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8,我能回收词条》 第一章 一九八八年的风 宋佑在一阵顛簸中睁开眼,后脑勺的钝痛让他闷哼一声。 骨头缝里都透著酸软,像是被人拆开又胡乱拼凑起来。 他撑著身子坐起,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土坯房,低矮,狭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淡淡的霉味。 唯一的窗户糊著发黄的旧报纸,光线从破洞里挤进来,在地面投下几个斑驳的光点。 屋子里的摆设简单到寒酸。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著的木桌,两把掉了漆的板凳,还有一个黝黑的木柜。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床头柜上,那是一台红色的“红灯牌”收音机,外壳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塑料本色。 “……南韩汉城奥运会各项筹备工作已进入尾声,我国体育代表团整装待发……”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从收音机的喇叭里传出,带著那个年代特有的清晰和顿挫。 “……受价格闯关政策影响,部分城市出现居民抢购日用商品现象,相关部门提醒广大市民,理性消费,国家物资储备充足……” 汉城奥运会? 价格闯关? 宋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被拨动了。 这些词汇,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歷史名词。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墙上逡巡,最终定格在一张用麵糊粘著的奖状上。 纸张已经泛黄髮脆,但上面的红字依旧清晰。 “奖给三好学生宋佑同学。红旗镇中学,一九八八年。” 一九八八…… 宋佑伸出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少年人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紧实,充满了力量感,而不是他在2025年国企办公室里那双泡著茶水、微微发福的手。 他真的回来了。 从那个吃饱喝足、每天对著手机屏幕消磨生命的2025年,回到了这个贫穷、匱乏,却也充满无限可能的1988年。 就在这时,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疯狂搅动。 是饿,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身体的飢饿感。 这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確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活了过来,活在这具十七岁的身体里。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瘦削的身影端著碗走了进来。 是林兰,他的母亲。 她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头髮简单地挽在脑后,脸颊因为常年日晒而显得有些粗糙,但眉眼间却有著宋佑记忆深处的温柔。 “醒了?还知道醒?”林兰將手里的土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放了学不回家,满山跑什么?要不是米露那丫头在路边发现你,你是不是打算在山里过夜?” 她的语气带著责备,但放下碗后立刻伸出手探了探宋佑的额头,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指节粗大、布满乾裂血口的手,带著粗糙的温度。 宋佑的鼻腔猛地一酸,一股热流直衝眼眶。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母亲这张年轻的脸了。 前世,母亲因为饿肚子太多,得了胃癌,早早地便离开了他,成了他心中无法弥补的空洞。 “姜米露呢?”他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 记忆里模糊的景象开始显现。 宋佑心想自己应该不是摔得晕倒,而是重生的后遗症。 “早回隔壁看书去了。人家考上高中之后,用功著呢,哪像你,整天就知道野。”林兰收回手,絮絮叨叨地念著,“这次可得好好谢谢人家,一个女娃子,把你从山路背回来,累得满头大汗。” 换做以前的宋佑,听到这话肯定要梗著脖子反驳几句。 可现在,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反应让林兰有些意外,她打量了儿子几眼,只当他刚醒,脑子还不清楚,便把那碗粥端了过来。 “喝吧,垫垫肚子。” 碗里是清汤寡水的稀粥,米粒少得可怜,几乎能照见碗底豁口的纹路。旁边的小碟子里,是几根黑乎乎的醃菜疙瘩。 “好。” 宋佑接过来,顾不上烫,埋头就往嘴里灌。 “呼嚕……呼嚕……” 滚烫的米汤顺著喉咙滑进胃里,那股尖锐的飢饿感总算被抚平了一些。 三两口,一碗粥便见了底。他意犹未尽,甚至伸出舌头,將碗壁上残留的米星子都舔舐乾净。 这副饿极了的模样,让林兰看得一阵心疼。 “慢点喝,锅里还有。”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动,显然锅里也剩不下多少了。 她一边收拾著空碗,一边嘆了口气:“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镇上供销社的东西都跟不要钱似的,被人抢光了。盐、肥皂、火柴,什么都缺。想给你爸买瓶酒,给你买斤肉补补,都找不到地方。” “这张渔网织完,能拿三块钱工钱。”林兰拿起放在床尾的一张新织好的尼龙渔网,熟练地整理著网线,“正好,给你买两本新的学习资料,开学可没多久了。” 宋佑的胃里虽然有了点东西,但那点稀粥根本不顶用,飢饿感很快又捲土重来。 他没有说,他知道家里的情况。为了抢购那些所谓的紧俏物资,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已经见了底,粮食自然也买不了多少。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渔网上。 村里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种田和捕鱼都是好手。 但父母为了让他安心读书,跳出农门,从小就不让他碰这些活计。 即使后来父亲矿难去世,母亲还是坚持自己一个人扛起这个家。 此刻,他伸手抚摸著那张渔网,尼龙线在指尖传来粗糙而坚韧的触感,每一个网结都打得结实匀称,上面仿佛还残留著母亲的体温和辛劳。 他要自己填饱肚子,不能再让老妈这么操劳。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渔网的瞬间,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突兀地在眼前弹出。 【检测到真物:粗糙的渔网】 【物品描述:由林兰耗费十二小时手工编织而成,每一个网结都凝聚著她的辛劳,以及对儿子考上大专的殷切期盼。】 宋佑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正在叠衣服的母亲,她毫无反应。 这东西,只有自己能看见! 激动的情绪像是电流一般窜遍全身,但他脸上依旧平静。这就是他的机会,他改变命运的底牌! 面板上,一行新的小字浮现出来。 【是否回收词条?】 “是。”宋佑在心中默念。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床上的渔网还是那张渔网,没有任何变化。 但宋佑的脑海里,却凭空多出了许多东西。 如何选位,如何判断水流,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將网撒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如何通过网绳传来的细微震动判断水下的情况,甚至是对鱼群可能聚集的位置,都有了一种模糊的直觉。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瞬间融会贯通。 【获得词条:中级捕鱼】 宋佑立刻明白了。 这个金手指,不是凭空变出东西,而是从这些凝聚了製作者心血的手工艺品中,抽取他们最核心的技能和经验! 这张渔网,凝聚了母亲十几个小时的辛劳和她对美好生活的嚮往,所以他从中获得了捕鱼的技巧。 那其它东西呢? 一个崭新的世界在他面前展开!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儘量平静。 “妈。” “嗯?”林兰回头。 “我想去清水河试试咱家那张旧网,看看能不能捞两条鱼,给晚上添个菜。” 话音刚落,林兰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胡闹!”她把手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摔,语气严厉,“河边多危险你不知道?再说,那河里早就被捞得底朝天了,哪还有什么鱼给你捞!” 她走到宋佑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月高中就要开学了!考大专是你现在唯一的正事!別整天想著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把心思都给我收回来,好好读书!” 母亲的话像一盆冷水,將他刚刚燃起的兴奋浇灭了大半。 他看著母亲不容置喙的神情,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是爭吵。他沉默了,目光却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向桌上那只被他舔得乾乾净净的土陶碗。 胃里的飢饿感,再次清晰起来。 读书当然重要,但饿著肚子,拿什么去读书? 他必须想个办法。 第二章 捕鱼技能 宋佑迎上母亲严厉的目光,胃里的空虚感愈发强烈。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梗著脖子顶撞,也没有沉默地对抗。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妈,我不去河中心。就在村口下游那个河湾,水最深的地方也淹不到膝盖,安全得很。” 林兰的眉头拧著,显然不信。 宋佑继续说,条理清晰:“我就去试试,捞著了,晚上家里能添个菜。捞不著,我也就当出去走了走,活动下筋骨。我跟你保证,太阳下山前,我一定回来。耽误不了晚上看书。”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眼神却异常坚定,直直地看著林兰,那里面没有少年人的衝动,只有成年人般的篤定和承诺。 林兰被儿子这副模样弄得一怔。 今天的宋佑,好像哪里不一样了。没有叛逆,没有不耐烦,反而像个大人一样在跟她商量。 她心里的火气消散大半,嘴上却依旧强硬:“你这孩子,刚醒过来就折腾。万一再著了凉……” “我多穿一件。”宋佑说著,已经起身拿起掛在墙上的那件打了补丁的旧外套。 看著儿子的行动,林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早点回来!” “好。”宋佑应了一声,心里鬆了口气。 他快步走到院子角落的杂物间,一股尘土和乾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轻车熟路地拨开堆著的几个破旧竹筐,从最底下拖出一张团成一团的旧渔网。 这张网是家里的老物件了,尼龙绳已经有些发黄老化,用手一捻,能感觉到一丝僵硬。 宋佑仔细地將渔网展开,检查了一遍,网身上有几个不大不小的破洞,但主体还算完整。能用。 他找来家里那个用来挑水的小木桶,拎著渔网,大步走出了院门。 清水河离村子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河岸两边是绿油油的稻田,风一吹,禾苗便如波浪般起伏。 宋佑没有去那些水流开阔、看起来鱼更多的河段。 那些地方,早就被村里的捕鱼好手们犁了无数遍。他凭藉脑中【中级捕鱼】词条带来的直觉,径直走向下游一处偏僻的浅滩。 这里水流平缓,岸边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水草,水底的鹅卵石上附著著一层滑腻的青苔,一看就不是捕鱼的好地方。 宋佑脱下鞋,挽起裤腿,赤脚踩进微凉的河水里。水很浅,果然只到他的小腿肚子。 他將渔网的一端绳子套在手腕上,另一只手抓著网坠,学著脑海里那些早已融会贯通的知识,身体微微后仰,腰腹发力,手臂猛地向前一甩。 “哗啦——” 那张破旧的渔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均匀地散开,像一张大嘴,轻柔地覆盖在长满水草的水面上,然后缓缓下沉。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不像一个从未撒过网的学生,倒像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 宋佑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通过手腕上的绳子感受著水下的动静。片刻后,他开始收网。 绳子被一寸寸拉回,网兜被拖出水面。宋佑探头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网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堆被扯断的墨绿色水草和几块被兜上来的烂泥,別说鱼了,连个虾米都看不见。 他没有气馁,反而更加冷静。脑中的知识迅速运转,问题很快就找到了。 这片水域的水草太过茂密,渔网根本沉不到底,鱼虾可以轻易地从渔网和水底的缝隙中溜走。 而且这张旧网的破洞位置也不好,就算有小鱼撞进来,也能轻鬆逃脱。 他拖著网,趟水换了个地方。这次,他选择了一片水草和光滑卵石交界的区域。 这里水草相对稀疏,能给渔网留下足够的下沉空间。 他再次调整姿势,这一次,他撒网的角度更加倾斜,力度也更大。 渔网入水的声音更响,下沉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再次收网时,宋佑的手腕猛地一沉。 有东西! 一股细微却持续的挣扎感顺著网绳传递到他的掌心。 他的心臟瞬间提了起来,跳得飞快。 他加快了收网的速度,当网兜被提出水面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网底的兜里,十几只青色外壳的河虾正活蹦乱跳,两只长长的虾钳胡乱挥舞。 旁边,还有几条指头长的麦穗鱼,银白色的身体在网里不停地弹动,溅起细小的水。 巨大的惊喜冲刷著他的神经。 这是他重生之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实实在在地抓住了改变的开端! 他小心翼翼地將河虾和麦穗鱼从网里摘出来,放进小木桶里。 虾子入水后,立刻弹跳著沉入桶底。 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他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著撒网、收网的动作。 脑中的技巧和身体的实践不断磨合,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对水流和鱼虾藏身之处的判断也越来越精准。 有时候一网下去收穫颇丰,有时候也只捞上来几只小虾米。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做著手里的事。 一个多小时后,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將河面染成一片金黄。 宋佑直起酸麻的腰,看了一眼身边的木桶。 小半桶的渔获,沉甸甸的。里面有活蹦乱跳的青壳河虾,有成群的麦穗鱼,甚至还有几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正横行霸道地挥舞著钳子。 粗略估算,至少有两三斤重。 在1988年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这两三斤的河鲜,足够让家里半个月的饭桌上都飘著荤腥味。 宋佑將渔网仔细地清洗乾净,重新团好,一手拎著网,一手提著沉甸甸的木桶,踩著满是泥泞的田埂路往家走。 木桶的提手勒得他手掌发红,肩膀也有些酸痛,但他的脚步却格外轻快。胃里依旧空著,心里却被一种名为“满足”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快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站著一群穿著乾净衣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正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他们是之前宋佑在镇上中学的同学,刚从镇上补完课回来。 宋佑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裤腿上沾满了泥点,赤著的双脚也黑乎乎的,身上那件旧外套散发著河水的腥气,手里还提著一个滴水的木桶。 这副模样,和那群乾净整洁的同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躲避,提著桶,面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 人群中,几个认识他的同学看到了他,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 “那不是宋佑吗?他这是……下河摸鱼去了?” “一身的泥,真脏。他不是学习挺好的吗,怎么干这个?” “快一模考试了,还有心思玩水,心真大。” 议论声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村口却格外清晰。 宋佑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这些人的看法,他毫不在意。 就在他即將走过人群时,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第三章 白衬衫和一捧虾 宋佑脚步微不可察地一滯,偏头看去。 人群边缘,江薏安静地站著,白衬衫在傍晚的余暉里乾净得有些晃眼。 她扎著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动,五官清秀,神情淡漠,和周围嘰嘰喳喳的同学隔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是她。 初中时隔壁班的江薏。 前世两人的人生轨跡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她是天之骄女,一路高中重点班、名牌大学,最后出国深造,成为他只能在校友录上仰望的存在。 而他,大专毕业,进了国企,在日復一日的沉闷工作中磨平了所有稜角。 “好久远的记忆,我居然还记得这些?” 就在宋佑出神的片刻,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打破了村口的寧静。 “柚子!你小子行啊,这是下河炸鱼去了?”一个身材瘦高、皮肤白的嚇人的男生挤出人群,大步走到宋佑面前,毫不客气地探头看他桶里的渔获。 宋佑眉头一皱,这人是张伟,宋佑的同班同学,两人关係一直不好。 倒是柚子这个称呼,很久没听人喊过了。 张伟夸张的嚷嚷声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几个同学跟著发出一阵轻笑。 “看他这一身泥,跟泥猴子似的。” “马上就开学了,他还有这閒工夫,心真大。” 细碎的议论声混杂著笑声,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宋佑身上,有好奇,有轻视,也有纯粹的看热闹。 这些目光放在任何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都会让他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宋佑却毫无反应。他甚至没看那些起鬨的同学,只是把目光从江薏身上收回来,平静地看著张伟,然后点了点头。 “弄点东西填肚子。”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解释,没有窘迫,只有一种成年人般的坦然。 这反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准备看笑话的同学笑音效卡在喉咙里,张伟到底还是个学生,挠了挠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宋佑没理会他们的错愕,想起来他们是去干什么了,继续问道:“你们从马老师家回来了?” 张伟下意识地点头:“啊,刚下课。” 马老师。 宋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戴著厚底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他是镇上初中最好的数学老师,私下里会给学生开小灶补课,只象徵性地收点米麵油盐。 进高中前,许多学生都会去他那提前学高中数学。 前世,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去过,只有他,总觉得那些时间不如去山上掏鸟窝,去河里摸鱼来得自在。 最终,他考上大专,进了国企,而那些坚持补课的同学,大多考上了更好的大学。 人生的岔路口,往往就是由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构成的。 “咕嚕……” 一阵清晰的肠鸣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宋佑的肚子又在抗议了。 他不再耽搁,提著木桶准备绕过人群回家。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宋佑,等一下。” 宋佑的脚步停住,他回头,看见江薏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边的木桶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纯粹的好奇。 “这些河虾,你是在哪里抓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爷爷很喜欢吃这个。” 所有人都惊住了,包括咋咋呼呼的张伟。 江薏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高冷,平时很少主动和人说话,更別说跟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搭话了。 宋佑也有些意外,他指了指下游的方向:“就在村口那片河湾浅滩,水草多的地方就有。” 张伟见状,立刻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拍著胸脯,一脸得意地对江薏说:“江薏,你想吃虾啊?这算什么!我家旁边就承包了个鱼塘,別说虾了,大草鱼都有!改天我给你送几条过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拐了拐宋佑,想炫耀自己和宋佑的关係。 宋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一个冷淡的眼神扫过去。 张伟后面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訕訕地闭上了嘴。 宋佑放下木桶,直接將手伸进冰凉的河水里。 水四溅,桶里的虾群一阵骚动。他无视那些虾钳徒劳的挣扎,精准地捧起一把个头最大、虾壳青得发亮的河虾。 水珠顺著他的指缝滴落,他转身在河边的田埂上扯下一张宽大的荷叶,动作麻利地將那捧活蹦乱跳的河虾包了起来,递到江薏面前。 “现在这个点,镇上供销社早就关门了。这些拿回去,给老人家尝个鲜。”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直接又大方。 江薏彻底愣住了。 她看著面前那个用荷叶包裹的、还在微微颤动的包裹,又抬头看了看宋佑。 他身上沾著泥,手上带著水,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磊落。 她白皙的脸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红色,有点窘迫。 “这……这怎么行。” “拿著吧。”宋佑的语气不容置喙。 江薏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纤细的手指,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荷叶包。 虾子在里面弹跳的力道,清晰地传到她的掌心。 她立刻从自己乾净的衬衫口袋里掏出几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毛票,递向宋佑:“多少钱?我给你。” 宋佑摆了摆手,没有去接那几张钱。 “几只虾而已,不值钱。” 说完,他不再停留,弯腰拎起木桶和渔网,转身大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看著有些瘦削,却异常挺拔。 江薏捏著那几张毛票,站在原地,看著他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新奇的感觉。 旁边的张伟凑了过来,不死心地说:“江薏,我家的鱼很肥呢!要不我……” “不用了,谢谢。”江薏轻声打断他,將手里的毛票重新放回口袋。 “对了,你怎么知道柚子名字的?” “我快到家了,大家再见。”江薏没回答,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个荷叶包,转身离开眾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宋佑回到家,刚踏进院门,林兰就闻声从屋里迎了出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宋佑提著的那个几乎满了半桶的木桶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这……这是你弄的?”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桶里,青壳的河虾密密麻麻,麦穗鱼挤作一团,还有几只小螃蟹在里面横衝直撞,一片鲜活的景象。 宋佑把桶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笑著点头:“嗯,就在村口河湾捞的。” 林兰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用手在桶里搅了搅,感受著鱼虾碰撞指尖的触感。 震惊过后,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她的脸庞,她眼眶都有些发热,声音也跟著激动起来:“天哪!这么多!佑佑,你……你什么时候学会撒网的?还这么厉害!” “可能……就是有这个天分吧。”宋佑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妈,以后我每天抽点时间去捞,捞多了拿到镇上去卖,也能给家里补贴点。” “卖?”林兰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宋佑的胳膊,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確认院门关著,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你这孩子,昏了头了?你没拿去黑市卖吧?” 看到儿子摇头,她才鬆了口气,但神情依旧严肃无比:“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別犯糊涂!” “现在外面投机倒把抓得正严,你一个学生,沾上这个,前途就全毁了!” 母亲的话语像一根冰冷的铁钎,瞬间戳破了他脑中那个简单美好的赚钱计划。 宋佑心头那股火热猛地一滯。 他看著母亲紧张又后怕的面孔,再看看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虾,这些刚刚还代表著希望和收穫的东西,此刻却多了一层危险的意味。 第四章 两辈子的香味 宋佑看著木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虾,它们撞击著桶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些声响,刚刚还是丰收的喜悦,此刻却像是敲在心头的警钟。 他再抬眼看向母亲,林兰脸上那份紧张和后怕不是假的,是这个时代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和恐惧。 他沉默了片刻,强迫自己沸腾的思绪冷却下来。 投机倒把的罪名,在这个年代足以压垮一个家庭,毁掉一个人的前途。 他不能冒这个险。 但饿肚子的感觉,同样真实得可怕。 村里家家户户都缺钱,但前阵子的抢购风潮,让每家的物资储备都变得畸形。 宋佑的脑子快速转动,他想起前两天听到的村里閒谈,李大爷家一口气抢了十袋盐,现在正愁没油炒菜;村西头的张大婶家囤了够用一年的肥皂,可做饭的火柴却断了顿。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像是一道光,劈开了眼前的困局。 “妈,”宋佑开口,声音沉静,“我不拿去卖,我不收钱。” 林兰一愣,没明白儿子的意思。 “咱们换东西。”宋佑把木桶往屋檐下提了提,挡住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然后条理清晰地对母亲说,“这不是投机倒把,投机倒把是为了赚钱。” “咱们不经手一分钱,就是邻里之间互通有无,你家缺这个,我家缺那个,互相帮个忙,这是咱们村里多少年的老传统了。” 林兰紧锁的眉头没有鬆开,她还是觉得这事悬。 她拉著宋佑的胳膊,压著嗓子说:“那跟卖有什么区別?不都是把东西拿出去换吗?万一被人抓住,嘴巴长在別人身上,谁给你解释?” “有区別。”宋佑的眼神异常镇定,他看著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分析。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一,不收钱,性质就完全变了。民兵来了,咱们也能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亲戚邻居换东西,不是买卖。” “第二,咱们就在上湾村里换,不出村。都是知根知底的叔伯婶子,谁会去举报自家人?他们自己也需要换东西。” 他停顿一下,让母亲消化这些信息,然后拋出了具体的例子:“我用虾换他们多余的东西,咱们几家都解决了困难,谁吃亏了?” 一连串的话,说得林兰哑口无言。她呆呆地看著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眼前的宋佑,不再是那个只会闷头读书、偶尔还会跟她顶嘴的半大孩子。 他的分析沉稳周密,眼神篤定,完全像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她不知道儿子这一下午经歷了什么,怎么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这份成长让她欣慰,又让她心疼。 她抬手抹了下眼睛,吸了吸鼻子,终於鬆了口。 “那你……你可得小心点。” “放心吧,妈。”宋佑心里的大石落了地。 “行了,別站著了!”林兰的语气恢復了平日的爽利,她一把抢过宋佑手里的渔网,“先把这些虾收拾出来,咱家开开荤!” 她麻利地从厨房拿出盆和剪刀,蹲在地上开始处理那些活蹦乱跳的河虾。 宋佑也蹲下去帮忙,母子俩在傍晚的余暉下,低头忙碌著。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油入热锅的“刺啦”声,紧接著,一股浓郁的葱姜香气混著河虾的鲜味,猛地窜了出来,霸道地飘满了整个小院。 宋佑的肚子不爭气地叫得更响了。 两辈子了,这是他闻过最香的味道。 林兰手脚飞快,爆炒河虾,又用剩下的麦穗鱼和小螃蟹烧了一锅浓白的汤。 菜的香味顺著风,调皮地钻出院墙,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 “酱油没了!”林兰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宋佑立刻站起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空碗,笑著说:“我去隔壁米露家借点。” 他端著碗,几步就走到了隔壁姜家的院墙下。 姜米露家的窗户亮著一盏昏黄的灯,能看到一个扎著马尾的纤细身影正伏在桌前,眉头微蹙,似乎在为一道难题苦恼。 宋佑屈起指节,在木头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篤,篤。” 窗户里的人影动了动,隨即,窗户被从里面推开,姜米露探出头来。 她左边眼角下的那颗小泪痣,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隱若现。她看到是宋佑,有些意外。 “干嘛?” 宋佑把手里的空碗递到她面前,脸上带著几分揶揄的笑意:“姜大学者,你家酱油还有吗?我家今天开海鲜宴,借点酱油提提鲜。” “海鲜宴?”姜米露的鼻子动了动,那股霸道的香味早就飘进了她的书房。 她看著宋佑那副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起来,“就你?还海鲜宴。” 她嘴上虽然吐槽,身体却很诚实。她转身进屋,片刻之后,不仅端著一个倒了小半碗酱油的碗出来,另一只手里还多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切得薄薄的、晶莹剔透的酸萝卜。 “给,我妈自己醃的,开胃。”她把两样东西都递给宋佑。 宋佑接过,却没有立刻走。 姜米露也没有关窗,她趴在窗沿上,看著宋佑,轻声问:“下午……你没事吧?我听村口的人说你下河了。”她的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能有什么事。”宋佑举了举胳膊,活动了一下肩膀,“好著呢,不信你来我家看看我的战利品。” 姜米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屋里走了出来,跟著宋佑进了他家院子。 饭桌摆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 一盘红彤彤的油爆河虾,一盆奶白色的鱼蟹汤,还有一碟姜米露带来的酸萝卜,配上两碗白米饭,在1988年的这个夏夜,堪称盛宴。 林兰格外高兴,不停地给两个孩子夹菜。 “米露,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这虾是佑佑自己捞的,新鲜!” “谢谢林姨。”姜米露夹起一只虾,放进嘴里,虾壳酥脆,虾肉鲜甜,她眼睛一亮,“真好吃!” 她又看向宋佑,关心地问:“你后脑勺还疼吗?” “早没事了。”宋佑满不在乎地扒拉著米饭,“一顿饭就能治好。” 姜米露被他逗得噗嗤一笑,隨即又板起脸,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学著大人的口气教训道:“总算知道给家里做点贡献了,以前就知道漫山遍野地疯跑。” “那不是为了给你探路吗?”宋佑回敬道,“看看哪棵树上的野果子最甜。” 林兰在一旁看著,脸上全是笑意。 聊著聊著,姜米露说起了学校的趣事:“你知道吗,今天马老师又去相亲了。” “结果呢?”宋佑很感兴趣。 这是今天第二次听说马老师,现在想起来马老师是他们镇上的名人,四十好几了,还没结婚。 “还能有什么结果。”姜米露笑得眼睛都弯了,“听一起补课的同学说,介绍人是镇卫生院的护士,带来的姑娘是镇小学新来的老师,长得可水灵了。结果马老师一开口就问人家,你知道什么是柯西不等式吗?,把那姑娘问懵了。” ”他又问人家,你读不读《平凡的世界》?,人家姑娘说平时工作忙,没时间看。马老师当场就说,没有共同语言,我们不合適,气得那介绍人脸都绿了。” 宋佑和姜米露笑得前仰后合。 可笑著笑著,宋佑敏锐地发现,桌上好像少了一个人的笑声。 他转头看去,发现一向最爱听这些八卦的母亲林兰,此刻却罕见地沉默了。 她低著头,用筷子慢慢地拨著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仿佛在数数。 当听到“镇卫生院的介绍人”时,她夹菜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出神。 这个微小的变化,被宋佑清晰地捕捉到了。 “老妈这是怎么了?” 晚饭后,姜米露帮忙收拾了碗筷才回家。 宋佑则拉了张板凳,在灯下正式开始筹划他的“换物行动”。 他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的作业本,撕下一张乾净的,又找出一支铅笔。 “妈,咱们家现在最缺什么?”他问正在收拾厨房的林兰。 “盐!家里的盐不多了。”林兰想也不想地回答。 宋佑点点头,在纸上写下一个“盐”字。 他刚写完,就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 姜米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她站在他身边,低头看著他纸上的字。 “你家缺点什么,我们一起去。” 姜米露认真地打量了宋佑一眼,似乎在確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她伸手拿过宋佑手里的铅笔,在他那个“盐”字下面,又添了两个词。 火柴、煤油。 这两个词,比盐更加致命。 没有盐,菜只是寡淡无味。但没有火柴和煤油,这个家在夜晚就会陷入一片漆黑,连活计都做不成。 宋佑看著那两个娟秀的字跡,心里一动。 他抬头看向姜米露,她也正看著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种默契。 “走吧。”他站起身,把那张写著需求的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去你家拿个小篮子,咱们一起去扫荡村子。” 姜米露愣了一下:“现在?” “对,就现在。”宋佑的眼睛在灯光下闪著光,“夜长梦多,趁热打铁。” 他已经想好了第一个目標。 “咱们先去村东头,找王木匠家。” 第五章 交换 宋佑和姜米露一人拎著木桶的一边提手,晃晃悠悠地走在村道上。 桶里的鱼虾不时撞击桶壁,发出细碎的“啪啪”声,伴隨著两人轻快的脚步,在寂静的夏夜里格外清晰。 月光洒下来,给泥土路铺上一层银霜。 “我们年级那个江薏,你注意到了吗?”姜米露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神秘。 “哪个江薏?”宋佑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装糊涂。 “就是那个喜欢穿白衬衫的,马尾辫,长得最乾净那个。”姜米露侧过头,昏黄的月光下,她左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显得很清晰。 “我听马老师班上的同学说,她学习特別厉害,每次都是班上第一。而且你看她那样子,一点都不像咱们村里的人。” 宋佑心里笑了笑,何止不像村里人,前世的江薏,最后连这个国家的人都不像了。 他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开玩笑说:“那当然,人家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我呢,就是这池塘里刚爬出来的泥鰍,咱俩放一块儿,岂不是天作之合?” 他以为姜米露会像往常一样,给他一个白眼,或者拿话噎他。 没想到,姜米露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停下脚步,歪著头,很认真地打量著一身泥泞的宋佑,月光勾勒出她思考时微蹙的眉头。 “你这不叫泥鰍,”她想了半天,似乎在找一个合適的词,“你这叫……叫……” 她一时想不起来。 宋佑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一软,主动接话,带著自嘲的意味:“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是!”姜米露立刻反驳,声音都高了一点。她伸出胳膊肘,轻轻撞了宋佑一下,“我是想说『潜龙在渊』!你別看现在一身泥,以后肯定不一样。” 她的语气很篤定,那双清亮的眼睛在夜色里,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宋佑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开。 他活了两辈子,听过无数恭维和客套,却从没哪一句话,像此刻这般,直接又真诚地砸进他心里。 他没想到,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会因为他掏了个鸟窝摔下来而哭鼻子的小丫头,居然会用“潜龙在渊”来形容他。 就在宋佑心头激盪,有些感动的时候,姜米露看著他那副愣神的样子,突然捂著嘴,促狭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说你还真信啊?我刚从书上看到的词,隨便用用。就你这泥鰍样,还潜龙呢,人家江薏可能一辈子都跟你说不上一句话。” “我是今天在马老师那看见她了,才和你说的。” 宋佑刚刚升起的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他没好气地也用胳膊肘轻碰了一下。 “哎呀!” 姜米露没站稳,惊呼一声,身子一歪就要往田埂下的水沟里倒。 情急之下,她一把死死抓住了宋佑的胳膊,整个人都掛在了他身上。 少女身体的柔软和发间洗髮膏的淡淡清香,瞬间將宋佑包围。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隨即稳稳站住,將她拉了回来。 姜米露惊魂未定,脸颊发烫,却还抓著他的胳膊不放。 “行了,到王木匠家了,鬆手吧。”宋佑的声音自然,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姜米露这才如梦初醒,触电般鬆开手,低著头不敢看他。 王木匠家的院子没关门,一股浓郁的松木清香扑面而来。 院子里,靠墙堆著一摞摞处理好的木料,地上散落著一些刨,一台老旧的锯木机静静地立在角落。 堂屋的灯亮著,王木匠正戴著老镜,在一盏昏黄的灯泡下,专心致志地修理一把断了腿的椅子。 “王大爷,忙著呢?”宋佑提著桶,大步走进院子。 “是佑佑和米露啊。”王木匠抬起头,看到他们手里的木桶,眼睛一亮,“哟!这虾可真肥!快,进屋坐。”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招呼两人。 宋佑也不绕圈子,把木桶放在地上,开门见山:“王大爷,我今天捞了点河鲜,寻思著拿来跟您换点东西。家里煤油快见底了,盐也不多了。” 王木匠为人爽快,低头看了看桶里活蹦乱跳的鱼虾,大手一挥:“这有啥!多大点事儿!等著,大爷给你拿!” 他刚要转身进屋,里屋的门帘一掀,一个身材微胖的女人走了出来,是王木匠的媳妇王婶。 她一把拉住丈夫的胳膊,眼睛往木桶里一扫,嘴巴一撇。 “换东西?宋佑啊,不是婶子说你。就这么半桶鱼虾,就想换我们家一整瓶煤油和一包盐?”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现在油多金贵你不知道?镇上供销社的货架都空了!想买都买不著。” 王木匠的脸顿时有些掛不住,想说什么,却被媳妇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尷尬起来,空气都凝固了。 宋佑正准备开口,身边的姜米露却先一步上前。 她脸上带著笑,亲热地对王婶说:“王婶,您看这事闹的。其实不止宋佑家,我们家也缺煤油点灯呢。” ”宋佑也知道您家东西金贵,所以这不是想著,这桶鱼虾,我们多分您一些,您看,能不能匀我们两家一人半瓶煤油?” 王婶的脸色稍缓,但还是没鬆口。 姜米露不急不忙,继续笑著说:“我们家前两天运气好,抢购的时候多买了两盒火柴。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家拿半包开封的火柴,跟您换半包盐。” ”这样您家有了下酒菜,我们两家晚上也有了亮光,三家都方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一出,王婶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火柴!那可是比煤油还紧俏的东西!没火柴,別说点灯点菸,连做饭都得去邻居家借火种,麻烦得很。 用半包盐换半包火柴,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还能白得大半桶新鲜河虾。 “还是米露这丫头会说话。”王婶脸上的算计瞬间变成了热络的笑容,她拍了拍姜米露的手,“行!就这么办!老头,还不快去给佑佑和米露拿东西!” 一场可能谈崩的交易,被姜米露三言两语,变成了一场三方共贏的互换。 宋佑看著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丫头,脑子转得真快。 交易很快完成。 宋佑帮著王木匠把院子里几根淋了雨的木料搬进屋里。 在角落里,他看到一个黑乎乎的铁傢伙,手指假装无意间触碰到。 那是一把老旧的锤子,锤头已经磨得鋥亮,木柄被手握的地方,包浆厚重,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检测到真物:王木匠的锤子】 【物品描述:由王木匠的父亲製作並传承下来,歷经两代人、超过四十年的使用,每一次敲击都蕴含著精准与匠心,是两代木匠手艺的凝聚。】 【尚未获取,不可回收】 宋佑的心臟猛地一跳。 宋佑心想,果然如此。 想要回收词条,这东西必须先归自己所有。 他掂了掂手里的铁锤,分量不轻。锤头被磨得油光发亮,木柄上那层深红色的包浆,摸著温润,像是人的皮肤。 “王大爷,这锤子看著年头不短了啊。”宋佑装作不经意地问。 王木匠放下手里的活,扶了扶老镜,脸上有了点得色。 “那可不,这是我爹传下来的,比你年纪都大。” “好东西。”宋佑由衷赞了一句,然后把锤子递过去,“大爷,我拿这桶鱼虾,跟您换这把锤子,行不?” 王木匠一愣,隨即摆手,笑得爽朗。 “说啥胡话呢!一把破锤子,值当什么。你喜欢就拿去,跟大爷客气啥!” 他伸手就要把锤子塞给宋佑。 “慢著!” 里屋的门帘猛地一掀,王婶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一把夺过丈夫手里的锤子,护在怀里。 “老头子你疯了!这可是你爹留下的念想,能隨便送人?” 她先是数落了丈夫一句,接著转向宋佑,脸上的横肉挤出一点笑。 “佑佑啊,不是婶子小气。这锤子跟了我们家两代人,有感情了。” 她眼珠子一转,目光在木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河虾上溜了一圈,伸出三根手指头。 “你要是真想要,婶子也不能让你吃亏。这样吧,你明天、后天、大后天,每天送半桶这么大的虾过来。” “送满了三天,这锤子就是你的。” 姜米露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刚想开口,就被宋佑用眼神制止了。 三天,每天半桶。这价钱,拿到镇上去卖,都够买两把新锤子了。 “行!” 宋佑答应得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王婶,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我准时把虾送过来。” 现在这点东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这下轮到王婶愣住了。她本以为这孩子会討价还价一番,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 王木匠的脸却涨成了猪肝色,他觉得老脸都让自家婆娘给丟尽了。 “你个老婆子,瞎掺和什么!”他一把抢过锤子,吼了一嗓子,“跟个孩子计较,你羞不羞!” 他把锤子重重塞进宋佑手里,语气不容置喙。 “佑佑,別听她的!你明天送点过来就行,就当是给大爷下酒。以后想送就送,不想送也別勉强,听见没!” 王婶气得直跺脚,却不敢再当著外人的面跟丈夫吵,只能狠狠剜了宋佑一眼,扭头进了屋。 宋佑握著那把沉甸甸的锤子,手心发热。 他郑重地对王木匠说:“谢谢王大爷,虾鱼我明天肯定送到。” 两人提著换来的东西走出院子,姜米露终於忍不住了。 “你要那把破锤子干嘛?王婶也太黑了,那点东西都够买新的了。” 宋佑晃了晃手里的锤子,铁器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咱两家那个鸡窝的柵栏都晃了,我看著木料都糟了,想学著修修。”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姜米露点了点头。 “这倒是,我奶念叨好几回了。” 刚走出不远,王木匠家的院子里,就隱约传来王婶拔高的叫嚷声。 “你个死老头子!败家!到手的东西都让你给说飞了……” 声音含含糊糊,但那股气急败坏的劲儿,隔著墙都能感觉到。 宋佑脚步一顿,和身边的姜米露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笑意。 告別王木匠家,两人信心大增,提著剩下的鱼虾和换来的东西,直奔下一个目標——村西头有名的“铁公鸡”,周大爷家。 他家有县城买来的菜籽油,宋佑馋的很。 周大爷家院门紧闭,宋佑敲了半天门,一个乾瘦的老头才慢悠悠地把门打开一条缝。 看到桶里的鱼虾,周大爷眼睛里闪著光,嘴上却满是推脱:“哎呀,是佑佑啊,这虾是好虾,可大爷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跟你换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两人让进院子,目光就没离开过那个木桶。 宋佑也不急,陪著他你来我往地拉锯。 周大爷满口夸讚,最后却只愿意从盐罐子里抓出一小撮盐来换,还口口声声说是看在宋佑过世父亲的面子上,给他家孙子尝个鲜。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姜米露在一旁看著,急得直给宋佑使眼色。 宋佑却像是没看见,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对著黑漆漆的里屋喊了一声: “小石头!快出来看!你佑哥抓了好大的虾,晚上让你奶奶给你做虾汤喝!” 话音刚落,一个穿著小背心、流著鼻涕的四五岁男孩,从屋里“蹬蹬蹬”跑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桶里活蹦乱跳的青壳大虾,眼睛瞬间就直了。 “虾!我要吃虾!”小石头扑过去,一把抱住周大爷的腿,开始撒泼打滚,“爷爷!我要吃虾!我就要吃!” 哭声尖锐,穿透力极强。 周大爷最疼这个小孙子,被他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哄也不是,骂也不是。 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他黑著脸,恶狠狠地瞪了宋佑一眼,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不仅拿著一整包没开封的盐,还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了一瓶只用了小半、金灿灿的菜籽油。 “拿走!都拿走!”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离开周家,走在回家的路上,姜米露再也忍不住,对著宋佑竖起了大拇指,笑得肩膀直抖。 宋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家,宋佑將换来的一半煤油和那瓶珍贵的菜籽油分给姜米露。 姜米露这次没有推辞,只认真地看著他说:“我记下了,回头让我奶跟你妈算。” 宋佑点点头,看著她提著东西往家走。 月光下,她纤细的背影显得格外踏实。 这种並肩作战后分享战利品的感觉,让他觉得生活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 姜米露走到自家门口,忽然又回过头,对他喊了一句:“对了,今天下课的时候,听马老师说,他明天要来咱们村里家访,但具体去谁家我还不清楚。” “家访?”宋佑愣了一下,隨即摆了摆手,“那肯定跟咱们没关係,估计是去成绩好的同学家。” 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天黑了,你先回去吧。” 送走姜米露,宋佑回到自己房间。煤油灯的灯芯被调亮了些,屋子里一片温暖明亮。 林兰正喜滋滋地把那包盐和菜籽油收进碗柜,嘴里不停地念叨著“我儿子出息了”。 宋佑看著桌上满满的收穫,听著母亲发自內心的喜悦笑声,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著他的胸膛。 他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入眼的就是已经翻烂的初中数学练习册。 第六章 初级修理 夜深了,上湾村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声零落的犬吠。 宋佑坐在书桌前。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著,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老长。 他打量著这间狭小却熟悉的房间。 墙上贴著一张文工团演出的海报,画上的女演员穿著军绿色的演出服,笑容明媚得有些不真实。 宋佑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一个模糊的、穿著白裙子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隨即被他甩开。 桌角,用小刀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 那是他初中学了迅儿哥的文章,心血来潮模仿的產物,三分钟热度,刻完就拋在脑后。 第二天,他照旧迟到。 桌上摊开的练习册,页面泛黄,上面布满了刺眼的红叉。 宋佑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错误的题目,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想起很多个夜晚,姜米露就是坐在这张桌子的对面,拿著笔,眉头微蹙,一遍又一遍地给他讲著辅助线的画法。 少女清脆又带著些许无奈的声音,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在耳边响起。 前世的记忆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 姜米露考上了湘南大学,是那年村里飞出的金凤凰。 毕业后,她明明在省城湘城有大好的前程,却骗他说想家,毅然回了九山镇中学,当了一名普通的老师。 后来,他大专毕业,进了国企,浑浑噩噩地结婚,又浑浑噩噩地离婚。 在他最颓废的那段日子里,单位的房子乱得像个垃圾堆。 是姜米露,提著饭盒,坐在床前,笨拙地给他讲著学校里的笑话,帮他打扫房间,洗掉堆成山的脏衣服。 她一直没有嫁人。 村里閒言碎语不少,她却毫不在意。 而他,像个缩进壳里的乌龟,始终没有回应那份沉甸甸的感情。 “宋佑啊宋佑,你上辈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低声自语,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沉闷得发疼。 这股情绪没有將他淹没,反而被他迅速点燃,化作一股必须改变一切的灼热动力。 如果说这辈子要为谁拼命,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母亲林兰。 另一个就是她。 他拿起铅笔,翻开扉页,在那张已经泛黄的纸上,一笔一画,用力写下四个大字——湘南大学。 他握笔的手指却异常稳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人人羡慕的城镇户口,人人追捧的大专文凭,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会贬值到何种地步。 只有真正顶尖大学的学歷,在那里得到的知识和眼界,才是能让他和家人安身立命的铁饭碗。 目標確立,紧迫感隨之而来。 他需要钱。 读高中需要钱,让母亲和自己吃饱饭需要钱。他记得很清楚,再过几年,连大学也要开始收费了。 清水河里的那点鱼虾,只能解一时之急,成不了气候。 他必须在开学前,找到一个新的、可持续的赚钱方式。 抄书?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停留了三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脑子里装著后世无数能火遍大江南北的故事框架,可他没有那样的文笔。 他那手写了十几年国企工作报告的笔桿子,太僵硬了。 让他去写,只会把金庸写成安全生產条例,把古龙写成事故调查报告。 除非……能从哪里吸收一个【写作】或者【文学】之类的词条。 不过,这个念头让他豁然开朗。 金手指的用法,应该不只局限在渔网、锤子这些体力活上。 村里、镇上,那些老手艺人、老读书人,他们倾注了一辈子心血的东西,都有可能出现词条。 思路一下就打开了。 想到这,宋佑的目光落到桌上那把刚换来的铁锤上。 锤头被磨得油光发亮,木柄上那层深红色的包浆,在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摸上去有种贴近皮肤的暖意。 为了这东西,他付出的河虾,都够在镇上买三把崭新的。 他心里清楚,这是一场赌博。 “这【真物】的出现,毫无规律可言。”宋佑心里想著,手指摩挲著锤柄上因常年握持而留下的凹痕,“根本没法提前判断哪个老物件里藏著宝贝,只能像这样,靠著直觉一个个去碰运气。” 这几天得在村里多转转,看看还能不能撞上大运。 他握紧锤子。 熟悉的半透明面板在眼前弹出,与之前不同的是,面板下方多了一行清晰的小字。 【是否回收词条?】 宋佑心中默念。 “是。” 一股庞杂而清晰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大脑。 不是关於如何刨木头、做榫卯的木匠手艺,而是各种物件的內部构造和运作原理。 他只是闭上眼,就能清晰地听到自家那台半导体收音机发出“滋啦”声响的根源——一个电容器的焊点鬆了。 桌上的煤油灯,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由灯座、油壶、灯头、玻璃罩和调节旋钮构成的精密机械,他甚至能看到灯芯因为修剪不平而导致火苗轻微的跳动。 这些知识不是死记硬背的条文,而是一种本能,一种和呼吸一般自然的直觉。 【获得词条:初级修理】。 宋佑睁开眼,瞳孔里闪烁著惊人的光亮。 为什么不是【木匠】,而是【修理】? 思来想去后,他明白了,王木匠这把锤子,敲敲打打一辈子,修好的东西远比从零做出来的多。 一个好木匠,本身就是一个出色的修理师傅。 更何况是两代人的累计。 这可比下河捞虾强太多了! 他立刻想到了自家院子那摇摇欲坠的鸡窝柵栏,之前还觉得无从下手,现在脑子里已经冒出了三四种又快又省料的加固方案。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去镇上摆个摊子! 九山镇上不是没有修东西的地方,供销社旁边就有一家国营的修理铺。 可里面的刘师傅,是出了名的眼高於顶,一张脸拉得比驴还长,看谁都像是欠他钱。 镇民们送去的东西,小毛病他嫌麻烦,懒得动手;大毛病他又觉得费事,直接让人去买新的。 第七章 自己的也行? 最让人一言难尽的,还是他的工作態度。 修个手錶,得排队半个月。 补个热水瓶胆,还得看他当天心情好不好。 “这哪是修东西,这是在伺候祖宗。”宋佑忍不住嘀咕一句。 大家嘴上抱怨,却毫无办法,镇上就这么一家,独门生意。 可现在,自己来了。 他不需要店铺,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带上这把锤子,再淘一些旧工具,就能开张。 专门修理那些刘师傅看不上眼的小家电、旧家具。 手电筒、收音机、座钟、风扇……这个年代,家家户户都把这些当宝贝,坏了根本捨不得扔。 给人修东西,收点修理费,这可不是投机倒把。 这是凭手艺吃饭,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想到这,宋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这才是真正能改变命运的道路! “吱呀——” 林兰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白开水走了进来。 她看到儿子拿著锤子一动不动,眼神放空,还以为他又在偷懒。 心里刚升起的喜悦顿时消散,脸色也沉了下来。 “湘南大学。”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桌角,看到了宋佑手边那张纸上写著的四个大字,心头猛地一颤。 “儿子要考大学?” 再想到儿子今天又是下河又是跑腿,辛辛苦苦为家里换回了盐和油,她心里的那点火气瞬间就没了踪影。 她把水杯轻轻放在桌上,语气也变得格外柔和。 “佑佑,家里现在不缺东西了。” “你看,要不明天就拿点咱们换来的菜籽油,再去割二两腊肉,去一趟马老师家。跟著大家一起补习高中数学,可不能开学就落在別人后头。” 宋佑一怔,他没想到母亲会主动提这个。 去马老师那补课? 他压根没想过。 马老师讲的那些东西,无非是些高中的基础知识。 自己好歹也是正儿八经考上过大专的人,虽然忘得差不多了,但只要进了高中,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新捡起来。 他的计划是去镇上,赚点钱的同时,寻找可能存在词条的【真物】。 他斟酌了一下,掂了掂手里的锤子,用一种商量的口气开口:“妈,补课的事不急。我想著,先趁这几天,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找点活……” “找活?” 两个字,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林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 她误以为儿子尝到了今天的甜头,这是要奔著歪路一去不回头了! “宋佑!” 林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她转身就从墙角抄起了那根用了好几年的鸡毛掸子。 “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放这儿!读书!考学!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你要是敢动半点歪脑筋,你看我打不打断你的腿!” 鸡毛掸子在空中挥舞,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宋佑看著母亲真的急眼了,那副样子,是真准备动手。 他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笑容,连连摆手。 “去!我去!妈您別生气,我明天就去!一定好好学!” 开玩笑,跟一个正在气头上的中年妇女讲道理,那是自討苦吃。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阳奉阴违嘛,这招他熟。 人到了镇上,是去马老师家坐著,还是在九山镇转悠,那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哼!” 林兰看他服软,重重地哼了一声,但还是把鸡毛掸子放下了。 为了让戏做全,他顺势说道:“那我去之前,先把初中的知识再复习一遍,免得到时候跟不上。” 听到这话,林兰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她放下鸡毛掸子,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书和笔记早就被米露那丫头拿去了,说是怕你弄丟,都用牛皮纸给你包好了,在书柜里放著呢,自己去跟她要。” “好嘞。” 宋佑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他来到隔壁院子,姜米露房间的灯果然还亮著。 他屈起指节,在窗框上叩了两下。 窗户很快打开,姜米露探出头,看到是他,有些意外。 宋佑说明来意,她果然从书柜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裹。 “都在这里了,你的课本,还有笔记,我都给你整理好了。” 宋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纸包上还带著一丝淡淡的墨水香。 “谢了。”他看著她,“明天我去镇上,送你一起去。” 姜米露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藏都藏不住。 她以为宋佑是特意陪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但她隨即又狐疑地看著宋佑:“你?你会这么好心?你不会是又想骗我去帮你干什么活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宋佑乐了。 “你老是骗我!”姜米露立刻反驳,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怀疑。 宋佑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一软,保证道:“放心,以后不骗你了。” 姜米露这才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的笑意却明明白白地表示,她一个字都不信。 宋佑拿著书回到自己房间,拆开牛皮纸包。 里面是几本初中课本,还有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学笔记。 他怀念地翻开那本属於自己的笔记,第一反应就是,这字真丑,跟狗爬似的。 自己后来在单位里,被领导逼著练了十几年硬笔书法,虽然成不了大师,但也算工整耐看。 再看这少年时的笔跡,简直不忍直视。 笔记的纸张已经发黄,上面记录著各种公式、例题和解题思路。 字跡潦草,却充满了少年人攻克难题后的拼搏痕跡。 他的手指抚过其中一页,那里用红笔画著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旁边是一行熬夜推导出的证明过程。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那行字的瞬间,那个熟悉的半透明面板,突兀地在眼前弹出! 【检测到真物:拼搏者的初三笔记】 【物品描述:由少年的宋佑耗费大量心血写就,其中凝聚著一个少年对知识的渴望与不懈的努力,每一个自己都见证了深夜灯下的汗水。】 宋佑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自己写的... 这……这也行?! 第八章 初级应试技巧 他心里默念。 “回收。” 没有预想中庞杂信息的衝击,而是一股清凉的气流,顺著指尖,缓缓渗入脑海。 这股气流没有灌输任何新东西,而是將数理化分门別类,整齐地码好。 那些他以为早就还给老师的公式,那些被遗忘在角落的解题思路,此刻都变得清晰无比。 【获得词条:初级应试技巧】 宋佑翻开桌上的初中数学课本,隨便找了一道复杂的几何题。 过去需要他抓耳挠腮,画半天辅助线的难题,现在只看了一眼,脑中就自动浮现出三四种解法,每一种的逻辑脉络都清晰分明。 甚至,一些模糊的高中知识点,也从记忆的深处被一併打捞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他明白了,金手指不仅能吸收別人的心血,也能转化自己的。 过去付出的汗水,並没有消失,只是沉睡了,现在被重新唤醒。 这么看来,去马老师那里补课,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完全可以白天去镇上赚钱,晚上回来自己看书。 以他现在的理解能力,把高一的课程捡起来,甚至超过那些尖子生,根本不是难事。 “那以后我自己用心血做的东西,是不是也能回收?”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隨即又觉得有些多余。 能回收的都是自己已经会的东西,好像没什么大用。 “鸡肋啊。” 一天的奔波劳累,加上精神的高度集中,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趴在桌上,没一会儿就睡著了。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兰走进来,看到儿子趴在书本上睡著了。 她心疼地摇摇头,拿起旁边的一件薄外套,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飘出了菜籽油的香气。 林兰把家里最大的一块腊肉切下来,足有两三斤重,又用一个小瓶子,装了一小瓶换来的菜籽油。 她用一块乾净的蓝布,把这两样东西仔细包好,郑重地交到宋佑手上。 “佑佑,这是给马老师的。到了人家那,嘴巴甜一点,態度恭敬一点,听见没?” “知道了,妈。”宋佑点头答应,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他转身回房。 趁著母亲不注意,迅速將王木匠那把沉甸甸的铁锤,还有从家里杂物箱翻出来的几把生了锈的螺丝刀和一把老虎钳,用另一块破布包好,塞进了书包的最底层。 刚收拾好,院门外就传来了姜米露清脆的声音。 “宋佑!你好了没有!” 宋佑背上书包,快步走了出去。 姜米露已经等在门口,她看到宋佑那个鼓囊囊的书包,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总算知道用功了,把书都带齐了。” 宋佑笑而不语。 两人並肩走在去往镇上的田埂路上。清晨的空气带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姜米露还是不放心,侧过头,突然发问:“我考考你,什么是函数的定义域?” 宋佑心里一乐,来了。 他故意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磕磕巴巴地回答:“就是……就是那个x能取的值的范围……” “那y=√(x-1)的定义域呢?” “x要大於……大於等於1。” 姜米露点了点头,觉得他还算有点基础。 她又问:“那两点间的距离公式是什么?” 宋佑眼珠一转,故意说错了一个细节:“是根號下,x1减x2的平方,减去y1减y2的平方。” “是加!”姜米露立刻停下脚步,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这么基础的公式都能记错!你这脑子是榆木做的吗?” 她气鼓鼓地数落了他一路,宋佑也不还嘴,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 快到镇上时,姜米露终於嘆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算了,到了马老师家,你少说话,多听讲,別像以前那样,老师在上面讲,你在下面走神。” “放心。”宋佑应得飞快。 走到镇口,喧闹声扑面而来。 两人经过供销社旁边的国营修理铺,只见一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指著一个老大爷的鼻子,满脸不耐烦。 “都跟你说了,修不了!这收音机都什么年代的了,里面的零件早就停產了,上哪给你找去?买个新的!” 那人正是修理铺的刘师傅。 老大爷被他吼得满脸通红,抱著坏了的收音机,手足无措。 姜米露撇了撇嘴,小声对宋佑说:“我那个小檯灯,灯泡接触不良,送来半个月了,他还没给我看呢。” 宋佑的目光在刘师傅那张油腻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收了回来。 “完全可行。” 他心里的那个计划,又坚定了几分。 两人很快到了马老师家的小院。 院子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学生,一个个都低著头,神情专注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张伟也在其中,他看到宋佑,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但是看见宋佑盯著自己,马上埋下头去。 江薏也坐在一个角落,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安安静静地看著书,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整个院子瀰漫著一股安静而紧张的气氛。 宋佑浑身不自在,走到马老师面前,將手里的布包递了过去。 “马老师,我妈让我带给您的。” 马国强正在批改作业,他抬起头,看到那包得整整齐齐的腊肉和菜籽油,眼神明显柔和了一瞬。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宋佑身上时,又恢復了往日的严肃。 “坐吧。”他指了指院子里的一个空位。 宋佑刚坐下,马国强就拿起一叠刚印好、还散发著油墨味的试卷,站了起来。 “今天不讲新课,做套卷子,我看看你们这段时间学的怎么样。”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还要考试?” 就在马国强准备分发试卷的那一刻,宋佑的表情突然扭曲起来。 他捂著肚子,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猛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哎哟……” 这一声呻吟,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宋佑的脸色煞白,他弯著腰,用一种虚弱又痛苦的声音对马老师说:“马老师……我……我肚子疼得厉害,早上可能吃了不乾净的东西,想去趟卫生院。” 他还特別懂事地提醒马老师:“您先上课,別因为我一个人,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马国强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最討厌学生用这种藉口逃课。 联想到宋佑过去那些逃学去河里摸鱼的光辉事跡,他心里已经认定,这小子是故技重施。 一股失望和怒火涌上心头。 可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那里面是他母亲的期盼。他终究还是没能发作出来。 “去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宋佑,你怎么了?我陪你去!”姜米露急得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担忧。 宋佑回头,给了她一个眼神,然后捂著肚子,步履蹣跚地走出了小院。 他一走,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第九章 开张 马国强的小院里,气氛因为宋佑的离去而变得古怪。 “马老师,您看宋佑,就知道装病逃课,他根本就不想读书!”张伟立刻站起来,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接著告状:“昨天我还看见他一身泥,提著桶鱼虾从河边回来,心思全在玩上面了!” 马国强捏著试卷的手指紧了紧,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张伟,你中考分数还没宋佑高呢。”一道清脆又带著冷意的声音响起。 姜米露站起身,直视著张伟,眼神里没有半点退让,“宋佑昨天捞虾是为了给家里添菜,不像某些人,只知道张嘴吃饭。” 张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訕訕地坐了下去。 “好了,都安静。”一直沉默的江薏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让人平静的力量,“马老师还等著我们做卷子呢。” 院子里再次恢復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马国强看著宋佑空著的座位,又看了看桌上那包沉甸甸的腊肉,最终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 …… 一走出马老师家的小院,宋佑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脸上那副痛苦的表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长舒一口气。 不是不想学,而是要缓一缓。 让这些同学先跑起来,自己得先解决温饱问题。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小巷,直奔九山镇最热闹的十字街口。 国营修理铺就在供销社旁边,宋佑没往跟前凑,而是在修理铺斜对面一个不碍事的巷口角落,停下了脚步。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破布铺在地上,接著把那把油光发亮的铁锤,还有几把生锈的螺丝刀、一把老虎钳,一件件摆了上去。 最后,他从旁边捡了块破木板,用兜里揣著的半截粉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大字: 修理家电、钟錶、杂物。 这番举动在1988年的小镇上,跟耍猴也没什么区別。 路过的人都放慢了脚步,伸长脖子看他那块木板上的字。 几个挑著担子的农民停下来,脸上是看热闹的笑,眼神里全是看小孩过家家的戏謔。 但没人上来问一句。 “嗬,现在的小孩,胆子可真不小。” 一个油里油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国营修理铺的刘师傅,刘长顺,刚吃完早饭,端著个大茶缸子,溜达著出了门。 他走到宋佑的摊子前,斜著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地上的破烂工具,最后目光落在宋佑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 刘长顺对著旁边围观的人嗤笑一声:“小屁孩过家家。他要是能修好东西,我刘长顺回去就把我那块国营的招牌倒过来掛!” 说完,他得意洋洋地背著手,溜达著走远了。 “我呸,神气什么。”宋佑看著他的背影,在心里骂了一句,“八成是个关係户,屁本事没有。” 刘长顺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把围观人群最后那点好奇心也浇灭了。 大傢伙摇摇头,笑一笑,很快就散开了。 宋佑的摊位前,瞬间变得门可罗雀。 