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争流》 第一章:逼宫 [[[hapters201410333045606354795419634]]]第一章:逼宫 五代十国期间,唐帝国崩溃后群雄逐鹿争夺皇权,中原地区百姓为躲避战乱,纷纷外逃,出现了土地千里荒芜,路边白骨累累无人收拾的惨状。中央政权的衰落,促使唐末藩镇割据的局面演变成各地纷纷自立为王,甚至黄袍加身干脆做起了皇帝,各国之间因想互相吞并,也是战火不断。忠诚之心早已倾覆的五代十国,武将杀主取而代之的事不断发生,天下大乱。 期间杭州刺史钱镏因平定叛乱有功,奉行“善事中国,保境安民”的政策,先后被唐朝皇帝以及取代唐朝的梁朝皇帝封为越王和吴越王,吴越国出现了相对安定的局面,成了难民逃亡保命之地。但乱世之中的吴越国也并非世外桃源,第二代吴越王钱传瓘执政的最后一年就灾祸连连。 那一年吴越国世子钱弘僔只有28岁,已经有了5位世子妃,其中两位是别国的公主。他英俊而挺拔,文才超群,武功不俗,如果论起器宇轩昂,其他各国的世子都难以相比。他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王储,对朝中的大臣礼遇有加、广受爱戴。吴越王钱传瓘对他钟爱异常,一年以前令他辅佐自己处理朝政。 这一天原本是个喜庆的日子,吴越国的兵马大元帅戴恽过大寿,世子钱弘僔代表国主前往元帅府祝寿,并送去了“国之栋梁”的金色御赐匾额。 当世子钱弘僔的仪仗队伍来到元帅府门前的时候,戴恽早已喜气洋洋地等在那里,但是当戴恽向世子车驾施礼后,一项礼贤下士、温文有礼的钱弘僔却坐在马车中没有应声。 随同保护世子钱弘僔前来的禁军统领温明辉赶紧掀起了马车的车帘,但是他立即惊呆了。上马车时面色正常的钱弘僔,此时却面如死灰,额角冷汗涔涔。 看着惊愣的温明辉,钱弘僔勉强道:“温统领,我有些不舒服,你代我宣读圣旨,向戴元帅赐匾。” 温明辉立即称是。 待温明辉宣读圣旨、赐匾完毕后,戴恽向车内的钱弘僔施礼道:“多谢世子殿下。” 钱弘僔强忍不适,虚弱地微笑道:“恭喜戴元帅。” 因钱弘僔身体不适,他的仪仗队伍没有按原先的计划进入元帅府参加饮宴,而是立即赶回王宫。 数个御医诊脉后,都说钱弘僔是中了毒,但具体中的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毒,却没人能说得上来,气得国主钱传瓘大骂御医们无用。 御医们开了些解毒的药方,想观察一下钱弘僔服药后的疗效,但谁也没有想到,当天晚上,中毒似乎并不严重的吴越国世子钱弘僔竟毒发身亡。 由于中毒,钱弘僔的尸体面目肿胀、扭曲狰狞,吴越王钱传瓘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他那个英俊不凡、寄托了他无限期待的儿子,但他还是握着弘僔已经肿胀变形的手,一遍遍呼喊着他的名字,想把他唤醒过来。但任凭钱传瓘喊得泪水纵横、声音嘶哑,那完全不像弘僔生前容貌的尸身一直都悄无声息。 弘僔的暴毙不但令国主钱传瓘悲痛欲绝,消息传到冷宫的时候,弘僔的亲生母亲废后马氏更是哭得死去活来。被废之前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马氏,此时披头散发,对拦阻她出冷宫的内侍和宫女们又抓又打,甚至拿牙齿咬,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泼妇以往却是母仪吴越的大将军之女。她反反复复说的就是一句话:“是那些贱婢害死弘僔,哀家要见圣上!!!杀了那些贱婢,为弘僔报仇!!!” 废后马氏口中的贱婢,指的是吴越王钱传瓘其他的嫔妃,为了保住自己儿子钱弘僔的继承权,马氏不惜屡次害死这些“贱婢”的孩子,甚至干脆杀害这些“贱婢”。所以当她听说自己的孩子被人毒死的时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弘僔让这帮‘贱婢’给害死了。 直到此时此刻,马氏才完全绝望了。因为之前虽然她被打入冷宫,但因为吴越王钱传瓘钟爱世子钱弘僔,在废黜马王后之前,将她所生的两个儿子都过继给了自己原配夫人田妃。这样钱弘僔吴越国世子的地位完全没有受到生母被废的影响。只要钱弘僔还是世子,马氏就有希望,因为她是未来吴越王的亲生母亲,十月怀胎的血缘至亲谁也废不了。而且她总觉得吴越王钱传瓘废黜她,不过是一时气愤,等火气过去了,还会恢复她王后的身份。毕竟吴越王钱传瓘废黜她之后,再未立后。但是弘僔之死,让她仅存的希望全部破灭了,她再也没有出头的那一天了,冷宫就是她的葬身之地。 哭到第三天的时候,负责看押马氏的内侍和宫女怀疑马氏好像疯了。她时而蜷缩在屋角,吓得浑身颤抖,她的眼前出现了被她用刑打得看见了白骨的嫔妃;出现了在生产时被她做了手脚,惨叫了两三天,死不瞑目的嫔妃;还有那些表面上死于意外,但实际却是被她的爪牙暗杀的小王子。面对着这些冤魂,她只能尖叫着:不是我干的,不要来找我!!!但刚刚还惊恐万状的她,转脸又会恶狠狠地大叫:弘僔,我的好孩子,哀家一定杀了那些贱婢为你报仇!在冷宫里已经很久没有端王后架子的她,竟然大骂关押她的内侍和宫女仪容不整,催问他们为自己新制的凤冠什么时候送来?警告这些内侍、宫女如果耽误了她参加国典,就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世子钱弘僔被害一案紧锣密鼓地调查了两个月,真凶还是没有找出来。吴越王钱传瓘这两个月几乎每天都是半梦半醒到天亮,没有一天能真正熟睡的。这夜当他听到‘着火了,着火了’的喊声时,他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内侍们强行将他拖起来,送到养元水榭,因为这里临近水池,比较安全。 杭州城作为吴越国的都城,是从立国开始就不断扩建改建的,共有三层独立城墙。最内层叫牙城,是王宫所在地;王宫外围是罗城,是保卫王宫的禁军驻扎地;罗城以外才是官吏和百姓住的都城。 大火是从王宫开始燃烧的,禁军统领温明辉带领将士们奋力扑火,但是当夜风势猛烈,大火很快从王宫蔓延到禁军罗城的军营。当时禁军大部分将士还在扑救王宫内的火灾,等他们再返回罗城军营救火的时候,火势早已蔓延到了附近民居。一家接一家,一户接一户,不知道多少房子在烈火中坍塌,哭声喊声伴随着烈焰把黑夜变成了炼狱。 杭州城是吴越国两代国君倾尽心血,耗费大量人力财力才修建起来的,当时有“地上天宫”的美誉,惊吓和痛心交织之中吴越王钱传瓘从此一病不起。 眼见国王大限将至,朝中大臣开始明目张胆地劝说吴越王将国主之位传给王子钱弘侑,但是钱弘侑并不是钱传瓘的亲生儿子,而是养子。他的亲生父亲是吴越国兵马大元帅戴恽,钱弘侑的本名叫戴峰。 吴越王钱传瓘嫔妃众多,当时已经成家立室的王子不下七位,但朝臣们却建议将王位传给唯一的养子,并说其他王子的功绩跟当时已经是边军统帅的钱弘侑难以匹敌。钱传瓘没有想到自己当年为示恩戴恽而收下其子为养子,让他享王子尊贵的决定,竟然演化成一场**裸的逼宫。 钱传瓘之所以会收这个养子,是因不满马王后恶行,想要废后。但是马王后的父亲曾经担任吴越国的大将军,钱传瓘担心废后之举引发其父不满,导致政局动荡。所以重用自己的亲信戴惲,指使他剪除外戚势力。马将军的兵权渐渐在国王的支持下被戴惲蚕食。 为表彰戴惲功绩,钱传瓘不仅封其为吴越国兵马大元帅,授虎符金印,另收其子戴峰为养子,赐名为钱弘侑,并担任防御指挥使领重兵防守边境,以致戴家权势熏天。 至此吴越王钱传瓘明白到世子钱弘僔被害,以及导致杭州城大量百姓死伤于火灾的幕后真凶就是手握重兵的戴惲父子。他气炸了肺腑但却不敢声张,惟恐引发兵变。虽然如此,他却坚决不肯将王位交给手染儿子及众多百姓鲜血的戴家父子,危难之中,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另一位年纪虽小但身世特殊的王子钱弘佐身上。 吴越国除一面靠海之外,大部分领土与土地面积辽阔、兵多将广的南唐接壤,小部分与闽国接壤,为了保住自己不被南唐吞并,吴越国与闽国结成友邦,吴越王钱传瓘纳闽国大将之女许氏为侧妃,许氏之父不但掌握闽国的兵马大权,她本人也被闽国王室册封为新月公主。许妃嫁给钱传瓘之后,仅生育有王子钱弘佐一人,这一年只有14岁。吴越国与闽国的联盟事关吴越国的存亡,而钱弘佐母子就是联盟的关键所在,任何想统治吴越国的国主都不能不顾及。 这晚一弯皎洁的新月挂在夜空,侧妃许氏被传入吴越王钱传瓘的寝宫陪侍。闽妃许氏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过国主钱传瓘,恭敬叩首后,许妃道:“臣妾叩见圣上,千岁,千岁,千千岁。祝圣上早日痊愈,龙体康健。” (五代十国期间吴越国因为上表称臣于中原皇帝的缘故,所以并不以皇帝自居,但如果只称大王,又矮了自立为帝的周边诸国一头,在外交之中等于自降身份。在吴越国文臣的反复斟酌下,对外文牍中称国王为吴越国圣君,而臣民不对国王称“皇”只称“上”,但在“上”前面加了一个“圣”字,尊称为“圣上”。因前朝和中原皇帝很少用“圣上”称呼君主,一般都称皇上、吾皇、万岁之类,所以对吴越王的这一尊称也无异议,因为在他们的观念中比肩三皇五帝和秦始皇的称呼才叫尊贵,但后世因“圣上”包含了贤明之意,反而时常被引用为帝王的尊称。) 