其为晚辈。 宫无二来的不紧不慢,穿著件绒领的黑色呢子大衣,腰身似柳,面颊白皙,眉眼乾净,脖颈纤秀的就跟天鹅颈一样,一双好看的眼眸澄净的犹如浩瀚天空,平静且深邃,远远瞧著好似一株孤芳自赏、独立於俗世间的寒梅。 宫无二先是冲吴九等人微微頷首,又向其他武林同道点点头。 而在她的身旁,还站著一位神情平静,挽著道髻的矮个妇人,落后半步,灰衣灰裤,一双垂在身侧的肉掌好似牛舌。 这分明是个女冠,还是精通八卦掌的狠手。 刘大脑袋站在吴九旁边,见到门口走进的女子,不禁眼神发直,这人他见过啊,当初练幽明从林场下来,不就是这人送来几颗老药。 “师父,这是谁啊?” 吴九扯著嘴,“论辈分那可不得了。” 但想了好半天,吴九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毕竟对方是李大的妹妹,又是宫家的传人,兴许有可能將来还是“八卦门”的龙头老大。 “那是你师叔祖的亲妹妹。” 想到李大,吴九就来精神了,“你那师叔祖可厉害了,三军大比能拿第三,算是咱们八极门的扛鼎之人。” 刘大脑袋现在已经脱了帽子,也知道咋回事儿,不光禿顶上头冒出了头髮,鬍子也是猛长,才几天功夫,满脸胡茬。 “第三?那另外两个是谁?” 吴九笑容一滯,“一个是形意门少门主,那人也了不得,练的是心意拳。还有一个就比较特殊了,算是八卦门的一支,身份有点神秘,我也不知道,听你师公说好像姓陈。” 师徒两个还在说著,宫无二已经走了过来,落座其中。 “吴大哥!” “二姑娘。” 吴九原本只是乐呵的回了一嘴,但忽觉后颈一凉,扭头就见徐天远远眯著眼,脸上的笑容立马急收,又抱拳行了一礼。 刘大脑袋站在边上,本以为对方不会记得他一个小人物,不想宫无二看了他一眼,柔声道:“你是那位村医?” 见自己被认出来,刘大脑袋兴奋极了,“是我是我,我叫刘无敌,见过———— 唔————” 一听这老小子又要自报名號,吴九脸色一变变,赶紧伸手就捂,可到底还是慢了半拍。 “刘无敌”三字一出口,顿是引得眾人纷纷侧目瞧来。 谁敢称无敌? 再看到刘大脑袋的头髮,又都神情微变,这头髮上半截白的,下半截居然是黑的,这等非比寻常的武道气象,莫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高手。 吴九老脸涨红,他哪是怕的,他是怕丟不起那人。 这时,一道冷冰冰的嗓音压过了吵嚷的人声。 “时间都快到了,怎么不见正主出来啊?要是想聊閒话,你们喊几家,关起门慢慢聊不就行了,哪怕聊男盗女娼都没人说你们。 此言一出,观战的空场瞬间为之一静。 说话的是那名代表“鹰爪门”登门的人,白龙。 再看对方双脚搭著椅背,头枕双臂,神情懒散,就差躺下了,眼里还满含不屑,怎么看怎么都像来者不善。 但一声刚落,一声又起。 后院入口处,一道身影双手揣袖,踏破风雪,缓步而来。 来人边走边笑,边笑边说,“呵呵,抢票抢座的我见多了,抢著投胎的还是头一回遇上。” 练幽明能敬一个人,爱一个人,但遇事绝不会认怂,更不会在拳脚功夫上服气谁。 压根没理会对方难看的脸色,练幽明又瞥了眼宫无二。 对於这个当初出言指点自己的人,他还是心存感激的。 这人虽然有点怪,但不妨碍对方是个好人。 宫无二瞧著练幽明,儘管神色如常,但眼里也多出一抹异色。 和当初不同,这少年身上所成就的武道气相著实有些出人意料。 等彼此微微頷首,练幽明才扭头看向那一群眼神不善的人,“你们放心,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喜欢乐於助人,尤其是赶著投胎的,从不介意亲手送你们一程。” 白龙也是个青年,长脸狭眉,阴白的脸上掛著一对刀眼。 “呵呵,真是世道变了,一个半道蹦出来的阿猫阿狗,也敢如此大言不惭,也就有些人瞎了眼,才指望你出头。” 练幽明身高挺拔,几乎比对方高出半个头,眼皮一耷拉,低眉垂眸道:“就你要顶著鹰爪门冒头?” 白龙冷笑道:“是又如何?” 练幽明嘴角咧出个弧度,露著白森森的牙,饱含杀机的话语好似金铁坠地般从牙缝里挤出,“你们这群杂碎,一个两个人模狗样的,家里户口本上的人怕是都快死绝了吧,今天小爷我就大发慈悲给你们销销户!” 话音一落,风雪渐浓,一道道身影以练幽明和白龙为界,陆续站起,彼此冷眼互望,成对峙之势,残酷杀气席捲八方。 amp;amp;gt; 第89章 武门真传,技惊四座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89章 武门真传,技惊四座 第89章 武门真传,技惊四座 “,师叔,你干啥去?” 人堆后头,刘大脑袋哪见过这种场面,被骇得面无人色,双腿打摆,但眼见身旁的谢若梅一声不吭就要往前走,忙把小姑娘给按住。 再瞧著练幽明那昂首垂眸、睥睨八方的囂狂势头,刘大脑袋狠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也来了胆气,“这种事情咋能让你一个小姑娘上,怎么著也得我来。” 说完,扭头就扯著嗓子高嚷了一句,“练小子,淦他娘的!” 这可是跟他凑过一张炕,还救过自己命的人,怎么著也得帮帮场子。 奈何胆气还是弱了些,前两字听著还算有力气,后两字被那冷风一吹,立马就蔫了下来。 但八极门的弟子可不止一人,想登门撒野,谁来也不好使。 其他弟子双目齐齐一瞪,径直接过话,冷笑怒喝道:“淦他娘的!” 茫茫大雪中,一群武人齐声怒骂,惊得屋瓦都在震颤。 徐天坐在主座上,老神在在,对一眾门徒弟子的举动视若无睹。 练武的,要是没几分恶气,乾脆回家抱孩子算了。 李大不在沧州,八极门的门主以及几位宿老不是云游在外就是在四九城疗养,眼下属他辈份最大,自然也是当家做主的人。 “呵呵,徐师兄这是打算以势压人?我们可都是应邀而来,传出去恐怕不好听吧。” 白龙身后,一名脸色红润如枣,留著过肩白髮的老者负手走出。 这便是花拳门的门主,敖飞。 敖飞约莫六十出头,个头不高,堪堪也就一米六七的样子,然而个子虽矮,双肩腰背却宽阔的有些恐怖,瞧著好似身体横向延展般被拉宽了一截,身骨粗壮的近乎非人,长满浓密汗毛的双臂更是筋肉虬结如铁,上面还箍著两个碗口大小的铜环。 这身形,跟一口大水缸似的。 如此矮壮非人之貌,不像武人,倒像那些小说话本中驰骋疆场的无敌猛將。 练幽明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异於寻常的身形。 按理来说,练武之人筋骨拉伸一开,个头怎么著也不至於太过低矮才对。 再看这人大手大脚,浑身筋络賁张,明明体重不轻,但一双百纳底的老布鞋却起落无声,非但脚下无声,踩在积雪上的鞋印几乎肉眼难辨,一双外鼓的眼珠子神华內敛,分明是將內家功夫修炼到了极为骇人的地步。 还有对方的內息,练幽明居然感受不到,绵长的几乎无有尽头。 敖飞说著话,语气温吐,脸上也没半点怒意,不显山不露水,只是淡淡瞥了练幽明一眼。 只这一眼,一股难以形容的滔天杀机便隔空而至,但转瞬又都不见,来的快,退的更快。 练幽明浑身寒毛倒竖,毛孔急收,这却不是嚇的,而是身体遇到莫大危机时自发的反应。 他双眼微眯,似是眯成了两把狭长的刀子。 这人就算今天没动手,迟早有一天也肯定要交手的,杀机已动,若不分出生死,可就会变成心里的一个疙瘩。 要知道武夫轻易不起杀念,可若动念,便少有逆心改意的。 而那股杀机之所以退却,只因吴九和几个八极门的大拳师都站了过来。 这大拳师儘管离那开宗立派的武道宗师还差不少,但却是足能开枝散叶、开馆授徒的存在,少说也是三劲大成的高手。 燕青门那边好像也有接话的苗头,但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道清透平和的嗓音猝然落入场中。 “话多费神,手底下见真章。” 说话的是宫无二。 徐天也开口了,“诸位,还请落座。” 风雪中,一张张大椅將演武场围出了一个圆形的空场,各门各派,拢共二十三家,围圈而坐,悉数到场。 听到招呼,燕青门眾人也不好再生事,只能冷著脸坐下。 风雪扑面,待所有人坐定,一位脸色红润的老者越眾而出,正是那南拳北传的洪拳老师傅。 只因此战算是北方武林的恩怨纠葛,由对方做个见证,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资歷够老,辈分够高,德望够重。 老师傅清了清嗓子,走到场中,手里拿著一张白底黑字的字据,长声念道:“庚申年,腊月初一,今有后起之秀练幽明,欲解谢氏与武门各派之仇怨,吾等经过一番商议,遂有今日一战。由练幽明闯街破关,独斗九家,倘若功成,此战之后,过往仇怨俱为云烟,各门各派不得再为难欺辱谢氏后人,不可心存怨愤,不可再生报復之心,当视其为武林同道————口说无凭,特立此据,九家画押留印,诸位共鉴之!!!” 洪拳师傅手拿字据,念完以后又在场中走了一圈,算是公示。 而后,老师傅又拿出来一个签筒,朗声道:“还请各家推举出的好手亮相露面吧。” 很快,九道身影应声走出,各居一角,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冷笑不屑,还有人眼神和善,而那白龙赫然在列。 老拳师拿著签筒,“此番闯关顺序,当以抽籤来定,我这签筒中的九支竹籤各有记號,诸位谁先谁后,且看天意。” 等到签筒转出一圈,每人手里都已多了一支竹籤。 “呵呵,小子,你死定了!” 陡听一声冷笑,但见九位好手中一个宽肩阔背猿臂垂空的年轻人缓缓露出了竹籤上的標记,一枚红墨写成的繁体字立时落入眾人眼帘。 “壹!” “这是大圣门的亲传之一,门主卫伯远的徒弟,小猿王庄成。”吴九坐在场外,嗓音不大不小,既是说给身旁一眾门徒弟子听的,也是说给练幽明听的。 青年穿了件无袖毛皮坎肩,寸发圆眼,尖嘴猴腮,只这眼珠子骨碌一转,便直勾勾地盯著练幽明,双腿一迈,自然而然地塌肩悬肘,屈膝压臀,好似摇身一变化成了一只呲牙咧嘴的孙猴子。 练的也是猴架,而且练出了凶悍阴狠的神髓,还兼之披掛拳的门道。 练幽明搭眼一瞧,径直面无表情的走到场中。 就见这位大圣拳的亲传也不说话,腰身一扭,双腿交叠顺势下蹲,又是抓耳又是挠头,一双眼睛眨个不停,嘴里吱呀怪叫,又疯又癲,眼中却是杀气暗涌。 “生死状在此,二位请自便!” 那洪拳老师傅抬手示意,指了指空场边缘的一方案几,上面一字排开,压著十张生死状。 话音一落,那庄成双腿一沉,蹬地而起,凭空拔起一米来高,而后趁著下坠之时当空翻身再落,接著就地一滚腾挪又起,一个大步闪到了案几旁,眨眼间竟连扑带滚掠出五六米开外。 好嚇人的身法。 旁观的武门眾人见状都议论纷纷,面露吃惊之色。 而练幽明就只是中规中矩的走了过去,在同一张生死状上留下了名字。 就在两支毛笔先后放下的剎那,一条猿臂悄然破空,以探耳掏眼之势自练幽明侧面横击而至,来的又狠又快,拳下风雪尽被劲力搅碎,“咻”的一声好似箭矢破空。 练幽明侧头一避,正想反击,不料那庄成阴狠一笑,紧握的拳头五指一松,竟然顺手扬出了一把沙土。 风沙眯眼,练幽明好似吃了个暗亏,被打的措手不及,闷哼一声,忙將右臂抬起护在面前,压低了眉眼面部,脚下步步后撤,瞧著有些仓惶。 “哎呀,这咋一上来就搞这种把戏?” 刘大脑袋本就看的心惊肉跳冷不防目睹这一幕,又气又急,差点破口大骂。 吴九脸色阴沉,“闭嘴。这是生死斗,你当是过家家呢,比的是打法,拼的是想法,只要生死状一立,那就是不死不休,好好看著。” 刘大脑袋撇嘴嘀咕道:“那我往后可得隨身掛个袋子,动手前先来一把生石灰,再搞点辣椒麵,胡椒粉也行————” 可眼见谢若梅紧张的身子都在发抖,他也没心思继续说下去了,紧紧盯著场中的二人,脑门上肉眼可见地泌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练幽明一招失手,庄成自然不会放过这绝好良机,面露冷笑,眼露杀意,脚下蹦跳一绕,双拳起招蓄力,只一闪身,便转到了练幽明身侧,双手十指內扣,一上一下,上砸太阳穴,下取腋下要害。 练幽明屈臂护头,好似觉察到身侧劲风,就地翻身一倒。 庄成不惊反喜,屈步再进,脚下快如闪电,只待练幽明上身回正的瞬间,立足一稳,站其身后,双臂劲力勃发,血管筋络齐齐收紧,一双猿臂只似两条钢鞭,推拳屈肘,以双峰贯耳之势砸向面前的那颗头颅。 “给我死!” 森然笑容,残酷话语,在风雪中仿若定格。 寒风扑面,飞雪呼啸,一眾八极门弟子的心也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这算什么? 一著不慎,满盘皆输。 但是,一群人瞪圆睁大的眼睛猝然一颤,嘴皮子都跟著哆嗦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出人意料的场面,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 只因庄成这一记杀招竟然落空了。 翻飞的大雪中,练幽明好似早就等著这一刻,上身悄然一缩,像抱成一团,原本挡在脸上的手臂以迴转后拿的手法反扣住了庄成的右脚脚腕。 定睛再看,他脸上只有得手后的阴森狂笑,哪有半点被迷了双眼的模样。 就这扬沙迷眼的手段,对他而言简直就是老调重弹。 擒住对方脚腕的剎那,练幽明顺势发劲一拽,庄成脚下重心一偏,上身后仰,双拳上提,自然就落空了。 这人身法灵活地嚇人,练幽明可不想多费功夫,又见对方想要玩这种迷眼的把戏,还率先出招,那便顺势卖出个破绽。 一招得手,练幽明整条右臂肉眼可见地粗涨一鼓,左手撑地借力,面上恶相毕露、怒目扬眉,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並没急著站起,而是像陀螺一样在雪幕里转出一圈,將庄成整个人横身抢到了半空,甩离了地面。 感受著脚腕处传来的惊人巨力,小猿王庄成心中骇然,但反应却是极快,竟也缩身內收,抱头护胸,同时一脚扫在练幽明的手腕上。 “啪!” 一声炮仗般的脆响当空炸起。 练幽明右手五指应声一松,但脸上的恶意不减反增,低低冷笑一声,看著那尚在半空的敌手,他抖了抖发麻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掠而起,双手虚握半扣,腰腹紧收下沉,好似一条生出手脚的巨蟒,伏身狂奔,竟打算去接那已在下坠的身影。 只这架势一起,花拳王敖飞手中茶杯砰的炸碎,其余眾人的表情也瞬间精彩起来,勃然色变,惊呼四起。 庄成脸上的血色也在这一刻褪尽了,挣脱钳制的喜悦几乎瞬间烟消云散,瞳孔急缩。 “啊,跤法?” 练幽明虎目大张,狰狞笑道:“我让你瞎蹦躂!” 语出话落,风雪灌入衣襟,两只如能擎天的大手齐齐探出———— amp;amp;gt; 第90章 世事如棋,落子无悔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90章 世事如棋,落子无悔 第90章 世事如棋,落子无悔 “啊!” 看到那隔空伸来的两只手,小猿王庄成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这一式跤法或许不是最厉害的,也不是最强的,但却是最恰到好处,也是最要命的。 爭的是时机。 谁能想到,练幽明居然还会跤法,而且之前与鹰爪门的几场恶战竟能隱忍不发,藏的可真够深的,只为这一击毙命。 但他们哪知道练幽明不是深藏不露,而是压根没机会使出来。 几场廝杀无不是电光火石间就分出了胜负生死,谭飞又占儘先机,哪有机会尝试这门手段。 要不是徐天提醒他这些人可能要行针对,练幽明也不会在后院琢磨出这么一手。 而且谁能想到这跤法与太极拳的缠丝劲简直无比契合,能沾能缠,能刚能柔,先以內劲毁人重心,再以腰身发力,一旦搭上,对手若不能及时摆脱,或是有霸道內劲与他抗衡,便好比身陷漩涡,胜算渺茫。 怪不得那杨露禪旧时能仗著一手跤法无有一合之敌。 而且破烂王能送他这东西,也是存有先见之明的。 “嗯?” 只是练幽明突然双眼一凝,他左手本想托著庄成的软肋,右手想拿其脊椎大龙,只这一拿一扣真要按结实了,就是条真龙也得被摔趴下。 但真传到底还是真传啊。 就见这位小猿王在短暂的动容过后,喉舌间的气息猝然下沉,伴隨著喉结蠕动,胸腹间隱隱发出数声异响,好似龙吟,又像虎吼,尖嘴猴腮的面相顷刻狰狞大变,浑身筋骨噼啪作响,原本下坠的身体居然神异且短暂的滯空一顿。 这一顿,庄成立即缩身如猿,同时迎著练幽明的那双眼睛,两腮一鼓,吐出一注血箭,还夹杂著一小块咬下的舌头。 热血蒙眼,练幽明猝不及防,眼中风雪剎那染红,原本清晰的视野立时丟失大半。 他也没想到关键时候对方还有这么一招。 可真够狠的!!! 心头一惊,练幽明下招的右手竟也不受控制的跟著一顿,慢了半拍。 “给我死来!” 只这一慢,那庄成不偏不倚,不退反进,目眥尽裂的扑了上来,双手快如闪电,十指內弯,以猴形刁手进招,挖眼探耳、掐喉掏心,双手忽左忽右,两条猿臂收放如电,攻势打法狂乱无比。 练幽明眼皮急颤,双臂顺势悬空,双掌拨转一揉,只將眼前那重重拳影悉数纳入掌中。但片刻功夫他胸口已被砸下一拳,面颊还被抓出数道血痕。 庄成眼见练幽明变招拿腕,双手亦是趁机反扣,同时屈膝上提,撞向他脖颈咽喉。 显然也被逼上了绝路,想要行鱼死网破的险招。 此时二人双手互扣,练幽明双脚站在地上,庄成身在半空,单膝上顶,顶的还是要害死穴。 果然厉害,只这经验打法都尽显老辣,能在短时间內从险境中脱身而出,还令攻守易型,实在是不同寻常。 而练幽明呢? 他面颊一抖,缕缕血水直掛下頜,双眼一个大睁圆瞪,散发著森然恶气;另一只已被鲜血染红,目中的凶光几乎快要化作一朵犹如实质的寒火。 看著那飞快逼来的一记重膝,练幽明喉舌中的气息也在下沉,身后脊柱起伏一弓,骨节霎时好似铁鞭般节节收紧,衣裳底下盪起层层涟漪。 只见他牙关一咬,顺势將庄成的双手往下一拽,而对方原本上提的右膝立马去势一缓。 眼见如此,庄成面露狠色,乾脆攻势调转,单膝下砸,不偏不倚,正中练幽明胸膛。 练幽明身形踉蹌一晃,脚下青砖无声龟裂,嘴角殷红溢出,也不知是谁的血,但他原本阴沉的眉眼却猝然上掀。 不止眉眼,只在敌手一膝撞下的瞬间,练幽明整个人顺势横身后倒,腰腹发力,死死扣著庄成的双手手腕,缠丝劲爆发宣泄,將其抖了起来,抖到半空。 “啊!” 庄成做梦也想不到练幽明拼著受伤也要行杀招,脸色铁青难看,双腿一屈正要反击,但一条鞭腿却在此刻自下而上,狠狠踹在了他的胸口。 劲力加身,庄成刚刚暗提的气息立马溃散大半,只来得及闷哼一声,已被重重摔向地面。 完了。 不待观战眾人反应过来,青砖铺成的演武场上就听“啪”的一声炸响,两道身影齐齐摔翻在地。 “哇!” 庄成当空摔落,口鼻中狂飆出一股逆血,五臟翻腾,好似移位,一双眼睛布满血色。 但生死大劫当面,容不得他有片刻喘息,忙搜骨缩身,重整形神,同时腰身一挺,將身子翻了过来,面朝下,背朝上,双腿屈膝急蹬,半跪而起。 几乎同时,练幽明也是如此反应。 二人双手互扣,俱皆半跪在地,抬眼相望一瞬,齐齐顶膝而上,撞向对方的胸膛。 “砰!砰!” 隨著两声闷响坠地,各自嘴角皆有血线滴落。 练幽明脸上的杀机好似从未出现过,眼神平静的嚇人,膝撞落定,双方不约而同又是再提右膝。 “砰砰砰————” 单调却又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接连爆发,像是谁都不服输,单纯至极的肉身碰撞,血腥且残酷,震撼著那一双双颤动的瞳孔。 不过数声,庄成的耳朵里都在流血,口鼻逆血狂涌,胸口已是塌下去一个浅坑。 而练幽明终於鬆开了对方的手腕。 “垂死挣扎!” 一摔之后,这人基本就已经胜算全无了。 想他不但身怀金钟罩,还有钓蟾功,这人居然想要以伤换伤,还真是求之不得。 抹了把口鼻里同样流淌出来的热血,练幽明舔舐著嘴角的腥咸,看著神色狰狞还行来攻的庄成,掌心一揉,轻描淡写地接住了对方砸过来的拳头。 这一刻,庄成也明白自己大势已去,死期到了。 “呵呵,你尚有四场恶战————我会在黄泉路上等著你————咳咳————唔————” 练幽明语气平静地道:“世事如棋,落子无悔,你就好好在下面看著!” 说罢,他五指一裹,拿住庄成的一只手,一记鞭腿好似化作一道黑色匹练,扫在对方的侧腰上,骨裂声爆出的同时,他转身发劲,右臂屈伸尽展,只狠狠一抡。 庄成手脚打摆,像破麻袋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摔在了地上。 其他门派的弟子忽然喉结蠕动,额角冒汗,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白的嚇人。 还有一些刚入行的武门弟子突然乾呕起来,却又被自家师父狼狠瞪了回去。 而在所有人视线的匯聚处,那青砖铺成的地面上,趴著一道好似滩烂泥般的身影,两条腿不自然地曲卷著,一条手臂骨茬外露,一颗眼珠子像是玻璃球一样缓缓从眼眶中滑出,滚动。 练幽明面露恶相,大步迈出,一脚踩爆面前的那颗眼珠,正想抬手,不料都这般境地了,庄成居然还能动弹,单手扬起一把沙土,想要反击。 然而不等练幽明动手,这人突然七窍冲血,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浑身骨头都散架了。 这一摔至刚至猛,又有缠丝劲催成的那股螺旋力道,加上练幽明自身过人的气力,简直非同小可。 看了眼大圣门门主所在的方向,练幽明一脚踹在庄成的胸口,將其扫了过去。 望著脚下几乎不成人形的徒弟,大圣门门主卫伯远面无表情,只是扭头看向一旁的燕青门。 一名身形高挑瘦削的青年环抱双臂走出,手中竹籤顺势一拋,上面赫然有个“贰”字。 “你面上虽装作无事,可庄成的龙虎劲”同样霸道刚猛,你现在气血翻腾,五臟刺痛,还能发挥出几成力道啊?” 青年笑吟吟地走向那放著生死状的案几前,一面签字留名,一面嬉笑不止。 毕竟练幽明杀了谭飞,谁若杀他,自然就能赚取名声,这可是往常盼都盼不来的。 如今这年头,武人想成名,而且是成大名,太难了。 练幽明眯眼狞笑,把生死状一签,不多废话,只淡淡吐出一字,“进!” 第91章 见过高山,成为高山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91章 见过高山,成为高山 第91章 见过高山,成为高山 ”呵呵,在下邓三江,討教了!!!” 听到“进”字,青年脸上带笑,眼神却瞬间阴狠下来,口中话语前几字还轻飘飘地,但越往后面,语调骤沉,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已在发劲蓄力。 燕青拳以轻灵敏捷、灵活多变的身法为最,此人乍然一动,双脚一躥一掠好似虎豹飞扑,脚下腾挪辗转,身上棉衣呼的往外一撑,满身落雪悉数抖散,化作一团白雾。 好惊人的內劲。 像是丝毫不打算给练幽明喘息的机会,邓三江双臂凌空一振,犹若白鹤亮翅,伏身露背,闪电般绕到练幽明身侧,转出大半圈,双拳齐捣,上击脖颈,下打腰腹。 不光步伐快,这人的打法也凌厉无比,迅疾如电。 拳风劈空震响,带出一连串好似裂帛般的动静。 “啪!” “啪!” “啪!” 练幽明气息吐换,口鼻里溢出一团白气,双手自然而然垂放在身侧,不慌不忙,身躯移动,双脚纵跃一撤,人已挪到两步开外。 但身形刚稳,邓三江便急追而来,拳风当面,却是撞在两颗势大力沉的拳头上。 练幽明弓步一稳,双拳齐握,虚拢如锤,竟不见丝毫胆怯退却之意,选择正面与之抗衡,脸上癲狂尽显,后背涟漪好似惊涛骇浪般不停倾注向双臂,推运向双拳。 见此一幕,邓三江面颊抽搐一抖,心中却是不惊反喜。 和庄成恶战在前,练幽明现在只怕早已气虚力疲,还有多少底气。 “找死!” 不带半分迟疑,邓三江內息再提,脸上几乎绷满了筋,双眼圆睁,狠狠將双拳递了出去。 电光火石间,就见二人的拳头当空相撞,但结果却有些惊人。 “砰!” 一声如雷闷响落入眾人耳畔。 就见交手双方的脚下青砖齐齐崩碎,练幽明双拳肿胀淤青,两条袖子膨胀一鼓,几乎就跟气球一样,肉眼可见地鼓出一圈,但很快又在一眾惊呼中塌瘪下去,拳骨见血。 反观那邓三江,两条袖子像是炸开的喇叭花一样,布料无声碎散,变成一条条破布,裸露的双臂还在不受控制的发颤,拳上亦是血跡斑斑。 算是平分秋色。 “这怎么可能?” 但邓三江脸上的表情却在连连变换,从错愕,到惊怒,再到难以置信。 练幽明明明受伤了的,他亲眼目睹,怎会有错,可对方的气力为什么不减反增,如此霸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冷风扑面,邓三江隱隱从练幽明身上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药味儿。不等他想明白关键,练幽明双手一揉一搭,又化绵掌。 邓三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练幽明那萎靡不振,好似精气大损的面容,心里不禁生出一股寒意,“都是装出来的?” 练幽明仿佛察觉到了对手心中所想,竟还眨眼回应,带著戏謔和冷意,还有一股不加掩饰的恶意。 若不示敌以弱,这些人怎么可能掉以轻心,更不会迫不及待地就衝上来。 那个庄成如此,这邓三江也是蠢人一个。 练幽明可不是那些死守著规矩不放的人,明知道这几轮恶战是为了要他命来的,若没半点准备,怎么可能放手施为。 大战之前,谢若梅已將刘大脑袋带来的何首乌全拿了出来,都被他一股脑的吞进了肚子里。 只是这些何首乌並未被嚼碎,消化的速度也慢。 但若是配上那“三阴地煞劲”,练幽明几乎可在短时间內汲取精气,得以恢復。 只被那绵掌一搭,邓三江头皮一炸,双臂运劲急催,想要摆脱这股沾缠之劲o 但练幽明哪会隨他心意,两臂如拨似揽,沾著对方的拳头,只似在灞河中拨动水缸那般,顺势而为,顺劲而动。 