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仙朝》 第1章 开局天牢,一枚馒头的重量 阴冷,潮湿。 像是有一万根淬了冰的钢针,在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骨头缝里来回穿刺。 陆青言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著浮出水面时,最先感受到的,便是这深入骨髓的剧痛。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却被黏稠的黑暗与额前垂落被血污粘连成一綹綹的乱发所阻挡。 “嘶……” 他想抬手,手腕处却传来一阵冰冷沉重的金属碰撞声,以及隨之而来的撕裂皮肉的钻心疼痛。 镣銬。 他被锁著。 混杂著霉味、血腥味与排泄物臭气的污浊空气涌入鼻腔,让他一阵反胃。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前一秒,他还是在为集团併购案连续熬了七个通宵,最终眼前一黑,栽倒在会议室里的王牌法务陆青言。 下一秒,他就成了这个身陷囹圄、家破人亡的倒霉蛋,大夏王朝广陵县前任县令陆远之子——同样叫陆青言。 广陵县令陆远,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却因不愿与盘踞此地的修仙世家——平阳李家同流合污,在对方的一次“灵田”扩张中,以“损害仙家利益”的罪名,被构陷入狱。 满门抄斩,秋后问决。 何其荒唐,又何其现实。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仙凡有別,凡人在修仙者眼中,与田地里长著的庄稼,没什么两样。 “咳……咳咳……” 隔壁牢房传来一阵压抑而虚弱的咳嗽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爹?” 陆青言沙哑地唤了一声。 “言儿……你醒了?”隔壁的声音带著一丝欣慰,却又透著浓浓的绝望,“是爹没用,是爹……连累了你……” 听著这记忆中熟悉而此刻又无比陌生的声音,陆青言心中五味杂陈。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穿越,死亡的阴影就已经笼罩在了头顶。 “陆大人还想著你们那点清名呢?” “嘿,別说,陆家倒也算满门忠烈了,为了那群泥腿子,敢跟我们李家作对,佩服,佩服啊!” 牢房外,两名腰佩长刀的差役,正靠在墙边,用一种猫戏老鼠般的语调,肆无忌惮地嘲笑著。 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清晰地传入每一间牢房。 “听说这次行刑,主家特意跟郡里打过招呼了,要让咱们广陵县的百姓都来看看,这就是跟仙家老爷作对的下场。” 其中一个差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炫耀。 另一个咂咂嘴:“那位新上任的钱县令,可是李家族长的远房外甥,这广陵县的天,早就姓李了。陆远这个不开眼的,还想跟天斗?” “也不知道这位陆公子的人头落地时,是个什么光景。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的,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嚇得尿裤子,桀桀桀……” 刻薄的羞辱与恶毒的笑声,像淬了毒的刀子,一下下扎在心上。 陆青言缓缓闭上眼,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愤怒吗? 当然。 但作为一个顶级的风险控制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能的愤怒,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情绪。 冷静,必须冷静。 规则……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什么? 是弱肉强食,是强者为尊。 平阳李家有炼气期仙人,所以他们就是规则。 而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还是个死囚。 这是一个死局。 除非……能找到这个世界规则之外的“漏洞”。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两名差役不耐烦地喝道:“老东西,干什么呢?不想活了?” “两位爷,小的……小的给犯人送点水饭。”一个苍老而怯懦的声音响起。 是天牢的老狱卒,张伯。 陆青言从记忆中得知,几年前广陵县闹饥荒,张伯一家险些饿死,是他的父亲陆远开仓放粮,又设了粥棚,才让他们一家活了下来。 “送个屁!一群要死的囚犯,还吃什么吃,浪费粮食!赶紧的!”差役不屑地啐了一口。 “是是是,爷说的是。可……可这是规矩,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张伯的声音带著諂媚的颤抖。 在一阵不耐烦的催促声中,脚步声停在了陆青言的牢门外。 油灯的微光透过柵栏的缝隙照了进来,一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同情与不忍。 张伯將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和一块窝头从柵栏下方塞了进来,然后飞快地,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一併塞了进来。 他的动作很快,近乎於丟,然后便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陆青言借著微光,看清了那多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乎乎的、边缘还带著些许粗糙麦麩的黑面馒头。 在这阴冷的地牢里,这个馒头,竟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於人体的温热。 与那碗冰冷的牢饭相比,这个馒头的分量,显得格外沉重。 这是张伯自己的口粮。 是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一个最卑微的普通人,所能拿出的最质朴的善意。 陆青言的喉咙有些发乾,他伸出那只被镣銬磨得血肉模糊的手,颤抖著,触碰到了那枚尚有余温的馒头。 就在指尖接触到馒头的一剎那! 异变陡生! 嗡——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钟鸣,毫无徵兆地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陆青言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的意识仿佛被抽离了身体,坠入了一片无尽的虚空。 在这片虚空的中央,一枚古朴、苍茫、由无数烟气构成的虚幻大印,正静静地悬浮著。 大印之上,篆刻著八个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古老符號。 陆青言不认得那是什么,却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它们的意思—— 【民望所归】 【天命在我】 就在此时,一缕比髮丝还要纤细百倍的、带著温暖光泽的金色气流,从外界凭空而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枚虚幻的大印之中。 大印仿佛久旱逢甘霖的土地,微微一震。 下一刻,一道精纯而温暖的洪流,自大印中反馈而出,瞬间流遍陆青言的四肢百骸。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原本撕心裂肺的剧痛,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他身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连精神上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的无力感,已然消失不见。 紧接著,一行更加清晰的信息,直接烙印在了他的意识里: “感念之民望,激活『天命官印』。获取民望,可聚权柄,逆天改命!” 陆青言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之前还带著些许死寂的眸子里,此刻迸射出了一道堪称刺眼的精光。 权柄! 陆青言瞬间明白了一切。 原来,这个世界的力量,不止有灵气! 还有一种力量,它源於人心,源於民眾! 他,前世最顶级的法务与风控专家,最擅长的就是研究规则,利用规则,制定规则。 平阳李家,你们的规则,是建立在“天道”之上的弱肉强食。 而我,现在有一套全新的规则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沉甸甸的黑面馒头,然后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墙,落在了外面那两名还在肆意谈笑的差役身上。 第2章 三重保险 那枚黑面馒头依旧躺在陆青言的掌心,余温未散,却仿佛有了千斤之重。 脑海中,“天命官印”所反馈的那股暖流已经平息,但身体久违的轻快感和精神上的清明,都在昭示著一切並非幻觉。 作为一个前世在资本丛林里为巨兽保驾护航,制定过无数霸王条款,也研究过无数法律漏洞的顶级法务,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规则”这两个字的力量。 平阳李家他们信奉的是“天道”的规则,是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但他们忽略了,只要是在人类社会中,就必然存在另一套规则。 一套由律法、道德、人心、舆论所构成的,名为“秩序”的规则。 哪怕这套规则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脆弱不堪,但它依旧存在,並且可以被利用。 他闭上眼睛,开始飞速地梳理脑海中原身的记忆,如同一个最高效的处理器,疯狂检索著有用的信息。 死局?不。 任何死局,只要构成死局的条件发生变化,就会出现新的生路。 他父亲那种两袖清风的文人,想到的翻案方法,无非是写血书,递万民折,向郡守,乃至向朝廷鸣冤。 这个思路没错,但远远不够。 在陆青言看来,这根本不是“鸣冤”,而是“乞討”。 將希望寄託於郡守那未知的公正? 不,这不符合他风险控制的原则。 他需要一个撬动郡守的支点。 就在此时,一段被他忽略的记忆,被重新挖掘了出来。 那是半年前,父亲与他在书房閒聊时,对那位空降而来的东山郡郡守张承志的评价。 “言儿,你需记住。为父观那张郡守,此人非酷吏,亦非清官,乃一『能吏』也。其眼中所求,非是金银,而是头顶那顶官帽,欲想得其相助,必先予其奇功。” 能吏!求的是官帽! 陆青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的计划,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然成型。 他要写的,不是一封乞求怜悯的哀嚎,而是一份逻辑縝密,足以將平阳李家钉死在律法耻辱柱上的诉状。 一份引爆一切的核心弹药!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前世的法务经验与这一世对《大夏律》的记忆完美融合。 他需要的不是声泪俱下的控诉,而是冰冷、尖锐、直击要害的法条! 他摊开让张伯偷偷顺进来的笔墨,撕下囚服內衬的一角,构建起他的第一重保险。 他下笔的第一个重点,不是喊冤,而是攻击此案的“程序非法性”。 “依《大夏律》第一百二十条,凡查抄官员府邸,需持郡府签发的正式文书,由三班衙役在场共同执行。平阳李家动用家族私兵,封锁县衙,代行公权,此为『僭越』!其强闯府邸『搜得』之『证』,程序不公,应为非法之证,不可採信!” “依《大夏律》第七十四条,诬告之罪,以其所诬之罪反坐!若查明所谓『赃款』实为栽赃,则栽赃者,当以其所诬之贪墨罪论处!李家上下,该当何罪?” “至於『劣政』一说,更是无稽之谈!家父所行之新政,旨在清查田亩,均平赋税,乃国之根本大计,何错之有?若只因新政触及了地方修仙豪强的利益,便要家破人亡。敢问郡守大人,这大夏之天下,究竟是陛下之天下,还是地方豪强之天下?!” 字字诛心! 这哪里是什么诉状,这分明是一把递给郡守张承志的刀! 一把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向平阳李家开战,以“维护王朝法度”之名,行“清除异己,收拢大权”之实的利刃! 写完这封诉状,陆青言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才是能让“能吏”张承志动心的东西。 但这还不够。 所以,还需要第二重保险,一个舆论的放大器。 陆青言的前世,可是见识过网际网路时代舆论的恐怖威力。 眾口鑠金,积毁销骨。 这个世界没有网络,但有更原始,也更直接的传播方式。 他的脑海里,几段截然不同的文字冒了出来。 不是文章,而是几首朗朗上口的童谣。 “拍拍手,唱唱歌,广陵县里故事多。陆县令,把田分,家家户户有米吞。李家来,占了地,灶里只能喝稀米。” 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甚至有些粗鄙。 它的杀伤力不大,但侮辱性却极强! 而且,它简单、押韵、故事性强,一个三岁小童听两遍都能背下来,一个茶馆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就能讲上半个时辰。 这才是真正能让“民望”二字,化为燎原大火的引信。 有了武器,有了引信,还需要一个精准的点火时机,以及一个可靠的点火人。 那个老狱卒张伯? 陆青言第一时间否决了这个想法。 张伯心地善良,但年纪太大了,也太懦弱了,不能將他拖下水。 他在等。 他看著牢房顶端那一方小小的天窗,计算著时日。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绝对可靠,而且有能力將这些东西毫髮无损地带出去,並精准散播出去的人。 他的父亲,广陵县令陆远,麾下並非全是文弱书生。 记忆中,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浮现出来。 陈铁山! 父亲麾下兵马司的都头,一个从北方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一身武艺在广陵县罕有敌手。 性格如火,忠肝义胆,是父亲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当年父亲就是看中他一身正气,不畏豪强,才力排眾议將他提拔至此。 陆青言算得很清楚,按照惯例,今夜,就是陈铁山打点狱卒,前来探监送饭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並在不远处停下。 紧接著,是一阵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和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老陈,东西我们收下了。”一个差役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不耐烦,“老规矩,一炷香的时间,看完就赶紧走,別给我们兄弟惹麻烦。” “哼。”一声压抑著滔天怒火的冷哼,正是陈铁山的声音。 “嘿,別不识抬举。要不是看在真金白银的份上,你当这死牢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另一个差役阴阳怪气地补充了一句。 隨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不再掩饰,径直停在了陆青言的牢门之外。 一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出现在柵栏后,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他看清了陆青言身上的伤口和镣銬,那双虎目瞬间就红透了。 “公子!”陈铁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群天杀的畜生!公子你放心,我今晚就召集弟兄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你和大人救出去!” 劫狱? 这是陈铁山这种直肠子的军汉,唯一能想到的方法。 也是最愚蠢的方法。 黑暗中,陆青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清澈、平静,没有半分死囚的绝望,反而带著一种让陈铁山感到陌生,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 “铁山叔,”陆青言的声音沙哑,但无比清晰,“劫狱是下下策,就算出去了,我们也是亡命天涯的逃犯。” 他伸出那只已经不再流血的手,从怀里,將那份用囚服內衬的衣角写就的诉状,那几张写著童谣的碎布,以及另一份写著几个名字的名单,一併推到了柵栏边。 “这是?”陈铁山一愣。 “铁山叔,这是我们的三把刀,也是我们翻盘的所有希望。”陆青言的语气沉稳。 第3章 举步维艰的点火人 他先指了指那几张写著童谣的碎布:“第一把刀,是捅向人心的。” “你去找城里最油滑的那些小乞丐,给他们几文钱,让他们把这几首童谣唱遍全城。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让所有百姓都知道,陆家是冤枉的,李家是恶霸!” 接著,他指向那份名单:“第二把刀,是捅向利益的。” “你拿著这份名单,去找上面的王铁匠、张屠户他们。告诉他们郡守要来的消息,给他们希望,让他们联合起来,准备好状告李家巧取豪夺的证据。” “我们要把事情闹大,从私人恩怨,变成李家在破坏整个广陵县的生意!” 最后,他指了指那份最重要的诉状,目光变得无比郑重:“这第三把刀,也是最致命的一刀。铁山叔,你最后,必须去找一个人——林记布庄的林婉儿,张秀才的遗孀。” “一个弱女子?”陈铁山下意识地皱眉。 “对,就是她!”陆青言肯定地说道,“她识文断字,在读书人里风评极好。你不用让她去告状,那会嚇坏她。你把这份诉状交给她,请她帮忙,用最好的楷书,工工整整地抄写十份。” “然后,再请她悄悄地把这些抄本,给县学里那些受过我爹恩惠、对李家敢怒不敢言的穷秀才们看,我们要让读书人先『统一思想』。” 陈铁山听完这三步,整个人都愣住了,他那习惯了直来直往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他一把抓起那些布条,粗声粗气地说道:“公子,你说的这些俺听不懂!” “童谣?状纸?找个女人抄抄写写?这跟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区別?李家那群畜生只认刀子!靠这些软趴趴的东西,能把您和大人救出来?” 他眼中燃烧著决绝的火焰,显然对陆青言的整套计策都充满了怀疑:“依俺看,还是召集弟兄们,趁著夜色杀出去最稳妥!” 陆青言嘆了口气,他知道,必须让这位忠心耿耿但一根筋的武夫,真正理解他的计划。 “铁山叔,我问你,李家为什么能横行无忌?” “因为他们有仙师,拳头硬!”陈铁山不假思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错。但我们比他们更硬,就能贏吗?不,我们会被他们的后台,那个炼气期的仙人,那个叫青云剑宗的庞然大物,碾成粉末。” 陆青言的目光变得锐利。 “所以,我们不能用他们的规则去打。我们要用另一套规则,大夏王朝的律法,人心向背的公道!” “郡守张承志,再过两个月就是他的年度『大计』考核,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政绩!是稳定!而我给他的这份诉状,就是一份天大的政绩!一份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整治地头蛇,收拢大权,还能充实他钱袋子的大礼!” “我们不是去求他,而是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陆青言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陈铁山心上。 陈铁山愣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位不过十七岁的少年,那眼神里的冷静和智谋,让他感到陌生,却又莫名地信服。 他沉默了许久,紧握的拳头缓缓鬆开,那双充满血丝和杀意的眼睛里,终於浮现出一丝明悟。 “公子,俺还是不太懂。”他挠了挠头,脸上有些赧然,“但是俺听明白了,劫狱是死路一条,你这里还有一条活路。俺信公子!你说怎么干,俺就怎么干!” 陆青言笑了,这就够了。他不需要陈铁山完全理解,只需要他绝对执行。 他看著陈铁山那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平静地说道,“铁山叔,今夜,我们不劫狱。” “我们……造反。” 他顿了顿,在那位沙场老兵震惊的目光中,补充完了后半句: “用他们的规矩,反了他们的天。” “造反?” 陈铁山浑身一震,这个词仿佛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他是在沙场上见过血,见过真正造反是何等尸山血海的汉子。 他以为公子说的“反”,是召集旧部,拼死一搏,是刀剑出鞘,血溅五步! 可现在,公子递过来的,却是一份诉状,几首童谣,和一张写满了市井小民名字的名单。 在陆青言条理清晰的解释下,他虽然对那些“舆论”、“民心”的道道依旧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核心——公子要借郡守这把刀,去砍李家这颗毒瘤。 这个计策,比他想的劫狱要高明无数倍。 “公子……” 陈铁山的声音有些乾涩,他那双握惯了钢刀的手,此刻捧著那几片轻飘飘的破布,却觉得比千斤重担还要沉。 “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犹豫。他將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如同揣著这个世界的火种。 “公子,保重!等我消息!” 说罢,陈铁山猛然转身,那魁梧的身躯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快步走入黑暗。 然而,当陈铁山真正开始执行计划时,他才发现,事情远比陆青言说的要艰难。 第一步,点火,传播童谣。 他找到了城西破烂巷子里的几个小乞丐,掏出几文钱,让他们去传唱。 可为首的那个年长一些的乞丐,一听童谣的內容,嚇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把钱推了回来。 “不行不行!陈都头,这钱我们不敢挣!李家的人心狠手辣,前几天有个说书的就因为在茶馆里编排了李家几句,夜里被人打断了腿拖走了!我们要是唱这个,被抓住了会没命的!” 陈铁山眉头紧锁,他没想到,李家的威慑已经深入人心到了这个地步。 他耐著性子,学著陆青言的口吻,压低声音道:“怕什么!郡守大人马上就要来了,李家不敢在这时候乱来!再说了,你们是小孩子,谁会跟你们计较?唱几句就跑,谁抓得住你们?”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於说动了几个胆子大的,但也只是答应“试试看”,拿了钱一溜烟就跑了。 第二步,串联商户。 他拿著名单,第一个找的就是“王铁匠”。 王铁匠的铺子曾被李家强行低价收购,算是苦主之一。 然而,当陈铁山深夜敲开王铁匠家的后门,说明来意后,那个平日里膀大腰圆的汉子,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陈都头,您別害我了!”王铁匠一脸惊恐,压低声音道,“我就是个打铁的,老婆孩子还在家,我哪敢跟仙师老爷们作对?告状?那是茅房里点灯——找死啊!” 说著,就要关门。 陈铁山一把按住门,沉声道:“王大哥,你甘心吗?陆大人为我们这些百姓丟了官,现在全家都要没命了。我们不站出来,谁还能为我们说话?郡守大人巡查,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將陆青言教他的话术,关於“窗口期”、关於“法不责眾”,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王铁匠听。 王铁匠靠在门板上,眼神里满是挣扎和恐惧,额头上汗珠滚滚。 许久,他才咬著牙,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得跟其他人商量商量……我一个人,不敢……” 总算,有了一丝鬆动。 最关键的第三步,策反士林。 陈铁山找到了林记布庄的林婉儿,那位病故张秀才的遗孀。 林婉儿听完他的来意,看著那份诉状,一双秀眉蹙得死紧。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默了良久,才幽幽地嘆了口气:“陈都头,民不与官斗,官不与仙爭。陆大人是好官,可这世道……” 她的眼中,是看透了世事的悲凉和无奈。 “林姑娘,”陈铁山抱拳,语气郑重,“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了。但公子说了,读书人的笔,比刀剑更有力量。” “您丈夫张秀才在世时,也曾受过陆大人的赏识和帮助。如今,只需要您帮忙抄写几份,將这份公道,递给那些同样心怀正气的读书人,这难道不是张秀才在天之灵也愿意看到的吗?” 提到亡夫,林婉儿的眼神微微一颤。 她想起丈夫生前常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再看看眼前这位满脸焦急却目光坚定的武夫,心中的冰冷似乎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角。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份诉状,轻声道:“东西我收下了,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那些秀才……骨头软的,比硬的要多。” 一晚上下来,陈铁山精疲力尽。 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公子的计策,每一个环节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和运气。 这哪里是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这分明是一场拿捏人心的豪赌! 广陵县的夜,依旧深沉。 一个举步维艰的点火人,正为了那一线生机,在这片沉沉的黑夜之中,奋力奔走。 第4章 发酵的怨气 陈铁山消失后的第二天,广陵县的天,还是那片天,但城里的风向,却悄然变了。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城中那些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拍皮球,跳高高,李家大爷真是好。抢了我的地,占了我的房,我爹没处去,只好睡桥洞......” 城西的破烂巷子里,一个流著鼻涕的七八岁孩童,一边拍著个破旧的皮球,一边有口无心地唱著。 这首童谣就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借著风,飘散开来。 到了第三天,城南的“悦来茶馆”里,惊堂木一拍,说书先生口若悬河,讲的却不是仙师斗法,而是一段新编的评书《清官难断家务事》。 “……话说那陆县令,一心为民,却不知动了谁家的利益。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吶......” 台下茶客心照不宣地低声笑著。 平阳李府,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正堂內,李家的现任族长李正源,一个面容阴鷙的中年人,听完管家的匯报,並没有像手下人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 他只是呷了一口浓茶,冷哼一声:“街头巷尾的几句酸话,就想翻天?幼稚。” “老爷,要不要派人去把那些嚼舌根的抓起来?”一个管事请示道。 “抓?堵得住几张嘴?”李正源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蠢货!现在动手,岂不是坐实了我们仗势欺人?郡守就要来了,越是这时候,越要显得我们宽宏大度。” 他沉吟片刻,说道:“他们会用笔,我们难道是哑巴吗?” “传我的话,给城里那几个说书的、写字的,都送一份厚礼过去。”李正源吩咐道,“让他们给我反过来编,就说陆远名为清廉,实为偽君子。他搞什么『清查田亩』,是想把所有人的田都刮一遍,好中饱私囊!说他儿子陆青言,平日里就是个横行霸道的紈絝子弟!” “是,老爷英明。”管家立刻心领神会。 “另外,”李正源的眼神变得更加阴狠,“派人盯紧了城里那些最近不太安分的人,尤其是那个陈铁山,还有跟陆远走得近的那些穷秀才。先別动他们,记下名字,等郡守走了,再跟他们慢慢算总帐!” 於是,一场无声的舆论战,在广陵县打响了。 这边茶馆刚说完“陆大人蒙冤”,那边酒肆就开始讲“陆县令的十大罪状”。 街头巷尾,百姓们一时间也听糊涂了。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不好说啊,陆大人的確没怎么收税,可李家也没真抢到我头上来......” 李家这手“泼脏水”的反击,精准而有效,一度让陈铁山等人辛苦营造的舆论优势陷入了停滯。 而在这一切的漩涡中心,阴冷潮湿的天牢里,陆青言却显得无比平静。 他闭著眼睛,盘膝而坐。 脑海中那枚古朴的“天命官印”,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城中升腾起的气流,不再是单纯的灰色怨气,而是分裂成了两股。 一股是支持他的金色“感念”,一股是相信了李家谣言的灰色“疑虑”。两股气流在官印周围交织、碰撞。 陆青言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低估了一个盘踞地方多年的世家,在掌控舆论上的手腕和决心。 “我犯了一个错误,我把希望寄託於对手的愚蠢,这是兵家大忌。”他心中自省,“谣言只能对付谣言,想要一锤定音,就必须把暗战,变成明战!” 他睁开眼,目光中再无一丝侥倖,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但这一切,依然在他最初的沙盘推演之中。 他知道,接下来这次沟通,可能是他通过老狱卒张伯这条脆弱的线,与外界进行的最后一次沟通。 之后,一旦李正源反应过来,这条线必然会被掐断。 他必须在这最后一次机会里,把所有的牌,都交给陈铁山。 又到了老狱卒张伯送饭的时候,一张字跡更潦草急促的布条,被塞了出去,同时被带出去的,还有另一份被写满了文字的布条。 陈铁山接到新的指令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平阳李府,李正源在连续几日观察著城中僵持的舆论战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陆远父子,身在牢中,却能搅动满城风雨……”他缓缓踱步,对心腹大管家李忠道,“这牢里,有內鬼啊。” 李忠心头一凛:“老爷的意思是?” “立刻去一趟县衙,让钱县令下令,將天牢给我围成铁桶!”李正源声音冰冷,“从今天起,除了送饭的老张头,任何人不得靠近陆家父子牢房三丈之內。送饭也必须在我李家三名家丁的监视下完成,搜身检查,不许他们传递任何纸条、物件!” “是!”李忠立刻领命而去。 至此,陆青言与外界的联繫,被彻底切断。 陈铁山按照陆青言的布条中所言,找到了县学里一位名叫孙集仁的年轻秀才。 孙秀才家境贫寒,曾受过陆远资助才得以继续学业,为人颇有血性。 面对陈铁山的请求,他起初也是面色煞白,但当听完整个计划后,他那读书人的傲骨最终战胜了恐惧。 “好!我便来做这根引线!”孙集仁咬牙道。 次日清晨,广陵县县学门口的告示栏前,人头攒动。 一张用工整楷书写就的榜文,被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標题是——《就陆县令事,十问广陵诸君子》。 这榜文不咒骂,不攻訐,而是用一种极为恳切和理性的语气,提出十个问题: “一问,若陆县令真贪墨,为何被抄家时,府內存银不足十两?” “二问,若陆县令施劣政,为何他主政三年,广陵米价不增反降?” “三问,若陆公子是紈絝,为何广陵教坊、赌坊,三年来无一人识得其面容?” …… “十问,街头巷尾攻訐陆公之言,为何皆出自那几家素与李府交好之人口中?此是巧合,抑或是安排?” 字字珠璣,句句在理! 这篇榜文如同一柄尖刀,精准地戳破了李家编造的所有谎言。 它不煽动情绪,而是引导思考。 在识字之人的诵读下,围观的百姓们交头接耳,脸上困惑的表情,渐渐被恍然大悟所取代。 “是啊!说得有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上面写的都是实情,陆大人家里確实没什么钱!” 舆论的天平开始剧烈地向陆家倾斜。 第5章 李府的应对 平阳李府,李正源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晃了晃脑袋。 “来了,终於忍不住了。”他对身边的管家李忠道,“想用这种激將法,逼我们动手,坐实我们蛮横的罪名?太嫩了!” 他立刻下达了两道命令。 第一:“传令下去,府中上下所有人,特別是那些巡街的家丁,最近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谁也不许去碰那张榜文,更不许跟那些穷酸动手!谁敢惹事,家法伺候!” 第二:“去找几个我们养的『外人』,装成义愤填膺的百姓,去跟那孙集仁『辩论』,继续给我和稀泥,把水搅浑!就说他是在危言耸听,是想替劣政翻案!” 李正源的应对堪称完美。 他非但没上当,反而顺著你的打法,继续用文斗的方式来应对。 榜文之下,李家雇来的人和支持陆家的百姓、秀才吵作一团,虽然道理明显在孙集仁一方,但场面混乱,真假难辨,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爭吵连著持续了两日,因为牢中看守加强的缘故,陈铁山连续两日无法通过张伯得到任何新的消息。 此时,他立刻想起了公子在那张最后布条上的嘱咐。 他展开那张布条,再次细细研读起来。 这张布条上,陆青言的计划被分为了清晰的两步: “第一策:按我指令行事。寻一义士,县学张榜,以理相逼,此为激將,迫其在眾目睽睽之下露出暴力本性。” “第二策:若我方联络中断超过两日,则证明李家已封锁天牢。此时,证明阳谋已然奏效,李正源已感到威胁,但他必然克制,不会上当。此时,则不必再等我指令,立刻执行『替身计划』。” 布条上的第一策已经执行,第二策“替身计划”的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陆青言竟在信息被切断之前,就预判到了李正源的所有反应,並提前给出了应对方案! 陈铁山倒吸一口凉气,对自家公子的敬畏之心,已如仰望神明。 他不再犹豫,立刻按照布条上“第二策”的指示,开始行动。 当天深夜,陈铁山找到了一个名叫“鬼手三”的偷儿,这人是城狐社鼠中的顶尖人物,擅长模仿他人笔跡,且身手了得。 陈铁山给了他一大笔钱,只让他办一件事:偷。 不是偷钱,而是去偷平阳李府大管家李忠的一件贴身衣服和一块腰牌。 李忠,是李正源最信任的心腹,李府內外大小事务,皆由他一手操办,他的腰牌,在李家下人眼中,几乎等同於族长亲临。 夜色深沉,“鬼手三”不负所望,悄无声息地带回了东西。 陈铁山没有停留,带著东西,找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在城中开武馆,但因被李家打压而生意惨澹的退伍军人,此人身形与那李忠有七分相似。 清晨,县学门口的乱局再次上演。 就在双方“辩论”最激烈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中猛地冲了出来。 此人穿著李府管事的衣服,脸上蒙著半张黑布,身形像极了那位从不轻易露面的大管家李忠! 他二话不说,衝到告示栏前,不是撕榜,而是从怀里掏出一瓶火油,狠狠泼了上去,隨后划燃火石,大喝一声:“一群刁民,给脸不要脸!” “呼——!” 火焰冲天而起,將那张《十问》榜文烧得一乾二净! 这还没完! “李忠”烧完榜文,转身冲入人群,对著为首的秀才孙集仁就是一记窝心脚,將其踹翻在地,並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似乎就要下死手!。 “住手!”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隱藏在人群中的陈铁山,此刻以“路人”的身份“恰好”出现。 他一声暴喝,飞身而上,一掌打开了“李忠”的匕首,两人当街“激斗”起来。 陈铁山“不敌”,被“李忠”一脚踹开,而“李忠”则在得手后,不敢恋战,迅速没入小巷,消失不见,只在“打斗”中,“无意”间掉落了一块腰牌在地上。 一名胆大的百姓捡起腰牌,高声念道:“李……李忠!是李府大管家李忠的腰牌!” 全场死寂! 隨即,是火山般的爆发! 如果说之前打人只是蛮横,那么这次呢? 烧榜!行凶!而且动手的,还是李家族长最心腹的大管家!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李家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他们不仅不讲道理,而且要杀人灭口了! 李府內,李正源听到消息时,如遭雷击。 他咆哮著,一脚踹翻了跪在地上,同样一脸懵逼的真正的大管家李忠,“我三令五申不许动手,你为何要去?!” “老爷!冤枉啊!小的一直在府中盘帐,寸步未离啊!”李忠嚇得魂飞魄散,他想起什么,连忙在身上摸索,“我的腰牌……我的衣服……昨夜……昨夜好像是丟了!” “丟了?”李正源的眼神瞬间冰寒刺骨。 他明白了,他掉进了一个无法解释、无法辩驳的陷阱里。 现在出去解释?说是有人栽赃陷害?谁信? 在一个已经被你用暴力恐嚇了这么多年的城市里,说你是无辜的? 百姓们只会认为,这是你李家在演戏脱罪。 李正源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我封锁了天牢,切断了他所有与外界的联繫……”他缓缓踱步,对身旁噤若寒蝉的李忠喃喃自语,“可我封锁之后,这场戏,却还是精准地登场了。” 李忠颤声道:“老爷,那小子定然还有別的法子往外传信!他……他不是人,是鬼!我们必须……” “闭嘴!”李正源猛地回头,眼神如刀,“传信?老张头每日被我们的人搜身三遍,饭菜都被捏碎了检查,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用什么传信?託梦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脊背发凉的结论。 “唯一的解释是,这个局,在我下令封锁天牢之前,就已经布下了……” 李正源的声音乾涩。 “我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我们『必然会封锁天牢』的反应,都在他的算计之內。他给陈铁山的,不是一步步的指令,而是一整套在我们联络中断后,会自动触发的备用方案。” 李忠听得目瞪口呆,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李正源的眼神闪烁著不甘,但他毕竟是一方梟雄,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纠结於自己如何被算计的时候,而是要思考下一步棋。 “郡守大人,就要到了。”他冷冷地说道。 “是,老爷。” “现在,城里是什么景象?” “是民怨沸腾,都说是我们李家仗势欺人,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李忠艰难地回答。 “好,很好。”李正源点了点头,嘴角竟勾起一抹笑容,“那么,我再问你,如果此刻,我们李家的家丁,还把守著官府的天牢,在郡守大人眼里,又是什么景象?” 李忠一愣,隨即汗如雨下:“是……是心虚!是坐实了我们私掌公器,把天牢当成了自家的私牢!” “没错!”李正源一掌拍在桌上,“那小子已经把火烧起来了,我们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继续封锁,是坐实罪名;暴力镇压,更是往火上浇油,我们已经被他逼到了墙角!”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如此,我们索性就反其道而行之。” 他下令道:“传我的话,把所有围困天牢的家丁,全部撤回来!” “啊?!”李忠大惊失色,“老爷,不可啊!万一……万一那小子真的还有后手……” “没有万一了!” 李正源打断他,语气中带著一种输红了眼的赌徒般的疯狂。 “他已经没牌可打了,他最大的牌,就是把我们『蛮横不讲理』的形象钉死。我们现在就偏偏要做出一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的样子来。” “把人撤走!这叫『不辩自清』!我们这是在告诉郡守大人:你看,我们李家根本不怕查,任你查,隨便查!天牢我们都不派人守了,我们有什么好心虚的?” “这……这是兵行险著啊!”李忠颤抖道。 “险?”李正源冷笑,“这已经是唯一的路了。撤走人手,是我们在向郡守示好,表明我们尊重官府,尊重他这位郡守大人。至於那个陆青言……哼,他的计策已经用尽,民意已经定型,他现在就算能再递出消息来,也已经无关大局了。一个將死之人,翻不起浪了。” “你要知道,我们的背后,是我儿子李玄风,那可是炼气仙人!” 於是,在郡守抵达的前一天,李家所有围困天牢的家丁,在一片譁然中,被尽数撤回。 天牢之中,陆青言缓缓睁开双眼。 那股代表著愤怒、恐惧和被背叛感的赤金色民望洪流,以前所未有的姿態,疯狂涌入他的官印,几乎让整个官印都化为实质。 这天,老狱卒张伯再次前来送饭,看向陆青言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敬畏。 “陆公子……外面……外面都说,郡守大人的仪仗,明天就要到了。” 陆青言的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时机,已到。 他將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小布条,从柵栏缝隙中塞给了张伯。 “张伯,有劳,交给陈铁山。” 张伯颤抖著接过布条,借著油灯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字很简单,只有一句。 “可以去拿签名了。” 第6章 水到渠成 当陈铁山从老狱卒张伯颤抖的手中,接过那张布条时,他知道,决战的號角,已经吹响。 这天,不一样了。 不再是深夜的秘密串联,不再是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城南,王铁匠的铁匠铺门口,那张平日里用来堆放铁器的巨大案台被擦拭得乾乾净净。 林婉儿一袭素衣,端庄地站在案台后,亲手研磨好了一方朱红的印泥。 她那双本该抚琴绣的纤纤素手,此刻却捧著那份卷宗,神情肃穆。 陈铁山如一尊铁塔,手按腰刀,立於一旁。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虎目扫视之处,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之徒胆寒。 起初,只是几个胆子大的商户,在观望许久后,第一个走上前,用力地按下鲜红的手印。 一人,两人,十人…… 很快,人群像是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算我一个!李家抢了我的磨坊,我早就想告他娘的了!” “还有我!我爹就是被李家的狗腿子打断了腿!” “陆大人是好官!我们不能让好官蒙冤!” 情绪,是会传染的。 当压抑了数日的愤怒与怨气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当一个、十个、上百个原本沉默的人都站了出来,恐惧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天的豪情! 李家的巡逻队很快得到了消息,气势汹汹地赶来。 可他们看到的,是黑压压的人群。 为首的,是城里几十个膀大腰圆的铁匠、屠户、脚夫。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成一排,形成了一道人墙,用冰冷的眼神盯著那些家丁。 巡逻队的头目,色厉內荏地叫骂了几句,却根本不敢上前。 他清楚,只要他敢动一个人,这群被压迫到极点的“刁民”,会毫不犹豫地將他们撕成碎片! 民意,第一次从地下,转到了地上. 它不再是无形的怨气,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足以让任何势力胆寒的力量! 翌日,广陵县城门外。 新任县令,李家的远房姻亲钱炳坤,正带著一眾属官,顶著烈日,恭候郡守张承志的仪仗。 远处烟尘滚滚,一队甲冑鲜明的郡府卫队护送著一架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內,东山郡郡守张承志正闭目养神。 他身旁的一位心腹师爷,低声匯报导:“大人,广陵县最近很不平静,到处都是关於前县令陆远和本地豪族平阳李家的风言风语。钱县令递上来的文书,说的是前县令劣政殃民,已被查办,但似乎民间另有说法。” 张承志缓缓睁开眼,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平阳李家……又是他们。”他冷哼一声,“一个靠著丹药堆砌,才让家中子弟勉强挤入仙门的暴发户,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朝廷法度。” 师爷的表情有些凝重:“大人,李家毕竟……毕竟出了一位仙师。那位李家公子李玄风,听说已是炼气后期的修为,在青云剑宗內也小有名气,我们若是动他家族……” “小有名气?”张承志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也配在本官面前谈『仙师』二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你需记住,这大夏王朝的天,终究是陛下的天,不是他们这些修仙宗门的。朝廷设立郡县,册封官员,靠的不是礼乐教化,而是绝对的实力。” 他指了指车驾外那些身披重甲的卫兵,看似隨意地说道:“我这三百郡府卫,所持的破法弩,所穿的墨铁甲,皆由朝廷『神机营』督造,铭刻了『破灵符文』。寻常炼气期的修士,陷入阵中,一个照面就要被射成筛子!” “更何况,我东山郡府衙之內,还坐镇著一位朝廷的供奉,乃是货真价实的筑基期前辈,他李玄风敢回来放肆?” “仙门有仙门的规矩,朝廷有朝廷的法度。” 张承志一字一顿,道出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核心法则。 “大家都在一个看不见的天平上跳舞,他李家最大的依仗,不过是那个在青云剑宗的儿子。可他那儿子,还没到能为了家族这点破事,就与整个东山郡府,乃至背后的朝廷供奉体系撕破脸皮的分量!” 师爷听到这里,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连忙躬身:“是下官短视了。” “所以,”张承置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本官不是在忌惮他李家,而是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直接动他们,是与仙门爭利,吃相难看。但若是他们自己把欺压良善、动摇地方安稳的把柄递到我手上,那我便是代天行罚,奉旨清剿!” “届时,就算青云剑宗要问话,本官也有十万分的道理等著他们!” 他看向窗外,缓缓说道:“现在,就看广陵县的百姓,能不能把这把刀,磨得够快,递得够稳了。” 师爷心领神会:“大人的意思是……” “先看看。”张承志淡淡道,“看看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利。” 在郡守的车驾来到近前,钱炳坤立刻堆起满脸的諂媚笑容,小跑著迎了上去。 “恭迎郡守大人!” 郡守张承志的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不怒自威的脸。 “钱县令,不必多礼。”张承志的声音平淡无波。 “大人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城外的『听风別院』备下酒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先行移步別院歇息。” 钱炳坤满头大汗,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哦?”张承志眉毛一挑,“为何不入城?” “呃……这个……”钱炳坤的汗淌得更厉害了,“回大人,城中近日正在修缮街面,尘土飞扬,恐污了大人仪仗。加上有些宵小之徒造谣生事,城中有些不靖,下官正欲严查整顿之后,再恭迎大人圣驾!” 这番话说得漏洞百出。 作为一名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张承志的嗅觉何其敏锐。他一听这话,心里便冷笑一声。 “不必了。”张承志的声音冷了下来,“本官此次巡查,正是要看各县治理之实况。修缮街面?宵小作祟?本官倒要看看,是何方宵小,敢在本官治下如此猖狂!” “入城!” 这冷冰冰的两个字,如同一盆冰水,从钱炳坤的头顶浇到了脚底,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马车內,张承志並未如他表现出的那般愤怒,恰恰相反,他的內心深处,升腾起一股近乎病態的期待。 第7章 民意如刀 郡守的仪仗在一片肃杀的鼓乐声中,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广陵县的城门。 街道两旁,百姓们面有菜色,眼神中充满了压抑和怨懟。 墙角屋檐下,胡乱地贴著许多笔跡各异的“匿名文章”。 整个县城,都瀰漫著一股风雨欲来、人心惶惶的不安气息。 钱炳坤跟在车驾旁,哆哆嗦嗦地解释著什么,张承志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给他一个。 在他眼中,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麻烦”,而是“柴火”。 一堆堆已经被浇上了油,堆得又高又乾的柴火。 现在,他需要看看,那个在暗中堆砌柴火的人,敢不敢当著他的面,点燃第一颗火星。 就在车驾行至县衙前的长街时,那颗火星,终於出现了。 “咚!” 一声闷响,陈铁山魁梧的身躯,单膝跪在了长街中央,高高举起手中那份卷宗。 紧接著,是林婉儿,是王铁匠,是张屠户…… 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跪了下来,上千人,鸦雀无声。 张承志的嘴角,在车帘的阴影下,微微上扬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 “放肆!”郡府卫队长刀出鞘,厉声喝道,“何人拦路,意图衝撞郡守大人车驾么!” 张承志抬了抬手,制止了卫队的行动。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跪在最前面的陈铁山,冷冷开口:“尔等是何人?为何拦住本官去路?” 面对郡守的威压,陈铁山毫无惧色。 他挺直了腰杆,朗声回答,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半条街的人听清: “回稟郡守大人!我等不敢拦路,更不敢藐视法度!我等乃广陵县百姓,听闻大人德政远播,心怀景仰,今日特来恭贺大人!” “恭贺?”张承志饶有兴致地反问,“本官看这广陵县民怨沸腾,何喜之有?你们,又要贺本官什么?” “我等,为大人贺!”陈铁山將手中卷宗举得更高,“贺大人即將扫清广陵县这颗毒瘤,重振纲纪!此乃为大人贺一!” “贺大人即將查抄不法之財,充盈郡府府库,为大人大计添彩!此乃为大人贺二!” “贺大人即將名动东山,以雷霆手段安境靖民,让天下人知晓,郡守大人治下,绝不容宵小横行!此乃为大人贺三!” “我等百姓,特呈《拨乱反正之策》,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鏗鏘有力! 听完这“三贺”,张承志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懂了! 背后这个人,是真正懂官场、懂他张承志的人! 他没有哭诉冤屈,没有乞求怜悯,而是將一场“拦路喊冤”,直接定义为一场“送上门的政绩”! 张承志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挥了挥手,一名亲卫立刻上前,接过了那份卷宗,呈递到他的车驾之內。 卷宗入手,触感厚重。 张承志並未立刻翻阅,而是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要趟这趟浑水吗? 当然要! 但这趟浑水,要怎么趟,才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 他的脑中,闪过了三笔帐: 第一笔帐,是“政治帐”。 平阳李家这颗毒瘤,盘踞广陵,阻碍政令,早已是他的眼中钉,但他一直缺乏一个完美的藉口。 如今,“民意”这面大旗已经竖起,他师出有名,顺应民意对付李家,不仅是敲打,更能向整个东山郡的所有地方势力宣告:我张承志,才是这里的主人!这是立威,是集权,是大大的政治资本。 这第二笔帐,是“经济帐”。 李家侵占的田亩、独霸的商路,这些都是他张承志治下流失的税收。 他即將面临“大计”考核,最缺的就是亮眼的財政数据。 而这份卷宗里,明明白白地写著“开源之功”、“安民之绩”,查抄李家所得,足以让他今年的帐本,变得无比华丽。 第三笔帐,也是最重要的一笔,“风险与收益帐”。 动李家,风险在於其子李玄风和背后的青云剑宗,但这个风险,是可控的。 朝廷的制衡力量足以让他不必畏惧一个炼气期修士。 最大的风险,其实来源於“吃相”。 如果他处理得不好,被政敌抓住把柄,攻訐他“与仙门爭利”、“搜刮民脂民膏”,那便是得不偿失。 而眼前这份卷宗,恰恰完美地解决了这个最大的风险。 虽然跟自己的师爷说的是掷地有声,但张承志心里很清楚,这一两回,是不太可能扳倒李家的。 但一回生二回熟,只要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事就好说了。 张承志猛地睁开双眼,目光锐利如鹰,终於翻开了那份《拨乱反正之策》。 卷宗首页,是用一手极其秀丽工整的簪小楷写就的標题:《为郡守大人贺,呈广陵县拨乱反正之策》。 张承志翻开了第一页。 开篇並非哭诉,而是一段文采飞扬的駢文,极尽歌颂之能事。 “……敬闻郡守张公,德被东山,威行四方。蒞任以来,政通人和,百业俱兴,郡府之內,民心悦服,士林归心……” 马屁拍得不著痕跡,恰到好处,然而,第二段笔锋陡然一转。 “然,皓月当空,亦有流云遮蔽;政声卓著,不免沉疴暗藏。广陵县平阳李氏,名为望族,实为县贼!上欺官府,下压良善,侵占田亩,独霸商途,以至民怨沸腾,商路断绝,长此以往,不止败坏大人清名,更是侵蚀郡府税基之根本!” 看到这里,张承志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翻到第三页,瞳孔收缩得如针尖一般。 这一页,条理清晰地列出了三条“拨乱反正”之策。 “其一:行雷霆之法,彰大人之威。” “李氏一族,构陷前县令陆远,私掌公器,证据確凿。大人只需顺应民意,下令重审,便可名正言顺將其拿下。其所敛不义之財,金银可充府库,田亩可归公仓,足以弥补广陵县往岁税收亏空,此为『开源』之功!” 张承志的心臟猛地一跳,对方连罪名和查抄后的好处都替他想好了。 而且这证据確凿的说辞,让他不由得浮想联翩。 他继续看下去。 “其二:安商贾之心,固大人之本。” “李氏既除,广陵商路再无掣肘。大人可藉此安抚商户,减免杂税,重振商贸。商路通,则民心安,不出半年,广陵必將重现繁华。於大人即將到来的『大计』考核,此乃『安民』之绩,更是实打实的税收增长!” 这一条,直接对准了他最看重的年度考核! 最后一条,更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其三:杀一儆百,谋大人之远。” “数月之后,郡內將有『炼丹大会』,各方仙师云集,维稳乃重中之重。大人今日以雷霆手段严惩李氏,足以震慑郡內其余蠢蠢欲动之宵小,为盛会营造海晏河清之境。届时上官问起,大人可言早已洞察隱患,提前为盛会扫清前路,此乃彰显大人『远略』之明!” 这分明是有一个高人,替他把所有问题都分析透了,把所有解决方案都写好了,甚至,连“政绩亮点”和“向上匯报的说辞”都帮他提炼出来了! “高人啊……这背后,必有高人!” 它为张承志提供了无懈可击的道德高地、无可指摘的法律依据、以及无法拒绝的现实利益。 它把一场可能充满非议的政治清洗,包装成了一场名正言顺、万民拥戴的德政。 到了这一刻,张承志心中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 这一刻,他胸中的一口浊气终於吐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言的快意与豪情。 他再看向外面跪著的上千百姓,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这不是一群麻烦的刁民。 这是“可用之民意”!这是他张承志扶摇直上的青云梯! “来人!”张承志威严的声音,从车驾內传出,响彻整条长街。 “传本官令:前县令陆远一案,疑点颇多,民怨沸腾,即刻发回重审!著,广陵县一应人犯,全部收押,听候发落!” “轰——!” 在他下令“重审”的那一瞬间,天牢深处,陆青言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股前所未有如海啸般的精纯民望,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 这股力量不再是驳杂的怨气,而是带著敬仰、带著希望、带著感激的金色洪流。 他脑海中的“天命官印”发出一声嗡鸣,瞬间从虚幻变得如同实质,散发著淡淡的青铜光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条条无形的金色信仰之线,从官印延伸出去,连接著城中上千户人家。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陆青言缓缓地从冰冷的草堆上站起身,隨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上的伤口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咔……咔嚓!” 那副锁了他数日,磨得他血肉模糊的精钢镣銬,竟在这股无形的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浮现出了一道道清晰的裂痕。 他目光穿透牢房的石墙,望向平阳李家的方向。 “民意如水,亦可覆舟。李家……郡守大人已经到了,这齣戏,也该落幕了。” 第8章 李氏的底气 “咔嚓——” 隨著一声脆响,那副禁錮了陆青言十数日的精钢镣銬,应声断裂,坠落在潮湿的稻草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不是被外力砸开,更不是被钥匙解开,而是在一股无形而磅礴的力量下,从內部被生生撑爆的。 几名收了李家好处,奉命前来“提人”的衙役,本是满脸煞气,准备给这个搅动了满城风雨的前县令之子一个下马威,此刻却看得眼皮狂跳,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让他们心悸的气场。 陆青言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他只是平静地舒展了一下筋骨,感受著四肢百骸中流淌著的那股暖流。 这“天命官印”带给他的,不仅仅是伤势的恢復,更是一种与这方天地,与这广陵万民之间建立起的玄妙联繫。 他能“看”到,城中无数百姓家中,一缕缕金色的念力丝线匯入自身,也能“听”到,那些丝线中传来的最质朴的期盼与信任。 这种感觉,远比前世执掌百亿併购案,更让他感到踏实与强大。 “爹。” 陆青言走到隔壁牢房,看著同样被解开了镣銬,却依旧精神萎靡、面色惨白的父亲陆远,轻声唤道。 陆远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茫然与担忧。 他被关押的这些天,消息闭塞,只知道外面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却不知具体缘由。 “言儿……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討一个公道。”陆青言的回答简单而有力。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搀扶起父亲,理了理他身上那件已经皱巴巴的囚服,然后昂首,走出了这间他待了半个多月的阴冷地牢。 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洒落下来,让陆远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甬道外,陈铁山早已焦急地等候著,看到父子二人平安走出,他那双虎目瞬间就红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人!公子!”陈铁山一个箭步衝上来,声音哽咽。 “铁山叔,辛苦了。”陆青言对他点了点头。 陈铁山嘴唇翕动,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只是扶著陆远的手臂,对著陆青言沉声道:“公子,郡守大人在县衙大堂设审,那李家的老狗……也在。” “意料之中。”陆青言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们俩搀扶著父亲,一步步向县衙走去。 …… 广陵县衙,大堂。 今日的县衙,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威武”的牌匾依旧高悬,惊堂木也依旧摆在案上,但堂下的格局,却被彻底改变。 原本属於原告与被告的区域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分列左右的两排座椅。 郡守张承志高坐於公堂之上,一身郡守的緋色官袍,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他没有敲响惊堂木,也没有喊出那句“带人犯”,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在他的身侧,坐著县令钱炳坤,此时正一遍一遍用袖口擦著额头的汗。 在堂前的左手边,平阳李氏的族长李正源,竟也安然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换上了一身锦袍,神態倨傲,仿佛他不是来受审,而是来观刑的。 在他的身侧,还坐著一个陌生的中年文士。 那文士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留著一缕山羊须,身穿一件质地上乘的青色绸衫,双眼开闔之间,精光四射,透著一股洞悉人心的敏锐。 他显得很放鬆,手中甚至还把玩著两枚光滑的玉胆,与这肃杀的公堂格格不入。 陆青言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从记忆中检索出了此人的信息。 方克。 东山郡郡城里最有名的讼师,人称“方三寸”。 据说此人一张铁嘴,能將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 他从不接寻常百姓的案子,只为那些达官显贵处理最棘手的麻烦,收费之高昂,令人咋舌。 看来,李正源为了今日,是下了血本了。 而在大堂的另一侧,则只孤零零地摆著两张略显寒酸的圆凳。 “陆县令,陆公子,请吧。”一名衙役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那两张圆凳。 陆青言扶著父亲坐下。 陆远环顾四周,看著这诡异的场景,感受著李正源投来的那毫不掩饰的怨毒目光,这位为官半生的清流,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张大人!”陆远挣扎著想要起身,“下官乃朝廷册封的广陵县令,李正源构陷朝廷命官,罪证確凿,为何……为何他不跪下受审,反而能与下官平起平坐?!” 这声质问,鏗鏘有力。 然而,高堂之上的张承志,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用杯盖撇去浮沫,淡淡开口道:“陆县令,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也压下了陆远的气势。 “本官今日在此升堂,非为问罪,更非要立刻定夺谁是谁非。” 此言一出,李正源紧绷的嘴角微微一松,而陆远那原本就惨白的面色,更是沉下去了几分。 张承志將一切看在眼里,继续用他那慢条斯理的语调说道:“广陵风波,人尽皆知,其根源,便在陆、李两家。本官此来,正是要当著眾家父老的面,给两家一个说话的地方,也为这桩搅动满城的恩怨,做个公断。” 他刻意加重了“公断”二字,而非“审判”。 “冤讎宜解不宜结。朝廷法度,固然森严,但亦求人情事理之平。若能在此,將干戈化为玉帛,平息风雨,还广陵一个安寧和睦,方不负本官一番苦心,也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为政之德。” 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充满了上位者对下充满仁厚的体恤。 他既表明了自己重视此事,又巧妙地將自己从一个必须立刻做出裁决的“法官”,变成了一个旨在调停矛盾的“仲裁者”。 陆青言垂著眼帘,心中却已是冷笑不止。 好一个“非为问罪,乃为公断”!好一个“化干戈为玉帛”! 第9章 詰问 这张承志,果然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 他三言两语,便將一场本该是“官府查处豪强,审理构陷大案”的雷霆之举,轻飘飘地化作了一场“乡里耆老出面,调解邻里纷爭”的和稀泥。 如此一来,李正源便不再是“待罪之身”,而是“纷爭的一方”;他陆家,也不再是“蒙冤的苦主”,而成了“纷爭的另一方”。 双方的地位,被瞬间拉到了“平等”的位置上。 这便是为官之道。 在局势彻底明朗,能够一击致命之前,绝不轻易亮出自己的刀刃。 他既要顺应民意,给李家一点下马威,又要做得好看,不能落下一个“逼迫地方士族”、“与仙门爭利”的恶名。 现在,他摆出这副“和事佬”的姿態,就是要看自己和李家,谁能在这场他搭好的戏台上,唱出让他最满意的戏文。 这张承志,深諳为官之道,將这套官场上的腾挪闪转之术,玩得是炉火纯青。 这样,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都能立於不败之地。 若是能压服李家,便是他“调解有方,平息民怨”;若是压不住,那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尽力了,错不在他。 最妙的是,他將皮球,又巧妙地踢回给了自己和李家。 “既然是听证,那便要听取两家之言。”张承志看向李正源,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族长,你先说吧。” 李正源的脸上闪过一丝得色,但他没有开口,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身边的方克。 专业的事情,自然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讼师方克,此刻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不急不忙地將手中的玉胆收入袖中,站起身,先是恭恭敬敬地对著张承志长揖及地,而后才转向眾人,朗声开口。 他的声音,清越而沉稳,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公堂辩驳,而是在书院讲学,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郡守大人在上,广陵父老在侧。” 方克不看陆家父子,目光反而投向了堂外那些围观的百姓。 “在下东山郡讼师方克,今日並非为李家张目,更非为某人脱罪,只为將一桩被误解、被污衊的『功绩』,还其本来面目。” “功绩”? 眾人皆是一愣。 就连陆青言,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个开场,倒是有几分意思。 方克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自己製造出的悬念。 “敢问诸位,我东山郡,乃至我大夏王朝,何以为安?是靠朝廷法度,亦是靠仙门庇佑。而东山仙门之中,翘楚者谁?青云剑宗是也!”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自豪。 “而我广陵县,何其有幸!平阳李氏之麒麟儿,李玄风公子,正在青云剑宗之內修行。玄风公子天纵奇才,修为精进,乃是我广陵百年来,最有希望真正踏足仙途之人!” “诸位试想,一旦玄风公子学有所成,得道飞升,这是谁的荣耀?是我广陵县的荣耀,更是郡守大人您,治下有方的明证!届时,史书工笔,亦会为大人您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曰:东山郡守张公承志,慧眼识珠,庇护仙苗,功在千秋!” 这番话,如同一顶高帽,不由分说地就扣在了张承志的头上。 高堂之上的张承志,面色依旧平静,但那端著茶杯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方克將他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继续说道:“然,仙路漫漫,修行不易。灵丹、法器、洞府,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资源去支撑?我平阳李家,作为玄风公子的家族,倾尽所有,开垦灵田,栽种灵谷,为的不是自家享受,而是为了给玄风公子,给我广陵县未来的希望,铺就一条通天大道。” “这是私利吗?不!这是为公!是为我广陵县万千百姓,求一份长远的福祉,一份未来的仙缘!” 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堂外不少百姓听得是云里雾里,竟真的开始觉得,李家占地,似乎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说到这里,方克猛地一转身,双目如电,直刺对面的陆远。 “可是,我们的陆大县令,他做了什么?!” 他声色俱厉,仿佛陆远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他,无视了这份天大的功劳,无视了广陵县未来的仙缘,仅凭几条冰冷的律法,就强行叫停了李家的灵田扩张。他这是在做什么?他是在为了一己所谓的『清名』,斩断我广陵县与青云剑宗的联繫,是斩断我广陵县所有人的仙路!” “此,为其罪一也!”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陆远被他这番顛倒黑白的言论,气得嘴唇发紫,刚要开口反驳,却被陆青言伸手轻轻按住。 “爹,別急。”陆青言低声道,“让他说,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陆远一怔,看著儿子那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那股滔天的怒火,竟奇蹟般地平復了几分。 方克见陆家父子沉默,只当他们是被自己的气势所慑,心中更是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第二轮的攻势,而这一次,他的矛头,不再是虚无縹緲的“荣耀”,而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或许有人会说,陆县令秉公执法,何错之有?”方克冷笑一声,环视眾人,“错!大错特错!为官者,当思虑周全,权衡利弊,趋利而避害。而陆县令此举,非但无利,反而会將我整个广陵县,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丝阴森的寒意。 “诸位可曾想过,青云剑宗,乃是何等样的庞然大物?玄风公子,是他们的弟子,李家,是玄风公子的家人。陆县令今日断了李家的灵亩,便是断了玄风公子的修行之路!” “此事若是被青云剑宗得知,他们会如何想?他们会认为,我广陵县之人,忘恩负义!他们会认为,我东山郡的官府,与仙门为敌!届时,仙师震怒,降下雷霆之罚,这后果,是谁来承担?!” 第10章 二罪何如? 他一步步逼近,目光灼灼地盯著张承志。 “是你陆远一人承担得起,还是我广陵县满城百姓,能承担得起?!” “不!谁都承担不起!” 方克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 “届时,唯一能去平息仙宗怒火的,只有我们的郡守大人。陆县令此举,名为守法,实为惹祸,是为了一己之私,將天大的麻烦甩给自己的上官,是陷郡守大人於不仁不义之境地。” “此等短视之徒,此等无担当之辈,有何资格谈什么『为民请命』?!他这分明是『祸害百姓』!” “此,为其罪二也!” 两宗大罪,一项是“阻断仙缘,无视荣耀”,另一项是“招惹仙宗,陷上官於不义”。 每一顶帽子,都大得嚇人。 方克的逻辑,堪称毒辣。 他完全避开了李家“构陷官员”、“暴力圈地”的犯罪事实,而是將整个事件的性质,从“法律问题”,偷换概念成了“政治问题”和“外交问题”。 他不跟你谈《大夏律》,他跟你谈青云剑宗。 他不跟你讲道理,他跟你讲后果。 这是一种典型的,只属於上层阶级的流氓逻辑。 我跟你谈利益,你却跟我谈对错? 幼稚! 这番话说完,整个公堂的气氛都变得无比压抑。 堂外围观的百姓,脸上原本的义愤填膺,此刻也被一种深深的忧虑和恐惧所取代。 是啊,为了陆大人出头,得罪了仙师,万一仙师降罪下来……那可怎么办? 人,终究是现实的。 就连张承志身后的几名郡府官员,此刻也是交头接耳,面露凝重之色。 显然,方克的“风险论”,成功地拨动了他们这些官僚心中最柔软、最恐惧的那根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为了一个前途尽毁的陆远,去得罪一个有仙人做靠山的李家,甚至可能惹怒青云剑宗,值得吗?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都聚焦在了陆家父子身上。 在他们看来,这个局,已经死了。 你陆远清廉?你陆远有理? 没用! 在“仙缘”和“仙祸”这两座大山面前,你那点可怜的“法理”,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方克功成身退,对著张承志再次躬身行礼,姿態谦卑,但眼角的余光,却充满了胜利者的倨傲。 李正源的脸上,也浮现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甚至挑衅般地看向陆青言,眼神仿佛在说:小子,你拿什么跟我斗? 整个公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压力,都匯聚到了高堂之上的张承志身上。 张承志的脸色,確实不好看。 方克的这番话,看似是在为李家辩护,实则也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他將张承志高高捧起,然后又將“青云剑宗”这座大山搬了出来,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你张承志不是要“名声”吗? 好,你若罚我,就是打压仙苗,自毁长城。 你张承志不是要“政绩”吗? 好,你若罚我,就要承担仙门降罪的风险,到时候別说政绩,官帽都保不住。 张承志端著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上的纹路,心中已是怒意翻腾。 他不是怕什么青云剑宗,正如他之前对师爷所说,朝廷的力量足以制衡仙门。 他愤怒的是,李家和这个方克,竟敢当著满城百姓的面,用这种方式来要挟一名朝廷的四品大员。 这是在打他的脸! 但是,他又不能直接发作。 因为方克的话,虽然是歪理,却也占据了某种“政治正確”。 他如果强行驳斥,说自己不怕青云剑宗,那传出去,就成了他张承志狂妄自大,不敬仙门。 有些话私底下说可以,可若是放在公眾场合,那便是万万说不得的。 这口恶气,憋得他几欲吐血。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张承志目光如刀,没有看咄咄逼人的方克,也没有看一脸惨白的陆远,而是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少年身上。 从这个少年踏入公堂的那一刻起,张承志就在观察他。 他发现,无论是面对李正源的挑衅,还是面对己方父亲的气愤,亦或是方克那番石破天惊的辩词,这个叫陆青言的少年,眼神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张承志的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那份让他拍案叫绝的《拨乱反正之策》,或许……真的是出自这个少年之手? “呵呵……” 张承志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打破了堂上的死寂。 他看著陆青言,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青言。” “本官问你。” “方讼师所言,你父阻碍仙缘,罔顾大局,陷一城百姓与本官於险地。对此,你可有话说?” 这一问,如同一柄尖刀,精准地刺向了陆青言。 张承志不愧是老狐狸,他巧妙地將自己从李家的威胁中摘了出来,將这道看似无解的难题,原封不动地拋给了陆青言。 现在,轮到你来回答了。 你若承认,那你父子二人便是广陵县的罪人,罪该万死。 你若否认,那你就要拿出足以说服本官,说服这满城百姓,甚至说服那虚无縹緲的青云剑宗的理由! 剎那间,整个公堂,所有人的目光,如同一盏盏聚光灯,齐刷刷地打在了陆青言的身上。 李正源在冷笑,方克在旁观,陈铁山在担忧,陆远在绝望。 堂外的百姓,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一手掀起了滔天巨浪的少年,面对李家这足以压垮一切的终极底牌,该如何应对? 这,是一个关於“道德”与“利益”的死局。 是一个凡人,面对“仙”,与生俱来的原罪。 然而,在万眾瞩目之下,陆青言非但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的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些许戏謔的微笑。 他先是对著高堂之上的张承志,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而后,才將目光转向那位智珠在握的方大讼师。 “方讼师,是吧?” 陆青言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你的话说完了。” “现在,轮到我了。” 第11章 被忽略的卷宗 陆青言上前一步,独自面对著整个公堂的压力。 他的身形依旧略显单薄,但脊樑却挺得笔直,像一桿刺破青天的长枪。 对面的方克,嘴角噙著一抹微笑,眼神中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在他看来,这个乳臭未乾的小子,面对自己布下的“仙缘大义”和“宗门威胁”双重死局,除了磕头求饶,还能做什么? 然而,陆青言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少年並没有慷慨陈词,也没有义愤填膺。 他先是微微躬身,对著堂上的张承志行了一礼。 隨即,他好像牵动了牢里留下的旧伤,脸色微微一白,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那咳嗽声不大,却显得格外虚弱,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他一手扶著父亲的椅子,一手捂著嘴,身体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来。 这一幕,让堂下许多旁听的百姓,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浓浓的同情。 他们想起了这对父子前几日的遭遇,想起了陆青言浑身是血被拖进天牢的景象。 “唉,这孩子……也太惨了。” “是啊,明明是好官,却落得如此下场……” 细碎的议论声虽小,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李正源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而方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这小子,还没开口,就先用一招“示弱”,赚取了满堂的同情分。 高明,但……仅此而已。 在绝对的“大义”和“实力”面前,区区一点同情心,又能算得了什么? 终於,陆青言缓过了气。 他抬起头,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他先是对著张承志,声音诚恳地说道:“回稟郡守大人。家父一生忠於王法,为官刚直,或许在行事之上,有不周之处,未能圆滑地处理好与平阳李家的关係。” “若此事当真因此引得青云剑宗的仙长们误会,进而怪罪下来……我父子二人,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绝无半句怨言!” 这番话一出口,满堂皆惊。 陆远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儿子,急道:“言儿,你胡说什么!” 李正源和方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错愕和狂喜。 他们本以为会是一场唇枪舌剑的苦战,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缴械投降了? 张承志的眼中,也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他还以为这个能策划出那份《拨乱反正之策》的少年,会有什么惊世之言,没想到,也不过是个懂得取捨,却无力回天的年轻人罢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之时,陆青言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是!” 这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陆青言的声音不再虚弱,反而变得清越洪亮,响彻整个公堂:“家父之所以制止李家扩张灵田,並非如方讼师所言,是罔顾大局,更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他这么做,恰恰是为了保全我广陵县数万百姓的性命!是为了守护郡守大人您治下的安寧!是为了避免一场足以让广陵县从版图上彻底消失的弥天大祸!” 什么?! 此言一出,举座譁然! 方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厉声喝道:“一派胡言!危言耸听!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这个!” 陆青言不理会他的叫囂,而是转身示意站在县衙外的陈铁山,捧出了几本早已备好,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的册子。 他接过册子,高高举起,对著堂上朗声道:“学生这里,没有状纸,也无意与方讼师做口舌之辩。只有几份我父在任时,县衙留存的公务卷宗,想请大人过目!”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几本册子上。 册子的封皮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著几个大字。 《广陵县水利堪舆图》 《广陵县歷年河道修缮用度册》 《广陵县水文誌异录》 …… 这是什么东西? 水利图?旧帐本? 所有人都懵了。 大家都在討论“仙缘”、“宗门”、“大局”、“风险”,你倒好,直接掏出了几本跟水利工程相关的技术资料? 这是来公堂听证,还是来做年终述职报告的? 画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诡异。 李正源脸上的错愕,瞬间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冷笑一声,低声对著方克说道:“我当他有什么后手,原来是黔驴技穷了。想用这些鸡毛蒜皮的旧帐本,来转移视线,混淆视听吗?可笑至极!” 方克也鬆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智珠在握的笑容。他捋了捋自己的山羊鬍,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打官司,最怕的就是对方有你不知道的底牌。 可现在,对方的底牌翻出来了,居然是几本毫不相干的旧卷宗。 这仗,还怎么输? 他甚至懒得开口反驳,只是静静地看著陆青言,想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样来。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溺水之人,胡乱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可笑,又可悲。 公堂之上,郡守张承志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本以为陆青言会拿出李家欺压百姓的直接证据,或是从律法层面进行反击。 可这几本卷宗……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想说,陆远在任期间,大修水利,劳苦功高,想以此来博取功过相抵的机会? 太天真了。 在“仙门”这种级別的威胁面前,区区一点凡俗政绩,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他终究是对那个能策划出惊天阳谋的少年,抱有最后一丝好奇。 又或许,是他想藉此看看,这个被逼入绝境的年轻人,究竟能做出何等荒唐可笑的举动,以便彻底断了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惜才之念。 “呈上来。” 张承志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两名郡府卫兵走下堂前,从陆青言手中接过那几本陈旧的卷宗,迈著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上台阶,將其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张承志面前的公案之上。 一时间,整个公堂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几本平平无奇的卷宗之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心被吊到了顶点。 大家都想看看,这少年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张承志伸出手,隨意地搭在最上面那本《广陵县水利堪舆图》上,眼神中带著一丝不解和审视,缓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第12章 一亩灵田,三尺河堤 公堂之上,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本看似寻常的图册上。 李正源的嘴角,掛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垃圾时间,是败者最后毫无意义的挣扎。 陆远紧张地握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懂自己的儿子要做什么,但他选择相信。 而陆青言,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这满堂的目光与压力都与他无关。 他在等,等那位高坐堂上的“能吏”,自己发现问题。 张承志翻得很快,也很隨意。 身为一郡之长,这种地方性的水利图,他看过不知多少。 这本图册绘製得相当精细,山川、河流、村镇、田舍,皆標註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广陵县的母亲河——清河沿岸,更是用硃笔反覆描绘,显然是前任县令陆远倾注过心血的地方。 “不错的图。” 张承志心中暗道,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他看不出任何问题。 这不就是一本普通的水利工程图吗? 见张承志眉宇间露出不解之色,陆青言知道,火候到了。 他再次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公堂。 “郡守大人,可否请您將图册翻至第三页,看一看城西『响水湾』那一段?” 张承志依言翻到第三页。 那是一片位於清河拐弯处的扩大地图,上面用细密的蝇头小楷標註著各种水文数据。 陆青言不疾不徐的声音,如同一位最耐心的教书先生,开始为堂上这位最大的官,缓缓解释。 “大人请看。这堪舆图上明確標註,李家此次强行扩张灵田,意图侵占的土地,正是我广陵县城西,紧邻母亲河,清河的『泄洪滩涂』。” “泄洪滩涂?”张承志的目光,终於从图册上抬起,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 对面的方克嗤笑一声,忍不住抢先开口:“大人明鑑!所谓『泄洪滩涂』,不过是一片杂草丛生、布满鹅卵石的荒地罢了。” “此等毫无用处的废土,既无法耕种,亦不能建屋,我李家將其开垦为可產出灵谷的仙家福地,乃是变废为宝,利国利民的大善举!怎么到了陆公子口中,倒成了罪过?”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企图再次將话题拉回到“功劳论”上。 然而,陆青言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凝视著张承志,继续说道:“方讼师说得没错,那片地,確实是荒地。但它的作用,却並非耕种,而是『泄洪』。现在,可否请大人再看一看学生呈上的第二本卷宗?” 他指向了案台上那本《歷年河道修缮用度册》。 张承志心中一动,將水利图推到一旁,拿起了那本厚厚的帐册。 作为一名操持东山郡大小事务的官员,他对帐目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帐册入手,他便知分量不轻,这是纸张与笔墨的重量。 翻开一看,一笔笔清晰的记录,一行行详实的数据,让他这个常年跟钱粮打交道的郡守,瞬间皱起了眉头。 “广陵县,大夏历三百二十七年,夏,清河决堤,淹田三百亩,朝廷拨银一万两修缮。” “大夏历三百三十一年,夏,大汛,县衙支银八千两,征民夫三千人,加固『响水湾』河堤,耗时一月。” “大夏历三百三十六年,夏,暴雨,下游『石门村』被淹,颗粒无收,上报郡府,请调三千石粮食賑灾……” 陆青言的声音,適时地在他耳边响起,如同解说,更如催促的鼓点。 “大人请看。这本用度册上,清清楚楚地记载著,我广陵县,几乎每隔三到五年,便会遭遇一次夏汛。每一次夏汛,都是一场对县衙財力的巨大考验。” “为了保住清河两岸那数万亩的良田不受淹没,家父在任期间,每年都要从那本就不宽裕的县衙用度中,挤出近两成的银钱,用来徵用民夫,採买石料,加固和修缮河堤。” 近两成! 张承志的手指,猛地在帐册上一个惊人的数字上停住了。 他的心,也跟著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一个县两成的財政,都扔进了河里,这是何等恐怖的消耗? 而这,还仅仅是预防的成本,一旦决堤,那就是数万两的修缮费用和数千石的賑灾粮食。 这些钱,这些粮食,最终都要从他郡守府的帐上划拨出去。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从张承志的脚底升起。 他终於明白,陆青言想说什么了。 此刻,陆青言的声音,不再平缓,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锋芒毕露! 他的目光灼灼,死死地盯著张承志,仿佛要將他心中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斩碎。 “李家將泄洪滩涂,改建为他们所谓的『灵田』。为了防止灵气流失,其地基必定要用阵法加固,坚逾钢铁。看似是开垦了荒地,利於仙门,实则,他们是在用修仙者的手段,人为地、永久性地堵死了我清河唯一的泄洪之口!” “学生想请问……” “今夏若是再发大水,那数以亿万的滔天洪水,奔腾而下,到了『响水湾』这个拐点,却发现往日可以宣泄的滩涂,变成了一堵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 “那洪水,將往何处去?!” “无处宣泄的狂涛,必將在瞬间衝垮下游那本就脆弱的堤坝。届时,广陵县下游数个乡镇,万亩良田,將会在一夜之间,尽成泽国。” “数万百姓,將会流离失所,沦为嗷嗷待哺的灾民!” 话音至此,整个公堂,已是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陆青言描绘出的那幅可怕景象给嚇住了。 就连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乡绅,此刻也面色惨白。他们的田地,可大多都在下游啊! 之前这李家要搞这桩事的时候,恨自己被李家的说客蒙了心,要真是发了大水,那自家的田地…… 想到这,那些乡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而李正源的脸色,也是骤然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陆青言厉声喝道:“你……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不过是区区夏汛,何至於此!” 第13章 反转 “妖言惑眾?” 陆青言冷笑一声,看都未看他,他的目標,从始至终,都只对准一个地方。 那就是高坐堂上的郡守,张承志。 “学生敢问郡守大人!” 陆青言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承志的心头。 “为了平阳李家一己之私的所谓『仙缘』,就要让我广陵县万亩良田承担被淹没的风险,就要让大夏王朝的国库,承担起賑济数万灾民的巨额开销,就要让郡守大人您,在即將到来的『大计』考核中,治下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財政窟窿和数万流民的巨大污点。” “敢问大人……” 陆青言的目光扫向面色煞白的方克,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这,难道就是方才方大讼师口中,那所谓的『利国利民』吗?!” 王炸! 这一刻,陆青言成功地將一个看似无解的“仙凡之爭”,彻底换成了一个“公共安全与財政风险”的现实议题。 他压根没有让郡守去做“是得罪仙门,还是维护法度”的送命题。 他给的,是一道无比简单的选择题。 是“保住你自己的钱袋子,保住你自己的乌纱帽,保住你自己未来的锦绣前程”,还是“为了一个不听话的地方豪强,去纵容一场即將到来,足以毁掉你一切的滔天大祸”? 答案,还用选吗? “轰!” 张承志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冷汗,瞬间从他的额角、他的后背,涔涔地冒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著手中的堪舆图和那本帐册,两只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不是蠢人,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所有的关窍。 他终於明白,自己差点被平阳李家,被这个该死的钱炳坤,拖进了一个多大多深的巨坑里。 如果他今天真的为了不得罪青云剑宗,而选择偏袒李家。 那么,他几乎可以预见,几个月后,夏汛一来,洪水一发,广陵县一片汪洋。 到那时,数万灾民衝击郡城,消息传到朝廷,御史的弹劾奏章会像雪片一样飞向神都。 他张承志,这个一心求功的“能吏”,就会立刻变成一个“治下不力、致使民变”的“酷吏”、“庸官”。 他的仕途,將彻底断送,甚至可能要下狱问罪。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平阳李家呢? 他们拍拍屁股,躲进青云剑宗的山门里,谁能奈他们何?所有的黑锅,都將由他张承志一个人来背。 想到此处,一股无法遏制的滔天怒火,从张承志的胸中,直衝天灵盖。 “好……好一个李家!” 他猛地从座位上“霍然”起身,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 “啪!!!” 一声巨响。 张承志將手中的两本卷宗,狠狠地拍在了公案之上。那巨大的声响,嚇得满堂之人皆是一个哆嗦。 但他的目光,却没有先看李正源,而是如同两把刀子,狠狠地扎向了角落里那个胖得像猪一样的身影! “钱炳坤!” “本官问你!这堪舆图,你可曾看过?!这用度册,你可曾翻过?!” “你身为广陵县令,食朝廷俸禄,牧一方水土,如此足以让全县覆灭的滔天大祸,就摆在你县衙的档案房里!你竟一无所知?!” 这一问,诛心至极。 钱炳坤嚇得魂飞魄散,裤襠里一片湿热。 “冤枉啊,大人!下官冤枉!”他连滚带爬地跪到堂中央,哭喊道,“下官……下官是真不知情啊!” 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肥脸,声音里带著无尽的委屈。 “大人明鑑!下官是前任陆县令被都察院的巡查御史弹劾罢官之后,才从邻县调任过来的啊!下官到任,不过一月之期!” “下官只知陆远因『贪墨』与『劣政』两大罪名下狱,而那『劣政』的罪名,正是因为他强行阻挠李家开垦灵田,被御史批为『不通仙缘,罔顾大局』。” “御史的判词还贴在县衙门口,言犹在耳!借下官一百个胆子,下官也不敢去质疑御史大人的论断,更不敢去翻一个已经定了性的『铁案』啊!” “下官以为,顺著李家的意思,让他们把灵田开垦下去,才是……才是拨乱反正,是顺应上意啊!下官哪知道,这背后……这背后竟有如此天大的隱患!” 这番话说得是又蠢又怂,却又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刚刚上任、不敢多事、被前任“铁案”束缚了手脚的可怜虫。 张承志一听“都察院”、“巡查御史”,心头的怒火更是烧了三分。 他瞬间就全明白了! 大夏王朝,政务与监察並行。 他张承志掌东山郡行政、钱粮、军事,乃是一方封疆大吏。 但都察院的巡查御史,却由神都直派,专司监察百官,风闻奏事,品级虽不高,权力却极大,可以越过他这个郡守,直接向朝廷上书弹劾官员。 好啊!好一个李正源! 原来你早就知道,修筑灵田侵占河道这种事,通不过我张承志这一关。 所以你乾脆绕开了我,动用了你在神都的关係,请来了一位巡查御史,用“贪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硬生生把碍事的陆远给扳倒了。 然后,再安插上钱炳坤这个又蠢又肥的废物,为你扫清障碍。 好一招瞒天过海!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张承志,竟被这帮地方豪强,玩弄於股掌之上。 这广陵不是不能有水患,只是不能以这种方式有水患,盯著自己这个位置的人可不在少数。 幸好自己巡查至此,也幸好这陆青言也是个颇有手段头脑之人。 想到这里,张承志一阵后怕。 “混帐东西!” 张承志的目光,终於从钱炳坤这个废物身上挪开,如同两道实质的利剑,狠狠地刺向了脸色惨白,浑身冰凉的李正源。 “李!正!源!” “钱炳坤说,是他愚钝无知!那你呢?!你手伸得够长的啊,连都察院的御史你都能请得动。” “你买通御史,构陷忠良,安插亲信,堵塞河道,桩桩件件,都是足以让你抄家灭族的死罪!你还有何话可说?!” “本官现在问你!此事,是真是假?!” 第14章 丟车保帅 这番话,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钳,狠狠地烙在了李正源的心头。 他知道,张承志这是在下最后的通牒了。 “买通御史”,这顶帽子太大了,一旦扣实,就再无翻身之日。 李正源浑身剧震,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锦袍。 但他终究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梟雄,在这一刻,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了方才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苦涩与无奈。 “大人明鑑。”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小人一介白身,不过是广陵县一乡野豪族。那都察院的巡查御史,乃是神都天官,小人何德何能,可以买通天官?” 他这番话,听上去合情合理,一个地方族长,確实很难直接接触到京官。 但他李家,是家里有修真者的家族,这样的家族,本就不一般。 听到李正源的託词,张承志冷哼一声,並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等他继续表演。 李正源惨然一笑,这才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挡箭牌。 “大人有所不知,仙凡有別,仙门行事,自有其一套法度。玄风在宗门內,尚有师长,其师门长辈爱徒心切,听闻玄风家族在凡俗间受了『委屈』,断了修行资源,这才……这才动用宗门之力,通过仙门与朝中某些大人物的渠道,向都察院稍稍施加了些许影响。” 他將一切,都推给了那“青云剑宗”。 “小人也是事后才知晓此事,当时亦是惶恐不安,但宗门长辈的决定,小人又岂敢违逆?这其中种种,非小人所能左右,更非小人所愿啊,大人!” 这番话,简直是滴水不漏。 他既撇清了自己“买通御史”的死罪,又隱晦地警告了张承志,扳倒陆远这件事,背后有青云剑宗的影子。 仙门內部的事情,自有仙门的规矩,你一个凡俗郡守,最好不要去深究,否则,捅了马蜂窝,对谁都不好。 这是在认怂,更是在划下道来,警告张承志不要越界。 张承志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挡刀的青云剑宗,终究还是来了。 他当然听懂了李正源的言外之意,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为了一个已经罢官的县令,而去跟青云剑宗这种庞然大物死磕。 甚至说,这里面到底有不有青云剑宗的影子都不好说,李正源完全有可能是在扯虎皮拉大旗。 不过事情的真相不重要,李正源此番话,明显是给他划下了红线。 只不过这苦主陆家还在堂下,自己该如何收场呢? 张承志细细琢磨著,他也需要一个台阶。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微妙的时刻,陆青言却再次上前一步,对著张承志深深一揖。 “大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李正源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生怕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子,会揪著“构陷”一事不放,將事情彻底闹僵。 张承志也有些担心陆青言会把事情做绝。 然而,陆青言却只是平静地说道:“大人,学生以为,都察院自有法度,御史巡查,亦非我等凡俗所能揣度。家父被罢官,或许是另有缘由,此事不宜在今日公堂之上妄议。” 他轻轻地,將“构陷”这个话题,给揭了过去。 “今日听证,旨在解决广陵水患之隱忧,平息县內民怨。既然李族长已然知错,此事,还请大人定夺。” 漂亮! 张承志的眼中,闪过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欣赏之色。 这小子,知进退,懂取捨! 他知道穷追猛打,把李家逼上绝路,只会引来青云剑宗的反弹,到时候自己这个郡守为了平息事端,反而可能会牺牲他。 所以,他果断收手,见好就收。 將最终的裁决权,再次恭恭敬敬地,交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这既是给了自己面子,也是保全了他自己最大的胜利果实。 这一刻,张承志才真正將陆青言,视为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甚至需要认真对待的“人物”,而不再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后辈”。 有了陆青言递过来的这个台阶,李正源也大大地鬆了一口气。 决断,只在瞬间! “噗通!” 李正源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跪得心甘情愿,跪得无比真诚。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对著堂上的张承志,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大人!小人……小人有罪!” 他的声音,苍老而悲愴。 “小人一心向道,只想著为玄风那孩子,为青云剑宗多尽一份绵薄之力,却……却忽略了凡俗事务中的凶险!小人糊涂啊!”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著张承志,一字一顿地说道: “仙门有仙门的规矩,官府有官府的法度。我等替仙门做事,有时行事难免急切了一些,只想著修行资源,却忽略了凡俗间的法度,更没有体谅到郡守大人您治理一方的难处,衝撞了大人您的天威。” 他此刻,代表的不仅仅是李家。 他是在代表“青云剑宗的李玄风”,向张承志所代表的“朝廷法度”,做一个低姿態的表態。 紧接著,他抬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主动拋出了代表著“诚意”的筹码。 “大人!千错万错,都是我李正源的错!为了弥补我李家的过失,为了表达对大人的歉意,也为了广陵县的父老乡亲,我李正源……愿……愿意……” 他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愿意,捐出白银五万两,用於今年的清河河道修缮,以及加固下游所有堤坝!只求大人……只求大人能看在我李家世代忠良,看在玄风还在宗门苦修的份上,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五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口,满堂皆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几乎是广陵县近一年的財政收入。 李正源这一刀,是真正地割在了自己的大动脉上,但他別无选择。 这是丟车保帅。 我都主动认罚了,我都赔了这么多钱了,你这个当郡守的,总不好再对我赶尽杀绝了吧? 果然,听到“五万两”这个数字,张承志那满脸的怒火,终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平息了下去。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 李正源,很上道。 他要的,李正源全都给了。 台阶,有了。 钱,有了。 他这个郡守,不仅可以收穫一个“明察秋毫、拨乱反正”的好名声,还能平白得了一大笔钱来修缮水利,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既然如此,再穷追猛打,就显得自己“得理不饶人”,格局太小了。 张承志重新坐回椅子上,他冷哼一声,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正源,声音依旧冰冷,但杀气已经收敛了许多。 “算你还识大体。” 他看向面色苍白,眼中却充满了震惊的陆远。 第15章 吏! 公堂之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堂下那对父子的身上。 李家,已经低头认栽,献上了五万两白银的“赔罪之礼”。 现在,轮到陆家了。 陆远心中忐忑,他一生清廉,不懂官场机变,只觉得能洗清冤屈,带著儿子平安离开,便已是邀天之倖。 张承志端坐堂上,目光缓缓扫过陆远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又在他身后那个平静如渊的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清了清嗓子,威严的声音,再次响彻大堂。 “肃静!” 他先是看向陆远,语气中带著几分官方式的惋惜。 “前任广陵县令陆远。” “你为官清廉,刚正可嘉,这一点,本官有所耳闻,百姓亦有公论。面对李家侵占河道之举,你能挺身而出,恪尽职守,其心可嘉。” 张承志先是肯定,紧接著,话锋一转。 “但……” “你行事確有不周,过於刚硬,不知变通。以至激化矛盾,引得都察院御史插手,造成如今广陵县人心惶惶之局面,亦有失察之责。” 这是敲打,既是说给陆远听,也是说给满堂的人听——我张承志,是公正的,不偏不倚。 “不过……”张承志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念在你於天牢之中,饱受牢狱之灾,身心俱疲,亦算是受了惩戒。加之本官查阅卷宗,发现此案,所谓的『贪墨』之罪,证据严重不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目光如有实质般,扫过堂下的李正源,继续对著陆远说道:“只是弹劾你的,乃是都察院的巡查御史,其判词,代表的是朝廷监察之威。本官虽为郡守,也无权直接推翻御史的定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听到这里,陆远和堂下百姓的心,都猛地向下一沉。 然而,张承志话锋一转:“但是!本官身为一郡父母,亦有为治下官员澄清冤屈之责!既然此案证据不足,本官,便会亲自修书一封,以东山郡守府之名,將此案的所有疑点,发往神都,呈递都察院,申请——覆核重审!” “轰!” 这话一出,不亚於一颗惊雷在公堂炸响。 申请覆核重审! 这代表著什么? 这代表著他张承志,要为了区区一个陆远,去公然质疑一位巡查御史的判决!去主动招惹都察院这个庞然大物!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官声和前途,为陆家背书! 张承志说著,目光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陆青言,眼中的欣赏与示好之意,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陆青言心中一凛,瞬间就明白了郡守大人的意思。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小子,看到了吗? 为了你,本官不惜去捅都察院这个马蜂窝! 这份人情,你欠下了! 日后,你可要好好地,给本官当牛做马,把这份人情,百倍千倍地还回来! “在都察院的覆核结果下达之前,”张承志的声音,再次响起,“陆远,可暂且出狱。但不得离开广陵县范围,隨时等候传唤!” 这已经是张承志在他职权范围之內,能给出的,最好的结果了。 陆远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下官……不,草民陆远,叩谢郡守大人!谢大人冒著风险,为草民申冤!此等大恩,草民……没齿难忘!” “起来吧。”张承志伸手虚扶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又恢復了那种不怒自威的平静。 他处理完陆远的事,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瘫软如泥的胖子,钱炳坤。 张承志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他冷冷地说道:“钱县令。” 钱炳坤一个激灵,连忙磕头:“下……下官在!” “你身为一县父母,却对治下如此重大的水利隱患一无所知,险些酿成滔天大祸,此乃重罪!” 张承志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虽说你上任时日尚短,情有可原,但失察之罪,不可不罚。本官会亲自修书一封,上呈吏部,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奏明,至於吏部如何评判,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这番话,听著是公事公办,但其中的敲打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张承志没有权力直接罢免钱炳坤,但他可以上书“告状”。 这一状告上去,钱炳坤的前途,基本也就完了。 但“暂时”,他还得坐在这个县令的位置上。 而这,正是张承志想要的。 处理完钱炳坤,他的目光,终于越过了陆远,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给了他太多惊喜的少年身上。 “陆青言。” 他缓缓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陆青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学生在。” “你一介白身,却心怀社稷。”张承志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在此次事件之中,你能不畏强权,陈清水利弊案,为本官分忧,为朝廷挽回巨额损失,可谓有大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如此良才,若埋没於乡野,岂非是本官之过,朝廷之失?!” “本官,爱才,惜才!” “今日,本官便在此,以东山郡守之名,特此任命你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正源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要黑。 钱炳坤的脸上,更是写满了绝望。 “——广陵县典史!” “主理一县之刑名、治安、民生诸事,望你克己奉公,不负所望!” 此任命一出,满堂皆惊。 典史! 这官职品级虽不高,仅仅是从九品,乃是一县主官的佐贰官。 但是,在大夏王朝的官制中,典史却是一个极为特殊的职位。 他不由吏部任命,而是由各郡郡守直接签发委任,在地方上权力极大。 他主管一县的“三班衙役”,也就是捕快、皂隶、禁卒,掌管著一县最直接的暴力机关。 同时,他还负责审核刑名案件,稽查地方治安,甚至连民间的户籍、田亩、赋税等事务,他都有权过问。 可以说,县令是一县之长,是决策者。 而典史,就是这一县之地,最强有力的执行者,是县令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第16章 鷸蚌相爭 张承志这个任命,用心何其“险恶”。 他这是在故意给陆青言的脖子上,套上一条名为“郡守亲信”的绳索,然后,把他这条凶猛的“狼”,扔进广陵县这个“羊圈”里。 而羊圈里,不仅有平阳李家这头还没彻底倒下的“恶狼”,还有钱炳坤这头看似无害,却又占著县令之位的“猪”。 他就是要让陆青言去跟他们斗,去撕咬!去把广陵县这潭死水,搅得天翻地覆! 只有这样,他陆青言才会时时刻刻记著,他这个典史是谁给的,他的靠山是谁,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站到自己这边来。 这番赏赐,既是奖赏,更是捆绑,是一次不折不扣的阳谋。 李正源眼睛微眯,心头涌起波澜。 张承志这是要让陆青言,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广陵县,时时刻刻盯著他李家! 陆远则是又惊又喜,他激动地看著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骄傲与自豪。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比自己更有出息。 而堂下旁听的百姓,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好!陆公子当官了!” “太好了!以后再也不怕李家那些狗腿子了!” “青天有眼啊!青天有眼!”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一清二楚。 陆青言这样一个能为民做主,扳倒李家的“好人”来当官,他们是发自內心的拥护与爱戴。 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就在张承志那一声“任命”落下的瞬间。 陆青言的脑海中,那枚一直悬浮著的“天命官印”,轰然一震。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精纯、更加璀璨的金色民望,如同决堤的黄金之河,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 郡守的“官府任命”,与百姓的“民心所向”,在这一刻,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嗡——!” 那枚古朴的官印,瞬间光芒大放,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原本虚幻的印体,在这一刻,终於彻底凝聚成型,化作了一枚青铜质地、非金非玉、散发著温润光芒的实体官印。 在官印成型的一剎那,一个苍劲古朴的大字,缓缓浮现在印底—— 【吏】! 官印初成,【吏】境,成! 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从官印之中反馈而出,涌入陆青言的四肢百骸。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力量、精神,在这一刻,都得到了一个质的飞跃。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这座县衙,与这广陵县的“公权”,產生了一丝密不可分的连结。 仿佛只要他心念一动,就能调动这座县衙所代表的、那股名为“法度”与“秩序”的无形力量。 他,不再是借势,而是真正地,成为了“势”的一部分! “陆青言,还不上前领印?” 张承志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將他从那奇妙的感应中唤醒。 一名郡府的书记官,早已捧著一个托盘,走了下来。 托盘上,一枚由郡府统一打造的典史官印,静静地躺在那里。 陆青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盪,上前一步,郑重地躬身行礼。 “下官陆青言,叩谢郡守大人栽培!” 他伸出双手,从托盘中,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官印。 当他的手掌握住官印的那一刻,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之前的种种布局,种种算计,不过是借势而为,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万丈悬崖边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而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拥有了在这片土地上,书写自己规则的资格。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那面色铁青的李正源和钱炳坤。 他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兴奋感。 何其讽刺。 今天这场公堂对峙,双方唇枪舌剑,斗智斗勇,论的是李家侵占泄洪滩涂,是否会引发滔天水患。 可最后,张承志却对自己父亲的“贪墨”之罪,一言断之。 陆青言可不相信他是真的调查过,发现证据不足的。 无非就是自己占了上风,而李家落了下乘而已。 一场辩论真正的胜负,从来就不在明面上的道理和证据上。 这套玩法,在前世,他陆青言,实在是太熟悉了。 只是,前世的他,只能作为最顶级的“白手套”,为那些巨头们,在规则之內谋取最大的利益。 他永远都只是棋子,是工具。 可在这个世界,他却是掀动风云的棋手之一。 他亲手將这议题摆在了棋盘上,逼著那位郡守大人,不得不做出选择。 这种將一切都公开化,將权力的博弈,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的感觉,非但没有让他感到畏惧,反而让他体內的每一滴血液,都开始兴奋地燃烧! 他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这个世界,比他想像中,还要有趣! 一个时辰后,县衙后堂。 喧囂散尽,百姓离去。 李正源早已带著他的人走了,那五万两白银,三日內便会送到县衙库房。 陆青言扶著父亲,走出了这座让他经歷了人生大起大落的县衙。 当他们父子的身影,出现在县衙门口的那一刻,原本还守在门外,不愿离去的数十名广陵县百姓,瞬间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出来了!陆大人出来了!” “陆大人无罪了!苍天有眼啊!” 百姓们自发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道,他们用最真挚的目光,注视著这位曾经为他们带来了希望的清官。 尤其是那些被陆青言的“万民书”和“童谣”所鼓动,以王铁匠、张屠户为首的商户们,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们拥上前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七嘴八舌地表达著自己的喜悦。 “陆大人!您受苦了!” “我等就知道,您是好官,一定能沉冤得雪!” 听著这些发自肺腑的拥戴之声,陆远那苍白的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一抹感动的红晕。 他对著四周的百姓,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多谢诸位乡亲掛念,陆某……惭愧!” 就在此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带著几分惋惜和不甘,高声喊了一句。 “可惜了!陆大人是清白了,可这县令的位子,却回不来了!” 这一句话,像一瓢冷水,浇在了眾人火热的心头。 是啊,大家光顾著高兴了,却忘了,陆远虽然出狱了,却已经被罢官了。 一时间,欢呼声渐渐平息,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失落和对未来的担忧。 那钱炳坤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心知肚明,就算钱炳坤卸任,那新来的县令,还会像陆大人一样,为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做主吗? 那平阳李家,是不是又要继续作威作福了? 就在这股失落的情绪,即將蔓延开来的时候,一个从公堂里旁听出来的县民猛地一拍大腿,对著眾人,高声喊道: “你们急什么!陆大人是回不来了,可小陆大人还在啊!” “郡守大人,方才在公堂之上,已经当著所有人的面,亲口任命了!任命陆青言陆公子,为我广陵县的新任——典史!” “什么?典史?!” “真的假的?典史是多大的官?” “我爹以前在衙门当过差,我知道!典史,是管著全县所有捕快和牢房的官!是县令大人手底下,最厉害的官!” “老天爷开眼啊!”一个老者激动得热泪盈眶,“陆大人虽然走了,可小陆大人还在!而且当的是典史!是专门管那些恶人、抓那些坏蛋的官!这广陵县的天,还没塌!” 如果说,之前陆远的出狱,带给他们的是“欣慰”和“感怀”。 那么此刻,这个消息,带给他们的,就是实实在在的狂喜。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官场博弈,也不懂典史到底有多大的权力。 但他们心里,都有一桿最朴素的秤。 他们知道,陆青言,是跟他们站在一起的人!是敢跟平阳李家那种庞然大物硬碰硬的人! 有这样的人,当他们的“父母官”,专门去管那些鱼肉乡里的恶霸,他们这日子,才有盼头!他们的腰杆子,才能挺得直。 百姓们的目光,渐渐地从陆远身上,移到他身旁那个身姿挺拔、面容平静的少年身上。 “陆典史!”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著无比敬畏和拥戴的语气,喊出了这个称呼。 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响彻了整个长街。 面对如此炽热的民意,陆远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而一旁的陈铁山、林婉儿等人,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第17章 招揽 陆青言深吸一口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温暖的金色民望之力,正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脑海中的那枚【天命官印】之中。 官印,在欢呼声中,嗡嗡作响,散发出更加温润的光泽。 他上前一步,站在父亲的身旁,对著所有百姓,郑重地深深一揖。 “诸位乡亲厚爱,青言,愧不敢当。” 他的声音,清朗而有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我既为广陵典史,定不负诸位所託,不负郡守大人厚望!” 他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充满了期盼的脸庞,掷地有声地承诺道: “从今往后,在这广陵县,凡有作奸犯科,欺压良善者,本官必將严惩不贷!” “凡有沉冤旧案,含恨未雪者,本官必將彻查到底!” “本官在此立誓,定要还我广陵县,一个风清气正,一个朗朗乾坤!” “好!!!” 百姓们的欢呼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 这股热烈的气氛,一直持续到陆家父子回到府门口。 百姓们自发地將他们送回家,依旧在门口久久不愿散去,七嘴八舌地表达著自己的善意和拥戴,有人送来一篮子鸡蛋,有人送来自家种的青菜,虽然都不值钱,却代表著最淳朴的心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直到陆青言出面,再三说明陆远需要静养,大家才恋恋不捨地离去。 看著渐渐散去的人群,陆青言这才鬆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到父亲陆远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和情绪激动,脸色已经又变得有些苍白,呼吸也急促了些。 他心中,没来由地一疼。 那是一种很奇怪,却又无比真实的感觉。 前世,他父母早逝,靠著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在冰冷的商业社会里,一路拼杀到了顶峰。 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算计,习惯了將所有情感都深埋心底。 他从未体会过,什么是真正的“父爱”。 可当他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在那阴冷潮湿、充满了绝望的天牢中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隔壁牢房里,这位名义上的“父亲”,用那双充满了担忧、自责和无限关切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 在那几天里,这位迂腐正直,甚至有些不通时务的老人,会將自己那本就少得可怜的牢饭,想尽办法,多分一些给他这个“儿子”。 他会在夜里,用那虚弱的声音,不断地低声呼唤著“言儿”,生怕他在这绝境中,失了心气,熬不下去。 那种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关爱,是陆青言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所以,从那一刻起,陆青言便在心中,暗暗发誓。 他要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 他要让这位值得尊敬的父亲,安享晚年。 他要让这个家,不再遭受任何风雨。 这与权谋无关,与算计无关。 他连忙上前,扶住父亲那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那手臂乾瘦,却又异常温暖。 “爹,您身上还有伤,快进屋歇息吧。外面的风大,剩下的事,都交给孩儿就好。” 陆青言看著父亲依旧虚弱的样子,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柔和了许多。 “言儿……” 陆远抓住儿子的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爹没事。爹是担心你啊!那典史之位,看似风光,实则如在火上烤啊!钱炳坤与李家蛇鼠一窝,郡守大人將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要你……” “我明白。”陆青言打断了父亲的话,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爹,您放心。以前,是您护著我。从今往后,换我来护著您,护著这个家。” 他又转向陈铁山,郑重地说道:“铁山叔,我爹的安危,就拜託你了。这段时间,广陵县恐怕不会太平,你多召集些可靠的旧部兄弟,护在宅院周围。” 陈铁山重重地点头:“公子放心!有我陈铁山在,谁也休想动陆大人一根汗毛!” 安顿好一切,陆青言正准备转身回县衙找张承志,此时一个郡府的亲卫却快步走了过来。 “陆典史,郡守大人有请。” 陆青言眉头一挑,想不到张承志竟然主动找了过来。 他向郡府亲卫应了一声,跟著进了县衙。 县衙的书房內,张承志已经换下了一身威严的官袍,穿著一身便服,正坐在窗边品茶。 见到陆青言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陆青言依言坐下。 张承志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裊裊的茶香瞬间瀰漫开来。 “今天这齣戏,演得不错。”张承志放下茶壶,淡淡地说道。 “全赖大人天威。”陆青言不卑不亢地回答。 张承志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倒不像个郡守,反倒像个欣赏晚辈的长者。 “少跟我来这套。你那份《拨乱反正之策》,现在还在本官这里,能想出那种阳谋的人,不会看不懂今日这堂上的机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直白而锐利。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安插在这个典史的位置上吗?” “下官愚钝。”陆青言依旧滴水不漏。 “行了。”张承志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在你面前,本官不想打官腔。钱炳坤是吏部安排的人,贸然动他,就是越界,会惹一身骚。大夏的官场,讲究制衡,本官虽然是东山郡郡守,但还没到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步。” 他看著陆青言,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刀。” 陆青言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一缩。 他没有想到,这位郡守大人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余地。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招揽。 张承志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我要你这把刀,把广陵县这块烂疮,给我挖乾净!把李家这条地头蛇,给我打服帖了!把所有不听话的,不想让我这个郡守好过的,都给我清出局!”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只要结果。” 面对如此充满压迫感的期许,陆青言却没有立刻表忠心。他沉默了片刻,反而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大人。”他微微欠身,“下官领命。只是,钱县令仍在任上,下官身为其佐贰,凡事终究要受其节制。若他事事掣肘,处处为难,下官担心……有负大人厚望。” 这是在討价还价,更是在试探张承志支持自己的底线。 “哈哈哈!”张承志闻言,不怒反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意,“你这小子,果然不是个肯吃亏的主,你担心的,也正是本官想要的!” 他探过身子,压低了声音。 “钱炳坤这头蠢猪,他蹦躂不了几天了。今日这番大过,本官的申飭文书三日內就会抵达吏部。吏部那些老傢伙,就算想保他,也要掂量掂量。按流程,申飭、考察、再到最终的罢免调离,快则三月,慢则半年,他必然要滚蛋。” “而这三到六个月的时间,就是本官给你的机会!” 张承志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每一声,都仿佛敲在陆青言的心上。 “这期间,钱炳坤为了自保,必然会想尽办法將功补过。而他最大的功劳,就是修好河堤!修河堤的钱,从哪里来?从李家那五万两里来!而你,陆青言,手握典史之印,掌管刑名治安,正好可以借著『追查旧案』、『整顿吏治』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去敲打李家,去整合县衙的力量。” “本官要你,在这段时间里,做出些成绩来,让本官看到你的能力。也让吏部那些人看到,广陵县,除了你陆青言,再无第二人可选!到时候,本官再顺水推舟,一封举荐信送上去,这广陵县令的位置,舍你其谁?” 这一番话,將所有的算计与阳谋,都赤裸裸地摆在了檯面上。 张承志给陆青言画下了一张无比诱人的大饼,也给他指明了一条布满荆棘的晋升之路。 第18章 制衡 陆青言沉默消化了片刻,才再次躬身,说出了他心中最根本的疑惑。 “大人,恕下官直言。下官出身乡野,一介凡人,今日能侥倖扳回一城,靠的是天时地利,更是靠著大人您的天威。” “可是李家毕竟跟修仙宗门有关係,这凡人王朝,究竟要如何与那高高在上的修仙宗门作对?李家今日之辱,他日必將百倍奉还。下官……怕是活不到被大人提拔的那一天。” 这番话,说得近乎无礼,却也无比真实。 张承志闻言,不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露出了一丝讚许。 能看清这一点,说明陆青言不是一个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蠢货。 “你坐下。”张承志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看来,有些事,你这个层级还接触不到。今日,本官就为你解解惑。” 他给自己和陆青言都续上茶水,缓缓说道:“你以为,我们这些凡俗官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靠的是什么?真是靠那点微末的武力,和城墙上的几百个兵丁吗?” 他没有等待陆青言回答,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本官问你,就算这个世界上,没有修仙者,没有飞天遁地的仙师。那么我这个郡守,你这个典史,就绝对安全了吗?” 陆青言一愣。 “一个走投无路的刺客,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一碗酒宴上加了料的汤……任何一样东西,都能轻易地要了你我的性命。对吗?” 陆青言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张承志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这天下,官员还是官员,百姓还是百姓?刺客常有,但被刺杀的官员,却终究是少数?为什么没有人敢肆无忌惮地去刺杀朝廷命官?” “因为……秩序。” 陆青言福至心灵,缓缓说出了这两个字。 “没错!”张承志的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就是秩序!这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也最强大的力量!” “一个人,杀了你我,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你我的亲人,不是几个捕快。他要面对的,是整个大夏王朝的追捕!是遍布天下的府、州、郡、县,是数以万计的官吏,是百万大军共同构建起来的这张天罗地网!” “这张网,就是秩序!在这张网面前,个人的武力,哪怕是修仙者的武力,也显得微不足道!” 他看著陆青言,循循善诱。 “现在,你把这个道理,放到修仙者的身上。青云剑宗,是很强。哪怕是入门的链气修士,要杀你都易如反掌,但是,然后呢?” “他杀了你,一个朝廷正式任命的典史。那他要面对的,就不再是你,不再是广陵县。他要面对的,是我,是整个东山郡的官府!是他青云剑宗,要与我大夏王朝,撕破脸皮!” 张承志冷笑一声:“你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真的就不食人间烟火了吗?你错了!” “他们修炼需要灵田,谁来耕种?是凡人。” “他们炼丹需要药材,谁去採摘?是凡人。” “他们炼器需要矿石,谁去挖掘?还是凡人!” “是这亿万的凡人,是我们这些凡俗官吏维持的王朝秩序,在供养著他们!他们就像一群寄生在王朝这棵大树上的藤蔓,可以吸取养分,可以作威作福,但他们若敢真的毁了这棵大树,他们自己,也离死不远了!” “这,就是我们这些凡人官员,敢於面对修仙者的最大底气!”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陆青言的脑海中炸响。 他瞬间就明白了。 制衡修仙者的,是实实在在根植於每个人心中的秩序和赤裸裸的利益。 张承志继续说道:“当然,凡事都讲究一个『平衡』。仙门需要凡俗世界供养弟子,提供资源;朝廷也需要仙门去对付一些凡俗军队无法处理的妖魔鬼怪,大家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那种动不动就屠城灭国的疯子,毕竟是少数,干了对他们自己的修行也没半点好处,反而会业力缠身。” “所以,李家会恨你,但就算他李玄风回来了,他也不敢在明面上杀你。他们对付官员,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只是代价很大。” “要么,就像这次一样,通过凡俗的规则,找你的错处,用朝廷的律法来扳倒你。要么,就是动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找些没有官身的亡命散修,或是乾脆豢养妖魔来刺杀,但那样一来,就落了下乘,一旦被抓住把柄,就是与大夏王朝为敌,青云剑宗也保不住他们。” 听完这番解释,陆青言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瞭然表情,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郡守大人的这番话,听起来慷慨激昂,儘是凡人面对修真者的底气与智慧,也为他这个小小的典史,提供了理论上的“安全保障”。 但他前世作为一个在资本世界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顶尖法务,又岂会真的天真到相信这套官样说辞? 什么“秩序”,什么“利益共同体”,说到底,其核心,无非就是两个字——代价。 他很清楚,张承志说的没错,一个链气期的李玄风,甚至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若真的不计后果地杀了他这个朝廷命官,青云剑宗,乃至修士本人,確实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大夏王朝这部精密的国家机器,会为了维护“秩序”的威严,而对他们进行追责和清算。 但是…… 如果来杀自己的,不是链气期,不是筑基期呢? 如果,是一个金丹期的长老,甚至是一个传说中的元婴老怪呢? 当对方的实力,强大到足以无视大部分世俗规则,甚至能轻易地將他这个郡守张承志都抹杀掉的时候,所谓的代价,还会存在吗? 大夏王朝,会为了他这个偏远小县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从九品典史,而去跟一个能翻江倒海的元婴老怪,彻底翻脸吗? 答案,不言而喻。 到那时,朝廷最大的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地谴责一番,然后將此事定性为“意外”,再隨便找个替罪羊,安抚一下民心,仅此而已。 而他陆青言,就真的白死了。 所谓的“秩序”,从来都只是用来约束弱者的。 当一方的力量,强大到可以轻易碾压另一方时,所有的“秩序”和“规则”,都会变成一纸空文。 这个道理,无论是在前世的资本丛林,还是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修仙世界,都是通用的。 所以,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寄託於朝廷的“庇护”,寄託於虚无縹緲的“秩序”,是最愚蠢的行为。 真正的安全感,从来都只来源於自身。 来源於那足以让任何敌人,在动你之前,都不得不掂量一下后果的绝对力量! 这些念头,在陆青言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他依旧是那个对郡守大人的解惑,充满了感激与信服的年轻下属。 第19章 諂媚 “大人一席话,真乃拨云见日,令下官茅塞顿开!之前是下官短视了。” 陆青言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丝后怕和庆幸。 他知道,眼前这位郡守大人,是一座可以倚靠的坚实大山。 但他也更清楚,这座大山,只能用来“借势”,而绝不能当成永远的“避风港”。 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好奇地问道:“大人,那……可有修真者,在朝为官的?” 这个问题,让张承志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有,但很少。” “为何?” “因为不划算。”张承志的回答简单而直接,“修仙者,求的是长生,是超脱。而当官,要处理繁杂的公务,要与各方势力周旋,要为治下百姓的吃喝拉撒操心。这些俗务,会极大地占据他们修炼的时间。” “你想想,有这个时间,去深山老林里闭关苦修,不比在我们这红尘俗世里打滚要好得多?” “不过……”他的话锋一转,“朝廷的实力,也绝非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大夏工部,就掌握著数种足以威胁到修真者的军国利器,比如专门用来破除护山大阵的『破神弩』。” “而且,朝廷也招揽了大量没有官身、不受俗务缠身的修真者作为供奉,享受朝廷俸禄,为王朝办事。在凡俗王朝,当一个逍遥自在的供奉,不也很好吗?至少,比在宗门里打生打死,爭抢资源要安逸得多。” 一番话说完,张承志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深深地看了陆青言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试探与审视,只剩下纯粹的期许。 他已经將所有的利弊,所有的规则,都摆在了陆青言的面前。 “好好干吧。”张承志放下茶杯,下了逐客令,“等你什么时候坐上本官这个位置,就算是筑基期,甚至金丹期的修士,见你也得客客气气。到那时,一个链气期的李玄风,又算得了什么?” “下官……明白了。” 陆青言站起身,对著张承志,再次深深一揖。 “多谢大人今日解惑之恩。” 走出书房,看著外面广阔的天地,陆青言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张承志的话,为他扫清了最后一点迷雾。 让修真者忌惮,只是被动的防御。 他陆青言要的,从来都不是偏安一隅! 他要的,是主动权!是拥有掀翻棋盘,自己来制定规则的力量!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几个关键问题,需要他亲自去確认。 他感受了一下脑海中那枚温润如玉的【天命官印】。 他的修炼,並非吸收天地灵气,而是匯聚民望,凝聚官威。 这条路,与传统的修仙者,截然不同。 对於普通的修真者来说,官身是枷锁,修炼进度会被“俗务”所拖累。 但对於他来说却恰恰相反。 他处理的“俗务”越多,获得的“民望”越强,他的实力,只会越强。 当官,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修行!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言的眼中,闪烁起名为“野心”的火焰。 广陵县,只是开始。 他抬起头,望向县衙之外,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 平阳李府。 李正源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讼师方克和管家李忠,则垂手立於一旁,气氛压抑得可怕。 “老爷,那五万两白银……真的就这么白白便宜了那姓陆的小子和张承志?”李忠终於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开口,脸上写满了不甘。 “白白便宜?” 李正源缓缓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哪里还有半分在公堂上的悔恨与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 他冷笑道:“你想多了,我李正源给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回来的道理!” “那五万两,不过是暂时寄存在库房里罢了!” 他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冬里的冰碴子。 “只要那河堤工程一天没有真正开工,这笔钱,就永远是一笔死帐!我要你们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件事,给我拖下去!用尽你们所有的手段,拖!” 方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族长的意思:“老爷英明!只要河堤修不起来,钱炳坤那个蠢货,就永远是戴罪之身!而陆青言那个小子,也拿不到半点政绩去跟郡守邀功!我们就这么耗著他!拖著他!” “没错!”李正源发出一声阴森的冷笑,“就拖到玄风回来!” “玄风前几日给我发信,他正到筑基关键时刻。等玄风筑基成功,携仙师之威归来,別说是区区一个毛头典史,就是他张承志,也得重新掂量掂量,敢不敢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一位真正的仙师!” 他的眼中,杀机毕露,一字一顿地说道:“到时候,我不仅要让他把这五万两,连本带利地给我吐出来。” “我还要让他陆家满门……不得好死!” …… 三日后,广陵县城门外。 东山郡守张承志的仪仗,在百姓们敬畏而复杂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启程,准备前往下一个巡查地点。 那五万两白银,已经在郡府官员的监督下,如数缴入了郡府在广陵县的银库,隨时准备后续支用。 陆青言与广陵县一眾官吏,在城门外恭送。 当张承志的马车缓缓驶过时,车帘被掀开一角。 郡守大人的目光,如同一柄冰冷的剃刀,先是掠过了面如死灰的县令钱炳坤。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隨即,张承志的目光转向了陆青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的目光,在陆青言的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陆典史。” 张承志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又带著一股压力。 “本官,在郡城等你递上来的功劳簿。” 说完,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那如山般的视线。 陆青言对著车驾远去的方向,弯腰拱手。 “恭送郡守大人。” 仪仗远去,烟尘滚滚。 在场的所有官吏,都是人精。 他们看著这两个被郡守大人用截然不同的態度对待过的人,心中都跟明镜似的。 郡守大人,这是要彻底放弃钱炳坤了。 而他,將所有的希望和权力,都压在了陆青言身上。 广陵县的天,要彻底变了! 送走了郡守这尊大佛,陆青言手持那枚代表著典史身份的青铜官印,第一次以“主人”的姿態,踏入了县衙。 他以为,等待自己的,將会是一场来自整个官僚体系的排挤与刁难。 然而,当他刚刚踏入县衙二堂,准备前往自己那间偏僻的典史房时,一个肥硕的身影,却以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陆典史!” 县令钱炳坤,那张肥脸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热情得近乎諂媚。 “我正想著派人去请你呢,你就来了,真是心有灵犀啊!快请坐,快请坐!” 他不由分说地拉著陆青言的袖子,竟是直接將他引向了原本属於县令那位於正堂东侧的,那间最为宽敞明亮的公房。 “来人!上好茶!把我珍藏的『雨前龙井』给陆典史泡上!” 钱炳坤一边大声吆喝著,一边亲手为陆青言拉开椅子,那姿態,恭敬得像是在伺候自己的亲爹。 这 180度的大转变,让周围那些准备看好戏的吏员们,一个个都惊掉了下巴。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第20章 新官上任 陆青言没有坐下,他只是平静地看著眼前这位判若两人的县令大人,心中冷笑。 他当然明白钱炳坤打的是什么算盘。 这是一个被逼上绝路,却又不甘心就此沉沦的投机者。 郡守的无视,和那封即將送往吏部的申飭文书,確实宣判了他政治前途的“死缓”。 但他钱炳坤,还不想就这么“死”。 他很清楚,他犯的是“失察之罪”,可大可小。 有张承志这位顶头上司的申飭,他想在东山郡內再往上爬,是绝无可能了。被调离广陵县,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他不能接受,以这种被“弹劾”的方式,灰溜溜地离开。 那会成为他履歷上一个永远抹不去的污点,断送他未来所有的前途。 他可以走,但必须走得体面,走得风光。 他必须在被调离之前,做出一些成绩,只有这样,他才能凭藉这份功劳,去运作关係,谋一个平调,甚至更好的缺。 而眼下,唯一能让他翻盘的政绩,就是修河堤。 將那五万两白银,变成一条固若金汤,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河堤。 这,就是他钱炳坤的救命稻草。 可要动用那五万两,要顺利地修好河堤,就势必要与平阳李家,彻底撕破脸。 换做以前,钱炳坤是万万不敢得罪李家的。 但现在,他不在乎了。 反正自己早晚要走,得罪就得罪了。 一个李家的远方姻亲,这亲属关係还真没近到那个份上去。 只要能捞到这份天大的功劳,保住自己的前途,区区一个广陵县李家,又算得了什么? 而想要做到这一切,他一个人,不行。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快刀,一把锋利到能替他斩开一切荆棘,尤其是斩向李家的刀! 而这把刀,就是陆青言。 新任典史,掌管著一县刑名,手下有三班衙役,更重要的是,他是郡守大人亲口承认的“刀”,代表著郡守的意志。 钱炳坤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要和陆青言,结成一个“临时联盟”。 他要利用陆青言,去对付李家,去威慑那些不听话的地方势力,为自己的“河堤大计”扫清障碍。 而他相信,陆青言也一定会同意。 因为陆青言同样需要政绩,需要郡守的青睞,才能坐稳典史的位置,甚至是覬覦他现在的县令之位。 在“修河堤”这件事上,他们俩的目標,出奇地一致。 想通了这一切,陆青言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县尊大人,”他淡淡地开口,“您太客气了,下官初来乍到,以后还需大人多多提点。” “哎!不敢当,不敢当!”钱炳坤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提点谈不上,是互相扶持!共同为郡守大人分忧,为我广陵县百姓造福嘛!” 他搓了搓手,姿態放得低到了尘埃里。 “陆典史啊,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是压力如山啊!这修河堤之事,乃是郡守大人亲自交代的,关乎我广陵县万千百姓的生死存亡!下官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啊!” 他嘆了口气,一脸的忧国忧民。 “可你也知道,这县衙里,人多嘴杂,有些人……跟平阳李家牵扯太深,未必会真心实意地配合咱们的工作啊。这万一要是耽误了工期,郡守大人怪罪下来,你我……可都担待不起啊!” 他这是在主动卖好,主动为陆青言递上“刀柄”,也是想让陆青言知道,自己是跟他站在一边的。 还没等陆青言开口,他便猛地一拍手,对著门外大声喊道:“来人,去户房让人把县里近三年的刑案卷宗,亲自给陆典史送过来!快去!” 不一会儿,户房的几名衙役,便抱著一大堆落满灰尘的卷宗,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放这儿!”钱炳坤指著陆青言面前的桌子,厉声说道。 他又转向陆青言,態度瞬间又变得和蔼可亲。 “陆典史,您看,这是近三年的刑案卷宗。在下知道,你心繫百姓,定是要从这些积压的旧案入手,整顿我广陵县的吏治,扫清那些害群之马。” “在下……恳请陆典史!”钱炳坤对著陆青言,深深地作了一个揖,“恳请您,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您儘管开口。无论是人手,还是银钱,只要是为了能让咱们县衙上下一心,共同修好河堤,我绝无二话!” 好一个钱炳坤! 他竟是將自己,完全放在了一个“任凭处置”的下属位置上。 他这是把陆青言,当成了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青言看著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钱炳坤,心中冷笑不止。 他知道对方没安好心,无非是想借自己的手,去对付他李家,好让自己显得“有功”,日后被清算时能轻一些。 但他不在乎。 你想借我的刀? 好啊。 就怕到时候,这把刀,会锋利得让你自己都害怕。 陆青言站起身,平静地看著那一堆小山似的卷宗,缓缓点头。 “县尊大人有心了,整顿吏治,正是本官分內之事。” 他伸手,隨意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只是,在开始之前,本官还想先去城郊各处巡视一番。” “熟悉熟悉我广陵县的风土人情。” 钱炳坤一愣,但隨即大喜过望。在他看来,陆青言这是要去摸底,准备找人开刀了。 这正中他的下怀! “应当的!应当的!”他连忙点头哈腰,“陆典史公务繁忙,本官这就给您安排最好的马车和护卫!” “不必了。”陆青言將手中的卷宗放下,转身向外走去,“本官,喜欢一个人走走。” 看著陆青言离去的背影,钱炳坤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金光闪闪的河堤,和自己失而復得的乌纱帽。 他心中暗自盘算著,如何將那些平日里与自己不合的人,或是李家安插的钉子,“无意中”透露给陆青言。 而他却不知道,那把“刀”,根本没想过要按照他的剧本走。 这把刀,有它自己的想法。 第21章 黑风林中 陆青言並未在广陵县城內多做停留,独自一人,朝著城西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黑风林。 这是广陵县郊外最大的一片原始山林,因林中光线昏暗,常有阴风呼號而得名。 林深处人跡罕至,据说还有猛兽乃至低阶妖兽出没,是寻常百姓绝不敢轻易踏足的险地。 但他今天,必须要来。 他的目的有两个。 其一,他需要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来测试自己获得的新力量。 县衙里人多眼杂,家中又有父亲和陈铁山他们,都不是合適的场所。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他需要搞清楚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他脑海中那枚【天命官印】,以及由它带来的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成色? 这关係到他未来的安身立命之本,更是他对抗李家,乃至更高层面敌人的唯一底牌。 踏入黑风林,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將外界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光线骤然变暗,温度也隨之下降了几分,耳边是风吹过林海时,发出的“呜呜”声响,如同鬼哭狼嚎。 若是寻常人来到此地,怕是早已心生畏惧,步履维艰。 但陆青言,却感觉不到半分不適。 恰恰相反,当他进入这片幽暗的环境中,他的五感,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能清晰地听到数十米外,一只松鼠啃食松果时发出的“咔嚓”声。 他能闻到空气中,潮湿的泥土、腐烂的落叶,以及属於野兽的腥臊味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他的眼睛,更是能轻易地穿透昏暗的光线,看清远处树干上斑驳的纹理。 这,便是【吏】境带给他的最直观的改变。 一路向西,直至深入林中数里,確认四周再无任何人烟痕跡之后,陆青言才寻了一块相对乾净的巨石,盘膝而坐。 他缓缓闭上双眼,摒除杂念,心神沉入体內。 他要“內视”。 在他的记忆中,原身的陆青言也曾对仙道充满了嚮往。 他那位父亲陆远,也並未禁止他接触这些。 因此,县衙的书库里,除了经史子集,还收藏著一些从各处搜罗来的关於修真界的杂谈、传记,甚至还有几本残缺的,不知真假的所谓“引气法门”。 他要做的,就是参照那些典籍中的描述,来审视自身。 按照一本名为《仙途闻异录》的古籍记载,凡有仙缘者,初次內视,便可见丹田气海之中,有“灵根”显化,状若星璇,色分五行,能与天地间的“灵气”產生共鸣。 而一旦成功引气入体,那“灵气”便会在丹田內匯聚,形成或如云雾,或如液滴的“灵力种子”,是为链气之始。 然而,当陆青言的心神沉入自己丹田气海的那一刻,他所“看”到的,却是一副与所有典籍描述都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的丹田气海之中,一片死寂,空空如也。 没有五行轮转的“灵根”,没有如云似雾的“灵力”,甚至连典籍中描述的,那种能与天地共鸣的玄妙感觉,都一丝一毫也没有。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当他將心神沉静到极致时,他终於“看”到了。 在他的四肢百骸,在他每一寸经络血脉之中,正有一股奇异的“气流”,在周而復始地流淌著。 这股气流,呈现出一种温润厚重的青铜色。 它不像典籍中描述的灵力那般轻盈灵动,反而带著一种如山如岳般的沉重与威严。 它不发光,不发热,只是静静地流淌,所过之处,他的身体便会感到一阵舒泰,力量和精神也隨之变得更加凝练。 陆青言立刻就明白了,这股青铜气流的源头,正是他脑海中那枚已经彻底凝聚成型的【天命官印】。 这股力量,与民望有关,与官威相连,却与天地灵气,没有半点干係。 “原来如此……” 陆青言心中瞭然。 他这条路,从根子上,就和所有典籍中记载的修仙者,不一样。 那么,问题来了。 这股力量,该如何运用? 陆青言压下心中的思绪,开始了他第二次的尝试。 他回想著那些残缺“引气法门”中,关於“搬运周天”、“衝击经脉”的描述,尝试用自己的意念,去“引导”和“搬运”体內的这股青铜气流。 他想让它按照特定的路线运转,形成一个所谓的“周天”。 他想驱动它,去衝击那些传说中堵塞的经脉,开闢出一条属於自己的修炼坦途。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 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用意念去推,去拉,去引导。 那股青铜色的气流,依旧我行我素。 它依旧按照自己那固有而缓慢的节奏,不疾不徐地流淌著,对陆青言的“指挥”,完全不理不睬。 它温顺、平和,却又异常的沉重,异常的固执。 这股力量,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增益状態”,是一种 buff。 它无时无刻不在强化著他的体魄,提升著他的五感,凝练著他的精神。 但他,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地去运用它,更遑论用它来攻击或防御。 这种感觉,让陆青言感到了一丝憋屈。 他就像一个继承了亿万家產的富翁,手里拿著金库的地图,却不知道开门的密码和取钱的方法。 空有宝山,却无从下手。 这算什么? 难道以后跟人对敌,就只能靠自己这身被强化过的拳脚功夫,去跟人肉搏吗? 那要是遇到会飞剑,会法术的修仙者,自己岂不是成了一个活靶子? 陆青言的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不行,一定有哪里不对。 “没有功法……对,是没有功法!” 陆青言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那些修仙宗门,之所以能成为庞然大物,靠的不仅仅是天赋异稟的弟子,更是那些代代相传,能够有效运用灵力的“功法”和“法术”! “看来,想要真正运用这股力量,必须要找到一门与之匹配的功法才行。” 这个念头,让陆青言感到了一阵棘手。 暂时放下对“主动运用”的执念,陆青言决定先搞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强。 既然无法运用“气”,那便审视“体”。 他从巨石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鬆软的土地上,悄无声息。 他看著自己那双並不算粗壮的手,缓缓握拳,感受著其中蕴含的力量。 第22章 老虎 他走到一棵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的松树前,深吸一口气,將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猛然一拳轰出。 “砰!” 一声闷响! 那棵坚硬的松树,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树皮炸裂,木屑纷飞。一个清晰的拳印,深深地嵌入了树干之中。 而陆青言的拳头,除了指节有些微微发红,竟无半点损伤。 “这力量……” 陆青言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他很清楚,原身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而此刻,他这一拳的力量,恐怕已经不输於军中那些训练有素的精锐悍卒。 这还仅仅是【吏】境初步带来的强化。 若是日后官阶提升,民望加身,官印升级,这具肉体的强度,又会达到何等恐怖的境地?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又测试了一下自己的速度和反应。 他在林间快速穿梭,身形矫健如猿猴,轻鬆地躲避著各种障碍。 他的反应速度,更是远超常人,一片落叶从眼前飘过,他甚至能清晰地捕捉到叶片上的每一条脉络。 “很强。” 陆青言得出了结论。 单纯的肉体素质,他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的凡人。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他很清楚,这种程度的肉体力量,在能够飞天遁地、御使法宝的修仙者面前,依旧脆弱得如同纸糊。 巨大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陆青言的心头。 李家那个在青云剑宗修行的儿子,虽然不知何时会回来,但梁子已经结下,他迟早会成为自己面前的一座大山。 而他,只是一个空有一身蛮力,却不知如何施展的“典史”。 “必须找到功法!” 这个念头,如同一团火焰,在他的心中熊熊燃烧。 就在陆青言全神贯注,思索著未来出路之时,一股浓烈到近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伴隨著一股如有实质的冰冷杀意,毫无徵兆地从他身后笼罩而来。 不好! 陆青言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那股被强化到极致的危机感,已经让他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想也不想,全身的力量瞬间爆发,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著侧前方狼狈地扑了出去。 “吼——!!!” 几乎是在他扑出去的同一剎那,一声足以震裂金石的虎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炸响。 一道带著腥风的黑黄色影子,如同一道闪电,从他刚才棲身的巨石后爆射而出。 那锋利如钢刀般的虎爪,撕裂空气,发出“嗤嗤”的锐响,狠狠地拍在了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 “轰!” 一声巨响! 泥土飞溅,草屑纷飞。 坚硬的地面,竟被这一爪,硬生生拍出了五道深达半尺的可怕爪痕。 若是陆青言刚才反应慢上哪怕一息,他此刻,恐怕已经被这恐怖的一击,给活活开膛破肚。 陆青言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卸去力道,这才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头体型远超寻常猛虎的斑斕巨兽,正缓缓地从阴影中走出。 它身长超过一丈,吊睛白额,浑身的肌肉如同铁水浇筑而成,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那双铜铃般的兽瞳,闪烁著残忍而嗜血的光芒,死死地锁定著陆青言。 老虎! 一股源於生命最深处的恐惧,不可遏制地从陆青言的心底升起。 跑!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面对这种级別的巨兽,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都会选择逃跑。 他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他手脚並用,就想从地上爬起来,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即將起身的剎那,他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跑? 李家的那个仙师儿子,隨时可能回来寻仇。 郡守张承志那看似欣赏的目光背后,藏著的是利用和审视。 广陵县里,钱炳坤之流,李家盘根错节的势力,都虎视眈眈。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步步杀机,处处凶险! 重活一世,难道就要这么窝囊地,永远活在逃跑和恐惧之中吗?! 天牢里的屈辱,公堂上的算计,难道都忘了吗?! 不! 我陆青言,得天命官印,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爬出来! 现在,我有了力量!有了官身!有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却要被一头畜生,嚇得落荒而逃?! 那我这典史,还当个屁! 那我这重来的一生,还有什么意义?!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跑?! 一股前所未有的凶戾之气,猛地从陆青言的心底,从他那不甘的灵魂深处,悍然爆发。 他眼中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加疯狂、更加炽热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战意! 他要克制住那源於凡人之躯的本能,他要迎难而上。 “吼!!!” 仿佛是感受到了陆青言那瞬间转变的气势,那头老虎再次发出一声咆哮,四肢猛地一蹬,巨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黄色的死亡风暴,再次朝著陆青言猛扑而来、 这一次,陆青言没有再躲。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面对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利爪,和那能咬碎骨骼的血盆大口,他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疯狂而狰狞的笑容。 来得好!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任何招式,也根本不会任何招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自己这副被青铜气流强化到极致的身体,当成最原始的武器! 在老虎扑至身前的瞬间,他腰身猛地一拧,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直掏心窝的致命一爪。 但那呼啸而过的腥风,依旧像钢鞭一样,抽在他的胸口,让他气血一阵翻腾。 与此同时,他那一直紧握的右拳,狠狠地砸了出去。 “砰!” 这一拳,没有丝毫技巧可言,却蕴含著他全身最狂暴的力量。 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老虎坚硬的肋部。 “嗷呜——!” 老虎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那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拳,打得向侧方踉蹌了好几步。 有效! 陆青言心中一喜,但还没等他高兴,一股剧痛就从他的右拳之上传来。 第23章 初闻血腥 老虎的皮毛,坚韧得超乎想像,这一拳,竟震得他指骨生疼,仿佛打在了一块包著牛皮的铁板上。 不等他喘息,老虎那条比铁棍还要粗壮的尾巴,带著呼啸的恶风,狠狠地抽了过来。 陆青言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地用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啪!” 一声脆响! 一股巨力传来,陆青言整个人都被抽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一棵大树上,才停了下来。 “噗!” 他只觉得五臟六腑都错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双臂更是火辣辣地疼,几乎要被这一尾给直接抽断。 太快了,也太强了! 这,就是纯粹力量上的碾压! 老虎一击得手,眼中凶光更盛,它根本不给陆青言任何喘息的机会,再次咆哮著扑了上来。 生死一瞬! 陆青言的大脑,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知道,这是一场纯粹的肉搏,比拼的不是技巧,而是谁更狠,谁更疯,谁更能扛! 而他唯一的依仗,就是体內那股生生不息的青铜气流。 当老虎的利爪再次袭来,他不再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踏,用一种极其野蛮的方式,侧身撞进了老虎的怀里。 “嗤啦!” 锋利的虎爪,在他的后背上,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剧烈的疼痛,让陆青言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但他却死死地咬著牙,將所有的痛楚,都化作了更加狂暴的力量。 他像一头疯牛,用肩膀,用脑袋,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部位,狠狠地撞击著老虎的身体。 同时,他的双拳,如同雨点般,疯狂地朝著老虎身上所有他能够到的地方,猛砸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眼睛!鼻子!咽喉!腹部! “砰!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林中不断迴响。 一人一虎,就这样用最原始的方式疯狂地撕咬在了一起。 鲜血,染红了陆青言的衣衫,也染红了老虎的皮毛。 他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爪,也不知道自己挥出了多少拳。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是死! 体內的青铜气流,在此刻发挥出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它就像疗伤圣药一般,在他受伤的瞬间,便开始疯狂地修復著他破损的身体,为他提供著源源不断的体力与耐力! 这让他的战斗,变成了一场血腥的“消耗战”。 老虎虽为野兽,但也是有灵智的。 它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人类”! 眼前这个看似弱小的两脚兽,就像一块打不烂、捶不扁的牛皮。 无论自己在他身上留下多么可怕的伤口,他都能在下一秒,以更加凶狠的方式,还击回来。 而他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更是让它都感到了发自灵魂的战慄。 那不是猎物的眼神! 那是更高级捕食者的眼神!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 终於,在一次剧烈的碰撞之后,一人一虎,双双分开。 陆青言浑身浴血,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的左臂,被虎爪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软软地垂在一边。 他的身上,更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而他对面的老虎,也同样悽惨。 它的一只眼睛,已经被陆青言硬生生打爆,鲜血混合著脑浆,糊满了半张脸。 它的身上,更是有多处骨骼,被那蕴含著千钧之力的拳头,给活活打得骨裂。 它剧烈地喘息著,铜铃般的独眼之中,第一次露出了退意。 它怕了。 但陆青言,却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在老虎萌生退意的剎那,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再次主动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 他將那条已经半废的左臂,主动迎向了老虎那拼死反扑的利爪。 “噗嗤!” 锋利的虎爪,毫不意外地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左肩,几乎要將他整条手臂都卸下来。 剧烈的疼痛,让陆青言的意识都开始模糊。 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就是现在! 他抓住这个用一条手臂换来的机会,挥起了他的右拳。 在他强烈意识的影响下,体內所有剩余的青铜气流,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尽数匯聚到了他的右拳之上! 这一刻,他的右拳,仿佛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铜色光晕。 “给!我!死!” 陆青言用尽了所有的力量,用最野蛮的方式,將这凝聚了他全部意志和力量的一拳,狠狠地轰向了老虎的头骨之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清脆骨裂声,响彻了整个山林。 老虎的独眼,猛地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隨即,它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轰然倒地。 悲鸣声,都来不及发出。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 陆青言站在老虎的尸体旁,摇摇欲坠,浑身的肌肉都在因为脱力而疯狂地颤抖。 贏了…… 我……贏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浮现。 “哈哈……” 他先是低声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紧接著,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对著这片將他逼入绝境的黑风林,发出了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酣畅淋漓的大笑! 笑声,在林中迴荡,惊起了无数的飞鸟。 原来,所谓的“不可战胜”,所谓的“强大”,也不过如此。 只要你敢拼命! 只要你比它,更狠!更疯! 你就能杀了它! 那么…… 老虎如此,人,又如何?! 平阳李家,那看似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又如何?! 青云剑宗,那高高在上的仙门,又如何?! 李玄风,又能如何?! 我一样可以把你们,一个个地全都踩在脚下。 这一刻,陆青言心中,最后一点属於前世社畜的温良,最后一丝属於文弱书生的怯懦,被这老虎的鲜血,彻底洗刷乾净。 他的心態,截然不同了。 从今天起,广陵县那个文弱的书生陆青言,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完成了初次狩猎的捕食者! 第24章 兽核 夜幕,如同泼洒的浓墨,將整个黑风林彻底吞噬。 林中,只剩下风声,和一声声粗重压抑的喘息。 陆青言靠坐在那具尚有余温的老虎尸体旁,浑身浴血,像一个刚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条几乎被废掉的左臂。 森白的骨茬,已经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之中。 胸口和后背的爪痕,更是深可见骨,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撕心裂肺的剧痛。 若非有【天命官印】散发出的那股青铜气流,在持续不断地修復著他破损的身体,光是流血,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他贏了。 但他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冰冷与血腥。 这不是前世那种在法庭上,在会议室里的唇枪舌剑。 在这里,你死,就是真的死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后怕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但紧接著,涌上心头的,却是一种更加强烈、更加炽热的情绪。 是愤怒! 是对自己“弱小”的愤怒! 他看著自己那沾满了鲜血和脑浆的右拳,又看了看那死不瞑目的老虎。 “这就是……我现在的全部力量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空有超越凡人的体魄,空有源源不断的恢復能力,却只能像一头野兽一样,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去肉搏,去以伤换伤!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如果……” “如果我懂得哪怕一种最粗浅的拳法,知道如何发力,如何卸力,我今天,绝不会伤得这么重!” “如果我懂得如何將体內的青铜之气,凝聚於一点,形成护体罡气,那畜生的爪子,根本就破不了我的防!” “如果我懂得哪怕一种最基础的法术,能发出一道风刃,一颗火球,我又何须跟它如此狼狈地贴身肉搏?!” 一个个“如果”,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他痛苦地意识到,空有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没有真正的杀伐之术,自己就像一个抱著金山的孩童,隨时可能被人连人带金山,一起抢走。 “功法!” “我必须搞到真正的修仙功法!”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在他心中疯狂地燃烧起来。 无论是来自仙门正统的吐纳法门,还是旁门左道的御气法术,哪怕只是最低级,最粗浅的一种,也比他现在这样胡打乱撞,要强上一百倍!一千倍! 他要掌控力量,而不是被动地享受力量带来的“增益”。 强烈的渴望,如同岩浆,在他的胸中奔腾。 …… 在原地足足休息了半个时辰,感觉体力恢復了一些,左臂的剧痛也稍稍麻木了之后,陆青言才挣扎著,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不能在这里过夜。 浓重的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林中其他的食肉猛兽。 他看著眼前这具巨大的老虎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这可是个宝贝。 虎皮、虎骨、虎鞭……无论是拿去药铺,还是卖给大户人家,都价值不菲。 对於现在急需资金的他来说,这无疑是第一笔天降横財。 他忍著剧痛,开始笨拙地处理起这具老虎的尸体。 剥皮、拆骨,对於他这个前世的顶尖法务来说,绝对是头一遭。 过程虽然血腥而狼狈,但他却做得异常专注。 因为,他需要钱。 他需要钱,去打点关係,去招募人手,去做他接下来想做的所有事情。 就在他费力地用石头砸开老虎那坚硬的头骨,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传说中的“虎脑”时,石头却突然“叮”的一声,仿佛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陆青言心中一动。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混杂著血污和脑浆的东西,一点点清理开。 很快,一枚奇异的晶体,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出淡淡的乳白色,形状並不规则,却散发著一股清凉气息的晶核。 在接触到这枚晶核的瞬间,陆青言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內那股青铜色的气流,都似乎变得活跃了一丝。 这是什么? 陆青言的心臟,猛地狂跳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將这枚晶核,从老虎的头骨中取出,捧在手心。 一股不同於任何凡俗之物的能量,从晶核之中,缓缓地渗透出来,滋养著他受伤的身体。 他的脑海中,瞬间就闪过了县衙书库里,那本《仙途闻异录》中的一段记载。 “天地有灵气,万物皆可吞吐。凡兽有缘,久居灵脉之地,或偶食天材地宝,则灵气积於体內,久而久之,可凝结为『兽核』。此核,蕴天地之精粹,乃炼丹、制器、布阵之无上宝材也。若有机缘,可成妖丹,化为妖族……” 兽核! 这竟然是一枚传说中的兽核! 陆青言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知道,这枚小小的兽核,其价值,恐怕比这整具老虎的尸体,还要高出十倍不止。 这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是修仙者世界里的硬通货! 他握著这枚散发著微弱灵气的兽核,感受著其中那股精纯而澎湃的能量,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猛地从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天命官印】,可以吸收代表著“人心所向”的民望。 那么…… 它能不能吸收这种由“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最纯粹的能量精华呢? 这两种力量,一个来自於“人”,一个来自於“天”,看似风马牛不相及。 但万一……万一可以呢? 如果可以,那是否就意味著,他找到了一条,除了收集民望之外,另一条可以快速提升实力的“捷径”? 他不再犹豫。 他握紧那枚兽核,缓缓闭上眼睛,將全部的心神,都沉入到了脑海中那枚古朴的青铜官印之上。 他尝试著,將手中的这股“灵气”,与脑海中的那股“官气”,进行连结! 然而,无论他如何引导,如何尝试。 那枚兽核中的灵气,虽然让他感到无比的舒服,却如同顽石一般,与他脑海中那由民望匯聚而成的“官气”,涇渭分明,格格不入。 【天命官印】对这枚兽核,没有半点反应。 就好像一个只能用“民心幣”充值的帐號,你现在拿著一枚“灵石美元”过来,系统根本无法识別。 第25章 仙门之引 “果然……不行吗?” 陆青言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却是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早就料到了这种可能性。 天命官印,以“天命”为名,其根基是“人”,是“民”,是“秩序”。 而兽核,其根基是“天地灵气”,是“自然”,是“超脱”。 两者,本就不是一条路。 看来,想要让官印成长,唯一的途径,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当官,去积攒民望。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言也就彻底断了走“捷径”的心思。 他看著手中这枚晶莹剔透的兽核,又看了看那庞大的老虎尸体,脑中飞速地权衡著利弊。 虎皮、虎骨、虎鞭,固然值钱。 但这具尸体太大了,目標也太明显。 自己现在浑身是伤,一瘸一拐,若是拖著这么一具虎尸回到广陵县,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典史,竟能独自猎杀一头老虎? 这话传出去,必然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和提防。 钱炳坤、李正源那些人,会怎么看自己?他们还会把自己当成一个书生吗? 不会了。 他们会把自己,当成一个隱藏了实力的真正威胁。 这不是陆青言想要的结果。 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低调,苟住,让所有人都低估自己,轻视自己,才是最正確的选择。 他要让所有人都认为,他陆青言,依旧是那个需要倚仗郡守虎威,才能在广陵县立足的文弱书生。 想到这里,陆青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不再去看那具价值千金的老虎尸体。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將那枚珍贵的兽核,用布条层层包裹好,贴身藏起。 这东西体积小,能量精纯,日后或许会有大用,甚至可以作为与修仙者交易的筹码。 做完这一切,他拖著重伤的身体,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幽暗的密林之中。 夜色更深了。 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从黑风林的边缘走出。 他的步伐很慢,身体也因为重伤而摇摇欲坠。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也没有了对未来的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一种如火焰般燃烧的野望! 他不仅要拿到属於自己的权力,更要不惜一切代价,踏上那条可以让他掌控自己命运的修行之路! 而获取修行“功法”的第一个目標,已经悄然浮现在了他的心中。 平阳李家! 作为广陵县唯一有修真者存在的世家,那李玄风难道就不会往家里送几本最基础的入门法诀吗? 陆青言甚至不需要太高级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本最低级的吐纳之法,一本最粗浅的御气之术,都足以让他將自己这身磅礴的“官气”,转化为真正可以杀人的力量。 陆青言冷哼一声。 钱炳坤,你想借我的刀,去对付李家? 好啊。 我不仅要帮你对付李家。 我还要亲自登门,去李家,取一件我最需要的东西! …… 广陵县,陆府后院。 一道黑影,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低矮的院墙,如同一片落叶,轻轻地飘落在地。 是陆青言。 他没有走前门,更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浑身浴血,衣衫襤褸得像个乞丐。 左臂用一根布条草草地吊在胸前,每走一步,都牵动著全身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头老虎的尸体,已经被他暂时拖到了城外一处隱蔽的山洞里藏好。 他只带回了那枚散发著微光的兽核,並用油布层层包裹,贴身藏在了怀中。 今夜的经歷,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强忍著伤痛,只想悄悄地溜回自己的房间,等天亮之后,体內的青铜官气將伤势修復得差不多了,再若无其事地出现在父亲和陈铁山面前。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一位沙场老兵的警觉。 他刚一踏进通往內院的月亮门,一道魁梧的身影,便如同一尊铁塔,悄无声息地堵在了他的面前。 “谁?!” 一声低沉的断喝! 是陈铁山! 他竟然没有去睡觉,而是在这深夜的院中亲自守夜。 那股常年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铁血煞气,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间锁定了陆青言。 昏黄的灯笼,从他手中提起,光芒照亮了来人的脸。 当看清那张熟悉,却又布满了血污和疲惫的面孔时,陈铁山那张坚毅如铁的国字脸,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公……公子?!”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得嘶哑。 这声惊呼,也同时惊动了內屋浅眠的陆远。 很快,披著一件外衣,脚步踉蹌的陆远,也提著一盏灯笼,从房间里快步走了出来。 “铁山,何事……” 他的话,在看到月亮门下那个身影时,戛然而然而止。 两盏昏黄的灯笼光,交织在一起,將陆青言此刻的惨状,照得一清二楚。 衣衫破碎,浑身血污,尤其是那条软软垂下的左臂,和胸前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在灯光下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伤口了,那简直就像是被什么凶猛的野兽,活生生地从身上撕下了一块肉。 “言儿!!!” 陆远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他死死地抓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再无半分血色。 而陈铁山,在经歷了最初的震惊之后,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从他的胸中,轰然炸开。 “是李家那群狗杂种!!!”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 那股只有在战场上才会爆发出的铁血煞气,冲天而起,让整个庭院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鏘——!!!”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悍然出鞘半寸,刀身上反射出的森然寒光,照亮了他那张因极致愤怒而扭曲的脸。 “除了他们,还有谁?!广陵县里,还有谁敢对公子下如此狠手!” “俺今晚就带人,去平了他们李家!!” 第26章 夜归人与灯下言 他已经认定了,这必然是李家不甘心失败,在暗中进行的报復。 在他看来,公子虽然智谋超群,但终究是个文弱书生。能將他伤成这样,必然是动用了数倍於己的武道好手。 他怒吼著,转身就要去召集旧部,拼个鱼死网破。 “站住!” 一声沙哑,却异常平静的声音,叫住了他。 是陆青言。 他强忍著剧痛,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拦在了陈铁山的面前。 面对陈铁山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和父亲那充满了担忧与自责的目光,陆青言的脸上,却没有半分仇恨与愤怒。 他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铁山叔,不是他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让陈铁山那狂暴的怒火,都为之一滯。 “那……那是谁?!”陈铁山咬著牙问道。 陆青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说道:“是我自己……” “我晚上去城外的黑风林里练了练手,想看看自己如今,到底有几分斤两。” “没想到,运气不好,不小心招惹了一头硬茬子。”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小伤?! 不碍事?! 陈铁山和陆远看著他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看著那不断渗出的鲜血,心疼得如同刀割一般。 这是何等凶悍的“硬茬子”,才能把人伤成这样? 而他,又是经歷了何等惨烈的搏杀,才能从那样的绝境中,活著回来? 陈铁山不再多问。 他不是蠢人。 公子不想说,他便不问。 他只知道,公子需要他。 这位沙场老兵眼中的滔天杀意,瞬间消失。他猛地还刀入鞘,转身大步走向后厨。 “公子您等著,我去取金疮药和乾净的布条来!” 庭院里,只剩下了陆青言和他的父亲。 陆远提著灯笼,一步步地,走到儿子的面前。 他伸出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想去触碰儿子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了他,手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这位一生刚直,从未在外人面前流过一滴眼泪的老人,此刻,眼眶却红了。 他没有再问一句。 因为他知道,儿子长大了。 他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他这个当爹的,除了担忧,竟什么都做不了。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自责与心疼的嘆息。 “言儿……苦了你了。” 陆青言看著父亲那满是痛惜的眼神,心中一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轻鬆的笑容。 “爹您看,这伤看著嚇人,其实都是皮外伤,流点血罢了,过上一宿,保管好得七七八八。” 他这是在安慰父亲,说的,却也是事实。 房间內,烛火摇曳,將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陈铁山从后厨打来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拧乾布巾,为陆青言轻轻擦拭著伤口上凝固的血跡。 当那血污被擦去,露出下面那翻卷的皮肉和森森的白骨时,这位在沙场上见惯了生死的铁血汉子,眼圈却控制不住地,红了。 他不敢想像,公子究竟是经歷了何等惨烈的搏杀,才能从那样的绝境中,带著一身如此可怖的伤痕,活著回来。 他手上的动作,越发地轻柔,生怕一丝一毫的力道,都会加重公子的痛苦。 紧接著,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些墨绿色的药粉。 那药粉一接触空气,便散发出一股浓郁而清冽的草药香气,显然是价值不菲的上品金疮药。 他將药粉,均匀地洒在陆青言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嘶——” 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那种火辣辣的、如同被无数根钢针穿刺的剧痛,让陆青言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暴起了一层青筋。 但他,却死死地咬著牙关,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这点痛,跟他心中的那团火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陆远就站在一旁,看著儿子那张因剧痛而扭曲,却又因为极度的隱忍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心疼得无以復加。 他几次想开口,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儿子不想说。 他知道,有些事,自己这个当爹的,已经帮不上忙了。 陆青言没有提及“老虎”和“兽核”的任何事情。 这不是不信任。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信任,所以才不能说。 他知道,这个秘密太大了。 一个刚刚上任的从九品典史,竟能独自猎杀一头堪比准妖兽的老虎? 而那枚兽核,更是足以引来无数窥伺和杀身之祸的至宝。 在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好这个家之前,这个秘密,只能烂在他的肚子里。 他必须,也只能,选择独自背负。 至於那枚兽核的真正价值和具体用法,他准备等风声过后,再去城里的药铺,或是那些看起来有些门道的当铺,旁敲侧击地悄悄打探一番。 当陈铁山用乾净的布条,將他身上的伤口全部细心包扎好之后,陆青言那身血污的破烂衣衫,才被换了下来。 “公子,您早些歇息。俺就在门外守著,有任何事,您隨时叫俺。” 陈铁山沉声说道。 他已经决定了,从今往后,寸步不离公子左右。 “有劳铁山叔了。”陆青言点了点头。 陈铁山退下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陆远转身,从一直温在旁边小炉上的药罐里,倒出了一碗热气腾腾,散发著浓郁香气的汤药。 “把这个喝了。” 他將那碗参汤,端到陆青言的床边。 陆青言接过,一股暖流,顺著碗壁,传入掌心。 陆远没有再追问他受伤的缘由,也没有再提那些让人心悸的伤口。 他只是在床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看著烛火下,儿子那张比同龄人显得成熟太多的脸,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言儿,我知道,你明日,就要正式走马上任了。” 陆远的声音,温和,却又带著一种久经世事的沧桑。 “爹,没什么不放心的。” 陆青言笑了笑,想让气氛轻鬆一些。 陆远却摇了摇头,神色无比凝重。 “为官,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他看著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首先,是那个钱炳坤。” “我知道,此人是个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小人。你在公堂之上,当著郡守大人的面,让他顏面尽失。他心中,对你必然是又敬又怕,又恨又妒。” “但你切记,他终究是吏部任命的广陵县令,是你名义上的上官。你明日到了县衙,万不可因今日之势,就对他失了礼数。” “公堂是公堂,衙门是衙门,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官场上的规矩,不能坏。否则,你就是授人以柄,他隨时可以『不敬上官』为由,参你一本。” 第27章 为官之道 陆青言安静地听著,点了点头。 陆远继续说道:“其次,是平阳李家。” “李家这次,虽然元气大伤,割肉赔款,丟尽了脸面。但你要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们在广陵县经营百年,关係网盘根错节,如同老树盘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清除乾净的。” “你身为典史,掌管刑名,日后清查旧案,整顿吏治,必然会与他们再次发生交锋。到时候,切记,凡事都要依『法』而行,要站在『理』字上。”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规则,將水搅浑。你万不可凭一时之勇,逞血气之勇,轻易地,就陷入他们为你设下的圈套。” 最后,陆远看著儿子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疼惜。 “而言儿,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你自己。” “你如今,是郡守大人看重的人,但你也要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郡守大人今日能提拔你,明日,也能罢黜你。” “为官之道,如履薄冰,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不可恃宠而骄,更不可行差踏错。你要时时刻刻记著,你手中的权力,是用来为百姓做事的,而不是用来谋取私利的。” “唯有如此,方能行得正,坐得端,不给任何人,留下可以攻击你的把柄。” 父亲的这番话,句句都是金玉良言,是他数十年官宦生涯,用血泪总结出来的“为官之道”、“生存之术”。 陆青言安静地听著,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道理,在前世的法务生涯中,他早已烂熟於心。 什么叫程序正义,什么叫滴水不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此刻,从这个世界的、他唯一的亲人口中,再次听到,却別有一番不同的滋味。 他知道,父亲教他的,是如何在这吃人的官场里,“生存”下去。 他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参汤,一饮而尽。 一股暖流,从喉间直入腹中,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与体內那股正在修復伤势的青铜官气,交融在一起。 身体的暖意,与伤口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坚定。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青言就已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势。 仅仅一夜之间,那些原本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的伤口,竟然已经奇蹟般地结上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连那条几乎被废掉的左臂,也恢復了些许知觉,不再那么剧痛难忍。 【天命官印】的恢復能力,比他想像中还要强大。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他换上了一身代表著典史身份的青皂色官服,腰间,佩上了那柄代表著刑名权柄的长刀。 整个人,显得英武而挺拔。 昨日的伤痕与狼狈,仿佛都只是一场幻觉。 他看著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自己,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著不属於这个年龄的成熟与锐利。 他轻声地,仿佛是在对镜中的自己,又仿佛是在对昨夜的父亲,喃喃自语。 “爹,您教我的,是如何在规则之內,小心翼翼地为官。” “可这世道的规则,本就已经烂透了。” “所以,孩儿要做的,不是去遵循它。” “而是要……重塑它!” 他推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迈向了广陵县衙。 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穿过县衙高大的屋檐,洒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时,穿著青皂色官服的陆青言已经准时出现在了县衙门口。 他没有理会门口差役们那敬畏中带著好奇的目光,径直走向了属於自己的典史房。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原本那间破败不堪、积满灰尘的屋子,竟在一夜之间焕然一新。 地面被打扫得乾乾净净,窗户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就连那几排巨大的卷宗架,都被细心地抹去了浮灰。 那张属於他的公案上,更是摆上了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和一杯正冒著裊裊热气的香茶。 一个穿著杂役服饰,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廝,正束手立在一旁,见到陆青言进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著几分紧张和怯懦。 “小……小人张全,见过陆典史。” “是你打扫的?”陆青言问道。 “是……是钱县尊大人,昨夜特意吩咐下来的。”小杂役张全不敢抬头,小声回答。 陆青言心中冷笑。 好一个钱炳坤,面子功夫,倒是做得十足。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公案后,缓缓坐下。 “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是,大人。” 张全如蒙大赦,躬著身子,倒退著走了出去。 空旷的典史房里,瞬间只剩下了陆青言一个人,和那杯升腾著热气的茶。 他没有去碰那杯茶,也没有去翻阅那些被钱炳坤“贴心”送来的陈年旧案。 他知道,那都是虚的。 想要在这县衙里真正地站稳脚跟,他必须要做事,做一件能让所有人都看到,都无法忽视的实事! 而这件事,就是钱炳坤最看重的——修河堤。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条子上,写下了几个字,然后盖上了自己那枚崭新的典史官印。 “张全。”他扬声喊道。 小杂役立刻从门外跑了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去户房。”陆青言將条子递给他,“將这个,交给户房主簿刘希。跟他说,本官有要事与他商议,让他立刻来典史房一趟。” “是!” 张全接过条子,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陆青言端起那杯茶,轻轻吹了吹,他知道,自己上任以来的第一场硬仗,马上就要来了。 他要见的这个刘希,可不是钱炳坤那种外来的投机者。 刘希,户房主簿,在广陵县任职超过十年,是本地人,更是平阳李家家主李正源的远房表亲。 整个户房,上上下下,几乎全是他的人。 可以说,广陵县的钱粮赋税,有近半数,都经他之手。 此人,正是李家安插在县衙里,最关键的一颗钉子。 要动他,比动钱炳坤,难上十倍! 陆青言没有等太久。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阵四平八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紧接著,一个四十多岁,麵皮白净,身材微胖,脸上永远带著一副和气笑容的中年文士,出现在了门口。 正是户房主簿,刘希。 他一进门,连看都未看这屋里的陈设,便对著陆青言,深深地拱手作揖,姿態放得极低,笑容更是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哎呀!陆典史!下官刘希,见过典史大人!” “早就听闻典史大人少年英才,才思敏捷,今日一见,果然是仪表不凡,气宇轩昂啊!有您来我广陵县主理刑名,实乃我广陵百姓之福!” 他嘴上说著奉承的话,一双精明的眼睛,却在不著痕跡地,快速打量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第28章 一杯凉透的茶 见陆青言只是平静地看著他,不悲不喜,刘希心中也是暗自嘀咕。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绝非善类。 能凭一己之力,將李家逼到割肉赔款、顏面尽失的地步,能让郡守大人都青眼有加,其心机城府,绝非他这个年龄该有的。 更重要的是,就在昨天深夜,他还被李府的大管家李忠,秘密叫到了府上。 族长李正源,亲自给他下了一道死命令。 “刘希,你是我李家的人。如今家族蒙难,正是需要你出力的时候。” “那个姓陆的小子,想要查帐,想要动用那五万两白银去修河堤,为他自己,为张承志捞取政绩,你,决不能让他得逞!” “本族长不要你跟他硬碰硬,我只要你用尽一切办法,不求有功,但求拖延!务必阻止那笔款项被动用!只要拖到玄风回来,我李家,就有翻盘之日!” “记住,那五万两,是我李家的钱!谁也別想动一分!” 族长的这番话,言犹在耳。 所以,刘希今天来,打定的主意,就是一个字——拖。 你陆青言年轻气盛,你手握大义,你背后有郡守撑腰,这些我都不否认。 但你別忘了,郡守大人远在郡城,而我李家,就在这广陵县!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在这广陵县衙,我有的是办法,用这官场里看不见的“规矩”,把你所有的雷霆手段,都化解於无形。 我看你一个毛头小子,能奈我何? “刘主簿客气了,请坐。”陆青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不敢不敢,在大人面前,下官站著回话便是。”刘希笑得越发谦卑。 陆青言也不勉强,开门见山地说道:“想必刘主簿也知道,郡守大人离去之前,曾有明示,命本县半年之內,修好清河河堤。” “是是是!”刘希立刻点头如捣蒜,“郡守大人高瞻远瞩,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下官举双手赞成,一定全力配合!” “很好。”陆青言点了点头,“修河堤,事关重大。工程未动,粮草先行。我今日叫你来,便是要你配合,將我广陵县近三年所有的田亩、赋税帐目,全部清点一遍,整理成册,送到我这里来。” 他看著刘希,语气平淡。 “我要知道,我广陵县,到底有多少田,每年,能收上来多少税。更要知道,哪些田產,与李家有关,哪些赋税,流向了不明之处。这些,都是为河堤工程做前期准备,耽误不得。” 刘希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半点为难之色,反而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他猛地一拍胸脯,大义凛然地保证道:“没问题,大人您放心!” “清理积弊,清查帐目,这本就是我户房分內之事,下官这就回去安排,一定將此事,办得漂漂亮亮的,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的態度,好得惊人。 就在陆青言以为,他会痛快领命而去时,刘希的转折来了。 “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为难之色。 “只是,大人您有所不知啊。县衙的帐目库房,年久失修,有些潮湿。这三年的卷宗,堆积如山,不少都已经受了潮,黏在了一起。” “若是强行搬动,恐有损毁。下官的意思是,得先找个晴好的天气,將这些卷宗一本本搬出来,晾晒一番,才好清点。您看……” 陆青言面无表情,只是端起了手边的茶杯。 刘希见他不说话,胆子也大了起来,继续说道:“再者说,只是我户房的人手,也实在是不足啊。他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吏员,前几日为了整理卷宗,迎接郡守大人,已经有好几个累得闪了腰,现在还躺在家里起不来呢。” “这搬运、清点、核对,都需要人手,下官一个人,也是分身乏术啊。” 他顿了顿,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一拍脑袋。 “哦,对了对了,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这些帐目,大多都与李家的田產、商铺,多有交叉,牵扯甚广。其中更有不少,是李家与县衙的合作项目。” “这帐目往来,极其繁杂,每一笔,都要细细核对,万万不能出错。这……您知道,得慢慢来。” “否则,万一核错了,惹得李家不快,那下官……可就万死莫辞了!” 好一个刘希。 好一个式拖延。 他嘴上把所有的活,都大包大揽了下来,態度好得能当选年度劳模。 可实际上呢? 卷宗要晾晒,人手不够用,帐目太繁杂…… 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都充满了“为公家著想”的责任心。 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你想查帐?可以。什么时候能查完?天知道。 这就是无声的对抗。 他把所有的难题,都摆在了桌面上,然后笑眯眯地,將皮球,又踢回给了陆青言。 刘希说完之后,便不再言语,只是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和善的笑容,静静地看著陆青言。 整个典史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对峙之中。 陆青言不开口,他也不走,就这么耗著。 他篤定,这个新来的少年典史,面对自己这套炉火纯青的“太极推手”,毫无办法。 你能怎么样? 发火?拍桌子? 那我只会比你更委屈。 我可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公家好啊! 搬出郡守来压我? 那你更落了下乘。 这点小事都要去麻烦郡守,只会显得你这个典史无能。 时间,就在这无声的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陆青言端著手中的那杯茶,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用杯盖,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撇去茶水中的浮沫。 那杯茶,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彻底凉透。 刘希的额头上,已经微微见了汗。他脸上的笑容,也开始有些僵硬。 眼前这个少年的平静,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悸。 终於,在將杯中那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之后,陆青言缓缓地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头,看向刘希,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刘主簿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古井,听不出半点波澜。 “本官,等你的好消息。” 刘希如蒙大赦,心中那块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看来,这小子也不过如此嘛。 终究是年轻,被自己这三板斧给唬住了。 “是是是,下官一定儘快,一定儘快!” 他再次躬身作揖,然后迈著他那四平八稳的步子,倒退著,退出了典史房。 看著刘希那自以为得计的背影,陆青言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第29章 家中的军师 整个上午,他的典史房,再也无人前来问津。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真的在耐心等待著刘希的好消息。 广陵县衙的老油条们,都在暗中看笑话。 他们都觉得,这位新来的少年典史,上任的第一天,就一头撞死在了县衙这堵无形的“规矩”之墙上。 然而,陆青言等的,根本就不是刘希的卷宗。 他平静地坐在公案后,看似在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地运转,梳理著眼前的局势。 这个局,很有意思。 棋盘上,至少有三方势力。 第一方,是县令钱炳坤。 他想活命,想保住乌纱帽,甚至想翻盘。 所以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儘快修好河堤,拿出政绩。 因此,在“清查帐目,扫清障碍”这件事上,他与自己的目標,暂时是一致的,他会是自己的“盟友”。 但陆青言很清楚,这个“盟友”並不牢固,钱炳坤之所以表现出合作的姿態,完全是出於自保的需要。 第二方,是平阳李家。 他们吃了大亏,元气大伤,但根基未动。 他们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拖”,拖到郡守张承志的注意力从广陵县移开。 所以,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自己查帐,阻止河堤工程的顺利进行。 到时候真的发了大水,那自己这个典史的责任肯定是跑不掉的。 而刘希,就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第一道防线。 第三方,就是自己。 自己的目標,既不是单纯地修好河堤,也不是立刻跟李家拼个你死我活。 自己之所以选择从“清查帐目”入手,也绝不仅仅是为了修河堤那么简单。 修河堤,是迫在眉睫的“阳谋”,是郡守大人盯著的头等大事,谁也不能阻拦。 但是,要修河堤,就必须先搞清楚两件事:钱和地。 钱从哪里来? 李家那五万两罚金自然是大头。 但整个工程的预算、物料的採买、民夫的工钱,哪一笔,不需要从县衙的府库里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广陵县这几年的税收到底有多少?有多少被中饱私囊?有多少被李家以各种名目“借”走了? 这些糊涂帐不算清楚,修河堤的钱,就是个无底洞! 地,又在哪里? 哪些河段需要加固?哪些土地需要徵用?徵用这些土地,又会触碰到哪些地方乡绅,乃至李家本身的利益? 这些都需要从最原始的田亩鱼鳞册和地契档案中,一点点地核对出来。 所以,清查帐目,是修河堤绕不过去的第一步。 这是其一,也是摆在明面上的理由。 而其二,也是陆青言更深层次的目的,就是借著“清查帐目”这把尚方宝剑,来彻底掌控县衙。 如今的广陵县衙,从主簿到书吏,从捕快到杂役,处处都是李家经营多年的影子。 这些人,就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將县衙的权力,死死地笼罩住。 如果不能將这张网撕开,不能將这些人彻底打服、打怕,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县衙里,真正说一不二的主人。 那么,就算他陆青言有通天的本事,有郡守的支持,也休想在这里做成任何一件事。 如果不收拢权力,强行推进修河堤呢? 到时候,物料採买能给你以次充好,民夫徵调能给你虚报人数,工程款项能给你层层盘剥。 最后,河堤修得偷工减料,看著光鲜,大水一来,瞬间衝垮。 那所有的黑锅,都会由他这个“主理其事”的典史,和钱炳坤那个“监督不力”的县令,来共同背负。 所以,必须先收拢权力! 这,才是陆青言真正的目標。 他要藉此,积攒民望,壮大官印,同时寻找李家的破绽。 三方势力,各有算盘。 那么,破局的入手点,又在哪里? 直接动用典史的权力,强令三班衙役去户房抢夺卷宗? 不行,那是莽夫行为,会激化矛盾,授人以柄。 去向郡守告状?更不行。 只会显得自己无能,让张承志失望。 陆青言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地敲击著。 他在思考。 刘希用“规矩”来拖延。 那么,自己要做的,就是用一套全新的,他闻所未闻的“规矩”,来打破他的“规矩”! …… 傍晚,夕阳的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陆青言结束了第一天“清閒”的典史公务,缓步走回了陆府。 说是“府”,其实早已不復往日县令府邸的气派。 府门上的封条虽然被撕去了,但那些被郡府卫兵查抄时搬走的贵重家当,却一件也未能回来。 好在,这个家里,最珍贵的东西,都还在。 刚一踏进院门,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便飘入鼻中。 庭院不大,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那棵老槐树下,一张石桌,一盘棋局。 父亲陆远,正披著一件外衣,坐在石桌旁,凝视著眼前那盘黑白交错的棋局,眉头微锁,似在思索著什么精妙的杀招。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身体也还虚弱,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鬱结之气,却消散了许多。 显然,沉冤得雪,让他的精神好了不少。 而在他身旁,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陈铁山,正一动不动地静静侍立著。 看到陆青言回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立刻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对著陆青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阵晚风吹过,带著些许凉意。 陈铁山立刻从旁边的石凳上,拿起一件早已备好的厚实外衣,动作轻柔地,为陆远又披上了一层。 “老爷,夜里风凉,当心身子。” 这温馨而寧静的一幕,让陆青言心中一暖。 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县衙里的尔虞我诈,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小小的庭院隔绝在外。 这里,是他的家。 “回来了?”陆远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儿子,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过来,陪为父杀一盘。” “好。” 陆青言笑著应下,在父亲的对面坐了下来。 棋盘之上,黑白二龙,正绞杀得难分难解。 父亲的白子,虽然看似被黑子围困,在中腹处於守势,但其棋风,却一如其人,端正厚重,防守得滴水不漏,於无声处,暗藏杀机。 陆青言执起黑子,开始续盘。 父子二人,你来我往,棋子落在石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半晌,陆远看似隨意地落下了一子,目光却並未离开棋盘,口中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言儿,今日在县衙,一切可还顺利?” 他虽然深居简出,但心思何其剔透。 他知道,郡守张承志將自己的儿子放在典史这个位置上,绝非是恩赏那么简单。 那个位置,是风口,是浪尖,是刀山,是火海。 第30章 死局 陆青言落下黑子,堵住了白子的一处气眼,脸上却带著轻鬆的微笑,语气平淡。 “还算顺利。” “县令大人对我颇为器重,將整顿吏治的重任,都交託给了我。只是,户房的刘主簿他们,都是衙门里的老人了,做事格外稳重,不急不躁。” “孩儿想查阅近三年的赋税帐目,刘主簿说,卷宗受了潮,需要晾晒,人手也不足,一时间怕是难以备齐。想来,再等个十天半月,卷宗总能整理出来的。”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一旁的陈铁山听著,那张脸,却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本就是个暴烈性子,最是见不得这种阴奉阳违的齷齪事。 “岂有此理!” “砰!” 一声闷响。 他那砂锅大的拳头,终究是没忍住,狠狠地一拳砸在了旁边的石桌之上。 坚硬的石桌,竟被他这一拳,砸得微微一晃。 “铁山!”陆远眉头一皱,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陈铁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態,连忙收回拳头,但口中依旧怒气冲冲,压低了声音,对著陆青言愤愤不平地说道:“公子!这群老王八蛋,分明就是在消遣您,给他们脸了!” “什么卷宗受潮,什么人手不足,全他娘的是藉口。他们就是不敢得罪平阳李家,怕您查帐,查到他们跟李家勾结的烂事,才故意在这儿跟您耍无赖。” “依我说,对付这帮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软骨头,就不能跟他们讲道理!”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噼啪”的爆响。 “待我明日,挨个儿上他们的府门,去『请』他们过来当值!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陈铁山的拳头硬!” 这就是陈铁山解决问题的方式。 简单,直接,粗暴。 然而,陆远听完,却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这位戎马半生的老部下,什么都好,就是这脾气,太直了。 “铁山,不可鲁莽。”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不急不躁,“你若动粗,便是逞匹夫之勇。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將把柄,白白送到他们的手上。” “到时候,他们大可以『典史纵容手下,殴打朝廷吏员』为名,告到县尊那里,甚至捅到郡守大人那里去。到那时,言儿就算有理,也变得没理了。” 他从一个为官者的角度,一针见血地点出了问题的本质。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眼中充满了忧虑。 “言儿,为父知道,这些人,都是些官场上的老油条。他们不敢明著得罪你这位『郡守红人』,但同样,也更不敢轻易得罪在广陵县盘根错节数十年的平阳李家。” “所以,拖,便是他们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自保之法,这是一种官场上的生存智慧。” “用强硬的手段,对付不了他们。可若是跟他们耗下去,只怕郡守大人那边,又等不及。” “此事,怕是不好办啊。” 陆远虽然清廉,却並非不懂人情世故的迂腐书生。 他几十年的为官经验,让他一眼就看穿了陆青言所面临的困局。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面对陈铁山的愤怒,和父亲的担忧,陆青言却只是平静地,从棋盒中,拈起了一枚黑子。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优雅。 “啪。” 黑子落下。 棋盘之上,那条被围困许久的白子大龙,最关键的一处气眼,被这枚看似隨意的黑子彻底堵死。 整盘棋的局势,瞬间逆转。 白龙,已成死棋! 陆远看著那枚落在致命之处的黑子,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却见陆青言也正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被困局束缚的焦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尽在掌握的强大自信! “爹,铁山叔,你们放心。” 他看著棋盘,微笑著说道:“他们有他们的生存智慧,我,有我的游戏规则。” “他们想拖,也得看我,允不允。” …… 翌日,县衙。 陆青言再次走进了公房。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喝茶,看书。 仿佛真的在耐心等待户房主簿刘希,將那需要“晾晒”和“慢慢核对”的卷宗,送到他的面前。 一天。 两天。 三天过去了。 典史房,依旧门可罗雀。 除了那个负责端茶倒水的小杂役张全,再无任何一个官吏踏足此地。 刘希那边,更是如同一颗扔进大海的石子,连个回音都没有。 整个县衙的官吏们,都在用一种看好戏的心態,观察著这位新上任的少年典史。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郡守大人眼中的“红人”,到底能撑多久。 终於,在第四天的上午,陆青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没有直接去找刘希的麻烦,而是捧著一叠空白的文书,径直走向了县令钱炳坤的公房。 彼时,钱炳坤正满面愁容地对著一张河堤的草图,唉声嘆气。 修河堤的银子是有了,可他手底下这帮人,个个都像泥鰍一样,滑不留手。 他下了几次命令,要求各方协同,制定前期计划,结果报上来的东西,不是缺这就是漏那,没一个能用的。 他空有县令之名,却连一个主簿都使唤不动,心中的憋屈,可想而知。 一看到陆青言进来,他立刻像看到了救星,连忙从座位上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青言贤侄,你可算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大人客气了。” 陆青言微微躬身,將手中的文书,放在了钱炳坤的桌案上。 “大人,下官这几日,闭门思过,深感自己德薄能鲜,怕是……有负大人和郡守所託啊。”他一脸的“惭愧”与“为难”。 钱炳坤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陆青言这个愣头青撂挑子不干了。 他要是甩手不管了,自己这河堤,怕是到明年也修不起来。 “贤侄何出此言!”他连忙扶住陆青言,一脸急切地说道,“你少年英才,能力卓著,谁敢说你德薄能鲜?是谁?你告诉叔父,叔父给你做主!” 陆青言“愁眉苦脸”地嘆了口气:“大人,非是下官不愿出力。实在是这县衙里的同僚们,对我这位新来的,似乎颇有微词。” “下官想要清查帐目,户房刘主簿那边,百般推脱;下官想要调阅旧案,刑房的书吏又说卷宗遗失,正在查找。这政令不出典史房,下官空有大人您的支持,也是有力使不出啊!” 第31章 一纸规矩 “岂有此理!” 钱炳坤一听,勃然大怒。 当然,这愤怒,一半是演给陆青言看的,一半,也是真的气。 气这帮老油条,连他这个县令的面子都敢不给。 他猛地一拍桌子,对著门外吼道:“来人!给本官召集县衙所有官吏,到二堂议事。本官倒要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不把陆典史的命令放在眼里。” “大人,且慢。” 就在钱炳坤怒气冲冲,准备亲自下场,上演一出“县尊之怒”的大戏时,陆青言却叫住了他。 钱炳坤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陆青言:“青言贤侄,你这是……” “大人息怒。”陆青言微微躬身,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下官知道,您是爱之深,责之切。只是,光靠训斥,怕是……治標不治本。” “那你说该如何?”钱炳坤皱眉道。 陆青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双手呈上。 “下官愚钝,斗胆,为大人想了一个小小的法子,或许能解大人今日之忧。还请大人,先行过目。” 钱炳坤將信將疑地接过了那份文书。 他只是隨意地扫了一眼。 然而,就是这一眼,他那双小眼睛里,先是露出了不解,隨即,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作了深深的骇然。 他拿著那张薄薄的纸,手,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陆青言,声音都有些变了调:“这……这……这能行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他自然能看出,这份方案一旦推行,將会是何等的石破天惊。 但他更害怕,害怕这方案太过激烈,会彻底引爆矛盾,最后让自己这个县令,都收不了场。 “大人。” 陆青言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他看著钱炳坤,缓缓地说道:“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今,你我二人,在这广陵县,已是坐在一条船上。郡守大人要的是什么?是那条半年之內,必须修好的河堤!是实打实的政绩!” “您觉得,光靠您去骂,光靠我去催,这帮盘根错节的老油条,就会乖乖听话吗?他们只会用一百种,一千种我们想都想不到的法子,把这件事给拖黄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钱炳坤。 “我们是官,不是工匠。修河堤这件事,总不能你我二人,亲自扛著沙包,去堵那缺口吧?” “想要马儿跑,就得给它吃草,也得在它屁股后面,点上一把火!” “下官今日之策,便是这草料,也是这把火!” “成与不成,便只在大人您的一念之间!” “还望县尊大人,为了我广陵县的万千百姓,为了郡守大人的重託,也为了您自己的前程,鼎力支持!”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句句都敲在了钱炳坤的心坎上。 是啊! 他钱炳坤,要的是政绩!是前程! 跟这些比起来,得罪几个老吏,得罪一个日后註定不再接触的李家,又算得了什么?! 这李家,这青云剑宗,在广陵县,在东山郡只手指天,可大夏王朝幅员辽阔,自己何处去不得? 反正自己早晚要调走,这广陵县,就算翻了天,又与我何干?! 干了! 赌一把! 钱炳坤咽了一口唾沫,將那份文书重重地拍在桌上。 “好!好一个陆青言!” “这事,本官……准了!” 很快,县衙二堂,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吏。 钱炳坤站在堂前,挺著他那硕大的肚子,唾沫横飞地將刘希等人,从头到脚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群废物!饭桶!” “朝廷养著你们,是让你们来当大爷的吗?!” “郡守大人的话,你们当耳旁风是不是?河堤之事,乃是天大的功绩,更是我等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你们却在这里推三阻四,怠慢公务!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本官?还有没有王法?!” 他骂得声色俱厉,仿佛真的是一个恨铁不成钢的严厉上司。 刘希等人,则是低著头,一副“诚心认错”的模样,任凭钱炳坤的口水喷在自己脸上,一言不发。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闹剧。 果然,在痛骂了一刻钟,骂得自己都有些口乾舌燥之后,钱炳坤话锋一转,严厉地总结道: “本官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天起,你们必须无条件地,全力配合陆典史的工作!谁要是敢再阳奉阴违,休怪本官……休怪本官严惩不贷!” 骂完,佯装拂袖而去。 没有一个实际的惩罚措施,也没有任何后续的监督方案。 这场看似严厉的训诫,等於说了一通震天响的废话。 刘希等人,依旧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互相递著眼色,心中充满了对钱炳坤和陆青言的嘲讽。 就在他们以为,这场闹剧就此结束,可以继续回去喝茶拖延的时候,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典史,却缓缓地走到了堂前。 “仙尊大人,且慢。” 陆青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只见陆青言对著钱炳坤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朗声说道:“县尊大人息怒。下官知道,您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只是,诸位同僚,或许並非怠慢,只是积习已久,一时难以適应罢了。” 刘希等人,也是一脸的错愕。 这小子,要干什么?难道还要为我们说好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陆青言继续说道:“下官以为,堵不如疏。与其严惩,不如激励。” “下官愚钝,斗胆献上一策,或许能解大人今日之忧。”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份早已与钱炳坤通过气的文书。 钱炳坤故意皱著眉头,用一种將信將疑的语气问道:“哦?你有何策?” “下官称之为,《广陵县县衙吏员绩效考评暂行条例》。” 第32章 有恃无恐 半个时辰后。 县衙门口,那面平日里用来张贴官府告示的巨大墙壁前,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不仅仅是县衙的官吏,就连许多路过的百姓,都被吸引了过来。 因为,墙上贴著的那份告示,太大了。 那是用最大號的字体写在上面的,生怕有人看不见。 《广陵县县衙吏员绩效考评暂行条例(试行)》 奉广陵县县令钱大人諭,为整顿吏治,激励先进,提高公务效率,確保河堤工程顺利进行,特制订本条例,即日起施行。 第一条:量化积分制。 凡县衙公务,皆予以量化。 例:清理旧档一本,积一分;核对田亩一亩,积两分;协助缉拿盗贼一名,积五分;提供有效线索,破获陈年旧案一桩,积十分……具体积分细则,另行张榜。 第二条:奖惩掛鉤制。 自本月起,县衙所有吏员之奖金、补贴,不再按人头、按资歷平均发放。 每月初,由典史房负责统计上月所有吏员之积分,並进行排名公示。 所有奖金,將设立“奖金池”(县令钱大人特批),按照个人积分占比,进行分配。 换言之:你乾的活多,积分高,这个月拿的钱,就可能是別人的几倍。你若怠慢公务,积分为零,则分文无有。 第三条:末位淘汰制。 每月积分排名,末三位者,除扣罚当月全部奖金外,另扣罚俸禄三成,並於县衙门口,张榜通报批评。 凡连续三月,积分排名垫底者,本官陆青言,將亲笔为其书写考评批语,连同其三年考绩,一併打包,以加急文书,上报东山郡郡守张承志大人处,建言:予以裁撤!永不录用! 这份条例,就像一颗惊天动地的炸雷,在平静了数十年的广陵县衙,轰然炸响。 它將所有人都逼到了悬崖边上。 那些原本倚老卖老,喝茶看报,每日只知磨洋工的老油条们,在看到这份条例的瞬间,如遭雷击。 他们可以不怕钱炳坤那通不痛不痒的臭骂,但他们怕自己辛辛苦苦熬了一辈子的铁饭碗,就这么被砸了。 他们更怕陆青言那个杀千刀的,真的会把那份写满了“劣、庸、懒、散”的考评批语,递到郡守大人的案头上去。 而那些有能力,有干劲,却因为没有背景,没有资歷,而常年被打压、被排挤的年轻吏员们,在看到这份条例时,眼中却瞬间迸发出了饿狼一般的炽热光芒。 凭本事吃饭!干得多拿得多! 这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规矩。 一股名为“內卷”的风暴,在这一刻,无可阻挡地席捲了整个县衙。 城南,一处隱蔽的酒楼雅间內。 户房主簿刘希,刑房主簿,工房主簿等几个县衙里的“实权派”,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还有其他几名这几人的铁桿支持派,表情都不太好看。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 一个长期跟著他们的老吏员,將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这姓陆的小杂种,他是想断了我们的活路啊!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是啊!什么他娘的绩效考评,他这是想让我们这些老傢伙,跟那些刚入行的小年轻一样,去跑腿卖命吗?老子的腰还受著伤呢!” “刘主簿,您倒是说句话啊!咱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咱们……咱们跟他拼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希的身上。 刘希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脸上,却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容。 “拼?” “我们为什么要自己动手?” 他缓缓放下酒杯,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扫过在场的眾人。 “这姓陆的,確实有两下子。他这套规矩,釜底抽薪,恰好打在了我们的软肋上。” “但我们现在要是跟他硬碰硬,正好就中了他的计,给了他杀鸡儆猴的藉口。”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年轻些的吏员急切地问道,显然是被那“末位淘汰”给嚇住了。 刘希冷“哼”一声,他看著眾人,不紧不慢地分析道:“你们慌什么?他那套规矩,看著嚇人,其实,就是一个空架子。你们以为,他真能凭著这一纸空文,就让我们乖乖听话吗?” 他指了指在座的几位主簿,说道:“你们怕什么?你们是县衙各房的主事,手底下管著一帮人。” “我问你们,这县衙里,从书吏到杂役,有一个算一个,谁的身家,谁的家眷亲族,不捏在我们手里?谁敢不听我们的招呼,去给他陆青言卖命?” “就为了他那点虚无縹緲的『奖金』?几个小钱而已。谁要是敢去领,他以后还想不想在这广陵县混了?他家里的老娘,地里的田,还想不想要了?!” 这番话,说得是无比霸道。 在座的眾人,听完之后,心中那点慌乱,瞬间就安定了一些。 是啊! 他们怕什么? 这广陵县衙,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 谁敢为了陆青言画的那张大饼,就背叛他们这个经营了数十年的“利益共同体”? “至於我们自己,”刘希的语气,愈发地轻蔑,“我们怕不发那点奖金吗?我们缺那点钱吗?我们背后有李家撑著,他那点俸禄,我们还看不上眼。” “怕被他扣罚俸禄?更是可笑!他敢扣,我们就敢不上工!看最后,是谁更著急!” “最可笑的,是那个『末位淘汰』!”刘希嗤笑一声,“你们真以为,他把我们的考绩报上去,郡守大人就会为了他,把我们这几个实权主簿,全都给裁了?” “到时候,整个县衙都得瘫痪!郡守大人最看重的『河堤工程』,还怎么进行?他陆青言,拿什么去跟郡守大人交代?他这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刘希的眼神扫过那几名年轻一些的吏员:“我们几个只要不走,你们还怕什么?” 经过刘希这么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在场的所有老油条们,都恍然大悟。 对啊!我们怕个鸟! 他陆青言,不过是个空头司令。 他所有的计策,都建立在“有人替他干活”的基础上。 只要我们所有人,都不配合,都不干活,他那套所谓的《考评条例》,就是一张废纸。 想通了这一点,所有人的脸上,都重新露出了那种有恃无恐的笑容。 “刘主簿高见!” “没错!我们就不干!看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刘希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酒杯。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对抗。” “而是……继续拖!” “不就是积分吗?不就是奖金吗?我们不要了!俸禄扣就扣了,还能饿死我们不成?我们现在,要比之前更能拖!更会拖!” 刘希说得是语气鏗鏘:“大家要记住,我们背后是李家!” “他让我们查帐,我们就慢慢查,一笔一笔地查,一本一本的地磨!他让我们抓人,我们就慢慢抓,三天能办完的案子,我们拖他十天!” “他不是要修河堤吗?我们就让他修不起来!他不是想在郡守面前立功吗?我们就让他处处碰壁,寸步难行!” “他陆青言,只有一个人,而我们,是整个县衙!我倒要看看,他一个人,能掀起多大的浪来!” 一个老吏员担忧地说道:“可是……就怕下面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穷鬼,被那点赏钱迷了眼……” “那就让他们去!”刘希冷笑道,“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敢第一个站出来,跟我们所有人作对。” “只要有人敢冒头,我们就集中所有的力量,把他给我往死里整!杀鸡儆猴!我看以后,谁还敢不听话!”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他的声音,变得阴狠。 有人突然发问:“那我们要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李府的那位玄风公子,回来的时候!” “我倒要看看,他这套凡俗的狗屁规矩,在修真者那无坚不摧的剑锋之下,还管不管用!” 第33章 內部分化 《绩效考评暂行条例》推行的第一天,县衙的效率不升反降。 户房主簿刘希,公然带头,以“核对帐目事关重大,需反覆確认,不可贪功冒进”为由,一整天,只“核对”完了三户人家的田亩。 刑房的主簿,则以“案情复杂,需仔细研究,不可轻率定论”为由,一本陈年旧案的卷宗,从早到晚,翻来覆去,连第一页都没看完。 其他的吏员们,更是有样学样。 整个县衙,都陷入了一种诡异又充满了默契的“慢动作”之中。 他们不吵不闹,不反对,不抗议。 你不是要量化积分吗? 好啊,我们做。 但我们做得“仔细”,做得“认真”,做得“负责”,做得龟速。 他们就像一群经验丰富的老乌龟,將头和四肢都缩进了那层名为“规矩”和“流程”的硬壳里,任凭你陆青言的“绩效”长鞭如何抽打,我自岿然不动。 他们用这种方式,进行著一场集体示威。 他们在向陆青言,也是向整个广陵县宣告:你那套新玩意儿,在我们这儿,玩不转! 面对这种几乎凝成实质的软抵抗,陆青言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不急,不躁,不催,不骂。 每日,他只是准时来到公房,在那张属於典史的公案后安然坐下。 他也不看书,也不喝茶。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著,目光平静地扫视著衙门里的每一个人。 在他的面前,则摆著一本厚厚的簿册。 簿册的封面上,用杀气腾起的笔跡写著三个大字——【功过簿】。 谁来了,谁没来。 谁在做事,谁在聊天。 谁的案头堆满了卷宗,谁的桌上只有一杯清茶。 陆青言將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一笔一划,將这些人的名字和行为,清清楚楚地记录在那本【功过簿】上。 这种沉默又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凝视与记录,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整个县衙,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诡异的氛围之中。 僵持,持续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的上午,陆青言知道,萝卜加大棒的方法要改改了。 他需要一根更粗的“胡萝卜”。 他再次找到了正在为河堤工程愁眉不展的县令钱炳坤。 “钱大人。”陆青言开门见山,“河堤工程,迫在眉睫。但如今,县衙吏治不畅,人心懒散,若不加以雷霆手段,只怕要误了郡守大人交託的工期啊。” 钱炳坤一听这话,急得差点跳起来:“青言贤侄!你说得是啊!可……可这帮老油条,本官也骂过了,催过了,你的《条例》也推行了,可他们就是不动弹,本官……本官也没办法啊!” “大人莫急。”陆青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光有惩戒,没有激励,终究是下乘之道。”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下官恳请大人,从李家那五万两罚金之中,暂且预支一千两白银,作为我广陵县『吏治改革启动资金』。” “一千两?!”钱炳坤嚇了一跳,“这……这笔钱,可是郡守大人钦点,要用来修河堤的!若是擅自挪用……” “大人误会了。”陆青言笑著解释道,“此非挪用,乃是『投资』。” “我们拿出这一千两,设立『绩效奖金池』,就是要用白的银子,去砸开这帮老油条的硬壳,让他们亲眼看到,什么叫『干多干少不一样』。” “只要能激励起他们的干劲,让清查帐目之事顺利进行,那后续的河堤工程,才能真正地走上正轨。” 陆青言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才是对郡守大人,最好的交代。” 钱炳坤的眼珠,飞快地转动著。 他不得不承认,陆青言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工程延误,最需要的就是看到进展。 为了自己的乌纱帽,別说是一千两,就算再多一些,他也只能赌这一把了。 “好!”钱炳坤一拍大腿,下定了决心,“就依贤侄所言,我这就批条子,你拿去帐房,支一千两银子出来。” 当天下午。 一则新的告示,再次贴在了县衙门口,那份《绩效考评条例》的旁边。 告示的內容很简单,却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为激励先进,特设『绩效奖金池』,首批註入白银一千两!凡本月积分排名前十者,皆可按积分比例,瓜分此奖金!” 一千两白银! 白的银子,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一下,整个县衙,彻底骚动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的“末位淘汰”,带来的是恐惧和压力。 那么现在,这摆在面前的一千两白银,带来的就是最赤裸裸,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第一个被这股贪婪之火点燃的,是一个名叫赵申的年轻书吏。 赵申,二十出头,寒门出身,是凭著一手漂亮的字跡,才勉强在县衙的文印房,谋了个抄抄写写的差事。 他为人老实,做事勤恳,但因为没背景,没靠山,常年被那些老吏员呼来喝去,每个月,也只能拿到那点微薄的俸禄。 而他的家中,还有一个常年臥病在床的老母亲,每日的汤药钱,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条例推行的这几天,他其实早就想动了。 他年轻,有的是力气,熬上几个通宵,整理几十本卷宗,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成了那个“出头鸟”,就会立刻遭到刘希那些人的集体排挤和打压。 可现在…… 一千两白银! 那白的银子,仿佛就在他的眼前晃动。 他只要能拿到哪怕一成的奖金,那也是一百两啊,足够他母亲数年的汤药费了。 一边是虚无縹緲的“同僚情谊”,和那可能会来的打压。 另一边,是能救母亲性命,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这个选择题,还需要做吗?! 对於他们这种没有背景的人来说,人生的任何一个选择,都是在赌。 他几乎可以確定,在自己出头之后,一定会面临来自刘希的打压。 但他没有办法,他现在只能赌陆青言会保自己了。 第34章 第一个「卷王」 赵申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从自己的座位上,抱起了一摞积压已久的陈年旧档,走进了文印房那间最偏僻的屋子。 当天晚上,县衙里,只有一间屋子,彻夜亮著灯火。 第二天清晨。 当刘希等人依旧踩著点,悠哉游哉地晃进县衙,准备开始新一天“磨洋工”的时候,却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 只见在典史房的门口,赵申,那个平日里最不起眼,最沉默寡言的年轻书吏,正捧著厚厚的一叠,已经分门別类,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卷宗,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而陆青言,则亲自从房中走出,接过了那叠卷宗,仔细地翻阅了一遍。 “不错。”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赵申的目光,充满了讚许。 “赵书吏,一夜之间,整理旧档三十七本,核对无误,按例,共计三十七分。名列昨日积分榜第一。” 紧接著,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陆青言转身,从公房中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他没有迴避任何人。 他就是当著所有人的面,將那个装满了银子的布袋,亲手交到了赵申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中。 “这是你的。” 陆青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 “按条例,奖金按月结算。但,本官今日,可为你破例一次。” “这是十两白银!” “是你昨日一日之功,所得之赏钱!” 十两白银! 这几乎是赵申三个月的俸禄了。 赵申捧著那沉甸甸的钱袋,只觉得仿佛在做梦。 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对著陆青言,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多谢大人!多谢典史大人!” 而这一幕,就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县衙这潭平静的死水之中,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所有围观的吏员,眼睛都红了。 尤其是那些和赵申一样,家境贫寒,有能力,却常年被排挤的年轻吏员。 他们的心中,仿佛有一团火,被瞬间点燃。 凭什么?! 凭什么他赵申干一天,就能拿我们三个月的钱?! 就因为他肯熬夜? 我他娘的也肯啊! 就因为他肯干活? 我比他更能干! 那股被“不公”压抑了许久的怨气,和那股对“金钱”最原始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他们看向刘希那些老油条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不再是畏惧和顺从。 而是冰冷的,充满了敌意的审视! 你们这帮老东西,自己不干活,还想拉著我们一起混吃等死?断我们的財路? 去你妈的吧! 第二天,县衙里挑灯夜战的身影,一下子,多了七八个。 第三天,这个数字,变成了二十多个! 整个县衙的风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了两极分化。 日月轮转,又是五日过去。 广陵县衙,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那份由陆青言亲手制定的《绩效考评条例》,如同一条无情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每一个官吏的身上,也像一堆最诱人的蜜,吸引著每一个饥渴的灵魂。 整个县衙,被这根“胡萝卜加大棒”,彻底分化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阵营。 一方,是以户房主簿刘希、刑房主簿张德为首的“老油条”联盟。 他们依旧奉行著那套“拖字诀”,每日踩著点来,到点就走,手里的公务,能拖一天是一天。 对於那点奖金,他们嗤之以鼻;对於那扣罚的俸禄,他们毫不在意;就连那月底的“张榜批评”,他们也仗著脸皮厚,浑然不当回事。 他们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就等著看陆青言的笑话。 而另一方,则是以文印房书吏赵申为首的“新兴卷王”集团。 自从赵申那一日,当眾领走了那十两白银的巨额赏钱之后,那些同样出身寒门,有能力,有干劲,却苦於没有门路,常年被压制的年轻吏员们,彻底疯狂了。 什么同僚情谊?什么人情世故?什么逼迫威胁? 在能让老娘吃上饱饭,能让孩子穿上新衣的白的银子面前,全都是狗屁! 於是,县衙里挑灯夜战的身影,越来越多。 文印房里,抄录卷宗的声音,彻夜不绝。 户房里,为了一个田亩核对的任务,几个年轻书吏,差点打破了头。 刑房里,一桩失窃的小案子,刚一报上来,就被两三个年轻捕快,抢著要去侦办。 “內卷”,这个词,被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演绎得淋漓尽致。 短短数日,县衙积压了数年的陈年旧档,竟被清理出了近三成。 这种诡异而高效的景象,让钱炳坤乐开了,却让刘希等人,如坐针毡。 县衙,户房。 刘希阴沉著脸,坐在自己的公案后。 他看著那些曾经对自己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的年轻吏员,如今,一个个都用一种看“懒鬼”、看“绊脚石”、看“挡人財路者”的冰冷眼神,扫过自己这边。 那种被孤立,被排斥,被整个时代拋弃的感觉,让他心中的怨毒与恨意,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他这个户房主簿,就要被彻底架空了。 那些年轻人,会直接绕过他,將整理好的帐目,送到那个姓陆的小子面前,去换取他的积分和赏钱。 到那时,他刘希,就將成为一个毫无用处的摆设。 不行! 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必须反击! 必须用雷霆手段,將这股歪风邪气,狠狠地给打压下去! 他眼中闪过一丝毒辣,对著自己身旁,那两个同样在“磨洋工”的心腹老吏员,招了招手。 三人凑到库房一个偏僻的角落,开始窃窃私语。 “刘……刘主簿,那姓陆的小子,现在风头正劲,连县尊大人都向著他。我们……我们能怎么办啊?”一个尖嘴猴腮的老吏员,满脸愁容。 “是啊,那帮小兔崽子,现在眼里只有银子,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前辈放在眼里了!”另一个也跟著抱怨。 刘希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容。 “急什么?” “枪打出头鸟。” 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那姓赵的小子,不是最能干吗?不是想拿奖金,想疯了吗?” “好啊。” “那我们就让他乾个够!” 第35章 出头鸟的劫难 第二天上午。 文印房的“卷王”赵申,再次因为一夜未睡而双眼通红。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无比的亢奋。 经过他一整夜的努力,又一批积压的旧档被他分门別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根据《绩效考评暂行条例》的评分细则,他又是二十分到手。 他正准备將这些卷宗上交给典史房,换取自己今天的“战果”。 户房主簿刘希,却满脸笑容地亲自走了过来。 “哎呀!赵书吏,真是辛苦了!” 刘希拍了拍赵申的肩膀,態度是前所未有的和蔼可亲。 赵申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刘……刘主簿,您……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们户房的大功臣嘛!”刘希笑得像一尊弥勒佛,“赵书吏啊,你的能力,我和典史大人,可都是看在眼里的。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这番话,让周围那些正在埋头苦干的年轻吏员们,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能得到顶头上司的亲自嘉奖,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刘希拉著赵申,亲热地说道:“正巧,我这里,有一份极其重要的卷宗,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来处理。” “我看来看去,整个户房,也只有你赵书吏,有这个能力,有这份细心,能担此重任了!” 说著,他从身后心腹的手中,接过了一册刚刚装订好,纸张崭新的卷宗。 “这本,是上个月咱们县衙为了筹备河堤工程,採买的一批前期勘探工具的帐目。钱县尊那边催得很紧,催了好几次了。” 他將那本卷宗,轻轻地放在赵申的面前。 “这笔帐,刚刚由库房的王会计核算完毕,帐目是平的。你也知道,王会计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字跡也潦草。你別的什么都不用干,就只负责將王会计的这份草稿,工工整整地誊写到这本正式的卷宗之上,然后存档即可。” “这可是个考验细心的活,也是个能在县尊大人面前,露脸的好差事。” 刘希拍了拍赵申的肩膀,脸上充满了“信任”与“期许”。 “交给你,我放心。” 这是一个听起来,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好差事”。 任务简单,就是抄抄写写。 责任清晰,帐目是王会计算平的,你只管誊写。 功劳巨大,办好了,就是为县尊大人分忧,是河堤工程的功臣。 周围的年轻吏员们都向赵申投来了无比羡慕的目光。 像这样的工作,难度不大,却又十分重要,是个极好差事。 毕竟赵申是陆青言点出来的“榜样”,他们觉得,这是刘主簿顶不住陆青言的压力,终於要向他低头,主动示好了。 而赵申虽然心中依旧有一丝隱隱的不安,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但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面对顶头上司如此“和善”的提拔,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也找不到任何藉口去拒绝。 他只能站起身,对著刘希深深一揖,声音微微颤抖。 “多……多谢主簿大人栽培!小人……小人一定,將此事办得妥妥噹噹,绝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好,好,去吧。” 刘希欣慰地点了点头。 看著赵申抱著那本崭新的卷宗,走向文印房的背影。 刘希缓缓地转过身。 他脸上的和蔼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毒蛇般的狞笑。 傻小子,去吧。 跳进我为你精心准备的陷阱里去吧! 文印房內。 赵申怀著一丝忐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本卷宗。 他先是仔细地將库房王会计,那潦草的草稿通读了一遍。 果然,如同刘主簿所说,帐目非常清晰,每一笔支出,每一项採买,都记录在案。 最后的总帐也是平的,分毫不差。 他放下心来,开始研好墨,铺开上好的宣纸,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將那些帐目,誊写到正式的卷宗之上。 这是一个枯燥,但並不算困难的活。 他写得很认真,生怕错漏一个数字。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眼看著,整本卷宗,就要誊写完毕。 但,就在他誊写到最后一笔帐目时,他的手却猛地停住了。 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最后一笔帐目,是一笔高达五十两白银的巨额支出。 项目名称,写的是:採买“御製狼毫墨锭”一批。 而在王会计那潦草的草稿后面,本该附著一张由提供这批墨锭的,广陵县最大的书肆“文宝斋”所开具的“收讫凭证”。 可现在,那里,却是空空如也。 那张凭证,不见了! “怎么……怎么会?!” 赵申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慌了! 他將整个卷宗,连同王会计的草稿,翻来覆去,找了不下十几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急得满头大汗,又將自己所在的整个文印房,桌子底下,书柜缝隙,全都翻了个底朝天。 依旧一无所获。 那张价值五十两白银的凭证,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天大的陷阱里。 当刘希將这本卷宗交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刘希没安好心。 事实也果然如此,他就是想害自己! 这个陷阱,设计得很是巧妙,也相当的恶毒。 从时间上来说,这是上个月的新帐,根本不存在“年代久远,查证困难”的藉口。 责任人,更是无比明確。 帐,是库房的王会计刚刚算平的。 刘希亲手交到自己手上,让自己誊写。 如今,凭证就在这最后一道工序上,没了。 而唯一的经手人,就是他赵申。 这个责任,他根本无法推卸! 这个“黑锅”,他背定了! 赵申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陷阱。 更是刘希对陆典史那套新规矩的反扑。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这其中的细节,但他们绝对能看明白,这就是刘希,在故意整他这个“出头鸟”。 可看明白了,又能如何? 证据呢? 没有证据! 刘希是他的上官。 將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这个“能力出眾”的下属,这在官场上,是提拔,是信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第36章 无可辩驳 如今出了事,刘希最多只是担一个“用人不当”的责任。 可他赵申呢? 是弄丟了重要官府凭证的“罪人”! 就算最后查明了真相,证明了这凭证是刘希交给自己时就已经丟失了。 那刘希,也不过就是一个“失察”之罪。 而他赵申,也同样逃不掉一个“核对不清,交接不明”的罪责。 一个主簿的“失察之罪”,可大可小。 一个小小书吏的“办事不力”,同样可大可小。 但所有人都知道,最终的结果,必然是他这个无权无势的小小书吏被当成替罪羊,严惩不贷! 而只要他赵申倒下了。 只要他这个由陆典史亲手树立起来的“榜样”,倒下了。 那么整个县衙,好不容易才被点燃起来的星火,將会被瞬间浇灭。 所有那些蠢蠢欲动的年轻吏员,都会重新变回缩头的乌龟。 县衙的风气,將会重新回到刘希他们所熟悉的,那种论资排辈、暮气沉沉的旧秩序之中。 到那时,他刘希这个主簿,就依旧是户房里说一不二的主人。 他那点所谓的“失察之罪”,在无人追究的情况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这,才是刘希真正的杀招! 他要杀的,不仅仅是赵申这只“鸡”。 他要杀的,是陆典史的新政! 是整个县衙所有寒门吏员的希望! 想通了这一切,赵申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人人都知道,他赵申是陆典史亲手树立起来的“榜样”。 如今,他这个“榜样”,却出了这么大的紕漏,捅了这么大的娄子,这將直接影响到了陆典史的威信。 陆典史,为了维护他自己那套“规矩”的公正性,为了平息眾怒…… 真的会保他吗? 还是说,他会为了“秉公办理”,而將他这个“污点”,给无情地抹去? 赵申的心中,充满了挣扎与绝望。 他想过,要不要乾脆毁掉这份帐本,就说自己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將卷宗烧毁了? 不行。 那样一来,自己“工作失职”的罪责就更加无可辩驳了。 那要不要直接去找陆典史?將自己的猜测,將刘希的险恶用心,全都告诉他? 可证据呢? 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刘希在陷害他。 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 而他赵申,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书吏。 陆典史,会为了他一个人的“猜测”,而去得罪一个实权主簿吗? 赵申不敢赌。 越级上报,在官场中可是大忌,不管事情最后的结果如何,干了这种事,自己在官场中也別想走得远。 他惶恐了很久,在那个堆满了故纸堆的文印房里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终,他还是做出了决定。 无论如何,这件事是主簿刘希交办的。 那么出了问题,他也必须第一时间,先向刘希匯报。 这是衙门里的规矩。 哪怕他明知道,等待他的將会是一场狂风暴雨,他也只能硬著头皮,抱著那本如同催命符一般的帐本,走向那个他明知是地狱的户房。 当赵申抱著帐本,满心惶恐地找到户房主簿刘希,將帐目对不平,凭证丟失的事情匯报上去的时候。 刘希眼睛微眯,眼底精光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根本不听赵申那苍白无力的任何解释。 他一把就从赵申的手中夺过了那本帐本,然后猛地转身,將那本帐本狠狠地拍在了户房公用的巨大长桌之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晴天霹雳,在寂静的户房之內炸开。 它嚇得整个户房所有正在埋头苦干的吏员都浑身一颤,猛地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那张长桌之上。 聚焦在了那个满脸怒容,状若疯虎的刘希身上。 刘希指著早已嚇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赵申怒吼道:“好啊你个赵申!” “本官如此信任你!如此提拔你!將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去办!” 他举起那本帐本,对著眾人,痛心疾首地控诉道:“你……你竟然弄丟了最关键的『收讫凭证』!” “导致库银凭空亏空了整整五十两!” “你可知罪?!” “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赵申嚇得当场就魂飞魄散,拼命地磕著头,连血都磕了出来。 “大人明鑑!下官……下官拿到卷宗的时候,里面……里面就没……就没有什么凭证啊!” “还敢狡辩?!” 刘希一把揪住赵申的衣领,那张平日里和善可亲的胖脸,此刻已经变得无比的狰狞。 他死死地盯著赵申,低吼道:“帐目,是库房的王会计,昨天才刚刚算平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卷宗,是本官亲手交到你手上的,所有人也都看见了!” “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人碰过这本帐!” “现在,凭证没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赵申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反驳,就想嘶吼出来:“不!不对!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刘希!是你交到我手上的时候,这里面就已经没有凭证了!” 可是这句话到了他的嘴边,却又被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给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 他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户房主簿,是自己的顶头上官。 而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书吏。 在官场之上,一个下属,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公然指责自己的上官“栽赃陷害”,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何等不知死活的罪名?! 这比弄丟一张凭证的罪过,还要大上十倍!百倍! 一旦他说出口,他面对的就將不再是杖责和革职,而是杀身之祸! 想通了这一点,赵申心中那最后一丝想要反抗的火焰,被这盆名为“规矩”和“现实”的冰水,给彻彻底底地浇熄了。 赵申的脸,面如死灰。 他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著赵申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刘希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报復的快感。 仿佛跌坐在那里的不是赵申,而是陆青言。 而他刘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敢跟他刘希作对,敢给陆青言当狗的下场! 他一把將瘫软如泥的赵申从地上拎了起来,如同拎著一只待宰的鸡。 “走!” “我们去见陆典史!”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亲手树立起来的榜样,犯下如此重罪。” “他要如何秉公办理!” 第37章 彻查 刘希揪著赵申,气势汹汹地朝著典史房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的那两个心腹老吏员也立刻跟上,脸上掛著幸灾乐祸的笑容。 而户房之內,那些原本还在埋头苦干,疯狂“內卷”的年轻书吏们,此刻,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和动摇。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第一个站出来吃螃蟹的人,第一个拿到巨额赏钱的“卷王”,那个让他们无比羡慕嫉妒恨的赵申,在短短一天之內,就从云端,跌入了泥潭。 就因为他接了一个,来自上官“委以重任”的活。 这,就是“出头鸟”的下场吗? 一股冰冷的寒意,开始在他们的心头悄然蔓延。 他们看向刘希的背影,眼神中,重新燃起了那种久违的畏惧。 典史房。 当刘希押著赵申,如同一阵旋风般衝进来的时候。 陆青言正安然地坐在公案之后,仿佛早已料到了他们的到来。 他的手中正捧著一本不知名的古籍,看得津津有味。 “陆典史!” 刘希一声怒吼,將那本“有问题”的卷宗,狠狠地摔在了陆青言的桌案之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下官有要事稟报!” 他的脸上,写满了“义正言辞”和“痛心疾首”,仿佛真的是一个发现了重大弊案,忧心公堂的忠臣。 陆青言缓缓地抬起头,將手中的古籍,不紧不慢地放到一旁。 他看著眼前这位演技浮夸的刘主簿,眼神平静,淡淡地说道:“刘主簿,何事如此惊慌?” “惊慌?” 刘希冷笑一声,指著身边那个已经嚇得浑身瘫软,跪倒在地的赵申,厉声说道:“下官不是惊慌,是痛心!是愤怒!” “大人!您看看!这就是您亲手树立起来的『榜样』!” 他將赵申“办事疏忽,弄丟凭证,致使库银亏空五十两”的“罪名”,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当眾说了一遍。 而隨著他的讲述,那些闻讯赶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各房吏员,也渐渐地將小小的典史房,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刘希的那几个心腹,更是在人群中煽风点火,大声地附和起来。 “是啊!典史大人!您可要秉公办理啊!” “这赵申,才领了赏银几天?仗著有您撑腰,就敢如此得意忘形,竟敢將如此重要的卷宗凭证都给弄丟了!这要是再过几日,他岂不是连县衙的库银,都敢直接搬回家了?!” “此风绝不可长!若不严惩,日后县衙的规矩何在?!我等的考评,又还有何公平可言?!” 他们这是要用“规矩”,用“公理”,用所有人的“舆论”,来將死陆青言。 他们就是要逼著陆青言,当著所有人的面,亲手处理掉他自己捧起来的“典型”! 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 让他那套所谓的《绩效考评条例》,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面对这汹涌而来充满了恶意的“民意”,陆青言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慌乱和愤怒。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赵申。 他只是平静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本被刘希拍在桌上的卷宗。 然后,他开始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刘希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不止。 装模作样! 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人证物证俱在,帐目亏空是事实,凭证丟失也是事实,我看你如何能为这小子脱罪!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当陆青言的手指,轻轻地划过那本卷宗的装订线时,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当他的指尖,在那处有著明显撕裂痕跡的页面边缘,轻轻摩挲的时候,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瞭然。 他那被【天命官印】强化过的洞察力,虽然不能让他看到过去,但却能让他对事物的“异常”之处,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锐。 他发现,那页面撕裂的痕跡…… 很新。 原来如此。 陆青言的心中,再无半点疑惑。 他缓缓地合上了那本卷宗。 然后,抬起头,看向了眼前,这位正等著看他笑话的刘主簿。 他笑了。 不怒,反笑。 “刘主簿。” 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还带著几分讚许。 “你做的,很好。” “发现问题,及时上报,不徇私,不枉法。此乃我县衙吏员,应有的风范,值得表扬。” 这……这是什么路数?! 不仅是刘希,就连周围所有看热闹的人,全都懵了。 他们想过陆青言会暴怒,会偏袒,会和稀泥。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表扬刘希?! 就在刘希一愣神的工夫,陆青言话锋陡然一转,那双漆黑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不过……” 就在刘希一愣神的工夫,陆青言话锋陡然一转,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 “不过,刘主簿。你口口声声说是赵申弄丟了凭证。可此事,似乎也有些蹊蹺啊。” 他將那本卷宗,轻轻地推到刘希面前。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 陆青言的语气,充满了善意的揣测。 “这张凭证,会不会早就在库房里的时候,就已经丟失了呢?” “不可能!”刘希想也不想,立刻反驳道,“我户房的库房,管理森严,十年如一日,从未出过任何紕漏!” “哦?”陆青言眉毛一挑,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本官,自然是相信刘主簿你的办事能力的。” 他先是给刘希戴上了一顶高帽,隨即,话锋又是一转,显得有些“为难”起来。 “只是刘主簿,你手底下的人,本官却不是很了解啊。” “这桩案子可不是小事。既然要处罚赵申,那便要罚得他心服口服,更要让这县衙里所有的同僚,都心服口服!” 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刘希的脸上。 “所以,为了证明,不是你户房的库房管理出了紕漏,而是这赵申工作疏忽……” “为了还你刘主簿一个清白!” “也为了给眾人一个信服的交代!” “本官,决定——”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彻!查!” “將你户房,过去十年的所有税收卷宗,全部查一遍!” 第38章 真相大白 他看著脸色已经开始剧烈变化的刘希,用一种“我这是为你著想”的诚恳语气,继续说道: “刚才你说库房管理十年如一日,那好,只要查明这十年里,你刘主簿领导下的户房,帐目清晰,分毫不差,没有任何一本卷宗出现过类似的『凭证丟失』问题!” “那就足以证明,你户房的管理,是完美无瑕的!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紕漏的!” “那么,这弄丟凭证的罪责,就必然是这赵申一人所为!” “到那时!”陆青言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本官自会亲自上稟县尊,剥了他的吏员身份,將他打入大牢,严惩不贷!” “刘主簿,你看,本官这个法子……公不公道?” “唰——!!!” 刘希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公道? 这他娘的哪里是公道,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用最旺的火来回地烤啊! 查十年的帐?! 开什么玩笑! 別说十年了!就是查一年,他刘希和他手底下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人头落地! 这十年里,他们通过做假帐,虚报田亩,勾结李家侵吞的税银,何止五十两? 那些烂帐,糊涂帐,死人帐,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要是真的一本一本地查下去,那还得了?! 之前陆青言他爹陆远还在任上的时候,就对户房多有微词,不过考虑到李家的势力,这才没有撕破脸皮。 可现在他们已经跟李家撕破了脸,又被这陆青言抓到了机会,那还不往死里整自己? 他本想用一本做了手脚的卷宗,来给陆青言挖一个坑。 却没想到这个姓陆的小子竟然如此阴狠!如此毒辣! 他竟然反手,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而且,对方的理由是如此的冠冕堂皇! 是为了“证明”你刘希的清白!是为了让你罚得“名正言顺”! 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那就等於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心虚!我户房的帐目,有问题! 这一刻,刘希终於感受到了恐惧。 不行! 绝不能让他查!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燎遍了他的全身。 他看著眼前那个脸上依旧掛著和煦笑容,眼神却冰冷如刀的少年,第一次,感到了发自灵魂的战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此之短的时间,眼前这个少年竟能想出这样的破局之法。 他怕了。 真的怕了。 “大……大人……” 刘希的声音,乾涩,嘶哑,充满了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抽搐著,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个笑容。 “大人……误会……都是误会啊!” 他那张白净的胖脸上,冷汗如同小溪一般,潺潺流下。 “下官……下官刚才,也是一时情急,关心则乱!是下官……是下官没把事情搞清楚!” “或许……或许是赵申这孩子年纪小,眼神不大好,看错了。对!一定是看错了!” 他语无伦次地开始为自己找补起来。 “区区……区区五十两银子,不至於!真的不至於如此兴师动眾!再……再查查,说不定……说不定就找到了呢?” 只见陆青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的面色,猛地一沉。 “刘主簿!” 他厉声喝道,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 “此言差矣!” “五十两银子,还不是小数目?那是我广陵县上百户百姓,一年的嚼用!那是我县衙数名官吏,整整两年的俸禄!如此巨款,在你刘主簿的眼中,竟只是『区区』二字吗?!” 这一问,诛心至极。 刘希嚇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当场就跪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 陆青言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官府的规矩,不能坏!” “既然是你刘主簿主动上报,说帐目出了问题,说凭证丟了!” “那本官,身为典史,执掌一县刑名,就必须一查到底!” “否则,我陆青言,如何对得起郡守大人的信任?!” “如何对得起,这广陵县数万百姓的期盼?!” “如何对得起,我头顶上这顶乌纱,身上这件官服?!”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 那股无形的官威,如同山岳,狠狠地压在刘希的身上。 刘希被他逼得一步步地向后倒退,直到后背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之上,退无可退。 他的心理防线,开始寸寸崩裂。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死局。 查,是死路一条! 不让查,同样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刘希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倒在了陆青言的面前。 整个典史房,一片死寂。 所有围观的吏员,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 前一刻,还气势汹汹,要將赵申置於死地的户房主簿刘希。 此刻,竟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大……大人……典史大人……” 刘希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哀求,他甚至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仰著头,看著那个居高临下的少年。 “是……是下官错了!是下官老眼昏,记岔了!是下官糊涂啊!” “那……那张凭证,没有丟!真的没有丟!” “哦?”陆青言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找到了?” “找……找到了!” 刘希为了自保,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能自己打自己的脸,自己吃下自己种的恶果。 他对著身旁那两个早已嚇傻了的心腹,声嘶力竭地吼道:“还愣著干什么?!快!快去把那张凭证给我找出来!就在……就在去岁那本钱粮册的夹层里!” 那两名老吏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很快,他们便从另一本看似毫不相干的旧档夹层里,“找”出了那张丟失的凭证。 “大……大人您看!” 刘希的心腹,双手颤颤巍巍地,將那张凭证,呈到陆青言的面前。 “就……就夹在这里面!是……是王会计……他当初归档的时候,记错了位置!是王会计的错!跟……跟赵申,没有半点关係!” 至此,真相大白。 第39章 釜底抽薪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刘希为了脱罪,而上演的一出拙劣戏码。 但名义上,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了。 陆青言接过那张凭证,看都未看一眼,便將其递给了旁边早已看傻了的赵申。 “赵书吏,现在,帐可能对平了?” “能……能了!大人!” 赵申激动得热泪盈眶,声音,都因为感激,而变得哽咽。 他看著陆青言的眼神,充满了崇拜与狂热。 陆青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面如死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的刘希身上。 “刘主簿。” “下官在!” 刘希浑身一颤,连忙挣扎著,重新跪正。 “构陷同僚,搅乱公务,搬弄是非,阻碍新政……” 陆青言的声音,不疾不徐,每说出一个罪名,刘希的身体,便矮上一分。 “你,可知罪?” “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刘希拼命地磕著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此刻他也顾不得陆青言会给自己安上什么罪名了,快点把这篇翻过去就好,他相信以陆青言的政治智慧,是不会对自己赶尽杀绝的。 自己可不比那些只知打打杀杀的莽夫,三班衙役,他可以靠陈铁山以及那些老兵,但是县衙的六房二十七司,就不是隨便谁能玩得转的。 尤其是他户房,掌管著全县的钱粮赋税,这里面的门道,里面的关节,除了他刘希,谁能玩得转? 陆青言如果真的把他一棍子打死,清扫出局。 那谁来做事? 让赵申那帮只会抄抄写写的毛头小子来吗? 他们怕是连最基本的帐目,都理不清楚。 到时候,整个县衙,会立刻陷入彻底的瘫痪。 別说修河堤了,就连最基本的俸禄发放,都会出问题! 这绝对不是陆青言想要看到的局面! 更不是那位远在郡城,等著看“政绩”的张承志,想要看到的局面! 所以,他刘希,这位在广陵县经营了十多年的“老人”,陆青言不仅不能轻易拔掉,甚至在某些时候,还需要藉助他的力量,去稳定局面,去推动公务。 这也正是刘希一直以来的底气所在。 他相信陆青言这个聪明得近乎妖孽的少年,一定能看明白这一点。 只要能翻过今天这一篇,只要能保住自己这个“户房主簿”的位置,那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通了这一切,刘希磕头的动作,越发地“真诚”起来。 “好。” 陆青言缓缓坐回自己的公案后,端起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念在你,也曾为县衙劳苦功高,又知错能改。” “这次,便罚你三月俸禄,再於功过簿上,记大过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冷。 “若有……再犯……” “下官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刘希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保证。 这场闹剧,终於落下了帷幕。 赵申不仅洗清了冤屈,更是因为陆典史的“明察秋毫”,而对他彻底地死心塌地。 而刘希等人,则是元气大伤,威信扫地。 县衙的“內卷”之风,变得更加猛烈。 陆青言的政令,从此,在这广陵县衙之內,畅通无阻。 他一时风头无两,声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当晚,平阳李府。 刘希如同丧家之犬,跪在大管家李忠的面前,將白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李……李管家,那姓陆的小子,他……他太邪门了!我们在县衙里,根本……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啊!” 李忠听完,脸色也是阴沉得可怕。 他没想到,自己这边只是唆使了一下,刘希这个蠢货,就把事情办得如此之糟。 他看著刘希,冷冷地说道:“文的不行,就不知道来点武的吗?你手里,就没几个能办事的泼皮无赖?” 刘希哭丧著脸:“有倒是有,可……可那姓陆的小子,邪性得很啊,我手下那些人,就怕牵连到我啊。” 李忠恨铁不成钢地嘆了口气。 他知道,刘希已经被陆青言嚇破了胆,指望刘希这帮废物在县衙里跟陆青言斗,已经是不可能了。 “罢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扔在刘希面前,“拿著钱,去找些生面孔。把事情做得乾净一点!给他製造点麻烦,让他没空去管河堤的事!” “是!是!多谢李管家!” 刘希如获至宝,捡起银票,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看著刘希离去的背影,李忠的眼中,也闪过一丝烦躁。 他正思索著下一步该如何进行时,书房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李正源缓步走了进来。 “这么晚了,还在忙?” 李正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忠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老爷。没什么,只是一些府里的杂事。” 李正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窗边,望著天边那轮明月,淡淡地说道: “玄风……就快回来了。” 李忠的心,猛地一颤。 他知道,老爷这是在警告他。 不要再自作主张了。 …… 自那日,户房主簿刘希被陆青言用“查十年帐”的阳谋,逼得当眾下跪认错之后,便彻底成了广陵县衙里的一个笑话。 他威信扫地,手底下那些年轻的书吏,更是再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整日里,只知对著典史房的“功过簿”疯狂內卷。 刘希心中的怨毒如同毒草,一日比一日茂盛。 他知道,在县衙这个“规矩”之內,他已经彻底不是那个姓陆的小子的对手了。 他拿著从大管家李忠那里得来的五十两银票,没有在广陵县本地寻找人手,而是悄悄地派心腹去了趟邻县,重金,雇了十几个在当地臭名昭著的亡命之徒。 这帮人拿钱办事,心狠手辣,而且在广陵县是彻头彻尾的“生面孔”,就算失手被抓,也绝对牵连不到他的身上。 於是,在刘希的暗中遥控和指挥之下。 一股恶毒的寒流,从县衙之外,悄无声息地席捲而来。 第40章 被影响的根基 广陵县衙的“內卷”风暴,仅仅持续了不到五天。 就在赵申那样的年轻书吏,幻想著靠著自己的努力,拿到下一个月的巨额奖金,走上人生巔峰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第一个出事的,是城东的官办粮仓。 在一个无风的深夜,粮仓存放陈年穀物的区域,突然走水。 等更夫发现,衙役们和附近的百姓提著水桶赶到时,火势已经冲天而起。 眾人奋力扑救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勉强將大火扑灭。 幸好,烧毁的大多是些本就要发霉变质的陈粮,並未对广陵县的粮食储备,造成根本性的影响。 负责此事的工房主簿,在向县令钱炳坤和陆青言匯报时,將起火原因归结为“天气乾燥,粮草自燃”,算是一桩“意外”。 钱炳坤和陆青言都心知肚明,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自燃”。 但,他们没有证据。 就在粮仓走水的第二天夜里。 城西,以王铁匠的铁匠铺为首的,好几家之前曾在公堂外,为陆家父子鸣过冤的商铺,在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 窃贼的手法乾净利落,如同一阵风,捲走了他们店內所有值钱的存货和现银,却未曾伤及一人。 等到第二天早上,王铁匠等人哭喊著衝到县衙门口报官时,现场早已被破坏得一乾二净,连一个脚印都找不到。 