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触感》 第1章 美人痣 社会摇最高学府! 临河市职业中学。 在这里就读的,都是“中考忘记带笔“的人中龙凤! 顾亦安是个例外,他看中的是这里的王牌专业——社会安保学。 成为一名保安,是他解开身体奇异变化、找寻失踪父亲计划的第一步。 今天是周五。 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声打破了校园的寧静。 体形瘦削的顾亦安,骑著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从拥挤的校门中衝出。 炎夏午后,他手上,却戴著一副与季节格格不入的,灰白色手套。 十年了! 无论日夜寒暑,他的双手,始终戴著各种手套。 红绿灯拐角,为抢最后几秒黄灯,车头猛地一甩。 “吱——” 刺耳的剎车声响起。 一辆黑色“迈巴赫”擦著他的车轮急停,路面留下一道清晰的剎车印。 顾亦安被惊出一身冷汗。 车窗降下。 一个戴著金炼子的油腻中年男人探出头,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抽动。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他妈没长眼啊!找死是不是!” 顾亦安扶稳吱嘎作响的车把,目光在豪车与男人之间一扫而过。 剎那间,他那被改造过的大脑,瞬间进入一种,诡异的...超代谢状態。 周围的喧囂褪去,一切细节被无限放大。 迈巴赫s680?不,c柱三角窗形態错误,轮轂螺丝外露…… 奔驰s级低配魔改,价值不到十分之一。 车轮压死白实线,违章变道,对方全责。 座椅调得极靠前,非职业司机,临时掌舵。 副驾,年轻女孩,妆容精致,眉心一颗美人痣。男人的咸猪手,正放在她白得发光的大腿上。 结论:这是个开假豪车的暴发户,支开司机,正猴急地带小情人去酒店! 0.5秒之內,战局已定。 顾亦安的唇角一扬。 没理会叫骂,掏出用了三年的破水果手机,镜头直接懟上了男人的脸。 “死胖子,你再骂一句试试。”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让男子的火气瞬间卡在喉咙。 “你违法改装、压实线违章,全责。” “我这辆永久牌绝版二手车,心情好,算你八百。” “心情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副驾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孩。 “不知道你老婆,看到这段视频,会不会夸你热心肠,给贫困女大学生献爱心?” “我……” 油腻大叔的脸先是涨红,隨即转为暗紫。 顾亦安步步紧逼。 “需要我帮你报个警,让警察同志过来评评理吗?”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切中对方的要害。 油腻大叔心虚地瞥了眼副驾的女孩,含糊地啐了一句。 “妈的,神经病……大夏天戴手套的傻叉!” 不等顾亦安回话,他一脚油门,仓皇逃离。 顾亦安放下手机,低声自语。 “要不是赶时间,非让你体验下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珍惜地倒出几颗冰。 齿间清脆的碎裂声,將廉价的甜味迅速转化为能量,因大脑高速运转,带来的飢饿感,稍有缓解。 重新跨上自行车,在街巷中飞驰。 十分钟后,他停在了一片截然不同的世界前。 ....... 胜利街,蓝月华府。 临河市顶级富人区,独栋別墅林立。 顾亦安在大门电子门铃前停下,按下018號別墅的通话键。 不远处的保安亭里,保安投来审视的目光。 “您好,请问找谁?” 对讲机里传出女佣的声音。 顾亦安从书包掏出一张寻猫启事,对著摄像头晃了晃。 “我看到这个启事,找林女士,或许有你们家猫的消息。” 片刻后,电子门“咔噠”一声,解锁。 很快找到018號別墅,女佣引著顾亦安,穿过修剪精致的园,进入別墅客厅。 “夫人马上就来,您请稍坐。” 顾亦安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客厅。 低调的奢华,每一件家具都透著典雅,主人的家底与审美皆非一般。 他的视线,定格在对面的照片墙上。 一组记录家庭变迁的合照。 年轻时的女主人风华绝代,男主人戴著金丝眼镜,温文尔雅。 然后,是他们抱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再往后,全家福上的少女亭亭玉立,笑容灿烂,眉心一颗恰到好处的美人痣,灵动可人。 顾亦安的目光凝固了。 那颗美人痣……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不受控制地凑近几步,死死盯住最后一排,那张最新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女孩已长到十七八岁,容貌彻底长开,明艷动人。 就是她! 十几分钟前,坐在假迈巴赫上的那个女孩! 一模一样! 记忆在他脑中疯狂检索比对,五官、神態、眉心痣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完美重合。 绝无差错。 一个住在蓝月华府的千金小姐,去傍一个开假迈巴赫的油腻男? 逻辑上,这根本说不通。 就在这时,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走了下来,四十余岁,保养极好,正是发布寻猫启事的林女士。 她看见顾亦安瘦削的身体,和那一身洗得泛黄的肥大校服,眼神里划过一抹疑虑。 “你……有我们家汤圆的消息?” 她的声音温柔,却难掩急切。 “暂时没有。” 顾亦安站起身,目光坦然,“但我能找到它。” “在那之前,我想確认一下,启事上的一万块酬金,是真的吗?” 林女士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如此直接,但还是很快点头。 “当然是真的。” “好。”顾亦安说,“我需要一件它最熟悉的东西,气味越重越好。” 林女士思索片刻,转身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缠得紧紧的毛线球。 “这是汤圆最喜欢的玩具,它每天都要抱著睡。” 顾亦安接过毛线球,放进书包。 “准备好酬劳,等我消息。” 说完,他便起身准备离开。 在经过壁炉时,他的脚步一顿,指了指那张最新的全家福,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这是您的女儿吧?真漂亮。” 提到女儿,林女士脸上,瞬间漾起骄傲的笑意,但那笑意仅仅维持了一秒,迅速黯淡下去。 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是啊……” 声音很轻,像一声悠长的嘆息,几乎要碎在空气里。 她视线缓缓下移,看著顾亦安身上的校服,眼神飘忽,似乎在回忆著什么。 “她曾经,是临河国际中学的学生。” 林女士的目光再次失焦,声音轻飘飘的。 “可惜,她三年前就走了。” 顾亦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摆。 走了? “走了”这个词有很多含义。 出国?远嫁? 但没有一种,能让一个母亲在时隔三年后,仅仅因为一句夸讚,就流露出这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 一个荒谬的答案在他心中成形。 是死了! 这怎么可能? 我十几分钟前,才亲眼见过她! 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她! 现实与认知发生了剧烈的碰撞,让他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第2章 对峙 “对……对不起。” 顾亦安乾巴巴地挤出三个字。 “没事,都过去了。” 林女士勉强地牵动嘴角,那个笑容僵硬、破碎,比哭更让人心碎。 顾亦安喉咙发乾,匆匆告辞。 女佣將他送到雕铁艺大门外。 出了蓝月华府,玩命地蹬著自行车。 链条发出“吱嘎吱嘎”的抗议,不时惹来行人的瞩目。 脑中那个“已死”女孩的脸,在光怪陆离的街景中挥之不去。 转过几个街角。 嘈杂的人间烟火气,终於衝散了那份阴冷。 ......... 临河第一初级中学门前的那条街,此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学生们的笑闹声,小贩的叫卖声,车辆的鸣笛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画卷。 远远地,顾亦安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人行道上,一个简陋的餛飩摊子,四五张摺叠小桌。 一个女人繫著围裙,在蒸腾的热气里忙碌。 黄昏的阳光,在她身上镀了层暖色。 她的动作麻利而优雅,招呼著几个穿著校服的学生,將一碗碗白胖的餛飩端上桌。 那就是他的妈妈,陈清然。 谁能想到,这个在街边卖餛飩的女人,曾是国內知名大型企业说一不二的高管。 十年前,父亲顾川牵扯人命案,又欠下巨债人间蒸发。 一夜之间,她从云端跌入泥沼。 被辞退,被抄家,背上了几千万的债务。 但她没有倒下,靠著这个小小的餛飩摊,硬是撑起了一个家,將兄妹二人拉扯大。 兄妹俩在哪上学,这个摊子就跟到哪里,像个沉默又忠诚的家人。 不远处的一张小桌上,一个扎著马尾的女孩正埋头写著作业,笔尖在练习册上“沙沙”作响。 那是他的妹妹,顾小挽。 顾亦安眼中的所有阴霾,在看到这一幕时悄然散去。 他脸上换上一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散漫笑容,破车往路边一扔,大摇大摆地晃到摊前。 他清了清嗓子,腔调吊儿郎当。 “老板娘,生意兴隆啊!给小爷来碗大的!” 陈清然正加汤,闻声抬头,看见自家儿子那副欠揍的模样,眼里的疲惫被笑意冲淡。 她抄起汤勺,作势要敲他的头。 “我给你来个大勺子要不要?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去,把那边的桌子收拾了。” “得嘞!”顾亦安笑著应了一声。 “哥!”埋头写作业的顾小挽抬起头,看到哥哥,眼睛一亮,“你回来啦!待会儿有道数学题你教教我。” “等著啊。”顾亦安应著,走到摊子后面。 熟练地从自己那个塞满了各种手套的书包里,挑出一副塑胶手套戴上,换下了那双灰白的旧手套。 他利索地开始收拾食客走后留下的空碗,动作飞快。 两个桌子刚收拾了一半,刺耳的剎车声在不远处响起。 一辆印著“街道管理”字样的白色麵包车停在路边,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下来三个穿著制服的男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带著不耐烦,径直走到摊前。 “收了!赶紧收了!说过多少次了,这里不让摆,占道经营!” 他说著,根本不给陈清然反应的时间,伸手就要去搬旁边的一张空桌子。 “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陈清然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桌子。 顾亦安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他看到,那瘦高个的手指用力,几乎要將妈妈的手掀开。 他看到,另外两个人也围了上来,一脸看好戏的凶相。 强抢。 这两个字在顾亦安脑中一闪而过。 他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下,视线垂落。 脚边,一块铺路的碎地砖,半截露在土外。 手腕一翻,那半块粗糙、沉重、带著锋利稜角的地砖,已悄无声息地被他扣在掌心。 冰冷的分析,在大脑中极速运行。 目標为首瘦高个,执法態度恶劣。 半块地砖,重约三公斤,稜角尖锐。 自上而下,全力击打其额头。 额骨坚硬,大概率造成深度撕裂伤,血流满面,失去行动能力,但不会致命。 本人尚有四个月满十八周岁,属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不会判刑。 赔钱?没钱。 下班高峰期,围观群眾多。孤儿寡母,勤劳营生,遭遇暴力执法。“少年为护母怒砸街管”,標题极具传播力。 结局:官方为平息舆论,大概率解僱临时工,息事寧人,本人最多接受批评教育。 完美。 顾亦安眼神一凝,身体微微下蹲,手臂肌肉绷紧,就要將手中的“正义”呼啸而出。 “啪” 一声脆响。 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顾亦安动作一滯,抬头,正对上陈清然那双喷火的眼睛。 “你拎著那玩意儿想干嘛?” 她的声音刻意抬高了几度,像是在警告儿子,又像是说给那几个街管员听。 “你要死啊!你以为未成年行凶就不用坐牢吗?” “人家也是出来混口饭吃,一个月挣几千块钱,还得把命给你搭上?” 教训完儿子。 猛地转身,腰杆挺得笔直,直面那三个耀武扬威的制服男。 这一刻,她不像是个在热气里忙碌的餛飩摊主。 “同志,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执法號多少?”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压迫感。 瘦高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街道管理办公室的,我姓王。怎么,你还想投诉我?” 陈清然看都没看他,目光扫过那辆麵包车,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临河市政府发布,编號[0323]37號文件,关於促进城市夜间经济与地摊经济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 “第二章第四条明確指出,在不影响交通和市容的前提下,鼓励並规范引导微就业形態。” “你们今天的行为,是要公然对抗市政府的指导方针吗?” 姓王的脸色微变。 陈清然步步紧逼,语速不快,却如重锤。 “你履行告知程序了吗?” “你下达整改通知书了吗?” “你现在要扣押我的桌子,有合法的手续吗?” “在没有履行任何合法程序的情况下,强行扣押我的私有財產,这叫执法,还是叫抢劫?” “执法犯法,对抗政府。” “你们是不是不想穿这身制服了!” 第3章 筒子楼 一套组合拳。 有理有据,逻辑清晰。 还扣上了“执法犯法,对抗政府”的大帽子。 三个制服男彻底傻眼了。 他们平时欺负那些老实巴交的小贩惯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女人说话一套一套的,条理清晰得像是律师函,比他们领导开会还厉害。 更要命的是,他们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女人身后,那个半大的小子,又把那半块地砖拎起来了。 一双眼睛死死盯著他们。 不带任何情绪。 冷得瘮人。 那眼神,根本不像个未成年的学生,倒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 为了这份几千块的工资,跟一个懂法的“疯婆子”,和一个拎著砖头的“愣头青”死磕? 不值当。 姓王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气焰彻底没了。 他乾咳了两声,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我们……我们也是例行检查。” “那个……你注意一下卫生啊,保持市容市貌。收摊的时候,垃圾都清理乾净。” 撂下几句场面话,三个人灰溜溜地上了车,一脚油门,仓皇逃离。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鬨笑。 陈清然这才鬆了口气,转身看著还拎著半块地砖、一脸呆滯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 她抬起手想再给他一巴掌,看他那傻样,手最终还是没落下去。 “遇事要动脑子。” 她没好气地说, “暴力是最低级、也是最后一步的手段。能用语言解决的,就別脏了你的手。” 顾亦安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母亲。 他心中的震撼,远比刚才想抡砖头时还强烈。 这就是他的妈妈。 那个曾经叱吒风云的陈清然。 就算被生活按在泥里,骨子里的那份睿智和锋芒,也从未被磨灭。 兵不血刃,杀人诛心。 顾亦安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在心里,对这个矮了自己半头,却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女人,竖起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姜,还是老的辣。 ...... 餛飩摊子並没有像街上其他小吃摊一样,亮灯熬到深夜。 天色刚擦黑,顾亦安和顾小挽,还在埋头呼嚕著碗里最后几个餛飩,陈清然已经开始麻利地收拾锅碗。 有顾客过来想买一碗,她都笑著摆手。 “没了没了,明天再来啊,早点回家。” 顾亦安知道,这个摊子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守护。 兄妹俩在哪,它就在哪。 兄妹俩放学,它就出摊。 兄妹俩要回家写作业,它就收摊。 哪怕少挣几十块钱,妹妹的作息和学习也绝不能耽误。 回家的路,像一首重复播放了十年的老歌。 陈清然骑著那辆,漆都掉了的电动三轮车,顾小挽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两条腿晃荡著。 顾亦安则骑著他那辆破车,单手抓著三轮车的护栏,像个被拖掛的零件,省力又愜意。 车轮碾过路灯投下的一个个光圈,光影在他们身上流转。 家。 在建设街的一头。 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 楼道里塞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空气中混杂著油烟、霉味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这里最大的优点,就是房租便宜。 他们这间一室一厅的房子,是十年前从独栋別墅搬出来后,陈清然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容身之所。 那时候,顾亦安七岁,顾小挽才四岁。 母亲和妹妹睡在里屋那张,吱嘎作响的旧床上,顾亦安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 一进门。 顾小挽就自觉地钻进里屋,在唯一那张书桌前摊开作业本。 陈清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今天攥得发皱的收入,一张张铺平,细细地数了一遍。 然后她掀开床垫,从床头木板下的一处暗格里,將钱整整齐齐地塞了进去。 自从父亲出事后,她名下所有银行帐户被监管,存进去的钱会被瞬间冻结,划走抵债。 她也不能去任何正规公司上班,因为工资同样会被冻结。 这十年,一家人的所有开销,全靠这个小摊子和床板下的现金。 顾亦安帮妹妹检查完作业,又讲解了两道函数题,看著顾小挽恍然大悟地点著头,他才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老妈,我回学校了啊。” 自从上了职高,他就一直以住校为名,把更多空间,留给妹妹和母亲,每周只有周末回来一趟。 选择住校,更重要的原因是。 他需要一个属於自己的空间,去保守那个连家人都不能说的秘密。 陈清然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小安。”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顾亦安的后背莫名一紧。 “你今年就毕业了,真不考虑下清北大学?” 顾亦安动作一顿,转过身,靠在门框上,脸上掛著一贯的散漫: “妈,你开什么玩笑。” “我一个职高生,人家清北的招生办老师能看上我?” “別跟我装蒜。” 陈清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中考那几张卷子,数学最后一题空著,作文写了一半,英语阅读理解故意选错。” “你的脑子什么水平,我这个当妈的不清楚?” 顾亦安挠了挠头,避开母亲锐利的目光,嘴里嘟囔著: “我那不是……老毛病嘛,一用脑过度就头疼。” 这是他唯一的藉口,也是事实。 十年来,那怪异的头痛確实折磨得他够呛。 但他的学习能力,逻辑分析能力,记忆力,却远超同龄人。 之所以选择临河职业高中,一来,因为这里离家最近,方便照应。 二来,他有自己的打算,为了调查父亲失踪真相,他必须进入父亲失踪前,所在的那家公司。 如果按部就班的读大学、读研....,那条路太慢长,充满了不確定性。 成为一名保安,反而是他能想到的,最高效直接的捷径。 “骗鬼呢。” 陈清然把校服塞到他怀里, “跟你爸一个德行,一根筋,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提到父亲,客厅里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陈清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指了指他怀里的衣服: “换上再走。还有鞋,洗好的在门口,出门的时候换上。” “哦。” 顾亦安应了一声,三下五除二地脱下身上汗湿的t恤。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瘦骨嶙峋,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陈清然看得眼圈一酸,嘴上却没好气地念叨: “吃的东西都餵到狗肚子里去了?