他也不著急,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坐在小马扎上,拿起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那把生了锈的老虎钳。 脑子里,【初级应试技巧】这个词条正高速运转,將【初级修理】那些庞杂的知识分门別类,整理成清晰的框架。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宋佑快把那把老虎钳擦出包浆的时候,一阵急促又响亮的叫骂声,打破了街口的平静。 “刘长顺!你给我滚出来!” 一个穿著碎衬衫,烫著捲髮的中年女人,提著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气冲冲地衝到国营修理铺门口。 是镇上供销社赵主任的老婆,赵红霞。 等了半天,刘长顺才慢悠悠地从铺子里晃出来,一脸不耐烦。 “喊什么喊!这收音机不是跟你说了吗?受潮了,里面的零件都锈了,修不了!” “修不了?我前前后后拿来三回了!你每次都说修好了!拿回家听两天就又『滋啦滋啦』响!刘长顺,你就是拿国家的工资不干活!” 赵红霞的嗓门又尖又亮,一下子就把街上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我怎么不干活了?这是技术问题!东西老了它就得坏,你当是铁打的啊?”刘长顺也不惯著她,梗著脖子回敬。 两人就在修理铺门口对骂起来,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还有人跟著起鬨叫好。 宋佑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他挤进人群,也跟著扯著嗓子喊:“就是!凭手艺吃饭,修不好东西算什么师傅!” 他骂得痛快,心里舒坦,喊完又立刻压低声音,对著身边一个大婶神神秘秘地说:“哎,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好像看见巷子口那边摊子有个高人,也能修东西。” 这话不大,但刚好被气头上的赵红霞听见了。 她立刻转过头,一把抓住宋佑的胳膊:“小伙子,你说哪儿呢?带我去看看!” 宋佑就把她领到了自己那个寒酸的摊子前。 赵红霞看著地上那几件破烂,又看了看宋佑,脸上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 “你说的高人就是你自己?” “对,我就是这个高人,你给我就能修。”宋佑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本来都气得想把这收音机给砸了,现在看著宋佑,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把收音机往地上一放。 “小伙子,你要是能修好,我给你五毛钱!” 刘长顺本来心情就差,看赵红霞真找了个毛头小子修,心里更是乐开了,想看他怎么出丑。 他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远远地准备看笑话。 宋佑接过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没急著拆。 他把收音机捧起来,耳朵贴在外壳上,轻轻晃了晃。 【初级修理】的直觉告诉他,里面传来一道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零件碰撞声。 是一个电容器的电容移位了,导致接触不良。 刘长顺在旁边看著,心里冷笑,装模作样,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宋佑心里有了底,他从工具包里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把老旧螺丝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三下五除二卸开了后盖。 他没动烙铁,也没换零件。 他只是用螺丝刀的尖头,小心翼翼地將那个移位的圆柱形电容拨回原位,又顺手將几根缠在一起的电线理顺,让內部的结构变得清爽。 这几下操作,快得让人眼繚乱。 前后不到一分钟,他就把后盖重新装了回去。 他装上电池,拧开开关。 “滋啦”一声轻响后,一阵清晰又稳定的歌声,从收音机里流淌出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儿开在春风里……” 是邓丽君。 歌声甜美,没有一丝杂音,比刚买回来的时候声音还亮堂。 全场一片死寂。 刘长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哎呀!好了!真的好了!” 赵红霞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抢过收音机,激动得满脸通红,当场就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毛钱,塞到宋佑手里。 她还不解气,拿著收音机,对著修理铺门口的刘长顺高声喊:“刘长顺你看见没!人家孩子一分钟就弄好了!你修了三回都没修明白!白拿国家工资的废物!”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刘长顺。 刘长顺的脸看起来由红变紫,由紫变黑,最后狠狠瞪了宋佑一眼,一言不发。 “砰” 关上了铺子的大门。 “婶子您可別这么说。”宋佑收下钱,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谦虚地说,“我这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哪能跟国营的刘师傅比啊,人家那才是正经手艺人。” 这话听著是谦虚,可落在围观群眾耳朵里,就感觉怪怪的。 “这小伙子手艺好,人还谦虚!” “就是!比那个眼高於顶的刘师傅强多了!” 神奇的一幕瞬间引爆了人群。 大家看宋佑的眼神,从怀疑,一下变成了惊奇和佩服。 很快,就有人从家里跑了出来,手里拿著坏了的东西。 “小师傅!我这手电筒时亮时不亮,你给看看?”一个大叔递过来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手电筒。 宋佑接过来,拧开一看,是里面的弹簧锈了,接触不良。 他用老虎钳把弹簧拉长了些,又用砂纸打磨了一下接触点,手电筒立刻亮了起来。 “一毛钱。” “我这个闹钟!不走了!” 宋佑打开后盖,发现是齿轮被头髮丝卡住了。 他用镊子夹出来,上了点油,指针又滴答滴答地走了起来。 “两毛。” “小伙子,我这风扇!摇头的功能坏了!” 这个稍微复杂点,宋佑拆开研究了半天,才发现是里面的一个塑料连杆断了。 他手头没零件,想了想,找了根粗铁丝,用锤子和钳子敲敲打打,硬是现场做了一个替代品装了上去。 风扇插上电,脑袋立刻稳稳噹噹地左右摇摆起来。 “这个费事,三毛。” 一下午,宋佑的摊子前就没断过人。 他手脚麻利,收费公道,修好的东西堆了一小堆,兜里的毛票也越来越多,沉甸甸的。 修完最后一个电风扇,宋佑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到了马老师家快下课的时间了。 他收起摊子,数了数今天的收穫。 五块三毛七。 这比母亲织网打渔赚的多多了。 “之后开个店,有搞头。”他心里盘算著,把钱仔细收好。 路过街角的杂货铺,他进去一毛钱,买了一小包水果,塞进了书包。 等他晃悠到马老师家小院时,正好看见江薏从里面走出来。 江薏也看到了他,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离开了。 紧接著,姜米露也背著书包走了出来,她看到宋佑,脸上没什么好脸色。 “给。”宋佑从书包里掏出那包,递到她面前。 姜米露看了一眼,没接,扭头就往前走。 “等等我。”宋佑也不在意,小姑娘受委屈了就这样,准备跟上去。 “宋佑,你过来一下。” 马国强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第十章 理解 宋佑转过身,对上了一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 “马老师,他不是故意的!”姜米露几步衝过来,伸手就想扶宋佑,脸上的担忧和焦急不是假的。 马国强严厉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姜米露身上。“你先回家,这里没你的事。” 姜米露的脚步顿住,脸上浮现出委屈,但还是倔强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宋佑心里嘆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挡在姜米露身前,看著马国强,语气平静:“马老师,天快黑了,我得先送她回去。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这话一出,马国强的脸色更难看了。 在他看来,这完全是宋佑拖延时间的藉口,死性不改。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气氛僵持不下。 “马老师。”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院门口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江薏去而復返,她手里拿著一本练习册。 “我忘了拿笔记,回来取一下。”她解释了一句,目光落在对峙的几人身上,然后自然地转向姜米露,“我正好也要回家,姜米露,我们顺路,一起走吧。” 姜米露愣住了。 宋佑也有些意外,他看向姜米露。 姜米露看看他,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江薏,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不想让宋佑为难,用力挤出一个笑。 “好啊。以前我也是一个人走的,现在还多了个伴呢。” 她声音听著很轻鬆,但宋佑能感觉到她话里的逞强。 “那麻烦你了。”宋佑对江薏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江薏没说什么,走过去很自然地拉起姜米露的手。 姜米露被她拉著往外走,身体有些僵硬,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宋佑。 宋佑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放心。 两个女孩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宋佑和马国强。 “说吧。”马国强关上院门,转身盯著宋佑,开门见山,“我知道你今天没去卫生院,去哪了?” 宋佑没有半分躲闪,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老师,我去镇上摆摊修东西了。” 没有谎言,没有藉口。 “摆摊?” 这两个字像是火星掉进了油锅,马国强压抑了一下午的怒火,轰然炸开。 他猛地转身,从屋里抄起一把戒尺,指著宋佑的鼻子。 “胡闹!简直是胡闹!宋佑,你把读书当成什么了?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吗?你想学就学,不想学就跑出去鬼混?”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眼神里全是失望。 “你以为考上高中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不努力,你什么都不是,你对不起你母亲!” 宋佑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任由马国强的怒火喷在自己脸上。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老师,我想读书,也想考大学。” “但读书要钱,吃饭也要钱。我妈一个人撑著这个家,太辛苦了。” 说完,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哗啦。” 一堆毛票、角票,甚至还有几枚硬幣,散在石桌上。 五块三毛七。 钱不多,但这一大把零碎的、沾著汗渍和机油味的钱,带来的视觉衝击力,远比一张崭新的大团结要强得多。 这是他用一下午的汗水换来的。 马国强看著那堆钱,再看看宋佑那双坦诚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举著戒尺的手,终究是没能落下去。 他手里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泄尽了他所有的怒火。 他把戒尺放在桌上,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知道你家难。可再难,也不能耽误了前途!读书,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跟你说个事,你必须重视起来。这次县里开会,一中从省里学来了先进经验。开学第一周,就要搞一次摸底分班考。” “考得好,直接进重点班,学费全免!考不好,你就只能去普通班。到时候,老师、同学、学习风气,全都不一样,你再想追,就难如登天了!” 宋佑的心猛地一动。 他记起来了,前世確实有这么回事。 就是因为他和姜米露都不知道这个消息,没当回事,结果双双被分进了普通班,那是他人生的第一个重大转折点。 “你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必须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上!赚钱的事,以后有的是机会!”马国强语重心长。 “老师,我不会落下的。”宋佑的语气很自信,“我白天赚钱,晚上回家自学。时间足够了。” “自学?”马国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以为你是天才?没人教,你能学得会?” “不信,您可以现在就考我。” 宋佑直接迎上了他怀疑的目光。 “好!”马国强被他这副样子彻底激起了性子,“这是你自找的!” 他转身进屋,很快拿出一张空白的试卷,正是今天下午给学生们做的那套。 他抽出笔,直接在卷子上勾出其中中等难度的几道题,扔到宋佑面前。 一道函数综合题,一道立体几何。 “做!你要是能做出来,我以后就不管你!做不出来,你明天就老老实实给我回来上课!” 宋佑拿起桌上的铅笔,没有丝毫犹豫。 院子里,石桌上,借著最后一点夕阳的余光,他开始解题。 【初级应试技巧】这个词条,在他的脑中高速运转。 高一的知识和一些题的做法,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他下笔飞快,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没有丝毫停顿。 马国强原本背著手站在一旁,脸上全是等著看他做不出来的不以为然。 可看著宋佑流畅的解题步骤,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从不满,到惊讶。 他忍不住凑了过去,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弯下腰,仔细看宋佑的解题过程。 最后,他的眼神里,只剩下难以置信。 宋佑用的解法,有好几步,甚至比他教给江薏那些尖子生的標准解法,还要简洁,还要高效! 这小子…… 不到十分钟,在马国强震惊的注视下,宋佑停了笔。 “老师,我做完了。” 马国强一把抢过卷子,从头到尾,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看。 答案全对,过程完美,逻辑清晰,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沉默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 “你……跟谁学的?” “自学的。”宋佑早就想好了说辞。 他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像个真正的大男孩。 “之前觉得对不起我妈,就想著偷偷用功。米露把她的笔记借给我了,我每天晚上都看到半夜,这些题,笔记上都有类似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既解释了他突然开窍的原因,又把他自己的努力和姜米露的帮助摆在了明面上,完美地掩盖了金手指的存在。 马国强內心的惊涛骇浪,慢慢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说的欣慰。 他看著宋佑,这个自己看著长大的孩子,好像一夜之间,真的懂事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妥协了。 但他有自己的原则。 “你想去摆摊,可以。” “但是,这件事,不管你母亲知不知道,我都必须和你母亲当面谈一次,必须徵得她的同意。”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个装满腊肉和菜籽油的布包。 “天不早了,我正好要去家访。和你家顺路,跟我一起走。” 宋佑心里叫苦,这是要当面对质啊。 “马老师怎么知道我家的,我记得我们不熟啊。” 可他没法拒绝。 “不过,”马国强又补充了一句,“得先去家访,你跟我过去,到时候在人家门口等我。” “去谁家?”宋佑下意识地问。 马国强没有回答,只是提著东西,径直走出了院门。 宋佑跟在他身后,心里有种奇怪的预感。 第十一章 江薏 马国强从墙角推出他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槓,车身是永久牌经典的军绿色,多处已经磕掉了漆,露出底下暗色的铁皮。 他跨上去,单脚撑地,拍了拍后座的铁架子。 “坐上来。” 宋佑把书包背到胸前,侧身坐了上去。铁架子冰冷,硌得人难受。 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车链子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嘎吱”的抗议,像是隨时会断掉。 “去谁家啊,马老师?”宋佑心里盘算著怎么应付接下来的三方会谈,嘴上再隨口问了一句。 马国强没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去了你就知道了。” 宋佑心里嘀咕,还搞得挺神秘。 他不再多问,开始在脑子里预演等会儿的场景。 母亲林兰肯定会站在马老师这边,两人联手,火力加倍。 硬顶是下下策,只会引来鸡毛掸子。得顺著他们,態度要诚恳,检討要深刻,保证要到位。 至於明天还去不去摆摊,那就是明天的事了。 自行车在村里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了一栋青砖瓦房前。 这栋房子在周围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中显得格外扎眼。 二层小楼,院墙砌得整整齐齐,刷著白石灰,连大门都是上了红漆的厚实木头。 比起宋佑家那风雨飘摇的土屋,这里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宋佑愣住了。 他认得这里,是江薏家。 马老师的家访对象,居然是她这个次次考试都拿第一的尖子生。 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来她家。 没等他想明白,那扇红漆木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著褪色旧军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板笔挺,脸上带著军人特有的爽朗笑容。 是江薏的父亲,江卫国。 “马老师,可把你盼来了,快请进!”江卫国热情地招呼,目光扫过宋佑时,停顿了一下。 “这是我的学生,宋佑。”马国强推著车进院,解释道,“正好顺路,就让他跟著过来了。” 江卫国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招呼两人进屋。 宋佑也没管马老师刚刚说的在门口等他,跟著进去了。 堂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地上是平整的水泥地。 一个面容温柔的女人端著茶盘从里屋走出,是江薏的母亲秦芳。 她给两人倒上茶,又拿出一盘炒生。 马老师和江父江母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很快就聊起了江薏的学习情况。 江卫过话不多,但问的问题句句都在点子上,从学习方法问到未来的专业选择,显然对女儿的教育非常上心。 两人还聊起分班的事,马老师认为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宋佑被晾在一边,他也不觉得尷尬,自顾自地端起茶杯。 茶水是新沏的本县特產青峰,热气带著一股清冽的豆香。 他喝了一口,微涩的茶汤滑过喉咙,留下淡淡的回甘。 好茶,比家里那只有苦味的茶叶末子强多了。 “江薏去哪了,怎么没看见人。” 他正准备再捏一颗生,一道身影出现在他旁边。 “宋佑,你跟我来。” 江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她换了身衣服,不再是学校的衬衫,而是一件浅色的碎连衣裙,看著柔和许多。 她觉得宋佑一个人坐在这里,听著大人们谈论她,肯定很彆扭,想给他解围。 宋佑看穿了她的心思,也没点破,顺势站起身,跟著她往里屋走。 “姜米露已经到家了。”江薏小声说著。 宋佑点头:“嗯,谢了。” 江薏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立著的一个大书柜,深棕色的木头,擦得鋥亮。 书柜里塞满了书,从《红楼梦》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从外国文学名著到厚厚的数理化习题集,应有尽有。 在这个年代,这样一个装满书的书柜,其价值可能比宋佑家的全部家当还要贵。 宋佑没有流露出半分侷促或者羡慕,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书脊,反而像个主人一样,很自然地开口。 “你看的书很杂。” 江薏正准备说点什么,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 她下意识地点头,脸上有了些许喜意,很少有人能跟她聊这些。 “我爸说女孩子也要多读书,开阔眼界。” 她提起昨天的事,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红色,“对了,昨天谢谢你的虾,我爷爷吃得很高兴。” “老人家牙口不好,虾壳最好剥掉再炒,或者做成虾仁蒸蛋,更容易克化。”宋佑顺著话头聊了起来,说出一些以后才会普及的养生知识,“平时饮食也要注意,少油少盐,对身体好。” 江薏听得很认真,她发现宋佑很能说,而且说的都是她没听过的新鲜道理。 “你懂得还挺多。”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瞎琢磨的。”宋佑隨口带过,话锋一转,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不像有些人,脑子里除了吃的,就装不下別的东西了。” 江薏知道他说的是谁,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张伟。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像是阴天里透出的一缕阳光,让她清冷的脸庞瞬间生动起来。 “他今天在马老师家,还说你坏话来著。”她也压低了声音,带著点分享秘密的意味。 “他说我什么了?” “他说你心思都在玩上面,不好好读书。” “他懂什么,”宋佑撇了撇嘴,“他那成绩,考完就要在家里过《悲惨世界》了。” 江薏又被逗笑了,笑得肩膀微微抖动。 她觉得眼前的宋佑,跟以前学校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同学,完全是两个人。 笑过之后,她觉得跟宋佑这样聊天,很轻鬆。 宋佑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放著一盏很漂亮的玻璃檯灯,蘑菇形状的灯罩,上面有手绘的蓝色小,造型很可爱。 但灯罩上蒙著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已经被弃用了很久。 “这灯坏了?”宋佑问。 江薏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些可惜。 “嗯,里面的灯丝烧了,开关也接触不良。” “我爸上个月拿去给镇上修理铺的刘师傅看了,他说里面的零件早就没了,修不了。我们已经买了新的,这个准备过两天就扔了。” “扔了可惜。” 宋佑走过去,拿起那盏檯灯,手指在冰凉的玻璃灯罩上拂过,然后翻过来看底座的开关结构。 他抬起头,看著江薏,开口说了一句。 “不如让我试试。” 江薏彻底愣住了。她看著宋佑,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檯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宋佑也不等她回答,转身回到堂屋,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把自己那个鼓囊囊的书包拿了进来。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把油光发亮的铁锤,一把生锈的老虎钳,还有几根大小不一的螺丝刀。 当这些东西被一一摆在江薏乾净整洁的书桌上时,江薏的眼睛睁大了。 她完全没想到,宋佑的书包里装的不是书,而是这些东西。 宋佑没理会她的惊讶。 他拿起螺丝刀,拧开檯灯底座的螺丝,露出了里面简单的电路。 【初级修理】的知识在他脑中自动浮现。 他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问题所在。 灯丝確实烧了,但这都是小问题。 关键是开关里的一个铜片接触点,因为反覆按压而发生了轻微的形变,导致接触不良。 刘师傅说没零件,纯粹是嫌麻烦,懒得弄。 他没动烙铁,也没换零件。 他用最小號的一字螺丝刀,伸进开关的缝隙里,轻轻一撬,將那片变形的铜片拨回了原位。 他重新装好底座,然后对江薏说:“有旧灯泡吗?” 江薏还处在震惊中,但还是从外面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灯泡递给他。 宋佑换上灯泡,將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然后按下了开关。 “啪嗒”一声轻响。 那盏檯灯,亮了。 柔和的黄光瞬间洒满了整个书桌,虽然因为灯泡老化而有些昏暗,但確实亮了。 “你……你还会修东西?”江薏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可惜了,”宋佑看著那昏黄的灯光,摇了摇头,“灯泡太旧,里面的钨丝损耗得差不多了,亮度不够。要是换个新灯泡,还能再用好几年。” 江薏看著那盏失而復得的檯灯,又看看宋佑,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佩服。 “不过我们家现在也用不上了。”她说。 宋佑心里一动。 他家那盏煤油灯,烟大还费油,母亲每天晚上在灯下缝补衣服,最是伤眼睛。 这种旧灯应该还算便宜。 “那……卖给我行吗?”他看著江薏,很认真地问,“我给你钱。” 江薏看著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用了。”她摇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就当是你送我爷爷虾的谢礼。你等一下。” 她说著,走出房间。 就在这时,堂屋里传来了马老师和江父的声音。 家访结束了。 “宋佑,走了。” 宋佑刚下楼,马老师站起身,准备带他离开。 江卫国把马国强送到院门口,客气地寒暄著。 马国强推著他那辆二八大槓,跨了上去,右脚踩在脚踏上,准备用力一蹬。 “咔嚓!”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金属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马国强脚下猛地一空,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自行车链条,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无力地垂在地上。 “哎呀,这可怎么整。”江卫国也上前查看,皱起了眉头。 这大晚上的,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修车铺早就关门了。 马国强一脸无奈,推著车,链条在地上拖出一条难听的“哗啦”声。 第12章 奇怪的饼乾盒 宋佑蹲下身子,手指捻起油腻的链条。入手冰凉,还带著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他只是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但手上没趁手的工具,不好贸然开口。 江卫国也皱著眉,围著自行车转了一圈,最后只能嘆气:“这大晚上的,去哪找人修。” 就在这时,江薏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著一个半旧的鞋盒,看见院子里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隔壁储物间里乱糟糟的,她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上次父亲从广州带回来的那个印著漂亮风景的饼乾铁盒。 最后只能找了这个鞋盒,把檯灯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想了想,又从书桌上撕了张纸条写了几个字,塞在灯泡旁边。 出了门,见到所有人都站在一辆自行车周围,宋佑看起来在认真琢磨。 她抱著盒子走到宋佑旁边,也跟著蹲下,轻声问:“能修吗?” 宋佑没抬头,目光还在链条和飞轮之间打量:“不好说,缺了傢伙,要是能找到趁手的傢伙说不定可以。” 江薏站起身,小声对著她父亲说,“爸,宋佑说不定能修,他刚才把我那个坏了好久的檯灯都修好了!” 江卫国原本打量宋佑的目光带著审视,听到这话,他的神情有了变化。 “宋佑?” 他想起昨天妻子说的事,这个少年就是给老丈人送虾的那个? 他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就散了大半。 “家里有工具!”江卫国大手一挥,態度立刻热情起来,“走,跟我去储藏间找!” 马国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气场完全被这个军人出身的汉子压住了。 推著车走十几里夜路回去,確实是件麻烦事。 他最终没出声,算是默许了。 江薏的母亲秦芳,端著一盘洗好的水果出来,奇怪地看著自己女儿。 女儿今天在父亲面前,胆子好像大了不少。 她目光落在江薏身上,柔声问:“你刚刚跟同学聊什么呢?” 江薏脸上微微发热,挨到母亲身边,吐了下舌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把刚才修檯灯的事说了。 秦芳心里一动,想起去年打扫女儿房间时,无意中瞥见打开的日记本里反覆出现的一个名字。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件事压回了心底。 储藏间里堆满了杂物,有一股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江卫国打开灯,一边在工具箱里翻找,一边用军人特有的直白方式开口:“听马老师说,你也考上一中了,成绩不错?” “还在努力。”宋佑回答得不卑不亢。 “家里情况……我听马老师提过一些。”江卫国又问,“你父亲是?” “矿难,很多年前的事了。”宋佑的语气很平静。 他脑子里闪过姜米露那双清亮的眼睛,她的父母,也是在那场事故里没的。 江卫国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转过身,认真地看著宋佑:“你是个好苗子,身板看著弱了点,但眼神很正。有没有想过去当兵?” “我想考大学。”宋佑委婉地拒绝,“在別的地方,也能为社会做贡献。” 江卫国愣了一下,隨即难得地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你这小子,有股劲儿。有这股劲,在哪都饿不死。” 他从一个铁盒里翻出几节备用链条和一些小零件。 宋佑一眼就看到,其中一个截链器,正好压在一个粉色的饼乾盒上。 他走过去,小心地把截链器拿起来。或许是用力巧了,盒子盖子一松,弹开了。 宋佑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几个作业本。 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用蓝色钢笔水写的两个字,清晰无比——宋佑。 这是他的本子,怎么会在这里? “找到了!”江卫国还在柜子前翻找著什么。 宋佑心里巨浪翻涌,面上却毫无变化。 他伸出手指,若无其事地將盒子盖轻轻合上,然后才直起身。 两人拿著工具和零件走出储藏间。 江薏正等在门口,见他们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宋佑没多话,直接在自行车旁蹲下,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那把王木匠的锤子和一把老虎钳。 他没有急著去接那断掉的链条。 他先是用手转动脚踏板,带动后轮空转,耳朵贴近了,仔细倾听齿轮和链条摩擦的声音。他的动作专业又沉稳,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片刻后,他站起身,下了定论。 “马老师,您这链条不是意外断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飞轮和中轴磨损严重,已经不同心了。骑起来的时候受力不均匀,链条迟早要崩断。” 这一番话,让江卫国和马国强都愣住了。 马国强是不懂,而江卫国是个爱琢磨机械的人,他立刻就听出,宋佑说到了根子上。 宋佑没理会他们的惊讶,从江卫国找来的瓶子里倒了些机油。 他用老虎钳乾脆利落地取下断掉的那一节链条,然后拿起锤子,又从工具盒里找了一根废弃的粗铁钉当冲子。 “叮!” 清脆的敲击声响起。 他將新的链条扣接上,用铁钉顶住铆钉,另一只手抡起锤子,精准地敲下去。 “叮、叮、叮……” 敲击声富有节奏,不重不轻,每一次落下,都准確无误。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那双稳健的手上。 接好链条后,他没有停。 他站起来,捏了捏前后的剎车手把,又开始调试剎车线。 “这剎车皮都快磨平了,明天得换了。”他一边拧著螺丝,一边念叨著,“车座也太低,这么骑,腿累。” 说著,他又鬆开车座下的卡扣,將座位调高了几分。 在马国强眼里,眼前的宋佑,完全变成了一个经验丰富的修车老师傅,正嫌弃地摆弄著自己那辆破车。 二十几分钟后,宋佑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好了,可以骑了。不过这几天別骑太快,链条和飞轮最好找时间一起换掉。” 马国强推著车,脸上还带著几分不確定。他跨上去,试探著踩了一圈。 没有了那要命的“嘎吱”声,车子滑出去,异常顺畅,安静得让他不习惯。 他脸上的震惊再也掩饰不住,回头看向宋佑,眼神里全是复杂的情绪。 “好小子!”江卫国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在宋佑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眼神里满是讚许,“真有两下子!我那辆凤凰牌,也坏了好久了,你能不能也给看看?” 宋佑心里一喜,机会来了。 “可以是可以。”他点点头,“但估计也缺零件,我得明天去镇上採购了才能修。” “没问题,反正车还在刘师傅那,明天江薏带著你去取。”江卫国立刻拍板,“需要什么你列个单子,钱我来出!修好了,工钱另算!” 这句话的分量,宋佑心里清楚。 这不只是一单生意,更是一个强有力的信誉背书。 江薏就站在堂屋门口的灯光下,看著那个身上还沾著油污,脸上却自信从容的少年。 她想起两人在房间里的谈话,想起他修好檯灯时说的话,心里有种酥酥的感觉。 秦芳热情地招呼两人留下吃饭,但马国强和宋佑都婉拒了。 临走时,江薏把那个鞋盒递给宋佑。 回去的路上,马国强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骑著车。 自行车滑行在乡间小路上,只有虫鸣声在黑暗里聒噪。 气氛有些压抑。 快到宋佑家门口那段土坡时,马国强突然捏住了剎车。 宋佑一下没坐稳,拿著盒子跳下车。 马国强停下车,单脚撑地,回头看著宋佑,脸上的神情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很复杂。 “你母亲……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马国强突兀地问了一句,不等宋佑回答,他又像是要甩开什么念头,摆了摆手。 “你很像你父亲……”他低声说了一句,又立刻打住,“算了,说这些干什么。” “今天太晚了,家访的事,我改天再来。” 说完,他重新踩下脚踏,头也不回地骑进了夜色里,只留下那辆老旧自行车远去的影子,和满心疑惑的宋佑。 父亲。 马老师怎么会提起他? 第13章 秘密 父亲。 一个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的称呼。 宋佑摇了摇头,把这些疑问暂时压下去。 父辈的恩怨情仇,他不想探究,也懒得掺和。 眼下,先搞定家里这位才是正事。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堂屋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桌上跳动,將母亲林兰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回来了?”林兰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站起身,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紧张,“马老师……没说你什么吧?” “说了。”宋佑把鞋盒放到桌上,语气轻鬆,“他说我进步很大,让他很惊喜。” 林兰悬在半空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她长出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都柔和下来,伸手拍了宋佑一下,力道很轻:“你这孩子,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闯祸了。” “这是什么?”她看到了桌上的鞋盒。 宋佑打开盒子,小心翼翼地拿出那盏玻璃檯灯。 “妈,我从废品站捡了个檯灯,里面坏了,我给修好了。”他把檯灯放在桌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上投下摇曳的光,“以后你晚上织网,就不用费眼睛了。” 林兰凑近了,手指小心地碰了碰那冰凉的玻璃灯罩,又看了看上面手绘的蓝色小,眼睛里全是惊奇。 “哎哟,这么好的东西就扔了?城里人就是浪费!”她心疼地念叨著,隨即又反应过来,抬头看宋佑,“你什么时候学会修东西的?” “就……自己瞎琢磨的。”宋佑早就备好了说辞,“拆了装,装了拆,多弄几次就会了。” 林兰看著儿子,眼神里有惊讶,有欣慰,最后化成了一丝愧疚。 “你这孩子,动手倒是挺强的。是不是……是不是妈以前把你耽误了?” “没有。”宋佑第一次在母亲面前,主动提起这个话题,语气很认真,“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我知道,读书才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比任何保证都有用。 林兰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这灯你自己拿去用,读书费眼睛。我这几天活不多,不用织网。” 她不由分说,把檯灯又推回宋佑怀里。宋佑拗不过她,只好提著檯灯,转身出了门。 他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走向隔壁姜米露家。 院门虚掩著,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昏暗的堂屋里,姜米露果然坐在小桌前,脑袋几乎要埋进书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宋佑走过去,把檯灯“啪”地一声放在她桌上。 姜米露嚇了一跳,抬起头,看到是他,脸立刻就冷了下来。 她头也不回,用力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 “我不想跟骗子说话。”她的声音从书本后面传来,冰冷又委屈。 她是真的伤心了。 虽然知道宋佑还会骗她,但她以为宋佑好歹会消停一两回。 结果今天就骗了她,自己一个人跑了。 宋佑不跟她爭辩,反而夸张地嘆了口气。 “唉,你说的对,我就是个骗子。”他慢悠悠地说,“看来只能我一个人用这亮堂堂的檯灯学习了。本来还指望有人能帮我补习一下物理化学,既然你这么生气,我还是自己一个人瞎看吧。” 他说著,伸手就要把檯灯拿走。 “站住!” 姜米露急了,猛地抬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力气却不小。 “谁说不帮你?檯灯放这儿!今天晚上你就在这,我要给你讲课!” 她的怒气瞬间被一种急切取代,霸道地宣布了檯灯的所有权,好像生怕他真的拿走。 “好好好,我不走。”宋佑顺势坐下,摆正檯灯。 “这灯哪来的?”姜米露这才注意到,盯著檯灯,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心压过了怒火。 “没钱的。”宋佑把手抽回来,面不改色,“从废品站淘来的旧货,我给修好了。” 他没提江薏。 没必要。 姜米露信了,她小心地摸著灯罩。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情绪又低落下来。 “今天下午,我把咱家那份火柴给王木匠家送去了。”她小声说,“只有王婶在家,她收了东西,脸拉得老长,爱答不理的,还让我以后別送了。” “她就那样。”宋佑心里对王婶的为人又多了一层认识,嘴上却夸她,“你做得很好,真是会持家的好姑娘。” 一句话,就把姜米露哄得没了脾气。 她脸上微微发热,不去看宋佑。 “你奶奶最近不在家,你晚上一个人学习也害怕吧?”宋佑趁热打铁,“以后晚上,你都来我家学习,我妈还能给你做点夜宵。” 明亮的檯灯,加上宋佑的邀请,姜米露心里那点防线彻底垮了。 “好...好吧。” 她半推半就地点了点头。 “那……开始学习吧。”姜米露立刻进入角色,清了清嗓子,一副要检查作业的严肃模样,拿起数学书,“说吧,今天又有什么不懂的?” “不如讲讲今天上午的卷子。”宋佑说。 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凭姜米露现在的水平,想考进重点班,悬。 他得帮她一把。 姜米露拿出下午的试卷,找到一道她自己也做错了的函数题,开始给宋佑讲解。 “你看这道题,第一步是要先设函数……” 她讲得很认真,可讲著讲著,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刚说出第一步,宋佑的笔尖就已经点在了图上的一个关键坐標点:“从这里入手,是不是能直接確定对称轴?” 她愣了一下,顺著他的思路想下去,发现確实简洁很多。 她继续讲第二步,刚要列一个复杂的方程,宋佑又开口了:“用定理替换一下,计算量能小一半。” 从她教宋佑,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宋佑在引导她思考。 他总能比她先一步说出解题的关键,总能找到更巧妙、更直接的方法。 最后一道压轴的几何题,姜米露自己都没做出来。她看著那复杂的图形,毫无头绪。 宋佑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把这条线连起来,你看,是不是构造出了一个等腰三角形?” 姜米露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那条线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脑中所有堵塞的思路。 她彻底傻了。 她呆呆地看著宋佑,感觉在听马老师讲课。 他此刻展现出的学识深度,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和震撼。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林兰在屋里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 自己儿子什么时候会修东西了? 这手艺可不是瞎琢磨就能琢磨出来的。 她心里不踏实,悄悄走出屋,想去问个清楚。她走到姜米露家窗下,借著窗户纸的缝隙往里看。 昏暗的屋子里,那盏新檯灯发出明亮的光。 灯下,自己的儿子正拿著笔,在书上指指点点,嘴里还念念有词。而姜米露,就坐在他对面,托著下巴,一脸专注地听著,时不时还点点头。 林兰欣慰地笑了。 “还是米露有办法,能让我家这猴崽子静下心来学习。”她心里的那点疑虑烟消云散。 会修东西就修吧,总归是好事。 她悄悄地转身,回了自己屋。 屋里,姜米露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她看著宋佑,喃喃道:“你……你一直在教我!” “被你发现了。”宋佑笑了笑,决定摊牌。 他把下午在镇上摆摊修东西赚钱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需要钱,家里需要钱。但学习我也没打算落下。” “可……可万一你考不上重点班怎么办?”姜米露急了,“那可是一中的重点班!学费全免的!” 她认为宋佑这是在冒险,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所以我才需要你帮忙。”宋佑看著她,“两条腿走路才稳。就算考不上,至少学费和生活费,我能自己挣出来。再说,我不是有天赋吗?” 他指了指桌上的试卷,“以后晚上,你有不会的,都可以问我。只要有一道题我答不上来,我第二天就老老实实去马老师家上课。” 姜米露不说话了。 她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反驳,宋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宋佑看她还在犹豫,故意耍赖。 姜米露脸上一急,抬头想说什么,却对上宋佑那双带著笑意的眼睛。 他现在怎么这么...这么会欺负人了。 宋佑笑了。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带著鉤子。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秘密,那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 “以后,继续帮我打掩护。” 姜米露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我不会说谎。” 第14章 【技工的执念】 姜米露的声音细若蚊鸣,脑袋垂得更低,左眼角下的那颗小泪痣,在灯光下若隱若现。 宋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是昨天在镇上买的。 他剥开有些受潮粘连的纸,把那颗晶莹的橘色块,轻轻递到姜米露唇边。 姜米露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躲,但那股甜丝丝的香气已经钻进鼻子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含住了。 一股酸甜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心头最后那点委屈。 “这不叫说谎。”宋佑的声音放得很柔,“这叫善意的变通。你只要不主动说,別人问起来,你就说我在你家补课,不就行了?” “嗯” 姜米露含著,脸颊鼓起一个小包,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看她心情好了些,宋佑状似无意地问:“对了,我初中的那些课本和练习册,你是不是都帮我收起来了?” “是啊。”姜米露立刻点头,说起这个她就来劲,“你那些宝贝本子,我一本没动,都给你放柜子里了。咱们那时候,一门课就发一个练习册,宝贝著呢。” “那就好。”宋佑心里鬆了口气,嘴上说,“我就是记错了,以为上次少拿了几个本子回家。” 给姜米露讲完题,送她回家后,宋佑回到自己房间。 他翻出箱子,把里面的课本和练习册又清点了一遍,確实一本不少。 他坐在床沿,眉头皱了起来。 昨晚在江薏家那个粉色饼乾盒里的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使劲回想。 记忆的碎片慢慢拼接,一个被他遗忘在角落的画面浮现出来。 那年,在南方当兵的舅舅探亲,给他带回一本封面里胡哨的外国书,书名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舅舅估计自己都没看,就隨手给了他。 他把这本当成禁书,在被窝里用手电筒偷偷看,还专门攒钱买了个新本子,把里面那些他认为“热血沸腾”的场景,一笔一划地摘抄下来。 后来,他把本子带到学校,跟几个好兄弟分享,传看的时候,本子就弄丟了。 他当时还为此鬱闷了好几天。 宋佑睁开眼,表情变得古怪。 重生以来,他第一次尷尬地想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 那个本子,怎么会到了江薏手里? 他决定了,得想个办法,把那个承载著他中二黑歷史的本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宋佑陪著姜米露到了马国强家院门口。 “你先进去,我今天还有事。” 姜米露有些担心,但想起昨晚的约定,还是点了点头,抱著书包进了院子。 宋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巷口,江薏今天居然还没到。 他没多想,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著镇子的方向走去。 他直奔镇上的供销社。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隔壁不远的国营修理铺,那块油漆斑驳的木头招牌,整个倒掛在门楣上,几个字看著滑稽又彆扭。 “铺理修营国” 宋佑心里有了数,看来刘长顺是倒了霉。 他走进供销社,柜檯后的老板娘赵红霞一见是他,眼睛都亮了。 “哎哟,小师傅来了!” 赵红霞热情得像是见了亲人,风风火火地从柜檯后绕出来,一把拉住宋佑。 “正好,我刚泡了茶!快来喝一杯!” “赵姐,我来买点东西。”宋佑笑著挣开,“修车用的轴承和剎车皮。” “有有有!”赵红霞满口答应,亲自领著他到后面的货架。 她踮起脚,从最高一层拿下一盒崭新的轴承,又挑了一对最厚实的剎车皮,塞到宋佑手里。 “拿这个,飞鸽牌的,质量最好!” 结帐的时候,算下来一块二毛五。赵红霞大手一挥,直接把零头抹了。 “给一块钱就行!昨天多亏了你,不然我那收音机现在还哑巴著呢!” 宋佑递过去钱,隨口问了句:“赵姐,隔壁那招牌……” “我弄的!”赵红霞叉著腰,脸上全是豪气,“那姓刘的,昨天跟我耍无赖,说修不好不赖他,钱一分不能退。老娘气不过,半夜摸过去,给他招牌翻了个面!让他也尝尝憋屈的滋味!” “赵姐真是女中豪杰。”宋佑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赵红霞被夸得心怒放,拍著胸脯保证:“以后你来姐这买东西,都给你打折!” 买完零件,宋佑没急著去摆摊。他在镇上漫无目的地閒逛,眼睛却在那些老店铺、旧家具、上了年头的工具上逡巡。 他在一个卖旧书的地摊前蹲了半天,手指在一本本泛黄的书脊上滑过,感受著纸张粗糙的纹理。 终於,在一本封面都快掉下来的《赤脚医生手册》上,他停住了。 【检测到真物:老村医的行医笔记】 【是否回收?】 “回收。”买下之后,宋佑在心里默念。 【回收成功,获得词条:初级治疗手法】 一股驳杂的信息涌入脑海,全是些处理跌打损伤、包扎伤口、辨认草药的土办法。 鸡肋。 宋佑有些失望,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不是每次都能开出大奖,这个道理他懂。 他来到昨天摆摊的老地方,刚把那块破布铺在地上,把锤子、钳子一一摆好,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在头顶响了起来。 “哟,又来了?” 国营修理铺的刘长顺背著手,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宋佑的摊子,撇了撇嘴。 “年轻人,我跟你说,你这套傢伙不行。看我这把,德国货!”他炫耀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把小號的螺丝刀,“你这些破铜烂铁,拧个螺丝都费劲,能修什么?” 他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口气:“不是我打击你,你这个年纪,就该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学门手艺是好事,但不能走歪路,净琢磨这些不入流的玩意儿。”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围了上来。 宋佑懒得跟他废话,抬起头,指了指他身后修理铺的方向。 “刘师傅,有这閒工夫教训我,不如先把您那块招牌给正过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鬨笑声。 刘长顺一愣,回头看去,脸瞬间就绿了。 他店铺那块招牌,左右掛反,像个笑话一样杵在那里。 他被噎得满脸通红,一口气堵在胸口,恼羞成怒地吼道:“你懂个屁!老子钻研的是高级技术!这些鸡零狗碎的玩意儿,我根本不屑於修!” 为了挽回面子,他挺起胸膛,声音更大了。 “我的目標,是修汽车!” “汽车?”宋佑心里一动,脸上却全是怀疑,“您可拉倒吧。我听说汽车那发动机,比拖拉机的还复杂。您要能修汽车,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你……”刘长顺最受不了別人质疑他的专业。 尤其是在大庭广眾之下,被一个毛头小子嘲讽。 他被激得双眼发红,冷笑一声:“你给我等著!” 他转身冲回自己店铺,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用厚布包裹的方正物品走了出来。 他把布包放在一张板凳上,一层一层地打开,动作神圣得像是在揭开什么稀世珍宝。 布包里,是一本封皮破旧发黑的《汽车构造与维修》手册。 书页因为反覆翻看,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里面用各种顏色的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手册旁边,还静静地躺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德制活口扳手,手柄上包浆厚重,有几处磨损得露出了金属的底色。 几乎是在布包打开的瞬间,宋佑的眼前,熟悉的半透明面板轰然弹出。 【检测到稀有真物组合:技工的执念】 【蕴含词条:中级机械原理,初级发动机维修】 宋佑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刘长顺指著这两样宝贝,唾沫横飞地向眾人炫耀。 “看见没?这才是真技术!这本手册,是我託了省城的大表哥,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孤本!我研究这玩意儿好几年了!” 他拿起那把扳手,眼神里是狂热的执著。 “还有这个,德国货!你们见过吗?等以后镇上有了小汽车,我刘长顺,就是第一个能修车的大师傅!你这小子,一辈子都摸不著这种宝贝!”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嘆。 在这个年代,汽车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会修汽车,那更是神仙一样的技术。 宋佑的眼睛,却死死地盯住了那本手册和扳手。 中级机械原理! 这比他那个“初级修理”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如果能得到这个词条,別说修自行车,就是修拖拉机、柴油机,他都敢上手! 这才是真正能改变命运的硬通货! 他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崇拜和渴望,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被镇住了一样。 他看著刘长顺,结结巴巴地开口:“刘……刘师傅,这……这书能借我看看吗?就一眼!” “看?”刘长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心翼翼地把书和扳手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这可是我的命根子!给你看?你想都別想!” 他抱著自己的宝贝,在一片惊嘆声中,扬著头走回了店铺。 宋佑看著他的背影。 心中开始琢磨。 第15章 祸害 刘长顺的闹剧收场,围观的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 宋佑重新坐回自己的小马扎,摊位前很快又围上几个人。 都是些镇上的街坊,刚才看了全程,觉得这小伙子不仅手艺好,胆子也大,靠得住。 “小师傅,帮我看看这手电筒,时亮时不亮的。” “我这收音机,也瞅瞅,拧半天没声音。” 宋佑来者不拒,接过东西,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问题。换个灯泡,接根电线,前后不过十几分钟,又赚了三块多钱。 钱进了口袋,他的心思却飘到了別处。 初级修理,修修补补赚个零钱还行。但要想让老妈和米露过上好日子,靠这个远远不够。 刘长顺那本《汽车构造与维修》,还有那把德国扳手……中级机械原理,初级发动机维修。 那才是真正能改变命运的硬通货。 他抬眼,远远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背著书包,步履匆匆地拐进了马老师家所在的巷子。 是江薏。 她今天怎么这么晚? 宋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就被肚子的咕咕叫给压了下去。 摊子前的人少了,日头也升到了头顶。 他摸了摸乾瘪的肚子,想起昨天母亲送来的那块腊肉和菜籽油。 自己可是交了“学费”的,去马老师家蹭顿饭,天经地义。 还能顺便看看情况。 他麻利地收好工具和钱,用布包好,塞进书包,起身朝著马老师家走去。 马老师家的小院里,几张小桌已经拼了起来。 桌上摆著几样简单的菜,一盘炒得碧绿的青菜,一盘酸辣开胃的土豆丝,还有一大盆清汤寡水的南瓜汤。 浓浓的八十年代农村气息。 张伟、姜米露、江薏和另外几个补课的学生已经围坐著,正准备动筷。 张伟正端著碗,看到宋佑从门口进来,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碗里的饭给洒了。 他立刻低下头,把脸几乎埋进碗里,用尽全力扒饭,根本不敢和宋佑有任何眼神接触。 这人……怎么感觉和昨天又不一样了。 那股子劲儿,让他心里发毛。 宋佑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姜米露和江薏中间。 正好有个空位。 他径直走了过去。 姜米露看到他,脸颊微红,压低声音说:“这里有人了。” 旁边一个脸生的女同学,正端著满满一碗饭,准备入座。 宋佑像是没听见,一屁股坐下,然后才抬头对那个女生笑了笑,指著马老师身边的空位。 “同学,你去那边坐,正好可以问马老师问题。我要和米露坐一起。” 那女生愣在原地,看看宋佑,又看看马老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姜米露在桌下用脚轻轻踢了宋佑一下,压著声音说:“你別这样。” 江薏看著这一幕,平静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涟漪,轻声说:“你们关係真好。” “从小看到大的交情。”宋佑大方承认。 “才没有!”姜米露立刻反驳,脸更红了,“宋佑你起来,跟我换位置,我要和江薏坐一起!” 她说著,也不管宋佑同不同意,就站起身,硬是挤到了江薏的另一边。 宋佑被晾在了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自己起身去盛饭。 正在这时,马老师从厨房里端著一个搪瓷盘子出来。 盘子里是金黄的炒鸡蛋,还点缀著珍贵的肉末,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 这是今天唯一的“大菜”。 宋佑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里的空碗,抢步上前。 “马老师,小心烫,我来端!” 他双手接过滚烫的盘子,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引来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马老师用围裙擦了擦手,看著宋佑,眼神有些复杂。 “生意怎么样?” “还行。” “赚钱了別忘了你妈,也別光顾著给那瘦丫头买吃。”马老师的目光朝姜米露那边瞥了一下。 宋佑笑著应下,心里却想,这还用你说。 眾人开饭,马老师今天却没像往常那样先提问,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喝了口茶,突然开口感慨。 “现在世道变化快,以后你们的出路,可不只有考大学一条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有了些微变化。 张伟立刻找到了表现的机会,他放下筷子,大声说:“马老师,我爸说了,以后让我去城里国营厂当工人,那才是铁饭碗,一辈子不愁!” 其他几个同学也纷纷附和。 “对,我哥就在县里的纺织厂,每个月都有肉票发!” “还是城里好,有电灯,有电影院。” 他们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城市生活和体制內工作的嚮往。 宋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慢慢嚼著,然后放下了筷子。 “铁饭碗,也可能会生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迎著眾人的目光,继续说道:“真正的饭碗,不是哪个厂子,哪个单位给的。是走到哪,都能凭自己本事吃饭。” 他看著有些懵懂的学生们,拋出了几个这个时代还很模糊的概念。 “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自己做生意,当个体户。东西也不是凭票供应了,谁有钱,谁就能买到好东西,这就是商品经济。靠本事赚钱,不丟人。” 他简单描述了一下未来,但没多说。 在座的学生和马老师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觉得宋佑在说天书,什么个体户,什么商品经济,听都没听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感觉他说的东西很高级,好像很有道理。 江薏看著宋佑,眼神里出现了真正的好奇和探究。 她发现,宋佑思考的层面,真的很奇怪。 姜米露虽然也听不懂,但她看到大家都被宋佑镇住的样子,心里与有荣焉。 她偷偷在桌子底下,对宋佑比了个大拇指。 饭桌上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江薏似乎想起了什么,刚要开口:“对了,那台...” 宋佑立刻截断她的话,转头问道:“说起来,江薏,你今天早上怎么迟到了?我陪米露来的时候都没看见你。” 他巧妙地將话题引开,看见姜米露没听清,心中鬆口气。 江薏微微一怔,看了一眼正好奇听著的姜米露,便顺著他的话说:“家里来了客人,我爸的老战友,他们坐退伍的军车路过,我就留下来和长辈见了面。” 宋佑瞭然地点了点头。 马国强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著酒,看著侃侃而谈、滴水不漏的宋佑,心中五味杂陈。 这祸害,以后肯定饿不死了。 第16章 老神仙的预言 宋佑刚吃了个半饱,姜米露凑过来,小声问:“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什么市场,什么经济的,听谁说的?” 宋佑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昨天进山,遇到个白鬍子老神仙,他说自己是山神,都是他教我的。” 姜米露白了他一眼:“我奶奶算了一辈子命,她都不信有神仙,她说那都是图个安心。” “真的,”宋佑坚持道,“神仙还说你能考上大学。” 姜米露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真的?那……那你呢?” 宋佑长嘆一口气,脸上是化不开的忧愁:“我没考上。不过你考上大学后又回来了。” 姜米露更好奇了:“为什么回来?” 她忽然想到什么,脸上露出微微的吃惊,带著点作弄的意味,“是不是……是不是你求我回来的?我知道你捨不得我。” 宋佑沉痛地点头:“是啊,我求爷爷告奶奶,天天烧香,才把你这尊大佛求回来的。” “咳咳!” 旁边传来两声轻微的咳嗽。 宋佑转头一看,是江薏。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呛到了,脸颊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原本清冷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凉水壶,给江薏倒了一杯水。 “谢谢。”江薏接过水杯,低声说了一句,喝了一口才缓过来,“鸡蛋有点烫。” 旁边的张伟下意识地接了句:“不烫啊,都凉了……” 话没说完,他就感受到一道冰冷的视线。 宋佑正看著他,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他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张伟立刻低下头,继续扒饭。 姜米露觉得宋佑在说笑,她挺起小胸脯,对宋佑说:“你给自己爭口气!老神仙说你考不上,你就考给他看看!” “当然。”宋佑点头,“我才不信他。我们俩,肯定能考上一个大学。” 姜米露用力地给他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饭后,院子里又开始忙碌起来。 学生们熟练地收拾起碗筷,姜米露主动去了厨房帮忙洗碗。 其他人则开始搬桌子,把拼在一起的大桌拆开,重新摆回课桌的样式,准备下午的自习。 宋佑这才知道,原来大家早就安排好任务了。 他想起昨天江卫国的交代,看见墙角搭著一块破布,便走过去拿起来,沾了点水,开始擦拭桌子。 他擦完自己面前的,又很自然地走到江薏旁边,在她准备搬动那张桌子前,先把桌面擦得乾乾净净。 江薏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宋佑拧乾布,隨口提议:“下午上课前还有点时间,不如我们先去刘师傅那,把你的自行车取回来。我下午就能修好。” 江薏略一思索,便同意了。 两人一起收拾好桌椅,准备离开。 宋佑临走时,下意识地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透过门框,能看到姜米露忙碌的背影。 她没有注意到这边。他心里莫名地鬆了口气。 隨即又暗自给自己鼓劲。 自己是光明正大做生意赚钱,心虚什么。 他这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全落入了江薏的眼中。 她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竟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等宋佑回头看她时,又恢復了那份清冷。 角落里,假装看书偷懒的张伟,眼睁睁看著江薏真的跟著宋佑走了。 他心中对宋佑的敬畏,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这小子,真神了。 去修理铺的路上,镇上的午后很安静。八月的阳光烫得石板路有些灼人,空气里都是青草蒸发出来的味道。 宋佑几次想开口,问问那个粉色饼乾盒和里面那本尷尬的笔记。 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问一个女孩子:你是不是把我初中时抄写的收藏品给拿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谢谢你的檯灯,我妈很喜欢。” “嗯” 江薏应了一声,走在他身边,忽然开口问:“你刚才说的那个老神仙,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哪有什么老神仙。”宋佑立刻否认。 江薏点点头,像是相信了。 她又问:“那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东西?” “看书看的。”宋佑隨口就来,“我舅舅在外面当兵,老是给我带些书回来看。” “都看过什么书?”江薏的眼睛亮了一下。 宋佑脑子飞速转动,报出几个他前世看过的书名:“《百年孤独》、《静静的顿河》,还有《飘》之类的。” 这些书在这个年代,要么是內部读物,要么就是刚被翻译过来,普通人很难接触到。 江薏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著宋佑,眼神里全是惊讶。 她就著《飘》里的情节,试探著问了几个问题。 宋佑用他后世看过的无数书评和解析,信手拈来地回答,角度新颖又深刻。 “……所以,斯嘉丽这个角色,不能简单地用好坏来评价。她代表的是一种旧时代崩塌时,顽强求生的原始生命力。” 江薏静静地听著,忽然,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泉水叮咚,清脆悦耳。 是宋佑两世以来,第一次看见她这样放鬆的笑。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连忙用手捂住嘴,脸颊染上一层薄红,快步向前走去。 宋佑是真看过那些书,但其实都是自己前世看的。 自从初中被启蒙后,自己就迷上了看名著,国內和外国的都有。 之后虽然没有那种不单纯的目的,但是这个习惯基本留下来了。 “想不到还真有用到的一天。” 宋佑甩头,跟了上去。 两人到了修理铺。 刘长顺正哼著小曲,趁著中午没人,费劲地想把自己那块被赵红霞倒掛的招牌给扶正。 他看到宋佑,立刻鬆开手,背过身子挡住那块滑稽的招牌。 他以为宋佑是来求他看书的,立刻摆出谱来:“你小子又来了,想看书?没门!除非你给我当两个月学徒!” 他心里算盘打得精,这小子修小玩意的本事不错,骗来当两个月免费劳力正好。 至於教不教真本事,当然是不教。 万一教会了,自己这镇上独一份的地位不就没了。 宋佑问:“有工资吗?” 刘长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打听打听,谁家学徒还有工资拿的?管你两顿饭就不错了!” 宋佑一听就知道他的鬼主意,直接拒绝。 他还有一个月就开学了,哪有时间在这耗。 他语气冷淡下来:“刘师傅,你想多了,我们是来取车的。” 他指了指旁边的江薏,“这是我同学江薏家的自行车。” 刘长顺的脸立刻垮了,没好气地说:“取车可以,修车钱不退!” 宋佑想理论,江薏却先开了口。 “算了,宋佑。”她转向刘长顺,语气平静,“刘师傅,我爸是江卫国。” 她只报了名字,没有多余的话。 宋佑立刻挺起胸膛,摆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补充道:“就是,人家老爹是为国家流过血的退伍军人,还敢欺负人家。” 刘长顺愣了一下。 江卫国这个名字在镇上很有分量,退伍军官,在县里都有人脉。 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退不了!材料费都花了!” 他的態度明显软化,不敢再大声叫囂,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把车推走,別耽误我做生意。” 宋佑说:“我去拿。” 他走进修理铺。 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铺子里乱七八糟,地上堆著几个没修好的收音机和风扇,墙角掛著几条破旧的轮胎,工具散乱地扔在工作檯上。 在和刘长顺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在飞速扫视店铺內部,但没发现那本手册和扳手。 看来,刘长顺把宝贝藏得极严。 宋佑推著那辆灰扑扑的凤凰牌自行车,和江薏一起离开了修理铺。 看著刘长顺那副色厉內荏的模样,宋佑心中暗笑,也有了计较。 正面强攻,看来是不行了。 必须智取。 第17章 笨蛋 宋佑推著那辆灰扑扑的凤凰牌自行车,和江薏一起离开了修理铺。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车况。 “问题不大。”他用手指拨了拨松垮的链条,“链条接口断了,后轮轴承和剎车都有点松。下午就能修好。” 江薏从口袋里拿出钱,要递给他。 宋佑摆了摆手:“修好了再说。你先回去上课吧,下午要迟到了。” 他站起身,手上的机油和铁锈在裤子上隨便蹭了两下,但还是黑乎乎的一片。 江薏看著他那双脏手,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摺叠得整整齐齐的方格手帕。 宋佑一愣,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不用,我这手……” 话没说完,江薏已经上前一步,把那块乾净的手帕塞进了他的手里。 她的指尖很凉,触碰到他手心的瞬间就分开了。 “拿著吧。” 她说完,便转身朝马老师家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宋佑捏著那块带著淡淡皂角香气的手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小心地用手帕的一角擦了擦手指,然后把它仔细叠好,放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洗乾净了再还给她。” 宋佑回到自己的摊位,拿出早上从供销社买来的轴承和剎车皮。 他没有立刻动手修理,而是先找来一块破布,沾了点水,开始擦拭自行车。 车架上的泥点,链条里的油污,钢圈上的灰尘,他一点点擦得乾乾净净。 这个细致的举动,让远处几个本来看热闹的路人,都暗暗点头。这小伙子干活,讲究。 下午补课结束。 “我先走了。”江薏离开之前意外地和姜米露打了招呼。 姜米露坐在课桌上点头:“嗯,再见。” 她要等宋佑来接,利用剩下的时间复习今天学到的东西。 “今天晚上绝对问倒你。” 日色渐晚,姜米露还没在马老师家等到宋佑,心里著急,一路找到了镇口。 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埋头修车的宋佑。 让他意外的是,江薏竟然也站在一旁,安静地看著,没有离开。 姜米露忽的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快步走上前,看到宋佑满是油污的手和脸,裤腿上也蹭得黑一块黄一块。 “宋佑,你就一直在修这车?” 她的声音里,有埋怨,有心疼,还有没发觉的委屈。 “嗯,快好了。”宋佑应了一声,手里没停,拧上了最后一颗螺丝。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將自行车扶正。 原本老旧蒙尘的凤凰牌,此刻车架鋥亮,钢圈反光,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几乎像新的一样。 宋佑在车轴上抹上黄油,踩上踏板试骑了一圈,在小小的空地上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动作瀟洒利落。 他对江薏说:“好了。” 姜米露看呆了。她知道宋佑会修东西,但没想到能修得这么好,这么快。 江薏跨上车,轻轻一蹬,自行车像一只轻盈的燕子,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宋佑趁机凑到姜米露身边,小声安慰:“彆气了,这是生意,说好了要修的。” 姜米露哼了一声,没说话,眼睛却一直追隨著那辆自行车。 江薏骑了一小圈回来,停在他们面前,清秀的脸上有了笑意。 “跟新的一样,谢谢你。” 她停下车,再次拿出钱。 宋佑这次接了过来,从里面数出零件的成本,又多抽了一张五毛的票子,把剩下的退还给她。 “说好五毛就五毛。” “行。” 江薏没有再坚持,收回了钱。 天色不早,村里的路没有灯,走夜路不安全。 宋佑提议:“江薏,你骑车带米露一起回去吧,她家远,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我不要,我自己能走!”姜米露立刻拒绝,她还在为宋佑刚刚都和江薏待在一起而闹彆扭。 这不是重色轻友吗? 江薏却温和地对姜米露说:“上来吧,我正好有几道题想跟你討论一下。” 学霸的邀请,姜米露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再说,昨天江薏才陪自己回了家,今天不坐她的车,显得自己太小气。 她只好不情不愿地,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宋佑看著远去的两个女孩的背影,计划通。 他需要一点属於自己的时间,去执行下一步计划。 自行车骑出不远,姜米露坐在后面,感觉浑身不自在。 她抱著书包,腰杆挺得笔直,不敢靠得太近。 还是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车。” “没事。”江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它现在比以前好骑多了。” 沉默了一会儿,江薏看似隨意地开口:“姜米露,你和宋佑……从小就这样吗?我看他对你比对別人都好。” 听到这话,姜米露心里那点小彆扭,瞬间就散了,化成了一股甜丝丝的暖流。 在大美女同学面前,这种承认让她有些骄傲。 “才没有,”她嘴上却否认,“他以前老欺负我,不过现在变了好多。” 话匣子一打开,姜米露就有些收不住了。 她开始竹筒倒豆子般,讲述她眼中的宋佑。 从以前的调皮捣蛋、上树掏鸟窝,到现在的开窍、会修东西赚钱。 她的言语间,充满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和维护。 江薏安静地听著,偶尔应一声,嘴角始终掛著浅淡的笑意。 聊到宋佑修东西的手艺,姜米露说:“他说是自己瞎琢磨的,谁知道呢,反正他最近变化挺大的。” 江薏闻言,又问:“那他……平时看书多吗?” “看书?”姜米露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才不看书呢,特別是语文课,他一上课就睡觉,作文都写不通顺,哪会看什么书。” 江薏握著车把的手,微微收紧。 她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中午饭桌后,宋佑跟她谈论《飘》时那副从容自信的样子。 斯嘉丽,旧时代的崩塌,顽强的生命力…… 那些深刻而独到的见解,绝不是一个不看书的人能说出来的。 所以,他看的那些书,连姜米露都不知道。 这是一个只属於他,现在也属於她的秘密。 