这一下,整个广陵县的商户,都开始人心惶惶。 如果说,前两件事,还只是暗流。 那么第三件事,就是摆在明面上的挑衅! 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泼皮无赖,开始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广陵县的街头巷尾。 他们不偷,不抢,就是骚扰百姓,寻衅滋事。 看到哪家姑娘长得漂亮,便上前吹口哨,说几句污言秽语。 看到哪个小贩的生意好,便一拥而上,要么是嫌东西贵,要么是说东西不新鲜,赖在摊位前不走,搅得人家没法做生意。 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看不过去,想上前理论,他们便立刻呼朋引伴,將人围住,虽不动手打人,却用各种污言秽语,极尽羞辱之能事,直到对方羞愤离去。 三班衙役的捕快们,也曾出动过几次。 可这帮泼皮,滑得跟泥鰍一样。 你一去,他们就散。你一走,他们又聚。 他们做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既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也没有造成財產损失,就算抓回县衙,也顶多是训诫一番,关上两天,又得放出来。 可就是这种无休无止的骚扰,让整个广陵县的社会秩序,在短短数日之內,急转直下。 百姓们开始不敢上街,商户们开始闭门歇业,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烦躁的氛围之中。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一连串的离奇案件,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精准地操控著。 而且所有案件,都有一个共同点。 受害者,几乎全都是当初或明或暗,支持过陆家,为陆青言鸣过冤的百姓和商户。 陆青言心里很清楚,这必定是李家搞的鬼,他们这是在报復。 他们更是在向整个广陵县,宣告他们的主权,他们用这种方式,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 看到了吗?这就是跟我们平阳李家作对的下场! 那个姓陆的小子,他护不住你们! 很快,一种新的舆论,开始在茶馆、酒肆,在街头巷尾,悄然发酵。 “唉,这日子,怎么还不如以前了呢?陆典史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连几个泼皮无赖都管不了?” “厉害?我看是雷声大,雨点小!就知道在县衙里,折腾咱们自己人!一遇到外面动真格的,就怂了!” “是啊!我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结果呢?连几个毛贼都抓不住!我家隔壁的王铁匠,一辈子的积蓄,就这么被偷光了,太惨了!” 更有一些据说是“消息灵通”的人士,在酒桌上,故作神秘地发表著自己的“高见”。 “我跟你们说,这事啊,没那么简单!你们以为陆典史是抓不住吗?他是不敢抓!” “得罪了平阳李家,果然没有好下场!你看,这报应,不就来了吗?人家李家,动动小指头,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啊。那姓陆的小子,还是太年轻了,不懂得这个道理。现在好了,威风是耍了,可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这些流言蜚语,毫不留情地指向了陆青言。 之前,因为他对抗李家,因为他推行新政,而匯聚到他身上的那些金色的民望,开始出现了“怀疑”、“失望”和“动摇”的灰色气流。 典史房。 陆青言静静地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他闭著眼睛,心神,完全沉浸在脑海中那枚【天命官印】之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温润纯净的官印,此刻,竟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尘埃。 一股股灰色的,代表著“失望”、“怀疑”、“恐惧”的驳杂气流,正从城中各处,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污染著他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民望之力。 虽然这股灰色的气流还很微弱,远不足以动摇他的根基。 但陆青言知道,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 他的力量,来自於民望。 民望,就是他的根! 一旦根基动摇,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诸东流! 李正源!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招攻敌之必救! 陆青言的眼中,露出了无比凝重的神色。 他知道,李家这是在逼他。 他们放弃了在县衙內部,与他进行“规则”上的缠斗。 他们选择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直接攻击他的“基本盘”,攻击广陵县的治安!动摇支撑著他的民心! 他们就是要製造混乱,製造恐慌,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这个典史,是“无能”的。 如果,他不能在短时间之內破掉这一系列的案件,抓住真凶,安抚民心。 那么,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威望,將会迅速崩塌。 到时候,不仅是百姓会对他失望,就连县衙里那些被“利益”驱动的墙头草们,也会立刻重新评估他的价值,再次倒向李家。 到那时,他陆青言,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咚咚。” 一阵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41章 名正言顺 “进来。” 房门被推开,县令钱炳坤那肥硕的身躯,挤了进来。 他的脸上,掛著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一进门,便长吁短嘆。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本以为,陆青言这把“刀”一出鞘,便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很快就能將县衙的局面整合乾净,为他修河堤的大计铺平道路。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家的反击,竟然如此迅猛,如此不讲道理。 他们直接掀了桌子! 他们根本不在县衙里跟你玩“规矩”,而是直接从外部搞乱整个广陵县的治安。 这一下,彻底打在了钱炳坤的死穴上。 他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 他必须赶在郡守张承志那封申飭的文书,在吏部產生真正效力之前,做出成绩。 做出能堵住所有人嘴的实打实的政绩。 可现在呢? 城中大乱,人心惶惶,民夫不敢应卯。 別说修河堤了,连前期勘探的队伍都组织不起来。 再这么下去,別说將功补过了,郡守大人怕是会立刻再补上一封奏摺,说他钱炳坤“昏聵无能,致使地方不靖”。 到那时,他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哎呀,青言贤侄啊!” “你看看,这城里都乱成什么样子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观察著陆青言的脸色。 “如今,城中人心惶惶,百姓闭门不出,商户们更是怨声载道。” 他顿了顿,语气中,终於带上了一丝“甩锅”的意味。 “青言啊,这城中的治安,可是你这个典史分內之事啊。” “若是因此影响了河堤工程的进度,郡守大人那边,怪罪下来……” “你我,可都担待不起啊!”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典史房內,空气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钱炳坤那张肥脸上满是焦虑,他自言自语的抱怨如同苍蝇一般,在陆青言的耳边嗡嗡作响。 “陆典史啊,你我如今,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治安要是稳不住,民夫徵调不来,河堤工程延误了,郡守大人他老人家,怪罪的,可不光是我一个人啊!” 陆青言缓缓地转过身,看著眼前的县令大人,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知道,钱炳坤说的是事实。 他也知道,自己被逼到了墙角。 但他更知道,这,也正是他一直等待的机会。 此时钱炳坤一把抓住陆青言的袖子,那张肥脸上,汗如雨下,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现在……现在该怎么办啊?!” 他已经彻底没了主意,只能將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大人莫急。” 陆青言轻轻地挣开了他的手,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静。 “不急?我能不急吗?!”钱炳坤像一头被逼急了的猪,在屋里来回打转,“那李家,摆明了就是要跟我们耗!就是要让河堤修不起来!我们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停下,看著陆青言,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贤侄,要不……要不我们不管这城里的乱子了?我们现在,就立刻开始修河堤。” “先动起来!只要工程一动,有了进展,郡守大人那边,我们也好有个交代啊!” 先动起来? 陆青言心中冷笑。 他看著眼前这个已经方寸大乱的县令,摇了摇头。 “大人,您觉得,现在这种局面,我们动得了吗?”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指著城中的几处地方。 “粮仓失火,商铺被盗,泼皮横行,城中百姓,人人自危。” “这个时候,我们去哪里徵调民夫?谁敢在这个时候离开家,跑到荒郊野外的河边,去干上几个月的苦力?” “就算我们强行徵调,民心不稳,他们也是出工不出力。到时候,工程的效率,会低到令人髮指。” “更何况,”陆青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李家的眼睛在盯著。” “我们今天採买的石料,明天就可能被人换成劣质的土坯。我们今天挖好的地基,明天夜里,就可能被人灌满水!” “在没有一个安稳的后方,在没有將这些暗处的钉子全部拔除之前,强行开工,只会让我们陷入更大的被动,漏洞百出,最终一败涂地!”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將钱炳坤从头浇到脚,让他那颗被烧昏了的脑子,瞬间冷静了下来。 “那……那你说怎么办?” 钱炳坤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攘外,必先安內。”陆青言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转过身,看著钱炳坤,眼中闪烁著光。 “大人,非是下官不愿破案,实在是我这手中,无兵可用啊!” “无兵可用?”钱炳坤一愣。 “大人您想想看。”陆青言一拍大腿,情绪激动地说道,“就县衙里那三班衙役,那帮老捕快,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在这广陵县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他们跟那些地痞流氓,跟那些地方势力,哪一个不是沾亲带故,盘根错节?让他们去抓自己的狐朋狗友?让他们去查自己远房亲戚的案子?” “他们不暗中通风报信,把我们给卖了,都算是他们祖上积德了!” “我下了三次命令,让他们去驱散那些街头泼皮,结果呢?人还没到,泼皮们就跑得一乾二净。” “我让他们去查商铺失窃案,他们倒好,在失窃现场来回踱步,比失主还要悠閒,说是在寻找线索。” “大人!” 陆青言看著钱炳坤,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您说,靠著这么一群废物,这么一群內奸,这案子,怎么破?!这广陵县的治安,怎么管?!这河堤,又怎么修?!” “那……那依贤侄之见,该当如何?”钱炳坤下意识地问道。 陆青言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上前一步,对著钱炳坤,深深一揖,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大人!想要破此困局,唯有行雷霆手段!下官,恳请大人,授予我临机专断之权!” “让下官,重组我广陵县的捕快班底!” 他看著钱炳坤,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第42章 捕头陈铁山 他虽然身为典史,名义上主管一县之刑名,节制三班衙役。 但是根据《大夏律》,为了防止佐贰官权力过大,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典史只有“管辖权”和“建议权”,却没有真正的“人事任免权”。 所有捕快、皂隶和狱卒的正式任命和罢免,都必须由县令亲笔签发委任状,盖上县衙大印,才算合乎法度。 这,就是大夏王朝官制中的“制衡”。 也正是陆青言今日,要打破的枷锁。 “重组班底?!”钱炳坤嚇了一跳,“这……这可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大事!那些老捕快,在县衙里关係复杂,冒然动他们,怕是……” “怕什么?!”陆青言猛地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大人!如今火烧眉毛了!您还在怕这个,怕那个?” “您怕得罪他们,难道就不怕得罪郡守大人吗?!” “现在,是他们这帮废物,在耽误您的河堤大计!是在断您的前程!您难道还要继续忍气吞声,任由他们將您拖进万劫不復的深渊吗?!” 这一声声质问,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钱炳坤的心上。 是啊!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他娘的都快被擼了,我还怕得罪几个捕快? 只要能保住我的乌纱帽,只要能修好河堤,別说是得罪他们,就是把他们全都宰了,又如何?! 想到这里,钱炳坤的心,再次被一股疯狂的赌性给点燃了。 “好!” 他一咬牙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贤侄,你说得对!是本官糊涂了!” “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留著也是祸害。你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本官……不!有郡守大人给你顶著!” 他当即走到公案前,抓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委任状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写完,他从怀中,摸出那枚代表著县令权威的大印,蘸足了印泥,狠狠地盖了上去。 “拿著!” 他將那份墨跡未乾的委任状,拍在了陆青言的手中。 “从即日起,本官,授予你广陵县典史陆青言,『整顿衙役、捉拿匪徒』之全权!县衙之內,三班衙役,所有捕快、皂隶、禁卒的任免,皆由你一人节制!若有不从者,可先斩后奏!” “本官……只有一个要求!”他死死地盯著陆青言,“十日之內,我要看到效果!我要让城里那些泼皮无赖,全都消失!我要让河堤工程,顺利开工!” “大人放心。” 陆青言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委任状,强压下心中的狂喜。 “不出三日,您就能看到效果。” 陆青言拿到委任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派人,去將陈铁山请到了县衙。 典史房內。 当陈铁山看到那份盖著县令大印的委任状时,这位铁血汉子,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他那把憋了太久的火,终於有了宣泄的出口。 “公子!您说吧!要俺怎么干?!俺早就看那帮孙子不顺眼了!” 陆青言却示意他稍安勿躁,先坐下。 “铁山叔,你先別急。”他亲自为陈铁山倒了一杯茶,“你离开县衙也有一段时日了,我先跟你说说,如今这三班衙役,是个什么光景。” 陈铁山闻言,按捺住性子,端起茶杯,洗耳恭听。 “铁山叔,如今的三班衙役,已经烂透了。” 陆青言强调道:“是从根子上,烂了!” “我父亲在任时,有他镇著,有你带著兄弟们盯著,他们虽然也有些小偷小摸的毛病,但大体上,还算是朝廷的公人,还知道『规矩』二字怎么写。” 他嘆了口气,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可自从我父下狱,你们这帮老人被赶走之后,这天,就全变了。” “学好,需要十年。可学坏,一天就够了!” 陆青言站起身,在房中缓缓踱步,如数家珍般,將他这几日通过观察和侧面打听来的情况,一一道来。 “先说捕快。” “他们本是缉拿盗匪,维护治安的鹰犬,可现在呢?” “从你跟著我父亲被撤职之后,新上任的那个总捕头王阳,和他纠集起的那帮人,整日里不务正业,要么是在酒馆茶楼里,跟城中的地痞流氓称兄道弟,要么就是去赌场妓院里作威作福。” “城里出了案子,他们比谁都去得晚,不是说找不到线索,就是说案情复杂。可若是哪家商户没有给他们送上『孝敬』,那隔三差五,必有泼皮上门滋事。” “说白了,他们已经从官差,变成了收保护费的黑心狼!” “再说那皂隶。”陆青言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公堂上站班,平日里抓人锁拿,做正事时的態度极其散漫。” “以前你们还在的时候,他们见了你们,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成了李家的狗腿子!仗著人多,平日里在街上横行霸道,欺压小贩,调戏妇女,无恶不作!” “百姓们见了他们,比见了匪徒还怕。那个李家的远房亲戚李二柱,更是其中的翘楚,简直就是个人渣。” “至於那禁卒……”陆青言的脸色,变得最为难看,“我与父亲在里面受的苦,你比谁都清楚。” “他们收钱办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要给钱,死囚都能给你换成舒服的单间,每日里好酒好肉伺候著。若是没钱,就算只是犯了点小事,也能被他们折磨得脱一层皮。” “大牢,在他们手里,已经不是惩戒罪犯的地方,而是他们敛財的工具!” 一番话说完,陈铁山猛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岂有此理!这帮天杀的畜生!” “公子!”他站起身,对著陆青言重重一抱拳,“这三班衙役,已经彻底烂了!他们不再是朝廷的刀,而是李家插进县衙里的三颗毒牙!若不將他们彻底拔除,我们什么事都干不成!您下令吧!” “这,也正是我今日找你来的目的。” 陆青言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冰冷。 他將一份早已写好的任命书,推到了陈铁山的面前。 “铁山叔,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广陵县的总捕头!” “总……总捕头?!”陈铁山目瞪口呆。 “没错。” 陆青言的眼中,透露出的是对陈铁山的绝对信任。 第43章 独眼汉子 “我不信衙门里那帮废物,我只信你,只信你手底下,那帮在沙场上跟你一起流过血,拼过命的兄弟。” 陆青言看著陈铁山,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不能直接替换掉整个三班衙役,那样风险太大了。但重组捕快班底,这就足够了。” “我授权你,即刻,將曾经我们的人,重新召集回来!” “不必在乎他们如今在做什么,也不必理会他们是否还有当年的勇武。只要他们还信得过你,只要他们胸中的那团火,还没熄灭!” “告诉他们,我需要他们!” “將他们全部招入县衙,组建一支只听命於我典史房的『亲兵快班』!” “我要你用这帮人,在三天之內,將整个广陵县的捕快系统,给我彻底清洗一遍!” “我要这广陵县的地下秩序,从此,由我们说了算!” 陆青言目光灼灼,陈铁山被他盯得心神一阵激盪。 “属下领命!” 陈铁山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带著雷鸣般的决然。 他那憋了一肚子的火,那身无处安放的武勇,那对兄弟们潦倒境遇的心疼与愧疚,终於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接过那份写著“广陵县总捕头”的任命书,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著陆青言重重地点了一个头,然后猛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典史房。 他要去寻回他那些散落在广陵县各个角落的生死弟兄。 这些老兵,他们都曾是这县衙里的一员。 当初,陆远刚刚上任广陵县令之时,便看重了陈铁山这位从北方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都头。 他不仅欣赏陈铁山的武勇,更看重他那一身无法磨灭的忠义之气。 在与陈铁山深谈之后,陆远得知,当年跟隨他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侥倖活下来的,还有二十多个弟兄。 这些老兵,除了战场上的一身杀伐本事,和一身洗不掉的伤病之外,別无长物。 他们不通文墨,不善农耕,更不懂得钻营奉承,在这太平世道里,活得异常艰难。 陆远心怀仁善,不忍这些为国流过血的汉子,就此埋没於市井,潦倒终生。 於是他大笔一挥,破格將这些人全部招入了县衙,或在兵马司当做储备军,或充当捕快和皂隶,食朝廷俸禄,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平日里,有陆远这位县令的约束,和陈铁山这位老上司的管教,这些老兵虽然脾气火爆,却军纪严明,成为了广陵县治安最坚实的一道屏障。 然而,隨著陆远父子下狱,李家掌控县衙,钱炳坤走马上任。 这些被打上了“陆远旧部”烙印的老兵们,便成了第一批被清洗的对象。 他们被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或是“不敬上官”,或是“行事粗鲁”,或是“顶撞李家管事”,被一个个地全都赶出了县衙。 失了差事,断了生计,他们再次回到了社会的底层。 而今天,陈铁山,就是要將他们一个个地从那泥潭之中重新拉出来! 他要去告诉他们,你们的屈辱,到头了。 他要去告诉他们,小陆大人,回来了! …… 城南,码头。 赤著上身的汉子们,在烈日之下,喊著沉重的號子,將一包包数百斤重的货物,从船上扛到岸边。 汗水,如同小溪,顺著他们那伤痕累累的古铜色脊背,流淌下来。 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背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刚刚扛完一包货物,结束了上午的工作,正准备去领他那份只有十几文钱的工钱。 就在此时,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大奎。”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那名叫“大奎”的汉子,浑身一震。 他猛地回头,看到了那张他永生难忘的坚毅国字脸。 “头儿?!”他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 陈铁山点了点头,將一件乾净的短衫,递给了他。 “把衣服穿上。別干了。” “头儿,我……” “別废话。”陈铁山的声音,不容置疑,“小陆大人,如今是咱们广陵县的典史。他让我来告诉你,县衙,需要你回去。” 大奎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著陈铁山,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苦力短裤,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將那件乾净的短衫用力地套在身上,然后,將手中那刚刚领到的十几枚铜板,揣进了兜里。 他对著陈铁山,挺直了那被生活压弯了的腰杆,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一声。 “是!” …… 城北,屠户巷。 一个独眼的汉子,正挥舞著一把剔骨刀,动作麻利地將一头刚刚宰杀的肥猪分割开来。 血水和污物,溅了他一身。 巷口,一个穿著县衙捕快服名叫李松的青年,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长凳上,脚边还跪著一个满脸泪痕的小姑娘。 这李松,是李正源的远房侄子,仗著这层关係,在县衙里当了个捕快,平日里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百姓们都对他恨得牙痒痒,却又敢怒不敢言。 他翘著二郎腿,一边嗑著瓜子,一边欣赏著身旁小姑娘那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模样,脸上,充满了病態的满足感。 那小姑娘,是巷口卖炊饼的张老汉的孙女,年方二八,父母早亡,只因今日路过时没有对他这个“李捕头”躬身行礼,便被他拦下,罚跪在此,任人围观。 张老汉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作揖求饶,可李松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正在埋头干活的独眼汉子身上,眼中充满了戏謔和优越感。 “哟,这不是咱们县衙以前,威风八面的独眼龙吴捕快吗?” 他將一口瓜子皮,精准地吐在了独眼汉子脚下的血水里。 “怎么著?沙场上那套杀人的刀法,现在用来杀猪,是不是感觉更顺手啊?哈哈哈哈!” 独眼汉子吴勇手上的动作一顿,那只独眼之中,瞬间闪过一丝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机。 但他握著剔骨刀的手,最终还是鬆开了。 他如今,只是一个靠卖力气吃饭的屠户,而对方,是身穿官服的捕快,是平阳李家的人。 曾几何时,他也曾像个英雄一样站出来过。 可结果呢? 他换来的不是百姓的称讚,而是李家的疯狂报復。 他被十几个捕快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一条腿,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月。 如果不是周围的邻居们心善,每日里接济他一些吃食,他恐怕早就饿死在了那个阴暗的角落里。 热血,终究会被冰冷的现实所冷却。 英雄,也终究要为五斗米而折腰。 他知道,民,终究是斗不过官的。 那只独眼中燃起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第44章 召集 看到吴勇那副敢怒不敢言的窝囊样,李松笑得更加得意了。 他伸出那只油腻腻的手,就想去摸那小姑娘的脸蛋。 “小妞,別哭了。陪本大人去喝一杯,今天这事,就算了了。” 就在他的脏手,即將触碰到那张梨带雨的俏脸时。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巷子外缓缓传来。 紧接著,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你这只手,是不想要了吗?” 李松的动作一顿,有些不耐烦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如山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 他先是一愣,隨即认出了来人。 这不是那个跟著陆远一起倒了台的前任都头,陈铁山吗? 一个没了差事的白身罢了。 他也知道这陈铁山跟陆青言关係好,陆青言现在在衙门里当典史,一时风头无两。 虽然理论上来说陆青言是他的领导,但典史可没有人事权,他又没什么把柄落在陆青言手中。 所以面对陈铁山的威胁,李松非但没有半分惧怕,反而將手中的瓜子壳扔在了陈铁山的脚下。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陈大都头啊。”他拉长了语调,脸上充满了戏謔,“怎么?不跟著你家落魄的主子待著,还有閒心出来逛街啊?” “我刚才叫他什么?”他指著那独眼汉子,笑得更加猖狂,“我叫他独眼龙,杀猪的!怎么了?你个白身,还想管我们这些公门中人的閒事不成?” 独眼汉子吴勇脸色大变,连忙放下手中的刀,急道:“头儿!別衝动!他……” 陈铁山只是静静地从自己那宽大的怀中,取出了一份盖著鲜红县衙大印的委任状。 他將委任状缓缓展开,举到了李松的面前。 李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只见委任状上,用刚劲有力的字跡,清清楚楚地写著—— 兹任命陈铁山为广陵县总捕头,总管一县之捕快!凡有不从者,可先斩后奏! 落款,是县令钱炳坤的大印,和典史陆青言的官印! “总……总捕头?!” 李松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怎么?”陈铁山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现在,本捕头,可有资格,管你的閒事了?” “我……我……” 李松嚇得瓜子都掉了一地,双腿一软,就要跪下求饶。 “晚了。” 陈铁山甚至没有自己动手。 他只是对著身后,冷冷地喝了一声。 “大奎!” 巷口,那个刚刚换上劲装的高大汉子应声而出,脸上带著嗜血的狞笑。 “头儿!有何吩咐!” “依大夏律第一百零三条,凡我公门中人,当值期间,无故滋扰百姓,言语羞辱袍泽者,该当何罪?” 大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回总捕头,当杖责二十!” “很好。”陈铁山指著已经瘫软如泥的李松,“即刻將他拿下!押回县衙!” “是!” 大奎如同一头猛虎,扑了上去,根本不理会对方的哭喊求饶,一记手刀就將他砍晕了过去,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屠户巷。 陈铁山转过身,看向那早已嚇得面无人色,躲在摊位后面的张老汉和他的孙女。 “老人家,没事了。” 陈铁山的声音依旧低沉,但那股骇人的杀气,却已收敛了许多。 张老汉扶著自己的孙女,颤颤巍巍地从摊位后走了出来。 他的眼中充满了感激,但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恐惧。 “多……多谢这位大人!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张老汉对著陈铁山,就要下跪。 陈铁山连忙上前一步,用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使不得。” “可是……”张老汉看著他,声音里带著哭腔,“大人,您是救了我们,可……可他们是李家的人啊!那个李松,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我们……我们爷孙俩,怕是……怕是在这广陵县,再也待不下去了啊!” 他的孙女也躲在他的身后,嚇得小声啜泣起来。 刚才这里的动静闹得那么大,早已引来了不少人。 临街的商铺里,掌柜和伙计们都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向外张望著。 周围的民居里,窗户后面,也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面孔,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童。 他们看著如同天神下凡的陈铁山,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解气,有痛快。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担忧与不安。 你今天打跑了他们。 可明天呢?后天呢? 这广陵县,终究还是姓“李”的啊。 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拿什么去跟那手眼通天的李家斗? 到时候人家报復起来,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这些今天在这里“看热闹”的人? 一时间,整个街市,都陷入了一种充满了压抑气氛的沉默之中。 感受到周围那股渐渐蔓延开来的恐惧情绪,陈铁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那份盖著典史官印和县令大印的委任状,高高举起,声音如同洪钟,响彻了整条街市。 “奉典史陆大人令!” “自今日起,我陈铁山,任广陵县总捕头之职!整顿吏治,缉拿匪盗!” 他將那份委任状,向著四方的百姓,一一展示。 然后,他看著惊魂未定的张老汉,一字一顿,坚定地说道:“老人家,你听清楚了。” “你说的那种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从今天起,我广陵县的捕快班房,不再是藏污纳垢之地!再也不是他李家的看家狗!” “往后,若是再有任何一个穿著这身官皮的人,敢来骚扰你们,欺压你们!你们,不用怕,更不用跑!”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你们,就直接来县衙,来捕班房!找我,陈铁山!” “有一个,我抓一个!” “有一双,我废一双!” 这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的百姓,听得是目瞪口呆,隨即,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张老汉和他孙女,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作揖。 安抚好了眾人,陈铁山的目光,才缓缓地扫过整条街市。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街角,那个猪肉摊的后面。 在那个角落里,一个身材高大,却因为生活困顿而显得有些乾瘦的独眼汉子,正死死地握著手中的一把剔骨刀,刀刃上还沾染著新鲜的血污。 陈铁山迈著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老吴。”他看著那把还在微微颤抖的剔骨刀,缓缓地说道,“把刀放下。” “头儿……” 吴勇看著他,声音哽咽,那只独眼虎目之中,也泛起了点点泪光。 “小陆大人,如今是典史了。”陈铁山將一块乾净的布巾,递了过去,“他让我来告诉你,你的那把刀,不该用来杀猪。”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如同冬夜里的寒风。 “它,应该用来杀人。” 吴勇接过布巾,用力地擦乾了手上的血污。 他看了一眼手上那把陪伴了他许久的剔骨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哐当。” 他扔掉了剔骨刀。 然后对著陈铁山重重地抱拳,单膝跪地。 “吴勇,愿为总捕头效命!愿为……陆典史效命!” 第45章 变天 就这样,一个下午的时间,陈铁山走遍了广陵县的每一个角落。 从码头,到屠户巷,从铁匠铺,到街头的卖艺场。 他將那二十多个散落到广陵县各处的弟兄,一个个地重新召集了起来、 他们脱下了那沾满油污的短衫,放下了那沉重的货物,重新穿上了那身代表著“公门中人”的衣装,重新佩上了那柄锋利的长刀。 当这二十余名煞气腾腾的汉子跟隨在陈铁山的身后,重新踏入广陵县衙的那一刻,整个县衙都为之失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陆青言在广陵县,真的要遮天了。 陈铁山先是带著这二十多名眼神如狼的老兵来到了典史房。 “公子!” 陈铁山对著端坐案后的陆青言重重一抱拳,声音洪亮。 “人都到齐了!” 陆青言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眼前这二十多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认识他们。 在原身的记忆中,这些人都曾是父亲麾下最得力的干將。 从自己跟父亲被构陷入狱,到御史判词下达,再到如今,这中间不过短短数月的时间,曾经记忆当中他们眼神里的光却黯淡了。 他们並不是没吃过苦的人。 在北方的沙场上,他们经歷过断粮、经歷过重围,经歷过比这残酷十倍的绝境。 但那个时候,他们心中有火,眼中有光。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现在,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他们所遭受的却是一种无休无止的折磨。 陆青言从陈铁山那里听说了这些人的遭遇。 说实话,作为一个灵魂穿越而来的人,陆青言对眼前这些所谓的“父亲旧部”,从个人情感上的接受度其实十分有限。 他没有与他们並肩作战的记忆,更没有那种同生共死的袍泽之情。 在他眼中,他们更多的是可用的“工具”,是达成自己目的的“棋子”。 至於他们所遭受的打压和屈辱…… 陆青言的心態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平静。 对於这种东西,他十分熟悉。 这是一种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名为“权势”的力量。 它能让一群百战余生的猛士,变成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浪汉。 它能让一个清廉正直的县令,变成一个身败名裂的阶下囚。 它甚至能让“黑”的,变成“白”的。 看到眼前这二十多个被打压的男人,陆青言的心中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產生了一丝动摇。 自己真的要跟掌握著这种“力量”的平阳李家,死磕到底吗? 连这二十多个沙场悍卒都被整得服服帖帖,自己一个根基未稳的典史,真的能贏吗? 自己为了什么,要跟一个在本地盘根错节,背后更有仙门背景的修仙世家死磕到底? 真的值得吗? 说实话,他对这个世界並没有太多的归属感。 这里的一切,对他而言都还像是隔著一层模糊的纱。 父亲的关爱,陈铁山的忠诚,百姓的拥戴…… 这些,他能感受到,却还未能真正地融入骨髓。 他不像父亲陆远那样,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崇高理想。 他也不是陈铁山那样的忠勇之士,为了“义”字,可以拋头颅,洒热血。 他终究只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孤独灵魂。 但,人,总是要活著的。 而且,要活得像个人样。 很不幸,李家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让他活。 更没想过要让他活得像个人。 他们將他视作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蚁。 他们將他当成可以任意欺凌的玩物。 是否能贏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短短的一瞬。 隨即便被一股更加强烈、更加坚定的意志给彻底碾得粉碎! 贏? 为什么要去思考“能不能贏”? 在前世,他服务於那些资本巨鱷的时候,他难道思考过那些被他用“规则”绞杀的对手,能不能贏吗? 不。 他只思考如何去贏。 因为他知道一个最根本的道理。 规则,从来都是由拥有“力量”的人来书写的。 弱者,才去思考如何“遵守”规则,如何在规则的夹缝中“生存”。 而强者,只考虑如何“利用”规则,甚至“制定”规则! 过去,他没有选择。 他只能成为那个最会利用规则的“工具”。 但这个世界,能修真!能长生!能拥有超凡脱俗的伟力! 而他身负【天命官印】,从得到它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他不可能再去做一个平凡的人! 他为什么不能成为那个制定规则的“强者”?! 不管是前世,那个在资本丛林里翻云覆雨的顶尖法务。 还是今生,这个在广陵县搅动风云的少年典史。 他陆青言从来都不会甘於平凡!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这平阳李家,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必须要翻越的第一座山。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言心中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摇摆,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而眼前这群人,他们所遭受的屈辱,他们心中所积压的怒火,正是他可以利用的武器。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將所有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他发现这些汉子的眼中虽然有激动,有期盼。 但他们绝大部分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旁的陈铁山身上。 而看向自己的眼神,则更多的是一种基於对陈铁山的信任和对父亲陆远的旧情,而產生的“尊重”与“审视”。 陆青言心中瞭然。 他们信服自己的父亲。 他们更信服那个能带著他们在沙场上同生共死的陈铁山。 但他们並不信服自己。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了解自己。 在他们眼中,自己或许只是一个靠著父亲余荫,又侥倖得了郡守赏识的幸运的“公子”罢了。 想让这群桀驁不驯的百战老兵,在短时间之內对自己死心塌地? 不可能。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强求他们“信服”自己,不是去拯救他们,去为他们伸张什么正义。 他要做的,是利用他们的愤怒,是藉助他们的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为此,他需要让他们看到一个“理想”。 一个值得他们为之卖命的“理想”。 一个能將他们和自己牢牢地绑在同一辆战车之上的“理想”。 第46章 构造理想【求追读】 他对著眼前这群脊樑挺得笔直的汉子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诸位。” 陆青言缓缓起身,那並不高大的身影在这一刻却仿佛顶天立地。 那群汉子见到这一幕却是脸色大变,齐刷刷地单膝跪倒在地。 “公子使不得!” “我等贱命一条,当不得公子如此大礼!” “回来就好。” 陆青言没有去扶他们,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也没有提半句过往的屈辱,他只是语气平和地开始了自己的讲话。 “诸位,我知道,这几个月你们受苦了。” “我也知道,你们心中有怨,有恨,有不甘。” “你们恨的是平阳李家,他们仗势欺人,將你们赶出县衙,断了你们的生计。” “你们怨的是这世道不公,你们为国流过血,为民拼过命,到头来却活得如此艰难。” “你们不甘的是你们那一身的本事,那一腔的热血,只能在这广陵县的泥潭里被消磨,被羞辱,最终化为一抔无名的黄土。” 他的每一句话,都狠狠地敲在这些汉子的心坎上。 他们一个个都死死地咬著牙,双拳紧握,眼眶血红,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著。 陆青言看著他们眼中那被重新点燃的火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没有再继续煽动他们的情绪。 而是话锋一转,说道: “以前,你们跟著我父亲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几两碎银的俸禄吗?” 不等他们回话,陆青言便自问自答道:“自然不是!” “你们是为了保境安民,是为了用你们手中的刀,去维护这广陵县的一份太平。” “可结果呢?你们看到了。在一个只手遮天的家族面前,所谓的『太平』不堪一击,所谓的『公道』更是一个笑话!” “为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 “因为这广陵县的规矩,从根子上就烂了!” “因为制定规矩的人,本身就是这不公的一部分!” “所以……”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早已兴奋不已的眾人。 “我今天把你们叫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去当捕快耀武扬威,更不是为了让你们去报那点私人的恩怨。” “我陆青言,要你们跟著我去做的是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自己为他们构建的那个“理想”。 “我要你们帮我將这已经烂到了骨子里的,旧的广陵县秩序彻底砸碎!” “然后用我们自己的手,建立起一个全新的规矩!” “在这个新规矩里,对错,不再由哪个家族,哪个乡绅说了算!而只由我们手中的法度说了算!” “在这个新规矩里,功劳,不再看谁的背景更硬,谁的关係更广!而只看谁为这广陵县的百姓流的血,出的力最多!” “在这个新规矩里,你们失去的所有尊严!所有荣耀!所有该属於你们的一切!我陆青言,都会带著你们,亲手拿回来!” 当陆青言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心中无比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意味著什么。 从明面上来说,他这是在行使衙门的公权,是无可辩驳的“政治正確”。 但地方权力的分属,哪是一两句话,一两条规则能分得明白的? 他这是公然在向地头蛇“平阳李家”宣战。 不过如果张承志知道了,他应该会很高兴,因为陆青言已经彻底没有了做墙头草的机会,他只能站在朝廷这边。 但那又如何? 天命官印靠民望与秩序提升实力,谁能塑造秩序,他便站在谁那一边。 如果有朝一日这大夏王朝不再代表民心,那他再造乾坤也未尝不可。 不过那都是太远的事情,眼下他要解决的是李家。 他要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 他就是要用这个看似不可能实现的“理想”,將眼前这二十多个心中同样充满了火焰的老兵,彻底地与自己绑死在一起. “我等,愿为公子效死!!” 这二十余人再也抑制不住,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於狂热的目光看著眼前这个少年,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陈铁山更是上前一步,眼中喷火:“公子!现在人也齐了,您下令吧!” “俺这就带人去把衙门里那帮跟李家穿一条裤子的软骨头一个个都给抓起来!不给他们点顏色看看,他们就不知道这广陵县到底谁说了算!” “不急。” 陆青言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看著陈铁山,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铁山叔,我们现在是官,不是匪。” “我们做事,要讲规矩,要师出有名。直接抓人,只会落人口实,显得我们仗势欺人。”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张早已写满了名字的单子,递给了陈铁山。 “这上面,是县衙里那些平日里与地痞流氓勾结,不干实事的老油条的名单。” “我现在给你和兄弟们一个任务。”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去查!” “去给我仔仔细细地查!把他们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烂事,收的每一笔黑钱,都给我查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我全都要!” “我要让他们在自己的罪证面前,哑口无言!” 陈铁山一愣,隨即瞭然。 他明白了,公子这是要將这些人彻底钉死在罪证之上,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属下明白了。” 当陈铁山身著崭新的总捕头官服,腰佩代表著身份的令牌,带著那二十多名煞气腾腾的亲兵当眾宣布“亲兵快班”自成一系,总管全县捕快之事时。 整个广陵县衙,彻底炸了锅。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与李家勾结甚深的老捕快们,再也无法保持之前那种“看戏”的悠閒心態了。 他们不是傻子。 他们当然看得出来陆青言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对他们进行彻底的清算啊! 陈铁山是谁? 那是前任陆县令最忠心的走狗!是出了名的莽夫! 现在,让这么一条疯狗来当他们的顶头上司,那他们还有活路吗?! 一时间,整个县衙都陷入了一种末日来临般的恐慌之中。 第47章 县尊的意思 典史房的门口时常有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探头探脑,县衙的各个角落,都能看到三三两两的老捕快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商议著对策。 “怎么办?姓陆的小子把陈铁山那条疯狗给弄回来了,还带了二十多个不要命的兵痞子,这……这是要对我们下死手啊!” “怕什么,最多就是撤了职,还能把我们这些朝廷正式任命的公人都宰了不成?” “宰了倒不至於,可他要是天天给我们穿小鞋,找由头,我们也受不了啊!” “什么他娘的『亲兵快班』,这摆明了就是他陆青言的私军!他这是想把我们这些老人全都给赶尽杀绝啊!” “他敢!”一个叫李茂的捕头冷哼一声,“我们都是有朝廷正式告身在册的公人!他说撤就撤?他以为他是谁?郡守大人吗?” “可……可是,李头儿,”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捕快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我可听说了,那陈铁山手里的委任状,上面不仅有陆典史的印,还有县尊大人的大印啊!”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是啊。 一县最高长官都允许了。 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又能如何? 场面瞬间陷入了沉默。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都以为只能坐以待毙的时候,王阳的眼中却闪过了一丝凶光。 他压低了声音,对著眾人说出了一个想法。 “我们……我们还是得去找县尊大人!” “找他?找他有什么用?”李茂皱眉道,“他既然已经盖了印,就说明他已经跟那姓陆的小子穿上同一条裤子了,我们现在去找他不是自取其辱吗?” “不,未必!” 王阳摇了摇头,那张脸上露出了一丝与他粗獷外表完全不符的狡黠。 “你们想,”他分析道,“那钱胖子是什么人?是个胆小如鼠,又贪得无厌的软蛋。他同意陆青言搞什么『亲兵快班』,无非是想借陆青言的刀去对付李家,好为他自己捞政绩!” “我敢打赌,他当初点头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陆青言和陈铁山那条疯狗,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一上来就要把我们这些老人全都给一棍子打死。” “他现在心里一定也慌,一定也怕!” “我就不信,他能一直就这么忍气吞声下去。” “所以,我们现在过去就是给他一个由头,一个可以让他站出来敲打陆青言,显示他自己『县令威严』的由头!” “我们就是要去哭!去闹!去告状!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就算最后他还是和稀泥,不敢真的把陆青言怎么样。但至少我们也要试试,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是啊! 总要试试。 万一赌对了呢? 说干就干! 这群老油条们立刻衝进了县令钱炳坤的公房。 一进门,以王阳为首的几个人“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开始了一场“哭诉”表演。 “县尊大人,您可要为我们这些为县衙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做主啊!” 王阳这位平日里比谁都囂张的昔日总捕头,此刻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比死了亲爹还要伤心。 他先是诉苦。 “大人啊!那陆典史,他这是要夺权啊!他安插自己的亲信,组建什么『亲兵快班』,还让那陈铁山当总捕头!他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位县令大人了?他这是完全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大人!我们这些人为县衙拋头颅洒热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现在,他陆青言一句话,说把我们撤了,就把我们撤了。说让我们去看城门,我们就要去看城门!这……这不合规矩啊!他这是在坏朝廷的规矩啊,大人!” “大人您想想,这捕快班房,要是都换成了那群只知道在战场上杀人的兵痞子,他们懂怎么查案吗?他们懂怎么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吗?他们懂我们广陵县的『规矩』吗?” “到时候城里要是出了什么大乱子,那些泼皮无赖没人管束,闹了起来。这责任……最后,还不是要您这个县令大人,来一力承担吗?!” 钱炳坤一直静静地听著,没有什么反应。 而当他听到王阳最后那番话时,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小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好一个王阳! 好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你们这是在威胁我? 你们这是在告诉我,如果我不帮你们出头,你们就要在外面给我捅娄子,让我这个县令不得安生? 一股怒火从钱炳坤的心底腾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收起了脸上那副笑呵呵的弥勒佛模样,只见他先是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了愤怒。 “岂有此理!” 王阳等人心中暗喜,以为自己的说辞起了作用。 然而钱炳坤却指著王阳等人,痛心疾首地斥责道:“你们一个个的也是衙门里的老人了,怎么就这么不思进取?!” 钱炳坤这话问得王阳等人一愣。 这什么意思? 钱炳坤继续说道:“陆典史那是谁?那是郡守大人亲点的將!他推行新政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广陵县人民,为了郡守大人,更是为了河堤大计能顺利推行!说到底,他是在为本官分忧!” “你们不思配合,反而在这里搬弄是非,阻碍公务!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本官这个县令了?!” 他根本不接王阳话里威胁的茬,反而先给他们扣上了一顶“不识大体,阻碍公务”的大帽子。 看到王阳等人那充满了不忿和惊愕的眼神时,他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他走下堂前,亲手將王阳扶了起来,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哎呀,各位,各位,稍安勿躁嘛。” 他拍了拍王阳的肩膀,仿佛真的是在安抚自己的心腹爱將。 “本官知道,你们心里有委屈,本官也心疼啊。” “但是,陆典史毕竟是年轻人,有干劲,有想法,这是好事嘛!他想整顿吏治,本官也是支持的。” “你们放心,陆典史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本官与他聊过,他这次只是想整顿一下风气,並不是真的要把你们这些老人都赶走。” “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好好做事,他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就撤了你们的职。” “毕竟,这捕快班房没了你们这些老人,也转不动嘛。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第48章 李府诉苦【求追读】 他这番话,说得是何等的体贴。 既安抚了眾人,又將所有的责任都推回给了他们自己。 只要你们好好干,就不会有事。要是出了事,那就是你们自己不爭气。 王阳低著头,脸上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嘴里连声称是。 但他的心中却早已將钱炳坤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什么叫“安分守己,好好做事”? 你他娘的上任这短短几个月来,从我们兄弟几个手里明里暗里拿了多少“孝敬”,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城南商业街的“保护费”,你拿了没有? 春香楼老鴇送来的“茶水钱”,你收了没有? 就连上次,我们从一个外地客商那里敲诈来的那尊玉佛,现在不还摆在你家书房的博古架上吗? 当初是你自己说的,只要我们“懂规矩”,能让你捞足了油水,你就能保我们在这广陵县吃香的喝辣的。 现在倒好! 那姓陆的小子一得势,你就立刻翻脸不认人,反过来跟我们说什么“安分守己”? 天下还有比你更不要脸的人吗?! 王阳的心中怒火滔天,几乎就要当场爆发。 但是他不能。 他知道自己不能跟钱炳坤撕破脸皮。 毕竟,人家头上还顶著一顶“广陵县令”的乌纱帽。 他现在要是敢把这些烂事抖出来,钱炳坤固然要吃不了兜著走,可他自己也绝对落不了好。 说不定,还会被这个心狠手辣的胖子第一个给杀人灭口! 所以,他只能忍。 只能將这口带著血的恶气,硬生生地给咽回肚子里。 钱炳坤看著这群满脸不甘,却又无计可施的老捕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行了行了,都退下吧,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 “你们也要好自为之啊。” 王阳等人碰了一鼻子的灰。 他们失魂落魄地从县令公房里退了出来。 他们彻底明白了。 这位县尊大人,已经被那个姓陆的小子给彻底拿捏了。 指望他出面主持“公道”,已是绝无可能。 恐慌,在县衙蔓延。 县尊大人指望不了,那就只能自救了。 一时间,整个县衙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这帮平日里连动都懒得动的老油条们,也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有的人开始拼命地销毁罪证。 家里收的那些黑钱连夜挖坑埋了,与城中地痞无赖往来勾结的信件、帐本,更是二话不说,一把火烧了个乾乾净净。 更有甚者,一些脑子活络的,开始想方设法地去弥补自己以前欺压百姓时留下的把柄。 他们找到了那些曾经被他们欺负过的苦主,或是威逼,或是利诱,要么是退还几两碎银,要么是放出几句狠话。 总之,他们用尽了一切办法,企图让那些可能会成为“人证”的受害者们,乖乖地闭上他们的嘴。 整个县衙的风气在这两天,竟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廉”和“勤勉”。 当然,这是多数人的自救。 还有少部分人,尤以前总捕头王阳为首的那帮老捕快,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们知道自己身上背的那些烂事,实在是太多了。 多得连他们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些事单拎出来,其实都不算什么大罪,更是说不上让他们人头落地。 但是扒了他们这身官皮,还是绰绰有余的。 销毁罪证?弥补苦主? 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可现在再去想那些已经晚了。 他们知道,自己唯一的活路不是去向陆青言摇尾乞怜,而是跟陆青言刚到底! 而想要跟那个如今手握大势的少年典史刚到底,他们自己是不够看的。 他们需要一个更硬更强的靠山。 在他们看来,如今整个广陵县,唯一还能跟那位新任的陆典史掰一掰手腕的,就只剩下平阳李府了。 他们希望李家能出面,哪怕只是说一句话,也能压一压那个姓陆的小子的囂张气焰。 深夜。 广陵县,平阳李府。 这座占地数十亩的巨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迴廊曲折,假山流水,无一不彰显著这座府邸主人的豪富与权势。 只是往日里那些巡逻的护院家丁今日却多了不少,府中的气氛也比以往添了一缕挥之不去的压抑与阴沉。 偏厅之內,更是愁云惨澹。 十几个身穿著捕快服饰的汉子正唉声嘆气,满面愁容地围坐在厅中。 王阳和其他的老捕快们在县令钱炳坤那里碰壁之后,便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跑到了李家寻求庇护。 “李……李总管,您……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王阳看著主座上那个正慢悠悠品著香茗的中年人,声音里带著哭腔。 此人正是李府的大总管,李忠。 “是啊,李总管!” 另一个老捕快,也跟著哭诉起来。 “那姓陆的小杂种,还有那个叫陈铁山的莽夫,他们这是要断了我们的活路啊!什么『亲兵快班』?什么『总捕头』?这摆明了就是要架空我们,要把我们这些老人全都给逼死啊!” “可不是嘛!我们为李家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如今那姓陆的一句话就要砸了我们的饭碗,李总管,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一时间,整个偏厅都充斥著这群老捕快的哭诉、咒骂和抱怨。 他们添油加醋地描述著陆青言的“霸道”和陈铁山的“囂张”,將自己塑造成了一群因为“忠於李家”而即將惨遭清算的“忠臣”。 当然,他们今夜跑到这李府来,可不单单是为了诉苦。 他们的目的很明確。 王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李忠諂媚地说道:“李总管,我们知道您在老爷面前能说得上话。您看能不能跟老爷求求情,让他老人家动用一下仙师的关係?”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天。 “那姓陆的小子再横,他不也是个凡人吗?只要玄风公子……不,只要青云剑宗隨便下来一位仙长,吹一口气,就能让他和他那个莽夫手下灰飞烟灭。” “到时候,我们哥几个,不就又能安安稳稳地在县衙里,继续为李家,为老爷效犬马之劳了吗?”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算盘。 他们想让李家直接在“物理上”消灭掉陆青言这个障碍。 李忠静静地听著他们的哭诉,脸上始终掛著那副和善到仿佛永远不会生气的笑容。 他既没有安抚,也没有表態。 直到所有人都说得口乾舌燥,他才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亲自提起茶壶,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续上了滚烫的热茶。 茶香四溢。 但这些人,却谁也没有心情去品。 第49章 引导 李忠將茶壶放回原位,这才用一种閒聊家常般不紧不慢的语气,淡淡地开口了。 “诸位。” “你们都是在咱们这广陵县的地面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人了。” “我问你们一句,没了那身官皮,就真的活不下了吗?” 王阳等人一愣,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们是捕快。”李忠的声音依旧平淡,“手里握著的是刀,你们在街面上抓人断案,靠的,难道都是跟人讲道理吗?” 王阳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不自然的尬笑。 讲道理? 他们当然不讲道理。 他们靠的是拳头,是刀把子,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李忠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姓陆的虽然是典史,官比你们大,可他手底下除了一个同样是新来的总捕头,还有什么?” “那二十多个所谓的『亲兵快班』,不过是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鬼,他们心齐不齐还不一定呢。” “他那个当过县令的老爹陆远,就是个清高到迂腐的读书人,他结识的都是些什么人?是城里那些穷酸秀才?还是码头上那些扛包的苦力?这些人,能顶什么用?!” “而你们呢?”他的语气变得充满了诱惑力,“你们在广陵县,有兄弟,有朋友,有这么多年来,用真金白银,用人情往来,积攒下来的人脉和关係。” “论起这地面的熟悉程度,论起这黑白两道上的门路,他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拿什么跟你们比?” “更重要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们背后,还有我们平阳李家。” “现在,你们告诉我,你们还会怕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和一个只剩下一身蛮力的退伍老兵吗?” 这番话让王阳等人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是啊…… 我们怕什么? 那小子,不就是仗著郡守撑腰吗? 可郡守大人远在天边,还能天天管著广陵县这点破事? 他手底下除了那个陈铁山,就再无一个可用之人! 而我们呢? 我们兄弟十几个,哪个手底下没几个相熟的地痞无赖?哪个在酒馆赌场里没几分薄面? 我们为什么要怕他? 看到眾人脸上的神色变化,李忠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继续用那种循循善诱的语气点拨道:“陆典史如今是郡守大人眼前的红人,风头正劲。我们李家刚刚才吃了大亏,现在不好直接出面与他发生衝突,否则,就是授人以柄,正中了他的下怀。” “但……”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如同毒蛇吐信,带著一丝诱惑。 “……你们,不一样啊。” “他陆青言是官,你们也是官。官与官之间,有些事不好拿到明面上来解决。” “明的搞不过,难道……还不能来点暗的吗?” “你们当捕快的时候审问犯人,屈打成招,栽赃陷害的事,难道还干得少吗?” 李忠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听到李忠这么说,王阳等人也侧过了脸,尷尬地笑了笑。 “那姓陆的小子,他总有下值回家的时候吧?他总有落单的时候吧?” “他爹那个老不死的,不还住在府里吗?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万一晚上不小心走了水,或者摔了一跤,那也是很正常的,对不对?” “至於那个总捕头陈铁山……他武功再高,能打得过十个,二十个?他能时时刻刻都护在那对父子身边吗?” “有时候,一些小小的『意外』,一些恰到好处的『麻烦』,就能让一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焦头烂额,甚至身败名裂啊。” 李忠拉长了尾音,王阳等人瞬间就听懂了李忠的言外之意。 这是让他们用那些最下三滥,最见不得光的手段去给陆青言製造麻烦。 而且李家这是在给他们撑腰。 只要不闹出人命,只要做得乾净利落,就算最后查到他们头上,李家也自然有办法让他们脱罪。 这群人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了光。 他们那被陆青言的手段逼到绝路之上的怨气,那即將丟掉饭碗的恐惧,在这一刻陡然宣泄而出。 “我……我们明白了!” 王阳第一个站起身,他的表情因为激动而扭曲。 “李总管您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对!不就是个小白脸吗?我们有的是法子让他睡不著觉,吃不下饭!” “还有他那个老爹,哼!也该让他知道知道,得罪了我们李家,是什么下场!” 一群人顿时胆气大壮,纷纷起身,对著李忠拱手告辞。 “李总管,您就等著我们的好消息吧。” 他们气势汹汹地离开了李府,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看著王阳等人离去的背影,李忠脸上的和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讥讽。 一群蠢货。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他当然知道,光凭这群废物未必就能真的把陆青言和陈铁山怎么样。 但他要的,本来也不是这个结果。 他要的是“混乱”。 是让这群没了束缚的疯狗,去不停地撕咬陆青言的软肋,消耗他的精力,让他疲於奔命。 只要陆青言被这些俗事缠住,那他就没有时间去查帐,去修河堤。 只要乱起来,他们李家,就有无数种方法在暗中浑水摸鱼。 他已经安排好了人,准备舒舒服服地在幕后观赏一出狗咬狗的好戏了。 …… 深夜,整个广陵县衙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之中。 典史房內,烛火却亮如白昼。 陆青言坐在公案之后,面前没有堆放任何卷宗,只摊开著一张巨大的广陵县舆图。 他已经对著这张舆图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身黑色劲装,腰佩总捕头令牌的陈铁山推门而入。 经过了这几日的雷霆整顿,他和他手下的“亲兵快班”已经彻底掌控了县衙的捕快系统。 那些衙门的老油条们如今看到他们,都如同老鼠见了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让他和他手下的那帮兄弟们都感到无比的痛快。 他將一份厚厚的密报,呈到了陆青言的面前。 儘管脸上还带著几分疲惫,但眼神之中仍藏著兴奋。 “公子,那些老王八蛋的黑料还在继续深挖。” 陈铁山的语气中带著几分遗憾。 第50章 案情分析【求追读】 “那帮王八蛋比泥鰍还滑,我们开始动手调查之后,他们便立刻开始销毁罪证,威逼利诱那些苦主。” “许多案子明明知道是他们干的,可等我们的人找上门去,那些人证却一个个都改了口,什么都不敢说。” “这份密报里记录的,只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確凿证据的一部分,很多烂事都被他们给抹乾净了。” 陈铁山越说越是气愤,他一拳重重地砸在自己的手心。 “公子,您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就是掘地三尺,也一定把他们所有的罪证,都给挖出来!” 这份密报,正是他这几天来,带领著那二十多名“亲兵快班”的弟兄,不眠不休,从广陵县的各处好不容易才挖出来的罪证。 其中记录了旧捕快班房那些老油条们,收受贿赂、勾结地痞、欺压良善的种种黑料。 虽然许多关键的证据链已经断了,但仅仅是这上面的內容,也足以让那帮旧势力中至少有一半人身败名裂。 然而陆青言听完陈铁山的匯报,却只是平静地摆了摆手。 “不急。” 陆青言的目光並未从那张舆图上移开,他只是將那份足以让县衙一半旧吏都下大狱的密报轻轻地推到了一旁。 “铁山叔,那只是虚招。”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我让你去查他们,声势越大越好,就是要让他们日夜不寧,让他们知道有一把刀隨时都悬在他们的脖子上。” “让他们没有精力,也没有胆子,在背后给我捅刀子。” “而我们真正的目標,是这里!” 他的指尖,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重重地点出了三个用硃笔圈出来的醒目位置。 城东,官办粮仓。 城西,王铁匠铺所在的那条商业街。 以及城南,最近那些泼皮无赖最是猖獗的菜市口。 他看著陈铁山,声音沙哑却又满是坚定。 “铁山叔。” “整顿內部可以慢慢来,那些蛀虫跑不了。” “但安抚民心,刻不容缓!” 陆青言很清楚,民望是他力量的源泉。 可如今,这源头之水,正被人搅得浑浊不堪。 若不儘快让其恢復清澈,他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这点“官气”,很快便会被那些“失望”、“怀疑”、“恐惧”的灰色气流给彻底污染,甚至侵蚀殆尽。 陆青言的语气缓了下来:“铁山叔,为了將捕房的权力掌握在我们手中,我已向钱县尊立下了军令状。” 陈铁山微微一愣,旋即回过神来。 他就知道,这钱炳坤怎么会这么好心,把捕房的人事任免权给到陆青言,原来是陆青言向他做了保证。 陈铁山急忙问道:“公子,你立了什么军令状?” “十日之內,解决这些案子,让河堤工程顺利开工,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 “十日?!”陈铁山大吃一惊。 这三桩案子,他上任后便立马亲自带人去现场勘查过。 粮仓那边,火场被破坏得一乾二净,除了几具被烧焦的老鼠尸体,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而被盗的商铺更是离奇。 窃贼捲走了诸多值钱的东西,却没有留下一个脚印,甚至连撬动门锁的痕跡都微乎其微。 那些泼皮寻衅滋事,倒是可以安排人手去守著,问题却是不大。 不过前面这两起案子,怎么也不像是十天能解决的。 看著陈铁山那充满了震惊和疑虑的表情,陆青言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铁山叔,坐。” 陆青言示意陈铁山坐到对面。 “铁山叔,”陆青言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我问你,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什么?” “是三桩案子。”陈铁山沉声答道。 “不。” 陆青言摇了摇头,伸出了一根手指。 “是一件事。” “一件事?” “没错,这三起看似毫无关联的案件,其背后都指向了同一个核心目的。” 他开始像前世为董事会分析商业对手的战略意图一样,为陈铁山进行著一场犯罪心理画像的分析。 “我们先来看对方的动机。” “铁山叔你想,若是你想要纵火,引发粮荒,动摇我广陵县的根基,你会选择烧哪里?” 陈铁山想了想,沉声答道:“自然是烧存放新粮和军粮的甲字號仓!” “没错。”陆青言点了点头,“可他们烧的,却是存放著那些本就快要发霉变质的陈粮的丙字號仓。火势也並不算太大,只是烧毁了一角。” 陆青言继续说道:“商铺被盗,好几家店铺只被劫走了財物,却未曾伤及一人性命。” “泼皮横行,也只是骚扰、羞辱,並未出现大规模的械斗和死伤。” “这说明什么?” 陈铁山眉头紧锁,他顺著陆青言的思路沉思了片刻,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光亮。 “这说明……对方並非是想真的毁了广陵县!” “没错!” 陆青言讚许地点了点头。 “如果对方是流寇,是悍匪,他们的目的是劫掠,那他们就不会只偷那几家,而是会將整个商业街都洗劫一空,更不会放著官仓里的新粮不烧,而去点燃那些没用的陈粮。” “如果对方是想引发民变,动摇我大夏的根基。那他们就会直接动手杀人,製造血案,用最残酷的手段,来激发百姓心中的恐惧。” “可他们都没有。” 陆青言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 “他们的所有行为,都保持在了一个限度之內。” “一个既能最大程度地製造混乱和恐慌,却又不会真正触碰到朝廷底线,引来州府乃至朝廷大军镇压的『可控范围』。” “这说明他们的核心目的,不是要毁了广陵县。” “而是要毁了我,陆青言!” 陆青言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面色凛然。 “他们要製造混乱,打击我的威信,动摇百姓对我的信任,让我在郡守和县尊面前无法交代!” “这一切,都基於这样一个纯粹的政治目的!” 陆青言的这番分析,让陈铁山听得是茅塞顿开。 第51章 幕后黑手 “我们再来看对方的能力。” 陆青言没有停下,他继续进行著他的推理。 “能有如此清晰的政治目的,且有能力在短短数日之內,同时策动三起性质完全不同,却又相互配合的案件,並且还能將所有痕跡都抹得如此乾净……” “这绝非是普通的江湖匪寇,或是本地的地痞流氓能做得到的。” “更重要的是……” 陆青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非常了解县衙的运作模式。” “他知道烧官仓是重罪,所以他只烧陈粮,只烧一角,將影响控制在『意外失火』的范围之內。” “他知道王铁匠这些人,是我在百姓之中声望的根基,所以他能进行如此精准的打击。” “他还知道县衙里那帮老捕快的德性,所以他能完美地利用那些泼皮无赖,来消耗我们的精力,让我们疲於奔命。” 陆青言缓缓地抬起头,看著陈铁山,一字一顿地说道: “铁山叔,你告诉我。在整个广陵县,能同时具备如此清晰的动机,如此强大的组织能力,以及如此精准的內部信息,这三个条件的……” “会是谁?” 陈铁山眉头紧锁,沉声道:“公子是怀疑……李家?” “不。” 陆青言摇了摇头,眼神清明。 “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他看著陈铁山,反问道:“铁山叔,我问你。这广陵县城里,那些有偷盗前科,平日里游手好閒,靠著鸡鸣狗盗过活的『专业人士』,是不是都有数的?” “是。”陈铁山点了点头,“城里有名有號的惯偷不出二十个,弟兄们这几日已经將他们全都『请』到牢里喝过茶了。” “有收穫吗?” 陈铁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没有。” “虽然他们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但根据我的经验来看,这些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次的事確实跟他们无关。” “这就对了。” 陆青言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你看,”他指著舆图说道,“商铺失窃案,手法乾净利落,不留痕跡,如果不是本地这些惯犯的话,那必然是外来的专业团伙。” “泼皮横行案中,那些在街上寻衅滋事的也都是些生面孔,显然也是从外地雇来的。” “现在,问题来了。” “一个能在短时间之內从外地僱佣来这么多性质不同,却又分工明確的人手,安排他们放火、偷盗、滋事,还能让他们在事后全都人间蒸发,不留下半点线索……” “此人的组织协调能力,以及他在广陵县之外的人脉,不容小覷啊。” 这番话让陈铁山瞬间恍然大悟。 他一直將目光局限在广陵县內部,却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买凶办事”。 陆青言继续说道:“而且李家虽然有最大的动机,但他们久居幕后,未必会对县衙的每一处细节都了如指掌。” “以李正源那只老狐狸的性子,在吃了那么大的亏之后,他真的会如此沉不住气,这么快就用这种有可能被人抓住把柄的粗糙手段,来对我进行报復吗?” “未必。”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摩挲。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个幕后黑手,他一定是县衙內部的人,而且职位不低。他对县衙的运作,甚至是比你我都要熟悉。”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精准地知道丙字號仓是防卫最薄弱的陈粮仓。”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如此清楚地知道是哪些商户在公堂之外支持过我们,从而进行精准的报復。”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足够的理由和足够的动机,来给我这个刚刚抢了他们饭碗,动了他们蛋糕的新任典史,一个下马威。” 这番分析让陈铁山瞬间恍然大悟。 是啊! 为什么一定要是李家? 县衙里那些被陆青言的新政搞得焦头烂额,怀恨在心的旧势力多了去了。 “公子是说……”陈铁山眼中,杀气一闪,“……刘希?或者是王阳那帮人?” “都有可能。” 陆青言的脸上冷若冰霜。 “我们要先把这只藏在我们身边的『內鬼』给揪出来。” “只要抓住了他,那他背后到底有没有李家的影子,自然也就一清二楚了。” 陆青言的声音,在寂静的典史房內缓缓迴荡。 陈铁山闻言,精神大振,眼中已是杀气腾腾。 “公子!您说吧,不管是谁,我现在就带人去把他给『请』回来!” “不急。” 陆青言却摇了摇头,制止了陈铁山的衝动。 “我现在虽然有几个怀疑的对象,但现在去抓人只会打草惊蛇,而且现在我们手上没有半点证据。” 他看著眼前这张巨大的舆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能穿透这层层的纸张,看到整个广陵县,那隱藏在平静表面之下的汹涌暗流。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铁山叔,我们换一个思路。” “既然我们猜测这三起案件都是同一个主谋,在极短的时间之內策划並实施的。” “那么你认为,他会为这三波互不相干,甚至可能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存在的『外地人』,分別安排三个不同的联络点和藏身处吗?” 陈铁山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吧?那也太麻烦了。” “没错,不仅仅是麻烦。” 陆青言继续分析道。 “你想想,从外地僱佣这么多亡命之徒,本身就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 “而且这三起案件几乎是同时爆发,来得如此迅猛,彼此之间配合得又如此默契,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个幕后主使在行动之前,必然与这三波人进行了极其频繁的沟通与协调。” 他看著陈铁山,继续分析道:“作为一个行事如此縝密的幕后主使,他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来降低风险,控制成本。” “如果他安排三个不同的联络点,那就意味著他需要像一个陀螺一样,不停地在三个地方来回奔波,去分別联络和管理这三拨人。” “这在时间和体力上是一个巨大的挑战,非常容易出错。” 第52章 黑瓦巷【求追读】 “当然,他也可以找帮手。” “他可以找几个信得过的心腹替他去进行联络,但这同样会带来一个致命的问题——泄密风险。” “知道这个核心秘密的人数量会直接翻上三倍!人多嘴杂,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紕漏,或是被人抓住了尾巴,那整个计划就会满盘皆输。” 他看著陈铁山,问道:“铁山叔,这几日你们在县衙里清查那帮老油条,可曾发现有谁最近行踪诡秘,频繁与外界接触?” 陈铁山仔细地想了想,隨即肯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自从您那《考评条例》一出,他们一个个都跟惊弓之鸟一样,除了在酒楼里聚会骂几句之外,都老实得很,根本不敢有什么异动。” “这就对了。” 陆青言的眼中精光一闪。 “这恰恰说明了我们的这位『內鬼』非常谨慎,也非常自信。他没有找任何其他的帮手,而是选择独自一人来操盘这一切。” “既然如此,他一个人分身乏术,那將所有人都集中在一个地方,进行统一的管理,这是他最合理的选择。” “所以我断定,”他的语气充满了绝对的自信,“这三波人,只可能会有一个共同的联络和藏匿地点!” “退一万步讲,”他看著那张舆图,自语道,“就算他真的蠢到安排了多个窝点,那也没关係。这只会提高我们找到这些窝点的可能性,而只要我们能找到其中任何一个,就能顺藤摸瓜,將他其他的布置全都给连根拔起。” “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能让他们悄无声息地进城,又能安安全全地藏身,还能在事成之后,神不知鬼不觉散去的老巢。”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陈铁山心中所有的迷雾。 陈铁山连连点头,在陆青言的分析下,他已经放弃了思考。 可陆青言还在继续说道:“这个地方,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它必须足够隱蔽。绝不能是客栈、酒楼这种,人多眼杂,容易被官府盘查的地方。” “第二,它的位置必须四通八达,便於进出。最好是有不为人知的暗道,可以连接城外,方便那些亡命之徒快速地接头和逃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个地方,必须是在幕后主使的绝对控制范围之內!只有这样才能保证那些『外来者』的安全,不会泄露半点风声。” 他拿起一支硃笔,开始在眼前的广陵县舆图上进行著“排除法”。 “城东,是官仓和军营所在,守卫森严,绝无可能。” 硃笔划过,城东的区域被打上了一个叉。 “城北,是富户和乡绅的聚居区,家家户户都有高墙护院,一个生面孔进去,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发现。” 硃笔再次划过,城北也被排除。 “城西,是寻常百姓的居住区,邻里之间彼此都相熟。十多个外地人突然住进去,同样会引起怀疑。” 城西,排除。 最终,缓缓地落在了地图上,那最后一片尚未被排除的区域之上。 城南。 陈铁山的目光,隨著陆青言手中的那支硃笔,也隨之落在了舆图之上,那片面积最大,也是標註得最是杂乱的城南区域。 看著那上面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交织在一起的街巷和標记,饶是陈铁山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公子,这城南可不好查啊。” 他沉声说道,语气中也满是苦恼。 这里,是真正的“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这里有专门为南来北往的脚夫、货郎提供住宿的大车店,人员流动性极大,每日都有上百张陌生的面孔进进出出。 这里有数不清的由废弃民居改造而成,专门租给那些没有户籍的“流人”的“鸽子笼”,里面住了多少人,这些人姓甚名谁,官府的户籍册上根本就没有记录。 这里更有大大小小的地下赌坊、私娼暗寮、销赃窝点……如同城市的脓疮,盘根错节,藏污纳垢。 可以说整个城南就是一个巨大的“藏身处”。 別说几十个外地人,就是凭空多出几百个,只要他们分散开来,也未必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正因为它不好查。” “所以这里,才是最有可能藏著线索的地方。” 陆青言的手指,在城南那片杂乱的区域上轻轻一点。 “铁山叔,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公子请讲!” “你明日带著亲兵快班的弟兄们兵分三路。” “一路,去城南所有的大车店,以『盘查流窜匪盗』为名,对所有新近入住的外来人员,进行登记和盘问。” “一路,去那些『鸽子笼』区域,以『清查户籍,防止疫病』为名,挨家挨户地进行排查。” “还有一路,也是最重要的一路。”陆青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去李家的『聚宝盆』赌场,就说接到举报,有匪徒在赌场內销赃,要对赌场进行例行检查!” 陈铁山闻言,精神一振。 “声势要做得越大越好,要让整个城南都知道,我们典史房盯上他们了!”陆青言沉声说道,“但记住,只查,不抓。我们的目的不是抓人,而是打草惊蛇。” “是!” 陈铁山重重抱拳。 “那……公子您呢?”陈铁山有些不放心地问道,“您不跟我们一起?” “不。” 陆青言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之上。 “你们去的地方都是明面上的,而我要去一个更暗的地方看一看。” 他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了那三个字上。 黑瓦巷。 “公子,不可!” 当听到陆青言竟要独自一人前往那龙潭虎穴般的黑瓦巷时,陈铁山这位在沙场之上都未曾有过半分畏惧的铁血汉子,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 他猛地一步上前,將那巨大的身躯挡在了陆青言和舆图之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里太危险了。” “公子您有所不知,那黑瓦巷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里面亡命之徒多如牛毛,別说是您,就算是我带著好几个弟兄,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也不敢轻易闯进去。” “万一……万一您出了什么意外,我……我怎么跟老爷交代?!” 陈铁山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他那只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毕露。 第53章 兵分三路 然而,面对他这近乎於失態的劝阻,陆青言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动摇。 他只是伸出手,將陈铁山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轻轻地从舆图前拨开。 然后,他看著陈铁山那双充满了焦虑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 “铁山叔,你错了。” “而且,大错特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 “你说的都对。黑瓦巷,是龙潭,是虎穴,但你只看到了它的危险。” “却没看到它对我而言,是何等完美的猎场!” “猎场?” 陈铁山一愣,完全无法理解陆青言这句话的意思。 陆青言没有急著解释,他只是示意陈铁山再次坐下。 “铁山叔,我问你。若我是那只藏在暗处的狐狸,而你是带著猎犬的猎人。现在,你带著你那二十多只叫得最凶的猎犬,在东边的山林里大张旗鼓地四处搜捕。” “那么你觉得,我这只狐狸,此时的注意力会放在哪里?” 陈铁山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东边那片山林,我会盯著你,和你的猎犬的一举一动。” “没错。”陆青言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这个时候,我还会不会去留意我自家后院的鸡窝,是不是多了一只黄鼠狼?” 这个比喻虽然有些粗鄙,却瞬间点醒了陈铁山。 他明白了! “公子是想……声东击西?!” “可以这么说。” 陆青言点头道:“铁山叔,你想。你明天一早,就兵分三路,在整个城南进行大规模的清查。” “你们要查大车店!要清鸽子笼!甚至要去敲打李家最大的钱袋子——聚宝盆赌场!” “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要让整个广陵县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你们的行动给死死地吸引住。”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平阳李家,和那个藏在幕后的『內鬼』。” “在这种情况下,谁会想到,我这个本该坐镇县衙,指挥全局的典史大人,竟会独自一人潜入到黑瓦巷?”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你们的『明牌』所牵制,而我反而拥有了自由。” “其次……” 陆青言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继续解释著。 “我这一次去不是去『查案』的,更不是去『抓人』的。” “我是去观察的。” “我要亲眼去看一看,当你们的清查风声传到黑瓦巷时,那里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哪家黑赌场会提前关门?哪家青楼会突然谢客?” “哪条暗巷里,会有人行色匆匆地向外传递消息?” “哪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管事,会突然变得惊慌失措?” 他继续说道:“这些最细微,最真实的反应,只有我亲自去,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而你们的目標太大了。” “你们那二十多个弟兄身上那股兵痞子的煞气,隔著三条街都能闻得到。你们一旦进入黑瓦巷,只会让所有人都变成惊弓之鸟,將尾巴都夹得紧紧的。” 这番话,让陈铁山彻底说不出反驳的理由了。 他知道,公子说的都对。 在“观察人心”这方面,十个他也比不上公子的一根手指头,可他心中依旧充满了担忧。 “可是……公子,您的安全……” “安全?” 陆青言闻言,却笑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柄代表著典史权柄的狭长佩刀。 “鏘——” 他轻轻地將长刀拔出半寸,一抹森然的寒光,瞬间照亮了他那自信的双眼。 “铁山叔,你忘了。” “我也是有刀的。” 他看著陈铁山,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有时候,一个人的目標,反而比一群人更小,也更安全。” “放心吧。” 陈铁山看著眼前这位明明比自己年轻了二十多岁的少年,心里却生不出制止的念头。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也不该去劝阻他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绝对地信任他。 然后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去为他扫清一切外部的障碍。 他猛地站起身,对著陆青言重重地抱拳,单膝跪地。 “公子……属下明白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决然。 “您放心!明日我陈铁山,就算是把这广陵县的城南给闹个底朝天,也绝不会让任何人的目光落到黑瓦巷里去。” “好。”陆青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养足精神,明天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 “是!” 陈铁山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刚刚洒落在广陵县的城墙之上时。 一场前所未有的“清查风暴”,便在整个城南席捲开来。 总捕头陈铁山,亲率二十余名煞气腾腾的“亲兵快班”成员,兵分三路。 第一路,由那独眼的吴勇带领。 他带著七八个兄弟,如狼似虎地衝进了城南所有的大车店。 他们根本不理会店主那諂媚的笑脸和塞过来的“茶水钱”,直接亮出陆青言亲批的搜查令。 以“盘查商业街被盗案的大盗”为名,將所有住店的客商、脚夫、货郎,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姓名、籍贯、来此何事、要待多久,问得是清清楚楚,查得是明明白白。 但凡有半点言辞闪烁,或是拿不出身份路引的,便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一旁单独“喝茶”。 一时间,整个城南的大车店区域,是鸡飞狗跳,怨声载道。 但那些客商在看到这群煞气腾腾、不收银子、只认命令的新捕快时,却也只能自认倒霉,敢怒不敢言。 第二路,则由身材壮硕如熊羆的大奎带领。 他带著人直接封锁了那些“鸽子笼”区域的各个出口。 隨即以“清查户籍,防止疫病蔓延”这顶大帽子,挨家挨户地进行盘查。 那些平日里藏污纳垢,自己都数不清住了多少“黑户”的房主们,一个个是面如死灰,却又不敢有半分阻拦。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群凶神恶煞的捕快,將一个个没有户籍路引的“流人”,从他们那阴暗潮湿的屋子里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来。 而最后一路,也是动静最大,最是引人注目的一路,则由总捕头陈铁山,亲自带领。 第54章 搅动【求追读】 他带著手底下最精锐的几名弟兄,在辰时,径直堵在了那座整个广陵县,乃至周边数县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销金窟—— “聚宝盆”赌场的门口 所有人都知道,这家赌场,是周边数个县城中,唯一一个得到了州府官府许可,明面上可以“合法”经营的赌场。 为了能拿到这张“官营”的牌照,李家在背后付出了多少代价,打通了多少上上下下的关节,无人知晓。 人们只知道,每日里流入这座三层高、雕樑画栋的销金窟里的银钱,如同江河匯海,数额之大,足以让任何一个县令都眼红到发狂。 这里是所有赌徒的“圣地”,也是无数人家破人亡的“地狱”,更是平阳李家那源源不断的钱袋子。 这自然也是李玄风在青云剑宗修行的最大底气。 此刻,陈铁山就如同一尊铁塔般,带著数名手按刀柄、眼神冰冷的亲兵,堵在了这棵摇钱树的大门口。 他们不进去,也不说话。 就只是用那双充满了煞气的眼睛,冷冷地盯著每一个想要进去“发財”的赌客。 赌场的管事——一个满脸堆笑的胖子——连忙从里面跑了出来,手里还捧著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哎呦,这不是陈总捕头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点头哈腰地就想將那荷包塞进陈铁山的手里。 “总捕头和各位兄弟巡街辛苦了,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还望……” “拿开。” 陈铁山看都未看那荷包一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那胖管事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总……总捕头,您……您这是……” “奉典史陆大人令!” 陈铁山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冰冷而锋锐。 “接到举报,有匪徒在赌场之內销赃匿藏。我等奉命在此,盘查所有出入人等,以防匪徒脱逃!” “什么?!” 那胖管事大惊失色,脸上的肥肉都在剧烈地颤抖。 “总捕头!这……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我们聚宝盆,可是有州府牌照的官营赌场!怎么可能会有匪徒……”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陈铁山冷冷地打断了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是典史大人说了算。” 陈铁山之前不是没来过“聚宝盆”调查,但那时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像今日的態度之强硬,前所未有。 胖管事知道,今天这事善了不了了。 “是是是,总捕头说的是,总捕头说的是。那您看,要不您和几位兄弟先进来喝杯茶,咱们……咱们慢慢查?” 他一边对著陈铁山继续点头哈腰,陪著笑脸,企图稳住他。 另一边,却不动声色地对著身后一名机灵的伙计使了一个眼色。 那伙计立刻心领神会,悄悄地从赌场的后门溜了出去,朝著李府的方向跑去。 必须马上將这个消息通知大管家。 与此同时,赌场之內也衝出了二十多名身穿黑色短,打手持齐眉棍的护院打手。 这些人都是李家重金豢养的武师,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彪悍,寻常三五个大汉,根本近不了他们的身。 他们在赌场门口列成了一个阵势,与陈铁山和他手下的那数名亲兵形成了对峙。 一时间,整个聚宝盆赌场的门口是剑拔弩张,杀气四溢。 那些原本还想进去捞一把的赌客们看到这副阵仗,哪里还敢上前? 一个个都嚇得远远地躲开,生怕被殃及池鱼。 胖管事看著那些被嚇跑的“財神爷”,心疼得直滴血! 他知道,就算今天什么事都不发生。 光是陈铁山这群人,往他门口这么一站。 他聚宝盆今天的生意,就算是彻底黄了。 而陈铁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很清楚公子交给他的任务,不是真的要查什么匪徒,而是要牵制。 他必须亲自坐镇在这里,用最强硬的姿態,將李家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只有这样,才能为公子接下来真正的行动,创造出最好的机会。 所以,他只是与那些护院对峙著,任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在等。 等李家,做出反应。 整个城南,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风暴”,而陷入了一片混乱与恐慌之中。 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所吸引的时候,一个身影,却悄然地出现在了城南那条阴暗的巷子口。 陆青言已经换下了那身显眼的典史官服,穿上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灰色布衣。 他將那柄狭长的佩刀用宽大的衣袍遮盖了起来。 他就那么低著头,弓著背,双手插在袖中。 如同一滴再普通不过的水,融入了那片浑浊的大海。 当陆青言的身影彻底融入这条巷子的阴影中时,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城市的另一面”。 只是一巷之隔,却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巷子外,是阳光明媚,是车水马龙,是百姓们为了生计而奔波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凡俗世界。 而巷子內,却是永恆的阴暗与潮湿。 高大的院墙,將天空切割成了一条狭窄而压抑的细线。 阳光根本无法照射进来。 脚下的青石板路常年不见天日,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缝隙里渗出黑色的污水。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有廉价脂粉的甜腻,有劣质酒水发酵后的酸腐,有阴沟里散发出的恶臭,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巷子两边,是用黑瓦盖顶的破旧瓦房。 大部分的门窗都用木板死死地钉著,仿佛在拒绝著外界的一切。 但时不时地会有几道鬼祟的目光,从那紧闭的门缝或窗户的破洞里一闪而过,隨即又迅速消失。 这里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妇人的叫骂,甚至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只有死一般的压抑的寂静。 陆青言没有急於行动。 他在巷子口的一家小茶摊坐下,一边喝著粗劣的茶水,一边將自己敏锐的五感催动到极致,观察和聆听著巷內的一切动静。 他知道,眼前所见的这一切都只是表象。 真正的黑瓦巷,並不在这地面之上。 而是在这片骯脏腐朽的土地之下。 第55章 小酒馆 在来黑瓦巷之前,陆青言早已將县衙书库里所有关於广陵县歷史的卷宗,全都翻阅了一遍。 而关於黑瓦巷的种种,更多的是来自於他父亲陆远,在夜深人静时那一声声无奈的嘆息。 父亲在任时,不止一次地指著舆图上黑瓦巷的位置对他说:“言儿,此处乃广陵之毒瘤,其根已深,牵一髮而动全身,非寻常手段所能除,为父无能,只能眼睁睁看著它在此腐烂。” 那时的陆青言还不明白,一个小小的巷子,为何能让身为一县之长的父亲都感到如此棘手。 直到他从那些散发著霉味的故纸堆里一点点地拼凑出了这个“毒瘤”的由来,他才真正理解了陆远当年的无力与愤懣。 书库中,根据一本名为《广陵县誌异》的残破古籍记载,几百余年前的广陵县,並非如今这般模样。 那时,广陵县曾有过一段辉煌到近乎梦幻的鼎盛时期。 起因,是一桩足以让整个东山郡都为之震动的发现,一座小型的灵石矿脉,就在城南的山中被勘探了出来。 灵石。 修仙者世界里的硬通货,是驱动阵法、辅助修炼、炼丹制器的根本。 一时间,广陵县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竟成了无数人眼中的淘金地。 御剑而来的修仙者,嗅觉敏锐的各地商贾,怀揣著发財梦的江湖散人,还有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靠出卖力气换取一口饱饭的流民,他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蜂拥而至。 小小的县城,人口在短短数年之內暴涨了数倍。 客栈爆满,米价飞涨,一座座崭新的商铺和宅院如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而当时的那位县令,正是一个野心勃勃、好大喜功之人。 面对这泼天的富贵,他非但没有想著如何安抚百姓,稳定物价,反而被那冲天的欲望烧昏了头脑。 他想趁著这股史无前例的建设热潮,打造一座规模庞大的地下城。 按照他那疯狂的构想,这座地下城上层是四通八达,足以容纳车马並行,能將全城所有污水、雨水尽数排入清河的“万年水道”。 而下层,则是一条条巨大的秘密通道,可以直接连通城外的灵石矿脉,以及城內各个重要的仓库和商铺。 他要將这里打造成一个集排涝、运输、仓储、乃至军事防御於一体的“地下城”。 这个在旁人看来无比疯狂的计划,在当时並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异想天开。 这份堪称异想天开的图纸,在被快马加鞭送呈至东山郡府,甚至州府之后,竟意外地得到了上官们的默许乃至暗中支持。 在那些真正手握大权的上位者眼中,广陵县的灵石矿不仅仅是一座会流淌金银的宝山,更是一块能吸引来无数“金凤凰”的梧桐木。 那些御剑而来,挥金如土的仙师们,才是真正的財富。 如何让这些眼高於顶、一言不合便可能拔剑相向的仙师们,安安稳稳地待在你的地盘上消费、交易,而不是转身去了別家? 如何在这场由灵石矿引发的泼天富贵之中,为朝廷,也为他们自己攫取到最大的利益? 答案,便是服务。 是提供一个远比其他地方更便捷、更高效、更安全的城市环境。 而这位县令所构想的“地下城”,完美地契合了他们的需求。 这是一盘大棋。 上官们想借著这股东风,將广陵县这个无名小城,硬生生拔高成一个能与州府大城相媲美,专门服务於修真界的“特区”。 而那位县令,则將此视作自己青云直上,未来封侯拜相的终极跳板。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充满了贪婪与野望的豪赌。 赌注,便是这广陵县未来数十乃至百年的气运。 正是有了这样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支持,这个计划其野心之大,其构想之宏伟,在当时,足以让任何一个知晓內情的州府大员都为之侧目。 为此,整个广陵县及其周边数个郡县的民力与財力,都被榨取到了极限。 无数的民夫被强行徵调,日夜不休地在地下劳作。 县衙的府库被搬空,城中富户被强行“劝捐”,甚至连普通百姓的税,都被预徵到了三十年之后。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这场建立在灵石之上的繁华,终究是镜水月。 他们所有人都高估了那条灵石矿脉的储量,也低估了修仙者们那近乎於掠夺式的开採速度。 那巨大的地下工程刚刚初具雏形,一个噩耗便传来了。 灵石矿,枯竭了。 那座寄託了无数人野望的“地下城”,瞬间就成了一个深不见底,谁也填不上的巨大烂摊子。 那位好大喜功的县令,也因此沦为最大的罪人,被盛怒的上官们当成替罪羊,弹劾罢官,最终鬱鬱而终。 而他留下的那个深埋於地下的巨大烂摊子,就像一个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留在了广陵县的肌体之上。 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个被世人遗忘的巨大地下空间,渐渐地便成了那些被“光明”所拋弃的人的乐园。 亡命的匪徒,潜逃的罪犯,走投无路的赌徒,还有那些在黑夜里做著各种见不得光买卖的三教九流。 他们就像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悄无声息地占据了这个地方。 “为何不剷除那里呢?” 陆青言的记忆中浮现出前身曾这么问过陆远。 “剷除?” 陆远看著当时目瞪口呆的儿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怎么剷除?” “那地下的通道四通八达,如同蛛网,当年的图纸早已遗失,派兵进去只会有去无回。” “强行封死所有出口,更只会让里面那些被逼到绝路的亡命徒,从我们不知道的角落里衝出来,在城中製造更大的混乱。” “言儿,你要记住。为官,有时候,比的不是谁更清廉,而是谁更懂得妥协。” 那一夜,父亲最后的话,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陆青言的脑海里。 “那个地方,就是广陵县的夜壶。所有见不得光的骯脏东西,都被装在了里面。为父能做的,不是將它打碎,那只会让秽物洒得到处都是。” “为父能做的,只是死死地盖住那个壶盖,不让里面的东西溢出来,污染到地面上那些无辜的百姓。”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陆青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目光落在了巷子中部一家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破败的小酒馆上。 酒馆没有招牌,只是在门口那根已经快要烂掉的木桩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刻著三个字。 “小酒馆”。 第56章 重启的灵石矿?【求追读】 陆青言在茶摊上坐了片刻,发现先后有三波人进了这酒馆,都急匆匆地进,然后急匆匆地出。 这酒馆肯定有情况。 陆青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確保那柄佩刀被遮盖得严严实实,然后便推开了那扇用几块破木板拼接而成的酒馆店门。 一股廉价酒糟混合著汗臭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酒馆里光线昏暗,店不大,只摆著三四张油腻腻的黑漆木桌。 此刻只有两桌有客。 一桌坐著两个赤著上身,浑身刺著青皮纹身的彪形大汉,正就著一盘炒蚕豆大口地喝著酒,划著名拳。 另一桌,则坐著一个形同枯槁,瘦得像根竹竿的男人,正將半个身子都趴在桌上,双眼无神地盯著自己面前那半碗浑浊的劣酒,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柜檯后面,一个头髮白,身材佝僂的独眼老头,正拿著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著他面前那同样油腻的柜檯。 这老头,应该是这家酒馆的老板了。 陆青言走到柜檯前,將几枚黑漆漆的铜板轻轻地放在了柜檯上,说道:“老板,一壶最便宜的烧刀子,一碟茴香豆。” 那独眼老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只是从柜檯下摸出一个豁了口的粗瓷酒壶,又抓了一把乾瘪的茴香豆,扔进一个满是缺口的破碗里,然后用下巴,朝著角落里那张空著的桌子,示意了一下。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动作却行云流水。 陆青言端著酒和茴香豆,默默地走到了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下。 他没有急著开口。 他只是学著其他酒客的样子,给自己倒上了一碗酒。 酒液浑浊,入口辛辣如火,仿佛一柄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 他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脸上也露出了一副落魄文人借酒消愁的颓唐模样。 他喝完了第一碗酒,脸上已经泛起了几分“醉意”。 他端著酒壶,脚步踉蹌地走回到柜檯前,將酒壶重重地放在柜檯上,大著舌头,对著那独眼老板打了个酒嗝。 “老……老板,跟……跟你打听个事儿。” 独眼老板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抬起那颗白的脑袋,用那只浑浊的独眼上下打量著陆青言。 “说。” 只有一个字,冰冷,且不带任何感情。 “我……我找我一个表弟。” 陆青言装出一副酒后吐真言的模样,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 “他叫……叫王二狗,大概……大概这么高,瘦瘦的,右边脸上,有块指甲盖大的青色胎记。” “这孩子命苦啊。家里穷,读了几年书,没考上功名,就想著出来闯荡一番。前些日子,听人说……说他好像来了这广陵县,来了……来了这黑瓦巷,说是……说是能在这里,找到发大財的门路。” “我……我这当表哥的,不放心啊。您是这儿的老人儿了,见多识广,不……不知,有没有见过这么个人?” 陆青言编的这个故事很老套,却也很真实。 每年都有无数像“王二狗”这样的年轻人,怀揣著一夜暴富的梦想,一头扎进黑瓦巷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最终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独眼老板听完那独眼中闪过了一丝讥讽。 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调调。 “没见过。” “你走吧。”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说完便低下头,准备继续擦拭他那永远也擦不乾净的柜檯。 “老……老板,您再……再仔细想想?” 陆青言似乎有些不甘心,他將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最终,摸出了十几枚沾著汗渍的铜板,推到了独眼老板的面前。 “这点……这点钱,您拿著买……买壶好酒喝,就当是……是小子的一点心意。” 独眼老板的目光,落在了那十几枚铜板上。 那点钱,少得可怜。 老板沉默了片刻。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再次抬起。 “外乡人?” “是……是是,从邻县来的。”陆青言连连点头。 “为了找人,还是为了发財?” 老板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锐利。 陆青言心中一凛,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副憨厚而焦急的模样。 “找……找人,真……真是找人。” 老板看了他许久,久到那两个划拳的大汉都停下了动作,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望向了这边。 就在陆青言以为自己的偽装是不是出了什么紕漏的时候,那老板却突然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唉……” “又一个来送死的。” 他缓缓地將那十几枚铜板收进了自己的钱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只独眼,幽幽地看著陆青言,声音也多了一丝“人味”。 “你说的那个王二狗,我没见过。” “不过像他那样的后生仔,我这几十年来见得多了。” “他们来了这黑瓦巷,只有两个去处。”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要么,是去了那地下城的『修罗场』,跟人打黑拳,用命去换那点赏钱。运气好的,能活著出来,运气不好的,就直接被人拖出去,埋在城外的乱葬岗了。” “要么,就是被人骗进了那不见天日的矿坑里,去给那些大人物挖一种叫灵石的玩意儿,挖到死,也別想再见到天日。” 陆青言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抓住了两个关键词。 地下城。 灵石? 根据他在县衙卷宗里看到的记载,广陵县那座曾带来泼天富贵的灵石矿脉,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那些疯狂的修仙者给彻底开採殆尽了。 这也是广陵县从云端跌落,繁华不再的根本原因。 既然矿脉早已枯竭,那现在又在挖什么? 难道是那些修仙者当年看走了眼,矿脉深处,还另有乾坤? 又或者,他们挖的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灵石,而是別的什么东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追问下去,但理智却在瞬间拉住了他。 不对。 他敏锐地意识到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至於这黑瓦巷之下,到底还隱藏著什么关於“灵石矿”的陈年旧秘,那是另外一件事。 在自己羽翼未丰,连眼前的麻烦都尚未解决之前,贸然去触碰一个可能牵扯到百年前修仙者秘闻的巨大漩涡,那是极其不明智,甚至可以说是愚蠢的行为。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 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这些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 他依旧是那个为寻找表弟而心急如焚的落魄书生。 第57章 六爷 “那……那这地下城,在……在哪里?我……我怎么才能进去?” 陆青言急切地问道。 “进去?” 老板冷笑一声,那只独眼中充满了怜悯。 “后生仔,听我一句劝,回去吧。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你这细皮嫩肉的,进去了不出三天,就得被人给生吞活剥了。” “不!我……我一定要找到他!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陆青言的眼中闪烁著泪光。 老板看著他这副模样,似乎是被他的执著所打动,又或者是看在那十几文钱的份上。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地用手指朝著巷子深处的一个方向指了指。 “从这里一直往里走,走到头,你会看到一个废弃的澡堂子。” “那里以前叫『福禄泉』,是官府开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柜檯上画出了一个只有几条线的草图。 “澡堂子下面,就是入口。” “但那不是谁都能进的,门口有『阎王殿』的人守著。你想进去,得有门路,或者有投名状。” “阎王殿?”陆青言不解地问道。 老板瞥了他一眼,嘆了一口气。 “阎王殿,就是这地下城的规矩。他们管著入口,管著里面的秩序,也管著所有人的生死。”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浑浊的独眼看向陆青言,突然问道:“你身上,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值钱的东西?”陆青言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我……我一个穷书生,哪……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胸口。 那里,正贴身藏著那枚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兽核。 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那独眼老板的眼中掠过一道精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但依旧被陆青言给捕捉到了。 这个老傢伙有问题。 陆青言的心中警铃大作,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副茫然无知的模样。 “后生仔。”独眼老板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热心起来,“我看你也是个实诚人,这样吧,我再给你指条明路。” “在这地下城里除了阎王殿,还有一个地方消息最是灵通。” “那个地方,叫『听雨楼』。” “听雨楼,不问出身,不问来路,只认钱和宝贝。”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陆青言的胸口。 “你若是真有什么压箱底的好东西,可以去那里试试运气。说不定听雨楼里那位主事的,能帮你找到你那表弟的下落。” 陆青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激涕零的表情。 “多……多谢老板指点!多谢老板!” 他对著那独眼老板深深地作了一个揖,然后转身,脚步踉蹌地朝著巷子深处走去。 看著陆青言离去的背影,那独眼老板脸上的同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拿起那块抹布,將刚刚在柜檯上画出的那副草图轻轻地擦拭乾净。 而那两个一直在划拳的彪形大汉,也在此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其中一个凑到柜檯前,压低了声音,对著那独眼老板嘿嘿一笑。 “六爷,又来了一条肥羊?” 被称为“六爷”的独眼老板,冷哼一声。 “是不是肥羊还不好说。” “不过他身上藏著好东西。” “那股味儿错不了。” “你去跟著他,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宝贝。” 那大汉舔了舔嘴唇,眼神嗜血。 “六爷,您就瞧好吧。” 他说完便站起身,跟隨著陆青言的脚步,消失在了巷子的阴影之中。 酒馆里再次恢復了平静。 那六爷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著他那永远也擦不乾净的柜檯。 只是他那只浑浊的独眼中,所倒映出的不再是昏黄的灯火。 而是一枚散发著诱人光泽的…… 兽核。 …… 城北,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大户宅院內。 这里曾是某位富商的府邸,后来家道中落,人去楼空,便只剩下这断壁残垣,在风雨中寂寞地腐烂。 院墙早已坍塌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院內,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片被活人世界遗忘的角落里,一间还算完整的偏房之內,却鬼鬼祟祟地亮著一点豆大的昏黄灯火。 灯火,映照出十几张充满了怨毒、恐惧与不甘的脸。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穿著那身象徵著公门身份的捕快服饰。 只是此刻,他们身上那身本该代表著威严与秩序的官服,却被他们穿出了一种丧家之犬般的颓唐与落魄。 王阳正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那张平日里写满了囂张与跋扈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阴沉。 他手中的佩刀,被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用袖口擦拭著,刀身上反射出的寒光,忽明忽暗,映著他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 而在他身边,或坐或站,围著十几个昔日里与他称兄道弟、沆瀣一气的老捕快。 “头儿,这……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李茂终於忍不住了,將手中的一个破酒葫芦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酒水四溅,那辛辣的酒气却半点也冲不散这屋子里压抑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恐惧。 “那姓陆的小杂种,还有陈铁山那条疯狗,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李茂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 “可不是嘛!”另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捕快,也跟著附和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怨毒,“以前咱们在班房里,哪个兄弟见了咱们不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哥』?现在倒好,那帮新来的小兔崽子,一个个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看到我们跟看到仇人一样。” “他们是真敢下手啊!” 有一个年轻些的捕快说话了,他的脸上还带著未消的惊恐。 “今天下午,刑房的周愣子,就因为交差的时候慢了半拍,被陈铁山那个莽夫当著所有人的面按在地上抽了十鞭子。那鞭子是真抽啊,皮开肉绽,血都流了一地。” “我们……我们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一个声音带著哭腔,“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月,陈铁山那条疯狗,就能从咱们身上找出一百个开革我们的由头。” “丟了这身官皮,我们……我们还能干什么去?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啊!” 这番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第58章 挣一个前程【求追读】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就在眾人唉声嘆气,满堂愁云惨澹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王阳停下了脚步,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冰冷的目光让屋子里所有抱怨的声音都戛然而而止。 “哭?哭有用吗?!”王阳的声音沙哑,如同破锣,“怨?怨有用吗?!你们在这里唉声嘆气,那姓陆的小子,就会发善心,放过我们吗?!” “他不会!” 王阳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 “我告诉你们,从他把陈铁山那条疯狗重新召回县衙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打算给我们留活路!” “他要做的,就是把我们这群老人,一个不剩地全都从县衙里给清扫出去,然后换上他自己的人!” “到那时,他陆青言才能真正在这广陵县一手遮天!”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看著眾人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王阳的脸上却缓缓地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他知道,恐惧,已经酝酿得足够了。 现在是时候给这份恐惧找一个宣泄的出口了。 “兄弟们。” 王阳压低了声音。 “我们跟那姓陆的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既然他不想让我们活,那我们……”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 “……凭什么,要让他活得那么舒坦?!”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头儿,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你们想。”王阳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著丝丝的寒意,“那姓陆的小子,他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是郡守大人!”李茂立刻回答。 “没错,是郡守。可郡守大人远在郡城,还能天天盯著我们广陵县这点破事不成?”王阳冷笑一声,“除了郡守,他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陈铁山。”另一个捕快小声地补充道。 “对,陈铁山!”王阳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隨即又被更浓的轻蔑所取代,“那不过就是个只剩下一身蛮力的莽夫罢了,他武功是高,可他有脑子吗?” “更重要的是,他只有一个人!” “你们看,他现在在干什么?他带著那二十多个兵痞子在城南大张旗鼓地清查!又是查客店,又是封赌场,动静闹得满城皆知。他这是在干什么?他这是在为他那个主子,挣面子,立威风!” “可他这么一闹,我们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王阳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兴奋。 “陈铁山和那二十多个能打的,全都被牵制在了城南。那现在,整个县衙,谁来守著?” “他陆青言身边,还有谁?” “就凭县衙里那几个一推就倒的老弱病残?还是说,凭他自己那个只会之乎者也的老爹?” “兄弟们!” 王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陈铁山不在,那姓陆的小子,他就是个没了爪牙的病老虎!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是我们反败为胜,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他看著眾人那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终於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们不用再等了。” “我们也不用再想著怎么去销毁罪证,怎么去求爷爷告奶奶了。” “我们要主动出击!” “今天晚上,我们就等在这条巷子里。” 王阳的指尖,在桌子的舆图上,那条从县衙通往陆府的必经之路上狠狠地划过。 “等他下值回家的时候,我们就蒙上脸一起上。” “到时候,刀剑无眼,拳脚无情。不小心失手打断他几根骨头,甚至让他以后都下不了床,那也是常有的事。” “等事情办完了,我们把动静闹大点,再抢走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往他身上扔几件从黑瓦巷淘来的贼赃。到时候就算上面来查,也只会定性为一桩『流窜匪盗,当街行凶』的案子。” “谁会怀疑到我们这些正在酒馆里喝酒解愁的『良善公人』头上?” “可是……头儿……” 有个胆小的捕快犹豫了。 “那……那可是典史大人啊,是朝廷命官!我们……我们要是真的失手把他给打死了……那可是……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啊!” “死罪?” 王阳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他走到那捕快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白痴。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些?” “我问你,我们现在不动手,等那姓陆的小子把我们的罪证全都查实了,把我们全都赶出县衙,我们就不是死路一条了吗?” “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为什么不拉著他一起下地狱?!” 王阳的话如同魔鬼的低语,让那捕快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更何况……谁说,我们就一定会失手了?” 他从自己那宽大的怀中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他將钱袋的绳子解开,然后將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面前那张满是灰尘的桌子上。 “叮叮噹噹……” 一阵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 十几锭闪烁著诱人光泽的雪白银晃了所有人的眼。 “这是……李总管给的?” 李茂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没错。” 王阳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是李总管预支给我们的赏钱。” “李总管说了,只要我们能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让那姓陆的小子彻底闭嘴。事成之后,他会亲自去向老爷为我们请功。” “到时候,別说是这区区一百两,就是这总捕头的位子,那也是咱们兄弟的。” “荣华富贵,金钱美女,唾手可得!” 他看著眾人那因为贪婪而变得通红的眼睛,声音適时地响了起来。 “兄弟们!” “一边,是那姓陆的小子,把我们逼上绝路,最终像狗一样被赶出县衙,穷困潦倒,甚至死於非命。” “而另一边,是白的银子,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是我们重新夺回这广陵县的捕房权力!” “这条路,该怎么选,还需要我教你们吗?!” 不需要了。 当那一百两白银出现在桌上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理智,都已经被那股最原始的贪婪给彻底吞噬。 这群被逼上绝路的老捕快,他们的眼中只剩下了疯狂。 “干了!” 李茂第一个站起身,他抓起桌上的一锭银子,狠狠地在自己手心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的脑子里不再有第二个想法。 “头儿说得对,反正都是个死,还不如拉个垫背的!更何况还有钱拿!” “没错!干他娘的!一个毛头小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今天就让他知道知道,儿为什么这样红!”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的气氛,都变得狂热起来。 之前那股压抑的恐惧,一扫而空。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少年典史,在他们的刀剑之下,痛苦哀嚎,跪地求饶的悽惨模样。 王阳满意地看著这一切。 他知道,这群人已经被他彻底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之上。 他从地上,捡起那个被摔碎的酒葫芦,將里面剩下的一点残酒,倒了出来。 他举起那半个葫芦,对著眾人,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嘶哑。 “兄弟们!” “今夜,我们不为朝廷,不为王法。” “只为我们自己,挣一个前程!” “干!” “干!” 十几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第59章 巷弄藏锋 从那间酒馆里出来后,陆青言没有丝毫的停留。 他依旧维持著那副落魄书生的颓唐模样,低著头,弓著背,脚步虚浮地朝著巷子深处走去。 陆青言的影子在两侧高墙的挤压下,被拉得细长而扭曲,如同一个无声的鬼魅,在地面上无声地滑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自己被跟上了。 从他走出酒馆大门的那一刻起,一道充满了贪婪与恶意的目光,就死死地黏在了他的后背上。 在陆青言那早已被【天命官印】强化到远超常人的敏锐五感面前,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他所捕捉到。 陆青言能清晰地听到,身后约莫三十步开外,那个人刻意放轻,却又因为体重而显得有些沉重的脚步声。 他能闻到那人身上混合著劣质汗味和浓重酒气的独特体味。 他甚至能通过风的回声,大致判断出对方的身形——高大、壮硕,充满了压迫感。 是酒馆里那个划拳的彪形大汉。 他当然知道对方为什么跟上来。 无非是为了他“无意中”捂住胸口时,那枚兽核所透露出的那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 凡人或许无法察觉,但对於这些常年在黑瓦巷里廝混,眼光毒辣,对宝物有著野兽般直觉的老江湖来说,自己这点刻意的暴露,已经够了。 那个独眼老板,从一开始就在试探他。 陆青言心中冷笑,脚下的步伐却变得更加慌乱起来。 他没有选择那条直通“福禄泉”澡堂的大路,反而像是迷了路一般,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岔路里。 这条岔路与其说是巷子,不如说是一条被两排早已废弃的院墙挤出来的缝隙。 地面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有腐烂的木箱,有破碎的瓦罐,还有各种散发著恶臭的杂物。 这里是真正的死角。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彪形大汉看到陆青言自投罗网,钻进了这么一个绝地,心中顿时狂喜。 真是个蠢得可爱的书呆子。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行踪,那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在寂静的巷道里迅速逼近。 “嘿嘿嘿……” 一阵充满了恶意与贪婪的狞笑声,从身后传来。 陆青言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地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茫然”与“惊慌”的表情。 那个在酒馆里浑身刺著青皮纹身的彪形大汉,正堵在巷口。 他那壮硕的身躯,几乎將整个巷口都塞满了。 本就不多的日光从他身后照来,將他本就狰狞的面孔,映衬得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闪烁著森然寒光的牛耳尖刀,刀刃上还残留著一些暗褐色的血渍。 “小子。” 大汉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那双因为饮酒和贪婪而变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著陆青言。 “跑啊。” “怎么不跑了?” 他一步步地逼近,享受著猎物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快感。 “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陆青言的胸口。 “尤其是你怀里藏著的那个宝贝。” “然后趴在地上学三声狗叫。” “大爷我今天心情好,说不定还能留你个全尸。” 他狞笑著,手中的牛耳尖刀在空中挽了个刀。 陆青言看著他,脸上的惊慌在一点点地褪去。 那副因为弓著背而显得有些懦弱的姿態也缓缓地消失了。 他的腰杆,一点点地挺直。 “哦?” 陆青言的嘴角露出一抹戏謔。 “就凭你?” 那大汉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这只在他眼中本该嚇得屁滚尿流的“肥羊”,竟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他娘的找死!” 他被彻底激怒了,耐心也在瞬间耗尽。 一声咆哮,他那壮硕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朝著陆青言猛衝而来。 手中的牛耳尖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刺陆青言的心窝。 这一刀,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书生,在这一刀之下都只有被捅个对穿的下场。 然而,他面对的是陆青言。 就在那柄尖刀即將刺入胸膛的瞬间,陆青言动了。 他没有后退,更没有闪躲。 他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抢入了那大汉的怀中。 两人的距离被瞬间拉近。 那大汉只觉得眼前一,目標就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不好! 他心中警铃大作,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本能让他想立刻变招后退。 但一切都晚了。 一股让他无法抗拒的巨力,从侧方传来。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巷道里响起。 那大汉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钳给狠狠地夹住,然后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拗断。 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那柄牛耳尖刀再也握不住,“噹啷”一声掉落在地。 但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陆青言一招得手,攻势如狂风暴雨,连绵不绝。 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记刁钻无比的肘击,狠狠地捣在了那大汉柔软的肋下。 “砰!” 那声音沉闷得像是用重锤敲击在了一面破鼓之上。 大汉的惨嚎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珠子猛地凸出,布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左侧的数根肋骨在那一瞬间被硬生生地砸断,断裂的骨茬刺穿了他的肺叶。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地从他的喉咙里涌了上来。 他那壮硕如牛的身躯在这一击之下,如同一个破麻袋,被甩在了身后那面满是青苔的冰冷墙壁之上。 “轰!” 一声巨响。 墙皮簌簌落下。 那大汉顺著墙壁缓缓地滑落,瘫软在地,嘴里大口大口地向外冒著混杂著內臟碎片的血沫。 他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昏死过去。 从他出手,到他倒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乾净。 利落。 陆青言收回了自己的拳头,轻轻地甩了甩手,感受著指关节处传来的轻微麻痹感。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 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注视著地上那滩已经失去了意识的烂肉。 第60章 典史大人,好巧【求追读】 他虽然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什么招式,不懂得什么精妙的发力技巧。 但是那枚【天命官印】赋予他的青铜官气,却无时无刻不在强化著他的五臟六腑,淬链著他的筋骨皮膜。 这让他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力量、速度,以及如同野兽般敏锐的反应神经。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计算。 他只需要遵从身体的本能,便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去对敌。 这是一种凌驾於技巧之上,纯粹的力量与反应的碾压。 陆青言走到那昏死过去的大汉身边,蹲下身子。 然而,就在他准备叫醒对方,动手审问的时候,他却突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他感觉到自己脑海中那枚【天命官印】,竟在刚才他解决掉这个大汉的瞬间微微地震动了一下。 一股跟之前任何一次积攒民望而获得的官气截然不同的能量,被缓缓地注入到了官印之中。 虽然这股能量很微弱,但官印確实因此而变得更加凝实了一分,散发出的青铜光泽也似乎更加的温润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青言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难道说…… 这【天命官印】的力量来源,並非只有“民望”这一种? 难道这所谓的“建立秩序”,不仅仅是指制定规则,安抚百姓。 也包括了去处罚和清除那些破坏秩序的罪人? 想到这里,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陆青言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意味著…… 他看向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大汉,那眼神就像在看一株可以收割的庄稼。 如果处罚一个罪人,就能让官印得到强化。 那十个呢?一百个呢? 如果將这黑瓦巷里所有藏污纳垢的亡命之徒全都清理乾净。 那他的实力,又会提升到一个何等恐怖的境地?! 这条路…… 似乎比单纯地去积攒民望,要来得更快,也更直接啊。 陆青言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有些乾裂的嘴唇。 这样的话,那事情可就好办多了。 他走到那昏死过去的大汉身边,蹲下身子。 他的想法突然变了,如果杀死这个人,对他的惩罚更加彻底一些,会不会让官印变得更强?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那大汉的衣领时,他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头,双眼望向了巷子口的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昏黄的灯火。 黑瓦巷两侧高耸的围墙和层层叠叠的屋檐,几乎將所有的阳光都阻挡在外,使得巷內终年都如同黄昏一般,阴暗而压抑。 即便是在白天,也需要打著灯笼才看得见。 而巷子口的那道光,来自於一盏被点亮的灯笼。 惨白的日光,与灯笼那昏黄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色调,將巷口那三道人影映照得如同从阴间走出的鬼魅。 为首的那人,身材微胖,穿著一身户房主簿的官服,手中正提著一盏灯笼。 他的脸上,写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惊慌与骇然。 此人正是户房主簿,刘希。 在他的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穿著县衙吏员服饰的心腹,那两人的脸上更是充满了恐惧,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著摆子。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狭窄、阴暗、充满了腐臭与血腥味的巷道里。 一边,是身上还散发著淡淡煞气的少年典史。 另一边,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恰好出现在这里的户房主簿。 四目相对。 一个,眼神冰冷,深邃如渊。 另一个,眼神惊骇,充满了难以置信。 陆青言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针芒状。 刘希?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吗? 无数的念头在陆青言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而巷子口的刘希,此时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闻陈铁山那条疯狗在城南大张旗鼓地清查,生怕自己安插在黑瓦巷的眼线和与李家合作的一些生意,被那群不懂规矩的兵痞子给查出什么端倪。 所以,他才带著两个最信得过的心腹急匆匆地赶来,想要处理一下首尾,安抚一下人心。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他会在这里撞见陆青言。 更没有算到,他会撞见如此恐怖的一幕。 那个在他眼中只是个靠著郡守撑腰,工於心计的文弱书生。 此刻竟如同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轻描淡写地就將黑瓦巷里有名的狠角色“猛子”,给打得生死不知。 那可是猛子啊! 是那个在“阎王殿”的黑拳场上,能连贏五场,徒手撕裂野狼的狠人。 他……他怎么可能…… 刘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自己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冻僵了。 他看著那个缓缓从地上站起,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少年。 他手中的灯笼“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一点昏黄的火焰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便彻底熄灭了。 整个巷子陷入到了阴暗之中。 而陆青言的声音,也在此时从那片黑暗中传来。 “刘主簿。” “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声音不疾不徐,轻轻地划过刘希的耳畔,让他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一下彻底点醒了刘希。 但毕竟是在官场这潭浑水里浸淫了数十年的老人了,不管是心机还是城府,都远非常人可比。 他知道,他现在绝不能慌,更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之內,为自己的出现找到一个理由。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运转起来。 仅仅是一息之间,一个完美的剧本便已在他的心中成型。 他先是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摸索出火摺子,重新点燃了身后心腹手中提著的另一盏备用灯笼。 昏黄的光,再次照亮了这条巷道。 也照亮了刘希那张已经瞬间换上了一副“忠心耿耿,忧国忧民”嘴脸的胖脸。 “哎呀,陆典史,原来是您啊!” 他快步上前,根本不去看地上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大汉,而是径直衝到了陆青言的面前,脸上写满了关切。 “典史大人,您……您没事吧?可曾伤到哪里?” 他一边说,一边用他那双眼睛上下快速地扫视著陆青言的身体,那姿態,恭敬得像一个见到了主人的忠犬。 这演技,堪称炉火纯青。 若不是陆青言早已洞悉了他的为人,怕是也要被他此刻这副惟妙惟肖的表演给骗了过去。 第61章 一念杀机 陆青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注视著眼前的刘希。 刘希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但他依旧选择把戏演下去。 他见陆青言不语,便立刻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指著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大汉痛心疾首地说道: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如此穷凶极恶之徒,敢在我广陵县城之內当街行凶,甚至还敢对典史大人您动手!” “这简直就是无法无天,罪该万死!” 他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紧接著,他又立刻解释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下官今日本是在衙门里核对帐目,可总觉得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踏实,总感觉这城南似乎有些不太平。” “尤其是听闻陈总捕头带著兄弟们在城里大肆清查,下官就更担心了。” “下官担心,那些被陈总捕头惊动的匪盗贼人,会不会狗急跳墙,流窜到这黑瓦巷里来躲避风头,甚至伤害无辜的百姓。” “所以,下官思来想去,实在是放心不下,便斗胆,带著两个不成器的手下,亲自来此地巡查一番,想著能不能为陈总捕头分担一二,也为大人您扫清一些隱患。” “却不成想,刚一进巷子,就听到这里有打斗之声。下官心中大急,还以为是哪家百姓遭了毒手,便急忙赶了过来。” “万幸,万幸啊!” 他拍著自己的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万幸大人您吉人自有天相,勇武过人,將这恶徒当场制服。否则,若是让这廝伤了大人,那下官……可就万死莫辞了!” 这番说辞听上去就漏洞百出。 担心治安? 这青天白日的,整个城南都被陈铁山和他的人翻了个底朝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你一个户房主簿不好好在县衙里坐镇,反而带著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心腹,跑到这最是偏僻凶险的黑瓦巷来巡查? 看著陆青言上下打量著自己,刘希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套仓促之间编造出来的说辞根本经不起推敲。 当然,他也没指望能真的骗过眼前的陆青言,他只是需要一个面子上能过得去的理由。 官场嘛,很多时候,讲究的就是一个心照不宣。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事看破,但不能说破。 陆青言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没有半分的表情变化。 直到刘希將自己那套说辞全部说完,望向自己的时候。 陆青言才缓缓地开口了。 “哦?”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原来,是这样啊。” “那倒真是辛苦刘主簿了。” 刘希的心猛地一颤。 他从陆青言那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神里,读不出任何的情绪。 没有质问,没有讥讽,甚至没有丝毫的怀疑。 可越是这样,刘希的心中就越是发毛。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眼前的这个少年,远比他想像中还要难对付多了。 他竟然敢一个人在没有任何护卫的情况下,跑到黑瓦巷这种地方来进行调查。 这份胆色,这份心机,这份狠辣…… 刘希没敢再想下去,浑身微颤。 只要他还活著,那自己这些年在黑瓦巷里布下的那些局,自己和李家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就迟早有一天会被他给一点一点地全都挖出来。 到那时自己必將死无葬身之地。 不行! 绝不能让他再查下去了! 必须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 这个念头在他的心中疯狂地滋生,瞬间便占据了他的全部理智。 恐惧,催生出了最恶毒的杀意。 但刘希的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恭敬而谦卑的笑容。 “大人您说笑了,为大人分忧,乃是下官分內之事,何谈辛苦?” 刘希再次对著陆青言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姿態放得比之前更低了。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 “这廝虽然被您制服,但谁也保不准他在这巷子里还有没有同伙。” “为了您的安全著想,依下官之见,您还是先行回府歇息,这里就交给下官来处理。”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关切。 “下官这就立刻回县衙调集人手,將这黑瓦巷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给彻查一遍!” 陆青言看著他那副急於离开的模样,心中一片瞭然。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 “那就有劳刘主簿了。” 得到陆青言的许可,刘希如蒙大赦。 他不敢再有半分的停留,对著陆青言再次行了一礼之后,便带著他那两个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的心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 离开黑瓦巷的刘希並没有立刻返回县衙。 他先是绕了一个大圈子,確认身后没有人跟踪之后,才一头扎进了一家毫不起眼的成衣铺。 这是他名下的一处產业,也是他平日里用来处理一些见不得光事务的秘密据点。 进入铺子后的密室,刘希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恐惧与后怕。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也顾不上里面的茶水是凉是热,就那么对著壶嘴“咕咚咕咚”地,將一整壶茶水全都灌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冰冷的茶水顺著他的食道滑下,却依旧无法浇灭他心中那股如同火焰般燃烧的恐惧。 “该死的……该死的……” 他將茶壶重重地摔在桌上,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胖脸上此刻已经变得一片狰狞。 “那个小杂种……他怎么敢……他怎么敢一个人就跑到黑瓦巷去?!”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不行……绝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我迟早要被他给玩死!” 刘希在密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陆青言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用那套“拖字诀”,用县衙里的“规矩”將陆青言给耗死。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 黑瓦巷那是你这么个典史去的地方吗? 如果被他发现这次的三起案子背后有自己的影子…… 想到这,刘希没敢再继续想下去。 不行,必须杀了他! 只有他死了,这一切才能被永远地埋葬。 第62章 借刀【求追读】 可是要如何杀? 派人去刺杀? 刘希第一时间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刚才亲眼看到了猛子是如何被陆青言轻描淡写地给废掉的。 县衙里他手底下那些所谓的好手,跟猛子比起来可是差远了。 派他们去,不过是多送几条人命罢了。 更何况,那小子的身边还有一个更可怕的陈铁山。 从外地找人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他不知道陆青言今天在黑瓦巷里到底都看到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 而且僱佣外人,风险太大了。 那些亡命徒,拿钱办事,毫无忠诚可言。 一旦失手被擒,为了活命,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將自己给卖得乾乾净净。 到那时,自己“买凶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一旦坐实,別说是他,就是他背后的李家也保不住他。 这个风险,他冒不起。 刘希在密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將所有的可能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突然,他的脚步一顿。 他想起了前几天来县衙里哭诉闹事的那群人。 前任总捕头,王阳。 还有他手底下那十几个,同样被陆青言的新政逼得走投无路,心中充满了怨毒的老捕快。 王阳这群人跟那姓陆的小子本就是水火不容,不死不休的死敌。 他们有足够的动机去报復陆青言。 他们被夺了权,断了財路,甚至即將被砸了饭碗。 由他们出手,去教训一下那个新来的典史大人,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顺理成章,合情合理的事情。 到时候,就算是真的失手闹出了人命。 那也是他们这群被逼上绝路的恶犬,与陆青言之间的私人恩怨。 与我刘希何干? 想到此处,刘希的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容。 “来人!” 刘希对著门外低声喝道。 他那两个心腹立刻推门而入。 “主……主簿大人。” “去。” 刘希的脸上,重新恢復了那种和善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却带著一丝令人不寒而慄的阴冷。 “去县衙找到王阳他们,就说本官有要事与他们相商,请他们来这里一敘。” “是!” 成衣铺密室內。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十几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那昏黄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 刘希就坐在这压抑的寂静中心。 他端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和善到虚偽的笑容。 在他的对面,王阳和他手下那十几名心腹老捕快正襟危坐,一个个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鸡,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们还在那座破败的废宅里,群情激愤地商议著如何要给那个新来的少年典史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他们甚至连打断哪条腿,敲掉几颗牙,都已经兴致勃勃地分配好了。 然而,当他们揣著满腔的怨毒气势汹汹地杀回县衙,准备先去典史房门口探探风声,看看那个姓陆的小子什么时候下值时,却发现典史房里早已是人去楼空。 陆青言,不见了。 人呢? 跑哪儿去了? 他们找遍了整个县衙,问遍了所有还能跟他们说上话的吏员,得到的答案都是摇头。 没人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典史大人去了哪里。 这让王阳等人一拳打在了上,心中憋屈得几乎要吐血。 就在他们又气又恼,正准备派人去陆府附近蹲守的时候,刘希的心腹却找到了他们。 对於刘希的邀请,王阳等人虽然意外却並不算太过惊讶。 整个广陵县衙,谁不知道户房的刘主簿是平阳李家的人? 谁不知道他刘希,是县衙里被陆青言那套新规矩折腾得最惨的“老人”? 所以在来的路上,王阳和几个心腹就已经交换过意见,达成了默契。 他们猜到刘希这个老狐狸突然找上门来,十有八九是想借他们的手去对付陆青言。 对此,王阳的心中是有些得意的。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见到了刘希,该如何拿捏姿態,如何待价而沽。 你刘希想让我们去拼命?可以。 但你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没有真金白银,没有李家那边的明確表態,光凭你几句空口白牙的许诺,就想让我们去对付陆青言? 门儿都没有。 然而,当他们真的被带进这间密室,当他们真的见到刘希的时候,所有的盘算,所有的得意,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想过刘希会威逼,会利诱,会跟他们画一张天大的饼。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一开口就扔下了这么一个大雷。 “刘……刘主簿……” 王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地开口。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彻头彻尾的不信。 他甚至觉得,这不过是刘希这个老狐狸,为了逼他们下定决心,而故意夸大其词,编造出来的谎言罢了。 他看著刘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刘主簿,您……您这个玩笑,可开得有点大了。” “那姓陆的小子什么德行,我们哥几个比谁都清楚。就他那小身板,风一吹就倒,还去废掉猛子?您怕不是看错了吧?” “是啊,刘主簿。”李茂也跟著阴阳怪气地附和道,“我们知道您心里也憋著火,想让我们去收拾那小子,可您也没必要编这么个离谱的故事来嚇唬我们吧?您放心,就算他是个软脚虾,我们兄弟今天也定会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然而,刘希只是平静地看著他们。 他没有反驳,更没有生气。 他只是將自己刚才在巷子里被血污和泥水溅脏了的官靴伸了出来。 “你们看。” “这是我刚刚在那滩血旁边沾上的。” 他又指了指自己那两个到现在脸色还惨白如纸的心腹。 “你们再看看他们两个。” “你们觉得,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什么足以让他们嚇破胆的场面,他们会是现在这副模样吗?” 他们顺著刘希的目光看去。 那双官靴之上,確实沾染著一些尚未乾涸的暗褐色污跡,而那两个心腹的模样更是不似作偽。 王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死死地盯著刘希的眼睛,企图从那双眯起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跡。 但他失败了。 第63章 谋划 那姓陆的小子,难道真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周围的死寂被王阳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打破。 他看著刘希,谨慎地问道:“刘主簿,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想嚇退我们?”王阳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还是说,你想让我们放过他?” 刘希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地呷了一口。 “放过他?” 刘希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捕头,你觉得,现在是我们想不想放过他的问题吗?” “现在的问题是,他想不想放过我们。” 他將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你们只看到了他那套《考评条例》有多霸道,看到了他把陈铁山那条疯狗提拔成了总捕头,看到了他把你们逼得走投无路。” 刘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但你们没看到,这姓陆的小子他做事的手段有多绝!”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后怕。 “就因为一笔区区五十两银子的烂帐,他就敢当著所有人的面逼我自证清白,甚至要將我户房十年的卷宗全都翻出来,一本一本地查。” “你们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 “那意味著他为了扳倒我,根本不在乎县衙的帐目会不会因此大乱,更不在乎这广陵县的赋税会不会因此停摆。” “他是一个疯子!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他会毫不犹豫地將整个棋盘都给掀翻。” “这种人,你们觉得他会给我们留活路吗?” 这一番话,让王阳等人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可……”王阳依旧不死心,他咬著牙说道,“你如今还是户房主簿,官位还在。他那套新政,对你终究只是些皮肉之苦,犯不著……” “犯不著?”刘希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王阳!你以为我今天来找你们,只是为了我自己的前程吗?” “我告诉你们,我今天亲眼看到那小子在黑瓦巷,他不是去寻欢作乐,更不是去閒逛,他是在查案!” “他已经盯上了黑瓦巷,盯上了那里面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 “你们想一想,那黑瓦巷里有多少生意是跟李府有联繫的?” 刘希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生意,有多少是经过你我的手去操作的?” “还有那巷子里的赌场你们有没有份子?那些走私货物的销路,你们有没有抽成?你们平日里收的那些孝敬,有多少是从黑瓦巷里收来的?” “不管哪一样,只要被他查出证据,他会怎么会对我们?” “你们以为他查的是李家?他其实是在查我们所有人!他要把我们这群盘踞在广陵县的旧势力连根拔起,为他自己,也为他身后那位郡守大人腾出地方来!” “到那时,他陆青言也许对付不了李家,但我们绝对是死定了。” “他只会毫不犹豫地將我们所有人都当成他晋升的垫脚石,碾得粉碎!” “我们和他,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刘希看著王阳,声音阴冷。 “所以,我来,是想跟王捕头你,跟各位兄弟联手。” “我们一起,送陆青言上路。” 王阳沉默了,他身后的那十几个老捕快也都沉默了。 若是真让陆青言把黑瓦巷给翻了个底朝天,那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王阳抬起头,他看著刘希,问道:“我们凭什么信你?” “又凭什么,要由我们来下这个手?” 刘希笑了。 “因为整件事情,最后必须要你们来动手。” “假手他人,有被发现后暴露的可能,但是你们被发现,我相信,你们是不会暴露的,是吧?” 刘希用手指在半空写了一个“李”字。 “而且,这也是李家的意思。” 刘希扯起了李家的虎皮,他从怀中摸出了一张两百两的银票,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这是定金。” “事成之后,李总管说了,另有重赏。” 这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信任”。 王阳心里也很清楚,要不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刘希是不会让其他人知道这种事的。 只不过,刘希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了吗? 王阳眯著眼睛,看了看刘希,又看了看身边那些早已呼吸急促,眼中冒火的弟兄们。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不管刘希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他们和陆青言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妥协的可能。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爭,还不如先从刘希这里捞点。 他伸出手,將那张银票拿了起来。 “好。” “这趟活,我们接了。” 没过多久,计划已然成型。 “现在,那姓陆的小子还在黑瓦巷里乱转。” “那里,就是他最好的葬身之地。” 半晌没说话的李茂也跟著冷笑道:“没错,黑瓦巷里鱼龙混杂,每日里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到时候,我们只需將他的尸体扔进那地下城的臭水沟里,便能神不知鬼不觉。” “单凭我们几个,恐怕还不够。”另一个心思縝密的捕快提醒道,“那小子既然能废了猛子,身手定然不弱。我们冒然动手,怕是会有死伤。” “谁说要我们先动手了?” 王阳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不是身手好吗?他不是能打吗?” “那我们就让他打个够!” 他看向刘希,说道:“刘主簿,你在黑瓦巷里人脉广,门路多,我需要你帮我们办一件事。” “说。” “去找『阎王殿』的人,告诉他们。就说有个外地来的凯子,不知天高地厚,怀里揣著大笔的银票,想到他们的场子里耍几把,现在正在巷子里找路。” 王阳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阴狠。 “同时,再去知会一下青蛇帮那群人,就说这个凯子,是他们对头黑虎堂派来踩盘子的探子。” “阎王殿的人贪財,青蛇帮的人好斗。这两拨人,任何一拨找上他,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他就算再能打,能打得过『阎王殿』那群专门在黑拳场上杀人的疯子吗?能挡得住『青蛇帮』几十號人的围攻吗?” “我们不用自己动手,我们只需要点一把火……不,是点好几把火。让这巷子里的野狗,自己去咬死那头闯进来的过江龙。” “而我们,只需等在巷子口,等著那只被鬣狗追得精疲力尽的狮子自己跑出来。” “然后,给他最后一刀。” 第64章 功法的线索【求追读】 黑瓦巷中,陆青言平静地看著刘希那仓皇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杀机。 刘希果然有问题。 他可以肯定,刘希的出现绝非巧合。 直觉告诉他,发生在广陵县內的那三起案子,背后必然有刘希这个老狐狸的影子。 甚至,他可能就是主谋。 自己让陈铁山在城南大张旗鼓地清查,本意就是为了打草惊蛇,看看这县衙里到底哪条蛇会最先沉不住气,从洞里钻出来。 现在看来,效果斐然。 刘希已经被自己给惊动了。 接下来,只需要顺著他这条线摸下去,他背后到底还牵扯著谁,到底还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自然会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不过,现在还不是理会他的时候。 刘希在离开之后,必然会立刻採取行动。 而自己需要赶在他的行动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需要力量。 陆青言將目光落在了那个如同烂泥一般的彪形大汉身上。 他伸出一只脚,在那大汉的伤口上碾了碾。 “呃啊——!” 一声充满了痛苦的闷哼,从那大汉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那昏死过去的意识,被这股钻心刺骨的剧痛给硬生生地拖拽回了现实。 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首先看到的,是头顶那片被高墙切割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灰败天空。 以及,一张近在咫尺,带著一丝和煦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的年轻脸庞。 “醒了?” 陆青言的声音很温和。 “那我们就来聊聊吧。” 猛子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囂张。 他看著眼前这张年轻,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清秀的脸,那双本该凶悍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最深处的恐惧。 魔鬼。 眼前这个傢伙,绝对是个魔鬼。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手,已经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与自信。 他甚至连对方是如何出手的都没有看清。 “你……你到底是谁?” 猛子的声音,因为肋骨断裂而变得有些颤抖。 “我?” 陆青言笑了笑,他蹲下身,与猛子那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平视著。 “我只是一个来找我表弟的普通书生罢了。” 猛子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狗屁的王二狗。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拼命地摇著头。 陆青言没有生气。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猛子那条完好无损的右臂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再次响起。 “啊——!!!” 猛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那条右臂软软地垂了下去。 “现在,知道了吗?” 陆青言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经再无半分的笑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的平静。 猛子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 但他不敢。 他死死地咬著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保持著清醒。 他看著眼前这个脸上依旧掛著微笑的少年,他知道,自己今天是踢到铁板了。 “我……我说……我都说……”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很好。”陆青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我们,就从那个独眼老板开始聊起吧。” 半个时辰之后。 陆青言从那条死胡同里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那个名叫猛子的大汉已经再次陷入了昏迷。 从他的口中,陆青言得到了许多他想要的情报。 那个独眼老板,六爷,真名赵老六,是这黑瓦巷里资格最老的地头蛇之一。 他那间小酒馆,便是这巷子里最主要的情报中转站之一。 而猛子,就是他手底下专门负责“处理”那些不长眼,或是身怀异宝的“肥羊”的打手。 至於那传说中的“地下城”,其內部的势力,也远比陆青言想像中要复杂。 整个地下城,大致可以分为两大势力。 一方,便是那独眼老板口中的“阎王殿”。 “阎王殿”掌控著地下城所有的出入口,掌控著里面所有的赌场、妓院和黑拳场。 他们的殿主,据说是一个身份极其神秘,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的“阎王”。 凡是想在地下城里混饭吃的人,都必须遵守“阎王”定下的规矩。 否则,便会被殿里的“牛头马面”拖进那永不见天日的矿坑里挖矿到死。 而另一方,则是“听雨楼”。 “听雨楼”不参与任何地盘的爭抢,也不涉及任何暴力的衝突。 他们只做一门生意——买卖。 买卖一切。 据说,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在“听雨楼”里你可以买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你可以买到情报、宝物,甚至是知识。 猛子曾亲眼见过一个疯疯癲癲的赌徒,在输光了所有家当之后,红著眼睛衝进听雨楼,用自己祖传的一枚古玉,换到了一本据说能让人“力大无穷,刀枪不入”的邪门功法。 虽然那赌徒第二天就因为练功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但这也说明了听雨楼那深不可测的底蕴。 在这里,財富、权力、知识、甚至力量,都可以被明码標价。 除了这两大势力之外,还有无数的小势力,那就太复杂了。 听完猛子的介绍,陆青言几乎没有思考就確定了自己的目標。 他需要知道,近期进入广陵县的那些外来的犯案人员,到底藏在哪里。 最重要的是……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起一团炽热的火焰。 他想知道,在这座无所不卖的“听雨楼”里,他有没有可能,用这枚兽核换到一本…… 真正的修仙功法。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遏制。 刘希隨时可能对自己发动致命一击。 李家也依旧在虎视眈眈。 他必须儘快將自己这身不知如何施展的“官气”,转化为真正可以杀人的力量。 而功法,就可能是那把能打开宝库的唯一钥匙。 打定了主意,陆青言不再停留。 他的身形再次融入了黑瓦巷的阴暗之中。 第65章 入城 陆青言的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 他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终於,一栋占地颇广,却早已坍塌了大半的建筑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尽头。 那便是福禄泉。 澡堂的门脸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如同巨兽之口般黑洞洞的入口。 几根腐朽的樑柱歪歪斜斜地支撑著,仿佛隨时都会彻底垮塌。 门口並没有想像中那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森严守卫。 只有两个看起来百无聊赖的汉子,正靠在入口两侧的石狮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这两个汉子长得颇为奇特。 左边那个身材高大,却顶著一个状若牛头的硕大脑袋,鼻孔里穿著一个粗大的铜环,呼吸之间喷出两道白气。 右边那个则身材瘦长,一张脸拉得老长,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透著一股子机灵。 他们虽然穿著普通的黑色短打,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与煞气,却有如实质。 他们应该就是猛子口中,负责看守地下城入口的“阎王殿”守卫。 人称“牛头马面”。 当陆青言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的时候,那马面的眼珠子便立刻转了过来,落在了他的身上。 “站住。”他的声音很是尖利。 牛头也缓缓地抬起了他那颗硕大的脑袋,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將陆青言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那目光。 “新来的?”牛头的声音瓮声瓮气,如同打雷,“不懂规矩?” 陆青言停下脚步,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惶恐与不安。 “两……两位大哥,小子……小子是来投奔亲戚的。” “投亲戚?” 马面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他站直了身体,走到陆青言面前,用手指戳了戳陆青言的胸口。 “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倒不像是来投亲戚的,反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跑出来寻刺激的公子哥。” 牛头闷“哼”了一声:“这里没有你的亲戚,滚。” 陆青言似乎被他们的气势嚇到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脸上却依旧带著几分不甘。 “可……可是一位老板指点我来这里的,说……说这里能找到……” “什么老板?” “就是巷口那家酒馆的老板。” “老六?” 马面插了一句,又重新打量了一下陆青言。 他正准备说什么,就在此时,一个身材瘦小,如同猴子般的男子从澡堂那黑洞洞的门里钻了出来。 他在马面的耳边,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马面听完,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隨即,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再次看向陆青言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质询,而是玩味。 “进去吧。”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通道。 牛头一脸的错愕,但他看到马面的眼色后,也立刻心领神会地退到了一旁。 陆青言並不知道那猴子般的男人究竟对这两人说了什么,不过既然门已经为他打开,那他自然没有不进去的道理。 他心中虽然疑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对著两人连连作揖。 “多谢大哥,多谢大哥。” 他躬著身子,在那三人意味深长的注视之下,快步走进了那间废弃的澡堂。 穿过满是蛛网的澡堂大厅,陆青言在墙角的一处暗门后找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狭长甬道。 甬道由粗糙的青石砌成,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脚下是常年累月积攒下的污水,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在通道里迴荡。 他沿著这条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於出现了一点光亮。 当他从那压抑的甬道中走出,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地下溶洞。 洞顶极高,悬掛著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一盏盏用动物油脂点燃的长明灯被铁链悬掛在半空之中,散发著怪异的黄光,將整个地下世界映照得如同黄昏。 脚下,是一条由碎石和泥土夯实而成的宽阔街道,街道的两旁,竟是一间间由岩壁开凿而成的简陋房屋。 这里有酒馆,有赌场,有简陋的商铺,甚至还有一个用柵栏围起来,沾满了暗褐色血跡的格斗擂台。 街道上,人来人往。 有烂醉如泥,口中胡言乱语的赌徒。 有衣著暴露,倚在门边,用空洞的眼神招揽著客人的暗娼。 更有那些眼神凶悍,身上带著刀疤,一看就是亡命之徒的汉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什么。 这里,形成了一个独立於地面世界之外,有著完整而又扭曲的生態系统。 这里,就是广陵县的夜壶。 陆青言的目標很明確,他要去的是听雨楼。 他拦住了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身材瘦小,正抱著一叠画著简陋地图的草纸,在人群中穿梭叫卖的少年。 “小孩。”陆青言的声音低沉,“听雨楼怎么走?” 那少年长著一双猴子般机灵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陆青言一番,嘿嘿一笑,伸出了三根枯瘦的手指。 “这位爷,新来的吧?” “我这儿有最新最全的地下城地图,只要三十文,童叟无欺。” 陆青言没有跟他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了一小块碎银,扔在了他的手里。 那分量至少有一两。 那少年在看到那块碎银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 他一把將银子揣进怀里,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的諂媚与热情。 “爷,您真是敞亮人!” “您问听雨楼啊?那您可问对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狗腿地在前面为陆青言引路。 “爷,您顺著这条主街,一直往东走,走到头,看到那座用青石盖的三层小楼,就是了。” “不过,我可得提醒您一句。”少年的声音带著一丝神秘,“那听雨楼的门,可不好进。那里的主事人,鬼婆,脾气古怪得很。” “她那儿只认银子和宝贝。” “您要是没点压箱底的好东西,我劝您还是別去自討没趣了。” “多谢。” 陆青言淡淡地回了两个字,便不再理会他,径直朝著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少年看著陆青言那看似普通,却又带著一股莫名气度的背影,挠了挠自己那乱糟糟的头髮,將那块碎银在手心里又掂了掂。 “又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过江龙。” 他撇了撇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盘算著用这笔意外之財去哪家酒馆瀟洒一下。 然而,他刚准备转身匯入人潮中时,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毫无徵兆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股力道之大,让他那瘦小的身板猛地一沉,差点当场跪了下去。 小猴子心中大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僵硬地转过头,当看清身后那人的脸时,他的瞳孔更是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一张如同铁水浇筑而成的冷硬面孔,对方的身材壮硕如同一座黑色的铁塔,只是站在那里,就將身后昏黄的灯火挡得严严实实,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铁……铁塔哥?!” 少年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撞见这位在整个地下城都凶名赫赫的“阎王殿”金牌打手。 被称作“铁塔”的壮汉没有理会他的惊骇,只是用低沉到近乎於咆哮的声音问道:“刚才那个人,他要去哪儿?” “我……” 少年嚇得魂不附体,腿肚子都在打哆嗦,哪里还敢有半分隱瞒,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 “听……听雨楼……他……他要去听雨楼……” 铁塔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鬆开手,然后便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丘,迈著步子,转身匯入了人流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少年才感到自己的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颤颤巍巍地摸了摸怀里,確认那块碎银还在,心中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看著陆青言消失的方向,那双猴儿眼里充满了怜悯与幸灾乐祸。 完了。 这过江龙,怕是死定了。 惹谁不好,怎么偏偏就惹上了阎王殿的人? 少年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有半分停留,连滚带爬地爬起身,一头扎进了另一条岔路,只想离这个巨大的麻烦越远越好。 而陆青言,已经来到了他的目的地。 第66章 鬼婆【求追读】 听雨楼。 这个名字,在这终年不见天日,更遑论风雨的地下城里显得很是奇怪。 它不像其他店铺那样门户大开,反而只有一扇厚重的木质对开大门,门上连一块牌匾都没有。 陆青言走上前,轻轻地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咚,咚咚。” 三声之后,厚重的木门向內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面无表情的黑衣汉子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那双如同死鱼般的眼睛,在陆青言的身上扫视了一圈。 “何事?” “做买卖。”陆青言言简意賅。 那黑衣汉子没有再多问,只是將门又拉开了一些,侧过身,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陆青言迈入听雨楼。 这听雨楼的大厅极为宽敞,穹顶之上镶嵌著数十颗散发著柔和白光的夜明珠。 地面是用一种青黑色的岩石打磨而成,光滑如镜,可以清晰地倒映出人影。 数十个由黑漆木打造而成的柜檯整齐地排列在大厅之中,每一个柜檯后面,都坐著一个穿著同样黑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伙计”。 而柜檯前面,则零零散散地站著一些客人。 这些客人的身份也很是多样。 有穿著綾罗绸缎,却用面纱遮住容貌的妇人;有相貌猥琐,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甚至还有一个身披袈裟的胖大和尚。 整个大厅里没有人大声喧譁。 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於耳语的方式进行著他们的交易。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和铜钱、碎银落在柜檯上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陆青言走到一个空著的柜檯前。 那柜檯后的黑衣伙计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客人,想买什么?想卖什么?” “买。”陆青言说道,“我想买最近一个月內,所有进入广陵县的外地生面孔的资料。” “尤其是那些成群结队,像是拿钱办事的团伙。” 那黑衣伙计听完,面无表情地从柜檯下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簿册。 他飞快地翻阅著,指尖在那些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张上划过。 片刻之后,他合上簿册,抬起头。 “信息量太大,涉及的人物、团伙背景复杂,有些还与官府甚至李家那边有些牵扯。” “这个价钱,小人做不了主。” “客人稍待。” 话音刚落,伙计便悄无声息地转身,如同一道影子般融入了柜檯后那片更深的黑暗之中,显然是向上通报去了。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约莫半炷香的功夫。 当那名黑衣伙计再次从黑暗中走出时,他看向陆青言的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 “客人,请隨我来。” 他的声音比之前要恭敬了许多,侧过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们楼主,想亲自见您。” 陆青言的眉梢微微一挑,心中却是泛起了波澜。 楼主? 他不过是来买情报的,虽说有些敏感,但在这龙蛇混杂的地下城里,应该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按理说,这种级別的交易,最多也就是个管事出面,如何会惊动这听雨楼里的楼主? 是自己太过扎眼?还是说自己要买的这份情报,背后牵扯的利益远比自己想像中要大得多? 陆青言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你们楼主?”他看著眼前的伙计,语气平静地反问,“不过是打听几个外乡人的下落,这样的小事,也需要劳烦你们楼主亲见吗?” 那伙计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楼主的决定,小人不敢揣测,小人只负责传话。” 言下之意,便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青言心中瞭然,也不再追问。 “带路吧。”他淡淡地说道。 伙计点了点头,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领著他来到了一扇通往后堂的月亮门前。 伙计並未进去,只是对著里面恭敬地躬了躬身,便转身退下了。 陆青言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后堂比之外面的大厅要小上许多,布置得也更为雅致。 没有那些柜檯,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紫檀木的桌椅,和几架同样材质的博古架,架子上摆放著一些看起来颇为古旧的瓷器和玉器。 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从一个角落里的兽首铜炉中裊裊升起。 一个身材佝僂,满头银髮的老妇人正背对著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中正拿著一把小小的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著面前的一盆兰。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身形瘦小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 她缓缓地转过身时,那皮肤乾瘪,蜡黄,如同风乾的橘子皮,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 她的嘴唇很薄,紧紧地抿著,嘴角自然地向下耷拉著。 她的那双手更是如同两只枯槁的鸡爪,布满了老人斑和暴起的青筋。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行將就木,仿佛隨时都会散架的老妇人,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老年人该有的浑浊与茫然。 那是一双如同寒潭般深邃,又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她应该就是这听雨楼的鬼婆了。 “后生。” 鬼婆开口了,声音清脆如铜铃。 “你要的那些东西,老婆子这里都有。” 她伸出那只如同鸡爪般的手,比出了一个数字。 “五百两。”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 五百两。 这个数字,让陆青言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知道这个情报会很贵,却没有想到,会贵到这个地步。 而他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也不超过二两碎银。 “怎么?” 鬼婆看著他那瞬间僵住的表情,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 “嫌贵?” “老婆子我这里的消息,向来都是明码標价。”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那些亡命徒的来路,他们与城中势力的勾结,甚至他们每个人的武功路数,生平喜好,我这里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你拿了这些东西,是去报仇,还是去灭口,那是你的事。” “但五百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陆青言沉默了,他是真的没钱。 他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他將手伸进怀里,开始笨拙地摸索起来,脸上那焦急而又窘迫的表情显得无比真实。 鬼婆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眼神中那丝讥讽之色越来越浓。 “呵呵……老婆子我还想看看,是何等的传奇人物能让『阎王殿』和『青蛇帮』的人一起出动,到处找人。” 鬼婆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原来,只是一个连五百两银子都掏不出来的后生吗?” 第67章 交易 陆青言的动作猛地僵住,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阎王殿?青蛇帮? 他们在找我? 是酒馆的六爷,还是刘希? 亦或者,两者都有? 陆青言脸上那副焦急与窘迫的表情瞬间褪得一乾二净,他那原本因为“怯懦”而微微弓著的背也缓缓挺直。 他对著鬼婆,不卑不亢地作了一个揖。 “多谢婆婆提点。” 既然对方已经把话挑明,那便再无偽装的必要。 “既然婆婆如此敞亮,”陆青言的语气变得从容不迫,再无半分之前的颓唐,“那晚辈也不装了。” 他不再偽装,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布包。 他没有完全打开,只是將包裹解开了一角,露出那枚散发著淡淡乳白色光晕的兽核。 那一瞬间,整个后堂都被这股柔和的光芒所笼罩。 那股精纯的能量波动,让鬼婆那乾瘪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果然……果然是!” 鬼婆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死死地盯著陆青言手中的那枚兽核:“如果老婆子我没有看错的话……” “那是一枚即將修成正果的准妖兽,在临死之前才能在体內凝聚出的兽核。” 陆青言看著她那副恨不得將兽核生吞活剥的模样,將布包重新合上,隔绝了那诱人的光芒。 “婆婆好眼力。” 陆青言又说道:“婆婆做事不藏著掖著,在下佩服。” 鬼婆知道眼前这少年绝非寻常之辈。 能拿出此等宝物,又能在得知自己被两大势力盯上后依旧面不改色,其心性深不可测。 她沉声说道:“后生,你这枚兽核品相完好,灵气充沛,普通人绝难对付这样的异兽。” 她看著陆青言,眼神无比的真诚。 “这样吧。” “你今天想买的消息,老婆子我白送给你。” “另外,我再给你加五百两,不,一千两白银!” “你將这枚兽核让给老婆子我,如何?” 她开出的价码,不可谓不丰厚。 白送情报,再加一千两现银。 这笔財富,足以让任何一个凡人都为之疯狂。 然而陆青言却只是安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为难的样子。 他知道,这还远远不是这枚兽核的真正价值。 鬼婆看出了他的犹豫。 她咬了咬牙,似乎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两千两!” “这是老婆子我能拿出的极限了,你若再不答应,那便罢了!” 两千两白银。 再加上一份价值五百两的情报。 陆青言知道见好就收,若是再贪,只会过犹不及。 他看著鬼婆那张充满了期盼与焦急的脸,终於鬆了口。 “婆婆,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他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万般不舍。 “这兽核,晚辈可以让给您。” 鬼婆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了狂喜。 “不过……”陆青言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晚辈不要您的银子。” “除了刚才那些消息之外,晚辈还需要一样东西来作为交换。” 鬼婆一愣,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死死地盯住了陆青言。 “什么东西?” 陆青言迎著她那审视的目光,双眸中迸射出一股火焰。 “修仙法诀。” 当陆青言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后堂的空气仿佛都被这四个字给抽空了,变得粘稠而压抑。 鬼婆那双刚刚还因为激动而亮得骇人的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重新变回了那副如同寒潭般深不见底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那潭底深处不再是淡漠,而是翻涌著一股名为警惕与审视的暗流。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重新將眼前的少年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又审视了一遍。 许久,她才缓缓地开口。 “后生。”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老婆子我在这地下城坐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太多不知天高地厚,妄图一步登天的蠢货。” “他们以为拿到了一本所谓的仙师秘籍,就能像那些话本传奇里说的一样,白日飞升,长生不死。” “可结果呢?” 鬼婆的脸上,露出了充满了讥讽的冷笑。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连那秘籍上的第一个字都看不懂。” “而那些侥倖看懂了,又没有灵根却偏要强行修炼的,下场只会更惨。” 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轻轻地点了点。 “轻则,经脉寸断,沦为废人。” “重则,走火入魔,神魂俱灭,变成一具只会流口水的行尸走肉。” 她看著陆青言,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了的人。 “后生,修仙靠的是缘法,是根骨,是那万里挑一的天分。” “那不是你我这等凡人该去妄想的东西。” “你今天来我这里,要买情报,要报仇,都可以。” “可你偏偏要碰这最不该碰的东西。” 这番话说得是苦口婆心,句句都透著一股我是为你好的关切。 但陆青言却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老太婆是在试探他,也是在討价还价。 果然,鬼婆在看到陆青言依旧不为所动之后话锋一转。 “更何况……” 她瞥了一眼陆青言手中的那个布包,眼中流过一丝狡黠。 “老婆子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让这里的两大势力都来找你。” “现在看来,他们找的不是你这个人。” 她伸出手指,遥遥一点。 “而是你怀里的这个东西。” “你把它交给我,老婆子我不仅保你性命无忧,更能让你在这地下城里横著走。” “说到底,是老婆子我替你免了这场杀身之祸。” “就凭这份人情,再加上我白送给你的那些情报,换你一枚来路不明的兽核,你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至於那修仙法诀……” 鬼婆摇了摇头。 “那东西,太过烫手,也太过珍贵,老婆子我这里没有。” 好一张利嘴。 三言两语之间,就將一场公平的交易变成了一场她对陆青言的救命施捨。 將那价值连城的兽核,说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这等顛倒黑白,混淆是非的本事,堪称炉火纯青。 陆青言听完,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婆婆。” 陆青言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从容。 “您说的都对。” “晚辈,也確实没有那所谓的灵根,更不敢妄想什么长生不死。” 这个回答,让鬼婆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意外。 第68章 惊蛰雷音【求追读】 “那你还……” 鬼婆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婆婆误会了。”陆青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晚辈所求,並非是为自己。” “实不相瞒,晚辈家中有一位远房的表兄。” “我那位表兄,天纵奇才,自小便被一位云游的仙长看中,收为弟子,带去了山中修行。” “只是……” 陆青言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无奈之色。 “我那位表兄,性子孤傲,一心只知埋头苦修,於那人情世故却是一窍不通。虽有了一身不俗的修为,却苦於没有门路,无法习得那真正高深的仙家法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將那个包裹著兽核的布包摆在鬼婆面前。 “前些日子,他偶然间得了一桩天大的机缘,斩杀了一头为祸一方的妖兽,得了这枚兽核。” “但他深知自己不善交际,更不懂得如何將此等宝物换成对自己修行有益的资源。” “所以,才特意委託晚辈,代他下山,来这广博的红尘俗世之中,寻一寻机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希望能用此物,为他换得一两样本事,好让他在那仙山之上能有立足之地。” “修炼之法,我那表兄是不需要的,我此次来,想要的是那些招式秘籍。” 这番话说完,鬼婆心中虽然仍然有著些许疑问,但一些最为关键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释。 她就说,一个普通的凡人,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个层面的东西,原来背后还站著一位真正的修仙者。 这一下,所有的逻辑都通顺了。 至於那个所谓的“仙师表兄”,她並不在意。 能让自己的凡人亲戚拿著如此重宝,跑到黑瓦巷这种地方来交易,而不是去那些正规的仙家坊市,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门派的弟子,多半是个没什么背景的散修罢了。 这种人,吃了他,也就吃了。 想到此处,鬼婆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剩下的,便只有对那枚兽核的渴望。 “原来是这样。”鬼婆点了点头,“难怪。” “如果只是些招式秘籍的话,老婆子这里倒是有一些。” 鬼婆没再討价还价,她走到那面看似普通的博古架前,伸出手,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瓷瓶上轻轻地扭动了一下。 “嘎吱——” 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那面厚重的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条幽暗的密道。 鬼婆没有回头,只是说道:“跟我来。” 陆青言跟著鬼婆走进密道。 密道不长,却守卫森严。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身穿黑衣,手持利刃的精锐护卫侍立在阴影之中。 当陆青言跟隨著鬼婆,走进密道尽头的那间石室时,他才真正见识到了这听雨楼那深不可测的底蕴。 石室不大,约莫只有三丈见方。 但四周的墙壁上,却凿出了一个个整齐的石龕。 每一个石龕里,都静静地躺著一本或用竹简,或用兽皮,或用一种不知名的金属箔片所製成的古籍。 “这里,是听雨楼真正的核心。” 鬼婆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缓缓迴荡。 她隨手从一个石龕里取出了一卷散发著淡淡血腥气的兽皮卷。 “这本《血燃刀》。” “可以燃烧自身精血,在短时间之內,爆发出远超自身修为的强大力量。但后遗症也极大,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折损寿元。” 她又指向另一个石龕里,一本用黑色丝线穿起的竹简。 “那本叫《幽魂步》。” “是一门极其高明的身法,练至大成,身形飘忽不定,如同鬼魅,但它没有任何的攻击能力。” 她看著陆青言说道:“这里的每一本法诀,都有著这样那样的缺陷,並非正道。” “你自己选吧。” 陆青言的目光,从那些散发著奇异气息的古籍上一一扫过。 他的心在狂跳。 这些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在那里,静静地躺著一本用最普通的黄麻纸装订而成的线装书。 那本书看起来破破烂烂,纸张泛黄,边角处还有被虫蛀过的痕跡,扔在大街上恐怕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不知为何,当陆青言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的时候。 他脑海中那枚古朴的【天命官印】,竟微微地震动了一下。 仿佛是遇到了某种能与它產生共鸣的东西。 陆青言的心中一动。 他走到那个石龕前,將那本破旧的线装书取了出来。 封面上,用一种潦草而又充满了狂放气息的笔跡写著四个大字。 《惊蛰雷音》。 陆青言翻开了第一页。 开篇,没有吐纳之法,没有经脉图谱。 只有寥寥数十字,却写得是石破天惊,气势磅礴。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人身亦有气,以意催之,以血燃之,可发雷霆之音,震慑百鬼,摧山断石!” “此术,不修灵,不修法,只修一口胸中之气。” “气愈盛,则雷愈强,一喝之下,鬼神辟易!” 陆青言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修灵!不修法! 只修一口胸中气! 就是它了! 陆青言合上书册,再无半分犹豫。 他转过身,对著鬼婆举起了手中的《惊蛰雷音》。 “婆婆,晚辈就要这本。” 鬼婆看著他手中的那本破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意外。 “你確定?” “这《惊蛰雷音》乃是一本残篇中的残篇,只有这发声震喝的法门,后面关於如何修炼『胸中气』的根本法,早已遗失。” “练了它,你那表兄或许能发出一两声威力不俗的雷音,但强行靠著灵气驱动,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威力有限,且对身体的负荷极大,远不如那《幽魂步》来得实用。” “晚辈確定。” 陆青言的回答斩钉截铁。 鬼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好。” 她点了点头。 “既然你选定了,那我们便可以交易了。” 她缓缓地伸出那只枯槁的手。 陆青言也將那个包裹著兽核的布包递了过去。 在鬼婆的手指即將触碰到那布包的瞬间,陆青言却又收了回来。 “婆婆,情报呢?” 鬼婆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法诀,可以现在就给你。” “但你要的那些情报,却不是那么好拿的。” “听雨楼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精准。那些亡命之徒行踪诡秘,与城中各方势力都有牵扯。要將他们的底细,他们的老巢,他们背后的人全都摸得一清二楚,还需要些时日。” 陆青言回道:“那依婆婆之见……” “这样吧。”鬼婆似乎是思索了片刻,才说道,“你先在我这听雨楼里住下,这几日外面风声正紧,阎王殿和青蛇帮的人都在找你,正好也可以避一避风头。” “等老婆子我將情报收集妥当,自会一併交到你的手上。” “你觉得,如何?” 陆青言心中一片平静。 “如此,便有劳婆婆费心了。” 他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 鬼婆的眼神落在了他手中的布包上,伸出了手。 “东西,可以给我了吧。” 陆青言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他將布包往怀里收了收,平静地说道:“婆婆,我们说好的,是用此物换法诀与情报。如今法诀已得,情报却还未见,这交易,似乎尚未完成。” 第69章 一口不平气 鬼婆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后生,你是在跟老婆子我讲规矩?” “这本《惊蛰雷音》老婆子我可是让你先拿了,这已是天大的人情。” “你要的那些情报牵扯甚广,要將那些人的底细全都摸得一清二楚,老婆子我得铺开多少人手?这都是要钱,要冒风险的!” “更何况,老婆子我还留你在此地,护你周全,替你挡下外面的阎王殿和青蛇帮。这难道就不算是一笔买卖吗?” 她死死地盯著陆青言,声音极具压迫感。 “你什么都不留下,就想让老婆子我为你鞍前马后地去办事?万一你拿了这功法就跑了,老婆子我去哪里说理?” “这兽核你必须先押在我这里当做定金,否则,这桩买卖,就此作罢!” 陆青言沉默了。 他知道,现在在別人的地盘上,自己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继续僵持下去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他看著鬼婆的脸,点了点头。 “晚辈,信得过听雨楼的信誉。” 鬼婆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陆青言不再犹豫,將手中的那个布包郑重地递给了鬼婆。 鬼婆接过布包,小心翼翼地將其打开。 当那枚散发著柔和光晕的兽核,再次完整地出现在她眼前时,她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终於露出了发自內心的笑容。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將兽核收好,看向陆青言。 “后生,你很不错。” “老婆子我喜欢跟聪明人做交易。” 她缓缓说道:“你就在我这听雨楼里安心住下,只要你人不离开这栋楼,老婆子我便能保你性命无忧。” “多谢婆婆。” 陆青言再次躬身行礼。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安全,且无人打扰的地方。 他要將这本《惊蛰雷音》彻底地吃透。 “来人。” 鬼婆对著石室外扬声喊道,一名黑衣伙计立刻走了进来。 “带这位公子去天字號房歇息,好生伺候著,不得有半点怠慢。” “是。” 陆青言跟著那伙计,走出了这间密室。 当他的背影消失在密道的拐角处时,鬼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对著身旁的阴影淡淡地吩咐道: “去。” “把阎王殿和青蛇帮的人都给我请来。” “告诉他们,老婆子我手里有一笔生意,想跟他们谈一谈。” …… 听雨楼,天字號房。 房间的布置,远比陆青言想像中要奢华。 地面上铺著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掛著不知名画家的山水画,一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大床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甚至还有一个引了地下温泉水的小浴池,正冒著裊裊的热气。 但陆青言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些,他迫不及待地盘膝坐在了地毯之上。 將那本破旧的《惊蛰雷音》摊开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要开始进行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 修行。 陆青言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外界的那些纷纷扰扰,在这一刻都被他摒弃在了脑后。 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眼前这本古籍之上,一字一句地研读著。 这本《惊蛰雷音》的行文风格,与其封面上那潦草狂放的字跡一般充满了霸道与不羈。 它不像那些正统的修仙典籍,开篇便是各种繁复的吐纳法门和经脉运行图谱。 它的理论,简单,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离经叛道。 “气,乃万物之本。天地有气,风雷雨雪。人身亦有气,喜怒哀乐。” “凡俗武者,练的是筋骨皮膜,是后天之力,终有极限。” “仙家修士,炼的是天地灵气,是先天之精,可通神明,可得长生。” “然,天地之间,尚有第三种气。” “此气,不存於天地,不生於山川,只蕴於人心。” “是为,不平之气。” “是那英雄末路,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悲愤之气。” “是那忠臣蒙冤,血溅白綾气难消的怨恨之气。” “更是那帝王將相,登高一呼,欲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的宏愿之气。” “此气,无形无相,却又真实不虚。它源於情,发於意,燃於血,最终,可化为惊天动地之伟力。” “《惊蛰雷音》,修的便是这口不平之气。” “万事顺意,波澜不惊者,万不可修此法诀。” 看到这里,陆青言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功法。 他脑海中那枚【天命官印】所匯聚的,不正是这由万民的期盼、怨恨、感激、信任所交织而成的人心之气吗? 他继续往下看。 古籍之中,还用极少的笔墨,简略地介绍了一下当今修仙界的境界划分。 “引天地灵气入体,于丹田之內,凝练法力,是为『链气』。此境,修士耳聪目明,身轻体健,寿元可达百二十载。依体內法力之精纯,又分前、中、后三期。” “链气之后,需以大法力,大毅力,凝『精、气、神』,依三宝筑基之法,衝破天地玄关,於气海之內,筑就道基,是为『筑基』。一旦功成,便可御器飞行,施展诸多玄妙法术,寿元可达二百余载,方可称得上一声真正的仙师。” “筑基之上,尚有金丹、元婴之境,那已非凡俗笔墨所能描述,非大机缘,大智慧者不可得。” 陆青言看著这些描述,心中飞速地与自身的情况进行著对比。 他內视己身,丹田气海之中空空如也,没有半点典籍中所描述的那种由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法力种子。 但他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之中,那股由【天命官印】所散发出的青铜官气,却如同奔腾不息的大江大河,雄浑,厚重,充满了力量。 他尝试著估算了一下。 若论“质”,他体內这股官气,其凝练与厚重程度,恐怕已经不输於那些苦修多年的链气后期修士。 但若论“量”,这股官气的总量,却似乎只相当於链气中期的水平。 “质强而量少……” 陆青言若有所思。 这或许就是他这条以“民望”为根基的修行之路,与传统修仙者最大的不同。 他的力量不来自於对天地灵气的“掠夺”,而来自於对“人心”与“秩序”的凝聚。 想通了这一点,他不再纠结於境界的划分。 他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惊蛰雷音》的核心法门之上。 第70章 一喝惊雷【求追读】 “以意为引,以血为媒,聚胸中不平之气於喉间,仿春日惊雷,吐字成音,则可伤敌於无形,震慑其心神。” 法门依旧是那么的简单,那么的直接。 陆青言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他开始尝试。 他摒除杂念,將全部的心神都沉入到了自己的身体之內。 他能“看”到那股厚重的青铜官气,正在他的经脉之中,按照其固有的节奏,不疾不徐地流淌著。 温顺,平和,却又充满了固执。 他回想著之前在黑风林中,自己与那头老虎生死搏杀时,在最后关头,那股不受控制地匯聚於右拳之上的狂暴力量。 他知道,这股力量並非真的无法掌控。 它只是需要一个“引子”。 一个能与它產生共鸣的“意”。 而这个“意”,便是那《惊蛰雷音》中所说的…… 不平之气。 陆青言开始回忆。 他想起了前世,在那个冰冷的资本世界里,自己为了生存,为了往上爬,所付出的所有代价,所见过的所有骯脏与不公。 他想起了今生,在那阴冷潮湿的天牢之中,父亲陆远那充满了自责与绝望的眼神。 他想起了公堂之上,李正源与方克那顛倒黑白,视人命如草芥的囂张嘴脸。 他想起了广陵县城,那些生活在阴暗之中,如同螻蚁般挣扎求存的底层民眾。 一桩桩,一件件。 凭什么?! 凭什么为官清廉者,要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凭什么仗势欺人者,却能高坐庙堂,作威作福? 凭什么这世道的规矩,要由那群最不讲规矩的人来制定?! 这不公! 这不平! “嗡——” 就在这股情绪攀升到顶点的瞬间。 他体內那股青铜官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开始变得躁动起来。 有效! 陆青言心中一喜,立刻按照法门中所述,开始用这股强大的“意念”,去强行引导和驱动这股躁动的力量。 这个过程,远比他想像中要痛苦。 那感觉不像是引导一条温顺的小溪,而像是在用一根脆弱的丝线,去强行拖拽一条由熔岩匯聚而成的江河。 那股青铜官气每在他的经脉之中运行一寸,都带来一种如同被烈火灼烧,被钢刀切割般的剧痛。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 但他却死死地咬著牙,將所有的痛楚,都化作了更加强大的意志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这股狂暴力量的冲刷之下,正在被一点点地拓宽,被一遍遍地淬链。 破而后立! 在经歷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煎熬之后。 一股精纯的青铜官气,被他成功地从丹田引导而出,逆行而上,最终匯聚到了他的喉间。 那股力量,在他的喉头不断地压缩,凝聚。 仿佛有一颗小小的太阳,即將在那里爆开。 陆青言的脸,已经因为过度地充血而涨成了一片骇人的紫红色。 成败在此一举。 他猛地张开嘴,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是將那股压缩到了极致的力量化作一道无形的衝击,对准了面前桌案上那只茶杯。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如同蚊蝇振翅般的低沉嗡鸣,在寂静的房间里一闪即逝。 紧接著,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由上好青瓷打造而成的茶杯,竟在那无声的衝击之下,化作了一捧比尘埃还要细腻的青色粉末。 然后,被窗外吹入的一丝微风,轻轻地吹散在了空气之中。 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陆青言剧烈地喘息著,看著自己这石破天惊的一击,那双因为脱力而略显疲惫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成了。 这就是属於他的力量。 在成功施展出那无声的一喝之后,陆青言並未立刻停下。 他瘫坐在那柔软的地毯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都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被汗水彻底浸透。 施展这《惊蛰雷音》的消耗远比他想像中要大。 那不仅仅是体力的消耗,更是一种对精神,对意志的极致压榨。 刚才那一下,几乎將他体內积攒的青铜官气抽空了近三成。 但当那股虚脱感如潮水般退去之后,涌上心头的,却是一种掌控了力量的充实与快意。 他缓缓地摊开自己的手掌。 那是一双属於书生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可现在,在这双手的主人眼中,它已经不再是只能握笔写字,翻阅卷宗的手了。 陆青言闭上眼睛,开始仔细地回味刚才施展“雷音”时的每一个细节。 这《惊蛰雷音》看似简单,实则內有乾坤。 其核心,在於“气”与“意”的结合。 “意”,便是那股不平之气,是引爆火药的引信。 “气”,便是他体內的青铜官气,是那足以摧山断石的火药。 引信越强,火药的威力便能被催发得越是淋漓尽致。 刚才,他之所以能一击功成,靠的正是他心中那股积压已久,对这不公世道的滔天怒火。 而这雷音的施展方式,也並非只有单纯的怒吼。 它可以是震慑心神的“当头棒喝”,也可以是刚才那般,將声音压缩到极致,化作无形无质的“穿心之刺”。 前者,大开大合,后者,阴险毒辣。 陆青言的嘴角勾起了笑容。 他现在终於有了一张可以真正威胁到那些“修仙强者”的底牌。 在房间里足足调息了半个时辰,感觉体內的官气恢復了大半之后,陆青言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小小的浴池旁,脱去身上那件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將整个身体都浸泡在了那温暖的泉水之中。 泉水带著一丝淡淡的硫磺味,洗去了他一身的疲惫,也让他那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紧绷的神经缓缓地放鬆了下来。 他靠在池壁上,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功法,已经到手。 情报,也即將到手。 有了这两样东西,衙门那群跳樑小丑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威胁。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更深层次的问题。 如何在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之中,为自己谋取到最大的利益。 民望,需要积攒。 官威,需要树立。 实力,更需要一步步地提升。 广陵县,只是开始。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层层的岩壁,落在了那片更广阔的名为“东山郡”的棋盘之上。 第71章 两头吃 听雨楼的会客厅內。 鬼婆依旧是那副行將就木的佝僂模样,而在她的对面,则坐著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 左边那个,身材壮硕如同一座黑色的铁塔,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正是“阎王殿”的铁塔。 而在他旁边,则坐著一个与他画风截然不同的男人。 那男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阴鷙,身材精瘦,穿著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却泛著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 他的腰间缠著一条通体碧绿如同翡翠雕琢而成的小蛇,那小蛇的信子不时地吞吐著,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正明暗闪烁著。 他便是青蛇帮的二號人物,“青面蛇”俞青。 这两个人,在整个广陵县的地下世界里都是凶名赫赫,能让小儿止啼的存在。 “婆婆。” 最终,还是那看起来更擅言辞的青面蛇俞青先开了口。 “您今日將我和铁塔兄都请到您这宝地来,想来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要关照我们兄弟二人吧?” 鬼婆呷了一口手中的浓茶,缓缓开口道:“好事,算不上。” “不过有个消息,老婆子我觉得,你们二人应该会很感兴趣。” 鬼婆的声音不疾不徐:“我知道,你俩最近都在找一个人。” 铁塔那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一旁的俞青则是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 “婆婆说笑了,我们兄弟要找的人多了去了,不知婆婆您说的是哪一个?” 鬼婆没有理会他的试探,她只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地画了一个“陆”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铁塔的手微微一顿,俞青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他们当然知道这个“陆”字代表著谁。 事实上,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们二人便分別接到了来自李家的消息。 俞青自然早就知道陆青言这號人物。 更早之前,衙门户房的刘希便派了个心腹来递话,说是他们的死对头黑虎堂,派了个扎手的探子进了黑瓦巷,让青蛇帮多加小心。 这种一听就是编出来的蹩脚藉口,俞青听著都觉得有些好笑。 想借刀杀人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把自己当成三岁孩童来糊弄。 俞青当时还觉得奇怪,刘希的胆子不小,竟敢把主意打到他青蛇帮的头上,想把自己当刀使。 对於这种“送上门”的生意,他们青蛇帮自然没什么意见。 只不过刘希那群官差看起来抠抠搜搜,一副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气,递过来的那点茶水钱也实在让人提不起什么兴趣。 就在俞青快要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忘掉的时候,一个更有分量的客人却亲自登门了。 来人是李家的大总管,李忠。 “俞二当家,”李忠开门见山,直接挑明了来意,“想必我那个远亲刘希,已经找过您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他那人胆子小,怕担责任,所以话没敢说全。” 李忠这才將整件事和盘托出。 “他想让你们对付的那个所谓的探子,就是如今县衙的新任典史,陆青言。” “当然,我找过来,就是想让你们青蛇帮,帮我把这个人解决掉。”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我也已经联繫了阎王殿。” 紧接著,李忠又伸出了一根手指。 “但是赏钱,只有一份。” “我是什么意思,你们应该很清楚。” 李忠的意思很明確,他不在乎是谁动手,他只要一个结果。 他出的价钱,也確实很让人满意。 俞青的目光缓缓从鬼婆身上移开,看向了身旁的铁塔。 铁塔也正在冷冷地注视著他。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俞青说道:“婆婆的消息果然是灵通,不错,我们確实在找那位新上任的陆典史。” “而且……阎王殿的朋友们,似乎也对这位陆典史很感兴趣。” “只不过这黑瓦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们兄弟找了半天,也没看到他人影。”俞青摊了摊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婆婆您既然把我们请来了,想必是已经知道这位陆典史的下落了?” “他就在我这里。” 鬼婆的回答,简单直接。 “在您这里?” 俞青的声音倒是没有太过惊讶,鬼婆不会无的放矢。 鬼婆点了点头:“老婆子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他,直到你们两家的人都开始在巷子里到处找人,我才派人去查了一下。” “上面来的典史,是官。”鬼婆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既然他进了我听雨楼的门,就是我的客人。我的规矩,你们都懂,在我这楼里,谁也別想动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副商人的精明。 “不过嘛,他总有要走的时候。老婆子我可以卖给你们一个消息,一个关於他何时离开的消息,至於你们谁能在他离开之后得手,那就各凭本事了。” “李家出的价码,老婆子我也听说了。” “未来三年赤灰丹的独家供应权。” “这彩头,確实诱人。” 鬼婆话锋一转:“不过那是你们和李家的交易,与我听雨楼无关。” “现在,那陆青言的消息,卖给你们两位,价高者得。” 俞青听完,没有接话,他只是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铁塔。 铁塔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想法。 俞青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戏謔:“婆婆,您这算盘,打得可是真响啊。” “我们两家爭得头破血流,您坐收渔翁之利,这买卖,做得精明。” 鬼婆面无表情:“听雨楼,开门做生意,自然是要赚钱的。” “那是自然。”俞青点了点头,竟直接对著身旁的铁塔说道,“铁塔兄,你觉得呢?” “你我两家,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让婆婆白白赚了银子,最后出去,还得再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定个输贏,何必呢?” “依小弟之见,不如你我两家,凑一份银子,先从婆婆这里把消息买下来。” “等那姓陆的出了这听雨楼的门,到时候你我再各凭本事,谁能先摘了他的脑袋,那李家的赏钱就归谁。” “如此一来,既给了婆婆面子,又不伤你我两家的和气,铁塔兄,以为如何?” 这番话说得是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鬼婆听完,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没有说话。 俞青之所以要出这笔钱,目的也很明显,单论实力来说,听雨楼也许比不上阎王殿和青蛇帮,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鬼婆让他们两家成不了事,还是很简单的。 凑这笔银子,无非是向鬼婆买个承诺罢了。 铁塔抬起头,那双如同铜铃般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回答俞青,反而对著鬼婆,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这事,我做不了主。” 铁塔从那张对他来说有些过小的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庞大的身躯,瞬间给这间会客厅带来了一股如同山岳般的压迫感。 “此事,牵扯到李家,牵扯到赤灰丹,更牵扯到上面的意思。” “我只是个办事的,得回去请示我们殿主。” 他说完,竟对著鬼婆和俞青二人隨意地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著门外走去。 第72章 规矩值多少钱?【求追读】 俞青嘴唇微张。 请示殿主? 放屁。 他根本就没打算遵守规矩。 他这是要趁著那姓陆的还在听雨楼里,直接带人衝进来,將这楼给围了。 鬼婆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 “铁塔。” “你想在我这听雨楼里坏了规矩?” 已经走到门口的铁塔,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讥讽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鬼婆,又看了一眼俞青。 “两头吃。” “也不怕撑死。”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门外。 会客厅內陷入了一片寂静。 俞青的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標誌性的笑容。 “婆婆,看来您的规矩,似乎有人不想遵守啊。” 鬼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看著俞青,冷冷地说道:“那铁塔不过是一介武夫,有勇无谋。他真敢带人来我这听雨楼撒野,老婆子我自有办法让他有来无回。” “那是自然,婆婆您的手段,晚辈是信得过的。”俞青笑眯眯地说道,“只是刀剑无眼,万一真的动起手来,伤了您这楼里的草草,那就不好了。” “依晚辈之见,我们不如换个交易法。” “哦?” “晚辈可以保证,绝不会让铁塔的人,在您这楼里动一刀一枪。”俞青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但这前提是,在那姓陆的小子走出这扇门之前,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鬼婆的瞳孔猛地一缩。 俞青这条毒蛇,比铁塔那个莽夫要狠多了。 “你想让老婆子我亲自为你的人打开方便之门,让他们在我这楼里杀人?”鬼婆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似乎也坏了老婆子我的规矩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规矩?” 俞青听到这两个字,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他看著鬼婆,一字一顿地问道:“婆婆,您跟我谈规矩?” “您这规矩,值几个钱?” “五千两?” “还是一万两?” 这番话狠狠地抽在了鬼婆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她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 但那杀意也只是一闪即逝。 铁塔那个莽夫,他不懂规矩,也不屑於懂,他只相信他手中的拳头。 他若是真的带人冲了进来,那他毁掉的,將是听雨楼这数十年来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金字招牌”。 到那时,她损失的又何止是区区一万两? 鬼婆沉默了,她的心中飞速地权衡著利弊。 俞青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没有再咄咄逼人,而是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小药包,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婆婆,您也不用太过为难。” 他的声音重新恢復了那种和煦的语调。 “晚辈,也並非是要您亲自下场。” “您看,这听雨楼里里外外都是您的人,只要您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个方便,晚辈自有办法將此事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到时候,铁塔那边就算想找麻烦,也死无对证。而您,依旧是那个中立公允,最讲规矩的听雨楼楼主。” 他將那个小小的药包向著鬼婆的方向,轻轻地递了过去。 “当然,为了確保万无一失。” “这是我们青蛇帮秘制的三日醉,药力霸道,就算是链气初期的修士,只要尝上一点,也得昏睡上三天三夜,人事不省。但此药味道浓厚,所以最好是混在酒里。” “您只需想个法子,將此物送到那姓陆的小子房中。” “不管成不成,都先试试。” “若是成了,那自然是最好。我们的人进去之后,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取他性命。” “若是不成,那也无妨。” “至少也能探一探他的虚实。” 鬼婆看著桌上那个小小的药包,心中挣扎了片刻,最终,她还是伸出了手。 “赤灰丹每年供应的份额,老婆子我要一成。” 俞青笑道:“婆婆,你要的太多了,没有这样做生意的。” 说完,俞青伸出两根手指:“两万两,买你听雨楼一个名声。” “成交。” …… 阎王殿的总部,在地下城一条不起眼的岔路尽头,一座由整块黑色巨岩开凿而成的巨大石殿之中。 石殿之內没有一盏灯火,只有墙壁上那些不知名的矿石散发著幽幽的绿色磷光,將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鬼蜮。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血腥气,混合著一种奇异的草药香。 大殿的最深处,是一座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白骨王座。 王座之上,一道模糊的人影正静静地笼罩在黑暗之中,仿佛与那片阴影融为了一体,看不清他的容貌,更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铁塔单膝跪地,低著头,瓮声瓮气地將刚才在听雨楼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殿主,属下无能,那俞青已经和鬼婆联手,他们想独吞这份赏金。” 白骨王座上的那道人影没有任何的反应,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 许久,一个沙哑,低沉,仿佛来自於深渊之底的声音,才缓缓地在大殿之中响起。 “你需要多少人。” 铁塔的心中猛地一凛,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嗜血。 “回殿主。” “青蛇帮的堂口,能打的约莫有五十人。” “听雨楼內,鬼婆手下的死士,不会超过三十个。” “为確保万无一失,属下需要一百人。” “到时候,不管他们耍什么样,属下都有信心將那陆青言带回来。” 王座上的身影,再次陷入了沉默。 就在铁塔以为自己要得太多,而感到有些忐忑的时候。 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给你两百人。” “另外,去『鬼见愁』,把那三个傢伙也带上。” 铁塔的瞳孔猛地收缩。 鬼见愁。 那是阎王殿里的一处禁忌所在,现在呆在那里的只有三个人。 这三个人,每一个都是能以一敌百的杀人机器。 殿主,竟然要將这三头疯狗也放出来? “赤灰丹对我们很重要。” 王座上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 “李家那边的承诺,必须兑现。” “至於那个陆青言……” 那声音顿了顿。 “死活不论。” “属下明白。” 铁塔重重地將头磕在地上,那坚硬的黑石地面,竟被他磕出了一丝裂纹。 当他再次站起身时,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涌动著一股兽性。 第73章 云深不知处 青蛇帮的据点是一座巨大的地窖。 地窖里灯火通明,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酒气和女人身上的脂粉味。 十几个赤著上身,浑身刺著青色蛇形纹身的汉子,正围著一张巨大的赌桌,吆五喝六,声浪几乎要將这地窖的顶棚都给掀翻。 而在赌桌最上首的位置,一个鬚髮皆白,穿著一身锦袍,手中却盘著两条赤练蛇的老者,正眯著眼睛,一脸愜意地欣赏著眼前这热闹的景象。 他便是青蛇帮的帮主,蛇老太爷。 俞青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大哥。” 蛇老太爷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將手中的一张牌九扔了出去。 “如何?” “妥了。”俞青的脸上掛著笑容,“鬼婆那个老不死的收了两万两,答应跟我们合作。” “哦?”蛇老太爷终於来了些兴趣,他转头看向俞青,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铁塔那个莽夫呢?” “被我给打发了。”俞青的语气中充满了得意,“我猜,他现在应该正怒气冲冲地回去搬救兵,准备跟听雨楼硬碰硬呢。” “蠢货。” 蛇老太爷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隨即,他又有些担忧地看向俞青。 “鬼婆那老东西靠得住吗?別到时候,她拿了我们的好处,又反过来把我们给卖了。” “大哥放心。”俞青的话语中满是自信,“鬼婆是生意人,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利益,阎王殿给不了她的,我们能给。” “更何况……”俞青的眼神中掠过一丝阴鷙,“在这地下城,就算是阎王殿也不能只手遮天。” “那就好。”蛇老太爷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我的令,”俞青的眼中杀机毕露,“让所有兄弟都准备好,將听雨楼附近所有的出口,都给我布下人手。” “我们不动手则已。” “一旦动手,就绝不能让那姓陆的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阳。” …… 平阳李府,书房。 夜已经深了,但李正源却没有半点睡意。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处理任何公务。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双目微闭,仿佛已经入定。 李忠站在他的身边,低声说道:“……老爷,都安排好了。” “阎王殿和青蛇帮的人,都已经动了起来,听雨楼的鬼婆那边,也已经传回了消息,说是一切尽在掌握。” “嗯。” 李正源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李忠看著老爷这副模样,心中虽然安定了不少,但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老爷,我们……真的就这么把宝,全都压在这群地下的老鼠身上吗?” “那陆青言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绝非善类。万一……万一这群人失手了,那我们岂不是……” “失手?” 李正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的担忧,反而带著一丝淡淡的讥讽。 他没有回答李忠的问题,而是从自己那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柄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由青色玉石雕琢而成,散发著淡淡灵光的小剑。 “这是什么?” 李忠下意识地发问,在看清楚后,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飞剑传书。 这是只有得道有成的仙师,才能施展的传讯手段。 “玄风的。” 李正源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老眼里,却终於泛起了一丝名为“骄傲”的波澜。 他將那柄青玉小剑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之上。 “他,要回来了。” 李忠的心猛地狂跳起来,狂喜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玄风少爷要回来了? 那是不是意味著…… “少爷他……他筑基成功了?!”李忠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嘶哑。 若真是如此,那平阳李家就將彻底地鲤鱼跃龙门。 一个筑基期的仙师,其分量与区区一个链气期的小修士,有著云泥之別。 到那时,別说是小小的广陵县,就是整个东山郡,谁还敢不给他们李家几分薄面? 他张承志见了玄风少爷,也得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仙师”。 至於那个陆青言…… 不过是少爷弹指一挥间,便可碾死的螻蚁罢了。 然而李正源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 李忠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不过……” 李正源看著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也快了。” …… 千里之外,东山郡腹地。 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如同一条青色的巨龙,横亘在大地之上。 这里,便是东山郡所有凡人眼中,最不可侵犯的仙家圣地——青云山脉。 山脉的主峰名为“青云峰”,高耸入云,直插天际。 寻常的凡人,哪怕是经验最丰富的猎人,也只能在山脉的外围打转。 因为从半山腰开始,这里便常年笼罩著一层终年不散的云雾。 那云雾並非是普通的水汽,而是由浓郁到了极致的天地灵气,自然匯聚而成。 对於凡人而言,那云雾是足以让人迷失方向,坠入万丈深渊的天然屏障。 而对於修仙者来说,这里却是梦寐以求的洞天福地。 越过半山的云雾,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 一座座山峰,如同一柄柄刺破云海的利剑,错落有致地分布著。 山峰之间偶有白色的仙鹤引颈长鸣,在云海之上自由翱翔。 时不时还能看到一道道顏色各异的流光,从各个山峰之间飞速划过。 那流光之上,大多站著一个衣袂飘飘的身影,脚踏一柄飞剑,神態瀟洒,意气风发。 那些人正是青云剑宗的弟子。 这,就是东山郡第一仙门——青云剑宗。 一个凌驾於凡俗王朝之上,俯瞰著芸芸眾生的庞然大物。 在这里,凡俗世界的金钱、权力、地位,都如同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唯一永恆的,只有两样东西—— 境界和实力。 此时,在青云剑宗外门弟子区域,一座名为“听风崖”的山峰之上,一处灵气相对浓郁的洞府之前。 一个身著青云剑宗核心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子,正盘膝而坐,面色凝重。 他,正是平阳李家的骄傲,李正源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儿子——李玄风。 李玄风的相貌,算得上是英俊。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只是那双过於狭长的眼睛,和那紧紧抿著的薄唇,让他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沉。 他確实有骄傲的资本。 在这个修仙者本就万中无一的世界,他拥有著还算不错的资质。 虽然,在青云剑宗那些真正的“天之骄子”,那些拥有天灵根、异灵根的怪物面前,他的天赋根本不值一提。 但在外门数千名弟子之中,他这等资质,已经足以让他脱颖而出,被一位外门长老看中,收为亲传弟子,享受著远超普通外门弟子的修行资源。 更何况,他的背后,还有一个不惜倾尽全族之力,为他提供各种丹药、灵石的李家。 正是靠著这双重的资源倾斜,他才能在短短二十多年內,一路修行,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链气期,大圆满! 只差一步,便可褪去凡胎,凝聚道基,成为一名寿元可达两百载的筑基期仙师! 那,將是另一个全新的阶层。 一旦筑基成功,他便可从外门弟子晋升为內门弟子,拥有属於自己的洞府,可以学习更加高深的剑诀和法术,甚至,可以被赐予一柄真正的下品法器飞剑。 到那时,他才算是真正在这青云剑宗,站稳了脚跟。 此刻,他正处於衝击筑基期的关键瓶颈。 第74章 心火【求追读】 只见他双目紧闭,双手掐著一个玄奥的法诀,周身淡淡的青色灵力,如同雾气般缓缓环绕。 在他的头顶三尺之上,四周的灵气正被他疯狂地牵引而来,匯聚成一团肉眼可见,不断翻涌的灵气漩涡。 他正在尝试,將这些气態的灵力,进行极限的压缩! 按照功法记载,只要能將这团灵气压缩成一滴,哪怕只有一滴液態的“道基之源”,那他,便算是叩开了筑基期的大门! “凝!” 李玄风的心中发出一声怒吼。 他调动著体內所有的灵力,去挤压头顶那团巨大的灵气漩涡。 “嗡——!” 灵气漩涡剧烈地颤抖起来,中心处,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丝丝的灵气,开始变得粘稠,有了化为液態的趋势。 李玄风心中一喜! 然而,就在此时,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大排斥力,从那即將成型的液態灵气中心,猛然爆发开来。 “噗!” 李玄风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巨锤狠狠地砸中。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洞府的石门之上。 头顶那团巨大的灵气漩涡也隨之轰然溃散,化作狂风,席捲四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咳……咳咳……” 李玄风挣扎著从地上坐起,他擦去嘴角的血跡,那张本就阴沉的脸上,满是不甘。 “又……又失败了!”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以来,第五次衝击瓶颈失败了。 每一次衝击失败,不仅会对他造成灵力反噬的內伤,更会极大地消耗他的心神与意志。 若非有家族源源不断地送来疗伤和恢復心神的丹药,光是这几次失败的反噬,就足以让他修为倒退,甚至道心受损,从此再无寸进的可能。 “该死的!到底……到底还差了什么?!” 李玄风心烦意乱,胸中的一股无名之火,越烧越旺。 他想起了十数日前,家族用加急飞剑传书,送来的那个消息。 想起了那个让他李家顏面尽失,沦为整个广陵县笑柄的名字—— 陆青言! “一个凡人!一个区区凡人螻蚁!竟敢……竟敢如此欺辱我李家!”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身旁的地面上,坚硬的青石,竟被他砸出了一道道清晰的裂痕。 “等我……等我筑基成功,我定要让你,让你全家,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想到此,他心中的那股戾气,才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准备再次服下一枚丹药,调养伤势,准备进行第六次的衝击。 就在此时。 一道散发著柔和白光的传音符籙,轻飘飘地从山崖之上飞来,悬浮在了他的面前。 李玄风一愣,伸手接过了那道符籙。 一道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玄风,来见我。” 是他的师傅,青云剑宗外门丹堂的大长老——陈元。 一个在整个青云剑宗外门,都说得上话的实权人物。 听风崖距离青云剑宗的主峰,尚有数十里之遥。 李玄风不敢御剑,只能强忍著体內翻腾的气血,施展身法,在崎嶇的山道之上,飞速穿行。 一路上,遇到的外门弟子,在看到他身上那代表著“核心弟子”的服饰时,无不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口称“李师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羡慕。 这种被人敬仰的感觉,让李玄风那因为衝击瓶颈失败而烦躁不已的心情,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知道,这一切都来自於他的实力,更来自於他那位身居高位的师傅。 他的师傅,陈元,乃是青云剑宗外门丹堂的大长老。 虽只是外门长老,但“丹堂”二字,却让他在整个青云剑宗,都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 修仙之路,財侣法地,缺一不可。 而“財”,在某种程度上,“丹药”都占据很大的一部分。 无论是疗伤、恢復,还是辅助修炼、衝击瓶颈,都离不开丹药的支持。 因此,这位掌管著外门丹药资源的陈元长老,自然也就成了无数外门弟子,乃至一些內门弟子,都想要巴结的对象。 李玄风能拜入他的门下,除了自身还算不错的资质外,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的李家,每年都会不计成本地为这位陈长老,搜罗来大量珍稀的凡俗药材,以供他炼丹之用。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很快,李玄风便来到了一座名为“丹霞峰”的山峰之下。 此峰,便是外门丹堂的所在之地。 整座山峰,都被一层强大的禁制所笼罩。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著百草清香和丹药焦香的奇异味道,光是闻上一口,都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李玄风熟门熟路地取出自己的身份令牌,在那层如同水波般的禁制上轻轻一晃。 禁制无声地裂开一道门户,他闪身而入。 穿过几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药圃,他来到了一座完全由青铜打造的丹房之前。 还未走近,一股灼人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弟子李玄风,求见师傅。” 他站在门外,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进来吧。” 丹房之內,传来了陈元长老那苍老的声音。 巨大的青铜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无比宽敞的圆形大厅。 大厅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足有三人多高的巨大丹炉,丹炉之下,熊熊燃烧著的並非是凡火,而是一种呈现出淡青色的“地火”,此刻正散发著恐怖的高温。 丹炉的四周,摆放著一个个巨大的药柜,上面分门別类地摆放著各种处理好的灵草、矿石。 一位身著灰色道袍,鹤髮童顏,面容清癯的老者,正背著手,站在那巨大的丹炉之前,凝视著炉中跳动的火焰。 “师傅。” 李玄风快步上前,对著陈元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 陈元没有回头,他只是用鼻子轻轻地在空气中嗅了嗅,隨即嘆了一口气。 “你身上有血腥气。” “你的灵力,虚浮不定,经脉之中,更有暗伤。” “最重要的是……”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如同两把利剑,瞬间刺入了李玄风的內心深处。 “……你的心,乱了。” 李玄风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与师傅对视。 “说吧。” 陈元的声音,依旧平淡。 “衝击筑基,最忌心浮气躁。你平日里虽有些傲气,但道心还算稳固,今日,为何会乱成这样?” “可是……收到了凡俗家中的传信?” 在陈元这种活了近两百年的老狐狸面前,李玄风那点心思,根本无所遁形。 第75章 静待归来 李玄风知道瞒不过去,他咬了咬牙,眼中再次燃起了那股无法遏制的怨毒与杀意。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师傅明鑑!” “弟子……弟子家中,出了大事!” 他將广陵县发生的事情,当然是添油加醋又顛倒黑白地说了一遍。 在他的描述中,陆远成了一个不识抬举、嫉贤妒能的酷吏,而陆青言,则成了一个仗著郡守撑腰,阴险狡诈、心狠手辣,將他李家逼入绝境的奸诈小人。 “……那姓陆的小子,欺人太甚!不仅害得我父亲蒙冤,如今,更是將我李家,逼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弟子……弟子道心不稳,正是因此事而起!” “弟子恳求师傅……恳求师傅恩准,让弟子下山一趟,去处理了这桩家事。只要斩了那姓陆的满门,以消我心头之恨,弟子必能重塑道心,一举筑基成功!” 他说得是声泪俱下,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然而,陈元听完,脸上却无半分同情之色。 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糊涂!” “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他身上爆发开来,將跪在地上的李玄风都震得向后退了半尺。 陈元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子,眼中充满了失望。 “区区凡俗恩怨,也配扰你道心?!” “一个凡人典史,也配让你乱了方寸?!” “李玄风!你可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是筑基!” 陈元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狠狠地敲在李玄风的心上。 “只要你成功筑基,你便有两百年的寿元!你便可以御剑青冥,逍遥天地!届时,回头再看,区区一个凡俗家族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凡人典史,一个凡俗郡守,在真正的筑基仙师面前,不过是挥手间便可覆灭的螻蚁!” “你现在为了一只螻蚁的挑衅,而自乱阵脚,甚至不惜耽误自己的筑基大业!你……简直是愚不可及!” 这番训斥,让李玄风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羞愧得无地自容。 看到弟子被自己骂得抬不起头,陈元心中的那股气,也消了大半。 毕竟这李玄风,是他手中为数不多,有希望筑基成功的弟子。 也是他与凡俗世界,进行利益交换的重要棋子。 他嘆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罢了。” “你这次运气不错。” 他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练气期的外门弟子都为之疯狂的消息。 “此番的炼丹大会,已经决定由我青云剑宗承办,地点就在东山郡的郡城。” “炼丹大会?!” 李玄风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这可是整个东山郡,乃至周边数个郡府,修仙界十年一度的盛会啊。 届时,整个东山郡內,所有叫得上名號的修仙家族、成名已久的散修,甚至其他几大宗门在东山郡的分支,都会派人前来参加。 这不仅仅是一场丹药的交易会,更是一次各大势力,展露实力,积累人脉,划分利益的绝佳机会。 往年,这种盛会,都是由郡內几个大宗门轮流举办,没想到今年,竟然轮到了青云剑宗。 “这……这是真的吗?师傅?” “当然是真的。”陈元淡淡地说道,“而为师,正是此次炼丹大会,宗门指定的总负责人之一。” “届时,你作为我的亲传弟子,自然也要下山,协助为师,处理一些前期的筹备事宜。” “这是一次扬我宗门之威,也是你积累人脉和资源,让你那些凡俗家人,看到你价值的绝佳机会。” 李玄风的心臟开始剧烈地跳动,他当然知道,这对他而言意味著什么。 然而,陈元接下来的话,才让他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天大的机缘。 “更重要的是……” 陈长老的眼中,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期许。 “此次大会,为了彰显我青云剑宗的实力与底蕴,宗门经过商议,决定拿出一枚真正的三阶下品丹药——青元筑基丹,作为此次大会最终的彩头,奖励给大会上表现最出色的俊杰。” “青元筑基丹!!!” 李玄风的呼吸都停滯了。 那可是真正的三阶丹药啊!是无数链气期大圆满的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据说,只要服下此丹,便可將筑基的成功率硬生生提升三成。 这……这简直是逆天改命的神物! 就在李玄风被这个消息,震得头晕目眩之时,陈元的声音再次抓住了他的心臟。 “按照惯例,我青云剑宗作为此次大会的承办方,为了激励门下弟子,宗门会特批,允许我们將炼製『青元筑基丹』时,剩下的一些药渣和辅料,重新炼製成一枚次品。” “这枚『次品筑基丹』,虽然药效不足正品的三分之一。但对於你这种只差临门一脚的链气期大圆满修士而言,却已是足够的机缘。” “而这枚『次品筑基丹』將会作为奖励,优先赐予我宗门內,在此次大会筹备过程中表现最出色,功劳最大的弟子。” 轰!!! 李玄风的脑海中,仿佛有亿万道烟,同时炸开。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让他去处理凡俗琐事? 这分明是师傅,是他背后的丹堂,为他铺就的一条通往筑基大道的黄金阶梯。 陈元看著李玄风那因为狂喜而涨红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为师已经为你向宗门申请了这个名额。”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下山,返回东山郡城,以我亲传弟子的身份,代表本门,代表丹堂,去主持这次炼丹大会的前期筹备事宜!” “將此事给为师办得漂漂亮亮的,让宗门看到你的能力,让那些前来参加大会的各方势力,看到我丹堂的威风!” “事成之后,那枚『次品筑基丹』,便是你的囊中之物!” “届时,筑基,不过是水到渠成!” 李玄风闻言,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与激动,他对著陈元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磕得地板嗡嗡作响。 “弟子……李玄风!” “定不辱师命!!!” 他知道,自己报仇和得道的机会,一起来了。 陆青言! 你给我等著! 待我主持完炼丹大会,手持筑基丹,脚踏飞剑而归之时。 就是你和你那卑微的家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日! 第76章 黑手【求追读】 陆青言盘膝坐在房间的地毯之上,双目紧闭。 在官气恢復了之后,他这才腾出手来仔细观察著身体的变化。 他能感觉到,体內那股青铜色的官气,在经过刚才那一次惊蛰雷音的催动与消耗之后,其流转的速度,似乎比之前要顺畅了那么一丝。 经脉,仿佛被那狂暴的力量给硬生生地拓宽了一分。 就在他准备再次入定,继续琢磨《惊蛰雷音》时,一阵敲门声从门外响起。 “篤,篤篤。” 三声之后,门外传来一个谦卑的声音。 “公子,夜宵备好了。” 陆青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站起身,轻轻地走到门边,他听到了门外那人刻意压抑著的呼吸声。 只有一个人。 陆青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这才淡淡地开口。 “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一个身著听雨楼统一黑衣,身材中等的侍从低著头,端著一个盖著银盖的托盘,缓步走了进来。 那侍从走到房间中央的桌案前,將托盘轻轻放下,然后揭开了银盖。 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在房间里瀰漫开来。 托盘之上,摆著三样东西。 一碟晶莹剔透,用蜜醃渍过的金丝小枣。 一碗冒著裊裊热气的参汤。 以及一壶通体由暖玉雕琢而成,正散发著淡淡酒香的玉壶。 “公子。” 那侍从將三样东西一一摆好,自始至终都未曾抬头看过陆青言一眼,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楼主吩咐了。” “您要的情报牵扯甚广,楼里的兄弟们还在加紧核实,恐要耽误些时日。” “楼主心中有愧,特意命小的送来这夜宵为您赔罪。” “还望公子,海涵一二。”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礼数周全。 无论是那碗一看就知用了猛料的参汤,还是那用一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酒壶都绝非凡品。 这鬼婆,倒真是捨得下本钱。 陆青言的脸上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笑容。 “婆婆太客气了。” 他走到桌边,示意那侍从不必拘礼。 “在下不过是一介白身,能得楼主收留,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再劳烦楼主如此破费。” 他一边说著客套话,一双眼睛却不著痕跡地扫描著眼前的每一样东西。 金丝小枣,参汤,酒……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壶碧绿色的酒液上。 酒液清澈,色如翡翠,在灯火的映照下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一股混杂著酒香和一种不知名草的清甜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中。 这个味道…… 陆青言的心向下一沉。 他那远超常人的嗅觉,从这股看似诱人的香气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不和谐的异样气味。 这气味说不上淡,只是在这浓厚的酒香间隱藏得极深。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武者,哪怕是修为不俗的链气期修士,恐怕也难以察出分毫。 但陆青言却闻到了。 有问题,这酒绝对有问题。 “公子?” 那侍从见陆青言只是盯著那壶酒,迟迟没有动作,便轻声地提醒了一句。 陆青言瞬间回过神来。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的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端起那壶温润的玉壶,入手微沉,触感极佳。 “好酒。” 他讚嘆了一句,然后拿起桌上的一个酒杯,为自己斟了半杯。 隨即,他又拿起另一个乾净的酒杯,也同样斟了半杯,然后將那个酒杯,轻轻地推到了那侍从的面前。 “如此佳酿,一人独饮,未免太过无趣。” 陆青言看著那侍从,脸上是真诚的邀请。 “小哥辛苦,不妨坐下,陪我共饮一杯如何?” 那侍从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对著陆青言,躬了躬身。 “多谢公子美意。” “只是楼里有规矩,我等下人,当值期间,不可饮酒,更不敢与贵客同坐。” “还望公子,恕罪。” 陆青言笑了。 在前世的法庭上,他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证人。 他们可以將事先背好的证词说得一字不差。 他们的表情,可以管理得波澜不惊。 但他们的眼睛,他们那些下意识的微表情,却永远也骗不了人。 就在刚才,陆青言说出“共饮一杯”的那一瞬间。 他清楚地看到,眼前这个侍从,那一直低垂著的眼帘,颤动了一下。 他的瞳孔,在那一剎那收缩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他还是看到了。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对那杯酒的恐惧。 这就够了。 “既然如此,那在下也就不勉强了。” 陆青言的脸上露出了惋惜之色。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酒,放到鼻尖轻轻地嗅了嗅,脸上是陶醉的表情。 “果然是好酒,单是闻著,便已觉心旷神怡。” 那侍从见状,心中那块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再次对著陆青言躬了躬身。 “公子慢用,小人告退。” 他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剎那。 意外发生了。 “哎呀。” 只听陆青言发出一声惊呼。 他像是刚刚站起身,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蹌,整个人都朝著旁边那盆开得正艷的兰倒了过去。 而他手中那杯满满的酒液,也隨之脱手而出,碧绿色的酒液倾倒而出。 “哗啦。” 不偏不倚,正好全都浇在了那盆兰的根部。 “罪过,罪过。” 陆青言连忙站稳身形,脸上是痛心疾首的表情。 “如此一盆好,竟被我这粗心之人给糟蹋了,实在可惜,实在可惜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著那名侍从的反应。 那侍从转过身,看到这一幕,脸上先是一愣,隨即也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公子不必自责,不过是一盆草罢了,楼主不会怪罪的。” 陆青言从他那双极力保持著镇定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如释重负。 他在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喝下那杯酒。 陆青言心中冷笑,脸上依旧是那副懊恼的模样。 “小哥慢走。” “是,公子。” 那侍从再次行了一礼,然后便快步退出了房间,並体贴地为他关上了房门。 空旷的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了陆青言一个人。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那扇门关上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一个鬼婆。 陆青言的眼中再无半分的侥倖。 他彻底明白了,这个看起来行將就木的老妇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信守承诺的生意人。 她之所以留下自己,之所以答应帮自己收集情报,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交易。 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將自己这只还有点利用价值的肥羊,暂时地稳住。 他环视著这间囚笼,脸上没有半分的恐惧与绝望。 恰恰相反,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意,在他的胸中缓缓地鼓动起来。 第77章 暗杀 听雨楼外,长明灯將这条地下主街照得如同黄昏。 所有的店铺都提前打了烊,关上了门。 那些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徒和赌客们,此刻也一个个都躲了起来。 只因为这条街上来了两拨人。 街道的东侧,站著的是阎王殿的人,站在首位的正是铁塔。 他没有带兵器,只是赤著上身,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双臂环抱於胸前, 在他的身后,整整齐齐地站著三十余名同样赤著上身,手持各式重型兵刃的彪形大汉。 他们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稳,眼神之中没有半分的杂念,只有如同野兽般的凶戾与杀意。 这些人都是阎王殿里最能打的精锐,每一个都是在黑拳场上,用无数次的生死搏杀,证明过自己价值的狠角色。 而在街道的西侧,与他们遥遥相对的则是青蛇帮的人。 青蛇帮的人数要稍多一些,约莫有四十余人。 他们的站姿不像阎王殿那般整齐划一,反而显得有些鬆散,甚至可以说是懒散。 这些人身材精瘦,每个人的腰间都缠著一条或赤或青的小蛇,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 带领这帮人的自然是青蛇帮的二號人物“青面蛇”俞青。 他手中摇著一柄画著美女出浴图的白纸扇,脸上掛著一抹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 两拨人就这么对峙著。 终於,听雨楼那扇一直紧闭著的木门打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两排手持利刃,面无表情的黑衣护卫。 他们迅速地在门口分列两侧,形成了一条通道。 紧接著,鬼婆才在一左一右两名侍女的搀扶下,从门內走了出来。 “哎呦。” 鬼婆用手中的一块丝帕轻轻地掩了掩口鼻,她那清脆如铜铃般的声音,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怎么把阎王殿的铁塔和青蛇帮的俞二当家,都给吹到我这小庙门口来了?” “两位,这么大的阵仗,这是准备在我这听雨楼门口搭台唱戏吗?” 俞青手中的摺扇“唰”的一声合上,他对著鬼婆拱了拱手:“婆婆说笑了。” “您这听雨楼,可是咱们地下城里最讲规矩的地方,我们兄弟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您这宝地门口撒野啊。” 他瞥了一眼对面的铁塔。 “我们今天来,是听说婆婆您这里来了一位贵客。” “这位贵客与我们兄弟,有些小小的误会需要解开,所以特意在此等候,想请他出去喝杯茶,聊一聊。” “哦?” “那铁塔你呢?” 鬼婆明知故问:“你也是来请我那贵客喝茶的吗?” 铁塔没有俞青那般伶牙俐齿,只是闷声闷气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交人。” “交人?”鬼婆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她看著铁塔,声音也冷了三分。 “铁塔,你是在教老婆子我做事吗?” “婆婆。” 俞青见状连忙打起了圆场,他可不想激化矛盾,毕竟现在他的人已经悄悄进入了听雨楼,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 “铁塔兄也是心直口快,您老別跟他一般见识。” “我们都知道您的规矩,在您这听雨楼里,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客客气气地当您的客人。” “我们今天绝不敢在您这里动手。” “我们等。” 俞青说得是斩钉截铁。 “我们就在这里等。” “等到那位贵客,自己从您这楼里走出来为止。” “到时候,出了您这听雨楼的大门,是生是死,便与您再无半点干係了。” “婆婆您看,这样……可还合您的规矩?” 鬼婆听完,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这才重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她点了点头。 “还是俞二当家会说话。” 她转过身,对著身后那两排黑衣护卫吩咐道: “听到了吗?” “两位当家要在门口等客,搬两张椅子出来,再沏一壶好茶,別怠慢了贵客。”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 “再去告诉厨房一声,让他们把我那珍藏了十年的百酿,给我楼上那位贵客温上一壶。” “告诉他慢慢喝,不著急。” “外面的风大,夜,还长著呢。” 说完,她不再理会外面那两拨人,在一眾护卫的簇拥下走回了听雨楼內。 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街道上,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俞青看著那扇紧闭的大门,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脸色铁青的铁塔,手中的摺扇再次“唰”的一声展开。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地灿烂起来。 …… 听雨楼,天字號房。 房门被轻轻地合上了,陆青言站起身,走到墙壁前,在那墙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咚,咚咚。” 沉闷,厚实。 他又走到房间的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悬崖,呼啸的阴风从崖底倒灌而上,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这里是听雨楼的最高层,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房门。 而门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著这里。 这鬼婆必然还有后手。 陆青言將那件来时穿著的布衣搭在了床沿之上,做出了一副有人正在床上安歇的假象。 然后他走到那浴池旁,悄悄地滑入了浴池之中,將整个身体都藏在了水面之下,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和半个鼻尖。 他就那么静静地趴在池边,注视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时间,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吱呀……”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机括转动声从房门处响起。 紧接著,五道黑影从那道缝隙之中鱼贯而入。 五个人分工明確。 两人手持短弩,弩箭之上闪著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他们一进门,便第一时间將手中的短弩对准了床榻的方向。 另外三人则手持著一种造型奇特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昏黄的灯火下反射著粼粼的波光。 他们呈一个半圆形的包围之势,朝著那张大床缓缓逼近。 为首的那名黑衣人对著身旁的两名弩手,做出了一个准备的手势。 两名弩手抬起了手中的短弩,將那淬了剧毒的弩箭,瞄准了床上那团微微隆起的被褥。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然而,就在他即將挥下的那一剎那。 “哗啦!” 一声巨大的水响在房间里炸开,嚇得那五名黑衣人猛地一颤。 他们下意识地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道散发著腾腾热气的人影,如同出水的蛟龙,从那浴池之中一跃而起。 他竟然不在床上?! 这个念头在五人的脑海中同时闪过,但已经晚了。 陆青言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的就是他们心神失守,注意力被分散的这一剎那。 “鏘!” 一声清越的刀啸,佩刀悍然出鞘。 一道森然的寒光,在氤氳的水汽之中一闪而逝。 快! 那两名手持短弩的黑衣人,甚至连调转弩头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只觉得脖颈处一凉,隨即,两颗大好的人头,便冲天而起。 温热的鲜血,如同两道喷泉,从那无头的腔子里喷涌而出,將整个房间的墙壁都染成了一片骇人的猩红。 “噗通,噗通。” 两具无头的尸体,软软地倒在了地毯之上。 第78章 从天而降 直到此时,那另外三名手持软剑的黑衣人,才从这电光火石的惊变之中回过神来。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骇然。 只用了一个照面,己方这边的两名远程弩手,就这么被秒杀了? 他们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有半分的犹豫。 他们没有逃跑,作为青蛇帮的精锐死士,他们很清楚逃跑的下场。 “嘶!” 三人齐齐发出一声低吼,手中的软剑朝著陆青言绞杀而来。 他们的剑法十分诡异,那剑身在空中竟能如同活物般,隨心所欲地扭曲、变向,封死了陆青言所有闪避的空间。 与此同时,其中一人更是猛地张嘴,朝著陆青言喷出了一股淡绿色的毒雾。 另一人则手腕一抖,一条只有手指粗细,通体碧绿的小蛇,从他的袖口中爆射而出,直取陆青言的脚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毒雾封锁视线,小蛇偷袭下盘,软剑绞杀周身。 这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陆青言屏住呼吸,脚下猛地一踏。 那坚硬的青石地面,竟被他踩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著那三柄如同毒蛇般的软剑,悍然前冲。 他的身形快到了极致,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噗!” 那条来势汹汹的碧绿小蛇甚至还未靠近,便被他那快如闪电的刀锋从中斩成了两截,腥臭的绿色血液溅了一地。 紧接著,陆青言的身影从那三柄软剑交织而成的剑网之中一穿而过。 “鐺!鐺!鐺!” 三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 那三名黑衣人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让他们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之上传来。 他们手中的软剑,几乎要脱手而出。 而当他们的视线,再次锁定陆青言的身影时,陆青言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他背对著三人,那柄依旧在向下滴著血的长刀往地上点了点。 “咔。” 一声轻响。 那三名黑衣人僵硬地站在原地,脖颈处缓缓地浮现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线。 血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长。 最终,“噗通”三声,三颗同样充满了惊骇与不甘的头颅,滚落在地。 整个房间,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陆青言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那从五具尸体上,不断流淌出来的温热鲜血在地上匯聚成溪的声音。 陆青言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 用刀尖挑开了那黑衣人脸上的面巾,那是一张写满了凶悍与亡命之徒气息的脸。 他伸手在那人的手臂上摸索了一下。 很快,他便在那人的小臂內侧,摸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刺青。 他撕开那人的衣袖,一条小蛇纹身,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是青蛇帮的人。 陆青言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瞭然。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佩刀。 这柄由县衙统一打造的官刀虽然材质不错,但在刚才的战斗中,刀刃之上已经出现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这把刀废了。 陆青言起身,將那柄已经钝了的长刀隨意地扔在了地上。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逝。 陆青言的目光扫过这满地的尸体,扫过这被鲜血染红的房间。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就这么走了? 未免也太便宜他们了吧。 …… 听雨楼,后堂。 鬼婆坐在太师椅上,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摆在面前桌案上的一个沙漏。 沙漏里的细沙,正在一点一滴地缓缓流下。 她的旁边还站著一个身著黑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侍从,是刚才为陆青言送去夜宵的那个人。 “多久了?” “回楼主。”那侍从躬身回答,“从俞二当家的人进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了。” “半炷香……” 鬼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著。 “还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 侍从摇了摇头,“天字號房那边安静得很。” 鬼婆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对劲。 按照俞青的计划,他派进去的那五个人都是青蛇帮里数一数二的好手。 如果那姓陆的小子真的喝了那“三日醉”,人事不省,他们进去之后,也该有个结果了。 就算那小子没有中计,双方动起手来,那也该有点打斗的动静传出来才对。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她的心头悄然蔓延。 “楼主。”那侍从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小心翼翼地请示道,“要不……小的派人,去看看?” “不必了。” “把我们的人,全都叫过来。” “守住所有的出口。” “从现在起,一只苍蝇也別想从那天字號房里飞出来。” 侍从心中一凛,答道:“是!” 他躬身领命,正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徵兆地从楼上传来。 那声音是如此的巨大,仿佛有一颗天外陨石狠狠地砸在了听雨楼的屋顶之上。 整个听雨楼,都隨之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房梁之上,灰尘簌簌而下,桌案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噹作响。 鬼婆的老脸上露出了骇然之色。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正是天字號房的所在。 听雨楼外。 铁塔和俞青,也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全都一脸惊骇地望向了那座看似固若金汤的三层小楼。 无数燃烧著的木屑、破碎的瓦片,混合著一股刺鼻的硝烟,如同天女散般从三楼喷涌而出。 听雨楼此刻正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炬,在他的眼前熊熊燃烧。 发生什么了?鬼婆黑吃黑? 这是俞青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但很快便被他拋出脑海。 就算是黑吃黑,也不用搞这么大的动静吧。 俞青心头有些焦躁,他志在必得的猎物,恐怕早已在这场爆炸之中被炸得尸骨无存了吧。 俞青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暴怒,他废了那么大的劲,甚至不惜跟鬼婆那个老不死的虚与委蛇,就等来了这么一个结果? 自己要怎么跟李家交差? 此时铁塔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要不然我们给李家说,我们一起除掉了陆青言,赤灰丹你我一人一半。” 这傢伙! 