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小吏》 第1章 掌摑里正,惹祸上身! 大汉元光三年八月末,此时已经过了秋收农忙的节令。 有赖社神庇护,今年是一个丰年。 虽然稻黍稷麦粟已尽数归仓,但劳作了一年的良民黔首,还不能歇气。 相反,男女青壮,黄髮垂髫,心中都有一些惴惴。 因为新谷入仓之后,收税的使君们闻著味儿就要跟来了。 在大汉,有两件事情是绝对躲不过的,一是死亡,二是赋税。 长安城北城郭大昌里,閭左癸字巷,樊家宅外的巷道上,閒人围聚,指指点点。 成为焦点的樊千秋脑子有些乱。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场豪饮之后,自己魂穿到了大汉另一个樊千秋的身上。 心情,只能用操蛋两个字来形容。 因为几日之前,他这待业青年终於走到了宇宙的尽头——考公上岸了。 虽然考上的只是一介小小的副股级岗位,可毕竟也是铁饭碗啊。 此外,樊千秋还是一个学术杂合子。 本科是中文系,硕士是歷史系,博士是哲学系……不管怎么换方向,他都是百无一用的文科生。 这样的杂交品种,不知道在大汉会结出什么样的果。 樊千秋站在自家那间单房低矮的廊檐下,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日头,有些眼晕。 既来之,则安之。 文科生在古代的用处好像还大一些吧。 不管以后要走哪条路,樊千秋都先要化解眼下这有些尷尬和棘手的场面。 想到这里,樊千秋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表演了。 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瞬间就换好了呆滯的眼神和麻木的表情,踉蹌地朝前走了两步。 周围看热闹的乡梓们则连著后退了几步,眼中流露出一些害怕。 一个瘫坐在地上,穿著一身袍服,尖嘴猴腮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也往后退了好几步。 樊千秋认出来了,此人是大昌里的里正钱万年,在长安城外有一千亩地,家訾至少六万钱以上,是真正的大户。 【一汉亩≈0.3市亩】 钱万年印著一个掌印的脸上有惊恐也有恼怒,他那哆嗦的嘴唇似乎想要骂人,但又有所忌惮。 而樊千秋的手掌则有些麻。 这可怪不了他,谁让钱万年在他还不清醒的时候上门吵闹呢? 迷迷糊糊的樊千秋衝出门来,就给了他一巴掌。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你、你这无赖子,今日发什么癲,竟敢殴打本里正,难道想要抗税不成?” 钱万年跳脚骂著,后面跟出了一串难听的詈语,可虽然骂得起劲儿,却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樊千秋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人和钱万年,立刻就明白眾人为何忌惮自己了。 无他,自己长得比別人壮不少,比钱万年更高出了整整一个头。 “是、是里正啊……昨夜喝多了,方才还没有醒酒,多有得罪,冒犯了。” 樊千秋草草地拱手谢了个罪,就佯装宿醉未醒,箕坐在了门梯上,襠下有些凉。 “你这竖子平日就疯疯癲癲,如今还学会了饮酒?真是滑稽可笑!难怪要世代受穷!” 钱万年找到了台阶下,自然就抖擞了起来,虽然还不敢上前,眼神中却已经多了几分蔑视。 樊千秋脑海中的记忆很混乱,脑袋涨得发疼。 他努力想了许久,除了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名之外,也就想不出其他有用的信息了。 不知道日后能不能再想起来。 不过,从钱万年刚才那些骂人的詈语中,樊千秋也搞清楚了不少事情。 “樊千秋”双亲早丧,今年十八,饭量大,有把子力气,无钱无势。 不管在长安城还是地方郡国,也不管是在现在还是在未来,他都是一个合格的屁民。 樊千秋的头有些痒,他伸手在油腻发痒的头髮里挠了挠,才畅快了些。 也许是看樊千秋没有暴起反抗的意图,钱万年的胆子大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樊千秋!刚才的气魄哪里去了,殴打本里正,我要带你去亭部见官!” 亭是大汉管理地方治安的基层衙门,和后世的差馆差不多,辖地方圆数里,设有亭长管事。 对了,太祖高皇帝刘邦就是一个亭长。 殴打里长,確实是一个重罪,如果按照《贼律》严格论处,是要判徒刑的。 自己只打了对方一个耳光,实在算不上“殴打”吧,这钱万年看来是想整自己! 樊千秋下意识就要出言驳斥,但想起自己老实人的人设,还是將怒火强压下去。 现在自己乃区区良民,又初来乍到,大庭广眾之下和里正起衝突可不是一个明智选择。 让这钱大户再张狂几天,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大户大户,不就是用来吃的吗? 就在樊千秋想办法如何让钱万年消火时,他看到对方虽然骂骂咧咧,但眼神却不停地往樊千秋身后的那间破屋子张望,流露出一丝贪婪。 樊千秋明白了。 钱万年,钱万年,有钱就能活万年嘛。 樊千秋在身上摸索了起来。 半晌之后,他终於在葛布上衣中摸出了一串半两钱。 樊千秋將这串钱藏在手中,站起来走到钱万年面前。 “你、你要作甚!?”钱万年害怕地指著樊千秋问道。 樊千秋笑了笑,握住了钱万年伸过来的手,就將这串半两钱巧妙地塞入了对方的掌中,而后又將对方的手推了回去。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非常嫻熟,似乎已经做过了无数遍,就连几步之外的那些围观者都看不真切。 钱万年先是一惊,而后一喜,旋即又板起了脸:“你这是想要贿赂本官吗?” “钱使君这是哪里的话,小人刚才误伤了你,这全当请罪了,现在正值赋税徵收的时候,何必惊动亭里的使君们呢?”樊千秋脸上笑嘻嘻,心中却…… 这串半两钱有十多个,大约能买到一斗粟,並不算多,关键是让钱万年把面子找回来了。 果然,钱万年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钱,面不改色地收入了怀中,脸上的掌印都淡了下去。 “算你识趣,本里正有容人的大量,就不与你追究了,还有正事与你讲!” 钱万年冷哼了一声,將身后的竹笥放到地上,低头翻找片刻,取出一大一小两块竹牘。 钱万年仔细看了看,就將其中较小的一块扔到了樊千秋怀中。 樊千秋下意识就想拿起来看,但想到自己应该不识字才对,於是又放下去了。 “钱使君,这……” “这什么这!这是税书!上面是你今年要交的税钱,快些核对,三日后到街弹之室交齐,不得延误。”钱万年厉声说道。 街弹之室是里正和里老治事的地方,和后来的村部差不多,就设在閭门附近,倒也不算很远。 “有劳钱使君与小人说说,小人今年要交多少钱?”樊千秋压著怒意,和顏悦色地问道。 第2章 我乃市籍,又穷又贱? 大汉赋税名目繁多,缴纳的时间也不同。 有一年一交,有一月一交,有一日一交,但大头是在八月底缴纳的。 虽然每家每户每年要交的赋税都有定製,可时不时会因为朝堂政策的变动而改变。 上头动动笔,下头刮地皮。 自然会牵动人心。 樊家是大昌里閭左癸字巷的第一家,一定是第一个被里正上门催收的,所以同里的乡梓们才会赶来打探消息。 他们没想到还看到了“里正被掌摑”的好戏码,瞬间就觉得耽误的这会儿功夫非常值得。 围聚的二十多乡梓们或蹲或站,小声说笑,都想要目睹更激烈的衝突打斗。 所以樊千秋服软之后,人群当中立刻传来一声不易觉察的嘆息。 能看到作威作福的里正被暴打一顿,就算少活上几年也划得来。 可惜一场好戏没有了。 现在,钱万年提到了徵收赋税的事情,樊千秋又问到了眾人关切的问题,他们才重新竖起了耳朵。 “税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不会自己看?”钱万年故意继续刁难道。 “使君取笑小人了,小人不识字。”樊千秋堆著笑说道。 “说得也是,你这无赖子怎么可能识字呢,看你今日还算懂事,本里正就好心与你说一说。”钱万年拿腔拿调地说道。 “有劳了。”樊千秋说道。 钱万年看了看那些穿著葛布麻衣的乡梓们,心中暗骂一声穷鬼。 而后,他用力地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浓痰,才故意拉长了声音,开始唱念了起来。 “长安大昌里户人市籍公士樊千秋,年十八,面黑身壮无须,无妻无儿……” “里中有宅一区值两千,市中有货值三千钱,家訾总计五千钱。” 樊千秋听到此处,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大汉帝国实行严格的户籍制度,目的在於控制黔首的流动,方便徵收赋税,派遣徭役。 所谓户籍,就是记录黔首身份信息的文书。 可以分为民宅园户籍、年细籍、田比地籍、田命籍和田租籍等等。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民宅园户籍,里面记载了户主、户人和家訾的基本信息。 钱万年刚才念的就是樊千秋的户籍。 从这寥寥数语中,樊千秋看到了两个关键词——穷和贱! 穷自然是“无奴无婢,无牛无马,无车无船,宅小无田,家訾不过五千”。 这种程度的穷可不是吃不饱饭的穷,而是会要命的穷。 一次普通的伤寒,一次意外的受伤,就会逼得樊千秋卖身为奴,世代不得翻身。 而贱则是因为那要了命的市籍。 大汉臣民按身份可分为宗室籍、编户齐民籍和市籍等等。 除了刘氏宗亲之外,其余的人都是编户齐民籍或者市籍。 当然,奴婢和牛马一样,是没有资格单开户籍的,他们只能作为財產记录在主人的户籍中。 除了不被当作人的奴婢之外,市籍是最低贱的了,不可乘坐马车。 不可占有土地,不可穿丝绸衣服,不可出仕当官。 赋税比编户齐民交得多,打仗服役服役会被优先徵调。 第3章 穿越武帝时代,当官才是正道! 樊千秋最值钱的財產,就是这区屋子了。 大汉的房价並不贵,或者说是丰俭由人。 天子皇后的未央宫,豪猾大族的百万宅邸,黔首黎民的一区房,都是遮风避雨的地方罢了。 樊千秋走进的这区屋子,是黔首黎民最常住的屋子。 门前是蒲草盖的廊檐,进门之后就是正堂,两侧各有一间被夹墙隔开的耳房。 右耳房是寢室,左耳房是厨和廩。 长不过三步,宽不过两步。 【一步≈1.5米长】 至於院子是没有的,房前房后只是各用一道稀稀疏疏的篱笆圈了圈。 虽然简陋,產权倒完全归属於樊千秋:穿越之前,他在首都可买不起这么一处宅子。 只是不知道三天之后,这区价值两千钱左右的屋子,还能不能保得住。 走进屋来,樊千秋站在正堂里张望了一会儿,发现其中一切陈设都非常朴素,都是寻常百姓家使用的物件。 这些物件多是素的木器和陶器,只在膳房中有几件铁器,寢房的榻上更是只有麻质的衾被。 横看竖看,都只看到了两个字——寒酸。 不过屋中收拾得还算乾净,看来“樊千秋”虽然身份低贱,却不是一个邋遢之人。 至少没有闻到异味,没有看到虫鼠乱跑。 樊千秋把2975这个数字默念了几遍,就开始在屋里翻找了起来。 从东到西,从上到下,折腾了许久,才在睡榻那张破草蓆下找到了两串钱。 加起来左不过四十钱。 至於其他值钱的物件,那是一样都没有寻到。 就连厨房里米缸里的带壳粟米也不多了,盐罐里更只有一小撮发黄髮黑的粗盐。 至於油荤之物,自然是不见踪影。 樊千秋掂了掂这几十个半两钱,苦笑著躺倒在了草蓆上。 不知道只有自家这样穷,还是说其他寻常人家也这样穷。 这屋里的情况,和自己印象中的“强汉”差距太大了吧。 “元光三年啊,倒是个好时候……”樊千秋重复著税书上的这个年份,努力回想此时的大汉是个什么模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元光三年,也就是公元前132年。 竇太皇太后三年前就去世了,二十四岁的孝武皇帝被放出了笼子,正准备大展拳脚。 卫子夫受宠也有五六年了,但品秩还是夫人而已,住在椒房殿里的皇后还是金屋藏娇的那位“陈阿娇”。 卫青还不到二十,应该还只是六百石的建章监;霍去病更是只有八九岁,不知道还在不在平阳公主府。 卫霍二人也好,他们身边的公孙敖等人也罢,都还没有在汉匈战爭的舞台上崭露头角。 大汉在战场上仰仗的人要么是韩安国、程不识、李广这些老將,要么一些匈奴降將。 这些人不是无能之辈,但要让他们来北逐匈奴?实在太为难他们了。 去年的马邑之围,年轻的孝武皇帝调集了三十余万人设下了天罗地网,却无功而返。 而在朝堂上分庭抗礼的人则是当今太后王娡的弟弟田蚡,和竇太皇太后的堂侄竇婴。 说到底,两边都是外戚。 最重要的是孝武皇帝现在是个锐意进取的年轻人,还没有进化成日后那个薄恩寡义的千古一帝。 总之,这是一个新老交替的时代。 黄老儒家的交替,新旧外戚的交替,勛贵文官的交替,汉匈攻守之势的交替…… 至於帝国的政策,更处於“旧制未改”“新政未行”的时候。 盐铁专卖还没有实行,平准均输尚未开始,郡国仍可以铸幣,中朝制度方兴未艾,土地兼併之风刚刚兴起…… 这到处都是裂痕的过渡时代,总能给冒险者留下想像的空间。 在原来的歷史线上,从今往后的这十多年间,就是寻常小人物从市井走到朝堂的最好机会。 错过了这个机会,就要再等到汉末了。 想到这里,樊千秋猛地就从榻上坐了起来。 既然老天爷……不对,既然泰一神给了机会,那自己就得中用! 得在大汉混出个样子来。 樊千秋在心中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蓝图,长远的目標越来越清晰。 既然他不姓刘,而大汉天命还有几百年,想当皇帝定然不可能了。 就算是当异姓王,在大汉也是死路一条。 那么,就只剩下两条路子了,一条是从商赚钱,一条是出仕当官。 显然,后者要比前者顺畅得多。 后年,孝武皇帝就要对外用兵了,到时候市籍会被徵调。 樊千秋若是脱不掉这个市籍,说不定变成战场上的枯骨。 更何况,二十多年之后,等孝武皇帝打仗打红了眼,也会拿有钱的商人开刀。 不管是想要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又或是想要做出一番成就……最终还是要走进体制內。 果然,宇宙的尽头是考公。 想到此处,樊千秋已经选好了未来的路子。 他是一个被人瞧不起的文科生,无法让大汉帝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不可能创造出脱离生產力的奇观。 那他只能儘量让自己的地位高一些。 至於多高,那就要看日后的情形了。 至少能保住自己和后人的性命,不做那砧板上的鱼肉。 做不到逆水行舟,就顺势而为。 当官嘛,在哪里当都是当。 樊千秋將脑海里的知识搜颳了一遍,发现出仕为官这条路子很合適自己。 中文、歷史和哲学,教的不都是为官之道吗? 樊千秋想明白这点之后,非常激动。 但这份激动却只持续了片刻就消退了,自己是市籍,想要为官,困难重重,不能有任何差池。 三天之內,得凑齐这2975钱的税款,然后再想办法脱去市籍,接著再找个路子混个一官半职。 起点至少不能比副股级低吧。 那眼下的主要矛盾就很明了了,那就是筹措2975钱! 正当樊千秋盘算这一区房能不能卖出去的时候,那扇薄薄的木门就被“砰砰砰”地敲响了。 “樊大兄!樊大兄!在不在屋中,我是淳于赘!”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这声音很耳熟,樊千秋立刻就想起来了:淳于赘是自己的故交,为人仗义,机敏聪慧,还是一家大户的……赘婿。 赘婿? 这钱不就来了吗? “莫要敲了!稍等片刻,我这就来!”樊千秋一边应著一边就去开门。 第4章 长安长安!富者云端,贫者泥潭! 樊千秋將屋门打开之后,就看到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 身形虽不健壮,但朗目剑眉,甚是英俊,难怪能当上赘婿。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好的皮相都是一种资本,可以变成权势的资本。 樊千秋將淳于赘迎了进来,待二人在正堂席上落座之后,他就將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幸好大兄机敏,用几个小钱打发了那里正,他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前几年,这歹人为了能低价买到一块上田,凭空诬告田主偷了他家的一头耕牛,又和亭长勾结屈打成招,闹得那田主家破人亡。” “这些年里,钱万年没少做这样的伤天害理的勾当,名声极差!” “大兄掌摑钱万年的事情已经在閭中传开了,乡梓们都说打得好!” “但大兄一定要小心,这钱万年恐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啊。”淳于赘摇头说道。 樊千秋想起钱万年临走时扔下的凶狠的眼光,点了点头,不是“恐怕”,而是“一定”。 自己凑不足那2975钱,是真的要被罚去司寇了。 樊千秋不禁有一些后悔,刚才就不应该那么衝动,至少得看清楚人再打。 但这也怪不了他,里正甚至都算不上官,也无品秩,身上更没有识別的標誌。 罢了,打了就打了,总有解决办法的。 “大兄今年的税钱可有著落了?”淳于赘又问道。 “翻箱倒柜许久,只找到四十多钱,所以想冒昧问问贤弟,能否借些钱给我周转几日。” 樊千秋说完此话,淳于赘立刻就面露难色。 看来,不管到了哪个年头,借钱都不容易。 “我与大兄从小就相识,我自幼体弱,常受同龄人欺辱,有赖大兄打抱不平。” “你我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前几日大兄与我提起这税钱的事情,我就开始想法子了。” “虽然我的妻家颇有家訾,但我本家也穷困潦倒,之前已经忍辱向妻家开口拆借了几千钱……” “实在是再难开口了,说得难听一些,我这样的赘婿,和那种猪也差不多,实在没有地位。”淳于赘苦笑著说道。 樊千秋浑然大悟,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个细节,不由得为自己的腹誹感到惭愧。 大汉帝国在婚姻上很开放的,穷苦人家的青年才俊入赘大户,是一件常见的事情。 但常见归常见,这赘婿的地位却非常低,甚至比市籍贾人还不如。 而且赘婿同属於七科謫范围,一旦有战事,与市籍贾人一样是被最先徵调的。 淳于赘为自己本家向妻家开口要钱,肯定已经受了不少的气。 於是,除了惭愧之外,樊千秋对淳于赘这个年轻人又对了几分欣赏:自己虽然身份低微,但还愿为朋友奔劳,很够义气了。 “刚才是我失礼了,考虑得不够周到,让贤弟作难了。”樊千秋对淳于赘拱手谢道。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大兄平日老实敦厚,只是不善经营而已,以后定会有转机的……” 老实敦厚几个字放在此处,怎么看都不像是夸人的话。 淳于赘还想接著往下说,但是樊千秋却抬手打断了他。 “你……你是说我有经营的事务?”樊千秋欣喜地问。 “这……”淳于赘有些不知所措,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樊千秋,“这是哪里的话,大兄当然有经营的事务。” 樊千秋痴笑了两声,刚刚穿越,这脑子果然是不好使。 自己既是市籍贾人,当然应该有一摊生意,这不是明摆著的事情吗? 樊千秋的目光立刻瞟向了摆在案上的税书,果然就在最后一列看到了“市有货值三千钱”。 三千钱的货,只要能卖出去,这赋税的钱不就有了吗? 可是,长安有九市,自己这“营生”在哪座市场呢? 想了片刻之后,还是得让淳于赘这小老弟帮帮忙。 “走!与我到肆上看看,说不定就找到办法了!” “这……” “事不宜迟,你我现在就去!” “诺!”淳于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於是,二人一前一后就出了门。 樊千秋不认识路,所以故意放慢脚步跟在淳于赘身后,以免露馅。 他一边在逼仄的閭巷中走著,一边有意无意地打探著周围的情形,耳濡目染,对大汉帝国的长安城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此时的大汉帝国在城市管理上仍然实行坊市隔离制度,也就是住宅区与商业区严格分离,更要实行宵禁。 而帝国的地方行政区划从上到下又分为“郡国——县——乡——里”,所以城市中的住宅区基本以里为单位进行划分。 一里管辖几十上百户人家,之下又按照“十户一什”和“五户一伍”来划分,各户相互监督,实行连坐制度。 长安內城和外郭共有一百六十里,各里的布局都狭长方正,住宅密集,更有里墙环绕,人们只能从閭门出入。 閭门对应的主干道称为閭道,其將一里分成左右两部分,分別称为閭左和閭右,两部分再又分出不同的巷道。 富户上户居閭右,黔首贫民居閭左,这两个词也就间接成了豪猾和黔首的代名词。 长安城內城的大部分区域都是宫殿、官仓和衙署,夹杂其间的少量閭里,住的都是勛贵外戚或者百官公卿。 至於黔首聚居的寻常閭里,则分布在长安城北城郭一带——这里也是大汉最热闹繁华的所在。 了半个时辰,樊千秋跟著淳于赘穿过了五六个里,沿路经过的建筑布局,让这个外来者嘆为观止。 每个里的閭左都是低矮的单房;閭右则是宅院,小的有日字庭院,大的甚至有三进庭院。 庭院中各类建筑的高度更是超出樊千秋的想像。 他早就知道汉朝建筑中有楼、闕、台、榭这些高层建筑,但没想到的是这些建筑竟然那么高。 六七丈高的二层楼和三层楼比比皆是,雕梁画檐,让人眼繚乱。 排在一起的閭左和閭右,简直就是两个不同的天地。 让樊千秋想起了一个词——“摺叠”。 这还只是普通上户的宅院,不知道那戚里、尚冠里和北闕甲第中的宅院,又会恢弘到哪种地步。 还有未央宫、长乐宫和建章宫……更难以想像是何等壮丽。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的其实也是同一个道理。 当这些复杂的情绪在樊千秋胸中不断翻滚的时候,走在前面的淳于赘停了下来。 “大兄,我们到东市了。” 樊千秋收回视线,向前方看去。 突然,他眼中闯入了一个巨物,这个巨物让他险些叫出声来。 第5章 磔刑面前,才知我是鱼肉! 这巨物是一座高大的楼。 比刚才樊千秋沿途看到的所有楼都要高! 不是两层也不是三层,而是整整五层,一眼看去,起码有十五六丈高。 这座楼飞檐瓦当,雕廊画柱,楼顶上更插著十几面不同顏色的大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各层檐廊上更能隱隱约约地看到人影来往,一派繁忙的景象。 若是云雾繚绕的天气,这恐怕真的宛如仙境中的空中楼阁了。 而且不只是高,这楼还格外地大,虽然此刻还看不到地基,估算下来横纵起码达到五六十步。 【一步≈1.5米】 这样一座高楼,放在两千年之后,也算是宏伟壮观了。 而在樊千秋的眼中,更无异於是超出刻板印象的奇观! “这、这是市楼吗?”樊千秋忍不住惊嘆著问了出来。 “大兄这是什么醉话,这不是市楼,难不成还是別的什么楼吗?”淳于赘看樊千秋眼神又古怪了些。 “是我糊涂了,饮酒误事,你莫要学我。”樊千秋乾笑了两声自嘲著说道。 樊千秋在书上读到过,长安城共有九市,市中都有市楼,因楼顶立有联络的旗帜,所以又称为旗亭。 市楼不仅是各市官吏署理公务的府衙,还有警戒瞭望的作用。 史书上倒也说过市楼很高,但是樊千秋没想过竟然会这么高。 其实不只是市中有市楼,长安城各紧要之处都有类似的高楼。 张衡在《西京赋》中曾经提到过“旗亭五重,俯察百隧”,看来这不是一句虚言。 这长安城恐怕比文人雅士描写记录的还要宏伟壮丽百倍不止。 樊千秋看著远处的市楼,心中涌起了一种悸动,他迫切地想到长安城的最高处去,俯瞰这座大城。 如果能登高看一眼长安城的全貌,樊千秋死而无憾。 对!哪怕为这一眼,也要儘量往上攀登,走向巔峰。 “大兄,快些入市吧,一来一回,要不少时辰,大兄今日恍惚,要不然改日再来?”淳于赘问道。 “昨夜酒喝多了,又被日头照了眼睛,总有些昏昏沉沉的,不打紧,我等进去吧!”樊千秋答道。 “诺!” 於是,樊千秋和淳于赘快步向市楼的方向走去。 此地其实已经接近长安城的北城郭,正是內城和外城的交界处,所以非常热闹。 往来的客商和贩夫走卒,摩肩接踵,络绎不绝,一派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的场面。 樊千秋在拥挤的人群中努力地跟上淳于赘的步伐,生怕在这人来人往中迷了路。 期间,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不少胡人深目高眉的面孔,看来都是西域来的客商吧。 想到西域,樊千秋心中又是一阵激动,若能去西域三十六国看看,也是一件美事。 是啊,穿越而来未必做一番大事,能去见识一下史书上记载的风土人情,也乐在其中。 二人往前走了大约二三百步,就来到了东市的东面,他们在这里看到了一圈夯土造的“圜”,也就是市墙。 这圜並不高,但是却往两头延伸了百余步,並最终向西合围而去。 估算下来,这夯土墙围进去的面积起码有四个普通的里那么宽敞。 【据史书记载,东市的面积约为五十万平方米】 城墙上相距三十步的距离上开著两扇“闠”,也就是市门。 门下人来人往,比別处又热闹许多。 市门上各有一块门匾,上面写著“东市”两个隶书大字。 这东市儼然就是一座城中之城啊! “走,进去看看!”樊千秋说道。 可就在二人匆匆走向市门,准备跟著人群往里挤的时候,南边衢道上突然骚乱了起来。 接著,就有人不停地大声高喊:“大令来啦,大令来啦!” 喊声越来越大,东市里的人也不停地往外挤,他们脸上儘是亢奋激动。 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樊千秋不知是什么情况,只能在人群中隨波逐流,险些被人群给挤倒。 幸亏淳于赘机灵,扯著樊千秋避开了人群,躲到墙边一个人少的角落。 这时,樊千秋才发现两座东市门之间是一块被柵栏围出来的方形空地。 这空地中,还修有一座木质高台,台上更立著一面涂成了红色的大鼓。 骚动的黔首们围聚在木栏周围,激动地看著中间的高台,指指点点,欢声笑语阵阵。 樊千秋离那高台並不近,但是因为就站在墙角下,所以视线非常开阔,没有被遮挡。 不知为何,他看著那面被涂成红色的大鼓,心中涌起了一阵的恐惧。 樊千秋正打算开口询问身边的淳于赘,想要弄清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人群外又传来了一阵惊呼。 呼声未落,一队挎刀的巡城亭卒开过来分开了人群,接著又有三个人被押到了高台上。 这几个人都穿著猩红的深衣,如同刚刚从血捞起来的一样。 樊千秋明白了,这些人都是死囚! 这哪里只是东市门前,更是杀人的刑场啊! 这些黔首那么激动亢奋,就是要来观刑的! 对於上位者而言,死刑是威慑宵小的手段;对於下位者而言,死刑何尝不是一种奇景呢? 当樊千秋准备要躲开这个血腥的场面时,一个身穿袍服,带著墨色组綬的六百石官员走上了高台。 此人戴著獬豸冠,是执掌律法的官员。 走到台上之后,此人就拿出了一块竹牘,拖长声音唱读了起来。 这声音或高或低,听不得不算清晰,却能让黔首们知道台上跪著的人犯了什么罪。 这几个人是强盗,合伙抢夺了丞相田蚡家的一座粮仓,得粟米二十石,值两千钱。 偷盗不至於死,关键是他们在抢盗中伤了人,这就是一等一的重罪了。 《盗律》有言:群盗及亡从群盗殴折人肢胅体及令跛蹇者,皆判磔刑! 磔刑,是轻度的凌迟,也就是用刀分割犯人肢体! 这六百石官员念完后,就是一番简单的祭祀,接著三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就扛著大刀走上台来。 犯人们早已背朝天地被铁链锁在了台上。 他们一听到刽子手的脚步声,就开始扭动身体挣扎,像极了刚刚被捞上岸的鱼。 我为鱼肉,他为刀俎,恐怕就是这个道理。 樊千秋才想起来避开,但哪里还来得及呢? 官员一声令下,几个刽子手就举起手中大刀,狠狠地朝地上的犯人们砍了下去。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一通闷响过后,人群中“轰”地爆出了惊呼。 这些黔首一个个都伸长脖子往台上张望,像极了被捏住脖子提起来的鸭。 “噗噗噗”的声音不绝於耳,这几个犯人来不及惨叫,就四分五裂,成了尸块。 樊千秋皱著眉头,似乎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喉咙一紧,险些吐出来。 他感受到了一阵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野蛮的恐惧。 樊千秋明白了一件事情,穿越有风险,不小心谨慎,真的会死的,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严刑也不算有错,但这几个盗抢粟米的人,一定是大恶之人吗? 也许和自己一样,只是交不出税钱,才鋌而走险的普通黔首呢? 而被抢的田蚡又真的是苦主吗?他的那二十石粟米真的乾净吗? 况且,这东市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有无名之辈,也有名士大臣。 最有名的两个,叫做李斯和晁错。 他们的魂魄说不定还在这东市游荡。 这两人,位高权重,前者更是丞相。 但还是死了。 这官到底得当到多大,才能自保呢? 第6章 上门推销棺材,能赚钱吗!? 当樊千秋思考“当官要当多大”这个问题时,站在身后的淳于赘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兄,趁现在人还少,我们快些进去吧。”淳于赘脸色苍白,似乎被嚇得不轻。 樊千秋没有因此而轻看他,反而对他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想要远离死亡,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 “嗯,走吧。” 二人钻出了人群,將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拋在了身后,从东甲门进入了东市。 从东甲门穿行出来,樊千秋就再次被东市的规模给惊到了。 此处说起来是市,却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集市都不一样,实在要宽敞太多了。 若是硬要做比的话,这东市起码有一个商品贸易城那么大。 沿著著市墙內侧盖了许多低矮的市廛,也就市籍贾人存放货物交割货物的仓舍。 至於东市主要区域则被横纵四条隧分成了九个区域。 中间一区建著高大的市楼,其余八区是经营的场所。 每一区又被笔直的窄隧分成肆列,肆列再细分成一个个肆。 这些肆就是市籍贾人经营业务的摊位了。 若是从空中俯瞰,这东市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为了便於管理,售卖同一种商品的市籍贾人会被集中到临近的肆列中。 肆列中的市籍贾人要实行什五制度,一个肆列还要选一个列长来管理。 总之,管理细致又严苛。 此刻,东市里人声鼎沸,商贩旅客討价还价的声音匯聚在一起,犹如潮水一般惊涛拍岸。 樊千秋穿行在两步宽的隧中,一边小心躲开擦肩而过的行人,一边观察著摊位上的商品。 这热闹的景象,让他暂时忘却了东市外那血腥的一幕。 渐渐地,樊千秋也想起了在大汉经商的一些规矩。 