太极云手。 面对这太极门的绝学,邓三江脸色狂变,拳下內劲不要命的透骨而出,但落在练幽明的掌心好似泥牛入海。 练幽明双手推转,双脚也在动,在雪地上跟著邓三江的步调,如附骨之疽般画圆走转开来,鞋底蹭过,满地积雪好似滚滚大浪,却是在卸力。 见此情形,原本屏气凝息,大气都不敢喘的一群八极门弟子,还有吴九等人,全都为之长舒了一口气,面露欣喜之色。 漫天雪花飘零如絮,罩著这片人间大地。 望著那在雪幕里推转的二人,吴九感嘆无比地道:“师父您可是看出门道了?这小子不得了哇。” 徐天並未回应,只是笑了笑。 还有宫无二的面上也罕见的带出一丝异样。 他们看的是那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丝毫不见疲態,更不见畏缩,也没有惊慌失措,甚至连得手的喜悦都没有,而是不停转动,不住观望著邓三江的身法,观摩著对方的打法。 这个人在贪婪且渴望的吸收著对手所展现出来的一切。 非但如此,练幽明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红润之色,胸腹鼓盪好似有风雷刮过,催生出一股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奇劲。 而那张脸上也没有丝毫对败亡的畏惧,很平静,但眼底不停跃动的光华,竟若有若无地透露著一种难以形容的愉悦。 有胆气,有毅力,有决心,更有魄力,以及异於常人的心机。 生死恶战之际,竟还能沉下心来,不被自身处境所影响,汲取著敌手的招式打法、临敌经验,增补著自身的气候。 若只是为杀而杀,因杀而战,或能爭一时输贏,但练幽明却能在杀心炽盛如火的前提下,时时刻刻不忘进步,不忘进取,这是极为可怕也十分难得的。 宫无二轻声道:“有此心,他註定能走的更远。” 另一边的花拳王等人也留意到了练幽明的异样,见少年脸上有血色升腾,分明是精气锐旺的表现,可適才还经歷了一场恶战啊。 “咳咳!” 一声轻咳,陡然响起。 咳嗽的是那白龙,像是打了个喷嚏。 原本这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但那邓三江此时恰好背对白龙,面朝练幽明。 轻咳乍起,练幽明心神一分,目光下意识地便循声瞟了一眼。 才见那白龙不光咳嗽,手里居然还拿捏著一枚绣花针,在风雪中一闪即逝。 邓三江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双脚一稳,双臂趁机收缩回撤,摆脱绵掌的剎那,蹲身一拧,右脚似蝎尾般斜斜向上蹬出,踢向练幽明的下頜。 倒蹬紫金冠。 只一眨眼练幽明仰头后翻,双脚离地,魁梧的身体好似被蹬飞起来。 徐天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正要按椅而起,但眼泊一动,又缓缓坐了回去。 就见练幽明翻空的的身体突然手脚摆盪,筋肉內收,顺著上掀的力道当空一翻,双脚刚一站定,右手便朝著邓三江那堪堪回正的头颅狠狠按了过去。 “啊!” 风雪中,陡听一声惨呼。 练幽明面无表情,身躯挤进,好似恶虎扑食,大手五指箕张,扣著邓三江的脸部,將其整个人掀翻在地,半边头颅压在青砖之上。 看著邓三江还在扫动的双腿以及欲要抬起的手臂,练幽明提臂一抖,內劲一催,手中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顷刻就如同脱节的长虫般,爆出一连串骨裂之声。 隨后,一拳当胸。 邓三江身形倒飞,还未坠地,便已气绝身亡,横飞出一截,撞向那白龙。 下一秒。 木椅碎散,惊呼四起。 按住身后暴动的门徒,白龙嘿嘿一笑,不以为然地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练幽明神色如常,双肩负雪,一边左右走转,一边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慢声道:“生死有命,天意何为————你眼中只见到生死,如何进取,如何与天下群雄爭锋————” 最后,练幽明又自语般的呢喃道:“像你这种货色,又怎会知晓我心中的野望。” 如那谭飞所言,那人在犯下大错前已经预见到自己败亡的那一天。 练幽明也一样。 但他要的绝不是什么名利。 见过强手,渴望强手,遇见高山,成为高山。 自学著握手成拳的那天起,练幽明便矢志要成为其中之一,或许当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念想,但如今这点念想早已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根深蒂固,日夜壮大。 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因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山更比一山高。 就像练幽明曾经想过的,谁会倒在他的拳下,他又会败亡谁人的脚下。 在那时,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但练幽明绝不会抗拒,更不牴触,甚至是毫无畏惧。 唯有坦然。 高山当面,只要能翻过去,那他就是高山。 这时,就听那洪拳老师傅高手唱道:“第三场!” 燕子门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在师门长辈的推举中应声而起。 但看见满身是血的练幽明,小姑娘俏脸煞白,瘪著嘴,眼神惊慌,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本以为是什么能扬名的大场面,来时还欢天喜地,结果观望了两场,看著惨死的二人,小姑娘差点没哭出来。 这也太嚇人了。 好在燕子门和八极门交好,无需见生死,只要走个过场就够了。 小姑娘像是被嚇得有些心神不守,把自己抽到的竹籤交了出来,又鬼使神差地走到案几旁,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想要签生死状。 直到燕子门那边传来一声剧烈急促的咳嗽,小姑娘才如梦惊醒,晦气非常的搁下毛笔,衝著练幽明急声说道:“这个不算,这个不算啊。” 只在燕子门宿老的嘆气中,小姑娘才垂头丧气的走到练幽明面前,中气不足地道:“燕子门,李银环,请赐教!” amp;amp;gt; 第92章 一指定中原,洪家铁线拳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92章 一指定中原,洪家铁线拳 第92章 一指定中原,洪家铁线拳 看著面前有些娇憨的小姑娘,练幽明眼底的凶戾虽未烟消云散,但也柔和了几分。 只是他抬脚一迈,这名自称是李银环的燕子门传人当即一个激灵,如临大敌,磕磕绊绊地道:“你————你別过来,我怕你杀的兴起连我也杀了,我————” 反正就是走个过场,怎么打不是打,转悠两圈也算打。 但瞧著自家师门长辈不住使眼色,李银环嘆了口气,只能硬起头皮比了个架势,娇声叫嚷著朝练幽明冲了过去。 这可是扬名的好机会,不用分生死,只需搭手过两招,往后也能说和那谁连斗数十招而不落下风。 况且就这几场恶战谁还看不出来,只要练幽明能挺过这一关,將来绝然是个不得了的狠角色,心黑手狠,抬手杀人,保不准又是一尊凶名赫赫的煞星。 更別说还能顺便与之交好。 练幽明现在连斗两场,最需要的就是喘口气,燕子门抽中这第三支签,简直无异於雪中送炭,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只要装装样子,人情就到手了。 而且这人情可大可小。 万一对方將来如李大那般,名动八表,威震武林,那这人情可就大了去了,关键的时候能救命。 即便练幽明將来败亡在他人拳下,那也无妨,八极门还有人情呢,怎么算都不亏。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別的门派传承颇多,拳脚打法各有真髓,但燕子门有些特別,说到底还是走飞檐的,虽说得了几式拳脚,但和各门各派比起来底蕴太过浅薄,而且早些时候差点没绝嘍,再有飞檐走壁的功夫也不敢使啊,就怕腿被打折。 李银环走到练幽明面前,小心翼翼地试了两招,许是见眼前这尊煞星真没杀意,才逐渐放开手脚,加上又有耍宝露脸的心思,拳脚舞的虎虎生风。 练幽明以双掌迎击,还別说,除了拳脚功夫,这燕子门的提纵之术、身法轻功,真有几分独道之处。 “呦,这丫头连老燕子的金燕横空的身法都学了,也算是资质不俗啊。” “还行。” 就是小姑娘有些不经夸,一听场外有人夸讚,翻跳的更厉害了,堪堪七八分钟,自己先累得气喘不停,小脸通红。 练幽明也在趁机调动“三阴地煞劲”揉散著腹中的何首乌,暗暗调整內息。 “哎呀,这还是武门么?怎么街头卖艺的把式也混进来露脸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要我说既然都青黄不接了,直接摔了招牌,销了门派不是更好。” 李银环还想著给师门露露脸呢,听到这话,委屈的差点没哭出来,小嘴一瘪,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说话的还是那白龙。 场外的燕子门宿老连同几位弟子也都被气的不轻,脸色难看至极。 “奉劝阁下积点口德————” 燕子门宿老的话还没说完,花拳王敖飞便扭头瞧来。 “呵呵,难道说错了?” 二人四目相对,好似针尖对麦芒。 可最后还是那燕子门宿老率先收回视线,服了软,只怪自家日暮西山,比不得“花拳门”和“燕青门”的底蕴。 但老头这口气还没咽下去呢,有人就已经替他出了气。 “你特么也有脸说別人?” 说话的除了练幽明还能是谁。 “青黄不接怎么了?哪门哪派不是从无到有发展起来的,人这叫有始有终。 不像你,跟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没爹没娘,没人教的杂碎。” “还有你这三寸钉,这么维护这条白泥鰍,不会就是你的种吧?” 论嘴上功夫,在场一群人还真没见过练幽明这么毒的。 但骂的解气,有人已经憋不住开始发笑了。 李银环也听的“噗嗤”一乐,破涕为笑,一双小手衝著练幽明的掌心连砸了两拳,却是趁著搭手的架势悄无声息地塞过来两个东西,像是两个龙眼大小的珠子。 又在错身之际,李银环凑近了小声道:“迷眼用的,一捏就破。” 练幽明听的一乐。 隨后就见李银环愤愤不平地瞪了眼白龙,然后径直走出了空场。 那白龙终於笑不出来了,五官僵硬,眼角筋肉不住抽搐,眼仁里都冒出了一条条细密的血色,似是恨不得將练幽明生吞活剥了。 花拳门敖飞的脸色也变得难看铁青。 “小子,你在找死。” 练幽明翻手將那两颗珠子暗暗收好,淡淡道:“呵呵,难道说错了?” 既然结了死仇,动了杀心,他可不带客气的。 “你————” 敖飞眼露杀机,惊怒之下五指一揉,木椅的扶手竟像烂泥一样被扣下一块。 但敖飞的屁股刚一离座,徐天眼眸偏转,已径直看了过来,还有宫无二身旁那名挽著道髻的妇人,也眯了眯眸子。 瞧著妇人那双自袖中轻吐的双掌,状似牛舌,敖飞的瞳孔不禁缩了缩,“尹派八卦!” 各门各派,有人成面子,有人成里子,面子便是放在外面干明事的,撑脸面,讲规矩;而里子,那是替门派剪除祸患,暗地里干一些不为人知的脏活累活。 面子要守规矩,里子可是杀人不见血。 这妇人,便是八卦门的里子。 深呼出一口浊气,敖飞又坐了回去,沉声道:“继续。” 那名洪拳老师傅闻言高声唱念道:“第四场!” 话音一落,劈掛门里,一名髯面大汉越眾走出。 可听著对方双脚踩下的动静,所有人又都眼神生变。 这步伐可真够沉的。 积雪塌陷,沙砾碾磨,又沉又重。 而那大汉的身形儘管算得上挺拔,但份量压根不够。 难道练了什么横练外功? 练幽明也凝了凝神,这人看著便和之前那两个短命鬼不太一样,沉默寡言,短髮髯面,厚实宽大的冬衣里暗藏杀机。 该不会藏了兵器吧? 髯面大汉面无表情的走到案几前,拿过生死状签了自己的名字,转身又回到场中,衝著同样签完生死状的练幽明抱拳道:“劈掛门,左玉飞,討教了!” “嗯?” 话虽没问题,但大汉却带著几分两广那边的口音,听的人有些彆扭。 而那刚落座的洪拳老师傅则是浓眉紧皱,盯著大汉那两条撑圆的袖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九似乎看出了几分端倪,张口欲言,“师父————” 徐天抬手阻止,轻声道:“观棋不语。生死搏杀,拼的是打法,比的却是人心想法,就看这孩子的眼光是否能看见別的东西————你们也仔细看,开始了!” 场中杀机骤起。 雪势渐弱,那髯面大汉的步伐看似沉重,但双腿一紧一松,龙行虎步间已是以腰带身,一股沉闷的压迫感倏然逼至练幽明面前。 见对方率先出手,还是以硬碰硬的架势,练幽明心头一凛,虎目微眯,这是个硬茬呀。 那庄成和邓三江心性不稳,想要爭名抢利,以至於被他以弱示人的表象所迷惑,才招致丧失先机,压根连杀招都没机会使出来,便命丧黄泉。 但眼前这位,不急不躁,不偏不倚,以正取敌,以势压人,这是想要堂堂正正的贏他。 “那就来试试!” 练幽明仍旧以绵掌招架,想要以缠丝劲拨开对方的拳头,再行破敌之招。 可双手只这一搭,他才彻底变了脸色。 就觉这人的双拳如有千斤之重,绵掌拨转缠绕,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 左玉飞双拳齐齐抵进,余势不减,推挤著练幽明的双掌,力气大的有些嚇人。 练幽明步步后退,连退两步,身形斜侧,好似摆钟般贴地一倒,同时右脚蹬地,如陀螺般在雪幕中滑出一截。 只一脱离敌手的攻击范围,练幽明双拳一握,五指虚拢如锤,眼放凶光,照著左玉飞的后腰提拳就砸,拳风“呜呜”大作,激得人头皮发麻。 左玉飞后颈一缩,汗毛倒竖,反应也是不慢,屈腿下蹲,缩身避开这一拳,身形连翻连滚,双手竟是连取练幽明下三路,以猴形刁手掏襠砸膝,拿捏腿肚,居然是大圣拳的打法。 练幽明扬了扬眉,瞧著对方势大力沉的攻势,双腿暗运內劲,腿影一起,已是化作一道道灰色匹练扫踢向左玉飞的脖颈头颅,搅的风雪爆碎。 但见左玉飞双臂一提,不闪不避,双拳左拦右挡,拳腿碰撞之下,练幽明竟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反震之力,像是踢在了钢板上,右腿一阵发麻。 左玉飞眼神闪烁,一对猴形刁手忽然变招,化作擒拿之势,五指內扣好似虎爪,闪电般探拿一扣,探的便是练幽明的右腿,另一只手连抓连拿,抓的是腿部筋肉,拿的是关节要害。 二人適才只是彼此试探,此刻得见破绽,左玉飞杀心已露,双手使得是七十二路擒拿手,五指內扣一紧,练幽明右腿的裤子立时被带出五道豁口。 好傢伙。 练幽明神情大变,瞳孔急缩,就见面前敌手半蹲跪地,双手连抓连扣,只似顺杆上爬,连连上取,转眼已从腿肚拿捏到他的大腿。 绝户手? 练幽明眼皮狂跳,內息强提,內劲灌注之下,两条裤子呼啦一振,內里如有风云涌动,连连摆脱对方下拿的劲力,同时垂眸一凝,目中杀机大盛,两抹神华猝然於雪幕中绽放而出,直视左玉飞的双眼。 四目相对的剎那,左玉飞瞳孔一颤,面颊抽搐,浑身汗毛齐齐倒竖,却是心神恍惚,失守了片刻。 也就在这片刻之间,练幽明右拳虚提,迎著左玉飞的天灵盖便是一记重锤。 拳风击空,好似闷鼓。 “要你的命!” 左玉飞也没料到练幽明会有这么一手,片刻失神,攻守转变,已是死劫当面o “撕拉!” 但是,纷纷扬扬的霜花雪瓣中,陡听一声衣衫碎散的异响凭空响起。 而在漫天飞散的破布棉絮中,一双拳头自下而上,左拳横臂迎击,右拳直击练幽明下腹,双拳紧握如铁,然而在那双拳之下的粗壮手臂上,一枚枚紧扣的铁环收放一紧,哗啦作响,绽放出一抹亮银色的寒光。 场外惊呼四起。 只见左玉飞右拳推送至半途,忽又横臂一抢,犹若重锤般砸在练幽明的胸膛上。 练幽明双脚贴地倒滑出数米之外,胸口鼓盪外撑的衣裳渐渐沉寂下塌。 他喉结蠕动,眼皮一掀,凝目望去。 就见那左玉飞双腿一分,双臂一运,手臂上精钢所铸的圆环雾时发出一连串的颤鸣。 一指定中原。 “洪家铁线拳!” 第93章 以柔制刚,连斩二人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93章 以柔制刚,连斩二人 第93章 以柔制刚,连斩二人 “铁线拳?” “你们还要不要脸了,暗藏狠手,又藏兵器。” “不行你们把大炮搬上来得了。” 看到左玉飞两条臂膀上的十数枚精钢圆环,场外的一群八极门弟子无不义愤填膺,拍案而起。 劈掛门门主卫伯召对周围的动静充耳不闻,淡淡道:“兵器本就是手足之延伸,怎么能说藏呢————再有这人也是我披掛门前两天新收的弟子,人家带艺投师,就不可以会点別家的手段?” 吴九也看的窝火,冷声道:“看来你披掛门真是没人了。” 对方此举无疑是为了防止练幽明提前摸透各家招数打法,才不知道从哪个特角旮旯里找来这么一位南拳好手。 要不是有守街之人不能和闯街者岁数相差过大的规矩,这几个门派指不定还能选出什么老一辈高手。 面子不要了。 里子也踩在了脚底下。 那名洪拳老师傅也脸色阴沉下来,出言提醒道:“后生小心,这人我没见过,但观其打法,以正藏奇,明里刚硬,內行阴险,应该不属於我洪拳弟子,倒像是南边江湖道上的狠手。” 武门属於江湖,但江湖却非武门。 老者言外之意便是说此人和他洪拳一脉无关。 练幽明抬手掸了掸胸口的衣裳,再看看摆好架势的左玉飞,心思微动,看来敖飞这些人手底下的江湖势力还真是盘根错节,已然贯通南北。 既然如此,那就是一丘之貉,该死之人。 要不是他先前觉察到对方的冬衣宽大厚重,两袖暗藏杀机,早早运起內息,刚才那一下搞不好要吃大亏。 不待细想,那左玉飞马步一扎,十二指桥手连番变化,钢环碰撞有声,气势惊人。但转眼再看,此人双脚踩的又是北派腿法,走的还是玉环步,双腿挪转变幻的同时,两手又化虎爪又变鹤嘴,交替抢攻,来势极汹。 “哈!” 劲风扑面而来,练幽明就听左玉飞口中吼声如雷,虎爪扣胸而至,劲力尚未落实,指尖刮过,便已將他的衣裳撕拉破开。 练幽明低眉眯眼,脚下后撤半步,不慌不忙避开这一抓。 “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哼!” “哈!” “嘿!” 先机一得,以声助威,左玉飞狠招再出,虎爪顺势握拳,又换桥手,贴身短打,靠拳肘挤近,手臂上的铜环收放一紧,能攻能守,凌厉绝伦。 不止如此,对方还真会披掛打法,拳中藏掌,指锋戳眼劈颈,插喉敲穴,又狠又快。 “学的可真够杂的,那就以柔制刚。” 练幽明眼神一狠,后背悄然一弓,脊柱登时后弯高耸,脊骨节节收紧,仿佛化作一条挣动的狂龙,两条垂在身侧的手臂悄然一提,无声无息,无风无响,不见半点发劲的异样,但袖筒却往外一撑,內里仿佛被塞满了棉花,撑得又圆又鼓。 更骇人的是他那两颗拳头,內劲一提,气血灌注,竟变大了一圈,通红泛青,筋络密布,宛若两颗烧红的铜锤。 吴九正恼怒披掛门的作为,可瞅见这一幕,当即眼睛一瞪,“嗯”了一声,“好傢伙,以战养拳,和鹰爪门一战这才几天时间,这小子对锤法的驾驭竟然又有进步。这是將化劲分出了刚柔啊,要是后头再把化劲、明劲、暗劲练透,达到劲通百骸、无有滯碍的地步,那可就是三劲高手中的一流人物了。” “好!” 左玉飞眼神闪烁,见此情形,桥手再变,钢环紧收,刚桥挤近,两臂只往练幽明的手臂上挤压一撞,却是感觉劲力落下,仿佛落在了两团棉花上,绵软无力,更加无处著力。 更惊人的是,这棉花中似有层层涟暗藏卷盪,刷著他的劲力,化解著他的攻势。 柔不是弱,亦非无力。 一击无功,左玉飞还想追击,却见练幽明咧嘴一笑,左手屈臂一转,手臂还真像没了骨头一般,如长蛇般绕著他的胳膊盘旋破入,直击肋下要害。 李大说过,只要把这两手真传练透了,足能横行无忌。 练幽明岂敢忘却。 他苦心孤诣,苦悟苦修,等的就是这一刻。 原本这是留给那个白龙的,此人当是他闯街之战的最后一关,必定深藏不露,而且以化劲运拳实在消耗太大,之前示敌以弱也是为了保存实力,先行吃下何首乌,同样还是为了保留体力。 但如今强敌当面,已是藏不住了。 眼看练幽明这一拳轻飘飘地,好似不带半点菸火气,左玉飞眼皮狂跳,双拳回收一撤,一拳横臂招架,另一只手五指轻捏,食指微凸,直直砸了出去。 砸的是练幽明锁骨间的天突穴。 练幽明此时內息强提,唇齿紧闭,只能无声发笑,左拳直取,毫无意外砸在了左玉飞的一条手臂上,与那些紧收的钢环当空碰撞。 但出人意料的並无任何异响。 场外眾人还看的不明所以,左玉飞的脸色却已经变了。 只因练幽明的拳头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势大力沉,就好像蜻蜓点水般在那一圈钢环上一沾即撤,看著寻常,却有一股奇异的內劲穿透而入,激得钢环不住轻微急颤,连带著他整条胳膊都为之发麻,变得迟缓下来。 徐天温言道:“好想法。” 这钢环虽可攻可守,拳脚难破,但练幽明得的可是锤法。古时战场,似锤这种钝器虽不破甲,但劲透腑臟,凭的便是那股穿透震盪、以点扩面的锤劲。 即便练幽明气候尚浅,但片刻的僵麻也已足够。 左玉飞牙关紧咬,“哈”的一声再提气息,右臂虽麻,但他还有左拳。 练幽明眯眼微笑,望著已到面前的拳头,不闪不避,右拳上掀,以拦截之势砸向对方的手肘。 左玉飞瞳孔骤缩,心也凉了半截。 这钢环儘管可攻可守,可作兵器,但也是负担,出拳的速度也慢了。 他一慢,练幽明自然就快了。 场外花拳门那边,一名短髮刚硬如针的魁梧青年突然站起,然后脸色冷沉的走到案几旁,將自己的“伍”號竹籤拋下,又签了生死状,旋即才扭头回望。 “啊!” 一声惨叫,但见一条套著钢环的断臂当空拋起,热血迎风洒落。 左玉飞的左臂居然被练幽明一拳给敲断了。 钢环坠地生响,左玉飞半边脸颊被自己的鲜血染红,但剧痛之下,他双眼通红,又顺势再攻,右臂急抖,数枚钢环脱腕横飞而出,砸向练幽明面门,五指內扣,再化豹拳。 练幽明侧身避开钢环,双脚横移疾走。 风雪扑面,左玉飞趁势步步紧追,拳影上下翻飞,攻势凌厉迅疾。 左玉飞神色癲狂,“死吧!” 可拳影击空,距离眼前的少年总是差上那么一截。 直到练幽明站定,左玉飞的拳头才终於打中,落在前者的胸膛上。 但命也没了。 一记重拳,不偏不倚,正中左玉飞的侧腰。 看也不看大口吐血慢慢跪倒的敌手,练幽明虎目大睁,大步一跨,径直走向那已经跳入场中的身影。 这个人,便是花拳门的人,抽中了第五支竹籤。 见到这一幕,吴九沉声道:“武门规矩,生死斗时若敢贸然登场,打死无怨。” 青年看著扑掠而来的练幽明,身如游龙,也是径直迎上,双拳齐齐一攥,厉啸道:“让我来称称你的斤两。” 下一秒,两道身影好似天雷地火般在雪幕中悍然相遇,身形齐稳,双拳当空一撞。 “砰!” 一声闷响,二人脚下青砖齐齐龟裂。 眼见练幽明久提气息,青年残酷一笑,双拳一放一收,脚下走转,腰身一拧,再次砸出两拳。 练幽明眼仁泛红,捣拳如锤,亦是直迎不避。 两道身影,只在围观眾人吃惊动容的注视下,连连挪动脚步,双拳一次又一次地对撞在一处,粗暴且又血腥。 场中的青砖转眼龟裂大片。 这名花拳门的弟子也算体魄魁梧,本以为凭藉自己雄浑的气力能在短时间儘快拿下练幽明,岂料几番碰撞,他嗓子眼一甜,气血翻腾,唇齿间已是呕出一口热血。 反观练幽明,內息强提,双眼赤红一片。 这口气泄不得,一旦泄了,气力消散大半,来不及换气,命就得没了。 这也是为何他拼著硬受左玉飞一拳,也要杀了对方。 只为速战速决,再迎强敌。 而他面前的青年却阴阴一笑,对撞的拳头忽化掌一磨,粘上了练幽明的双拳o “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柔劲?” 练幽明只觉自己的拳头被一股奇劲卷中,像是陷入了泥沼,一时难以摆脱。 便在这时,那白龙突然又咳嗽了一声,亦如之前那般,想要故技重施,手里捻著一枚绣花针,还是面对著练幽明的双眼。 但就在咳嗽声刚刚发出,场外一侧,冷不防炸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 “咣!” 刘大脑袋两眼通红,也不知道从哪儿拎来一面巨大的铜锣,双手举著木锤,狠狠砸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但眾人被那声锣响震得耳膜鼓盪,嗡嗡作响,压根听不清楚说了啥。 而场中原本僵持不下的二人突然齐齐动作。 青年听到咳嗽声从身后响起脸上原本还露出了笑容,但那一声锣响却骇了他一跳。非是嚇到了,而是气息一滯,心头一突,再加上眼前那双鲜红到如能渗出血来的眼眸死死一瞪,他突然间头脑发懵,愣了一愣。 只这一愣,黄泉路上已是有他一位。 练幽明不攻不守,面容狰狞,双臂往外一撑,生生挤近,將青年搂抱入怀,如同老熊抱树,浑身筋骨再收,只在青年目眥尽裂的眼神中,发劲一箍,五指揉按下压。 只在无声的世界中,青年筋骨爆裂,七窍喷血,被揉成了一滩烂泥。 “啊!” 第94章 天意何为,正要一试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94章 天意何为,正要一试 第94章 天意何为,正要一试 “————啊!” 戛然而止的惨叫落在眾人耳畔,短暂且又突兀。 霜雪飘荡,大部分人还没从適才那一声锣响中回过神来,可定睛再瞧,场中局势已变。 练幽明双手一松,一滩烂泥软倒在地。 这个人,脊骨已断,肋骨已断,双手尽断,连同一条右腿也给断了。 爆裂的骨茬,外翻的筋络,冲溅的血雾,惨烈到了极点。 但这个人还活著。 