俞青压抑著怒火,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 铁塔的提议不失为一个办法,只不过后面要怎么谈,该怎么把鬼婆排除出去,这事还要再细细想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青言已经在这场爆炸中化为一捧飞灰的时候,那燃烧的巨大缺口处,那片被火光映照得一片通红的浓烟之中,一个黑色的轮廓缓缓地显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他站在那被炸得参差不齐的断壁边缘,身后是冲天的烈焰。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滯了。 他们看著那个黑色的轮廓,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就那么如同散步一般,从那三层楼高的断壁之上坠了下来。 俞青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铁塔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隙。 终於,那道身影,落了下来。 “哐————!!!” 一声巨响。 沉闷,厚重。 以他落点为中心,那坚硬的青石地面瞬间炸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痕向著四周疯狂地蔓延。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混合著无数的碎石与尘土,轰然炸开。 离得最近的几名阎王殿与青蛇帮的帮眾,甚至被这股气浪硬生生地给震退了半步。 尘埃,缓缓散去。 街道的正中央,那个直径超过一丈的浅坑之中,那道身影也终於露出了真容。 正是陆青言。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站在阎王殿与青蛇帮这两拨人马之间。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是將整个地下世界都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熊熊烈焰。 他就如同一个从火焰地狱之中刚刚走出的魔神,那双在火光映照之下,亮得有些骇人的眸子,平静地扫过了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双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街道之上,落针可闻。 只剩下那座三层小楼,在他们身后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第79章 站立 无论是阎王殿还是青蛇帮的人,此刻都僵在原地。 俞青最先从那骇人的爆炸和陆青言登场时所带来的巨大衝击之中,挣脱了出来。 他看著那个依旧站在火光之中旁若无人的少年,脸上瞬间涌上了一股混杂著羞辱与暴怒的潮红。 计划失败了。 他派进去的那五名精锐死士连个声响都没能传出来,便已是尸骨无存。 他不想去思考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股最纯粹的杀意。 “他没死!” 俞青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扭曲,如同毒蛇吐信。 “拿下他!” “死活不论!” 他手中的那柄白纸扇被他“啪”的一声捏得粉碎。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他身后那四十余名青蛇帮的帮眾瞬间甦醒了过来,他们的眼中再次燃起了凶戾。 “嘶嘶……” 四十多道身影呈一个巨大的扇形,朝著街道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合围了上去。 包围圈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就在此时,一阵沉闷的狂笑声从街道的另一侧响了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 是铁塔。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让青蛇帮眾人那即將发动的攻势都为之一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俞青那张本就铁青的脸,更是黑得如同锅底一样。 他死死地盯著铁塔,声音冰冷。 “铁塔,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 铁塔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坚硬的青石地面都隨之微微地震动了一下。 “我笑你,俞青。” 铁塔看著他,脸上写满了轻蔑。 “死到临头,不自知。” 他说完,只是抬起了自己那只如同蒲扇般巨大的右手。 然后,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隨著这个响指的落下。 “唰唰唰唰唰……” 一阵如同雨打芭蕉般的破空之声,从四周那黑暗的巷道与屋顶之上响了起来。 紧接著,数十道身穿黑色劲装,手持重弩,气息彪悍的身影,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他们占据了所有的制高点,手中的重弩早已上弦。 俞青脸上的所有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盯著眼前这个如同魔神般挡在他面前的铁塔,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不知何时布下了天罗地网的阎王殿精锐。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他……被当枪使了。 从一开始就是。 铁塔这个莽夫,他根本就不是来跟自己抢生意的。 他真正的目的,是將自己连同整个青蛇帮的精锐一网打尽! 阎王殿,真是好样的。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死死地盯著铁塔,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铁塔!”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你……算计我?” 铁塔看著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俞青。” “这是我家殿主的意思,陆青言是我们的。” “现在,这里由我阎王殿接手了。” “你,带著你的蛇崽子们……” “滚。” 俞青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眼睛里此刻更是布满了血丝。 杀意如同实质,从他的身上疯狂地瀰漫开来。 他盯著挡在他面前的铁塔,那只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悄然握紧。 他想动手,他甚至已经动了与这铁塔同归於尽的念头。 一道平淡中带著一丝戏謔的声音,从那片燃烧的废墟中央响了起来。 “我说……”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两个在这里闹得火热,有没有问过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个站在火光之中的少年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那层因为爆炸而沾染上的灰烬,已经被他用袖口擦去了大半。 露出了一张年轻,清秀,却又带著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的脸。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满是嘲讽的意味。 “小子。” 铁塔转过身看向陆青言:“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当然知道。” 陆青言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那片燃烧的废墟的边缘。 火焰舔舐著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了一眼左边的铁塔,又看了一眼右边的俞青,然后淡淡地说道:“不过是一群只会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罢了。” “小子!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爷爷们面前口出狂言?!” “不知死活的东西!” “二当家的,还跟他废什么话?!” “让小的们上去,把他剁碎了餵蛇!” “杀了他!” “杀了他!” 一时间,整个街道都充斥著此起彼伏的怒吼,他们身上的杀气几乎要將这地下城的穹顶都给掀翻。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胆寒的滔天怒气,陆青言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的灿烂起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俞青看陆青言,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警惕。 这个小子他不是蠢货,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在虚张声势? 他在拖延时间? 还是说…… 他真的有什么底牌? 他下意识地看向街对面的铁塔。 铁塔没有像他想得那么多。 或者说,以他那颗只懂得用拳头来解决问题的脑子,也想不了那么多。 他相信自己的力量。 他相信在他和他身边那两百名阎王殿精锐所布下的天罗地网面前,任何阴谋诡计,任何虚张声势,都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不管这个小子在玩什么样,今天他都死定了。 唯一的问题,是他要怎么死而已。 “小子。” 铁塔开了口。 “我承认你很不错,能从听雨楼里活著走出来。” “不过……” “游戏,到此为止了。” 他举起手,对著早已蓄势待发的阎王殿精锐挥了下去。 “给我把他拿下。” 俞青也不甘示弱,他和他手下的青蛇帮帮眾业朝著陆青言狂涌而来。 面对著这数百人的阵势,陆青言心中满是期待。 就在刚才,在他手刃了那五名青蛇帮的死士之后,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一股跟之前击倒猛子时类似的能量,从那五具尸体之上渗透而出,最终匯入到了他的官印之中。 那一刻,他便隱约地猜到了什么。 惩恶,其实也是一种修行。 既然如此…… 陆青言缓缓地抬起头,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平静开始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火焰般燃烧的嗜血。 “我要……杀光你们。” 第80章 从地狱走出的恶鬼 王阳站在黑瓦巷的地表出口处,双手握著自己那柄佩刀一言不发,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门口那片黑暗。 而在他的身边,那十几个跟著他过来的捕快也一个个或坐或站,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夜,从黄昏等到午夜,又从午夜等到了黎明,他们等得心都快要凉透了。 在来之前,刘希曾信誓旦旦地向他们保证过。 “你们放心,我已经跟黑瓦巷里的朋友们都打点好了。” “守在入口处的『牛头马面』那都是自家兄弟,你们到了之后只需报上我的名號,他们自会为你们行个方便,甚至还能为你们提供一些里面的实时情报。” “到时候,你们只需守株待兔,等著那姓陆的小子,被阎王殿和青蛇帮的人打断手脚,扔出来便可。” 当王阳带著他手底下这帮弟兄兴冲冲地赶到这黑瓦巷的入口,却发现这里就连一只鬼影子他们都没能看著,更別说什么“牛头马面”了。 王阳也不是第一次来黑瓦巷了,像这样的情况他却是第一次见。 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他的心头悄然蔓延,但事已至此,他们早已没有了退路。 他只能硬著头皮,按照原定的计划潜伏了下来。 “头儿……” 终於,有个年轻捕快最先承受不住这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里面……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们……我们还要……还要再等下去吗?” 王阳没有回答,他只是將手中那柄佩刀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手心里早已是黏腻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別的什么。 今夜的黑瓦巷太诡异了。 但他不能走。 他已经將所有的宝都压在了今夜。 若是不能趁著今夜將陆青言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那么等待他们的,將会是比死亡还要悽惨的清算。 所以,他只能等。 哪怕是等到天亮,等到陈铁山那条疯狗带著人找上门来,他也必须亲眼看到那个小子的尸体。 否则,他死不瞑目。 “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王阳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如同两盏猩红的灯笼,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富贵险中求!” “今天晚上,只要我们能拿到那小子的项上人头!” “那李总管答应我们的两百两白银,就是我们的!” “那总捕头的位子,就是老子的!” “到时候,金钱,美女,荣华富贵,我们兄弟……”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踉踉蹌蹌的脚步声从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响了起来。 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一个浑身浴血,衣衫尽碎的身影,从那片黑暗之中走了出来。 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他走得很慢,仿佛隨时都会倒下,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骇人。 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疲惫,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站在那片光明与黑暗的交界之处。 “陆……陆青言……” 那个胆子最小的年轻捕快在看清来人那张沾满了血污与灰烬的脸时,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手中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双腿一软,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裤襠里一片湿热。 而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王阳以及所有在场的捕快,看著眼前这个如同从修罗场里刚刚爬出来的身影,集体失声。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预想了无数种可能。 想过陆青言可能会死。 想过陆青言可能会被阎王殿的人打断手脚,像条死狗一样给拖出来。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竟然全须全尾地活著。 那股如有实质的滔天煞气將他们彻底淹没,所有的人都在这一瞬间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王阳毕竟是当了多年捕头,手上也沾过几条人命的老江湖。 在经歷了最初的惊骇之后,强行压下了心中那股几乎要將他理智吞噬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现在绝不能慌,更不能露出半点的怯懦。 否则,他和他手底下这帮早已嚇破了胆的兄弟,今天谁也別想活著从这里走出去。 “陆……” 王阳的嘴唇哆哆嗦嗦地蠕动著,他想说点什么。 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他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是一种凌驾於所有凡俗之上的蔑视。 他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他们招惹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个披著人皮的怪物。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他所有的骄傲与尊严。 他脸上那副色厉內荏的表情,瞬间便化作了一副諂媚的笑容。 “陆……陆典史……” 王阳的声音乾涩嘶哑,他甚至下意识地將手中的佩刀收到了自己的身后。 “您……您这是……回来了?” “我们……我们兄弟几个,听说您一个人来了这黑瓦巷,这心里……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踏实啊。” “这不,我们哥几个,就自发地组织起来,想……想著来接您一下,给您……给您壮壮胆。” 他用尽全力地编造著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谎言。 “您看,这……这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陆青言依旧没有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 王阳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这套说辞骗不了任何人,但他別无选择。 他只能赌。 赌眼前这个少年,还需要他们这群“老人”去维持县衙的稳定。 赌他不敢,也不会真的將他们赶尽杀绝。 陆青言抬起了自己的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了王阳的胸口。 “王阳。” 陆青言终於开口了。 “我本来是想跟你们讲规矩的。” “我以为要拿到你们的罪证,要用朝廷的法度,將你们绳之以法,才能算是真正的建立秩序。” “我以为只有那样,我才能得到满足。” 他一边说,一边收回那根手指,点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可现在……” 他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讥讽的笑容。 “我发现我错了。” “原来规矩,不是那么讲的。” “有些垃圾,根本就不配活在规矩里。” “直接把你们从这个世界上清理掉……” “……似乎是更高效,也更直接的建立秩序的方式。” 第81章 谁赞成,谁反对 在这一刻,王阳才终於明白,陆青言根本就没打算跟他们玩什么官场上的游戏,他要……杀了他们。 “不……不要……” 有个年轻捕快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发出一声尖叫,转身逃跑。 他的脚才刚刚迈出,而陆青言只是张开了嘴,对著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死。” 一个如同蚊蝇振翅般的嗡鸣一闪即逝。 “噗……” 下一瞬,那名年轻捕快的脑袋毫无徵兆地炸开了,红的,白的,如同烟般四散飞溅。 那具无头的尸体又向前跑了两步,才“噗通”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死寂。 他们看著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仙……仙术? 这是……仙术?! 陆青言……是修真者? 他们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因为他们知道,在真正的仙师面前,逃跑是无用的。 陆青言看著眼前这群面如死灰的捕快们,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现在,还有谁想走吗?” 没有人回答。 “很好。” 陆青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条。” “你们现在就跟著他一起上路。” 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具无头尸体。 “第二条。”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人。” “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谁赞成?” “谁反对?” 王阳的心在狂跳,没有半分的犹豫,他甚至没有去思考背叛李家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因为那些下场远在天边,而眼前这个魔鬼,却近在眼前。 他更是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无尽委屈的哀嚎。 你他娘的…… 你既然是仙师,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啊! 你要是早说,我们兄弟几个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跟你作对啊! 我们给你当牛做马,当狗都来不及啊! “噗通”一声闷响。 王阳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倒在了陆青言的面前,他將手中那柄佩刀高高地举过了自己的头顶。 然后大声喊道: “我……我赞成!” “我全都招!” “是刘希!都是刘希那个老王八蛋指使我们干的!” “是他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来这里堵您!” “是他告诉我们,李家已经和黑瓦巷里的人都打点好了,说您今天必死无疑!” “大人!仙师大人!我们……我们都是被他给蒙蔽了啊!” “我们……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 而隨著他的下跪与招供,他身后那十几个早已被嚇破了胆的捕快们,也跟著“噗通噗通”地全都跪了下来。 一时间,此起彼伏的磕头声与求饶声充斥著陆青言的耳膜。 陆青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从这一刻起,这广陵县衙的捕快班房,才算是真正地落入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 平阳李府,书房中灯火通明。 李忠侍立在李正源的身后,为他研著墨,而刘希则满脸堆笑地坐在下首的客位之上,手中端著一杯龙井,他的脸上写满了志得意满。 “老爷,总管。” 刘希放下手中的茶杯,对著上首的李正源拱了拱手,声音里充满了自信。 “您二位就请好吧。” “这次,我给那姓陆的小子布下的是天罗地网,他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绝无可能活著从那黑瓦巷里走出来。” “阎王殿和青蛇帮的人,已经將整个地下城都给封锁了,而王阳也已经带著人守在了地表的出口。” “这陆青言可以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今夜,就是他的死期。” 李忠闻言,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位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老爷,轻声地对著刘希说道: “刘主簿,这次的事你办得不错。” “不敢当,不敢当。”刘希连忙站起身,对著李忠躬了躬身,“为老爷,为总管分忧,乃是刘希分內之事。” “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只是那姓陆的小子一死,县衙那边恐怕会乱上一阵子。” “尤其是那个叫陈铁山的莽夫,他若是发起疯来,怕是不好收场。” “而且,郡守大人那边……” “这个,你无须担心。” 李忠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后续的事我早已安排妥当。” “那姓陆的小子一死,我在黑瓦巷安排的人会將现场偽装成黑帮火併的模样。” “到时候所有的罪责,都会是一笔烂帐。” “这齣戏,足以让那位远在郡城的张大人无话可说。” “至於你……” 李忠看著刘希,眼中闪过了一丝讚许。 “等风声过去之后,我会亲自向老爷举荐。” “这广陵县典史的位置,总该由我们自己人来坐。” 刘希闻言,心中狂喜。 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激动,对著李忠和李正源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多谢老爷栽培!多谢总管提携!” “刘希定不辱命!” “嗯。” 李忠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去吧。” “明日一早,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是!” 刘希千恩万谢地退出了书房,看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背影,李忠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走到李正源的身后,为他轻轻地揉著肩膀。 “老爷,都安排好了。” “嗯。” 一直闭目养神的李正源,终於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的波澜,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王阳那群人,靠得住吗?” 李忠闻言,心中一凛,他知道老爷这是在担心事情会留下尾巴。 他连忙躬身回答道:“老爷放心。” “他们都是一群被逼上了绝路的疯狗,为了活命,为了银子,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更何况……” “就算他们真的失手了……” “一群疯狗而已,处理起来也方便得很。” …… 阎王殿。 大殿的最深处,一道模糊的人影端坐在王座之上,在他的目光之下,铁塔正单膝跪地。 他那条粗壮的右臂已齐肩而断,伤口处血肉模糊,殷红的鲜血从那焦黑的血痂之中渗透出来,滴落在地面之上。 “嗒。” “嗒。” “嗒。” 他低著头,將脑袋埋在自己的胸前。 那白骨王座之上的身影抬起了头,一双闪烁著幽绿色磷光的眼睛在那片黑暗之中亮了起来。 “区区一个典史,让你失了一臂。还折了我阎王殿,两百精锐。” “俞青和他的青蛇帮,更是……全军覆没?” 这声音里没有质问,有的只是铁塔熟悉的那种冷漠。 铁塔的头颅埋得更低了,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牙关。 那一夜在他的脑海之中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回放。 那道如同神魔般从天而降的身影,刀剑、鲜血、肆无忌惮的狂笑……那一幕幕如同用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无妨。” 铁塔猛地抬起了头,只见那白骨王座之上的身影站了起来。 “李家要的人,我们带不回来了。” “但是……本座,对他本人更感兴趣。” 那身影背过了身。 “传令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去给我查清楚陆青言的生平。” “他的,一切。” 第82章 老神仙 当陆青言拖著步子踏入陆府后院那熟悉的月亮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长夜將尽,黎明未至。 庭院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铁山没有睡,而是侍立在陆远的书房门口。 当陆青言带著一股浓重血腥气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下的时候,陈铁山的面色变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公子?”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吱呀……” 一声轻响。 书房的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陆远披著一件厚实的外衣,从那片昏黄的烛火之中冲了出来。 “铁山,是言儿……” 他的话,在看到月亮门下那个身影的时候戛然而止。 陆青言的衣衫早已破碎不堪,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大部分都已经被草草地包扎了起来,但依旧有殷红的血跡,从那简陋的布条之中渗透出来。 那张本该清秀的脸上,沾满了血污与灰烬,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陆远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攫住了一般。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半分的属於少年人的清澈。 只有一片冰冷,漠然,和从尸山血海之中杀出的沸腾。 “言儿……” 陆远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他死死地抓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再无半分血色。 而陈铁山在惊骇之后,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他的胸中炸开。 还不等陈铁山有所动作,陆青言伸出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铁山叔,冷静些,你在这里稍等下,我有事情跟父亲说。” 陈铁山的暴怒开始消退,他只是怔怔地看著陆青言,嘴唇翳动,却说不出话来。 “爹。” 陆青言唤了一声。 陆远的身躯轻轻一颤,应了一声。 两人走进了房间。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合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陆远看著自己的儿子,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担忧,有愤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陌生感。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变了,变得他这个当爹的都快要不认识了。 “言儿……” 他终於还是开了口。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青言开口回答道:“爹。” “我遇见了一位老神仙。” 半个时辰之后。 陆远脸上的担忧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只有儿子刚才那番,光怪陆离却又让他不得不信的话语,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迴荡。 “……我本是去那黑瓦巷查案,却不想误打误撞,闯入了一处被仙家阵法所笼罩的清修之地。” “那里住著一位鹤髮童顏,仙风道骨的老神仙。” “那老神仙本不想理会我这凡俗之人,可他掐指一算,却算出我身负人间正气,又与他有缘。” “他观我骨骼清奇,乃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不忍我这块璞玉就此埋没於红尘俗世之中。” “所以,他便传了我一套名为《惊蛰雷音》的无上链气法门。” “更是耗费了他自身百年的修为,为我伐毛洗髓,脱胎换骨。” “我身上这些伤,便是那伐毛洗髓之时所排出的体內浊气与杂质,並非是与人爭斗所致。” “而我也因此,一步登天。” “踏入了那传说中的链气之境。” 这一番半真半假的奇遇,被陆青言说得是跌宕起伏。 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打消父亲心中的疑虑。 也只有这样,才能为自己日后,那必然会一日千里的实力增长,找到一个藉口。 “仙……仙缘……” 陆远的声音乾涩嘶哑。 “此事……事关重大,言儿,你……” 陆青言知道,光靠说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拿出证据。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然后对著房边木桌上,摆在池台內的小石山,一指点出。 陆远一脸的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干什么。 下一刻。 只见那小石山上,一道细微的裂痕毫无徵兆地凭空出现。 那道裂痕,从石山的山尖一直蔓延到了山脚。 紧接著。 “咔嚓……” 一声如同蛛网破碎般的声响,那石山竟从中间一分为二。 切口处,光滑如镜。 陆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仙缘!这……这是真正的仙缘啊!” “我陆家……我陆家要出龙了!” 然而狂喜之后,涌上心头的恐惧。 他死死地抓住陆青言的手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言儿,听爹的!” “此事不仅不能瞒,反而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陆青言看著父亲那因为极致的兴奋而涨红的脸,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爹……您……” “糊涂!” 陆远猛地打断了他的话。 “言儿,你以为得了这仙缘,便可高枕无忧了吗?” “你错了!” “怀璧其罪的道理,为父比你更懂!” “可如今,我们父子二人早已身处在这旋涡的中心,退无可退!” “那平阳李家看似退缩,实则不过是在等待时机。” “那郡守张承志看似对你青眼有加,实则不过是將你当成一把用起来顺手的刀!” “在这种局面之下,你越是想要隱藏自己的实力,想要明哲保身。” “他们就越是会肆无忌惮地试探你,打压你,甚至毁灭你!” “所以……” 陆远的声音变得冷了起来。 “……我们不仅不能藏。” “我们还要敲锣打鼓地將此事宣扬出去!”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陆青言,不仅是郡守大人看重的人。” “你的背后,还站著一位神通广大的仙师!” “我们要让那平阳李家,在动我们之前,先掂量掂量,得罪一位真正的仙师的后果!” “要让那郡守张承志在用我们这把刀的时候,也要客客气气,不敢有半分的怠慢!” “这才是真正的生存之术!” 看著父亲那因为兴奋而几乎要陷入癲狂的模样,陆青言终於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他知道。 自己赌对了。 他反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爹。” “您放心。” “孩儿省得。” 第83章 东山风来 东山郡城,这是一座雄踞於东山郡腹地的巨城,其繁华与气派远非广陵县那等偏远小城可比。 城內街道宽阔,足以容纳八马並行,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楼茶肆,鳞次櫛比。 南来北往的客商,穿著綾罗绸缎的富户,行色匆匆的武者,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仙风道骨的修仙者。 这里是整个东山郡的心臟。 城东,“望江楼”的门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数十名东山郡各大商会的管事们,正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街道的尽头。 能让他们这些在郡城之內数一数二的商界巨擘们,如此兴师动眾在此等候的,放眼整个东山郡,也找不出几个人。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一会说是郡守要来,一会说是神都的王爷要到。 终於,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四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宝马,拉著一架马车驶了过来。 马车的车帘之上用金线绣著一柄青色小剑,那正是青云剑宗的標誌。 “来了!” 不知是谁低声地惊呼了一句,所有商会管事们挺直了腰杆。 马车在望江楼的门口停了下来。 一个身著月白色长袍,面容英俊的年轻男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恭迎李仙师!” “恭迎李仙师,驾临郡城!” 以东山郡药材商会的会长孙德胜为首的数十名商会管事,齐刷刷地对著李玄风作了一个揖。 声音洪亮,充满了敬畏。 李玄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算是回应的“嗯”声。 姿態倨傲无比,然而在场的这些商人们却没一个敢有半分的不满,他们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的谦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们敬的,不仅仅是眼前这位年轻的仙师,畏的,更是他身后那足以压得整个东山郡都喘不过气来的庞然大物—— 青云剑宗。 “仙师舟车劳顿,我等已在楼內备下了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孙德胜,那个平日里在郡守张承志面前都挺直了腰杆说话的人,此刻却躬著身子,在前面为李玄风引著路。 李玄风迈著步子,在一眾商人的簇拥之下,走进瞭望江楼。 酒宴设在瞭望江楼的顶楼,李玄风自然是被安排在了主位之上。 主客入席,酒宴开场,孙德胜端著一杯“百酿”站了起来。 “仙师。” 他將手中的酒杯举得高高的。 “在下代表东山郡所有商会成员,敬仙师一杯。” “预祝此次由我青云剑宗承办的炼丹大会,圆满功成。” “也预祝仙师修为精进,早日筑基成功,得道飞升!” 孙德胜一番话引得在场气氛热烈,然而李玄风却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他只是坐在那里,缓缓说了一句:“我不喝酒。” 整个酒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尷尬,孙德胜举在半空中的手颤抖了一下,那张堆满了笑容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僵硬。 但他只是愣了一瞬,便立刻打了个哈哈。 “仙师乃是方外之人,不饮这凡俗之酒,是孙某唐突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將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 “嗡……” 一声如同蜜蜂振翅般的声响,从房间外传了过来。 紧接著,一道青色的流光掠过,寸许长的玉石小剑从天外劲射而来,悬浮在了李玄风的面前。 房间之內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他们看著那柄散发著淡淡灵光的青玉小剑,眼中充满了敬畏。 李玄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知道这是来自於家族的传信,若非是有什么紧急的情况,父亲是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联繫他的。 他伸出手,將那柄青玉小剑握在了手中,一段充满了焦急的讯息瞬间涌入了他的脑海。 “……那陆青言竟是修仙者!” “……王阳等人已尽数被其收服,县衙已彻底落入其手!” “……其背后疑似有高人指点,图谋甚大!” “……玄风要多加注意。” “轰!!!!” 一股充满了滔天杀意的灵力气浪,毫无徵兆地从李玄风的身上轰然炸开。 他身下那张由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太师椅,在那一瞬间便化作了一捧齏粉,他身前那张摆满了山珍海味的巨大圆桌也隨之四分五裂。 杯盘碗盏碎裂了一地,滚烫的汤汁溅了在场所有人一身,但他们却没一个敢动,更没一个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只是一脸骇然地看著那个年轻仙师。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將整个房间彻底地笼罩了起来,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仙……仙师……” 孙德胜那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胖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知……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可……可有,我等,能效劳的……地方?” 李玄风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著眼前这群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的凡俗商人,那股滔天的杀意才收敛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失態了。 他更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回广陵。 他这次下山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他代表的是青云剑宗,是丹堂,是他的师傅陈元长老。 他的首要任务,是筹备炼丹大会,拿到那枚足以让他一步登天的次品筑基丹。 在这之前,任何事都必须往后排。 若是他现在为了区区一个凡俗家族的私仇而擅离职守,那消息一旦传回宗门,那些平日里本就看他不顺眼的竞爭对手们,会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个把柄,將他打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无事。” 李玄风的脸上重新恢復了平静。 “只是想起了一只不知死活的螻蚁。” “有些脏了我的眼罢了。” 本该是觥筹交错,其乐融融的接风宴,最后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之中草草地收了场。 李玄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在那群早已嚇破了胆的商人们的簇拥之下,住进瞭望江楼的天字號房。 第84章 棋盘內外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84章 棋盘內外 夜深了,李玄风没有休息。 他只是盘膝坐在房间中央木床之上,那柄青玉小剑早已被他收了起来,但那段充满了李正源不甘情绪的讯息,却在他的脑海之中一遍又一遍地迴荡。 陆青言。 修仙者。 这两个本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词语,如今却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 他想不明白。 一个如同螻蚁般的凡人书生,是如何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修仙者的。 这年头,有天赋者如此之多了吗? 就算他有天赋,那他又是从何处学的道?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道心乱了。 彻底地乱了。 一股充满了暴戾与杀意的无名之火,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烧。 烧得他坐立难安。 烧得他几欲发狂。 他想现在就御剑而起,想现在就杀回广陵,他想亲手將那个小子给一寸一寸地碾成肉泥。 但他不能。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炼丹大会,次品筑基丹。 这才是他此行下山真正的目的。 也是他未来能否一步登天,得道长生的唯一希望。 与此相比,区区一个凡俗家族的荣辱,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狐禪,又算得了什么。 “呼……” 李玄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强行將心中那翻腾不休的杀意给压了下去,那双本已血红的眸子也缓缓地恢復了清明。 自己必须忍。 至少在拿到那枚筑基丹之前,他必须忍。 “咚,咚咚。” 一阵充满了试探意味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李玄风的眉头猛地一皱,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不耐。 门外传来了一个充满了谦卑的声音。 “仙师息怒。” “在下,孙德胜有要事求见。” 孙德胜? 李玄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道缝隙,孙德胜从那道並不算宽敞的门缝里挤了进来,手中捧著一个由紫檀木打造而成的盒子。 他没有敢抬头,只是躬著身子,迈著小碎步,走到了李玄风的面前,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將手中的盒子高高地举过了自己的头顶。 “仙师。” “在下斗胆前来,是想为仙师分忧。” 李玄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虽然没有直面李玄风的眼神,但孙德胜心中发毛,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將自己笼罩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在赌。 赌输了,他和他背后的孙家都將万劫不復。 可若是赌贏了…… 那他孙家便能一飞冲天。 他不再有半分的犹豫,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了那番早已在他心中排练了无数遍的说辞。 “在下在广陵县也有些不成器的生意,所以对那边的事也略有耳闻。” “听说那里最近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姓陆名青言,是新上任的典史。” “听说这位陆典史年轻有为,手段更是雷厉风行。” “竟在短短数十日之內,便將广陵县的诸多势力给……”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年轻仙师。 “……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说完这句话,他便立刻將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孙德胜那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鼓动的呼吸声。 许久。 李玄风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孙德胜的心猛地一颤,將自己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变得愈发的谦卑。 “在下不敢。” “在下只是觉得区区一个典史,竟敢与仙师的家族为敌,这简直就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只是……” 他话锋一转。 “……只是仙师您如今身负宗门重任,要主持炼丹大会。” “实在不宜为了这等凡俗螻蚁的挑衅,而分心劳神,自降了身份。” “所以……”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所以,在下斗胆,想替仙师分这个忧。” “一些见不得光的腌臢事,在下愿替您代劳。” “绝不会留下半点的尾巴,也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此事与您有半分的干係。”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跪在那里。 李玄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对方所图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才开口道:“孙会长。” “炼丹大会在即,整个东山郡的目光都聚焦在此。” “我青云剑宗作为此次大会的承办方,更是顏面所在,不容有失。”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 “此次大会所用药材,皆由郡內各大商会共同提供。” “这既是对你们的一次考验,也是一次天大的机缘。” “若是你们提供的药材品质上乘,能得那些来自於四面八方的丹大师们的青眼,那日后你们孙家的生意,想来也不必再局限於这小小的东山郡了吧。” 这番话说得是云里雾里。 既没有承认,也没有拒绝,但孙德胜却听懂了。 他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落了地,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知道,自己和孙家,从这一刻起,便已和眼前这位年轻的仙师,牢牢地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之上。 “在下……明白了!” 他对著李玄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仙师放心!” “此次炼丹大会所需药材,我孙家便是砸锅卖铁,也定会为您办得妥妥当帖帖,绝不会出半点的紕漏!” “嗯。” 李玄风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挥了挥手。 “下去吧。” “是!” 孙德胜如蒙大赦,他將那个紫檀木盒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上。 然后躬著身子,倒退著退出了房间。 当房门合上的时候,李玄风才从床上走了下来。 他伸出手打开了盒子,一株通体晶莹如玉,至少有三百年份的“玉龙参”正躺在盒子中央的红色绸缎之上。 那浓郁精纯的灵气,瞬间在整个房间里瀰漫开来。 李玄风看著眼前的天材地宝,那张阴沉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缕笑容。 “陆青言……” 他轻声地自言自语。 “你很好。” “好好地享受你这最后的一段时光吧。” “等我筑基功成之日。” “便是你消失之时!” 第85章 棋盘之外,尚有棋手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85章 棋盘之外,尚有棋手 望江楼,一楼大堂。 十来名在东山郡数得上名號的商人在一张张方桌前正襟危坐,他们的面前摆放著足以值寻常人家月余口粮的山珍海味,但却没有一个人动筷。 他们时不时地將自己的目光,投向客房的楼梯口。 他们在等一个人的出现。 终於,一阵四平八稳的脚步声从楼梯之上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只见孙德胜从楼梯的拐角处走了下来,他脸上的表情,不復之前进去时的諂媚,嘴角边噙著笑意,小眼睛亮得骇人。 他就那么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下方那群早已等候多时的东山郡各大商事的管事们。 他挺直了自己的腰杆,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对著下方那早已是望眼欲穿的眾人,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轰!!!” 整个望江楼的一楼大堂,瞬间充满了兴奋的欢呼声。 “孙会长威武!” “孙会长牛啊!” “我就知道,孙会长出马,一个顶俩!” 一时间,各种马屁之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这群人將站在楼梯口的孙德胜给迎了下来。 他们知道,孙德胜这个手势意味著他们这次赌对了。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嘛。” 孙德胜很享受这种被眾人眾星捧月的感觉,他伸出手在空中往下压了压。 所有人都用一种充满了期盼的目光看著他。 “我所言不虚吧?” 孙德胜清了清嗓子,脸上写满了得意。 “玄风仙师对广陵县那个不识抬举之徒甚是不满!” “我们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来了!” 他在人群为他让开的通道中走到了大堂中央的位置,他的目光在人群之中扫视著,最终落在了一个角落。 在那里,一个身材干瘦,留著两撇山羊鬍,看起来有些贼眉鼠眼的中年男人,正对著他点头哈腰。 那人名叫赵有才。 是郡城之內一个专门靠倒卖各种消息为生的情报贩子,也是这次第一个將广陵县的消息说给孙德胜的人。 “有才啊。” 孙德胜满脸笑容地走了过去,重重地拍了拍赵有才的肩膀,那力道之大,差点没把赵有才当场拍趴下。 “你的消息很有用,待此事了结之后……” 孙德胜凑到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那份分成,我给你加三成!” 赵有才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了心头。 他连忙对著孙德胜点头哈腰千恩万谢。 “多谢会长,多谢会长栽培!” “能为会长,为仙师分忧,乃是小人三生修来的福分啊!” “好,好,好。” 孙德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拉著赵有才走到了一张八仙桌前,示意他坐下。 然后,他对著周围那群同样充满了期盼的商人招了招手。 “都过来,都过来。” “大家都来听听有才这边有什么消息,也好群策群力,顺便帮著参谋参谋。” “我们这送给玄风仙师的第一份投名状,到底该怎么递,才能递得又快又好又漂亮。” 一时间,整个大堂都陷入了一种狂热气氛之中,眾人七嘴八舌地开始琢磨了起来。 “……他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的典史,听说他还有个老爹在城里?” 孙德胜一边用茶盖撇去杯中的浮沫,一边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哼,英雄,也是有软肋的嘛。” 赵有才的脸上充满了阴狠。 “孙会长您放心,那小子的底细我清楚得很。” “他那个老爹陆远,就是个不识时务的老顽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边只有一个叫陈铁山的莽夫护著。” “想要动他,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大堂中的这群人毫不避讳,声势浩大,全然没有注意到一双藏在大堂外的耳朵,正將他们所有的言语全部收进耳底。 那是一个身著普通布衣,气质却异常沉稳的中年人。 待到大堂內的眾人已经开始推杯换盏,嘴里说不出三句流利的话时,他才从大堂外的墙角站起身,很快便消失在了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 东山郡城,南城。 一处三进宅院之內,书房的灯火依旧亮著。 那个刚刚才从望江楼里悄然离去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单膝跪地。 他面前的地面之上,铺著一层由外域进贡而来的雪白色羊毛地毯,在他的面前,是一张由整块紫檀木打造而成的书案。 书案之后,坐著一个女子。 女子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穿著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裙摆之上用银线绣著几支兰。 她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首饰,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將那一头青丝鬆鬆地挽在了脑后。 烛火映照出她那张清丽绝伦,却又带著一丝英气的脸庞。 凤目,琼鼻,樱唇。 只是她那双本该是顾盼生辉的眸子里,此刻却带著一种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深邃。 她便是苏氏商会的大小姐,苏婉清。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本摊开在自己面前的帐本之上,在听完了苏大关於望江楼內的匯报后,她才合上了帐本。 她抬起头,眸子里闪过了一缕毫不掩饰的讥讽。 “一群蠢货。” 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如同山涧清泉,叮咚作响。 苏大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 苏婉清从桌后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书房那面掛著东山郡舆图的墙壁前。 那副舆图绘製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城池,要塞,尽数標註其上。 甚至连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隱秘商道与矿脉,都被一种特殊的符號给標註了出来。 她伸出如同青葱般的玉指,在那副巨大的舆图之上缓缓地划过。 划过了东山郡城,划过了那些富庶的县镇。 最终,停在了位於整个东山郡版图角落里的小小一点。 广陵县。 “郡城的水太深了。” 她的声音在书房里迴荡。 “孙德胜,王守义,钱万三……”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眼睛里便多了一分凝重。 “这几个老傢伙,哪一个不是在这郡城之內盘踞了数十年的地头蛇?” “他们的根早已与这座城,与郡守府,甚至与那山上的仙门都纠缠在了一起。” “我们苏家虽然在江南也算得上是有些薄名,可到了这里终究是过江龙。” “想在这群早已將所有的利益都瓜分殆尽的老鱷鱼的嘴里,撕下一块肉来……”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 “……难如登天。” “但……” 她的指尖在舆图之上又戳了戳。 “……这个李玄风却是个变数。” “他是青云剑宗外门长老的亲传弟子,即將踏入筑基之境。” “他是条未来的真龙。” 她转过身,那双亮得骇人的眸子看向了跪在地上的苏大。 “与其在这郡城之內,跟一群早已吃得脑满肠肥的老鱷鱼抢食。” “不如去寻一条尚未起势的幼龙,提前投资。” 苏大依旧没有说话。 “我们不等了。” 她做出了决断,对著苏大下达了命令。 “备车。” “召集商行里的护卫,我们去广陵县走一趟。” 苏大抬起头。 “大小姐?!” 他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您……您要亲自去?” “不错。” 苏婉清的回答斩钉截铁。 “我要亲眼看一看,这个让李家为之头疼的陆青言,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苏大不再有半分的犹豫,他知道,自家小姐的决定,从来都无人可以更改,於是坚定地应了一声: “是。” 第86章 东风来,棋子动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86章 东风来,棋子动 广陵县终究还是变天了。 变得让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的人都感到了一丝陌生。 街面上那些三五成群的泼皮无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著崭新的捕快服饰,腰佩狭长官刀的巡逻队。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些老捕快一样,对街边的商贩吆五喝六,索要孝敬。 只是行走在大街小巷,那股子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煞气,便足以让所有心怀不轨之徒都为之胆寒。 县衙门口那面鸣冤鼓也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鼓声几乎每日都会响起。 而每一次鼓声响起,都会有一位身著青皂色官服,面容清秀的少年典史,亲自问案。 渐渐地,城中的百姓看那县衙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畏惧与躲避,而是多了一丝名为“信任”的东西。 他们开始相信,这广陵县的天,或许真的要亮了。 就在这广陵县人心思定,百废待兴的当口。 一支旌旗招展的商队,从那东边的官道之上浩浩荡荡地驶了过来。 商队的最前方,是数十名身著统一的黑色劲装,腰佩弯刀,眼神彪悍的护卫。 而在他们的身后,则是数十辆由黑漆木打造的马车。 最是引人注目的,是那飘扬在商队上空的一面杏黄色旗帜。 旗帜之上,用黑色的丝线绣著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苏。 “苏氏商行?” “是江南那个苏家?” 城门口负责盘查的守卫校尉在看到那面旗帜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敢有半分的怠慢,连忙就要下令將城门大开。 “校尉!” 就在此时,一个年轻的守卫却一步上前,拦住了他。 “头儿,不可。” 那年轻守卫的脸上写满了紧张。 “您忘了典史大人新下的《城防治安条例》了?” “条例上清清楚楚地写著,凡入城车马无论贵贱,皆需盘查登记。” “若有疏漏,当值者可是要扣罚绩效积分的。” 校尉闻言,那张本就黝黑的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当然知道那狗屁的条例。 可眼前这是谁? 这他娘的是苏家啊! 是连县令大人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礼让三分的財神爷。 就凭他们几个小小的城门守卫,也敢去盘查人家的车队? 那不是茅房里点灯,找死吗? “你小子是第一天当差吗?” 校尉压低了声音,对著那年轻守卫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懂不懂?” 然而那年轻守卫却倔强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坚定。 “头儿,以前的规矩我不懂,我只知道陆典史的规矩。” “他说要查,那就得查。” “否则这广陵县,就还是以前那个广陵县。” 校尉被他这番话给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看著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又看了看那支已经驶到近前的商队。 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 他知道,得罪了苏家,他最多只是丟了这份差事。 可若是得罪了那位典史……那他丟的可能就是脑袋了。 “罢了,罢了。” 他无奈地挥了挥手,硬著头皮,带著几个手下迎了上去,脸上堆起了笑容,对著那商队前排的一名护卫头领拱了拱手。 “这位爷,请了。” “城里新下的规矩,凡入城车马,皆需简单登记一下,还望行个方便。” 那护卫头领也感觉有些意外,不过他也没有为难,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有劳了。” 简单的问询很快便结束了,校尉等人也不敢真的去开箱验货。 他们只是象徵性地记录了一下商队的来路与人数,便恭恭敬敬地將这支商队给迎了进去。 商队缓缓地驶入广陵县城,那如同千面碎鼓齐敲的马蹄声,吸引了街道两旁所有百姓的目光。 而在商队中央,有架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马车之內,苏婉清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街道乾净整洁,虽不宽阔,却规划得井井有条。 百姓一个个精神安定,偶尔还能看到一队队正在巡逻的衙役。 那些衙役纪律严明,眼神锐利,行走之间自有一股军伍之风。 她的心中暗道。 “看来这里的当权者是个能人。” 半个时辰之后。 苏氏商行的车队在广陵县城內的一家客栈安顿了下来。 苏婉清坐在早已被她整个包下来的客栈包房之內,品著手中那杯新茶。 她在等。 等她那早已先一步潜入广陵县的探子,为她带来最新的情报。 她的人没有让她等太久。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然后苏大推门而入。 “大小姐。” 苏大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属下回来了。” “说。” “是。” 苏大不敢有半分的怠慢。 他將自己这几日来,在广陵县所探听到的所有消息,和盘托出。 “……如今广陵县真正主事的,已非是县令钱炳坤。” “而是那位新上任的典史,陆青言。” “此人手段狠辣,城府极深。” “上任不过十数日,便已將县衙之內盘踞了数十年的旧势力连根拔起。” “如今,整个县衙的捕快班房,已尽数落入其手,城中治安也隨之焕然一新。” “而且……” 苏大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而且,如今城中盛传。” “这位陆典史,乃是仙人弟子,身怀仙法。” “仙人弟子?” 苏婉清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异样。 …… 县衙,典史房。 钱炳坤正亲自为陆青言续上了一杯热茶,他那张本就肥硕的脸上,此刻更是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 “陆老弟啊。” 他將茶杯轻轻地推到了陆青言的面前,然后转身,亲自关上了典史房的房门。 “明人不说暗话。” 他搓了搓双手:“郡守大人的意思,你我都懂,这县令的位子,早晚是你的。” “只要你还想在这仕途之上走下去,老哥我就全力配合你把这河堤修好,给你铺路。” “当然了,我这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钱炳坤这番话说得无比坦诚。 陆青言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茶,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钱炳坤被他看得心中有些发毛,他乾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不过,老哥也得劝你一句。”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羡慕与嫉妒的复杂表情。 “你既有仙缘在身,又何苦再来这官场红尘里打滚?” “当官再大,百年之后不过一抔黄土。” “哪里比得上修仙问道,逍遥自在?”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他想探一探陆青言的底。 他想知道,这个如同彗星般崛起的少年,其野心的终点到底在哪里。 是这小小的广陵县令? 还是那更遥远的长生仙途? 然而陆青言只是笑了笑,他端起面前那杯热茶,轻轻地吹了吹。 然后打了个哈哈:“钱大哥说笑了。” “小子这点微末道行哪敢称什么仙缘,不过是机缘巧合,学了些强身健体的粗浅把式罢了。”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这才是正理。” 陆青言的话说的虽是不在乎这修仙之途,但他的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逍遥自在? 我的道就在这万丈红尘之中,就在这官印民望之上。 这广陵县令之位,我非要不可。 陆青言的话钱炳坤听懂了,他脸上那副推心置腹的表情收敛了,换上的是一股充满了无奈的瞭然。 “好。” “陆老弟有此志向,乃广陵百姓之福,老哥我明白了。” 他对著陆青言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典史房。 “吱呀……” 房门合上了。 陆青言端起面前的热茶呷了一口。 第87章 做笔买卖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87章 做笔买卖 “篤篤篤。”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公子。” 陈铁山推门而入,手中拿著一封製作精美的请柬。 “方才城中福运来客栈的掌柜亲自送来的,说是江南苏氏商行的大小姐,想请您今晚去望月楼一敘。” 陆青言接过请柬。 请柬是用上好的洒金宣纸製成的,上面用一手娟秀的蝇头小楷写著他的官职与姓名。 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恰到好处的恭敬,却又不显得过分諂媚。 苏氏商行? 陆青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整个江南地区都数得上名號的大商会,生意做得极大,据说连神都里的一些王公贵族,都与他们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这样的大人物为何会突然屈尊,来这小小的广陵县?而且请的还是他这个从九品典史? 要谈生意,也该是去找钱炳坤那个县令才对。 此事,必有蹊蹺。 陈铁山的脸上也充满了凝重。 “公子,这苏家来意不明,依我看,这宴无好宴啊,要不属下替您回绝了?” “不。” 陆青言將手中的请柬缓缓合上,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玩味。 “去。” “为何不去?” “我也想看看,这位苏家大小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望月楼早已被苏婉清整个包了下来,顶楼的雅间之內,布置得极为雅致。 一张巨大圆桌摆在正中,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珍饈美味,苏婉清就坐在主位之上。 她將白裙换下,穿上了一件更显华贵的淡紫色长裙,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贵气,与这满室的奢华相得益彰。 在她的身旁,苏大侍立著。 “大小姐,都安排好了。” 苏大的声音压得极低。 “望月楼的四周已经布下了我们的人,只要那陆青言敢有任何异动……” “不必了。” 苏婉清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把人都撤了。” “大小姐?”苏大一愣。 苏婉清没有解释,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温好的果酒,轻轻地抿了一口。 她最初的计划,確实是想趁著这次宴请的机会,试探一下那个陆青言的底细。 若是对方真的只是个靠著郡守撑腰,有些小聪明的凡人,那她不介意顺手替李玄风扫清这个障碍。 可现在…… 一想到苏大带回来的那个情报,她那原本清晰的计划,便变得模糊了起来。 仙人弟子? 这个变数太大了,大到让她不得不重新评估此行的风险与收益。 “吱呀……” 就在此时,雅间的房门被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一名身著青皂色官服,身姿挺拔的少年缓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任何的隨从,就那么一个人,坦然地走进了这场为他而设的鸿门宴。 当苏婉清的目光与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对上的那一剎那,她的心猛地一跳。 情报没错! 眼前这个少年果然是修仙者! 虽然她並没有修炼的天赋,但家族里有过一个链气期的供奉,陆青言身上那股若有若无,却又如同山岳般厚重的气息,远比她家族中的那名供奉还要强大。 在这个少年的面前,她竟生出了一种如同凡人仰望高山般的渺小与无力感。 要知道家族中那位供奉已经是链气后期的存在,这岂不是要她承认陆青言现在已经远比链气后期还要强了吗?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偏远小县的典史,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恐怖的修为? 难道他背后那位所谓的仙师,是某个不出世的老怪物不成? 一时间,苏婉清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就在她心神失守的这一剎那,陆青言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想必这位便是苏小姐吧?” 他对著苏婉清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在下陆青言,见过苏小姐,让小姐久等了。” 苏婉清瞬间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也立刻换上了一副动人微笑。 “陆典史客气了,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苏婉清放下手中的象牙筷,那双美丽的眸子看著陆青言,开门见山。 “陆典史快人快语,我便不绕弯子了。” “我这里有一桩消息,想卖给陆大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凝重。 “东山郡城內有一批商人,正欲对你不利。” 苏婉清的想法很简单,她想用这个消息占据这场谈话的主动权,將陆青言置於一个“求助者”的地位。 然而陆青言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 他夹起一筷子水晶餚肉,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著,直到將口中的食物全部咽下,他才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才轻描淡写地说道: “哦?” “多谢苏小姐提醒,不过想对付陆某的人多了,也不差这一批,一群只知铜臭的商人罢了,翻不起什么浪。” 苏婉清毕竟是在商海沉浮过的人,陆青言的回答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陆典史果然胆色过人。” 苏婉清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悦耳的调调,只是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玩味。 “不过……只知铜臭的商人?”她將陆青言的话重复了一遍,“能执掌郡城各大商会牛耳的,可都不是什么善茬。” “陆典史身怀仙法,自然不惧这些宵小之辈的手段。” 她话锋一转。 “可令尊呢?陆远大人年事已高,身子骨可经不起什么折腾。” “还有您看重的河堤工程呢?” “他们隨便在物料上动些手脚,或者煽动几个民夫在工地上闹事,就足以让您焦头烂额,在郡守大人面前无法交代吧?” 陆青言脸上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没有再动筷子,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果酒,轻轻地晃动著。 许久,他才抬头看向苏婉清。 “苏小姐既然已经將消息告知了陆某,这份人情陆某记下了。” “不知……苏小姐到底想卖给我什么?” 苏婉清闻言,却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陆典史又何必明知故问。” “婉清一介女流,能卖的自然不是刀枪,而是……解决麻烦的法子。” 第88章 赌上一把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88章 赌上一把 陆青言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整个人向后靠在了椅背之上,用一种充满了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位堪称绝色的女子。 “苏小姐的商行规模如此之大,想必在郡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吧?怎么会屈尊来我这小小的广陵县开拓生意?” 苏婉清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 “陆典史说笑了。” “商贾逐利本就是天性,哪里有商机,我们苏家自然就去哪里。” “哦?”陆青言眉毛一挑,似乎是来了兴趣,“那依苏小姐之见,我这广陵县,有什么值得苏家如此兴师动眾的商机?” 他不等苏婉清回答,便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帮商人想来也不是傻子,敢对付朝廷命官,背后定然是有人撑腰。” “能让他们如此有恃无恐的,在这东山郡,除了几大仙门也別无他人了。” “不知是哪家的仙师,如此看得起陆某?” 他在逼苏婉清主动说出李玄风的名字。 苏婉清的心又沉下去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將话题的主动权重新夺回来。 “陆典史果然聪明。”她索性不再遮掩,“不错,那群商人的背后確实是有人撑腰。” “那个人,便是青云剑宗的弟子,李玄风。” 陆青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瞭然”之色。 “原来是他,这就说得通了。” 他看著苏婉清,脸上露出了讚许的表情。 “商场如战场,讲究的是一个『先机』。苏小姐能提前得知这个消息,並亲自赶来,这份魄力与眼光,在下佩服。” “想来,苏小姐此行,並非是单纯地想卖我一个人情,而是为了……下一盘更大的棋吧?” 就在此时,陆青言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那双深邃的双眸灼灼地看著她。 “苏小姐,我们不必再互相试探了。” “你来广陵,是为李玄风而来。” “你认为他是未来的真龙,想替他扫清我这个障碍,以此来换取你苏氏商行在东山郡的立足之本。” “我说的对吗?” 苏婉清的脸色微变。 “你的计划很好,但事情起了变化。” 陆青言继续说道:“让我猜猜苏小姐你最初的计划。” “你为了李玄风而来,將我视作他成功路上的一块绊脚石。最初你得知我不过是个毫无背景的典史时,你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恐怕想的是如何能最轻鬆地除掉我。” “这对苏氏商行而言,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苏婉清嘴角带著笑,静静地看著陆青言。 陆青言却好像没有看到苏婉清的笑容一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可是你见到了我,却发现我也是一名修仙者,所以用『武』的手段来对付我,这条路便走不通了。” “於是,你立刻改变了策略。”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玩味。 “从清除一个障碍,变成了如何从一个即將被清除的资產身上,攫取到最大的利益。” “因为在你的心里,你依旧不认为我能贏得了李玄风。你觉得我如今所占得的这点先机,不过是曇一现,等他从青云剑宗归来,我必然会输得一败涂地。” “所以,你邀请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並非是想与我结成什么长远的盟友。” “而是想趁著我还活著,趁著我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从我这里捞一笔快钱。” 陆青言的目光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他要將苏婉清所有的偽装都彻底剥开。 “而现在,整个广陵县,唯一能让你看得上眼,也唯一能称得上是快钱的,就只有那五万两河堤修缮款。” “我说的可对?” 苏婉清鼓掌道:“你说的没错。” “从始至终我都不觉得你会贏,一个根基未稳的散修,要如何去对抗一个背后站著整个青云剑宗的弟子?这其中的胜负,从一开始便已註定。” “但是……” 苏婉清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名为欣赏的异样光彩。 “……我同样没有想到,你竟然拥有足以与李玄风在棋盘上掰一掰手腕的本钱。” “这就让你从一个不值一提的弃子,变成了一个值得下注的筹码。” “哪怕这注码的时间,很短。” 陆青言笑了,他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既然苏小姐如此坦诚,那我们的生意就好谈了。” 他对著苏婉清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么苏小姐,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做成这笔生意,那可要抓紧了。” “不然,等到你真正看好的那位真龙回到广陵县。”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到时候,如果真的像你所预料的那样,那我可就死定了。” “一个死人,是签不了任何契约的。”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雅间的窗边,推开了那扇雕的木窗,一股带著水汽的凉风吹了进来。 “苏小姐,你看窗外。” 苏婉清下意识地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窗外,是广陵县的夜景。 万家灯火,如同繁星,点缀著这片寧静的土地。 而在那片灯火的尽头,一条黑色的巨龙,正蜿蜒著穿城而过。 那是广陵县的母亲河,清河。 “那条河,就是我立足广陵的根基,也是我送给未来合作伙伴最大的诚意。” 陆青言的声音在雅间里迴荡著。 “修河堤,不是简单的堆砌石头。它需要最专业的测绘,最精密的预算,最高效的物料调配,和最严格的工程管理。” “这些,县衙里的那帮人做不了。” “我需要一个专业的团队,一个可靠的伙伴。” 他转过身,看著苏婉清依旧平静的面容。 “你帮我,就是帮郡守张承志完成他的政绩。” “你將得到一个未来广陵县令的人情,以及未来进入广陵县所有新生意的优先权。” “赌输了,不过是损失一些人力物力,对你苏氏商行无伤大雅。” “可一旦赌贏了……” 陆青言的眼中闪著火光。 “……你得到的,將是整个广陵县的市场和一个能帮你直达天听的政治盟友。” 他走回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女人。 “广陵县这块地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陆青言,缺一个能帮我管钱,管工程的总管。” “苏小姐,你,有没有兴趣,来做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苏婉清看著眼前这个自信从容,將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少年,心中波澜万千。 她端起桌上的果酒,脸上露出了一个动人心魄的微笑。 “陆大人……” “合作愉快。” 第89章 顺势不如造势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89章 顺势不如造势 望月楼的雅间之內,苏婉清举起果酒,然后一饮而尽。 陆青言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与她隔空一敬,同样饮尽。 “陆大人。” 苏婉清站起身,脸上的微笑收敛了些许。 “婉清初来乍到,尚需安顿,就不多叨扰了。” “明日辰时,我会带人来到县衙,关於河堤工程的具体事宜,届时再与大人详谈。” “好。” 陆青言点了点头。 苏婉清对著陆青言微微一福,便转身离去。 陆青言没有立刻离开,他只是站在窗边,看著苏婉清下楼,然后从阴影中窜出了两三个人影护住了她。 一辆马车驶来,她乘著马车,离开瞭望月楼。 待到苏婉清离开之后,陈铁山才走进了房间。 推开房门,陆青言看到他的脸上满是凝重。 “公子,那个女人信得过吗?” “我知道你信不过她。”陆青言的声音很平静,“事实上,我也信不过。” 陈铁山看著陆青言,脸上写满了不解。 “公子,既然信不过,又为何要与她合作?” “那苏家是江南来的过江龙,根基深厚,行事更是出了名的不择手段,我们与她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啊。” 陆青言笑了笑:“铁山叔,你只看到了虎会吃人,却没看到虎的爪牙,同样可以为我所用。” …… 福运来客栈。 苏婉清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手中的那杯热茶已经换了三次。 苏大侍立在她的身后,同样是满脸的凝重。 “大小姐。” 他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此举……是否太过冒险?” 苏婉清没有回头,她只是看著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声音也如同那月光一般。 “冒险?” “苏大,你告诉我,我现在还有別的路可以走吗?” 苏大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大小姐说的是事实。 苏家的老太爷苏景城如今是整个苏氏商行说一不二的掌舵人,他身体硬朗,手段更是老辣,只是骨子里终究是个透著传统的旧派商人。 在他眼中,女儿家,终究是要嫁出去的。 这苏家的万贯家財,理应由两个儿子来继承。 大小姐苏婉清虽自小便展露出了远超男儿的经商天赋,为家族立下过汗马功劳,但她终究是个女子。 尤其是她的那两个弟弟,如今都已长大成人,並且都非庸才。 他俩在江南总行那边渐渐开始展露头角,拉拢人心,苏婉清在苏家的处境,便变得越发的微妙与尷尬起来。 她知道,父亲偏爱儿子。 她也知道,自己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父亲那根深蒂固的观念。 与其在那座早已没了自己位置的宅院里与两个羽翼渐丰的弟弟明爭暗斗,最终落得个被当成联姻工具,远嫁他乡的下场。 不如放手一搏。 於是,在三个月前,她主动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將她那份嫁妆提前支取一半,作为她北上经商的本钱。 给她三年时间,让她来这人生地不熟的东山郡,闯出一片属於自己的天地。 若是成了,她赚得的所有利润,都归她自己所有,从此与江南总行,再无瓜葛。 若是败了,她便会立刻返回江南,从此收心,安心接受家族为她安排的任何事。 这是一场豪赌。 赌一个女儿不必弱於男儿的未来。 苏老太爷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最终答应了。 或许是出於对女儿最后一丝的愧疚,又或许他根本就不认为她能成功,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让她彻底死了心。 於是,便有了她此次的东山郡之行。 苏大知道,大小姐此行名为开拓市场,实则是背水一战。 她带出来的是她全部的身家性命,是她未来数十年人生的全部赌注。 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可东山郡,又岂是那么好闯的? “孙德胜那群老狐狸,早已將郡城之內所有的利益都瓜分殆尽。” 苏婉清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暗地里却早已联起手来,处处给我使绊子,下套子。” “这一个月来,我们谈了十几笔生意,哪一笔不是在最后关头被他们给搅黄了?” “再这么下去,不出半年,我们带出来的这些本钱,就得被他们给活活耗死在这郡城之內。” 苏大的拳头死死地握紧,指节都捏得发白。 “那……那我们也不能就这么把宝,全都压在那个陆青言身上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大小姐,您別忘了,我们这次的目標可是李玄风。” “此人是青云剑宗的弟子,即將筑基成功,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若是能攀上他这棵大树,我们苏家在东山郡,才算是真正地站稳了脚跟。” “可现在……” 苏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担忧。 “我们若是帮了陆青言,动了那五万两的河堤修缮款,那便是彻底地得罪了李家,得罪了李玄风。” “若是那李玄风日后真的筑基功成,携仙师之威归来,到时候他肯定要清算,第一个便不会放过我们。” “到那时,我们在这东山郡怕是……再无立足之地了。” …… 望月楼中,陈铁山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公子,那苏婉清不是傻子。” “她既然知道李玄风是我们的大敌,又为何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冒著得罪李家的风险,来帮我们?” “这其中,必然有诈。” 陆青言解释道:“她不是在帮我们,她是在自救。” “你以为,她现在在郡城的日子很好过吗?” 陆青言冷笑一声。 “商场可残酷得很,她一个外来的女子,想在一群早已吃得脑满肠肥的地头蛇嘴里抢食,那群人会让她好过?” “所以,她没有別的选择。” “往前一步,是悬崖。” “退后一步,是火海。”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为什么不赌一把?” …… 福运来客栈。 苏婉清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燃起了一团火焰。 “苏大,你说的都对。” “我最初的计划確实是李玄风,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为何?” 苏婉清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走到雅间角落里的书案前。 书案之上,躺著一叠墨跡未乾的纸张。 她伸出手指,在那叠纸张之上抚过。 “你只看到了他如今的根基浅薄,看到了他与李玄风之间那看似无法逾越的实力鸿沟。” “可你看到这个了吗?” 苏大顺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纸张之上用小楷誊抄出来的標题。 《拨乱反正之策》。 “我在那个陆青言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李玄风没有的东西。” 苏婉清回想著在望月楼上,那个少年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她的心中便忍不住生出一股寒意。 “李玄风是未来的真龙,这一点我不否认。” “可他这条龙终究还未起势,他所有的威风,都来自於他背后的青云剑宗,来自於他那个外门长老的师傅。” “说到底,他是在借势。” “而那陆青言……” 苏婉清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意。 “……他自己就是势!” …… 望月楼。 陈铁山听得是云里雾里,他挠了挠自己的头,脸上写满了困惑。 “公子,我还是不太懂,您就跟我说句实话,那婆娘到底图啥?” 陆青言看著陈铁山那副憨直的模样,哑然失笑。 他知道,跟陈铁山讲这些官场商战的弯弯绕绕,无异於对牛弹琴,他索性换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铁山叔,我问你。” “你想不想让你手底下那二十多个兄弟,以后顿顿都能吃上肉,人人都能穿上新衣,家里的婆娘孩子,都能挺直了腰杆,在这广陵县城里过上好日子?” “想!做梦都想!”陈铁山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钱从哪儿来?”陆青言反问。 陈铁山一愣,隨即有些尷尬地说道:“县……县衙的俸禄……” “俸禄?”陆青言摇了摇头,“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连给兄弟们换一身像样点的兵器都不够。” “我们要做事,要做大事,就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而那苏婉清,她手里有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她有钱,有粮,有专业的工匠和帐房。” “有了她,我们修河堤便能事半功倍。” “有了她,我们日后要做的许多事才能有最坚实的后盾。” “所以,我们不是在与虎谋皮。” 陆青言的眼中,闪烁著精光。 “我们是在……驯虎!” …… 福运来客栈。 苏大依旧是满脸的担忧。 “大小姐,可是……可是万一,我们赌输了呢?” “那个陆青言他毕竟根基太浅,他如今所有的权势,都来自於郡守张承志的支持,若是张承志倒了,或是调走了,那他……” “我没得选。” 苏婉清的眼神中迸射而出的是一往无前的决绝。 “我必须赌。” “赌他能在这场风暴之中站稳脚跟。” “赌他能成为我苏婉清在这东山郡,在这片被那些老狐狸们把持了数十年的铁板之上,唯一一个可以信赖的盟友。” “赌一个……翻身的机会!” …… 望月楼。 陆青言脑中思绪万千。 实力。 归根结底,一切的权谋,一切的算计,都必须建立在绝对的实力之上。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只要他能將这河堤修好,只要他能將这广陵县的秩序彻底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他便能借著这股庞大的官气,一举衝破那道无形的瓶颈,从【吏】境晋升,到那时,他体內的力量將会发生一次质的飞跃。 他甚至隱隱地感觉到,只要自己能坐上这广陵县令的位置,那传说中的【筑基】之境,对他而言也將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一个筑基期的县令。 陆青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朝廷会如何看待这样一个存在? 那高高在上的仙门,又会如何看待这样一个存在? “铁山叔。” 陆青言的声音,將陈铁山从沉思中唤醒。 “传我的令。” “明日一早,叫上张师傅他们,等苏婉清来了之后……”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 “……我们去清河,勘测河道,这一次,河堤要开始修了!” “是!” 第90章 方案之辩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90章 方案之辩 晨光熹微,清河两岸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河风带著微凉的湿意,吹在人的脸上,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陆青言站在一段河堤之上,负手而立,他穿著一身便於行走的灰色劲装,脚下蹬著一双黑色的靴子。 在他的身旁,苏婉清穿著一身裁剪合体的湖蓝色骑装,头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高高束起,显得英姿颯爽,利落干练。 两人身后,涇渭分明地站著两拨人。 一拨,是陆青言掌权之后新任的县衙工房主簿张德全,以及几名县衙工匠。 他们一个个都穿著官服,手中捧著各种图纸和堪舆仪器,脸上带著几分拘谨,正围在张德全身旁,听他讲解著什么。 而另一拨人,则是苏婉清从郡城带来的苏氏商行的专业团队。 为首的是一个鬚髮皆白,身材瘦削,但一双眼睛却无比锐利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朴素的短打,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的河道,一言不发,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大师气度。 他便是苏氏商行专为此次修堤请来的大工匠,鲁兴,人称鲁大师。 此人在整个东山郡的水利行当里,都是说得上话的泰山北斗级人物。 “陆大人,您看。” 县衙工房主簿张德全小心翼翼地將一张河堤设计图呈到了陆青言的面前,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硃笔,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种数据。 从河堤的高度、宽度,到地基的深度,再到护坡的角度,每一处都精確到了寸。 甚至连每一段河堤需要用到的石料、木桩、乃至民夫的数量,都估算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张德全指著图纸,唾沫横飞,脸上写满了得意。 “大人,这便是下官与手下人熬了七个通宵,赶製出来的清河大堤修缮总图。” “您看这里,城西的响水湾,我们计划將堤坝整体加高三尺,再用三合土夯实,足以抵御百年一遇的洪水。” “还有这里,下游的石门村地势低洼,我们准备深挖引水渠,再辅以水闸,汛期泄洪,旱时引水灌溉,一举两得。” “整条防线,共计三十七里,预计用时五个月,耗银四万八千两,绝对能为您修出一条固若金汤的百年大堤!” 这番话说得是激情澎湃,信心十足。 陆青言虽然是个外行,但看著这张图纸也不由得暗自点头。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旁响了起来。 “纸上谈兵。” 一直沉默不语的鲁大师走了过来。 他连看都未看那张图纸一眼,只是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的手,朝著河道下游,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河湾处遥遥一指。 “陆大人,图是好图,可惜是坐在屋里想出来的图。”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且看那处烂泥湾。”鲁大师的声音不疾不徐,“那里的河床看似平坦,实则水下三尺,便全是淤泥,土质鬆软如豆腐,用这图上所说的传统夯土打桩法,如同在沙上建楼。” “平日里看著稳固,可一旦大水冲刷,水流渗入地基,只需一夜,那三尺高的堤坝便会轰然垮塌,甚至比不修还要凶险。” 张德全脸上的得意凝固了,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这……这不可能!下官……下官派人去勘测过,那里的土质……” 鲁大师没有理会他的爭辩,只是將目光又移到了另一处水流湍急的拐点。 “再看那回龙拐。” “此处河道狭窄,水流最是凶猛。” “图上所標註的汛期冲刷力至少算错了三成,按照现在这种护坡设计,不出三年,那石砌的护坡就会被水流硬生生掏空,届时,缺口一开,势不可挡。” 鲁大师说到这里,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凝重之色。 他的手指落在了图纸上,那条连接著清河主干道,看似毫不起眼的细小支流上。 “最凶险的,是这里。” “这条支流,平日里细若游丝,看似无害。但据老夫所知,每逢大旱之后的暴雨之年,山洪暴发,这条支流便有季节性倒灌的风险。” “一旦发生倒灌,那山洪便会如同一柄尖刀,从我们防线的背后狠狠地捅上一刀。届时,整条防线,將从內部被彻底瓦解。” “如此巨大的隱患,这张设计图中竟是只字未提。” 鲁大师每说一句,张德全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等到鲁大师三句话说完,他的脸上已经再无半分血色,额头上更是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身后的那几名县衙工匠,更是羞愧,一个个都將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张德全张了张嘴,还想再爭辩几句挽回一些顏面。 “鲁……鲁大师,您说的这些,都只是……只是您的推测……我们……我们是有数据支撑的……” “数据?” 鲁大师闻言,终於转过头,用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老夫修了一辈子的河堤,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老夫的眼睛就是数据。” 这一眼看得张德全心中一颤,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整个场面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尷尬。 陆青言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没有去斥责张德全等人的办事不力,更没有去附和鲁大师的权威。 他只是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张德全那因为羞愤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张师傅,不必介怀。”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你们能在七日之內为我赶製出如此详尽的图纸,这份辛劳与用心,本官都看在眼里。” “鲁大师经验老道,法眼如炬,能为我们指出这些我们未曾察觉的隱患,这是好事,是我们广陵县的福气,我们正好藉此机会,向鲁大师和他手下的团队好好学习。” 他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张德全和他手下的那几名工匠,原本还满心的羞愤与不甘,此刻听到陆青言这番话,心中的那股气瞬间就消了大半。 “你们先去一旁。”陆青言对著张德全等人吩咐道,“就这三个问题,与鲁大师的团队好好地切磋一番,拿出最终的方案来。” “记住。” 陆青言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技术上的事,没有官大官小,只有对错之分。” “谁对,就听谁的。” “是,大人!” 张德全等人心中的芥蒂烟消云散,他们对著陆青言重重地作了一个揖,然后主动捧著图纸,走到了鲁大师面前,脸上带著谦卑的求教之色。 第91章 清河之盟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91章 清河之盟 河堤之上,很快只剩下了陆青言和苏婉清二人。 两人並肩而立,看著远处那两拨人正围著图纸,激烈地爭论著什么,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苏婉清打破了沉默。 “陆大人御下之术,恩威並施,收放自如,婉清佩服。”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恭维。 陆青言却只是笑了笑,他转过头,看著苏婉清那张在晨光之下更显清丽动人的侧脸,摇了摇头。 “苏小姐过誉了,不过是一些驭人之术罢了,上不得台面。” “倒是苏小姐,一出手便是鲁大师这等镇山之宝,这份诚意,才真正让陆某刮目相看。” 苏婉清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陆大人是聪明人,婉清自然也不敢怠慢。” 她转过身,与陆青言四目相对。 “既然你我都是爽快人,那我们便谈谈这笔生意最核心的东西吧。” 陆青言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书,他將那份文书展开,递给了苏婉清。 只见文书之上用工整的馆阁体,清清楚楚地写明: 兹全权委託苏氏商行总揽清河大堤修缮事宜,所有工程款项、物料採买、民夫调度,皆由商行负责人苏婉清一人节制。 而在文书的末尾,则盖著那枚代表著广陵县最高权力的县令大印。 “苏小姐,这是委託书。” 陆青言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不懂经营,也不想插手。” 苏婉清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她看著眼前那份足以支配五万两库银的委託书,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平静的少年。 “陆大人……” 她的声音因为惊讶而变得有些乾涩。 “这……这份委託,你……你就这么,全权交给我了?” “你就不怕我……” 她停了片刻,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话。 “……不怕我从中作梗,或是与李家勾结,將这工程搅得一塌糊涂?” 她从未见过如此豪爽的合作方式,这已经不是信任了,这简直是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她很清楚,这份委託书一旦生效,那么未来河堤工程出的任何问题,最终的责任,都会由她这个负责人来承担。 但同样的,陆青言这个委託人,也绝对逃不掉一个“用人不当”的失察之罪。 不过自己卷了钱能跑,陆青言的全部身家都在广陵县,他可跑不掉。 而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將这张足以决定两人未来的委託书递到了自己的手上,这份魄力,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了。 陆青言闻言,却笑了。 “苏小姐说笑了。” 他看著苏婉清那双充满了震惊与疑惑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坦诚起来。 “我为何要怕?”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钱炳坤如今对我唯命是从,县衙早已是我的一言堂。” “平阳李家如今正在等他那个在青云剑宗修行的儿子回来,在这之前他不敢有任何异动。” “至於这笔钱……” 他瞥了一眼那份委託书,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本就是从李家那只肥羊身上敲来的,起来自然不心疼。” 陆青言的態度很明显,他不在乎这点钱,也不在乎李家的威胁。 如今在这广陵县,他便是说一不二的主。 这份坦诚,远比任何言巧语的许诺都更能震撼人心。 豪赌。 苏婉清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看著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又充满了强大自信的眼睛,她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她知道,自己赌成的概率又高了几分。 她伸出自己的手,在那份委託书上轻轻一点,將其收了起来。 “陆大人快人快语,婉清佩服。” 她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清冷的从容。 “既然大人如此信得过婉清,那婉清,也绝不会让大人失望。” 苏婉清向前一步,对著陆青言拱手道:“半年之后,婉清会还给大人一条固若金汤的百年大堤。” 陆青言听完,哈哈一笑:“怎么,这时候觉得我能活过半年了吗?还是说你觉得半年內,李玄风升不到筑基?” “大人说笑了。” 苏婉清没有接过话头,陆青言也识趣地断了这个话题。 在清河的晨风之中,陆青言和苏婉清的联盟悄然缔结。 …… 夜幕降临,望月楼的雅间之內,这一次的宴请比之上次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坦诚,气氛也因此轻鬆了许多。 桌上的菜餚依旧是广陵县內能寻到的极致,暖壶上温著一壶雕酒,酒香混合著菜香,在雅间里裊裊升腾。 苏婉清依旧是主,陆青言依旧是客。 只是这一次,两人之间的关係已经变成了坐在同一条船上的盟友。 “陆大人。” 苏婉清为陆青言斟满一杯酒,眼神在烛火的映照下泛起了一丝曖昧。 “今日在河堤上,鲁大师的有多配合您也见到了,想让他这样的人这么尽心尽力,我苏氏商会的人情付出可不小啊。” 陆青言端起酒杯,与她隔空一敬,脸上也露出了轻鬆的笑容。 “苏小姐的诚意,陆某自然是看在眼里的。” 他呷了一口雕,酒液醇厚,一线入喉。 “也正因如此,陆某才更想听听,苏小姐对我广陵县如今这风平浪静的局面,有何高见?” 苏婉清闻言,放下手中的象牙筷,清丽绝伦的脸上笑意缓缓收敛。 “陆大人觉得这是风平浪静?” “难道不是吗?”陆青言反问,“李家闭门不出,县衙吏治一新,就连街面上的泼皮无赖都少了许多。” “可越是平静的湖面下,才越是暗流汹涌。” 苏婉清看著陆青言,一时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清醒,还是在故意引导自己。 “陆大人,你我都是聪明人,便不必再互相试探了。” “孙德胜那群人在李玄风面前都夸下了海口,我们还没看到他们的动静呢。” 陆青言看著苏婉清,问道:“我只是好奇,一群只知铜臭的商人,在知道了我是修真者后,还能有什么法子来对付我?” 苏婉清听完,却是嗔笑了一声。 “陆大人,您这是在考校婉清呢。” 第92章 人心难测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92章 人心难测 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带著一丝狡黠。 “不敢。” 陆青言摇了摇头。 “只是我把那五万两白银都交给了你,你总得帮我省点心吧?” 苏婉清说道:“孙德胜他们现在或许还不知道你的真正实力,在他们的眼中,你或许只是一个有些特殊手段的典史罢了。” “等他们派来的人发现了你的不凡之处后,自然会改变计划,明著不敢动你,暗地里却会来一些阴的。” “不过,这一来一去,中间总会有一个时间差,这个时间差便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机会。” “只要我们能提前知道他们可能会採取的方法,便能够提前做好准备。” 陆青言闻言,身体微微前倾。 “那依苏小姐之见他们会如何做?” “很简单。” 苏婉清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用商人的法子。” 她看著陆青言,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会认为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从根子上毁了你如今最大的依仗——河堤工程。” 苏婉清站起身,走到了那面巨大的窗户前。 “陆大人,你或许精於权谋,或许身怀仙法,但你在经营之道上,终究是个外行。” 陆青言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听著苏婉清的话。 “修河堤不是简单的堆石头,它需要海量的原材料。石料、木材、糯米灰、桐油……每一样都是天文数字。” “而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她转过身,姿態极有压迫感。 “孙德胜那群人他们只需要联起手来,动用他们在东山郡,乃至周边数个郡县之內经营了数十年的关係网。” “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垄断市面上所有的货源,他们会让所有的石料场,所有的木材行,所有的粮油铺子,都拒绝向我们供货。” “到时候,我们就算手握重金,也买不到一石一木。” “没有了原材料,这河堤,你拿什么去修?” “工程一旦停摆,工期延误,你在郡守张承志面前又该如何交代?” “届时,不用他们动手,郡守大人那滔天的怒火就足以將你,將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烧得乾乾净净。” 这番话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將陆青言即將面临的困局摆在了桌面上。 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苏小姐分析得分毫不差。”陆青言的脸上毫无慌乱,甚至还面带轻鬆地对她微笑著,“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苏婉清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少年了。 都火烧眉毛了,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试探性地问道:“陆大人……莫非已有对策?” 陆青言却不答反问:“苏小姐乃是商场大家,依你之见,此局该当如何破?” 苏婉清沉吟了片刻。 “若我是你,便会立刻动用苏家在江南的关係,从更远的地方调集货源。” “只是如此一来,路途遥远,运费高昂,时间上也未必来得及。孙德胜他们,要的就是用这种法子,將我们活活拖死,耗死。” “此举有些费力了。” 陆青言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方案。 苏婉清也不恼,她继续说道:“当然,还有办法。” “那便是你我联手,你用你典史的身份,强行命令广陵县本地的商家供货,我用那五万两银子控制价格。” “只是如此一来,无异於杀鸡取卵,会將本地商户彻底得罪,后患无穷。” “也不是好办法。”陆青言再次摇头。 苏婉清笑道:“既然陆大人连这个办法都看不上,想必是早已胸有成竹,有了万全的上上之策了?” 她在“上上之策”四字上加重了语气,那眼神充满了挑衅。 “苏小姐,你的分析对於寻常工程或许有效,但对付我们……恐怕行不通。” 苏婉清环抱双臂,半仰起头,看向陆青言:“请指教。” “第一。” 陆青言的声音不疾不徐,自有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 “修河堤的材料算不得什么稀缺之物,无论是石料,还是木材,我广陵县本地便能自產大半。” “除非他们愿意以高出我们至少三成的价格收购,不然广陵县本地的商户,肯定会优先供给给我们。” “毕竟选择得罪本地县衙,还是得罪一个远在天边的商会,这些广陵本地人自有决断。” “缺口的那一小部分,以你苏氏商行的能力,从邻郡调货也並非难事。” “他们囤货的速度,未必就比我们调货的速度要快。”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 陆青言特意加重了语气。 “我们不缺钱。” “李家的那五万两罚金,如今是人尽皆知,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材料商都为之眼红的巨款。” “孙德胜他们想靠著炒高价格来卡死我们,只会让我们钱得更痛快。” “这是衙门的库银,支用起来没有那么多合伙人的掣肘,他们拦不住。” “他们更会想到我们不是蠢货,必然会提前备货。” “所以在原材料上做文章,费力不討好,只是小道,成不了大事。” 陆青言的这番分析让苏婉清陷入了沉默,她刚才思考的都是纯粹的商人与商人之间的博弈,却忽略了陆青言的背后,还站著一个名为“官府”的庞然大物。 她对著陆青言微微躬身。 “那依陆大人之见,问题既然不是材料,也不是银两,那他们的重心会在哪里?” 陆青言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一下。 “咚。” 一声轻响。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人。” “没有足够有经验,有技术的工匠,我们就算有再多的钱,再好的材料,也只能堆砌出一堆无用的废石。” “这才命脉所在。” “孙德胜他们只需要和李家联手做一件事,就能让我们寸步难行。” 苏婉清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事?” “挖人。” “以及……製造恐慌。” 苏婉清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陆青言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有些无奈,他摇了摇头,然后摊开了手。 “没有办法。” 苏婉清一愣,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没有办法? 他竟然会说出“没有办法”这四个字? “陆大人……”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苏小姐。”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人不是石头,他们会思考,会恐惧,会权衡利弊。” “我们现在在这里做的所有推演,都只是纸上谈兵。” “只有等他们真正地出了招,我们才能见招拆招。” 苏婉清闻言,陷入了沉思。 许久,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陆大人说的是,是婉清著相了。” 她一想,倒也是这个理。 人心,是最难预测的东西。 无论你將计划制定得多么周密,都无法完全地掌控人心。 只是苏婉清看著他那张充满了笑容的脸,心中却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怀疑。 她总觉得,这个男人的笑容里,似乎总是藏著一些深意。 第93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93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 东山郡城,孙府。 这是郡城外一处占地百亩的府邸,雕樑画栋,极尽奢华。 府邸的后园內更是开凿沟渠引来了活水,修筑了一座人工湖,湖心则建著一座四面通风的凉亭。 此刻,凉亭之內,软塌之上。 一个身材富態,穿著一身金丝镶边锦袍的中年男人正半眯著眼睛,一脸愜意地享受著身旁两位貌美丫鬟的服侍。 凉亭之外,还有十数名同样貌美的侍女,或抚琴,或吹簫,正奏著曲子。 此人,正是东山郡商会联盟的会长,孙德胜。 在他看来,广陵县那点小小的风波,只是他这块名为“东山郡”的巨大棋盘之上的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落罢了。 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派了人去那广陵县又重新调查了一番。 虽然,他並不认为那小小的典史能翻起什么大的浪,他甚至都不用自己亲自出手,手底下那些饿狼会替他解决掉所有的问题。 他只需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哼著小曲,喝著酒,然后等著好消息传来便可。 就在他享受著这午后的悠閒时光,甚至都快要睡著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那座连接著湖心与岸边的迴廊之上响了起来。 一个穿著管家服饰的中年男人,正一边用袖口擦拭著额头上的冷汗,一边朝著凉亭的方向跑来。 正在抚琴的侍女手指一颤,琴音戛然而止。 孙德胜睁开那双半眯著的眼睛,一丝不悦从那条狭窄的缝隙之中一闪而逝。 他没有发怒,只是对著身旁那两位丫鬟挥了挥手。 那两名丫鬟如蒙大赦,连同凉亭之外那些早已噤若寒蝉的乐师舞女一起躬著身子,倒退著消失在了迴廊的尽头。 整个湖心凉亭,瞬间便只剩下了孙德胜,和那个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的管家。 “说。” 孙德胜从软塌之上坐了起来。 那管家不敢有半分的犹豫,他將一张刚刚才从广陵县通过最快的渠道送来的密信,高高地举过了自己的头顶。 “老爷。” 那管家的声音颤抖著:“广陵县那边……出事了。” “苏……苏家的那个苏婉清,她到广陵县去了。” “什么?” 孙德胜的眉头一皱,但隨即又舒展了开来,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就这么件小事也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打扰了我的午睡?” 那管家闻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他“噗通”一声,就磕了个响头。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 “还……还有一事!” 他抬起头,那张早已被汗水浸透了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那个新任典史陆青言……”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似乎有砂石卡著喉咙。 “……他是个修真者。” 寂静。 凉亭之內,只剩下湖面上的微风吹过的“沙沙”声。 孙德胜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伸出手,从那管家的手中接过了那张信纸。 他將信中的內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啪!” 孙德胜的手掌连带著信纸,狠狠地拍在了软榻之上。 “废物!” 他从软塌之上站了起来,一脚將面前那张汉白玉石桌给踹翻在地,桌上的瓜果滚落一地。 他指著广陵县的方向破口大骂:“李玄风那个小畜生他是干什么吃的?!” “他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连个屁都不放?!” “那姓陆的小子既然是修真者,他为什么不早说?!” “他是想看著我们去替他送死吗?!”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富態的脸上涌上潮红色。 他之前所有的构思,在“修真者”这三个字面前都显得如此的可笑。 那管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孙德胜在凉亭里来来回回地踱著步。 许久,他才从那股暴怒的情绪之中平復了下来。 他知道,现在发怒已经毫无意义了,必须立刻做出应对。 “来人。”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去。” “將郡城里所有商会联盟的理事都给我找过来,就说我孙德胜有要事与他们相商。” “要快。” …… 半个时辰之后,孙府,议事厅。 十几名商会理事齐聚一堂,孙德胜坐在主位之上,將广陵县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还要棘手。” 他说完,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如今,那姓陆的小子已经与苏家那个贱人联手了。” “不仅广陵县的官府力量在陆青言的手里,他们更是得到了李家的五万两的巨款。” “最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还是一个修真者。” 这最后一句话,把在场的所有人炸得头昏脑涨。 “什么?!” “修真者?!” “孙会长,此事当真?!” “千真万確。” 孙德胜呷了一口杯中浓茶。 “李玄风那个小畜生真是把我们给害惨了。” 一名留著山羊鬍的理事猛地一拍桌子,破口大骂。 “他既然知道那姓陆的是个修真者,他为什么不早说?!” “就是!”另一名理事也跟著附和起来,脸上写满了后怕,“还好我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否则,这要是真的得罪了一位仙师,那我们……” 他不敢再想下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一个看起来稍显年长的理事嘆了一口气。 “当务之急是想想我们该如何应对。” “依我看……” 他看了一眼孙德胜。 “……此事不如就此作罢。” “我们与那姓陆的並无直接的衝突,不值得为了一名仙师,去得罪另一名仙师。” “这不值当。” 这番话立刻得到了在场绝大多数的赞同,他们是商人,最是趋利避害。 就在此时,孙德胜却开口了。 “作罢?” 他看著眼前这群早已被“仙师”二字嚇破了胆的墙头草们,脸上带著讥讽。 “诸位。” “你们是不是太天真了些?” “你们以为我们现在想抽身,就能抽得了吗?”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 “那姓陆的小子,他如今已经与苏家那个贱人联起手来。” “苏家那个贱人想做什么?她想借著那个姓陆的小子重回我们东山郡的商界,来分我们的蛋糕!” “那姓陆的小子,他跟李玄风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可李玄风背后是谁?是青云剑宗!” “一个是有青云剑宗做靠山的未来真仙,另一个不过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狐禪。” “我们需要怕那个没有后台的陆青言吗?” 又一个理事开口了。 “可……可孙会长,那苏婉清不过是苏家一个被排挤出来的边缘人物,她手底下能有多少实力?孙会长,您是不是担忧得太多了些?”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孙德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更何况她苏婉清还不是一只兔子。” 在场的眾人闻言都纷纷点头,他们顺著孙德胜给的台阶走了下来。 “哦……原来那个姓陆的没有后台啊。” “孙会长,您早说啊。” “就是,一个野狐禪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那苏婉清不足为惧。” 孙德胜听著这群墙头草的附和心中冷哼一声,他知道,眼下必须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 “诸位放心。”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 “此事,我自有安排。” 眾人用了半晌才理清了情况,然后有人问道:“那……那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孙德胜坐回了自己的主位之上,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脸上掛上了笑容。 “诸位只需要在关键时候听我的安排就行,其他时候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陪我一起看戏。” 说完,他举起手中的茶杯。 “诸位,请。” 在场的所有理事也都举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然后一饮而尽。 第94章 我们的道,殊途同归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94章 我们的道,殊途同归 当陆青言从望月楼里离开时,天边明月早已高掛在了夜空的正中央。 此时已是子时,长街无人,只有遥遥传来的打更声。 陆青言刚到陆府门外,便远远地看到自家门口剑拔弩张。 陈铁山堵在府门之前,手按刀柄,怒目圆睁。 而在他的对面,则站著一个身材同样高大,却只有一条手臂的独臂壮汉。 这壮汉陆青言认识,甚至还很熟悉,他那一条手臂,正是陆青言的杰作。 “铁塔!” 陈铁山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这地下城的老鼠跑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铁塔那张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我不是来找你的,我在这里等陆大人。” 陆大人? 陈铁山一愣,他从这个充满了敬畏的称呼之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我不管你等谁。”他厉声喝道,“立刻离开这里,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铁塔看了一眼陈铁山,眼神中有敬佩,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陈铁山,你是个好汉。” “但就算我断了一臂,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我今天必须等到他。” 铁塔的这番话彻底激怒了陈铁山,他不再有半分的犹豫。 “鏘!” 长刀出鞘,刀锋森然。 就在此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怎么回事?” 陈铁山和铁塔的身体都猛地一僵,他们下意识地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首先占据视线的是一身青皂色的官服。 当铁塔的目光上移,看到那张清秀的脸时,他的身体竟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他的脑海之中,那早已被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制下去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炸开。 世界是一片赤红与灼热。 破碎的尸体散落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暗褐色的血液匯聚成溪,在青石板路的缝隙之间流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个如同魔神般的少年,就那么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 眼神漠然,嘴唇微张,只听得一道雷鸣掠过,他的面前无一合之敌。 “雷音!” 隨后,便是自己拋飞的右臂,和那钻心刺骨的剧痛。 他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让他当场跪倒在地的衝动,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由黑色玉牌。 “陆……陆大人,我家主人想请您一敘。” “黑瓦巷,小酒馆。” 他说完,如同卸下了千斤的重担,等陆青言接过玉牌,也不等他回復,转过身就朝著巷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沉,每一步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当他终於走到了巷口的拐角处才靠在墙壁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后背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望了一眼陆府的方向,却发现陆青言站在原地,冰冷的眼神穿过数十丈的距离,平静地注视著他。 铁塔的心猛地一颤,不敢再有半分的停留,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消失在了巷口。 陆青言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看向陈铁山。 “公子。”陈铁山劝阻道,“这黑瓦巷去不得!” 陆青言將令牌在自己的手中掂了掂,略带玩味地看著手中的玉牌 “铁山叔,放心。” “如今的我可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 他拍了拍陈铁山的肩膀。 “照顾好我爹,我去去就回。” 他那份云淡风轻的自信,让陈铁山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 黑瓦巷,小酒馆。 依旧是那间充满了廉价酒糟与汗臭味的小酒馆,依旧是那个头髮白,身材佝僂的老板,赵老六。 只是此刻,他早已不復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颓唐模样。 腰杆挺得笔直,那只浑浊的独眼之中也再无半分的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敬畏与谦卑的复杂情绪。 他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对著那个缓缓走来的少年身影作了一个揖。 “陆大人,我家主人已恭候多时。” 陆青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赵老六的引领之下走入了小酒馆。 酒馆之內早已清场,只有一张黑漆木桌和一盘摆好的棋局。 那是一盘黑白二龙正绞杀得难分难解的残局,棋盘之上,杀机四伏,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 赵老六將陆青言引至棋盘之前,然后再次躬身行礼,脸上露出了笑容。 “大人,我家主人吩咐了,您想见他,需先解了这盘残局。” 然而陆青言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棋盘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在棋盘的对面坐了下来,端起面前那杯尚有余温的香茶,吹了吹茶水之上的热气。 “我没空跟你们下棋。” 他呷了一口茶水,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酒馆的温度都骤降了三分。 “是你家主人请我来的,要么他现在滚出来见我,要么我转身就走,以后也別再来烦我。” 赵老六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此刻他进退两难,就在这气氛尷尬到了极点的时候。 “嘎吱——” 一声轻响,里屋的门开了。 一个身著儒雅长衫,气质如同教书先生般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掛著一抹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都说陆大人行事雷厉风行,不拘一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抚掌讚嘆,然后对著陆青言微微躬身。 “卫沧,见过陆大人。” 他没有丝毫的架子,伸手为陆青言引路。 “陆大人,请吧。” 里屋之內,陈设十分简单。 只有一套桌椅,桌子上摆著一套青竹茶具,和一缕从兽首铜炉之中裊裊升起的檀香。 卫沧坐在主位,为陆青言烹茶。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 陆青言看著眼前这个气质温润如玉的中年人,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你就是阎王殿的殿主?” 卫沧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著陆青言,眯眼笑了笑。 “怎么?” “在陆大人看来,我这副烹茶的模样很不对劲吗?” “在我的印象里,”陆青言淡淡地说道,“阎王殿的殿主应该是个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恶鬼。” “而不是一个教书先生。” “哈哈哈哈……” 卫沧闻言竟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陆大人说笑了。” 他將一杯沏好的热茶推到了陆青言的面前。 “我若真是那青面獠牙的恶鬼,今日恐怕也就不敢请陆大人来此喝茶了。” 陆青言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你找我来干什么,想替你手下那帮废物报仇吗?” 卫沧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成王败寇。” 他摇了摇头。 “输了便没什么话好讲。” “我今日请陆大人来,只是想给您讲个故事。” 他的讲述很平淡,陆青言觉得他就这么去当个说书先生,其实也挺好。 “陆大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可知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为何会有一座地下城?” 陆青言不置可否,他想听听看这卫沧到底能讲些什么样出来。 他从那座灵石矿脉的发现讲起,讲到地下城的诞生,讲到那场最终化为泡影的虚假繁华。 这些跟陆青言从县衙的卷宗之中知晓的並无区別,但卫沧接下来的话,却是任何卷宗之上都未曾有过记载的惊天秘闻。 “他们都以为那条灵石矿脉只是枯竭了。” 卫沧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却不知,那根本就不是枯竭,而是污染。” “那条矿脉的尽头,连接著的並非是天地灵脉……而是一处被大能们联手封印的九幽魔穴。” “那些被他们开採出来的所谓灵石,也並非是什么天地精粹,而是被那九幽煞气污染了的魔石。” “短时间之內用这些魔石来修炼確实可以进境神速,但久而久之,那些煞气便会侵入修士的神魂,让他们变得暴戾,嗜血,最终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头。” “当年第一批发现此地异常的修士们本想將此事公之於眾,但已经晚了。” “他们被那些早已被煞气侵蚀了心智的疯子们联手围杀,最终只有寥寥数人侥倖逃了出去。” “而他们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便是耗儘自己最后的一丝修为,重新加固了那处早已摇摇欲坠的上古封印,並留下一道血脉诅咒,命他们的后人世世代代镇守於此。” “直到封印彻底崩溃。” 卫沧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而我卫家……”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便是当年那几位倖存修士之中一支的后人。” “我建立阎王殿並非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压制那些因为煞气而滋生的邪念,延缓封印的崩溃。” “我圈养矿奴,也是需要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修补那些早已被煞气腐蚀得千疮百孔的阵法符文。” 他看著陆青言,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真诚。 “陆大人,你管的是人间秩序。” “我守的是地下安寧。” “我们的道,殊途同归。” 第95章 秘辛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95章 秘辛 密室之內,檀香裊裊。 陆青言面色平静,但他的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他甚至想过眼前这个阎王殿殿主,会不会是李家请来的杀手。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听到这样一个古老秘闻。 守护者? 封印? 九幽煞气? 卫沧的故事讲完了,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恳求。 “陆大人,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需要你作为这阴阳锁地大阵的阳极阵眼,与我一同激活大阵。” “事成之后……” 他从自己那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块通体温润,散发著淡淡土黄色光晕的古玉。 “这块我卫家祖传的地脉温玉,便赠予大人。” “此玉乃是当年那条灵石矿脉之中,一块未曾被煞气污染的玉髓,佩戴此玉可加快灵气恢復,更可滋养神魂。” “除此之外。” 他的声音变得郑重。 “我,卫沧,以我卫家数百年的荣耀起誓。” “事成之后,我阎王殿將永远站在陆大人这一边。” “无论是对抗李家,还是图谋那更高的位置,我阎王殿,都將是您手中最是锋利的那把刀。” 不管是那价值连城的地脉温玉,还是整个阎王殿的效忠,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陆青言却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然后对著眼前的卫沧一指点出。 在经歷了黑瓦巷那场血战之后,陆青言又不断地揣摩与练习,如今他对於这《惊蛰雷音》的理解与运用早已今非昔比。 他不再需要像之前那般刻意地去调动情绪,便已经能直接用自己的意志,去驱动那股沉凝的青铜官气,然后將其压缩,凝聚。 这一招比之前更加的强力,也更加的隱秘。 一道微不可查的灵力波动,瞬间便轰击到了卫沧的胸前。 就在波动即將触碰到卫沧的瞬间,一层如同蛋壳般土黄色的光晕,从他的体表浮现了出来。 “嗡……” 那道波动在光晕上盪开了一圈涟漪,然后便消弭於无形。 卫沧的眼皮抬了抬,对著陆青言笑道:“这就是那晚在黑瓦巷大开杀戒的招式吧?” “鬼婆那个老东西,这次倒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陆青言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卫殿主好修为,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谈谈了。” 陆青言继续问道:“卫殿主,恕我直言。” “修真者虽万里挑一,但放眼天下,修真者又何其之多?” “以你的財力与人脉,寻一位信得过的链气期修士想必不难,为何偏偏是我?” 卫沧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陆大人问到点子上了,这便是我卫家最大的枷锁,也是这阴阳锁地大阵最是苛刻的地方。” 他站起了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陆青言:“陆大人,你可知修士的灵力看似都源於天地,实则会带上其修行之地的烙印?” “如同人有水土之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在青云剑宗那等灵脉福地修行的弟子,其灵力会更显轻盈,锋锐。” “而在东海之滨修行的修士,其灵力则会带上水行的绵长与浩瀚。” “而我广陵县的地脉,因为这大阵的缘故,自古便与眾不同。” “它的灵气之中蕴含著一股厚重沉凝的土德之气,但这土德之气中又有一丝阴邪暴戾,” “凡是在广陵县境內启蒙,並长期修行的人,其灵力根基之中都会不知不觉地烙印上这丝土德之气。” “这阴阳锁地大阵,其根基便是我广陵的地脉,想要激活它,作为阵眼的修士,体內的灵力就必须与这地脉產生共鸣。” “换言之。” 卫沧的脸上满是无奈。 “启动大阵的人,必须是在广陵县本地踏上修行之路的修士!” “数百年来,我卫家想尽了办法,也培养过一些有灵根的凡人。” “可他们要么资质太差,要么心性不定,无一人能修至链气后期,无法承载阵法的力量。” 他看著陆青言,眼睛里充满了期盼。 “直到陆大人的出现,我能感觉到你那股力量的根就在这广陵,它与地脉的土德之气同出一源,承载著这片土地的因果。” “你是数百年来唯一一个符合条件,且有足够实力的人!” “只要激活这大阵一次,它便又能保这广陵千年安定。” “所以不是我选择了你,陆大人。” 卫沧的声音带著一丝宿命般的感慨。 “是这广陵的地脉,是这即將倾覆的万千生灵,选择了你。” 他看著眼前这个將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包装成背负著整个城市命运的中年人,心中没有半分的感动。 故事很动人,但陆青言一个字都不信。 要是陆青言真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他说不定真的会为卫沧那充满了宿命感的解释而热血沸腾,脑子一热可能还真的就直接答应了。 但他前世是一个在资本世界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法务,他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擅长將自己那充满了骯脏与齷齪的真实目的,包装在一个充满了光辉与正义的华丽外壳之下。 他们跟你谈理想,谈情怀,谈未来,却唯独不跟你谈利益。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將那层虚偽的面纱彻底撕开,那暴露在阳光之下的,便只剩下最赤裸裸的贪婪与欲望。 拯救苍生? 义不容辞? 陆青言的心中冷笑一声。 卫沧的眼神真诚到了极点,但上位者,哪一个不是演技超然? 陆青言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卫殿主的故事很动人,拯救苍生,在下义不容辞。” 卫沧的脸上露出喜色。 “但……”陆青言话锋一转,“此事风险极大,我需要一点保障。” 他不等卫沧发问,便直接说道:“我要先拿到那块地脉温玉。” 这是试探,也是姿態。 他要看看眼前这个男人,那所谓的诚意到底有多少。 卫沧默默拿出了地脉温玉。 “没问题。”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我信得过陆大人的格局。” 他將地脉温玉递到了陆青言的面前,陆青言接过地脉温玉,一股温润厚重的能量波动扑面而来,让他体內那股青铜官气都为之一振。 陆青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很好,卫殿主,你准备一下,七日之后,我会再来此地。”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没有半句废话。 当陆青言离开之后,赵老六才走进了里屋。 “殿主,他走了。” 卫沧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片昏黄的烛火之下,摩挲著手里的茶杯。 良久,才长嘆一口气。 他抬起头,望向黑漆漆的天板,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陆府。 陆青言回到家中时,发现陈铁山还守在门口。 “公子。” 他快步迎了上去。 “您……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陆青言笑了笑,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不过是去喝了杯茶。”他拍了拍陈铁山的肩膀,“我爹呢?” “老爷他一直睡著的。” “好。”陆青言点了点头,“你也早些歇息吧。” 在確认了陈铁山回房休息之后,陆青言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房门,掏出了那块通体温润的地脉温玉。 一股温润厚重的能量,顺著他的掌心流入了他的体內,他仔细地感受著身体的变化。 他发现,此玉並不能直接提升他的修为。 因为他的力量根源在於那枚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天命官印】,他的修炼之路,与吸收天地灵气这条传统的修仙之路截然不同。 但是当他將自己体內的青铜官气注入到这块古玉之中的时候,古玉竟散发出了一阵充满了韵律的波动。 那股注入其中的青铜官气又反过来流回了他自己的体內,陆青言发现流回来得官气竟变得更加的凝练。 好东西。 陆青言心中瞭然。 此玉虽不能提升境界,却能增加官气的质量,与人对敌,那一丝优势便是生与死的差別。 他古玉贴身放在胸前,一股温润舒適的感觉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古玉都如此有用,那卫沧的另一个承诺…… 陆青言的心中闪过了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 如果我能彻底地掌控阎王殿,將其纳入我自己的秩序之下。 那由地下城数千名亡命之徒所匯聚而成的秩序,是否也能被我的官印所吸收,助我突破? 这个想法如同燎原的野火,在他的心中疯狂地燃烧起来。 接下来只需等待七日,七日之后一切自然见分晓。 第96章 清河龙起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96章 清河龙起 傍晚,夕阳的余暉如同融化的金子,洒在清河那宽阔的江面之上,粼粼的波光映照著两岸的青翠。 河堤之上,陆青言与苏婉清並肩而立,任由那带著水汽的晚风,吹拂著两人的衣袂。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鲁大师正带著县衙与苏氏商行的工匠们收拾著最后一批堪舆测绘的工具。 经过了数日的奔波,这条绵延数十里的清河大堤,其每一块的土质,每一段的流速,每一个潜在的隱患,都已经被他们记录在了图纸之上。 “陆大人。” 苏婉清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看著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广陵县城,声音清冷悦耳。 “初步的勘测,今日算是告一段落了,鲁大师他们发现的问题,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还要多,还要棘手。” “若想在半年之內將其修缮加固,需要的人力、物力,都將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转过头,看著陆青言,眼神中带著一丝探寻。 “县衙那边,可都准备好了?” 陆青言没有去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条蜿蜒曲折,如同巨龙般盘踞在这片土地之上的清河之上。 “苏小姐的队伍办事效率之高,专业之精,陆某佩服。” 他先是客气了一句,隨即说道:“至於县衙这边,自当是全力配合。” “哦?” 苏婉清问道:“如此巨大的工程,推进起来可实属不易。” 陆青言转过身,与她四目相对。 “苏小姐,修河堤看似是工程之事,归根结底,还是人事。” “想要马儿跑,就得给它吃草,也得让它看到希望。” “我广陵县的百姓,他们缺的从来都不是力气,而是一个能让他们挺直腰杆,堂堂正正,靠著自己双手吃饭的机会。” 他看著那轮即將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声音平静。 “明日一早,我们便正式开工。” 苏婉清看著他那被夕阳余暉映照得如同镀上了一层金边的侧脸,心中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 “好。” 翌日。 广陵县衙门口那面巨大的告示墙上贴上了一张崭新的告示。 《广陵县清河大堤工程劳务招募及保障条例》 奉县尊钱大人諭: 清河大堤,百年大计,关乎我广陵万千百姓之生死存亡。 今库银充裕,又得苏氏商行鼎力相助,特此面向广陵县,乃至周边各县,广招天下能工巧匠、健壮民夫,共筑河堤。 一、工食待遇:凡参与本次工程之民夫,每日工钱三十文,三餐管饱,皆为白面馒头,顿顿有肉。 凡有一技之长之匠人,经工房与鲁大师评定等级,工钱另议。 二、伤病保障:凡在工地上,因工受伤者,所有医药费用,皆由县衙与苏氏商行共同承担。 若不幸身故者,一次性抚恤白银五十两,其家中子女,可由县衙出资,送入县学启蒙。 三、晋升渠道:所有民夫,皆可凭实绩晋升。 凡做事勤恳,能力出眾者,皆有机会晋升为工头,队长,乃至更高的职位,工钱亦隨之水涨高高。 四、杂工招募:另,工地上需招募烧水、送饭、缝补浆洗之杂工若干,妇人、半大之孩童,皆可报名。 工钱虽不及民夫,亦可保一家温饱。 落款,是县令钱炳坤那鲜红的县衙大印,典史陆青言那方正的官印,以及苏氏商行那繁复的商会印章,三方共同籤押。 当这张告示的內容,被那些识字的秀才在人群之中念出来的时候,整个广陵县都疯了。 “天哪!一天三十文?还管三餐白面馒头,顿顿有肉?!” 一个平日里在码头上扛大包,累死累活一天,也只能挣上十几文钱的苦力汉子,听到这个消息,眼珠子都红了。 他扔掉手中那半个干硬的窝头,拨开人群,就朝著县衙门口的方向挤了过去,那力道大得像一头髮了疯的蛮牛。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谁也別想挡老子的財路!” “抚恤五十两?受伤了还管医药费?!” 一个腿脚有些残疾的老石匠,听完之后,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就流下了两行热泪。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给那些大户人家盖宅子,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东家不仅一文钱的医药费没给,反而还嫌他晦气,將他扫地出门。 从那以后,他便只能靠著打打零工,勉强餬口。 可现在…… 官府竟然愿意为他们这些最底层的苦哈哈兜这个底了? 高薪,保障,未来。 谁都知道百姓们要的东西是什么,但是几乎没人会將他们的想法放在心上,眼下,陆青言借著李家的五万两,不介意来一次“均贫富”。 一时间,县衙门口那负责报名的长桌前人山人海,挤得是水泄不通。 那些平日里因为生计而奔波,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疲惫的匠人、苦力,此刻,一个个都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眼中放著光,拼了命地往前挤,生怕自己落在了人后。 那场面,比过年时抢头香还要热闹。 甚至就连邻县的一些工匠,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纷纷扛著自己的工具,连夜朝著广陵县的方向赶来。 陈铁山带著他手底下那二十多个弟兄,早已在现场拉起了一道人墙,维持著秩序。 可饶是他们这群在沙场上都杀过几个来回的悍卒,面对著这股由最朴素的生存欲望所匯聚而成的狂热人潮,也感到了一阵阵的压力。 “都他娘的別挤了!排好队,一个个来!” 吴勇扯著他那破锣似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吼著,但他的声音很快便被那鼎沸的人声给彻底淹没了。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人群的外围,一个老者,正拉著一个约莫只有七八岁,扎著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踮著脚,一脸期盼地朝著报名处的方向张望著。 正是巷口卖炊饼的张老汉和他的孙女丫丫。 吴勇拨开人群,走上前,为这对爷孙挡住了身后拥挤的人潮。 “老人家。”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洪亮,却刻意放缓了许多,“丫丫还这么小,身子骨又弱,怎么也带她来这儿凑热闹?” 张老汉看到是吴勇,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立刻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吴捕头!您……您可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拉著丫丫给吴勇下跪。 吴勇连忙伸手將他扶住。 “使不得,使不得。” “吴捕头,您有所不知啊!”张老汉激动得满脸通红,指著那张告示,声音里充满了喜悦,“陆大人和那位苏小姐,真是活菩萨下凡啊!” “他们说,这工地上也缺些烧水、送饭、缝补衣物的杂工,让咱们广陵的这些妇人和半大的孩子,也能去领一份工钱。” “丫丫这孩子懂事。”他摸了摸丫丫那有些枯黄的头髮,眼中满是疼爱,“她……她想给家里,多挣几文钱。” 吴勇低下头,看著那个因为有些害怕而躲在爷爷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半个小脑袋,用那双如同小鹿般清澈的大眼睛,偷偷打量著自己的小姑娘。 她的脸上还带著几分营养不良的菜色,但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吴勇那颗早已被磨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他从自己的怀里摸索了半天,最终摸出了两枚沾著汗渍的铜板。 他蹲下身,將那两枚铜板塞进了丫丫有些冰凉的手心里。 “去。” 他用自己那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丫丫的脑袋,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去街口买串葫芦吃吧。” 丫丫看著手中那两枚对她而言堪称“巨款”的铜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面容凶恶,眼神却异常温柔的独眼叔叔,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而这一幕,被不远处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里的一双清冷的眸子尽收眼底。 第97章 收买人心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97章 收买人心 苏婉清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看著那个在人群中撑起一片安全区域的独眼汉子,又看了看那些虽然面容凶恶,却在维持秩序时极有分寸,从未对任何一个百姓动粗的捕快房成员。 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陆大人,这份招募条例,恕婉清直言,太过铺张了。” 典史房內,苏婉清將手中那份刚刚擬好的告示草稿轻轻放在桌上,眼神里写满了不解。 “每日三十文的高薪,三餐白面馒头还顿顿有肉,因工伤亡更是由我们全额抚恤。” 她摇了摇头,语气是商人特有的计较。 “这不是在招工,倒像是在散財。五万两白银看似不少,但按照这个章程,恐怕撑不到工程过半,便会捉襟见肘。” “更何况……”她看了一眼气定神閒的陆青言,继续说道,“您是官,是修真者,有的是手段强行徵调民夫,或是將工钱压至市价,他们谁敢不从?” 苏婉清放平语气:“我们给市价,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在她看来,陆青言的这份条例充满了妇人之仁,完全不是一个掌权者该有的行事风格。 陆青言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將苏婉清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倒掉,又为她重新续上了一杯热茶。 “苏小姐在商言商,说得有理。” 他放下茶壶,这才缓缓开口。 “但五万两白银,买不来人心。” “人心?”苏婉清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不错。”陆青言的目光变得深邃,“苏小姐,你我都很清楚,我们真正的敌人不在广陵。” “孙德胜那群人如今正在郡城虎视眈眈,他们隨时都可能出手,给我们製造麻烦,到时候,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煽动,来破坏。” “我问你,”陆青言看著她,“到了那个时候,谁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是那些被我们强行徵调而来,心中充满了怨恨的民夫?还是那些每日只能啃著乾粮,看著我们大鱼大肉的苦力?” “不。” 陆青言摇了摇头。 “他们只会成为孙德胜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从背后狠狠地捅向我们。” “而我今日所做的这一切,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们好的人。” “我要让他们吃的每一口肉,拿到的每一文钱,都变成他们守护这份工程的信念。” “我要让孙德胜的任何挑拨,在他们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根基。” 他看著苏婉清那依旧有些动摇的眼神,声音变得不容置疑。 “苏小姐,河堤的工程,物料、帐目、工期,我全权委託给你,我信得过你的能力。” “唯独此事,得听我的。”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苏婉清看著眼前这片因一张告示而彻底沸腾的人海,看著那些百姓脸上发自內心的狂热与拥戴,她的心中略有动摇。 她早先就知道隨著告示的张贴,百姓一定会兴奋,一定会山呼陆青言做得好,大家的热情也会高涨。 但问题是,这能持续下去吗? 她作为商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在心中算了一笔帐。 每日三十文的高薪,顿顿有肉的伙食,还有那堪称天价的伤亡抚恤。 这其中的每一条,都在以惊人的速度,燃烧著那五万两白银。 这笔帐无论怎么算,都透著一股危险的味道。 而且她更清楚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升米恩,斗米仇。 今日你给了他们远超预期的好处,他们自然对你感恩戴德。 可若是明日,这高昂的待遇因为任何原因无法再维持下去,哪怕只是將伙食里的肉换成青菜,那今日这滔天的拥戴,便会立刻化为更加滔天的怨恨。 人心的反噬,远比任何刀剑都要来得更加可怕。 他难道不懂吗? 还是说,他已经自信到认为自己能完美地驾驭这股狂热的民意,不会被其反噬? 就在她沉思之时,人群之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 “陆大人来了!” “陆典史来了!” 只见那个身著青皂色官服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报名处的现场。 他就那么一个人缓步而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所过之处,那原本拥挤不堪的人潮竟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发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道。 陆青言挥手回应著两旁百姓那山呼海啸般的拥戴之声,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充满了希望与活力的海洋,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金色民望,正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脑海中那枚【天命官印】之中。 官印在欢呼声中嗡嗡作响,散发出更加温润的光泽。 他走到那报名处的长桌前,先是对著那些负责登记的书吏温和地说了句“辛苦了”。 然后,他便走到了那些正在排队的匠人面前。 “老人家。”他对著一个看起来年逾甲,手中却依旧提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錛子的老木匠,拱了拱手,“您这么大年纪了,也来报名?” 那老木匠先是一愣,隨即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大人您折煞老汉了。” “老汉虽然年纪大了,但手上这活计还没扔下,我……我就是想来看看,官府这次是不是真的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陆青言笑了笑,“官府的告示还能有假吗?” 他又转向旁边一个身材壮硕,浑身都散发著一股铁屑与煤灰味道的汉子。 “王大哥。” 那汉子正是城西的王铁匠。 王铁匠看到陆青言竟然还记得自己,更是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陆……陆大人……” “你那新打的铁钎带来了吗?”陆青言问道,“我昨日看你送来的样品,感觉淬火的火候似乎还差了那么一点,若是用在河堤的基石之上,怕是……” “大人您放心!” 王铁匠猛地一拍胸脯,从身后的一个布包里,取出了一根通体乌黑,散发著森然寒光的崭新铁钎。 “我回去之后连夜又重新锻打了三遍,用的是最好的青钢。您瞧瞧,这成色,这分量,別说是基石,就是金刚石我也能给它撬开一个口子!” 陆青言接过那根铁钎,入手微沉,他用手指在钎刃上轻轻一弹。 “嗡……” 一声金铁震动之声,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好钎!” 陆青言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將铁钎还给王铁匠,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河堤工程,工具是关键。王大哥,这打造工具的重任,我可就交给你了。” “大人您放心!我拿项上人头担保,绝不给您丟脸!”王铁匠激动地吼道。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又走出了一个穿著一身素雅长裙,气质温婉的女子。 正是林婉儿。 她的手中,捧著一叠刚刚写好的纸张。 “陆大人。”她对著陆青言,微微一福。 “这是您让民妇新编的快板词,我已经写好了,您看看,可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陆青言接过,仔细地看了起来。 “广陵县,出能人,新来典史陆青言。” “清吏治,整衙门,贪官污吏心胆寒。” “修河堤,为万民,男女老少齐上阵。” “……” 陆青言点了点头。 “林姑娘大才。”他讚嘆道,“只是这最后一句,『万眾一心奔前程』,似乎有些太过书面了,不够上口。” 他沉吟了片刻,提笔在那句话的旁边写下了几个字。 “不如改成……都说跟著陆大人,顿顿能吃白面饃?” 第98章 民心如鼎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98章 民心如鼎 林婉儿看著那句充满了烟火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鄙”的词,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人说的是,是民妇水平不够。” 她收起那份快板词,对著陆青言再次一福。 “民妇这就去教给城里的孩子们,保证不出三日,让这首快板唱遍广陵县的大街小巷。” 陆青言点头。 林婉儿的快板宣传,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但水也是可以被引导的。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让这些人吃饱饭,拿到工钱,他更要让每一个人,从孩童到老者,都將他陆青言的名字与“好日子”这三个字死死地刻在一起。 他要让自己的声音,通过这些朗朗上口的童谣和快板,传遍广陵的每一个角落,成为这座县城唯一的“真理”。 广陵县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真正的发家之地,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根基。 他要將这里打造成一个只属於他陆青言的,水泼不进,针扎不入的独立王国。 而这一切,都与他脑海中那枚神秘的【天命官印】息息相关。 官印的力量,源於民望,源於秩序,但陆青言心中一直有个需要被印证的想法。 单纯的民望是驳杂的,百姓的拥戴之中会夹杂著怀疑,感激之中也会掺杂著畏惧。 这样的力量虽然可以用,却不够纯粹,而秩序也同样如此。 但若是整个广陵县再也没有第二个声音呢? 若是所有人的意志,所有人的期盼,都如同百川匯海一般,毫无杂质地匯聚到他一人之身呢? 到那时,官印的力量是否会发生一次质的飞跃? 这次的河堤工程,这次的万民招募,便是他最大的一次验证。 他要借著这滔天的民意,將自己的烙印深深刻在这片土地之上。 日后,待他坐上这广陵县令之位,他便要让这里再无第二个声音。 如此,他的实力才能得到最大化的体现。 陆青言收回思绪,目光再次落向了眼前那片沸腾的人海。 苏婉清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马车里,透过那掀开一角的车帘,看著那个在人群之中谈笑风生,被百姓们用真挚的目光紧紧簇拥著的少年。 他的身上没有半分官架子,更没有半分修仙者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高与冷漠。 他似乎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关心著每一个人的生活。 他將自己真正地融入到了这片土地,融入到了这些最是普通的凡人之中。 苏婉清看著,看著,眼神里渐渐地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出身於江南最是顶级的商贾世家,见过的达官显贵不知凡几。 她也曾有幸远远地见过几位真正的筑基期仙师,那些人要么是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螻蚁。 要么是城府深沉,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间。 他们或许强大,或许尊贵,但他们都离“人”,太远了。 可眼前这个少年…… 他明明拥有著远超常人的力量,拥有著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侧目的权势,但他却选择站在了那群最是卑微,最是渺小的凡人之中。 与他们同喜,与他们同悲。 她喃喃自语。 “修仙者……原来,也可以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修的,到底是什么道?”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縈绕,久久不散。 也让她对他,对他所代表的那个未来,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 平阳李府的书房之內,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將至前的天空。 李忠稳坐於主位之上,手中端著一杯尚有余温的香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在他的下首客位,一个面容精瘦,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姿態放得颇低。 此人正是孙德胜派来的心腹,钱必达。 “李总管。” 钱必达对著上首的李忠拱了拱手,声音里带著几分客气,却又难掩其骨子里的精明。 “我家会长说了,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那姓陆的小子,如今与苏家那个贱人勾结在一起,其心可诛。我们东山郡商会联盟,愿与贵府联手,共除此獠。” 李忠闻言,只是將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没有立刻表態,只是淡淡地瞥了钱必达一眼。 “钱管事远道而来,辛苦了。”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孙会长的好意,李某心领了,区区一个黄口小儿,还不值得孙会长如此兴师动眾。” 李正源已经多次提醒过李忠,不要再节外生枝。 李玄风即將归来,广陵县的局势很快便会尘埃落定。 在此之前,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钱必达脸上的笑容一僵,他当然听出了李忠话里的拒绝之意,他並未动怒,只是继续说道: “李总管所言甚是,只是此事並非我等主动挑衅,而是那姓陆的欺人太甚,我家会长,在郡城已经答应了玄风公子,会替他扫清这障碍。” “如今公子即將归来,若是看到家中依旧被此獠压制,怕是……” 听到“玄风公子”四个字,李忠端著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钱必达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中有了底。 他继续加码:“李总管放心,此事无需贵府耗费分毫。所有的人手、银钱,皆由我们商会一力承担,我们只是对广陵县人生地不熟,需要贵府行个方便,指条明路罢了。” 李忠放下了茶杯,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知道,钱必达这是將了自己一军,將李玄风搬了出来,他便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更何况,对方出钱又出力,自己这边只需配合一下,便能坐收渔翁之利,何乐而不为? “既然是少爷的意思,那我李家,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李忠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 “挖人,只是小道。”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釜底抽薪,断其根基,才是正理。” “我们要让那些被他用小恩小惠收买的贱民们知道,谁,才是这广陵县真正的主人。” “我们要让他们恐惧,让他们不敢再去工地上工。” “只要没人干活,他陆青言和苏婉清,拿什么去修河堤?” 钱必达闻言,脸上露出了瞭然之色。 “李总管说的是。”他立刻换上了一副谦卑的姿態,“此事,还需要总管大人指点一二。” 李忠走到书房门口,对著门外候著的一个年轻人招了招手。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著青色长衫,正是那个曾经仗著与李家有远亲关係,在县衙里作威作福的捕快,李松。 “总管,您找我?” 李松一进门,便对著李忠点头哈腰,脸上充满了諂媚。 李忠指了指钱必达,淡淡地介绍道:“这位,是东山郡城孙会长派来的钱管事。” “钱管事。”李松连忙又对著钱必达作了一个揖。 李忠没有理会他的奴顏婢膝,只是冷冷地吩咐道:“刚才我们聊的,你在门外想必你已经听见了,现在,我给你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去工地上,给我把人请回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之,我要让那姓陆的小子的工地,在三日之內,彻底停工。” “我要让他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李松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了兴奋。 他早就看那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景象不顺眼了,更看那些因为得了高薪而挺直了腰杆的泥腿子们不顺眼。 “总管您放心!”他猛地一拍胸脯,“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保证让那姓陆的小子,连一个泥瓦匠都找不到!” 第99章 迟来的风暴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99章 迟来的风暴 河堤之上,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数千名民夫与工匠,在各自的区域內挥汗如雨。 而在工地的外围,一处专门为那些杂工搭建的巨大凉棚之下,同样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妇人们正围著数十口巨大的铁锅,烧水,煮饭,锅里燉著的肉块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一些半大的孩子们,则提著水桶,穿梭在工地之间,为那些工匠叔伯们送去清凉的茶水。 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脸上都洋溢著一种名为“干劲”的东西。 巷口卖炊饼的张老汉,如今也在工地上谋了个看守物料的轻省差事,每日里只需坐在仓库门口,看著人来人往,便能拿到二十文的工钱。 而他的孙女丫丫,则跟著一群年岁相仿的小姑娘,负责为工匠们缝补浆洗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衣物。 小姑娘的手很巧,人也勤快,每日也能挣上十文钱。 此刻,她正抱著一摞刚刚缝补好的乾净衣物,迈著轻快的步子,走在回家的巷子里。 就在她即將走到巷口的时候,几道不怀好意的身影,从巷口的拐角处走了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李松。 在他的身后,还跟著七八个他平日里交好的地痞无赖。 丫丫的心猛地一颤,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恐惧。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衣物,想要转身逃跑,但已经晚了。 “小丫头。” 李松一步步地逼近,眼睛在丫丫那张因为恐惧而变得煞白的小脸上,肆无忌惮地扫视著。 “听说你在工地上干得不错啊?” 他的声音充满了戏謔,伸出那只油腻腻的脏手,就想去抓丫丫的胳膊。 就在此时,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身影是如此的魁梧,以至於巷口那本就不多的阳光都被他遮挡得严严实实,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將李松和他手下的那几个地痞,全都笼罩了进去。 李松的动作一顿,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来人那张如同牛头般的硕大脑袋,和那鼻孔里穿著的粗大铜环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仗著自己背后的李家,非但没有半分的惧怕,反而將手中的佩刀“呛啷”一声拔出了半寸。 “你他妈谁啊?”他囂张跋扈地喝骂道,“敢管我李松的事?” “知不知道我……”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声,打断了他所有的话。 李松只觉得一股让他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自己的左脸之上传来。 他那並不算瘦弱的身体,竟被这一巴掌抽得原地转了两圈,几颗沾染著血沫的牙齿,从他的嘴里飞了出去。 等到他终於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瘫软在地,左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地肿起,如同一个发酵过度的紫色馒头。 他被打懵了,身后的那几个地痞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一个个都呆立在原地,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那壮汉没有再去看地上那滩烂肉一眼,他走到早已嚇得呆住的丫丫面前,那张本该是凶神恶煞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笨拙的柔和。 他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轻轻地摸了摸丫丫的脑袋,然后才转过身,眼睛冷冷地扫过巷子里所有瑟瑟发抖的地痞。 “我家主人有令。” “河堤工程期间,任何在此地闹事者,断手,断脚,沉入清河。” 他用手指,指了指丫丫。 “这个小姑娘,还有工地上所有的人。” “从今天起,由我阎王殿罩著。” “现在,带著你的狗……”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的李松。 “……滚。” 李松如蒙大赦,他甚至顾不上去捡自己那掉在地上的佩刀,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那几个地痞更是作鸟兽散。 …… 县衙,典史房。 陆青言坐在公案之后,手中捧著一本从苏婉清那里借来的关於水利工程的古籍,看得津津有味。 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整个广陵县平静得出奇。 河堤的工程在苏婉清和鲁大师的亲自督办之下,进展神速。 数千名工匠与民夫,被划分成了十几个施工队,日夜赶工,整个工地都充满了欣欣向荣的气象。 而城中的治安,更是好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別说是有人敢去工地上闹事,就连平日里那些最是常见的小偷小摸,都仿佛在一夜之间彻底绝跡了。 这一切,都让陆青言感到了一丝不解。 按理说,李家和孙德胜那边的报復,早就该来了。 可为何会如此的风平浪静? 难道是他们被自己的“仙师”身份给嚇住了,不敢再轻举妄动? 不,不对。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他沉思之时,陈铁山推门而入。 “公子,”陈铁山的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的表情,“怪事。” “什么怪事?”陆青言放下手中的书卷。 “城里最近太平得出奇。”陈铁山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困惑,“別说有人敢去工地上闹事,就连平日里那些最是常见的小偷小摸,都不见了。” “弟兄们每日里在街上巡逻,除了帮张大娘找找猫,帮李大爷赶赶猪,就再无別的事可干。” 陆青言闻言,眉头蹙得更深了。 就在此时。 “篤篤。” 一阵充满了恭敬的敲门声响起,赵老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典史房的门口。 他对著陆青言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陆大人。” 陈铁山的脸色瞬间一变,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陆青言却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何事?” 赵老六躬著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殿主让我来转告您,外面那些不长眼的苍蝇,已经替您清扫乾净了。” 他抬起头,独眼之中满是钦佩。 “殿主说,他需要您在两日之后保持在最佳的状態。” “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您的忠实盟友,会为您扫清一切障碍。” 他说完,再次对著陆青言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典史房內陷入了沉默。 陈铁山看著赵老六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公子那张深不见底的脸,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公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青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许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此刻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何人所为,更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有出招,李孙两家就都倒下了。 卫沧啊卫沧。 陆青言的心中暗自感嘆。 你为了让我去帮你去激活那阴阳锁地大阵,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先是送上那价值连城的地脉温玉,如今更是主动出手,替我弹压了所有来自暗处的宵小。 这份诚意不可谓不足。 只可惜…… 你越是如此,就越是证明了你的图谋非同小可。 两日之后的那场合作,恐怕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啊。 第100章 渐行渐远的背影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00章 渐行渐远的背影 清晨的陆府,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默。 一盆白粥,一碟酱菜,两只白水煮的鸡蛋,便是父子二人全部的早餐。 陆远为儿子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看似隨意地问道:“言儿,今日还是去河堤上?”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河堤工程,是看得见摸得著的政绩,是为官者安身立命的根本。 在他看来,儿子虽然得了那匪夷所思的仙缘,但终究还是朝廷的典史,脚下的路,还是应该走在这看得见摸得著的凡俗官道之上,那才算得上是正途。 陆青言正想著心事,脑子里盘算著与卫沧约定的七日之期,以及那神秘莫测的“阴阳锁地大阵”,听到父亲的问话,下意识地便摇了摇头。 “不,今天不去。”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有些不妥。 他抬起头,想解释两句,说自己只是有些別的公务要处理。 可他看到的,却是父亲陆远已经低下头,继续用汤匙小口小口地喝著碗里的粥。 父亲的动作很慢,仿佛刚才只是隨口一问,並未在意他的回答。 陆青言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他知道,父亲並非不在意。 从那晚,自己为了打消他的疑虑,不得已展露了那手“仙法”,將书房里的假山一分为二之后。 一种看不见摸不著,却又真实存在的墙,便在父子之间悄然竖起。 父亲为他有仙缘而欣喜若狂,那晚他激动得几乎一夜未眠,嘴里反覆念叨著“陆家要出龙了”。 可狂喜之后,隨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失落与疏远。 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为儿子的前程指点迷津了。 官场上的那些经验,为人之道的那些道理,在“仙法”这种超凡脱俗的力量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甚至无法理解儿子的世界。 他不知道儿子每日里都在想什么,不知道他面对的敌人究竟有多么可怕,更不知道自己这个当爹的,除了担忧,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这种隔阂,是成长的必然,更是仙凡殊途的无奈。 陆青言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解释,最终还是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他默默地將碗里剩下的白粥喝完,放下了碗筷。 “爹,我出门了。” “嗯。” 陆远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沉闷的音节。 陆青言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走出了家门。 清晨的阳光,將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走出陆府的大门,街道上的喧囂便扑面而来。 陆青言行走在这片由自己亲手缔造出的新秩序之中,一股股金色的民望,正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脑海中那枚【天命官印】之中。 官印散发出温润的光泽,那股流淌在他四肢百骸的青铜官气,也隨之变得更加凝练厚重。 这便是他的道。 一条与所有传统修仙者都截然不同的道。 他的根,不在那虚无縹緲的天地灵气,而在脚下这片土地,在这万家灯火,在这芸芸眾生之中。 他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份根基,然后让它不断地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棵足以撼动天地的参天大树。 穿过两条长街,那条熟悉的巷子口,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便一头扎了进去。 酒馆里,那个独眼的老板赵老六早已不见了踪影。 今日的卫沧,褪去了那一身儒雅的长衫,换上了一套裁剪合体,通体由黑色玄丝织就的庄重礼服。 他的头髮用一根黑色的玉簪高高束起,脸上也不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凝重。 他坐在酒馆正中的两把椅子上,看到陆青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便站了起来,对著陆青言拱了拱手。 “陆大人,你来了。” “嗯。” 陆青言淡淡地应了一声,走到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只是看著眼前这个与数日前判若两人的卫沧,开门见山地问道:“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卫沧点了点头,“只等大人。”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了那间熟悉的里屋。 卫沧在那面墙壁之上轻轻一按,一条通往地下的幽暗甬道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陆大人,请。” 两人顺著甬道向下走去。 甬道两侧的墙壁之上,那些原本只是散发著微光的古老符文,此刻竟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变得明亮了起来。 一股股能量波动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著两人的身体。 陆青言体內的青铜官气,在这股能量的压迫之下,竟开始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护体罡气,將那股压力抵挡在外。 而走在他前面的卫沧,身上也同样浮现出了一层土黄色的灵力护罩。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那股煞气便越发的浓郁。 那是一种充满了暴戾,混乱,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之人都为之发狂的负面能量。 陆青言甚至能听到,从那地底深处传来的一阵阵如同恶鬼咆哮,又如同万千冤魂在哭嚎的诡异声响。 终於,在下降了约莫千丈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个无比巨大,如同被大能用巨斧硬生生从地底劈开的圆形空间,出现在了两人的眼前。 矿坑的底部,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圆形石台。 石台的正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缓缓旋转的巨大漩涡。 漩涡之中,一股代表著地脉生机的璀璨金光,与一股代表著九幽煞气的漆黑魔气,就像两条相互撕咬,相互吞噬的巨龙,疯狂地纠缠,碰撞,绞杀在一起。 它们每一次碰撞,都会爆发出足以撕裂金石的可怕能量风暴。 整个石台,都被一层肉眼可见的能量场域笼罩了起来。 而在那巨大的石台之上,则铭刻著一座巨大而又无比复杂的“阴阳鱼”阵图。 无数条比水桶还要粗壮的黑色符文锁链,从那代表著“阴”之一极的阵眼之中延伸而出,捆缚著那条由九幽煞气形成的黑色巨龙。 但那些锁链大多都已是锈跡斑斑,布满了裂痕,甚至有好几处,已经彻底地断裂开来。 而在那代表著“阳”之一极的阵眼之处,则是一片空白。 “陆大人。” 卫沧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有些漂渺。 “这便是我卫家世代守护的阴阳锁地大阵。” “现在,请吧。” 他伸出手,指向了那片空白的阳极阵眼。 陆青言没有犹豫,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身形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稳稳地落在了那片空白的阵眼之中。 卫沧也同样身形一动,落在了那早已被黑色符文锁链所占据的阴极阵眼之內。 两人隔著那不断翻涌咆哮的能量漩涡,遥遥相对。 “陆大人,”卫沧的脸上写满了凝重,“准备好了吗?” 陆青言点了点头。 “好。” 卫沧不再有半分的犹豫,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阴阳借法,锁地为牢!” “敕!” 第101章 阵锁九幽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01章 阵锁九幽 隨著他最后一个音节的落下。 “嗡!!!!” 整座石台,连同四周的岩壁,瞬间光芒大放。 那些铭刻在石台与岩壁之上的古老符文,一个个亮了起来。 一股浩瀚,磅礴,充满了远古气息的可怕力量,从那大阵之中轰然爆发。 陆青言只觉得脚下一颤,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那阳极阵眼之中传来,疯狂地拉扯著他体內的那股青铜官气。 他体內的官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灵台中疯狂地涌出,顺著他的双脚,源源不断地注入到了脚下这座巨大的阵图之中。 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与这片广陵县的地脉,產生一种血脉相连般的奇妙共鸣。 而隨著他力量的注入,那些原本已经断裂,或是布满了裂痕的黑色符文锁链,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修復,变得更加凝实。 那条本已被黑色魔气压製得节节败退的金色巨龙,也隨之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身上的金光再次变得璀璨起来,开始奋力地反击。 大阵確实是在守护广陵,卫沧,似乎真的没有骗他。 就在陆青言將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这股与天地共鸣的奇妙感觉之中时。 对面的卫沧,眼中却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 他从自己那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柄剑。 那是一柄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晶石打造,剑身之上铭刻著无数如同鬼画符般的诡异符文,正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的法剑。 他將那柄剑,高高地举过了自己的头顶。 “陆大人。” 卫沧的声音在这轰鸣不休的阵法之中,清晰地传入了陆青言的耳中。 “多谢你的配合。” “大阵已然激活,广陵县,可再保千年太平。”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 一道由纯粹的能量所构成的半透明光幕,从那石台的边缘升起,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將整个石台,连同陆青言与卫沧二人,彻底地笼罩了起来。 陆青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危险。 他看著卫沧,脸上却无半分的慌乱,只是平静地问道:“卫殿主,这是何意?” 卫沧看著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愧疚。 但那愧疚也只是一闪即逝,隨后燃起的,是一股更加强烈的坚定。 “我並未骗你。” 他的声音悲愴而又决绝。 “激活大阵,確实需要两个与地脉共鸣的灵魂。” “但……守护大阵,却只需要一个。” 他举起手中的那柄黑色法剑,剑尖,遥遥地指向了陆青言。 “此乃魂渊剑,乃是当年布下此阵的上古修士,所留下的阵眼法器。” “大阵开启,它会从我们二人之中选择一个。” “斩其肉身,抽其神魂,化为不生不死,不入轮迴的阵灵,在此地镇守千年。” “而另一个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悵然。 “……则可以安然离去。” 图穷,匕见。 陆青言看著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所以你选了我?” “不。”卫沧摇了摇头,“不是我选了你,是这把剑选了你。” “我卫家,世代皆为阵灵,这是我们的宿命。我早已看淡了生死,我本该是那个留下的人。” “但我不能死。” 卫沧看著他,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我若死了,地下城必將大乱,我卫家数百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秩序,將会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而你……” 卫沧看著他,那复杂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忌惮,却又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陆大人,我承认,你的手段远比我想像中要更有效率,但也更危险。” “我卫家守护此地数百年,我们比任何人都明白,真正的秩序,需要的是平衡,是潜移默化的引导,而不是你这种烈火烹油般的酷烈手段。” “你这样的人,若让你执掌广陵,未来必將掀起更大的风暴。所以,为了广陵真正的长治久安,只能委屈你了。” “牺牲你一人,换来广陵千年太平,接下来由我,来继续守护这份秩序。” 陆青言静静地听著,直到卫沧將他那套说辞全部说完,然后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充满了厌倦的疲惫。 “你们这些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 “……总喜欢给自己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偽装自己。” “承认自己的自私,就这么难吗?” “你以为我来这大阵,真是善心泛滥,一心为民?” “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 “哦?”卫沧的眉毛一挑。 陆青言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陆青言,从来就不是什么为了天下苍生,就可以牺牲自己的救世主。”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想要的……” “……是这世间所有的规矩,都由我来定。” “为此,任何挡在我面前的人……” 陆青言的眼中,杀机毕露。 “……都得死。” “无论是平阳李家。” “还是你,卫沧。”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柄一直悬浮在卫沧头顶的魂渊剑,发出一声刺耳的剑鸣,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著陆青言当头斩下。 剑未至,那股阴冷、暴戾,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剑意已经扑面而来。 而陆青言,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对著那柄携著毁天灭地之威的黑色法剑,张开了他的五指。 “嗡……” 一层肉眼可见的青铜色罡气从他的体表浮现而出,如同一个半透明的古钟,將他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黑色的法剑,狠狠地斩在了那层看似薄脆的罡气之上。 “鐺!”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巨响,在整个地下空间之中轰然炸开。 可怕的能量衝击波,如同狂风般席捲四周,將石台之上那些鬆动的碎石都震成了齏粉。 那柄魂渊剑被那层青铜罡气硬生生地给抵挡了下来,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卫沧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骇然。 他没想到,陆青言的护体罡气,竟能坚固到如此地步。 只见陆青言那张开的五指猛然握拳。 那面抵挡著魂渊剑的青铜罡气,竟如同活物般瞬间向內收缩,化作一只巨大的青铜拳影,狠狠地轰击在了魂渊剑的剑身之上。 “轰!!!” 魂渊剑发出一声悲鸣,竟被这一拳硬生生地给砸得倒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重新稳住了身形。 陆青言得势不饶人,他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主动迎向了那柄悬浮在半空中的魂渊剑。 “惊蛰!” 一道道无形的雷音衝击连绵不绝地轰向卫沧。 卫沧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不敢再有半分的托大,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那柄被击退的魂渊剑,再次爆发出璀璨的黑光。 剑身在空中飞速地旋转,化作一道黑色的剑轮,將那些无形的雷音衝击尽数绞碎。 一时间,整个石台之上,青铜色的罡气与黑色的剑光,疯狂地碰撞,交织。 两人在这小小的石台之上,斗得是难解难分,旗鼓相当。 第102章 悲歌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02章 悲歌 卫沧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发现自己严重地低估了眼前这个少年。 对方体內的那股力量其“质”之高,其凝练与厚重程度,竟丝毫不亚於自己这苦修了数十年的土行灵力。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对方的战斗方式。 那《惊蛰雷音》无形无质,防不胜防,每一次衝击都让他的神魂为之震盪。 若非有这柄魂渊剑护体,光是那诡异的音波攻击,就足以让他落败。 不行。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卫沧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再犹豫,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了面前的魂渊剑之上。 “嗡——!”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魂渊剑在吸收了他的精血之后,剑身之上那些诡异的符文瞬间亮起,一股比之前强大了数倍的暴戾气息轰然爆发。 “玄黄九幽,听我號令!” “镇狱为锋,斩!” 他手中的魂渊剑化作一道数十丈长的巨大黑色剑影,剑影之上,土黄色的地脉之力与黑色的九幽煞气交织缠绕。 那感觉不像是剑,更像是一座从九幽地狱之中拔地而起的山峰,带著镇压一切,摧毁一切的可怕威势,朝著陆青言当头压下。 这一剑,避无可避。 陆青言能感觉到,四周的空间都仿佛被这股厚重到了极致的剑意给彻底凝固了。 他体內的【天命官印】也在这一刻疯狂地运转起来,一股股青铜色的官气从官印之中涌出,注入到他的四肢百骸。 但依旧不够。 陆青言的战斗经验,终究是太过匱乏了。 面对卫沧这全力一击,他除了硬抗,再无別的选择。 “喝!” 陆青言发出一声怒吼。 他將体內所有的官气,尽数凝聚於双拳之上,化作两只巨大的青铜拳影,迎著那座镇压而下的“剑山”悍然轰出。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整个地下空间之中迴荡。 石台剧烈地摇晃,四周的岩壁之上都出现了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青铜色的拳影,与那黑黄色的剑山,在半空之中疯狂地碰撞。 仅仅是僵持了不到三息的时间。 “咔嚓……” 一声脆响。 陆青言那由官气凝聚而成的拳影率先支撑不住,寸寸崩裂。 残余的剑气如同狂风扫落叶,狠狠地轰击在了他的身上。 “噗!” 陆青言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万钧巨锤狠狠地砸中。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能量光幕之上,又反弹回来,狼狈地摔倒在了石台的边缘。 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深可见骨的剑痕。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阵图。 卫沧站在石台的另一端,剧烈地喘息著,脸色也有些苍白。 刚才那一剑,同样耗费了他大量的灵力与心神。 但他看著那个倒在血泊之中,气息萎靡的少年,脸上终於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结束了。 他举起手中的魂渊剑,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陆青言挣扎著,强行从地上抬起了头。 他感觉胸口一紧,张开嘴,又是一口精血喷了出来。 这口精血不偏不倚,正好喷在了那早已被他的鲜血浸染的“阳极”阵眼之上。 “轰!!!!” 整座阴阳锁地大阵,在这一刻,就像是彻底地甦醒了。 它发出一声来自亘古洪荒的轰鸣。 那深不见底的中央漩涡之中,那条被黑色魔气压制了数百年的金色地脉之龙,竟发出一声充满了喜悦与解脱的龙吟。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捆缚在那黑色龙气身上的那些符文锁链,竟在这一瞬间调转了方向。 如同万千条甦醒的黑色怒龙,带著撕裂一切的滔天恨意,朝著石台之上那个早已惊骇欲绝的身影爆射而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卫沧发出一声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怒吼。 “我卫家守护了你数百年!为何要背叛我?!为何?!” 大阵没有回答他。 但陆青言的脑海之中,却响起了一个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声音。 “人间正朔,方为地脉之主。” “噗!噗!噗!噗!” 万千条黑色锁链,瞬间便將卫沧那本就灵力耗尽的身体洞穿,將其捆缚成了一个血色的粽子,高高地吊在了半空之中。 陆青言没有半分的犹豫。 他挣扎著从地上站了起来,將体內最后一丝官气,尽数凝聚於喉间。 然后,对著那个早已失去了所有反抗之力的卫沧,施展出了一记《惊蛰雷音》。 无形的衝击波正中卫沧的眉心。 “砰……” 卫沧的身体,连同那些捆缚著他的锁链,在这一瞬间,同时化作了漫天的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只留下一柄通体漆黑的魂渊剑,和一块雕刻著“阎王”二字的黑玉令牌,从半空中“叮噹”一声,掉落在了石台之上。 卫沧那最后的一缕神魂碎片,化作一道半透明的虚影,出现在了陆青言的面前。 他看著陆青言,那张脸上没有恨,只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守护……也好……” 他的身影在说出这最后一句话之后,化作了一道带著淡淡土黄色光晕的能量,如同一颗的流星,缓缓地坠入到了石台中央那不断翻涌咆哮的能量漩涡之中。 “昂——!!!!” 那条被地脉之灵所化的金色巨龙,在吸收了这股同源的能量之后,发出一声高亢,充满了喜悦的龙吟。 它那本已有些暗淡的身躯,瞬间金光大放,璀璨夺目。 那股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漆黑魔气,在金光的照耀之下,如同遇到了克星的冰雪,发出一阵阵悽厉的嘶鸣,飞快地向著那深不见底的漩涡深处退去。 整个阴阳锁地大阵,那原本因为能量衝突而显得有些狂暴的嗡鸣之声,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厚重与安寧,如同大地心跳般的沉稳律动。 封印被彻底地稳固了。 而就在卫沧那最后一缕神魂碎片彻底融入大阵的瞬间,一道微不可查的意念,跨越了生死的界限,直接在陆青言的脑海之中响起。 “……王座之下,有我族功法传承,持此令,可掌阎王殿……望君……善用之……” 那声音,带著一丝解脱,一丝期许,最终彻底地归於沉寂。 陆青言站在那片恢復了平静的石台之上,久久无言。 他看著眼前那柄静静躺在地上的魂渊剑和那块温润的黑玉令牌,心中百感交集。 他伸出手,將那两样东西,一一拾起。 魂渊剑入手,一股冰冷、暴戾,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顺著他的掌心直刺神魂。 陆青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体內的青铜官气自行运转,化作一层薄薄的罡气,將那股不祥的气息隔绝在外。 好一柄凶剑。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手中那块黑玉令牌之上。 令牌入手温润,正面雕刻著一个古朴的“阎王”二字,背面,则是一副简化了的阴阳锁地大阵的阵图。 他將魂渊剑与阎王令收好,目光落向了那条通往地面的幽暗甬道。 此间事已了,是时候回去了。 第103章 镇狱神体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03章 镇狱神体 铁塔正站在酒馆里屋,甬道的入口处。 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但那只独臂却死死地握著一柄门板似的巨剑剑柄,手背之上青筋毕露。 在他的身后,还站著十来个同样身穿黑色劲装,气息彪悍的阎王殿精锐。 这些人,是整个阎王殿里对卫沧最忠心耿耿的亲卫。 而在他们的身旁,那个独眼的老板赵老六,则弓著身子,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紧张与忐忑。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殿主带著陆青言进入那条通往地脉核心的禁忌甬道开始,他们便守在了这里。 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殿主进去之前曾有过吩咐。 “……若我回不来,那便意味著守护者的宿命,已经完成了交接。” “到那时,从那甬道之中走出来的人,无论他是谁。” “他,便是阎王殿新的主人。” “你们需奉他为主,如同奉我。” “违令者,魂飞魄散,不入轮迴。” 在殿主说完这段话的那一刻,铁塔知道,殿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看著眼前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迷茫。 若是殿主真的没能上来,那他们该怎么办? 真的要去奉一个不知根底的外人为主吗?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阵如同踩在积水之上的“吧嗒”声,从那片黑暗之中缓缓地传了出来。 来了。 铁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身后那十几个阎王殿的精锐,也在一瞬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定著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终於,一个身影从那片黑暗之中走了出来。 当看清来人那张沾满了血污与灰烬的脸时,所有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那个少年典史,是他一个人活著走了出来。 那股有如实质的滔天煞气,如同狂风般扑面而来,將他们所有人都彻底地淹没。 那一瞬间,铁塔和他身后的那些阎王殿精锐,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尊踏著亿万骸骨,缓缓走出的魔神。 铁塔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又想起来了那个晚上。 惊雷、血雨、尸山。 那恐怖的记忆,与眼前这道同样煞气冲天的身影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而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他还看到了那少年的手中正提著一柄通体漆黑,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法剑。 魂渊剑。 那是殿主从不离身的佩剑。 如今,剑在,人…… 铁塔的心彻底地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噗通。” 离得最近的赵老六,第一个承受不住这股可怕的威压,双腿一软,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裤襠里一片湿热。 而铁塔在经歷了最初的惊骇之后,心中那最后的一丝侥倖,也被现实给彻底碾碎。 他缓缓地鬆开了握著剑柄的手,然后对著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单膝跪地。 他將自己的头颅深深地埋下,埋进了那片被污水浸染的尘埃里。 隨著他的下跪。 他身后那十几个本还心存疑虑的阎王殿精锐,也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將手中的兵器横陈於身前,匍匐在了这片骯脏的土地之上。 他们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 陆青言走到铁塔的面前,停了下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看著他那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脊背。 许久,铁塔那如同闷雷般沙哑的声音,才从那片尘埃之中,缓缓地传了出来。 “殿……殿主他……” “飞升了。” 陆青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带任何的感情。 铁塔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抬起了头。 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写满了茫然,写满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陆青言没有去看他,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向了那片被高墙切割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灰败天空。 “你们的殿主,完成了他家族世代传承的宿命。” “他勘破了天道,斩断了尘缘,已经破碎虚空而去了。” 这番话说得是云里雾里,神神叨叨。 但在场的所有人,却都听懂了。 一股混杂著敬畏、恐惧、茫然,与一种莫名的狂热的情绪,在他们心中轰然炸开。 殿主……飞升了? 陆青言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在他的手中,那块通体由黑玉雕琢而成,正面雕刻著一个古朴“阎王”二字的令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光。 他將那块令牌扔到了铁塔的面前。 一声轻响。 那代表著地下世界最高权力的令牌,就那么躺在了那片尘土里。 “这是你们殿主留下的信物。” “他临走前说,他虽已超脱,但这地下城的秩序不能乱。” “於是將此令传於我。” 陆青言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以后,这地下城……” “……我说了算。” 他说完,不再去看任何人。 他甚至没有去等铁塔的反应,就那么转身离开了酒馆, 直到陆青言的背影彻底地消失在了视线当中,铁塔才伸出了自己那只颤抖的手,將那块躺在尘埃里的令牌,小心翼翼地捧在了自己的手心。 在那令牌的背面,那副简化了的阴阳锁地大阵的阵图,仿佛还残留著一丝属於前任主人的温度。 他站了起来,转过身,对著身后那十来名依旧匍匐在地,不知所措的阎王殿精锐,举起了手中的令牌。 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恭送……老殿主!!!” “恭迎……新殿主!!!” …… 陆青言按照卫沧的指引,返回了那座位於地下城最深处的阎王殿。 他没有理会那些跪倒在大殿两侧,用一种混杂著敬畏与恐惧的目光,偷偷打量著他的阎王殿帮眾,径直走到了那座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白骨王座之前。 他伸出手,在王座扶手之上,一个不起眼的骷髏头眼窝处,轻轻地按了下去。 “嘎吱——” 机括转动声响起。 那巨大的白骨王座,竟从中间缓缓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 陆青言迈步而入。 密道不长,尽头是一间开凿而成的密室。 密室之內没有陆青言想像中的金银財宝,也没有任何的神兵利器。 只有一座由黑曜石打造而成的石台。 石台之上,摆著一本用不知名的兽皮缝製而成的古朴书册。 书册的封面上,用一种充满了远古蛮荒气息的血色字体,写著四个大字。 《镇狱神体》。 陆青言走上前,將那本兽皮书册拿了起来。 入手冰凉,却又带著一股奇异的厚重感。 他翻开了书册的第一页。 开篇,没有繁复的经脉图谱,也没有任何关於灵力运转的法门。 只有一段关於炼体的描述。 “天地有形,人身亦有形。” “仙者,链气化神,求的是超脱飞升之道。武者,易筋锻骨,求的是肉身不朽之法。” “本门功法,不修灵,不链气,只修一体魄,一神魂。” “引九幽煞气入体,淬链筋骨皮膜,使其坚逾金铁,力可拔山。” “引地脉之气入魂,滋养三魂七魄,使其神凝如岳,不为外魔所侵。” “功至大成,肉身便为烘炉,神魂即为真火。” “届时,举手投足,皆有镇压地狱,横扫九幽之无上伟力。” 陆青言一字一句地看著,他的心在狂跳。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功法! 他体內的【天命官印】隨著河堤工程的顺利推进和地下城的初步整合,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雄浑。 这条路他已经走通了,未来可期。 但他很清楚,自己有一个致命的短板。 那就是肉身。 他的身体虽然经过官气的初步淬链,远比普通凡人要强健,但终究还是凡俗之躯。 在面对真正的修仙者,尤其是像卫沧那种以厚重著称的土行修士时,依旧显得太过脆弱。 而眼前这本《镇狱神体》,引的是煞气与地脉之气,淬链的是肉身与神魂,主的是防御,恰好完美地弥补了他最大的短板。 等到修炼有所小成,他的未来必然是一片坦途。 然而,狂喜之后,涌上心头的却是一股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的后怕。 他坐在那冰冷的石台之上,回想著之前在地脉核心与卫沧那场生死之战的每一个细节。 他知道,自己能贏,並非是因为自己比卫沧更强。 若论起对自身力量的运用,论起战斗的经验,卫沧远胜於他。 自己能贏,贏得实属侥倖。 卫沧最大的优势,本该是他那经过数十年地脉之气淬链,早已坚逾金铁的肉身。 若是真的在开阔地带进行肉搏,自己那点官气护体,只要再来几招,自己就將落败。 可偏偏,那阴阳锁地大阵將卫沧困住了,让他最大的优势无从发挥。 而自己则恰好用了《惊蛰雷音》,攻击了他最是薄弱的眉心识海。 这才侥倖,一击功成。 若是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战斗方式。 今天躺在这里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说起来在最后关头救自己一命的,居然是那阴阳锁地大阵, “人间正朔,方为地脉之主。” 陆青言的脑海中,再次迴响起那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那双修长而又充满了力量的手。 原来…… 这才是【天命官印】真正的力量吗? 它不仅仅是赋予了自己力量。 它更赋予了自己一种名为“大义”的资格,一种被这片土地,被这方天地所承认的资格。 他將那本《镇狱神体》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转身走出了这间密室。 自己必须快点找个地方参悟这本《镇狱神体》,等到李玄风回来,自己就拥有了不再输给他的底蕴。 第104章 以正合,以奇胜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04章 以正合,以奇胜 夜,东山郡城。 城东,一座临时租来的府邸之內,李玄风正盘膝而坐。 府邸之外被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灵力护罩所笼罩,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逃过他的感知。 就在此时,那层如同水波般的灵力护罩,微微地盪起了一圈涟漪。 李玄风那双紧闭的眼睛,连动都未曾动一下。 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府邸之內,显得有些空旷。 “进来吧。”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那层灵力护罩无声地裂开一道门户。 一个身影,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地从那道门户之中钻了进来。 来人正是东山郡商会联盟的会长,孙德胜。 他那身本该是华贵无比的金丝镶边锦袍,此刻却沾满了泥土与草屑,髮髻散乱,脸上更是写满了挥之不去的惶恐与失败。 他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了李玄风的面前,將头贴在了那冰冷的地面之上,甚至不敢去看李玄风的脸。 李玄风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淡淡地问道:“何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他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一群只知铜臭的凡俗商人,若是真的能对付得了陆青言,那反倒是一件怪事了。 孙德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 “仙师!” 孙德胜猛地抬起头,那张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胖脸上,写满了惊骇。 “那个陆青言……他……他也是修仙者!” “我们派去的人亲眼所见,他能於数丈之外凭空伤人,其手段,神鬼莫测!” “其修为,至少……至少也是链气中期的境界!” 李玄风那双紧闭的眼睛睁了开来,但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惊讶。 “哦?” 他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那又如何?” 孙德胜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只能换了个说法,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仙师恕罪,我等……我等凡人,实在……实在是没有能力,与另一位仙师为敌啊。” “我等……我等也是怕,怕坏了您的名声啊。” 李玄风的嘴角带上了一丝讥讽。 “废物就是废物,何必找诸多藉口。” 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罢了。” “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不必再搞了。” “你们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全力配合我,將这炼丹大会给我筹备好。” “办好了,之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办砸了……”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漠然的眼睛,已足以让孙德胜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冻僵了。 “是!是!在下……在下明白了!” 孙德胜如蒙大赦,他甚至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而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李玄风突然说道:“下次再过来的时候,记得换身衣服,別在地里打了滚之后过来,脏得很。” 孙德胜浑身一颤,低头连连称是,这才退出了府邸。 待到孙德胜离开之后,李玄风才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之所以不再让孙德胜那群废物去骚扰,並非是他大度,而是因为他知道,明天,张承志就要回来了。 “张承志……”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了半边的残月,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森然杀意的冷笑。 …… 次日清晨。 东山郡守府那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结束了为期近一月巡视的郡守张承志,在一眾郡府官员的簇拥之下,返回了郡城。 而李玄风,则在第一时间,便递上了拜帖。 郡守府的书房之內,檀香裊裊。 张承志依旧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他坐在主位之上,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在他的对面,李玄风正襟危坐,姿態放得极为谦恭。 他將此次由青云剑宗承办的炼丹大会的种种筹备事宜,从场地的布置,到安保的等级,再到邀请各方宾客的名单,都一一地向张承志这位东山郡名义上的最高长官进行了详尽的匯报。 “……以上,便是此次大会,前期筹备之大概。” “其中诸多琐事,还需郡守府在城防、治安等方面,予以配合,方能確保此次盛会,万无一失。” 他说完,对著张承志一拱手。 “还望郡守大人,鼎力支持。” 张承志全程微笑倾听,態度和煦,却又带著一种让人无法靠近的距离感。 在李玄风匯报完毕之后点了点头。 “此事我已知晓。” “青云剑宗,乃我东山第一仙门,此次能在我郡城之內,承办如此盛会,亦是我东山郡的荣光,郡守府自当全力配合。” “玄风贤侄此番为了宗门,为了我东山郡的顏面,奔波劳碌,也是辛苦了。” 李玄风拱手回道:“此乃玄风分內之事。” “若无其他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张承志顿了顿,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又补充了一句。 “也代我向你师傅陈元长老问好。” 李玄风一愣,心头骤然火起。 还敢敲打我? 虽然他的心中已经满是怒气,但是他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恭敬到无可挑剔的模样。 他站起身对著张承志再次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体恤,弟子定会將大人的问候带到。” “弟子,告退。” 当他转身,走出那间书房的瞬间,他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恶毒。 你给我等著。 等我拿到那枚筑基丹,等我真正地踏入筑基之境。 我第一个要敲打的,就是你! 当李玄风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了书房的门口时,张承志脸上的那副和煦笑容,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封早已被他翻阅了不下数十遍的,盖著广陵县令官印的加急密函。 密函正是陆青言所写。 信中的內容,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关於河堤工程的。 陆青言详尽地描述了有关河堤工程的情况,那字里行间,透著一股运筹帷幄,尽在掌握的强大自信。 而第二部分,则是关於他自己的。 陆青言用一种坦诚的口吻,將自己如何“奇遇仙缘,已入链气之境”的事实,告知了张承志。 信的最后,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他要扶正,他要成为真正的广陵县令! 张承志將信纸缓缓地放下,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一个链气期的官员! 其价值,其意义,远非一个只懂得权谋算计的普通能吏可比! 这不仅仅是一把好用的刀。 这更是一枚,足以在他张承志未来的政治棋盘之上,改变整个战局走向的重量级棋子! 但他终究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 谨慎,早已刻入了他的骨髓。 在没有得到最后的確认之前,他不会轻易地做出任何决定。 他对著书房的阴影处淡淡地开口。 “玄甲。”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 一道身披特製的黑色重甲,气息沉凝如山,脸上戴著一张狰狞鬼面的身影,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如同金属摩擦。 “属下在。” “你去一趟广陵。” “亲自去看一下那个叫陆青言的典史。” “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我只要知道,他到底有多强。” “是。” 玄甲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那片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书房之內,张承志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封密函之上。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著野心。 广陵县,县令。 不。 这还远远不够。 一个链气期的修士,来当一个七品的县令,实在是太过屈才了。 如果他真的是练气期,又真的想往官道上发展…… 那自己这个郡守,看来还能往上再走一走了。 第105章 开始修炼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05章 开始修炼 广陵县的夏日,总是来得格外迅猛。 数千名赤著上身的民夫,古铜色的脊背在烈日之下泛著油光,汗水如同小溪般匯聚,顺著肌肉的纹理流淌下来,將脚下的土地都浸润得一片深沉。 “號子喊起来!” “一,二,三,走!” 伴隨著工头那粗獷的號子声,一块块重达千斤的巨石,被数十名民夫用粗大的麻绳和滚木,一点点地从那临时的码头,运送到早已规划好的堤坝基座之上。 另一边,由苏氏商行从郡城请来的工匠们,则指挥著本地的匠人,將一口口巨大的铁锅架起。 锅里,是早已按比例调配好的糯米浆、砂石与黄土,在熊熊的烈火之下,被熬製成粘稠的“三合土”,散发出一种混合著米香与土腥气的味道。 整个河堤工程,在陆青言那看似“铺张浪费”的银弹攻势,和苏婉清那精细到每一个铜板的专业管理之下,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像的速度疯狂地推进著。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那条原本破败不堪,布满了隱患的旧河堤,便已脱胎换骨。 地基被重新夯实,破损的护坡被尽数拆除,一段段由巨石与三合土浇筑而成的堤坝雏形,如同巨兽的脊樑,在这片土地之上延伸开来。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那个在这半个月里,几乎是以工地为家的少年典史,此刻却没有出现在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之中。 隨著太阳隱去。 当最后一批负责夜间施工的民夫,拖著疲惫却又心满意足的身体从工地上散去之时。 一道黑色的身影,却悄无声息地从那早已被县衙列为禁区的黑瓦巷入口一闪而入。 还是那间没有招牌的小酒馆,还是那个独眼的老板,赵老六。 “大人。” 他对著那个走进酒馆的少年身影,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陆青言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径直走入里屋,在那面早已为他敞开的暗门之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跟在他身后的赵老六,声音平静。 “外面都安排好了?” “大人放心。”赵老六躬著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铁塔大人已经带著兄弟们將这方圆一里之內都看守了起来。” “从现在起直到天亮之前,不会有任何一只苍蝇能飞进这条巷子。” “嗯。” 陆青言应了一声,走入了那条通往地底世界的幽暗甬道。 在他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了那片黑暗之中时。 赵老六才缓缓地直起了那早已有些僵硬的腰杆。 他看著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只浑浊的独眼之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 地脉矿坑的核心,那座巨大的阴阳锁地大阵,依旧如同亘古洪荒便已存在那般静静地运转著。 陆青言盘膝坐在那代表著“阳”之一极的阵眼之上。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心神沉入到了那本早已被他烂熟於心的《镇狱神体》的功法总纲之中。 “人身乃一小天地,五臟应五行,经脉通周天。” “所谓镇狱,非镇外界之狱,乃镇己身之狱。” 这开篇的两句,与寻常道藏並无二致,但接下来的內容,便开始彰显该功法的不凡。 功法中明確写道,此法並非是引纳天地间那温和纯净的清灵之气,而是要反其道而行,主动去掠夺和炼化那至阴至邪,至刚至猛的暴戾之气。 “凡胎肉体,皆有先天桎梏。欲成就不破神体,必先以雷霆手段,破其樊笼。” “初修此法者,需以地脉之气为基,引九幽煞气为锤,將己身化为烘炉,以煞气为薪柴,以神魂为真火,锻打筋骨,熬炼百骸。” 这便是《镇狱神体》最是凶险,也最是关键的第一步。 它需要修行者,主动將那足以让普通修士魔念丛生,走火入魔的九幽煞气,引入自己的体內。 用这股最是狂暴的力量,去强行冲开那些凡俗肉体之中,早已堵塞闭合的无数隱秘关窍。 这个过程,无异於引火烧身,与虎谋皮。 稍有不慎,便是肉身崩毁,神魂俱灭的下场。 但一旦功成,那便意味著修行者的肉身,將不再是凡胎。 它会在这千锤百链之中,形成一个独立於天地之外,可以自行运转生生不息的內循环,如同一个被点燃了炉火的神炉。 到了那时,这门功法便不再需要那特定的地脉之气与九幽煞气作为引子。 修行者將可以炼化天地间的任何一种能量,无论是清灵之气,还是污秽之气,甚至是陆青言体內那独一无二的官气,都可以被这具强大的神炉所吸收,转化为淬链和滋养肉身的养料。 而要驾驭这股狂暴的力量,便需要与之相匹配,同样强大而坚定的神魂。 “以神魂为阳,镇心猿意马。” “以肉身为阴,纳地脉煞气。” “阴阳交泰,水火既济,方可成就不破神体。” 这便是《镇狱神体》的核心。 一条不修灵,不链气,只求將自身打造成一个完美小天地,最终肉身不朽,神魂不灭的无上炼体之路。 而要修行该功法,法诀反而不重要,最重要的恰恰是这阴阳锁地大阵,因为只有在这大阵里,才能同时拥有地脉之气与九幽煞气。 陆青言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每日的修行。 修炼《镇狱神体》最关键的第一步,便是引动阴阳锁地大阵的煞气进入体內。 他將一缕心神沉入到脚下这座巨大的阵图之中。 “嗡……” 隨著他意念的引动,整座阴阳锁地大阵,都隨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石台中央,那不断翻涌咆哮的能量漩涡,其旋转的速度,开始缓缓地加快。 一缕缕比髮丝还要纤细百倍的漆黑煞气,从那漩涡的深处被硬生生地抽离了出来。 那些煞气,充满了暴戾,混乱与毁灭的气息。 它们一脱离漩涡的束缚,便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疯狂地朝著陆青言所在的方向涌来。 然而,它们终究还是无法靠近。 在它们即將触碰到陆青言身体的瞬间,脚下那巨大的“阴阳鱼”阵图,便散发出了一阵柔和的金光。 第106章 神君镇狱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06章 神君镇狱 金光如同一个巨大而又精密的过滤器,將那些漆黑煞气之中,最是污秽的部分尽数消弭,净化。 最终,只留下了其中本源的部分。 那是由九幽煞气与广陵地脉之气,相互交融,相互转化之后,所形成的一种奇异能量。 这股经过了阵法净化的地煞之气,虽然依旧冰冷,暴戾,却已不再是那种纯粹的毁灭。 它如同被驯服的野马,虽然依旧桀驁不驯,却已有了可以被驾驭的可能。 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流,顺著陆青言的双脚,涌入了他的体內。 那一瞬间,一股如同被千百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入骨髓,又如同被无数只蚂蚁,疯狂地啃噬著经脉的剧痛,轰然炸开。 陆青言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 但他却死死地咬著牙,將所有的心神,都收束於自己的灵台识海之中。 他知道,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第二步,便是“神魂观想”。 隨著那地煞之气的入体,一股股充满了混乱,暴戾,杀戮的负面情绪,也隨之在他的识海之中,疯狂地滋生。 无数的幻象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的眼前闪现。 有尸山血海的战场,有饿殍遍野的荒村,有被烈火吞噬的城池,更有无数面目狰狞的恶鬼,正张牙舞爪地朝著他的神魂,扑噬而来。 这是地煞之气中,所蕴含的本源魔念。 若是心志稍有不坚,便会被这股魔念彻底地侵蚀,最终沦为一个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不过《镇狱神体》当中也记载了一门观想法门,专门用於摒除这些魔念。 陆青言心守灵台,开始按照《镇狱神体》之中所记载的法门,在自己的识海之中观想一尊神祇。 这观想之法,乃是上古炼体士对抗心魔的不二法门。 “心为形之君,神为气之帅。” 这观想之法,以自身神魂为引,於识海之中“存思”出一尊威严无上的神祇法相。 借这尊神祇法相的煌煌神威,来镇压己身之內因为修炼而滋生的万千魔念,最终达到“以神御气,以假修真”的境界。 只是功法中所记载的观想对象,大多是那些开天闢地的远古神魔,其名讳早已湮灭於岁月长河之中,只留下一些模糊不清,充满了歧义的描述,形象模糊,神韵难寻。 更何况,陆青言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对於这方世界,百姓们所信奉的那些香火鼎盛的佛陀道祖,他只闻其名,未见其形,更无半分发自內心的敬畏。 香火不通,神意难感。 强行去观想一个自己根本就不了解,不信奉的神祇,非但无法镇压魔念,反而会因为心神不诚,被那九幽煞气反噬得更快。 但陆青言却有他自己的选择。 那是一尊来自於他前世,只存在於华夏上古神话体系之中,司掌山川社稷,执掌幽冥轮迴,镇压十方鬼魅的无上神君。 东岳泰山神君。 隨著他意念的凝聚,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在他的识海之中缓缓地显现。 那是一个身著十二章纹的玄色帝袍,头戴十二旒平天之冠,一手持镇压山河的玉圭,一手按执掌生死的帝印,面容威严,不怒自威的帝王形象。 他並未睁眼,只是端坐在那由无尽香火愿力凝聚而成的九龙神座之上。 在他的身后,是那象徵著绝对秩序的“岱宗”神山虚影。 在他的脚下,是那镇压著万千鬼魅,运转著六道轮迴的幽冥地府。 一股煌煌如天威,厚重如山岳的神威,从那尊神祇的身上逸散开来。 那些原本还在张牙舞爪,疯狂咆哮的魔念幻象,在那股神威的照耀之下,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瞬间便消弭於无形。 整个识海为之一清。 而那些已经侵入他体內的地煞之气,也是瞬间便失去了所有的暴戾与桀驁,变得温顺无比。 陆青言抓住这个机会,立刻开始运转功法。 他用自己的意念,引导著那股温顺的地煞之气,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著自己的筋骨,皮膜,乃至五臟六腑。 每一次冲刷,都带来一种如同被钢刀刮骨般的剧痛。 但每一次冲刷之后,他的肉身便会变得更加的坚韧,更加的强大一分。 这是一个破而后立,痛並快乐著的过程,也是对意志与神魂极致的考验。 就在陆青言全神贯注,沉浸在这种不断变强的痛楚与快意之中时。 一阵若有若无,充满了悲伤与不甘的囈语,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爹……孩儿……孩儿不孝……” “守……守不住了……” 那声音虚无縹緲,却又带著一种直刺人心的悲凉。 是卫沧。 陆青言的心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卫沧那已经化为阵灵的残魂,所发出的无意识的囈语。 他没有理会,继续著自己的修行。 地煞之气在他的体內,完成了一个又一个周天的运转,最终被他彻底地炼化,吸收,融入到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阵囈语,却並未因此而消失。 它就像一个永远也无法摆脱的梦魘,在他的耳边迴荡著。 “阿芷……等我……” “等我……等我净化了这地脉……我就……我就去陪你……” “为何……为何要污染地脉……” “苍生……苍生何辜……” 那些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破碎片段,在陆青言的脑海之中,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卫沧。 他有他思念了一生,却至死也无法再见的爱人。 他有他无法卸下,最终將他彻底压垮的家族责任。 他更有他对这片土地,对这满城苍生,最是深沉的怜悯与不甘。 陆青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眼前那片依旧在缓缓运转的巨大阵图,看著那条依旧在与黑色煞气奋力搏杀的金色地脉之龙,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伸出手,按在了自己脚下那铭刻著无数符文的阵眼之上,轻声地自言自语。 “你的道走错了,但你的守护並未白费。” “从今天起。” 他的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片土地,由我来接手。” “你所没能完成的秩序。” “由我,来建立。” 第107章 阳奉阴违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07章 阳奉阴违 阎王殿里一扫往日的晦暗,四角燃起了巨大的牛油巨烛,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此刻,十几个身影,如同雕塑般分列於王座之下。 这些人,便是整个黑瓦巷里真正说得上话的头面人物。 有掌控著所有地下赌坊,人称“千手佛”的胖子王坤。 有盘踞在销赃渠道,据说手眼通天,连郡城里都有门路的“白纸扇”杜先生。 更有那些控制著私娼、暗寮、乃至情报买卖的各路梟雄。 他们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靠著心狠手辣与过人胆色,才在这片没有王法的土地之上占据了一席之地的人物。 往日里,这些人即便是见了前任殿主卫沧,也大多只是表面恭敬,骨子里依旧是桀驁不驯。 今日,他们面对这位新上任的陆大人,態度倒也未曾有多少改变。 卫沧是修真者,他们打不过。 新来的这位陆大人,同样也是修真者,而且手段似乎比卫沧还要狠辣几分。 但对他们而言,不管是谁坐上那张白骨王座,並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横竖都是要仰人鼻息,反正都打不过。 所以,他们只是收敛了身上那股子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戾气,一个个束手而立,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敬畏,却也谈不上有多么害怕。 他们的目光带著几分好奇与审视,坦然地落在了那白骨王座的方向。 一个少年正坐在那里,一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如同山岳般厚重的气势,从他那並不高大的身躯之上瀰漫开来。 在他的身侧,侍立著两个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左边,是浑身都散发著煞气的壮汉,铁塔。 右边,则是那个脸上永远都掛著一副谦卑笑容的赵老六。 “诸位。” 陆青言终於开口了: “今天叫大家过来,是有一件事情要跟大家宣布。” “从今以后,这阎王殿便是我做主了。” “大家也都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所以我也就不跟大家说那些没用的话了,在我这里,我有三条要求,希望大家能做到。” 他看著阶下那群神色各异的梟雄,伸出了第一根手指。 “第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从即刻起,黑瓦巷之內,不允许再有任何暗娼妓院的生意,更不允许再有任何形式的人口买卖。” “我不管你们是从哪里拐来的妇人,还是从哪里骗来的孩童,若是让我再看到一桩与此相关的生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的头目。 “不仅是主事者要死,所有参与之人,上至管事,下至看门的嘍囉。” “满门上下,鸡犬不留。” 这番话说得是杀气腾腾,不带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 一些平日里靠著这门骯脏生意发財的头目,脸上瞬间便没了血色,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陆青言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管制暴力。” “我知道,你们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有纷爭,有仇怨,在所难免。” “打架,可以;黑拳场,也可以继续开,但不能死人。” “若是再让我听到有谁『意外重伤不治』,那便由拳场的主事者去替他偿命。” “有任何解决不了的恩怨,都来这阎王殿。” “由我,来为你们做公断。” “第三。” 陆青言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说出了让所有人最是肉疼的一条。 “要交税。” “所有生意,无论是赌场、销赃,还是买卖情报,每月收入,需上缴三成,作为本座管理此地的用度。” “帐目由我的人来核算。谁若是敢在帐目上动手脚,少报一文,漏记一笔,后果自负。” 此言一出,大殿之內一片譁然。 三成的税,这简直就是从他们心头生生地剜下一块肉来。 王坤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硬著头皮开口道:“陆……陆大人,这三成的税,是不是……是不是太高了些?我们兄弟也要养家餬口啊……” 陆青言看著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我知道,三成的税很高,但这税不会白交。” 他看著眾人那疑惑的眼神,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诱惑。 “交了税,你们才能赚到更多的钱。” “你们也许没听说过什么叫『自贸区』,不过没关係,以后你们就会知道了。” “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在我的规矩之下,这黑瓦巷,將不再是只能做些见不得光生意的阴沟。” “它会成为整个广陵县,乃至周边数县,货物与资金流通最自由,最安全的地方。” “到时候,你们能赚到的钱,远不止现在这点蝇头小利。” 陆青言说完,不再解释。 他从那白骨王座之上缓缓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阶下的每一个人。 “现在,我话说完。” “谁赞成?” “谁反对?”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他们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犹豫,看到了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无奈。 最终,还是那王坤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没有再討价还价,只是將头深深地埋下,对著陆青言拱了拱手。 “我……赞成。” 隨著他的表態,其余那些头目们,也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纷纷点头称是。 “我等也赞成。” “全凭陆大人做主。” 一时间,整个阎王殿之內,都充斥著附和之声。 看著眼前这副万眾归心的盛景,陆青言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得意与喜悦。 他知道这不过是表象。 这些桀驁不驯的亡命徒,他们的头虽然低下了,但他们的心,还远远没有臣服。 半个月后。 阎王殿內,陆青言的面前摆放著两本厚厚的簿册。 一本是赵老六呈上来的,黑瓦巷所有商铺,这半月来的税收总帐。 另一本则是铁塔记录的,这半个月里地下城內所有的暴力衝突与人员伤亡报告。 陆青言先是拿起了那本税收总帐。 他隨意地翻了几页,轻巧地笑了两声。 帐目记得倒是清清楚楚,每一笔收入,每一项支出,都分门別类,一目了然,可那最后匯总上来的总额,却少得可怜。 一个掌控著广陵县所有地下生意的黑瓦巷,半月的税收加起来,竟还不如地面上一家生意兴隆的酒楼。 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又拿起了另一本,上面的记录更是让他眉头紧锁。 黑拳场虽然没有再直接打死人,但每日里因为失足而坠入矿坑,或是酒后在暗巷里被人捅了刀子的倒霉鬼,却依旧层出不穷。 “砰。” 陆青言將手中的两本簿册轻轻地合上。 他知道,自己的政令根本就没有走出这阎王殿的大门。 那些表面上对他俯首称臣的势力头目们,正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对抗著他这位新来的“主人”。 阳奉阴违,虚与委蛇。 第108章 点火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08章 点火 就在此时,铁塔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无法遏制的怒火,手背之上青筋毕露。 “主人!” 他走到王座之下,单膝跪地,声音如同闷雷。 “这群王八蛋分明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他们这是在消遣我们!” “请主人下令!”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喷射著骇人的杀意。 “属下现在就带人,挨家挨户地去跟他们讲道理。”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手里的剑更硬!” 陆青言看著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就去杀人的模样,却只是平静地摆了摆手。 “坐。” 铁塔一愣,但还是依言在陆青言身旁的石椅上坐了下来。 “铁塔,我问你。” 陆青言的声音不疾不徐。 “以前卫沧在的时候,为何不將他们彻底地统一起来,拧成一股绳?” 铁塔那张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了困惑之色,但他还是瓮声瓮气地回答道:“老殿主说,水至清则无鱼。” “他说,这黑瓦巷若是真的成了铁板一块,那地面上官府里那些大人们,怕是就要睡不著觉了。” “一群只会为了地盘和银子相互撕咬的老鼠,远比一头被圈养起来,隨时可能会噬主的猛虎,要让那些大人们更安心。” 陆青言闻言,笑了。 “你看,连卫沧都明白的道理,你又何必动怒?” 他从王座之上走了下来,走到了那副用整张兽皮绘製而成的巨大地下城舆图之前。 “卫沧不敢统一,是因为他代表的是地下,是见不得光的黑暗。他若是將这股力量整合起来,那在地面上那些官老爷的眼中,便是割据,是谋反,引来的只会是朝廷大军的雷霆剿灭。” “而歷任的县令,也乐於见到一个混乱的黑瓦巷。这里既能作为他们倾倒城市垃圾的夜壶,又能让他们在其中上下其手,捞取些油水。”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他转过身,看著铁塔那依旧有些困惑的脸,眼睛里充斥著野心。 “但我不一样。” “我代表的就是朝廷的规矩。” “我来统一,不是割据,而是招安,是整编。” “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躲在阴沟里,相互撕咬的老鼠。” 他伸出手,在那副巨大的舆图之上重重地一挥。 “我要的,是一支能替我管理好整个地下生意的商业管理团队。” “商业……什么团队?” 铁塔挠了挠自己那颗硕大的脑袋,满脸的茫然。 但他听懂了核心,主人要將这群烂泥,扶上墙。 而且,还要给他们一个官方的身份。 这简直是……疯了。 …… 听雨楼,后堂。 鬼婆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太师椅上,手中那柄破旧的蒲扇,摇得不紧不慢。 在她面前,一个黑衣侍从正躬著身子,將阎王殿那边发生的一切,正一五一十地匯报著。 当听到陆青言定下的那三条规矩,尤其是听到那些平日里桀驁不驯的梟雄们,竟无一人敢当面反对,全都点头称是时,鬼婆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波澜。 陆青言没有叫她去开会。 这件事让她心中瞬间一紧。 不过几日之后,当那些人对陆青言的反应再次匯报上来的时候,鬼婆的心彻底地静了下来。 原来都只是表面文章。 看来,那位新上任的陆大人,他的话,也並非是那么的管用。 既然如此…… 鬼婆那颗沉寂的心,开始活泛了起来。 她对著身旁的侍从吩咐道: “去。” “把王坤,杜先生他们几个,都给我请过来。” “就说老婆子我新得了一批上好的雨前龙井,请他们来品一品。” …… 半个时辰后,听雨楼后堂之內,王坤,杜先生,以及另外七八个黑瓦巷里的头目,正分坐两侧,品著上好的香茗。 只是,谁也没有真正的心情去品那茶里的滋味。 “各位。” 鬼婆的声音在后堂里响起。 “老婆子我听说,咱们这黑瓦巷,来了位了不得的新主人,定下了几条了不得的新规矩。” “怎么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倒像是死了亲爹一样?” 她这番话说得是阴阳怪气。 王坤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婆婆说笑了。” “能得陆大人这等人物亲自来管束我们这黑瓦巷,乃是我等的福气,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愁眉苦脸?” “哦?”鬼婆摇著蒲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既然如此,那老婆子我怎么听说,陆大人的新规矩,推行得似乎……並不算顺利啊?” 王坤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换上了一副“忠心耿耿”的表情,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唉,婆婆您有所不知啊。” “並非是我等不愿为陆大人分忧,实在是陆大人定下的规矩,虽是金玉良言,可……可执行起来,却有不少的难处啊。” “就说那人口买卖之事。”一个掌控著好几家暗寮的头目,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了话头,脸上写满了为难。 “陆大人心怀仁善,体恤妇孺,我等自然是敬佩不已。可我手底下那百十號姑娘,她们除了这皮肉生意,也再无別的营生手段。这要是说禁就禁了,让她们去喝西北风吗?陆大人这是让我等陷於不义啊。” “杜先生,你呢?”鬼婆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一直摇著摺扇,一言不发的杜先生身上。 杜先生收起摺扇,对著鬼婆拱了拱手。 “陆大人要我等上缴三成税收,我等自然是全力配合。只是我那渠道,本就是薄利,其中关节,更是需要用大量的银钱去打点。这三成的税一交,我那生意,怕是就要做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生意做不下去是小事,可若是耽误了那些贵客们的东西,到时候,怪罪下来,怕是会给陆大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啊。” 一时间,整个后堂,都充斥著各种各样无可奈何的抱怨。 鬼婆静静地听著,心中冷笑不止。 一群老狐狸。 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谁也不愿意將心里那点怨毒给挑明了,都在这里跟她打太极,绕圈子。 也罢,既然你们都不愿意挑这个头,那便由老婆子我,来点燃这第一把火。 第109章 杀鸡儆猴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09章 杀鸡儆猴 “很好。” 鬼婆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既然大家心里都有数,那老婆子我今天就把话挑明了。” 她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陆青言能一夜之间收了阎王殿,確实是强,但你们別忘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充满了诱惑力。 “他只有一个人。” “而我们,是整个黑瓦巷。” “他想在这里立他的新规矩,那也得看我们这些老人答不答应。” 王坤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试探性地问道:“婆婆的意思是……我们联起手来,一同对付他?” 鬼婆的声音陡然变得狠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依老婆子我看,既然大家都有这个心思,那便一不做,二不休。我们联起手来,让他知道知道,这黑瓦巷到底是谁说了算!” 王坤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犹豫。 他们看著鬼婆那张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老脸,心中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这个老太婆,是疯了。 她跟那姓陆的小子有仇,这是破罐子破摔,想拉著他们所有人一起下水。 不过能有一个鬼婆站在那姓陆的对面,自己也未必不能浑水摸鱼。 就在眾人思索中其中的关键利害时,后堂那扇一直紧闭著的大门,被人打开了。 “吱呀……” 一个身著青皂色官服的少年,正站在门口,脸上带著一丝玩味的笑容。 “诸位,聊得很热闹啊。” “轰!” 整个后堂,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们看著那个出现在门口的少年,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 鬼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陆青言的身影却已经动了。 他如同散步一般,一步步地朝著鬼婆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但在场的所有人,却感觉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鬼婆毕竟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老江湖,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心里已经转过了千百个思量。 形势比人强,现在跟这少年明著激化矛盾,无异於以卵击石。 她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所有的狠厉与算计都在一瞬间褪得一乾二净,换上的是恐惧与諂媚。 “噗通”一声,她双膝一软,竟是毫不犹豫地就这么跪倒在了地上。 “陆……陆大人!”她將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老身……老身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大人驾到,多有冒犯,还望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刚才……刚才老身说的那些,都是胡话!都是玩笑话!是……是老身想试探一下大伙儿对您的忠心,绝无半点不敬之意啊,大人!”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陆青言走到她的面前,停了下来。 他抬起自己的脚,然后在周围所有人的注视之下,踩在了鬼婆那正努力挤出笑容,磕头如捣蒜的脑袋上。 鬼婆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那諂媚的笑容瞬间凝固,隨即变得更加的卑微与恐惧。 她甚至不敢有半分的挣扎,任由那只沾染著尘土的官靴,將她的尊严与性命,都死死地踩在脚下。 “明天。” 陆青言的声音很轻,很淡。 “同样的时间,来阎王殿。”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跟你们说。” 他说完,收回了自己的脚。 鬼婆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著,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怨毒,但她的口中却发出了充满了恐惧的哀求。 “大人……饶命……老身……老身知错了……” 就在她以为这个魔鬼会暂时放过她的时候,陆青言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 一道无形的气劲,一闪即逝。 “噗嗤。” 鬼婆那充满了哀求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满是惊骇与不甘的头颅,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之后,“咕嚕嚕”地滚落到了王坤的脚边。 温热的鲜血,溅了王坤一脸。 陆青言没有回头,他只是用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淡淡地说道: “对了,告诉你们一件事。” “我可以不要这黑瓦巷。” “在上面,我照样是典史,是未来的县令,是练气期的修士。” “可你们……” “没了这黑瓦巷。” “又算什么东西?”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口。 只留下这满室的死寂,和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 阎王殿內,陆青言正坐在王座之上,面无表情地把玩著手中的阎王令。 在他的身侧,铁塔的表情带著显然的困惑。 “主人。” 铁塔的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沉闷。 “那鬼婆虽然该死,但她在黑瓦巷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与各方势力都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您就这么当著所有人的面杀了她……”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担忧。 “属下是怕,此举会不会太过激烈,反而激起那些人的反抗之心?到时候,我们想再將他们彻底收服,怕是会更难。” 陆青言闻言,將手中的阎王令轻轻地放在了王座的扶手之上。 他转过头,看著铁塔的脸笑了笑。 “铁塔,我问你。” “这黑瓦巷,靠什么赚钱?” 铁塔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赌坊,青楼,销赃……” “不对,那些都只是表象。” 陆青言摇了摇头,伸出了一根手指。 “黑瓦巷赚钱的关键,只有一样,那就是破坏规矩。” 铁塔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有听懂。 陆青言站起了身,缓缓说道: “官府有官府的规矩,叫《大夏律》。那套规矩,是用来约束地面上那些良善百姓的。” “而我们脚下这个地方,之所以能存在,之所以能赚钱,靠的就是不遵守地面上的规矩。” 他看著铁塔。 “可当你破坏了一套旧的规矩之后,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建立一套新的规矩。” “否则,这里只会陷入无休无止的混乱与廝杀,谁也別想赚到一文钱。” “而王坤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建立和维护这套属於地下的规矩。” 他走到了身旁立著的舆图旁边,伸手指向了那片代表著赌场区域的標记。 “他王坤的赌坊,凭什么能开得安安稳稳?不是因为他会摇骰子,而是因为他能定下谁能赌,谁不能赌,谁输了钱得剁手,谁贏了钱能活著走出去的规矩。” “他,就是他那一方小天地的王法。”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另一片区域。 “他杜先生的销赃渠道也是一套规矩。什么货能收,什么货烫手,收到货之后,三七分还是四六开,这些,都是他说了算。谁要是敢坏了他的规矩,下场,想必你也清楚。” 陆青言的目光,扫过舆图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范围。 “他们,是在用暴力,在用血,来维护他们自己定下的这套地下的规矩。他们是这套规矩的根基,是这片地下世界得以运转的齿轮和支柱。” “可鬼婆呢?” 陆青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 “她只是个商人。” “她不破坏任何规矩,也不建立任何规矩。她只是在你们定下的规矩里,钻营牟利。你们吃肉,她跟著喝点汤。你们打下来江山,她过来卖地图。” “这种人,在黑瓦巷,没有任何意义。” 他平静地注视著铁塔。 “杀一个王坤,赌坊会乱。杀一个杜先生,渠道会断。那会给我自己添麻烦,因为我需要他们的规矩,来维持这里的秩序。” “可杀了她呢?”陆青言说道,“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只是需要用她的血,来告诉那群自以为是的根基和支柱一件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阎王殿之內迴荡。 “我,才是现在定规矩的人。” 第110章 黑瓦巷联合发展有限公司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10章 黑瓦巷联合发展有限公司 听完这番话,铁塔那颗只懂得用拳头来解决问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杀人,还可以这么算计的吗? “铁塔。” 陆青言的声音,將他从那巨大的震撼之中唤醒。 “你记住。” “暴力,是建立规矩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一个合格的统治者,他要做的不是去享受杀戮的快感。” “而是要学会,如何用最小的成本,去换取最大的收益。” 就在此时,赵老六从殿外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著那十几个早已嚇破了胆的黑瓦巷头目。 他们一个个都低著头,弓著背,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恐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主人。” 赵老六躬著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人都到齐了。” 陆青言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王座之上。 他看著阶下那群如同鵪鶉般瑟瑟发抖的人群,脸上却无半分的得意与喜悦。 他很清楚,恐惧,只能带来暂时的臣服。 想要真正地將这群桀驁不驯的亡命之徒,彻底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他还需要拿出一些別的东西。 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看著眼前这群噤若寒蝉的黑道巨擘,脸上露出了笑容。 “诸位,都坐吧,別站著了。” 那些头目们一个个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不……不敢……” “在……在大人面前,我等……我等站著回话便是。” “我让你们坐。” 陆青言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却再无半分的笑意。 那十几个头目,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最终,还是王坤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在那张离王座最远的石椅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有样学样,一个个都正襟危坐,神情紧张得像是即將被押上刑场的死囚。 看著眼前这副模样,陆青言心中暗自摇头。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都很害怕。” “你们怕我会像对付鬼婆那样,將你们一个个地全都清理掉。” 陆青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道道充满了恐惧与敬畏的目光,匯聚在自己的身上。 “但你们都想错了。” 陆青言的声音陡然一转。 “我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为了杀人。” 他看著眾人那充满了疑惑的眼神,脸上充满了真诚。 “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是最低效,也是最愚蠢的管理方式。” “我陆青言,要做的是生意,是能让所有人都赚到钱的大生意。” 生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著那个坐在王座之上,身上似乎还残留著淡淡血腥气的少年,脑子里一片空白。 “各位。” 陆青言从那张充满了压迫感的王座之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眾人,反而走下了台阶,走到了他们的中间。 他看著这群早已习惯了用刀剑和拳头来说话的亡命徒,用一种近乎於传道的语气,说出了一番足以顛覆他们三观的话。 “恕我直言。” “诸位过去那种打打杀杀,各自为政,抢完东家抢西家的『小农经济模式』,已经落后於时代了。” 小农经济模式? 在看到陆青言走下台阶后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的眾人,脑子似乎冻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 陆青言看到了大家的困惑,但是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继续说道: “那种模式,效率低下,风险极高,赚到的也只是些蝇头小利,上不得台面。” “从今天起,这种落后的生產关係,將被彻底地淘汰。” 他顿了顿,环视著眾人那一张张写满了茫然与困惑的脸,然后,扔出了他那颗准备已久的重磅炸弹。 “从今天起我宣布。” “黑瓦巷联合发展有限公司,正式成立!” “我,陆青言,將担任本集团的第一任董事长兼执行长。” 首席……什么官? 所有人都听傻了。 陆青言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宣布著他那套早已构思成熟的现代化管理方案。 他走到那副地下城舆图之前,將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组织架构图,贴在了上面。 “我宣布,集团下设四大核心事业部。” 他伸出手指,点在了第一个用硃笔写就的部门名称之上。 “第一,博彩娱乐事业部。” “由王坤,王总,担任该事业部的第一任总经理。” 那胖子王坤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 “但是……” 陆青言话锋一转。 “为了確保集团內部的公平与公正,促进各部门之间的良性竞爭与合作,该事业部,將实行『交叉持股』制度。” “青蛇帮,杜先生,赵老六,以及在座的所有股东,都必须按照各自的实力与地盘,强制性地购入该事业部的部分股份。” “所有利润,將不再由你王坤一人独吞,而是要按照各自的股份比例,进行分红。” 这一下,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哪里是什么“交叉持股”,这分明就是要將王坤那块最肥的蛋糕,硬生生地切开,分给他们所有人。 而那胖子王坤,虽然心中在滴血,但当他对上陆青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却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出口。 他知道,自己要是敢反对,那等待他的便是鬼婆的下场。 陆青言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的手指,已经移到了第二个部门之上。 “第二,物流仓储事业部。” “由赵老六,赵总,担任总经理。” “负责整个地下城所有的『地下快递』、『特殊仓储』,以及『情报交易』业务。” “同样,交叉持股。” 赵老六那只独眼之中,闪过了一丝精光。 “第三,特种服务事业部。” “由青蛇帮以及杜先生负责。”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陆青言的手指,落在了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由他直管的部门之上。 “人力资源与安保事业部。” “由铁塔,担任该事业部的总监。” “从今日起,在座各位手下所有的打手、护院、乃至於看门的嘍囉,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重新登记造册。” “我们將对其进行统一的军事化管理,和最严格的绩效考核。” “以后,谁的场子出了事,谁的地盘死了人,都將直接影响到该事业部的季度奖金。” “到时候,不用我开口,铁塔总监,会亲自去找你们谈心的。” 这番话说完,整个阎王殿之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陆青言这套闻所未闻的说法给彻底打懵了。 第111章 全新的时代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11章 全新的时代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一定觉得很奇怪。” 陆青言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要搞这么多里胡哨的名堂。” “我明明可以直接用拳头逼你们交出所有的地盘和银子,为何还要跟你们搞什么集团,搞什么事业部?” 他走到眾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因为,你们之前的活法,太小了。” “你们的眼界,只局限於这黑瓦巷的一亩三分地。你们每天想的,无非就是今天从哪个赌徒身上多榨点油水,明天从哪个窑子里多抽点分成。” “你们爭来抢去,打生打死,为的,不过是这阴沟里的一点残羹剩饭。” “不觉得……很可悲吗?” 这番话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王坤那张胖脸上的肥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杜先生那摇著摺扇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什么叫集团?什么叫公司?” 陆青言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不是一群只会打家劫舍的乌合之眾!” “那是一架为了赚钱,为了扩张,可以碾碎一切阻碍的战爭机器!” “我今天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夺走你们手里的那点东西。而是要將你们所有人的力量,都拧成一股绳,去干一番真正的大事业!”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在坐每一位,已经被陆青言这段话彻底震撼了的眾人。 “我的目標,从来就不是这条小小的黑瓦巷!” “我的目標,是城阳县的地下赌庄,是临水县的私盐码头,是清风县所有的销售渠道!” “我的目標,是整个东山郡!” “我要让这东山郡所有的地下生意,所有的黑暗规则,都由我们黑瓦巷集团说了算!” “到那时,你们一个个都將不再是这阴沟里的地头蛇。” “而是能与地面上那些郡城大族分庭抗礼,让他们都不得不敬你们三分的……” 他顿了顿,脑子里猛地闪过了一个恶趣味的说法。 “……地下企业家。” 这番话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东山郡!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他的野心竟然如此之大。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开始在他们的血液里悄然燃烧。 “当然。” 陆青言看著他们那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要干成这番大事业,光靠我们现在这套打打杀杀的旧思想,是远远不够的。” “从明天开始,为期七天。” “在座的各位都必须来我这里,参加第一期的『现代化企业管理高级研修班』。” “我会亲自为你们授课。” “教你们,如何用最高效的方式,去赚钱,去抢地盘!” “七天之后,若是通不过我的考核……” 陆青言的脸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那只能证明,你们,已经跟不上我们集团发展的脚步了。” “对於那些掉队的不良资產,我的处理方式,向来只有一个。” 他没有说完,但那笑容里透出的寒意,已经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就在眾人心潮澎湃,几乎就要当场表忠心的时候,陆青言却又说道:“当然……” 他的声音突然开始变得充满了温情。 “我们集团,是一个有温度,有担当的大家庭。” “我们绝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为集团流过血,出过力的兄弟。” 他看著铁塔。 “铁塔总监,你记一下。” “从今日起,集团將从每月的税收之中,固定提取一成,设立员工互助基金。” “凡我集团员工,日后若是因为工伤,也就是在维护集团利益的火併之中受了伤,所有的医药费用,都由本基金,全额报销。” “若不幸因公殉职……”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其家属,將一次性获得由集团发放的白银五十两的抚恤金。” “其家中的子女,將由集团出资,全部送入地面上的县学启蒙,束脩费用,由集团一力承担。” “我陆青言,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为我卖命的兄弟,流血又流泪。” “我不仅要让你们活著的时候,活得有尊严,有盼头。” “更要让你们死了之后,也能死得安心,死得瞑目!” 就在此时,阎王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地推开了。 几个身著儒衫,气质文雅的年轻秀才,正捧著一叠厚厚的帐册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他们的身上。 陆青言对著那群早已被他彻底镇住的梟雄们,说出了他的最后一项改革。 “对了,忘了告诉大家一件事。” “为了確保我们集团內部的绝对公平,与信息的高度透明。” “从明天起……” 他指向那几个秀才。 “……我们集团,將成立独立的『財务审计部』。” “每日,各大事业部的流水、利润、纳税额,都会由他们进行核算,並以大字报的形式,张贴在这阎王殿门口的集团公告栏上。” 他看著眾人那瞬间变得无比精彩的脸色,笑容中带著一种尽在掌控的自信。 “诸位。” “欢迎来到一个全新的时代。” …… 王坤坐在那张由坚硬的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椅子上,屁股底下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坐立难安。 这不是因为椅子不舒服,恰恰相反,这椅子被打磨得极为光滑,甚至还铺上了一层不知名的兽皮。 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是这间屋子里的气氛。 这里是阎王殿,是整个黑瓦巷,乃至广陵县地下世界的权力中心。 以前的阎王殿是什么模样,王坤比任何人都清楚。 永远都笼罩在一种昏暗的光线之下,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汗臭味。 墙壁上掛著的是各种各样狰狞的面具和不知从哪个倒霉鬼身上剥下来的人皮。 每一次被前任殿主卫沧召集来此议事,他都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座真正的阎罗大殿。 可现在…… 王坤环视著四周,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里还是那座由整块黑色巨岩开凿而成的大殿,头顶之上,也依旧是那些散发著幽幽绿光的奇异矿石。 但这里,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阎王殿了。 墙壁上那些骇人的人皮与面具,早已不知所踪,现在掛在上面的是一幅幅用木炭精心绘製的巨大图纸。 有广陵县的舆图,有地下城的结构图,甚至还有一些他根本就看不懂,画满了各种奇怪符號与线条的规划图。 地面上那些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暗褐色血污,早已被冲刷得乾乾净净,露出了黑曜石地面那光滑如镜的本色。 就连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消失了。 现在嗅入鼻腔的,是一股从角落里那几座新添置的巨大铜炉之中,散发出来的檀香气味。 这檀香,很贵。 王坤闻得出来,是只有在那些最顶级的销金窟里,才能闻得到的味道。 第112章 被摆错的位置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12章 被摆错的位置 最让他感到不適应的,是那座原本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白骨王座。 王座还在。 但王座之下,是一排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石质桌椅。 那模样,像极了县学里那些教书先生们上课用的学堂。 而他,王坤,这个掌控著黑瓦巷地下赌坊,手底下养著上百號亡命徒的“千手佛”。 此刻,就如同一个刚刚启蒙的学童,正襟危坐在这“学堂”之中。 不过学生不止他一人,在他的身边,还坐著十几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座王座的方向。 王座上正坐著一道人影,他只穿著一身最是普通的灰色布衣,手中捧著一本不知名的古籍,看得津津有味。 王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些天他过得很难受。 他名义上被任命为了什么“博彩娱乐事业部”的总经理,可他那最是赚钱的赌坊,却被强行注入了其他势力的股份。 每日的流水,都要被那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酸秀才,拿著算盘,一笔一笔地核算清楚。 月底,还要將三成的利润,上缴到那个所谓的“集团总部”。 这简直就是在他心头割肉。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要反抗。 可每当这个念头生出,他便会立刻想起鬼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想起那个少年那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 同时,他的心里还有著些许侥倖。 这个少年说的,要带大家赚大钱,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这只是一句空话的话…… 王坤的心头闪过几丝怨毒。 哪怕是拼著这条命不要,也要给姓陆的找点事做。 今天,是陆青言召集他们所有管事,来参加研修班的日子。 王坤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来,也只能来。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之中,那个坐在王座之上的少年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他站起身,走下了那高高的台阶。 “各位,废话不多说,我直接开始今天的授课。” 陆青言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之內迴荡。 “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阶下那一张张充满了困惑与茫然的脸。 “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这黑瓦巷里拼命?” 场面死寂,无一人回答。 王坤伸出手,浅浅地回答道:“为了钱。” 有了王坤开场,陆续开始有人回答。 “为了女人。” “为了不受人欺负,为了能把那些敢跟咱们作对的傢伙,全都踩在脚下!” 一时间,整个大殿都充斥著各种各样充满了原始欲望的回答。 陆青言没有反驳,他只是微笑著点了点头。 “都对。” “钱,女人,地位,尊严……这些,我们都要。” “但这些,都只是我们想要得到的结果。” 他看著眾人那依旧有些茫然的眼神,声音变得满是蛊惑。 “今天,我想跟各位聊的,不是这些结果。” “而是想跟各位聊聊,如何能让我们想要的这个结果,变得更大,更久,也更安全。” “要做到这些,光靠手黑心狠是不够的。我们需要懂一些新的法子,我们要学习那些大商会,大家族,学习他们富可敌国,屹立不倒的法子。” “比如,我们要懂得什么叫市场细分。”陆青言看著眾人,用最直白的话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要把我们的客人,分成三六九等。哪些是能一掷千金的豪客,哪些是只能榨出几文钱的穷鬼,哪些又是可以长期合作的伙伴。” “针对不同的人,我们要用不同的手段,提供不同的服务,这样才能把他们每一个人身上的价值,都榨得乾乾净净。” “再比如,我们还要懂什么叫高端服务。” “我们卖的,不应该只是货物,更应该是一种保证。一种安全、保密、可靠的保证。只要有了这个保证,我们的服务,就能卖出比別人高十倍的价钱。” “最重要的一点,叫风险管控。”陆青言的声音变得凝重,“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不能只图一时痛快。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先想好退路,想好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不能今天赚了一百两,明天就把脑袋给丟了,那样的生意,不做也罢。” “董……董事长。” 赵老六结巴了两声,站了出来发问。 他如今已被陆青言任命为“物流仓储事业部”的副总监,跟杜先生一起负责著整个地下城的情报与销赃渠道,可谓是位高权重。 虽然杜先生对於他这个副总监还有诸多微词就是了。 但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在黑瓦巷里廝混了几十年的老江湖,对於陆青言这套闻所未闻的“新玩意儿”,他心中充满了本能的抗拒与怀疑。 他对著陆青言拱了拱手,姿態恭敬:“您说的这些,兄弟们都懂。” “我们在这黑瓦巷里討生活,靠的就是眼尖,心黑,手狠。我们早就做了您说的那个……那个什么市场细分。” 他指了指王坤。 “王总的赌坊,早就知道哪些赌客是输红了眼的肥羊,哪些是只能榨出几文钱的穷鬼,针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玩法。” 他又指了指杜先生。 “杜先生那销赃的渠道,也搞高端服务,什么货能收,什么货烫手,什么货能卖出天价,这里面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 他环视了一圈眾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傲气。 “我们自问,用我们自己的法子,在这黑瓦巷里,已经是做到极致了。” “董事长的这套新规矩,又是开会,又是搞什么部门,又是要交税,又是要审计……” 他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不解。 “兄弟们愚钝,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么折腾,除了麻烦,到底图个什么?”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一个个都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困惑与探寻的目光,看著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少年。 陆青言没有生气,他反而讚许地点了点头。 “赵总监说得没错。” 他走到了大殿一侧,那面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木板之前。 木板之上,铺著一张巨大的白纸。 他拿起一根早已备好的木炭,看著眾人。 “在术的层面,也就是具体怎么捞钱的手段上,在座的各位,都已经是这广陵县,乃至整个东山郡最顶尖的那批人。” “但你们想过没有……” “为何你们的生意,始终只能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永远也做不大?” 他手中的木炭,在那张巨大的白纸之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他在圈里,写下了“黑瓦巷”三个字。 然后,他又在那个圈的外面,画下了一个更大,也更完整的圈。 在那个大圈里,他写下了“广陵县”。 “当然,这里面你们做的生意上不得台面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位置,给摆错了。” 第113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13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陆青言的发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感觉到了一丝不適,但他全然不在意,只是继续说道: “你们认为,你们赚的钱,是从地面上那些蠢货身上榨取的。” “你们认为,你们的存在,是依附於地面世界而生长的阴影。” “你们把自己定位成了整个广陵县的敌人、垃圾桶、寄生虫。” 他看著眾人那渐渐变得凝重的脸色,摇了摇头。 “这个定位,从根子上就错了。” “今天,我给集团的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定位便是……” 他手中的木炭,在那两个圈之间,画下了一道道相互连接,相互循环的箭头。 “我们,不是地面世界的附庸。” “我们是地面世界正常秩序的补充。” “我们不是垃圾桶,我们是整个广陵县经济循环系统之中,不可或缺的泄压阀和润滑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套全新的理论,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是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陆青言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开始具体地阐述他那套商业哲学。 “首先,我们来谈谈赌场。” 他看向了王坤:“王总监,你觉得按照我的构想,现在的赌场有什么问题?” 王坤皱著眉头思考了半晌,然后回答道:“李家的聚宝盆,那是得了州府牌照的官营赌场,我们是私营的,这就是原罪。” “我们就算抽水再低,服务再好,那也是违法的。地面上那些真正有钱有势的,谁敢冒著风险,来我们这儿玩?” “说得好。” 陆青言讚许地点了点头,他看著眾人那充满了疑虑的眼神,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著头脑的话。 “人,怕的从来都不是没有,怕的是不能有。” 他看著眾人,眼神变得深邃。 “你们想过没有,为何官府明明知道赌博是祸害,却偏偏要允许李家开这么一个聚宝盆?” “因为,赌,是人性,是欲望,是永远也不可能被彻底禁绝的东西。” “既然堵不住,那与其让它流到我们这种暗处,变得混乱,失控,不如將它摆在明面上,加以引导和控制。” “这就是规则。”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跟李家抢那些烂赌鬼。” “我们要做的,是建立一套全新的,比他们更高级的规则。” 