怎么就光长个子不长肉呢?” 说著,她转身掀开床垫,从那个藏著全家生计的暗格里,拿出一沓沾著油烟味和汗渍的零钱。 她仔细地点了又点,凑出两百块,递过去时,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软了些: “拿著,在学校食堂多打点肉菜,別净吃些没营养的。” 顾亦安喉头一哽,下意识地想推辞: “妈,我卡里还有钱……” 陈清然眼睛一瞪,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不由分说地把那叠钱,塞进了他书包的侧袋里。 在母亲“路上看车”、“晚上別著凉”的连声叮嘱中,顾亦安换上乾净的校服和鞋子,走出了家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在他身后迅速熄灭,將那片温暖隔绝在门后。 他没有去学校。 骑著车,在昏暗的街巷里,穿行了十几分钟,他在一个四下无人的公交站台前停下。 他先是掏出口袋里,那个皱巴巴的塑胶袋,將里面仅剩的十几块冰,一股脑儿倒进嘴里,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站台迴响。 隨后,他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了林女士给的那个毛线球。 盯著毛线球看了几秒,然后极为缓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剥下了右手的灰白手套。 手套之下,是一只毫无血色、因常年不见光而显得病態惨白的手,青筋在薄如蝉翼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那只手在清冷的空气中,停顿了片刻,带著一丝凉意。 轻轻覆上了温软的毛线球。 第4章 《月光》 手掌握住毛线球的瞬间 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抽走了,耳膜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紧接著。 脑中剧痛炸裂! 顾亦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视线开始模糊。 大脑被一片灼热的白色光芒彻底填满,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嚎。 强忍著灵魂被碾碎的痛苦,在那片白色的世界里,死死锁定以毛线球为原点的无数轨跡。 十几条或明或暗的彩色气息,向四面八方散射开去。 那是所有接触过毛线球的生物,留下的气息痕跡。 其中一条最为粗大、凝实的金色气息,是与毛线球“羈绊”最深的一个生命体,“汤圆”。 它指向城市西北方的某个角落。 將意识里的方位距离死死记住,才颤抖著將手套重新戴好,把那颗耗尽了他心神的毛线球,塞回书包深处。 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苍白的脸。 无视了脑中持续的嗡鸣,指尖在地图上迅速放大、拖动、测算。 將那道无形的金色轨跡,与交错的城市街道,精准重合。 不过片刻,屏幕上的一个地点便被他牢牢锁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跨上自行车。 链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向著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猛衝而去。 .......... 夜风带著白日的余热,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一万块的酬金,像一剂强心针,压过了所有的疲惫,让他飞旋的脚下充满了力量。 他根据脑海中那条金色气息轨跡,一路向著城市西北角骑去。 路灯將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光怪陆离的街景,在他眼角飞速倒退。 晚上九点半, 胜利街的车水马龙被他甩在身后。 空气里的喧囂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老城区的沉寂。 自行车最终停在了一栋,充满了年代感的建筑前。 临河市人民剧院。 这是一座苏式风格的老建筑,斑驳的墙体,在昏黄的路灯下更显萧索。 剧院早已停用多年,只有在举办某些大型官方活动时,才会偶尔亮起灯火,平日里大门紧锁。 就是这里。 顾亦安將车隨手扔进路边的绿化带,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毛线球。 摘下右手的手套。 再一次,主动迎向那份足以撕裂灵魂的代价。 他握住了毛线球。 轰! 世界瞬间失声。 一道无形的尖刺,狠狠扎进了他的脑髓深处,然后猛地炸开! 他死死咬著牙,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在那片痛苦的纯白世界里,无数轨跡再次浮现。 那条最粗壮、最凝实的金色气息,穿透了剧院厚重的墙壁,稳稳地指向了建筑深处的某个点。 是舞台的方向。 顾亦安重新戴上手套。 剧痛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阵阵的眩晕,和胃里翻江倒海的飢饿感。 下意识地將手伸进口袋,想摸出几块能救急的冰。 指尖触到的却只有一层单薄的布料。 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绕著剧院的外墙寻找入口。 整个剧院被半人多高的铁柵栏围著,与其说是防盗,不如说是象徵性地划分出一块地界。 对於顾亦安这种,常年在街巷里摸爬滚打的少年来说,这道柵栏形同虚设。 轻巧的翻过柵栏,在阴影里缓缓移动,观察著內部的一切。 剧院里漆黑一片。 几缕惨白的路灯光线,从高大的窗户透进去,勉强勾勒出內部空旷的轮廓。 就在他绕到剧院后方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是琴声。 那声音很轻,很飘忽,却异常清晰。 是一首钢琴曲,旋律优美而哀伤,在寂静的夜里,像一个幽灵在低声啜泣。 顾亦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记得这首曲子,德彪西的《月光》。 一段来自被埋葬的、属於童年的旋律。 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那台昂贵的音响里,时常会流淌出这首曲子。 这么晚了,一个废弃的剧院里,有人在弹钢琴? 他的第一反应是音响设备忘了关。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琴声里带著现场弹奏时,特有的细腻质感和情感起伏,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生命力,绝不是任何音响能够还原的。 屏住呼吸,循著琴声的来源,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扇窗户。 这扇老旧的木窗没有关严,留下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他將眼睛凑到缝隙前,小心翼翼地向里窥探。 剧院內部比想像中要亮一些,透过一排排高窗洒进来的月光和路灯光,让大厅里的景象不至於完全被黑暗吞没。 一排排蒙著灰尘的暗红色座椅,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舞台。 舞台的正中央,摆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但…… 钢琴前,空无一人。 就在他瞪大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时,琴声戛然而止。 像是弹奏者察觉到了他的窥探,猛地收回了手。 整个剧院,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顾亦安没有动,他蹲在窗下,静静地等待著。 他不信鬼神,只信逻辑。 如果里面有人,发现窗外有异动,一定会过来查看。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琴声也再没有响起。 难道是自己饿得太厉害,產生了幻听? 是使用能力的副作用,开始侵蚀他的感知了吗? 他再次凑到窗边,往里看去。 一切如常。 空旷的舞台,安静的钢琴, 刚才那首悽美的《月光》,仿佛只是他大脑製造的幻觉。 不能再等了。 必须拿到那一万块。 他用手指扒住窗框的下沿,手臂用力,身体轻巧得翻进了窗户。 双脚触地的瞬间,一声轻微的“咔”响,是鞋底踩碎了地面上瓜子壳的声音。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腐的灰尘味。 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毛线球。 “汤圆?” 他压低声音,试探著呼唤。 “汤圆,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细微的迴响。 一边喊著,一边借著微光,向舞台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他走近舞台时,看到钢琴的下方,黑暗中,亮起了两点幽绿色的光芒。 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是它! “汤圆……” 顾亦安放缓脚步,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慢慢蹲下身,將手里的毛线球凑了过去。 那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警惕地嗅了嗅毛线球上熟悉的味道,喉咙里发出一声確认般的“喵呜”。 顾亦安趁机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它的头,另一只手从猫腹下,准备將它整个抄起来。 就在手掌托住猫咪柔软的腹部时,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就压在汤圆的肚皮下面。 心中一动,將汤圆轻轻托起的同时,反手一捞,將那个东西也顺势握在了掌心。 借著从窗外透进的微光,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是一个很漂亮的髮夹,蝴蝶形状,镶嵌著细碎的水钻,在昏暗中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他没多想,將汤圆和那个髮夹一併塞进了书包里。 一万块到手! 巨大的喜悦冲淡了飢饿和疲惫。 站起身,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他转身的一剎那,一股寒意毫无徵兆地从尾椎骨窜上后脑。 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在舞台下方的第一排观眾席上,好像坐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的轮廓。 第5章 苏晴 顾亦安的心臟猛地一跳,豁然抬头。 什么都没有。 第一排的座椅空空如也,和其他座位一样,安静地覆著一层薄薄的灰尘。 是眼了。 他揉了揉眼睛,忍不住低声吐槽。 这个能力的副作用,真是越来越要命了,不但让人饿得要死,还开始出现幻觉了。 不再逗留,快步走到窗边,利落地翻了出去,还不忘顺手將窗户轻轻带上。 刚翻出外围的柵栏。 身后,那空无一人的剧院里。 钢琴声再次响了起来。 还是那首《月光》。 熟悉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和刚才一模一样,哀伤,且清晰。 顾亦安的身体僵在原地,后背的汗毛一根根全部炸起。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那栋矗立在黑暗中的庞大建筑。 里面,到底是谁?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回去一探究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旋即被胃里更猛烈的灼烧感,和对那一万块酬金的渴望所融化。 管它是什么,都与自己无关了。 目的已经达到,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带著汤圆去换钱,填饱这快被飢饿吞噬的身体。 从绿化带里拽出自己那辆“尸体”般的自行车,翻身跨上,链条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头也不回地,朝著蓝月华府的方向,玩命地蹬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拿钱,吃饱肚子。 ...... 蓝月华府,018號別墅的电子门铃再次响起时,夜已经深了。 对讲机里依旧是那个女佣的声音,带著几分睡意和警惕。 “谁?” “我,找林女士。”顾亦安的声音因为急促的骑行而有些喘, “她的猫,我找到了。” 对讲机里沉默了片刻,隨即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压抑的惊呼。 没等他再开口,大门“咔噠”一声,应声而开。 这次,没等他走到別墅门口, 林女士已经穿著一身丝质睡袍,和女佣一起从屋里快步迎了出来。 她的头髮有些散乱,脸上没有了白日里的精致妆容,但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光亮,比客厅里的水晶灯还要耀眼。 “汤圆呢?”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顾亦安停下脚步,把肩上的书包卸下来,拉开拉链。 一只白色的大脑袋从书包里探了出来,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 “汤圆!” 林女士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一把从书包里抱过那只肥猫,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孩子。 “你去哪儿了啊……嚇死我了,你终於回来了……” 她把脸埋在猫柔软的毛髮里,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女佣也在一旁不停地抹著眼泪。 顾亦安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胃里那股熟悉的飢饿感又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感人的重逢场面。 “林女士。” 林女士这才如梦初醒,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对顾亦安说: “快,快请进,到家里来。” 跟著林女士和女佣再次走进那间低调奢华的客厅。 女佣去给他倒水,林女士则抱著猫坐在沙发上,一遍遍地抚摸著,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 顾亦安的视线,却被茶几上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果盘给牢牢吸住了。 上面堆满了新鲜的葡萄、蛇果、还有金黄的芒果。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女佣端著水杯过来,放在他面前。 “那个……可以吃吗?” 顾亦安指了指水果盘,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女佣愣了一下,隨即微笑著点头:“当然可以,这些就是招待客人用的。” “谢谢。” 话音未落,顾亦安已经伸出手,抓起一大串紫红色的葡萄,直接揪下来就往嘴里塞。 冰凉甘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稍微缓解了一点那灼烧般的飢饿。 但他知道,这点分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在茶几上飞速扫过,在水果盘下面,他看到了几块用精致锡纸包裹的巧克力。 能量,他现在需要的是最纯粹的能量。 在女佣惊讶的目光中,他像个饿了三天的难民,伸手抓起一块巧克力,粗暴地撕开包装,三两口就塞进了嘴里。 浓郁的可可和分迅速融化, 一股暖流顺著食道滑入胃中,那可怕的飢饿感总算被压下去了一点。 一块,两块,三块…… 当他吃完第五块巧克力,抬起头时,发现林女士和女佣,正用一种混杂著同情、惊讶,和一丝怜悯的目光看著他。 顾亦安的脸颊有些发烫,他尷尬地笑了笑,抹了抹嘴角的巧克力屑: “不好意思,晚饭没吃,饿坏了。” 林女士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那眼神越发心疼。 她对女佣吩咐道: “把冰箱里的蛋糕、点心都拿些出来,给这孩子包上,让他带回去吃。” 女佣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 林女士从身旁的皮包里,拿出一摞用银行封条綑扎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递到顾亦安面前。 “这是一万块,说好的酬劳。” 她的声音温柔了许多, “真的太谢谢你了,你是在哪里找到汤圆的?” 顾亦安接过那厚厚的一沓钱,心中一松。 他把钱塞进书包的內袋,隨口答道: “在城西那个废弃的老剧院里,它好像被关在里面出不来了。” 说到剧院,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拉开书包的拉链,从里面摸出了那个毛线球,和在黑暗中捡到的髮夹。 “哦,对了,这个是在汤圆趴著的地方发现的,就在它肚皮下面,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家的东西。” 他將髮夹递了过去。 林女士下意识地接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她的身体就僵住了。 刚刚因为找到猫而缓和下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捧著那枚髮夹,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紧接著,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从她眼中滚落,砸在髮夹细碎的水钻上。 “这是……这是……” 她的声音碎裂在空气里,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这是……苏晴的……” 苏晴。 原来照片上那个女孩,叫苏晴。 顾亦安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住在顶级富人区的千金小姐,她的髮夹,出现在一个废弃剧院里。 她养的猫,也出现在那里,这绝不是巧合。 而且就在白天,自己亲眼见到她坐在一个男人的车里。 他心中一沉,一个大胆的结论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的女儿,苏晴,没有死,她还活著! 鬼使神差地,他开口问道:“你女儿……她是不是会弹钢琴?” 林女士已经哭得无法言语,只是攥著髮夹,身体剧烈地颤抖著,轻轻的点头。 顾亦安继续追问,声音不大,却字字紧逼:“我在剧院里,听到有人弹钢琴。” 林女士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你……你怎么会……” 无视林女士震惊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吐出了那句足以顛覆一切的话。 “我……我好像见到你女儿了。” 林女士的哭声戛然而止。 第6章 七岁 “白天我见过她……” 顾亦安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一声嘶吼打断。 “够了!” 林女士猛地从沙发上弹起,那只叫“汤圆”的波斯猫受惊,一下躥到了地上。 她脸上最后一丝温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绝望、悲愤和极度警惕的冰冷。 “我女儿三年前就死了!” “我亲眼看著她的尸体被推进火化炉!”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衝撞、迴荡,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带著血淋淋的痛楚。 那眼神,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疼惜与感激,只剩下一种看穿骗局的憎恶。 顾亦安理解这种反应。 一个死去多年的女儿,突然被一个半大的小子找上门,宣称人还活著。 再加上自己这三天没吃饭的落魄样子,被当成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子,再正常不过。 他不是什么普度眾生的活菩萨。 刚才那一瞬间的追问,仅仅源於一个真相探究者的本能。 他有自己的麻烦。 近的,是这副被能力掏空的身子,和永远填不饱的胃。 远的,是父亲失踪的真相,和那笔天文数字般的巨额债务。 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搅和別人家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他没再辩解。 