至少他的眼珠子还能动,可嘴里却说不出话来,肋骨扎穿了肺部,只能嗬呻吟著。 “哈!” 练幽明仰天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呼出一团滚沸的热气,在半空化作一缕绵长如龙,又似流水的白雾。气息一泄,少年口鼻里亦是血流如注,但眼神仍旧平静,也仍旧冷漠。 然而,场中其实还有变故。 事实上就在锣响的前后脚,有人曾大喝了一声。 “大胆!” 奈何锣声震耳,无人听见。 就见白茫茫的雪幕中,一道矮壮的身体按椅而起,翻跳腾空,起落如飞,一双宽厚肉掌当空一盖,势如山倒般拍向了练幽明。 花拳王,敖飞。 爱徒惨死,终是坐不住了。 只是一道身影比之更快。 主座上的老人冷冷一笑,右手食指中指刮著身侧的茶杯,指肚运劲一拨,茶杯立时横击而出,杯身急旋飞转,杯中的茶水却未洒出一滴。 茶杯在前,徐天身形一晃,伏身疾冲如箭,锐利冰冷的双眼破风透雪,震脚一跺,脚下青砖只若土泥般凭空多出一道脚印,然后右肘直迎,將敖飞挡在了练幽明身侧两米之外。 “砰!” 茶杯炸碎,茶水飞溅。 二人一触即分,花拳门门主敖飞眉眼阴沉,脸色苍白,身形好似折翼飞鸟,凌空倒翻出一截,等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才跟蹌连退数步,在眾弟子的簇拥下一屁股重新塌坐回原来的木椅上,胸前湿了一片,有些惊疑不定地看著同样退回座位的徐天。 一切发生的极快,电光火石间便已招起招落,以至於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徐天一挥椅子上的落雪,施施然落座,瞟了眼敖飞身畔的白龙,眼神平静的有些嚇人。 感受著那道从高处投来的目光,白龙脸上的笑容不禁僵了僵,眼神有些躲闪。 徐天慢慢悠悠地从兜里摸出来个烟盒,点了一支烟,斜身担著扶手,轻声道:“你当我八极门是什么地方?事不过三,再有下一次,我就毙了你。” 锣声已散,练幽明冲老人拱了拱手,旋即走到那方案几前,將那张尚未签名的生死状给签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回到那名还没死透的花拳门弟子面前,在其咽喉处抬脚一扫,送其上路。 至於之前的左玉飞,早已劲透腰腹,毙命多时。 两具尸体很快被人抬了下去。 所有人还沉浸在之前的一幕当中。 洪拳的老师傅再次唱念道:“第六场!” 这一趟,出场的是一名斯斯文文的青年,面容和气,交出了竹籤,却是螳螂门的弟子。 青年只是拱了拱手,温和笑笑,頷首示意,然后就地坐了下来。 反正两伙势力都已经撕破了脸,对面的更是脸都不要了,青年乾脆连样子也懒得装,就地一坐,隨手拿出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吴九哈哈笑道:“老杨,你这徒弟真性情啊,教的不错。” 螳螂门的那位大拳师笑著高声回应道:“那是,总不能像有些人,一辈子都活狗身上去了,没脸没皮,下作至极。” 练幽明见状也不矫情,盘膝坐下,静下心调整著內息,梳理著气血。 这闯街一旦开始,要么一口气连败九位好手,要么死在別人拳下,中途非但没有退出的可能,就是外物也不能借用。 宫无二身旁那名女冠讚嘆道:“徐师哥,你的功夫又进步了。” 徐天抽著烟,看了眼练幽明,又瞧瞧谢若梅,轻声道:“这小子解了我一桩鬱结多年的心事,心气通了不少,但能不能吐尽这口鬱结之气,还得看最后一场。” 没多久,隨著螳螂门弟子的下场,这场闯街大战已是迎来了第七场。 三皇门那边,一个五大三粗瞧著有些楞头楞脑的少年走了出来。 这人一现身,连练幽明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俺叫公羊明,见过了。” 少年一身猎户的打扮,头髮乱糟糟的,之所以令所有人为之侧目,只因这人的个头实在有些不容寻常,身高几乎和练幽明比肩,浑身筋肉虬结,虎背熊腰,壮的跟牛犊子一样,但脸上却搭著一副眉清目秀的五官,看著不过十四五岁,既显得不协调,又让人心惊肉跳。 “这是吃什么长大的?” 刘大脑袋揉了揉眼睛。 吴九也罕见的正色不少,嘖嘖称奇,“这恐怕就是旧时那些江湖传闻中天赋异稟的少年奇才吧。这种体魄,生来就是修习外功的好苗子,如果再得了內家练法,那就是內外合练,如虎添翼。” 徐天轻声道:“这孩子是三皇门的一位大拳师在外出磨礪心境的时候从神农架带回来的,听说可力搏猛兽,资质不俗。” 只是惊嘆归惊嘆,眾人並没有太多的艷羡与嫉妒。 天资再高,根骨再好,那也要彻底成长起来才算。 纵观江湖过往两百多年,有太多惊才绝艷之人或能一时扬名,但真正能称雄武林,成为天下绝顶的人却少之又少。 场中的练幽明不就算一个,眼下可是快到决定生死的险要关头了。 一个无人指导,仅凭自己摸索的人,居然能接连挫败几家真传弟子,还杀了一个副门主,何其了得。 但最让徐天震撼的是此子的心性,不骄不躁,不急不缓,杀心虽有,恶气虽盛,却还能秉持一颗守正之心,且时时刻刻不忘进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样的一个人,即便没有什么过人的习武天赋,但只要肯狠下功夫,也能有大作为。 天知道有多少武夫只以为自己习得了几招杀人技,便杀心难抑,一遇不顺心的事情就想取人性命,一言不合便要杀人泄愤。 这种人就算天资高绝,或能成一时人物,却註定成不了绝顶,只会成为他人试拳的垫脚石。 唯有那些即便歷经千难万险,遭遇重重磨难,也依旧能平心静气去回望来时路的人,才会有问鼎绝顶的资格。 因为这样的人能守住本心,能任凭千滔万浪洗磨,始终岿然不动,江流石不转。 自称是公羊明的少年似乎对练幽明有些好奇,同样就地坐著,抓著脑袋,手里还拿著一条清水煮好的羊腿,边吃边看。 直到第八场。 隨著洪拳老师傅的话音落下,八极门里走出来一位弟子。 练幽明察觉到对方眼神有异,便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跡,长身而起。 “八极门,许宗生,见过。” 这也是一位貌有双十的青年。 许宗生神色冷酷,不苟言笑,穿著一身深蓝色的棉服,拱手一毕,便爭分夺秒地掠到练幽明面前。 边上的吴九也在不停冲练幽明使眼色。 练幽明眼神微动,轻轻搭手一迎,便在二人拳掌相撞之际,许宗生又眨眼笑笑,嘴里却大嚷道:“拿命来!” “嗯?” 听到这么一声,不少观战者还当八极门这是出了岔子。 但等看清场中情形,又都神情古怪僵硬,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但见练幽明站在场中,拳脚缓慢,好似跟不上对方的动作,那许宗生则是围著他不停绕圈走转,双掌连推连揉,捋过手脚胳膊,竟是奔著梳理筋络去的。 只这一番交手,动没动真格先不说,练幽明的脸色是越来越红润。 “艹,你俩敢演的再假一点么?” 花拳门那边还都愁云惨澹的,几个真传死了谁不心疼,那可都是將来的中流砥柱,如今再看场中二人跟过家家一样的架势,气的差点把牙都咬碎了。 八极门有弟子反呛道:“瞎了你的眼。谁演了,这叫舒筋正骨手,可是正宗的中医绝学,也算是內家功夫————只是我这位师兄气候尚浅,能不能打伤人得另说。” 折腾了十来分钟,眼见许宗生还在围著练幽明转悠,徐天屈指轻轻一敲身旁的新茶杯,清脆的颤鸣透过风雪,登时扩散开来。 许宗生这才后撤数步,拱手退场。 徐天看也不看旁人,只是凝视著练幽明,平静道:“敦强敦弱,就看这最后一场了,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么,证明给我看!” 练幽明点头,他和已经起身的白龙並肩走到案几前,提笔蘸墨,签了生死状,又沾了红泥,压了手印。 白龙紧隨其后,嘴上冷嘲热讽道:“小子,別以为杀了个谭飞就当鹰爪门没高手了,今天我就教你个乖。” 白龙一面说著一面回到场中,双肩一扭,浑身节节抖动,好似白蟒抖鳞,竟带出一连串黄豆爆裂般的清脆异响,连响了三四十声,劲力节节贯通。 只这一连串的脆响传开,不少人脸颊一抖,面面相覷。 吴九眉稍一扬,“练的还是暗劲,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武道气象,著实罕见,可惜就是人品不咋滴。” 二人立足场中,风雪如幕,寒霜入怀,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他当然不会忘记自己说过什么。 天意何为? 正要一试。 望著白龙,他勾了勾手,唇舌中吐出一字,“进!” 最后一战!!! amp;amp;gt; 第95章 天意何在,应在手中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95章 天意何在,应在手中 第95章 天意何在,应在手中 “呵!” 听到“进”字,白龙嗤笑一声,微眯的双眼豁然大睁,右脚顺势一迈,只跨出两步突然振臂蹬跳,好似苍鹰扑食般纵身而起。 好快!!! 一扑一掠,一纵一跳,这人便已跨过四五米的距离,落地后双腿连环交替,眨眼间竟已到练幽明身前半米开外,挤进方寸之地,袖中双手急吐,一横一扫,前者是为遮眼,后者刁手勾搂一掛,便扫向了少年的脖颈。 练幽明也是心下一惊,歪头一避眼前爪影,脚下急忙后撤腾挪,但比不得对方神出鬼没的速度,脖颈惊觉一痛,一缕浅浅的血线悄然浮现而出。 白龙右手微提,看著食指指尖刮下的血跡,戏謔之色更浓,但脚下却没半点迟缓,双脚疾步追上,两手翻飞来去,好似化出重重虚影。 而练幽明这时也才看清,对方的十指指甲居然和普通人不一样,不但长出一截,且色如琥珀,內弯如勾,而且还很厚。 看著眼前的重重拳影,他眼神闪烁,这却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把戏。 鹰爪拳也属象形拳,拳势往来上下翻飞,既是为了追求变化,也是为了迷惑敌手,所以也叫鹰爪翻子拳。 不言不语,气息暗提,练幽明再握双拳,举拳就砸,右拳直击。 白龙脸上掛著冷笑,口中气息吞吐如厉啸,横身腾空而起,避过当胸一拳,双手顺势下拿一扣,一手拿捏练幽明的小臂,一手擒手肘关节。 “唔!” 练幽明眼神一狠,两腮鼓盪,钓蟾功催动之下,小腹微鼓,內气充盈,袖筒呼的圆撑一鼓。 见此一幕,白龙下拿之势再添三分狠厉,狭眸大张,双手青筋暴起、筋骨毕露,指尖气血充盈,几乎肉眼可见地化作青黑之色。 “嘿!” 拿中了。 白龙双手发劲,面露恶笑,就见他一对鹰爪落下,练幽明圆鼓的右边袖子顷刻塌下去几个深凹的指坑,指力透骨而出,在棉袖上爆出一连串“噗噗噗”的异响。 练幽明眼角一抖,顿觉似有一股穿透力极强的內劲仿若钢筋铁杵般破袖而入,直击筋骨皮肉。 好强横的指力。 適才那左玉飞的洪拳都没破开他这撑起的內息,但此人只一出手,便这般的了不得。 果然有几分囂张的本钱。 练幽明心神急收,內息鼓盪一颤,一股崩弹奇劲立马自胸腹盪开,化作一圈涟漪,刷去了部分落在手臂上的指力,左拳再闪电般向上一掀,直击白龙咽喉。 “嘿嘿————” 白龙冷冷一笑,借力一撑,腰身凌空一卷,避过面前的拳头,整个人向后翻去,双手再顺势上提,就听“撕拉”声起,练幽明的整条袖子已被扯下,手臂上还带出了几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似是不觉痛楚,练幽明眼露狠色,趁著对方腾空之际屈步急进,以下打上,本想施展跤法,那白龙却是足不沾地,身体当空一卷,好似苍鹰盘旋,回正剎那,双手连连下捉,十指內扣如钳,以擒扣拿捏之势化解他的劲力。 一时未能建功,攻守再变,白龙双脚当空连连扫出,尽数落在练幽明的胸膛上。 “砰砰砰————” 二人一个跟蹌后退,一个翻身落地。 白龙眼神残忍,面容冷酷,双手一抖,指尖儘是刮下的血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练幽明神情凝重,两条胳膊鲜血淋漓,非但如此,那皮肉下更有不少淤青发黑的印记迅速冒出,好似墨点一般,清晰骇人,瞧得人头皮发麻。 场外吴九等人的表情也都凝重严肃下来。 这都是白龙暗劲打下的指印,且全是抓拿在筋肉穴位上的狠招。 有武林宿老感嘆道:“鹰爪功本就以指力见胜,更有沾衣號脉、点穴闭气、 分筋错骨的说法,这人倒是得了鹰爪王的七成真髓————可惜了,练小子的底蕴还是有些不足,化劲还没成大气候,不然以太极拳那刚猛无双的霸道锤法,什么都是虚的。” 別看只是淤青,但內劲透入筋络穴位,气血运行受阻不说,攻势势必要迟缓下来,到时候拖得越久,这种负面效果便会越来越严重,时间一长,手软脚软,只怕练幽明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了。 白龙冷笑道:“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太轻鬆。” 练幽明眼神晦涩,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凶险。 不能久拖,那就得速战速决。 但他刚才收拾那个左玉飞和花拳门真传弟子时损耗太大,这会如果再以化劲运拳,憋著一口气,可就没退路了,到时候心肺膨胀,体温加剧,一但久攻不下,气息憋不住,那就是死路一条,死的比现在还快。 练幽明不是怕死,他只是在权衡哪一种打法更能儘快分出胜负。 对方的內劲显然比他要强,气候有成,內劲比拼他自认斗不过,但这並不意味著就会输,只能在打法上一爭高下了。 功夫二字,说到底不过一横一竖。 贏的人站著,输的人躺下。 趁著分开的剎那,练幽明將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一把扯下,擦拭著手臂上的血跡,將精悍的上身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白龙阴惻惻地怪笑一声,“受死!” 说罢,抢先来攻。 练幽明双手十指虚拢,內息强提。 剎那,他面露狰狞恶相,眼中的血色尚未褪去多久,就又涌了上来。 他练幽明能悍不畏死,只为武道爭锋,可白龙能么? “唔!” 看著朝自己攻来的人影,一声沉闷低吼,自练幽明的喉舌中挤出,却又被紧闭的唇齿堵住,压抑且又凶戾,宛如一只穷途末路的恶兽,太极锤顺势再提。 打!!! 白龙脸上的冷笑更甚,双臂勾搂一掛,便已架住练幽明的右臂,右肘顺势往进一送,直直顶出。 这一击,不带半点意外,正中练幽明胸膛。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练幽明挡也不挡,仿佛早已猜到这一招,左臂悍然再出,衝著白龙面部砸去。 却是奔著以伤换伤去的。 眼前风雪倒流,白龙笑容一僵,看著那颗膨胀通红的骇人拳头,眼瞳也是不由自主地一收,他下意识便想腾挪躲闪,但同样的招数练幽明哪会再给他机会,左脚向前一勾,勾向了前者的脚腕。 白龙心神一凛,后颈寒毛根根倒竖,只能急忙侧身一避。但见拳影只擦著面颊蹭过,他半张脸便肉眼可见地泛起一片青紫,瘀血暗结,就连鼻孔里都有热血淌出。 面对这最后一战,练幽明几乎再无保留,体內气血强催,內息强提,倾力一战。 一拳落罢,练幽明右拳再抽,筋肉蠕动如绵,奋力挣脱了白龙的钳制,任凭手臂上再多出数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血水飞溅,拳影再至。 白龙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不见了,像是被这不要命的打法所摄,又好像对练幽明那副狰狞恶相生出了一抹忌惮。 但短暂的惊悸过后,隨之而来的是一股无以言表的惊怒、恨怒。 “死!” 顾不得面颊的痛楚,白龙抬手起招,正要拦挡,不料练幽明挥拳振臂,手臂上的血线登时崩断如珠,散落如雨,先拳头而来。 眼见这血珠蒙眼的把戏,白龙脸颊紧绷,神情也阴狠起来,左臂提肘一掀,硬抗住身前的一拳,右手屈指直扣练幽明腋下要害。 这处要害直通心脉,一旦探入,中招者必死无疑。 “既然你想要以伤换伤,我就让你死!” 但他还是低估了练幽明的决心。 因为练幽明另一只手砸的也是白龙的腋下要害。 同归於尽? 白龙的脸色阴沉如铁,他可是自觉胜算在握,明明能贏的,怎么甘心拼个同归於尽,哪怕两败俱伤他也无法接受。 “啊!” 暴怒憋屈之下,白龙只能临时变招,侧身急转,避开腋下一拳,转而以鹰爪攻取练幽明肋下。 同样的,练幽明的一记重拳也砸在了白龙的胸膛上。 “唔!” 一口滚烫逆血,瞬间自白龙的口鼻中衝出。 练幽明的內劲虽不如白龙,但他就算只有这身气力,也远超同人,更別说还有发劲法门,重击之下,哪能好受。 二人纠缠变化,却是把场外一群人看的心惊肉跳。 练幽明几乎是只攻不守,以伤换伤,但如此一来,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又能如何谋得胜算? 白龙呕血当场,表情都扭曲了起来,看著身前的少年,恨不得將其生吞了,双脚一稳,右手以鹰爪直取其面门,似要探抓双眼。 练幽明正想提拳换伤,但瞳孔倏然一缩,就见面前的鹰爪猝然一散,化作一式散手,五指揉捏翻转,抖动间袖口竟然滑出一枚绣花针,滑落在指缝间。 针尖直逼眼瞳,练幽明哪敢犹疑,侧身转颈,急忙避闪。 但那绣花针只是障眼法,白龙低低一笑,五指横扫急探,翻掌间已似钢鞭般抽在练幽明的脑袋上,顺便还抖出了一串血珠。 练幽明侧身斜倒,步步急退,眼前只觉天旋地转,视野更是模糊血红,却是被鲜血蒙眼。 战到这一刻,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完了!” 场外有人轻嘆了一声。 吴九瞧得怒火中烧,一掌凌空盖下,只把身旁的木椅拍的炸碎,作势就要出手。 但宫无二没动,徐天也没动。 “坐下!” 徐天老眼微眯,夹著烟,稳坐未动。 “好好看著,什么叫拼想法。” 吴九闻言气息一滯,但瞅著那马上就要命丧当场的少年,他还是气息急颤。 眼睛被迷,脑袋中招,又是强弩之末,哪还有翻盘的机会。 正在所有人都心弦紧绷的时候。 那闭著眼睛的练幽明突然做出了一个近乎於自杀般的举动,他居然以背迎敌。 白龙见状只当练幽明是被打昏了头,眼中厉芒大涨,不带半点犹豫,一双鹰爪直取直探,扣向了前者的脊椎大龙。 这一招一但落实了,便是生死见分晓。 练幽明在前,白龙在后,鹰爪翻飞如影,杀机层层铺开———— 形势至此,已是发系千钧,几乎逼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然而,眼看这一式杀招马上就要落实了,扣住了,擒向练幽明后颈的时候,变故骤起。 练幽明突然屈肘提拳,仿佛送出破绽般將右手伸了出去。同时,步伐一稳,气息急收,后背筋肉霎时间好似活了过来,扭动如龙,脊骨更是节节收紧,仿佛將全身拧成了一个整体,筋肉结盾,疯狂压缩著自己的骨与肉,带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互磨异响。 “横练?老子的鹰爪专破横练!” 白龙厉啸一声,鹰爪下扣,指劲下发,几乎所有人能幻想到那下凹的皮肉。 而练幽明伸出去的那只手,也在此时轻轻一揉,指缝间悄然散出了一团辛辣刺鼻的迷烟。 白龙此时因激动本就双眼大睁,陡然惊觉眼睛传来一阵剧痛,已是被迷了个正著,闷哼之下,心头一慌,气息泄去大半,视野瞬间丟失。 但他下拿的速度却是更快。 然而,一只右手早已翻腕下移,在其双眼被迷的剎那五指內扣如龙爪,扣上了白龙的腰肋,紧绷的五指几乎化为生铁,粗暴至极的像是要扣出两条肋骨般狠狠抓了上去。 “唔!” 只这一下,白龙刚刚眯起的双眼陡然圆睁,眼仁布满血丝,脖颈上青筋暴起,口中还泄出了一缕白气。 这便是武人的內息。 气息一泄,內劲立散。 白气喷薄而出,不偏不倚,直直衝溅在练幽明的后颈上,溅起一片鸡皮疙瘩。 而回应这缕白气的,是一颗拳头,少年看也不看身后,適才捏碎迷烟的左手已是五指轻握,稍稍下沉,顺势迴转砸去。 这一拳,正中白龙咽喉。 不言,不语,练幽明后背脊骨紧收一耸,崩开了那已经软弱无力的鹰爪,在跟蹌中稳住身形,扶著双腿,口中气息亦是长泄如水,和著热血,直直溅落在雪地上。 “唔————··————” 而那白龙,双眼暴突,喉舌蠕动,看著那道在朔风怒雪中又慢慢站直的挺拔身影,似是有话要说,但他的双眼飞快蒙上一层血色,唇齿张开,却无半字言语,吐出的只有一蓬浓稠血雾。 隨后,仰天栽倒。 天意何在? 应在手中。 : 第96章 仇怨俱消,一只脚印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96章 仇怨俱消,一只脚印 第96章 仇怨俱消,一只脚印 朔风卷怒雪。 少年原本因大口喘息而佝僂的身体已在缓缓回正,强撑著,一点点直起腰背,手脚都在颤抖。 深吸了一口气,回身看去,地上的白龙已经气绝当场。 刚才他那一拳,看似轻巧,实则劲打一点,打碎了对方的喉骨。 只是,以防万一,练幽明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在所有人复杂震撼的眼神中,缓缓走到白龙面前,看著那张死不瞑目且在飞快褪色的面孔,脸上不带半点表情的一脚踩下。 狠狠一跺。 血水迸溅。 直到白龙死的不能再死了,吴九才感嘆惊呼道:“好小子!” “好!” 刘大脑袋也大吼了一声,吼得撕心裂肺。 从一开始的怯懦畏缩,到心惊肉跳,再到怒火中烧敲锣助威,然后又是现在的热血沸腾,这个小小的村医不知不觉已融入了这片江湖。 徐天忽然右手一抖,才觉指缝间的菸头已经燃尽了。 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啊。 宫无二从始至终都在静静观望,神情郑重,眼神多了几分认真。 “好想法。” 连宫无二身旁的女冠也毫不吝嗇的讚嘆道:“他以命相搏,便是为了敌手能使出见不得光的手段,又以身为饵,示弱诱敌,才反败为胜。” 吴九看得是情难自禁,“哈哈,过癮,过癮吶!” 似他们这些功夫高手,也不曾想过这般打法,竟是刻意以人心弱点设计对手。 那白龙气候不浅,功夫有成,若能心无畏惧,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此战练幽明绝无胜算。 但一个武夫,居然不想著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去应敌,而是总爱琢磨一些歪门邪道的心思,邪心渐盛,胆气反到弱了。 练幽明自从察觉到对方时常以绣花针在场外威慑,便洞悉了此人的心思。 而以命搏命,便是逼对方再亮暗手,然后决出生死。 这个人心高气傲,一旦得手,肯定自以为胜券在握。 练幽明又以背迎敌,彻底瓦解了对方的警惕心。 如此,才能反败为胜。 当然,此举同样风险极大,无异於刀尖起舞。 假如白龙打著拖延的心思,或是心气再高点,不屑以暗手取胜,那练幽明难逃败亡。 偏偏这人心术不正,又傲气十足,被练幽明以伤换伤逼得恼羞成怒,落入了圈套。 而且个中过程也是极其凶险的,差点搭上眼睛,赔上小命,或许只要片刻的迟疑,手脚慢那么半拍,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但是,贏了,一切就都值得!!! 所有人也都目泛异彩,感慨万千,谁能想到,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居然有胆闯街,而且还匪夷所思的做到了。 哪怕整个过程波折颇多,但正如旧时传下的那句话。 赌的不是胜负,而是一丝天意。 洪拳老师傅也看得满面红光,“好啊,后生好高明的想法,我这一辈的人都不见得有这层心思,不错,不俗,吾辈中人也算后继有人啦————哈哈————” 说罢,老人走到场中,高声道:“闯街已毕,各家可都瞧清楚了,往后谢氏后人便算咱武门同道,再不可欺辱!” 其他各家陆续有人站起,衝著谢若梅抱拳正色道:“谢姑娘,过往恩怨,俱化风尘,从今往后,多多指教!” “谢姑娘,见过了!” “见过谢姑娘!” 但也有脸色难看的。 花拳王等几家一言不发,眼神阴沉的如能渗出水来。 徐天揉灭了菸头,淡淡道:“敖门主不想说两句?” 敖飞一言不发,深深看了眼场中的少年,正想抬手,但脸皮突兀一抖,似有所觉般看向那道已经站起的女子。 宫无二。 双方四目相对,宫无二神情平静,但一对垂在身侧的袖筒却悄然鼓盪,大衣之下好似乱石如水,激起层层涟漪,漫天飞雪触及一瞬,只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动一般,將其尽数拨落在地。 “哼!”敖飞双眼一眯,拂袖转身,“咱们走!” 看著一群人离去的背影,吴九眼中罕见的露出杀机,“妈的,不行我们几个师兄妹今晚过去走一趟,这老东西是越来越张狂了,我————” 徐天也是灰眉微蹙,接著瞟了眼自己的徒弟,“忍著,他出不了沧州的———— 这些人或许在不久的某一天,会成为他人拳试天下的踏脚石,杀了可惜了。” 吴九蹙眉道:“薛恨?” 老人並未回应,而是看了眼场中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然后脸色一变,“还搁这儿废话吶,你倒是去扶那孩子一把啊,这连番恶战下来,精气大损,累的够呛。” 吴九这才反应过来,但一扭头又嘿嘿笑道:“用不上我了。” 练幽明终究还是没有倒下来,一道瘦弱的身影顾不得身旁那些抱拳见礼的人,也好似听不到那些声音,挤过人堆,穿过风雪,毫不避讳地將即將软倒的少年拥入怀中。 “好冷啊!” 