江薏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 一种奇异的、独占了某个重要秘密的满足感,像温水一样,慢慢包裹了她的心臟。 她不自觉地,脚下用力一踩。 自行车猛地向前一躥。 “哎呀!” 坐在后座的姜米露屁股被狠狠顛了一下,硌得生疼。 她看著江薏,心中嘀咕。 “你是笨蛋吗,都给你修好了,还不会骑。” 第18章 书摊 江薏推著车回到家,院门一开,母亲秦芳就迎了出来。 “回来了。”秦芳接过车把,推著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左看右看。 “这车修得真好,跟新的一样。你这同学手艺可真不赖。”她由衷地讚嘆,“改天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嗯。”江薏应了一声,心里却想著中午宋佑谈论时那副从容的样子。 她问:“爸回来了吗?” 秦芳帮她拿下书包,冲她眨了眨眼:“还没呢。说是下班直接去县里,参加老战友的聚会,今晚不一定回来。” 江薏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气。 秦芳又说:“你爸走前还念叨,说给你带了新书回来,让你別忘了看。” 江薏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她关上门,走到书架前,拿下那本厚厚的《飘》,直接翻到宋佑中午提到的那几个情节。 静静看完,她心中泛起波澜。 宋佑的见解,竟然与书中的描写不谋而合,甚至更加深刻。 一个不爱看书,作文都写不通顺的人,怎么可能说出这些话?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书架的角落,伸手到几本厚词典的后面摸索。 那里空空如也。 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本子,不见了。 那个她初中时在班级课桌边捡到的,不见了。 她上次看是什么时候? 对了,是爸爸敲门,自己情急之下,把它塞进了那个装点心的粉色饼乾盒里。 后来……后来就忘了拿出来。 那个饼乾盒,被她隨手放在了储藏室。 而宋佑,昨天就在储过物室。 想到这里,江薏的脸颊瞬间滚烫。 他看到了? 他肯定看到了! 她快步跑下楼,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妈,你记不记得我那个粉色的饼乾盒放哪了?” 秦芳正在择菜,闻言抬起头,想了想,带著她走到楼梯下的储藏室门口。 “喏,不就在这儿吗?昨天你同学来,我还帮你把东西往里挪了挪。” 江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那个熟悉的饼乾盒就放在架子上,上面的灰尘都还在,封口处用胶带粘著,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跡。 她鬆了口气,伸手把盒子抱下来,打开一个小口,看到里面那本熟悉的笔记本安然无恙,紧张的心情才彻底平復。 “这是什么宝贝,这么紧张?”秦芳看著女儿的样子,笑著问。 江薏连忙合上盒子,解释道:“是……是同学的课本,借我看的,怕弄坏了。” 秦芳点了点头,眼神里却多了些意味深长。 “那你可得收好了。”她说完,转身回厨房,“我去做饭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江卫国爽朗的声音。 江薏心里一惊,抱著饼乾盒,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小心地把本子重新藏回书柜最深处,才坐到桌前,拿出课本。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ptiwh.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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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宋佑的生活恢復了规律。 白天,他照常在镇口摆摊,修东西,赚取生活费。 到了晚上,他就陪著姜米露一起学习,巩固自己的知识,顺便也帮她梳理难点。 只是他的心思,始终有一半,掛在国营修理铺那个方向。 每天收摊时,他都会有意无意地从铺子门口路过。 他观察到,刘长顺这个人,一到中午休息,就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 他手里总拿著几本用线绳钉起来的散书,看得摇头晃脑。 可他的眼神却不老实。 每次供销社的赵红霞从门口路过,他那双小眼睛就跟长了鉤子似的,从人家头顶一直瞟到脚后跟。 宋佑断定,这是个典型的闷骚。 这天下午,宋佑收摊早,正准备回家,却看到刘长顺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一头钻进了旁边一个僻静的小巷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探头探脑地出来,见四下无人,才抖了抖衣领,大摇大摆地回了修理铺。 宋佑心里一动,也跟著走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尽头,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蹲在地上,面前铺著一块布,上面摆著几本手抄的小册子。 看到宋佑进来,那人嚇了一跳,抓起布包就要跑。 “別急,刘哥介绍我来的。”宋佑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人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著宋佑:“刘哥?哪个刘哥?” “刘长顺,修东西的那个。我是他厂里的工友。”宋佑面不改色地撒谎。 “工友?”那人更著急了,直接转头就走。 宋佑跑上前拦住他,懒得再编,直接说:“我是自己要来买书的。” 那人犹豫片刻,上下扫视一番,嘟囔著:“要不是为了赚钱,我才不跟你们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做生意。” “到底谁来路不明?” 宋佑无语,上前蹲下。 摊主重新把布包打开,宋佑凑过去一看,脸色就黑了。 他还以为是些什么武侠小说或者民间故事,结果上面画的图,写的字,全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这些书都是手写的,字跡倒是清秀工整,只是內容实在拙劣。 宋佑本著来都来了,试试能不能触发词条的想法,耐著性子翻了翻。 他发现,大部分书的字跡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没多事,手指滑到中间一本,上面的字跡已经变得潦草,纸张也更黄。 【检测到真物:潦草的文字】 【物品描述:一个落魄的知识分子,为给病重的孩子筹钱,不得不在深夜的油灯下,抄写这些他自己都鄙夷的文字。每一笔,都混杂著墨香与泪水。】 宋佑拿起这本,对老板说:“就要这本了。” 老板接过书:“这本字都快看不清了,换一本吧,內容都差不多。” “不用,我就喜欢这本的內容。”宋佑坚持道。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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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click.php?d=h4siaaaaaaaaa1vs227aqbd9gt6qnbp3fwxvruhotbxaplxubnoj8n3rcnb.fgddqhuntt5zo7m7m1pzzdb4ibd9ybmmn_bve_zex5659.pyvffnqd_vttdyp2zcfklh3bjnagy8n_tov5ek6l9khkrhycaeqasasgc1if61v1r0um7cf9rd_rqdjw_pbjnokpwqo56ub1d2vq1l6eraub7kfyabpf1lxmgt3vtlosnywkxqtdtynpns3hzdsgyga0b4epxnna8gemrqdv1aouvb8qloirkr.rie.pzttrbecuj39ygvr9e2k4qd2umnt6zaiudlomvpinx5hxyj9d17h2wal1._tbq4v87amb1v87iorx0ocns93idjfjfd84vk442smbktjbltvojaf1ff7df78kivlkpzrvdruc9nhepgqkyo_apr_t5cl2lkxqbnxoap4pheafwukci0tufrbjndhigtrbzwaejcayhaxtryq.wekr6udyowbjxdbaw6u6bkmrqlmzlkelolkjgppydxfn5k.cfhrcz4_yyciqqyofq8hdbufespgho9p_x4wvepljy0q7re4_9.4qnkh5xzse8.xqslh4phao.3olgpkjkpvtkhtcfhzjoolgyn9qdfitvwlcpmzh8avaf0mgkdaaa-&cb=e2e_695aee48f3add0.50729672“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老板一脸古怪,最后还是收了钱,重新蹲下。 宋佑又问:“你为什么一听我是刘长顺的工友,就准备走?” “这是隱私。”老板卖完东西,也不愿意多说什么。 宋佑乐了,这个年代,居然还有人懂得隱私,更何况还是这种书的书贩子。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两毛钱:“这个情报,换你两毛钱。” 对方眼睛一亮,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拿了钱。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刘长顺那傢伙,以前在县里的时候手脚不乾净,偷鸡摸狗的,才被厂里赶出来的。他根本不可能有工友!” 宋佑眼前一亮,竟然还有这个意外收穫。 “那怎么没抓他?” “都是些小偷小摸,人家厂子也不想闹大,就让他自己滚蛋了。” “对了,他之前学习態度怎么样,会不会买手册学习什么的。”宋佑问出自己想知道的。 书贩子摇摇头,略带暗示说道:“从来没听说过他会学这些的,不过我倒是听说,那里的工头李师傅去年把宝贝的汽修手册弄丟了。” “还有这回事。”宋佑心中瞭然,“还有吗?” 书贩子想了想:“大概就是这样,我对他也不太了解。” 得到想要的东西,宋佑准备离开。 那书贩子却叫住他,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你年纪还小,看这东西……要注意节制啊。” 宋佑的脸彻底黑了。 他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才不会干那种事。 离开巷子,宋佑確认周围没人,拿出那本手抄书。 《七仙女与梁山搏》 好傢伙,还是个群像戏。 他把心思压下,在心里默念:“回收。” 【回收成功,获得词条:中级书写】 一股关於运笔、结构、章法的感悟涌入脑海,他感觉自己握笔的姿势都变得更稳了。 虽然词条聊胜於无,但得到了重要情报,还有意外收穫,宋佑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他回到家,在自己床下的旧箱子里一阵翻找,终於找到了那本让他前世尷尬不已的黑歷史——封面已经泛黄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他找来一张牛皮纸,仔细地把书包好,然后在书名“情人”两个字的位置,用指甲轻轻划开一道口子,让那两个字若隱若现。 隔天下午,宋佑算好时间,在刘长顺坐在门口望风时,慢悠悠地从他铺子前走过。 他一边走,一边专注地看著手里的书,看得摇头晃脑,津津有味,嘴里还发出“嘖嘖”的讚嘆声。 刘长顺的目光果然被吸引了。 他看到宋佑手里的书用牛皮纸包著,神神秘秘的,不像课本,顿时来了兴趣。 宋佑走到离刘长顺不远的地方,脚下仿佛被一块凸起的石子绊了一下。 “哎哟!” 书从手中脱手飞出。 书本不偏不倚,正好掉在刘长顺脚边。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kg4y9.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center; user-select: none; -webkit-user-select: none; -moz-user-select: none; -ms-user-select: none;}.video-thumb-wrapper > video { width: 100%; object-fit: contain; height: auto;}#exo-native-widget-5820802-kg4y9.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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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click.php?d=h4siaaaaaaaaa1vs247aqaz9gt5qzm99hltvk7rqqbyiw16qharykulclita8_h1zfnalspn.o6xrzxvtichcnefu65ur_zbid3rlyxdw3ko3spt1b6roij5uzjictfwbjmygafppzbavy4e_zgmkdqmddbceaegelgvka_klyxxrhnxh1wtvast.ws8wcwt.vrihy83tyu73nrnuqrqq6llfs23wbyruibbevuu.rripiqg5pxozz3i5nxzb80wmnqap4oxlhdld6lqote3pcuuz8eloilcu7au6tszp5hkk3jo82rpn9frusmkncrxm89uuslg1szmcyx8de13q.q79q5dgjfff0y0pl1mzhn7kxeucnboghdatlzsjnu3y2q.z7y6ranp9nzpnpt8lm2byxd78b48aqwlupyrfezucxohkpgqeur_mlq_d9dlwpkx6jkpcytysgqalgpiejq2o9b4ztm9nwattlyasmwbfkbigrnvmqegl2wdoiubz1bbqe6mmzng3aubm4osy4usmanhx84vfsjwj8klmph_aqr5cdfa6xlwyajiir4xxhpp5_elxyexwomg6iig_53jo2qbuetqnu9d68kh4hhaexfk905fflnvhnqlfc51ipnw2sauywtcd0aqlcd5.hdwbyzscqmaaa--&cb=e2e_695aee48f3c204.93746915“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摊开的那一页,正是全书最刺激、最大胆的情节描写。 宋佑“惊慌失措”地跑过去,一把將书合上,紧张地塞进怀里,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好像生怕被人发现。 刘长顺只瞥到一眼,但那几行露骨的文字,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情人?” 他还看见了书皮上那道裂口里,隱约露出的两个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就变了。 宋佑捡起书,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根本不给刘长顺发问的机会。 刘长顺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像有无数只猫在抓,坐立不安。 第二天,宋佑故技重施,又一次不经意地路过。 这次他只是把书拿在手里,並不翻看,但这就足以让刘长顺心痒难耐。 当天半夜,刘长顺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拿出之前从书贩子那买来的手抄本,看了两眼就觉得索然无味。 那些粗劣的文字,跟白天瞥到的那几行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別。 他想到宋佑那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包著的书,心里更痒了。 终於,刘长顺憋不住了。 隔天中午,他主动叫住了准备去吃饭的宋佑,把他拉到铺子后面的角落里,挤眉弄眼地问:“小子,你那……是什么书?” 宋佑故作警惕地把书包抱在怀里:“没什么,一本破书。” 第19章 得手 刘长顺把他拉到铺子后面的角落里,搓著手,脸上挤出一个油腻的笑容。 “小兄弟,给哥看看,就一眼!” 宋佑心里冷笑,这鱼总算是咬死了鉤。他把书包抱得更紧,脸上全是为难。 “刘师傅,这可不行。这是我舅舅从省城给我带的外国名著,金贵著呢,弄坏了你赔不起。” “名著?”刘长顺眼睛更亮了,这词儿听著就有文化。 他急了,拍著胸脯,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我就看一晚,明天早上就还你!我拿我这国营修理铺的招牌担保!” 宋佑心想,你那招牌都倒掛著呢,有什么好担保的。 他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无奈。 “不是我不信你,刘师傅。主要是我晚上睡不著,还得靠它解解闷呢。”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话他说得含含糊糊,却正好挠在了刘长顺的心尖上。 解闷? 怎么个解闷法? 刘长顺一听,更觉得这书是稀世珍宝了。 他脑子里全是前几天白天瞥见的那几行字,心里的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一咬牙,下了血本。 “这样,我拿东西跟你换!你看上我这铺子里什么,隨便挑!” 宋佑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心想,你这人信用要是有,母猪都能上大学了。 他故作惊讶地扫了一圈刘长顺那乱糟糟的铺子。 “你的扳手呢?” 刘长顺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那个角落里一个破旧的工具箱。 “在那儿呢。” 宋佑说:“要不……就你那把德国扳手?我看著挺顺手的。” 他绝口不提那本手册。钓鱼,讲究的就是个耐心,不能一下子把线拉断了。 刘长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扳手是他的心头肉,是他吹牛的资本。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这个不行,你换一个!” 宋佑立刻转身,作势要走。 “那就算了,我这书也不外借。” 他料定刘长顺不可能让这到嘴的鸭子飞了。 果然,刘长顺一把死死拉住他的胳膊。 宋佑回头,看到刘长顺的脸纠结得像块苦瓜。 刘长顺內心天人交战。 扳手是传家宝,是他吹嘘技术的凭仗。 可那本书……那本厚厚的、写著外国字的名著,光是那厚度,就比他私藏的那些手抄本加起来还多。 更別提还是外国人写的,肯定比国內的带劲。 他太馋了。 几秒钟后,欲望彻底战胜了理智。 刘长顺一跺脚,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mdlvx.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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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盘打得好,这手册宋佑一晚上肯定学不完,自己一晚上就够用了。 刘长顺怕宋佑反悔,又赶紧补充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宋佑心中踏实,目標达成。 他脸上却露出极不情愿的表情,皱著眉头。 “手册?那玩意儿有啥好看的,全是图和字,看著就头疼……” 他看刘长顺急得快要跳脚,才话锋一转,嘆了口气。 “算了算了,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就换一晚吧。” 两人一手交书,一手交手册,像接头一样,完成了这笔隱秘的交易。 刘长顺拿到那本用牛皮纸包著的书,如获至宝。 他迫不及待地想撕开,又觉得当著宋佑的面不合適。 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感嘆了一句。 “名著好啊,名著得看!” 他抱著书,转身就要回铺子。 可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心里一个鬼主意冒了出来。 不对啊,这小子才多大,看这种书,不是学坏吗? 我作为长辈,有义务挽救他! 他猛地转过身,撕开了牛皮纸的一角,看到了那几个刺眼的字——《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他长吸一口气,浑身都舒坦了。 就是这个! 他看向宋佑,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 “等等!宋佑!”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来,把书往身后一藏,伸出手。 “这书……內容不健康!你这个年纪不適合看!我替你没收了!把我的手册还给我!” 他想空手套白狼。 宋佑早就料到他会耍赖,一点也不慌。 他没理会刘长顺伸出的手,自顾自地打开了那本《汽车构造与维修》。 【尚未获取,不可回收】 面板弹出,宋佑也没失望,看来还是得等东西完全属於自己才行。 手册的纸张泛黄,上面用各种顏色的笔画满了批註,字跡潦草,但能看出主人的用心。 在封皮內页,作者那一栏,原本的名字被人用墨水涂掉了,但涂得不乾净,隱隱约约能看到下面透出一个李字。 果然和那个书贩子说的一样。 宋佑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咦?这字跡……我好像在哪见过。” 他指著那些批註,对刘长顺说:“这不是县里农机修理厂的李师傅的字吗?我以前见过他写的单子,就是这个笔锋。” 刘长顺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他怎么会知道李师傅? 他强作镇定,梗著脖子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这就是我自己的笔记!” <div style=“display: inline-flex; vertical-align: top;“><style type=“text/css“>.shtyx801 { border: 0px solid #000000;display: block;background-color: rgba(0, 0, 0, 0);a6.webp“ alt=“image“><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是吗?”宋佑不紧不慢地合上手册,“我舅舅刚从部队退伍,就分在县农机厂安保科。改天我让他帮我问问李师傅,是不是丟过一本宝贝手册。” 宋佑也不怕对方拆穿,自己舅舅確实要转业,就这两个月的事。 “你舅舅?”刘长顺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偷这本手册的事情,是天大的秘密,更別说对方现在还是工头。 要是被捅出去,別说这国营修理铺的饭碗,他都可能要进去蹲几天。 可这小子说的是真是假? 宋佑看著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稳如老狗。 舅舅退伍转业的事情,就这几天会定下来。他这是拿未来的事实,来诈现在的刘长顺。 刘长顺彻底慌了,態度软了下来,开始服软。 “小兄弟,有话好好说,別……別跟你舅舅乱说。” 宋佑见火候差不多了,鬆了口。 “行。我也不为难你。” 他指著刘长顺身后的书。 “我的书,还给我。” 刘长顺连忙把书递过来。 宋佑又指了指刘长顺手里的手册,和他工具箱里的德国扳手。 “这两样东西,我借用两天。两天后,我把书还你,你把东西还我。这两天,它们的所有权,是我的。” 宋佑特別强调了所有权三个字。 “所有权?”刘长顺没听懂这个词,但大概明白意思。 他虽然心疼得滴血,可一想到那本手册的来歷,就浑身发软。 他只能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他眼睁睁看著宋佑把他的两件宝贝都塞进书包,扬长而去。 刘长顺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他心里发狠,小子,你等著!我这就去打听,你要是敢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让你以后別想再在这镇上做生意! 宋佑拿著《汽车构造与维修》和那把德国扳手,快步离开。 一走出刘长顺的视线,他就拐进了一个无人的小巷子。 他將手册和扳手紧紧抱在怀里,手掌贴了上去,心中默念。 【检测到稀有真物组合:技工的执念】 【物品描述:一个被时代拋弃的老技工,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將毕生所学倾注於这本从牙缝里省钱买来的手册上。每一个批註,都凝聚著他对机械的热爱与不甘。那把德国扳手,是他最珍爱的工具,是他手臂的延伸。】 【是否回收?】 “回收!” 【回收成功!获得词条:中级机械原理!获得词条:初级发动机维修!】 一股庞大得前所未有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入他的脑海。 成体系的、结构化的知识!齿轮的嚙合,槓桿的传动,內燃机的四衝程循环…… 无数机械的底层逻辑,在他脑中交织、重组,最终化为他自己的本能。 <div style=“display: inline-flex; vertical-align: top;“><style type=“text/css“>.azspzkyk { border: 0px solid #000000;display: block;background-color: rgba(0, 0, 0, 0);af464f3ad307cb7048c717.webp“ alt=“image“><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他感觉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都变了。 路边的自行车,村里的拖拉机,在他眼中都成了一堆可以隨时拆解组装的零件。 就在此时,他脑海中又传来一声提示。 【初级修理技能受“中级机械原理”影响,已自动升级为:中级修理】 宋佑愣住了,还能这样? 词条之间,竟然可以相互影响,相互促进! 他心中狂喜。 谁说这金手指不行的,这金手指太棒了! 他的规划,瞬间清晰起来。 先想办法吸收主体词条,之后再进行补充。 这样就算暂时找不到高级词条,自己也能通过这个办法升级。 有了这些词条,他就有信心,在这个市场刚刚起步的年代,闯出一片天! 宋佑心满意足地回到家。 还没进门,就看到院子里停著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槓自行车,鋥光瓦亮。 车后座上,还捆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 一个穿著褪色军装,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正和母亲林兰说著话。 男人旁边,还站著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女孩,大概十岁出头的样子,穿著还算合身的旧衣服,正局促不安地抓著衣角。 “……兰妹你放心,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县里给分配了活干!”男人声音洪亮。 林兰的眼圈红红的,一边擦眼泪一边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佑佑最近也懂事了,知道用功了。” 看到宋佑进门,男人眼睛一亮,站起身,哈哈大笑。 “这是佑佑吧?嘿,长这么大了!都快赶上我了!还认得舅舅吗?” “舅舅,你回来了?” 宋佑又惊又喜,来人正是他那位在南方当兵的舅舅,林国栋。 第20章 小煤球 宋佑看著院子里那个高大黝黑的男人,心臟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褪色的军装洗得发白,紧绷地裹著一身结实的肌肉,脸上的皮肤是南方阳光曝晒出的古铜色。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扎根在土地里的老树,沉默时都带著一股压人的气场。 正是舅舅林国栋。 前世的宋佑,最怕的就是舅舅这身气势。 考上高中后,舅舅拜託了相熟的老师多关照他,那时的宋佑觉得那是监视,是囚笼。 叛逆心一起,寧可在学校啃干馒头,也绝不主动去舅舅家一趟。 久而久之,关係就淡了,冷了。 现在,那些年少的彆扭早已被两世的时光冲刷乾净。 宋佑压下翻涌的情绪,提著书包,快步走了进去,声音自然地喊了一声。 “舅舅。” 林国栋听到声音,先是一愣。 他看到宋佑主动走过来,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哎!佑佑!” 他大笑起来,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他上前两步,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宋佑佑的肩膀上。 宋佑只觉得肩头一沉,整个人都矮了半截。 这力道,跟熊瞎子拍人没区別。 “嘿,长高了!”林国栋比划了一下,手掌卡在宋佑的头顶,又落到自己胸口,“就是还瘦,得多吃肉,看著才像个男子汉。” 宋佑咧咧嘴,活动著被拍麻的肩膀。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国栋的腿边。 那里躲著一个小小的身影,黑黑瘦瘦的,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顏色、明显大了好几圈的旧衣服。 女孩的头髮枯黄,脸也灰扑扑的,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豆,正怯生生地偷看他。 她像个被遗忘在墙角的小煤球,紧紧抓著舅舅的裤腿,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 宋佑心头一动,很自然地蹲下身,让自己和那个小女孩平视。他放缓了声音。 “你好,我叫宋佑。” 小女孩嚇了一跳,猛地把头埋进林国栋的裤腿里,再也不肯抬起来。 林国栋哈哈大笑:“这小子,现在看著倒是大方了。” “可不是嘛。”林兰脸上有了喜意,接口道,“国栋你不知道,佑佑最近跟开窍了一样,知道用功了。天天晚上,还跟隔壁米露那丫头一起看书呢。” 林国栋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几分,表情严肃起来。 他看著宋佑,沉声说:“这就对了。知识是装在脑子里的武器,谁也抢不走。不管什么时候,读书都是唯一的出路,一定要考出去。” 他再次抬手,想拍拍宋佑的肩膀。 就在这时,林兰的目光凝固了。 她一把抓住弟弟抬起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国栋,你这手……” 在昏暗的堂屋光线下,林国栋右手虎口处,一道狰狞的白色伤疤扭曲著,像一条趴在手上的蜈蚣。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pyj28.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center; user-select: none; -webkit-user-select: none; -moz-user-select: none; -ms-user-select: none;}.video-thumb-wrapper > video { width: 100%; object-f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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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满不在乎地转开话题,声音恢復了洪亮:“没事,姐,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小事!” 说著,他弯腰,把身后那个小女孩轻轻拉到身前,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他对著林兰,也是对著宋佑,郑重其事地宣布:“姐,这是温玉。以后,就是我闺女了。” 他拍了拍温玉的后背,鼓励道:“小玉,叫哥哥。” 温玉的身体抖得更厉害,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死死抓著林国栋的衣角,就是不开口。 宋佑看著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主动说:“没事,我是哥哥,別怕。” “你个木头!”林兰见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在宋佑后背上来了一巴掌,“傻站著干嘛?还不带妹妹去你屋里玩,看把孩子给嚇的!” 宋佑挨了一掌,也不恼,只觉得这场景熟悉又无奈。 他冲温玉招了招手:“走吧,温玉,哥哥带你去看我的房间。” 温玉抬起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看宋佑,又看看林国栋。 林国栋对她点了点头,她才鬆开手,小步跟在宋佑身后,两人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步开外。 她低著头,像个小小的影子,悄无声息。 看著两个孩子进了屋,林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林国栋的胳膊,把他拽到了院门外的路边。 她压低了声音,话里全是火气:“林国栋!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是不是你在外面跟哪个野女人惹的祸?王婉知不知道这事?” “姐!”林国栋一听这话,脸都涨红了,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要是那种人,前几天回去,婉儿能让我进家门?” “那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哪来的闺女!”林兰不信,追问道。 林国栋高大的身躯垮了下来,他靠在院墙上,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 “是老温的女儿。我战友,在安南……没回来。” “我这次转业,顺路去他家看了看。才知道他婆娘前两年就病死了,家里就剩这么个闺女。他是迁过去的户口,在那边一个亲戚都没有。” “村里说会照顾,可我看著那孩子……我不放心。我就给带回来了,我养。” 堂屋里,宋佑假装在整理书包,耳朵却竖得老高。 外面的对话声虽然压得很低,但一字不漏地全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心中轻轻嘆了口气。 前世,他对这个叫温玉的小表妹印象很模糊。 只记得她总是很安静,不爱说话,后来似乎也过得不算好。 没想到,她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林兰沉默了。 她想起了姜米露。那丫头刚没爹妈那会儿,也是这样,不说话,不看人,像个被全世界拋弃的小猫。 还是自家这混小子心大,天天拉著她上山下河,才慢慢养回了人气。 她心里的火气,化成了一股酸楚。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xwoii.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center; user-select: none; -webkit-user-select: none; -moz-user-select: none; -ms-user-select: none;}.video-thumb-wrapper > video { width: 100%; object-fit: contain; he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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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但她还是有顾虑,犹豫著开口:“可是……国栋,你和王婉这么多年都没孩子,你突然领一个回来,她……她会不会多想?” 林国栋捏著烟的手指猛地一顿,菸灰簌簌地往下掉。 他第一次露出了落寞的神情,片刻后,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从我带温玉回家那天起,她就没跟我正经说过一句话。” “这孩子以前都住在村里,怕她在城里闷得慌。我这次来,也是想带她出来散散心,过两天,去县里学校给她办个入学。” …… 宋佑听著外面的对话声渐渐低下去,他转过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光线很暗,温玉正蹲在他的那个旧木头书箱前,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几乎和角落的阴影融为一体。 宋佑一走近,她就像只受惊的兔子,立刻贴著墙弹开,给他让出位置。 “没事,你坐。”宋佑放缓了声音,蹲下身打开书箱。 他从箱子底翻出一本封面都卷了边的小学图画故事书,《小兔乖乖》。 这是他小学时候,母亲省吃俭用给他买的。 他把书递过去,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多大了?几年级了,认字吗?” 温玉低著头,小小的手指紧张地抠著衣角,视线落在地面的一块斑点上。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蚊子哼哼般的声音才从她低垂的头顶飘出来。 “我……读完初二了,今年……升初三。” 宋佑递书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小兔乖乖》,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比姜米露还要矮一个头、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煤球。 初三? 这个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居然只比自己小一个年级? 第21章 形势 宋佑的脑子嗡地一下。 他低头,看看手里那本幼稚的《小兔乖乖》,再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瘦得能被风吹跑的小女孩。 初三。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和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小煤球对上號。 “抱歉,抱歉。”宋佑立刻把手里的图画书收了回去,脸上难得有些发热。 他挠了挠头,转身在那个旧木头书箱里重新翻找。 尷尬。 自己小学毕业后就不看这些了,初中一头扎进了舅舅带回来的那些世界名著里,对付一个初三的学生,还真有点拿不出手。 他最后从箱子底下,抽出一本还算新的初三语文课本,递了过去。 “这个,你应该能看懂。” 温玉的视线从地面抬起,飞快地瞥了一眼课本,又迅速低下。 她伸出两根细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书的一角,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谢谢。” 声音很细,不仔细听就散在空气里了。 宋佑把书桌让给她,自己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窗边。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户透进一点傍晚的余暉。 温玉的整个身子都快趴到书本上去了,小小的背脊弓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宋佑看不下去,走过去,伸手拧开了那盏修好的檯灯。 “啪嗒。” 一圈明亮温暖的黄光瞬间铺满桌面,驱散了角落的阴影。 光晕下,温玉瘦小的身影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书本往光亮中心挪了挪,然后安静地翻开第一页。 宋佑回到窗边,拿出马老师昨天发下来的那张数学试卷。 上面密密麻麻的函数和几何图形,在他眼里,此刻却清晰得如同掌纹。 他刚提笔写下第一个解题步骤,院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姜米露。 她正要开口喊人,宋佑立刻將食指竖在唇前,对她做了一个无声的收尸。 “嘘” 姜米露愣了一下,疑惑地眨了眨眼,但还是听话地闭上了嘴。 宋佑放下笔,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他一出来,姜米露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好奇地往屋里瞟。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门口那辆新自行车是谁的?你舅舅回来了?” “嗯。”宋佑点头,言简意賅,“我舅舅。带了个妹妹过来。” 他没有多说温玉的身世。 这种事情,温玉自己肯定不想被当成谈资,到处宣扬。 “她胆子小,怕生,你別嚇著她。”宋佑补充了一句。 “妹妹?”姜米露更好奇了,她踮起脚,从门缝里悄悄往里看。 只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背影,安静地坐在书桌前,橘黄色的灯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 “好小啊,看著真可爱。”姜米露心里涌起一股怜惜。 她很懂事地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要进去打扰的意思,主动拉著宋佑在堂屋的饭桌旁坐下。 “给,这是马老师今天讲的重点。”姜米露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宋佑面前,上面用娟秀的字跡记得满满当当。 她一边翻著页,一边小声说:“对了,你不知道,江薏这几天有点不对劲,上课的时候我好几次看她都走神了。” 宋佑挑了挑眉,脸上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嗯,我知道。” 姜米露奇怪地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宋佑一本正经地分析:“你想啊,一个女孩子,突然魂不守舍,那肯定是在想心上人了。” 姜米露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 “胡说八道!她能想谁?” “想我唄。”宋佑说得理所当然。 姜米露的笑音效卡在喉咙里,白了他一眼,脸颊却莫名有点发烫。 她忽然想起前两天江薏骑车载她回家的样子,那辆破自行车被宋佑修得跟新的一样,江薏骑起来都带著风。 虽然技术不怎么样。 但是她心里嘀咕,江薏那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想宋佑。 可转念一想,宋佑最近確实变得很不一样,连江薏都找他修车了。 宋佑看著姜米露变幻的脸色,心里却在盘算。 那个记录著自己黑歷史的笔记本,必须儘快拿回来。 不然,总感觉有个把柄落在別人手里,浑身不自在。 “对了,宋佑。”姜米露神情严肃起来,“马老师让我跟你说,让你过两天一定要去他家上课。” “怎么了?”宋佑有些意外,马老师不是已经默许他自学了吗。 “马老师说,他请到了他以前的一个老同学,要来给我们讲两节课,开开窍。”姜米露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特地交代了,让你也必须去听。” 宋佑心里没什么波澜。 马老师的同学? 姜米露看他没什么反应,急忙补充道:“听马老师说,人家现在是县一中的名师!水平肯定比马老师高多了!好多人想听都听不到呢!” 县一中的名师。 宋佑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现在有了词条,知识体系已经很完整,一两节课对他来说,影响不大。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赚钱。 “到时候看吧,要是不忙就去。”他隨口应付道。 ...... 夜色很快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院子里,林国栋站起身,准备带温玉离开。 “舅舅!”宋佑急忙从堂屋里跑出来,一把拉住他,“天都黑透了,村里路又不好走,还带著温玉,太不安全了。今晚就住下吧。” 林兰也跟著从厨房出来,擦著手劝道:“是啊国栋,急什么。让温玉跟我睡,你睡佑佑那屋,让他打个地铺就行。”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林国栋看了一眼紧紧跟在他身后的温玉,又看了看一脸真诚的外甥和满眼期盼的姐姐,那张常年紧绷的脸,线条柔和下来。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但坚持道:“我睡地铺就行,在部队睡惯了,硬板床睡不著。” 宋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留下舅舅,当然不只是因为天黑路滑。 他对县城未来的记忆,都停留在高中生的视角,哪里有商场,哪里有好吃的,他一清二楚。 但哪里能做生意,政策怎么样,个体户好不好干,这些他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象。 舅舅刚从外面回来,又在县里有门路,正是最好的情报来源。 夜深了,村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 宋佑在地上铺好草蓆,躺了上去。隔著一层薄薄的蓆子,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凉意。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他偏过头,看到床上那个高大的轮廓也一动不动,根本没有睡著的样子。 “舅舅,想什么呢?”宋佑小声问。 黑暗中,传来一声响亮的拍脑袋的声音。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林国栋猛地坐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懊恼,“我把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给忘了!” 宋佑心里一咯噔,也跟著坐了起来。 什么大事? 他紧张地问:“怎么了舅舅?” 林国栋从床上下来,在黑暗中摸索著自己的蛇皮袋,一边翻一边说:“我忘了给你带书了!前阵子刚出的几本世界名著,听说翻译得特別好,我特地给你买的,结果忘在县里了!” 宋佑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就知道。 前世舅舅也是这样,自己不爱看书,却狂热地喜欢买书塞给他。 买的什么书,讲的什么內容,一概不知,就图一个的心意。 “这是好东西,我得给我外甥。” 他嘆了口气,重新躺下:“没事舅舅,不著急。你之前买的那些,我还没看完呢。” “都看完了?”林国栋有些意外,隨即又很高兴,“看完了好!看完了就说明你看进去了!下次我再给你带!” 宋佑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问起正事。 “舅舅,现在县里……干个体户怎么样?” 提到这个,林国栋的兴致明显不高了。他重新坐回床边,在黑暗中摇了摇头。 “不好干。”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今年查得严,风声紧得很。前两年那会儿,真是乱糟糟的,不管好的坏的,是个人都能去申请个执照。” “今年不行了,最近开始整顿,一下子就倒了一大片。” 林国栋想起了什么,嘆了口气。 “你还记不记得,县城东街那个开录像厅的王老板?前几年多风光,县里第一个万元户,家里彩电冰箱都是进口的。” 宋佑的心猛地一沉。 王老板? 他当然记得。 初中那会儿,这个王老板就是县城里的传奇人物。 据说靠著几台录像机,两年就赚了十几万,是所有小年轻羡慕的对象。 “他……他怎么了?” “倒了。”林国杜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宋佑心里。 “上个月的事。说他放的片子有问题,查封了,人也抓进去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一股凉气,顺著宋佑的脊椎骨,慢慢爬上后脑勺。 他记忆里那个遍地是黄金,只要胆子大就能发財的八十年代末,似乎还没到来。 或者说,那阵风还没吹到湘南这个小县城。 他原本有个完善的计划。 只是自己那个开个小厂,然后迅速扩张的宏伟蓝图,在舅舅这几句平淡的描述下,瞬间就碎成了泡影。 就凭自己现在这个小身板,想去对抗时代的浪潮,无疑是螳臂当车。 看来,在县里开厂的想法,得暂时搁置了。 至少这两年,不行。 第22章 麻烦来了 舅舅林国栋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宋佑心里那团刚刚燃起的火苗上。 开厂的念头,暂时是泡汤了。 但他心里的凉意只持续了片刻。 不能开厂,不代表不能去县城。 九山镇太小了,积压了十几年的破烂,被他这半个多月修得七七八八。 他甚至注意到,这两天街上已经出现了其他扛著招牌的陌生面孔。 这碗饭,吃不长久了。 他盘算著自己这段时间赚的钱,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三十多块。 在这个工人月工资普遍只有几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但宋佑知道,这只是吃了时代红利的第一口汤,往后,不会再有这么好的光景。 黑暗中,林国栋以为他被嚇住了,沙哑的嗓音里带了些安慰。 “怎么了?被我说的嚇著了?”他开玩笑,“你还小,安心读书就行。天塌下来,有你舅我顶著。” 宋佑从冰凉的草蓆上坐了起来,直视著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舅舅,我想去县城。” 林国栋愣了一下,“去县城干嘛?开学不是还有一阵子?” “我想去赚钱。”宋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学了门手艺。” 林国栋被逗乐了,声音里全是不信。“你?你个学生娃子,能有啥手艺?掰玉米棒子的手艺吗?” “修东西。”宋佑平静地陈述,“收音机,电风扇,自行车,我都会。” 见林国栋没作声,宋佑又拋出一个重磅消息。 “我连汽车都能修。” 黑暗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哈哈哈!你这小子,吹牛不打草稿!还修汽车?你摸过方向盘没有?” 宋佑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坐著。 笑声渐渐停了。 林国栋在黑暗中看著外甥的剪影,那副倔强的沉默,像极了一个人。 他嘆了口气,声音里有几分怀念,几分无奈。 “你这犟脾气,跟你爸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停顿片刻,最终还是鬆了口。 “行吧。我回县里,帮你问问。但你得答应我,不能耽误学习,那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明白。” 正事谈完,宋佑想起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舅舅,温玉她……你准备怎么安排?” 提到温玉,林国栋的声音柔和下来。 “小玉啊,我准备送她去县里的小学,从六年级开始读。她都十二了,不能再耽误了。” 宋佑心里一动,问道:“十二岁?舅舅,她跟我说,她读完初二,今年升初三了。” 林国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啥?初三?她跟你说的?” “嗯,刚才在我屋里,她亲口说的。” 林国栋半天没说话。 黑暗中,宋佑能感觉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 许久,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带著喜悦的轻笑。 “这丫头……她居然开口跟你说话了。” 喜悦过后,又是浓浓的担忧。 “不过初三……县里的初中课业紧,她能跟得上吗?这事不能硬冲,得看她自己。” 宋佑心里瞭然。 前世,舅舅大概不知道温玉的情况,就是这样自作主张,直接把温玉塞进了小学。 一个可能的天才,就这么被埋没了。 “嗯,先看看情况再说。” 又聊了几句,林国栋那边传来了沉重而有节奏的鼾声。 宋佑躺回草蓆,枕著手臂,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脑子里全是新的计划。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宋佑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桌。 那本初三语文课本还摊开著,不是昨晚温玉看的那一页。 他走过去,好奇地看了一眼。 书页的空白处,画著两个用原子笔勾勒的小人,一个拿著剑,一个拿著刀,正打得不可开交。 线条幼稚,动作滑稽。 这是他上初中时,无聊在课本上画的涂鸦。 宋佑的脸颊有些发热。 这小丫头,昨晚根本没看课文,就盯著这幼稚的漫画看了一晚上? 他不动声色地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 院子里传来动静,林国栋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打拳,虎虎生风。 他已经把自己的被子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放在床头。 林兰在厨房准备早饭。林国栋擦了把汗,走到厨房门口。 “姐,等佑佑上高中,你也搬到县里来住吧。我那儿有地方。” “哐当” 林兰手里的锅铲重重磕在锅沿上。她转过身,眼睛里冒著火。 “不去!我没脸回去见爸妈!” 林国栋碰了个钉子,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走出门。 早饭后,姜米露准时过来。 宋佑背上书包,和她一起出门。 林国栋也要回县城,便提出顺路一起走。 温玉依旧像个小尾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清晨的村路上,一行四人慢慢走著。 “你们这是去哪儿补课?”林国栋打破了沉默。 “去马老师家。”宋佑隨口回答。 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林国栋身形猛地一顿。 周遭轻鬆的气氛瞬间凝固。 宋佑看到,舅舅的脸色沉了下来,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那个老杂毛……”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扫到旁边一脸惊诧的姜米露和怯生生的温玉,又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强行让自己的表情缓和下来,声音却依旧僵硬。 “他教书,还行,就是做人……不怎么样。” 宋佑心头巨震。 老杂毛? 这个词的分量太重了。 马老师在镇上风评极好,是人人尊敬的对象。 舅舅为何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 这其中,到底藏著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往事? 他把这个巨大的疑问,牢牢记在心里。 到了马老师家门口,姜米露跟他们道別,进了院子。 林国栋看著宋佑还站在原地,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你怎么不进去?” 宋佑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书包。“我不去了,我要去上班。” “上班?”林国栋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好奇和好笑。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个外甥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推著自行车,示意温玉跟上,跟在了宋佑身后。 宋佑在镇口的老位置停下,熟练地摆开自己的小马扎和工具包。 很快,就有个邻居大婶抱著一台不响的收音机过来。 林国栋抱著臂,靠在不远处的墙上,饶有兴致地看著。 温玉则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以为,外甥会手忙脚乱地拆上半天。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只见宋佑接过收音机,手指在机壳上轻轻敲了敲,侧耳听了听,然后拿起螺丝刀,动作快得让人眼。 几下就卸开了后盖,他的目光在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上扫过,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烙铁,在一个不起眼的焊点上轻轻一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自信和篤定。 林国栋抱著的双臂,不知不觉地垂了下来。 他刚点上的一根烟,就那么夹在指间,菸灰烧了一长截。 不到五分钟,宋佑把后盖装好。 “好了,大婶。” 他拧开开关,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收音机里传出了新闻播报。 林国栋手里的烟,啪嗒一下掉在地上,烫到了鞋面,他却毫无知觉。 他彻底呆住了。 这不是小打小闹。 这手艺……看起来比他厂里有些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还要利索,还要准! 他那个只会读书,还有点犟的外甥,什么时候练出了这身本事? 他不是在吹牛。 虽然会修汽车可能是吹牛,但是这门手艺怎么说都不差了。 与此同时,刘长顺一脸怒气地大步朝著修理铺走回去,他身后还跟著几个看热闹的閒人。 今天一早,他就去镇上打听了。那些摆摊的同行,没一个待见他,都爱答不理。最后,他了一包烟,才从一个二流子嘴里问出了实话。 “那小子?上湾村的,他爹早就矿难死了,家里穷得叮噹响,哪有什么农机厂的亲戚!” 刘长顺当时就气炸了肺,感觉自己被一个毛头小子耍得团团转。 此刻,他想到宋佑,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他今天不给那狗东西一个教训,他就把铺子砸了。 第23章 擒拿刘长顺 林国栋的脑子里,还反覆闪现著宋佑修好收音机的画面。 那种速度,那种自信,根本不是一个学生娃在瞎鼓捣,那是老师傅才有的篤定。 他看著宋佑接过一盏破旧的煤油灯,手指在上面有节奏地敲击,移动,像是长了眼睛。 几下拧动,几下拍打,之前卡得死死的灯芯座,顺滑地弹了出来。 一直躲在林国栋身后的温玉,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凑了过来。 她蹲在地上,那双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宋佑的手。 “这个……里面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细得像蚊子叫,几乎要被街上的嘈杂吞没。 宋佑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自己说话。 “里面是发条,抹点油,可以推著转子走。” 他解释得很简单,还把那个旧发条抽出来给她看。 温玉看著那根发黑的发条,又看看机器的內部,慢慢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明了。 林国栋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走过来,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宋佑直起身,在破布上擦了擦手。 “没人教,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林国栋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分不清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你这要是进了部队,那些机修班的宝贝疙瘩都得靠边站!” “进农机厂也行,我这次分配到安保科。” 他再次重重拍了下宋佑的肩膀,这一次,全是压不住的骄傲。 “突突突突——” 一阵巨大的、拖泥带水般的噪音由远及近,一辆冒著黑烟的手扶拖拉机,在他们旁边停了下来。 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方正的脸盘,身板扎实,带著一股熟悉的利落劲。 “老林?真是你!” 林国栋眯眼一看,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江卫国!你小子怎么开上这玩意儿了?” 他大步上前,两个男人结结实实地互相捶了捶后背。 江卫国指著拖拉机:“农忙,从县里借来帮忙的。你这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宋佑的小摊上。 “来看我外甥。”林国栋一把將宋佑拉过来,语气里全是炫耀,“没想到这小子本事不小。” 宋佑认出来了,是江薏的父亲。 “江叔叔好。”他开口,顺手把又想往后缩的温玉也拉到身前,“这是我妹妹,温玉。” 江卫国眼睛一亮:“这小子是你外甥?” 他看看宋佑,又看看林国栋,隨即大笑起来:“我说呢!上次我那辆破凤凰,就是他给修好的,手艺绝了!” 原来他们认识。 宋佑心里念头一转,就明白了。 都是一个地方出去的兵,认识也正常。 前几天江薏迟到,应该就是舅舅去了他们家。 这倒是个好机会。 “江叔叔,”宋佑开口,“上次去您家,我看到江薏房里有很多书。我想……” “想看书?”江卫卫国大手一挥,格外豪爽,“那有什么问题!你隨时去,就跟小薏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转头又对林国栋说:“老林,我上次还想推荐你这外甥去当兵呢,这脑子,这手艺,绝对是块好料!结果他说要考大学。” 林国栋的胸膛挺得更高了。 “那是当然!我外甥聪明著呢,必须考大学!” 江卫国嘿嘿一笑:“那可不一定能赶上我家小薏。”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著嘴,一个暴怒的声音猛地插了进来。 “好你个小骗子!敢耍到老子头上来了!” 刘长顺满脸通红地衝过来,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宋佑。 “看我今天不给你个教训!” 宋佑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国栋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就消失了。 他往前一步,把宋佑护在身后。 刚才那个隨和的退伍老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里带著冰冷杀气的军人。 周围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宋佑感觉衣袖被一股小小的力道扯著,是温玉,她小脸煞白,正用力想把他往后拉。 他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地把她推到自己身后,然后从舅舅身边站了出来。 “怎么了,刘师傅?” 看到宋佑这副平静的样子,刘长顺的火气更旺了。 “还装!我打听清楚了,你家哪有什么农机厂的亲戚!你个小王八蛋,敢拿假话糊弄我!” 宋佑心里觉得好笑,这人的消息渠道也太差了。 他看了看林国栋,又看向刘长顺。 “刘师傅,你什么人的话都信?我舅舅不就在这儿吗?” 刘长顺那双喷火的眼睛,这才落到宋佑旁边这个男人身上。 他刚才气昏了头,只当是个看热闹的。 他看到那身褪色但依旧笔挺的军装,看到那副结实的身板和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 林国栋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刘长顺的气焰,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就瘪了。 他腿肚子发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脑子嗡的一声,他意识到自己踢到铁板了。 他心里暗骂,为了一包烟,信了一个街溜子的话,真是昏了头! 宋佑三言两语把手册和扳手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刘长顺的脸由红转白,听到林国栋就在县农机厂管安保,他差点当场瘫软下去。 “误会,都是误会!”他开始结巴,点头哈腰地认错。 就在他忙著道歉的时候,江卫国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身后,堵住了退路。 林国栋对他的道歉充耳不闻。 他动了。 只是一步,快得像一道影子。 刘长顺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结果一头撞在江卫国铜墙铁壁一样的胸口上。 就这一下的耽搁,林国栋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一拧一带。 一个乾净利落的擒拿。刘长顺惨叫一声,胳膊被反剪在身后,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弓著腰,动弹不得。 “放开我!我爹是刘厂长!”刘长顺疼得齜牙咧嘴,甩出了最后的底牌。 一直看戏的江卫国听到这话,反应了过来。 “刘厂长?是前几年去世的那个,农机厂的刘清正刘厂长?” 刘长顺满脸是汗,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他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江卫国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惋惜和鄙夷。 “刘厂长一辈子清清白白,刚正不阿。就听说他有个不爭气的败家子,没想到就是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刘长顺脸上。 他拼命挣扎,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你把我带走吧!別再说了!” “当然要带走你。”林国栋的声音冷得像冰,“偷盗国家財產,还敢寻衅滋事。跟我去派出所走一趟。” 刘长顺身子一软,彻底没了声息。 “正好,我这拖拉机要回县城,顺路把他捎回去。”江卫国拍了拍车斗。 “那敢情好。”林国栋说著,就把半死不活的刘长顺押向拖拉机。 他跨上自己的自行车,宋佑把温玉抱上后座。 临走前,林国栋又走回宋佑面前,那只蒲扇大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上,眼神严肃,带著一种全新的认可。 “你这手艺,比我们厂里大多数老师傅都强!”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沉稳。 “我回去就跟我们厂长说!” 这不止是夸奖,这是一个承诺。 宋佑点点头,心里一暖。 他朝著自行车挥挥手:“路上小心!” 出乎他意料,后座上的温玉,迟疑了一下,也学著他的样子,抬起小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宋佑站在原地,看著他们准备离开。 江卫国走到拖拉机前,拿起摇把,插进车头的孔里。 他深吸一口气,使出全身力气,猛地一转。 “吭哧……吭哧……” 发动机有气无力地叫唤了两声。 他又试了一次。 “吭哧……噗……” 一团黑烟冒出,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江卫国不信邪地试了第三次,脸都憋红了,那台拖拉机却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他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看林国栋,又看看宋佑,脸上全是尷尬。 “这个……刚才好像开得猛了点,发动机……好像出了点问题。” 第24章 气不顺的拖拉机 江卫国手里的摇把被汗水浸得湿滑。 “吭哧……吭哧……” 拖拉机的发动机有气无力地呻吟了两声,一下泄了气。 “噗……” 一团浓重的黑烟从排气管喷出,带著一股呛人的柴油味,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邪了门了!”江卫国把摇把往地上一扔,烦躁地抹了把脸。 街口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动不了好!就让那姓刘的在太阳底下多晒晒!” “就是!上次我家的风扇让他修,收了我三块钱,拿回去转得比乌龟爬还慢!” 供销社的赵红霞嗓门最大,双手叉腰。 “老天开眼!今天总算有人收拾这懒骨头!” 吵嚷声顺著街道,钻进了马老师家的院子。 屋里,学生们的心思早就飞了出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 “都给我安分点!题目做完了吗?”马国强敲了敲桌子,脸色很不好看。 可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人群的鬨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他心烦意乱。他放下手里的粉笔,嘆了口气。 “都別动,我出去看看。” 他走到院门口,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心的宋佑,还有那辆熄了火的拖拉机。他正要开口喊人,目光却猛地定住了。 宋佑旁边,站著一个高大黝黑的男人。 是林国栋。 马国强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喉结滚动,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他扶著门框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学生们见他回来,又装模作样地低下头。 马国强看著这一屋子蠢蠢欲动的人心,疲惫地摆了摆手。“想看的,就去吧。” 话音刚落,大半个屋子的人欢呼一声,呼啦一下全跑了出去。 马国强看著还留在原地的姜米露和江薏等几个学生,心里稍感安慰。总算还有几个坐得住的。 就在这时,张伟一阵风似的冲回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不得了啦!修理铺的刘师傅被抓了!我看见宋佑就在那儿,旁边还有个当兵的!” 姜米露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真的假的?宋佑他没事吧?” “我亲眼看见的!刘长顺被那当兵的拧著胳膊,跟抓小鸡一样!” 姜米露的脸一下白了。她来不及多想,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张伟看著她的背影,又得意地转向江薏,想在她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消息灵通。“江薏,你怎么不去看看?” 江薏原本低头看著书,闻言,慢慢抬起头。她合上书本,动作不紧不慢。 “那就去看看。” 她站起身,也走了出去。 张伟愣了一下,急忙跟上带路。剩下的几个学生互相看看,也坐不住了,全都跟了出去。 原本满满当当的屋子,瞬间空了。 马国强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拿起桌上一张习题,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 拖拉机旁,林国栋正卷著袖子,围著发动机打转。 “我在部队修过摩托,这玩意儿,原理应该差不离。”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索那些油腻的管线。 宋佑也凑了过去。他的眼神飞快地掠过每一个零件。发动机的结构图,在脑海里自动分解、重组。 “小子,你挡著光了。”林国栋一把將他扒拉到旁边。 宋佑只好退开。他一回头,看见温玉还坐在高高的自行车后座上,小小的身体因为努力保持平衡而微微发抖。 他走过去,伸出双臂,轻鬆地將她抱了下来。 “站这儿吧,稳当点。” 温玉的脚沾到地面,身体放鬆下来。 她仰头看著宋佑,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宋佑还没来得及回话,姜米露就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宋佑!你没事吧?那个姓刘的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她拉著宋佑的胳膊,上下打量,眼里全是焦急。 “我没事,他能把我怎么样。”宋佑简单解释了几句。 姜米露鬆了口气,隨即又气鼓鼓地瞪向被江卫国看押著的刘长顺。“他就是个坏蛋!” 不远处,江薏也到了。她停下脚步,看到宋佑和姜米露站在一起,靠得很近,正在低声说话。她默默地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再往前走。 林国栋捣鼓了半天,满手油污,那台拖拉机却依旧是个哑巴。 被赵红霞看得死死的刘长顺,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让我试试。” 江卫国回头,嗤笑一声。“你?我可听说,你连你爹一成本事都没学到。” “我看书学的!”刘长顺梗著脖子反驳。 宋佑心里一动,想起来自己从他那拿的汽修手册和扳手。 他已经吸收完词条,这两样东西对他的用处不大。 正好让刘长顺先探探路,看看修拖拉机怎么个流程。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油腻的手册和那把沉甸甸的德制扳手。 “舅舅,江叔叔,这就是他之前想换书的东西。也算是个证物。” 林国栋接过来,只翻了两页,脸色就沉得能滴出水。 “这字跡……是李师傅的。”他抬起眼,目光刮在刘长顺脸上。“你偷的。为了这本笔记,李师傅急火攻心,差点没抢救过来。” 刘长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忽然激动地吼道:“他活该!我爹尸骨未寒,他就想著拉拢人,要把厂子包给个人!那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 宋佑看著刘长顺气急败坏的样子。 看来这里面的故事,比他们想的要复杂。 江卫国却不为所动,冷冷地问:“那你在厂里小偷小摸,又怎么说?” 刘长顺的气焰一下子灭了,低著头不说话。 过了片刻,他泄了气,嘟囔道:“你们到底修不修?我可不想走三十里路回县城。” 宋佑很想上去试试手,但他看了看舅舅那张严肃的脸,还是按捺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卫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死马当活马医。你跟我去铺子里拿工具。” 两人一前一后,朝著修理铺走去。 没一会儿,刘长顺抱著他那个破旧的工具箱回来了。 他蹲在发动机前,叮叮噹噹地捣鼓起来。 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看得出,確实懂一些。 半晌,他站起身,擦了把汗。“行了,试试吧。” 江卫国將信將疑地拿起摇把,再次插进孔里,用力一转。 “突突突——” 奇蹟发生了。发动机发出一阵强劲有力的轰鸣,整个车身都跟著抖动起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可那欢呼声还没落下,轰鸣声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咳嗽。 “突…突…噗……” 五秒钟。 拖拉机只威风了五秒,就又喷出一股黑烟,彻底熄火。 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刘长顺呆呆地看著那台再次罢工的发动机,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卫国长长嘆了口气,彻底放弃了。 “算了,没指望了。老林,你带孩子先回去,顺便去厂里叫两个师傅过来。我走著把这傢伙押回县城。” 林国栋点了点头,也觉得只能这样了。 他招呼宋佑和温玉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宋佑心中一定,现在正是时候,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站到那台沉默的拖拉机前,扫过发动机,然后转向两个一脸无奈的男人。 “舅舅,江叔叔。” “要不让我试试吧。” 第25章 刮目相看 宋佑心里盘算著。 舅舅虽然答应帮忙问问,但肯定不会用太多心思。 毕竟在他眼里,自己还是个需要好好读书的学生娃。 要想真正打动舅舅,必须展现出真本事来。 虽然现在形势不好,但自己以后还是要创业的。 和厂里那些老师傅熟悉后,无论是想办法接手国企,还是挖人,都能套个近乎。 林国栋皱了皱眉,也在考虑。 刚才外甥修收音机的手艺確实让他刮目相看,但拖拉机和收音机完全是两码事。 “佑佑,这不是闹著玩的。” “我看过那本手册,学到了点东西。”宋佑指了指刘长顺手里的工具箱。 林国栋想起宋佑之前说自己会修汽车的话,正要开口说什么。 江卫国却摆了摆手:“老林,反正也不耽误什么,让孩子试试。” 他见识过这小子修自行车的本事,心里多少有些期待。 宋佑走到拖拉机前,开始仔细查看。 刘长顺这时候回过神,看向宋佑。 这小子才借走手册一天,现在就敢在这里显摆? 年纪轻轻,倒是爱出风头。 他撇了撇嘴,等著看笑话。 宋佑没理他,只是绕著车走了一圈。 他蹲下身,把耳朵贴近发动机,仔细听了听刚才启动时的声音。 脑海中,【中级机械原理】和【初级发动机维修】的知识开始出现,宋佑分析著每一个细节。 “问题找到了。”宋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点火线圈受潮短路,加上分电器触点间隙不对。” 江卫国愣住了。 