这些知识不是来自“樊千秋”,而来自曾经看过的书。 大汉的商贾分为两类,一类是有市籍的坐贾,一类是不用入市籍的行商。 这两种人都可以从事商业活动,区別在於前者是专职商贾,后者是兼职商贾。 但专职不意味著好,兼职不意味著差。 恰恰相反,不入市籍的行商更容易出大商人。 有市籍的坐贾可以在官方市场上申请固定的摊位,按律售卖商品,但要受到严格的制约。 无市籍的行商不能在官方市场上获得固定的摊位,却可在城內城外隨时交易,只是不得超过十日。 如此一来,这个政策就给有钱有势的豪猾地主和勛贵外戚留了下了可乘之机。 这些人有资本有路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到过关通行的符传,也不担心沿途官吏的刁难,都会选择做行商。 行商贩运的都是大宗货物,可以跨越数千里来“低入高出”,所以利润极大。 而货物收购和卖出也不用这些豪猾勛贵亲自出面,自有附庸於他们的市籍贾人来完成。 所以,这些脱胎於豪猾勛贵的行商,既可以赚取巨额的財富,又不会受到市籍的约束。 只占利益,不担义务,还真是每个朝代的豪猾勛贵的特权啊。 当然,也有部分“行商”是贩卖自家物產的农民,自当不论。 於是,樊千秋心中又多了些盘算,看来也不是不能从商,关键就是要走上层路线,而不是赚辛苦钱。 封建社会没有温情可言,人人为己不是一句空话,往上爬的时候,儘可能不伤天害理,就算圣人了。 …… 樊千秋跟著淳于赘从东甲门进入东市,而后绕过了市楼,就一直往西北方向走。 等他走进位於西北区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些不对劲儿——这比其他几个区冷清了许多。 不只肆列上空了许多摊位,连买货的行人旅客也寥寥无几,就连那些坐贾也都昏昏欲睡。 整个场面,用门可罗雀来形容也不为过。 原本,樊千秋是想问问淳于赘此情此景的原因,但是还没有开口,他自己就从肆上的货物中发现了端倪。 这西北区的肆上所售卖的货物,都和丧葬有关! 有陪葬用的陶楼陶偶,有木雕的各种镇墓兽,有画著鬼神的帛画,还有形状各异的墓石墓碑…… 这些东西几十个上百个地摆在一起,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息。 再加上此处客商很少,所以更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难怪此处的旅客稀少,別处的货物不卖也可以看个热闹,这里的货物,光是看一看都会觉得晦气! 此刻已到未时了,日头虽已西斜,但仍然高掛在空中。 可樊千秋走在隧中,只觉得脊背发凉,更是不停地回头张望,生怕有什么鬼怪跟在自己的身后。 这“樊千秋”以前到底做的是什么营生,不会是卖…… 他不敢往下乱想,只能跟著淳于赘往下走。 不多时,二人终於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樊千秋的肆前。 还未站定,樊千秋就看到了摆在草棚下的“货物”,险些骂出声来。 他妈的,这“樊千秋”卖的是棺材啊!? 樊千秋站在原地往这条最冷清的肆列后头看去,零零散散,竟然开著十几个棺肆。 每一个肆的草棚下,都摆著一具棺材,或大或小,纹各异。 坐贾要么打瞌睡,要么索性就不在场,丝毫不担心有人行窃。 说的也是,这么大的石棺,又怎么有人偷得走呢?就算偷得走,谁又会偷呢? “这、这些棺材里没有人吧?”樊千秋用手指了一圈,问了一个极具黑色幽默的问题。 “大兄又说什么胡话,怎么可能有人在里面?”淳于赘有些慍怒地反问道,越发觉得樊千秋古怪了。 “呵呵,说的是,说的是……”樊千秋乾笑了两声,没有往下再问。 他一步跨进了草棚,就看到掛在蓬上的一块竹籤,上面写著600钱。 樊千秋记得户籍版上写的是“市中有货值3000钱”,看来自己在市廛中还有四具棺材。 他围著这雕了纹的石棺前后转了几圈,不禁嘖嘖称奇。 这石棺的手艺倒是非常精细,流传到两千年后,定然是一件文物,不知道能养活多少砖家学者。 可惜,想要儘快脱手,简直是太难了。 自己总不能上门去推销棺材吧?那人脑袋怕是要被打成狗脑袋了。 第7章 死人淡季,我的生意不好做! “赘啊,这棺材那么好,可惜不好卖出去吧?”樊千秋苦笑嘆气著,就蹲在了石棺旁。 “樊家祖传几代的手艺,大兄又深得家传,这棺材当然打得好了。”淳于赘还没有看到樊千秋脸上的苦涩。 “呵呵,祖传?祖传个……”樊千秋把最后那两个字给憋了回去,以免显得太过粗鲁。 別人穿越好一些的就是王侯將相,次一些的是身家清白之人,最差也能混个富家赘婿。 难道是自己穿越的姿势不对,不仅背上了一个低贱的市籍,做的买卖也如此离奇古怪。 而他也明白了,原来那位樊千秋经营不善,不只是脑子不灵光,更是这生意本身难做。 此人没有被饿死,还吃得这样壮实,实属不易了。 樊千秋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比刚才更斜了一些,可依旧非常刺眼。 如今莫说是出仕当官了,就是凑足税款的事情,都毫无头绪。 自己想要进步,怎么那么难? 樊千秋箕坐在棺材旁边的破草蓆上,凉风从襠下吹过,心里更凉。 “赘啊,你觉得最近几日这石棺好卖吗?”樊千秋有些丧气地问道,他已不在乎会不会嚇到淳于赘了。 “这……”淳于赘脸上有难色,没有直接往下说。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樊千秋从草蓆里扯了一根草,放到咀嚼了起来。 方才他还端著一些架子,如今彻底放下了,如今这个模样,倒是真和长安的泼皮恶少没有什么两样了。 “一个月左不过可以卖出一具吧,有时候冬天一个月能卖出两具,现在想一次性脱手,確实有些不易。” 是啊,任何买卖都有淡季和旺季之分。 冬春之际天寒地冻,年老体弱之人最容易逝去,当然就是殯葬行业的旺季。 现在离入冬还远著呢,当然是淡季。 大汉还是很看重死后世界的,所以愿意在丧葬之事上多费一些。 但现在长安和天下都很太平,人们虽然愿意在丧葬之事上多钱,也没有那个机会。 再说了,这么多棺肆排在一起,生意怎么可能好得了呢? 除非这几日里,长安城大死特死个几千人,否则这些石棺绝不可能快速脱手的。 这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站在一边的淳于赘也看出了樊千秋的困扰,就准备將自己想好的法子说出来。 可是,没等他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喊声。 “樊大!樊大!你这无赖子,还以为你今日要躲著不来!” 这声音颇为难听,沙哑发硬,和公鸭子叫唤差不了多少。 心情不悦的樊千秋眯著眼睛循声看去,终於在不远处的隧中看到了来人。 一个头大腹便便的胖子,带著几个敞开了袍服的市卒,正朝这边走过来。 看这副模样,就不是什么好人! “大兄,这是管著东市西北区的市嗇夫竇衷,很不好相与,比那钱万年还要难缠!” 淳于赘似乎很怕这竇衷,说完这句话后,就想要往旁边躲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哟呵,这不是赵家的白面赘婿吗?竟屈尊来我们东市了,何不在家好好歇著?” 竇衷一脸猥琐地笑著,身边那几个乾瘦的市卒跟著笑了起来,更对著淳于赘说起了不堪的下流话。 “听说赵家小娘与本官差不多胖啊,淳于兄弟在榻上可能受得住?今日一定要去买一只老鱉补一补。” “一只老鱉哪里够,起码得三只,三只才能管用!”市卒甲笑道。 “听说那羊宝最是滋补,也可以加些羊宝。”市卒乙猥琐地笑道。 “赵家的事情用不著我等费事啦,我来看看淳于小兄嫁过去后,有没有长肉!” 竇衷说罢就一脸坏笑地伸出了手,竟然要去撩淳于赘袍服的下摆! 淳于赘脸色苍白地连连往后退,但却被那几个市卒给挡住了去路。 樊千秋看到这一幕,心中一阵恶寒,想来这小兄弟平时没少受他们欺辱。 若是一般的调笑打闹也就罢了,竇衷那张满是油腻的胖脸上分明了有一种欲望。 大汉风行龙阳之好,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樊千秋不想惹事,但是若放任好友被辱,以后还怎么做大事? 顾不得思考太多,他一个箭步跨出了棺肆,伸出了右手一把钳住了竇衷的脏手。 接著,粗壮的左手一挥,直接就把那几个麻杆一样的市卒逼退了。 淳于赘也算机灵,借著这机就躲到了草棚里。 直到这个时候,樊千秋才发现这具身体的好处,那就是有把子穷力气,看来这是做石棺练出来的吧。 他心中又喜又怒,不由得就加大了手上的力量,这肥头大耳的竇衷吃痛不行,立刻就齜牙咧嘴起来。 “樊大!你这是要作甚!多管什么閒事,还不快將本官放开,想去犴室坐坐吗?!”竇衷厉声叫道。 犴室就是东市和西市自设的牢房,虽然规矩没有詔狱那么多,却也不是一个好去处。 樊千秋的气也出了,暴起的怒意逐渐散去,於是就鬆开了手。 竇衷和钱万年一样,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死人的,不用著急和死人做计较? “竇使君,小人孟浪了,但竇使君方才言行也欠妥吧,毕竟淳于赘已入赘赵家了……” 樊千秋压低了声音,隱隱流露出威胁的意思。 他不知道赵家有什么势力,但能找到淳于赘这样一个赘婿,一定颇有家訾,想来可以让竇衷有所收敛和忌惮。 果然,樊千秋话音刚落,竇衷的脸色就变了,他乾咳了两声,又挥手屏退几个狗腿,恢復了道貌岸然的样子。 “今日的日头莫不是从西边出来了,你这憨子还能说出这么机灵的话,真是石头开窍啊!”竇衷阴鷙地笑道。 “我等再如何开窍,也不逃不出竇使君的五指山。”樊千秋压抑著內心的厌恶笑道。 “不与你们这些卑鄙之人多言,我是来找你收今年的市租的!”竇衷大手一挥,就从怀中摸出了一块竹牘。 樊千秋的头立刻又开始隱隱作痛了起来,他忘了自己这还有一笔市租要交。 不是都说大汉比暴秦温和吗,为何这税还是那么多?简直没有一条活路啊。 第8章 正道筹不到钱,要不去混社团吧? 竇衷扯著鸭公嗓,就开始念了起来。 “大昌里市籍公士樊千秋,当交市租1000钱。” “另有扫尘钱500,炭冰钱200,抚孤钱100,巡夜钱50,修隧钱100。” “一正五杂,总计1950钱!” “三日之后,本官会亲自带人来此收缴,若敢拖延不交,判司寇两年,罚没全部家訾!” 如果樊千秋是第一次听到这番话,那么一定会这可怕的后果嚇住。 但一个多时辰前,他已被钱万年嚇过一次了,早有了免疫力。 你们这些吃人的使君再厉害,难不成还把人吃下去两次不成? 心中有了这点的底气之后,樊千秋冷静了许多,没有被嚇退。 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反倒放在了刚才竇衷提到的那几种杂税上。 和之前钱万年所提到的杂税一样,樊千秋通通都没有听说过。 没听过归没听过,但樊千秋对这些巧立名目的杂税可不陌生。 那什么除尘钱,不就是后世市场管理处所收的卫生费吗? 拉虎皮做大旗和乱收费乱摊派的传统还真是自古就有啊。 制度是好制度,就是被人弄坏了。 “竇使君,敢问这五种杂税收往何处?送到少府还是大司农,又或者留在长安县自用?”樊千秋笑著探听道。 竇衷先是一愣,而后就“桀桀桀”地笑出了声。 “你这无赖子也配问这钱用到何处?这杂税收了几十年了,你难不成想翻个底朝天,弄个明白清楚不成?” “小人只是一时奇怪罢了……”樊千秋佯装惊慌地摆手说道。 “那你最好別多管閒事,把自己的钱备足即可……” “你若真想问干明白,那就到市楼的犴室去问,那里自然有人给你讲明白!” 竇衷阴著脸说完这几句狠话,那几个充当狗腿的市卒围了过来,似乎要对樊千秋不利。 眼看著情况要变得更糟,淳于赘赶紧出来打圆场,又摸出几十钱塞过去,更不停地给樊千秋递眼色。 “倒是小人孟浪了,还望竇使君莫要计较。”樊千秋强忍著怒意,討好地笑道。 也许是忌惮樊千秋的身强体壮,也许是耀武扬威够了,也许还憋著什么坏水…… 竇衷那绿豆眼转了一下,狠狠地剜了樊千秋一眼,就挥手带著几个狗腿子到下一肆催税去了。 樊千秋脸上的假笑收敛了起来,心中的怒意越来越旺。 来到大汉的长安已经半天了,这半天里,他始终像被闷在水里一般,喘不上气来。 饿殍遍地、苛捐杂税、胥吏歹人和严刑酷法……眼前的大汉和他想像中的大汉相差甚远。 也不知是后世史书对大汉进行了美化,还是他没有看到大汉的全貌。 不过,这让樊千秋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不管强大与否,大汉终究是一个封建王朝,那么就会按照封建王朝的方式运行。 带有太多浪漫主义的幻想,又或者是循规蹈矩地当个顺民,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现在和两千年后那个温和的时代可不一样。 就拿拖欠税款这件事来说,后世你就算拖欠几亿钱,只要补齐就罢了,可以接著奏乐,接著舞。 但现在可不同,三日之后,自己若交不足那几千钱,真的会被派为司寇,到鞭子下去塑编竹筐的。 两边的租税加起来已经快五千钱了,全都拖欠不交的话,那惩罚只会更重,极有可能已经逼近梟首之刑了。 弱肉强食,適者生存,这是封建时代的潜规则。 “大兄莫和他们计较,这不值得……”淳于赘也许是看出了樊千秋的不悦,连忙上来劝道。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樊千秋说了两句意味深长的话,倒让淳于赘一愣。 “大兄今日火气很大,似乎很平日不大一样。”淳于赘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忍得太久了,这任人鱼肉的滋味,不想再尝了。”樊千秋又问道,“此人平日一直如此横行?” “这是自然,莫看他只是百石的市嗇夫,却管著东市九分之一的地方,背后更有竇家作靠山。” “竇婴?”樊千秋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大兄又口不择言了,你怎么能直呼魏其侯的名字呢,他可是当今县官的表叔啊!” 魏其侯已蹦躂不了几天了,在孝武皇帝面前,外戚就是夜壶:用完了就扔的那种。 “狗仗人势,岂能长久?”樊千秋岔开话题说道。 “大兄还是小意一些,我等黔首斗不过他们的。”淳于赘再劝道,很怕樊千秋莽撞行事。 “我不会行险的,现在得先凑五千钱来交税。”樊千秋笑著摇摇头,又想到了眼前的主要矛盾。 “大兄莫急,小弟已经想到办法了!” “嗯?” “方才去找大兄,就是为了说此事,却被大兄拦住了。”淳于赘笑道,刚才受辱的低落已不见踪影。 樊千秋这也才想起来,从开始到现在,淳于赘確实好几次都欲言又止。 “誒呀,倒是我心急了,有何法子,你快快说来!” “大兄如果实在凑不出钱,可去私社走一趟,找你的义父筹措一些。” “等等!义父?”樊千秋听了这两句话,只觉得脑子有些乱,这义父怎么来的,自己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大兄难不成忘了?”淳于赘非常不解,似乎樊千秋忘了一件大事。 “昨夜饮酒饮多了,一时转不过弯来,”樊千秋又一次搬出了这个醉酒的藉口,“你且往下说,我先听著。” 宿醉未醒,这是最好的藉口。 果然,淳于赘虽然还半信半疑,却没有往下再深究,直接就开始解释了起来。 樊千秋细细听著,再结合以前读书了解到的关於“私社”的知识,豁然开朗。 “社”也被称为墠,有官社和私社之分。 它本是黔首联合起来祭祀社神的活动,后来逐渐演变了一种自发的互助组织。 再往后,官社没落,私社则蓬勃发展起来,成立私社的的目也变得日益丰富。 有游侠结社,有商贾结社,有恶少结社,有豪猾结社……可能还有朝臣结社。 私社之风气从两汉开启,往后延续几千年,构建出了独立於朝堂的秩序体系。 说白了,这五八门的私社,其实就是大汉的帮会! 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称之为社团、字號、政党…… 这名字虽然有所不同,但本质上都是一个玩意儿! 第9章 社团,是大汉帝国的润滑剂! “混社团?恐怕不是一条正道吧?”樊千秋乾笑两声,脱口而出。 “混社团?”淳于赘没有听明白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混社团就是入私社的意思。”樊千秋只好解释道。 “大兄这三个字,用得极妙,一个混字,就將私社里的鱼龙混杂给讲明白了。”淳于赘赞道。 “入了这私社,会不会招来官衙上的麻烦?”樊千秋问道。 “大兄一直老实本分,对这些事就不甚了解了,你且宽心,不会惹来麻烦的。” “不少私社背后更有豪猾世家在撑腰,只要不闹到造反起事的地步,府衙是不会多事一管的。” “就拿眼下徵税这件事情来说,莫看钱万年和竇衷他们耀武扬威,但也只能欺压你我这样的顺民。” “许多蛮横之人会想办法在赋税上动手脚,府衙要收齐赋税,有时还要与私社勾连,请他们奥援。” 樊千秋明白了,有人结私社抗税,就有人结社替府衙收税,这就是哲学中提到的“矛盾的两面性”。 由私社代替府衙收税的方式,其实就是包税制的初阶阶段。 包税制这东西虽然有弊端,但是在中外歷史上都不少见,原因是此法可节约政权大量的执政成本。 在中国歷史上,最早的明確记载的包税制度可追溯到五代时期。 但是不意味西汉不存在包税制,只是记录的內容有些语焉不详。 孝武皇帝实行盐铁专卖制度后,盐官多由盐商出任,恐怕就是包税。 现在,樊千秋听了淳于赘的话,就更確认在大汉帝国的基层是存在包税制的。 “入了私社,他们就能给钱?天下当真有这可以白吃的午膳?”樊千秋问道。 “入社,可以拿到的钱其实並不算多,每月有定数,但可从社中贷到子母钱……”淳于赘道。 西汉有一种职业名为子钱家,就是专门以放高利贷为营生的商人。 出借的钱因为可以生出利息,所以称为母钱,而利息就是子钱了。 昔日七国之乱,孝景皇帝为了筹措军费,曾经向子钱家借贷军费。 子钱家们认为关东局势不明朗,不愿意出借,唯有一个名为无盐氏的人愿意出借。 七国之乱平定之后,孝景皇帝给了他十倍利息,无盐氏因此成为了关中的巨富。 借高利贷,樊千秋是有顾虑的,更別说还要借社团的高利贷,岂不是与虎谋皮? “这子钱恐怕不低吧?” “若是不入社,子钱当然高,但若是入社了,这子钱就会低许多,一年一分利。” 一年一分利,放在后世已经算高了,但是放到现在確实不算高。 入社似乎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但会不会影响自己日后在仕途上“追求进步”呢? 樊千秋在心中是打了个问號的。 但是,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法子能快速地筹钱了。 “想要入社也不容易吧?”樊千秋下定决心再问道。 “大兄的义父田义是万永社的社丞,掌管钱粮,地位仅次於社令贺忠,去求他定然行得通。”淳于赘说道。 听到这“社丞”和“社令”的名號,樊千秋又搞明白了一件事,社中的职务都是照猫画虎从府衙里搬来的。 猛然一听倒也確实能唬人,还以为是官方的名头呢。 这与后世的保安服与j服长得极其相似是同一个道理。 “既然我有这样一个义父,能不能直接向他借钱,而不入社呢?”樊千秋仍然有些顾虑。 “大兄这事也忘了?孩童出生后若体弱多病,爷娘就会带去认义父。” “这认下来的义父往往都是乡里横行的狠人,三节两寿是要送钱的。” “田义虽不是什么大恶之人,起码有几十个义子,不会网开一面的。” 樊千秋听著淳于赘的解释,不由得想起了乐少的那几个乾儿子:飞机、东莞仔、吉米仔…… 个个都是狠人啊,不知这田义的麾下有没有这样的狠人。 原以为找到了个好的靠山,没想到是个便宜的义父而已。 “按你的说法,就只有入社这一条路走得通了……”樊千秋道。 “我左思右想许久,实在想不出旁的办法了,只有这一条路子能走。”淳于赘摊手道。 “那入了社能再退出来吗?” “这不行,按照社约,要三刀六洞或一眼一耳才能退社……” 果然,天下没有白占的便宜。 还有不到三日的时间了,樊千秋实在想不出旁的办法。 总不能奢望三日之內將这几具石棺全部卖掉吧。 就算卖掉了,钱也还不够了。 可恶的苛捐杂税! “既然如此,那就带我去见一见这个义父吧。”樊千秋总觉得与这义父未必相处得融洽。 “诺。” …… 樊千秋原以为隔天才能见到田义,但万永社的“社”就在东市北边的安定里,二者相去不远。 於是,樊千秋就立刻跟著淳于赘往万永社赶去。 一路上,他又从淳于赘口中打听了不少关於万永社和周围其他私社的情况。 私社有相对固定的活动范围,小的社控制一两个乡,大的社控制三四个乡。 不少私社管辖的范围甚至比披著官皮的亭还要大。 长安大大小小有几十个社,城中十六个乡、一百六十个里几乎被他们瓜分一空。 这些社不仅要充当府衙的临时工,帮著徵收最难收的行商市租;还经营许多灰色甚至黑色营生,获利颇丰;更要维持街面下的秩序,调解民间私人的矛盾。 私社就像这庞大社会的润滑剂,让整个社会得以顺利运转。 万永社控制著东市东边的清明北乡,共四个里,这里行商多,油水很足,所以过得很滋润。 但是从今年春天开始,南边的富昌社几次故意地越界,连续发生了好几次打斗,伤者不少。 如今,秋收农忙已过,农民会將自家物產拿出来卖,正是大收市租的时节,恐怕还有衝突。 淳于赘说的这些消息很重要,樊千秋不管有没有用,全部先仔细地记在了心中。 申初一刻的时候,樊千秋两人终於走到了万永社所在的院落,见到了自己的便宜义父——田义。 第10章 切记,今夜讲数,不带刀,空手去! 田义不过四十多岁,长得乾乾瘦瘦,看起来更像是甲之年的老人。 旁人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底细,那绝对猜不到此人竟是混私社的出身。 樊千秋二人见到田义时,后者正坐在万永社的计房中算帐,看起来倒还真像府衙里的计吏。 他听到樊千秋的来意之后,並未多言,只是將手中的笔放了下来,贼兮兮地上下打量了樊千秋一番。 “樊大啊,你这膀大腰圆的体魄,最適合入社当个打卒,劝了你五六年,你都不肯,今日为何肯了?” “呵呵,义父,以前是小侄不知好歹,今年这税款確实凑不齐了。” 樊千秋这声“义父”叫得毫无心理压力,穿越来此的大半天时间里,田义算是他遇到的一个好人了。 大汉北城郭的好人率怎么看都有点低。 “是嘛,你若早些入社,里长市嗇夫之流怎敢盘剥你呢?” “你们樊家虽然有一手做石棺的好手艺,但人丁衰微,你和你的阿爷又过於老实,日子当然越来越次了。” “不过,你如今能醒悟过来也还不算晚,到社里当一个打卒,每个月能给你发个千把钱,也够销了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觉得义父的话,说得可还有几分道理?” 田义这个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背著手走到樊千秋的身前,踱了几个来回,似乎非常得意。 樊千秋觉得这田义对自己似乎太热情了一些,这无来由的上心和指点,让他有一些疑惑。 “义父教训得是,我以前实在大意了。”樊千秋有求於人,自然把晚辈的谦卑摆得很足。 田义眯著眼睛在樊千秋脸上来回打量著,他觉得这个“义子”今日似乎很古怪。 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除了有一把子傻力气之外,再无別的本事了,待人接物更是一塌糊涂。 可是今日,这竖子不只对答如流,而且求人办事的时候也能不卑不亢,竟然有几分人才的样子了。 难不成粪土也有可以上墙的这一日? 田义想起了今夜要做的事情,决定还给是樊千秋一个机会。 “你要入社当然是好事,但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得通的,至少要先为社里做一些事情。” “等你在社令面前露过脸了,我再引你入社就顺理成章了,免得有人说三道四,你我都脸上无光。” 田义说得一本正经,老成持的模样像极了县寺里足智多谋的佐贰官。 “要我做什么?”樊千秋已经想到了投名状三个字。 田义背手踱了几步,假装思考了片刻,最后说道:“今夜要与富昌社讲数,你一同去,事毕之后,我就向社令引荐你,当场就可立券书。” “会不会有危险?我可要准备一番?”樊千秋试探道。 “呵呵呵,你这竖子且放宽心,讲数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田义拍了拍樊千秋的肩膀。 那一瞬间,樊千秋差点以为这未老先衰的老泼皮也是穿越来的。 “就这样白身前去?” “你只用露脸撑场,千万莫要衝动,闹出事端可不好收场。”田义用拳头狠狠地杵了几下他的胸口。 “那可要带兵刃?!”樊千秋故意再问道。 “带个屁,你这竖子专门戏弄我?说了是去讲数,不是去火併,人人都不可带刀刃!” 田义怒斥道,他终於明白为何樊千秋混到如今这个田地了,根本就是听不明白话语。 “明白了,不带刀,空手去。” “嗯,去找些吃食,填饱肚子,酉时来此处碰面。” “唯!”樊千秋行了个礼,就准备离开了。 这时,田义突然叫住了他。 “记住,入社之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其他人的眼色你都不用看,可明白了?” 樊千秋前世没有混过社团,但这些言下之意他是听得出来的。 这哪里是让他別看別人的眼色,分明是让他別听別人的號令。 这田义恐怕对社令有二心啊。 有二心好啊,那樊千秋就有机会了。 “唯!”樊千秋再次行礼,就与淳于赘退出了计房。 门掩上的那一刻,他分明听到田义笑骂了一声呆子。 樊千秋倒也不在意,装著没有听见,反正是便宜义父,不必与他计较。 来到院中,日头又斜了一些。 樊千秋想著田义刚才的话,又掂量了一下今日遇到的所有事情,决定要找个地方消化一番。 “大兄现在要去何处?”淳于赘问道。 “你今日出来了许久,赵家不会为难你吧?”樊千秋反问道。 “不怕,我与妻家说过了,这两天本家有事,需要耽误几日,大兄不用担忧。”淳于赘笑道。 樊千秋笑著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淳于赘的肩膀,已经真正將他当成了自己的好友了。 “我等先去食肆饱食一顿,再到此处和田义碰头,今夜同去富昌社与那些人会一会” “诺!全听大兄安排。” 在大汉,人们在外饮食投宿有不同的去处,按功能和大小可以分为四类。 一是官营的郡国邸、传舍和亭传,开在城中或交通要道,可留宿也供酒食。 二是私营的群郗,同样开在城中或交通要道,亦可留宿,並提供酒食。 三是流动的食肆,开在閭巷中和外城郭,並不合法,只提供简单食物。 四是较大的饭肆,只能开在各处市中,提供比较丰富的酒食。 几种饭肆客舍虽然同样对外经营,但经营者的身份是不同的。 只有第四种情况,也就是在市中经营饭肆的黔首,才属於市籍。 北城郭已经算是城外了,管理没有太严苛,因此流动的饭肆隨处可见。 既然是流动,所卖的吃食就非常简单了,至多不过是胡饼和旨蓄而已。 樊千秋从早间到现在滴水未进,腹中空空,吃这些东西自然是不够的。 而且他还要回自己的棺肆拿一些东西,所以两人又重新赶回到了东市。 饭肆都开在东市的东南区,因为此处位置是最好的。 现在离市门落锁还有一个时辰,其余各区已经逐渐冷清了下来,但是此处仍旧热火朝天。 二人隨便寻了一家,就走了进去。 第11章 今夜,你我为刀俎,他人是鱼肉!(求追读) 饭肆不大,是前堂后厨的格局。 前堂横纵不过十步左右,摆了一些草蓆和食案。 大汉黔首一日只吃两餐,不是不想吃三餐,是吃不起三餐。 辰时进朝食,又名饔;申时进哺食,又名饗。 至於豪猾大族,当然想吃几餐就吃几餐,不会有约束。 樊千秋和淳于赘走进食肆的时候,是申正时分,所以人很多,空位甚少。 二人寻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之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僮僕就过来招待。 “二位君子要些什么吃食,只管与小人说,保你们满意!”僮僕机灵地说道。 樊千秋原想要食单来看看再决定,但想起自己不识字的人设,只得作罢,苦思冥想该点些什么。 没想到淳于赘却会错了意,只当樊千秋是因为囊中羞涩才犹豫不决。 “大兄,这顿饭食我来出请,想吃什么隨意便是了。”淳于赘说道。 “可有豆羹或麦饭?”樊千秋怕自己吃不惯大汉食物,就挑了两种听起来比较保险的食物来问。 “这自然是有的。”僮僕笑著答道。 “那……那我要一碗豆羹。” “誒,大兄这就客气了,莫替我省钱,一碗豆羹哪够?”淳于赘颇豪爽地说道。 “一碗豆羹足矣,不需要旁的了,饮酒太多,吃不下……”樊千秋连连摆拒绝。 “那就来两碗豆羹,里面要加羊肉和蓴菜,再来两份旨蓄。”淳于赘定了下来。 樊千秋一听这食材搭配,脸色立刻就难看了起来。 这旨蓄就是醃渍的泡菜,想来味道与后世差不多。 豆就是菽,也就是大豆,所以豆羹类似於煮过火的八宝粥,味道也不会太奇怪。 蓴菜作为一种蔬菜,加入豆羹里似乎不应该有异味。 所以问题出在了羊肉上。 现在这个时间点,张騫出使西域尚未回来,许多后世常见的香料还未出现在大汉。 樊千秋实在不相信姜和葱可以完全降伏羊肉的膻味。 大豆和蓴菜加上羊肉,煮成一碗糊糊,总让樊千秋想起巴拉特的糊糊美食。 樊千秋连忙就想劝阻,但那僮僕看到淳于赘出手阔绰,自然不给樊千秋这个机会,三言两语就將帐算清了。 “豆羹二钱,羊肉五钱,蓴菜旨蓄合一钱,每样两份,合计18钱。”僮僕笑著说道。 “好,若是不够我等再添!” “好嘞!” “赘啊,大兄我吃不……”樊千秋还想拒绝。 “大兄不必与我客气,这十几个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淳于赘说罢就从怀中摸出了一串钱,从中数出十八枚,塞到僮僕手中。 后者根本没有理会樊千秋,收了钱又谢过一句,转身就朝后厨跑去了。 只留下樊千秋一脸苦笑地摇头,看来这顿黑暗料理是躲不了了。 不多时,二人所要的饭菜也就上来了。 盛在陶豆里的旨蓄是萝卜和姜醃渍的,散发出轻微的酒糟味儿,並无异常。 装在陶簋里的豆羹是墨绿色的糊糊状,其中还有羊肉块,也不知是哪部分。 樊千秋实在下不了口,但架不住淳于赘的盛情邀请,腹中又实在飢饿难耐,还是拿起木匙小口地尝了起来。 他原以为会难以下咽,可入口之后发现还不算太糟。 不知是不是汉代的羊饲养得好些,又还是做法上有什么独到之处,这肉和羹都並无膻味,反而有一些鲜甜。 蓴菜的墨绿色看起来有些令人不悦,却又给豆羹增加了一份清香。 第12章 二百石小吏,能在閭巷横著走!(求追读) 万永社和大昌社约定讲数的地方,在北城郭外的一家娼院里。 所谓娼院,其实就是后世的妓院。 妓院的歷史源远流长,最早的妓院诞生在春秋时期。 《东周策》有言:“齐桓公宫中女市七,女閭七百。” 这里所说的女閭就是妓院。 齐桓公设立女閭的目的是“征其夜合之资,以充国用,此即粉钱之始也。” 所谓粉钱,就是男子入女閭要缴的费,后来又常常被称为粉税或粉捐。 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管仲,因此他在后世也被妓院奉为祖师爷。 大汉帝国继承了齐国的“优良传统”,风俗业都是官营的,有固定的营业时间,收入则归入国库。 当然,这却没有完全限制风俗业在民间的发展。 不少见利忘义之徒,就想到了变通的办法,他们买下空置的庭院,豢养一批倡优伎人专门用来“宴饮亲朋”,但实际上这些庭院就是娼院。 因为大汉实行宵禁政策,戌时之后行人就不可在外游荡了。 所以这些娼院不仅提供吃喝游乐的服务,还提供空房给恩客们留宿。 戌时入院,留宿一夜,辰时再离开,符合《汉律》,毫无风险。 万永社和富昌社今日是来谈正事的,所选的这家娼院的规模不大,只是一个日子型的院子,但却胜在清净。 两边人马约定的时间是戌时正,双方都是场面人,所以都非常守信用,全部准时到达了。 