他手中的木炭,在白纸之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从今天起,我们不叫赌场。” “我们叫『黑瓦巷娱乐休閒俱乐部』。” “我们不接待任何散客,只搞会员制。” “想成为我们的会员,必须要有地面上正经商铺的引荐和担保。我们会对每一位会员的身份和资產,进行最严格的审核。” “在我们这里,玩的不是钱,是筹码,是积分。” “贏了的积分,可以在我们集团旗下的所有產业进行消费,甚至,可以直接兑换成苏氏商行的商品提货券。” “我们俱乐部的核心竞爭力,不是抽水低,也不是玩法多。” 他伸出三根手指。 “是安全,私密,和公平!” “我们要让那些真正有钱的富商,乡绅,甚至官老爷们,觉得能拿到我们俱乐部的会员卡,是一种身份的象徵,是一种能彰显他们地位的荣耀!” “至於违法?” 陆青言的脸上满是自信。 “当你的客户群体,覆盖了整个广陵县,乃至周边数个郡县所有上层人物的时候。” “你觉得,还会有哪个不开眼的县令,会来查你吗?” “这就叫用市场,倒逼规则。” 听完的陆青言的路子,王坤先是低头沉吟了片刻,旋即猛地抬头,目光里爆发出精光。 陆青言继续把视线放到了杜先生的身上。 “同样的道理,也適用於我们的销售渠道。” “从今天起,我们管这叫『特种商品战略流通』。” “我们不碰盐铁这种朝廷明令禁止的专营商品,那种生意虽然利润丰厚,但风险也大。” “我们要做的,是利用我们地下通道的独特优势,为地面上那些有特殊需求的客户,提供那些规则之外的流通服务。” “比如,外省商行有一批从江南运来的急需药材,要绕开郡城那些雁过拔毛的关税,直接送到广陵县。这个生意,我们可以做。” “再比如,某个乡绅想把他新纳的小妾,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老家运过来,不想被家里的母老虎发现。这个生意,我们也可以做。” “我们的服务宗旨,是为客户解决地面规则无法解决的问题。” “我们赚的不是差价,是高昂的服务费和保密费。” “我们要將自己,打造成整个东山郡,最高端,最可靠,也最安全的,地下物流服务商。” 一番话说完,整个阎王殿之內沉默无声。 所有人都被陆青言的奇妙构思给震住了。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他们的面前缓缓地打开。 原来,生意还可以这么做。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开始在他们的血液里悄然燃烧。 然而,就在这片狂热之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董事长。” 说话的人是杜先生。 他站起了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先是对著陆青言,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您的宏图伟略,杜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是……杜某心中,尚有一事不明,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陆青言看著他,脸上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 “杜总监请讲。” 杜先生收起摺扇,再次躬身。 “您说,要將我们所有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去做一番大事业。” “那听雨楼的鬼婆,在这黑瓦巷经营数十年,消息灵通,人脉广博。若能將她收服,纳入我们集团,岂不是如虎添翼?”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为何……您要如此毫不留情地將其除掉?”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心头。 是啊,为什么? 鬼婆虽然为人阴狠,但她的价值却是有目共睹的。 杀了她,固然是立了威,可对於集团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损失?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少年身上。 陆青言看著眾人那充满了猜忌与不安的眼神,心中却无半分的意外。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有人提出来。 而这个问题,也正是他能否將这群桀驁不驯的亡命之徒,彻底收归己用的关键。 第114章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14章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走到那块巨大的木板前,扯出一张白纸,重新画了两幅新的图。 第一幅图,他画了一条直线,线的两端分別是“货源”和“买家”。 他在线的中间点了一下。 “杜先生,你的生意,本质上是这个。”他指著那条线,“你是渠道,是管道。你的存在,是为了让货物能从一端,安全高效地流到另一端。” “所以你们很重要,是集团这台机器上,不可或缺的零件和管道。” “我不拆管道,我只会控制住阀门,让管道里的水,流得更快,更猛,也更听话。” 然后,他画了第二幅图。 图中是一个中心点,无数条线从四面八方匯聚到这个点上,形成了一个如同蛛网般的结构。 “而鬼婆,是这个。”他指著那个中心点,眼神变得冰冷,“她不是管道,她是枢纽。” “她不创造任何价值,也不负责货物的流通。” “她只做一件事,那就是贩卖信息。她坐在那里,让所有人都来找她,她掌握著所有人的秘密,所有人的需求。” “她让自己成为了这个地下世界的另一个中心,另一颗太阳。” 陆青言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座的各位,你们记住。” “在我们这个新成立的集团里,可以有无数条高效运转的管道,可以有无数个各司其职的部门。” “但枢纽,也就是发號施令的大脑,只能有一个。” “而那个大脑,就是我,就是这董事会。” “鬼婆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们这套新规矩最大的威胁,她就像一个不受控制的情报中心,一个独立於我们体系之外的新中心。” “对於这种东西,唯一的处理方式,不是谈判,不是收编。”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是切除。” “乾净,利落,毫不留情。” 杜先生听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心悦诚服的表情。 “杜某,受教了。” 他再次对著陆青言深深一揖。 “只是……” 他的话锋一转,那双精明的眼睛里,还是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董事长今日能为了集团的稳定,毫不留情地切除鬼婆。” “那他日……” “若是我们这些管道和零件,在您眼中,也变成了不稳定因素,或是……有了更好的替代品。” “您,是否也会像处理鬼婆那样……”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却如同寒风,瞬间吹散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狂热。 过河拆桥,兔死狗烹。 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 今日他们可以因为利益而追隨你,可谁能保证,明日你不会因为更大的利益,而將他们毫不留情地牺牲掉? 鬼婆的尸骨,可还未寒啊。 他们在等待陆青言的承诺,哪怕只是一个空口无凭的承诺,也能让他们心安。 陆青言缓缓说道:“所以,让自己有用一点。” 他看著眾人有些闪烁的眼神,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我杀她,也是因为她想杀我。” “我陆青言,从来就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 “谁想让我死,那我就让他先死。” 这番话,说得是无比的直白,无比的霸道。 让在场所有人的心猛地一颤。 他们其实不怕一个心狠手辣的领导,他们怕的,是一个喜怒无常,让他们永远也猜不透心思的领导。 忠诚。 只要你不背叛,只要你还有用,你就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所以,回答你最初的问题,杜总监。” 陆青言的脸上云淡风轻。 “只要你们还是那条最好用,最听话的管道。” “只要你们的忠诚,无可置疑。” “那你们,便不仅仅是工具。” 他伸出手,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是我这集团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陆青言一拍双手,做了总结。 “接下来,整个黑瓦巷的地下產业会进行全面的转型。” “大家要记住,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不是黑,我们是灰。” “贩卖人口,私娼暗妓,这些是黑色的,黑色就是黑色,它变不成白。” “但是灰色就不一样了。” 陆青言眼睛眯了眯,看向那一双双望向自己的迫切眼神。 “灰色,可以是黑,也可以是白。” 阎王殿內的“高管”们,带著满脑子闻所未闻的新词汇和一腔被煽动起来的狂热,心事重重地散去了。 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 陆青言没有催促他们。 他知道,思想的转变,远比武力的征服,要困难得多,也需要漫长得多的时间。 他將后续的琐事,都交给了铁塔和赵老六。 他相信,有这对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老搭档在,自己定下的那套新规矩,至少在表面上,会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 而他自己,则独自一人,再次返回了那座位於地脉核心的巨大石台。 他需要静一静。 更需要审视一下,自己在做完这一切之后,所得到的,以及所失去的。 他盘膝坐在那代表著“阳”之一极的阵眼之上,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心神沉入体內。 “轰!” 一股充满了驳杂气息的力量洪流,在他的四肢百骸之中疯狂地奔腾,冲刷著他的每一寸筋骨,每一条经脉。 这股力量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黑色。 它不像那由万民拥戴而生的金色民望那般温暖,纯粹。 它冰冷,厚重,充满了由恐惧,贪婪,暴力所交织而成的混乱意志。 这是这片地下世界数千名亡命之徒,在见识了他雷霆万钧的手段,与那足以顛覆他们三观的宏伟蓝图之后,所贡献出的“秩序之力”。 《镇狱神体》在这股力量的催动之下自行运转起来。 陆青言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爆响,每一次爆响之后,都会变得更加的坚韧,更加的密实,泛著一种如同黑曜石般的深沉光泽。 他的肌肉,更是在不断地撕裂,重组,每一次重组之后,都蕴含著比之前更加恐怖的爆炸性力量。 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一种仿佛能一拳將山岳都打穿的强大感觉,充斥著他的心神。 他知道,单纯论肉身的强度,此刻的他,恐怕已经不输於任何一个链气后期的体修修士。 这便是《镇狱神体》的霸道之处。 第115章 上宗来使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15章 上宗来使 但狂喜之后,涌上陆青言心头的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空虚与滯涩。 他感觉到自己的面前有一扇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距离那扇门只有一步之遥,他甚至能伸出手,触摸到那门上冰冷而又坚硬的纹理。 可无论他如何用力,如何催动体內那股磅礴的力量去推,去撞,那扇门都纹丝不动。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枷锁,將他死死地锁在了这链气期的最后一重关隘之前。 瓶颈。 陆青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里没有半分的焦躁,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的心神,再次沉入到了脑海之中那枚早已与他神魂相连的【天命官印】之上。 官印比之前更加的凝实了。 那青铜质地的印体之上,原本那个代表著“吏”的古朴符文变得浅了些,另一个看不太清的符文隱约浮现在下方。 广陵县令。 这就是突破瓶颈之所在。 现在的进度还是太慢了…… 一股渴望如同燎原的野火,在他的心中熊熊燃烧。 那不仅仅是对权力的渴望,更是对自身大道的渴望。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 东山郡城,李玄风所租府邸之內。 李玄风独自一人,站在庭院的正中央。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穿著一身代表著外门核心弟子的月白色长袍,腰间悬著一枚代表著他师傅陈元长老弟子身份的玉牌,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只是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却始终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沉。 他没有不耐,更不敢有丝毫的不敬。 因为他等的,是来自於宗门之內,真正手握权柄的內门弟子。 终於,午时三刻。 別院上空那明媚的阳光,毫无徵兆地暗淡了下来。 一股肉眼可见的灵气波动,如同水面的涟漪,在半空之中荡漾开来。 紧接著,一艘通体由青玉晶石打造,长达十丈,雕刻著无数繁复流纹的华丽飞舟,撕开云层,缓缓地从那灵气涟漪的中心降下。 飞舟的船体之上,无数细小的符文正明暗闪烁,散发著一股磅礴的能量波动,仅仅是那舟身自然散发出的威压,便已让李玄风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飞舟並未落地,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別院上空十丈之处。 舟身那巨大的阴影,將整个庭院都笼罩了进去。 舱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三道身影,从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一跃而下。 他们並未御剑,也未使用任何法术,就那么如同三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庭院的正中央。 为首的,是一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 他身著一身同样是月白色的道袍,但其衣袍的料子,却是用一种不知名的灵蚕丝织就,在阳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隱隱有灵气流转。 他的面容,俊朗如玉,气质出尘,一双眸子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股远超链气期的厚重而又凝实的灵压,便从他的身上自然而然地瀰漫开来,让李玄风的呼吸都不由得为之一滯。 筑基期修士。 这,才是真正踏入了仙途,可以被称之为“仙师”的存在。 在他的身后,还跟著两名同样身著內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虽然修为尚在链气后期,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与自信,远非李玄风这等外门核心可比。 李玄风早已在院中恭候。 见到来人,他立刻收起了自己身上那股子平日里的傲气,快步上前,对著为首的那名青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外门弟子李玄风,见过林逸师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敬畏。 林逸,青云剑宗內门弟子,筑基初期修为,更是內门执法堂长老的亲传弟子,在整个青云剑宗的年轻一辈之中,都算得上是说得上话的人物。 他这次下山,代表的便是宗门,是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林逸身后那两名链气期弟子,看著李玄风那虽然恭敬,却依旧难掩其眼神深处那丝傲气的模样,眼神之中,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们羡慕他能得到丹堂陈元长老的青睞,被委以此次炼丹大会前期筹备的重任。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更是能在宗门之內,露脸扬名的绝佳机会。 更有嫉妒。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功劳的背后,代表著的,便是那枚足以改变一个链气期修士命运的无上至宝—— 筑基丹。 林逸没有说话,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李玄风一眼,然后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算是回应的“嗯”声。 他迈著步子,径直朝著別院的主厅走去。 李玄风不敢有半分的怠慢,连忙躬著身子,在前面为他引著路。 主厅之內,早已备好了上好的香茗。 林逸在主位之上安然落座,那两名內门弟子则如同护卫般,侍立在他的身后。 李玄风则恭恭敬敬地站在堂下,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 “林师兄。” “此次炼丹大会前期筹备事宜,已尽数妥当。” “这是大会场地的布置图,安保等级的划分方案,以及我东山郡之內,所有受邀的修仙家族与宗门势力的名单与回执。” “另外,还有各大商会,为此次大会所提供的第一批药材与物资的清单,也请师兄过目。” 林逸伸出手,接过那叠文书。 他並没有仔细地翻阅,只是用他那早已远超链气期的强大神识,在那叠文书之上,一扫而过。 仅仅是一息之间,那数百页文书之上的所有內容,便已尽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不错。”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李玄风那颗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丹药,场地,各方势力的请柬,都已妥当。玄风师弟,你这次的差事,办得很好。” “陈元长老那边,我会为你美言几句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隨意地从自己腰间取出了一个通体由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散发著淡淡寒气的精致玉瓶,扔给了李玄风。 那动作,不像是赏赐,更像是隨手打发一个办完事的下人。 “这是你该得的。” 李玄风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个玉瓶。 玉瓶入手,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那看似小巧的瓶身,却重若千钧。 他知道,这里面装著的,是他梦寐以求,是他整个家族耗费了无数心血,才为他换来的一步登天的希望。 他的双手,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缓缓地拔开了瓶塞。 “嗡……” 一股远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天材地宝,都要浓郁百倍,精纯千倍的丹香,从那小小的瓶口之中瀰漫开来。 那丹香,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只是轻轻地闻上一口,都让他体內那早已停滯许久,坚如磐石的修为瓶颈,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鬆动跡象。 正是那枚由宗门特批,用炼製真正的“青元筑基丹”时所剩下的药渣与辅料,重新炼製而成的次品筑基丹。 第116章 龙啸广陵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16章 龙啸广陵 李玄风死死地握著手中的玉瓶,他甚至不敢再多闻一口,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当场就將这枚神丹吞入腹中。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重新塞上瓶塞,將那玉瓶小心翼翼地收入自己的怀中,然后对著林逸,再次深深一揖。 “多谢师兄赏赐!” “多谢宗门栽培!” 交接完公务,林逸看著李玄风那副虽然极力压制,却依旧难掩其眉宇间那股狂喜与激动的模样,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地吹了吹。 然后,他用一种閒聊家常般的语气传达了他师傅的口信。 “玄风师弟。” “在你来之前,陈元长老,特意让我带了句话给你。” 李玄风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洗耳恭听。 “长老说,”林逸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修真者,修的是隨性自在,念头通达。” “他说,此次炼丹大会的前期筹备,你已大功告成,后续的那些琐事,有我们这些內门的师兄接手便可,无需你再操心。” 他放下茶杯,看著李玄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玩味。 “所以,他老人家,特意为你向宗门请了一个月的长假。” “让你下山,去了结那些不该有的凡俗因果,扫清你道心之上的所有尘埃。” “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的念头,真正通达了。”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再回宗门,继续仙缘。”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玄风的脑海之中轰然炸开。 了结因果? 扫清尘埃? 念头通达? 这哪里是什么让他去休假。 这分明是师傅,是他背后的丹堂,在默许他,在纵容他,甚至是在鼓励他。 去杀人! 去復仇! 去將那个让他李家顏面尽失,让他道心蒙尘的螻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抹去! 轰!!! 一股压抑了数月之久,早已在他心中积攒到了极致的滔天杀意,在这一刻,如同被彻底打开了闸门的洪水,轰然爆发。 他那双狭长的眸子,瞬间变得一片血红。 一股毫不掩饰,冰冷刺骨的凛冽杀气,从他的身上冲天而起,让整个別院主厅之內的温度,都仿佛在这一瞬间骤降了几分。 林逸身后那两名链气期的內门弟子,在这股可怕的杀气衝击之下,竟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骇然。 他们从未见过,一个链气期的修士,竟能爆发出如此纯粹,如此可怕的杀意。 “多谢师兄传话!” 李玄风对著林逸,再次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多谢师傅恩典!” 他甚至没有再多客套一句。 他知道,对於林逸这等人物而言,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对时间的浪费。 他猛然转身。 “鏘!” 一声清越的剑鸣。 一柄通体散发著青色灵光的飞剑,出现在了他的脚下。 下一瞬。 他整个人便化作了一道青色的虹光,冲天而起,撕开別院上空的禁制,朝著广陵县的方向御剑而去。 那股毫不掩饰的滔天杀意,久久不散。 一名內门弟子看著李玄风消失在天际的背影,终於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林师兄。”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担忧。 “此人杀气如此之重,心性已然入魔。就这么放他下山,不会惹出什么乱子吗?毕竟,那广陵县,也是在郡守府的治下。” 林逸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乱子?” 他端起茶水,轻轻地呷了一口。 “无妨。” “不过是碾死几只不知死活的凡间螻蚁罢了,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站起了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尘不染的道袍。 “正好,也让这郡城里那些自以为是的凡夫俗子们,好好地看一看。” “我青云剑宗的弟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招惹的。”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座位於郡城正中央的郡守府。 “走吧。” “我们也该去拜会一下那位郡守大人了。” …… 广陵县的天,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蓝过。 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一道青色的流光,彻底撕裂。 那是一柄飞剑。 飞剑之上,站著一个身著月白色长袍的身影,衣袂飘飘,如同謫仙。 他没有直接入城,而是驾驭著那道璀璨的剑光,在整个广陵县城的上空,盘旋了整整三圈。 那道剑光,如同神跡。 第一圈,城中百姓尚在惊愕,不知所措。 第二圈,一些胆大的已经从屋中跑出,指著天空,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到了第三圈,整个县城彻底沸腾了。 无数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正在做什么营生,都在这一刻,停下了手中的一切。 他们衝出家门,衝到街上,跪倒在那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他们朝著天空那道如同神明般的身影,顶礼膜拜,口中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喊。 “仙师!” “是仙师降临了!” “仙师保佑!仙师保佑啊!” 清河河堤之上,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也在这一刻陷入了寂静。 数千名挥汗如雨的民夫与工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个个仰著头,目瞪口呆地看著天空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哪怕此刻正在他们身旁的陆青言也是练气修士,但他可没有展现出这般御剑飞天的神跡。 苏婉清站在一段刚刚夯实的地基之上,脸上所有的从容与镇定,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李玄风。” 她的声音有些乾涩。 “他回来了。” 站在她身旁的陆青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眯起了眼睛,抬头望向了天空那道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刺眼的剑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远比卫沧要强大得多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从天而降,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那股威压,甚至让他体內那股早已运转自如的青铜官气,都为之一滯。 终於,来了吗? …… 平阳李府。 往日里那扇象徵著权势与威严的朱红色大门,此刻早已敞开。 李正源穿著一身崭新的锦袍,带著李忠,以及所有李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少,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跪在了府门之外。 在他的面前,是一座早已点燃了三炷高香的香案。 青烟裊裊,直上天际。 当看到那道青色的剑光,从天空的尽头,朝著李府的方向呼啸而来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於流下了两行滚烫的热泪。 “回来了……” “我儿,终於回来了……” 剑光在李府的上空,骤然停住。 李玄风低头,俯瞰著脚下那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府邸,俯瞰著那些跪倒在地,如同螻蚁般的族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轻轻地一挥袖袍,脚下的飞剑,便带著他稳稳地落在了那座香案之前。 “恭迎少爷,荣归故里!” 李忠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对著李玄风,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恭迎少爷!” 李家上下数百口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李正源没有说话,他只是挣扎著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自己那早已脱胎换骨的儿子面前,伸出那双微微颤抖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写满了激动与狂喜。 他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期盼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儿子,声音嘶哑。 “玄风!你……你可是已入筑基?” 李玄风看著父亲那充满了期盼的眼神,摇了摇头。 “尚未。” 李正源眼中的失望一闪而逝。 看到父亲的反应,李玄风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悦,但隨即,又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傲气所取代。 他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那个装著“次品筑基丹”的玉瓶,在李正源的面前轻轻地晃了晃。 “不过也快了。” “有了此物,筑基,不过是探囊取物。” 李正源看著那个散发著淡淡寒气的玉瓶,看著那瓶中若隱若现的丹影,那颗本已沉入谷底的心,再次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所填满。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隱忍,都值了。 第117章 邀请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17章 邀请 李府,书房。 李正源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了李忠一人。 他亲自为儿子沏上了一杯茶,然后,才將这几个月来,李家所遭受的所有屈辱和盘托出。 他讲得是声泪俱下,咬牙切齿。 而李玄风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端著手中的那杯热茶,从始至终,脸上的表情连半分都没有变化。 他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丝毫的意外。 直到李正源说得口乾舌燥,李玄风才將手中的茶杯放回到了桌案之上。 他对他那早已习惯了发號施令的父亲,和他那精明干练的大总管,表达了他的意思。 “父亲,李忠。”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李正源和李忠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从现在起,你们什么都不用再做。” 他看向两人的眼神满是傲气,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 “因为,我回来了。” “从今天起,这广陵县的规矩,由我来定。”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传我的话出去。” “三日之后,我要在望月楼,宴请广陵县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头面人物。” “包括那位陆典史。” 在他眼中,之前所有的博弈,所有的权谋,所有的挣扎,都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笑话。 现在,真正的力量,已经降临。 所有的规矩,都將被他重新书写。 …… 县衙,典史公房。 陆青言正坐在公案之后,批阅著一份关於河堤工程物料支出的帐目。 一个身著李府下人服饰,面容倨傲的中年男人,昂首挺胸地来到了公房门口。 他没有理会门口差役那充满了警惕的眼神,径直就想往里闯。 “站住!” 两柄交叉的长刀,拦住了他的去路。 守门的差役是陈铁山亲自挑选的老兵,眼神冰冷,身上自有一股沙场煞气。 那下人被这股气势所慑,脚步一顿,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著两名差役的鼻子,尖声骂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我是谁吗?我乃平阳李府的人!奉我家玄风少爷之命,前来给你们家大人送请柬!再不让开,拔了你们的皮!” 两名差役却是不为所动,其中一人冷冷地开口:“县衙重地,閒人免进。要见典史大人,需先去通报。” “通报?” 那下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烫金请柬,直接扔在了那差役的脚下。 “这,就是通报。”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封请柬,语气充满了傲慢。 “三日之后,望月楼。我家玄风少爷,要宴请全城名流,也请你们家大人务必赏光。”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便径直转身,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差役捡起那封沾染了尘土的请柬,心中怒火中烧,却也只能將请柬呈了上去。 陆青言没有动怒,他甚至连头都未曾抬一下。 在將手中的帐目仔细地核对完毕后,他才放下了手中的硃笔。 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桌案上的请柬之上。 过了许久。 公房的侧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苏婉清从偏厅走了进来。 她的手中,同样拿著一封一模一样的请柬,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这是在示威。”她的声音很轻,“他要让整个广陵县的人都看到,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陆青言伸出手,將桌上那封请柬,拿了起来。 请柬入手微沉,纸张带著一丝淡淡的檀香。 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只有寥寥数字,写得是龙飞凤舞,铁画银鉤。 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带著一股扑面而来,锋锐无匹的剑意。 陆青言將请柬合上,手指在那华丽的烫金纹路之上摩挲著。 他一言不发,眼神深邃如渊,让人看不出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苏婉清看著他那沉默的表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他这是要给你一个下马威。” “这李玄风,刚刚回到广陵县,正是气焰最盛,目空一切的时候。” “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轻笑声打断了。 陆青言转过头,看著苏婉清那双写满了焦虑的美眸,脸上的表情轻鬆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下马威?” 他將手中的请柬隨意地扔回了桌案之上。 然后,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公房的窗边。 窗外,是广陵县那片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景象。 热火朝天的河堤工地之上,数千名民夫的號子声,此起彼伏,匯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洪流。 街道之上,一队队捕快,正巡视著这片土地。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新秩序。 “那又如何?” 陆青言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强大自信。 “他李玄风是练气修士,难道我陆青言,就是任人宰割的凡人吗?” 他转过身,看著苏婉清,眸子里燃起了一团火焰。 “他要讲仙门的规矩,我便跟他讲朝廷的王法。” “他要讲拳头,我便让他好好地看一看,这广陵县的人心,到底有多硬。” “別忘了,苏小姐,我也是练气修士。”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玩味的笑容。 “他就算再狂,难道还敢当著全城名流的面,对我这个朝廷册封的典史,痛下杀手不成?” …… 三日之后,望月楼顶层的宴会厅早已被李家包了下来。 广陵县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富商、乡绅、地主豪族,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匯聚於此。 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掛著最谦卑,最諂媚的笑容,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拥在一个年轻人的身边,口中说著祝词。 那个年轻人,自然便是此次宴会的主人——李玄风。 他换下了那身代表著宗门身份的月白色道袍,穿上了一件由蜀锦缝製,用金线绣著猛虎下山图的华丽锦袍,腰间佩著一柄剑鞘由整块青玉雕琢而成,剑柄之上镶嵌著宝石的华丽长剑。 他没有刻意地去释放自己身上的灵压,只是那么隨意地坐在主位之上。 但那股独属於青云剑宗修士的强大气场,却如同无形的潮水,將整个宴会厅都彻底地笼罩了起来,让这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在场的所有凡人,都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原始敬畏。 而广陵县名义上的最高长官——县令钱炳坤——此刻却像是个跟班,垂手侍立在李玄风的身后。 他很清楚,无论是李玄风,还是那个如今在广陵县如日中天的陆青言,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是自己现在能惹得起的,他只想平平安安地从广陵县这里被调走。 所以,他只能谨小慎微,谁也不敢得罪。 他亲自为李玄风斟著酒,那姿態恭敬地就像在伺候自己的亲爹。 “吱呀……” 宴会厅那两扇由整块梨木打造而成的厚重对开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118章 针锋相对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18章 针锋相对 “轰!” 一股磅礴厚重的气势,如同奔腾不息的大江大河,从门外席捲而来。 它与李玄风那锋锐无匹的剑意,在宴会厅的正中央,赫然相撞。 桌案上的杯盘碗盏,在这无形的碰撞之下,嗡嗡作响。 那些身家巨万,平日里在广陵县说一不二的乡绅富户们,在这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气势的冲刷之下,一个个面如死灰,冷汗如同小溪般从他们的额角潺潺流下。 他们终於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一件被他们刻意忽略了许久的事情。 那个新上任的典史…… 他,也是修真者啊。 他们下意识地循著那股厚重气势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著官服,身姿挺拔的少年,正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著一个穿著一身湖蓝色骑装,气质清冷,面容绝美的女子。 他步伐沉稳,眼神平静,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笑容。 他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玄风抬起了他的眸子。 他的目光越过了在场所有人,落在了那个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身影之上。 “陆大人,你好大的架子。” “本仙师在此宴请全城,大家都到了,你竟是最后一个到。” 陆青言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敲打之意,径直走到了主桌客位的空位前,停下了脚步。 对著主位上的李玄风遥遥地拱了拱手,声音清朗。 “李公子说笑了。” “本官身为广陵典史,辅佐县尊,刚刚还在处理河堤工程的相关公务,来得晚了些,还望李公子,与在座的诸位乡亲,海涵一二。” 李玄风大笑了两声,斜乜了一眼正擦著额头冷汗的钱炳坤,然后说道:“有陆典史这样的好官,真是广陵之福。” “既如此的话,陆典史,请坐。” 李玄风伸手指向了陆青言站定的空位。 陆青言也不客气,安然坐下,苏婉清则很自然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李玄风对著身旁一名侍立的李府侍从,使了一个眼色。 那侍从立刻心领神会,端起一个早已备好的白玉酒壶,走到了陆青言的面前,恭恭敬敬地为他斟满了一杯酒。 那酒液清澈如水,散发著一股酒香。 “陆典史。”那侍从躬著身子,声音谦卑,“我家少爷知道您公务繁忙,特意为您备下了这杯百酿,为您接风洗尘。” 他將那杯斟满了的酒,双手捧著,递到了陆青言的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正戏来了。 这杯酒,喝,还是不喝,其意义重大无比。 若是喝了,那便意味著他陆青言,在这位李家的仙师面前,服了软,低了头。 若是不喝…… 陆青言看著眼前这杯清澈的酒液,笑了。 他没有去接那杯酒,目光遥遥地指向了正注视著自己的李玄风的身上。 “多谢李公子美意。”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只是不巧。” “《大夏律》第一百零八条,有明確规定:凡朝廷命官,於公务期间,不得饮酒,违者,轻则罚俸,重则罢官。” 他看著李玄风,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清河大堤正在修建,本官是一日不敢放鬆,这杯酒,实在是不便饮用。” “还望李公子,海涵。” “哦?” 李玄风拉长了声音,將目光投向了那个从陆青言进门开始,就恨不得將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的钱炳坤身上。 “钱县令。” 李玄风的声音很和煦,像是在请教一个问题。 “本座离家多年,久居山野,对我大夏的这些凡俗律法,倒是不太熟悉。” “不知,可真有此等规矩?” “唰——!” 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打在了钱炳坤的身上。 钱炳坤只觉得自己的头皮“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那张本就肥硕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不在冒著冷汗。 他想死。 他现在真的想死。 他知道,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了。 说“有”? 那便是当著所有人的面,公然地站到了陆青言那边,打了李玄风的脸。 以这位未来仙师睚眥必报的性子,他日后,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可若是说“没有”? 那更是找死。 当著一个精通《大夏律》的典史的面,歪曲朝廷法度。 这罪名,足以成为对方日后攻击自己的把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都仿佛被抽空了。 看著钱炳坤那副废物到了极点的模样,李玄风心中那最后的一丝耐心,也终於被消磨殆尽。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废物。”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隨即。 “砰!!!” 一声巨响。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由整块硬木打造而成的巨大圆桌,在他这一拍之下,轰然炸裂,四分五裂。 桌上的杯盘碗盏,山珍海味,瞬间化为了一地的狼藉与齏粉。 一股强大到了令人窒息的灵压,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 整个宴会厅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些离得近的凡俗乡绅当场就瘫软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陆青言!” 李玄风的眼睛再无半分的戏謔与玩味,只剩下一片滔天杀意。 “你当真以为,凭你那点微末的道行,和你身上那张狗屁的官皮。” “就敢在本座面前放肆吗?!” 图穷,匕见。 面对那如同山岳般镇压而来的可怕威压,站在陆青言身后的苏婉清脸色瞬间一白。 她下意识地便想后退,但一道坚实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陆青言。 “嗡……” 一声只有陆青言他自己才能听到的低沉嗡鸣,从他的体內响起。 那枚早已与他神魂相连的【天命官印】,自行运转起来。 一股堂皇浩大的气势从他的身上升腾而起,將李玄风的灵压尽数抵消在外。 他看著彻底暴怒的李玄风,脸上表情淡然。 “李玄风,收起你那套仙师的做派吧。” “这里是广陵县,是大夏王朝的疆土,不是你青云剑宗的山门。” “你要跟我斗,可以。” “你大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噤若寒蝉,早已嚇破了胆的乡绅富户。 “我只提醒你一句。” “今日在此之人,皆为人证。” “你若动手,便是公然袭杀朝廷命官,与我大夏王朝公然为敌。” “到时候,就算你的师傅是那丹堂的长老。” “就算你是未来的筑基仙师。” 他看著李玄风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也未必,担得起这个罪名。” 第119章 毫无意义的秩序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19章 毫无意义的秩序 李玄风死死地盯著陆青言,眼睛里杀机毕露。 他腰间那柄长剑,在这股不受控制的杀意催动之下,竟开始发出“嗡嗡”的轻鸣,仿佛隨时都会脱鞘而出。 他想动手。 他现在就想將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连同他身后那个同样碍眼的女人,一起斩成肉泥。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陆青言说得没错。 今日在此之人,皆为人证。 他可以不在乎这些凡人螻蚁的性命,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未来的道途。 在这个节骨眼上,当著全城所有头面人物的面,公然袭杀一名朝廷册封的命官,这个罪名太大了。 大到就算是他的师傅陈元长老,就算是青云剑宗,也未必能轻易地为他压下去。 一旦此事被郡守张承志抓住把柄,捅到朝廷,捅到宗门之內那些本就与他师傅不对付的派系那里。 那他李玄风绝大概率会被当成一个平息事端的弃子,被宗门毫不留情地牺牲掉。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如同一个即將爆发的火山。 但最终,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还是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地给压了回去。 那股镇压著整个宴会厅的可怕灵压缓缓地收敛,那柄嗡嗡作响的青玉长剑,也隨之恢復了平静。 李玄风重新坐回了位於主位的太师椅上。 他看著陆青言,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的脸,缓缓地舒展开来。 “陆大人,说笑了。” 他端起一杯酒轻轻地晃动著,清澈的酒液,在他的杯中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本座也是这广陵县的子民。” “生於斯,长於斯。” “为家乡的繁荣安定出一份力,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听到这番话,苏婉清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著李玄风那张掛著虚偽笑容的脸,又看了看身旁那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少年,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两人,一个代表著超然物外的仙门,另一个,代表著无处不在的朝廷。 今日之爭,只是接下来不死不休的预演。 陆青言缓缓道:“李公子能有此心,实乃我广陵百姓之福。” “本官也在此代表广陵县数万百姓,谢过李公子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这规矩,就是规矩。” 他看著李玄风,没有半分的退让。 “无论是仙师,还是凡人。无论是商贾,还是官吏。” “只要还在这大夏的疆土之上,只要还是我广陵县的子民。” “那便都得守我大夏的王法,守我广陵县的规矩。”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噤若寒蝉的乡绅富户。 “只要大家都能安安分分地守著这份规矩,那这日子,就能过得安稳,过得太平。” 他看著李玄风,一字一顿地说道: “谁若是想坏了这份规矩……” “那本官,第一个不答应。” 这番话,说的同样是平静无波。 李玄风看著他,没有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隔著一张破碎的桌子遥遥相望。 许久。 李玄风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今日的酒,淡了。” 他说完,不再去看任何人,只是一挥袖袍,整个人便化作了一道青色的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了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直到那道青色的流光,彻底地消失在了天际的尽头。 宴会厅之內那群早已被嚇得魂不附体的乡绅富户们,才如同获得了新生一般,一个个都瘫软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们看著那片狼藉的宴会厅,又看了看那个依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的少年县典史,眼神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陆青言没有再停留。 他知道,今日这场鸿门宴,自己已经拿到了想要的结果。 他对著在场那些依旧惊魂未定的眾人,隨意地拱了拱手。 “诸位,受惊了。” “都散了吧。” 他说完,便带著苏婉清走出了这间早已一片狼藉的宴会厅。 …… 回程的马车之上,气氛有些沉默。 苏婉清坐在陆青言的对面,她看著窗外那飞速倒退的夜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始终倒映著刚才在望月楼上,那个少年那副与李玄风分庭抗礼,寸步不让的身影。 她心中的震撼仍未平復。 许久,她才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异样的情绪。 “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陆青言看著她,表情放鬆。 “怕他真的会不计后果,当场杀了你。”苏婉清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后怕,“他可是未来的筑基仙师,是青云剑宗的弟子。这种人一旦发起疯来,根本就不会跟你讲什么王法,什么规矩。” “他不会的。” 陆青言摇了摇头。 “因为他比我更怕。” “怕?”苏婉清不解。 “没错。”陆青言看著她,“他怕的,是他那来之不易的前程,会因为一时的衝动,而断送在我手里。” “像他这种人,永远都会在动手之前,將所有的风险与收益,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可以將我以及今日在场的所有人证,都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之前,他是绝不敢轻易动手的。” “更何况,我也不是那么好捏的软柿子,真要对著干,还不一定谁死呢。”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她下意识地问道。 “怎么办?” 陆青言闻言,却笑了。 “宴会结束了,该回去继续干正事了。” 李玄风的归来,隨著那道划破天际的青色剑光,被烙印在了广陵县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一时间,整个县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待。 等待那座即將爆发的火山,到底会以何种方式,喷发出它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玄风在回到李府之后,並没有立刻採取任何行动。 他反而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富家公子,每日都穿著一身普通的便服,独自一人在广陵县的街头巷尾,隨意地閒逛。 他走过那条早已变得乾净整洁,足以容纳四马並行的南城主街。 他看到了街道两旁那些重新开张,生意兴隆的商铺。 看到了那些百姓脸上,那发自內心的,安定而又充满了希望的神情。 他也去过城西的河堤工地。 他站在那高高的堤坝之上,俯瞰著下方那数千名为了生计而挥汗如雨的民夫。 他听著那震天的號子,闻著空气中那混杂著汗水与泥土的独特气息,看著那条原本破败不堪的旧河堤,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雄浑,坚固。 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有一种神明俯瞰著脚下蚁巢般的漠然。 在他的眼中,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游戏。 秩序? 真是可笑。 这一切不过是一堆可以被隨手推倒,又隨手重建的积木罢了。 修真者的伟力,凡人穷极想像也难以究其一分。 第120章 代价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20章 代价 平阳李府,后园。 李玄风正坐在凉亭之內,隨意地將手中的鱼食,洒向面前那片碧波荡漾的池塘。 一条条色彩斑斕的锦鲤,在他的脚下疯狂地爭抢著。 曾被陈铁山用了杖刑,又被陆青言的新政彻底赶出了县衙捕房的李家远亲——李松——就像一条狗般,跪伏在了凉亭之外的青石板路上。 他不敢抬头,只是將自己的额头,死死地贴在那冰冷而又坚硬的地面之上,用一种充满了谦卑与敬畏的姿態,等待著那位神明的垂怜。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一直跪到了日上三竿。 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露水和汗水浸湿,但他不敢有半分的动弹。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是他报仇雪恨,重新爬回那个权势世界的唯一机会。 终於,在他几乎要因为脱力而昏厥过去的时候。 那个如同天籟般的声音,从凉亭之內传了出来。 “说。” 只有一个字。 李松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瞬间便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所填满。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病態的諂媚。 “仙师大人!” 他的声音干哑,似有小刀剌著嗓子。 “小的……小的有要事稟报!” “小的知道,城里有几个死心塌地跟著那个姓陆的小杂种的贱民,整日里在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为他说好话,编排一些朗朗上口的快板童谣,愚弄百姓,坏了您的名声。”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观察著李玄风的脸色。 “您看……要不要小的去替您教训教训他们,给他们点顏色看看?也让那些被蒙蔽的愚民们知道知道,在这广陵县,谁才是真正的天!” 李玄风没有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因为爭抢而泛起无数涟漪的池塘之上,那些锦鲤的生死,比眼前这个人的死活要有趣得多。 许久,他才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有意义吗?” 李松一愣,隨即,几乎是嘶吼著,將自己那早已在心中排练了无数遍的说辞给喊了出来。 “有!当然有!” 他手脚並用地膝行到凉亭的边缘,那张脸上写满了急切。 “仙师大人,您有所不知啊!那姓陆的小子,他如今所有的权势,所有的威望,都来自於那些愚民的拥戴。” “只要我们能让那些贱民们感到恐惧,让他们不敢再为那小子说半句好话。” “那他那套所谓的新秩序,便会不攻自破。” “我们这么做,可以有效地干扰他,让他分心,让他疲於奔命!” “更可以让这广陵县所有的百姓都看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在这广陵县,与您作对,到底会是什么下场!” 李玄风终於转过了头,目光落在了李松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他看著他那双充满了渴望与疯狂的眼睛,然后发出一声轻笑。 “无所谓。” “隨便你。”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继续將手中的鱼食洒向池塘。 李松跪在原地,將那六个字,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反覆地咀嚼了数十遍。 无所谓。 隨便你。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在他的脑海之中轰然炸开。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无所谓? 这分明是仙师对他这位最是忠心耿耿的奴僕,所降下的旨意! 这是默许! “多谢仙师恩典!多谢仙师恩典!” 他对著李玄风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磕得地板“砰砰”作响。 他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躬著身子,倒退著,一步步地退出了这座后园。 …… 屠户巷的清晨,总是比別处来得更早一些。 当第一缕天光刚刚刺破东方的鱼肚白时,巷子里便已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猪肉铺的伙计们光著膀子,將一头刚刚宰杀完毕的肥猪用铁鉤掛起。 巷口卖炊饼的张老汉也早早地支起了他的小摊,那新出炉的炊饼,散发著诱人的麦香。 他的孙女丫丫,则乖巧地坐在摊位后面的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捧著一本林婉儿送给她的,已经有些卷了角的《三字经》,用稚嫩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认真念著。 “人之初,性本善……” 巷內,正在例行巡逻的独眼汉子吴勇,听到这清脆的读书声,脸上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容。 就在此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巷子外传了过来。 紧接著,一个他永生难忘的声音在巷口炸响。 “张老头,还有那个小贱人,给老子滚出来!” 吴勇的脸色瞬间一变。 他猛地回头,只见李松此刻竟带著十几个李家家丁,气势汹汹地出现在了巷口。 “砰!” 他一脚便將张老汉那小小的炊饼摊整个踹翻在地,热气腾腾的炊饼,混合著滚烫的炭火,滚落了一地。 正在念书的丫丫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 “李……李大爷……” 张老汉嚇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跪倒在李松的面前,拼命地磕著头。 “您……您这是做什么呀?小老儿……小老儿哪里得罪了您……” “得罪?” 李松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一脚便將张老汉蹬翻,然后用那只沾满了泥水的靴子,狠狠地踩在了张老汉的老脸上。 “你没错,错的是你们跟错了主子。” 巷內,吴勇看到这一幕,怒火“腾”地烧了起来,他朝著巷口的方向猛衝了过去。 “李松!” “你又想做什么?!” 李松抬起头,当他看到吴勇那只独眼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的狰狞。 “做什么?” “独眼龙,上次有陈铁山那个莽夫护著你,算你走运。” 他將脚从张老汉的脸上挪开,然后用那柄沾满了炊饼麵粉的木棒指著吴勇。 “今天,我奉玄风仙师之命,来清理门户!” “你,还敢拦我?!” 吴勇没有再跟他废半句话。 回答他的,是吴勇的刀。 “鏘!” 然而李松这次带来的都是李家护院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 吴勇虽然悍不畏死,一身沙场杀伐之术更是凌厉无比,但双拳难敌四手。 他刚刚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丁,便被数根从四面八方砸来的刀枪棍棒给砸中了后背。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都向前踉蹌了好几步。 紧接著,更多的棍棒与长刀,如同雨点般落在了他的身上。 最终,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了那片冰冷的血泊之中。 李松走到他的面前,一脚便踢到了他的肩上。 然后,他用那只靴子狠狠地踩在了吴勇的胸口之上,脸上是病態的狞笑。 “狗东西,还敢反抗?” 他从地上捡起一柄沾染了血污的棍子,高高地举过了自己的头顶,对著吴勇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住手!” 一声悽厉的哭喊。 张老汉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从地上爬了起来,死死地抱住了李松的大腿。 “老不死的,滚开!” 李松嫌恶地一脚,便將他踹飞了出去。 就在这混乱之中。 倒在血泊之中的吴勇,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对著那个早已被眼前这血腥一幕,嚇得呆若木鸡的丫丫,发出了一声咆哮。 “跑!” “快跑!” “去找……陈总捕头!” 这一声怒吼瞬间惊醒了那个早已嚇傻了的小姑娘。 她看著倒在血泊之中,不知生死的吴勇,又看了看那个正挣扎著从地上爬起,眼中充满了决然的爷爷。 她不再有半分的犹豫。 她转过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著县衙的方向一路狂奔。 “想跑?!” 李松正准备追上去,一道苍老的身影却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张老汉。 他像一头髮了狂的野兽,用自己的头颅狠狠地撞向了李松的小腹。 “噗嗤!” 一声闷响。 一名站在李松身后的家丁,用手中的长棍,从背后捅穿了张老汉那瘦弱的身体。 张老汉缓缓地倒了下去。 但他那双老眼,却始终死死地盯著孙女逃离的方向。 他那双乾枯的手,更是死死地抓著李松的脚踝。 …… 丫丫哭著,跑著。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她要去找陈总捕头。 终於,在她的力气即將耗尽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县衙大门,看到了陈铁山的身影。 “陈……陈伯伯……” 她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充满了悲痛与绝望的哭喊,然后,便一头栽倒在了那冰冷的石阶之上。 巷內,血腥气扑面而来。 七八名李府的家丁,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胳膊或大腿,痛苦地哀嚎著。 他们的兵器散落一地。 巷子的中央,吴勇单膝跪地。 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柄早已卷了刃的官刀,被他拄在地上,支撑著他那早已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身躯。 在他的脚下,还躺著两具李家家丁的尸体。 而在他对面,还能勉强站著的,只剩下四五名同样浑身带伤的李家家丁,和一个脸色煞白,色厉內荏的李松。 “上!都他娘的给老子上!” 李松的声音尖利。 “他……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谁能砍下他的人头,赏银百两!” 那四五名家丁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再次举起手中的武器,朝著吴勇合围了上去。 当陈铁山带著他手下十多名弟兄赶到屠户巷时。 看到的,是让他目眥欲裂的一幕。 吴勇倒在血泊之中,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看就快不行了。 而那个平日里最是和善,总会偷偷塞给他们几个热炊饼的张老汉,则早已没有了气息,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瞪著天空。 “吴勇——!!!” 陈铁山发出一声悲痛欲绝,不似人声的怒吼。 李松看到陈铁山,非但没有半分的惧怕,反而囂张地用那柄沾满了鲜血的棍子指著他。 “陈铁山!” “我乃是奉玄风仙师之命,清理门户!” “你还不快退开?!” 回答他的,是陈铁山的刀。 “噗!” 一颗充满了惊骇与不甘的大好人头冲天而起。 陈铁山衝到吴勇的身边,將他那尚有余温的身体,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此刻,他虎目含泪,仰天长啸。 第121章 道理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21章 道理 巷子里的风带著血的腥甜,呜咽著穿堂而过。 陈铁山抱著吴勇,疯了一般地冲向县衙的方向。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公子是仙师。 他一定有办法,他一定能救活老吴! 跟在他身后的弟兄们,一个个都双眼血红,手按刀柄,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著陈铁山。 “头儿……” 怀中,一个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陈铁山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看到了吴勇那张早已被鲜血和泥土糊满了的脸。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正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望著自己。 “头儿……別……別跑了……” 吴勇的口中,不断地涌出混杂著內臟碎片的血沫,每一个字,都在消耗他所剩不多的力气。 “没……没用了……” “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別胡说!”陈铁山喊道,“公子是仙师,他一定有办法救你,你给老子撑住!” 吴勇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他伸出那只沾满了血污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陈铁山的衣襟。 “头儿……告诉……告诉公子……” “俺……俺没给他……丟人……” 他的独眼,缓缓地望向了那片灰败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层的乌云,看到了多年以前,那片黄沙漫天,烽烟四起的北方沙场。 “俺……俺终於……” “……又像个兵了……” 话音未落。 那只抓著陈铁山衣襟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独眼之中最后的一丝光彩,也隨之熄灭。 陈铁山僵在了原地。 他就那么抱著那具正在一点点变得冰冷的尸体,站在长街的正中央。 周围的百姓远远地围著,没有人敢上前。 风,吹过。 捲起地上一片早已乾枯的落叶。 …… 县衙,后堂。 吴勇的尸体,被安放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板之上。 他身上的血污早已被弟兄们用清水擦拭乾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捕快服饰。 那张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片安详的平静。 仿佛只是睡著了。 陆青言站在尸体的旁边,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的废话,因为他知道,对於眼前这群早已將生死看淡了的沙场老兵而言,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看向那个从回来之后便一言不发,只是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手中长刀的陈铁山。 他双眼血红,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 “铁山叔。” 陆青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我知道你现在想做什么。” “你想带著弟兄们衝进李府,將那里面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杀个鸡犬不留。” 陈铁山擦拭著刀身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野兽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陆青言,声音沙哑。 “难道,不该吗?” 他没有否认。 陆青言摇了摇头。 “不,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陈铁山的情绪十分激动。 “吴勇死了!张大爷也死了!” “他们都是为了我们,为了您才死的!” “难道,我们就要眼睁睁地看著他们白死吗?!” “难道,你教给我们的那些规矩,就是让我们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兄弟,被那群畜生活活地打死吗?!” 这番话,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他们一个个都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不解与失望的目光,看著那个站在他们面前,依旧平静得有些可怕的少年。 陆青言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陈铁山。 “我问你,李府之內,那些端茶倒水的侍女,那些看家护院的家丁,他们都该死吗?” 陈铁山一愣,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你若是现在衝进去,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见人就杀。那与李松那样的畜生,又有何异?” “更何况……” 陆青言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玄风是修士。” “你现在去找他,与送死有何区別?” “你若是死了,弟兄们怎么办?吴勇的仇,谁来报?张大爷的冤屈,谁来申?” 这一声声质问,让他那颗被仇恨所填满的头脑,彻底地冷静了下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茫然地问道。 “忍。” 陆青言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忍耐,积蓄力量,然后等待时机。” 他看著陈铁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接下来,广陵县会有一场更大的风暴。” “李玄风一定会借著这次的事来对付我们。” “他会拿著李松的人头,拿著那些受伤家丁的口供,来这县衙,来这公堂之上,用《大夏律》来审判你。” 陆青言指了指陈铁山,又戳了戳自己的胸膛。 “审判我们所有人。” “你要做的,不是去逞匹夫之勇,而是做好准备。” “他要用规矩来玩,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但前提是棋盘必须牢牢地掌握在我们的手里。” “从现在起,我怕这广陵县,要乱。” 陈铁山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太多,却仿佛能洞悉未来的少年,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渐渐地被一种名为“信任”的东西所取代。 他知道,公子不会错的。 他对著陆青言重重地抱拳,单膝跪地。 “属下……领命!” 他说完,带著手下的兄弟们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后堂。 看著陈铁山离去的背影,陆青言这才鬆开了那只一直紧握著的拳头。 他的指甲早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留下了一排月牙形的血印。 他走到书案前,迅速地写下了一封密信。 信上的內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地表將乱,稳住地下。” 他將信纸捲起,塞进一个小小的竹筒,然后走到窗边,吹了个口哨。 片刻之后,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从天而降,落在了窗台上。 陆青言將竹筒绑在了信鸽的腿上,然后那只信鸽便冲天而起,消失在阴沉的天幕之中。 他知道,这封信会被送到黑瓦巷,送到铁塔和赵老六的手中。 他已经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战爭了。 第122章 谁的规矩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22章 谁的规矩 天刚蒙蒙亮。 广陵县衙门前那面鸣冤鼓,突然被人擂响了。 “咚!” “咚!咚!咚!” 鼓声沉闷又压抑,衙门口负责值守的差役一个激灵,手中的水火棍差点脱手而出。 他们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击鼓的並非是寻常百姓,而是一群身著李府家丁服饰,一个个鼻青脸肿,身上带伤,看起来狼狈不堪的汉子。 在他们的身后,一个身著华丽锦袍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衣袂飘飘,气度非凡,正是李玄风。 鼓声,还在继续。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整个县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给惊动了。 无数的百姓从各自的家中跑出,朝著县衙的方向匯聚而来,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怎么回事?谁在一大早擂鼓?” “看那架势,是平阳李家的人。” “李家?他们还有脸上衙门来喊冤?吴勇和张大爷还尸骨未寒呢。”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那位李家的仙师,可是回来了。” 议论声中,县衙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吱呀”一声之后缓缓打开。 县令钱炳坤穿著一身官袍,在那两排面无表情的皂隶簇拥之下,从门內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差,脸上更是挤不出半分的笑容。 他看著府门之外那黑压压的人群,看著那个站在人群当中,鹤立鸡群般的年轻仙师,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著摆子。 他不想来。 他现在看到跟“李”字和“陆”字沾边的任何事,都头疼得要命。 可他不能不来。 鼓声不停,他这个一县之长就必须升堂。 这是规矩。 “何人击鼓?” 钱炳坤强行压下心中的烦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 一个看起来伤得最重,脑袋上缠著厚厚绷带的家丁,立刻跪倒在钱炳坤的面前,声音里带著哭腔。 “青天大老爷!小人……小人要告状!” “告谁?” “告……告县衙总捕头,陈铁山!” 那家丁一边说,一边將自己的上衣扯开,露出了胸前那一道道青紫交错的狰狞伤痕。 “大人您看!” “那陈铁山,仗著自己是总捕头,手握大权,竟不问青红皂白,当街行凶!竟然將我李家族人李松,当街虐杀!” “我等……我等皆可作证!” “请大人,为我等做主啊!” 这番话,让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不是惊讶於李松的死,那条恶狗的下场,昨日便已传遍了全城的大街小巷,引得无数人拍手称快。 他们惊的是,这李家,竟还有脸上衙门来喊冤? 明明是他们的人行凶在先,活活打死了吴勇和张老汉,如今却反咬一口,状告为民除害的陈总捕头,这是何等的无耻。 钱坤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自己今天已经没了退路。 “升……升堂……”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威……武……” 两排皂隶有气无力地喊著堂威。 李玄风上前一步,先是对著堂上的钱炳坤,和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钱炳坤身旁的陆青言,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仿佛他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苦主。 “钱大人,陆大人。” 他的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大堂。 “我敬重二位是朝廷命官,是这广陵县的父母官。” “但今日之事,事关我大夏的法度威严,玄风斗胆,要在此为我李家屈死的族人,討一个公道。” 他转过身,指著堂边那个一身煞气的陈铁山,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陈铁山身为总捕头,知法犯法,在无任何审讯,无任何判决的情况下,於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当街虐杀我李家族人李松。” “此事,人证物证俱在!” 他指向身后那群鼻青脸肿的家丁。 “这些人,都可作证!” “我只问一句。” 他抬起头,目光如剑,直刺堂上的陆青言。 “此事,符不符合《大夏律》?” 整个大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那个站立如松的铁血汉子身上。 陈铁山的脸早已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地握著腰间的刀柄,手背之上青筋毕露,那双如同野兽般的眼睛里,喷射著骇人的杀意。 他猛地一步上前。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在大堂之內炸响。 “是李松那狗贼先杀了吴勇和张大爷!老子杀他,是为民除害,是替天行道!” “证据呢?“ 李玄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他甚至都懒得去看陈铁山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陆青言。 “陈总捕头,你说他杀了人,可有证据?“ 李玄风摊开手:“在场之人,除了你手下那几个与你穿一条裤子的兵痞子,便只有一群不知所谓的愚民。“ “他们的话,岂能作数?“ “退一万步讲。” “就算那李松真的有罪,也该由县衙升堂问罪,由钱大人亲自审理,由陆大人你,来明正典刑。” “他陈铁山,凭什么越俎代庖?“ “凭什么私设公堂?“ “凭什么当街行刑?“ 他紧盯著陆青言。 “陆大人。” “我再问你一句。” “这,符不符合《大夏律》?” 这番话,句句诛心。 堂外的百姓们义愤填膺。 “这仙师,怎么还讲起理来了?“ “就是,那李松平日里作威作福,死有余辜,陈总捕头杀了他,那是为民除害!” “可……可他说的,好像……好像也有点道理……” 陈铁山气得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他杀人的时候,確实没有想那么多。 他只知道兄弟死了,仇人就在眼前。 那便杀! 这是沙场上的规矩。 可这里不是沙场,是公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青言的身上。 然而,陆青言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看著李玄风,点了点头。 “李公子所言,句句在理。” “此事,確实有违《大夏律》。” 这话一出,满堂譁然。 堂外的百姓瞬间就炸开了锅。 “什么?!” “陆大人他……他怎么……” “他怎么能这么说?” 陈铁山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疑,但旋即便被信任所替代。 他相信公子是不会害自己的。 听到此话,李玄风也愣了一下。 陆青言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应,走到了公堂的正中央,对著李玄风朗声说道: “此事,事关重大。” “不仅牵扯到李松与吴勇、张老汉三条人命,更关乎我县衙法度之威严。” “本官一定会彻查到底,给李公子你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外无数的广陵县民。 “也给死去的吴勇和张老汉一个公道。” 他说完,不再去看任何人,对著堂上的钱炳坤平静地说道: “大人,退堂吧。” “今日之事,待本官將所有前因后果都查明之后,再做定夺。” 钱炳坤如蒙大赦,他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堂下那两尊大神,抓起惊堂木胡乱地拍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乎於尖叫的声音喊了出来。 “嫌犯陈铁山暂行收监,待案情调查清楚后再行升堂。” “退……退堂!” 第123章 釜底抽薪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23章 釜底抽薪 堂鼓的余音,还在县衙的樑柱之间嗡嗡作响。 那股子官威与肃杀,却早已隨著钱炳坤那声有气无力的“退堂”,消散得无影无踪。 大堂之外,围观的百姓们带著满腹的困惑与不甘渐渐散去,但他们的议论声却盘桓在县衙门口的青石板路上,久久不息。 “陆大人这是怎么了?竟会向李家那仙师低头?” “什么程序,什么王法。难道眼睁睁看著好人被欺凌,恶人逍遥法外,就是规矩吗?” “唉,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那可是天上的仙师,背后有青云剑宗撑腰,陆大人再厉害,终究也只是个凡人官,怕也是没办法。” 失望的情绪如同瘟疫,在人群之中蔓延。 李玄风没有走。 他站在公堂中央,负手而立,脸上带著胜利者的微笑。 陆青言同样没有走,他看著李玄风,眼神深邃如渊,让人看不出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两人之间隔著不过十丈的距离,却仿佛隔著一道涇渭分明,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终於,李玄风似乎是厌倦了这场无声的对峙,他对著陆青言隨意地拱了拱手:“陆大人,本座等你的公道。”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县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 平阳李府,后园。 李玄风穿著一身宽鬆的便服,品著一壶刚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在他的对面,李正源正襟危坐,脸上写满了担忧与不解。 “玄风。” 他终於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今日在公堂之上,你明明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为何不趁势追击,一举將那陈铁山定罪下狱?” “只要废了那莽夫,便等於斩了陆青言的一条臂膀。届时,我们再徐徐图之,那小子便再也翻不起什么浪来了。” 李玄风闻言,却是笑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看著自己的父亲。 “父亲,自从我回来之后,您似乎变了。” “变得……只懂得用最直接的暴力来解决问题。” 李正源的脸色微微一僵。 李玄风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继续说道:“杀一个陈铁山有什么用?陆青言只会再找来一个王铁山,张铁山,他手底下那群亡命的老兵多的是。” “我们要对付的,从来就不是他身边的一条狗。”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而是他赖以生存的根基。” “他的根基是什么?”李玄风自问自答,“是他定下的那套所谓公正的新规矩,是那些被他用一点小恩小惠收买的愚民之心。” “要刨掉这根基,最好的法子,不是我们亲自动手。” “而是逼著他,用他自己定下的规矩,去亲手处罚他自己的人。” “陈铁山当街杀人,有违《大夏律》,这是事实。陆青言今日在公堂之上,为了维护他自己的公正性,不得不退让,这也是事实。” “他想保住他的规矩,就必须公正地处理陈铁山。可他一旦处理了陈铁山,他就会失去那群老兵的信任,失去民心,自断臂膀。他若是不处理,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便都成了一个笑话。” “这,才叫真正的杀人诛心。” 李玄风看著父亲的眼睛,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父亲,这个世界不是没有规矩的。” “永远有比你拳头更大的人。” “我即將筑基,在宗门之內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著我,等著抓我的错处。我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用规矩杀人,远比用刀剑杀人要高明得多,也安全得多。” 李正源看著自己那早已变得无比陌生的儿子,看著他那双充满了漠然与算计的眼睛,心中升腾起一股自豪。 但在自豪的背后,他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 深夜。 典史公房之內,烛火通明。 陆青言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的面前,没有堆放任何的卷宗,只有那盏在风中微微摇曳的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拉得很长。 “咚咚。” 敲门声响起,苏婉清推门而入。 她的手中捧著一叠厚厚的帐册。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陆青言没有去看那帐册,他只是看著苏婉清那张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显秀丽的脸,声音平静。 “你怎么看?” 苏婉清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这个人很不好对付。” “他从不跟你正面起衝突,他就是在针对你的根基。” 陆青言闻言,点了点头。 “你看得很准。”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了苏婉清的身边。 一股混杂著淡淡墨香与少年人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苏婉清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半拍。 “我需要你。” 他看著苏婉清那双灿若寒星般的美眸,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需要……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调查一下李玄风。” “哦……” 苏婉清拉长了声音。 陆青言没注意到这些,只是继续说道: “我想知道他李玄风,一个並无顶级天资的修士,凭什么能在资源竞爭残酷的青云剑宗立足?” “凭什么,能得到那位外门丹堂长老的青睞?” “他修行的资源,到底从何而来?” 苏婉清点了点头。 “好,三日之內,我会给你答案。” 第四日深夜。 当苏婉清再次推开典史公房的大门时,脸上带著疲惫,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跃动著兴奋。 她將一叠密报放在了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陆青言面前。 “你要的答案,我找到了。” 陆青言將密报拿了起来。 密报之上只有一笔笔清晰的帐目,一条条明確的资金流向。 平阳李家,每年都会通过各种各样隱秘的渠道,向一个开设在东山郡城的钱庄帐户之中,匯入一笔数额惊人的巨款。 而那个帐户的所有人,正是青云剑宗外门丹堂的大长老,陈元。 那些钱,並非是普通的金银。 而是由李家,將每年从那座“聚宝盆”赌场之中,所攫取到的海量利润,通过各种手段,兑换成修仙世界里的硬通货——灵石。 陆青言看著那帐目之上,那一串串足以让任何一个郡守都为之眼红的数字,他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他全明白了。 “聚宝盆……” 他缓缓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不错。” 苏婉清的声音,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佩。 “那不仅仅是李家的钱袋子,更是李玄风的仙途命脉。” 她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伸出手指,点在了“聚宝盆”的位置上。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根。” 苏婉清继续说道:“据我的人查探,聚宝盆赌场之所以能屹立不倒,甚至得到州府的庇护,其关键,並非是李家在官府的关係有多硬,而是因为它背后,牵扯到了一张遍布整个东山郡,乃至周边数个郡府的巨大政商关係网。” “你看这里,城阳县最大的粮商王守义。他每年都会从『聚宝盆』贷出一笔巨款,用於囤积居奇,操控粮价。而作为回报,他则会利用自己的渠道,为李家收购那些炼製低阶丹药所需的凡俗药材。” “郡城之內,至少有三位郡守府的实权官员,在聚宝盆里有著数额不菲的乾股。” “这张网,才是李家,才是李玄风的师傅陈元,真正看重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一个钱袋子。”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那是一条能为他源源不断地输送各种凡俗资源,人脉,乃至政治影响力的生命线。” 陆青言静静地听著,他终於明白了,为何郡守张承志,在明知李家是地方毒瘤的情况下,却始终没有对其下死手。 这张网牵扯的利益太大了,大到就算是张承志这位东山郡名义上的最高长官,也不敢轻易地去触碰。 一旦这张网被撕破,那所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让整个东山郡的官商界,都发生一场剧烈的地震。 到那时,他张承志,也未必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所以,我们的敌人,从来就不是李玄风一个人。” 陆青言的声音,在寂静的公房之內缓缓迴荡。 “而是这张,由无数人的贪婪与欲望,所交织而成的网。” 苏婉清点了点头。 “不错。” “这也是我之前为何会说,你根本不可能贏的原因。” “因为你要对抗的,是整个东山郡的旧秩序。” 她看著陆青言,眼睛里充满了担忧。 “现在,你还觉得,你有胜算吗?” 陆青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了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伸出手指,同样按在了“聚宝盆”赌场的位置上。 “这一次,我一定要胜。” 第124章 投石问路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24章 投石问路 自苏婉清昨日將那份密报交到陆青言手上之后,他便將自己关在了典史公房內,整整一天一夜。 她终於还是按捺不住,推门而入。 房间內,陆青言正坐在一盘棋之前,听到有人开门,抬起头,看到是苏婉清,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苏小姐来得正好,陪我下一盘棋如何?” 苏婉清看著他,眼神里终於燃起了一团无法遏制的怒火。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选择跟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合作。 棋? 都什么时候了,还下棋? 她终於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早已在她心头盘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问题。 “我们该怎么办?” 陆青言將手中的那枚黑子,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下棋,讲究的是一个先手。” 他抬起头,看向苏婉清。 “我们得主动去抢一个先手。” 苏婉清看著他,目光里充满了不解。 “抢?如何抢?” 陆青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了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伸出手,在“聚宝盆”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里,便是他最大的破绽,也是我们唯一的胜机。” 苏婉清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 “你疯了?”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单凭我们俩,就想动那座有州府牌照的大树?” “那不仅仅是李家的钱袋子。”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利。 “那背后,牵扯著整个东山郡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我们这么做是自寻死路!” 陆青言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於冷酷的语调,淡淡地开口。 “我並没有真的想动它,但是我需要先判断,我是否有资格去动它。” 苏婉清被陆青言的逻辑弄得有些懵:“怎么判断?” “问问张承志就好了。” …… 三日之后。 一封用苏氏商行的“飞隼”渠道加急送出的密函,出现在了东山郡守府,张承志的书案之上。 彼时,张承志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而又乏味的郡府晨会。 他端起手中的那杯早已泡得失了味道的陈茶,正准备小憩片刻。 当看到那封密函之上,那个独属於苏氏商行的火漆印记时,他那双本已有些疲惫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拆开信封。 信中的內容,不出他的所料,是关於河堤工程的。 陆青言在信中,先是將河堤工程如今那喜人的进展,和苏氏商行在其中所起到的关键作用,大书特书了一番。 字里行间,无一不是在为他这位“高瞻远瞩,知人善任”的郡守大人,歌功颂德。 然而,在信的后半段,陆青言却提出了一个“小小”的问题。 预算超支。 “……然,鲁大师精益求精,於原有图纸之上,又增设数道防洪固沙之新法。此法虽可保我广陵大堤百年无虞,然所需之物料与工时,亦远超我等最初之预算。” “……青言不才,与苏小姐商议数日,亦是束手无策。唯恐因钱粮不济,而耽误了大人您的百年大计,坏了您在东山郡的赫赫官声,实乃寢食难安。” “……青言斗胆,效仿前朝『以商补工』之旧例,恳请大人恩准。於我广陵县內,向『聚宝盆』等特殊娱乐行业,徵收一笔『特许经营税』,以弥补河堤工程之亏空。” “如此,既不伤民,亦不耗费国帑,实乃两全之策。” “此事事关重大,青言不敢擅专,唯有请大人您独断。” 张承志將信纸缓缓地放下,脸上露出笑容。 好一个陆青言。 好一招,投石问路。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封信哪里是什么在请示,这分明就是在试探。 试探他张承志,与那“聚宝盆”赌场之间,到底有没有利益牵扯。 若他真的从中分了赃,那他必然会以“聚宝盆”乃州府所批,徵税之事,需从长计议,或是“此举有损州府税收,恐引非议”等理由,將此事不轻不重地给驳斥回去。 可若是他与此事无关…… 那他在看到如此一个有著正当理由,既能充实自己钱袋子,又能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的崭新財源时,又会是何种反应? 张承志没有立刻回信。 他抬起头,目光落向了书房那片空无一人的阴影之中。 “玄甲。”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 一道身披特製的黑色重甲,气息沉凝如山,脸上戴著一张狰狞鬼面的身影,从那片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属下在。” “广陵县那边可有回报?” “有。” 玄甲回答道:“陆青言,疑似链气后期。” “气息厚重凝练,远超同阶。其所修功法,似乎並非我东山郡任何一家宗门之传承,霸道异常。” “属下曾於暗中观其出手,似可言出法隨,化音为刃,神鬼莫测。” 张承志端著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链气后期? 还有功法传承? 这个结果,远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好得多。 他本以为,那陆青言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得了些许仙缘,勉强踏入了链气初期的门槛罢了,却不成想竟已是后期,而且还掌握著如此诡异的仙家功法。 张承志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封来自广陵县的密函之上。 他提起硃笔,在另一张信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批覆。 “特许经营税,此策甚好,可为我东山郡开一先河。” “然,『聚宝盆』乃州府所批,背景深厚。若无確凿之违法乱纪之铁证,本官,亦不好轻易动手。” 他將信纸折好,重新装入信封,然后用火漆封缄。 “將此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广陵。” “是。” 玄甲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那片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书房之內,张承志那张一直紧绷著的脸,终於彻底地放鬆了下来。 以陆青言的心机,他必然看得懂此信的言外之意。 既然这陆青言想玩一把大的,那本官便为他这把火再填一把柴。 张承志不再有半分的犹豫,他对著门外开口吩咐。 “来人。” 一名郡守府的心腹文书走了进来,躬身侍立。 “研墨。” 张承志的声音中满是威严。 “替本官草擬一份奏疏,上呈吏部。” 那文书闻言,立刻躬身领命。 “就言广陵县令钱炳坤,昏聵无能,致使地方不靖,民怨沸腾,不堪大用。” “另,举荐广陵典史陆青言,此人虽年轻,却有经世之才,临事果决,短短月余,便已將广陵吏治焕然一新,深得民心。” “可堪大任,擬擢升为广陵县令,以安地方,以正视听。” 张承志將目光投向了窗外广陵县的方向。 陆青言。 本官已经將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你的身上,你莫要让本官失望啊。 …… 广陵县,典史公房。 当苏婉清看到来自郡守府的回信时,她那颗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你……又赌对了。”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佩,“他答应了。” “他不是答应了。”陆青言纠正道,“他只是告诉我,他跟这件事没关係,但我们还是不能真的动『聚宝盆』。”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查它。” 陆青言盯著苏婉清,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疯狂的气质。 “我就不信,这『聚宝盆』当真是无缝的蛋。” 第125章 命脉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25章 命脉 苏婉清看著眼前的少年,她知道,眼前之人已经做出了决断,而自己也必须在今夜做出选择。 是就此抽身,带著全部身家退回郡城,在那群早已吃得脑满肠肥的地头蛇的夹缝之中,苟延残喘。 还是跟著眼前这个同样疯狂的少年,在这张名为“广陵县”的赌桌之上,押上自己所有的一切。 去赌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结局的未来。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 陆青言的声音,將她从那片混乱的思绪之中,拉回了现实。 两道身影,从门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里走了进来。 是铁塔和赵老六。 两人一进门,便对著陆青言单膝跪地:“主人。” 陆青言平静地看著他们。 “交代你们的事,办得如何了?” 赵老六不敢抬头,只是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叠早已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张,双手呈上。 “回稟主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聚宝盆之內,所有的人员架构,职能划分,以及安保布置,都已尽数查明。” “赌场之內,明面上的护院打手,共计一百二十七人,皆为李家豢养的武师,由一个名叫李豹的李家旁支子弟统领。” “这些人不足为惧。” 他的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 “真正棘手的,是藏在暗处的那三十六名供奉。” “这些人,大多都是些亡命的江湖散修,或是被官府通缉的悍匪。李家以重金將其招揽,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赌场出了大事之时方会现身。” “每一个人手上都沾著不止一条人命,心狠手辣,远非寻常武师可比。” 陆青言接过那叠纸张,仔细地翻阅著,上面不仅记录了那些供奉的姓名,籍贯,甚至连他们各自擅长的武功路数,平日里的喜好,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做得不错。” 他讚许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了铁塔的身上。 “你呢?” 铁塔抬起头,將一份同样厚实的密报呈到了陆青言的面前。 那份密报之上,没有人员架构,没有安保布置,只有一笔笔触目惊心的帐目。 “……屠户大刀张,因欠赌债三百两,將其祖传的三间铺面,连同城郊的十亩良田,以五十两纹银的价格,抵押给了赌场。” “……乡绅赵员外,其独子沉迷赌博,一夜之间输光了所有家当,最终以赵家大宅的地契,换回了一条性命。” 每一条记录的背后,都代表著一个家破人亡的悲剧。 陆青言一页一页地翻看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婉清就坐在一旁,因为陆青言没有避人的缘故,她也看到了几条帐目。 她出身商贾世家,见过的骯脏与齷齪远比寻常人要多得多。 但她从未见过如此系统性,如此大规模,如此不加掩饰的掠夺。 这已经不是在做生意了,这是在吃人。 铁塔又说道:“属下还查到,所有被赌场强行收走的田產与铺面,其地契,都並未在县衙的户房之中进行过任何的登记。” “它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而这些田產,每年所產出的粮食与利润,则会通过一些我们尚未查明的秘密渠道,被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一个我们无法触及的地方。” 苏婉清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著陆青言,眼睛里充满了骇然。 她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 陆青言对著铁塔与赵老六摆了摆手:“辛苦了。” “你们先回去,约束好手下的弟兄,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是,主人。” 他们对著陆青言重重一抱拳,然后离开了。 大门被重新合上。 烛火摇曳,將屋內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之上拉得很长。 陆青言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苏婉清,那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要將她的灵魂都彻底看穿。 苏婉清被他看得心中有些发毛。 终於,陆青言开了口。 “苏小姐,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苏婉清看著陆青言,有些难以置信。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应该很清楚。” 陆青言伸手盖在那两份密报之上。 “动了它,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你我都一样。” 苏婉清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分量。 “你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地方豪族,是一张盘踞在东山郡数十年,早已盘根错节,水泼不进的利益之网。” “是那些郡守府里至今依旧安然无恙的实权官员。” “更是一个练气修士,和他背后的整个青云剑宗。” “苏小姐,我陆青言烂命一条,家里只有一位老父。” “可你不一样。” “你背后是整个苏氏商行,是你那远在江南,依旧对你虎视眈眈的两个弟弟。” “你確定要为了我这盘前途未卜的赌局,押上你所有的一切吗?” 苏婉清被陆青言说得心神摇曳,她知道,陆青言这是在给她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她可以现在就走。 带著她苏家的全部身家,带著这些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胆寒的秘密,退回郡城,甚至退回江南。 从此与这广陵县,与这个少年再无半点瓜葛。 这是最理智,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是…… 她的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在河堤之上,那个少年对著那数千名欢呼的百姓许下承诺时,那副充满了强大自信的身影。 浮现出他那句掷地有声的话。 “他自己,就是势。” 苏婉清没有说话,她看著陆青言,眼神里满是挣扎与动摇。 陆青言同样回应著她的眼神,丝毫不让。 许久,她只是对著他微微地福了一福。 “陆大人。” “夜深了,婉清也该回去歇息了。” 她说完,不再有半分的停留,转身走出了这间公房。 背影决绝,且不带一丝一毫的留恋。 陆青言看著那扇被重新合上的房门,看著那在门缝之中,最后消失的那一抹湖蓝色的裙角,脸上却无半分的意外。 他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走回了书案之前,拿起一支饱蘸了浓墨的狼毫,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 在那张奏疏的顶端,写下了一行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大字。 《陈广陵之弊,固郡府之本疏》。 他看著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了半边的残月,脑子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 第126章 一子之重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26章 一子之重 夜,早已深了。 那封《陈广陵之弊,固郡府之本疏》的奏疏已经写好,正放在面前的公案上。 但就在写完落笔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些不对。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他可以將这份证据当成一张底牌,死死地扣在自己的手里。 然后用这张底牌,去跟李玄风进行一场交易。 他可以保住陈铁山的性命,可以换取暂时的和平,可以为自己爭取到喘息的时间。 可代价是沉重的。 那意味著,他必须眼睁睁地看著“聚宝盆”这座吞噬了无数人血肉的罪恶机器,继续运转下去。 他必须亲手將那些受害者的冤屈与血泪,暂时地掩盖起来。 他必须对他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公正与法度,进行一次背叛。 这,违背了他內心深处对秩序的追求。 但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条路。 他可以真的將“聚宝盆”的所有罪证,连同他那封早已写就的《陈广陵之弊,固郡府之本疏》,一併呈送至郡守张承志的案头。 將这件事捅破,捅到天上去。 届时,他可以引爆早已积压在广陵县百姓心中那滔天的民怨。 將李家连根拔起,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陆青言会因此而声望达到顶峰,成为广陵县无可爭议的青天。 无数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將会对他感恩戴德,世代供奉。 但代价呢? 陆青言的指尖在帐册之上轻轻地划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线牵著的,不仅仅是李家的財富,更是李玄风的仙途,是他那位丹堂长老师傅的命脉。 一旦他选择將这一切公之於眾,那便等同於彻底断绝了李玄风所有的希望,將他逼入了一个再无任何退路的绝境。 一个被逼疯的修士会做出什么? 到那时,什么《大夏律》,什么朝廷王法,在他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面前,都不过是一纸空文。 而第一个要承受这份怒火的会是谁? 陆青言的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铁山那张写满了忠诚与憨直的国字脸。 他会死。 而且会死得极惨。 不仅仅是他。 自己、父亲、以及那些追隨自己,跟著自己的所有人,都会死。 整个广陵县,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新秩序,都將在这场凡人无法抵御的血腥风暴之中,被彻底地撕得粉碎。 不过,就算自己真的將一切都公诸於眾,自己又真的能撕破这张利益网吗? 张承志已经摆明了不会支持自己去真的调查聚宝盆。 所谓的“正义之路”,根本就不是一条路,而是一面一头撞上去只会让自己粉身碎骨的南墙。 陆青言陷入了自穿越以来,最为痛苦的挣扎。 “公之於眾!这是为民除害,是伸张正义!这才是为官者该走的道!”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正义。为了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公道,去牺牲掉自己最忠诚的部下,去引发一场无法控制的灾难,那不是正义,是愚蠢。” 他陆青言的道,从一开始就不是去做一个遵守规则的好人。 他要做的是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而要制定规则,首先,要活著。 这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至於那些受害者的公道…… 我记下了。 他推开了公房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外,天光早已大亮。 回到家,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歇息,而是来到了父亲陆远的书房之外。 书房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淡淡的墨香与烛火燃烧后残留的松香气。 “吱呀……” 陆青言推门而入。 书房之內,陆远正披著一件外衣,独自枯坐在椅子上。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看到是自己的儿子。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陆青言依言坐下。 “可有话要说?”陆远问道。 “父亲。” “若为帅者,手握一著可將死敌帅的杀招,但此招一出,亦会將自己最忠勇的车马置於敌方炮火之下,必死无疑。” “然若隱而不发,则可利用此杀招为胁,逼迫敌帅签下城下之盟,保全车马,亦可得半壁江山。” “为帅者,该当如何?” 陆远看著自己儿子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看著他那双充满了挣扎的眼睛。 最终,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为父为官半生,读的是圣贤书,讲究的是『杀身成仁,捨生取义』。” “可这官场,却教会了为父另一个词,叫和光同尘。” “言儿。” 陆远的声音满是落寞。 “真正的为政者,手中握著的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棋子,而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如何取捨,存乎一心,为父……也给不了你答案。” 陆青言知道,父亲看穿了他的困境。 他也知道,父亲默许了这世间,並非所有事都能黑白分明,两全其美。 “孩儿……明白了。” 陆青言站起了身,对著陆远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眼神之中,再无半分的挣扎与迷茫。 他想起了父亲的遭遇。 一生清廉,坚守正道,最终却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作为最顶尖的法务,他贏得官司,靠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正义,而是对规则最深刻的理解与运用。 他来到这个世界,得到这【天命官印】,其终极的目的,並不是成为一个惩恶扬善的“英雄”。 而是要成为秩序的建立者与规则的制定者。 將李家彻底毁灭,引来李玄风那不死不休的疯狂报復,让整个广陵县都陷入一场血腥的混乱。 那不是建立秩序,而是製造更大的混乱。 念及於此,陆青言已经明確了接下来要走的路。 …… 午后的阳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照进了黑瓦巷。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两侧高耸的院墙依旧將天空切割得只剩下一条狭窄的缝隙。 但这里,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黑瓦巷了。 地面上那些常年累月积攒下来,混杂著污水与垃圾的黑色泥垢,早已被清理得乾乾净净,露出了青石板路那略显斑驳的本色。 两侧的阴沟也被疏通过,虽然空气中依旧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却已消散了许多。 巷子两旁那些终年紧闭的破败门户,如今大多都已敞开,一些头脑活络的已经掛上了崭新的招牌。 在那巷子的深处,一座原本早已废弃的巨大院落,也被重新修葺一新,掛上了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写著几个大字。 “黑瓦巷娱乐休閒俱乐部”。 第127章 仙师的枷锁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27章 仙师的枷锁 陆青言缓步走在这条既熟悉又陌生的巷子里。 所过之处,那些原本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的人们,在看到他身影的瞬间立刻噤声。 然后,他们会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开半步,低下头,躬著身子,为他让开一条通道。 就在此时,巷子的拐角处传来了一阵激烈的爭吵声。 两个浑身刺著青皮纹身的壮汉,正因为某个地盘的划分问题,相互推搡著,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周围的人群,非但没有上前劝阻,反而一个个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围成一圈,准备看一场好戏。 然而,还没等那两个壮汉的拳头真正地落在对方的脸上。 一道黑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两人的中间。 来人正是铁塔。 他没有说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两个早已被他身上那股煞气嚇得浑身僵硬的壮汉一眼。 他只是吩咐著身旁的阎王殿成员:“带去调解室。” 立刻便有两名身穿黑色劲装的阎王殿成员,將那两个早已嚇破了胆的壮汉,押向了巷子深处,一间新掛牌的屋子。 做完这一切,铁塔转过身,当看到那个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后的少年身影时,他那高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主人。” 陆青言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越过他,径直走进了小酒馆。 酒馆內,赵老六正弓著身子,用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张早已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的柜檯。 看到陆青言进来,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迎了上来。 “大人。” 他对著陆青言,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有何吩咐?” 陆青言没有理会他的恭敬,他只是从桌案之上,取过一张空白的信笺,提起了笔。 然后將那张写满了字的信笺折好,装入牛皮纸信封之內,然后用火漆封缄。 最后將那封信,递到了赵老六的面前。 “將此信交到李玄风的手上。” “记住,不要走任何官府的渠道,用你们自己的法子。” “务必要快。” 赵老六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封信。 “是,大人。” …… 平阳李府。 李玄风正盘膝坐在一块被磨得光滑如镜的巨大青石之上。 他的双目紧闭,双手掐著一个玄奥的法诀,淡淡的青色灵力如同雾气般缓缓环绕全身。 在他的身后,李正源与李忠正垂手侍立。 看著自家孩子的修为逐渐精进,李正源心头的情绪变得愈发复杂。 就在这时,一个李府的下人缓步走了过来,在李忠耳边低语了几句,递上了一封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 李忠的眉头微皱,他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自家少爷,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一步。 “少爷。” 他將那封信呈上。 “府外有人递话,说是……给您的。” 李玄风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念。” 李忠应了一声,打开信封,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出声。 听到半天没有动静,李正源睁眼看向李忠。 “为何不念?” 李忠犹豫了半晌,说道:“此信,还请少爷亲自过目。” 李玄风接过信纸,草草一看。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李玄风的身上浸渗而出,刺得李忠皮肤生疼。 再看李玄风手上的牛皮纸信笺,化作了一捧细比尘埃的灰烬,从他的指缝间缓缓地飘落。 “有点意思。” …… 夜,望月楼。 依旧是那间足以俯瞰整个广陵县夜景的房间。 陆青言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星星点点,眼神漠然。 雅间那扇一直紧闭著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身著月白色长袍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走到了桌子的另一边,在陆青言的对面缓缓坐下。 “我来了。” “你想说什么?” 陆青言没有回话,只是为李玄风面前那个空著的茶杯,斟了七分热茶。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 “李公子,別来无恙。” 李玄风看著他,眼神之中闪过了一丝不耐。 “我没空跟你说这些废话。” “你信中所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青言笑了,他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个早已备好的铁盒。 他將铁盒打开,推到了李玄风的面前。 铁盒之內只有两样东西。 一叠厚厚的,用小楷工工整整誊抄下来的帐册抄本,以及一张地下通道的地图。 李玄风的目光,落在了那两样东西之上,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虽然他从未亲自管理过“聚宝盆”的任何事务,但他只需一眼便能认出,那帐册之上所记录的,正是他李家,每年用来孝敬他师傅陈元长老的那笔巨款的详细流水。 而那张地图…… 正是“聚宝盆”赌场地下金库的结构图。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本该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早已是杀机毕露。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陆青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看著李玄风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开始扭曲的脸,平静地陈述著一个事实。 “这些东西,我並未上报郡守。” 陆青言的话让李玄风那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寒意所攫住。 他看著李玄风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但你若是杀了陈铁山,这些东西便会在一夜之间,传遍整个东山郡。”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自信的笑容。 “我会掀起一场席捲整个东山郡的舆论,我会让你『聚宝盆』的每一桩血债,都成为说书人嘴里的故事,成为孩童口中的童谣。” “我会让你李家的名声,比这阴沟里的烂泥还要臭。” “到那时,你觉得,还有哪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敢踏进你家那座吃人的销金窟半步?” 李玄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要怀疑一个修士的能力。” 陆青言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在来之前对我稍有了解,你就会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又或者,你更愿意相信那些与你家暗中勾结的东山郡官员们,能帮你压下这滔天的民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讽。 “你愿意拿你那金贵的仙途前程,来赌吗?” 陆青言站了起来,脑袋向下,斜斜地看著李玄风。 “但是我愿意。” 李玄风的心头涌起一股杀意,他想马上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千刀万剐。 但是他做不到,因为对面这个人,也是练气修士。 他可以不在乎死去的李松。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被他视作螻蚁的凡人百姓的死活。 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 不能不在乎他那早已为此付出了无数代价,只差临门一脚的长生仙途。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如同一个即將失控的风箱。 那双因为愤怒而变得血红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陆青言,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你要……如何?” 这几个字说得是无比的艰难。 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扎在他的骄傲之上。 因为他知道,当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便意味著,他已经输了。 第128章 被扭曲的公道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28章 被扭曲的公道 “很简单。”陆青言的声音不疾不徐,“第一,我的人,不能有事。” “陈铁山,必须安然无恙地从县衙的大牢里走出来。不仅不能有罪,甚至连『执法过当』的申斥都不能有。” 李玄风的眉头猛地一皱。 “不可能!”他下意识地便要反驳,“他当街杀了我李家的人,人证物证俱在,你让我如何……” “那是你的事。” 陆青言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一份由县衙盖印,宣告陈铁山无罪的结案文书。” “否则……”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铁盒。 “……你知道后果。” 李玄风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地握著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 陆青言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出了自己的第二个条件。 “第二,吴勇与张老汉的抚恤。” “他们是因你李家而死,这笔血债,你李家必须偿还。”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两白银,一文都不能少。” “明日,我要看到这笔钱,一分不差地送到他们家人的手上。” 李玄风看著陆青言,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再反驳。 “还有吗?”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没了。” 陆青言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雅间的窗边,推开了那扇雕的木窗。 一股凉风吹了进来,將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李玄风。”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飘渺。 “我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我怕了你。” “我只是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坐在椅子上,浑身都散发著冰冷杀意的人,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真诚的笑容。 “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在这广陵县,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你觉得如何?” 李玄风没有回话,他给陆青言留下了一个满是愤恨的眼神之后,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雅间。 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陆青言才长出一口气。 他要的並不多。 保住陈铁山的性命,再要两千两白银的抚恤。 这与他手中那份足以让整个李家都掀起一场海啸的罪证相比,简直少得有些可怜。 但他不能再要更多了。 他很清楚,今日的自己,看似是占尽了上风,实则不过是借著信息不对称的优势,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一旦双方真的撕破脸皮,全面开战,他並没有太多的胜算。 见好就收,才是此刻最明智的选择。 他需要时间。 只要能让他成功踏入筑基之境,那今日所有的妥协与隱忍,都將变得微不足道。 到那时,他才拥有了真正与李玄风在棋盘之上平等博弈的资格。 所以,他现在绝不能將李玄风逼得太急。 他看著窗外的夜景,但心中那股噁心感,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 翌日,天刚蒙蒙亮。 县衙那扇紧闭了一夜的朱红色大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面容憔悴,双眼布满了血丝的书吏,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告示墙前,將一张刚刚用墨笔写就,墨跡甚至都尚未完全乾透的告示贴了上去。 贴完告示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县衙之內,將那扇大门再次关上。 起初,只有一两个早起赶路的行人注意到了墙上那张崭新的白纸。 他们好奇地凑上前,指指点点,却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 渐渐地,天光大亮,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县衙门口那面巨大的告示墙前,便围拢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只是这广陵县城,识字的人终究是少数。 眾人对著那张写满了墨字的白纸,议论纷纷,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上面写的啥呀?是不是又要加税了?” “快去把街口王秀才请来!”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平日里靠著代写书信为生的老秀才,便被眾人半推半请地带到了告示墙前。 眾人连忙让开一条道。 老秀才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將那告示之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经县衙彻查,李氏族人李松,平日里手脚不乾净,竟暗中挪用『聚宝盆』赌场公款,数额巨大,罪证確凿。” “前几日,因其劣跡败露,在被总捕头陈铁山盘问之时,意图袭击官差,畏罪潜逃,被陈总捕头当街格杀。” “此事,纯属李家门风不正,总捕头陈铁山依法行刑,並无半点不妥。” “为弥补给县衙及无辜百姓所带来的麻烦,平阳李氏,自愿捐出白银两千两,用於抚恤在此次事件之中,不幸亡故的吴勇与张老汉之家人,以彰其悔过之心。” “本案就此了结。” 当老秀才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个县衙门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张写满了荒唐言语的告示,大脑一片空白。 畏罪潜逃? 依法行刑? 捐出两千两白银? 这……这是在跟他们说笑吗? 前几日,他们还亲眼看到那李家的仙师,在公堂之上,是如何的咄咄逼人,是如何的义正言辞。 怎么这天突然就变了? 一场血淋淋的命案,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定性为了一场“误会”。 陈铁山被无罪释放。 李松成了一个畏罪潜逃的懦夫。 死去的吴勇和张老汉则得到了一笔足以让他们家人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的巨额抚恤。 这…… 这算是什么? 这算是公道吗? 没有人知道。 广陵县的天,他们是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了。 不论如何,案子已经了了,虽然连堂都没有再升,但已经结案的案子,是没有他们置喙的空间的。 人群渐渐地散去了。 陆青言站在县衙的屋檐之下,目光朝向天空。 他贏了。 他保住了陈铁山,也得到了李玄风的暂时退让。 但他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噁心感。 所谓的规则,所谓的法度。 在真正的强者手中,不过是可以隨意揉捏,隨意涂抹的泥团。 而他,陆青言,今日也成为了这可笑游戏的参与者之一。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体內的官气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说明广陵县的民心没有任何的变化。 所以,规则这样用,也是可以的。 是吗? 第129章 闭关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29章 闭关 平阳李府。 李玄风盘膝坐在一块蒲团之上,青色灵力如同流水般缓缓环绕。 在他的面前,李正源正襟危坐。 “玄风,此事,就……就这么算了?” 李玄风没有睁眼,甚至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算是回应的“嗯”声。 “可……”李正源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那姓陆的小子,他……” “父亲。” 李玄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这种凡人的官司游戏,实在是太无聊了。”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睛里只有一种类似神明俯瞰著脚下蚁巢般的漠然。 “我要闭关,衝击筑基。” 他看著自己的父亲,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等我出关之日,便是陆家覆灭之时。” “在此期间,你们安分守己,不要再去招惹他。” “我不想在我衝击瓶颈的关键时刻,再听到任何关於凡俗琐事的烦扰。” 他说完,便不再去看李正源那张因为错愕与失落而变得有些苍白的脸。 …… 县衙,典史公房。 “篤篤。”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个身著苏氏商行统一黑衣劲装的汉子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 他走到陆青言的身前,单递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密函。 “大人,小姐让我將此物亲手交到您的手上。” 陆青言看著面前男人的脸,伸出手,接过了那封密函。 信纸之上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只有寥寥数行娟秀的小楷。 陆青言的目光,落在了那信纸之上最是醒目的两个字上。 闭关。 “李玄风,闭关了。” 信中的內容,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就在昨日,李玄风回到李府之后,下令任何人,包括他父亲李正源在內,都不得踏入后山半步。 他这是要破釜沉舟,毕其功於一役。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瞬间將陆青言淹没。 不对劲。 李玄风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他刚刚才在自己手里吃了那么大的亏,心头那股恶气尚未宣泄,按理说,他绝不可能选择在这个时候闭关。 除非…… 除非他有绝对的把握,能在短期之內突破。 一旦他成功,一旦他真正地踏入了筑基之境。 那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自己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优势,將荡然无存。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他出关之前,拿到那枚县令大印。 必须將整个广陵县的秩序,將那由万千民望所匯聚而成的煌煌大势,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 县衙大牢。 一缕夕阳的余暉,从那高高的天窗之上投下,將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陈铁山盘膝坐在一堆乾净的稻草之上。 他没有戴任何的镣銬,身上那件囚服也换成了一身乾净的布衣。 一日三餐都有人按时送来,虽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却也比寻常百姓家的伙食,要好上太多。 他知道这都是公子在暗中打点的结果。 但他心中没有半分的喜悦,只有一片挥之不去的愧疚与自责。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那幽暗的甬道尽头缓缓传来。 牢门的铁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公子?!” 陈铁山猛地从那稻草堆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怎么来了?” 陆青言没有说话,只是对他招了招手。 “走吧,铁山叔。” “回家了。” 半个时辰之后。 夕阳,將两个人的影子,在县衙门口的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陈铁山跟在陆青言的身后,他低著头,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写满了愧疚。 “公子。” 他终於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俺……俺给你惹麻烦了。” 陆青言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陈铁山的肩膀。 “铁山叔。” “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將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塞进了陈铁山的手中。 “这是……” 陈铁山一愣。 “我需要你替我跑一趟郡城。” 陆青言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去见张承志大人,將这封信交给他。” “告诉他,我需要他立刻兑现承诺。” 他看著陈铁山那双充满了震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第一时间知道,我任命文书的消息!” 陈铁山看著公子那张年轻的脸,他知道,公子,又要有大动作了。 他对著陆青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公子放心。” “就算是死,俺也一定把消息带回来!” …… 马,快死了。 不是一匹,是三匹。 从广陵县到东山郡城,八百里官道,陈铁山跑死了三匹快马。 风如同刀子,將他那张本就饱经风霜的脸,切割得如同龟裂的土地。 驛站里劣质的茶水与干硬的饼子,是他唯一的补给。 他不敢停,更不敢歇。 公子的密信,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的怀中滚烫。 当那座如同黑色巨龙般盘踞在大地之上的雄城,终於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时,他座下那匹马,口中喷出的已是带著血沫的白气。 东山郡城。 城门洞深邃得如同巨兽之口。 陈铁山翻身下马,步行入城,径直来到郡守府门口,他將那枚代表著广陵总捕头身份的腰牌,高高举起。 “广陵县捕房,陈铁山,有紧急公务,求见郡守大人。” 那府门的卫队长,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那枚腰牌,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等著。” 陈铁山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他在郡守府那朱红色的大门之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日上三竿,一直等到烈日当空。 期间,无数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一眾护卫的簇拥之下,从他的身旁驶过。 那些车上下来的人,非富即贵,一个个都穿著綾罗绸缎,脸上带著与生俱来的傲慢。 陈铁山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早已风化的石像。 直到一个穿著郡守府管事服饰的中年人,才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从那扇厚重的大门之后,走了出来。 “陈总捕头是吧?”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有请。” 第130章 南云州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30章 南云州 郡守府的书房,远比陆青言那间典史公房要大得多。 张承志穿著一身宽鬆的便服,坐在一张由整块紫檀木打造而成的书案之后,手中正捧著一卷古籍,看得是又愁又笑。 那模样不像个手握一郡生杀大权的一方大员,反倒像个正在家中后院,看著话本的富家翁。 陈铁山走入书房,单膝跪地。 “广陵县治下巡捕房总捕头陈铁山,见过郡守大人。” “起来吧。” 张承志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捲古籍之上。 “陆青言那小子让你来的?” “是。” 陈铁山从怀中取出密函,双手呈上。 “公子说,大人您看了密信,一切就都清楚了。” 张承志闻言,终於从那捲古籍之中抬起了头。 他接过了那封密函,拆开火漆,將信中的內容一目十行地扫过。 许久,张承志的脸上,才缓缓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將那封密函隨手放在了一旁,看著陈铁山,缓缓开口。 “你回去告诉陆青言。”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让他安心做好分內之事,再耐心等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肯定。 “吏部的任命已下,正式的公函,不日便会送到广陵县。” 陈铁山闻言,那双早已布满了血丝的虎目,瞬间便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所填满。 他知道,有大人这句话,此事便已是板上钉钉。 公子,他真的做到了! 他对著张承志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属下……代公子,谢大人栽培!” “起来吧。” 张承志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陈铁山千恩万谢,他知道,自己必须在第一时间,將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带回广陵,带给那个还在焦急等待著的公子。 他躬著身子,倒退著离开了郡守府。 待到陈铁山离开之后,张承志正准备拿起话本继续阅读,一道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房外响了起来。 “图远。” 听到这个称呼,张承志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只见从门外,走进了一个身著三品大员官服,气度雍容,头髮白,眼神锐利的老者。 张承志在那老者出现的瞬间,便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惊愕。 他对著那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魏公!”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敬畏。 “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被称作魏公的老者,哈哈大笑了两声。 “怎么,我不能来吗?” “哪有。” 张承志笑著將魏公迎到了主位上,自己在一旁侍立。 接过张承志奉来的茶,魏公开口说道:“图远,我今日过来只为一件事。” 他看向张承志,眼神里闪烁著期盼。 “你密折中所奏,那位广陵县的陆青言,当真是修仙者?” 张承志不敢有半分的怠慢,他连忙躬身回答。 “千真万確。” “玄甲卫,亲眼所见。” “其修为,至少……在链气后期。” 魏公闻言,老眼里迸发出了两道骇人的精光。 他仰起头,看著书房那雕樑画栋的顶棚,发出一阵充满了快意的朗声大笑。 “好!” “好啊!” “我这一系,总算出了一个能上牌桌的人了!” 魏公站起来,走到了房间一侧那副巨大的《大夏王朝舆图》之前。 他伸出那只皮肤发皱,却又异常稳健的手,在舆图之上缓缓地划过。 划过了中州,划过了北境。 最终,他的手指,落在了整个大夏王朝版图的最南端。 那片被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所標记的区域。 南云州。 “图远。” 魏公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 “如今朝堂之上,太子与秦王的夺嫡之爭,已到白热化。” “我等保皇一派,在朝中势单力薄,屡屡受挫。” “我们必须找到一个翻盘点。” 他伸出手指,在那片暗红色的土地之上点了点。 “这里,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张承志看著那片土地,眼神里也隨之涌上了一股化不开的凝重。 南云州。 那是整个大夏王朝,最混乱,最棘手,也最是凶险的地方。 那里瘴气瀰漫,妖兽横行,朝廷的律法,在那里形同虚纸。 更有南疆的魔道宗门“万魔窟”,与当地数个拥兵自重,名为大夏子民,实为国中之国的修仙家族,相互勾结,狼狈为奸。 “你只知那里混乱,却不知,那里还隱藏著一个足以动摇我大夏国本的惊天秘密。” 魏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在那南云州的地底,蕴藏著一条巨大的镇国龙脉的支脉。” “此龙脉,上连神都,下系国运,乃是我大夏王朝,能屹立数千年而不倒的真正根基。” “可如今,万魔窟与当地那些数典忘祖的修仙家族,狼狈为奸。” “他们竟妄图以邪法,污秽龙脉,动摇国本!” “此事一旦功成,那后果……”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却让张承志这位早已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郡守,都感到了一阵阵的发寒。 “此事,寻常军队,无法介入。” “朝廷的供奉,又大多不擅政务,只知打杀,派去只会激化矛盾。” “而当地的修士家族,更是蛇鼠一窝,信不过。” “所以,我们必须派一个……” 魏公转过身,死死地盯住了张承志。 “……既懂修行,又深諳官场之道,更对我方忠心耿耿的修士官员去那里。” “以官方的身份,整顿吏治,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拔除毒瘤,稳固龙脉!” 张承志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他终於明白了。 “陆青言。” 魏公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是我们的希望。” “承志,等他在广陵的根基稳固之后,你的任务就是去说服他,让他去南云州赴任。” 魏公的声音,迴荡在这书房中。 “只要你能办成此事。” “这东山郡守又算得了什么?未来……” 他伸出手指,遥遥地指向了神都方向。 “……更高,都不是没有可能。” 第131章 血染归途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31章 血染归途 天阴了。 浓重的乌云,將整个天空都染成了铅灰色。 豆大的雨点,毫无徵兆地从那片铅灰色的天幕之中砸落下来。 “啪嗒。” “啪嗒,啪嗒……” 起初,还只是稀疏的几点,转瞬之间,便已连成了线,化作了倾盆而下的瓢泼大雨。 泥泞的官道之上,一道身影,正身披蓑衣,骑著一匹快马,在漫天的雨幕之中,疯狂地疾驰著。 雨水顺著那宽大的蓑衣斗笠边缘,匯聚成溪,流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泥浆,被那飞速奔驰的马蹄溅起,糊满了他的裤腿与靴子。 但他不敢停,更不敢有半分的懈怠。 他是陈铁山。 公子说过,要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他不懂为什么,但公子说了,他就一定要办到! 这个念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中,在这恶劣的天气里,他人马合一,一路狂奔。 马匹的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四蹄翻飞,在泥泞的官道之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印记。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林子。 官道从那片林子的正中央,对穿而过。 陈铁山没有半分的犹豫,一抖韁绳,便催动著座下的马匹,衝进了那片因为暴雨而显得愈发阴暗的密林之中。 雨更大了。 密集的雨点,狠狠地抽打在林间的树叶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如同千军万马,在吶喊,在咆哮。 马蹄踏入了一片积水。 “哗啦。” 一声轻响。 泥水四散飞溅。 就在那飞溅而起的水,所倒映出的那片支离破碎的世界里。 一道微不可查的寒光,从那幽暗的林间一闪而逝。 “唏律律——!!!” 一声悽厉的马嘶,从陈铁山的耳膜刺穿大脑。 他座下那匹马,那颗高高昂起的头颅,竟被一根弩箭射了个对穿。 温热的马血,混合著雨水,如同喷泉,冲天而起。 马匹的身躯又向前冲了数丈,才“轰隆”一声,重重地栽倒在了那片泥泞之中,溅起漫天的泥浆。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陈铁山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他只觉得身下一空,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大的惯性,狠狠地拋飞了出去。 然而,他终究是那个在尸山血海里,爬了不下十几个来回的沙场悍卒。 他的身体,早已被那无数次的生死搏杀,磨礪成了一架最精密的杀戮机器。 在身体失控的瞬间,他的大脑便已做出了最正確的判断。 他在半空之中猛地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將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的胸前。 然后,任由自己的身体,如同一个皮球,在那泥泞的地面之上翻滚,卸力。 几乎是在他落地的同一剎那。 “嗖!嗖!嗖!嗖!” 一阵尖锐破空之声,从林间的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数支通体漆黑,箭头之上闪烁著幽蓝色光芒的淬毒弩箭,不分先后地钉在了他刚才落马的位置之上。 箭矢深深地没入了那片泥泞的土地之中,只留下那不住颤抖的箭羽,在风雨之中发出“嗡嗡”的轻鸣。 陈铁山翻滚著,躲在早已死去的战马尸体之后。 他用那宽大的蓑衣抹去脸上的雨水与泥浆,然后拔出了长刀。 刀锋森然,映著他那双早已变得一片血红的虎目。 他警惕地扫视著四周那死一般寂静的密林。 雨,依旧在下。 风,依旧在吼。 可那林间,却再无半分的声音。 陈铁山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 …… 平阳李府,后园。 李正源正躺在躺椅上,失焦地看著面前的景色,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忠站在他的身旁,眉眼低垂,看不出表情。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园的月亮门外响了起来。 “老爷!总管!不好了!” 李忠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正源的心则向下一沉,一股无名之火“腾”地就冒了出来。 自从那个姓陆的小子出现之后,他听到的似乎就再也没有一件好事。 “慌什么?!”他厉声喝道,“天塌下来了不成?!” 那探子被他这声怒喝嚇得浑身一颤,连忙將头埋得更低,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 “是……是陈铁山!” “他……他刚刚换上了一身便装,单人匹马,出了北城门!” “看那方向,是……是往郡城去的!” 郡城? 张承志?! 这两个词,在李正源的脑海之中轰然炸开。 他的大脑在这个瞬间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陆青言那个小畜生,他这是要搬救兵。 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种种浮上心头,这次可算是被他抓住了机会,胸中的一腔鬱结之气,急切地想要得到抒发。 “李忠。” “是,老爷。” “从县外雇几个不要命的,把陈铁山干掉。” “此事,你亲自去办。” 然而,李忠在听到这个命令之后却没有立刻应声,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犹豫。 “老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玄风少爷临闭关前曾有吩咐,他说那陆青言如今势大,又有郡守撑腰,我等不宜再轻举妄动。” “少爷说,让我们忍,等他出关……” “放肆!” 李正源猛地转过身,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李忠的脸上。 李忠惶恐中连忙跪地。 “玄风?!” 他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 “这个家到底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他懂什么?!他整日里只知在那山上清修,他懂这凡俗之间的尔虞我诈吗?!” “他让我们忍?等他出关?等他出关的时候,那姓陆的小子怕是早已坐稳了县令的宝座,將我李家连根拔起了!” “我李家百年基业,岂能毁於一个黄口小儿之手?!” “我李正源,咽不下这口气!” 他死死地盯著李忠,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管玄风说了什么。”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我绝不能让那陈铁山,活著回到广陵县。” 李忠的脸上那道鲜红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 他看著眼前这个状若疯虎的老爷,心中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於是他低下头,不再爭辩。 “是,老爷。” “属下,明白了。” 第132章 雨中围杀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32章 雨中围杀 雨幕如织。 陈铁山躲在那具早已冰冷的战马尸体之后。 他在等。 他知道,对方既然已经出手,那便绝不会轻易地善罢甘甘休。 一阵如同落叶被踩碎的“沙沙”声,从那片幽暗的林间响了起来。 紧接著,四道身著黑色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布,手中提著闪烁著寒光的利刃的身影,从四个不同的方向,走了出来。 他们呈一个半圆形的包围之势,一步步地朝著陈铁山的方向逼近。 那股子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杀气,让陈铁山下意识觉得不妙。 这四个人,绝对是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好手。 绝不是广陵县里,那些只懂得欺压百姓的泼皮无赖可比。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他感到绝望的。 真正让他感到绝望的,是那第五个人。 那个人没有穿夜行衣,只是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手中拿著一柄刀。 一柄比寻常官刀要窄上许多,长上许多的狭长长刀。 他隨意地站在那四名黑衣武者的身后,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上,带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陈铁山。” 那个拿著狭长长刀的武者,开了口。 “僱主说了,你是个好汉。” “只要你肯放下手中的刀,他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陈铁山闻言,却是笑了。 他从那具战马的尸体之后,站了起来。 他那魁梧的身躯,在这漫天的风雨之中,如同山岳,巍然不动。 “告诉你的主子。” “我陈铁山,在沙场之上,便已死过一次了。” “这条命,是陆老大人给的。” “如今能再为小陆大人,死上一次。” 他顿了顿,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满是快意。 “值!” “不识抬举。” 那武者脸上的戏謔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对著身旁那四名黑衣武者,隨意地挥了挥手。 那四名黑衣武者齐齐发出一声低吼,手中的利刃化作四道寒光,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朝著陈铁山,绞杀而来。 他们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两人攻上三路,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另外两人则身形下潜,手中的短刀直取他的下盘。 陈铁山怒吼一声,如同猛虎下山。 他迎著那四柄闪烁著寒光的利刃,悍然前冲。 脚下的泥浆轰然炸开。 长刀化作一道匹练,没有半分的技巧可言,只是用最是直接的方式,朝著那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黑衣武者,当头斩下。 这是沙场上的刀法。 是那种捨弃了所有防御,只求在最短的时间之內,將敌人彻底斩杀,以命换命的刀法。 “鐺!鐺!” 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 那两名黑衣武者,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让他们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之上传来。 他们手中的利刃,几乎要脱手而出。 而就在他们心神失守的这一剎那。 陈铁山的刀已经到了。 “噗嗤!” 一声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黑衣武者,甚至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他手中的利刃,连同他的半个肩膀,便被陈铁山一刀从中劈开。 温热的鲜血,混合著破碎的內臟,溅了陈铁山一身。 但他的刀势不止。 那柄长刀顺著惯性,横扫而出。 另一名黑衣武者,被他拦腰斩断。 然而,就在他斩杀两人的同一时间。 那另外两柄短刀,也已斩至身下。 “嗤啦!” 陈铁山那两条粗壮的大腿之上,瞬间便多出了两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他踉蹌了一下,单膝跪倒在了那片泥泞之中。 那两名得手的黑衣武者,眼中闪过一丝窃喜。 他们没有半分的犹豫,手中的短刀,再次直取陈铁山那早已暴露在外的咽喉。 然而,他们看到的却是陈铁山那张,充满了狰狞笑意的脸。 他是在故意卖这个破绽,他要的就是这个近身的机会。 “死!” 陈铁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扔掉了手中的长刀,用那两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那两名黑衣武者的手腕。 然后,猛地向著中间合拢。 “咔嚓!” 两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彻在风雨之中。 那两名黑衣武者,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他们的手腕,竟被陈铁山硬生生地给捏碎了。 但这还不是结束。 陈铁山用自己的头颅,狠狠地撞向了其中一名黑衣武者的面门。 “砰!” 一声闷响。 那人的脑袋如同一个被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溅了陈铁山一脸。 而另一名黑衣武者,则被他死死地扼住了喉咙,然后一点一点地举到了半空之中。 那人在他的手中,如同一条鱼,徒劳地挣扎著。 最终,隨著一声“咔嚓”,他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到了一旁,再无声息。 雨,依旧在下。 风,依旧在吼。 只是那林间,却再无半分的打斗之声。 只剩下四具早已冰冷的尸体,和那个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的身影。 陈铁山浑身浴血,体力已渐渐不支。 他看著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第五个人,挣扎著从地上捡起了那柄早已卷了刃的长刀。 然后拄著刀,一点一点地从那片泥泞之中站了起来。 那个拿著狭长长刀的武者看著他,鼓起了掌。 “啪。” “啪,啪。” 掌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是那么的刺耳。 “不错。” “不愧是能在北方沙场之上活下来的老兵。” “你比我想像中要强得多。” 他说著,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那柄狭长长刀。 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之下,反射著一抹妖异的血色。 “作为奖励……” 他的身影动了。 快! 陈铁山甚至都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 他只觉得眼前一,一道寒意便已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横刀格挡。 “鐺!”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一股让他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之上传来,他竟被这一刀硬生生地给劈得向后退了三步。 一道清晰的裂痕,从刀身的正中央蔓延开来。 陈铁山知道,自己今天怕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他发出一声咆哮,朝著那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发动了衝锋。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悍不畏死。 每一刀,都带著同归於尽的决心。 然而,他面对的却是一个远比他更强的存在。 他的刀法,刁钻,狠辣。 他总能用最小的力气,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陈铁山那雷霆万钧的攻势。 然后,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道不致命,却又足以让他不断流血,不断消耗体力的伤口。 他在折磨他。 他在享受著这场不对等的虐杀。 “嗤啦!” 又是一道寒光闪过。 陈铁山那只握著刀柄的右手小臂,被那长刀拉了一条口子。 “哐当。” 长刀掉落在了那片泥泞之中。 陈铁山单膝跪地。 他看著那个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冷静。 那武者没有立刻动手。 他只是用那柄狭长的刀锋,轻轻地在陈铁山的脸上拍了拍。 “你看。” 他的声音充满了玩味。 “你那所谓的忠诚,除了能为你换来一身的伤痕,又能得到什么?” “值得吗?” 陈铁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 那武者笑了笑。 “你还不配知道。” 他说完,手中的刀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的目標是陈铁山那条左臂。 陈铁山心中不再有半分的犹豫,他抓住了地面上的长刀,然后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朝著那武者的小腹狠狠地捅了过去。 那武者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早已是强弩之末的男人,竟还有余力发动反击。 但他终究还是太慢了。 “噗嗤!” 一声闷响。 那柄狭长的长刀,从陈铁山的左肩之上,狠狠地刺了进去。 不过那武者因为躲避陈铁山的攻击,导致自己发力不够,只是浅浅地扎了进去。 看到机会来了,陈铁山死死地咬著牙,那只握著刀的右手,朝著那个近在咫尺的敌人捅了过去。 那武者彻底侧过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然后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陈铁山的胸口之上。 “砰!” 陈铁山倒飞了出去,撞在了身后那棵巨大的榕树之上。 然后缓缓地滑落,倒在了那片早已混杂著鲜血与雨水的泥泞之中。 那武者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低头,看著眼前这个不肯放弃的男人,脸上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你的经脉鼓动,气血搬运之间已隱有章法。” “若再给你十年,说不定真能让你摸到后天锻体的门槛。” “可惜了。” 他说完,抬起了手中的长刀。 刀锋对准了陈铁山的心窝。 陈铁山勉强撑开了那早已被鲜血糊满了的眼皮。 视线早已模糊。 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抹刺眼的寒光。 雨水混杂著血水,从他的嘴角滴落;力气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逝。 遇到这样的困难之时,许多人或將陷入惶恐与混乱。 但……绝非此人,绝非此时。 第133章 悬顶之剑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33章 悬顶之剑 天突然黑了。 一团从远处飘来的雨云,盖在了广陵县城的上空。 先是起了风。 带著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呼啸著穿过广陵县的大街小巷,將沿街商铺的旗幡吹得猎猎作响。 起初,还只是豆大的雨点,稀稀疏疏地砸在青石板路上。 街道上的行人咒骂著这鬼天气,加快了脚步,寻著最近的屋檐躲避。 沿街的商铺,也手忙脚乱地將那些摆在门口的货物,向著店內搬去。 寻常人家的院落里,更是响起了一阵阵妇人的叫骂声,与那孩童被催促著收衣服的哭喊声。 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 那淅淅沥沥的小雨,便已化作了瓢泼而下的大雨。 雨幕如织,將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了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之中。 狂风夹杂著暴雨,如同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著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场暴雨下得最是酣畅淋漓之时。 整个县城上空的空气,毫无徵兆地凝固了。 风停了。 雨歇了。 所有正在奔跑,躲雨,收著衣物的百姓,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抬起了头,看向那片依旧是黑沉沉的天空。 那厚重得如同铁幕般的云层,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旋转了起来。 漩涡越来越快。 最终,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一道璀璨的淡青色光柱,从那漩涡的正中央,轰然射出! 它刺破了云层,撕裂了黑暗,將金色的阳光引回了这片人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顺著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向下望去。 光柱的根源,不在天上。 而在地上……在平阳李府。 县衙,后堂。 一间静室之內,陆青言正盘膝而坐,那双早已闭合的眼睛,猛地睁了开来。 他扭头望向了李府的方向,目光中满是凝重。 那股如同山岳般厚重,又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的灵压,他比任何人都感受得更加清晰。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福运来客栈,天字號房。 苏婉清推开窗户,她看著那道贯通天地的灵气光柱,脸上写满了骇然。 “这是……” “……筑基的天地异象!” “他……成功了?” …… 密室之內,李玄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丹田气海之中,那团原本如同云雾般的气態灵力,此刻早已化作了一场狂暴的青色风暴,疯狂地旋转,压缩。 痛苦一波接著一波地衝击著他的神魂,但他却死死地咬著牙,將所有的心神都收束於一点。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关隘。 破,则鱼跃龙门,从此仙凡殊途。 “凝!” 那团狂暴的青色风暴,在他这股强大意志的强行压制之下,猛地向著中心一点,轰然坍缩。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李玄风睁开了眼睛。 在他的丹田气海之中,风暴已然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滴只有米粒大小,却又重若千钧,通体呈现出琉璃质感的青色液滴。 那液滴晶莹剔透,缓缓旋转,散发著一股充满了锋锐与生机的奇异道韵。 这便是所有链气期修士梦寐以求的道基之源。 这並非简单的真气化液,而是生命本质的跃迁。 隨著这滴液態真元的诞生,他的丹田不再是单纯的气海,而是仿佛开闢出了一方小小的“洞天福地”,能够自我循环,生生不息,对外界灵气的依赖大幅降低。 紧接著,一种全新的感知在他的识海之中飘荡。 神识。 他的念头第一次脱离了肉身的束缚。 他“看”到了自己那如同蛛网般密布的经脉,看到了那奔腾不息,如同江河般的赤色气血。 他甚至能“看”到那滴青色的液態真元,正如同心臟般,在他的丹田之內,有规律地搏动著。 每一次搏动,都会有一丝带著锋锐道韵的法力,流淌而出,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远比用眼睛去看,要来得更加的真实,更加的清晰。 下一瞬。 他的神识如同挣脱了牢笼的苍鹰,冲天而起,瞬间便已笼罩了方圆十里。 他“听”到了城东孩童的嬉闹,“闻”到了城西酒馆的醇香,“触”到了城南河堤之上,每一块基石的冰冷与坚硬。 他甚至能“感”到风中流淌的无形轨跡,与那大地之下蕴藏著的金石之气。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之中都变得不同了。 它不再是一个由色彩与声音所构成的平面。 而是一个由无数条看不见的法则之线,所交织而成的宏伟画卷。 一种挣脱了凡俗枷锁,从此超然物外的感觉,充斥著他的心神。 他甚至能隱约感觉到自己的寿元,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地增长。 一百二十岁,一百五十岁,两百岁…… 那条名为“死亡”的界限,被远远地拋在了身后。 “啊——!!!” 他长啸一声,啸声清越,如龙吟,如凤鸣,直衝云霄。 啸声未落,他整个人便已冲天而起,撞碎了密室的穹顶,悬浮在了李府的上空。 他缓缓地摊开自己的手掌。 “嗡……” 一柄通体散发著青色灵光的飞剑凭空出现,绕著他的身体,盘旋飞舞。 他低头,俯瞰著脚下这座在他眼中,如同螻蚁巢穴般的县城。 “陆青言……” “你的死期,到了。”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枚早已备好的传讯玉剑,將自己筑基成功的消息,连同那股子无法抑制的狂喜尽数注入其中,然后屈指一弹。 那柄青玉小剑化作一道流光,撕裂天空,朝著青云剑宗的方向,激射而去。 陈元的回信,很快便到。 那道青色的流光,几乎是在一炷香之后,便已去而復返。 一道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之中炸开。 “甚好!” “我丹堂,又添一栋樑之才!”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欣慰与喜悦。 “凡俗琐事,儘快了结。” “宗门之內,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在等著你。” 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的催促。 “区区一个凡人典史,莫要再让他,扰了你的道心。” 凡人典史。 这四个字,让李玄风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收起了那柄传讯玉剑。 他的目光,落向了那座从天上看起来是渺小的县衙。 那双本还算清明的眸子里,杀机毕露。 第134章 权衡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34章 权衡 李府书房內。 点著的,依旧是那价值千金的“定神香”。 喝著的,也仍然是那每年限量,专供神都王公贵胄的“雀舌”。 李正源坐在那书案之后,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亢奋与狂喜。 他看著那个只是隨意地坐在对面,便让这整间书房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又压抑的儿子,全身燥热兴奋。 筑基。 这两个字,对他们这些挣扎於凡俗世界的人而言,便如同天宪,如同神諭。 “风儿!” “你……你终於成功了!” “天佑我李家!天佑我李家啊!”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那方寸之地来回地踱著步 “我现在就去安排人手!” “將那陆青言和他那个老不死的爹,全都给我绑了!” “还有所有站在陆青言那边的人……” 他死死地握著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 “我要將他们一个个地全都吊在城门口!” “我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要让整个广陵县的人都好好地看一看,得罪我李家的下场!” 就在李正源满脑子都是復仇幻想的时候,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不急。” 李玄风甚至都没有抬头。 李正源的脚步一顿,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解。 李玄风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 “你要明白。” “现在的我,与之前已经不同了。” 李玄风看著父亲那张充满了困惑与不解的脸,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了一丝厌烦。 凡人。 终究是凡人。 他们的眼中,看到的永远都只有那点可怜的,所谓的恩怨情仇。 他们的思维,永远也无法理解,一个真正踏入了仙途的修士所看到的世界,到底是何种模样。 他没有再多解释。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跟凡人是解释不通的。 他开口说道:“一个链气期的官员,杀了虽然麻烦,但张承志最多也就是震怒,不敢真的为了一个下属与我青云剑宗为敌。” “但是……” “如今的我,是筑基仙师。” “是宗门未来的內门精英,是师傅他老人家,寄予了厚望的栋樑之才。” “我的身份,比他一个偏远小县的典史要尊贵百倍。” “若是我亲自出手,斩杀一名在任上並无大过,甚至还有修堤之功在身的朝廷命官。” “此事一旦传开,便会成为我未来道途之上,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我不得不考虑一下代价的问题。” 李玄风眯著眼睛:“而且他配吗?” “父亲,你要记住。”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关键只在於代价的大小。” “能用更小的代价解决问题,为何要选择最麻烦,也是最愚蠢的那一种?” 李正源看著自己那早已变得无比陌生的儿子,看著他那双充满了漠然与算计的眼睛,心中那股滔天的怨气,渐渐地被一种名为“敬畏”的东西所取代。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自己庇护的凡人了。 他,成仙了。 李玄风身上那股独属於筑基期修士的强大威压,若有若无地从他的身上瀰漫开来。 那威压並不刻意,却让李正源感到了一阵阵的心悸。 “所以我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 “如果他足够聪明,接受我的恩赐,自毁灵台,了断官途,带著他那个老不死的爹和那群碍眼的走狗,乖乖地滚出广陵县。” “那我便饶他,和他那卑微的家人一条狗命。” “毕竟,碾死一只已经认输了的蚂蚁,终究是件有失身份的事。” “可若是……”李玄风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暴戾,“……他给脸不要脸。” “那也无妨。” 他的语气变得轻鬆了起来。 “我不过是多付出一些代价罢了。”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窗户。 “比如,让广陵县的河堤,意外地决个口。” “让那滔天的洪水,將他那所谓的百年大计,连同他那可怜的官声一起,冲刷得乾乾净净,让他背上一个足以让他抄家灭族的弥天大祸。”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那位爱惜羽毛的郡守大人,会亲自將他和他那卑微的家族,一同送上断头台。” …… 县衙,典史公房。 自那道青色光柱消失之后,天又阴了。 空气变得粘稠而又压抑,像一块巨大的湿布,死死地蒙住了这座城市的口鼻,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到了一阵阵发自心底的烦闷与窒息。 陆青言坐在书案之后,书台上摆著一本关於水利工程的书籍,但他的目光却並未落在书页之上。 筑基。 他的眉头紧锁,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正隨著这愈发沉闷的天气,一点点地变得清晰。 李玄风十有八九是筑基成功了。 那道撕裂天穹的青色光柱,那股贯通天地的灵气异象,绝非是链气期修士所能引动的。 陆青言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一阵阵地抽痛。 麻烦大了。 他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实力,正面硬撼一名真正的筑基期仙师,无异於以卵击石。 陈铁山还在赶往郡城的路上,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五日。 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拖。 不惜一切代价,拖延时间。 拖到陈铁山回来,拖到自己当选县令的消息回来。 到那时,他才算是真正地手握了这广陵县的煌煌大势,才拥有了与李玄风在棋盘之上,正面博弈的资格。 可要如何拖? 就在他全神贯注,思索著接下来每一步的应对之策时。 “吱呀……” 公房那扇厚重的木门,竟在没有任何外力推动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向內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那道缝隙之中渗透了进来,让整个公房的温度,都在这一瞬间骤降了几分。 书案之上,那盏一直燃烧著的烛火,其火焰竟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虽然依旧保持著那副燃烧的姿態,却再无半分的跳动。 紧接著。 一个身著月白色长袍的身影,从那道缝隙之中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那模样不像是走进来,更像是从另一片空间,渗透到了这个世界。 是李玄风。 他没有去看陆青言,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了房间的正中央,然后审视著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砰。” 那扇本已虚掩著的木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合上。 整个公房,彻底地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那股如同山岳般厚重的筑基期威压,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瞬间便笼罩了整个房间。 书案之上,砚台开始发出轻鸣,笔架的狼毫毛笔,更是疯狂地颤抖著。 就连那张由整块硬木打造而成的书案,都在这股可怕的威压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第135章 最后的通牒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35章 最后的通牒 李玄风看著那个依旧垂头的少年,眸子里闪过了一丝不耐。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然后对著那盏早已凝固了的烛火,轻轻地屈指一弹。 “啪。” 那朵早已凝固了的火焰,竟脱离了灯芯,化作一道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火星,朝著陆青言面前那本摊开的古籍激射而去。 火星的速度並不快,但就在那朵火星即將触碰到书页的瞬间,陆青言抬起了头,对著那朵飞来的火星吹了一口气。 “呼……” 一股劲风从他的口中喷薄而出。 那火星在那股劲风的吹拂之下,摇曳了两下,便彻底地熄灭了。 整个房间,再次恢復了平静。 “陆青言。”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已入筑基。” “你或许並不明白这四两字意味著什么,链气与筑基虽只是一步之遥,却是天壤之別。” “你我之间,已隔著一道天堑,一道你永生永世,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看著陆青言,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讥讽。 “你之前所做的那些,在我眼中,不过是些孩童过家家般的把戏。” “说实话,杀你很麻烦,你身上终究还披著一张朝廷的官皮,虽然只是个典史,但毕竟是张承志亲点,还算是个官。” “杀了你,还要去应付那个叫张承志的蠢货,徒增烦扰。我如今已是筑基仙师,不该再为你这等螻蚁的生死脏了我的手。” “所以我大发慈悲,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自毁灵台,断了仙途,然后自请罢官,带著你的家人,永远离开广陵。我可以当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第二,我杀了你,再杀了你全家。” 他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青言在那股恐怖的威压之下,脸色苍白,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股无时无刻不在流动的威压,让他体內那股早已运转自如的青铜官气都为之一滯,流转得无比艰难。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那经过了《镇狱神体》初步淬链,早已坚逾金铁的骨骼,正在这股可怕的压力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尝试著催动体內的官气,去抵挡这股无孔不入的威压,但感觉就像是用一叶扁舟,去对抗那足以倾覆一切的滔天巨浪。 差距太大了。 这便是链气与筑基之间,那道如同天堑般的鸿沟。 跟死亡相比,退让,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退让之后,就一定能活吗? 陆青言並不这么认为。 他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他看著李玄风,说道:“李玄风,你的条件我可以考虑。” 李玄风的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陆青言继续说道:“但此事牵扯甚广,我需要交接公务,安抚下属,你给我七天时间。” “七天?” 李玄风闻言,怒极反笑。 他一步上前,整个身影竟如同瞬移一般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陆青言的面前。 他一把扼住了陆青言的咽喉,將他从椅子上如同拎著一只小鸡般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那股恐怖的力量,让陆青言感觉自己的骨骼都在呻吟。 李玄风將脸凑到陆青言的面前,一字一顿,如同魔鬼的低语: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 “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若在县衙门口,看不到你递上的辞呈。” “我便让你亲眼看著你的父亲,还有你手下那群忠心耿耿的走狗,一个个地在你面前化为血泥。” 说完,他像扔垃圾一样,將陆青言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记住,这是恩赐,不是谈判。”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陆青言捂著剧痛的喉咙,从地上挣扎著爬起,脑海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官道之上,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路面所发出的“咕吱”声响,单调而又压抑。 苏氏商行的车队,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正缓缓地驶离那座在身后渐渐变得模糊的县城。 马车之內,苏婉清坐在一张由软垫铺就的臥榻之上。 她没有看书,只是將手中那枚由陆青言派人送来的玉佩,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 玉佩早已被她的体温捂热,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暖意。 车厢之外,是单调的风景。 是那片承载了她太多希望与算计,最终却又让她不得不狼狈离去的土地。 车厢之內,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將至前的天空。 苏大陪在身边,他看著窗外那飞速倒退的广陵县轮廓,又看了看自家小姐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心中那股早已积压了许久的怨气与不甘,终於还是没能忍住。 “小姐。”他忿忿不平地开了口,“我们就这么走了?” “那个姓陆的他也太不仗义了。” “我们帮了他那么多,又是出钱,又是出人,甚至连『聚宝盆』的秘密图纸都替他弄到了手。” “现在可好,大敌当前,他自知不敌,竟第一个就把我们给赶走了。” 苏大越说越是气愤,他一拳重重地砸在了身旁的窗框之上。 “他这是把我们当成什么了?用完了就扔的夜壶吗?” 苏婉清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枚早已被她摩挲得温润发亮的玉佩之上。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大。” “做生意,有赚就有亏。” “这一趟广陵之行,做到这个程度,算起来已经不亏了。” “可……”苏大急了,“可他如今自身难保,等那李玄风腾出手来,这工程……怕是也要黄了。” “更何况,我们今日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日后若是再想回来,怕是……” 他顿了顿,还是说出那句一直梗在喉头的话。 “人走茶凉啊,小姐。” “住口。” 苏婉清猛地抬起头,那双本该是清冷如月的凤目之中,掠过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厉色。 那眼神嚇得苏大瞬间便闭上了嘴,將后面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地给咽回了肚子里。 车厢之內,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那车轮碾过泥泞时发出的单调声响。 苏婉清的思绪,却早已不受控制地回到了昨天深夜。 …… 福运来客栈,天字號房。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苏大警惕地將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奉我家典史大人之命,有要事求见苏小姐。” 苏婉清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半拍。 她对著苏大使了个眼色。 苏大走到门边,將那扇木门拉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站著的是一个身著捕快服饰的汉子。 苏婉清对著苏大点了点头。 苏大这才將门彻底打开,侧过身,將他让了进来。 这捕快没有废话,进门后,便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和一枚用锦盒装著的玉佩,双手呈上。 “苏掌柜,典史大人说了,此信请您亲启,此物也请您收下。” “另外,他还让属下给您带一句话。” “他说,天要下雨了,让您早些回家收衣服。” 说完,他垂头示意,然后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不带一丝一毫的拖沓。 苏婉清看著那扇被重新合上的房门,又看了看手中那封尚有余温的信,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拆开了信封。 “风暴將至,广陵非久留之地。苏小姐之恩,青言铭记於心。” “河堤工程,万望继续,日后款项分文不少。” “但请小姐与商队即刻返回郡城,暂避锋芒。”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没有挽留,没有求助,连解释都没有一句。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苏婉清看著窗外那片早已变得模糊的广陵县轮廓,长嘆了一口气。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口气中,包含著怎么样的情绪。 她本不该如此的。 她是一个商人。 一个合格的商人,眼中看到的永远都只有利益,只有风险,只有那冰冷而又精確的数字。 她与陆青言的合作,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充满了算计与博弈的豪赌。 她赌的,是这个少年,能在这场风暴之中站稳脚跟。 她赌的,是他能成为自己在这东山郡,打破那旧有利益格局的唯一盟友。 可现在…… 那个与她对赌的庄家,似乎已经快要输得倾家荡產,甚至连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了。 她在此时抽身,这本该是最理智,也是最正確的选择。 可为何她的心中,却没有半分的轻鬆与快意。 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看著手中那枚温润的玉佩,脑海中忍不住又浮现出了那个人影。 第136章 信使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36章 信使 天光大好,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晴天。 县衙,典史公房。 明亮的阳光从那高高的窗欞里投下,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块光斑,却驱不散这屋子里半分的阴沉与压抑。 陆青言端坐在书案后面,手中捧著一本关於河堤工程物料支出的帐目,看得极为专注。 他翻阅得很慢,很仔细。 时不时地,他会提起手中的硃笔,在那帐目之上圈点,勾画,修改著一些在他看来尚不够精確的数字。 公房之內,安静得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但只有陆青言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已沉到了谷底。 那支握著硃笔的手,看似稳健,实则早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所浸湿,指节因为过度地用力而微微发白。 距离李玄风给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下最后半天。 而陈铁山还没有回来。 陆青言不敢去想,在那条通往郡城的漫漫长路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他只能等。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一阵阵地抽痛。 公房之外,整个县衙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那些平日里最是喜欢在各个公房之间,串门聊天,说三道四的老吏员们,今日一个个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鸡,將自己死死地关在屋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连那些被陆青言的新政所激励,每日里都打了鸡血一般疯狂“內卷”的年轻书吏们,今日也全都放缓了手中的活计,时不时地会用一种充满了恐惧与不安的目光,望向典史公房的方向。 所有人都知道李玄风已经是筑基仙师了,而他跟陆青言的矛盾也已经在广陵县公开化。 所有人都不看好陆青言,而他们都在等待那个时刻。 午时。 陆青言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硃笔,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窒息感,將他整个人彻底地淹没。 该怎么办? 逃? 带著父亲逃离这座是非之地?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逝,隨即便被他自己给彻底地掐灭了。 他能逃到哪里去? 一个筑基期的仙师,神识可笼罩方圆近十里的范围,御剑飞行,更是日行千里。 他就算有马,又能跑多远? 更何况,他就算能逃,他好不容易才在这广陵县建立起来的根基,他那由万千民望所匯聚而成的官印,又该如何? 一旦离开这片土地,他便会立刻被打回原形。 从一个手握大势,前途无量的典史,变回那个任人宰割,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 到那时,他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他不能逃。 可要如何抗? 就在陆青言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那片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之中时。 “轰!!!!” 一声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巨响,从县衙的大门之外传来。 紧接著,一阵充满了惊恐的喧譁声从前院传来。 “什么人?!” 陆青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来了吗? 他想也不想,转身便要去取掛在墙壁之上的那柄佩刀。 然而,还不等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刀柄,公房的木门便被人从外面硬生生地撞开了。 “砰!” 木屑纷飞。 一道浑身浴血,衣衫尽碎,如同从地狱里刚刚爬出来的身影,踉踉蹌蹌地闯了进来。 每走一步,都在那乾净的青石地面之上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充斥著整个房间。 陆青言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他看著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看著那张早已被鲜血和泥土糊满了,却依旧难掩其眉宇间那股悍不畏死之气的脸。 “铁……铁山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铁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了头,用那双早已被血丝所布满,却依旧亮得骇人的虎目,死死地锁定著那个站在书案之后,早已惊骇欲绝的少年。 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深可见骨的伤口。 有刀伤,有剑伤,更有被弩箭所洞穿的狰狞血洞。 但最是骇人的,还是他胸前那道伤口。 一道狰狞的伤口,从他的左胸一直延伸到右大腿,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仿佛要將他整个人都从中间硬生生地劈成两半。 温热的鲜血,正从那道伤口之中,不断地渗透出来,將他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服,染成了一片骇人的暗红,又顺著他的裤腿滴落在地。 他的呼吸微弱到了极点,那感觉不像是在呼吸。 更像是一个破损的风箱,每一次鼓动,都在消耗著他所剩不多的生命。 但他的脸色却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诡异的潮红,那皮肤之下,有无数条细小的血线在游走。 陈铁山看著陆青言,眼神中只有一种完成了使命的释然。 “任命……”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不日將到。” “公子……”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解脱。 “……你已经是……县令了。” 他说完,再也支撑不住。 “噗通。” 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倒在了陆青言的面前,昏死了过去。 “铁山叔!” 陆青言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一个箭步便已衝上前,扶住了陈铁山那即將倒下的身躯。 入手是一片滚烫。 那温度,烫得他的手掌,都在微微地颤抖。 他不敢有半分的犹豫,一股精纯的青铜官气,顺著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到了陈铁山的体內。 然而,官气入体的瞬间,陆青言的脸色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看”到了。 陈铁山的体內,早已是千疮百孔,经脉寸寸断裂。 五臟六腑,更是早已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给震得移了位,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他那本该是如同江河般奔腾不息的赤色气血,此刻更是衰败到了极点,如同即將乾涸的溪流,微弱得几乎要彻底地断绝。 这是…… 陆青言的脑海之中,瞬间便闪过了县衙书库里,那本早已被他烂熟於心的《军阵秘术》之中的一段记载。 燃血秘术。 一种只有在军中最是精锐的死士,才会修习的禁忌法门。 此术可以在短时间之內,燃烧自身所有的精血与生命潜能,换取远超自身极限的力量与速度。 但代价同样惨重。 施术者,轻则经脉尽断,沦为废人。 重则,当场暴毙,尸骨无存。 他竟然…… 陆青言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那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之中瀰漫开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能用自己那股雄浑的官气,去一点一点地修復著陈铁山那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 然而,就在此时。 他那一直紧绷著的心神,猛地一颤。 他將一缕心神沉入到了自己脑海之中那枚【天命官印】之上。 他本以为,在得到自己升任县令的消息之后,自己那早已停滯许久的修为瓶颈会隨之轰然破碎。 可他看到的,却是…… 毫无动静。 那层如同天堑般横亘在他面前的瓶颈,依旧坚如磐石,没有半分的鬆动。 那一瞬间,陆青言全明白了。 官职,只是一个名。 一个写在纸上,盖著官印的名。 它需要昭告天下,需要得到万民的承认,需要与这广陵县的煌煌大势,彻底地融为一体,才能化为那足以让他一步登天的实。 而现在…… 这道任命,在没有真正地送达广陵,在没有真正地张榜公示,得到所有人的承认之前。 不过是一句空话。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眼下,是真正的绝境了。 第137章 清野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37章 清野 陆府书房。 陆远坐在主位之上,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他的身旁,是一架临时搭起的担架。 陈铁山正躺在担架上,胸口微弱地起伏著,脸色潮红,依旧昏迷不醒。 而在书房的另一侧,则站著十几道身影。 他们一个个身著捕快服饰,手按刀柄,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惊恐与茫然。 为首的正是王阳。 他看著那个独自站在舆图前,负手而立,沉默不语的少年,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出火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整个书房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终於,那个一直背对著眾人的少年转过了身。 他看著自己的父亲,开口说道:“爹。” “明日孩儿有一场生死之战,不得不赴。” “您和铁山叔,必须离开这里。” 陆远的身躯猛地一震,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陆青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一直侍立在角落阴影之中的高大身影。 “铁塔。” 铁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主人。” “带他们去地下城最深处。”陆青言回答道。 “记住,在我回来之前,无论地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是。” 铁塔没有半分的犹豫,他唤来两名僕从,將那担架抬了起来。 然后,他对著陆远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远回头,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名为“骄傲”的东西。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著陆青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便跟隨著铁塔的脚步,消失在了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书房之內,再次恢復了平静。 其后,陆青言的目光,落在了那群早已噤若寒蝉,不知所措的捕快身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王阳等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在想,我是不是输了。” “你们在想,要不要趁著现在去李府那边,卖了我,换一个前程。” 王阳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地上。 “大人!属下……属下不敢!” 他身后的那群捕快,也跟著“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 “不敢?” 陆青言笑了。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想走的,现在就走,我不拦著。” “想留下的,就做好陪我一起死的准备。” 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王阳跪在地上,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 走? 现在走了,他们能去哪里? 去投靠李玄风? 一个连自己主子都敢出卖的叛徒,李玄风会看得上他们? 最好的下场,不过是被当成一条用完就扔的狗。 可若是留下…… 留下,就要跟著眼前这个少年,去硬撼一名真正的筑基仙师。 那更是十死无生。 这是一道送命题。 就在他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抉择之际。 一张写满了墨字,盖著官印的文书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王阳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了陆青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如果我死了。” 陆青言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 “把这个交给郡守大人派来的人。” “告诉他,我陆青言,死於广陵典史任上,未曾辱没朝廷威严。” 王阳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著那张文书之上那刺眼的“典史”两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少年。 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在他的胸中轰然炸开。 那是一种名为“热血”的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那么一刻,愿意为了某个虚无縹緲的信念,去拋头颅,洒热血。 可后来,那份热血,早已被这冰冷而又残酷的现实,给消磨得一乾二净。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现在…… 他看著那个少年,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背影,那股早已熄灭了的火焰,竟在他的心底,重新燃烧了起来。 他从地上捡起了那份文书。 然后,对著陆青言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属下……愿隨大人赴死。” 他身后的那群捕快,看著他,也看著那个少年。 他们沉默了。 赴死二字,说来轻巧。 可家中尚有妻儿老小,屋外还有那早已筑基成功的仙师。 这场仗,看不到半分胜算。 一个,两个…… 有人悄悄地从地上爬起,弓著身子,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倒退著退出了这间书房。 他们的动作,像是一场无声的瘟疫。 很快,那原本还跪了满地的十几道身影,便已十去其八九。 只剩下两三个平日里本就了无牵掛,烂命一条的汉子,在犹豫了许久之后,终究还是將,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我等……愿隨大人赴死!” 陆青言看著眼前这寥寥无几的身影,看著王阳那张写满了决绝的脸,脸上那股子冰冷的平静,却突然被一声轻笑给打破了。 “噗嗤。” 他笑了。 “就算你们想赴死,又有什么用呢?” 他看著眼前这几个一脸错愕的汉子,摇了摇头。 “你们走吧。” 王阳猛地抬起头:“大人?!” “走。”陆青言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去告诉衙门里那些弟兄,也告诉陈总捕头手下那些老兵。” “让他们各自散去,寻个地方躲起来。” “等局势明朗了,等看清楚情况了,再回来。” “谁也不知道,那李玄风会干出什么来。” 王阳还想再说什么,但当他对上陆青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知道,这是命令。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对著陆青言最后作了一个揖,然后带著剩下那两三人,转身,消失在了那片夜色里。 书房之內,再次只剩下了陆青言一个人。 他將那柄通体漆黑的法剑“魂渊”,从桌案之上拿起,背在了身后。 然后,他走出了陆府。 第138章 旭日东升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38章 旭日东升 夜色如墨,將整个广陵县都浸泡在一片深沉的死寂之中。 陆青言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之上。 白日里的喧囂早已散尽,只剩下几盏掛在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著,投下昏黄而又孤单的光晕。 两侧的商铺都已关上了门板,黑洞洞的,像一排排沉默的巨兽。 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能听到风吹过街角时,发出的呜咽。 他能闻到空气中,那属於白日里烟火气的余温。 这里,是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新秩序。 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李府那座象徵著权势与威严的朱红色大门,在夜色之中,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静静地矗立著。 门前那两尊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石狮,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的狰狞。 陆青言在那扇门前停了下来。 他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封早已写好的信。 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上面没有任何的署名。 他又从自己的靴筒之中拔出了一柄匕首。 匕首也很普通,是县衙里那些捕快们,人手一柄的制式兵刃。 他掂了掂手中那封信的分量。 然后,他抬起了自己的手。 “咄!” 那柄匕首,连同那封信一起,被他狠狠地钉在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之上。 刀尖入木三分。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多看一眼。 只是转过身,將自己那件黑色劲装的衣领,向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然后,他的身影便融入了那片比墨还要深沉的夜色里。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个负责清扫府门前落叶的李府下人,打著哈欠,推开了那扇厚重的侧门。 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之上时。 他那双本还睡眼惺忪的眼睛,瞬间便瞪得如同铜铃。 一炷香之后。 平阳李府,书房。 李正源看著那柄依旧插在信封之上的匕首,那张本就阴沉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匹夫之勇,竖子之行!” 他冷哼一声,伸手便將那柄匕首从信封上扯了下来,看都未看一眼,便隨手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李正源的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竟敢用这种江湖草莽的手段,来挑衅我平阳李府?”他的声音里压抑著怒火,“他以为他是谁?一个泥腿子,也配与我儿相提並论?” 在他的对面,李玄风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地上那柄匕首,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尚有余温的香茗,轻轻地吹了吹。 然后,他用一种平淡的语调淡淡地开口。 “念。” 李忠不敢有半分的怠慢,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封信,从地上捡了起来。 然后,他展开信纸,將信中的內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信的內容,极为简单,简单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鲁。 “李玄风。” “你我之间的恩怨,与这广陵县人无关。” “明日午时,城郊落云坡,你我二人,一决生死。” “若不敢来,我陆青言,瞧不起你。” 当李忠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李正源那张本已涨红的老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狂妄!” 他的声音尖利又扭曲。 “竖子找死!” “风儿!此子诡计多端,这定是他的激將法!”他指著那封信,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他自知在城中斗不过你,便想將你引到城外,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什么单打独斗,一决生死?不过是些跳樑小丑的伎俩罢了!” “你……你绝不能去!你若是去了,那便是自降身份,与这等宵小之辈为伍!” “陷阱?” 李玄风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担忧,反而跃动著一团充满了兴奋的光芒。 “那才更有趣。” 他站起了身,走到了书房的窗边。 “父亲。” 李玄风转过身,看著自己那张早已被怒火所填满的脸,那双漠然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怜悯。 “你不懂。” 他摇了摇头,那感觉,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世界里的可怜虫。 “他越是挣扎,我便越是兴奋。” “我倒要看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一个小小的链气期,能给我布下怎样的陷阱。” 他说完,不再去看李正源那张充满了错愕与不解的脸。 他对著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李忠,隨意地挥了挥手。 “去,帮我备好车马,明日我要走一趟落云坡。” …… 在將信插到李府门口之后,他独自一人,走上了广陵县那高高的城墙。 他站在那座早已有些斑驳的角楼之上,负手而立。 清晨的风,吹拂著他那件黑色的劲装,猎猎作响。 他的脚下,是那座正在从沉睡之中缓缓甦醒的城市。 炊烟,从那千家万户的屋顶之上,裊裊升起,匯聚成一片淡淡的薄雾,笼罩著这片土地。 远处的河堤工地之上,也已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寧。 他不能等。 他不能被动地等待著李玄风,將战火烧到这座他好不容易才掌握的城市里。 他必须主动出击,將战场选在城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胸中那股翻腾不休的战意缓缓压下。 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思考如何战胜一个筑基期的仙师。 而是要让自己彻底地静下来。 静得如同一块亘古便已存在那里的顽石,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那场足以將他彻底碾碎的风暴之中,寻找到那唯一的一丝可以让他反败为胜的生机。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之中变得不同了。 他能“听”到,风吹过城墙垛口时,发出的呜咽。 他能“闻”到,空气中那混杂著泥土芬芳与万家炊烟的独特味道。 他能“感”到,脚下这座城市,那如同心臟般沉稳而又有力的脉动。 他甚至能“看”到,那一缕缕,一道道,由万千民望所匯聚而成的金色气流,正从那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升腾而起。 最终,百川匯海般融入到了他的体內,融入到了那枚早已与他神魂相连的【天命官印】之中。 陆青言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直到他的身后,旭日东升。 万丈金光,刺破云层,將整座广陵县,都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金色。 第139章 冯虚御风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39章 冯虚御风 午时未至。 天色却已阴沉下来。 浓重的铅灰色云层,如同凝固的铁水,低低地悬在广陵县郊外这片荒凉的山谷之上。 风从谷口灌入,盘旋呼號,没有吹起半点尘土,只带来刺骨的寒意。 这里便是落云坡,但本地人更习惯叫它“断魂林”。 传说几百年前,这里曾是一处惨烈的古战场,数万兵卒的骸骨就埋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之下。 怨气与煞气终年不散,浸染了此地的每一寸山石,每一棵草木。 这里的树木都长得扭曲而矮小,树皮乾裂,像极了挣扎的老人伸向天空的枯槁手臂。 地面上看不到寻常山野的沃土,只有一片片被风化的灰白色岩石,和从石缝中钻出的,带著铁锈色斑点的野草。 空气是凝滯的,沉重的。 呼吸之间,仿佛能吸入某种有形的微粒,让人的喉咙感到一阵乾涩的刺痛。 陆青言就坐在这片死寂山谷的最中央。 他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上,背后的“魂渊”剑用粗布包裹著,斜斜地靠在石壁上。 他穿著一身最普通的黑色劲装,在这片灰白色的背景中,渺小得如同一粒不起眼的黑芝麻。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时辰,但他並非是在被动地等待。 他双手的手掌平平地按在身下的土地上,双目微闭,呼吸变得悠长而又缓慢,若有若无,几乎与这山谷之中的风声融为了一体。 隨著他每一次的呼吸,他身周三尺之內的尘土与碎石,都会隨之发生一阵如同脉搏般的起伏。 一阵低沉到几乎无法用耳朵捕捉的嗡鸣声,在这片山谷之中缓缓地迴荡。 那声音並非来自於空气的流动,而是来自於他身下这片大地。 他不知道任命的文书何时能到,他也不再將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张纸上。 他这一生,似乎总是在赌。 前世,他赌的是人心,是规则,是资本的流向。 今生,他赌的是自己的命。 但他从不愿意,將自己的性命,完全地交到別人的手上。 他將父亲,將重伤的陈铁山送入了地下城。 那不是为了让他们苟活,而是为了清空自己的软肋,是为了让自己再无后顾之忧。 哪怕是输。 他也要昂著头,用自己的方式,拼尽全力地输。 他之所以將决战的地点选择在这里,跟他从《镇狱神体》中了解到的一门秘法有关。 此时他正运转著《镇狱神体》。 丝丝缕缕的地煞之气,如同无数根钢针,从四面八方渗透进他的身体,试图侵蚀他的神智,搅乱他的气血。 但他识海之中,那尊观想而出的东岳泰山神君法相,在这股魔念的衝击之下非但没有动摇,反而愈发的凝实。 在法相神威的镇压之下,那些暴戾煞气被一点点地驯服炼化,化为淬链他肉身的精纯养料。 一阴一阳。 一乱一序。 在这片古战场上,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甚至有閒暇去思考,李玄风会以何种方式出现。 是会如那日一般,直接將灵压覆盖落云坡;还是会像一个猎手一样,潜伏到自己身边,发出致命一击? 亦或是…… 陆青言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风停了,云静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下一刻。 一道青色的光点,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天穹的最顶端。 那光点起初只有米粒大小,却在一瞬间骤然放大。 前一刻,天空还是空无一物。 下一刻,一轮青色的太阳,便已诞生於穹顶之上,取代了那轮真正的烈日。 刺目的青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將整座山谷都映照成了一片诡异的青色。 一股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威压,从天而降。 地上的碎石开始微微颤抖,野草被压得匍匐在地,甚至连空气本身,都变得粘稠起来,仿佛隨时都会凝固。 陆青言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狠狠挤压了一样,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困难。 他体內的官气疯狂运转,化作一层薄薄的青铜色光晕笼罩全身,才勉强將这股几乎要將他碾碎的威压抵消了些许。 这就是筑基期。 这就是真正的力量。 它不需要任何技巧,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链气期的修士,心生绝望。 青色的光晕之中,一道人影缓缓降下。 他没有御剑,就那么冯虚御风,一步步地从高天之上走下来。 仿佛在他的脚下,有一条看不见的台阶。 他穿著一身华丽的锦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神態倨傲。 正是李玄风。 他悬停在了山谷上空,约莫十丈的高度。 低著头,俯瞰著地面上那个渺小如同黑点的身影。 他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半分的杀意。 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神明在审视凡人的淡漠。 “陆青言。”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又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很不错。” “你是我修道以来,遇到的最有趣的人物。” “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那声音里,充满了上位者对下位者那种发自骨髓的惋惜与怜悯。 “你太自私了。” “为了你那可笑的尊严,为了满足你那点可怜的,所谓的英雄主义。” “竟不惜拋下自己的父亲,拋下那些对你忠心耿耿的朋友与下属,独自一人,来此送死。” “你所谓的守护,不过是你用来满足自己私慾的藉口罢了。” 他企图用这种方式,从道德根源上去击溃陆青言的道心。 他要让眼前这个少年,在死之前,先品尝到信仰崩塌的滋味。 他要让他明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都是毫无意义的。 然而,面对他这诛心之言,陆青言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动摇。 他仰头看著天空的李玄风,然后笑道:“自私?” 陆青言的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第140章 来!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40章 来! “李玄风。” “你一个为了自己的修行,便可坐视家族欺压乡里,鱼肉百姓;一个为了自己的仙途,便可將那足以引发滔天水患的河堤隱患,视若无睹,將那万千生灵的性命,视作草芥的修仙者。” “有什么资格,与我谈公义?”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轰。” 整个落云坡的地面,都颤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脚下这片土地,与那座远在十里之外的广陵县城,与那城中万千生灵的联繫正在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 “我让他们离开,正是为了让他们能活下去。” 陆青言的声音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 “而我今日站在这里,正是为了让他们日后能活得更有尊严!”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倒映著广陵县的万里山河。 “我的道,是守护。” 他看著李玄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可怜虫。 “而你的道,只有掠夺。” “道?” 听到这个字,李玄风那张本还算平静的脸上,终於再也无法保持淡然。 他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是可笑的笑话一般,发出一声充满了轻蔑的嗤笑。 “真是可笑。” “陆青言,你挣扎了这么久,竟还未看透这世界的本质。” 他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一团由纯粹的天地灵气所凝聚而成的青色光球,在他的掌心之中缓缓地浮现,旋转。 那光球之上,散发著一股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波动。 “你所信奉的《大夏律》,你所维护的官府秩序。” “那所谓的规矩,究竟是什么?” 他猛地一握拳。 “砰!” 那团青色的灵力光球轰然爆散,化作一股狂暴的气浪,席捲四周。 他脚下那坚硬的岩石地面,都被这股气浪硬生生地刮去了一层。 “所谓规矩,无非是强者,为了巩固自身的利益,而为弱者设下的枷锁罢了!” 他的声音狠狠地敲在陆青言的心上。 “朝廷用律法束缚百姓,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收税,是为了徵兵,是为了將这天下亿万的生灵,都牢牢地绑在他们那架名为王朝的战车之上。” “我仙门用门规约束弟子,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分配灵脉,是为了传承道统,是为了將那些最是珍贵的修行资源,都掌控在少数人的手中。” “这两者,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別。” 他看著陆青言,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童。 “今天,我比你强。” 他伸出手指,遥遥地指向了陆青言。 “所以我,就是规矩。” “我说让你死,你就必须死。”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天宪般的威严。 “这,才是这世间,唯一永恆不变的天道!” 山谷之內,一片死寂。 只有李玄风那充满了强大自信的声音,在风中迴荡。 陆青言静静地听著,直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 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说的都对。”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李玄风的耳中。 “但只对了一半。” 他感受著脚下大地的脉动,感受著那冥冥之中,与广陵县万千生灵如同血脉相连般的奇妙联繫。 “你只看到了规矩的『形』。” “是利益,是枷锁,是那看得见摸得著的刀剑与权柄。” “却没有看到规矩的『神』。” “规矩的『神』是什么?” 陆青言向前一步。 “是承认。” “是共识。” “为何帝王能一言定生死,號令天下,莫敢不从?因为天下万民,承认他是天子,是这片土地之上,名正言顺的主人。” “为何律法能裁决罪恶,审判生死?因为世间公义,承认它是衡量对错的唯一准绳。” “你李玄风的力量,来自於你对天地灵气的掠夺,来自於你那远超凡人的修为。” “这道,是『小我』之道。” 陆青言目光炯炯,话越说越快。 “而我陆青言的力量,来自於万民的託付,来自於秩序的承认。” “这道,是『眾生』之道。” “今日,你我之爭,非个人恩怨。” “而是『小我』之私,与『眾生』之愿的道爭!” 风,起了。 那本已停歇的风,在这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意志的碰撞之下,再次变得狂暴起来。 乌云,压得更低了。 一道道银色的闪电,如同龙爪,在那片铅灰色的云层之中时隱时现。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从那遥远的天际尽头,滚滚而来。 李玄风看著那个在他眼中,本该是如同螻蚁般渺小的链气修士。 他的道心,竟在这一刻,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但他终究是李玄风。 是那个心性狠辣,杀伐果决,將“力量”二字,奉为圭臬的青云剑宗弟子。 那一丝动摇,只在他的心中停留了短短的一瞬,隨即便被一股更加强大,充满了暴戾与不屑的杀意,给彻底地碾得粉碎。 “眾生?” “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发出一阵充满了讥讽的狂笑。 笑声,在这片风雨欲来的山谷之中迴荡。 “一群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主宰的螻蚁而已……” “陆青言。” 他缓缓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冰冷 “今日。” “我便让你,让你身后那群可怜的螻蚁,都好好地看一看。” “你们那所谓的『眾生之愿』。” “在我这『小我』之力面前,到底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话音未落。 “鏘!” 一声清越的剑鸣。 那柄一直悬浮在他身侧的青色飞剑,发出一声充满了欢愉的轻吟,化作一道流光,落入到了他的手中。 剑锋斜指。 那股属於筑基期修士那强大到了令人窒息的剑意,冲天而起。 整个落云坡,都在他这股可怕的剑意之下,瑟瑟发抖。 山石,为之崩裂。 草木,为之俯首。 而陆青言,则將身后那柄用粗布包裹的黑色法剑“魂渊”,解了下来。 他没有拔剑。 只是將那柄剑,连同剑鞘一起,拄在了身前那片早已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可怕剑意,而寸寸龟裂的土地之上。 然后,他抬起头,迎著那足以撕裂金石的凛冽罡风,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仿佛要將这整片天地,都拥入自己的怀中。 “来!” 第141章 青云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41章 青云 “多说无益。” 李玄风被陆青言那副平静到近乎於挑衅的姿態彻底激怒了,他不再有半分的废话。 那股独属於筑基期修士的灵压,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爆发。 在他的身后,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之下,一道高达数十丈,由纯粹的青色灵力所凝聚而成的巨大剑影虚像,缓缓地浮现。 剑影凝实,锋芒毕露,散发著一股足以斩断山河的恐怖威势。 “就让本座看看,你那所谓的『眾生』之道,在本座的青云剑诀之下,能撑得过几时!” 他並指如剑,朝著陆青言的方向,遥遥一指。 “去!” 隨著他这声断喝。 那柄一直被他握在手中的青色飞剑,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啸。 一道惊天长虹,撕裂了那粘稠的空气,以凡人肉眼,甚至链气期修士的神识都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刺陆青言的眉心。 他要一击,便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连同他那可笑的“道”,一同碾得粉碎。 剑光快到了极致。 在那道足以斩断一切的青色剑光面前,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那一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亮的青色。 然而,就在那剑光,即將触碰到陆青言眉心之际。 异变陡生! “嗡——!” 一股同样浑厚凝练,甚至比李玄风那锋锐的剑意,还要厚重磅礴数倍的气息,从陆青言的身躯之內爆发。 那气息,不属於金,不属於木,不属於这天地五行之中的任何一种。 它古朴,苍茫,充满了堂皇浩大的威严。 如同那高悬於庙堂之上的煌煌天威,又如同那承载著万千生灵的厚重土地。 在这股气息的衝击之下,那道本已是势不可挡的青色剑光,竟在半空之中微微地停滯了一下。 紧接著。 一枚古朴的青铜官印虚影,在陆青言的身后缓缓地浮现。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色丝线,从那官印之中延伸而出,深深地扎根进了脚下这片土地,与广陵县的地脉之气融为了一体。 那一瞬间,陆青言的气息,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地暴涨。 链气后期…… 链气期大圆满…… 半步筑基…… 轰!!! 那层如同天堑般横亘在链气与筑基之间的无形壁垒,竟在这股磅礴愿力的冲刷之下,被硬生生地给撞开了一道裂缝。 他竟也同样在这一刻,暂时地踏入了那传说中的筑基之境! “当!!!” 一声清脆到足以震裂金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陆青言拔出了背后的“魂渊剑”。 那柄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法剑,在他的手中,发出一声充满了暴戾与不甘的嗡鸣。 一股股精纯的青铜官气,混合著那自剑身之上散发出的九幽煞气,交织缠绕,化作一道黑中带金的匹练,格挡住了那道近在咫尺的青色剑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玄风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可能!”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得尖利。 “你怎么可能也是筑基?!” 陆青言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著体內那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筑基。 这是他以这落云坡的地利为引,以自身那早已与广陵县地脉相连的【天命官印】为核心,强行將这方圆十里之內的地脉之气与自身融为了一体。 他使用的是《镇狱神体》中的一种借势之法,凭藉神体锻造的肉身,强行容纳更多的灵气。 这种状態,不可能持久。 每多维持一息,对他神魂与肉身的负荷,都將成倍地增长。 他必须速战速决。 “杀!” 陆青言不再有半分的犹豫。 他脚下猛地一踏,身影主动迎向了李玄风。 战斗,彻底爆发。 “青云!” “剑起!” 李玄风终究是青云剑宗的精英弟子,在经歷了最初的惊骇之后,他迅速地便已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態。 他不再去思考对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他只知道,自己今日,必须將眼前这个带给了他太多“惊喜”的少年,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他並指如剑,手中的青色飞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瞬间便已化作了上百道一模一样的青色剑光。 剑光如雨,连绵不绝,从四面八方,朝著陆青言绞杀而来。 那每一道剑光,都蕴含著足以轻易洞穿钢铁的锋锐剑气。 这便是青云剑宗的根本剑诀之一,《青云剑诀》之中的杀招——剑雨纷纷。 然而,陆青言的战斗方式却截然不同。 他根本就不懂任何精妙的剑法。 他只是將体內那股磅礴的力量,尽数注入到了手中的魂渊剑之中。 然后,催动了那早已被他烂熟於心的《镇狱神体》的法门。 他没有闪避,更没有格挡。 他只是双手握剑,將那柄通体漆黑的法剑,高高地举过了自己的头顶。 然后,对著那片铺天盖地而来的璀璨剑雨,用最是直接的方式,当头劈下。 他这一剑,不求精妙,只求沉重。 这一剑没有半分的技巧可言,却带著一股引动了这方圆十里山川地脉的磅礴巨力。 “嗡……” 那柄漆黑的魂渊剑,竟在半空之中,带出了一道长达十数丈,如同山岳般厚重的黑色剑影。 大巧不工。 一力降十会。 “轰隆!!!!!” 黑色的剑影,与那漫天的青色剑雨,在半空之中,轰然相撞。 这一击如同两座高速运行的山峰狠狠撞在了一起,发出一道沉闷的巨响。 可怕的能量衝击波如同颶风,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整个落云坡,都在这股可怕的力量之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地面之上,那坚硬的岩石,如同豆腐般寸寸崩裂,被那狂暴的气浪,卷上高空,又化作了漫天的碎石与尘埃。 那些本就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更是在这股力量的衝击之下,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没有撑过,便已化作了漫天的木屑。 那漫天的青色剑雨,在那道厚重到了不讲道理的黑色剑影的碾压之下,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瞬间便已消弭於无形。 李玄风的脸色,瞬间一白。 他只觉得一股让他无法抗拒的巨力,顺著他与飞剑之间的联繫,狠狠地轰击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后那早已被削去了一半的山壁之上,才勉强地停了下来。 而陆青言同样不好受。 他虽然一击得手,占尽了上风。 但那股狂暴的能量反噬,也同样让他体內的气血一阵翻腾,喉头一甜,一丝殷红的鲜血,顺著他的嘴角流淌了下来。 “再来!” 陆青言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脚下猛地一踏,那早已龟裂的地面,轰然下陷。 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再次朝著李玄风的方向,爆射而去。 两人从地面打到半空。 青色的剑光,与那黑色的剑影,在这片早已化为废墟的山谷之內,疯狂地碰撞,交织。 剑气纵横,山石崩裂。 打得是难解难分,天昏地暗。 李玄风越打,心中越是惊骇。 他发现,对方的战斗方式,根本就不像是人,简直就是一头上古的洪荒凶兽。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 每一次的碰撞,都让他体內的气血,疯狂地翻腾。 每一次的格挡,都让他那握著飞剑的虎口,寸寸崩裂。 而陆青言同样不好受。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力量,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消耗著。 他知道,自己这种“偽筑基”的状態,不可能持久。 一旦这股力量耗尽,那等待他的便是任人宰割的下场。 必须一击定胜负!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不再有半分的保留,將体內那仅剩的所有力量,全部注入到了手中的“魂渊剑”之中。 然后对著李玄风,施展出了他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是搏命的一击。 “惊蛰!” “镇狱!” 第142章 镇狱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42章 镇狱 一道道无形无质,却又震慑神魂的雷音衝击,朝著李玄风,当头罩下。 他手中的那柄黑色法剑,也发出一声声嗡鸣。 那由《镇狱神体》的法门,那如同山岳般厚重的黑色剑影,再次浮现。 只是这一次,那剑影,不再是单纯的漆黑。 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竟还夹杂著一丝,由青铜官气所化的,充满了堂皇浩大之威的,淡淡金光。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手中融合在了一起。 然后,对著那个李玄风,当头斩下。 李玄风的脊椎瞬间刺上一阵寒意,他能感觉到一股足以將他彻底碾碎的死亡危机涌了过来。 他想躲。 可他那早已被陆青言的雷音衝击给震得七荤八素的神魂,根本就无法再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道如同天罚般缓缓落下的黑金色剑影。 完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逝。 然而,就在那道剑影即將触碰到他头顶的那一刻。 陆青言的身影,却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那本已是势不可挡的攻势,竟戛然而止。 那道黑金色的剑影,也隨之寸寸崩裂,化作了漫天的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噗!” 陆青言喷出一口鲜血。 他那“偽筑基”的境界,在这一刻彻底地跌落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涌上全身,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李玄风愣住了。 他看著那个突然之间,便已是气息萎靡,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少年,那双本已是充满了绝望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 隨即,那丝难以置信,便化作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贏了。 “哈哈……” “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发出一阵充满了快意的狂笑。 “天助我也!” “天助我也啊!”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衝上了李玄风的头顶,烧得他几欲发狂。 他看著单膝跪地,连站都站不起来的陆青言,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陆青言。” “你那所谓的『眾生之愿』,似乎並不怎么眷顾你啊。” 而陆青言,则跪在那片泥泞之中。 他能感觉到那股借来的磅礴力量,正从他的身体里飞快地流逝。 他那早已达到了极限的肉身,每一寸筋骨,每一条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败了,终究还是没能拖到那个时候。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上了他的心头,但那失落也只在他的心中停留了短短的一瞬,隨即便是释然。 他挣扎著,从那片泥泞之中抬起了头。 他看著那个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脸上写满了胜利者姿態的身影,眼神中只有如古井般的平静。 他已经尽力了。 李玄风走到他的面前,停了下来。 他手中的青色飞剑,散发出了璀璨的灵光。 他要將陆青言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他要將他的脑袋斩下,然后掛在广陵县的城头之上。 他要让所有的人都好好地看一看,这就是与他李玄风,与他青云剑宗作对的下场。 他举起了手中的飞剑。 然而,就在那闪烁著寒光的剑锋即將挥下的那一剎那。 异变再次发生了。 “轰!” 一股浩瀚磅礴,充满了堂皇浩大之威的金色愿力洪流,从广陵县城的方向冲天而起。 那洪流,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撕裂了那片铅灰色的云层,如同天河倒灌,注入到了陆青言那早已是油尽灯枯的身体之內。 就像是一个早已乾涸了的湖泊,被一条奔腾不息的江河,给彻底地填满了。 “嗡——!” 陆青言的脑海之中,那枚一直处於半凝实状態的【天命官印】,在这股磅礴力量的冲刷之下,发出一阵阵嗡鸣。 那早已停滯许久的瓶颈,轰然破碎。 印体之上,那个本已是有些模糊的【吏】字,彻底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符文。 【令】! 官印光芒大放,彻底地凝聚为了实体。 陆青言的气息节节攀升,那本已是跌落谷底的“偽筑基”境界,在这一刻不仅被彻底地稳固。 甚至,还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地暴涨。 李玄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想也不想,手中的青色飞剑便已化作了一道流光,朝著那个正在发生著某种未知蜕变的少年当头斩下。 然而这一次,陆青言甚至都没有去看他。 他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对著那道青色剑光屈指一弹。 “鐺!” 一声轻响。 那柄青色的飞剑,像是撞上了一座大山,发出一声悲鸣,被硬生生地给弹飞了出去。 剑身之上,那璀璨的灵光,都隨之暗淡了几分。 而陆青言则从那片泥泞之中,站了起来。 他看著不知所措的李玄风,表情冷漠。 他举起了手中的魂渊剑。 那柄通体漆黑的法剑,在他的手中,发出一声充满了欢愉的轻吟,官气疯狂地涌入剑身之中。 他看著李玄风那张充满了恐惧与不甘的脸,一剑斩出。 黑金色的剑影再次浮现。 只是这一次的剑影,比之前要凝实了数倍,也强大了数倍。 李玄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用尽全力催发护体灵光,那层青色的光幕瞬间变得厚实无比,像一个由青玉晶石打造的蛋壳。 但是在那道仿佛能將这整片天地都给一分为二的黑金色剑影面前,他的护体灵光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不堪。 “咔嚓……” 一声脆响。 光幕,寸寸崩裂。 剑影,一穿而过。 “噗!” 李玄风的身体倒飞了出去,砸在了那片泥泞之中。 他的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剑痕,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皮肉翻卷,鲜血如同喷泉,狂涌而出。 他的丹田气海,更是早已被那股霸道到不讲道理的剑气给搅得粉碎。 他废了。 陆青言的剑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冰冷的剑锋,让他那本已是开始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了起来。 死亡的恐惧,將他的骄傲彻底碾碎。 “別……別杀我!” 他的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哀求。 “陆青言!你……你不是最讲规矩的吗?!” “《大夏律》规定,仙门弟子犯法,需交由宗门处置!” “你不能杀我!” 陆青言看著他,终於露出了一个令人发寒的笑容。 “你说得对。” 他看著李玄风那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这广陵……” “我承认的才是规矩。” “我不承认的……” 他顿了顿。 “……就不是。” 剑光,挥下。 第143章 归来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43章 归来 风停了,乌云也散了。 那片黑沉沉的云层,被天光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金色的阳光,从那道口子之中倾泻而下,將这土地照得一片通透。 陆青言站在李玄风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 山风吹过,捲起他衣袍的一角。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耗尽了所有心力之后的疲惫。 他蹲下身,在李玄风的尸体之上摸索了起来。 成王,败寇。 这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规矩。 经过一番搜索,陆青言的收穫谈不上多大,但也不算少了。 一个由黑色玄铁丝编织而成的储物袋鼓鼓囊囊的,入手冰凉,其內摆著一些瓶瓶罐罐的丹药和数块下品灵石。 那柄青色的飞剑,剑身之上灵光流转,锋锐无匹,显然是一柄不可多得的法器。 一本用兽皮缝製而成的线装书,封面上写著《青云剑诀》四个大字,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符籙和杂物。 陆青言將这些东西,尽数收入囊中。 其后他挖了个土坑,將李玄风拋进坑中,草草掩埋。 处理完这一切之后,他拖著那具早已是疲惫不堪的身躯,迎著那刺破云层的微光,一步步地走回了广陵县城。 …… 广陵县衙门前,一个身著郡府驛丞官服,风尘僕僕的汉子,牵著一匹早已口吐白沫,累得脱了力的快马,站在那空无一人的县衙门口,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困惑与茫然。 他叫冯三,是东山郡守府里的信使。 他怀中揣著的,是一封由吏部与郡守亲自籤押,盖著郡守府三道火漆印的加急密函。 按照规矩,此等文书,需在三日之內,送达广陵,亲手交到县令钱炳坤的手上。 他跑死了两匹马,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终於是在最后期限之前赶到了。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感到一阵疑惑。 太静了。 这广陵县,安静得有些诡异。 而这县衙,更是静得有些嚇人。 他將马匹拴在门口的石狮子上,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早已被汗水浸透了的官服,推开了县衙大门。 前院,空无一人。 只有几片不知从哪里吹来的落叶,在地面上打著旋。 二堂,同样空无一人。 那些本该是在各个公房之间来回穿梭,忙於公务的吏员们,竟一个都看不到。 只有几间屋子的门虚掩著,从那门缝之中透出几道窥探的目光。 冯三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出事了。 这是他脑海之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他不敢有半分的怠慢,径直便朝著那间掛著“县令”牌子的公房走去。 然而公房之內同样无人。 人呢? 就在他满心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 一个充满了怯懦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了起来。 “敢……敢问这位大人……” 冯三猛地回头,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只见一个穿著杂役服饰的年轻书吏,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 “……您……您找谁?” 冯三看著他,眉头紧锁。 “县令钱炳坤何在?” “钱……钱县令在……在后堂……” “带我去。” 冯三没有再跟他废话。 在那年轻书吏的引领之下,冯三终於找到了这位广陵县上的最高长官。 钱炳坤整个人都蜷缩在一张太师椅上,满脸死灰。 “郡……郡守府的信使?” 当他看清冯三身上那身官服的时候,绝望的眼睛里,竟瞬间热泪盈眶。 他手脚並用地从椅子上爬了下来,扑到了冯三的面前。 “天使……天使啊!” 他一把抱住冯三的大腿,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您……您可算是来了!” 冯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彻底地搞懵了。 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钱炳坤从自己的腿上给撕了下来,然后將那封密函递到了他的面前。 “钱大人。”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郡守府急令,请您签收。” …… 冯三走了。 他带著满腹的困惑与不安,离开了这座县城。 而就在他离开之后不久,便有一名书吏走出了县衙。 是赵申。 他的手中,捧著一张刚刚誊写完毕的告示,他的脸上满是激动。 他走到县衙门口那面巨大的告示墙前,將告示贴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只是退后两步,抬起头,看著那张由他亲手誊抄力的白纸,眼睛里竟没来由地有些湿润。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疲惫的身影从长街的尽头走了过来。 是王铁匠。 他刚刚才从河堤的工地上下来,那身早已被汗水浸透了的短衫之上,还沾染著星星点点的铁屑与煤灰。 他看到了县衙门口的赵申,也看到了那张告示。 他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赵……赵书吏……”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可是……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申转过头,看到了王铁匠的脸。 他笑了,那笑容里轻鬆。 他伸出手,指了指墙上那张告示。 “奉东山郡守张大人令。” “广陵县典史陆青言,临危受命,於危难之际,整顿吏治,兴修水利,深得民心,功绩卓著。” “特此,擢升为广陵县七品县令,总管一县之军政民生。” “即刻生效。” 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王铁匠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哆哆嗦嗦地蠕动著。 县……县令? 陆大人他…… 他真的成了咱们广陵县的县令了? “好!!!” 一声怒吼,从王铁匠的胸膛之中炸开。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那条他生活了半辈子的长街一路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吼。 “陆大人成县令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那声音瞬间便传遍了整条长街。 街边的商铺之內,掌柜与伙计们,闻声而出。 路上的行人,驻足而立。 起初,他们还以为是王铁匠这个莽汉,喝多了在发酒疯。 可当他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人从那县衙门口,衝出来脸上带著与王铁匠如出一辙的兴奋时,他们终於信了。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彻底引爆了这座早已不安分的城市。 …… 陆青言回来了。 当他那身被血污与尘土染得一片狼藉的黑色劲装出现在长街尽头的时候,那些陷入了狂欢的百姓们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著那个正缓缓走来的身影,看著他那张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脸,那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 他们心中一紧,自发地向著街道的两旁退开。 他们也说不上这来源於尊敬还是惧怕,眼中的狂喜也消失了,只剩下满是敬畏的沉默。 陆青言回到了县衙门口。 “大人!” “是大人回来了!” 王阳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从那县衙的大门之內冲了出来。 他们看著陆青言,看著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热泪盈眶。 “大人!您……” 王阳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都回去。”陆青言缓缓说道,“各司其职。” 第144章 压抑的等待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44章 压抑的等待 这一次,他径直走向了县令公房。 他相信,钱炳坤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待在那里。 县令公房跟典史公房相比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別,坐的是三尺之地,看的是面前长桌。 但那由秩序构建出来的权力,虽然无形无相,但却真实存在。 陆青言没顾得上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研墨。 那单调的“沙沙”的声响,迴荡在公房之內,將他心底所有的焦躁与不安都一点一点地磨平。 他知道,事情是瞒不住的。 一个筑基期的仙师死在了广陵县的境內,此事,足以捅破天。 与其等著那远在千里之外的青云剑宗,得到消息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与其將所有的压力,都推给尚还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张承志,让他陷入被动。 不如自己主动出击,只要张承志还需要自己这个县令,那他就会站在自己这边。 更何况,自己现在也是筑基了,而且还站在他这边。 孰轻孰重,张承志自有分辨。 他的笔尖,落在了宣纸上。 “卑职陆青言,泣血叩陈郡守大人钧鉴。” “臣闻,持国之重,重在法度。然青云剑宗弟子李玄风,自恃仙门背景,藐视国法,纵其家奴於乡里行凶,鱼肉百姓,罪证累累,民怨鼎沸。” “更有甚者,公然宣称『仙师杀凡人无罪』之狂悖之言,视人命如草芥,视王法如无物。” “昨日,更以雷霆之势,逼臣至於城郊落云坡,欲以私刑加於臣身,断臣性命。” “臣为保全性命,更为护我大夏法度之威严,护我广陵万民之安寧,迫於无奈,奋起反击,致其毙命。” “此间种种,皆有实证,臣不敢有半分虚饰。” “然,此事终涉仙门,体大干重,臣位卑职小,不敢擅专,伏请大人明断。” 陆青言相信,只要提前將这个皮球踢给张承志,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权衡利弊,去向上周旋。 他必然会做出最正確的选择。 因为,保住他陆青言,便是保住他张承志自己的政治前途。 陆青言拿出广陵县令的官印,將其正正地盖在宣纸之上。 他走出了公房,王阳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將信封交到了王阳的手中。 “用最快的驛马。”陆青言吩咐道,“八百里加急,亲自送到郡守大人的手上。” 他看著王阳,严肃地说道: “记住。” “人死。” “信,也要到。” 公房的大门,在王阳的身后合上了。 “驾!” 一声充满了决然的怒喝,从那空旷的前院之中,骤然响起。 紧接著,是那急促到近乎於疯狂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了城市尽头。 送走信使之后,陆青言没有立刻將父亲和陈铁山,从地下城里接回来。 他知道,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在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之上的,名为“青云剑宗”的利剑真正地落下之前。 让他们待在那里,才是最安全的。 那封由郡守府送来的公函,陆青言早已看过。 上面除了擢升他为广陵县令之外,还提到了对钱炳坤的安排。 念其“劳苦功高”,特准其在一个月之內,完成公务交接,然后平调至邻近的清风县,继续担任县令。 在陆青言回到县衙的当天,钱炳坤跟陆青言隨便寒暄了两句,便带著自己的家当,和几个心腹,悄无声息地溜了。 连那一个月的交接时间,都不愿等了。 对此,陆青言也知道缘由。 反正这广陵县的大小事务,早已尽数落入他手,钱炳坤在与不在,並无分別,他很快地便適应了自己这全新的角色。 而且公函之上,並未提及新任典史的人选。 陆青言也就理所当然地,將这本该是用来制衡县令的佐贰官之权,一併揽入了怀中。 如今的他,在这座小小的广陵县之內,真正地成了一个说一不二,再无半分掣肘的存在。 他每日天不亮,便来到县衙处理公务。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李玄风从未回来过。 而平阳李府,则彻底地紧闭了大门。 府內上下,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有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一种久违的安寧重新回到了这座城市。 …… 深夜。 县令公房內。 陆青言坐在那张曾经属於他父亲,如今属於他的书案之后。 他没有点灯。 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那雕的木窗洒了进来,將他的影子在地面之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跟李玄风这一战,让他开始反思自己,他所坚持的,所践行的,那种名为“秩序”的东西,其本质究竟是什么? 是一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能让文明得以延续的“善”? 还是一种由他自己所定义的,为了巩固自身统治,攫取民望之力的“术”? 这种秩序能长久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答案是否定的。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永恆的秩序。 王朝会更迭,人心会思变。 今日他陆青言可以在广陵县建立起一套看似完美的,属於他的新秩序。 可百年之后呢?千年之后呢? 当他或化为一抔黄土,或飞升成仙之后,当那些拥戴他的百姓早已化为枯骨,当新的强者出现,定下新的规矩。 他今日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不过是歷史长河之中,一朵转瞬即逝的小小浪罢了。 既然如此,那自己除了从这【天命官印】之中汲取力量之外,还有必要去那些看似伟大,实则毫无意义的事情吗? 他完全可以用一种更加功利,更加直接的方式,去获得权力,去攫取民望。 他可以学那些酷吏,用严刑峻法,將恐惧,深植於每一个人的內心。 他可以学那些奸臣,用权谋算计,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间。 他甚至可以像他所鄙夷的李玄风那样,將这万千生灵,都视作自己修行路上的资粮。 让百姓们过得好,对他们自己而言,真的有用吗? 他们今日可以因为那每日三十文的工钱而对你感恩戴德,山呼万岁。 明日便会因为工钱少了一文,而对你怨声载道,恨之入骨。 人心,是最是廉价,也最是不可靠的东西。 自己將力量的根基,建立在如此虚无縹緲的东西之上,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自己的力量,终究还是受限於朝廷这个更庞大的秩序的承认。 张承志一道文书,可以让他从一个阶下囚,变成典史。 同样,皇帝一道圣旨,也可以让他瞬间从云端跌落,沦为万劫不復的死囚。 他,终究还是这套更大规则之下的一枚棋子。 要么,便掀了这张棋盘,自己来做那个下棋的人。 造反? 亦或是当一个比所有人都更奸,更恶的奸臣? 纷乱的思绪,如同狂风暴雨,在他的脑海之中,疯狂地冲刷著他的道心。 这份太过沉重的责任感,让他的心无法安定下来。 我的规矩。 真的是对的吗? 这个世界,开始变得复杂了起来。 陆青言长出一口气。 但在现在,对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突然咧嘴笑了。 笑容里,满是自信。 第145章 石兽为鑑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45章 石兽为鑑 翌日清晨。 清河河堤热火朝天的工地上,一个负责在河床深处清淤的民夫,突然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挖……挖到宝了!” 声音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工地。 所有听到声音的工匠与民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在那段早已被截住了河水的河床淤泥处,一尊造型古朴,通体由青黑色的岩石雕琢而成,被厚厚的青苔与淤泥所覆盖的巨大石兽,正半露著身子躺在那里。 石兽的造型极为奇特,龙头,狮身,鱼鳞,龟足。 正是那传说之中,龙生九子之一,性喜水,善负重,可镇压一方水脉的镇水神兽——“蚣蝮”。 “快!快去稟报陆大人!” 工房主簿张德全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拍了拍身旁那早已是看傻了的下属,几乎是吼著说道。 半个时辰之后。 陆青言的身影,出现在了那早已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河床之上。 他拨开人群,走到了石兽面前。 “大人。” 鲁大师的声音在他的身旁响起。 他伸出手,如同抚摸著一件稀世珍宝般,在那冰冷的石兽之上摩挲著。 “这不是普通的镇河兽。”他说道,“这……这是测量石。” 鲁大师蹲下身,用手指在被磨得有些模糊的刻文之上,一点一点地辨认著。 “大夏立国之初,清淤至此,立石为记。”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再次爆发出了一阵惊呼。 “又……又挖到一尊!” 隨著挖掘的深入,工匠们竟接连又从那淤泥的深处,挖出了两尊样式相近,但细节不同的石兽。 而且它们的腐蚀程度,与那身上的刻文,截然不同。 鲁大师看著那三尊並排摆放在一起的石兽,眼睛里竟突然有些湿润。 他走到那三尊石兽的底座之前,蹲下身,仔细地辨认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青言:“大人。” 他手指向其中一种石兽:“这一尊,刻的是『前顺二年,河道重浚,以此为鑑』。” 他顿了顿,又指向了另一尊腐蚀得最为严重,几乎已是看不清字跡的石兽。 “而这一尊……刻的是『大业五年,平定水患,告慰苍生』。” “大业,前顺……” 陆青言睁大了眼睛。。 这两个年號,是大夏之前的两个王朝。 从大业、前顺,到现在的大夏,时间跨度,长达……四百年。 “大人。”鲁大师的声音中满是敬意,“四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广陵先民,都在与这水患进行抗爭。” “他们疏浚河道,筑起堤坝,然后刻下石兽,埋入河床,为后人留下標记。” 他看著那个沉默不语的少年,眼中骤然升腾起一团炽热的火焰。 “我们……” “……並非是在孤军奋战啊!” 那声音,像是跨越了四百年光阴的洪钟,在陆青言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那本已是绷紧到了极致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些日日夜夜,压在他心头,让他寢食难安的苦闷,挣扎,迷茫,那些关於“道”与“术”,关於“公义”与“私心”的反覆拷问。 在这一刻,被撞得粉碎。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很长,很沉。 他將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积攒的所有疲惫,所有不安,都一併吐了出去。 然后,他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微微地勾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嗤笑。 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脱。 紧接著,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对著那奔流不息的清河,对著那苍茫无言的天地,酣畅淋漓地大笑著。 周身枷锁尽除,只有一种纯粹的快意。 笑声渐渐地平息了。 陆青言转过身,那双充满了疲惫的眸子,此刻竟变得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般,清澈,明亮,再无半分的阴霾。 他整个人都仿佛被洗涤过了一般,脱胎换骨。 他走到那三尊石兽之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这一揖,拜的不是神佛。 拜的是这四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之上,为了同一个信念而默默坚守,默默抗爭的无数魂灵。 直起身,他看向张德全。 “张师傅。” “仿照古制,也为我们,雕刻一尊新的石兽。” 张德全一愣,脸上瞬间涨得通红,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了一声。 “是,大人!” “请大人留下刻字。” 陆青言接过鲁大师递过来的笔墨。 他没有半分的犹豫,在那早已备好的宣纸上,挥毫写下了一行大字。 那字,不再是之前那种藏锋於內的馆阁体,而是铁画银鉤,力透纸背,充满了煌煌之威。 “大夏广陵之民,清淤於此。” 此事之后,广陵县城恢復了平静。 城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河堤工程依旧热火朝天,民夫的號子声震天响,在高额工钱的激励下,工程的进度一日千里。 街面上的商铺照常开张,百姓们的生活似乎也毫无影响,依旧在为每日的生计奔波劳碌。 但一切又都透著一股诡异。 广陵县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份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平静,足足持续了十日。 直到第十日的清晨,一阵如同惊雷般的马蹄声,彻底撕碎了这份诡异的寧静。 一百名身著特製玄铁重甲,腰佩破法强弩,脸上戴著狰狞鬼面面具的骑士,从那东边的官道之上席捲而来。 东山郡守府,玄甲卫。 所有人都以为,张承志是来问罪的。 然而,玄甲卫却直接將平阳李府围得是水泄不通。 “砰!” 李家的朱红色大门被撞得粉碎。 哭喊声,求饶声,器物破碎声,此起彼伏。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李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少,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戴上了镣銬被押了出来。 所有的田產,商铺,地契,帐册,尽数被查封,贴上了盖著郡守府大印的封条。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 这雷霆万钧的手段,让所有围观的百姓,都看傻了眼。 直到那百名玄甲卫,押解著李家的囚车,悄无声息地退去,李府门口只剩下那满地的狼藉,和那扇早已破碎不堪的大门。 他们才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李家,真的倒台了。 第146章 流放?重用?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46章 流放?重用? 县衙,书房。 檀香裊裊,茶香四溢。 张承志没有穿他那身郡守官袍,只是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色便服,坐在那张属於广陵县令的书案之后。 许久,张承志才看向已站在自己对面多时,带给了他太多“惊喜”的少年身上。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陆青言。” “你……真是给了本官一个天大的惊喜啊。” 张承志从袖袍之中,取出了一枚通体由青色玉石打造,正散发著淡淡灵光的玉简,隨手扔在了书案之上。 “啪。” 一声轻响。 “青云剑宗的问罪玉简。” “陈元长老很生气,宗门也很震怒。” 他看著陆青言,面无表情地说道:“他们要一个交代。” 陆青言看著那枚散发著冰冷剑意的玉简,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大人准备如何交代?” “哈哈……” 张承志闻言,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一个死了的筑基天才。” “和一个活著的,忠於朝廷的筑基县令。” “你觉得,朝廷会怎么选?” 他不等陆青言回答,便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本官已经连夜上书神都。” “將李玄风藐视王法,当眾行凶,以及你为护全城百姓,不得不自卫反击的事实,原原本本地呈报了上去。” 张承志加重了“事实”两字,又继续说道:“你想知道神都的意思吗?” 陆青言躬身回答道:“既然郡守大人在此,玄甲军又不在此,想必……结果已经很清楚了。” “神都的意思……是保你。”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陆青言的心这才终於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赌贏了。 “但是……” 张承志的话锋一转,让他那颗刚刚落了地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为了平息青云剑宗的怒火,也为了保护你。” “你,不能再留在东山郡了。” 张承志的眼神里满是凝重:“南云州。” “那里宗门林立,魔门也有不少,与朝廷的关係错综复杂,是我大夏王朝最混乱,也是最需要铁腕人物去整顿的地方。” 他死死地盯住了陆青言:“吏部已经下达了新的任命。” “擢升你为『南云州监察御史』,巡查一州之地,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看著陆青言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有些变化的脸,继续说道:“这是我能为你爭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你可以认为它是重用……”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凝重。 “也可以认为它是流放。” 一炷香之后,张承志走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將那枚来自青云剑宗的问罪玉简,和那封来自吏部的任命文书,放到了书案上。 书房之內,只剩下了陆青言一个人。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这位郡守大人。 流放?保护? 陆青言在心中咀嚼著这两个词,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张承志有的是法子保他。 他可以將自己调往郡城,置於他的羽翼之下;他甚至可以將自己雪藏起来,待风声过后,再官復原职。 任何一种选择,都远比將自己扔到南云州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险地,要来得更安全,也更合乎情理。 这绝非是单纯的保护。 而且自己现在已经收到了吏部的任命文书,但自己的境界却还没有半点提升。 根据在广陵县的情况来看,自己拿到的仅仅只是自上而下的任命,还没有得到自下而上的承认。 这万民之气,根本就流不到自己这里来。 当然,有可能是自己的任命文书还没有送达南云州,但更有可能的,是那边的人根本就无所谓神都安排的任何官员。 可为何偏偏是南云州呢? 陆青言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封任命文书之上,那几个用硃笔写就,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大字。 监察御史。 巡查一州之地。 先斩后奏。 官阶,从五品,品级上有所擢升,权力也是天壤之別。 县令,主一县之政务,是牧民官。 而监察御史,握一州之刑名,是皇帝悬在百官头顶之上的利剑。 更何况,还加了“先斩后奏”这四个字。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官职调动了,这是赋予了他在这片混乱之地,可以便宜行事的无上权威。 而这等任命,绝非张承志一个区区的东山郡守可以定夺。 这背后,必然有来自神都,来自那座权力中枢的更高意志。 为何是我? 南云州,魔门横行,宗门林立,是典型的修真界的地盘 那里的问题,早已超出了凡俗官吏所能处置的范畴。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文官,是一个既懂修行,又深諳官场之道,更对朝廷忠心耿耿的“自己人”。 而他陆青言,一个踏入筑基之境,又在广陵县证明了自己铁腕手段的修士官员,便是他们眼中最锋利的刀。 更別说自己不仅被打上了张承志派系的烙印,现在还得罪了青云剑宗,有把柄,有弱点,派自己过去是绝佳选择。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言的思绪活泛了起来。 他们对南云州绝对有更大的所求,现在是他们需要我。 既然需要我,那这便不再是单方面的命令,而是一场可以討价还价的买卖。 “张承志。” 他轻声地自言自语。 “你想让我去南云州为你,为你背后的人卖命,可以。” “但在这之前……”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你总得先付些定金。” 他將那封任命文书与那枚问罪玉简,一併收入了自己的怀中。 那里,將是他陆青言,龙入大海的起点。 两日之后,陆青言再次找到了张承志。 “想通了?” 张承志坐在县令公房的椅子上,看向站在对面的陆青言,表情轻鬆。 “大人。” 陆青言对著张承志说道:“我可以去。” 张承志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 “但我有一个要求。” 张承志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说。” “请大人上书吏部。” 陆青言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我父亲官復原职,接任这广陵县令之位。” 陆青言的想法很简单,他怕自己走后,广陵县这片他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基本盘”,会旁落他人。 怕新的县令会抹去他所有的印记,切断他与此地民心的联繫。 到那时,他这身以“民望”为根基的力量,岂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到那时,自己的实力是不是会倒退? 只有让最信任的父亲来“守家”,他才能保证这广陵县,永远都是他陆青言的广陵县。 张承志不清楚陆青言的心思,但他思考的却更多。 在陆青言提出要求的时候,他很是欣喜,可旋即心底又生出了一丝后怕。 这个人,权力欲太重了。 他担心,自己真的能驾驭得了这样一头隱忍的幼龙吗? 这个念头,也只在他的心中停留了短短的一瞬,便被一股更大的野心所取代。 他在那张太师椅上坐直了身体,面无表情。 “凭什么?”他看著陆青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本官为何要答应你这个条件?” 陆青言没有半分的怯懦,他迎著张承志那审视的目光,平静地开口:“因为,神都需要我。” 张承志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你太高看自己了。” “但我也从未看低过自己。”陆青言的声音依旧平静。“大人,寻常的官吏,可干不了南云州的活。”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里,只有胆子大的人才能去。” “恰好,我胆子就很大。” 张承志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充满了强大自信的眼睛,终於忍不住,仰起头,发出一阵充满了快意的朗声大笑。 “好!好一个胆子很大!” 他从那张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走到陆青言的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官答应你!” “有我在一天,广陵,永远都会是你的人做主!” 第147章 身后江山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47章 身后江山 在启程前往南云州前的最后几日,陆青言开始进行最后的安排。 他先是將这个消息,告知了自己的父亲。 陆远在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眼睛里蒙著一层化不开的担忧。 他很清楚,这所谓的“重用”,其背后必然隱藏著常人无法想像的凶险。 “言儿。” 他拉著儿子的手,露出已有些乾枯逡裂的皮肤。 “南云州……苦寒之地啊。” “我知道。” 陆青言反手握住了父亲那双冰冷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但爹你也要知道,孩儿,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您庇护的孩童了。” 这番话,让陆远那本已到了嘴边的劝阻,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看著儿子那张年轻,却又带著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与坚毅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爹。”陆青言说道,“广陵这里,您不必担心。” “我已经向郡守大人提了。” “我走之后,这广陵县令的位置,还由您来坐。” 陆远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眼睛里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想说自己早已心灰意冷,无意官场。 想说自己年事已高,不堪重负。 可到了最后,却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在他的心底深处,他还是想当县令。 而且他有著十分恰当的理由,他要为自己的儿子守好广陵。 他若是推辞了,那便是將儿子在这广陵县,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根基,拱手让人。 脑子思绪万千,却不过一瞬的时间。 “言儿。”他说道,“在那边……凡事,多看,多听,少说。” 他的眼睛里泛起了点点泪光:“照顾好自己。” “孩儿省得。” 陆青言站起了身。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路,终究只能一个人走。 他对著自己的父亲作了一个揖,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书房之內,只剩下了陆远一个人。 他坐回了那张太师椅上。 许久,一声仿佛要將胸中所有鬱结之气都一併吐出的嘆息,才从他的口中缓缓地溢了出来。 是轻鬆吗? 也许吧。 安顿好了父亲,离开书房之后,陆青言又叫来了陈铁山与王阳。 县衙后堂之內,气氛肃穆。 他將两份早已写好的任命书,分別推到了两人的面前。 “铁山叔。” 他看著那个一脸错愕的汉子,声音郑重。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广陵县的新任典史。” 陈铁山的身躯猛地一震,国字脸上露出了慌乱。 “公子,这……这使不得!”他猛地一步上前,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俺……俺这身子骨,早已是个废人了,一身的武功也废得七七八八了。” “当个总捕头,带著弟兄们衝锋陷阵还成,可这典史是官啊!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道,俺干不了这个啊!” 陆青言看著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却笑了。 “铁山叔,我让你当典史,不是让你去跟人斗心眼。” 他走到陈铁山的面前。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精通律法的文官,而是一根能镇得住这广陵县所有牛鬼蛇神的定海神针。” “有你在,我父亲才能坐得安稳。” “有你在,这广陵县的规矩,才不会乱。” 陈铁山看著陆青言那双充满了信任的眼睛,那颗本是充满了惶恐不安的心,渐渐地安定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王阳。” 陆青言的目光,又落在了王阳身上。 王阳的心臟,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剧烈地跳动著。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你,官復原职,依旧是这广陵县的总捕头。” “多谢大人栽培!多谢大人……” 王阳大喜过望,当即便要下跪谢恩。 “別急著谢。” 陆青言的声音,却突然变得冰冷。 那股子森然的寒意,让王阳那被狂喜冲昏了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让你当这个总捕头,不是因为我信得过你。” 陆青言看著他,眼神淡漠:“而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足够听话,也足够懂这广陵县规矩的人。” “你证明了自己的忠诚,接下来,我需要你继续证明自己的忠诚。” 王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我给你这个机会,但你也要记住。” 陆青言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会给陈典史留下传信手段。” “我人虽不在广陵,但这广陵县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若让我听到半点,关於你不敬我父,或是阳奉阴违的传闻……”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不管我身在何处,我都会亲自回来,取你的项上人头。” 