钱传瓘似乎想从床上坐起身,但刚刚一动,就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许妃赶紧扶他躺好,为他轻轻拍背。过了好一阵,钱传瓘的呼吸才重新平稳下来。 许妃关切道:“圣上,您今晚的药物可曾服下?我去请御医再过来看看。” 钱传瓘摇头苦笑了一下,道:“新月,你出身高贵,孤王从未将你当做普通姬妾看待。我今晚召你前来,并不是为了让你伺候我服药。” 许妃谦道:“臣妾既然是圣上的嫔妃,伺候圣上是我份内的事,也是臣妾的福分。” 钱传瓘不再客套,直接问道:“爱妃可曾听说朝臣建议立弘侑为储君的事吗?” 许妃如实道:“已经听说了。” 钱传瓘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佐侑是戴元帅的亲生儿子,只是孤王的养子,为何朝臣却执意劝孤王立他为储君?孤王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么多,反而无人拥立?” 许妃道:“臣妾是**之人,不敢妄议朝政。” 钱传瓘诱导道:“确立储君,即是朝政,也是家事,爱妃不妨说说看。” 许妃未答反而问道:“圣上,世子弘僔殿下遇害的凶手查到了吗?” 钱传瓘咬牙切齿道:“现如今猜都猜到了。” 许妃这才答道:“如果戴元帅的公子继承了国主之位,圣上的其他王子,他们的性命只怕跟世子弘僔殿下是一样的。包括臣妾的孩子--弘佐。” 钱传瓘未语,深深地望着许妃,他明白许妃的话一语而切中要害。道:“孤王也非常担心钱氏王族会因此而遭灭顶之灾。” 许妃道:“非但钱氏王族,一个为了王位,不惜纵火焚城的人,圣上能相信他会善待百姓吗?” 钱传瓘在枕上摇了摇头。这一轻微的动作,依旧引发了一阵咳嗽。过了好一阵,钱传瓘的呼吸才又平稳下来,问道:“若爱妃是孤王,想立谁为储君那?” 许妃柔缓道:“臣妾见识短浅,难以决断。以臣妾之见:哪位王子能保得住钱氏王族,保得住吴越国太平,就立哪位王子即可。” 钱传瓘沉默了许久,道:“孤儿寡母连性命都难保,谁又能保住钱氏王族?保住吴越国?爱妃,你不害怕吗?” 许妃道:“如果害怕也不能自保,害怕就是等死。故而臣妾不怕。” 语音平静的许妃,神情的坚毅令钱传瓘动容。钱传瓘终于道:“爱妃,你退下,你的心意孤王已经知道了。” 许妃跪下叩首,悲切道:“自臣妾从闽国和亲来到吴越国,多得圣上庇佑,闽国与吴越国也结成友邦,福泽两国百姓。圣上大恩大德,臣妾感激不尽。臣妾会为圣上日日祈祷,希望菩萨保佑圣上长命百岁,其实只要圣上病情能够好转,一切的危机都能化解,比立任何人当储君都更重要。”说到最后一句,许妃已经声音哽咽。 没有再敢起身,钱传瓘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目送许妃的背景离去。虽然已经相伴了十多年,许妃对钱传瓘一直恭顺,但钱传瓘猜不透许妃的恭顺是为了她的祖国闽国,还是出于真情。所以钱传瓘对许妃也一直敬而不爱,但眼下男女情爱这种事已经毫无意义了。 召见许妃十天多后,吴越王钱传瓘驾崩。临驾崩之前,将王位传给了年仅14岁的王子钱弘佐,并下诏册封其母许妃为吴越国仁惠王太后,在钱弘佐亲政之前暂代监国。许太后时年32岁。 钱弘佐即位后的前两年,接连死了两位丞相,一些官员目睹朝政凶险,有的弃官而去,有的虽然勉强留下来,但在朝堂之上也是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一句话,惟恐惹来杀身之祸。 第二章:初见 第二章:初见 是日,吴越国王宫中,阴沉沉的天空下,一队侍卫簇拥着王室专用的撵轿缓缓而行,吴越王钱弘佐端坐在撵轿上,神色也如同阴沉的天空一样,完全没有少年人的青涩,沉静中隐隐有丝丝威严,比许多老于世故的成年人更加持重。 吴越国崇尚佛教,王宫之中建有一个小型的寺庙叫护国寺,专供国君及后妃参拜之用。拜佛还有严格的仪轨,国君本人不但要定时到该寺礼拜,为表达虔诚之心,拜佛之前还得沐浴斋戒。此时的钱弘佐就是在去往浴房的路上。钱弘佐平时沐浴都在自己的寝宫中,但礼佛之前的沐浴却一定要在宫中特别为礼佛建造的洗心堂中进行。 洗心堂的大堂由十六根立柱支撑,厅堂宽阔,水池面积极大,池岸由上好的翡色石砌成,有清泉直接流入,据说具有净慧身心的特殊功效。但钱弘佐内心却非常讨厌到洗心堂沐浴,而且这种厌恶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严重。面对着洗心堂里众多的侍卫和男女都有的宫奴,众目睽睽之下,只有他一个人赤身**,想一想都令钱弘佐如芒在背。前次沐浴他突然下令服侍沐浴的宫女全部退下,所有的侍卫都到堂外守护,只留下了数个在洗心堂当差的内侍在旁照应,这一次更提前嘱咐要在水池之前设置屏风。国王不喜欢到洗心堂沐浴,虽然他自己从未明说,但他身边的内侍都能明显感觉到。 钱弘佐的撵轿一路行来,凡是经过的院落,院中人无论在做什么,都要口尊“圣上”立即跪拜,等撵轿过去方才能起身再忙其他事。 进入离洗心堂不远处的一座院落,原本急匆匆经过此院的三个人也忙停下来行礼。这三个人吸引了钱弘佐的目光,准确地说其中一人吸引了钱弘佐的目光。那是一个年纪比他还要小的少年,身着粗布衣,非但面目俊美,而且颇有力气,他肩上扛坐着一个比他高出许多的成年男子,他一手扶着这个男子的腿,使他在自己的肩上坐得平稳,另外一只手夹抱着一个长长的琴匣,在他身边穿着内侍枣红色服装的男子两手空空,因为赶路累得气喘嘘嘘,美少年却呼吸匀称,反而像毫无负重的样子。 见到国君的撵轿,内侍慌忙跪拜于地,美少年一边俯身下拜,放下琴匣的同时,也将肩膀上的男子轻放在地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慌乱。原本在他肩上的男子不是跪在地上,而是匍匐在地上。 钱弘佐从小习武,见着美少年的身形动作,着实喜欢那份迅捷,敲了下撵轿的横梁,道:“停。”撵轿应声而停。 三人之中的内侍见钱弘佐的目光向他们这边看过来,急忙叩首道:“圣上千岁,千岁,千千岁。” 美少年待内侍话毕,也仿照他的样子叩首道:“圣上千岁、千岁,千千岁。”而后再叩首道:“家师腿有残疾,小人代他拜见圣上。” 钱弘佐道:“平身。” 内侍和美少年同声称谢,内侍自己起身,而美少年扶着瘸腿的师父也站了起来。 钱弘佐问美少年道:“看你的穿着不像是宫里人,你是何人?” 美少年道:“回圣上,小人是仿梨山庄未出徒的弟子四两,这位是家师曲流觞。”仿梨山庄是吴越王室效仿唐玄宗所建梨园而专门修建培养伶人歌舞伎和乐师的山庄,其中的弟子都是卖身给王室的官奴。 钱弘佐瞧着眼前美少年的风姿绰约,不禁心里暗暗可惜其身份竟是如此卑微。 钱弘佐身畔的管事吴德章颇不满地埋怨道:“难道今日仿梨山庄是叫个瘸子来伺候圣上沐浴吗?”并问美少年身边的内侍道:“小豆子,你是怎么办差的?” 曲流觞低下了头,小豆子诚惶诚恐地答道:“回吴管事的话,仿梨山庄的庄主跟我说,这位叫曲流觞的倌人是他们那里琴弹得最好的乐师,十年前出名得很。” 吴德章冷冷道:“分明是没人愿意来,就叫个瘸子来应付,你当我傻子吗?如果不是在这里遇到,他坐着弹琴,只怕没人看得出是个瘸子。什么十年前出名得很?我看是十年前残废之后再没了名气倒是真!” 瘸腿的曲流觞缓缓道:“管事好眼光,我确实是十年前残废之后再未当过差。若是因我身体残疾不宜伺候圣上,还请恩准我等告退。” 吴德章一愣,未置可否。 钱弘佐问吴德章道:“怎么回事?孤王并未招乐师要听曲子。” 吴德章躬身道:“圣上,今日您要到洗心堂沐浴,奴才觉得您一直不怎么喜欢沐浴,所以就招乐师来伺候,在您沐浴的时候听听曲子,省得您无聊。没想到仿梨山庄的人竟然让个瘸子来应付,可眼下打发他们回去,已经来不及找替代的人啦。” 钱弘佐微嗔道:“荒唐。”而后解释道:“音律能陶冶性情,教化人心,本是极高雅的,富贵中人用来玩乐已属不妥,何况在沐浴的时候打发无聊。乐师不愿意来,那是因为你轻贱音律。” 吴德章本来想讨好国王,没想到反而受到责备,心里虽然不满,却也不敢挂在脸上,转头对曲流觞师徒道:“那你们速速离去。” 曲流觞师徒躬身告退,钱弘佐望了望美少年,却道:“王宫内廷中不让常人骑马坐车,这个小徒弟一路背他师父走到这里不容易。”转而对小豆子道:“你带他们到内衙库找管事领50文赏钱。” 美少年颇感意外地注视了钱弘佐瞬间,然后躬身诚挚谢道:“多谢圣上怜悯。” 曲流觞似乎也有些感动,道:“圣上是个懂音律的人,能为您奏乐是小人的福分。如果圣上不嫌弃小人残疾,就让我为您弹奏一二,我们领赏钱也领得心安。” 第三章:刺杀 第三章:沐浴 (在最令人放松的时刻) 钱弘佐一时间有些为难,他根本不喜欢自己沐浴的时候围绕得人多,所以前次才斥退宫女,又令侍卫退出堂外守护,但如果眼下拒绝这个叫曲流觞的残疾乐师,又担心伤了他的自尊。只得转头问吴德章道:“我吩咐你这次沐浴要在水池前立大屏风,你都准备了吗?” 吴德章道:“都已经布置好了。这次沐浴没有宫女伺候,侍卫都在洗心堂外守护,伺候您沐浴的只有洗心堂当差的几个内侍。虽然他们在洗心堂内,但都隔在屏风之外,只有您召唤的时候,才会近前伺候。” 钱弘佐瞟了眼曲流觞师徒,低声问;“你原本准备让他们在哪里弹琴?” 