娼院中的倡优伶人已经被提前赶到后堂去了,所以这本不算宽敞的正堂就更显得清净。 今日,双方各自来了四五十个人,樊千秋和淳于赘就混在其中。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万永社到此的一路上,樊千秋都在好奇地打量身边这些“同伙”。 这些泼皮无赖多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其中不少人都没有加冠,看著还像个少年。 许多人穿著丝帛的深衣,价格不菲,但却脏兮兮的——说不定就这一身衣服拿得出手。 这些泼皮无赖们行为举止孟浪,说话更是低俗卑劣,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流里流气”。 这形象倒符合樊千秋对古惑仔的认知。 不过,这些人似乎真的没有带刀刃——至少没有露在身。 樊千秋按了按藏在腰中的那几把斧子,又给淳于赘递了个眼色,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今日富昌社来的人略多一些,万永社来的人略少一些,但是双方气势上倒是相差无几。 总共来了百十號人,可是娼院的正堂中只摆了七张坐榻和食案。 万永社这边坐著的三个人分別是:一脸麻子的社令贺忠,乾瘦佝僂的社佐田义和五大三粗的社尉张孝。 富昌社那侧对应的三个人分別是:白白净净的社令周武,只有一只耳的社佐吴文和膀大腰圆的社尉郑乐。 社令等於坐馆,社佐等於白纸扇,社尉大概就是红棍。 这社团的结构倒是换汤不换药。 六个人乾巴巴地相互行礼之后,就各自落座了。 面前的酒菜香气四溢,但是他们却目不斜视,不敢动筷子。 至於跟来的那些小嘍囉,则眼巴巴地站在一边干看著这些酒食,时不时吞咽一下口水。 看来,混社团也不一定能解决温饱,要不然这些恶少泼皮怎么一个比一个瘦呢? 樊千秋在前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中外美食尝过不少,自然不会失態。 淳于赘当了赘婿之后虽然无甚地位,肚子里的油水却很足,所以也能抵住著诱惑。 他们二人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故意站在帷幕的阴影之下,观察著此间的情况。 樊千秋发现,这堂上的上首位空著,似乎还等著什么大人物。 “这上首位是留给何人的?”樊千秋低声问道。 “我也是头一次来,不知道其中曲折。”淳于赘摇头小声道。 “恐怕还有大人物。”樊千秋有一些激动,富昌社的幕后是竇家,难不成还能见到竇婴不成。 “再等等,总会来的。” “待会见机行事,所有机会,就听我吩咐,乱起来之后,要护好自己。”樊千秋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最壮实,心中放心了些。 再平和的讲数也会出乱子的,出乱子的时候就是樊千秋出手的好机会。 当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一个打卒从外面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公孙使君来了!” 话音刚落,正堂里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几个头领也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连忙从榻上站了起来。 “公孙使君?这是何人?”樊千秋自言自语道。 “这是长安县户曹掾公孙敬之,管著整个长安城的赋税徵收之事。”淳于赘低声说道。 “二百石?”樊千秋若有所思地问道。 “二百石!”淳于赘答道,有些羡慕。 这起码是科级了。 果然有了官皮就好办事啊,那社令之流刚才还耀武扬威,不把堂中嘍囉放在眼里,但是此刻,他们站如嘍囉。 看来,果然这齣仕才是正道! 樊千秋又按了按腰间的斧子…… 不多时,一个头戴博梁冠的中年人迈著四方步就走了进来:想来应该就是公孙敬之了! 此人三十多岁,一副文士儒生的打扮,却生了一双吊梢三角眼,所以透著一股狠劲儿。 若不是这身儒生的打扮,他反而更像是混社团的狠角色。 贺忠之流看到公孙敬之来了,纷纷行礼问好,状貌甚恭,哪里还有一点儿大哥的模样。 这更坚定樊千秋进入体制內的念头了。 当古惑仔是没有前途的! 公孙敬之走到上首位,不悦地看了看堂中的虾兵虾將,迟迟没有落座。 “今日是商量正事,不是插架,你等带这么多人来做甚?”公孙敬之拂袖斥道。 “这……”贺忠和周武这两个看起来很有城府的社令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带那么多人做甚?当然是撑场面的。 “让堵在门口的那些泼皮滚到院子里去,莫在本官眼前晃悠!”公孙敬之抓起一个陶豆狠狠地扔到了堂下。 一时之间,碎陶片到处乱飞。 用不著两个社令再发话,那些低层的打卒们就连忙逃到了院中,各自找地方蹲了下来。 樊千秋犹豫要不要走,突然看到两边各有几个打卒也没有动,这些应该就是堂上眾人的亲隨了,有资格留在此处以壮声势。 他想起了田义所说的话,心中底气足了很多,就用眼神让淳于赘也在角落站稳了没动。 果然,公孙敬之也没有再反难,终於是坐了下来。 贺忠等人明显鬆了一口气。 “来,几位先饮了这杯酒,我们再慢慢说。” “唯!”六个头领连忙举杯同饮。 今夜这心怀鬼胎的讲数就要开始了。 第13章 不好办?那就別办咯!(求追读) 饮下这杯酒之后,公孙敬之装腔作势地吃了几口菜,就放下了著。 其余人见状,也连忙停了筷。 “贺忠,这次是你请我等来讲数的,有什么话你这个主家先说吧。”公孙敬之一边用巾帕擦著嘴角一边说道。 “公孙使君,今日是想请你来主持个公道,清明北乡一直是由我万永社管著……” “这几年来,我贺忠与社內兄弟一直都尽心尽力,使君安排下来的事从不敢推辞延误……” “这富昌社的该管地界在清明南乡和启阳乡,两社立社几十年了,始终都以清明街为界限,互不侵扰。” “可是从今年开春起,这富昌社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癔症,居然管起清明北乡的事情来了,没少越过清明街来乡里闹事。” “上个月农忙得时候,他们就到大昌里去闹过事,一气打伤了万永社中的七八个弟兄……” 贺忠除了一脸麻子之外,在样貌上平平无奇,身形也算挺拔和结实,唯有腮边的一道疤有一些骇人。 也许在十几年前,他是一个狠人,但是如今年近五旬了,锐气和狠气已经消退了许多。 他的这一番言谈说得有条有理,也算得体,到怎么听,都差了点意思。 这些话若是在县寺的正堂上说出来那绝无问题,可在如今听起来却像小媳妇抱怨家婆的不公。 怨气很足,狠绝不够。 混社团,不狠是成不了事的。 樊千秋想起了今日午后田义那意味深长的只言片语,觉得更有趣了。 看来,自己这个便宜“义父”对社令二心。 樊千秋躲在暗处,饶有兴趣地观察著这狭小堂中的局势,看到了不少有趣的细节。 当贺忠义正词严地控诉富昌社“越界”的恶行时,其余人都不甚在意。 富昌社的三个首领自不必说,歪坐在榻上,正眼都没看贺忠一眼。 他们身后那五六个打卒也都抱著手靠在墙边,脸上是若有若无的嘲弄。 就连万永社这边的田义和张孝也都无甚表示,只是眼睛盯著鼻子,鼻子对著眼睛,平静至极。 剩下的万永社的几个打卒则和樊千秋两人,一样站在暗处,离贺忠有些距离,离田义有些近。 这贺忠竟然被完全被孤立了,而他却毫不自知。 更令人玩味的是坐在上首位的那个公孙敬之。 他是今日的“判官”,本应该认真旁听这案情的,但是看起来也有些心不在焉和烦躁。 今夜要大乱! 乱了好啊,混乱是阶梯,不乱起来,樊千秋怎么往上爬呢? “今日富昌社若不给个说法,社里的子弟和清明北乡的乡梓是不会作罢的!” 贺义把这不够狠的狠话扔了出来,身后那几个打卒才附和了几声,稀稀拉拉,毫无声势。 这时,公孙敬之总算抬起了眼皮,似笑非笑地盯著贺义。 “你刚才说什么?清明北乡是万永社该管的地方?”公孙敬之眼神突然变得阴鷙起来。 “这……这不是早就定下来的吗?”贺忠这人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这背后发生什么了事。 “大汉有郡管县,有县管乡,又有乡管里……” “这长安城下有乡里,中有县寺,上有內史……你万永社算哪座府衙?还能管得了一乡?” “使君……此话……”贺忠一时无言以对,结巴不能成言。 第14章 今夜,得见血!(求追读) 公孙敬这一怒,贺忠的脸都白了,愣在原地,不知是站还是坐。 “清明北乡是块肥地,想协收这市租的人多的是,万永社既然干不好,那就换人来干!” 说到这两句话,公孙敬之终於是图穷匕见了。 他这户曹掾的品秩不高,却是整个长安县里许多私社的財神。 必须他点头首肯了,万永社这些私社才能混到一口饭吃,他若不点头,你敢收市租那就是“群盗”,是重刑,是要判磔刑的。 看来,这大汉私社还处於社团初级阶段,连这小小的“县税务局长”都搞不定。 “公孙使君莫生气,万永社收不上的市租,我富昌社能收,而且还能到八十万!”一直没有说话的周武站了出来。 这周武长得白白净净,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但说话的时候却透著一股阴柔,更有了几分女气。 “好好好,贺社令,你看看,你觉得不好办的事情,这不就有人抢著办了吗?”公孙敬之拍著手笑谈道。 “这……这怎么能行,清明北乡交给了富昌社,那万永社到何处去求衣食?”贺忠向公孙敬之抱怨道。 “这就是你们万永社的事情了,莫要来问我。”公孙敬之將脸侧过了一边,没有要搭理贺忠的意思。 “正是,你们到哪里去乞食是你们的事情,乖乖让出清明北乡,否则明日我等就杀进去!”周武挑衅道。 周武话音刚落,场间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贺忠就算再愚笨,这两句话听下来也回过神来了。 这一年来,富昌社之所以敢到清明北乡来闹事,背后都是这公孙敬之授意的。 而自己竟然还一厢情愿地想要让公孙敬之来主持公道,这等同与虎谋皮! “公孙使君?你真的不给我万永社一条活路?”贺忠终於有些发狠了。 “活路倒是有,就看你走不走了……”公孙敬之仍旧压著贺忠问道。 “还请公孙使君指出来。”贺忠再道。 “清明北乡的市租就交给富昌社来协收,至於你们万永社,就到启阳乡去协收吧。” “可、可是启阳乡只有三个里,又远离东市,行商太少,剩下的市租不够养活社中的兄弟……” 贺忠还在討价还价,公孙敬之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了。 就在这时候,一条细犬也许是闻到了泼洒在地上的菜肉的味道,从门外边偷偷溜进正堂,大吃特吃了起来。 公孙敬之脸色一变,突然暴起大骂了一句:“这放肆的狗东西!还敢来討吃的,不知死活!” 那条细犬被嚇到了,夹著尾巴“呜嗷”一声就灰溜溜地逃了出去。 公孙敬之哪里是骂细犬呢?分明是骂討价还价的贺忠啊。 可怜的贺忠有些难以置信,嘴巴张开了又合上,硬是没有出声。 公孙敬之冷漠地看了看贺忠,慢悠悠地说道:“启阳乡,一年收足市租四十万钱,能干就干,不干就滚!” 不管怎么说,贺忠手下也有百多个泼皮无赖子跟著混食,入社也许多年了,风浪见过不少,也做过许多歹事,还是有脾气的。 如今,被公孙敬之和富昌社骑在头上欺负,真是比赘婿都不如,那点儿压在心底的狠气一点点透了出来。 这可不是把大的清明北乡换小的启阳乡的那么简单,今日他若是答应了此事,就会一直被欺辱下去,最后定然是死路一条。 “公孙使君若是这样说,我万万不敢答应,就算我答应了,这社里的兄弟也不能答应。” “你是在胁迫朝廷命官?”公孙敬之饶有趣味地冷笑道。 “小人不敢,但是万永社在清明北乡也有些威望,像这等软货,我就不信他能进得来!”贺忠指著周武一语双关地笑骂道,有股子老无赖子的气魄了。 也不知是不是“软货”两个字刺伤到了周武的什么痛处,他的小白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你这麻子,你还敢来硬的?我就不信你能硬得起来!”周武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发出的惨叫。 两个社令这样一骂起来,堂中虽然还没有乱,但是堂外那些或蹲或站的小嘍囉们立刻吵骂了起来。 他们不知道正堂里的情况,只知道一味地耍狠,反而闹得越来越凶。 “我万永社虽然人少了些,但没有一个是贪生怕死之辈,我看谁敢来硬的!” 贺忠拿出了“贺麻子”的狠劲儿,骂完之后就把上衣脱掉甩在了一边,露出了一身腱子肉,还有不少刀疤。 “耍狠?谁还怕谁不成!吴文郑乐,把衣服脱了!”周武一声令下,这两个站了起来,把衣服也脱下了。 留在正堂里的那些资深打卒也捋起了衣袖了,似乎要准备动手。 有趣的是,万永社的田义和张孝虽然站了起来,却並未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反而很冷漠。 此刻,双方虽然没有动手,但是堂外却已经大乱了。 脏得不能入耳的罾语不绝於耳,还有胆大之徒拖下自己的草鞋就往对面扔,好不热闹。 站在上首位的公孙敬之有些头痛,他没想到贺忠竟然硬气了起来,敢当眾闹事。 在公孙敬之想著要怎么处置眼下的乱局时,樊千秋和淳于赘也躲在暗处观察此间的情况。 最关键的是,要看有没有人亮利刃。 樊千秋看了许久,终於確认所有的人都没有带刀。 他笑了,带刀斧这件事情赌对了! “快!你到堂外去,就喊富昌社奸诈卑鄙,在堂中埋了伏兵,要绞杀我等!一定要闹大!” “大兄一个人……” “我身板壮实,此间我能为刀俎,他人才是鱼肉,快去!” “诺!” 淳于赘准备溜出骂声阵阵的正堂,樊千秋拉住了他。 “乱起来之后要敢动刀,他们见了血才会更乱!” 淳于赘点了点头,但手明显有些哆嗦。 “下不去手的时候,就想想做赘婿的滋味,你得信大兄的话!” “诺!”淳于赘坚定地再点了点头,就从门边溜了出去。 他快步地衝到了万永社打卒当中,就大声地喊了起来。 “狗养的富昌社有伏兵,要剿杀我等,还骂我等硬不起来!社令有令,与他们干,退缩的都是软货!” 堂外的打卒们本来就已经火气上头了,万永社的打卒们又被欺压许久,多少有些私仇。 淳于赘只是简单地跳动了这么几句,就有人喊骂著冲向了富昌社的打卒。 有了第一个,就有两个个,还会有十个…… 转眼之间,堂外就混战在了一起。 淳于赘撩开上衣,把藏在腰间的几把斧锤分给了那几个闹得最狠的人。 转眼间,悽厉的惨叫声就接二连三地传了出来。 今夜,终於见血了! 第15章 大乱!搏杀!授首!(求追读) 院中的嘍囉刚打闹起来的时候,公孙敬之还只是头痛。 心中更把贺忠和周武这人骂了十遍:这些混私社的无赖子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当他板著脸走到堂下,准备让这两人赶紧摆平此事的时候,突然就听到了从院外传来的惨叫声。 公孙敬之一脸错愕,普通的拳脚打斗,可出不了这样的动静! “万永社动刀子啦!”人群中有人喊道! “富昌社先露凶器!”淳于赘的声音传了过来。 “弄死这帮软货,没有刀也得弄他们!”最后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哪边的人在喊了。 院中並没有兵器,但有聪明的无赖子已经开始就地取材,抄起一切顺手的东西当做武器。 不只是公孙敬之懵了,两社的几个头领也懵了。 堂中那些资深打卒更不知道该不该加入战局。 讲数的核心就是一个“讲”字,说白了就是动嘴不动手。 可以放狠话,但是不能见血。 毕竟社令也都是从打卒混出头的,知道刀剑无眼,所以不愿意以身犯险。 只会打打杀杀,混社团也出不了头的。 之所以还要带那么多人来,就是为了壮声势。 不带兵刃,这可是规矩,谁竟然敢坏了规矩!? “你、你这麻子,竟敢暗算我!”周武咬著牙骂道。 “你这软货倒打一耙,定然是你先耍诈!”贺忠今日被压了许久,一口恶气正要找口子发泄! “给我杀了这麻子!今天,谁的面子都不给!”周武一挥手,那七八个手下就准备要衝上去。 贺忠哪里会坐以待毙呢,招呼田义和张孝就准备要还手。 直到这时,他终於发现,这两个人站得有些远,几个打卒更没有出手帮他的意思。 这短短的一瞬间,贺忠猛然醒了过来。 “好啊,你们这些狗贼,竟与他们是一伙的!” 贺忠还想要骂,肩膀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一张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社令,这有斧子,弄那软货!”樊千秋笑著说罢,把斧头递给了贺忠。 “你这子弟好样的,与我衝杀上去!”贺忠大笑著拍了拍樊千秋的肩膀,就接过了那把斧头。 他拿著斧头在手上掂量了掂量,而后就满脸狰狞地看向了对面的周武! “软货!受死!”贺忠大吼一声,就冲了过去! 人的手中一旦有了利器,气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人一旦面对有利器的对手,也就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还准备大打出手的吴文郑乐之流四散而逃,在堂上到处闪转腾挪。 就连公孙贺之也踉蹌地往后退,险些摔倒在地。 红了眼的贺忠目標很明確,几步越过正堂,一脚就踹倒了还在发呆的周武,整个人骑在他的身上。 “你、你要作甚……?”周武这次终於知道怕了。 “我要宰了你!” “贺忠大胆,本官在此,你怎敢……” 公孙敬之的话对一个杀红了眼的人是起不了作用的。 贺忠也是从打卒混上来的,杀人的歹事也没少做过。 当下,就手起斧落,一斧头就劈在了周武的脖子上。 一声惨叫之中,温热的血“噗”地一下喷洒了出来,满堂的人被这猩红嚇呆了,无人敢说一句话。 樊千秋也有些怕,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怕的时候。 刚才劝淳于赘的那几句话,也是劝他自己的的。 来到大汉,如果还留著现代人的温文尔雅,恐怕三日,就要被钱万年和田义之流嚼碎了。 狠得越快,就越能出人头地。 杀人,不得是迟早的事情吗? 何况现在杀人的还不是自己。 樊千秋拿著一把斧头,从暗处走了出来,守在了贺忠的身后。 田义一愣,公孙敬之也是一愣。 “社令,割下此人的头,传阅堂外,大势可定!”樊千秋冷静地说道。 “你这少年郎面生得很,没想到如此镇定,日后大有作为!”贺忠大笑著讚许道,接著就动手了。 手起斧落,不停地砍在周武的脖子上! 贺忠许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了,但是丝毫没有手生。 他突然觉得,打打杀杀要比和公孙敬之他们周旋痛快多了。 片刻之后,周武的人头就被割了下来,他的脸上还保持著恐惧和愤怒的表情。 贺忠拎著头颅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正堂外,直接举了起来。 “富昌社社令——周武授首!授首!授首!”贺忠连吼了三声,终於让混战中的打卒们看到人头。 社令已死,乌合之眾没有了主心骨,也就没有了再战的勇气。 剎那之间,院中就安静了下来,两边的打卒自动的分散退开。 贺忠又拿著这血淋淋的人头回到了堂中,扔在了地上,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看著那满脸惊恐的眾人,贺忠先是畅快,接著就是紧张……等怒气和激动全部散去时,他才有些慌乱。 接下来该怎么收场呢? 所有人都大眼瞪小眼,不知道今夜的事情为何会变到这步田地。 尤其是公孙敬之,对眼前这血淋淋的场面更是始料未及…… 按照原本的设想,贺忠这老实人会被他压著吃瘪,而后田义再站出来以其无能为由,取而代之。 最后,万永社和富昌社对公孙敬之一定会更加俯首帖耳。 市租的事情也会办得漂漂亮亮的,绝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可为何会闹成现在这不可收拾的局面? 这个擅长吃亏的贺忠怎么就把人杀了? 他手里的斧头又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是有鬼神在背后挑唆? 公孙敬之又气又急,阴沉的眼神在堂中来回梭巡,想要找出些端倪。 最终,他看到了站在贺忠身后的那个打卒。 在这正堂里,他是除了贺忠之外,唯一一个拿著利刃的。 关键是此人手里拿了一把斧子,腰里还插了一把。 “你!斧子从哪儿来的!”公孙敬之指著樊千秋厉声问道。 “他们知道,我是个棺材匠,带几把斧子在所难免。”樊千秋朝前走了一步,笑著回答道。 “你不知道讲数不能带利刃吗,谁让你来的!?”公孙敬之退后两步,对樊千秋有些害怕。 “我今日才入万永社,这规矩没听说过,是……”樊千秋举著斧头晃了晃,最终指向了缩在角落的田义。 “是我的义父田社丞带我来的。”樊千秋淡淡地说道。 “你……我……不是让你莫带兵刃吗?”田义又气又急地向公孙敬之辩道,“使君,我与此子说过莫带兵刃,是他不听。” 公孙敬之哪里还相信这田义的鬼话,他现在看到的是万永社上下一心,摆了他一道! “好好好,你们万永社不得了啊,竟当著本官的面设局杀人,等著去詔狱里受死吧?” “本官这就去与明廷上报,看你如何应对!”公孙敬之咬牙切齿地说完,准备扬长而去。 然而,他刚刚走到堂中,樊千秋就举起了斧子,拦住了公孙敬之的去路。 第16章 使君別慌,小人教你写爰书!(求追读) “你、你这无赖子,想要做甚,你可知我是二百石的户曹掾?”公孙敬之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 刚才还咄咄逼人,如今在利刃面前立马变得温文尔雅了。 “小人当然知道公孙使君是二百石的户曹掾,所以才要將你拦下来。”樊千秋笑了笑说道。 “你难不成还敢杀朝廷命官不成?”公孙敬之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使君说错了,我把你拦下来,不是要害你,而是要救你。” “救我?”公孙敬之有些发懵。 “使君见了明廷,左不过说我等聚眾闹事,趁著讲数的时候,杀了富昌社的社令周武。” 公孙敬之没有说话,看来內心的想法被猜出来了。 “使君可曾想过一个问题,你这样说了,明廷就会信吗?” 樊千秋收起了斧子,接著往下“忽悠”。 “我等被带到县寺之后,也可以说是你与周武想要强收清明北乡的市租,合谋暗算贺大兄,他才被迫反杀。” “哼,明廷怎会相信你等私社之徒的一面之词?”公孙敬之虽说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太多把握。 “一面之词?院外那些人,所看到的就是我所说的,使君数一数,你的说辞和我的说辞,谁才是一面之词?” 公孙敬之眯著眼睛阴晴不定地看著这年轻人,心中很不好受:从来都是他算计別人,可还没被別人算计过! “明廷明察秋毫……” “明廷確会明察秋毫,但有一事使君可能忘记了……”樊千秋笑了,准备拋出杀手鐧了。 “何事?” “为官之人最怕何事?” “……”公孙敬之瞪著眼睛摇了摇头。 “明廷不怕属官把事情办砸了,也不怕死几个人……” “明廷怕的是事办砸了,人死了,事还闹得不可收拾!” “使君刚才的说辞就会把此事闹大,甚至闹得满城风雨,闹得沸沸扬扬!” “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明廷恐怕立刻就会拿使君出来顶罪。” “若是侥倖不出差池,明廷也不会留一个喜欢闹事的属官在身边吧。” 樊千秋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让公孙敬之思考其中的厉害。 公孙敬之反应极快,短短一瞬就將头绪理清楚了:他知道眼前这其貌不扬的打卒有法子。 “你觉得该怎么做?”公孙敬之问道。 “先將院外两社的打卒分別遣散到前院和后院去,免得他们再生事端。” “张孝和郑乐,你们立刻去办!”公孙敬之阴著脸转达著樊千秋的命令。 “唯!”二人应答完就连忙到外面去处置了。 一阵乱鬨鬨的吵闹之后,几十个打卒各往前后院而去。 这时,樊千秋等人才看到,院中躺著四具尸体,都是富昌社的打卒。 “再把尸体摆到廊下去,我等才好在堂中从长计议。” “按他说的办!”公孙敬之发现自己竟成了传话筒。 “唯!”堂中剩下来的那些打卒赶紧动了起来,贺忠等人也动手收拾残局。 收尸的收尸,洗地的洗地,忙得不亦乐乎。 半刻钟的时间,连同周武在內的尸体就整整齐齐地摆到了外面的廊下。 除了喷洒在帷幕上的斑斑血跡还散发出血腥气之外,就看不到打斗的痕跡了。 “使君,你看看,此间和方才是不是没什么两样啊。”樊千秋笑道。 “你到底是如何谋划的,快快说来。”公孙敬之不愿意再打哑迷了。 “吴文郑乐两位首领,刚才死在院中那几个人可有什么背景?”樊千秋问道。 周武死了,吴文郑乐二人此刻如同惊弓之鸟,完全没了主意,只想能活下去。 听到公孙敬之和樊千秋问话,连忙就出来回答。 “都、都是些无宅无地的泼皮,没甚背景,连亲眷都没有。”吴文惊慌答道。 “那就好办了,我与各位说一说今夜这院中发生了何事,诸公看我说得可对。” 公孙敬之隱隱约约猜到了此人的想法,背著手点了点头表示许可,旁人自然也不会反对。 “今夜,万永社和富昌社来此宴饮,本是为了培植乡梓情谊,更是体现北城郭太平安稳的盛举。” “公孙使君乃县中命官,又在乡里极有威望,所以受邀为座上宾。” “席间,与周社令有嫌隙几个无赖子为寻仇突然发难,趁乱杀死周社令,更將其人头割了下来。” “公孙使君临危不惧,命万永社和富昌社打卒缴杀了闹事无赖,为周社令报仇雪恨,实乃勇武。” “这就是小人刚才所见,不知与诸公所见可有出入?”樊千秋说到这里笑了笑,再次停了下来。 连同公孙敬之在內,所有人看向樊千秋的目光都满是惊讶和佩服。 这小小打卒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指鹿为马的本事这么嫻熟,让人嘆为观止。 公孙敬之看著樊千秋,再次沉声问道:“这样一份爰书报到明廷的手上,明廷会信吗?” “使君是户曹掾,写文书的功夫定然了得,明廷看不出破绽,也不想看出破绽……” 樊千秋环顾四周,视线在富昌社那些人的身上停留得格外地久。 “民不举官不究,我等所见之事只要一致,无人追究真相为何。” 公孙敬之被说动了,他也看向了富昌社那些人,眼神越发凶狠。 “本官的爰书会按照这实情来写,何人若敢歪曲案情,我杀他全家!” 公孙敬之以前定然做过类似狠事,所以此言一出,所有人连忙称诺。 “使君,可大嫂恐怕没那么容易信……”富昌社社丞吴文大著胆子说道。 公孙敬之沉思片刻,伸手指向了樊千秋,冷笑道:“你能说回道,周家大嫂,你去摆平!” 樊千秋一愣,富昌社怎么还有个大嫂,自己还得去摆平她?女人的地位在大汉就那么高? 他本想要拒绝,但是话到嘴边却突然变了:“这……得加钱。” 公孙敬之听见了这几个字,误以为是樊千秋在替万永社开价。 “清明北乡的市租仍由万永社协收,今年若能將去年的缺额补上,以后照旧不变。” 樊千秋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但他並不是很高兴,这是社里的实惠,他是要为自己拿点儿东西。 “使君,能否借一步说话。” 公孙敬之皱了皱眉,放在平时,这小小的打卒可没机会和他私聊。 但对方刚才將事情处置得十分妥当,日后说不定可以为自己所用。 当下,他就挥了挥手,將所有閒人都打发了出去。 待正堂中只剩下了公孙敬之和樊千秋之后,前者才冷漠地问道:“此间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直说即可。” 第17章 卖官鬻爵,大汉成制! 樊千秋今夜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自己却什么都没有捞到,不合適吧。 公孙敬之不是一个好人,甚至是一个坏人,也是一个绝顶聪明之人。 想要和钱万年之流做生意那是绝不可能,但和这公孙敬之却有得谈。 樊千秋想了想之后,直截了当地说道:“公孙使君,我想出仕为官。” 公孙敬之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接著就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樊千秋。 “本官没听错吧?你说什么?!” “我想出仕为官。”樊千秋说道。 “没看出来啊,你这英雄还有出仕的念头?”公孙敬之言语中儘是戏謔。 “天下何人不想出仕呢?”樊千秋淡淡地答道。 “你倒也直白,想要出仕不难,但本官为何要帮你?”公孙敬之问道。 “今年,万永社可以上缴七十五万钱市租,多出来的五万,报效使君。” 一提到钱,没有人不激动,公孙敬之的吊梢眼都瞪得大了些,似乎是被铜钱撑大的。 “社中提前將这钱与截留下来,与市租两不掺,使君可以拿得放心。”樊千秋说道。 所谓包税,就是包税人按照和府衙约定好的数额上缴赋税,剩下的钱就可归为己有。 这笔钱收到社中的帐上,那就是一笔乾乾净净的钱,之后转给公孙敬之就更乾净了。 公孙敬之这二百石的小吏,每个月的官俸不过30斛粟,折算成钱一年不过三万多钱。 长安虽然有许多个私社,但不是个个都买公孙敬之的帐,拿的报效也不过四万多钱。 万永社如果真的给了五万的报效,那確实是一大笔横財了啊。 要知道,今日富昌社只给他送了两万钱,就敢让他来帮夺万永社的地盘! “若本官没有听错,你是今日才入社的,钱粮可都在……你那义父手里掌著。”公孙敬之问道 “义父想要图谋社令之位,使君定然知道这內幕,今日之后,他还有机会吗?”樊千秋回答道。 公孙敬之当然知道这內幕,因为田义也给他送了一万钱,事情若顺利的话,万永社的社令本该是田义的了。 看来,这后半夜,万永社要清理门户啊! 清理门户之后,这不知名的打卒就能够上位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对贺忠取而代之。 “你叫什么?”公孙敬之问道。 “小人姓樊,名千秋。”樊千秋答道。 “樊千秋,你有把握收足七十五万的市租?”公孙惊之问到了关键。 “我若拿不出这钱,使君不办事即可,左右都不会有损失。”樊千秋將人心拿捏得很准。 “出仕为佐使可行?”公孙敬之开出了条件。 大汉品秩中,百石最低,但百石之下还有斗食和佐使。 斗食和佐使是巡城亭卒中的什长伍长或刀笔吏的等级。 已经属於不入流了,充其量就是一个临时工。 连副股级都算不上,樊千秋那可就看不上了! “百石,东市西北区的市嗇夫。”樊千秋开了自己的条件,这就是竇衷的官职。 “什么?”公孙敬之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也不过是二百石的田曹掾而已。 “你莫不是得了疯病,本官不过是二百石,而且你可知道竇衷是魏其侯的远亲?” 公孙敬之还想要骂骂咧咧,但却被樊千秋用三个字给堵住了嘴。 “开个价。” “这不只关乎半两钱,还关乎……”公孙敬之有些迟疑了起来。 “额外给使君十万钱帮我疏通,剩下的都是使君的报效。”樊千秋开始画起了大饼。 “这……”公孙敬之闭嘴了,他想了想十万钱到底有多大一堆之后,狠狠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能办。” “小人是市籍。”樊千秋提醒道。 “无伤大雅的小事。”公孙敬之冷笑道。 “请使君指教。” “如金可买爵,市籍亦可买爵,爵位越高就越容易被拔擢为吏。”公孙敬之耐心地解释道。 “可军功爵位制早已经崩坏,一般的民爵已经轻滥,买爵出仕还行得通吗?”樊千秋问道。 