想是歷经连番恶战,失血过多,练幽明竟然久违的感觉了一抹寒意,冷得打起了哆嗦。 拥著他的,当然是谢若梅。 小姑娘慌慌张张地擦著他脸上的血污,当听到耳畔传来喊冷的话语,竟是想也不想地就解棉衣扣子,急得嘴皮子都在哆嗦,眼里泪流不止,但却又被练幽明按下。 “別慌,扶我去屋里就好。” 练幽明大喘著气,胸膛像是风箱一般剧烈抽动。 其他人瞥见这一幕,都嘆息连连,默然无言,最后各自退散。 刘大脑袋也挤了过来,背著练幽明忙往边上的木屋里钻。 徐天见谢若梅的心思都在练幽明身上,眉头紧蹙,跟了过来,安抚道:“就是消耗太剧,休养两天就好了。” 说完又吩咐吴九,“去把针灸盒拿来,再烧一桶汤药,等会儿让他进去泡泡。” 宫无二也走了过来,想了想,取了一瓶老药,倒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她有心另闢蹊径,开创新路,虽无需和薛恨一样拳试天下,但也需要强手用来磨礪自己,切磋武道,从而验证自身所学。 练幽明如今已有非比寻常的武道气象,將来或可助她一臂之力。 直到出了拳馆。 宫无二看著巷道里陆续离去的一眾武夫,忍不住轻嘆道:“这芸芸苍生,也不知道谁能登顶那武道的至高之境,更不知这世上是否还有不一样的路。” 一旁的女冠此时撑开了一顶大黑伞。 宫无二眼中的异色很快又消失不见,正准备离去,可她低头的时候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原本澈净分明的眼眸倏然一颤,只似掀起惊涛骇浪,变得凝重,严肃,还有认真。 “二姑娘,怎么了?” 女冠也发现了身旁人的异样,顺著对方的视线看去。 可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之下,气息也是为之一滯,瞳孔骤缩,脸色都白了。 而她们目光落定的地方,是门口的一片积雪,很薄很浅。 这片薄雪是在贴近石墙的角落里,在一地凌乱的脚印中显得格外乾净。 而她们看的也是脚印。 只因这片薄雪上赫然有一个不怎么清晰的脚印,很浅,浅的几乎微不可见,若非黑伞撑开,遮挡了天光,令脚印浮现出来,恐怕宫无二也难觉察。 而且,诡异的是,脚印只有一只,一只左脚。 这只脚印也没有霜雪覆盖的痕跡,像是脚印的主人刚离开不久。 二人神情各异,一个惊惧,一个若有所思。 宫无二便是若有所思,脑海中不住回想著今日看见的所有人。每一张脸孔,每一道身影,只要她见过,只要她想,就都能想起来,记起来。但是,唯有这片地方,记忆中似乎始终空空一片,好像没有人来过,也想不起来有人走过。 那这只脚印又是从何而来? 还只有一只脚的脚印。 宫无二定定看著那枚脚印,直到霜雪掩去所有痕跡,身旁人以及她才如释重负般松出一口气。 女冠脸色苍白的疑惑道:“为什么只有一只脚?” 宫无二略作思索,轻声道:“因为两只脚不一样,这人左脚不如右脚灵活,右脚能不留痕跡,但左脚不行————或许天生残缺,或许受过伤。” 可即便如此,这人以伤残之躯竟如入无人之境般踏足八极门,还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站在这里,连徐天和她们都没发现对方的存在。 如此手段,得高明到何种地步? 女冠似是觉得有些冷,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要不,我去给门主说一声。” 宫无二摇头,“算了,此人既然这样做,便是不想和咱们打交道,也说明了没有恶意。至於缘由,或许另有隱情,贸然泄露,可能会惹来对方不快。” 女冠蹙眉道:“那就不管不问了?” 宫无二越过面前的雪地,边走边说,“见不到只能说明咱们实力还不够,就算知道了,人家站在面前,照样也辨不出来。等哪天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自然能得见真佛,也就不需要说了。” 女冠也迈步跟了上去,“那这人是出於什么目的?” 宫无二回望了眼脚印站立的地方,似乎正好能够观望到之前闯街那方战圈中所发生的一切。 “这位前辈许是兴致所至,看了几场廝杀吧!” amp;amp;gt; 第97章 醒来,赠功,扣子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97章 醒来,赠功,扣子 第97章 醒来,赠功,扣子 灯火莹然,门外冷黑一片。 小小的木屋里,一炉炭火烧的正旺。 刘大脑袋打著地铺,睡的正酣。 练幽明迷迷糊糊的睁眼,艰难扭头,可眼皮刚一掀开,一张有些睏倦疲累的小脸便映入眼帘,下巴搭在铺盖卷上,弯翘浓密的睫毛还轻颤著,好似做著恶梦,秀眉都扭在了一块儿。 许是感受到了溅在面颊上的滚烫气息,那本就发颤的睫毛豁然一掀,隨后睁开了一双秋水似的眼瞳。 二人四目相对。 看到练幽明醒了,谢若梅立马站起,激动的不行。 “渴!” 再听到床上的呢喃,少女匆匆忙忙的出去,又匆匆忙忙的进来,手里捧著一碗糖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床边,碗里还搭著一截细长的竹枝,內里空洞,正好可以用来吸饮。 练幽明抿了抿唇,咬著竹枝,猛吸了起来。 炉火旁,刘大脑袋听到动静也醒来了,哈欠连天,见到这副场景,先是乐呵一笑,可再看到一旁的谢若梅又轻嘆一声。 虽说他也在这屋里守了两天三夜,可好歹还能闭眼睡上两觉,但这少女却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愣是在床边一直照顾著。 而且刘大脑袋可亲眼瞧见了,练幽明起初唇齿紧闭,伤势重的连牙关都打不开,还是这小丫头凭著那截竹筒一点点把药汤用嘴送进去的。 “这可咋办————” 刘大脑袋可还记得燕灵筠呢,那个贪吃馋嘴,但却有些不太寻常的小姑娘,现在又冒出来一个。 只是想想练幽明所做的一切,这丫头能有这般反应,好像也属正常。 换作是他,他要是个女的,在无依无靠,孤苦伶仃之极,有人能为了自己赌上性命,战各路英杰,似乎也得掏心掏肺。 再想到练幽明那天力挫群敌的风采,刘大脑袋满是艷羡。 “这臭小子可真厉害,模样俊俏就算了,关键还不掉头髮————我这头髮啥时候能长出来啊。” 刘大脑袋边嘀咕著边揪了揪自己禿顶上头刚冒出来的发茬。 这发茬长得也有些奇怪,不偏不倚,就只在脑门中间那一片,跟那些观音送子图上的童子似的,偏偏边上一圈还没全部冒出来,可脑沿边缘的头髮又浓密的嚇人,白中透黑,怪得很。 “哎呦我的天,总算醒了,再熬几天,我这刚长出来的头髮又得掉了。” 练幽明看看刘大脑袋,再看看谢若梅,回了回神,轻声道:“我睡了多久?” 刘大脑袋大大咧咧的回道:“三天两夜了都,之前一进屋你就没动静了,泡药浴还是我给擦洗的,然后是我谢师叔给换的————啊呀,师叔你掐我干啥————” 话没说完,就见这刘大脑袋呲牙咧嘴的怪叫一声,不停揉搓著肋巴骨上的软肉。 但瞥见谢若梅有些发红的脖颈,他又很快反应过来,訕訕一笑,“说错,都是我师父给换的。” 谢若梅拿著她那小本,写道,“好点没?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 见两人神色古怪,说的不清不楚,练幽明也懒得细问,“就是有点饿。” 確实饿。 他感觉自己现在能吃下两头牛。 听到练幽明想吃饭,谢若梅温婉一笑,掖了掖被子,起身又快步走了出去。 刘大脑袋趁机说道:“就猜到你一醒来会喊饿,我可记得你那饭量,早早就让我那些徒弟们去弄了一头牛,一半我和师兄弟们吃了,一半在灶里燉著呢。” 练幽明强撑著坐起,检查了一下自身的情况,才见原本魁伟的体魄好似瘦了一大圈,但却没有任何不適,而且,体內的肝经隱隱有鬆动活跃的跡象。 没一会儿,谢若梅又回来了,身后还跟著吴九。 吴九托著一口大铁锅,里面堆满了冒著热气的牛肉,里面还散著一股浓郁的药味儿。 见练幽明不但醒了,还能动弹,吴九惊嘆不已,“嘖嘖,我还当你起码得躺上四五天才能醒来,不想才三天就能下床了。” 练幽明穿好衣裳,洗了把脸,问的第一句就是,“敖飞那些人怎么处理?” 吴九嘿嘿笑道:“別担心,这些人出不了沧州的,我师父说时机还没到。” 末了,又补充道:“多吃点。宫家小姐离开的时候留了一瓶老药,我师父又配了一些滋补的药材,全都用来煮这锅牛肉了。” 说完,自己也坐了下来,连同谢若梅和刘大脑袋都纷纷落座。 窗外夜黑风高,四个人凑著炉火,围著大锅,大快朵颐。 练幽明现在饿的连话都不想说,抓起两条牛肋就啃了起来。 吃到一半,吴九感嘆道:“你这路横练外功倒是奇异,没有丝毫修习外功的痕跡,但筋骨却强壮的嚇人。” 练幽明一口气吃了五六块大肉,才腾出嘴,好奇问道:“有什么不同么?” 吴九扬了扬眉,“当然不同了。修习横练外功的人练的多是明劲,明里霸道可见,诸如开碑裂石,动輒间劲力多是流於表面。但你这路练法更像是內家功夫,看著不声不响,实在暗藏惊雷。” 练幽明边吃边问,“啥意思?” 吴九撇著嘴,“还装傻呢。你没发现自己瘦了一大圈么?” 练幽明摇著头,“瘦倒是瘦了,其他的我是真不知道。” 吴九听的蹙眉,但脸上也来了兴趣,更何况他本就喜欢琢磨各家武学,当即解释道:“修炼横练外功的人之所以瞧著魁梧雄壮,是因为肉身摄取的精气要远多於寻常武夫。那些人外练筋骨皮,听著简单,但诸般锤炼,是为了更好的利用体內精气。诸如外放或是內散,外放可养筋肉,用来抵御外力,內散可壮骨血,强化五臟,从而提升气力。” 也不管练幽明有没有在听,吴九吃了口肉,又兴致勃勃地道:“但你这门功夫很邪门,你除了用精气壮大自身外,还能將多於的精气积蓄下来,隨时侯用,嘖嘖,不得了。” 见练幽明还是有些不明白,吴九比划著名,端起一碗水,“就好比每个人容纳精气的程度都是有限的,多则溢出,少则损缺,全取决於自身的体魄,但你却能超出这个极限,將多余的积攒下来。” 练幽明缓了口气,疑惑道:“膘肉?” 吴九刚想顺势喝口水,结果差点没喷出来,“那能一样么,哪个武夫能攒下来肥肉?,虽说差了一些,但情况有些类似,膘肉多是脂肪,但精气的体现可就多了。也得亏你之前吃的不错,积蓄不少精气,能供此战消耗,不然恐怕得元气大伤,留下暗疾。就因为积攒的精气消耗没了,所以你才会觉得冷,才会身形生变,但是————” 话到这里,迎著少年苍白的面容,吴九语速一慢,目光灼灼地道:“这不是坏事,而是好事,这些精气在损耗的同时也在內散,在潜移默化中壮大著你的身体————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只要你吃得够好,在积蓄了一定精气的前提下,每每与人廝杀,只要不死,就能不断变强————甚至无需廝杀,体魄也能在无形中得以滋养。” 但即便讚嘆连连,满心好奇,吴九也没有开口询问这门功夫的门道。相反,他还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来一本带著焦黑痕跡的书册。 “小子,看你顺眼,送你个好东西。” 吴九把书册搁在边上,又拿著一根牛腿骨不停嘬著里面的骨髓,笑眯眯地道:“这是我以前闯荡江湖时从一堆黑灰里翻出来的。” 练幽明借著灯火搭眼一瞧,才见那书册的书皮上写著“龙吟铁布衫”五个字。 吴九笑吟吟地道:“这东西可是和你的钓蟾功”同出一脉,都源於武当,属于丹功。就是这门功夫后两页被烧没了,但可別嫌弃,即便只有前面的练法也能让你有所受用————可惜还有一门“虎啸金钟罩”失传了。” 乍一听到金钟罩”三个字,练幽明耳朵一竖,面上不动声色的问道:“虎啸金钟罩?” 吴九感嘆道:“是啊,据我师公说,这两门练法若能得全,便可势如龙虎,成就非凡武道气相。要是修至大成,那可不得了,终身元气充足,气息至死不衰,厉害的很吶————听说除外武当还有一门五凤齐鸣”的练法,也是玄之又玄,可惜,都失传了。” 见练幽明不说话,吴九还当这小子眼界太高看不上,翻出个白眼,说道:“瞧不上?那我还是收回来吧。” 练幽明忙擦了擦手,一把取过,“要,咋能不要呢。” 吴九嘿嘿笑道:“你小子,藏著掖著的,就看你將来能走到啥地步了————不说了,吃肉。” 夜深人静,有人睡得正香,有人却睡不著。 花拳门里,几家门主宿老全都愤慨异常,脸色铁青。 “妈的,就这么放那小子离开沧州?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 “而且那小子心黑手狠,现在放他活著回去,过个三五年,羽翼渐丰,气候一成,还能收拾得了么?到时候可就是咱们几家的煞星。” “再说了,你们几个不心疼徒弟,我心疼,这个仇说什么我也要报!” “报仇?消停点吧。有李大守著呢,咱们出不了沧州,你要真敢瞎蹦躂,等你的不是拳头,是枪子,到时候我去给你收尸。” “这件事情咱们不能出面,让南边那些人出马。” “那些广东佬要价可不便宜,就左玉飞都花了大价钱,连披掛门的真传都搭进去了。” 一群人爭来吵去也定不下主意。 可突然,屋內灯烛乍灭,漆黑一片。 夜风涌入,原本吵嚷的眾人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人让他们这么做,但每个人却都鬼使神差地屏住了呼吸,浑身寒毛倒竖,毛孔紧收,一秒不到就从吵嚷变得安静死寂,突兀极了。 但很快,灯火又亮了。 敖飞面目僵硬,身体端坐的像是成了一尊石塑,喉结艰难无比的蠕动了一下。 连同燕青门、披掛门等其他几家的人也都神情诡异,有些惊疑不定的看著桌案上的那盏油灯。 灯火昏黄,但明明罩著灯罩,怎么会熄灭。 在场的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既有震怖,又有惊疑,好像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但他们都是老江湖,眸光掠动,猝然瞳孔骤缩,视线下移,齐齐看著灯影下那五枚若隱若现的扣子。 一瞬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所有人似是呻吟般的颤出一口气,强撑著,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领口。 竟是空空如也。 纽扣被人摘了。 屋內又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死一般寂静。 直到一抹凉风捲入,才有人打了个寒噤,看著门外漆黑的夜色感觉到一股莫大的恐惧。 燕青门门主倒吸了一口气,腾地站起,脸色苍白无血,接著快步走向门外,头也不回的哑声道:“后面的事情恕我不能再奉陪了,诸位,告辞!” amp;amp;gt; 第98章 少女心思,形意杨错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98章 少女心思,形意杨错 第98章 少女心思,形意杨错 一锅牛肉,四人愣是从深夜一直吃到了天亮。 事实上谢若梅和刘大脑袋只吃了两三块就已经吃不下了,大部分都进了练幽明和吴九的肚子。 二人似是爭强好胜般,要在饭量上较劲儿。 直到徐天过来,见吴九浑身直冒热气,面色潮红,才朝著自家徒弟屁股踢了一脚,“去!” 吴九本就燥热难耐,被徐天这么一吼,再瞧瞧还在大快朵颐的练幽明,摇了摇头,转身就大步流星的跑出屋子,然后在演武场发泄著精力,演练起了拳脚,撑的一群年轻弟子呜嗷乱叫。 徐天也不废话,搭著练幽明的手腕,把了把脉,见没什么大碍,才招呼道:“十六號,过两天我就收若梅为真传,请帖都已经发出去了,到时候给你留张座,我小师叔也要回来一趟。” 听到李大要回来,练幽明颇为意外。 这人给他的印象是只有发生大事情才会露面现身,总不可能就因为徐天收徒便千里迢迢的跑回来吧。 见徐天也不明说,练幽明便能断定自己昏迷的这几天沧州武林道上绝对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不过,管他的,等谢若梅拜完师,他也该动身回家了。而且过完年后还得去南边走一遭,到时候正好去庐山看看,探探其中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徐天交代完又说了些养伤的注意事项,还搁了一瓶外敷的伤药,这才转身离开。 刘大脑袋闻著药香原本还想往伤药前凑凑,只是冷不丁就听徐天招呼道:“你不是说想学功夫么?跟我到演武场上来,教你一路抱婴桩”,先打底子。” 听到这话,刘大脑袋是欣喜若狂,“是,师公!” 练幽明还在啃著骨头,等发觉屋里一静,才反应过来,“误,你们都走了,谁给我擦药啊!” 可哪有人搭理他。 还是谢若梅比划了一下,然后洗了手,坐在他身后。 练幽明只好脱了衣裳,边啃著骨头,边大大咧咧地道:“那就你来吧———— 可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陡然袭来,疼的他一个哆嗦,眉眼都扭曲了,鬢角冷汗直冒。 谢若梅涂药的手也跟著抖了一下,目光所及,是大片大片的青紫,一条条蛛网般的青筋脉络以几个指印为源头,向外扩散开来,密密麻麻,仿佛老树盘根错节的根系。 腰腹、后脊、双臂、双肩,全都留下了触目惊心的指印。 就这还是徐天以內劲推揉过后的场面。 原本只有几个青黑如墨的指印,但一经推揉,筋络一活,瘀血立马四散,指印的顏色也变成了现在的深红色,过两天再调理一下,就能尽数褪去。 好在练幽明不知道的是,少女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伤势了,眼泊微凝,轻轻呼出一口气,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谢若梅的右手五指很纤,很长,也很秀,掌心缓缓揉散著伤药,眸子却一直看著练幽明的侧脸,等瞧见那一颗颗渗出的汗珠,又小心翼翼地拿出手帕擦了擦。 但即便已经很轻柔了,练幽明也还是疼的死去活来,牙关紧咬,后背跟火烧火燎似的。 连肉也没心思啃了,练幽明乾脆双眼一闭,运气调息起来,消化著刚刚吞食的精气。 望著少年紧锁的浓眉,谢若梅的手更轻了,眼中充满了心疼。只是瞧著那副眉眼,她又不经意地红了脸,起初眼神还有些躲闪,但当发现那双眼睛一直闭著,又变得大胆起来,直视著,抿著唇,连耳垂都红了。 可不知为何,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眸忽又黯淡下来,但眼神却更痴了,痴的如能化作一汪秋水,蒙上了一层雾气,失神且痴痴地瞧著眼前人。 在这个世间,属於她的为数不多的那点儿光明,全都来自於这个人,来自这个素未谋面,只因一个承诺便忘生忘死,甘愿以命赌天意的人。 这样一个人,她以前从未遇见过,往后只怕也不会再遇到了。 而这个人,快要离开了。 少女嘴唇翕动,虽未说出话来,但却无声开口,似是早已在背地里练习过无数遍,学著口型。 那是,“练!” “幽!” “明!” 气息吐出,已在发颤。 她要记下这个人。 她甚至从未幻想过別的可能,这样一个奇男子,不该喜欢上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但是,她喜欢就够了。 心里想著,谢若梅的右手下意识抚摸上了少年的脸庞,然后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练幽明睁开双眼,四目相对之际愣了半秒,然后就听一声惨叫,“哎呀我的天,你把药抹我眼里了。” 谢若梅小脸通红,啊呀一声,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忙像是哄小孩一样给练幽明吹了吹眼睛,但发觉不对,又赶紧拿了湿毛巾。 当徐天他们练完了过来一瞧,只见练幽明一只眼睛紧眯著,有些发红,另一只正在咕嚕转动。 刘大脑袋疑惑道:“你眼睛咋了?” 练幽明哼哼道:“磕的。” 边上的谢若梅埋著头,一抹赭色愣是从脖颈染到了面颊耳垂,红透了脸。 个中细节无需多说,只说养了四五天,练幽明的血气渐渐恢復,气色也好了不少。 这些伤势不光要养,也得练。 体內的瘀血可用內劲化开,但大战之后,筋骨有损,还需拳脚磨合,才能易僵为灵,无有滯碍。 练幽明只一恢復,便閒不住,加上又住在八极门,没事了就去演武场边上转转,和一些年轻弟子搭把手,试试八极拳的门道,或是教谢若梅识字。 刘大脑袋也是天天练那“抱婴桩”,这门桩功也叫“两仪桩”,乃是八极门入门弟子必练的基础,如同形意门的三体式”。 眼见这老小子练的入迷,练幽明找了个时间乾脆把“蛰龙功”也传了。闯街一战,得亏了对方的那十几片何首乌助力,起了大用。 而且他可以肯定,刘大脑袋绝对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藏著掖著的。 一直到腊月中旬,刚下过一场小雪,距离拜师大典只差一天。 练幽明坐在檐下,穿著棉衣棉袄,正盯著雪地里吐纳行功的刘大脑袋,边上还坐著谢若梅,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垂著两条麻花辫,手里拿著支钢笔,埋头写字。 而那小小的一张木桌上,是一张张散乱的报纸,密密麻麻的,写的全是练幽明”三个字,从歪歪扭扭到略显工整,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墨水。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前院走来,练幽明才笑著招手。 李大。 但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才见许久不见,李大的面颊上多了一道狭长的伤疤。 这人难道遇到了强敌? 而李大身旁还有一人,一个模样憨厚的寸发汉子,也是三十出头的岁数,看著像个庄稼汉,但一双圆眼却亮的嚇人,裹著一件深蓝色的棉袄,个头不高,有些傻头傻脑的。 但这人只往这边走了几步,练幽明的表情就变了。 “赤脚?” 对方那对略显宽大的裤腿中竟打著一双赤脚。 看到练幽明李大也笑了,“好小子,果然够爭气的。” 二人联袂而来。 这时,徐天和吴九以及一群八极门弟子也全都过来了。 但李大实在有些不喜人多,挥了挥手,又把一群门徒弟子给打发走了,就留了徐天和吴九在这里。 那个圆眼短髮青年衝著徐天恭敬道:“见过徐师兄。 徐天见练幽明满脸疑惑,介绍道:“这位是形意门的少门主,姓杨,师承有点多,和大刀王五、李存义都能扯点关係,练的是心意把”,別看模样老实,精明的跟猴一样。” 圆眼青年苦笑摇头,又好奇的瞧瞧练幽明,“杨错,见过了。” 练幽明可不敢托大,忙回了一礼,“在下练幽明。” 说罢,又好奇地道:“,李大哥,你俩辈分不一样啊。” 他这一声李大哥喊出来,徐天、吴九、杨错几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也有些不自然。 李大哈哈大笑,“那可不。” 杨错呵呵一乐,“辈分是高,但棋差一著啊。” 练幽明这才想起来,这位形意门少门主难道就是在三军大比时贏了李大的两个人之一。 徐天突然迟疑著问道:“小师叔,拜师大典不是明天才开始么?你们联袂而归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敢情老头自己也不知道原委。 李大点点头,“是出了一件大事。” 杨错接话道:“青帮知道吧。也是邪了门了,几天前,那各地青帮堂口香案上突然多了一炷香,还有人开了香堂,灵前孝祖,设了供桌,请出了一面灵牌,开了山门。” 见这人说的太过复杂,李大干脆说道:“哎呀,就是青帮有人收门徒了。” 吴九嘟囔道:“这有啥大不了的。” 李大神色一正,摇著头,“不一样,这一次请的灵牌是一位大”字辈的,收的是一位通”字辈的。” 吴九听得一愣,然后也变了脸色,失声道:“通”字辈?那不得算到民国去了?小师叔祖你————你好像也得矮半头啊。” 杨错眯了眯眼睛,“而且,开香堂的消息还是从北边传出去的。” 几个人聊著,都没发现练幽明的表情渐渐生变,变得有些古怪。 第99章 甲子之前的天下第一,姓陈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99章 甲子之前的天下第一,姓陈 第99章 甲子之前的天下第一,姓陈 “青帮?“通”字辈?这怎么越听越有些耳熟呢。” 练幽明的眼神不住变幻,脑海中不自觉的想起破烂王那张皱皱巴巴的老脸,以及对方当初说过的话。 他凑在边上,面上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地搭腔道:“这个辈分很大么?” 吴九眼中难掩惊色,凝声道:“很大。元、明、兴、理、大、通、悟、学,这是青帮前二十四代的最后几辈排名。当年南北大侠”杜心五就是大”字辈的,传闻早年曾在西京拜入了一位理”字辈老人的门下,自此一步登天,而后摇身一变,成为了青帮、洪门的双龙头,离那江湖魁首只差一步。” 见练幽明有些失神,吴九又解释道:“说的再简单一点,民国那会儿叱吒上海滩的三大亨,见到杜老,得奉茶见礼,跟孙子一样。这通”字辈便是仅次於杜老,和黄金荣那些人一个辈分。” 练幽明下意识呢喃道:“竟然来真的。” 吴九看的撇嘴,嫌弃道:“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德行,搞得好像你就是那人一样。” 李大也罕见的蹙眉,“杜老在武林中的辈分极高,可与大刀王五平辈论交,与黄面虎”霍元甲以及我师父都是同辈中人,互有交情,论辈分我得喊他师叔。