吴德章明白钱弘佐询问的潜台词,道:“也在屏风外。” 钱弘佐终于释然道:“那就按原定的安排做,但下不为例,不要再招乐师伺候沐浴了。” 吴德章应声称遵旨。 撵轿重新被抬起,因为追求平稳,抬起得小心翼翼。 待吴越王的撵轿从面前走过去,美少年四两面带愧色,对曲流觞低声道:“师父,对不起,都怪我好奇要看王宫,竟让师父蒙羞。” 那内侍吴德章老于世故,一眼就看出仿梨山庄是在应付差事,而实际上也正是如此。仿梨山庄的伶人也分三六九等,不同的场合派出的伶人各异,伺候沐浴这样的差事从前闻所未闻,没有成名的乐师愿意前来,但毕竟是给国王演奏,又不能派琴艺不入流的前来。山庄庄主只好找已经闲置多年但琴技超群的曲流觞打商量,曲流觞根本不愿意前来遂以身有残疾加以推脱,但他那名叫四两的徒弟因尚未出徒,从未踏入过贵人府邸,更不要说王宫,所以就劝着师父接下来差事,自己也能够跟随前来见识见识王宫的气派。仿梨山庄庄主也劝导说坐着弹琴,看不出来残疾云云,曲流觞便勉强答应下来。但因为动身太迟,马车到了王宫必须步行后,小徒弟四两虽然肩负着他奋力赶路,但还是晚了一步,就在洗心堂已经近在眼前的情况下,遇到了国王的撵轿。四两一项极尊敬师父,因内侍吴德章的讥讽之语深感对不起师父。 曲流觞却坦然安慰道:“不碍事,没想到圣上年纪虽小,但这般宽厚,你日后见识到其他贵人的骄横,就知道今日为圣上演奏是份荣幸了。曲子在哪里弹不重要,重要的是为听得懂的人弹。” 四两见师父已经这样说,便要肩负起曲流觞继续往前走,曲流觞早年经常出入王宫,对王宫的规矩颇为熟悉,道:“按宫里的规矩,咱们不能走在王驾之前,圣上撵轿走得缓慢,你扶我跟着就行了。”曲流觞的腿虽然有残疾,但只是跛腿,如果不赶路,自己可以慢慢走。他心疼徒弟背着他辛苦,所以坚持自己步行。 负责打扫看护洗心堂的管事穆全安带人早已等在堂口,将钱弘佐迎进洗心堂中,吴德章便按之前钱弘佐的吩咐,带着侍卫们留在堂外守护,并未跟随入内。进到洗心堂里,钱弘佐看到水池前真的设置了巨大的纱面木框屏风,水池的另一面是墙壁,在屏风外的人向内看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虚影,满意地点点头,跟随穆全安步入屏风内。 四两看屏风外放置着琴台和坐塌,猜想可能是给他师父摆琴用的,询问确定之后,立即从琴匣中将师父的瑶琴取出,安放在琴台上,调弦定音。 钱弘佐吩咐穆全安等内侍全都退到屏风外后,才最终脱下贴身的**进入水池,当钱弘佐全身没入瓣漂浮香气四溢的水池中时,耳畔响起了古雅的琴声。一直不喜欢在洗心堂沐浴的钱弘佐第一次感到在这里沐浴是件很舒服很享受的事情,砌池的翡色石把水色映成碧绿,水上的瓣色娇艳,煞是悦目。而动听的琴声仿佛是安慰焦躁的柔声细语,让心神放松再放松。 几个内侍在屏风外垂首侍立,听着屏风内的动静,等待着国王的传唤。站在琴台旁的四两目光却开始在洗心堂内游移。洗心堂建造得很精致,立柱是雕的,房梁是彩绘的,都是匠心独具的上乘之作,四两看得目不转睛。突然之间,四两看到了房梁上有道铁灰色的反光,惊奇之下不由得紧紧盯住了那道反光,想看清楚究竟是什么。 就在钱弘佐陶醉于水汽萦绕、琴音渺渺的时候,突然一声巨响,屏风哐地一声被撞倒了,同时有两个人影向他扑了过来,一个是从横梁上飞下来的,一个是从屏风外飞进来的,就在他惊呼出声的刹那,一把宝剑在他的身前砍在了一个长长的琴匣之上,好在琴匣是硬木制成的,虽然被劈开了一道裂缝,但也将宝剑夹在了裂缝中。 钱弘佐看到刚才遇到的美少年趁着刺客的宝剑被自己手中的琴匣裂缝夹住的瞬间,揪住了刺客握剑的手,另一只手长拳直出向刺客的面门猛击过去。大喊道:“有刺客!!!” 刺客低头躲过了美少年的拳头,猛力拔出自己的宝剑,挥剑逼开美少年之后,又一次剑尖直奔钱弘佐。钱弘佐奋力向池边扑倒,以求躲避利剑。因屏风已倒地,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刚才对自己毕恭毕敬的穆全安等人四散避开,耳中听到室内尖叫声一片。 宝剑与钱弘佐擦身而过,他的发梢被齐齐销下,断发在水面上飘了一层,这一剑竟然有着雷霆之势,显然刺客是高手中的高手。纵使钱弘佐练武多年,但也吓得面色如土,浑身瑟瑟发抖。 美少年毫无惧色,趁着刺客倾力前刺重心不稳的时候,从身后扑倒了他,合身而上将刺客压在了池壁之上,大喊道:“圣上帮我!!!” 钱弘佐瞬间惊醒,反手抓住了刺客的头发向水面之下猛地按下去。四两更是用整个身体把刺客向水里压,同时狂击刺客的手腕,想要夺下宝剑。水四溅中,刺客因为窒息拼命挣扎,四两和钱弘佐则全力下压,刺客的挣扎越来越弱,宝剑沧浪一声掉在地上。 洗心堂外的侍卫伴随救驾的喊声蜂拥而入,奔向水池边,最先赶到的一人挥刀向四两猛砍。他看到了水面上的四两,但没有看清已经没入水中的刺客。 第四章:救驾 第四章:救驾 钱弘佐大吼一声:“住手!!!”呼喝的同时猛力推开侍卫,但终究是晚了一步,侍卫手中的刀已经砍在了美少年身上,只是由于钱弘佐的猛推,原本应砍在脖颈之上的刀砍在了肩上。 美少年倒在池外地板上的同时,也将钱弘佐拉出了水池。钱弘佐向冲到近前的侍卫大喝道:“水池里的那个人才是刺客!” 数把刀随着钱弘佐的话扎向水中,水面荡起了数条红波,仿佛是紧张过度,好几个侍卫都是连轧数刀,唯恐刺客不死。其实刺客在他们赶到之前,很可能已经被钱弘佐和四两合力浸死或浸昏于水中。 从堂外赶来的吴德章急忙之间用一件长袍裹住了赤身**的钱弘佐。而曲流觞早已向这边奔来,可惜他腿有残疾,跌倒在中途,此刻硬是爬到了四两的身边。望着徒弟肩上咕咕而出的鲜血,急叫道:“救命呀!!救命!!” 钱弘佐不顾衣衫不整,也俯身查看四两的伤势。 曲流觞望着四周,哭叫道:“谁会包扎?谁会包扎伤口?” 钱弘佐急忙吩咐一个内侍道:“你快去把御医全都找来,越快越好。快去!!”然后也询问在场的侍卫道;“你们谁会包扎伤口?” 吴德章看没人应声,硬着头皮道:“奴才虽然不会包扎,但曾随着先王打过仗,看到过军中郎中为受伤将士包扎。好像是把受伤的地方抬高,拿布压住伤口止血再裹起来,然后再问他们的姓名和家乡,有什么遗言要带回家里。” 曲流觞没等吴德章的话说完,已经把四两的上身抬起,垫在自己的腿上,然后撕自己衣服的下摆。 钱弘佐环顾四周,见原本挂在屏风上自己的衣物散了一地,急忙抓过来一件短内衬揉成布团,刚一俯身,曲流觞已经抢过去布团压在了四两的肩膀上。但是瞬间布团已经被涌出的鲜血浸透,流淌到曲流觞垫在四两身下的腿上。曲流觞无计可施之下,一狠心用力按住伤口,想要把血压回去,钱弘佐见他压不住鲜血外涌,也把手压了上去。 鲜血从钱弘佐压住伤口的指缝间流淌而出。四两原本如桃一样粉润的面庞,此刻已经惨白一片,修长的睫毛低垂而下,晃晃颤动,但无力抬起。钱弘佐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是如此地接近,也是第一次知道血在离开身体的时候,竟然是温热的。 钱弘佐颤声道:“小兄弟,你不要怕,御医很快就要来了,他们一定能治好你的伤,你不要怕。你叫什么名字?” 曲流觞代答道:“他叫四两。” 钱弘佐听成了施亮,对曲流觞道:“我在问他。”显然是不让曲流觞代替回答。 曲流觞愕然。 钱弘佐又问道:“你家住哪里呀?” 此时的四两神智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喃喃答道;“兴隆镇。” 钱弘佐细问道:“兴隆镇在什么地方?” 四两道;“离长安,离长安~~~” 钱弘佐道:“是离长安很近吗?” 四两嗯了一声。 钱弘佐又问道:“长安在中原,距离吴越国遥远,你怎么会到了这里?” 曲流觞忍无可忍,怒道;“圣上,他八年前随父母逃避战乱到这,因为再无粮食赶路,乞讨无门,被父母卖到了仿梨山庄。您想问什么我告诉您,四两他没力气说话了。” 钱弘佐惶然道:“我是怕他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我问话是不想让他睡过去。只要能撑到御医到来,他就有救了。” 曲流觞望向钱弘佐,见他眼里一片湿润,惊觉钱弘佐竟然和自己一样心急如焚。 提到家乡,提到父母,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四两的目中滚落。曲流觞也热泪盈眶,哭道:“好孩子,不要难过,你不能死,师父就你这么一个徒弟,一直都相依为命,你死了,师父还能活吗?” 钱弘佐道:“施亮,你救了我,孤王一定重重赏赐你,你有什么心愿尽管跟孤王说,孤王都可以帮你达成。” 四两频临昏迷,钱弘佐的话声如同远处的蝉鸣,只是隐约能听到,凄然道:“不~再~打仗,不~再~挨饿。” 钱弘佐一愣,慨然应允道:“小兄弟,孤王是吴越国的国君,我一定保境安民,让百姓安居乐业。小兄弟,你救了我,孤王能让你从此过上最富裕的生活,再也不挨饿。” 四两惨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意,逃难时爹娘悲伤的面容浮现在面前,欣慰道:“真的吗?那我爹娘~~~~就不会卖我了。”说罢缓缓合上了眼睛。 曲流觞大急,大声呼叫四两的名字。钱弘佐吓得几乎放开了手,但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用力压住伤口。