也许是十几万钱的饼实在太大了,公孙敬之格外耐心地將买爵的法子一一解释清楚了。 汉承秦制,自然也继承了大秦最重要的军功爵位制。 汉初的一段时间里,因为天下久战,死伤颇多,无主的田宅甚眾。 所以军功爵位制仍然能够得以维持。 但隨著人口的增长,可授予的田宅越来越少,到孝惠皇帝即位时,新获爵位者再未实授田宅了。 后来的几代帝君为了笼络民心,又用各种藉口多次向天下的黔首授爵,打开了民爵轻滥的源头。 到了如今,五级大夫以下的民爵毫无特权,九级五大夫才可免徭役,十级左庶长才可免地租。 而只有关內侯和列侯才会有食邑了。 至於爵位和官位一一对应的成制,就更是已经不存在了。 到边塞长城服役的庶族中,五级大夫的数量都越来越多。 “虽然民爵已经不值钱,但若你到了八级的公乘,就会记入民爵籍中……” “明廷拔擢百石官吏时,会从民爵籍中挑人,你若在其中,此事就好办。”公孙敬之胸有成竹道。 “使君是说,八级的公乘可以抵消这市籍的影响?”樊千秋问道。 “正是,只要你出仕为官,就可重写户籍版,市籍的身份也就脱去了,日后升迁不会受限。” “买到公乘爵位,共要多少钱。” “按照新的成制,需要十五万钱或两千石粟。” 五万钱给公孙敬之,十万钱疏通关係,十五万钱买公乘爵。 樊千秋必须要挣到三十万钱才能出仕,这业绩压力有些大。 万永社收市租的方式得好好改改了,否则难收到这么多钱。 “日后,就有赖使君襄助了。”樊千秋拱手行礼道。 “呵呵,你凑足这钱,后面的路自然好走。”公孙敬之恢復了冷漠的模样。 “这是自然,此事我心中有数。”樊千秋回答道。 “另外,还有一事……”公孙敬之忽然冷笑著道。 “请使君指教。” “你不只得有钱,还得有个好名声,民望也很重要……” 樊千秋明白公孙敬之为何冷笑了,又要从黔首身上刮钱,又得有好的民望,不易。 但樊千秋不担心,人因为富贵而和善,他有的是办法。 二人商量完这头等大事之后,就將万永社和富昌社剩下的五个头领叫了进来。 “现在已经宵禁,你们没有符传,不要出去乱闯,就留在此处过夜。” “我先回去斟酌爰书,富昌社明日来报官,本官带你们去见明廷,我会提前打点。” “若何人敢节外生枝,那就到渭水里去喝个够!”公孙敬之说完,剜了眾人一眼。 除了樊千秋之外,其余人连忙应答,无人敢出言抗逆。 第18章 便宜义父,不要也罢,送去沉塘!(求追读) 公孙敬之离开娼院之后,元气大伤的富昌社有自知之明,抬著尸体就躲到前院去了。 虽然公孙敬之发了话,但是没了主心骨,他们不敢大意,生怕万永社突然火併他们。 四更的梆子声和锣声响起的时候,这娼院的正堂,仍然是灯火通明。 七八个人被剥去了衣衫,用麻绳捆住了手脚,赤条条地吊在了梁下。 不是旁人,正是万永社的社丞田义、社尉张孝和他们手下的的打卒。 坐在上首位的自然就是万永社的社令——贺忠。 如果说之前他有些软弱,在让自己在社中的地位岌岌可危,那么杀了周武之后,那股狠劲儿拿了出来。 在樊千秋和公孙敬之商议出仕为官的事情时,贺忠就从打卒里喊来了亲信,將田义和张孝给控制住了。 这娼院里上半夜的戏已经唱完了,下半夜的戏现在就得开罗。 这齣戏的名目,自然就是“清理门户”。 吊在梁下的几个人已被打过一顿了,他们身上都是条条血印。 这一顿打下来,田义和张孝就將“自己今夜要趁机夺取社令”的阴谋全都招了。 再加上身边那几个打卒的证词,二人毫无疑问地坐实了背信弃义的罪过。 罪名坐实了,那就可以动私刑了。 大汉私刑泛滥,只要有名目都可以用刑。 田义等人入社的时候立过券书,里面的社约可不是摆设,是能定他们生死的铁律。 “社约有成制,背信弃义,出卖社中兄弟者,当判沉塘之刑!”贺忠沉著脸说道。 面色苍白的田义和张孝等人连忙求饶起来,痛哭流涕地哀求贺忠给他们一条生路。 樊千秋在一旁看著,暗暗摇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白天,这田义还一副颇有城府的模样,现在怎么怂成这副模样了,简直难以置信。 但是想想也无甚奇怪,私社也是一人独治的集团。 田义等人若不引入公孙敬之这个外援,再用一些私下的阴谋手段,他们是撼动不了贺忠的地位的。 “田义”是自己便宜义父,但樊千秋不打算救对方,对方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更想用樊千秋当马前卒。 没有下棋的实力,又偏要当棋手,只会死得很难看。 “社令,我等知道犯了大忌,还请社令看在这十几年交情的份上,宽饶我等!”田义哀嚎道。 “宽饶你等?!难道留著你等来夺取我的社令之位。”贺忠阴晴不定地说道。 “我等可为这万永社立过功,流过血啊……”社尉张孝也求饶道,那可怜的模样这侮辱了自己那一身的横肉。 “若不是看你等有旧功,方外我就当著公孙敬之的面,把你们颳了!”贺忠一边说一边拿著斧头磕在食案上。 “社令!社令!你答应了公孙使君要收足市租,没有我算计谋划,你如何能完成,岂不是要失信於使君?” 田义总算机灵一些了,这句话让贺忠有一些犹豫,他一个人可玩不转这些数目上的事情。 田义看到了一些生的希望,为了活命已经慌不择路了,连忙转向了自己的“义子”求情。 “樊大!你为座上宾,我是阶下囚,何不为我美言几句,你我毕竟是父子一场!” 若是没有后半句话,樊千秋也就卖他这个人情了。 可这义父竟然以为自己是生父了,樊千秋不能忍。 他点了点头,站到了贺忠面前,田义以为求到了一条生路,格外惊喜。 “怎么,你当真要为田义求情?”贺忠笑著说道,有回护欣赏的意味。 他不仅欣赏这年轻人的魄力和口才,更暗暗感激对方刚才出手力挽狂澜。 所以此刻,他也愿意顺手推舟卖对方一个人情。 然而,樊千秋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意想不到。 “算学,我略懂。”樊千秋言下之意,自然是指田义已经没有了用处。 “你、你这逆子,字都不识,还敢妄称懂算学?”田义恼羞成怒骂道。 “这狗贼叫得让人心烦,把他的嘴堵上!”贺忠皱眉挥手,自有打卒用碎麻布勒住了田义的嘴。 “你当真会算学,此事不可胡说?”贺忠有些期待地看著樊千钱问道。 樊千秋当然会了,虽然他是个文科生,但是加减乘除还不是信手拈来。 他更看过出土的汉简《算数书》,所以不只算是略懂,而是非常地懂。 “廩粟一石舂之为把八斗八升。欲舂得一石,当益耗粟几何?一斗三升十一分七。” 樊千秋用《算数书》的题例来了个自问自答,贺忠和田义脸上的表情又为之一变。 “社令如有不信,隨意出题。”樊千秋平静地说道。 贺忠立马就连著出了几个钱粮计算的问题,樊千秋自然手拿把掐,都算得清清楚楚。 “你当个打卒屈才了……”贺忠赞完思考了片刻才说道,“从今之后,你来当社丞!” “我还未写入社券书,担此大任,怕不能服眾……”樊千秋作难道,演起了以退为进。 “入社券书后日再补,你对本社有大功,又有大才,我看何人敢不服?”贺忠拍案道。 “那,我就不推辞了,再者……”樊千秋又说道,“插架打斗、阴谋诡计,我也略懂……” 贺忠又是一愣,接著就想起了今夜这场混战的起起伏伏,立刻明白眼前这年轻人野望不小。 他看著这个年轻人,不禁想起了刚刚入社的自己。 当时的自己也差不多大,一转眼在社里呆了几十年了。 从打卒一直到社令,贺忠越发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 正因力不从心,才会给田义和张孝之流挖墙脚的机会。 若不是这年轻人出现,此刻被吊在房梁下的就是自己了。 这些年,他也积攒了不少钱財和田地,是时候往后退了。 可这私社不是那么容易退出去的。 年轻气盛的时候,贺忠不知道结下了多少的仇家和对手。 想要退下去当一个富裕的田主,含飴弄孙,是不可能的。 除非,万永社愿意保他,而且这万永社还得越来越壮大。 想到这里,贺忠又抬眼打量了樊千秋一番。 第19章 你们死人,我卖棺材,天经地义! 眼前这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到底能不能让万永社壮大起来呢? 贺忠已经年近五十,不能再等下去了。 如果自己看得准的话,樊千秋会成为他的退路! 他现在还没到老眼昏的年纪,还能盯著樊千秋,若此人不是一个信得过的人,他还有机会將其换掉。 等自己再老一些,那连选人接班的机会都没了。 想来了许久之后,贺忠决定要赌一把。 赌贏了不仅是万永社可以发展壮大,自己也能平安落地。 求得一个平安的结局,是贺忠这些老泼皮最大的心愿啊。 於是乎,在短暂的犹豫之后,贺忠就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贤弟既然有如此大才,那就多受累一些,一肩將这社丞和社尉都挑起来,你看如何?” 樊千秋也没有想到对方会那么爽快,这几乎就是將大半个万永社交到自己的手中了啊。 於是,他对这豪爽果断的贺忠也多了几分好感。 这贺忠和田义可不同。 田义从一开始就要利用樊千秋,所以樊千秋出首此人的时候,没有任何压力。 现在,他也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日后只要这贺忠不行歹事,那么他愿意让对方当社中的叔父辈。 “承蒙社令抬爱,我就不再推辞了,我定竭力相报!”樊千秋拿到了实惠,所以也给足了贺忠面子。 “从今之后,你我以兄弟相称,寻个良辰吉日,召集社中的二三子,將你的券书补上,一切就名正言顺了!” 贺忠想得非常周到,如此一来,他与樊千秋就多了一份兄弟之情,比田义与其那便宜的父子之情要靠得住。 而樊千秋的辈分升了一级,自然也没有什么不悦的。 今日总算没白忙活,不仅入了万永社,而且还当上了社丞和社尉。 虽然离副股级还很远,甚至连官皮都没披上,但至少获得一个临时工的身份了。 有时候,这临时工可比正式工还好用。 另一个收穫则是和长安县的户曹掾公孙敬之搭上了线,並且找到了买爵出仕的路子。 路子搞明白了,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无非就是钱的问题。 这头的樊千秋痛痛快快地接下了社丞和社尉的重任,那头还被吊在房梁下的田义等人则如丧考批。 他们所有人转眼之间就面如土色,看不到一丝的血色。 尤其是田义这没吃到荤腥儿的老猫,更是扯著嗓子吼著哀求著,连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但是他嘴被麻布条狠狠地勒住了,吼声从喉咙里钻出来之后,就变成了野兽嘶吼一般的惨叫。 “大兄,这些人怎么处置?”樊千秋冷漠地问道。 “现在你是社尉,所以此事应由你来决定,不必再问我了。”贺忠大度地將手一挥说道。 “那……按照社约,全部沉塘?”樊千秋试探著问道。 “合情合理。”贺忠点点头,这四个字说得冷酷至极。 “那沉塘吧。”樊千秋再次確认道,没有任何的心软。 出来混的,迟早是要还的。 田义他们也应该都有这个觉悟。 “没听到樊社尉的吩咐吗,现在就把人捆结实了,天一亮本社令亲自带人將他们沉到塘里去!” “唯!”在门边守候的打卒们朗声应到,立刻就冲了上来,將吊著的人解下来再捆结实,带到院外等候。 那杀猪一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由近到远,在这安静的娼院中显得格外明显。 也不知道今夜这一阵接一阵的动静有没有唐突到后院的那些佳人。 樊千秋原本还想问如何给田义等人的亲眷一个交代,但话到嘴边却没有开口。 混私社就是在刀尖上舔血,写下的券书是有法律效应了,处置这些事情想来都有一套成制。 贺忠处置这些事情一定不是第一次了,自己没有必要杞人忧天。 樊千秋看著站在正堂门口向外望去的贺忠,觉得此人不简单,年轻时定然也是一个人杰啊。 “大兄,我还有一事相求。”樊千秋走过去问道。 “何事,但说无妨。” “我在东市有间棺肆,有五具石棺,方才我数了数,连同周武在內,富昌社死了五个人,正好可以用上……” “贤弟的意思是?”贺忠不解其意。 “天亮之后,大兄可命人领他们去东市將棺材买去,给富昌社的人收敛用。”樊千秋还记掛著自己的生意。 “贤弟竟然如此仁义,未免太看得起那周武了吧?”贺忠有些不解。 “那毕竟也是小弟的產业,小弟想趁这个机会敲上富昌社一笔钱,正好填补我那租赋的窟窿……” “如此一来,也就不用再向社里貰贷母钱了,大兄倒是莫要嫌弃我小家子气。”樊千秋笑著解释道。 高利贷这东西,能不碰最好就不碰。更何况,看万永社这情况,帐上的钱恐怕也所剩无几了吧。 卖货拿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樊千秋觉得更踏实一些。 “哈哈哈,你打得一手好算盘,我不如你,不过富昌社有的是钱,你大可以开价高一些,不赚白不赚。” “谢大兄提醒!” 接著,樊千秋就走出了正堂,来到了院中,找到了一直藏在角落里的淳于赘。 经过刚才的一场混战,淳于赘满身是血,但並未受伤,他见樊千秋过来,立刻激动地笑了,露出了两排白牙。 见过血之后,淳于赘这赘婿都硬气了许多。 “大兄的事情办妥了吗?” “办妥了。”樊千秋平静地回答道。 “有赖泰一神庇护!”淳于赘由衷地说道。 “你看,只要我等敢做刀俎,何人能把我们当鱼肉呢?”樊千秋笑著说道。 “大兄的话,我记在心中了,以后定然不敢忘记的。”淳于赘点点头说道。 樊千秋再未多言,背手站在漆黑的院中,抬头向天边看去。 此刻,月亮已斜掛在了天边,天边更是泛起了一些鱼肚白。 没想到这一日那么长,竟然做了那么多事。 但还不到鬆气的时候,明日还有事情要处置。 第20章 大汉比大秦好,但好得有限啊! 这一日的卯时,天渐渐亮了,借著並未散尽的夜色,娼院很热闹,几路人马,各自开始收拾残局。 贺忠带人將五大绑的田义之流押往城外沉塘,从今往后,这长安城就再也没有这號人啦。 娼院主家则吩咐童僕们出来擦洗血地,將不该留下的痕跡全部清洗掉。 万永社那些普通的子弟们,则分別散开,各自找地方歇脚搵食去了。 至於富昌社的“残兵”则兵分两路。 社尉郑乐带人扛著周武等人的尸体前往长安县寺报官。 社丞吴文在贺忠“建议”之下,会跟樊千秋去买石棺。 再往后,贺忠、郑乐和吴文等人还要齐聚长安县的县寺,和公孙敬之演一场戏。 等戏演完之后,昨夜和今晨发生的事情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人死不能復生,只能听活人摆布。 辰时,樊千秋和淳于赘,领著吴文等人就从娼院里出来了。 此时,中秋刚过,大汉迎来了昼短夜长节令,虽然午间有些暑气,晨间却凉颼颼的。 北城郭的几座城门和各里的閭门渐次打开,让分割开的长安城逐渐合成了一个整体。 日出开门,日落落锁,没有特殊情况,任何人不得进出,这是维持了千百年的规矩。 因为时辰还早,行人客商不多,进出城门的黔首就更少了。 只有穿著各色卒衣的卒役们,一边打著哈欠,一边忙碌著。 门卒们在开门,亭卒们在巡街,更卒们在敲钟报时,力卒们在洒扫除尘…… 所有这些役卒都是从黔首中徵调来的,一月只供给三石三斗三升的原粮,无俸钱可拿。 和大秦相比,大汉的徭役轻了许多,但对黔首而言仍是一个负担。 大汉男子年满十五岁之后,会被府衙登记为正卒,之后一直到五十六岁,都要服徭役。 大汉正卒要服的徭役主要有三种。 一是兵役,共两年,一年在本郡国为郡国兵,而后考核登记,优者到长安为卫士,劣者去边塞为一年期戍卒。 这两年可以连续服役,也可以分开服役。当然,这郡国兵、卫士、戍卒並非全都是徵调来的正卒,也有募兵。 正卒只用在军中服役两年,募兵则可长期留在军中:前者只发口粮,后者还可领到月俸钱。 二是戍边,正卒每年都要到边塞为三日戍卒,这是前秦遗留下来的惯例,延续到此时已不合时宜了。 先秦时邦国地小,去到国境只需要半日或一日,戍边三日其实不过等於出一个公差。 可秦汉王土方圆万里,用数月时间赶路,最后只戍边三日,怎么算都是赔本的事情。 於是,戍边可以用钱代替,一日百钱,三日共300钱,也就是樊千秋要交的过更钱。 大司农收到这过更钱之后,恰好就可用来给一年期的戍卒和招募来的戍卒发放俸钱。 三是更役,每年一个月,就是到本郡县充当各种各样的“役卒”,只有口粮无俸钱。 这更役当然可以不服,每年只要向府衙缴纳两千钱的践更钱,就可以免去更役之苦。 樊千秋去年也没有服更役,所以在钱万年催征的赋税中,也有更赋2000钱。 笼统算下来,一个男子若能活过五十六岁,那所要承担的徭役仍然非常繁重。 四十二年间,共要服兵役两年,戍边役141天,更役42个月。 合算下来,就是70个月:將近六年时间,占七分之一的壮年。 封建王朝劳役黔首的程度,果然是到了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啊。 这还是无为而治的大汉,到其他的朝代,人身劳役只会更重。 …… 一夜未合眼的樊千秋和淳于赘走在前面,吴文和十几个富昌社的打卒们则跟在身后。 也许是因为害怕,所以富昌社的人和樊千秋两人保持著七八步的距离,不敢太靠近。 在路过一些偏僻的岔道小巷时,他们还紧张地东张西望,生怕暗处埋伏有伏兵等著。 倒不是他们胆子小,而是被昨夜的变故嚇成了惊弓之鸟。 他们明明是来给別人做局的,但最后竟把社令赔了进去。 吴文之流甚至都开始怀疑了,是不是贺忠和公孙敬之早有勾结,给他们设下了局中局。 另外,他们不仅害怕这万永社,更害怕富昌社的大嫂! 万永社和公孙敬之合谋定下来的那套说辞,能说服那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吗? 如果那番说辞不能说服大嫂,大嫂会不会怀疑到他们的头上呢? 这是吴文等人必须要考虑的一个问题,他们怕自己惹火烧身啊。 樊千秋哪里知道跟在身后的这些富昌社落水狗如此害怕,只顾著加快脚步往前赶。 他一夜未眠,更是第一次见到火併的场面,精力都消耗了许多。 这一路走来,都哈切连天,所以迫切想回自己那一区破房子里睡个安稳觉。 辰正时分,樊千秋等人终於来到了东市东甲门外——昨日他与淳于赘就是从这里入市的。 昨日,他还在东甲门旁边的刑场上看到磔刑,简直大开眼界。 现在经过这处刑场的时候,樊千秋不禁放慢脚步,看了片刻。 此时那刑场空落落的,只有那面红色的鼓还立在原地,被草毡盖著,像极了一个鬼怪。 除了一个懒洋洋的亭卒守在柵栏门边,就再也看不到什么人了,真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稀稀疏疏的人行道过此处,也都不愿投去一瞥,似乎怕染上晦气。 看磔刑不觉得晦气,路过空刑场却觉得晦气,人还真是古怪之极。 樊千秋看著这刑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日和今日死去的那些人。 死於磔刑的那几个死囚,死於私社斗殴的周武等人,死於沉塘的田义等人。 加起来也有一二十人了,但还只是长安一个小小的角落而已。 放眼到整个长安城,甚至放眼整个大汉,一日死者不知几何? 樊千秋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在大汉一定要当刀俎,不可当鱼肉。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和淳于赘一起走进了东市。 身后跟著的富昌社的人马,见到这东市也都鬆了一口气——万永社总不会猖狂到在东市设伏吧。 第21章 东市经商规矩多,稍有不慎人头落!(求订阅) 因为此刻时辰还早,东市里大多数的肆还没有开,显得有些冷清。 西北区这卖殯葬用品的地方,就更没有几个人了。 既然是死人的淡季,贾人也没有什么做买卖的劲头。 樊千秋引著吴文这十几人来到自家的棺肆前,后者的脸色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今日是一个阴天,日头还未从厚厚的云层里钻出来,天上和天下都阴气沉沉的。 吴文等人看著这满坑满谷的石棺和陶人木偶,心里直发毛。 他们望向樊千秋的眼光也怪异了许多。 他们心里都明白,昨夜那场杀戮与眼前之人有莫大的干係,所以本就觉得此人“不祥”。 现在看到对方所卖的这些石棺,更觉得阵阵恶寒涌上心头。 他们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此子莫不是为了卖这几具棺材,才闹出那几条人命的吧。 吴文是富昌社的社丞,直接参与打打杀杀的机会不多,他不想在这里多呆,只想买了石棺赶紧走人。 这邪性的地方,他是半刻都不想多呆。 “吴公,你看看这石棺,这纹,这石料,这做工,在长安城当属上佳。”樊千秋非常熟络地推销起来。 “呵呵,樊社丞的手艺,在下早就如雷贯耳了。”吴文皮笑肉不笑地应付著。 “吴社丞,你看这石棺可还合周社令用?”樊千秋第一次推销石棺,难免把握不好尺度。 “合用合用……”吴文心中暗骂了一声,哪有问他人石棺合不合用的,但脸上仍然带著笑。 “如此就好,也算我为周社令尽了一份心……”樊千秋笑道,似乎周武之死与他毫无关係。 “那……樊社丞,我等去市楼写券书?”吴文问道。 “还有四具石棺停在市廛中,吴社丞可要去查验一番。”樊千秋请道。 “不了不了,有贺社令作保,又是樊社丞的手艺,不会有差池的。”吴文连连摆手,他可不愿去触霉头。 “那这价格……?”樊千秋似笑非笑地问道。 “樊社丞只管开价。”吴文说道。 “今日事急,就算2000钱一具吧。”樊千秋坦然说到。 一具石棺市价不过600钱,樊千秋这已经是开了一个高价。 他丝毫不觉得不妥,自己忙活了一晚上,加点钱不过分吧。 “樊社丞的手艺自然值这个价,五具石棺,每具两千钱,合一万钱,就如此定下来了!”吴文拍板道。 “那是付现钱还是赊貰?” “我等昨天出来匆忙,並未带那么多钱,所以需要写券赊貰。”吴文说得很认真,不似作假誆骗。 “那……”樊千秋有些犹豫,若是赊貰的话,难免要上门討债,但他还不想去和周家大嫂打照面。 “樊社丞放心,今日午后就可將钱送来。” “也好,不用今日,明日酉时送来即可。” “有劳樊社丞担待。” 二人谈妥之后,樊千秋喜滋滋地让淳于赘带富昌社的打卒们去搬运石棺。 石棺是重物,非人力可以直接运走,所以还要到市外僱车马,非常麻烦。 有淳于赘操持这头的事情,樊千秋不至於两头跑。 交代清楚之后,樊千秋和吴文就向东市正中的市楼赶去,准备立赊貰的券书。 先前,樊千秋就知道在市中交易有诸多规矩,稍有不慎恐怕就要入狱,因此对交易流程格外好奇。 一路上,他都在旁敲侧击,渐渐也搞明白了该如何在大汉“合法经营”。 在官市內的交易方式两种,一种是直接付现钱,一种是赊貰。 不管是哪种交易,官市都要按一定税率收取交易税,这笔交易税也算是市租的一种。 交易的额度较小的时候,往往选择结现钱,这样最安全方便。 每个肆都有一个贝函,收到的钱要连同券书一同放到贝函中。 每日日落闭市的时候,市嗇夫就会来核对贝函中的钱款和券书。 核对无误后,市嗇夫要先收走税款,坐贾才能將剩下的钱取走。 就像昨日在饭肆买吃食,淳于赘付钱时也立了一个简单的券书,所以大部分市籍坐贾都识得几个字。 若不识字,还得请专门的代笔来写券书,这自然又是一笔开销。 如果交易金额较大,无货不便运输,或者其他的特殊情况,那客商就会用赊貰的方式交易。 赊貰是一种信用消费,更需要到市寺去写正式的券书了,而市寺也要会在此时先把税收足。 不管是付现钱还是赊貰,从流程上都有偷税漏税的漏洞。 大司农和少府的官吏们也想了办法来杜绝这种偷税漏税,这办法就是核查市廛的库存。 所有货物和原料进入东市时都要在市门登记,入多少就要记多少,不可有任何的出入。 每一日,市嗇夫就会核对市廛中剩余的库存,两日库存相减,就可算出当日的交易量。 而后再与交易的券书及收到的货款进行比对,这坐贾有没有偷税漏税也就一目了然了。 再辅以“鼓励坐贾相互监督揭发”“严惩逃税贾人”“定期核对出入帐簿”等措施,敢逃税的坐贾就不多了。 当然,暗地里也会有官商勾结的事情,但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樊千秋和吴文边走边聊,不多时,就来到了市楼之下。 站在此处,樊千秋再次感受到了这市楼的宏伟和高大。 抬头看去,十几丈高的市楼在视线中倾斜,像是要倒下来似的。 东市的市令不过六百石,府衙就这样气派了,不知道丞相府又是多大的规模。 樊千秋不能在吴文面前露怯,所以並未在外驻足太久,就跟著对方进入了市楼一层。 这市楼总共五层高,每层都有不同的功能。 一层是诸室,每一室分別掌管不同的事务,类似於后世的窗口单位。 二层是门下,其中门下吏多是东市令亲信,类似於长官的秘书班子。 三层是正堂,是东市令署理公务审问案件之处,相当於主任办公室。 四层是档房,藏著许多的文档券书,三年之內的券书副本都在此处。 五层是望楼,市卒就在这里警戒瞭望,更换旗帜,指挥市门的开合。 除此之外,市楼西侧还有一个附属的院子,那就是关押犯人的犴室。 从上到下,分门別类,体现出制度上的精密和细致,让人嘆为观止。 今日,樊千秋和吴文要找的,是这东市里的二把手——主记丁去疾! 第22章 基层小吏业务强! 东市主记是东市的二把手,管著写立券书之事,就在一层的署理公事。 所以,樊千秋和吴文进入市楼之后,就径直走向右侧第一间的主记室。 东市令是长安县下的一级衙署,总共有大小官吏二十一人。 在大汉,朝堂典章中对官和吏並无严格的界限,两字多数时候可以混用。 但是具体到了某一个府衙里,官和吏的区別还是涇渭分明的。 六百石及以上称为官,四百石到百石称为吏,斗食和佐使则是不入流。 东市令只有一个官,那就是六百石的东市令。【备註:汉朝官名和府衙名相同】 其余的吏员按品秩从高往低排,职权划分得非常细致。 四百石的主记一人,乃东市令佐贰官,掌管文书券约之事,市令不在,可代行其责。 二百石的主算一人,掌管钱粮赋税的支出,类似后世的出纳和会计。 二百石的缉盗一人,掌管犴室和整个东市的缉盗治安之事。 百石的嗇夫八人,分掌东市八个区的具体事务,欺辱淳于赘的竇衷就是百石嗇夫。 百石的市门司马八人,掌管八个城门的开合警戒,还要登记入市货物商品的多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再往下就是一些书佐、计吏,他们都是斗食小吏,已经是不入流了。 更下一层还有市门卒和市卒的什长伍长,他们就是更低一级的佐使。 以上这些官吏和不入流,不管品秩高低,都能领到一份俸粮。 在他们之下是市门卒和市卒,都是从黔首中征来的,只有口粮没有俸钱。 当然,这是官面上的排法,黔首见了市嗇夫这样小吏,也得屈於其权威,称其为使君或者上官。 …… 樊千秋跟著吴文走进了主记室,发现此处十分逼仄。 因为是楼中小阁,所以就连屋顶更矮到了极致。 樊千秋身形高大,头顶离天板只有一拃长了。 这横宽不过四步的小阁被分成了三个部分。 左右两间耳室,各有一个头髮白的老书佐正伏案书写,识字的人混到这个田地不知是好还是差。 中间稍大的正室里,则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主记,他的头髮也已经白了,正在翻阅手中的竹简。 吴文刚才在路上就告诉过樊千秋,此人叫丁去疾,当这东市主记已十年了,是一个不通情面之人。 “小人吴文问使君安。”吴文站在门口小心地请道,看样子对此处很熟悉。 “嗯?富昌社的吴社丞啊,你来东市有什么大买卖吗?”丁去疾竟嘲讽道。 “不是什么大营生,也就是买些常用的物件。”吴文说道。 “陈通,你来给他们二人写券约吧。”丁去疾头也不抬地说道。 “谢使君……”吴文小心答道。 丁去疾挥了挥手,很是不耐烦。 樊千秋看著吴文这卑躬屈膝的样子,觉得有些滑稽。 丁去疾品秩为四百石,比昨日耀武扬威的公孙敬之还要高一截,但在大汉政治机器中也不过是螺丝钉而已。 而且,看起来也没有太大的实权,竟然能让吴文如此恭敬。 官和匪之间,还真是天壤之別啊。 这丁去疾似乎不喜私社之人,这让樊千秋生出了一些好感。 吴文不知道樊千秋心中所想,他再次拱手行礼,就引著樊千秋坐到了右侧耳室里。 长案对面的老书佐陈通,並未说话,转身翻找片刻后,摆出了一大一小两块竹牘。 他擦去竹牘上的灰尘之后,又在笔上蘸满墨水,才抬头看向二人。 “出貰者何人?” “清明北乡大昌里公士市籍贾人樊千秋。”樊千秋流利地回答道。 “赊借者何人?” “清明南乡富昌社。”吴文答道。 “赊貰之物为何?” “石棺五具,每具赊2000钱,合10000钱。”樊千秋答道。 “石棺售卖市租为两厘,合200钱,可带有?” “带了。”樊千秋说完掏出两串大钱,放在了长案上,这是淳于赘最后一点私钱了。 书佐拿起那薄薄的劣质半两钱,对著身后的窗户辨认了片刻,才收入了身边的木质贝函中。 “赊借者何时款讫?” “明日,元光三年八月二十三。”吴文答道。 “拖欠三日不付,当赔1000钱;五日不付,当赔3000钱;十日不付,倍之……” 所谓倍之,就是双份。 这个违约的代价太高了吧,樊千秋有片刻都在想要不要做些手脚,让富昌社违约。 “任何一方篡改文书或不交款货,按《贼律》处置,你二人可都知晓?”老书佐问道。 “我等晓得。”吴文连忙答道,樊千秋也跟著点头。 老书佐问话的时候,手中的笔就没有停过,他不断在较大的竹牘上记录著交易的信息。 他问完这最后一个问题时,手上的笔恰好停下来了,这案牘工作的熟练程度让人瞠目。 確认无误之后,他先在大竹牘下半部分一字不落地誊抄了一遍,而后又在那小竹牘上誊抄了第二遍。 后者就是留在市令档房里的副本了,若是他日有纠纷,这副本可为证据。 “你二人核对一遍,若確认无误,老吏就剖券了。”陈书佐將两块竹牘推到二人面前。 吴文见过多了,所以草草一眼就確认无误了,樊千秋是第一次见,所以就多看了两眼。 蚕头燕尾的汉隶排得整整齐齐,墨色清晰可见,一目了然。 樊千秋对大汉帝国基层官吏的业务水平又有了新的认识,古人恐怕比后人更加聪慧啊。 “我也无疑意。”樊千秋將竹牘推了回去。 陈书佐从案下拿出一把小锯,將较大的竹牘按锯齿状锯成了两截,分別交到二人手上。 故意按照锯齿型来锯,想必是用来核对券约的吧。 “小人谢过陈书佐。”吴文答道。 “谢过陈书佐。”樊千秋有些激动,这是他做成的第一笔交易,也学会了如何在大汉完成交易。 樊千秋和吴文站起来,就准备离开了。 临出门时,丁去疾突然將他们喊住了。 “为何富昌社一夜死了那么多人?”丁去疾问道。 “这……”吴文有些卡壳,而后才说道,“都是意外身故。” “私社死人都说意外,可没有一次是意外的。”丁去疾嘲讽道,“何人死了?” “周、周社令。”吴文说道。 “嗯?”丁去疾那浑浊的眼睛锐利地缩了一下,而后视线就转到了樊千秋的身上。 “若没有记错,你叫樊千秋?”丁去疾问道。 “正是。” “一个月都难卖出一具石棺,这次一口气卖出去了五具?真是咄咄怪事。”丁去疾乾笑了两声。 樊千秋被丁去疾看得有些发毛,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第23章 长安多有狠妇人,我是嫩雏儿顶不住! 樊千秋不知道丁去疾为何要这样问,一时语塞。 想了片刻才说道:“今日能卖出五具石棺,只是小人运气好罢了。” “呵呵呵,本官看你不是运气好,是入了私社吧?”丁去疾笑问。 “小人交不起市租,东市令又不愿意拖延,只能自寻一条出路了。”樊千秋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入了私社还想著做好自己的营生,你倒比他们清醒不少。”丁去疾用下巴指了指一边的吴文。 “祖传的手艺,怎可以轻易丟弃。”樊千秋笑道。 “三年不改父之道,可称之为孝。”丁去疾说道。 樊千秋听不出丁去疾是在夸讚还是在讽刺,就並未接话。 “你既是清明北乡的户籍,为何要入清明南乡的富昌社?” “我入的是万永社。”樊千秋答道。 “万永社?”丁去疾有些吃惊,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樊千秋。 很快,他恍然大悟了。 “周武,是你杀的?” “上吏怎可凭空污我清白,周社令是被社中闹事的打卒杀的!”樊千秋一惊,就连声否认。 “就算不是你杀的,也是因你而死!”