王阳的身体一颤,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將头死死地贴在那冰冷的地面之上。 “属下不敢!属下绝不敢!” “属下这条命都是大人给的,定当为陆老大人,为陈典史,效犬马之劳!” 最后,陆青言再次返回了那座位於地下的阎王殿。 他將“阎王令”交还到了铁塔的手中。 “我走之后,这里便交给你了。” 他看著眼前的独臂壮汉,声音平静。 铁塔没有去接那枚令牌,他只是单膝跪地。 “主人。”他的声音充满了不舍,“你要去哪儿?” “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陆青言没有再多解释。 “铁塔,我知道,你更习惯用刀剑说话,而不是算盘。” “但你要记住,我定下的那套新规矩,那套集团化的方针,才是我们能在这片土地之上,长久立足的根本。” 他继续说道:“暴力,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我要你做的,不是去当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而是要成为这片地下世界新秩序的守护者。” “那些研修班,要继续办下去。那些帐目,要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我要让这黑瓦巷里所有的人都明白,守规矩,远比破坏规矩,能赚到更多的钱。” 铁塔抬起头,那张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却又无比的坚定。 “属下……明白。” “你不明白。”陆青言摇了摇头,“但没关係,你只需要照做就行了。” 他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枚从李玄风身上搜出来的传讯玉符。 “若有任何你无法决断的大事,或是……地面之上,我父亲那边出了任何问题。” 他將那枚玉符,塞进了铁塔的手心。 “捏碎它,消息会传到我这里。” 铁塔死死地握著那枚尚带著一丝余温的玉符。 陆青言將那枚“阎王令”,轻轻地掛在了铁塔的腰上。 “记住。” “永远守护广陵的地下秩序。” “永远,忠於陆家。” 第148章 身前路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48章 身前路 天光微亮,晨曦如同薄纱。 陆府的饭厅之內,一如往常。 一盆白粥,一碟自家醃製的酱菜,两只白水煮的鸡蛋。 陆远为儿子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陆青言接过粥,也没有说话。 父子二人,就那么沉默地对坐著。 只有那汤匙与碗壁碰撞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远吃得很慢,他低著头,用汤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將碗里的粥送入口中。 陆青言吃得很快。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 自那日,他將父亲即將“官復原职”的事情说出之后,父亲便再也没有问过他任何关於南云州的事。 他只是每日都比往常起得更早一些,然后为他准备好这一桌早饭。 一顿饭,很快便吃完了。 陆青言放下手中的碗筷。 “爹。” 他开口了,打破了这间屋子里的沉默。 “我今天,就走了。” “嗯。” 陆远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沉闷的音节。 他依旧低著头,用汤匙在那早已是空空如也的碗底,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刮著。 陆青言站起了身。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保重”之类的废话。 他知道,有些话不必说。 他只是对著那个依旧低著头的背影作了一个揖,然后走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他背著一包简单的行李,將魂渊剑用粗布层层包裹,背在了身后,拿起一封提前写好的信,走出了陆府的大门。 陈铁山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看到陆青言出来,他向前一步,对著陆青言抱了一下拳。 “公子。”他的喉头鼓动了两下,“保重。” 陆青言看著他,看著他那双早已是布满了血丝的双眼,看著他那张故作坚强,却依旧难掩其不舍的脸。 他笑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陈铁山的肩膀。 “铁山叔,照顾好我爹。” “广陵,交给你了。” 他將那封信,塞进了陈铁山的手中。 “这封信帮我寄给苏婉清。” 陈铁山將那封信收入自己的怀中,然后点头道: “公子放心。” “广陵,有我在。” 安排好这一切,陆青言牵著马,在广陵县城內又转了一圈。 他走过那条早已是变得乾净整洁的南城主街。 看到了街道两旁,那些重新开张的商铺,看到了那些百姓脸上的笑容。 他走过了屠户巷。 巷口那个卖炊饼的小摊,早已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新开的,掛著“张氏炊饼”招牌的小铺面。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扎著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正站在铺子门口和著面。 王铁匠、林婉儿…… 陆青言就那么静静地从他们的身旁走过。 没有人认出他。 或者说,没有人想到,身旁那个带著斗笠,遮住面容的少年,会是陆青言。 他走得很慢。 他要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的面孔,都深深地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终於,那座早已是有些斑驳的城门,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尽头。 他没有再停留,身影融入了那片川流不息的出城人潮之中,再无踪跡。 没有人来为他送行。 除了那座,正从沉睡之中缓缓甦醒的城市。 城门之外,官道之上。 陆青言骑在马上,马匹踏著步子,走得很慢。 他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城池。 直到那城墙的轮廓,在那渐渐变得浓郁的晨雾之中,开始变得模糊。 天突然下起了小雨。 雨幕,將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了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之中。 將那座他无比熟悉的城市,隔绝在了他的身后。 陆青言没有再回头,他一抖韁绳。 “驾。” 一声轻喝。 一人,一马。 就那么,踏入了那片茫茫烟雨之中。 新的征途,开始了。 …… 官道之上,泥泞不堪。 陆青言骑著那匹黄驃马,不紧不慢地走著。 他没有急於赶路。 自离开广陵之后,他便刻意地放缓了行程。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 他看到了因连日暴雨而无家可归,正拖家带口,沿著官道向著下一个城镇迁徙的流民。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疲惫,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看不到半分对未来的希望。 他也看到了押送著粮草,从郡城方向开拔而来,准备前往某个边境要塞的行伍。 那些士卒的脸上,同样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带著一种百战余生的悍勇与坚韧。 他还看到了那些驾著马车,在一眾护卫的簇拥之下,行色匆匆的商贾。 这些人,这些事,同样是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 他不想像前世看过的诸多修真小说中的主角一样,埋头苦修,太上忘情。 追求强大並没有错,但不能忘了自己从何而来,自己因何而来。 这一路的风景,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种全新的认知。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这句话,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至理。 这一日,行至黄昏。 天色渐晚,官道之上,早已是行人稀疏。 陆青言勒住马韁,在一座荒废多年的破庙之前,停了下来。 庙宇不大,里面早已是蛛网遍布,断壁残垣。 那尊本该是受人香火供奉的山神塑像,也坍塌了大半,只剩下那半张模糊不清,充满了悲悯的脸,在风雨的侵蚀之下寂寞地腐烂著。 陆青言翻身下马,將马匹拴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 目前他的境界,还不足以支持他餐风饮露,靠灵气度日。 所以他从行囊之中,取出了早已备好的乾粮与水囊。 又寻了些尚算乾燥的木柴,升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在破庙之內,噼里啪啦地跳动著。 陆青言就坐在那堆篝火之前,小口小口地啃著手中那干硬的饼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尊早已是残破不堪的山神塑像之上,久久无言。 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思绪,在这四下无人的黄昏,齐齐冒了出来。 李玄风、张承志、南云州…… 宪法、民法、刑法…… 前世,今生,一桩桩,一件件,无数毫无关联的记忆碎片,將他死死地捆缚,让他不得安寧。 他闭上了双眼,没有刻意地去驱散那些纷乱的念头,只是任由它们在自己的识海之中,翻腾,衝撞。 然后,他开始呼吸。 一呼。 一吸。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仿佛与这山野之间的风,融为了一体。 渐渐地,那些纷乱的念头,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本是清晰无比的面孔,也开始褪色,消散。 上架感言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上架感言 今日本书就正式上架了。 连续三天,每天五更。 第150章 三宝筑基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50章 三宝筑基 第150章 三宝筑基 他不再去“听”。 那风吹过残破瓦片时发出的呜咽,那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僻啪”爆响。 它们都化作了一种最为原始,没有意义的振动,在他的耳边,在他的骨骼里,在他的神魂深处,嗡嗡作响。 他不再去“感”。 身下那冰冷而又坚硬的地面,不再是地面。 身前那跳动著的,也不再是火焰。 他与这破庙,与这山野,与这天地之间的界限,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打破了。 他不再是陆青言。 他只是一个点。 一个存在於此,却又仿佛不存在於此的纯粹的意识。 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他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而又漆黑的无垠大海,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有永恆安寧的漂浮。 “啪。” 一声轻响。 是那篝火之中,一根早已是烧得焦黑的木柴,终於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从中间断裂开来,溅起一捧细碎的火星。 那声音,如同在死寂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一圈圈的涟漪,荡漾开来。 陆青言那早已是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意识,被这圈涟漪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晴,在他的身后,月上中天。 他只记得自己闭上眼晴的时候才刚刚入夜,这是过去了多久? 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刚才自己那种玄之又玄的境界,是叫做入定吗? 现在的他正是精力充沛之时,他从怀中取出了《青云剑诀》,这是他从李玄风那里所得到的最大的一份战利品。 他將秘籍平放在自己的膝上,然后將自己的神识,缓缓地探入其中。 “嗡—” 一声轻响。 一篇浩瀚,繁复,充满了玄奥道韵的修炼法门,瞬间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那信息量之庞大,远超他之前所接触的任何凡俗典籍。 哪怕是以他如今,那早已是远超常人的神魂强度,在接触到这股信息洪流的瞬间,也感到了一阵阵的刺痛。 他强行压下那股不適,开始一字一句地研读起来。 剑诀的前半部分,是关於链气期的。 从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到“搬运周天”,再到“凝练法力”,“温养经脉”。 每一个步骤,都阐述得极为详尽,每一个细节,都推演得滴水不漏。 甚至连在修行过程之中,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岔路,各种瓶颈,都一一给出了相应的解决之法。 “名门大派,果然底蕴深厚。” 陆青言在心中暗自感慨。 要是自己最初修炼的时候有这样一套秘籍,自己的修行之路想必会走得顺畅许多。 在將前半部分的剑诀,粗略地扫过一遍之后,陆青言的心神,彻底地沉浸到了后半部分。 那才是真正让他感兴趣的部分,那是关於“筑基”的详细阐述。 这也是他第一次,从一个真正的修仙宗门视角,系统地了解这个全新的境界。 “筑基者,非单纯法力液化,乃『由人向道amp;#039;之始,生命跃迁之基也。” “其核心,在於铸就道体,立命之本,循『人有三宝,曰精、气、神amp;#039;之古理。” 当看到这开篇的第一句话时,陆青言的呼吸,都不由得为之一滯。 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他的面前缓缓地打开。 “其一,筑精之基,是为链形之道。” “此道,不重法力,只修肉身,追求的是气血如汞,骨若金刚,筋似龙蛟,膜胜玄铁。修至大成,单凭体魄,便能硬撼法器,力可拔山。” 看完这句,陆青言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所修的《镇狱神体》,不正是此道的无上法门吗?” 原来,他那条看似野路子的炼体之道,竟也是这修仙世界之中,堂堂正正的一条大道他继续往下看。 “其二,筑气之基,是为链气之道。” “此道,乃是当世修仙界之主流。其核心,在於对天地灵气的感悟与运用,在於將那液態的真元,不断地提纯,炼化,最终赋予其独特的道韵。” “或锋锐,或厚重,或绵长,或爆裂,千变万化,存乎一心。” 陆青言的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在落云坡,那道撕裂天穹的青色剑光。 那剑光之所以能无坚不摧,不仅仅是因为其法力雄浑。 更是因为它其中,蕴含著一股独属於青云剑宗的,锋锐无匹的“剑道”道韵。 这才是它真正的可怕之处。 李玄风的青云剑诀,想来便是此道的体现。 最后,陆青言的目光,落在了那第三条道上。 “其三,筑神之基,是为炼神之道。” “此道,最为虚无縹緲,也最为凶险。其核心,在於锤链神识,构筑灵台,於虚实之间,感悟天地法则。” “修至大成,能洞察人心,施展幻术,甚至能於千里之外,以神念杀人於无形。” 精,气,神。 三条截然不同,却又相互关联的道路,如同三条奔腾不息的大江大河,最终,都將匯入那名为“长生”的无垠大海。 陆青言豁然开朗。 他终於了解了,即使同样是筑基期的修士,其战力也会有著云泥之別。 这三条路,如同三条不同的科技树。 有的修士,专精其一,將某一种能力,修炼到了极致。 专修精之基的体修,其肉身之强横,足以硬撼山岳,近身搏杀,招式凶狠。 专修气之基的法修,其法术之玄妙,足以引动风雷,焚山煮海。 专修神之基的神修,其手段之诡异,足以玩弄人心,杀人於无形。 但更多的修士,则是三者兼修,均衡发展,虽然未必能在某一个领域,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却也胜在没有明显的短板,手段更加的全面。 “原来如此—” 陆青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三宝齐聚,三路並进,这才是他真正的道。 说到此处,这秘籍还有仅剩的几页没有说完,陆青言继续往后翻阅。 神通。 当他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半拍。 “神通者,非术法,乃道之显化,本源之用也。” “凡修士,於『精、气、神』三宝之中,任何一道,修至高深之境,便有机缘,可於冥冥之中,感悟天地法则,从而领悟独属於自身之神通。” “神通,近乎本能,无需掐诀,无需念咒,心念一动,则万法自生。” 第151章 白骨关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51章 白骨关 第151章 白骨关 陆青言的心神,彻底地被这番描述给吸引了。 他知道,这才是筑基期修士,与链气期修士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术法,可以通过学习,通过练习来掌握。 而神通,却是求不来的。 那是修士自身对“道”的理解,达到了一定境界之后,所自然而然衍生出的一种独无二的能力。 秘籍之中,更是列举了诸多玄奥莫测的神通,並配以简略的描述。 链形之道,有神通曰“担山岳”,力能扛山,一拳之下,足以崩裂大地。 更有神通曰“缩地寸”,步法如电,咫尺天涯,於方寸之间,挪移乾坤。 链气之道,有神通曰“掌心雷”。引九天神雷於掌中,至阳至刚,破邪除秽,乃是一切阴邪鬼魅之克星。 炼神之道,有神通曰“入梦蝶”。神游物外,杀人於梦中,无影无形,防不胜防。 神通万千,各有玄妙。 陆青言看著这些描述,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到了这个程度,陆青言才真正感知到了修真者的强大。 陆青言一字一句地看著,他的心神,彻底地沉浸到了这个由神通所构建起来的世界之中。 他甚至开始在心中,默默地推演。 若自己日后,將那《镇狱神体》修至大成,是否也能领悟出那“担山岳”的无上神通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燎原的野火,在他的心中熊熊燃烧起来。 放下秘籍,陆青言发现篝火早已熄灭,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顺著那条官道望去,远看不到尽头。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 朝著前方而去。 隨著不断地前行,官道渐渐地消失了。 出现在陆青言眼前的,是一条被无数车轮与马蹄,硬生生地从那蛮荒的丛林之中,碾压出来的泥泞土路。 空气变得潮湿,闷热,粘稠得像是一块巨大的湿布,死死地蒙住了口鼻,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而又艰难。 道路两旁的植被,也开始发生变化。 无数陆青言叫不出名字的,充满了野蛮生命力的藤蔓与巨木肆无忌惮地生长在路边, 它们將自己的枝椏与根须,伸向天空,伸向道路。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著腐烂草木与不知名野兽的腥臊气息。 偶尔,还能从那幽暗的密林深处,听到一两声兽吼。 这里,便是南云州。 陆青言行了近一个月,终於抵达了这里。 又行了三日。 一座通体呈现出黑白二色的雄关,出现在了那地平线的尽头。 那便是南云州的第一座边城。 白骨关。 当陆青言真站在这座雄关的城墙之下时,他才真正地理解了,为何此地,会得这样一个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名字。 城墙很高,很厚。 但砌成这城墙的,却並非是寻常的青石与砖块。 而是无数块巨大的,不知名巨兽的森森白骨,与一种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曜石,混合砌成。 城墙之上没有旗幡,只有一颗颗狰狞可怖的妖兽头颅,被用粗大的铁链,高高地悬掛著。 那空洞的眼窝,正无声地俯瞰著所有试图进入这座城市的人。 街道之上的行人,也与东山郡这等內陆城市不同。 无论男女老少,几乎每一个人的腰间,都佩戴著一柄或由兽骨打磨而成,或由粗铁锻造的短刃。 他们的脸上,没有东山郡百姓那种安逸与平和。 他们的眼神,像狼。 城中只有那从一间间冒著黑烟的铁匠铺里,传出的“叮叮噹噹”的打铁声。 那一间间门窗大开,里面挤满了赤著上身,浑身刺著青皮纹身的壮汉的酒馆里,传出了粗野的喧譁与叫骂。 空气中,那股子蛮荒的野性愈发浓郁。 陆青言像一个前来此地討生活的异乡客。 將马匹寄存在了城门口的马厩,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座这边陲小城。 他在城中最大,也是最是热闹的一家名为“野狼”的酒馆里,住了下来。 酒馆很大,也很吵。 陆青言要了一间客房,后便独自一人,坐在大堂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要了一壶麦酒,一碟风乾肉乾。 然后,他便竖起了耳朵,听著这间酒馆里每一个角落的声音。 “老张头,听说了吗?血手帮那伙妖人,前几日又下山了,把城西的王家村给屠了邻桌,两个看起来像是本地农户的老者,正就著一盘炒蚕豆,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屠了?!”另一个老者,闻言大惊,“都—都杀了?” “那倒没有。”第一个老者摇了摇头,脸上却无半分的庆幸,只有一片麻木的悲凉,“只抢了粮食,杀了几个敢反抗的后生。” “报官了吗?” “报了。”那老者嗤笑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都督府那边,派了两个小吏,过来转了一圈,说是会严查到底,然后就没下文了。” “唉”另一个老者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头?”那老者將杯中那浑浊的麦酒,一饮而尽,“等哪天,咱们的脑袋,也被那些妖人当成夜壶给拎了去,这日子,怕是才算到头了。” 都督府。 陆青言在心中,默默地咀嚼著这三个字。 他知道,那便是朝廷在这南云州,所设立的最高权力机构。 只是这机构,似乎並不怎么得民心。 就在此时,一阵充满了囂张气焰的喧譁声,从酒馆的另一侧传了过来。 “妈的!这趟活,又白干了!” 一个赤著上身,胸口纹著一头下山猛虎的壮汉,將手中的一个巨大的酒杯,狠狠地顿在了桌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那帮焚天谷的杂碎,也太他妈不讲道理了!说好的这任务交给我们黑虎堂做,他们凭什么半路截胡?!” “凭什么?”他身旁一个看起来要冷静一些的同伴,冷笑一声,“就凭人家的拳头比你硬。” “我可听说了,这次带队的,是焚天穀穀主的三弟子,火孩儿罗通。那可是个狠角色,据说一身的火系功法,已经到了筑基期的境界,一言不合,就放火烧山” “我们黑虎堂虽然在白骨关也算得上小有名气,可跟人家这种名门大派比起来—”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妈的!”那壮汉又灌了一口酒,脸上写满了不甘,“这种事也不见朝廷来管管,这世道真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第152章 启程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52章 启程 第152章 启程 梦天谷— 陆青言將这个名字记下。 他知道,以焚天谷为代表的修真宗门,才是这南云州真正意义上的“天”。 就在此时,酒馆那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著一身锦袍,身材微胖,脸上掛著笑容的中年商人,在一眾护卫的簇拥之下,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径直走到了酒馆的柜檯前。 那平日里对谁都爱答不理的酒馆老板,在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立刻堆起了諂媚的笑容“孙——孙掌柜!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那孙掌柜没有理会他的奉承,只是將一叠厚厚的单子,拍在了柜檯之上。 “老刘。”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这是下个月,城里所有商铺,需要上缴的平安费。 “你,挨家挨户地去给我收上来。” “记住。” 他顿了顿,小眼睛微微眯起。 “一文,都不能少。” 那酒馆老板连连点头哈腰,如同小鸡啄米。 “是是是,孙掌柜您放心,小的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就在那孙掌柜,准备转身离去之时,一个同样是穿著一身锦袍,看起来要年轻一些的商人,却带著几分焦急,从门外跑了进来。 “孙—孙大哥!不好了!”” 孙掌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何事如此惊慌?” “鲁—鲁班门的人!”那年轻商人,喘著粗气,“他们·—他们又涨价了!”” “什么?!”孙掌柜那张本还算平静的脸上,终於再也无法保持淡然,“上个月不是才刚刚涨过吗?!” “是啊!”那年轻商人,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可他们说,最近城外的妖兽不太安分,他们的机关兽车队,损耗太大,需要需要再加三成的运费。” “三成?!”孙掌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他们怎么不去抢?!” “可———可不给也不行啊。”那年轻商人,一脸的无奈,“那趟商道,要是没有他们鲁班门的机关兽护送,不出十里,就得被那些妖兽,给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孙掌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备一份厚礼。” “我—亲自去一趟鲁班门。” 孙家,鲁班门。 陆青言將这两个名字与那个宗门的名字,並列在了一起。 南云州的势力架构在他的脑海中开始有了框架。 宗门,掌武。 世家,掌財。 至於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廷· 不过是个收税的罢了。 而且这税能收多少,还两说呢。 日深夜。 陆青言坐在二楼客房的窗边。 他是被一阵充满了暴戾的怒吼,给叫到这里的。 紧接著,便是那金铁交鸣之声,与那拳拳到肉的闷响。 陆青言推开窗户,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在长街的尽头,一家早已是打烊了的铁匠铺门口,两拨人正疯狂地扭打在了一起。 一方,是七八个赤著上身,身材壮硕如熊,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股子悍勇之气。 他们手中没有兵器,但那每一拳,每一脚,都带著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道。 陆青言想起来,这些人正是白天在酒馆里,自称是“不动山”的体修。 而另一方,则是一群穿著各式皮甲,手持利刃的佣兵。 他们的人数要多上一些,约莫有十几人,配合也还算默契。 但在这群如同人形凶兽般的不动山体修面前,他们的那点所谓的武技,却显得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半灶香之后,战斗便已结束。 那十几名佣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打断了手脚,瘫软在了那冰冷的血泊之中,发出阵阵悽厉的哀豪。 而那些不动山的体修,伤势最重的也就是身上多了几条血痕。 他们甚至都没有再多看一眼地上那些手下败將,只是將一口浓痰,吐在了那佣兵团长的脸上。 然后便大笑著,勾肩搭背地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整个过程,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一个维护这城市秩序的朝廷的人出现。 陆青言看著那几个佣兵,被隨后赶来的同伴们,从那血泊之中一点点地拖走。 他看著那些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写满了兴奋的本地居民。 张承志·— 你把我送到这里来,究竟是想让我整顿吏治。 还是想让我— 死在这里? 陆青言收回了目光,合上窗户。 张承志只说让他来这里巡查,整顿吏治,但让这里变得吏治清明,绝不会是他的目的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但不管他想做什么,他一定要仰仗自己。 而要让他能对自已改观,就必须先做出一点成绩来。 等到自己彻底掌握了这一州之地,那么自己的实力又该提升到何种境界? 想到这里,陆青言內心一片火热。 白骨关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迅猛。 没有鸡鸣,没有炊烟。 只有那从城外荒原之上,吹来的带著血腥与尘土气息的乾热长风,在几个呼吸间,便將那笼罩著整个城市的黑暗,驱散得一乾二净。 陆青言在这酒馆,接连住了三日。 这三日他观察著这座城市最真实的脉搏。 他看到了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时,那些身负利刃,三五成群,朝著城外走去的佣兵。 他也看到了黄昏最后一抹余暉落下时,那些拖著疲惫,或是伤痕累累的身躯。 他们的脸上,或许带著满载而归的喜悦,或许带著同伴逝去的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 这里,没有良善与罪恶,它就是另一个黑瓦巷,一个被放在阳光下的黑瓦巷。 而在那无数张或麻木,或贪婪,或警惕的面孔之中,陆青言却始终在寻找一个答案。 因为他有一个困扰了他多日的问题。 修士。 太多了。 在这座小小的白骨关之內,他所见到的拥有修为在身的修士,其数量之多,密度之大,远超他的想像。 虽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只是些刚刚踏入链气初期门槛,连最基础的法术都未必能施展出来的“偽修士”。 但这依旧不合常理。 他很清楚,修仙靠的是“灵根”。 那是万里挑一,甚至十万里挑一的天赋。 东山郡,人口数百万,其境內最大的宗门青云剑宗,其外门弟子,也不过数千人。 而这小小的白骨关,常住人口不过数万。 可每日里,在这座城市之中活动的修士,竟不下数百人。 这比例太过夸张了。 这里的天地灵气,也並未比东山郡浓郁多少。 那为何,此地的修士,会如此之多? 这个问题始终蒙绕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这背后必然隱藏著一个惊天秘密。 而这个秘密,一定会影响到他对於这里的管理,在这边睡小城里,肯定是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是时候,该启程了。 第153章 黑石驛路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53章 黑石驛路 第153章 黑石驛路 陆青言走下楼。 酒馆的大堂,依旧是那副喧囂而又混乱的模样。 他走到那油腻腻的柜檯前,將几枚碎银,放在了那个正趴在柜檯上百无聊赖的酒馆老板面前。 “老板,结帐。” 那老板抬起那双睡眼的眼睛,警了一眼陆青言,又警了一眼桌上那几枚分量十足的碎银。 他没有立刻去收,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客官,要走了?” “嗯。” 陆青言点了点头。 “去哪儿?” “镇南城。” “哦?” 那老板似乎是来了些兴趣,立直了身体。 “官道,还是驛路?” 陆青言看向这老板,接话道:“有何区別?” “区別大了。” 那老板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焦黄的牙齿。 “官道,是给那些惜命的官老爷,和那些胆小如鼠的富家翁走的。” “路平,安稳,但绕得远。” 他伸出两根手指。 “从这里到镇南城,少说,也得走上二十天。” “而驛路.—”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上了一丝神秘。 “.—那是我们这些,刀口上舔血的生意人,走的近路。” “穿林子,过黑水河,能省下一半的时间。” “不过那条路可不太好走。” “林间出没的妖兽,复杂的地形,更別说———” 说到这里,老板低头左右看了两眼,继续说道:“最近,听说血手帮的一群匪修,就在那一片活动,专门劫掠那些落单的商队。” “客官你这细皮嫩肉的,又是孤身一人———”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却已是不言而喻。 说到这里,陆青言也是懂了这老板的意思,他问道:“走驛路,又如何?” 那老板闻言,脸上露出欣喜。 他先是將桌上那几枚碎银,收进了自己的钱袋,然后从柜檯下取出了一块早已是被磨得有些模糊的木质腰牌,扔在了陆青言的面前。 “出门,右转,走到头。” “看到那家掛著『鲁班”招牌的铺子了吗?” “把这牌子交给他们,他们自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陆青言拿起那块腰牌,前后看了看,上面刻著四横五竖一共九条刻线。 他指著这几条刻线,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板解释道:“客官不用多疑,这就是个印记而已,你是我推荐过去的,付了佣金,我有抽成,仅此而已。” 陆青言收起腰牌,回了一句:“多谢。” 老板摩著双手,看著离开的陆青言,眼晴滴溜溜转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巷口很窄。 两侧高大的院墙,將天空挤压成了一条狭窄的细线。 一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身材干瘦的少女,正被七八个身材壮硕的汉子,围在了巷子的死角。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怀里死死地抱著一个用粗布包裹著的包裹。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血色,那双本该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却又带著一种近乎於偏执的倔强。 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一言不发。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要年长一些的壮汉。 他站了出来,声如破锣。 “小丫头,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把你怀里那根火犀角,乖乖地交出来,今天这事就算了了。” “否则”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淫邪的笑容。 “—別怪兄弟们,让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少女的身躯猛地一颤,將怀中那个小小的包裹,抱得更紧了。 陆青言就站在那巷口不远处。 他过路时,偶然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於是过来看了看。 他本不想多管閒事,过早地暴露实力,並非明智之举。 更何况他看了一眼那些壮汉身上,那统一制式,绣著一座黑色山峰的服饰。 不动山。 根据他这几日的观察,这是这白骨关之內,能够跟焚天谷相比的另一大宗门。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去得罪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算,都不划算。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时候。 那个为首的壮汉,终於还是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找死!” 他发出一声不耐的怒喝,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便朝著少女怀中的那个包裹,抓了过去。 那少女为了替自己壮胆,大喊了一声:“我卫雅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把这东西给你的!” 然后,她狠狠地咬在了那只抓向自己包裹的大手之上。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豪,从那壮汉的口中传了出来。 他猛地收回自己的手。 只见在他的手背之上,一排已是渗出了血珠的牙印,清晰可见。 他被彻底地激怒了。 “贱人!” 他发出一声咆哮,另一只早已蓄力的拳头,带著一股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道,朝著那少女的头颅,狼狠地砸了下去。 这一拳下去,那少女必死无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徵兆地在巷道里响起,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石子,后发先至。 “鐺!” 那壮汉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 一股让他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他那本已是势不可挡的拳头,竟不受控制地被打偏了方向。 “轰!” 一声巨响。 那蕴含著法力的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少女身侧的墙壁之上。 坚硬的黑曜石墙壁,竟被这一拳砸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 蛛网般的裂痕,向著四周蔓延,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给彻底地搞懵了,他们下意识地循著那石子飞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著长衫,身姿挺拔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巷口。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各位师兄。”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 “似乎—” “.—有失,名门大派的风范吧?” 第154章 谁动,谁死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54章 谁动,谁死 第154章 谁动,谁死 巷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壮汉,因为手腕传来的剧痛,而发出的压抑的粗重喘息声。 他和他身后那七八个本还是一脸囂张的不动山弟子,此刻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锁定著在那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壮汉在经歷了最初的震惊与愤怒之后,心中渐渐地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所取代。 他看不透。 他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 对方的身上,没有半分的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凡人。 可刚才那颗石子之上,所蕴含的力道,却又分明不是一个凡人所能拥有的。 更重要的是他看著那少年,那副虽然只是隨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这整片天地都融为了一体的从容气度。 那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踢到铁板了。 但他终究是不动山的弟子,在他的身后,站著的是整个不动山。 这份骄傲,不允许他就这么在一个不知来路的人面前低头。 他强行压下心中那股翻腾不休的惊疑与骇然,將那只受伤的手藏到了自己的身后。 然后,对著陆青言,勉强地用单手拱了拱手。 “敢问阁下是?” 他收起了拳头,语气满是警惕。 陆青言没有去看他,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那个死死地將包裹护在自己怀里的少女身上。 然后,他才將目光移回到了那个壮汉的身上。 “一个路过的散修罢了。” 散修? 听到这两个字,那壮汉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狠厉。 一个没有宗门,没有靠山的散修。 就算有点本事,又能如何? 在这南云州,在这白骨关,死得最多的,就是他们这种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有几分本事,便敢到处多管閒事的散修。 “散修?” 他冷笑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散修,就要守散修的规矩!” 他伸出手指,遥遥地指向了那个面无人色的少女,“这丫头,偷了我师弟疗伤用的药材,我们清理门户,阁下也要插手吗?” 他直接將此事定性为了“宗门內部事务”,他要用“不动山”这三个字,將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散修活活地压死。 “这是我们不动山的事!”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陆青言没有回话,只是伸出手,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两块散发著淡淡灵光的下品晶石。 他將那两块灵石扔在了那个壮汉的脚下。 那动作不像是交易,更像是施捨。 “刚才我听到了,她拿的是火犀角对吧?” “这火犀角,了不起值一块灵石。”他的声音依旧平淡,“这里是两块。” “东西归我。” “人,我带走。” “如何?” 那壮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著地上那两块灵石,眼中露出贪婪之色,但他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 “这丫头,不仅偷了东西,咬伤了我。” 他將那只被咬伤的手,举到了陆青言的面前。 “还辱我山门。” 他看著陆青言,目光中满是侵略性。 “人,必须跟我们走一趟。” “受了罚,才能放。 他看出来了,陆青言想保下这个女孩。 他们便想將他,连同这个女孩一起,谁回不动山在这白骨关的分舵。 到那时。 是杀,是剐。 就由不得他了。 陆青言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谈判已经破裂了。 自己这息事寧人的做法,被理解成了退让。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过头看著那个浑身发抖的少女。 “你先走。” 那少女猛地抬起头,那双本已是充满了绝望的眼睛里,露出了困惑。 “走?” 那壮汉,发出一声充满了讥讽的狂笑。 “今天。” 他的脸上,表情狞。 “谁也走不了!”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剎那。 陆青言动了。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轰。” 一声闷响。 整个巷道,都隨之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一股磅礴,厚重,充满了堂皇浩大之威的气势轰然爆发。 “我让她走。” 他看著那群,早已是被他这股可怕气势,给压得面如死灰,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不动山弟子。 一字一顿地说道:“她,就能走。”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谁拦。” “谁死。” 那股如同实质般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狠狠地压在每一个不动山弟子的心头。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自已敢有任何异动,那句“谁拦,谁死”的宣言,便会在下一刻变成现实。 为首的那个壮汉,脸色更是变了又变。 他死死地握著自己那只早已是被废掉的手腕,骨骼碎裂的剧痛与那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在他的心中碰撞。 他想动手。 可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若是动了,死的一定会是自己。 他能从对方那平静的眼神之中,读出一种漠视生命的冷酷。 那不是虚张声势。 那是真正经歷过生死搏杀,才能磨礪出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淡然。 最终,骄傲还是比不过对死亡的恐惧。 他向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隨著他的退让。 他身后那七八个早已是被嚇破了胆的不动山弟子,也如同潮水般向著两侧退开。 陆青言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他对著那少女说道:“走吧。” 那自称卫雅的少女,猛地回过神来。 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雾,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將怀中那个早已是被自己汗水浸透了的包裹,抱得更紧了。 她低著头,弓著背,迈著小碎步,紧紧地跟在陆青言身后。 直到那两个身影,彻底地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处,那壮汉才如同虚脱了一般,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身后的那些师弟们,也一个个靠在墙壁上,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师————·师兄—”一个年轻些的弟子,声音颤抖地问道,“就——·就这么,让他走了?” 那壮汉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眼晴早已是被一片充满了怨毒的血色填满。 他看著那个少年消失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走。” “回分舵。” “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舵主。” “这个闷亏,我们不能自己吃了。” 第155章 牵绊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55章 牵绊 第155章 牵绊 陆青言跟卫雅两人一直走到白骨关城外七八里的地方,陆青言才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一直低著头,默默地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女。 她很瘦,很小,仿佛一阵风都能將她吹倒。 “好了。” 陆青言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到这里就安全了。” 卫雅抬起头,那双如同小鹿般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与不安。 她看著眼前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少年,嘴唇翁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陆青言看著她那副无家可归的可怜模样,心中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他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一些。 “小姑娘。”他看著她那双眼睛,“你说你叫卫雅?” 少女点了点头。 “那你父亲叫什么?” 少女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包裹,然后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陆青言看著她那副充满了戒备的模样,嘆了一口气。 他换了个方式。 “我救你,只是因为我有个朋友,他也姓卫。”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怀中的地脉温玉,却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此物早被他给苏婉清了。 陆青言苦笑道:“你放心。” 他指了指远方白骨关的方向。 “若我想抢你的东西,你保不住。” 卫雅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终於还是开了口。 “我不知道我爹是谁。”她的声音细若蚊蝇,“我娘—————很早就死了。” “她什么信物都没留下。” “我只记得,她的名字里有一个——”她哽咽道,“『芷”字。” 芷! 陆青言的猜测得到了些许的印证。 卫沧的“阿芷” 他想起了那日在那地脉核心之处,卫沧神魂的语。 这个少女,会不会是卫沧的女儿? 卫沧知不知道她的存在? 她又为何会流落到如此偏远的白骨关?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他心中虽有万千思绪,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几块下品灵石,塞进了那少女有些冰凉的手心。 “这些,够你过上好日子了。” “缘分一场,就此別过吧。” 说完,他转过身,便要离开。 在他看来,他与这个少女之间的缘分,到此就该结束了。 这一趟南云州之行,连他他自己都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他不想,也不该,再多添一个累赘。 那少女將灵石在手里,然后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陆青言也没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卫雅一眼,转身便走。 卫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黑石驛路。 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被无数商队,硬生生地从那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之中趟出来的崎嶇小道。 道路的两侧,是万丈的悬崖。 悬崖之下,是奔腾不息的黑水河。 河水湍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黑色。 据说,那河底生活著一种名为“黑水玄蛇”的上古异种,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陆青言走在前面,卫雅跟在后面,始终保持著十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陆青言轻轻加速,本想甩开她。 却发现,这少女看似瘦弱,其韧性却好得惊人。 除非他刻意地催动灵气,以寻常步速,无论他走得多快,她总能远远地吊著,哪怕一时间没有跟上,半响后也总能看到她气喘吁吁的身影。 两人一直走到了一条小溪边。 清澈的溪水,从那黑色的岩石缝隙之间潺潺流过。 陆青言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之上休息,与其说是他想休息,倒不如说是他想让卫雅休息休息。 而那柄用粗布包裹的魂渊剑,就那么隨意地放在身旁。 那少女蹲在溪边,用那双早已是被磨出了血泡的小手,清洗著自己那张被尘土与汗水糊满了的小脸。 洗去那层层的污垢后,露出的是一张算得上是清秀的脸庞。 洗漱完毕,她回到了陆青言的身边,正准备盘腿坐下,她的手指,却在无意之间触碰到了那包裹魂渊剑的粗布。 “嗡一一!” 一声剑鸣突然响起。 剑身轻颤,竟让陆青言感觉到一股充满了欢愉的奇异波动。 陆青言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充满了生命气息的能量,正从那少女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流入剑身陆青言扯开粗布,那柄漆黑的法剑之上,那些符文竟缓缓地亮起了一层如同呼吸般的幽光。 一股同样精纯的能量,竟顺著少女的手指反哺而回,融入了她那瘦弱的身体。 卫雅那本已是面黄肌瘦,毫无血色的脸庞,竟在这股能量的滋养之下,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晕。 陆青言意识到,这是一种共生,是一种相互滋养的循环。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肯定是一件好事。 卫沧,阿芷·· 这个少女,哪怕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也必然与他有著斩不断的血脉联繫。 他看著眼前这个,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嚇得一脸茫然的少女,眼神变得复杂。 此去南云州,前路之上,不知隱藏著多少凶险。 这柄魂渊剑,是他对抗那未知危机的最大依仗。 而这个少女的存在,竟能让这柄杀伐利器的力量不断地增长。 从眼下的情况来看,带上她不仅不是累赘,反而成了一种必须的选择。 最终,陆青言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罢了。”他的声音带著无奈,“跟著我吧。” “不过我们提前说好。” “路上,你得听我的。” 听到这句,卫雅先是一愣,旋即重重地点头,满心欢喜。 11 同行开始的前三天,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的交流。 除了必要的停歇与进食,他们就像两个沉默的木偶。 一个,走。 一个,跟。 如此而已。 卫雅不再像之前那般,將那个装著火犀角的包裹死死地护在自己的怀里,但那个包裹,依旧被她背在身后。 在一个阳光还算明媚的午后,两人坐在路边,啃著干硬的饼子。 陆青言看著那个即便是吃东西,也依旧將那个包裹靠在自己身旁的少女,终於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那火犀角又不贵重。” 陆青言的发问打破了两人之间持续了数日的沉默,“你为何整日带在身边,如此的看重?” 似乎是没有意识到陆青言会发问,她先是愣了愣,双手拿著饼子,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抬起头,目光慌乱,看著陆青言,嘴唇翁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言看出了她的窘迫,笑道:“別紧张,我只是隨便问问。” 卫雅其实並不是紧张,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许久,她才缓缓地低下了头。 那声音小得陆青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得清楚。 “不知道——” “小时候娘总说——”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眷恋,“人得有点东西在手里,心里才不慌。” “没了它—” 她看了一眼那个被自己放在身旁的包裹。 “我—” “我不知道该著什么了。” 这句话,没有逻辑,没有道理。 那根火犀角,对她而言不是財富,而是一种对抗这个世界的“防御姿態”。 陆青言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了卫雅面前。 卫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得浑身一僵。 然后,陆青言伸出了自己的手。 卫雅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警惕,她下意识地將怀中的包裹抱得更紧了。 “要,就个值钱的。” 说完,从卫雅的怀中將那个包裹抽了出来,將那柄用粗布包裹的魂渊剑放到了她的怀中。 她看著眼前这柄被粗布包裹的长剑,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少年,眼睛湿润了。 她低下头,发出两声极力压抑的抽泣。 陆青言没有去安慰她,只是將水囊递了过去。 “喝点水,把饼子吃完。” i i 深夜。 荒野之上,万籟俱寂。 陆青言盘膝而坐,在那堆橘红色的篝火之前闭上了双眼,將自己的心神彻底地沉浸到了《镇狱神体》之中。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阳刚气血,如同淡淡的红雾,从他的身躯之內瀰漫开来,將这方圆三尺之內的空间彻底地笼罩了进去。 潜伏在黑暗之中的那一双双散发著幽幽绿光的眼睛,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卫雅就蜷缩在那片,由陆青言的气息所构建起来的孤岛上。 她没有睡。 她只是抱著自己的双膝,一动不动地看著眼前那不断跳动著的火焰。 她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忽明忽暗。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仿佛要將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融入到那片温暖的光亮之中。 陆青言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幕,他第一次对这个意外闯入自己生命里的少女,產生了一种名为“同类”的感觉他从行囊里扯出一条毯子,盖在了卫雅的身上。 卫雅抬起头,眼神里是惊,是不解。 陆青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回到原位,闭上了眼睛。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长。 第156章 英雄冢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56章 英雄冢 第156章 英雄冢 雨说来就来。 起初只是几点冰冷的雨丝,被风裹挟著,斜斜地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不过是半烂香的功夫,那稀疏的雨丝便已连成了线,化作了倾盆而下的瓢泼大雨。 “轰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了那片铅灰色的天幕,紧接著,便是那震耳欲聋的雷鸣,从那云层的尽头,滚滚而来。 陆青言带看卫雅,躲进了道路旁一座早已是荒废多年的山神庙。 衣衫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身上,冰冷的雨水流过她被冻得发紫的嘴唇,让她不受控制地打著哆嗦。 庙宇不大,儘是断壁残垣。 那尊本该是受人香火供奉的山神塑像,也坍塌了大半,只剩下那半张模糊不清,充满了悲悯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地注视著这两个不速之客。 冰冷的雨水顺著庙顶那巨大的破洞滴落下来,在地面之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陆青言在庙里寻了些乾燥的木柴,升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在这片阴冷而又潮湿的空间里,里啪啦地跳动著。 卫雅蜷缩在那堆篝火之前,伸出那双早已是被冻得没有半分血色的小手,在那跳动的火焰之上来回地烤著。 陆青言將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了她的身上。 卫雅的身躯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看向陆青言。 陆青言將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然后便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雨还在下。 庙宇之內,只有那篝火燃烧时发出的“里啪啦”的爆响。 时间,就在这单调而又压抑的寂静之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卫雅搓看那双渐渐恢復了些许知觉的小手。 她抬起头,偷偷地打量著那个坐在自己身旁,闭目养神的少年。 他很年轻,年轻得有些过分。 可他的那张脸上,却始终带著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 她不知道他到底经歷过什么,她只知道跟在他的身边,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她看著那张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忽明忽暗的侧脸,终於还是鼓起了勇气,问出了那个早已在她心中,盘旋了许久的问题。 “陆大哥—” 她的声音很轻,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几不可闻,但陆青言还是听到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她。 卫雅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便要將头低下,但当她对上那双平静的眸子时,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將那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你那个姓卫的朋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青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从身旁的柴堆里,又添了一根乾燥的木柴,扔进了那堆篝火之中。 “辟啪。” 一声轻响。 一捧细碎的火星,升腾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轨跡,最终又归於沉寂。 陆青言看著那升腾的火星,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他啊” “他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英雄? 这个词,让卫雅的眼晴里多了一丝期待。 陆青言编了一个半真半假,满是悲壮色彩的故事。 一个古老的家族,世代镇守著地底之下足以毁灭一切的妖魔封印。 而卫沧,便是这家族最后一代的守护者,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广陵县堵住了那看不见的深渊。 故事讲完,庙宇之內只剩下风雨之声,与那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啪”爆响。 卫雅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的小脸上露出了名为“神往”的表情。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他——”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期盼,而变得有些颤抖。 “..—他是我爹吗?”” 陆青言看著她那双充满了期盼的眼睛,看著那双眼睛里,那团脆弱得一触即碎的希望火苗。 他沉默了。 他无法给出一个確切的答案。 因为他不知道。 但他也不想亲手掐灭这女孩心中那唯一的一点光亮。 许久,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卫雅眼中那团刚刚才燃起的火苗,瞬间便暗淡了下去。 “但是—————”陆青言的话锋一转,“你娘的名字里,是不是有个『芷”字?” 卫雅点头:“是的。” 陆青言看著她,用一种充满了肯定的语气继续说道:“我听他说过。” “他这一生之中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一个叫『阿芷”的姑娘。” 轰! 卫雅的脑海之中,仿佛有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开。 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中那早已积压了十数年之久的情绪,她將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那件尚带著一丝少年体温的宽大外衣里。 然后,发出一阵充满了委屈的哭声。 陆青言没有去安慰她。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身旁,將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缕金色的晨曦,从庙顶破洞之中投射下来。 將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那个蜷缩在篝火旁沉沉睡去的少女。 她睡得很沉,那张满是警惕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只有在梦中才能拥有的恬静笑容。 陆青言看著她,笑了。 自这场山神庙的谈话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变化。 卫雅会走得离陆青言更近一些,有时甚至会与他並肩而行。 她的话依旧很少,但那双眼晴里,多了一丝名为“好奇”的东西。 她会好奇,这个看起来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的少年,为何会知道那么多她闻所未闻的故事。 她更好奇,他口中那个强大的守护者,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父亲。 而陆青言,也渐渐习惯了身旁的同伴。 他不再刻意地去放缓自己的脚步,也不再將她视作一个需要时刻注意的累赘。 他会偶尔跟她说一些关於广陵县的风土人情,说一些他父亲陆远,在任上时所做的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又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小事。 卫雅安静地听著。 她不懂什么叫“为官之道”,更不懂什么叫“民心向背”,但她能从那个少年的话语里,听出一种对那片土地最是深沉的眷恋。 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一路向南。 这一路上,他会告诉她,那种开著血红色朵的藤蔓,名叫“断肠草”,剧毒无比。 他会告诉她,刚才从林间一跃而过的那只长著独角的梅鹿,是这南云州特有的异种独角麟——其鹿角乃是炼製低阶丹药“凝神散”的主药之一。 他甚至会在夜里,在那堆里啪啦的篝火旁,为她讲述一些来自於另一个世界的,关於星空,关於山海的古老传说。 两人之间的那堵看不见的墙,正在这枯燥而又漫长的旅途之中,一点一点地消融。 第157章 青木镇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57章 青木镇 第157章 青木镇 又行了三日。 一座被参天古木,环绕的寧静小镇,出现在了那地平线的尽头。 镇子的规模不大,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片由黑瓦盖顶的低矮屋檐,掩映在那片如同绿色海洋般的原始丛林之中。 几缕炊烟,从那屋檐的尽头裊裊升起,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带来了一丝久违的烟火气镇口,立著一块早已是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石碑,石碑上刻著两个古朴的篆字。 青木。 时值正午,本该是镇上最是热闹的时候。 可当陆青言带著卫雅走入这座小镇的时候。 一股诡异的寧静,扑面而来。 街道之上,空无一人。 两侧的商铺,无论是布庄,还是米行,都关看门板。 就连那些本该是人声鼎沸的酒馆与茶肆,也都大门紧闭,看不到半分的人影。 只有几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野狗,正趴在屋檐之下,懒洋洋地打著盹,看到有生人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连吠叫的力气都没有。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那些贴在门媚之上,本该是充满了喜庆与希望的对联,也早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只剩下那早已是模糊不清的墨跡,如同两行乾涸的泪痕,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压抑到令人室息的氛围。 卫雅下意识地抓紧了陆青言的衣角,陆青言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然后继续向看小镇的深处走去。 终於,在长街的尽头,他们看到了唯一一处还开著门地方。 那是一家麵馆。 麵馆的门虚掩著,从那门缝之中透出一点光亮。 陆青言推开木门。 门內,一个身材中等,穿著灰色短打的中年汉子,正背对著他们,用一块抹布,正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张早已是被擦得能照出人影的木桌。 他的动作很机械,仿佛已经重复了千万遍。 听到动静,他没有回头,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未曾有过半分的停顿。 “客官。” 他的声音沙哑,麻木。 “今天,不做生意。” 陆青言看著他那略显僂的背影,又看了看这间空无一人的麵馆。 他拉开一张长凳,在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 卫雅也学著他的样子,在他身旁坐下。 “两碗阳春麵。” 陆青言的声音很平静。 那汉子的动作,终於还是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蜡黄,浮肿的脸,眼晴里只剩下如同死水般的麻木。 他看著陆青言,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个明显是有些营养不良的瘦弱少女。 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入了后厨。 片刻之后。 两碗热气腾腾,只撒著几粒葱的阳春麵被端了上来。 那汉子將面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汤汁都溅了出来。 然后,他便又走回到那张桌子旁,继续著他那单调而又机械的动作。 整个麵馆,再次陷入了沉默。 陆青言吃得很慢,他看著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再看过他们一眼的背影,看似隨意地问道: “店家,镇上今日可是有什么大事?” “为何如此冷清?” 那汉子擦拭著桌子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挣扎。 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二位,是第一次来青木镇吧?” 陆青言点了点头。 “吃完这碗面,就快些出镇吧。”那汉子的语气中满是疲惫,“今天,是我们青木镇的开恩日。” 开恩日? 陆青言眉头一挑,他將手中那双竹筷轻轻地放在了碗边。 “店家,能跟我说说吗?” 那汉子浑身一颤。 他看著陆青言那双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神,在那一瞬间竟没来由地放鬆了下来。 “喉.—” 他放下了手中的抹布,坐到了陆青言的身旁。 所谓的“开恩日”。 是盘踞在这青木镇方圆百里之內,一个名为“忘川渡”的修仙宗门的分舵,每隔三年,前来镇上选拔弟子的日子。 被选中的孩童,会被带上仙山,从此一步登天,鱼跃龙门。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天大的仙缘。 “仙缘?” 陆青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异。 那汉子闻言,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扭曲,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仙缘—.呵呵—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晴里,早已布满血丝,“是啊,仙缘。” “但被选上的孩子,没有一个再回来过。” “倒是镇东头那片土坡—” 他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的手,对著窗外一个早已是被荒草所覆盖的山坡,遥遥一指。 “我们管那儿叫傻子坡。” “每隔几年,那里就会多出几个,只会流口水,连爹娘都不认得的傻子———” “忘川渡选的,都是镇上那些天资聪颖,记忆力最好的孩子。”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被带走之后,会被那些仙师,用一种不知名的秘法,將他们这一生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从他们的脑子里,硬生生地给抽出来。” “然后,製成一种据说很昂贵的记忆玉简。”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可以通过那些玉简,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內,便能体验一段別人的人生.” “一个孩童的天真烂漫。” “一个学者的博闻强识。” “甚至—”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他这番话给嚇得面无人色的少女。 —一个少女的豆蔻初开,情竇初萌。” “而被抽乾了所有记忆的孩子,便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然后被那些仙师们像扔垃圾一样,隨意地扔回到镇子外的傻子坡上,自生自灭。” 陆青言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终於明白了。 为何这座小镇,会如此的死寂。 为何这里的人,眼中会看不到半分的希望。 “难道,就没人想过反抗吗?” “反抗?” 那汉子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的惨澹。 “谁敢反抗?”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三十年前。” “镇上的李铁匠,他家的小儿子,天生过目不忘,是咱们青木镇百年难得一遇的神童“那年开恩日,忘川渡的仙师,一眼便相中了他。” “李铁匠不愿让自己的儿子被带走,他將自己的儿子,藏了起来。” “结果第二天” 那汉子深吸了一口气,眼晴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全家上下,十七口。”” “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连他们家那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都陷进了地里。” “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从那以后———”那汉子缓缓地低下了头,“就再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了。” “每到这一天,我们便只能关上门,锁上窗。” “然后跪在地上,像狗一样祈祷著。” “祈祷著那些仙师们,不要看上我家的孩子。” 第158章 献祭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58章 献祭 第158章 献祭 那汉子讲完了故事。 卫雅浑身微颤,而陆青言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 “叮铃——” 一阵清脆,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铃鐺声,从那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遥遥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有一种魔力,穿透了厚重的门板,穿透了压抑的空气,传入了这间小小的麵馆之內。 “他们..”” 那中年汉子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状若癲狂。 “.—来了。” 他甚至都没有再多看陆青言与卫雅一眼,只是跟跟跪跪地衝到了大门前,然后將那扇门拉开。 “店家!” 陆青言的声音陡然响起。 那汉子转过那张被泪水与绝望糊满了的脸,对著陆青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便走出了那扇门,融入了那片灰白色的世界。 “哎呀—” “哎呀,哎呀—” 隨著那第一扇门的打开,仿佛是某种早已排练了千百遍的仪式。 整个青木镇,所有紧闭的门窗,都在这一刻打开了。 一个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镇民,从他们的家中走了出来他们没有交谈,没有呼喊,甚至没有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只有那麻木到如同潮水般的脚步声,匯聚在一起,在这死寂的街道之上,缓缓地流淌。 他们的目標,是小镇最中央的广场。 卫雅下意识地抓紧了陆青言的衣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陆青言將她那冰凉的小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也站起了身,拉著她,走出了麵馆,匯入了那片灰白色的人潮之中。 广场很大,也很空旷。 数千名青木镇的镇民,就那么站在那里,將整个广场围得是水泄不通。 他们一个个都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整个广场十分寂静。 只有那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长风,在他们的脊背之间盘旋,呼號。 “叮铃—.” 铃鐺声,越来越近了。 终於,在那长街的尽头,一行身影,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为首的,是一个身著青衫,手持摺扇,看起来像个儒雅书生的中年人。 他的面容清瘦,白净,嘴角始终掛著一抹如同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那模样,不像个高高在上的仙师,反倒像个下乡採风,体恤民情的儒雅学士。 在他的身后,则跟著八名身著统一的黑色劲装,腰佩狭长利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年轻弟子。 他们眼神冰冷,在广场上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扫过。 那股子从他们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独属於修仙者的强大气场,將整个广场都笼罩了进去,让这里的空气,都变得愈发的粘稠。 陆青言拉著卫雅,混在人群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看著那个,在一眾黑衣弟子的簇拥之下,缓步走入广场的中年人,眼神淡然。 那中年人走到了广场的正中央,自我介绍道:“乡亲们,相信大家应该还记得我,我是忘川渡的书先生。” “三年前我就来过一次,如今三载已过。” “又到了为仙门择徒,为我青木镇,求取那一份仙缘的吉日了。” 他说完,从自己那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个造型古朴,由青铜打造的如同罗盘般的法器。 法器之上,铭刻著无数繁复的符文。 正中央,一根由某种异兽的骸骨,打磨而成的白色指针,正静静地指向天空。 “书先生”將一丝灵力注入到了那法器之中。 “嗡——.” 那根白色的指针,开始缓缓地转动了起来。 隨著灵力的催动,指针转得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了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白色残影。 整个广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滯了。 他们看著那道决定著他们家中孩童命运的白色残影,那一张张麻木到了极点的脸上,终於还是不受控制地露出了一丝挣扎。 终於,在那一道道充满了恐惧的目光的注视之下。 那根疯狂旋转的指针慢了下来,它摇摇晃晃地划过一张张惨白的脸,最终稳稳地停了下来。 指针指向了人群之中,一个约莫只有七八岁,正死死地抓著自己母亲的衣角,將半个身子都藏在母亲身后的小男孩。 那男孩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晴,又黑又亮,如同两颗黑曜石,在那张小脸上滴溜溜地乱转,一看便知是个聪慧过人的孩子。 “就是你了。” 书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对著那个小男孩招了招手:“孩子,上前来。”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忘川渡的弟子了。” 听到这话,其余眾人鬆了一口气,齐齐將视线投向那男孩的父母。 男人那张本就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黑的脸,瞬间褪得没有半分的血色。 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那双布满了老茧的大手用力地著,指节都捏得发白。 而他身旁的那个女人,早已是泣不成声。 她没有哭喊,没有求饶。 只是用那双早已被泪水彻底淹没的眼睛,死死地看著自己的孩子,然后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生怕自己会发出一丝一一哪怕是只有一丝一—会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们感到不悦的声音。 他们没有反抗,甚至连一个求饶的眼神都没有。 那对父母只是缓缓地鬆开了那只一直紧紧地拉著自己孩子的手。 那个小男孩似乎也知道等待著自己的將是什么。 他没有哭闹。 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自己的父母一眼。 然后,他便转过了头,再也没有回头。 他迈开双腿,走向了那个站在广场正中央的书先生。 此时,所有青木镇的镇民都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们为何不逃? 陆青言的心中暗嘆。 这不是一座有形的监牢,没有高墙,没有锁链,可这里所有人的脸上,却都带著一种比囚徒还要深刻的绝望。 这不是单纯的恐惧。 这是一种被彻底驯化之后,深入骨髓的,名为“习惯”的绝望。 三十年前,忘川渡用李家十七口的性命,和一座被夷为平地的宅院,为这青木镇所有的人,清清楚楚地標明了反抗的代价。 代价是绝对的。 这是管理学中最基础,也最有效的一环:建立一个不可逾越的“高压线”。 当所有的退路,都被名为“恐惧”的高墙所堵死。 当唯一的生路,只剩下那卑微的,如同赌博般的侥倖。 留下,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最让陆青言感到心寒的,是这套统治体系中最恶毒的一环。 精神上的阉割。 三十年过去了。 那座陷进地里的大坑,早已被荒草所覆盖,可李铁匠的故事,却如同一个永远也不会癒合的伤疤,留在了每一个青木镇人的心里。 他们甚至还在沿用著“仙缘”与“开恩”这样的词汇。 语言,决定思想。 这是一种自欺欺人,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麻痹。 他们用这种方式,来为自己的懦弱,为自己的苟且,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的藉口。 那定期被扔回到“傻子坡”上的行户走肉,非但没能唤醒他们的反抗之心,反而像是一剂毒药,一次又一次地加深著他们对那份“仙缘”的恐惧与敬畏。 这,便是这青木镇数万生灵,早已习惯了的“秩序”。 南云州,实在是烂透了。 第159章 十里之问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59章 十里之问 第159章 十里之问 卫雅看著眼前这残酷的一幕,眼睛里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她的小手拉扯著陆青言的衣角,那瘦弱的身子因为愤怒,而不受控制地颤抖著。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於哀求的眼神,看著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沉默不语的少年。 那眼神里没有言语,但陆青言却读懂了所有。 救救他。 陆青言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住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只需一个念头,只需一记烂熟於心的“惊蛰雷音”。 便能让那个,站在广场的正中央,脸上始终掛著那抹令人厌恶的偽善笑容的书先生,当场神魂震盪,七窍流血。 他甚至有把握,在对方身后那八名黑衣弟子,反应过来之前,便將其尽数斩杀。 但是他不能。 现在出手,杀了这个书先生,又能如何? 救下这个孩子,忘川渡明天会派来第二个书先生,带走第二个,第三个孩子。 杀了他们所有人? 那这青木镇,明日便会从南云州的版图之上被彻底地抹去。 这是一种秩序,一种早已是根植於此地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秩序。 要打破它,靠的不是一时的血勇。 而是要用另一种新的秩序,去將其彻底地碾碎。 最终,陆青言没有出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早已是被麻木与绝望,所彻底淹没的灰白色的人潮之中。 她似乎也从陆青言那早已是紧绷到了极致的身体,和那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里,读懂了他的想法。 她渐渐收起了自己的哀求,只是將那柄抱在胸前的魂渊剑,抱得更紧了。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书先生带著那个小男孩,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那阵诡异的铃鐺声,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了那片丛林之中。 青木镇,再次恢復了寧静。 那些聚集在广场之上的镇民,也如同潮水般缓缓地退去。 陆青言与卫雅,也默默地离开了青木镇。 两人一路无言。 驛路崎嶇,看不到尽头。 陆青言走在前面,卫雅跟在他的身后,她怀中抱著的魂渊剑,是她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 他们走了很久。 久到那座没有半分生气的青木镇,被彻底地甩在了身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再也看不见的黑点。 久到那正午的烈日,渐渐西斜,將两人的影子,在那泥泞的土路之上拉得细长,扭曲,如同两个行走在炼狱之中的魂灵。 终於,在走出去了约莫十数里之后。 陆青言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为什么?” 卫雅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那声音带著一种顽石般的坚硬。 “你明明可以救他。” 她不是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在她心中早已盘桓了无数遍的事实。 陆青言转过了身,他看到了那个站在十步之外的少女。 她的脸上满是执。 她看著他,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你救了我,为什么不救他?” 这个问题狠狠地扎进了陆青言的心里。 他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给她一个答案,也必须给自己一个答案。 “我救不了他。” 陆青言缓缓地开口,声音中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说谎。”卫雅摇了摇头,“你很强,我能感觉到。” “那个什么书先生,他不是你的对手。” “你明明可以的。 “是。” 陆青言点了点头,他没有否认。 “我可以杀了那个书先生。” “我甚至可以將他身后那八名黑衣弟子,尽数斩杀。” “我也可以將那个孩子,从他们的手中抢回来。” “但是,然后呢?”他反问。 “然后?”卫雅愣住了。 “然后,我今天杀了他,明天,忘川渡便会派来十个,一百个,比他更强的书先生。” “我今天救了那个孩子,明天,整个青木镇都会因为我这一时的善举,从这南云州的版图之上被彻底地抹去。” “到那时,谁来救他们?” “我吗?”陆青言自嘲道,“我救不了。” “谁也救不了。” 卫雅的脸上,露出了茫然。 她似乎听懂了,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听懂。 陆青言看著她那副模样,知道光是这么说,她永远也不会明白。 他伸出手,指了指他们来时的那片原始丛林。 “卫雅,我问你。” “若是这片林子里,有一棵树,它从根子上就烂了。” “你告诉我,你要如何才能救活这棵树?” “是为它修剪掉一两根腐烂了的枝?” “还是—” 他看著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將它连根拔起,然后种上一棵新的树苗?” 卫雅继续沉默著,她似乎有些懂了。 “青木镇,就是那棵从根子上就烂了的树。” “那个书先生,不过是那棵烂树之上一片同样腐烂了的叶子罢了。” “我今日摘了它,明日那棵烂树便会生出十片,百片,同样腐烂的叶子。” “这没有任何意义。” “那——那根呢?”卫雅抬起头问道,“那烂了的根,又是什么?” “是忘川渡吗?” “是。”陆青言点了点头,“也不全是。” “真正的根,不是某一个人,也不是某一个宗门。” “而是一种,早已是根植於此地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早已是被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秩序。” “忘川渡需要青木镇,为他们源源不断地提供资源。” “而青木镇,也同样需要忘川渡,来为他们抵御那些来自於丛林深处的危险。” “这是一个稳定却又残酷的平衡。” “我今日的出手,打破的不仅仅是一个书先生的性命。” “而是这个,早已运转了百年的脆弱平衡。” 陆青言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卫雅。” “治病,要除根。” “在没有找到能將那棵烂树,连根拔起的办法之前。” “任何所谓善意的修剪,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徒劳。” 他將自己的逻辑展现在了这个不请世事的少女面前。 他以为,她会无法理解。 他甚至以为,她会因此而对自己感到失望,甚至恐惧。 然而卫雅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沉吟半响后抬起了头,之前茫然的眼睛里竟是一片清明。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陆青言愣住了。 “可是———”她看著他,“道理是道理。” “人是人。” “那是个孩子。” 她伸出手,朝著青木镇的方向遥遥一指。 “他就在我们面前。” “他不是什么抽象的道理。”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陆青言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双清澈得不带一丝一毫杂质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与她之间那道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看到的,是一个由无数条利益与规则的线条,所交织而成的结构。 是一个抽象的问题。 而她看到的是一个具体的,需要被拯救的人。 一个,会哭,会笑,会感到恐惧与不舍的活生生的人。 这两种世界观,没有对错。 只有选择。 而他,早已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不想再去做任何的解释。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是解释不通的。 有些思想,一旦形成,便再也无法被任何外力所扭转。 他转过了身,迈开了自己的脚步,朝著前方继续走去。 第160章 货物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60章 货物 第160章 货物 他默默地向前,卫雅跟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 他们没有再交谈,仿佛之前那场爭辩从未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不同了。 卫雅的质问,在他的心上凿开了一道裂缝。 他知道,自己没有错。 他所做的,是最理智,也是最正確的选择。 可道理终究是冰冷的,而人心,是热的。 卫雅依旧跟在他的身后,但是她不懂。 她不懂,为何那些书本里所歌颂的英雄,那些传说中能斩妖除魔的侠客,到了这现实之中,却会变得如此的冷酷与陌生。 两人之间的那堵好不容易才消融了些许的墙,再次悄无声息地竖起,而且比之前更厚,也更坚固。 又行了数日。 前方的道路突然出现了分岔。 在那三岔路口的中央,立著一块早已是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木质路牌。 路牌之上,用早已是褪了色的墨跡,写著两个地名。 左,百草径。 右,黑风岭。 陆青言眉头皱了皱。 按照之前了解到的路线,想要抵达镇南城,他们必须翻过眼前这座黑风岭。 就在此时,一个身背著一个巨大竹篓,手中拄著一根药锄,年逾甲的老者,从那林间的雾气之中走了出来。 那老者,看到陆青言与卫雅二人,先是一愣。 隨即,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善意的笑容。 他对著陆青言,拱了拱手。 “后生,外乡来的吧?” 陆青言点了点头。 “去镇南城?” “是。” “唉——” 那老者,闻言却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条通往黑风岭方向的崎嶇小道。 “这条路,走不得了。” “哦?”陆青问道,“老人家,此话怎讲?” “你们是外乡人,不知道。” 那老者摇了摇头。 “这风岭,最近不太平。” “山里出了头大傢伙。” 他伸出布满了老茧的手,比划了一下。 “那畜穷,糙肉厚,刀枪不,寻常的修见了都得绕著。” “前,不动的一採药队,就是不信邪,硬要往里闯。” “可结果呢?” 那老者的脸上充满了后怕的表情。 “十几个链气中期的好,活著回来的不到半。” “连他们带头的,都被那畜巴掌给拍断了一条胳膊。” “后生,听我一句劝,別去送死了。” “那头铁背妖熊,不是你们这种普通人能招惹得起的。” 铁背妖熊。 陆青言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南云州特有的一种二阶妖兽,成年之后,其实力足以媲美筑基中期的修士。 以他如今的实力,对上这种级別的存在,確实是凶多吉少,更別说还带著一个拖油瓶了。 陆青言的脸上露出为难:“那敢问老人家,可还有別的路能到那镇南城?” “有。” 那老者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写著百草径的標牌。 “从这里绕道百草径,路是远了些,但胜在安全。“ “这条路,是药王谷孙家的商队,了大力气专门开闢出来的商道。” “里面路况复杂,除非有他们的引路,不然外人一定会迷失在里面。” “只是——”那老者话锋转,“那孙家的路,可不好。” “过路的钱贵得嚇人,寻常人根本就走不起。” “你们要是想跟孙家的商队一起,就在这等等,他们每天必会从这过往一趟。” 他说完,不再理会陆青言,只是背著他那装满了各色草药的竹篓,朝著另一条不知名的小路走了去。 陆青言站在那三岔路口,久久无言。 卫雅走到他的身旁,问道:“陆大哥——” “我们怎么办?” 陆青言抬起头,看著那座如同黑色巨兽般盘踞在前方的巨大山脉,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自己没有別的选择。 他在那三岔路口等了足足两个时辰。 从正午,一直等到烈日西斜。 终於,一阵如同闷雷般的轰鸣声,从那条道路那头传了过来。 紧接著,是那如同千面碎鼓齐敲的金属碰撞声,地面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只见在那道路的尽头,一片由马蹄与车轮所捲起的巨大黄尘,正铺天盖地而来。 在那黄尘之中,数十道闪烁著金属光泽的庞大身影,若隱若现。 那是一支戒备森严的商队。 商队由数十辆黑色金属打造的巨大机关兽车所组成。 那些机关兽车,造型各异。 有的形如巨型甲虫,车身覆盖著层层叠叠的青铜甲片,每一片都用巨大的铆钉固定,边缘闪烁著冰冷的金属寒光。 行走之间,甲片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它的腹下並非是寻常的车轮,而是十二对复杂的节肢,每一处关节,都有裸露的齿轮在缓缓地转动,带动著它那庞大的身躯,沉重地向前。 车身两侧的排气孔里,不时地喷出炽热的白色蒸汽。 还有状若匍匐巨蜥的机关兽,身形低矮而又修长。 四根粗壮的金属巨腿之上,巨大的黄铜活塞,在一根根复杂的连杆带动之下,有节奏地往復运动,每一次伸缩,都能將大地都踩出一个深坑。 商队的两侧,是数十名,身著统一黑色劲装,腰佩狭长利刀,气息沉稳,眼神彪悍的护卫。 而在商队的最前方,则是一个,骑著一头由机关所驱动的黑色猛虎的中年管事。 那管事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绣著“百草”徽记的锦袍,气息远超他身后的那些护卫。 此人看上去竟是一名链气后期的修士。 陆青言看著那支缓缓驶来,如同钢铁洪流般的商队,目光闪烁。 他知道,这孙家不好惹。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衫,迎了上去。 “站住!” 两柄交叉的长刀拦住了他的去路。 陆青言停下了脚步,对著那两名护卫,拱了拱手。 然后,才將目光落在了中年管事身上。 “在下一介散修,与舍妹,欲前往镇南城,採办些药材。“ “途经此地,听说风岭內,妖兽横,道路阻绝。” “闻听,孙家商队,仁义为怀,常有搭载落难修士之善举,在下愿支付些许灵石,聊表寸心。” “还望管事大人,能个便。” 他这番话,说得是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那中年管事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陆青言的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视了数遍,却没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半分的灵力波动。 他的脸上瞬间便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连灵力都无法外放的废物,也配自称散修? 想来不过是个有些家底的凡人武者罢了。 若不是看在那“些许灵石”的份上,他甚至都懒得跟这种人多废半句口舌。 他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算是回应的“嗯”声。 然后,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块下品灵,少块,就从那岭上爬过去。” 陆青言没有討价还价,他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十块下品灵石,交给了管事。 那管事掂了掂手中的灵石,对著身后的货车,用下巴指了指。 “上那辆车。” “记住。”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 “安分点。” “若是惹了什么麻烦——” 他话没有说完,但那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陆青言点了点头,便带著卫雅,走到了车队的中间。 那是一辆形如巨型甲虫的货车,整辆车,都被一块厚重的黑色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卫雅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困惑。 她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呜咽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正是从那厚重的帆布之下传出来的。 她犹豫了刻,然后掀开了那布的一角。 一股混杂著汗臭与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让她几欲作呕。 紧接著,她看到了那巨大的机关兽车上,装载的並非是她想像中的药材或是货物,而是一个个用黑色的金属打造的巨大铁笼。 铁笼里关著的,竟是十几个衣衫槛楼,手脚之上都戴著沉重镣銬的凡人。 卫雅的脸瞬间发白,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嘴,但她的嘴却被一只大手从身后死死地捂住了。 陆青言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他看著她那双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將一根手指,竖在了自己的唇边,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冷静。 別出声。 第161章 无王法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61章 无王法 第161章 无王法 深夜。 商队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谷之中扎下了营。 数十辆巨大的机关兽车,围成了一个圆形的车阵。 车阵的中央,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將山谷內的山石映照得忽明忽暗。 上百名孙家的护卫,正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篝火之前。 就算是休息的上班,他们也没有半分的鬆懈。 一半的人,正在大口地啃著手中的兽肉。 另一半的人,则手按著腰间的刀柄,警惕地注视著车阵之外的黑暗。 陆青言带著卫雅,坐在车阵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 卫雅蜷缩在他的身旁,抱著自己的双膝,將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两腿间。 白日里,在那辆机关兽车之上看到的那一幕,正死死地纠缠著她。 陆青言知道,有些事是安慰不了的。 他站起了身,朝著另一个篝火堆走去。 那堆篝火前坐著一个看起来要年轻一些的孙家护卫。 那护卫没有去跟那些老油条们,凑在一起吹牛打屁,只是独自一人坐在这片相对偏僻的角落里,用一块被磨得有些发毛的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手中那柄长刀。 陆青言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然后递给他一个水囊。 那年轻护卫擦拭著兵器的手停顿了一下,抬起头,他没有去接那个水囊,只是从自己的鼻孔里发出了“嗯”的一声。 然后便又低下头,继续擦拭著那柄长刀。 陆青言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一小块碎银,伸到了他的面前。 那年轻护卫的动作再次停了下来,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將那块碎银收入了自己的怀中。 “你想问什么?” “这位小哥。”陆青言脸上露出好奇,“在下看贵商队戒备森严,不知车上运送的是何等贵重的货物?” 那护卫闻言,却是笑了。 “货物?” “呵呵——” “那可不是货物。” 他压低了声:“那些,是送往百草园的药引。” “是为我们家主,为那伟大的丹道事业而献身的奉献者。” 药引? 奉献者? 陆青言表情有些变化。 那护卫没有察觉到陆青言的异样,继续说道:“我们家主孙老太爷说过。” “万物,皆可为药。” “人,也不例外。” “草枯荣,是为了化作春泥,滋养新的生命。” “凡人百年,终究不过一死。” “能將这无用的血肉之躯,奉献给那伟大的丹道。” “去验证一枚,能救治修士,乃至能让我家家主,勘破那无上大道的绝世灵丹。” “是他们这些凡,几辈都修不来的荣幸!” 陆青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將那空了的水囊,重新塞回了自己的怀里,然后站起了身。 陆青言原本还有些奇怪,那管事为什么就这么轻易地让他们跟著机关兽车。 现在听了这年轻的护卫的话后,他终於明白了。 原来这一切,在这南云州,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將活人炼成丹药,与农夫在田里收割庄稼,没有任何区別。 陆青言从那年轻护卫的篝火堆旁走回来时,卫雅依旧蜷缩在原地。 “陆大哥——” 她听到了脚步声,缓缓地抬起头。 “你——你问了些什么吗?” 陆青言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递给她一块肉乾。 “没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只是问了问前面的路该怎么走。” 他没有告诉她“药引|”的事,有些事,不知道远比知道了要好。 卫雅没有再追问,只是接过那块肉乾,小口小口地撕咬著。 她隱隱觉得,那些人如同梦吃般的呻吟还响在她的耳边,即使她已经离得够远了。 商队又行了七日。 当那座通体由巨石筑成,如同黑色巨兽般盘踞在地平线尽头的雄城,终於出现在视线之中时,孙家商队那些护卫们,脸上都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镇南城,南云州的第一大城。 墙体之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狰狞伤痕,更有一些早已乾涸了的暗褐色血跡c 当商队抵达那如同巨兽之口般黑洞洞的城门之下时,城门口正排著一条长长的入城队伍。 十几个身著镇南军统一制式皮甲,腰佩弯刀的士卒,正懒洋洋地倚在城门洞两侧的墙壁上。 一个看起来像是什长的小头目,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长凳上,脚边摆著一个早已是装满了铜板与碎银的木箱。 每一个试图入城的商旅,都必须在他的面前停下,然后恭恭敬敬地掏出入城费,扔进那个木箱里。 稍有迟疑,或是给得少了,旁边那些早已是等得不耐烦的士卒,便会立刻上前,不是一脚踹翻行人的货物,便是一记刀鞘狠狠地抽在行人的脊背上。 陆青言心底倒是有些困惑,这入城费是什么时候的规矩?自己怎么没有听说? 就在陆青言的注视之下,孙家的商队驶到了近前。 那什长在看到那面绣著“百草”徽记的旗幡时,脸上瞬间便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他猛地从那张长凳上站了起来,一脚便將那个还在地上哀嚎的倒霉蛋给踹到了一旁。 他带著几个同样是满脸堆笑的士卒,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 “哎呦!王管事!” 那什长对著那骑在机关猛虎之上的中年管事点头哈腰,姿態恭敬得像是见了亲爹。 “您——您怎么亲来了?也不提前派知会声,的们也好提前为您清道啊。” 王管事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一块刻著“孙”字的乌木腰牌,扔到了那什长的怀里。 “要钱的话,拿著它,去城孙商会取便是。” 那什长捧著那块分量不重,却烫手无比的腰牌,脸上的諂媚笑容瞬间凝固,隨即化作了惶恐。 他连滚带爬地將腰牌重新捧回到王管事面前,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大人! 大人使不得啊!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怎敢劳烦您的大驾,这入城费怎么能收您孙家的呢!” 王管事冷哼一声,这才將那腰牌收回。 什长猛地转过身,对著身后那些还在发愣的士卒,声撕力竭地吼道: “都他娘的还愣著干什么?!瞎了你们的狗眼吗?!” “还不快给孙家的车队让开道!” “是是是!” 那些士卒如梦初醒,急忙冲了上去。 他们用手中的刀鞘,甚至是拳脚,將那些本还在排著队的商旅,粗暴地驱赶到了道路的两侧。 很快,一条足以容纳那巨大机关兽车通行的宽阔通道便被清理了出来。 孙家的商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镇南城。 朝廷的威严,在这镇南城早已崩塌。 这里的军队,早已沦为了世家的看门狗。 入城之后,陆青没有再跟著孙家的商队。 他来到商队前头,对著中年管事拱了拱手。 “王管事,多谢一路照拂,我等就此別过。“ 那管事只是隨意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便催动著座下的机关猛虎,头也不回地匯入了那片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反倒是那个曾经与陆青言有过一番交谈的年轻护卫,在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陆青言,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个一脸戒备的少女,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同情的表情。 “朋友。”他好心地提醒了一句,“看你们也是第一次来这镇南城,听我一句劝。” “到了这里,记得先去拜三的码头。” “焚天的龙堂,忘川渡的修罗坊,还有不动山的金刚所。” “这三家,才是这镇南城里,真正说得上话的主。” “否则,你们寸步难。” 他说完,追著那早已是远去的车队,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陆青言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卫雅,脸上却无半分的担忧。 他只是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份早被他翻阅了不下数十遍的南云州舆图。 带著卫雅,拐入了一条偏僻的小巷,朝著那被世人所遗忘的城南走去。 一个时辰之后。 一座早已是破败不堪,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阴森的巨大院落,出现在了两人的眼前。 这里,便是名存实挡的“南云州巡天监”衙门。 院墙早已是坍塌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缺口,院內杂草|得比人还高,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门之上,那信本该是象徵著朝廷威严的巨大牌匾,早已是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本来的顏色,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掛满了蛛网。 这里与其说是官署,不如说是一座早已是被废弃了数十年的鬼宅。 卫雅下意识地抓紧了陆青言的衣角。 陆青言推开木门,然后他侧过身,对著身旁的少女说道: “从今天起。”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第162章 此间衙门,只剩死气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62章 此间衙门,只剩死气 第162章 此间衙门,只剩死气 镇南城,南云州安抚使司衙门。 前一日,陆青言跟卫雅打扫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卫生,才勉强清扫出来两间可供休息的房间。 第二日一早,陆青言便按照官场规矩,前往此地名义上的最高机构安抚使司,拜见自己的顶头上司,安抚使叶观南。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緋色御史官袍,腰佩巡天监特有的玄铁令牌,手持那封由吏部签发的正式委任状,来到了那座看起来还算气派的衙门前。 衙门是三开间的大门,门口蹲著两尊早已是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石狮子,朱红色的大门之上,悬著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上书“安抚使司”四个大字,铁画银鉤,自有一股威严。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两名靠在石狮子上打瞌睡,军容不整的镇南军士卒。 他们身上的皮甲磨得发亮,手中的长戟隨意地扔在一旁,戟刃之上,甚至还掛著几片不知从哪里吹来的枯叶。 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眼睛里,只有一片宿醉未醒的浑浊。 他伸出,甚至都懒得站起来:“腰牌,文书。” 陆青言將那封盖著吏部大印的委任状,递了过去。 那士卒接过文书,隨意地扫了一眼,然后將文书扔回到了陆青言的脚下。 他打了个哈欠:“叶正在闭关清修,不见外客。” “周副使大人正在处理公务,也没空。” 他瞥了一眼陆青言身上那身崭新的官袍,眼神中充满了对陆青言的“关爱”。 “陆御史,您改再来吧。” 陆青言看著他们,缓缓开口。 “本官奉旨前来,公文在此。” “见与不见,不是你们说了算。” “开门。” “或者——本官自己进去。” 他顿了顿,眸子里掠过了一丝煞气。 那两名本还是一脸器张的士卒,心中猛地一寒。 他们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头,从那蛮荒从林深处走出的洪荒凶兽,给死死地盯住了。 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原始恐惧,將他们彻底地淹没。 他们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最终,还是那个看起来要年长一些的士卒,强行压下心中那股翻腾不休的惊骇,从地上捡起了那封文书,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大——大人——您——您说笑了——” “这——这便为您开门。” 他不敢再有半分的怠慢,连忙跑到侧门前,取下门栓,將那扇门拉开了一道缝隙。 陆青言侧著身,进入了安抚使司衙门。 衙门之內,是一派暮气沉沉的景象。 院內,官吏稀少,一个个都无精打采,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修剪指甲,更有甚者,竟是趴在那公案之上,呼呼大睡。 见到陆青言这个穿著一身刺眼緋色官袍的生面孔进来,他们也只是投来好奇而又漠然的一瞥,隨即又低下头去,继续著自己的事。 整个衙门,就像一个正在缓慢腐烂的殭尸,闻不到半分朝廷官署该有的威严与生气。 在正堂,陆青言见到了周常安。 这是一个脑满肠肥,穿著一身被撑得有些变形的官袍,正就著一碟生米,喝著小酒的官僚。 周常安看到陆青言,慢悠悠地放下酒杯,用那只油腻腻的手,擦了擦嘴。 “哎呀,这位就是从神都来的陆御史吧?”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他没有请陆青言坐,只是上下打量著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陆御史,南云州的情况,想必张公都跟你说过了吧?” “这啊,深得很。” “你初来乍到,很多规矩,怕是不懂。” “以后,还要多多跟老夫学习啊。” 听到这话,陆青言心中瞭然,这周常安肯定已经收到信了,但依旧还是这种做派,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 他看著眼前这个身上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只是一个普通凡人的胖子。 他凭什么敢这么对自己?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是筑基修士吗? 陆青言没有再多废话,只是將自己那早已是踏入了筑基之境的威压释放出了一丝。 “嗡——”” 一股如同山岳般厚重的气息,轰然爆发。 周常安面前那张由整块硬木打造而成的巨大书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表面上浮现出了一道道如同蛛网般的细微裂痕。 他手中那只刚刚才端起的酒杯更是“啪”的一声,凭空炸裂,酒水溅了他一手。 周常安的脸上,终於还是露出了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愕。 但他却並没有像陆青言想像中那般,嚇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他只是愣了片刻,便已是恢復了镇定。 他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上的酒渍。 “陆大人。” 他换了个称呼,也终於对著陆青言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坐。” 他的態度好了些,但也仅仅只是好了些。 “陆人,好修为。” “只是——”他看著陆青言,缓缓说道,“陆大人可知,这南云州最不缺的,便是您这样的修仙者。” “每年死在这片土地之上的筑基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们中的绝多数,都不是死於妖兽之口,也不是死於宗门仇杀。” “而是死於不懂规矩。” 他看著陆青言,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深意。 “陆大人,您是个聪明人。” “您应该明白,个人的血勇,是无法与一整个早已是运转了百年的体系相抗衡的。” “您只有一个人,而我们是所有人。 ,陆青言没有接周常安的话茬,只是平静地说道:“周副使,本官今日前来,是奉旨拜见叶观南叶大人,还请通传一声。” 周常安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露出一丝不耐烦:“都说了,叶大人在闭关,谁也不见!” 陆青言却笑了。 “是吗?”他目光越过周常安,看向衙门那幽深的后院,“本官怎么听说,叶大人的关,是闭在这酒窖里?“ 周常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陆青言不再理他,抬脚便朝著后院的方向走去。 周常安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可陆青言一个冰冷的眼神扫来,那眼神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刀子,让他浑身一僵,硬生生钉在了原地,再也迈不出半步。 安抚使司的后院杂草从生,蛛网遍布。 在一处不起眼的假山之后,一扇由青石打造的地窖门半掩著,一股浓郁到几乎能让人窒息的酒气,从那门缝之中渗透出来。 陆青言推开石门。 酒窖里阴暗潮湿,数百个大大小小的酒罈,堆满了整个地窖。 在一个最深处的角落里,陆青言见到了那位南云州的最高长官叶观南。 他衣衫襤褸,鬚髮皆白,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形容枯稿。 他怀里抱著一个半人高的酒罈,双眼浑浊,正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著酒,酒水顺著他那乱糟糟的鬍鬚滴落,將胸前的衣襟都浸湿了一大片。 这分明就是一个落魄到了极点的酒鬼。 察觉到有人进来,他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口齿不清地嘟囔道:“又——又来了一个送死的——嗝——滚——滚出去——別——別烦我喝酒—” 他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只有链气后期,甚至因为常年酗酒,气息虚浮不定,连寻常的链气后期修士都不如。 陆青言看著眼前这个彻底“摆烂”的上司,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隨之破灭。 他知道,指望这个“活死人”来打开局面,已是绝无可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將那封盖著吏部大印的委任状,轻轻地放在了叶观南身旁的一个空酒罈上。 “叶人,下官陆青言,前来报导。从今日起,巡天监,將由下官接管。“ 说完,他转身便走。 他决定靠自己。 就在陆青言的手即將触碰到那扇石门的时候,一个沙哑的声音,却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等等。” 陆青言停下脚步,转过身。 只见叶观南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本被酒精彻底麻痹的眼睛里,竟闪过了一道极其隱晦的精光。 他盯著陆青言,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是魏公的人?” 陆青言心中一动,知道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还醒著?” 叶观南没有理会他的反问,那双眼睛如同饿狼,死死地盯著他,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地嗅了嗅:“你身上——有血腥气,很浓。” 他的声音不再有半分的醉意,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在地上。”是修士的血,而且——是筑基期。” 陆青言没有再废话。 他知道,面对这样一个心如死灰,只求一醉的老人,任何言语上的试探与安抚都是徒劳。 唯有力量。 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將他从那沉睡了二十年的坟墓之中,重新唤醒。 “轰!” 一股磅礴浩大,远超链气期的筑基威压,从陆青言的身上轰然释放。 整个酒窖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数百个堆积在角落里,早已是落满了灰尘的酒罈,在这股可怕的威压之下,发出了“嗡嗡”的悲鸣。 叶观南那双本已是浑浊不堪的眼睛,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彻底亮了! 那是一种在无尽的黑暗之中跋涉了二十年,终於看到了一丝火苗的眼神! 是震惊,是狂喜,更是难以置信! “筑基——真的是筑基——” 他扔掉怀中那早已是喝空了的酒罈,挣扎著,从那片骯脏的角落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那乾瘦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著。 “魏公——他——他终於捨得派一个真正能上牌桌的人来了!” 叶观南一把抓住陆青言的手腕,那只枯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此刻竟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道。 他拉著陆青言,跟踉跑蹌地走到了酒窖最深处的一面墙壁前。 他在那面满是酒渍的墙壁上摸索片刻,按下了某块不起眼的砖石。 “嘎吱—”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那面厚重的石墙缓缓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密道。 密道尽头,是一间书房。 烛摇曳,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卷宗与舆图。 每一份卷宗的封皮之上,都用硃笔清清楚楚地標註著南云州各大世家,各大宗门的名字。 叶观南走到一张巨大的舆图之前,伸出那只颤抖的手,在那张早已是被他摩挲得有些泛黄的舆图之上重重地一挥。 “万魔窟,孙家,白家,焚天谷,忘川渡——” 他的声音,如同杜鹃泣血,充满了压抑了二十年之久的痛苦与不甘。 “我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也不敢管。”他的脸上,露出了悲凉,“我修为低微,一旦暴露意图,死不足惜。可我死了,朝廷在这里最后一点脸面,也就彻底没了。”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著陆青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起了一团近乎於疯狂的火焰。 “我只能等,等一个像你这样,既有实力,又有官身,更重要的是—还带著希望来的人。” 叶观南跨了两步,死死地抓著陆青言的手腕:“魏公派你来,可有什么交代?” 陆青言摇了摇头:“下官,不认识魏公。 ,,叶观南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抓著陆青言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鬆了,整个人变得警惕而疏离。 陆青言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继续用那不卑不亢的语调说道:“下官此来,乃是东山郡守张承志大人举荐。” “张大人说,南云州吏治废弛,民怨沸腾,特派下官前来,协助叶大人,整顿吏治,重塑朝廷威严。” 听到张承志这个爭字,乞观南那紧绷的身体放鬆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还带著挥之不去的浓重酒意。 “原来是图远的人,那便还是自己人了。” 他看著陆青言,眼中重新燃起了升望,急切地问道:“图远——不,魏公那边除了派你来,可还有其他的支持?援兵?密轿?还是—什么法宝?“ 陆青言看著他那充满期盼的眼神,依旧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乞观南问道。 “什么都没有。”陆青言回答道。 “什么——都没有?”乞观南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就——只有你一个人?” 陆青言点头:“除了我,什么都没有。” 乞观南久上的光彩亚底暗淡了下去,良久,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罢了——罢了——”他喃喃自语,“也好。来一个人,总比一个人都没有要好。至少——我乞观南,任这深渊里,总算不是孤身人了。” “那我先给你说说南云州的形势吧——” 乞观南正想开口,陆青言却打断了他。 “乞。”陆的眼神坚定,“攘外,必先安內。” 乞观南一愣。 陆青言说道:“我觉得我们的当开之急,是先把这安抚使司,给底地整顿清楚!” 第163章 矫枉过正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63章 矫枉过正 第163章 矫枉过正 叶观南被陆青言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陆青言没有绕弯子。 “第一,集权。”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指节分明,如同刀锋。 “明日起,以安抚使司之名,召集镇南城所有官吏,当眾宣布成立“吏治整顿督导处』,我任处长。凡有不从政令、阳奉违阴者,无需审判,就地革职,三代之內,不得录用!” “第二,收税。”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以筹措军资,抵御魔窟』为名,对城內所有世家、商铺,按其產业规模,强行徵收特別防卫税。凡有拖延、隱瞒者,查抄其半数家產,充入军费!” “第三,立威。” “从你我开始,將所有与宗门、世家勾结,有確凿罪证的官吏,全部明正典刑,人头掛在城墙之上,示眾三日!“ 叶观南听得是心惊肉跳,手里的酒杯都在颤抖。 “陆——陆青言!你——你疯了?!你这是要把整个南云州都翻过来啊!”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在这小小的密室里焦躁地踱步:“你这么搞,会逼反他们的! 到时候,世家联合,宗门施压,我们连这镇南城都守不住!这样——这样是不是太过了?” 陆青言看著他,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叶观南面前,一字一顿地问道:“叶大人,一棵从根上就烂了的树,你指望给它修修剪剪,就能让它起死回生吗?” “乱世,需用重典!“ “矫枉,必须过正!” 他看著叶观南那双充满了震惊与犹豫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密室之內轰然炸响。 “不过正,不足以矫枉!” 叶观南听完,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死死地盯著陆青言,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来。 “陆青,你疯了?!” “你的方案听起来很痛快,但你想过后果吗?你的底牌是什么?”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直指陆青言。 “就凭你我二人?不错,你是筑基,我也算是个练气。可在镇南城,筑基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孙家那位老祖宗孙不语,更是金丹期!你想要跟他们玩硬的?”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又说整顿吏治,强徵税款?这是在动所有人的蛋糕!” “到时候,焚天谷、忘川渡的长老们齐齐出山,以朝廷命官肆意盘剥,致使地方不寧』为由,兵临城下。你我二人,拿什么去挡?镇南军那群废物吗?” 最后,他几乎是嘶吼著,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你根本不可能指望朝廷的,魏公远在神都,等他的援兵来了,你我的骨头都凉了! 你凭什么让金丹真人为你低头?!” 叶观南的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 陆青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笑道:“叶,您说的都对。”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摇了摇:“但您忽略了一点。”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整顿內务,是清理我们朝廷自己的门户。” “我杀那些与地方势力勾结的官吏,用的是《大夏律》,举的是我巡天监的旗。这是朝廷內部的事,他们宗门世家,以什么名义来插手?难道他们要为了几个凡人官吏,就公然承认自己干涉朝政,与我大夏为敌吗?“ “朝廷对这里鞭长莫及是一回事,但被人当眾打脸,又是另一回事。孙不语他们都是聪明人,他们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给远在神都的魏公,一个派大军南下平叛的藉口。” “至於强行徵税,会引来联合抵制?”陆青言反问道,“叶大人,你觉得他们是铁板一块吗?” 不等叶观南说话,陆继续说道:“他们这种,有其软弱性。” “我这道税令下去,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必然是孙家、焚天谷这些实力最强的。但那些二流、三流的世家宗门呢?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乐於见到这些压在他们头上的庞然大物被朝廷削弱!我甚至可以给他们一些暗示』,只要他们积极配合,未来,孙家空出来的那些產业,他们可以优先接手。” “所谓联合,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我要做的,就是將水搅浑,让他们自相残杀!” “最后,”陆青言走到叶观南面前,眼神平静而又坚定,“您问我的底牌是什么?” “在这安抚使司,没有比我们俩更强的人了,这就是我们整顿內部的实力底牌。” “而在这镇南城,最重要的,是要借势。” 叶观南下意识地问道:“借谁的势?” “借魏公的势,借神都的势。” “可是他们並没给你——” 陆青言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烁著疯狂。 “但是他们不知道。” “我来此处,谁能知道我究竟带了什么命令而来?” 他看著叶观南那双充满了震惊的眼睛:“他们一定会对付我们,但肯定不会是硬方法,而是软刀子。 乡“但请您相信我,只要我们能扛过第一波衝击,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决心,他们就会明白,南云州,来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叶观南看著陆青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风暴匯聚。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年轻的筑基修士。 而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一柄出鞘的利剑,一头闯进了这片黑暗森林,要將所有的枯枝败叶,连同那些盘踞其上的毒蛇猛兽,都一併烧成灰烬的疯子。 他突然笑了。 笑声起初低沉,带著二十年的苦涩与自嘲,隨即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肆,最终化作了充满了快意的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桌面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好!” “老夫今日,便舍了这条残命,陪你这疯子赌上这一把!” 陆青言收起了那副锐气逼人的模样,脸上表情依旧严肃。 他对著叶观南拱了拱手:“叶大人,既然您都同意了。那——咱们再谈点小事?” 叶观南一愣,同样是一副严肃的样子:“何事?“ 陆青言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是关於我那巡天监衙门的事,您也知道,那里年久失修,实在是——有碍朝廷观瞻。“ 叶观南挺直了身体:“嗯。陆御史初来乍到,衙署的確该修缮一番。你想要什么?人手?还是物资?本官这就下令,让工部——” “不不不,不敢劳烦大人。” 陆青言搓著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叶观南面前,上面用炭笔画著简单的草图。 “人您看,我这要求不。” 他指著草图:“首先呢,得批点工费,把院里那比人还高的草给拔了,不然夏天蛇虫太多。” “其次,大堂的屋顶漏了七八个洞,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得找人来补补。” “还有就是——现在那屋里,老鼠洞比窗户还大,床板也让白蚁给蛀空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诚恳的眼神看著叶观南:“所以,下官斗胆,向您申请——二百两银子和两个工匠。先把巡天监收拾一下,至少—得让我能正常在里面住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叶观南看著眼前这个,前一刻还在谈论著如何掀翻整个南云州,杀得人头滚滚,下一刻却为了二百两银子和几个工匠而这般態度的年轻人,整个人都懵了。 他指著陆青言,“你”了半天,最终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准了!本官不但给你二百两,我给你一千两,工匠也给你十个!你现在就给本官把那破地方好好修整修整!” 傍晚。 镇南城中最负盛名的“云顶楼”,飞檐翘角,灯笼高悬,三层高的楼阁,如鹤立鸡群,俯瞰著整座城市的暮色。 几名镇南城內颇有身家的绸缎商、粮商,摇著摺扇,谈笑风生,相约来到楼下。 为首的王掌柜,熟稔地对著门口迎客的伙计一挥手。 “老规矩,顶楼最好的雅间,把你们这儿新到的火烧云,先给几位老板温上一壶。” 然而,那伙计却没动,反倒是酒楼的掌柜亲自从门內躬身迎出,脸上堆满了歉意。 “位老板,实在对不住。今个——楼被包下了,实在是招待不了。”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一僵。 包下整座云顶楼? 他在这镇南城做了半辈子的生意,也只听过安抚使大人,在当年上任之时有过这等手笔。 商人们虽有不满,却也知道能有这等排场的,绝非寻常人物。 他们按捺住好奇,在街对面的茶馆里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倒要看看,今夜的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茶未过三巡。 “轰隆,轰隆——” 一阵如同巨兽行走的沉闷轰鸣声,从长街的尽头传来。 一辆通体由火犀木打造的华丽兽车,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来。 车前没有马,拉车的,竟是一头高达丈许,浑身覆盖著青色鳞甲的独角巨犀。 车身之上,一面绣著“百草”徽记的杏黄色旗幡,迎风招展。 “药王谷——孙家?!” 茶馆之內,有商人失声惊呼。 兽车在云顶楼前停稳,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是孙家的家主,孙不语。 他刚站稳,第二辆车便到了。 “咯吱——嘶——” 那是一辆完全由黑色金属打造而成的机关马车,车身之上布满了裸露的齿轮与黄铜管道,四只如同蜘蛛般的巨大金属节肢,替代了寻常的车轮,行走之间,不断地喷出炽热的蒸汽。 车门打开,一个身著黑色劲装,眼神锐利如同刀锋的年轻人走了下来,正是鲁班门的少门主,鲁飞。 紧接著,便是焚天谷、忘川渡、不动山、药王谷全都是这南云州数一数二的大势力。 “砰!” 茶馆之內,王掌柜手中的茶杯脱手而出,摔在地上。 他看著窗外那几乎將整条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的各路人马,看著那些只存在於传说之中的大人物。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冻僵了。 “我的天——”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们齐聚於此?” 云顶楼顶层,雅间“观云厅”。 巨大的圆形紫檀木桌旁,气氛微妙。 药王谷孙家的家主孙不语,坐於主位。 他穿著一身儒雅的长衫,脸上掛著笑,正亲自为眾人烹茶,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股宗师气度。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鲁班门的机关大师鲁飞。 这位大师沉默寡言,连看都未看孙不语一眼,只是自顾自地用一块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自己那只机关手臂。 两家因为商道运输的利润分配问题,早已是面和心不和。 焚天谷的执事“炎手”张烈,则与不动山的堂主“石拳”熊撼山坐在一起。 张烈性格暴烈,正就著一壶“火烧云”,唾沫横飞地吹嘘著前几日在黑铁矿山的“战果”,言语间充满了对不动山那群只会用蛮力的体修的轻蔑。 熊撼山也不动怒,只是將一块半斤重的酱牛肉塞进嘴里,如同嚼蜡般咀嚼著,偶尔从鼻孔里发出一两声不屑的闷哼。 孙不语將一杯沏好的静心茶,端到了张烈的面前。 他笑著说道:“张贤侄,你母亲近来身体可好?我前日新得了一株静心草,正好可以为她调理神魂。” 张烈闻言,脸上那副暴躁的表情稍稍缓和,他放下手中的酒壶,对著孙不语拱了拱手:“多谢孙伯父掛念,家母一切安好。“ “既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寒暄过后,鲁飞抬起头,看向孙不语。 “孙谷主,今日將我等齐聚於此,所为何事?若只是为了喝茶,鲁某的工坊里,还有新的三阶傀儡等著调试。” 孙不语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 “自然不是为了喝茶这么简单。”他环视眾人,“诸位想地也都知道了,朝廷又给我们派来了一位新的巡天监御史。” 听到这个消息,在场大部勿人的反薯都是不屑。 张烈第一个冷笑出声:“又来一个?上一个姓王的,不是刚被忘川渡的朋友们做成了偶,现在还摆在奇珍阁当展品吗?这次这个,不知能撑几天。” 角落的阴影里,忘川渡的“鬼影”先生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低笑。 熊撼山则闷哼一声,將一块牛骨扔在言上。 “朝廷无人了?派个头子来送死。” 显然,他们都已通过各自的渠道,得知了陆青言的年纪和那看似单薄的背景。 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又一次重复了无数遍的闹剧。 一个神都的弃子,来到这片土地,最终的下场,无非是被他们这群头蛇用各种方式吞噬殆尽。 第164章 立规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64章 立规 第164章 立规 “诸位,这位新来的陆御史,绝非善类。” 孙不语將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分发给眾人。 “此人短短数月,便从一介白身当到县令。” “据我的人调查,此子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站著的是神都的魏公一派,是带著尚方宝剑来的。” 雅间之內,空气凝滯。 “砰!” 不动山的熊撼山將手中的牛骨捏得粉碎,骨渣四溅。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有点意思,我倒想试试,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不动山的拳头硬。“ 焚天谷的张烈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他瞥了一眼熊撼山那满地的骨渣,眼神如同在看一头头脑简单的野兽。 “拳头?熊堂主,你脑子里除了肌肉,还能不能装点別的东西?”他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是东山郡那种小地方的山大王罢了,到了我们南云州,是龙也得盘著,是虎也得臥著!” “你说什么?!” 熊撼山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猛地瞪向张烈,一股狂暴的气血之力轰然爆发,震得桌上的杯盘嗡嗡作响。 “够了。” 个如同属摩擦般的声打断了两的对峙。 鲁飞放下了中的机关手臂:“情报不,风险未知,变量太多。” “在没有得到够的情报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是愚蠢的。” 孙不语抚掌而笑:“鲁大师说得对。” “此人行事狠辣,若与他硬碰硬,我等必有损伤,反而会让都督府那只老狐狸渔翁得利,依老夫之见——” 他抚了抚自己那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须。 “——我们不如,先试探一番。” “看看他到底是想做什么,是想跟我们分一杯羹,还是想把桌子整个掀了。” 眾人纷纷点头,觉得此法最为稳妥。 角落的阴影里,鬼影先生突然阴惻惻地笑了一声。 “那周常安不也是这么被我们吸纳的吗?” “给他点好处,让他知道这南云州的规矩,说不定,又能多一个帮我们赚钱的好官呢?” 焚天谷的张烈闻言,眉头微皱:“试探?怎么试?派人去送礼?还是直接下帖子请他喝酒?”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阴影:“依我看,不如让鬼影先生去探探他的梦,什么底细不都一清二楚了?” 鬼影先生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 “张执事说笑了。”那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来自於四面八方,“筑基修士的神魂已成一体,固若金汤,老夫这点微末道,若是贸然闯入,怕是会有去无回啊。” 熊撼山闷哼一声,显然也觉得这主意不怎么样:“磨磨唧唧的,麻烦!”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谁也不愿当这个“出头鸟”的时候,孙不语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为了大局,不得不如此”的无奈表情。 “罢了。” 他从座位上缓缓站起,对著眾人拱了拱手。 “既然大家都没有更好的主意。” “那这趟浑水,便由我孙家来替大家先趟一趟吧。” 他的声音大义凛然。 “我孙家,在郡城之內,还算有些薄面。由老夫出面,办一场宴席,將这位陆御史请过来,想来,他也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到时候,是敌是友,是龙是蛇,自然也就一清二楚了。“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熊撼山第一个瓮声瓮气地开口:“既然孙谷主都这么说了,那我老熊没意见。” 鲁飞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烈则皮笑肉不笑地举起了酒杯:“那便有劳孙伯父了,小侄在这里,先预祝伯父,马到成功。” 宾客散尽。 云顶楼顶层的雅间之內,孙不语独自一人坐在窗边。 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將他的脸映照得一片惨白,如同戴上了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柄青色的传讯飞剑,飞剑之上,还残留著一丝属於青云剑宗丹堂的独特药香。 他看著飞剑,自言自语。 “陈元啊陈元,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好的难题。” 三日前,药王谷孙家。 孙不语正在他那座闻名南云州的百草园中,侍弄著他那些珍奇的草。 他信步走到百草园的一角。 这里的土壤漆黑如墨,散发著一股甜腻中混杂著腐败的气息。 在那片黑土之上,生长著一株通体漆黑的兰。 叶片蜷曲,如同无数只从地底深处挣扎而出的鬼手,顶端那朵半开的苞,像无法闭合的怨毒眼睛。 这正是一种稀有的植物,名叫“九幽断魂兰”。 孙不语走到它的面前,蹲下身。 他从身旁一只早已是备好的玉碗之中,用一柄细长小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了一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然后,他將那勺液体,轻轻地滴落在了那片漆黑的土壤之上。 那黑色的兰,在接触到那滴液体的瞬间,竟如同活物般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如同鬼手般的叶片,舒展了几分,顏色也变得愈发的深邃,妖异。 孙不语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了身,又踱步到园子中央那座由黑色山石堆砌而成的假山之前。 一条藤蔓,粗如婴儿的手臂,通体血红,如同一条巨蟒缠绕在假山之上。 藤蔓的顶端,一朵酷似人脸的诡异朵,正半闭著,仿佛在沉睡。 在假山的山脚之下,一个被捆缚得结结实实,□中塞著破布的凡人,正躺在那里。 孙不语走上前,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枚银针。 他捏起那凡人的一根手指,用银针在指尖之上,轻轻地刺了一下。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伤口之中渗透了出来。 孙不语屈指一弹,那滴血珠化作一道血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朵半闭著的人脸苞之上。 “嘶斯——”” 那苞如同被惊醒的凶兽,猛地绽放开来。 那酷似人脸的蕊之中,露出的並非是娇嫩的瓣,而是一圈圈如同鯊鱼利齿般的细密尖刺。 数根如同触手般的血色藤蔓,从那蕊之中爆射而出,將那个昏死过去的凡人死死地缠住,然后一点一点地拖入到了那张不断开合的“嘴”里。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与那血肉被咀嚼时发出的“吧唧”声,在寂静的百草园內,清晰可闻。 孙不语看著眼前这血腥的一幕,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如同老父亲看著自己孩子进食般的欣慰笑容。 他甚至还伸出手,在那如同巨蟒般的血色藤蔓之上轻轻地拍了拍。 “多吃点,快些长。” 他看向自己百草园这诸多草,眼神里充满了病態的迷恋。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那条小径之上,由远及近。 孙家的大管事,孙福,正一脸惶急地快步而来。 孙不语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何事惊慌?” 孙福不敢有半分的怠慢,他將一枚小小的青色玉剑,高高地举过了自己的头顶。 “老爷。” “青云剑宗,丹堂陈元长老的加急密信。” 孙不语接过玉简,將一丝灵力注入其中。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之中响起。 “孙主,別来无恙。” “老夫有一桩私事,想请谷主代为处置。” “朝廷派一官员来南云州赴任,此人名叫陆青言,与我青云剑宗有嫌隙,但南云州山高水远,我们不便出手。” “还望主看在你我两家多年交情的份上,找个机会,將此事处理得乾净一点。” 声音到此便戛然而止。 孙不语对著身旁的孙福,隨意地挥了挥手。 “派人去查一下一个叫做陆青言的官员,他应该是刚被派到南云州,將他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是,老爷。” 云顶楼內,孙不语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整理著脑中思绪。 “陈元啊陈元,没想到你居然也有求到我这来的一天。” “你那宝贝徒弟李玄风,居然被他斩杀了!” “此人害得你在宗门之內顏面尽失,甚至连丹堂长老的位置都差点不保。为了维持你那可怜的权威,你才不惜血本也要置他於死地。” “也好——也好—”他的声音变得如同梦吃,充满了病態的狂热,“我那百草园里,正缺一味龙胆做主药。“ “用一个身负朝廷气运的筑基修士的神魂来当药引,不知—能炼出何等绝世的奇珍来。” 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无比的诡异。 翌日,天刚亮。 “咚!” “咚!咚!咚!” 沉寂了二十年的安抚使司衙门,第一次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点卯鼓。 鼓声急促,如同惊雷。 陆青言一身緋色御史官袍,腰间斜挎著用粗布包裹的魂渊剑,面沉似水地站在点卯鼓旁。 在他的身旁,是同样穿上了一身都督官服,神情复杂的叶观南。 在他们的面前,稀稀拉拉地站著不到一半的官吏。 他们个个睡眼惺忪,衣冠不整,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和不耐烦。 鼓声三通而止。 陆青言看了一眼台下那过半的空位,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朗声宣布: “安抚使司吏员考勤新规第一条:凡闻卯鼓三通未至者,扣罚当月俸禄,杖责二十,以做效尤!” 那些准时到场的官吏,大多是些在衙门里不受重视,平日里谨小慎微的老实人。 他们看著那过半的空位,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少人眼中竟掠过一丝幸灾乐祸。 时间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之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直到日上三竿,才终於有人打著哈欠,衣冠不整地从衙门各处晃悠了过来。 他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看到校场上这副阵仗,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老李,这是唱的哪出啊?怎么,叶终於捨得从酒窖里出来了?” 一个刚到的官吏,拍了拍身旁一个准时到场的同僚,挤眉弄眼地问道。 那被称为老李的官吏,脸色一白,连忙將他的手打开,压低了声音,飞快地將陆青言刚才定下的那条新规,说了一遍。 “什么?!” 那迟到的官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瞬间便拔高了八度。 “扣俸禄?还他娘的要杖责二十?!” 他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扔进了一颗火星。 “轰!” 整个校场,彻底炸了。 那些同样是姍姍来迟的官吏们,一个个都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勃然大怒c 一名鬚髮皆白,资格极老的主簿排开眾人,站咨出来,毫对著陆青言拱瓷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倚老卖老的意味。 “陆御史,这——这不合规矩吧?我等在安抚使司当值数十年,从未有吨点卯之说。 您这新规矩,今日才颁布,如何能罚昨日之吨?“ 其毫官吏也纷纷附和:“是啊,这是大夏律的根本!” 陆青言的目光,冰冷地扫吨台下每一个人。 “说得好,照理来说,的確不该溯及吨往。”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吨迄所有的嘈杂,“但是我定的规矩,不想这样。” 他向前一步,那股属於筑基期修士的威压轰然降临,让台下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我,陆青,奉旨巡查南云,卜拜业察御史,总领巡天业。” 毫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在铁板之上,字字清晰。 “从今天起,在这安抚使司,我陆青言定的规矩,你们就要守!” 台下一片死寂,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压得所有人都喘不吨气来。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人群之中响迄起来。 “陆大人少年英才,厉风行,我等事然是敬佩不已,只是—”” 说话的是户房的钱主事,一个平日里最是擅盪钻营奉承,见风使舵的老油条。 毫从人群之中走出,先是对著陆青言,恭恭敬敬地作一个揖,脸上却带著一丝为难之色。 他转吨身,对著陆青言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如同木雕泥塑般的叶观南,再次深深一揖。 “只是叶大人尚在此地,这安抚使司的规矩,终究还是该由叶大人您来定夺,才合乎朝廷的体统。陆大人此举,虽是为我等好,却——却似乎,有越俎代庖之嫌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叶观南的身上。 叶观南缓缓地抬起头。 毫那双已经浑浊多年的眼睛里,此时没有半分的醉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但卜早已將安抚使司所有整顿事宜,全权委託给≥陆御史。” “他的话,就是本卜的话。“ “毫的规矩,就是这安抚使司未来的规矩!” 叶观南说完,便后退一步,眼观鼻,鼻观心。 钱主事的脸瞬间涨成迄猪肝色。 毫张迄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事己竟一个字力说不出来。 毫恆想借叶观南这仏神了,来压一压这个新来的愣头青。 却不成想,这尊神了,竟事己从神坛之上走了下来,然后亲手將权柄交到了那个年轻人的手上。 台下,所有卜吏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著那个面沉似水的少年。 惊恐如同瘟疫,在人群之中蔓延。 这个新来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毫到底用什么手段,竟能让叶观南都为毫站台? 就在眾人心乱如麻,搞不清楚並况的时候,陆青言一步向前。 毫环视四周,声变得森然:“所以,有不同意见的,现在可以站出来。” 现场鸦雀无声。 道理说不吨,实悠又不允许。 在场眾人哪还敢有什么意见?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站得笔直,再无半分的异动。 第165章 邀请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65章 邀请 第165章 邀请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陆青言与叶观南如同两尊雕塑,一动不动。 那些站得笔直的官吏们,却渐渐地有些撑不住了。 太阳渐渐地升到了头顶,炙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炙烤著这片土地,將那青石地面都烤得微微发烫。 “咕嚕——” 不知是谁的肚子,第一个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这声音,如同一个信號。 很快,此起彼伏的肠鸣之声,便在人群之中响了起来。 “这——这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还——还等谁啊?该来的不都来了吗?””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一个资格老些的吏员,压低了声音,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瞥了一眼两人的方向。 “没看周副使还没到吗?” “周副使?他老人家,不是向来都要等到下午才来衙门点个卯的吗?” “那今天这午饭,怕是——吃不上了——”” 就在眾人腹誹不已,一个个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 一阵脚步声,终於从那衙门的前院,由远及近。 周常安带著几个同样是一身酒气的心腹,打著哈欠,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看到校场上这剑拔弩张的阵仗,他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將目光落在了叶观南的身上,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呦,叶大人,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怎么不清修了,有兴致出来晒太阳了?“ 叶观南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正要发作。 陆青言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周常安,平静地开口:“周副使,按新规,你无故缺席点卯,迟到三个时辰,罪加一等。杖责四十,扣罚三月俸禄。” 周常安指著陆青言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也敢来管老夫?!老夫在南云州当官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喝奶呢!“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威胁著叶观南:“叶观南,你別以为你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天之骄子!你今天要是敢动我,我舅舅在神都,定会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陆青言听得烦了,眼中杀机一闪。 “鏘!” 魂渊剑悍然出鞘。 周常安看到那柄通体漆黑,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法剑,嚇得浑身一颤,但他依旧色厉內荏,对著叶观南尖叫道: “叶观南!你想清楚!你我皆是朝廷命官,身负官气护体!你若敢让无故杀我,必遭官气反噬,你敢吗?!“ “官气?” 陆青言拔剑的动作,微微一顿。 叶观南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忌惮。 看到这一幕,周常安以为自己拿捏住了他们的命脉,笑得更加猖狂。 然而,下一刻。 一道黑色的剑光,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闪电,一闪即逝。 “噗嗤。” 周常安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颗充满了惊骇与不甘的大好人头,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才重重地落在了青石地面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陆青言收剑入鞘,剑身上,滴血不沾。 他看著那具还在向外喷涌著鲜血的无头尸体,又看了看身旁那个早已是目瞪口呆的叶观南,淡淡地开口。 “他威胁的是你。“ “我来杀,“官气反噬不到你头上。” 所有官吏都用看魔鬼一样的眼神看著那个负手而立的少年,再无半分的不敬之心。 杀鸡儆猴,效果显著。 地面上那摊刺目的血跡,很快便被几个嚇破了胆的杂役用水冲刷乾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但那股子瀰漫在空气之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那深植於每一个官吏內心深处的恐惧,却无论如何也冲刷不掉。 陆青言带著心神不定的叶观南回到了公房。 “叶大人。” 陆青言为他沏上了一壶热茶。 “刚才,周常安所说的官反噬,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除了他自己,还有其他人拥有类似的力量。 叶观南端著那杯热茶的手,微微地颤抖著。 他看著杯中那裊裊升腾的热气,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目光中满是疑惑的少年,犹豫了许久。 最终,还是决定坦诚相告。 “陆御史,此事乃是朝廷最机密,非腹重,不得而知。” 他放下茶杯,从自己那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枚早已是黯淡无光,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残破的安抚使大印。 “凡是被朝廷气运认可的修士官员,其官印之上,便能凝聚一缕由王朝气运化成的官气。” 他將那枚大印放在了桌上。 “以我这枚官印为例,它內部所凝聚的官气,足以让我在危急时刻,催动一次金丹期巔峰修士的全力一击。“ 金丹巔峰?! 陆青言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怪不得! 怪不得南云州那帮人只是架空他,却不敢真的动他! 原来—这老傢伙身上,藏著一枚核武器! “那这官气,可能用於修炼?”陆青言立刻追问。 叶观南闻言,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断然摇头。 “绝无可能!官气乃是王朝龙气所化,霸道无比,强行炼化,只会爆体而亡。它唯一的用途,就是震慑与一击必杀。“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凝聚官气之法,只有得到神都中枢对於忠诚认可的修士官员,才会被授予。 寻常的修士官员,就算官至一品,也未必知晓此事。“ 陆青言彻底明白了。 原来,官气,並非是他独有的机缘。 但他对於官气的使用,却比这大夏王朝更为先进。 他的【天命官印】,不仅能凝聚这煌煌官气,更能將其如臂使指,化为自身修为。 这其中的差別,不可以道里计! 他的这条路,並非是旁门左道,而是另一条足以与那三宝筑基之法並驾齐驱,甚至犹有过之的正道。 他看著叶观南,心中暗道:看来我的这条路,比我想像中,还可以走得更远—. 叶观南看著眼前这个双目放光的少年,眼睛里却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换了个称呼,“你今杀周常安,杀得太急了。” “我承认,他死有余辜。” “可他终究跟本地势力勾结不清,你今日就这么当著所有人的面將他斩了,虽是立了威,却也等於彻底地將我们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陆青言闻言,却是笑了。 “叶大人。” “—潭死水,是钓不到大鱼的。“ 他看著叶观南,字顿地说道:“我就是要杀他。” “我就是要用他的血,来搅浑这潭。” “水只有浑了,我们才有机会。” 血,是洗不乾净的。 尤其是一个副使的血。 虽然衙门的石板被杂役们用滚烫的硷水,反覆冲刷了不下数十遍,但那股子味道,却如同跗骨之蛆,钻进了这安抚使司衙门的每一寸砖缝,每一根梁木里。 周常安死了。 死在了所有官吏的眼前。 从那天起,镇南城官场的天,就变了。 沉寂了二十年的安抚使司衙门,像是被注入了一剂猛药,开始以一种诡异而又高效的方式,重新运转了起来。 再也无人敢迟到,更无人敢早退。 卵时的鼓声,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之上的催命符。 那些平日里的老油条们,如今一个个埋首於那早已是积压了数年之久的陈年卷宗之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衙门,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高效之中。 巡天监的院墙也被重新修葺,杂草被尽数拔除,屋顶之上,再也看不到半分的漏洞。 陆青言就坐在这座焕然一新的衙署之內。 他没有急於推后续案,他在等。 等镇南城所有人的反应。 他没有等太久。 第三日的黄昏。 一辆华丽的兽车,在一队气息彪悍的孙家护卫的簇拥之下,停在了巡天监那扇刚刚才漆上了新漆的朱红色大门之前。 一个穿著孙家內务大管事服饰,身材微胖,脸上始终掛著一抹和煦笑容的中年人,从那兽车之上走了下来。 他的手中,捧著一个散发著淡淡药香的精致木盒,径直走到了守门的士卒面前。 “在下孙福,奉我家家主孙不语之命,特来为陆御史,送上一封请柬,还请通报— 声。 ,那士卒听到这名號浑身一颤,连忙打开大门,侧过身,將他让了进来。 公房之內,陆青言正坐在一盘棋之前。 他的对面空无一人。 孙福走入公房,先是对著那个甚至都未曾抬一下头的少年背影,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 然后,才將手中的那个木盒,轻轻地放在了陆青言身旁的茶几之上。 “陆御史。”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 “我家家主孙不语,特於三日后,在家中百草园设下薄宴,一来是为您接风洗尘,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郑重。 “——是想与您谈一笔,关乎整个南云州未来的大生意。“ 陆青言手中的那枚黑子,悬在了半空。 许久,才缓缓地落在了棋盘之上个出意料的位置。 “啪。” 一声轻响,整盘棋的局势,瞬间逆转。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替我谢过孙谷主。” “届时,陆某定当准时赴宴。” 孙福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再次对著陆青言的背影,作了一个揖。 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也不知叶观南从哪里收到的消息,他急忙赶到了巡天监,一个箭步便衝到了陆青言的面前。 “陆青,这宴会去不得!” “孙不语此,笑藏刀,吃人不吐骨头!” “他那座百草园,名义上是药圃,实则是他的人间地狱!多少与他作对的人,最后都成了他园里的肥!“ “他现在请你,绝没安好心!” 陆青言却只是看著那份躺在茶几之上的请柬,脸上露出玩味。 “叶大人,我知道是鸿门宴。“ “但您觉得,我现在有拒绝的资格吗?” “孙不语现在代表的可不是他自己,而是整个南云州的世家势力。” “所以,这一趟,我非去不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倒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三日后,药王谷孙家,陆青言孤身一人赴宴。 孙家的府邸,坐落在镇南城郊外一处风景秀丽的山谷之中。 没有高墙,没有护卫。 只有一条由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著穿过一片被精心打理过的竹林。 竹林尽头,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园林。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皆掩映在那一片鬱鬱葱葱的奇异草之间,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著百草清香与泥土芬芳的味道,让人闻之忘俗。 孙福將陆青言引至园林的最深处,一座完全由透明琉璃打造而成的巨大暖房之前。 暖房之內,雾气氤氳,各种陆青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珍奇灵植,在其中肆意地生长著。 孙不语就站在那片充满个生命气息的雾气之中。 他穿著一丫素雅的青衫,手中拿著一把小小的银剪,正亲自侍弄著一株开著妖异血色朵的植物,姿態优雅。 见到陆青言,他笑著直起个身。 指著那株血色妖,热情地介绍道:“陆御史请看,此名为血菩提,以九十九名链气修跌的心头血浇灌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开。其果实,是炼製三阶丹药化神丹的主药之一,,o 他抬起头,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带著一丝艺术家般的陶醉。 “美吗?” 陆拱:“恕在下欣赏不来。” “哈哈。” 孙不语没有多言,只是引著陆青言来到席间。 宴席之上,只有他们二人。 孙不语没有谈论任何关於周常安和安抚使司的事,反而对陆青言企加讚赏。 “陆御史,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老夫平生,最欣赏的就是有本事的人”amp;#039; c “南云州这潭水,为浑箇。朝廷那些规,在这窃行不通。”他为陆青言斟上个一杯散发著浓郁灵气的琥珀灵酒,“你我联,如何?” “欠个那个只会喝酒的叶观南,將整个南云州牢牢掌控在手中。” “到时候,你做你的铁血御史,我做我的富家翁,我们共同制定这南云州的“新规矩,9 “孙谷主。”陆青言说道,“你很有乗。” 孙不语的眉毛挑个一下。 “哦?” “以万物为芻狗,以眾生为肥。”陆青言端起面前那杯灵酒,放到鼻尖轻轻地嗅尔嗅,“视生命为艺术,视枯荣为画卷。” “这份心性,这份手笔,陆某佩服。” 孙不语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真诚起来。 “陆御史谬讚,老夫不过是遵循天地自然之理罢。” “草木枯荣,是为化作春泥,滋养爆的生命。” “能將自己这一生奉献给那伟企的丹道,是我的荣幸。” 他的声音充满个传道者般的狂热。 陆青言没有反驳。 他只是將杯中那杯灵酒,倾倒在了身前那片漆黑的土壤之上。 酒液渗入土壤,发出“滋滋”的轻响。 “我的想法很简单。” 陆青言站起个身,他看著那满园的奇异草,轻声道:“我的规里,没有药人,也没有肥。” “只有活生生的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他对著孙不语一拱手。 “酒,陆某喝个。””生意,就不谈个。“ “告辞。” 第166章 夺权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66章 夺权 第166章 夺权 天还未亮。 镇南城尚笼罩在一片黎明前的昏暗之中。 “冤枉啊!!!” 一阵悽厉的哭喊声,毫无徵兆地划破了这份寧静。 声音来自於安抚使司衙门。 数名身穿粗麻孝服的“孤儿寡母”,不知何时已经跪倒在了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之前。 她们在门口搭起了一座简陋的灵台,灵台之上,摆著一个潦草的牌位,牌位之前,点著两盏白烛。 她们是跪在那冰冷的青石地面之上,烧著纸钱,一遍又一遍地哭诉著周常安生前的“仁善”,控诉著那位新上任的陆御史的“冷血无情”、“滥杀忠良”。 “我的夫君啊——你好惨啊——” 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哭得是肝肠寸断,呼天抢地。 “你生为朝廷操劳,为这镇南城的百姓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如今,不过是点卯迟到了片刻,竟就被那新来的酷吏,当眾斩了首级——” “这——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啊!” 在她身旁,几个同样是身著孝服,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童,也跟著嚎陶大哭。 那哭声悽厉,绝望,充满了感染力。 很快,衙门口便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他们看著那灵台之上的牌位,看著那些哭得死去活来的“孤儿寡母”,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人群之中,几个平日里最是喜欢在茶馆酒肆里说三道四的消息灵通人士,也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发表起了自己的“高见”。 “唉,这周大人虽然平日里手脚是不太乾净,可为人还算和善。”一个看起来像是个帐房先生的中年人,摇著头,长吁短嘆。 “逢年过节,总还知道给街坊四邻发点米麵,修桥铺路的事,也从不推辞。” “这位新来的陆人倒好,一来就杀官。” “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我们这些老百姓,心都寒了啊!” “可不是嘛!”他身旁一个看起来像是行商的汉子,也跟著附和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愤愤不平,“我可听说了,他定的那是什么狗屁规矩?卯时不到就要点卯,晚到一刻,就要杖责二十!” “这不是要把往死逼吗?” 外面议论纷纷,衙门內那些本就对新规矩充满了牴触的旧官吏们,更是人心惶惶。 “听到了吗?外面——外面都闹起来了。” “我就说,那姓陆的小子,做事太绝,早晚要出事。” “这下好了,捅了马蜂窝了。周大人的舅舅,可是在神都里说得上话的大人物。这事要是捅到神都去,我看他如何收场!” “嘘——声点,你不要命了。” 而陆青言,此刻却坐在巡天监的公房之內,泰然处之。 直到叶观南脚步匆匆,几乎是撞进了巡天监的公房。 他连最基本的官场礼节都顾不上了,脸上满是焦虑。 “青!外面都闹翻天了!” “孙不语这招太毒了,他这是在舆论绑架我们,在挖我们的根基!” “你再不出去安抚,不出三日,我们连一道政令都出不了这衙门!” 陆青言却只是平静地为他倒了一杯热茶,茶香在简陋的公房里瀰漫开来。 “叶,稍安勿躁,坐下喝杯茶。” “喝茶?!”叶观南急得直跺脚,“都烧到眉毛了,你还有心思喝茶!?” 陆青言这才抬起头,看著他,反问道:“安抚?为何要安抚?周常安贪赃枉法,证据確凿。我斩他,於法有据,我何错之有?“ “叶大人,我且问你一件事。”他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叶观南愣:“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是——” “是站在安抚使司这边,想著如何在这潭浑水里继续苟延残喘,维持那可笑的平衡?”陆青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还是站在魏公那边,站在朝廷那边,想著如何才能真正地將这南云州的毒瘤,连根拔起?” 这番质问,让叶观南瞬间哑口无言。 许久,他才颓然地坐下,声音沙哑:“我——我当然是站在魏公这边,可—” “没有可是。”陆青言再次打断他,“既然立场一致,那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为了这个目標,你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叶观南下意识觉得不妙:“你是什么意思?” 陆青言追问道:“你愿意献出你的官位?还是—这安抚使司上下,数百颗人头?” 叶观南被这股决绝的气势彻底镇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看著他,终於图穷匕见。 “叶大人,你还没看明白吗?”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孙不语他们用这招,攻的不是我陆青,而是安抚使司这块早已烂透了的牌子。” “他们觉得,我们不敢真的把官府这点齷齪事抖落出去,怕伤了朝廷的脸面,,陆青言缓缓站起身:“脸面?一个早已被踩进泥里,连狗都嫌弃的脸面,还要它做什么?!” “孙不语想摧毁安抚使司的公信力,那我就帮他一把!我要的就是砸碎这块招牌!” 他走到叶观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既然你愿意付出代价—” “那就请你,將这早已名存实亡的安抚使司,献祭出来吧!” 献祭! 叶观南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陆青言,脑海中一片空白。 在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陆青言斩杀周常安的真实目的。 他明白了为何魏公要派陆青言来南云州,因为只有他这样的人,才敢用这种手段! “我——明白了——”叶观南的声音乾涩,目光中却充满了坚定,“我明白了——为何魏公要派你来。” 他站起身,对著陆青言郑重地鞠了一个躬。 “陆御史,请放手去做吧。” “把我这颗头,拿去。” 安抚使司衙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哭声、骂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如同烧开的一锅沸水。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一支由十几名精壮汉子组成的队伍,推开了人群,走了进来。 他们不带刀,不带枪,肩上扛著的是木料、青砖、铁锤、长钉。 为首的工匠头子,看了一眼那哭天抢地的灵台,又用步子丈量了一下距离,然后將一根木桩,狠狠地砸进了青石地面的缝隙里。 “开工!” “叮!” “鐺!” 富有节奏的锤击声响起,瞬间便压过了那一片嘈杂的哭嚎。 百姓们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那些哭丧的家眷也停下了表演,愕然地看著这群突然闯入的工匠。 工匠们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他们分工明確,动作嫻熟,有的在砌砖为基,有的在搭建梁木,有的在铺设台面。 人群的议论焦点,瞬间转移了。 “这——这是在干什么?” “官府要修缮大门?” “不对啊,看这架势,像是在搭台子——难不成,是要当眾处决什么犯人?” 孙不语安插在人群中的探子,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们试图將话题重新引回“酷吏滥杀”之上,却发现根本没人再听他们的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热火朝天的搭建场面给吸引了过去。 那座台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不过半个时辰,一座比那哭丧的灵台更高的木台便已成型。 就在眾人对著这座高台指指点点,猜测其用途的时候。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 两队士卒排开人群,清理出一条通道。 陆青言一身緋色的御史官袍,腰悬长剑,面沉似水,走在最前。 在他的身后,是换上了一身都督官服的叶观南。 陆青言领著叶观南,踏上了那座刚刚才搭建完成的高台。 台下,哭声渐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座突兀出现的高台上。 陆青言向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乡亲!” “关於周常安副使一案,本官知道,大家心中都有疑惑。” “本官今日在此,便以巡天监之名,向诸位澄清三点!”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声音如同惊雷。 “第一!斩杀周常安,並非我巡天监的决定,而是安抚使叶人,亲自审阅罪证后,下达的最终判决!” “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伶向了叶观南。 叶观南浑身一颤,他虽然已经伍好了准备,晚当陆青言这第一刀捅向自己的时候,他还是心惊胆战。 陆青言没有伟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便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周常安贪赃枉法,证据確凿,晚为何他能在此地横行数十年而无人敢管?为何安抚使司衙门之內,贪腐成风,吏治败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质问。 “此事,安抚使司,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 他开始公开攻击“自己人” 台下那些混在人群里伶热闹的安抚使司官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接著,陆青言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巡天监,职责乃是监察百官,並非直接理政。安抚使司出了如此大的紕漏,我巡天监同样有监督不力之过!” 在將安抚使司和巡天监都拉下水,公开承认“我们都有错”之后,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坦诚的官府,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几个专业的哭丧妇人,也忘了继续哭,只是呆呆地伶著台上那个语出惊人的年轻人。 就在这诡哨的寂静中,陆青言话久一转,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丼因如此!” “为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为了还我南云州个真丼的朗朗坤!” “自今日起,我巡天监將成立南云州吏治督察院!独立於安抚使司之外,直接向神都负责!” 这句话,瞬间激起了台下眾人的剧烈反应。 独立於安抚使司之外? 直接向神都负责?! 这意味著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是在公开宣告,他陆青言要井起炉灶,彻底架空安抚使司! 陆青言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的声音愈发昏し。 “我们將设立鸣冤鼓!凡我南云州百姓,若有冤屈,若遇不公,无需再走那繁三的衙门流程,可直接来我督察院击鼓鸣冤!” 他伸手指著自己。 “我陆青言,亲自为你审理!” “我们將开通检举箱!凡有官吏贪腐、世家欺压之实证,皆可匿名投递!一经查实,本官不仅为你但主,更有重赏!” 陆青言说完,缓缓后退半步,再次站到了叶观南的身侧。 台下,数百名百姓,鸦雀无声。 他们的大脑,仿佛被这一连串顛覆性的信息伟珠击得停止了运转。 斩杀周常安的,是叶? 安抚使司,有“失察”之责? 连监察百官的巡天监,都有“监督不力”之过? 这这和他们想像中的官府,完全不一样。 在他们的认知里,官府永远是高高在上,永远是官官相护,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 可今天,这个年些人,却当著全城百姓的面,承认了官府之错。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官府——真的会认错?” 百姓们听不懂那些三杂的权力斗爭,他们也分不清安抚使司和巡天监到底有什么区別。 晚他们听懂了那两个最简单,也最让他们心头片热的词。 “鸣冤鼓”。 “检举箱”。 一个上了年纪,头髮白的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渐渐し起了一丝光。 他想起了自己那被城中恶霸强占了三十年的田產,告状无门,反而被打纹了一条腿。 安抚使司的门槛,比天还高。 一个衣衫槛褸,面黄肌瘦的妇人,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 她想起了自己那被焚天谷的弟子抢走,从此查无音信的女儿。 她连官府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冤屈,不公,欺压— 这些早已被他们深埋心底,以为此生再无昭欲之日的绝望,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了星的乾柴,轰然引燃。 一个可以直接与他们对话,承诺为他们但主的权力中心,诞生了! 它只是一个鼓,一个箱子。 一个触手可及的仕望。 之前那些被煽动起来,对酷吏的愤怒与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片焰。 是足以燎原的,名为仕望的片焰! 人群中,那个白髮老者,突然推开身前的人,踉跟跑跑地走到了高台之前。 他伶著台上那个身姿挺拔的年些人,今著他那双平静而又深邃的眼睛。 “扑通!”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那冰冷的青石地面之上,对著高台之上的陆青言磕了三个响头。 一个头,为自己那纹掉的腿。 一个头,为那三十年的冤屈。 —个头,为今天终於看到的那一丝光し。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像是一个信號。 “扑通!” “扑通!扑通!” 人群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成抓成抓地跪了下去。 起初只是那些心中积鬱著深仇大恨的人,隨即,便是那些被这股情绪所感染的普通百姓。 他们或许没有那么深的冤屈,晚他们见过太多的不公,他们渴望一个真丼清明的世界。 最终,整个场数百名百姓,尽数跪拜。 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带著哭腔的声音,高喊了出来。 “陆——陆青天!!” 这三个字,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 “陆青天!!” “陆青天!!!”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匯聚成一股磅礴的昏流,珠天而起,震得那安抚使司衙门之上的牌匾,都簌簌地颤抖著,仿佛隨时都会坠落。 叶观南伶著台下企民跪拜的壮观景象,听著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青天”呼喊,他的心竟也忍不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 高台之上,陆青言对著台下企民,缓缓地抬起了双手,向下虚按。 那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竟奇蹟般地平息了下来。 “诸位乡亲,请起。”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公道,或许会严到,晚绝不会缺席。” “我陆青言在此立誓,自今日起,凡我督察院接手之案,必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凡欺压百姓,贪赃枉法之徒,无论其背后是何等世家,何等宗门,我陆青言,必让其付出代价!” 说完,他转过身,对著依旧处在震撼之中的叶观南,但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扶著他,走下了高台。 企民自行让开了一条道路。 道路的两侧,是一双双充满了感激与仕望的眼睛。 陆青言目不斜视,穿过人群,停在了那几个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的家眷面前。 她们看著这个缓步走来的少年,浑身抖如筛糠。 陆青言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钱袋,掂了掂,然后扔在了那个为首的妇人面前。 “叮噹。” 钱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常安之|,祸不及家人。”陆青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里是节两银子,你们拿著,好生安葬。” 那妇人伶著脚下的钱袋,却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陆青言蹲下身,將那钱袋捡起,塞进了她的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终於对上了妇人那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 他的声音很些,些得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 “告诉你的主子。” “下次,想玩这种戏——换点明的。” “啊!” 那妇人只给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珠天灵盖,瞬间冻僵了她全身的血液。 她再也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压力,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竟是直接嚇晕了过去。 陆青言站起身,不再今她们一眼,径直走入了安抚使司那洞开的大门。 在他身后,是一片被彻底顛覆的世界。 一场旨在摧毁安抚使司公信力的政治风暴,最终却以安抚使司的“自我摧毁”和巡天监的“权力新生”而告终。 而陆青言也完成了自己来到南云州的第一个目標,夺权。 第167章 权力真空的幻象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67章 权力真空的幻象 第167章 权力真空的幻象 深夜。 巡天监公房內,新修葺的墙壁还散发著淡淡的石灰与桐油的味道,將白日里那股血腥与狂热的气息,隔绝在外。 陆青言坐在一张棋盘前,棋盘上黑白二子,交错纵横,已成一盘残局。 他手中捏著一枚白子,悬在空中,久久未落。 叶观南推门而入,脚步带著几分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轻快。 他的脸上,此刻竟泛著一丝兴奋的红光。 他快步走到陆青言面前,一屁股坐在了棋盘的对面,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青言,你这一手破而后立,真是神来之笔!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酣畅淋漓的手段!“ 他回味著白日里的景象,忍不住抚掌讚嘆:“你看到台下那些百姓的眼神了吗?那是希望!是火焰!你只用了一个上午,就將孙不语他们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根基,给挖鬆了!” 他看著陆青言,用一种近乎於结论的语气说道:“人心归附,那些旧官吏也都被镇住了。现在,你总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他说这番话时,神情是全然的欣赏与释然,再无白日里被当做祭品推上高台时的不適与。 二十年了。 二十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练气修士,变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酒鬼。 他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也不敢管。 他身后没有援兵,手中没有利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酒精麻痹自己,用醉生梦死来守护朝廷在这片土地上,最后那一点可怜的脸面。 他早已放弃了。 放弃了整顿吏治的雄心,放弃了匡扶社稷的理想,甚至放弃了自己。 他像一个守墓人,守护著一座早已被掏空了的坟墓。 直到陆青言的出现。 这个年轻人,像一柄锋利得不讲道理的刀,一头撞进了这片死寂的坟场。 他不在乎什么脸面,不在乎什么规矩,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甚至最疯狂的方式,將那座华丽的坟墓,连同里面盘踞的毒蛇猛兽,一併掀了个底朝天。 白日里,叶观南站在那高台之上,被陆青言当做挡箭牌和垫脚石的时候,心中不是没有过屈辱和不甘。 他毕竟是朝廷亲封的安抚使,是南云州名义上的最高长官。 可当他看到台下万民跪拜,听到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陆青天”时,那点可笑的自尊与委屈,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他跟自己和解了。 既然自己早已无力回天,既然这安抚使的官印早已沦为一个笑话,那又何必抱著这块腐朽的牌匾不放? 与其让它在尘埃里慢慢烂掉,不如让这个年轻人,用它来点燃一把足以烧尽这片黑暗的熊熊烈火! 他牺牲的,不过是自己早已不在乎的虚名。 而陆青言换回来的,是民心,是希望,是魏公一系,乃至整个大夏王朝,在这被遗忘的地上重新扎根的可能! 这笔买卖,太值了。 所以此刻,他是由衷地为陆青言感到高兴,甚至有种长辈看到后辈青出於蓝的欣慰。 他看著陆青言,用一种近乎於结论的语气说道:“人心归附,那些旧官吏也都被镇住了。现在,你总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陆青言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中的那枚白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之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啪。” 一声轻响,整盘棋的局势,在这一子落下之后,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叶观南,为他沏上了一杯热茶,然后將茶杯推了过去。 “叶大人,您错了。” 茶雾升腾,模糊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叶观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错了?” 陆青言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却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我们没有站稳,恰恰相反,我们只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更大更深的沼泽里。“ 看著叶观南那双写满了困惑的眼睛,陆青言知道,这位在酒精里麻痹了二十年的盟友,其政治敏感性,早已退化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他今天能配合自己演好这齣戏,靠的是一腔热血与对旧制度的憎恨。 但未来的路,光靠热血,是走不下去的。 他决定,为自己的这位盟友,上一堂关於权力本质的课。 “叶大人,”陆青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著他,“您认为,什么是真正的权力?” 这个问题,让叶观南愣住了。 他迟疑了片刻,凭藉著自己年轻时在神都官场耳濡目染的记忆,试探性地回答道:“官位?兵权?境界?还是——像今这般的民?” “对,也不全对。” 陆青言伸出四根手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真正的权力,等於资源调度权,加上人心控制权,加上暴力镇压权,最后,还要加上规则解释权。” “这四者,是一个整体,缺一不可。” 他看著叶观南,开始为他剖析眼下的危局。 “我们今天所做的,仅仅是通过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秀,利用百姓对旧制度的积怨,暂时获得了部分百姓的人心控制权。“ “同时,也因为我监察御史的身份,天然拥有了对夏律的规则解释权。” “但是,叶大人,”陆青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人心,是最善变的东西” “今日他们能喊我陆青天,明日,焚天谷、不动山他们就能用几袋米麵,让他们在背后骂我活阎王。” “这份权,虚无縹緲,根基不稳。” “而规则,除了解释,还有更重要的两个环节—法与执法。” “我们现在,连最基本的执法权,都出不了这座衙门!” 他伸出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点。 “我且问您,就算我现在已经查明了孙家倒卖药人,草营人命的全部罪证,我的人,能衝进戒备森严的药王谷去抓人吗?” “就算我查明了焚天谷私设公堂,残害修士的铁证,我的命令,能让焚天谷那位张烈执事,束手就擒,来我这督察院领罪吗?“ 叶观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乾涩无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言替他给出了那个残酷的答案:“不能。” “因为我们的暴力镇压权,依旧是一片空白。” “靠我们两个,甚至说靠那几百个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镇南军,在那些宗门豢养的私兵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资源调度权,同样是空!” “我们没有钱,没有粮,没有人。我们连修缮这座衙门的银子,都是从您那抠出来的。我们拿什么去招兵买马?拿什么去建立我们自己的暴力机器?” “个没有,没有钱粮的权力中心,叶——” 陆青言看著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后的结论。 “——不过是沙滩上的堡垒罢了。” “我们今天所贏的,不是胜利。”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盘棋局。 “我们贏的,不过是个刚刚登上棋盘,有资格与他们对弈的资格已。” “而他们,早已落子满盘。” “啪。” 陆青言手中的最后一枚白子落下,將自己的大龙,彻底地置於一片黑子的重重围困之中,再无生路。 公房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观南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冷,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看清全局之后,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巡天监公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摇曳,將墙上那幅巨大的南云州舆图照得忽明忽暗。 叶观南坐在棋盘前,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二十年的坚守,二十年的苟延残喘,换来的竟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 陆青言站起身,走到了公房內的南云州舆图之前。 那是一幅极为详尽的地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標註得一清二楚。 在每一个城镇的名字旁,还用小字註明了当地的主要官署衙门。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张代表著大夏王朝对南云州拥有绝对统治权的凭证。 陆青言从笔筒中抽出了一支饱蘸了硃砂的狼毫笔,笔尖鲜红,如同一滴即將滴落的血。 “叶大人,”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公房里迴荡,“您以为,这张图上画的是朝廷的江山社稷吗?” 他手腕一转,手中的硃笔,在舆图之上,划下了第一道血红色的线。 那条线,从地图上代表著“户部税司”的衙门图標开始,如同一条触手,蜿蜒著连接到了城东那片標记著“孙氏”与“白家”的区域。 “您看这里,”陆青言的笔尖,在那条线上重重一点,“户部税司,掌管著南云州一应的税赋、盐铁、商贸审批,可谓是本州的钱袋子,朝廷的钱粮命脉。” “可如今,这税司主事,是孙家的外姓女婿;仓储管领,是白家的远房表亲。下面八成的官吏,都与这两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他又划出数道细密的红线,如同一张张蛛网,將税司衙门与大大小小的商铺钱庄,都笼罩了进去。 “税率的高低,物价的涨跌,商路的开关,不再取决於朝廷的上諭,而是取决於孙、白两家家主,在哪一次的家宴上,达成了何种协议。” “他们可以隨意捏造灾害减税』的名目,来为自家的商队免除重税;也可以用军备捐款』的藉口,將收上来的民脂民膏,大做手脚,再以“损耗』为名,流入私库。” “南云州的財政,早已是他们的私人帐本。” 叶观南的脸色,白了一分。 陆青言的笔却没有停。 他移动笔锋,落在了代表著“刑狱司”与“巡捕营”的图標上。 第二张更为狰狞的蛛网,开始成型。 这一次,红色的线条,连接向了城北的“焚天谷分舵”与城西的“不动山武馆”。 “刑狱与巡捕营,朝廷的刀剑,律法的獠。”陆的声愈发冰冷,“ 可如今,这柄刀握在了谁的手里?“ “镇南城三十六坊,七十二巷,有一多半的捕头,是焚天谷的外围弟子;那座关押著重刑犯的大牢,典狱长,是不动掛名的客卿长老。” “城中发生了案子,立不立案,取决於受害者有没有得罪宗门;抓不抓人,取决於凶手是不是他们自己人。” “平头百姓申冤无门,就算证据確凿,一张状纸递上去,也会石沉大海;而但凡得罪了宗门世家的人,不管你是真是假,一旦被抓进那黑水大牢,便是有十条命,也难逃一死。” 叶观南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陆青言手中的硃笔,继续移动,第三张网,笼罩了“工部”与“坊工所”。 红线的那一头,是“鲁班门”。 “鲁班门,机关术士世家。他们垄断著南云州所有的工匠行会、坊市营造和大型工程。” “官府要修桥,图纸必须他们来画;军队要换甲,器械必须他们来造。” “就连朝廷派下来的工部监工,到了这里,也只能走个过场,喝杯閒茶,真正负责监督工程质量的,是鲁班门的总管。” 第四张网,罩向了那座孤零零的“医监”和遍布全城的药房。 红线的尽头,是“药王谷”。 “药王谷,以医道丹术闻名。他们不仅负责南云州的疫病管理、药材配发,连兵部的军需丹药、民间医馆的坐堂郎中,都需过他们一手。“ “任何没有经过药王谷点头的丹药、草药,都无法在市面上合法流通。他们甚至能左右一场瘟疫的走向,决定一场灾病之中,哪些人能拿到救命的汤药,哪些人只能等死。” 这第五张网,直接锁定了代表著“镇南军大营”的图標。 这一次,蛛网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无数道血红色的线条,从那座军营的图標中爆射而出,连接向了地图上的每一个世家,每个宗门。 “军权。”陆青言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镇南军,表面上受您这位安抚使总领。可实际上,下到小队什长,上到三大都尉,哪一个不是出自各大世家宗门?” “他们的兵源、军餉、甚至是每一次的徵兵名额,都是在您不知道的酒桌上,靠著利益交换划分好的。” “所谓的镇守边防,所谓的清剿妖人,不过是他们练兵的藉口,是各家势力的型战爭实验场。” “至於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不过是他们实验报告上,一个无关紧要的伤亡数字罢了。” 户部、刑狱、工部、医监、军权最后,陆青言的笔,重重地落在了那代表著“官府银库”的图標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划线。 他只是用那鲜红的笔尖,在那个图標上画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叉。 “至於这公库里的银子——叶大人,您觉得,它还在吗?” 陆青言每说一句,叶观南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当陆青言画完最后一笔时,叶观南的脸,已经毫无血色,如同风乾的宣纸。 他呆呆地看著墙上那幅地图。 那不再是一幅江山社稷图,那是一张巨大、黏稠、血腥的权力蛛网。 它盘根错节,无处不在,早已將代表著朝廷的每一个衙门,都死死地包裹、 渗透、腐蚀、最终取而代之。 而他,叶观南,这位名义上的南云州最高长官,不过是这张蛛网中心,一只被困住了二十年,早已被吸乾了所有养分,只剩下一个空壳的蝉蜕。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二十年来守护的,不过是一个早已被蛀空了的华丽的空壳。 “噗” 一口压抑了许久的鬱结之血,从叶观南的口中喷出,溅在了身前的棋盘之上,將那黑白分明的棋子,染上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陆青言放下手中的硃笔,走到他身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的声音,虽然冰冷,却不再有半分的嘲讽。 “所以,叶大人。我们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某一个宗门,或某一个世家。” 他看著墙上那张巨大而可怕的蛛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燃烧的战意。 “是这个由他们共同构建起来,寄在这地之上的利益共同体。” “我实力再强,能杀一个孙不语,能杀一个焚天谷的长老,但我能杀光他们所有人吗?“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杀不光。” “就算杀光了,明天,又会有新的孙家,新的焚天谷冒出来,继续维护这套旧的规则,继续在这腐烂的土地上,吸食著百姓的血肉。” “所以——”” 陆青言伸出右手:“只有把一切都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中,这南云州,才真正是我们说了算。” 说完,陆青言右手握拳,目光灼灼。 第168章 执火入渊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68章 执火入渊 第168章 执火入渊 “青,你说的都对。” 叶观南承认了,彻底地承认了自己过去的无能与天真。 “分化他们,拉拢一部分,打压一部分,用利益去切割他们那看似牢不可破的联盟——釜底抽薪,借力打力——” “这些手段,用来对付凡人,对付那些还讲规矩,还被利益捆绑的世家,或许真的有用。“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 叶观南的身体微微前倾,他死死地盯著陆青言,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最终要面对的,是金丹真人。“ “是孙家那位闭关数十年,早已超脱於凡俗之上,视眾生为螻蚁的老祖宗。” “是焚天谷那位能口吐真火,焚山煮海的太上长老。” “是那些真正地站在南云州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最原始的恐惧。 “在他们那足以移山填海的绝对力量面前,我们所有的计谋,所有的规矩,我们今天在台下煽动的那些民心——” 他顿了顿,问道:“—真的还有意义吗?” “他们若是觉得烦了,腻了,不愿再跟我们这些螻蚁玩弄权谋的游戏,而是选择直接出手,掀了这张棋盘——” “我们又拿什么来抵抗?” 这个问题,是所有计谋的终点。 是所有凡俗智慧,在面对绝对力量时,那无法逾越的天堑。 陆青言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著叶观南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绝望,平静地反问了一个问题。 “叶大人,您觉得,修士是什么?” 叶观南一愣。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修士——不就是修士吗?是能飞天遁地,能移山填海,能长生久视的——仙人? 陆青言没有等他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镇南城的万家灯火,已经次第亮起,如同一片倒映在人间的星河。 他看著这片星河,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在他的脑海中,一个来自於另一个世界的理论体系,正在飞速地构建。 修士,是什么? 从本质上来说,他们不过是一种將天地伟力,通过“修炼”这种特殊方式,高度集於自身的“ 活武器”。 他们的存在,与刀剑、弓弩、乃至前世那些毁天灭地的热武器,並无本质不同。 唯一的区別,只是载体与能量转化效率的差异。 链气期修士,数量最多,门槛最低。 他们就像是这个世界量大管饱的“ak47” 一把ak47,或许无法决定一场战爭的胜负。 但成千上万,武装到每一个角落的ak47,却足以构成一个势力最基础,也是最稳固的暴力基石他们的维护成本极低,只需要最基础的灵气与丹药,便能维持运转。 而筑基期修士,则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存在。 他们是足以改变一场局部战役走向的“战斗机”与“重型坦克”。 一个筑基修士,便能轻易地居杀上百名链气期。 但与他们强大战斗力相对应的,是急剧上升的维护成本。 他们需要更精纯的灵石,更高级的丹药,更强大的法器,更玄奥的功法—... 这一切,都需要一个中型乃至大型的后勤保障体系来支撑。 一个独立的,没有稳定资源供给的筑基期散修,就像一架飞离了航空母舰,油料即將耗尽的战斗机,看似强大,实则脆弱不堪。 至於金丹期,乃至更高的元婴— 他们,就是这个世界的航空母舰,是战略核武器。 他们是一个顶级势力能够屹立不倒的定海神针,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威慑。 但是,陆青言从没见过能独自在大洋之上巡航的航空母舰。 一艘航母的出动,其背后,必然跟隨著驱逐舰、护卫舰、核潜艇、补给舰— 那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畏惧的战斗集群,是一个国家倾尽全力的工业体系、经济体系、科技体系在支撑。 没有这一切,航母,不过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钢铁棺材。 同样的道理。 一个金丹真人,他也绝不可能是自由的。 陆青言看著叶观南,说出他的理解:“叶大人,您错了。” “修士的修为越,他所受到的束缚,其实就越多。” “他,其实——越不自由。“ 叶观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陆青言继续说道:“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一个,可以完全脱离世俗,每日只需餐风饮露,吸取天地精华,就能成就金丹的独立修士。“ “理论上或许存在,但现实中,绝无可能。” “因为一个修士从链气到金丹,他所需要消耗的资源,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些资源,从何而来?” 他伸出手指,开始为叶观南,一点一点地揭示那些金丹真人光环之下,那同样巨大而臃肿的后勤体系。 “你我都是修士,自然知道天地灵气的吸收效率是何等的低,所以他需要灵石矿脉来提供修炼所需。” “那矿脉,需不需要人去勘探?需不需要人去开採?开採出来的矿石,需不需要人去提炼?在这整个过程中,需不需要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去保护矿脉不被其他的势力抢夺?“ “他需要天材地宝来炼製突破瓶颈的丹药,来维持自己的强大。” “那些灵草仙药,生长在最危险的深山大泽,守护者是强大的妖兽,需不需要无数的低阶修土,组成探险队,用生命去为他搜寻?“ “他需要玄奥的功法,强大的法宝。“ “这些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不,那是无数代人智慧的结晶,需要一个稳定的传承体系,需要藏经阁,需要炼器坊,需要无数的人才去维护,去钻研,去传承。“ “他需要弟子,来延续他的道统,来在他闭关之时,为他处理俗务,为他管理那庞大的產业。” “那这些弟子,需不需要人从亿万凡人中,一层层地筛选出来?需不需要人为他们提供修炼的资源?” “而这一切,灵石、丹药、法宝、弟子、安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叶观南。 “都需要一个稳定的秩序来维持!“ “孙不语也好,焚天谷的太上长老也罢,他们之所以能安稳地坐在各自的洞府里,衝击那虚无縹緲的大道。正是因为有我们脚下这张巨大的蛛网,在为他们源源不断地输送著血液!” “这张网,就是他们的后勤体系。” “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神。” 陆青言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斩钉截铁。 “他们,是这个利益共同体,最大的寄生虫!” 叶观南呆呆地站在那里,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寄生虫——” 他喃喃自语,反覆咀嚼著这个词汇。 在他过去六十年的认知里,金丹真人是天,是凡人需要顶礼膜拜,需要倾尽所有去供奉的存在可现在,陆青言却告诉他,那些高高在上的天,不过是寄生在这片土地上,吸食著眾生血肉的巨大虫豸。 这个认知,太过骇人,太过离经叛道。 但——却又该死的充满了说服力。 陆青言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继续沿著这个思路,向更深处挖掘。 “在广陵时,张承志郡守曾对我说,”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修士不愿入朝为官,是因为他们追求大道,不愿被俗务缠身,耽误了修行。” “我当时信了。” “但来到南云州,我亲眼看到了孙家的药人,看到了青木镇的悲剧,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陆青言转过身,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燃起了两团冰冷的火焰。 “如果他们真的只为清修,为何又要削尖了脑袋,挤进各大宗门,陷入比凡俗朝堂更复杂、更血腥的內部爭斗?” “如果他们真的超脱凡俗,视金钱如粪土,为何又要豢养世家,扶持代言人,拼了命地从凡人身上榨取最后一枚铜板?“ “我现在,终於明白了。” 陆青言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刺破了所有虚偽的表象。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出世与入世之爭!” “这是两个秩序体系,两种文明形態之间,不可调和的——战爭!” 战爭! 这个词,让叶观南的心臟猛地一缩。 陆青言走到茶几前,提起那把冰冷的铁壶,倾倒茶水。 但这一次,他没有倒进茶杯,而是直接將茶水,倒在了那冰冷的青石地面之上。 “哗啦——” 褐色的茶汤,在地面上迅速蔓延,形成一滩不规则的水渍。 然后,陆青言伸出手指,蘸著茶水,在那片湿润的地面上,划下了两条涇渭分明的直线。 一条线,在他的左边。 一条线,在他的右边。 两条线之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指著左边那条线,声音变得沉稳而清晰。 “朝廷秩序。” “其核心理念,是承认並维护亿万凡人,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基石。” “我们通过建立一个稳定、公平、有序的社会,让农夫去耕种,让工匠去劳作,让商人去流通—让他们去生產出海量如山的基础资源。” “然后,”他的手指,在那条线上轻轻一点,“我们从这些海量的资源中,抽取出一小部分,比如税收,比如供奉,去供养修士。“ “我们將他们,视作被我们凡人国度所僱佣的,一种战力强大的高端武器。” “我们为他们提供资源,让他们去替我们镇守边疆,去抵御妖兽,去斩杀魔头——去维护我们这个凡人体系的稳定与安全。“ “在这个体系里,修士是器,是用,而凡人,是体,是本。本末,绝不可倒置。” 他说完,又指向了右边那条线。 “宗门秩序。” “其核心理念则完全相反,他们认为,修士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主宰,力量是衡量一切价值的唯一標准。” “在他们眼中,亿万凡人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作为可以被隨意开採、收割、掠夺的资源而存在。” “他们的生命,他们的尊严,他们的喜怒哀乐,都毫无意义。衡量他们价值的唯一標准,就是他们的產出效率。” 他抬起头,看著叶观南那张早已是血色尽失的脸。 “青木镇那些被抽乾了记忆,製成玉简的孩子,就是一个个被开採的记忆矿石。“ “孙家百草园里,那些被当做肥的药人,就是一株株可以被收割的人形灵草。“ “在他们的秩序里,凡人不是人。” “是牲畜,是矿產,是会走路的灵石。“ 两条线,两种体系,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形態。 这其中,不存在对错,没有调和的余地。 只有你死我活。 叶观南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刚刚踏入南云州时,所看到的那一幕幕惨状。他想起了那些状告无门,最终家破人亡的百姓。他想起了自己无数次上奏朝廷,却都石沉大海的奏摺。 他一直以为,那是吏治的腐败,是人性的贪婪。 直到今天,他才终干明白,那根本不是腐败。 而自己这个安抚使,不过是一块写著“大夏王朝”的破旧牌匾罢了。 “而我——” 陆青言的声音,將叶观南从那冰冷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我与魏公,与张承志,与您——” 他看著叶观南,缓缓说道:“——在根本利益上,是完全一致的。“ “我们,都是这个凡人国度的守护者。” “守护者——” 叶观南咀嚼著这三个字,只觉得它们重若千钧。 这一刻他才终於明白,自己这二十年来,为何会如此痛苦,为何会如此格格不入。 他心中的迷雾被彻底拨开,露出了那残酷而清晰的真相。 但真相的清晰,並不代表恐惧的消散。 他看著陆青言,声音乾涩。 “可—可他们毕竞能掀桌子— “没错,他们能。” 陆青言点头,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 “个丹真,可以轻易地屠灭座城,他可以轻易地杀死你我,杀死这座衙的所有人。” 他每说一句,叶观南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但与此同时,”陆青言说道,“他也要承担,他所依赖的那个资源供给体系,被彻底摧毁的代价!” 第169章 听雷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69章 听雷 第169章 听雷 “代价?”叶观南下意识地追问。 “对,代价!”陆对著叶观南说道,“我们来做个假设。” “那些大势力的掌门人,今夜怒火攻心,觉得我们碍事,於是便请出自家老祖直接出手,一掌將这镇南城,夷为平地。“ “他做得到吗?”陆自问自答,“肯定做得到,到时你我必死无疑。” “但是,然后呢?” “他屠了镇南城,那南云州百分之八十的税赋从何而来?谁来为他挖矿?谁来为他种药?谁来为他的家族提供奢华的生活?“ “他可以不在乎这些凡俗之物,可他的宗门,他的家族,他那数以千计的徒子徒孙,能不在乎吗?” “他杀了我这个御史,激起了朝廷的震怒,魏公会不会以此为藉口,派遣大军,封锁整个南云州?切断所有通往外界的商路?” “到那时,他药王谷所產的丹药卖不出去,外界的灵石、法器也运不进来。不出十年,整个南云州的修仙界,都会因为资源枯竭,而陷入一场自相残杀的血腥內乱!“ “他或许可以靠著金丹期的修为,再活上数百年,但他愿意看到自己的基业,自己的道统,就此毁於一旦吗?“ “他也可以不在乎,但他的宗,他的家族,不得不在乎!” 陆青言站起身,神色中是绝对的自信。 “所以,叶大人。我们与他们之间的博弈,从来都不是单纯的,你一拳,我一脚” 的力量对抗。 “这是一场关於代价的博弈。” “我们的任务,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去提高他们掀桌子的代价。用民心,用舆论,用大义,用朝廷的威慑,用他们內部的矛盾—用所有我们能用的一切,去捆住他们的手脚!” “直到有一天,这个代价高到让他们发现,掀翻这张桌子,会连他们自己的饭碗,都一起打碎。” “到——连金丹真,都无法承受为!” “到那时——” 陆青言看著叶观南,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他们就只能坐下来,按照我们制定的规矩——来玩这场游戏。“ 叶观南呆呆地站在那里,陆青言的每一句话,都在顛覆他过去六十年所建立的世界观。 原来,计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並非毫无意义。 计谋本身,就是增加对方使用暴力成本的武器! 朝廷的身份,大夏的律法,在这片蛮荒之地也並非一纸空文。 它们是“大义”,是“名分”,是能让对方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掀桌子的护身符。 他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早已皱巴巴的官袍,对著陆青言,郑重地作了一个揖。 这个揖,拜的不是官位,不是修为。 而是道。 “陆御史。”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的郑重。 “不。” 他直起身,摇了摇头,改了口。 “陆大人。” “从今天起,我南云州安抚使司,上下所有,包括我叶观南这条命—.” 他看著陆青言,目光灼灼,斩钉截铁。 “——唯您,马首是瞻!“ 叶观南走了。 他来时,步履沉重,心中满是困惑。 他走时,脚步坚定,眼中燃著烈焰。 陆青言重新走到了窗前。 修炼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沉寂了许久之后,再次毫无徵兆地浮现了出来。 是为了像宗门秩序里的那些修士一样,將眾生踩在脚下,將万物化为养料,去追寻那虚无縹緲,不择手段的强大与长生? 还是——为了守护? 守护脚下这片土地,守护窗外那一片即將熄灭的万家灯火,去建立一个更加公平、更加有秩序的世界? 他一时也找不到答案。 这两种道,似乎都有著各自的逻辑,各自的诱惑。 但有一点是无比清楚的。 陆青言的眼神,在那忽明忽暗的烛光映照之下,变得无比的坚定。 只有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亲手定义规则的时候,才有资格,去思考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 在此之前,所有的迷茫,都是奢侈。 夜风,带著一丝凉意,从窗欞的缝隙中吹了进来,让那摇曳的烛火,跳动得更加剧烈。 不知过了多久。 “篤、篤、篤。”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打断了陆青言的思绪。 “进来。”他淡淡地说道。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端著一个托盘,有些拘谨地走了进来。 是卫雅。 小姑娘穿上了一身乾净的淡青色衣裳,头髮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陆青言的书案前,將托盘放下,上面是一碗还冒著腾腾热气的白粥。 “陆大哥—”卫雅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看公房的灯一直亮著,想您大概是忙忘了——就——就熬了些粥。“ 陆青言一怔。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腹中,確实是空空如也。 此刻,那碗白粥所散发出的米香,混杂著淡淡的葱味,钻入他的鼻腔,让他那紧绷如弓弦的神经,在瞬间,有了一丝鬆弛。 他走回书案前,端起了那碗粥。 碗壁温热,不烫手,显然是提前晾过。 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几粒青翠的葱点缀其间,带著一股暖意,顺著食道,缓缓地滑入胃中。 一股暖流,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陆青言几口便將一碗粥喝完,只觉得浑身都舒泰了许多。 他放下空碗,抬起头,看向那个小姑娘。 那些宏大的敘事,那些冰冷的博弈,那些关於两个文明形態的战爭—在这一碗热粥面前,似平都变得遥远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思考的那个问题,或许—並没有那么复杂。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卫雅的头。 小姑娘的身体微微一颤,有些高兴地抬起头。 陆青言的掌心,乾燥而温暖。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髮自內心的笑意。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但陆青言的眼中,却再无半分的冰冷与迷茫。 他要挥出的那一刀,在这一刻,终於有了温度。 镇南城外的药王谷,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中。 今夜的宴席,设在百草园的最深处。 一张由整块千年暖玉雕琢而成的圆桌,摆放在一株巨大得如同华盖的妖异朵旁。 开七色,层层叠叠,美得令人窒息。 但那蕊深处,却不断散发出一股甜得发腻的诡异香气,闻久了,竟让人神魂都有些恍惚。 月光下,隱约可见那巨大的蕊之中,似乎还包裹著一些尚未被彻底消化的森白骨骼残渣。 圆桌旁,坐著五道身影。 他们,是南云州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君王。 药王穀穀主,孙不语。 他一身月白长衫,面容儒雅,正姿態优雅地为身旁的客人斟酒。 那双保养得如同少年般的手,很难让人联想到,这是一双掌控著无数人生死,將活人当做药材来炮製的毒手。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鬚髮皆张的红袍老者。 他只是坐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点燃,变得灼热而狂躁。 他便是焚天穀穀主,“炎帝”张狂。 此刻,他正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著温润的玉桌,发出“咚咚”的闷响。 张狂的对面,是一个沉默如山的巨汉。 他身高超过九尺,浑身肌肉虬结,如同黑铁浇筑而成。 他面前没有酒杯,只有一个巨大的海碗,里面盛满了猩红的兽血。 此人正是不动山山主,“不动明王”熊开山。 熊开山的旁边,则是一个穿著极为考究,一丝不苟的青衣中年人。 他手指修长,十指之上,戴著由不同材质打造的奇特戒指。 鲁班门门主鲁擎天正低著头,用一块丝绸,反覆擦拭著手中的一只机关鸟,眼中没有半分的波澜。 最后一个位置,最为诡异。 那里,只坐著一团人形的黑雾。 雾气不断地翻滚、蠕动,却始终聚而不散,將里面的人影遮得严严实实。 既看不清容貌,也分不出是男是女。 一股阴冷、晦涩的气息,从那团黑雾中散发出来。 这就是最神秘的忘川渡宗主,渡魂使。 这五人,代表著南云州最顶尖的五大势力。 平日里,他们或是竞爭,或是合作,但像今天这样,五大宗主齐聚一堂,还是二十年来的头一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能让他们放下一切,坐到一起的绝非小事。 邀请眾人来此的孙不语,却似乎一点也不著急。 他为眾人斟满了酒,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看向了身旁那株巨大的食人妖。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於痴迷的神情。 “诸位,请看。”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那朵巨,微笑著开口。 “此,名为剎那芳华。以练气中期修士的心头血肉为养料,汲取其毕生修为与怨念,百年方才能开出一朵。” “其粉,是炼製上品驻顏丹的无上妙品。前几日,老夫刚巧抓到一名不开眼的散修,便拿来餵了它。看这色,今年的成色,似乎比往年还要好上几分。” 他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南云州这片园地,也如同此。看似繁华,生机勃勃,实则,脆弱得很。“ 他放下酒杯,目光终於从那朵上移开,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需要我们这些园丁,时时小心地修剪,除去那些不守规矩,妄图与奇爭夺养料的野草。”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明白了今夜这场宴会的主题。 “孙谷主,有话不妨直说。”脾气最火爆的张狂,终於忍不住了。 他一拍桌子,那一杯刚刚斟满的灵酒,瞬间便被蒸发成了虚无。 “我焚天可没时间在这里陪你赏弄草!” 孙不语也不动怒,只是微微一笑。 “张主还是这般性急。” 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拂。 一张由灵气凝聚而成,栩栩如生的人脸,便出现在了圆桌的正中央。 那张脸,年轻,英俊,眼神平静而又深邃。 正是陆青言。 “园子里,来了一株不守规矩的野草。“ 孙不语正想介绍,熊开山突然说道:“孙谷主,此人我听撼山提起过,不算什么人物,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孙不语看著熊开山,脸上的笑意,渐渐隱去。 “这人绝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简单。” 他伸出根指,对著眾说道:“第,此的背景危险。” “陆青言,明面上是监察御史,巡天监主事。但这些都只是表象,他真正的身份,是神都魏公,亲自点名,派来南云州的使者。“ “诸位应该都清楚,魏公代表的是朝廷中的哪股派系,这不是寻常的官吏轮换,也不是什么安抚使司的內部整顿。“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这是宣战!是朝廷意图重新掌控南云州,將我们所有人,连根拔起的宣战信號!” “哼,朝廷?”张狂不屑地冷哼一声,“一群躲在神都里,摇笔桿子的废物罢了,二十年前他们做不到,二十年后,一样不行!” 孙不语没有理会他,而是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他的目光,变得凝重了许多。 “第二,此人手段狠辣。” “如果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只会喊口號的热血青年,老夫自然不会將他放在眼里。但此人,手段之狠,心机之深,实乃老夫生平仅见。 “他入主巡天监,第一日便以雷霆手段,斩杀周常安。” “第二日,更是借力打力,当著全城百姓的面,將安抚使司那块破烂的招牌砸碎,然后,用那些碎片,为自己铸就了一个名为吏治督察院的新王座!“ “他不是在跟我们某一家,某一人打架。” “他是在拆我们的根基!他要將我们这栋经营了数十年的大厦,从地基开始,一寸寸地彻底拆毁!” 一直沉默不语的鲁擎天,听到这里,那擦拭著机关鸟的手,微微一顿。 混乱,是秩序的敌人。 而陆青言的行为,正在製造一种足以顛覆他所有精密零件的巨大混乱。 孙不语看著眾人那渐渐变得凝重的脸色,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这一次,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森然杀意。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 “如果他只是一个代替朝廷收拢权力,想要这里攫取更多利益的传声筒,也就罢了,无非就是我们少吃一点。“ “但他的想法可没这么简单,他要建立一个以凡人为本,以朝廷律法为尊的全新秩序!” “在这个新秩序里,我们这些宗门,我们这些世家,算什么?!” 他自问自答:“我们,將从这片土地的主人,沦为被他监管,被他徵税,甚至可以被他隨意审判的牲畜!“ “他今日可以审判周常安,那明日是不是就可以来审判我药王谷,审判在座的诸位?!” 孙不语想起了那一日跟陆青言的谈话,周身寒意渐起。 “这不是利益之爭,不是地盘之爭。” 孙不语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 “这是道统之爭!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爭!” “要么,他死。” “要么我们所有人,都回到笼子里去,当朝廷的狗!” 第170章 推演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70章 推演 第170章 推演 “轰!” 张狂身下的玉凳,瞬间被一股狂暴的火灵力,炸成了齏粉。 他猛地站起身,双目之中,仿佛有岩浆在流淌。 “多说无益!”他怒声喝道,“—个毛头小子罢了!就算有些手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不过是螻蚁!” “待我明日,点起门下三百火鸦弟子,直接踏平他那破烂的巡天监,將他连人带衙门,一起烧成灰烬!“ “莽夫。” 熊开山放下了手中的海碗,闷声说道。 “杀他一人,容易。” “然后呢?”他看著张狂,“引来朝廷的大军?让他们有藉口,封锁南云州所有的矿脉和商路?我宗门上下两千弟子,难道要跟著你去喝西北风吗?“ “我不动山,不做亏本的买卖。” “你!”张狂大怒,身上的火焰瞬间暴涨三尺。 “好了。” 孙不语缓缓地坐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张狂身上的焰,竟缓缓收敛了回去。 他狠狠地瞪了熊开山一眼,却终究没有再发作。 在这五人之中,孙不语的威望,显然是最高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那团人形黑雾,此时却发出了一阵雌雄莫辨的轻笑。 “咯咯咯——这个陆青言,很有趣——” “他的神魂,一定很美味——” 孙不语看著爭吵的眾人,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伸出三根手指,如同拈。 “诸位,稍安勿躁。” “对付这株不听话的野草,硬拔,確实会伤了我们园的根基。“ “老夫以为,有三策,可供诸位选择。” 与此同时,在灯火通明的巡天监公房內,一张巨大的沙盘正摆放在房间正中。 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赫然是整个南云州的缩影。 这是陆青言入主巡天监后,命人连夜赶製出来的。 此刻,公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叶观南拿著一张刚刚从秘谍手中传来的字条,快步走了进来。 “他们——动手了。” 他將手中的字条,递给了陆青言。 字条上,只有寥寥数语,记录了今夜赶赴药王谷赴宴的那几个名字。 “孙不语,张狂,熊开山,鲁擎天——甚至连从不轻易露面的渡魂使都去了。”叶观南的声音稍显乾涩,“孙不语將所有人都请了过去,这摆明了,就是要联合起来,对付我们。” 他看著沙盘上,那代表著巡天监的一枚白色小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孤立,被无数猛兽环伺的巨大危机感。 陆青言接过字条,扫了一眼,然后將字条放到了一旁的烛火上,看著它迅速地燃烧,化为一缕青烟。 “叶大人,不必惊慌。” 他抬起头,看向忧心忡忡的叶观南,目光平静。 “困兽犹而已。” 陆青言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桿。 “我们要预判,在这场聚会之后,他们会怎么做。” 他邀请叶观南走到沙盘的另一侧。 陆青言没有急著说出自己的判断,而是先用木桿,在沙盘上,將代表著药王谷、鲁班、以及各钱庄商会的区域,轻轻地点了点。 这些地方,都用棕色的木块作为標记。 “我们先看第一种可能。” “我称之为软对抗。” “孙不语和鲁擎天这些人,本质上是生意人。” 陆青言的木桿,在那些代表著商路、矿脉、粮仓的线条上缓缓划过。 “生意人,最讲究成本与收益,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他们最不喜欢的,就是直接掀桌子的暴力。“ “所以,他们的第一种反应,一定是他们最擅长的段。” 他的木桿,猛地一划,切断了数条从外界通往镇南城的商路。 “经济封锁。” “我们新成立的督察院,要招募人手,要建立自己的执法队伍,就需要兵器,需要鎧甲,需要粮草,需要大量的银钱。” “他们会动己掌控的所有渠道,对我们进全面的物资禁运。” “到时候,我们会发现,我们有银子,却在镇南城里买不到一粒米,在南云州內,打不出一寸铁。” “没有了这些,我们所谓的新政,不过是空中楼阁。“ 叶观南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安抚使,对南云州的经济民生,其掌控力,竟是脆弱到如此地步。 陆青言的木桿,又移到了镇南城那密密麻麻的,代表著万千百姓的沙粒之上。 “接下来就是舆论抹黑。” “叶,您还记得在衙哭丧的那个家眷吗?” 叶观南点了点头。 “那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而已。” “接下来,他们会变本加厉。他们会收买说书人,编造各种各样关於我的谣言;他们会僱佣地痞流氓,在酒馆、茶楼里,散播对我们不利的言论;他们甚至会再次煽动那些不明真相的凡人,来衝击我们的衙门。” “他们要做的,就是不断地污名化我们的改革,动摇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民望根基。” 最后,陆青言的木桿,重重地点在了沙盘上,那座代表著“安抚使司”衙门的模型上。 “然后便是渗透分化。” “等我们好不容易招齐人手,孙不语他们会用银子,用丹药,用女色,用官位——用一切他们能用的手段,去收买这些人。让他们阳奉阴违,让他们在执行我们新政的时候,故意製造紕漏,故意激化矛盾。” “如此一来,不用他们动手,我们的改革就会从內部开始腐烂,最终彻底瓦解。” 经济、舆论、內部分化— 这三板斧下来,无声无息,不见半点刀光剑影,却招招致命。 叶观南听得手心冒汗。 “这,是第一种反应。“陆青言做出了总结。 “接下来,是第二种。”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暴力威慑,灰色对抗。” “他们暂时还不敢,也没理由直接攻击我们这座官署,但这並不妨碍他们,在暗中,拔除我们的爪牙。“ “他们会派遣门下的死士,会高价悬赏,僱佣那些亡命的散修,甚至,会驱使他们豢养的妖兽,对我们的人进行处理。” 他的目光,扫过叶观南,又落回自己身上。 “目標,首先是你我。其次,便是我们新提拔起来,那些愿意真心实意,推行新政的关键下属。“ “只要將这些人全都杀光,我们就会再次变成瞎子和聋子,变成两个被架空了的光杆司令。” 叶观南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到了自己那几个,刚刚才鼓起勇气,向他靠拢的老部下。 如果因为自己,而让他们惨遭横祸. 陆青言没有给他太多感伤的时间,他拿起一把红色的沙子,洒在了镇南城外,沙粒落下,如同溅开的血点。 “製造混乱。” “就像当初,我在广陵县任上,那些人做的那样。” “他们会在镇南城的管辖范围之內,製造一系列,针对凡人的恶性案件。比如一夜之间,屠灭某个村庄;又或者,在城中某个坊市,纵火行凶。“ “然后,他们会把这切,都嫁祸给我们。” “他们会散播谣言,说是因为我这个酷吏,倒行逆施,滥杀无辜,才激怒了鬼神,引来了妖人横行。” “如此一来,我们好不容易才安抚下去的民心,会瞬间崩盘。而朝廷那边,一旦接到地方不寧的奏报,也会对我们的能力,產生质疑。“ “到时候,內外交困之下,我们除了引咎辞官,再无第二条路可。” 暗杀,屠村,嫁祸—— 这些手段,已经完全脱离了权谋的范畴。 叶观南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看著陆青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些什么。 但陆青言,却伸出手,將沙盘上,所有的模型,所有的旗子,所有的沙粒—. 缓缓地,一把推平。 整个南云州的缩影,在这只手的挥动之下,化作了一片混沌。 “最后,第三种反应。” “也是最坏的情况。” 陆青言收回手,看著那片狼藉的沙盘,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掀翻棋盘。” “当我们顶住了他们的软硬两种对抗,將他们逼到了退无可退的绝路。当他们发现,在规则之內,已经无法战胜我们的时候——” “他们,就会选择彻底地摧毁规则。” 他看著叶观南那双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的瞳孔。 “届时,焚天谷,不动山,这些宗门会撕下最后的偽装,他们会联合起来,派出自己所有的弟子,兵临镇南城下。“ “他们会打出清君侧的名义,昭告天下,说我陆青言,是祸乱南云的奸臣,是蒙蔽圣听的酷吏。他们要替朝廷,替天下,除了我这个祸害。” “这就是宗门施压。 ,,“而最最坏的情况——” 陆青言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公房的屋顶,望向了那片深邃的夜空。”——金丹老祖,会亲自出手。” “不会有预兆,不会有理由,甚至不会有任何的言语。” “或许只是一只,从云层之中探下的,由灵气匯聚而成的巨手。” “以雷霆万钧之势,將我们,连同这座巡天监,从这土地上彻底地抹去。” 话音落下,公房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观南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看著那片被推平了的,混沌不堪的沙盘,又看了看身旁那个,神色依旧平静得可怕的年轻人。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那——我们——该怎么办?” 陆青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片混沌的废墟之上,插上了那面,代表著巡天监的白色小旗。 旗帜虽小,却在那一片狼藉之中,屹立不倒。 他抬起头,看著叶观南。 “他们有他们的三策。” “我们,自然也有我们的应对之法。“ 百草园,暖玉桌旁。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与张狂身上散发出的灼热气息,以及熊开山的沉重呼吸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极度不適的压抑而又狂躁的氛围。 孙不语的“三策”,並未能立刻统一这几位梟雄的心思。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头成了精的猛兽,他们可以暂时因为共同的威胁而聚集,但骨子里,却依旧是捕食者与竞爭者的关係。 “分化瓦解?”张狂第一个表示了反对,他那双火光四射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这种“阴谋诡计”的不屑,“等你们像蜗牛一样,去分化,去收买,黄菜都凉了!依我看,就该用雷霆手段,直接把他碾死!” “张谷主说的倒是痛快。”鲁擎天开业口。 他放下手中那只精巧的机关鸟,声音平稳:“只是不知,踏平巡天监之后,若是引来业朝廷的神机营,你焚天谷那亍乏鸦弟子,挡得住几轮齐射?” 神机营,卡毫王朝最精锐的部队之一,装备著由鲁班门死对头“墨家”所打造的,” 以威胁到筑基后期修士的恐怖战开法器。 张狂的脸色,瞬间一僵。 “至於暗杀嫁祸嘛—.”熊开山闷声闷气地开口业,他指业指那团黑雾,“这种下亍滥的手段,让忘川渡去做最是合適,我不动山的弟子,修的是堂堂正正的炼体之道,不屑於此。” “咯咯咯”那团黑雾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熊山主,话可不能这么说。杀人,也是一门艺术。有时候,一把看不见的刀,可比你那砂锅卡的拳头,管用得多—” “直接出手我一直都认为是下策。”孙不语自己摇业摇头,“诸位,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行此下策。” “金丹出手,固然能一业乏业。但其后果,便是与朝廷彻底撕破脸皮。到时候,损失的可不三三是几条商路那么简单业。” 一时间,宴会亏內,陷入业激烈的开吵。 张狂主张强攻,熊开山强调利益,鲁擎天计算著风险,而渡魂使,则对陆青言的神魂表现出业极卡的兴趣。 他们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爭,算计著自己的得失。 他们都想除掉陆青言这根眼中钉,但谁也不想,让自己成为那个冲在最前面,付出最卡代价的出头鸟。 孙不语没有再说话。 终於,当开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意识到,单凭自己的力尾无法说服对方的时候。 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业孙不语的身爭。 孙不语这才缓缓地放下酒杯“既然诸位,各有各的道理”他沉吟业片刻,“那不如,我们分头行事,双管齐下,如何?” 他看向业鲁擎天。 “鲁门主与老夫,掌控著南云州绝卡部分的物资与商路。便由我们二人,在经济与舆论爭,对那陆青言,进行全面的绞杀与封锁。” 他又看向业张狂和熊开山。 “而张谷主与熊山主,麾下弟子,战力无双,便请二位强硬一些。不必急著动手,但任开始在暗中集结力尾。“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至於金丹老祖,便作为我们最后的底丰,不到那陆青言,真正威胁到我等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绝不轻易动用。” 这个方案,丞风险均摊业下去。 谁也不用冲在第一个,但谁,又都在这条船上。 短暂的沉默之后。 “可。”熊开山第一个点头,这个方案,不让他出钱,暂时也不用他拼命,符合他“不做亏本买卖”的原则。 “哼,就先让你们这些玩眼的,去试试他的两。” 张狂虽然依旧有些不爽,但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反驳。 鲁擎天与那团黑雾,也相继表示业同意。 宴席散去。 与会者们,纷纷起身告辞。 孙不语丞他们一一送到乏草园的门口,每个人的脸爭都带著那种心照不宣的虚偽笑容。 “张谷主,此去慢走。” “孙谷主留步,静候佳音。” 一艘通体赤红的飞舟,冲天而起,撕开夜幕,朝著焚天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飞舟的甲板爭,张狂凭栏而立,夜风丞他的红劲,吹得猎猎作响。 一名心腹弟子,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旁。 “师尊,我们——真的任听那孙不语的安排?” 张狂回头,看业他一眼。 “安排?” “孙不语这只老狐狸,不就是想让我们焚天谷,给他当那把杀人的刀吗?他以为,我张狂,是那么好利用的?“ 他转过头,望向镇南城的方向。 “传我命令,让弟子们做好准备,但先不任动。“ “我们就安安静静地看戏。” “等他孙不语,跟那个叫陆的,个两败俱沈,得头破流的时候.” “我们再去收公残局。” 崎嶇的山路爭,一辆由八只金属蜘蛛驱动的机关拨车如履平地。 拨车之內,鲁擎天正闭目养神。 他的手指,在膝盖爭轻轻敲击著。 突然,他睁开业眼睛。 在他的手心,一只微型到如同米粒般卡小的机关蜘蛛,其腹部的红点,正在有规律地闪烁著。 那是他留在宴会厅內,用来窃听的“蚊蝇”。 而就在刚才,拨车行进的途中,高一只负责跟踪的“地蛛”,已经从拨车的底盘脱离,如同习魅一般,融入业夜色。 知己知彼,方能乏战不殆。 对於鲁擎天来说,陆青言是敌人,但孙不语这个所谓的“式友”,同样,也是他需任提仏与计算的变尾。 ====== 一团黑雾,如同没有实体的幽灵,在密林之爭,飘忽不定地穿行著。 黑雾之中,那阵雌雄莫辨,如同梦吃般的低语,再次响起。 “——计划,已经启动。“ “是的——孙不语,很有野——但他,並不知道您的存在——” “陆青言——他的神魂,很特殊——是的,属下明白——会为您,丞他弗整地带回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在向某个远在天边,却又近在咫尺的未知存在,匯报著今夜会议的所有內容。 ==== 孙不语。在送走了所有的“式友”之后,他脸爭的笑容,在转身的那一刻,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回业乏草园的最深处。 在那里,除业那朵伟卡的“剎那芳华”之外,还生长著一株更为诡异的植物。 那是一株通体血红的人参。 它的外上,酷似一个盘膝而坐的婴儿,甚至连眉目,都隱约可见。 在它的头顶,结著亍颗,如同心臟般,正在缓缓跳动的血色菩提。 这是他此生最得意的杰作,也是他衝击金丹中期的最卡倚仗“血婴菩提”。 他伸出手,用爱抚的动作,轻轻地伤摸著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臟”。 “斗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业压抑不住的兴奋。 “斗得越凶越好——” “陆青言——张狂——熊开山——你们这些修士,还有那满城的凡人—— “你们所有人的血肉,你们所有的神魂——” “都丞成为我丹道之路爭,最好的——养料——” 巡天监公房內,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到业尽头。 昏黄的灯光,在即丞熄灭的瞬间,奋力地跳动著。 叶观南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陆青言的推演,向他张开业一张由阴谋与暴力编织而成的天罗地网。 无论他们向左,向右,向前,向后,似乎,都早已被堵死业所有的生路。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业几个字。 “青言——那——” “—那我们,有什么办法,可以应对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应对? 拿什么去应对? 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翻盘的底丰。 这是一个死局。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陆青言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几乎任被绝望所吞噬的眼睛,脸爭却没有半分的担忧与凝重。 他那张如同冰山般冷峻的脸爭,反而缓缓地绽开业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充满业自信,甚至带著几分期待的笑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业叶观南的眼睛,说出业一句让他几乎任以为自己听错业的话。 “叶大人,我不知道。” 叶观南彻底愣住业。 不知道? 在进行业如此详尽,如此精准的推演之后,他给出的答案,竟然是—.不知道? 这——这算是什么回答? “兵来丞挡。”陆青缓缓说道,“来掩。” “棋盘已经摆好业。” “他们想怎么下,想用哪种方习来下——” “——我们,就陪他们怎么玩。 ,“他们想掀桌子——” 陆青言的嘴角微微爭扬。 “—那我们就看看,是谁,先把谁的桌腿,给彻底敲断!”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站在那巨大的沙盘之前,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轰然暴涨。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柄藏於鞘中的利剑,锋芒內敛。 那么此刻的他,便是一座镇压在天地棋局之中的神峰! 不动如山,侵掠如火! “见招拆招,便是。” 这最后几个字,他说得云淡风轻,却充满业一种)以掌控一切的强卡自信! 叶观南呆呆地看著他。 他忽然明白业。 陆青言,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他早已丞敌人所有的行动,都预判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才根本不需任去制定什么固定的计划。 公房之外,天空终於透出业第一缕微白色的晨光。 新的一天,来业。 第171章 神都惊雷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71章 神都惊雷 第171章 神都惊雷 大夏王朝,神都,皇城。 承天门厚重的门轴,在凌晨四更天的薄雾中,发出沉闷而悠长的转动声。 卯时未至,天色依旧是深沉的青黛色。 数十名品阶不一的朝臣,早已在宫门外等候。 他们身著朝服,在冰冷的晨风中,如同数十座沉默的雕像。 “当!” 太和殿前的金钟,被內侍敲响。 钟声穿透晨雾,滚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响彻了整座皇城。 百官们,开始按照品阶,迈著无声而又精准的步伐,鱼贯而入。 太和殿。 这座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此刻,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幽深与威严。 殿內,九十九根盘龙金柱,如同撑起天地的巨人之臂,沉默地矗立著。 那巨大的龙椅,隱匿在最高处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无声地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百官列队站定,偌大的殿堂之內,落针可闻。 只有朝服上,那些用金线绣成的麒麟、白泽、獬豸等瑞兽,在两侧长明宫灯的映照下,闪烁著微光。 气氛,从一开始就凝重如铁。 一些政治嗅觉敏锐的老臣,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今日的朝堂之上,秦王一系的官员,似乎比往常要站得更直一些,他们的眼神里也多了一隱藏在谦恭之下,如利刃般的锋芒。 “陛下驾到!” 隨著內侍监一声尖锐悠长的唱喏,所有官员,山呼跪拜。 身著九龙袞袍的大夏皇帝,在太子与秦王的搀扶下,走上了那象徵著无上权力的御座。 他已经很老了,岁月,在那张曾经威严的面容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 但他那双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无人能够揣测其万一。 “眾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带著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谢陛下。” 百官起身,早朝,正式开始。 然而,今日,没有六部尚书出班奏事,也没有內阁大学士呈报军情。 第一个从文官的队列中走出来的,是御史台左都御史,宋崖。 他是秦王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猛地提了起来。 只见宋崖手持的,並非寻常官员所用的明黄色奏本。 那是一份用黑漆捲轴包裹,以三根血色翎羽封口的加急血翎密折! 这种密折,非边疆有百万军情,或地方有滔天大祸,绝不可动用。 宋崖走到大殿中央,没有立刻奏报。 他先是,对著龙椅之上的皇帝,行了一个叩首大礼。 然后,他高举著手中的密折,竟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发出了如同杜鹃泣血般的悲愤哭腔! “陛下!!” 这一声哭喊,声嘶力竭,如同锥心泣血,让整座太和殿,都为之嗡然一震。 所有官员,无不色变。 宋崖抬起头,那张素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脸上,此刻竞是老泪纵横。 他高举著那份血色密折,声音颤抖。 “南云州急报!!” “监察御史陆青言,狂悖无君,目无王法!於到任不足一月,竟——竟无故,当著全城百姓之面,斩杀安抚使司从四品副使,周常安!” “轰!!” 满堂皆惊! 斩杀朝廷命官?!还是从四品的封疆大吏?! 这——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站在百官最前列,那个身形清瘦,鬚髮皆白,却依旧如同一株苍松般屹立不倒的老人。 太傅,魏公。 陆青言的举荐人。 而站在龙椅之侧的秦王,那张英武而又深沉的脸上,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丝笑意c 宋崖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他的哭腔,在这一刻,化作了雷霆般的怒吼。 他將所有的火力,尽数倾泻到了魏公的身上。 “臣,敢问太傅魏公!!” 他的声音如同真正的惊雷,在这座帝国的权力中枢,轰然迴荡,震得那盘龙金柱,都仿佛在嗡嗡作响。 “魏公,您號称国之柱石,三朝元老,为何!为何要举荐此等,视国法如无物,视同僚如草芥的酷吏,前往南云?!!” 他向前一步。 “安抚使司,乃我大夏镇守南云之屏障!周常安副使,更是为国戍边二十载,没有功劳,亦有苦劳!“ “陆青言此举,名为执法,实为泄私愤,立威权!他斩的,不是一个周常安,他斩的,是我大夏王朝,三百年来,赖以维繫的官场伦理,是他斩断了朝廷与南云之间那最后一丝信任!!” “此举,究竟是为国选材,还是为己培植党羽,安插亲信?!!” “此举,究竟是意图整顿吏治,还是意图祸乱朝纲,动摇我大夏万世之基石?!“ “祸乱朝纲”那四个字,宋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弹劾。 这是政治宣战! 宋崖的话音刚落。 “臣,附议!” 吏部侍郎第一个出班,跪倒在地。 “魏公举人不察,致使南云动盪,罪责难逃!请陛下降罪!” “臣,附议!” 刑部右侍郎,紧隨其后。 “陆青言滥用私刑,枉杀大臣,此乃大逆不道!按我大夏律,当满门抄斩!其举主,亦当连坐!”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朝堂之上,秦王派系的官员,如同得到了统一的號令,纷纷出班。 他们引经据典,言辞激烈,从“祖宗之法不可违”,到“官场体统不可废”,再到“南云稳定大於天”,將陆青言的个人行为,无限地上纲上线。 最终,將其定性为,足以动摇国本的“孤臣之祸”! 那一道道声浪,如同江上怒潮,一波接著一波,匯聚成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政治洪流o 他们根本不在平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陆青言。 他们也不在乎那个死去的周常安,究竟是忠是奸。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藉口。 一个足以让他们將魏公,这位保皇派最后的定海神针,从这座朝堂之上彻底抹去的借□。 太和殿內,声浪滔天,几乎要將那巨大的穹顶,都彻底掀翻。 太子站在龙椅之侧,一张俊秀的脸,早已是气得铁青。 他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之中死死地攥著,指甲早已深陷掌心。 他想出言反驳,可他知道,此刻,他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只会招致对方更为猛烈的攻击。 在这场滔天的风暴中—魏公—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让这场戏显得有些滑稽。 终於,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地平息了下去。 宋崖等人跪伏在地,等待著裁决。 整座太和殿,再次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缓缓地投向了那龙椅之上的存在。 大夏皇帝,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 他平静地看著下方这满堂的“忠臣”,看著这场由他的儿子们亲手导演的精彩大戏。 “魏卿。” “此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他们知道,这场足以改变帝国未来走向的政治风暴,其最终胜负的时刻,到来了。 一直沉默不语,如同老僧入定般的魏公,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空洞,而又悠远。 然后,他动了。 在那无数道,或幸灾乐祸,或担忧焦灼的目光注视之下,他迈出了双腿。 走出了那象徵著文官之首的队列,走到了大殿的正中央。 他对著龙椅的方向,撩起了自己的朝服下摆。 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回稟陛下——” 他的声音,苍老,嘶哑,却又带著一种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肃静的中气。”——老臣,有罪。” 轰!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其威力,远比之前宋崖那声泪俱下的千言控诉,要来得更加的震撼! 他竟然认罪了?! 宋崖,以及他身后那些早已是准备好了一肚子詰难之词的秦王派系官员,在这一刻全都愣住。 他们就像是一群,早已是蓄满了力气,准备一拳打死猛虎的拳手,却发现那头猛虎根本没有抵抗。 那股几乎要將胸膛都撑爆的力道,无处宣泄,堵得他们心中说不出的憋闷。 魏公跪在那里,继续说道。 “陆,年轻盛,初入官场,事確有孟浪偏激之处。” “其当眾斩杀朝廷命官,无论情由如何,皆是有违国法,有失官体,此乃大错!” “而老臣,举荐不当,用人不淑,未能及时加以规劝,以致酿成南云官场之动盪。” “此事,老臣,难辞其咎。” “老臣,请陛下降罪。” 他说完,竟真的將自己的脑袋垂在地面,一副引颈就戮,任凭发落的姿態。 太和殿內,一片死寂。 秦王的嘴角重新舒展开来。 在他看来,魏公这是在丟车保帅。 他这是要牺牲一个陆青言,来换取自己的安然无恙。 他终究还是怕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这场风暴,即將以魏公的低头,而宣告结束之时。 魏公的声音却再一次响了起来,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然——老臣虽有过,却也有惑。” 他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是两团,如同寒星般,令人不敢逼视的锐利精光。 目光如剑,直刺宋崖! “老臣惑在,为何,我大夏王朝的堂堂从四品副使,本该是为国守土,为民请命的封疆之臣,竟会与地方宗门世家,沆瀣一气,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以致官声败坏,民怨沸腾?!” 这一问,如同平地惊雷。 “老臣更惑在,为何我堂堂朝廷的安抚使司衙门,镇南云,安万民的国之屏障,竟会沉沦至斯!“ “二十年间,政令不出衙署,律法形同废纸!以致南云州千里之地,只知有宗门,而不知有朝廷?!” “陆青言杀一人,是为酷吏!“ 魏公的声音,陡然拔高。 “可那南云州的旧弊,那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的吏治,二十年来,杀了多少人?!” “那些被当做药引,被活活炼化,惨死在丹炉之中的无辜百姓。” “那些被强征为矿奴,被鞭笞劳役,永生永世,都见不到天日的无助流民。”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髮自肺腑的巨大悲愴。 “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他猛地,从自己那宽大的袍之中,取出了一份密奏,其捲轴陈旧,甚至还带著斑斑点点的暗褐色血跡。 这份密奏,並非来自於陆青言,而是来自於他安插在南云州的暗线。 他將那份密奏高高地举过了自己的头顶。 “陛下!!” “陆青言之罪,在於他用错了手段,急於求成!在於他太过年轻,太过天真!” “但他那颗,想要为我大夏,重整吏治,重塑朝纲的赤胆忠心,天地可鑑!日月可昭!!” “而宋大人等人——” “你们只看到官之死,却对那万民之苦,视不见。” “你们只知维护你们那可笑的官场体统,却对那早已是烂到了根子里,甚至已经开始威胁到我大夏国运的沉疴旧弊,充耳不闻!” 魏公的声音越来越大。 “老臣敢问秦王殿下!” “老臣敢问宋大人!” “你们如此极力地维护那南云州后稳定——” “——究竟,是为我大夏江计!” “—还是为了维护某些,在那土地之上后骯脏利益?!” 南云州是什么情况,在场后这些站在帝国权力顶奔后大人物们,谁的心里不清楚? 魏亏这番慷慨激昂后陈浊,说白了,就是在偷换概念,在转移话题。 手段並不高明,甚至有些无赖。 现在最重要后,不是陆青言有没有罪,也不是魏亏有没有责。 而是坐在那龙椅之上后哪位,他究竟是怎么想后。 他是想要维护那早已是千疮百孔后官场体统,藉此机会打压太子一派,任由南云州,继续糜烂下去? 还是,他愿意忍受一次“程序不合”的瑕疵,默丕陆青言继续在南云州搅动风云? 企帝知道,魏亏说后是事实。 他也知道,秦王一派,与南云州后那些瓜葛,他甚至比魏亏知道得更。 他不能真的为了一个所谓后“官场体统”,而自断臂膀,放弃这个整顿南云州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他也绝不能,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亏然偏袒魏亏,將本就已经十分激烈后党爭,彻底推向无永挽回后深渊。 经过思考,企帝终於开口了。 “此事,是非曲直,尚难定论。“ “传朕口諭。” “亍,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同御史台,组成会审调查团,即刻赶赴南云州,彻查周常安一案,以及南云州吏治之沉病!” “监察御史陆——” 企帝顿了顿,说道:“维持现状。” 这道旨意一出,满堂皆惊。 秦王派系后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这道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控却是偏心到了极点。 企帝这是要让他们去真|真枪地去。 他要让陆青言,这条被魏亏放出去后孤狼,去冲,去闯,去撕咬! 他要看看,这条狼,到底能在那潭早已是腐臭不堪后死水里,搅出亚大后浪来! 第172章 龙脉之秘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72章 龙脉之秘 第172章 龙脉之秘 夜已经很深了。 魏公府邸,书房。 这里没有富丽堂皇的装饰,只有四壁顶天立地的书架,以及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陈年书墨与檀香混合的味道。 一盏孤灯,如豆。 灯下,是一盘早已下到中盘的残局。 魏公独自一人,对著这盘棋局,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布衣,那份在朝堂之上渊渟岳峙的威严,早已敛去。 吱呀—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夹杂著夜露寒气的冷风倒灌而入,吹得那豆大的灯火,一阵剧烈的摇晃,几乎就要熄灭。 当朝太子,一身便服,面沉似水,带著满身的焦灼与怒火,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是欲言又止的魏府管家。 “太傅——” “下去吧。”魏公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管家躬身退下,並小心地为他们关上了房门。 书房之內,只剩下了帝国未来的君王与这位三代帝师。 “太傅!” 太子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焦躁,他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在书房那本就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地板上那厚厚的地毯,將他的脚步声吸收得一乾二净,只留下了那压抑得如同雷鸣般的粗重喘息。 “秦王这次是抓住了我们的死穴!是铁证,是死证!” 他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死死地攥著拳头,因为极度的愤怒,俊秀的面容,都显得有些扭曲。 “陆青言当眾杀官!这是满朝武,亲耳所闻!我们,如何辩驳?怎么去辩驳?!” “朝廷的调查团不日就將出发,我们该怎么办?” 他走到魏公面前,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若保他陆青言,便是公然与满朝文武为敌!是与我大夏王朝,立国三百年的法度为敌!这个罪名,我们担不起!” “可若不保—”太子的声音,又带上了一丝无力,“我们之前在南云州,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布置,便都前功尽弃,毁於一旦!甚至连我们自己,都会被彻底拖下水!” 保,是死路一条。 不保,也是万劫不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魏公却始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盘残局之上。 许久,许久。 他才从棋盒中捻起了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他们要的,”魏公终於开口了,“从来就不是陆青言的命。” 他看向了自己这位焦躁不安的学生。 “他们要的,是老臣这颗项上人头。” “更是,殿下您未来的储君之位。” “殿下,”他问道,“您可知,我保皇一派,这些年来,为何在朝中,会变得如此的势单力薄?” 太子沉默了。 是啊,为何? 他贵为太子,国之储君。 魏公,更是三朝元老,帝师之尊。 可为何,在朝堂之上,却被秦王一派压製得几乎是步步维艰? “因为这座朝堂之上,”魏公伸出手,仿佛要將这整座书房,都囊括进来,“有一个算一个,从六部九卿,到地方封疆——” “——皆是世家之人。” 2 —皆是宗门之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巨大疲惫。 “他们盘根错节,互为姻亲,利益共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早已是一个水泼不进,针扎不入的利益共同体。” “我们不是无人可用。” 魏公摇了摇头:“而是无乾净之人可用!” “派去南云州的正副安抚使,三任,不出两年,便都成了他们的自己人。派去的监察御史,五任,要么暴毙而亡,要么同流合污。” “我们派去的任何一个人,最终都会被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所吞噬,所同化。” “直到——” 魏公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光亮。 “——直到陆青言的出现。“ “他无根无萍,无亲无故,他不是世家子弟,亦非宗门门徒,他与这神都的任何势力,都没有半分的瓜葛。“ “他是一柄真正的孤臣之剑!” “殿下,”魏公看著太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只有这样的剑,才足够锋利,足够无情。” “只有这样的剑,才能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藤蔓,而不用担心,会牵一髮,而动全身,最终,伤到我们自己人!” “所以——”” 魏公从那盘棋局之前站起了身,他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在这一刻变得笔直如枪。 “—他不能倒。” “不但不能倒,我们还要给他送去更多的乾柴!” “老臣会立刻向东山郡郡守张承志发出密令,让他动用他所有能用的力量,暂时稳住他境內的青云剑宗。绝不能让青云剑宗,在这个节骨眼上也跳出来,给秦王递刀子!” “只要稳住了青云剑宗,南云州之事,便只是孤案。秦王他们,便无法將此事扩大到整个南方宗门的层面上来。” 然后,他看向了太子。 “殿下,此事老臣需要您的帮助。” 太子猛地抬起头:“太傅请讲。” 魏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九幽之下的滚雷。 “我需要您动您东宫所有能的量,所有的秘谍,所有的暗子。” “去查,去挖。” “去把秦王背后,那些支持他的南云州世家,与魔道六宗之一的万魔窟,暗中勾结,意图染指我大夏龙脉的证据,给老臣挖出来。” “龙脉?!” 太子失声惊呼,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这两个字,对於生在帝王家的他来说,並不陌生。 祭天之时,要告慰龙脉。 登基大典,要昭示龙脉。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种象徵。 一种为了彰显“君权神授”,而编造出来的美好寓言。 可现在—— 太傅竟然说秦王他——他竟然敢染指龙脉?! “没错!” 魏公看著太子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脸上闪过了一丝凛冽杀机。 “此事,干係太大。”魏公的声音,压得极低,“此事万不可声张,因为我们没有证据。” 太子忙道:“就算没有证据,我们也可以先告诉父皇,然后—..” “太子!” 不等太子说完,魏公一声断喝。 太子浑身一颤,看向魏公。 魏公缓缓说道:“太子,秦王不是真龙,那你可想化龙吗?” 太子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魏公走到了书房那面书架之前,太子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紧隨其后。 只见魏公在那排满了各种孤本典籍的书架之上,按照顺序抽出了七本书。 然后,在那空出来的书架夹层之上轻轻一按。 “嗡,一阵几不可闻的机括转动的声音传了出来。 下一刻,书架竟向著两侧缓缓滑动,沉入了墙壁之中,露出了一个隱藏在书房之后的密室。 一股比外界要浓郁精纯十倍以上的奇异灵气,从那密室之中扑面而来。 太子只觉得,自己那因为焦躁而有些昏沉的头脑,在这股灵气的冲刷之下,瞬间便清明了许多。 “太傅——” “殿下,请隨老臣来。” 魏公没有过多的解释。 他举著一盏烛台,入了那黑暗之中。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所有疑问,紧紧地跟了上去。 密室並不大,四壁皆是由一种能够隔绝神识探查的黑色奇石所砌成。 这里没有任何的摆设,只有悬掛在正对门口那面墙壁之上的一幅图。 太子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无法將自己的目光移开。 那根本就不是一幅寻常意义上的舆图,它是用一整张残留著淡淡金色龙鳞纹路的异兽之皮所绘製而成。 整幅图,都流淌著一层肉眼可见的淡淡金光。 图上所绘製的並非山川城池,而是由无数条密密麻麻的金色与银色的线条,所构成的能量流向图。 而在这幅图的中央,一条巨大无比的纯金色巨龙虚影,从图卷的右上方,那代表著“神都”的位置,蜿蜒而来,穿过了大半个图卷。 最终,那巨大的龙尾,扎在了图卷的左下方,那片被標註为“南云州”的区域之內。 那金色的巨龙虚影,仿佛是活的。 太子甚至能看到,有无数细微如尘埃般的金色光点,正在那巨龙的体內缓缓地奔腾流淌。 而在那条金色巨龙的每一个重要的关节节点之上,都用硃砂標註著一个个名字。 东山郡,青云剑宗。 中州,万佛寺。 北境,听雪楼—— 太子第一次见到如此震撼的事物。 “太傅——这——这是——” “此图,名为《夏地脉灵枢图》。” 魏公,將手中的烛台放在了一旁的石台之上。 “殿下,”他缓缓开口,“您只知我大夏,是靠百万雄兵,是靠朝廷法度,方才立国三百载。” “但您,可知这一切的根基,究竟为何?“ 不等太子回答,他便伸出手,触摸在了那幅图上的巨龙虚影。 “镇国龙脉,它是真实存在的。” “是我大夏开国太祖,以无上神通,从这方天地,那亿万条交错纵横的大地灵脉之中,强行截取,並炼化的主干。“ “再以我大夏王朝的万万里江山为基,以亿万万子民的信仰之力为引,以皇室的血脉传承为锁—最终所形成的一种早已是超脱了寻常灵脉范畴的特殊存在。“ “殿下,请看。” 魏公的手指,点在了那代表著“神都”的龙首位置。 “这龙脉的功能之一,便是放大灵气。 ,“它能源源不断地匯聚,並提纯天地之间的灵气,反哺神都。” “正因如此,我大夏皇族与那些开国勛贵之中,才会比寻常地方,更容易诞生出拥有修资质的后辈,这是我大夏,能与那些传承了数千年的修仙宗门相抗衡的根本。” 然后,他的手指又缓缓地划过了那整条龙身。”龙脉的第二个功能,便是稳定秩序。” “它能以无上龙威,镇压我大夏国土之上,那些因为杀戮,因为怨念,而產生的戾气与煞气。“ “正因如此,我大夏三百年来,才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极少滋生出那些足以动摇国本的大规模的天灾与瘟疫。“ “它,才是我大夏江山真正的定海神针。” 太子早已是听得心神俱震。 “然——” 魏公语气一变:“——龙脉虽强,却並非无懈可击。“ 他的手指,移动到了图卷的左下方。 移动到了,那条金色巨龙最末端的龙尾之处,那里便是南云州。”其最脆弱,也是最关键的末梢,便在此处。“ “因为这南云州的地底深处,不仅仅是龙脉的龙尾所在。” “那,更是镇压著处上古时期便已存在的九幽魔穴。” “龙脉之力,与那魔穴之中不断外泄的九幽煞气,相互衝撞,相互抵消。数千年来,一直维持著一种极为微妙的平衡。“ “这也是南云州,为何会频出邪祟,为何会被称之为蛮荒之地的根本原因。” 太子看著那片被无数红线与黑气所缠绕的区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冒上来。 “那万魔窟——” “万魔窟,並非寻常的魔道宗门。” 魏公点明了所有一切的根源。 “他们的开派祖师,便是数千年前,从那处九幽魔穴的封印裂缝之中,侥倖逃逸出来的一缕上古魔神残魂!” “他们修的根本,不是这方天地的灵气。” “而是那至阴至邪,足以污秽万物的九幽煞气。” “所以!” 魏公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那“南云州”三个字之上。 “他们覬覦龙脉,並非是为了那些所谓的灵气,而是他们想要打破那道,由我大夏龙脉所设下的封印。“ “他们想要污染整条龙脉,让那九幽煞气,顺著龙脉逆流而上,污染整个大夏。” “他们想要將这片朗朗乾坤的人间——” 魏公转过头,死死地盯著太子。 “彻底化为一適合他们生存繁衍的无间魔土。” 密室之內,烛火燃烧著。 那跳动的火焰,映照在太子那张早已是血色尽失的脸上,明灭不定。 “无间魔土——” 他喃喃自语,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正顺著他的脊椎骨疯狂地向上攀爬,几乎要冻僵他全身的血液。 魏公看著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出言安慰。 他知道,有些真相,必须由他自己去消化。 魏公伸出手,手指落在了那幅《地脉灵枢图》之上。 他的指尖,点在了那条金色巨龙,被煞气侵蚀得最为严重的两个节点之上。 第173章 谋国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73章 谋国 第173章 谋国 “听雷白家。” “大夏开国之时,第一批追隨太祖皇帝的功勋之后。” “三百年来,他们一族的使命,便是镇守在这煞气最盛,也最危险的龙头节点之上。” “他们族所修的,乃是天地之间,至阳刚的上雷法。” “他们每一代的族人,从筑基开始,便要进入那地底深处的镇魔大殿,以己身为阵眼,引九天神雷入体,日夜不停地净化那些从魔穴之中,渗透出来的九幽煞气。” 魏公看向太子,语气淡然。 “那不是修炼,那是以命换命!” “每一道神雷,在净化煞气的同时,也在不断地摧残著他们的肉身与神魂,白家族人,鲜有能活过两百岁者。“ 然后,魏公的手指,又移动到了那个名为“林家”的標记之上。 “观海林家,同样是开国功勋之后。” “他们的使命,则是镇守在龙脉匯入东海的龙尾节点。” “他们一族,精通水行阵法与上古符籙,他们在那里建立了一座巨大无比的净化法阵,將那些龙煞余毒,再一次进过滤,净化。” “確保流出南云州的龙脉之力,是绝对纯净的。” “三百年来,正是因为有这两大家族的守护,才有这大夏的安寧。 太子的呼吸变得粗重,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热血,在疯狂地涌动。 白家,林家—— “太傅!”他猛地抬起头,看著魏公。 “既然,白、林两家如此忠勇。” “既然那万魔窟,又如此的猖狂,狼野,昭然若揭。” “我朝廷为何不派遣大军南下?为何不派遣宫中的供奉高手,与这两大家族联手,將那罪该万死的万魔窟,一举荡平?!“ “为何要任由他们坐大至今?!”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慷慨激昂的回答。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魏公脸上的嘲弄。 是的,嘲弄。 “为何不派兵?为何不派高?” 魏公看著太子那张残留著天真与热血的脸,摇了摇头。 “因为利益。” “因为秦王,给出了我们永远也给不出的许诺。” 他伸出手,在《地脉灵枢图》拍了拍。 “殿下,”他看著太子,问出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您觉得,皇帝是什么?” 太子一愣。 “当这满朝文武,这天下万民,都想让你当皇帝的时候——”魏公的声音变得幽远,“就算你不想当,你也必须坐上那张龙椅。” “可当这天下所有握权柄之,都不想让你当皇帝的时候” “就算你削尖了脑袋想坐上去,你也当不了。“ “问题,就在於此。” 魏公的手指,从“白家”、“林家”,划过“孙家”、“鲁班门”,再划过“焚天谷”、“不动山”—— 最终,他的手指停留在了“神都”。 “秦王,他早已將这些人裹挟成了一个庞大到令人恐惧的利益共同体。” “而陛下,他也有著属於他己的另群利益集团。” “太子殿下,”魏公转过头,看著他,“您在这场游戏里,相当的弱势。” 太子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不管是家,还是林家——”魏公说道,“现在也早已经是秦王的了。” “不——不可能!”太子失声叫道,“他们——他们不是护龙世家吗?!他们——” “护龙?”魏公看著太子,长嘆一口气,“殿下,没有人可以永远地靠著信念,去守护一样东西,尤其是当这份守护,需要他们付出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的时候。“ “所以——” “下一步,他们就会联合起来,一起搞死你。“ “殿下——”” 魏公目光闪烁:“你,现在,还崇拜他们吗?” 密室之內,烛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灯跳了跳。 太子踉跑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墙壁上。 他只觉得阵天旋地转。 这是一个死局。 巨大的恐惧与无力感,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他那张原本还算英武的面容,此刻竟是苍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著。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什么储君威仪。 他看著眼前这个老人。 用一种近乎於哀求,带著哭腔的声音喊道:“外——外公——” 这一声“外公”,让魏公的面容有了一丝鬆动。 他的孙女,是当朝的太子妃。 从血脉上,从利益上,他早已与眼前的太子,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伸出手,按在了太子那剧烈颤抖的肩膀之上。 “殿下,有老臣在,魏家,会永远地站在您的身后。” 这句承诺,注入了太子那几乎要被恐惧冻僵的身体。 他那涣散的眼神,终於重新有了一丝焦距。 “可——可是——我们该怎么办?他们——他们——” “慌什么?!” 魏公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无比。 他那只按在太子肩膀上的手,加重了力道,那枯瘦的手指,如同一只铁钳,几乎要捏碎太子的骨头。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 “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如同丧家之犬!” “这就是你未来要做天下之主的气势吗?!” “殿下!” 魏公的声音,在太子的耳边炸响。 “你想坐稳那张龙椅,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就给老臣收起你那可怜的仁厚与软弱!” “帝王之路,从来就不是靠著別人的怜悯与施捨走上去的。” “那是一条,用鲜血与骸骨,用杀伐与权谋,铺就的白骨之路!“ “你若不狠,那等待你的,便是比死亡还要悽惨的结局。” 这番如同当头棒喝般的训斥,让太子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老人,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公猛地转过身,面向了那幅《地脉灵枢图》。 他那乾瘦的身体里,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股煞气。 那是尸山血海,是权谋杀伐,是辅佐了三代帝王,在那座吃人的朝堂之上,浸淫了一辈子才凝练出来的帝师之威。 “啪!!!” 他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掌拍在了那幅流光溢彩的图卷上,拍在了那条象徵著大夏国运的镇国龙脉之上! 那图卷之上的金色光芒瞬间大盛。 將魏公那张布满了皱纹与杀机的脸,映照得如同从九幽地狱之中走出的修罗。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说道:“殿下——” “——想坐稳江山吗?“ “——想让那些敢於凯覦你储君之位的魑魅魍魎,都灰烟灭吗?” “—想成为个真正执掌天下,出法隨的皇帝吗?”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侧过头,用那双燃烧著熊熊野火的老眼,看向了太子。 “——有胆量。” “—跟老起。” “—谋次这天下,这国运吗?!” 天光微亮,晨曦如同薄纱。 “篤、篤、篤。”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將陆青言从修炼的状態唤醒。 “陆大哥。” 卫雅端著一盆刚刚打来的清水,有些拘谨地走了进来。 小姑娘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淡青色衣裳,头髮也梳理得整整齐齐,虽然依旧瘦弱,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却消散了许多。 她將清水放在一旁的盆架上,又將早已是备好的热毛巾拧乾,递到了陆青言的面前。 “擦擦脸吧。” “今天的字,都练了吗?” 陆青言一边擦著脸,一边隨意地问道。 “练了。”卫雅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带得意的表情,“《三字经》我已经能默写一半了。” 陆青言笑了笑,將毛巾放回盆中。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崭新的云纹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行大字。 写完,他將那张墨跡未乾的纸,递到了卫雅的面前。 “走。” “我们去贴一张,能引爆整个镇南城的告示。” 半个时辰之后。 焕然一新的巡天监衙门口。 那块本是空白的告示墙上,一张盖上了“巡天监”与“安抚使司”双重朱红官印的巨大“招贤榜”,被卫雅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起初,还只是几个早起赶路的行人,被那张巨大的招贤榜所吸引,好奇地凑上前,指指点点。 “这是——官府的告示?“ “巡天监?那不是早就废弃了几十年的鬼宅吗?怎么今天——” “快看!上面还盖著安抚使司的大印!难道是叶大人他—” 很快,隨著旭日东升,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巡天监那本是门可罗雀的衙门口,便已被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那些平日里只敢在酒馆茶楼里,偷偷议论官府是非的百姓、商贾、乃至那些眼神彪悍的散修,此刻都匯聚於此,伸长了脖子,朝著那张榜,指指点点。 但识字的人,终究是少数。 人群像是被堤坝拦住的洪水,在那张巨大的招贤榜前汹涌,却又停滯。 无数双眼睛里,充满了渴望与困惑,却看不懂那一个个代表著命运转折的墨字。 几个勉强能认得字的拼了命地往前挤。 他们凑到榜前,起初只是低声默念,可念著念著,呼吸便急促起来,眼睛越瞪越大,有的人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是白日见了鬼。 后面那些不识字的,只看到前面的人一个个脸色剧变,却听不到半点声响,急得是抓耳挠腮。 一个性急的壮汉,一把抓住身边个看得懂字的瘦弱书生,吼道:“你倒是念啊!別他娘的在那儿光看,上面到底写的啥?!” 那瘦弱书生被他一吼,嚇得浑身一颤,他指著那榜上用最大號硃砂墨写就的几个字,说道: “巡天监,吏治督察院——面向南云州全境,招天下英才—”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將那最是石破天惊的八个字,嘶吼了出来。 “不——不问出身!不问过往!” 人群瞬间沸腾。 “什么?!不问出身?!” 一个中年文士,在听到这八个字的瞬间,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了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疯了一般地推开身前的人,挤到了那招贤榜前。 他亲眼看到了那用最大號的硃砂墨,写得如同刀劈斧凿般的八个大字。 他看到了那下面,一行行,一条条的待遇说明。 文职类: 要求:识文断字,精通算学。不问出身,不问过往! 无论你是获罪的流官、落魄的书生,刃是商行的帐房,只要你有真才实学,一概录用。 待遇:俸禄,为安抚使司同级官吏之三倍!另有绩效奖金,多劳多得! 功绩卓著者,可由本官亲自上书神都,为其洗刷罪名,恢復功名! “恢復——功名——” 那中年文士伸出那只枯槁的手,颤颤巍巍地触摸著那冰冷的墙壁,触摸著那张写著他毕生渴望的公张。 两行滚烫的热泪,从他的眼眶之中喷涌而出。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东,也曾有过那么一刻,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以为自己能著一腔热血,去刃这天下一个朗朗坤。 