一直到数个御医跑过来,钱弘佐才任由吴德章等人将他从四两身边抱开,让内侍们手忙脚乱地帮他洗去手上的鲜血和穿衣服,钱弘佐目光仍停留在四两这边,问御医道:“他还有救吗?” 其中一个姓王的御医对外伤最是精通,答道:“圣上不必着急,这孩子还有呼吸,而且没有被砍到要害的地方,应该有救,微臣这就给他止血。”说罢,撕开四两的衣服,给他往伤口上倒止血的药粉。 此时嘈杂的门外,传来宣喝之声:“太后驾到。” 许氏仁惠王太后出身将门,被父亲效力的闽国封为新月公主,因吴越国和闽国结成友邦,被嫁给前任吴越王为侧妃。如今她虽然只有三十多岁,却见惯了风浪,平日镇静自若,举止端庄,但此时已是满脸凄惶,步履匆匆。 钱弘佐上前施礼,尚未开口,许太后已抱住他,紧张地问道:“听说圣上遇到刺客,有没有受伤呀?”说罢上下细看钱弘佐。 钱弘佐道:“母后请放心,我并未受伤。” 许太后指着钱弘佐左侧小腿裤子上的一团血污,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内侍是为钱弘佐清洗鲜血后才穿起的衣裤,原本应该没有血迹。 钱弘佐顺着母亲的手指方向看了看,陡然觉得钻心地疼痛,瞬间蹲下身,捂住了剧烈疼痛的地方。由于紧张过度,钱弘佐此刻才发觉自己也受了伤。 许太后四顾血污遍地、凌乱不堪的厅堂,令道:“将圣上抬到哀家的闽妃宫,御医们跟随前往,细细查看圣上的伤势。” 钱弘佐忙指着四两道:“这位小兄弟刚才为了救我身受重伤,伤势危急,母后一定要救他。” 许太后看了看四两这边,因为室内人多视线阻挡,没看清什么,以为是宫中侍卫救驾受伤,便命令道:“王御医,你最善外伤,且留下救治,无论多么贵重的伤药都不吝使用,务必救他活命。其他御医跟随哀家去闽妃宫。” 经过御医细查,钱弘佐只是左腿擦破了一块皮肤,没有严重的外伤,也没有内伤。御医为他敷上止疼止血的药,又按着许太后的吩咐熬制了压惊安神的药给钱弘佐喝下,这些药含有麻醉的药性,钱弘佐服药不久就感到头脑昏沉,在床帐中低低对母亲说:“母后,孩儿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母后说。” 许太后点点头,对其他人道:“你们暂且退下。” 第五章:惊恐 第五章:惊恐 待只剩了母子两人,钱弘佐稍一犹豫便坐起身搂住母亲,将头伏在母亲肩上哽咽道:“母后,刚才真的是好险,那个刺客埋伏在洗心堂的横梁上,如果不是施亮救了我,只怕我再也见不到您了。”言罢泪水簌簌而下。 许太后揽住钱弘佐的后背,安慰道:“圣上莫怕,娘一定会加强宫中守卫,再不让这种事情发生。圣上仁德天成,菩萨一定会保佑你的!” 钱弘佐仍旧低泣不止,许太后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钱弘佐紧紧搂住,轻轻拍抚。钱弘佐虽然人前颇有威仪,但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刚才的命悬一线确实令他惊恐万分。许太后听着儿子的哭声,心如刀绞,但还是强忍着悲痛,尽力安慰钱弘佐。在母亲温柔的怀抱中,钱弘佐渐渐停住了哭泣。许太后将钱弘佐的头轻轻放在枕上,柔声对他说:“宝贝孩子,你睡一会,娘会一直守着你。” 钱弘佐依言闭上了眼睛,但眼角泪痕犹在,许太后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 钱弘佐再次醒来的时候,室内已经是烛影摇动,许太后半倚在他床边似乎是在沉思,满脸忧色。纱幔外有几个会武功的宫女端坐守夜,她们的身边都放着兵刃。 许太后见钱弘佐醒过来,急忙低头俯视他,半是欢喜半是关切道:“圣上,你醒了。身上可有什么不舒服?” 钱弘佐看着四周的烛光,问道:“孩儿已经睡了很久吗?” 许太后道:“圣上睡了近两个时辰。”然后又道:“天色已晚,不如圣上继续安睡。” 按王宫的规矩,钱弘佐早已经不能跟母亲同寝,他勉强起身道:“母后,明天还有早朝,您也该休息了。我身体还好,我回自己的寝宫了,在这里只怕打扰母后。” 许太后道:“孩儿今夜就睡在娘这里。” 钱弘佐脸微微一红,但还是立即点头称好。 许太后问:“你受了伤,明天的早朝,是否还要临朝?”钱弘佐的临朝其实就是在朝堂上一言不发地坐在许太后身边,听母亲和大臣们议政。 钱弘佐愣了一下随后道:“我听母后的安排。” 许太后轻轻理了理钱弘佐垂下来的头发道:“你父王曾经因火烧敌船四百艘而一战成名,当时他重伤在身,但却毫不退缩。~~~” 钱弘佐未等母亲的话说完,已道:“母后请放心,一个小小刺客刺杀未遂,难道孩儿还怕了不成?我明天如常上朝。” 许太后赞许地点点头。 一提起刺客,钱弘佐立即想到了那个救他的美少年,急忙问道:“救我的那个施亮,他的伤势如何?” 许太后只顾担心钱弘佐,没在过问那个救驾者的伤势,便道:“哀家离开洗心堂前,吩咐过王御医救治他,你若着急知道他的伤势,哀家派人去问问。” 被派出询问的宫女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钱弘佐等得心惊肉跳,唯恐“施亮”伤重不治已经身死,越等越焦急。 终于被派出去的宫女重新走入室内,回禀道:“启禀太后、启禀圣上,那四两的伤势奴婢未打听明白。” 钱弘佐怒道:“你去了这许久,就用这句话回复吗?” 宫女低头道:“奴婢怕说不明白,请了王御医过来,内廷总管商大人也一同来了。” 钱弘佐不耐烦道:“让他们进来。” 因天色已晚,太后寝宫无太后召见不得擅入,虽然钱弘佐下了吩咐,但宫女还是望了一眼许太后,没有应声。 许太后见钱弘佐颇为焦急,便道:“让他们进来回话。” 商总管在前,王御医在后,快步走了进来,还没等钱弘佐询问,商总管忙不迭地说了一大堆问候伤势的话。钱弘佐虽然心急,但因商总管颇有身份,还是等他说完之后,才问王御医道:“今日在洗心堂救我的那个施亮,他眼下伤势如何?” 王御医尚未答话,商总管抢先道:“没什么事,我已经派人送他回仿梨山庄啦。” 钱弘佐愕然道:“他伤口那么深,流了那么多血,生死就在一线之间!那仿梨山庄在半山之上,距离王宫遥远,车马颠簸,就算止住血的伤口也会重新裂开,你为何这般草菅人命?” 商总管被钱弘佐的激怒所摄,嗫嚅道:“圣上,按王宫里的规矩,不是宫里的人是不能在宫里过夜的。那小子虽然年纪小,他师父是残疾,可毕竟都是男人。” 钱弘佐怒急大喝道:“好!说得好。宫里的规矩这么多,为何那刺客能进入洗心堂刺杀孤王?你身为内廷总管,你是怎么布置戒备的?如果不是施亮陪他师父偶然进宫,在我沐浴的时候演奏琴曲,孤王现已陈尸洗心堂。那刺客选了一个孤王防御最弱的时刻,挑了一个最利于刺杀的地点,宫里养了你们许多人,到了生死关头,孤王靠一个偶然进来的人,捡回一条命。商总管,你跟孤王说说,这是哪朝哪代的王宫规矩?” 商总管瞠目结舌,无法应答,僵立于地。 钱弘佐回头对许太后道:“母后,救我的施亮并非被刺客所伤,而是被宫里的侍卫砍伤,一个失血甚多、昏迷不醒的人,能伤害宫里的嫔妃吗?我猜眼下他已经断送了性命,就算没有死,那仿梨山庄无医无药,如何救治?重伤之下赶路回山庄,这得多遭多少痛苦?这就是他救孤王的下场吗?” 许太后眉头深锁,没有说话。她看得出来,一向克制的钱弘佐已气愤至极。 商总管跪地叩首,道:“是奴才想得不周,请圣上、太后责罚。平日因奴才执掌宫规,所以~~所以自己不敢稍违,以免落人口实。” 钱弘佐怒视商总管,等待母亲的裁决,他毕竟没有亲政,很少自作主张。 许太后略一沉吟,便道:“王御医,你连夜带着药物,再带上御医院懂得照顾伤患的陪侍,赶到仿梨山庄,尽全力救治伤者,一直要到他身体没有大碍,你们才能返回。若再有差错,哀家绝不饶恕!” 王御医诺诺称是,急慌慌地离去。 许太后并不让跪在地上的商总管起身,跪了半晌,商总管不知太后是否会降罪于他,额角冷汗涔涔。 许太后唤了声:“商总管。” 商总管应道:“奴才在。” 许太后道:“哀家知道你追随先王多年,是一个忠心护主的人。哀家对你一直信任有加。” 商总管急忙恭敬道;“太后圣明。” 许太后转而道:“但圣上遇刺跟戒备上的疏忽,有莫大关系。宫里当差,身系圣上安危,岂容如此大意?” 商总管再叩首道:“奴才定加强戒备,确保万无一失。” 许太后道:“哀家令你去将今日在洗心堂当值的穆全安等人,和伺候皇上去洗心堂沐浴的吴德章以及全部侍卫,羁押入内廷刑狱,你办得如何?” 商总管道:“已经全部羁押。” 许太后缓和了一下口气,道:“你起来。” 商总管站起,颇有些垂头丧气。 许太后道:“商总管,先王选用你做内廷总管,就是因为他相信你能应付危局。他的苦心,希望你能明白。” 商总管道:“太后请放心,奴才一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以报王恩。” 钱弘佐还想再责备,但许太后用目光制止了他,对商总管道:“哀家要连夜审问今日抓扣的人,你速去内廷刑狱准备。” 待商总管退下,许太后对钱弘佐道:“商总管曾经在战场上,追随你父王出生入死。而今他身居要职,内廷是肘腋之地,他的忠诚至关重要,纵有过错,不可过责。” 钱弘佐也是因为心急,一时失态,答道:“孩儿记下了。” 许太后详细问了问钱弘佐遇刺的过程,然后道:“哀家即刻去内廷刑狱提审,圣上你好生在这里休息。” 钱弘佐忧虑道:“母后,刺客已经被侍卫们乱刀砍死,还能追查出真相吗?” 许太后道:“凡事都要尽力而为。