丁去疾浑浊的眼神似有所指。 “……”樊千秋不再回答。 “你且去吧,以后若遇到不明白的事,只管来问我。”丁去疾挥了挥手,重新看向了手中竹简。 樊千秋虽然没搞明白这四百石“高官”为什么要问这神神叨叨的话,但是他也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再对著丁去疾行了一个礼,就跟著吴文逃出了主记室,逃出了市楼。 站在市楼门外,樊千秋今日要做的事情,总算做完了,他现在只想倒头大睡。 但是他也知道,还有许多危机和隱患等著自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周家大嫂怎么去摆平? 富昌社会不会善罢甘休? 能不能在万永社站稳脚跟? 如何收足清明北乡近百万的市租? 公孙敬之会不会背后耍什么招? 丁去疾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这些事情,都等著樊千秋一件一件地搞清楚、弄明白。 “樊社丞,那在下就告辞了?”吴文此刻也如临大赦。 “且慢,我还有一事想请问吴社丞……” “何事?” “公孙使君所说的大嫂,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吴文有些犹豫,似乎不愿多说。 “你我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交往的日子还长久,多个朋友多一条路……”樊千秋半威胁地说道。 “在下明白,”吴文连连点头,而后才接著说道,“大嫂自然是社令之妻。” “男主外女主內,但是,为何你们提起这大嫂竟然有些忌惮?” “这……”吴文又犹豫片刻才接著说道,“这周社令是赘婿。” “赘婿?”樊千秋惊呼道。 “富昌社上一任社令姓陈,只有独女安君,因此就招了个赘婿来顶门。” “如此说来,富昌社的事情,倒是由一个女人说了算?”樊千秋问道。 “莫要小看了大嫂,这周社令在外凶狠,只不过是大嫂养的一条细犬!” 吴文可能终於想起来周武此时已尸首分离了,说话不再有什么顾忌了。 “那这周……陈大嫂有何过人之处?” 吴文本来还打算细说,但也许是发现了樊千秋是对家的社丞,自己说多了恐怕会惹火上身。 於是,他只是乾笑了两声,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樊社丞啊,你我毕竟不同社,有一些话不便多说……” “你终究是要到富昌社走一趟的,到时候自然就能见到大嫂了。” “在下劝你一句,莫要小看这个女人,这长安城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吴文说完这句话,也没有再给樊千秋多问的机会,他行了拱手礼,匆匆离开了。 按照约定,他要带人將石棺送回富昌社去,然后再去长安县寺一起“对薄公堂”。 此人走后,樊千秋看著逐渐开始热闹起来的几条市隧,脑壳觉得有些隱隱作痛。 吴文那两声乾笑中包含著“猥琐”和“下流”,给樊千秋留下了许多想像空间。 “长安城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樊千秋对吴文说的这句话深以为然。 孝武皇帝登基已经快十年了,大汉朝堂上的政局始终与女人有关係。 除了那个已经人死灯灭的竇太皇太后,长安还有许多不好惹的女人。 宠弟狂魔馆陶公主刘嫖,巫蛊能手陈皇后阿娇,专吃嫩草平阳公主刘姝,姐弟齐心卫夫人子夫…… 最不得了的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在史书上留下来的卫媼。 若是没有这个卫媼,那么卫青和霍去病都不会来到大汉。 大汉奇女子多,恐怕不只能顶半边天,是能顶大半边天。 富昌社的这个大嫂定然不能与上面这些奇女子相比,更未在史书上留下之言片刻。 可他能在这鱼龙混杂的北城郭站稳脚跟,让富昌社不被同宗吃了绝户,那已经是一个了不得的妇人了。 看来,大嫂確实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啊。 樊千秋前世还是个未经人事的雏儿,与女人打交道的机会不多。 如今要去摆平这样一个黑道妇人,当然会有些慌张和不知所措。 罢了,能拖几天就拖几天吧,到时候再想办法。 当樊千秋想得出神的时候,淳于赘挥著手从人群中跑了出来:他们二人约定在此处碰面。 此时,东市中的人多了许多,大隧小隧熙熙攘攘,越来越热闹。 市楼门前不方便说话,二人就来到了一处僻静之处。 “富昌社的人將石棺都运走了?” “是的,已经全部提走了。” “昨夜……你杀人了吗?”樊千秋问道。 “我並未动手,大兄不必担心。”淳于赘轻鬆地笑道。 “好好,就要如此,不怕耍狠,但最后莫要自己动手!” “大兄教导得是。”淳于赘连忙点头。 “我想你来社中为我左右手,不知赵家能否放人。”樊千秋问道。 “大兄,赵家恐怕不会答应的……”淳于赘眼神暗了下去。 “大兄不用担心,若有事叫我便是,偷跑出来几日,不打紧。”淳于赘再次笑道。 “可有什么办法让你除了这赘婿的身份?”樊千秋皱著眉问道。 “说易也易,说难也难,只要赵家同意便可。”淳于赘苦笑道。 “我明白了,你且宽心,此事我记下了,会想办法让你脱去这市籍的。”樊千秋郑重其事道。 “多谢大兄掛念。” 说完,二人又约定日后见面的方式,才相互行礼辞別。 樊千秋心中觉得有一些感慨,来到此处,能有淳于赘这个好友,也是一件幸事。 他也没有再耽误,在饼肆上买了几个胡饼之后,就拖著疲惫的身体向来时的大昌里走去。 当樊千秋走进自家那破旧屋子时,顿觉得恍如隔世,只过了一日,却似乎在大汉生活了许久。 困意涌来,他一头倒在破草蓆上,闭眼就眠。 明日晨间还要去万永社写入社券书,再走马上任。 这是关係钱途和前途的大事,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必须得养精蓄锐! 第24章 出来混靠三样:够狠,义气,兄弟多! 翌日,睡了一日加一夜的樊千秋终於醒了过来。 吃了几口昨日买的胡饼,喝了两碗昨夜烧开的水,抹了抹嘴,把门一锁,朝万永社赶去。 等他来到万永社院外时,发现此间热闹了许多。 社中子弟三五成群地聚集在院外,正口沫横飞地议论著前夜发生的那场动盪。 没想到,这万永社的人也不少。 樊千秋是前夜那场动乱的主谋,但有幸与他直面的人不多,活著的就更少了。 所以,泼皮恶少年虽煞有介事地討论著前夜之事,却並不认识走来的樊千秋。 当樊千秋走进院里时,发现前院里的人更多了,草草数去,起码有七八十人。 聚在院中的人比院外的人年纪要一些,脸上的狠劲儿也更足,想来是社里的中坚。 院外院內加起来有百多號人了,这应该是万永社所有的子弟。 樊千秋和贺忠约定的时间是巳时,离现在还有半个时辰,他不急著进正堂,而是在廊下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他原本只想听听社中子弟是如何议论前夜之事的,可坐下没多久,一个十八九岁的瘦高个打卒来到了他面前。 这打卒几乎和樊千秋一样高了,但长得却像竹竿一样,让人担心他走在路上都会被风吹倒。 “嗯?未曾见过你,新来的?”瘦高个瘪嘴问道。 “嗯,我还未入社,今日来写入社的券书。”樊千秋答道。 “我入社三个月了,算你的前辈,让一让,我也先坐一坐。”瘦高个也不等樊千秋靠边就一屁股坐了下来。 “自便就是。”樊千秋往一边挪了挪。 “你可知道他们在討论何事?”瘦高个用下巴朝那人群扬了扬。 “我不知,还请前辈指教。”樊千秋问道。 “他们在议论一个名为樊大的人。”竹竿压低声音说道。 “哦?此人有何独道之处?” “嘖嘖嘖,此人与你一样是新入社的子弟,但真狠啊……”瘦高个摇了摇头,有羡慕之色。 “一个新入社的人,还能狠到哪里去呢?”樊千秋笑著问道。 “你看看,这你就犯蠢了不是,此人是大昌里的一个棺匠,在东市还开著一间棺肆……” “不管春夏还是秋冬,他每个月都要卖五具石棺,那你可知他为何总能卖出五具石棺?”竹竿问道。 “这我不知,还请前辈如实相告。”樊千秋装傻笑道。 “哼哼,自然是要杀五个人了,前夜他就杀了五个人,其中就包括富昌社的社令周武!”竹竿压低声音说道。 “慢慢慢!我分明听他们说了,那周武是死於自相残杀,此事县寺已经有公论。”樊千秋有一些惊讶地问道。 “你晓得个屁,那是……”这瘦高个左右张望一下,才说道,“那是帮樊大遮掩罢了,樊大今日就要接任社丞!” 这谣言听起来確实非常可怕,但樊千秋倒也丝毫不担心,说不定到了別处,周武的死因又会被安在別的身上。 “若樊大接任社丞,那原来的社丞田义呢?”樊千秋明知故问道。 “田义和张孝这狗贼,与外人勾结,图谋社令,已被社令沉塘啦。”瘦高个对自己知道如此多內幕,很得意。 “大兄的消息倒真是灵通,小弟佩服。”樊千秋笑道。 “看你机灵,以后就可跟著我,定能有一个出头之日。”瘦高个得意而又桀驁地拍了拍樊千秋的肩膀。 “有劳大兄了。”樊千秋继续陪对方演道。 “不必如此客气,我姓曾名豁,安定里人,你姓甚名谁?”瘦高个拱手说道,原来门牙果然缺了一颗。 樊千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他在曾豁不解的眼神中站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而后才转过来望向坐在地上的曾豁。 “我姓樊名千秋,有名有姓,不叫什么樊大。” “以后还要曾大兄提携。”樊千秋说罢拍了拍曾豁肩膀,朝正堂走去,留后者在廊下发怔。 …… 万永社正堂,气氛有些肃穆。 此间除了站著贺令和樊千秋之外,还有八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们都是社中的长老。 堂中的神龕上敬的自然不是关公,而是墨翟——墨家的墨翟! 墨家在秦汉之交时就已经式微,但其在民间还有遗孓和拥躉,那就是横行的游侠和私社。 私社子弟和游侠儿们已经说不出何为“明鬼”何为“天志”了,只能迷迷糊糊地践行“兼爱”“非攻”! 此刻,聚集在正堂院外的子弟们早已经安静了下来,排在院中,无人发出任何的声响。 社令贺忠代替万永社向墨翟的神主进献了祭品,然后又领著眾人向这神位行礼、请祝。 不管是祭品还是祭礼,用的都是儒家的那套礼制了,看来,这儒墨合流不是一句空话。 进献完牺牲,贺忠就在社中子弟的见证下,亲自为樊千秋写了入社券书,並当著眾人的面任其为社丞和社尉。 万永社百余子弟惊嘆樊千秋的年少,更是想起今日刚才的种种传闻,不禁对其多了钦佩和尊重。 没有任何的意外,樊千秋在万永社子弟们的行礼中,从贺忠手中接过了代表身份的竹牌,走马上任。 这入社和上任的仪式並不复杂,不过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平日社中不供饭食,但今日算是有喜事,所以设了筵席。 贺忠了大价钱,买了十只羊和十斛酒,以饗社中子弟。 西汉常有禁酒令,但是这几年恰好是丰年,因此允许酿酒。 混社团的人平时吃食很平常,更是少见荤腥,今日既然酒食管够,所以眾人都放开了肚皮,尽情畅饮。 樊千秋依次向眾人敬酒,很快便得到了社中子弟的认可。 混社团要比混官场容易,只要够狠够豪爽,很容易出头。 於是,万永社的子弟们闹了好几个时辰,才兴尽而归,剩下的酒食也被分送给了家贫人多的乡梓。 但从这一点来看,私社中倒还真保留了一些墨家的遗风。 眾人散去时,已经快要到申时了,正堂中只剩下贺忠和樊千秋了。 他们二人虽然向社中子弟敬了酒,但自己浅尝輒止,並未饮太多。 他们今日还有大事要商量和决定。 二人隔著一张方案坐定之后,贺令就將许多竹简摆在到了案上。 “贤弟,这是社中近两年来的总帐,你且看一看。” “诺!”樊千秋翻开了帐册,细细地核对了起来。 他越往下看,越觉得这万永社管得太过於粗放了! 难怪每年收到的市租不够数。 樊千秋看了片刻,就把这些竹简全都放回了案上。 第25章 刘彻缺钱了,难怪要在长安城刮地皮啊! 贺忠看到樊千秋放下帐簿,有些吃惊。 “贤弟这么快就看完了?” “我看了一些,心中已有了大概,还有些事想要直接请教大兄。”樊千秋问道。 “贤弟只管问便是了,你我一同经歷过了生死,毋需太多虚礼。”贺忠此刻已经看不到前夜的狠决了。 “万永社一年到底能收多少市租,还请大兄如实相告?” “帐簿上所写的就是市租真实的数目,绝无隱瞒错漏。” “去年当真只收了五十万钱?”樊千秋难以置信地问道。 “当真,绝无虚言。”贺忠点点头说道。 “会不会是那田义和张孝暗中动了手脚,誆骗了大兄?”樊千秋再问道。 “这两个狗贼虽想图谋社令之位,却不敢在收税之事上做手脚,他们也怕公孙敬之啊。”贺忠摇头道。 “那元光元年县寺要万永社上缴的市租数目是多少?” “元光元年以前每年要上缴的市租都是三十五万。”贺忠无可奈何道。 樊千秋大概明白了。 看来万永社每年能在清明北乡收到的市租大约在四十万钱左右,歷年都是按照这个数目收的。 元光二年以前,上缴给长安县寺的市租都是三十五万钱,里外一扣,余下的五万钱就是万永社的出息。 但是去年,也就是元光二年,长安县令新官上任,就將万永社该缴市租提到了七十万钱。 所以万永社拼死拼活一整年,仍然是拉下了一个亏空:而且,万永社还贴进去不少积蓄。 “大兄,那今年到本月为止,总共收了多少市租了?”樊千秋问道。 “前八个月共收市租二十万钱,与去年相比,多了一成,到今年十二月,想来可到五十万钱市租。” 如此说来,这剩下四个月是徵收市租的旺季。 秋收农忙结束了,农本之事告一段落,黔首们自然就要拿自己的物產来换现钱。 而且,年关將至,更是会催生出新的消费欲望,加快这商品流通的速度。 樊千秋答应了要徵收八十万市租,减去已经徵收的二十万,缺六十万钱。 加上答应给公孙敬之疏通的钱,以及买爵位到公乘的钱,又是二十五万! 如此算下来,剩下四个月,樊千秋还要在这清明北乡收到八十五万市租。 倘若按照原来的徵税强度和方法,后四个月只能徵到三十万钱市租,这意味樊千秋得多刮出五十五万钱万钱!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去年,刘彘这小儿发动了马邑之围,虽然无功而返,恐怕却弄懂了一件事:打仗得钱,大钱! 【刘彘,汉武帝小名,彘,猪也——小尔雅】 所以,不是长安县令突然要刁难万永社,而是这“千古一帝”要刁难万永社。 也好,若不是刘彘动了这个心思,樊千秋也不可能趁虚而入。 “大兄,富昌社有何征市租的妙法吗,为何他们敢来接这烫手的山芋呢?”樊千秋问道。 “富昌社社令周武並不是长安县本地人,而是从长陵县迁籍来的。” “所以徵收市租的时候,无所不用其极,不少人被徵到家破人亡。” “这市租是收上来了,但却是民怨载道,很不得人心,骂名颇多。” 贺忠细细地数落了富昌社所做的恶事,脸上一直有愤愤不平之色。 樊千秋有些好笑,这贺忠竟然还真的奉行墨家“兼爱”的道义啊。 “大兄,若让富昌社的人来收清明北乡的市租,你觉得可收几何?”樊千秋问道。 “若按照他们那股狠劲儿,一年可收到百万钱上下……”贺忠说出这个数字,脸上表情复杂。 “大兄再將如何在乡里收市租的情况,与我说说,我好想想法子。” 贺忠听到这里,心里突然有些没有底:这樊千秋对徵收市租之事似乎不甚了解,莫不是自己选错了人。 虽然心中犯嘀咕,但他还是將樊千秋想知道的事情详细说了出来。 乡里中,虽然没有像长安九市那样的官市,却有许多临时的里市和乡市。 乡市和里市有半固定的场所,但在其中买卖货品不需要市籍,也不需要额外手续。 按照大汉律法,行商只要不在一个地方开肆售卖商品超过十日,就不算违反汉律。 对这些行商徵收的市租也分两种:固定的开肆市租和变动的交易市租。 不管是哪一种,都並不好收。 “小行商家小业小,看到我等去收开肆市租,拔腿就会跑,很难人人都徵到。” “大行商家大业大,不仅是偷奸耍滑,还会抗拒不交,我等拿他们也没办法。” “至於交易市租,那就更难收齐了,只有巡市恰好碰到的时候,才能徵收到。” “这些行商不交市租,不怕被判去为司寇吗?”樊千秋想起这几日被逼税的经歷,难不成旁人都不怕惩罚。 “虽然不交市租触犯了汉律,但乡里乡亲,我等不好用强,只能劝说。” 贺忠絮絮叨叨地诉了许多苦,说到底是税收制度不完善,给行商们钻了空子。 看来,贺忠的年纪大了,就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所以手腕子是越来越软了。 想靠“讲情义”收齐近百万的市租,无异於缘木求鱼,绝无好结果的。 樊千秋自然也同情那些家訾不多的小行商,但规矩就是规矩,不应有例外。 就像一辆摆在路上的马车,一旦有人在车边便溺而无人阻止,那么就会源源不断地有人效仿。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第一个在车边便溺的人给打死,就再无人敢效仿了。 “大兄,还想冒昧问一句,社中子弟收市租的时候,可有胆敢揩油之人?” “这……”贺忠面露难色。 “大兄直说无妨,我搞清楚其中关节,才能收好这市租。”樊千秋正色道。 “这自然是有的……” “所以子弟们到底收了多少钱,社里是一概不知的,全凭子弟自请?”樊千秋问道。 “社中每月只给子弟发六百钱,毕竟还是太少了些,难以杜绝揩油。”贺忠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了。 “大兄,若较真的话,不交市租之人,我可处置到什么地步?”樊千秋盯著贺忠问道。 “只可押往长安县寺论处,但……”贺忠犹豫片刻接著说道,“若敢聚眾反抗,形同群盗,打死毋论!” 樊千秋心中有底了,看来,没能收齐市租,果然是贺忠心慈手软了。 执法者如果过於软弱,那么受益的可不是黔首,而是那些大户豪猾。 樊千秋看明白了,想徵到足够的市租,得有一套成制,还得靠一个狠字——不是恃强凌弱,是劫富济贫。 不狠不行,乱狠也不行。 合起来就是几个字——奉詔徵税,狐假虎威! 第26章 长安黑白两道,我来画饼给你们吃! 樊千秋对著这堆烂帐,盘算了许久,心中才逐渐有了一个大概的方案。 “大兄,可信得过我?”樊千秋问道。 “贤弟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当然是信得过的。”贺忠这是真心话,但其实心中还有一些顾虑。 “今年还有四个月,我有办法再徵到一百二十万钱的市租!”樊千秋斩钉截铁地说道。 “再征一百二十万钱?!”贺忠激动得屁股都离开了脚后跟,整个人都快要站起来了。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还望大兄能答应下来。”樊千秋神秘地伸出了两个手指。 “贤弟只管说。”贺忠拍著胸脯答道。 “一是全社上下所有空閒人手,全部听我调遣,在徵收市租一事上,大兄也不要插手。” “二是要给我一笔钱,若我徵收到的市租能达到一百二十万钱,再加上已经收到的二十万钱,里外里就有了一百四十万钱,扣除上交给县寺和公孙敬之的八十万钱和拖欠的二十万钱,还剩四十万钱……” “这笔钱中,要留给我三十万!” 樊千秋说完就收回了两根手指头,併拢收成了一个拳头。 他死死地盯著贺忠,逼迫对方答应他这两个有些过份的条件。 第一件事情,樊千秋是要人。 第二件事情,樊千秋是要钱。 钱再加上人,就等於权力了。 贺忠一旦答应自己的这两个要求,无异於被架空。 所以这个老社令有一些迟疑了,屁股重新坐回了脚后跟上,细细地考量。 他確实想要颐养天年了,但是这樊姓小子也太著急了吧。 贺忠还想要考验考验对方,然后再將社令之位传给他——总之,现在还是太著急了一些。 “大兄,我方才看到社中还经营著娼院和斗鸡寮这些营生,所赚的钱不用拿来补贴这市租,也很丰厚了,足够让社中的子弟们过上一个好年了。” “我只在今年拿这一笔钱,以后如何分润,都由大兄说了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兄放心,若这徵收市租这件事情可以摆平,我还可带著社中子弟经商,定能让社中子弟赚个盆满钵满。” 樊千秋把这些利益摆出来之后,贺忠警惕的表情有所缓解。 看来,不管是出仕为官,还是混社团,画饼这法子都百试百灵啊。 公孙敬之吃这一套,贺忠吃这一套,手底下的打卒们也吃这一套。 “贤弟,你莫不是在外欠了赌债?!”贺忠想起此子买棺材的事情,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理由了。 “大兄多虑了,我並未欠任何人的赌债,但確实缺钱……” 樊千秋左思右想,將自己想要出仕的想法说了出来。 贺忠听罢,恍然大悟,心中疑问烟消云散。 他换了一种钦佩加疑惑的目光,仔细地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贺忠混跡长安城大半辈子了,在私社里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却从没有见过想要出仕的人。 这想法虽然大胆,却又有些异想天开。 可细细回忆起此子刚才所说的和公孙敬之之间的密谋,这条路似乎、也许、可能、大概能走通! 若社中子弟能出一个官员,哪怕只是百石,也是一件大有裨益的事情,自己安度晚年也更容易了些。 只是,此子靠得住吗? 他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贺忠心中想了许久,最终做出了决定。 机会不多了,不能再等了。 贺忠年轻时曾去过一次蜀中的牙门山,山中生有大量猿猴。 成群结队,竟敢打劫来往商旅。 每个猴群都有猴王。 猴王处於壮年时,在猴群中自然说一不二。 但隨著年龄逐渐衰老,遭受的挑战也日益增多。 一次、两次、三次……总有一次年老的猴王会被取而代之。 贺忠现在就是年老的猴王,他能做的就是找只好相与的猴子,將猴王之位传下去。 再往后等,自己只会更老,到时候就只能被赶下去了。 “这两件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但还请贤弟高抬贵手,莫为了收市租,伤了乡梓情谊。” 贺忠说完这句话,望堂外看了几眼,確认没有人之后,才压低声音说道:“若逼急了,他们会刨我等祖坟的。” “哈哈哈,大兄宽心,我也是大昌里的人,不会对贫苦乡梓横徵暴敛的。” “贫者身上能有几两油?要熬油也得从大户的身上刮!”樊千秋脸上闪过了一丝狞笑。 贺忠听罢,有那么一瞬间只觉得脊背有些凉,这油不会刮到自己身上吧。 “大兄,三日后召集所有社中子弟,我要定下新的规矩!” “愚兄自当襄助!” 樊千秋接著將自己的一些谋划告诉了贺忠,而后就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大昌里。 他还没有走近自己的宅子,他就看到门前停著一辆马车,马车边上蹲著吴文等人。 是来给自己送钱的!这笔钱可是樊千秋的第一桶金,所以他立刻两步跑了过去。 很快,他就在马车內,看到了属於自己的一万枚半两钱。 一万枚半两钱,足足有360斤,堆得如同小山一般。【备註:360汉斤约等於90公斤】。 在视觉上的衝击力非常震撼。 他不禁想像了一下自己许诺给公孙敬之的十万钱,可是这一万钱的十倍,那不得堆满屋中的那张草蓆啊。 一万钱,可买五十亩中田,或一百二十石粟,或三十只羊,或一头牛,或一区带院子的曲形宅,或一个年轻婢女…… 总之这是一大笔钱。 樊千秋记得,大汉一个五口之家连耕地带织布,一年的收成折算成钱也不过一万一千多钱。 如此看下来,当商人,尤其是当奸商,还真是一件获利颇丰的事情。 吴文等人將这一万钱送入樊千秋家中之后,就准备离开,樊千秋將其叫住了。 “敢问吴社丞,昨日去见官,可有什么意外?”樊千秋问道。 “公孙使君打点得妥当,明廷並没有起疑,还亲自提了一个『乡里忠勇』的匾额,送到了富昌社。” “那周社令……” “这两日正在办丧事,正准备下葬。” “天气还热,早点下葬为宜。”樊千秋乾笑两声提醒道。 “呵呵,有劳樊社丞掛念了。”吴文也乾笑了两声。 “那社中可有旁人怀疑,比如大嫂……”樊千秋问道。 “並无人怀疑,大嫂说了,丧事从简。”吴文回答道。 “那富昌社由谁接替社令一职?” “这……就不必樊社丞操心了。”吴文说完,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带著手下驾车匆匆离去。 樊千秋看著他们的背影,想起自己还没有去摆平的大嫂,心中有些悸动。 也许,有利可图? 不过,樊千秋没有往深处想太多,如今得先將徵收市租的事情办妥,否则好不容易铺起来的路子可能就断了。 想到此处,他扭头钻进了房子里,他要先好好看看这些半两钱的模样,粘一下喜气和財气。 第27章 我被大汉物价上了一课!钱,怎么不经花呢?! 接下来的两日,樊千秋並没有去社里。 他了一些时间,先处置自己的私事。 第一日,樊千秋就先把那两笔差点把他逼死的租赋交了上去。 这两笔租赋合计4925钱,一下子就耗去了樊千秋一半的积蓄。 不管是竇衷还是钱万年,当他们看到樊千秋把几大串半两钱摆到案上时,都有一些难以置信。 而当樊千秋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入了万永社,並出任社丞和社尉一职时,二人更是大吃一惊。 他们二人可不是公孙敬之或丁去疾之流,对这人多势眾的私社还是有所忌惮的。 公孙敬之虽然也不过二百石,却是长安县令的亲信;丁去疾虽然只在东市里有权,却已是四百石了。 说到底,百石嗇夫竇衷和无綬无印的里长钱万年,还不能在乡里横著走。 樊千秋倒是暂时还没有为难他们,不是不打算为难他们,还是没到时间收拾他们。 第二日,樊千秋起了个大早,他背著几千钱到东市添置了一些必需品,顺带了解了一下大汉的物价。 他最先买的就是粟和盐。 大昌里有卖饭食的行商,但並不多见,所买之物也是一些简单的吃食。 樊千秋要想填饱肚子,仍然要自己动手。 一升粟的价格其实只要4钱,粗盐的价格是粟的几十倍,一升要百钱。 而且买到盐粗劣不堪,发黄髮苦,其中更掺杂著砂砾和鼠粪,总说盐商是奸商,倒是一点都未冤枉他们。 和这两种常备的“主食”比起来,其余“副食”的价格倒还算公道。 大汉百姓常吃的肉类主要是羊肉、猪肉和狗肉。 猪肉一斤20钱,羊肉一斤7钱,狗肉一斤5钱,至於牛,不可以隨意私杀食用。 虽然肉价不贵,但贫苦黔首想要吃到好肉也是不易的,更不可能日日吃到肉。 许多黔首只有到年节的时候,才到肉肆上去买些“下脚料”来祭一祭五臟府。 一个猪头60钱,一副肝20钱,一副肺15钱……几户黔首凑钱一齐买下,就可以大吃一顿。 至於菜就更便宜了,不管是葱还是葵,一把左不过就一二钱而已。 除了这些吃食之外,樊千秋还为自己添置了一些日用品。 他住的屋子虽打扫得还算乾净,但是许多的陈设物件都上了年头,不知被几代人用过。 樊千秋从后世而来,对这卫生条件自然有更苛刻的要求,如今赚了钱,当然不能凑合。 一张新草蓆100钱,两件粗布袍服合500钱。 当然,如今混了私社的还要有些傍身的武器。 此时的大汉还没有实行盐铁专卖制度,民间仍然可以开採铁矿、锻造铁器並售卖铁器。 樊千秋在东市的铁肆中寻了许久,为自己挑选购置了几件趁手的兵刃。 一把中等品质的长剑700钱,一把上等品质的匕首500钱,一具大黄弓加十支箭合800钱。 樊千秋本还想再找一身鎧甲买,但在东市寻了许久,都没有找到。 对那些坐贾旁敲侧击许久之后,樊千秋才知道民间可以私带兵刃,但私藏鎧甲却等同谋逆。 被点醒之后,他赶紧就打消了购置鎧甲的念头。 这些东西买下来之后,樊千秋有了一个新的认识:造反真是件费钱的事情,轻易莫要造反。 在东市大肆採购一番之后,樊千秋余下的五千钱也就只剩下不到三千钱了。 他原本还想再买一匹马和一辆马车,可到了东市的车马市,才发现自己的想法並不合实际。 他以为自己的一区房只值2000钱,那车马的价格不会超过这个数目。 可实际情况却超出了他的预想,一匹普通的挽马就要5000钱,一辆軺车的价格则达到了万钱。 无奈之下,樊千秋只得2000钱买了一头老牛和一辆无蓬的牛车。 这简陋的牛车看起来怎么都与威风不相关,还会让樊千秋私社社丞的身份掉价。 但是他却又不得不买,否则购置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就不可能抬回去。 樊千秋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钱这么不禁,当初就该把石棺卖到三千钱一具。 不知道万永社的月钱何时发下来,不知道自己这社丞兼社尉能领到多少月钱呢? 这一日,樊千秋在东市从辰时一直逛到了酉时,他觉得收穫颇丰,因为对大汉黔首的生活有了新的了解。 日落时分,他才在夕阳之下,不熟练地赶著“咯吱”作响的牛车,朝大昌里赶去。 行在路上,樊千秋本以为那辆牛车会引来路边黔首的嘲笑和指点。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看向他的多是羡慕的目光,一群孩童更跟在他的车后,眼巴巴地看著车上的肉乾。 他回头看了看牛车上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的身形,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大汉的物价確实不贵,但是相比於黔首的收入而言,却也不是人人消费得起的。 在地里刨食、自给自足的黔首,一年的余钱不过一两千,添置几件铁器就捉襟见肘了。 若想要买一辆牛车,更要攒上好几年的钱吧。 如果连续两年碰上天灾人祸,就会濒临破產了,只能卖田买宅。 卖掉田宅之后,黔首失去了赖以为生的手段,就只能受僱为工。 长安僱工的收入一月也不过600钱,仅仅只能果腹,这时再遇到灾病,就只剩卖身为奴这一条路子了。 卖身为奴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如今在未央宫里冉冉升起的卫氏,就是奴婢出身。 但是,纵观整个大汉,卫子夫只有一个,卫青也只有一个。 想到此处,樊千秋本还很愉悦的心情立刻就有一些低落了。 他回头看了看车后那些衣衫襤褸、清泗掛鼻的孩童,顿感无力。 现在,他还无力去救这些孩童,甚至將来,他也无力去救他们。 想到此处,樊千秋从怀中掏出了仅剩的十几个半两钱,扯断了麻绳,往后拋去。 在铜钱落地那清脆的声音中,孩童们爭抢成一团,发出阵阵的欢呼和雀跃。 樊千秋笑了笑,赶著车在凹凸不平的閭巷中向前赶去。 救人,总要先救己。 要先登堂入室,才能匡扶天下。 第28章 走马上位,约法三章,违誓必诛! 八月的最后几日,眨眼间就这样过去了。 这几日里,樊千秋来来回回在东市和清明北乡“微服私访”了几遍,对此处的环境熟悉了许多。 整个清明北乡紧挨东市的东边,长安城东那几个乡的黔首,若是想去东市,都要穿过清明北乡。 所以此处的人车要比別处稠密许多。 那些没有市籍的行商进不去东市,就会选择在清明北乡设肆交易,此地也就成了一块“肥”地。 清明北乡下辖四个里,从南到北分別是安定里、大昌里、有禄里和得秩里——名字都是好名字。 东市和清明北乡的南面是清明街,清明街南边又是一丈宽的清明河,这是渭水在城里的一条支流。 与清明北乡隔岸相望的正是富昌社协收市租的清明南乡和启阳乡。 莫看这清明河只有一丈宽,却只有一些单桥相连,交通並不便利。 这两乡本就不是前往东市的必经之路,又有清明河隔绝,和清明北乡比起来,行商起码少一半。 富昌社能將清明南乡的市租收足十成,那周武看来还是有些手腕。 当然,也有可能是周武背后的陈大嫂有手腕。 樊千秋这几日的风头有些盛,所以他並没有独自一人去清明南乡“踩点”。 假如那陈大嫂发起疯来,带人將他截杀在哪条小巷,再扔进清明河去,那就真的一了百了了。 虽然没有过河,樊千秋也隔河远望了很多次。 他得出的结论是“想在清明北乡收足百万钱市租,难办,但是能办”。 只不过,要在这一乡之中掀起一场小规模的“新政”了。 