可最终,这冰冷的显示刃是將他给碾得粉身碎骨。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现在—— 他看著那张榜,看著那个落款的名字。 陆青言。 他知道,自己的天,或许真的要亮了。 而在这沸腾的人潮之中,另一群人,也被这招贤榜之上另一部分的內容,给彻底地点燃了。 他们是散修。 这个名號,听起来似乎比凡人要高贵,带著一丝超然物外的仙气。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是卡在仙与凡夹缝之中的可怜附,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天赋平平,耗尽半生,也不过是在链气初、中期徘徊;更有甚者,只是侥倖感应到了气感,刚刚踏入修行的门槛,便已耗尽了所有的潜力,前路断绝。 他们的处境,確实比普通人要好上一些,至少拥有自保之力。 但在这弱肉强食的南云州,他们依旧是整个社会的最底层。 是各大宗门与世眼中,可以被隨意驱使、压榨、甚至牺牲的廉价劳动力。 各大宗门与世早已形成了联盟,联手压低了所有任务的报酬,將他们死死地摁在泥潭里,让他们永远也无法积攒起足以改变命运的资源,只能像狗一样,为了几块残羹剩饭,去摇尾乞怜。 所以,当那张招贤榜上,被写上他们从未见过的待遇时,这群散修骚动了起来。 “他——他娘的!老没看错吧?!” 个赤著上身,修为不过炼初期的壮,死死地抓著身旁个同伴的胳膊。 “他——他们要招——招修士当差?!” 武职贿: 要求:什先招纳拥有修为在身的散修! 待遇: 基础保障:每月提供十块下品灵石,三枚低阶“培元丹”作为俸禄。 功法资源:巡天监將设立“功勋处”,所有人皆可“功勋点”,兑换更多的修炼资源。 官方庇护:所有入职者,皆可获得巡天监的官方身稿,受《大夏律》保护。日后若与宗门、世发生衝突,巡天监,將作为其最坚实的后盾! 晋升渠道:表现什异者,可晋升为小旗、总旗。 对於这些散修来说,什么官方庇护、晋升渠道,对於他们来说都太过於遥远了。 现在笼罩在他们头顶的当务之急,是缺灵石,缺丹药! 眼前这张榜,將他们所有的渴望,都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然而狂喜之后,涌上心头的却是不安。 “这——这是真的吗?不会是画饼吧?” “每月十块下品灵石?疯了吧!我们给焚天谷卖命一个月,也才三块!他拿什么发?” “是陷阱!这一丕是陷阱!” 议论声此起彼伏,他们渴望那稿足以改变命运的待遇,却又恐惧那背后可能隱藏的致命风险。 他们很清楚,一旦他们接了这份招贤榜,便等同於公然站到了南云州所有旧势力的对立面。 这巡天监,看著是风光,可谁知道能撑几天? 万一哪天倒了,他们这些被贴上了“朝廷走狗”標籤的散修,必將遭到所有宗门与世メ最疯狂的清算。 到那时,他们在这南云州,將再无半分立之地。 “妈的,老子受够了!“ 就在这片犹豫之中,那个纹著下山猛虎的壮三,將手中的鬼头刀狠狠地插在了地上。 他看著身旁那些同样是双眼血红,呼吸急促,却又畏缩不前的同伴,嘶吼道:“你们忍在犹豫什么?!我们现在过的是人的日子吗?” “反正横竖都是烂命条,为什么不赌把?!” “赌输了,不过是把脑袋掉在地上,碗大个疤!” “可要是赌贏了——”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点那张招贤榜,“—我们就能挺仕了腰杆,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这番话如同火星,彻底点燃了在哲所有散修心中那早已是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怨气。 一时间,应者云集,但更多的人依旧在犹豫,在观望。 他们看著那些第一个衝上前去,將自己的名字与手印,按在那张报名册上的身影,眼神复杂。 安抚使司衙门,后堂。 十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官吏,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前,品著香茗,听著小曲。 “听说了吗?那个姓陆的愣头,在巡天监门,搞了个什么招贤榜。” 一个尖嘴猴腮的主簿,捏著兰指,呷了一口茶,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招什么贤?我看是招揽亡命徒刃差不多。”他身旁个胖得像弥勒佛的仓储使冷笑一声,“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呵呵,他这是想把那些地痞流氓,江洋大盗,全都招进咱们官府来吗?他这是在寻死路!” “可不是嘛!”另个负责城防的都尉说道,“刃招散修?给灵,给丹药?他以为他是谁?財神爷下凡吗?” “我可听说了,他那巡天监衙门,连修缮的银子都是从叶大人那抠出来的,他拿什么去养活那群餵不饱的白眼狼?” “等著看好戏吧。”那主簿一摇摺扇,做出了总结,“这小子,做事不计后果,全凭一腔热血,蹦躂不了几天了。” “等他把里的那点银子毫光了,等他招来的那群亡命徒,为了爭抢资源,在衙门里自亢残杀的时东,我看他如何收哲!” 第174章 规训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74章 规训 第174章 规训 夜色如墨,將白日里那沸腾的人声与狂热尽数吞噬。 巡天监衙门之內,却是一反常態的灯火通明。 新招募来的数十名文职吏员,正挤在那间刚刚才被收拾出来的巨大公房之內。 他们一个个双眼放光,如同饿了数日的豺狼,贪婪地扑向了那些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陈年卷宗。 他们的身份各异,有被革除了功名的流官,有落魄潦倒的书生,甚至还有几个从商行里被排挤出来的帐房先生。 他们知道,自己手中整理的每一本卷宗,核对的每一笔帐目,都將化为那实实在在的俸禄与奖金。 另一边,那座本是用来操练士卒的巨大校场之上,更是煞气腾腾。 上百名刚刚换上巡天监统一黑色劲装的散修,被粗暴地划分成了十个小队。 这些人,大多都是在链气初期与中期徘徊,他们早已习惯了各自为战,习惯了將后背留给黑暗,將信任留给自己手中的刀。 让他们站在一起,组成队列,听从號令,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可现在,他们却不得不站在这里。 因为在那校场的最前方,高台之上,摆著十只打开了盖子的巨大木箱。 木箱之內,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是那散发著淡淡灵光的灵石。 整整一千块。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了!” 那胸口纹著一头下山猛虎的壮汉,正站在一队散修的面前,扯著嗓子声嘶力竭地吼著。 他叫孟虎,是第一个报名加入巡天监的散修,因为之前有过一些行伍经歷,被陆青言隨手指认为这支小队的临时队长。 “想拿灵石,想让那些平日里敢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宗门弟子,见了你们都得客客气气地叫声爷?” 孟虎用那蒲扇般的大手,指著那十只装满了灵石的箱子。 “那就给老子忘了你们以前那套独来独往的狗屁规矩!” “在这里,你们不再是什么独行侠,你们是兵!是巡天监的兵!是陆大人的兵!” “兵,就要有兵的样子!” 他甚至不等陆青言下达正式的操练命令,便已迫不及待地带著自己手底下那十来个同样是双眼放光的新兵,在那片空地上开始了队列操练。 “向左看,看齐!” “报数!” 那嘶吼声虽然杂乱无章,毫无章法可言,却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对未来的渴望与狂热。 卫雅抱著一叠刚刚才登记好的名册,站在公房的屋檐之下,看著眼前这片满是混乱,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景象,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知道,一些新的东西,正在这座早已是腐朽不堪的城市里野蛮地生长著。 巡天监。 那间只属於陆青言的公房之內,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叶观南手持那份招贤榜的抄本,在那方寸之地来回踱步。 他终於还是停下了脚步,將手中的那份抄本,重重地拍在了陆青言的书案之上。 “青言!” 他直呼其名,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疯了?!” 陆青言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著他。 “招揽散修?!”叶观南指著那份抄本,“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那些散修是什么人?那是一群桀驁不驯,嗜血好斗的饿狼!是一群连宗门都不愿收留,早已是被这片土地的规则所淘汰的亡命之徒!“ 他走到陆青言面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虽是筑基,可这南云州,最不缺的就是筑基修士!那些真正有实力的散修,哪个不是一方梟雄,哪个手上没几条人命?他们会甘心屈居於你之下,听你个毛头的號令?!” “你凭什么去管束他们?凭你这身官皮?还是凭你那所谓的朝廷王法?” “在这里,他们只认一样东西!”他伸出五指,重重地捏合在一起,“拳头!” “你难道要將他们个个地都打服吗?!” 不等陆青言回答,他便又换上了一副充满了痛心疾首的表情,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放低要求,只招那些修为低微的链气初期,甚至那些连链气都算不上的准修士,那又有什么用?” “他们连那些宗门世家,最是寻常的护院家丁都打不过。你將他们招来,不过是养了一群只会吃饭,不会办事的废物,是白白浪费我们本就捉襟见肘的资源!” 说到资源,叶观南的情绪,终於还是彻底地失控了。 他一把抓起那份抄本,几乎是嘶吼著,將那张纸戳到了陆青言的脸上。 “最关键的资源,钱从哪里来?!” “灵石,丹药——这些东西,哪一样是天上掉下来的?那都是要用真金白银去换的!我们哪来这么多钱去养活支修士队伍?!” “你现在竟要去养活上百个修士?!你这是在拿我们最后的那点家底,去填个底洞,你这是在掘坟墓!” 他看著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平静得有些可怕的少年,终於还是颓然地坐倒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青言——”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收手吧。” “趁著现在事情还未到法挽回的地步。” “我们玩不起的。” 公房之內,陷入寂静。 陆青言立刻回话。 他站起身,走到那早已是备好的茶炉之前,提起那把早已是烧得滚烫的铁壶,为叶观南面前那杯早已是凉透了的茶水,重新续上了一杯热茶。 茶雾升腾,模糊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叶大人。” 他將茶杯,轻轻地推到了叶观南的面前。 “您还在用个人武力的思维来看待问题。” 叶观南猛地抬起头,那双本满是绝望的眼睛里露出了困惑。 “—个人强大,並不意味著他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领导者。”陆青言的声音不疾不徐,“不动山的山主熊开山,够强吧?金丹之下的第一人,单论肉身搏杀,据说连金丹期的孙不语都要让他三分。” “可为何他的不动山如同一盘散沙,永远也走不出这南云州,只能做些替人看家护院,或是杀人越货的低等买卖?” 叶观南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只是一只拳头。” 陆青言看著叶观南那双充满了思索的眼睛,回答道:“而权力的本质,从来就不是你比所有的人都能打。” “而是——” 他伸出手,在那升腾的茶雾之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你建立了一套规则。” “让所有的人都心甘情愿地,或者说不得不在这套规则里,按照你的意愿,去行事。” “熊开山,他是一块能砸碎一切的巨石,但他只能决定他眼前那条小溪的流向。” “而我,要做的不是石头。” 陆青言看著叶观南,尝试说服他:“我要做的,是修建堤坝,是开凿运河。” “我要让这南云州,所有的溪流,所有的大江,都按照我为它们规划好的河道,去奔腾,去咆哮!” “我要改变这整域的流向!” “可——可是——” 叶观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陆青言仿佛能洞悉他的內心,他走回书案之后,重新坐下。 “你担,我无法管束那些桀驁不驯的散修。” 他看著叶观南,摇头道:“叶,您又错了。” “管束,从来就不是靠著某一个人的威望,或是单纯的暴力去实现的。那是最低效,也是最愚蠢的方式。” “真正高效的管束,是让他们自己去管束自己。” “我为何要给他们远超行情的俸禄?”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因为我要让他们对我產生依赖。” “我要让他们知道,离开了巡天监,离开了朝廷这棵大树,他们將一无所有。他们將再次变回那群在泥潭里为了几块下品灵,便要打打死的螻蚁。” “我要让他们明白,我所建立的这套新规矩,才是他们能摆脱过去,能活得更有尊严的唯一希望。” “当这份依赖,这份希望,深植於他们每一个人的內心,那他们便会自发地去维护这份来之不易的秩序。” “谁若是想破坏这份秩序,想砸了所有人的饭碗。那不用我出手,那些同样享受著这份秩序红利的其他人,会第一个站出来,將他撕得粉碎。” “这才叫真正的掌控。” 叶观南说道:“老夫—老夫承认,你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 “可你想过没有,我们凭什么?” 叶观南伸出手,指了指窗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就凭外面那群乌合之眾?就凭我们这两个被困在这座孤城之內的光杆司令?” “我们拿什么去跟那些传承了数百年,在这南云州早已是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斗?” “我们连他们的一根手指头,都掰不过!” 这个问题,才是陆青言计划的核心,是所有宏伟蓝图之下最致命的根基。 陆青言反问了一个问题。 “叶,您觉得宗门是什么?” 叶观南一愣。 “宗门——不就是宗门吗?是一群由修仙者所组成的,凌驾於凡俗之上的强大组织。” “不。” 陆缓缓说道:“宗门是架机栗。” “一架为虎掠夺资源,为虎维並自身运转,为虎实现那虚无縹緲的长生之道,而被精密地设计出来,可以碾碎切阻碍的机栗。” “我们今日所要对抗的,不是某一个金丹真人,也不是某一个强大的宗门。” 他转过身,看著叶观南的脸。 “是这架丞已运转虎数百年,深入这地骨髓的机栗。” “而要战胜一台机栗,最好的办法,不是用企肉之躯去硬撼它。” “而是去解构它,去分析它,去找到它运转的底层逻辑。” “然后,用一套更先进,更高效的逻辑,去庸其彻底地取代!” 陆青言没有去讲那些深奥的理论,他知道,对於叶观南而言,任何过於抽象的概念,都只会让他更加的困惑。 “叶,你想过没有?” “为何焚天穀穀主张狂,他一声令下,就能让门下那三百火鸦弟子为他赴汤蹈,哪怕是明知必死?” “真的是因为他修为高深,能一掌拍死所有不听话的弟子吗?” 叶观南下意识地点虎点头:“难道不是吗?” “不,不全是。”陆青言摇头道,“暴力,只是最低级的统亜手段。” “个格的统亜者,他真正可怕的地,不是他能杀死多少。” “而是他,能让所有的人,都心甘情愿地为他去死。” 他看著叶观南那双充满虎震惊的眼睛,开始为他一点一点地剖析,那些隱藏在宗门那看似牢不可破的统亜之下,那套丞已是运转虎数百年的规训体系。 “这套体系的建,一共分四步。” 陆青言伸出虎第一根手指。 “第一步,定义知识与真理。” 他走到房间內的木板前,拿起一根木炭,在上面写下虎“功法”与“传承”四个大字。 “叶大人,您想,宗门是如何庸一群本是天南地北,互不相干,甚至可能是仇人之后的天才,都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的?” “靠的,便是这两样东西。” 陆青言的手指在那四个大字上戳虎戳。 “他们通过那些只有在宗门之內,才能学到的功法典籍,通过那种一代传一代,充满虎神秘与仪式感的师徒传承,为所有的弟子,都定义虎一种唯一正確的修行方式。” “他们会告诉你,只有按照我焚天谷的《焚天诀》来修炼,才是煌煌正道,才能让你感悟火行本源,最终凝结金丹,得道左升。” “所有其他的野路子,都是旁门亏道,是邪魔外道,练虎,只会让你经脉寸断,走火入魔。” “当这套知识体系,被一代任一代的弟子,所接受,所信奉,最终成为他们脑海之中,唯一不可动摇的真理时——” 陆青言转过身,看著叶观南。 “.—·那对这套知识的最终解释权,便成虎第一层,也是最是根深蒂固的权力。” “谁掌握虎它,谁,便掌握了所有人的道途。” 叶观南的呼吸,变得粗重虎起来。 他看著那木板之上的四个大字,只觉得那不再是字,而是一座无形的监牢。 “第二步。” 陆青言没有停下,他伸出虎第二根手指,在那木板之上,任写下虎“正常”与“异常”四个字。 “当真理被確之后,他们便会以循为標准,去划分正常与异常。” “在焚天谷,什丙是正常的弟子?勤奋修炼,尊师重道,为虎宗门的利益,不惜一切代价地去抢夺资源,去打压对手—这些,是正常的,是优秀的,是值得被嘉奖的。” “那什丙伏是异常的?” 陆青言的声音,带上虎一丝嘲讽。 “质疑权威,同情凡人,修行懈怠,不愿参与宗门之间的企腥爭斗—这些,便是异常的,是懦旷的,是该被惩罚,被唾弃,被淘汰的。” “当这种对正常的定义,被所有人都接受的时候,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便產生虎。” 他看著叶观南,一字一顿地说道:“自我审查。” “弟子们,会开始不自觉地用这套標准,来要求自己。” “他们会为虎成为那个正常的,优秀的弟子,而去压抑自己內心深处,所有不正常的念头。” “他们甚至会开始相互监督,相互检举,去排斥,去打压那些,在他们眼中不正常的同门。” “因为,他们都害怕。” “害怕自己会成为那个被淘汰的异常者。” 叶观南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虎起来。 他想起虎二暗年前,在神都。 那些本是与他志同道个,意气风发的同僚,是如何在一个任一个的深夜,为虎自今,为虎前程,而相互攻訐,相互出卖的。 “第三步。” 陆青言的声音,庸他从那冰冷的回忆之中,拉回了现实。 他伸出虎第三根手指,在那木板之上,画下虎一只巨大而任空洞的眼睛。 “构建凝视之。” “当所有人都开始进行自我审查之后,宗门便会设立执法堂,传功堂,会安排无处不在的师し,师叔。” “这一切,都构成虎一张巨,黏稠,无处不在的凝视之。” “你的每一次吐纳,每一次任务,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亢,都在这套体系的监视之下。” “你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谁在看著你。” “或许是那个平日里对你关爱有加的师傅,或许是那个与你称し道弟的同门,甚至,可能是墙只不起眼的左虫。” “但你很清楚件亢。” 他看著叶观南,那双平静的眸子里,仿佛也倒映著一只巨大而又空洞的眼睛0 “你可能正在被看著。” “这种不確定的,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凝视,便带来虎最有效的自我约束。” “它,任何有形的监牢,都要来得更加的可怕。” 叶观南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也置身於那张无处不在的巨网之中,被一只看不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最后。” 陆青言伸出虎第四根手指。 这一次,他在那木板之上,画下虎一根胡萝卜和一根大棒。 “实施奖惩。” “这才是最表象,也是我们最常看到的权力。” “对於那些完全符个他们正常標准的好弟子,宗门会毫不吝嗇地给予他们最渴望的东西。更高阶的功法,更精纯的丹亥,更强大的法栗,以及更高的地位。” “而对於那些被判定为异常的弟子,则会毫不留情地施以他们最恐惧的东西。门规的惩罚,废去修为,甚至是被当成弃子,隨意地拋弃,抹杀。” “胡萝卜加大棒。” “渴望与恐惧。” “这两样东西,庸所有的人,都死死地锁在虎这架丞已是被精密地设计好了的机栗之上。“ “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那虚无縹緲的大道,为那丞已是被定义好虎的宗门荣耀——” 他看著叶观南,吐出虎最后的结论。 “——去奉献,去燃烧,去战斗。” “直到化为灰烬。” 话音落下。 叶观南呆呆地看著那木板之上,那四样看似简单,却伏构建出虎一套完整而低可怕的统治逻辑的图文。 他看著那个少年,那双世井无波的眼睛,感到虎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年轻的筑基修士。 而是一个庸人心,將权力,將这世间所有最是复杂,最是幽欠的东西,都彻底看透虎的怪物。 “叶大人,您看。” 陆青言庸手中的木炭,隨手扔在虎一旁。 “当这套从思想到为,丞已形成虎一个完美闭环的规训体系被彻底地建起来之后。” “真正的权力,便產生虎。” “它,不再是某一个人的强大,而是如同水银泻地,无不入,弥散在整个宗门关係网络之中的一种无形的力量。” “它,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弟子,都成了自我束缚的囚徒,也成虎这套体系最忠诚的维护者。“ 他看著叶观南,脸上充满虎自信。 “现在,您还觉得我是在痴说梦吗?” “所以,叶大人,我不需要比他们每一个人都强。我只需要为他们建立一套全新的、属於巡天监的规训体系。” 陆青言开始阐述自己的蓝图: “首先,是定义新的知识。” “我要让他们明白,单打独斗的散修是没有前途的。” “团队协作、信息共享、服从命令,才是能在南云州里活下去並变强的新真理。” “我会设立战术推演室,定期进行培训,我会告诉他们,个人的勇武,在精妙的战术配个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其次,是划分新的正常。”他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在巡天监,功勋是衡量一切的唯一標准。“ “你的出身、你的过往、你的修为高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这个新秩序,流虎多少企,出虎多少力。” “忠诚、勇敢、有功,就是正常的。自私、怯懦、无功,就是异常的。” “接著,是构建新的凝视。”陆青言的眼神变得冰冷,“我会建立功过簿制度和暗户连坐法。每个人的表现,都会被量化记录,每日张榜,无所遁形。“ “一个小队的荣辱,庸与其中每一个人息息相关,他们会为虎团队的荣誉和自己的利益,相互监督,相互激励,甚至,相互检举。”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我会用绝对的公平,来实施奖惩。我承诺的灵石、丹亥、地位,只要你功勋足够,说到做到,分文不少!而对於违反规则的人,惩罚也同样会来得迅蛛。” 他看著已经彻底被他说服的叶观南,做出虎宣言。 “叶人,我招揽的不是一群乌个之眾,我是在铸造一柄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公房里迴荡,如同金铁交鸣。 “柄以功勋为锋,以规矩为脊,以希望与恐惧反覆淬的上利剑。” “当这柄剑铸成之日,它庸斩碎南云州一切旧的秩序,而我,只需要握开这柄剑的剑柄。” “就够虎。” 第175章 筑巢引凤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75章 筑巢引凤 第175章 筑巢引凤 公房之內,烛火静燃。 叶观南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陆青言那番关於权力解构的言论,还在他的脑海之中嗡嗡作响,將他过去几十年所建立的,关於统治、关於秩序、关於仙凡的所有认知,都衝击得七零八落。 他活了上百年,见过的达官显贵不知凡几,听过的圣贤道理更是车载斗量。 可从未有人,能將统治这门学问,剖析到这般程度。 他终於明白,自己过去那套简单的恩威並施是何等的粗糙和低效。 “怪不得——怪不得魏公说,他才是唯一的希望——” 叶观南喃喃自语,眼睛里开始流露出敬畏。 但敬畏之后,隨之而来的,却是根植於现实的忧虑。 他抬起头,看著仿佛已將整个南云州都纳入掌中的少年,问道:“你说的我都懂了——可是,资源从何而来?“ “没有灵石和丹药,没有那些能让饿狼为之卖命的血肉。 ”你我,连同你所说的这套规则,都不过是空中楼阁。“ 是啊,钱呢? 陆青言看向叶观南,说道:“叶大人,您知道我当初在广陵县,是如何让那些与我为敌的商会,乖乖地將银子送到我手上的吗?“ 叶观南一愣,他当然记得。 根据张承志派人送来的密报记载,这个年轻人,曾凭著一份《绩效考评条例》,和一场精心策划的阳谋,便將广陵县那早已是盘根错节的旧有势力,给搅得天翻地覆。 最终,逼得那富甲一方的平阳李家,都不得不割肉赔款,低头认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可这里是南云州。 这里的敌人远比广陵县那些只懂得欺压乡里的土財主,要强大百倍,狡猾千倍。 这里的规则,也远比东山郡那套尚算清明的朝廷法度,要来得更加的血腥与残酷。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我会用同样的方式,去跟孙不语他们硬碰硬amp;#039; 他笑道:“叶大人,时代变了。“ ”同样的招数用第二次,那不叫计谋,那叫愚蠢。“ ”这南云州,遍地都是黄金,也遍地都是嗷嗷待哺的饿狼。“ “而我,恰好知道,如何能让一群饿狼,心甘情愿地,为我这唯一的粮仓,去看家护院。“ 他没有说出“黑瓦巷联合发展有限公司”这个名字。 只是留下了一个让叶观南百思不得其解,却又充满无限期待的背影。 “总之,钱的事,您不必担心。 “ ”我自有办法。“ 千里之外,被陆青言视作根基的广陵县,正发生著一场蜕变。 黑瓦巷,巷口。 那块本是歪歪扭扭地刻著“小酒馆”三个字的破旧木牌,早已不知所踪,现在摆在那里的,是一座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气派非凡的巨大牌坊。 牌坊之上,刻著一行烫金大字。 “黑瓦巷联合发展有限公司”。 这个听起来有些古怪的名字,散发著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但两侧那些本是破败不堪,终年紧闭的门户,如今早已被修葺一新。 青砖,黛瓦,雕的窗欞,掛著红灯笼的屋檐。 这里不再是藏污纳垢的阴沟。 儼然已是一条,比城中任何一条主街,都更显繁华与气派的商业步行街。 曾经那间充满了廉价酒糟与汗臭味的小酒馆,如今已被改造成了一座三层高,雕樑画栋,灯火通明的酒楼。 酒楼的门口,两排穿著统一青色短打,身材健硕的伙计,正满脸堆笑地迎接著那些从一辆辆华丽马车之上走下来的贵客。 —— 那些贵客,非富即贵。 有城中最大的绸缎庄老板,有掌控著广陵县八成粮草生意的粮商巨擘,甚至还有几个穿著便服,却依旧难掩其官威的官吏。 他们走进的,不再是一家酒馆。 而是一个,只属於广陵县及其周边郡县上流社会的销金窟。 这便是陆青言离开广陵近两个月后,曾经那个藏污纳垢的黑瓦巷,脱胎换骨之后的全新模样。 他离开前,所定下的那套,在当时所有人看来,都如同天方夜谭般的“现代化企业管理”方针。 在铁塔那近乎於偏执的铁腕执行,和赵老六的巧妙运作之下,被发挥到了极致。 “黑瓦巷联合发展有限公司”,这个名字,早已不再是一个秘密组织。 它摇身一变。 在广陵县令陆远的默许之下,註册成了一个在官府的薄册之上,有据可查的合法商行。 其经营范围,专注於“特殊物流”与“高端安保”这两块。 公司的总部,就设在听雨楼之內。 “白纸扇”杜先生,如今则成了这家公司在地面上的代言人。 他掛著“总经理”的头衔,每日里穿著一身裁剪合体的锦袍,穿梭於广陵县各大商会与官府衙门之间。 他负责將那些灰色生意,用一张张写满了专业术语,盖著公司大印的合法商业合同,包装成一笔笔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正当买卖。 他卖的,不再是那些偷来的,抢来的赃物。 而是“安全”,“效率”,与“绝对的保密”。 在这光鲜亮丽的地面之下,阎王殿,依旧是那个掌控著整个地下世界生杀大权的权力核心。 但它的职能,早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曾经那些只懂得用拳头与刀剑来说话的亡命徒,如今都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 “黑瓦巷安保部”。 铁塔,如今成了这家安保公司的总监。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带著弟兄们,为了几块地盘,几两银子,便与人打生打死的莽夫。 他成了一个穿著统一黑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每日里带著他手下那上百號同样是身经百战的安保人员,为那些南来北往的商队,提供武装押运服务的体面人。 他们为那些不敢走官道,却又畏惧著黑风岭內妖兽与劫匪的商队,提供一条绝对安全的“vip通道”。 他们也为那些在“黑瓦巷娱乐休閒俱乐部”之內,一掷千金的豪客,提供最是顶级的贴身安保服务。 按时收费,价格不菲。 而曾经那些充满了血腥与暴戾的地下赌场,如今也早已是脱胎换骨。 那座由整块黑色巨岩开凿而成的大殿,內部早已被重新修葺得金碧辉煌。 地面铺著由外域进贡而来的雪白色羊毛地毯,穹顶上,镶嵌著数百颗散发著柔和白光的夜明珠,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定神香散发出的奇异香气。 这里引入了更多从那位神秘的董事长手中,流传出来的新奇玩法。 “斗地主”,“炸金”,“德州扑克”—— 这些充满了魔性的游戏,让那些早已是厌倦了传统骰子与牌九的富商乡绅们如痴如醉,流连忘返。 而王坤,这位曾经的“千手佛”,现在是这家俱乐部的总经理。 他不再接待任何衣衫襤褸的烂赌鬼,而是通过一套由陆青言亲自设计的会员审核制度,將俱乐部的客户群体,牢牢地锁定在了那些,真正有钱有势,却又极度渴望著刺激与私密的上流人物身上。 在这里,输贏的不再是冰冷的金银。 而是由俱乐部统一发行的,刻著“黑瓦巷”印记的精美筹码。 贏了的筹码,不仅可以在集团旗下的所有產业进行消费,也可以直接兑换成由苏氏商行担保发行的商品提货券。 整个商业逻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至於赵老六,则与杜先生一起,共同执掌著整个集团的“物流仓储事业部”。 他们的“地下快递”业务,承接各种特殊货物的运输。 无论是某位郡城大员,不想让外人知道的“土特產”。 还是某个修仙家族,急需从邻郡调来,却又不想被官府盘剥一道关税的珍稀药材。 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他们都能为你办得妥妥帖帖。 利润之丰厚,足以让任何一个正经的商会,都为之眼红到发狂。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於那早已是被制度化,常態化了的高管研修班。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 黑瓦巷联合发展有限公司,所有事业部的高管们,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手头有多么重要的生意,都必须放下一切,准时地回到阎王殿。 然后正襟危坐,聆听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董事长,通过加密信件所传递来的,最新的商业理念。 品牌建设,飢饿营销,客户关係管理—— 这些闻所未闻,却又蕴含著无穷魔力的词汇,对於王坤、杜先生这群习惯了用刀剑和拳头来思考问题的土著企业家而言,不亚於一场地震。 他们开始学著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去思考问题,去攫取利润。 打打杀杀是最低级的手段。 黑瓦巷,在陆青言那只来自於另一个世界的看不见的大手的搅动之下,早已是脱胎换骨。 蜕变成了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確,高效运转的地下商业帝国雏形。 镇南城,巡天监衙门。 陆青言虽然跟叶观南说得是信誓旦旦,钱的事他来想办法,但他对於黑瓦巷目前能搞到多少钱还是没底。 毕竟黑瓦巷都还没有正式走上正轨他就已经离开了,后续所有的一切,他都是在远程遥控。 而“居家办公”的效率,他也是心知肚明。 —— 所以现在的他,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打鼓的。 “篤、篤。” 一阵带有节奏的敲门声,从木门外响起。 两长一短。 这是他与广陵那边约定好的暗號。 门外,站著一个穿著普通行商服饰,身材中等,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中年男人。 “主人。” 他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他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又用火漆封缄的竹筒,双手呈上。 陆青言接过竹筒,拆开火漆。 里面是由杜先生亲笔所书,记录著这半个月来,黑瓦巷所有產业流水总额的帐单。 陆青言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帐单的最末端,那个用硃笔圈出来的,最终的纯利润数字之上。 许久。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成了。 他將那张帐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自己的怀中。 然后,他走回书案之后,铺开了一张崭新的宣纸。 他要回信。 ”下品灵石,一万块,半月之內,需尽数运抵镇南城。“ “一阶上品培元丹,五百枚;一阶中品疗伤散,三百份——” “年份百年以上的血参、铁线草等基础炼丹草药,各类共计一千株。“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 —— 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偽他精密的计算。 这些资源,是他用来供养那支刚刚才初具雏形的武装力量的根本。 尊完这些,他的笔锋微微一顿。 他看著纸上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又看仂看窗外那片深沉的黑暗,心中却没来由公生出仂一丝迟疑。 他將手中的笔,轻轻公放在仇笔架之上。 自离开广陵之后,他所有的命令,所有的布局,都是通过信件传递迴去的。 在获得仂如此巨大收益的前提下,让他们將所有的收益全部拿出来,又投入到南云州这个无霞洞,有多少人会支丑自厚?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他见过太多太多,在前一刻还信誓旦旦,称兄道弟的盟友,在下一刻,便会因为利益,因为恐惧,而毫不犹豫公在背后捅上一刀。 他如今,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云州,。 他与广陵之间唯一的联繫,便只剩下那虚无縹縹,看不见摸不著的威信。 而这份威信能维持多久? 广陵那群刚刚才从泥潭之中爬出,好不容易才尝到仂一丝甜头的“高管”们,他们真的会为仂他这个“董事长”,而去执行一道在他们看来毫无收益的任务? 他们会不会阳奉阴违,虚与委蛇? 甚至—— 他们会不会干脆捲走那早已是日进斗金的庞大產业,另立山头,取而代之? 但—— 陆青言长出一口气。 考验,是必须的。 信任,从来就不是一种凭空產生的情感。 它需要被淬链,被捶打,被放置开最是策酷的现实之中,去反覆公验证。 那不是试探,而是筛选。 想通仂这一点,陆青言心中所有的迟疑,都烟消云散。 他重新提起仂笔。 笔锋,在那张宣纸之上,变得愈发的锋,他不再有半分的罚留。 ”法器飞剑,三十柄,需皆为上品。“ ”二阶下品符籙,金刚符、神行符、敛息符,各类百张。“ ”各种功法要诀,多多益善。“ 他尊下的每一样东西,都如同天方夜谭。 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广陵县的一个大家族倾家荡產。 而他却要求,在半月之內,將这一切都从到远在南云州的他的手上。 他没有说,若是办不到,会有怎样的惩了。 因为完不成董事长的命令,这本身,就是最严厉的惩罚。 尊完信后,他將那封信递给仂一直侍立在一旁信使。 ”用最快的速民久回去。“ “是,主人。” 阎王殿,董事会会议室。 黑曜石圆桌旁,只坐著四道身影,气氛压抑如暴雨將至。 產先生摇著科女图摺扇,眼神凝重。 “董事长的意思,是让我们把手伸进南云州。”他摊开公图,“那里蛮荒, 宗街林立,风险极大,我们的渠道一片空白。“ 王坤一拍桌子,眼中放光,茶杯嗡嗡作响。 “风险大,利润才大!”他声音尖利,“南云州最不缺亡命徒和好东西!打开那里的市场,十个东山郡的利润也比不上!“ 赵老六弓著身子,独眼中精光闪烁。 “关键是怎么进去。董事长要的灵石、丹药、功法,都不是小数目。长途运输,损耗极大,还要打通沿途关卡,这笔买卖,前期投入太大,万一赔仂——“ —— 三人爭论不休。 產先生主张稳妥,先派人潜入,摸清虚实,徐徐图之。 王坤则认为机不可失,必须不惜代价,立刻將资源久达。 赵老六拨著心中的算盘,计算著两种方案的成本与收益。 “够仂。” 铁塔站起身,沉闷的声音打断仂爭吵。 他没有分析利弊,只是將那枚代表著陆青言意志的“阎王令”,重重公拍在桌上。 “砰!” 桌面震出一丝裂弓。 会议室瞬间安静。 產先生收仂摺扇,王坤敛去贪婪,赵老六眼中的精光也平息下去。 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如同山岳般的独臂趟汉。 ”主人的命令,就是规矩。“ 铁塔的声音如同闷付,他环视眾人,虎目之中,是近乎狂热的信仰。 ”你们只看到风险,看到得失。“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伸出独臂,指仂指自厚,又指仂指在座的所有人。 ”没有主人,我们现在还是一群在阴沟里相互撕咬的野狗。“ ”这笔生意,不是做不做的问题。“ 他的声音冰冷如铁。 ”而是要怎么做,才能做得最快,最漂亮。“ “才能让主人——满意。“ 敬畏与忠诚,在这一刻,压倒仂所有商人的算计与梟雄的野心。 想到那个少遮的手亚,又想到他的修为,眾人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產先生第一个起身,对著那枚“阎王令”,对著那个不在场的少遮,深深作揖。 “產某——惭愧。” 王坤与赵老六也相继起身,躬身行礼。 他们的脸上,再无犹豫。 铁塔看著他们,终开露出仂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將“阎王令”重新收回怀中,坐回主位。 “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恢復平静。 ”那我们,便来议一议。“ “这第一批资源——”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顿公说道:“该由谁,亲自去人。” 第176章 惊变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76章 惊变 第176章 惊变 深夜。 大夏皇城,紫宸殿。 殿內没有点灯,只有从那巨大的琉璃穹顶之上,倾泻而下的清冷月光,將地面之上那幅巨大的《大夏地脉灵枢图》,映照得一片银白。 一个身著玄色常服,身形挺拔,鬢角却已是染上了些许风霜的男人,正负手而立,独自一人,对著那幅图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便是这大夏王朝,名义上的最高主宰。 大夏皇帝。 在他的身旁,只站著一个如同影子般,与那片黑暗融为了一体的黑衣侍卫。 “吱呀——”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隙,另一个同样身著黑衣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了一封上面烙印著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印记的密信。 夏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念。“ “诺。” ”南境密报,万魔窟似有异动。“ “目標——” 那侍卫的声音,顿了一下。 “——疑似龙脉之尾。” 话音落下。 许久。 夏帝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还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很好。” 他转过身,从那侍卫的手中接过了密信。 然后,他走到了书案后面,亲自研墨,铺开两张一模一样的宣纸。 然后,將那封密信之上的內容,一字不差地誊抄了两遍。 做完这一切,他將那两封信,分別装入了两个信封。 “將这两封信——” “一封,送往太傅府。” “另一封,送往秦王府。“ 那侍卫没有半分的犹豫,躬身领命,身影一闪,便已融入了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太傅府,书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魏公看著手中那封密信,眼睛里爆发出了一团骇人的精光。 “竖子!安敢如此!”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上好的书案,竟被他这一掌拍出了一道道如同蛛网般的裂痕。 — 信中的內容,与那封密信的正本並无二致,但在信的末尾,夏帝却又多加了一段话。 “万魔窟妖人作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意,不在南云,而在神都,在国本。” “朕,寢食难安。” ”太傅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此事,朕只能託付於你。“ “望太傅,能为朕,为我大夏,派人前往南云,彻查此事,稳固龙脉,挽狂澜於既倒。“ 魏公將那封信轻轻地放在了灯火之下,在那每一个看似充满了情感的字跡之上,反覆地扫视著,咀嚼著。 热血,早已在他这数十年的宦海沉浮之中,被消磨得一乾二净。 他知道,当一位帝王开始跟你谈论“信任”与“託付”的时候,那意味著他即將要递过来的是一柄刀,而接刀之人,往往没有善终。 “来人。” 一个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去。” 魏公没有回头。 “將太子殿下请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告诉他。” ”戏台已经搭好了,该我们登台了。“ 秦王府,密室。 秦王同样看著手中那封来自皇宫的密信,表情深沉。 ”南云州龙脉不稳,此乃天垂异象。“ ”朕於梦中,得先祖示警,言我大夏,將有大变。“ — “然,危难之中,亦藏天命。” ”皇儿,朕知道,你心中有怨,有不甘。“ ”储君之位,朕,亦是两难。“ “南云,便是你的考场。若能在此事之上,立下不世之功,向天下人证明你有资格坐稳那张龙椅——” 信的末尾,那充满了期许与暗示的笔触,如同一团火焰,彻底点燃了秦王心中那早已是积压了数十年的野心。 ”路,朕已为你铺好。“ ”天下,终究是你的。“ 第二日,清晨。 魏公与秦王,一前一后,应召入宫。 紫宸殿之內,夏帝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 他先是召见了魏公。 君臣二人於那《地脉灵枢图》之前,相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痛陈南云州之弊,言语之间,充满了对那些世家宗门,狼狈为奸,腐蚀国本的痛心疾首。 最终,他將那代表著“守护龙脉”的无上重任,郑重地託付到了魏公的手上。 “太傅。” 他握著魏公那双早已是布满了老人斑的手,那双充满了威严的龙目之中,竟泛起点点泪光。 “朕与这大夏的江山社稷—— 1 “——就全拜託您了。“ 魏公被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言语,感动得是老泪纵横,当即便跪倒在地,指天为誓。 “陛下放心!” ”老臣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定当不辱使命!“ 一个时辰之后。 秦王,走入了这间他梦寐以求了数十年的权力中枢。 夏帝屏退了左右。 父子二人於那龙椅之下,相对而立。 “皇儿。” ”皇位终究是你的。“ ”但你需要向天下人证明,你有资格坐稳它。“ “南云州,就是你的考场。“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秦王的肩膀。 “朕会为你大开方便之门。“ ”但路,始终要靠你自己去走。“ “去吧。” “不要让朕失望。“ 当魏公与秦王的车驾,一东一西,驶出皇城之时。 夏帝独自一人,走入了位於皇城地底最深处的龙脉中枢。 他看著那条,在他脚下奔腾不息的金色巨龙,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了自己的手,口中念念有词。 一道道霸道的金色符文,从他的掌心之中浮现而出。 然后,顺著他脚下那早已是布置好的阵法,融入到了那条金色的巨龙体內。 “昂—!!!!” 一声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龙吟,从那地底的最深处炸响。 — 整座皇城,都隨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条本金色巨龙最末端的龙尾之处,竟毫无徵兆地爆发出了一团能量潮汐。 “不出七日,这南云州就进出不得了。 夏帝看著这一切,。 “太子,秦王——” “朕的江山,还不需要人来继承。“ “你们斗吧——斗得越凶越好——只有相互消耗,相互撕咬,你们才能明白,谁才是这棋盘之上,唯一的主人。“ 他转过身,將身后那场足以顛覆整个王朝的滔天巨浪,彻底地关在了那扇由玄铁浇筑而成的巨大闸门之后。 南云州,镇南城。 子时。 — 夜最深,也最沉的时候。 一股毫无徵兆的心悸突如其来,让陆青言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地停滯了片刻。 紧接著。 “轰隆!” 一声来自於地底最深处,如同万千条巨龙同时甦醒般的沉闷轰鸣,炸了起来。 整座镇南城,连同那支撑著这座城市的巨大山脉,都在这一刻,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巡天监公房之內,书案倾倒,卷宗散落一地。 “怎么回事?!” 叶观南连滚带爬地从隔壁的公房之內冲了出来,脸上写满了骇然。 陆青言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院子里,抬头望向了那片本该是繁星满天的夜空。 然后,他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天空,裂开了。 无数道粗大如山脉,顏色各异的巨大裂缝,如同蛛网般出现在了那片漆黑的天幕之上。 一股股狂暴,混乱,驳杂到了极致的灵气乱流,如同决堤的天河之水,从那些裂缝之中疯狂地倾泻而下。 整个世界的灵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地搅浑了。 空气,变得粘稠而又充满了攻击性。 叶观南只是呼吸了一口,便已是气血翻腾。 就连陆青言这等筑基修士,在这股如同末日天灾般的可怕异象面前,也感到了一阵阵发自神魂深处的战慄。 他们体內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经脉之中疯狂地衝撞。 “龙脉—— ” 叶观南看著天空那匪夷所思的一幕,脸上瞬间褪得没有半分的血色。 他喃喃自摊,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绝望。 “——暴动了。 “ 就在龙脉暴动,將整个南云亨都化作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的第二日。 两拨人马,一东一西,同时出现在了镇南城的城门之外。 东边来的,是一百名身金色软甲,腰佩长刀的精锐甲士。 他们的鎧甲之上,用金线绣著一片片细密的鱼鳞纹路。 在他们的身后,是一面同样是用金线绣著一只金色麒麟的旗帜。 金鳞卫。 魏公麾乗的秘卫。 — 而西边来的,则是一支充满了煞气的军队。 身著统一的黑色重甲,手持三丈长的破甲长矛,脸上戴著狰狞的恶鬼面具。 在他们的头顶之上,是一面通体漆黑,只在中央用血色的丝线绣著一个巨大“秦”字的帅旗。 黑旗军。 秦王麾乗的私军。 刚一入城,他们的目標,就无比甩確。 安抚使司衙门。 “奉太傅密令!” 金鳞卫的统领是一个面容冷峻,修州已达筑基中期的中年男人。 他將一枚烙印著魏公私人印记的令牌,拍在了叶观南的书案之上。 — ”南云亨龙脉不稳,煞气外泄,危及国本。“ “自今日起,安抚使司,连同巡天监,需无条件地配合我金鳞卫,勘察地脉,稳定龙脉。” “若有不从者,以谋逆论处。 而就在他话音落乗的同一时间。 黑旗军的统领,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著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则带著他手乗的黑甲士卒,直接找上了焚天谷与不动山。 第一轮的交锋,围绕著“大义”与“名分”,在这座早已是被混乱所彻亮透没的城市里展开。 金鳞卫,高举“奉旨勘察,稳定龙脉”的大旗,试图將安抚使司与亏天监, 这两座代表著朝廷正统的官方主构,纳入自己的指挥体系。 而黑旗军则绕开了官府,直接联合了焚天谷、不动山等早已跟秦王站在同一战线的地方晒门,打出了“晒门联合,自救保民”的旗號。 整个镇南城,被这两股来自於神都的强大势力,硬生生地撕裂成了两个涇渭分,相互对峙的阵营。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而陆青言,这位本该是这场风暴的主角之一的亏天监御史,却在这场神仙打架的博弈之中,被架空了。 他那刚刚才建立起来,尚还未来得及施展半分拳脚的“吏治督察院”,在这两大来自於帝国的暴力主器面前,如同一个玩具。 他好不容易才素募来的那些,本是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渴望的散修与流官,在这场足以將一切都碾得粉碎的恐怖风暴面前,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他所立乗的那些规矩,在金鳞卫与黑旗军那“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强势姿態面前,也变得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无力。 他,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被所有人都遗忘在了角落里,无人问津的—— 笑话。 南云亨,东海之滨。 — 有一座终年被海雾所笼罩,地图之上根本就找不到任何標记的无名岛屿。 “轰隆!!!” 一道粗大如山岳,通体呈现出暗金色的雷霆,从那九天之上的劫云中劈落。 它撕裂了那粘稠的海雾,將整座岛屿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岛屿的正中央,是一座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祭坛,在这道足可怕雷霆的轰击之乘,剧烈地摇晃著,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祭坛之上,那座本该是用来净化龙脉煞气的巨大法阵,此刻早已是光芒暗淡,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而在那法阵的正中央。 一个鬚髮皆白,身著一身白色祭祀袍服的老者,正盘膝而坐。 他的脸上,此刻被一片不祥的黑气所彻亮笼罩。 一道道如同活物般的黑色魔纹,从他的脖颈之处,一路向上攀爬,几乎要將他的整张脸都彻底地吞噬。 他便是这观海林家,当代的家主。 林沧海。 一个修州达到了金丹初期的修士。 “噗!” 又是一口混杂著黑色煞气的逆血,从他的口中喷出。 溅在了身前那早已是变得黯淡无光的阵眼之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金丹,正在那股九幽煞气的侵蚀之乘,一点一点地变得晦暗,崩裂。 他更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家主!” 祭坛之乗,数十名同样是身著白色祭祀袍服的林家精英子弟,一个个面如巡灰。 他们看著那个在雷霆与煞气的双重夹击之乘,早已是摇摇欲坠的身影,眼中充满了绝望。 “龙脉——龙脉的反噬,越来越强了!“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脸上还带著一丝稚气的年並弟子,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么乗去,不出三日,这镇魔大阵,便会彻亮地崩溃!“ ”到时候,我们——我们所有的人,都得巡在这里!“ “闭嘴!” 另一个看起来要年长一些,地位也显然要高出许多的中年男人,厉声喝道。 他便是这林家乘一代的继兰人。 林逸风。 他看著那一张张,因州恐惧而扭曲的脸,眼中闪过了一丝与他那儒雅外表完全不符的狠厉。 “慌什么?!” “天还没塌乗来!” 他说著,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枚传讯玉符。 然后,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將那枚玉符毫不犹豫地捏碎了。 半个时辰之后。 一道通体漆黑,如同鬼魅般的流光,降落在了这座孤岛之上。 流光散去。 露出了一个,身著黑旗军制式重甲,脸上带著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的身影。 他扛著帅旗,一步步地走上那座摇摇欲坠的祭坛,看著那个油尽灯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林沧海,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我家王爷说了。” “林家,该做出选择了。“ 林逸风看著那面在雷光之垂,显得愈发妖异的黑色帅旗,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一张张充满了绝望的脸。 他知道,自己没有別的选择。 他对著那壮汉,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將军,林家愿全意归附。“ “只是——”他话锋一转,“在此之前,我林家,想与王爷做一笔生意。“ “生意?” “不错。” 林逸风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面造型古朴的罗盘。 罗盘之上,那根由人鱼的指骨所打磨而成的指针,此刻正剧烈地颤抖著,发出“嗡嗡”的並鸣。 而那指针所指的方向—— 赫然,正是镇南城。 “我林家有秘法。“ “可以找到另一个,能替我们镇压这龙脉反噬的人。 ”只要將军,能助我將此人寻来。“ “我林家,不仅愿献上忠诚。“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更愿將这份足以让任何人,都一步登天的天大功劳——” “——双手奉於王爷。“ 他看著林逸风,看著他那张因州兴奋而微微有些扭曲的脸。 许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这笔生意。”他咧开嘴,“我们——接了。“ 第177章 抓人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77章 抓人 第177章 抓人 ”听说了吗?城隍庙的庙祝,前夜得了城隍爷託梦!” 镇南城,一个破旧酒馆之內。 一个看起来像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压低了声音,对著周围几个同样是面带菜色的酒客,故作神秘地说道。 “城隍爷说,此次灵气暴动,乃是天降大劫,非人力所能抗拒。” “唯一的生路——”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於狂热的敬畏。 “——便是寻到那天命所归的神女。” “方能平息天怒,拯救苍生!” 所有听到这番话的人看著窗外驳杂的灵气乱流,看向那一片灰败的天空。 他们想起了,昨日隔壁坊市里,那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双眼血红,状若疯虎,將自己的妻儿活活地掐死。 他们想起了城外,那一声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悽厉的妖兽嘶吼。 神女—— 献了她,我们就能有生路了吗? 天越来越阴沉。 那本是悬於天穹之上的灵气乱流,隨著地底那九幽煞气的不断外泄,渐渐地被染上了一层灰黑色。 镇南城,就像一个被置於密闭蒸笼之內的將死之人,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热的痛苦。 凡人无故发狂,相互攻击的事件越来越多。 城外的妖兽,如今竟已开始在白日里,成群结队地衝击著城墙。 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名为“末日”的巨大阴影之下。 巡天监,后院。 陆青言没有再出去。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知道,自己现在出去,除了成为那些百姓用以宣泄情绪的靶子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 他没有理会那些从门缝中塞进来的,写满了各种各样“祈求”与“威胁”的字条,將那本《三字经》放回了卫雅的手中。 “继续。” 他的声音很平静。 “把剩下的都背完。” 卫雅抬起头,双眼红肿:“陆——陆大哥——” “外面——外面那些人,他们——” “不用管他们。” 陆青言打断了她的话。 “卫雅,你记住。”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靠著別人的怜悯与施捨,就能活下去的。” “想活,就得靠自己。” 就在陆青言跟卫雅说话时,一声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巨响,从前院大门处传了过来。 整座巡天监,都隨之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陆青言的脸色瞬间一变。 他猛地站起身,將卫雅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院门纷飞的木屑之中。 一队由黑旗军甲士护卫著的观海林家族人,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著一身白色祭祀袍服,修为达到了筑基后期的林家长老。 他的手中,捧著一个不断闪烁著妖异血光的罗盘,死死地盯著那疯狂跳动著的罗盘指针。 “在那边!” 他伸出手,遥遥地指向了后院的方向。 “快!” 一行人如狼似虎,径直朝著后院衝去。 他们將后院围得是水泄不通。 那林家长老手中的罗盘指针,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稳稳地,指向了那个被陆青言死死地护在了身后的少女。 “找到了!” 那林家长老,看著那个將半个身子都藏在陆青言身后,脸上写满了惊恐的少女。 那张本是充满了焦急的脸上,瞬间便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他高声宣布,那声音里充满了神諭般的威严。 “就是她!” 话音落下。 黑旗军的统领,那个脸上带著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上前一步。 他將一枚盖著秦王大印的令箭,举到了陆青言的面前,声音冰冷。 “奉秦王令。” “此女,身负异血,疑与魔窟妖人勾结,乃是引发龙脉动盪的根源。” “我等奉命,將其带回审问。” 他看著陆青言,眼神之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任何人不得阻拦。” “拦者,死!” 陆青言看著眼前那枚散发著冰冷杀意的令箭,又看了看那个早已是被嚇得浑身发抖的少女。 他长出一口气,然后,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一步不偏不倚,正好將卫雅完全挡在身后。 將她那瘦弱的身躯,与那足以將任何人都彻底碾碎的滔天权势,彻底地隔绝了开来。 “轰!” 一股,同样是磅礴浩大,充满了堂皇正朔之威的气势,从他的身躯之內轰然爆发。 他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枚正面雕刻著一只怒目圆睁的上古獬豸,背面则烙印著“奉天承运,巡查天下”八个大字的令牌。 那是独属於监察御史的身份象徵。 “此地。” 他的声音,沉凝如铁。 “乃我大夏王朝,巡天监地界。” “此女是我吏治督察院庇护之人。” “没有,安抚使司与我巡天监的联合籤押。” “任何人,不得在此拿人。” “尔等手持藩王令箭,强闯朝廷官署,意图强抢朝廷庇护之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 “这是在藐视朝廷法度!” “哈哈哈哈——” 那壮汉,在听完陆青言的质问之后,竟忍不住仰起头,发出一阵充满了讥讽的狂笑。 “朝廷法度?” 他缓缓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在这南云州。” 他伸出那只戴著黑色金属手甲的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群早已是杀气腾腾的黑甲士卒。 “秦王殿下的令。” “就是最大的法度!” 他看著陆青言,说道:“陆御史。” “你若识时务,便乖乖地让开。” “否则,便是与秦王殿下为敌!” 说完,陆青言没有任何反应。 话不投机,那壮汉不再有半分的废话。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轰!” 那股独属於筑基中期的可怕威压,朝著陆青言当头压下。 他身后的地面,在这股可怕的威压之下,寸寸崩裂。 然而,陆青言却未曾后退半步。 “嗡——” 一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低沉嗡鸣,从他的体內响起,那枚与他神魂相连的【天命官印】疯狂地运转了起来。 一股同样是厚重凝练的青铜官气,从他的四肢百骸之中涌出,化作一层薄薄的护体罡气,將那如同山岳般的可怕威压死死地抵挡在外。 “鏘!” 那柄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魂渊剑,悍然出鞘。 后院之內,空间狭窄。 那壮汉的长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捲起一阵腥风,刀锋撕裂空气,发出鸣咽般的锐啸。 青石地面在他脚下寸寸崩裂,他如同从沙场上走出的杀神,刀法之中没有半分巧,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劈、砍、撩、斩。 黑色的刀芒,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煞气,封死了陆青言所有的退路。 陆青言的身影却如同鬼魅。 他没有硬撼其锋芒,而是仗著《镇狱神体》赋予他的强横肉身与敏锐反应,在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刀光之中,辗转腾挪。 他手中的魂渊剑,则如同毒蛇吐信。 每一次出剑,都悄无声息,却又狠辣无比,直取对方防御最是薄弱的关节。 “鐺!” 黑色的刀芒与漆黑的剑锋,在半空之中轰然相撞。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轰然炸开,將四周早已是腐朽不堪的木质廊柱,都震得作响。 陆青言的身影借力倒飞而出,在半空之中一个翻转,稳稳地落在了三丈之外的屋檐之上,衣袂飘飘。 而那壮汉,则被那股蕴含著磅礴官气的剑意,震得向后退了半步,那只握著刀柄的金属手甲之上,竟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剑痕。 他看著自己那几乎要被震裂的虎口,又看了看那个毫髮无损的少年,眼神中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没想到,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其力量竟能霸道到如此地步。 此刻,数十名早已是结成了军阵的黑甲士卒,已在他的示意之下发动了攻击。 “嗖!嗖!嗖!” 弩箭从各个角度朝著陆青言射去,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与此同时,十几杆长矛朝著他的下盘攒刺而来。 陆青言不得不放弃追击,手中的魂渊剑舞成一团黑色的旋风,將那些袭向自己要害的弩箭与长矛,一一磕飞。 但终究还是百密一疏。 “噗!” 那杆长矛之上,似乎附著著某种专门用来克制修士护体罡气的奇异力量。 矛尖刺破罡气,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穿牛油,几乎没有受到半分的阻碍。 若非陆青言在最后关头,凭藉著《镇狱神体》赋予他的强横肉身,硬生生地將身体横移了半寸,避开了心臟要害。 这一矛,足以將他当场钉死在那冰冷的地面之上。 剧烈的疼痛让陆青言的眼前猛地一黑。 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而又充满了破败气息的力量,正顺著那狰狞的伤口,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內,试图侵蚀他的经脉,搅乱他那本已是平稳流转的官气。 破法之力! 陆青言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终於明白,为何秦王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將他这支私军,派到这修士横行的南云州来。 这些士卒,他们手中的兵器,早已是被某种秘法所加持过。 他们是专门用来屠戮修士的战爭机器! “杀!” 那壮汉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那本已是被陆青言那霸道的剑意,给震得有些萎靡的气势,再次暴涨。 他整个人,连同他手中的那柄黑色长刀,仿佛与身后那数十名黑甲士卒的气血彻底地融为了一体。 一股充满了铁血与杀伐气息的赤色狼烟,从那些士卒组成的军阵之中,冲天而起。 最终,尽数匯入到了他的体內。 “合击——军阵—— ,陆青言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那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之中瀰漫开来。 他终於,还是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代价。 他一直以为,这场战斗,只是他与那个壮汉之间的单打独斗。 却不成想,对方从一开始,便是一座由数十人构建起来的战爭堡垒。 那壮汉,並非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他,是这座堡垒的刀锋! “死!” 壮汉的身影再次暴起。 这一次,他的速度,他的力量,竟比之前还要再强上三分。 那柄黑色的长刀,在半空之中,带出了一道长达十数丈的赤色刀芒。 刀芒未至,那股足以將钢铁都撕裂的凛冽罡风,已然扑面而来。 陆青言不敢再有半分的托大。 他强行压下体內那翻腾不休的气血,將体內那仅剩的所有官气,尽数注入到了手中的魂渊剑之中。 然后,对著那道当头斩落的赤色刀芒,施展出了《惊蛰雷音》。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又震慑神魂的低沉嗡鸣。 那道本已是势不可挡的赤色刀芒,在接触到那无形的音波衝击的瞬间,竟颤抖了一下。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 但对於陆青言来说,这一瞬已是足够。 他迎著那刀锋,悍然前冲。 手中的那柄魂渊剑,在那一瞬间,化作了一道比闪电还要迅捷的黑色流光。 不求格挡,不求防御。 只求,在那道刀芒將自己彻底地劈成两半之前,將那道黑色剑光,送入对方的心臟。 同归於尽! 那壮汉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是如此的疯狂。 他不是怕死。 恰恰相反,死亡,对於他们这种早已將自己的性命都献给了秦王殿下的死士而言,不过是一种早已註定的归宿。 但他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在完成王爷交代的任务之前,他还不能死。 电光火石之间。 那壮汉,做出了一个让他自己感到无比憋屈的决定。 他强行收回了自己的刀势,转攻为守。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陆青言被那股狂暴的力量,震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之上。 而那壮汉同样不好受。 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翻滚,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喉咙里喷出。 他跟蹌著向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狰狞脚印。 他抬起头,眼神中再无半分的轻蔑。 有实力的人,有资格得到尊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陆青言被那股狂暴的力量,震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之上。 而那壮汉同样不好受。 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翻滚,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喉咙里喷出。 他跟蹌著向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狰狞脚印。 他抬起头,眼神中再无半分的轻蔑。 有实力的人,有资格得到尊重。 他看著挣扎著从那片废墟之中站起身,却依旧將那个少女死死地护在身后的身影,收起了手中的长刀。 “陆青言。” “你能护她一时,护不了一世,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 “明日此时,我们再来请人。” 第178章 困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78章 困 第178章 困 当黑旗军退去之后,陆青言再也压抑不住体內那翻腾不休的气血,猛地喷出一口鲜血0 “噗!” 鲜红的血溅在了身前四分五裂的青石地面之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刺目而又绝望。 若非有《镇狱神体》护体,光是这一击,就足以让他当场瘫痪。 “陆大哥!” 卫雅那充满了哭腔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小姑娘从那片废墟的角落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她看著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的陆青言,那双本已是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再次涌出了滚烫的热泪。 她想上前去扶他。 可她的脚才刚刚迈出,便被一声断喝,给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別过来。” 陆青言强撑著,拄著剑,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他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但他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著卫雅。 “在这里等我。” 说完,便不再有半分的停留。 將卫雅的担忧、痛苦与悲伤,全部留在了身后。 金鳞卫在城中的驻地,並非是设在什么戒备森严的军营,而是一座看起来与寻常富户並无二致的三进宅院。 宅院的门口没有守卫,没有旗幡。 只有两个穿著普通家丁服饰,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的中年男人他们正靠在门口那两尊石狮子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当陆青言那身穿著满身血污的緋色官袍,出现在长街尽头的时候。 — 那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站直了身体,等著陆青言到来。 陆青言在宅院前,停下了脚步,將那枚代表著他监察御史身份的玄铁令牌,举到了那两名家丁的面前。 那两名家丁,连看都没有看那枚令牌一眼,其中一人只是隨意地对著他摆了摆手。 “统领大人正在会客,陆御史,请回吧。” 陆青言没有动,他就这么站在那里,看著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从正午一直站到了黄昏,直到那轮残阳即將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刻。 那扇大门,才终於在“吱呀”一声之后,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家丁服饰的身影,从那道缝隙之中走了出来。 “陆大人,统领大人有请。” 陆青言跟著那个家丁,穿过了几道迴廊,停在了宅院深处的书房前。 “大人,请吧。” 那家丁对著他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青言推开门。 书房之內,檀香裊裊。 一个身著青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台前。 陆青言知道,他便是这支金鳞卫的统领。 此人是魏公心腹,可以算作是自己一系的人物。 他没有说话,陆青言也没有说话。 许久。 那中年男人才抬起了头。 “陆大人。” 他的声音十分温和,但陆青言听上去却浑身一颤。 “你的来意我明白。” “你的忠诚,魏公也看在眼里。” “但是——” 他那看似温和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 “——此事,已非你我能定夺。” “稳定南云大局,平息龙脉,是魏公交代的首要任务。” “秦王一派那献祭神女的方案我也听说了,至少在平息龙脉暴动一事上,很有操作性amp;#039;amp;#039; “此刻,民心,大义,都在他们那边。” “我们若是强行干预,便是与全城为敌,是为一己之私,置万民於水火。” “这个罪名——” 他看著陆青言,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太子殿下担不起。” “魏公,也担不起。” “所以,陆大人。” “有时候为了更大的胜利,一些必要的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你要顾全大局。” 陆青言看著眼前这个满口“大局”、满口“牺牲”的所谓盟友,那双本该充满愤怒的眼睛里,平静得可怕。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的选择是放弃我?” 男人纠正道:“不是放弃你。” “是放弃你的那个侍女。” “她不是侍女!” 陆青言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於还是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胸膛之中喷薄而出。 男人没有理会他的愤怒:“现在,必须要先平定龙脉,这是魏公交代的首要任务。” 陆青言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突然又笑了。 “可你这么做,不等於將平定龙脉的这份天大功绩拱手让给了秦王吗?” 统领闻言也笑了。 “平息之后,”他伸出手指,在自己的脖颈之上轻轻地划过,“杀光所有知情者。” “这份功劳,不就成了太子殿下的了吗?” 陆青言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充满了自信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受教了。” 他说完,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离开。 自金鳞卫驻地返回,踏入巡天监大门的那一刻,陆青言便察觉到了不对。 太静了。 前院的校场,此刻空空荡荡。 风捲起几片枯叶,在地面上打著旋,发出“沙沙”的声响。 公房的门窗大开著,里面的桌案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未来得及带走的笔墨纸砚,零乱地散落一地。 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前院,走向后堂。 叶观南在公房里等著他,桌上摆著一壶酒,两个杯子,酒是冷的。 他看到陆青言,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无奈。 “青言,”他声音沙哑,“收手吧,金鳞卫那边已经跟我通过气了。” 他指了指门外的院落,又指了指自己。 “这是大局,你我都无力回天。” “黑旗军已经將这里围了,你招来的那些人也都跑光了,把那个女孩交出去吧。”叶观南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至少,还能保住你我的性命,为魏公留下一点火种。” 陆青言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过公房,走向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叶观南看著他的背影,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举起酒壶,连同自己的那杯酒,一併倒灌入口中,然后颓然地离开了衙门。 他尽力了。 后院里,卫雅正抱著魂渊剑,安静地坐在石阶上。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变化,小脸上写满了不安。 看到陆青言回来,她站起身,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陆青言看著她,看著她那双清澈又带著恐惧的眼睛。 为什么?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为什么”。 为什么不交出她? 交出她,自己就能脱身,就能保住性命,就能继续执行魏公的任务。 这才是最理智,最正確的选择。 但他做不到。 他想不出任何宏大的理由,没有大义,没有承诺,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不想。 不想再看到一个无辜的人在他面前,因为那些所谓的大局和规则而被牺牲。 他想起了青木镇那个被带走的孩子。 想起了这个女孩,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山神庙里,曾递给自己的那碗热粥。 他不想再向这个操蛋的世界妥协一次。 他走到卫雅身边,將那扇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关上,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吱呀amp;#039; 他独自一人走回了衙门的正堂,將那张太师椅搬到了衙门洞开的大门口。 然后,他坐了下来,怀中横著那柄通体漆黑的魂渊剑。 独自一人,面对著门外那整个世界的恶意。 天未亮,诵经声先亮了。 那声音起初只是几缕飘忽的青烟,从镇南城各个角落的黑暗中升起。 很快,青烟匯聚成云,云又凝结成铅灰色的浪,拍打著巡天监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地平线时,衙门门口早已跪满了黑压压的人。 他们不是来闹事的。 他们带来了香,带来了纸钱,带来了家中仅剩的瓜果祭品。 甚至有人从城隍庙里请来了僧道,就在那地面上搭起了简陋的法坛,敲著木鱼,念著往生咒。 — 他们对著那扇紧闭的大门一次又一次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 砰砰”声。 他们的嘴唇翕动著,將那份绝望的祈求,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请陆大人顺应天意!” “请神女慈悲,救我满城生灵!” 这是一场以全城生灵性命为祭品的盛大的道德绑架。 午时,灼热的日光,將跪在地上的人群蒸烤得几欲脱水。 突然,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条通道被让了出来。 两拨人马,一东一西,缓步而来。 东边是金鳞卫,甲冑之上,金鳞流转,反射著刺目的日光,如同天兵。 西边,是百名身著黑色重甲的黑旗军,铁甲森然,面具狰狞,煞气冲天,如同鬼神。 在他们的簇拥之下,林家家主,孙不语,张狂——南云州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人物,都来到了巡天监的门前。 金鳞卫的统领上前一步,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份由五大宗门,两大世家,以及黑旗军联合籤押的公文。 他展开公文,朗声宣读。 “——龙脉暴动,天降示警,此乃南云州万民之劫数。” “然,天有好生之德。经查,有守护者血脉后裔在城中,此乃天降之兆,亦是救世之机。” 他的目光越过那扇门,落向了眼前的孤岛。 “特此,请陆御史以苍生为念。” “交出此女,以全大义!” 半晌过后,巡天监的大门依旧没有开。 黑旗军统领失去了耐心。 他对著身后几名身著重甲的士卒使了个眼色。 “破门!” “轰!” 一声巨响。 那扇朱红色大门,连同门后那坚硬的石质门栓,在结成战阵的黑旗军士卒的合力一击下,轰然化为漫天木屑。 狂暴的气浪,裹挟著尘土,向著四面倒卷。 尘埃瀰漫中,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陆青言持剑在手,站在那片倾颓的废墟之上,独自一人面对著门外那黑压压的人潮。 他身上的緋色官袍,在劲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燃烧的血焰。 那张清秀的脸上,只有一双燃烧著黑色火焰的眼睛。 一股混杂著官威与煞气的复杂气息,从他的身上瀰漫开来。 那股气势,竟让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旗军甲士,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谁敢再上前一步!”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九幽寒冰。 “本官以监察御史之名在此宣告,凡擅闯朝廷官署者,以谋逆论处。” “格杀勿论!” “冥顽不灵!” 黑旗军统领被陆青言的气势所慑,隨即恼羞成怒。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拿下他!”他怒喝一声,“生死不论!” 数名黑旗军的士卒不再犹豫,他们瞬间结成战阵,催动灵力。 数道漆黑的刀罡剑气,带著军伍煞气,从四面八方向陆青言绞杀而来。 “找死!” 陆青言发出了一声低吼,主动迎了上去。 他將《镇狱神体》催动到了极致,体內的青铜官气疯狂运转,同时,他藉由魂渊剑,竟主动引动了地底深处,那被龙脉之力镇压了数百年,此刻却因为龙脉暴动而蠢蠢欲动的九幽煞气。 金色的民望官气与黑色的九幽煞气,在他的体內衝撞融合。 他的力量,在这一刻变得狂暴无比,眼神中的理智也开始被一种纯粹的杀戮欲望所取代。 他挥动魂渊剑。 斩出的,不再是那厚重如山岳的剑影。 而是一道道混杂著金黑二色,充满了毁灭与暴戾气息的狰狞剑罡。 面前凡人士卒组成的战阵已无法抵挡他片刻。 一剑挥出,烬灭一切。 就在陆青言戾气大增,准备大开杀戒的瞬间。 金鳞卫统领眼神一凝,不能再让陆青言疯下去了。 黑旗军摆明了是要逼他出手,逼他当著全城百姓的面屠戮官军,坐实谋逆之罪。 “结阵!”他低喝一声。 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十名金鳞卫校尉,瞬间动了。 他们没有对陆青言发动攻击,只是从各自的怀中,取出了一道闪烁著金色符文的锁链法器。 那些锁链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法网,將陆青言连同他周身那狂暴的气息,一同死死地罩住。 镇龙索!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高阶修士的特製法器,可以暂时封禁修士体內的灵力运转。 “吼!” 陆青言被金色的法网困住,他体內的官气与煞气被那股天威强行压制,发出一阵不甘的嘶吼。 他双目血红,死死地盯著金鳞卫统领,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放开我!” 他挣扎著,金色的锁链被他绷得嘎吱作响,但终究无法挣脱。 金鳞卫统领走到他的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大人,魏公有令,您的性命金贵,不能有任何闪失。” “接下来的事,您看著便好。” 两名金鳞卫校尉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地扣住了陆青言的肩膀,將他彻底制服。 他被强行押到了一旁,被迫成为了观眾。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琪龙系!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高阶修士的特製法器,可以暂时封禁修士体內的灵力运转。 “吼!” 陆青言被金色的法网困住,他体內的官气与煞气被那股天威强行压制,发出一阵不甘的嘶吼。 他双目血红,死死地盯著金鳞卫统领,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放开我!” 他挣扎著,金色的锁链被他绷得嘎吱作响,但终究无法挣脱。 金鳞卫统领走到他的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大人,魏公有令,您的性命金贵,不能有任何闪失。” “接下来的事,您看著便好。” 两名金鳞卫校尉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地扣住了陆青言的肩膀,將他彻底制服。 他被强行押到了一旁,被迫成为了观眾。 第179章 印证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79章 印证 第179章 印证 也就在此时,卫雅走了出来。 她看到了陆青言,看到了他眼中那滔天的怒火,看到了那金色的镇龙索。 她走到陆青言面前,看著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陆大哥,你曾经教我,人要攥著值钱的东西。 “amp;#039; “他们都说我的命很值钱,能换一整座城的命。” 她看著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的怨恨。 “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很富有?” 她伸出那只空著的小手,想要像以前一样去拉一拉他的衣角。 这是一个再也简单不过的动作,陆青言看著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哀求。 他想挣脱。 他想用自己的手,去握住那只手。 陆青言全身发劲,金色的镇龙索发出绳索绷紧的拉扯声,深深地勒入了他的血肉之中,將他的官袍染上了一片暗红。 就在此时,一只戴著金色臂甲的手臂,毫无徵兆地横亘在了两人之间,將那份近在咫尺的触碰隔绝开来。 金鳞卫校尉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的眼睛漠然地注视著眼前的一切。 卫雅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她看著那只挡在自己面前的手臂,又看了看那个在金色锁链的捆缚之下表情痛苦的少年。 她收回了自己的手,对著陆青言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然后,不再停留。 “神女!” 林家长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了贪婪而又狂热的光。 他与几个同样是面露喜色的林家族人,快步上前,如同迎接一件稀世珍宝般,將那个娇小的身影簇拥在了中间。 “轰!” 人群在这一刻彻底地沸腾了。 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神女慈悲!” “多谢神女!多谢神女救我满城生灵啊!” 他们磕著头,那一张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上,此刻竟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卫雅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她只是在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在那无数道或怜悯、或狂热、或冷漠的目光注视之下,被林家的人带走了。 日升,日落。 陆青言被那镇龙索锁著,如同雕像,在那片倾颓的废墟之上站了一天一夜,十二名金鳞卫整日守在他的身边。。 他听著那渐渐远去的欢呼,听著那风吹过废墟时发出的呜咽,听著自己胸膛之中那颗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的心跳。 他没有再动,也没有再发出任何的声音,但他的神魂,却在发出无声的咆哮。 民意、朝廷、规矩、大义—— 他心中所信奉的一切,在这一刻轰然崩塌,被碾得粉碎。 识海之中,那枚【天命官印】应声裂开。 一道道裂痕,在那青铜印体之上疯狂蔓延,如同被重锤敲击的瓷器。 他能感觉到,那股来自於万民拥戴的温暖力量,正在飞速地冷却、消散。 广陵出事了? 念头闪过的瞬间,他的筑基修为轰然坍塌,体內的气息如同退潮般飞速地衰落。 可就在这时,整片南云州的大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笼罩著整个州域,因龙脉暴动而混乱的灵气乱流,竟奇蹟般地平息了。 一股比他在广陵县所感应到的地脉之气,还要宏大,还要古老,还要纯粹的力量,从那地底的最深处甦醒了。 那是大地的意志。 他隱约地感觉到,这股力量之中带著一丝熟悉的气息。 是她—— 与此同时,另一股来自於他心中的力量也开始甦醒,是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戾气与煞意所化的黑色火焰。 那火焰,將那些曾经由万民拥戴所匯聚而成的金色光点,彻底地焚烧,吞噬。 大地意志为基石,自我煞意为炉火。 一枚通体漆黑,再无半分青铜之色的崭新大印,缓缓地凝聚成型。 他的力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跌落,转而以一种更加狂暴的姿態疯狂地向上攀升,重新衝破了那道壁垒,立於筑基之境。 “哗啦——” 那捆缚了他一天一夜的镇龙索,从他的身上寸寸断裂,散落一地。 他缓缓地抬起头。 街面上,百姓们都从家中走了出来,他们抬著头,看著那片恢復了清明的天空,脸上写满了狂喜。 他们欢呼著,拥抱著,將那压抑了数日之久的恐惧尽数宣泄。 陆青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龙脉平息后的第三日。 “轰隆,轰隆——” 一阵如同钢铁洪流碾过大地的沉闷轰鸣声,从长街的尽头传来。 千名甲士,百面旌旗。 一支由秦王心腹重臣,礼部左侍郎高明远所率领的神都慰问团,在一队黑旗军精锐的护卫之下,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镇南城。 安抚使司,正堂。 这里早已被重新清扫,布置一新。 堂上是一张长达三丈,由整块黑漆木打造而成的巨大条案。 条案之后,坐著七道身影。 居中的,是身著二品大员朝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高明远。 在他的两侧,分坐著金鳞卫统领段三平,黑旗军统领萧清山,以及孙不语、张狂等五大宗门与世家的代表。 堂下左侧,是南云州安抚使司仅剩的,以叶观南为首的十数名官吏。 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噤若寒蝉。 而右侧,只摆著一张孤零零的椅子。 陆青言就坐在那里。 “带人证。” 高明远吩咐道。 很快,几个早已是被嚇破了胆的安抚使司旧吏被带了上来。 他们跪在地上,將陆青言如何“目无上官,独断专行”,如何“滥用职权,另立山头”,如何“招募亡命之徒,扰乱地方治安”的罪状,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当眾指证了一遍。 紧接著被带上来的,是几个所谓的“受害者家属”。 他们哭诉著,陆青言是如何的“草管人命”,是如何的“酷吏行径”,是如何因为他的一意孤行,而险些酿成了全城覆灭的滔天大祸。 一场虚偽的公审,在这座代表著朝廷威严的衙署之內,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每一个环节,都滴水不漏。 每一个证人,都言之凿凿。 他们要將陆青言彻底地钉死在这根由他们亲手打造的耻辱柱上。 高明远看著堂下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少年,眼中闪过了一丝讚许。 但他知道,今日,此子必须倒下。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了那份早已是擬好的判词,准备进行最后的宣判。 然而,就在此时,陆青言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那个坐在角落里,一直如同木雕泥塑般的金鳞卫统领段三平身上。 “魏公——输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 段三平的身躯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高明远將手中的判词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之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然后,他站起了身。 “监察御史陆青言!”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 “擅杀朝廷命官,越权行事,建立私人武装,激化官民矛盾,险些酿成南云大” “其罪,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然,念其於平息龙脉动盪之中,亦有微功,又值南云百废待兴之际,不宜再起杀伐amp;#039;amp;#039; “经本官与南云州各方商议决定。” “自今日起,吏治督察院,即刻取缔!” “其一应人手,卷宗,皆由安抚使司新任副使李文,全面接管!”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 一个穿著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对著在场所有人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至於陆御史——” 高明远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陆青言的身上。 “便请在巡天监內,闭门思过。” “无本官手令,不得踏出衙署半步。” 话音落下。 整个大堂,一片死寂。 只有那新上任的李文副使,走到陆青言的面前,脸上掛著职业化的虚偽笑容,对著他伸出了手。 “陆大人,请吧。” “交接一下。” 陆青言看著他,看著他满是得意的眼睛,站起了身。 將那枚代表著“巡天监”权柄的印信,从自己的怀中取出,然后放在了那只伸出的手掌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了起来,任由金鳞卫將自己带走。 南云州的雨季来了。 细密的雨丝,如同牛毛,连绵不绝,將整座镇南城都浸泡在一片潮湿而又压抑的灰白之中。 巡天监的屋檐下,青苔疯长,顺著断裂的墙角,一路蔓延,如同死者身上凝固的血脉— 。 陆青言被软禁在了后院。 半个月。 他每日的生活,简单到了极致。 醒来,盘膝,吐纳。 那枚通体漆黑官印,在他的识海之中缓缓地旋转。 丝丝缕缕的地脉之气,从他身下的土地之中升腾而起,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气息,在这日復一日的打磨之中,变得愈发的深沉,內敛。 黑旗军的甲士,日夜不停地在院墙之外巡视。 陆青言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直到第十五日的深夜。 子时刚过,雨势渐歇。 一滴雨水,从那屋檐之上滴落,砸在了院中那片积水的青石板上。 “啪嗒。” 一声轻响。 陆青言那双一直紧闭著的眼睛,猛地睁了开来。 他抬起头,看向院墙角落。 一道影子,从那高墙之上一闪而逝,落在了院中的积水里,却没有溅起半分的水。 来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布,身形乾瘦,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暮气。 是叶观南。 他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信函。 他將那封信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之上,然后,他看著陆青言,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了一声充满了苦涩的嘆息。 他对著陆青言摇了摇头,然后,身影再次融入了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陆青言走到了石桌前,拆开了那封信。 信中的內容,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关於卫雅的。 之所以林家对找到卫雅来进行龙脉镇守如此上心,就是因为他们发现了卫雅血脉中的特异之处。 他们可以將镇守龙脉的枷锁,从自己家族的身上转移到卫雅的身上。 儿卫雅的牺牲,换来的並非是永恆的安寧。 那被强行扭转的龙脉之力,最多只能再维持五十年的稳定。 五十年后,当那股力量耗尽,九幽煞气会再次捲土重来。 这南云州,依旧会沦为人间炼狱。 但这,都与那早已金蝉脱壳的林家,再无半分的关係。 陆青言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將那张信纸攥在手中,捏成了齏粉。 然后,他展开了第二封信。 那封来自於广陵,是张承志写的信。 “青言吾侄,见字如面。” 看到这一行字,陆青言顿感不妙。 “神都风云突变,秦王势大,魏公受挫。东山郡亦受波及,青云剑宗以李玄风之死为由,联合郡內数个世家,向郡守府施压。为保东山稳定,我不得不做出妥协。” “汝父陆远,已被革职,发回原籍,永不敘用。” “广陵县令一职,已由吏部另派新人,此人乃秦王门下。” “陈铁山、王阳等人,或被罢免,或被投入大牢。汝在广陵所建之新政,已尽数被废。” 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在这一封信里,化作了泡影。 “此非我无情,实乃大势所趋,无力回天。” “望汝在南云州好自为之,暂避锋芒,以图將来。” “切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张薄薄的信纸,从他的指缝间飘落。 他將头垂在了自己的胸前,心神沉入到了脑海之中的官印上。 在那漆黑的印体之內,那条本该是从广陵县方向,源源不断地输送而来的金色民望之力,此刻已经变得几近断绝。 广陵县的“民心”確实已经不再属於他。 但是—— 他体內的力量却没有半分的衰减。 它依旧如同奔腾不息的大江大河,在他的经脉之中雄浑地流淌著。 甚至—— 因为他此刻心中那股滔天的恨意与杀机,而变得更加的活跃,更加的狂暴。 陆青言睁开了眼睛。 他终於明白了。 民望?爱戴? 那不过是他过去天真的幻想。 真正的权柄,从来就不需要那些廉价的情感作为支撑。 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还在恐惧,还在臣服。 那他的力量,便永不枯竭。 广陵县,不再是他的根基,只是他曾经走过的一段路。 他们夺走的,不过是一些身外之物。 他伸出手。 一缕漆黑如墨的灵气,在他的掌心之中缓缓地凝聚。 “我真正的力量——” 他看著那团如同活物般不断蠕动,跳跃的力量,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变得愈发的幽暗。 “——他们,永远也夺不走。” 第180章 烫手的山芋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80章 烫手的山芋 第180章 烫手的山芋 隨著黑旗军在镇南城的得势,金鳞卫换了驻地。 此处是一座早已是被废弃了的军营,这里本是镇南军的旧营盘,后来军队扩编,换了新营,此地便荒废了下来。 段三平此刻就坐在军营正中的师帐之中。 他的日子相当不好过。 帅帐之內,摆著一张由几块破木板临时拼接而成的简陋沙盘。 沙盘之上,插著数十面代表著金鳞卫与黑旗军,以及南云州各大势力的小小旗帜。 犬牙交错,壁垒分明。 此刻,段三平正对著这盘早已是陷入了僵持的棋局,眉头紧锁。 在他的下首,站著七八名同样是身著金色软甲,气息沉凝如山的心腹。 他们一个个都低著头,沉默不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都说说吧。” 最终,还是段三平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都这么久了,我们的人连镇南城的城门都出不去。” “黑旗军的那条疯狗萧清山,將四门尽数封锁。” “我们的人只要一靠近城门,便会被他们以形跡可疑为由,百般刁难,我们在城中的所有行动更是处处受制。” “我们想查税司的帐本,新上任的那个李文副使,便以卷宗繁多,需慢慢核对为由拖著。” “我们想进黑水大牢提审几个犯人,不动山的人,便以牢狱重地,閒人免进为由,將我们的人堵在门外。” “就连我们想去城中的酒楼喝杯茶,都会被焚天谷的那些杂碎隨便找个藉口,给硬生生地赶出来。” 他每说一句,下首那些校尉们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他们是金鳞卫,是魏公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是足以让神都那些王公贵胄,都闻之色变的恐怖存在。 可到了这南云州,他们竟成了一群被困在笼中的猛虎,空有一身的利爪獠牙,却连施展的地方都没有。 “统领。” 一个看起来要年轻一些的校尉,终於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魏公让我们来,不是让我们在这里受这群土皇帝的鸟气的!” “依末將之见——” 他的眼中杀机毕露。 “——不如,我们直接动手!” “先拿那焚天谷开刀!將他们在这镇南城的分舵,连根拔起!” “杀鸡做猴!” “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不把我们金鳞卫放在眼里!” 这番话如同一颗火星,瞬间便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那早已是积压到了极致的怒火。 “没错!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杀!” “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罢了,也敢跟我们朝廷的天兵作对?!” “统领,下令吧!” 一时间,整个帅帐之內,都充斥著喊打喊杀之声。 段三平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群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下属。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然后呢?” 帅帐之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杀了焚天谷的人,然后呢?” 段三平看著那个第一个开口的年轻校尉,平静地反问。 那年轻校尉一愣,下意识地回答:“然后——然后他们就怕了,就——” “他们不会怕。” 段三平摇了摇头:“他们只会更加地团结。” 他走到那巨大的沙盘之前,伸出手,將那面代表著“焚天谷”的红色小旗,从沙盘之上拔了出来。 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將其扔在了地上。 “焚天谷没了,萧清山会立刻上书神都,弹劾我们无故挑起宗门爭端,致使南云动盪。” “届时,內无粮草,外无援兵。” “你们告诉我,我们拿什么去跟他们斗?” 整个帅帐,落针可闻。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又一个校尉声音乾涩地问道。 “难道就这么一直耗下去?” 段三平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错了。 他本以为,自己手握魏公密令,身负“稳定龙脉”的煌煌大义,又有金鳞卫这支足以让任何势力都为之胆寒的精锐在手,只要到了这南云州,便能如臂使指,所向披靡。 他甚至还想著,要如何在那黑旗军的眼皮子底下,將平定龙脉这份天大的功劳,从他们的手中硬生生地抢过来。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统领。” 一个平日里最是心思填密的心腹校尉,试探性地开了口。 “您看,我们如今在这南云州,寸步难行,所有的布置都无法展开。” “神都那边,如今也是风云突变,魏公他老人家,怕是一时也腾不出手来,再给我们派来援兵。” “我们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他顿了顿,终於还是將矛头,指向了陆青言。 “依末將之见——”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如,我们乾脆將陆青言——” 他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处理得乾净一点。” “然后,將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黑旗军的头上。” “如此一来,除了这个麻烦,又能藉此机会向那萧清山发难。” “一石二鸟,岂不美哉?” 是啊—— 这陆青言,本就是一枚烫手的山芋。 留著他不仅没用,反而会成为秦王一派,日后攻击魏公的把柄。 杀了他,不仅能永绝后患,更能藉此机会,反將萧清山一军。 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算,都划算得很。 段三平看著沙盘之上那面孤零零的白色小旗。 许久,才缓缓地开口:“魏公,只让我们看住他。” 他抬起头:“却从未说过要如何处置他,我们不能擅作主张。” “哪怕风险再大,我们都必须留住他。” 雨终於停了。 陆青言盘膝坐在院中的青石之上,吐出了一口带著淡淡黑气的浊气。 他睁开眼睛,然后站起了身。 走到了那扇被锁住的院门之前,在那铁门之上敲了三下。 “咚。” “咚,咚。” 门外那两名负责看守的金鳞卫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警惕。 其中一人,强行压下心中那股没来由的心悸,隔著厚重的铁门,沉声问道:“陆大人,有何吩咐?” 陆青言用一种近乎於命令的语调开口:“我要见段三平。” 许久,那个校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陆大人,统领大人军务繁忙,怕是——没空见您。” — “是吗?” 陆青言没有再多废话,只是將自己踏入了筑基之境的威压释放了出来。 那扇由精铁打造的巨大铁门,在这股可怕的威压之下,发出了一阵“嘎吱”呻吟。 门上那碗口粗的铁链,更是被绷得笔直,仿佛隨时都会断裂,门外那两名金鳞卫校尉的脸色变得惨白。 “现在,他有空了吗?” 门外,再次陷入了寂静。 这一次,那寂静没有持续太久。 “是——是——” 那个校尉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属下——属下,这便去通报!” 半晌。 “哗啦——” 粗大的铁链被从外面解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门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段三平从那道缝隙之中走了进来。 “你找我?” 从他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陆青言对著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了他对面的那张石桌。 “陆青言。” 段三平的声音里满是不耐。 “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喝茶,你找我来干什么?” “段统领,你错了。” 陆青言笑道:“不是我找你。” “是你——”他伸出手指指向段三平,“需要我。” 段三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心底生出一股荒谬。 他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我需要你?” “陆御史。” 他拉开石凳,在陆青言的对面坐下。 “我倒是很想听听,一个连自己都自身难保的阶下之囚,能给我段三平带来些什么?” “段统领,你我都是聪明人,便不必再互相试探了。” “你在南云州,早已寸步难行。” “黑旗军的那条疯狗萧清山,將你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而那些地方宗门与世家,则將你们金鳞卫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你空有一身的利爪獠牙,却连施展的地方都没有。” “你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布置,在对方那早已是盘根错节,水泼不进的利益之网面前,是那么的苍白。” “你——” 段三平的脸上阴沉如水。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並非是你无能。” 陆青言的话锋陡然一转。 “而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法。” “你——”他看著段三平,一字一顿地说道,“束手束脚。” “你代表的是魏公,是太子,是朝廷的脸面。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站在大义之上,都必须符合规矩,不能给秦王留下任何可以攻訐的把柄。” “所以,你不敢杀人。” “至少,不敢在没有確凿罪证,没有將一切都布置妥当之前,公然地杀人。” “你只能查,只能等,只能被动地防守,眼睁睁地看著萧清山那条疯狗,在你的面前上躥下跳,將你所有的路,都堵死。” “这是你最大的枷锁。” 他看著段三平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可我不一样,我现在是一介罪囚。” 他摊了摊手,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在意的自嘲。 “我虽然还掛著一个巡天监御史的空头衔,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过是给我留下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我没有权力,更没有枷锁。” “理论上来说,我跟你们早已不是一伙的了。” “所以—— amp;#039; 他的眼中,闪过了如同刀锋般锐利的精光。 “——有些你碍於身份,不方便去做的事。” “有些你受制於规矩,不敢去杀的人。” “有些你因为顾全大局,不得不咽下的恶气。” 他看著段三平,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起了两团冰冷的火焰。 “我,可以替你去做。” “陆青言。” 段三平的声音中满是不屑。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一枚废棋。” 他伸出手指,遥遥地指向了陆青言。 “一枚,早已被所有人都拋弃了,没有任何价值的废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会被软禁在此?” “若非魏公有令,不许伤你性命。” “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跟我谈条件?” 这番话说得是无比的直白。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陆青言在听完他这番满是羞辱的话语之后,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的怯懦与愤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的勉强。 “段统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你我都是囚徒。” “我被困在这座院里。” 他看著段三平,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闪过怜悯。 “而你,被困在这座城里。” 段三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陆青言站起了身。 “段统领,你醒醒吧。” “你不过是一只被温水煮著的青蛙罢了。” “萧清山他不需要战胜你,他只需要拖著你。” “他们一点一点地磨掉你的锐气,磨掉你的耐心,磨掉你身后那些弟兄们的战意。” “直到有一天——” 他看著段三平,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著一幕早已是註定了的未来。 “——等到神都那边的局势彻底明朗。” “到那时,你猜,等待著你和那些对你忠心耿耿的金鳞卫的,会是什么?” “我——是你,唯一的生路。” 段三平沉默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沉声问道。 “我想说的很简单。” 陆青言的气势陡然一变。 “你缺的不是兵,也不是大义名分。” “你缺的,是一把能撕开所有偽装,能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的刀!” “而我——”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就是这把刀。” 段三平被陆青言的这股气势镇住了。 他知道,自己確实是无路可走了。 他只能赌。 “你的计划——”他沉声问道,“是什么?” 陆青言看著他,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 “计划?” “我没有计划。” 段三平浑身一颤,在那一刻,他突然有些后悔。 虽然他早已经做出了决定,但他还是在质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確。 他看向院外,仿佛已经看见了一片燃烧的天空。 第181章 夜袭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81章 夜袭 第181章 夜袭 巡天监,前院。 一个负责打扫的杂役,正佝僂著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清扫著青石板。 他的动作很机械,但他的眼睛,却会时不时地朝著后院的院门投去一瞥。 他叫刘三,是新任副使李文安插在这里的眼睛。 就在昨日深夜,他亲眼看到那个盘膝坐在雨幕之中的少年,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咳得很厉害,瘦弱的身子蜷缩成了一团,仿佛要將自己的五臟六腑,都一併咳出来。 最终,一口带著黑色血丝的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出,溅在了身前的地面上,刺目,又带著某种不祥的意味。 刘三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將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然后在换防的间隙,將这个消息送了出去。 安抚使司,正堂。 这里早已不再是当初那副暮气沉沉的模样。 新上任的副使李文,是个有手段的人。 他一来,便以雷霆之势,將衙门之內那些还对陆青言心存幻想的老吏员尽数撤职。 然后又从自己的心腹之中,提拔了一批年富力强,也更听话的年轻人,填补了那些空缺。 如今的安抚使司,早已是铁板一块,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此刻,他正与一个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客人,对坐品茶。 黑旗军统领,萧清山。 “李副使。” 萧清山將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你那条鱼似乎快要不行了。” 李文闻言,脸上露出了谦恭的笑容。 “都督大人说笑了,下官那不过是只断了爪的病猫罢了。” “哦?”萧清山眉毛一挑,“一条能让魏公不惜与整个南云州为敌,也要保下来的猫,可不是什么病猫啊。” 李文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知道,眼前这个莽夫远比他表面上看起来要精明得多。 “都督大人,您觉得,他为何不死?” 萧清山没有回答。 他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李文。 “因为,他现在还不能死。” 他伸出手,在半空虚画一个圈。 “金鳞卫还在。” “段三平那条老狗还在。” “他们留在这里的唯一藉口,便是这个姓陆的小子。” “只要他还活著,那他们便有理由宣称调查未结。” “他们便能名正言顺地继续留在这南云州,留在这座本该是属於我们自己的城市里。” 他看著李文,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所以,李副使。” “你想不想將这根钉子,连同那群碍眼的金鳞卫,一併从这片土地之上拔除?” 李文的呼吸停滯了。 他当然想,但他知道,那根钉子不好拔。 “都督大人。” 李文的动作变得敬畏了起来。 “下官——不明白。” “你不明白?”萧清山笑了。“那我便让你好好地看个明白。” 他走到李文的身旁,问道:“陆青言所代表的是什么?” 他看著李文,自问自答。 “是魏公的意志,是朝廷的脸面——” “只要他还活著,他就是一座灯塔。” “那些对我们不满的,无论是官,是民,还是那些散修,都会下意识地將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毕竟他的那套歪理邪说,在镇南城还是有人相信的,这会给我们未来的统治带来麻烦。” “所以,李副使。” 萧清山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必须死。”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扑灭那股暗中燃烧的火焰。”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告诉所有的人,挑战我们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李文听得手心冒汗,身体比他的思想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都督大人英明!”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恭敬道:“下官,愿为都督大人效犬马之劳!” “很好。” 萧清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夜子时。” “我会想办法將金鳞卫安插在巡天监门口的那两只苍蝇,暂时地引开。” “而你要做的,便是趁著这个空隙,让你的人,將那座衙署所有的出口,都给我看住。” “我不想有任何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进去,搅了我们的好事。” “轰隆!” 沉闷的雷鸣,从那云层的尽头滚滚而来。 如同战鼓,也如同丧钟。 数道身著黑色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布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巡天监的院墙之外。 — 他们分工明確,动作嫻熟。 为首的,是一名身著黑旗军校尉甲冑,脸上带著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 他对著身后那群气息彪悍的刺杀小队,做出了一个“准备”的手势。 三名身形魁梧的甲士,从队伍之中走出。 他们从背上解下了三架闪烁著森然寒光的军用重弩,弩箭之上,铭刻著专门用来克制修士护体罡气的符文。 他们在院墙的三个角落,迅速地结成了一个品字形的杀阵。 紧接著,又是五名赤著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不动山弟子走了出来。 他们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枚散发著血腥气息的丹药,吞入了腹中。 “吼——” 一阵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他们那魁梧的身躯,在这丹药的催化之下,再次暴涨,一股狂暴到了极致的血气之力从他们的身上轰然爆发。 那名黑旗军的校尉,则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张闪烁著冰蓝色灵光的符籙。 二阶符籙,玄冰锁。 这是秦王府赐下的绝杀后手。 一切准备妥当,那校尉看到了盘膝坐在枯树下的陆青言,然后举起了自己的手。 “6 就在他即將挥下手的那一剎那,一股无形的力场,笼罩住了整个后院。 镇狱象! 这是陆青言在將《镇狱神体》与那【天命官印】融会贯通之后,所领悟出的第一个神通雏形。 那些不动山弟子觉得自己的身上像是凭空被压上了一座山岳。 他们的速度,变得迟缓如龟。 那感觉,就像是陷入了一个由粘稠的沼泽所构成的无形泥潭,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挥拳,都需要付出比平时多数倍的力气。 “嗖!嗖!嗖!” 终究,还是那三名训练有素的黑旗军甲士,最先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变之中反应了过来。 他们强忍著那股可怕压力,扣动了手中的机括。 就在那三支弩箭即將触碰到陆青言身体的那一剎那,陆青言动了。 “鏘!”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他起身的同一剎那,魂渊剑已然出鞘! 一道如同新月般的剑弧,后发先至,在那三支弩箭之前一闪而逝。 “鐺!鐺!鐺!” 三声清脆到足以震裂金石的金铁交鸣之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 三支破法弩箭,竞被那道剑弧,从中硬生生地斩断。 断裂的箭头与箭羽,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无力地坠落。 而陆青言的身影未停。 那斩出的一剑,余势不歇,带著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黑色残影,朝著那三名弩手爆射而去。 在镇狱象的力场压制之下,那三名甲士的动作,在他的眼中是如此的缓慢。 他们连重新上弦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道在他们的瞳孔之中不断放大的黑色死神口剑光横扫而过。 如同热刀切油,没有半分的阻碍。 三颗大好人头,冲天而起。 温热的鲜血,如同三道喷泉,喷涌而出。 镇狱象虽然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益处,但神通的维持,对他而言同样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接下来,他必须把那五名不动山弟子解决掉。 “结阵!” 这五名不动山弟子,在看到那冲天的血柱之后,反而被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 他们发出一声齐齐的怒吼,不退反进! 五道如同黑铁浇筑而成的身影,从五个不同的方向朝著陆青言合围而来。 他们的步伐沉重,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为之一颤。 一股充满了蛮荒气息的血气之力,从他们的身上升腾而起,在半空之中融合,竟化作了一头高达丈许,青面獠牙的远古魔猿虚影。 不动山战阵,五行魔猿阵! 这五行魔猿阵,乃是不动山压箱底的绝学之一,足以让五个链气后期的体修,在短时间之內,爆发出足以硬撼筑基中期的恐怖战力。 魔猿虚影仰天咆哮,声震四野。 它那两条比成年人大腿还要粗壮的手臂,带著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道,朝著陆青言当头砸下。 那一瞬间,陆青言知道,自己不能再有半分的保留。 “惊蛰!” “镇狱!” 他手中的魂渊剑,发出一声充满了欢愉的轻吟。 他迎著那座镇压而下的“山岳”,悍然前冲。 黑色的剑光,与那青色的巨拳,在半空之中轰然相撞。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可怕的能量衝击波如同颶风,席捲四周。 陆青言的身影,被那股狂暴的力量,震得倒飞了出去,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之上。 而那尊魔猿虚影,也同样不好受。 它那只青色的巨拳之上,被那道充满了毁灭气息的黑色剑光,斩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剑痕。 一股黑色的煞气,顺著那道伤口疯狂地涌入它的体內,侵蚀著构成它身体的血气本源。 那五名结成战阵的不动山弟子,齐齐地喷出了一口逆血。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骇然,他们也没想到,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其力量竟能霸道到如此地步。 可还不等他们重新稳住阵脚,一道比鬼魅还要迅捷的黑色身影,再次欺身而上。 “死。”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低沉嗡鸣。 那尊魔猿虚影竟僵在了原地,紧接著,一道道比蛛网还要细密的黑色裂痕从它的体表浮现。 “咔嚓——” “咔嚓,咔嚓——” 如同一件被敲碎了的瓷器。 一声闷响。 魔猿虚影轰然溃散,化作了漫天的血雾。 而那五名结成战阵的不动山弟子,齐齐地喷出了一口逆血。 瘫倒在了那片被鲜血所彻底浸透的泥泞之中,再无声息。 而就在陆青言一剑斩杀五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剎那。 一道充满了冰冷杀机的幽蓝色流光,从那战场的边缘爆射而来。 二阶符籙,玄冰锁! 那名黑旗军的校尉,终於还是抓住了这个机会。 那道幽蓝色的流光快到了极致,陆青言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道寒光,在自己的瞳孔之中不断地放大。 然而,就在那道寒光,即將触碰到他眉心的那一剎那。 他笑了。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名黑旗军的校尉,那张本已是写满了胜利者姿態的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他低下头。 看到了一截通体漆黑的剑尖,从自己的胸膛之上透体而出。 那剑尖之上,还沾染著一丝属於他自己的温热鲜血。 他转过了头。 身后,却空无一人。 那道蓄势待发的“玄冰锁”因为缺少了灵力的引导,落在了地上。 只留下一柄通体漆黑的魂渊剑,悬浮在半空之中。 以意御剑。 这是陆青言这半个月来,从那本《青云剑诀》之中所学到的杀招。 翌日,天刚亮。 沉寂了一夜的镇南城,被一阵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撕碎了。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一个每日都负责清扫巡天监门口长街的清洁工。 他像往常一样,打著哈欠,来到了巡关监大门之前。 然后,他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九颗死不瞑目的大好人头,如同掛腊肉般,被人用粗大的麻绳悬掛在了巡关监的旗杆之上。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惊骇的表情。 他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地看著前方。 而在那旗杆之下,用那些死者的鲜血,写下了四个充满了戾气的大字。 “犯我者死!” — 那清洁工只看了一眼,便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接嚇晕了过去。 消息不过半个时辰,便已传遍了镇南城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的百姓,商贾,乃至那些平日里最是喜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散修,都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他们將巡天监的门口,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他们看著那九颗在晨风中微微摇晃的人头,一个个都嚇得面无人色。 人群之中,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其中几颗人头的身份。 “那——那不是,不动山的铁臂罗汉吗?!我——我前几日,还亲眼看到他在黑拳场上,一拳將一头铁甲犀牛的脑袋给活活地打爆了——” “还有那个——那个是,黑旗军的——” 一个看起来像是个行商的汉子,在看清那名黑旗军校尉的脸时,话说到一半,便已是再也说不下去。 他只是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第182章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82章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第182章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安抚使司衙门。 李文看著手中那份由手下人从现场抄录回来的血书拓本,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將那张拓本摔在了地上。 “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如此的无法无天?!” 在他的身侧,萧清山与熊开山同样是面沉似水。 尤其是熊开山,他的眼睛此刻被一片充满了暴戾与杀意的血色所填满。 死掉的铁臂罗汉,可是他下三代中最得意的弟子了。 “陆青言!” “轰!” 他身下那张太师椅,在这血气之力的衝击之下轰然炸裂,化作了漫天的木屑。 “老子要將他生吞活剥了!” 他说完便朝著门外冲了出去。 “熊山主!” 李文大惊失色,他想也不想便要上前阻拦。 可他的手才刚刚伸出,便被另一只大手抓住了。 是萧清山。 “让他去。” 萧清山摇了摇头。 “他需要发泄。” 李文看著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在这座城市里,他这个所谓副使,也不过是一个更好看的傀儡罢了。 金鳞卫驻地,帅帐。 段三平同样看著手中的情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那眼睛里,却流露出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快意。 “统领。” 一个心腹校尉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那陆青言,他————他这是在找死啊。” “他杀了黑旗军的人,又杀了不动山的弟子,还如此的囂张跋扈,將人头悬於旗杆之上。” “萧清山和熊开山那两个疯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我们————”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要不要派人去————” “去什么?” 段三平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那校尉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去————去帮他?” “帮他?” “我们为什么要帮他?” 他將手中的情报隨手扔在了一旁。 “他不是要杀出去吗?那我们便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看戏。” 他看著帐下那一张张充满了困惑的脸。 “传我命令。” “从现在起,金鳞卫全员戒备。”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出军营半步。” “我们等。” 他看著那座被风暴所彻底笼罩的城市。 “等他们斗个两败俱伤,斗得头破血流。” “————我们再去收拾残局。” 焚天谷,药王谷,鲁班门,忘川渡———— 同样的戏码,正在南云州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那些本还算是同仇敌愾的“盟友”们,在得知这个消息的瞬间,都做出了惊人的一致的选择。 作壁上观。 他们乐於看到不动山的疯狗跟旁人斗个你死我活。 而他们只需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等著分食失败者的血肉。 “轰隆,轰隆————” 那如同万马奔腾般的沉闷轰鸣声,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颤抖,熊开山出现在了长街的尽头。 在他的身后,是十数名名赤著上身,气息彪悍的不动山弟子。 他们就那么大踏步地朝著巡天监的方向跑过来。 那股匯聚起来的血气之力冲天而起,將那晴朗的天空染上了一片暗红。 当那如同洪流般的队伍,衝到了巡天监大门前时。 熊开山抬头看著那根悬掛著他弟子头颅的旗杆,又看了看那用鲜血写就的那几个字。 一把抓过身旁一个瘫软在地的路人,將他提到了自己的面前。 “人呢?” 那路人早已是被嚇破了胆,哪里还敢有半分的隱瞒。 他伸出手,指了指长街的另一侧。 “他朝那边去了。” 那边———— 熊开山顺著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边————不是黑旗军的驻地吗? 黑旗军在城中的驻地,本是镇南军的军械库,后来被萧清山改成了一座军事要塞。 此刻萧清山就站瞭望塔上。 他负手而立,任由长风吹拂著披风。 他看著那个正一步步朝著他走来的渺小身影,以及那道身影之后拖著的九具无头尸体。 “统领。” 一个身著黑旗军校尉甲冑的副將走到了他的身旁。 “他————这是想做什么?” 萧清山没有回答。 “开门。” “是。” 那副將虽然不解,但还是躬身领命。 “轰隆隆————” 堡垒的巨大闸门,在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中缓缓升起。 陆青言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那如同巨兽之口般的门洞之前,抬起了头。 “萧统领,你的人死在我那了,你得赔啊。” 萧清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荒谬。 “陆青言。”他朗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 陆青言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九具尸体。 “他们奉了你的命令,前来刺杀朝廷命官。” “此事,人证物证俱在。” “按我大夏律,当以谋逆论处。” 他看著萧清山,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今天若是將此事上报神都,你猜,等待著你的会是什么?” 萧清山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等待著自己的会是什么,可他不觉得陆青言有这个本事能把消息传到神都。 “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私了的机会。” 他说著,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份清单。 “这是我此次的损失清单。” “不多。” 他看著萧清山,静静说道:“也就十万灵石。” “外加你们黑旗军武库之內,破法神机一百架。” “以及不动山那门,可以炼化气血,淬链肉身的根本大法,《魔猿搬山诀》 ,。 话音落下。 萧清山看著陆青言,突然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这他妈的,是疯了吗?! 而就在此时。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传了过来。 “陆青言—!” 熊开山如同一头凶兽,裹挟著怒火,一路横衝直撞。 所过之处,青石地面,寸寸崩裂。 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人。 “死!” 那只拳头,带著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道,朝著陆青言当头砸下。 那一拳,甚至都未曾动用半分的灵力。 只凭那被淬链到了极致的肉身,便引动了风雷之声。 拳未至,那股足以將钢铁都撕裂的凛冽拳风已然扑面而来。 陆青言没有硬撼其锋芒,他脚下一踏,身影向后飘出数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击。 “轰!” 那地面被熊开山这一拳砸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三尺的巨大深坑。 陆青言看著那一击不中,再次朝著自己衝杀而来的狂暴身影。 “鏘!” 魂渊剑悍然出鞘。 黑色的剑光与那青色的拳影,在半空之中轰然相撞。 “鐺!” “鐺!鐺!鐺!” 两人从地面打到半空。 剑气纵横。 拳风呼啸。 不过几个回合之后,战局渐渐明朗。 陆青言的攻势依旧凌厉,但魂渊剑剑锋之上的黑金色煞气,却已是肉眼可见地变得稀薄了许多,而熊开山则越战越勇。 他那身坚逾金铁的古铜色皮肤之下,竟隱隱地浮现出了一层如同岩石般的土黄色角质。 不动山秘传护体神通,不动明王身! 陆青言的剑斩在他的身上,竟只能带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砰!” 又是一记硬碰硬的对撼。 陆青言的身影被那股巨力震得倒飞了出去。 “噗!” 口吐鲜血。 败局已定。 熊开山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发出一声咆哮,身躯竟再次暴涨了三分。 灵气化形成了一尊高达十数丈,青面獠牙的远古魔猿。 他的拳头带著恐怖的威势,朝著陆青言又砸了下来。 而陆青言则挣扎著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的恐惧,只有疯狂。 他举起了手中的魂渊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鐺——!” 一柄通体澄黄的长戈,如同天外飞仙,出现在了那即將落下的巨拳与那即將迎上的剑锋之间,將那两股力量硬生生地格挡了下来。 “够了。” 一个声音远方传来。 段三平,来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的陆青言,然后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长戈,斜斜地指向萧清山与熊开山。 “两位,闹够了吗?” “闹?” 熊开山闻言,將所有的怒火调转了方向。 “段三平!” “老子今天便连你一起宰了!” 话音未落。 那远古魔猿再次双拳捶胸,仰天咆哮,拳头对著段三平又挥舞了出去。 段三平的应对十分的冷静,他对著那镇压而下的拳头轻轻一挥。 那黄金长戈化作了一道金色流光,后发先至。 “鐺。” 熊开山挥出的青色巨拳,被那道看似纤细无比的金色流光格挡了下来,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段三平却动了。 一个闪身,他就出现在了那魔猿法相的身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对著那庞然大物轻轻一按。 “镇。” “轰!” 一股煌煌如天威的可怕力量,从他的掌心之中爆发。 那尊还不停挣扎著,想要反抗的魔猿法相,其庞大的身躯寸寸崩裂,现出了熊开山的原形。 他“噗通”一声,跪倒地上。 他看著那个缓缓地从半空之中落下的身影,眼神中满是恐惧。 金丹———— 这个段三平,他竟然是金丹! 此时,段三平收起手段,看向脸色铁青的萧清山。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了吗?” 萧清山看著段三平,回答道:“段三平,此事与你金鳞卫无关,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閒事。” “閒事?” 段三平伸出手,指了指那个陆青言。 “他是朝廷亲封的监察御史,是我金鳞卫要保护的人。” 他看著熊开山,又看向了萧清山:“现在你告诉我。” “这,算不算閒事?” 萧清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安。 他知道,事情麻烦了。 “萧统领。” 陆青言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看向萧清山,说道:“气也出了,打也打了,现在是不是该谈谈赔偿的事了?” 他將那份清单扔在了地上。 “十万灵石。” “一百架破法神机。” “外加那本《魔猿搬山诀》。” “一文都不能少。” 他说完,对著段三平拱了拱手。 “段统领,此事若是谈不拢。” “那便有劳您修书一封,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上报神都。” “让魏公,让太子殿下,也让秦王殿下,好好地评评这个理。” “看到底是谁对,谁错。” 熊开山嘴唇张了张,正想说话,可是却被萧清山打断了。 “破法神机,不可能。” “那是我黑旗军的军国利器,绝不可能外流。” “至於灵石————” 他瞥了一眼熊开山。 “————五万。” “不能再多了。 “功法也可以给你。” 熊开山闻言,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可当他对上萧清山那双充满了警告意味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自己没有別的选择。 段三平则是对著萧清山与熊开山,拱了拱手。 “二位,稍安勿躁。” 然后,他走到了陆青言的身旁,轻声说道:“见好就收。” 陆青言闻言,眼神中掠过一丝瞭然之色,他点了点头,收剑入鞘。 对著那萧清山与熊开山笑道:“两位。” “既然段统领都发话了,那此事便依段统领之见,我们各退一步,如何?” 段三平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声音陡然一转。 “当然,若是二位觉得本官的话没有分量。” “那今日之事————”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天,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而他这般惺惺作態的样子,让萧清山恨得是咬牙切齿。 “成————·————”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萧清山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熊开山抬起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萧清山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至於那些尸体————” 陆青言看著萧清山,笑道:“便留给二位,自行处理了。 “1 说完,来到了段三平身旁,轻声说道:“段统领,这灵石於我无用,便归你们金鳞卫了,我只要法诀。” 段三平闻言,脸露惊讶。 半晌,他才缓缓地点头。 “好,你很懂事。” 第183章 忘川渡的请柬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83章 忘川渡的请柬 第183章 忘川渡的请柬 深夜。 巡天监后院,此时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 月光穿不透雾,只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模糊不清的斑驳。 陆青言盘膝坐在树下,他的面前摆著一枚灰色玉简。 神识探入,一篇满是蛮荒气息的炼体法门,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魔猿搬山诀》。 他没有急著修炼。 他知道,自己的《镇狱神体》其实更为霸道。 这本功法,对於如今的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从这本同样是以淬链肉身为主的法诀之中,去寻找一些可以与自己的功法相互印证,查漏补缺的东西。 毕竟《镇狱神体》虽强,其神通“镇狱象”消耗却也同样巨大。 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轻易动用。 他需要一些更常规,也更持久的战斗手段。 他將那篇法诀在自己的识海之中反覆地推演了数遍,最终,从中截取了一门適合自己当前境界的法门。 魔猿变。 这是一门可以在短时间之內燃烧自身气血,换取肉身力量暴涨的秘术。 虽然,同样有著不小的后遗症,但与那几乎是要將自己彻底榨乾的“镇狱象”相比,却已是温和了太多。 心神沉入,浩瀚繁复的秘术在他的脑海之中迴荡。 陆青言彻底地沉浸了进去。 时间,在这无声的推演与解析之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雾,越来越浓了。 浓得將整个世界,都包裹在了一片惨白之中。 就在这时,一只通体漆黑,翅膀之上点缀著如同星辰般银色斑点的蝴蝶,悄无声息地从那浓雾之中飞了出来。 它飞得很慢,那模样不像是飞,更像是在水中游动。 它绕著陆青言的身体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他的眉心。 那一瞬间,陆青言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识海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不再身处巡天监后院,而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之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 大地,也是暗红色的。 就连那空气之中,都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气。 在他的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他的头顶是盘旋不休的食腐禿鷲。 而在那荒原的尽头。 一座由无数痛苦哀嚎的魂灵所堆砌的巨大王座之上,正坐著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形黑雾。 “欢迎————” 一个雌雄莫辨,如同梦吃般的低语从那团黑雾之中传了出来。 “————来到我的世界。” 下一瞬,整个世界应声而碎。 那暗红色的天空如同破碎的镜面,寸寸崩裂。 那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化作了漫天的齏粉。 那巨大的王座,连同王座之上那团人形黑雾,都在这一瞬间消失。 当陆青言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的不再是那片充满了绝望与死亡的血色荒原。 而是————广陵县。 是那条他无比熟悉的,县衙门口的青石板路。 路的两旁,是那一张张充满了感激与拥戴的淳朴笑脸。 “陆大人!” “是陆大人回来了!” “陆青天!陆青天!!!”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匯聚成一股磅礴的洪流,冲天而起。 他看到父亲陆远,正坐在一辆由八匹骏马拉著的华丽马车之上。 他的身上,穿著一身崭新的一品大员的朝服。 那张本被岁月刻下深深沟壑的脸上,此刻竟是红光满面,不见半分的苍老。 他看到了陈铁山,还有那些曾与他並肩作战的汉子们。 他们一个个身披甲冑,腰佩长刀,骑著高头大马,簇拥在父亲的车驾两侧。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骄傲与自豪。 他还看到了苏婉清,正站在望月楼顶,穿著一身火红色的嫁衣。 那张清冷如月的脸上,此刻竟带著一丝少女独有的娇羞。 她的目光穿过了那山呼海啸般的人潮,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眼神里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而他自己———— 陆青言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著监察御史官袍。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 那由万民拥戴,由煌煌官气所匯聚而成的力量洪流,正一刻不停地衝击著他的筑基瓶颈。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他便能鱼跃龙门,凝结金丹!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想要去触碰这个完美到了极致的世界。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片温暖的阳光的瞬间。 “嗡。” 一声充满了威严的古老钟鸣,在他的识海之中敲响。 那尊坐镇於他识海中央的东岳泰山神君法相,睁开了那双一直紧闭著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半分的人类情感。 只有一片冰冷、漠然,如同天道般俯瞰著芸芸眾生的神性。 煌煌神威,如同天河倒灌,轰然降临。 整个世界,都在他这睁眼的瞬间,被彻底地撕碎。 那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化作了悽厉的鬼哭。 那一张张充满了感激与拥戴的淳朴笑脸,化作了一张张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狰狞鬼面,望月楼也化为了一座由痛苦哀嚎的魂灵所砌成的白骨高塔。 而那个身著嫁衣的绝美女子,则变成了一具红粉骷髏。 她伸出那森森的白骨之爪,朝著他的心臟抓了过来。 “敕!” 一声断喝,从那尊神君法相的口中吐出。 整个世界,碎裂。 巡天监,后院。 陆青言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睁开了眼睛。 他依旧盘膝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 夜,依旧深沉。 雾,依旧浓郁。 那只停留在他的眉心,不断地吸食著他神魂之力的黑色梦蝶,发出一声充满了痛苦的悽厉嘶鸣。 它那双翅膀竟突然燃烧了起来,最终化作了一捧黑色灰烬,从他的眉心飘落。 “噗!” 一团人形黑雾从院墙上坠了下来,吐出了一口鲜血。 然后,那黑雾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快速地变得稀薄,露出了一张清瘦脸庞。 这人不敢再有半分的停留,只是瞪了陆青言一眼。 然后,他的身影便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了夜色中。 翌日清晨。 一封署名忘川渡的请束被送到了陆青言的手上。 请柬上,只有一个血红的狰狞鬼头,以及一行血色小字。 “诚邀陆御使前来往生楼,共商南云州神魂安寧之大事。” 陆青言將请柬夹在两指之中,思考了片刻,便迈开腿,想要走出院门。 “站住!” 两柄交叉的长枪拦住了他的去路。 看守院门的,是两名身著金鳞卫制式软甲的校尉。 “陆大人。”其中一人沉声开口。“统领有令,您不能离开这里。” 陆青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一直看到两人心底都有些发毛,然后他才开口说道:“让开。” 那两名校尉没有动,他们的手抓握得很紧,手背之上,青筋毕露。 他们能感觉到一股足以將他们彻底碾碎的可怕气势,正从眼前这人的身上瀰漫开来。 但他们依旧没有退。 因为,他们是金鳞卫。 “或者————” 陆青言向前踏出了一步。 “————我杀了你们再走。” 金鳞卫驻地,帅帐。 段三平的面前,摆著十只打开了盖子的巨大木箱。 木箱之內散发著淡淡灵光的灵石码放得整整齐齐,整整五万块。 他搓著双手,脸上满是欣喜。 有了这笔钱,他终於可以在这潭死水里搅出一些浪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帐外传了进来。 一名校尉快步走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统领。” “那个姓陆的————要出来。” 段三平闻言,收敛起了笑容。 —— “让他去。” 那校尉一愣,猛地.起头:“可————可是————他若是跑了————” “他跑不了。” 段三平打断了他的话。 “他比你我都更清楚,这南云州早已是一座囚笼,他无处可逃。” 说完,他又隨意地问了一句。 “他要去哪儿?” 那校尉不敢有半分的怠慢,连忙回答。 “他说他要去忘川渡。” “噗— ” 段三平正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热茶,这句回答,让他把茶水全都喷了出来。 “这人————真不让人省心。 1 幽魂沼泽。 这里是南云州境內最大的一片死亡禁区。 终年都被一层剧毒的瘴气所笼罩,沼泽之內没有半分的生机。 陆青言走在这片死寂的沼泽地上。 他运转起护体罡气。 那些足以让普通人沾之即死的剧毒瘴气,在靠近他身体三尺之內,便会被一股无形的力场尽数净化。 他每一步落下,都在那鬆软的泥泞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但很快,那脚印便会被那从四面八方缓缓蠕动而来的黑色淤泥淹没,仿佛他从未来过。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左右,一座九层高塔,出现在了那片灰白色的瘴气尽头。 高塔上那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欞,如同恶鬼之口般,塔顶上掛著一盏散发著幽幽绿光的长明灯。 这里便是忘川渡的总舵,往生楼。 陆青言走上前去,迈上了那由无数白骨所铺就的台阶,推开了那扇黑色的铁门。 门內没有他想像中的阴森恐怖。 恰恰相反。 这里很亮,也很乾净,甚至乾净得有些过分。 整座大厅都是由一种能够自行发光的白色玉石所铺就的。 大厅的正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圆形水池。 池中盛满了乳白色的粘稠液体,那液体不断地翻滚著,冒著气泡。 而在那水池的四周,则整齐地摆放著成百上千个,由透明的水晶打造成的魂瓶。 每一个魂瓶之內,都囚禁著一个面目狰狞的半透明魂体。 他们在那魂瓶之內疯狂地衝撞著,嘶吼著,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绝望,他们的不甘————都被那无声禁制所隔绝。 一个穿著一身黑袍,脸上没有任何五官的身影正漂浮在那巨大的水池之上。 他伸出那如同枯枝般的乾瘦手臂,从那一个个魂瓶之中,將那些早已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魂体抓了出来。 然后扔进了那不断翻滚著的乳白色水池之中。 “滋——” 一声如冷水滚入烧红烙铁般的刺耳声响。 那些魂体在接触到那乳白色液体的瞬间,表情变得愈发狰狞,但隨后,他们那满是戾气的面容,竟在那乳白色液体的冲刷之下,一点一点地变得平和,安详。 最终,化作了一道道白色光点,从那水池之中升腾而起,融入到了那座高塔的穹顶之上。 “陆大人。” 一个如同梦吃般的低语,从高塔二楼的迴廊上传来。 “你来了。” “我来了。” 陆青言抬起了头,看著那团漂浮在半空之中的黑雾。 “你————”他看著那团黑雾,平静地问道,“便是渡魂使?” “我不是。” 那团黑雾缓缓地飘落,停在了陆青言的面前。 “我只是这往生楼的一个引路人。” “真正的渡魂使————” 他伸出那只由黑雾所化的手臂,指了指头顶之上,那被无数光点所淹没的穹顶。 “————是这南云州,万千枉死的怨魂。” 他说完,对著陆青言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大人,请吧。” “我家主人,已恭候多时。” 往生楼的顶层大殿,一个穿著一身黑袍的身影,在这里来回飘动。 那是一张年轻,英俊,却又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脸。 他的嘴唇很薄,紧紧地抿著,嘴角自然地向上勾起,仿佛天生便带著一抹悲天悯人的微笑。 “陆青言。”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呼唤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 “我们终於见面了。” 陆青言没有说话。 ———— “坐。” 渡魂使指了指另一侧的石凳。 陆青言依言坐下。 “陆大人。” 渡魂使看著他,表情很是高兴。 “你的神魂很强,强到超出了我的想像。” “我很好奇。” 他看著陆青言,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近乎於孩童般的纯粹好奇。 “你修的是什么道?” “我的道?” 陆青言闻言笑道:“我的道,你学不来。” “是吗?” 渡魂使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对著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轻轻地一招。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 数十具造型狰狞,双眼中燃烧著幽蓝色魂火的人形傀儡,出现在了顶层大殿之內。 他们每一个的身上,都散发著一股足以媲美筑基中期的可怕气息。 这是忘川渡的魂傀。 “陆大人。” 渡魂使看著他,说道:“你我联手如何?” “我可以帮你用这支足以横扫整个南云州的魂傀大军,扫平你眼前所有的敌人。” “无论是孙不语,还是萧清山。” “甚至,我可以助你彻底地掌控这南云州。” “而我需要的————” 他看著陆青言,眼神里充斥著狂热。 “————只是你手中的那柄剑,还有你那可以吸收地脉煞气的法诀。” 他没有藏私,继续说道:“我要用它们打开那传说中的九幽魔穴。 “我要將这污秽不堪的人间,彻底地净化。” 渡魂使来到离陆青言更近的地方,他甚至都感觉到了一丝入骨的阴冷。 “我这个提议,怎么样?” 陆青言没有太多的思考,径直说道:“我还以为你找我来能有些什么高见,原来就这?” 说完,转身便走。 “陆青言!” 渡魂使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你会回来的,因为我们————是同类。” 陆青言没有回头,只是对著身后摆了摆手。 第184章 王座之侧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84章 王座之侧 第184章 王座之侧 神都,东宫,紫宸殿。 太子將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滚烫的茶水混合著价值连城的玉屑,溅了他一身。 他看著眼前那被他亲手砸得一片狼藉的大殿,眼神里流露出恐惧。 “输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我们————输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很彻底,也输得很冤。 那份由黑旗军统领萧清山与观海林家联名上奏的捷报,此刻就像一块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神女献祭,龙脉平息,南云州万民,得以保全————” “————此乃天佑我大夏,亦是秦王殿下,德被四海,威加八方之明证————” 这份捷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打在他这位国之储君的脸上。 他想反驳,可他拿什么去反驳? 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神女”,到底是谁。 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被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皇弟,给死死地踩在了脚下。 “太傅————”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老人。 “我们————该怎么办?” “殿下。”魏公开口道,“您觉得,此事蹊蹺吗?” 太子一愣,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蹊蹺?” 他下意识地反问。 “龙脉暴动,天降示警,此乃天灾。” 太子恨恨地说道:“秦王他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运气?” 魏公笑了,那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殿下。” 他看著太子,摇了摇头。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运气。” “龙脉早不暴动,晚不暴动,为何偏偏在陆青言刚刚才在南云州站稳了脚跟的时候暴动?” “秦王,又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抓住这个机会?” “而那所谓的神女,又为何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观海林家的地盘之上?” 他每问一句,太子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他不是蠢人。 他只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失败给冲昏了头脑。 如今被魏公这么一点,他瞬间便想通了其中所有的关窍。 这是一个局。 “是————是父皇————” 他失声惊呼,声音里潜藏著恐惧。 魏公回答道:“殿下。” “此事到此为止,我们认输。” “认输?!” 太子猛地向前躥了两步,来到魏公身前。 “太傅!” “我们不能认输!” “我们还有金鳞卫!” “我们还有陆青言!” “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魏公看著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 “殿下。”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 “您看到的,只是这盘棋的胜负。” “而老臣看到的————”他顿了顿,“是这盘棋之外,那个下棋的人。” 说著,魏公便朝殿门走去。 “从明日起,老臣会称病,闭门谢客。” 秦王府。 此地的气氛,与那愁云惨澹的东宫截然不同。 这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秦王坐在太师椅上,半仰起头,脸上掛著一抹笑意。 在他的下首,一个身著青衫,气质儒雅,手中却摇著一柄画著骷髏白骨图的诡异摺扇的中年文士,正对著他侃侃而谈。 此人,便是秦王麾下的第一谋士,鬼谷先生。 “殿下。” 鬼谷先生收起摺扇,对著秦王拱了拱手。 “如今,魏公已是称病不出,太子也成了惊弓之鸟,朝堂之上,再无能与我们抗衡之人。” “我们下一步,该当如何?” 秦王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南云州那边的戏才刚刚开始,就这么结束了,岂不是太过无趣?” 鬼谷先生眉毛一挑:“殿下的意思是————” 秦王说道:“神都这边,会审调查团不日便將出发。” “我听闻,此次领队的是靖王夏启明,那可不是我们的人。 鬼谷先生回道:“殿下放心。” “靖王虽不是我们的人,但我们只需在调查团里安插几个我们自己的人,便足以將整个南云州的局势,掌控在我们的手中。” 秦王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事,便交由先生全权处置。” 神都,太和殿。 夏帝独自一人,站在大殿之中,看著台上的龙椅。 他知道自己贏了,也知道自己输了。 他贏得了时间,却输掉了未来。 他转过身,看向了那空无一人的大殿。 “都退下吧。”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然而隨著他的话音落下。 那大殿內的九十九根盘龙金柱之后,那每一片阴影里,竟走出了上百个身著黑色夜行衣,脸上戴著狰狞鬼面的黑衣侍卫。 他们对著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单膝跪地,然后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夏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那盘踞在他头顶之上,那早已与这座皇城融一体的存在,睁开了他的眼睛。 一股古老,冰冷的意志,降临在大殿中。 夏帝伸出了自己的手,对著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轻轻地一握。 “再————给朕————一点时·————”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近乎於哀求的卑微。 “————很快————就快了————” 一支旌旗招展,仪仗森严的队伍,从那官道上对著镇南城驶了过来。 队伍的最前方,是百名身著明光鎧,腰佩御赐金刀的皇家禁卫。 而在他们的身后,则是一架由十六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西域宝马,所拉著的巨大龙輦。 龙輦之上,雕樑画栋,极尽奢华。 —— 一面用金线绣著一条五爪金龙的巨大旗幡,迎风招展。 那旗幡之上,只有一个大字—一夏。 “靖王,夏启明。 金鳞卫驻地,帅帐。 段三平看著手中的密信,眼神中满是凝重。 这位王爷,在朝堂之上几乎从不发表任何意见,但从来无人敢小覷,他代表的不是任何派系。 他代表的,是皇帝本人,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意志。 “统领。” 一个心腹校尉开口说道:“我们该怎么办?” 段三平將那密信放在了灯火上,看著它化为一缕青烟,然后吩咐道:“传我命令,金鳞卫全员出营。” “恭迎,靖王殿下。” 黑旗军驻地。 萧清山同样有著他的信息渠道,他自然也收到了夏启明和调查团的消息。 “都督大人。” 李文站在一旁,来回不停地渡步。 “这靖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跑了过来。” “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萧清山斜乜了他一眼:“这是皇上的安排,可没有你我置喙的余地。” “传我命令,黑旗军全员出营。” “恭迎靖王殿下。” ———— 安抚使司。 靖王夏启明穿著一身普通的黑色便服,衣襟微,露出里面雪白的丝绸中衣,隨意地坐在主座上。 他看上去很是年轻,却有一头白的头髮,没有用任何冠冕束缚,只是用一根半旧的碧玉簪子,鬆鬆地挽在脑后,几缕银丝垂落在额前。 那模样不像个手握生杀大权,代天巡狩的亲王。 反倒像个刚刚才从某个烟之地廝混了一夜,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带著一身脂粉气与酒气的风流王爷。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玩世恭,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颓唐懒散的男人。 那周身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可忽视的气势,那气势强到让人感觉到敬畏。 在他的下首,陆青言、叶观南、萧清山、段三平,乃至各大宗门,世家的代表,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正襟危坐,噤若寒蝉。 “本王此来,本是为了调查与陆青言相关的一系列案子。” “但现在看来,这件事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所以————” 夏启明伸出手指,遥遥地指向陆青言。 “陆青言。” “在。” 陆青言立刻站了起来,来到堂中。 “你,无罪。” 无罪? 大堂中所有的人,尤其是萧清山,觉得一阵荒谬。 他当眾斩杀朝廷命官,是无罪? 他另立山头,招募亡命之徒,是无罪? 他庇护妖女,险些酿成滔天大祸,也是无罪? 这————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然————” 夏启明又说道:“你行事,確有不妥。” “监察御史之位,监视一州,需持正守中,不偏不倚,你已不合適。” 他说著,从自己那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份空白委任状。 “本王身边,正缺一个能为本王出谋划策的长史。” 他看著陆青言,眼神中颇带玩味。 “你,可愿意?” 靖王此举,是何意? 陆青言的脑海中迅速把自己收集到的信息过了一遍。 神都党爭已经落幕,看似是分出了胜负。 可实际上————只要那龙椅之上的皇帝,还活著一天。 爭斗就必须要继续。 所以,靖王此来,名为问罪,实为平衡。 他將自己放在他自己的身边,这既是对秦王一系的一种敲打,更是对他陆青言的制衡。 陆青言心里很清楚,自己没有別的选择。 他必须接下这份“恩赏”。 陆青言对著夏启明作了一个揖。 “下官————领命。” 夏启明微微頷首,对著陆青言招了招手。 “过来,站在我的旁边。” 陆青言依言上前,站在了夏启明的身边,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台下那一张张脸。 他不是没有站过这个位置,只是这一次,他的感觉截然不同。 “好了。” 夏启明的声音响起。 “既然旧案已了,那我们便来议一议这第二个议题。” “如今,暴乱刚息,南云失序,民不聊生。” “本王只想知道————” 他看著眾人,质问道:“尔等有何策,可还此地一个安寧?” “都说说吧。” 片刻的沉寂之后,李文第一个站了出来。 “回稟王爷。” “下官以为,南云州之乱,其根源,在於吏治废弛,民心不附,当以重典安民心。” —— “凡作乱者,无论宗门,世家,一概严惩不贷。” “同时,当以重利,安抚宗门。” “减免其税赋,扩大其山门,许其便宜行事之权。” “恩威並施,方可长治久安。” 李文说完,便躬身退下。 整个大堂,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坐在首座的靖王身上。 他们在等夏启明的態度。 李文的屁股坐在哪一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其本质,依旧是承认他们这些地方势力,在这片土地上的独立王国地位。 这是在维护旧秩序,是在与神都討价还价。 夏启明似笑非笑,也没有说话。 博弈早已开始。 李文出了第一招,现在该轮到他了。 然而他依旧没有说话,他同样在等。 终於,陆青言斜跨一步,站了出来。 “王爷,在下有话要说。” 夏启明眉头一挑:“说。” 陆青言直接挑明:“南云州的问题,根源不在吏治,也不在民心。” “而在朝廷。” 陆青言目光灼灼,直刺夏启明。 “朝廷的权力,早已是名存实亡。” “宗门世家,早已是事实上的独立王国。” 李文跳了出来,指向陆青言:“陆青言!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些什么?” 陆青言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道:“任何试图恢復旧有秩序的努力,都是徒劳。” 夏启明伸手,对著李文虚按了一下。 “你安静一下。” 李文浑身一颤,然后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夏启明而后看向陆青言:“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陆青言回答道:“既然旧的秩序早已崩塌,那我们为何不建立一套全新的秩序?” “我建议,由靖王您牵头,成立一个南云州紧急事务联合委员会。” “所有宗门,世家,甚至地下势力,都可以派代表加入。” “委员会的核心原则很简单。” 他看向夏启明,夏启明同样也看著他。 “权力与责任对等。” “想要获得某片区域的管理权。” “可以。” “但你必须承担起该区域的治安维护,凡人庇护,以及向委员会缴纳防务税的责任。” 夏启明没有立刻表態。 他看了看台下眾人,又看了看陆青言。 “本王此次前来,调查团虽人数眾多,但这些人本王都有用处。” “你的方案很好,但这个委员会,需要一个核心来保障规则的执行。” “本王有意,让你来做。” 他看著陆青言,问道:“你可愿意?” “我愿意。” 陆青言的回答简单直接,不带任何的犹豫。 “好。” 夏启明点了点头。 “但光是愿意,还不够。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胜任这个角色?” “你觉得你现在的实力...... “————够吗?” 第185章 天威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85章 天威 第185章 天威 安抚使司的正堂之內,空气仿佛被抽乾。 那十几名来自南云州各大宗门与世家的代表,有一个算一个,此刻都不禁嘘声。 夏启明看著陆青言,看著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终於还是忍不住低声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著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有趣。”他鼓起了掌,“真的很有趣。” 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个在他面前站得笔直如枪的少年。 “陆青言。” “本王承认,你的胆色,你的心机,都远超本王的预料。” “你那套关於新秩序的说法也很有趣。” 下一秒,他眼睛里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但终究是狂妄。”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在这堂中缓缓迴荡,“那本王今日,便亲自来考校一下。” “你到底有几分斤两!” 话音未落。 “轰!” 一股仿佛根本就不属於这个凡俗世界的可怕威压,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 那威压並非是单纯的由修士灵力所构成的气势,而是一种截然不同,充满了煌煌天威,仿佛能代表这整个大夏王朝国运的无上之力。 紫气!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紫色龙气,从夏启明的体內疯狂地涌出。 它们如同活物,化作数十条张牙舞爪的紫色巨龙,盘踞在整座大堂的穹顶之上,用那双漠然的龙目,无声地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整座安抚使司的正堂,都在这股可怕的气势之下,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房梁之上,灰尘簌簌而下。 地面之上,地砖更是寸寸崩裂。 堂下,那些本还算得上是人中龙凤的各大宗门代表,此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面如死灰。 他们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座山岳,给死死地镇压在了原地。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別说是催动体內的灵力,就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变得奢侈。 实力稍弱者更是“噗通”一声,双膝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这便是大夏皇室秘传功法,《紫微镇国经》的威力。 这是与王朝龙气相合,足以镇压一国气运的无上王权! 然而,就在这片如同怒海狂涛般的可怕威压中心。 一道身影,却依旧屹立不倒。 是陆青言。 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如枪,那张清秀的脸上,虽然早已是苍白如纸,额头之上更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嗡——!” 一声来自於神魂深处的嗡鸣,天命官印疯狂地旋转了起来。 一股黑金之气,从他的体內透体而出。 那股气息不像那紫色的龙气般煌煌如天威,霸道无匹。 它更像是一座镇压在九幽地狱之底的万古神山。 沉凝,厚重,坚不可摧! 两股气势在这座早已是摇摇欲坠的大堂之內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 那股子本已是將所有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紫色龙气,竟在这股黑金之气的衝击之下,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堂下,那些本已是跪倒在地的宗门代表们,只觉得身上那股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压力,猛地一轻。 他们一个个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著那个独自一人与那如同神明般的靖王分庭抗礼的少年。 夏启明的眼睛里,也终於是流露出了一丝惊讶。 “这是什么道————” 他看著陆青言身上那股充满了蛮荒与铁血气息的黑金之气,喃喃自语。 “竟能抗衡王道————” “有意思。” 他脸上的笑容更盛。 “既然如此,那本王便让你好好地看一看。” “什么才叫真正的————”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並指如笔,以那漫天的紫色龙气为墨。 在那片早已是被两股可怕气势给挤压得近乎於凝固的虚空之中,写下了一个充满了无上威严的金色古篆“敕!” 那是一个字。 更是一道来自於上天的律令! 那金色的古篆刚一成型,便已是光芒大放。 一股仿佛能代表这方天地意志的可怕力量,朝著陆青言当头罩下。 这不是法术,这是规则! 是这大夏王朝立国三百年来,早已深植於这片土地,深植於每一个享受著王朝气运庇护的生灵,其灵魂深处的绝对秩序。 任何身负大夏官职之人,在这“王道”规则面前,都会受到最根本的天然压制! 陆青言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那股本还算是运转自如的官气,在这个金色古篆出现的瞬间,竟变得无比的滯涩。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枷锁,將他所有的力量都锁住了。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身负官职的修士,都为之心生绝望的“律令”之力。 陆青言的脸上无半分慌乱,他將那《镇狱神体》,催动到了极致。 “镇狱象!” 一股同样是充满了蛮荒与霸道气息的无形力场,瞬间扩散。 竟是在夏启明那早已是將整座大堂都彻底笼罩的王道领域之中,硬生生地开闢出了一方只属於他自己的空间! 他手中的魂渊剑,发出一声充满了欢愉的轻吟。 他將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心神,都尽数凝聚於那剑尖之上。 然后,对著那“王道”领域某一个能量节点,一剑刺出。 这一剑无声无息,却快若惊鸿。 “镇!” “缚!” 夏启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 他没想到,对方竟能在他这足以镇压一切的“王道”领域之中,找到一丝破绽。 他不敢再有半分的托大。 又是两个金色古篆,在他的指尖凭空浮现。 一个“镇”字,化作了一座由紫色龙气所凝聚而成的巨大山岳,带著镇压一切的可怕威势,朝著陆青言压下。 而另一个“缚”字,则化作了数十条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朝著陆青言绞杀而来! 一时间,整个大堂之內,紫气纵横,金光璀璨。 而陆青言的身影,则辗转腾挪,寻找著那唯一的一丝生机。 他放弃了所有华而不实的招式。 每一次出剑,都直指关键。 “鐺!” “鐺!鐺!鐺!” 黑色的剑光与那金色的古篆,在半空之中疯狂地碰撞。 剑气纵横,龙气咆哮。 打得是难解难分,天昏地暗。 所有退到了大堂之外的各大宗门代表,全都面色凝重。 他们从未想过,陆青言竟能够靖王斗得旗鼓相当。 这————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战斗持续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夏启明大笑一声:“差不多了。” 他不再有保留,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保养得极好的手掌之上,浮现出了一枚由王朝龙气所凝聚而成的紫色大印。 大印之上雕刻著山川社稷,日月星辰。 一股远比之前那三个金色古篆还要宏大,磅礴的可怕气息,轰然爆发。 皇室秘传神通——镇国印! 那紫色的大印,迎风而涨。 不过是眨眼之间,便已是变成了数十丈。 它封死了陆青言所有的退路。 然后带著碾碎一切,摧毁一切的天威,朝著他压下! 这一击,避无可避。 陆青言能感觉到,四周的空间被这大印给凝固了。 自己那被《镇狱神体》淬链得坚逾金铁的骨骼,也开始逐渐酸痛。 修为的差距,终究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但是———— 陆青言的眼睛里,却是在这一刻燃起了两团火焰。 败,可以。 但绝不能,就这么窝囊地败! 他將体內仅剩的所有官气,尽数注入到了手中的魂渊剑之中。 然后,对著那座镇压而下的紫色“山岳”,挥出了这一剑。 “惊蛰!” “镇狱!” “合!” 一道夹杂著神魂震盪与地脉之威的黑金色剑影,冲天而起。 迎著那座足以將一切都彻底碾碎的紫色大印,悍然撞去!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整个镇南城的上空,轰然迴荡。 片刻之后。 那足以將一切都彻底吞噬的能量风暴,渐渐平息。 安抚使司的正堂,早已不復存在,只剩下一片被夷为平地的巨大废墟。 废墟的正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深坑。 陆青言挣扎著站在深坑正中。 夏启明则毫髮无损地悬浮於半空之中,他收起了那漫天的紫色龙气。 “你的道,很有趣。” 他看著陆青言,又看了一眼退避到几里之外的眾人。 “那联合委员会之策————可以一试。” “但本王要看到结果。” 他看著陆青言,眼神变得深邃。 “一个月。” “一个月之內,本王要看到南云州的乱局,有一个明確的改观。” “否则————” 他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之言,却已是不言而喻。 自那日,在安抚使司的正堂之上,与靖王夏启明一战之后,他便將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对那场战斗的復盘之中。 夏启明。 那个男人,像一座无法逾越,甚至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巍峨巨山,死死地压在他的心头。 那並非是单纯的,修为上的差距。 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对於力量本身理解与运用的碾压。 那言出法隨,仿佛能代表这方天地意志的王道规则。 那与大夏王朝三百年国运,紧密相连的煌煌龙气。 每一次回想,都让陆青言感到一阵阵的无力。 他知道,自己能在那场战斗之中活下来,並非是因为自己有多强。 而是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杀他。 那是一场考校,更是一场单方面的敲打。 他陆青言,从头到尾,都只是被对方隨意拿捏的棋子。 这个认知,远比任何刀剑所带来的伤口,都要来得更加的刺痛。 他將《镇狱神体》在自己的识海之中,反覆地推演了数十遍。 又將那本从李玄风身上得来的《青云剑诀》,一字一句地重新研读。 他试图从这两本,代表著体修与法修两条截然不同道路的功法之中,去寻找到一丝可以让自己破局的可能。 但越是推演,他便越是感到绝望。 这两条路,无论哪一条,想要在短时间之內,追上夏启明那等存在,都无异於痴人说梦。 技终究是有极限的,有足够强大的修为境界,才是一切的根基。 难道————真的还是要继续向上爬,才是正道吗? 这个念头,在他的心底疯狂地滋生。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要陷入道心不稳的险境之时。 一股清正、浩大的气息,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他。 那气息,不似夏启明那般霸道无匹。 它更像是一阵从那九天之上吹拂而下的清风,温润,平和,却又带著一种足以涤盪世间一切污秽的浩然正气。 在这股气息的吹拂之下,陆青言那颗本已是狂躁不安的心,竟奇蹟般地平静了下来。 那有些刺痛的识海,也如沐春风,一片清明。 陆青言的心中一凛。 他猛地睁开眼睛,从那青石之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拔剑,更没有催动体內的官气。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之中没有半分的敌意。 他来到了巡天监空无一人的前院,看到了那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中月光之下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儒衫,身形清瘦,气质温文尔雅。 他把双手背在了身后,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与这片清冷的月光,彻底地融为了一体。 若非亲眼所见,陆青言甚至都无法用自己的神识去感知到他的存在。 来人,是个高手。 一个远比他之前所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来得更加深不可测的存在。 陆青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向那个正用一种充满了好奇与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自己的老人。 “晚辈陆青言。” 他对著那个老人,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不知前辈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那老人闻言,轻笑了两声:“陆御史,不必多礼。” 他对著陆青言,回了一个古朴的揖礼。 “老夫,荀子佩。” 荀子佩。 稷下学宫,大祭酒。 帝国文宗。 这三个词,如同三道惊雷,在陆青言的脑海之中炸开。 他怎么会来? 他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来此的目的,又是什么? 无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逝。 但他的脸上,却没有表露出半分的异样。 “原来是荀祭酒。” 他对著荀子佩,再次行了一礼。 “晚辈失敬。” “请。” 他侧过身,將这位帝国文宗,迎入了公房之中。 第186章 龙脉源髓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86章 龙脉源髓 第186章 龙脉源髓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荀子佩在落座之后,便开门见山。 “陆御史,你可知,龙脉暴动虽已平息,但为何神都各方势力,依旧在此地纠缠不休?” 陆青言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晚辈愚钝,还望祭酒大人指点。” 荀子佩没有卖关子。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一股柔和的白光在他的指尖浮现o 然后,那白光在半空之中,化作了一幅由南云州地脉灵枢图的缩影。 “龙脉,確实是我大夏国运的根基。” 荀子佩的声音响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但它还有另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作用。” 他的手指,点在了那幅由光影所构成的图卷之上。 “每一次的暴动与平息,对龙脉而言,都是一次破而后立的蜕变。” “在此期间,为了自我修復,它会进入一个长达数年的灵气反哺期。” “而在这个时期————”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南云州的地脉之中,会无序地喷涌出大量的龙脉源髓。” 陆青言眉头轻皱,他虽然不知道那所谓的龙脉源髓究竟是何物,但他能从荀子佩那变得无比凝重的语气之中,听出其分量。 “那是远比上品灵石,更为珍贵的天材地宝。” “是炼製四阶,乃至五阶丹药,法宝的核心材料。” “更是金丹修士衝击那虚无縹緲的元婴境界,所必须之物。” “所以————” 荀子佩抬起头,目光深邃。 “所谓稳定南云,所谓平息龙脉,都只是藉口。” “所有人,来此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斩钉截铁。 “爭夺这些即將喷发的龙脉源髓。” 这才是这场风暴的核心真相! “而你陆青言。” 荀子佩的目光变得愈发的锐利。 “便是这场资源爭夺战中最是关键的一人。” 陆青言的脸上儘是疑惑:“为何?” 荀子佩解释道:“龙脉是天地意志,但它也寻求人间法度。” “你陆青言,”荀子佩目光灼灼,如同两柄利剑,瞬间刺入了陆青言的內心深处,“你在龙脉暴动的那一刻,官拜监察御史,手握巡天监的大印,你便是当时这南云州法理上的监督者!” “这份天时地利赋予你的监管之权,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这才是靖王为何要將你留在身边,封你为长史的根本!” “谁得到了你,谁就得到了龙脉监管的承认。” 这番话说得陆青言是云里雾里,他只確认了一点,那就是他陆青言,现在成了这南云州风暴的中心。 “祭酒大人。” 他看著荀子佩,问道:“您————又是为何而来?” “你觉得呢?” 荀子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陆青言摇头:“我不知道。” “老夫需要一个平台。” 荀子佩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一个可以进行商谈与辩经的公共领域。” “而你那套联合委员会的构想,却是这片早已是被暴力所彻底控制的混乱之地中,唯一一个有可能建立起这样一个平台的方案。” “老夫需要它,来实践老夫的道。” “来对抗秦王派系与那些宗门世家对这平民生活的野蛮控制。” 他说完,不再言语,静静地等待著陆青言的回答。 陆青言的脑海中却在这一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荀子佩的话语,打开了他脑海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公共领域。 生活世界。 系统。 殖民。 这些来自於另一个世界的,冰冷而又精密的社会学理论,竟与眼前这个修仙世界重合在了一起。 这老头———— 陆青言看著荀子佩,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终於明白,这老头修的到底是什么道了。 在他看来,这世界本该分为两个领域。 一个是“生活世界”,那是属於凡人的世界,由文化、道德、伦理、人与人之间最基础的沟通与理解所构成的社会基石。 在这个世界里,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们有情感,有共识,有那套看不见摸不著,却又维繫著一切的伦理纲常。 而另一个,则是“系统”。 这是由纯粹的权力与资源所主导的领域。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对错,没有善恶,只有效率与成败。 修士,宗门,世家,他们便是这个系统最极致的体现者。 而南云州如今最大的危机,不是什么龙脉暴动,不是什么魔窟作祟。 而是“系统”,正在对“生活世界”进行一场野蛮而又彻底的殖民! 青木镇那些被抽乾了记忆,製成玉简的孩子,在“系统”的眼中,不再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是一座座可以被开採的记忆矿石。 孙家百草园里那些被当做肥的药人,在“系统”的眼中,也不是人,而是一株株可以被收割的人形灵草。 “系统”用它那冰冷而又高效的逻辑,將“生活世界”里所有温情脉脉的东西,都撕得粉碎。 人,不再是人。 人只是资源,是工具,是可以被量化,被计算,被隨意牺牲的数据。 而荀子佩要做的,便是对抗这场殖民。 他要做的,就是建立一个“公共领域”。 一个能让“系统”的代言人们,也就是那些宗门与世家,坐下来,用“生活世界”的规矩,也就是“讲道理”的方式,来重新进行沟通,达成共识的平台。 而自己那套“联合委员会“的构想,虽然在他看来十分粗糙。 却恰恰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在这片早已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混乱之地,建立起这样一个平台的方案。 他不是天真。 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坐到谈判桌前的机会。 可是对此,陆青言觉得很不乐观。 “祭酒大人。” 陆青言摇了摇头。 “您的道,太过理想了。” 他看著荀子佩,盯著他的眼睛说道:“在这南云州,真理,只在有实力的人手中。” “没有绝对的暴力作为后盾,任何所谓的共识,都是一纸空文。” 荀子佩笑道:“老夫知道。” 他的眼神里丝毫没有失望。 “所以,老夫才来找你。” 他伸出手,从袖袍之中取出了一枚竹简。 “这是老夫早年游歷时所得,其中记载了一门残缺的神通,名为【一言定法】。” “此术,与你的道,或许有几分相合之处。” “至於那所谓的暴力————” 他轻声地自言自语,下一瞬,陆青言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虫鸣与风声,戛然而止。 自己体內那如同江河般奔腾不息的黑金色官气,竟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变得迟滯,晦涩。 他与那大地之间,与那九幽煞气之间的奇妙联繫,竟被硬生生地隔绝了开来。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老人。 荀子佩没有动,但陆青言却感觉到,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是这片寂静世界之中唯一的真理,唯一的道。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 “陆御史,你所言的暴力,老夫懂。” 荀子佩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角落,甚至是从陆青言自己的心底,直接响起。 “但那只是术,是解决问题的最低效,也是最野蛮的手段。” “而老夫所求的道,是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放下手中的刀剑。” “当所有人都承认讲道理,远比动拳头能带来更大利益的时候,道理本身,便是这世间最强大的暴力。” 话音落下。 那早已是凝固了的世界轰然破碎。 虫鸣与风声,再次响起。 陆青言的后背一阵冰凉,自己与这老人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之上。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入。 “陆御史。”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飘渺。 “明日,老夫会亲自修书一封,以稷下学宫大祭酒之名,为你那联合委员会正名。” “为你爭取到来自神都的背书,也会为你提供文职人才支持。” “而老夫,唯一需要的————” 他回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月光的映照之下亮得有些骇人。 “————便是在你的委员会框架之內。” “为老夫留出一个可以进行商谈与辩经的公共领域。” “你,可愿意?” 陆青言看著他,看著他那充满了理想的眼睛。 许久许久,他终於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这笔交换。”他將那枚冰凉的竹简握在了自己的手心,“我做了。” 联合委员会成立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块由靖王亲笔所书的巨大木牌,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巡天监的衙门口,像一个无人问津的笑话。 镇南城內,那些本该是第一批被邀请加入委员会的宗门与世家,对此,都保持了一种惊人的一致。 沉默。 他们既不反对,也不支持,甚至连一个派来打探消息的下人都没有。 陆青言被彻底地晾在了那里。 对此,陆青言並不急。 他每日的生活,依旧如常。 清晨,在后院打坐,修行,推演《镇狱神体》与《魔猿搬山诀》。 午后,则会独自一人,在公房之內,对著那巨大的南云州沙盘,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在等。 等荀子佩口中那个足以改变一切的“源髓爆发”。 他知道,自己现在所有的合法性,都来自于靖王那一句轻描淡写的“可以一试”。 但这还远远不够。 而他等的这个机会,镇南城的其他人,同样也在等。 药王谷,孙家,百草园。 暖房之內,却依旧灯火通明。 孙不语,张狂,熊开山,鲁擎天,以及那团代表著忘川渡的黑雾。 南云州五大势力的真正主宰者,再次齐聚一堂。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身旁,还多了数位其他人物。 有黑旗军的统领,萧清山。 有观海林家的少主,林逸风。 甚至,还有几个,平日里与他们这些宗门势力交流不少的二流世家家主。 他们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挥之不去的凝重。 “都说说吧。” 最终,还是孙不语,这位名义上的东道主,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靖王那只老狐狸,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空壳子的委员会,一个光杆司令的御史。” “他就这么把那姓陆的小子高高地掛在那里,不管不问。 “他这是在钓鱼,钓我们所有的人。” 张狂猛地一拍桌子:“钓鱼?” 他冷哼一声,那双火光四射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屑。 “我看,他不是在钓鱼,他是在等死!” “一个不过是筑基初期的毛头小子罢了,就算有些手段,又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依我看,我们根本就不用理会他。” “就让他和他那个狗屁的委员会一起,在这镇南城里慢慢地烂掉!” “张谷主,此言差矣。” 一直沉默不语的鲁擎天开了口。 他放下手中那只不断地变换著形態的机关鸟。 “那个姓陆的不足为惧,真正可怕的,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位靖王。” “他既然敢將那联合委员会的牌子立起来,那便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看一场笑话,他一定还有后手。” “我赞同鲁门主的话。”萧清山也缓缓地开了口。 “诸位,你们想过没有,那所谓的委员会,其真正的杀招,到底在哪里?”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不在於我们加不加入,而在于靖王他想让我们自己去爭。” “去爭那委员会之內为数不多的几个席位。” “去爭那个,在未来的南云州,谁能说得上话的资格!” “不过靖王这招,毕竟还是太明显了,我们又为何要遵守他的规矩?” “秦王这边许诺给大家的,不会少的。” 萧清山说著,再次表现出了自己的立场。 就在这时,镇南城西郊,乱葬岗。 这里本是镇南城內一处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忌之地。 无数年来,所有死於非命的流民、战死的士卒、以及那些被宗门世家暗中处决的麻烦,其骸骨最终的归宿,都是这片荒凉的土地,空气中终年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与怨气。 然而今日,这片死寂之地却是被一片祥瑞之光所彻底笼罩。 “轰!” 一道粗大如水桶,纯粹由精纯至极的灵气所构成的金色光柱,从乱葬岗的正中央冲天而起。 光柱刺破了那层常年笼罩在南云州上空的云层,將整座镇南城都映照成了一片璀璨的金色。 一股浓郁到几乎能化为实质的源髓气息,如同开闸的洪水,以乱葬岗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疯狂地席捲开来。 “是龙脉源髓!!” “第一次喷发开始了!” “快!!” 第187章 天命功德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87章 天命功德 第187章 天命功德 在场眾人放弃了继续在这里进行无意义的討论,一道道流光,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冲天而起。 焚天谷、不动山、药王谷———— 所有势力闻风而动,朝著那片金光璀璨之地疯狂地涌去。 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乱葬岗便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 张狂一马当先,他周身燃烧著熊熊的赤色烈焰,如同火神降世,將那些试图靠近的散修,直接焚为了灰烬。 “此等天材地宝,能者居之!” “谁若不服,先问问我焚天谷的拳头答不答应!” “张狂!你放屁!” 熊开山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丘,横衝直撞而来。 “这宝物既然是在我南云州的地界上喷发,那便是我南云州所有人的!” “你焚天谷想独吞?!” “也得看我这砂锅大的拳头答不答应!” 两拨人马,剑拔弩张。 一场血腥的混战,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此时。 那片被金色霞光所笼罩的道场中心,光芒却突然向內一敛,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將所有人都阻挡在外。 紧接著,一股宏大而又威严的意志,从那地底的最深处降临。 “轰!” 几个试图硬闯的链气期散修,在那股意志的衝击之下,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一声,便化为了漫天的血雾。 就连张狂与熊开山这等筑基后期的强者,也被那股无形的力量,震得气血翻腾,狼狈地向后退了数步。 龙脉,拒绝了所有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给彻底地搞懵了。 他们看著那个將一切都隔绝开来的能量屏障,一个个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最终,霞光散去。 那足以让任何修士都为之疯狂的龙脉源髓,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在那正中央,只留下了一块直径三尺,通体混沌,表面浮现出天然地脉纹路的石质罗盘。 罗盘之上,一根由龙脉源髓所凝聚而成的金色指针,正静静地悬浮著。 “这————这是何物?” 所有人都围著这块神秘的石盘,却无人能解其意。 他们试图用灵力催动,用神识探查,但那石盘都毫无反应,如同一块顽石。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 “都让让。” 陆青言的声音,从那早已是乱成了一锅粥的人群之外传了进来。 他缓步而来,所过之处,所有人竟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道。 他竟毫无阻碍地走到了那块混沌石盘之前。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那罗盘的正中央。 那一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与脚下这片土地,与那奔腾不休的龙脉意志,產生了一种血脉相连般的奇妙共鸣。 “嗡——” 石盘剧震。 罗盘之上,那些本是黯淡无光的地脉纹路,瞬间亮起。 一道道金色的光点,从罗盘之上缓缓升起。 在半空之中,匯聚成一行行古朴篆字。 “天道酬勤,地脉佑德。” “欲得源髓,先立功德。” “天————天意————” “这————这竟是天意昭示?! ”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如同神跡般的一幕给镇住了。 “诸位!” 陆青言的声音突然响起。 “此,非我陆青言之意!” 他伸出手,指向了那在半空之中旋转的金色古篆。 “此乃天意!” “是我南云州地脉龙魂,为我等昭示的唯一生路!” “从今往后,龙脉源髓的归属,不再凭藉蛮力,而由功德大小来定!” 张狂第一个便已是按捺不住。 他猛地一步上前,周身那熊熊燃烧的赤色烈焰,將脚下的地面都烤得一片焦黑。 他指著陆青言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也敢在此装神弄鬼,代天宣言?!” “天意?” 他嗤笑一声,那双火光四射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看是你陆青言的意吧!” “张谷主说得对!” 熊开山也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他將那两只拳头捏得“嘎嘣”作响。 “我不动山,只信拳头!” “谁的拳头硬,这宝物就该归谁!” “至於什么狗屁的天意,功德————” 他將一口浓痰吐在了地上。 “————那都是骗三岁小孩的玩意儿!” 一时间质疑声此起彼伏。 那些本还被这神异景象所震慑的宗门世家代表们,在张狂与熊开山这两大巨头的带动之下,也纷纷反应了过来。 他们看著那个站在石盘之前,身形单薄的少年,眼神之中满是不信。 “呵呵,陆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 孙不语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天道无情,视万物为芻狗,又岂会为我等凡俗,降下此等昭示?” “此事,恐有蹊蹺啊。” 他这番话说得是云里雾里,却將所有的矛头,都巧妙地引向了陆青言本人。 言下之意,便是你陆青言,在利用这天降异象,故弄玄虚,试图將这无主之物,据为己有。 面对这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质疑与敌意。 陆青言的脸上,却无半分的慌乱。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看著那一张张被贪婪与欲望所扭曲的脸。 然后,他笑了。 “信与不信,三日后自有分晓。” 他说完,不再理会眾人的质疑,转身便走。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著陆青言。 深夜。 镇南城,不动山分舵。 ———— 熊开山將一只烤羊腿狠狠地撕下了一大块,塞进了嘴里。 他如同嚼蜡般咀嚼著,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依旧残留著白日里的怒火。 “大哥!” 他的义弟,也是不动山在这镇南城分舵的二把手,熊撼山,將一坛烈酒重重地顿在了桌上。 “那姓陆的小子,欺人太甚!” 他为熊开山倒满了一大碗酒。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们面前指手画脚,定什么狗屁的规矩?!” “依我看,明日我们就点齐了人手,直接將他那破烂的巡天监给踏平了!” 熊开山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面前那碗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同一条火线,却浇不灭他心中那股憋闷的邪火。 他知道,熊撼山说的只是气话。 杀一个陆青言容易,可杀了之后呢? 靖王还虎视眈眈地看著安抚使司。 更何况,那块罗盘,其来歷也確实是透著一股子邪门。 他虽然不信什么天意,但也犯不著去当那个出头鸟。 “大哥,”熊撼山看著他那,阴晴不定的脸色,试探性地问道,“那————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就真听那小子的去积功德,修桥铺路,当那活菩萨不成?” 熊开山放下手中的酒碗,用那油腻腻的大手,抹了一把嘴。 “老子,才不信他那套鬼话。” 他闷声闷气地说道。 “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与他那粗獷外表完全不符的精明。 “————万一呢?” “万一那罗盘真的是个宝贝呢?” “万一那小子说的是真的呢?” 他看著熊撼山,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反正,我们不动山別的没有,就是力气多。” “閒著也是閒著。” “派几个不成器的外门弟子,去把城外那条堵了几十年的官道给通一通。” “就当是活动活动筋骨。” “若是假的,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可若是真的————” 他的眼中爆发出了一团骇人的精光。 “————那这第一份天大的好处,可就落到我们不动山的头上了!” 数日之后。 第二次源髓喷发,在黑风岭出现。 这一次,当眾人赶到时,“天命罗盘”的指针,在经过一番轻微的摇摆之后,竟真的指向了不动山的旗帜! 原来,熊开山虽然脑子不灵光,但他手下的弟子都是体修,力气最大。 这几日,他为了刷功德,竟真的带著门下弟子,將一条堵塞了数十年的官道,给硬生生地打通了。 其功德积分暴涨,拔得头筹! 在眾目睽睽之下。 熊开山和他手下的弟子,得意洋洋地走入了道场,成功牵引了源髓。 而其他势力哪怕再眼红,也不敢再有半分硬闯的念头。 毕竟擅自干涉地脉的决定,死得绝对惨。 这一次,规则被彻底地確立了。 黑风岭上,那冲天的源髓霞光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当熊开山那粗獷而又充满了得意的狂笑声,顺著山风传遍整个镇南城的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了。 想要得到宝藏,唯一的途径就是遵守这套天道规则。 当晚。 镇南城內,所有的宗门与世家府邸之內,灯火通明。 一场场气氛诡异的紧急会议,正在同步地进行著。 “都说说吧。” 焚天谷分舵,议事厅。 张狂將那只刚刚才从熊开山手中用三块上品火灵石换来的,还残留著一丝源髓气息的玉瓶,重重地顿在了桌上。 他看著堂下,那些同样是面色凝重的心腹弟子,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烦躁。 “那个姓陆的小子,他那套狗屁的功德规矩,我们到底是跟,还是不跟?” 堂下一片死寂。 跟? 那岂不是等於,当著整个南云州所有人的面,向那个不过是筑基初期的毛头小子低头认输? 他们焚天谷丟不起这个人! 可若是不跟———— 一个平日里精明干练的內门执事,硬著头皮站了出来。 “师尊。” 他对著张狂,拱了拱手,声音乾涩。 “弟子以为————此事,我们不得不防。” 他抬起头,目光凝重。 “那不动山的蛮子是什么德行,您比谁都清楚。” “他们今日能尝到甜头,那明日就绝不可能再將这等天大的机缘拱手让人。” “谁也不知道,这源髓喷发会持续多久。” “我们若是再这么观望下去,白白地错过了机会————” 他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之言,却已是不言而喻。 张狂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此时。 “师尊!” 一个负责打探消息的外门弟子,从门外冲了进来。 “孙————孙家,还有鲁班门他们————动了!” “什么?!” 张狂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同一时间。 药王谷,孙家,百草园。 孙不语,看著手中那份由手下人连夜从陆青言公布在巡天监告示栏誊抄过来的“功德名录”,面色凝重。 他看得很仔细。 从第一条的“修缮城防,加固法阵”,到最后一条的“为孤寡老人送米送面”。 每一条,都標註著精確到个位数的功德积分。 谁也不知道那所谓的天意,是怎么在那个瞬间,告诉他这么多事的。 “家主。” 孙福站在他的身旁,声音里同样是充满不解。 “这————这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斩杀妖兽,清剿魔修,这也就罢了。” “怎么连修桥铺路,施粥放粮,这种凡人才会去做的沽名钓誉之事,也能算成功德?” 孙不语没有回答。 他只是將那份名录轻轻地放在了一旁。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片漆黑如墨的土壤之上轻轻地抚摸著。 “孙福。” 他的声音很轻。 “你说这株九幽断魂兰,它为何会开得比別处的兰都要妖艷?” 孙福一愣。 他看著那株如同鬼手般的黑色兰,下意识地回答:“因为————因为它吃的是————是人血————” “不。” 孙不语摇了摇头。 “因为它扎根的这片土壤,与眾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那个姓陆的小子,他要的不是让我们去当善人。” “他要的,是让我们將自己的根,从我们各自的山门,从我们各自的利益小团体之中,拔出来。” “然后重新扎进这片名为南云州的更大的土壤里。” “他要我们与此地的凡人產生联繫,他要我们去维护这片土地的秩序。” 孙福听得是云里雾里。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家主,似乎对那个姓陆的小子,生出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名为“忌惮”的情绪。 “传我命令。” 孙不语没有再多解释。 “从明日起,我药王谷在城中开设三座免费的义诊药堂。” “凡城中百姓若有疾患,皆可前来免费问诊,汤药费减半收取。” “另外————” 他顿了顿,脸上带著些肉疼。 “去將我们囤在城外的那批快要过期的疗伤丹药也都取出来,就说是我药王谷,感念天心,开恩布施,无偿捐赠给巡天监。” “让那些散修去跟那些妖兽拼命吧。” 他天空的明月,自言自语。 “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算都不亏。” 第188章 「恶性」竞爭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88章 「恶性」竞爭 第188章 “恶性”竞爭 镇南城突然换了一种氛围。 这氛围让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的人,都感到了一丝陌生。 街面上,那些曾经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视人命如草芥的宗门弟子,如今一个个都变得和顏悦色,乐於助人。 看到挑著担子,不小心滑倒的老农,他们会第一个衝上前,不仅將人扶起,还会热情地帮人把那散落一地的蔬菜一根根地重新捡回篮子里。 看到迷了路,站在街角哭泣的孩童,他们会立刻围上去,不是递上果,便是买来肉包,那温柔耐心的模样,比孩童的亲爹还要亲。 就连那人人喊打的宗门执勤弟子,如今都变得彬彬有礼。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般,见了商贩便要掀摊子,见了百姓便要索要孝敬。 他们只是每日里带著一脸標准化的和善笑容,在各自负责的坊区之內来回地巡视。 看到有乱扔垃圾的,他们会耐心地上前劝导。 甚至还会亲手將那地上的果皮纸屑捡起来,扔进街角新设的垃圾桶里。 整个镇南城,在短短数日之內,竟真的呈现出了一派“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世景象。 “话说昨日,那不动山的熊山主,听闻城西黑水河上的石桥年久失修,多有百姓,失足落水。” 茶馆悦来居之內。 说书先生將手中的惊堂木重重一拍,那张本是用来讲述仙师斗法,英雄传奇的嘴里,此刻说的却是一段全新的评书。 “那熊山主二话不说,当即点起门下三百金刚弟子,亲自前往。” “诸位,你们是没看到那场面!”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 “三百条铁塔般的壮汉,赤著上身,在那河道里是肩挑背扛,挥汗如雨。” “不到半日的功夫,一座崭新的石桥,便已是拔地而起!” “当那最后一根桥桩被熊山主亲手砸进河床深处的时候,两岸的百姓是欢声雷动,山呼万岁啊!” 台下茶客满座,他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 说书先生將杯中那泡得失了味道的粗茶一饮而尽,然后,他拿起那根竹板,在桌案之上轻轻一敲。 “叮。” 一声轻响。 台下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茶客们將手中的铜板与碎银,朝著那高台之上扔了过去。 而在这沸腾的人潮之中,一个角落里。 几个穿著焚天谷统一制式红袍的弟子,脸色却是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为首的,正是焚天穀穀主张狂座下最是得意的三弟子,火孩儿罗通。 他將手中的茶杯捏得“嘎嘣”作响。 “妈的!” “又让那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给抢了先!” 他身旁一个师弟连忙上前,为他续上了一杯热茶。 “师兄,息怒。”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群蛮子,就会做这种出力的笨活,我们跟他们比不了。 “但是————”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与他那年轻外表完全不符的阴狠。 “————比做好事,我们或许不行。” “可若是比谁更会救人於水火————” 他看著罗通,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他们拍马也赶不上我们。 罗通闻言一愣,旋即便明白了。 深夜,子时。 镇南城,官仓,丙字號库房。 这里存放的都是些快要发霉变质的陈年旧谷,平日里除了几个负责看守的年迈老卒,根本就无人问津。 然而,今夜。 一团只有拳头大小的赤红色火鸦,从那夜空之中一闪而逝。 然后,精准地落在了那堆积如山的乾燥穀物之上。 “轰!” 火势冲天而起。 浓烟滚滚,將那月光都彻底地遮蔽了。 “走水了!!” “快来人啊!官仓走水了!!” 悽厉的呼喊声,划破了镇南城寧静的夜。 然而不等那衙门救火队出动,一支由张烈亲自带领的火鸦小队,如同天神下凡般从天而降。 他们装备精良,配合默契。 一个个都穿著由火犀皮缝製的特製防火法衣。 一半的人熟练地催动著控火术,在火场的外围构建起了一道由灵力所化的隔离火墙,精准地將那即將蔓延开来的火势,控制在了丙字號库房的范围之內。 而另一半的人,则奋不顾身地冲入了火场之中。 “咳————咳咳————” “救————救命啊————” 几个被呛得七荤八素,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守仓老卒,从那库房深处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他们看著眼前这如同神兵天降般的焚天谷弟子,那一张张被熏得如同锅底般的老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们刚想开口道谢。 为首的张烈却已是一个箭步,衝到了他们的面前。 “几位老哥,受惊了。” “但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为了我焚天谷的功德。” “还请几位,”他伸出手指了指那还在熊熊燃烧的火场。“————再回去躺一会儿。” 那几个老卒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们用看魔鬼一样的眼神,看著眼前这个脸上掛著和煦笑容的男人。 还————还回去? 第二天,天刚亮。 巡天监,功德记录处。 老王正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 他看著手中那份由焚天谷连夜呈上来的,关於昨夜那场官仓大火的“英勇事跡”报告,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一阵阵地抽痛。 报告之上,辞藻华丽,文采飞扬。 焚天谷的弟子们是一群心繫民生,不畏生死的无名英雄,更是附上了一块由留影石所记录下来的现场影像。 影像之中。 张烈浑身浴血,背著一个昏死过去的守仓老卒,从那冲天的火光之中,一步步地走了出来。 —— 那背景,那构图,那光影。 充满了史诗般的悲壮与豪情。 老王揉了揉自己的老眼,他將那块留影石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数十遍,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最终,他还是提起了手中的硃笔,在那份报告之上画下了一个代表著“审核通过”的红色圆圈。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吐出了气。 他知道,今天悦来居的说书先生,又有新的段子了。 而就在他准备將这份报告,归入档案的时候。 几个脑袋上缠著厚厚绷带的守仓老卒,相互搀扶著走进了功德记录处。 他们是来销假的。 老王看著他们那如同黑炭般的脸,又看了看他们那虽然狼狈,却並无大碍的身体,心中没来由地鬆了一口气。 “几位老哥。” 他起身为他们倒上了几杯热茶。 “昨夜真是危险,还好有焚天谷的仙师们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那几个老卒在听到“焚天谷”这三个字的时候,非但没有半分的感激。 反而一个个都脸色一白,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王————王大人————” 其中一人的声音带著哭腔。 “您————您是不知道啊————” “我们————我们几个,本来都已经跑出来了————” “结果————结果,那个张烈执事,他————他硬说我们中毒太深,神志不清—— ” “非————非要把我们又给拖回了火场————” “说是————要摆几个英勇不屈的姿势————” “拍————拍个,什么————证据————” “我————我们差点,就真的死在里面了啊!” 老王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他看著眼前这几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卒。 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刚刚才被他审核通过的“英雄事跡”报告,以及那块充满了悲壮与豪情的留影石。 他沉默了。 许久,许久。 他才抬起头,看向了天空,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这他娘的,都叫什么事啊。 第189章 拆迁办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89章 拆迁办 第189章 拆迁办 镇南城的百姓已经习惯了这座城市一天一个样,而今天的变化,则来自於一一路。 那些本是坑坑洼洼,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坊间小路,不知从何时起竟一夜之间都被铺上了一层厚实平整的青石板。 甚至连城外那些本是只能容纳一辆牛车將將通过的乡间土路,也都被拓宽了不少,足以容纳两辆马车,並行不悖。 偶尔还能在路边,看到一些赤著上身,身材壮硕如同铁塔般的壮汉,正挥舞著手中的巨锤,將一块块巨石砸得粉碎。 他们的身上,都穿著印有“不动山”徽记的,统一制式短打。 这一切的改变,都源於不动山弟子们那近乎於无穷无尽的劳动热情。 不动山,镇南城分舵。 熊开山將手中那份最新一期的《功德榜》邸报,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砰!” “欺人太甚!” 他的声音,如同闷雷。 “张狂那个老匹夫,他还要不要脸了?!” 邸报之上,那用最大號的硃砂墨,写就的头版头条,刺目而又醒目。 “焚天谷火鸦小队,再立奇功!” “昨日深夜,城南悦来茶馆后厨,意外失火。火鸦小队闻讯而动,不畏生死,从火场之中,成功救出被困茶客三名,抢救出名贵茶叶若干。” “经吏治督察院核定,此举乃大功一件,特颂功德於市。” “放他娘的狗屁!” 熊撼山將手中的邸报,揉成了一团,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那悦来茶馆一共就两层楼,后厨失个火,还能把人困死不成?!” “这他娘的分明就是他们自己放的火!” 他看著堂下那些面面相覷的心腹弟子,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传我命令!” “从今天起,我们不动山全面转型!” 第二日,天还未亮。 镇南城北,黑风道。 “轰!” “轰隆隆————” 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將那还沉浸在睡梦之中的半个城区,都彻底地惊醒了。 无数的百姓从各自的家中跑出,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那黑风道的入口处,数百名赤著上身,身材壮硕的不动山弟子正排成一列,如同人形的攻城巨锤。 ———— 他们將气血之力,尽数凝聚於双拳之上。 然后对著那坚硬的山壁,一拳接著一拳地猛敲。 碎石纷飞,尘土漫天。 那些堵塞了道路数十年的山体,在他们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 一夜。 仅仅只用了一夜的时间。 一条长达十数里,足以容纳八马並行的崭新驰道,便出现在了崎嶇难行的山峦之间。 这便是体修的基建天赋! 这便是不动山的速度! 整个镇南城都震惊了。 熊开山也终於是在被焚天谷压制了数日之后,扬眉吐气了一回。 他甚至还带著他手底下的弟子们,浩浩荡荡地去悦来茶馆听了一下午关於他们自己的评书。 那感觉,別提有多舒坦了。 不过麻烦,也隨之而来。 西山矿场,是镇南城乃至整个南云州,最大的一处玄铁矿脉。 其每年所產出的玄铁,足以武装整个镇南军。 而不动山接下来的第二个任务,便是修建一条从镇南城直通西山矿场的专用驰道。 此事若是功成,那他们不动山在功德榜上的排名,便可一骑绝尘。 可偏偏就在这至关重要的节点之上,他们遇到了一个钉子户。 那是一间茅厕。 一间由几块破木板搭建而成的茅厕。 那茅厕不大,却不偏不倚,正好建在了那被规划好的驰道正中央。 而那茅厕的主人,则是城南一个,平日里靠著收保护费和敲诈勒索为生的泼皮无赖,王二麻子。 此人油滑无比,平日里在这城南的一亩三分地上,也算得上是一霸。 他声称,此茅厕乃是其祖上传下来的风水宝地,下面镇著一条龙脉,乃是他们王家未来能否出人头地,鸡犬升天的关键所在,拒不拆迁。 当然,要他搬离这里也很简单,一千两银子。 要放在平日里,这王二麻子也不敢这么囂张,可是现在是功德竞赛的关键时期,他自然就是这么有恃无恐了。 “妈的!” 熊撼山看著那个正坐在自家茅厕门口,翘著二郎腿,嗑著瓜子,一脸囂张的泼皮,那张本就满是暴戾的脸上,布满了杀机。 他抬起拳头便要上前,將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连同他那所谓的“风水宝地”,一同砸成肉泥。 “当家的!” 一个不动山弟子连忙上前拉住了他。 “不可衝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姓陆的说,对他人动粗,是会扣功德的。” 熊撼山那高高举起的拳头猛地一僵,他当然知道那个狗屁的规矩。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个泼皮在那里上躥下跳,自己身后却是一个个义愤填膺,却又投鼠忌器的师兄弟们。 他忍不了。 他猛地推开身旁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著自己的师弟,然后大踏步地走到了王二麻子面前,对著他露出了大牙。 他一把便抓住了王二麻子的脑袋,將他整个人都倒提了起来。 然后,在无数道充满了惊骇与不解的目光注视之下,將他那颗拼命挣扎的脑袋,按进了茅坑之中。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从茅坑之中传出的“咕嚕咕嚕”的冒泡声。 他甚至还十分体贴地將王二麻子的脑袋在里面晃了晃。 三息之后。 王二麻子被提了出来,然后熊撼山和蔼地问道:“怎么样,感受到此地的龙脉之气了吗?” 王二麻子涕泪横流,浑身颤抖著。 “感————感受到了————” 他的声音,带著挥之不去的哭腔。 “我————我感受到了————” “我愿————我愿將此风水宝地,捐献给不动山的事业!” “只求————只求长老饶我一命————” 熊撼山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將王二麻子隨手扔在了一旁。 然后转过身,看著师兄弟们,咧开嘴,露出了笑容。 “看。” “我就说,这世上没什么事是讲道理解决不了的。” 他拍了拍自己那砂锅大的拳头。 “如果讲一次不行————” 他顿了顿。 “————那就讲两次。 , 第190章 一起来找茬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90章 一起来找茬 第190章 一起来找茬 镇南城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紧张而又兴奋的气息。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龙脉源髓的喷发,就在这几日。 而各方势力根据自己的信息渠道收集而来的信息,已经基本上確认了,这一次功德最高的,是不动山。 他们不仅修復了数十条废弃道路,甚至还义务加固了一段本该是由官府负责的城墙。 不动山山主熊开山,更是早已放出话来。 此次的源髓,他不动山,志在必得! 不动山分舵,议事厅。 张灯结彩,气氛如同过节。 熊开山將那件平日里只有在重大的场合才会穿上的宗主大氅,披在了身上。 他坐在主位之上,脸上的络腮鬍被精心打理过,眼睛里是挥之不去的高兴。 —— 在他的下首,分舵之內,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堂主与执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匯聚於此。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笑。 桌上摆满了烤肉与烈酒。 熊开山得意洋洋地向眾人展示著这几日的成果。 那是一幅標题为“不动山功德事跡”的舆图。 图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他们修建的每一条路,加固的每一座桥。 “诸位!” 熊开山將手中的海碗高高举起。 “今日,我等不醉不归!” 熊撼山更是第一个站起了身。 他拍著胸脯,大声地保证道:“这次咱们的功德,比那放火的、卖药的加起来都多!源髓一到手,山主您衝击金丹期,便指日可待!” “山主威武!” “不动山威武!” 其他弟子也纷纷附和。 整个分舵,都沉浸在一种狂热氛围之中。 就在此时,黑风岭方向。 一道五彩霞光,冲天而起,比以往任何一次的动静都要浩大! 龙脉源髓,喷发了! 熊开山將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將那海碗摔在了地上。 “出发!” 他一声令下。 带领著门下最精锐的弟子,如同黑色潮水般朝著黑风岭的方向席捲而去。 黑风岭,山谷。 各方势力齐聚。 源髓所化的道场,散发著柔和的光晕,將所有人都阻挡在外。 所有人都將目光聚焦在了不动山的队伍上。 虽然心中不甘,但也默认了此次的归属。 熊开山在一眾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得意地走上前。 他伸出手,准备接收这份“天命所归”的赏赐。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当熊开山的手即將触碰到那层光幕时,光幕竟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排斥力轰然爆发,將他硬生生地给震退了三步! 整个山谷,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紧接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那道场的入口,向著另一个方向—一药王谷的队伍,打开了一道门户。 孙不语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在一眾同样是又惊又喜的药王谷弟子的簇拥之下,施施然地走入了道场,开始牵引源髓。 熊开山彻底懵了。 他看著那个沐浴在金色霞光之中,脸上写满了胜利者姿態的孙不语,又看了看自己那被震得发麻的手掌。 大脑一片空白。 “为————为什么?!” 那声音里,充满了被天道背叛的委屈。 熊开山彻底懵了。 他猛地转过身,双目死死地锁定了那个站在人群之外,面无表情的陆青言。 “是你!” 他如同一头被激怒了的凶兽,一步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 “轰!” 他那如山般的身躯,重重地落在了陆青言的面前,將地面踩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他一把揪住了陆青言的衣领,將陆青言硬生生地从地上提了起来。 “说!” 熊开山的声音嘶哑扭曲。 “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在暗中做了手脚,偏袒孙不语那个老王八蛋?!” 陆青言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片冰冷。 “轰!” 一股磅礴浩大的黑金色气息,从他的身上爆发。 他伸出双手,將熊开山格开。 下一秒,魂渊剑出鞘! 黑色的剑锋,在那霞光映照之下,反射著一抹令人心悸的妖异光芒。 那一瞬间,整个山谷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就连那源髓霞光,在接触到那柄漆黑法剑的瞬间,也被吞噬了些许。 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金色源髓之力,不受控制地朝著那柄黑色的法剑匯聚而去。 正在道场之內全力牵引著源髓之力的孙不语,脸色瞬间一变。 他只觉得自己与那源髓之间的联繫,竟在那一瞬间被一股霸道到了极致的力量,给硬生生地截断了。 他回头,看向了持剑而立的陆青言,目光复杂。 而熊开山,更是目瞪口呆。 那在源髓加持之下气势不断拔高的陆青言,让他感觉自己像在直面一尊从九幽地狱之中走出的远古魔神。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將他所有的怒火都浇灭得一乾二净。 源髓之力竟能庇护他? 熊开山的气息弱了下去。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陆青言收回魂渊剑,回答道:“熊山主。” “此事你当真不知?” 熊开山一听,知道事情必有隱情,便摇了摇头:“我当真不知。” 陆青言伸出手,指向了那块石盘。 “你且在此稍待,我让你看看。” 他说完,大踏步地走到了那块石盘之前,將手按在了石盘之上。 “嗡—!” 石盘剧震。 一道模糊的光影,从那石盘上冲天而起,在半空之中化作了一幕栩栩如生的画面。 正是前几日,熊撼山將泼皮王二麻子的脑袋按进茅坑,並暴力拆毁其“祖传风水宝地”的那一幕。 紧接著,一行金色的大字在罗盘上空显现:“有功当赏,有德者居之。” “行事霸道,有伤天和。” “功过相抵,资格剥夺。” 熊开山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看了看陆青言,又看向变了脸色的熊撼山,一时间迷茫了。 回程的路,熊开山没有说话。 在他身后,所有的不动山弟子,全都低著头,弓著背,默默地跟在自家山主的身后。 熊撼山走在队伍的最后,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正顺著他的脊椎骨,疯狂地向上攀爬。 他知道,等待著自己的將会是什么。 不动山,镇南城分舵。 议事厅的木门,被熊开山从里面关上了。 那些跟隨著熊开山一同回来的弟子们,一个个站在木门之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哥————” 熊撼山看著那张满是杀气的脸,露出了近乎於哀求的神色。 “我————我错了————” “我————”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了他所有的话。 守在门外的弟子们,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都在摇晃。 紧接著。 咔嚓———— 乒里乓|———— “他娘的,老子早就告诉过你!” “做事要用脑子!要用脑子!!” “你他娘的,把老子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砰!” 又是一声闷响。 “啊——!” 熊撼山的惨嚎隨之响起。 门外的弟子们一个个都嚇得面无人色。 半个时辰之后,木门终於打开了。 熊开山从那一片狼藉的议事厅之內走了出来。 他的身上,那件宗主大氅早已不知所踪,只穿著一件被汗水所彻底浸透的灰色短打。 他的脸上,依旧残留著未曾消散的怒意。 他对著那些被嚇破了胆的弟子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都滚,该干嘛干嘛去。” 弟子们如蒙大赦,一个个都作鸟兽散。 熊撼山则跟在他的身后,一病一拐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鼻青脸肿,嘴角还掛著一丝血跡。 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他终究还是活著走了出来,而且还站得笔直。 半晌,议事厅就被收拾乾净。 “大哥。” 熊撼山端著一碗疗伤药酒走了进来。 他將那碗药酒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熊开山的面前,然后便垂手侍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熊开山没有去碰那碗药酒,只是说道:“撼山。” “你说————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熊撼山一愣。 “大哥,您的意思是?” “功过相抵————” 熊开山將那四个字在自己的嘴里反覆地咀嚼著,猛地一拍大腿! “妈的!” “老子明白了!”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神態兴奋。 “既然做了坏事会抵消功德。” 他自言自语。 “那反过来想————” “那焚天谷,药王谷,他们做的那些好事,就真的一点瑕疵都没有吗?” “就真的都是,活菩萨下凡,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吗?” “我就不信!” 他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团精光。 “撼山!” “传我命令!” “从今天起,我们不去修桥铺路了!” “我们去找茬!” 熊撼山歪著脑袋,满脑袋的困惑。 “去找一帮懂得钻空子的讼师,让他们去给那些被焚天谷,被药王谷,帮过的人伸张正义!” “我倒要看看!”熊开山脸上的笑容更盛,“他焚天谷救火的时候,到底烧了多少门槛。”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熊撼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也要开始讲道理了。” 自不动山的功德清零事件之后,镇南城的画风变得愈发的诡异。 巡天监,公堂。 “砰!” 惊堂木重重一拍。 陆青言看著堂下,那两拨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的人马,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一阵阵地抽痛。 “肃静!” 他喝了一句,堂下安静了下来。 但那空气之中依旧瀰漫著一股火药味。 “王老三。” “你有何冤屈,状告何人,速速说来。” 一个跪在堂下,身穿粗麻布衣,脸上写满了苦大仇深的庄稼汉,立刻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 在他的身后,站著一个穿著一身崭新儒衫,手中摇著一把“伸张正义”四字摺扇的中年文士。 那文士,正是最近在镇南城內声名鹊起,由不动山高价聘请而来的首席功德讼师。 那庄稼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了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 “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 他伸出手,指著站在对面的另一拨人。 “就是他们,就是这群焚天谷的强盗!” “他们前几日,说是要去城外的黑风林,清剿为祸乡里的妖兽这本是积功德的好事。” “可他们剿匪就剿匪,凭什么把我家的百年祖传的杏林都给一把火烧了?! ”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早已是哭得红肿的眼睛,偷偷地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后那个中年文士。 那文士对著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庄稼汉心中大定,胆气也隨之壮了起来。 “那可是我老王家八辈祖宗传下来的营生啊。” “我不管,今天你们要是不把那片林子给我重新种回来,再赔偿我一千两白银的损失费!” “这事没完!” 这番话,说得是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而站在他对面,代表著“被告方”焚天谷的,同样是一位伶牙俐齿的讼师。 他“唰”地一声,打开手中的摺扇,上面写著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他对著堂上的陆青言,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陆大人明鑑!” “我焚天谷弟子,为民除害,与那二阶妖兽三眼火鸦大战了三天三夜,最终才將其成功斩杀,保住了一方平安。” “至於那片杏林————” 他瞥了一眼那哭天抢地的庄稼汉,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 “不过,在斗法之时,被那妖兽的本命妖火不小心波及了罢了。” “我等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他不仅不感恩戴德,反而倒打一耙,在此诬告我等!” “请大人明鑑!” 两边的讼师,你来我往,引经据典,唇枪舌剑。 场面堪比菜市场骂街。 自从不动山那次“茅厕事件”之后,各大势力都学聪明了。 他们发现,原来“道德”也是一种可以被利用的武器。 於是,整个镇南城的画风,彻底跑偏。 他们开始疯狂地相互进行道德攻击。 今天,你焚天谷,在救火的时候,不小心踩坏了我家三舅姥爷的菜地,不行,你得赔,得闹得人尽皆知,务必要让天道知晓。 明天,你药王谷,在义诊的时候,给我家二大爷开的药方里,少放了一味甘草,这是草菅人命,必须严惩! 后天,你鲁班门在修路的时候,那机关傀儡的噪音太大,嚇到了我家那头怀了崽的老母猪———— 一时间,巡天监的鸣冤鼓,几乎每天都被敲响。 而陆青言本人,则被这无穷无尽的鸡毛蒜皮,搞得焦头烂额。 他发现,自己在这巡天监建立的司法权威,正在被这群人当成相互攻击,攫取功德的武器。 公信力,急速流失。 “肃静!” 陆青言看著堂下那早已是乱成了一锅粥的场面,只觉得自己的脑仁都在一阵阵地发痛。 他必须想个办法,打破这个恶性循环。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荀子珮,想起了他所说的那个公共领域。 眼下,是时候找人来帮自己分摊一些了。 第191章 荀子珮的公共领域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91章 荀子珮的公共领域 第191章 荀子珮的公共领域 巡天监,公房。 深夜,陆青言的手指,在那本他安排手下人记录的《功德薄》上轻轻地划过。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这段时间以来,各大宗门为了“刷功德”,而做下的每一件“好事”。 焚天谷的“消防队”、不动山的“工程队”、药王谷的“活菩萨”。 这座城市,竟在这套所谓的功德规则之下,呈现出了一派其乐融融的和谐景象。 但他心中却无半分的喜悦。 恰恰相反。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感,如同无形的潮水,將他淹没。 他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表象。 那些猛兽们的爪牙並未被拔除,只是暂时地收敛了起来。 他们在等,等这源髓爆发结束的时候。 而他陆青言,同样在等。 他缺的,从来就不是与他们正面硬撼的勇气。 他缺的是时间。 就在此时。 “吱呀————” 公房的木门被人推开了,荀子佩从夜色里走了进来。 “陆御史。”他的声音很轻,“深夜打扰,还望海涵。” 陆青言从那纷乱的思绪之中回过神来。 “祭酒大人说笑了。” “您是为这功德之爭而来?” 荀子佩缓步走到书案之前,在那本《功德薄》上隨意地翻了几页,然后说道:“陆御史,现在的你,权力似乎太大了。” “太大了?您是说————?” 陆青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荀子佩解释道:“我不知道你通过怎样的引导,让他们认为你掌握了对於道德的解释权,现在他们对对方的道德攻訐,都要通过你的决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此法虽是雷霆手段,立竿见影,但终究还是落了下乘。” “为何?”陆青言问道。 “因为这套规则的最终解释权,依旧在你一人之手。” 荀子佩看著他,眼神澄澈。 “你今日可以判定不动山修路,功大於过,那明日,你是否也可以判定焚天谷救火,罪大於功?” “这其中的標准,” 他看著陆青言,一字一顿地说道:“————存乎你一心。 “ “这不是真正的秩序。” “这只是你一个人的独裁。” “所以,这有什么不好吗?” 陆青言也敲了敲那《功德薄》:“现在的镇南城,明显比之前要好太多了。” “可是,你这是垄天之力,源髓爆发总有一天会停的,到那时该怎么办?” 陆青言一愣,垂下头,然后说道:“祭酒大人,“那您想让我怎么做?” “將那审判之权交出去。” 交出去? 陆青言有些发愣。 交到谁的手里? 交到那些被贪婪与欲望所腐蚀的宗门世家手里? 还是交到那些愚昧无知,只会人云亦云的凡人百姓手里? 前者是与虎谋皮,后者是缘木求鱼。 “祭酒大人。” 陆青言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晚辈不是不想放,是不能放,也不敢放。” “放眼这整个南云州,除了你我,还有谁配得上执掌这份权力?” 荀子佩看著他那副,“除了我之外,天下皆是庸才”的傲慢姿態,却是笑了。 他伸出手,在公房之內隨意指了指。 指向了那张由梨木所打造的书案,指向了那批官窑烧制的青瓷茶具,指向了那些出自名家之手的山水画。 “陆御史。” 他看著陆青言,问出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可知,这些东西,是如何从一块块的木头,一堆堆的泥土,变成如今这般精美绝伦的模样的?” 荀子佩没有等他回答,便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分工。” “是农夫种出粮食,养活了工匠。 “是工匠伐木烧瓷,打造出器具。” “是商人南来北往,將这些器具,流通到需要它们的人手中。” “是书生立言著说,將这製作器具的技艺,传承,改良,发扬光大。” 他看著陆青言,眼睛中的神采大盛。 “每一个人,都在这套复杂而又精密的体系之中,扮演著属於自己的角色。 “ “他们相互依赖,相互协作,相互制衡。” “这,才是生活世界,最本源的秩序。” “你陆青言,不可能,也不应该,让所有的角色都由你一个人来扮演。” “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陆青言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 下放! 他要做的,不是去亲自断案。 而是去定义“什么是道理”以及“如何讲道理”!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言只觉得自己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起身,对著那个一直静静地等待著他的老人,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他的声音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意:“晚辈,受教了。 他走到荀子佩的面前。 “晚辈这就兑现之前的承诺。” 他看著荀子佩那双充满了期许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会放弃巡天监对所有案件的终审权。” “我会成立一个全新的机构,南云州万民议会。” 这个“议会”,便是荀子佩一直以来试图构建的“公共领域”的雏形。 荀子佩看著陆青言,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陆御史。” 荀子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考校的意味。 “你既有此心,那老夫倒想听听,你这万民议会,打算如何构建?” 陆青言没有半分的犹豫。 “其议会成员,”他看著荀子佩,侃侃而谈,“將由镇南城內所有凡人,按照商、农、工、学四大行业,自行推举出德高望重的代表组成。” “凡我大夏子民,年满三十,身家清白,无劣跡者,皆有被推举之资格。” “其议事规则,所有提交到议会的纠纷,都必须在这座议事大厅之內公开进行。” “由双方的功德讼师,也就是代理人,进行公开辩论。” “所有议会成员,都有权对双方进行质询。” “最终的裁决,將不再由我一人而定。” 他看著荀子佩,一字一顿地说道:“而是由所有议会成员,投票决定!” 荀子佩瞬间明白了陆青言的深意。 他这是將那虚无縹縹的“民心”,转化为一套可以自我运转,自我调节的实体权力结构。 他要做的,不再是去亲自断案。 而是去定义。 荀子佩不在意陆青言那充满了功利与算计的动机。 他在意的,只是这个行为本身所带来的意义。 一纸《南云州万民议会暂行条例》,如同一道劈开阴沉天幕的惊雷,在镇南城轰然炸响。 告示墙前,人头攒动。 起初,还只是识字的寥寥数人,对著那张写满了墨字的白纸指指点点,满腹狐疑。 可当那一条条石破天惊的条例,在人群之中传播的时候,整座镇南城,彻底沸腾了。 “什么?!凡我南云州百姓,无论出身贵贱,无论有无修为,皆有权被推举为议会成员,参与审议城中纠纷?!” “我————我没听错吧?让————让我们这些泥腿子,去审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老爷?!”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难以置信。 “青天大老爷啊!这————这是真的吗?!” 他们奔走相告,他们振臂高呼,他们將那张薄薄的告示,视作神諭。 然而,在这片足以將天穹都彻底掀翻的狂热与光明的背后。 那些本是高高在上,早已习惯了將这片土地视作自家后园的宗门与世家府邸之內,却是杀机四起。 云顶楼,再次灯火通明。 但这一次,楼內没有半分的歌舞昇平,只有一片死寂。 孙不语,张狂,熊开山,鲁擎天,以及那团代表著忘川渡的黑雾。 南云州五大势力的真正主宰者,再次齐聚一堂。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脸上只剩下被触及了根本利益的滔天怒火。 “他疯了吗?!” 脾气火爆的张狂,第一个按捺不住。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巨大圆桌,竟在他这一拍之下,浮现出了一道道如同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一股狂暴的灵力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將他身后的整片空间都映照成了一片骇人的赤红。 “让一群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主宰的泥腿子,来审判我们这些执掌生杀大权的修士?!” 他那双火光四射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要翻天!他这是要將我们所有人,都踩在他的脚下!!” 这一次,没有人再去劝阻他的愤怒。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房间之內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竟是诡异的寂静。 他愕然地环视四周,在座的所有人脸上,竟都没有他想像中的那般暴怒,反而是凝重。 “怎么?”张狂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们就这么看著?由著他一个毛头小子,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 “张谷主,稍安勿躁。 孙不语的声音適时地响起:“老夫只是在想一件事。” “凭什么?”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如同一盆冰水,將张狂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浇熄了大半。 是啊。 凭什么?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不是没见过狂妄的朝廷命官。 二十年前,那个同样是意气风发,手持尚方宝剑,號称要还南云州一个朗朗乾坤的叶观南,其下场如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可眼前这个陆青言,他凭什么? “此人行事,看似疯狂,实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鲁擎天说道,“他不是蠢货,更不是一个会被一腔热血冲昏了头脑的愣头青。” “他敢將这万民议会的牌子立起来,背后必然有所依仗。” 角落的阴影里,那团代表著忘川渡的黑雾,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依仗?在这镇南城,除了那位,谁还能做他的依仗?”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瞬间,猛地向下一沉。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名义上执掌著整个南云州军政大权的男人。 靖王,夏启明。 “你是说————”张狂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这是靖王的意思?”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狠狠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如果这所谓的万民议会,只是陆青言自己的意思,那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他们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同他那可笑的议会,一同碾得粉碎。 可若是这背后,站著的是靖王,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意志———— 那这便不再是闹剧。 而是来自神都,对他们这些盘踞南云数百年的地头蛇,所发出的最后通牒。 “这————这不可能!”熊开山瓮声瓮气地反驳道,“我等与秦王殿下早有约定,他靖王就算是过江龙,到了这南云州,也得盘著!他怎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与我们所有人为敌?!” “不错。”孙不语点了点头,“靖王此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机深沉,最是擅长权衡利弊。他刚到南云,根基未稳,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区区的陆青言,就与我们彻底撕破脸皮。” “那————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狂彻底被搞糊涂了,“难道那姓陆的小子,他真是个疯子?他想凭自己一个人,就掀了我们这整张桌子?” “或许————” 鲁擎天再次开口。 “他不是疯了。”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是在赌。” “赌我们不敢动他,赌我们会误以为他背后站著的是靖王!”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眾人心中所有的迷雾。 是了。 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那个小子,他是在扯虎皮,拉大旗! 他是在用靖王这块他们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挡箭牌,来为他那套新规矩,保驾护航。 “妈的!”张狂猛地一拍桌子,“好一个奸诈的小畜生,竟敢把我们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熊开山也站了起来,身躯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们现在就去將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不可。” 孙不语却制止了他们。 “诸位。” “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 “在没有得到確切的答案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是愚蠢的。” 他看著眾人,表情阴狠。 “此事,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我们需要去试探一下,试探那个姓陆的小子,更要试探那位靖王殿下。” 第192章 唯理能行,唯言能杀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92章 唯理能行,唯言能杀 第192章 唯理能行,唯言能杀 安抚使司,后堂。 靖王夏启明,正独自一人对著一盘棋局自得其乐。 他的身旁,没有伺候的侍女,更没有护卫的甲士。 只有那从窗外透进来的,带著几分暖意的午后阳光,將他那身黑色便服,和他的头髮染上了一层慵懒的金色。 “王爷。” 一个如同影子般的黑衣侍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陆青言那边,有动静了。” “哦?” 夏启明手中的那枚白子,悬在了半空。 “说。” “他今日,在巡天监门口,张贴了一份《南云州万民议会暂行条例》。” 那侍卫將榜上的內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夏启明听完,那双本有些慵懒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意外。 万民议会? 让凡人来审判修士? 他將手中的那枚白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之上。 “有点意思。” 他没有愤怒,更没有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反而像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新玩具。 “这小子,倒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傢伙。” “王爷。”那侍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担忧,“此举已在城中掀起了轩然大波。焚天谷,不动山那些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善罢甘休?” 夏启明闻言却是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们?” “一群只懂得在自家后院里作威作福的土皇帝罢了。” “真以为现在这南云州,还是他们说了算吗?” 他站起了身,走到了那扇雕的木窗之前。 “他想扯本王的虎皮?那也得看他扯不扯得动。” 夏启明看著窗外的天空,自言自语。 “本王可没那么好利用。” 他转过身,对著那侍卫,隨意地挥了挥手。 “传我的令。” “从现在起,安抚使司衙门闭门谢客。” “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天塌下来了,也与本王无关。” “我————要看戏。” 傍晚。 云顶楼的雅间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一个负责打探消息的孙家管事快步走了进来。 他对著那早已是等得有些不耐烦的眾人,躬身行礼。 然后,將一个让所有人都鬆一口气的消息,带了回来。 “各位主上。” “靖王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我们的人送去的拜帖,全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安抚使司的大门,从下午开始便一直紧闭著,门口的护卫说,王爷身体不適,需要静养,不见任何外客。” 这番话就像一颗定心丸,让在场所有人那颗一直悬著的心,都落了地。 他们都明白了。 靖王这是在表明他的態度。 他不会管。 “哈哈哈哈————” 张狂第一个发出了充满了快意的朗声大笑。 “我就说那姓陆的小子,他就是在虚张声势。” “现在好了,虎皮被戳破了,我看他接下来还怎么唱这齣戏。” 熊开山也將手中的海碗重重地顿在了桌上。 “那还等什么?!” “既然那老狐狸不管,那我们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孙不语的脸上,也重新露出了自信。 他看著眾人那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的脸,缓缓地站起了身。 “诸位。”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晰。 “戏台,已经搭好了。” “既然那位陆大人,想当这个主角。” “那我们便去为他捧个场。” 他伸出手,对著巡天监的方向,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巡天监门口。” “逼宫!” 第二日,天刚亮。 铅灰色的云层,如同凝固的铁水,低低地悬在镇南城的上空。 巡天监衙门之外,长街之上,气氛肃杀。 ———— 数百名来自焚天谷、不动山、药王谷、鲁班门四大宗门的精锐弟子,將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没有叫骂,没有喧譁,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但那数百道修士的灵力威压匯聚在一起,却形成了一股无形的风暴。 风暴的中心,便是那扇紧闭著的巡关监朱红色大门。 街道两侧的商铺早已关门闭户,那些平日里最是喜欢看热闹的百姓,此刻也都躲得远远的,只敢从门缝与窗户的缝隙里,投来一道道充满了恐惧与不安的目光。 他们知道,山雨欲来。 衙门之內,与门外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公房之內,陆青言与荀子佩对坐於一盘棋局之前。 陆青言执黑,荀子佩执白。 棋盘之上,黑白二龙早已是绞杀得难分难解,胜负只在一线之间。 陆青言的面色平静如水,仿佛门外那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都为之胆寒的滔天声势,不过是窗外一阵恼人的秋风。 “啪。” 他捻起一枚黑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之上,截断了白子的一处气眼。 时间,就在这沉闷的对峙之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门外,张狂的耐心终於还是被消磨殆尽。 他猛地一步上前,周身那熊熊燃烧的赤色烈焰,將脚下的青石地面都烤得一片焦黑。 “陆青言!” “你还要当缩头乌龟到什么时候?!给老子滚出来!” 他身后那数十名焚天谷弟子,也齐齐发出一声怒吼,声震四野。 “滚出来!” 衙门之內,陆青言充耳不闻,目光一直在那盘棋局之上。 张狂开始在门外叫骂,言语极尽羞辱,將陆青言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个遍。 一些被陆青言新政所感召,心中尚存一丝热血的凡人百姓,听著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终於还是忍不住,从人群之中站了出来,想上前理论几句。 然而,他们才刚刚靠近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中心。 “哼!” 几名焚天谷的弟子,只是不耐烦地冷哼一声,一股无形的灵压便轰然爆发。 那几个凡人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一声,便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了出去,不知死活。 这一幕,让所有围观的百姓,都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们再次深刻地认识到,在这片土地上,所谓的道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衙门之內,棋盘之上。 荀子佩捻起一枚白子,缓缓地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啪。” 一声轻响。 整盘棋的局势,瞬间逆转。 他抬起头,看向了对面的陆青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陆御史,茶凉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门外所有的嘈杂。 “该换了。” 说完,他便从那张棋凳之上站起了身。 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出了公房,走向了那扇將两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的朱红色大门。 “吱呀—— —” 大门,被从里面缓缓地推开了。 门外那山呼海啸般的叫骂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那个从门內走出的身形清瘦,鬚髮皆白的老人身上。 荀子佩只是平静地走到了那群剑拔弩张的修士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张狂,扫过熊开山,扫过孙不语,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终,他缓缓地开口。 “诸位既然是来討说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肃静的力量。 “那便该有个讲道理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灵气爆发。 但爆发的,並非是足以焚山煮海的狂暴灵力。 而是一种,在场所有人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无形之力。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浩大无朋的“规则”之力,以他为中心,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张狂和熊开山在內,都感觉自己的神魂猛地一颤,仿佛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那具血肉之躯中硬生生地抽离了出来,拉入了一个纯粹的精神空间。 在这里,天空是灰色的,大地也是灰色的。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感觉不到。 他们发现,自己体內那本是如同江河般奔腾不息的灵力,竟变得无比的晦涩,如同被冻结的冰河,难以调动分毫。 任何试图动用灵力的念头,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萌生的瞬间,被强行地压制,消弭。 而他们的头脑,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荀子佩的“法身象”—【理想言谈情境】降临。 荀子佩的声音如同天宪,在每个人的识海之中响起。 “在此方天地,唯理能行,唯言能杀。” 他的目光,落在了脸色早已是变得无比难看的张狂身上。 “张谷主,你言万民议会,乃是荒唐之举,请讲出你的理。” 张狂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给彻底地搞懵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神通,但他终究是焚天谷的谷主,是站在南云州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那份早已是深入骨髓的骄傲,让他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骇。 他看著那个掌控著这方天地的老人,嘶吼道:“理?!” “我焚天谷的拳头,就是理!” “我等的修为,生来便高贵!那些凡人,生来便卑贱!如同螻蚁!” “让螻蚁来审判神龙,这不是荒唐,又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这片精神空间之中迴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然而,荀子佩只是静静地听著。 直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荀子佩才缓缓地开口。 “张谷主所言,看似有理,实则漏洞百出。” “敢问张谷主,你焚天谷弟子修炼所需的灵石,从何而来?” 张狂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从矿脉之中开採而来。” “那开採矿脉之人,又是何人?” “是————是那些凡人矿奴————” “你等炼丹所需的药材,从何而来?” “是那些凡人药农从深山大泽之中採摘而来。” “你等身上所穿的法衣,手中所持的兵刃,又是从何而来?” “是————” 张狂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荀子佩看著他,声音变得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聵。 “是工匠,是织女,是那些被你视作螻蚁的凡人,用他们的血汗,用他们的智慧,用他们那卑微的生命,为你等构建起了这座可以让你们在其中安稳修行的世界!” “你等高高在上,食其粟,衣其帛,却反过来,视其为螻蚁,视其为草芥。” “敢问张谷主,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一声声质问,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狂的心上。 他的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只能强行狡辩:“我等庇护一方,斩妖除魔,他们为我等提供资源,乃是天经地义!” 就在他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荀子佩的神通【辨偽】自行发动。 只见张狂那刚刚才说出口的话语,竟在这片灰白色的精神空间之中,化作了一行行黑色的墨字。 然后,那些墨字,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寸寸崩裂,化作了漫天的齏粉。 “谎言。” 荀子佩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张狂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你焚天谷,近些年来,共计斩杀各类妖兽三百余只,其中真正威胁到凡人城镇的不过十之一二。” 荀子佩的声音带著怒意:“而你等,以清剿妖兽为名,强占凡人田產,勒索过路商队,甚至將那些稍有反抗的村落,屠戮一空之事,却又何止百件?!” “你所谓的庇护,不过是你用来满足自己私慾的藉口罢了!”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宗门势力的代表,脸色都变得无比的难看。 “我————” 张狂被这番话,给噎得是哑口无言。 他只能转移话题,嘶吼道:“就算如此!那也轮不到一群凡人来审判我等! 他们————他们连最基本的修行常识都不懂,他们有什么资格?!” “资格,不是天生的。” 荀子佩看著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是可以被赋予的。” “我且问你,一个凡人,他或许不懂什么叫灵力,什么叫道法。” “但他懂不懂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张狂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自然是懂的。” “那他懂不懂,恃强凌弱,草菅人命,乃是大恶?” “————懂。” “那他有没有资格,去审判一个杀了人,欠了债,恃强凌弱,草管人命的修士?” 这个问题,像一个无法挣脱的陷阱,將张狂死死地困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回答,都將陷入一个自相矛盾的悖论之中。 “我————”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这一剎那。 荀子佩的神通【语成箴】发动。 只见张狂那双本是充满了暴戾与杀意的眼睛里,竟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清明。 一道无形的枷锁,在他的道心之上,悄然凝聚。 让他心中那股对凡人生命的漠视与杀意,竟莫名地消减了几分。 他看著那个站在他对面的老人,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而就在此时,荀子佩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谷主,你败了。” 他说完,不再去看道心崩碎的张狂。 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熊山主。” 他缓缓开口。 “该你了。” 第193章 天剑与规尺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93章 天剑与规尺 第193章 天剑与规尺 灰白色的精神空间之內,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动山山主熊开山,这位以肉身强横著称南云州的炼体巨擘,此刻却像一个被困在牢笼之中的野兽,空有一身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量,却连半分都施展不出来。 他的对面,荀子佩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熊山主。” 荀子佩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识海之中响起,不带半分的烟火气。 “张谷主,已败於理下。” “现在该你了。” 熊开山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咆哮道:“老匹夫,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我不动山修的是堂堂正正的炼体之道,讲究的是一力降十会!你们这些摇笔桿子的酸儒,也配与我讲道理?!” 他试图催动体內那如同江河般奔腾不息的血气之力,將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傢伙,连同他这诡异的神通,一同砸得粉碎。 然而,那股血气才刚刚离体,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地压了回去,在他的经脉之中疯狂地衝撞,憋闷得他几欲吐血。 “在这里,力,是最低效的言语。” 荀子佩看著他那副困兽犹斗的模样,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且问你,你修这炼体之道,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为了变得更强!是为了能將所有敢於挑衅我等的敌人,都一拳打死!”熊开山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在你眼中,凡人可是敌人?” “他们?”熊开山嗤笑一声,“一群连给我等提鞋都不配的螻蚁罢了,也配称之为敌人?” “既然不是敌人,那你为何又要纵容门下弟子,去欺压他们,去掠夺他们? ” “我————”熊开山一时语塞。 “你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在你心中,早已將他们视作了可以被隨意开採、 收割的资源。” 荀子佩的话语,將他那套强盗逻辑,一层层地剥开。 “可你是否想过,你门下那数千弟子,他们修炼所需的丹药,他们身上所穿的衣物,他们每日果腹的食粮,又是从何而来?” “你口中的螻蚁,才是你这尊巨人的根基。” “根基若毁,巨人焉存?” “放屁!”熊开山怒吼道,“我等庇护一方,他们为我等提供资源,乃是天经地义!” “庇护?” 荀子佩笑了。 神通【辨偽】发动! “谎言。” “你所谓的庇护,不过是与焚天谷、与药王谷,爭夺矿脉与商路时的暴力倾轧罢了。” “你可曾庇护过一个凡人?” 熊开山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所谓的理,不过是你用来满足自己私慾的藉口。” 荀子佩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熊开山,你,亦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通【语成箴】发动! 一道无形的枷锁,朝著熊开山那本已是动摇不堪的道心,当头罩下。 然而,就在那枷锁即將落下的那一剎那。 “嗤啦——!” 一声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刺耳声响,毫无徵兆地在这片灰白色的精神空间之中炸开。 那本该是坚不可摧,唯理能行的规则壁垒,竟被一股比熊开山的力更为蛮横,比荀子佩的理更为霸道的无上意志,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紧接著。 一道身著玄色九龙亲王朝服,手按天子剑,头戴紫金冠的身影,一步踏出,竟直接侵入了荀子佩的法身象之內。 来人,正是靖王,夏启明。 “荀祭酒。”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你玩的太过了。”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那道裂缝轰然扩大。 一座金碧辉煌,仙气燎绕,由无数亭台楼阁,琼楼玉宇所构成的天庭虚影,从那裂缝之中降临! 紫微星动,帝气浩荡。 夏启明的法身象【紫微天庭】降临! 两种截然不同的终极领域,在这片精神空间之中,轰然碰撞。 一边,是荀子佩那万物平等,唯理独尊的“公共领域”。 另一边,则是夏启明那君为臣纲,唯我独尊的“绝对君权”。 两种法身象的衝突,並非是单纯的能量对轰,而是规则的覆盖与反覆盖。 荀子佩的“理”,试图將夏启明拉入平等的辩论席。 而夏启明的“权”,则试图將荀子佩一併压制到君臣的礼法之下。 一时间,整个精神空间,都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扭曲之中。 时而是唇枪舌剑,百家爭鸣的稷下学宫幻影。 时而是金戈铁马,万马齐暗的威严朝堂。 两种极致的“道”互不相让,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最终,还是夏启明率先收起了那座威压诸天的【紫微天庭】。 他知道,自己奈何不了眼前这个老人。 而荀子佩,也同样奈何不了他。 “荀祭酒。” 夏启明的身影,再次变得清晰。 他看著站在他对面,神色复杂的白髮老人,声音冰冷。 “收起你那套教化眾生的把戏。” “你今日在此,並非为了什么凡人共治的理想国。” 他一语道破了荀子佩的真正目的。 “你在证道。” “你在以这南云州为鼎炉,以那所谓的万民议会为真火,以这五大宗门为药石,炼你那颗言出法隨,规天矩地”的无上道心。” “你想走的,不是寻常的结丹之路,而是上古儒道圣贤,立言成圣的道统!” 夏启明眼神冰冷地指出。 “你今日若是真的压服了熊开山,让南云州所有修士都认同了你的理,你的道心便会圆满,今日此地,就是你证道之时。” 面对夏启明这毫不留情的指控,荀子佩没有否认。 他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 “王爷。” 他反问道:“若非情非得已,子佩又何必行此险招?” 他向夏启明透露了一个来自神都的绝密情报。 “当朝钦天监监正,天算子李凭风,在龙脉暴动之后,耗费百年寿元,强开天机,为我大夏国运,起了一卦。” 夏启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当然知道李凭风是谁。 那是整个大夏王朝唯一一个,能与夏帝在棋盘之上,对弈百手而不败的奇人。 “卦象显示— —” 荀子佩的声音,变得无比的凝重。 “天倾西北,紫微星黯。” “东南有异客,可为擎天之柱,亦可为覆舟之浪。” 夏启明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天倾西北,指的是镇国龙脉的根基出了大问题。” “而紫微星黯————” 荀子佩看著夏启明那张,早已是变得无比难看的脸,说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皇室子弟都为之疯狂的真相。 “————指的是陛下他的寿元与权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衰减。” “皇权即將旁落。” “至於那东南异客————” 荀子佩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名字。 “————指的,正是身在南云州的陆青言。” 夏启明沉默了。 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 “皇帝他————还有多久?” “不知。” 荀子佩摇了摇头。 “但李监正断言,神都的剧变,已不可避免。” “秦王与太子的夺嫡之爭,只是表象。” “真正的危机,来自於龙脉的衰败,以及那些隱藏在暗处,妄图顛覆我大夏的势力。” “而唯一的破局之机————” 荀子佩看著夏启明,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在南云。” “就在那个异客,陆青言的身上!” 夏启明消化著这惊天的信息,他知道荀子佩从不妄言。 如果卦象为真,那他此行的目的,就必须做出调整了。 他看著荀子佩:“所以,你急於证道,是为了在即將到来的大乱中,为士人一派,为太子爭得一分自保之力?” 夏启明瞬间便釐清了利害,做出了决断:“好。你这道,本王今日可以让你证。我可以帮你压制住金鳞卫和黑旗军,为你创造一个完美的言谈情境。 “但是,荀子佩,你记住,你欠本王一个人情。” 夏启明盯著荀子佩:“日后到了神都,我需要你和你背后的稷下学宫,站在皇权这一边,而不是太子那一边。” 这是一个政治交易,夏启明要的,是士人阶层在未来皇权交替中的绝对中立,乃至支持。 荀子佩答应了交易,但他隨即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王爷,这陆青言心思玲瓏,道途诡譎,正是我稷下学宫要找的传道人。待此间事了,我想將他带回神都,入我学宫。” 他坦言,陆青言那套“功德体系”与“万民议会”的构想虽然霸道,却暗合儒家“教化万民,建立王道”的理念。 他认为陆青言是能將他那套公共领域理论,付诸实践的最佳人选,他需要陆青言这柄利剑,来为他的儒道开疆拓土。 “不行。” 夏启明断然拒绝,他看著荀子佩,冷冷地说道:“荀祭酒,你看中的是他的脑子,而本王看中的,是他的刀。 “陆青言行事不择手段、以暴制暴,是一把能斩断一切腐肉,而不必顾忌体面的黑刀。” “皇权需要这样一柄游离於正常官僚体系之外的利剑,去执行那些官方不便於出手的任务。” 最终,两人达成妥协。 陆青言暂时仍归靖王节制,但荀子佩获得了“隨时教导”的权力,陆青言的命运,在两位大佬的博弈中,被再次推向了未知的深渊。 现实世界的光影与声音,重新涌回了所有人的感知之中。 张狂,熊开山,孙不语————所有被困在法身象之中的人,都如同大梦初醒,一个个脸色苍白,浑身都被冷汗所浸透。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茫然,仿佛刚刚才从一场足以让他们神魂俱灭的噩梦之中挣脱出来。 他们看向那个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的白髮老人,眼神之中再无半分的轻蔑,只剩下最深处的恐惧与敬畏。 “诸位,”荀子佩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万民议会,乃天心民意所向,亦是南云州重归秩序之唯一正途。” “你等,可还有异议?” 张狂与熊开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他们被迫在道理上低头,承认了万民议会的“合法性”。 “我等————无异议。” 万魔窟,血池大殿。 血河老祖高坐於那张由整块血玉雕琢而成的王座之上。 在他的下首,万魔窟所有叫得上名字的长老与堂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匯聚於此。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於病態的狂热。 “都说说吧。” 血河老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之內迴荡。 “朝廷那边,那两条狗斗得如何了?” 一个身材妖嬈,穿著一身暴露的血色宫装,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股子魅惑气息的女长老,站了出来。 —— 她对著王座之上的血河老祖,行了一个足以让任何男人都血脉喷张的抚媚之礼。 “回稟宗主。” 她的声音如同最是甜腻的蜜,却又带著一股子能將人神魂都彻底腐蚀的剧毒。 “那靖王与荀子珮,正如您所预料的那般,早已斗得不可开交。” “金鳞卫与黑旗军,如今在镇南城內,壁垒分明,相互掣肘,成了一盘散沙。” “而那个本被他们寄予了厚望的陆青言,更是早被架空,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笑话。” “哦?” 血河老祖那双隱藏在兜帽阴影之下的血色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意外。 “那个姓陆的小子————” 他伸出那只乾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在空中轻轻地一划。 一道由血色魔气所凝聚而成的光幕,出现在了大殿的正中央。 光幕之上,赫然是陆青言那张年轻而又充满了平静的脸。 “————当真如此不堪?” 那女长老闻言,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 “宗主说笑了。” “不过是一个有些手段的毛头小子罢了,仗著有几分仙缘,便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在这南云州,建立他那可笑的秩序。” “如今被那朝廷內部的党爭,磨平了所有的稜角,早已不足为惧。” “很好。” 血河老祖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朝廷的那些狗,已经自己咬了起来。” “那我们也该开始我们自己的计划了。” 他从那张王座之上站了起来。 在他的身后,那面由整块黑色晶石打磨而成的墙壁之上,那条通体漆黑,散发著无尽毁灭与不祥气息的魔龙虚影,愈发的凝实。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晰。 “开启九幽血祭大阵。” “让那些早已是等得不耐烦的客人们都进来吧。” 他说完,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仿佛要將这整片天地都拥入自己的怀中。 “这南云州的天————” 他的声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该换个顏色了。” 第194章 知识的囚笼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94章 知识的囚笼 第194章 知识的囚笼 隨著万民议会的成立,镇南城,也隨之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和平时期。 城东,悦来茶馆。 这里本是那群宗门弟子一言不合便掀桌子砸板凳的是非之地。 可现在,这两拨本该是水火不容的修士,竟能同坐於一堂之內。 虽然依旧是涇渭分明,相互之间怒目而视,但终究还是没有人再敢轻易地动手。 “王师兄,你此言差矣!” 一个穿著焚天谷统一制式红袍的年轻弟子,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终究没有像以前那般,直接將那滚烫的茶水泼到对方的脸上。 他只是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本整个镇南城內人手一册的《万民议会纠纷处理暂行条例》,然后將那本小册子“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 “按照条例第三章,第七款之规定。” 他的声音充满了威严。 “此灵矿开採权之归属,理应由先到者得。我焚天谷弟子,於卯时三刻便已在矿区立下界碑,有留影石为证。” “你等不动山的蛮子,辰时一刻方至,竟敢强行毁我界碑,占我矿区。 “此事,无论拿到哪里去说,都是你等理亏!” 他对面那个不动山弟子,闻言,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股狂暴的血气之力,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將四周的桌椅都震得嗡嗡作响。 “放你娘的狗屁!” 他指著那个红袍弟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那矿区本就是无主之地!谁的拳头硬,就是谁的!” “你他娘的少在这里跟老子掉书袋,有种出去练练!” 那红袍弟子被他这股气势所慑,下意识地便要后退半步。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摆在桌上的《条例》之上时,那股子本已是有些萎靡的气势,竟又重新变得强硬了起来。 “练练就练练,谁怕谁?!” 他同样站了起来,与那壮汉怒目而视。 “不过,不是在这里练。” 他伸出手指,遥遥地指向了城中央,那掛上了“万民议会”牌匾的巨大建筑。 “有种咱们去议事大厅,请荀祭酒,请那些议会代表,评评这个理!” “去就去!” 一场本该是血流成河的宗门火併,就这么在眾目睽睽之下,演变成了一场关於“法理”与“证据”的口水官司。 这便是如今的镇南城。 一座被强行套上了文明枷锁的蛮荒之城。 巡天监,后院。 