正如圣上所说,刺客选了一个你防御最弱的时间,选了一个最利于刺杀的地点,没有内应,如何能够做到?我会尽力查出真相,保内廷安宁。圣上你先休息。” 钱弘佐受伤不重,道:“母后,我跟您一起去。” 许太后摇了摇头,道:“你今日劫后余生,身心震动,不可再劳累。”随后转头对守夜的带刀宫女道:“你们今夜要打醒十二分的精神,守护好圣上,知道吗?” 守夜宫女齐声应是,许太后没有再看钱弘佐,匆匆而去。 第六章:血誓 第六章:血誓 吴越国虽然上表称臣于中原朝廷,但因为地界已经被自立为帝的南唐阻隔,所以除了通过海路向中原朝廷朝贡之外,其他跟独立王国没有区别。所谓朝贡,主要的目的是海上贸易,并通过称臣于中原朝廷对南唐形成夹击的形势,以减轻南唐对中原朝廷和吴越国的威胁。 吴越国王宫的面积虽然不及长安皇宫,但恢弘精美远超其他各国,其雅致秀丽甚至超过了宗主国梁朝皇宫,有“地上天宫”的美誉。其中的主殿勤政殿更加金碧辉煌。 第二天在勤政殿的早朝如期进行,开始的时候竟然跟平时一样是太后问政。当时礼教并不像明清朝代那般森严,许太后虽然只有三十多岁,年当少妇,但上朝时却并不垂帘,而是和钱弘佐并排坐在加长一倍的王座上临朝。钱弘佐在朝堂上一向很少说话,凡事均由大臣商议后决断于太后,这一天也是如此。 商议完毕日常朝政,许太后神色肃然道:“众位卿家,可有听说,昨日竟然有凶徒行刺圣上吗?” 许太后声音平静,目如冷剑,扫视众臣,只一瞬间每个人的神情便已尽收眼底。大部分朝臣都是满脸惊愕。 兵马大元帅戴恽因自己的儿子被先王收为养子,享王叔尊贵,被先王格外加恩上朝时不必站着,而是在群臣前排放置的太师椅上坐着议政。听闻许太后的话,戴恽站起身,施施然问道:“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许太后道:“这个人罪恶滔天,千刀万剐都难抵其罪。商总管,你将刺客招供的罪行,告知诸位大人。” 戴恽和钱弘佐脸上均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钱弘佐知道刺客在洗心堂已经被侍卫乱刀砍死,母亲竟说他还招供了什么,当真匪夷所思。 商总管先向太后、国王行礼,而后转向玉阶下,对众文武大臣道:“昨晚,我连夜审问了被俘的刺客。刺客招供说:他并非吴越国人,而是被一个叫夜叉门的神秘组织招募的死士,这个帮派想要篡夺吴越王权。他们先是在三年前,下毒杀害了世子弘僔殿下,之后放火烧毁王城,想趁乱杀死先王,好在先王得神灵庇佑,躲过这场大劫,可怜杭州城百姓却因这场大火死伤无数。前年、去年他们接连谋害了我国两位丞相,昨天又派他来行刺圣上。夜叉门下一步,还要炸毁圣祖带领军民修筑的捍海石塘,让钱塘江水倒灌入杭州城内,水淹杭州,杀害城里所有的人。” 玉阶下一片呼喝声。 大司农甄伏怒问道:“这个帮派,究竟与我吴越国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要置我国君民于死地?刺客可招供主谋是何人?” 商总管叹息道:“被抓的刺客,只知道门主想要夺取吴越国的王位。但具体是谁,他并不知情。我用尽了刑罚,他只说了这些。我想那个门主,也知道自己干的都是丧尽天良的事情,隐藏的颇深。这个刺客有可能并非蓄意隐瞒,而是真的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众臣又是一片议论之声。有的人偷偷拿眼角瞄向兵马大元帅戴恽。吴越国近年来连遭横祸,前年、去年被暗杀的两位丞相,都是先王临驾崩前的托孤大臣,受命辅佐许太后,直至钱弘佐长大成人,能够亲政。偏偏权倾朝野,原本最得先王信赖的戴恽,却不在托孤大臣之列,其中暗含的意味,在很多城府极深的大臣心里,早已昭然若揭。 许太后慨然道:“这个幕后主使,为了谋夺王位,残害吴越百姓,杀戮吴越大臣,刺杀吴越君主,杀人放火无所不为。这等丧心病狂的恶魔,如果真的得逞,我吴越国必将生灵涂炭,国之不国,民成鱼肉。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哀家愿与朝上众位大人立下血誓:我吴越**民,与此国贼有不共戴天之仇,誓将此国贼碎尸万段!!!”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决绝掷地有声。 玉阶下文武大臣齐声附和道:“臣等愿赴汤蹈火,誓杀此国贼!!!” 许太后欣然点了点头,转对钱弘佐道:“圣上,商总管已经连夜起草了血誓诏书,你愿意与众位爱卿一起盟誓吗?” 钱弘佐激昂道:“孤王誓杀此贼!!为惨死的王兄和两位丞相,以及众多百姓报血海深仇!” 许太后道:“甚好。圣上,就由你率先刺血,签下血誓诏。” 内侍用托盘呈上了已经拟好的血誓诏书,诏书中历数夜叉门条条罪状,文辞慷慨。诏书旁放着一个刺血用的锥子。钱弘佐略看了下诏书,便刺破手指,蘸血在诏书后面专门的留白处,写下了吴越王钱弘佐几个字。 许太后依样而行。 接下来,血誓诏书递到了兵马大元帅戴恽面前。突然之间,整个朝堂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戴恽身上,戴恽只感到浑身像在被火烧灼一样难受。这个血誓诏书,对他而言,等同于诅咒,但他却没法不参加盟誓。否则,等于自认是刺客的幕后主使。无可奈何之下,他在手指上刺了个小口,潦草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诏书在文武大臣中间传递,过了好一阵才全部签好。整个过程表面上在盟誓对付国贼,却暗含了让文武大臣们,对谋反立下毒誓的含义。 许太后接过文武大臣均已落名的血誓诏书,对商总管道:“你亲自将此血誓诏书,张贴在罗城正门。三年前大火,杭州城百姓深受其害。不论贵贱,愿意在这个血誓诏书上签名的百姓,都许他们签名;不会写字的,愿意按手印也可以。就算是对死去的亲人和乡亲的追悼。” 商总管恭敬接过血誓诏书,平稳端住,转身快步走出勤政殿。 许太后对众文武大臣道:“等一会,刺客就要在罗城正门处决。这个凶徒原本应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念在他能招供罪行的份上,降等为犬决。各位爱卿,请随哀家到牙城得胜门城楼观刑。” 第七章:犬决 [[[cp|w:250|h:190|a:l|u:chapters201410733045606354829324817]]]第七章:犬决 吴越国都城杭州分内外三层城墙,其中牙城是王宫所在,罗城围绕牙城驻扎着禁军,罗城之外是百姓居住的都城。每个城都有完全合围的独立城墙,易守难攻。得胜楼是王宫最靠近罗城正门的一座城楼,而且城楼高大巍峨,可将罗城正门的情况尽收眼底。 许太后和钱弘佐登上了得胜楼最高一层,第二层全是守卫他们的侍卫。文武百官分级站在其余楼层的外廊宽旷处,眺望罗城正门。 此时罗城正门已经聚集了大量围观的百姓,和用于行刑的猎犬,犬声嘶嚎,惊心动魄。吴越国君主仁厚,很少采用中原朝廷的酷刑处决罪犯,所以这次行刑颇为轰动,听到消息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潮水般赶来观看。 行刑官大声宣读判词,围观百姓有的切齿痛骂,有的听不明白文绉绉的判词的含义,互相询问。而要“处决”的刺客被绑在矮小的木桩上,披头散发遮住了面孔,衣服稍有血污但还算穿得整齐,他半坐半躺在地上,无声无息。 刑场上传来了第一遍击鼓声,鼓声激越,隆隆作响。虽然侍卫都在楼下,身边只有母亲,钱弘佐还是四下望了望,借着鼓声掩盖低声问母亲道:“母后,昨日在洗心堂,那个刺客,已经被侍卫们乱刀砍死了。商总管他……”钱弘佐担心商总管在故弄玄虚,欺骗母亲。 许太后打断道:“哀家知道。”而后平静续道:“刺客是谁、是生、是死不重要,他不过是个替人卖命的人,我们要对付的,是他的幕后主使。” 钱弘佐提醒道:“可是刺客当场被砍死,很多人都看见了。” 许太后尚未回答,第一遍鼓声已经停止,许太后随即默然。 停顿片刻,第二遍鼓声再次擂响,声传四野。许太后答道:“知道的人,眼下都在内廷刑狱关押着那。即便以后放出来,哀家保证,他们谁也不敢说出真相。圣上大可放心。” 钱弘佐隐约明白了些母亲今日的安排,但依旧担心道:“如果他们之中有内奸,他会不会告诉主谋的人?” 许太后扫了一眼楼下外廊上的文武百官,冷然道:“主谋知道了,又如何?难道他还敢当众与哀家对质吗?” 钱弘佐紧盯着母亲,对她竟然敢如此“弄假成真”,颇为惊愕。 许太后安慰道:“没有人敢承认派人刺杀你。更主要的是,短期内再也无人敢公开觊觎王权。因为今日他刚刚肩负下了,近三年来所有最严重的罪行,这个杀君害民的国贼,是吴越臣民发誓要将其碎尸万段的人!” 第二次鼓声停下的同时,许太后的话也停了下来。 钱弘佐目光闪烁,深深望向楼下的文武百官。 等第三次鼓声大作,震天动地的时候,就算钱弘佐还想再问,母子之间近在咫尺,却已经听不到话声。 许太后眺望罗城正门,那里所有的猎狗已经扑向了被绑在地上的刺客。原本应该听到的惨叫声,即使有也淹没在鼓声里,所以没听到也毫不奇怪。鼓声停下来的时候,猎犬依旧狂吠不止,互相争抢着人肉,啃噬着骨头,地面上全都是碎肉残渣和鲜血。 钱弘佐低声又问道:“母后,您查出来幕后主使是谁吗?” 许太后向他微微摇头道:“还不是查出来的时候。” 