元光三年九月初一,樊千秋一大早就来到了安定里的万永社。 这次,聚在院里院外的社中子弟又多了些,起码超过百人了。 多出来的是五六十岁的老者,想来都是社中的老一辈“混混”。 这些人將院里院外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都得到了消息,今日有大事要宣布,是关乎眼下市租徵收的大事,也是关乎他们钱囊的大事。 樊千秋一在院外露面,嗡嗡的议论声渐次就停了下来,或黑或黄或白的面孔,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樊千秋被看得有些尷尬,故意重重地咳了两声。 他本想说几句“你我皆兄弟”的豪言壮语,可还没开口,子弟们就齐刷刷退开了,让出了一条道。 那看向他的眼神中,有羡慕、嫉妒、钦佩、怨恨……不一而具。 看来,私社里也存在不平等。 樊千秋收起了“与民同乐”的想法,抖了抖袍服,大步走进院中,一路来到了正堂上。 “贤弟来了?”等候许久的贺忠连忙问道。 “我来迟了,向兄长请罪。”樊千秋行礼请道。 “不迟,刚刚好,社中二三子已经聚齐,总计一百零七人。”贺忠说罢,將名籍簿交到樊千秋手中。 “这人可不少……”樊千秋笑道,再多一个,那数字就吉利了。 “可用之人,我已经提前標出,贤弟可放心点用。”贺忠笑道。 樊千秋看了一眼名籍簿,果然看到不少人的名字后面点有墨点。 “大兄有心了。” “走!与我出去发號社令!” “诺!” 贺忠与樊千秋一同走到正堂廊下,子弟们面朝正堂,连声行礼。 “敬问社令安!敬问社丞安!”声音有些乱,但合在一起也自有声势。 贺忠先说了一番鼓舞人心的豪言壮语,又夸讚了樊千秋心有“雄才大略”。 拐了好几个弯之后,他才看向眾人,说起了正题。 “今年,明廷给我万永社定下的市租钱是七十万钱,加上去年欠下的二十万,合九十万钱。” 贺忠很有分寸,並未提及单独留给公孙敬之的十万“私费”。 “今年前八个月,社中共收了二十万钱,还短七十万钱,这不是个小数目。” “为了此事,南边的富昌社已经动了歪念头,想进来协收清明北乡的市租。” “富昌社是什么人,你们都晓得,若让他们来协收,是何局面你们也晓得。” “到时候,不只我等没有吃食;乡里的乡梓也要遭到荼毒,我们有何脸面?” “我贺忠无能,办不了此事,但樊社丞有勇有谋,他可以將今年的市租收到一百二十万钱,保我等平安!” “但请社中子弟听命樊社丞,上下一心,老少用命,收足市租,回护乡梓!” “若有人敢学田义和张孝之流三心二意,我绝不手软,定让其与他们相见!” 贺忠余威犹在,他这些话说完后,无人敢站出来反对,看向樊千秋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服从。 贺忠又转向了樊千秋,说道:“贤弟,这几个月我就不来社中了,若有事情,你一力处置!” “这……”樊千秋有些意外,这是把万永社完全交给他了,看来是怕出现令出两头的局面。 “你莫要担心,若有人敢不听你的號令,我来替你做主……” “我老啦,不瞒你说,也想你早日接替这社令之位,我就可以安享晚年了。”贺忠竟然说出了真心话。 “我绝不辜负大兄的厚望!”樊千秋亦有些动容,连忙保证道。 “好好好,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莫要与富昌社闹得太僵,毕竟他们与魏其侯有一些牵连。”贺忠提醒道。 “我晓得。” 贺忠未再多言,与社中子弟又团团行礼之后,就爽朗地笑著走出了院外。 这笑声逐渐远去,院內院外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了樊千秋的身上。 “许多话,社令说过了,我就不必再说了,往后之事,尔等照做即可,若不愿听令,现在就可毁券走人!” 沉默片刻,眾人齐声答“诺”。 “与尔等先约法三章,免得尔等以后说我不教而诛!” “一不许私收私藏市租,胆敢违反者,诛之!” “二不许欺压鱼肉乡梓,胆敢违反者,诛之!” “三不许勾连私通外人,胆敢违反者,诛之!” 樊千秋说完这三句话,视线在院中环顾,久久未言。 “尔等可听清了!?” “诺!” “好,今日就將我擬定的清明北乡市租新法贴出去,三日之后,按新法协收市租!” “诺!” 就这样,距离元光三年年末还有四个月时,清明北乡掀起了一场小小的变法新政。 这场由草台班子引领的新政,必將会在大汉掀起一阵狂潮。 而在席捲大汉之前,就已经被未央宫里行走的人注意到了。 第29章 刘彻登场:乖孙 逆子 渣男和千古一帝! 元光三年,十月二十辰时,未央宫前殿宣室內,气氛有些压抑,內官奴婢,噤若寒蝉。 大汉帝国的皇帝刘彻,刚刚用过早膳,正端坐在皇榻上读书。 他手中的那捲《公羊传》,是这几年来,读得最多的一部书。 竹简上的墨跡还算新鲜,看著这熟悉的字,刘彻自然而然想起了献书的儒生——董仲舒。 刘彻即位六七年了,但是仍然没有完全掌握朝堂的局面。 即位之初,更是要事事都向自己的祖母竇太皇太后上奏,然后才能得以施行。 太皇太后活得实在太久了,竟是吕后为孝文皇帝选的妃后,每次想到此处关节,刘彻都会不寒而慄。 何止是“老而不死是为贼”,简直是“老而不死是为妖”! 太皇太后是“旧人”,秉持著“无为而治”的治国理念。 不限制民间朝臣,反而限制刘彻这个天子直接治国理政。 刘彻胸中有壮志,所以他不想无为而治,他要积极入世。 为了能入世,他將视线投到了儒家的身上:他开始弃用黄老道学的拥躉,反而重用儒生。 建元元年(前140年),刘彻在朝堂上掀起了一场风波,进行了第一次尝试。 他罢免了毫无建树的丞相卫綰和御史大夫直不疑,任命了一大批儒生出身的朝臣。 魏其侯竇婴任丞相、武安侯田蚡太尉、赵綰为御史大夫,王臧郎中令…… 当刘彻准备在这些儒生的辅佐之下建功立业的时候,竇太皇太后出手了。 这个风烛残年的妇人为了维护“无为而治”的国策,以迅雷之势对刘彻方兴未艾的新政进行了打压。 次年,赵綰奏请天子不再向太皇太后奏请,后者闻之,大怒!斥责赵綰又是一个装神弄鬼的“新垣平”。 而后,竇太皇太后在朝议上公布了提前准备好的赵綰、王臧等人非法牟利的罪证。 並逼迫刘彻將赵、王二人下狱治罪,最终,赵綰和王臧都死於狱中,丞相竇婴、太尉田蚡也被罢免。 崇尚黄老道学的许昌、庄青翟之流位列三公。还未来得及实行的儒家礼制也被彻底废弃。 就连刘彻这个天子都险些被废! 幸亏他的姑妈兼岳母馆陶公主出面捭闔,才让他保住了帝位。 歷经此难,不到二十岁的刘彻看到了朝堂斗爭的复杂,明白了皇帝並非无所不能的道理。 他想要当一个无所不能的皇帝,但是时机尚未成熟,他必须要韜光养晦。 后来,竇太皇太后死了,信奉黄老道学的朝臣们也垂垂老矣,逐渐凋零。 但是,朝堂却並没有平静,新旧势力轮流登场,爭权夺利。 竇太皇太后的堂侄魏其侯竇婴、王太后和她的弟弟田蚡、馆陶公主和陈阿娇,还有黄老道学的遗孓…… 他们捉对廝杀,连横合纵,刘彻这个天子竟然成了个夹缝里生存的孱孙! 刘彻能直接插手的朝政不多,只能曲线迂迴,另起炉灶。 搜寻许久之后,他仍然把目光转到了儒学上,他要藉助儒学“礼”的理念,来塑造天子在帝国中无上的权威。 元光元年,刘彻下詔,令天下推荐贤良文学入宫对策,六十多岁的博士官董仲舒来了。 在这宣室殿里,董仲舒献上了自己亲手抄录出来的《春秋公羊传》。 刘彻对这个老儒留意许久了,所以他只是拿起此书翻开了片刻,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董仲舒就是那个能帮他树立天子权威的人。 之后,刘彻连续三次对董仲舒进行策问,收穫颇丰。 “君权天授”“独尊儒术,罢黜百家”“大一统”“天人感应”“阴阳灾异”“以德治国”“春秋决狱”…… 每一种理念,都像是一块巨石,可以拼凑成一道石阶,帮助刘彻登上人间的顶峰,成为掌握实权的皇帝。 於是,刘彻罢各家博士,立五经博士,並以儒经取士,推行儒家礼制服侍,明確君臣等级差异…… 竇婴和田蚡等人在爭夺权力,而刘彻却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改变人心。 如今两年过去了,有为而治的儒学在大汉的人心里冉冉上升,无为而治的道学江河日下。 潜移默化中,朝臣黔首越来越认可天子的权威,刘彻开始尝试著建功立业。 去年的马邑之围,就是刘彻的一次尝试。 虽然最终无功而返,却並没有让他气馁,反而让他看清了一件事情:要在外建功,先要在內掌权。 於是,刘彻重新开始蛰伏起来,等待著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將朝堂各方势力一扫而空的机会。 只是这个机会一直没有出现,一年將近,一事无成,这让刘彻有些苦闷。 若是董仲舒在宫里,一定可以为自己出谋划策。 可惜啊,这么一个聪明人犯了糊涂,已经被刘彻罢官赶走了。 念及这种种往事,刘彻有些疲惫,他將这卷《公羊春秋传》放在了案上,闭目养神了起来。 昨日是太后的寿诞,刘彻一整天都呆在长乐宫里。 太皇太后不在了,但是太后还健在。 对於自己这个母亲,刘彻的情感非常复杂,其中就包含一缕难尽的怨言。 昨日的那几个时辰里,刘彻带著皇后强顏欢笑,在母亲和舅舅的面前,扮演著一个好儿子和好外甥的形象。 敬酒祝词、言必称颂、笑脸相迎……处处都是一个孝子的模样。 大汉以孝治天下,刘彻又还很年轻,母亲和舅舅更掌控著半个朝局,他想要做的许多事情都需要他们襄助。 所以必须得再装一段时间,等待那个机会的出现。 想到母后和舅舅,刘彻自然又想到了皇后陈阿娇。 阿娇是馆陶公主之女,也是刘彻的表妹,在刘彻被立为太子之前,母亲就確定了他们二人的婚事。 目的当然是为了让馆陶公主说服自己的弟弟孝景皇帝,立刘彻为储君。 馆陶公主答应的事情做到了,表姐陈阿娇也顺理成章地被立为了皇后。 刘彻对这个安排没有恶感,毕竟他和陈阿娇青梅竹马,后者也是佳人。 可是,自从自己將卫子夫立为夫人,皇后的妒心就越来越重了,简直到了难以理喻的地步。 她甚至还丧心病狂地派人去刺杀卫青,若不是卫青的挚友公孙敖出手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身为皇后,陈阿娇这个皇后,怎么就不能大度一些呢? 他刘彻立卫子夫为夫人,难道只是贪图美色吗?还不是为了宗庙繁盛! 想到他人对自己的种种“刁难”,刘彻更觉得有一些疲惫和烦躁:皇帝,怎么就这么难当? “起稟陛下,桑中郎来了。”一个謁者小心翼翼地进来报导。 “哦?让他进来吧!”刘彻压抑的心情好了些。 “诺!”謁者匆匆离去。 不多时,一个头戴博梁冠的年轻人就快步走进殿来,下拜请安。 第30章 求八百个读者老爷抬我一手! 书写了六万字了,这周没有上推,有点著急。 书中关於大汉的生活细节,我都是从史料中搜集整理出来的,比如说物价水平,一定保真。 按照目前的真实追读数量,下周能不能续上推荐还不好说。 这几天码字有点心神不定,主要就是担心没有后续的推荐,这是起点写书最焦虑的事情了。 我会坚持往下写的,也请读者老爷能抬我一手,看到章节更新之后,及时追读。 若是没有空的话,一天之中任何时间都可以帮我追读一下。 拜谢了。 上一本书,也是断推半个月,后来硬是靠原来的读者老爷回归把我一路抬回去了。 我和当时的想法一样,现在有800个收藏,也就可以有八百个追读,这个数量的追读可以保我上四轮了。 周二的数据听说很关键,顿首求追读! 一句话,希望读者老爷们抬我一手!! 另外,现在书在歷史分类的新书榜大概二十名左右,求一些月票、推荐票,看能不能再往前拱一拱。 第31章 替朕收市租的人?朕当然要去看看!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桑弘羊,是刘彻在未央宫里的挚友和近臣。 “桑弘羊,今日来见朕,是又想出了什么赚钱的法子了吗?”刘彻故作严肃地问道。 “这几日,微臣在长安城听说了一件奇事,想到陛下可能也会感兴趣,特意来稟告。”桑弘羊伏在地上说道。 “你总钻营这旁门左道和市井小事,却不多读圣贤之书,將来如何替朕分忧?”刘彻语气威严,却已有笑意。 “朝堂之上,饱读圣贤之书的儒生朝臣数不胜数,不缺微臣这棵朽木,微臣能当好陛下的算吏,就不易了。” 桑弘羊半真半假地说著,虽然此刻还伏在地上,声音中却没有半点恐惧,听起来,倒像是在与天子开玩笑。 “不愧是市籍之家的子弟啊,来了长安那么多年,別的没学会,这嘴皮子上的功夫倒是一日比一日强了。” “那都是陛下教得好,微臣若还是在雒阳,定然不敢在宣室殿里孟浪放肆!”桑弘羊果然没有任何惧怕。 “起来吧,就莫要装腔作势了!”刘彻笑著说道,终於让桑弘羊站了起来。 桑弘羊比刘彻年轻几岁,其貌不扬,瘦高貌黑,一双豆眼闪烁著精明的光。 他的这副模样,怎么都不像是一个侍奉天子身侧的中郎,倒像一个混跡於市井的行商。 其实,这长相也对得起他的身份。 桑弘羊出身於雒阳市籍商贾之家,十岁之后便开始在雒阳东市经商,十三岁时更因“精於心算”名动雒阳。 当时,天子下詔向天下徵聘算吏,十五岁的桑弘羊被雒阳郡举荐入宫,从此之后,就成了天子身边的侍中。 桑弘羊入宫至今,已经六七年了,是天子最信任欣赏的近臣。 “这北城郭有什么趣事,与朕说吧!”刘彻平静地问道。 “陛下还记不记得东市东边的清明北乡?”桑弘羊问道。 “朕有些印象,去年你说那里的行商颇多,带朕去走过一遭。”刘彻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登基之后,刘彻经常微服私访,最初只是为了逃离这未央宫,到外边透透气,后来就成了体察民情的方式。 “陛下可还记得微臣说过,这乡里野市中的市租都是由私社代收的?” “去年开春,你算出这长安城的市租还可多收五成,朕当时下令,让长安令命这些私社多收五成的市租。” 刘彻一提到钱,这眼睛可就亮起来了。 大汉徵收上来的钱粮租赋有两个去处。 一是大司农,二是少府:前者是大汉国库,是大汉的钱;后者是天子私库,是他刘彻的钱。 去年,刘彻在马邑之围中颗粒无收,朝堂的抨击之声也颇多,但是这並未浇灭他北逐匈奴的决心。 刘彻从小耳濡目染,听的都是白登之围的窝囊事,看的都是汉室屈辱的和亲……他不想再如此窝囊下去。 在他的心中,有许多想做的事情,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漠北无王庭! 要打仗,就得有钱! 大汉休养生息几十年了,大司农所掌管的国库非常充盈,钱粮多得装都装不完。 积攒下来的陈粟烂了,串钱的麻绳也断了,每年都要加盖新的仓署。 南军北军的军费都由大司农来开支,按理来说,有钱又有粮,要扩军打仗,是一件易如反掌之事。 但是,朝堂上有那么一些人,不同意对匈奴用兵。 刘彻每一次想从大司农中拿些钱出来,朝臣们都会跪在殿中嘰嘰喳喳地叫个不停。 这些人言必称是为了天下苍生,但实际上考虑的却是自己的荣华富贵和太平仕途。 为首之人,正是当今丞相、自己的舅舅——田蚡! 刘彻很想要独断乾纲,但这大汉的事情,还不能由他一人说了算。 丞相是百官之首,朝堂之下的许多事情,没有丞相的支持,皇帝是干不好,甚至干不成的! 既然没办法让大司农把钱拿出来,刘彻只能从自己的“私库”少府中筹钱。 市租就是少府的最大的一个进项,与之相关的细节当然会引起刘彻的注意。 “这清明北乡,应该是由一个叫做万永社的私社协收市租,去年交齐了吗?”刘彻问道。 “微臣前几日去找长安令核对过,万永社去年一共欠了两成……”桑弘羊说道。 “嗯?义纵怎么说的?”刘彻有些不悦。 “义使君说了,万永社今年定能將去年短缺的市租补齐,而且不会再拉下亏空了。”桑弘羊解释道。 “可笑!这个义纵莫不是昏了头,去年万永社都收不齐,今年又怎么可能还上亏空!” “让侍御史张汤去查一查这义纵,看看此子是不是从中得了好处!”刘彻拍案而起。 “陛下莫急,义使君说了,万永社在清明北乡有民望,贸然换人,恐怕容易生变。”桑弘羊连忙道。 “容易生变?那就这样让朕的钱白白溜走?能者居上,天底下的事情,总有人能办成!”刘彻冷笑道。 “此事,正与微臣所说的趣事有关……”桑弘羊说道。 “嗯?你且往下收,朕听著。”刘彻的气消了些,挥了挥手,示意桑弘羊可以往下说。 “这万永社出了些乱子,原来的社丞和社尉都死了,换了一个新的社丞,名叫樊千秋。” “就是这樊千秋向长安县寺的户曹掾保证,今年定用尽所有手段,將欠陛下的钱收齐!” “社丞?樊千秋?”刘彻眯著眼睛,阴晴不定地问道,他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个人。 “此人可是樊噲的后人?”十年前,当时的舞阳侯樊广侯被夺侯废爵,从此之后,这樊姓就没落了。 “想来不是,我查过,他不过是清明北乡一个区区市籍公士,与舞阳侯並无关联。” “那此人有何出奇的地方?看来义纵定然是收受了贿赂!”刘彻又阴沉著脸说道。 “微臣原本也以为此人誆骗了义使君,所以特意去清明北乡看了看,没想到,此子有些本事……” 桑弘羊挠了挠头,思考了片刻又接著说道:“至少在这徵收市租这件事情上,他有一些本事。” “莫不是因为他也是市籍,所以你才会替他说话吧?”刘彻突然笑问道。 “陛下,百闻不如一见,可与微臣一同去清明北乡看看。”桑弘羊笑答。 刘彻想了想,他確实有一些日子没有出宫私访了。 那热闹的北城郭可比这冷冰冰的未央宫有趣多了。 “明日辰时,朕要出宫,看看这个樊千秋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诺!” “將建章监卫青叫上,让他护送朕!” “诺!” 第32章 刘彻微服私访,被私社子弟拦住去路! 翌日的卯时,天刚蒙蒙亮,三个人影就从未央宫东边的一个小门溜了出来。 他们各自骑著一匹普通的马,披著刚刚亮起了的日光,匆匆朝北城郭赶去。 最前面的是身形挺拔匀称、容貌俊朗坚毅的卫青,他骑在马上,一双星目警惕地观察著四周,气度不凡。 卫青的姐姐,正是卫夫人。 她入宫已经六年了,虽然只诞下了一个公主,但仍然备受恩宠,诞下皇嗣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也许是爱屋及乌,也许是马奴出身的卫青擅长骑射,刘彻对卫青也青睞有加,早早就其调入建章营护卫左右。 如今,卫青已经是六百石的建章监了,专门负责天子出行时的安危。 紧跟在卫青身后的自然就是刘彻和桑弘羊,一路上,后者不停地向前者讲述著清明北乡的奇景。 “这樊千秋对万永社进行了改制,將所有子弟分为了『六房四市』。” “每房每市都有各自职责,纵看是各司其职,横看又可相互牵制。” “社中年老体弱者承担琐事庶务,年富力强者则担当大任,优劣得所,井井有条。” “更奇的是,寻常的私社只管收市租,虽不至鱼肉乡里,但断然也不会造福乡梓。” “万永社就不同了,閭巷的洒扫除尘、街渠的清污排水、乡里的巡视警戒,都由社中子弟承担。” “閭巷清爽,盗贼减少,民怨消散……许多行商都愿意到清明北乡设肆,比去年又热闹了许多。” 桑弘羊不停地说著,钦佩之情溢於言表,让刘彻对清明北乡和樊千秋更多几分兴趣。 但是刘彻面上仍然平静异常、不动声色:为君之人,不可喜形於色,以免被人揣测。 “不过是仿照府衙来治理私社罢了,也不见得有太多的高明之处?”刘彻冷冷说道。 “可听说此子以前只是一个造石棺的匠人,三棍子也闷不出一个屁来!”桑弘羊毫无忌惮地说著。 “嗯?难不成这是天生异象,降智於人?”刘彻想起了可恶的天人感应,皱著眉头,不悦地问道。 “微臣不相信这是天相,樊千秋以前也许是在韜光养晦罢了。”桑弘羊看出天子不悦,连忙解释。 “嗯,希望此人莫要是一个欺世盗名之徒,否则……”刘彻点了点头,並没有將后面的话说出来。 桑弘羊这时终於鬆了一口气,刚才他一时失言,幸好回答得妥当,否则可能会让天子不悦。 他来到天子身边侍奉已七八年了,二人品性相投,在议论朝堂大事的时候,总能一拍即合。 当初,天子尚未亲政的时候,就曾向桑弘羊许诺过,日后一定要让他来当朝堂上的大司农。 桑弘羊对天子所说的承诺深信不疑,更愿意与天子在朝堂上留下一段君臣相互成就的佳话。 三年前,竇太皇太后终於驾崩了,天子开始亲政,这个时候,桑弘羊发现天子变了,或者说终於看清了天子。 天子虽然仍旧像以前那样年轻气盛,仍旧直率敢言,仍旧时常孟浪……但是,对身边所有人都多了份猜疑心。 就像去年被罢官的董仲舒,天子前脚还执弟子之礼待之,后脚就下令將其斩首,群臣进諫求情,天子才做罢。 可怜这董仲舒被嚇得魂飞魄散,径直闭门谢客,再也不敢上书言事了。 目睹了董仲舒在宦海中的沉浮,桑弘羊多了一份恐惧,他虽一如既往被天子信任,却也比过去小心谨慎许多。 在外臣看起来,他桑弘羊胆大包天,仰仗天子恩宠,总敢在天子面前不守君臣之礼。 可实际上,他们看到的只是表象。 当今天子看重的不是这些细枝末节的虚礼,而是臣子对自己发自內心的臣服。 天下是火,天下人是柴,天子是烧火的人。 天子要把这火越烧越旺,甚至不惜將天下人都投进去。 想要得到天子的信任,想要在史书留名,那就必须帮著天子,將这把火烧旺。 甚至要有化身为柴的觉悟,在关键时刻,义无反顾地跳进火坑! 只要你愿意与天子一道將这堆火烧旺,那么在虚礼上孟浪忤逆一些,天子是不会计较的。 桑弘羊自知火中取栗极有可能引火上身,但是,市籍出身的他,觉得这笔生意有利可图! “前面就是清明河了!”行在前方的卫青高喊了一声。 “走,去看看!”刘彻两人拍马向前,来到卫青身边。 刘彻在马上向北望去,一眼就在清明河北岸看到了一派繁忙的景象。 如今还不到辰时啊,这些行商竟然这么早就来了? 从未央宫走到这清明南乡,一路上莫说是行商的身影,就是来往的行人都很少,只能见到些早起上衙的小吏。 眼前这热闹的场面,让刘彻感到有一些些难以置信:当然,心中好奇又多了些。 “今日微服私访,我化名刘平,是茂陵县行商,商號楚记,所做的是贩陶营生!” “桑弘羊化名杨宏桑,是商號算吏;卫青化名秦威,是商號护卫,切不可向任何人走漏身份。”刘彻说道。 “诺!”桑弘羊和卫青行礼答道。 “清明北乡有四里,我等去哪一里看看?” “少郎君,大昌里居中,是前往东市的要道,最为热闹,可以先去那里看看……”桑弘羊说道。 “樊千秋也是大昌里籍贯?” “那处离万永社所在的安定里也很近。”桑弘羊答道。 “好,那我等先去大昌里看一看!” “诺!” 三人当即下马,牵著马走过清明河上的一座便桥,就进入了清明北乡地界。 他们刚刚从桥上下来,几个年轻的男子就立刻围了上来,將去路给拦住了。 卫青非常机敏沉稳,横跨半步,按剑挡在了刘彻身前,不让几个男子靠近。 “要作甚!?”卫青皱眉问道,隨时准备刀剑出鞘。 “使君莫要误会,我等都是清明北乡的巡街卒,不是歹人!”一个矮个子年轻人站出来解释道。 他身后的那几个男子也看出了眼前这几个人是头一次来清明北乡,不知规矩,於是退到了一边。 “巡街卒?”刘彻觉得有些疑惑,身为天子,对大汉典章非常了解,还从没听说过这巡街卒的。 第33章 不刮穷鬼的钱!谁有钱刮谁的! 刘彻疑惑地看了看身边的桑弘羊,后者笑而不语,看来是想让他自己去解开这谜题。 他笑著摇了摇头,这桑弘羊揣测上意有一套啊,听人解释,当然不如自己体会有趣。 当即,刘彻拍了拍卫青的肩膀,示意其退让到一边。 “这位小兄如何称呼?”刘彻行礼问道。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无名无姓,社丞见我矮小,给我起了个諢號,叫武大!” 武大说完之后,身后的二三子跟著笑了起来,刘彻看得出来,这諢號是反过来取的。 “我是茂陵县的行商,听人说起清明北乡今年很热闹,特意来看看,刚才多有冒犯。” “既然是来设肆的行商,那就是清明北乡的客人,谈不上冒犯,刚才也是我等唐突。” 五短身材的武大说话非常爽朗,与刘彻印象中的私社子弟很不同,他对清明北乡的印象更好了一些。 “敢问这巡街卒又是什么卒役,我在茂陵县可从未听说过,这是长安县新征的吗?”刘彻不解问道。 “我等不是县寺卒役,是万永社的子弟,这巡街卒说的是这个……”年轻人说著指了指自己的手臂。 刘彻这时才注意到,这些巡街卒的衣袖上全都套著一个赤色袖箍,上面就写著巡街卒这么几个大字。 “社丞说了,万永社如今在北城郭管著一乡四里的集市,所以社中子弟都可称为巡街卒。” “巡街卒?”刘彻在心中咀嚼著这个字眼,如果不是提前得知樊千秋的底细,他定然以为此子曾当过官。 在大汉,不同职责或品秩的官吏,所穿的官服和所佩戴的组綬都有不同的形制。 就拿最常见的乡亭和街亭中的求盗来说,在外出巡视的时候,都会穿著求盗衣。 一方面可以在明面上威震宵小和歹人,另一方面也可在危难之时获得官民协助。 万永社让子弟们带上这个赤色袖箍,恐怕也有这层考量在里面。 能想到这个法子的人不会少,难能可贵的是这樊千秋很有分寸。 此子並未大张旗鼓地搞出整套服饰,只是加了一个小小的標识。 合乎礼制,並未僭越! 倘若樊千秋让这些巡街卒穿上统一的服饰,刘彻就要怀疑他的动机了。 “那你等巡街卒,在这乡里集市中,又肩负哪些职分呢?”刘彻问道。 “我等该管之事颇为庞杂,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武大挠了挠头,笑答道。 “小兄,我等是外乡人,想在这清明北乡做贩卖,还请多多指教。”刘彻笑道。 武大上下打量了刘彻等人一番,觉察出对方气度不凡,立刻猜他们定颇有家资。 他又想起社丞常说的要让行商旅客宾至如归,於是,就开始热络地详述了起来。 “我等巡街卒的第一个职责,就是要把守住这乡门閭门。” 如今,黔首携带的货物只要超过三十钱的,不管是不是设肆售卖,一律要將去处和来处记录在案,以便核查。 如果確要进入乡里设肆的行商,每日入门时要按比例缴纳设肆市租,市租比例不固定,与货物估值多少有关。 一百钱以下按三十税一徵收,若卖的是一担三十钱的葵菜,只需要缴纳1钱的市租。 三百钱以下按二十五税一徵收,若卖的是一条一百钱的肉犬,需要缴纳4钱的市租。 一千钱以下按二十税一徵收,若卖的是一匹一千钱的駑马,要缴纳50钱的市租。 一千钱以上按十五税一徵收,但是上限有封底,市租最高只能徵收到200钱。 缴纳过社肆市租的行商,可领到一面赤色的三角小旗做证明:住在本乡里的行商也要到社中交租拿旗。 大小行商每日开摊社肆的时候,必须將这三角小旗插在肆边作为缴过市租標记。 若没有插著小旗而私自社肆,巡街卒可罚没肆中所有货物,並扭送至县寺处置。 每日日落之后,行商在离开乡里之时都必须要勾销姓名,同时交回当日的市旗。 若有擅自私藏市旗或仿造市旗者,每次要罚百钱,否则就永远不可入清明北乡。 这武大说到这里,就將一面小旗从怀中拿了过来,递到了刘彻的手中。 刘彻饶有趣味地左右翻看,发现此物不过是寻常的麻布所制,只是多写了税率。 看来,此物最大的作用就是明標识,方便巡街卒隨时查验。 行商的流动性极强,又颇为奸滑,平日里就算未缴市租也会百般辩解自己交过了。 虽然最后也能核查清楚,却要耗费不少的时间和人力,这样一来,收租速度极慢。 有了这小小的肆旗作为標誌,一目了然,核查难度会小很多,敢於偷逃市租的行商,自然会变少。 更让刘彻心有所感的是按货物价值多少来徵收市租的法子,富者多交,贫者少交,简直天经地义。 要搜刮就要从富人身上刮,贫穷黔首的身上能有几两油呢? 这樊千秋的想法,倒是暗合刘彻一直以来的心意。 “这两个法子,倒真奇巧。”刘彻说著,就看了一眼桑弘羊,后者已经熟练地拿起笔记录了起来。 “这巡街卒要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在那集市中设点协收交易市租。” 乡里中自发形成的集市自然不可能像东市那样正规,但经年累月,开市时间和地点也就相对固定了。 以前,都是社中子弟追在行商屁股后面徵收交易市租,非常被动。 现在不同了,万永社用木墙將所有集市围了起来,使其更为固定。 行商的行动范围一旦被固定下来,这交易市租也就好徵收多了。 行商就算要逃漏市租,动静会更大,难度也更大,也更容易被发现,敢偷逃市租的人自然减少了。 说到底,除了金银珠宝之类的贵重货物之外,其他货物的交易市租不算高,多在五十税一到二十税一之间。 行商本就获利不菲,上交这些交易市租不算太重的负担。 以前,偷逃市租轻而易举,行商们自然会纷纷效仿;如今,危险大收益小,行商们自然也就不逃了。 行商都是最会算帐的人,这笔帐他们算得很清楚。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放到徵收市租一事上很恰当:刘彻在心中又点了点头。 “敢问这位小兄,清明北乡的四个里,共有多少个里市?”刘彻好奇地问道。 “大的里市有八处,小的里市有二十余处。”武大有些不解,不知对方为何突然问得这么仔细。 “加起来就有三十处里市……这三十个里市大概又有多少行商?”刘彻又问道。 “以前没有数,但樊社丞让我等每日都要记录在案,加起来有八百多肆。”武大回答道。 刘彻听到这里,眼中一亮,他没想到这清明北乡竟然会有那么多摊。 东市共有三千二百摊,这样算下来,清明北乡的摊竟然有东市四分之一那么多。 可往年,清明北乡所能收到的市租只有东市市租的三十分之一。 少了那么多,看来不是有人私拿,而是收市租的方式有大紕漏。 刘彻虽然还没有看到万永社的帐簿,但他的心,跳得有一些快。 这都是朕的钱啊! 倘若天下的里市都这样收租,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刘彻想到此处关节,不由自主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他抑制住直接问市租数目的念头,回到最初的问题。 “巡街卒还要做何事?” 第34章 朕不问死了多少人,只问收了多少钱! 武大有挠了挠头,才压低声音说道:“社丞还从社中选了一些精干子弟,组成了刑房……” “刑房?这名字有何说法?” “我等普通巡街卒,只负责向良善的行商徵收市租……” “可这行商中也有一些奸猾,那就得靠社丞带刑房的人去收。”武大话里有话地说道。 “要动粗?”一边的卫青问道。 “何止要动粗,社丞说了,以后若遇到逆反之人,还要杀人呢!”武大笑著说道。 刘彻点了点头,看来不只是要立规矩,更要想办法让人守规矩。 清明北乡如今这红火繁华的场面的背后,也不知道死没死过人。 当然,刘彻不关心死没死人,更不关心死了多少人,能收到市租,是最重要的。 “那不交租的奸猾之人多不多?”刘彻问道。 “最开始有一些,都被社丞带人给摆平了。”武大得意地说道。 “如何摆平的?”刘彻颇有兴致地问道。 “乡里虽不少大户,可论起斗狠来,都不如我等混私社的……” “派几十个人堵上门去,不闹不走,往院中扔些死猫病鸡,往门口泼猪血,他们也就服软了。” “至於外乡来的行商,也不过是求財而已,不愿意与我等起衝突,劝几次,也就好好交租了。” “社丞说了,万永社替县官收租,不交市租就是与万永社作对,与万永社作对就是与县官作对!” “与县官作对,那就是谋反,是要诛九族的!”矮个子弟说到这得意地笑了笑,很是以此为荣。 刘彻一愣,大汉只有夷三族之说,而且早已废除了,现在只有族灭之刑了,这诛九族从未听过。 虽然没有听过,他却觉得这不失为一个震慑乱臣贼子的法子,有了这诛九族,朝臣会收敛许多。 当下,刘彻立刻又回头看了一眼桑弘羊,后者心领神会,赶紧將诛九族这几个字写在了竹牘上。 “看来,这清明北乡,是无人敢偷逃市租了。”刘彻感嘆道。 “倒也不是,总有人觉得自己比旁人聪慧,明著抗租不敢来,就敢阴著逃租……” “刑房专门缉拿这些偷逃市租的大户,每个月都要办个三四家,抄了不少的钱。”武大更得意了。 “此事,要让县寺和街亭出手吧?”卫青问道。 “誒呀,这位使君,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等是替县官收租,天经地义,哪用得著府衙的人出马?” “我等捉住了那些偷逃市租之人,都会好吃好喝地供著,然后再送到长安县寺去,县令自会发落。” 刘彻现在就更明白了,他再次確认这樊千秋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 將徵收市租之事和天子牢牢地绑在一起,大部分人都不敢反对的。 