这些专业名词他没听过,但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林国栋皱起眉头。 他之前在军队修过车,这话听著確实像那么回事,不像是胡说八道。 刘长顺陷入了沉思。 点火线圈,分电器。 这些词他在手册上见过,但具体怎么修,他还真不太清楚。 宋佑走到刘长顺面前,指了指工具箱:“借用一下。” 刘长顺被两个壮汉夹击,不敢不给。 宋佑拿起工具,动作嫻熟地打开引擎盖。 他的手指在各种零件间穿梭,很快找到了点火线圈的位置。 拆下来一看,果然有水珠凝结在上面。 他用乾净的布仔细擦拭,然后又调整了分电器的触点间隙。 由於是第一次实际操作这种型號的拖拉机,动作不太熟练,试了几次才找到最佳位置。 围观的人群屏住呼吸,连赵红霞都不再说话,只是瞪大眼睛看著。 姜米露紧张地攥著书包带子,手心都出汗了。 “好了,江叔叔你再试试。”宋佑拍拍手,从裤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江卫国走到摇把前,深吸一口气,用力一转。 “突突突——” 拖拉机发出一声响亮的轰鸣,整个车身稳定地抖动著。 这次,声音持续而有力,再也没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真的启动了! 江卫国和林国栋都感到震惊,还没等他们说什么,就听见刘长顺的大喊。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想衝到拖拉机那里,被赵红霞一把拉住。 “你疯了?”赵红霞用力拽著他,“人家修好了你还不服气?” 刘长顺差点没被拉住,林国栋见状走过去,一只手就把他按住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外甥就是这么厉害。”林国栋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刘长顺张了张嘴,想说宋佑只看了一天手册,怎么可能比自己还厉害。 但话到嘴边,他怎么都说不出来。 这话说出去自己都不信,更別说別人了。別人只怕会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想到这里,他最后一点心气都垮掉了。 只是,在眾人眼里,刘长顺已经失魂落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疯了一样。 宋佑走到林国栋身边,谦虚地说:“舅舅,我其实没有完全修好,只是让它能暂时用而已。要彻底修好,还得去厂里找师傅。” 林国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样已经很厉害了!比那些吹牛皮的强多了!” 江卫国坐在驾驶座上,试著踩了踩油门,发动机响应良好。他转过头,满脸讚赏:“宋佑,你確实有本事!我家隨时欢迎你,可以来和小薏一起学习。” 宋佑装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江叔叔,我应该向江薏学习才对。她成绩那么好。” 江卫国哈哈大笑,发动拖拉机准备离开。 刘长顺被他押上了车斗,整个人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一股淡淡的柴油味。 林国栋走到宋佑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宋佑心中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 舅舅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视著他,那种审视的眼神让宋佑有些紧张。 “舅舅,怎么了?” 林国栋鬆开手,轻拍了拍宋佑的肩膀,无奈地笑了:“我小看你了。你们老宋家的人,都这么有种。” 宋佑咧嘴一笑:“舅舅,我这不是开窍了嘛。以后你就见怪不怪了。” “那我等著。”林国栋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一定会和厂里推荐你,看能不能给你搞个临时暑假工乾乾。” 宋佑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点头:“谢谢舅舅!” 林国栋转身准备去推自行车,宋佑感觉少了点什么。 他低头一看,温玉正站在自行车旁边,那双黑亮的眼睛静静地看著自己。 宋佑走过去,轻鬆地把她抱上后座。 温玉小声说:“谢谢…哥…”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小脸微微发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宋佑心里一暖,这小丫头终於肯叫自己哥哥了。 目送他们离开后,宋佑转过身,发现姜米露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 “这下稳了。”宋佑满意地拍了拍手。 “怎么了?”姜米露好奇地问。 宋佑把自己想去县城的想法告诉了她。 姜米露听完,担心地皱起眉头:“你妈会同意吗?” “放心吧。”宋佑神秘地笑了笑,“等我赚到钱,买辆三轮车接你去上学。” 姜米露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宋佑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今天回家,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26章 帮我洗洗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著烟开远了,街口的人群还聚著不肯散,议论著刚才那场热闹。 宋佑把姜米露劝了回去,让她先去马老师家,自己则重新坐回小马扎上,心情畅快。 张伟远远地躲在墙角,心臟还在砰砰乱跳。 他亲眼看著宋佑那个舅舅,只用一只手,就把刘长顺那样的人治得服服帖帖。 宋佑还不慌不忙地走到拖拉机前,几下捣鼓,就把两个大人都束手无策的铁疙瘩给弄响了。 这还是那个初中时像个猴子,看不进去书的宋佑吗? 张伟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自己之前真是猪油蒙了心,三番两次去招惹这么个煞星。 他想起上次宋佑和江薏一起走的情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找江薏说说好话,让她在宋佑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 他探头探脑地在人群里搜寻,却连江薏的影子都没找到。 …… 上午修好拖拉机的事,一下午就在镇上传遍了。 宋佑的修理摊子,头一次被围得水泄不通。 “佑佑,帮婶子看看这手电筒,时亮时不亮的。” “小宋师傅,我这电风扇,摇头的时候老是咔咔响。” 宋佑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中级修理】的词条,让他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以前要琢磨半天的毛病,现在只用眼睛一扫,手指一摸,问题在哪儿就清清楚楚。 拆卸,更换,焊接,组装。 他的动作快而精准,围观的人只看到一连串让人眼繚乱的操作,没等看明白,东西就修好了。 “好了,下一个。” 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嘆。 一下午过去,太阳偏西,人潮终於散去。 宋佑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数著手里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毛票。 七块五。 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多,但也只多了一块钱。 他看著空荡荡的街道,心里清楚,九山镇就这么大,能坏的东西,这半个多月已经被他修得差不多了。 这碗饭,到头了。 去县城,必须儘快。 宋佑收好东西,背上书包,往马老师家走去。 路过供销社,赵红霞从门里探出头,冲他使劲招手。 “宋佑,快过来!” 宋佑走过去。 赵红霞把他拉到柜檯后面,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问:“那个姓刘的,到底怎么回事?我听人说,他偷了农机厂的东西?” “嗯,偷了本技术手册。”宋佑简单解释了一遍。 赵红霞听完,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 “我就说!怪不得他每次来我这儿,那双贼眼就到处乱瞟,跟耗子见了米一样!” 她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我就以为他惦记我这店里的东西呢!我家老赵承包下这供销社,可是把老本都投进去了,差点让贼给惦记上!”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宋佑看著她丰腴的身段,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刘长顺那眼神,怕不是惦记东西,是惦记人吧。 这身板,確实好生养。 “红霞婶,家里火柴和肥皂没了,帮我拿点。” “等著!”赵红霞转身进了后面的仓库,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著一小捆火柴和两块黄色的胰子出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就剩这么点了,前阵子卖断货了,县里一直没送来。你拿著,婶给你算便宜点。” 宋佑付了钱,道了谢。 他走到马老师家门口,姜米露已经在等著了。江薏也正好推著自行车从院子里出来。 “江薏。”宋佑喊住她,“今天我跟米露顺路,就不麻烦你了。” 江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姜米露,轻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骑上车走了。 宋佑把一半火柴和一块肥皂塞进姜米露的书包里。 “什么东西?”姜米露打开书包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猜你家也缺了,顺手买的。” 姜米露抬头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著光。 她把书包拉好,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算你懂事。” 回村的路,要经过一片河滩。 宋佑忽然停下脚步,看著姜米露。 “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到了。” 说完,他没等姜米露反应,就拐下小路,朝那片偏僻的浅滩走去。 姜米露心里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 走到河边,周围只剩下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宋佑转过身,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姜米露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看著他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露出里面结实的肩膀和后背。 “你……你干嘛!”她急忙捂住眼睛,脸颊烫得厉害,声音都在发抖,“我跟你说,就这点东西,可收买不了我!” “噗通!” 一声清脆的落水声传来。 姜米露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宋佑已经跳进了齐腰深的河水里。 一件衣服从水里飞了出来,准確地落在她脚边的石头上。 “帮我洗洗。”宋佑的声音从水里传来,带著笑意。 姜米露的脸更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想起自己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佑你烦不烦!自己没长手吗!”她大声嚷嚷,以此掩饰自己的心慌。 “今天修拖拉机,蹭了一身机油,臭死了。”宋佑在水里扑腾著,“不洗乾净,回去我妈就发现了。” 他把头探出水面,“你就说我又下河玩了。快点,洗完还得回去学习呢。” 姜米露看著他,哼了一声,认命地蹲下身。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块肥皂。 “別用那个!”宋佑急忙阻止,“用草搓搓就行,不然我妈闻到肥皂味。” 姜米露白了他一眼,嘟囔道:“这才是你给我买东西的目的吧。” 她嘴上抱怨著,手却很诚实地抓了一把河边的水草,用力搓洗起那件满是油污的衣服。 水里的宋佑解开裤腰带,准备把外裤也脱下来。 手刚伸进口袋,就摸到了一个柔软方正的东西。 他心里咯噔一下。 是江薏的那块手帕。 今天擦汗的时候顺手塞进了裤兜。 “裤子呢?怎么不拿上来?”岸上传来姜米露的催促。 “我自己来就行!”宋佑立刻回答,声音有些不自然。 他背过身,悄悄把手帕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岸上,姜米露正低著头,专心对付那件油腻的衬衫,没有注意到他这边。 宋佑鬆了口气。 这要是被她看见,又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 他心里告诫自己,以后得小心点。 自己这是为了让米露专心学习,不受这些杂事分心,必须把这些细节处理好。 …… 不出所料,宋佑顶著一头湿漉漉的头髮回家,还是被林兰揪著耳朵念叨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他照旧背著工具包出了门。 他打算今天再摆一天摊,要是生意还是不行,就彻底收摊。 正好去马老师那听听课,见识一下县一中名师的风采。 进了县城,可就没这么清閒的学习时间了。 林兰正在堂屋里收拾屋子,宋佑刚走到院门口,就停住了脚步。 王木匠和他婆娘,正站在他家门口。 王婶一看见宋佑,眼睛都亮了,连忙用手肘在背后捅了捅旁边的男人。 王木匠却把头一偏,黝黑的脸上满是彆扭,闷著声不说话。 第27章 牛要吃草 王木匠把头扭向一边,那张常年被风吹日晒的黝黑脸庞上,写满了彆扭,闷著声不说话。 宋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夫妻俩,怕是听说了昨天修拖拉机的事,动了心思。 “佑佑,在家呢。” 王婶自己笑著迎上来,声音放得又轻又近乎。 她搓著手,一脸热切:“听说你这段时间在镇上修东西,赚了不少钱?” 这事瞒不住。宋佑点了下头。 他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婶子,小声点,我还没跟我妈说,想给她个惊喜。” 王婶立刻会意,连连点头,声音也跟著降了下来。 她凑得更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你看,你王叔这手艺……能不能……你带带他?” 话音刚落,旁边的王木匠一下就炸了。 “我一个长辈,学他小孩子的东西?丟人!我不去!”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一梗,刚要开口。 “啪!” 王婶反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后背上。 “现在这世道,赚不到钱才丟人!”她骂道,“你那点死要面子的臭脾气,能当饭吃?能换来米下锅?” 王木匠被这一巴掌拍得一噎,还想犟嘴,却被自家婆娘的眼神瞪了回去,只能在那儿呼呼喘著粗气。 宋佑看著这对活宝夫妻,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王叔人耿直,手艺也好,之前还帮过自己。 这忙,可以帮。 但不能当保姆一样带著,得让他自己立起来。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王木匠,语气很平和。 “王叔,修家具您是行家,我这半吊子水平可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但修那些带电的东西,我倒是懂一点。” 这话既给了王木匠面子,也划清了界限。 王婶一听,急了,以为宋佑不愿意。 “佑佑你別误会!”她连忙摆手,“我不是让你白教,我们给学费!再说他爹以前就会修这些,他肯定一学就会!”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木匠又急了,衝著自己婆娘吼,“我这手艺,还用他带?” 宋佑笑了。 “王婶,王叔之前帮过我大忙,谈钱就见外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木匠。 “这样吧,今天上午,我带王叔去我那摊子看看。能不能成,赚不赚得到钱,得看王叔自己。” 王木匠还在那儿犹豫,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宋佑看著他,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王叔,靠自己本事吃饭,不丟人。” 这句话,正好敲在了王木匠的心坎上。 他浑身一震,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宋佑。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认了。 宋佑转身进屋拿书包。 屋外,传来王婶压低了声音的教训:“你听听!听听人家佑佑说的话!再看看你!不爭气的东西!” 王木匠还在小声嘟囔:“……他技术肯定没我好……” 宋佑背上书包,先绕到隔壁叫上姜米露。 两人走在村路上,姜米露听宋佑说了要带王木匠出摊的事,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你真要教他?他那脾气,倔得跟牛一样。” “牛也要吃草的。”宋佑说得轻鬆。 到了镇口,一脸不自在的王木匠和他婆娘已经等在那儿了。 宋佑熟练地摆开自己的小马扎和工具包。 王木匠站在旁边,看著街边已经蹲了好几个扛著招牌的师傅。 一个个无精打采,看见有人路过就跟饿狼见了肉一样扑上去。 他心里的那点底气,瞬间就漏了。 王婶也看见了这场景,脸上的兴奋劲儿消退不少。 她走到宋佑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佑佑,之前……婶子不该那么说话。” “没事,婶子。” 宋佑没在意,他把王木匠拉到一边,把自己总结的一些东西,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收音机不响,先看电池,再看喇叭接线。电风扇摇头咔咔响,多半是里面的齿轮磨损了,换一个就行。” “报价的时候,小毛病收个三五毛,费事儿的,要换零件的,就往一块钱以上要。看人下菜碟,穿得体面的,可以多要点。” 宋佑一边说,心里一边嘆气。 连王木匠这种老实巴交的手艺人都坐不住想上街赚钱了,可见这风潮有多猛。 九山镇的修理生意,是真的到头了。 王木匠起初还梗著脖子,一副爱听不听的样子。 可听著听著,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宋佑说的那些话,条理清晰,头头是道,比他以前听村里那些半桶水说得明白多了。 那些复杂的零件,到了宋佑嘴里,就变得简单。 他看宋佑的眼神,从最初的倔强,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是掩饰不住的佩服。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就好像……好像他爹还活著的时候,手把手教他怎么看墨线,怎么用刨子一样。 “王叔,你来试试。”宋佑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正好,一个大婶抱著台不转的电风扇过来了。 王木匠深吸一口气,学著宋佑的样子蹲下。 他拆开后盖,看著里面密密麻麻的线圈,手心直冒汗,半天不敢下手。 “別怕,看那个白色的塑料齿轮。”宋佑在旁边低声指点,“用钳子把它拔出来,换个新的就行。” 王木匠哆哆嗦嗦地照做,动作磕磕绊绊。 好不容易换好了,装上后盖,一通电,风扇嗡的一声转了起来,还能顺畅地左右摇头。 大婶高兴地付了五毛钱。 王木匠捏著那张还带著体温的毛票,手都在抖。 他看著手里的钱,又看看那台修好的风扇,黝黑的脸上,慢慢咧开一个大大的,有些傻气的笑容。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王婶看著丈夫手里的钱,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她看著宋佑,那眼神里,再没有半点算计,全是真真切切的感激。 “佑佑,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了!” 宋佑把自己的工具包整个塞给王木匠。 “王叔,这摊子以后就是你的了。我得去听课了。” 他之后要去县城,这套吃饭的傢伙,留给王叔正合適。 告別了还在激动的王家夫妻,宋佑和姜米露一起朝马老师家走去。 “你还真大方,那套工具得不少钱吧?”姜米露小声问。 “钱是王八蛋,了还能赚。”宋佑说得瀟洒。 那套工具很多都是从废品站淘的,加上自己家里留下的东西,不了多少钱。 他心里清楚,一套老旧的工具,换一个可靠的人情,值。 第28章 人要吃米露 两人走到马老师家时,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屋里有些闷,混杂著旧书本的纸张味和汗味。 江薏已经到了,安静地坐在最前排,背挺得笔直。 宋佑和姜米露来得晚,没得挑,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江薏的正后方。 姜米露刚坐下,就凑到宋佑耳边,小声说:“我奶奶过两天就回来了。” 宋佑心里一动。 姜米露的奶奶。 那是一个很慈祥的老人,满是褶子的脸上总是掛著笑。 从小就把他当亲孙子一样疼,有好吃的总是偷偷塞给他一份。 比起自己那对外公外婆,这位老人才是他记忆里唯一的隔辈亲。 前世,奶奶是寿终正寢,走得很安详。 想到这,宋佑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是吗,那敢情好。”他压著声音回应,“这趟出去这么久,干嘛去了?” “山后面刘家坳,有个老人没了,丧事办得可大了。” 姜米露解释道:“请我奶奶去帮忙看看日子,选个好地方,再给引引路。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怎么忘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宋佑心里发虚。 那是上辈子的记忆了,早就模糊不清。 他嘴上却不认:“没忘,这不是关心奶奶嘛。” 他话锋一转:“那按规矩,主家肯定要给不少谢礼吧?奶奶这趟回来,能带不少好东西。” 提到这个,姜米露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奶奶托人带信回来说了,会给我带米糕!我好久都没吃过了。” 她看著宋佑,脸上全是期待:“你可说好了,等吃了米糕再动身去县城。” 宋佑却摇了摇头。 “怎么了?”姜米露有些不解,“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奶奶做的米糕吗?” “那是以前。” “那现在呢?” 宋佑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然后慢慢下移,停在她那颗小小的泪痣上。 他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几乎要拂到她的耳朵。 “现在我喜欢吃米露。” 前面的江薏,原本正在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她握著书页的边缘,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宋佑心里偷笑。 跟姜米露待在一起,整个人都觉得轻鬆。 姜米露还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一脸疑惑:“米露有什么好吃的,白白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她看著宋佑那双黑亮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著自己。 那眼神里的东西,让她反应过来。 脸上的温度,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爬。 脑子里,莫名其妙就闪过了昨天在河边,他脱下衬衫,露出结实后背的画面。 轰的一下。 温度又高了一个度。 她伸出手,在宋佑胳膊的软肉上用力拧了一下。 “嘶——” 宋佑倒吸一口气。 “米露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吃到的。”她把头扭向一边,声音小但语气却很认真。 就在这时,马国强从外面走了进来。 屋子里嘰嘰喳喳的议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都安静。”马国强把教案放在桌上,“我朋友还有点事,晚点到。我们先讲几道题。”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几何题。 “这道题,前天很多人都丟了分,我们今天……” 粉笔敲在黑板上的声音清脆又规律。 宋佑起初听得还有些生疏,毕竟隔了一辈子。 可听著听著,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公式和定理,就像被擦去了灰尘,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慢慢跟上了马国强的思路,甚至能预判出下一步的解法。 知识回来了。 宋佑心里有了底,隨即偏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姜米露。 她的眉头微微蹙著,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几下,又停住了,似乎遇到了难题。 不行,去县城之前,必须把她的功课再抓一抓。 要是能想起来这次开学考考了什么內容就好了,可以直接给她划重点。 宋佑正琢磨著,却发现姜米露的眼神有些飘忽,明显心不在焉。 他撕下一小块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悄悄从桌子底下递了过去。 姜米露的脑子正乱成一锅粥。 “现在想吃米露。” 宋佑刚才说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迴响。 还有昨天他光著膀子在河里的样子,水珠顺著他的肩膀滑落…… 从小到大,她哪里经歷过这些。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专心听课。 可越是想专心,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她刚定下神,就感觉手被轻轻碰了一下。 一张摺叠起来的小纸条,被塞进了她的手里。 姜米露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黑板前的马老师,见他没注意这边,才悄悄打开纸条。 上面是宋佑龙飞凤舞的字跡。 “什么样的人,才能吃上米露?” 姜米露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这傢伙! 她抬头瞪了宋佑一眼,发现他正看著自己,脸上带著促狭的笑意。 她想起他前段时间吊儿郎当,不认真读书的样子。 又想起他前几天信誓旦旦说要考大学的豪言壮语。 就他现在这样,怎么可能考得上! 一个念头,忽然在她心里成形。 必须让他紧张起来,努力起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姜米露心中一定,低下头,在那张纸条的背面,认真地写了起来。 宋佑等了一会儿,纸条终於传了回来。 他满怀期待地打开。 “想吃上米露,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 宋佑笑了,这丫头还真有心思。 他接著往下看。 “第一,是这个世界上最最优秀的人。” “第二,是为了吃米露最最努力的人。” 宋佑在心里默默点头。 这不就是我吗? 重生回来,不就是为了变成最优秀的人,为了把所有错过的都努力爭取回来吗? 这两个条件,简直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 他满意地继续往下看,却发现下面没有了。 没了? 第三点呢? 宋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 他疑惑地看向姜米露,想用眼神问她第三条是什么。 可姜米露已经完全进入了学习状態,低著头,专注地记著笔记,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宋佑正想再传个纸条过去,却感觉一道严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马老师。 马国强正站在讲台上,皱著眉头看著他。 宋佑立刻收敛心神,拿起笔,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 给马老师一个面子。 看著宋佑终於安分下来,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姜米露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气。 她的唇边,悄悄地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她的心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第三个条件就是…… 那个人,必须是一个住上湾村,姓宋,名佑。 从小就跟米露是邻居,一直照顾著米露的人。 第29章 范围 午饭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说话,屋里只剩下收拾碗筷的姜米露和江薏。 宋佑擦乾净桌子,目光落在正准备回屋的马国强身上。 他主动找了上去。 “马老师。” 马国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想借几本高中的课本,提前看看。”宋佑说得坦然。 马国强打量了他几秒,没多问,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宋佑跟著他进了里屋。房间不大,一张旧书桌,一张单人床,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老旧纸张和墨水的混合气味,闻著让人心静。 马国强走到一个靠墙的木製书柜前,柜门上的漆都有些剥落了。他拉开柜门,从里面小心地抽出几本包著牛皮纸书皮的课本。 “你之前不是一直在自学吗,怎么今天想起来听课了?”马国强把书递过来,隨口问道。 书本有些沉,纸页泛黄,带著时间的厚度。 “准备去县城了。”宋佑回答。 马国强动作一顿,有些疑惑。“现在?离开学就十来天了,去县城能干什么?” “我舅舅在农机厂,想让他带我去混个脸熟。”宋佑半真半假地解释,“以后上了高中,万一哪天吃不上饭了,还能去厂里赚点零钱。”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马国强默认了,没再追问。 宋佑接过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很隨意地问了一句:“马老师,您知不知道这次开学分班考,大概会考些什么范围?” 他只是隨口一问,没报太大希望。 马国强正在关书柜门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著宋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有了些微小的变化。 “我知道。” 宋佑心里一跳。 “想知道吗?”马国强问。 宋佑彻底愣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 县一中的分班考,连学校自己的老师都未必能提前拿到范围。 他掩饰住內心的波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您怎么会知道?” 马国强看著他这副样子,那张严肃的脸上,似乎有笑意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回答,只是又问了一遍:“想不想知道?” 这一刻,宋佑感觉自己对马老师的印象,需要重新评估了。 这个在镇上教了半辈子书的男人,藏得比他想的要深。 宋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姜米露蹙著眉头的样子。 “当然想。” “可以。”马国强提出了条件,“去县城之前,你每天都必须按时过来,老老实实在这儿上课。” “行。”宋佑答应得很乾脆。 “还有,”马国强补充道,“我告诉你的,不能跟任何人说。” 宋佑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了。 “那算了。”他把手里的高中课本往桌上一放,“我自己考,也有信心进重点班。” 马国强的目光锐利起来,紧紧盯著他。 宋佑不闪不避,身体向后一靠,正好抵在旁边那个老旧的立式衣柜上。他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无所谓的姿態。 “干嘛这么看著我?” 马国强忽然冷笑一声:“我以前,还真是看错你了。” “您在初中又没正经教过我,没正眼看过我很正常。”宋佑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你不用跟我装傻。”马国强盯著他看了半晌,眼里的锐利慢慢散去,化成一声不易察觉的嘆息。 “让开。” 宋佑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侧身让开了位置。 马国强走到衣柜前,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柜门。他从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里,拿出一个蒙著灰尘的相框。 他用袖子仔细地擦了擦相框的玻璃表面,然后递给宋佑。 宋佑接过来。 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三个人。 最右边是一个扎著麻辫的年轻姑娘,手扶著辫梢,笑得灿烂又明媚。 她旁边站著一个高瘦的青年,眉眼间透著一股倔强,也咧著嘴笑。 再往左,本该还有一个人,但照片的整个左上角,连带著那个人的头部,都被整齐地撕掉了,只留下了一截肩膀的轮廓。 宋佑感觉照片上那两个人很熟悉。 他凑近了些,仔细辨认。 那个姑娘的眉眼,那个青年的轮廓…… 这不是……自己爸妈年轻的时候吗? 宋佑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马国强,眼神里全是询问。 “最左边那个……是您?” “你妈果然什么都没跟你说过。”马国强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我也尊重她的选择。”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那天在街上,带走刘长顺的,是你舅舅吧?” “是。”宋佑点头,“我拜託他帮我找份活干。” “以后在他面前,不要再提我。”马国强的语气冷了下来,“你可以走了。” 宋佑却没有动。 他把相框轻轻放回桌上,又问了一遍:“马老师,刚才说的考试范围……” “你不是不要吗?” “我是不想要。”宋佑脸上全是认真,“但我喜欢学习,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马国强看著他,那点小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这小子,是为了姜家那个女娃。 “你爸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狡猾,也不至於去矿上挖煤了。”马国强说这话时,眼神飘向了窗外。 宋佑挠了挠头。他记忆里的老爸,確实是个老实人,脾气倔得像头牛。 “不过你以为,我这段时间,每天在这屋里讲的是什么?”马国强忽然把话锋拉了回来。 宋佑心中巨震。 他看著马国强,脑子飞速转动。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原来,他早就开始讲了。 自己还以为占了多大便宜,结果这老狐狸早就把重点都揉碎了,一点点餵给这些学生。 看著宋佑脸上那副震惊又懊恼的样子,马国强的心里莫名感到一阵痛快。 “你这段时间一天没来,亏大了。” “没问题。”宋佑很快镇定下来,“他们会了就行。” “我可没有针对性地讲,能悟到多少,全看他们自己。”马国强顿了顿,又说,“不过,农村的孩子,进了县城的重点班,不一定是好事。” “您小看我们了。”宋佑说。 他想起了前世的姜米露。高一没进重点班,硬是凭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高二分班时冲了进去,最后也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有些人的光芒,是藏不住的。 马国强没再跟他爭辩,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相框,准备收起来。 宋佑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马老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佑停下脚步,回头。 马国强拿著那个相框,背对著他。 “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考试范围的?” 第30章 居然是他 宋佑看著马国强,没接话。 他只是把那几本厚重的高中课本又拿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就准备走。 “我不想知道。” 他丟下这句话,脚步没有半分停留。 这一下,反倒把马国强给整不会了。 他捏著那个相框,看著宋佑的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这小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站住!”马国强冷著脸喝道。 宋佑停步,却没有回头。 马国强盯著他的后脑勺,最终还是泄了气。 他感觉自己在这小子面前,那点为人师表的架子,根本端不住。 “负责这次分班考数学出题的,是我以前的同学。”他的声音有些发硬。 宋佑心里一动,但没出声,等著下文。 “他当年,是我们班上成绩最差的那个。” 马国强说完,屋子里一片安静。 宋佑这才转过身,脸上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是今天下午要来的那位老师吗?” “不是。”马国强摇头,“今天来的这位,不教数学。” “哦。”宋佑应了一声,抱著课本走出了里屋。 原来马老师的关係网不止在九山镇。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马老师该不会就是那种,为了默默守护我妈,甘愿一辈子留在这小镇上的痴情男人吧? 宋佑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算了,等自己去了县城,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屋里,马国强看著宋佑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他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一沓陈旧的备课本底下,拿出了一张摺叠整齐的信纸。 展开,上面是列印的抬头。 “岩口县第一中学教师调动申请表。” 这是他那个同学塞给他的,对方每年都来一次,说只要填了名字交上去,就能批。 只是每次都被他婉拒。 现在,他想起宋佑刚才那副油盐不进,还有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 就算是有天赋,这样怎么可能成才? 马国强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片刻。 最后,他在申请人一栏,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 宋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姜米露正低头认真地做著笔记,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笔记借我看看。”宋佑伸手敲了敲她的桌面。 姜米露抬头,把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递了过去,什么也没问。 下午的课很快开始。 马国强走上讲台,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宋佑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才开始讲课。 宋佑翻开借来的高中课本,又摊开姜米露的笔记,两相对照。 他要做的,不是从零开始学。 而是藉助这些文字和符號,从自己那被岁月尘封的记忆深处,把那些该死的考点给挖出来。 马老师讲的东西,和他记忆里高一开学考的重点,正在一点点重合。 果然,这老狐狸早就开始划重点了。 宋佑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一个个模糊的知识点,在他的脑海里重新变得清晰、立体。 就在他渐入佳境时,院门的方向传来了几声礼貌的敲门声。 “我朋友到了,大家休息一下。”马国强放下粉笔,走了出去。 屋里的学生们顿时鬆了口气,开始交头接耳。 宋佑也合上本子,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县一中的名师。 他前世在高中就是个不起眼的学生,没给哪个老师留下过深刻印象,自然也不认识几个老师。 他倒想看看,能被马老师这么郑重介绍的,是何方神圣。 院子里,马国强看著面前的男人,脸上露出了笑容。 来人比他高了半个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看著朴素,但熨烫得很平整,整个人透著一股乾净利落的气质。 “文化,路上还顺利吧?” “事情办完了,就马上赶过来了。”被称作文化的男人声音温和。 马国强领著他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 “待会儿,你不用留情面。让这些孩子看看,他们跟县城学生的差距到底有多大,省得一个个心比天高。” 文化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看来,这里面有你特別想敲打的学生?” “一个叫宋佑的。”马国强说,“天分有,就是心不静,总飘著。” 文化脚步一顿,重复了一遍:“姓宋?” 他看向马国强,见对方脸上没什么异样,才点了点头。 “行。不过我认为也別打击得太狠,年轻人,有点锐气是好事。” “你有分寸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屋子。 教室里的学生们,全都伸长了脖子,连一直安安静静的江薏,眼里也带著几分期待,看向门口。 宋佑感觉后背被人戳了一下。 他回头,是张伟。 张伟的脸上带著明显的討好意味,身体前倾,凑了过来。 “佑哥,这次来的老师,来头可大了。” 宋佑看他这卖关子的样子,耐著性子问:“哦,是谁?” 张伟见宋佑真的感兴趣,顿时来了精神,声音都透著兴奋。 “我听我爸妈说的,这位老师姓文,教语文的。今年他带的那个高三毕业班,出了个北大的!那个考上北大的学生,在县报上写文章,把他夸上了天!” 宋佑心里也起了些兴趣。 这年头能考上北大,含金量可太高了。 虽然宋佑认为能考北大主要靠学生自己,但能教出这种学生的老师,绝对是真有本事。 “谢了。”宋佑对他点了下头,转了回去。 张伟看著宋佑的后脑勺,心里乐开了。 佑哥对自己態度变好了! 他心里开始盘算,等到了县城,自己就跟著佑哥混。 他那个舅舅一看就是在县里吃得开的人物,自己跟紧点,以后在学校里谁还敢欺负自己? 屋子里安静下来。 马国强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同学们,这位是县一中的文化老师,也是我多年的好友。今天,文老师会给大家讲一堂真正的语文课。” 学生们自发地鼓起掌来。 宋佑也跟著拍了两下手,老老实实地坐著。 掌声中,那个高大的身影,从马国强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了讲台前。 当看清那张脸时,宋佑的身体猛地一僵。 “啪” 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他差点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 县一中名师。 培养出北大高材生的语文老师。 这…… 这不就是那天在小巷子里,卖给自己《七仙女与梁山搏》的那个书贩子吗! 怎么是他? 第31章 才华与根骨 宋佑心里咯噔一下,隨即又平静下来。 一个县一中的名师,跑到这种偏僻巷子里卖本子,还知道刘长顺的底细。 这事处处透著古怪。 按理说,这种级別的老师,生活再怎么不济,也不至於干这个。 就算真缺钱,凭他的名声,有的是人愿意帮忙。 想不通。 宋佑乾脆就不想了。 他来这是听课的,不是来探究別人隱私的。 他挺直了身板,看见讲台上那个男人,目光正好扫过自己。 宋佑没有躲闪,反而抬起手,冲对方挥了挥。 一个微小,但足够清晰的招呼。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文化站在讲台上,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要不是前几天在街上被马国强堵个正著,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家陪女儿了。 帮老朋友一个忙,上一节课。 他环视一圈,屋子里坐著的,都是些还没上高中的农村孩子,一个个看著都挺老实。 当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时,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熟悉感。 那个少年,身板挺直,眼神里没有其他孩子的拘谨。 就在这时,对方冲他挥了挥手。 文化瞬间想起来了。 这不是那天在巷子里,买走那本《七仙女与梁山搏》的小子吗? 他记得很清楚,这小子的喜好还挺特別,专门挑了本字跡潦草的古风群像。 他心里有了预感。 马国强说的那个宋佑,就是他。 文化看向旁边的马国强。 马国强顺著他的眼神,也看到了正在挥手的宋佑,眉头一皱。 “宋佑!你举手做什么?有问题?” 宋佑没想戳穿什么,面不改色地放下手。 “没有,马老师,手有点麻,活动一下。” “坐好!认真点!”马国强低声呵斥。 文化心里最后一点侥倖也没了。 果然是他。 除了他,不会是別人了。 毕竟,正经老实的学生,也不会摸到自己那个书摊上去。 宋佑感觉左腰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不用转头,也知道是姜米露。 他立刻老实坐好,目视前方。 文化收回目光,脸上掛起温和的微笑,开始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文化,是岩口县第一中学的一名语文老师。很高兴能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度过一个下午。”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进入正题。 他讲高中语文和初中语文的区別,讲文言文的语感,讲现代文的几种结构类型。 最后,他讲到了写作。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屋子里的学生,都在认真听讲,奋笔疾书。 宋佑也是。 他专心致志地听著,甚至感觉到一种痛快。 这位文老师讲课,像是庖丁解牛,把复杂的知识点拆解得清清楚楚,再用最简单的话讲出来。 真有文化。 自己前世那个高中语文老头,不是不尊重他,但跟眼前的文化老师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讲完基础,文化停下来。 “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底下的学生大多面面相覷,不敢开口。 就在这时,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江薏。 她站起身,声音清亮:“文老师,您刚才讲了很多章法和技巧。可我总觉得,文字应该是自由的,为什么要有这么多条条框框?” 这个问题一出,屋子里更安静了。 文化看著她,沉思片刻,才开口回答。 “人可以是自由的,思想可以是自由的,但是文学创作不是。” “能把自由的思想,通过不自由的格律和结构表达出来,还能让读者也感觉到自由,这就叫才华。” “你之所以感觉到文字的自由,是因为有才华的大师,替你呕心沥血地开闢了道路,並不是因为文章本身没有条框。” 江薏若有所思地坐下。 宋佑举起了手。 文化示意他说。 “老师,文言文到底要怎么学?总感觉隔著一层,读不懂。” 他高中的文言文確实很差,这是实话。 文化听到这个问题,想起宋佑的爱好。 “这小子不会是是买回去的书没看懂吧?” 他稍微解释了一下:“文言文,字是根,史是骨。一个通假字,背后可能是一段发音的变迁。一个典故,牵扯的是整个朝代的风云。等你把歷史读通了,那些字句自然就活了。” 宋佑坐下。 有所收穫,但不多。 学习果然是个长期的过程。 看来,回头还是得想办法整个相关的词条。 宋佑看向姜米露,她正蹙著眉头,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应该还在消化刚才的知识。 周围的同学也都没有举手的意思。 张伟更是把头埋在宋佑背后,生怕被文化点名。 文化对这种情况也不在意,他拿起粉笔。 “既然大家没问题了,那就动笔写一篇。题目是:树木、森林和气候。字数不少於六百字。” 宋佑伸手,朝姜米露那边探过去。 “纸和笔,借我。” 姜米露抬手,轻轻拍掉他的手。 “上课连纸笔都不带。”她小声嘟囔。 宋佑指了指自己的书包:“里面之前都装著扳手和钳子,怕把本子弄脏了。” 姜米露听了,没再说什么。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很自然地从文具盒里,拿出自己最好的一支笔,又从新本子上,小心地撕下几页纸,整整齐齐地放在宋佑面前。 宋佑拿起笔,觉得这个题目很熟悉。 但他没去费力回想自己当时写了什么。 不用想也知道,以当时自己的水平,肯定写得不怎么样。 他闭上眼,在脑中构思片会,然后睁开眼,开始动笔。 见所有学生都在安静写作,文化冲马国强递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屋子,站到门外的院子里。 文化斟酌著开口,他不能让宋佑把自己的事暴露出去。 “老马,我看那个宋佑,听课还算认真。应该不用刻意打磨。” “这只是这么一会儿,他本性还没暴露。”马国强摇了摇头。 文化只好说:“我暂时没看出他有什么大问题。” 马国强想了一会儿,回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宋佑初中时的试卷。 他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那小子的语文,逻辑很差。” “特別是那个字……”马国强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变得很难受,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丑得没法看。” 第32章 惊艷的字跡 院子里,文化听著马国强的话,心里有了底。 语文逻辑差,字丑得没法看。 这不正好吗? 自己就从这两点下手,先简单批评一下,再找个优点稳住。 嗯,就这样。 …… 屋里,宋佑拿著姜米露递来的笔,在手里转了转。 树木、森林和气候。 这个题目,他有点印象。 前世的高三的时候,好像就考过类似的题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当时怎么写的? 好像是先写了植树造林的好处,然后又写了保护森林的重要性,最后呼吁大家爱护环境。 中规中矩,平平无奇。 但现在,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些东西。 是前世在网上看到的,关於亚马逊雨林被砍伐,导致全球气候异常的零散报导。 是记忆里,未来几十年,家乡这条河一年比一年乾涸的景象。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的人听来,或许是天方夜谭。 但宋佑知道,它们都是即將发生的现实。 他要写的,不是一篇空洞的议论文。 而是一个,以小见大的文章。 宋佑闭上眼,在脑中迅速构建起文章的骨架。 然后,他睁开眼,落笔。 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一股奇妙的感觉从指尖传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他握笔的手指、手腕,乃至整个肩膀,都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协调与放鬆的状態。 【中级书写】。 原来这就是这个词条的力量。 宋佑心里有了明悟。 这感觉,就像一个旱鸭子,突然就懂得了如何在水里呼吸。 他之前写的字,完全是靠著成年人的灵魂,在强行控制一具不熟悉的手臂,歪歪扭扭,不成章法。 而现在,这具身体的书写本能,被彻底唤醒了。 他的握笔姿势,变得標准而鬆弛。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的不再是过去那种软趴趴的蚯蚓。 而是一个个工整挺拔,骨架分明,带著一股硬朗力道的方块字。 下笔如有神助。 脑海里的思绪,与笔尖的书写速度,达到了完美的同步。 那些前世的观点,那些超前的见解,此刻都化作了纸上精准而有力的文字。 “一木不成林,百木可成森。然,森林之於气候,非聚沙成塔之功,乃生死存亡之系……”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和修改。 十五分钟刚过,一篇七百多字的短文,一气呵成。 宋佑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抬头环顾四周。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大部分同学,都还在埋头苦思,或者奋笔疾书。 姜米露蹙著眉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点点画画,似乎在构思文章的结构,还没正式动笔。 前排的江薏,写了大概两百字,此刻也停下了笔,像是在斟酌下一段的措辞。 最惨的是张伟。 他抓耳挠腮,面前的稿纸上,只孤零零地写了一个標题,下面空空如也。 宋佑看著他那副便秘一样的表情,差点没忍住。 就在这时,马国强和文化从院外走了进来。 马国强一眼就看到了正东张西望,无所事事的宋佑。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看,就是这样。”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文化说,“三分钟热度,没半点耐心,根本坐不住。” 说完,他便沉著脸,大步走到宋佑桌前。 “宋佑!你在干什么?” 马国强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严厉的质问。 “不好好写作文,东张西望,影响其他同学!” 屋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笔,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宋佑没起身,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著他。 “马老师,话可不能乱说。” 他举起自己面前那几页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 “我写完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 马国强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了。 写完了? 这才多久? 胡编乱造,肯定是胡编乱造! 他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回头对文化摇了摇头,声音里全是失望。 “你看,就是这么毛毛躁躁,敷衍了事。” 文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看来这小子比老马说的还要难缠。 他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先严厉批评宋佑的字跡和態度,再勉强找个优点安抚一下,给老马一个交代。 “写完了就拿上来吧。”文化冲宋佑招了招手,“我先看看。” 姜米露担忧地看了宋佑一眼,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江薏也停下了笔,目光落在宋佑身上,带著几分探究。 张伟则在后面小声嘀咕:“完了完了,佑哥就是学习不努力,这下要挨批了。” “佑哥什么都好,就是学习太不用心了。” 宋佑拍了拍姜米露的手,示意她安心。 他站起身,拿著自己的作文,走上讲台。 文化伸手接过那几页纸,坐了下来。 他已经做好了被一堆潦草字跡衝击视觉的心理准备。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纸上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预想中的龙飞凤舞,没有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两行虽然略带生疏,但绝对工整端正的字。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往下看。 从第三行开始,字跡豁然开朗。 笔锋变得锐利,结构变得稳健,一笔一划都透著一股力量感。 这哪里是一个初中生能写出来的字? 这字,就算放在县城里那些专门练过书法的学生里,也绝对是上乘之作! 都能比得上自己了。 文化的心里,掀起了巨浪。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宋佑。 少年身形挺拔,神態自若,没有半点心虚。 文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肯这样静下心来,把字练到这种程度的学生,怎么可能是老马口中那个浮躁、坐不住的人! 他瞬间推翻了之前所有的预判。 他感觉,自己和老马,可能都看走眼了。 或者是因为这小子姓宋,老马特意针对他? 这个叫宋佑的少年,看来让老马很上心啊。 文化收回目光,不再去想那些字跡,而是开始重新审视这篇文章的內容。 他想看看,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的人,脑子里到底装著些什么东西。 第33章 匠气与灵气 文化开始审视文章內容。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些空洞的口號,或者少年人幼稚的幻想。 结果,文章的逻辑链条异常清晰。 从现象到分析,再到提出解决方案,有理有据,层层深入。 文化了足足五分钟才看完。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將那几页纸轻轻放在桌上。 这篇文章的结构和论证,已经超出了一个高中生的范畴。 那严谨的逻辑,层层递进的分析,更像是一份工整的调查报告。 他之前在心里准备好的所有批评的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口。 这小子…… 文化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个正襟危坐的少年。 眼神里,全是探究和不解。 马国强见文化半天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心里有些打鼓。 他忍不住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是不是写得太不像话,把你给气著了?” 文化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那几页稿纸,递给了马国强。 那意思很明白。 你自己看。 马国强疑惑地接过稿纸。 他的目光刚一接触到纸面,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是什么字? 铁画银鉤,力透纸背。 卷面工整得不像话,每个字都是从字帖上拓下来的一样。 他第一反应就是搞错了。 “这不是宋佑的卷子。” 他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篤定。 “他写不出这种字,你拿错了。” 文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稿纸顶端的角落里点了点。 马国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工工整整。 宋佑。 马国强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把稿纸凑近了些。 没错,就是宋佑的名字。 可这怎么可能? 他再去看文章的內容。 “一木不成林,百木可成森。然,森林之於气候,非聚沙成塔之功,乃生死存亡之系……” 开篇就沉稳大气,没有半句废话。 马国强越看,心跳得越快。 这真的是那个连作文都写不通顺,每次考试语文都拖后腿的学生写出来的东西?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宋佑以前那些试卷。 字跡潦草得比鬼画符还难看,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 每次自己找別的老师拿来看他的卷子,马国强都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飆。 可眼前这篇文章……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写的?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马国强拿著稿纸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感觉自己对这个学生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顛覆了。 文化不再理会身边那个陷入巨大震惊的老同学。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投向宋佑。 屋子里所有学生的视线,也都集中在了宋佑身上。 “宋佑。” 文化开口,声音温和但清晰。 “这篇文章,写得很好。” “立意深远,论证严谨,结构完整。”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的评价。 “这其实是前两年的高考作文题,满分五十分的作文,单凭你这篇文章,我至少会给你三十六分。” 哗—— 屋子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三十六分! 这是什么概念? 在他们这些学生心里,高考作文能上三十分,那就是顶尖的水平了! 张伟在后面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姜米露也是一脸的惊讶,她看著宋佑的背影,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全是异彩。 江薏也稍稍停下了笔,但是马上开始写起来。 宋佑听到这个分数,心里却並没有满足。 三十六分,不错了。 但离优秀,还差得远。 他站起身,看著讲台上的文化老师,很认真地追问: “文老师,那我的不足之处在哪里?” 这个问题一出,屋子里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得了这么高的评价,还不满足? 文化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讚许。 不骄不躁,还能看到自己的不足。 这心態,比县城里那些尖子生还好。 他沉吟片刻,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评价。 “你的文章,匠气太重。” 匠气? 这是什么评价? 学生们面面相覷,完全听不懂。 文化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著宋佑,继续说: “逻辑和结构都很好,像我看到厂里技术工人写的报告,一丝不苟。” “但,缺少了文学性。” “也缺少了你这个年纪,一个高中生应有的那股锐气和文采。” 宋佑心中一凛。 他感觉自己是被人剥开了外衣,露出了里面的骨架。 对方看得太准了。 他这篇文章,確实是靠著成年人的经验和逻辑在硬撑。 里面没有灵气,没有少年人的感悟。 全是乾巴巴的道理和分析。 “那我该如何提升?” 他诚恳地请教。 这个问题,他前世就没想明白过。 文化看著他,眼神里的欣赏更浓了。 “多看书。” “少看那些翻译腔浓重的小说,多看看咱们国內作家的作品。” “从鲁迅,到沈从文,再到汪曾祺。” “去找回文字本身的灵气。” 宋佑將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牢牢记在了心里。 “谢谢老师。” 就在这时,江薏也写完了。 她站起身,拿著自己的稿纸,安静地走上讲台。 她把作文轻轻放在文化老师的桌上,然后退到一旁,没有说话。 宋佑很自然地退回自己的座位,让出了讲台前的位置。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接连的变故,变得有些微妙。 马国强还沉浸在宋佑那篇作文带来的巨大衝击里,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著手里的稿纸,感觉和在看一本天书差不多。 宋佑走下讲台,没有直接回座位。 他走到了马国强面前。 他看著这个一脸茫然,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老师,笑著感谢了马老师。 “谢谢马老师。” “今天幸好来了,学到很多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听起来很诚恳。 马国强被他这个举动惊得回过神。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少年。 熟悉的脸,熟悉的眉眼。 只是变得沉静,坦然。 马国强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以前每次看到宋佑的卷子,都憋著一肚子火。 现在,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看著宋佑那张诚恳的脸,只能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是你自己写得好。” 说完,他立刻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篇作文上。 只是他的视线,却久久无法聚焦。 文化老师已经拿起了江薏的作文。 整个屋子,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马国强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这小子,真的变了吗? 第34章 江薏意外的邀请 文化看江薏作文的时间,比看宋佑的还要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透过镜片的眼睛,时而凝重,时而舒展。 最后,他长出了一口气,轻轻將稿纸放在桌上,脸上是一种混杂著欣赏与感慨的神情。 宋佑已经回到了座位。 他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而是重新摊开了姜米露的笔记本。 马老师划的重点,这丫头记得很全,但有些地方明显是一知半解,只记了结论,没懂过程。 宋佑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开始重新梳理这些知识点,准备晚上给姜米露开小灶。 姜米露也交了卷,有些紧张地站在讲台边。 文化对她的评价很温和,指出了几个逻辑上的小问题,但更多的是鼓励。 江薏拿著自己的作文,走回座位。 宋佑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交换看看?”他问。 江薏点了下头,將自己的稿纸递过来,接过了宋佑那份。 宋佑的目光落在江薏的作文上。 她的字跡清秀,带著一种女孩子特有的娟秀和力量。 文章没有他那种强行拔高的立意,而是从村口那棵老槐树写起,写它的春夏秋冬,写它与村民的关係,再由这棵树,联想到一片林,最后落到气候的变迁。 细腻,灵动,充满了真切的情感。 宋佑看完,由衷地讚嘆:“写得真好,比我强多了。” 这话是真心的。 他的文章是骨架,江薏的文章是血肉。 他问江薏:“老师给你的作文打多少分?” 江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很淡,却很真实。 “老师说,如果让他打分,四十四分。”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说我的文章有灵气。” “灵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提起两个字,江薏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向宋佑。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这是你所欠缺的东西。 宋佑坦然接受了这份评价。 “看来还是你书看得多。” 江薏被他这么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偏开了一些。 她沉默片刻,然后轻声问:“你……要不要来我家看书?我爸这次从省城回来,给我带了很多新书。” 宋佑的心里动了一下。 那个粉色的饼乾盒,那本承载著他中二黑歷史的笔记本,就在她家。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机会。 可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正在认真收拾文具的姜米露。 马老师划的这些重点,必须在去县城前,全部塞进她的脑子里。 “我这几天得给米露补课。”宋佑说。 他拒绝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 江薏眼里的光彩,很明显地淡了下去。 宋佑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落忍,立刻补充道:“不过开学前要是有机会,我一定去拜访。” “应该没机会了。”江薏却摇了摇头。 宋佑疑惑:“怎么了?” 江薏看著他,平静地说:“我过两天就要去县城了。” “我爸妈在县城买了房,我和我妈先搬过去住。我爸等今年手头的工作交接完,也会调到城里去。” 这消息有些突然。 宋佑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这是好事啊,恭喜你。” 他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搬家,那他的本子怎么办? 总不能让她把自己的黑歷史,打包带到县城去吧! 到时候肯定难找了。 “我听说你也要去县城,什么时候去?”江薏又问。 “你怎么知道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米露跟我说的。” 宋佑心里有些意外,这两人关係进展这么快。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隱瞒的事。 “也快了,不过得等我舅舅那边的消息。”他简单解释了舅舅和农机厂的事。 “你真有本事。”江薏感嘆道。 她说的不是修拖拉机,而是宋佑总能找到自己的出路。 就在这时,姜米露收拾好东西,走了过来。 她看著两人,好奇地问:“你们在聊什么呀?” 江薏忽然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和她平时清冷的样子完全不同,灿烂得有些晃眼。 不等宋佑回答,她直接站起身,亲昵地挽住了姜米露的胳膊。 “我在邀请宋佑来我家看书,米露,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宋佑心里咯噔一下,正准备开口跟姜米露解释补习的事。 看书? 没想到姜米露一听到这,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想起宋佑刚才在作文上的大放异彩,又想起文化老师让他多看书的建议,觉得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她想都没想,用力点著头。 “好啊!好啊!” 江薏看向宋佑,眼睛俏皮地眨了一下。 那眼神里,全是得逞的笑意。 她一锤定音:“那就说好了,明天你们一定要来!” 宋佑看著姜米露那副单纯又充满求知慾的样子,再看看江薏那洞悉一切的眼神,感嘆两人差距真大。 姜米露见宋佑脸上表情古怪,拉了拉他的衣袖。 “你怎么了?不想去吗?” 宋佑看著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写满了的期待。 “去,当然要去。” 正好把自己的黑歷史本子拿回来。 只是这丫头,防人之心太弱了。 看来今天晚上,必须好好给她灌输一下知识。 ... 讲课结束,学生们陆续离开。 院子里很快就安静下来。 马国强送文化到院门口,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多谢了。”马国强说。 “你我之间,说这个就见外了。”文化笑了笑,准备告辞。 马国强却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票子,不由分说地塞进文化的手里。 那叠钱很厚,至少有三十块。 “你干什么!”文化脸色一变,连忙推辞,“这我不能要!” 马国强的手很有力,死死按住他的手。 “这不是给你的。”他看著自己的老朋友,声音有些沙哑,“这是给孩子的。” “拿著,就当是我这个做叔叔的一点心意。” 文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看著手里的钱,又看看马国强那张严肃又倔强的脸,推拒的手,慢慢鬆开了。 他扯出一个笑,声音里带著浓重的鼻音。 “行,只是孩子懂什么...那我替孩子谢谢你这个叔。” 马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文化把钱小心地揣进最里面的口袋,斟酌片刻,还是开口。 “老马,有件事我还是得跟你说说。” 第35章 潜伏 “什么事?”马国强问。 文化看著院门外渐渐沉下的夕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声音里有种不同於课堂上的郑重。 “老马,那个叫宋佑的学生,你不用担心他会走歪路。” 马国强一愣。 文化继续说:“他那篇文章,看著匠气,实则根基扎实,目標明確。这种人,心里有数,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不会偏。” 这话让马国强心里舒服了一些。 可文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反倒是那个叫江薏的女生,她的文章虽然灵气十足,但字里行间,透著一股不安分的衝动。这种心思,才是最不受约束的。” 马国强失笑,摆了摆手:“你又来了,几篇文章怎么可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他觉得老同学有些小题大做。 而且江薏又算不上他的学生,自己犯不著操那份心。 文化只是笑笑,没有再爭辩。 他从江薏那篇关於老槐树的文章里,读出了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还有一种对远方的、模糊的嚮往。 那不是少年人对外面世界的好奇,而是一种想要挣脱此地的渴望。 文化准备告辞,一转头,却看见宋佑正从屋里出来,朝这边走。 他心里一跳,想起巷子里那本《七仙女与梁山搏》,脸上瞬间有些不自然。 宋佑本来確实想上去套个近乎,跟这位县一中的名师混个脸熟。以后到了县城,说不定还有能请教的地方。 没想到,文化一看见他,立刻冲马国强拱了拱手。 “老马,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 说完,他跨上那辆二八大槓自行车,脚下用力一蹬。 “吱呀” 车子一下就窜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巷子口。 动作快得让宋佑都来不及开口。 宋佑站在原地,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嘀咕。 跑这么快,我又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 心眼真小。 马国强走回院子,拍了拍手,把还留在屋里没走的几个学生叫了出来。 “今天文老师讲得很好,大家回去好好消化。明天放假一天,都歇歇脑子。”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宋佑的心思也活络起来。 放假一天,正好。 他走到还在和姜米露说话的江薏面前,直接敲定了时间。 “明天上午,我们就去你家。” 姜米露有些惊讶地看著他,没想到他这么主动。 江薏则点了下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说:“好,我等你们。” …… 第二天一早,宋佑和姜米露一起到了江薏家。 她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屋里屋外堆著一些打了捆的旧书和用布包好的杂物,看得出正在为搬家做准备,显得有些杂乱。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开门的是江薏的母亲秦芳。 她看到宋佑和姜米露,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热情地把他们迎进屋。 “你们就是薏薏的同学吧,快进来坐。” 秦芳给他们倒了热茶,还从一个铁皮饼乾盒里拿出几块桃酥,放在他们面前。 “你们先学习,我去供销社买点绳子和布袋,薏薏这孩子,东西太多了。” 说完,秦芳就拿著一个布兜,出了门,还体贴地把院门给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年轻人。 客厅的书桌很大,足够三个人一起用。 起初,气氛还很正常。姜米露拿出了马老师的笔记,江薏也找了几本练习册,三个人围著桌子,各自看书。 