真要算的话,这位通”字辈的与我也算同辈,但我已身在行伍,几乎遁出江湖,又是我师兄代师收徒,细算確实要矮上半头。” 徐天也嘆了口气,“莫不是青帮又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要推一把?这些人虽说遍布各地,但大部分都在海外,难道有什想法?” 李大頷首,“这也是我所担心的,所以我俩才出来转转。” 练幽明凑到边上,又小声问吴九,“那白莲教的人见到这位通”字辈的会有啥反应?” 吴九愣了愣,然后失笑道:“问这干啥?怎么感觉你小子突然怪怪的。不过告诉你也没事儿,这白莲教的教主若按著青帮的辈分算,到如今差不多是悟”字辈,但既是一教之主,自然要比同辈高上半截,可对上那通”字辈的,还是差点,和我小师叔祖一样,都得矮半头。” 说罢,吴九又自顾自地感嘆道:“杜老当年可就只差一步便能成为江湖魁首,但放眼江湖前后百多年,能一人兼之青帮、洪门双龙头,也属惊才绝艷了。 amp;amp;quot; “差哪一步?” 练幽明现在对这些江湖軼事可谓是兴趣大涨。 吴九缓声道:“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属一家,这天下间的大小势力,自满人入关以后,大部分都和这三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繫,彼此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相交,相爭相斗。杜老当年要是再把白莲教”执掌在手,成那三教魁首,嘖嘖嘖,那就是名副其实的江湖第一人。” 刘大脑袋也凑了过来,“那不就是天下第一了?” 吴九摇头,“这你可就错了,天下第一另有其人。” 刘大脑袋听的有些迷糊,正要再问,就听吴九沉声道:“即便三教共尊也並不意味著能天下无敌。但清末民初那会儿,这江湖上確实蹦出过一个天下第一,似乎还和白莲教有莫大关係。” 见练幽明和刘大脑袋都眨巴著眼睛,好奇听著,吴九清了清嗓子,“別看我,我知道的也不多。就好比你们没闯入这座江湖以前,谁都没想到世上会有內家功夫,而过往的一切对我们而言也一样。这座江湖藏著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加上战乱动盪,许多线索大多遗失,老一辈又都逝去,有的东西连我师父都不清楚,不过————” 吴九压低语气,顿了顿,轻声道:“我知道那甲子以前的天下第一人姓什么————姓陈!!!” “陈?” 吴九的嗓音虽轻,可落在练幽明的耳中却好似平地起惊雷,炸的他气息一滯。 这个姓也有些耳熟啊。 那“十二关金钟罩”的主人不就是什么陈姓人。 但一扭头,练幽明倏然一个哆嗦,就见李大正意味深长的看著他,眼神直勾勾地,瞧的人心里发毛。 “你看我干啥?” 李大似笑非笑地道:“你问这么多,是想干什么?” 这话一出来,搁別人可能当场就撂了,但练幽明哪会露怯,扬了扬下頜,“当然是为了找白莲教报仇。” “当真?”李大沉吟了片刻,“你小子难道已经知道守山老人的身份了?” 练幽明一呆,诧异道:“守山老人?他啥身份,不就是太极门的一位大高手” 李大摇头嘆息道:“那是师承门派,只是武门的身份,那人在洪门中辈分不低,你只是得了他的真传,可千万別想一些不该想的。” 练幽明愣在原地,“还有这事儿?那肯定不能够。” 他暗暗松出一口气,还以为李大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好在虚惊一场。 话到这里,那位形意门少门主杨错也笑吟吟地看了过来。 “我看你行走间虽略显含蓄,但眉眼暗藏凶戾,恶气溢顶,眼底神华锐旺,好似一头雏虎,倒是適合练形意拳,要不你转投我形意门得了,反正也没师父。” 练幽明眼神古怪,想也不想地就道:“你可拉倒吧,你这是想坑我?我真要二话不说改投形意门,你敢要么?” 杨错和李大对视一眼,加上徐天以及吴九全都乐了。 “哈哈,不错,还能回过味儿来————听说你和薛恨交过手?” 练幽明直截了当地道:“打不过。” 杨错点点头,“那小子心思虽狠,但天份不低,不但悟透了猴形、虎形、龙形的练法,又得了郭师叔祖的半步崩拳,还学会了一路八步赶蝉”的身法,属於攻守並重,你初习武道,吃亏也属正常。不过想克制他倒也不难————这几天我都在沧州,你若有时间可来形意门坐坐,我给你打几遍五行拳,算是结个善缘。” 这人笑著眨眨眼,说完便转身和李大、徐天往后院去了。 吴九听的眼睛都红了,扯著脖子嚷道:“,杨师叔,我能不能也去坐坐啊? “” 徐天的嗓音冷冷传来,“你给我老实待著。” 等三人走远,迎著吴九那斜斜睨来的怪异眼神,练幽明浑身不自在的慢慢退到木屋门口,重新坐到了谢若梅身旁。 吴九立马迈著小碎步凑了过来,“你就说,我够不够意思?” 瞧著对方孩子般的作態,练幽明颇觉好笑,“够意思,没得说。” 吴九拍了拍少年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可得好好看,那五行拳”是心意拳的母拳,几大真形的诸般变化皆由此衍生而出,这要是看好了,可不得了。” 练幽明疑惑道:“那应该很容易就能学到啊。” 吴九更急了,“那些烂大街的能和真传亲自演练一样么?真传啊,一代只传三两人,这位还是少门主,即便不传你吐气法门,光拳势变化也能让你受益匪浅。” “我也要。” 刘大脑袋也凑了过来,师徒俩全眼巴巴地看著练幽明。 练幽明被四只眼睛瞪得头皮发麻,咽了口唾沫,“那等拜师大典过后我就去,到时候再回来给你仨打两遍。” 吴九神色一正,“好兄弟哇,往后咱俩平辈论交,谁说都不好使!” “嗯?” 刘大脑袋听的一怔,这辈分论来论去,怎么他成垫底了。 听到还算上了自己,谢若梅浅浅一笑,又在纸上了写下了“练幽明”三个字。 寒冬虽冷,阳光正好。 隔天。 天色还没有大亮,八极门便门户大开,准备迎接各路观礼的宾客。 这武门收徒的规矩可不少,更別说还是真传。 多是男传男,女传女,只因要传筋肉走势,需得摸透个中关隘,还要感受气息深浅变化,故而得有肌肤接触,唯恐有违礼法,所以少有男拳师收女弟子。 但谢若梅有些特殊,除了徐天,似乎也无人愿意亲传。 当然,徐天不可能手把手传功。 因为他还有个老婆。 择亲近之人代为传功,便是一个折中的办法。 看著跟在徐天身旁的老妇人,练幽明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九哥,你还有师娘呢?咋没听你说起过啊?” 吴九一身新衣,理了发,修了面,但明明都是当师父的人了,却还吊儿郎当的和练幽明揣著袖子蹲屋檐下面,瞄著前来观礼的眾人左瞧右看。 看啥呢? 看那各家各派的女弟子,一个个初出茅庐,稚嫩青涩,还都水灵灵的。 吴九嘴里叼著烟,眼神不住来回扫量,看的是一些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女拳师,嘖嘖感嘆的同时还不忘回应道:“我师娘不怎么喜欢热闹,性子寧静,平时都在家里照顾孙子,养养花,打理菜园子,懒得打打杀杀。” “那就好。” 如此,练幽明也算是彻底放心了。 他倒不担心別的,就怕那老头只是给个真传的名头,不教真东西。 现在谢若梅冒出个师娘,往后自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將来江湖再见,兴许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只说俩人正看的目不暇接,忽觉后颈一寒,才见徐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旁边,眼神不善,“丟人现眼。” 二人訕訕一笑,急忙站起。 吴九笑道:“这不没事儿嘛。” 徐天背负双手,慢声道:“没事正好,趁著还有些时间,跟我过来下,我请了一位照相师,你师娘说拍照留个纪念————练小子你也一起来。” 听到要照相,吴九嘿的一乐,把半截香菸掐灭重新放进了烟盒,拽著练幽明,又喊了不远处的刘大脑袋,三个人屁顛屁顛的跟了过去。 等一行四人来到后院的一个厅堂里,才见已经摆好了桌椅,吴九的几个同门师兄妹们都喜气洋洋的。 谢若梅也这里,穿著一身新衣,整个人气色大变,柳眉如烟,眸若春水,脸颊白里透红,跟桃子似的。 变漂亮了。 而那老妇人正拉著谢若梅的手,像是在说话。 照相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边上还有两个少年学徒正架著照相机。 一番布置,徐天老两口从容落座,弟子门徒则是依次站在身后,簇拥而立。 就是谢若梅有些紧张,紧抿著唇,身子紧绷著,眼睛紧盯著照相机,大气都不敢喘。 练幽明笑著安抚道:“別慌,靠近些。” 谢若梅闻言面颊泛红,但眼中却不见躲闪,大方迎上,乾脆大胆的揽过了身旁人手臂,眉眼含笑,开心极了。 只待照相师招呼了一声,遂听“咔嚓”一响,一抹白光在屋內一闪而逝,一切恍若定格。 第100章 观礼,观拳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100章 观礼,观拳 第100章 观礼,观拳 閒话少敘。 拜师大典开始了。 只见谢若梅依照规矩,在眾人注视下朝上座的徐天奉上拜帖,捧茶见礼。 而在徐天身后的墙壁上,还掛有一张一人高低的画像,纸面泛黄,画中人是一名扛著大枪的老者,圆眼浓眉,面有微须,以侧身迴转顾盼之姿被笔墨留於纸上,且肩上的长枪奇长无比,几乎斜贯整个纸面,既显怪异,却又气韵绝俗,极为传神。 在人像一侧,依稀可见那笔走龙蛇的字跡里显出三个字。 “李同臣!” 小姑娘还是有些露怯,看著黑压压的一群人全都盯著自己,神情一直紧绷著,直到对上那万千眼神中的一道目光,方才身躯一直,壮了胆气。 “这李同臣是谁啊?” 练幽明坐边上,见谢若梅敬茶拜师,便四下看了看,可等瞟了眼那幅画像顿觉画中人有些不凡,回顾之势好比一只瘦骨嶙峋的迟暮猛虎,然形虽瘦削,人却丰神。 “这你都不知道,那可是李书文,大名鼎鼎的神枪”。” 刚嘀咕完,边上突然挤过来一个脑袋,还是个圆头圆脑的短髮少女,手里拿著个半块儿芝麻糖。 练幽明扭头看去,不由一乐,这不就是那个燕子门的丫头,好像是叫李银环,送了他迷烟的那人。 “原来如此————之前多谢了。” 说实话,他现在真就缺少对过往江湖以及对各门各派的了解。 见他这副表情,李银环很是无奈,悄声道:“真怀疑你是不是混江湖的,这位神枪就是李大的师父,民国那会儿可是罕逢敌手,几近无敌,据说枪法如神,能————” 话没说完,燕子门的一名宿老便黑著脸揪住了少女的耳朵,把她拽了回去。 原来是李大的师父。 练幽明心神一收,又看了看观礼的人,发现从厅堂一直延伸到外面少说坐了七八十人,空场上还有不少各门派的年轻弟子在探头观望。 没有什么波折,谢若梅很快行完了拜师礼,又见过了诸位武门同道,算是认个脸熟,以免往后闹出误会。 接下来就该轮到刘大脑袋了。 和谢若梅不一样,这老小子年纪虽大,辈分却低,在吴九的引荐下,愣是苦著一张脸迎著一群人师叔、师伯、师姐、师兄招呼个不停,把在场眾人都逗乐了。 等到一切结束,日已西斜。 练幽明见时间还早,便想一个人去后院练功。 但扭头却见李大从厅堂出来,还朝他招呼了一声,“我去形意门,要不要一起?” 练幽明哪会拒绝,快步跟上。 二人出了八极门,等远远走出一截,他才迫不及待地问出了一个好奇许久的问题。 “李大哥,你给我的那本书你自己看出啥了?” 李大淡淡笑道:“我没看。” 练幽明扬了扬眉,“我就知道。” 李大从兜里摸出来两颗水果糖,递给练幽明一颗,自己剥了一颗,“你呢?” 练幽明笑著点头,“看了。” 李大此时气势全无,浑似一个普通人,“我当然知道你看了,看出啥了?” 练幽明轻声道:“只是看,还没练呢。” 李大点点头,讚赏道:“不错,著实有天份。那东西至今已有七人看过,但唯有一人能在武道一途上有所进步。” 练幽明疑惑道:“那其他六个呢?” 李大含著糖,淡淡道:“三个疯了,一个心血耗尽死了,还有两个泯然眾人,退出了武林————想不想知道那一个人是谁?” 然而不等练幽明回应,李大便给出了答案,“是我师兄,就是代师收我为徒的那位。而这本书的来歷也有些特別,是我师兄当年带我游歷北方武林那会儿,途径一座古庙歇脚时发现的,里面有尊半身泥像,那本书就在其中封著。” 李大自顾自地道:“我师兄初得那本书,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之处,而后渐渐痴狂,以致终日沉迷其中,废寢忘食,连功夫也不练了,天天费尽心思的想要探索其中所藏奥妙。” 练幽明在边上听得好不心惊,“最后呢?” 李大温言道:“最后,他在山西遇到了一位大敌,那人也姓薛,便是薛恨的师父。此人本是形意门的一位宗师,结果行差踏错,误入歧途,我师兄有意杀他,二人大战一场,不想竟然吃了大亏,两败俱伤。” 练幽明追问,“那薛恨他师父死了吗?” 李大点头,“死了。那人儘管已是先觉”之境中的翘楚,有望突破更高,但经那一战,元气大伤,最后被一个加强排布成的枪阵乱枪打死的。” 话到这里,李大不急不缓地道:“我师兄也是自那一战之后,在生死间有所明悟,方才把那本书搁下,且从中领悟了一套拳法。而后来的六个人,都是我八极门出类拔萃的弟子————不过你放心,我没別的心思,那本书暗藏玄机,武道修为越高的人翻看,危险越大,而修为低的反而没有性命之虞。” 练幽明感同身受的点头,修为越高,看到的也就越多,想要的自然更多。 李大接著道:“也算运势使然,当初我將那本书带在身上,是心有犹疑要不要毁掉,但看到你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二人踩著夕阳余暉且说且行,步调时快时缓,也不知过去多久,李大脚步一住。 “到了!” 练幽明抬眼望去,才见他们不知不觉拐入了一条略显偏僻的老街,地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在夕阳下泛著异彩。 而在老街尽头,坐落著一间孤零零的院落,门前还长著一颗枝叶掉光的老树。 “这是形意门?” 哪想李大笑著说道:“这地方可不简单,是大刀王五的故居,当年形意宗师李存义也曾在这里传拳,可惜物是人非,过往英雄俱已不见,前人已逝,后者未至————” “这里算是形意门的一个门户。自从出了薛恨他们师徒俩,形意门便暂闭了山门,少有参与江湖之事,门徒弟子有的去了山西,有的云游苦修,有的在外地开馆传拳,还有人回归到了普通人生活,星散八方。” 李大边走边说,等走到院门口,伸手轻推。 “嘎吱!” 斑驳泛旧的院门应声而开,门轴转动,练幽明眸光一烁,才见院中落满了腐叶烂壳,就连里面的各种陈设也都老掉牙了,磨盘、马车、木窗、木门、蛛网尘灰,仿佛都定格在了过去的某一个时刻。 院里还有一颗老银杏树,如血残阳照下,金黄树叶掛满枝头。 而在树下,一道身影静坐如佛。 杨错。 听到动静,杨错缓缓睁眼,明明肩未动,手未动,整个人纹丝未动,然满身落叶尽皆无声坠落,齐刷刷的自身上滑下。 练幽明正想抱拳见礼,却被李大给按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细细看著,不要多想,想的越多,记得越少。” 而杨错此刻也长身而起,看也不看二人,拳架一起,嘬嘴猛一吸气,胸腹间竟隱有雷鸣炸裂之声激起。 好傢伙。 雷鸣入耳,练幽明只觉心跳都慢了半拍,瞪大双眼,乍见杨错身上的棉衣无声一紧,仿佛紧绷成了一层鎧甲,单拳虚握,身体似正非正,似斜非斜。 “这五行拳的拳理取自五行相生相剋,以腹內五气为基。我之前看你五气锐旺,但过犹不及,这五行拳正好助你糅合五气,气顺,自然拳顺。” 杨错话语出口,语调急转。 “劈拳,属金,在腹內属肺,其形象斧!” 杨错气息陡沉,拳势也隨之下沉,好似利斧,掌肚凌空一过,一片银杏树叶无声绽裂。 拳势不急,甚至有些慢。 但练幽明却看的两眼放光,杨错每招落定,身体都会轻轻一抖,抖劲盪遍全身,要是以前他可能瞧不出其中的门道,但今非昔比,况且对方还是刻意引导。 这一抖之下,活的是肺经啊。 “钻拳,金生水,在肾,其形如锥。” “崩拳,水生木,在肝,其势如箭。” “炮拳,木生火,在心,其性最烈,势如炮弩。” “横拳,火生土,在脾,其形为梁,势为圆。” 杨错边说边练,气机乍动,立见拳影错落,步伐挪转,身形变幻,一招接著一式,行云流水,在落日余暉下演绎著五行拳的精髓。 直到横拳打完,杨错忽然不开口了,拳势一改又转劈拳,且出拳速度更快更急,演练的顺序也截然不同,似乎又转成了五行相剋的变化。 只这些变化落入眼中,练幽明便想到了薛恨。 很快,第二遍结束。 接著是第三遍。 杨错演练的更快了,快的人目不暇接。 直到第四遍,练幽明已经看不清拳势变化了,杨错已不是拘泥於五行变化,一招一式犹如羚羊掛角。 但练幽明却在深吸气,这是教打法,既然这五行拳相生相剋,便不能死板,不能让薛恨摸出变化,要懂得变通。 等到第四遍结束,杨错才轻吐一口气吸,身上紧绷的棉衣呼的一松。 而练幽明呢,残阳如血,少年若有所思,在漫天落叶中顺势接过了杨错之前的拳势变化,演练起了五行拳,浑身筋肉一抖一颤,几如重现。 李大脸上的笑意都看没了,与杨错对视一眼,尽皆沉默。 “好悟性!” amp;amp;gt; 第101章 三才桩,腹语术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101章 三才桩,腹语术 第101章 三才桩,腹语术 银杏树下,杨错让开了位置,和李大站在边上,一个负手而立,一个怀抱双臂,眸光流转间,尽皆失神了片刻。 杨错眼神一烁,饶有兴致地道:“嘖,这五行拳当年我爹手把手教,我都得花五天才能悉数掌握,可这小子只看几遍,居然就把其中的关窍给摸透了。” 这可没有传吞气法门以及筋肉走势,只是演练了一番拳架套路,外虚內实,肉身內里的变化和五臟经络的调动都是肉眼看不见的。 甚至別说看了,让一些人摸上一遍都不一定能理顺。 而且杨错传这一手本身是想让练幽明將来再遇薛恨时能知晓形意拳的拳势变化,借这套“母拳”生出破招之法,至於能看出多少东西,全凭个人天份。 但这小子的天份———— 有点邪乎啊。 练幽明可没心思理会二人的反应,他总觉得这五行拳练了两遍,自己体內的肝经好似又活泛不少,仿佛距离金钟罩突破已经不远了。 可惜。 想是之前歷经了恶战,身体还未彻底恢復,气息调动之下总感觉有些不顺,连带著拳势也生出一股滯涩。 见练幽明还想再练练,杨错开口叫停,“行了。你重伤初愈,本就精气大损,不需要急於一时,往后每天早晚练几遍,循序渐进即可————” 说到这里,杨错似是有些迟疑,但想了想,还是走到场中,“算了,一样是看,两样也是看,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杨错左脚屈步微进,天灵上顶,双手顺势凌空轻抬,沉肩坠肘的同时,一掌前撑外推,一掌后落虚按,分开之势犹若撕绵,隨著双脚站定,身形似正非正,似斜非斜,再无动作。 “嗯?” 练幽明先是一怔,然后心生疑惑。 杨错淡淡道:“这是三才桩”,当年天下第一手”孙禄堂集太极、八卦、形意三家武学之大成,言及这桩功可为三家之根基。而在形意拳中,如果说“五行拳”是母拳,那这桩功就是根本,万千变化由此而始,也由此而终。” 可练幽明却犯起了难。 他当然认得这个,不就是三体式。 八极门里的那些年轻弟子也有人会这个,一站能站大半天,但却没什么门道可言,僵拙简易,纯粹就是打熬气血用的。 而眼前这人一动不动,就摆个动作,难不成还有什么奥秘? 他凝目细瞧,忽见杨错的两条袖子时时紧收,如同活物在呼吸一般,连腹部也以一种奇异的韵律轻轻起伏,外表看似寂静无声,內里如掀惊涛骇浪。 而那些飘落到杨错身上的树叶只一加身,无不崩弹而起,悉数炸裂,场面尤其神异。 “嗯?” 然而练幽明看的却不是那些数叶,而是杨错衣裳底下的变化,无论是袖子还是腹部,似乎都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拧裹之势,拧为一个整体。 不,不对。 是协调。 这个姿势看著一动不动,却给练幽明一种圆满完整的感觉,无比的协调,可攻可守,可进可退。 这让他想到了那夜遇到薛恨时,对方隨意一站,便毫无破绽。 “这就是最圆满的攻守之势,但这属於前人的圆满,这是开始,而我们需要————” 见练幽明眉头紧皱,陷入苦思,杨错总算是笑了,缓缓收回手脚。 奈何没等说完,就听练幽明接话道:“难道是要借它找到自己的圆满,由此而始,由此而终?你这三体式和街面上的那些有点不一样,好像活了过来,百骸气息无比协调。” 杨错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眼见练幽明说著说著又要摆架势,杨错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天边。 天色渐晚,夕阳將尽。 这是要摔人了。 练幽明挠挠头,张嘴欲言,却听杨错轻声道:“三才桩”切记不可外传,“五行拳”反正也没吞气之法,看他们天份。” 这时,李大在边上接话道:“我找他有点事情,你先自己回去。” 一切从开始到结束拢共也就大半个小时,来的快,走的也快。 现在没说几句话,又开始撑人了,练幽明倒是习惯了这些高人们特异的脾性,也不纠结,转身又冲杨错抱拳见了一礼,道了声谢,然后才双手揣袖,心不在蔫的走出院子。 望著少年远去的背影,杨错神色一正,淡淡道:“你觉得这小子能和咱们同行?” 李大轻声道:“不知道。” 杨错点头,“也是,知道了就没意思了,不过我知道薛恨那小子快要倒霉了————到底是大爭之世,天下奇才多如江鯽,孰强孰弱,终究还得一试才也就在拜师大典结束后,练幽明又和谢若梅回到了那间小院。 白雪皑皑,寒梅吐艷,冬日的梅花总算开了。 一切事情也都处理的差不多了,练幽明已是在打算什么时候返程。 谢若梅的气色也越来越不错,出落得愈发动人,但拳脚功夫一沾,她那柳叶似的狭眸也冷了不少,但也只是对別人冷,只要看见练幽明,眼里永远满含笑意,似有万千柔情。 赶上了又一场冬雪,练幽明把吴九和刘大脑袋喊了过来。 四个人围著火炉而坐,烤著地瓜和红薯,这师徒两个也不知道怎么处的,才几天功夫,一个喊师父,一个喊老哥,勾肩搭背,各论各的,让人啼笑皆非。 练幽明也不藏私,站在雪地里把那套“五行拳”从头到尾演练了十多遍,吴九和谢若梅都各有所悟,就只有刘无敌死活看不明白其中的门道,急得老揪脑门上的那撮头髮。 一直折腾到傍晚,师徒两个才又勾肩搭背的离开。 只是临走前,刘大脑袋罕见的认真了一回,把练幽明拉到边上,直拍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帮他照顾好谢若梅,以后都留在沧州了。 敢情这老小子不迷糊啊。 拳传了,分別的日子也近了。 看著短短不到一个月近乎脱胎换骨般的谢若梅,练幽明有种莫名的欣慰。 这小姑娘心性不俗,心气也高,更有毅力,如今只要打好底子,往后肯定能站的更高,看的更远,见识到不一样的风景。 將来如有再见的一天,绝对会有一番非凡气象。 练幽明也没隱瞒自己决定好回去的日子。 谢若梅听完以后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挑了个下雪天,抓著练幽明的手跑进了纷纷扬扬的雪幕里。 这人像是一改文静靦腆,变得活泛跳脱起来,如同一只在白雪中起舞的蝴蝶,绽放著活力与生机,拉著练幽明沿街游走,嬉笑漫步,飞逐跑跳,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竟没有一丝离別之际的伤感。 確实没有。 对谢若梅而言,能遇到这样一个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正是有这个人的出现,她千疮百孔的惨澹人生才得以拨云见日,才得以补全。 如果过往的苦痛都是为了遇到这样一个人,那好像也不是那么的苦了。 也唯有在这个人面前,她才能无所畏惧,才能展露心扉,才能像现在这样,跑进冰天雪地里,丝毫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放浪形骸,肆意而为。 目睹这一幕,感受著少女眼中明艷夺神的光彩,练幽明罕见的有些动容。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曾几何时对这个少女流露出了一抹怜悯,一丝同情。 这种感觉让他很惭愧。 这个人无论处在什么身份,都值得他以一种平等的眼光去看待。 也是到这时,练幽明才驀然反应过来,惊醒过来,经歷了那么多的苦难,这个小姑娘居然从始至终没有生出过一丝怨恨,如此至纯无暇的心思,实在太难得了。 要是换作別人,恐怕早就把各门各派恨了个遍,狠的咬牙切齿。 而且,谢若梅还想过牺牲自己去化解仇恨。 眼见练幽明站在雪中愣愣出神,谢若梅手里揉了一团雪球,贼兮兮的正要接近,哪料脚下一滑,身子立马斜斜一倒,惊慌失措的就撞了上来。 练幽明眼皮一跳,下意识伸手就扶,可一记头锤来的又急又快,不偏不倚正中他下巴。 “唔!” 这一下来的有些突然,练幽明差点把舌头都咬了,脑袋顺势后仰,脚下也跟著打滑,只是重心还没来得及稳住,一道身影便撞进了怀里,还是顶心肘。 “额!” 歷经连番恶战都没倒下的练幽明,就这么被一记突如其来的头锤给撂倒了。 “砰!” 练幽明应声而倒,身下溅起一团雪花。 谢若梅趴在少年的胸膛上涨红了脸。 练幽明都懵了,刚觉得这小姑娘不得了,转头就来这么一手。 