沉默地拎过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寻猫启事,又摸出一支笔。 在启事空白的背面,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串手机號码。 他將纸条放在光洁的茶几上,推到林女士面前。 “我叫顾亦安。”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直视著对方那双因愤怒,和悲伤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知道你不信。” “如果你改变主意,想找到她,可以打这个电话。” “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渗进一丝生意人的冷静。 “找人,和找猫,不是一个价钱。” 说完,他拉上书包拉链,乾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刚到门口,去厨房的女佣恰好出来,手里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號食品袋,里面是她按照吩咐装好的各种点心和水果。 “小同学,这个你带上。” 顾亦安这次没有客气。 “谢谢。” 他伸手接了过来。 袋子很沉,是他今晚后半夜,以及明天一整天的能量来源。 女佣將他送到院门外,看著他跨上那辆破旧得隨时会散架的自行车,很快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她这才转身回去,轻轻带上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 骑车回到学校,已是深夜。 临河职高的大门紧闭,只在旁边开了一道供行人、和电动车通过的窄缝。 门卫换人了。 一个三四十岁的保安,端坐在椅子上,双臂环胸,姿態沉稳。 目光从保安腕间的手錶上扫过,竟然是是一块军用规格的欧米茄。 这新来的保安大叔,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与这所三流职高,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但顾亦安只是漠然地移开视线,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没精力再去探究別人的秘密。 推著车,安静地穿过门岗,走向男生宿舍楼。 c栋,404。 他的八人间宿舍。 周五的深夜,宿舍里空无一人。 本地的同学都回了家,外地的,大概是结伴去学校附近的网吧包夜了。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汗味、泡麵味,以及独属於男生宿舍的、经久不散的脚臭味。 他將那个沉甸甸的食品袋,放在自己桌上,而后仰面摔倒在那张硬板床上。 头痛的余波还在脑仁里嗡嗡作响。 胃里的飢饿感,虽然被几块巧克力暂时压制,但身体深处对能量的渴求,依旧在低声咆哮。 他坐起身,拉开了食品袋。 蛋糕、三明治、泡芙、芒果、蛇果……还有好几排没开封的进口巧克力。 林女士家的女佣,是真的把他当成了难民。 撕开一个奶油蛋糕的包装,顾不上找勺子,直接用手抓著就往嘴里塞。 甜腻的奶油和鬆软的蛋糕胚,混杂著飢饿催生的唾液,被他囫圇吞下。 他吃得又快又急,试图用这些高热量的食物,儘快填补那个因为使用能力而空洞的身体。 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缓缓流遍全身 进食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垂著眼,盯著自己那双抓过蛋糕,沾著奶油的手。 或者说,是手上那双灰白色的劳保手套。 昏暗的灯光下,粗糙的织物表面沾满食物的油光。 胃里升腾起的热流,驱散了刺骨的虚弱, 被飢饿与疼痛压制在深处的记忆,也隨之挣脱了枷锁,挟裹著冰冷的过往。 重新冲刷著他的脑海。 ...... 那一年,他七岁。 他们一家还住在一栋很大的房子里,有园,有草坪。 那晚很安静,和今晚一样,甚至有些沉闷。 他正在客厅的地毯上看动画片,妹妹顾小挽抱著一个布娃娃,已经在他身边睡著了。 突然,门铃响了。 急促,尖锐,像在催命。 他记得妈妈看到可视门铃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她一把关掉电视,抱起小挽,又飞快地拉起他。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透著不容反抗的坚决。 “小安,快,带妹妹去地下室躲起来!” “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他当时很害怕,但他知道不能哭。 眼泪是多余的。 拉著睡眼惺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妹妹,熟练地穿过走廊,推开通往地下室的门。 地下室很大,堆满杂物,最里面有一扇隱蔽的门。 那是爸爸的秘密房间。 爸爸不许任何人进去,说里面有很多“危险的怪物”。 但对於一个七岁的男孩来说,禁令等同於邀请。 顾亦安对那栋別墅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包括如何打开这扇,没有任何锁孔的门, 在旁边墙壁的特定位置,按照三长两短的节奏敲击,门就会自动弹开。 他带著妹妹躲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檯灯亮著。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金属和臭氧的混合体。 房间正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银色金属台。 外面的爭吵声隱约传来,很模糊,听不清內容,但能感觉到其中的激烈和愤怒。 四岁的顾小挽嚇坏了,紧紧地蜷缩在他怀里,小声地啜泣。 嘈杂的脚步声逼近, 他拉著妹妹,一起钻进了金属台的下面。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片刻,似乎没发现这个房间,又走远了。 在漫长的等待中。 他的目光,被金属台下方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里有一个几乎与桌面融为一体的圆形凸起。 出於孩童的好奇,也为了驱散那快要溢出胸膛的恐惧。 他伸出手指。 用力按了下去。 第7章 痛苦之源 “咔噠。”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七岁的顾亦安屏住呼吸,看见金属台下方。 与桌面几乎融为一体的圆形凸起,竟弹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暗格。 门面的爭吵声时断时续,被厚重的墙壁过滤掉了大部分情绪,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妹妹顾小挽还在他怀里小声地抽泣,幼小的身体抖得厉害。 恐惧占据了他的胸口,每一次心跳都沉重无比。 可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在鼓譟,是好奇,是躁动,催促著他。 他伸出稚嫩的手指,抠住那道缝隙,用力向外一拉。 暗格被无声地抽了出来。 里面没有爸爸说的“危险的怪物”,只有一个奇怪的装置。 十几根筷子粗细的银色金属棒,组成一个不规则的笼子,拱卫著中心。 中心处,悬浮著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玻璃瓶。 瓶子里没有装满液体。 只有一滴, 豆粒大小,散发著橙黄色光芒的液体。 那滴液体没有贴附瓶壁,也未沉於瓶底。 它违反了所有常理,就那么安静地悬浮在玻璃瓶的正中央。 光芒柔和,毫不刺目。 七岁的男孩,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无穷的求知慾,动手能力远超同龄人。 他记得爸爸书房里,那些复杂的机械图纸,也记得自己偷偷用积木,和废旧零件拼装出的、能够爬行的机械蜘蛛。 眼前这个装置,比他见过的任何玩具都更精美,更神秘。 他小心翼翼地,將整个装置从暗格里捧了出来。 金属笼的触感冰凉,但从玻璃瓶里,却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试著拧动那些金属棒,发现它们都可以转动,並且连接著某种內部的精密结构。 他没有思考,完全是身体的本能驱使著他,这里拧三圈,那里转半圈。 在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后,顶端的一根金属棒突然弹起,连带著玻璃瓶的瓶塞,被一同打开了。 “嗡——” 一声极度轻微、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的震动,从瓶口传来。 那滴橙黄色液体,自瓶口缓缓升起,摆脱了束缚。 它没有下坠,就那么漂浮在顾亦安的眼前。 光芒比刚才更加明亮,將他和妹妹的脸,都映照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很美, 很神奇。 它像一只拥有神性的“萤火”,安静地呼吸著光。 就在他看得出神时,地下室的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心里一慌,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这个“萤火”藏回去。 慌忙伸出小手,想把那滴悬浮的萤火抓回瓶子里。 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滴“萤火”。 “嗖!”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 那滴橙黄色的光点,沿著他的指尖,化作一道灼热的金色细线,疯狂地钻入他的血肉之中! 他愣住了,慌乱地看著自己的手。 手心手背,什么都没有。 那滴萤火,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一次,径直朝著这个房间而来! 他慌乱地將装置塞回暗格,用力按下,恢復原样。 刚做完这一切。 “哐当!” 秘密房间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衝进来的第一个人是妈妈陈清然。 她脸色惨白,头髮凌乱,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一把將钻在金属台下的兄妹二人拽了出来,一手一个,死死地抱在怀里。 “別怕,妈妈在……” 她的话还没说完,几个穿著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就跟了进来,堵住了门口。 为首的那个男人,顾亦安只看了一眼,就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了。 那个男人的半边脸,没有皮肤。 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扭曲的血管,就那么暴露在空气中,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像一张被活生生剥下,又胡乱贴回去的恐怖面具。 疤脸男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冷冷地扫视著这个房间。 他的目光在空无一物的金属台上停顿了片刻,眉头微皱。 “妈妈!” 顾小挽嚇得发出惊恐的哭喊。 顾亦安死死地抱著妈妈的腿,却被其中一个黑衣人一脚踹开。 他小小的身体撞在冰冷的金属台腿上,感觉五臟六腑都错了位。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不是疼痛。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被强制灌入的庞大信息洪流。 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 桌椅,墙壁,还有闯入者。 万物的轮廓尽数瓦解,分解成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纠缠不休的彩色线条。 黑衣人身上的、妈妈身上的、妹妹身上的…… 甚至连那张冰冷的金属台,都散发出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彩色气息。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锅,由无数信息构成的色彩浓汤。 紧接著,一股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剧痛,从大脑最深处轰然引爆! 他眼前的世界,瞬间被一片灼热的白色光芒彻底吞噬。 妹妹的哭喊,母亲的尖叫,桌椅翻倒的巨响…… 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 他死前最后的意识,定格在那张没有皮肤的、狰狞的半脸上。 然后,彻底坠入了黑暗。 …… 无尽的黑暗里,前方一团“萤火”闪烁著妖异的光。 他向著那萤火奔跑,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距离近在咫尺,又那么遥远。 就在他绝望时,那团“萤火”突然化作一张恐怖鬼脸,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 睁开眼,已是在第二天中午。 自己又活过来了! 阳光穿过未拉严的窗帘,刺得他眼底生疼。 头颅欲裂。 每一次心跳,都牵动著脑髓深处的神经,带来一阵阵搏动的剧痛。 他躺在客厅的地毯上,身上盖著妈妈的外套。 妹妹顾小挽蜷缩在他身边,睡得正沉,眼角还掛著泪痕。 整个家,一片狼藉。 沙发被利器划开了长长的口子,露出发黄的海绵。 书架倒在地上,书籍和摆件碎了一地。 爸爸最喜欢的那个古董瓶,变成了一堆躺在墙角的瓷片。 空气中,瀰漫著绝望的味道。 妈妈陈清然正蹲在地上,沉默地、一片一片地,收拾著那些碎裂的狼藉, 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倔强。 三天后。 他们搬离了那栋漂亮的大別墅。 搬进了一栋破旧的筒子楼。 长长的、昏暗的走廊,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房门,空气里永远混杂著油烟、霉菌和各种人家的饭菜味道。 顾亦安的噩梦,从那时候才算真正开始。 持续不断的头痛,成了他生活的主旋律。 妈妈带著他跑遍了临河市大大小小的医院,做了各种检查,ct、核磁共振,结果都显示一切正常。 最后,一个老中医诊断说,他是受了极大的惊嚇,伤了心神, 开的汤药,喝下去像灌了一肚子泥浆,却没有任何效果。 直到有一天,他后知后觉地发现。 只要手不接触任何东西,那种搏动的头痛就会减轻很多。 从那天起,他开始戴上手套。 的、皮的、胶的…… 各式各样的手套,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了同学眼中不折不扣的怪人。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十年。 手套隔绝了外界的物理接触,也隔绝了那要命的头痛。 但那只橙黄色“萤火”带来的改变,远不止於此。 他的大脑,变得越来越“快”。 老师讲的东西,看一遍就能记住,並且能举一反三。 复杂的数学公式,在他眼里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记忆力、逻辑分析能力、反应速度,都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增长,远远凌驾於同龄人之上。 代价,是永无止境的飢饿。 他从国外学术网站看到一篇论文, 人类的大脑,是一个高维“量子神经场”,在某种特殊情况下,大脑会短暂的进入一种,高代谢的超流態。 而他的大脑,只需集中注意力,就会进入超流態,同时也会疯狂吞噬身体的能量,尤其是原。 妈妈摆摊赚来的辛苦钱,一大半都变成了食物,餵进了他这个无底洞。 可他依旧瘦得像根竹竿,吃再多也不胖。 吃,是缓解飢饿最有效的方式。 冰,是他能买到的最经济的分来源。 所以,冰成了他口袋里常备的“止痛药”。 而那个最核心的秘密,那个被他称为“能力”的东西,也是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被他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只要摘下手套,用手触碰某个物体,他的脑中,就会浮现出无数或明、或暗的彩色线条。 那是所有接触过这件物体的生命体,留下的气息痕跡,物品『歷史交互频率』最高的生命体,会呈现出金色线条。 一开始,他只能感知到气息的大体方向。 现在,他已经能精准地判断出,这些气息轨跡的距离和终点。 每一次使用能力,依旧要付出剧痛、和身体被瞬间抽空的代价。 所以,十年了,他从未主动使用过它。 直到,他看到了那张一万块酬金的,寻猫启事。 第8章 蓄能 周六,凌晨。 “……我跟你说,那傻逼辅助,绝对是个演员! ” 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寧静。 “行了孙伟,你那操作也就白银水平,別甩锅了。”另一个声音带著通宵后的沙哑。 顾亦安被吵醒了。 他睁开眼,天板上那台吱嘎作响的吊扇,正有气无力地搅动著宿舍里浑浊的空气。 宿舍里一股劣质菸草和泡麵汤料混合的酸腐气味,熏得人脑仁发胀。 他摸过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 6点12分。 孙伟和赵鹏,他那两个去网吧包夜的室友回来了。 两人一屁股坐在对面床上,鞋都没脱,还在为一局游戏的胜负爭得面红耳赤。 看到顾亦安醒了,孙伟的注意力立刻转移过来,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哟,亦安醒了?我们刚通宵回来,爽死了。” 他语气里带著炫耀,“改天带你一起去啊,我教你玩联盟,保证带你飞。” 顾亦安没说话,只是坐起身。 在他眼里,孙伟和赵鹏爭论游戏对错的样子,和幼儿园里抢夺积木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思维的巨大鸿沟,让他们像是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次元。 这种疏离感,在对方眼里,就成了呆滯和木訥。 “哎,问你话呢,傻坐著干嘛?” 赵鹏推了孙伟一把,“你跟他说这些没用,他懂个屁的游戏。” 孙伟嘿嘿一笑,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顾亦安, “也是,亦安可是咱们学校的名人,一年四季戴手套的怪人,哪有空玩游戏。” “手套怪”这个外號,从他进这所职高第一天起,就如影隨形。 顾亦安没理会他们的调侃,自顾自地下床。 他从床下的铁皮柜里,拿出一副崭新的、极薄的蓝色一次性塑胶手套,走进水房。 冰凉的自来水冲刷著脸,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洗漱完毕,他回到宿舍,將那副塑胶手套摘下,扔进垃圾桶。 然后,重新戴上了那双熟悉的灰白色劳保手套。 孙伟和赵鹏已经躺下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顾亦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床头。 昨天林女士家女佣给的那一大袋子食物,已经空了。 麵包、蛋糕、巧克力……所有高热量的东西,都在昨晚被他这具身体吞噬殆尽。 他摸了摸书包內袋。 那里有一沓用银行封条綑扎的钞票。 一万块。 他没打算把这笔钱交给母亲。 对於家里那笔天文数字的债务,这一万块连个水都溅不起来。 但这笔钱,是他的启动资金。 他需要能量,需要海量的、能隨时取用的能量储备。 大脑的高频运转,消耗的是原。 想要不被那种撕裂般的头痛和飢饿感支配,他就必须拥有一个远超常人的“能量仓库”。 人体储备原最大的器官,是肝臟和肌肉。 肝臟的容量是固定的,但肌肉不同。 增加肌肉的维度和密度,就能大幅提升原的储备上限。 他要做的。 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这副瘦削的身体,打造成一台高效的能量存储器。 这样,他才能拥有更多使用“能力”的资本,去撬动更大的財富,去探寻父亲失踪的真相。 计划的第一步,是採购。 他骑著那辆隨时可能散架的“尸体”自行车,一路叮噹作响地冲向城西,农產品综合批发市场。 清晨五六点钟,这里已经是整个城市甦醒最早的地方。 各种机动三轮车、小货车、板车在狭窄的通道里横衝直撞。 喇叭声、叫卖声、车轮碾过污水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空气中瀰漫著蔬菜的土腥、水果的甜香、水產的咸腥,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条和肉包子的滚烫香气。 顾亦安先是在一个露天摊位上,一口气吃了四十个灌汤包,喝了三大碗豆浆。 滚烫的食物落入胃中,终於让身体深处,那股永不满足的饥渴感,平息了些许。 吃饱喝足,他推著车,钻进市场的深处。 这里的物价比超市便宜了至少三分之一。 他用批发价,买了一整箱二十斤装的散装士力架,一箱最廉价、含量最高的杂牌功能饮料。 还顺便在一家肉铺,买了两只刚出锅、还冒著热气的酱猪蹄。 没等走到停放自行车的地方,两只肥硕的猪蹄,已经被他啃得只剩下光禿禿的骨头。 