谁敢反对,就是和天子过不去,和大汉律法过不去,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说得好听一些,这樊千秋是顺势而为;说得难听一些,那是在狐假虎威。 拉著他刘彻的虎皮,做万永社的大旗。 有私社的里子,有皇权的表子,万永社在清明北乡这一亩三分地,当然可以横著走。 刘彻心中暗笑摇头,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被破皮无赖给利用了。 不过,他没有任何的不悦,反而越发觉得这还未蒙面的樊千秋有些意思。 天威皇权,閒著也是閒著,被借去用用不碍事,关键还能生出大把大把的半两钱来。 何乐而不为? “小兄,这巡街卒还有什么说道?”刘彻接著问道。 “社丞还命我等在这乡里造福乡梓,每日要轮值在各自该管之地洒扫除尘、疏通沟渠、清除秽物……” “若见黄口小儿迷路要將其送回家中,如遇老嫗老翁跌倒要搀扶起来,见到盗匪贼人要挺身而出……” “其中的道道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但是全部写成了社约张贴在人流密集之处,你等可自己去看。” 说到这里,武大似乎已经无话可说了,手指在油得发腻的头髮里扣抓了许久,也没有接著再往下说。 刘彻自然也看出对方有些不耐烦了,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小兄,在下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这……”武大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行商多了起来,其他的巡街卒已收钱发旗去了。 “小兄,我等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敢请小兄再与我等细细说来。”刘彻问道。 “好!你们要问就快些问,不是要催你们,但是人手不够!”武大有些急道。 “在下想问,清明北乡市租收得这样严苛,行商为何还来清明北乡设肆?难道不去別处?” “誒呀,此言差矣……” “清明北乡是去东市的必经之路,换到別处去设肆能少交些市租,但赚的钱也少了,孰轻孰重,他们晓得。” “我等巡街卒扫地通渠,扶老携幼,捕贼缉盗,比左近乡里要清爽,他乡人愿来,行商有钱赚,当然不走。” “再说了,莫看我万永社的市租收得勤,但行商所付的钱其实未必增加。” “別的私社市租收得少,但私费收得更多,我万永社的子弟,是绝不会乱收私费的!” 武大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把胸膛拍得震天响,似乎这是一件颇为自得的事情。 刘彻听到这里,沉默片刻,他又有了一个新的问题要问:为何这万永社的子弟不敢收私费呢? 这个问题有一些敏感,再加上后头来的人行商越来越多了,刘彻也就不便在此处问话了。 “小兄,叨扰了,今日让我等大开眼界,明日入市社肆,定来与你领一面市旗。”刘彻拱手行礼道。 “不打紧,不打紧,若是有亲朋要开摊设肆,定要让他来我清凉北乡,绝不会后悔的!” 武大说完之后,也没有其他的虚礼,连忙到四周招呼来往的行商了。 刘彻三人暂时就退到了路边,心中感慨万千地看著桥头上的一幕幕。 人来人往,车流穿行,货进货出,忙碌万分。 与之相对的清明河南岸,却仍然寂寥无声,似乎还没有睡醒一般。 刘彻几人只站在此处片刻,就看到起码有十多个行商领了那市旗。 其中两三人,更是往路边的那半人高的贝函中投入了五六十钱,意味著他们今日贩卖的货物在千钱以上。 而这十多个衣著不同的老少行商,合起来就交了三五百钱的市租。 真是能生钱的聚宝盆啊。 “此人刚才所说的话,你都记下来了?”刘彻平静地问道。 “记下来了。”桑弘羊回答道。 “走,去大昌里再逛逛,我倒要看一看这樊千秋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第35章 朕治国,他治社;朕学他,不丟人! 几人又继续朝著大昌里赶去,在桥头耽误了半个多时辰,这閭巷的行人又多了不少。 刘彻发现,这大昌比两年前確实繁华了不少,过往行人和马车牛车,至少多了一半。 他有一些难以置信,万永社“改制”不过两个月,成效真是立竿见影。 而穿行在这閭巷中,刘彻也直观地感受到了刚才那私社子弟所说的话。 清凉北乡的閭巷,確实要比其他乡里的閭巷清平不少。 且不说看不见任何的污秽之物,就连来往行人的面相也和善许多。 刘彻微服私访过不少乡里,阴暗拐角之处常有人隨意便溺,腥臊之气臭不可闻,而在此处也不见踪影。 这般光景,確实让人多愿意在此处多走一走。 “清明北乡的黔首为何如此顺从,万永社让他们不乱扔污物,他们就真的不扔污物?”刘彻阴晴不定地问道。 “回报少郎君,这哪里是黔首听话顺从,当街便溺罚两钱,隨意乱扔秽物罚一钱,都有人盯著……” “我前几日来的时候想要寻个僻静之处便溺,差一点……”桑弘羊自觉有些不堪,乾笑两声遮掩过去。 刘彻此时才发现,路边贴了不少布告,上面应该就是立下的乡约了,旁边也有巡街卒宣读讲解。 除此之外,在来来往往的黔首当中,也有一些巡街卒在不停地来回巡视,维护著街面上的秩序。 虽在细微之处仍然还有不少的瑕疵,却已经能给人带来耳目一新之感了。 这清明北乡果真与眾不同啊。 “桑弘羊,老实招来,你这是第几次来这清明北乡了?”刘彻一边背著手东张西望,一边若无其事地问道。 “实不相瞒,少郎君,我已经是第三次来此处了。” “你这次倒是能沉得住气,竟然那么久都没有与我提起这好去处。” “我是想先摸清楚此地的门道,然后再引少郎君来巡看。”桑弘羊没有任何的恐惧和不安。 “既然如此,你现在摸清楚这清明北乡的门道了吗?”刘彻笑问道。 “还未摸透,我就不如少郎君想得周到,竟能想到先去问问把守在乡门閭门的巡街卒。” 桑弘羊这话半真半假,他確实没有找巡街卒问过话,但也不是他疏忽,而是故意留下来给天子去问的。 有时候,臣下將什么事情都办好,让君上无法展示自己的才能,並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哈哈哈,你此话就有溜须拍马之嫌了,將来到了那朝堂上,你莫不是想要当一个奸臣。” 刘彻虽然嘴上说桑弘羊溜须拍马,但是其实並未有怒意,反而大笑著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有少郎君教导,我若是入朝为官,绝不会是奸臣,只会是忠臣。”桑弘羊再次配合道。 “那你再说说看,除了刚才那私社子弟所说的事情,你还知道这清明北乡的什么內幕呢?” “第一件事,是这樊千秋给社中子弟都许诺了分红。”桑弘羊说道。 “分红?何为分红?”刘彻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 “长安私社子弟一月只有六七百月钱,与僱工相差无几,因此不只在征市租时上下其手,也会擅拿私费。” “这樊千秋曾向社中子弟许诺过,月钱增至一千钱,若是年底市租收得足,人人都可分钱,这就是分红。” “晓之以利,倒是机灵,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刘彻冷笑道。 “樊千秋还在四处閭门设了信函,鼓励黔首揭发社中子弟不法,核实之后会严查,再行惩治。” “这倒向是未央宫下公车司马所做的事情,这两个月来,万永社惩治了多少人?”刘彻问道。 “我四处问了问,沉塘者三,笞刑者九,送官者八,逐出私社者三十余……”桑弘羊答道。 “倒还算是够狠。”刘彻想了想重用过或正在重用的人,除了张汤和义纵,其他人不够狠。 “樊千秋似乎还挑选了一些子弟,让他们潜伏於民间,明察暗访,专门纠察社中子弟不法。” “为何说似乎?” “这些人是他从社外简选出来的,由他单独统辖,无人知晓他们的身份,名为夜鴞。”桑弘羊说道。 “此法倒是玄妙,比御史大夫所辖的侍御史好用多了。”刘彻的声音小了下去,他心中有了个谋划。 “回去之后,你也替我物色一些人,未央宫里,也要有这样一群夜鴞。” “诺!”桑弘羊大喜过望,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还有什么有趣之处,多与我讲一些。” “因为月钱开得高,有分红,治社又严苛,更不会鱼肉乡里,所以万永社在民望极高,想入社者甚眾。” “樊千秋並非来者不拒,简选的要么是良家出身的破落户,要么是粗通文墨之人,要么是有能力之人。” “他將这些人引入私社真是难得一见,但是不知到了爭强斗狠的时候,顶不顶用?”刘彻故意嘲笑道。 “更奇的是,不管原来的子弟还是新入社的子弟,每日都要轮流到社里集合,樊千秋教他们识字算术……” “听旁人提起过,因为识字的时间定在酉时到戌时,已经日落,所以社中子弟又称之为夜校。”桑弘羊说道。 大汉虽然开始罢黜百家学说了,但並不禁民间办私学,长安城中就有许多大儒开办的精舍和讲庐。 但是,刘彻从未听过私社开坛讲学的,还敢妄称什么夜校?何止有一些孟浪,简直大大的癲悖啊。 “还有此事?”刘彻心中先惊后沉,阴晴不定地问道,“识字的时候,所教的是儒学还是百家之学?” “都不算是,字就是单个的字,与百家学说毫不相关,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桑弘羊连忙解释道。 “那还算此子有那么一些分寸,没做出復兴百家之学这倒行逆施的行为。”刘彻答道。 “更奇的是,所有人还要……”桑弘羊想了片刻,才想到那个新词儿,“考试。” “何为考试?”刘彻问道。 第36章 朕断言:樊千秋大祸临头,不见也罢! 桑弘羊苦思冥想片刻,才找到了一个比较好的类比。 “这考试如同陛下策问,但所问都是微末之学,字怎么写,数怎么算,重实用。”桑弘羊小心地遣词造句道。 “如此看来,是为更好地徵收这市租吧,徵收市租,记录出入货物,都要能写会算。”刘彻自己给出了答案。 “少郎君看得通透。”桑弘羊说道。 “少郎君,前面就要到大昌里了,是再看看,还是直接去里市?”一直沉默不语的卫青指著前方问道。 刘彻抬头向前看去,大昌里的閭门就在眼前不远处,与刚刚走过的安定里相比,这里更热闹了许多。 从刚才到现在,他对这个樊千秋越来越好奇了,很想要见一见对方,最好能畅谈。 可是,他现在又有一些犹豫和迟疑。 若只看此人户籍簿上的身份,他不过是这长安城无数出身低微的市籍黔首之一。 可是这一路走来,见到的事情和听到的事情,让刘彻觉得此人不是一般的黔首。 看起来只是一个在私社中打混的市籍坐贾,但他做的却又都是官吏该做的事情。 更是比大部分的官吏都要做得好,做得妙。 而且其中许多举措,暗暗符合刘彻心中所想。 威震宵小的诛九族之刑,组建监察不法的夜鴞,大力徵收乡里的市租,简拔精通算学之人…… 樊千秋在清明北乡的这些举措,让刘彻大有启发。 这些举措,都可以改一改,搬到朝堂去试上一试。 若是放在以前,刘彻回宫之后,会立刻下詔,將这樊千秋徵召入宫,让其到宣室去君臣对策。 但现在,刘彻觉得此人与董仲舒、主父偃、司马相如这些贤良文学都不同。 樊千秋身上的本事,恐怕还不只已经展露出来的这些。 刘彻还未完全控制住朝堂上的局面,想要做成一件事情,仍会有许多掣肘。 他是天命在身的天子,是上天在这人间的化身,自然地位崇高,无人能比。 可是,朝堂的大权,却並不在他这天子的手中,而是在丞相的手中。 倒不是因为当今丞相田蚡是太后的兄弟,是自己的舅舅,所以才权力过大。 而是因为几十年传下来的成制所造成的局面。 西汉肇建至今,丞相的地位就非常高,能拜相之人最后都能封侯。 虽说朝堂上有三公,但太尉一职常年虚置也无实权,御史大夫更是丞相的佐贰官,所以丞相一人独尊。 大汉名义上实行的是“三公制”,实际上实行的却是“丞相制”。 丞相不只地位高,权力也极高,职责甚至到了“无所不统”“无所不包”的地步。 天子在朝堂上要对重要朝政进行决策时,都须与丞相及百官集议,不能独断乾纲。 天子只可以提出施政的方向,却不能直接插手,具体施政的步骤都要委託给丞相。 国家大事,丞相不愿意做,天子绝对做不成的。 至於朝堂上的日常事务,天子就更是难以插手。 官吏的选用、百官朝议奏事、朝臣陟罚臧否、法律条令制定、郡国上计考课…… 甚至还可以直接封驳天子所下的詔令。 这些都是丞相的权力和职责,而这相权几乎与皇权平起平坐,甚至更高一头。 刘彻亲政以来,在朝堂上做了不少事情,能做成的,都是得到了丞相支持的。 就拿“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来说,若非田蚡也是儒家的信徒,此事做不成。 现在,朝堂上除了有丞相田蚡的势力之外,还有前任丞相竇婴的势力…… 这两股相权正斗得你死我活,留给刘彻闪转腾挪的空间並不多。 他辛辛苦苦徵召到未央宫的人才,都没有被委以重任,只能暂时当清閒的幕僚。 这樊千秋是一个干实务的人才,不应该那么早入宫,而是应该留在民间歷练歷练。 待朝堂上那两位“丞相”斗出一个胜负之后,刘彻施展拳脚的机会就多了。 那时候,樊千秋才会有大用。 更何况,刘彻也得再验一验他的成色,看看对方有没有什么真才实学。 若此子有真本事,朝堂上適合他的官职多得是,若没有真才实学,埋没了就罢了。 “今日看的奇景够多了,先不进去了,来日我再到大昌里看看。”刘彻背手说道。 “少郎君,这已经到了门口,为何不……”桑弘羊很是不解,但却不敢问得太深。 “此子虽有几分邪气歪才,但终究是混私社出身的一介黔首而已,不能太早断言。” “他能不能担起大任,还要多看看,不是我走马观地巡视一圈,就能看清楚的。” 刘彻平视著大昌里的閭门,刚才的热切和新奇荡然无存,言语中更透出一股寒意。 桑弘羊原本还想再劝諫一番,但还未开口,就瞥见了天子眼中的阴翳。 他对天子说一不二的性情很是了解,赶紧就把嘴闭上了,不再发一言。 “此子將周围乡里的行商都招揽到了此处,虽然显得他高明,却也比出了旁人的无能……”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此子和万永社恐怕要遭人嫉恨的,这繁华之景不知能维持多久?”刘彻自言自语道。 “长安令义使君是陛下亲自简拔上来的,定能看到清凉北乡的新气象,不会坐视不管吧?”桑弘羊试探道。 “说到义纵,我想起他年轻时也曾为过盗贼吧,他刚猛直率,视豪猾如仇讎,但难免被身边小吏蒙蔽……” “桑弘羊!”刘彻若无旁人地直呼其名道,早已经忘记出宫前称呼化名的约定了。 “微臣在!”桑弘羊自然不敢指出这个紕漏,连忙也就称臣应答了下来。 “给你一个使命,盯住清明北乡,此处有异动要向我上报。”刘彻说道。 “微臣领命!”桑弘羊答道。 “但你不许与之相交,只在暗中监视即可,不要打草惊蛇。”刘彻再道。 “若像陛下所言,有人对其不利,微臣应当如何处置,能否去找义使君出面奥援?”桑弘羊请道。 刘彻没有回答,他不想让义纵知道自己来过清明北乡,他看向一路上极少说话的卫青,有了主意。 “若有危急的情形,你就去找卫青,让他出面捭闔。”刘彻说道。 “微臣令命!”桑弘羊和卫青一同齐声应答了下来。 “回宫!” “诺!” 第37章 你们叫我樊扒皮,我称自己及时雨。 元光三年十一月初一,一场声势浩大的寒潮席捲了三秦之地。 仅仅是一夜之间,整个大汉帝国的心腹地区就被完全冻透了。 虽没有下雪,但从子时开始,天上就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这冷雨像牛毛,像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著,提醒世人,凛冬將至。 大汉的冬天比后世的冬天要暖和不少,否则这个节令就该下雪了。 樊千秋早早地就醒了过来。 未穿越来到大汉的时候,像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他一定不愿意早起的。 但现在不同了,这两个月来,他一日懒觉都没有睡过,每一日都会在卯时醒来。 樊千秋不敢整夜地烧著火炉,所以只能用水缸里囤的冷水匆匆洗漱一番。 擦脸用的巾帕是麻质的,虽然厚实,但纤维太多,擦在脸上如同砂纸般刺挠,这让樊千秋很怀念后世的布。 可惜,还没有传入大汉。 此物应该还停留在岭南和葱岭以西,起码还要个几百年才会进入中原地区的江河流域。 而且,哪怕进入了中原,又还要再过几百年才能逐渐成为黔首地里常见的经济作物。 之后,又需要百余年时间,才会逐渐发展成纺织业。 总之,在大汉想要用上布,恐怕和建造奇观差不多。 豪猾大族自然不会用这粗鄙的麻布擦脸,他们有比布更细腻的丝绸縑帛可用。 最次等的帛並不贵,一尺不过10钱,价格也就是麻布的两倍而已。 樊千秋这两个月都拿到了万永社发下的月钱,按他定的新规,社丞加社尉,可得六千钱。 但是他为了表现自己的“高风亮节”,將其中一份月钱退了回去,贏得了社中子弟称颂。 可就算是三千钱,那也是一笔巨大的进项了,与四百石官员的俸禄不相上下。 这么多的钱,买几尺帛来擦脸擦脚,还是买得起的。 樊千秋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还要“养望”。 三千钱,除了自己买些吃食之外,其余大部分都被樊千秋分发出去了。 閭中的贫儿、比邻的孤老、社中的穷苦子弟……都得过樊千秋的接济。 毕竟,公孙敬之曾说过,想要出仕,不仅要有公乘爵位,还要有名声。 万永社市租收得勤,多少会带来一些怨言,樊千秋得通过撒幣来挽回。 乐善好施、急公近义、艰苦朴素……想在大汉出仕,这些功夫得做足。 所以在自己的吃穿用度上,樊千秋也就能省则省了。 除了没有质洗脸巾之外,牙刷也是没有的,人们每日清晨都只能用布来擦一下牙齿,称为“揩齿”。 不过因为饮食比较单调,菸草檳榔一类的成癮物也还未出现,所以人们的牙齿状况也並未太过糟糕。 当然,樊千秋对此事的要求更高了一些。 他根据后世史书的记载,找到了牙刷在古代的替代品——杨柳枝。 將杨柳枝泡在水中,使用的时候直接用牙齿咬开,里面的纤维会形成类似梳齿的结构,非常適合清洁牙齿。 隋唐时期,官民百姓都会用杨柳枝来刷牙,並且留下了“晨嚼齿木”的典故。 至於牙膏,樊千秋则用研成细碎的木炭粉和食盐来代替。 有了这样一套土法牙具,也就基本满足樊千秋的需求了。 …… 樊千秋放下手中的杨柳枝,又整理了一下袍服,就来到堂屋门后,打开了房门。 一股刺骨的寒风立刻就涌了进来,將屋中本就不多的暖意席捲一空。 隨著寒风一齐涌进来的,还有万永社二十个健硕的年轻子弟的身影。 他们原本在屋外或站或蹲,见到门开了,就立刻站了起来,齐齐地排在门两边。 这些人,就像两堵人墙一样,暂时將寒风挡住了。 “社中子弟问社丞安!”二十个子弟的声音很齐整,已经配合出了一种默契。 樊千秋不意外,因为这些子弟都是社中最得力的年轻人,每日都要来接送他。 他没有拒绝这种排场,倒不是因为享受其中,而是出於实用的考量。 这两个月,清明北乡的市租收得很顺利。 所以万永社现在很有钱! 而且这笔钱多得超乎常人的想像,甚至也超乎樊千秋这个始作俑者的想像。 社內的子弟自然知道这钱是属於县官的,可是社外的人就不一定这么想了。 他们只会认为是樊千秋接住了泼天的富贵! 现在,周围左近的几个乡已经传遍了,都说万永社新上任的社丞赚了大钱,睡榻之下都是半两钱! 更有羡慕嫉妒之人,偷偷给樊千秋起了一个“樊扒皮”的諢號。 当然,諢號归諢號,赶来清凉北乡设肆的行商倒是越来越多了。 有人只是单纯地眼红,有人说不定就会行不轨之事了。 长安城虽然是首善之地,又有长安县寺、內史和中尉三级衙门巡视治安,可藏在暗处的群盗不知几何。 尤其这北城郭又鱼龙混杂,本就是群盗出没的地方,非常危险。 所以,社中的骨干商议之后,特意安排这些子弟来保护樊千秋。 樊千秋原本还有些抗拒。 毕竟带著二十个壮年男子在閭巷中穿行,还是有些招摇过市了。 总让樊千秋无端地想起后世那些成群结队、欺压乡里的古惑仔。 虽然他们確实是大汉古惑仔,可樊千秋想当个有美名的古惑仔。 而进入十月之后,樊千秋总觉得似乎有人在暗处盯梢跟踪自己,这也让他隱隱担忧了起来。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道理他自然是懂的,所以就顺水推舟地让社中这些子弟护卫自己了。 “今日之后,天就冷了,你等穿够衣服了吗?”樊千秋笑著问道,他越来越像一个社丞了。 “有劳社丞掛念,这天气不冷,我等也穿得厚!”站得最近的一个瘦高个咧嘴笑道。 此人正是两个月前与樊千秋搭话的曾豁,他现在諢號豁牙曾,负责樊千秋护卫之责。 “今日天寒地冻,为何个个都喜笑顏开?”樊千秋故意笑问道。 一眾子弟顿时笑得更开了,但都没有说话,只是相互挤眉弄眼。 “自然因为今天是发月钱的日子!”还是豁牙曾抢先给出回答。 现在,人人都知道跟著社丞有钱拿:有钱拿,自然就忠心耿耿。 樊千秋笑著点了点头,画的饼能变成真的饼,是皆大欢喜之事。 “走,去社里,给二三子发钱!” “诺!” 樊千秋在这齐声的口號中,大步走出了屋子,自有子弟撑伞关门,紧隨其后。 而后,眾人就在周围早起乡梓的注视之下,迎著这斜风细雨,向万永社行去。 第38章 社团的收入和支出,看著嚇人啊!? 如今,万永社与两个月前相比,有了不少改变。 残破的木墙已被砖墙取代,有三丈高;四周角楼已不再是歪歪斜斜的了;前院更是换了一扇厚实的木门。 虽然还是两进两出的院子,可前院和后院又靠墙新修了四列厢房。 至於正堂也已经已翻修过,不只面貌焕然一新,门户都结实了许多。 虽然不敢说固若金汤,也不能和右閭豪猾的宅院相比,但在閭左这些低矮的宅院里,仍然显得鹤立鸡群。 改建之后,此处不再像一个私社院子,反而更像一级有板有眼的官衙。 前院两侧的厢房是马厩、伙房和仓廩,还有专门供社中子弟值守的寢房。 社中现在一日管三顿的饭食,肉菜管够,只要是社中子弟都可以同吃。 这並不是在收买人心,而是为了让社中子弟的身形更加强壮。 效果也显而易见的,短短两个月时间,社中的年轻子弟都壮实了不少,精力也比原先要充沛许多。 至於后院,正房改成了钱库,存放两个月里征缴到的市租;两侧的厢房一边是帐房,一边是刑房。 如今,万永社家大业大,每天不分昼夜都会有二三十人值守。 屋外屋內,廊下院外,楼上楼下,都安排了机敏能干的子弟。 总之,用兵强马状来形容如今的万永社,那是一点都不过分。 …… 辰时,在一眾子弟的簇拥之下,樊千秋冒著风雨来到了正堂。 堂中的十个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们站成两列,分別站在左右。 和寻常的巡街卒一样,他们的手臂上也都带著不同顏色的袖箍。 樊千秋不仅对万永社的宅院进行了改造,对其架构也进行了改制。 目的是提高万永社的组织度,从而提高其效率和战力。 首先,从层级上来说,万永社从上到下分为四层。 第一层是社令,总掌全社。 第二层是掌“文事”的社丞和掌“武事”的社尉。 第三层是掌管一摊子具体事宜的“六房四市”们。 六房是:掌度支的钱房,掌考评文书的书房,掌扫盲的学房,掌庶务的伙房,掌武斗的武房,掌监察的刑房。 前四房由社丞管辖,武房由社尉管辖,刑房由社令直辖。 四市则分別掌管四个里的市租徵收之事,四市之下自然还会再往下分工。 六房四市的十个头目就是万永社的中层和骨干,放在社中来说,他们权利很大。 如今,贺忠仍然是名义上的社令,但是已经不怎么过问社中之事了,所以六房四市都由樊千秋直管。 第四层则是社中的寻常子弟了,又按照入社时间长短和功劳大小,分为初卒、中卒和最卒。 若是按照职能来分,又可以分为书卒、算卒、打卒和杂卒等,而打卒又分步卒和弓卒。 如此划分下来,整个万永社的效率比原来高了很多。 社中已经有子弟二百人了,为了方便社內子弟相互辨別身份,不同层级的子弟要佩戴不同顏色的袖箍。 用顏色来区分层级和身份,这个灵感来源於后世血汗工厂的厂牌顏色。 社令、社丞、社尉的袖箍为紫色,六房四市的袖箍为青色,寻常子弟的袖箍为赤色。 等级分明,一目了然。 虽然这套体系仍然有不少的紕漏和不足,但其带来的组织度在长安私社中无人可及。 而这也是万永社能够顺利徵收到市租的一个原因。 …… 站在堂中的这十个人正是万永社的“六房四市”,因此他们都带著青色的袖箍。 樊千秋在正堂的上首位落座之后,这些头目才在各自榻上坐了下来。 “李不敬,上个月共收到市租几何,先报上来。”樊千秋向钱房李不敬询问道。 这个李不敬也是市籍出身,曾在东市有家粮肆,为人本份,却被人诬告破產,两个月前被樊千秋招入了社中。 “上个月,每日约有行商八百在乡中社肆,这设肆市租共收到了34万5千钱。” 平均算下来,每肆每日只交不到15多钱,看来大部分行商所做的营生规模都不大。 “全乡所成交的货物约值1500万,徵得的交易市租约45万钱,两项合为约79万5千钱。” 一日成交货物的价值为50万,平均到八百个行商头上,就是600多钱,果然多数是小行商。 樊千秋在心中横向纵向地比对著这些数字,確定没有太大出入之后,终於满意地点了点头。 九月的时候,收到的市租合计约为50万钱,十月一下子多了六成,看来万永社运转得更流畅了。 樊千秋对这个数字有心理准备,所以並不觉得突兀,但堂中的“六房四市”却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中的一些人是社中的元老,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月能收到那么市租的,甚至一年都收不到啊。 离年关还有两个月,行商往后会更多,那之后的一个月岂不是可徵到百万钱? 这个数字,光是想一想就令人惊嘆,他们看向樊千秋的目光更多了一些钦佩。 樊千秋被这个数字冲昏头脑,他知道,市租收得多了,但人力成本也增加了。 “那你再说说上月的支出。” “社令领月钱5000,社丞兼社尉领月钱3000,六房四市领月钱2500,合3万3千钱。” “六十个最卒领月钱1500,六十个中卒领月钱1200,八十个初卒领月钱1000,合24万2千钱。” “社中庶务支出12000钱,翻修宅院支出50000钱,抚养乡里孤老支出20000钱,合8万2千钱。” “乡长私费4000,乡三老和孝悌力田私费各3000钱,里长私费各2500钱,亭长私费4000钱……” 李不敬把“乡里亭”头面人物的名字都念了一遍,足足十几人之多,最后给出了数字:“合5万钱。” “各项支出总计约42万钱,剩37万5千钱。” 37万5千钱,只看数字的话,已经远远超过樊千秋的目標了,但他也看清楚了一个问题。 征市租的成本实在是不低啊,难怪一个政权的徵税能力,代表这政权对社会的控制能力。 钱確实收得多,但谁会嫌钱烫手呢?有些钱得砍一砍,比如说最后那笔私费。 第39章 酷吏和游侠,都到我的碗里来吧(求追读) “如今,社中钱库总计存下多少市租了?”樊千秋又问道。 “九月约存7万钱,十月约存36万5千钱,前八月约存20万钱,库中约有63万5千钱。”李不敬如数家珍道。 这距离樊千秋120万钱的目標还差大概六十万钱,按十月的收租进度,只要不出意外,要达到目標轻而易举。 而且,到了年底,定然还能给社中子弟发上一大笔私费,让跟著自己忙活了小半年的子弟们,过上一个肥年。 当然,前提是不要出意外。 “这些钱粮中,有多少兑换成金了?”樊千秋问道。 “四十万钱已换成四十金,剩下二十万钱留作备用!” 大汉法定货幣是铜钱和金,一金可兑换万钱左右,但是偶尔也会有波动。【一金≈248克金】 几十万的半两钱,若不换成黄金,恐怕要堆满整个前院。 樊千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左手边的一个壮汉。此人名张广汉,如今是社中的武房,掌社中治安缉盗之事。 张广汉本是北城郭一街亭的求盗,算是未入流的吏员,却因得罪了上官而被夺官判为司寇,彻底与仕途绝缘。 恰逢他的老母病重,无钱可医,所以才让樊千秋有了可乘之机,將其纳入麾下。 “六房四市”的这十个人中,一多半都是这北城郭里的不如意之人,否则也不会心甘情愿地上贼船。 原先,万永社里的子弟,不少都是无所事事的泼皮无赖子。 这些人插架斗殴时尚且能耍狠,但关键时刻未必靠得住,社团要做强做大,光靠耍狠是行不通的。 樊千秋上位之后,一边忙著徵收市租,一边就清洗了一批无药可救的子弟,余下的人都还算良善。 而新招募进来的子弟要么是破落的良家,要么是有一技之长的专才,要么是真正敢打敢杀的狠角色。 总而言之,万永社上下经过几轮清洗之后,好吃懒做的泼皮无赖少了许多,实心用事之人大大增加。 “张广汉,如今钱库中的钱是越来越多了,你们武房要多派些人手,莫要出紕漏。”樊千秋提醒道。 “社丞放心,每夜有二十个子弟在社中巡查,刀剑和弓弩都换了新的,门户严密。”张广汉保证道。 “再多买几条细犬,栓在房前屋后,不一定能咬人,但叫唤起来,也可以提个醒。”樊千秋再说道。 “得令!我今日就吩咐人去买!”张广汉连忙拱手答道,从这一板一眼里,就能看到他旧日的能力。 接著,樊千秋又將除刑房外的其余几房所掌之事过问了一遍,虽然偶有瑕疵,但也未见太多的紕漏。 万永社这艘重新整修过的船,晃晃悠悠地开了几个月,还越开越稳当了。 今年还有两个月,等市租凑足之后,樊千秋就可以踏上他的仕途了。 私社虽好,终究不是正道啊。 想到此处,樊千秋心情大好,豪迈地从坐榻上站了起来。 两边的这些得力干將也都站了起来。 “今年还余两个月,望二三子齐心用命,收足剩下的六十万钱!” “诺!”眾人齐声应道。 “李不敬,社中子弟在院外已经等候多时了,开门,发放月钱!” “诺!” “另外,给社令的钱以及给乡老和里正等人的私费,你今日也亲自送去。” “诺!”李不敬从樊千秋手中接过了竹符,行礼而去,不多时,门外就响起了欢呼声。 “张广汉,再去东市买十把大黄弓,再添箭矢三百,要教子弟练熟!” “诺!”张广汉行礼领命而去。 “林丰禄,社中子弟基本已经能识五十字,两月之內,要让子弟们识百字。” “诺!”破落儒生出身的学房林丰禄答道,他行礼之后也从房中退了出去。 “朱示人,天气转冷,伙食当加些肉食,三日煮一次猪肺汤,十日燉一次羊肉羹,饭食要够!” “诺!”曾经营食肆的朱示人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憨厚地笑答了下来。 “公孙惊,社中人手不足,入冬了,破產的良家会变多,到周围再招揽三十个青壮入社。” “诺!”公孙惊在詔狱当过狱卒,因为误放了人犯而被革职,他对城中的能人非常熟悉。 “下面这几个人,你费心在长安和附近的陵县中寻一寻,若有机会,可將其要入私社中。” “诺!”公孙惊拿起了竹牘和笔墨,就准备记录。 “朱安世、王温舒、尹齐、杨仆、杜周……” 樊千秋一口气念了许多名字,公孙惊从未听过这些人的名字,但是仍然默默地记了下来。 樊千秋並未做太多的解释,这些人都是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狠人,只不过现在还名声不显。 除了朱安世是有名的游侠之外,其余的人,日后都会成为那个千古一帝手下的酷吏。 既然都是狠人,那樊千秋自然要在微末时结识他们,最后还能抢先將他们纳入麾下。 “这些名字,你都记下了吗?”樊千秋追问道。 “回报社丞,已经都记下了。”公孙惊点头道。 樊千秋没有再说话,走到了堂下,背手踱步来到了正堂门口。 此刻,院外热闹非凡,万永社的子弟们排成了一条捲曲的长龙,正一边笑闹著,一边等著领月钱。 一人不过一千多钱,不算太多,却能让他们吃上一月饱饭了。 若是销上能更节省一些,甚至还可以让三口之家果腹餬口。 最关键的是,他们受了益,却无太多人受损:大部分的市租,都是由颇有家訾的上户交上来的。 从上户手中征来的市租,一部分给天子建功立业,一部分给社中的子弟,一部分为樊千秋铺路。 一方小亏,三方受益,等於不亏。 难怪后人说税收是社会財富再分配的一种手段,诚不欺我。 “尔等忙碌去吧,刑房简丰留下听令即可!” “诺!”其余几个人应下之后,陆续走出了正堂。 很快,这堂中就只剩下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了。 第40章 第一个欺压我的人,能杀了! 这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正是万永社刑房简丰,他年轻时在边郡当了五年募兵,后在茂陵县寺任亭长。 这简丰嫉恶如仇,有一身缉盗捕贼本领,却因为失手杀了茂陵豪猾的家奴,被冤告下了詔狱。 若不是樊千秋在一个月前了三千钱为其赎刑,那么恐怕已经被整死在狱中了。 入社之后,这沉默寡言的简丰,自然就成了樊千秋手下第一號专做湿活的爪牙。 社中已经有武房了,但只管治安缉盗和子弟训练,碰到硬茬,还得看刑房的人。 樊千秋今日把简丰留下来,自然就是有一件“硬活”要办! 他走到简丰面前,心平气和地问道:“那个子弟吐扣了吗?” “第一天才刚用刑,他就吐乾净了,我怕他是熬刑不住屈打成招,又用了两天刑……” “从头到尾,此子都没改过。”简丰的语气平淡无奇,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 看来,专业的事就得由专业的人来做。 “与他勾连的人是谁?”樊千秋问道。 “钱万年。”简丰简单明了地回答道。 “谁?”樊千秋有些激动,甚至是狂喜地问道。 “大昌里现任里正,钱万年。”简丰再次答道。 “走,去后院的刑房!” “诺!” 樊千秋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正堂,因为心情过於激动,差点被门槛绊倒。 又能除恶立威,又有利可图,还能报一下私仇,这样的事情,樊千秋太喜欢做了。 …… 万永社后院的一间刑房里,瀰漫著一股子腥臊的气味。 这刑房非常逼仄,用砖石砌成,横纵不过一丈半,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除了一张破草蓆,一张条凳和一个便溺的木桶外,就没有別的东西了。 像这样的刑房,这后院里总共有五间,专门用来关押审问社中违反了社约的子弟。 樊千秋刚接替社丞一职时,社中子弟鱼龙混杂,所以这五间刑房是人满为患,从未空置。 但是只过了两个月,见识过樊千秋的狠决和简丰的手段之后,敢触霉头的子弟少了很多。 用樊千秋的话来说,这叫做“社风建设取得了初步的成效”。 刑房外面的后堂就是钱房,存著这两个月来徵收到的几十万钱市租。 刑房里的惨叫声,恰好可作为警钟,让社中子弟不要惦记不属於自己的富贵。 此刻,刑房的破草蓆上捲缩著一个年轻人。 身上没有用刑的血痕和硬伤,但他髮丝散乱,面色苍白,两腿之间更是散发出一股腥臊之气。 樊千秋早就將“科学刑讯”的法子传授给了简丰,所以此间中才不会出现那血呼啦几的场面。 “人没死吧?”樊千秋冷漠地说道。 简丰没有说话,走到了此人身边就蹲了下来。 “社尉来了。” 简丰话音刚落,此人猛地抖了一下,接著就睁开惊恐的眼睛,一骨碌爬了起来,拜在樊千秋面前顿首。 “社尉!社尉!我知错了!还望饶我一命,我愿意在社中当牛做马,绝不敢有二心。” “社丞!我受不住那加官之刑啊,我说的是真话,绝不敢有任何的欺瞒,饶了我吧!” 看来此子在简丰手下吃不了不少苦头,这头磕起来就根本停不住。 人的头骨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通透,煞是好听。 在大汉,下拜行礼,甚至是顿首磕头,都是常见的礼仪,还並没有带上奴性的屈辱。 纵是如此,樊千秋来到大汉之后,也熟悉適应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如今看到此子趴在地下,像狗一样不停地乞求活路,樊千秋是没有丝毫怜悯心的。 “站起来说话。”樊千秋冷漠地说道。 “社尉,我再也不敢了……”此子仍然在苦苦哀求。 “莫要装腔作势了,你是聪明人,知道卖惨喊苦在我面前是无用的,不起来说话,我就让简刑房和你说。” 这几句话非常管用,此子磕磕绊绊地应了一声“诺”之后,就颤抖地站了起来。 “坐!”樊千秋指著条凳说道。 “这……”此子有些恐惧地看向了条凳,似乎不愿意去触碰它,看来,此物给他留下了不少惨痛的记忆。 “嗯?”一边的简丰用一个字逼迫著他。 “诺……”此子无法,终於坐在了下来。 “姓氏名字,户籍所在,社中职责?”樊千秋问道。 “小人柳直,安定里上造,万永社最卒,率五人把守大昌里东閭门,登记出入,徵收市租,发放肆旗……” “刑房查到你擅离职守,私放逃租行商入閭,有没有此事?” “有……有……”柳直嚅囁答道。 “向你行贿之人为谁?”樊千秋问道。 “大昌里的里正钱万年……” “共有几次?” “四五日一次,十月开始,共、共有六次。” “一次得几钱?”樊千秋声音严肃了几分。 “一次200钱,共、共收了1200钱……”柳直眼神有些闪躲。 “设肆市租封顶才200钱,钱万年给了你200钱,他还有何可图?” “他、他……”柳直更为恐惧,舌头都直了。 “简丰啊,此人的舌头不灵活,你再给医治医治?”樊千秋蔑笑著看向身侧的简丰。 “诺!”简丰不多话,从腰间拿出了一把匕首,向柳直走了过去。 “不不不!”柳直连忙摆手后退,更加惊恐,险些摔下条凳。 “那就如实地说清楚,別麻烦简医师动手。”樊千秋冷笑道。 “不、不只有钱万年一人。” “还有何人?”樊千秋皱了皱眉,没想到还是个窝案。 “钱万年、李储寿、周永寿、欧得財……”柳直哆哆嗦嗦地数出了四个名字。 这几个名字都是大汉最常见的名字,樊千秋听在耳中,觉得非常耳熟。 仔细想了片刻,樊千秋猛然记起来了,他在正堂上,刚见过这些名字。 他连忙看向了面无表情的简丰,难以置信地问道:“四个都是里长?” “正是,四人正是清明北乡的四个里长。”简丰点头確认道。 好啊,樊千秋刚才还想著下一步棋怎么走,棋路不就来了吗? “柳直,你想不想活命?” 第41章 出来混,不是你爆人,就是人爆你咯! 这天下又怎么可能有人不想活命的呢?惊嚇过度的柳直立刻是连连点头。 “那你將自己替那四个里长逃租的关节,都说出来,也许可以保你不死。” 柳相知道眼前这年轻的社尉平日看著很和善,但不知道把多少人沉了塘。 明面上说只有三个人,但是社中莫名其妙销声匿跡的子弟,起码几十人。 不少人在背后偷传,说这社尉那间破屋的膳房里,掛满了割下来的耳朵。 “小、小人想活,绝不敢有任何隱瞒!”柳直扯著喉咙喊完这句话,就竹筒倒豆子般,將所有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九月最后的那几日,这四个里正就找到了把守大昌里东门的柳直。 四个里正是行商中的老手,每五六日就要入市送货一次,每个人每次所入的货物总估价都在二三千钱以上。 如此算下来,四个里正每次都要交设肆市租800钱。 他们找到柳直之后,立刻表示愿意用200钱来买路,里外一减会可偷逃600钱。 “你赚了200钱,四个里正省了600钱,倒是都不吃亏”樊千秋冷哼一声说道。 “是、是……”柳直不知是不是昏了头,竟然將心里话说了出来。 “不、不……”当他看到樊千秋那杀气腾腾的脸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连忙改了口。 “为了这200钱,社里少守了800钱,此举无异於外人私通勾连,按社约处置该沉塘了吧?” “还请社尉高抬贵手……”柳直哭丧著脸,慢慢地从条凳上往地下滑。 “那你又是如何帮他们逃租的?”樊千秋不为所动,继续冷漠地问道。 “閭门开合本就由里正钱万年负责,他会提前半刻钟开门,小人又会迟半刻到岗,就成了。” “你所统带的其余巡街卒是否知道此事的內情?”樊千秋阴著问道。 “他、他们並不知道內情,每次我都会找由头支开他们。”柳直连忙摇头说道。 樊千秋看向一边的简丰,看到对方点了点头,他才放下心来。 看来,还是得加强队伍建设啊,否则这些漏洞会越来越泛滥。 “他们的肆旗又从何处来?你若不收租而给他们发肆旗,两者数目就对不上了,你是如何糊弄过去的?” “小人不敢发给他们肆旗,他、他们找自家人仿了肆旗……” “假的?”樊千秋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正是,小人看过他们仿製的肆旗,竟然有九分相似,寻常人看不出来。” 樊千秋对此不觉得惊讶,天子詔书都有人仿製,更別说私社发的肆旗了。 囿於现有的技术手段,樊千秋只用阿拉伯数字给每一面肆旗单独编了號。 大汉黔首自然不知道何为阿拉伯数字,想来钱万年之流只是依样画葫芦。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除了樊千秋等少数人外,社中子弟也无人识得这阿拉伯数字,自然无法一眼辨別真偽。 这样一来,反倒又钱万年之流留下了一个漏洞。 不过不要紧,防偽代码不是让別人造不出来,而是在人赃俱获时拿出来当证据,置人於死地用的。 “你下一次与他们碰头约定偷逃市租的日子,是在什么时候?”樊千秋问道。 “明日碰头,后日行事……”柳直回答道。 “他这几日不在,钱万年等人可来打探过消息?”樊千秋转向问简丰道。 “无人知道此子关在这里,我交代过旁人,只说他得了病。”简丰说道。 樊千秋看著吃里扒外的柳直,想了想耀武扬威的钱万年,又想了想家资颇丰的三个里长,心中有了个计划。 他板著的脸孔突然就软和了些,笑嘻嘻地蹲在柳直面前,抬起手不重不轻地拍了几下对方的脸,啪啪作响。 “简丰啊,用刑就用刑,不能不给別人吃食吧,你看,此子都饿瘦了许多……” “待会儿,给柳直盛一碗羊肉羹来,再拿一套乾净的衣服。”樊千秋笑著说道。 “社、社尉,饶、饶命啊……”柳直以为这是断头饭,整个人就瘫倒在了地上。 “你放心,我不杀你,但你得帮社里做件事情,赎回你的罪过。”樊千秋的笑容凝固了,看著很渗人。 “社尉只管说,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柳直连忙对天发誓,把家中唯一的瞎眼老娘都搬出来了。 “明日,你就按约定去与他们碰头,然后告诉他们后日按老规矩行事,一切不变。” “若做得漂亮,你所犯的过错不仅可以一笔购销,社中还会为你记上一功,发你一笔私费。” “还有两个月就到年底啦,有了这笔钱,你也可以给你那瞎眼的老娘,置办一身新衣不是?” 樊千秋这几句话说得和声细语,不像一个冷酷的私社社尉,倒像极了身边替你著想的大兄。 “社、社尉是要我……”柳直平静了些,试探著问道。 樊千秋点了点头,对这叛徒没有说完的话表示了认可。 “社尉放心,我知道此事的轻重,定不负社尉的厚望。” “好,你今夜就先好好將养著,明日不要露出了马脚。” “诺!” 又交代了一些细节之后,樊千秋就与简丰退出了刑房。 此时,天上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不停地落在屋顶和院中,发出清脆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在这雨水的洗涤之下,周遭的空气也清冷了许多,呼出的白气赫然可见。 前院里,领到月钱的子弟分头回到了自己的岗位,所以已经冷清了下来。 后院里,武房的七八个打卒在廊下和角楼上值守,偶尔有算卒在对面的帐房里进进出出。 一切都井井有条,闹中取静。 “找三十个手狠的打卒,让他们明夜留在社中,饱食一顿,后日丑时与我同去大昌里东门。” “可夜晚要宵禁,我等行动不便。” “你再去长安县寺跑一趟,找那个公孙敬之,让他向县令义使君请一道准许夜行的符传。” “公孙敬之恐怕不会答应吧。”简丰皱眉说道。 “你就告诉他,后日有天大的惊喜等著,本社要送给他的一个大功劳。”樊千秋冷笑道。 “诺!” “另外,赶紧再去和李不敬说一句,这四个里正的私费今日先不用送了,送了也是白送。” “诺!” “去准备吧,明夜,我再与你等交代行事的细节,记住还要派人盯住这柳直,免得坏事!” “诺!”简丰答得乾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看樊千秋没有再多的吩咐之后,冒著雨向前院跑去。 此时,天边竟然传来了滚滚的闷雷声,让樊千秋不禁抬头向远处看去。 这天气,不会妨碍自己办大事吧? 第42章 今夜,我一定给县令一个惊喜! 两日后的寅时六刻,大昌里东閭门,夜色浓重。 阴云密布的老天仍然下著大雨,雨滴源源不断地砸在凹凸不平的巷道路面上,积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水坑。 这密不通风的落雨声,將许多噪音遮掩住了,使天地之间显出一种別样的安静。 间或从閭巷深处传来的一两声犬吠,才增添了几分人烟气息,否则真与深山老林別无二致了。 大昌里东閭门閭左一条逼仄的岔道里,有三十个穿蓑戴笠的年轻人,正静静地站著等待。 所有人都带了环首刀,一半人则背著簇新的大黄弩,杀气腾腾,蓄势待发。 距离道口几十步远的深处,则是一座今春被雷火烧毁的泰一庙。 泰一庙不过是一座狭小的日字院,前院和门房已被烧塌,处处都是炭黑一片,几乎完美地融入了黑暗中。 唯有这泰一庙的正堂还保持著基本的框架,此刻正亮著一点微弱的光。 樊千秋站在残破不堪的正堂里,背手看著泰一神的神位,偶尔听见雨滴积水滴落的声音,心情格外寧静。 雨夜泰一庙,自有一种愜意。 简丰挎刀站在樊千秋的身后,沉著脸一言不发,犹如一尊夺命的夜游神。 “你在长城边塞,杀过人吗?”樊千秋问道。 “杀过。”简丰答道。 “几个?” “十七个。” “都是什么人?” “匈奴人、贼寇、逃卒……” “为何要杀他们。”樊千秋问道。 “因为他们要杀我。” “是个好理由。”樊千秋由衷地说道,身边有这样一个专业人士,方便许多。 樊千秋没有再多问,简丰业也没有多说,泰一庙的正堂中又重新恢復了安静。 片刻后,一阵匆忙的踩水声从院外传了进来,满脸阴鷙之气的公孙敬之到了。 外面的雨还很大,公孙敬之一路徒步匆匆赶来,袍服的下摆已经湿了不少。 他看到樊千秋背对著自己,心中立刻感到一阵不悦。 两个月之前,此子何敢这样对自己。 但是,公孙敬之也不能当场就发作。 不只因为旁边站著一个杀气腾腾的简丰,更因为这两个月相处下来,他发现樊千秋不是一个简单的无能之辈。 换句话说,他这个二百石的户曹掾竟有些被对方拿捏住了。 这段日子,万永社没少往长安县寺扭送偷逃市租的行商,但樊千秋做得很有分寸,总会让公孙敬之代为上报。 相当於把功劳中的一半分给了公孙敬之。 长安令义使君性格暴烈直爽,是一个重刑律轻教化的官吏,对狡猾豪强更是恨之入骨。 因此,他对万永社这种“秉公执法”的行为讚不绝口。 樊千秋虽然还没有到长安县寺和义使君见过面,但后者已经多次传令旌奖他了。 公孙敬之不担心这未入流的私社子弟抢了风头,但也发现自己在对方面前不如以前那样硬气了。 因为这樊千秋总能將“功劳”作为诱饵,“差遣”公孙敬之为万永社办事。 这让公孙敬之非常恼火。 就像今夜,樊千秋只派人送了个“缉盗”的口信,就让公孙敬之送来了夜行符传,还要深夜亲临。 要命的是,公孙敬之还不能拒绝。 毕竟,谁又能拒绝唾手可得的功劳呢? 功劳是货真价实的,但公孙敬之仍然觉得不自在,似乎一直被对方玩弄於股掌之中。 公孙敬之不悦地看著对方的背影,重重地咳了两声,用这种方式来宣誓自己的到来。 樊千秋此时似乎才如梦初醒,连忙转过身来,笑呵呵地向其行礼问安。 他的姿势態度如先前一样恭敬,这让公孙敬之心中的怨气稍稍消了些。 “今夜你到底有何要事,竟要本官深夜来此?”公孙敬之阴著脸问道。 “我请公孙使君雨夜来此,当然是有一个大惊喜。”樊千秋毫不避讳。 “大惊喜?这惊喜到底能有多大?”公孙敬之那双三角眼,亮了一下。 “四个行商,偷逃市租,偽造肆旗,还挟刃拒捕,形同群盗……使君,剿灭群盗,算不算大功一件?” 缉盗不属於户曹的职责,应该由县寺的门下游徼、贼曹和各处街亭管辖,越界行事容易遭到同儕排挤。 可此事妙就妙在,这群盗现在可还不存在,等那些行商“偷逃市租武力拘捕”的时候,才会真正出现。 如此一来,这就是公孙敬之履行本职时,歪打正著遇到了群盗,到时候顺带插手管管也就名正言顺了。 总之,结案的爰书会由公孙敬之来写,他又擅长刀笔文书之事,绝不会有紕漏的。 最关键在於,这义使君只管看到“群盗被灭”的爰书,至於是谁立功,並不重要。 “这群盗在何处?”公孙敬之问道。 “还未到,请使君与我等同去缉盗。”樊千秋不卑不亢地笑道。 “这群盗来自於何处?”公孙敬之看著对方的笑容,心中突然有些忐忑。 “就藏在这清明北乡,一直未被发现而已,我等也是偶然间发现的。”樊千秋笑答道。 “可有什么危险?”公孙敬之听了听外面越来越大的雨,总觉得对方有什么瞒著自己。 “使君放心,你我都只需要在远处运筹帷幄即可,无需犯险,自有社中子弟衝锋陷阵。” 公孙敬之借著这一点微弱的光,眯著眼睛打量著樊千秋,片刻之中,终於才点了点头。 …… 於是,这三人冒著大雨走出了这座泰一神庙,又朝东走了几十步,与万永社子弟会合。 此时,雨下得更大了,十几步之外的东閭门在雨幕中,已看得不甚清晰了。 樊千秋拍了拍简丰的肩膀,后者立刻向那三十个子弟挥了挥手,权当下令。 接著,简丰就带著著一眾弟子向东閭门近处跑了过去。 有人蹲在角落,有人藏在廊下,有人趴在水中,更有人爬上了临街房屋的屋顶…… 这些子弟行为敏捷熟练,眨眼间就没入了黑暗中,此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公孙敬之站在巷道口,看著大万永社的子弟如此精干,突然觉得脖子有些冰凉。 不是雨水透过斗笠落在脖子上的那种凉,而是刀架在脖子上的那种凉。 將来若是有一天,自己得罪了这樊千秋或是万永社,会不会遭到不测? 自己可是二百石的户曹掾,这泼皮无赖,也许应该……不敢动自己吧? 没容公孙敬之想太深,从这閭巷的东边,走来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第43章 里长抗租,形同群盗,尽数诛杀! 这鬼鬼祟祟的人影,不是別人,正是大昌里的里正钱万年! 虽然下著瓢泼的大雨,但钱万年的心情不错。 九月末,將里中收齐的租赋递解给乡佐之后,他就閒下来了。 而后,他就开始像往年农閒时一样,在乡里中,做起了行商。 钱万年所做的营生是贩卖蒲蓆。 这些蒲蓆出自茂陵一代的农民之手,他们没有门路从县寺搞来通行的符传,只能坐地卖给钱万年这样的行商。 钱万年十钱將一张蒲蓆买下来,而后再按七十钱一张的价格卖出去,能赚到六十钱。 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所以外出收席之事交给了自己的三个儿子,他则留在里中接应。 在茂陵和长安之间来回往返,再加上收购草蓆的时间,顶多五六日一趟,不算太麻烦。 钱家子弟每趟可贩回五十张草蓆,转手一卖,就能赚到三千钱,一个月能有一万多钱的进项。 幸亏今年是丰年,幸亏万永社让这清明北乡的商客多了许多,否则钱万年赚不到那么多的钱。 但是,心中感激是一回事,言行又是另一回事,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钱万年一个都不愿交! 以前,那田义负责徵收市租的时候,何时敢向他们这些里正乡老收市租呢? 钱万年到了年底给田义送上个百多钱的私费,也就算把此事给打发过去了。 哪像现在,人人都要交市租,一个都不能少。 若里正和乡老也要交市租,他们和普通黔首有何区別,这“官”不就白当了吗,天下岂不是更要乱了套。 按照万永社现在这徵收市租的法子,一个月要交的市租大概是一千二三百钱,其中设肆市租有八百多钱。 於是,钱万年找来了其他三个里长,这几人“逃租”这件事情上一拍即合,最后想出了钱买路的法子。 一次200钱,四人平摊之后不过50钱,一个月加起来才200多钱,却可躲掉800多钱的设肆市租,划算! 至於那什么肆旗就更容易弄到了,钱万年让自己的內人照著缝製了好几面,所的成本还不到两钱。 按照这么一个法子办,钱万年在往后的一个月里,足足省下了1000多钱的设肆市租,心中更是得意得很。 他已经盘算好了,今年忙活到年底,起码能有三万钱的进项。 可以把宅院修整一番,给家人添一身新袍服,给內人买一件首饰……剩下的钱,正好给自己买个年轻婢女。 钱万年一想到年轻婢女那细软的腰肢,心中一阵荡漾,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身体也立刻感到一阵燥热…… 在这股子邪火的催促之下,他不禁加快了脚步,来到了大昌里东閭门后。 他是从不远处的街弹之室出发的,那里有计时用的刻漏,出发的时候,是寅时六刻,现在应该快到七刻了。 按照大汉成制,卯时准点才可打开閭门;可按照他们的谋划,此时正应该开门了。 钱万年向四处张望了一番,然后就从怀中掏出了铁做的钥匙,打开了东閭门的锁。 紧接著,他就在瓢泼的大雨中,缓缓地將那扇不算太厚重的閭门推开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无孔不入的雨水將蓑衣下的衣裳全打湿了,但他却觉得浑身都是干劲儿。 很快,大昌里东閭门就被他完全推开了。 他的三个儿子、其他三个里长及其子弟们,早已驾车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十五六个人和七八辆马车,此刻正冒雨躲在门洞里。 长安城的城门比閭门早开半个时辰,他们就是趁这半个时辰,从城门外赶回閭门外的。 “阿父!”钱万年的长子钱储禄抹了把雨水,向笑著打了招呼。 “此次一路行来,路上可有什么意外?”钱万年急忙问道。 “一切都很妥当,此次买到了八十床蓆,价钱压到了八钱,那些泥腿子,好骗得很。”钱储禄大笑道。 “好好好,无事就好,其他的事情都不打紧,”钱万年笑著就朝身后其他人喊道,“雨大,快些进閭!” “诺!”钱万年连忙从门前让开,这支人员混杂的商队,在夜幕的掩护之下,从狭小的门中鱼贯而入。 看著自己和別家的子弟,钱万年心中有些发热,若不是子弟勤奋如此,又怎可能在閭右占有一席之地? 住在閭左的那些杀货,还有那些卖给他们蒲蓆的泥腿子们,真是天生愚笨蠢懒,活该被他们骑在身上。 人和车很快就入了閭门,正当钱万年和其他几个里长沾沾自喜之时,二十个黑影突然从暗处冲了出来。 还没等眾人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把斗笠压得极低的不速之客,就从前后左右地將他们围住了。 “来者何人!?”有些发蒙地钱万年走到最前头,色厉內荏地大喊了一句。 “现在还不是开门的时候,而且你等运货入里,可交过市租了?”为首的简丰压低声音问道。 “……”钱万年等人听到这两句话,心中顿时就一惊,他们自知理亏,不知如何作答。 “未交市租而运货入里,等同於偷逃税款,当处以重罚,你等可知罪?”简丰逼问道。 “你、你等是何人?”钱万年哆嗦著问道,在急促的大雨声中,他听不出对方的声音。 “你莫管我是何人,这是尔等第七次偷逃市租了……若將尔等扭送至县寺,义使君可將尔等罚得倾家荡產!” “大胆!”钱万年用力吼了一声,因为过於恐惧,他的声音完全走了调子,在大雨声中更显得单薄和慌张。 “大胆?到底是何人大胆啊?”简丰默默地说著,將手按在了刀柄上。 “你可知道我是何人?”钱万年知道义纵那酷吏的面孔,哪里愿意被送去县寺? 他说完这句话,朝身后的子弟们看了看,后者心领神会,立刻就去摸车上的刀。 此刻,天上的雨是越下越急了,雨点噼啪地砸在人的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再好的蓑衣斗笠到了现在都已经失去了作用,在场所有人都从里到外湿了个透! “我当然知道你是何人,不就是大昌里里正钱万年吗?难不成义使君会因此饶了你?”简丰嘲弄道。 “你、你究竟是何人?”钱万年有些怕了,慌乱之间把刀拔了出来,身后的眾人也一同都拔刀出鞘。 仓促之间,钱万年已经失了章法,纵使是拔刀,也是虚张声势。 简丰笑了,他摘下来了自己的斗笠,扔在了一边,露出了真容。 “钱里正,好久不见。”简丰高声喊道。 “你是万永社的人?”钱万年发怔问道。 “里长莫慌,公孙使君今日在乡里巡视逃税之人,社丞怕里正出事,让我来接一接尔等,免得被察觉……” “来,我给尔等指条安全的路,你我之间的事,日后再说!”简丰张开手笑道,露出的白牙,有些渗人。 钱万年虽然心中有疑心,但是却也认为简丰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於是,就將信將疑地走到对方面前。 “请……” 钱万年的这个请字还没有出口,简丰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钳住他的手,接著反手一拧,挥剑划向自己。 眨眼间,简丰的脸上就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反啦!钱万年挟刃抗租,袭杀私社子弟,形同群盗,人人得而诛之!” 第44章 翻译翻译,什么叫他妈的惊喜? 简丰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话,虽然声音在雨声的掩盖下有些单薄,却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周遭的时间立刻仿佛凝滯了一样,从天而降的雨滴更停滯在了空中。 钱万年和身后那些一眾同伙的脸上,更是错愕惊慌,不知如何是好。 简丰脸上的伤口流血了,血滴顺著刀口滴到了地上。 “杀!”简丰猛然大喊一声,夺下了钱万年的刀,囊进对方肚子里。 其余的刑房弟子也都二话不说,从腰间拔出了刀,冲向钱储禄等人。 这袭杀来得突然,里长及子弟们被打得措手不及,转眼被砍倒一半。 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钱储禄,看著自己的阿父倒在雨中,立刻明白此间发生了何事。 “私社扮……”他最后的那个“匪”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一支箭矢射穿了胸膛,摇晃片刻,也倒了下去。 藏在屋顶的刑房子弟纷纷引弓发矢,负隅顽抗的“群盗”们登时又被射倒了一小半。 刑房子弟在简丰和武房张广汉的手下,苦苦打熬了两个月。 学到的可不是街面斗狠的架子,而是长城隧卒杀敌的手段和街亭求盗捕匪的本事。 他们下起手来,进退有度,乾净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不过片刻功夫,这些抗租的群盗就已经有大半成了刀下亡魂。 侥倖活下来的人在惊恐和迷茫当中晕头转向,完全没有了抵抗的意志,纷纷扔下刀剑,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群盗奸滑!不可手软!切莫上当!只留一个活口”简丰吼完之后,立刻手起刀落砍翻了一个跪在地上人。 其余的万永社子弟心领神会,又是一通乱杀,將纳降的群盗们纷纷砍杀殆尽。 刀光剑影后,只剩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奴像受惊的小兽,抱头躲在一辆牛车旁。 简丰平静地踩过了一片血水,將这个小奴从车底下拉了起来,確认对方没有受伤之后,满意而冷漠地笑了。 “躺在地上的人,不能有活口,將人头全部砍下来,这个小奴,我带去见社尉!” “诺!”刑房子弟立刻分散开去,接著,刀刃劈砍骨肉的声音从雨声里传出来。 此时,雨缓了些,视线也清晰了些,但天仍然阴沉沉的,閭巷中更是寂寥无人。 也不知是閭巷中的黔首没有睡醒,还是被刚才那一阵血雨腥风嚇得不敢出门了。 不过,人少,办起来事情来,反倒从容方便许多了。 简丰拎著那个小奴的衣领,將其一路拽到樊千秋和公孙敬之避雨的岔道口,扔在了地上。 “回报公孙使君,回报社尉,群盗一共十七人,授首十六人,活口余一人!”简丰说道。 “公孙使君,群盗十七人,这惊喜和功劳大不大?”樊千秋向面色苍白的公孙敬之笑道。 觉得有些冷的公孙敬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只觉得血腥气縈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敢说什么。 万永社刑房弟子的动作太麻利了一些吧,长安县令麾下那些巡城亭卒,也没有这个身手。 不过,这倒也正常。 巡城亭卒都是正卒,役期不过一年,平日试练也都是做做样子,怎可和这些吃饱喝足的私社弟子相比。 硬要比较,只有门下缉盗统辖的义使君的那些部曲可与之匹敌。 想到此处,公孙敬之的后脖子又有一些凉,而且凉到了骨子里。 “樊社尉,尔等刚才做得有些过於狠毒了吧?”公孙敬之问道。 “偷逃市租又挟刃抗租,不杀不可平民愤啊。”樊千秋笑道,“是公孙使君发觉得早,我等岂敢贪天之功?” 公孙敬之看了看樊千秋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又看了看远处的狼藉,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怒。 若说喜呢,这樊千秋对自己是越来越不恭敬了;若说怒呢,这十几个人头確实是大功一件。 自从有了万永社的“协助”,他公孙敬之在义使君面前也是越来越受重用。 从这一点来说,他纵使心中有怨气,也得先给这个无赖子几分薄面和尊重。 想到此处,公孙敬之也挑起了三角吊梢眼,乾笑著说道:“哪里的话,你我皆兄弟,大兄不敢独占此功劳。” 樊千秋心中好笑,这还是公孙敬之第一次与自己兄弟相称,看来,此人吃万永社餵的功劳,吃出甜头来了。 只是不知道,公孙敬之看到那边十几颗人头之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假笑出来。 “大兄此言,愚弟惶恐,我等先去看看那些群盗什么来头?”樊千秋佯装惊慌道。 “贤弟,请!” 二人相互谦让著,就走出了岔道,一同快步来到了满地血水的东閭门后。 此时,人头已经砍得差不多了,血融到地上的水坑里,腥味更重了许多。 好在大雨此刻已经完全停歇了,否则这掺了血的雨水,会流得遍地都是。 到时候,可就不好洗地了。 公孙敬之不想离得太近,他停在了五六步外,还从怀中拿出了一方巾帕,捂住了口鼻。 “来人,將为首之人的人头拿过来看看!”樊千秋豪气地喊道。 “诺!” 片刻之后,豁牙曾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將钱万年的人头放在了公孙敬之的脚边。 钱万年的脸上还儘是惊恐扭曲的表情,再加上沾满了血污,所以很难辨认原貌。 公孙敬之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人头的长相有些眼熟,他捂住鼻子,弯腰靠近了些,细细辨认。 “豁牙曾,这人头那么脏,你让公孙使君怎么认!?你不会擦一擦吗?”樊千秋故意高声说道。 “诺!”豁牙曾答完,蹲下来就从旁边的积水里鞠了一捧水,泼在人头上,而后用力地擦了擦。 这一次,公孙敬之终於认出了钱万年的脸! 眨眼间,他几乎被惊得是灵魂出窍,直起身来,踉蹌著就往后面退去,险些摔倒。 樊千秋扶住了公孙敬之,但后者却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一样,甩开了樊千秋的手。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公孙敬之指著地上的人头,错愕地连连发问,一声高过一声。 “对啊,豁牙曾,你来说说,这是什么情况?”樊千秋背著手,冷漠地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