钱弘佐不解话中含义,但许太后无声地示意他,不要再问。 楼下传来噔噔的脚步声,一个侍卫上得楼来,深施一礼,而后道:“启禀太后,启禀圣上,刺客已经被猎狗撕咬得只剩下残骨,但百姓们不解恨,有人要砸碎凶徒的骨头,为死去的亲人报仇。监斩官因不知可否,故而请太后、圣上裁定。” 许太后首肯道:“原本这凶徒,就是要弃尸于市的,不用阻拦,让百姓们随意砸。传令文武百官,观刑已毕,散朝!” 第八章:怀疑 第八章:怀疑 (提要:四两是救驾还是在联合行刺?) 三天后,钱弘佐等到母亲午睡的时间已过,特意去拜见。通传的宫女领着钱弘佐,进到许太后批阅奏章的惠政殿时,钱弘佐发现商总管也在殿内。似乎是在和母亲谈机密的事情,许太后的身边,只有两个最心腹的宫女伺候在侧。领钱弘佐进殿的宫女,只屈膝向许太后匆匆施了万福礼,旋即转身退了出去。 商总管见到钱弘佐走过来,立即躬身施礼参见。钱弘佐点了点头,以示答礼。然后参见许太后。 许太后问道:“圣上前来有什么事情吗?今日御书房,不是已经为圣上安排了讲经吗?”钱弘佐因年少,文才武功尚未学成,很少参与批阅奏章,在内廷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读书和习武。 钱弘佐答道:“我有件事,想请母后恩准,之后便去听先生讲经。” 许太后和蔼道:“圣上请讲。” 钱弘佐道;“我非常惦念曾经救过我,那个叫施亮的小徒弟的伤势。明日没有朝会,我想到仿梨山庄去看望他。” 许太后坚决道:“此事万万不可。圣上刚刚遇刺,王宫中戒备森严,可保万无一失。但仿梨山庄地处偏僻,圣上身系国运,不可轻易涉险。再说你腿上的伤,也没有好,不宜多走动。” 钱弘佐恳求道:“母后,我实在是非常担心。我习武多年,只要多带些侍卫,提高警觉,定能出入平安。我腿上的伤是小磕碰,不碍事。” 许太后道:“圣上担心那孩子的伤势,哀家能理解。毕竟你与他共过生死,可是哀家已经派人去探望过,你不必亲自前去。” 钱弘佐惊讶道:“母后派人探望过?真的吗?”许太后处理刺客的事,多多少少在钱弘佐心里留下了阴影。许太后以往在钱弘佐心里圣洁无暇,简直如同观音菩萨一般温柔慈爱,钱弘佐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会在朝堂之上,公然欺蒙臣民,而且将假事做得比真事还要逼真,入情入理,丝丝入扣,毫无破绽。他在敬佩母亲的同时,却也感到难以言状地痛心。 许太后未发现钱弘佐口吻的异样,答道:“哀家是今早派人前去探视的,刚刚已经回禀过我,说伤势稳定,圣上不必担心。” 钱弘佐又问了声:“真的吗?” 许太后看了看儿子,见钱弘佐目光飘忽,觉察到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话。许太后没有生气,反而走到钱弘佐身边,将他拉到桌案对面的软榻上,坐了下来,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道:“你先喝口茶,听母后慢慢跟你说。” 钱氏王族家教甚严,钱弘佐从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对母亲的礼数不敢稍缺,起身道:“谢母后赐茶。”而后才又坐下。 许太后道:“哀家听派去的人禀报说,那个孩子叫四两,随仿梨山庄闲置的残疾伶人曲流觞学艺。因为没有出徒,还没有取艺名,四两是小名,意为四两银子,是八年前他卖身给仿梨山庄的身价钱。” 钱弘佐愕然道:“这么少?!还不及一件衣服的价钱。”听母亲说得这般详细,钱弘佐相信了母亲确实派人探望过,决非虚言欺骗他。 许太后伤感道:“中原经常发生混战,逃亡到吴越国的难民很多。他们山穷水尽、饥寒交迫,许多父母直接把孩子弃置道边,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四两能被卖到王室的仿梨山庄,有口饭吃,已属万幸。” 钱弘佐不禁深深叹息,而后问道:“那日他重伤后,被送回位于半山坡上的仿梨山庄。颠簸之下,伤势有没有恶化?” 商总管闻言尴尬地低下了头。对他而言,这个小徒弟的性命如同草芥,不值得想那么多。 许太后道:“说起来令人感动。那日送他回仿梨山庄,原本是派了马车,但他师父曲流觞坚决不同意,后来改成了两人抬的担架。他师父用绳子把当时已经昏迷不醒的四两,上半身固定在担架上,以防止他从担架上摔下来。其中最陡峭的一段,是108个台阶的石板山路,为了保持担架的平衡,他师父让两个抬担架的人,在后面将担架高高举起,而他自己肩背着担架跪在石阶上,一阶一阶地往上爬。可怜他一个腿残之人,原本自己都行动不便,但为了徒弟能够活命,把膝盖磨得出血也不肯放弃。多亏了他师父的坚持,这孩子的伤势,并没什么严重的恶化。” 钱弘佐赞叹道:“如此师徒情深,真是世所罕见!” 许太后点头道:“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王御医说那孩子体质强健,虽遭重创,但第二天就苏醒了。经过他们的细心救治,眼下已经没有性命之忧。” 听到许太后最后一句话,仿佛一块重石落地,钱弘佐终日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道:“既然母后觉得孩儿去仿梨山庄探望不妥,那我就不去了。但我以后每隔几日,便派人去四两那里察看,以督促救治,母后觉得可好?” 许太后道:“就依你说的。哀家这里事多,探病的事你来安排就是了。” 钱弘佐真诚道:“多谢母后。” 商总管插口道:“这等小事,由我安排就好。怎么敢有劳圣上您费心?” 钱弘佐摆手道:“你还是抓紧查那日刺杀孤王的事。母后说得很对,如果王宫没有内应,刺客绝难混入。而且我越想越古怪,我平日在洗心堂沐浴,侍卫环绕。就在我第一次令侍卫守在洗心堂外的时候,就出现了刺客,这也太凑巧了一些。” 商总管附和道:“确实太巧了。” 钱弘佐问:“你审问了多日,可发现内奸的线索?” 商总管道:“虽然扣押了一些人,但他们都喊冤枉,当日伺候在您身边的吴德章吴管事,说他之所以未象平日那样贴身伺候您,是圣上事先有令,让所有的侍卫,都在洗心堂外守候,包括他们。” 钱弘佐道:“确是孤王事先吩咐的。” 商总管又道:“洗心堂当值的穆全安管事等人,说是圣上吩咐:要在水池前设置屏风。那日屏风刚刚做好,因为尺寸太长,只能由木匠在洗心堂内拼装。那天出入洗心堂的人,特别杂乱。屏风拼装好之后,穆全安他们忙着打扫,所以才没有发现房梁上藏着刺客。” 钱弘佐先是肯定道:“确实是孤王让在水池前,设置的屏风。”而后疑惑道:“他们在洗心堂当值,忙里忙外,没有发现刺客。那偶然到来的四两,为何却能及时发现?” 商总管道:“这事就更蹊跷。一来四两师徒的琴台,离水池较远。而穆全安等人就恭立在屏风外,他们都发现不了的事,四两何以洞察于先,并及时出手?更奇怪的是,四两既然是仿梨山庄未出徒的小弟子,会些歌舞吹弹不奇怪,但我听闻他身手敏捷,而且似乎是会轻功。他一个梨园弟子,怎么会轻功和武功那?圣上您确定他当时是救您,而不是和刺客联手行刺吗?” 第九章:释疑 [[[cp|w:249|h:190|a:l|u:chapters201410833045606354837820992]]] 第九章:释疑 钱弘佐望着商总管半晌,虽然强压怒火,但终究忍不住讥讽道:“孤王常听人说,总管你明察秋毫、机智过人,今日你这番话,更是令孤王佩服之至。按照你的分析,当日在洗心堂,配合刺客行刺,嫌疑最大的共有两个人。一个:是孤王我,另一个:就是救孤王的四两。” 在室内随侍许太后的两名宫女,陡然笑出了声。商总管的脸,刷地一下红到耳根。许太后责备地望向两个宫女,两个宫女赶紧低下了头。 许太后对商总管道:“既然你有这许多疑问,就到仿梨山庄查访个明白。不过四两毕竟救过圣上,你查访归查访,但一定要客客气气的,即刻去办。” 待商总管退下,许太后问钱弘佐道:“圣上,事发当日,在洗心堂内伺候的管事穆全安,是否救驾?” 钱弘佐愤然道:“没有!当时四两赶到水池前的时候,屏风被他撞倒,我看见穆全安向后躲避,并未上前救驾!” 许太后若有所思,默然片刻道:“说起武功,你父王曾经专门找教头,传授内侍和宫女们武艺。武功如果没有小成,是没有资格当内廷管事的。”许太后手指室内的两个宫女道:“她们能在我身边伺候,就多半因为有一身好功夫。”停顿了一下,许太后推断道:“如果穆全安会武功,当时最先救驾的,应该是穆全安,而不是距离较远的四两。” 钱弘佐道:“请母后相信,那四两确实是救我,并非要杀我。这几日,刺客行刺的场面,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孩儿就算再慌乱,也能分得清;要杀我和救我的人。” 许太后应承道:“哀家知道了。圣上放心,哀家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为难四两。更不会让人把他变成替罪羊!” 许太后言毕,拍了拍钱弘佐的手,温和地提醒道:“圣上,你该去听先生讲经啦。” 钱弘佐起身施礼道:“孩儿这就去。” 黄昏将至,许太后派人传唤钱弘佐到养元水榭,一起用晚膳。许太后因处理国事十分繁忙,膳食从简。一般都在处理政务的地方,草草进行。跟钱弘佐一起用膳,时有时无,全凭太后传唤,主旨是享受天伦之爱,吃什么反而在其次。 