那种狼吞虎咽的吃相,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以为是哪里跑来的难民。 ..........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多。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 他把沉重的购物袋锁进宿舍,径直走向操场后面的露天器械区。 这里有几组单槓、双槓,还有一些固定式的力量训练器械。 虽然简陋,但足够用了。 他站在单槓前,脑中飞速运转。 人体每一块肌肉的分布、功能、力学结构,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 普通的增肌训练,讲究循序渐进、多次数、多组数,通过力竭来刺激肌肉生长,之后还要排乳酸,过程漫长且低效。 他要的,是效率。 他设计的训练方法,只有一个目的:在最短的时间內,用最大的负荷,直接造成目標肌群的微观撕裂。 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单槓,身体猛地向上引体。 他的动作並不標准,甚至有些扭曲。 在上升到顶点时,他没有立刻下放,而是用尽全力,將身体向一侧剧烈扭转。 强行让背阔肌、和肩袖肌群,承受一个极其彆扭的拉伸角度。 “撕拉——” 一阵剧烈的、肌肉纤维被撕裂的痛楚从后背传来。 成了。 他鬆开手,从单槓上跳下,后背的肌肉瞬间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感。 他没有停歇,立刻走向双槓。 用同样极端、甚至自残的方式,去刺激胸肌和三头肌。 半个小时后,他浑身肌肉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手臂,汗水浸透了t恤,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瘫坐在地上。 从口袋里摸出两根士力架,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 高纯度的分和脂肪,迅速补充著刚才剧烈运动消耗的能量,也为即將开始的肌肉修復,提供了最直接的原料。 周末的操场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忽然, 一个黑影倏地闯入视野边缘。 他甚至没有转头,一颗飞速袭来的篮球,在他视网膜上的成像却诡异地变慢、分解。 运行轨跡、旋转速度、下落拋物线…… 所有数据被大脑瞬间捕捉、计算。 在篮球即將砸中他脑门的前一秒,头部稍稍后仰,左手闪电般抬起,稳稳將球接住。 顾亦安垂眸,看了看手中的篮球,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啃了一半的士力架。 原来如此。 供给大脑足够的燃料,它的运算速度便能超越常识的范畴。 这是又一条被验证的公式。 “喂,手套怪,把球扔过来!” 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响起,带著不耐烦的命令口吻。 第9章 嘴炮 听到“手套怪”三个字, 顾亦安的心里,连一丝涟漪都欠奉。 一群心智还停留在幼儿园,抢吃阶段的小屁孩,他甚至生不起气来。 但这声音的主人,他有印象。 萧子豪, 同年级的体育生。 虽然名义上都是高三,这傢伙却已经二十岁了,也不知道在职高这片沃土上,辛勤耕耘了多少个春秋。 他身高一米八五开外,一身腱子肉,体格壮得不像个学生,倒像个收保护费的。 这傢伙是篮球场一霸,校篮球队的绝对主力, 据说家里有些背景,连老师和校领导,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世界就是这么奇妙, 这种乏善可陈的垃圾人,偏偏成了学校里那帮无脑女生的偶像。 长期的追捧,把他那本就不怎么饱满的自尊心,吹成了一个一戳就破的氢气球。 顾亦安懒得在这种人身上,浪费哪怕一秒钟。 他自己的事情还忙不过来。 他甚至没转头,只是將最后一口士力架咽下。 看著手中篮球。 正好,测试一下刚被验证的公式,大脑超高速运算对身体行动的精准控制。 他的目光没有移动,但视野的余光,已经將整个篮球场的空间纳入脑中。 篮筐位置距离约30米。 风向东南,微风。 当前臂力因训练导致肌肉纤维撕裂,大约衰减一半。 代入拋物线方程,校准出手角度、腕力…… 结论: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命中概率。 整个估算过程耗时不足零点三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顾亦安起身,单手托著篮球,手臂顺势抡了出去。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拋物线,越过大半个球场,“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整个球场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篮筐,匯聚到那个扔完球就转身的瘦削背影上。 刚刚,他们眼睁睁看著,那个啃士力架的“瘦猴”,用一种扔垃圾的姿势,投进了一个神仙球。 “我操,蒙的吧?” “这运气,可以去买彩票了。” “瞎猫碰上死耗子唄,你看他那瘦样,能会打球?” 萧子豪的脸,掛不住了。 他刚才让顾亦安把球“扔过来”。 对方没扔给他,而是直接扔进了篮筐。 这不是秀技。 这是无视, 是当著他所有小弟,和场边女生的面,毫不留情地打他的脸。 他想发火,却又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藉口。 人家毕竟是把球“还”回来了,总不能因为对方扔得太准就找茬吧? 萧子豪的整张脸都绷紧了,眼神阴沉地盯著顾亦安的背影。 而顾亦安,已经走到了另一组单槓前,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没回头,也没看任何人,抓住单槓,又是一个引体向上。 “撕拉——” 肌肉纤维被再度扯断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 他跳下来,气喘吁吁地坐到地上,从包里又摸出一根士力架,撕开包装,机械地咀嚼。 这幅画面,在那帮体育生眼里,滑稽到了极点。 每个器械就做一下,然后就瘫在地上喘粗气,满头大汗地啃士力架。 这身体得虚成什么样啊? “哈哈,你们看,一下就不行了。” “一下哥!哈哈哈哈……” 鬨笑声肆无忌惮地传来,各种新的外號被创造出来,充满了青春期雄性荷尔蒙过剩的恶意。 顾亦安充耳不闻。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感受著肌肉的灼痛,感受著分转化为热流,修復著撕裂的肌体。 这种专注,这种无视,在萧子豪看来,就是最高级別的挑衅。 一个被他们肆意嘲弄的“怪人”,竟然敢对他们的存在不屑一顾。 终於,萧子豪那根紧绷的神经,断了。 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用他自认为最恶毒,最能刺痛男人的话骂道: “这手套怪他妈,肯定是个妓女,才会生出这么个没种的软脚虾!” 嗡—— 顾亦安咀嚼的动作,瞬间停滯。 周遭所有的鬨笑,空气的流动,阳光的温度,在这一刻,於他的感知中尽数消失。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底线”的弦,被这句污言秽语重重地拨响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东西。 那不是愤怒,比愤怒更冷。 “萧子豪。” 顾亦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这个老留级生,打算在临河职高读到什么时候?” “等你六十大寿那天,学校会给你颁发一个荣誉毕业证吗?” 球场上的鬨笑声,戛然而止。 萧子豪的脸,瞬间涨红,血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额角。 “老留级生”这四个字,是他最大的禁忌。 顾亦安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去,嘴里的话语像淬毒的子弹,连绵射出。 “就你这种连运球都摇摇晃晃的水平,也配在球场上称王称霸?” “你了多少钱,买了身边这几条摇尾乞怜的狗?天天陪你演戏,餵球给你,哄著你这个巨婴开心?” “你妈妈知道你著家里的钱,在学校里扮演一个自欺欺人的小丑吗?” 当然,话里掺了水分。 萧子豪的球技在职高里不算差。 但顾亦安清楚,对於这种被吹捧起来的自尊,真相併不重要。 重要的是,击溃他虚假的自信。 顾亦安的声音顿了顿,嘴角掛著一抹著嘲讽的笑。 “她会不会觉得,当初生你的时候,还不如生一块叉烧?” 对於萧子豪这种极度自负,又极度自卑的人来说,质疑他的能力,侮辱他的尊严。 比打他两拳还让他难受。 果然, 萧子豪被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都红了,青筋从脖子爆到额角。 “你他妈找死!” 他咆哮著,拳头已经扬了起来,就要朝顾亦安的脸上砸去。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一个染著一缕红髮的男生,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在他耳边焦急地说了句什么。 萧子豪扬起的拳头,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顾亦安本打算,藉此测试一下自己对武力衝突的反应能力。 这个萧子豪, 居然在受到极度挑衅后,选择忍耐。 应该是近期正处於某个“不能惹事”的关键节点。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几乎贴到萧子豪的脸上,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怎么, 不敢了?” “怕一不小心,碰碎我这块软脚虾,你赔不起?” 萧子豪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眼里血丝密布,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但他终究,没敢再上前一步。 顾亦安看著他那副,快要气到脑溢血的样子,觉得索然无味。 “没种的废物。” 他轻飘飘地扔下这句话,转身,捡起地上的书包甩在肩上,径直向宿舍楼走去。 这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他始终记得妈妈的教诲——能用语言解决,就別脏了手。 自己贯彻得很好,手確实是乾乾净净的。 只是,回想萧子豪那张气到扭曲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用语言解决”的理解…… 似乎格外地透彻,甚至有些超纲了。 ....... 周日,凌晨五点,窗外的嘈杂声將顾亦安从沉睡中惊醒。 高强度训练带来的肌肉酸痛感尚未消退,与这阵喧囂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烦意乱。 宿舍里空荡荡的,两个室友照例通宵未归。 他被嘈杂声吸引来到窗边。 楼下, 警车和救护车的红蓝光芒交错闪烁,將黎明前的校园切割得支离破碎。 学校领导和老师们聚成一团,面色凝重地低语著。 出大事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宿舍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两个室友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色惨白,喘著粗气,像是刚从什么恐怖场景里逃出来。 “亦安!” 室友孙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萧子豪……他跳楼了!” “就……就在咱们楼下!” “死了!” 第10章 嫌疑人 萧子豪死了。 跳楼。 顾亦安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著楼下那片混乱。 他能清晰看见教导主任,鋥亮的地中海上反射的灯光,也能看见几个女老师捂著嘴、肩膀剧烈抽搐的轮廓。 他的心里,没有恐惧,没有意外,只有冰冷到极致的计算。 萧子豪那种人,自尊心比天高,但也比纸薄,最是惜命。 昨天被自己用话挤兑成那副德行,也只是忍著不敢动手。 这样的人,会因为几句垃圾话就去寻死? 可能性,无限趋近於零。 那么,警察也不会相信。 麻烦就来了。 如果警方认定是自杀,自己昨天和他爆发的激烈衝突,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校园霸凌者”的帽子一旦扣上,轻则处分,重则劝退。 母亲陈清然那里,绝对瞒不住。 如果警方认定是他杀…… 顾亦安的视线扫过宿舍楼的结构。 c座男生宿舍。 萧子豪住九楼双人间,自己住四楼八人间。 同一个地点。 昨天公开的、剧烈的衝突,提供了完美的作案动机。 现在,自己成了头號嫌疑人。 他脑中飞速盘算著自己的处境,手已经下意识地伸进书包,摸出了一根士力架。 撕开包装,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甜腻的巧克力和生碎在口腔里化开,能量涌入身体, 让他因为睡眠不足,和肌肉酸痛而有些迟滯的大脑,重新高速运转起来。 最要命的,是自己没有不在场证明。 昨晚,他从操场回来,洗漱后就直接睡了,一直到被吵醒。 而孙伟和赵鹏这两个该死的室友,偏偏通宵未归。 没有人能证明他一直待在宿舍。 “……所有周末留校的同学,今天不许离校。现在立即到图书馆集合。c座男生宿舍楼留校同学,请待在宿舍不要走动,等待通知。重复一遍……” 楼道里,老旧的广播喇叭滋啦作响,一遍遍重复著通知。 手机屏幕显示,5点35分。 封锁得真快。 床上,孙伟和赵鹏用被子蒙著头,身体还在为刚才看到的景象而瑟瑟发抖。 “太……太惨了,脑浆都……” 孙伟带著哭腔的颤音从被子里传出。 顾亦安又拿出第二根士力架,冷静地分析著。 他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警方已经將他锁定。 接下来,就是上门。 果然,没等他吃完第二根,宿舍门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教导主任,孙主任。 地中海髮型,戴著金丝眼镜,平日里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此刻,他脸上掛著僵硬的討好,身后跟著两名警察。 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约莫五十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一张国字脸,眼神锐利得像鹰,看人时带著一种审视的压力。 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个子很高,站姿笔挺,一脸还没褪乾净的青涩,但腰间配枪包的轮廓清晰可见。 孙主任一进门,视线就直接锁定了顾亦安,仿佛整个八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抬手一指:“李警官,张警官,他就是顾亦安。” 那个被称为李警官的老警察,目光扫过顾亦安,在他戴著手套的右手上,多停留了零点五秒。 他眼底深处,某种探究的神色一闪而过。 “顾亦安是吧?” 年轻的张警官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在他眼前一晃, “我们是临河市刑侦支队的,我叫张瑞,这位是李建民副支队长。现在需要对萧子豪死亡一案进行调查,请你配合。” 顾亦安的目光在证件上停留片刻,记下了两个名字和警號。 李建民没说话,只是对张瑞使了个眼色。 张瑞会意,对顾亦安说道:“根据程序,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的个人物品。把你柜子打开。” 顾亦安知道,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这种要求是违规的。 但在人命案的当口,跟警察谈程序,无异於自找麻烦,只会加重自己的嫌疑。 顾亦安一言不发,平静地走到自己的铁皮柜前,用钥匙拧开了锁。 “吱呀”一声,柜门敞开。 里面东西很简单,几件换洗的校服,几本书,还有一个格外显眼的硕大纸箱。 张瑞伸手把纸箱拖了出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满满一箱的散装士力架,旁边还堆著十几瓶功能饮料。 对面的床上,孙伟和赵鹏看到这一幕也傻眼了。 他们只知道顾亦安能吃,但不知道他居然囤了这么多“军火”。 李建民走上前,拿起一根士力架看了看,又看了看顾亦安瘦削的身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很喜欢吃这个?”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吃这个,违法吗?”顾亦安反问。 李建民的眼神深邃了几分,似乎对这个少年的反应感到一丝意外。 他没接话,而是对张瑞说:“检查一下。” 张瑞开始翻动柜子里的衣物,动作很专业,每一件都抖开,连口袋都捏了一遍。 与此同时,李建民则踱步到顾亦安的床铺前。 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床单的褶皱,掀开枕头,又弯腰审视床底的阴影。 最后,他拎起了床头的黑色背包。 拉链划开。 李建民的手明显一滯,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顾亦安就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却將一切尽收眼底。 他在找什么,他很清楚。 带血的衣物,作案的凶器,或者任何能和死者联繫起来的东西。 当然,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李队,没有。”张瑞直起身,摇了摇头。 李建民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顾亦安身上。 “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顾亦安跟著两名警察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学生,看到他被警察带走,隱约传来议论声。 “就是他!昨天在操场跟萧子豪吵架那个!” “听说把萧子豪骂得狗血淋头。” “不会真是他干的吧?看著瘦不拉几的……” 顾亦安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他跟著警察下楼,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楼下的警戒线还没撤,法医和技术人员正在勘查现场。 他路过一滩被白布盖住的痕跡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被带到教学楼一间被临时徵用的办公室。 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 李建民坐在他对面,张瑞则拿了个本子,站在一旁准备记录。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但办公室里的气氛,却比深夜还要压抑。 李建民没有立刻询问,而是点了根烟,烟雾繚绕在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 他像是閒聊一样开口:“几岁了?” “十七。” “家是本地的?” “嗯。” “临河的李家酱肘子不错,吃过没?” 顾亦安看著他。 这种试图用閒聊放鬆对方警惕,再突然切入正题的讯问技巧,在他超速运转的大脑看来,每一步都透明得可笑。 他不想浪费时间。 顾亦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的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警官,直接问吧。” “別绕圈子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还没吃早饭,有点饿。” 第11章 攻防 听到顾亦安的话,李建民夹著烟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办案多年,审过的刺头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囂张的,沉默的,崩溃的,痛哭流涕的,什么货色没见过。 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 这少年身上,没有半分同龄人该有的慌乱,更没有虚张声势的叫囂。 那是一种纯粹的平静。 平静到,反而让坐在他对面的审讯者,感到了某种实质性的压力。 李建民將菸头在桌角的菸灰缸里摁灭,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 那双审视的眼睛,重新锁定了顾亦安。 “行,开门见山。” 李建民的声音不带起伏, “你衣柜里那箱士力架,怎么回事?” 顾亦安甚至懒得去解释,自己那个疯狂的增肌计划,那会牵扯出更多的问题。 他现在浑身的肌肉,还在叫囂著酸痛,胃里空得发慌,只想儘快结束这场无聊的问答,去食堂干掉十个肉包子。 “停。” 顾亦安抬起手,做了一个中止的手势。 “警官,换个方式吧。” “我来说,你来听。” “我说完,你如果还有疑问,再问我。”