但下一秒,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掌突然轻按在他眼前。 “你————” 视线一丟,练幽明心头大惊,正想抬手,不料嘴巴又被堵上了。 感受著近在咫尺的滚烫呼吸,还有唇上的温润,一瞬间,他气息一滯。 直到那抹温润似蜻蜓点水般撤去,练幽明才重新对上了少女的那双眼睛,那双柔情似水,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的眼睛。 小姑娘趴在他胸膛上,面颊緋红,眼神大胆直视,然后在边上的雪地里用手指轻轻划动,练幽明失神数秒,侧头看去,就见白皑皑的雪地上,赫然多出两个字。 “保重。” 做完这一切,谢若梅才翻身站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眼里却流露著狡黠的笑。 练幽明撑地而起,看看地上的字,又望向已经跑远还不停招手的身影,不由轻嘆了一声。 是夜,夜已深。 屋外夜雪弥天,屋內炉火通红。 盘膝而坐的练幽明缓缓睁眼,深深看了眼趴在不远处酣睡的少女,他轻手轻脚地站起,然后推门出去。 是时候离开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一时的分別,不过是为了將来更好的再相逢。 炉火摇曳,门扉再闭,风雪中的脚步声渐渐去远。 而那少女的眼角却见滑出两行清泪。 只是没过多久,门外驀然生出一声异响。 谢若梅急忙翻身而起,只当离人再归,只是等推开门,才见外面夜黑雪浓,哪有半个人影。 但是门口的地面上,却见落著一本薄册。 少女拾起一瞧,就著身侧的炉火,就见三个小字映入眼帘。 “腹语术。” 第102章 归家,除夕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102章 归家,除夕 第102章 归家,除夕 “完了。” 一下火车,练幽明就马不停蹄的往家里赶。 没別的,今晚是除夕夜,算错了时间,差点没赶上趟。 实在是买不到火车票啊,赶上了春运,那火车站的人简直就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样,排了大半天,结果票卖没了,逼得没办法,练幽明只能半道扒火车,连著换了好几趟,差点跑丟了。 “哥!” 练霜正在看书,瞅见练幽明立马变得欢喜雀跃。 练磊在那和几个孩吹糖纸,听到动静就往屋里钻,“哈哈,妈,我哥回来了,快打他。” 果然,一瞅见归家的儿子,刚贴完春联的赵兰香先是一喜,然后二话不说,拿起鸡毛掸子就朝练幽明屁股上抽。 “不说三五天吗?这都快一个月了,今晚要是没赶上除夕,你爸非得扒了你的皮。” 练幽明被赵兰香揪著衣裳在屋里转悠了两圈,又笑嘻嘻地说了两句討好的话,才换来老母亲的宽宏大量。 他起初也是打算三五天办完事情就回来,只是谁能想到会有那么多波折。 还好。 赶上了。 “我爸呢?” “出去找朋友喝酒去了,晚点回来。” 这会儿正是中午,练幽明喝了几口热水,洗漱了一下,忽然似想起什么,” 对了,破烂王在家吗?” 他觉得沧州一行这老头肯定跟著呢。 不然哪能前脚闯街结束,后脚就有什么青帮开香堂的动静。 赵兰香点著头,“在啊,天天好吃好喝的,都胖了。 “嗯?” 练幽明眼睛一瞪,想也不想就往外走,朝破烂王的院子跑去。 赵兰香在后面交代道:“你去给那老头说下,晚上过来吃年夜饭。” 练幽明头也不回地道:“知道了。” 难道猜错了? 还是对方有什么手下势力,亦或是再离谱点,有替身。 可等他跑进院子,就见一切照旧,成堆成堆的破烂杂物中间留著一条小路,尽头还是那方小小门户。 门户里,那个老头依旧席地而坐,摆弄著身前的棋盘。 练幽明面露狐疑的走了进去。 破烂王淡淡瞅了他一眼,语出惊人地道:“事情办完了?” 练幽明正想著该怎么戳穿对方,不料破烂王眼珠子骨碌一转,率先开口,“听好了,以后不可再行以身为饵的险招。” 听到这话,练幽明顿是乐了,“这样不好么?” 破烂王端著一碗虎骨酒,抿了一口,轻声道:“这种想法初时尚且还能奏效,一旦遇到高手,那就是自寻死路。那些人哪个不是歷经千难万险走过来的,心性坚毅难改,而且人心算计永远是下乘,要打,就该把一切想法全部灌注在拳脚之上。” 练幽明点头,“这不是打不过嘛,一时之计。” 破烂王又道:“以后命可以丟,手脚身躯绝不可缺损。” 练幽明听的不解,“啥意思?” 破烂王沉默数秒,望了眼自己左腿,轻声道:“形神形神,形若有缺,神便再难圆满,心境也就存有破绽,你若想要一逐那武道至高之境,就把这句话给我记死了,否则一旦身形有缺,武道之路————绝矣!” 练幽明也瞅了眼老人的左脚,眼神微变,嘴上不忘回应道:“记下了————等我过完年就去南边走一趟,把那个老药拿回来。” 破烂王却是蹙眉道:“不成。老老实实在家,好好读书练功,哪都不准去。 就你那几招三脚猫的功夫,能贏一次已算侥倖,真当天底下没能人了。” “我也不是为了招摇过市啊,我是遇到点事情。” 其实练幽明也觉得有点急,他还想要沉淀沉淀呢,但燕灵筠那边遇到点状况,总不能不管不问。 没有半点隱瞒,他只好把老药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哪料破烂王听完以后直接嗤之以鼻地道:“这也叫事儿?瞧你那点儿出息。 既然想夺老药,那就是江湖中人,我教你两句切口,你直接打电话过去和那些人搭个话————还有,告诉那丫头,我这儿还有几副老药的药方,问她愿不愿意学,学的话就过来,反正將来也是要娶过门的,先认认地方————” “噗————咳咳————”练幽明正偷摸喝酒呢,冷不丁听到后面两句话,立马被呛得连连咳嗽,“说远了,说远了。” 破烂王眼皮一掀,压根不搭理他,“至於河北那个————” 练幽明神情大变,一蹦半米来高,怪叫道:“你打住!” 可破烂王的神情却严肃了不少,淡淡道:“武夫的散功之劫听过吧?此劫尤为恐怖,皆因心境有缺所致。人生百载,生老病死,爱恨別离,求不得,放不下,以致多有悔恨大憾,尤其是因为情爱。” 听到情爱二字,练幽明眼神晦涩,沉吟了数秒,“我应该不可能吧。” 破烂王却不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道:“这东西你说了不算。你若动心,便意味著把心神分了出去,若不收回来,一旦心系之人有什么三长两短,大憾铸成,將来神伤意悔,就是你应劫的开始————不然,那就提前杀了她们。” 练幽明连忙摆手,“別別別,说远了,將来的事情,將来再说。” 破烂王沉默许久,頷首道:“那就姑且听你的。” 闻言,练幽明刚想缓口气,岂料破烂王话锋一转,“河北那丫头————” 练幽明面颊抽搐,“老不羞,你是不是看到啥了?” 破烂王直撇嘴,“江湖秘语、黑话切口你还要不要了?” “要。” 练幽明黑著脸,一屁股坐地上。 等俩人把切口对的差不多了,天都快黑了。 练幽明最后是骂骂咧咧走出的小院。 这老头绝对跟了他一路,该看的不该看的肯定都看到了。 但隨之而来的既有惊奇,还有笑意。 老头还是惦记著他的,能偷摸跟了一路,这还有啥好说的。 就是藏得太深了。 “轰!” 听著四面街巷传来的爆竹声,练幽明驀然回神,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想到了那个孤零零的少女。 有刘大脑袋和徐天,应该不至於一个人过年吧。 “呦,明明回来了。” “明明,等会儿喊你爸来我家小酌两杯啊。” “过年啦!” 一年到头,往日冷清的街道也热闹了起来。 万家灯火之下,不少孩子三五成群的拿著半截菸头,取了两掛鞭炮,专炸粪坑,惹得一阵鸡飞狗跳。 练幽明沿途走沿途招呼还礼。 等回到家,三姑和大壮、小壮也来了,还有他那老父亲也回家了。 “你小子总算回来了,咋样啊,说是去办事情,办好了没?” 练父照例干著每年除夕都会干的事情,剁馅,和面,擀皮,包饺子。 每逢大日子,那肯定少不了一顿饺子。 三姑在边上帮忙和面。 就是和往常不同,家里多了台二手收音机,大壮兄弟俩和练霜都围坐桌边,调试著。 “————滋滋滋————” 听著收音机里的电流声,练幽明找了张凳子坐下,拿著一把炒花生边吃边顺嘴回应道:“办完了。” 赵兰香挽著袖子正用擀麵杖擀皮,扭头招呼道:“那老头呢?你没喊过来啊?” 练幽明一拍脑门儿,说的太多了,给忘了。 “不用喊了,我自己来了。” 可没等起身,就听一个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只这一会儿功夫,破烂王换了身新衣裳,手里拎著一葫芦酒,背著手,笑眯眯的。 练父毫不客气地道:“葫芦里装的啥好东西啊?” 破烂王也凑到了桌边,盯著滋滋不住冒电流声的收音机眯眼细看,“这破玩意儿还不如留声机好听呢,鬼吼鬼叫的。” 嘀咕完,老头才语气温吞地道:“虎骨酒,我徒弟孝敬我的。” 练幽明嘴角抽搐,这就把他的虎骨酒给昧下了。 “嗯?” 一听到是虎骨酒,练父眼睛发光,只把手往围裙上胡乱一擦,大步流星地就凑了过来。 “我闻闻————嗯,是这味儿,老秦前段时还给我寄了一小瓶呢,那抠气劲儿,三两口就没了。” 破烂王却按著葫芦不撒手,“这酒你可不能喝,喝多了容易伤肾。” 练父虎目一瞪,“扯淡,欺负我没读过书是不是,这玩意儿我听说是壮肾的,o 三姑也在边上接话,“没错,俺也听村里的老宋说过,那傢伙,喝一口,和他老婆摇了一夜的床————唔————” 赵兰香那叫一个眼疾手快,一把就给三姑的嘴给捂住了。 练父也明白过来咋回事儿,老脸一红,想了好半天,突然鼻子一抽,往练幽明跟前凑了凑,然后狐疑道:“臭小子,这虎骨酒你喝了?” 破烂王抿著酒,语出惊人地道:“你这儿子不得了,依我看,你们家將来肯定人丁兴旺。” 三姑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点说歪了,赶忙乾笑著接话道:“那肯定,我这侄子一看就是肯下力气的,少说得三个。” 练幽明在边上听的是手脚冰凉,不住给破烂王使眼色,眼皮子都快眨飞了。 可破烂王死活不搭理他,摇著头,用手一比划,“少了,起码得抱八个。” 这时,边上的大壮、小壮一脸羡慕的凑到练幽明身边,“哥,我俩也想抱八个。” 一旁的练霜和练磊都快笑傻了。 练幽明神情木然,“一边儿玩去!” 只在一家人欢天喜地的閒聊中,窗外的鞭炮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此起彼伏,里啪啦。 直到四五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还有一碟碟蒸熟的滷肉端上桌,赵兰香大手一挥,像是发號施令的將军,意气风发地道:“放开了吃!” 最后,是那不住冒著电流声的收音机,“滋滋滋————东方红————太阳升————” 过年了。 amp;amp;gt; 第103章 鱼龙隨令兴波起,江河之上吾称天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103章 鱼龙隨令兴波起,江河之上吾称天 第103章 鱼龙隨令兴波起,江河之上吾称天 除夕已过。 “噼里啪啦————” 一大清早,听著外面放鞭炮的动静,练幽明便睡不著了。 “爸妈,新年好!” 结果一出门,就撞见练磊抱著个铝盆,在他爸妈那屋不住磕头,把盆底撞的“咣咣”响。 大壮、小壮也在屋里有样学样,“舅舅、舅妈,新年好!” 等三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一人拿著一角钱,乐的合不拢嘴。 “瞧你哥仨儿这点出息,也太容易满足了。” 练幽明打著哈欠,然后在三人嫌弃的眼神中拿过铝盆也走了进去。 “咣咣咣————” “爸妈,过年好!” 年味儿还是得有的。 拜完了年,练幽明又拿竹竿掛上一串鞭炮,站在小院门口,冲街坊四邻高声招呼道:“大伙儿新年好,祝各位和气美满,平安喜乐啊!” “噼里啪啦————” 等鞭炮放完,他才洗漱了一下,又蒸了一盘饺子,切了一小碟滷肉,朝著破烂王那院子走去。 这可是个大腿,得伺候好了。 “老头,我孝敬你来了————咦————” 才一晚上,破烂王连头髮鬍鬚都打理好了,白髮披散,如霜银髯浓密乱卷,瞧著只似狮鬃一般,往哪儿一坐,整个人气態大变,无形中多出一股肆意妄为的狂態,双眼半眯,眼角下吊,感觉都不正眼瞧人了。 “这乾乾净净的不挺好的。” 练幽明把吃的放下,又嘿笑著搓了搓手。 破烂王斜睨了他一眼,边吃边说,“有屁快放,放完了去给广西那丫头打个电话,要是生出变故,你哭都没地方哭。” 练幽明腆著脸把那本龙吟铁布衫拿了出来,“您老给看看这个。” 破烂王接都没接,“最后那两页记得应该是两副药方,一个外用,一个內用。这种武功练法是其次,若没有相匹配的药方,虽然也能成气候,但时日一长就得五癆七伤————当年霍元甲就是在这种练法上出了岔子,虽练得惊人劲力,但损了肝肺,以致埋下了隱患。” 练幽明听的大觉惊奇,这倒和他那个金钟罩有些类似,都得以怪药奇方助力。 破烂王沉吟数秒,又指点道:“其实,功夫本身就是一种自伤的举动,越是强横霸道的,自伤的程度就越大,所以需要先强化自身,才能儘可能的承受乃至是抵消这种自伤。而那些老药,或是各种奇方,无不是前人在无数次的尝试中一点点总结摸索出来的,用以平衡助力。” 练幽明眼神一亮,“原来是这样啊。” 破烂王接著道:“这种自伤也和一个人的精神有关。武道气象越惊人,凶性戾气便越旺盛,杀性也就更重,如此一来,精神时时高涨锐旺,动輒亢奋,虽能成就至刚至猛、至恶至凶之势,但过刚易折,都是以精气为柴烧出来的。这种人一但过了三十岁,若非天份高绝之辈,多会呈现后继无力之相。” 话到这里,破烂王深深看了眼练幽明,“倒是你小子让我很意外,杀心一动明明好似吃人恶鬼,可杀心一收又能嬉皮笑脸,不受丝毫影响,也是怪了。 amp;amp;quot;1 练幽明追问道:“这很重要么?” 破烂王又吃了个饺子,淡淡道:“肉身自伤还能以药石弥补,但精神自伤可不是儿戏。无论是戾气、恶气、杀气、煞气,说到底都是天地间的污浊秽气,也是那心猿意马的养料,驾驭得住,就是绝强手段;可一旦失守,等閒武夫摇身一变能化作滥杀无辜的凶徒,要是那顶尖一小撮人,哼哼,可就不得了,能变成人中之魔,所以————” “原来如此。”练幽明倒是想起李大说过的一句话,“怪不得说功夫是攻守之道,守不光要防別人,还得守住自己的那颗心。 破烂王看向练幽明,语重心长地道:“不错。武夫之爭有三重境界,末流者为杀而杀,为贏而贏;中流者,为己而杀;而上乘者,为道而杀————你要走的路还很长。往后练功之余,每天清晨去终南山上转一圈,看看那些道经石刻、佛经偈语,顺便多读书,从古人的文字中感受祥和、寧静之气,能无形中滋养你的精神,消弭杀气。” 练幽明刚想点头,但突然脸色一变,“每天都去啊?” 破烂王老脸一板,“你现在下盘根基还太薄弱,要不是运气好你能被摔死在沧州,来回走走能练脚力,还有————” “还有?” 练幽明嘆了口气。 破烂王抬手指了个地方,语气平淡地道:“去把那些报纸翻开。” 练幽明走到角落里,依言照做,结果翻出来的东西让他大吃一惊。 报纸下面,居然藏著一个大如面盆的铁球,还有一对短柄巨锤,通体油光瓦亮的,且锤身大如南瓜,上有八棱,像是大瓣蒜,嚇人的不行。 “我去,这得是李元霸的兵器,你从哪儿————咦————” 他运起全身力气顺手一拿,可入手才发现巨锤是木製的,但斤两也不轻,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木头,冷硬如铁,一提之下呜的带起一股震耳风啸。 破烂王淡淡道:“都是给你练功用的。铁球用来练缠丝劲,巨锤用来练锤劲。往后你进山就扛著这对木锤去,这是阴沉木做的,看你挥还是抢,哪怕是砸,先运习惯了再说。铁球是空心的,你找时间埋灞桥边上,晚上挖出来盘盘,先在水里盘,再到岸上盘,啥时候能把铁球在水里盘活了,就能登堂入室了,要是能在岸上把铁球盘活了,那你就化劲大成了。” 拎著两个比自己脑袋还要大数倍的八棱锤,练幽明人都麻了。 但他突然发现双手握柄的姿势居然就是太极锤握拳的雏形,顿是也来了几分兴趣。 “那白天干啥?” 破烂王轻声道:“读书写字,养气————还有,年关一过我就不住这儿了。 练幽明舞锤的动作一停,错愕抬头,急切道:“为啥?住哪儿去?” 见少年神情惊慌,破烂王温和笑道:“唉,不走远,终南山上不是有座道观,我住山上去。放心,等那丫头过来,她也住山上。这地方可不適合配药,而且山里头还有不少好东西,得物尽其用,不然过些年变成风景区,就没你的份儿了。” “那还好。” 练幽明长舒了一口气。 老人又交代道:“行了,去给那丫头打个电话吧。” 练幽明应了一声,搁下木锤离开了小院。 瞧著少年远去的背影,破烂王眸光流转,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这孩子娶妻生子————” 嬉笑归嬉笑,对於破烂王的话,练幽明还是不敢违背,只在家里吃过早饭,便趁著出门溜达的时候去了邮电所。 要是別人家,大年初一肯定得走亲戚,但他们家省事多了,他爸吃的百家饭,母亲倒是有娘家人,但去世的早,实在没什么沾亲带故的,顶多也就去村里转转。 这会儿太阳一露头,街面上全是乌泱乌泱的一群人,骑著自行车,风风火火的。有走亲戚的,也有结婚的,掛著一朵朵红花,车铃敲得叮噹响,后面驮著新娘子,惹得沿途的人跟著起鬨。 新年新气象,练幽明穿著件栗色的针织毛衣,骑著自行车,沿街走走停停,嗅著四面飘散来的烟火气息,来到了鼓楼邮电局。 北大街一號。 没有过多停留,锁了车,听著头顶庄严嘹亮的“东方红”歌曲,他跟著排队的人流挤进了邮政大楼。 人太多了。 想来都是赶著给亲戚朋友拜年的,挤得人头晕脑胀。 练幽明紧赶慢赶,愣是排了將近一个小时才终於挤到转接员面前,把燕灵筠的家庭住址登记好递过去。 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等听到叫號,他如蒙大赦,拿起电话就喂了一声。 “请问你是哪位儿?找我女儿有什么事情?” 谁料电话那边居然传来一个较为沉稳的中年人嗓音,虽然说著普通话,但还是带点广西的口音。 练幽明一扬眉,“燕灵筠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那颗野参就是你帮忙带回来的吧?灵筠已经告诉过我了,我想她应该和你说过我们家的处境,你能帮上什么忙么?” 还真是开门见山,够直接。 练幽明眉头微皱,“你们家现在的处境很严峻么?” 电话那头嘆道:“那些人放言一个月之內让我们交出老药以及野参,甚至还想打灵筠的主意,不然就要拿我几个几子开刀。而且几天前就已经有高手潜入了我们村子,打伤了我请来的拳师,担心灵筠遭到危险,我把她藏进了密室————她怕连累你不敢给你打电话,我也实在没办法了。” 练幽明点著头,“明白了,那些人在你们村子附近么?” 对面的人愣了愣,但很快又回应道:“在的,他们安排了眼线,一直守著。” 练幽明想了想,又瞟了眼四面吵嚷的人声,背著身,捂著话筒,“你把他们领头的喊过来,我有话对他说。” “嗯?” 对面那人显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有些懵。 都这时候了,还能说什么。 练幽明却是嗓音一沉,“你就直接让他过来。” “好!” 对面应了一声,又等了四五分钟,练幽明就听一个声音贴近了话筒。 “北边的?有何指教?” 练幽明笑了笑,“江湖人?看你这么客气的份上,给你几句忠告。” 那人嗓音低哑,语气却很平和,“请讲。” 练幽明淡淡道:“带著你的人离开。” “呵呵,”对方轻笑了两声,“办不到。这副老药对我有大用,那株野参我也要。” 练幽明“嗯”了一声,“要不你报个腕儿。 对面笑声一顿,沉默了数秒,突然说道:“世有一株莲,三香供坛前,坛分香仍在,哪炷起清烟?” 练幽明稍稍回想了一下,语气一轻,“红花乘风去,白藕降人间————唯有青叶入我手,化舟逐浪任水流————” 只这几句话一出,对面的气息募然一滯。 练幽明的语气更轻了,“鱼龙隨令兴波起,江河之上吾称天。” 剎那间,话筒那头死一般寂静,许久,才听一个苍老的嗓音匆忙接过话筒,语气发颤,“多有得罪,我们现在就走。” 练幽明却道:“把那一家子给我照顾好,要是出了岔子————” 话没说完,就听那苍老嗓音接道:“算我们头上。” 练幽明笑了,“上道!” amp;amp;gt; 第104章 突破,重逢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104章 突破,重逢 第104章 突破,重逢 “他们退了吗?” 好一会儿,练幽明捧著电话又问了一句。 电话另一头,適才那道沉稳的中年嗓音忙回道:“退了。” 练幽明提起的心也为之一松,温言道:“燕叔叔,我是灵筠的朋友,你帮我问下她,我这里有几副老药的药方,问她要不要过来小住一段时间。如果来的话,给我提前打个电话,我去接她————你放心,那些人短期內应该不会再敢有別的心思。” 对面的人听的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好————好的,我会把话带给她的。” “那就这样。” 闻言,练幽明掛断了电话。 等付完电话费,出了邮电局,他才有些不可思议的咋舌道:“没想到这切口居然真有用。” 不过练幽明也明白,眼下只是权宜之计,毕竟没见过真人,没当面划下道,肯定就要分出个聪明人和犯蠢的。聪明的人自然不会將自己置身於险境之中,哪怕他有可能是冒充的,也绝不会涉这种动輒灭门绝户的大险,但犯蠢的就不好说了。 可那又如何? 他现在急需时间沉淀磨礪一身所学。 敢有不开眼的,无非是做过一场。 取了车,回了家。 没有过多的閒语,练幽明把自己屋子打扫了一遍,还有后面复习用到的资料也都整理了出来。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街道社区组织看露天电影,大人小孩都抱著小马扎,揣著瓜子花生赶了过去。 眼见家里人都出去了,练幽明方才一个人在屋里回忆著杨错的姿势,慢慢摆起了三才桩———— 三才,便是天地人。 依著丹经而言那就是上丹、中丹、下丹。 落在武门便是上盘、中盘、下盘。 之前杨错所表现出来的,就是將三盘合一,呈现出一种圆满之势,令三者协调成一个整体。 练幽明摆著三体式,用的是“钓蟾功”,內息吞吐之际毛衣底下立见涟漪盪起,时紧时收,不断找寻著那种易僵为灵、化拙为巧的协调气机。 这一练便是半夜,等赵兰香他们看完电影回来已经快十二点了,嘴里骂著黄世仁,可怜著白毛女,夸奖著潘东子,拐著拐著又说到了座山雕,看的还不少。 听见大儿子屋里静悄悄地,几人也没打扰,各自洗漱了一番又都回屋睡觉了。 一直到半夜两三点,练幽明才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来到破烂王的院里,老头也关门了,门外的一堆废弃报纸中,那个大铁球还有两只木锤在灯笼底下若隱若现。 练幽明也不多说,作势就要抱起地上的铁球,可这东西刚一入手,他才算真正变了脸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白天没摸过,这会儿一上手,练幽明愕然惊觉这玩意儿的表面居然极为光滑,不凸不凹,光滑无缝,还死重。 这让他怎么盘? 別说盘,捧都捧不稳。 正犯愁呢,屋里就传来了破烂王的骂声,“你那缠丝劲是放屁用的,用螺旋內收之法沾著,盘到五点再回来,然后拎著木锤去终南山转一圈————上次带你走的那段路有一篇“阴符经”石刻,每天给我背两句回来。” “欧呦,先人呦。” 练幽明撮著牙花子,怪声怪气的嘟囔出一句方言,但又不敢反驳,只能五指一拨,半捧半提的把铁球搂到怀里,朝灞河边上走去。 別看是空心的,少说也得三四十斤,可就这滑不溜秋的,十斤他都不一定盘得动,劲力一落,立马就被带偏了。 敢情当初最先传他“睡丹功”是有预谋的,在这儿等著呢。 等跑到灞河边上,练幽明才脱了衣裳,在河水中盘转著铁球。 和之前那口大缸不一样,那会儿他是锻炼劲力的变化,追求掌控之法、刚柔之变,但现在想把这铁球盘转起来,內劲全力爆发之下,铁球虽说能旋能转,但难改下坠之势,不到一圈就掉下去了。 练幽明只能双手虚托著大铁球,慢慢盘转起来。 结果等练到快五点的时候,他两条手臂已在不受控制的痉挛颤抖,又酸又麻,简直比连番恶战还要累。 顾不得歇息,把铁球埋在河边的芦苇丛里,练幽明穿好衣裳又赶回破烂王的小院儿,拎著两个木锤,朝终南山跑去。 五点动身,一来一回一个多小时,得赶在八点前回来。 就这么练了六天,练幽明那是上厕所腿都在打哆嗦,吃饭碗都端不稳,好在白天还能喘两口气,用那虎骨酒擦擦双腿双手,等到第十天的时候,金钟罩突破了。 肝经好似水到渠成般,练幽明也没什么感觉,就发现自己变白了不少,双眼神华匯聚,连那“目击之术”也是有所进境,精气神更上一层楼,而且手脚上的酸痛也在消退,已能適应这种练法。 直到半个月后。 春节的热闹劲儿已经过去的差不多了,练幽明他爸妈都忙著上班,弟弟妹妹也都玩闹的玩闹,读书的读书,而他自己除了练功,也就只剩下读书,一切好像又恢復到了最初的寻常日子。 就是读的书有些特別。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生天杀,道之理也————” 练幽明背著阴符经,双脚在屋內挪转,双手则好似虚抱著一颗大铁球,盘转来去,怪异的紧。 直到练磊紧张兮兮的跑进屋,“哥,不好了,外面好像来了个人贩子。” “嗯?”练幽明一听这话,虎目陡张,“確定没看错?” 