陆青言盘膝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 他的双目紧闭,呼吸悠长而又缓慢,若有若无,几乎与这院中的风声,融为了一体。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许久。 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问题。 自己的力量增长,似乎陷入了瓶颈。 那枚【天命官印】,依旧在他的识海之中缓缓地旋转著。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官印,如何炼化煞气,他的实力提升,都变得极其缓慢。 他心里很清楚,隨著这南云州政治的波诡云譎,自己这个小角色,已经很难有再往上提升的空间了。 一层看不见的天板,死死地压制著他,让他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了一丝焦躁。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本该是平静如渊的眸子里,此刻竟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闷与不安。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他从怀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本,是从李玄风身上得来的《青云剑诀》。 另一本,则是荀子佩所赠予的,那枚记载著【一言定法】神通的竹简。 他先是拿起了那本《青云剑诀》。 神识探入,那篇浩瀚繁复的剑诀,再次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他將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到了那关於“筑基”与“金丹”的阐述之上。 他试图从这套早已被验证了千百遍的正统修仙体系之中,去寻找一些可以与自己的道,相互印证,查漏补缺的东西。 然而,半个时辰之后。 他还是失望地放下了那本剑诀。 《青云剑诀》虽然精妙,但其核心逻辑,依旧是引天地灵气入体,炼化为自身法力。 这条路,从根子上,就与他那以官印为核心,以秩序与人心为资粮的道,截然不同。 自己或许能从中得到一些启发,但终究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竹简之上。 【一言定法】。 他伸出手,將那枚冰凉的竹简,握在了自己的手心。 神识探入。 “嗡” 一声轻响。 一股与《青云剑诀》那浩瀚繁复截然不同的信息洪流,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那信息,没有功法,没有图谱,甚至没有一个字提及“灵力”、“经脉”、“丹田”、“境界”。 通篇,都充斥著“主体”、“客体”、“话语”、“规训”、“谱系”等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玄奥词汇。 这根本就不像是一本修真功法,反倒像是一本不知所云的哲学论著。 “主体,並非是先验的存在,而是被话语所建构的產物————” “权力,並非是自上而下的压迫,而是弥散於社会关係网络之中的一种生產性的力量————” “真理,並非是客观的存在,而是特定歷史时期,话语斗爭胜利的结果———— ,陆青言一字一句地看著,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一阵阵地抽痛。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地研读著。 他试图从这堆充满了思辨意味的故纸堆里,去寻找哪怕是只有一丝一毫与“力量”相关的蛛丝马跡。 可他失败了。 这竹简从上到下都透露著一股奇怪。 看来,自己要去找荀子珮帮自己解一下惑了。 深夜,镇南城郊外,稷下別院。 这里没有高墙,没有护卫,只有一片在月光下隨风摇电的竹林,和那从书房之內透出的一点豆大的昏黄灯火。 陆青言推开了那扇虚掩著的院门。 他径直穿过了那片在夜风中发出“沙沙”声响的竹林,来到了书房之前。 书房的门,同样没有关。 荀子佩就坐桌前,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 他的身前摆著一壶凉茶。 “坐。” 他对著陆青言对面的那个空位,隨意地指了指。 陆青言依言坐下。 他將那枚早已是被他摩挲得有些温润的【一言定法】竹简,轻轻地放在了桌上之上。 “祭酒大人。” 他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半分的客套。 “晚辈不解。” 荀子佩抬起了头。 他看著陆青言那双充满了求知慾,却又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的眼睛,脸上却露出了犹豫之色。 他没有去碰那枚竹简,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陆御史,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一旦踏入这个领域,你將再也无法回头。” “你会看到一个,与你认知中完全不同的、更为残酷的世界。” 这番话將陆青言心中那股因为力量瓶颈而生出的烦躁浇熄了大半,但也让他对这枚竹简背后所隱藏的秘密,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眼前这个老人並非是在故弄玄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座位上站起了身。 “祭酒大人。” “晚辈知道,有些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看著荀子佩,说出了自己的筹码。 “若您肯为我解惑。” “日后,无论是在南云,还是在神都。” “我陆青言都愿以您马首是瞻,为您之道,开疆拓土。” 荀子佩思虑了片刻,为了陆青言跟夏启明撕破脸,值得吗? 半晌。 值得。 他终於还是点了头。 “也罢。” “以你的悟性,迟早也会触碰到这层窗户纸。” “早一些知道,或许对你,对这天下,都是一件好事。” 他说完站起了身,带著陆青言走入了书房之后的另一个小房间。 房间內没有陆青言想像中的典籍,只有一片空旷,以及那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如同水银般的清冷月光。 整座密室的穹顶,竟是由一整块透明晶石所打造而成。 站在此地,抬头仰望,那片浩瀚无垠的璀璨星河,便如同画卷般在头顶之上展开。 “陆青言。” 荀子佩背著手,站在那片星光之下。 “在解开你心中疑惑之前,老夫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著那片,亘古便已存在那里的星空。 “你觉得修行是什么?” 陆青言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修行————不就是修行吗?是引气入体,是筑基结丹,是追求那更强大的力量,与那虚无縹緲的长生之道。 但这肯定不是荀子珮想要的答案。 看到陆青言思考半天,也没有回答,荀子珮直接回答道:“是掠夺。” “是將这天地之间,本是属於万物眾生的灵气,用一种野蛮而又自私的方式,据为己有。” “是將他人的气运,他人的机缘,他人的生命,都当做自己向上攀爬的阶梯“” 门”这,便是你我如今所看到的,这个修仙世界的本质。” 陆青言的心向下一沉。 他知道,今夜,他或许真的会听到一些足以顛覆他三观的东西。 “可你是否想过————” 荀子佩转过身,他的双眼在星光的映照之下,亮得有些骇人。 “为何这方天地,会允许我等如此肆无忌惮地掠夺?” “为何那高高在上的天道,会降下所谓的灵根,筛选出那万中无一的幸运儿?” “又为何,会在修士的道途之上,设下一道又一道,名为瓶颈与天劫的关隘?” 他每问一句,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陆青言的心上。 “这————” 陆青言愣住了。 他从未系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结合著从《青云剑诀》与《镇狱神体》中所学,沉声回答:“道,是路径,是方法。是炼精化气,链气化神,最终超脱凡俗,追求更强力量与更长寿元的方法。” 这个回答,囊括了当世修仙界九成九的认知。 然而,荀子佩在听完之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错了。” “或者说,你所知道的这一切,都只是被允许知道的真理而已。” 话音落下的瞬间,荀子佩那乾瘦的身体里,一股浩瀚磅礴的气息,轰然爆发o 正是將张狂和熊开山所制服的那股力量。 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之下,整座密室,仿佛从现实世界之中被硬生生地剥离了出来,化作了一方独立的灰白色精神空间。 陆青言只觉得自己体內的黑金色官气,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变得迟滯,晦涩,难以调动分毫。 这便是荀子佩的法身象【理想言谈情境】。 “此法象,便是我之道的体现。” 荀子佩的声音,在陆青言的识海之中直接响起。 “陆青言,你可知,如今流传於世的链气—筑基—金丹—元婴”这套主流修行体系,並非是天然存在的天道至理。” 他的声音,石破天惊。 “它是被人为建构出来的知识体系!” “建构?!” 陆青言的心神,彻底被这两个字所震撼。 “不错。” 荀子佩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大夏开国太祖,並非寻常的帝王,而是一位修为通天,其道已然触及世界本源的无上存在。” “他当年平定天下,靠的不仅仅是百万雄兵,更是他用自己的无上大道,强行改变了整个大夏王朝疆域內的天地法则!” “他以镇国龙脉为基础,建立了一套全新的灵气循环与法则秩序。” “然后,他创立並推广了“链气—筑基—金丹”这套功法体系。” “这套体系,高效、稳定、易於传承,但其核心————” 荀子佩看著陆青言那双早已是充满了骇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將所有修士的修行,都纳入到了他所定义的这个道的框架之內。” “这是一座囚笼。” “一座用知识所构建起来的,看不见的囚笼!” 荀子佩的话狠狠地砸在陆青言的心上。 “我们所有人,都活在开国太祖的法身象里!” “我们呼吸的灵气,是经过龙脉过滤的灵气。” “我们修炼的功法,是在太祖定义下进行的修炼。” “我们追求的筑基、金丹,不过是太祖为我们设定好的一个个提升阶段。” “理论上,所有在这套体系內修行的修士,无论修为多高,其力量本源都与龙脉相连,都会在冥冥之中受到皇权的节制。” “皇帝,才是这套体系最终的管理者。” 话音落下。 陆青言呆呆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不。 不对。 他抬起头,看向荀子珮。 “祭酒大人。” 他的声音,在这片灰白色的精神空间之中,清晰无比。 “既然如此,那您呢?” “您的这套诡异神通,似乎也並不在那套链气—筑基—金丹”的体系之內吧?” “您又是如何跳出这座囚笼的?” 第195章 赤天神州,洪炉铸道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95章 赤天神州,洪炉铸道 第195章 赤天神州,洪炉铸道 荀子佩点了点头:“我只是找到了另一条路而已。” 他说著,伸出了自己的手。 在他的掌心之中,一枚通体由浩然正气所凝聚而成的金丹,缓缓地浮现。 那金丹之上,只有那不断流转的充满了“仁义礼智信”的道德符文。 “太祖规训的,是天地灵气,是那条链气化神的道。” “可这世间,並非只有这一条道。” 荀子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髮自骨髓的骄傲。 “我稷下学宫,修的不是天地,是人心。” “我们不求长生,不求飞升,只求以我胸中浩然之气,为这天地立心,为这生民立命,为那往圣继绝学!” “我们的力量,不来自於对灵气的掠夺,而来自於对理的坚守,对道的践行i ” “太祖的法,管得了普通修士,却管不了读书人的笔,更管不了这天下悠悠眾口!” 他说完,那枚儒道金丹光芒大放。 “此金丹,非彼金丹,你道大成,也可瞬间结丹。” 陆青言看著他,看著他那枚与眾不同的金丹,心中豁然开朗。 他全明白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手中的【天命官印】是独一无二的奇遇,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超然存在。 结果这【天命官印】,才是这世界中的修炼正道。 因为,他修的也不是天地。 他修的是秩序,是权柄,是那由万千民望所匯聚而成的煌煌大势! 这同样是太祖的法,所无法覆盖的领域。 “原来如此————” 陆青言內心火热,既如此,那自己是否能循著此道,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路来?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晚辈,有一事不明。” 陆青言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坚定。 “若真如您所言,所有在大夏疆域內修行的修士,都活在开国太祖的规训之下,都会被镇国龙脉所节制————” 他伸出手指,遥遥地指向了北方青云剑宗的方向,又指了指脚下这片混乱的南云州。 “那为何,青云剑宗的山门,至今依旧能超然物外,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为何,这南云州的宗门世家,敢公然割据一方,將此地化为法外之地,甚至连皇权都难以渗透?” “为何当今朝堂之上,秦王一派竟能坐大至今,甚至隱隱有与太子分庭抗礼,动摇国本之势?” 陆青言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荀子珮笑了笑。 “陆御史。” “有些事,当你站得足够高时,自然会看到。” “现在,还不是时候。” 荀子佩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陆青言知道,自己再追问下去,也不会得到任何结果。 有些秘密太过沉重,也太过危险。 在没有拥有足以掀翻整张棋盘的力量之前,知道得太多,並非好事。 他不再纠结於获得答案,將话题拉回到了自身。 “祭酒大人。” 他站起身,对著荀子佩作了一个揖。 “既然此条修行之路如此与眾不同。” “那敢问,若我想摆脱那套旧有的境界束缚,真正地去走一条属於自己的道,又该当如何?” 他看著陆青言,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 “问得好,这便触及了证道的根本。” 他示意陆青言重新坐下,然后开始为他阐述那条直指修行本源的古老道路。 “所谓证道,非是苦修,而是认知与践行的统一。 “ “其过程,可分三步。” 他伸出了第一根手指。 “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便是知道”。 2 “你要清晰地认知到,你所要走的这条道,其最核心,最本质的逻辑是什么” o 隨后,荀子珮以自己为例,详细阐述了他的“道”。 “我的道,其核心,便是交往理性。我相信,最稳定、最合法的秩序,並非源於暴力或强权,而是源於所有相关方,在理想言谈情境下,达成的共识。 “由此,我所编写的功法《浩然正气诀》,其本质,就是不断地通过读书、 辩经、立言,去寻找、验证、並巩固这套道理的过程。” “我的每一次与人辩论,每一次著书立说,都是在为自己的道,添砖加瓦。” “所以,老夫的力量,不来自於对灵气的掠夺,而来自於对理的坚守。” 他说完,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便是信道”。” “当你清晰地认知了自己的道之后,你便要发自內心地坚信,你的这套逻辑,是解决世界上某类问题的,唯一正確的、至高无上的真理。” “这份信,將化为你道心的根基,是你对抗一切心魔外邪,乃至他人道之侵蚀的最终屏障。” “你的道心越是坚定,你的信念越是纯粹,你所能发挥出的力量,便越是强大。” 最后,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便是行道”。” “知与信,终究只是停留在你脑海之中的思想。” “思想,是难以改变世界的,你必须將你的道付诸於行动。” “用你的双脚,去丈量;用你的双手,去改变;用你的血,去浇灌。” “只有当你的道,真正在这片土地之上,留下了属於你的印记,改变了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现实。” “它才算是真正的活了过来。” “三位一体,缺一不可。” 荀子佩说完,不再言语。 陆青言同样没有说话,只是在自己的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地咀嚼著这三个字。 荀子珮看到陆青言半天没有反应,便知道他这是顿悟了。 然后他便退出了房间,只留陆青言一人在此。 密室之內,不知天日。 陆青言已在此枯坐了七天七夜。 他水米未进,身形不动如山,仿佛一尊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 他的肉身在此沉寂,神魂深处却正掀起一场足以顛覆此方天地的滔天巨浪。 荀子佩的话,打开了他前世记忆中最深处的那些理论。 他不再將这个光怪陆离的修真世界看作一个神秘、超凡、不可理喻的领域。 他们用这份源於土地的力量,收买官吏,豢养打手,將整个县城都变成了他们的私人领地。 所谓的律法,不过是他们用来维护自身利益,打压异己的工具。 青木镇,那些镇民为何只能世代为奴,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子孙被当成“药材”收割,却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因为忘川渡垄断了那片土地之上最根本的两样东西—一暴力与知识。 他们用绝对的暴力,抹去了所有反抗的可能;又用那套名为“仙缘”的虚偽话语,从精神上彻底地阉割了所有人的尊严。 南云州,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与世家,为何能架空朝廷,將此地化为法外之地? 因为他们牢牢地控制了矿脉、商路、丹药、功法————控制了所有决定一个人生死与前途的资源。 陆青言睁开眼睛,眸子里不再有半分的迷茫与挣扎。 只剩下一种如同火焰般燃烧的,绝对的清醒与坚定。 他找到了属於自己的,那条唯一正確的“道”。 他不再需要任何的功法秘籍。 那些由前人所创造出来的东西,无论其多么的精妙,多么的强大,其根基,依旧是建立在那套旧有的体系之上。 他要做的,不是去学习,不是去遵循。 而是创造。 他要以自己刚刚才確立的这个全新的世界观为总纲,以那枚早已是与他神魂相连的【天命官印】为核心,为自己,也为这个即將被他彻底顛覆的世界,创造一套属於自己的道。 这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而是主动的构建。 他的道,將不再是求索於那虚无縹緲的天地,而是深深地扎根於这片真实而又残酷的人间。 是那条足以让他掀翻这整张棋盘的无上大道! 道已立,法已成,剩下的便是践行。 陆青言心中隱隱有著天道的感知,要真正地踏上这条“赤天大道”,他还需要经歷一场血与火的洗礼。 但他很快便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他审视自身。 监察御史的身份,筑基期的修为,【天命官印】的力量———— 这一切看似强大,却都是建立在旧世界的“规训”之上。 他的官职,来自於那个他想要推翻的朝廷。 他的修为,来自於旧秩序的赋予,【天命官印】的赋予。 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一条条看不见的枷锁,將他与这个他所鄙夷,所憎恨的旧世界,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要將自己,彻底地归零。 然后,在那片一无所有的废墟之上,去点燃那缕真正属於他自己的星星之火。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燎原的野火,在他的心中熊熊燃烧,再也无法遏制。 他站了起来,走出了房间。 荀子佩正等在门外。 当他的目光与陆青言那双眼睛对上的那一剎那,他的眼神中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的是一团火焰。 一团足以將这世间所有不公与黑暗,都彻底焚烧殆尽的熊熊火焰! 那火焰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坚定,又是如此的危险。 他看著那个沐浴在阳光之下,仿佛脱胎换骨,获得了新生的少年。 许久后,他才缓缓地开口:“你悟了?” 陆青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对著荀子佩,对著这位在他迷茫之时,为他点亮了一盏明灯的老人,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祭酒大人,晚辈有一事相求。” “说。” “晚辈想请您替我做个见证。” 他抬起头。 “我,陆青言。” “自今日起,辞去这监察御史之职,自废这一身修为。” “从今往后————” 他看著荀子佩,那双充满了震惊与不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將不再是朝廷的鹰犬。” “我將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 “我,只是我。” “我將以一介白身,去走一条属於我自己的路。 荀子佩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充满了决然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我便带你去靖王那里,助你一臂之力。” 安抚使司。 夏启明表情凝重。 从神都的方向,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充满了混乱与崩坏气息的气运波动,正一波接著一波地席捲而来。 每一次波动,都让他那早已是与王朝龙气融为一体的神魂,感到一阵阵发自本源的心悸。 天,要塌了。 就在此时。 屋外,传来了一阵充满了恭敬的通报声。 “王爷。” “稷下学宫大祭酒,荀子佩,携陆青言,深夜求见。” 夏启明深吸一口气。 这两人深夜来访,究竟是什么意思? 跟神都之变有关係吗? 夏启明一时搞不清楚,便只得应了一声:“让他们进来。” 荀子佩与陆青言,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陆青言一进房间,没有半分的寒暄,还不等他开口,便径直走到了夏启明面前,恭敬道:“王爷。” “下官陆青言。” “恳请辞去监察御史一职,以及身上所有官衔,归於林下。” 话音落下。 夏启明抬起了头,目光如同两柄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射向了一旁如同老僧入定般的荀子佩。 “荀祭酒。”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房间帐的温度,都在这一瞬间骤降了几分。 “好手段。” 一股充满了煌煌天威的紫色龙气,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 那股可怕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狠狠地压在了荀子佩的身上。 “本王將他视作利剑。” 夏启明走到了荀子佩的面前。 那双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滔天怒意。 “你却想將他磨成书生。” 他伸出手指向了荀子珮,那动作,充满了羞辱。 “撬本王的墙角?” 荀子佩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恐惧,他也调动起了自己的灵气进行反击。 就在这房间之內,那压抑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气氛,即將彻底引爆的瞬间。 第196章 重回青木镇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96章 重回青木镇 第196章 重回青木镇 一个声音从两人的身后响了起来。 “王爷息怒。” 陆青言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两人的中间,將夏启明与荀子佩隔绝开来。 “此事与祭酒大人无关。” 他抬起头,直视夏启明的双眼。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夏启明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理由。” 他只说了两个字。 “道不同。” 陆青言的回答,同样简单。 “王爷若是不允,青言也无法。” “只是————” 他的话锋一转,变得决绝。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燃起了一团近乎於疯狂的火焰。 “一个道心已失,信念崩塌,只知混吃等死的废人。” “想来,也担当不起王爷的重任。” 夏启明看著他,然后笑了。 “陆青言,你知不知道,本王最討厌的就是被人威胁。” 陆青言没有再多废话,他当著夏启明的面,盘膝而坐。 然后,在夏启明与荀子佩那充满了震惊与不解的目光注视之下,逆转了功法o “轰!” 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气息的黑金色气浪,从他的体內爆发。 他的全身灵气如同开闸的洪水,开始疯狂地向外宣泄。 “噗!” 一口混杂著黑色煞气的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出,溅在了身前的地面之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经脉寸断的剧痛,让他那张本是清秀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但他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却如同磐石,没有半分的动摇。 房间之內,灵气暴走,狂风呼啸。 那饶绍的烛火,在这股混乱气浪的衝击之下,瞬间便被撕得粉碎,化作了漫天的火星,又在半空之中被那更为狂暴的气流绞杀,湮灭。 整个房间,彻底地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夏启明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荀子。 “你————你竟將证道之法,告诉了他?!” 夏启明不是震惊於陆青言的散功。 他真正震惊的,是陆青言散功时,那股虽在溃散,却依旧纯粹、坚定,甚至隱隱有与天地共鸣之势的“道”之气息。 陆青言的气息越来越弱,那本已踏入了筑基之境的修为,如同退潮般飞速地跌落。 “够了。” 夏启明突然开口。 陆青言的身体猛地一颤,那自废修为的逆行功法,被一股更为霸道的力量强行地打断。 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口中喷出。 “別散了。” “现在————大夏需要每一个能证道的人。” “所以————” 陆青言捂住胸口,虚弱道:“王爷同意了?” 他看著陆青言,缓缓地说道。 “就在三个时辰之前。” “神都,钦天监的命星盘之上————”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代表著陛下的紫微帝星,熄灭了。” 荀子珮立刻慌乱道:“陛下难道————” 夏启明摇了摇头:“陛下————失踪了。” 夏启明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镇国龙脉虽然尚未崩溃,但已陷入狂乱。” “整个神都,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房间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荀子佩的老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慌乱,他踉蹌著后退了一步,眼神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陛下他————他怎会————” 作为辅佐了三代帝王,將维护大夏王朝的纲常伦理视作自己毕生之道的帝国文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四个字到底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一个人的消失,那是支撑著整个帝国运转的精神图腾的崩塌。 天,真的要塌了。 而陆青言,则是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地便已冷静了下来。 他的心中没有什么忠君之念。 他只是在自己的脑海之中,飞速地推演著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天剧变,將会给整个天下带来何等顛覆性的影响。 秦王,太子,魏公———— 旧的权力格局,將被彻底地打碎。 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满了血腥与混乱的权力真空,即將出现在神都。 这对於那些旧世界的维护者而言,是末日。 但对於他这个,本就是抱著顛覆一切目的而来的革命者而言———— 却是一场千载难逢的机遇! 夏启明的目光望向了那遥远的神都方向,一向意志坚定的他,眼神中也泛起了迷茫。 不过瞬间,他收回了目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向荀子佩,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荀祭酒。” 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现在,不是你我窝里斗的时候。” 荀子佩的身躯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向夏启明。 “秦王,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夏启明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他会用最快的速度,整合他所有的力量,然后以靖国难的名义,挥师北上。” “届时,整个天下,都將陷入一场比龙脉暴动,还要可怕百倍的战火之中。” “你我,”他看著荀子佩,一字一顿地说道,“都將成为这场战火的祭品。” 荀子佩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他看著夏启明,老脸上露出了苦涩。 “王爷。” 他反问道:“可我们又能如何?” “黑旗军早已与各大宗门世家,穿上了一条裤子,他们在这南云州,早已是铁板一块。” “而我们————” 他看了一眼身旁气息萎靡的陆青言,又看了看自己。 “又能如何呢?” 夏启明走到陆青言的面前:“陆青言,本王知道,你与老夫並非同路人。” “但现在,本王需要你的力量。” “更准確地说————” 他顿了顿。 “神都需要每一个真正能证道的人的力量。” “所以,告诉我,你的证道仪式,是什么?” 陆青言一愣,目光扫向一旁的荀子佩,寻求著他的意见。 荀子佩却只是微微頷首,眼神仿佛在说:这是你必须独自面对的抉择。 陆青言深吸一口气,他不再隱瞒,缓缓开口。 “回稟王爷,我的道始於人心。” 他抬起头,直视著夏启明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 “我需要一场献祭,一场用旧世界的鲜血,来点燃新世界火种的仪式。” “我需要找到一个群体,获得其中至少九人对於我道的认同。” “只有这样,我才能完成我的证道仪式。” 夏启明听完,沉默了许久。 房间內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果然,你的道与大夏的统治根基相悖。” 就在陆青言以为谈判即將破裂之时,夏启明却话锋一转。 “但是————”他看著陆青言,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现在情况紧急。” “神都大乱,秦王势大,他早已与南云州的宗门世家结成了稳固的利益同盟。” 夏启明不再有任何掩饰,正式向陆青言提出了他的交易:“本王可以帮你。” 他许诺:“本王可以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你,去选择一个目標,完成你的证道仪式。金鳞卫可以为你牵制住黑旗军的主力,为你创造一个完美的窗口。” “但本王有一个条件。”夏启明死死地盯著陆青言,“仪式完成之后,你和你所建立的那个新世界,必须站在本王这一边,站在皇权这一边。你的力量,必须成为本王在神都博弈的筹码。” 荀子佩也在此刻开口,对陆青言进行劝进:“青言,王爷代表的,是中枢的秩序。你的道虽有顛覆,却也需依附於一个更大的框架之下,方能长久。” “先破后立,破的是地方之乱,立的,终究该是天下之序,与王爷合作,方是正途。” 陆青言面对两位大佬的劝进,没有立刻表態。 他沉默了片刻,反而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王爷为我挡住明枪,祭酒大人为我竖起大旗,这南云州的暗箭,便由青言一人来接。” 最终,三方达成了一份口头契约。 夏启明与荀子佩暗中提供支持,而陆青言,则需要用日后的支持,来作为自己证道的代价。 夏启明从怀中取出一份南云州的舆图,摊开在桌案之上。 陆青言、夏启明、荀子佩三人的手指,最终,共同指向了一个地方。 青木镇! 夏启明看著舆图上那个小小的黑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好,就它了。” 三匹快马出了镇南城。 马上,夏启明、荀子佩、陆青言三人相对无言。 目之所及,是南云州那亘古不变的蛮荒景致。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夏启明的声音传了过来。 —— “陆青言。” 陆青言应道:“王爷有何吩咐?” 夏启明看著他,那双狭长的凤目之中,看不出喜怒:“南云州这盘棋,棋盘已经给你摆好了。本王与荀祭酒坐镇在此,为你牵制各方势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要记住,本王要的是结果。” “下官明白。” 夏启明不再多言,他与荀子佩的轿子勒住韁绳,不再前行,而陆青言则独自一人前往青木镇。 几日之后。 青木镇,迎来了一个陌生的客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背著一个半旧的药箱,脸上带著一丝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和煦笑容。 他自称是一名游方的郎中,路经此地,见镇中百姓多有疾患,便在此地停留数日,为眾人免费义诊。 起初,镇民们对他充满了警惕与疏离。 这游方郎中太年轻,脸上也太乾净,不像是个走南闯北,见过风霜的人。 他们只当他是哪家出来游歷的公子哥,图个新鲜。 可当镇口孙大娘那扭伤了数日,早已是红肿如馒头的脚踝,在他几下看似隨意的按压与一贴黑乎乎的草药膏之后,次日便消肿大半,能下地走路时,镇民们的眼神变了。 当张屠户家那烧得说胡话,连忘川药铺的大夫都断言“准备后事”的独苗,被他用几根银针扎下去,又灌了一碗苦涩的柳树皮汤后,竟奇蹟般地退了烧,哭著喊饿时,那份警惕与疏离,便化作了敬畏。 他们开始在他的药箱前排起长队,將家中那些早已是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亲人,一个个地抬了过来。 陆青言来者不拒,他甚至不收诊金,只在药箱旁放一个破碗,任人隨缘。 他治的大多是些寻常的风寒、扭伤、积食之症。 短短数日,“陆先生”的名號,便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青木镇的每一个角落。 只是,来看病的人越多,劝他走的人,也越多。 “先生,您是好人,可这青木镇,不是好人待的地方啊————” “您快走吧,再过几日,就是开恩日了,到时候————唉————” 陆青言没有走。 这一日,一个汉子抱著一个浑身滚烫的女童,疯了一般地衝到了他的药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先生!救命!救救我女儿!” 陆青言探了探女童的额头,滚烫如火石,他皱起了眉头:“高烧不退,多久了?” “三天了!”那汉子声音嘶哑,眼中布满了血丝,“忘川药铺的药,吃了两剂,一点用都没有,他们————他们还要我再去买更贵的!” 陆青言正要施针,那汉子却死死地拉住了他的手,脸上写满了绝望:“先生,我————我没钱了————” 陆青言没有说话,只是从药箱之中,取出了一套银针。 可就在此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之外传了进来。 “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新来的陆先生,在这儿普度眾生呢?”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个穿著忘川药铺统一制式青色短打,留著两撇鼠须的伙计,在一眾同样是膀大腰圆的打手的簇拥之下,走了进来。 他瞥了一眼那汉子怀中的女童,又看了看陆青言手中的银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陆先生,我们忘川药铺开的药,那都是对症下药,你这几根破针,要是把人扎出个好歹来,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那汉子看到来人,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便要將女儿抱起,退入人群。 陆青言却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只知道,人命关天。”陆青言没有去看那伙计,只是將银针消毒,手法嫻熟地刺入了女童的几处穴位,“至於责任,我担得起。” 那鼠须伙计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去。 他在这青木镇作威作福惯了,何曾被人如此当面顶撞过? 他刚想发作,却听得人群之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只见那本已是烧得神志不清,嘴唇乾裂的女童,竟在那几根银针的刺激之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那鼠须伙计看著这一幕,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带著人,悻悻地离去了。 那汉子见女儿转危为安,对著陆青言是千恩万谢,磕头如捣蒜。 陆青言將他扶起,看著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似隨意地问道:“你女儿,可是在镇上的私塾念书?” 那汉子一愣,点了点头,说道:“今日她高烧,我已替她向先生告了假。” 陆青言回道:“只是这病来得蹊蹺,我担心私塾之內还有其他的孩子染上,你带我去看看,也好防患於未然。” 那汉子哪里会不答应? 当陆青言在那汉子的引领之下,来到那座镇上唯一的私塾门前时,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便从那院墙之內传了出来。 第197章 青木镇的「病灶」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97章 青木镇的「病灶」 第197章 青木镇的“病灶” ”天地君亲师,仙师为至尊。” “生我者父母,成我者仙恩。 “若得仙师选,乃为无上荣。” “舍我凡俗身,方登长生门。 那声音稚嫩,却又带著一种麻木。 陆青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推开那扇虚掩著的木门。 院內,数十名身著统一灰色布衣的孩童,正盘膝而坐,跟著一个穿著长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摇头晃脑地背诵著。 那先生看到有生人进来,读书声戛然而止。 他看著陆青言,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警惕。 “阁下是?” “先生,在下是新来的郎中。”陆青言拱了拱手,“听闻塾中,有学童染了风寒,特来探望一二。” 那先生闻言,脸上的警惕之色稍缓。 他伸出手,指向了角落里几个面色潮红,精神萎靡的孩童。 “有劳先生了。” 陆青言走上前,为那几个孩童一一诊脉,开了几剂最是普通的清热去火的方子。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教书先生的书案之上,那里摆著一本被翻得有些卷了角的书册,上面用硃笔,圈点著一行行字跡。 那不是圣贤之道,更非经史子集。 而是一套,关於如何“甄別仙苗”的详尽標准。 记忆力、悟性、乃至对痛苦的忍耐力————每一项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就在此时,一阵充满了囂张气焰的喧譁声,从私塾之外传了过来。 “滚开!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 紧接著,私垫那本就不甚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脸上带著一道狰狞刀疤,腰佩钢刀的壮汉,带著七八个同样是凶神恶煞的地痞流氓,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们便是这青木镇的“巡镇司”。 那教书先生在看到来人的瞬间,脸上那副文质彬彬的儒雅,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王————王司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那刀疤脸汉子没有理会他,只是用那双如同野兽般的眼睛,在院內那群早已是被嚇得噤若寒寒蝉的孩童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视著。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带著一丝病態苍白的女童身上。 “这个,不错。”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女童。 “开恩日那天,第一个送她过去。” 说完,他便不再有半分的停留,带著手下那群地痞,转身离去。 整个私垫,再次恢復了死寂。 陆青言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忘川药铺,是他们的钱袋子;私垫,是他们的洗脑堂;而这支巡镇司,则是他们悬在所有人头顶之上的屠刀。 经济的压榨,思想的禁,暴力的威慑。 这三座大山,如同一个巨大而又精密的牢笼,將这青木镇数万生灵的肉身与灵魂,都死死地锁在了这片绝望的土地之上,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他发现,青木镇的百姓並非没有恨。 他们的恨意如同地底的熔岩,只是被一层名为“恐惧”与“习惯”的厚厚岩层死死地压制著。 调查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是执行了。 深夜,麵馆。 油灯如豆,光影昏黄。 那个曾向陆青言哭诉过的中年汉子——他姓王,单名一个山字—一正局促不安地坐在桌前,双手在粗布裤子上反覆地搓著,掌心早已是湿腻一片。 在他的身旁,还坐著七八个同样是面带菜色,眼神之中充满了不安与期待的男人。 他们都是陆青言这几日暗中选定的人。 有家中孩子曾被“开恩”的老汉,有被巡镇司打断了腿的脚夫,也有被忘川药铺逼得倾家荡產的药农。 他们不知这位陆先生深夜召集他们来此,究竟有何图谋。 有人猜,或许是陆先生医术高明,却也挡不住忘川渡的势力,想在离开前,再为大伙儿留下几副救命的方子。 —— 也有人猜,陆先生可能是某个路见不平的大侠,要传他们几手庄稼把式,好在“开恩日”那天,拼死一搏。 “吱呀————” 麵馆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陆青言从那片深沉的夜色里,走了进来。 他在那张油腻的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 王山看著他,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声音沙哑地问道:“陆先生————前几日那个发烧的女娃————” 陆青言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王山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懂了。 “乡亲们,”陆青言终於开口,“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们继续苟活。” “我要在这青木镇,建立一个据点。” 他看著眼前一张张麻木而又痛苦的脸。 “我要带你们,推翻他们。” “因为,这所谓的仙缘,根本就不是恩典,它在控制你们!” 眾人皆是一惊,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所攫住。 陆青言伸出手指,蘸著桌上的残茶,在那油腻的桌面上画出了一座农庄的轮廓。 “你们看,这青木镇,便是一座大大的农庄。而我们所有人,都是这庄子里的牲口。” 他指著那私塾的方向:“他们先用学堂,从你们的孩子里,挑出最肥最壮的良种。” 他又指向药铺的方向:“再用药铺,吊著你们的命,让你们產出的一切,都只能献给药铺,让你们永远也离不开它。” 最后,他指向了巡镇司的方向:“最后,他们还养了一群最凶的恶犬。谁若是不听话,那恶犬便会扑上来,將你活活咬死,以做效尤。” “良种,草料,恶犬————”陆青言看著眾人那渐渐变得骇然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而那高高在上的忘川渡,便是这座农庄的主人。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只需坐在那里,便能享用你们的一切。” 在场的镇民听完,虽然心中早已对忘川渡充满了恨意,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有人將他们那零散的、不成体系的痛苦,上升到如此清晰、如此系统的高度。 他们心中那份模糊的“恨”,开始转化为清晰的“懂”。 “我这几日行医,治好了你们腿上的伤,治好了你们孩子身上的病。”陆青言看著他们,“但这只能治一时,你们真正的病,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的脑子里,生了病。你们习惯了这样,也习惯了认命。这才是最要命的病,若此病不除,就算今日没有忘川渡,明日也会有忘川江,你们世世代代,都只能当牛做马。” 那脸上带著爪痕的汉子,终於还是忍不住了,他抬起头,那双本已是麻木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陆先生,您————您为何要跟我们说这些?”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你一个外乡人,一个有本事的先生,为何要冒著杀头的风险,来管我们这些烂命一条的泥腿子的閒事? 陆青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那个一直低著头,双肩微微颤抖的王山身上。 “因为,我曾经也有一个妹妹。” 他没有再多解释。 他只是將十几枚记录了自己道的册子,一一分发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道理都在这里面。”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我不会要求你们现在就去做什么。” “我只希望你们能將这些道理,带回去,告诉你们的家人,你们的朋友,告诉每一个还不想认命的人。” 他看著眾人,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你们要先明白,你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你们要先在思想上,站起来。” “至於武器和时机————”他顿了顿,“我会为你们准备好。” 陆青言离开后,那些镇民带著册子,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们没有立刻反抗,但他们看世界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一场无声的风暴,开始在青木镇那压抑的死水之下,疯狂地酝酿。 他们开始秘密地学习,等待著那个举起武器的信號。 种子一旦种下,便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自陆青言离去之后,青木镇的夜晚不再是死寂一片。 一盏盏昏黄的油灯下,三五成群的镇民们,正秘密地传阅著那些册子。 “原来我们不是牲口,是人。” “原来仙师老爷们吃的,穿的,都是从我们身上刮下去的。” —— “我们,是可以反抗的。” 他们压低了声音,討论著册子中提到的这些闻所未闻,却又如同惊雷般在他们麻木心中炸响的词汇。 那双早已是被绝望所彻底淹没的眼睛里,那熄灭了数十年的火焰,正在重新被点燃。 忘川渡在青木镇的爪牙—巡镇司,很快便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暗流。 巡镇司的头目名叫赵虎,是个链气中期的修士,在这青木镇作威作福了十几年,早已习惯了镇民们那如同牲口般温顺而又畏惧的眼神。 可这几日,他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镇民们看他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多了一丝隱藏在麻木之下的审视与敌意。 一些平日里最是顺从的“绵羊”,竟开始对他们横征暴力敛的行为,表现出消极的抵抗。 收“平安税”时,总要磨蹭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那几枚早已是被汗水浸透了的铜板。 甚至连他手下的几个下属,在街面上巡视时,都被几个不知死活的孩童,从背后扔了石子。 赵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知道,在这片死水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芽。 他立刻加大了镇压的力度,每日里带著手下那群下属,在镇內进行大规模的搜查与盘问。 他们衝进那些本就家徒四壁的民居,將那本就不多的粮食翻得一片狼藉;他们將那些平日里敢怒不敢言的镇民,一个个地从家中拖拽出来,稍有不从,便是拳打脚踢。 他要用最原始的暴力,將那刚刚才冒出头的火苗,彻底地踩灭。 这天深夜,赵虎带人突袭了王山的麵馆。 他们將那本就不大的麵馆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在一个年轻学徒的枕头底下,搜出了一张写著字的字条。 赵虎不识字,他將那张字条,递到了身旁一个读过几年私塾的狗腿子面前。 那狗腿子借著火把的光,將那字条之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王侯將相————”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赵虎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去。 第二日,天刚亮。 那个被搜出了字条的年轻学徒,便被扒光了上衣,用粗大的麻绳,吊在了镇口那棵歪脖子树上。 赵虎將所有的镇民,都从各自的家中驱赶了出来,逼著他们跪在那棵歪脖子树下。 他要杀鸡做猴。 他要用最血腥的方式,將所有反抗的苗头,都扼杀在摇篮里。 他从身旁的水桶之中,抽出了一根浸满了盐水的牛皮长鞭。 “啪!” 一声脆响。 那少年的后背之上,瞬间便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血痕。 “说! ” 赵虎的声音,如同冬夜里的寒风。 “这张字条是谁给你的?!” 那少年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脸上只剩倔强。 “啪! ” 又是一鞭。 血肉横飞。 台下,王山死死地握著那根从麵馆里带来的擀麵杖,骨节都捏得发白。 他看著那个平日里总会偷偷地將一些剩下的麵汤,端给流浪野狗的少年,在那鞭笞之下痛苦地呻吟。 他的眼睛红了。 他身旁那些同样是跪在地上的镇民,他们的眼中,恐惧,正在被一种名为愤怒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取代。 赵虎没有停手。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將他人的尊严与生命,都死死地踩在脚下的快感。 他一鞭接著一鞭地抽打著,直到那少年的身上,早已是血肉模糊,再无一块好肉。 直到那少年的呼吸,变得微弱到了极点,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才终於停了下来,將那沾满了血污的长鞭,隨手扔在了一旁。 “拖下去。” 他对著身旁的手下隨意地挥了挥手。 “打死了,扔到乱葬岗餵狗。” 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从那死寂的人群之后,缓缓地响了起来。 “住手。”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陆青言分开人群,独自一人,走到了赵虎的面前。 赵虎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脸上露出了狞笑。 “哪来的野狗,也敢管我巡镇司的閒事?” 他从地上捡起那根牛皮长鞭,带著一股恶风,直接朝著陆青言的脸上抽了过去。 陆青言一个侧身,避开了鞭梢“我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放了他。” “找死!” 赵虎恼羞成怒,他猛地一挥手。 “给我上!” 他身后那七八个早已是蓄势待发的爪牙,齐齐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刀剑,化作一道道寒光,朝著陆青言当头斩下。 就在此时。 陆青言的身影动了,他扯开了自己背在身后的包裹。 “哗啦啦—— —” 十来柄闪烁著森然寒光的制式军弩,连同几十支铭刻著“破法”符文的弩箭,散落一地。 这些,正是夏启明投资给陆青言的第一批武装。 陆青言一脚踢起一柄军弩,握在手中,那黑洞洞的弩口,对准了赵虎的眉心。 “现在,我让你放人。” 他的声音,如同九幽之下的寒冰。 “你,听不听得懂?” 赵虎被那柄军弩之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意,惊得浑身一颤。 但他终究是忘川渡的人,他嘶吼道:“反了,你们都反了!你们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回答他的,是王山。 那中年汉子,举著手中的擀麵杖,第一个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將那根擀麵杖,狠狠地砸在了一个巡镇司爪牙的脑袋上。 “砰!” 一声闷响。 那爪牙甚至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一声,便已是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根擀麵杖,如同一个信號。 压抑了数十年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杀了这帮畜生!” “为孩子们报仇!” 镇民们疯了一般地冲了上来,他们手中拿著的,是锄头、是扁担、是所有他们能找到的武器。 陆青言將那些足以洞穿修士护体罡气的军弩,一柄柄地扔进了那片混乱的人潮之中。 “拿起武器!”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去拿回本该属於你们的尊严!” 一场由擀麵杖与军弩共同开启的混乱,在青木镇的土地上正式打响。 第198章 棋盘之外的博弈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98章 棋盘之外的博弈 第198章 棋盘之外的博弈 青木镇的暴乱消息,通过忘川渡遍布南云州的眼线,不过一日一夜,便已传回了幽魂沼泽深处的总舵往生楼。 血池大殿之內,那团渡魂使的人形黑雾,静静地悬浮在巨大的圆形水池之上。 他听著阶下心腹“鬼影”那毫无感情起伏的匯报,那团本是聚而不散的黑雾,竟诡异地翻腾了一下。 许久,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从那黑雾之中传了出来,在空旷的大殿之內迴荡。 “咯咯咯————有点意思————” 那声音雌雄莫辨,却带著一种足以让魂魄都为之冻结的阴冷。 “一只不知死活的螻蚁,竟也敢在本座的园子里放火。” 鬼影跪伏在地,不敢言语。 渡魂使没有立刻下令派人去青木镇,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神都那些无聊的派系斗爭,在这片蛮荒之地上演的又一出闹剧。 那个叫陆青言的小子,不过是某一方势力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罢了。 杀了他,容易。 但杀了他之后,会引来何种连锁反应,这才是他真正需要考量的。 “鬼影。” “属下在。” “你去一趟镇南城。”渡魂使的声音,如同梦囈,“去问问那位靖王殿下。” “就问他一句话。” “他这柄新出鞘的刀,是不是————太锋利了些?” 鬼影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大殿之內。 安抚使司,后堂园。 靖王夏启明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穿著一身普通的黑色便服,正坐在一架葡萄藤下,饶有兴致地逗弄著一只关在金丝鸟笼里的百灵。 鬼影的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如同一个早已与那片阴影融为了一体的幽灵。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出声。 夏启明仿佛早就知道他的到来,甚至连头都未曾回一下,只是將一小块点心,塞进了鸟笼里,看著那只百灵鸟欢快地啄食著。 许久,他才懒洋洋地开口。 “你家主人让你来问什么?” 鬼影那张隱藏在面具之下的脸,没有任何的表情。 “我家主人想问王爷,陆御史在青木镇的所作所为,是否————出自王爷您的授意?” 夏启明笑了。 他转过头,那双本是慵懒的凤目之中,闪过了一丝玩味。 “陆御史奉旨巡查南云,有便宜行事之权。”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带著官场特有的圆滑与滴水不漏。 “其所作所为,皆是为整顿吏治,安抚万民。” “本王,不便干涉。” 鬼影沉默了。 他当然听懂了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不承认,不否认,不干涉。 这便是靖王的態度。 他这是在默许,在纵容,甚至是在鼓励。 他要用陆青言这柄刀,去搅浑这潭水。 至於这柄刀,最终会伤到谁,又会落得何种下场,他似乎並不在意。 “在下————明白了。” 鬼影对著夏启明那看似隨意的背影,躬了躬身。 然后,他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那片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夏启明將那只早已是被餵得脑满肠肥的百灵鸟,从鸟笼之中取出,放在了自己的掌心。 他看著那只在他掌心之中欢快跳跃的小东西,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讥讽的笑容。 “去吧。” 他將手掌一翻。 那只百灵鸟如蒙大赦,振翅而起,头也不回地飞向了那片广阔的天空。 摸清了夏启明的底线后,渡魂使不再有半分的犹豫。 他当即下令,命麾下最精锐的“勾魂使”小队,即刻出发,前往青木镇。 然而,就在那十二名身著黑袍的“勾魂使”,刚刚踏出幽魂沼泽的边缘地带时。 金鳞卫统领段三平,带著一支百人小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诸位。” 段三平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幽魂沼泽煞气异动,疑有魔窟妖人作祟。” 他手中的那枚盖著靖王大印的令箭,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著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奉王爷令,封锁此地,任何人不得进出。” 为首的勾魂使,看著那面代表著靖王意志的令箭,又看了看段三平身后那百名早已是结成了军阵,气息彪悍的金鳞卫,那张隱藏在兜帽阴影之下的脸,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没有爭辩,更没有动手。 只是对著段三平,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然后,便带著他手下的人,如同潮水般退回到了那片灰白色的瘴气之中。 消息很快便传回了往生楼。 渡魂使那团人形黑雾,在听完匯报之后,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好一个夏启明,好一个段三平————” “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他没有再派人去硬闯。 他只是从自己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枚通体漆黑,雕刻著一只狰狞恶鬼头像的传讯玉符,將一丝神念注入其中。 半个时辰之后。 镇南城,黑旗军驻地。 萧清山看著手中那枚刚刚才从忘川渡那边传来的玉符,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快意的笑容。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股独属於筑基期修士的威压,悍然爆发。 “来人!”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整个驻地之內炸响。 “传我將令!” “金鳞卫越权行事,干涉地方宗门內务,意图不明!” 他抓起掛在墙壁之上的那面黑色帅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帅帐。 “全军集结!” “隨我————” 他看著幽魂沼泽的方向,那双充满了暴戾与杀意的眼睛里,燃起了两团火焰o “————前去问罪!” 一时间,整个镇南城,风云再起。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即將爆发在幽魂沼泽之外的军事衝突所吸引的时候。 往生楼,地底密室。 一道早已是被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门,在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中缓缓打开。 五道通体漆黑,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从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他们的身上,没有半分的生气,甚至连灵力的波动都感觉不到。 他们的脸上,都戴著一张一半哭,一半笑的诡异面具。 无常小队。 这才是忘川渡真正的杀招。 渡魂使看著眼前这五具由他亲手炼製而成的杀戮傀儡,发出了满意的低语。 “去吧。” “將那个不知好歹的陆青言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青木镇的夜,不再是死的。 王山的麵馆早已打烊,门板之上插了双重的门栓,可那间本该是漆黑一片的后厨之內,此刻却点著一盏豆大的油灯。 十几个平日里只知埋头干活的汉子,將那本就不大的后厨挤得是满满当当。 他们围坐在木桌前,借著那昏黄的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地辨认著手中那本早已是被翻得有些卷了角的粗糙册子。 然而,这新生的火焰,终究是太过脆弱。 夜色如墨,五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潜入了这座小镇。 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色夜行衣,行走之间没有发出半分的声响,甚至连地上的尘土都未曾惊动分毫。 为首的队长,对著身后那五道身影,做出了一个“分头行事”的手势。 王山的麵馆之內,眾人依旧在为了某个字句的含义,而爭论得面红耳赤。 他们谁也没有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然降临。 五道黑影,如同五片飘落的树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麵馆的屋顶之上。 他们透过屋顶那早已是破败不堪的瓦片缝隙,看著下方那群,在他们眼中早已是与死人无异的螻蚁,眼神之中没有半分的怜悯,只有一片冰冷。 为首的队长,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就在他即將挥下的那一剎那。 一道温和的声音,如同春风,从那黑暗的巷口,悠悠地传了过来。 “几位道友,杀心太重,有伤天和。” “不如坐下,与老夫喝杯清茶,谈谈道理,如何?” 那五名正准备动手的杀手,身形猛地一僵。 他们如同五只被惊扰了的夜梟,同时回头,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著青衫,手拿书卷,鬚髮皆白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巷口。 他平静地看著他们,眼睛里带著一丝悲悯。 正是荀子佩。 队长那双隱藏在面具之下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狠厉。 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没有半分的废话,並指如剑,一道由至阴魔气所凝聚而成的黑色指风,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刺荀子佩的眉心。 然而,那道本该是势不可挡的指风,在飞到一半的时候,竟诡异地消散在了空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那队长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发现,自己体內的灵力,竟变得无比的晦涩,如同被冻结的冰河,难以调动分毫。 不仅仅是他,他身旁那四名同样是早已蓄势待发的同伴,也一个个都脸色大变,眼中充满了骇然。 他们发现,自己与这方天地之间的联繫,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无形力量,给硬生生地隔绝了开来。 “在本夫子的学堂里,”荀子佩的声音温和而又威严,“要先学会礼,才能动兵。”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 那五名杀手,只觉得眼前一,四周的景物,瞬间便已是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那本是充满了烟火气的青木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空旷,肃穆,充满了浩然正气的巨大讲堂。 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修士,而是变成了五个穿著统一学子服饰,正襟危坐於蒲团之上的学童。 而在他们的面前,荀子佩的身影,变得无比的高大,如同山岳,如同神明。 “诸位。” 荀子佩的声音,在他们的识海之中迴荡。 “今日,我们便来辩一辩,何为生,何为死。” 他说完,缓缓地展开了手中的那捲书册。 霎时之间,万千金色的古篆,从那书册之中飞出,如同漫天的星辰,將那五个早已是心神失守的杀手,彻底地淹没。 第二日,幽魂沼泽,往生楼。 渡魂使那团人形黑雾,正在那巨大的血池之上,缓缓地旋转著。 他已在此等了整整一夜。 就在他那本就不多的耐心,即將被消磨殆尽之时。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那大殿之外缓步走了进来。 是荀子佩。 他的身后,跟著五个身著学子服饰,神情安详如同睡著的年轻人。 正是昨夜那五名杀手。 他们没有死,只是被那浩瀚的儒道至理,洗去了所有的杀伐之念,度化成了一具具,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渡魂使。” 荀子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之內迴荡。 “你的弟子,学问不精,老夫替你管教了一下。” 那团本还算是平静的黑雾,在看到那五具“尸体”的瞬间,剧烈地翻涌了起来。 一股冰冷,暴戾,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滔天魔威,轰然爆发。 “荀子佩!” 那雌雄莫辨的声音,此刻竟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暴怒。 “你找死!” 往生楼內,阴风怒號。 一股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从那团黑雾之中轰然爆发。 那潮水並非是寻常的灵力,而是由万千枉死魂魄的怨念与戾气所凝聚而成的神魂衝击。 潮水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那大殿之內,所有燃烧著的长明灯,其火焰竟在那一瞬间,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幽绿色。 无数张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狰狞鬼面,在那黑色的潮水之中沉浮,嘶吼,发出无声的咆哮。 这便是渡魂使的金丹神通【万魂渡厄】。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筑基修士,在一瞬间便魂飞魄散,沦为行尸走肉的可怕攻击,荀子佩却只是摇了摇头。 “渡魂使,你的道,走窄了。” 他没有设防,甚至没有催动体內半分的浩然正气。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神魂潮水,將他那身形清瘦的儒衫,彻底地淹没。 然而,潮水之中,一点浩然金光,却毫无徵兆地绽放开来。 荀子佩的【理想言谈情境】,再次展开! 那黑色的神魂潮水,在涌入这片灰白色的精神空间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 那些本是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狰狞鬼面,竟在那股更为宏大、更为光明的“道理”的冲刷之下,一点一点地变得平和,安详。 他们那扭曲的五官,渐渐舒展。 那无声的咆哮,化作了无声的解脱。 最终,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潮水,竟被一股更为宏大的力量,彻底地消解,同化。 “你只知抽取与剥夺,却不知何为教化与共生!” 荀子佩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渡魂使那早已是掀起了滔天巨浪的识海之中,轰然炸响。 “你的道,是死水,是绝路!而老夫的道,是活水,是生机!” 荀子佩不退反进。 他竟主动以自己的“儒道金丹”,撞向了渡魂使那由万千魂魄凝聚而成的“魔丹”! 这不再是法力的对轰,而是两种世界观,两种截然不同的“道”,最直接的碰撞。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来自於神魂深处,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失声的嗡鸣。 “咯咯咯————” 一阵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刺耳声响之中,夹杂著万千魂魄,在被那浩然正气彻底净化之前的最后一声哀嚎。 渡魂使那团本是凝实无比的黑雾,被震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后那面由黑色晶石所打造的墙壁之上。 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甚至隱隱地能看到其中,一道因为剧痛而蜷缩成了一团的模糊人影。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那颗与神魂相连,本该是坚不可摧的魔丹之上,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他败了。 他看著那个依旧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甚至连半分气息都未曾紊乱的老人,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而变得嘶哑。 “————你————到底是什么道?” 荀子佩没有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他,看著这只在他眼中不过是拥有了更强力量的螻蚁。 1 一个没有悟道的金丹,不过是力量更强的螻蚁罢了。 “1 “渡魂使,你,是弱者。” 第199章 信念火种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199章 信念火种 第199章 信念火种 清晨的阳光洒在青木镇的中央广场。 镇民们齐聚在广场上,广场的另一侧,巡镇司的头目赵虎、忘川药铺的掌柜钱友財、私塾先生李文远等一眾人等被粗麻绳捆著,跪在泥泞里。 “你们看什么?都给我把头低下!”钱友財嘶哑著嗓子吼道,他的脸被揍得肿起,但眼中的囂张未减,“忘川渡的大军马上就到!你们这些贱骨头,一个也跑不了!到时候,全镇都要被血洗!都要被掛在城门口!” 李文远跟著尖叫:“陆青言!你这妖人!你蛊惑人心,残害仙师!你必遭天谴,你拉著所有人给你垫背!” 他们的叫囂如同寒风中的毒针,扎在镇民们心头,恐惧再次占据了上风。 人群中,开始有低低的呜咽声和窃窃私语。 “这下完了,忘川渡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那陆先生————他到底为什么要回来啊,我们本可以无事的。” “他这不是救我们,是害我们啊!” 王山紧紧握著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他听著周围的怨言,心头一阵乱麻。 他知道陆先生是为他们好,可忘川渡的势力,那是天,天塌下来,谁能顶得住? 陆青言踏上了广场一角那座简陋的高台。 他穿著一身灰布长衫,站在那里,身形瘦削,却压住了所有声音。 他眼神冰冷,扫过台下那些低垂、动摇的头颅,没有半分情绪。 “王山。”陆青言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 “在!”王山猛地应声,快步走了过去。 “把他们从镇民身上掠夺的东西,都搬出来。” 王山领命,带著几个汉子,从药铺和私塾的仓库里,將抄没的財物运了出来。 他们將木箱子砸开,將里面的东西直接倾倒在了广场中央。 成捆的银票,雪白的银锭,散发著刺眼的光芒。 各种装在瓷瓶里、散发著浓郁药香的药材堆了一地。 更有几本被镇民们视为神物、但实际上只是最粗浅的链气法门的小册子,混在其中。 银光刺眼,药香扑鼻。 这些镇民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多的財富。 他们被压榨得连饭都吃不饱,这些东西在他们眼中,已是天文数字。 所有人都忘记了恐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座由金钱和药材堆成的小山。 陆青言再次开口,声音冷酷,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这些,不是我的。” 他指著地上的財富:“这是他们从你们身上剥下来的血肉,从你们孩子的命里换来的。” 他面向所有镇民,一字一句:“今日,物归原主。” 这句话,敲碎了镇民们心中最后一层壁垒。 他们本以为,陆先生和那些仙师老爷们一样,会把这些財物据为己有。 陆青言没有急著分配。 “分配之前,先说清楚。”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谁来告诉他们,他们的罪孽?” 他指著跪在地上的三个领头的。 人群中,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再也忍不住,她挣脱了身边人的拉扯,哭喊著衝到台前。 “我————我家的二狗子!他只是受了风寒,钱友財却说他染了魔气,逼著我买那最贵的驱魔丹!”妇人哭得几乎断气,“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驱魔丹,那是毒药!我把家里的两头猪都卖了,换了那药,吃了三天————二狗子就死了!” 她指著钱友財,眼中喷出刻骨的仇恨:“他根本就没有想救我儿子,他只想吸光我的血!” 她的哭诉,如同打开了闸门。 又一位老汉蹣跚著走上前,指著李文远:“我儿子、我孙子!都被你骗走了!你说他们有仙缘,可以飞升!我亲眼看著他们被那忘川渡的人带走,带走之前,他们甚至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老汉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你告诉他们,我儿子孙子去哪里了?是不是被当成药材炼了?是不是被你卖了!” 血泪的控诉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经隱忍的痛苦、那些早已被习惯掩盖的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镇民们不再是麻木的旁观者,他们是受害者,他们是证人。 恐惧,在愤怒的火焰中被烧成了灰烬。 当所有罪行都被揭露,广场上的气氛已凝重得如同实质。 镇民们双眼通红,呼吸粗重,他们积压了数十年的屈辱和愤恨,如同地底的熔岩,即將喷发。 陆青言看著这一切,心头一片冷静。 他知道,恐惧,只有通过更直接的暴力才能被克服。 而仇恨,只有通过亲手清算才能真正化为坚固的信念。 他再次开口,声音如铁:“他们的罪行,已清楚。” “他们是想用忘川渡的权力来恐嚇你们,用旧的秩序来压垮你们。” “但在这里,在青木镇,旧的秩序已经死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冷酷而决绝:“谁来决定,他们的下场?” 短暂的沉寂后,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爆发出来,淹没了三人最后那几声悽厉的求饶。 “杀了他们!” “血债血偿!” 镇民们不再等待,也不再需要陆青言的命令。 他们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石头、瓦砾,所有能找到的,足以宣泄他们愤怒的东西。 王山第一个冲了上去,他抄起一块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了赵虎的脑袋。 “砰!” 沉闷的声响,压倒了所有的尖叫。 血四溅。 镇民们彻底失控,他们涌向广场中央,將那三人彻底淹没。 石头、木棍、怒吼、哭泣。 当一切平静下来,那三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早已被砸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鲜血,染红了广场的一角。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但镇民们却並未逃散,他们互相看著,眼中写满了震撼、狂热,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 他们的手,沾染了鲜血。 他们的心,与陆青言的命运,彻底绑在了一起。 陆青言在高台上,冷眼看著这血腥的场景。 他知道,第一步已完成。 恐惧被击碎,信念开始滋生。 他看向那堆银光闪闪的財富,抬手一指:“从今日起,青木镇的天,换了。 “” 广场上的血腥味还未散尽,三人的尸体已被拖走,只留下一滩暗红色的污跡。 镇民们没有散去,他们围著那堆积如山的財物,眼神狂热,却又带著一丝茫然。 復仇的快感退去后,巨大的空虚和对未来的恐惧重新攫住了他们的心。 忘川渡会来报復,这是毫无疑问的。 他们杀了忘川渡的狗,主人岂会善罢甘休? 而眼前的这些財物,又该如何处置? “陆先生————这些钱財,我们————我们该怎么分?”一个胆大的汉子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他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陆青言站在高台上,目光冷漠地扫过一张张既贪婪又惶恐的脸。 他看得出,这些人的腰杆虽然挺直了片刻,但脑子里的奴性还未根除。 他们杀了旧主子,便下意识地想找一个新主子来替他们做决定。 “分?”陆青言冷笑一声,反问道,“分给你们,然后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你们拿著钱,去买田,去盖房。有的人手脚快,脑子活,就成了新的地主。有的人老实本分,或是运气不好,家里的钱光了,就只能再去给新地主做工。” 陆青言走下高台,缓步渡到人群面前,他的眼神像刀子,剖开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用不了多久,青木镇还是青木镇,只不过换了一批人当主子,换了一批人当奴才。等忘川渡的人回来,他们只需要收买那些新主子,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你们告诉我,杀那三个人,流那些血,又有什么意义?” 一番话,说得眾人哑口无言。 他们从未想过这些,只觉得杀了恶人,分了钱財,便是天大的好事。 此刻被陆青言一点破,才惊觉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自己亲手打造的牢笼。 看著眾人脸上的迷茫,陆青言知道,时机到了。 “想要活下去,想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靠分钱是不行的。”他站定,声音斩钉截铁,“从今天起,青木镇成立集社。” “集社?”镇民们面面相覷,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全然陌生。 “这地上的所有財物,所有药材,镇上所有的田地,都不再属於某一个人,而是属於我们青木镇集社,属於你们每一个人。” 陆青言指著那堆財物:“这些,是集社的公產。” 他又指著周围的田地和房屋:“这些,也是集社的公產。” “从今往后,镇上所有伤残老弱,吃穿用度,由集社统一供给,无人会再挨饿受冻。” “所有青壮男女,都要为集社做事。男人修葺房屋,打造兵器,巡逻守卫。 女人纺织缝补,处理药材,操持伙食。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记下工分。凭著工分,你们可以从集社换取自己需要的一切。” 他看著眾人,声音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根筷子,轻轻一折就断。一把筷子,你们谁能折断?我们现在,就要做那一把筷子。將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才能对抗忘川渡,才能活下去!” 这番话,彻底顛覆了镇民们数百年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认知。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听懂了,不抱成团,就得死。 陆青言看著他们眼中渐渐燃起的火焰,知道这还不够。 他要给他们一个更大的,足以让他们拋弃一切去追寻的希望。 “在这里,没有高高在上的仙师,没有作威作福的恶犬。”他的声音拔高,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在这里,人人平等,人人有饭吃,人人都有机会,去掌握自己的命运!” “你们以为,修行是那些仙师老爷们的特权吗?”陆青言冷笑道,“错!他们只是霸占了资源,堵死了你们的路而已!” 他伸出手,指向人群。 “今日,我就要在这青木镇,立下你们改变命运的第一块基石!” “我会从你们之中,选出九个在这次反抗中,最英勇,信念最坚定的人。由我,亲自传授他们力量,让他们成为青木镇的第一批守护者!” 话音落下,整个广场彻底沸腾。 凡人也能修行?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方夜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陆青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热。 陆青言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开始点名。 “王山。” 第一个名字吐出,王山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只是一个擀麵条的,他只是凭著一股血气,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凭什么? 周围的镇民,已经向他投来了混杂著羡慕、嫉妒与敬畏的目光。 “刘三。” “张铁牛。” 陆青言一连念出了九个名字。 这些人里,有第一个拿起武器的汉子,有在混乱中救下邻居孩童的妇人,有那个寧死不屈被打得半死的学徒。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在最绝望的时候,没有选择退缩。 被点到名字的九个人,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了高台。 他们激动得浑身颤抖,脸色涨红,这是他们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荣耀时刻。 陆青言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神情激动的九个人,眼神依旧冰冷。 他不在乎这些人此刻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这些人將是他亲手点燃的第一批火种。 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將与他那条名为“赤天”的道路,再也无法分割o 深夜,青木镇祠堂大门紧闭。 祠堂內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破损的窗欞透进来,照得堂內一片清冷。 王山和其他八个人盘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们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白日里的荣耀和激动已经褪去,此刻剩下的只有对未知的紧张和敬畏。 陆青言就站在他们面前,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等所有人都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 “你们以为,修行是什么?” 没人敢回答。 陆青言冷冷地看著他们:“是像忘川渡那样,把人当药材,把地当矿场,去吸乾这天地间的一切,来供养自己一个人长生不死吗?”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那是畜生的道,不是人的道。” 王山等人听得心头一震,他们从未听过有人敢如此评价仙师的修行。 “真正的力量,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地里挖出来的。”陆青言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它源於守护。你们想守护自己的妻儿,想守护自己的家园,想守护自己不再被当成牲口一样宰割的尊严。这份心思,就是力量的根。” “我今天要教你们的,就是如何让这颗种子,从你们心里长出来。” 说完,他不再废话。 陆青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枚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路的方印,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之上。 那正是被他散功重置后的【天命官印】,此刻它像一个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充满了原始而混沌的气息。 他將官印向上一拋。 官印飞至祠堂半空,一股无形的力场间扩散开来,笼罩了在场的所有人。 王山等人只觉得身上一沉,仿佛被一座看不见的大山压住,连思维都变得迟滯。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转动的石磨里,而他们心中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情绪,都在这石磨的碾压下,被一点点地挤压出来。 “这里,我称之为民意洪炉。” 陆青言的声音,如同神諭,直接在九人的脑海中响起。 “现在,闭上眼睛,想。” 他的声音冰冷,带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想你们被忘川渡的爪牙欺压的时候,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想你们的孩子被当成仙苗带走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想你们跪在地上,看著赵虎的鞭子抽在同伴身上时,那种滔天的愤怒。” “也去想,你们亲手拿起石头,砸碎他们脑袋时,那种復仇的快意。” “更要想,你们对未来的期盼,对一个能吃饱饭,能挺直腰杆活下去的日子的渴望!” 陆青言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记忆中最深刻的闸门。 痛苦、愤怒、仇恨、快意、希望———— 这些无比真实、无比强烈的情感,化作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烟气,从九人的天灵盖上缓缓升起,被牵引著,一丝丝地匯入了上方的黑色官印之中。 官印开始缓缓转动,如同一个真正的洪炉,开始炼化这些驳杂的意志。 陆青言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运转起那套只属於他自己的《天命洪炉经》。 在他的感知中,那些充满了仇恨与愤怒的黑色气息,被当成了最猛烈的燃料,在洪炉之中熊熊燃烧。 而那些夹杂著希望与守护执念的金色气息,则在这烈火的煅烧下,被反覆提纯,变得越来越凝聚,越来越明亮。 祠堂之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青木镇的镇民们自发地聚集在这里,他们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只是远远地看著那座漆黑的祠堂,双手合干,默默地祈祷著。 他们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但他们知道,那里面承载著青木镇所有人的未来。 他们的期盼,他们的信念,也化作了无形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匯入了那座看不见的“民意洪炉”之中,成为了煅烧信念的柴薪。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照进祠下时,那旋转不休的黑色官印,终於缓缓停了你来。 在洪炉的最中心,九点赤红色的光芒缓缓亮起,如同黑夜里的炭火,明灭不定,却散发著一股足以燎原的炙热。 信念火种,成了。 第200章 启明者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00章 启明者 第200章 启明者 陆青言睁开眼,祠堂內依旧昏暗,但那九点赤红色的光芒却像活物一般,在他的意念下缓缓跳动。 他看著眼前这九个熬了一夜、精神萎靡却又眼神狂热的凡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屈指一弹。 动作很轻,如同弹去衣角的灰尘。 那九枚“信念火种”便化作九道红光,悄无声息地射出,分別没入了王山等九人的眉心。 王山只觉得眉心一热,一股无法形容的暖流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浑身剧震,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热水里,每一寸筋骨,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 这不是灵气。 他从未感受过灵气,但他能清晰地分辨,这股力量截然不同。 它不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自己心底最深处,从他守护家人的那份执念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著他的身体。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只要他愿意,他能一拳打穿祠堂的墙壁。 不仅仅是他,其他八人也都经歷了同样的变化。 他们一个个睁开眼睛,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 就在此时,他们九人的身后,都若有若无地浮现出了一道由无数镇民身影交织而成的模糊虚影。 他们能感觉到,自己与祠堂外那些等待著、期盼著的乡亲们,建立起了一种无形的联繫。 只要一想到要为这些人而战,体內的那股力量便会变得更加汹涌澎湃。 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陆青言收回了悬在半空的【天命官印】,站起身,说道:“出去,让他们看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祠堂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当王山等九人迎著晨光走出去时,等候了一夜的镇民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九个面带菜色、眼神麻木的凡人。 这九个人,虽然依旧穿著粗布衣衫,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中燃烧著一团火焰。 他们的身上,没有仙师那种飘渺出尘的气息,却多了一股从血与火中淬链出来的悍然之气、 陆青言让人取来了早已准备好的简陋皮甲和制式军弩。 当王山等人穿上皮甲,將那黑洞洞的军弩握在手中时,一支虽然稚嫩,却已初具雏形的守护队伍,便出现在了所有镇民面前。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吶喊。 “天啊!他们————他们真的有了力量!” “陆先生没有骗我们!我们凡人也能修行!” “青木镇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镇民们彻底沸腾了。 他们奔走相告,他们振臂高呼,他们看著高台上的陆青言,眼神中的敬畏,已经化为了最狂热的崇拜。 他们看到了真实的希望,一个可以亲手触摸,亲手捍卫的希望。 然而,在这片狂热的中心,陆青言的內心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就在王山等九人蜕变完成的那一刻,他的证道仪式也宣告功成。 那座“民意洪炉”的力量,开始通过【天命官印】疯狂地反哺於他。 一股比他散功之前更为纯粹、更为宏大的力量洪流,涌入他那早已是空空如也的体內,为他重塑道基。 这不是朝廷的授予,也不是天地的恩赐。这是真正的道,一条由他亲手开闢的道。 他的力量,从此不再受限於任何旧有的境界。他所传道之人越多,他们的信念越是坚定,他便越强。 青木镇这数千民眾的信念,如同最坚实的砖石,为他奠定了第一层牢不可破的根基。 他的实力,在这一瞬间,便已远远超越了当初的筑基之境。 陆青言站在高台上,俯瞰著下方那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庞,眼神里没有半分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目光,越过了青木镇的围墙,望向了那更为广阔,也更为黑暗的南云州大地。 在拒绝了青木镇居民留在此地当镇长,领导他们的需求之后,陆青言返回镇南城,他未曾回巡天监,也未曾归家。 安抚使司的书房之內,檀香的气味比往日更沉。 靖王夏启明背对著门口,身著一袭玄色常服,正用一块雪白的丝绸,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柄连鞘的古剑。 房间里没有旁人,只有丝绸划过剑鞘时那细微而又规律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將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压得凝固。 陆青言站在门口,没有开口。 他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威压,比上一次更加厚重,如同实质。 那不是单纯的修为压制,而是一种源於血脉与法统,代表著整个王朝秩序的天威。 在这股天威面前,他体內的黑金官气都流转得有些滯涩。 “成功了吗?” 夏启明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响起。 “成功了。” 陆青言的回答同样平静,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源於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 擦拭的动作停下了。 那规律的“沙沙”声戛然而止,书房之內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夏启明缓缓转身。 他那双狭长的凤目正视著陆青言。 他看到了。 眼前的陆青言,气息沉凝如山,厚重如岳。 夏启明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真正的欣赏。 “很好。” 他將手中那柄古剑,“鏘”的一声归入鞘中,然后站起了身。 “一把刀,若是连磨礪自身的本事都没有,那便是一块废铁。” 他一步步地走到陆青言面前,那双眼睛里带著一丝玩味的考校,仿佛一个找到了有趣玩具的孩童。 “既然你说成功了。” “那便让本王看看,你这柄刀,如今到底有多锋利。” 他伸出手,对著书房之外,那片空旷的后院演武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安抚使司的后院演武场很大,地面皆由坚硬的青石铺就,四周立著兵器架,空旷无人。 夏启明负手站在场中央,陆青言与他相隔十丈,相对而立。 夏启明並未拔剑,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架势,一股无形的威压便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陆青言只觉得周遭景物未变,心神却已被拉入了一座真正的朝堂。 夏启明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自己则是匍匐在地的臣子。 那股源於血脉与法统的绝对压制,让他体內那奔腾不息的黑金官气都变得滯涩。 这便是道爭。 “让本王看看,你究竟领悟了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青言眼前的景象骤然改变。 他不再身处那座空旷的院落,而是仿佛置身於一座威严、浩瀚、仙气繚绕的九重天闕之上。 云雾在他脚下翻腾,仙鹤在他头顶盘旋。而在那最高处,一座由紫金与白玉铸就的巍峨帝座之上,夏启明高坐其上,身著九龙袞袍,头戴平天冠,用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漠然眼神,无声地审视著他。 【紫微天庭】夏启明的道之领域。 在这片由绝对君权所构筑的世界里,陆青言感觉到自己与外界的一切联繫都被切断了。 他体內的黑金官气被那股煌煌天威压製得几乎凝固,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是道的碾压。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都心生绝望的领域,陆青言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慌乱。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心神沉入那片漆黑的识海。 他观想的不再是任何威严的神只,而是青木镇那片贫瘠的土地。 是那一张张麻木、痛苦,最终又被他亲手点燃了希望的脸。 是王山,是那九个愿意为他赴死的汉子,是那数千名將他视作唯一希望的镇民。 《问心篇》的总纲在他的心中无声地响起。 “为何而战?” 一股与皇道威严截然不同,充满了铁与血,充满了反抗与不屈的意志,从陆青言的体內轰然爆发! 那不是灵气,而是由青木镇数千生灵的信念所凝聚而成的“眾愿之火”。 火焰不大,只是在他周身三尺之地无声地燃烧著,赤红色的光芒並不炽热,却形成了一片绝对的领域。 在这片小小的领域之內,夏启明那足以镇压山河的【紫微天庭】威压竟被尽数抵消。 陆青言在这座天帝的殿堂之上,为自己,也为他身后那些不愿再跪著的人们,撑开了一片属於“人”的天地。 帝座之上,夏启明那双狭长的凤目之中,露出了一丝惊讶。 他看著那个在自己领域之中依旧屹立不倒的少年,脸上的玩味终於收敛。 他知道,寻常的手段,已经奈何不了他了。 夏启明从帝座之上缓缓起身。 他不再將陆青言视作一个需要考校的下属,而是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对手。 他並指如笔,以那漫天的紫色龙气为墨,在那片虚空之中,写下了一个充满了无上威严的金色古篆。 跪! “言出法隨”! 这是他“监国亲王”境界,所能发出的绝对律令。 那一个“跪”字,仿佛蕴含著整个王朝的重量,它不仅作用於陆青言的肉身,更是要逼迫他从身体到灵魂,彻底臣服於皇权之下。 陆青言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四面八方传来,双膝一软,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竟真的有要跪下去的趋势。 他的道,在这一刻受到了最根本的挑战。 我陆青言,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何须跪你! 陆青言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他的“赤天大道”其核心便是反抗一切,若是今日跪了,道心便会当场崩塌。 他强忍著那足以將山岳都压垮的巨力,將体內所有的“眾愿之火”尽数凝聚於喉间,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对著那煌煌天威,同样吐出了一个代表著他自身意志的字。 起! “起”字出口的瞬间,並非发出声音,而是化作了一股无形的意志衝击波。 这股意志,狠狠地撞在了那个金色的“跪”字之上。 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在半空之中疯狂地碰撞、绞杀。 最终,“跪”字光芒暗淡,寸寸崩裂,而陆青言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但他那本已弯曲的膝盖,却在这一刻,重新挺得笔直! 他竟以“启明者”初阶的修为,硬生生地抗住了“监国亲王”的律令神通! 夏启明脸上的惊讶,已经变成了真正的震撼。 他看著那个嘴角带血,眼神却愈发明亮的少年,心中的杀机与爱才之心疯狂交织。 他知道,此子若不能为己所用,未来必成心腹大患。 他不再有半分的保留,准备加力,想要试探出陆青言的极限在哪里。 夏启明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一枚由王朝龙气所凝聚而成的紫色大印,在他的掌心缓缓浮现。 一股远比之前还要宏大磅礴的可怕气息,开始在【紫微天庭】之內瀰漫。 陆青言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 他將《镇狱神体》催动到极致,手也按在了魂渊剑的剑柄之上,准备进行最后的搏命,整个演武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焦急的声音从演武场外传来。 “王爷,且慢动手!” 荀子佩的身影出现在演武场的入口,他无视了那足以让筑基修士都寸步难行的领域威压,几步便跨入了场中,来到了两人之间。 他先是对著夏启明行了一礼,然后將一份用特殊手法加密的紧急密信呈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爷,万魔窟有异动!” 夏启明接过密信,神识一扫,脸色瞬间大变。 他收起了【镇国印】,那笼罩著整个演武场的【紫微天庭】领域也隨之消散o 陆青言同样收起了剑,他看著荀子佩那张写满了凝重的脸,心中瞬间便已瞭然。 他知道,真正的大麻烦来了。 夏启明看著陆青言,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今日到此为止。”然后便带著荀子佩,脚步匆匆地返回了书房。 一场惊心动魄的道之考校就此戛然而止,而一场席捲整个南云州的更大风暴却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陆青言站在空无一人的演武场中,感受著体內那翻腾不休的气血,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第201章 致命瘟疫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01章 致命瘟疫 第201章 致命瘟疫 安抚使司的书房內,檀香的气味比往日更沉。 夏启明、陆青言、荀子佩三人相对而坐,却无人言语。 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院中翠竹之上,光影斑驳,却驱不散房內那股凝滯如铁的气氛。 最终,还是荀子佩先开了口。 “王爷,”他看向夏启明,声音平缓,“老夫这几日夜观星象,又以稷下学宫秘法探查地气,发现了一丝不对。” 夏启明抬起眼帘,示意荀子佩继续说下去。 荀子佩的神色凝重了三分:“南云州的地脉虽趋於稳定,但龙气之中,却夹杂著一丝极其微弱的异种能量。此能量至阴至邪,老夫闻所未闻,连皇室秘法都难以解析。”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结论:“而且,老夫发现,近期南云州数次喷发的龙脉源髓,其核心竟都被这一丝异种能量所污染。若老夫所料不差,这股能量,源於九幽魔穴。” 夏启明眉头微皱,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叩、叩”的轻响。 “万魔窟?” “多半是他们。”荀子佩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忧虑,“最可怕的是,这种煞气极为隱晦,修士初次吸纳,不仅无害,反而能刺激神魂,让人產生一种修为暴涨的错觉。但若是长期累积,便会如同温水煮蛙,在不知不觉中侵蚀道心,最终使其性情大变,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头。 书房內陷入了沉寂。 夏启明与荀子佩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这背后的凶险。 但他们都只当这是龙脉暴动后,魔穴煞气意外泄露所造成的“自然污染”。 唯有陆青言,在听到“九幽煞气”四个字的瞬间,脑海中如同有惊雷炸响。 一个完整的阴谋链条,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龙脉源髓、功德榜、宗门世家的贪婪————万魔窟! 他们不是要硬碰硬,他们是在投毒! 他们利用了所有人的贪婪,借龙脉喷发之机,將这淬了剧毒的机缘分发给南云州所有的势力! 他们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坐等整个南云州的修仙界,从內部开始腐烂、发狂! 陆青言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难看。 “王爷,祭酒大人,” 陆青言的声音不大,却让另外两人同时將目光投了过来,“事情,恐怕比我们想像的还要糟。” 他將自己的推断说了出来。 书房內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骤降到了冰点。 夏启明与荀子佩听完,皆是脸色大变。 饶是他们经歷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们自以为是棋手,却不成想,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另一张更大的网中。 “好一个万魔窟,好一个血河老祖!”夏启明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双眸之中杀机毕露。 荀子佩则是长嘆一声,脸上满是苦涩:“以贪婪为饵,以功德为鉤,竟將我等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此计之毒,老夫生平仅见。” 愤怒与震惊过后,一个更棘手,甚至可以说是无解的困局,摆在了三人面前。 如何將这个真相公之於眾? “此事绝不能声张。”夏启明第一个否定了这个想法,“在没有任何確凿证据的情况下,我们说出去的任何话,都会被他们当成是朝廷为了独吞源髓而编造的谎言,反而会激起他们更强烈的逆反之心,甚至会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与我们鱼死网破。” 荀子佩也点了点头,补充道:“不错,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些宗门世家早已被源髓的好处冲昏了头脑,此刻在他们眼中,我们才是最大的敌人。” 书房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三人相对,如坐愁城。 “不能就这么看著。” 陆青言抬起头,那双眸子里不见半分慌乱,只有如刀锋般的决绝。 夏启明与荀子佩同时看向他。 陆青言站起身,走到桌案前:“等,是下策。万魔窟既然出了招,我们就得接。” “怎么接?”夏启明眉头微皱,“你也听到了,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那就说一半。”陆青言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以安抚使司、巡天监双方名义,联合发布紧急事態通告。” 他看向两人,语速极快且清晰:“不说源髓有毒,无证之言徒增笑柄。只说龙脉初定,地气驳杂,恐有后患。建议各方暂停爭夺,一切待朝廷调查团勘察定夺后再议。” 荀子佩捻须沉吟,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此举————怕是拦不住他们,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这一纸公文,不过是废纸一张。” “不用拦住。”陆青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一次试探,看看他们究竟疯到了什么程度。更重要的,这是一道免责令。” 他看向夏启明,目光灼灼:“王爷,公告一出,朝廷便尽了告知之责,大义在我。日后毒发,死多少人,宗门覆灭几何,那都是他们咎由自取,贪心不足,怨不得朝廷半句。” 夏启明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 够狠,够绝,也够清醒。 在这必死之局中,竟还能在瞬息间找出一条撇清干係、占据大义的退路。 片刻的权衡后,夏启明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叩,发出一声脆响。 “准。” 第二日,镇南城那刚刚才恢復了些许平静的空气,再次被一纸公告搅得波澜四起。 巡天监、安抚使司两方联合签发的紧急事態公告,被贴在了城內的告示墙上。 公告的措辞十分考究,以“龙脉初定,地气驳杂,恐有后患”为由,建议各方势力暂停对龙脉源髓的爭夺,一切待朝廷派遣的联合调查团抵达,查明情况之后再做定夺。 “放他娘的狗屁!” 云顶楼之內,张狂一掌拍碎了身前的玉桌。 “吃相难看!朝廷这帮偽君子,眼看好处都快被我们占完了,坐不住了,想下场摘桃子了!” 他对著麾下心腹弟子怒吼道:“传我命令,从今天起,我焚天谷所有弟子,不计成本,不计代价,给我把功德往死里刷!老子倒要看看,他朝廷的手,能伸多长!” 同样的场景,也在不动山的分舵上演。 熊开山虽对那公告有几分疑虑,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之下,那点疑虑很快便烟消云散。 他看著手下那些同样是蠢蠢欲动的弟子,瓮声瓮气地说道:“朝廷想把锅盖上?那咱们就在锅盖上之前,把里面的肉都给捞乾净!” 而药王谷的孙不语则更为阴险。 他表面上对这道公告表示了坚决拥护,甚至还派出了以孙福为首的调查协助小组,大张旗鼓地前往巡天监,表示愿意全力配合朝廷工作。 可暗地里,他却將谷中积压的所有低阶丹药,都拿了出来,在城中开设了更多的义诊药堂,打出了“悬壶济世,共渡难关”的旗號,一时间竟也收穫了不少功德。 整个镇南城的“功德竞赛”,非但没有因为这道公告而停止,反而因为所有人都嗅到了“最后期限”的味道,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 各大宗门都认为这是朝廷即將下场清盘的信號,开始不计成本地疯狂投入,都想在这场盛宴结束之前,再为自己多捞上一块肥肉。 巡天监之內,陆青言將自己关在公房之內,每日里只是对著那枚记载著【一言定法】的竹简,枯坐悟道。 陆青言心里清楚,此刻任何言语上的警告都是苍白的。 那些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饿狼,是听不进任何道理的。 只有当血淋淋的事实摆在所有人面前时,他们才会真正地感到恐惧。 他在等。 等那些炸弹,轰然引爆的那一刻。 镇南城东郊。 金光如柱,冲天而起,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源髓喷发都要浩大。 浓郁的源髓气息几乎化作实质的金色云霞,將半个天空都映照得一片璀璨。 这一次功德榜的榜首,是焚天谷。 谷主张狂,凭藉著麾下弟子“救火百次”的惊人功绩,力压群雄。 当那“天命罗盘”的金色指针,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稳稳地指向焚天谷的赤焰旗幡时,整个山谷都沸腾了。 焚天谷的弟子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而不动山、药王谷等势力的脸上,则写满了不甘与嫉妒。 张狂在一眾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得意洋洋地排开眾人,大步流星地走入了那片被金色霞光笼罩的源髓道场。 他张开双臂,將那精纯至极的源髓之力,鯨吞般地尽数吸入体內。 “轰!” 他体內那早已是停滯了多年的修为瓶颈,在这股磅礴力量的衝击之下,应声而碎。 气息节节攀升,几乎要当场突破。 “哈哈哈哈————” 张狂仰天长啸,笑声中充满了胜利者的狂傲与不可一世。 他甚至还挑衅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山坡之上,那几个代表著朝廷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气势达到顶点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周身那本是熊熊燃烧的赤红色护体灵焰,竟毫无徵兆地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漆黑。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张狂的喉咙深处炸响。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一片血红,所有的理智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离他最近的一名焚天谷弟子,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便看到自家谷主那张扭曲的脸,以及那只朝著自己天灵盖拍下的,被黑色火焰所包裹的手掌。 “轰!” 那名弟子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一声,便在接触到那黑色火焰的瞬间,化为了一具焦黑的尸体,冒著青烟。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给嚇傻了。 “魔头!他入魔了!”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惊恐的尖叫。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那些刚刚还在为张狂庆贺的焚天谷弟子,此刻作鸟兽散,惊恐地远离著那个曾经让他们无比敬畏的身影。 而那些之前在功德榜上获胜,吸纳过源髓的宗门长老们,一个个脸色煞白,疯狂地运转灵力,探查著自己的身体,生怕那诡异的黑炎也在自己体內燃起。 至於那些还在为了功德榜排名而爭得头破血流的势力,此刻则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张狂彻底失控了。 他化为一头只知杀戮的火焰魔人,展开了无差別的屠戮。 各大宗门瞬间乱作一团,有人试图联手制服张狂,有人却趁乱攻击自己的竞爭对手,整个土坡,顷刻间化为了一片血腥的修罗场。 而在那片混乱的血色背景之中。 远处的山坡之上,陆青言、夏启明、荀子佩三人,静静地站著,冷眼旁观著山下那片人间地狱。 彻底入魔的张狂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火焰魔神,周身黑炎滚滚,所过之处生机尽绝,无论是昔日同门还是竞爭对手,一掌拍下便是一具焦尸。 他的力量在九幽煞气的催动下不减反增,每一次出手都充满了纯粹的毁灭力量。 眼看局势即將彻底失控,夏启明与荀子佩再也无法旁观。 “敕!” 夏启明一步踏出,【紫微天庭】法身象轰然展开,煌煌帝气化作天罗地网,从天而降,瞬间將张狂的活动范围死死锁住。 荀子佩亦是拂袖而起,【理想言谈情境】无声笼罩,浩然正气如春风化雨,不断侵蚀、削弱著张狂身上那股暴虐的九幽煞气。 “张狂,你为何而怒?” “你之怒火,源於贪婪,贪婪则生心魔,此乃修行之大忌,你可知罪?” 这声音不带半分情感,却如同利刃,直刺道心。 张狂那本已被杀戮欲望所占据的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这些问题,动作也隨之一滯。 就是这一滯的功夫,夏启明的紫色法网已然落下,如捆缚恶龙般,將张狂层层叠叠地锁住。 两大高手联手,一个锁身,一个锁心,经过一番苦战,终將狂暴的张狂镇压,用双重法力枷锁將其死死地禁錮在一块巨岩之上,动弹不得。 但他体內的黑炎却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在他经脉之中顽固地燃烧著,任凭夏启明用帝气冲刷,或是荀子佩用浩然正气教化,都无法將其彻底驱散,只能暂时压制。 与此同时,山谷中,其他吸纳了源髓的修士也开始陆续出现问题。 熊开山气血翻腾,双目赤红,竟险些控制不住一拳打死身旁的弟弟熊撼山。 孙不语则脸色煞白,感觉自己的神魂中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冷。 恐慌,开始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蔓延。 第202章 凡尘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02章 凡尘 第202章 凡尘 就在南云州修仙界陷入绝望与混乱之际,一片血色的云霞自天边而来,悄无声息地悬停在土坡上空。 云霞之上,一道妖嬈的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身著血色宫装,赤足踏空,步步生莲,正是血河老祖麾下最得宠的妖媚女长老——血夫人。 她並非前来廝杀,反而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看著下方混乱的眾人,轻启朱唇:“诸位道友,何苦自相残杀?” 她取出一枚漆黑的玉瓶,从中倒出一滴漆黑如墨的液体,屈指一弹,那滴液体便化作一道黑线,精准地射入张狂体內。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液体入体,张狂身上那本是汹涌燃烧的黑色火焰,竟奇蹟般地开始收敛,他眼中的血红也褪去了几分,恢復了一丝痛苦的神智。 血夫人微笑著,向所有人宣布:“万魔窟早已洞悉龙脉煞气的秘密,此乃【九幽镇魂露】,是唯一的解药。我万魔窟慈悲为怀,愿意为所有受害者提供救助。” 希望的曙光,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然而,在所有人看到希望的瞬间,血夫人话锋一转,提出了条件:“所有接受救助的宗门,必须向万魔窟宣誓效忠,奉血河老祖为主,並上缴宗门七成的资源作为供奉。” 这不是救助,这是赤裸裸的招降和吞併。 面对这魔鬼的交易,各大宗门瞬间陷入了內部分裂。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闪躲,在盘算。 殿堂之上,生与死的界限,尊严与苟活的天平,被血夫人用最赤裸的方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孙不语眼皮微垂,没有开口。 他那张儒雅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但藏在袖袍之下的手指,却在不自觉地轻轻捻动。 他在等,等一个为他打破僵局的人。 “谷————谷主————” 药王谷的一名长老终於扛不住那深入骨髓的阴冷,声音颤抖地开了口:“我们————我们体內的煞气,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再拖下去,怕是————” 他没有说完,但那份恐惧,已经传染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孙不语缓缓睁开眼,他看了一眼那妖嬈的血夫人,又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恐惧、或挣扎的脸,心中已有了决断。 当狗,总比当一具被煞气操控的行尸走肉要好。 况且,狗,未必不能反咬主人。 “我药王谷,愿奉血河老祖为主。”他对著血夫人躬身一揖,脸上挤出“识时务”的谦恭,“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与其被煞气侵蚀成魔头,不如暂且委身,以图將来。” 他的选择,立刻引来了一部分人的附和。 几个同样感受到体內煞气涌动的小宗门门主,也纷纷跪倒,表示愿意归降。 “吼!” 一声压抑的怒吼,如同巨兽的咆哮。 熊开山双拳捏得咯咯作响,他强行压下体內翻腾的气血,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孙不语,骂道:“软骨头!” “大哥!”他身旁的熊撼山一把拉住了他,声音里带著哀求,“三思啊!我们————我们斗不过的!想想山里的那些弟子!” 熊开山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让不动山传承了数百年的香火,断送在自己手里。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同样是气血翻腾、苦苦支撑的弟子,那一张张年轻而又充满了恐惧的脸,像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然而,这份犹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猛地推开熊撼山,指著血夫人,声音如同炸雷:“我看不动山弟子修的是堂堂正正的炼体之道,头可断,血可流,绝不与魔道为伍!誓与魔窟血战到底!” 南云州那本就脆弱的联盟,在生死抉择面前,彻底崩溃。 一部分势力选择追隨孙不语苟活,另一部分则被熊开山的悍勇所激,选择站到了他的身后,准备玉石俱焚。 两拨人马,相互敌视,大战一触即发。 夏启明看著血夫人,眼中杀机毕露。 作为皇室亲王,他绝不可能容忍一州之地落入魔道之手。 “鏘!” 剑鸣声清越如龙吟。 夏启明剑指血夫人,声音冰冷如铁:“本王在此宣布,万魔窟为叛逆,所有与其勾结者,皆视为同罪!” 荀子佩亦是拂袖而起,浩然正气席捲全场。 他代表稷下学宫,代表天下正道,斥责魔道妖人狼子野心,呼吁所有正道修士联合起来,共抗魔头。 血夫人脸上的媚笑不减,她身后的孙不语等人,便成了她最坚实的盾牌。 而熊开山则带著不愿屈服的宗门,与两方都保持著距离,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土坡上,杀气、魔气、帝气、浩然正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诡异而又脆弱的平衡,谁也不敢先动手。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夏启明与血夫人身上时,陆青言却退到了眾人身后,冷静地分析著眼前的棋局。 他心中明澈如镜:这是一个死局。 夏启明一方手握大义,但没有解药,无法解决根本危机,更不可能强行屠戮所有被污染的修士。 血夫人一方手握解药,却是在饮鴆止渴,其代价是整个南云州的沦陷。 而熊开山等人,不过是待宰的羔羊,最终只能在两强之间选择一方依附。 陆青言意识到,无论是皇权还是魔道,他们爭夺的都是对南云州这片“资源”的控制权,无人真正关心那些在底层挣扎的凡人与低阶修士的死活。 这场混乱,正是他那“赤天大道”生根发芽的最佳土壤。 他需要的,不是加入任何一方,而是让这场混乱烧得更旺,將旧有的秩序彻底焚烧殆尽。 他保持沉默,等待著棋盘崩坏的那一刻。 就在三方势力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天地间毫无徵兆地发生了剧变o 天空,在瞬间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深红色,如同缓缓流淌的鲜血。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颤,不是源於任何法术,而是来自地脉最深处的悲鸣。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惊骇地望向天空。 只见那血色的天幕之上,云层匯聚,竟缓缓地勾勒出了一张巨大无比、覆盖了整个天穹的人脸—那正是大夏皇帝的面容。 但那张脸上,没有往日的威严,只有无尽的苍老、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悲哀。 他的嘴唇开合,仿佛在说著什么,但声音穿过遥远的时空,变得破碎而又模糊,只能隱约分辨出几个充满了绝望的词语:“————龙脉为————斩·断————根源————朕————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粹的金色光辉,从那巨大的帝王法相眉心爆发,如同一圈涟漪,以超越光的速度,横扫过整个南云州大地。 这光芒並非攻击,它所过之处,草木未伤,山石未损。 然而,所有被光芒扫中的修士,无论境界高低,都在这一瞬间,发出了惊恐的惨叫。 夏启明只觉得他与镇国龙脉之间那血脉相连的联繫,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蛮横地斩断,【紫微天庭】的宏伟幻象寸寸崩裂。 他踉蹌一步,险些跌倒,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竟在此刻荡然无存。 半空中的血夫人尖叫一声,那支撑著她悬浮的血云瞬间消散,她如同折翼的蝴蝶,从空中狼狈地坠落。 她体內的九幽魔气,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荀子佩的浩然正气亦然消散,他扶著身旁的陆青言,才勉强站稳,从一代大儒,变回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无论是宗门之主,还是普通弟子,在这一刻,所有人的丹田都变得空空如也,所有人的经脉都归於沉寂。 天地灵气,对他们而言,变得如同空气般,再也无法感应,无法汲取。 眾生平等。 在这道金光之下,南云州所有的修士,都在一瞬间,被强行打落凡尘,变回了最脆弱的凡人。 陆青言自己也不例外,他能感觉到修为在消退,自己好不容易才证得的道,也在消失。 那与青木镇那几人建立起来的信念联繫,如同被人用剪刀齐根剪断,【天命官印】瞬间化为顽石,再无半分回应。 他脑中轰然一响,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土坡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感受著体內那空空如也的丹田,脸上写满了茫然与前所未有的恐惧。 力量,那定义了他们一生、划分了仙凡界限的力量,消失了。 “我的灵力————我的灵力呢?!”一个焚天谷弟子发疯似的嘶吼,他试图催动法诀,指尖却连一丝火星都冒不出来。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启明是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人。 他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血夫人从地上爬起,脸上沾著泥土,再无半分妖嬈,她看著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凡人,下意识地退到了孙不语等人的身后。 没有了力量,所有人都变成了最脆弱的猎物。 此地不可久留! “回城!”夏启明当机立断。 “回镇南城!” 各大宗门的头领们也纷纷反应过来,各自呼喊著门下弟子,收拢人手。 一时间,整个土坡乱作一团。 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师们,此刻如同惊弓之鸟,只想著儘快回到那座坚固的城池之中,寻求庇护。 一场混乱的撤退开始了。 陆青言被人架著,浑浑噩噩地跟在人群之中。 他双眼睁著,却毫无焦距,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整个心神都沉浸在道基崩塌的巨大衝击之中。 赤天大道————原来只是一个笑话。 没有了天地法则作为根基,所谓的信念,所谓的人心,不过是空中楼阁,风一吹,便散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被人流裹挟著,向著镇南城的方向移动。 当他们回到镇南城时,迎接他们的,是更大的混乱。 城中的修士们同样失去了力量,旧有的秩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塌。 为了爭抢食物、水源、乃至一处安全的容身之所,最原始的暴力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陆青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巡关监的。 或许是有人將他扔在了这里,又或许是他凭著最后的本能,自己走了回来。 他只记得自己跟蹌著跨过那片废墟,然后便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陆青言睁开眼时天是灰的,雨已经停了。 他躺在一片冰冷的碎石瓦砾之上,后背的伤口在潮湿的空气里隱隱作痛,那是一种久违了的、纯粹属於肉身的痛楚。 他试著调动体內的黑金官气,经脉之中却空空如也,像一条早已乾涸的河床。 什么都没有。 他挣扎著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巡天监的后院,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陆青言抬起手,內视识海。 他发现自己终究沦为了一个凡人,一个比寻常凡人还要虚弱的凡人。 陆青言扶著断墙站起身,肋下的旧伤牵扯著,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看著自己这具空荡荡的躯壳,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赤天大道?人间仙朝?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嘶哑乾涩,像两块破瓦片的摩擦。 镜水月。 他推开早已倾颓的院门,走上了长街。 镇南城变了。 空气中不再有那驳杂混乱的灵气乱流,取而代之的是最纯粹的泥土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街面上,曾经高高在上的修士们,如今的境遇比那些最底层的流民还要悽惨。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陆青言认得他,那是焚天谷的一位筑基期长老,平日里出入皆有弟子簇拥,威风八面。 可现在,他衣衫槛褸地躺在墙角,浑浊的双眼盯著一个刚刚从包子铺里走出的汉子,嘴唇翕动著,发出微弱的乞求。 那汉子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將滚烫的肉包塞进嘴里,大嚼著从他身边走过,甚至还嫌恶地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街面上到处都是廝杀。 没有了法术,没有了神通,曾经那些被力量强行压制的矛盾开始爆发,人们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来解决爭端。 拳头、牙齿、石块、木棍。 一个时辰前还称兄道弟的散修,此刻会为了一块发霉的饼子,將匕首捅进对方的胸膛。 整个镇南城,变成了一座血腥的丛林。 “让开!让开!” 一阵整齐而又沉重的甲冑碰撞声传来。 一队身著重甲的士卒,手持长矛与盾牌,排著紧密的阵型,从长街的另一头走来。 他们是金鳞卫,如今是夏启明手中唯一还能维持秩序的力量。 他们面无表情地从那些廝杀的人群中穿过,对於那些倒毙在街角的尸体视若无睹。 只有一个不开眼的醉汉,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还在叫骂著什么。 为首的校尉没有半分犹豫,手中长矛一捅。 “噗嗤”一声,矛尖穿透了醉汉的胸膛,將他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士卒们看也没看那具尸体一眼,继续向前。 这就是新的秩序。 属於凡人的,用钢铁与鲜血铸就的秩序。 陆青言默默地看著这一切,心中那最后一点火苗,也渐渐熄灭。 他试图建立的那个新世界,在这片赤裸裸的暴力与混乱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什么信念,什么组织,什么斗爭。 当所有人都被打回原形,当力量的根基被彻底抽离,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欲望与野蛮。 他找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角落,蜷缩了起来。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怎么如此的混乱,如此的不堪?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权力的本质,以为自己掌握了顛覆一切的真理。 可到头来,他不过是这场巨大闹剧之中,一个自以为是的笑话。 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陆青言將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膝之间,浑身酸软无力。 第203章 青牛西来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03章 青牛西来 第203章 青牛西来 陆青言在废墟里不知躺了多久,一天,或许两天。 腹中的飢饿感如同野火,烧灼著他的五臟六腑,这股纯粹的肉体欲望,最终將他从那片名为绝望的泥潭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走出巡关监,街面上比他昏迷前更加不堪。 空气里混杂著血腥、腐臭与排泄物的味道,令人作呕。 曾经平整的青石板路,如今四处都是暗红色的血污和不知名的秽物。 一个衣衫槛褸的老者,蜷缩在墙角,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路边一具被野狗啃食了一半的尸体,那尸体身上穿著的,是焚天谷弟子的服饰。 老者陆青言有些印象,似乎是不动山的一位执事,平日里气血充盈,声如洪钟。 可现在,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与野狗爭食的力气都没有。 不远处,两个汉子正在为半个黑默的馒头廝打。 其中一人,陆青言认得,是城中最大的米行“金玉满堂”的护院头领,昔日也是链气中期的修士,一身横练功夫,寻常三五人近不得身。 可现在,他被一个身材瘦小的泼皮用一块破瓦片砸得头破血流,最终那半个馒头被泼皮抢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著跑远了。 修士失去了灵力,便连街头的泼皮都不如。 他们空有强横的肉身底子,却从未经歷过这般纯粹的、为了活下去的野蛮廝杀。 陆青言麻木地看著这一切,他像一个幽魂,在这片人间炼狱里漫无目的地行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的道,他的信念,他的一切,都已在那道金光之下,被碾得粉碎。 就在此时,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骑著青牛的老者,从城外缓缓走来。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布衣,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地挽著,神情淡然,仿佛不是走进一座尸横遍野的死城,而是去自家的后院散步。 守城的黑旗军士卒举起长矛试图阻拦。 “站住!城內戒严,任何人不得————” 那士卒的话没说完,便自己停住了。 他看著那老者,看著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只觉得手中那千斤重的长矛,竟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 老者没有看他,青牛的脚步也未曾有半分停顿,就那么从长矛之下悠然地走了进去。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老者所过之处,三尺之內,仿佛是一片无形的净土。 左边,两个散修正在为一柄生锈的铁剑生死相搏,可当青牛靠近时,两人竟如同见了鬼一般,不约而同地向两侧跟蹌退开,为那青牛让出了一条路,等牛走过,他们才仿佛如梦初醒,再次扭打在一起,却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毫无察觉。 右边,几个孩童正在哭嚎著爭抢一具尸体上的钱袋,可当青牛走过时,他们竟齐齐地停下了哭声,呆呆地看著那头牛从身边走过,仿佛那是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老者並未施展任何法术,他只是平静地看著这满城疮痍,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半分的情绪波动,仿佛在看一幅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画卷。 青牛的蹄声很轻,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它从失魂落魄的陆青言身边缓缓走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那老者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特意说给陆青言听。 “借假修真,终是外道。” “此道已偏,当有大道。” 这十六个字,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却像十六道鞭子狠狠抽在陆青言的神魂上,竟被他硬生生抽出了一丝活气。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顾不上浑身的酸痛,他踉踉蹌蹌地朝著那即將消失在街角的青牛追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有好几次都险些摔倒,肺部如同被灌满了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但他没有停下。 他像一个在冰冷大海里快要溺死的人,终於看到了一根漂来的浮木。 终於,在一个堆满了垃圾的死巷口,他追上了那头悠然自得的青牛。 陆青言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而又骯脏的泥水里。 他顾不上满身的狼狈,对著那老者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前辈————请留步!” 声音嘶哑,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青牛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老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追来。 陆青言撑著膝盖,大口地喘著粗气,仰头问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名可名,非常名。” 老者的声音很平淡,却让陆青言心中猛地一滯。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高人,一个超乎他理解范畴的存在。 他不再纠结于姓名这种虚无的东西,而是將心中那个如同巨石般沉重、几乎要將他彻底压垮的困惑问了出来。 “前辈所言外道为何?大道又为何?” 巷口的风吹过,捲起几片烂菜叶子,带著一股餿味。 老者终於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满是皱纹,就像镇南城外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农。 但那双眼睛,却古井无波,深邃得仿佛能倒映出整片星空。 他看著跪在泥泞里的陆青言:“外道求外,大道求內。” 老者缓缓开口,只说了这八个字,便不再言语。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道理,都已包含其中,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巷子里再次恢復了寂静,只剩下陆青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跪在原地,反覆咀嚼著这八个字。 外道求外,大道求內。 求外?求內?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所建立的秩序,他所凝聚的人心,他那条“赤天大道”,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巨大的困惑与不甘,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乎要窒息。 那刚刚才燃起的一点火苗,似乎隨时都会被这更深的迷雾所吞噬。 陆青言跪在泥水里,那八个字如同八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强忍著心中的焦躁,再次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前辈,晚辈愚钝,何为外?何为內?还请前辈明示!” 老者看著他,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落在陆青言耳中,却比任何呵斥都来得沉重。 “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看来,你的悟性还未到。” 这句评价比任何刀剑都来得伤人。 陆青言浑身一僵,他自认心智远超常人,行事算无遗策,却被一个来路不明的老者评为“悟性未到”,这比废去他一身修为更让他感到挫败。 老者並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反问道:“这城中之人何止千万,老朽为何偏偏停步於你身前?” 陆青言一愣,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生行事,只信自己脑中的计谋,何曾信过什么天命机缘?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屈的锋芒。 “这城中千万人,前辈总要遇上一人,为何————就不能是我?” 这句反问,带著他骨子里那股不信天不信命的桀驁。 老者听到这个回答,他笑了笑,没有再与陆青言辩论,而是伸出那只乾枯的手指,指向了巷口之外那片混乱的长街。 “非因你,也非因我。”老者的声音变得悠远,“盖因天意也。” 天意? 陆青言顺著他的手指望去,看到的是廝杀、是哭嚎、是绝望。 一个男人正用石块疯狂地砸著另一个男人的头颅,只为抢夺对方怀里半块发黑的乾粮。 一个母亲抱著早已冰冷的孩童,发出无声的悲泣。 这便是天意?是让眾生沉沦苦海、相互吞食的天意? 他心中生出更大的不解与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 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著点拨的意味。 “你看,所求於外者,终將归於虚无。” “这,便是天意。” 陆青言看著巷外那片人间炼狱,看著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修士如同野狗般相互撕咬,心中那股愤懣与不解却並未消散。 “前辈,晚辈还是不懂。” 老者不再打哑谜。 他伸出手指,指向不远处,那里一小队金鳞卫正被数十名手持棍棒的乱民围攻。 为首的正是段三平,他手中长戈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一柄佩刀,虽凭藉著高明的武艺左支右出,但在人潮的衝击下早已是险象环生,身上那件金丝软甲也被划破了数道口子,狼狈不堪。 “你看那人,他昨日之威,从何而来?”老者问道。 陆青言看著苦苦支撑的段三平,思索片刻,沉声答道:“来自他金鳞卫的身份,来自魏公的信任,来自朝廷的皇权龙气。” “不错。” 老者点了点头,又指向另一处,一个脸上刺著魔纹的汉子正被几个农夫用粪叉死死地钉在墙上,嘴里发出无声的咒骂。 “那他昨日之凶,又从何而来?” “来自他吸纳的天地魔气,来自他修炼的魔门功法,来自他人对他的恐惧。” “然也。”老者最后將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转向了陆青言自己,“那你昨日之力,又从何而来?” 陆青言浑身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青木镇,想起了那九个被他亲手点燃了信念火种的汉子,想起了那数千將他视若神明的镇民。 他的声音变得乾涩,此时他也顾不上什么藏拙,將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来自青木镇数千镇民的信念,来自我所建立的秩序,来自【天命官印】。” 老者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点破天机的瞭然。 “你看,他们的力量,你的力量,皆来自於外。或来自於天地,或来自於皇权,或来自於人心。你们自身,不过是一个个盛放力量的器皿”。” “如今,天地变色,皇权崩塌,人心惶惶。那盛在器皿里的酒,被尽数倒掉了。” 老者看著陆青言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酒没了,器皿,便空了。这便是外道之末路。” 陆青言的声音中充满了不解与急切:“前辈————何为內?何为大道?” 他不等老者回答,便將自己心中那巨大的矛盾拋了出来,与其说是请教,不如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辩驳。 “可人之一生,如何能脱离外而独存?我等食五穀杂粮,此为外物;呼吸天地之气,此亦为外物。” “若无此二者,肉身先亡,何谈修行?” 他用手撑著地,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变得锐利,仿佛要將眼前这个老者看透。 “再说修道,修士结成道侣,阴阳相济;聚为宗门,传承道法。这人与人之间,便是最大的外。” “就连那孤高绝世的隱士,他也需要一座山,一片林来容身,他所修行的功法,不也是前人所创?” “这世间,根本就不存在一个纯粹向內的人!” 陆青言越说,思路越是清晰,他甚至引用了自己从《青云剑诀》与《镇狱神体》中窥得的理论。 “世间功法,讲究五臟对应五行,人身小周天对应天地大周天,其根本,便是以內合外,天人感应。若要斩断与外的联繫,岂不是自毁根基?这根本————毫无道理!” 一番话说完,巷內一片死寂。 陆青言以为自己这番滴水不漏的逻辑,至少能换来老者的正视与辩论。 然而,老者听完,只是再次轻轻地嘆了一口气,眼睛中失望更甚。 “你说的都对。”老者缓缓开口,“但你说的,也都是错的。”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陆青言瞬间愣住。 “你所言之外,不过是言语描述之下的狭义之外。”老者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你被困在了言语的牢笼里,而语言的边界,便是你思想的边界。” 巨大的挫败感与更深的好奇心同时涌上心头。 陆青言压下心中的翻腾,声音乾涩地问道:“那————何为广义之外? ” 第204章 道之本源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04章 道之本源 第204章 道之本源 老者看著陆青言那双充满了求知慾的眼睛,终於点了点头。 他伸手指著巷口一个早已破碎,只剩下几片残骸的陶罐。 “你看那陶罐,它为何而成?” 陆青言顺著他的手指看去,不假思索地答道:“由陶者取泥土,塑造成形,再以火烧制而成。” “然也。”老者说道,“这世间所有外道,皆如陶者。他们以天地灵气为泥,以皇权法度为泥,以万民信念为泥,再用各自的功法与计谋为火,试图將这外物之泥,烧製成一个名为强大与长生的器。” 老者的话音一转,如同暮鼓晨钟,振聋发聵。 “那广义之外,便是这陶者之心。只要你还在想著取与塑,还在想著如何去掌控与改变你自身之外的东西来成就自己,那你便身处外道,所求,便是广义之外。” “你的赤天大道,是要取万民信念之泥,塑一个人间仙朝之器。器虽宏大,其根基却仍在泥之上。如今皇帝毁了天地,动摇了人心,你这泥没了,器,自然也就碎了。” 陆青言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全明白了! “那————广义之內呢?” 他急切地追问,声音里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老者笑了,他指了指陆青言自己的心口。 “广义之內,是那陶者,放下手中之泥,不再向外寻求,转而发现,他自身,即是那未经雕琢的朴,即是那混元一体的道。” “他无需去塑造任何器,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天地。这,便是內,便是大道。” 话音落下,陆青言呆呆地跪在那里,老者將他过去所有的认知、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道,都一层层地剥开,露出了最根本的內核。 他输给了自己那尚未圆满的“外求”之路。 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坚冰,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击碎。 陆青言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最纯粹的求知慾。 他看著眼前的老者,郑重地再次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地撞在满是污水的石板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前辈,请教我如何求內。” 这一次,老者没有说出任何功法口诀。 他只是转过身,从巷口那堆散发著霉味的垃圾里,隨手捡起了一块半湿的木头,递到陆青言面前。 那木头尚还带著粗糙的树皮,一端有斧劈的钝痕,另一端则是不规则的断茬,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树,上面甚至还沾著些许泥污。 “你见此木,想到了什么?”老者问道。 陆青言一愣,这是何意? 他看著手中这块平平无奇的木头,脑中飞速地运转起来。 “此木质地尚可,”他下意识地回答,“可以劈开,做成桌椅板凳;若遇巧匠,可雕成佛像神龕;若是无用,亦可当做柴薪,烧火取暖。” 他將一块凡木的价值,从实用到精神再到生存,分析得头头是道。 这是他融入骨髓的本能,是他在无数次生死博弈之中,將一切人与物都视作工具的习惯。 他以为,这番回答,至少能算得上周全。 然而,老者摇了摇头,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失望。 “你看到的,是它能变成什么,却未看到它是什么。” 这句话让陆青言的心猛地一沉。 “求內的第一步,是忘。”老者的声音平淡,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陆青言的心湖,“忘了桌椅,忘了佛像,也忘了柴薪。忘了它所有的用,你才能看到它本身——一块木头。这便是朴。” “忘了你的修为境界,忘了你的功法招式,忘了你的权谋算计,忘了你的恩怨情仇。”老者看著陆青言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扭曲的脸,声音变得愈发飘渺。 “忘了你所有的器,你才能看到你真正的內。” “在你成为“陆青言”之前,你是什么?” 轰! 陆青言如坠五里云雾之中,又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他的一生,都在学著如何去记,如何去算,如何去用。 记住每一个敌人的弱点,算计每一次博弈的得失,用尽一切可以利用的人与物。 他的大脑就是一柄被他千锤百链、磨礪得无比锋利的刀,无往而不利。 现在,却要他忘? 这比让他自断手脚还要难受,比让他自废修为还要痛苦。 忘记了这一切,他还剩下什么?他还是陆青言吗? 这番话比之前的“內外之辨”更加玄奥,也更加地触及根本,让他那刚刚才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再次出现了崩塌的跡象。 老者不再多言,隨手將那块木头扔回了垃圾堆里。 那块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新落回那片污秽之中,仿佛它从未被赋予过任何意义。 老者翻身上了青牛。 “老朽要出城西去,你好自为之。” 青牛迈开了步子,蹄声沉稳,悠然地朝著西城门的方向走去。 陆青言跪在原地,看著那道即將再次消失在街角的身影,心中天人交战。 是留在这片虽然混乱、虽然血腥,但规则却无比熟悉的镇南城。 在这里,他或许还能凭藉自己的智计与狠辣,重新杀出一条血路,夺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还是追隨这个神秘莫测的老者,去寻那虚无縹緲,甚至需要他忘记自己才能踏上的大道? 那是一条完全未知的路,没有方向,没有目標,甚至连自我都將不復存在。 这个选择,远比他过往经歷的任何一次生死搏杀,都更为艰难。 青牛的蹄声消失的瞬间,陆青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动作不疾不徐,那张煞白的脸上,此刻看不出半分的情绪。 他看了一眼巷外那片依旧混乱不堪的长街,又看了一眼西城门的方向。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跟了上去。 他一无所有,只剩下这条命和满心的不甘。 他倒想看看,这条所谓大道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两人一牛,一前一后,行走在荒凉的官道上。 官道早已废弃,路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两侧的田地也已荒芜,看不到半分人烟。 只有那从旷野之上吹来的乾冷长风,带著一股萧瑟的意味,在耳边呼啸。 老者骑在牛背上,身形微微摇晃,仿佛隨时都会睡去。 陆青言跟在后面,始终保持著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努力地尝试著忘记。 他试著不去思考,试著放空自己的大脑,试著將自己当成一块真正的朴,一块没有思想、没有目的的木头。 但他做不到。 当他看到远方那连绵起伏的山脉时,他的脑海之中便会下意识地浮现出《南云州舆图》之上那密密麻麻的地脉走向图。 哪里可能有矿,哪里適合设伏,哪里是兵家必爭之地。 当他路过一座早已是十室九空的破败村落时,他会下意识地分析,此地若是重新聚拢流民,该如何划分田地,如何建立防御,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內恢復生產。 这些早已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如同跗骨之蛆,根本无法忘记。 他越是想忘,那些念头便越是清晰地在他的脑海之中翻腾。 他心中的焦躁,如同被压在石板之下的野草,疯狂地滋生。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困在自己思想牢笼里的囚徒,无论如何挣扎,都找不到出口。 数日之后,天色渐晚。 他们在一座早已是坍塌了大半的山神庙里歇脚。 庙宇不大,神像早已被推倒,只剩下一个布满了蛛网的基座。 冰冷的雨水顺著庙顶那巨大的破洞滴落下来,在地面之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陆青言在庙里寻了些还算乾燥的木柴,升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在这片阴冷而又潮湿的空间里,噼里啪啦地跳动著。 老者依旧是那副半睡不醒的模样,靠在墙角闭目养神。 陆青言则盘膝坐在篝火之前,对著那不断跳动著的火焰枯坐。 他不再去强迫自己忘记,他只是看著。 看著那火焰如何將一块完整的木柴,一点一点地蚕食,最终化为一捧黑色的灰烬。 看著那升腾而起的烟气,如何在空中打著旋,最终消散於无形。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的声音在寂静的庙宇之內响了起来。 “地图,终究不是疆域。” 这句话很古怪,像是梦吃,又像是一句不经意的感慨。 陆青言一开始並未在意,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可当他將这句话在自己的脑海之中,细细地咀嚼了一遍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猛地从他的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顺著他的脊椎骨,疯狂地向上攀爬,几乎要冻僵他全身的血液。 地图不是疆域———— 地图不是疆域! 这句话的逻辑结构,它的抽象思辨性———— 这不是这个世界,无论是圣贤典籍还是宗门秘法之中,应该存在的思维方式! 这个世界的强者,无论是仙是魔,是儒是道,他们谈论的是“道法自然”,是“天人合一”,是“唯我独尊”,是具象的,是感性的。 可这个老者的言语,却带著一种將一切都抽丝剥茧,置於更高维度进行审视的解构意味。 那是一种———— 陆青言猛地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嚇人。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依旧靠在墙角,仿佛早已睡去的老者,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你的言语————你的道理————” “不属於这个世界!” 面对陆青言这石破天惊的质问,老者没有半分的惊讶。 他只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嘴角露出笑意。 山神庙內,篝火啪作响,爆开一捧细碎的火星。 “不错。”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屋外那呼啸的风声都安静了下去。 “老夫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称之为地球。” 地球。 这两个字很普通,落在陆青言的耳中,却比大山还要沉重,他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他本能地觉得这是某种更为高明的幻术,是对方用来动摇他心神的手段。 可那双眼睛,那双平静得仿佛倒映著万古星辰的眼睛,却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有人托我来此,寻一个叫陆青言的年轻人。”老者继续说道,“他说,你身上有股不属於此间的气数,路走得虽快,却也偏得厉害,若无人点拨,恐有倾覆之祸。” 陆青言没有听清后面那句话。 他的整个心神,都已被“地球”这两个字彻底占据。 “地图不是疆域————” “语言的边界便是你思想的边界————” “外道求外,大道求內————” 这些言语,在他的脑海之中被强行地串联在了一起。 然后,是那头青牛。 西出函谷———— 紫气东来———— 一个荒谬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却又无比契合所有线索的念头,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早已被他遗忘的传说,那些关於诸子百家,关於圣人先贤的神话。 他看著眼前这个身穿布衣,鬚髮皆白的老者,看著他那副道法自然,与天地浑然一体的模样。 一个名字,一个在中国歷史上重若泰山,甚至被神话为道之源头的名字,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陆青言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凡人仰望神明时,因为自身的渺小而產生的战慄。 他以为自己是穿越者,是这个世界的变数,是那个唯一的异客。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后来者。 他的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说出那个名字,那个他只敢在心中默念的名字,来印证自己这疯狂的猜测。 “你————” “你————是————” 就在那两个字即將衝破他喉咙的束缚时,老者缓缓地摇了一头。 “有些名字,说出口,便落了下乘。” 声音依旧平淡,却將陆青言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確认。 陆青言彻底放弃了思考。 他只是呆呆地跪坐在那片冰冷的地面上,大脑一片空白。 老者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靠回了墙角,闭上了眼睛。 庙宇之內,再次恢復了寂静。 只有那堆篝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著。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最后一根木柴也即將化为灰烬,庙內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之时,老者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从今日起,你便跟著我吧。” 陆青言那涣散的瞳孔,终於重新有了一丝焦距。他抬起头,看向那个仿佛即將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让我们来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你关注了太多的杀伐斗爭,现在要看看何谓道,何谓修真。” 他没有选择。 或者说,从这个老人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失去了所有选择的资格。 陆青言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老者的身旁,重新盘膝坐下。 他將那柄魂渊剑,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然后,闭上了眼睛。 真正的问道之旅,在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第205章 活著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05章 活著 第205章 活著 山神庙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陆青言便被一阵“咕嚕”声吵醒,那是他自己的肚子在叫。 他睁开眼,看到老者早已醒来,正將最后一点火星用泥土掩埋。 “走吧。”老者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起身向庙外走去。 陆青言沉默地跟上。 他不再问任何问题,只是学著老者的样子,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的路上。 他试著去感受那坚硬的石子如何硌著他的脚底,试著去分辨那吹过耳边的风里夹杂著几种不同的草木气息。 他开始尝试忘记那些宏大的敘事,转而去关注这些最细微、最真实的“存在”。 两人一牛,一路向西。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著一条早已被废弃的驛路前行。 路很窄,也很崎嶇,两侧是连绵不绝的荒山。 走了约莫七八日,前方渐渐有了人烟。 空气中那股荒凉萧瑟的味道,被一股铁屑与炭火混合的独特气息所取代。 又行了半日,一座小镇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镇子不大,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片由黑瓦盖顶的低矮屋檐,以及那从一个个冒著黑烟的烟囱里升腾而起的滚滚浓烟。 镇口立著一块早已是被熏得漆黑的石碑,上面刻著两个古朴的篆字一铁砧。 一踏入镇子,那股铁与火的气息便愈发浓郁。 街道两侧,几乎家家户户都是铁匠铺。 光著膀子、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们,正挥舞著手中的铁锤,將一块块烧红的铁料砸得火星四溅。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炙热的浪潮,让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 这里的人,似乎並未受到外界的太大影响。他们依旧在打铁,依旧在用最原始的力气,换取最基本的口粮。 陆青言跟在老者的身后,穿过那片嘈杂的街道。 最终,老者在一间看起来规模最大,也最是热闹的铁匠铺前停下了脚步。 那铁匠铺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巨大的铁砧,摆在门口。 铺子內,十几个火炉同时燃烧著,將整个空间都烤得如同蒸笼。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青言的目光,瞬间便被那正对著门口的那个主炉前,一道魁梧的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个赤著上身,浑身肌肉如同黑铁浇筑而成的汉子。 他手中握著一柄比寻常铁锤要大上数倍的巨锤,正一下又一下地砸著铁砧上那块早已是被烧得通红的剑胚。 他每一次挥锤,动作都沉稳如山,锤头落下,竟每一次都恰好砸在剑胚最关键的位置。 那不是单纯的蛮力,而是一种融入了千锤百链之后的技艺,一种近乎於道的韵律。 陆青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张脸。 这张脸,他曾在重金购买的南云州高手名录的画像上见过。 一剑开山,李断风。 百年前便已结成金丹,以一手霸道无匹的开山剑气闻名於世的散修剑客。 据说此人剑道天赋卓绝,曾一人一剑,独闯焚天谷,连斩其三名筑基长老,最终全身而退,威震南云。 可现在,这位曾经的金丹剑仙,竟满身汗水,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与烫伤的疤痕,与镇上任何一个普通的铁匠並无二致。 陆青言的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感慨。 一代金丹,何等风光,何等逍遥。 如今竟也沦落至此,在这烟燻火燎之地,靠打铁为生。实在是时也命也,造化弄人。 他刚想上前,却被老者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对著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只在一旁静静地看。 陆青言耐著性子,站在那炙热的铺子门口,看了下去。 他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李断风的每一次挥锤,其落点、其力道、其节奏,都蕴含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没有调动丝毫的天地灵气,或者说,这片天地之间,早已没有灵气可供他调动。 但他將自己全部的“神”与“意”,都灌注进了那烧红的铁块之中。 他每一次的呼吸,都与那风箱的鼓动,炉火的升腾,保持著一种玄妙的同步。 汗水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滑落,滴在炙热的地面上,发出一阵“滋啦”的轻响,那是他的“精”在燃烧。 那沉稳而又富有节奏的呼吸,是他的“气”在运转。 而他那双注视著剑胚,再无旁騖的眼睛里,所凝聚的,是他全部的“神”。 精,气,神。 三者,在这“锻打”这一行为中,竟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时间,在这单调而又充满了韵律的锤击声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当那柄长剑的雏形,终於在那千锤百链之下成型时。李断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 他將那烧红的剑胚,夹入了身旁那早已是备好的淬火池中。 “滋啦——!” 一声刺耳的锐响。 大量的白色蒸汽,从那淬火池中升腾而起,將他那魁梧的身影都笼罩了进去。 当蒸汽散去,一柄通体幽蓝,剑身之上流淌著如同水波般细腻纹路的长剑,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李断风將那柄长剑从水中取出,用一块粗布,仔细地擦拭著。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发自內心,如同艺术家在欣赏自己最完美作品般的满足与喜悦。 他甚至伸出手指,在那冰冷的剑身之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嗡一一声清越的剑鸣,从那剑身之上传出,久久不绝。 那剑鸣声中,竟带著一丝充满了锋锐与不屈的“意”。 轰! 陆青言的脑海之中,如同有惊雷炸响。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李断风並非在打铁,他是在炼剑。 他不是在用外在的灵气去淬链剑器,而是在用內在的精气神,去为这柄凡铁,铸就剑魂。 这柄剑中,蕴含的是他自己的道。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求內! 这才是那老者口中,那无需向外寻求,自给自足的无上大道! 离开了铁砧镇,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土地也越发贫瘠。 官道彻底消失了,出现在眼前的是被无数逃难者的脚印踩出来的崎嶇土路。 道路两侧,是大片大片荒芜的田地,枯黄的野草在乾冷的风中摇曳,看不到半分绿意。 他们看到成片的村庄化为废墟,屋顶早已被掀开,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如同死者空洞的眼窝。 墙壁上,还残留著早已乾涸的暗褐色血跡,以及被刀剑劈砍出来的狰狞豁口。 —— 他们看到饿死的灾民倒在路边,身体早已被野狗啃食得残缺不全,只有那一张张因为飢饿而极度扭曲的脸。 他们甚至看到,为了爭夺一捧用来果腹的观音土,几个本是乡邻的汉子,正用石块与木棍,相互殴打,直到其中一人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死亡,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寻常的风景。 陆青言跟在老者的身后,沉默地看著这一切。 这些凡人的生死,在他眼中,本该掀不起半点波澜。 可不知为何,当他亲眼看到这片人间地狱时,心中那份本已沉寂的烦躁与戾气,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 他想做些什么。 可他做不了什么。 这种无力感,远比单纯的修为尽失,更让他感到煎熬。 一日黄昏,残阳如血。 他们在一片早已是乾涸得龟裂开来的河床边停下。 不远处的一块旱田里,一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农,正趴在地上。 他用自己那乾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死死地护著田里最后一株枯黄的麦苗。 那麦苗早已是奄奄一息,叶片枯黄捲曲,看不到半分生机。 可在老农的眼中,那却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几只同样是饿得皮包骨头的野狗,正围在他的身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试图上前,將那最后的希望也一併夺走。 老农没有力气驱赶它们,只能用自己那同样是瘦弱不堪的身体,將那株麦苗死死地护在身下,嘴里发著意义不明的嘶吼。 那模样,像一头护著幼崽的母狼。 老者停下了青牛。 他看著那副充满了挣扎与绝望的画面,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身旁那个同样是沉默不语的少年。 “昔日尔等修士,皆求长生,为何?”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陆青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在这等情景之下,老者竟会问出如此宏大的一个问题。 他思索了片刻,將自己过去所接触到的,所有关於“长生”的理解,都匯聚在了脑海之中。 最终,他用一种他自认为最是精炼,也最是符合强者心境的语调,回答道:“为得大逍遥,大自在,为超脱生死轮迴,与天地同寿。” 这是所有修士心中最根本的欲望,是他们拋弃凡俗,踏上那条血腥而又孤寂的修行之路的最终动力。 然而,老者在听完之后,却没有半分的讚许。 他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那个依旧在与野狗对峙的老农。 又指了指远处,那几只正在啃食著一具早已是腐烂不堪的尸体的野狗。 再指了指那盘旋在他们头顶之上,等待著分食残羹的食腐禿鷲。 “他想活到秋收,狗想活到下一顿,鸟想活过这个冬天。” 老者的声音很平淡,將这三个本是毫不相干的画面硬生生地拼接在了一起。 “他们所求,与你的长生,有何不同?” 陆青言如遭电击,呆立当场。 他一直將长生,看作一个超凡脱俗的目標。 是一个需要用无数的资源,无数的杀伐,无数的权谋,才能最终达成的终极成就。 它高高在上,充满了神圣与诱惑。 可此刻,在老者的点拨下,他发现,自己那看似高高在上的追求,其最根本的內核,竟与那老农的卑微祈求,与那野狗的原始欲望,与那禿鷲的生存本能,没有任何的不同。 无论是那与天同寿的狂妄野望。 还是那活到秋收的卑微祈求。 其最根本,最纯粹的核心,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活著。 长生,不是一个遥远的目標,它就是活著本身。 是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是那股不愿熄灭的最根本的生命意志。 这一刻的明悟,比任何功法秘籍,比任何玄奥神通,都来得更加的震撼。 陆青言感觉到,自己对生命的全新理解,竟毫无徵兆地壮大了几分。 他的道中,第一次真正地注入了人的温度。 他看著那个依旧在为了最后一株麦苗而拼死挣扎的老农,心中那股本已是沉寂下去的戾气与杀意,竟又重新燃起。 但这一次,那火焰不再是为了顛覆,不再是为了掌控,而是为了守护。 他缓缓地走上前去。 那几只本还齜牙咧嘴的野狗,在看到这个身上散发著一股让它们从骨子里感到畏惧的气息的人时,夹起尾巴,呜咽著向后退去。 陆青言走到了那个老农的身旁,蹲了下来。 他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半块早已是变得干硬的饼子,递到了那个早已是饿得神志不清的老人面前。 老人看著那半块饼子,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一把將那饼子抢了过去,如同野兽般,疯狂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吃得太急,被那干硬的饼子噎得直翻白眼。 陆青言没有说话,只是將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 老人灌了几口水,將那半块饼子艰难地咽了下去。 他的脸上,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 他看著眼前这个给了他食物的年轻人,嘴唇翕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转过头,用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轻轻地抚摸著身旁那株枯黄的麦苗,脸上露出了一种满足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向了那轮即將沉入地平线的残阳,浑浊的眼睛里,竟流下了两行滚烫的热泪。 “能————能活到秋收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青言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布满了皱纹,却又充满了希望的脸。 他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才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回到了那头青牛的身旁。 老者看著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笑意。 “走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了拍身下的牛背。 青牛迈开了步子,將荒原留在了身后。 陆青言跟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 但他的脚步,却比之前要沉稳了许多。 第206章 磐石山中的皇帝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06章 磐石山中的皇帝 第206章 磐石山中的皇帝 残阳如血,將那片龟裂的河床映照得一片暗红。 越往西走,道路越是崎嶇难行。 他们渐渐地走出了镇南城所在的平原,进入了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 官道早已消失,只剩下被盗匪和野兽占据的险峻山路。两侧是万丈的悬崖,悬崖之下是奔腾不休的黑水河。 沿途的村庄,十室九空。 偶尔能看到的活人,眼中也只有麻木与野兽般的警惕。 他们像一群被困在这片绝地之中的孤魂野鬼,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敌意。 这一日,他们在一处早已是被废弃了的茶肆歇脚。 茶肆本是建在悬崖边上,如今只剩下几根摇摇欲坠的木桩,和那半边被风雨侵蚀得早已是看不出本色的幌子。 一个断了腿的行脚商,正靠在木桩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水囊里的水。 他的脸上布满了风霜,眼睛里却带著一丝与这片死寂之地格格不入的精明。 他看到老者与陆青言,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並没有半分的表示。 老者也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块乾粮,递给了陆青言。 陆青言接过乾粮,却没有立刻吃。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行脚商那条被打断了的腿上。 那伤口处理得很粗糙,只是用一些破布隨意地包裹著,隱隱地还能看到有暗红色的血跡渗透出来。 “你的腿,是山里的野兽伤的?”陆青言看似隨意地问道。 那行脚商闻言,却是冷笑了一声。 “野兽?”他的声音嘶哑,“这山里最可怕的,从来就不是那些畜生。” 他说著,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恐惧。 “是人。” 他似乎是许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此刻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他告诉陆青言,自打那神寂之日后,这片本就混乱不堪的磐石山脉,便彻底成了一片无法无天的法外之地。 没了修为的修士,没了约束的盗匪,以及那些为了活下去而不惜一切代价的流民,在这片封闭的山脉之中,展开了一场原始血腥的廝杀。 直到三个月前。 一个自称皇帝的男人,出现在了这片土地上。 “那是个怪物。” 行脚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一个力大无穷的怪物。” 据他说,那个所谓的皇帝,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赤著上身,浑身肌肉虬结,手中没有兵刃,他那双拳头,便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凶器。 他曾亲眼看到,那个男人,一拳便將一头铁甲犀牛的脑袋,给活活地打爆了。 他也曾亲眼看到,那个男人,独自一人,衝进了磐石山脉最大的一伙盗匪黑风寨的山门。 半个时辰之后,他从那早已是被鲜血所彻底浸透的山寨之中,提著黑风寨大当家的脑袋,走了出来。 自那以后,他便以绝对的暴力,开始征服这片山脉。 他征服了山中所有的村寨,將那些本是相互敌视的流民,都强行地整合在了一起。 他霸占了所有的矿洞,將那些本是各自为战的矿奴,都变成了只属於他一个人的財產。 他用最原始的铁腕手段,在这片山脉之中,重新建立起了一个完全独立於外界的山中王国。 在那里,唯一的法则,便是皇帝本人,那不容置疑的意志。 “我的这条腿,”行脚商指了指自己那条早已是变形了的断腿,脸上露出了一丝后怕,“便是因为在路过他的地盘时,没有按照他定下的规矩,上缴过路费,而被他手下的巡山队给打断的。” “那是个疯子。” 他看著陆青言,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近乎於羡慕的神情。 “可跟这外面的世道比起来————”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却已是不言而喻。 这个充满了血腥与神秘的“皇帝”传说,让陆青言的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好奇。 在这片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土地上,竟有人能重新建立起秩序? 这与他心中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掌控欲,与他对那最是原始的力量的崇拜,不谋而合。 他想亲眼去看看。 他抬起头,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表半分意见的老者。 老者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淡淡地开口。 “想去,便去看看吧。” 他说完,便从地上站了起来,將那早已是喝空了的水囊,重新塞回了自己的怀里。 “道,不在书中,不在言语。” 他看著那片在残阳之下,显得愈发险峻与幽深的黑色山脉,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而在路上。” 磐石山脉的入口,是一座由巨木和山石胡乱搭建起来的简陋关隘。 关隘前,十几名赤著上身、浑身刺著青皮纹身的壮汉,正懒洋洋地靠在木墙上。 他们手中拎著开山巨斧和厚背砍刀,那武器远比寻常山匪手中的傢伙什要精良得多,刃口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著森森寒光。 虽然失去了修为,但这群人依旧身形魁梧,煞气逼人,一看便知是群不好惹—— 的亡命之徒。 当老者的青牛出现在山道尽头时,为首的一个独眼龙立刻站直了身体。 他將手中的巨斧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对著二人吼道:“站住!此路乃熊王陛下所开,凡过路者,留下买路財!” 老者並未停下,青牛依旧迈著悠閒的步子。 那独眼龙见状大怒,正要上前,却被身旁一个稍显机灵的同伴拉住了。 “大哥,你看那头牛————” 独眼龙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头青牛虽然看起来瘦弱,但步伐沉稳,眼神更是带著一股子他从未见过的灵性。 更诡异的是,那牛背上的老头和跟在后面的年轻人,面对他们这十几个手持利刃的凶神,脸上竟没有半分的畏惧。 独眼龙终究是在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的人,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將手中的巨斧抬起半分,算是让开了路。 穿过关隘,越往山脉深处走,陆青言发现此地的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 山道两侧,被开垦出了一片片梯田,虽然种的只是些耐旱的黑麦和豆子,却也长势喜人,给这片荒凉的山脉带来了一丝生机。 山腰处,不时能看到一个个黑漆漆的矿洞,一队队衣衫槛褸、面黄肌瘦的矿工,正喊著號子,將一筐筐的矿石从洞中运出。 在道路的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会有一个由木头搭建的简陋哨塔。 塔上,同样是身形彪悍的壮汉在持械守卫,警惕地注视著每一个过路的人。 这里没有外面那种朝不保夕的混乱与绝望,有的是一种近乎於压抑、如同机器般精准运转的秩序。 当他们最终抵达这座山中王国的都城时,陆青言的眼神里终於还是露出了一丝惊讶。 那竟是昔日不动山的山门所在。 巨大的山谷被改造成了一座壁垒森严的要塞。 谷口,是一堵高达十数丈的巨石墙壁,墙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墙后,是一排排由原木搭建而成的营房和仓库,延绵数里。 山谷的最深处,那座本是不动山的议事大殿,如今被改造成了一座充满了蛮荒的皇宫。 大殿门口,两根巨大的图腾柱冲天而起,上面掛满了风乾的妖兽头颅和人类骸骨。 陆青言看著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心中瞬间便已瞭然。 所谓的皇帝,原来是昔日不动山的山主,熊开山。 他没有死在那场神寂之日后的混乱之中。 恰恰相反,这位本就以肉身强横著称的炼体巨擘,在所有人都被打回原形之后,其无人能及的强横肉身,反倒成了他在这片土地上赖以为生的最大资本。 他凭藉著这股纯粹的暴力,和他手下那数百名同样是身强体壮、忠心耿耿的弟子,迅速地扫平了周围所有的反抗势力,將这片磐石山脉,变成了他一个人的王国。 在这里,陆青言看到了最赤裸的等级制度。 位於这座金字塔最顶端的,是自称为熊王的熊开山。 其次,便是他手下那数百名不动山的弟子。 他们组成了这个王国的军队与贵族,享受著最好的食物和住所,拥有对底层那些凡人的生杀予夺之权。 而位於最底层的,则是那数千名被他用武力征服的凡人矿工和农奴。 他们用自己的血汗,甚至是生命,来供养著上层的统治者。 所有的物资,无论是从田地里收割上来的粮食,还是从矿洞里挖掘出来的铁器,都由军队统一分配,优先供应熊开山和他手下的战士。 那些农奴每日里只能领到两块勉强果腹的黑麵包和一碗看不到半点油的菜粥。 山谷中央的巨大木桩上,还掛著几具早已是被撕扯得不成人形,如同风乾腊肉般的乾瘪尸体。 那是反抗者的下场。 熊开山用这最血腥的方式,震慑著所有敢於挑战他权威的人。 陆青言沉默地看著这一切,內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衝击。 这种纯粹的暴力统治,虽然野蛮、残酷,却又不得不承认,它在极短的时间之內,在这片山脉之中建立起了一种畸形的秩序。 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像一台巨大机器上的零件,为了同一个目標一供养熊开山—一而麻木地运转著。 他心中那份对力量的原始崇拜与掌控欲,竟在这一刻,被重新地勾了起来。 他甚至觉得,这或许才是这乱世之中,最有效的生存之道。 自己之前所追求的那些“人心”、“信念”、“秩序”,在这种足以碾碎一切的绝对力量面前,是否显得太过迂腐,太过可笑? 就在他心神激盪,几乎要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潭之时。 “吼!” 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从那座皇宫之內传了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紧接著,一个衣衫襤褸的身影,从那大殿之內被人扔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满是泥泞的地面之上。 那人浑身是血,早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熊开山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殿的门口。 他的脸上,满是暴戾与不耐。 “废物!” 他將一口浓痰吐在了那个早已是奄奄一息的身影之上。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 他说著,抬起那只足以踩碎巨石的大脚,准备將那个不知犯了何种错误的倒霉蛋,给活活地踩死。 “山主!” 一个看起来像是他心腹的壮汉,连忙上前拉住了他。 “息怒!息怒!” 他指了指门口那两个不请自来的身影,压低了声音,在熊开山的耳边说了几句。 熊开山的目光,这才落在了陆青言与老者的身上。 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疑惑。 隨即,他仿佛是想起了什么,狰狞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与他那粗獷外表完全不符的忌惮。 他对著那个心腹,隨意地挥了挥手。 “拖下去,关进黑牢。” 然后,他竟亲自走下了台阶,朝著陆青言与老者的方向,迎了过来。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死死地锁定在陆青言的身上。 他走到两人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你来做什么?”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如同闷雷。 陆青言有些惊讶,他竟然还记得自己。 看陆青言半天不说话,熊开山也不在意,他咧开嘴,露出笑容。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然后侧过身,对著那座简陋的皇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既然来了,便进来喝碗酒吧。” 就在此时,一队由十余名不动山弟子组成的巡逻队,恰好从另一条山道上走了过来。 他们一个个身形魁梧,手持兵刃,煞气腾腾。 为首的,正是熊撼山。 熊撼山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谷口的熊开山,刚想上前行礼,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老者身旁那头安静吃草的青牛。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 那头牛,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四蹄沉稳,眼神更是带著一股子寻常牲畜所没有的灵性。 在这食物匱乏,连人都食不果腹的山中,这样一头神骏的坐骑,无疑是献给皇帝最好的礼物。 熊撼山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他大踏步地走到了青牛的面前。 “这头牛,我们徵用了。” 熊撼山將手中的巨斧往地上一顿,態度蛮横,充满了霸道。 在他看来,这山里的一切,都该是属於不动山的。 陆青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对著熊撼山拱了拱手,声音不卑不亢:“我等只是路过,还请行个方便。” 熊撼山这才將目光转向了陆青言,他上下打量了陆青言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螻蚁,隨即嗤笑一声。 “方便?在这磐石山,皇帝的命令就是最大的方便!识相的,留下牛滚蛋,否则,就和那木桩上的乾尸作伴去!” 他伸出手指了指远处那几具在风中摇晃的乾尸,言语之中满是威胁。 第207章 瘟蝗之地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07章 瘟蝗之地 第207章 瘟蝗之地 陆青言心中的那股早已是被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地点燃。 就在他准备发作的瞬间,一只乾枯的手掌,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者对著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退下。 然后,他才將眼睛转向了满脸囂张的熊撼山。 “强取他人之物,非为王道,乃是霸道。”老者的声音很平静,“你家皇帝,教你的便是这个道理?” 熊撼山听到这番话,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野而又狂放,引得他身后那群不动山的弟子也跟著鬨笑起来。 “道理?” 熊撼山止住了笑声,他將那柄巨大的开山斧扛在了自己的肩上,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那砂锅大的拳头。 “老子的拳头,就是道理!” 他说完,便伸手便要去抓那青牛的韁绳。 在他看来,跟这两个手无寸铁的傢伙废话这么久,已经是他天大的恩赐了。 就在熊撼山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即將触碰到青牛韁绳的瞬间。 那头一直安静吃草的青牛,竟如同通了人性般,轻轻地向后退了一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熊撼山的手。 “嘿!” 熊撼山一抓落空,脸上有些掛不住。他只当这畜生有些野性,冷哼一声,再次上前。 可就在这时,陆青言动了。 他没有像熊撼山那般爆发出狂暴的气势,他的动作很轻,只是隨意地向前走了一步,就挡在了熊撼山与青牛之间。 但在熊撼山以及他身后那些不动山弟子的眼中,这一步却仿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前一刻,那少年还在十步之外,下一刻,他便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熊撼山的面前,近在咫尺。 “找死!” 熊撼山被这诡异的身法惊得心中一凛,但隨即,那股早已是深入骨髓的蛮横与暴戾便占据了上风。 他不再去管那头牛,怒吼一声,拳头带著一股恶风,直捣陆青言的面门。 他要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砸成肉泥!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陆青言不闪不避。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 那根手指,修长,白皙,看起来没有半分的力道,与熊撼山那砂锅大的拳头对比明显。 他的动作依旧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 他的手指,如同庖丁解牛那把无厚入有间的利刃,总能在那股奔腾咆哮的气血洪流之中,找到最薄弱的节点。 他的手指,在熊撼山那如同铁铸般的手臂之上,看似隨意地连点三下。 第一下,点在他的腕关节。 第二下,点在他的肘关节。 第三下,点在他的肩关节。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熊撼山那本已是势不可挡的拳头,竟在半途之中诡异地一滯。 一股让他无法抗拒的酸麻之感,从那三个被点中的穴位之上瞬间传遍了整条手臂。 他只觉得自己那条本是如臂使指的手臂,竟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偏去,重重地砸在了空处。 “轰!” 一声巨响。 坚硬的地面,被他这一拳砸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碎石四溅。 熊撼山又惊又怒。 他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对手。 他咆哮著,另一只早已蓄力的拳头,连同那条刚刚才恢復了些许知觉的手臂,如同雨点般落下。 一时间,拳风呼啸,將周围的地面砸出一个又一个狰狞的深坑。 可陆青言却如同一片在狂风暴雨之中穿行的柳叶,总能在毫釐之间,避开那致命的攻击。 他不用拳,也不用掌,只用那一根手指。 每一次点出,都能恰到好处地点在熊撼山气血运转的关隘之上。 在周围那些早已是看得目瞪口呆的不动山弟子的眼中,他们的二当家,如同发狂的巨熊,空有一身蛮力,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而那个清瘦的少年,则像一个戏耍巨熊的猎人。 每一次出手,都让那巨熊的动作,变得更加的迟缓,更加的笨拙。 “吼!” 终於,在熊撼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剎那,陆青言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不再闪躲。 並指如剑,轻轻地点在了熊撼山那如同城墙般厚实的胸膛之上。 这一指,没有半分的力道,但熊撼山却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 他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劲力,透过皮肤,透过肌肉,透过骨骼,直接钻入了他的心臟。 他全身的气血,都在这一瞬间逆流倒冲,那股支撑著他横行无忌的蛮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软在地,竟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山谷,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著那个缓缓收回手指的少年。 熊开山那张本是充满了看戏意味的脸上,笑容早已凝固。 陆青言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那个同样是满脸震惊的熊开山身上。 “你的力量来自於压制他人,而我的力量,来自於掌控自己。”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的王国,根基在於你一个人的外力。当你老了,病了,或者遇到一个比你更强的人,你所建立的一切,都会在瞬间崩塌。” 说完,陆青言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回到了老者的身边。 熊开山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看著瘫在地上,如同烂泥般的熊撼山,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曾经以为可以砸碎一切的拳头。 最后,他看向了那个连头都未曾回一下的少年背影。 他的眼神之中,陷入了对力量本身的怀疑。 他麾下的那些弟子们,也一个个目瞪口呆。 那看似牢不可破的暴力信仰,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无法弥补的裂痕。 这个山中王国,已然埋下了分崩离析的种子。 老者看著这一切,眼神里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轻轻地拍了拍身下的牛背,青牛迈开了步子,继续向西而去。 陆青言默默地跟在了那头青牛的身后。 离开了磐石山脉,地势渐渐变得平缓,但土地却愈发的贫瘠荒凉。 官道早已被黄沙所彻底掩埋,他们行走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戈壁之上。 空气中不再有山脉里的那种阴冷,转而是一种乾燥的感觉。 沿途的村庄早已绝户,只剩下被隨意丟弃在路边的尸体。 那些尸体早已是变得乾瘪,如同风乾的柴禾,上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白色石灰,像是一座座无名的坟家。 偶尔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从那废墟之中钻出,对著他们发出有气无力的嘶吼,那眼睛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又行了数日,一座城市的轮廓,终於出现在了那地平线的尽头。 那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城市,城墙高耸,依稀还能看出往日的繁华。 可当他们走近时才发现,这座城市早已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 护城河早已乾涸,河床之上堆满了早已是腐烂发臭的牲畜尸体。 城门大开著,却看不到一个守卫的士卒。只有几只乌鸦,落在城头之上,发出不祥的鸣叫。 城门口的石碑之上,龙飞凤舞地刻著三个大字—一丹王城。 这里,曾是南云州西部最大的药材集散地,因药王谷坐落於此而得名,繁华一时。 南来北往的药商,络绎不绝,空气中终年都瀰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 可如今,城內一片死寂。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药铺、客栈全都关门闭户,门上贴著早已是褪色了的符纸。 空气中那股不祥的气味愈发浓郁,偶尔还能从那些紧闭的门窗之后,传来几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咳嗽与痛苦的呻吟。 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老者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这座城市,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陆青言跟在他的身后,同样是沉默不语。 他能感觉到,这座城市里充斥著一股充满了绝望与不甘的怨气。那股怨气,甚至比他之前在青木镇所感受到的,还要浓烈百倍。 他们在城中唯一还开著门的铺子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家棺材铺。 铺子门口,横七竖八地摆放著十几口早已是做好了的薄皮棺材。 一个头髮白,身形佝僂的老棺材匠,正坐在门口,有一下没一下地刨著手中的木板。 他的脸上麻木到了极点,对这满城的死寂早已司空见惯。 他看到老者与陆青言,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声音嘶哑。 “两位客官,是给自己挑,还是给家人挑?” “城里如今不太平,早些备下,总是有备无患。”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块乾粮,递到了那老棺材匠的面前。 老棺材匠看著那块乾粮,浑浊的眼睛里终於还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將手中的刨子放下,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二位,是外乡来的吧?” “吃完这块乾粮,便快些出城去吧。” “这丹王城,如今是个吃人的地方。” 陆青言看著他那张早已是被死亡所彻底磨平了稜角的脸,开口问道:“老人家,城里是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 老棺材匠闻言,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还能有什么事?” “遭了瘟了唄。” 据他说,自打那“神寂之日”后不久,城中便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瘟疫。 起初,只是发热,咳嗽,与寻常的风寒並无二致。 可很快,那些染病的人,身上便会开始出现一个个黑色的脓包。 脓包破裂之后,便是全身的溃烂,最终在无尽的痛苦之中,化作一滩脓血而死。 城中的人都说,这是因为药王谷倒了,丹王城的风水破了,惹怒了瘟神。 “那————官府呢?”陆青言追问道,“城中既有此等大疫,官府为何不管? ” “官府?” 老棺材匠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 “官府的老爷们,早在瘟疫刚起的时候,便带著家眷连夜逃出了城去。” “如今这城里,除了等死的人,便只剩下我们这些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的老傢伙了。” “那————药王谷呢?”陆青言问出了他心中最大的疑惑,“孙不语,他不是號称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丹王吗?他为何会坐视这瘟疫蔓延?” “他?” 提到这个名字,老棺材匠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仇恨。 他將那块乾粮狠狠地掰成了两半,像是在发泄著心中的怒火。 “那个缩头乌龟!” 他指了指城中央那座最为奢华的府邸。 “他就將自己关在那座乌龟壳里,每日里依旧是山珍海味,歌舞昇平。” “外面满城的哀嚎,他听而不闻。” “我们派人去求他,去给他磕头,求他发发慈悲,救救这满城的百姓。” “可结果呢?” 他的声音带著些许嘶哑。 “他竟派人將那些前去求药的百姓,全都给活活地打了出来!” “他说————” 老棺材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 “他说我们这些凡人,命如草芥,不配让他那高贵的丹药,浪费在我们这些將死之人的身上。” “他眼睁睁地看著这座以他之名命名的城市,一步步地滑向死亡的深渊,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未曾动过。” 这番话,让陆青言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不相信。 孙不语何等人物,那是一个將权谋与利益算计到了骨子里的人。就算他失去了修为,其丹道医术的见识也依旧远超常人。 他怎会如此短视?怎会坐视这座能为他带来源源不断財富的城市,就这么毁於一旦? 这其中必有蹊蹺。 他决定亲自去一探究竟。 他对著那个依旧在低声咒骂著的老棺材匠,拱了拱手。 然后,便与老者一起,朝著那座位於城市中央的奢华府邸,走了过去。 丹王城的中央,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奢华府邸。 朱红的大门,鎏金的牌匾,门口蹲著两尊威风凛凛的玉石麒麟。 大门虚掩著,上面掛著两盏早已是熄灭了的白灯笼,在乾冷的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一阵“吱呀”的轻响。 陆青言推开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 一股混杂著腐烂草木与陈旧药渣的诡异气味,扑面而来。 门內,是孙不语在镇南城之外又新建的一处百草园。 这里曾遍植奇异草,每一株都价值连城,每一寸土壤都曾用修士的血肉浇灌。 可如今,这里早已是杂草丛生,一片狼藉。 那些曾美得妖异,需要用人命去滋养的“剎那芳华”,在失去了灵气的滋养后,早已枯萎腐烂,化作了一滩滩令人作呕的黑色淤泥。 那株曾被孙不语寄予了厚望,用来衝击金丹中期的“血婴菩提”,更是早已是变得乾瘪,如同一个被风乾了的死婴,倒插在那片漆黑的土壤之上,说不出的诡异。 整个百草园,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珍宝的巨大坟场。 第208章 初心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08章 初心 第208章 初心 陆青言与老者穿过这片充满了死亡与破败气息的园林,走向了府邸的最深处,那里是一座完全由玄铁浇筑而成的巨大炼丹密室。 密室的大门没有关,只是虚掩著。 陆青言推开门,一股药渣味扑面而来。 密室之內,终年不见天日。 只有几颗光芒黯淡的夜明珠,镶嵌在穹顶之上,散发著幽幽的绿光,將这里映照得如同鬼蜮。 数十座巨大的丹炉变得冰冷,炉壁之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遍地的玉盒被尽数打开,里面价值连城的灵草仙药,如今失去了所有的灵性,化作了一堆与凡俗草木並无二致的枯草。 而在那堆积如山的丹炉与枯草之间。 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 那便是孙不语。 这位曾经掌控著整个南云州丹药命脉,视人命为肥,视眾生为芻狗的丹道梟雄。 此刻,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如同鬼魅。 他穿著一身看不出本来顏色的华贵长袍,蜷缩在那片冰冷的废墟之中。 “神寂之日”斩断了他与天地灵气之间的所有联繫,也斩断了他那早已是与丹道融为一体的道基。 他失去了所有的修为,也失去了炼製神丹,掌控生死的术。 他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对自己府邸之外那满城的瘟疫与死亡漠不关心,甚至对陆青言与老者的到来都毫无反应。 他整日只是疯疯癲癲地捧著一本早已是被翻烂了的丹经,用那乾枯的手指,在纸页之上来来回回地比划著名。 他的口中不断地喃喃自语。 “不对————火候不对————” “还差一味龙胆.————我的龙胆呢————” “我的血婴菩提————我的长生大————” 他成了一个活在记忆里的活死人,一个被自己的外道,给彻底地囚禁了起来的可怜虫。 陆青言静静地看著眼前的孙不语。 不知为何,他竟从这个疯疯癲癲的昔日仇敌身上,看到了一丝自己未来的影子。 他想起了自己对那【天命官印】的依赖,想起了自己对那权谋算计的痴迷,想起了自己那尚未成功,便已是轰然崩塌的“赤天大道”。 他深刻地认识到,一旦失去了这些赖以为生的外物,自己或许也会变成这般行尸走肉的模样。 一股巨大的恐惧,从他的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 他看著那个喃喃自语,试图从那化作废纸的丹经之中,去寻找到一丝昔日荣光的孙不语,心中的信念,竟在这一刻,產生了一丝动摇。 这条路,真的能走通吗?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这一剎那。 老者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你看他,可悲吗?” 陆青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可悲。” “可他亦可怜。” 老者走到孙不语的身旁,从那堆积如山的废丹炉之中,捡起了一枚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废丹。 “他穷其一生,都在试图將这世间万物,都炼化为可以助他长生的丹药。” “却从未想过————” 他將那枚废丹,轻轻地放在了孙不语那乾枯的手心。 “他自己,才是那颗唯一能助他超脱的无上神丹。” 他的目光,落在了陆青言的身上。 “走吧,这里没有你要找的答案。” 陆青言从那片足以將任何人都彻底吞噬的恐惧之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在对著一枚废丹喃喃自语的孙不语,將那份足以动摇他道心的恐惧,强行地压回了心底。 陆青言跟在老者的身后,走出了炼丹密室。 他强行將孙不语那疯癲的模样从自己的脑海之中驱散。 老者走到了那片杂草丛生的院中,目光扫过那些早已枯死的奇异草,最终,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是整个百草园中唯一还残留著一丝绿意的地方。 几株最是寻常不过的野草,正顽强地从那石缝之中钻出,在乾冷的风中微微摇曳。 老者弯下腰,从那乱草堆里,隨手拔出了几株。 一株车前草,几片蒲公英,还有一根早已是开败了的夏枯草。 这些,都是在乡间田埂之上,最是常见不过的草药。 別说是与那些价值连城的灵草仙药相比,便是与寻常药铺里那些炮製过的药材相比,都显得是那么的粗鄙,那么的不起眼。 就在此时,一阵悽厉的哭喊声从那府邸之外传了进来。 一个抱著孩童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衝进了这座被所有人视作禁忌的府邸。 她看到了院中的老者与陆青言,仿佛是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噗通”— 声跪倒在地,对著两人不停地磕头。 “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陆青言看去,只见她怀中那个约莫只有七八岁的孩童,早已奄奄一息。 浑身滚烫如火石,粉嫩的皮肤之上布满了黑色的脓疮,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是瘟疫。 老者將那几株凡草放在了一块还算乾净的石头上,又从一旁捡起另一块石头,將它们捣成了墨绿色的泥状。 然后,他走到那妇人的面前,撬开那早已是烧得神志不清的孩童的嘴,將那充满了苦涩草腥味的汁液,一点一点地灌了进去。 妇人看著他那粗糙的动作,那充满了绝望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怀疑。 但她没有阻止。 因为她早已走投无路。 做完这一切,老者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闭目养神。 妇人抱著怀中那生死不知的孩童,跪在地上抽泣著。 时间,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之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那孩童的身体,竟奇蹟般地停止了抽搐。 滚烫的额头渐渐地恢復了正常的温度,急促而又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又过了半个时辰。 孩童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娘————” “我饿————” 妇人看著怀中那张恢復了一丝血色的脸,眼睛里涌出了滚烫的热泪。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而是狂喜。 她对著老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抱著怀中那失而復得的珍宝,千恩万谢地离去了。 老者做完这一切,才缓缓起身,看著陆青言,平静地说道:“医者之术,在於救人,而非炼丹。” “他痴迷於炼製长生之器,却忘了最简单的活命之术。” 醍醐灌顶! 外道不仅会在失去力量时让人崩溃,更会在拥有力量时,让人迷失本心,捨本逐末。 无论是熊开山的暴力王国,还是孙不语那以万物为芻狗的长生大梦。 他们都只是在用不同的术,去追求同一个虚幻的器,却早已忘记了,自己最初为何要踏上这条路的本心。 李断风打铁,是为了铸就那柄能承载自己剑道意志的“剑魂”,那是活的。 而孙不语炼丹,却是为了炼製那颗能让他超脱生死,永恆存在的神丹,那是死的。 这一刻,陆青言彻底斩断了对自己过去所有成就的最后一丝留恋。 那些,都只是他外求之路上的器,是他为了达成某个目標而使用的手段,而非“道”的本身。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纯粹与通透。 他们离开时,孙不语依旧在那间黑暗的密室里,对著空气比划著名炼丹手诀,喃喃自语。 但城中的百姓,却在那个抱著孩子离去的妇人的奔走相告之下,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出家门。 他们在那早已是被死亡所笼罩的城市里,在那片废弃的百草园里,在那城郊的荒野之上,开始辨认、採摘那些最寻常,却也最能救命的草药。 一股源於凡人自身的原始生命力,在这座死城之中,悄然復甦。 当城中第一缕炊烟重新升起的时候,陆青言与老者早已离开了那座城市,继续向西。 越往西,生命的气息便越是稀薄。 他们最终来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戈壁。 这里是南云州与西域蛮荒的交界,风沙漫天,不见半分人烟。 烈日將地面烤得滚烫,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味道。 在这里,连死亡都变得奢侈。 因为早已没有了可供腐烂的血肉。 在一座早已是被黄沙掩埋了半截的废弃驛站里,他们意外地遇到了一个人。 荀子佩。 这位曾经能与靖王夏启明分庭抗礼的帝国文宗,如今也成了一个普通的白髮老人。 他身上的那件青色儒衫,早已是被风沙磨得破旧不堪,露出了里面早已是看不出本色的中衣,脸上也刻满了被风霜侵蚀的沟壑。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 亮得像这片昏黄天地之间,唯一的一颗星辰,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执拗。 他並未消沉。 在这片早已是被所有人遗忘的绝望之地,他竟带著几个同样衣衫襤褸的倖存弟子,收拢那些在迁徙途中掉队,濒临死亡的流民孤儿。 驛站的残垣断壁,成了他的学堂。 他没有教这些面黄肌瘦,眼神如同野兽般的孩子们修行,也没有教他们武艺,甚至没有教他们如何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生存下去。 他只是用一根枯树枝,在那片被风吹硬的沙地上,一笔一划,无比郑重地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方块字。 “人————” “之————” “初————”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又带著一种足以让这漫天风沙都为之肃静的力量。 那些孩童就那么围坐在他的身旁,学著他的样子,用那变得乾裂的小手,在沙地上,笨拙地模仿著。 “人————之————初————性————本————善————” 那稚嫩而又沙哑的读书声,在这片死寂的戈壁之上响起。 显得如此的微弱,却又如此的顽强。 陆青言与老者,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远处,看著这幅画面。 许久,老者才缓缓地开口。 “你看他可笑吗?” 陆青言沉默了。 以他过去的眼光来看,这无疑是天底下最可笑,也最愚蠢的行为。 在这人命不如草芥的乱世,在这片连活下去都已是奢望的绝地。 去教一群朝不保夕的稚童识字,去跟他们讲那早被证明了百无一用的“仁义道德”,这与对著一群饿狼去讲“吃素有益健康”,有何区別? 可不知为何,当他亲眼看到这一幕时,心中却生不出半分的嘲讽。 恰恰相反,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他看著那个鬚髮皆白,身形佝僂,却依旧將脊樑挺得笔直的老人。 他知道,荀子佩不是在教书。 他是在行道。 是在用自己那早已是变得无比脆弱的凡人之躯,去践行,去守护他心中那个早已是被这个世界所拋弃了的“理”。 这是一种比任何神通法术,都要来得更加强大的力量。 “走吧。” 老者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地拍了拍身下的牛背,绕开了那片由读书声所构建起来的小小孤岛。 陆青言跟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 但他的心中,却对道这个字,有了一层更深的理解。 陆青言与老者绕开了那座荒原上的学堂,继续向西。 可他们走出不过数里,那阵微弱而又顽强的读书声,竟又从身后传了过来。 荀子佩带著他的那群弟子与孤儿,跟了上来。 他们没有坐骑,只能用双脚,在这片被烈日炙烤得滚烫的沙地之上,艰难地行走著。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嘴唇乾裂,但他们的队伍,却依旧整齐,没有一个人掉队。 老者停下了青牛,回头看了一眼。 荀子佩走上前,对著老者,行了一个標准的儒家揖礼。 “道左相逢,亦是缘法。”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中正平和,“老朽想与先生,同行一段。”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算是默许。 於是,这支西行的队伍,便又壮大了几分。 陆青言走在队伍的最后,他看著那个被弟子搀扶著,却依旧將腰杆挺得笔直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敬佩荀子佩的“知行合一”,却也愈发地觉得,他那套“礼”与“理”,在这片早已是礼崩乐坏的土地上,是何等的苍白,何等的无力。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那地平线的尽头由远及近。 一支由数十骑组成的马匪,如同黑色的旋风,捲起漫天的黄沙,呼啸而至。 第209章 道在人间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09章 道在人间 第209章 道在人间 他们是这片戈壁上新的主宰。 由昔日那些亡命天涯的悍匪,与“神寂之日”后失去了修为,却依旧保留著一身杀伐本能的魔道修士所组成。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的壮汉。 他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如同蜈蚣般狰狞,仅剩的独眼之中,闪烁著凶光。 他一眼便相中了老者坐下的那头青牛,以及那群孩童。 “东西和娃,留下。” 独眼匪首手中的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寒光,直指荀子佩。 “你们,滚。” 那些刚刚还在摇头晃脑地背诵著“人之初”的孩童,被这股滔天的煞气嚇得噤若寒蝉,一个个都躲到了荀子佩的身后,瑟瑟发抖。 荀子佩没有退,他將那些嚇得瑟瑟发抖的孩子,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用自己那苍老而又瘦弱的身躯,挡在了那数十把雪亮的弯刀之前。 他看著那个满脸煞气的匪首,竟真的开始讲起了道理。 “壮士,上天有好生之德,此地皆是无辜妇孺,何苦————” “啪!”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记响亮的马鞭,便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他的额角,一直延伸到了下頜。 鲜血,顺著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缓缓地流下。 独眼匪首放声大笑,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与不屑,引得他身后那群马匪也跟著鬨笑起来。 他用那沾著血跡的马鞭,指著因为剧痛而跟蹌后退的荀子佩。 又將那只充满了戏謔的独眼,转向了一旁的陆青言。 “老傢伙,在这人命不如狗的地方,你的道理,能挡得住老子的刀吗?!” 荀子佩的那几个弟子,一个个都是目眥欲裂,便要上前拼命。却被荀子佩一个眼神,给硬生生地制止了。 而陆青言心中那股早已是沉寂了下去的杀意,在这一刻,再次不受控制地升腾而起。 他看著那个满脸囂张的独眼匪首。 看著他身后那些,同样是满脸戏謔,將他人的痛苦与尊严视作玩物的马匪。 他想起了青木镇,想起了那些被当成药材收割的孩童。 想起了丹王城,想起了那个疯疯癲癲,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孙不语。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现在他才发现,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永远也忘不掉的。 他上前了一步。 將手按在了那柄一直被他用粗布包裹著的魂渊剑的剑柄之上。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本收敛到了极致的气息,轰然爆发。 一股冰冷,暴戾,充满了毁灭意味的杀机,如同风暴,席捲了周围的一切。 那几个本还在鬨笑的马匪,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头从九幽地狱之中走出的凶兽给死死地盯住了。 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將他们彻底地淹没。 就连那不可一世的独眼匪首那只握著弯刀的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缓步走出的少年,看著他那双漆黑如墨,再无半分人类情感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踢到铁板了。 就在陆青言即將拔剑的前一刻,一只苍老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是荀子佩。 “不可!” 他看著陆青言那双重新燃起了杀意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张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愤怒,只有一片近乎於固执的坚持。 “暴力,只会滋生更大的暴力。” “秩序的重建,必须始於礼,始於教化。” 陆青言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即使身处绝境,却依旧充满了理想主义光芒的眼睛,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荒谬,涌上了心头。 “祭酒大人!” 他的声音冰冷,如同戈壁之上那乾冷的风。 “对牛弹琴,於事无补。”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那个正满脸戏謔地看著他们的独眼匪首。 “若无雷霆手段,何以立规矩?” “今日若退,明日他们便会更加猖獗!” “你我或许能走,可这些孩子呢?” 两人当著那一眾马匪的面,竟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展开了一场关於“礼”与” 法”,敦先孰后的辩论。 那独眼匪首原先还以为这拿剑的小子有什么杀手鐧,结果也是个只会讲理的,现在死到临头,竟还有閒心在这里爭论这些虚无縹緲的东西。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 他想看看这两人到底能爭怎么个高下出来。 就在两人爭执不下,谁也无法说服谁的瞬间。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早已是置身事外的老者,缓缓地开了口。 “道为体,术为用。” 他的声音不大,却扫清了陆青言心底最后一片迷雾。 “无体之术,是为无根浮萍;无用之体,是为空谈妄言。” 陆青言悟了。 內求,並非是避世不出,空谈玄理,將自己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圣人。 而是在求得自身圆满通透之后,以一种全新的,也更符合道的方式,去作用於外部的世界! 內是根本,是体。 外是显化,是用。 知行合一,体用不二,方为大道! 他不再依赖任何外物,他自身便是一个完整越世界,一个秩序的源头! 他心中那股滔天的杀意,竟在这一刻,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陆青言出手了。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落地无声,却仿佛缩地成寸,瞬间便已跨越了数丈的距离,出现在了那独眼匪首的马前。 那独眼匪首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惊得是亡魂大冒。 他想也不想,凭藉著那早已融入了骨髓的杀伐本能,將手中的弯刀当头劈下o 陆青言不闪不避,他直面弯刀,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指点出。 在那道冰冷的刀锋,即將触碰到他额头的瞬间,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独眼匪首握刀的手腕之上。 那匪首只觉得半边身子猛地一麻,一股奇异的劲力,透过皮肤,钻入了他的经脉,將他凝聚到了极点的力道,瞬间衝散。 那柄沉重的弯刀,脱手而出,“噹啷”一声,掉在了沙地之上。 陆青言的动作没有停下。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在那一眾早已是被嚇得乱了阵脚的马匪之中穿行。 他不再是为了杀戮而杀戮。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只是为了瓦解对方的术,让那早已是被暴力所扭曲了的体,重新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態。 不过是十数个呼吸的功夫。 那数十名凶神恶煞的马匪,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般,从那高头大马之上摔了下来,瘫软在了那片冰冷的沙地之上,再无半分的反抗之力。 他们的兵刃散落一地,脸上写满了骇然与不解。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败的。 陆青言向所有人证明了,內求到极致,其外化出的力量,远比任何外道,都要来得更加的坚韧,也更加的纯粹。 他走回看得目瞪口呆的荀子佩面前。 將那柄从独眼匪首手中夺来的弯刀,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脚下。 然后,他看著荀子佩,平静地开口。 “祭酒大人。”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跟他们讲讲道理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快到近乎一瞬。 荀子珮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那个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个少年,依旧站在那里。 他没有再出手,甚至连那柄一直被他用粗布包裹著的长剑,都未曾出鞘。 可他身上那股气息,却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了戾气与杀伐的冰冷,也不是之后那种內敛到了极致的沉寂。 而是一种荀子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奇异气息。 那是一种,將生死、善恶、乃至这世间所有的是非对错,都彻底看透了之后的通透与圆融。 荀子珮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平静得仿佛能倒映出整片星空的眼睛,眼睛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名为羡慕的情绪。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走通了。 他走通了一条自己求索了一辈子,却始终未能真正踏上的大道。 而且是在“神寂之日”后,走通的这条路。 荀子珮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了那群早已是被嚇得噤若寒蝉的孩童面前。 “我们走吧。”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的样子。 但那声音里,却多了一丝释然。 那些孩童看著那个如同神明般的身影,又看了看那群瘫软在地的马匪,眼睛里渐渐地亮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 他们站起了身,一个个地跟在了荀子珮的身后。 一老,数十幼。 就这么一步步地走向了那片被残阳染红的西方地平线。 他们的背影,在荒原之上,被拉得很长,很孤单,却又带著一种,足以让这片死寂天地,都为之动容的顽强。 陆青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群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他们彻底地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他知道,自己与这位可敬的老人,道,终究是不同。 荀子珮的道,是教化,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 而他陆青言的道———— 陆青言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群马匪身上。 他上前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可那群马匪,却如同被惊扰了的兔子,一个个都发出了充满了惊恐的尖叫。 他们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连滚带爬地朝著四面八方,狼狈地逃去。 陆青言没有去追,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看著他们那副如同丧家之犬般的狼狈模样。 他心中的那股杀意,竟又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自己那颗道心之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丝裂痕。 杀戮是手段,不是目的。 若將手段,当成了目的。 那他与那些不知道之人,又有何异?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將心中那最后一丝对力量的迷恋与崇拜,都一併吐了出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眸子里再无半分的冰冷与杀意,只剩下一片,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般清澈,明亮,再无半分阴霾的平静。 他终於悟了。 他只是想,也只需要去做一个真正完整的人。 一个知善恶,明是非,有能力守护自己所珍视之物,並有勇气去贯彻自己信念的人。 就在这个念头彻底通达的瞬间。 他那早已枯竭了的丹田气海之中,一团金色的火焰,毫无徵兆地凭空燃起。 那火焰,不似灵火,不似魔火,更非凡火。 那是他將自己这一生,两世为人,所有的经歷,所有的感悟,所有的挣扎与求索,都尽数熔於一炉之后,所煅烧出的独属於他自己的“真火”。 真火熊熊燃烧,最终化作了一股无色无相,无形无质,却又仿佛能与这整片天地都產生共鸣的本源之力。 他的修为,在这一刻破而后立。 他踏入了一个在这方世界从未有过的,只属於他自己的全新境界。 那座早已是被废弃了的山神庙之內,篝火早已熄灭。 那头一直安静地趴在墙角,仿佛睡死过去的青牛,突然抬起了头。 那双本是充满了灵性的眸子里,此刻竟流露出了一丝欣慰。 —— 它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了那个靠在墙角,闭目养神的老者身旁,用它那巨大的头颅,轻轻地蹭了蹭老者的肩膀。 老者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那头与他相伴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牛,又抬起头,望向了东方那片夜空。 他知道,那个年轻人,找到了属於他自己的路。 他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那件布衣,翻身上了牛背。 “走吧。” 青牛迈开了步子,载著老人,一步步地想著远方走去。 最终消失不见。 荒原之上,只剩下了陆青言一个人。 不知何时,他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 刚才所经歷的一切,是真实的吗?还是梦吗? 他又扫了一眼四周,不论如何,他真正的行道之路,才刚刚开始。 他望向东方那片混乱的大地,眼神平静而又深邃。 “该回去了。” 第210章 槐树村的哭声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10章 槐树村的哭声 第210章 槐树村的哭声 陆青言走在泥泞的土路上,脚下的草鞋早已被泥水浸透,冰冷而又沉重。 他没有运用半分修为,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著,感受著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感受著那吹过荒原的风,带著一股子草木腐烂的腥味。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算是什么境界,他只知道,自那日悟道之后,他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已然不同。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村落。 村口立著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只是那树早已枯死,扭曲的枝权如同鬼爪,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树上掛满了早已是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的黄色符纸,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村子里很静,静得有些过分。 黄昏时分,本该是炊烟裊裊,犬吠鸡鸣的时候。 可这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楣之上同样贴著与那老槐树上一般无二的符纸。 陆青言背著一个半旧的药箱走进村子,他寻了一户看起来还算整洁的院落,抬手敲了敲那扇木门。 许久,门才开了一道缝。 一张蜡黄而又充满了警惕的脸,从那门缝之中探了出来。 那是个面黄肌瘦的汉子,他上下打量著陆青言,眼神里满是排斥。 “先生是?” “路过的游医。”陆青言的声音很平静。 那汉子看也不看他身后的药箱,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村子中央,那唯一一处还亮著灯火的院落,声音沙哑:“先生要寻安生地方,便去寻道长吧,莫要在此叨扰。” 他说完,便要將门关上。 就在此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那昏暗的屋里传了出来,撕心裂肺。 陆青言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伸出手,按住了那扇即將合上的木门。 “你孩子病了,我能治。” 那汉子的动作一僵,脸上露出了挣扎。 他看了一眼陆青言那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又听了听屋里那越来越急促的咳嗽声。 最终,还是为人父的本能,战胜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缓缓地鬆开了手,將陆青言让了进来。 屋里很暗,也很潮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正躺在那张由几块破木板临时拼接而成的床榻之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呼吸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 陆青言走上前,伸出手,在那男童的额头上探了探,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不过是寻常的风寒入了体,又拖得久了些,这才发起了高烧。 他从自己的药箱之中,取出了几味草药,又向那汉子要了一碗热水。 他將那几味草药在自己的掌心之中缓缓地揉搓著。 片刻之后,那几味草药在他的掌心之中化作了一滩墨绿色的药汁。 他將那药汁混入热水之中,然后撬开那男童的嘴,一点一点地灌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又伸出手,在那男童的后背之上,几处关键的穴位之上按压了几下。 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 那男童的呼吸,竟奇蹟般地平稳了下来,脸上的那股不正常的潮红,也渐渐地褪去。 “咳————咳咳————” 他咳嗽了两声,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爹————我饿————” 那汉子看著眼前这如同神跡般的一幕,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噗通”一声,便跪倒在了陆青言的面前,將那磨得光可鑑人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之上。 “先生————先生您是活神仙啊!” 陆青言看著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缓缓说道:“起来吧。” 他的声音,將那汉子从狂喜之中拉回了现实。 那汉子千恩万谢地从地上爬起,可脸上那刚刚才露出的一丝喜悦,很快便又被更深的愁苦所取代。 “先生,您救了我儿的命,便是我们陈家的大恩人。”他搓著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只是————只是家中早已是揭不开锅了,实在———— 实在是没有什么能报答先生的————” 陆青言看著他那副窘迫的模样,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的报答。” 他走到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我只想知道。” 他看著那汉子,问道:“这个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汉子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走到门口,將那扇门关上,又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然后,他才走回到陆青言的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先生,您是外乡人,不知道————” “我们这槐树村,闹鬼。” 据他说,自打入夏以来,每至深夜,村外那座荒废了百年的將军墓方向,便会传来女子的哭声。 那哭声,如泣如诉,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悲伤。 起初,村里人只当是夜梟啼哭,並未在意。 可渐渐地,便有人开始不对劲了。 凡是夜里听到了那哭声的人,轻则心神不寧,夜不能寐,白日里浑身乏力,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重则,便会像他家孩子这般,无缘无故地发起高烧,大病一场。 甚至,村里那几个本就体弱的老人,在听了那哭声之后,竟接二连三地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以为是惹怒了山神,要举村搬迁的时候。 一个自称是“玄尘道长”的游方道士,出现在了村里。 那道长仙风道骨,一手符水之术,更是出神入化。 他只在村里转了一圈,便断言,此乃百年前,一位含冤而死的將军之妻的怨灵作祟。 那怨灵怨气衝天,非寻常手段所能化解。 需以三牲祭祀,日夜供奉,並由他亲自开坛做法,方能將其超度。 “那道长,就住在那座院子里。” 汉子伸出手,指了指窗外那个唯一还亮著灯火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恨意。 “他说他能化解,可每日都要我们上供三牲与香火钱。” “他说,谁家若是心不诚,那怨灵第一个便会找上门。” 他从怀里摸出了几枚沾著汗渍的铜板,摊在了粗糙的手心。 “这是最后一点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明日再交不出来,道长便要收回那张能保我儿平安的护身符。” “到时————” 他没有再说下去,那瘦弱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起来。 陆青言在这汉子家中住了下来。 第二日,天刚亮。 他便背著那个半旧的药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支起了一个简陋的药摊。 他分文不取,只在药箱旁放一个破碗,任人隨缘。 起初,並没有人敢靠近。 那些路过的村民,只是远远地看著他,眼神之中充满了警惕与疏离。 直到昨日那个汉子,领著他那活蹦乱跳的儿子,再次跪倒在了他的面前,將家中仅剩的半袋米麵当做诊金,双手奉上时。 那些村民的眼神,才终於变了。 他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围了上来,將信將疑地將家中那些早已是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亲人,一个个地抬了过来。 陆青言来者不拒。 他那看似简单的推拿与草药,在这缺医少药的偏远村落里,却显得是那么的神奇。 短短数日,“陆先生”的名號便传遍了槐树村的每一个角落。 只是来看病的人越多,劝他走的人,也越多。 “先生,您是好人,可这槐树村,不是好人待的地方啊————” “您快走吧,再过几日,那將军墓的哭声又要响了,到时候————唉————” 陆青言没有走。 他借著行医的机会,听到了更多关於“怨灵”和玄尘道长的传闻,也將整个事件的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他还听闻,村西头,住著一位曾是私塾先生的老秀才,便主动登了门。 那秀才姓孔,单名一个立字,家里早已是家徒四壁,只有那满屋子的藏书,还依稀能看出往日的几分书香。 孔先生早已是心灰意冷,整日与一壶浊酒为伴,对世事再无半分的关心。 陆青言不与他谈论鬼神,只与他探討医理,从《黄帝內经》聊到《伤寒杂病论》。 孔先生见他年纪轻轻,见识却远超常人,渐渐地引为知己,戒心稍减。 陆青言趁机问起將军墓的来歷。 孔先生这才打开了话匣,將那段早已是被尘封了的往事,娓娓道来。 百年前,南云州边境大乱,蛮族叩关。 当时镇守此地的大夏將军,为护身后这槐树村数千百姓,率三百亲兵,死战不退,最终力竭而亡。 其妻闻讯,竟未流一滴眼泪。 只是脱下红妆,换上甲冑,代夫出征,最终亦是战死沙场。 夫妻二人,合葬於村外山坡之上。 这不是一个恐怖的传说,是一个悲壮的故事。 陆青言听得一言不发,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入夜,子时。 那诡异的哭声如期而至。 陆青言独自一人,循著那哭声,走向了村外那座荒废的將军墓。 月光如水,將那座孤零零的古墓,映照得一片惨白。 —— 哭声,正是从那座早已是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石碑处,传出来的。 陆青言走近。 他看到的,並非任何青面獠牙的怨灵,而是一团由无数灰黑色雾气匯聚而成的怨念集合体。 它如同有生命的粘液,死死地攀附在石碑之上,隨著哭声的起伏,而不断地蠕动。 雾气之中,隱约可见一个身披残破甲冑的女子身影,正跪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这股力量,阴冷、晦涩,充满了执念与不甘。 陆青言明白,这是执念与此地战场煞气结合的產物,哪怕现在已经没有了修士,但是这循天地之道而诞生的生物,还是不少的。 它没有神智,只有一个不断重复的本能—哭泣。 陆青言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催动体內半分的力量。 他只是在那团黑雾之前,盘膝而坐,平静地注视著它。 他这副姿態,让那团本是混乱的怨念,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停滯。 “你在此哭號百年,可曾让你夫君復生?” 陆青言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某种穿透一切的力量,直接作用於那怨念的核心。 那怨念集合体,剧烈地翻涌了起来,哭声变得尖利刺耳。 一股混杂著悲伤与愤怒的意念洪流,朝著陆青言的神魂衝击而来。 陆青言的道心坚如磐石,不动如山,任由那洪流冲刷,不为所动。 “你之悲苦,化为利刃,伤及无辜,此非你夫君所愿见之景吧?” 陆青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冷酷的质问。 怨念之中,那女子的身影,动作猛地一僵。 那尖利的哭声之中,多了一丝茫然与痛苦。 它开始本能地抗拒这个问题,黑雾翻滚得更加剧烈,试图將陆青言彻底吞噬。 “你的夫君为守护此地而战死,他的执念是守护。而你,却在用你的执念,伤害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伤害著他所守护的百姓后人。 陆青言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向那团黑雾,声音振聋发聵。 “你的存在,是对他最大的背叛!” “背叛”二字,如同一柄利剑,斩断了支撑著这团怨念存在的最后一根执念。 那跪地哭泣的女子身影,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本是模糊不清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她对著陆青言,遥遥地作了一个揖。 下一刻,整团黑雾,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化作了漫天的光点,消散於天地之间。 那持续了百年的哭声,终于归於沉寂。 第二日,天刚亮。 槐树村的村民们,从一夜无梦的安眠之中醒来。 他们惊喜地发现,那纠缠了他们数代的哭声,竟真的消失了。 玄尘道长察觉不对,还想妖言惑眾,说是什么怨灵已被他镇压,需要更多的香火钱来巩固法力。 可这一次,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陆青言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只是將那道长所谓的“仙家符水31 ,其不过是用寻常的草木灰与硃砂勾兑而成的真相,当眾揭穿。 愤怒的村民们,一拥而上。 他们將这个骗了他们数月之久的江湖骗子,连同他的行囊一同扔出了村外。 当陆青言准备离去时,孔先生追了上来。 他没有问陆青言是如何做到的,他只是看著那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少年,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了一夜的问题。 “陆先生,如今天地自绝,您————您修的,到底是何道?” 陆青言看著他,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 “鬼神,生於人心。” “心若不定,则万物皆可为鬼。” “心若自持,则鬼神亦不过是风中残响。” 说完,他背起那个半旧的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槐树村。 孔先生站在村口,看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无言。 最终,他返回自己那积满灰尘的书房,颤抖著取出了笔墨纸砚。 他要將今日所见,所闻,所悟,都记录下来。 他写下了第一行字,笔锋虽因激动而颤抖,却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道在人间,不在天上。” “真人陆氏,言————” 第211章 枯萎之城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11章 枯萎之城 第211章 枯萎之城 离开槐树村后,地势渐趋平缓,但土地却愈发贫瘠荒凉。 沿途的村庄早已绝户,只剩下被隨意丟弃在路边的尸体,上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白色石灰。 陆青言进入了一座名为“枯荣城”的城市。 这座城曾经是南云州西部最大的药材集散地,因药王谷坐落於此而得名,繁华一时。 但如今,城內一片死寂。 城门口並未关闭,高大的门洞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口,吞吐著荒凉。 本该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此刻却行人稀疏。 那些偶尔走过的人,一个个都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他们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仿佛只是在麻木地履行著行走的本能。 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药味愈发明显,却怎么也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气。 陆青言在一家还亮著灯笼的客栈前停下了脚步。 客栈的招牌上积满了灰尘,朱红色的漆也已剥落大半。 他推门而入,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店里的伙计正趴在柜檯上打盹,听到动静,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无光,像蒙了一层油纸。 他看了陆青言一眼,动作迟缓地站起身,声音乾涩。 “客官,住店?” “一间上房。”陆青言说道。 伙计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满是铜锈的钥匙,扔在柜檯上,便又重新趴了下去,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陆青言拿著钥匙上了楼。 房间还算乾净,但同样瀰漫著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 他推开窗,看向窗外那片死寂的街道,眉头微皱。 他走上街头,看到了更诡异的一幕。 一个衣著华贵的富商,步履蹣跚地走著,腰间一个绣著金线的钱袋不慎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了几枚雪白的银锭。 可那富商竟恍若未闻,依旧眼神空洞地向前走去,对那散落一地的钱財视若无睹。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妇人,怀中抱著一个尚在褓中的婴儿。 婴儿正因飢饿而啼哭不止,哭声悽厉。 可那妇人却只是呆呆地望天空,眼神空洞,任由怀中的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她连低头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他们没有病痛,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 但他们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活下去的欲望,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这是一种比瘟疫更可怕的病。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轰鸣声,从长街的尽头传来,打破了这份死寂。 一辆由八匹骏马拉著的华丽马车,在一队由数十名气息彪悍的打手护卫之下,招摇过市。 车身上,一个巨大的“陈”字,用金线绣成,在阴沉的天光下熠熠生辉。 “滚开!都滚开!” 护卫们挥舞著手中的长鞭,將那些行动迟缓的路人,粗暴地驱赶到道路两侧。 一个头髮白的老人,因躲闪不及,被其中一个护卫蛮横地推倒在地。 那护卫看也没看,直接催马便要从老人身上踏过。 “住手!” 一声断喝,让那护卫的动作猛地一僵。 出声的,正是陆青言。 那护卫回头,看到只是一个穿著普通布衣的年轻人,脸上瞬间便露出了狞笑。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地走到那倒地不起的老人面前,竟直接抬起脚,一脚踩在了老人的腿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老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那护卫这才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挑衅与不屑的目光,看向陆青言。 “不长眼的老东西,耽误了给城主大人送醒神汤,你担待得起吗?”他对著陆青言,恶狠狠地骂道,“还有你这小子,想学人出头?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周围的百姓,只是麻木地看著这一切,敢怒不敢言。 陆青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护卫,那护卫被他看得心中没来由地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色厉內荏地咒骂了一句,便翻身上马,追著那早已是远去的车队,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陆青言走上前,在那老人身旁蹲下,为他检查了一下伤势。 腿骨已经彻底断了。 他从怀中取出几块碎银,放在了老人的手中。 老人看著手中的银子,痛苦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的感激,只有一片麻木。 夜里,陆青言回到了客栈。 他將客栈老板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开门见山。 那老板本还不愿多说,可在陆青言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之下,还是开了口。 他关上门,將声音压得极低,將这场奇怪“瘟疫”的始末说了出来。 这场病,已经持续了月余。 起初,只是让人觉得精神萎靡,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可隨著时间的推移,病情便会越来越重,直到最后,彻底地丧失所有活下去的欲望,不饮不食,活活地饿死在床上。 城中最大的药材世家“陈家”,却在此时宣称,他们独家掌握了能治疗此病的“醒神汤”。 並与城主府勾结,將这“醒神汤”的价格,抬到了一个足以让任何普通家庭都为之倾家荡產的天价。 一剂汤药,便要一百两白银。 “他们————他们不是在救人,他们是在吃人啊————” 客栈老板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他们將城中所有药铺里能提神醒脑的药材,全都给强行垄断了。我们除了向他们购买,根本就別无他法。” “可那汤药,喝了也只能管得了一时,药效一过,人便会比之前更加的萎靡” 。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救命的汤药,这是催命的毒药!” 陆青言静静地听著,心中那最后一点疑惑,也隨之解开。 他终於明白,为何这座城市会变成这般模样。 第二天,天还未亮。 一阵悽厉的哭喊声,便从那陈家药铺的方向传了过来。 陆青言推开窗,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跪在那早已是高高掛起了休息牌的陈家药铺门前,怀中抱著一个早已是气息奄奄的妇人,一遍又一遍地磕著头。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开开门吧!” “我婆娘快不行了!求你们卖我一剂汤药吧!”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药铺的大门,却始终紧闭著。 终於,那扇门在“吱呀”一声之后,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几个穿著陈家统一制式短打的护院,从那门缝之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昨日那个踩断了老人腿的护卫。 他走到那汉子的面前,脸上带著一丝不耐。 “哭什么哭?!” 他一脚便將那汉子踹翻在地。 “大清早的在这里號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陈家死了人呢!” 那汉子从地上爬起,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再次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这位爷,我求求您了,您行行好,救救我婆娘吧,我给您磕头了,我给您当牛做马————” 那护卫看著他那副卑微如狗的模样,脸上的不耐,渐渐地被一丝残忍的戏謔所取代。 他伸出手,拍了拍那汉子的脸。 “想买药?” “可以啊。 他指了指那汉子怀中,那个早已是进气多,出气少的妇人。 “把你婆娘留下,爷几个正好缺个暖床的。” 那汉子脸上的哀求,瞬间凝固。 他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焰。 “你————你们————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那护卫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收起了脸上的戏謔,声音变得冰冷。 “来人。” “此人妖言惑眾,散播恐慌,意图动摇城本。” 他对著身后那几个早已是摩拳擦掌的护院,隨意地挥了挥手。 “拖到街心,给我打死。” “我看以后,还有谁敢在我陈家的门口乱嚼舌根!” 那汉子发出一声不咆哮,便要上前拼命。 可他那点力气,在那几个如狼似虎的护院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他被几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手中的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 起初,他还咒骂著,反抗著。 可很快,那咒骂声便已是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最终,化作了死一般的寂静。 鲜血,顺著那青石板路的缝隙,缓缓地流淌。 那汉子的血,在青石板路上流淌了很久,才被几个杂役用水冲刷乾净。 陆青言站在客栈的窗边,默默地看著这一切。 当夜,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他潜入了几个早已是家徒四壁的民居,为那些早已是病入膏育,只剩下一口气的“病患”,暗中诊治。 他发现,这些人脉象平稳,气血无碍,肉身之上並无任何的病灶。 他將那一丝重新修炼出来的“內丹真火”,凝於指尖,化作神识,探入了其中一人的识海。 然后,他看到了在那人的神魂深处,一缕比髮丝还要纤细的灰黑色煞气,正如同附骨之蛆般,死死地缠绕在他的真灵之上,不断地消磨著他的七情六慾,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感知,都变得迟钝,麻木。 这股煞气,与他当初在青木镇所遇到的,同出一源,却又有著本质的不同。 青木镇的煞气是暴虐的,是毁灭性的。 而这里的煞气却是阴柔的,是消磨性的。 它不杀人,它只是让人生不如死。 而陈家的那所谓的“醒神汤”,陆青言也在一个富户家中的药罐里,找到了残渣。 那不过是一些药性极猛,充满了刺激性的虎狼之药。 人喝了之后,虽能在短时间之內振奋精神,如同迴光返照。 但那虎狼之药的药性,却会加速那灰黑色煞气的侵蚀。 饮鴆止渴。 陆青言明白了。 此病,非药石可医。 病根,不在身上,而在心里。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 陆青言便已独自一人,来到了城中央那座早已是空无一人的巨大广场上。 他没有携带任何的东西,甚至连那柄一直不离身的魂渊剑,都留在了客栈。 他在那广场中央的一座石台之上,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他的行为,很快便引来了稀稀拉拉的围观者。 他们看著那个坐在石台之上,一动不动的年轻人。 有人猜测,这或许是哪个外乡来的傻子,不知城中的规矩。 也有人猜测,这或许是哪个活不下去的穷光蛋,想用这种方式,来博取陈家那些老爷们的同情,討一口饭吃。 但没有人上前。 他们只是远远地看著,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默剧。 直到日上三竿,炙热的阳光,將那青石地面都烤得微微发烫。 陆青言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台下的眾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沙哑。 “你们,为何而活?” 台下的人群,依旧是那副麻木的模样。 但有几个人的眼珠,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讲的,只是最简单的道理。 他讲田间那株即將枯死的麦苗,为何在得到一丝雨水之后,便会拼了命地向阳而生。 他讲溪中那条瘦弱的游鱼,为何在面对湍急的逆流之时,依旧会奋力地摆动著自己的尾鰭,逆流而上。 他甚至讲那墙角之下,一只被顽童踩断了半截身子的螻蚁,为何依旧会拖著那残缺的身躯,拼了命地朝著自己的巢穴爬去。 “病由心生,亦由心灭。” “汝等所失,非体魄之健,乃活下去之念。” 他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台下的人群,渐渐地多了起来。 他们不知不觉地被那道温和而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所吸引,静静地聆听著。 一些眼神空洞麻木的人,眼睛里竟渐渐地恢復了一丝神采。 他们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模样。 想起了自己也曾为了能让妻儿吃上一口饱饭,而起早贪黑,挥汗如雨。 想起了自己也曾为了能给病中的老母买上一剂汤药,而低声下气,四处求人。 想起了自己也曾有过喜,有过怒,有过哀,有过乐。 他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那颗早已是变得冰冷的心,在这一刻,竟没来由地重新地跳动了起来。 第212章 枯荣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12章 枯荣 第212章 枯荣 陆青言的讲道,持续了整整三日。 他告诉他们,活著,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为了能吃上一口饱饭而付出的辛劳,都是在与这残酷的天地抗爭。 这便是道。 第一批前来听道的百姓,在第三日的清晨醒来时,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重新地恢復了知觉。 他们重新感受到了那份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他们不再需要那昂贵的醒神汤,便已是不药而愈。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短短半日之內,便已传遍了枯荣城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城市为之轰动。 越来越多的人从紧闭的门窗之后走了出来。 他们相互搀扶著,拖著虚弱不堪的身体,如同朝圣般,朝著那城中央的广场,匯聚而去。 陆青言的讲台前,人山人海。 陈家府邸,书房。 “啪!”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被陈家的族长陈德,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的脸上布满了阴霾。 “废物!” 他看著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的药铺掌柜,声音冰冷。 “一群废物!” “竟让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道士,在我陈家的地盘上,断了我陈家的財路!”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那药铺掌柜早已是被嚇破了胆,他將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家主饶命!家主饶命啊!” “那————那小子,他————他不是人,他是个妖道!” “他不用药,不用丹,只凭一张嘴,便能让贱民恢復神志。” “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 陈德闻言,怒极反笑。 他走到那掌柜的面前,一脚便將他踹翻在地。 “在这枯荣城,我陈德说的话,就是法!” “我让谁生,谁便能生!” “我让谁死,谁便得死!” 他看著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掌柜,眼神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既然讲道理讲不通,那我们便用刀来说话。” 他转过身,对著门外,沉声喝道。 “冲儿!” “孩儿在!” 一个身著锦衣,面容桀驁的年轻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便是陈德的独子,陈冲。 一个仗著陈家的势力,在这枯荣城內横行无忌的紈絝子弟。 “爹,您找我?” “带上你的人。” 陈德没有半分的废话,他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冬里的冰碴。 “去。” 他伸出手指。 “將那个不知死活的野道士,连同他的讲台,都给我砸了。” “我倒要看看!”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与他那儒雅外表完全不符的狠厉。 “是他那张嘴硬,还是我陈家的刀更硬!” 陈冲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兴奋的笑容。 “爹,您就瞧好吧!” 他说完,便带著他手下朝著那人山人海的中央广场冲了过去。 中央广场上,陆青言依旧端坐於那座简陋的石台之上。 就在此时,一阵充满了囂张气焰的喧譁声,从那人群之外传了过来。 “滚开!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 ——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陈冲带著他手下那三十名陈家打手,如狼似虎地冲入了广场。 他们一个个手持棍棒刀剑,脸上掛著狞笑,不由分说便开始对那些原本在静静地听著讲道,来不及躲闪的百姓,进行打砸与驱赶。 一时间,整个广场乱作一团。 哭喊声,咒骂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 陈冲的眼中,只有一个目標。 他提著一口鬼头刀,朝著那个端坐於高台之上的身影走了过去。 他要將这个敢於挑战他陈家威严的野道士,当著全城所有人的面,一刀一刀地活剐了! 他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在这枯荣城,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走到了石台之下,看著那个少年,说道:“小子。” “你的戏该唱完了。” 他说著,便要一步踏上那座石台。 然而,就在此时。 那个一直端坐於高台之上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那个满脸狞笑,提刀向自己走来的陈冲,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们的心,也病了吗?” 这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轻柔。 但那一瞬间,陈冲等人只觉得眼前一。 四周那充满了哭喊与哀嚎的嘈杂世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 在他的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 在他的头顶,是盘旋不休的食腐禿鷲。 而在那荒原的尽头,无数道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狰狞鬼影,正从那血色的土壤之中,挣扎著爬出,伸出那森森的白骨之爪,朝著他们抓了过来。 那是他们刀下所有的亡魂。 那股支撑著他们行凶的暴戾之气,瞬间便消散得一乾二净。 “啊!” 陈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手中的那柄鬼头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抱著头,像见了鬼一般,连滚带爬地朝著那片血色荒原的尽头逃去。 他身后那些同样被嚇破了胆的陈家打手,也一个个精神崩溃,丟盔弃甲,狼狈而逃。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群刚刚还凶神恶煞,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般逃离了广场的陈家打手。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陆青言,依旧端坐於石台之上。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片混乱的人潮,落在了那座位於城市最中央的府邸上。 眼神平静,却又带著一丝冰冷的寒意。 城主府,书房。 一个穿著青色主簿官袍,面容清瘦的年轻人,正站在窗前。 他叫萧让。 刚才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已经有人告诉他了。 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本是寒门出身,十年寒窗,也曾有过匡扶社稷,澄清玉宇之志。 可当他真正踏入这南云州的官场之后,才发现自己那点可笑的理想,在这片早已是被黑暗所彻底笼罩的土地上,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他渐渐地沉沦,渐渐地麻木。 —— 他学会了同流合污,学会了揣摩上意,学会了將自己那颗本还算是滚烫的心,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 一个凡人,是不可能在修士的天下掀起什么风浪的。 直到“神寂之日”的到来,他终於看到了曙光。 直到今日,直到那个少年的出现,他才感觉到,时机到了。 他知道,自己该做出选择了。 深夜,陆青言所在的客栈。 “篤,篤,篤。”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陆青言睁开了眼睛。 “进来。” 房门被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一个穿著青色官袍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萧让。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只是当著陆青言的面,將身上的官袍脱下,整齐地叠好,放在了地面上。 然后,他又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卷宗,和一幅用油布包裹著的详尽城防地图,双手呈上。 做完这一切,他单膝跪地,声音决绝。 “萧让愿弃此浊世,追隨先生,重塑乾坤!” 陆青言看著眼前这个眼神之中重新燃起了火焰的年轻人,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去接那本卷宗,也没有去看那幅地图。 他只是从床上走了下来,將那件官袍从地上捡了起来,重新披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將那本卷宗与地图,推回到了萧让的面前,然后一把火把它们烧了个乾净。 “我不懂什么叫重塑乾坤。” 他看著那在火焰之中,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的卷宗与地图。 “这个世界,有些事情是没有意义的。” “你愿意与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萧让一愣,他突然有些搞不清楚陆青言是什么意思。 沉吟半晌后,他站起身,將身上的官袍重新穿好,然后对著陆青言作了一个揖。 “先生。” 他的声音,不再有半分的犹豫与挣扎。 “萧让,愿为先生执鞭。” 陆青言看著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明日,你就跟我一起离开吧。” 萧让点了点头。 这一路的风沙,终究还是被两人甩在了身后。 数日之后,镇南城那高大而又斑驳的城墙,再次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只是这一次,城墙之上不再有任何旗幡,只有那冰冷的箭垛和一道道在寒风中肃立的人影。 陆青言与萧让抵达城外。 他们看到,那本是宽阔的护城河早已被填平,现在那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壕沟。 壕沟內外,插满了被削尖了的巨木,如同倒竖的獠牙,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著森森白光。 城门紧闭。 城墙之上,涇渭分明地站著两拨人马。 —— 东边,是身披金色软甲的金鳞卫。 西边,则是身著黑色重甲的黑旗军。 两军以中央那座早已是变得残破不堪的城门楼为界,各自占据了半壁城墙。 气氛压抑,剑拔弩张。 整座镇南城,如同一头被从中劈开的巨兽,匍匐在这片所有秩序的混乱大地之上。 萧让看著眼前这幅景象,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先生,”他的声音乾涩,“看来城中的局势,比我们想像的还要糟。” “意料之中。” 在来的路上,陆青言已经告诉了萧让镇南城的情况。 接下来陆青言没有说话,他只是带著萧让,绕到了城南一处废弃的水门。 那里的铁闸早已经锈死,被腐蚀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洞洞的缺口。 一股混杂著淤泥与腐烂气息的恶臭,从那缺口之中,不断地向外渗透著。 陆青言弯腰钻了进去。 萧让看著那黑洞洞的缺口,咬了咬牙,也跟著钻了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从那缺口之中钻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座城市。 他们进入的,正是城中最混乱,也最被人遗忘的区域。 这里本是镇南城藏污纳垢的阴沟,如今更是破败不堪。 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和散发著恶臭的垃圾堆,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正从那垃圾堆里翻找著可以果腹的食物,看到有生人靠近,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吠叫的力气都没有。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绝望的气息。 他们刚拐过一个巷口,一阵悽厉的哭喊声与囂张的叫骂声,便从那巷子的尽头传了过来。 只见十几个穿著破烂的焚天谷服饰的汉子,正围著一家早已是被砸得稀巴烂的米铺。 他们將米铺的老板夫妇,一男一女,从那店铺之內拖了出来,扔在了满是泥泞的地面之上。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著狰狞烧伤疤痕的独眼壮汉。 他一脚踩在米铺老板那早已是被打断了的手上,狞笑道:“王老三,这个月的孝敬该交了。 7 “怎么,还想跟老子耍样?” 那米铺老板痛得浑身抽搐,却依旧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一言不发。 他身旁那个早已是哭成了泪人的老板娘,则不停地磕著头,声音嘶哑。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我们————我们是真的没粮了————” “求求您,再宽限几日吧————” “宽限?” 那独眼壮汉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抬起脚,在那米铺老板的断手之上,重重地碾了碾。 “老子给你们宽限,谁他娘的来给老子宽限?!” 他说著,便不再废话,对著身后的手下隨意地挥了挥手。 “给我搜!” “连一粒米都不能留下!” 萧让看著眼前这幅与强盗无异的景象,只觉得胸中一股血气,直衝头顶。 他虽已弃官,但那份读书人“兼济天下”的念头仍在。 他上前一步,对著那独眼壮汉,拱了拱手。 “这位壮士,”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如今城中人人自危,何苦为了一点米粮自相残杀?” 那独眼壮汉回头,看到只是一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书生,嗤笑一声。 “哪来的酸丁,也敢管你火鸦帮爷爷的閒事?” 他上下打量了萧让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他说完,竟直接一拳挥出。 那拳头带著一股恶风,直捣萧让的面门。 萧让哪里是他的对手,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巨力便已是轰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他当即便被打得口喷鲜血,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之上,滑落在地,不省人事。 那独眼壮汉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將一口浓痰吐在了地上。 “不自量力的东西。” 第213章 废墟之上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13章 废墟之上 第213章 废墟之上 他说完,便要转身,去搜刮那家家徒四壁的米铺。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只手却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独眼壮汉只觉得,自己的手腕竟被对方那看似纤细的手指抓得生疼。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的感情。 “你的心,也病了吗?” 陆青言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的情绪。 但那独眼壮汉,却只觉得一股足以將他神魂都彻底冻结的寒意,顺著对方的手腕,钻入了他的体內。 他只觉得眼前一,四周那充满了哭喊与哀嚎的嘈杂世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已经置身於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之中。 无数道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狰狞鬼影,正从那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挣扎著爬出,伸出那被烧成了焦炭的利爪,朝著他抓了过来。 那是他刀下所有的亡魂。 “啊!” 他发出一声尖叫,丟下手中的刀,抱著头,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他身后那些被这诡异的一幕嚇破了胆的火鸦帮帮眾,也一个个作鸟兽散,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们一般。 眨眼之间,整个巷口,便只剩下了那看得目瞪口呆的米铺老板夫妇,以及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萧让。 陆青言没有追,他走到了那个昏迷不醒的萧让身旁,蹲了下来。 他將一缕內丹之气渡入了他的体內,稳住了他紊乱不堪的气血。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这片烂到了根子里的城区,眼神变得无比的深邃。 当夜,关於一个神秘真人,仅凭一句话便嚇退了火鸦帮数十名悍匪的传说,便在镇南城的地下世界,不脛而走。 有好事者,根据他那能让人生机断绝,亦能让人重燃希望的诡异手段,为他取了一个名號。 枯荣真人。 这个名號,很快便连同他那句標誌性的问话,一同传到了金鳞卫与黑旗军的案头。 金鳞卫驻地,帅帐。 段三平看著手中的密报,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 他第一时间便已猜到了那个所谓的“枯荣真人”的真实身份。 黑旗军驻地,要塞。 萧清山则將手中的那份密报,揉成了一团,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他的脸上,布满了杀机。 “废物!” “一群废物!” 与此同时,城中那些在两大军事集团的夹缝之中,艰难求生的中小势力,商贾,乃至那些被打落凡尘,沦为了过街老鼠的散修们,也听说了这个传说。 在他们的眼中,“枯荣真人”成了一个超然於皇权与军阀之外的第三方势力。 一个充满了神秘与未知的变数。 陆青言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破屋子住了下来,就在那家米铺的对面。 萧让的伤势在他那缕內丹之气的温养下,已无大碍,只是依旧有些虚弱。 陆青言没有急著去做什么,他每日里只是盘膝坐在屋中,静静地修行。 外界的风雨,却並未因为他的沉默而有半分的停歇。 “枯荣真人”这四个字,在这座城市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毕竟这是一个已经没有了修士存在的时代,眼下突然冒出的修士,自然要被多方注意。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靖王夏启明的人。 来人陆青言很熟悉。 金鳞卫统领,段三平。 他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统领模样。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独自一人前来,脸上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复杂神情。 他看著眼前这个,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般变化的年轻人,沉默了许久。 “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神寂之日”后,他们这些本是高高在上的修士,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沦为了与凡人无异的螻蚁。 他甚至亲眼看到,自己手下几个心高气傲的校尉,因为无法接受这巨大的落差,而选择了自刎。 可眼前这个人,非但没有沉沦,反而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获得了力量。 陆青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为他倒上了一杯粗茶。 “段统领今日前来,想来不是为了与我敘旧吧?” 段三平看著杯中那漂浮著几根乾瘪茶叶的浑浊茶水,自嘲地笑了笑。 曾几何时,他也是非琼浆玉露不饮的体面人。 他端起茶杯,將那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王爷让我来,是想与你做一笔生意。” 他放下了茶杯,那双本是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里,重新恢復了金鳞卫统领该有的锐利。 “王爷可以承认你在这片三不管地带的独立地位,甚至可以暗中为你提供一批军备与粮草,让你成立自己的势力。” “他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著陆青言,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必要的时候,站在皇权这一边。” 陆青言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皇权?” 他反问道:“段统领,你所谓的皇权,如今还剩下几分?” 段三平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陆青言。”他的声音冰冷,“不要以为你有了几分自保之力,便可目中无人。” “王爷看中的,是你那能直接瓦解敌方战意的神魂攻击手段。” “这笔生意,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陆青言没有再与他爭辩。 他只是將那杯空了的茶杯,重新为他续上。 “替我谢过王爷。” “此事,我会考虑。” 段三平看著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竟没来由地消散了大半。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与对方平等对话的资格。 他只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於对方那所谓的“考虑”之上。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份擬好的清单,放在了桌上。 “这是王爷承诺的第一批物资。” “明日此时,会有人送到巷口。” 他说完,不再有半分的停留,起身离去。 靖王的橄欖枝刚刚送达,秦王的问候便紧隨而至。 第二个找上门来的,是黑旗军的人。 他们没有像段三平那般客气。 “咚!” 一声巨响。 那扇本就不甚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用麻布包裹著,还在滴著血的包裹,被人从门外扔了进来,滚落到了陆青言的脚下。 包裹散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滚了出来。 正是当初在戈壁之上,被陆青言击败的那个独眼匪首。 他的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惊骇的表情。 萧清山那如同野兽般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片阴影里,用那双充满了暴戾与杀意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陆青言。 “陆青言。” 他的声音,如同两块铁片在摩擦。 “秦王殿下让我给你带句话。” “这南云州,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给你三日时间,滚出镇南城。” “否则————” 他伸出手指了指地上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 “他,便是你的下场。”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仿佛只是来扔一件垃圾。 萧清山的威胁还未散去,第三位客人,在当天的深夜悄然而至。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戴著一张一半哭,一半笑的诡异面具。 他將一枚通体漆黑,散发著丝丝寒气的玉简,轻轻地放在了陆青言的桌上。 然后,他的身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消失在了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陆青言拿起那枚玉简。 那是一篇关於如何利用“七情六慾”,將其炼化为自身力量的邪异法门。 而在那篇法门的最后,还附上了一句充满了蛊惑意味的话。 “你我,才是同类。” 万魔窟,也找上门来了。 他们对他那能影响神魂的“道”,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靖王的拉拢,秦王的威胁,万魔窟的诱惑。 一夜之间,陆青言成了这三方势力,共同博弈的焦点。 萧让在旁边看著这三波人来来去去,又看向那枚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漆黑玉简,=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虑。 “先生。” 他的声音乾涩。 “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陆青言將那枚漆黑的玉简扔在了桌上。 “等。” 萧让一愣:“等?” “不错。” 陆青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等他们都以为我做出了选择的时候。” 他说完,便对著萧让吩咐道。 “去。” “將这附近所有能找到的,无家可归的流民,都给我召集起来。” “告诉他们,我这里有饭吃。” 陆青言的选择是他谁也不选,他要在这三足鼎立的夹缝之中,建立起属於自己的第四极。 “有饭吃”这三个字,在这乱世之中,比任何神丹妙药都来得更有诱惑力。 不过短短三日,陆青言所在的这片废弃街区,人满为患。 数百名在两大军事集团的夹缝之中,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流民,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蜂拥而来。 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襤褸,眼神之中充满了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以及对未来的深深不安。 陆青言没有食言。 他將自己想办法搞来的粮食,尽数取了出来。 在那片被清理乾净的空地之上,支起了十几口巨大的铁锅。 每日里,从早到晚,那混合著米香与肉香的白色蒸汽,在这片被死亡气息所彻底笼罩的街区裊裊升起。 每一个前来投奔的人,无论老弱妇孺,每日里都能领到两碗足以果腹的热粥。 这在如今的镇南城,无异於是天大的恩赐。 然而,麻烦也隨之而来。 陆青言的“中立”,激怒了所有人。 金鳞卫与黑旗军,竟在此时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他们同时下令,对陆青言所在的这片区域,进行了严密的经济封锁。 任何物资都无法运入。 萧清山更是放出话来,谁敢给陆青言送一粒米,便是与整个秦王府为敌。 陆青言搞来的那点粮草,在数百张嗷嗷待哺的嘴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不过短短数日,见了底。 刚刚才建立起来的秩序,在这最是根本的生存危机面前,再次变得摇摇欲坠。 那些本还对陆青言充满了感激的流民,眼神也渐渐地变了。 他们看著那空空如也的米仓,以及那锅里越来越稀薄的粥水,脸上的希望,渐渐地被焦躁与不安所取代。 甚至已有人开始在暗中串联,商议著要不要將那个所谓的“枯荣真人”,绑了送去黑旗军那里,换几袋活命的粮食。 萧让看著眼前这即將失控的局面,急得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先生!” 他衝进了陆青言的房间,那张本还算是镇定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粮草已经断了三日,再这么下去,不用黑旗军动手,我们自己便要先乱了i ”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陆青言在听完他这番话之后,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的焦急,反而笑了。 “时机到了。” 他说完,便从那张被他盘得有些发亮的草蓆之上,站了起来。 “走。” 当夜,镇南城內,十几家本已是门可罗雀,濒临倒闭的中小商行的掌柜,都收到了一份神秘的请束。 请束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时间和地点。 子时三刻,悦来酒楼。 这些在两大军事集团的夹缝之中,被压榨得喘不过气来的商贾们,怀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如约而至。 当他们推开雅间大门时,看到的却是陆青言。 “诸位掌柜,深夜叨扰,还望海涵。” 陆青言没有半分的客套,开门见山。 “我今日请诸位来,是想与诸位谈一笔生意。” 在场的商贾们,一个个都是人精。 他们看著眼前这个自身难保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玩味。 其中一个看起来资格最老,也最是富態的胖掌柜,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陆————真人说笑了。 ,“您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等这些小本经营的生意人,又有什么生意,是能与您谈的呢? ” 这番话说得是无比的刻薄,引得在场眾人,都发出了一阵压抑的低笑。 陆青言没有动怒,將一份擬好的文书,轻轻地推到了那胖掌柜的面前。 第214章 无忧集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14章 无忧集 第214章 无忧集 “这是我未来一个月的货物预售清单。” 陆青言的声音很平静。 “其中包括,精盐一百石,铁器三百件,以及上好的布五百匹。” “诸位可以用你们手中那些货物,或是人力,来换取我签发的无忧票。” “一个月后,凭此票据,便可在我无忧集,兑换到三倍於你们今日所付出的物资。” “当然————” “若是一个月后,我陆青言死了,或是这无忧集散了。” “那诸位手中的票据,便只是一张废纸。”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竟想用这种闻所未闻,充满了风险的方式,来空手套白狼?! “陆真人。” 王坤將那份清单,推了回去,脸上的皮肉笑得都在抽搐。 “您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我等虽是小本经营,却也还没到,要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你这么一个不知所谓的赌局之上的地步。” 他说完,便要起身离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拉开房门的那一剎那。 陆青言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王掌柜。” “我听说,你那批囤在城外的药材,前几日被黑旗军以充作军用为名,尽数没收了。” “你那在城中当值的独子,昨日又因为衝撞上官,被萧清山下令,打断了一条腿。” “你若是现在走了,不出三日,怕是连你这家传的铺子,都要保不住了吧?” 王坤那只搭在门环上的手,猛地一僵。 前一日的深夜,面对萧让的质问,陆青言睁开了眼睛。 “谁说我们要等下去了?”他反问道。 萧让一愣:“那————那先生的意思是?” “萧让,”陆青言站起身,走到了那扇破旧的窗前,“你觉得,如今这镇南城,最缺的是什么?” 萧让不假思索地回答:“粮食,武器,安全的庇护所。” “不。”陆青言摇了摇头,“这些都只是表象。” 他转过身,看著萧让那双充满了困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最缺的,是希望。” “一个能让他们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的希望。” “可我们连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拿什么给他们希望?”萧让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谁说我们活不下去了?”陆青言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让萧让看不懂的自信,“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被那两大军事集团压榨得喘不过气的肥羊,他们比我们更渴望找到一条出路。” “先生是说————那些中小商贾?”萧让瞬间便明白了陆青言的意思,但隨即又摇了摇头,“不可能的,他们一个个都精明得跟鬼一样,又胆小如鼠。我们如今自身难保,他们怎么可能会把宝压在我们身上?” “他们会的。”陆青言的眼神变得深邃,“因为,我会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让萧让取来笔墨。 在那张昏黄的草纸之上,他写下了四个字。 “无忧集市。” “这是什么?” “一个全新的秩序。”陆青言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个独立於皇权与军阀之外,只属於我们自己的秩序。” 他开始向萧让阐述自己的构想。 他要在这片三不管的废墟之上,建立一个自由交易的市场。 他要利用自己的名號,去吸引那些同样走投无路的散人、工匠、商贾。 “可是先生,”萧让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没有启动的资本,没有粮食,没有人手,这一切都只是空谈。” “谁说我们没有?”陆青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有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 “信用。” 他將那套关於期货的理论,向萧让和盘托出。 “这————这————先生,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萧让听完,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衝击,“这太疯狂了!不会有人相信的!” “他们会的。”陆青言看著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冷酷的笑容,“因为,我会让他们別无选择。” 悦来酒楼。 王坤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青言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有张掌柜,你那批从西域运来的香料,似乎也被金鳞卫给扣下了吧?” “李老板,你那间位於城东的当铺,前几日好像被一把无名火给烧了,官府那边,似乎到现在都还没给个说法?” 他每说一句,便有一名商贾的脸色,变得难看一分。 他们惊骇地发现,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这些消息竟然无所遁形。 “诸位。” 陆青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们以为,你们还有退路吗?” “在这座城市里,你们不过是那两头猛虎脚下的羔羊。今日他吃一口,明日他再啃一口,你们迟早都会被他们给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而我————”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赌一把,你们或许会血本无归。 他看著那一张张阴晴不定的脸。 “可若是不赌————” “你们,必死无疑。” 最终,还是王掌柜,第一个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將那张“无忧票”推回到了陆青言的面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陆真人。” 他对著陆青言,拱了拱手。 “这笔生意,风险太大。” “我王某人,还想多活几年。”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其余那些本就心存疑虑的商贾们,也纷纷起身告辞。 不过是眨眼之间,整个雅间之內,便只剩下了陆青言与那看得心急如焚的萧让。 “先生!” 萧让看著那一张张离去的背影,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您————您这又是何苦?” “他们是不会信的。” “信与不信,由不得他们。” 陆青言没有半分的沮丧,他只是將茶水一饮而尽。 “这世上,总有些聪明人。” 他说完,便起身离去。 三日后,镇南城西市,黑旗军的军粮库。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冲天而起,將半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萧清山在得到消息的瞬间,勃然大怒,当即便要点起兵马,前去救火。 可他才刚刚走出帅帐,便被一骑快马拦了下来。 “都督大人!” 那负责守卫粮仓的校尉,连滚带爬地从那马背之上摔了下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粮————粮仓之外,有————有金鳞卫的人!” “他们说————说我们粮仓失火,形跡可疑,疑有魔窟妖人作祟!” “將————將整个西市,都给封锁了!” “段三平!” 萧清山將手中的长矛狠狠地插在了地上,脸上布满了杀机。 “他竟敢如此!” 他当然知道,这把火,绝不可能是金鳞卫放的。 可对方却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以“维护地方治安”为名,名正言顺地將他的手脚,都死死地捆住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冲天的火光,將他那本就不多的粮草,一点一点地吞噬。 而就在西市乱作一团的同时。 东市,金鳞卫的军械库,也同样“走水”了。 段三平看著手中的那份同样是措辞严厉的“军事协助”请求,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 他知道,自己也落入了那个年轻人的算计之中。 他与萧清山,就像两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 他们相互敌视,相互掣肘,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那个本该是被他们隨意拿捏的年轻人,却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在这座早已是被他们分割完毕的城市里,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当那两场大火,终於在第二日清晨被扑灭的时候。 整个镇南城的粮价与铁价,早已是翻了三倍不止。 而那些曾经对陆青言不屑一顾的商贾们,则一个个都疯了般地涌向了那座被他们视作了禁忌的街区。 他们看著那个坐在那里,云淡风轻地喝著粗茶的年轻人,眼神之中再无半分的轻蔑,只剩下最深处的敬畏与贪婪。 他们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也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 凭藉著第一批用“信用”换来的物资与人力。 陆青言的“无忧集”,正式成立了。 这里不问出身,不问过往。 他將广陵县那套早已是被证明了无比有效的管理体系,近乎於完美地复製了过来。 设立了负责武力震慑的“安保部”。 设立了负责商业交易的“商务部”。 也设立了负责生產与后勤保障的“后勤部”。 所有加入“无忧集”的人,无论你是昔日的修士,还是凡人,都必须通过劳动,来换取一种名为“工分”的东西。 再用这“工分”,去兑换你所需要的一切。 粮食,清水,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住所,甚至是一柄可以用来防身的武器。 一个高效,严密,充满了勃勃生机的组织,野蛮地生长了起来。 “无忧集”的崛起,像一根钉子,狼狼地楔入了镇南城那本已是涇渭分明的势力版图之中。 陆青言和他那套全新的规则,成了一个谁也无法忽视的变数。 这一日,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无忧集的巷口。 车上没有徽记,赶车的车夫也只是一个看起来再也普通不过的中年汉子。 但当那车帘掀开,走下来的,却是金鳞卫统领,段三平。 他没有带任何的护卫,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破屋。 “真人好手段。” 段三平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之中,充满了复杂。 “王爷想见你。” 安抚使司,后堂园。 夏启明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正坐在一架葡萄藤下,独自一人对弈。 —— 他的棋盘之上,黑白二子早已是绞杀得难分难解。 他看到陆青言,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那个空位。 “会下棋吗?” “略懂一二。” “坐。” 陆青言依言坐下。 夏启明將手中的那盒白子,推到了他的面前。 “陪本王,下一盘。” 两人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將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了那方寸之间的黑白世界里。 棋盘之上,杀伐果断,步步为营。 棋盘之外,却是暗流汹涌。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当陆青言的一枚黑子,如天外飞仙,截断了白子的大龙,將整盘棋的局势彻底逆转之时。 夏启明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著棋盘之上那已是註定了的败局,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棋。” 他將手中的棋子扔回了棋盒之中。 “看来,这南云州的棋局,本王一个人是下不完了。” 他站起了身,走到了那幅被他看过无数遍的南云州舆图之前。 “陆青言。” 他的声音,不再有半分的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可知,父皇他,为何要失踪?” 陆青言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知道,真正的正题,来了。 夏启明没有等他回答,便已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告诉了陆青言一个秘密。 皇帝並非“失踪”,而是以自身为祭,用一种近乎於自毁的方式,强行“斩断”了镇国龙脉与这方天地的联繫。 將整个大陆变成了一座“绝灵之囚笼”。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为这座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囚笼,再加上最后一把锁。” 夏启明的声音沙哑,凤目之中竟流露出了一丝悲哀。 “他在阻止一个远比秦王,远比万魔窟,都要来得更加可怕的东西,通过龙脉降临到这片土地之上。” 他没有明说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已是不言而喻。 “然而,这把锁,是有时限的。”夏启明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一旦父皇留下的力量耗尽,龙脉与天地的联繫便会重新建立。到那时,不仅南云州会生灵涂炭,那东西,甚至会顺著龙脉逆流而上,將整个大夏都化为一片魔土。”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著陆青言。 “所以,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找到重启龙脉的钥匙,重新掌控它,將那东西,永远地镇压在九幽之下。” “而那把钥匙————” 他伸出手,在那幅舆图之上,一个被標註为归墟的未知之地,重重地点了一下。 “————就在那里。” 陆青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 “王爷为何要將此事告知於我?” “因为那地方,本王进不去,秦王的人进不去,万魔窟的妖人,同样进不去” 夏启明看著他,那双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於赌徒般的疯狂。 “那里,被父皇设下了禁制。只有不属於任何外道体系,只修自身內求之法的人,才有可能进入。 “而你————” 他看著陆青言,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本王唯一的希望。” 第215章 临行之刃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15章 临行之刃 第215章 临行之刃 陆青言没对夏启明这番话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只是问道:“所以————那地方在哪?” 夏启明伸出手,在那幅舆图之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就在那里。” “归墟之地,被太祖设下了禁制,任何身负外道修为之人,无论境界多高,一旦踏入,都会被那扭曲的时空乱流,撕成碎片。” “只有不依赖天地灵气,只修自身內求之法的人,才有可能活著走进去。” 夏启明正式发出了他的邀请。 “本王会动用金鳞卫所有的力量,护送你前往归墟。” “事成之后,”他看著陆青言,那双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於赌徒般的疯狂,“这南云州,便是你的。” 陆青言清楚,这是阳谋。 他若不去,夏启明会毫不犹豫地將他和他的“无忧集”,连根拔起。 哪怕他如今身负修为,面对普通人有著绝对的压制,但是这是一个势力对你的压迫,必须要小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就在他返回无忧集,还未將夏启明这番话彻底消化之时,第二位客人,便已是不请自来。 来人是秦王派系的神秘方士,徐福,以及跟在他身后的黑旗军统领,萧清山。 徐福穿著一身飘逸的白色道袍,鬚髮皆白,面容却如同少年,带著一股子仙风道骨的意味。 他没有像夏启明那般咄咄逼人,只是与陆青言对坐品茶。 “真人风采,贫道闻名久矣。” 他將一杯散发著异香的茶水,推到了陆青言的面前。 “贫道此来,是奉了秦王殿下之命,想与真人谈一笔关於长生的买卖。” 他同样点破了“归墟”的秘密。 但他给出的说辞,却与夏启明截然不同。 “靖王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徐福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那归墟之地,確实是重启龙脉的关键。” “但它更是一处被太祖皇帝,私自藏匿起来的,通往真正仙门的捷径!” “只要真人肯助秦王殿下取得那把钥匙,待新朝建立之日,殿下愿奉真人为护国天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届时,这天下所有的资源,都將任由真人调遣。” “长生大道,亦是指日可待。”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陆青言,等待著他的选择。 而站在他身后的萧清山,那只按在刀柄之上的手,却已是说明了一切。 陆青言不置可否,给出的回答同样是让自己想想。 最诡异的,是第三位客人。 这是万魔窟派来的人。 来人一身黑色的锦衣,面容俊美,却又苍白得没有半分的血色,如同一个从古墓之中走出的贵公子。 他告诉了陆青言,第三个版本的故事。 “他们都在骗你。” 来人的声音,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又带著一股子能將人神魂都彻底冻结的阴冷。 “那归墟之下,镇压的既不是什么重启龙脉的钥匙,更不是什么通往仙门的捷径。” “那里镇压的,是一位被大夏太祖背叛、囚禁了数千年的上古神祇!” “他才是这片天地最初的主人。” 他看著陆青言,眸子里充满了狂热。 “只要你肯与我们合作,释放那位伟大的存在。” “你便可获得,足以顛覆这个虚偽世界的上古传承。” “你將不再是任何人手中的棋子。” “你將成为,新世界的神。” 三方势力,三种截然不同的说辞。 当陆青言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间简陋的破屋之內,一夜未眠。 桌上,还摆放著那三方势力留下的“信物”。 靖王夏启明是一份写满了军国利器的物资清单。 秦王方士徐福那语焉不详,却又充满了诱惑的“仙门”之说。 以及万魔窟是一枚散发著丝丝寒气的漆黑玉简。 “先生。” 萧让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他端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米粥走了进来。 他看到桌上那三样东西,又看了看陆青言那张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眼神之中,充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们————都找过您了?” “嗯。” 陆青言应了一声,端起了那碗米粥。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直到將那碗中最后的一粒米都吃得乾乾净净,他才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抬起了头。 “萧让。” “属下在。” “你说,我们该选哪一个?” 萧让一愣,他看著桌上那三样代表著截然不同道路的东西,陷入了沉默。 无论选择哪一个,都將意味著他们將与另外两方势力彻底地为敌。 而无论哪一方,都不是他们如今这个刚刚才初具雏形的“无忧集”,所能抗衡的。 “先生,”许久,他才声音乾涩地开了口,“属下以为,无论选择哪一方,都无异於是与虎谋皮。” “我们————我们或许,可以暂时地拖延下去。” “拖?” 陆青言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讥讽。 “你觉得,他们会给我们拖延的时间吗?” 他说著,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份密报,扔在了萧让的面前。 “看看吧。” 萧让疑惑地展开那份密报,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已是变得无比的难看。 那密报之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那些商贾们的名字,以及他们与黑旗军暗中接触的所有细节。 “王坤————” 他看著那个排在名单第一位的名字,那张本还算是镇定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他怎么敢?!” “为何不敢?” 陆青言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此去归墟,九死一生。在他们看来,我早已是一个死人。” “一个死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占著这早已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 “他们现在不反,只是因为还没找到一个足够分量的下家罢了。” 萧让看著那份写满了背叛的名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位先生,所面临的早已是內忧外患的绝境。 “先生!”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决绝。 “不能再等了!” “请先生暂缓西行之议,先稳固內部!” “否则,一旦您离开,这无忧集必將分崩离析,毁於一旦!”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陆青言在听完他这番话之后,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的焦急,反而笑了。 “谁说我要稳固內部了?” 他从那张草蓆之上,站了起来。 “传我的令。” “今夜子时,在议事厅,召集无忧集所有高层。” “就说,我已做出了选择。” “要与诸位,商议远征归墟之大事。” 当夜,子时。 无忧集的议事厅之內,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圆桌旁,坐满了人。 那些当初在陆青言那“空手套白狼”的豪赌之中,压上了自己全部身家的商贾们,如今一个个都是红光满面,衣著光鲜。 他们早已不再是当初那群,在两大军事集团的夹缝之中,苟延残喘的可怜虫。 他们是这“无忧集”的元老,是这片地下王国新兴的贵族。 王坤就坐在那离主位最近的位置上。 他端著一杯由西域进贡而来的葡萄美酒,与身旁几个同样是满脸得意之色的同僚,低声地交谈著什么,脸上掛著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看著那个空著的主位,眼神之中,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与不屑。 一个毛头小子罢了。 没了那点神神叨叨的手段,也不过是一个任人拿捏的傀儡。 等他明日一走,这偌大的“无忧集”,便该换个真正懂得经营的主人了。 就在他心中盘算著,该如何將这块早已是养肥了的蛋糕,与黑旗军那边划分的时候。 议事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青言缓步走了进来。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交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真人。” 陆青言没有理会他们。 他径直走到了那张圆桌的主位之前,將三样东西一一地摆在了桌上。 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桌上那三样充满了不祥意味的东西,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凝固。 陆青言没有坐下。 他只是环视了在场的所有人一圈,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脸色变得有些煞白的王坤身上。 他平静地开口。 “王掌柜。” “你说,我该选哪一个?” 王坤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头从九幽地狱之中走出的凶兽,给死死地盯住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將他彻底地淹没。 他的双腿一软,几乎要从那张华贵的椅子上滑落下来。 他身旁那些,刚刚还在与他称兄道弟,商议著如何瓜分產业的“盟友”们,此刻一个个都低下了头,恨不得將自己的脑袋,都埋进那冰冷的桌面里,仿佛根本就不认识他一般。 “我————我————” 王坤汗如雨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乾涩无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言站起了身。 “我给你一个机会。” 陆青言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替我选。” “啊!” 王坤再也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压力,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那椅子上翻滚了下来,跪倒在地,对著陆青言不停地磕头。 “真人饶命!真人饶命啊!” “是————是萧清山!是他逼我的!” “他说————他说您此去,必死无疑————” “是他许诺我,只要我肯投靠他,待您走后,便让我做这无忧集的新主人—— ” 他將所有的阴谋,和盘托出。 陆青言没有杀他,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 “拖下去。” “废去四肢,掛在集市门口。” “让所有的人都看一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之內迴荡。 “背叛者的下场。” 陆青言將那象徵著“无忧集”最高管理权限的黑色木牌,交到了萧让的手中。 “从今天起,这里交给你了。” 萧让看著手中那块分量不重的木牌,只觉得它重若千钧。 他知道,自己接过的不仅仅是一块牌子,更是这数千人的身家性命,以及那个年轻人,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先生!” 他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决绝。 “萧让,定不辱命!” 陆青言將他扶起,又將三个锦囊交到了他的手中。 並嘱咐他,按时机打开,这三个锦囊,足以確保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无人敢轻易地动他的根基。 “按我说的做。”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 “记住,我们手里最大的底牌,不是金鳞卫,也不是黑旗军。” 他看著萧让,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人心。” 安顿好后方,陆青言便开始约见三方。 他第一个约见的,是金鳞卫统领,段三平。 会面的地点,依旧是在那间简陋的破屋之內。 “段统领。” 陆青言没有半分的客套,开门见山。 “我决定,与靖王殿下合作。” 段三平那张本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还是露出了一丝喜色。 “真人英明。” “不过————”陆青言的话锋一转,“我有一个条件。” “真人请讲。” “此次西行,我不仅需要金鳞卫的护卫,更需要王爷,为我提供一份,关於那归墟之地的详细舆图,以及所有与太祖皇帝相关的秘闻卷宗。” 段三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东西,都属於皇室的最高机密。 “陆真人,”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为难,“此事,事关重大,段某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 陆青言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段统领可知,就在昨日,秦王派来的那位徐福方士,也找过我。” “他不仅许诺我新朝国师之位,更告诉我,那归墟之內藏著一条可以绕开龙脉,直通仙门的捷径。” 段三平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去。 “他此话当真?!” “是真是假,我不知道。” 陆青言摊了摊手,那模样充满了无辜。 “我只知道,与那虚无縹縹的南云自治权相比,长生二字,似乎更吸引人一些。”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段三平,等待著他的回答。 段三平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 “此事————”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会如实地向王爷稟报。” 第216章 绝灵荒漠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16章 绝灵荒漠 第216章 绝灵荒漠 第二个被约见的,是方士徐福。 陆青言將他请到了悦来酒楼,备上了酒菜。 席间,他对徐福那套关於“仙门”的理论,表现出了极为浓厚的兴趣,频频举杯,言语之间,充满了恭敬。 那模样,像一个终於找到了“组织”的迷途之人。 徐福看著他那副充满了“诚意”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將这枚关键的棋子,拉拢到了自己的阵营。 “真人既有此心,”他抚了抚自己那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白色长须,“贫道,自然是乐见其成。” “只是————” 陆青言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只是那万魔窟的妖人,对晚辈也是纠缠不休。” “他们手段诡异,擅长神魂攻击,实在是防不胜防。” “晚辈担心,此次西行之路,怕是————” “真人放心。” 徐福闻言,笑了。 他从自己那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摞备好的符籙,以及几件散发著淡淡宝光的护身法器,放在了桌上。 “这些,乃是贫道亲手炼製,足以抵挡一些神魂攻击。”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便赠予真人,以作防身之用。” “多谢前辈!” 陆青言的脸上,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 他將那些宝贝一一收入自己的怀中,心中却是冷笑一声。 老狐狸。 最后,他派萧让去见了万魔窟的人。 萧让按照陆青言的吩咐,將自己偽装成了一个被陆青言那套“人人平等”的歪理邪说,所彻底洗脑的狂热信徒。 他见到了那个面容俊美,却又苍白得如同死人般的青年。 “我家先生说了。” 萧让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对那位被囚禁的上古神祇,很感兴趣。” “但他担心,自己实力低微,怕是无法打破太祖皇帝设下的封印。 “所以,他希望能在关键时刻,得到贵方的帮助。” 那青年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伸出那只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萧让的肩膀。 “回去告诉你家先生。” “他的选择很明智,我们会帮他的。” 三方势力,都以为自己成功地掌控了陆青言。 却不知,自己早已是落入了对方那张早已是编织好了的巨网之中。 出发的前一夜。 陆青言以“商议行程”为名,將三方势力的代表,段三平,萧清山,以及那位万魔窟的神秘使者,都请到了无忧集的议事厅。 这是他第一次,將这三方本是水火不容的敌人聚集在了同一张桌子前。 议事厅之內,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萧清山看著坐在对面的段三平,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而那位万魔窟的使者,则始终笼罩在一片黑雾之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诸位。” 陆青言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明日便要启程,在此之前,陆某以为,我们有必要先定下一个规矩。” 萧清山第一个冷笑出声。 “规矩?” 他將手中的那柄黑色长刀,重重地顿在了桌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在这南云州,我黑旗军的刀,就是规矩!” “萧统领此言差矣。” 段三平的声音冰冷。 “此行乃是奉了靖王殿下之命,一切自当以王爷的號令为准。”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陆青言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將一份文书放在了桌上。 “归墟之路,艰险异常。” “若三方在途中內斗,那我们便一拍两散,谁也別想得到好处。” “所以,我建议,我们签下这份契约。”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抵达归墟核心,见到那所谓的钥匙之前,三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对我本人,以及其他两方势力动手。” “违者,將成为另外两方,共同的敌人。” “放屁!” 萧清山猛地一拍桌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等定下契约?!” “萧统领若是不愿,”陆青言看著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那也无妨。” “只是————” 他的话锋一转。 “我这里,恰好有一份,徐福方士暗中联络万魔窟的证据。” “不知靖王殿下,若是看到了这份证据,会作何感想?” 萧清山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去。 而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万魔窟使者,那团笼罩著他的黑雾,也诡异地翻涌了一下。 陆青言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位万魔窟的使者身上。 “当然,若是贵方觉得不妥。” “那我这里,也恰好有一份,关於贵方试图染指魔穴,意图释放上古魔神的计划。” “不知靖王殿下与秦王殿下,若是联起手来,又会是何等的场面?”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段三平的身上。 “至於段统·————” “我想,您应该不会拒绝吧?” 整个议事厅,一片死寂。 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別的选择。 第二日,天还未亮。 一支由金鳞卫精锐,黑旗军死士,万魔窟妖人共同组成的,堪称南云州歷史上最诡异的队伍,正式集结。 陆青言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看著前方那片被晨雾所笼罩的荒凉戈壁,眼神平静。 他知道,这一路,註定是一场与虎谋皮的死亡之旅。 而他,要做的不仅是活下来。 还要做那只最终能將三头老虎,都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猎人。 队伍行进了整整三日。 他们穿过了戈壁,进入了一片更为荒凉的黑色荒漠。 —— 这里的地面不再是黄沙,而是一种漆黑如墨的诡异沙砾,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踩在无数骸骨的碎片之上。 天空是灰色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星辰,只有那令人压抑的昏暗。 一踏入这片区域,所有人都感觉到不对劲。 空气中那股本就稀薄的生机,在这里彻底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与冰冷。 一名金鳞卫的校尉试图抵御那股无形的寒意,却骇然地发现,自己体內的气血竟变得无比的晦涩。 不仅仅是他,队伍之中所有的人,都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都督!” 一个黑旗军的百夫长,快步走到了萧清山的面前,声音里充满了惊慌。 “兄弟们的体力,消耗得比平时快了三倍不止!” “水囊里的清水,也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萧清山的脸上布满了阴霾。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同样面色凝重的方士徐福,又看了看远处那两支同样是骚动不安的队伍,最终將目光落在了那个依旧走在最前方,仿佛对这一切都毫无察觉的陆青言身上。 那小子,似乎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当夜,队伍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之上扎下了营。 篝火升起,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队伍之中,第一次出现了死亡。 一名黑旗军的士卒,在睡梦之中,悄无声息地化为了一具乾尸。 他的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极度惊恐的表情,仿佛在梦中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 整个营地,彻底地陷入了一片恐慌。 所有人都用恐惧的眼神,看著那具早已是被风乾了的尸体。 他们知道,下一个,或许就轮到自己了。 唯有陆青言,依旧盘膝坐在那堆篝火之前,闭目养神。 他凭藉著体內那自给自足的內丹之火,將那股无形的汲取之力,尽数地隔绝在了体外。 这片对於所有人而言,都如同死亡禁区般的绝灵之地,反而成了最適合他发挥的舞台。 他开始利用自己对环境的绝对適应能力,暗中观察著三方势力的虚实。 第二日,他故意带领著队伍,走向了一些生命力流失更快的区域。 那些区域的黑色沙砾之下,似乎隱藏著某种更为可怕的东西。 队伍行进的速度,变得愈发的缓慢。 不过是半日的功夫,便又有数名体质较弱的士卒,倒在了路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就在所有人都已是濒临绝望的边缘之时。 陆青言却在一片看似与其他地方並无二致的沙地之上,停下了脚步。 他无意间发现了几株生长在沙砾之下,通体漆黑,形如人参的奇异植物。 他將那植物拔出,放在鼻尖轻轻地嗅了嗅,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將其中的一株,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如同嚼萝卜般,发出了“嘎嘣”的脆响。 一股精纯的生命力,从那植物之中散发出来,让所有闻到这股气息的人,都感到了精神一振。 “这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这一瞬间亮了。 陆青言没有回答,他只是將剩下的那几株植物一一地拔了出来,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然后,他走到了早已是面露喜色的段三平面前,將其中一半的植物,递到了他的手中。 “段统领。”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 “此物名为地精,可暂时缓解此地的生命力流失。” “你我既是盟友,这些,便算是陆某的一点心意。” 段三平看著手中那几株散发著勃勃生机的植物,又看了看陆青言那张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已经欠了对方一个人情。 做完这一切,陆青言又走到了那位万魔窟的神秘使者面前。 他將手中剩下的另一半“地精”,递到了那团黑雾之前。 “使者大人。”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知道,贵方对在下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这些,便算是见面礼。” “至於我想要的回报————”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关於那方士徐福的所有情报。” 那团黑雾,诡异地翻涌了一下。 许久,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从那黑雾之中传了出来。 “成交。” 最后,陆青言走到了早已是面沉如水的萧清山面前。 他两手空空。 “萧统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在意的自嘲。 “抱歉,地精有限,没你的份了。” “你!” 萧清山怒髮衝冠,他身后的那些黑旗军士卒,更是早已是怒目而视,便要上前。 陆青言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那足以將人生吞活剥的眼神。 他只是摊了摊手,然后转身离去。 又行了数日,队伍终於抵达了荒漠中心的一处绿洲。 那是一片在这无尽的黑色沙海之中,唯一的一点绿意。 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从那乾涸开裂的地面之下涌出,滋养著方圆数里之內的胡杨与沙棘。 这里是前往归墟途中,唯一的水源补给点。 所有濒临极限的人,在看到那片水源的瞬间,都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般,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疯了一般地冲了过去。 他们將那早已是变得乾裂的嘴唇,埋入那冰冷的泉水之中,大口大口地吞咽著。 就连萧清山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鬆弛。 他解下了脸上的恶鬼面具,露出了那张被风沙侵蚀得如同树皮般的脸,將整个脑袋都埋入了泉水之中。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时。 方士徐福,却缓步走到了那处不断向外冒著泉水的泉眼之前。 他伸出那只保养得如同少年般的手,从那泉眼之中,掏起了一捧泉水,放在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 “都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用疑惑的眼神看著他。 “此水有异。” 他说著,从自己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枚银针,探入了那泉眼之中。 片刻之后,当他將那银针取出时,那本是光洁如新的银针,竟已是变得漆黑如墨。 “水里有毒!”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刚刚才喝过泉水的人,一个个都脸色大变,下意识地便要將手指伸入自己的喉咙,试图將那致命的毒水,吐出来。 “诸位不必惊慌。” 徐福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毒,非是寻常的见血封喉之物。” 他將那枚漆黑的银针,在自己的道袍之上擦拭乾净,那银针竟又重新恢復了光洁。 “这是一种慢性奇毒,无色无味,对凡人无害,只会慢慢地侵蚀人的神魂,使其变得迟钝,麻木。” 他说著,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个白玉瓷瓶,从中倒出了一些白色的粉末,洒入了那泉眼之中。 那泉水,在接触到那白色粉末的瞬间,竟诡异地翻涌了起来,冒出了一阵阵黑色的气泡。 片刻之后,泉水再次恢復了清澈。 徐福再次將银针探入,这一次,银针再无半分的变化。 “好了。” 他將那白玉瓷瓶收回,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毒,已解。” 第217章 淬毒之泉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17章 淬毒之泉 第217章 淬毒之泉 所有的人都用一种充满了感激的眼神,看著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 就连段三平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钦佩。 唯有陆青言,看著那张充满了悲天悯人神情的脸,心中却是冷笑一声。 他凭藉著对自身状態的入微感知,在喝下那泉水的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不对。 那水中確实有毒,这是一种名为“锁魂香”的奇毒。 而那所谓的“解药”,不过是另一种可以暂时压制“锁魂香”毒性,却又会在七日之后,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出来的引子罢了。 好一招贼喊捉贼。 他没有声张,只是將计就计。 当夜,他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位万魔窟使者扎营的地方。 他將自己的发现以及那方士徐福的险恶用心,告知了对方。 “他真正的目標,不是我。” 陆青言的声音里,充满了诚恳。 “是所有人。” “他想將我们所有的人,都变成他手中的傀儡。” “你想想,若是我们所有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被他所控制。” “那这归墟之中的宝藏,最终会落入谁的手中?” 那团静止不动的黑雾,在听完他这番话之后,剧烈地翻涌了起来。 万魔窟的人生性多疑,当即便已是信了七八分。 “多谢真人提醒。” 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从那黑雾之中传了出来。 “此事,我自有计较。” 当夜三更。 一道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从万魔窟的营地之中,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他们如同黑夜里的幽灵,朝著黑旗军营地摸了过去。 他们要在那“锁魂香”的毒性彻底地爆发之前,先下手为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靠近那片营地之时。 “嗖!嗖!嗖!” 一阵密集的破空之声从那黑暗之中传来。 数十支早已是淬了剧毒的弩箭,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噗嗤!” “噗嗤,噗嗤————” 几名万魔窟的刺客,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一声,便已是软软地倒了下去,身上插满了箭矢。 “敌袭!” “有埋伏!” 悽厉的嘶吼声,划破了绿洲寧静的夜。 黑旗军的营地之內灯火通明。 萧清山那如同野兽般的身影,第一个从那帅帐之中冲了出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杀机。 “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 他发出一声咆哮,手中的黑色长刀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煞气,朝著那片黑暗,当头斩下。 “杀!” 早已结成了军阵的黑旗军士卒,齐齐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长矛如林,朝著那片暴露了身形的黑暗,席捲而去。 一场惨烈的火併,在这片小小的绿洲之上,轰然爆发。 金鳞卫的营地之內,段三平在听到那第一声喊杀声的瞬间,便从那行军床之上翻身而起他看著那片早已是被火光与血色所彻底笼罩的夜空,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 “统领!” 一个心腹校尉,快步走了进来。 “我们要不要————” “不用。” 段三平摇了摇头。 “传我命令,全员戒备,任何人不得踏出营地半步。” “让他们狗咬狗。”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陆青言则早已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一处沙丘的顶端。 他冷静地观察著下方那片早已是化作了修罗场的战场。 他观察著黑旗军那充满了铁血与杀伐气息的军阵变化。 观察著万魔窟那些诡异莫测的刺杀手段。 更观察著那个躲在暗处,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的方士徐福。 绿洲的火併,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这片早已是被鲜血所彻底浸透的沙地时,战斗才终於渐渐地平息了下去。 黑旗军与万魔窟,两败俱伤。 双方都付出了近半人手的惨重代价,却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 萧清山提著他那早已是变得残破不堪的黑色长刀,站在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之中,如同地狱里走出的修罗。 他的身上,大大小小地布满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每一道伤口之上,都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黑色魔气。 而在他对面,那位万魔窟的使者,那团本是凝实无比的黑雾,也变得稀薄了许多,仿佛隨时都会被风吹散一般。 “我们中了那姓陆的小子的奸计了!” 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从那黑雾之中传了出来,充满了懊悔。 萧清山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那双充满了暴戾的眼睛,投向了作壁上观了整整一夜的金鳞卫营地,以及那个同样躲在暗处,看了整整一夜好戏的方士徐福。 他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队伍在猜忌与敌视的氛围之中,继续前行。 绿洲火併之后,三方势力元气大伤,相互之间的信任也降至冰点。 就在此时,他们遭遇了这片荒漠真正的恐怖。 “轰隆隆————” 一阵如同闷雷般的轰鸣声,毫无徵兆地从那地底的最深处传来。 紧接著,地面开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如同地震。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脚步,用惊恐的眼神看著那片不断起伏的黑色沙海。 “是————是沙虫!” 一个见多识广的金鳞卫校尉,发出一声充满了绝望的尖叫。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 “轰!” 一声巨响。 一只体型庞大,如同小山般通体覆盖著黑色甲壳的狰狞巨兽,从那沙地之下,破土而出。 它的身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了如同刀锋般利齿的巨大口器。 钻地沙虫。 这是一种在外界绝跡了的上古异种,没想到竟还存活在这片被神所遗弃的绝地之中。 那沙虫发出一声不似任何生物所能发出的悽厉嘶鸣,然后张开了它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口器,朝著早已是被嚇傻了的队伍,当头罩下。 “结阵!” 段三平第一个从那惊骇之中反应了过来。 他发出一声断喝,手中的那柄黄金长戈,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朝著那沙虫的口器,狠狠地刺了过去。 训练有素的金鳞卫也在同一时间结成了防御阵型,手中的盾牌高高举起,如同龟壳,试图抵挡那灭顶之灾。 然而,他们的那点反抗,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鐺!” 段三平的长戈刺在了那沙虫的甲壳之上,竟只能带出一溜刺眼的火星,连半分的痕跡都未能留下。 而那沙虫的巨大身躯,则已是轰然落下。 “轰隆!” 一声巨响。 那由数十名精锐士卒所组成的坚固盾阵,竟在那一瞬间便被砸得四分五裂。 数十名精锐的士兵,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一声,便已被那沙虫连人带盾,一同吞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口器之中。 队伍瞬间便陷入了绝境。 无论是金鳞卫的战阵,还是黑旗军的重甲,在这头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的巨兽面前,都如同纸糊。 段三平在激战之中,被那沙虫口中喷吐出的腐蚀性酸液,溅到了手臂之上。 “滋啦————” 一声轻响。 那由玄铁打造的臂甲,竟在那酸液的腐蚀之下迅速地融化,露出里面早已是被腐蚀得血肉模糊的手臂。 剧烈的疼痛,让他那握著长戈的手,猛地一松。 而那沙虫,则已是抓住了这个机会,那如同城门的巨大口器,再次朝著他当头咬下。 危在旦夕。 就在此时,他腰间的一枚玉简,却突然毫无徵兆地亮了起来,散发著一股微弱的紫色光芒。 一道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之中响起。 “若事不可为,先杀陆青言,绝不能让他落入他人之手。” 是夏启明。 段三平看著那道充满了杀意的密令,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能在那沙虫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之下,从容自保的陆青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忠诚,还是生存? 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而陆青言发现,这头看似不可战胜的巨兽,並非是无懈可击。 它在地下的每一次转向,都会在某个特定的“节点”之上,停顿短短的一瞬。 那个节点,便是它唯一的弱点。 他没有自己动手,但却將这个发现通过传音,告诉了陷入绝望的段三平。 “左前方,三丈,地下七尺。 段三平將信將疑。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他强忍著手臂之上传来的剧痛,將体內仅剩的所有力气,都尽数地凝聚於那柄黄金长戈之上。 然后,在那沙虫下一次转向的瞬间,將那柄寄託了他所有希望的长戈,奋力地掷了出去。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柄黄金长戈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那片看似与其他地方並无二致的黑色沙地之中。 “吼!” 一声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悽厉嘶鸣,从那地底的最深处传来。 那本已是將段三平彻底笼罩的巨大阴影,竟在这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紧接著,大量的黑色血液,如同喷泉般,从那长戈刺入的地面之下喷涌而出。 那血液漆黑如墨,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金鳞卫的士气瞬间大振。 “有用!那小子说的是真的!” “弟兄们,跟我上!” 早先被那巨兽压製得抬不起头来的金鳞卫士卒们,在看到那一线生机的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他们在陆青言的远程指挥之下,竟真的將那头不可一世的上古巨兽,逼退了。 那庞然大物在留下了一地的黑色血液之后,最终还是不甘地重新钻回了沙地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战斗结束之后,整个营地一片狼藉。 所有劫后余生的人,都如同虚脱了一般,瘫软在了那片早已是被鲜血与黄沙所彻底浸透的沙地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段三平看著那个缓步从沙丘之后走出的年轻人,眼神变得无比的复杂。 他知道,自己欠了对方一条命。 他走到陆青言的面前,將那柄从沙地之中拔出的黄金长戈,插在了地上。 对著陆青言郑重地拱了拱手。 “陆真人。” 他的声音嘶哑。 “此恩,段某记下了。” 陆青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穿过被鲜血与黄沙所彻底掩埋的绝灵荒漠,队伍来到了一处终年都被灰色雾气所笼罩的峡谷。 一进入峡谷,所有的人都发现,他们失去了方向感。 手中的罗盘,其指针如同发疯般疯狂地旋转著,最终“啪”的一声,从中折断。 头顶的天空,被那浓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所彻底地遮蔽,看不到日月,也看不到星辰。 甚至连最基本的“前后左右”,都变得模糊不清。 队伍开始在峡谷之中兜圈子,食物和清水在急速地消耗著。 绝望的气氛,再次笼罩了所有的人。 “都督!” 一个黑旗军的百夫长,快步走到了早已是面沉如水的萧清山面前,声音里充满了焦躁。 “我们已经在这鬼地方,转了三天了!” “再这么下去,不用等那归墟里的怪物动手,我们自己便要先饿死渴死在这里了!” 萧清山抬起头,將目光投向了眉头紧锁的方士徐福。 “徐先生。” 他的声音冰冷。 “你不是號称精通奇门遁甲,能知过去未来吗?” “现在,你倒是给本督算算,这齣去的路,到底在哪儿?” 徐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 他將手中的那枚早已是被他盘得有些发亮的龟甲,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数十遍,最终还是颓然地摇了摇头。 “都督大人,此地的空间法则,早已是陷入了混乱。” “贫道的这点微末道行,在这里派不上用场。” “废物!” 萧清山將手中的长矛狠狠地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怒吼。 就在所有人都已是陷入了绝境,甚至已有人开始为了爭夺最后一点清水而相互廝打的时候。 陆青言开口了。 他告诉眾人,此地的空间是活的,唯一的出路,不在於寻找固定的方向,而在於顺应“道”的流动。 他开始为队伍,指引方向。 向左走三步,再向右转九十度,看似毫无规律,却总能避开那些隱藏在灰色迷雾之中的致命空间陷阱。 第218章 活著的罗盘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18章 活著的罗盘 第218章 活著的罗盘 一次,两次,三次。 当一名万魔窟的成员因为慢了一步,半只脚掌被一道无声无息出现的空间裂缝吞噬,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化为虚无后,再也无人敢对陆青言的指令有半分质疑。 萧清山看著那个平静地走在最前方的背影,心中涌出另一种情绪一震惊,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不得不拔起自己的长矛,默默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段三平、徐福,这些在外界跺一跺脚都能引得一方震动的大人物,此刻尽皆放下了所有的骄傲。 他们就像一群在深山里迷路了的孩童,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跟在那个叫陆青言的年轻人身后,不敢有丝毫差池,不敢多问一句话。 风水轮流转。 现在,陆青言成了这艘在迷航中即將沉没的大船上,唯一能辨別星辰方向的船长。 所有人的性命,不知不觉间已尽数握於他一人之手。 又走了一段路,陆青言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眾人也隨之停下,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以为又遇上了什么绝地。 陆青言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疲惫与警惕的脸,最后开口道:“想要活下去,我们得定个新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从现在起,所有人剩下的食物和水,全部集中起来,由我统一分配。” 话音刚落,萧清山第一个炸了起来。 “凭什么!”他上前一步,手中长矛的矛尖几乎要点到陆青言的胸口,“物资是我们黑旗军的弟兄们用命换来的,凭什么交给你!” “就凭路是我找的。”陆青言的语气平淡如水,丝毫没有被那锋利的矛尖所影响,“或者,萧统领想自己带著你的人,去寻一条生路?” 萧清山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他身后的黑旗军士卒也都面露凶光,气氛剑拔弩张。 段三平在一旁沉默不语,眼神闪烁,显然也在权衡利弊。 而万魔窟的人没有发言,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青言看透了他们的心思。 他知道,在这种生死关头,任何言语上的说服都是苍白的。 唯有最原始的恐惧,才能让这些桀驁不驯的豺狼暂时低下头颅。 他没有再理会萧清山,而是转向段三平:“段统领,你的意思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段三平沉吟片刻,最终嘆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水囊和一小包肉乾,递了过去。 “陆大人说得有理,共渡难关,理应如此。” 他身后的金鳞卫虽然有些不情愿,但统领发话,也只能照做。 陆青言点了点头,又看向万魔窟的眾人。 万魔窟的人笑了笑,十分光棍地摊开手:“我们魔修不重口腹之慾,身上早就空了。” 陆青言也不与他计较,最后將目光落回到萧清山的身上。 “萧统领,现在只剩下你了。” 萧清山的脸色阵青阵白,他能感受到手下士卒们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中充满了犹豫与动摇。 他知道,陆青言这一手,是要彻底夺了他的权。 可偏偏,他没有反抗的资本。 恰巧这时,徐福戳了戳他的腰,摇了摇头。 “好!”萧清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猛地一挥手,“把东西都给他!” 黑旗军的士卒们不甘不愿地將物资交了上去。 陆青言將收集起来的食物和水分门別类,重新进行了分配。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小口水和一小块肉乾,不多,却足以暂时吊住性命。 看著萧清山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陆青言的內心毫无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队伍继续前行。 陆青言依旧走在最前面,他的指令简短而明確。 但这一次,眾人发现,他指引的道路似乎变得更加凶险了。 “前方三丈,有一处流沙陷阱,左侧贴著山壁走。” 话音刚落,一名万魔窟的成员或许是心存侥倖,或许是想试探陆青言的底线,脚步微微向右偏离了一丝。 下一刻,他脚下的地面瞬间化为一片灰色的漩涡,连惊呼声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被拖拽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福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陆青言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 又过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右前方那片碎石地,每隔三息,会有一道空间裂隙扫过,宽度一尺。不想死的,自己算好时机。” 段三平手下的金鳞卫训练有素,彼此呼应,有条不紊地依次通过。 而萧清山的黑旗军,就没那么幸运了。 一名士卒因为紧张,算错了时间,在衝过去的瞬间,一条漆黑的细线凭空出现,从他的腰间一划而过。 那士卒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上半身缓缓滑落,切口平整如镜,却没有一滴血流出。 萧清山的眼睛红了,他死死地盯著陆青言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陆青言是故意的。 他明明知道哪里有危险,却只给出模糊的提醒,藉此来削弱自己的人手。 可他又能怎样?衝上去质问吗?然后被陆青言一句“我已经提醒过了”顶回来?或者乾脆翻脸,然后带著剩下的人在这片绝地里等死? 他不能。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弟兄一个个因为意外而倒下,將所有的仇恨与屈辱都咽进肚子里。 相比之下,陆青言对金鳞卫的態度,则要温和许多。 一名年轻的金鳞卫在跨越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时,脚下一滑,险些坠落。 陆青言恰好回头,淡淡地说了一句:“踩左边那块凸起的石头,稳一点。” 那年轻的金鳞卫依言而行,果然化险为夷,感激地看了陆青言一眼。 段三平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 他愈发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远超他的想像。 段三平开始有意识地约束自己的手下,让他们对陆青言的指令不打任何折扣地执行,甚至在休息时,主动让出更好的位置。 一个微妙的联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形成。 队伍的人数在不断减少。 最初浩浩荡荡的百余人,如今只剩下了不到四十人。 万魔窟的成员损失最为惨重,如今只剩下寥寥几人。黑旗军也折损过半,徐福和萧清山看著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的士兵们,也无计可施。 唯有段三平的金鳞卫,因为执行命令最为彻底,伤亡最小。 陆青言的掌控力,却隨著人数的减少而达到了顶峰。 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把他当成一个嚮导。 他的每一个指令,都如同金科玉律,他的每一次停顿,都牵动著所有人的心弦。 当一缕不同於灰色雾气的光亮,出现在峡谷的尽头时,倖存的眾人都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 唯有陆青言,依旧神色平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支被他筛选过的队伍,目光在段三平敬畏的眼神和萧清山怨毒的目光上一扫而过。 在眾人短暂的喜悦之后,是更为深沉的震撼。 呈现在眾人面前的,是一片广阔得望不到边际的荒芜平原。 平原的尽头,天空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斧劈开,露出了一道漆黑的巨大裂痕。 那裂痕缓缓蠕动著,边缘的空间极度扭曲,不断生灭,散发出的气息让每一个人的神魂都为之战慄。 那便是归墟。 而在裂痕的正前方,平原之上,矗立著一座巨大无比的青铜门户。 它仿佛从大地之中生长出来,高耸入云,门上铭刻著无数繁复而扭曲的符文。 仅仅是站在这座门前,便能感受到一股如同山岳压顶般的沉重。 所有人都沉默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渺小的无力感。 “这————这就是归墟之门?”段三平的声音有些乾涩。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徐福身上。 在场眾人,或许只有他能看懂这扇门。 徐福此刻正站在萧清山身侧,他眯著眼睛,仔仔细细地审视著门上的符文,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怎么样?”萧清山不耐烦地催促道。 徐福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乾枯的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冰冷的青铜门。 指尖与符文接触的剎那,一道微弱的电光闪过,让他猛地缩回了手。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这片空旷的平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有意思,真有意思。”徐福转过身,看向眾人,“符文上表明,此门需以纯粹的能量开启,若以修士的法力来换算,大概需要三名金丹真人不计后果地全力一击,方能撼动。”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浇灭。 金丹真人全力一击?別说三名,如今在这“神寂之日”的绝灵之地,他们连一个能调动法力的链气期修士都找不出来。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难道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一名金鳞卫忍不住问道。 “办法?”徐福的笑容愈发诡异,“办法自然是有的,上古的先民可没有金丹真人,他们开启这种祭祀之门,用的是另一种更古老,也更直接的能量。”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著眾人脸上那从期盼到紧张的神情变化,然后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血祭,以足够旺盛的生命力,同样可以激活它。” 血祭。 这两个字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平原上陷入了一片寂静,连风声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警惕地看著身边的人。 不久前在峡谷中还能並肩作战的同伴,此刻,却成了潜在的祭品。 谁会是第一个? 谁会成为开启这扇门的代价? 萧清山动了,没有任何徵兆,也没有半句废话。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著身后一名在峡谷中被空间裂隙割伤了大腿,行动不便的黑旗军士卒。 那士卒的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不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一声“统领”。 但他没有机会了。 萧清山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寒光,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刀锋乾净利落地捅进了那名士卒的心窝。 鲜血喷涌而出。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鲜血並未洒落在地,而是在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化作一道道细密的血线,尽数融入了前方的青铜大门之中。 古老的符文之上,一缕微弱的血光一闪而逝。 有用! 这个认知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黑暗。 潘多拉的魔盒,就此打开。 “动手!” 徐福发出了一声兴奋的尖啸。 黑旗军士卒开始举刀,万魔窟妖人狞笑著扑向了金鳞卫。 萧清山面无表情,仿佛刚才杀的不是跟自己出生入死的袍泽,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鸡。 他对身边还处于震惊中的亲卫低吼道:“还愣著干什么!把那些没用的废物都处理掉!” 屠杀,开始了。 黑旗军在清除自己的伤员。 万魔窟在猎杀那些看起来最虚弱的人。 就连段三平摩下的金鳞卫,也出现了分化。 一部分人脸上露出不忍与挣扎之色,而另一部分由夏启明死忠派系组成的卫士,则在短暂的犹豫后,也拔出了刀。 在他们看来,为了完成靖王的命令,牺牲一些无用的同伴,是理所应当的。 一名年轻的金鳞卫被他的队长从背后一刀捅穿。 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著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口中涌出鲜血,最后无力地倒下。 “对不住了,兄弟。”那队长面无表情地抽出刀,“为了殿下的大业。” 哀嚎声、怒骂声、兵刃入肉声,交织在了一起。 陆青言站在人群的外围,冷眼看著这一切。 他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之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从他的胸膛深处燃起,瞬间席捲了四肢。 他没有阻止。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只能看著,將这血淋淋的一幕,將每一张狰狞的、麻木的、绝望的脸,都深深刻进自己的神魂,烙印在自己的心上。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 这个世界的秩序,从根子上就是烂的。 鲜血,不断地匯入青铜大门。 门上的血光,从最初的微弱,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妖异。 那些古老的符文仿佛被唤醒的恶兽,贪婪地吞噬著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当最后一名伤员倒下,平原上再次恢復了寂静。 活著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同伴的鲜血。 他们彼此警惕地对视著,眼神中充满了麻木与戒备。 队伍的人数,再次锐减到了不足二十人。 “咔” 一声沉闷的声响,从青铜巨门內部传来。 在近二十条性命的浇灌之下,那扇亘古矗立的大门,终於发出了一声呻吟,缓缓地向內开启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后,是比任何迷雾都更加深沉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 第219章 无序迴廊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19章 无序迴廊 第219章 无序迴廊 眾人依次进入门后。 隨著那扇青铜巨门在背后缓缓合拢,最后的光亮被彻底吞噬,眾人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但这黑暗並未持续太久。 一线诡异的紫光毫无徵兆地从下方亮起,紧接著,四面八方都开始浮现出光怪陆离的色彩。 无数破碎的景象如同镜面般在周围生灭,眾人发现自己正悬浮於一片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扭曲空间之中。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之分。 一名黑旗军士卒因为身体失衡,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了一步,试图稳住身形。 就是这一步,让他踏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名士卒的身体在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水分,变得乾瘪、蜡黄,深刻的皱纹爬满了他的脸颊。 一头乌黑的头髮在眨眼间变得白,然后稀疏、脱落。 他张开嘴,似乎想要发出惊恐的惨叫,但从喉咙里挤出的,却是一种悠长而怪异的衰老嘆息。 声音还未散尽,他身上的皮肉便已彻底脱落,化作飞灰。 一副森白的骨架在空中维持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也隨之崩解,最终化为一捧细碎的枯骨,无声地飘散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不知將落向何方。 从一个壮年男子到一捧枯骨,不过三息之间。 时间在这里,仿佛可以隨意拉伸和压缩。 萧清山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一名亲卫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死去,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的心中感到了恐惧。 在这里,他引以为傲的武力和悍不畏死的意志,变得毫无意义。 死亡,来得无声无息,且毫无道理可讲。 另一边,一名金鳞卫的校尉发现自己与队伍拉开了一点距离,他心中一惊,连忙迈开脚步,朝著段三平的方向跑去。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明明在全力奔跑,四肢都在剧烈地摆动,脸上的神情也从焦急逐渐变为惊恐,可他与眾人之间的距离,却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他就那样被定格在原地,做著徒劳无功的奔跑动作。 “救我!统领!救我!”他发出了绝望的呼喊。 段三平伸出手,想要拉他一把,可他的手掌却直接从那校尉的幻影中穿了过去。 那校尉的影像,似乎只是一个十分钟前的残影。 段三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而那个真正的校尉,此刻或许早已被困在了某个无限循环的空间断层之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奔跑的动作,直到精神彻底崩溃,意识彻底消亡。 他將成为一具永远奔跑的活尸,成为这里的又一个无名装饰品。 剩下的十几个人,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就像一群误入蛛网的飞虫,任何一次轻微的挣扎,都可能触动致命的法则杀机。 萧清山额上青筋暴起,他强压著心中的恐惧,將目光投向了这支队伍中唯一一个还保持著镇定的人。 陆青言。 从进入这片空间开始,陆青言就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看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也没有被那两场诡异的死亡所动摇。 他知道,在这归墟之地,眼、耳、鼻、舌、身、意,这六贼皆是通往死亡的捷径。 你所看到的一切,听到的声音,甚至是你自己的思想,都可能是虚假的,是这片扭曲空间为你量身定做的陷阱。 唯一的真实,唯有本心。 那颗在问道求內之后,勘破了“外求”与“內求”之別,不假外物,圆融自洽的“归朴”道心,在这一刻,成为了这片混乱风暴中唯一的定海神针。 他屏蔽了所有纷乱的感知,將心神沉入最深处。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条线。 一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线。 它贯穿了整个扭曲空间,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只是在那里静静地流淌著。 那便是“道”的轨跡,是这片混乱无序之中,唯一不变的“序”。 陆青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两场足以让任何人精神崩溃的死亡,对他没有造成丝毫影响。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发出了第一个指令。 “所有人,向后退一步,用左脚。” 命令很古怪。 但在死亡的巨大威胁面前,没有人敢提出质疑。 萧清山第一个照做了。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怕踩碎了薄冰一样,用左脚向后方,也就是他感觉中的后方,轻轻踏了一步。 脚下传来了坚实的触感。 安全。 段三平紧隨其后,並低声喝令手下:“都听陆大人的!” 万魔窟剩下的几人也乖乖照做。 所有人都退后了一步。 陆青言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好。现在,原地转身,面朝你们刚才看到的那具枯骨飘散的方向。然后横著走三步,从右脚开始。 眾人心中虽然充满了疑惑,但还是依言而行。 他们就像一群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笨拙地模仿著陆青言的每一个指令,不敢有丝毫的偏差。 “停下。” “抬起你们的右手,向前平伸,然后身体跟著右手的方向,走五步。” “很好,现在闭上眼睛,默数七个数,然后同时向前跳一下。” 指令一个比一个荒谬,一个比一个匪夷所思。 但每一次,当他们完成指令后,都发现自己安然无恙。 而他们偶尔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在他们刚刚走过,或是即將踏足的地方,空间会无声地扭曲,或者时间会骤然加速,浮现出一朵瞬间绽放又瞬间枯萎的诡异朵。 冷汗,浸透了每一个人的后背。 他们这才明白,自己每一步,都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而陆青言,就是那个唯一能带著他们在刀尖上跳舞的人。 到了此刻,萧清山心中对陆青言最后一丝的怨恨与不甘,也彻底被恐惧和依赖所取代。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紧紧跟住这个年轻人。 陆青言让他走一步,他绝不敢走一步半。 陆青言让他闭上眼,他绝不敢睁开一条缝。 这支队伍的指挥权,已经不是简单的易主,而是被彻底地焊死在了陆青言一个人的手中。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片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整天。 当陆青言终於停下脚步,说出“可以了”三个字时,所有人都像虚脱了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们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相对稳定的空间。 脚下是坚实的黑色岩石,头顶是散发著幽光的巨大晶簇,虽然依旧诡异,但至少,重力和空间不再是混乱的。 他们,似乎是走出了那片致命的地方。 劫后余生的眾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眼前的景象,再一次夺去了所有的心神。 他们正站在一个巨大到难以想像的地底溶洞边缘。 脚下是坚实的黑色岩石,一直向前延伸,最终断裂为悬崖。 头顶是密密麻麻、散发著幽蓝色冷光的巨大晶簇,如同倒悬的冰山,將这片地底世界照得如同鬼域。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溶洞的正中央。 那是一座由不知名的黑色岩石筑成的巨大祭坛。 祭坛的四面八方,延伸出成百上千条比水缸还要粗壮的黑色锁链。 这些锁链的一端深深地没入四周的岩壁之中,另一端则匯集於一点,共同贯穿著祭坛的中心。 而在那锁链缠绕的核心,一颗如同心臟般的巨大暗红色肉瘤,正在缓缓地跳动著。 “咚————” “咚————” 这声音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擂响。 每一次跳动,都让整个溶洞的空间为之轻微震颤,也让眾人的气血一阵翻涌。 一股无法言喻的压抑与心悸,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一名金鳞卫声音发颤,脸色苍白如纸。 段三平没有回答,他的手已经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毕露。 作为靖王心腹,他隱约知道一些皇室秘闻,知道这归墟之地镇压著某种恐怖的存在,却也没想到会是如此具体、如此充满生命感的邪异之物。 萧清山更是全身肌肉紧绷,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嚕声,像一头遇到了天敌的野兽。 他能从那颗跳动的心臟上,感受到一股纯粹的毁灭意志。 就在段三平和萧清山还在为眼前的景象震惊不已,心中盘算著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时。 一直沉默寡言,跟在队伍最后方的徐福,突然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那笑声嘶哑、尖锐,充满了狂热与病態的兴奋,在这空旷的地底溶洞中显得格外刺耳。 “找到了————终於找到了————”他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魔的光彩。 陆青言心中猛地一沉。 “徐福!你想干什么!”萧清山也察觉到了不对,猛地转过身,手中长矛直指徐福。 徐福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他只是痴迷地望著远处那颗跳动的心臟,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自己的神明。 “干什么?”他癲狂地大笑道,“自然是完成我万魔窟千百年来的夙愿!萧清山,段三平,还有陆青言————多谢你们一路护送,將我等安然带到圣地。这份大礼,吾主甦醒之后,必有厚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徐福和他身后仅剩的那几名万魔窟妖人,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们的目標,不是陆青言,不是段三平,也不是萧清山。 而是那些贯穿了整个溶洞,锁住心臟的黑色锁链! “恭迎吾主降临!” 伴隨著一声狂热到极致的嘶吼,徐福的身体毫无徵兆地燃烧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惨绿色的魔火。 火焰之中,他的血肉迅速消融,骨骼化为飞灰,一身的精气神,连同他的神魂,都在这短暂的燃烧中被尽数榨乾,最终凝聚成了一道浓稠得如同实质的血色光柱。 他身后的三名手下,也以同样的方式,毫不犹豫地献祭了自己的生命。 四道血光,如同四颗划破黑暗的流星,带著一股决绝、惨烈、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以一种凡人肉身根本无法达到的速度,狼狠地撞向了那些锈跡斑斑的黑色锁链! “不好!阻止他们!”段三平第一个反应过来,怒吼著拔刀前冲。 但一切都太晚了。 血光的速度,快过了声音,也快过了在场所有人的反应。 “鏗!鏘!嘣——”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密集地响起。 那四道以生命和神魂为燃料的血光撞在锁链之上,瞬间爆发出璀璨的血色光华。 那些看似坚不可摧,镇压了上古魔神的巨大锁链,在经歷了万载岁月的侵蚀之后,早已脆弱不堪,此刻再遭到如此猛烈的衝击,顿时应声断裂! 一根,两根,十根,数十根! 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瞬间发生。 隨著中央区域数十根核心锁链的断裂,整个封印体系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其余的锁链也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根接著一根地从岩壁中崩断、脱落! “咚!咚!咚咚咚咚咚一”” 祭坛中央,那颗巨大的心臟肉瘤,跳动的频率猛然加剧了十倍不止! 沉重而缓慢的鼓点,瞬间变成了急促狂暴的雷鸣。 一股无法用任何言语去形容的恐怖意志,如同沉睡了万古的火山,从那颗肉瘤之中轰然甦醒。 那意志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混沌、最纯粹的毁灭、最深沉的疯狂,以及对一切生灵、一切秩序的无尽憎恶! 它像一场无形的精神海啸,以祭坛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来! 首当其衝的段三平和萧清山等人,连哼都未哼一声,便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无数混乱的吃语,疯狂的幻象,直接在他们的神魂深处炸开。 “杀————杀光他们————” “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 “永生————只要献出你的灵魂————” 一个个充满了蛊惑意味的魔神低语,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地在他们脑海中响起,引诱著他们心中最深处的黑暗、恐惧与欲望。 一名黑旗军士卒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带著扭曲的笑容,手中的钢刀毫不犹豫地劈向了身边离他最近的同伴。 “噗嗤!” 鲜血飞溅。 心神稍弱者,立刻便被那魔念侵蚀,沦为了只知杀戮的疯子。 段三平双目赤红,死死地咬著舌尖,试图用剧痛来保持最后一丝清明,但他握刀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隨时都会斩向身边的金鳞卫。 萧清山的情况更糟,他本就是杀伐果断之人,心中的暴戾之气最重。 此刻被魔念一引,几乎要彻底压不住那股屠戮天地的衝动,只能用长矛狠狠刺入自己的大腿,用肉体的痛苦来对抗神魂的侵蚀。 整个队伍,在魔神的低语之下,瞬间陷入了自相残杀的血腥混乱之中。 而那座黑色的祭坛,则像一个贪婪的饕餮,在不断地吸收著死者逸散的血肉与神魂。 每死去一人,那颗心臟肉瘤的跳动,便会变得更有力一分,其上散发出的毁灭气息,也愈发浓重。 一个被镇压了万古,足以將整个南云州,乃至整个大夏王朝都拖入无边地狱的恐怖存在,即將破封而出。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唯有陆青言,还勉强站立著。 当那股恐怖意志席捲而来的瞬间,他的识海也如同遭遇了万丈狂澜。 但他的道心,却在此时散发出了坚韧的光芒。 他看到了同伴的自相残杀,感受到了那颗心臟中传来的无尽恶意。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了全身。 他知道,这才是归墟之中真正的考验。 第220章 魔神囈语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20章 魔神囈语 第220章 魔神囈语 那股恐怖的意志甦醒的瞬间,一道道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诱惑的吃语,无视了血肉的阻隔,直接在所有倖存者的脑海最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仿佛就是他们自己心底的声音,精准地勾起了每一个人內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欲望与野心。 一个刚刚躲过同伴临死反扑的黑旗军士卒,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的眼前,不再是阴森的地底溶洞,而是回到了归墟之门前那片血腥的平原。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统领萧清山,正用一种看死物的冰冷眼神看著他,然后对身边的人说:“这个也受了伤,没用了,献祭掉。” 幻象无比真实,那被拋弃的绝望与怨恨,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 “不!” 他发出一声悽厉的怒吼,双眼瞬间被血丝布满。 他猛地转过身,手中的钢刀化作一道寒光,劈向了不远处正背对著他,苦苦抵御著魔念侵蚀的另一名袍泽。 “你为什么要害我!” 刀锋入肉,鲜血喷溅。 脆弱的联盟,在第一个心神失守者出现后,便如同雪崩般彻底崩塌。 另一边,一名金鳞卫的队率,眼前则出现了另一幅景象。 他看到了宏伟的宫殿,看到了自己身穿锦袍,腰佩金玉。 靖王夏启明正亲切地拍著他的肩膀,对他讚许道:“做得好!此事过后,你便是禁军副统领!” 无尽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的权力地位,像最猛烈的毒药,瞬间摧毁了他的理智。 他狞笑著抬起头,看向身边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同伴,眼神变得如同在看一个个挡在他晋升之路上的绊脚石。 “都去死吧!这份天大的功劳,是我一个人的!” 他咆哮著,挥刀冲入了人群。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关上。 背叛、猜忌、杀戮————人心中最原始的恶,被这魔神的吃语无限放大,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惨烈无比的自相残杀。 整个溶洞的边缘地带,瞬间化作了血肉磨盘。 曾经的同袍,此刻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们用最狠毒的招式,攻击著彼此的要害,脸上带著扭曲而诡异的笑容,正沉浸在自己欲望实现的幻象之中。 段三平的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涌起,如同盘踞的蚯蚓。 汗水混著血水,从他的额角不断滑落。 他的脑海中,正反覆上演著一幕让他神魂战慄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穿著一身只有亲王才能穿戴的四爪蟒袍,坐在原本属于靖王夏启明的帅帐之中。 而夏启明的头颅,就摆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周围的將领们,正对他山呼千岁。 那是他从未敢想像,甚至连一丝念头都不敢有的画面。 “取而代之————取而代之————” 魔神的吃语,如同一柄重锤,不断敲打著他名为“忠诚”的堤坝。 “咔嚓!”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佩刀,用刀尖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左大腿!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一颤,也让那几乎要將他吞噬的幻象,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是王爷的亲卫————我的一切都是王爷给的————”他咬著牙,口中满是血腥味,用肉体的痛苦,来拼命维持著神魂深处的最后一丝清明。 另一边,萧清山的状况比段三平要凶险百倍。 他本就杀性深重,此刻被魔念一勾,心中的暴戾之气如同被泼了热油的乾柴,轰然燎原。 他的脑海中,没有荣华富贵,也没有权力地位。 只有一个画面,在不断地重复。 那是从迷失峡谷开始,一直到这地底溶洞,他一次又一次被陆青言压制,一次又一次被迫低头的屈辱场景。 陆青言那平淡的眼神,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那掌控一切的姿態,此刻都被魔念扭曲,放大了千百倍,化作了对他尊严最恶毒的嘲讽。 “杀了他————杀了他你才是唯一的首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凭什么骑在你头上————” “捏碎他的喉咙,夺回你的一切————” 吃语如同毒蛇,缠绕著他每一根神经。 萧清山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著,他死死地握著手中的铁木长矛,矛杆因为承受不住巨力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的双目一片赤红,再无半点属於人类的理智,只有最原始的杀意与疯狂。 他的目光,如同被血腥味吸引的饿狼,死死地锁定了站在混乱外围,那个唯一还保持著平静的身影。 陆青言。 在这场精神风暴的中心,陆青言承受的衝击,远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魔神的吃语同样在他的识海中响起。 它为陆青言展现了另一条道路。 它让他看见,天命官印化作了统御诸天的至尊玉璽,言出法隨,万界臣服。 它让他看见,赤天大道铺满了整个世界,亿万生灵都在对他顶礼膜拜,高呼圣名。 那是秩序的极致,是权力的巔峰。 任何一个追求外求的修士,都无法抵御这种诱惑。 但陆青言只是看著。 他的识海之中,那颗圆融自洽,不假外物的归朴道心,正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它如同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任由魔念的万丈狂澜如何拍打,自身却岿然不动。 他早已勘破了外求之路的虚妄,明悟了力量的根本,在於內求,在於自身。 这些由欲望构筑的幻象,再也无法动摇他的根本。 陆青言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清澈,古井无波。 他看著眼前这幕血腥的闹剧,看著那些被欲望操控,如同提线木偶般自相残杀的“同伴”,心中只有一种冰冷的瞭然。 这就是旧秩序的根基。 这就是当规则崩坏之后,深藏在人心之中最真实的模样。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投向了那座黑色的祭坛。 隨著一个又一个生命的消逝,他们死后逸散的血肉精华与神魂碎片,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源源不断地融入那颗跳动的心臟肉瘤之中。 “咚!咚!咚!” 心臟的跳动,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有力。 那股君临天下的恐怖意志,也隨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它正在汲取养分,正在真正地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就在此刻,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兽吼,猛然炸响。 萧清山,终於彻底被魔念吞噬了理智。 “陆青——言!” 他咆哮著,脚下的岩石瞬间龟裂。 他双目赤红,周身肌肉隆起,將那身铁甲撑得咯咯作响。 他不再是一个统领,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只剩下杀戮本能的野兽。 他脚下的岩石在他蹬踏的瞬间寸寸龟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手中的铁木长矛撕裂空气,发出一阵阵尖锐的音爆,矛尖凝聚著他此生最巔峰的杀意,直刺陆青言的心臟。 电光火石之间,萧清山的长矛已近在咫尺。 陆青言动了,他只是向左侧,看似狼狈地横移了一步。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步,让他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长矛的锋芒。 而萧清山因为用力过猛,一击落空,巨大的惯性带著他向前衝去,正好撞向了另一片战团。 那里,一名已经彻底疯狂的黑旗军百夫长,正挥舞著环首刀,毫无目的地劈砍著周围的一切。 萧清山的一个心腹副將,正准备上前接应自己的统领。 他刚刚喊出一个“萧”字,那个疯狂的百夫长,就被萧清山前冲的身形,恰好撞得一个趔趄,手中的环首刀失去了准头,向著斜后方猛地一划。 “噗嗤!” 一道血线,从那名副將的脖颈处喷涌而出。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焦急的那一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最终无力地倒了下去,身体还在不断地抽搐。 从始至终,陆青言只是向左平移了一步。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结果。 他不动声色地移动著自己的位置,脚步看似散乱,总是在躲避著那些失去理智的疯子的攻击。 可他的每一次躲闪,每一次移动,都带著一种旁人无法察觉的微妙引导。 另一边,段三平正陷入苦战。 他虽然凭藉强大的意志力保持著清醒,但摩下的金鳞卫却有一半都陷入了疯狂。 就在他一刀逼退一个昔日同僚的进攻时,背后一股阴冷的杀气骤然袭来。 一名受他器重,同样保持著“清醒”的校尉,眼神深处闪烁著贪婪,手中的长剑如同毒蛇出洞,无声无息地刺向段三平的后心。 他的眼前,正浮现著自己取代段三平,获得靖王赏识的画面。 这一剑,又快又狠。 段三平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回防。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陆青言的身影恰好出现在了那名偷袭校尉的身侧。 他似乎是被另一个疯子追赶,脚下一个跟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一歪,肩膀正好撞在了那名校尉持剑的手臂上。 “鐺啷!” 长剑落地。 偷袭的校尉一愣,那足以致命的一击,就此被打断。 而段三平何等人物,背后杀气一起一落,他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个旋身,手中的佩刀带著无尽的怒火,划过一道弧线。 那名校尉的头颅,冲天而起。 段三平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似乎只是“运气好”才躲过一劫的陆青言,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陆青言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身形一闪,又“险地避开了另一个疯子的扑击。 他没有停歇。 战场之上,所有人都陷入了疯狂与挣扎。 萧清山的势力,在这场残酷的內耗中,被迅速地削弱。 他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或是死於敌人的刀下,或是死於自己人的背叛,或是被陆青言借疯子之手,一一剪除。 而段三平摩下那些尚存理智,並且在之前对陆青言释放过善意的金鳞卫,却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得到某种巧合的帮助,从而倖存下来。 此消彼长之下,战场的局势,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悄然发生著逆转。 “啊!” 萧清山再次发出一声怒吼,他一矛將一个纠缠不休的金鳞卫钉死在地上,猩红的双眼再次锁定了陆青言。 此刻的他,身上已经多出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也变得紊乱不堪。 他环顾四周,才惊骇地发现,自己带来的黑旗军精锐,此刻还站著的,竟然只剩下了两三人,而且个个带伤,神智不清。 他的羽翼,被剪除殆尽。 而段三平那边,虽然也损失惨重,但至少还剩下七八名清醒的部下,並且隱隱结成了一个防御阵型。 怎么会这样? 萧清山的脑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魔神的吃语便再次占据了他的心神,將那丝理智彻底衝垮。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个如同鬼魅般在战场上游走的陆青言。 他將所有的失败与屈辱,都归结在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死!” 萧清山燃尽了最后的气力,再次化作一道狂暴的旋风,冲向陆青言。 陆青言看著他,眼神中露出了一丝怜悯。 就在萧清山即將衝到他面前时,陆青言的身后,段三平的声音响起。 “放箭!” 隨著他一声令下,七八名金鳞卫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军弩。 这些军弩,是他们身上除了佩刀之外,唯一的远程武器。 “嗖嗖嗖!” 弩箭破空。 萧清山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陆青言身上,根本没有防备来自侧后方的攻击。 数支弩箭,精准地射入了他的后背与大腿。 他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巨大的衝击力让他一个踉蹌,单膝跪倒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向段三平。 段三平的眼神冰冷。 “萧统领,你已入魔,休怪段某无情了。” 萧清山高大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缓缓低下头,看著几支黑色的弩箭从自己的后背贯穿而出,带著温热的鲜血,钉在他的胸甲之上。 他艰难地回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著不远处的段三平。 第221章 安全区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21章 安全区 第221章 安全区 段三平的眼神冰冷而决绝,没有任何的动摇。 他身后的七八名金鳞卫,也已经重新上好了弩箭,黑洞洞的箭头,遥遥地对准了他。 “为————为什么————”萧清山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萧统领,你已入魔,为祸苍生。”段三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段某奉靖王之命,前来归墟,断不能让你毁了殿下的大事。” 入魔。 是啊,自己刚才的確被魔念控制,失去了理智。 可笑的是,將他从魔念中惊醒的,却是敌人的背刺。 萧清山惨然一笑,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他环顾四周。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他带来的黑旗军精锐,此刻还活著的,只剩下最后一人。 那人也早已疯癲,正抱著一具尸体,又哭又笑。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而段三平那边,却还保留著一支建制完整的队伍。 他们阵型儼然,眼神清明,显然都已从魔念的侵蚀中挣脱出来。 这一切,都拜那个站在不远处的年轻人所赐。 陆青言。 萧清山心中的恨意,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但他更清楚,自己已经败了,败得一败涂地。 “咚!咚咚!咚咚咚!” 祭坛上,那颗巨大的心臟肉瘤,跳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 一道道清晰可见的裂痕,开始在肉瘤的表面上蔓延开来。 仿佛有什么恐怖的活物,即將从那颗心臟之中孵化、破壳而出! 隨著裂痕的增多,那股直接作用於神魂的恐怖意志,也变得愈发强大,愈发清晰。 刚刚从疯狂杀戮中恢復一丝清明的眾人,脸色再次变得煞白。 段三平和他手下的金鳞卫,一个个闷哼出声,不得不分出大部分心神,来全力抵御那股愈发强大的精神侵蚀。 萧清山更是首当其衝。 他本就心神消耗巨大,又身受重伤,此刻被那魔念再次衝击,脑海中刚刚恢復的一丝清明,瞬间又变得岌岌可危。 各种疯狂的幻象,屈辱的记忆,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最多再有十息,他就会再次沦为只知杀戮的疯子,然后被段三平的弩箭射成刺蝟。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在他的头顶。 他看向陆青言。 对方也正平静地看著他,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那眼神里只有一种纯粹到不带任何感情的漠视。 这种漠视,比任何羞辱都更让萧清山感到刺痛。 怨毒、不甘、愤怒——种种情绪在他的胸膛里剧烈翻滚,但最终,都被一种更原始的情绪所取代。 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对彻底沦为魔物,神魂俱灭的恐惧。 陆青言缓缓地向他走来,皮靴踩在沾满鲜血的岩石上,发出的“嗒、嗒”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臟上。 他在萧清山面前三步远处停下,淡淡地开口说道:“萧统领,还想活命吗?” 想。 这个字就在萧清山的喉咙里,但他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他萧清山,北疆悍將,秦王麾下最锋利的刀,一生桀驁,寧折不弯。 他可以战死,可以被人用阴谋诡计害死,但绝不可以向一个他看不起的文官,一个一路都在算计他、羞辱他的人,摇尾乞怜! 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陆青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座祭坛。 “咔嚓一”” 一声脆响,肉瘤上最大的一道裂缝,猛然扩大。 一股比之前浓郁了十倍不止的混沌气息,从中喷薄而出。 “啊!” 一名金鳞卫惨叫一声,再也无法抵御,双眼一翻,彻底失去了意识,嘴角流出黑色的涎水。 段三平的身体也开始剧烈地颤抖,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陆青言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萧清山,语气依旧平淡。 “看来,你是不想了。”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离开。 这一转身,彻底压垮了萧清山心中那根名为“尊严”的弦。 他知道,陆青言一旦走开,等待他的,將是神魂被魔念彻底吞噬,然后被段三平乱箭射死的结局。 他会死得毫无价值,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留不下。 尊严? 在绝对的死亡面前,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等等!” 萧清山用嘶哑的声音,吼出了这两个字。 陆青言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双重的压力,如同两座大山,狼狠地压在萧清山的脊樑上。 一边是即將破壳而出的上古魔神,一边是那个年轻人冰冷的背影。 他那张写满了悍勇与桀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挣扎与屈辱。 他握著长矛的手死死不放,最终,他还是鬆开了手。 那杆陪伴他征战多年的铁木长矛,“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紧接著。 在段三平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桀驁不驯,寧死不屈的黑旗军统领,屈下了他那条完好的膝盖。 “噗通。” 沉重的膝甲,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岩石上。 他单膝跪地,深深地垂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陆大人————救我!” 这一跪,跪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与尊严。 陆青言缓缓转过身。 他看著单膝跪在自己面前,如同斗败了的公牛一般的萧清山,平静地说道:“跪下来,求我。” 萧清山单膝跪地,身体因为屈辱与愤怒而剧烈地颤抖著。 他听见了周围那些金鳞卫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感受到了段三平那夹杂著震惊与快意的目光。 魔神的吃语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尖啸,將这份屈辱放大了千百倍。 “杀了他!杀了他!你怎能向这种人下跪!” “站起来!像个战士一样去死!” 萧清山的面孔因为內心的天人交战而扭曲,青筋如同小蛇般在皮肤下窜动。 陆青言只是平静地看著他,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仿佛在等待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发生。 这份平静,比任何嘲讽都更具杀伤力。 它彻底击溃了萧清山心中最后一丝的侥倖与挣扎。 他终於明白,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武力、意志、乃至尊严,都一文不值。 对方想让他生,他便能生。 对方想让他死,他便会死。 他缓缓地,屈下了另一条腿。 “噗通。” 又是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位在北疆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黑旗军统领,这位桀驁不驯的秦王悍將,在这一刻,双膝跪地,如同一个最卑微的囚徒,拜伏在了陆青言的面前。 他深深地埋下头,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求陆大人————救我————救我们黑旗军最后一人————” 在他身后,那名已经疯癲的黑旗军士卒,还在抱著尸体喃喃自语。 听到萧清山的哀求,陆青言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了脚,在段三平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脚踹在了萧清山的肩膀上。 “砰!” 萧清山被毫不留情地踹得向后翻滚了出去,正好滚到了段三平结成的防御阵型边缘。 “滚过去,在那里待著。” 陆青言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然后,他才继续开口说道:“魔念由心生,汝心多贪妄,魔音便越强。收束心神,抱元守一!” 一言惊醒梦中人! 段三平浑身一震,瞬间明悟。 段三平立刻依言而行,拼命收束自己纷乱的念头,全力对抗脑中浮现的种种幻象。 周围那些尚存理智的金鳞卫,也纷纷效仿。 一时间,眾人的压力虽然並未减轻,但总算找到了对抗魔念的正確法门,不再像之前那般束手无策。 做完这一切,陆青言没有再理会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眾人。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座跳动得越来越剧烈的祭坛。 他知道,单纯的抵御,只是饮鴆止渴。 隨著那颗心臟的彻底孵化,魔神的意志將会完全降临。 到那时,在场的所有人,无论心志多么坚定,都只有被吞噬这一种结局。 必须建立一个能够隔绝魔念的结界。 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胆尝试。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指向了自己脚下的地面。 这一次,他引动的是他自己的心,自己的道。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无比纯粹的力量,从他的道心深处升起,顺著他的手臂,最终匯聚於他的指尖。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专注。 他薄唇轻启,声音平稳。 “以我陆青言之令!” “以此地为界!” “心有正意者,魔祟不侵!” 最后一个“侵”字落下。 奇蹟,发生了。 以陆青言的身体为中心,一股肉眼看不见,却能被神魂清晰感知的安全区,如同水面的涟漪般,迅速向著四周扩散开来! 力场扩散的速度並不快,但其所过之处,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巨手,强行將这片混乱扭曲的空间,抚平,抹顺。 段三平第一个感受到了变化。 当那股力场扫过他身体的瞬间,他脑海中那如同魔音贯脑般的疯狂吃语,仿佛被隔上了一层厚厚的墙壁,声音瞬间被削弱了九成以上。 那种神魂即將被撕裂的痛苦,骤然减轻。 他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即將溺死的人,猛地被拉上了岸,终於可以大口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他身后的那些金鳞卫,也纷纷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呻吟。 “魔音————魔音弱了!” “天啊,我感觉好多了!” 就连刚刚被一脚踹开,正挣扎著起身的萧清山,也感受到了这股变化。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个站在力场中心,衣袂无风自动的年轻人。 眼神中,除了怨毒与屈辱,更多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敬畏与恐惧。 这是何等的力量? 言出法隨! 在这连上古魔神意志都能影响的归墟之地,强行用自己的语言,划定一片不受侵扰的领域!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力量的认知范畴。 然而,对於那些依旧疯狂,或是心怀叵测之人,这股安全区,却如同最致命的毒药。 一名陷入疯狂的金鳞卫,正挥刀砍向自己的同伴。 当力场扫过他身体的瞬间,他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点燃,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他脑中的魔念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变得更加狂暴。 他的双眼之中,甚至流出了黑色的血泪。 他被那股纯粹的安全区,彻底排斥了出去。 陆青言在这片混乱之地,强行建立起了一个安全区。 混乱的局面,终於被彻底控制住。 倖存下来的段三平部下和被接纳进来的萧清山,都下意识地向著陆青言的方向靠拢。 暂时安全之后,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咔嚓————咔嚓————” 祭坛之上,那颗心臟肉瘤表面的裂缝,已经如同蛛网般密布。 一道道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之中透射而出,將整个世界都映照成了一片不祥的血色。 那沉重的心跳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如同末日敲响的战鼓。 陆青言建立的安全区,为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提供了一个暂时的喘息之地。 但这庇护並非没有代价。 力场的维持,几乎耗尽了陆青言的全部心神。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有些虚浮。 他能感觉到,力场之外,那股由魔神意志带来的混乱与疯狂,正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衝击著他用道心构筑的堤坝。 每一次衝击,都让力场的光芒黯淡一分,也让他的神魂震颤一分。 更致命的是,不远处的祭坛之上,那颗巨大的心臟肉瘤,表面的裂痕已经如同蛛网般密布。 那沉重而急促的跳动声,预示著最终的毁灭隨时可能降临。 他没有时间了。 陆青言的目光,落在了萧清山身上。 陆青言缓步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心念一动,那股笼罩在萧清山身上,为他隔绝了大部分魔念的秩序之力,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啊!” 萧清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整个人猛地一颤。 那无穷无尽的魔神吃语,再次如同钢针般刺入他的识海。 第222章 混沌之种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22章 混沌之种 第222章 混沌之种 各种被压制的屈辱、愤怒与杀意,重新被勾起,在萧清山的脑中疯狂搅动。 他的双眼,再次开始泛红。 但他有了之前的经验,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股对陆青言深入骨髓的恐惧,竟成了对抗魔念的另一根支柱。 他死死地咬著牙,牙齦都已渗出血来,全身的肌肉因为对抗神魂的撕裂而剧烈地颤抖著。 他没有再次沦陷。 陆青言看著他这副在理智与疯狂边缘苦苦挣扎的模样,眼神冰冷。 “你的价值,取决於你能在这魔音下撑多久。” 萧清山听懂了。 他明白,自己能否活下去,不再取决於他的武力,也不再取决於他背后秦王的身份。 只取决於一件事,那就是他能否向这个年轻人,证明自己还有利用的价值。 他不再去想那些屈辱,也不再去想那些仇恨。 他將所有的意志力都收束起来,死死守住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 陆青言不再看他,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心有余悸的金鳞卫。 “维持这个安全区,需要绝对纯粹的意志。”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任何一丝杂念,都会成为魔念侵蚀的缺口,最终导致我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脚下那片区域,那里是整个安全区的正中心。 “现在,所有金鳞卫,向我这里靠拢。” “心志不坚者,心怀叵测者,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动。” 命令下达,段三平第一个响应。 他没有任何犹豫,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到了陆青言的身后。 当他踏入安全区核心区域的瞬间,只觉得脑中压力一轻,那被削弱了九成的魔念,又被削弱了一半。 显然,越靠近陆青言,庇护之力就越强。 其余的金鳞卫对视一眼,也纷纷跟上。 但有三个人,却迟疑了。 他们的眼神闪烁,脚步如同灌了铅一般,停留在原地。 其中一人,正是之前在段三平背后偷袭不成的那名校尉的副手。 陆青言的目光,如同利剑般落在了他们三人身上。 “怎么,三位是觉得我的话没有分量?” 那三人浑身一颤,其中一人硬著头皮站了出来,拱手道:“陆大人,我等心神受创,只想在此地修整,不敢靠近打扰大人————” “是吗?”陆青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既然你们不肯过来,那我过去。” 他一边说著,一边缓缓向那三人走去。 隨著他的靠近,安全区的中心,也隨之移动。 那三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见了鬼一般,惊恐地向后退去。 “不!別过来!” “我————我错了!大人饶命!” 但已经晚了。 当安全区將他们笼罩的瞬间,他们心中隱藏最深的杂念与恶意,被彻底引爆。 第一个金鳞卫双眼猛地凸出,脸上露出狂热的笑容,他对著空气跪了下来,高声喊道:“王爷!属下就算是死,也绝不与此獠同流合污!属下这就为您尽忠!”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佩刀,狠狠地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第二个金鳞卫则满脸惊恐,他指著段三平,悽厉地尖叫:“是你!是你害死了我们!投靠这个来路不明的傢伙,王爷不会放过你的!我们都会死!” 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而第三个金鳞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竟不退反进,举起手中的军弩,对准了陆青言! “一起死吧!” 他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 一道刀光,比他的动作更快。 段三平出手了。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手中的佩刀没有丝毫的犹豫,乾净利落地划过了那三人的咽喉。 三颗头颅,滚落在地。 “清理门户。” 陆青言只是平静地吐出了这四个字,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血腥的甄別,让在场所有倖存的金鳞卫,都感到了一股发自內心的寒意。 他们看著那个站在尸体旁,神色淡漠的年轻人,眼神中再无半分的侥倖,只剩下了纯粹的敬畏。 段三平缓缓收刀入鞘。 他走到陆青言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损的甲冑,然后,膝下跪。 这一次的下跪,与萧清山那屈辱的求生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臣服,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统领,对一个真正强者的认可o 他明白,陆青言不仅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更是在用一种超越常理的方式,帮他剔除了队伍中的毒瘤,重塑了一支绝对可靠的力量。 这份恩情,这份手段,足以让他献上自己的忠诚。 “陆大人。”段三平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自此之后,我等残部,唯陆大人马首是瞻!” 他身后,倖存的七名金鳞卫,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齐声喝道:“唯陆大人马首是瞻!” 內部的整合,在血与火的洗礼中,终於完成。 然而,陆青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咔嚓”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碎裂声,从祭坛的方向传来。 眾人骇然回头。 只见那颗巨大的心臟肉瘤之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裂痕,从顶部一直蔓延到了底端。 一股浓稠如墨的混沌气息,从那道裂缝中喷涌而出,將周围的光线都尽数吞噬。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轰!” 祭坛之上,那颗跳动了万古的心臟肉瘤,在一阵剧烈到极致的收缩之后,猛然炸开! 暗红色的血肉组织向著四面八方飞溅,却在半空中就化作了最精纯的混沌能量,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之中。 原地,只留下了一个不可名状的东西。 它像是一团由无数扭动的暗红色血肉和不断翻滚的黑色阴影纠缠而成的活物。 它没有固定的形態,没有五官,也没有肢体,只是在那里静静地悬浮著,仿佛是混沌与无序本身最原始的具现。 “嘰——!” 一声尖啸,从那团血肉的核心处发出。 那声音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刺入了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 “呃啊!” 段三平身后的几名金鳞卫当场便有两人抱头惨叫,七窍之中渗出黑色的血丝,瞬间便心神失守,昏死了过去。 就连段三平本人,也闷哼一声,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食,神魂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陆青言的安全区,在这声尖啸之下,也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隨时都会溃散。 他脸色又白了一分,强行稳固住道心,才將那股精神衝击抵挡下来。 “这————这是什么怪物————”一名金鳞卫声音颤抖,脸上写满了恐惧。 这就是被镇压了万古的上古魔神? 它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势,也没有君临天下的气魄,但这种直指神魂本源的攻击方式,比任何物理上的毁灭都更加可怕,更加无解。 就在眾人心神为之所夺时,那个刚刚跪地臣服的男人,动了。 萧清山。 他重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铁木长矛。 刚才那声尖啸,同样让他痛苦不堪,但他心中的那股狠厉与悍勇,却也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孽畜!受死!” 萧清山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他將体內残存的所有气力,都灌注到了手中的长矛之上。 他本就身受重伤,此刻更是压榨了生命的潜力。 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猛地向前弹射而出。 他整个人,连同手中的长矛,化作了一道决绝的黑色直线,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刺向了那团悬浮在祭坛上方的混沌幼体。 这一击,凝聚了他此生最巔峰的武道意志。 矛尖撕裂空气,甚至带起了一丝丝微弱的火星。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足以洞穿城墙的致命一矛,毫无阻碍地从那团扭动的血肉阴影中穿了过去。 如同刺入了一团幻影。 萧清山一击落空,巨大的惯性让他直接从祭坛上空飞过,重重地摔在了另一边。 而那团混沌幼体,毫髮无伤。 不,它並非毫髮无伤。 它那不定的形態,似乎比之前凝实了一丝。 一股纯粹的杀伐意念,从萧清山的长矛上被剥离出来,如同养分一般,被它贪婪地吸收。 它,以杀意为食! “这东西————没有实体!”段三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向前一步,手中的佩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一道凝练的刀罡脱手而出,带著斩断一切的气势,劈向那团幼体。 结果,与萧清山的长矛一般无二。 刀罡穿体而过,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让那团幼体再次壮大了一丝。 免疫一切物理攻击! 这个认知狠狠地砸在了每个倖存者的心上。 打不死,杀不掉。 而它那防不胜防的神魂尖啸,却能轻易地致他们於死地。 这还怎么打?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將眾人淹没。 就在这时,那团混沌幼体似乎终於对这些无法对它造成伤害的“螻蚁”失去了兴趣。 它缓缓转动,那没有五官的“脸”,朝向了陆青言的方向。 它感受到了那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力量,那股让它感到厌恶与飢饿的力量。 它动了。 如同瞬移一般,瞬间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出现在了陆青言的安全区边缘。 它伸出了一条由阴影构成的触手,轻轻地点在了安全区的屏障之上。 “滋啦— “” 如同烧红的烙铁探入了冰水,一股黑烟冒起。 混沌动体的那条触手,在接触到安全区的瞬间,迅速消融,形態变得虚弱、 凝滯。 有用! 段三平等人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嘰——!” 混沌幼体仿佛被彻底激怒,它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都要疯狂的啸叫。 它不再试探,整个身体化作一团巨大的阴影,狠狠地撞向了陆青言的安全区! “轰!” 一声无形的闷响,在所有人的神魂之中炸开。 陆青言的身体猛地一晃,一口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脸色瞬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用道心构筑的安全区,在这一撞之下,剧烈地向內凹陷,表面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破碎。 他死死地咬著牙,將自己所有的心神都灌注进去,才勉强將那濒临破碎的安全区稳固住。 但那混沌幼体,却如同疯了一般,一次又一次地,用自己的身体,疯狂地撞击著安全区。 每一次撞击,都让陆青言的气息萎靡一分。 每一次撞击,都让所有倖存者的心,沉入谷底一分。 他们陷入了一个绝望的僵局。 他们只能龟缩在陆青言的庇护之下,被动地防守。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那只打不死的魔神幼体,在安全区之外,一边疯狂地攻击,一边不断地吸收著归墟之中无处不在的混乱能量。 它的体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它那原本虚幻不定的形態,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甚至,在那团扭动的血肉阴影之中,隱约开始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 所有人都明白,陆青言的心力是有限的。 这座看似坚固的安全区,只是一个隨时都会倾覆的孤岛。 当陆青言倒下的那一刻,就是所有人的死期。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绝望的氛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浓重。 陆青言顶著神魂即將被撕裂的巨大压力,大脑却在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 他看著那只越来越强大的魔神幼体,看著它每一次撞击后,安全区上蔓延的裂痕。 他知道,这样下去,他最多还能撑半柱香。 不能再这样被动地防守下去。 既然这东西打不死,那就一定有別的方法。 镇压———— 这东西是被大夏太祖镇压在此地的。 既然是镇压,就一定有一个核心,一个如同“锁”一样的核心! 这只幼体,只是“锁”失效后,跑出来的“囚犯”。 杀死“囚犯”没有用,必须重新找到那把“锁”,將它彻底锁死。 钥匙! 真正的钥匙,不在於如何重启龙脉,而在於如何掌控此地的镇压核心! 陆青言的思路,在生死的压迫下,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只疯狂撞击安全区的混沌幼体,最终,死死地锁定在了那座空无一物的黑色祭坛之上! 第223章 天地烘炉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23章 天地烘炉 第223章 天地烘炉 陆青言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两个的男人。 “段三平,萧清山。” 他的声音因为心神消耗过度而有些嘶哑,但其中的决断之意却不容置疑。 “给我爭取一些时间。” 他大声吼道:“不惜任何代价!” 段三平与萧清山对视了一眼。 两人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一种名为“决死”的意味。 在见识了陆青言那神鬼莫测的手段之后,他们心中早已明白,这个年轻人,是他们所有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既然是希望,那就值得用命去赌。 “领命!” 段三平的声音沉稳依旧,他对著身后仅存的七名金鳞卫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领————领命!” 萧清山的声音嘶哑,他拄著长矛,挣扎著站直了身体,脸上涌起一股悍不畏死的戾气。 下一刻。 这支不足十人的敢死队,在段三平的一声低吼之下,结成了一个最简单的锥形衝锋阵。 他们主动衝出了那片能庇护他们的安全区。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迎向了那团不可名状的恐怖。 “杀!” 只有最原始的衝锋。 他们像一道脆弱的血肉堤坝,狼狠地撞向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混沌狂潮。 那只魔神幼体显然没料到这些“食物”敢主动挑衅。 它暂时放弃了对安全区的衝击,转而用那由阴影构成的无数触手,迎向了段三平等人。 一名金鳞卫被触手缠住,连惨叫都未发出,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一身的精气神,连同神魂,都在瞬间被吸食殆尽,化作一具乾尸。 段三平的刀罡劈在触手之上,如同泥牛入海。 萧清山的长矛刺穿了一道阴影,却发现那阴影迅速地重新聚合。 但他们的牺牲,並非毫无意义。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成功地吸引了魔神幼体的全部注意力,为陆青言爭取到了那宝贵的时间。 就在段三平等人衝出去的瞬间,陆青言动了。 他撤去了维持安全区的大部分心神,任由那屏障变得薄如蝉翼。 他將所有的精力,都匯聚到了自己的双眼和道心之上。 他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冲向了那座黑色的祭坛。 祭坛之上,空无一物,表面平整得如同一块完整的巨石。 但在陆青言那勘破虚妄的道心感知之下,整个祭坛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他看到了无数条肉眼不可见的能量纹路,在祭坛的表面之下缓缓流淌,如同人体的经脉。 而所有的纹路,无论多么复杂,最终都匯集到了祭坛正中央,一块毫不起眼的地砖之上。 那里,就是阵眼! 陆青言找到了入口。 他深吸一口气。 “起!” 伴隨著一声低吼,陆青言的双手死死扣住那块地砖的边缘,全身的肌肉猛然坟起。 那块与整个祭坛浑然一体,重达万钧的地砖,在他的巨力之下,竟被硬生生地掀起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周围环境更加古老深邃的气息,从缝隙之中泄露出来。 陆青言双目赤红,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將那块地砖彻底掀开。 一个深不见底,漆黑一片的垂直通道,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跳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体在急速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十息,或许是一瞬。 下方的黑暗之中,亮起了一点微光。 紧接著,那点微光迅速扩大,一片全新的天地,在他的眼前展开。 空间之內,空无一物。 只有中央,悬浮著一座巨大无比的光影。 那是一座由亿万个复杂到极致,如同繁星般闪烁的上古符文构成的巨大烘炉。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空间的中心,仿佛是这片天地的唯一心臟。 但它的光芒,却明灭不定。 构成它本体的亿万符文,有九成以上都已经赔淡熄灭,只有寥寥无几的符文,还在散发著微弱的光芒,勉强维持著它的形態。 它就像一堆即將燃尽的篝火,只剩下最后几点火星,在风中摇曳,隨时可能彻底熄灭。 看到这座烘炉的瞬间,陆青言的身体还在半空中,但他的心中,所有关於这个世界的谜团,都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这才是真正的钥匙! 这才是大夏太祖留下的,最核心的后手! 这才是整个南云州,乃至整个大夏王朝龙脉的“总开关”! 这才是那座规训天地,镇压仙神的天地烘炉。 它以归墟为基,上镇魔神,下梳龙脉。 如今,它即將熄灭,所以龙脉才会暴动,灵气才会失控,“神寂之日”才会降临。 也正因为它即將熄灭,所以被它镇压了万古的魔神,才会甦醒! 一切的根源,都在於此! 陆青言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只要能將它重新点燃———— “砰!” 他的双脚重重地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然而,就在他准备冲向那座烘炉,研究如何將其重启的瞬间。 三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出现,死死地压在了陆青言的身上。 一股充满了皇道威严,霸道绝伦。 一股充满了污秽血腥,邪异无比。 还有一股,充满了最纯粹的杀伐。 陆青言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三个方向。 左侧的阴影之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他身穿早已破损不堪的亲王蟒袍,浑身浴血,气息萎靡,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正是大夏靖王,夏启明。 右侧,飘来的是一具早已死去的万魔窟妖人的尸体。 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属於它的讥讽笑容。 “桀桀桀桀————陆青言,本座真该谢谢你。” 那具尸体的皮肉迅速地乾瘪、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蠕动的污秽血河。 血河凝聚,最终化作了一个身穿血色长袍,面容阴鷙的老者模样。 血河老祖! 他的一缕分神,竟瞒过了所有人,一路潜藏至今! 而最后一个方向,那个陆青言刚刚跳下来的通道入口处。 一道魁梧的身影,拄著铁木长矛,去而復返。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屈辱与挣扎,只剩下一种赌徒般的疯狂与决绝。 萧清山。 三个人,三个方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绝杀之局。 而陆青言,就是这个棋局中央,那颗即將被吃掉的棋子。 “陆大人,真是好手段。”夏启明率先开口,他一边咳嗽著,一边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中却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若非亲眼所见,本王绝不相信,这世间竟有人能凭一己之心,在这归墟之地,划地为牢。” “只可惜,你的道,终究是为我大夏皇族,做了嫁衣。” 血河老祖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 “夏启明,休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若非本座暗中出手,帮你解决了那几个不开眼的护龙世家老东西,你以为你能安然走到这里?” 他看向陆青言,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稀有的藏品。 “好一个內求的道心,好一具纯粹的神魂。待本座夺了这天地烘炉,定要將你的神魂抽出,炼成我这血河大阵的阵眼,也算不辜负你这一路上的辛苦。” 夏启明脸色一沉:“血河老魔,你痴心妄想!此乃我大夏太祖遗留的神器,岂容你这等魔头染指!” “那就要看各自的本事了。”血河老祖狞笑道。 他们两人旁若无人地对峙著,仿佛陆青言已是囊中之物。 陆青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沉默的背叛者身上。 “萧统领,你的选择,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萧清山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声音沙哑地说道:“陆大人,成王败寇而已。秦王殿下生死未卜,萧某总要为自己,为还活著的弟兄,挣一条出路。” 他的目光,在夏启明和血河老祖之间游移。 “谁能给我想要的,我这条命,就是谁的。” 图穷匕见。 到了这一刻,陆青言心中所有的疑惑,都已解开。 他明白了,从他踏入南云州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之上。 靖王夏启明,魔道巨擘血河老祖,甚至远在神都的秦王与太子————所有人,都是棋手。 而他,连同那些死去的金鳞卫、黑旗军、五大宗门,都只是棋子。 不,他比棋子更重要一些。 他是那把能够打开最终棋盘的钥匙。 现在,钥匙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棋手们,亲自下场了。 他们的最终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这座代表著天地规则,能够掌控一切的天地烘炉! “动手!” 夏启明第一个发难! 他不再有丝毫的保留,那萎靡的气息瞬间暴涨。 一道璀璨的紫微龙气,从他的掌心咆哮而出,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真龙,直扑陆青言! “我的!都是我的!” 血河老祖也同时出手,他张口一吐,一条污秽腥臭,充满了无数怨魂哀嚎的血河,如同毒蟒般,从另一个方向卷向陆青言,要將他连人带神魂一起吞噬! “陆大人,得罪了!” 萧清山也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將所有的赌注,压在了看起来贏面更大的夏启明身上! 他手中的铁木长矛,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手中的长矛如同一条最致命的毒蛇,直刺陆青言的后心! 三人根本没有给陆青言任何反应的时间。 三道攻击,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却都带著最纯粹的绝杀之意。 陆青言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动不了。 他本就心神耗尽,又身受重创,面对这三股不同势力的绞杀,他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缓慢。 他能清晰地看见,那条紫龙的鳞片,那条血河中的怨魂,以及那根矛尖上凝聚的寒芒。 然后。 三股力量,同时轰击在了他的身上。 “轰——!” 一声巨响。 陆青言的身体,如同被三座大山同时撞中。 他身上的青衫,瞬间化为飞灰。 在那皇道龙气与污秽血河的共同衝击下,他连一息都没能撑住。 他的经脉,被狂暴的力量尽数撕裂,骨骼发出了炒豆般的爆响。 “噗一”” 一大口混合著內臟碎片的鲜血,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 他的身体,无力地飞起,然后重重地砸落。 正好落在了那座即將熄灭的天地烘炉之前。 生命的气息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地从他的身上流逝。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耳边,传来了夏启明、血河老祖和萧清山三人,因为爭夺烘炉而爆发的激烈打斗声,但这些似乎都离他远去了。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座同样即將熄灭的巨大光影烘炉。 它就像另一个自己。 同样追求秩序,同样濒临死亡。 在生与死的临界点,陆青言的脑海中,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想起了初遇时,那位神秘老者关於“外求”与“內求”的点拨。 他想起了荀子佩那一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悲悯长嘆。 他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从天命官印,到一言定法,再到我心为牢———— 他一直在求。 求一个规则,求一种秩序,求一条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道路。 可外求之路,已到尽头。 他看著那代表著天地本源秩序的烘炉,再內视自己那颗同样追求建立秩序的归朴道心。 一个念头,如同混沌之中诞生的第一缕光,在他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开。 是了。 体用不二。 道心是体,烘炉是用。 烘炉是体,道心亦是用。 我之心,即为烘炉。 烘炉之序,即为我道! 外求之路已尽,那內求之果何在? 一个疯狂而大胆,超越了此世所有修行体系的念头,在他的心中,最终成型。 夏启明、血河老祖、萧清山三人,为了爭夺天地烘炉的最终归属,已经战至癲狂。 紫微龙气化作的真龙,与那条污秽不堪的血河,狼狠地撞在一起。 每一次碰撞,都让这片地底空间剧烈地颤抖。 皇道威严与魔道邪秽相互湮灭,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第224章 以我为薪,重燃天火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24章 以我为薪,重燃天火 第224章 以我为薪,重燃天火 萧清山如同一头受伤的孤狼,他没有参与两大强者的直接对抗,而是凭藉著对战场的敏锐嗅觉,不断地游走在边缘,手中的长矛如同毒蛇,总是在最刁钻的角度,向著血河老祖的本体发起攻击。 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站队。 “滚开,你这螻蚁!”血河老祖被他骚扰得不胜其烦,一道血浪拍出,將萧清山狠狠地砸飞了出去。 夏启明抓住这个机会,一掌印在了血河老祖的分身之上,龙气爆发,將那团血河炸得虚幻了几分。 但血河老祖也非易与之辈,几道血箭射出,同样在夏启明的身上,留下了几个深可见骨的窟窿。 三人的眼中,都只有那座即將熄灭的烘炉,再无他物。 没有人再去关注那个躺在烘炉前,已经彻底失去生息的年轻人。 在他们看来,陆青言,已经是一个死人。 然而。 那个濒死的陆青言脸上,却缓缓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笑容里只有一种勘破了生死,明悟了大道之后的释然与通达。 他放弃了所有对肉身的掌控,放弃了所有求生的本能。 他任由生命的气息,从那具残破的躯壳中流逝。 就在夏启明与血河老祖再次狠狠对轰一记,萧清山也准备再度扑上的瞬间。 三人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停滯了一瞬。 他们都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 三道惊愕的目光,同时投向了那具本该冰冷的尸体。 在他们的攻击即將因为能量余波而將那具尸体彻底碾为齏粉的前一剎那。 一道纯粹凝练,散发著温润光芒的神魂,如同大日初升,猛地从陆青言的天灵盖中衝出! 那神魂,就是陆青言的模样。 他化作了一道流光,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態,狠狠地撞向了那座同样即將熄灭的巨大光影烘炉! “疯子!” 夏启明失声惊呼。 以神魂直接触碰天地烘炉这种本源神器,无异於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那磅礴的秩序之力,瞬间就能將其碾为最纯粹的虚无! 血河老祖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 但下一刻,让他们三人目瞪口呆,毕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陆青言的神魂,在接触到天地烘炉的瞬间,如同远游的赤子,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他那颗纯粹的归朴道心,与这同样代表著“规则”与“秩序”的烘炉,產生了完美的共鸣! 一声宏大、古老,仿佛从天地开闢之初便已存在的意志,从烘炉的最深处缓缓甦醒。 “嗡” 那意志中只有最纯粹的规则与秩序。 它“看”了一眼正在廝杀的三人。 它“看”到了夏启明身上,那以皇权之名,行掌控私慾之实的紫微龙气。 它“看”到了血河老祖身上,那以魔道为基,行吞噬贪慾之念的污秽血河。 它“看”到了萧清山身上,那为了个人前途,可以隨时背叛,摇摆不定的野心之火。 他们,都是“外求者”。 他们的力量,都建立在掠夺、掌控、奴役外物的基础之上。 都只是想將这座烘炉,变成满足自己私慾的工具。 他们皆为不洁。 然后,那股宏大的意志,“看”向了那个主动投入它怀抱的纯粹的神魂。 它“看”到了那颗圆融自洽的道心。 它“看”到了那条不假外物,只问本心的“內求”之路。 它“看”到了那个为了建立秩序,不惜以身为界,以心为牢的决断。 它终於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唯一与它同源,唯一纯粹,唯一有资格,也唯一有能力,在这片绝灵之地,以自身为火种,重新点燃文明与秩序天火的人。 它认可了他。 於是。 奇蹟,在三位最终棋手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降临了。 天地烘炉那亿万个早已黯淡的上古符文,从与陆青言神魂接触的那一点开始,如同被投入了火星的乾柴,一个接一个地被重新点亮! 那光芒,璀璨、耀眼,充满了新生与希望! “嗡!嗡!嗡!” 黯淡的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著整个烘炉蔓延。 一点,化作一线。 一线,铺成一面。 短短数息之间,整座巨大无比的光影烘炉,便被尽数点亮! 一股比之前魔神甦醒时,还要宏大、还要磅礴、还要古老无数倍的恐怖气息,从烘炉之中復甦! “轰隆隆隆隆”” 整个归墟之地,这片由大夏太祖亲手开闢的独立空间,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这片由大夏太祖亲手开闢,独立於天地之外的秘境空间,正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哀鸣。 地底溶洞的穹顶之上,那如同倒悬冰山般的巨大晶簇,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痕,簌簌地落下光尘。 夏启明、血河老祖、萧清山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他们脸上,还残留著爭斗时的疯狂与贪婪,但此刻,这些表情都凝固了,脸上是发自神魂深处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们感受到了一股意志。 一股比之前魔神甦醒时,还要至高无上的意志。 那意志,从那座被重新点亮的天地烘炉之中甦醒,並在瞬间充斥了整个归墟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股意志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紫微龙气、污秽血河、乃至搏命的武道意志,都渺小得如同尘埃。 他们就像是三只闯入了巨龙巢穴的蚂蚁,在巨龙睁开双眼的瞬间,被那股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威压,剥夺了所有反抗的勇气。 陆青言的意识,与整个归墟融为了一体。 他不再有视觉、听觉、触觉,但他却能“看”到一切。 此地所有的规则,所有的能量流动,所有的前因后果,都在他的神魂之中,化作了最简单、最明了的线条。 他的神魂,就是烘炉的意志。 他的道心,就是此地新的天心。 一道平静,不包含丝毫人类感情的声音,响彻在整个归墟,也同时响彻在夏启明、血河老祖、萧清山三人的神魂最深处。 “第一条。” “此界之內,光暗重置,清浊自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法则,被重塑! 地底之外,那只正准备將段三平彻底吞噬的魔神幼体,猛地一僵。 它那由纯粹混乱与负面情绪构成的身体,在这道言出法隨的戒律之下,如同遇到了烈阳的冰雪。 构成它身体的无尽混乱能量,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强行从它的体內抽出,然后被梳理、抚平,化作了最纯粹的本源灵气。 “嘰——!” 它发出了有生以来,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充满了恐惧与痛苦的悽厉尖啸。 它的身体,在纯粹的秩序之力净化之下,迅速地变得透明,最终“噗”的一声,彻底消融在了空气之中。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而那些被梳理过的纯粹灵气,化作了一场温润的光雨,洒落而下。 正准备引颈就戮的段三平,以及那些身受重伤,濒临死亡的金鳞卫,都被这光雨所笼罩。 他们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他们乾涸的气血,迅速变得充盈。 他们消耗过度的精神,也得到了滋养。 只是短短数息之间,这支几乎全军覆没的敢死队,便恢復到了全盛状態。 他们呆呆地看著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又看了看那只已经彻底消失的恐怖魔物,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震撼。 同一时间,地底空间之內。 那道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条。” “此界之內,凡行背叛之道者,永陷心牢。” 这道戒律,指向明確。 萧清山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双充满了疯狂与决绝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惊恐地发现,眼前的天地烘炉消失了。 夏启明和血河老祖的身影,也消失了,现在出现的是让他刻骨铭心的灰色迷雾。 他又回到了迷失峡谷。 陆青言那平淡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萧统领,还想活命吗?” 场景再转。 他又站在了归墟之门前那片血腥的平原上。 他看见自己毫不犹豫地將长刀捅进了那名重伤士卒的胸膛。 场景再转。 他又站在了这片烘炉空间,他看见自己为了投名状,將那杆长矛,狠狠地刺向了陆青言的后心。 一次又一次的抉择。 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这些他曾经认为是梟雄手段的记忆,此刻却化作了永不休止的轮迴,將他的神魂,死死地禁錮在了其中。 “不!不—!放我出去!” 他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但这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在夏启明和血河老祖的眼中,萧清山只是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他脸上的表情,便开始在狰狞、恐惧、悔恨、疯狂之间,不断地变换。 最终,他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保持著手持长矛的姿势,跪倒在地,变成了一具双目圆睁,却再无一丝神采的活尸。 他將永远地在他的心牢之中,品尝著自己种下的恶果,直到神魂被彻底磨灭。 只剩下最后两人。 血河老祖的眼中,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这种言出法隨,直接从规则层面上抹杀敌人的手段,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再也顾不上爭夺烘炉,那具由血河构成的分身,猛地炸开,化作漫天血光,便要向著四面八方逃窜。 但那道如同催命符般的声音,第三次响起了。 “第三条。” “此界之內,凡行污秽之道者,剥其本源。” “不——!” 血河老祖发出了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那些四散奔逃的血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一股至高无上的抽取之力,作用在了他的本源之上。 构成他这具分身的邪异血河,被强行从他的意志中剥离出来。 一道道血色的能量,如同丝线般,从虚空中浮现,然后源源不断地匯入到了那座重新燃烧的天地烘炉之中。 血河老祖的分身,在被剥离了本源之后,迅速地变得虚幻透明。 “陆青言!你不得好死!本座的本体,绝不会放过你的!” 他留下了最后一句怨毒的诅咒,然后便“砰”的一声,彻底消散。 而那条被抽出的血河本源,在经过了天地烘炉的净化之后,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化作了一股精纯无比的能量,让那亿万符文的光芒,变得更加璀璨了几分。 转瞬之间。 魔神幼体,净化。 背叛者萧清山,囚禁。 魔道巨擘血河老祖,剥离。 整个空间,恢復了前所未有的清净。 只剩下最后一个还站著的人。 大夏靖王,夏启明。 此刻的他,脸色煞白如纸,再无半分之前的从容与霸道。 他身上的紫微龙气,早已被他收敛得乾乾净净,生怕引起那股至高意志的注意。 他看著那具躺在烘炉前,已经没有了生息的陆青言的肉身。 又感受著那股充斥在整个空间,属於陆青言的意志。 他的心中充满了荒谬。 算计了一辈子,布局了这么久,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陆青言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道威严的声音,第四次响起。 “第四条。” “此界之內,凡窥探神器者————” 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夏启明的心,也隨之提到了嗓子眼。 陆青言没有再说下去,他平静地看著夏启明。 “靖王殿下,你觉得,你的惩罚,应该是什么?” 整个归墟的规则之力,都隨著他这句问话而涌动。 无数道秩序的神链,在虚空中若隱若现,隨时准备落下,將这个最后的窥探者彻底镇压。 夏启明的命运,南云州龙脉的未来。 尽在陆青言一念之间。 夏启明知道,自己的答案,將决定自己的生死。 他心中那属於大夏皇子的骄傲,正在与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进行著最后的天人交战。 但他终究是夏启明。 一个能从神都那潭血水般的党爭中脱颖而出,被皇帝委以重任的王爷。 他做出了一个最聪明的选择。 夏启明弯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用一种无比恭敬的语气,开口了。 “夏启明,参见归墟之主。” 第225章 招揽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25章 招揽 第225章 招揽 夏启明做的第一件事,是承认对方的地位。 这是政治生物的本能。 他抬起头,继续说道:“罪臣夏启明,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活命。但在临死之前,愿为吾主,剖析当今天下大势,以尽最后一份绵薄之力。” 夏启明垂著头,额头上早已布满了冷汗。 陆青言的声音在他的神魂之中响起。 “你的答案,尚可。” “但言语,是世间最廉价的东西。” 夏启明听著那句冷漠的断言,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被浇上了一盆冰水。 这句话,从他这位玩弄权谋的亲王口中说出过无数次,用来敲打臣下。 如今,他成了那个被敲打的人。 他明白,空口白牙的效忠,在这位已经化身规则的“神明”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他需要一个枷锁。 就在他心中念头急转之时,那座巨大的天地烘炉,有了新的动作。 陆青言的意志,引动了烘炉的一丝本源之力。 那刚刚净化了血河老祖分身,精纯到了极致的能量,与一缕代表著归墟至高规则的秩序之力,凭空匯聚,在夏启明的面前,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 光球之內,亿万个玄奥的符文生灭流转,如同一个正在演化的微缩宇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青言当著夏启明的面,开始“锻造”一件器物。 夏启明看见,那光球內核中的规则,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扭曲,然后重塑。 一个代表“主宰”的符文,与一个代表“僕从”的符文,被强行烙印在了一起。 光芒散去。 两枚通体温润,却又散发著玄奥气息的玉符,静静地悬浮在了半空。 两枚玉符的样式一模一样,气息也同出一源,彼此之间,存在著一种无法斩断的神秘联繫。 陆青言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为主符,由我执掌。” 其中一枚玉符,缓缓地飞起,最终没入了天地烘炉的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此为子符,融入你的神魂。” 另一枚玉符,则飘到了夏启明的面前。 夏启明看著这枚玉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不受控制地与这枚玉符產生著某种致命的共鸣。 陆青言的声音,为他解释了这枚玉符的功用。 “通过此符,我可以隨时向你下达指令,你的神魂,无法抗拒。” “更重要的是————” “我心念一动,便可引爆子符。届时,你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夏启明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知道,一旦將这东西融入神魂,他夏启明,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他將成为陆青言最忠诚的傀儡,连一个背叛的念头,都无法生出。 amp;lt;divamp;gt;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宏伟的天地烘炉,感受著那股无处不在的神明般的威压o 他知道,他没得选。 拒绝的下场,就是现在就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夏启明伸出了颤抖的右手,接过了那枚决定他未来命运的子符。 玉符入手温润,却让他感觉自己像是握住了一块万载玄冰。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地將那枚子符,按向了自己的眉心。 “嗡—” 子符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便化作一道流光,毫无阻碍地钻进了他的识海,与他的神魂死死地烙印在了一起。 夏启明浑身剧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死,自己的意志,都已经被另一股更强大的意志,彻底接管。 陆青言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你携段三平等人返回外界,必须无条件执行我通过子符下达的一切指令。” “第二,你必须动用你所有的资源与智慧,掩盖此地发生的一切真相。自今日起,归墟之內,再无陆青言。只有平定魔乱,感召天道,获得神威的靖王夏启明。” “第三,利用你在朝堂的身份,定期向我匯报神都的政治动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眼睛。” 这三条,是神对僕从下达的,无法违背的戒律。 夏启明恭敬地垂著头,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陆青言的声音,再次变换。 那股冰冷的威严褪去,换上了一种平淡的敘述。 “有戒律,自然也有恩赐。” “作为你献上忠诚的回报,我许你三件东西。” “第一,我会调动南云州龙脉之力,在你与秦王,太子党爭的关键时刻,为你製造祥瑞或是灾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夏启明,是天命所归之人。” 夏启明的心,猛地一跳。 天命! 这是所有皇子,都梦寐以求的东西! “第二,在南云州境內,所有我扶持的新兴势力,都將全力配合你的行动。 他们会成为你手中最锋利的刀,助你以最快的速度,彻底掌控这片土地。” 夏启明呼吸一滯。 这解决了他在南云州权力真空的燃眉之急! “第三————” 陆青言的声音顿了顿。 “自今日起,每月初一,天地烘炉会降下三缕经过完美净化的本源灵气,通过子符传送於你。此灵气,可供你与你最核心的心腹修炼。” “在这神寂之日下,它將是你们逆天改命的唯一机会。” 话音刚落。 夏启明只觉得眉心一热。 三道比他见过的任何灵气都要精纯,都要磅礴的金色气流凭空出现,顺著子符的联繫,瞬间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轰!” 夏启明浑身剧震! 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amp;lt;divamp;gt; 他消耗过度的气血,在瞬间便恢復到了巔峰,甚至犹有胜之。 这是————这是神跡! 夏启明感受著体內那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他眼中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为狂热的情绪所取代。 贪婪! 以及野心!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虽然沦为了僕从,失去了自由。 但他得到的,却可能比他失去的,要多得多! 跟隨一位能够掌控天地规则,能够凭空创造本源灵气的“真神”,或许比在神都那潭死水里,与秦王太子爭得你死我活,要有前途得多! 他夏启明,要做这世间,第一个侍奉神明的王爷! 这个念头瞬间烧尽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的抵抗。 他对著那座空无一人,却又代表著一切的天地烘炉,虔诚地跪了下去。 他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每一个动作,都標准无比。 礼毕,他深深地將头埋在了地上,用一种狂热而又恭敬的声音,高声喊道:“属下夏启明,参见吾主!” 夏启明虔诚地叩拜在地,陆青言的意志没有回应。 对於一个已经化身规则的存在,言语的恭顺,不过是清风拂过山岗,不留一丝痕跡。 他给予了夏启明起身的时间。 契约已立,新的僕从已经收服,接下来,就是让他回到他应该在的位置,去执行他的使命。 陆青言的意志,穿透了厚重的岩层,向上方的溶洞扫去。 他“看”见了那片血腥的战场。 段三平,以及最后倖存的五名金鳞卫,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岩石上。 那只恐怖的魔神幼体虽然消失了,但他们之前为了拖延时间,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他们的甲冑破碎,身体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殷红的鲜血早已流干,只剩下暗黑色的血痂。 他们的胸膛几乎没有了起伏。 他们的生机,正如同风中残烛,一缕缕地从那残破的躯壳中逸散出去,即將熄灭。 夏启明也通过眉心子符的微弱感应,察觉到了外界的状况。 他刚刚因为获得本源灵气而恢復血色的脸,又黯淡了下去。 这些人,都是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心腹,是他返回南云州后,掌控局面的唯一班底。 若是他们全部死在这里,他这个靖王,回去之后,就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心中焦急,却不敢开口向这位新主祈求。 他明白,自己没有提条件的资格。 就在这时,陆青言那平淡的意志,在他的神魂中响起。 “你的属下,太过孱弱。” 夏启明心中一凛,以为这是新主对他的敲打,刚要请罪。 陆青言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作为你献上忠诚的第一份赠礼,我便让他们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神威。” amp;lt;divamp;gt; 夏启明还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陆青言的意志,已经降临到了上方的溶洞。 他將自己的一个念头,投向了那片血腥的战场。 一道宏大,威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段三平等人早已昏沉,即將彻底消散的意识之中,轰然响起。 “我赦免尔等的死亡。” 隨著这道神諭般的宣判落下。 天地烘炉的力量,被引动了。 那之前净化了魔神幼体,散逸在整个归墟空间之中的纯粹本源能量,受到了某种召唤。 它们迅速匯聚,化作了一场细密的金色光雨,穿透了坚固的岩层,洒落在了段三平六人的身上。 身处烘炉空间的夏启明,通过子符的联繫,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神跡。 他看见,那金色的光雨,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融入了那六具本该死去的身体。 他看见,段三平后背那道足以將他劈成两半的狰狞伤口,血肉在光雨中迅速地蠕动,生长,癒合,最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他看见,一名金鳞卫被洞穿了胸膛的窟窿,破碎的心臟在光雨的滋养下,重新搏动,残缺的骨骼迅速重生,完好如初。 他们乾涸的血管之中,重新充满了比之前还要旺盛百倍的金色气血。 这不是治疗。 这是起死回生,是脱胎换骨。 这是神明才拥有的,创世般的伟力! 上方的溶洞之中。 段三平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地上坐起,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甚至感觉不到一丝伤痛的身体。 他握了握拳,感受到体內那股前所未有的,奔腾不息的强大力量。 他身边的五名弟兄,也陆续甦醒。 他们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与震撼。 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就在这时,他们面前那片坚固的岩壁,在一阵“咔咔”声中,向著两侧洞开。 一扇充满了玄奥气息的归墟之门,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靖王夏启明,身穿一身完好无损的蟒袍,气息沉稳,面色红润,正静静地站在门后。 他毫髮无伤。 段三平等人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之中。 他们拼死血战,几乎全军覆没。 而王爷,却安然无恙地从那扇神秘的大门之后走了出来。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让他们不敢想像的可能。 夏启明看著属下们那震撼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侥倖,被这创世般的神跡,彻底击得粉碎。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选择,无比正確。 他对著归墟之门开启的方向,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再次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他才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对段三平等人说道:“本王祈福,感召天道。尔等浴血奋战,忠心可嘉,此乃天道降下的恩赐。 amp;lt;divamp;gt; “还不谢恩?” 段三平等人闻言,浑身剧震。 他们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自己定是获得了天大的机缘。 六人不敢怠慢,连忙跟著夏启明,对著那扇神秘的归墟之门,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 “谢天道恩赐!谢王爷神威!” 礼毕,夏启明才带著这支脱胎换骨的队伍,准备踏出归墟之门。 就在段三平的一只脚,即將踏出大门的前一刻。 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记住你的第一身份。” 段三平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神,在瞬间便恢復了绝对的清明与坚定。 他不动声色地对著夏启明的背影,躬身行礼,动作比之前更加恭敬。 但他心中,已经雪亮。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靖王夏启明的金鳞卫统领。 他是“吾主”,安插在靖王身边,最忠诚的监视者。 夏启明带著他最后的班底,走出了大门。 那扇由光芒构成的归墟之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最终消失不见。 整个地底空间,重归寧静。 陆青言的意志,最终回到了那具躺在天地烘炉前,早已冰冷僵硬的肉身之上o 他能感觉到,这具躯壳的生机,已经彻底断绝。 “第一步,已经完成。” “接下来————” 他的意志,望向了烘炉之下,那片由万年龙脉沉淀而成的金色源髓。 “是重塑道体。 97 “然后,將整个南云州,变成我的棋盘。” 第226章 神造之躯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26章 神造之躯 第226章 神造之躯 归墟之门在夏启明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地底空间恢復了原有的寧静,只有那座巨大的天地烘炉,还在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 陆青言的意志,前所未有的强大。 他能感知到归墟的每一寸岩石,能触摸到每一缕流动的能量。 他的神魂与烘炉融为一体,他就是此地至高无上的主宰。 但他同样前所未有的孤寂。 他的意志尝试著从烘炉中抽离,却发现自己的神魂,如同扎根於大地深处的古树,与这座烘炉的本源,產生了无法分割的紧密联繫。 他可以延伸自己的感知,却无法移动自己的“根”。 他的目光,落在了烘炉前那具残破的躯壳上。 那是他曾经的身体。 此刻,它早已冰冷,经脉寸断,骨骼尽碎,所有的灵性与生机都已彻底断绝。 它成了一件无用的凡蜕。 陆青言成了一个地缚神。 一个拥有著神明般力量,却没有载体,无法在物质世界行走的纯粹意志。 这是一种全新的囚笼。 若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他將永远被困於此地。 纵然他能將南云州玩弄於股掌之间,也终究只能做一个幕后的孤独旁观者。 他的意志,沉入了天地烘炉的最深处。 他开始探索这座与他共生的本源神器,寻找破局之法。 他在亿万个玄奥的符文中穿行,解析著此地最古老的规则。 净化,镇压,重塑———— 最后,他的意志,停留在一组最为核心,也最为古老的符文之上。 那组符文代表的权能,是“创生”。 它不仅能净化能量,重塑规则,更能以纯粹的秩序之力,凭空造物。 陆青言的意志,瞬间找到了方向。 既然没有可用的容器,那便自己创造一具。 他的目光,穿透了烘炉的基座,投向了这片地底空间之下,那片由万年龙脉沉淀而成的,如同金色水晶海洋般的龙脉源髓。 那是整个南云州龙脉最精华,最本源的部分。 是这最好的材料。 下一刻,陆青言的意志动了。 “嗡” 整个地底空间剧烈地一颤。 烘炉之下,那片沉寂了万古的金色水晶海洋,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从那源髓海洋的最深处抽出,穿透了岩层,出现在了天地烘炉之前。 创生,开始了。 第一步,是以源髓为骨。 陆青言的意志將那道金色光柱分解,提纯,然后按照人体最完美,最符合大道至理的结构,开始凝聚。 一根根散发著淡淡金光的骨骼,在他的意志之下,凭空出现。 从头骨,到脊椎,再到四肢的指骨。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一副完美无瑕的骨架,静静地悬浮在了半空。 每一寸骨骼之上,都流淌著磅礴的生机与力量,仿佛这副骨架本身,就是一个拥有生命的活物。 第二步,是以秩序为火。 陆青言的意志,探入了天地烘炉的核心。 他从那亿万符文的本源之中,引动了一缕纯净的白色火焰。 那是创生之源,是用於创造,而非毁灭的秩序之火。 火焰之中,只有最纯粹的温润与理性。 第三步,是以火焰为肉。 陆青言操控著那缕白色的秩序之火,如同一个最专注的工匠。 他以那副完美的金色骨架为基,开始“编织”血肉。 他首先构建的,是经脉网络。 一根根比他前世坚韧百倍,通透千倍的经脉,如同蛛网般,精准地附著在了骨架之上。 然后,是一颗强健有力的心臟。 它在成型的瞬间,便“咚”的一声,开始了沉稳的搏动。 紧接著,是完美的臟器,坚韧的筋膜,充满爆发力的肌肉———— 最后,秩序之火如同温柔的水流,覆盖了整个躯体。 光洁的皮肤出现,细密的毛孔张开。 如同墨染般的乌黑长髮,从头顶生长出来,垂至腰间。 一具完美的躯体,静静地悬浮在了天地烘炉之前。 这具身体的容貌,与陆青言原本的样子有七分相似,却更加俊朗,五官如同经过了最精心的雕琢。 他的身上,没有一丝凡人的烟火气,反而流露著一种与天地自然,完美契合的道韵。 这具身体,不再是凡胎。 它是一件由大道亲手塑造的艺术品。 陆青言的意志,从那巨大的天地烘炉之中,缓缓地分出了一缕。 那一缕神魂,化作一道流光,没有丝毫的阻碍,如同水乳交融一般,融入了这具全新的“归朴道体”。 悬浮在半空中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清澈,深邃,仿佛蕴含著星辰宇宙的眼睛。 他张开嘴,用这具全新的身体,吸入了第一口空气。 “呼” 在他呼吸的瞬间,整个归墟空间之內,那由天地烘炉净化过的无比精纯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向著他发出了欢呼般的共鸣。 无穷无尽的灵气,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疯狂地涌入了他的身体。 他的四肢百骸,他的奇经八脉,都在这海量灵气的冲刷之下,发出了满足的欢畅。 陆青言从半空中落下,双脚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他握了握拳,感受到体內那股前所未有,仿佛可以掌控一切的强大力量。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不仅重新拥有了身体。 更拥有了一具与此地规则同源,能够完美承载他神明意志的神之容器。 陆青言活动著这具全新的道体,感受著体內奔腾不息的磅礴力量。 他的神魂与这具身体完美契合,他的意志可以毫无阻碍地调动归墟之內的任何一丝能量。 他前所未有的强大。 他开始尝试著,將自己与天地烘炉彻底融合,成为这座本源神器唯一的主人。 他的意志,探向了烘炉的核心。 亿万符文为他开了通路,最本源的规则之力,在他的面前展露无遗。 但他很快便发现了一个问题。 无论他如何努力,他的意志与这座烘炉之间,始终存在著一层薄如蝉翼,却又坚不可摧的隔阂。 这层隔阂,並不影响他对烘炉的掌控。 他依然可以言出法隨,可以重塑规则,可以调动此地的所有力量。 但这层隔阂,却让他无法触及到烘炉最深处的奥秘。 更重要的是,这层隔阂让他无法找到,將自身意志从烘炉之中,安全剥离出来的方法。 只要这层隔阂存在一天,他陆青言,就依然是这座归墟的地缚神,永远无法以真身,行走於天地之间。 他刚刚重获自由的喜悦,迅速地冷却了下来。 自己的“內求”之路,难道还不够完美? 还是说,这条路本身,就存在著他所不知道的致命缺陷? 前方的道路,似乎再次被一层浓重的迷雾所笼罩。 陆青言盘膝而坐,在他的新道体之上,双目紧闭。 他的神魂,再次脱离了躯壳。 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在烘炉的表层,而是以前所未有的决心,向著那层无法突破的隔阂,向著烘炉最深处的本源核心,沉了下去。 神魂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由规则符文构成的光幕。 越是深入,那股来自本源的威压就越是强大。 终於,他抵达了烘炉的最深处。 这里,是一片混沌。 没有符文,没有光影,只有构成这个世界最底层的规则之力,在缓缓流淌。 也就在这里,他触碰到了一样不属於他,也不属於烘炉本身的东西。 那是一缕精神烙印。 一缕极其微弱,仿佛隨时都会消散,却又坚韧到了极致,充满了皇道霸气的精神烙印。 在陆青言的神魂,与这缕烙印接触的瞬间。 “轰——!” 一段残缺的,尘封了万古的记忆幻象,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了他的脑海。 他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古老的时空。 他看见了一位身穿玄色帝袍,面容模糊,却散发著神明般威严的伟岸身影。 那身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让天地为之失色,日月为之无光。 大夏开国太祖!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陆青言看见,这位千古一帝,伸出了一只手。 整片南云州的大地,都在他的掌下剧烈地颤抖。 一条沉睡在地底深处,巨大到难以想像的龙脉,被他以无上的神通,强行从大地之中抽出,炼化。 他看见,太祖引动九天星辰之力,匯聚地煞阴火,以那条龙脉为基,铸造了这座巨大无比的天地烘炉。 他看见,太祖只手探入虚空,將一团充满了混沌与疯狂的魔神残念,从另一个维度抓了出来,然后毫不留情地將其镇压在了新生的烘炉之下。 太祖的手段,通天彻地,已近乎创世。 但陆青言却从那模糊的身影之上,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幻象流转。 当一切尘埃落定,太祖站在那座崭新的天地烘炉之前。 他没有君临天下的豪情,也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如同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许久,他发出了一声充满了落寞的长长嘆息。 幻象的最后,那句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心力的话语,如同大道伦音,又如同临终的遗言,敲击在陆青言的神魂最深处。 “天道有缺————” “外求无路————” “恨不为————內求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的幻象,都如同镜水月般破碎,消散。 陆青言的神魂,猛地从烘炉的核心之中弹出,回到了自己的道体之內。 他豁然睁开双眼,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终於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了一切。 大夏太祖,这个將修行之路走到了此界顶点的男人。 他並非“外求”之路的巔峰。 他很可能,与自己一样,也是一位“內求”之路的先行者! 但他失败了! 他最终,还是没能以纯粹的道心,证得那至高无上的果位。 他最终,还是藉助了龙脉,藉助了烘炉,藉助了这些强大的“外物”,来建立他心中的秩序。 所以,他才会留下那句充满了无尽悔恨的嘆息。 “天道有缺,外求无路————” 这句话,究竟意味著什么? 是说这个世界的天地法则,本身就存在著某种缺陷,让所有藉助外力修行的道路,都无法走到真正的终点? 那“恨不为內求者”,又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后悔自己没有坚持走“內求”之路? 还是说,这条看似光明的“內求”之路,本身就隱藏著某种连大夏太祖都为之饮恨的致命陷阱? 陆青言刚刚因为重塑道体,掌控归墟而生出的巨大成就感,在这一刻,被一层浓重的阴影所笼罩。 他与烘炉之间的那层隔阂,或许就与太祖留下的这缕烙印有关。 想要真正地掌控此地,想要真正地脱困而出。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他就必须解开这个万古之前,由大夏太祖亲自留下的最终谜题。 怀著对前路未知的警惕,陆青言暂时压下了探索烘炉核心的念头。 他从那万古的谜题中收回心神,目光投向了自己所处的这片广阔天地。 这是他的领地。 是他以神魂道心为代价,夺下的第一片完全属於他的疆土。 但此刻,这片疆土荒芜,混乱,缺乏生机。 陆青言迈开脚步,开始巡视自己的王国。 他一步踏出,身形便出现在了那条光怪陆离的无序迴廊入口。 这里,依旧是归墟最危险的区域。 扭曲的空间法则,让此地布满了无形的致命陷阱。 错乱的时间线,偶尔还会在空中留下一道道过去的残影。 他再往前走,抵达了迷失峡谷。 那致命的灰色雾气,依然笼罩著这片区域。 雾气之中,没有任何声音,任何光线,只有一种能吞噬一切生机的冰冷。 整个归墟空间,除了他自己,再无一个真正的活物。 这样的地方,是一座囚笼,一个坟墓。 它无法作为真正的根基,更谈不上是“神国”。 陆青言站在峡谷边缘,静静地看著那翻滚的灰雾。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的王国,立下最基础的规则。 他开始了归墟自诞生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基础建设”。 第227章 命令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27章 命令 第227章 命令 第一步,梳理法则。 陆青言身穿一袭青衫,一步踏出,再次进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无序迴廊。 上一次他进入此地,是作为一个渺小的求生者,在混乱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寻找著那条唯一的生路。 这一次,他以主宰的身份归来。 他不再需要躲避。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著前方那片扭曲闪烁的空间,轻轻一抚。 他的动作,缓慢而轻柔,仿佛在抚平一张褶皱的画卷。 隨著他意志的延伸,隨著天地烘炉的本源之力被调动。 奇蹟发生了。 那些隨机生灭的空间裂缝,停止了闪烁,然后一道道地癒合,消失。 那些混乱错乱的时间坐標,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重新锚定在了正確的位置。 那些致命的空间陷阱,变成了一片片稳定的通途。 他一路走过,身后那片光怪陆离的混乱之地,便一路化为平坦坚实的康庄大道。 当他从无序迴廊的另一端走出时,这片曾经足以困死金丹真人的绝地,已经变成了一条安全,稳定,可供凡人通行的普通走廊。 第二步,建立循环。 陆青言回到了天地烘炉之前。 他盘膝而坐,意志与烘炉再次合一。 他以这座本源神器为核心,开始建立一个能够自我循环的能量系统。 “嗡” 巨大的烘炉,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它仿佛一颗甦醒的心臟,开始了有力的搏动。 一股庞大的吸力,从烘炉的顶部產生,穿透了归墟的空间壁垒,探入到了外界无尽的混沌之中。 无穷无尽驳杂不堪的混沌能量,被这股吸力强行牵引而来,化作一道灰色的洪流,灌入了烘炉之內。 亿万符文光芒大放。 那些混沌能量,在烘炉的净化之下,被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然后,再从烘炉的底部“呼”出。 灵气化作浓郁的白雾,向著归墟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迷失峡谷中,那笼罩了万古的灰色雾气,在遇到这精纯的灵气白雾后,如同遇到了烈阳的冰雪,迅速地消融,退散。 那些荒芜的黑色岩石,在这灵气的滋养下,表面竟隱隱泛起了一丝温润的光泽。 整个归墟,从一个灵气枯竭的绝地,变成了一个灵气浓度远超外界任何洞天福地的修炼圣地。 第三步,创造生灵。 陆青言做完了这一切,缓缓起身。 他创造出了一具萧清山的石像。 他看著这具躯壳,它还保持著单膝下跪的姿势,脸上凝固著疯狂与不甘。 这具身体里,充满了最纯粹的暴戾与杀伐之气。 陆青言心中一动。 他伸出手指,点在了石像的眉心。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一缕白色的秩序之火,从他的指尖燃起,瞬间便包裹了整具躯壳。 然后,陆青言將一段由秩序符文构成的守护指令,刻印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了手指。 那具跪倒在地的“石像”,眼眶之中,猛地燃起了两点金色的火焰。 它缓缓地,抬起了头。 它的眼神空洞,却又充满了绝对的忠诚。 它缓缓地站起身,放下了手中那杆早已失去灵性的铁木长矛,然后,对著陆青言,再次单膝下跪。 这一次的下跪,只有最纯粹的服从。 它是归墟神国,第一个护法傀儡。 一个绝对忠诚,不知疲倦,只为守护此地而存在的守护者。 陆青言依法炮製。 他走遍了那片血腥的战场,將那些死去的金鳞卫,黑旗军,乃至万魔窟妖人的残骸,一一收集起来。 他用秩序之火,焚尽了他们驳杂的执念与神魂。 他用烘炉之力,重塑了他们残破的躯壳。 他將守护的指令,刻印进了他们的核心。 一支由二十七名“道兵”组成的军队,悄然成型。 他们沉默地排列在陆青言的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卫士,等待著他们主人的命令。 归墟,在他的手中,已经焕然一新。 法则稳定,灵气充裕。 还有了一批最初的子民。 根基,已然稳固。 陆青言站在他一手创造的神国中央,抬起了右手。 一枚散发著玄奥气息的玉符,在他的掌心凭空浮现。 那枚代表著最高权限的“主符”。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穿透了归墟的壁垒,望向了外界那片经歷了一场浩劫,风起云涌的南云州。 “夏启明。”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神国之中,轻轻响起。 “我的第一份政令,来了。” 光芒构成的归墟之门在夏启明身后无声关闭,最后的光辉敛去。 他与段三平还有那五名金鳞卫,重新站立在了南云州的土地上。 迎接他们的,是带著腐朽气息的微风,与漫天的灰色烟尘。 夏启明环顾四周。 这里是镇南城的郊外,他曾经来过。 记忆中,此地商旅不绝,官道上车水马龙。 而现在,官道早已被碎石和废弃的车辆堵塞。道路两旁的田地荒芜,枯黄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远处,南云州的首府镇南城,那高大坚固的城墙,出现了数道巨大的豁口。 城中听不见任何喧囂。 没有小贩的叫卖,没有孩童的嬉闹,也没有铁匠铺传来的叮噹声。 只有风吹过残垣断壁时,发出的鸣咽。 夏启明带著他最后的班底,向著那座残破的城池走去。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城门早已不知所踪。 他们踏入城內,一股混杂著血腥与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主街之上,遍地狼藉。侧翻的货车,破碎的旗幡,还有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无人收敛。 一个穿著破烂衣衫的男人,正呆呆地坐在自家已经坍塌了一半的屋顶上,双目无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一个妇人,在空无一物的摊位前,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布满灰尘的案板。 倖存的凡人,如同游魂,行走在这座死亡的城市里。 他们看见夏启明这一行人,看见他们身上那虽然破损却依旧精良的甲冑,眼神之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麻木。 彻底的麻木。 段三平默默地跟在夏启明身后,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 那五名脱胎换骨的金鳞卫,则警惕地护卫在四周。 他们体內的力量虽然前所未有的强大,但看著眼前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心中依然感到一种沉重的压抑。 一路行至州府衙门。 那块代表著大夏王朝威严的“镇南州府”牌匾,已经断成了两截,斜斜地掛在门楣上。 朱漆的大门,一扇不知去向,另一扇也摇摇欲坠。 夏启明一脚踏入府中,这里同样是一片狼藉。 他径直走向那座象徵著南云州最高权力的大堂。 堂內,桌椅倾倒,文书案卷散落一地。正堂之上那张代表著州牧权威的虎皮大椅,也布满了灰尘。 夏启明走上前,用袖袍拂去椅上的尘土,然后坐了下去。 他成了这座残破州府里唯一的主人。 “段三平。”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属下在。” “去,清点城中还剩下多少人,有多少兵。另外,把所有能找到的告急文书,都给本王整理出来。” “遵命。” 段三平领命而去,动作乾脆利落。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他的身后,跟著那五名金鳞卫。他们几人,將一摞摞早已落满灰尘的竹简文书,搬到了大堂之上。 那竹简,堆得如同小山一般。 段三平对著夏启明躬身行礼,开始匯报。 “启稟王爷,属下已查明。镇南城內,原有吏卒三千,如今还能召集起来的,不足三百,且人人带伤,士气全无。” “城中原有百姓三十余万,如今————如今十不存一。倖存者,也大多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夏启明沉默地听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段三平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属下派人探查了城中几个大族的府邸,早已人去楼空。看样子,在龙脉暴动之初,他们便已弃城而逃。” 夏启明用手指,轻轻地敲击著椅子扶手。 “说外面的情况。” “是。”段三平从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抽出几卷,呈了上去。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这是半个月前的消息。南云州两大护龙世家,听雷白家与观海林家,在此次浩劫之中,实力保存完好。但他们並未派出一兵一卒前来勤王,反而趁机出兵,吞併了周边数个郡县的地盘,隱隱已有割据之势。” 夏启明的眼神,冷了下来。 段三平又抽出另一卷。 “这是最新的消息,来自各地的散修。神寂之日后,天地灵气稀薄到了极致。为了爭夺仅存的几条微型灵石矿脉,以及一些尚未枯萎的灵药產地,各地修士之间,爆发了上百次血腥的衝突。如今的南云州,没有任何规矩可言,谁的拳头大,谁就能活下去。” 段三平匯报完了。 他静静地站在堂下,等待著王爷的命令。 夏启明没有说话,他看著眼前那堆积如山的竹简。 每一卷,都代表著一桩血案。 每一卷,都代表著一份混乱。 他空有靖王的身份,手中却只有六个可用的兵。 他空有修士的修为,却连一道政令,都无法传达出这座残破的府衙。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无力。 他想起了在归墟之中,自己向那位新主描绘的蓝图。 成为他在阳光下的代言人。 將他的意志,推行到南云州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个笑话。 没有那位“归墟之主”的力量,他夏启明,什么都不是。 他缓缓地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堂外,是呼啸的冷风。 堂內,是堆积如山的混乱。 他感到了一筹莫展。 他眉心深处,那枚早已沉寂的子符,微微地发热了。 一股平静而又威严的意志,跨越了归墟的界限,降临到了他的神魂之中。 夏启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冰冷的椅子上坐直了身体,脸上那股因为无力而產生的颓唐,被一种混杂著敬畏与兴奋的神情所取代。 他接收到了来自归墟的第一份神諭。 它只是下达了一条简单,直接,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指令。 “三日之內,召集南云州所有倖存的,能说得上话的势力首领,於镇南城广场集合。” “届时,我会降下天道法器。” “你只需,宣读我传给你的神諭。” 指令的內容,到此为止。 夏启明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他看了一眼堂下那堆积如山的烂摊子,又想了想自己手中那不足十人的可用之兵。 召集整个南云州的势力首领? 他现在连镇南城內那些趁火打劫的小家族都无法完全掌控,又如何去命令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护龙世家,以及那些早已视朝廷为无物的宗门残余? 就算他们真的来了。 面对一群桀驁不驯,信奉弱肉强食的修士,去宣读一套全新的规则,无异於將自己的脸伸过去,让他们狠狠地抽。 这道指令,简直是疯狂。 但下一刻,他神魂深处那枚子符微微一颤,一股无法抗拒的意志,瞬间压制了他所有的杂念。 他无法抗拒,也无需抗拒。 他夏启明,如今只是那位主宰的代言人。 他需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执行。 “段三平。”夏启明的声音,恢復了属于靖王的沉稳。 “属下在。”段三平一步上前。 “传本王令諭,三日之后午时三刻,於镇南城中心广场,召开南云大会。所有宗门,世家,只要还能喘气的,都必须给本王滚过来。” 段三平没有任何的疑虑。 对於“吾主”的命令,他只会不打折扣地执行。 他只是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王爷,若有不从者,当如何?” 夏启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你看著办。” “属下明白。” 段三平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两天,镇南城內,上演了一场简单而高效的“拜访”。 城东李家,趁著州府无主,私占了三条官办的商道,並且將逃难而来的灾民,都贬为自家的奴隶。 段三平带著两名金鳞卫,直接登门。 李家族长刚刚摆出倨傲的姿態,说了句“靖王殿下如今怕是自身难保”,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 段三平的刀,就已经出鞘了。 一道凝练的刀光闪过。 第228章 神祇的狂言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28章 神祇的狂言 第228章 神祇的狂言 李家族长的头颅,滚落在了地上。 段三平踩著李家族长的尸体,当著李家所有族人的面,只说了一句话。 “三日之后,午时三刻,中心广场。活人去,死人,我替他去。” 同样的一幕,在城南张家,城西王家,不断上演。 段三平和他那五名脱胎换骨的金鳞卫,如同六尊杀神。 他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那超越了“神寂之日”前修士的恐怖实力,让所有人都胆寒。 那些还在上躥下跳,以为天高皇帝远的小家族,瞬间便被这血腥的手段,镇住了。 靖王夏启明,不仅活著回来了。 而且,他的手下,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加恐怖了! 这个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著镇南城外,向著整个南云州,疯狂地扩散。 那些还在观望,还在试探的各方势力,心中都是猛地一凛。 他们不敢再有丝毫的怠慢。 三日后。 镇南城的中心广场,早已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广场的四周,是那些麻木的镇南城百姓。他们远远地看著,不知道这些大人物聚集於此,要做什么。 广场的中央,则聚集了来自南云州各地上百名势力首领。 他们之中,有鬚髮皆白的宗门长老,有眼神阴鷙的世家族长,也有一些残存的朝廷官员。 所有人都带著复杂的心情,彼此之间,低声地交谈著。 “听说了吗?靖王殿下似乎在归墟之中,获得了天大的机缘!” “哼,机缘?我看是得了失心疯才对!我等修士,何曾需要听他一个王爷的號令?” “慎言!李家族长的血,还没干呢!” 焚天谷那位名为炎烈的长老,带著几名弟子,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身材魁梧,一头火红色的头髮,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 他只是迫於那几个金鳞卫的武力威慑,才不得不来。 在他看来,如今的南云州,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规矩。 他焚天谷,绝不会向一个没落的皇权低头。 午时三刻。 在一阵號角声中,身穿一身崭新蟒袍,头戴紫金冠的夏启明,在一队甲冑鲜明的金鳞卫护卫下,走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面容肃穆,眼神威严,扫视著下方形態各异的眾人。 广场之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夏启明只是按照陆青言的指示,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长篇大论的训示时。 天空之中,风云突变! 晴朗的天空,在瞬间便被厚重的铅云所覆盖。 一道纯金色的,充满了神圣与威严气息的光柱,撕裂了厚重的云层!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那光柱,如同天神投下的审判之矛,带著无可匹敌的气势,精准地轰击在了广场的正中央!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整个镇南城,连同城外的土地,都为之剧烈地颤抖。 广场中央,坚硬的青石板寸寸龟裂,向著四周翻卷。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在漫天的烟尘与金光之中。 一座高达十丈,通体散发著温润光泽的巨大白玉石碑,承载著一股让万物臣服的无上威严,从那龟裂的大地之中,缓缓地升腾而起! 石碑之上,没有雕刻任何的纹。 却有肉眼可见精纯到了极致的龙脉之力,如同活物般,在它的表面缓缓縈绕。 一股浩瀚,古老,足以让所有修士都为之战慄的恐怖气息,从那石碑之上,扩散开来! 广场之上,所有修士,无论他们的修为是链气还是筑基,无论他们心中是敬畏还是不屑。 都在这股源於天地本源的威压之下,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几个修为较弱的小家族族长,更是承受不住这股威压,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当场便跪倒在地,五体投地,瑟瑟发抖。 之前所有的喧譁,所有的嘲讽,所有的不屑。 都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所有人的脑中,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神跡! 之前所有的喧囂与议论,都在这神跡面前,化作了鸦雀无声。 恐惧与敬畏,清晰地写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高台之上,夏启明感受著下方那一道道匯聚而来,充满了敬畏的目光,他的胸膛之中,生出了一种真正掌控一切的快意。 他知道,这不是凡人对皇权的敬畏。 这是生灵,对神明的俯首。 他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在陆青言意志的暗中加持之下,变得宏大而威严,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也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 “孤王于归墟之中,为南云苍生祈福,幸得天道垂青,降下此功德碑!” 他伸手指著那座白玉石碑,声音如同惊雷。 “自今日起,南云兴衰,不由尔等之修为,不由尔等之权势,唯由天道功德而定!” 此言一出,下方那刚刚凝固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一片譁然。 “天道功德?这是什么东西?” “闻所未闻!我只知灵力强弱,何曾听过什么功德?” 夏启明对下方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展开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明黄捲轴,开始宣读由陆青言早就擬定好的新规则。 “凡修葺城池,铺设道路,救济灾民,保护凡人不受妖兽侵袭者,皆为功德,此碑將自行记录!”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下方的议论声,小了一些。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困惑不解的神情。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修桥铺路?救济灾民? 这些都是凡俗官府才会去做的事情,与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有何关係? 夏启明没有理会他们的困惑,继续宣读。 “凡滥杀无辜,劫掠城镇,囤积居奇,扰乱民生者,皆为罪孽,此碑亦將记录!” 这句话,让在场超过半数的修士,脸色都微微一变。 滥杀无辜,劫掠城镇。 在“神寂之日”后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之中的许多人,都或多或少地做过。 在他们看来,凡人如草芥,取用一些,不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现在,这些事情,竟被定义为了“罪孽”? 夏启明缓缓地,宣读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每月月圆之夜,天道將降下赏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功德卓著者,其山门驻地,將获龙脉灵气灌溉,胜过往昔十倍!” “罪孽深重者,其宗门所在,灵气將被尽数剥离,沦为绝灵之地,万劫不復!” 当最后“万劫不復”四个字落下时。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著高台之上,那个神情肃穆的靖王殿下。 短暂的安静之后。 是轰然爆发的,无法抑制的议论与嘲笑。 “疯了!靖王殿下一定是疯了!” 一个世家族长,用袖子掩著嘴,对他身边的人低声说道,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想笑又不敢笑而剧烈地抽搐著。 “让我们去保护那些螻蚁般的凡人,来换取灵气?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另一个宗门的长老,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 “我辈修士,吐纳灵气,与天爭命,本就是弱肉强食。他这是要顛覆万古以来,亘古不变的天道!” 神跡带来的震撼与恐惧,在这一刻,被这套在他们看来荒谬绝伦,愚蠢到极致的规则,彻底衝散了。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议论。 “哈哈哈哈哈哈!” 炎烈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指著高台上的夏启明,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靖王殿下,我看你不是在归墟里获得了什么机缘,你是伤了脑子!” 他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焚天谷行事,只求念头通达,何曾需要向一块冰冷的石头匯报?” “让我们去当那些凡人的保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等痴人说梦,恕我等,恕难奉陪!” 说完,他猛地一甩自己那火红色的袖袍,竟是第一个要带人离去。 他的行为,立刻引来了连锁反应。 “炎烈长老说得对!我等修士,岂能与凡夫俗子为伍!” “告辞了,靖王殿下。您还是好好养伤吧。” 一个,两个,十个———— 超过七成的势力首领,都对著高台上的夏启明,虚偽地拱了拱手,然后脸上带著讥讽的笑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在他们看来,这位靖王殿下,已经彻底失去了掌控南云州的资格。 一个妄图用凡人的道德,来约束修士的疯子,不值得他们再浪费任何时间。 转瞬之间,原本还人头攒动的广场,便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少数一些实力弱小,或是与朝廷关係密切的小家族,还在原地犹豫不决,不知所措。 高台之上,段三平的脸上,早已布满了寒霜。他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毕露,几次都想衝下去,將那些出言不逊的傢伙,就地格杀。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夏启明看著下方那些决绝离去的背影,他的脸色铁青,双拳在袖袍之中,紧紧地握著。 他成功地,將“神諭”,传达给了整个南云州。 却也成功地让自己站在了南云州所有修士的对立面。 那座巨大的功德碑,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广场中央,散发著浩瀚威严的气息。 但在那些离去的修士眼中,它只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新的秩序,已经颁布。 但无人遵从。 舞台已经搭好,演员却已悉数退场。 所有人都等著看,这位说出狂言的靖王殿下,最终该如何收场。 归墟神国之內。 陆青言的意志,平静地看著镇南城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夏启明的窘迫,修士们的嘲讽,规则的被无视————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想要建立一种全新的秩序,就必须先要打碎旧的秩序。 而打碎旧秩序,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用最残酷的,最不讲道理的现实,告诉所有人。 旧的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 他需要一个祭品。 一个分量足够,態度足够器张的祭品,来向整个南云州,展示新规则的铁腕。 他需要杀鸡做猴。 而那只第一个跳出来,叫得最响亮的鸡,已经自己走上了祭台。 陆青言的意志锁定在了那个正带著弟子,大笑著走出镇南城城门的炎烈身上。 炎烈带著焚天谷的弟子们,走出了镇南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白玉石碑,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功德碑?我呸!”他对著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我看是靖王爷的墓碑还差不多!” 他身后的弟子们发出一阵鬨笑。 “长老说的是!让我们去伺候凡人,简直是奇耻大辱!” “等回了宗门,我定要將今日之事,当成笑话,说给门中师弟们听!” 炎烈一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地传遍了整个南云州。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所有在镇南城广场上,亲眼见证了神跡的势力首领们,心中都升起了同样的想法。 观望。 他们立刻派出了门下最精锐的探子,日夜不停地监视著焚天谷的一举一动。 这不是焚天谷一家的事。 这是整个南云州,所有信奉弱肉强食的修士,对那位靖王殿下,对那块神秘的功德碑,发起的第一次公开试探。 如果焚天谷安然无恙,那么功德碑,就是个笑话。 靖王夏启明,就是个疯子。 他们就可以继续沿用过去万年不变的旧规则,继续將凡人视为芻狗,继续为了资源而彼此杀伐。 如果焚天谷———— 没有人敢想下去。 炎烈带著弟子,一路向著焚天谷的山门行去。 他心情畅快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成了整个南云州的英雄。 他公然挑战了靖王的权威,羞辱了那块可笑的石碑,为所有的修士,出了一口恶气。 一路上,他都在大肆嘲笑夏启明的“功德论”,称其是得了凡人才会做的” 皇帝梦”。 “修士,就该有修士的样子!与天爭,与地爭,与人爭!什么时候,轮到一群螻蚁,来评判我等的功过了?” 他的话,引得弟子们阵阵叫好。 第229章 月圆之夜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29章 月圆之夜 第229章 月圆之夜 行至半途,他们路过了一座名为“平安镇”的凡人城镇。 这座小镇,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商业发达,在“神寂之日”的浩劫之中,侥倖保存了下来。 镇中商铺林立,人烟稠密,甚至还能听见酒楼里传出的丝竹之声。 炎烈看著这座富庶的小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神寂之日”中,焚天谷同样损失惨重,门中资源消耗殆尽。 他需要补充资源。 同时,他也需要用更激烈,更囂张的行动,来进一步羞辱那位远在镇南城的靖王殿下。 他勒住了坐下的火云兽,对著身后的弟子们,下达了一道冰冷的命令。 “传我令,入镇!” “镇中所有財物粮食,尽数归我焚天谷所有!” “若有反抗者————”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格杀勿论!” 半个时辰后。 人间炼狱。 焚天谷的弟子们,如同出笼的饿狼,冲入了这座毫无防备的凡人城镇。 他们砸开商铺的大门,將一箱箱的財物搬运出来。 他们闯入粮仓,將所有的粮食都装入储物袋。 有凡人试图反抗,被他们毫不留情地一剑斩杀。 有妇孺跪地哀求,被他们一脚踢开。 甚至有几个修炼了邪法的弟子,为了祭炼法器,公然將镇中青壮的魂魄,从他们的天灵盖中活生生抽出,塞入幡中。 悽厉的惨叫声,绝望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平安镇。 炎烈没有入镇。 他就坐镇在镇外的山坡上,听著镇中传来的声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让整个南云州都知道,他焚天谷,无所畏惧。 当最后一个活著的凡人,倒在血泊之中时。 炎烈站起身,对著镇南城的方向,放声狂笑。 他的笑声,用法力催动,传出了数十里之远。 “我焚天谷,今日杀人三千,罪孽深重!” “敢问靖王殿下,天罚何在?!”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消息在短短一天之內,席捲了整个南云州。 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修士,都震惊了。 他们震惊於焚天谷的残暴,更震惊於炎烈的囂张。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这是將靖王的脸,按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镇南城。 他们都在等待。 等待靖王的回应。 等待那块矗立在广场上的功德碑,是否真的只是一个笑话。 一天过去了。 镇南城,毫无动静。 amp;lt;divamp;gt; 靖王府大门紧闭,夏启明未曾露面,也未曾发出一道政令。 三天过去了。 镇南城,依旧毫无动静。 那块白玉功德碑,静静地矗立在广场中央,上面空无一字,没有任何变化。 五天,七天,十天———— 直到距离下一个月圆之夜,只剩下最后一天。 镇南城方面,依旧死一般的沉寂。 南云州的修士界,彻底沸腾了。 “我就说吧!那靖王就是个银样蜡枪头!” “所谓的神跡,定是某种一次性的上古法宝,用完就没了!他现在,已经黔驴技穷了!” “焚天谷这次,可是涨了我辈修士的脸面!” 各种嘲笑声四起。 所有人都认为,靖王夏启明,已经认怂了。 他颁布的那套可笑的功德规则,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柄。 炎烈和焚天谷,在这一刻,成了所有旧秩序维护者心中的英雄。 他们证明了,在这个世界上,拳头,依然是唯一的真理。 月上中天。 清冷的银辉,均匀地洒落在南云州的大地之上。 焚天谷的山门之內,一片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宗门大殿之中,摆了几十桌的宴席。 焚天谷仅存的数百名弟子,正在此地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他们庆祝的,是宗门对靖王新政的“胜利”。 长老炎烈,高坐在大殿的主位之上。他那张因为修炼火系功法而显得有些焦黄的脸上,此刻满是红光。 他端起一只盛满了烈酒的青铜爵,站起身,对著下方的弟子们,高声喊道。 “弟子们!此番我等血洗平安镇,不仅为宗门夺回了海量的资源,更是狼狼地打了那靖王小儿的脸!” “事实证明,什么功德碑,什么天道赏罚,都是狗屁!” “在这南云州,在这修仙界,拳头,才是唯一的道理!” “来!为了我焚天谷的威名,为了我们即將再次崛起的前路,干了此杯!” “干!” “长老威武!” “焚天谷万岁!” 大殿之內,响起了一片狂热的欢呼。 弟子们纷纷起身,將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整个大殿,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他们嘲笑著靖王的无能,讥讽著那些还在观望的胆小鬼,幻想著焚天谷即將再次崛起,成为南云州霸主的美梦。 没有人注意到,殿外那轮皎洁的明月,不知何时,已经被一抹淡淡的阴影所笼罩。 归墟神国之內。 陆青言身穿一袭青衫,平静地盘坐在那座巨大的天地烘炉之前。 他的双眼紧闭,但他的意志,却早已穿透了空间的壁垒,化作一只无形的眼睛,冷漠地注视著焚天谷內那场最后的狂欢。 amp;lt;divamp;gt; 他看见了炎烈脸上的得意。 他看见了那些弟子眼中的狂热。 他看见了他们脚下,那条深埋於地底,为整个焚天谷山门,提供了上千年能量的三阶火属性灵脉。 那条灵脉,如同一条沉睡的火龙,散发著灼热的气息。 陆青言的意志,锁定在了那条灵脉之上。 月,正圆。 时辰,已到。 审判,开始。 他的意志与天地烘炉合一。 他对著那条远在千里之外的灵脉,下达了一个简单的指令。 “剥离。” 焚天谷,宗门大殿。 炎烈刚刚將一杯辛辣的烈酒,灌入喉中。 他正准备再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 突然,他感觉手中的青铜酒爵,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起初並未在意,以为是自己喝多了。 但紧接著,他感觉整个大殿內的温度,似乎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地下降。 前一刻,这里还因为修炼火系功法的弟子眾多,而显得有些燥热。 下一刻,一股刺骨的冰寒,便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怎么回事?!” “好冷!我的火球术————怎么施展不出来了?” 大殿之內,响起了一片惊慌失措的议论。 炎烈心中,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扔下酒爵,身形一闪,第一个衝出了大殿。 他抬头,看向了宗门广场中央,那棵被他们视为圣物,千年不倒,永远燃烧著熊熊烈焰的“赤焰松”。 然后,他看见了让他毕生难忘,神魂欲裂的一幕。 那棵巨松之上,那熊熊燃烧的,仿若永不熄灭的火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变得暗淡,熄灭。 赤红的树干,在短短数息之间,便化作了焦黑的木炭。 生机,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態,从这棵千年古树的身上,飞速地流逝。 炎烈惊骇地將自己的神识探入地底。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条与焚天谷气运相连,与他神魂相系的宗门灵脉。 枯了! 那条原本如同火龙般,充满了磅礴火属性能量的灵脉,此刻变得冰冷,死寂。 其中蕴含的所有灵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取得乾乾净净! “不——!” 炎烈发出了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笼罩著整个焚天谷山门那座传承了上千年的护山大阵,那巨大的火焰光罩,在空中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咔嚓”一声脆响。 如同断了电的灯泡,彻底熄灭,消失不见。 紧接著,更为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啊!我的灵力!我的灵力在消失!” amp;lt;divamp;gt; 一名內门弟子,惊恐地看著自己的双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田气海之中,那辛苦修炼了数十年的法力,正在疯狂地向外溃散! 他的修为,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飞快地倒退,直到彻底归零。 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修士,重新变回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这种从云端跌落凡尘的巨大落差,让他的精神,瞬间崩溃了。 这並非个例。 大殿內外,所有短时间內回復实力的弟子,都发出了同样绝望的哀嚎。 他们的修为,都在这短短的片刻之间,被彻底地清零了。 炎烈自己,也感觉到了那股来自天地的拋弃。 他丹田之內,那液化的法力,正在飞速地流失,变得稀薄。 他感觉自己与这片天地的联繫,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斩断了。 他成了这片天地的弃儿! 同一时间。 那些被各大势力,派来日夜监视焚天谷的探子们,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通过各自的传讯法器,向他们的主人,匯报了同一个足以让整个南云州都为之失声的消息。 “稟————稟告族长!焚天谷————焚天谷的灵脉————枯了!” “宗主!出大事了!焚天谷完了!一夜之间,从洞天福地,变成了一片———— 一片绝灵之地!” “我————我能感觉到,那里的灵气浓度,比凡俗的荒漠,还要稀薄!天———— 天地,在这一刻,彻底拋弃了他们!” 第二日清晨。 天还未亮,镇南城的中心广场,便已是人山人海。 南云州所有残存的势力首领,一个不落地全都来了。 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是连夜从百里之外的宗门驻地,御器飞行而来。 他们脸上,再无昨日的讥讽与不屑。 转而是一种发自內心,难以掩饰的恐惧。 所有人都沉默著,用一种看神明般的眼神,敬畏地看著那座静静矗立在广场中央的白玉石碑。 一夜之间,石碑之上,出现了新的变化。 在那光滑如镜的碑面最下方,凭空出现了三个古朴的大字。 焚天谷。 而在“焚天谷”这三个字的后面,是一个用鲜血写成,巨大而狰狞的“罪” 字! 那“罪”字仿佛蕴含著某种魔力。 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感觉自己的神魂,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便浮现出平安镇那三千凡人,临死前绝望哀嚎的景象o 在“罪”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清晰的小字。 功德值,10000。 这个结果,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比任何血腥的屠杀,都更让这些心高气傲的修士,感到恐惧。 靖王夏启明,没有派出一兵一卒。 amp;lt;divamp;gt; 他甚至,没有离开过镇南城的州府衙门。 他就让一个传承了上千年,底蕴深厚的修仙宗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名存实亡。 这不是凡人的手段。 这不是王权的威慑。 这是神罚! 是那块石碑,是石碑背后那只看不见的大手,对所有胆敢挑衅新规则的人,降下的冷酷无情的审判! 人群之中,几个昨日跟著炎烈一同离去,言语之间同样充满了嘲讽的宗门长老,此刻脸色煞白,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他们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像炎烈那样做出头鸟。 他们后怕。 他们不敢想像,如果昨天,自己也带著门下弟子,去血洗一个凡人城镇,那么今天,那个名字,会不会就换成了自己的宗门。 就在所有人都被焚天谷的下场,震慑得心神欲裂之时。 一个新的,更加匪夷所思的消息,从城外传来。 “平安镇!平安镇有灵气了!” 一个负责打探消息的散修,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广场。 “在那个被焚天谷血洗的平安镇废墟之上,有微弱的灵气,开始重新匯聚了! “”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神寂之日”后,整个南云州,都成了一片灵气枯竭的绝地。 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地方,灵气不减反增? “那里的灵气浓度虽然不高,但千真万確!是整个南云州,除了靖王府之外,唯一一个灵气在恢復的地方!”那个散修指天发誓。 这个发现,让无数还在迷茫,还在恐惧的修士,眼中猛地爆发出了一道精光。 他们想到了什么。 他们想到了功德碑上,那条关於“赏罚”的规则。 焚天谷造下罪孽,宗门沦为绝地。 那么,平安镇那三千枉死的凡人,他们所代表的“功德”,又该归於何处? 第230章 新世界的玩法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30章 新世界的玩法 第230章 新世界的玩法 一个胆子极大的筑基期散修,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二话不说,转身便祭出自己的飞剑,化作一道流光,向著城外的平安镇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行为,点醒了所有人。 “快!去平安镇!” “机缘!这一定是天大的机缘!” 一时间,整个广场上的修士,都如同疯了一般,向著平安镇的方向涌去。 半个时辰后。 早已化作一片废墟的平安镇,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数千名修士,聚集在了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 他们感受著空气中,那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灵气,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贪婪而又激动的神情。 那个第一个赶到的筑基期散修,名叫赵德。 他原本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在“神寂之日”后,更是朝不保夕。 此刻,他看著眼前这片废墟,看著那些倒塌的房屋,看著那些无人收敛的尸骨。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走到一具遇难孩童的尸体前。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用法力捲起一阵微风,將周围的尘土覆盖在了那具小小的尸体上。 他为那个孩子,掩上了一座小小的坟。 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瞬间。 他浑身猛地一震!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那早已乾涸,如同死水一般的丹田气海之中,竟凭空地生出了一缕精纯的灵力! 虽然只有一丝。 但那是灵力! 是在这绝灵之日下,比黄金还要珍贵万倍的灵力! “有用!真的有用!” 赵德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不再犹豫。 他开始疯狂地在这片废墟之上,清理街道,掩埋尸骨,甚至尝试著,去扶起那些倒塌的屋墙。 他的行为,被周围所有的修士,都看在了眼里。 他们看见赵德的身上,那股灵力波动,正在不断地增强! “功德”,真的有用! 保护凡人,救济苍生,真的可以换来灵力! “快!还愣著干什么!都给我动手!” 一个世家族长,对著身后的族人,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把这里的每一具尸骨,都给我用上好的棺木,厚葬了!” “这里的每一片瓦砾,都给我清理乾净!我要在这里,重建一座比以前更繁华的平安镇!” 所有的修士都疯了。 他们不再是为了抢夺资源,不再是为了爭夺法宝。 他们开始在这片废墟之上,修葺房屋,清理街道,甚至为每一个死去的凡人,立上了墓碑。 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螻蚁,视为草芥的凡人。 amp;lt;divamp;gt; 在这一刻,成了他们获取力量的唯一源泉。 平安镇废墟之上,灵气重聚。 整个南云州的修士界,彻底被点燃了。 —— 之前对功德碑的牴触,对靖王新政的观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原始的狂热。 无数的修士,从他们那灵气日益稀薄的洞府中涌出,冲向了离他们最近的凡人城镇。 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仙师。 他们如同发现了一座崭新金矿的矿工,眼中只有赤裸裸的利益。 短短数日之间,整个南云州的画风,便发生了诡异的扭转。 上一刻还在为了一块下品灵石,打得头破血流的两个宗门,下一刻,便会为了爭夺一个凡人村落的“修路权”,而吵得面红耳赤。 一个平日里眼高於顶的筑基期长老,会为了几个凡人老叟的几句感谢,而笑得合不拢嘴。 一种全新的,以功德为核心的秩序,正在以一种野蛮而又粗暴的方式,迅速地建立起来。 在这场席捲了整个南云州的狂热之中,有两方势力,却並未立刻投身其中。 听雷白家与观海林家。 作为南云州最古老,底蕴最深厚的两大护龙世家,他们的族长,白崇礼与林观海,有著远超常人的敏锐与智慧。 听雷山脉,白家族地。 议事大殿之內,气氛凝重。 白家的所有核心长老,都聚集於此。 “族长,我们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外面的凡人,都要被那些散修给瓜分乾净了!”一名长老焦急地说道。 白家族长白崇礼,一个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的中年男人,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们看到的,只是皮毛。”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你们以为,功德,真的就是去修桥铺路,救济灾民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掛著的那副南云州全境地图前。 “那些散修,如同蝗虫,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他们今天在这里修一条路,明天在那里盖一间房,所获功德,不过是杯水车薪。” “而我们白家,要做的,不是去捡那些散兵游勇吃剩下的残羹冷饭。”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將白家势力范围內的所有土地,都圈了进去。 “我们要做的,是垄断。” “是建立一条,可以源源不断,稳定產出功德的流水线!” 半个时辰后。 一道道命令,从听雷山脉发出。 白家所有的外派子弟,都接到了同一个任务。 动用家族所有的力量,將方圆千里之內,所有流离失所的凡人灾民,全部“请”到白家名下的“听雷新城”之中。 三天之內,一座座被阵法笼罩的“功德工坊”,在听雷新城拔地而起。 数十万面黄肌瘦,衣衫槛褸的凡人灾民,被安置在了这里。 他们衣食无忧,也无性命之忧。 amp;lt;divamp;gt; 但他们也失去了自由。 每天清晨,卯时一到,他们便会被修士监工,从拥挤的营房之中赶出。 他们的工作,简单而又枯燥。 一部分人,负责在城东,修建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 当他们辛辛苦苦,在黄昏之前,將这条大道铺设完毕。 立刻便会有白家的修士,飞上半空,施展法术,將那条崭新的道路,重新变得坑坑洼洼。 第二天,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將这条路,再次修復。 另一部分人,负责在城西,搭建房屋。 他们用木料,搭建起一排排整齐的屋舍。 但他们永远也无法入住。 因为每隔三天,便会有修士,將他们搭建好的房屋,彻底拆除。 然后,將木料运到城南,让他们,重新开始搭建。 修了拆,拆了修的道路。 建了毁,毁了建的房屋。 凡人,成了被压榨到了极致的专门生產“功德”的牲口。 他们的劳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只为了让那块远在镇南城的功德碑上,属於“听雷白家”的名字后面,那串数字,不断地向上跳动。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观海林家。 林家家主林观海,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霸道的男人,採取了另一种更为简单粗暴的方式。 他下令,將家族势力范围內的所有凡人城镇,全部进行军事化管理。 他將凡人,当成了自己最宝贵的財富。 然后,他派出了家族中最精锐的死士,深入南云州南部的十万大山,捕捉了数千只灵智未开的低阶妖兽。 他將这些妖兽,圈养在了一处秘密的山谷之中。 每隔几日。 他便会放出数十只妖兽,在他的领地內,製造一场小规模的可控“兽潮”。 在凡人陷入惊恐与绝望之际。 林家的修士,便会如同天神下凡一般,从天而降,以雷霆万钧之势,將那些妖兽,尽数斩杀。 然后,再接受数万凡人的顶礼膜拜与感激涕零。 通过这种自导自演的方式,他们牢牢地將“保护凡人”这份可以获得高额功德的行为,垄断在了自己的手中。 这两大家族的行为,被南云州无数的中小势力,都看在了眼里。 他们起初震惊,然后不齿,最后,只剩下了深深的,无法抑制的羡慕。 在他们看来,这才是修仙者该有的“玩法”。 这才是对那套新规则,最完美的解读。 真心去帮助凡人? 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 將凡人,变成生產功德的工具,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这才是真正的通天大道! 第三个月圆之夜,如期而至。 这一夜,整个南云州的修士,都未曾入眠。 amp;lt;divamp;gt; 无数道目光,穿透了遥远的空间,齐齐地聚焦在了镇南城中心广场,那座巨大的白玉石碑之上。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著那场决定他们未来一个月命运的最终审判。 子时已到。 功德碑上,那温润的白玉光华,猛然大放。 一道道金色的古朴文字,开始在碑面之上,飞速地刷新,滚动。 所有势力的名字,以及他们这一个月来,所积累的功德数值,都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当最终的排名,定格下来的那一刻。 整个南云州,都为之失声。 第一名,【听雷白家】,功德值,正五十万! 第二名,【观海林家】,功德值,正四十八万! 而之前,曾经名列前茅,被无数散修视为榜样的青木集社,却因为他们善行覆盖的范围有限,功德的增长早已陷入了瓶颈。 他们的排名,被远远地甩到了十名开外。 这个结果,让无数人震惊,却又让更多的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镇南城,靖王府。 夏启明站在观星台之上,遥遥地看著那座光芒万丈的功德碑,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想不明白。 那位主宰,为何会允许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 这与他所理解的“功德”,完全背道而驰。 就在他困惑不解之际。 天穹之上,神恩降临! 两道前所未有的,比水缸还要粗壮的金色龙脉灵气,如同两条从天而降的金色天河! 它们撕裂了夜幕,带著浩瀚的威严,一道注入了东方的听雷山脉,另一道,则灌入了南方的观海崖! 那恐怖的灵气波动,即便远在千里之外的镇南城,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听雷山脉,白家祖地。 白家族长白崇礼,早已带著所有核心族人,沐浴焚香,恭候多时。 当那道金色天河,从天而降,將整个白家祖地都笼罩在內的瞬间。 “轰!” 整个听雷山脉的灵气浓度,在这一刻,暴涨百倍! 那些因为“神寂之日”而变得枯黄的灵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翠绿。 那几口早已乾涸的灵泉之眼,再次喷涌出甘甜的泉水。 无数困在瓶颈多年,迟迟无法突破的白家族人,在这精纯的龙脉灵气灌体之下,只觉得浑身一震,那层坚固的瓶颈,便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 “我突破了!我突破到链气八层了!” “哈哈哈!老夫困於筑基中期三十年,今日,终於再进一步!” 一阵阵狂喜的欢呼,在白家的各个角落响起。 白崇礼沐浴在那金色的光雨之中,感受著体內飞速增长的修为,他张开双臂,发出了志得意满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贏了。 amp;lt;divamp;gt; 他用自己的智慧,解读了新世界的规则。 他成了这场新游戏里,最大的贏家! 同样的一幕,也在观海林家上演。 这个结果,通过无数探子的传讯法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南云州。 所有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甚至还在鄙夷这种做法的修士,在这一刻疯狂了! 他们看明白了。 他们终於看明白了! 原来,“功德”还可以这么玩! 真心实意地去帮助凡人? 去修那些永远也用不上的桥?去盖那些永远也住不进的房? 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 效率太低了! 將凡人圈养起来,让他们成为生產功德的工具,这才是真正的通天大道! “快!传我命令!家族所有子弟,全部出动!给我去抢人!能抢多少,就抢多少!” “通知所有长老!从今天起,宗门之內,不准再有一个凡人杂役!他们都是宝贵的资源!” 一时间,整个南云州,都掀起了一场“圈养凡人”的狂潮。 凡人,不再是螻蚁。 他们成了比灵石矿脉,还要宝贵的“战略资源”。 各大势力之间,为了爭夺凡人的人口,爆发了数次激烈的衝突。 一些小型的凡人城镇,甚至会在一天之內,数次易主。 整个南云州,陷入了一场看似在“行善积德”,实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扭曲,更加疯狂的“功德泡沫”之中。 旧的剥削,並未消失。 它只是换上了一层名为“功德”的华丽外衣。 归墟神国之內。 陆青言身穿青衫,平静地站在那巨大的天地烘炉之前。 他的眼前,悬浮著一面由光芒构成的水镜。 水镜之上,清晰地映照著南云州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他看著那些被圈养的凡人,眼中那麻木,空洞,却又隱藏著一丝无法言说怨恨的神情。 他看著白崇礼与林观海那志得意满的嘴脸。 他看著功德碑上那虚假的,繁荣的数字。 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指望一群习惯了弱肉强食的修士,在没有任何引导的情况下,就自发地去理解“功德”的真意,无异於痴人说梦。 他给了他们一个月的时间。 让他们狂欢。 让他们將这场泡沫,吹到最大。 因为他知道。 泡沫,终有被戳破的一天。 吹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痛。 才会让所有人都记住这种痛。 第231章 最后的「傻子」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31章 最后的「傻子」 第231章 最后的“傻子” 在整个南云州都陷入“功德投机”的狂热之中时。 有那么一小群人,成了所有修士眼中的异类。 或者说,傻子。 这群傻子的领头人,名叫赵德。 就是那个第一个在平安镇废墟之上,通过掩埋尸骨,获得了第一缕灵力的散修。 白家和林家崛起之后,都曾向他拋出过橄欖枝。 许诺他长老之位,许诺他海量的修行资源。 只要他肯加入,为家族的“功德工坊”效力。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这是一个底层散修,一步登天的绝佳机会。 但他拒绝了。 他拒绝得乾脆利落。 他不仅拒绝了招揽,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情。 他散尽了自己在这一个月里,通过真心行善,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所有积蓄。 联合了一百多个,在平安镇事件中同样有所感悟,不愿与那些投机者同流合污的底层散修。 成立了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互助组织。 平安盟。 “平安盟”的宗旨只有一条,不做投机之事,只做真心之举。 他们没有去抢夺凡人,也没有去建立什么“功德工坊”。 他们奔走於南云州的各个角落,那些最偏僻,最贫瘠,被大家族遗漏的荒野。 去收拢那些真正无人问津的凡人灾民。 他们与凡人同吃同住,教他们开垦荒田,教他们搭建屋舍,教他们如何在这片残酷的废土之上,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家园。 他们的行为,在那些“功德新贵”的眼中,愚蠢到了极致。 听雷山脉,白家议事大殿。 白崇礼看著手中的一份密报,眉头微皱。 “这个赵德,最近又收拢了近万名灾民,在黑石山下,建立了一个新的定居点。”一名长老匯报导。 “一群上不了台面的泥腿子而已,族长何必为他们烦心?”另一名长老不屑地说道。 白崇礼冷哼一声。 “你们懂什么?” “如今的南云州,什么最珍贵?不是灵石,不是法宝,是人!是凡人!” “多一个凡人,就多一份產出功德的可能!” “这个赵德,还有他的平安盟,他们每救助一个灾民,就是从我们白家的口袋里,掏走一份资源!”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些灾民岂能让一群不识时务的散修,白自占有?” “传我令。” “第一,通知所有与我白家有生意往来的商会,禁止向平安盟的任何定居点,出售一粒粮食,一件工具。” “第二,派一队人,去那黑石山下,拜访一下我们的赵盟主。” “告诉他,黑石山,是我白家的地盘。让他带著他的人,立刻滚。” amp;lt;divamp;gt; “若是不滚————”白崇礼的声音,变得冰冷,“那就让他们,永远留在那里。” 同样的命令,也从观海林家发出。 一张无形的大网,向著那个刚刚诞生的平安盟,笼罩而去。 赵德和他的兄弟们,很快便感受到了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 他们发现,一夜之间,所有的商会,都拒绝再向他们出售任何物资。 他们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田地里,种下的种子,第二天便会莫名其妙地全部枯死。 他们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屋舍,总会在深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大火,烧得一乾二净。 更可怕的,是来自修士的直接威胁。 今天,一个平安盟的兄弟,在护送凡人转移的路上,被林家的修士“失手”打成重伤。 明天,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个小型凡人村落,便会被白家的修士,以“清剿妖兽”为名,强行冲入,將所有的凡人,都带回了听雷新城。 赵德他们势单力薄。 盟中的一百多人,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他这个筑基中期。 而他们面对的,是两个掌控了南云州近半资源的庞然大物。 他们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隨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他们建立起来的定居点,一个接著一个地被摧毁。 他们辛辛苦苦拯救的凡人,一批接著一批地被抢走。 盟中的兄弟,在一次次的衝突之中死伤惨重。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 原本还意气风发的平安盟,便已是人人带伤,士气低落。 他们被逼到了黑石山下,最后一个据点之中。 弹尽粮绝。 这一夜,黑石山下。 篝火旁,气氛沉重。 倖存下来的不到五十名平安盟成员,围坐在一起,沉默不语。 他们的脸上,都带著疲惫与迷茫。 “赵大哥,我们————是不是错了?”一个年轻的散修,终於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沙哑。 “我们真心实意地去救人,去做好事。可为什么,到头来,却是这个下场?” “那些把凡人当牲口一样圈养的畜生,一个个吃得盆满钵满,修为大进。” “而我们却连兄弟们的尸骨,都无法安葬————”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困惑与不甘。 赵德看著跳动的篝火,没有说话。 他的身上,缠著厚厚的绷带,那是昨天为了从白家修士手中,抢回一个凡人孩童,而留下的伤。 他真的错了吗? 难道,在这个世界上,真心,真的就一文不值? 难道,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变得和那些人一样,扭曲,疯狂,不择手段? 他的道心產生了动摇。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即將將所有人吞噬之际。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他身后,那简陋的帐篷里传来。 amp;lt;divamp;gt; “赵————赵仙师————” 赵德回头,看见一个头髮白的老嫗,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她的身后,还跟著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 老嫗的手中,端著一个破了口的瓦罐。 瓦罐里,是他们今天仅剩的一点点用野菜熬成的稀粥。 她走到赵德面前,將那碗粥,递了过去。 “仙师,你们为了我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这是我们最后的一点吃的,您————您和各位仙师,快吃了吧。” “你们要是倒下了,我们————我们也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那几个孩童,也用一种充满了依赖与信任的眼神看著赵德。 赵德看著那碗甚至还能看见泥沙的野菜粥。 看著那位老嫗脸上,那真诚的感激。 看著那些孩童眼中,那將他视为唯一依靠的信赖。 他那颗即將动摇的道心,在这一刻猛地一震,然后变得坚定了起来。 他没有错。 他接过了那碗粥。 然后对著那位老嫗,对著那几个孩童,鞠了一躬。 “我赵德,对天起誓。”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倖存的平安盟成员,都重新抬起了头。 他们眼中那熄灭的火焰,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 他们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归墟神国之內。 陆青言通过水镜,平静地看著黑石山下发生的这一切。 看著赵德接过那碗粥,说出那句誓言。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讚许。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现在是时候去戳破那个由谎言与贪婪构筑的巨大的泡沫了。 他的意志,通过天地烘炉,跨越了无尽的空间,触动了远在镇南城靖王府內,夏启明神魂深处的那枚子符。 正在为“平安盟”的绝境而暗自嘆息的夏启明,浑身猛地一震。 他接收到了来自他主人的第二份神諭。 这份神諭,比上一次更加简单。 只有四个字。 “静观其变。” 夏启明愣住了。 静观其变? 任由白家和林家,將平安盟这群唯一还在真心奉行“功德之道”的人,赶尽杀绝? 他想不明白。 但他无需想明白,他只需要执行。 时间一天天过去。 距离第四个月圆之夜,越来越近。 整个南云州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黑石山下,那片最后的战场。 所有人都等著看。 等著看平安盟这个不识时务的笑话,如何被两大世家,彻底碾碎。 amp;lt;divamp;gt; 等著看白家和林家,在即將到来的神恩降临时,如何再次获得海量的赏赐,將他们的统治,推向一个新的高峰。 第四个月圆之夜,终於如期而至。 这一夜,镇南城的中心广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热闹。 白家族长白崇礼,与林家家主林观海,第一次联袂亲临。 他们站在功德碑下,接受著周围无数中小势力首领的恭维与吹捧,脸上充满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胜负,已然毫无悬念。 子时,到了。 巨大的白玉石碑光芒大放。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碑面上,那即將刷新滚动的金色文字。 然而,当功德碑彻底稳定下来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惊骇地发现。 功德值的计算方式,变了! 石碑的最顶端,缓缓地浮现出了一行全新的金色小字。 “民心所向,天道所归。” “功德之数,由民心定。” 这短短的十六个字,如同十六道九天神雷,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修士的头顶! 民心所向? 由民心定?! 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们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审判,已经降临! 碑面之上,那原本高高在上的两个名字,后面的数字,开始以一种雪崩般的速度,断崖式地暴跌! 第一名,【听雷白家】。 功德值,从正五十万,瞬间清零! 然后,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的负数! 负十万! 负三十万! 负五十万! 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让白崇礼肝胆俱裂的数字。 负一百万! 第二名,【观海林家】,同样如此! 那高高在上的四十八万功德,顷刻间化为乌有,变成了一百万的罪孽! “不!这不可能!” 白崇礼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但冰冷的现实告诉了他答案。 那些被他们圈养在“功德工坊”里,日夜劳作的凡人。 那些被他们玩弄於股掌之间,用来表演拯救戏码的凡人。 他们的心中,对白家和林家,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激。 只有麻木,恐惧,以及深埋在心底,无法言说的怨恨! 他们用投机手段刷出来的那看似繁荣的功德泡沫,在“民心”这根最锋利的针面前,被毫不留情地戳破! 他们非但没有获得功德。 反而因为他们这种圈养,压榨,玩弄人心的行为,背负上了比焚天谷,还要沉重的罪孽! 就在白崇礼与林观海,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而心神失守之际。 amp;lt;divamp;gt; 另一场奇蹟,正在发生。 功德碑的榜单之上。 一个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开始以一种火山爆发般的姿態,疯狂地向上飆升! 【平安盟】! 那些被他们真心拯救的凡人。 那些在黑石山下,为他们递上最后一碗野菜粥的凡人。 他们心中最纯粹的感激,最真诚的信赖,最毫无保留的拥戴。 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磅礴的民心之力! 平安盟的功德值,在一瞬间便突破了十万,五十万,一百万! 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窒息的数字。 正两百万! 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之前,两大家族虚假功德的总和! 它高高地掛在了功德碑的榜首,如同黑夜之中,最璀璨的那颗星辰! 新王的逆袭,完成了。 紧接著,是属於新王的神之恩赐。 这一次的神恩,前所未有的浩瀚! “轰隆隆——!” 整个南云州的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 所有修士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沉寂在地底深处的龙脉,在这一刻彻底甦醒了! 几乎整个南云州的龙脉灵气,都被调动了起来! 它们在天穹之上,匯聚成了一道粗壮到遮天蔽日,甚至让月光都为之黯淡的金色光柱! 然后,在无数道羡慕,嫉妒,悔恨的目光注视之下。 那道金色光柱,全部倾注到了南云州最偏僻,最贫瘠的角落。 黑石山下。 平安盟那残破的据点之上! 赵德和他仅存的几十名兄弟,正准备迎接白家与林家的最后一击。 他们已经做好了,全员战死的准备。 然后,他们便看见了那道如同天神降临般的光柱。 无穷无尽的,精纯到了极致的龙脉灵气,如同天河倒灌,將他们,以及他们身后,那数万名凡人,都笼罩在了其中。 赵德的身体,沐浴在金光之中。 他感觉自己那早已乾涸的丹田,如同被注入了一片汪洋。 他身上的所有伤势瞬间痊癒。 他那早已停滯的修为瓶颈,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 筑基后期! 筑基巔峰! 假丹! 金丹! 他的修为,在这一刻一日千里! 当光柱散去之时。 他已经一跃成为了整个南云州,屈指可数的金丹真人! 他被所有倖存的底层修士,与被他拯救的凡人,用一种发自內心的狂热崇敬,尊称为—— “功德王!” 镇南城广场。 白崇礼与林观海,面如死灰。 amp;lt;divamp;gt; 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们不仅功德变成了罪孽,更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家族祖地之下,那条赖以生存的灵脉,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迅速地抽离! 他们完了。 他们终於意识到,他们永远也不可能,从规则之上战胜那个制定规则的“天道”。 绝望与怨恨,如同毒蛇,啃噬著他们的內心。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最后的疯狂。 既然无法战胜规则。 那就————掀了这张棋盘! 第232章 寂静的皇城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32章 寂静的皇城 第232章 寂静的皇城 大夏王朝,神都。 与千里之外,早已化作一片混乱废土的南云州不同。 这座矗立於大陆中央,匯聚了整个人间气运的雄城,依旧是一片繁华景象。 宽阔的朱雀大街之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东西两市的商铺鳞次櫛比,来自天南地北的奇珍异宝,在这里匯聚。 酒楼茶肆之中,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响,依旧能引来满堂喝彩。 一切,都仿佛与“神寂之日”前,没有任何不同。 但若是修为足够高深之辈,便能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份繁华的表象之下,隱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诡异与压抑。 神都,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並非来自人间,而是来自天上。 以往,每日清晨,都有仙鹤灵禽,从城中各大修士府邸冲天而起,在云端嬉戏。每逢节庆,皇城之內,总有仙家法术,化作漫天烟火,普天同庆。 如今,天空之上,空空荡荡。皇城之內,悄无声息。 那座匯聚了天下龙脉之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自从数月之前,皇帝陛下以自身为祭,斩断龙脉与天地的联繫,引发了那场席捲整个王朝的“神寂之日”后。 承天殿的宫门,便再也未曾开启过。 再也无人见过圣顏。 宫中传出的消息是,圣上修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已然闭了死关,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反驳,却又没有一个人真正相信的理由。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陛下,出事了。 但没有人敢说破。 这份寂静,同样也笼罩在神都的灵气之上。 作为镇国龙脉的龙头所在,神都的灵气,並未像南云州那般彻底消失。 它只是————死了。 灵气依旧存在,修士们依旧可以吐纳。 但那灵气,却变得死气沉沉,再无一丝活性。 修士们修炼的速度,慢如龟爬。 更致命的是,他们发现,自己与天地之间的联繫,被斩断了。 他们无法再引动天地之力,施展那些毁天灭地的大法术。 飞天遁地,呼风唤雨,这些曾经让他们与凡人之间,划下天堑鸿沟的神通,都成了镜花水月。 所有的高阶修士,在一夜之间,都被打落了凡尘。 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丹田气海之中,那一点点积攒下来,用一分便少一分的法力。 强弱的定义,被重新改写。 谁的法力更浑厚,谁的肉身更强悍,谁,就是新的强者。 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又压抑的氛围之下。 神都的权力天平,也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东宫,毓庆殿。 太子夏启渊,正端坐在书案之后,批阅著来自全国各地的奏章。 他身穿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面容儒雅,举止之间,带著一股天生的贵气。 自皇帝闭关,他便奉旨监国,名正言顺地,接管了整个王朝的文官体系。 每日按部就班地上朝,理政,试图维持著帝国的稳定。 但只有他身边最亲近的內侍才能看见,太子殿下在夜深人静之时,那双原本温润的眼中,所深藏的焦虑。 他曾数次,试图闯入父皇闭关的承天殿。 但每一次,都会被一股神秘而又浩瀚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挡了回来。 他知道,皇宫的最深处,正发生著某种他无法掌控的恐怖变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权力,掌控住京畿的禁军与城內的金鳞卫,等待著那扇大门,最终开启的那一天。 神都城外,三十里,雍凉大营。 与城內的压抑不同,这里,只有冲天的杀伐之气。 十万黑旗军,甲冑鲜明,刀枪如林,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驻扎在这里。 帅帐之中,雍凉秦王夏启恆,正赤裸著上身,用一块粗布,擦拭著他那柄比门板还要宽大的巨剑。 他的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伤疤,都代表著一场血腥的战役。 皇帝“闭关”的消息传来之后,他便立刻以“拱卫神都,以防宵小”为名,率领著这支大夏最精锐的边军,陈兵城外。 他的大营,与神都的城墙,遥遥对峙。 他曾数次上书,言辞恳切地,请求“入宫探望圣躬”。 但每一次,都被太子以“圣上修行,不得打扰”的理由,冷冰冰地驳了回来。 他看著神都那巍峨的城墙,眼神之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杀意。 整个神都,成了一个充满了火药的木桶。 太子与秦王。 文官与武將。 禁军与边军。 双方的势力,在皇城的內外,犬牙交错,彼此忌惮。 他们维持著一种极其脆弱的,摇摇欲坠的平衡。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足以顛覆整个大夏王朝的巨大风暴,正在地平线的下方,疯狂地酝酿。 他们只差一个火星。 夜已深,太子夏启渊依旧在书房之中,对著一盏孤灯,愁眉不展。 —— 他面前的沙盘之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代表著各方势力的小旗。 红色的,是他的东宫六率与城內的禁军。 黑色的,是城外那十万虎视眈眈的黑旗军。 双方犬牙交错,將那座代表著皇宫的微缩模型,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一个死局。 他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不知道父皇的真实状况。 秦王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缺少一个名正言顺入城的理由。 双方都在等。 等对方先犯错,或者,等一个足以打破平衡的变数出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名心腹太监,手捧著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玉简,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南云州八百里加急密报。” 夏启渊的眉头,微微一挑。 南云州? 那个早已被他视为弃子的蛮荒之地? 他接过了玉简,精神力探入其中。 玉简来自南云州两大护龙世家之一,观海林家。 下一刻,夏启渊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无法抑制的惊愕。 玉简之中,林家家主林观海,用一种近乎癲狂的语气,向他匯报了南云州近几个月来,发生的所有惊天异变。 第一,靖王夏启明,並未如他们预想中那般,在归墟之中,与秦王的人马同归於尽。 他活著回来了。 並且,疑似在归墟之中,获得了某种匪夷所思的“天道垂青”。 第二,南云州出现了一座神秘的“功德碑”。 此碑,可以操控南云州早已暴动的龙脉灵气,用以降下赏罚。 第三,靖王夏启明,以此碑为依仗,颁布了一套名为“功德”的全新规则。 这套规则,彻底顛覆了南云州万古以来的修仙秩序。 第四,观海林家,因为“误解”了新规的玩法,遭到了来自功德碑的“天罚” 。 家族祖地之下的灵脉,被凭空剥离,元气大伤。恳请太子殿下,为林家做主,派兵南下,拨乱反正。 夏启渊看完了密报。 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操控龙脉? 赏善罚恶? 天道垂青? 他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玩弄权术的靖王,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神明一般的手段?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密报之中,林观海对於功德碑那神鬼莫测威能的描述,以及林家那近乎泣血的求援,又让他不得不信。 尤其是“剥离灵脉”这四个字,让他的心,都为之一颤。 这已经超出了修士所能理解的力量范畴。 他意识到,南云州那盘他早已放弃的棋局,出现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变数。 而这个变数的核心,就是夏启明。 几乎在同一时间。 神都城外,三十里,雍凉大营。 帅帐之內,灯火通明。 秦王夏启恆,正与几名心腹將领,对著一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商议著破局之法。 一名身穿黑甲的传令兵,手持著一卷同样用火漆密封的玉简,掀帐而入。 “王爷,南云州密报!” 夏启恆接过玉简,精神力一扫。 这份密报,来自一直效忠於他的,听雷白家。 其內容,与太子夏启渊收到的那份,大同小异。 只是其中的语气,更加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夏启恆看完密报,沉默了片刻。 他那张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但帅帐之內,那几名跟隨他多年的心腹將领,却都感觉到了一股让他们如坠冰窟的恐怖杀气。 与太子的震惊和多疑不同。 这位从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铁血亲王,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怒。 他怒的,是萧清山与他摩下那支黑旗军的无能! 他给了他们最精良的装备,给了他们最充足的资源,甚至將自己最信任的猛將,都派了过去。 可到头来,竟然让夏启明那个只配玩弄阴谋诡计的紈绘子弟,夺取了最终的胜利果实! 一群废物! 紧接著,是对於那“功德碑”的警惕。 他同样无法理解,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但他那如同野兽般的军事嗅觉,却让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种能够无视距离,直接从规则层面上,剥夺一个宗门根基的力量。 在“神寂之日”后,这个所有高阶修士都被打落凡尘的新世界里,意味著什么。 它意味著,绝对的主动权! 谁能掌控这种力量,谁,就能成为这个新世界里,唯一的王! 无论是心思縝密,多疑敏感的太子。 还是霸道绝伦,杀伐果断的秦王。 这两位斗了半辈子的宿敌,在看完了各自手中那份来自南云州的密报之后。 不约而同地,都做出了一个惊人一致的决定。 必须,立刻,马上,派人去南云州! 搞清楚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搞清楚夏启明,究竟是得了天大的机缘,还是已经被某个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夺舍了神智! 第二日,神都,太和殿。 清晨的钟声,响彻了整座神都。 文武百官,身穿朝服,手持玉笏,分列于丹陛两侧。 —— 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以往的朝会,总是以太子一系的文官,与秦王一系的武將,彼此之间,唇枪舌剑的爭斗开始。 但今日,大殿之內,却异常的安静。 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的脸上,都没有了往日的针锋相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隨著內侍监一声拉长的唱喏,朝会正式开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监国太子夏启渊。 “父皇闭关,孤奉旨监国,理应为君分忧,为国尽忠。”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迴荡在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 “近日,孤接南云州密报。言,靖王夏启明,于归墟之中平定魔乱,劳苦功高。但南云州境內,亦有天降石碑,龙脉异动等诸多异象。” “孤以为,靖王虽有大功,但功过是非,尚需查明。南云州之异变,亦关乎我大夏国运,不可不察。” “故,孤提议,当立刻组建钦差调查团,南下巡视,以安天下人心。” 太子的话音刚落。 还没等他一系的官员出班附议。 另一个身影,便从武將的队列之中,阔步而出。 雍凉秦王,夏启恆。 他身穿一身玄色王袍,身形魁梧,龙行虎步之间,自有一股沙场宿將的铁血煞气。 “太子殿下所言,正合我意!”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 “南云乃我大夏疆土,一草一木,皆属皇恩!” “孤闻,南云州有宵小之辈,妄图割据一方,顛覆天道,此乃取死之道!” “孤附议!当立刻派出雷霆之师,南下查明真相!若靖王有功,当赏!若其心怀不轨,或是被邪魔附体————” 他的眼中,杀气毕露。 “当斩!” 整个朝堂,为之失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这两位斗了半辈子的宿敌。 他们,竟然联手了! 在这两位王朝最高掌权者的共同推动之下。 一支大夏王朝有史以来,规格最高,实力最强的钦差调查团,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迅速成立。 其成员的任命,更是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钦差正使,由太子亲自提名。 东宫太傅,当代大儒,执掌天下文枢“文心阁”的阁主,齐圣言。 这位齐老先生,是稷下学宫大祭酒荀子佩的同门师兄,一身浩然正气,早已臻至化境。 据说他的双眼,可勘破世间一切虚妄,任何谎言与偽装,在他的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代表的,是太子与整个文官体系的意志。 第233章 钦差驾到 人间仙朝 作者:佚名 第233章 钦差驾到 第233章 钦差驾到 钦差副使,由秦王亲自点將。 秦王麾下第一猛將,常年镇守北疆,与北地妖族廝杀,被誉为“人屠”的镇北侯,魏无涯。 这位侯爷,一身修为,早已达到了凡人所能企及的巔峰。 一身杀伐之气,足以让鬼神退避。 在“神寂之日”后,高阶修士神通尽失的今天,他那足以开山断江的肉身力量,使他成为了有数的强者。 他代表的,是秦王与整个军方势力的铁腕。 而除了这一文一武,两大巨头之外。 调查团中,还有一位特殊的成员。 一位来自皇室宗人府,辈分极高,平日里从不露面的老供奉。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修为。 人们只知道,他带来了一件大夏皇室压箱底的秘宝。 一件专门用於勘测龙脉,屏蔽天机,甚至可以短暂追溯时光的无上神器。 山河社稷盘! 文有大儒,可勘破虚妄。 武有猛將,可镇压不臣。 更有皇室底蕴,手持神器,用以洞察本源。 这支队伍的实力,足以轻鬆地覆灭“神寂之日”前的任何一个一流宗门。 而他们的权力,更是大到了极致。 太子与秦王,共同下达了諭令。 调查团此行,只为查明南云州的真相。 如果靖王夏启明,真的有不臣之心,或者是被邪魔附体。 调查团,有权先斩后奏! 钦差调查团成立的消息,跨越了千山万水,传到了南云州。 镇南城,州府衙门。 夏启明看著手中那份由神都密探传回的关於调查团成员的详细名单,他的脸上露出了无法抑制的凝重。 齐圣言。 魏无涯。 山河社稷盘。 这三个名字,每一个,都代表著大夏王朝最顶级的力量。 任何一个,都足以让整个南云州为之颤抖。 而现在,他们三个联袂而来。 太子与秦王,这一次是动了真格的。 夏启明的心中对他那位神秘莫测的主人,產生了一丝担忧。 他不知道,面对这种代表著整个王朝意志的绝对力量,那位“归墟之主” 是否还能像之前那般云淡风轻。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际。 眉心深处那枚冰冷的子符,微微发热。 陆青言的意志降临了。 夏启明不敢怠慢,立刻將调查团的所有信息,通过子符,完完整整地传递了过去。 归墟神国之內。 天地烘炉之前。 陆青言身穿一袭青衫,平静地听完了夏启明的匯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没有紧张,没有凝重,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仿佛那即將到来的不是一支足以顛覆南云州的强大敌人,而只是一群无足轻重的旅人。 齐圣言? 东宫太傅,当代大儒,擅长勘破虚妄? 正好。 我这套“功德体系”,本就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所有的规则都摆在明面上。 我不怕你看。 我只怕你看不懂。 魏无涯? 镇北猛將,杀伐惊天? 更好。 就让他亲眼见识一下,他引以为傲的纯粹武力,在新的规则面前,是何等的苍白,何等的无力。 山河社稷盘? 皇室秘宝,可以勘测龙脉,屏蔽天机? 简直可笑。 整个南云州的龙脉中枢,那座决定了所有灵气流向的天地烘炉,就在我的脚下。 我想让他们看到什么,他们就只能看到什么。 他们勘测到的,只会是我愿意让他们看到的“真相”。 陆青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不仅没有任何担忧。 反而生出了一种棋逢对手的淡淡兴奋。 他正愁自己这套“功德体系”的推广,缺少一个足够分量的见证者。 现在,太子和秦王,便將最好的见证者,亲自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意志通过子符,向夏启明下达了一系列让夏启明感到匪夷所思的指令。 “第一,钦差调查团抵达之后,你要以靖王的名义,全力配合他们的一切行动,不得有丝毫的忤逆与阻拦。” “他们想查什么,就让他们查。” “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 夏启明愣住了。 不设防? 这————这怎么可能?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陆青言的第二道指令,已经传来。 “第二,立刻传令给功德王赵德的平安盟。” “让他们,做好迎接钦差大臣的准备。” “我要让这支来自神都的队伍,亲眼看一看,在我的新政之下,南云州,是何等的欣欣向荣,何等的民心所向。” 夏启明的心中,隱隱明白了什么。 他那位主人,似乎是要唱一出空城计。 但紧接著,陆青言的第三道,也是最让他感到疯狂的指令。 “第三,立刻向整个南云州,放出消息。” “就说,靖王殿下感念天恩,为贺钦差大臣驾临,將於调查团抵达之日,在镇南城中心广场,再次设坛祈福。” “届时,天道或將再次降下神恩,泽被苍生。” 疯了! 夏启明听到这道指令,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了。 他要做什么? 他要在太子与秦王最顶尖的心腹面前,在能够勘破一切虚妄的皇室秘宝面前,再次上演一次“神跡”?!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这是在向整个大夏王朝最顶级的力量,发起最直接的挑衅! 夏启明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他的神魂,无法抗拒那道冰冷的意志。 他只能恭敬地应下了一声。 “属下————遵命。” 归墟之中。 陆青言睁开了双眼。 他要將计就计。 他要当著他们的面,当著整个南云州所有修士的面,再次上演一次神跡。 他要將“靖王夏启明,乃天命所归”这个事实,如同钢印一般,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钦差调查团的仪仗,终於抵达了南云州的地界。 队伍的最前方,是两桿迎风招展的明黄大旗。 一桿,绣著“奉天巡查”四个大字。 另一桿,则绣著一条张牙舞爪的四爪金龙,代表著此行乃皇室亲派。 镇北侯魏无涯,身穿一身玄黑色的麒麟重甲,骑著他那头通体墨色,脚踏火焰的麒麟兽,走在队伍的最前端。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如同鹰隼,审视著这片陌生的土地。 来之前,他想像过南云州的十几种惨状。 或是千里焦土,饿殍遍野。 或是宗门割据,战火连天。 或是邪魔横行,民不聊生。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脚下的官道,平整得有些过分。 路面由青石铺就,看不到一丝坑洼,甚至比神都城外的朱雀大道,还要宽阔几分。 道路的两旁,原本应该荒芜的田地,竟已被重新开垦出来。虽然还未到收穫的季节,但那一片片新绿,却充满了生机。 不远处,一支由十几个修士组成的巡逻队,正在合力围剿一头不入流的野猪精。 看到调查团的仪仗,那支巡逻队的队长,一名散修,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敢问可是神都来的钦差大人?” 魏无涯身边的副將,上前一步,沉声喝道:“大胆!钦差大臣在此,还不速速让开道路!” 那名散修队长不仅没有惶恐,反而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 “太好了!钦差大人终於来了!”他高声说道,“还请大人明鑑!我等皆是响应靖王殿下號召,自发前来护卫商道,清剿妖兽,为南云州的太平,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的言语之间,对靖王夏启明,对那所谓的“新政”,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拥护。 魏无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队伍继续前行。 越是靠近镇南城,景象就越是繁荣。 他们看到,一座座被毁坏的城镇,正在被重建。 而重建的主力,並非凡人工匠。 而是一个个修为在身的修士! 他们看到,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正小心翼翼地用法术操控著一块巨石,修补著城墙上的缺口。 一个筑基期的长老,正带著几个弟子,在一片新开垦的荒田上,施展著“甘霖术”,滋润著乾涸的土地。 这些在外界,本该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师。 此刻,却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与屈辱,反而充满了狂热的干劲。 仿佛他们做的,不是什么粗鄙的体力活,而是在进行一场伟大的修行。 这种诡异的和谐,让调查团的所有成员,都感到了一种深深的不適。 当调查团的仪仗,抵达镇南城外十里亭时。 靖王夏启明,早已率领著南云州所有残存的官员,以及各大势力的首领,在此地恭候多时。 他身穿一身崭新的亲王蟒袍,头戴紫金冠,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喜悦。 “罪臣夏启明,恭迎齐太傅,恭迎魏侯爷,恭迎宗人府供奉大人!” 他的姿態放得极低,没有丝毫的居功自傲。 一番繁文縟节的交接之后,调查团正式入驻镇南城。 入城之后,调查团便兵分三路。 大儒齐圣言,以“体察民情”为由,换上了一身儒衫,独自一人,脱离了大部队。 他以浩然正气遮蔽了身形,行走於镇南城的市井之间。 他看到的,是正在缓缓恢復生机的街道。 凡人们的脸上,虽然还带著浩劫过后的菜色与悲伤,但他们的眼神之中,却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种充满了希望的光。 他走进一家新开的粥铺。 粥铺的老板,是一个断了条腿的退伍老兵。 齐圣言与他攀谈起来。 “老丈,看这城中景象,似乎比老夫想像中要好上许多。” 那老兵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这位先生有所不知啊!这都是託了靖王殿下的洪福!” “若不是靖王殿下降下那座功德神碑,我等凡人,怕是早就成了那些仙师老爷们,隨意宰割的牛羊了!” “现在好了!那些仙师老爷,不仅不敢再欺负我们,见了我们还得客客气气。前几日,我这家铺子开张,还有两位仙师主动前来帮忙,分文不取,只求我老婆子能在功德碑前,为他们念几句好!” 齐圣言沉默了。 他能看得出,这老兵所言,句句属实,发自肺腑。 另一边。 镇北侯魏无涯,则带著一队亲兵,直接去了如今在南云州声名鹊起的“平安盟”驻地。 驻地就设在黑石山下。 这里已经看不到一丝当初的贫瘠与绝望。 一座座崭新的屋舍,拔地而起,大片的田地被开垦出来,种上了庄稼。 数万名凡人,在这里安居乐业。 而平安盟的修士们,则与这些凡人混居在一起,没有丝毫的架子。 魏无涯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功德王”,赵德。 他发现,赵德的修为確实已经达到了金丹之境。 但他的气息,却异常的纯正,没有半分魔道邪修的阴邪之气。 根基之扎实,甚至比神都之中,那些用丹药堆起来的皇子皇孙,还要浑厚几分。 魏无涯与他交谈,发现此人言行举止之间,都充满了对凡人最真切的关怀。 他麾下的那支“平安盟”,更是一支让他都为之侧目的奇特队伍。 他们虽然修为参差不齐,但人人眼中,都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仰。 他们信仰的,不是某个人,而是那套“功德”的规则。 他们的纪律,严明得不像是一群散修,更像是一支身经百战的铁血之师。 魏无涯找不到任何问题。 调查团的所有人,都找不到任何问题。 这里的一切,都太过完美。 完美得,不似人间。 数日之后,镇南城中心广场。 那座巨大的白玉功德碑前。 钦差调查团的所有核心成员,与靖王夏启明,再次匯合於此。 大儒齐圣言,面色凝重。 镇北侯魏无涯,双眉紧锁。 这几日的分头探查,不仅没有让他们找到任何问题,反而让他们心中的困惑,越来越深。 南云州,太过“正常”了。 这种在废墟之上,迅速建立起来的近乎完美的秩序,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齐太傅,魏侯爷。”夏启明看著两人脸上的神情,故作不知地问道,“二位可有查到什么不妥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