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年轻的警察张瑞笔尖悬在笔记本上,下巴差点掉下来。 他从未见过,有哪个嫌疑人,尤其是一个未成年嫌疑人,敢在李建民的审讯室里,如此赤裸裸地抢夺节奏。 李建民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了。 他没有发作,只是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 “好。” 顾亦安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大脑已经將对方所有可能的疑点,构建成了一张逻辑清晰的网。 “第一,食物。” “我衣柜里的士力架和饮料,是我吃的。我饭量大,但肠胃吸收不好,所以身体才这么瘦。这不违法。” “第二,钱。” “我书包里现在还剩九千五百块。这是我昨天赚的,不是偷的抢的。 酬劳来源是蓝月华府018號別墅的林女士,我帮她找到了猫。你们可以打电话核实。” “第三,手套。” “我有皮肤病,不能长时间暴露在日光和空气里。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戴著,全校都知道。” “第四,口角。” “昨天在操场和萧子豪发生爭执,纯粹是同学间的拌嘴,没有动手。当时在场的体育生都可以作证。”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和班级都告诉你。” 顾亦安的语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於心的课文。 他每说一条,张瑞记录的手,就不自觉地抖一下。 这些,全都是他们后续准备逐一击破的盘问点。 现在,被对方像摊牌一样,全摆在了桌面上。 顾亦安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以上,是你们能查证的事实。” “接下来,是你们会猜测,但没有证据的部分。” 李建民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第五,不在场证明。” “昨晚我大约九点半睡下。两个室友通宵,所以没人能证明我一直在宿舍。” “同样的,也没人能证明我离开了宿舍。这是一条死胡同。” “第六,我的反应。” “你们进门时,我为什么不惊讶?因为我那两个刚回来的室友,已经把楼下血肉模糊的现场,绘声绘色地给我直播了一遍。” “正常人听完那种描述,再看到警察,只会觉得麻烦来了,而不是惊讶。” “第七,作案动机。” “我和萧子豪的爭吵,是我贏了。他被我骂得毫无还手之力。” “警官,一个胜利者,有必要在事后,用一种最愚蠢、风险最高的方式去报復一个手下败將吗?” “第八,反向动机。” “你们或许会怀疑他来报復我。他住九楼,我住四楼。昨晚宿舍只有我一个人。” “他真要报復,会直接来四楼找我,而不是从九楼他自己的宿舍阳台跳下去。” “第九,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顾亦安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又伸出左手,摊开在桌面上, “你们应该看过他的体格。身高一米八五,体重大概一百七十斤。而我……” 他顿了顿。 “一米七八,一百一十斤,可能还不到。” “就算我们真的在九楼起了爭执,被扔下去的,也只可能是我。”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民看著眼前的少年,第一次感觉自己二十多年的刑侦经验,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挑战。 这不是狡辩。 这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情绪的逻辑碾压。 对方甚至把他没来得及思考到的角度,都补充完整,然后亲手堵死了。 “好了,我说完了。” 顾亦安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整个人鬆弛下来, “还有什么疑问,可以继续。不过我很饿,能不能先吃块士力架垫垫?问快点,我还等著去吃早饭。” 李建民彻底愣住了。 他甚至有点想笑。 他冲旁边的张瑞递了个眼色。 张瑞会意,虽然心里翻江倒海,但还是把顾亦安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拿了过来,拉开拉链,递到他面前。 “这里面有,你先吃点。” 李建民的声音里,听不出是欣赏还是恼火。 “再聊会儿,一会儿我请你吃早饭。” 顾亦安毫不客气地从包里摸出两根,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好。”他含糊不清地应道,“管饱吗?” “管饱。” 李建民答道,他看著顾亦安狼吞虎咽的样子,话题忽然一转。 “你在学校读的什么专业?” “安全保卫。” 这个答案又让李建民意外了一下。 这么一个才思敏捷,逻辑縝密到可怕的少年,居然在这种二流职高,读一个毕业就去当保安的专业? “为什么选这个?” “一步到位。” 顾亦安咽下一大口巧克力,半开玩笑地扯了个理由。 “反正人到中年,十个男人九个的归宿都是保安。我这叫提前適应,少走四十年弯路。” “再说,我这种学习不好的,別的学校也考不上,咱们临河职高的学生,不都差不多吗?” 他当然不会说出真实的目的。 创界国际科技集团。 那是父亲顾川曾经倾注了半生心血,最终却又离奇失踪的地方。 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那笔压在母亲肩上,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家庭的巨额债务。 还有七岁那年,闯入家中的疤脸男人,以及钻入自己指尖,改变了他一生的那滴金色液体。 所有线索的源头,都指向那个地方。 而以他现在的身份,最快,也是唯一能深入那座帝国的途径。 就是成为它最不起眼的一颗螺丝钉。 一名保安。 李建民看著他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没再追问。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这小子身上藏著巨大的秘密。 但他的逻辑,天衣无缝。 这案子,有意思了。 第12章 管饱 李建民盯著顾亦安那张咀嚼不停的脸,看了几秒。 他忽然笑了。 笑意极淡,如风吹过水麵,了无痕跡。 下一秒,他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啪!” 他的手掌毫无徵兆地砸在桌面上,厚重的菸灰缸被震得跳起半寸高。 “顾亦安!” 李建民的怒吼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们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萧子豪是他杀!” “我们只是在调查他自杀的原因!” “你为什么这么急著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记雷霆万钧的施压,让一旁做记录的年轻警察张瑞嚇得手一抖,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看向李建民,眼神里写满了敬佩。 这才是老刑警的手段。 然而,顾亦安连咀嚼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停顿。 他只是掀起眼皮,扫了暴怒的李建民一眼,甚至还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 將最后一口士力架咽下,他才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警察叔叔,你是在找我了解情况,还是在审问我?” “我是未成年人。” “你没有经过我监护人的同意,就把我带到这里。” “现在又对我大吼大叫,搞突然袭击。” 顾亦安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起伏。 “你这是违规办案,不怕我出去投诉你?”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李建民那张错愕的脸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万一我胆子小,被你嚇出个好歹,你们单位得负全责。” 顾亦安当然不想把关係闹僵。 他知道警察有的是办法绕过程序,他只是不想再浪费时间。 他根本不给对方组织语言反击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 “再说了,是他杀,不是我说的。” “是你们告诉我的。” 李建民和张瑞同时一愣,下意识地对视一眼。 张瑞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我们什么时候说了? 顾亦安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摆出洞悉一切的姿態。 “不是你们用嘴说的,是你们的举动告诉我的。” “前脚有人跳楼,后脚你们就衝进我的宿舍。” “见面第一件事,不是问话,是搜我的柜子,翻我的包。” “问话也是旁敲侧击,全是试探。” 他的目光直视著李建民的眼睛,精准地剖析著对方行动背后的逻辑。 “警官,如果只是普通的自杀案,你们会为一个仅仅跟死者吵过架的学生,费这么大周章吗?” “你们会直接搜查他可能藏匿凶器和血衣的地方吗?”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跳楼现场有搏斗痕跡。” “第二,萧子豪的尸体上,有不属於坠楼该有的伤痕。”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你们在找凶器,或者沾了死者血跡的任何东西。”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给出了结论。 “这两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果——萧子豪,不是自杀。” “我说的,对吗?” 李建民的表情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二十多年的刑侦经验,在这一刻,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这小子,完全没按剧本走。 办公室里的空气尷尬地凝滯了几秒。 李建民乾咳一声,脸色缓和下来,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呵,观察力倒是不错。算是我们错怪你了。” 他话锋一转,试图重新夺回主动权。 “但是,死者事发前毕竟和你发生过激烈爭执,这是事实。所以,你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嫌疑。” “找到真凶,既是为我们警方提供线索,也是为你自己洗脱嫌疑的唯一办法。”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顾亦安。 “在你看来,谁的嫌疑最大?” 顾亦安知道,这是想从自己身上榨取新线索。 但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抗议,撕裂般的酸痛感一阵阵袭来,胃里空得发慌。 身体急需睡眠和更多的能量,他没工夫陪这两人耗下去。 “知道的,我都说了。” 顾亦安摊了摊手,“找到真凶是你们警察的事。难道你们指望一个还没毕业的保安,替你们破案吗?” 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表情透出一丝不耐烦。 “再说,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根本转不动,实在没精力帮你们分析案情。” 两名警察面面相覷,李建民看了一眼手錶,快八点了。 他点了点头:“行,那就先吃饭。” 他示意张瑞去买饭。 张瑞刚要起身,顾亦安却开口了。 “警官,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对我一个未成年人造成的心理伤害?” “大清早的,就把我从宿舍带走,在这儿问了半天。外面那些同学会怎么看我?他们肯定都以为我是杀人犯了。” “这种舆论压力,会给我造成严重的心理创伤。” 李建民的眼角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就你这心理素质,还能有心理创伤? 他耐著性子问:“那你想怎么样?” “我们一起去食堂吃吧。” 顾亦安一脸“我这是在为你们著想”的表情。 “这样大家看到我跟你们有说有笑地一起吃饭,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李建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就在你们学校食堂吃。” 顾亦安的目的达成了。 他当然不是在乎什么舆论,他只是单纯地怕张瑞买回来的那点东西,不够他塞牙缝的。 三人走出办公室,门口,教导主任孙主任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看到他们出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李警官,张警官,辛苦了!这……情况了解得怎么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瞟著顾亦安。 “还在调查中。”李建民摆了摆手,“我们去食堂吃个早饭,不麻烦孙主任了。” “哎,那怎么行!学校必须招待!”孙主任说著就要带路。 “有纪律,我们自己掏钱。”李建民態度坚决,“小顾同学对这儿熟,让他带我们去就行。” 他不想让学校的人跟著,还想从顾亦安身上再套点什么。 孙主任只能訕訕地留在原地。 临河职高的餐厅是一栋独立三层小楼,周末也对外开放。 三人走进一楼大厅,用餐的学生不多,显得有些空旷。 李建民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对顾亦安道:“小顾同学,想吃什么自己点,我请客。” “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亦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径直走到一个早点摊位前。 “老板,十根烤肠,十个茶叶蛋,十个肉饼。” 跟在后面的张瑞一听,连忙想打断:“哎,別点那么多,李队血脂高……” 顾亦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是我一个人吃的。你们吃什么自己点。” 张瑞:“……” 摊位老板认识顾亦安这个一次能吃十个馒头的怪人,又看到他身边跟著两个警察,立刻高声应道:“好嘞!还要別的吗?” “再来一瓶大瓶可乐。” 顾亦安点完,回到座位。 李建民和张瑞果然吃得清淡,一人一碗豆浆,两个素馅火烧。 很快,食物被端了上来,顾亦安面前,堆起了一座食物的小山。 两名警察彻底看傻了。 他们看著顾亦安没一句客套话,直接开吃。 拿起一根烤肠,两口就没了。 抓起一个肉饼,三口解决。 剥开一个茶叶蛋,一口吞下。 动作之间没有丝毫停顿,高效得令人髮指。 中间噎著了,就拧开可乐瓶盖,对著瓶嘴“吨吨吨”灌下去半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一场精准到了极致的能量补给作业。 对面的两个警察看得忘了自己碗里还有东西。 张瑞手里的火烧咬了一半,悬在半空,嘴巴微张。 李建民则眯著眼,那张惯於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著惊奇、不解和一丝荒诞的复杂神情。 这真是肠胃吸收不好? 这要是吸收好了,那还得了? 不到十分钟,桌上那座食物小山就被夷为平地。 顾亦安打了个嗝,拿起可乐瓶,將剩下的一半也喝了个精光。 然后,就在两位警官以为他终於结束了的时候。 他举起手,衝著摊位老板喊了一声。 “老板!刚才那样的,再来一套!” “砰。” 张瑞手里的半个火烧,直直掉进了豆浆碗里,溅起一片狼藉。 第13章 线索 第二轮,依旧是烤肠、肉饼、茶叶蛋各十个。 顾亦安依旧以惊人的速度,將所有食物一扫而空。 吃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胃里终於传来了久违的饱腹感。 肌肉撕裂的酸痛,在涌入血液的分安抚下,减轻了不少。 “饱了。” 他抬起头,对上李建民那双复杂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李建民盯著顾亦安,脸上的惊愕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你平时也这么吃?” 李建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乾涩。 顾亦安用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著嘴,动作和他刚才狼吞虎咽的样子判若两人。 “平时没钱,只能吃馒头。” 他抬眼看著李建民,眼神坦然得像是在討论天气, “今天李警官你破费,我当然得吃回本。” 李建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这小子,坦诚得让人火大。 他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对这个少年带来的任何衝击都开始麻木了。 旁边的张瑞,则是一副三观正在重塑的表情,呆呆地看著桌上那片狼藉。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李建民换了个话题,试图从家庭背景找到突破口。 提到“父母”两个字,顾亦安擦拭嘴角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双刚刚还显得有些懒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 他不想谈这个话题,放下纸巾,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將那点转瞬即逝的痕跡完美地掩藏。 “李警官,” 他主动开口,截断了对方的思路。 “吃也吃饱了,你们接下来想问什么,我大概也猜得到。” “咱们都挺忙的,不如节省点时间,我一次性说完。” 他顿了顿,看著李建民和张瑞投来的目光。 “我再免费送你们一个线索,就当是这顿饭的回礼。” “你们顺著查下去,我忙我的事,怎么样?” 李建民和张瑞对视一眼。 张瑞的眼神里写满了“这小子疯了”,而李建民的眼中,却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味。 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好,你说来听听。” 张瑞立刻正襟危坐,翻开那个快要写满的笔记本,笔尖悬停。 顾亦安的目光在餐厅里空荡荡的桌椅上扫了一圈,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你们一会肯定要问,昨天在操场,我和萧子豪的衝突为什么没有升级。” “为什么他被我骂成那样,却没有动手。” “標准答案是,我怕打架被学校开除,所以只是动口。但你们不会信,我也懒得那么说。” 他看向李建民,眼神里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你请我吃了一顿饭,我不能白吃。” “真相是,学校那套纪律,根本就约束不了萧子豪。他那种人,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惯了,什么时候吃过昨天那种亏?” “昨天,他本来已经要动手了。” “但是,被他的一个同伴死死拦住了。” 这句话,让李建民和张瑞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这说明什么?”顾亦安自问自答, “说明萧子豪近期正处於一个绝对不能惹事的关键节点。” “能让他那种一点就炸的性格,硬生生咽下那口恶气的,绝不可能是小事。” “而那个拦住他的同学,百分之百知情。” “那个同学我不知道名字,但很好找。” 顾亦安回忆了一下。 “染著一头红毛,在他们那群体育生里很扎眼,外號应该就叫红毛。你们问孙主任,他肯定知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给出自己的判断。 “这件事,应该与他为什么会从楼上跳下去,有直接关係。” 话音落下,李建民和张瑞的眼睛里,同时亮了。 他们之前的调查,全都围绕著顾亦安和萧子豪的直接衝突,完全忽略了萧子豪“不敢动手”这个反常行为背后的深层原因。 “好。”李建民站起身,声音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你提供的这条线索,非常重要。谢谢你。” “不客气。”顾亦安也站了起来,“饭钱两清了。” 三人一起走出食堂,回到那间被临时徵用的办公室。 顾亦安走到自己的位置前,拎起了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留个电话吧。” 李建民突然开口,他已经掏出手机,解了锁,等著顾亦安报號码。 “后续如果有什么新线索,我们可以及时沟通。” 顾亦安的动作没有停。 他从背包侧袋里拿出自己的老式水果机,屏幕上还有几道裂纹。 “你念,我记一下吧。我手机快没电了,怕打过去就关机了。” 理由滴水不漏。 李建民没多想,报出了一串號码。 顾亦安低著头,手指在键盘上按下一串数字,然后按了“储存”。 