宋佑手里捧著一本高中物理,眼睛却根本没往书上看。 他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屋里的布局。 客厅、臥室,还有那个通往后面的小门。 根据之前的记忆,那个小门进去,就是储物间。 他的黑歷史,就藏在里面。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宋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忽然放下书,手捂住了肚子,眉头也跟著皱了起来。 “哎哟。” 他这声不大不小,正好让旁边的两个女孩都听见了。 姜米露立刻放下笔,紧张地问:“你怎么了?肚子疼?” 宋佑冲她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难受的表情:“没事,老毛病了,可能是早上吃了凉东西。去趟茅房就好。” 江薏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后面的小门:“厕所在院子角落。” “知道了。” 宋佑应了一声,猫著腰,脚步虚浮地朝小门走去。 穿过小门,后面是个窄窄的过道。左手边是厨房,右手边就是储物间。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子一闪,就溜进了储物间。 屋里光线很暗,堆满了各种杂物,空气里飘著一股尘土和旧木头的味道。 宋佑的眼睛迅速適应了黑暗。 他直奔记忆中那个放著粉色饼乾盒的木架子。 然而,架子上空空如也。 別说粉色的饼乾盒,连个饼乾渣都没有。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客厅里。 一直低头看书的江薏,在宋佑离开后,也悄悄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对旁边的姜米露说:“米露,我回房间找本书,你先看。” 姜米露正兴致勃勃地翻看一本江薏推荐的小说。 “嗯。” 闻言头也没抬,只是应了一声。 江薏站起身,脚步很轻,也跟著走向了后面的小门。 储物间里,宋佑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快速地扫视著整个房间。 角落里堆著的旧报纸,墙边的破柜子顶上,甚至杂物堆的后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都没有那个显眼的粉色饼乾盒。 难道……被秦芳收拾东西的时候,当垃圾扔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宋佑后背就起了一层细汗。 他不敢在这里多待,万一被人发现他不是去上厕所,而是溜进储物间,那就真的说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先退出去再说。 刚一转身,他就感觉门口站著个人。 那人影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黑暗与光亮的交界处,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宋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一只手继续捂著肚子,另一只手扶著门框,装作一副刚从剧痛中缓过来的虚弱样子。 “哎,这厕所没纸了,我出来找找……”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清了门口站著的人。 是江薏。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那双清亮的眼睛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两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宋佑后面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他乾脆不装了,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两人就这样对视著,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还是江薏打破了沉默。 她看著宋佑,声音很轻。 “在找什么?” 第36章 不等价交换 储物间里光线昏暗,宋佑的话音在尘土飞扬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空洞。 “没什么,找找有没有旧报纸,上厕所用。” 他面不改色,仿佛自己说的是真的。 江薏就站在门口,不进不退,身影被过道投来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她没有说话,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暗处静静地看著他,不起波澜,却能把人吸进去。 宋佑心里清楚,这谎话连自己都骗不过。 他乾脆放弃了偽装,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 两人对峙著,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 最终,江薏先动了。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朝著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走到房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宋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探究,只是一种平静的示意。 宋佑心领神会,迈步跟了上去。 路过客厅,姜米露正趴在书桌上,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江薏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书桌上、床头,都堆著一摞摞的书。 宋佑一踏进房间,目光就被牢牢锁定了。 书桌的正中央,静静地躺著一个粉色的铁皮饼乾盒。 就是它。 “咔噠。” 他刚准备迈步走过去,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响。 房门被关上了。 紧接著,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宋佑的脚步停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看见江薏正背靠著房门,手里还捏著那把小巧的黄铜钥匙。 他举起双手,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 “我先声明,我卖艺不卖身。” 江薏被他这句不著调的话逗得没忍住,用手捂住嘴,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轻轻扫过,屋里紧绷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 “陪我看看书吧。”她说,“上次你说的《飘》里面有些地方,我还是没看懂。” 宋佑走到书桌前,目光从那个粉色盒子上掠过,最后落在了旁边那本厚厚的《飘》上。 他没有先去碰那个盒子,而是顺从地拿起了书。 江薏很自然地走过来,搬了张椅子,紧挨著他坐下。 她的肩膀,有意无意地,靠在了宋佑的肩膀上。 一股淡淡的、像是胰子混合著洗髮水味道的清香,钻进宋佑的鼻腔。 宋佑翻开书页,开始认真地给她讲解起斯嘉丽的人物弧光,分析白瑞德的复杂性格。 他的声音很平稳,思路也很清晰,但心思却全不在书上。 肩膀上传来的温热触感,鼻尖縈绕的淡淡香气,还有旁边那道专注的视线,都在扰乱他的心神。 他必须想个办法,把那个该死的本子,不动声色地拿回来。 他讲了一会儿,发现身边的人一直没有说话。 宋佑停了下来,转过头。 江薏根本没在看书。 她侧著脸,一双清澈的眼睛就那么安静地看著他,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你怎么不说话了?”宋佑问。 江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就在宋佑准备开口打破这沉默时,耳边突然传来她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留下来。”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颗石子,在宋佑心里砸出圈圈涟漪。 他愕然地看过去,正好对上她清澈而认真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宋佑看著她的眼睛,瞬间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 是那个粉色的饼乾盒,是里面那本承载了他整个中二时期黑歷史的笔记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 那玩意儿绝对不能外流。 那是罪证,是能让他社会性死亡的定时炸弹。 看到他的动作,江薏眼里的光彩明显黯淡了几分。 她看著他,又说了一句。 “留给我吧。” 这次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恳求的意味。 两人都没有明说那是什么,但彼此心知肚明。 江薏见他犹豫,从桌上拿起那本《飘》,手指轻轻摩挲著泛黄的书页。 “我初中时,就是因为看了那个……”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才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这样写故事的书。” “从那以后,我才开始喜欢读外国小说。” 宋佑彻底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年为了满足一点青春期的躁动,偷偷摸摸摘抄下来的片段,竟然成了开启江薏文学大门的钥匙。 这么说来,前世她毅然决然地选择出国留学,自己竟然还是一个间接的推手? 这世界,真是奇妙得让人想骂人。 江薏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但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看著他。 “它对我……有很重要的意义。” 宋佑看著她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心里整理好语言。 他嘆了口气,脸上却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没办法,江湖规矩,谁先捡到就是谁的。” 他伸手,敲了敲那个粉色的饼乾盒。 “既然你先发现了,那它暂时就借给你了。” 他刻意在“暂时”和“借”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不过我先说好,这只是保管。以后我要是想拿回来,你得还给我。” 江薏的脸上,终於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明亮得晃眼。 她用力地点了下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拉开了书桌的抽屉。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带著塑料封皮的笔记本,递给宋佑。 宋佑接过本子,封面上是个娟秀的名字。 江薏。 他翻开本子,里面已经用漂亮的钢笔字,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是我……自己试著写的小说。” 江薏的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羞涩和期待。 “算作交换,送给你了,希望你能看看,给我提点意见。” 宋佑的手指,触碰到笔记本的瞬间。 他的脑海里出现词条。 【检测到稀有真物:少女的文学梦】 【物品描述:一个少女在读完一本禁忌之书后,內心世界被打开,鼓起勇气写下的第一个故事,里面充满了她对世界最初的幻想与热情。】 【是否回收?】 宋佑心里一动。 “回收。” 【回收成功,获得新词条:初级情节构思】 瞬间,一股关於如何设置悬念、安排情节起伏、塑造人物衝突的感悟,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宋佑拿著手里的笔记本,感觉它的分量重了不少。 他抬头,看著江薏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由衷地说:“这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江薏却摇了摇头,抿著嘴说。 “这不算等价交换,你的字不好看。” 宋佑笑了。 “那等以后,我给你补上一份。我现在的字,已经能配得上我的帅气了。” 江薏被他逗乐了,轻轻推了他一下。 “你才不帅。” 宋佑立刻反驳:“那是你没眼光。” 江薏看著他,没有再反驳。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只是……有点好看而已。”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宋佑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客厅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姜米露清脆的声音。 “宋佑?江薏?你们在房间里干嘛呢?秦阿姨回来了!” 第37章 坦白出发 “我们先出去。”宋佑压低声音。 江薏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很利索。 她走到门边,拿出那把小巧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噠。” 一声轻响,锁芯弹开。 门一拉开,姜米露就站在门口,直直地杵在那儿。 她的目光越过开门的江薏,死死地钉在宋佑身上。 “你不是上厕所?”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安静的空气里。 宋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走出来,站到江薏旁边。 “出来正好看见她,就顺便帮她找本书。”他下巴朝著江薏的房间方向点了点。 江薏很默契地举起手里的《飘》,书页因为翻动而微微卷著边。 “放乱了,找了半天。”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姜米露没说话。 她的视线从宋佑的脸,移到江薏手里的书,最后,落在了那扇还插著钥匙的房门上。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 姜米露的嘴唇动了动,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院门的方向传来秦芳温和的声音。 “哟,都站在这儿干嘛呢?我买了热乎的酥饼,快来吃!” 秦芳提著一个牛皮纸袋走进来,满脸是笑。 好像完全没察觉到这三个年轻人之间古怪的对峙。 她热情地拉过姜米露的手,把纸袋往她面前一递,一股香甜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米露快尝尝,刚出炉的,脆著呢。” 姜米露所有的话,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甜香,堵回了喉咙里。 她看著秦芳真诚的笑脸,再看看旁边已经恢復常態的宋佑和江薏。 心里的那股气,不上不下地悬著,最后只能泄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看著三个孩子一起走向客厅,秦芳跟在后面,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女儿挺直的背影上,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这丫头,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隨了谁。 午后,宋佑和姜米露告別离开。 走出江家院子,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宋佑觉得浑身都透著一股舒坦劲儿,那本破笔记本的事总算落停,还白得一个新词条,这买卖划算。 姜米露跟在旁边,低著头,拿脚尖一下下地踢著路上的小石子。 “你们在屋里待那么久。”她的声音闷闷的。 “其实我们在討论文学,高深著呢,你听不懂。”宋佑隨口就来。 “哼。”姜米露不踢石子了,拿眼睛斜他,“你?討论文学?骗谁呢。”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带著点不信。 宋佑心里虚了一下,面上却一本正经:“你没见县一中的名师都夸我作文写得好?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姜米露撇了撇嘴,不过回头想来,两人出来的时候看起来是没什么异样。 只是她又想到那天自己在河滩被骗的样子,胸口闷闷的。 “那你们怎么脸都是红的。” “热的,房间里太热了。”宋佑用手挡著太阳。 宋佑突然感觉到腰部传来一阵剧痛。 “你当我傻?”姜米露鬆开捏住的肉,把宋佑甩在身后。 屋里,江薏看著两人走远的背影,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她坐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个粉色的铁皮饼乾盒上。 她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怎么会让你这么容易拿走。”她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 这个秘密,现在归她了。 ... 过了几天,夏天的暑气彻底笼罩了上湾村。 宋佑正在院子外看书,王木匠的婆娘王婶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手里扬著一封信。 “宋佑!你舅的信!”声音洪亮,透著一股子兴奋。 自从镇上那回事之后,王婶的態度就彻底变了。 现在看宋佑,怎么看怎么觉得是村里未来的能人。 宋佑心中一喜,放下书,接过了信。 王婶没走,站在旁边用手扇著风,眼睛里全是好奇:“肯定是你舅报喜来了,听说那天你舅那架势,跟电影里演的一样!” 宋佑拆开信封,信纸上字不多,乾脆利落。 农机厂的李厂长听说了拖拉机的事,对他很赏识,同意让他去厂里当暑假工。 前提是,必须由林国栋做保人亲自带著,而且不能耽误开学。 “去厂里啦!”王婶眼尖,瞟到了信上的內容,嗓门更高了,“我就说!我跟我们家老王说,宋佑这娃不是一般人,有真本事!以后村里谁敢嚼你舌根,我第一个不答应!” “谢了,王婶。” 宋佑把信叠好,心里落了底。第一步,稳了。 去县城的前一晚,小屋里的空气有些沉。 林兰在昏黄的灯泡下缝补衣服,宋佑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没说话。 他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好几遍,准备好迎接一场暴风雨。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在桌上摊开。钱有零有整,皱巴巴的,还带著一股汗味和机油味。 四十一块五毛。 “妈。”他嗓子有点干,“我挣的。” 他把钱往林兰那边推了推。 林兰手里的针线停了。 她没看钱,只是慢慢抬起头,眼睛看著他。 预想中的爆发没有来。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她看了他很久,把钱又推了回来。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种宋佑看不懂的情绪。 宋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说辞,瞬间散得一乾二净。 林兰的眼眶慢慢红了。“有天你和米露去镇上……我不放心,怕你跟人胡闹。”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些抖。 “我就跟到镇上去了。” 宋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站在街对面的大槐树后面,”她的话很慢,像是在他脑子里画画,“我看见你了,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旁边放个工具箱,有模有样的。” “我看见有人拿坏东西给你,看见你拆开,满手都是黑油。太阳那么毒,你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后来……我看见人家给了你两毛钱。你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接过去,然后看著那钱,笑了。” “那一刻,”林兰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就站在那儿,心里……又酸,又觉得……涨得满满的。” “我原来以为你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净知道瞎混。”林兰用手背抹了把脸,“可我看见你不是。你长大了,知道替这个家分担了。” 这几句话,比任何打骂都让宋佑难受。 他感觉喉咙里堵著一团。 他以为自己把所有辛苦都藏得很好,没想到,母亲一直在暗处看著。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火辣辣的。 “妈,我不是小孩了。”他看著母亲,眼睛也发烫,“爸不在了,我就是这个家的男人。我不能让你跟我,总指望舅舅,指望別人。” “我这手艺是真的。收音机、电风扇,连拖拉机发动机我都能修,我能自己养活自己。” 林兰听著,全是欣慰和骄傲。 她抓住宋佑的手,把那把钱死死塞回他手里,掌心粗糙又温暖。 “拿著。去县城哪都要钱。”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就一个要求,不管你干什么,不能把学习落下。你的本事在书里,不止在那些零件里。” 她的手劲很大。“只要你觉得自个儿做的是对的,就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妈给你顶著。” 一股暖流从手心传遍全身,把他从上辈子带来的那点孤单,彻底融化了。 屋里的沉闷一扫而空。 林兰终於笑了,带著点打趣:“你真当妈是傻子?家里的油盐火柴,这么多天就没见少,你以为是自己长出来的?” 宋佑的脸一下就红了,他挠了挠头,“我就是……想让你省点心。” “我知道。”林兰的笑变得温柔。 他把舅舅安排他去农机厂打工的事说了。 “什么?”林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舅舅乱来!你是个学生,怎么能去厂里干活?” “就十来天,妈。当学徒,这是机会,能学真本事。”宋佑耐心解释。 林兰还是犹豫:“那你住哪?你舅家地方小,还有王婉……你外公外婆家,他们……” 她没说下去,但宋佑明白。 外公外婆一直不待见妈,更不会欢迎他。 “我这么大个人了,总有办法。”宋佑说得很有底气,“实在不行,我就睡厂里车间,夏天又不冷。” “你舅要是连个睡觉的地方都安排不好,我非去县里找他算帐!”林兰护犊子的劲头上来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宋佑就背上了简单的布包。 林兰给他装了身换洗衣裳,又塞了几个煮鸡蛋。 门口,姜米露在那儿等著。 她奶奶还没从刘家坳回来,说好的米糕,终究是没吃上。 “你这就走了?”她眼睛红红的。 “就去办点事。”宋佑想让气氛轻鬆点。 “你骗人。”她抽了下鼻子,声音里全是委屈,“说好等米糕的。” 她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泪痣,好像也跟著颤了颤。 “我肯定回来。”宋佑保证,“开学的时候,我回来接你。” “怎么接?” “开个三轮车回来接。能拉人,还能装行李的那种。”他说的很肯定。 姜米露的眼睛亮了一下,难过被一点期待冲淡了。“真的?” “真的。” 宋佑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她的头髮。她的头髮很软。 “回吧。好好学习,別等我回来,你功课落下了。” 他没等她回答。 转过身,把布包往肩上正了正,朝著通往镇上的土路走去。 身后,姜米露站在村口,一直看著。 第38章 不是偶遇 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扬起的尘土都带著热气。 宋佑加快了脚步,肩上的布包隨著他的动作一顛一顛。 他心里盘算著,江薏说她家这两天就搬去县城,不知道会不会正好是今天。 万一能在车站碰上,一起走,路上也不至於太无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笑了。 九山镇的汽车站,其实就是村口那个废弃的晒穀场。 几根木头桩子围起来,搭了个破旧的草棚,就算候车室了。 草棚里黑压压挤满了人,汗味、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宋佑伸长脖子,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那点躁动,瞬间就平復下来。 也好,省得见面了不知道说什么。 他找了个墙根的阴凉处蹲下,从布包里摸出林兰早上塞给他的煮鸡蛋,慢条斯理地剥著壳。 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去农机厂找舅舅报到。 住的地方得解决,总不能真睡车间。 还有温玉,那丫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也不知道在舅舅家习不习惯。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在等谁?” 宋佑剥鸡蛋的动作停住。 他抬头,看见了江薏。 她就站在他面前,额角上掛著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有些急促。 看样子,是一路跑过来的。 宋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 “等车。”他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 江薏没接,只是看著他,眼神里透出几分埋怨。 “你不是说好,如果要走,会告诉我一声吗?” 她的质问直接又坦率,让宋佑准备好的那套客套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心里转了半圈,乾脆换了个路数。 他蹲下身,打开布包,小心翼翼地从换洗衣裳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方块。 “走得急,忘了。” 他把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像是在展示一件珍宝。 “但你的小说我特意带上了,准备在路上看。” 江薏的目光落在那叠厚厚的手稿上,脸颊迅速泛起一层红色。 她立刻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声音又急又低。 “別在这儿看!” 她的手有些凉,带著点潮意,按在他的手背上,力道不小。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嘈杂的人群,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人多,静不下心。”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宋佑立刻明白了。 这丫头,脸皮薄,怕別人知道她偷偷写这些东西。 他从善如流地將手稿收回包里,郑重地拉好布包的绳子。 “好,我一个人看。”他点头承诺。 宋佑把那个鸡蛋塞进她手里。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他问。 江薏剥著鸡蛋壳,动作很慢。 “我妈临时改了主意,说明天再去。” 她把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我和你说过,今天可能会走,怕你找不到我,所以跑过来看看。” 宋佑下意识地问:“要是我今天没来呢?” 江薏没看他,目光投向远方尘土飞扬的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我等到天黑。你还没来,我明天就跟我妈一起走。” 宋佑看著她的侧脸,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 远处传来汽车单调又刺耳的喇叭声。 一辆漆皮斑驳的客车,顶著一股浓重的黑烟,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路口。 整个晒穀场的人,都被惊动,瞬间骚动起来。 “呼啦。” 车还没停稳,人群就一下围了上去。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已经塞满了人,连过道都站得满满当当。 宋佑眼看上不去,心里一急,扯开嗓子就对著车门口的人群大喊: “里面还能挤!大哥大姐们往后挪挪!给外面的人留个地方!” 他嗓门大,中气足,一下子就吸引了那个掛在车门上的售票员的注意。 售票员是个黑瘦的中年女人,正被门口的人挤得满头大汗。 她听到宋佑的喊声,也跟著朝车厢里嚷嚷:“都往后头走走!后头空著呢!別堵门口!” 趁著车里一阵骚动,宋佑拉著江薏,用肩膀开路,奋力往前挤。 他刚在踏板上站稳脚跟,立刻就换了副面孔,扭头对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一脸无辜地大声嚷嚷: “不行了!不行了!挤不动了!里面全满了!” 说完,他反手一伸,抓住江薏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提。 江薏被他这股力道带著,轻巧地上了车。 “砰!” 售票员眼疾手快,在他俩身后,猛地关上了沉重的车门。 车厢里的空气浑浊不堪。 汗臭味,柴油味,还有人身上带著的鸡屎味,混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直衝脑门。 人挨著人,人贴著人,每一次顛簸,都是一次身体的亲密接触。 宋佑用后背顶住身后一个壮汉的肚子,双臂张开,给江薏撑开了一小片空间。 “借过借过” 他一边说著,一边在拥挤的人缝里艰难地挪动。 终於,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他看见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旁边,有个小小的空隙。 他把自己的布包塞进那个空隙,然后拍了拍。 “大姐,我这有座位了,你坐。” 那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就坐了过去。 宋佑趁机让江薏挤到窗边那个刚空出来的位置。 他自己则紧挨著她,半个屁股坐在布包上。 江薏起得太早,又一路跑到车站,本就有些累。 汽车发动起来,那股浓烈的柴油味和车身的剧烈摇晃,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的脸色渐渐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宋佑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他从布包里拧开水壶递过去。 江薏只是摇了摇头,嘴唇紧紧抿著,连话都说不出来。 车子又是一个剧烈的顛簸。 江薏的身子晃了一下,头很自然地,就靠在了宋佑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发生得很快,也很轻。 宋佑的身子顿了一下。 肩膀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鼻息,还有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股味道,冲淡了车厢里的浑浊。 江薏靠著他,紧绷的神经像是找到了一个支点,慢慢鬆弛下来。 那股坚实的力量,从肩膀处传来,让她心里的不安和身体的不適,都缓解了不少。 她顺从著身体的本能,把头靠得更安稳了些。 …… 另一边,上湾村。 姜米露的奶奶,姜婆婆,从刘家坳回来了。 她提著一个还冒著热气的竹篮,篮子里是刚蒸好的薏米糕,又白又糯。 她没在院子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便问正坐在屋檐下发呆的姜米露。 “米露,宋家那小子呢,我带了米糕,还加了薏米的?” 姜米露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她闷闷地回答:“他去县城了,走得急。” 姜婆婆听到宋佑已经走了,不但没有半点惋惜,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走了好,走了好啊。” 姜米露不解,又有点生气,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奶奶!” 她想起奶奶之前那句的断言,心里又酸又难受,都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些。 “你和宋佑有缘无分。” 她不想跟奶奶爭辩这些神神叨叨的话,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小屋,关上了门。 姜婆婆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没散。 她从竹篮里拿起一块温热的米糕,用乾枯的手指,在雪白的糕面上轻轻比划著名。 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此去未见,是为转机。无缘可攀,无分能求……” 她把那块米糕放回篮子,抬头看了看天。 第39章 县城初行 客车每顛一下,全身的骨架都跟著哐当作响。 车尾喷出的黑烟,带著一股呛人的柴油味,钻进车厢,和汗味、尘土味搅和在一起。 这车,真能开到县城? 宋佑心里嘀咕,开始怀念后世平稳安静的电动公交。 江薏的呼吸平稳,均匀地洒在他的脖颈,带著温热的痒。 她似乎真的睡著了,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他。 宋佑保持著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右臂被她的脑袋枕著,已经开始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上面爬。 他没动,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木。 “吱——嘎——”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车厢里的嘈杂。紧接著,整个车身猛地向前一衝。 “噗!” 发动机最后不甘地喘了口气,彻底没了动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车厢里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司机是个满脸油污的汉子,他跳下车,对著车头那冒著白烟的发动机,抬脚就是一通猛踹。 “他娘的,又趴窝了!” 汉子骂骂咧咧地喊道:“都下车!车坏了!离县城车站还有两里地,自个儿走过去吧!” 车厢里顿时怨声载道。 “搞什么啊!收了钱不送到地方!” “退钱!退钱!” 宋佑没理会这些乱糟糟的声音。 两里路而已,走走就到了。 舅舅还在车站等著,不能耽搁。 他轻轻晃了晃肩膀。 “醒醒,下车了。” 江薏睡眼惺忪地抬起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她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靠在宋佑肩上,脸上没有半分不自然,只是默默坐直了身体。 宋佑活动了一下已经彻底麻掉的右臂,酸麻的感觉和电流一样窜遍了半个身子。 他没跟著人群往车门口挤,而是先弯腰拿起自己的布包,又伸手接过江薏脚边的行李。 他的动作沉稳有序,和周围的鸡飞狗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下车吧,我们走过去。”他对江薏说,“正好吹吹风,你刚才脸色不好看。” “好。” 江薏点了下头。 两人下了车,走在进城的土路上。县城的轮廓在路的尽头,越来越清晰。 高低不一的红砖楼房,偶尔叮铃作响的自行车,还有街边小贩拉长了调子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灌进宋佑的耳朵。 这股鲜活又嘈杂的气息,让他有种久违的亲切感。 还没走进车站,一个穿著白衬衫、身形挺拔的男人就大步迎了上来。他额头上全是汗,眼神焦急地在下车的人群里扫视。 看到宋佑,他眼睛一亮。 “你小子,可算来了!” 林国栋上来就在宋佑肩膀上捶了一拳,力道不轻。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宋佑身后的江薏身上,动作顿了一下。 “叔叔好。”江薏礼貌地问好。 “这是……”林国栋的眼神在宋佑和江薏之间来回打量。 江薏主动解释:“叔叔,我想去车站打个电话,我爸爸来接我。” 林国栋用胳膊肘捅了捅宋佑,挤眉弄眼地压低了声音:“行啊小子,这不是江家那个丫头吗?长得可比老江那个丑八怪强多了。” 宋佑哭笑不得,介绍道:“我初中同学,一个学校的,路上碰见的。” “哦——”林国栋拖长了调子,一脸“我懂的”表情。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你那个青梅竹马呢?没跟著你一起来?我可听你妈说了,那丫头天天往你家跑。” 宋佑惊讶地看著他舅:“你还懂青梅竹马?” 林国栋的腰杆瞬间挺直了,脸上全是得意。 “那是!温玉她爸教我的!” 他一提起这个,话匣子就收不住了,“人家可是正经的文化人,后来才当的兵。肚子里墨水多著呢!” “晚上没事就给我们讲什么拋物线,我们这些大老粗哪懂,反正照著猴子轰就对了。他说他跟他媳妇,就是青梅竹马!” 提到牺牲的战友,林国栋脸上的神采黯淡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復过来。 宋佑怕他伤感,赶紧岔开话题:“米露在家复习呢,她奶奶从刘家坳回来了,正好在家多陪陪。” 几人等了一会,一个和林国栋同样高大魁梧的身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是江卫国。 “老林!”江卫国看见林国栋,大笑著走过来,也是上来就给了他一拳。 林国栋指著宋佑,一脸炫耀:“看见没,你闺女还是我外甥照顾著送回来的。” 江卫国哈哈大笑,拍了拍宋佑的肩膀:“这小子我当然认得!上次本事大著呢!宋佑啊,改天来叔家吃饭!” “一定去,江叔。”宋佑笑著应下。 江薏要跟著父亲走了。 临別前,她快步走到宋佑面前,飞快地將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他手里。 她认真地看著他,清亮的眼睛里,映著他的影子。 “等你安顿好了,一定要来找我。” 宋佑捏著手里的纸条,点了点头。 江薏这才跟著父亲,匆匆匯入了车站的人流。 看著他们走远,宋佑心里琢磨著,温玉的父亲竟然还是个知识分子。 他把纸条揣进口袋,问林国栋:“舅,温玉怎么样了?” 一提起温玉,林国栋脸上的得意又回来了,比刚才还盛。 “那丫头,爭气!县中学的摸底考,她通过了!直接上初三!现在正在家看书呢!” “真的?”宋佑也替那丫头高兴。 “那当然!”林国栋拍著胸脯,“也不看是谁的闺女!” 他拎起宋佑的布包,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大步往前走。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走,先不去家,厂里今天有点急事,我得回去值班。我先带你去厂里转转,顺便跟李厂长见个面。” 宋佑点头同意,跟著舅舅的脚步,朝著岩口县农机厂的方向走去。 八十年代的县城,街道不宽,两旁都是些低矮的平房和两三层的红砖小楼。 空气里瀰漫著煤烟和各种食物混合的味道。 农机厂在县城的东边,占地不小。高大的红砖围墙,门口掛著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面是几个大字。 “岩口县农业机械厂” 门口的保安亭里,坐著一个打瞌睡的大爷。 看见林国栋,他立刻站直了身子。 “林科长!” 林国栋点了下头,领著宋佑直接往里走。 厂区很大,露天的场地上停著几台生了锈的拖拉机和收割机。 “哐当哐当。” 几栋高大的厂房並排立著,里面不时传来机器轰鸣声。 第40章 都是关係户 厂区里,空气燥热,混著一股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 林国栋领著宋佑,径直走向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办公楼。 “李厂长办公室在二楼,我先带你去认个门。”林国栋边走边说,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有些剥落。 他们刚走到二楼,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就从一间办公室里迎了出来。 “林科长,你可算回来了。”男人看见林国栋,脸上堆起客气的笑。 “王主任。”林国栋点了下头,“厂长在吗?我带我外甥过来报个到。” 王主任的目光落在宋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眼神里,有客气,也有几分审视。 “厂长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去市里请专家了,唉。”王主任嘆了口气,又看向宋佑,“这就是你外甥吧?厂长交代过了,让我先安排。” “您好,我叫宋佑。”宋佑主动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主任点点头,思考片刻,对林国栋说:“我带你们先去车间。” 林国栋拍了拍宋佑的肩膀,没多说。 王主任领著宋佑他们,穿过办公楼,走向后面一排巨大的厂房。 “哐当!哐当!” 越走近,机器的轰鸣声就越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走进最大的那个车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几个老师傅正围在一台机器旁,抽著烟,说著话。 他们看见王主任带了个半大孩子进来,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又扭过头去,没人搭话。 林国栋走到宋佑身边,压低了声音:“別放心上,这帮老师傅都是熬资歷上来的,你这么大,又是新来的,在他们眼里连学徒的边都沾不上。” 宋佑点了下头。 他心里门儿清。 换了自己是车间主任,也不会把重要的活交给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 李厂长当初答应舅舅,多半是客套话,卖的是舅舅的面子。 没人会真信一个少年懂什么高级技术。 王主任把宋佑领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面前。 那师傅姓牛,个子不高,但嗓门洪亮,人看著挺精神。 “牛师傅,这是林科长外甥,宋佑。厂长安排来学习的,你先带著。” 牛师傅一听是林科长的外甥,態度立刻热情起来。 “行,交给我吧!”他拍著胸脯,一口应下。 王主任交代完,转身就走了。 牛师傅上下打量著宋佑,咧嘴一笑:“小伙子挺精神嘛!我跟你说,你跟对人了!想当年我跟苏联专家一起装机器的时候……” 他一张口,就是一连串的光辉事跡。 宋佑也不点破,只是顺著他的话,一脸崇拜。 “牛师傅您真厉害!” 几句好话下肚,牛师傅更高兴了,话也更多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宋佑一边听著,一边观察著车间。 他发现,这车间里看著人不少,但大部分师傅都很清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真正开动的机器没几台。 “牛师傅,那边墙角有扫帚,我先帮著打扫打扫卫生。”宋佑很自觉地找活干。 “哎,懂事!”牛师傅满意地点点头。 宋佑拿起扫帚,不紧不慢地在车间里扫著地。 他耳朵竖著,听牛师傅继续吹嘘,心里却在飞快地分析。 这厂子,有问题。 扫了半圈,他凑回牛师傅身边,装作不经意地问:“牛师傅,我看大傢伙好像都没什么活干啊?” 牛师傅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朝车间最里面那台用帆布盖著的巨大机器努了努嘴。 “看见没?那台日本来的宝贝疙瘩坏了,全厂都指望它吃饭呢。现在机器一停,大伙儿都没活干了,气氛紧张著呢。你小子,少说多看,別乱说话。” 宋佑心里一动,试探著问:“厂里没人会修吗?比如以前的老技术员?我好像听人说,咱们厂的李厂长技术特別厉害。” 他故意把刘长顺那本笔记的作者李师傅抬了出来。 刘厂长走了,李师傅就是厂长了吧。 牛师傅一愣,惊讶地看著他:“李厂长?他懂个屁的维修技术!”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摆摆手:“哦,你说的是老李师傅吧?不是一个人。咱们这李厂长,是老李师傅的亲侄子。” 宋佑瞬间明白了。 原来这李厂长,跟自己一样,也是个关係户。 牛师傅打开了话匣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始说起厂里的秘闻。 “坏掉那台机器,是前任刘厂长力主买回来的。那老傢伙有眼光,可惜……” 牛师傅咂了咂嘴。 “当时厂里没人愿意学这洋玩意儿,就刘厂长的徒弟,也就是老李师傅,下了苦功去钻研。这机器,全厂就他一个人会弄。” “那李师傅人呢?”宋佑追问。 “唉,別提了。”牛师傅嘆了口气,“前阵子突发脑溢血,现在还在医院躺著呢。”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老李师傅为啥气病吗?” 宋佑摇摇头。 “他那本修机器的宝贝笔记,不见了!” 牛师傅一脸的痛心疾首。 “后来才知道,是被刘厂长那个不爭气的儿子,刘长顺给偷走了!” “说起来,还是你舅舅亲自带人,把那小子给抓回来的。为这事,新来的李厂长都对你舅高看一眼!” 宋佑心里掀起一阵波澜。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全都串联了起来。 他一边听著,一边在脑中飞速运转。 【中级机械原理】的知识,如同书页般一页页翻过。 既然只有李师傅能修,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 下午,车间里昏昏欲生。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嘎吱——” 突然,一声刺耳的尖啸,划破了沉闷。 车间角落里一台国產的老旧车床,猛地卡住了,机头疯狂抖动,发出骇人的噪音。 几个年轻工人围上去,捣鼓了半天,又是敲又是撬,车床就是不动弹。 牛师傅背著手走过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別弄了。马上要下班了,明天再说。” 宋佑正拿著扫帚,不紧不慢地扫地路过。 他凑上前,假装隨口一问。 “牛师傅,这是不是传动轴的润滑油干了,齿轮咬合错位了?”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了牛师傅的耳朵。 牛师傅一愣,扭头看著这个半大孩子。 这话,有点道理。 他皱著眉,冲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喊道:“小王,去拿壶机油来!” 机油拿来,对著传动轴的几个关键位置滴了几滴。 牛师傅將信將疑地合上电闸。 “嗡——” 车床先是轻微地抖动了一下,隨即,那刺耳的噪音消失了。机器重新平稳地运转起来。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宋佑身上。 牛师傅张著嘴,看著运转正常的车床,又看看旁边一脸平静的宋佑,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小子,还真有点东西! 他对宋佑的態度,立刻就变了。 “行了,別扫了。”他把扫帚从宋佑手里拿过来,扔到一边,“以后你就跟著我,我干活,你给我递个扳手递个钳子。” 这待遇,比厂里许多熬了好几年的学徒都高了。 下班的铃声响起,林国栋准时出现在车间门口。 “怎么样,第一天还习惯?”他笑著问。 “挺好的,牛师傅对我不错。”宋佑说。 走出厂门,林国栋谈起了住处。 “舅,我睡厂里就行,不给你添麻烦。” “放屁!”林国栋眼睛一瞪,“外甥来了,哪有睡工厂的道理!” 他一把揽住宋佑的肩膀,拉著他往家的方向走。 “你舅妈跟你外公外婆,单位组织去疗养了,得过几天才回来。” “现在家里就我跟温玉两个人,你安心住下。”林国栋的语气不容置疑。 “正好,你还能陪陪温玉。那丫头,话太少了。” 第41章 真正的天才 宋佑摇了摇头。 他看著舅舅那张写满热情的脸,还是拒绝了。 “舅,我就不去了。” “你小子说什么胡话!” 林国栋的眉毛立了起来。 “王婉和你外公外婆他们,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宋佑声音很平,“我不想你为难。” 林国栋脸上的热情熄灭。 他盯著宋佑看了半天,最后重重嘆了口气。 “行,你长大了,有自个儿主意了。” 他没再坚持,算是同意了。 “回头我跟门房老张头说一声,给你在厂里腾个空宿舍。” “不过现在,你必须跟我回去一趟。” 林国栋的语气又不容置疑起来。 “温玉那丫头,念叨你好几天了。” 宋佑有些意外。 那个胆小得像小猫一样的姑娘,居然还记著自己。 他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好,我去看看她。” 两人並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宋佑想起下午在车间听到的那些事,心里有了疑问。 “舅,厂里那台坏了的日本机器,到底怎么回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还有,我听说现在这厂长,是老李师傅找来的关係户?” 林国栋惊讶地扭头看他。 “你小子,消息够灵通的啊!” “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 “不是老李师傅让他来的,是大家求著他来的。” 宋佑更好奇了。 “一个关係户,还用求?” “什么关係户!” 林国栋一瞪眼。 “人家叫李文博,正儿八经的中南工业大学高材生!” “本事大著呢!” 林国栋的语气里,全是佩服。 “他刚毕业,县里管工业的领导亲自去学校门口堵他。” “许了他一堆好处,人家愣是没答应。” “最后还是老李师傅出马,才把他请了过来。” “这李厂长一来,半年就把厂子盘活了,拉了好几笔省里的大单子。” “谁知道,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机器坏了。” “交不了货,他急得嘴上全是泡。” 宋佑心里一动。 李文博。 照舅舅的话来说,还真是个人才。 只是这个名字,他前世毫无印象。 看来,这位有本事有想法的李厂长,最后还是没能解决机器的问题。 他心里盘算著。 一个技术难题,卡死了一个天才厂长。 这对自己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要是自己能解决这个问题,或许能直接和这位李厂长搭上线。 说话间,两人到了一栋老旧的家属楼下。 红砖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楼道狭窄。 这就是舅舅家。 三室一厅的房子,挤著舅舅一家和外公外婆。 宋佑跟著林国栋上了三楼。 林国栋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熟悉的绿漆木门。 屋里收拾得很乾净,东西虽多,但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宋佑换上拖鞋,抬头看去。 温玉正坐在阳台的小桌前。 桌上摊著课本和作业。 她转头看到林国栋,小声喊了句“爸爸”。 再看到宋佑时,那双黑亮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你小子,好久没来了。”林国栋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饼乾,“自个儿到处看看,別客气。” “好。” 宋佑点了下头,走进旁边一间臥室。 这是舅舅和舅妈的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种遥远又熟悉的记忆,忽然浮上心头。 自己好像在六七岁来过,当时舅舅刚结婚。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著一个褪了色的手工布娃娃。 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细密。 “这是你妈以前给你爸做的。”林国栋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声音有些低沉,“说是能祈福,保平安。你爸走后,你妈把这个给了我。” 宋佑伸出手,轻轻拿起那个布娃娃。 “妈妈做的?” 入手很柔软。 就在指尖触碰到的瞬间。 【检测到稀有真物:妻子的祈愿】 【物品描述:一位妻子为常年被病痛折磨的丈夫亲手缝製,一针一线,都蕴含著她深切的爱与担忧。】 【是否回收?】 宋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头看向林国栋。 “舅,这个能给我吗?” “本来就是你爸的东西。”林国栋摆摆手,“你拿著,理所应当。” 宋佑捏紧了手里的布娃娃。 “回收。” 【回收成功,获得新词条:初级纺织】 【获得特殊词条:祈福】 【祈福:若你与接受者心意相通,你亲手织就的衣物,会让她(他)感到额外的温暖。】 一股关於纺线织布的知识,涌入脑海。 宋佑把布娃娃小心地放进口袋,走出了房间。 刚到门口,就看见温玉站在那儿。 她手里拿著两张卷子,怯生生地递过来。 “哥哥,你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宋佑接过来。 一张数学卷子,鲜红的“120”。 一张物理卷子,同样醒目的“100”。 满分。 宋佑惊得说不出话,这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吗? 这丫头,还真是个天才! 前世温玉绝对是被耽误了。 他由衷地为她高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真厉害。” 温玉的脸颊微微泛红,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谢谢……哥哥。” 声音虽小,但透著一股发自內心的喜悦。 宋佑拉著她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起初,温玉还有些拘谨。 但宋佑很有耐心,慢慢引导著。 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因为长期不与人交流,说话有些断断续续。 “在这儿住得好吗?”宋佑问。 “好。”温玉点头,“爸爸……对我很好。” 她说完,又有些犹豫。 “没事,有什么事,都可以跟哥哥说。” 宋佑的声音很温和。 温玉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 “爷爷……奶奶……有点凶。” 宋佑心里沉默了。 外公外婆。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那两张脸,总是掛著不耐烦。 特別是看到自己和母亲的时候。 他看著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心里有些发酸。 “以后有事,就来找我。”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娃娃,塞进温玉手里。 “这个送你。” 温玉看著手里的娃娃,眼睛里全是疑惑。 “它会保护你。”宋佑说。 就在这时,楼下里传来一阵熟悉的说话声。 林国栋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王婉和外公外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提前回来了。 宋佑立刻站起身。 他不想在这里和他们碰面。 “舅,我先走了。” 他冲温玉笑了笑,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想到外公外婆的脾气,他回头对林国栋说了一句。 “舅,找个机会,还是搬出来住吧。”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温玉。 “就算是为了温玉。” 林国栋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看著宋佑,点了下头。 “我会考虑的。” 宋佑拉开门,闪身进了楼道。 他算准了时间差。 刚走到二楼的拐角,就听见三楼传来开门声,和他外婆那尖利的声音。 他没有停留,快步下楼。 走到楼下,三楼的爭吵声,隔著楼板传了下来。 “……你又给这个小崽子拿吃的?!” “他是我的女儿!” “我没这个孙女!丧门星!” 宋佑嘆了口气,观望片刻安静下来后,转身离开。 傍晚的县城,染上一片霞红。 街道上,晚归的工人骑著自行车,车铃叮噹作响。 路边的煤球炉,冒著青白色的烟。 宋佑想到贴在自己房间的海报,心中冒出一个人影。 好久没来过岩口县了,先逛逛再去厂里。 “先去文工团看看。” 第42章 【笼中的庭院】 宋佑顺著记忆,朝文工团的方向走去。 这个点,文工团应该刚刚解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走了十几分钟,肚子不爭气地叫了起来。 文工团那栋苏式风格的小楼遥遥在望,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大圈人,全是伸长了脖子往里瞧的年轻小伙。 “刚才那个节目真带劲!” “可惜没看清脸,灯光太晃眼了。” 宋佑听了几句,明白是刚散场。 他这身板,根本挤不进去。 算了,先填饱肚子。 他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口有家麵馆,门口掛著个昏黄的灯泡。 一股混著葱油和肉臊的香气,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勾得他肚子叫得更欢了。 宋佑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去。 店里不大,就四五张桌子,热气腾腾。 他一眼扫过去,动作顿住了。 靠墙的角落里,坐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框眼镜,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埋头呼嚕呼嚕地吃麵。 这不是文化老师吗? 宋佑心里乐了。 自己跟这位老师,还真是有缘。 他这么大年纪了,居然也爱往这凑热闹。 他走到柜檯,冲里面忙活的老板娘喊了一声:“老板娘,一碗肉臊面!” “好嘞!” 宋佑端著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径直走到文化对面,一屁股坐下。 “文老师,晚上好啊!” 他声音洪亮,热情洋溢。 “咳!咳咳!” 文化一口麵汤差点没喷出来。 他猛地抬头,看见宋佑那张带笑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飞快地把碗里剩下的麵条扒拉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宋佑没听清,只看见他抓起旁边的布包,起身就走。 “文老师等等我!”宋佑在后面喊。 文化头也不回,掀开门帘的动作,带著几分仓促。 宋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直乐。 这老师,脸皮也太薄了。 他三下五除二,把一碗麵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抹了抹嘴,起身准备走人。 “哎!小伙子!”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 “面钱!” 宋佑脚步一停,回头指了指文化刚才坐的位置。“刚才那人,不是也没给吗?” 老板娘把锅铲往案板上一放,走了出来。她双手叉腰,上下打量著宋佑。 “文老师帮我们家孩子补课,是我们家的恩人。吃碗麵算什么?” 她眼睛一斜。 “你算老几?快给钱!”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宋佑摸了摸鼻子,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 得,被这老师坑了一回。 他掀开门帘,快步追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凉意。 文化骑著一辆二八大槓,车轮滚得飞快。 宋佑拔腿就追。 “文老师!等等我!” 文化听见声音,脚下蹬得更起劲了。 宋佑也不喊了,闷著头,发挥出十七岁身体的全部潜能,在后面紧追不捨。 终於,在一个拐角,他一个箭步衝上去,伸手抓住了自行车的后座。 “吱——” 自行车猛地停下,文化差点从车上摔下来。他回头,看著气喘吁吁的宋佑,脸上全是无奈。 “你小子,到底想干嘛?” 宋佑扶著膝盖,喘匀了气,脸上却掛著笑。 “文老师,您跑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了你。” “谁跑了?我家里有急事!”文化嘴硬。 宋佑直起身,凑了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文老师,你也不想让学校的人知道,您在外面卖……书吧?” 文化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他看著宋佑脸上那促狭的笑容,心里最后一点侥倖也破灭了。 果然。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是个坑。 他泄了气,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梯撑好。 “说吧,什么事?” 见他终於肯正常说话,宋佑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文老师,我得先谢谢您。上次在马老师家,听了您一堂课,我这作文水平,是蹭蹭地往上涨。” 文化扯了扯嘴角,心里半点不信。 就这么几天,能有什么提升? 这小子,还是这么油嘴滑舌。 “行了,有屁快放。” 宋佑也不在意,他指了指后面文工团的方向。 “您刚才,也是去看表演的?” “顺路!”文化立刻反驳,“路过!是麵馆老板娘硬拉我进去吃麵的!” 看他那副急於撇清关係的样子,宋佑心里更好笑了。 “文老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有道就行。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文化气得脸都红了。 他忽然有点理解马国强了,这小子,確实欠收拾。 宋佑见好就收,换了个话题。 “我就是好奇,最近团里那个特別有名的魏莹莹,今天出来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文化愣了一下。 “你说魏莹莹?”文化摇了摇头,“她早就没来了。” “这个月的表演,本来是她的。可惜了。” “怎么了?”宋佑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上个月排练,从台上摔下来,把腿摔断了。”文化嘆了口气,“医生说,以后再也跳不了舞了。” 宋佑站在原地,没说话。 原来是上个月。 他一直以为是这下个月发生的事。 现在看来,自己是又被她骗了。 这人嘴里没一句能信的实话。 既然是这样,也不用再纠结这件事。 他很快收敛了心神。 “文老师,您这是要回家?” “嗯,家里乱糟糟的,得回去收拾。” 宋佑心里一动。 “您家里几个人啊?” “就我一个。”提到这个,文化的声音低了些,“我女儿住院了。” “那正好。”宋佑立刻接话,“我刚来县城,没地方住。您看,我能不能在您家搭个铺?我给房租,还能每天帮您打扫卫生。” 如果可以,宋佑真不想住厂里的宿舍,木板床硌得慌。 文化惊讶地看著他。 这小子,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他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 这小子虽然看著不老实,但就像上次和老马说过的,他本心不坏。 做事也算踏实,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混子。 最重要的是,自己確实需要钱。 “行。”文化点了下头,“一毛钱一天。” “没问题。”宋佑心里清楚,文化这是真遇到难处了,“不过我得先看看地方。” 文化领著宋佑,穿过几条昏暗的小巷,来到一栋和舅舅家差不多的老旧家属楼前。 一进门,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就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客厅的桌上,摆著一个用细竹篾和彩线编织的微缩庭院。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做得异常精巧。 宋佑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小小的凉亭。 【检测到稀有真物:笼中的庭院】 【物品描述:一个因病无法出门的女孩,用一双巧手和无尽的想像力,將自己嚮往的世界,编织於方寸之间。】 【蕴含词条:中级手部灵活】 宋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中级手部灵活! 要是能拿到这个词条,那自己修好那台日本机器的可能性,就大大提升了! “小心点!” 文化从里屋出来,看见宋佑的手正要收回,立刻快步上前,紧张地检查那个手工艺品。 见没什么问题,他才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骄傲又温柔的笑容。 “这是我女儿做的,好看吧?” “手真巧。”宋佑由衷地讚嘆。 “进来看看房间吧。” 文化领著宋佑,进了旁边一间臥室。 宋佑一进去,就看见一个巨大的书柜。 柜门用木板封得严严实实,连玻璃都用白纸糊上了。 “咳咳。”文化有些不自然地解释,“这些书,对小孩不好。我就是拿来换点钱,还怕被人认出来,专门跑到你们镇上去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谁知道,还是让你小子给撞见了。后来我就学聪明了,拿布把脸蒙上。” 宋佑心里直乐。 “您真明智。” “就这间吧,你住这屋,我住我女儿那屋。”文化说。 宋佑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 “文老师,我先住十天。每天出门前,我负责把屋子打扫乾净。” 文化接过钱,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宋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精巧的竹编庭院,和那个“中级手部灵活”的词条。 怎么才能拿到手呢? …… 第二天,宋佑起床时,文化已经走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就匆匆赶往农机厂。 刚走进车间,就感觉气氛不对。 昨天还死气沉沉的车间,今天像是过年一样,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 他找到牛师傅。 “牛师傅,今天有什么好事啊?” 牛师傅一看见他,立刻眉飞色舞地把他拉到一边。 “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压低声音,激动地说:“咱们厂有救了!李厂长找了关係,请了个日本专家过来!” 宋佑的眉头,皱了起来。 日本人。 靠谱吗? 第43章 崭露头角 日本人。 宋佑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个时代的人,对日本人总有种莫名的崇拜。勤奋、谦逊、守纪律,技术世界第一。 宋佑也曾这么以为。 可后来见得多了,才知道那躬匠精神背后,藏著多少看不见的算计。 全信他们,就等著被坑死吧。 “小佑!想什么呢,魂都飞了?”牛师傅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开。 宋佑回过神,看见牛师傅那张被油污和兴奋染得发亮的脸。 “在想那日本专家得有多厉害。”他顺著话头说。 “那还用说!”牛师傅一拍大腿,“后天就到!厂长下了死命令,让咱们把厂里收拾得乾乾净净,一粒灰都不能有,免得人家日本人来了看笑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他把手里的抹布往宋佑怀里一塞。 “你小子机灵,我瞧著行。你带几个学徒,把车间东头那几台机器给我擦亮点!” 这是把他当学徒头头了。 宋佑拿著抹布,没动。 他来这儿,可不是为了擦机器。 李文博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惜,最后还是没能留下。 宋佑的目標,是在几年后,等政策鬆动,国企改制时,把县里几个厂子想办法接手一个在自己手里。 这些厂房的固定资產倒是次要,里面的熟练工人才是最重要的。 想达到这个目的,就得趁现在,让人看见自己的价值。 比如,修好那台连日本专家都未必能搞定的机器。 他脸上堆起笑,凑到牛师傅跟前。 “牛师傅,擦机器谁都会,可您这手艺,整个厂都找不出第二个。” “我来这是想跟您学真本事的,您把我打发去干杂活,我这心里不踏实。” 他压低声音,语气诚恳。 “您干活,我就在旁边给您递个扳手,擦个汗。您隨便指点我两句,都够我学半辈子了。” 这通马屁,拍得牛师傅浑身舒坦。 他哈哈大笑,把抹布从宋佑手里夺回来,扔给旁边一个愣头愣脑的学徒。 “去!叫上人,把东头擦乾净!” 然后,他满意地拍了拍宋佑的肩膀。 “你小子,会说话。” “走,跟我干活去。” 牛师傅领著宋佑,走到一台半旧的车床前。 他想起昨天宋佑那两下子,来了兴致。 “你小子昨天说,厂里这些机器你都会?” 宋佑的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 铣床,刨床,鏜床…… 【中级机械原理】和【中级修理】的知识,在脑海里自动浮现。 其中很多操作都要用到这些设备。 他没谦虚,点了下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都摸过。” “嘿!你小子比我还能吹!”牛师傅乐了。 他也不点破,从旁边的铁皮柜里拿出一张图纸和一块毛坯铁料。 “看好了,今天做个传动轴套。你在旁边看著,给我递工具。” 说著,他戴上护目镜,开了机。 车床嗡嗡作响,铁屑飞溅。 牛师傅干了半辈子,动作嫻熟,但算不上顶尖。 宋佑在旁边看著,心里默默评估。 干了没一会儿,一个穿著同样蓝色工装的师傅溜达了过来。 他嘴里叼著根没点的烟,双手插在兜里。 “哟,牛师傅,还亲自上手呢?” 牛师傅头也不抬,没好气地回了句。 “姓王的,没活干就滚蛋,別在这儿碍眼。” “嘖嘖” 王师傅没走,反而绕著车床转了一圈,嘴里发出声音。 牛师傅手里的活干完,关了机器,把零件从卡盘上取下来。 “你是不是閒得慌?” “可不是嘛。”王师傅从兜里掏出一个刚做好的零件,在牛师傅眼前晃了晃。 那零件表面光滑,闪著金属的光泽。 “我那徒弟,已经能独立出活了。”王师傅脸上全是得意。 牛师傅的脸黑了。 “每次都让你小子先挑,好苗子全让你抢走了!我们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枣!” “没办法。”王师傅摊开手,“谁让车间每年的评优,头名都是我呢?” 宋佑看著两人斗嘴,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走上前,从牛师傅手里接过下一个毛坯料。 “牛师傅,您歇会儿,喝口水,剩下的我来。” 王师傅这才注意到宋佑,斜著眼打量他。 “这哪儿来的?毛长齐了没?牛师傅你胆子可真大,什么人都敢让他上工具机。” 牛师傅本来还有些犹豫,听见这话,火气一下就顶了上来。 他一把拉过宋佑,自己站到车床前,脖子一梗。 “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天赋天下第一!” 王师傅乐了,衝著不远处喊了一嗓子。 “小李!过来看看!你牛师叔新收了个天下第一的天才!” 一个看著就很老实的年轻学徒跑了过来。 王师傅还要再嘲讽几句,牛师傅却抢先开了口。 “而且,他还是林科长的外甥。” 王师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咳咳。” 他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脸色却变得很难看,明显不服气。 牛师傅心里也打鼓。 他偷偷看了一眼宋佑,发现这小子脸上一点紧张的意思都没有。 事到如今,已经退不下来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只能硬著头皮,把位置让了出来。 “你上。慢点来,別怕。” 他心里盘算著,还好只剩下最后几道简单的工序了。 宋佑终於站到了工具机前。 自从得到词条,他就一直手痒。 他扫了一眼图纸,心中有数。 开机,掛挡,对刀。 起初的动作,还有些微的生涩。 但几个回合下来,他的手越来越稳。 切削,进刀,收刀。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那双手,在飞速旋转的零件和冰冷的操纵杆之间移动,竟然有种让人赏心悦目的感觉。 牛师傅一开始还凑得很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一个失误,刀干废了是小事,伤到手就麻烦了。 可看著看著,他脸上的紧张,就变成了惊讶。 这动作,这节奏…… 除了少了点天生的巧劲,简直跟当年手把手教自己的老李师傅,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王师傅。 果然,王师傅那张脸,跟见了鬼一样。 而他那个老实徒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回了自己的工具机,埋头苦练去了。 “姓王的,服不服?”牛师傅的腰杆挺得笔直。 “这……这怎么可能是你教出来的!”王师傅结结巴巴地说。 “怎么不可能?” “他什么时候来的?” 这事瞒不住,昨天车间里不少人都看见了。 “昨天。”牛师傅还是说得理直气壮。 王师傅鄙夷地看著他。 “那关你屁事!” 他丟下这句话,匆匆跑回自己徒弟那边,不知道是去骂人还是去传授经验了。 宋佑做完最后一个工序,关了机器。 他看著手里还带著温度的成品,有种神清气爽的畅快。 一抬头,看见牛师傅正眼巴巴地盯著自己。 “牛师傅,做完了。” 牛师傅一把抢过去,拿出卡尺量了半天。 分毫不差。 “你小子……以前真干过?” 宋佑不想表现得太嚇人,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 “以前在老家,偷偷摸过类似的工具机。” 牛师傅鬆了口气,这还算合理。 “那你昨天说,所有工具机都会……” “牛师傅,”宋佑眼中一动,立刻打断他,“我那是吹牛的,就是想跟著您学东西。” 牛师傅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算你小子有眼光!” 宋佑趁热打铁。 “牛师傅,要不您带我,把厂里其他工具机都认认?我给您打下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牛师傅想起刚才王师傅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那股气还没消。 “行!”他一口答应下来,“我带你转转!我倒要看看,那姓王的到时候还有什么话说!” 宋佑心中一定。 天才? 这个年代,天才就是能被看见,能被重用。 他宋佑,又何尝不是一个靠自己的天才呢? 第44章 后天天才 牛师傅挺直腰杆,脸上全是得意。 “想学点什么?你隨便挑。” 宋佑环顾四周,目光从铣床、刨床一路看到鏜床。 他笑了笑:“牛师傅,先从简单的来吧。” “行!”牛师傅领著他,路过王师傅的工位。 王师傅刚教训完徒弟,一见他们过来,立刻跟了上来。 “我倒要见识见识,牛师傅是怎么教出天下第一的天才的。”他嘴里叼著烟,语气里全是阴阳怪气。 牛师傅脸一沉:“姓王的,你小子没活干了?別在这儿碍眼!” 王师傅不走,反而找了个空机箱,一屁股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李厂长说了,要技术交流,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牛师傅被他噎了一下,脖子一梗:“你这是技术交流?你这是偷师!” “李厂长还说了,厂里要有规矩,不能仗著资歷乱来。你要是再不走,我就上报王主任去!” 王师傅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自从那个年轻的大学生厂长李文博来了之后,厂里的风气確实变了。 以前那种论资排辈、磨洋工的做派,被狠狠整治了一番。 他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也不敢真触霉头。 可就这么走了,面子上又掛不住。 王师傅的视线,死死锁在宋佑身上。 虽然宋佑是林科长的外甥,但这小子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看就是乡下来的。 刚才那一下,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就不信,这小子能一点错都不犯。 只要宋佑一出岔子,他就有话说了。 王师傅注意到自己的徒弟也停了手里的活,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气不打一处来。 他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徒弟后脑勺上。 “看什么看!你那活干完了?下次再让我丟脸,你就给我滚蛋!” 牛师傅带著宋佑,走到一台半旧的车床前。 这台机器他熟,闭著眼睛都能操作。 他拿出块新的毛坯铁料,卡在工具机上。 “看好了,今天教你车个最基础的圆轴。” 牛师傅一边示范,一边讲解要点,动作乾脆利落。 示范完毕,他把位置让给宋佑。 “来,你试试。” 他没指望宋佑一次就能成。这小子天赋再高,也得有个过程。 牛师傅心里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就等著宋佑开口问,他好一一解答,顺便在王师傅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教学水平。 宋佑站到工具机前,学著牛师傅刚才的样子,双手握住操纵杆。 感觉有些彆扭。 他脑中,【中级机械原理】的知识快速闪过。 