养元水榭靠近御厨房,临水而建,前有九曲回廊。回廊上摆放着各种应季卉,廊下浅水清澈,水平如镜,游鱼成群,怡然嬉戏。如果太后和国王一起用膳,一般都安排在这里。以便让幽静的环境,把用膳的气氛衬托得温馨怡人。 钱弘佐来到养元水榭回廊前的时候,许太后正站在回廊上喂鱼,身边是商总管,侍卫和宫女们则站在较远的水榭旁边。 钱弘佐上前躬身拜见,许太后微笑点头,然后对商总管道:“商总管,把你到仿梨山庄查访到的事,跟圣上仔细回禀。” 商总管躬身对钱弘佐道:“圣上,今日奴才我去见过了那个叫四两的小弟子。也询问了一些他身边熟悉的人……” 未等商总管说完,钱弘佐急切问道:“四两的伤势还好吗?” 商总管简略道:“虽然还不能下地走动,但神智清醒。” 钱弘佐再问:“王御医带的伤药还够用吗?如果不够用,就赶紧吩咐御医院送过去。” 商总管连声道:“是是。” 钱弘佐又问道:“四两吃得下饭吗?有没有专门给他做一些补养的东西?” 商总管张了张口,低头道:“这个奴才没问。” 见钱弘佐闻言不悦,许太后忙岔开话题道:“圣上不想知道,当日四两是如何发觉刺客的吗?” 钱弘佐的关注点立即转了过来,问道:“他是怎么发觉有刺客的?” 商总管道:“据他自己说,他原本是在欣赏洗心堂房梁上的彩绘,但却看到了兵刃的反光,他开始还不能确定,但见到刺客飞身而下时,惊悟到是有人要行刺圣上,急忙上前救驾。好在他手边有一个装瑶琴的长琴匣,被他随手抓过来,当做了格挡的武器。” 钱弘佐由衷赞叹道:“这才是真正的机警过人!哪里像你说的,又会武功又会轻功的?” 商总管辩解道:“这小子,真的是又会武功又会轻功。他自己也承认,仿梨山庄的庄主,和熟悉他的人也都这么说。” 钱弘佐疑惑道:“他师父是个残疾之人,他跟谁学的武功和轻功?” 商总管道:“四两五岁进入仿梨山庄,一开始并不是拜曲流觞为师,而是被安排在当时刚创建的武科班学杂技,主要是学武功兼学柔术。据说武科班因训练方式严酷,很多孩子,因为挨不住练功时的痛苦,早夭而亡。直至今日,还没有一个弟子出徒。所以这个班,连我都不知道。” 钱弘佐眼前浮现出四两肩负曲流觞,手挽长琴匣,稳健挺拔的身姿,信了多半。问道:“既然四两是武科班的弟子,怎么又成了曲流觞的徒弟那?” 商总管答道:“说起来话长。曲流觞年轻的时候,是名满天下的名伶。正当红时,身受重伤,变成了残废。从此万念俱灰,闲置在仿梨山庄,根本不愿意收徒弟。但机缘巧合之下,四两却正式拜他为师。” 钱弘佐十分感激四两的救命之恩,对他的事甚为关切,问道:“什么机缘?” 商总管道:“八年前,已经残废闲置的曲流觞,去灵隐寺拜佛。回程的时候,正好遇到仿梨山庄的人,在街市上买孩子。四两的父母卖他的价钱是四两,而仿梨山庄的人,最多能出到二两。为了这多要的二两银子,四两和他的父母苦苦哀求。曲流觞见到后,一时感动,就拿出了自己的二两私房钱,给了四两的父母。因为赠银之情,四两异常感激曲流觞。虽然是武科班的小弟子,但却经常到曲流觞居所,打扫服侍。一干就是三、四年,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竟如此的知恩图报,曲流觞渐渐对他产生了好感。后来曲流觞大病一场,幸亏有四两悉心照顾,才得痊愈。他病好之后,就正式收四两为徒弟啦。” 钱弘佐感叹道:“怪不得他们师徒之情,远胜其他,正所谓患难见真情。” 商总管道:“四两的武功,是武科班打的基础,但同时还另有高人指点?” 钱弘佐问道:“什么高人?” 商总管望了一眼许太后,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才回答道:“是两位曾经担任禁军郎将的马大同、马大和兄弟。这两位是真正的练家子,当年在御前侍卫比武中,马大同曾名列首位,马大和仅次于他。若说武功,都是难得的高手。” 钱弘佐仔细想了想,实在想不起这两人,道:“既然武功如此高强,怎么孤王不记得禁军中有这两人那?他们为何会传授武功给四两?四两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徒弟,怎么会得到武功高手的垂青?” 商总管道:“马大同、马大和他们两,是先王废后马氏的爪牙。因罪被没入奴籍,在仿梨山庄当杂役,故而圣上不认得。马氏被先王斥废之前,喜爱曲流觞的琴曲,对他多有赏赐。马大同、马大和两人那时,跟曲流觞有些交往。他们因罪到仿梨山庄当杂役后,别人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但曲流觞却与他们依然亲厚。因为有这层关系,两人便传授武功给四两。” 钱弘佐母子也曾受过先王废后的迫害,钱弘佐没想到,救他的四两竟与废后马氏的爪牙有瓜葛,他望了望母亲,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许太后叹口气道:“曲流觞是一代名伶,他的歌舞琴艺,哀家多年前曾经亲眼目睹,惊为天人。如果四两只有这一位师父,该有多好。”言下颇有惋惜之意。 第十章:内奸 第十章:内奸 钱弘佐低头想了想,道:“母后,四两救过我,孩儿曾经答应,让他过最富裕的生活,不知母后想怎么赏赐他?” 许太后道:“四两身在奴籍,好在未出科,没有尝到过伺候达官贵人的苦。他救过圣上,刺杀圣上的主谋肯定记恨,以后有机会难保不加害他,于他而言最大的赏赐,莫过于赦出奴籍,给他自由之身。” 钱弘佐躬身道:“孩儿代他多谢母后。” 许太后又道:“再赏银一千两,明日在朝堂公布。” 钱弘佐又惊又喜,商总管却愕然道:“王族历来勤俭,只有打了大胜仗的将军,才会有这么重的赏赐。……” 许太后明白商总管认为赏赐过厚,正色道:“今时不同往日,打胜仗固然要紧,但臣民对圣上的忠心更加可贵。四两能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哀家希望吴越国所有的臣民,都能像他一样效忠圣上。所以这一次,不但要重赏四两,还要四处张榜公布此事,以作榜样。而且圣上是在礼佛前,沐浴时发生了凶险,就在此时有神勇之人救驾,就如同菩萨显灵,护法救驾一样。圣上能得神明庇佑,是圣上之幸,是吴越国之幸。只有真正的圣主,才会得到神明庇佑的。” 商总管猛地明白了许太后在暗示的是什么,连声称好,说道:“奴才一定把此事办好。” 许太后点了点头。 商总管想要告退,许太后让他稍等,问钱弘佐道:“洗心堂管事穆全安,事发之日没有救驾,圣上认为是何缘故?” 钱弘佐答道:“孩儿推测他:或者不会武功,或者怕死。” 许太后神色冰冷,道:“不会武功罪不至死;怕死的人,或者正是找死的人。” 钱弘佐没有完全明白母亲的话,建议道:“派人蒙面,到关押他的地方偷袭他。看看他会不会武功再审。” 许太后听罢,欣慰地对商总管道:“圣上年纪虽小,但天纵英明。按他说的法子,验证验证。” 商总管诺诺称是,许太后示意他离去。 商总管躬身退下。 钱弘佐试探道:“难得四两会武功又忠心,人才难得,等他伤好……” 许太后打断道:“他与废后马氏的爪牙有瓜葛,需要好好斟酌。眼下他的伤,还没有痊愈,还是静心养伤要紧。” 许太后说得在理,钱弘佐不好强求,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恭敬地扶着母亲进入养元水榭用膳。 第二天早朝前,钱弘佐赶到距离勤政殿最近的慎省轩,准备汇合母亲后,去上早朝。许太后却比往日迟了一些才到来,钱弘佐拜见后,许太后对他道:“圣上,凌晨时分,穆全安自杀身亡了。” 钱弘佐愕然道:“详细情况如何?” 许太后道:“商总管昨日派人蒙面偷袭他,他竟然以为是幕后主使派人来杀他灭口。他一边反抗,一边说自己什么都没有招供,而且也绝不会招供什么。昨日圣上的计策,不但试出他会武功,而且证明了他就是王宫里的内奸。” 钱弘佐看到许太后满脸疲惫,发髻也不如平日梳理得精美,推测问道:“母后是连夜审问了那厮?” 许太后道:“我也是刚刚知道穆全安撞墙自杀了,还没来得及审问。事发突然,商总管本来打算,今日详细审问,查出幕后主谋是谁,可惜晚了一步。” 钱弘佐对许太后的话半信半疑,试探道:“这就奇怪了。穆全安他既然是内奸,为何当日刺客行刺的时候,他没有上前帮忙,反而向后躲避那?” 许太后道:“穆全安原本没有胆量当内奸,但他的父母兄妹就住在杭州城内,幕后主使用他的家人性命威胁他,他不得已,才答应做了内应。但只同意掩护刺客进入洗心堂埋伏,并不同意联手行刺,因为刺杀圣上是要诛灭九族的,他不肯连累家人。” 钱弘佐闻言面色凝重,怨声问许太后道:“这么详细的缘由,母后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吗?” 许太后一愣,知道自己言多失信,满脸懊恼,但为时已晚。 钱弘佐不知道母亲为何要隐瞒自己,诚恳道:“母后,究竟是怎么回事?幕后主谋是谁,您告诉我好吗?” 许太后目中泪光隐隐,叹息道:“权利之争难免龌龊。有些事,你不知道反而好些。”之后绝然道:“这件事,即日起终结审理。事发当日和穆全安一起在洗心堂当值的内侍,以及随侍你的吴德章,一同贬往疏浚西湖的‘撩浅军’中服苦役,其他人解禁。” 吴德章是钱弘佐身边的内侍主管,钱弘佐遇刺时,他曾经从洗心堂外赶来救驾,钱弘佐问:“吴德章也是内奸吗?” 许太后道:“应该不是,但嫌疑未除。他有亏职责,凭这个,也是要处罚的。” 