没有按“拨號”。 他將李建民的號码存进通讯录,却完美避免了自己的號码出现在对方的手机上。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塞回包里,对李建民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李建民握著手机,等了几秒,屏幕上並没有来电显示。 他看著顾亦安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小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顾亦安的意图。 他不想和警察扯上任何关係。 为什么?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就算性格再孤僻,面对警方伸出的橄欖枝,尤其是在自己还是嫌疑人的情况下,没有理由拒绝。 除非,在他心里,警察这个身份,代表的不是“正义”。 而是“麻烦”。 甚至是,“危险”。 李建民的脑海里,闪过提到顾亦安父母时,那瞬间的冰冷。 他忽然觉得,这个案子或许没那么简单。 而这个叫顾亦安的少年,身上的秘密,可能比萧子豪的死因,更加深不见底。 但眼下,“红毛”那条线索是当务之急。 “李队,我们现在就去找孙主任?”张瑞收起本子,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嗯。”李建民將手机收回口袋,暂时把对顾亦安的疑惑压在了心底, “立刻去。查查那个红毛,还有萧子豪最近到底在为什么事,束手束脚。”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案子的真相,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 另一边,顾亦安走在教学楼空旷的走廊里。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刚才说的,全是真的。 但他的动机,却並非是为了討好警察。 他只是想儘快摆脱嫌疑,不想让这件事传到母亲陈清然的耳朵里。 他更不想,和警察有任何瓜葛。 信任警察? 十年来的疑问,在他脑海里翻滚。 父亲的“巨额债务”,是压垮了这个家。 可法律明文规定,无论债务多少,都必须给家属留下最低限度的,生活保障和住所。 但他们没有。 一分钱,一间房,都没给他们留下。 如果不是母亲够坚韧,靠著一个餛飩摊,硬生生撑起了这个家,他和妹妹的下场,只可能是饿死街头。 从那天起,顾亦安就感觉到,有一只看不见的、超越了法律的巨大手掌。 它可以轻易地捏碎一个幸福的家庭。 也可以让所谓的“执法者”,对白纸黑字的法律条文视而不见。 在这样一股力量面前,一个小小的刑警,又能算得了什么? 和他们合作? 把自己的能力暴露给他们? 换来一面锦旗和五百块奖金? 顾亦安嘴角泛起一抹嘲讽。 太天真了。 他需要的不是这些。 他需要的是金钱,是力量,是足以掀开那只巨大手掌,查明父亲失踪真相的力量。 而这个“触物追踪”的能力,就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绝不会把它交到任何人手上。 第14章 江小倩 宿舍门在身后关上,满屋的泡麵味扑面而来。 顾亦安径直摔在床上。 被褥的阳光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鬆懈下来。 胃里,食物正在努力地转化为热量,温暖著他冰冷的四肢。 但肌肉在尖叫。 昨天极限训练造成的微观撕裂,此刻正在集中抗议。 酸,胀,痛。 这是变强的代价。 肌肉在撕裂后的修復中生长。 而修復,只需要一件事。 睡觉。 深度睡眠,是身体唯一的黄金修復期。 萧子豪的死,只是一个意外的插曲。 他必须儘快回到自己的轨道上来。 第一步,肌肉。 肌肉是原的仓库,越大的仓库,才能储存越多的能量。 而能量,是他大脑超频运转、使用“触物追踪”能力的唯一燃料。 没有足够的燃料储备,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是拿自己的命在赌。 第二步,钱。 他需要更多的钱。 多到足以让他不再为食物发愁。 多到能让母亲不用再在寒风中摆摊,多到……足以成为他调查父亲失踪事件的资本。 赚钱的方式他早已想好。 “触物追踪”,用来寻找一切有生命的活物,是降维打击。 蓝月华府的那些富人,丟猫丟狗是常事。 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但现在不行,他的身体,还太弱。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目標——父亲。 顾川。 创界国际科技集团(fct),高级研究员。 那个在他七岁之后,就人间蒸发的男人。 母亲一定还保留著父亲的物品。 那些充满了父亲“气息”的物品,是他寻找真相的钥匙。 但母亲不会给他。 因为,母亲的爱,绝不会把任何可能引来危险的东西交给他。 所以,他需要一个让母亲无法拒绝的理由。 向她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少年。 而证明的方式,简单粗暴。 当他能拿出足够多的钱,让母亲不再需要辛苦劳作时,他才有资格,和她平等地谈论父亲的事。 这是一个清晰的、逻辑严密的计划。 而现在,计划的第一步,就是睡觉。 顾亦安摸出耳机塞进耳朵,隔绝一切。 强大的精神力强制关闭了大脑所有纷乱的进程。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沉沉睡去。 ......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是一片橘红色的黄昏。 手机屏幕显示,下午五点十七分。 顾亦安睡了將近九个小时。 身体的感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撕裂般的剧痛已然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乏。 这是肌肉纤维正在疯狂修復、生长的信號。 他坐起身,僵硬的身体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骨节爆鸣。 胃壁开始收缩,发出擂鼓般的轰鸣。 肚子又空了。 那座食物小山提供的能量,已经在睡眠中被消耗殆尽。 走到自己的铁皮柜前,打开柜门,拿出两根士力架,撕开包装,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 又拧开一瓶功能饮料,一口气灌下去半瓶。 简单的能量补充后,他再次倒在床上,戴上耳机。 第二次,强制入眠。 他要將修復周期,压缩到极致。 .......... 周一上午,九点半。 高三(六)班教室。 讲台上,教“安全防卫理论”的老师正照本宣科。 “现代安保行业对世界安全格局的影响.........”,声音乾瘪得像是从旧录音机里放出来的,催人慾睡。 下面,睡觉的,玩手机的,聊天的,一片嗡嗡作响的混沌。 这是临河职高的常態。 一群在中考中被筛选下来的学生,只为混一张毕业证。 等待著走向保安、服务员、工厂流水线....,这些早已註定的人生岗位。 顾亦安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这个位置,是全班的“遗忘之角”,老师的目光从不会在这里停留。 他闭著眼睛,在梳理自己的计划。 身体的修复比预想中要好,那箱“军火”储备也还算充足。 下一步,就是寻找合適的“生意”了。 就在这时,胳膊肘被身旁的人轻轻顶了一下。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酱肉香味,钻入鼻腔。 顾亦安睁开眼。 一截油光鋥亮、酱色饱满的猪蹄,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他的同桌,江小倩,正眯著那双,被脸上的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献宝似的看著他。 江小倩,人如其名……的反义词。 她一点也不“小”,也不“倩”,是个体重成谜的胖女孩。 因为家里开了好几家“江记”连锁酱肉店,从小吃肉吃得比饭多,体型一发不可收拾。 在这个以外貌和拳头为社交资本的职高里,江小倩和顾亦安一样,是公认的两个“边缘人物”。 一个“手套怪”,一个“肥婆”。 一个又高又瘦,像根电线桿。 一个又矮又胖,像个煤气罐。 两人坐在一起,无比突兀,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无比和谐。 三年来,他们像两座孤岛,在班级的海洋里,渐渐漂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小联盟。 顾亦安没客气,接过猪蹄。 江家的猪蹄,肉烂脱骨,咸香入味,是顶级的能量补充剂。 他张嘴咬了一大口,肉皮的软糯和瘦肉的醇厚在口中交织。 啃了几口,他发现江小倩没有吃,只是眼巴巴地看著他, 手里还捧著一杯…… 清水。 “你怎么不吃?”顾亦安含糊不清地问。 江小倩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减肥。” 顾亦安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江小倩,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猪蹄。 然后,他从黑色双肩包里摸出一根士力架,递过去。 “吃这个。” 江小倩愣住了:“啊?这不是热量很高吗?” “错。” 顾亦安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这叫高密度能量置换法。 “它的能量能被肌肉优先吸收,转化为运动潜能,你用它代替三餐,再配合適量饮水,瘦得最快。” 对於江小倩这种无肉不欢的人来说,甜食的诱惑力是致命的。 她犹豫了不到三秒,便接过了士力架,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浓郁的巧克力和生碎,瞬间占领了她的味蕾。 “唔……真甜!” 她的眼睛里,放出一种让顾亦安心中为之一颤的光芒。 顾亦安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啃猪蹄。 这三年,他记不清吃了江家多少猪蹄、酱肘子、熏鸡了。 这份情,他心里记著。 以后有钱了,一定得去她家店里,把vip金卡充满。 江小倩三两口吃完士力架,凑近一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哎,顾亦安,萧子豪……真是你从楼上推下去的吗?” 学校里的流言蜚语,她自然也听到了。 顾亦安啃猪蹄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 “肯定不是你!”江小倩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语气斩钉截铁。 这倒是让顾亦安有些意外,他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江小倩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著一丝莫名的兴奋和恐惧, “因为那天跳楼的,不止他一个!” “还有一个人,死法跟他一模一样!” 第15章 金矿 顾亦安啃食猪蹄的动作,停住了。 酱色的油光在他嘴角凝固。 “你说什么?” “还有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同桌江小倩感到了莫名的寒意。 萧子豪的死,是一桩麻烦,一个计划外的变数。 但如果死亡是复数, 那麻烦就变成了模式,变数的背后,就是规律。 性质,完全不同。 江小倩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但分享八卦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她把胖乎乎的脸凑得更近。 “真的!就上周五,萧子豪跳楼的前一天晚上!还有一个人,也是从高楼上跳下去的,死法一模一样!” 顾亦安眼神一凝。 “哪个学校的?” “不是学生!” 江小倩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是个大老板!我们临河市有名的豆腐大王,钱永福!” 钱永福。 一个陌生的名字。 顾亦安绷紧的神经略微鬆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看来只是巧合。 有钱老板破產,或者家庭纠纷,想不开跳楼,这种新闻在如今这个时代並不少见。 与己无关。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对付手里那只肥美的猪蹄。 江家的酱肉,是他为数不多能免费获取的高级能量补给,一口都不能浪费。 但江小倩的八卦之火一旦点燃,不烧尽最后一丝谈资,是绝不会熄灭的。 她见顾亦安又埋头苦吃,忍不住凑得更近了些,开启了她惯常的“我跟你说”模式。 “哎,这个钱永福,可不是一般人。” “他以前就是个在菜市场卖豆腐的,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生意做得老大,开了好多家,钱氏豆製品连锁店。他跟我爸也算认识。” 顾亦安一边咀嚼,一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权当回应。 “我爸说,”江小倩的语气压得更低,带著一股神秘, “他那个绝对不是自杀!肯定是被人害死的!” “哦?” 这句判断,总算引起了顾亦安的一点兴趣。 “你想啊,他那种人,有钱得很,光我知道的,外面就养了好几个小的,个个都想卷他的钱。” “我爸说,他名下的財產、公司的股份,乱得跟一锅粥一样,这种人怎么可能捨得死?” 江小倩说得头头是道,越说越兴奋,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了几下,然后献宝似的递到顾亦安面前。 “你看,都上临河本地的头条了!” 顾亦安刚啃完最后一口肉,正准备处理掉骨头,眼角的余光隨意地扫过手机屏幕。 就是这一眼。 他的视线,瞬间被那张脸定住了。 屏幕上,新闻照片里的男人,穿著一件略显紧绷的丝质衬衫,粗壮的脖子上掛著一根能拴狗的金炼子,满脸横肉,头顶微禿,对著镜头憨笑。 这张脸…… 顾亦安一把夺过江小倩的手机,凑到眼前。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周五下午放学后,那场虚惊一场的车祸。 那辆假迈巴赫 那张从油腻嘴脸,油腻又愤怒的嘴脸。 两张面孔,完美重合。 就是他。 “他是什么时候跳的楼?”顾亦安眼神死死盯著屏幕。 江小倩被他突然的转变嚇了一跳,指著屏幕上的小字:“这……这上面写著,周五晚上八点左右。” 周五。 一个又一个时间点,在顾亦安的脑中浮现,强行串联成一条布满疑云的时间线。 周五下午,钱永福,车里坐著本应死去的苏晴。 周五晚上八点,钱永福坠落身亡。 周五晚上九点半,我在废弃剧院里,找到了林女士家的猫,听到了《月光》,捡到了属於苏晴的髮夹。 第二天深夜,校霸萧子豪,以同样的方式,从宿舍楼坠落。 表面上看,这是两起独立的死亡事件,最多被警方归为模仿作案。 一个有经验的刑警如果深入调查。 或许能挖出钱永富有情妇、苏晴死因可疑这些陈年旧事。 最终只能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这是一个被暴发户玩弄后害死的可怜女孩,化作怨灵回来復仇。 先杀了仇人,再回到自己生前弹琴的地方徘徊。 而自家的猫,只是循著熟悉的气味找到了主人的“鬼魂”。 一个多么悽美,多么符合大眾想像的鬼故事。 顾亦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一下。 可笑。 將一切无法理解之事归於鬼神,那是思想上的懒惰。 这个世界,只遵从严谨的物理规律,与冰冷的逻辑。 苏晴,无论她是死是活,是人是“鬼”,她確实“出现”了。 那只猫能找到她,说明她身上的“气息”没有变。 林女士对此一无所知,说明苏晴在刻意躲著她。 可血脉的羈绊,如何斩断? 她一定会忍不住,以某种方式,去惊动她的母亲。 结论:只要林女士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异常,自己留在她家的那张寻人启事,就会成为开启宝藏的钥匙。 一只猫,一万块。 一个失而復得、对富有的母亲而言,重於生命的独生女,价值多少? 顾亦安几乎能听到金幣碰撞的清脆声响。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顾亦安喉间溢出。 “喂,顾亦安,你没事吧?” 江小倩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把他从財富的幻想中拉回现实。 “你一个人坐那儿傻笑什么呢?” “我笑了吗?”顾亦安迅速收敛心神,面不改色地反问。 “笑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江小倩一脸篤定,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指著他,露出“我懂了”的表情, “哦——我知道了,你不会是在打钱永福那几个女儿的主意吧?想继承遗產?” 她旋即又一脸鄙夷:“別想了,人家有七个女儿,还有三个儿子,轮不到你!” 说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脸颊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声音也小了下去、 “不过……我家就我一个女儿。” 顾亦安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放下啃乾净的骨头,用餐巾纸擦了擦手,然后一脸严肃地看著江小倩,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开口: “江小倩同学。”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在你眼里,我们三年的友谊,就只值这点东西?” “请你,不要用金钱和財產,来玷污我们之间这份纯洁无比的友谊!”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平静的、带著一丝失望的反问。 江小倩彻底懵了,感觉自己像个用齷齪心思揣度英雄的罪人,一股莫名的感动和愧疚涌上心头。 “我……对不起啊,顾亦安,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別生气。” 她结结巴巴地道歉,“那个……我家店里新到的野猪肉红肠,特別香,明天我给你带两根尝尝?” “嗯。” 顾亦安的表情缓和下来,矜持地点了点头。 “是野猪肉的啊。” 就在这时,教室的前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正在讲台上催眠的老师停了下来。 班主任孙主任探进半个身子,和老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顾亦安,你出来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找你。” 顾亦安站起身,在全班同学好奇、探究的目光中,拎起自己的黑色双肩包,走出了教室。 他知道。 金矿,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16章 豪门 教学楼的走廊里,迴荡著顾亦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孙主任在前面引路,脸上掛著职业化却难掩討好的笑容,嘴里还在絮叨著什么“注意影响”、“好好沟通”之类的废话。 顾亦安充耳不闻。 他拎著自己的黑色双肩包,眼神没有焦点的看著空气。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一股混杂著雪茄余味、和老旧皮革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布置却极为考究。 黄梨木的茶几,墙上掛著看不出真假的名家字画。 主位沙发上,坐著一个男人。 白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金丝边眼镜下的目光,在顾亦安进门的瞬间,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一种评估,一种审视,一种习惯于衡量一切价值的目光。 林女士坐在他身旁,眼眶有些红肿,看到顾亦安,眼神里混杂著希望、与疑虑的光。 站在一旁的,正是学校的王校长。 一个平日里在全校大会上官威十足的男人,此刻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 “哎呀,顾同学来了,快坐快坐。” 王校长一见他,立刻热情地迎上来, “这位是苏董事长,这位是林女士,他们是……学校的荣誉校董,今天来视察工作,顺便想跟你聊几句。” 这番说辞,拙劣得可笑。 顾亦安没理会校长的殷勤,目光直接越过他,与那个被称为“苏董事长”的男人对视。 他知道,今天的主角,是他们。 王校长见状只是笑了笑,又对苏董事长点头哈腰道: “那,苏董,林女士,你们聊,你们聊,我先去处理点校务。” 说完,他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亦安没有丝毫一个学生面对“荣誉校董”时该有的拘谨和不安。 他径直走到那对夫妇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將双肩包隨意地放在脚边,然后坐了下来。 身体微微后仰,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背里。 