练磊忙不迭地点头,“她还给了我一颗糖,问我叫啥,偷偷摸摸的,围著围巾,还戴著口罩,就跟你说的一样,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练幽明眸光微凝,“妈的,还有没有王法,大白天的就敢出来作死,今天要不把他屎打出来,算他拉的乾净。” 说话间,弟兄两个就往外走。 结果一推开门,练幽明就见院门口还真有个人,捂得严严实实的,戴著帽子,围著围巾,还有口罩,可就是那双大眼睛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练幽明眉梢一挑,再瞧瞧对方那双红扑扑的耳朵,还有冷得跺脚的小碎步,阴沉的眉眼渐渐变了。 然后就见他拉著练磊快步退回了屋子,还把门给关上了,“哎呀,真是人贩子,嚇死我了。” 院外那人正忐忑莫名的眨巴著大眼睛,瞅见这一幕,立马“呜哇”一声就给哭了。 听到哭声,练幽明赶紧把练磊哄进屋,又飞快探出头,连哄带骗地道:“哭啥啊,逗你玩儿呢,一眼就认出你了。” 那人听到这话,只把行李往地上一撇,语带哭腔地嚷道:“练幽明,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就知道欺负我。” 只说这人是谁? 除了燕灵筠还能有谁。 练幽明又看了眼不远处,那街巷边上的一颗大树后头,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探头探脑的朝这边张望。 二人见燕灵筠一哭,也都慌了,正想过来,可听到骂声,再对上练幽明的目光,又都飞快转身。 “还不进来?总不能是想让我背你进来吧?” “呸!” 燕灵筠啐了一口,拎著行李,把围巾往下一压,露出泛起红晕的面颊,气哄哄的,但又有些好奇兴奋的进了院子。 等气喘吁吁的坐下,才见这丫头委屈巴巴的盯著练幽明。 “咋了?” “饿了。” 练幽明听的失笑,转身繫著围裙,手脚麻利的炒了一盘辣椒炒肉,又把前天滷好的滷肉切了一些,再煮了一大锅韭菜鸡蛋面。 “外面那俩个是你哥?不喊进来?” 燕灵筠摘下帽子,一条越过后腰的乌黑髮辫当空垂下,嘴里呵著热气,冲外面嚷了一声,“哥!” 那二人听到动静,立马就往屋里冲,还放著狠话,“你个衰仔,偶警告你哦,偶可是练过咏春拳的,你要敢动我妹妹————嗯————” 可等弟兄俩个推门而入,又都傻眼了。 看看正埋头狂嗦麵条的燕灵筠,再瞧瞧端著菜碟的练幽明,二人嘴里的话语戛然而止。 练幽明笑道:“坐吧,不用客气。” 两汉子相视一眼,尷尬笑笑,又瞪了眼只顾吃饭的燕灵筠。 “人家又没对你怎么样,叫那么大声干什么啦。”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结果一分钟后,看著兄弟俩也一人捧著个大瓷碗,狂嗦麵条,练幽明有些傻眼。 这吃相,跟饿鬼投胎似的,狼吞虎咽,恨不得连碗都吃了。 “你们来的路上没吃饭啊?” 不提这茬还好,这一提,就见其中一个模样老实,体態略显浑圆的青年操著一口怪异的语调,连吃带说,差点没哭出来。 “哪敢在火车上吃东西啦,就我们家前些天发生的那些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其实路上也带了点吃的,结果都餵了我小妹的肚子。四天四夜的火车哇,偶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路上嘴巴都没停过,就跟那进了粮仓的大耗子一样,什么都吃,连人家的中药都蹭了半碗,小孩的棒棒糖都想舔一口————” 另一个也是捶胸顿足,顺嘴接过话茬,“不瞒你说,我们一路上那是提心弔胆啊,既要提防那些小瘪三,还要守著她,就怕一个没看住,她连那大便都得尝尝咸淡————可怜我们弟兄两个差点都做好客死他乡的准备啦————” 练幽明再看看燕灵筠,只见这丫头都快把脸埋进碗里了,面颊通红,脖颈也泛著赭色,像是傍晚的红霞一样。 “小老弟,你这韭菜鸡蛋面味道不错,有没有蒜头,来两瓣啦。” 第105章 小子,你有福了!!!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105章 小子,你有福了!!! 第105章 小子,你有福了!!! ”我也没吃多少啊,主要还是想尝尝味道。” 燕灵筠埋著头,囁喏著开口,声音小的和蚊子一样,边说边夹起一块肉片送到嘴里,然后好吃到眼睛发亮光。 瞧著兄妹三人,练幽明乐了,都是妙人啊。 他起身去厨房拿了几枚蒜瓣,又给每人盛了一碗麵汤。 “小老弟,你这手艺真是不错哇,我父亲就喜欢吃麵条,尤其喜欢北方的口味。他老人家当年为了拜访一些中医世家的传人,去不过少地方,像山西、河南,西京也来过啦————我小妹就是自小耳濡目染,可哪想各地的风土人情她没听进去,就听懂了各种吃的,所以才跑去东北的。你是不知道哇,我三哥他们接她回来的时候,抱著我们大腿哭的那叫一个惨绝人寰,幸亏龙母娘娘保佑啦,差点冻死在那边啊。” 说话的汉子掰著大蒜,就著韭菜鸡蛋面,吃的满嘴油光。 见练幽明坐在旁边,兄弟俩才想记起什么,“失礼啦,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阿筠的五哥啊,我叫燕光明,他是阿筠的六哥,叫燕招妹————阿筠是贪嘴了一点点,但也是我们兄弟的心头肉啊,我父亲一口气生了我们几个,见全是男孩子,懒得连名字都不想取了,天天求神拜佛就想要个女儿,幸好老天开眼,才有了阿筠,她可是我们一家的宝贝疙瘩。” 燕灵筠六哥就是那位体形略胖的汉子,似乎有些嫌弃身旁的蒜味,往边上挪了挪,然后接话道:“她说要来西京,偶们全都紧张的不得了哇,要不是偶父亲拦著一大家子上百口人可能都要过来啦————毕竟是来看妹婿————啊————阿筠你干嘛掐偶————” 汉子话说一半,突然就跟触电一样,一个哆嗦,疼的呲牙咧嘴,脸都绿了。 “造孽啊,小老弟你是不知道,自从她从东北回来以后啊,一言不合就掐偶们,还专挑腰上的软肉下手,简直跟武侠小说里的女魔头一样啦,我看就是被宠坏了————啊呀,疼疼疼————” 燕灵筠从碗里抬起小脸,面颊上还沾著一根麵条,好奇道:“你说你有几副老药的药方,哪呢?” 这才是她最上心的。 她那五哥、六哥闻言相视一眼,抹著嘴,打著哈哈,推门出去。 “偶们去外面晒晒太阳啦,你们慢慢聊。” 但一转身,俩人又都站在门口,歪著脖子,竖起耳朵。 练幽明故作伤心地道:“好嘛,敢情不是为我来的,太让人伤心了。” 四目相对,燕灵筠的小脸瞬间肉眼可见的就红了,然后低著头,眼神躲闪,语无伦次地道:“啊————哪————哪有,我就是为了————你————不知道————一想到能见你————我在火车上都————都开心的睡不————” “噗嗤!” 直到听见对面的笑声,再抬头瞧见练幽明脸上的笑意,燕灵筠的脸登时更红了,像是大红苹果一样,眼睛里也泛著水雾,红晕顷刻染透了耳垂,也染红了脖颈,羞得紧攥著筷子,仿佛快要晕过去了。 虽然信里写过不少掛念的话,但和面对面坐著终究是不一样的。 而且对面这人还老爱逗她。 但燕灵筠强忍著羞怯,壮著胆子,直迎不避的看著练幽明双眼,像是说悄悄话般十分认真的小声道:“我是真的好掛念你————特別是想吃你做的饭。” 但说完,她又瞬间亮出虎牙,恶狠狠地道:“啊呀,又欺负我————快说,那药方————还有那通电话你给那些人说了什么?你不知道,那些人接完电话以后全都跟变了个人一样,还变著法的巴结我们。” 练幽明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深深瞧了眼面前的少女,然后偏转过视线,看著老弟练磊的房间,等那半开半掩的门缝重新关上,他才轻声道:“我遇到了一位奇人,跟他说了你的事情,他觉得你有些天份。” “奇人?” 燕灵筠眼神一亮。 能被练幽明称为奇人的,那肯定就是武门中人,且自古医武不分家,又是西京,兴许还真就臥虎藏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我父亲也说西京这边有些不简单,他和自然门的一位拳师有些交情,说当年那位杜心五就是在西京拜入的青帮。” 小姑娘压低了声音,刚才还羞得不行,转头又吃起了桌上的东西,小小的脸蛋上儘是满足之色。 练幽明也来了精神,看来燕灵筠的父亲也是明白人啊。 他和那些人对的切口自然不可能漏出去,但就凭这番话,分明已经猜到了不少东西。 练幽明给小姑娘夹著菜,温言道:“要学的话,你得搬到终南山去,估计得一年半载,你能行么————还读书么?” 燕灵筠点著头,“我能行。学医哪有不辛苦的,而且是中医,我爹说他当年学医基本上是天南地北走出来的,见识各种疑难杂症,收集诸多草药,然后在家里待两月,等依著医经药典辨识验证一遍,继续出门做赤脚郎中————不然光看那些病例记载可学不出来。” “至於读书嘛,”燕灵筠喝著麵汤,想了想,“等这边学完了再读也行,我想读西医,看看和中医有什么不一样的————不过,你得天天给我送饭,能行吗?” 话到最后,小姑娘似乎有些底气不足,满眼希冀之色。 “行。” 练幽明笑著,伸手把少女脸颊上的那根麵条拿了下来。 燕灵筠的脸蛋立马又红了,抿了抿嘴,偷瞄了一眼门口,“上终南山,不会是道医吧?我对那些丹药之术可是好奇的紧————那个,我哥他们能留下么?不跟我学东西,他们放心不下我,就留在城里就行。 “7 练幽明点头,“你说了算。” 这件事情倒也好办,他等会儿去找一下宋歇虎,问问能不能把那几颗宝石、 扳指出手了,顺便也给外面那哥俩找个地方住。 等吃饱喝足,燕灵筠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破烂王。 练幽明想了想,让那弟兄俩在屋里坐著,然后带著燕灵筠走到了那堆满垃圾的小院。 看到这地方,燕灵筠立马狐疑起来,“你不会是被骗了吧?现在江湖骗子老多了。” 只是等钻进那一方小小的门户,练幽明突然眼露惊奇,却见破烂王把白髮挽了道髻,白须也理顺了,一系深蓝色的斜襟道袍,棉袖半拢,正老神在在的坐著。 “我去,您老这是什么名堂?” 破烂王却不搭理他,静静看了燕灵筠一眼,然后才慢悠悠地道:“我不这样穿,人不得说我是江湖骗子。” 燕灵筠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一言不合,立马红脸。 破烂王又道:“小丫头,你会针灸?学了哪些啊?” 燕灵筠往练幽明身旁靠了靠,“嗯”了一声,小声道:“我父亲教了一些,还有一些是自己琢磨的,有灵枢经、难经、脉经、濒湖脉学、千金方————” 破烂王扬了扬眉,眼神一亮,“这些都学透了?” 燕灵筠摇著头,“快看完了。但施针的次数不多,我爹说我还没学到家,不让我上手施针,有几次我偷偷给我几个哥哥扎针,结果扎的他们嘴歪眼斜,我爸就更不让我碰了。” 听完这些话,破烂王反而若有所思,“没关係,往后有现成的,你扎他,先拿他手脚上的经络穴位练手,儘管往死了扎,等摸透了,再往全身要害扎。” 破烂王边说边指向一旁的练幽明。 “等会儿。” 练幽明听傻了眼,这怎么拐著拐著拐到自己身上了。 边上的燕灵筠却笑眯著双眼,跟小鸡啄米似的点著下巴,“好!” 破烂王又问,“听他说你喜欢自己配药?” 燕灵筠轻声回道:“早些年我爹从那些医典残经中翻出过不少方子,还有我们家积攒的各种土方,拢共三百多副,我爹为人谨慎,每副药方都得一遍遍尝试药性,筛选过数遍。我跟著看著,时间久了,就自己偷摸配製,有时候东拼西凑依著药性篡改一下,结果————” 破烂王神色如常道:“结果怎么样?” 燕灵筠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几个哥哥吃了有时龙精虎猛,有时彻夜难眠,有时腹泻窜稀,药效也千奇百怪————” “嗯?” 听到这些话,练幽明越听越是觉得不对劲儿,竟有种有些心惊肉跳的恍惚,他慢慢挣脱了燕灵筠的手,一点点挪向门口。 但破烂王的眼睛却慢慢看向了他,说的话也让人头皮发麻,“没事儿,往后有现成的,我教你,秦岭之上不乏奇珍异草,你放手配製,不过这东西不比针灸,你配完以后记得给我看看————一回生二回熟,再依著他身上的药性施针。” 燕灵筠把头点的更勤了,“好呀好呀!” 练幽明忙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但话语出口,却不见有人回应他。 破烂王从一旁翻出两张纸,纸面乾净,墨痕分明,似乎才写下没几天。 “你看看这两副方子。” 燕灵筠算是彻底来了精神,好奇之余抬手接过,俏眸飞快扫量了一遍,略作斟酌,最后迟疑道:“这一副看似是外用的,但却是龙精虎猛的大药,对普通人而言有害无益,乃是凭药性引体內精气外散,从而生出活血化瘀,强筋壮骨之用。而这一副是內服的,用来调教五臟內息,可与前者阴阳调和,內外互补,呈降龙伏虎之势————” 破烂王笑了,摆摆手,打断道:“行了,三天后上终南山————小子,你有福了!!!” 第106章 明月当空,良辰美景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106章 明月当空,良辰美景 第106章 明月当空,良辰美景 傍晚时分。 “家里来客人了?” 赵兰香最先回来,停下自行车,瞅见家里好像有陌生人说话的动静,忙向小儿子练磊询问了一嘴。 正在街巷里滚铁环的练磊闻言赶紧跑了过来,然后垫脚趴到亲妈耳畔,贼兮兮的说了不少话,挤眉弄眼的,笑个不停。 “广西来的?” 赵兰香別的没听见,就听出这么个地方,眼睛也是一亮,忙搓了搓手,从兜里摸出几张饭票和几元钱,“你快去路口守著你爸,让他————” 练磊说道:“哎呀,我哥白天都买好了,买了好多吃的,就等你俩回来呢。” 果然,说话的功夫,厨房里就已经响起了热油爆炒的滋啦声,还有一股油腻辛辣的香味儿迅速在暮风里散开。 练父这时也哼著小曲儿回来了,等走到院门口,闻著屋里的香气,疑惑道:“啥情况这是?咱们家这是遇到啥好事儿了?” 赵兰香又学著练磊之前的模样,附耳一说,遂见夫妻两个就跟做贼一样,躡手躡脚地把自行车停下,小心翼翼地走进小院,然后透过窗户往里一瞅。 “嘖嘖嘖,这姑娘好高挑的个头啊,少见。” “高挑点好,咱儿子那个头矮了凑一块儿也不合適啊,吃个嘴都得垫凳子。 嗯,到底是南方来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白里透红,跟地里刚冒出来的大白菜一样,水灵灵的。” “你会不会说话啊,咋的你儿子是猪啊?” “这不是夸这丫头好看嘛,那地里刚种出来的白菜是水灵啊。” “人这叫有气质,一般人家可养不出这种闺女————我的天,过两天我给你报个夜校扫盲班,你赶紧去学学吧。” 老两口说著说著就爭起来了。 最后还是练磊闻著香味儿先行推门进去,夫妻俩才紧隨其后。 练幽明炒菜的速度很快,配料都是提前切好的,前前后后不过十几分钟,桌面上就已经多了六盘热菜,两盘冷碟,还有一盆鱼汤。 这架势,比过年吃得都好。 燕灵筠好似早就留意著门口的动静,听到开门声,立马紧张无比的起身,双手紧抓衣角,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提前想好的说辞、贺词,总之所有好听的话全都一股脑地过了一遍,然后一拔嗓音,冲老两口见礼招呼道:“爸妈,新年好,我————” 可这一张嘴,燕灵筠就懵了,神情一僵,气势瞬间蔫吧,呆站在原地,一张脸腾地就跟著火了一样,红的不行,感觉天都快塌了。 太紧张,说错词了。 “你————” 赵兰香张了张嘴,被这一句话打了措手不及,连准备说什么都忘了。 练父也翕动了一下嘴唇,手里夹著的烟都掉在了地上,呢喃道:“这孩子咋不按套路出牌呢,这让我咋接。” 空气好似都凝固了。 一旁的练霜和练磊正分发著碗筷,听到这一声,也傻了眼。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练霜迟疑著,有些不確定的回了一嘴,“妈,那我是不是得喊她嫂子?” 练磊揣了一兜的大白兔奶糖,都是燕灵筠下午给买的,闻言想都不想就喊了一声,“嫂子!” 眼见燕灵筠又羞又窘,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赵兰香赶忙反应过来,安慰道:“没事儿,没事儿,好孩子,先坐下再说。” 练幽明端著最后一盘菜刚过来,见燕灵筠红著眼眶,也没搞清楚状况,他在那厨房噼里啪啦的,外面啥动静压根没听清楚啊。 “啥情况这是?好端端的哭啥。” 搁下菜碟,练幽明解了围裙,“爸妈,这是我朋友,叫燕灵筠,过来办点事情。” 简单一句话,但换来的全是一家人鄙夷嫌弃的眼神。 这都叫爸妈了,还朋友。 练幽明只觉得气氛怪怪的,擦了擦手,“,你哥呢?” 燕灵筠小声道:“出去买酒去了。” 练父也顺势化解著尷尬,“不慌啊,千万別慌,我想想————酒————嗷对,老头那儿还有虎骨酒呢,我去问他要点————” 赵兰香赶紧把人拽住,小声道:“那玩意儿不能喝。” 练父也反应了过来,沉默数秒,感觉好像更尷尬了。 “算了,还是等你哥吧。” 也就前后脚的功夫,燕光明和燕招妹都回来了,买了不少东西,菸酒奶粉啥的。 见到菸酒,燕灵筠好似想起什么,从一旁的挎包里取出不少东西。 “伯父伯母,这是我送你们的礼物。” 送的是一条皮带和一对耳坠,练霜、练磊则是一人一支钢笔。 练幽明看的有些无奈,这些东西都是今天从破烂王那里回来后,燕灵筠拽著他去百货大楼挑的,死活拦不住。 这丫头原本还想一人送一块手錶,財大气粗的,但这些东西真要拿出来,他爸妈指定就坐不住了,好说歹说,才挑了这两样。 驀然,燕灵筠看向练幽明,“你也有。” 练幽明诧异道:“我就没必要了吧。” 却见小姑娘从行囊夹层里取出一枚护身符,上坠红绳,编织成了一个手环。 燕光明一头短髮,穿著件今天刚买的棉衣,手里拎著一瓶茅台,见状笑眯眯地道:“阿明啊,这可是我们那边龙母娘娘庙里的护身符,是来之前阿筠自己求来的,既能保你平安,也能佑你们多子多福啦!” 练幽明下意识接过手环,有些愣神,“不是,这话我怎么听著有些不对劲儿呢。” 只是没等他回话,燕光明又看向一旁的练父,热情招呼道:“伯父,多有打扰,不好意思啦。您酒量怎么样?不瞒您说,我可是我们那片的酒王啊,號称千杯不倒翁”,咱们来点?” 练父本就喜欢喝酒,看见茅台也是眼睛一亮,再听对方那番话,扬了扬眉,“嘿,这话可就有些生分了,来,走两盅!” 一旁的燕招妹也凑了过去。 边上的赵兰香则拉著燕灵筠不停说著什么,也是有说有笑的。 练幽明又被剩下了。 只说一番推杯换盏、斗酒划拳,一直喝到深夜十点多,就见练父风轻云淡的瞥了眼已经溜到桌底下的弟兄俩,“就这还千杯不倒翁?小样,敢跟我斗酒,当年我去北边打美帝国主义,那老毛子的伏特加我能当水喝————嗝————” 打了个酒嗝,练父摇摇晃晃的起身,脸色殷红似血,但转身又去院里演练了两遍格斗术,耍了一通拳脚。 最后还是在赵兰香的训斥下,练父草草洗了把脸,进屋一头栽倒在床上,没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练幽明再看看睡死过去的弟兄俩,一手拎著一个,把二人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燕灵筠则是抱了一床棉被去了客房,刚才光和赵兰香聊天了,满桌的菜愣是没吃两口,连进屋的最后一刻都还在回头张望。 等所有人各回各屋,练幽明才把提前分出来的饭菜给破烂王送了一份儿,然后回来睡觉。 一直睡到凌晨,望著窗外落入的皎洁月色,他横臥的身子悄然站起,一裹外套,看了眼边上相拥而眠的弟兄俩,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冬日的冷月清澈且明亮,高悬天际。 如水月华洒落,仿佛给人间大地铺上了一层冷霜。 瞥了眼静謐清冷的夜空,练幽明正准备出门练功,但扭头就见客房的门扉被人轻轻拉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先是扫了眼饭桌的位置,但等瞅见他之后又笑眯了起来,慢慢退了回去。 但没两分钟,对方又躡手躡脚的出来了,这会儿已经全副武装,围巾、口罩、手套都穿戴好了。 燕灵筠小声道:“我也去。” 练幽明狠狠一瞪,“去去去,一边儿去。” 可燕灵筠却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沾著他,跟那陀螺似的,怎么拨都拨不走,最后乾脆眼睛一眨,眼看又要泛出雾气了,练幽明才赶紧做了嘘声的手势。 然而临出门之际,见对方总往饭桌那边瞟,练幽明暗暗一嘆,旋即轻手轻脚的去了趟厨房,等折返回来的时候,怀里已经鼓鼓囊囊的,隱隱塞了什么东西,而且还顺手把半瓶没喝完的茅台给捎上了。 只是二人出了街巷,燕灵筠又不走了。 “又咋了?” “背我。” 等趴到少年身上,小姑娘才算心满意足的笑了。 月光下。 练幽明步伐轻灵矫健,即便背著一个人,也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在月光和阴影中来回穿梭,一直跑到了大雁塔底下。 四野寂静,明月无言。 听著夜风中传来悠远、空灵的佛铃声,燕灵筠俏眸泛光,“要上去吗?” “抱紧了。” 练幽明把手里的酒塞给少女,提著一口气,手足並用,掌心暗提缠丝劲,以螺旋內收之势,攀附著佛塔的石壁,手足轻轻划动,宛若一只游墙的大壁虎,竟然慢慢爬了上去。 谁能想到,那大铁球盘著盘著,还能盘出这种壁虎游墙的身法。 螺旋內收之势,妙用无穷。 但仅凭內劲还不足以拖拽俩人,毕竟是初学,但见练幽明十指轻扣,抓著那些砖缝石隙,连连摆动腰身,以拧转之力带动四肢,手心凭內劲一沾一吸,只在燕灵筠欢喜雀跃的惊呼中攀爬纵跳而上。 由於大雁塔的塔尖是凸起的,考虑到燕灵筠没有落脚的地方,练幽明便停在了最高层,贴著佛塔的一扇窗户缓缓坐了下来。 燕灵筠紧搂著练幽明的一条手臂,听著四面的佛铃声,然后仰头看向夜空的绝美月色,讚嘆道:“这也太好看了————对了,你拿酒做什么?” 练幽明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裹起的牛皮纸,等轻轻打开,才见里面是一片片切好的酱肘子。 “当然是就菜用的。燕同学,明月当空,佛铃奏曲,如此良辰美景,要不要小酌两杯呀。” 燕灵筠红了脸,迎著少年那双好似会发光的澈净眼眸,既有羞怯,却又鼓足勇气,故作思考状的沉吟了数秒,然后抿嘴笑道:“唔,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满足你这个愿望吧。” amp;amp;gt; 第107章 庚金剑炁,龙虎在手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107章 庚金剑炁,龙虎在手 第107章 庚金剑炁,龙虎在手 酒过三巡。 练幽明双腿半屈半伸,呈半跏跌坐,仰喉抬眼,对月吐纳,眼泊中倒映著那轮孤月,眸中神华聚散变幻,好似风云乍动,神异绝伦。 自从肝经练活,他双眼的观察力以及视力好像也有微妙变化。 这种变化並不是立马就表现出来,更像是在无形中一点点增进。 “咕咕————” 伴隨著蟾鸣声起,钓蟾功所成就的內息也在日益壮大,愈发绵长。 好比普通人呼吸的频率是走两步方才有一呼一吸,而他的內息在壮大之后,每次呼吸能走八步、十步,甚至还可以更远。 “唔!” 直到身旁传来轻轻的梦吃声,练幽明才停下动作,看向趴睡在自己肩头的少女。 肉吃完了,酒也喝完了,从头到尾他就抿了一小口,两样全让燕灵筠给造了o 扶著少女的腰身,他一手把空酒瓶藏进了佛塔的窗户里,另一手把人托到背上,无奈嘆道:“抱紧了。” 但燕灵筠刚往后背一趴,就跟那种拱窝子的猫儿一样,不住埋头乱蹭,惊得练幽明脚下一滑差点踩空。 “啥毛病啊这是。” 更离谱的来了,他刚嘀咕完,背上少女就跟八爪鱼一样,手脚一扣,死死掛著。 嘴角抽搐,没有过多犹豫,练幽明左手迴转反托著燕灵筠的大腿,另一只手单臂一掛,五指內扣,凌空摆盪间搭著佛塔的檐角一层层腾挪跳下。 “唔————练同学————你真好!” 燕灵筠还在说著梦话。 练幽明边往回赶边敷衍般的附和道:“嗯,好好好,你也好。” “你烧的菜真好吃,呜呜,我以后要是吃不到怎么办————” “都这会儿了还惦记吃呢。” 他出门的时候也就凌晨十一二点,主要还是为了练“目击之术”和“钓蟾功”,这会儿算算时间大概快三点了,还得往老头那里赶。 “从小到大,除了我爸我哥他们,就练同学你不嫌弃我————呜呜————他们都说我难养活————其实我可好养活了————还说我长得太高————嫁不出去———— 这人想是喝醉了,又哭又笑的,嘴里的话也还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 练幽明莞尔一笑,“那是,就你这胃口,小家小业的指定养活不了。” 话一出口,那睡迷糊的少女迎著冷风就睁开了醉眼,面泛酡红,好似桃花盛开,嘴一瘪就给哭了,“呜哇————” 练幽明一个哆嗦,“说错了,指定养活得了。” 听到这话,燕灵筠立马哭声一住,又趴了回去,还贴著练幽明的脖颈蹭了蹭,醉眼迷离的小声嘟囔道:“你以后要敢欺负我,我就用银针扎你,然后天天给你下药,窜稀跑肚窜死你!” 练幽明:“————” 冷月西斜,在少女的梦吃呢喃中,练幽明踩著月光跑回了家,然后躡手躡脚地把人抱回客房,又掖好被子,才如释重负的退了出来。 正想赶往河边,忽见月影下走出一道瘦矮的身影。 破烂王。 老人双眼晦涩,饶有兴致的盯著他,把人看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练幽明乾笑两声,“我应该没耽误吧。” 