他手腕一沉,双脚微微分开,腰背挺直,整个人的重心都变了。 果然,舒服多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牛师傅见宋佑换了个姿势,脸色一变。 这姿势不对! 他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按紧急停机按钮。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就停在了半空。 宋佑的动作虽然变了,但看著……怎么那么眼熟? 对了! 老李师傅! 当年那个手把手教自己的老李师傅,就是这个姿势! 牛师傅脑子里嗡的一声。 宋佑没理会旁人的惊愕。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开机,掛挡,对刀。 “唰唰。” 车刀稳稳地切入旋转的毛坯,发出悦耳的声音。 铁屑均匀地捲曲、飞落。 那种丝滑的感觉,又回来了。 牛师傅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刚才准备好的那些问题,那些讲解要点,全都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过了几分钟,毛坯料处理完毕。 宋佑关了机器,拿起那根光滑的圆轴,递给牛师傅。 “牛师傅,您看怎么样?” 牛师傅愣愣地接过来,用手摩挲著。 除了开头那一点点因为生疏留下的微小瑕疵,整个工件光滑平整,精度完美。 这哪像个第一次上手的新人? 宋佑感觉手感正好,心里那股创作的欲望被勾了起来。 “牛师傅,咱们去下一个吧?” 牛师傅回过神,看著宋佑那张年轻又平静的脸。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宋佑想了想,很认真地问:“我做得怎么样?” 牛师傅彻底没话说了。 他还能说什么? “做得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领著宋佑,走向下一台机器。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王师傅看在眼里。 他安慰自己,这只是一种机器而已。 这小子肯定是对这种车床特別熟悉。 对,一定是这样。 接下来,就不可能还这么顺了! 牛师傅带著宋佑,来到了铣床前。 宋佑脑海里,【中级修理】的知识自动浮现。这东西他熟,以前没少修。 牛师傅又示范了一遍。 宋佑上手,適应了不到五分钟,动作就变得行云流水。 刨床、鏜床、磨床…… 一个下午,牛师傅领著宋佑,几乎把车间里所有常规工具机都过了一遍。 到最后,牛师傅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干了半辈子活,当年苏联专家来厂里指导,他都见过。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怪胎。 宋佑是真的生疏,这点他看得出来。 但不管多复杂的机器,只要给他半个小时,他就能操作得跟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一样。 这已经不是天赋能解释的了。 这简直就是天生干这行的料! 牛师傅领著宋佑,来到车间角落,一台看著很新的机器前。 “这是厂里最近刚从外地淘换来的新型钻床,我也就摸过两回。” 宋佑的脑海里,没有这台机器的操作记忆。 应该是比较小眾的型號。 他没有依赖词条,而是凭藉著一下午积累的经验和【中级机械原理】的知识,开始自己摸索。 开机,调试,试著操作。 这一次,他没有了之前那种丝滑的感觉,动作也慢了不少。 但他没有急躁,而是一点点地调整,感受著机器的震动和声音。 慢慢地,他找到了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词条直接辅助的情况下,完全靠自己的能力,征服了一台陌生的机器。 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在他心里升起。 他意识到,那些词条带给他的,不仅仅是知识。 更重要的,是潜移默化地提升了他的学习能力和动手天赋。 虽然这次比刚才慢了不少,但牛师傅已经说不出半个“不”字了。 就在这时,王师傅带著另外几个老师傅,走了过来。 他们刚才一直在远处看著,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 王师傅拿起宋佑刚加工完的那个工件,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他又看看宋佑那张还带著少年稚气的脸。 宋佑迎上他的目光,笑著问:“王师傅,我这活儿,做得还行吧?” 王师傅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著牛师傅,一字一句地说:“老牛,你今天有一句话,没吹牛。” “你这徒弟的天赋,真是天下第一。” “至少,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个。” 宋佑笑了笑:“王师傅您过奖了,我就是从小动手能力强点。” 他心里却在想,自己还有提升的空间。 要是能拿到文化老师家里那个【中级手部灵活技巧】的词条,自己修好那台日本机器的把握,就更大了。 “有本事就是有本事,谦虚个什么!”牛师傅的腰杆挺得能戳破天板。 王师傅却摇了摇头。 “这小子,就是有一个缺点。” 宋佑心里一动,自己刚才的操作,应该没有失误才对。 牛师傅也急了:“姓王的,你少在这儿挑刺!” “唯一的缺点,”王师傅看著宋佑,慢悠悠地说,“就是跟了个没本事的师傅,白瞎了这块好料。” “你给我滚!”牛师傅气得跳脚。 宋佑笑著打圆场:“跟著牛师傅,我学到很多东西。”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王师傅撇撇嘴:“你小子本事比嘴皮子硬,用不著討好我们这些老傢伙。”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都围在这儿干嘛呢!欺负我外甥是不是!” 林国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刚从门房老张头那儿听说,宋佑昨天压根没住宿舍。 正准备找这小子问清楚,一进车间就看见他被几个老师傅围著。 他还以为宋佑被欺负了,立刻就冲了上来。 宋佑被他舅这大嗓门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他。 “舅,没人欺负我,师傅们在指导我技术呢。” 他三言两语,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林国栋听完,惊喜地看著宋佑,又看看那几个老师傅。 “我外甥,真是个天才?” 牛师傅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啊好啊!” 他和王师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这小子,有通天的本事,还有个护短的硬后台。 前途不可限量。 第45章 重视 “舅,你小声点。”宋佑赶紧把林国栋拉到一边。 他转过身,从兜里摸了摸,然后不好意思地看向林国栋。 “舅,有烟吗?” 林国栋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递给宋佑。 宋佑没接,而是直接拿过整包烟。 他走到牛师傅面前,双手递上一根:“牛师傅,您辛苦了,抽根烟解解乏。” 牛师傅连忙摆手,但看到宋佑真诚的眼神,还是接了过去。 宋佑又走到王师傅面前,同样递上一根:“王师傅,以后还得请您多指点。” 王师傅接过烟,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宋佑没停,给在场的几个老师傅一人散了一圈。 “几位师傅,我就是瞎鼓捣,以后还得跟你们学真本事。” 他话说得谦虚,姿態放得低,但没人再敢把他当个半大孩子看。 几个老师傅捏著烟,脸上的表情都缓和下来,看宋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认可。 林国栋看著自己外甥这滴水不漏的做派,心里满意得不行。 他趁著那几个老师傅还在討论,把宋佑拉到车间角落。 “行啊你小子!”林国栋一拳捶在宋佑肩上,“什么时候学的这手艺?深藏不露啊!” 他才不管宋佑怎么学会的,自己外甥就是有本事,这就够了。 “上次不是说了吗,以后让你吃惊的事,还多著呢。”宋佑揉了揉肩膀,笑著说。 “那就好!”林国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看来让你来厂里,没耽误你小子。” 可他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收敛了,表情变得严肃。 “我问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在哪儿睡的?门房老张头说你压根没去宿舍!” “遇到个朋友,县一中的老师,姓文。”宋佑简单解释,“在他家借住一宿。” 他把自己昨天下午的事说了下。 听到是老师,林国栋鬆了口气。 “一中的老师?那还行,人品应该没问题。” 他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硬塞进宋佑手里。 “拿著,下班了自己去外面吃点好的。” “舅,我有钱。” “那不一样!”林国栋眼睛一瞪,“这是我给的!你要是让你妈知道,我没给你安排住处,还不给饭吃,她非得扒了我的皮!” 宋佑没再推辞,把钱收了起来。 林国栋想起什么,又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 “你小子眼光不错啊,文工团那个魏莹莹,最近可出名了。人漂亮,声音也好听,城里好多小伙子都想看她表演呢。可惜了,腿摔坏了。” “不过这么看,还是我外甥强一点,起码身子硬朗。” 宋佑脸上的笑淡了些。 魏莹莹。 这个名字,有点扎心。 上辈子,就是这个女人,让他鬼迷心窍,以为找到了真爱。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结果呢? 那几年的婚姻生活,把他折磨得脱了层皮,直到离婚才缓过劲来。 般配? 宋佑心里冷笑一声。 这辈子,他只想离这个满嘴谎言女人远远的。 “舅,我再练练手。” 他没接话,转身回到了工具机前,重新开动了机器。 林国栋看著他专注的侧脸,也没再多说,只是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观摩起来。 车间主任王民强在厂区巡视了一圈,走进车间时,就看见一群老师傅围在一起,中间还站著林国栋。 他心里一个咯噔。 牛师傅眼尖,看见了王民强,立刻迎了上去。 “主任!你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王民强皱著眉问。 他以为是宋佑惹了麻烦。这小子是林国栋的外甥,李厂长又特意交代过,真要出了事,还挺难办。 自己是李厂长提拔上来的,李厂长不在的这段时间,最重要的就是安稳。 “牛师傅,宋佑惹了多大的麻烦?不大的话,我帮著说说。要是太不懂事,我只能把他调走了。” 牛师傅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主任你想哪儿去了!” 他把宋佑下午的表现,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那动作,那手感,跟老李师傅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不,比老李师傅还神!” 王民强听得目瞪口呆。 还有这种天才? 可他转念一想,牛师傅平时就爱吹牛,这话里头的水分,肯定不少。 宋佑或许確实有天赋,但绝没有牛师傅说的那么夸张。 不过,这是林国栋的外甥。 不管本事大小,自己都得过去聊聊,卖林国栋一个面子。 宋佑又打磨了两个工件,手感越来越顺。 他关掉机器,正拿著纱仔细擦拭工件上的油污,就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宋佑。” 他回头,看见了王民强。 王民强先是走到林国栋面前,伸出手。 “林科长,我听牛师傅说了,你这外甥,真是厉害啊!” 林国栋听到这话,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也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本事。” 跟林国栋寒暄完,王民强才转向宋佑。 宋佑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主动问好:“王主任好。” 王民强接过宋佑手里的工件,又从兜里掏出卡尺,对著图纸仔细比对。 尺寸精准,表面光洁。 確实是好活。 “不错。”王民强点点头,脸上有了讚许的笑意。 “就是自己喜欢瞎琢磨,感觉上手挺快的。”宋佑说得谦虚。 “我这几天想试试,做一些复杂点的工件,爭取学到能直接上手维修。”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看见王民强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立刻补充道。 “我平时多看老师傅们怎么修,自己学点经验。” 王民强同意了。 李厂长刚从市里请来专家,厂里又冒出个技术天才,算是双喜临门。 只是…… 他看了眼宋佑,这小子好像还是个暑假工,待不长。 “谢谢主任!”宋佑见他同意,立刻道谢。 王民强看著他,忽然问:“你现在读的是高中,还是中专?” “高中。” “有没有考虑过,转到中专去?”王民强说,“你要是愿意,我去找找关係。不用等毕业,现在就能在厂里给你安排一个岗,先掛著。” 这话一出,林国栋立刻站了出来。 “那不行!” 他一脸严肃地看著王民强。 “我外甥是要考大学的!等毕了业,直接就是李厂长那样的干部,哪用得著在厂里熬资歷!” 宋佑也笑著说:“主任,我想考大学试试。” 他委婉地拒绝了王民强。 王民强也就是顺口一说,听他们这么讲,也觉得有道理。 大学生和中专生,起点不一样。 考上大学,那更是天壤之別。 他赞同地点点头,没再提这事,心里盘算著等李厂长回来,得把这情况好好匯报一下。 林国栋见事情办妥,也跟宋佑打了声招呼,转身巡逻去了。 宋佑找到牛师傅时,他正抱著一套崭新的蓝色工服回来。 “喏,你的。”牛师傅把工服递给他。 “以后別干那些杂活了。我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有维修的活儿来,你就在旁边看著学。” 宋佑接过工服,心里一暖。 “谢谢牛师傅。” 他脱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换上了工服。 崭新的工装,穿在他挺拔的身上,整个人都显得精神利落。 “嘿!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一点不假!”牛师傅看著他,连连点头。 可他心里却在嘀咕。 怎么回事? 这小子穿上工服,看著不像个学徒。 那股子沉稳的气度,倒像是个车间里管事的领导。 他正琢磨著,王师傅又溜达了过来,身后还跟著几个老师傅。 “老牛,你这徒弟,借我用两天?”王师傅开门见山。 “滚蛋!”牛师傅眼睛一瞪,“想都別想!” “別小气嘛。”王师傅凑过来,“我那有几个精密件的活,我那徒弟干不来,正好让你这天才徒弟练练手。” 宋佑在旁边心里一动。 精密件,那可是技术含金量最高的活。 要是自己连这个都能干好,那他在厂里的地位,就彻底稳了。 他还没开口,就看见王民强又匆匆忙忙地从车间门口跑了进来,脸上带著一股压不住的喜色。 “都过来!都过来!”王民强衝著车间里大喊。 “日本专家提前到了!现在正在厂长办公室!让我们赶紧准备好!” 整个车间,瞬间炸开了锅。 第46章 谦逊的武田 车间里瞬间沸腾起来。 “日本人来了!” “快快快!把地上那摊油擦了!” 老师傅们手里的扳手、卡尺全都收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著自己的工装。 “宋佑,来帮我拍拍后面。” 宋佑上前拍打著对方后背的灰。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王师傅,此刻也顾不上斗气,脸上全是混杂著紧张和期待的神情。 宋佑站在原地,看著这片突如其来的忙乱。 他心里清楚,这阵仗不是给李厂长看的,是给那个素未谋面的日本人看的。 “走!都跟我去办公楼门口!”王民强一挥手,带头朝外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杂乱又急促的响声。 办公楼下,已经站了不少人。 厂长李文博站在最前面,他今天换下了一身工装,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但紧锁的眉头还是暴露了他心里的焦躁。 他身边,站著一个身材不高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脚下的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在这灰扑扑的厂区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脸上掛著谦恭的笑容,正微微躬著身子,听著李文博身边的另一个人说话。 宋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日本人身上。 李文博看见王民强带著人过来,低声询问。 “王主任,人都到了?” “到了,到了。”王民强快步上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日本人。 “我来介绍一下。”李文博侧过身,介绍那个日本人,“这位是来自日本兴业重工的武田先生,是机械维修领域的专家。”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个陪著笑脸的男人:“这是我同学田继业,这次多亏了他牵线搭桥。” 武田向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態標准得和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用一口带著浓重口音的日语说了几句话。 旁边的田继业立刻翻译道:“武田先生说,非常荣幸能来到贵厂,希望能够儘自己的一份力,帮助大家解决困难。” 大家纷纷鼓掌。 王民强回头带著牛师傅和王师傅往前走,宋佑也趁机陪著站到前面。 牛师傅和王师傅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听到日本人的话,一个个都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跟著点头。 “武田先生,这位是我们车间的王主任,这两位是厂里技术最好的牛师傅和王师傅。”李文博介绍道。 武田又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嘴里说著。 “多多指教。” 牛师傅他们连忙回礼,腰弯得比他还低。 宋佑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著。 武田的礼貌无可挑剔,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一番客套之后,李文博领著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车间。 走进车间,那股熟悉的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让武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很快恢復了那副谦和的表情,目光在车间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用帆布盖著的庞然大物上。 “武田先生,就是这台机器。”李文博的声音里,带著紧张。 两个年轻工人上前,用力拉开了厚重的帆布。 一台结构复杂、布满精密仪表和线路的机器,出现在眾人眼前。 即使是静静地停在那里,也散发著一股工业造物的压迫感。 车间里的老师傅们,看著这台让他们束手无策的机器,眼神复杂。 武田没有立刻上前。他背著手,绕著机器走了一圈。 “这台e2p-500型高速衝压机,是我国这两年的產品。”武田停下脚步,用日语缓缓说道。 田继业翻译过来后,李文博的脸上略微放鬆,这日本人看起来有办法。 牛师傅忍不住上前一步,指著机器的一个部件,用不太標准的普通话问:“武田先生,我们怀疑是这个伺服电机的反馈系统出了问题……” 武田听完翻译,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不,牛师傅。”他通过田继业说,“问题不在於反馈系统,而在於驱动模块內部的igbt功率管可能发生了栓锁效应,导致了逻辑错误。” 一连串闻所未闻的词汇,从田继业嘴里蹦出来。 牛师傅当场就愣住了,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旁边的王师傅也是一脸茫然。 宋佑心里却是明白过来。 要不是他之前在国企干过,看过不少文件,还真让他给唬住了。 狗屁的栓锁效应。 那玩意儿是九十年代中后期才普遍应用在变频器上的技术,这台八十年代中期的机器,基本不存在这个结构。 这日本人,是在诈他们。 武田看似很满意眾人的反应。 他从自己带来的一个黑色皮箱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然后,他又取出一套看著就异常精密的日制工具。 他打开机器的侧面盖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线路。 他並没有真的去检测什么,只是用一个探针在电路板上隨意地点了几下,嘴里不停地说著一些数据和术语。 “电压波动异常,閾值超过了百分之五。” “时钟频率存在零点漂移。” 田继业尽职尽责地翻译著,车间里的老师傅们听得云里雾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期待,渐渐变成了敬畏和茫然。 他们彻底確定,这机器里的门道,自己是连边都摸不著了。 要是李师傅在就好了。 林国栋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站在宋佑身边。 他看著那日本人神神叨叨地鼓捣,小声问宋佑:“这小日本,真有这么神?” “看著像回事。”宋佑平静地回答。 “什么叫看著像?”林国栋没听明白。 宋佑没再解释。 他看著武田的每一个动作。 那傢伙根本没在检查关键的液压泵和传动系统,而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辅助电路上浪费时间。 他的目的,不是修理。 是表演。 一场为了证明的表演。 证明你们不行,只有我行! 折腾了將近一个小时,武田终於直起身子,摘下了手套。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脸上是一种沉痛又惋含的表情。 李文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武田先生,怎么样?” 武田摇了摇头,通过田继业,用一种非常遗憾的语气说:“李厂长,非常抱歉。这台机器的核心控制单元,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物理损坏。” “什么意思?”王民强急著问。 “意思就是,它彻底坏了,修不好了。”田继业直接了当地说。 车间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牛师傅和王师傅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李文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身子晃了一下,要不是旁边的王民强扶著,几乎就要站不稳。 前任为了买这台机器,厂里几乎掏空了家底,还欠著银行一屁股债。 现在轮到自己,机器废了,下半年的订单交不了货,整个农机厂,就得跟著完蛋。 看著李文博失魂落魄的样子,武田的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李文博的肩膀,脸上全是同情。 “李厂长,请不要灰心。”他温和地说,“虽然这台机器无法修復,但我或许有別的办法,可以帮助贵厂渡过难关。” 这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李文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武田先生,您有什么办法?” “是这样的。”武田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在湘城,正好有一台閒置的同型號衝压机。虽然是旧的,但如果贵厂有需要,我们可以把它协调给你们。” “真的?”李文博大喜过望,“那太好了!价格方面……” “价格嘛……”武田沉吟片刻,伸出五根手指,“十五万。” 李文博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 十五万! 这几乎和当年买新机器的价格一模一样! “武田先生,”李文博的声音有些乾涩,“这个价格……是不是太高了?我们厂现在……” “李厂长。”武田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谦和,但语气里却多了不容置疑的味道。 “您要知道,虽然那台机器不是全新的,但我们一直精心保养,性能和新机器没有任何差別。” “而且,现在这种型號的机器从来都是先下订单再生產,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当然,如果贵厂觉得价格不合適,我们完全可以理解。只是,贵厂的订单,恐怕就……”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要么大价钱买他的二手货,要么就等著违约破產。 车间里,老师傅们全都炸了。 “这不是抢钱吗!” “二手货卖新机器的价钱!日本人也太黑了!” “他娘的,欺负我们不懂!” 牛师傅和王师傅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林国栋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著那个日本人,眼神是要吃人一样。 只有宋佑,依旧平静地站在人群里。 他看著李文博那张由白转青,由青转红的脸,看著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他知道,李文博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这个局,从武田踏进这个车间的第一步,就已经设好了。 宋佑的目光,从李文博的脸上,移到了那台被宣判了死刑的机器上。 不懂技术,就等著被人欺负。 他的手,在工服的口袋里,轻轻握成了拳。 第47章 同窗的算计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台冰冷的机器。 武田脸上掛著悲悯的笑容,对李文博说:“李厂长,这件事很遗憾,但我希望能有机会参观一下贵厂,了解一下中国的工业环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田先生,请给我一点私人空间,我想独自走走。” 李文博心头憋著火,脸上却不能发作。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民强。 “王主任,你陪武田先生在厂区转转。” “好的,厂长。” 李文博又转向自己的老同学,勉强露出笑容:“继业,去我办公室喝杯茶吧。” 田继业笑著应下。 等那几人的身影消失在车间门口,压抑的气氛瞬间炸开。 “他娘的!这小日本就是来耍咱们的!”牛师傅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架上,震得零件哐哐响。 “修不好?我看他就是不想修!”王师傅也气得满脸通红。 “二手货卖十五万,这跟抢有什么区別!” 老师傅们骂成一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宋佑走到牛师傅身边,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牛师傅,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看!”王师傅正在气头上,“那日本人都说了,彻底坏了,神仙来了也修不好!” “放你娘的狗屁!”牛师傅突然衝著王师傅吼了一句。 王师傅一愣,扭头瞪著他。 牛师傅指著那台机器,眼睛通红:“当初老子跟著苏联专家装机器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算个球!” 这话,点燃了王师傅心里的火。 “对!咱们现在就...” 宋佑趁机开口:“我好像……看懂了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把刘长顺那本手册看了几遍,就是李师傅那本。”宋佑解释道,“那上面,除了汽车,还记了很多笔记,里面有关於这台机器的东西。” 牛师傅一拍脑门:“怪不得!我就说你小子那两下子,怎么跟老李师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宋佑走到机器旁,指著一个被盖板封住的部位:“那日本人刚才一直在电路上绕,可我记得李师傅笔记里写过,这台机器的液压泵有设计缺陷,压力过载时,一个关键的溢流阀容易卡死。” “他根本就没看这边。” 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覷。 “这……能行吗?”有人小声问。 “试试不就知道了!”牛师傅第一个站出来,“反正都这样了,还能比现在更坏?” 王师傅也反应过来,大步走到工具柜前:“我去找说明书!拆开看看!” 几个老师傅的热情被重新点燃,围了上去。 ……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李文博给田继业递上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大学就是上下铺,关係和亲兄弟一样。 “老三,你这日子过得可以啊,都当上大厂长了。”田继业吸了口烟,靠在沙发上,打量著这间简陋的办公室。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李文博笑了笑:“什么厂长,就是个管事的。天天坐办公室,大学里学的那些东西,快忘光了。” “那你还待在这儿干嘛?”田继业凑了过来,“我记得上学那会儿,你不是最看不惯这些条条框框,天天喊著要去国外闯吗?” “跟我走,去日本。” 李文博弹了弹菸灰,没接话:“我叔还病著,走不开。” 他话锋一转:“倒是你得意得很,公派留学,感觉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报效祖国啊?” 田继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老三,我们是兄弟,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別跟別人讲。” “我准备留在那边了。” 李文博捏著烟的手指,停住了。 虽然对方没直说,但是李文博听出来他的意思。 “你不回来了?你可是公派……” “公派怎么了?”田继业打断他,语气里有种掩饰不住的优越感,“老三,你是没出去看过。我们跟人家的差距,太大了!我以前那些想法,现在想想,真可笑。” 他理了理自己笔挺的西装领子:“我已经给自己取了个日本名字,田中继业。” 李文博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跟我一起去。”田中继业的语气热切起来,“我们当时大学就爭年级第一第二,武田先生非常欣赏你,他愿意出钱让你去留学。” “以你的脑子,肯定能留在日本。到时候,咱们娶两个日本婆娘,还能结个娃娃亲!” 李文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著烟。 “这个武田,靠谱吗?”他问。 “那当然!”田中继业以为他心动了,拍著胸脯。 “人家是真心想帮你,不然干嘛跑来这穷乡僻壤?他说修不了,那就是真修不了。你给这帮工人弄来订单,已经仁至义尽了。” 李文博掐灭了菸头,嘆口气。 “我叔的病,离不开人。”他还是用这个理由。 田中继业以为他捨不得厂长的位置,脸上露出一点怜悯。 “行,那你自己好好想想。” 武田很快就参观完了,田中继业带著他告辞。 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文博的肩膀。 门关上后,李文博问跟在后面的王民强:“他都看了些什么?” “就隨便转了转,什么都没问。”王民强小心翼翼地问,“厂长,那机器……真没救了?” 李文博猛地把手里的烟盒砸在桌上。 “有救也没救了!”他低吼道,“老子他娘的居然被自己兄弟给坑了!” 对方就是衝著自己来的,那机器到底存不存在还不是个准数。 当初大学毕业时,田继业站在校门口,信誓旦旦说要改变中国工业落后面貌的话,还响在耳边。 李文博越想越气,一拳狠狠捶在桌上。 “草!” 王民强第一次见他这样,嚇得不敢出声。 李文博发泄完,慢慢冷静下来,才听见外面闹哄哄的。 “车间怎么了?” “我……我去看看。” “不用了。”李文博站起身,“一起去,我得去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 两人走到车间,却看见所有师傅都围在那台衝压机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神情专注。 宋佑手里拿著一本卷边的说明书,正指著机器內部,给几个老师傅讲解。 “这个溢流阀的弹簧,长期在高压下工作,弹性係数肯定会下降。” “一旦卡住,整个液压系统的油路就会紊乱,压力上不去,机器自然就停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刚讲完一个部分,宋佑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就是宋佑,林国栋的外甥?” 第48章 【技工的终点】 那个沙哑的声音,带著被压抑的怒火。 宋佑放下手里的说明书,转过身。 李文博和王民强就站在他身后,一个脸色铁青,一个神情紧张。 “厂长,王主任。”宋佑冷静地打了个招呼。 “谁让你碰这台机器的,还有没有规矩!”李文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淬了冰。 他心里那股被老同学背叛的火,正没处发泄。 一进车间就看见一个半大孩子在动手动脚,怒气瞬间衝上了头顶。 宋佑站出来还没说什么,牛师傅一看情况不对,赶紧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挡在他身前。 “厂长,您別生气,这不关宋佑的事,是我让他看的!” “你?”李文博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去,“你懂这机器?” 牛师傅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一梗:“我不懂!可宋佑懂!” “他个小孩懂个屁!”李文博的火气更大了。 旁边的王民强看不下去了,连忙上前拉住李文博的胳膊,压低声音。 “厂长,您先消消气。这小伙子,之前我准备给您匯报的。”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下午宋佑如何技惊四座,把车间所有工具机都摸了个遍的事说了一通。 李文博听完,脸上的怒气凝固了,还有些愣神。 还有这种人? 他看向宋佑:“他们说的,是真的?” 宋佑走过去,看著李文博,点了下头。 “我以前在老家,就喜欢拆拆弄弄。来厂里之前,把李师傅的那本笔记看了几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指的是刘长顺偷走的那本,现在正在派出所作为证物。 李文博的眼神变了。 那本笔记,是他叔叔李师傅半辈子的心血。 “你看懂了?” “看懂了一些。”宋佑说,“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关於这台e2p-500的记录,我还记得一些。” 李文博盯著他,突然问:“第三章,液压传动部分的笔记,第十七页,叔叔对油路过滤器改造的三个设想是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的老师傅们都安静下来。 这已经不是考技术了,这是在考记性,考理解。 宋佑没有丝毫犹豫。 “第一个设想是增加旁路循环过滤,减少主油路压力损耗。第二个是改用磁性滤芯,吸附金属碎屑。第三个是加装压力传感器,实现堵塞预警。” 他回答得流利清晰,带了点自己的理解。 李文博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自己也看过那本笔记,但绝没有宋佑记得这么清楚,理解得这么透彻。 这小子,是真的下了苦功夫。 李文博心里的火气,不知不觉消散大半。 “你刚才说,那日本人有问题?” “有。”宋佑的语气很肯定。 “他一直在电路部分打转,提的那个什么栓锁效应,这台机器的控制模块里根本就没有应用那个技术的元器件。”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就是在虚张声势,故意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术语,让我们觉得他很厉害。” 李文博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 他也是高材生,现在仔细一想,当然知道宋佑说的是对的。 这也与自己的猜测不谋而合。 “而且,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检查液压系统。”宋佑走到机器旁,指著那个盖板。 “我记得笔记里明確写了,这台机器的液压泵有製造缺陷。” “高压工作下,这个溢流阀的復位弹簧容易產生金属疲劳,导致阀芯卡死。” “一旦卡死,回油管路堵塞,整个液压系统的压力瞬间就上不来。机器自然就停了。” 李文博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狗日的,一开始卖的就是残次品。” 他猛地转向王民强:“王主任,去我办公室,把我书柜最下面一层锁著的那个铁盒子拿过来!” “好!”王民强立刻跑了出去。 没过几分钟,王民强抱著一个沉重的铁皮盒子跑了回来。 李文博接过盒子,用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另一本更厚、纸页更黄的笔记。 这是他叔叔留下的其他原稿。 他快速翻到液压部分,找到了关於e2p-500的记录。 那上面,有很多记號,其中混著一条標註:“溢流阀有隱患,待改造。” 旁边,还画著一张潦草的结构改造图。 李文博拿著笔记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抬头,看著宋佑那张年轻又平静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自己这个大学生厂长,竟然还没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看得认真。 “你也看看。” 宋佑接过笔记。 【检测到稀有真物:技工的终点】 【物品描述:里面蕴含了一个走到人生终点的国企技工,写下笔记的最后念想】 【蕴含特殊词条】 宋佑手只是稍稍停顿,接著看了起来。 看来特殊词条不会直接显示出来。 虽然很想要,但是宋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我想再检查一遍。”宋佑还回笔记,主动开口,“特別是这个溢流阀,我想拆开看看。” 李文博沉默了。 让一个小孩,去动厂里最金贵的设备? 这风险太大了。 可现在,除了相信他,自己还有別的选择吗? 宋佑看出来他的犹豫,上前说道:“让我试一试,反正结果不能更差了。” 李文博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老师傅,他们的脸上,竟然都写著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好!”他把手里的笔记递给宋佑,“牛师傅,王师傅,你们几个厂里技术最好的,都过来!配合他,再做一次全面排查!” 他指著宋佑,加重了语气:“既然你们都不懂,那就他主导!”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牛师傅的脸,瞬间变得有些扭捏。 让自己听一个学徒指挥,这面子往哪儿搁? 旁边的王师傅倒是看得开,他拍了拍牛师傅的肩膀。 “老牛,时代变了。你再抱著那点老黄历不放,就等著被年轻人拍死在沙滩上吧。” 牛师傅被他一激,脖子一梗:“谁说我不放了!我就是怕他年轻,压不住场子!” 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看,都走了过来。 本事,才是这个地方唯一的硬通货。 宋佑有这个本事。 “小王,小李,你们几个手脚麻利的,过来打下手!”王师傅把自己那个老实徒弟也叫了过来。 宋佑心中一定,直接指了指王师傅的徒弟小向。 “小向师傅,你过来,给我递一下工具。” 小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师傅。 王师傅冲他一瞪眼:“看我干嘛!宋师傅让你干嘛你就干嘛!” 一声宋师傅,让宋佑在车间的地位,彻底定了下来。 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拆卸,清洗,检查。 宋佑的指挥清晰明確,没有一句废话。 哪个零件用什么工具,哪个步骤需要注意什么,他都说得明明白白。 李文博和王民强站在外围,看著这一切,心情复杂。 过了许久,李文博才把宋佑叫到一边。 “日本人那边,怎么办?”宋佑想到之前武田说的话。 “哼。”李文博的脸上,露出冷笑,“我也不是泥捏的。拖他几天,还是能做到的。” 他看著宋佑,眼神里全是郑重和期待。 “我最多给你两天时间。” “明天,我需要一个完整的,可行的解决方案,放到我的办公桌上。” “希望你能做到。” 第49章 確定问题 “我不敢保证一定能修好。”宋佑看著李文博的眼睛,声音很沉稳,“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李文博紧绷的脸,终於鬆弛了几分。 “我就是要你这句话。”李文博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才多大,有这份担当,就比很多人都强。”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 “这本笔记,你先拿著看。” 宋佑心里一动,知道机会来了。他斟酌著用词,尝试著开口。 “厂长,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拥有它一天。” “拥有?”李文博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对。”宋佑点头,“我这人有点怪癖,看书的时候,总觉得那书是自己的,才能看得进去,看得透彻。” 这理由听著有些荒唐,但宋佑的表情却异常认真。 李文博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他拒绝得很乾脆,“这是我叔叔的东西,我只是代为保管。我不能把它送人,哪怕只有一天。” 宋佑心里有些失望,但面上不显。 李文博见他没再坚持,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车间二楼有我叔以前的办公室,一直空著。这两天,你可以隨时进去看。那里没人打扰。” “谢谢厂长。”宋佑接过那本厚重的笔记,点了点头。 暂时拿不到,也无所谓。 只要东西在,总有机会。 李文博交代完,便带著王民强离开了。 宋佑回到那台冰冷的机器旁,几个老师傅立刻围了上来,眼神里全是期待和询问。 “各位师傅,按照李师傅笔记里的记录,问题应该出在主液压泵的溢流阀上。” 他指著机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方形盖板。 “现在,我们把它拆开。” “这……”一个年纪稍长的师傅搓著手,脸上全是犹豫,“这地方可从来没动过,万一……” “万一拆坏了,我担著。”宋佑直接打断他。 他看向牛师傅和王师傅。 “两位师傅,你们经验最丰富,这第一刀,还得靠你们。” 这话给足了两人面子。 牛师傅的腰杆瞬间挺直了,他从工具箱里拿起一把硕大的扳手,在手里掂了掂。 “行!今天就听你小宋师傅的!” 王师傅也不甘示弱,找来一根加力杆。 “老牛,你力气大,你先来。” “我来就我来!” 牛师傅深吸一口气,將扳手牢牢卡在盖板最上方的螺栓上。他双臂肌肉坟起,青筋毕露,猛地一用力。 “嘎——”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颗在机油里浸泡多年的螺栓,纹丝不动。 牛师傅的脸憋得通红。 “他娘的,这小日本的螺丝,还挺倔。” 王师傅在旁边凉凉地说:“老牛,不行就换人,別把腰闪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滚蛋!” 牛师傅不信邪,又试了几次,螺栓还是死死地咬著。 “牛师傅,喷点鬆动剂,等两分钟。”宋佑的声音不大,但很及时。 王师傅的徒弟小向赶紧找来一罐鬆动剂,对著螺栓的缝隙喷了一圈,一股刺鼻的味道散开。 两分钟后,牛师傅再次发力。 “咔噠。” 一声清脆的轻响,螺栓鬆动了。 牛师傅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有了第一个,剩下的就快了。 几个老师傅轮番上阵,半个多小时后,沉重的盖板终於被撬开。 一股带著金属腥气的热油味,扑面而来。 盖板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油路管道和结构复杂的阀体。 “看著……好像没什么问题啊。”一个师傅凑上前,仔细端详。 “就是跟咱们自己產的衝压机,样式不太一样。”另一个师傅附和。 宋佑上前,用手电照著里面。 “日本人的设计,喜欢把功能集成化。”他开口解释,“咱们国產的设计,之前的思路是坏了哪儿换哪儿,所以零件都是独立的。” “他们这个,是把好几个阀体做到了一起,看著整洁,但一个地方出问题,就得整个换。” 牛师傅听著,点了点头:“確实不一样,不过这整体结构看著是完整的,不像有坏的地方。” 宋佑的手电光束,定格在阀体最深处一个被弹簧和活塞包裹的部件上。 “问题就出在这儿,復位弹簧。” 他指著那个地方,“李师傅笔记上说,这个弹簧的设计有缺陷,容易疲劳。我想试试调整一下。” 他刚准备伸手,就被牛师傅一把拦住。 “等等!”牛师傅的表情很严肃,“你小子天赋是高,可这手上的功夫,还缺了点你李师傅那股子巧劲。” 他看著宋佑,语气不容置疑。 “这活儿,我来。” 拆卸內部零件,比拆盖板要精细得多,也危险得多。 宋佑没有爭。 他打著手电,凑了上去,光束稳稳地照亮那片狭小的空间。 牛师傅额头上见了汗,拿著一把特製的卡簧钳,有些无从下手。 “卡簧钳,往里收点,向上提。”宋佑的声音响起。 牛师傅下意识地照做,卡簧应声而起。 “换小號內六角,逆时针转半圈,別用蛮力。” 他的指挥精准,沉稳,没有半句废话。 老师傅们起初还有些不適应,但跟著他的指令操作了几次,发现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心里那点彆扭,渐渐变成了佩服。 终於,那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溢流阀,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宋佑把它放在一块乾净的白布上,小心翼翼地分解开。 当最后一颗活塞被取出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活塞的侧面,有一道清晰的、不规则的划痕。 而那根最关键的復位弹簧,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弹性,软塌塌地缩成一团。 “卡死了……还真是卡死了!”牛师傅喃喃自语,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小日本,心真他娘的黑!”王师傅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真相大白。 这根本不是什么不可逆的物理损坏,就是一个零件的机械故障。 “宋师傅牛啊!”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修不好!” 王师傅那个老实徒弟小向,看著宋佑的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 车间里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 “都別高兴得太早。” 宋佑的声音,让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眾人,瞬间又冷静下来。 “这活塞和弹簧,都得重做。” “做?”王师傅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可是高压液压件,精度要求比头髮丝还细,稍微有点误差,装上去就得漏油。” “咱们厂的设备,怕是做不出来。”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眾人头上。 这种非標准的进口零件,厂里根本没有备件。 想从日本订货,一来一回至少几个月,订单早就黄了。 自己做,精度又达不到。 大家的情绪,又从云端跌回了谷底。 宋佑心里却很清楚。 他不需要做一个能用十年的完美替代品。 只需要做一个能顶一会的消耗品。 只要能让机器重新动起来,哪怕只能维持半分钟,他们就有了和那个日本人重新谈判的筹码。 证明並不是控制单元出了问题,而是机器的液压部分有问题。 对武田那种商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信誉和脸面更重要。 一旦他诊断失误的事情传出去,对他个人,甚至对他背后的公司,都是一个污点。 到时候,就有谈判的余地了。 “各位师傅,都別灰心。”宋佑提高了声音,“材料和工艺的问题,我想想办法。明天,我把完整的方案拿出来。” 他看著眾人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心里有了底。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牛师傅,麻烦您带我去一下李师傅的办公室。” 办公室就在车间二楼的尽头,一把铁锁,早已锈跡斑斑。 牛师傅找来钥匙,费了老大劲才打开门。 一股尘封已久的纸张和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太多陈设,最显眼的就是四面墙壁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机械和电工类的书籍。 地上还摆著一些拆解开的零件和模型。 这里,是一个老技术员的整个世界。 宋佑关上门,把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 仔细翻找一番,没有发现其他的词条。 不过一个人能出现几个强力词条,已经是个人物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打开桌上的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那本厚重的笔记上。 就算没有词条,光是这本笔记本身,就是一座宝库。 宋佑静下心,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夜色渐深,宋佑才揉著酸涩的眼睛,走出办公室。 车间里还亮著几盏灯,那台被拆开的机器旁,竟然还有几个老师傅守著,正小声地討论著什么。 看见宋佑出来,他们立刻围了上来。 “宋师傅,怎么样了?” “有思路了。”宋佑点了下头,“大家早点休息,明天看我的。” 他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工厂。 回到文化家,一推开门,就看见文化正坐在小桌前,呼嚕呼嚕地吃著一碗清汤寡水的麵条。 宋佑二话不说,走过去,一把將文化面前的面碗端了过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一块钱,拍在桌上。 “文老师,这是几天的饭钱。今天晚上不要打扰我。” 说完,他端著那碗还冒著热气的面,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文化愣在原地,手里还举著筷子。 他看了看桌上那张一块钱,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脑子里一片混乱。 女儿的医药费还没凑够,加上被安排成重点班班主任,他心里正烦著。 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第50章 五十秒的转机 今天在街上,文化还碰见一个日本人,穿著西装,到处比比划划,嘴里嘰里咕嚕地说著话,没人搭理他。 后面才过来一个翻译,他们才买了一瓶酒回去。 他本来还想跟宋佑说说这件稀罕事,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他嘆了口气,放下筷子,现在事情一桩接一桩。 他走进厨房,重新煮好麵条倒进一个铝製饭盒里,盖好盖子。 女儿喜欢吃他做的面。 他走到门口,换上鞋,回头看了一眼宋佑的房门。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房间里,宋佑三两口就把碗里的麵条扒拉乾净,连那点清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胃里有了东西,脑子也跟著清醒起来。 他把那本厚重的笔记和自己画的草图摊在桌上。 【中级机械原理】的知识在脑中飞速运转。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宋佑尝试结合自己后世的看过的资料,进行优化和改良。 既然材料强度不够,那就在结构入手。 一个多小时后,一张相对完整的零件图纸出现在纸上。 他在旁边用小字標註出材料的强度、韧性等关键参数的需求。 放下笔,他看著图纸,想起武田的表现,心里却不踏实。 武田的表现,太刻意了。 如果只是为了卖一台二手设备,没必要把价格抬得这么离谱,这不符合一个精明商人的做法。 求財是肯定的,但恐怕不止於此。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买卖,而是商业欺诈。 宋佑的笔尖悬在半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是不是厂里有什么关键技术? 他重新抽出一张纸,笔尖再次落下,这次写下的,则是自己的一些猜测。 “喔——喔喔——” 窗外传来一阵嘹亮的鸡鸣。 宋佑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扭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谁家在院子里养鸡,还真有生活气息。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著桌上写完的成果。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李文博的魄力了。 他轻轻合上那本厚重的笔记。 李师傅的笔记帮助了自己很多,宋佑好奇这老爷子究竟长什么样。 等事情了了,得让李厂长引荐一下,去医院看看这位素未谋面的李师傅。 宋佑收拾好东西,把图纸和方案小心地捲起来,塞进布包。 没有注意到文化不在家,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家,朝著农机厂的方向快步走去。 天刚蒙蒙亮,车间里已经有了人影。 牛师傅和王师傅他们,竟然一夜没走,正围著那台拆开的机器抽著闷烟,眼圈都是黑的。 “宋师傅来了!”眼尖的小向第一个看见宋佑,激动地喊了一声。 几个老师傅立刻扔掉菸头,围了上来,眼神里全是血丝和期待。 “怎么样?有办法了?”牛师傅的声音有些沙哑。 “有。”宋佑把那张技术图纸摊开在工作檯上。 “这是我根据李师傅的笔记,重新设计的溢流阀活塞和弹簧。” “牛师傅,王师傅,这图纸可能还有不完善的地方,麻烦你们几位经验丰富的师傅再看看,把它完善到能实际操作的程度。” “材料方面,儘量找厂里能找到的最好的合金钢。弹簧一定要多做几个备用,我们需要测试它的极限。” 牛师傅和王师傅凑上前,仔仔细细地看著图纸。 “这个倒角处理……绝了!能有效分散压力!” “还有这个泄压槽,设计得太巧妙了!” 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对头,此刻看著同一张图纸,眼里放著同样的光。 “行!这活儿我们接了!”牛师傅一拍胸脯。 王师傅也点了下头,回头就冲自己徒弟喊:“小向,去材料库,把那块给省里领导做样品的钢材给我领出来!就说我说的,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 看著几个老师傅热火朝天地投入工作,宋佑心里有了底。 他拿著另一份方案,径直走向办公楼。 李文博办公室的门开著,他显然也一夜没睡,正对著一堆文件发呆。 “厂长。” 李文博抬起头,看到是宋佑,精神振作了几分。 宋佑把那份自己的猜测放到他桌上。 “这是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李文博拿起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锁了起来。 “我之前看过一些书,上面写日本人最擅长在底线上进行拉扯和试探。”宋佑解释道,“如果我们表现得越急切,他们就越会拿捏我们。” 李文博看得很快,越看,他眼里的光就越亮。 最后,他把纸往桌上一拍,整个人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 宋佑看著他,试探著问:“厂长,我总觉得,武田的目的不只是那十五万。他是不是……还有別的想法?” 李文博一愣:“你怎么看?” “会不会是我们厂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惦记的东西,比如说一些关键技术。”宋佑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能提醒李文博,“厂长要做好准备,对方这次可能会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看著宋佑那双清澈又深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没错,不过不是什么技术,而是我。”他没有隱瞒昨天的事,只是把田继业要留在日本的事隱去了。 “我那个同学,想让我跟他一起去日本留学,武田愿意资助。” 宋佑愕然,对方居然为了李文博做到这个地步。 武田看上的,是李文博这个中南工业大学的高材生。 十五万的二手设备,只是一个筹码,一个逼李文博走投无路,最终只能跟他走的筹码。 宋佑清楚,如果李文博带垮了一个国企,被迫离开前往日本的事不是没有可能。 而田继业,就是武田用来撬动李文博的那个支点。 看来,田继业在武田那里,分量不轻。 宋佑看著李文博,这位年轻的厂长,此刻在他心里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我明白了。”宋佑说。 两人在办公室里商討了一个上午,把每一个细节都反覆推敲。 中午,李文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得去陪那两位贵客喝几杯了。”他脸上掛著一种准备奔赴战场的决绝。 宋佑离开办公室,回到车间。 几个老师傅的效率高得惊人,新的活塞和弹簧已经有了雏形。 经过一下午的反覆测试、打磨、淬火。 傍晚时分,第一个成品终於完成了。 在宋佑和其他所有人的注视下,牛师傅亲手將新的溢流阀装回了机器。 “都退后!” 他合上电闸。 “嗡——” 车间里响起一阵沉闷的电流声。 那台沉寂了许久的庞然大物,指示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 “动了!动了!” 衝压臂缓缓抬起,然后猛地落下! “哐!”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车间都抖了一下。 成功了!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可这欢呼只持续了不到五秒。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从机器內部传来。 衝压臂无力地垂下,整台机器再次陷入死寂。 眾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牛师傅走上前,拆开盖板。 宋佑看到那根新做的弹簧,已经断成了两截。 “只能撑五十秒,就够一个来回的……”牛师傅的声音里全是失望。 “够了。”宋佑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夜里,王民强搀著一个醉醺醺的身影,踉踉蹌蹌地走回了厂区。 一进大门,李文博立刻站直了身子,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果然,有两份合同...” 宋佑上前,把测试结果简单匯报了一遍。 “五十秒。”李文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彻底有了底。 他知道,武田不是单纯求財,而是为了逼自己就范。 宋佑是个天才,还是个未被发掘出来的天才。 虽然宋佑给自己出了主意,但是这种骯脏的生意手段,他不能让宋佑这样的天才过早接触。 一个清白的技术天才,和一个通过欺骗博弈手段成功的天才,起点是不一样的。 在这件事里,宋佑必须是清白的。 他拍了拍宋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转向王民强,声音很冷。 “去招待所,请武田先生和田先生明天中午过来。” “告诉他们,我们厂经过慎重考虑,同意了他们的方案。” “就说,我要当面和他们签合同。” 第51章 铁证破局 (求月票!) 隔天中午,车间里瀰漫著一股焦灼的等待。 李文博找到宋佑时,他正和牛师傅蹲在工具机边,拿卡尺比对著一个新打磨的零件。 “宋佑,你过来一下。” 宋佑放下卡尺,跟著李文博走到车间角落。 “今天中午,你就待在牛师傅他们后面,多看,少说。”李文博的声音很低,“特別是,不要在谈判里出头。” 宋佑看著他,这位年轻的厂长眼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决绝。 “我明白。”宋佑点头。 他本来也没打算站到台前。 自己现在锋芒太露的话,不是好事。 李文博见他答应得乾脆,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他拍了拍宋佑的肩膀。 “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的天赋,不要多想。” …… 武田和田继业准时到了。 李文博没在办公室,而是直接把他们领进了充满机油味和金属噪音的一號车间。 “李厂长,在这里谈,是不是有些……”田继业皱著眉,用手帕捂了捂鼻子。 “让工人们也听听。”李文博的表情很平静,“这台机器,关係到他们每个人的饭碗。” 武田没在意,他环顾四周,看著那些穿著油污工装、眼神麻木的工人,脸上那谦恭的笑容没有变化。 在他眼里,这些人,和机器的零件没有区別。 田继业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合同,递给李文博。 “李厂长,这是购买二手设备的合同,十五万。您看……” 宋佑站在牛师傅身后,伸长脖子,把合同上的条款看了个大概。一份標准的格式合同,价格写得清清楚楚。 李文博接过合同,只看了一眼,就重重嘆了口气。 “十五万……”他苦笑著摇头,“田先生,武田先生,我们厂现在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哪里凑得出这笔钱。” 武田通过田继业的翻译,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 “李厂长,我很同情贵厂的处境。但公司的规定就是这样,这个价格已经是最低的了。” 他的语气彬彬有礼,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决。 “如果贵厂暂时有困难,我们可以等。等您考虑清楚了,我再过来。” 这话一出,就是把李文博往绝路上逼。 田继业看火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老三,武田先生也是为你好。”他凑近李文博,压低声音,“你忘了?还有另一条路。” 他意有所指地问:“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车间里很安静,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著他们的厂长。 宋佑看到,李文博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脸上全是挣扎。 过了很久,李文博才睁开眼,声音沙哑。 “好,我答应。” 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得先跟我叔叔交代好家里的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明智的选择!”武田的脸上,终於有了真实的笑意。 他讚许地看著李文博,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將到手的珍贵藏品。 “我也看到了工人们的困难。”武田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也为了我们未来的合作,这台设备,我可以再给一些优惠。” 他示意田继业拿出另一份合同。 “看在李厂长未来要加入我们公司的份上,这台机器,九万。” 李文博接过那份新合同,看著上面的数字,手指捏得发白。 九万。 这个数字,正好卡在农机厂能承受的极限上。 付了这笔钱,厂子未来一年都得勒紧裤腰带,工人的工资都成问题。 这个日本人,那天在厂里转悠,怕是早就把厂里的家底给摸清了。 “武田先生。”李文博抬起头,“这个优惠,不够。” 田继业的脸色沉了下来:“老三,你不要得寸进尺!” “机器是在我们厂里坏的,但损坏的原因,並不是我们的操作失误。”李文博不理他,直视著武田。 “我希望,武田先生能把您的专业判断过程,以及这台机器核心单元损坏的原因,作为补充条款,写进合同里,给予我们应得的优惠。” 既然对方已经退步,那就有继续谈下去的可能。 “这不可能!”田继业立刻拒绝。 武田却拦住了他,他饶有兴致地看著李文博,思考片刻,竟然点了头。 “有道理。”他通过翻译说,“李厂长做事严谨,我很欣赏。未来我们在日本共事,也需要这种精神。” 他让田继业当场修改合同。 宋佑在后面看得清楚,那份补充条款上,用黑色的钢笔字,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 “经日方专家武田弘一检测,该设备核心控制单元发生不可逆物理损坏,故障原因非厂方操作不当导致。” 李文博拿过修改好的合同,仔细看了一遍。 “没问题了。”他说,“武田先生,您先签字吧。” 武田没有犹豫,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武田弘一。 李文博接过笔,也准备签字。 他的笔尖,悬在纸上。 车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文博的笔尖,在纸上落下,写下了一个字。 “李” 然后,他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著武田弘一,脸上是一种疑惑的表情。 “武田先生,有个问题。” “我们厂里的师傅,对这台机器的故障,有不一样的判断。” 武田弘一的脸上,那副谦和的笑容僵住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李厂长,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李文博把那份签好一半的合同,推到一边。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我们认为,机器的核心控制单元没有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车间,“出问题的,是液压泵的溢流阀和復位弹簧。” 武田弘一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胡说八道!”田继业第一个跳了起来,“你们这些工人懂什么!武田先生是日本顶尖的专家!” 李文博没理他,只是平静地看著武田。 “武田先生,您在诊断报告里提到,驱动模块的igbt功率管发生了栓锁效应。” “可据我所知,我们这台e2p-500,是八六年的型號,它的控制单元,根本就没有使用igbt元器件。” 武田弘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中国小厂的厂长,居然懂这个。 “那……那是我口误。”他很快镇定下来,强行解释,“各种型號太多,我记混了。但结论是一样的,核心单元损坏了。” “是吗?”李文博笑了笑,“牛师傅。” 牛师傅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油乎乎的零件。 “武田专家,这是我们从机器里拆下来的溢流阀活塞。”牛师傅把零件举到他面前,“您看这上面的划痕,还有这根断掉的弹簧。” 武田弘一的视线落在那个零件上,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一个零件的损坏,说明不了什么。”他嘴硬道,“这不能推翻我的结论。” “那这个呢?”李文博又说。 李文博带著他们走到一个盖板面前。 “这是我们根据您诊断的核心单元位置,找到的盖板位置。”李文博指著那块崭新的盖板,“我们发现,固定这块盖板的螺丝,一颗都没有被拧动的痕跡。” “武田先生,您是怎么在不打开盖板的情况下,检测內部电路的?” 武田弘一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文博步步紧逼。 “还是说,您根本就没检查过?”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所有工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那个日本人身上。 “够了!”武田弘一突然用日语低吼一声,脸上再也没有半分谦恭,只剩下恼羞成怒的狰狞。 他指著李文博,又指著周围的工人,情绪激动地说著什么。 “武田先生说……”田继业的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翻译,“他说你们这是在侮辱一位专家!是在挑战日本重工业的权威!” “权威?”李文博冷笑一声。 他不再废话,转身对牛师傅一挥手。 “牛师傅,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牛师傅挺直了腰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大步走到那台机器前。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了电闸。 “嗡——” 沉寂的机器,指示灯一盏盏亮起。 衝压臂缓缓抬升。 然后,猛地落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车间地面都为之一颤。 成了! 机器动了! 武田弘一的眼睛瞪得滚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衝压臂完成了第一个循环,再次抬起,落下。 “哐!” 就在所有工人准备欢呼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从机器內部传出。 衝压臂无力地垂下,再次归於死寂。 但李文博的脸上,却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他走到脸色煞白的武田弘一面前,拿起那份签好他名字的合同。 “武田先生,虽然只动了两下,但这足以证明,机器的核心控制单元,没有坏。” “坏的,是你的诊断。” “还有你的信誉,这可是证据確凿的商业欺诈。” 武田弘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地盯著那台机器,又看看李文博,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我承认,是我的判断失误。”他用日语艰难地说,“贵公司的维修人员,会在三天內到达,免费为贵厂修復机器。” 目的被戳穿,再纠缠下去,这件事一旦传回日本... 不,不用传回日本,传到这边的分部,他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公司里想要上位的不止他一个,自己不能粘上这个污点。 李文博贏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崩溃的尖叫声,划破了车间的沉寂。 “不可能!这不可能!” 田继业像是疯了一样,他拨开人群,死死地盯著那台机器。 “日本技术天下第一。” 他的信仰,他的前途,他在日本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现在,这个基础,被一群他看不起的中国工人,用最直接的方式,砸得粉碎。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扫视,最后,衝上前抓住李文博。 “谁,是谁告诉你的?你不可能懂这些东西!” 第52章 薪火 李文博看著状若疯癲的田继业,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只是问:“我怎么知道的,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田继业嘶吼著,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我在日本,在兴业重工的研修班里,都没学到这些!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不可能!” 武田弘一也走了过来,他扶正了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车间里的每一个人。 他怀疑,这是某个同行给自己设的套。 想到这,他的视线在田继业那张惨白的脸上一扫而过。 “我也想见见这位。”武田通过田继业用日语说。 李文博沉默片刻,然后,他朝著人群后面喊了一声。 “宋佑,你出来一下。” 宋佑心里嘀咕一句,还以为这事不用自己出头了。 他倒也不怕,从牛师傅他们身后走了出来,站到灯光下。 他先是看了眼李文博,然后才转向那两个脸色各异的外国人。 “就是我。”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田继业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指著宋佑,像是见了鬼。 “你?一个毛头小子?” “武田先生刚开始检查的时候,演得还挺像回事。”宋佑没理他,直接看著武田。 “可后来发现我们都不懂,他就懒得演了,拿著探针在无关紧要的电路上乱点,简直是胡来。” “我看著不对劲,就跟厂长说了。” 武田弘一的脸色更沉了。 “那机器的液压故障,也是你看出来的?” “不是。”宋佑摇头,从兜里拿出那本李师傅的笔记,“是这本笔记上写的。我只是记性好,把要点都背下来了。” “李师傅?”田继业声音发颤,“就是李文博那个在医院躺著的叔叔?” “对。”宋佑点头。 李文博看著田继业,声音很轻:“我叔前阵子刚能说话,他还问我,继业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他没再说下去。 田继业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你为什么不明白!那边的世界比这里好一百倍,一千倍!你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走!” 他红著眼,声音里带著哭腔。 “我一两岁的时候,爹妈就饿死了!是我自己,一步一步,从村里走到县里,从县里考到大学!我靠的是我自己!” 李文博摇了摇头。 “你还记得刚进大学,开学第一天,你在宿舍的自我介绍吗?” 田继业愣住了。 “你说,你伯伯为了让你能吃上一口饱饭,寧愿让自己的亲儿子去啃树皮。你还说,你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份恩情。” 田继业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去了日本之后,那些贫穷、飢饿的记忆,被他刻意地遗忘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总告诉自己,他是靠自己才有了今天。 可现在,李文博的话,像一把锥子,扎破了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不是靠自己。 他是被一个贫穷的家,一个贫穷的村子,用尽全力托举出来的大学生。 武田弘一没理会失魂落魄的田继业。 他走到宋佑面前,仔细地打量著这个少年,隨后让田继业翻译。 “你叫什么?” “宋佑。” “你多大?” “十七。” “在哪儿读书?” “马上读高中。” 武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学会的?” “看书,自己琢磨。”宋佑说得轻描淡写。 武田弘一沉默了。 他从西装內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皮质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 然后,他又掏出一支派克钢笔,在名片背面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再写下宋佑的名字。 “你是个天才。”武田把名片递给宋佑,“以你的能力,高中最多两年就能读完。到时候,拿著这张名片,去湘城找兴业重工的办事处。” “他们会安排你去我们公司的预科学校,之后,我会亲自推荐你进入名古屋大学。” “毕业了,不管是留在我们公司,还是去丰田,都不是问题。” 田继业震惊地看著武田,又嫉妒地看著宋佑,但还是把这番话如实翻译了出来。 “好。” 宋佑没有推辞,接过了那张名片。 他知道,在这个年代,一个日本专家的认可,比一百句自己人的夸奖都管用。 有了这张名片,以后很多事,都会变得简单。 …… 事情,就这么收场了。 武田弘一承诺三天內派人免费维修,还留下了一份写明诊断失误的合同复印件。 招待所里。 田继业对著武田弘一,深深地鞠了一躬。 “武田先生,非常抱歉,这次是我的失误。” 武田弘一却弯下腰,给他回了一个更深的躬。 “不,田中君。”他的声音很冷,“这次的判断失误,情况非常严重。请你,好好地承担起这份责任。” 田继业猛地抬起头。 武田直起身子,脸上又恢復了那副谦和的笑容。 “放心,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安排好。一年后,你的入籍和工作,都会到位。” 田继业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颓然地低下头。 武田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鬆了口气,但对田继业的怨恨,也悄然升起。 没用的废物。 …… 农机厂的车间里,洋溢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李文博当著全厂工人的面,郑重地向宋佑道谢。 他从財务那里特批了五十块钱奖金,用一个大红包装著,亲手交到宋佑手里。 “宋佑,除了奖金,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只要厂里能办到的,我都答应你。” 宋佑想了想,自己已经在厂里有了基础,之后肯定要深耕。 “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工作室。” 李文博沉吟片刻,他转头看向牛师傅。 “牛师傅,宋佑是你的徒弟吧?” “哎哟,厂长,您可別笑话我了!”牛师傅把手摇得像拨浪鼓,“我再大的脸,也不敢认宋师傅当徒弟啊!” 李文博心里有了主意。 他叔叔的病最近好了很多,已经能下床走动,也能开口说话了。 宋佑看著李文博在那儿神神秘秘地盘算,自己则在心里復盘这次的行动。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本厚重的笔记。 【检测到稀有真物:技工的终点】 【蕴含特殊词条】 得想个办法,把这本笔记弄到手。 他正想著,就听见李文博开口。 “宋佑,明天上午,你跟我去一趟医院,看看我叔叔。” 宋佑立刻答应下来。 “好。” 第二天早上,宋佑醒来时,太阳已经晒到了屁股。 他睡过头了。 桌上,放著一碗还温著的麵条,旁边压著一张纸条。 “面煮好在锅里,自己热。我先去医院了。——文化” 宋佑三两口扒完面,抓起布包就往外冲。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农机厂时,李文博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不急。”李文博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笑了笑,“年轻人累了几天,觉多,我懂。” 两人坐上厂里的解放牌卡车,一路顛簸著到了县人民医院。 医院门口,竟然围了一大群人。 有几个穿著干部服的人正在维持秩序,还有人拿著照相机,对著医院大楼咔嚓咔嚓地拍个不停。 旁边,另一些人正拿著小本子,围著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飞快地记著什么。 宋佑看著这阵仗,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是在干嘛? 第53章 特殊词条 “县报社的同志,这边!” 宋佑远远听见有人在喊,心里瞭然。 岩口县前几年为了响应上层,联繫群眾创办了县城报刊。 当时一中还给每个班都订了一份,自己很多事情都是在那上面了解的。 说起来,自己认识魏莹莹,也是在县报上。 对一个农村小孩来说,班上出了个能上报纸的同学,简直是惊为天人的事。 自己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不自觉地关注起那个总是仰著头、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孩。 李文博对这些热闹不感兴趣,领著宋佑,径直穿过人群,进了住院部大楼。 楼道里瀰漫著来苏水的味道,混合著病人的呻吟和家属压抑的交谈声。 两人走到一间病房门口,一个护士正好端著药盘出来。 “李厂长。”护士冲他点点头。 “辛苦了。”李文博道了声谢,推门进去。 病床上,一个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老人靠坐著,脸色蜡黄,但一双眼睛却很有神。 他看见李文博,乾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坐起来。 他就是李建国,李师傅。 “叔,您別动。”李文博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宋佑也赶紧跟过去,扶著李建国的手臂,让他靠得舒服些。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李建国刚能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又缓慢,“厂里那么多事,別老往我这儿跑。” “事都解决了。”李文博拉了张凳子坐下,“叔,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宋佑。” 李建国那双锐利的眼睛,转向了宋佑。 “我听说了。”他打量著宋佑,“那台日本机器,是你看出问题来的?” “是我运气好,蒙对了。”宋佑说得谦虚。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盯著他。过了半晌,才又开口,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衝压机的液压系统,最怕的是什么?” 这是在考自己。宋佑心里清楚。 “怕油液污染和压力不稳。”他回答得乾脆,“污染会磨损阀芯和油泵,压力不稳会影响衝压精度,甚至导致停机。” 李建国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那台e2p-500,它的主油路过滤器,设计上有什么缺陷?” “位置太刁钻,更换滤芯费时费力。而且过滤精度不够,长期使用,细小的金属屑还是会进入液压泵,磨损溢流阀的阀芯。” 李建国不说话了,只是看著宋佑,那眼神,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我那本笔记,你都看完了?” “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李文博在一旁开口:“叔,宋佑想跟您借那本笔记,再好好研究研究。” “放屁!”李建国突然来了精神,瞪了李文博一眼,“什么借不借的!知识这东西,是拿来藏的吗?” 他转向宋佑,语气缓和下来。 “小子,那本笔记,你拿去。能看懂多少,是你的本事。別学那些抱著手艺进棺材的老顽固。” 宋佑心里一震,郑重地接过那本厚重的笔记。 【检测到稀有真物:技工的终点】 【物品描述:里面蕴含了一个走到人生终点的国企技工,写下笔记的最后念想】 “回收。” 【回收成功】 【蕴含特殊词条:工人的经验】 【工人的经验:被动词条,你在製作、维修机械造物时,最终成品性能提升百分之十。】 成了。 宋佑握紧了笔记,对著李建国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李师傅。” 李建国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又看向李文博,问起了另一件事。 “继业那孩子……怎么样了,不是说要来吗?” 李文博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嘆气说:“他...很好,在那边很受重视。” 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凝滯。 李建国以为他还在介怀当年的事,嘆了口气。 “文博,你別怪叔当年非让你回来。你是在咱们厂里长大的,现在大家都没饭吃了,这希望,只能...求在你这个大学生身上。” “叔,我没在意。”李文博勉强笑了笑,“在厂里这段时间,我想明白很多事。当这个厂长,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他看了一眼宋佑。 “要不是宋佑,我这次恐怕真得卸任走人了。” “厂长言重了。”宋佑开口,“我既然进了厂,就是厂里的一员,总不能看著机器坏了,大家都没活干。” 这话让李建国听著很舒服,他赞同地点了点头。 “宋佑,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李建国好奇地问,“你这些本事,都是哪儿学的?” “就是喜欢看书,看完了就自己瞎琢磨,拆坏了不少东西。”宋佑半真半假地说。 李建国听著,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我年轻时候也一样。那时候哪有什么书看,全靠跟著苏联专家屁股后面,人家操作一遍,我就在脑子里记一遍。晚上回去,拿泥巴捏模型,一遍遍地想。” 他讲起当年的故事,声音虽然慢,但眼里有光。 李文博安静地听著,感激地看了宋佑一眼。 他知道,宋佑这是在帮自己解围。 讲著讲著,李建国的脸色突然变了,额头上渗出冷汗。 宋佑立刻站起身:“李师傅,您怎么了?” “没事……”李建国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毛病,腿疼。” 宋佑看著他那条因为肌肉萎缩而显得格外纤细的左腿,心里一动。 “李师傅,我跟村里的赤脚医生学过几手按摩,要不我给您试试?” 李文博有些犹豫,但看著叔叔痛苦的样子,还是点了头。 宋佑蹲下身,双手在那条病腿上轻轻按压。 【初级治疗手法】的知识在脑中浮现。 他很快找到了几个关键的穴位,手指或按或揉,力道由轻到重。 起初,李建国还疼得直抽气,但几分钟后,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脸上的痛苦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嘿!你小子……”李建国惊奇地看著宋佑,“还真有点门道!比护士按得舒服多了!” 李文博也看傻了。 这宋佑,到底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本事? 他心里那个还没说出口的想法,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宋佑心里也有些意外。 当初在地摊上回收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只当是个添头,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看来,任何知识,都有它的用处。 他一边按摩,一边在心里盘算。 自己在厂里虽然靠技术立了足,但终究是个外来的。 牛师傅他们虽然心中认可了自己,但自己在厂里呆的时间太短了。 自己和他们的关係还是太浅。 李师傅是厂里的泰山,自己吸收了他的几个词条,也算半个徒弟。 如果能正式拜他为师,那自己就有了传承,成了自己人。 以后在厂里做事,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而且,宋佑看了眼李文博,厂长也可能有这个意思。 不然不会把自己单独叫过来,就是不知道李师傅意下如何。 就在宋佑思索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宋佑抬头看去,楼下那群记者,已经上来了。 “这是有什么大人物在这吗?” 他顺口问了一句,没想到李建国直接回答了。 “什么大人物。”李建国脸上带著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藏不住的骄傲,“县里新办的报纸板块,要找些普通人做报导,也邀请了我。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有什么好写的。” 一个护士推著药车进来,听见这话,笑著插了一句。 “李师傅您就別谦虚了。不过除了您,今天还要在医院採访文工团一个跳舞的姑娘呢,叫魏莹莹。” “听说腿摔坏了,以后都不能跳了,还天天待在排练室,看著別人练功,可感人了。” 宋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魏莹莹。 她也成了典型? 宋佑心里冷笑一声。 他想起来了,前世就是在开学的县报上,看到了魏莹莹的报导。 一张侧脸的照片,眼神忧鬱又坚强,配上那篇催人泪下的文章,不知道赚了多少人的同情。 说起来,就是这次採访。 这傢伙,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放过。 李文博看著宋佑,又看看病床上精神好了许多的叔叔,终於下定了决心。 “宋佑,”他开口,语气郑重,“你愿不愿意……” “咚咚咚。” 他话还没说完,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是记者来了。 宋佑心里想著,站起身。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李师傅,厂长,估计是报社的同志,您二位准备一下。” 他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著几个拿著纸笔相机的记者。 而在他们最前面,站著一个穿著病服的女孩。 她手里拎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几个苹果,脸上带著些许担忧和柔弱。 魏莹莹...? 第54章 病房的陷阱 宋佑和魏莹莹四目相对。 眼前的女孩穿著一身乾净的病服,头髮梳成两条麻辫,垂在胸前。 她扶著一根简陋的木质拐杖,另一只手拎著网兜,里面装著几个红润的苹果。 她的脸很小,皮肤白皙,眼睛很大,此刻正带著几分探寻看著自己。 这副模样,和宋佑记忆深处那个穿著睡衣、满脸疲惫、言语刻薄的女人,重叠又分离。 年轻了太多。也陌生了太多。 不过,他认为自己心里那点残存的涟漪,早已被两世的时光磨平。 “你们是来採访李师傅的吗?”宋佑的声音很平静,礼貌地让开门口的位置。 魏莹莹显然没料到开门的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你好,我听说李师傅的事跡,特地过来探望一下。” 她微微点头,拄著拐杖,从宋佑身边走过。 一阵熟悉的橘子香气,擦过宋佑的鼻尖。 前世,他们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他和她的身上,总是縈绕著这种味道。 宋佑面无表情地看著她走进病房,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用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带著点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柔弱的语调,跟李建国说著话。 他收回目光,注意到门口还靠著一个没进去的男人。 男人三四十岁左右,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服,嘴里叼著根没点的烟,眼神里透著一股懒散和精明。 宋佑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根红双喜递过去。 “师傅,抽根烟。” 男人瞥了他一眼,没客气,接了过去。 他把烟叼在嘴里,作势要点,又想起这是在医院,便把烟夹在了耳朵上。 “你是李老头的亲戚?”男人问。 “不是,”宋佑摇头,“农机厂的普通工人,今天跟我们厂长过来看看李师傅。” “普通工人?”男人撇了撇嘴,“看著是挺普通的。”“叫什么?” “宋佑。”宋佑收起烟。 “嗯?”男人看了眼他。 宋佑注意到男人的眼神:“怎么了?” “没什么。”他吐了口不存在的烟圈,语气里带著点不屑:“要我说,就该採访你这样的。一个病老头,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好写的。” 看他这样,宋佑心里警惕,但还是顺著他的话问:“这採访……是安排好的?” “那可不。”男人压低声音,“文工团那边特意打的招呼,说要给他们单位树个身残志坚的好榜样。” “这种事,能说?” 男人笑了,那笑里带著点玩世不恭。 “说了又怎么样?稿子怎么写,还不是我说了算。再说了,我爸还没退呢,谁敢管我。” 他用手指了指天板。 宋佑心里瞭然,这是遇上真的关係户了。 “大哥贵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免贵姓刘,刘强。” “刘哥,听您这意思,李师傅以前不出名?”宋佑好奇问道。 刘强砸吧砸吧嘴,菸癮又有点犯了。 “以前谁知道他啊。”刘强说,“就一病懨懨的老头。要不是前阵子刘长顺那小子被逮进去,谁能想起他来。” “和刘长顺还有关係?” “前农机厂厂长的儿子。”刘强弹了弹菸灰,“李老头是他爹的徒弟,从小看著刘长顺和李文博长大。结果呢,现在一个成了大学生厂长,一个成了偷鸡摸狗的贼。” 刘强来了兴致,话也多了起来。 “李老头这人,倔得很。当年刘长顺他爹当厂长,想提拔他当副厂长,他死活不干,说自己就一块当工人的料。” “后来老厂长没了,厂里乱成一锅粥。李老头硬是顶著压力,把自己要出国的侄子李文博从湘城叫了回来,听说当时行李都收拾好了。” “李文博才多大?二十出头。李老头怕厂里人乱说话,就搬了个小马扎,天天坐在车间门口,谁敢不听李文博的,他就上去跟你掰扯道理。” 宋佑静静地听著。 原来李文博能坐稳厂长的位置,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李建国这样的人,值得敬重。 拜师的念头,在他心里变得更加坚定。 病房里,几个年轻记者显然对这些陈年旧事不感兴趣,他们围著魏莹莹,一个劲地问著她摔伤腿之后的心路歷程。 “魏莹莹同志,请问你受伤后是怎么样的心情?” “你在受伤时都不忘关心文工团的同志,请问你是怎么想的?” 刘强在门口看得直皱眉,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 “差不多行了啊!”他大步走了进去,宋佑也跟在后面。 “咱们今天的主题是工人精神,不是专访小姑娘!围著问东问西,像什么话!” 几个年轻记者被他训得满脸通红。 魏莹莹的脸色也有些尷尬,她连忙低下头,小声解释:“刘记者,不是他们的错,是我没解释清楚……” 那声音,委屈又无辜。 “李师傅这种事都报导过好几次了,大家都看腻了。”一个年轻记者小声嘟囔。 李建国也摆了摆手,不是很在意:“这小同志说得对,我这老头子没什么好写的,你们多写写年轻人。” 他脸色有些发白,似乎是累了。 宋佑立刻上前,扶著他的腿,不轻不重地捏了起来。 刘强惊奇地看了眼宋佑,却没打算就此罢休,他话锋一转,看向李建国。 “李师傅,我听说前几天,农机厂有日本人进出?您知道这事吗?” 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年轻记者眼睛都亮了。 他们也听说这几天县里来了日本人,没想到竟然是去了农机厂。 宋佑心里也是一惊。 这刘强,是打听好了再来的。 李文博站了出来,表情很平静:“刘记者,確有此事。不过,这是我们厂內部的商务合作。” 刘强瞧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宋佑。 “李厂长,话不能这么说。”刘强不紧不慢地开口,“国家的企业,就没有私事。” 他的眼神在李文博和宋佑之间来回扫视。 “而且我听说,这位普通的工人小兄弟,好像在这件事里,做了不小的事啊。”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记者的目光,全都带著怀疑和审视,聚焦在宋佑身上。 魏莹莹也盯著宋佑,隱隱有些敌意。 这个年代,一提到日本人,大家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 更何况和国企相关。 宋佑迎上刘强的目光,却发现他脸上刚刚那副严肃的表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歪著嘴角的坏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宋佑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刘,原来在这儿等著自己呢。 第55章 传承 宋佑心里嘀咕,面上却不见慌乱。 他看出来了,刘强这人,不是来找茬的,他是来找戏看的。 他嫌弃那些按部就班的稿子,想挖个猛料。 看来是有备而来。 “刘记者,您这话说得太重了。”李文博立刻站出来,挡在宋佑身前,“这件事是我们厂的內部事务,和宋佑一个短期工没什么关係。” 他想把事情揽过去。 “李厂长,你一个大学生,別跟我打官腔。”刘强压根不理他,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著宋佑,“小子,我问你话呢。”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那几个年轻记者手里的笔都停了,眼神在宋佑和李文博之间来回打转。 魏莹莹也拄著拐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想和这个被捲入风波的少年撇清关係。 “刘哥,这事確实跟我有点关係。”宋佑开口了。 他从李文博身后走了出来,语气平静得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不过,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笑了笑,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那些年轻记者身上。 “日本专家来的时候,演得天乱坠,又是电压又是频率的,我这学生哪听得懂。” “可我们李厂长不一样。”宋佑话锋一转,指向李文博,“他是中南工业大学的高材生,理论扎实。当时厂长就觉得不对劲,只是没说破。” “我就是胆子大,把厂长心里的怀疑给说出来了。” 李文博愣住了。他没想到宋佑会这么说,把最大的功劳直接推给了自己。 刘强听著,嘴角那股子坏笑更浓了。这小子,有点意思。 “光靠怀疑,可修不好机器。”刘强不依不饶。 “当然不是。”宋佑举起手里那本厚重的笔记,郑重地递到李建国面前。“靠的是这个。” “这是我们李师傅一辈子的心血。那台日本机器有什么毛病,李师傅在这本笔记里,早就写得明明白白。” “我就是记性好,把李师傅的判断给背下来了。真正一眼看穿日本人把戏的,是躺在病床上的李师傅。” 宋佑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迴荡。 “我只是个传话的。” 李建国那双浑浊的眼睛,有些精光。 这孩子... 他看著宋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说得好!” 刘强突然一拍大腿,把病房里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刘强又把目光转向宋佑。 “你是县城的?” “我家在上湾村。” “你爸是农机厂的员工?” “不是,几年前就去世了。” 刘强一顿,神色有所变化:“你是大学生?” “也不是,这下进高中。”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刘强挺起身子,指著那几个发愣的年轻记者,骂道:“都愣著干嘛!记啊!这才是新闻!” “什么身残志坚,什么工人精神,都太虚了!” 刘强走到病床边,看著李建国,又看看李文博,最后把目光定在宋佑身上。 “这叫传承!” 他一字一顿地说。 “一个快退休的老技工,把他一辈子的本事,写进一本笔记里。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厂长,顶著压力,敢跟日本人叫板。” “还有一个……”刘强指著宋佑,故意拉长了声音,“一个从乡下来的,什么都不是的短期工,就靠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劲,敢站出来说话。” 什么都不是? 宋佑听著这话,感觉心里怪怪的。 但病房里的其他人,却被刘强这番话彻底点燃了。 “这才是咱们工人自己的故事!”刘强声音洪亮,“老一辈的经验,新一代的知识,再加上年轻人敢想敢干的闯劲!这三样凑一块,什么日本人,什么洋设备,咱们自己都能搞定!” 那几个年轻记者如梦初醒,手里的笔在纸上疯狂地划动,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魏莹莹也听呆了。 她看著站在人群中心的宋佑,那个刚才还被她下意识疏远的少年,此刻身上仿佛有光。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主角。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费尽心机想博取的关注,想得到的版面,在这个少年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接下来几个月,县里肯定都要討论这件事。 不过她念头一转。 要是...能站到他身边,自己就能重新回到聚光灯下。 魏莹莹的心思活络起来,她看著宋佑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某种热切。 “刘记者说得对。”李文博的声音带著几分激动,“我们农机厂能渡过这次难关,靠的不是哪一个人,靠的是李师傅留下的宝贵经验,和全厂工人的齐心协力。” 他看向宋佑,眼神里全是讚许和感激。 李文博才发现,宋佑根本不需要自己的保护,他自己就能行。 这小子,不仅有通天的本事,还有这份滴水不漏的心胸和格局。 “李师傅……”一个年轻记者鼓起勇气,举著本子凑到床边,“您能跟我们具体讲讲,当年是怎么发现那台机器的缺陷吗?” 李建国精神好了很多,在宋佑的搀扶下,靠著床头坐直了身体。 他看著满屋子求知若渴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他开始讲述,从当年苏联专家援建,到后来自己摸索著改造国產设备,再到那台日本机器进厂后,他如何凭著经验,一点点发现问题…… 他的声音缓慢而沙哑,但每个人都听得聚精会神。 宋佑安静地站在一旁,时不时给李建国递上一口水,或者帮他捏捏腿。 魏莹莹看著这一幕,心里更是下定了决心。 她拄著拐杖,慢慢挪到宋佑身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宋佑,你好厉害。” 宋佑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女人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见宋佑不理自己,魏莹莹也不气馁,反而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我刚才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怕给李师傅添麻烦。” 宋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扶著李建国,故意错开半个身位,把魏莹莹晾在了一边。 一个多小时后,採访终於结束了。 记者们心满意足地走了,刘强走在最后,经过宋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小子,不错。”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拍了拍宋佑的肩膀,跟著大部队离开了。 几个小伙子也把魏莹莹忘到一边,兴冲冲跟著离开。 “谢了,老刘。” 看著他们的背影,宋佑在心里想到,不过刘强这手段太低级,自己也要找个机会坑他一把。 病房里终於安静下来,魏莹莹还没走,看著三人。 李建国讲了太多话,脸上全是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李文博看著叔叔,又看看宋佑,心里那个念头再也压不住了。 他正要开口,却见宋佑突然转过身,对著病床上的李建国,郑重其事地弯下了腰。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师傅。” 宋佑抬起头,眼神清澈又坚定。 “我知道我年纪小,资歷浅,天赋勉强。” “但是,我想跟您学本事,想把您这身手艺传下去。” “请您,收我做徒弟吧!” 第56章 拜师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李文博看著宋佑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话,他本来也打算说,想找个更合適的时机,由他这个厂长郑重地提出来。 没想到,这小子自己先捅破了。 魏莹莹也愣住了。 她悄悄打量著病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又看看宋佑。 李师傅的名头,她刚才听记者们提了一嘴,知道是厂里的元老。 可这老人都快不行了,拜他为师,能学到什么? 李建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澜,隨即又暗淡下去。他费力地摆了摆手。 “胡闹。”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固执。 “我这把老骨头,半截身子都进了土。脑子坏了,手也不听使唤,拿个筷子都哆嗦,还怎么带徒弟?” “收了你,不是耽误你吗?” “李师傅,您教我的,不是手上的活。”宋佑直起身,目光诚恳,“我从您笔记里学的,是怎么看问题,怎么想办法。您的手艺都在脑子里,那才是最金贵的。” 李文博终於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叔,宋佑他……不是一般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天下午宋佑在车间里的表现,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这些都是车间主任王民强告诉他的。 “全车间的工具机,车、铣、刨、磨,他上手摸几分钟,就能开得走。车出来的零件,尺寸分毫不差。” “牛师傅说,他操作车床的姿势,跟您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李建国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惊讶,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惊。 他这辈子见过有天赋的,但没见过这么离谱的。 这还是人? 只是他看了眼侄子,他从来没对自己说过谎。 宋佑点点头,算是承认了这件事:“李师傅,我就是感觉上手很快。” 魏莹莹虽然听不懂那些工具机的名字,但她看得懂李建国脸上的表情。 她也见过工厂里那些工人干活,慢悠悠的,哪有这么神的。 她心思一转,拄著拐杖上前一步。 用她那特有的、带著柔弱又真诚的语调说:“李师傅,我不懂机器,但我学过跳舞。我们老师说过,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我看宋佑,就是天生干这个的料。这么好的苗子,您忍心看他自己瞎摸索吗?” 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 既捧了宋佑,又给足了李建国台阶。 宋佑看见魏莹莹帮自己说话,心中有些滋味。 不过现在正好。 他趁热打铁:“李师傅,我还有件事没说。我能看到您的笔记,是因为我从刘长顺那儿换来了一本汽车修理手册。” “刘长顺?”李建国眉头一皱,“你也认识那小子?” 宋佑便把如何用一本书换来手册和扳手,又如何被刘长顺带人堵住,最后被舅舅林国栋解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原来你是国栋那小子的外甥。”李建国恍然大悟,隨即又嘆了口气,“长顺是个好小子,可惜了,是我......” 他看著宋佑,眼神里的惋桑更重了。 “你这样的天赋,更不能跟著我这个废人。你应该去考大学,走得远远的,別在小地方耽误了。” “或者...让文博给你在市里或者省城找个好师父。” “李师傅,我的手艺,就是您的手艺。”宋佑一字一句地说,“我没见您之前,就已经在学您的东西了。我心里,早把您当师父了。” “今天开口,就是想求个名分。以后我在外面,也能挺直腰杆说,我的本事,是跟农机厂的李建国师傅学的。” 这番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李建国心上。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手艺和传承。 现在,一个天赋绝顶的少年,捧著他的手艺,要替他传下去。 李建国闭上眼,眼角有湿润的痕跡。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罢了。” “我这辈子,没儿没女,就文博一个亲人。到头来,还能收下你这么个徒弟,值了。” 宋佑心头一松,脸上有了喜意。 这时候李文博站了出来。 “宋佑,拜师是大事。”他必须把场面撑起来,“得有个仪式。等叔出院,回了厂里,摆上一桌,你再正式敬茶。” “到时候,把你家长辈也请来,一起做个见证。” 长辈? 宋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母亲林兰。 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把她接到县城来看看。 还有舅舅,也得请他过来。 “这是大好事啊!”魏莹莹笑著开口,打破了病房里的温情,“李师傅收了高徒,李厂长得了臂助,我先离开,你们好好聊聊。” 她话说得漂亮,转身就要走。 “宋佑。”李建国突然开口。 宋佑回头。 “去,送送人家小魏同志。”李建国看著他,“人家姑娘腿脚不方便,又是特地来看我的,你替我送送。” 宋佑心里转了个念头,刚刚她也算是帮了自己。 要是不送的话,在李师傅眼里未免太不近人情。 “好。”宋佑点头,走到魏莹莹身边,“我送你。” 魏莹莹眼里闪过得逞的喜悦,她把拐杖往宋佑这边靠了靠,声音放得更轻了。 “那……麻烦你了。” 两人走出病房,楼道里安静下来。 宋佑走在前面,刻意保持著半步的距离。 魏莹莹拄著拐杖,跟得有些吃力,但她没开口让宋佑慢一点。 “你……要去哪个高中?”还是魏莹莹先打破了沉默。 “县一中。”宋佑回答。 “真巧,我之后也是。”魏莹莹的语气里带著欣喜,“说不定,我们还能分到一个班呢。” 前世,他们確实在一个班。 普通班。 宋佑的脚步没停。 “那可不一定。” 他没多说,自己要去重点班的事还是先保密。 魏莹莹应该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 要是魏莹莹现在知道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你们出来了。” 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宋佑循声看去,刘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拐角冒出来。 脸上还是那副拽拽的样子。 “你还没走?”宋佑疑惑。 刘强拿出一个海鸥牌相机,比划两下构图。 “我留下来给两位封面人物拍个照,给文工团留点面子。” “怎么,看起来好像不愿意?” 第57章 【记者的眼睛】 “不愿意。”宋佑的回答乾脆利落。 刘强被他噎了一下,隨即乐了。 “嘿,你小子还挺横。” “刘哥,您是记者,得讲究个主次。”宋佑指了指病房里,“今天的主角是李师傅和李厂长,您不拍他们,拍我一个短期工,这叫喧宾夺主。” “你懂个屁。”刘强把相机掛在脖子上,一脸不屑,“老头子加大学生,谁爱看?报纸要卖钱的,就得找点新鲜的。” 他上下打量著宋佑,又瞥了眼魏莹莹。 “一个身残志坚的文工团台柱子,一个力挽狂狂澜的农村技术天才。这俩人站一块,多有故事感。” 刘强咂咂嘴,凑近宋佑,压低声音:“再说了,你小子细看还有点小帅,快赶上你刘哥我年轻时候了。跟这小姑娘站一块,郎才女貌,挺合適。” 魏莹莹听见了,脸颊泛起红晕,偷偷拿眼角余光瞄了眼宋佑。 高高瘦瘦的,眉眼乾净,之前没发现,这么一看,確实顺眼,长在自己心口上了。 宋佑被他说得浑身不自在。 “刘哥,您这相机不错。”他生硬地岔开话题。 “那是。”刘强得意地拍了拍胸前的海鸥相机,“一般人我还不给他拍呢。” 他举起相机,对著两人比划。 “来来来,站近点,自然点。” 宋佑纹丝不动。 “刘哥,您爸也是报社的领导,他没教您,採访要实事求是吗?”宋佑突然问。 刘强的笑容僵在脸上。“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看报纸都是这么写的。” 刘强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我爸他们懂个屁的新闻!”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天天就知道让我写那些歌功颂德的破玩意儿,上次还因为我稿子写得太真,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一激动,把老底全给抖了出来。 魏莹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隨即又赶紧用手捂住嘴。 刘强这才反应过来,老脸一红,恶狠狠地瞪了宋佑一眼。 这小子,蔫儿坏。 他把脖子上的相机包往旁边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赶紧的,拍完我好下班。” 宋佑的目光落在那只半开的帆布包上,里面露出一本书的硬壳封面。 他心里一动,这刘强的包里,会不会有词条? “你別光站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刘强对著取景框,不满地嚷嚷。 “刘哥,我没拍过照,紧张。”宋佑立刻说,“要不,我拿点东西?比如拿本书看,显得自然点。” “行,你等著。”刘强没多想,转身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扔给宋佑。 宋佑接过书,是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他不动声色地握住,心里默念。 没有任何反应。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果然,没那么容易。 “你,站到窗户边去,光线好。”刘强指挥著,“你,小魏同志,也过去。” 他见宋佑还是站得笔直,不耐烦地把相机塞进宋佑手里。 “你自己看看,这构图多彆扭!” 宋佑的手指触碰到相机冰凉的金属机身。 【检测到稀有真物:记者的眼睛】 【物品描述:一台经过深度改装的海鸥df-1型相机,凝聚了其主人对新闻摄影的独特理解与热爱。】 【蕴含词条:初级洞察技能】 宋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想到,真正的宝贝,竟然是这台相机。 他仔细端详,这台相机和市面上常见的海鸥相机確实不同,机身上多了几个奇怪的拨盘,快门按钮的位置也调整过。 “刘哥,您这相机,改过?” “算你小子有眼光。”刘强又得意起来,“我自己瞎琢磨的,加了点曝光补偿的功能,不值一提。” 他说得轻鬆,但宋佑知道,能在八十年代对一台精密相机进行改装,这绝不是不值一提那么简单。 肯定耗费的很多心血。 “能不能...” “这玩意儿可不外借。”刘强把相机拿了回去,宝贝似的擦了擦镜头。 宋佑也没气馁,心里有了新的目標。 “来,看镜头。”刘强重新举起相机。 宋佑站在窗边,手里拿著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魏莹莹拄著拐杖,站在他身侧,身体微微向他倾斜,脸上带著混合著崇拜与羞怯的微笑。 “咔嚓。” 快门声响起。 “再来一张。”刘强说,“小魏同志,你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自然点。” 魏莹莹的脸更红了,她迟疑地伸出手,轻轻扶住宋佑的小臂。 她的指尖温热,带著轻微的颤抖。 宋佑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咔嚓。” 拍完照,刘强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 “行了,等著上报吧。” “刘哥,留个联繫方式?”宋佑上前问。 “有事去报社找我,我平时没事基本都在单位。” 刘强摆摆手,报了个办公室的电话號码,便晃晃悠悠地走了。 宋佑把魏莹莹送回了她的病房,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 路过一个拐角时,宋佑下意识地朝里面张望了一下,他记得文化老师说过,他女儿也在住院。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士推著药车走过。他没看到熟悉的身影,便作罢了。 回到李建国的病房,李文博正给他削苹果。 “李师傅,厂长。”宋佑走进去,“我这几天就不回厂里了,留在医院照顾李师傅。” 李建国想拒绝,李文博却先开了口:“行,厂里那边我让王主任给你记著工分,工资照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多谢厂长。”白来的好处,宋佑没道理不拿,“其实我就是想跟李师傅多待待,学点东西。” 一番拉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宋佑想起一件事。 “厂长,我来县城前,答应了一个朋友,开学时开三轮车去接她。”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著借一个三轮,到时候看能不能顺便把我妈也接来县城住几天,让她看看报纸,看著我拜师。” “三轮车?”李文博笑了,“那玩意儿能坐几个人?” 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宋佑。 “等两天报纸出来了,你开厂里那台解放车回去!风风光光地把你妈接来!” 宋佑握著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心里一暖。 “这敢情好!”李建国在旁边听著,也乐了。 他突然挤眉弄眼地看著宋佑:“小子,你刚才说那个朋友,是你对象不?” 宋佑哭笑不得:“李师傅,我还是学生。” “文博,你可不是学生了!”李建国把矛头转向自己侄子,吹鬍子瞪眼,“文博,我可告诉你,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想在走之前,看你给我抱个大胖小子!” 李文博那张少年老成的脸,瞬间红了个透,刚才那股子厂长气势荡然无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宋佑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出了声。 接下来的两天,宋佑彻底放鬆下来,白天在医院陪著李师傅聊天,晚上就回文化家蒙头大睡,把前阵子欠的觉都补了回来。 第三天一早,他神清气爽地来到农机厂门口,准备去车间看看订单的进度。 刚到大门口,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女孩穿著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著一个铝製饭盒,正站在厂门口的树荫下,踮著脚朝里面张望著。 江薏。 第58章 饼乾的第一次 宋佑脚步一顿,隨即快步走了过去。 “江薏。” 女孩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身子动了动,却固执地没有回头。 只是看著厂区斑驳的围墙,好像那上面有什么新奇的图案。 宋佑走到她身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薏的肩膀僵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她看见宋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那光很快就熄灭了,她又迅速把头扭了回去。 “你好,请问你是这家厂的员工吗?” 她的声音冷冷的,像是在问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路人。 宋佑看著她的后脑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被他塞进口袋深处的纸条。 那上面写著她的新住址和电话。 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竟然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 “我刚来不久。”宋佑清了清嗓子。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宋佑的人?”江薏还是没回头,“听说他在这里上班,长得丑丑的。” 宋佑心里一乐。 他绕到江薏面前,挡住她的视线。“长得丑的宋佑我没见过。”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只见过一个长得还有点好看的。” 江薏抬起头,静静地看著他,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宋佑也看著她,不躲不闪。 两人对视了足有十秒。 最后,江薏先移开了视线。“你转过去。” “干嘛?” “让你转过去就转过去。”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宋佑依言转过身,背对著她。 他感觉后背传来一阵轻微的、痒痒的触感,好像有根羽毛在上面划来划去。 是她的手指。 “好了。”江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佑转回来,看见她脸上是一种捉摸不定的神情。“你在我背后干嘛了?” “写字。” “写什么?” 江薏轻轻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谁告诉过你,你长得好看的?” 宋佑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髮,正要说话。 “不许说话。”江薏打断他,“我在你背后写了个傻子。今天一整天,你都是傻子,只能回答我提的问题,不能乱说话,也不能问问题。” 这是什么规矩? 宋佑看著她那张认真的脸,决定配合一下。 “那你问吧。” 江薏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是有了交谈的兴致。“你这几天在干什么?” “干活,还受伤了。”宋佑举起自己的手。 江薏的目光落在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向前凑近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是现在。 宋佑手腕一翻,用手背飞快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反弹。” 江薏的身体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现在,你是傻子了。”宋佑看著她那副呆住的模样,心里舒坦多了。 “你……”江薏终於反应过来,脸上浮起一层寒霜,“你耍赖!” “游戏规则可没说不能反弹。”宋佑学著她刚才的样子,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江薏呼吸一滯,看著近在咫尺的脸,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安静下来。 宋佑这才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薏的眼神有些幽怨,她盯著宋佑看了一会儿,才把脸別向一边,声音冷了下来。 “来了几天了。” 几天? 宋佑心里一震。 他这才想起来,舅舅林国栋和江薏的父亲江卫国是战友,两家关係不浅。 自己来之前还和江薏说过这件事。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上班,一点也不奇怪。 所以,她这几天,每天早上都来这里等自己? 宋佑看著她被晒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她手里那个铝製饭盒。 “给我的?” 饭盒还带著余温。 江薏没说话,算是默认。 宋佑打开盖子,一股麦芽的甜气飘了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排金黄色的饼乾,虽然有些已经碎了,但能看出做的人很用心。 “我每天都来。”江薏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每天都带著。” 她说完,就伸出手,想把饭盒拿回去。 宋佑手一侧,躲了过去。 “你很厉害。”江薏看著他手里的饭盒,又说了一句。 “我没干什么。”宋佑以为她说的是厂里修机器的事。 “就是这样才厉害。”江薏的脸还是冷冷的,“什么都没干,就把我的第一次拿走了。” “噗——” 宋佑差点把刚吸进肺里的空气给咳出来。 他震惊地看著江薏,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別血口喷人!咱们都还没成年,还在上学!” 江薏看著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眼神里终於有了一丝笑意。 “我第一次等一个人,等了几天都没等到。” “我第一次学著用平底锅做饼乾,结果没人吃。” “现在,我第一次想餵人吃饼乾,也不行吗?” 她一字一句地说著,眼睛亮晶晶的。 宋佑反应过来,脸上有些发烫。 他把饭盒递还给江薏。 江薏打开饭盒,从里面拿出一块最完整的饼乾,递到他嘴边。 宋佑没再犹豫,张嘴咬住。 饼乾有些硬,但味道很香,甜得恰到好处。 他看见江薏那张总是冷著的脸上,有了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知道,她不生气了。 江薏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崭新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手指。 “说起来,你的手帕我好像忘了还了。”宋佑说。 江薏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帕又塞回了口袋。 宋佑领著她,沿著厂区的林荫道慢慢走著。 他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从怎么跟日本人周旋,到怎么修好机器,再到怎么拜了李师傅为师,都简单讲了一遍。 江薏安静地听著,那双清澈的眼睛,隨著他的讲述,一点点亮了起来。 “我师父人很好,我带你去看看他。”宋佑说著,伸手去拿她手里的饭盒,“正好把这饼乾带过去,让他也尝尝。” 江薏却把饭盒往怀里一抱,抓得紧紧的。 “我师父跟我很亲近,不算外人。”宋佑说。 江薏看了他一眼,把头扭到一边,脸颊上难得浮现出一抹清晰的红色。 “不行。” “为什么?”宋佑不解。 “因为......”江薏的声音很小,带著点不自然,“因为饼乾已经坏掉了。” 宋佑呆住了。 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肚子。“你给我吃坏掉的饼乾?” “我说了,我在这儿拿著饼乾等了你好几天。”江薏的语气里,带著一股理直气壮。 “饼乾早就坏掉了。” 宋佑张了张嘴,看著她那副“这都是你的错”的表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合著这还是自己的错了? 第59章 往事 宋佑仔细感受了一下,肚子里风平浪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看著江薏那副理直气壮又带著点心虚的样子,心里哪还有什么气。 这丫头,是在报復自己这几天没联繫她。 只是这报復的手段,未免太幼稚了些。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刚才江薏餵他的时候,是从一堆饼乾里,仔细挑了一块最完整的。 难道说…… 宋佑心里有了主意,也不再看她,转身就往前走。 江薏见他不说话,也不生气,就这么走了,心里反而没底了。 她愣在原地,看著宋佑的背影越走越远,那背影里没有半分迟疑。 他真的不理自己了? 江薏咬了咬嘴唇,脸上的那点得意和理直气壮,迅速被一种委屈和慌乱取代,跟了上去。 宋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脚下却不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十几米。 江薏见他还是不回头,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宋佑的衣角。 布料的触感传来,宋佑停下脚步,转过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薏正仰著脸看他,眼睛眨了眨,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全是倔强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怎么了?”宋佑问。 他故意看了看路牌。“这不是去人民医院的路吗?说好带你去看我师父,拉著我干嘛?” 江薏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这还真是通往医院的大路。 她这才明白,自己又被宋佑作弄了。 他根本就没生气,从头到尾都在看自己笑话。 江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又气又恼。 她把手里的铝製饭盒,一把塞进宋佑怀里。 “我拿了好几天,手酸。” 她快走几步,站到宋佑身边,与他並肩而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宋佑抱著那个还温著的饭盒,低头看了一眼。 “我猜,这一盒里,是不是只有我吃的那块是好的?” 江薏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 她猛地转头,瞪著宋佑。 “你怕自己拿错,还特意拿出来,亲手餵给我。”宋佑继续说。 江薏的眼神躲闪,嘴唇紧紧抿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惜了。”宋佑摇摇头,一脸惋嘆,“我还以为你天天在家做一盘新鲜的,正打算今天去你家拜访一下叔叔阿姨呢。” “看来,还是算了。” 这话像是一根针,扎破了江薏最后的偽装。她猛地扭过身,正对著宋佑,眼睛里全是火。 宋佑看她这副模样,刚想说两句软话,给她个台阶下。 江薏却突然快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盯著他的眼睛。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说到县城安置好了会联繫我。” 宋佑看著她站在自己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著自己的倒影。 “那有饼乾吗?”他问。 江薏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弄得一愣。 她转过身,背对著他,大步往前走。 “有。” 闷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今天早上刚做的。” 宋佑脸上有了笑意。“那我们看完我师父就去。” “好。” 宋佑快步跟上,两人並肩朝著医院走去。 …… 县报社办公室里,一股菸草和油墨混合的味道。 刘强翘著二郎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悠悠地翻著一本小说。 “刘强!就差你的稿子了!”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同事探过头,催促道,“总编都问了好几遍了!” “知道了知道了。”刘强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这才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向最里面的总编办公室。 他推开门,对著里面那个正在伏案审稿的男人喊了一声:“爸。” “在单位,叫职务。”刘振民头也没抬。 “刘总编。”刘强拖长了声音。 刘振民放下手里的红笔,揉了揉眉心,抬头看著自己这个吊儿郎当的儿子。 “你这次,又给我惹麻烦,人家文工团都说好了的。” “这怎么能叫麻烦?”刘强把稿子拍在桌上,一脸得意,“这叫新闻!有血有肉,有衝突有转折,比那些歌功颂德的稿子强一百倍!” “好好好,你说得对吗,可是这新闻不只是......”刘振民嘆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自己这个儿子,才华是有的,就是这性子,太野,管不住,太能得罪人。 加上父子关係在单位里人尽皆知,想提拔他,都找不到由头。 他拿起那份稿子,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一个清瘦的少年和一个拄著拐杖的漂亮姑娘站在一起,背景是医院的窗户。 少年手里拿著本书,眼神沉静,姑娘脸上带著笑,画面和谐又充满故事感。 两个人都长得好看,乍一看还挺般配的。 构图也可以,看来刘强这臭小子又进步了。 “这个叫宋佑的小子,很有意思。”刘强说,“以后我得多关注关注他。” 刘振民的目光,从照片上宋佑那张年轻的脸上,移到了稿件末尾的个人信息栏。 “上湾村……”他喃喃自语,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上湾村” 他的手指在这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回忆什么。 “刘强。”他突然抬头看著儿子,“你还记不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差不多快二十年前了。”刘振民的眼神有些悠远,“县人民医院,好像也出过一个新闻。里面,也有个上湾村姓宋的青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刘强愣了一下,思索了一会,也想了起来。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回忆道,“那天你接我放学,说是有急事,都来不及送我回家,就直接带我去了医院。” “我记得,我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在医院里闹事,那男人的样子,看著特別嚇人。” “有人喊他宋什么什么的,让他不要衝动。” 刘振民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件事,听说那男的本来很有前途,就是从那之后就再没见过这个人。” 他又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端详著宋佑的脸。 可记忆太遥远了,那张愤怒的脸早已模糊不清,根本看不出和眼前的少年有什么相似之处。 他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拿起红笔,在稿子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60章 走廊暗战 宋佑领著江薏到病房。 李建国刚刚睡醒,正吊著水,费力地想撑起身子喝水。 他眼皮半耷拉著,看见宋佑身后跟了个姑娘,脑子还没转过来。 “这……这就是你村里那个……”他声音沙哑,话没说完。 宋佑一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顺手把水杯递到他嘴边,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师父,这是我同学,江薏。” 李建国就著宋佑的手喝了口水,脑子清醒了些。 他看向江薏,姑娘穿著乾净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站著,不像村里常见的模样。 “你好,李师傅。”江薏把手里的饭盒放到床头柜上。 “嗯,好。”李建国点点头,没再多问。 江薏没找地方坐,拿起柜上的一个苹果和水果刀,开始安静地削皮。 宋佑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边,伸手给李建国捏腿。 李建国瞥了眼宋佑,又看看旁边垂著头认真削苹果的江薏,心里全明白了,乖乖闭上了嘴。 这姑娘看著文静,就是太冷了点。 他想起前两天那个叫魏莹莹的,人长得漂亮,说话又好听,见过大场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那样的,才跟宋佑这小子有相性。 不过,他转念又想,人家小魏同志是文工团的角儿,就算腿伤了,眼光也高著呢。 现在这世道,早就不是劳动工人最光荣的时候了。 宋佑手上力道不减,隨口提起:“师父,您之前说,李厂长还没对象?” 一提起这个,李建国就来了精神。 “他?他就是个死脑筋!”李建国一瞪眼,“一根筋,认准一件事,就不知道拐弯,脑子里哪有地方想別的。” “读书的时候就死读书,干活的时候就死干活。” 宋佑乐了:“这不跟您一模一样吗?” 李建国一愣,仔细琢磨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让他脸上有点掛不住。 “现在年轻人都结婚晚。”宋佑劝道,“好多人二十五六了,也还单著呢。” “那不行!”李建国吹鬍子,“到岁数了,他就算给我牵回来一头驴,那也得是头母驴!” 旁边削苹果的江薏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她很快低下头,掩饰过去。 宋佑问:“李厂长以前就没谈过?” “他那榆木脑袋,懂个屁。”李建国说,“高中的时候,有个女同学考试总比他分高。有次他没考好,人家姑娘怕他想不开,专门跑到厂里来找他,想安慰他几句。” “结果呢?” “结果他以为人家是来跟他宣战的。从那以后,再也没跟那姑娘说过话。后来他考上大学,俩人也断了联繫。听说那姑娘现在就在县一中教书。” 又一个县一中的老师。宋佑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他点了点头,又问起另一件事:“刘强那个人,您熟吗?” “不熟。”李建国摇头,“那天採访,头一回见。县报社的人,我以前没接触过。” “他爸是报社的领导。” “怪不得。”李建国恍然,“我就说,那天看他一个年轻小伙子,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怎么能在报社待著。” 宋佑看著李建国吊瓶里的药水快见底了。 “江薏,麻烦你去护士站喊一下护士,该换药了。” “好。”江薏放下削好的苹果,起身走了出去。 病房门关上,宋佑才开口:“厂里现在还算顺利,新的订单都接下来了。” 李建国嘆了口气:“就是苦了文博那孩子。” 宋佑想起刘长顺被拿下时说的话。 试探著问:“师父,我之前听刘长顺提过,说县里要把厂子包给个人,有这回事吗?” 李建国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刘长顺这三个字,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这孩子,是他从小看著长大的,没少惯著。 当年厂里有人说他小偷小摸,自己还想著捂著,护著。 最后,那孩子把东西偷到了自己头上。 前阵子刚醒过来,就听说他被抓进去了。 自己心里再不忍,也没去看他,让他吃点苦头,总比在外面继续祸害人强。 “师父?”宋佑看他发呆,喊了一声。 李建国回过神,摆了摆手:“是有过这么个风声。” “前几年,报纸上天天登南边的先进经验,县里领导也动了心思,想找个试点,物色了一圈,都不满意。” “后来,今年风向突然就变了。”李建国压低声音,“全国都在整顿,听说隔壁县,因为这事倒了好几个人,做生意的和当领导的都有。” “县里现在谁也不敢再提这事了,能让厂子转起来,就烧高香了。” 宋佑心里瞭然。 果然,时机未到,步子不能迈得太大。 不过,自己可以先掛靠在农机厂名下。 用厂里的名义接活,这不算违规,也方便得多。 李建国以为宋佑就是少年人好奇,摆手说著。 “我这把年纪,看得多了。看那些人今天赚几万,明天赚几十万,那都是他们个人的事,跟咱们没关係。不用眼红,也別学。” 他看著宋佑,语气缓和下来:“你要是现在缺钱,我这儿还有点,你先拿去用。” “不用,李师傅。”宋佑摇头,“我就是觉得,要是能带著大家一起挣钱,就好了。” 李建国听了,只当是少年心性,也不戳破。 他笑了笑:“行啊,你要是真有那天,能带著大傢伙都过上好日子。別的不说,咱们农机厂这帮老傢伙,豁出命去也支持你。” 宋佑听出他话里的玩笑成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盘算著,要是能给县里几千人一口饭吃,那自己在这地方的根基就算扎稳了。 到那时,再往外发展,就容易多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 江薏走出病房。 楼道里很安静,她刚准备往护士站的方向走。 “咯噔。” 一声轻响从旁边的拐角传来。 她转头看去,一个女孩正扶著墙,慌忙地想站直身子。 女孩拄著根木拐杖,穿著医院里常见的病服。 看起来很眼熟。 魏莹莹的拐杖刚才不小心磕到了墙,发出了声响。 她看见江薏看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江薏没上前帮忙,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问:“有事吗?” “没事。”魏莹莹很快镇定下来,理了理头髮,“我来找人。” 江薏的目光,朝身后的病房门瞥了一眼。 “宋佑?” 魏莹莹没说话,眼神却在江薏脸上打量。 眼前的女孩看著和自己差不多大,皮肤很白,眼睛很亮,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江薏也上下看了看魏莹莹,忽然一笑。 “这样啊,宋佑就在房间里。”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转身朝著护士站的方向走去,步子从容不迫。 魏莹莹看著江薏离开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发虚。 她捏紧了手里的拐杖,看著那扇半开著的病房门,咬著嘴唇小声嘀咕。 “装什么呢。” 第61章 山楂片 魏莹莹扶著墙,看著江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满是不屑。 装什么清高。 谁会喜欢这种冷冰冰的石头。 她心里盘算,等到宋佑被报纸一登,前途无量,肯定有很多人过来。 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露露脸。 她整理了一下鬢角的碎发,脸上那副柔弱又坚定的神情重新浮现。 她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算著时间,朝著护士站的方向慢慢挪动。 护士站里,一个脸远远的年轻护士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到本子上了。 “你好。”江薏的声音很轻。 小护士猛地惊醒,擦了擦嘴,睡眼惺忪地看著她,语气很冲:“干嘛?” “305房三號床的药水快滴完了。” “知道了知道了。”小护士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负责那床的刘姐不在,我这儿忙著呢,等会儿!” 江薏的眉头蹙起:“病人年纪大了,血管细,回血了不好处理。” 就在这时,魏莹莹拄著拐杖,恰好出现在护士站门口。 “小同志,你好。”她的声音温婉动听,“我想问一下,三床的李建国师傅今天情况怎么样?医生有没有说要注意什么?” 小护士一抬头,看见是魏莹莹,眼睛都亮了。 前两天记者来採访,她也去看了热闹,早就认得这个文工团的漂亮姑娘。 “是你啊,魏同志!”小护士的態度瞬间热情起来,“李师傅今天精神挺好的。你真是人美心善,腿都这样了,还特地过来看望老英雄。” 她说著,还瞪了江薏一眼,那意思很明显。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面对魏莹莹投来的、带著善意的微笑,江薏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看著那个磨磨蹭蹭的小护士,声音冷了几分。 “药水快滴完了,耽误了病情你负责?” 小护士被她这句话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敢再耽搁,手忙脚乱地去准备药水。 江薏没再看任何人,直接转身,朝著病房的方向走去。 整个过程,她没和魏莹莹说一个字。 魏莹莹精心准备的友善和热络,一拳打在上,落了个空。 魏莹莹看著江薏离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挫败。 为什么? 宋佑是农村来的,这个女孩应该李建国的亲戚吧。 可是这个女孩对自己好像有天生的敌意。 还有宋佑,他对自己也总是客气又疏远。 她想不通。 或许……只是因为还不熟吧。 魏莹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机会。 江薏回到病房时,宋佑正和李建国聊著厂里以前的趣事,气氛正好。 她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坐回原来的小马扎上。 然后,她拿起刚才削好的那个苹果,用水果刀,一点点切成均匀的小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切完,放进乾净的饭盒盖里,推到床头柜上,方便李建国伸手就能够到。 李建国看著这两个孩子,一个说,一个听,一个默默地做事。 谁也不打扰谁,却又自成一个和谐的整体。 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笑意。 宋佑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主动开口。 “你家收拾好了吗?” 江薏正在擦拭水果刀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宋佑。 “嗯。”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这几天不联繫自己,反而问了另一件事。 “你之前说,有记者给你拍照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报纸什么时候出来?” 宋佑心里一动,她记得自己刚刚说的话。 “应该就这两天。”宋佑说。 李建国在旁边听著,这才知道还有这回事。 “拍照好啊!就该让全县的人都看看,我徒弟长什么样!” “不过可惜县报的印刷质量不行,前几期我都看了,照片太糊了。” 宋佑点头:“模糊点好,不然全县的小姑娘都要来农机厂门口堵我了。” 他拿起苹果,递给李建国。 “等今天把师父照顾好,我就去你家拜访叔叔阿姨。” 李建国嚼著清甜的苹果,连连摆手:“去!赶紧去!我这儿用不著你,有护士呢。”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宋佑赶走。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魏莹莹拄著拐杖,站在门口,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我刚才去问了医生。”她晃了晃手里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空白药方,“医生说,李师傅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不能太劳累,情绪也不能太激动。” 这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你们人太多,太吵了。 李建国却摆了摆手,乐呵呵地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我这徒弟和同学来看我,比吃什么药都管用。我精神好得很!” 他招呼魏莹莹:“小魏同志,快进来坐。” 宋佑却站了起来。 他看著魏莹莹,语气礼貌,眼神却很平静。 “魏同志,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腿脚不方便,还是少走动。回自己病房好好歇著吧。” 魏莹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宋佑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再说,你不是总念叨,饭后不走动,胃里就不舒服吗。回去躺著,让家里人给你带点山楂片,消消食。” 轰的一声。 魏莹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她和母亲之间的小秘密。 因为练舞需要控制体重,她吃得很少,肠胃一直不好,饭后总觉得积食,所以养成了吃山楂片的习惯。 这件事,除了她最亲近的人,根本没人知道。 宋佑……他怎么会知道? 她看著宋佑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难道…… 一个荒唐又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一直都在关注我。 从很久以前开始,在我还不知道他的时候,他就一直在默默地看著我。 他知道我的小习惯。 这个发现,让她刚才所有的挫败和难堪,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他不是疏远,他只是……不善於表达。 她看著宋佑,眼神里止不住的震惊。 “你说得对。”她低下头,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羞,“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甚至忘了自己进来时想好的、挑拨离间的说辞。 她拄著拐杖,转身离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魏莹莹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一直没说话的江薏,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有了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她拿起一块苹果,递给宋佑。 宋佑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 魏莹莹失魂落魄地走出病房,脑子里全是宋佑刚才说的话和他的眼神。 她越想,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厉害。 她原本只是想接近这个农村小伙,结果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了解自己。 路过护士站时,她看见刚才那个不情不愿的小护士。 小护士看见她脸色不好,以为她是被刚才那个冷冰冰的女孩气到了,便小声安慰。 “魏同志,你別理那个女孩,她看著就那副德行,好像谁都欠她钱一样。” “不过那个男的也真是的,来看望李师傅,还带个不相干的女孩一起……” 魏莹莹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相干的女孩? 她转过头,看著那个多嘴的小护士。 “你说……她和李师傅,不是亲戚?” “当然不是!”小护士撇撇嘴,“李师傅就一个侄子,哪来的这么个孙女辈的亲戚。我听他们自己路过聊天说的,就是那男孩的同学。” 同学…… 不是亲戚…… 只是同学…… 魏莹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小莉,又在偷懒?” 小护士被嚇得一惊,魏莹莹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护士走来。 第62章 极致的恨意 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打断了护士站的窃窃私语。 一个约四十岁的护士推著药车走来,她穿著浆洗得发白的护士服,身形清瘦,眼角带著挥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很亮。 她就是杜鹃。 年轻护士王莉看见来人,立刻收起八卦的神情,站直了身子,嘴里却忍不住抱怨:“杜鹃姐,你可算回来了。刚才305病房里有个女孩,催死我了,態度可差了。” 她又指了指魏莹莹的方向,一脸推崇:“你看人家魏同志,人多好。” 杜鹃在医院里什么人没见过,对这种事早就没了兴趣。 她扫了一眼魏莹莹,又低头看了眼病歷。 “你不是快好了吗,怎么还拄著拐?” 魏莹莹没想到这个护士会这么直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维持住,柔声说:“还有些疼。” “既然疼,就別乱跑。”杜鹃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回病房好好休息。” 魏莹莹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灰溜溜地拄著拐杖离开。 她心里有种错觉,好像最近做什么都不太顺。 杜鹃没再理会,转头看向王莉。 “刚才怎么回事?” 王莉立刻把江薏如何催促、態度如何恶劣,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病人著急是正常的。”杜鹃淡淡地说,“在医院工作,手脚麻利点,多点耐心。” 她拿过王莉配好的药水,核对了一遍,推著车走向病房。 “行了,这间房我来吧,你去忙別的。” 王莉巴不得甩掉这个麻烦,立刻眉开眼笑地答应了。 杜鹃推著车,走到305病房门口,確认了一下门牌,推门进去。 门开的瞬间,她的目光越过病床,定格在了窗边。 一个少年正逆著光,和身边的女孩说著话。 午后的阳光给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那挺直的鼻樑,那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弧度,和一个深埋在她记忆里的影子,瞬间重合。 “哐当。” 药车上的镊子掉在了地上。 杜鹃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每天夜里,只有把丈夫的脸想像成那个人的样子,才能勉强入睡。 宋佑听见声响,回头看见一个护士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以为对方走错了房间,便走上前。 “你好,这里是李建国的病房。” 杜鹃抬起头。 当她看清那双眼睛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眼睛,太像林兰了。 那双她曾经嫉妒到发疯,又厌恶至极的眼睛。 “对,就是这儿。” 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恍惚,声音乾涩。 她弯腰捡起镊子,用专业的语气掩盖著一切。 “李师傅,换药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走到病床前,动作熟练地更换输液瓶,调整滴速,再用镊子夹起沾上酒精擦了几个地方。 全程没有再看宋佑一眼,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病人家属。 宋佑察觉到气氛的古怪。 这个护士,从进门开始就不对劲。 “护士,我师父在饮食上,有什么要注意的吗?”宋佑开口问。 杜鹃换好药,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块,又看了看李建国蜡黄的脸色。 “李师傅刚醒,肠胃弱。”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最好吃点热的稀粥,不要吃生冷太硬的东西。” “谢谢护士提醒。”宋佑不动声色地道谢。 李建国见宋佑在这儿待了一上午,也乏了,便开口赶人:“行了,有护士在呢,你赶紧带同学走吧,別耽误人家。” 宋佑点头,收拾好东西,和江薏一起准备离开。 杜鹃推著药车走出病房,后背紧紧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宋建军的脸。 林兰的眼睛。 两个人的样子在她脑中交替出现,最后,都变成了刚才那个少年的脸。 她想起当年自己对林兰近乎疯狂的嫉妒,想起林兰出事后,宋哥那双能杀人的眼睛。 愧疚、怀念、嫉妒、恼恨... 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保护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不行。 她攥紧了拳头。 绝对不能让护士长看见这孩子。 杜鹃回到护士站,王莉正对著小镜子描眉毛。 “小莉,之后李建国那间房,都由我负责了。”杜鹃直接开口,“之前排班的护士,就不用管了。” 王莉有些不情不愿,放下了镜子:“可是杜鹃姐,我听说那小子上了报纸,记者可能还会来呢。小红她们还想多见识见识呢。” 记者? 杜鹃的心沉了下去。事情比她想的更麻烦。 “你就让姐姐占这个便宜吧。”杜鹃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回头,我帮你值两个夜班。” “真的?”王莉的眼睛亮了。夜班又累又熬人,谁都不愿意上。 “真的。” “那说好了啊!”王莉立刻眉开眼笑,把什么记者、名人的事都拋到了脑后。“我帮你劝劝他们。” 杜鹃鬆了口气。 她看著最新的用药记录,又说:“李师傅恢復得不错,我看他身子骨还硬朗。你以后配药,药量可以適当调整加一点,能出院得更快些。” “啊?”王莉有些犹豫,“杜鹃姐,这样不好吧?医生交代过,那药不能一下用太多,有副作用的。” “没事,我心里有数。”杜鹃的语气不容置疑。 “早点出院,对他也好。你看这天,马上入秋了,到时候流感一来,病房又要住满了。” 王莉刚来医院不久,见杜鹃说得肯定,也不好再反驳,便答应下来。 杜鹃心里盘算著,只要李建国提前出院,宋佑就不会再来医院,被护士长撞见的风险就小一分。 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吴护士长知道报纸的事吗?” “护士长这两天休假,明天才回来呢。”王莉摇头,“她要是知道我们科室出了名人,肯定又要开会强调纪律了,烦死了。” 吴护士长。 听到这个称呼,杜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端起桌上一杯刚倒的热水,凑到嘴边想要冷静下来。 就是这个人。 就是她害了宋哥,害的宋哥再也回不来,还借了自己的手。 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现在,那股恨意又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灼烧著她的五臟六腑。 只想让她死。 让她死。 让她死。 “杜鹃姐,你怎么了?”王莉看见杜鹃拿著杯子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水......水太烫了。”杜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把滚烫的杯子塞到王莉手里。 “帮我......冷一下。” 王莉被烫得一哆嗦,差点把杯子扔了。 王莉看向杜鹃,却发现她已经扭头看起病歷,觉得摸不著头脑。 “姐,冷水...水怎么帮你冷啊?” 第63章 睡衣上的斑点 宋佑和江薏並肩走著,穿过几条栽满梧桐树的街道,来到一栋楼下。 楼是三层,墙体有些斑驳,但窗明几净,阳台上还摆著几盆长势喜人的绿植。 “我妈今天煲了汤。”江薏停下脚步,仰头看著三楼的窗户。 宋佑点头,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谁家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 江薏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浓郁的骨汤香味,混合著某种药材的清苦,扑面而来。 “阿姨好。”宋佑站在玄关,习惯性地朝著屋里喊了一声。 屋里没人回应。 江薏关上门,门锁咔噠一声落下。 她转过身,背靠著门板,静静地看著宋佑。 “你不是说阿姨煲了汤吗?”宋佑问。 “是啊。”江薏的表情很平静,“可她现在又不在家。” 宋佑感觉自己又被耍了。 他往前一步,作势要衝上去。 江薏没躲,只是靠在门上,用那种冰凉凉的眼神看著他。 宋佑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著那双清澈的眼睛,不再和她计较。 江薏见他这副模样,嘴角露出一抹笑。 她快步走进厨房。 很快,江薏端著一个盘子出来,上面摆著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饼乾。 和早上那个饭盒里的不一样,这些饼乾的边缘带著恰到好处的焦黄色,一看就是出炉不久的。 宋佑拿起一块,尝了一口。 黄油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口感酥脆。 “好吃。”他这次的夸讚,真心实意。 江薏的脸上,有了些许不自然的神色。 宋佑趁机开口:“说起来,你那本小说,我看完了。” 江薏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就算把別的事忘了,这个我也没忘。”宋佑补充道。 江薏轻哼一声,把脸转向一边。 宋佑心里有了底。 【初级情节构思】的词条在脑中浮现,那本手稿里的文字和结构,在他脑中分解、重组。 “你这本小说,有个问题。”宋佑开口。 “主角的动机转变太生硬了。” “他从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突然就变成了捨己为人的英雄。这中间,缺少一个让他转变的契机,或者说,铺垫不够。” 江薏握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高潮部分。”宋佑继续说,“衝突来得太突然,读者没有心理准备,就感觉是为了衝突而衝突,不够震撼。” 他提出的几个问题,全都一针见血,直指这本小说的核心癥结。 江薏彻底呆住了。 她没想到,宋佑还能提出如此专业的见解。 她心里那个小小的宋佑又往上爬了一个台阶。 “我还能看出来,你写这段的时候,是什么状態。”宋佑卖了个关子。 江薏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什么状態?” 宋佑闭上眼睛,像是在感知什么。 “你穿著一件带斑点的睡衣,趴在桌子上,写得很认真。” 他睁开眼,看见江薏正狠狠地看著自己。 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看穿。 宋佑心中暗笑,那天看小说的时候,自己仿佛看到了现场。 这下算是扳回一城。 “我……说得怎么样?” 江薏扭过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 宋佑鬆了口气,看著她泛红的耳根,心里乐开了。 他环顾四周,江薏家收拾得很整洁,但角落里还是堆著一些用布盖著的旧物。 “你家这些东西,搬家后就没再用过?”宋佑问。 “嗯。”江薏的情绪还没缓过来,“很多都坏了,我爸想扔,我妈捨不得。” 宋佑看著那个盖著旧收音机的布罩,凑过去一个个摸过去,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 回收。 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 对啊,回收! 现在这个年代,商品经济刚刚萌芽。 坏了的收音机,断了扇叶的风扇,蹬不动的自行车......这些在別人眼里是垃圾的东西,在自己眼里,全是宝贝。 自己的【中级修理】技术,修好这些东西不成问题。 修好了,可以再卖出去。 就算修不好的,可以拆掉,把里面的零件分门別类,通过农机厂的渠道卖给別人。 这个年代,很多工厂的设备老旧,零件损耗严重,材料短缺,想买都找不到门路。 这种生意他记得湘城里可能有人在弄,但是等到岩口出现已经是几年之后了。 这简直是一条黄金大道。 甚至,刘强那台带著【初级洞察】词条的相机,自己说不定也能用这个办法,给它回收过来。 宋佑越想越激动,感觉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再也坐不住了。 李文博最近肯定忙得焦头烂额,这点小事不好去烦他。 但舅舅林国栋不一样。 自己先问问情况,弄明白了再去找李文博报告试试。 “我吃完了,今天有点事先走了。”宋佑站起身。 江薏看著他突然就要走,有些不解,但也没开口阻拦。 宋佑拉开门,快步离开。 江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站了很久,才关上门。 宋佑一路快走,直奔农机厂。 他想立刻找到舅舅林国栋,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可到了厂门口,门卫大爷却告诉他,林科长这两天都不在。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去干嘛了?”宋佑问。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今天下午应该就回。”门卫大爷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厂里这两天分房子,林科长劳苦功高,这次肯定能分个大的。” 宋佑心里替舅舅高兴。 他没回文化家,就在厂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构思自己的回收大计。 初期,可以自己在县城里回收旧电器,然后修理拆解。 等名气打出去了,就劝说李文博,在农机厂下面,给自己掛靠一个专门回收的部门。 凭藉自己与李文博和师父的关係,自己可以直接负责起这件事。 到时候,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专门负责去乡下、去各个单位回收。 厂里提供场地和工具,修好的东西,一部分可以低价卖给厂里的职工,另一部分,直接对外销售。 这不仅能赚钱,还能解决一部分人的就业,更能盘活厂里的资源。 一举三得。 等到下午,宋佑正想得出神,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好小子!听说你干了件大事!” 林国栋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响。 “还上了报纸?” “是。”宋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笑著承认。 “舅,我听大爷说,厂里分房子了?你分到哪儿了?” 林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眼神躲闪,摆了摆手:“嗨,提那玩意儿干嘛。” 宋佑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不是有人给您下绊子了?” “谁敢!”林国栋一瞪眼,“就是……厂里还有比我更困难的同志,我寻思著,这次就先让给別人,下一批再说。” 宋佑愕然。 他想起外公外婆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想起温玉那瘦弱胆怯的样子。 “舅,你还是搬出来住吧。” “我再考虑考虑。”林国栋只是含糊地说考虑考虑,便岔开话题。 “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 宋佑便把自己的回收计划,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林国栋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挠了挠头,有些纠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也判断不来。你还是得去找李厂长商量。” “不过,”他话锋一转,“厂里最近確实有些零件需求很大,好多机器都等著换。你这拆旧东西卖零件的想法,说不定还真行。” 宋佑也不失望,这事本就得一步步来。 “温玉最近怎么样?”他问。 林国栋嘆了口气,脸上的愁云又聚了起来。 “还能怎么样,天天在家看书,门都不出。” 宋佑心里清楚,外公外婆肯定没给温玉好脸色。 自己现在,也算有点底气了。 他盘算了一下,明天就是报纸出版的时间。 是时候,去敲打敲打那两个老人了。 “舅,明天报纸出来,我上你家去,给你和温玉道喜。” 林国栋一听,很高兴。 但一想到家里那两个老人和妻子的冷脸,眉间又添了几分忧愁。 …… 傍晚,江卫国和秦芳夫妇推门回家。 客厅里没人。 “薏薏?”江卫国喊了一声。 秦芳放下手里的菜,先去厨房看了看自己煲的汤。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做饭时,目光落在了水槽边的饼乾盘子上。 盘子洗得乾乾净净,里面一块饼乾都没有。 前几天,这盘子里的饼乾,都是她原封不动地倒掉的。 秦芳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了一眼在客厅看报纸的江卫国,他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秦芳不动声色地走到江薏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得到回应后,她推门进去。 江薏正坐在书桌前,好像在写什么。 秦芳走过去,关心地问了几句,鼻子却在空气中悄悄地嗅著。 没有闻到那种男女之后特別的朵味道。 她心里鬆了口气,转身出去做饭了。 晚上,江薏洗完澡,穿著睡衣出来。 “怎么又穿这件旧的?”秦芳问,“不是给你买新的了吗?” “新的……没这件舒服。”江薏低著头,快步走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江薏看著睡衣上那些不规则的斑点,脸上有些发烫。 她想起宋佑闭著眼睛,准確说出这件睡衣时的样子。 上面的斑点就像宋佑的一只只眼睛。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好像宋佑就站在这里,看著自己。 这种感觉…… 有点舒服。 第64章 项目开启(4000字大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宋佑推开门,文化照例不在家。桌上留著一张纸条,旁边扣著一个温热的碗。 他几口扒完面,抓起布包就往外走。 刚走到巷子口,就听见几个小伙围在一起,唾沫横飞。 “你看了没?咱们县报今天这个,写得真带劲!” “看了看了,叫什么……三代农机魂!” “哼,他算什么,別让我抓到他,和魏莹莹站得这么近。” 宋佑脚步不停,低著头快步穿过人群。 他没想到,这报纸的威力这么大,这才一早上,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他加快了脚步,朝著农机厂的方向走去。 刚一踏进厂门,原本嘈杂的车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 下一秒,震天的欢呼声炸开。 “宋师傅来了!” “咱们厂的大功臣来了!” 工人们热情地围了上来,脸上全是真切的笑容和敬佩。 宋佑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牛师傅拿著一份报纸,挤开人群,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宋佑肩上。 “好小子!写得好!这他娘的才叫传承!” 他把报纸在宋佑面前晃了晃,嗓门洪亮。 “什么狗屁专家,什么洋设备,到头来,还不是得靠咱们自己的手艺!” 王师傅也凑了过来,手里同样拿著一份报纸,脸上是少有的服气。 “老牛这话说得对。宋佑,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农机厂自己的人了。以后谁敢欺负你,跟我们说!” 他们听说宋佑拜了李建国为师,就等於拿到了进入这个圈子的门票。 宋佑不再是那个没根没底的外来户,而是有了传承,有了师门。 “王师傅,牛师傅,您二位抬举了。”宋佑连忙说,“我的手艺,都是从李师傅那儿学来的皮毛。没有李师傅的笔记,我什么都不是。” 牛师傅听了,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全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想当年,我跟著苏联专家屁股后面学技术的时候,也是这么个道理。关键的东西,就那么几句,记住了,一辈子都受用。” “你可拉倒吧,还说这个!”王师傅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那时候还在车间扫地呢!” 牛师傅老脸一红,梗著脖子反驳:“我那是观摩!观摩你懂不懂!” 车间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宋佑也跟著笑,心里却很暖。 他能感觉到,这些老师傅们,是真正地接纳了自己。 “牛师傅,还有报纸吗?我想看看。” “很多!你舅舅一早就拿了一份,在告示栏那儿贴著呢。我这儿还有一份,给你!” 牛师傅把手里的报纸塞给宋佑。 宋佑接过最新一期的《岩口县报》。 头版头条,最显眼的位置,一个硕大的標题占据了近三分之一的版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传承:老技工、大学生与乡下徒弟的三代农机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副標题。 “文工团舞蹈新星魏莹莹带伤探望,工人精神感天动地。” 宋佑看到这行字,差点没笑出声。 刘强这傢伙,真是个人才,这副標题也不知道是夸人还是损人。 文章配图是那张他和魏莹莹的合照。 刘强没选那张魏莹莹手搭在他胳膊上的,而是选了两人都站得笔直的那张。 看来,还是刘强他爸有点水平,知道什么该登,什么不该登。 照片的印刷质量很差,油墨深一块浅一块。 加上那天病房窗户逆光,宋佑的脸在报纸上就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五官都看不清。 不熟悉的人,根本不可能把照片里的人和他对上號。 可怪就怪在,魏莹莹的脸却相对清晰。 宋佑心中瞭然,魏莹莹早就习惯面对镜头,这种小事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她拄著拐杖,微微侧著身,脸上带著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身残志坚的形象,几乎要从报纸上跳出来。 这应该也符合她的心意,一个人把风头出了。 宋佑摇摇头,把报纸折好。 就在这时,李文博从办公楼那边走了过来。 “宋佑,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脸上带著笑意,显然心情不错。 工人们见厂长来了,都热情地打招呼,顺便把宋佑又夸了一通。 李文博一一应著,领著宋佑进了办公室。 “报纸发了,你小子现在可是咱们县的名人了。” 李文博给他倒了杯水:“医院那边我去问了,说我叔恢復得很快,过两天就能出院。” “到时候,厂里给他摆个接风宴,顺便把你的拜师仪式给办了。” “这两天,你就可以动身回家了。” “厂长,车的事......” “解放车钥匙给你,只是你没成年......” “没事,我舅舅会。” “那就行。”李文博笑了,“我倒是差点忘了,你小子在厂里还有个舅舅。” 林国栋这个安保科长,虽然级別不高,但在厂里说话很有分量。 宋佑道了谢,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厂长,我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宋佑便把昨天构思的回收计划,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修好的,可以卖出去,也可以低价卖给厂里职工,也算是一种福利。拆下来的零件,可以补充咱们自己的备件库,多余的,还能卖给其他单位。” “这么一来,既能盘活废旧物资,又能给大傢伙创收。最关键的是,咱们厂能多一条稳当的財路,不至於一遇到订单问题,就全厂停摆。” 李文博静静地听著,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走到办公桌后,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时而点头,时而蹙眉。 宋佑安静地等著,没有打扰他。 过了很久,李文博才放下笔。 “可以。”他抬头看著宋佑,眼神里全是讚许,“这个想法,很好。” “这事得快。”宋佑说,“现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等过阵子,人人都想干这行,咱们就没优势了。” “你不用担心。”李文博摆摆手,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自信。 “周围几个县,就咱们这一家国营农机厂。县里的领导当初请我回来,就是让我保住这些人的饭碗。” “只要我开口,在岩口县这地界上,这件事,除了咱们农机厂,谁也做不了。” 宋佑愕然。 他没想到,李文博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大学生厂长,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 李文博看他这副表情,以为他是农村出来的,看不惯这种特权,便解释道。 “这就是现实。领导要政绩,要稳定,要解决就业。我能帮他做到这些,他自然也会给我方便。” “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不是看对错,是看交换。” 宋佑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前世在国企里待了那么多年,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我明白。” 见到宋佑这幅样子,李文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有些疲惫。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 “那厂长想干什么?”宋佑问。 李文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认真地想了想。 “我想……在一线。”他说,“就像我叔一样,天天跟机器待在一起,琢磨那些图纸和零件。” 没等宋佑细想,李文博站起身。“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著宋佑,来到车间二楼的王建国办公室门口。 宋佑之前来过几次,心里有预感。 李文博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锈跡斑斑的铁锁。 “原本,我想等你正式拜师之后,再把这间办公室交给你。” “但现在看来,让你天天在车间里,是浪费你的时间。” 宋佑心中乐开了,嘴上却连忙推辞:“厂长,这不行,我资歷太浅……” “这事我跟我叔说好了,他也没意见。”李文博打断他,“只是提前一点而已。” “你就安心在这儿待著,有什么需要,直接跟车间主任王民强说。” 宋佑这才答应下来。 “谢谢厂长,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和师父的期望。” 两人回到车间。 李文博把王民强叫了过来,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了回收计划,並指定由宋佑全权负责。 “这几天,宋佑要先带几个人,在县里试试水。厂里会拨钱当启动资金。” “谁愿意跟著宋佑乾的,站出来。” 话音落下,车间里一片寂静。 老师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让他们去大街上收破烂? 这脸往哪儿搁。 宋佑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王师傅那个老实徒弟小向的身上。 他看见小向的脚尖在地上不安地搓动,眼神躲闪,明显是动了心。 “小向师傅,你愿意来吗?”宋佑直接点了他的名。 小向猛地一抬头,脸涨得通红。 他旁边的几个年轻人,也都下意识地挺了挺胸。 宋佑看出来了,这几个,都是王师傅的徒弟。 “你们几个,都愿意?” 几个年轻人互相对视一眼,最后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那就你们了。”宋佑乾脆地说。 他把那几个年轻人叫到一边,仔细交代了一番,又从兜里掏出五角钱,塞到小向手里。 “这是给你们用来收东西的钱,怎么做我之后教给你们。” 牛师傅看著王师傅那边的人全被宋佑拐走了,幸灾乐祸地凑了过去。 “老王,行啊你。平时把徒弟当牛使,现在好了,人都跑光了。” 王师傅气得脸都绿了,跟牛师傅吵了起来。 “要你管!” 宋佑看著这一幕,心中暗笑。 他把小向几个人喊过来。 “你们上街之后找那种开店的,他们很多东西用久就坏了,用便宜点的价格买回来。” “好。” 和他们交代完收废品的事之后,他回到那间已经属於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宋佑鬆了口气。 其实他们农机厂最大的优势是农村,很多设备都被生產队调过去了,有些生產队东西坏了根本没想著修。 农机厂可以想办法把这些设备弄回来。 在宋佑的规划里,做回收只是起点,之后还有一系列的计划。 而这里,將是自己事业的起点。 他收起心思,从布包里拿出马国强给的高中课本。 开学还有考试。 【初级应试技巧】的词条在脑中运转,那些生涩的公式和定理,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 看时间差不多了,宋佑收拾好东西,去找林国栋。 林国栋正坐在安保科的办公室里,翘著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看见宋佑进来,他一拍大腿,茶杯里的水都震了出来。 “来来来,都看看!这就是我外甥!上报纸的那个!”他衝著手下那几个保安,得意地嚷嚷。 几个保安连忙点头称是。 宋佑哭笑不得。“舅,我来找你说开车的事。” “开!別说解放车,就是坦克,舅也陪你去开!”林国栋当即拍板。 “那就先去你家,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 两人刚走出厂门,宋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看起来等了一段时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刘哥,你怎么来了。” “宋佑!”刘强咋咋呼呼地跑过来,“我可算找著你了!” 宋佑给两人介绍:“舅,这是县报的刘强记者。” 刘强和林国栋握了握手。 “你小子现在靠我出名了,必须请我吃饭!”刘强搂著宋佑的肩膀说。 “今天不行,我跟我舅约好了。” “那明天!” “明天我要回趟家。” 刘强的眼睛瞬间亮了。“回家?回上湾村?” “对。” “那正好!別请我吃饭了,明天带我一个!” “你去干嘛?” “採风!”刘强一脸正气,“我爸说我写的稿子没生活,让我下基层体验体验。正好跟著你去。” 宋佑心里一动,正好可以藉机打探一下那台相机的底细,说一下gg的事。 “行。”他答应下来。 刘强心满意足地走了,心中有著別样的心思。 林国栋看著他的背影,有些奇怪:“单位里还有这样的人?” “什么人都有。” 宋佑不觉得刘强性格有什么奇怪的,但是今天来找自己太突兀了,像是要打探什么一样。 他还是留了个心眼,跟著林国栋离开。 ...... 县医院家属楼里。 吴秀丽穿著睡衣,烦躁地把手里的《岩口县报》扔在沙发上。 报社又在胡编乱造糊弄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人,被他们吹成什么传承希望。 真是想吐。 她更烦的是,自己的丈夫,又是一夜未归。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吴秀丽心中期待,慢悠悠地走过去。 仿佛是要折磨外面人的耐心。 拉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脸上全是怯懦和不安。 “吴……吴姐,刘……刘哥在家吗?” 吴秀丽一把將他扯了进来,反手锁上门。 “怕什么!”她冷笑一声,“他知道了又怎么样?大不了鱼死网破!” “別啊,吴姐!”年轻人快哭了,“我们还是结束吧,要是被他发现,我的前途就全断了!” 吴秀丽根本不理会他的哀求,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扯他衬衫的扣子。 “不听我的,我现在就让你断了根。” 第65章 反击 宋佑跟著舅舅走到门口,一个头髮白的老妇人正端著一盆水出来,差点撞上。 “哎哟,国栋回来了。”老妇人看见林国栋,脸上有了点笑意,目光隨即落在宋佑身上,“这后生是哪个单位的?长得真俊。” 一个乾瘦的老头从屋里探出头,也跟著打量宋佑。 宋佑没见到温玉,只看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心里便有了数。 他平静地开口:“外婆,我是林兰家的宋佑。” 老妇人王秀英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手里的水盆晃了一下。 屋里的老头林建业也沉下脸,缩了回去。 “你来城里干什么?”王秀英的声音冷了三分,“乡下地里没活干了?” 林国栋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他想说什么,被宋佑用眼神制止了。 宋佑拎著布包,自己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摆设陈旧。 林建业坐在桌边,敲著菸斗,眼皮都不抬一下。 “城里的米精贵,你一个乡下娃,吃不惯的。”林建业闷声说,“早点回去,別给你舅舅添麻烦。” 林国栋的拳头捏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宋佑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桌边,拿出那份叠好的《岩口县报》。 “啪” 拍在桌子上。 声音不大,却让两个老人的身子都震了一下。 “是不太习惯,”宋佑慢条斯理地展开报纸,將头版头条推到林建业面前,“城里的报纸太能吹牛,把我一个乡下修东西的,写成了什么传承。” 林建业的目光落在那个刺眼的標题上,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王秀英也凑了过来,看清报纸上的字,张著嘴,说不出话。 “你们说,是不是挺可笑的?”宋佑问。 他看著两个老人,目光却像锥子一样扎在他们身上。 “一个只配在乡下种地的泥腿子,竟然上了县报头条,还成了厂里的功臣。” “这...这是你?”王秀英指著报纸,声音发颤。 “报纸上印著呢。”宋佑说,“厂长还专门给我批了间办公室,让我负责一个新项目。”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话里的分量却重得压人。 “可能以后,我还真得在城里吃饭了。” 林建业的菸斗从嘴里滑落,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王秀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抽了几个耳光。 紧闭的房门开了一道缝,温玉探出小小的脑袋,怯生生地看著这边。 “胡说八道......肯定是骗人的...”王秀英嘟囔著,自己都不信。 “够了!”林国栋再也忍不住,一声暴喝。 他指著两个老人,眼睛通红。 “我姐当年在医院被人诬陷,你们两个,寧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信自己的女儿!” “要不是你们两个老糊涂,我姐和宋哥会被人赶到上湾村去?宋佑会生在那种地方?我们家会变成这样?” “现在呢?现在我外甥出息了!不用靠任何人,自己凭本事上了报纸,成了名人!你们有什么脸在这里说风凉话!” 林国栋一口气吼完,胸膛剧烈起伏。 王秀英和林建业被骂得缩在椅子上,头都抬不起来。 最后,林建业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拉著王秀英,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家门。 宋佑心中汹涌,自家还经歷过这种事,为什么前世从来没听母亲提起过。 屋里终於安静下来。 一个穿著围裙的女人提著包进门,看到屋里的情形,愣了一下。 她就是林国栋的妻子,王婉。 “吃饭吧。”王婉放下包,声音没什么起伏,转身进了厨房。 饭桌上,气氛沉闷。 宋佑听到关於母亲的事,主动开口:“舅,我妈当年在医院,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国栋灌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沉声说:“你妈当年,也是人民医院的护士。本来干得好好的。” “结果科里出了次医疗事故,一个叫吴秀丽的护士,把责任全推到了你妈头上。” 吴秀丽。 宋佑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你爸当时刚从市里调回来,知道了这事,衝到医院,把院长办公室都给砸了,非要他们还你妈一个清白。” “后来呢?” “后来......”林国栋嘆了口气,“你爸得罪了人,说违反了纪律,工作没了。你妈也待不下去了,跟著你爸回了上湾村。” 宋佑心中涌起一团火,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母亲一直不愿意来县城。 前世他赚钱想接母亲到城里去住,林兰却不愿意,说是要看著父亲。 现在看来,除了父亲之外,母亲本身也绝了这份心。 宋佑又想起马老师的异常:“马国强老师呢?他跟我妈……” “马国强!”林国栋一听这名字,火气又上来了。“那个缩头乌龟!” “我小时候,总看见他们三个人在一起。你爸,你妈,还有他。” “你爸长得好,你妈也漂亮,追他们的人都不少,我都看出来了,可他们两个偏偏都以为对方有喜欢的人,谁也不开口。” “只有那个马国强,天天跟苍蝇一样围著我姐转。” “结果呢?我姐一出事,他立马就消失了!他爸当时还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他要是肯站出来说句话,我姐和你爸根本不至於落到那步田地!” 林国栋又灌了口酒,恨恨地说:“后来他就再也没出现过,不然我非打爆他的狗头!” 原来如此。 宋佑心中一片清明。 马国强那张被撕掉的合影,他对舅舅的忌惮,他对母亲复杂的態度,一切都有了答案。 吴秀丽,马国强。 宋佑默默地把这两个名字刻在心里。 “舅,其实我在村里过得还不错。”宋佑转移了话题。 林国栋勉强笑笑:“是吗?” 吃完饭,温玉在沙发上拿著一本书看,看起来没有两个老人,整个人轻鬆不少。 “舅,你们还是搬家吧。”宋佑忽然说。 林国栋愣住了。 在厨房洗碗的王婉也停下了动作。 林国栋看著妻子单薄的背影,又看看旁边温玉的身影,手里的烟抽了一半,他把菸头在桌上摁灭。 “搬家。”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厨房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为了孩子,是该搬。” 林国栋没想到王婉会回应自己,激动地站起来,几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妻子。 王婉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推开他。 “你...你总算想著自家人了。”王婉语气不好,“可是房子呢?” 林国栋有些不好意思:“单位最近分房子,我能分一套。” 王婉转过身推开他。 “为什么我没听你说过,是不是又准备让给別人?” “你记不记得你现在是有家的人?” 林国栋的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宋佑见状,拉起温玉的手,把她带回房间,关上了门。 他问起温玉的功课,发现这女孩的脑子简直不像这个地球的產物。 初三的数理化,她只看了一遍,就能举一反三,甚至能说出课本上的几处疏漏。 “温玉,以后想干什么?”宋佑问,他觉得这个女孩能有更广阔的舞台。 温玉摇摇头:“不知道。” 宋佑思考了一会。 “你可以用你的脑子,去做很多事,挣很多钱,去你想去的地方。”宋佑说,“去外面看看。” 温玉抬起头,那双纯净的眼睛看著他:“外面......有多大?” “很大。”宋佑想了想,“岩口县外面,是湘南省。省的外面,是咱们国家。国家的外面,还有很多很多別的国家。” 他以为温玉会嚮往,起码会有所意动。 可女孩却轻轻地摇了摇头,看著宋佑这个哥哥。 “听起来......很孤单。”她说,“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宋佑有些愕然,他没想到温玉会是这样的想法。 第66章 荣归故里(3000字章节 求追读!) 第二天一早,宋佑推开门,神清气爽。 他已经往家里寄了信,算著时间,今天就该到了。 想到温玉,他尊重她的选择。 不是每个人都想站在风口浪尖,能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找到安寧,也是一种难得的福气。 他走到厂里那间属於自己的办公室,几个年轻人已经在门口等著了,脚边堆著些零零碎碎的旧东西。 这是他昨天交代下去的回收小队。 “宋哥。”为首的小伙子小向喊了一声。 宋佑点点头,蹲下身,翻看那些战利品。 一台掉了漆的红灯牌收音机,一个扇叶断了一半的华生牌电风扇,还有一个锈跡斑斑的缝纫机头。 “收音机里的磁棒和线圈还在,能用。风扇的电机没烧,也能拆。这个缝纫机头,铁疙瘩,直接回炉。”宋佑一边拨弄,一边快速做出判断。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递给几人。 “继续收,记住,只要带铁的,带铜的,或者这种里面有复杂小零件的,都行。” 几个年轻人拿了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只有小向留了下来,脸上有些犹豫。 “怎么了?”宋佑问。 “宋哥,昨天我碰到个东西,拿不准。”向振华挠挠头,“有台收音机,牌子是熊猫的,挺新,那家人说就是不响了,要价两块。” “还有个钟,指针不动了,要一块五。” “熊猫的收音机,里面的电子管要是好的,就值这个价。钟的机芯精贵,要是没大毛病,也值。”宋佑指点道。 “下次再遇到,收音机你可以听,要是开机有电流的嗡嗡声,就问题不大。钟你晃一晃,听里面有没有零件掉落的散碎声,没有就能收。” 听到小向又说了几个东西,宋佑凭藉自己的经验做了指导。 小向听得连连点头,把这些诀窍全记在心里。 “还有个事。”小向振华像是想起了什么,“昨天在城南那片,有个人急著要卖个东西。我觉得能要,可他开价太高,我就没敢收。” “什么东西?” “一个相机。”小向比划著名,“就剩个空壳子,快门按不动,取景窗也了,只有一个镜头看著还行。那人非说是什么德国货,要二十块钱。” 宋佑心里一动。“德国货?上面写的什么字,你认得吗?” “不认得,鬼画符似的外国字。”小向老实回答。 “行,这事我知道了。”宋佑站起身,“你把地址告诉我,我抽空自己去看看。” 小向把地址详细说了一遍。 “你叫向振华是吧?”宋佑看著他。 “是,宋哥。” “以后这几个人,就你带著。收东西的钱你管,收来的东西你也记好帐。干得好,月底我让厂里给你们发奖金。” 向振华的眼睛瞬间亮了,挺直了胸膛,大声应道:“是!宋哥!” 看著向振华振奋离去的背影,宋佑心里盘算著。 德国相机,镜头完好,二十块。 这个年代,很可能就是西德產的徠卡。 如果真是,那【初级洞察】的词条,自己就有办法了。 “好小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林国栋的大嗓门在身后响起。 他旁边还跟著刘强,这傢伙背著他的宝贝相机,一脸兴奋。 “舅,刘哥。”宋佑打了声招呼,“我准备好了。” 他从办公室里拿出几张叠好的报纸,塞进布包。 林国栋领著两人走到厂里的停车场,一辆半旧的解放卡车停在那儿,车头擦得鋥亮。 “走,出发!”林国栋拍了拍车门,率先跳上驾驶座。 …… 九山镇的集市上,人声嘈杂。 几个月前还热闹非凡的修理摊,如今只剩下零星几个。 王木匠的摊子就在其中,他埋头修著一个风扇,生意不算好,但也能餬口。 “要我说,还是宋佑那小子有本事。前阵子在这儿,一天挣的钱,比咱们一个月都多。”一个卖杂货的摊主酸溜溜地说。 “本事?”另一个卖自家醃菜的撇撇嘴,“我看就是运气好。现在去城里了,指不定在哪儿扫大街呢。城里人的钱,哪有那么好挣。” 王木匠听著,手里的活没停,嘴上也不吭声。 几人说了几天的风凉话,旁边的王婶可听不下去了,她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叉著腰就骂开了。 “扫你娘的大街!人家宋佑是被县里大厂请去当师傅的!你们懂个屁!” “哟,王家的,你咋知道的?他给你託梦了?”卖醃菜的阴阳怪气。 “我……”王婶一时语塞。她虽然嘴上硬,心里其实也打鼓。 宋佑那孩子是厉害,可城里毕竟不是乡下。 就在这时,一阵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解放卡车,慢悠悠地从镇口开了过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年头,小轿车罕见,这种大卡车也不是天天能看见的。 车子开到王木匠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王师傅,王婶,生意怎么样?”宋佑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集市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王木匠猛地抬头,看见宋佑,又看看那辆大卡车,手里的烙铁都忘了放下。 王婶的嘴巴张成了圆形,眼睛瞪得溜圆。 那卖醃菜的和其他几个说风凉话的,也都傻了眼。 王婶最先反应过来,她脸上的惊讶迅速变成狂喜和得意。 她一步上前,扒著车门,嗓门提了八度。 “哎哟!是宋佑啊!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看你,都瘦了!在城里大厂当师傅,是不是特別累啊?” 她那副熟稔又心疼的模样,好像宋佑是她亲儿子。 “还行,不累。”宋佑笑著应付。 “看!我就说吧!”王婶猛地转身,指著那几个目瞪口呆的摊主,“人家宋佑是去城里当大师傅的!开著厂里的车回来的!你们这帮嚼舌根的,脸疼不疼!” 那几个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缩著脖子,再也不敢吭声了。 宋佑冲王木匠点点头,林国栋一踩油门,卡车再次启动,在一片羡慕和敬畏的目光中,朝著上湾村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刘强看得一愣一愣的:“你小子,在你们这儿挺有威望啊。” 卡车驶离镇子,路面开始变得顛簸。 宋佑看向刘强背著的相机,状似无意地问:“刘哥,你这相机,是海鸥的吧?” “有眼光!”刘强立刻来了精神,把相机摘下来,宝贝似的捧在手里,“海鸥df-1,咱们国家自己產的,好用!” “拍新闻是够了。”宋佑点点头,“不过要说玩摄影,还得是德国货。” “德国货?” “你听过徠卡吗?或者禄来福来?那镜头,那机械质感,拍出来的东西,跟咱们眼睛直接看到的不一样。”宋佑隨口拋出几个外国的牌子。 刘强听得云里雾里,这些牌子他一个都没听过。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海鸥相机,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这小子,真不像个乡下娃。 刘强心里那点关於宋佑身世的怀疑,又深了几分。 看来,这次来上湾村,还真来对了。 “对了,刘哥。”宋佑话锋一转,“跟你商量个事。我们农机厂最近不是上了报纸嘛,我想趁热打铁,在报纸上发个消息。” “什么消息?gg?” “不算gg。”宋佑摇头,“就是发一小块,说我们厂里回收废旧电器和金属,也算是给县里处理垃圾,做点贡献。” 这个年代,县报上登的都是严肃新闻,还没出现过商业gg。 宋佑这个提议,算是打了个擦边球。 刘强想了想:“行,这事我回去跟我爸说说,问题不大。” “那就多谢了。” “客气啥。”刘强摆摆手,又把话题绕了回来,“说起来,你家里……就你和你妈?” “嗯,我爸走得早,从小就是我妈带大的。”宋佑说得平静,“还有一个邻居家的妹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关係很好。” 刘强点点头,把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上湾村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宋佑看著越来越近的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於鬆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刘强,忽然笑了笑。 “刘哥,想不想搞个真正的大新闻?” “什么新闻?”刘强的职业本能瞬间被激发。 “一个关於咱们县人民医院现任护士长,吴秀丽的大新闻。” “她怎么了?”刘强追问。 “到了。”宋佑指著前面不远处那个熟悉的院子,卡车已经稳稳停下。 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留下满心痒痒的刘强在车里干著急。 这傢伙,绝对是故意的。 刘强心里骂了一句,也跟著下了车。 院门开著,林兰和姜米露的奶奶姜婆婆正站在门口,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妈,姜奶奶。”宋佑喊了一声。 林国栋从车上搬下给家里带的米和油,又从怀里掏出那份报纸,献宝似的递给林兰。 林兰看著报纸上儿子的名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姜婆婆也凑过来看,嘴里念叨著:“出息了,出息了”。 刘强见状,立刻举起相机,想要记录下这一刻。 “同志,別拍了。”林兰连忙摆手,“家里乱糟糟的,没什么好拍的。” 刘强也不坚持,只是笑著说:“行,那大娘,我就进去看看,之后在村里隨便转转,采採风。” 林兰点头同意了。 宋佑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跟母亲和舅舅打了声招呼,转身就朝隔壁姜米露家走去。 姜米露家的门虚掩著。 宋佑推门进去,看见女孩正坐在床边,背对著自己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宋佑看见,她肩膀一耸一耸的。 “车都到门口了,怎么不出来接我?”宋佑走到她面前,轻声问。 姜米露没说话,猛地站起身。 宋佑还没看清,姜米露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宋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让我看看,怎么了?” “我......”女孩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 “我眼睛是红的,不好看。” 第67章 【祈愿的红绳】 宋佑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颤抖,温热的布料很快被濡湿一片。 他没有动,只是任由她抱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哭了?” 怀里的人身子一僵,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传来:“没哭,就是眼睛红了。” 宋佑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女孩的眼睛果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水珠。 “嗯,是没哭。”宋佑一本正经地端详著,用手抹过她眼角的泪痣,“就是眼睛有点肿。” 姜米露鬆开手,退后一步,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 她看著宋佑,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全是打量,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宋佑愣了一下。 “我伤心了啊。” “你没有。”姜米露很肯定,“我们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你看起来一点感觉都没有。” 宋佑这才反应过来。 不算前世,这確实是他和她第一次相隔两地,这么长时间。 他看著女孩眼里的那点委屈和指控,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宋佑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 她的手腕上,繫著一根崭新的红绳。 “这是什么?”他问。 “奶奶说你们要走,怕在外面不顺,就给我和你都做了一根。”姜米露把手抽回来。 “我自己的已经戴上了,你那份还在奶奶那儿。” 宋佑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手腕上的红绳。 绳子还带著她的体温。 【检测到真物组合部件:祈愿的红绳(姜米露)】 【描述:由长辈亲手编织,蕴含著对晚辈最真挚的期望与守护。此物成双,心意相通方可回收。】 【状態:缺少真物组合部分,无法吸收。】 缺少组合部分? 这时候,姜米露忽然又来了一句:“江薏后来再也没来过村里。” 宋佑回过神,坦然道:“她家有事才进城的,和我没关係。” 他心里补充一句,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姜米露的眼神清亮几分,显然是信了。 “我听林兰阿姨说,你上报纸了?” 宋佑从布包里拿出一份报纸递给她。 “记者非要拉著拍的。” 姜米露接过报纸,目光落在照片上,没什么特別的反应,只是又抬头看了看宋佑。 “这上面写的真是你?你是不是顶替別人领功劳了?” 宋佑被她气乐了:“我在你眼里就这么笨?” “反正没我聪明。”姜米露哼了一声,目光又回到报纸上,“这个叫魏莹莹的,看著也普普通通,还没江薏好看。” 她顿了顿,又说:“就是有点眼熟。” “你当然眼熟。”宋佑说,“人家以前是文工团的台柱子,有名得很。”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是吗?”姜米露想了想,“那是不是还被印在海报上了?” 宋佑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还是点了点头:“当然了。” 话音刚落,腰间软肉传来一阵剧痛。 姜米露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两根手指精准地找到了位置,用力一拧。 她瞪著眼睛,压低声音:“那张海报,是不是还贴在你房间墙上?” 宋佑疼得倒吸一口气。 他想起来了,自己床头那张褪了色的海报,主角还真是魏莹莹。 那是他刚重生那天看到的,后来就全忘了。 “我错了,我错了,回去就撕!” 姜米露这才鬆开手,脸上却有了笑意。 “我这几天把高一的数学都看完了。”她挺起胸膛,一脸骄傲。 宋佑揉著腰,由衷地讚扬:“厉害。” 两人一起走出屋子,回到宋佑家院里。 林兰正踩著凳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版面,往墙上贴。 林国栋在旁边扶著凳子,嘴里不停地嘱咐著:“慢点慢点。” 姜婆婆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满脸笑意,嘴都合不拢。 “我当初第一眼看见宋铭孩子,就觉得是人中龙凤。没想到,他儿子比他还厉害。” 她看见宋佑过来,招了招手,从怀里也掏出一根红绳。 【检测到特殊物品组合部件:祈愿的红绳(宋佑)】 【描述:......】 【状態:不属於宿主,暂时无法吸收。】 宋佑的目光凝住了。 不属於自己? 刚才拿到姜米露那根的时候,系统提示的是“缺少组合部分”,现在这根,却直接判定“不属於宿主”。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清晰起来。 难道说......姜米露已经和自己心意相通,所以不需要自己再获取。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踏实而温热。 “拿著吧,孩子。”姜婆婆把红绳递过来,“在外面,机灵点。” 宋佑郑重地接过,认真地说:“姜奶奶,您放心。到了城里,我肯定照顾好米露。” 姜婆婆看著他,只是笑,没再说话。 刘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凑到宋佑身边。 “哎,兄弟,让我进你房间看看唄,采採风。” 宋佑心里顿了一下,幸好刚才姜米露提醒了自己。 “等一下。” 他先进了屋,反手关上门。 那张魏莹莹的海报果然还贴在墙上。 他小心地把海报撕下来,压在了一堆旧书底下。 又扫了一眼书架,把几本名字过於惹眼的名著也抽出来,塞进了床板和墙壁的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打开门。 “我房间就这么大,没什么好看的。”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刘强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確实没什么特別的,就是些旧书和笔记。 他转而揽住宋佑的肩膀,压低声音:“你之前说的那个护士长,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是听说的。”宋佑一脸神秘,“刘哥你去医院那边多转转,肯定有收穫。” 刘强半信半疑,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自己先去医院问问是什么情况,看看这个护士长是怎么回事。 就算这消息是假的,他本来就对宋佑父亲当年在医院闹事的前因后果很感兴趣,这次正好顺藤摸瓜,去打探打探。 这么有趣的事,不查清楚,他心里痒痒。 宋佑看著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平静。 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他就是想让刘强去当个前哨,探探那个吴秀丽的底。 凭她当年做下的事,屁股底下十有八九不乾净。 就算刘强什么都没查到,自己也没损失。 这傢伙能专门跟著自己跑回村里,目的肯定不简单,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断了联繫。 两人各怀心思地揽著肩膀走出院子。 “刘哥,你也別太辛苦,我就是道听途说。” “没事,我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 解放卡车再次发动,林兰坐在副驾驶,回头看著越来越远的村子,眼眶又红了。 宋佑坐在后面宽敞的车斗里,姜米露和刘强一左一右。 “妈,到了城里,您就別回去了。”宋佑说。 “对啊,姐。”驾驶座的林国栋也劝道,“我家新分的房子能住了,我这次分了个三室的,够姐姐你待在那!” 林兰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忘了姜奶奶吗?放她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 她看向车斗里的姜米露。 “我得照顾咱们家米露的奶奶。” 姜米露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宋佑看著姜米露,忽然笑了,“到了城里,姜米露可就得照顾好我了。” 姜米露白了他一眼,脸颊却有些发烫,没否认。 她想起那天在河边,自己蹲在水里,给他搓洗那件沾满机油的衬衫。 …… 夜幕降临,卡车驶入县城。 林国栋的新家已经特批下来,虽然还没正式搬,但钥匙已经到手。 宋佑把母亲和姜米露安顿在新家里,自己也决定先搬过来住,和舅舅说之后同意下来。 文化老师最近好像越来越忙,总是不见人影,自己也不好再麻烦他。 与此同时,县人民医院。 杜鹃一连在医院值了好几个夜班。 她翻看著病歷,看到李建国的各项指標恢復得很快,心里鬆了口气。 只要他提前出院,宋佑就不会再来医院,被吴秀丽撞见的风险就小一分。 她正准备去巡房,护士站的桌子被人轻轻敲了敲。 “你好,请问你们护士长,这几天是在休假吗?” 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 杜鹃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护士站前,戴著个大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时不时咳嗽两声。 他背著一个半旧的帆布斜挎包,包身侧面有一个明显的凸起,看著像是个相机的轮廓。 ...... 建了个书友群,欢迎一起嘮嗑:732426831 第68章 真假圈套 杜鹃抬起头,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男人戴著一个把大半张脸都遮住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里透著一股颓气。 “你找她有事?”杜鹃的声音很平淡。 “我是她一个远房亲戚介绍来的。”刘强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我得了点......男人那种不好说的病。听说吴护士长有门路,能弄到些紧俏药。” 他说著,目光在杜鹃胸前的名牌上扫过,话锋一转。 “我还听说,您和吴护士长是一起进医院的老同事,关係最好,跟亲姐妹一样。所以想来问问您。” 这番话,半是打探,半是恭维,又带著点试探。 杜鹃心里一动。这人来路不明,目的也不单纯。 看著对方的包,她心里有了猜测。 亲姐妹? “你在这儿等等。”杜鹃丟下一句话,转身就朝走廊深处走去。 刘强愣在原地。 情报出错了? 难道吴秀丽根本没休假,就在医院里? 他心里快速盘算著几种应对的说法,身体却没动,依旧耐心地靠在护士站的柜檯边。 不管怎么样,只要对方说话,就能得到一些信息。 没过多久,杜鹃回来了。 刘强立刻站直身子。 “吴姐確实是休假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杜鹃说。 刘强心里鬆了口气,看来是虚惊一场。 他刚准备再问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走廊拐角处,几个穿著安保制服的人快步走了过来。 “就是他。”杜鹃伸手指著刘强,“这个可疑分子,鬼鬼祟祟地在医院里打听事。” 刘强脑子嗡的一声。 中计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杜鹃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帆布包的带子。 刘强感觉身后一股大力传来,他想也不想,使出全身力气往前一拽。 “哎呦!” 只听一声,身后的拉扯力瞬间消失。 他不敢回头,闷头朝前冲。 又有两个保安从前面堵过来,刘强仗著身子灵活,一个矮身,从两人中间的空隙钻了过去。 期间还路过几个人,被他一一闪过。 医院走廊里顿时乱成一团。 几个保安还想再追,杜鹃却喊住了他们。 “算了,別追了。”她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冷静,“这么晚了,別吵到病人休息。” 一个保安不甘心地问:“杜鹃姐,这事要不要告诉吴护士长?” “不用了。”杜鹃摇头,“吴姐休假呢,別拿这点小事去烦她。” “再说了,这事要是让她知道,咱们科室放了可疑人员进来,你们几个也免不了要挨批,对吧?” 几个保安对视一眼,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要是被护士长知道自己的辖区出了紕漏,报告给领导后,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 现在这样还能有別的说法,说是病人发病了。 “还是杜鹃姐想得周到!” “就是,真是吴姐的好姐妹!” 几人连声附和,夸讚起来。 杜鹃走到窗边,用手抚摸著还在疼的手腕,看著那个黑影已经跑出了医院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她当然是她的好妹妹。 得替她,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好。 …… 刘强一口气跑出两条街,才敢停下来扶著墙喘气。 他回头看了看,確定没人追上来,这才鬆了口气。 这个女护士,警惕性也太高了。看来想从她嘴里套话,是没可能了。 他低头一看,刚买没几天的衬衫被扯开一个大口子,裤腿上也掛了条长长的烂布。 “他娘的,供销社卖的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刘强低声骂了一句。 这次要是挖不出什么大新闻,回头非得让宋佑那小子狠狠出一笔血不可。 他下意识地想检查一下自己的宝贝相机有没有摔坏,伸手拉开帆布包。 手指触到一个异样的东西。 不是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而是一张摺叠起来的纸。 刘强心里一惊,把纸条抽了出来。 纸条是医院里最常见的那种处方笺,上面用著一种拼凑起来的字跡,写著几行字。 …… 林国栋分到的新房在五楼,三室一厅,宽敞明亮。 舅舅一家还没搬过来,暂时让给宋佑他们住几天。 宋佑把母亲和姜米露安顿好,给文化留了张纸条,自己也暂时搬了过来。 晚上,宋佑敲了敲姜米露的房门。 女孩已经洗漱完,换上了一件乾净的睡衣,正坐在桌边看书。 宋佑走过去,把手里那根红绳递给她。 “帮个忙。” 姜米露抬起头,接过红绳,又看看他伸出来的手腕,没说话。 她让他坐在床边,自己则绕到他身前,拿起红绳,开始笨拙地给他系。 “你手怎么这么笨。”宋佑忍不住说。 “你行你来。”姜米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著点不服气。 绳子在她手里绕来绕去,好半天才打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好了。” 宋佑抬起手腕看了看,红色的绳子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你怎么又黑了。”姜米露回到他面前,看著他的脸。 宋佑没说话,只是拉过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掌和她的並排放在一起。 她的手白皙纤细,他的手则骨节分明,肤色深了好几个度。 “还真黑了,你怎么天天晒都不黑?” 两根一模一样的红绳,轻轻碰在了一起。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真物组合完成:祈愿的红绳】 【回收成功……】 【获得词条:初级米露(食物)製作】 【获得特殊词条:珍视】 【诊室:由宿主亲手製作,为特定目標(姜米露和本人)食用时,可略微缓解精神压力,消除少量疲劳。】 居然是做东西吃的词条,吃了之后还有特殊效果。 宋佑心里瞭然。 自己以后还要管厂里的事,加上高中课业繁重,自己压力肯定不小。 姜米露天天学习,吃了之后也能轻鬆点。 这个词条,倒也实用。 不过,自己这算不算提前吃上米露了? “你笑什么?” 姜米露猛地把手抽了回去,脸颊发烫。 “我要睡觉了。”她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把他推出了房间。 宋佑看著关上的房门,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事。 师父这两天就该出院了,拜师宴得准备起来。 在那之前,得先把向振华说的那台相机弄到手。 …… 第二天,宋佑按照向振华给的地址,在城南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找到了那栋筒子楼。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一张年轻又带著些警惕的脸探了出来。 “你找谁?” “我来买相机。”宋佑直接说明来意。 年轻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打开门,把他让了进去。 宋佑进去靠著门,没跟著走。 屋里很乱,散落著各种衣物和乱七八糟的东西。 “东西可以卖给你。”年轻人把一个蒙著布的东西推到宋佑面前,“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东西是从我这儿买的。”年轻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就当,从来没见过我。” 第69章 八块钱的相机 宋佑心里盘算,转身就拉开了门,准备离开。 “哎,你別走啊!” 身后的年轻人愣了一下,连忙追出来几步,喊住他。 “我就是做点小本买卖。”宋佑头也不回,“脏东西,我可不敢收。” 年轻人反应过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谁说这是偷的了!”他几步衝上前,拦在宋佑面前,“这东西来歷清清白白!” 宋佑停下脚步,看著他,不说话。 年轻人见宋佑还是不信,嘴里开始不乾不净地骂咧起来,见宋佑皱眉又要走,他彻底急了。 “行行行!我说!”年轻人一咬牙,彻底没了脾气,“你怎么才肯收?” 终於上鉤了。 “还敢骂人,今天非得让你出点血。” 宋佑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决定坑他一笔。 “来歷说不清楚,我不要。”宋佑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年轻人泄了气,把宋佑拉回屋里,关上门。 “这东西,是我伯伯从国外带回来的。”他压低声音,“我伯伯早年就出去了,前些年回来探亲,就留下这么个玩意儿。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 “坏了没人会修,放著也是个铁疙瘩。我就是......不想让家里那些亲戚知道我现在手头紧,才让你保密的。” 宋佑勉强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摇头。 真是个败家子。 “既然要保密,那这价钱……”宋佑故意拖长了声音。 “五十!”年轻人伸出五根手指,“这可是德国货,很值钱的!” 宋佑心里乐开了。 对方果然不敢去打听行情,这价格纯粹是自己瞎估的。 一台功能完好的徠卡,现在市面上至少能卖五千块。 他拿起相机,揭开蒙著的布。 果然是徠卡。 “別以为印几个外国字就值钱了。”宋佑一脸平静,开始挑毛病。 “你看这儿,取景窗都了,里面还有霉点,看都看不清。” “还有这,快门按著发涩,里面的帘布肯定老化了,一按就得碎。” “这机身上的皮子也开胶了,一股子霉味。” 他每说一句,年轻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镜头看著还行,但你看看,对焦环都拧不动了,里面的润滑油早就干了。想修好,得全拆开,一不小心就报废。” 宋佑把相机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么个东西,五十?你当我冤大头?”他直接砍价,“二十五,不能再多了。” “不行不行!”年轻人连忙摆手,“这可是好东西!” “那这儿,机身底部有磕碰,影响密封,漏光是肯定的了。”宋佑又指出一处。 “二十。” “还有这儿,胶片仓里面有划痕,会刮伤底片。” “十五。” “你……”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看价格就要跌破个位数,他赶紧喊停。 “十块!不能再少了!” 宋佑看著他,摇了摇头。 “这破烂货,也就我觉得有意思,愿意钱收个稀罕。换了別人,五块钱都嫌占地方。” 他作势又要走。 “行行行!八块!八块钱你拿走!”年轻人彻底崩溃了,像是甩掉一个烫手山芋。 宋佑这才勉强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八块钱递给他。 “你放心。”宋佑把相机包好,“我嘴严,绝对没人知道你卖过这东西。” 年轻人看著手里的八块钱,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全是懊悔。 …… 回到农机厂那间属於自己的办公室,宋佑关上门,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小心翼翼地把相机放在桌上,找来一块乾净的软布,开始拆解。 向振华说的没错,这台相机只有镜头是基本完好的,其他部分都有或大或小的问题。 但这一个镜头,才是整台相机最值钱的部分。 summicron 50mm f/2,徠卡的经典標头,光学素质放到十几年后都不过时。 就这一个镜头,现在最少值一两千块。 自己了八块钱,连镜头价格的零头都不到,就拿下了整台相机。 “確实得替他保密。”宋佑自言自语,“可不能让別人知道,他是个多大的败家子。” 他开始研究这台相机。 想原模原样地修好,凭厂里现有的条件,根本不可能。 很多精密的零件都需要专门的工具和材料。 不过,只是想让它能用起来,糊弄糊弄刘强,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把镜头小心地拆下来,用软布包好,放在一边。 机身的问题比较多,快门、测距、过片系统都有毛病。 宋佑的想法很简单,放弃复杂的联动测距,把这台相机改成一台简单的估焦相机。 只要快门能正常开合,能卷片,能拍照就行。 想到这儿,他打开门,正好看到向振华在外面探头探脑。 “小向,进来。” 向振华嘿嘿笑著走进来:“宋哥,我听牛师傅说,您现在有自己的办公室了。” “少拍马屁。”宋佑说,“你去厂里的仓库翻翻,看看有没有跟相机相关的东西。什么坏的镜头、旧的零件,都行。” 宋佑摇摇头,这老实孩子怎么到自己这就变了,还会拍马屁。 不能和自己学学吗? 向振华领了任务,转身就跑了。 宋佑打发走向振华,开始处理昨天收来的那些旧电器。 红灯牌收音机的电路板上,一个焊点鬆了。 他用烙铁重新焊好,调了调频率,沙沙的电流声过后,传来了清晰的广播声。 华生牌电风扇的连杆断了。 他从废料堆里找了根尺寸差不多的铁条,用銼刀和台钳鼓捣了一阵,做了个新的换上。 插上电,扇叶嗡嗡地转了起来。 一个下午,他修好了两台收音机,三台电风扇,还有一个缝纫机头。 这些东西,收来的时候总共了不到十块钱。 修好了,转手一卖,至少能翻五六倍。 向振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捧著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宋哥,就找到这些。” 宋佑看了看,一个国產海鸥相机的破机身,几个不知道从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小齿轮和弹簧。 虽然能勉强拼出来一个相机,但是还是离自己想的差得远。 不过,农机厂毕竟不是光学仪器厂,能找到这些已经不错了。 “行,先放著吧。”宋佑说,“以后你在外面收东西,也多留意点这方面的东西,顺便去其它厂里问问。” 他刚交代完,李文博就走了进来。 “我叔恢復得差不多了,我正准备去接他出院。”李文博脸上带著笑。 “那太好了。”宋佑指了指墙角修好的那些电器,“厂长,这些东西我都修好了,隨时可以拿出去卖。” “还有些修不好的,我也拆了,里面的零件可以整理出来,卖给其他有需要的厂子。” 李文博看著那些焕然一新的旧电器,眼神里全是讚许。 “宋佑,你要是再大个几岁,当初县里领导根本就不用把我从学校里找回来了。”他半开玩笑地说。 宋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对了,”李文博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叔的意思,你的拜师仪式,明天就办。” 明天? 宋佑有些意外,这也太急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师父大病初癒,早点定下来,也能让他安心。 “行,我没问题。” 李文博点点头,转身要走。 宋佑心里一动,正好可以把刘强喊过来。 先让他上鉤再说。 第70章 谁干的? 第二天,农机厂的小食堂里难得地摆了一桌。 没有鞭炮,没有大操大办,只有几个核心的老师傅和厂领导。 李建国穿著一身乾净的中山装,精神头看著比住院前还好。 宋佑端著一杯热茶,恭恭敬敬地走到李建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喝茶。” 李建国接过茶杯,热气氤氳了他的眼。他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桌上,伸手將宋佑扶起。 “好孩子,起来吧。” 这就算礼成了。 李文博站起来,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以后,李师傅这间办公室,就归宋佑用。另外,车间后面那块空地,也划给宋佑,专门让他搞那个废品回收。” 牛师傅和王师傅带头鼓起了掌,看宋佑的眼神,已经是在看自家子侄。 宴席散后,宋佑送母亲林兰去车站。 “妈,这些钱您拿著。”宋佑把一个厚实的信封塞给林兰,“在家里別太省了。” 林兰把信封推了回去,脸上是固执的爱意。“家里以前钱,是因为你在家。现在你自己能挣钱了,我在村里也用不著干那么多活,不了什么钱。” 宋佑没再坚持。 他帮母亲把一个装满换洗衣物的旧布包拎上车,嘱咐她路上小心。 等车子开动,林兰才发现,那个布包有点硌腿。 她打开一看,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几件崭新的的確良衬衫下面。 林兰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 宋佑回到厂里,刘强正背著手,在他那片刚划出来的回收区里溜达。 地上堆著些破铜烂铁,几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收音机和电风扇。 “这就是你说的回收?”刘强踢了踢一个生锈的缝纫机头。 “对。”宋佑走过去,“收回来修修,便宜点卖出去,总有人要。也算是赚点外快。” 刘强点点头:“这倒是不错,比你在街上风吹日晒强多了。” 宋佑笑了笑:“忙活了这么久,总算有个正经活计能干,还行。” 他话锋一转,看著刘强:“刘哥,打听有收穫吗?” 刘强想起自己被几个保安追得满医院跑的狼狈样,脸上有些掛不住。 “咳,昨天晚上去医院打探了一下,確实有点情况。”他含糊其辞,“但具体是什么,现在还不好说。” 宋佑问是什么,他也不讲。 “行吧,这事不急。”宋佑心里有了底,看来这傢伙吃了瘪。 不急,慢慢来,不能因为別人的事打乱自己的脚步。 他领著刘强进了自己那间小办公室。 “刘哥,给你看个好东西。”宋佑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的物件。 刘强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宋佑揭开绒布,一台通体黑色的相机露了出来。 它没有寻常相机的商標,机身有些地方的蒙皮微微翘起,取景窗也带著些许划痕。 但那颗硕大的镜头,却擦拭得一尘不染,在灯光下反射著迷人的光晕。 “这是……”刘强呼吸一滯,他虽然不认识牌子,但只一眼,就被这台相机独特的机械美感抓住了。 “我收来的破烂,自己瞎鼓捣的。”宋佑说得轻描淡写。 他拿起相机,对著窗外,轻轻按了一下快门。 “咔噠。” 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鸣响,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刘强的心上。 “这声音……”刘强是个行家,他手里的海鸥相机,快门声又闷又涩,跟这个完全没法比。 “让我看看。”他伸出手。 宋佑却把相机收了回来。“一个破烂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哎,別啊。”刘强急了,“兄弟,给哥摸摸。” 宋佑不为所动,自顾自地把玩著。“这镜头还行,就是对焦得靠蒙。快门也时灵时不灵,拍一张得歇半天。也就听个响了。” 他越是这么说,刘强心里越是痒痒。 “兄弟,你开个价,这相机我收了!” “不卖。”宋佑摇头,“我自己留著玩的。” “我加钱!” “不卖,再说你也买不起。” 宋佑见勾的差不多了,把相机收回去,打算先晾他几天。 等自己修好之后,对方肯定就拒绝不了。 刘强急得抓耳挠腮,围著宋佑转了两圈,忽然心生一计。 “这样,我不买。”刘强指著自己背上那个崭新的海鸥相机,“我用我的跟你换一天!就一天!我拿你的出去拍几张,过过癮,明天就还你!” 宋佑没想到对方还出个这主意,心里暗笑,鱼儿这么快就上鉤了,看来还真是喜欢相机。 不过宋佑还记得上次在医院的事,不打算轻易答应他。 “换?”他故作为难,“你这相机,哪有我这个好。” “我这个能用啊!你那个就是个样子货!”刘强辩解。 宋佑沉吟片刻,勉强点头:“行吧。不过得说好,今天一天,你这台相机的所有权,归我。” “什么意思?”刘强没听懂。 “意思就是,从现在这个时候,这台相机就是你抵押在我这了。而且这事算我吃了亏,你还得欠我个人情。”宋佑解释道。 刘强犹豫了。 这说法怪怪的,他有点放心。 宋佑看出了他的心思,把手里的相机重新蒙住,准备收到柜子里。 “你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 刘强看著那台黑色的尤物,又摸了摸自己背上的海鸥,一咬牙。 “行!成交!” 他飞快地把自己的相机摘下来,塞到宋佑怀里。 然后一把抢过那台改装徠卡,宝贝似的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念叨:“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宋佑拿著手里的海鸥相机,系统提示音如约而至。 【检测到真物:记者的眼睛】 【描述:一台承载了年轻记者新闻理想与观察视角的海鸥df-1型相机,蕴含著持有者对捕捉瞬间、洞察真相的执著。】 【回收中……】 【获得词条:初级洞察】 成了。 看著刘强,宋佑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高兴。 非常的纯粹,没有针对自己的算计。 这应该就是初级洞察的效果。 宋佑压下心里的喜悦,看著还在那儿爱不释手的刘强,正准备说点什么。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下撞开。 舅舅林国栋冲了进来,脸上全是震惊和不敢相信的神情,他几步跑到宋佑跟前,一把拉住他。 “宋佑,出大事了!”他压低声音,在宋佑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宋佑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旁边的刘强被这阵仗嚇了一跳,好奇地问:“怎么了?林科长,出什么事了?” 宋佑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刘强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刘强心里有些发毛。 “刘哥。”宋佑的声音有些乾涩,“你昨天……確定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吧?” 刘强心里咯噔一下,嘴硬道:“没有啊!我就去医院隨便转了转,能干什么?” 宋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朵里。 “县人民医院的护士长,吴秀丽,今天早上被人举报,抓了。” 刘强彻底懵了,他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抓……抓了?因为什么?” 宋佑也懵了,他看著刘强那一脸纯粹的震惊,不像是装的。 举报? 谁干的? 明天上架 新人第一本书总算写到上架了,本来想说什么的,但是打起字来又感觉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是第一次写书,我自己都感觉到了有些不足,比如说想把每个出场的人物都写的饱满点,但是有点用力过猛。 还有等等一些东西吧。 总之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的书友,成绩什么的就不说了,多少都是书友们的支持。 不管结果怎么样,这本书的目標是写到一百万字以上,接下来是校园篇和事业种田两条线。 最后是更新,明天12点更新五章,之后每天六千字,看情况加更。 还没有投资的书友可以投资恰一波上架返点。 另外建了个书友群,欢迎一起嘮嗑:732426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