这个姿势,不是请教,而是谈判。 林女士被他这种反客为主的气场弄得有些不自在,她率先开口,声音略带沙哑: “顾同学,你好。没有提前给你打电话,是怕打扰你上课。” 顾亦安心中毫无波澜。 怕打扰我上课? 直接让校长把我从课堂上拎出来,这影响岂不是更大? 这不过是豪门惯用的手法,用一种看似体贴的方式,来彰显他们可以轻易调动资源、掌控局面的能力。 无所谓。 给钱就行。 他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林女士指了指身边的男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先生,苏敬源。” 苏敬源。 顾亦安的目光与那个男人再次在空中交匯。 苏敬源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半分情绪外露:“听我太太说,你见到了一个……很像我们女儿的女孩?” 他用词很谨慎,“很像”。 这说明,他比他的妻子要理性得多,或者说,多疑得多。 “是的,我见过。”顾亦安回答得乾脆利落。 他没有提见到苏晴坐在已经跳楼的钱永福车上的情景。 面对苏敬源这种人,任何带有“灵异”、“巧合”色彩的描述,都会立刻被贴上“骗子”的標籤。 最聪明的说法,是提供一个最接近“合理”的可能。 “就在你们小区门口不远的街道上,擦肩而过。” 他补充道,“当时只是觉得她的眉心痣很特別,和你们家全家福里的女孩一模一样。后来帮你家找到猫,才把两件事联繫起来。” 这个说法,將一切都归结於他的观察和记忆,听起来无懈可击。 苏敬源的金丝眼镜后,那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减弱。 “那么,你有多大把握能找到她?”他追问道。 “不敢保证。” 顾亦安摇了摇头,身体忽然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將问题犀利地拋了回去。 “苏先生,林女士,一个已经去世三年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刻意躲著你们?这其中的原因,我想,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告诉我原因,或许对找到她有帮助。” 这一句话,瞬间扭转了双方的位置。 他不再是被盘问的学生,而是掌握了关键信息、正在引导案情的顾问。 林女士的眼圈瞬间又红了,积压了三年的痛苦和昨晚的震惊,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捂著脸,泣不成声。 苏敬源沉默地拍了拍妻子的后背,眼中掠过痛楚,但还是由他接过了话头。 “苏晴她……从小就喜欢那些男孩子的玩意儿,篮球,滑板……可她妈妈觉得,女孩子应该文静,应该优雅。”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的沙哑,“所以,我们强迫她学了钢琴。” “我们请了最好的老师,给她买了最好的琴,她也很有天赋,拿了很多奖。我们以为,这是为她好。” 顾亦安静静地听著,面无表情。 这种上流社会的家庭悲剧,他听过太多版本,毫无感觉。 “三年前,她刚满十八岁,因为报考大学专业的事情,她坚持要报体育学院,可她妈妈……早就为她联繫好了国外的音乐学院。” “母女俩为此大吵一架,爭执最激烈的时候,她妈妈情绪失控,失手打了她一巴掌……” “那天晚上,她摔门而出,就再也没回来。” “一个星期后,警方通知我们……在城西的梦乡ktv楼顶,她从上面跳了下去……” 苏敬源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才继续说道:“我们……亲眼確认了遗体。然后,送她去了火化场。” 亲眼確认,亲手火化。 这与顾亦安的推测完全一致。 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无法推翻的事实。 “直到昨天晚上,” 苏敬源的语气里,终於出现了一丝波澜, “我太太回房休息,发现苏晴房间里,她最喜欢的几件衣服,被人翻动过。” “她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可后来……她从窗户往下看,看到园里,站著一个穿著白裙子的背影,和苏晴一模一样……” “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 苏敬源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无比锋利,直刺顾亦安的心底。 “所以,我们才来找你。顾同学,我们需要確认,你看到的,和我们昨晚看到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你能不能把她找出来。” 该来的,总会来。 顾亦安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他身体重新靠回沙发,用一种近乎閒聊的语气,平静地开口。 “苏先生,林女士,在我回答之前,我们得先明確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写满焦灼的脸。 “你们的女儿,亲眼確认死亡,亲手火化。现在,她又出现了。” “你们觉得,这是警察能处理的案子吗?” 苏敬源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女士也停止了哭泣,愕然地看著他。 “所以,”顾亦安的嘴角扯起一个淡淡的笑,“你们找我,不是为了寻人,而是想买一个奇蹟。”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冷静。 “要確认这件事,意味著我可能需要请假,耽误学业,甚至可能让我自己也惹上天大的麻烦。” “但这些,都不重要。” 顾亦安身体微微坐直,目光如炬,锁定了对面的苏敬源。 “重要的是,我提供的服务,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还是直接点吧。” 他看著眼前这对在临河市,足以呼风唤雨的夫妇,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们打算,为这个奇蹟,出多少钱?” 第17章 交易 接待室內的空气,因顾亦安那句直白到粗鲁的问话,瞬间凝固。 钱。 这个粗俗的字眼,像一把刀,捅破了笼罩在悲伤与希望之上的温情。 林女士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先是错愕,隨即被更汹涌的焦急所淹没。 她几乎是抢著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钱不是问题!只要你能找到苏晴,多少钱都可以!”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苏敬源制止了妻子的失態。 他没有看顾亦安,而是先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然后才將目光重新投向沙发对面的少年。 他的眼神平静,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审视。 苏敬源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喜怒, “顾同学,我们今天来,是带著诚意,来寻求帮助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价格,而是话锋一转。 “我在临河,也做了几十年生意,名下有几家不成器的小公司,主要做的是精密机械和智能製造领域。” “这些年,也算认识了一些朋友,积累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人脉。” 他说得谦虚,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这不是炫耀,而是一种更高明的报价。 他展示的,不是银行帐户里的数字,而是数字背后所能撬动的,整个临河市的社会资源。 “钱,只是最基础的报酬。” 苏敬源的金丝眼镜反射著窗外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如果你能帮我们找回苏晴,苏家欠你一个人情。” 林女士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的丈夫,终於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个具体数字的酬金,无论十万还是一百万,都只是一次性的交易。 交易结束,两不相欠。 而一个人情,尤其是一个来自苏敬源这样人物的人情,是一张没有额度上限的空白支票,是一把能打开无数扇紧闭大门的万能钥匙。 顾亦安的眼帘微微垂下,遮住了瞳孔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精密机械……智能製造…… 创界国际科技集团。 父亲顾川失踪前所在的庞然大物,那个吞噬了他家庭、在他生命中留下一个巨大黑洞的神秘集团。 它正是这个领域的顶尖巨头。 苏敬源的公司,与创界国际,必然存在著千丝万缕的业务往来,甚至是深度合作。 这条线,比任何金钱都更有价值。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赚钱,然后想办法成为创界国际的保安,从最底层开始渗透,慢慢调查父亲失踪的真相。 那是一条漫长、艰苦且充满变数的路。 而现在,苏敬源亲手递给了他一张通往核心的快车票。 人情,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货幣。 顾亦安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迎上苏敬源审视的目光,脸上那股少年人的锐气和对金钱的渴望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和郑重。 “苏先生,我相信您的诚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钱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我想去看看苏晴小姐的房间。” 他没有提任何要求,没有设定任何条件,只是用最简单直接的行动,接受了这份沉甸甸的“人情”。 这一刻,他不再是被僱佣的寻人者。 而是以一个对等姿態介入此事的合作者。 苏敬源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欣赏。 他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魄力,直接跳过了价码,选择了最有价值的那个选项。 这个少年,不简单。 “好。” 苏敬源站起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我们现在就走。学校的假,我来请。” “那就多请几天吧。”顾亦安也跟著站起来,拎起脚边的黑色双肩包,“这件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苏敬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 “没问题。” 接待室的门被打开。 早已在门外等候的王校长和孙主任,看到苏敬源亲自陪著顾亦安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尤其是孙主任,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手套怪”,怎么会和苏董事长这种大人物扯上关係。 “苏董,林女士,您慢走!” 王校长一路小跑著,亲自將他们送到教学楼下。 一辆黑色的奥迪a8l,正静静地停在路边。 司机拉开车门,苏敬源和林女士先行上车。 顾亦安面无表情地拎著他的双肩包,在全校师生投来的无数道惊诧、好奇、嫉妒的目光中,坐进了这辆价值百万的豪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奥迪平稳地驶出临河职中的校门,將那栋破旧的教学楼,和他贫瘠的过去,暂时甩在了身后。 顾亦安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从坐上这辆车开始,他的人生轨跡,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有的航向。 前方,是通往財富自由的捷径,也是揭开父亲失踪之谜的唯一道路。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背包的带子。 无论如何,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 奥迪车无声地滑入蓝月华府,最终停在018號別墅门前。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清新几分,带著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名贵卉的芬芳。 顾亦安跟著苏敬源夫妇走进別墅,对周围的奢华装潢视若无睹。 他的世界里,这些东西和筒子楼里斑驳的墙壁,没有本质区別,都只是物理存在的物质而已。 “苏晴的房间在二楼,自从她走了以后,我们一直保持著原样。” 林女士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哽咽,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破碎的记忆上。 推开那扇白色的房门,一股混合著淡淡香水和悲伤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房间。 一面墙是梦幻的粉色,另一面却贴著麦可·乔丹的海报。 角落里静静立著一架价值不菲的斯坦威钢琴。 而在床边的墙角,却靠著一块磨损严重的滑板。 这是一个被撕裂的灵魂的棲息地。 一半是父母期望的优雅公主,一半是渴望自由的叛逆少女。 林女士站在门口,已经无法再前行一步。 苏敬源扶著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沉痛。 顾亦安没有理会这对沉浸在悲伤中的夫妇。 他径直走到房间中央,放下背包,拉开拉链,掏出了一块士力架。 “咔嚓。” 在死寂的房间里,他撕开包装纸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他旁若无人地將那块高热量巧克力塞进嘴里,快速地咀嚼、吞咽。 分和能量迅速涌入血管,为他即將透支的大脑提供燃料。 这个近乎粗鲁的举动,將他与周围浓烈的情感氛围隔绝开来。 他不是来共情的。 他是来解决问题的。 吃完士力架,他將包装纸精准地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然后,缓缓摘下了右手的灰色手套。 那只手,病態的苍白,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 在房间柔和的光线下,透著一种非人的质感。 林女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似乎被那只手的顏色刺痛了眼睛。 顾亦安的第一次触碰,落在了那架钢琴的琴谱上。 正是那首他在废弃剧院里听到的《月光》。 第18章 断线 “嗡——” 熟悉的剧痛涌上大脑,眼前的世界瞬间化为一片炫目的白光。 无数彩色的线条从琴谱上迸发出来,交织成一张混乱的网。 其中,一条最粗、最明亮的金色光线,蜿蜒著,最终指向了门口的林女士。 果然。 顾亦安收回手,疼痛感隨之减弱。 这三年来,这位母亲一定无数次坐在这里,抚摸著女儿留下的琴谱,一遍又一遍地回忆。 她的气息,早已將女儿的气息完全覆盖。 他没有停顿,走向衣柜。 拉开柜门,一股樟脑丸和高级布料混合的味道散发出来。 他伸手,触碰了一件掛在最外面的紫色连衣裙。 “嗡!” 剧痛再临,那道刺目的金色光线,依然固执地指向林女士。 他明白了。 三年来,林女士日復一日的思念,她的气息,早已將女儿那点微弱的痕跡,彻底封死在了最深处。 再试探下去,只会把自己活活耗死。 他没有再做任何无意义的尝试。 苏敬源一直盯著他,眉头的川字纹愈发深刻,眼神里的怀疑几乎不再掩饰。 这个少年,不会是在故弄玄虚吧? 顾亦安无视了他的目光,视线扫过整个房间。 粉色的墙壁,优雅的钢琴,华丽的连衣裙…… 这些都是“公主”苏晴的物品,也是母亲林女士会精心打理、寄託哀思的地方。 那么……不属於“公主”的东西呢?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墙角。 那是一个掛在墙壁掛鉤上的蓝色网兜,里面装著一个半旧的斯伯丁篮球。 球皮有些磨损,顏色也已不再鲜亮,显然它被遗忘了很久了。 篮球。 一个与这个房间的“优雅”格格不入的物件。 一个林女士绝不会主动去抚摸、去擦拭的,属於女儿“叛逆”一面的象徵。 顾亦安走了过去。 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尖轻轻地,落在了篮球那布满颗粒感的表面上。 “嗡——!” 这一次,涌入大脑的痛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但在那片令人目眩的白光之中,他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无数细微、黯淡的彩色线条附著在篮球上。 那是三年前,甚至更久之前,所有接触过它的人留下的痕跡。 而在这些混乱的旧痕跡之上。 有一条清晰明亮的金色线条,穿透了墙壁,向著別墅之外的某个方向,笔直地延伸出去! 找到了! 苏晴接触最多的东西! 顾亦安猛地收回手,剧痛退去,留下的是一阵阵的虚弱和眩晕。 他迅速將手套戴上,隔绝了那要命的共鸣。 靠著墙,大口地喘著气,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你……没事吧?”林女士担忧地问。 顾亦安摆了摆手。 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士力架,连包装都没撕利索,就狼狈地塞进嘴里,近乎野蛮地咀嚼吞咽。 分带来的能量,让他眩晕的大脑,稍微恢復了一丝清明。 他掏出那部屏幕布满划痕的水果手机,打开地图。 凭藉著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记忆,在地图上迅速定位。 临河市,西北。 臥龙山郊野公园。 一个红点,被他重重標记。 顾亦安將那个篮球从网兜里取了出来,抱在怀里。 “找到了。”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沙哑。 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抱著篮球,转身就往外走,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道: “走,去这个地方。” 他將手机屏幕递到苏敬源面前。 苏敬源看著屏幕上位置,又看了看顾亦安那张写满篤定的脸,心中的疑虑,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所取代。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用了什么方法。 但他能感觉到,某种超出他认知的事物,正在发生。 “开车!” 苏敬源没有再问一个字,只对身后的司机沉声下令。 ......... 黑色的奥迪a8l在公路上无声疾驰。 车內气氛压抑。 林女士的紧张与期待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苏敬源则靠在椅背上,看似平静,但环抱的双臂和偶尔扫过顾亦安的眼神,暴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他看到,顾亦安抱著那个破篮球,闭著眼睛,脸色越来越差。 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可他的呼吸,却始终保持著一种极为沉稳的节奏,像一台正在精密运转的仪器,在强行压制著內部的崩溃。 这个少年,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身上那股超越年龄的狠劲,让苏敬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或许真的请来了一个能创造“奇蹟”的人。 四十分钟后,车子在一条荒僻的山路前停下。 “苏董,前面路太窄,车进不去了。” 司机话音未落,顾亦安已经推门下车。 “就是这里。” 他抱著篮球,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条,被杂草淹没的泥土小径。 苏敬源和林女士紧跟著下车。 林女士脚上的高跟鞋,在坑洼的地面上走得异常艰难。 但她没有发出半句怨言,只是死死抓著丈夫的手臂,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顾亦安的背影。 司机也锁了车,快步跟在最后,以防万一。 山林里的空气潮湿沉闷,混杂著腐烂落叶,和不知名野的气味。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小径在一个稍微平缓的山坡前分岔。 顾亦安停下脚步,他需要再次確认。 苏敬源和林女士喘著气停在他身后,看著他接下来的动作。 顾亦安將篮球用左手和身体夹住,缓缓摘下了右手的灰色手套。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再一次,轻轻落在了篮球的皮质表面上。 “嗡——!” 