破烂王淡淡道:“今晚先缓口气,教你两手。” 听到对方要教东西,练幽明眼放精光,立马屁顛屁顛的跟了上去。 二人並没有去什么山林野外,还是回到了那个小破屋。 可刚一坐下,就听破烂王轻声道:“那龙吟铁布衫也属道家丹功,必须內蓄元阳,无有外漏————所以,半年內,切记不准行男女之事。” 练幽明正听的认真,哪想老人最后会来这么一句,当即翻了个白眼,“您老想啥呢,扯远了。” 破烂王语气平淡道:“男欢女爱,本就寻常,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者两情相悦,迟早的事儿。何况你正值青壮,精气神旺盛,而男女之事亦有阴阳调和之效,对你练功也有好处。只是你以钓蟾功的“钓蟾劲”为基,又习丹功,这些功夫都讲究以肉身结鼎,內炼精气神,你要是破了身,便意味著丹气外泄。” 见练幽明並没反驳,而是认真聆听,破烂王欣慰笑笑,“能认真细想就行,男女之事並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普通人只图一时欢愉,但在武夫眼中,却是性与情的磨合,若调理得当亦有莫大裨益,但如果沉迷其中,就和那些杀气、 恶气、煞气一般,皆能化作心猿意马的养分。” 练幽明疑惑道:“哪那些道士、女冠是怎么练的?” 破烂王温言解惑道:“练法颇多,其中便有斩赤龙、降白虎一途,一旦功成,自可肉身无漏。” 见练幽明还想细问,老人摆摆手,“说的远了,今天我便指点你这龙吟铁布衫的练法,再传你一门三劲之上的奇技。” 练幽明精神一振,“奇技?啥意思?” 老人似笑非笑地道:“小子,还跟我装呢。你眼中神华日夜聚散变幻,怕是修了什么炼目之法吧?这便是一路奇技。所谓的奇技,是独立於练法之外,以三劲为基础,用於攻伐的巧技————说的再直白点,其实就是前人藉由三劲的诸般变化参悟出了某种玄妙手段,譬如什么壁虎游墙功、八步赶蝉。” 练幽明也不扭捏,略作思索,轻声道:“就是说功夫练到一定气候,那些內劲展现的妙用就算奇技?” 破烂王頷首,“不错。但你说的这些算是粗浅的,但凡能藉由肉身內劲展现出的奇技,只要功夫练到一定地步,自己就能明悟,算不得高明。” 练幽明心头火热,“那您老传我的是?” 破烂王沉吟道:“原本我是打算等你起码把化劲练到大成再传你,但既然要练铁布衫,索性一併交给你,只是这路奇技起码需得三劲大成之后才能勉强施展。” 练幽明拧眉苦思,也不说话,而是好奇无比的盯著破烂王,静待下文。 破烂王笑著询问道:“你这炼目之法是如何取敌的?” 练幽明毫不遮掩,“以目中神华融以自身气机摄敌,可端坐伤人。” 破烂王一挑白眉,“哦,原来是目击之术,不错,有搞头,这可是极为罕见的手段,关键时候或许可扭转战局————而我教你的这路奇技,乃是吐气杀敌。” 练幽明一呆,“吐气杀敌?啥意思?” 破烂王摇著头,“婴孩呱呱坠地之时,最先干什么?” “能干啥?睁眼,裹尿片,吃奶唄————啊呀————” 练幽明正说著呢,脑门上突然被敲了一下,疼的他呲牙咧嘴,不停揉著脑门儿。 破烂王沉声道:“是哭。这一哭,便是一个人这辈子吞吐的第一口气,由肺而始。十二经脉流注也是由肺经为始终,朝会百脉,助心行血————你打的每一拳,发的每次力,都是以肺臟的蓬勃收缩而起落————在医道五行之说中,肺属金,庚金。而我这门奇技,便是养一道“庚金剑”,以阴阳之炁日夜吞吐蕴养,一旦有成,心肺乍动,剑便可自喉舌內射出,十步之內,杀人无形,三步之內,无人敢与我正面爭锋。” 没理会慢慢张大嘴巴的练幽明,破烂王又道:“之所以让你把这门奇技和龙吟铁布衫”放在一起练,是因为这门功夫的关窍全在书名的前两字之上。 龙吟,乃是心肺蓬勃之下生出的异响,顺势吼啸而出,其声鼓盪可反哺自身,內壮五臟,令肉身筋骨百骸与之共鸣同颤,犹如千锤百炼,亦是以肺臟为始终。” “吼啸而出?难道是要叫出来?嗷————” “啪!” 练幽明听的五迷三道的,下意识便嗥了一嗓子,结果就被破烂王一巴掌给抽在了脑袋上。 破烂王没好气的骂道:“那龙吟是內息鼓盪之后吐出来的声音,谁让你鬼吼鬼叫了。” 练幽明捂著头,“我听说还有一门虎啸金钟罩,是不是也一样?” 破烂王点著头,“不错。其实这门功夫配合庚金剑会更合適,但已经失传了。据说那金钟罩有十二大关,主练十二条正经,虎啸一起,大有气吞天下、睥睨山河之势————只可惜,甲子以前有过一场泼天浩劫,遗失了。” 压根没给练幽明询问的机会,也没看少年有些异样的表情,老人指了指那铁布衫的吞气法门。 “把这法门记好,往后进山以后去你之前找到的那个石窟里练,那里空间封闭,龙吟鼓盪的效果也会大增————至於那两副药,那丫头已经看出门道了,半个月就能配好。” 练幽明嘿嘿笑著,“这我都知道,那你这————庚金剑炁,啥时候传我?” 破烂王玩味儿一笑,抬手一指角落里的一盏油灯,“看到那盏灯了么?把它吹灭。” 练幽明“奥”了一声,正想走过去,却被破烂王喊住,“缺心眼的玩意儿,这么吹我用你啊?就站在这儿,目测约莫五米,不准暗蓄內息,你啥时候把它吹灭了,再找我。” 练幽明嘴角一扯,正想试试,却听老人不耐烦地道:“滚蛋,自己回去练去————不要急於一时,只是给你个念想,慢慢来。” “好!” 练幽明应了一声,拿起铁布衫秘籍往回走。 回到自己的房间,丝毫不见停留,他转身把藏有金钟罩的那本佛经给拿了出来。 隨后凑在灯下,看著锦帛上的几个字,眼中精光渐渐凝住。 “虎吞天下!” 隨后,他又把那铁布衫的秘籍翻开。 “龙吟九霄!” 练幽明嘴唇翕动,轻按著两本秘籍,半晌才吶吶道:“巧了嘛这不是。” 第108章 暗流汹涌,神秘男子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108章 暗流汹涌,神秘男子 第108章 暗流汹涌,神秘男子 朝朝日东出,夜夜月西沉。 次日,赶著晨光,燕灵筠顶著红扑扑的脸蛋,一面翕动鼻翼,一面寻著飘散的香味儿出了客房。 闻了闻嘴里的酒气,她忙在院里洗漱了一番,隨后才进屋落座,顺带四下张望了一眼。 “別看了,你伯父伯母都上班去了。” 练幽明穿著毛衣,一手插兜,一手操控著铁锅,隨意掂了掂,翻出一面烙得金黄的馅饼。 练磊和练霜也坐在饭桌旁,瞅见燕灵筠落座,全都殷勤的凑了过去。 “嫂子,我哥做饭的手艺可好了。” “就是就是,小时候这些大人们不在家,都是我哥帮忙给大伙儿做饭,照顾老的小的,大伙儿都夸呢。” 姐弟俩也不敢大声说话,一左一右附耳低语。 听到俩小傢伙的称呼,燕灵筠顿感脸颊发烫,但瞟见练幽明还哼著小曲儿丝毫没有察觉,才羞赧非常的揉了揉面颊,又从兜里掏出不少奶糖塞给了姐弟俩,然后和练霜挤在一块儿说著悄悄话。 练幽明端著碗碟过来,搭眼一瞅,诧异道:“大清早的,你这脸咋跟猴屁股一样红?” 燕灵筠气鼓鼓的哼了一声,但等咬了一口馅饼,好吃到眼睛都睁不开了。 至於她那五哥、六哥,还睡著呢。 简单吃过早饭,交代了两句,练幽明才一个人出了门,径直来到南门口的瓮城黑市。 多日不见,看著面前活生生、好端端的少年,宋歇虎嘖嘖称奇,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事实上他也已经收到消息了,鹰爪门一役,还有在河北沧州遭遇的连番恶战,眼前人不说名震八表,但也算是在北方武林道上崭露头角,有了赫赫凶名。 太极魔。 只因敢与之交手的,都死了,心黑手狠,下手不留情。 “有事儿?” 宋歇虎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就那一念之差啊,得亏他早些时候讲究以和为贵,没敢真动手。 面前这小子看著嘻嘻笑笑的还能开两句玩笑,但动起手那就是杀人不眨眼的煞星,还是会下暗招的狠手。 练幽明嘿嘿笑著,把来意说了一下,主要是给燕光明弟兄俩找个住处,顺便再打听一点江湖上的事情。 北方武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宋歇虎又和那些火车上的綹子熟络,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该知道一些。 “能不能帮我留意下东北那边的江湖消息,放心,不白忙活,顺带要是有薛恨的动静————” 宋歇虎刚放下的心立马又提了起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住的地方好办,但薛恨那可是形意门的弃徒,杀人如麻的高手,我就是个小混混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练幽明也不勉强,“白莲教?” 宋歇虎的脸色更白了,“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要不你给我个痛快的。” 练幽明挠了挠头,“那就有什么大消息,特別是北方武林道的,帮我留意一下。” 闻言,宋歇虎这才点头,“那行。” 二人又閒聊了两句,等从宋歇虎手里拿到一间小院的钥匙,练幽明才往回走。 而他让对方打听消息的目的很简单,实在是迄今为止,这片江湖之下埋藏著太多不为人知的隱秘,无时无刻不在勾动著人心。 守山老人和杨双。 白莲教。 薛恨。 宫无二。 再有那几具神秘尸骨,以及谭飞临死前吐露的东西,所谓的八旗勛戚,和那块令牌究竟代表著什么。 最后,北上盪魔———— 不知是否错觉,练幽明总感觉这片看似波澜不惊的江湖之下,好像已有非比寻常的暗流在涌动,带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当然不指望一个黑市的贩子能有所收穫,但既有风吹草动,便有蛛丝马跡可循,那些隱秘即便埋得再深,总该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还有,薛恨既然想要行“拳试天下”之举,那他们之间迟早会有一场生死大战。 又或许,这场大战,很快就该到来了。 而且,破烂王的身份也很神秘。 但老人既然没有主动开口,练幽明便不会先行询问。 一切,自有揭晓的时候。 回到家,燕灵筠正坐在院里教练磊认字,搭著两条大长腿,许是刚洗了头,长长的头髮还有些湿痕,隨风披散在太阳底下,发色乌黑油亮,映衬著白皙的脖颈、粉嫩的面颊,还飘出一股药香。 —— 小姑娘比在东北那会儿更漂亮了,也更丰腴了。 就是嘴里还咬著半块儿桃酥,脸蛋上沾著些许碎渣,显得格外娇憨。 练幽明推门进院,手里拎著不少买回来的东西,多是燕灵筠上山的生活用品。 见他回来,燕灵筠忙把他拽到一旁,神秘兮兮地问,“那个老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呀?” 练幽明疑惑道:“怎么了?” 燕灵筠飞快跑进屋里,然后又抱著个木盒跑出来,再小心翼翼地打开,“你看,他刚才送我的。” 练幽明搭眼一瞧,才见盒中竟是一枚枚通体金黄的细针,有长有短,密密麻麻,依次排列。 “这是针灸用的?” 燕灵筠视若珍宝般抱在怀里,“这可是金针,你再看这盒子,这是乌木的,都盘包浆了,內里沁著药香,也不知道歷经了多少代传承————往后咱俩可得好好孝顺他,我打算喊————” “金针?” 练幽明正看著那些金针出神呢,忽听燕灵筠的话语戛然而止,抬头望去,就见小姑娘都快把头都快埋到胸脯上去了,然后抱著针盒,风风火火的就跑进了自己屋里。 “,她这是咋了?” 练磊和练霜摇著头,唉声嘆气的。 “她五哥、六哥呢?” “小老弟,我————我们在这里————” 燕光明从院角的厕所走了过来,只是走路的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跟脑梗一样,半边身子发僵,两只手蜷缩著掛在胸前,嘴角还直抽抽。 燕招妹从另一边过来,也是差不多的症状。 “不碍事啦,偶们都————都被阿————筠扎习惯了————呜呜————睡一觉就———— 就好了————你以后可要多包容她————她是个好姑娘来噠————就是偶尔会失手啦————” 河北,沧州。 冬日,正下著一场小雪。 零星霜花自门外无声捲入,沾在敖飞那浓密的虬髯之上。 自从练幽明闯街之后,他花拳门连同燕青门等几家在武林道上的名望几乎坠到了谷底,门徒弟子也有不少人脱离了师门,另投他家。 原本还算热闹的花拳门,如今冷清了不少。 但还是有人的。 敖飞坐在空荡冷清的厅堂里,按著一张太师椅,喝著手里的热茶,可茶水刚一入口,还未来得及咽下,那浅淡的雪幕中倏然迈出一只脚。 这只脚,迈出了风雪,迈进了厅堂,大步跨过了门槛,走了进来。 但诡异的是,这双脚明明走的龙行虎步,起落沉重,却足不沾印,鞋底轻巧无声。 直到敖飞咽下茶水,依稀察觉到不对,缓缓抬起双眼,那双阴的眼瞳才豁然大睁,倒映出一道瘦削高挑的身影。 一个男子,一个戴著眼镜,竖著三七分的短髮,穿著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 男子一手按著收好的伞柄,一手拿著块手帕擦拭著脚上的皮鞋,头也不抬地道:“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啊?” 此人说话的嗓音很轻。 敖飞面颊轻颤,眼神却阴沉如水,“哼,別以为仗著一手收敛气机的功夫就能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夫面前卖弄。” 男子笑了笑,“你如今已成笼中困兽,人家留你活著,无非是留作將来试拳之用,你还有什么可豪横的?你这种人,眼界太低,心眼太小,豪气不足,又无志气,连胆气也快没了,偏偏干著草管人命的勾当,你不死谁死?” “哼!” 好歹是一门之主,被人如此贬低羞辱,还是当著面,敖飞冷哼一声,茶杯一搁,眼中杀机暴起,大步一跨,双手以青龙探爪之势直直拿捏对方的要害命门。 但男子却是不慌不忙,轻推鼻樑上的眼镜,唇齿轻启,喉舌一鼓,胸腹中登时激起一声清亮高亢的啸叫,犹若凤鸣,身上的西服隨之一缩一撑,缩时避开了敖飞的探抓,撑时竟又將对方的双手弹了开来。 只这一缩一撑,男子脚下青砖无声下沉。 “啊,五凤齐鸣!” 敖飞眼皮狂跳,乍觉十指刺痛,上身一仰,触电般暴退一截。 男子並未追击,而是慢条斯理的问,“你可知道花拳门”是由何人所创啊?amp;amp;quot; 敖飞双眉紧皱,眼中尽显凝重之色,短暂的惊疑过后,遂沉声道:“我花拳门的开山祖师乃是清朝雍正年间的“江南大侠”甘凤池,你问这个作甚?” 男子抖了抖手帕,“然也,然也。” 敖飞却是身形一振,只因一枚金黄色的令牌正从男子手中慢慢显现而出,而上面的那个字,令其瞳孔骤缩。 “你————你是————” “走吧。” “去哪儿? ” “怎么?莫非你想留在这里做困兽之斗?燕青门、大圣门那几位也算上,咱们先去东北转转,找个人。” 敖飞却是动也不动,脸色不知阴晴变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直到犹疑再三,他才哑声道:“有徐天在,我们出不了沧州的。” 男子笑道:“有我在,他挡不住。” 敖飞眼神晦涩,“那你知道我们几个之前经歷了什么吗?” 男子沉了片刻,轻声道:“此人或许是先觉之上的绝顶高手,但我不是毫无底气。” 话已至此,敖飞不再犹豫,恶狠狠地道:“好,那我要宰了那小子,以泄心头之恨。” 男子眯眼微笑道:“你说的是那劳什子太极魔?说起来,咱们要找的这位还算他半个师父,跳樑小丑一个,等事成之后,送他们下去团聚————” amp;amp;gt; 第109章 进山,来信,练功(兄弟们,月底求 拳之下 作者:厌三途 第109章 进山,来信,练功(兄弟们,月底求个月票!) 第109章 进山,来信,练功(兄弟们,月底求个月票!) 秦岭山上。 残枝负雪,冷霜掛树。 山间小径的尽头,一行三人隨著閒聊由远而近,缓缓走来。 燕灵筠的脸上非但没有即將进山的紧张胆怯,倒是活泛的不行,背著个背篓,沿途走走看看,还在枯草腐叶间不住翻找,挖掘著各种草药,欢喜极了。 练幽明拎著东西,跟在破烂王身旁,还是那条不为人知的小路。 等路过那片残垣断壁的时候,小姑娘只隨意瞟了两眼,立马眼睛放光,嘴里不住小声嘀咕著“发財了”之类的话,多半是发现了那片黄精。 只是这次並没多做停留,破烂王带著二人兜兜转转,绕过了两座险山,最后乾脆走出了终南山的范围,一直走到一座坡度很大的山头前才终於停下。 而在山头半腰的北麓,坐落著一座坍塌大半的小道观。 练幽明爬上山,只搭眼一瞧,不禁撮起了牙花子。 没別的,只因这道观门前还贴著早些时候的封条,残破半损,字跡斑驳。墙上更是写著不少打到牛gui蛇神之类的大字,上面也不知道是被泼了屎尿还是怎么的,黄一块儿黑一块儿的,周围依稀还有拆毁焚烧的痕跡,灰青色的砖石肆意散落,坍塌了大半。 “您老不会就让她住这儿吧?” “废什么话,老实跟著。” 破烂王神色如常,抬脚越过一地的破瓦碎木,径直走了进去。 练幽明和燕灵筠也快步跟上,等跃过几尊被推倒的泥像,三人步入了一方小院,入目所及,简简单单,只有两间厢房,一间灶房,全都门窗破损,满地狼藉,屋顶还露著大窟窿。 而破烂王还在往里走,一直走入当中的那间厢房,才指了指房內的土床,衝著练幽明招呼道:“你把这土床挪开。” 练幽明当即依言照做,扣著土床稜角,暗提內劲,將其慢慢挪到了一旁。 不想床底下居然还有一扇暗门。 三人又推门往下走出一小段,忽见昏黑的暗道骤然开阔,眼前天光再现,居然有一间偌大的石室,內置数块蒲团,尘灰厚积,掛满蛛网。 练幽明惊奇之余忙凑到石窗前一看,才见外面竟是悬崖峭壁,凛冽山风徐徐透入,惊的他一个激灵。 破烂王走到角落里,捡起一本道经,拍了拍灰尘,轻声道:“天道易改,世俗更迭,洪流大势之下,任谁也要暂避锋芒————” 练幽明听的云里雾里的,“啥意思?” 老人一面整理著地上的道藏,一面答非所问地道:“自古以来,多是时势造英雄,有的人功夫虽深,但不明大势,照样处处受挫,遗恨而死。那李大与杨错投身行伍,便是为了借取天地大势来突破先觉”之境,你將来说不定也要与他们一爭高下。” 练幽明听的蹙眉,他倒不是在意该不该和那二人交手,而是心里没底,“大势?那两个可厉害得很,而且和他们爭,不就意味著和你说的大势为敌。” 破烂王听的一瞪眼,破口大骂道:“找打,还没打呢,就心意动摇。你小子给我记死了,將来就算遇到什么天下第一人,敢拦你,你他娘的也得给我一拳打出去。” 但说罢,老人语锋又改,沉声道:“那二人確实算得上出类拔萃,不但底蕴深厚,心性毅力也非比寻常。但大势岂是人心所能揣摩的,天道也並非一成不变,大势洪流碾破万千,而今唯有秉中持正、心向正道之人才有机会脱颖而出,得大运加身,你又如何能肯定自己不是那裹挟大势的人?” 练幽明听的五迷三道的,眉头皱了又皱,“我咋有些没听明白。” 破烂王摇摇头,缓声道:“运势”二字虽说有些玄乎,看不见,摸不著,但你既能在机缘巧合之下踏足武道天地,就该坚信自己是那天运所钟、天意所定之人,切不可心存动摇,你可以当它是个念头,是口心气,给我守住了,守好嘍。” 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老人意味深长地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属於逆势而为,都是苟延残喘的旧时余孽。你不同,你是在这片新天地中长大的,生来便有大势相隨,他日一旦崛起,便好比一掛天河决堤,当有一往无前,肃清寰宇的决心————若你將来能踏足人间绝顶,不要怀疑,你就是天意————这大爭之世,小子,你更要坚信你就是下一个天下第一。 “” 这一番话听完,练幽明只觉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好像跟打了鸡血一样,刚想张嘴说两句,却听破烂王慢悠悠的使唤道:“去,在你成为天下第一前,先和这丫头把外面打扫乾净。” 听到这话,练幽明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被口水给呛到。 “东拉西扯一大堆,敢情是给我画饼呢,亏我还听得热血沸腾的。” 边上正在四处打量的燕灵筠突然闻声瞧来,“饼?饼在哪儿呢?” 个中过程无需多言,练幽明把行李放下,又和燕灵筠把院子打扫了一遍,连同那些封条什么的都给擦洗乾净,然后在石室铺上了被褥。 而上面的厢房灶房暂时还不能使用,瓦片木樑什么的缺损太多,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问题。 只说安顿好一切后,在燕灵筠依依不捨地眼神中,往后小半月,练幽明晚上练功,白天多是在城里和秦岭之间来回奔走,中途还让燕光明弟兄俩弄了一些瓦片给扛到了山上,又花时间把房梁什么的修缮了一番,连院墙也重新补好,刷了一层白灰。 —— 到这里,一切琐事才算结束。 冬去春来,天气渐暖,时间过得很快。 “你说那老头咋就突然跑山上去了?”赵兰香对此很不理解。 好在也只是嘴上说说,要知道刚上山那几天,老两口都快忧愁坏了,还是练幽明捎回来一封信,才让二人消停下来。 头顶晴空万里,暖阳高掛。 练幽明在太阳底下做著试卷,原本刚硬的短髮不知不觉已经长长了,眉眼也柔和了不少。 院里较为安静,练霜去上学了,练磊还是玩耍的年纪,天天疯玩捣蛋,吃过饭就不著家了。 他甩了甩钢笔,头也不抬地道:“哎呀,老头身子骨硬朗著呢,再说了我不是隔三差五上去一趟嘛,等过些时候天热了我也搬山上去。” 赵兰香晾晒著刚洗好的衣裳,突然凑过来,“儿子,你和那个灵筠咋样了?要不你俩先结婚怎么样?那可是个好姑娘,可別错过了。” 练幽明揉著太阳穴,“別闹,我这忙得焦头烂额的,过些时候还得参加预考,听说去. 年我们学校四五百號人就三十来个拿到高考名额。” 这些时候他除了读书就是练功,晚上练,白天也练,水里游,陆上跑,原本刚硬的筋骨竟慢慢柔顺下来,连同魁伟的身形也在不知不觉中紧收了一圈。 而那道观里,每天清晨,燕灵筠便早早等著,眼巴巴的盼著,等著练幽明带来吃的,等著聊两句话,都快化作望夫石了,但也越来越亲昵。 “兰香,有你们家的信。” 母子俩正拌著嘴,就见送信的邮差骑著自行车驮著邮包从街巷拐角绕了出来。 都是老熟人。 “老宋,是东北寄来的信不?” 赵兰香忙凑了过去。 邮差老宋看了眼收信人,“不是,是寄给你家小子的,河北那边寄过来的。” “河北?” 练幽明闻声抬头,走到近前,看著信笺上的信息。 寄信人,刘无敌。 但字跡却不是那老小子的,谢若梅。 他当初临走之前是把家里的地址留给了刘大脑袋,但前提是遇到要事再联繫,难道又出事情了? 避开老母亲那好奇的眼神,练幽明走到院角把信笺飞快拆开,可信中的內容却让他吃了一惊。 “敖飞这些人居然一起离开沧州了。徐天率眾阻击,无功而返,那位洪拳老师傅被一位神秘高手震碎了心肺,重伤不治,吴九受伤,大圣拳门主被徐天掌毙当场————” 隨著信纸摊开,一桩桩变故立时映入眼帘,练幽明只飞快扫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双眼也眯了起来。 “疑似向北而去?” 但这封信却不是求助的,视线落定在信纸末尾,那是,“练大哥,小心!” 眸光晦涩一烁,练幽明轻吐气息,將信纸轻轻一揉,又回到了屋前。 到底是没能斩草除根啊。 那神秘高手又是何方神圣? 不由自主的,练幽明想到了谭飞口中的那些八旗勛戚。 赵兰香好奇问道:“咋了?” 练幽明露出个笑脸,“没事儿。” 是天夜里,在河边盘完了铁球,练幽明拎著两只木锤,脚踏星光,双锤抢动,只似风雷炸响,呼啸之声,呜呜震耳,犹若兽王巡山,骇得群山皆寂,鸟兽退避。 一路无话,等提著木锤跑入终南山,来到那座道观前,就见观门半掩,破烂王盘坐在观內,面朝新塑的吕祖泥像,理都不理他。 练幽明嘿嘿一笑,搁下一份饭菜,才又绕到后院。 小院里,燕灵筠穿著一套深蓝色斜襟道衣,挽著头髮,別著木簪,扮了个唇红齿白的小道士,正坐在院里的一张藤椅上数著天上星星。 而在院墙一角,还躺著一只毛茸茸的大熊猫,睡的正酣,圆鼓鼓的肚皮一鼓一鼓的,上面还趴著一只毛绒绒的小兽,怀里抱著半截没啃完的黄精。 这俩玩意儿是前些天燕灵筠挖黄精的时候跟回来的,又懒又馋,光吃现成的,加上道观边上还有片竹林,如今春笋冒头,乾脆赖著不走了。 小的还好。 这母熊也不知是不是记著仇,一看到练幽明就想和他扭打。 瞧见来人,燕灵筠立马喜笑顏开,先是小跑进屋,拿出两样东西,然后又飞也似的扑上来,自然而然地趴到练幽明的背上,“你那两副药我已经配好了。” 练幽明搁下木锤,拎著带来的饭盒,气息暗提,连正门都不走了,蹬著院墙的砖石缝隙,提纵一跃,双手顺势往墙头一搭,仿若猿猴般闪身翻出了道观。 没办法,实在害怕燕灵筠受不了山上枯燥的日子,只能趁著碰面的功夫,带她到处转转。 山中儘管寂静,但星河浩瀚,星光璀璨,美不胜收。 等一路跑到一处悬崖边上,练幽明又抓起几条崖壁的藤蔓,连攀带爬,摸到了当初宰杀那只山魈的石窟。 里面的枯骨都已经被掩埋了,地上还放著两个蒲团,以及油灯之类的物件,已然打扫了一遍。 燕灵筠坐在星光下,点著灯,烂漫天真的捧著饭盒,没几口腮帮子就鼓起来了。 练幽明则是盘坐在蒲团上,將那铁布衫的秘籍摊开,双手叠放在下腹,喉舌徐徐蠕动,原本平和的气息立时暴动开来,遂见两腮轻一鼓盪,胸腹中陡听一声轻轻的异响盪开,仿若龙吟。 “嗷!” 可龙吟过后,练幽明又扬眉立目,嘬嘴猛一吞气,龙吟倏然急转,化作一声低沉虎啸。 “吼!” 霎时间,青年气机大变,腰身一摆,目泛精光,犹若恶虎坐山,狂龙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