顾亦安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前瞬间发黑。 剧痛之中,那条金色的线条无比清晰,穿透了前方的树林,坚定不移地指向半山腰,一处隱约露出屋角的建筑物。 他猛地收回手,將手套重新戴上,靠著一块大石剧烈喘息。 “在那儿。”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那个方向, 苏敬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头到尾都在观察顾亦安,对方那瞬间爆发的痛苦和虚弱,根本不似作偽。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走!”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字,一把甩开妻子的手,拨开挡路的灌木,第一个冲了上去。 司机反应极快,紧隨其后,为他开路。 “敬源!” 林女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踉蹌著想要跟上,却被脚下的树根绊倒,摔在地上。 顾亦安缓过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泪水、手掌被碎石划破的林女士。 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自己戴著手套的左手,將她从地上拉起来,一言不发,带著她跟在后面。 很快,他们抵达了那处隱蔽的建筑。 一座小得可怜的土地庙。 红色的漆皮剥落殆尽,屋檐上长满了杂草,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苏敬源和司机已经冲了进去。 里面空空如也,並没有他们期待的那个身影。 然而,当顾亦安和林女士走进这座仅有七八平米的土地庙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神像前,冰冷的地面上,铺著一张拆开的硬纸板。 纸板周围,散落著一团又一团用过的卫生纸。 那些卫生纸上,浸透了已经发黑的血跡。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有几团纸上,还粘连著一些细碎的、肉块一样的东西。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伤口腐烂的恶臭。 这里,曾经有一个受了极重伤势的人待过。 伤口没有得到处理,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遍遍擦拭流出的血液和组织液。 “苏晴……我的苏晴……” 林女士看到这一幕,精神彻底崩溃了。 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发出充满了绝望的嚎啕。 第19章 土地庙 苏敬源的脸色铁青,他蹲下身,死死盯著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跡。 双拳紧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这个在商海中叱吒风云的男人,眼中只剩下滔天的怒火,与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顾亦安却完全无视了这对夫妇的情绪。 他只是冷静地扫视著现场,大脑飞速运转。 血量很大,而且有组织液和碎肉,说明伤口极深,甚至可能伤及內臟。 在这种环境下,没有药物,没有包扎,光是感染就能要了人的命。 但是,她既然能从九楼摔下来“不死”,这种伤势,或许也…… 他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 “她就在附近。” 顾亦安的声音不大,却瞬间打破了房间里浓重的悲伤气息, “伤成这样,走不远。” “找!” 最后一个字,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敬源猛地惊醒。 “找!”他对著司机低吼一声,两人如箭射出,再次衝出土地庙。 顾亦安也紧跟著冲了出去。 他站在庙门前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这里地势较高,可以將整个山坡的景象尽收眼底。 山林寂静,风吹过树叶,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听不到任何人的动静。 这座山不大,也足够偏僻,几乎没有游客。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树林、灌木、岩石的缝隙……能藏人的地方太多了。 这样漫无目的地找,无异於大海捞针。 不行。 必须再次確认。 顾亦安的目光落回自己怀里的篮球上,眼神变得凝重。 他的身体已经发出了最严重的警告,大脑的刺痛从未停歇,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一阵眩晕。 但他没有选择。 摘下手套。 伸出手。 触碰。 “嗡——!” 这一次的衝击,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栽倒。 他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在口腔里炸开,剧痛让他保持了最后一丝清明。 白光散去。 那条金色的线条,依旧清晰、明亮。 可让顾亦安头皮瞬间炸开的是,那条代表著林苏晴最终位置的金色线条,它的终点…… 赫然是神台上那尊缺了一角的土地神像! 神像。 一个由泥土和石粉捏造,被工匠涂上油彩,承载著乡野信仰的死物。 顾亦安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他所认知的一切物理、逻辑、唯物主义,被一股来自未知维度的蛮力,砸得粉碎。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他的能力,是感知“生物”留下的信息痕跡。 金色线条代表著接触最频繁、气息最浓郁的那个生物。 苏晴怎么可能是一尊神像?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坐在钱永福车里的女孩,一个被林女士亲眼目睹在园里一闪而过的身影。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將滚烫的血液泵向刺痛的大脑,带来新一轮的眩晕。 不行,不能被表象迷惑。 越是离奇的现象,背后越隱藏著简单的、被忽略的真相。 他强迫自己將所有线索在脑海中排列。 触物追踪定位篮球,三次锁定,金色线条的终点都指向此地,从未偏移。 苏晴的“实体”已被证实。她是一个活人,这不是幻觉。 一个活人,不可能变成一尊神像。物理法则不容许。那么,金色线条指向神像,只能说明……只能说明…… 说明什么? 那贯穿大脑剧痛淹没了一切思维。 身体储备的原和能量,在短短几分钟內被彻底榨乾。 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旋转,土地庙那剥落的红漆,林女士绝望的哭嚎,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 他感觉身体一轻,失去了所有重量和支撑。 世界,墮入黑暗。 …… 意识缓缓上浮。 最先恢復的是嗅觉,一股混杂著消毒水与高级香薰的清冷味道。 紧接著是听觉,设备运转的微弱蜂鸣,在极度安静中格外清晰。 顾亦安睁开眼。 乳白色天板,视野边缘,是一个倒掛著的输液瓶,透明的液体正顺著管子,一滴一滴,有节奏地落下。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到了身下柔软而洁净的床单。 一间独立的病房。 对面墙边的真皮沙发上,坐著苏敬源和林女士。 听到床上传来动静,夫妇俩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床边。 林女士的眼睛依旧红肿,但那份令人窒息的绝望,被浓浓的担忧所取代。 “你醒了?”苏敬源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 顾亦安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依然戴著手套,针头从臂弯处扎入。 他沙哑地开口,第一个问题不是关於自己。 “找到苏晴了吗?” 苏敬源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失望,也有对他身体状况的关切。 “我……这是在哪儿?” “临河国际医院的特需病房。” 林女士抢著回答,声音里还带著哭腔, “你突然就晕倒了,嚇死我们了。医生给你做了全面检查,说……说你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严重营养不良,还有低血。” 营养不良。 顾亦安扯了扯嘴角,算是自嘲。 他看向那个输液瓶,標籤上写著“葡萄注射液”。 怪不得,大脑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此刻舒缓了许多。 静脉补充分,效率远比口服高。 他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 短时间內,连续五次极限使用“触物追踪”,每一次都是对大脑的疯狂压榨。 最后那一次,更是在能量耗尽的状態下,强行进行高强度逻辑推理。 大脑,直接选择了强制关机。 这副瘦弱的身体,就像一辆装备了v12引擎的奇瑞qq,油箱太小,跑不了几步就得熄火。 一阵强烈的飢饿感,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从胃里升起。 他撑著床,慢慢坐了起来。 “我包里有士力架。”顾亦安指了指被放在床头柜上的黑色双肩包,“我饿了。” 苏敬源没有去拿他的包,反而从自己西装的內袋里,掏出了几个类似牙膏管的,充满科技感的银灰色软管包装。 “你试试这个。”他递过来一根,“我猜,你需要的可能不止是。” 顾亦安接过来,包装上全是看不懂的外文,只有一个简洁的logo,像一个燃烧的彗星。 他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混合著浆果和坚果的香气传来。 他没有犹豫,將管口对准嘴巴,用力一挤。 一股粘稠细腻的膏状物滑入口中,几乎无需咀嚼,顺喉而下。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股膏状物进入胃里,没有带来丝毫饱腹的滯重感,反而像一团温热的能量,迅速在四肢百骸中化开。 大脑的昏沉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思维重新变得清晰、敏锐。 顾亦安眼睛一亮,又拿起第二根,第三根。 三管能量胶下肚,胃里那只贪婪的手被彻底安抚,甚至產生了一种精力充沛的错觉。 苏敬源一直默默观察著他的反应,看到他停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采。 “这是军用的高能营养补充剂。”他平淡地解释道, “大脑在高速运转时,消耗的不只是原,还有上百种微量元素、维生素和神经递质。 “你那是强制关机,自我保护。” 顾亦安看著手里的空管,懂了。 也只有苏敬源这种人,能轻易拿出这种市面上绝对见不到的东西。 大脑的疼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静。 土地庙里那混乱到让他宕机的线索,此刻被重新调取,排列组合。 触物追踪的能力没有出错。 三次锁定,终点从未偏移。 苏晴的“实体”已被多人证实。她是一个活人,这点同样没有出错。 物理法则下,一个活人,不可能变成一尊神像。 那么…… 当所有看似矛盾的线索,都被確认为“真”的时候。 真相,就只剩下那唯一一个,被忽略的可能性。 顾亦安的脑中,一道电光划破了所有迷雾! 那尊神像,不是终点! 第20章 迷雾 顾亦安一下坐直,输液管跟著他的动作一阵晃动。 “苏晴躲在那个土地庙后面。” 顾亦安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敬源:“你们有没有仔细看过土地庙的……后面?” 苏敬源的身体猛地一震。 后面! 土地庙依著一个小山坡而建,后面是陡峭的土壁,覆盖著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一个完美的视觉死角。 “走!”苏敬源几乎是吼出来的,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顾亦安叫住他,“她既然选择躲起来,就是不想被你们发现。 “时间过去几个小时,她很可能已经转移了。” 苏敬源的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决断取代。 “我跟小李去一趟。” “万一……她还在。” 顾亦安撑著床沿,试图站起:“我跟你们去。” 他刚站稳,眼前便是一黑,身体一软,他重重坐回床上。 那三管能量胶,仅仅是填补了最基础的亏空,大脑深处那撕裂般的疲惫,远未消散。 苏敬源回头看他,眼神无比复杂。 “你留下,陪著芷若。”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口吻不容反驳,“小李,我们走!” 司机小李点头,两人快步离开了病房。 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顾亦安和林女士。 病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林女士坐立不安,目光始终望著门口,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顾亦安没说话,只是平静地拧开一管新的能量胶,小口吞咽著,补充体力。 漫长的沉默后,林女士紧绷的神经才略微鬆弛。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阿姨。” 顾亦安的声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气。 “我想知道,苏晴离家出走,除了留学的事,还有別的原因吗?” 林女士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隱。 “有……” 她用手背擦著眼泪,声音哽咽。 “为了一个男孩子。苏晴她……就是为了那个男孩,才死活不肯出国。” 顾亦安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叫什么?” “好像姓萧……叫萧子豪。”林女士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厌恶, “也是你们职中的学生,不学无术,整天就知道打架惹事,我不知道苏晴看上他什么了。” 萧子豪。 果然是他。 顾亦安的脑中,无数断裂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强行拧合在了一起。 钱永福坠亡。 萧子豪坠亡。 苏晴“復生”。 这不是什么死者归来。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跨越了整整三年的復仇! “林阿姨,”顾亦安的声音有些乾涩,“你认识一个叫钱永福的人吗?四十多岁,做豆腐生意起家的。” 林女士茫然地摇头:“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 顾亦安没有解释。 钱永福在这场復仇中扮演的角色,尚且是谜。 但萧子豪这条线,已经清晰到令人脊背生寒。 他几乎能断定,杀死萧子豪的,就是苏晴。 一个从九楼坠落,身负重伤,却依然能精准执行復仇计划的女孩。 她躲著自己的父母,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她正在做一件,不能让他们知道的事情。 想通了这一点,顾亦安反而鬆了口气。 只要她还活著,只要她有明確的目標,那她就不是无法沟通的“幽魂”。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找到她。 而自己这个和她毫无关联的陌生人,或许才是最適合接近她的角色。 ......... 傍晚时分,苏敬源回来了。 他满脸疲惫,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巨大失望。 “没有找到。” 他將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放在床头柜上,“但在庙后的灌木丛里,找到了这个。” 袋子里,是一件沾满泥土和草屑的白色连衣裙。 正是林女士在园里目睹的那一件。 “是苏晴的……苏晴……” 林女士看著那件衣服,精神彻底崩溃,伏在丈夫怀里失声痛哭。 顾亦安静静看著那件连衣裙,目光没有波澜。 人走了,衣服留下了。 这意味著,苏晴已经换上更利於行动的装束,彻底消失在城市的阴影里。 顾亦安等他们情绪稍稍稳定,才开口, “苏叔叔,林阿姨。” “苏晴处心积虑躲著你们,一定有她的原因。我想,由我一个人去找她,或许更容易让她放下戒备。” 苏敬源用通红的眼睛看著他,这个少年身上那种超乎年龄的镇定,让他產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信赖感。 “好。”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纯黑的名片,递给顾亦安。 “我的私人號码,二十四小时开机。任何帮助,隨时打给我。” “我需要能量胶。”顾亦安直截了当。 苏敬源愣了一下,隨即瞭然,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手提箱, “医生说你隨时可以出院。你可以先住在这里,条件比学校好。” “不用了,我回学校住。”顾亦安摇头。 苏敬源没有强求。 他安排司机小李带顾亦安去医院餐厅吃饭,而他们夫妇,显然没有任何胃口。 .......... 饭后,黑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將顾亦安,送回临河职中宿舍楼下。 正是晚自习时间,校园里很安静。 顾亦安背著那个,装有篮球的双肩包,拎著那个装满能量胶的手提箱,平静地走回了自己的宿舍。 他將箱子里的能量胶,一部分塞进背包侧兜,剩下的全部锁进了自己的铁皮柜里。 然后,他关上门,拉上窗帘。 將那个半旧的斯伯丁篮球从包里取了出来。 摘下右手手套,苍白修长的手指,再一次,轻轻落在粗糙的球面。 “嗡——” 熟悉的痛感如约而至,但这一次,因为有了能量的补充,大脑的抵抗力明显强了许多。 炫目的白光中,那条代表著苏晴的金色轨跡,已然离开了臥龙山,蜿蜒著进入了城区。 顾亦安强忍眩晕,在脑海中將轨跡与城市地图重叠、校准。 最终,线条的终点,停留在了城西一个灯红酒绿的区域。 顾亦安猛地收回手,剧痛消退。 他解锁手机,在地图上放大那个位置。 梦乡ktv。 三年前,苏晴“跳楼自杀”的地点。 顾亦安本想打给苏敬源,让小李送他过去。 但指尖在拨號键上悬停了片刻,又收了回来。 苏家的车太扎眼了。 苏晴既然能从臥龙山悄然遁走,说明她极其警觉。 任何与苏家有关的人或物出现,都可能让她再次惊遁。 他看了一眼地图上的距离,不算太远。 点开手机聊天软体,找到那个熟悉的胖兔子头像。 江小倩。 “下课后,电动车借我用一下。” 信息几乎是秒回:“去哪儿啊?这么晚了。” “城西,有点急事。” “好,还有五分钟下课,车棚等我。” 顾亦安背上包,走下宿舍楼。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校园里瞬间恢復了喧囂。 他走到车棚,没过多久。 江小倩小山般的身躯正奋力奔跑,背上的小书包隨著她的动作一顛一顛,格外滑稽。 她气喘吁吁地剎住脚步,从一眾单薄的电动车里,推出自己那辆明显大了一圈的“重量级”座驾,豪迈地一巴掌拍在宽阔的后座上。 “上车。” 顾亦安皱眉:“我借车,没让你送我。” 江小倩理直气壮:“我这宝贝马力大,你驾驭不住。再说了,晚自习闷死了,正好出去兜风,免费司机,爱坐不坐。” 看著她不容拒绝的架势,顾亦安思索一秒,点了点头。 也好。 多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孩,万一与苏晴遭遇,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缓衝作用。 他跨上后座。 电动车驶向校门,被保安室里的赵大爷拦了下来。 “还没到放学时间呢,出去干啥?” “孙主任批的假。”顾亦安隨口应答,然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赵大爷,最近一直都是您值班吗?” 赵大爷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咋了?” “好几天没看到你了,我还以为换人了。” 大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慌乱,他摆了摆手。 “你小子看眼了吧?学校就我们俩老头子倒班,哪来的换人?赶紧走,赶紧走。” 说著,他按下了开门按钮。 顾亦安没有再追问,但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他很確定,那天晚上的保安自己不会看错。 那块军用规格的欧米茄,最新款的摺叠手机,还有那种沉稳如山的气场。 怎么会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件事,就像一根微小的刺,扎进了他的脑海。 他隱隱觉得,这所看似普通的职业高中,或许也隱藏著什么秘密。 不过眼下,他没精力深究。 电动车驶出校门,匯入城市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