钱弘佐因吴德章平日伺候身边颇为恭顺,求情道:“母后,那日确实是孩儿让他带侍卫,在洗心堂外守候的,并不是他不贴身伺候。” 许太后耐心解释道;“去‘撩浅军’中服苦役,是排除嫌疑的一个方法。‘撩浅军’远离内廷管辖,是令人放松警惕的所在。此事平息后,如果吴德章是内奸,必然要去联络靠山救他,至少是照顾他。这样他的靠山是谁,便可发现。如果在‘撩浅军’中,只有人欺他,没有人救他,哀家会让他重回内廷服侍你。服苦役这段时间,就当做对他失职的惩罚。他的失职,不是听从了圣上你的吩咐,而是应该在听吩咐的同时,完成自己的职责。你只是不想在自己沐浴的时候,环绕的人多而已。他应该在你入浴前,先巡查洗心堂,确认安全之后,再退出守候。如果他那么做了,今日获得奖赏的,就是他,而不是四两。多事之秋,需要慎而又慎。” 随着千两银子的厚赏和褒奖王谕的四处张贴,四两救驾的事情,一时间被传得沸沸扬扬。成了杭州城内酒肆、茶馆里,聊得最多的传奇。而且越传越离奇,各种版本都有,但有一项内容是各版本都包含的,那就是菩萨显灵附身在一个少年身上,救了吴越王。吴越国崇信佛教,以佛教为国教,国内佛寺林立,百姓虔诚至信至敬。 就这样,吴越王钱弘佐被刺杀的一场凶险恶斗,不但未损国王声誉,在精心补救下,反而彰显了他上应天命的神圣。 第十一章:四两 第十一章:四两 半月之后,王御医带着两个陪侍,来向钱弘佐复命。称四两的伤势已经无碍,好好调养即可,不需要医治和陪护了。钱弘佐甚是欢喜,问那四两得了赏银,是否高兴? 王御医眉开眼笑,答道:“高兴得很。”其实不但四两高兴,王御医和两个陪侍因为得到了四两的谢银,也喜出望外。原本给这个身份卑微的小徒弟治伤,是件有过无功的事情,没想到最后还得到了意外的钱财。 一个小陪侍羡慕道:“四两小哥真是好命,他被赦出奴籍,又成了富人,现已收拾包裹,准备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啦。” 钱弘佐闻言一愣,不屑道:“他爹娘甚是狠心,为了那么点银两,亲生骨肉都卖。还不如他师父曲流觞对他好,这种父母有什么好找的?” 王御医道:“微臣已经劝过他了。当日他失血过多,眼下虽然伤势无碍,可身体非常虚弱。不宜外出,应该静养,继续服药才对。但他急不可耐,可能也就在这几天,就要去台州了。” 钱弘佐问:“他爹娘在台州吗?” 王御医道:“还不能确切知道在不在,是四两恍惚记得:当年逃难的时候,他父母说过在我吴越国的台州有亲属,故而过来投奔。究竟是什么亲属也不知道,具体住哪里也不知道。台州那么大,就靠满街找,不知道要找到几时。” 钱弘佐皱眉道:“此事不妥。” 王御医道:“微臣该劝的都劝了,但四两执意要去,他现下已经是自由之身,就算仿梨山庄的庄主,也不能拦着他。”仿梨山庄因为隶属王室,山庄的庄主是朝廷的官吏。 钱弘佐思忖片刻,道:“王御医,你再跑一趟仿梨山庄,告诉山庄庄主,孤王要召见四两,明日让他们用马车把四两送过来。” 第二天下午,礼宾殿中,钱弘佐正在与许太后共同接见外国来使。钱弘佐的贴身内侍悄然来到他身边,附耳告诉他,四两已经应召前来。钱弘佐低声吩咐道:“他身体不好,让他到偏厅休息。孤王这里有事,一会儿去看他。” 许太后闻言,没动声色,依旧与来使交谈。钱弘佐并不插话,只是陪坐一旁。一直等到来使离去,钱弘佐才起身道:“母后,我今日召见四两。他已经在偏厅等候多时,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孩儿先告退了。” 许太后微笑道:“圣上,你知道吗?这是你第一次召见臣民。” 钱弘佐一愣,认真想了想,确实如许太后所言,腼腆道:“实在因为没有什么大事,母后操劳国事,我怕叨扰母后,所以没有事先呈报。” 许太后道:“圣上,你愿不愿让母后看一看你的首次召见那?” 钱弘佐道:“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母后刚才跟来使交谈多时,我怕母后疲倦。” 许太后柔缓道:“不碍事。哀家其实也想看看,这个四两的样貌举止。你跟他说话就好,我只是听听,并不耗神。” 礼宾殿为招待国宾之用,召见臣民应该在民安殿,但因为不是正规的召见,钱弘佐直接传唤四两进入礼宾殿拜见。 四两缓缓上殿,穿的是一色的细布蓝衣,面色稍白,虽然比初见时气色差,但更显出他的皮肤白皙,竟如同有一层白玉的温润之光。 隔着老远,四两盈盈下拜,叩首道:“叩见太后,叩见圣上,千岁、千岁,千千岁。”动作轻盈,体态优雅,明明穿得很简朴,却不见任何粗鄙之状。 钱弘佐想上前将四两扶起,但他知道不合礼数。况且傍边有母亲看着,又是他的首次召见,他不想让母亲觉得他缺乏威仪。但又不愿意对这个救过他的人,端国主的架势,低咳了一声,掩盖自己的犹豫,柔声道:“爱卿重伤初愈,快请起。” 四两再叩首道:“多谢圣上。” 许太后和蔼道:“站那么远做什么?近前回话。” 四两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他不知道应该走到什么位置才合适,求助地望了望他旁边的内侍。但内侍面无表情。 钱弘佐忙恳求许太后道:“四两身体欠佳,还请母后赐坐。” 许太后对身后的宫女吩咐道:“赐坐。” 四两忙推辞道:“多谢太后,小人身份低贱,太后、圣上面前岂敢坐着,站着就好。” 许太后心下暗赞这个孩子谨慎,完全看不出来刚刚立功、受了重赏的得意,好感顿起,招手道:“到近前来。” 四两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到许太后、钱弘佐面前。 许太后端详四两,四两忙低下了头,许太后由衷夸赞道:“真是粉雕玉琢,这孩子长得比画上的仙童还好看。” 四两自谦道:“太后夸奖,小人愧不敢当。” 许太后拿起了茶杯,慢慢用碗盖拂了拂杯中的茶水,但却没喝,显然是让钱弘佐问话。 钱弘佐问道:“四两,听说你要去台州找你亲生父母,可有此事?” 四两道:“正是,不日即将启程。” 钱弘佐道:“你身体还需要调养,等身体完全好了以后,再说不迟。”语气虽然温和,但隐隐透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四两急忙恳求道:“回禀圣上,自从与父母分别,小人几乎是日夜想念。但我爹与仿梨山庄签下的是死契,原本终身不能再见,没想到得太后、圣上恩典,小人如今被赦出奴籍,还有了银两。可我爹娘当日逃难的时候,贫病交加。我怕他们如今,也是衣食不周,生活无着。昨晚还梦到他们向我求救,故而恨不得立即找到他们。我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况且雇佣车马赶路,应该很舒服。还请圣上念在小人思亲之苦,痛彻心扉,准我前往台州。” 见四两说得情真意切,钱弘佐觉得奇怪,不禁问道:“当年你爹娘为自己活命,狠心卖你,难道你一点都不怨恨?” 四两愕然道:“若不是卖我,我们全家人都会饿死,小人怎么会恨父母那?况且当初他们想卖的,并不是我,而是我三岁的弟弟。只是我弟弟哭闹,所以我恳求父母留下弟弟,他那么小,如果离开我娘,只怕活不了多久。我爹当时病重,我娘一个弱女子,她实在是没法再带着我们赶路。她临走的时候对我说:如果不是我爹和弟弟,还需要人照顾,她宁肯把自己卖了,也不愿意卖我。小人不怨父母,要怨也只能怨这乱世,怨抢劫老百姓的兵匪。”说到最后,已经是语音凄楚。 许太后心有所动,一直认真倾听,直到四两说完,才放下茶杯。 钱弘佐犹豫片刻,温声劝慰道:“还是养伤要紧,所谓病去如抽丝。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彻底养好,孤王怕你留下病根。这样好了,你把你爹娘的姓名,和他们要投奔亲属的详情告诉我。孤王派人去找,找到了把你爹娘接到杭州,让你们一家团聚。” 四两真挚道:“圣上大恩大德,小人感激不尽。只是如果不是小人自己去找,别人恐怕难以找到。” 钱弘佐道:“找人而已,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四两道:“小人只是恍惚记得,父母说吴越国的台州,有我家亲属,要去投奔。但那个亲属叫什么名字、具体住在台州什么地方,我并不知道。” 钱弘佐早已听说此事,平静道:“你说说你父母的姓名。” 四两更加难为情道:“我父母逃难的时候,用的是假名。而且更换了多次。” 钱弘佐惊异道:“这是为何?” 第十二章:礼物 第十二章:礼物 四两道:“我家原本住在长安城附近的兴隆镇,小人记得那一年打仗,朝廷强迫老百姓交兵税,一年要了好几次。老百姓交不起,逃亡得很多。因为走的人太多,导致土地荒芜。朝廷下令,谁要是再携家逃亡,就杀头还要诛连亲属。小人家里原本还算富裕,但最后还是被苛捐杂税,害得倾家荡产。是朝廷禁止逃难之后,才离开家乡的。因为怕连累亲属族人,在逃离中原的时候,我爹只好改名换姓。之后途径唐国边境,唐国正在跟中原朝廷交战,说难民中混有奸细,见到难民模样的人就抓。我爹只好把身上仅剩下的银两,都用于行贿,得到了唐国人的假身份假姓名,进而又来到吴越国。到了吴越国后,我们家都是靠乞讨度日,我爹说这是辱没祖宗,因此没再用回真姓名。只是在他把我卖给仿梨山庄,签死契的时候,我爹用了他的真名——谢长安。爹娘即使在台州找到了亲属,我想他们身无分文,寄人篱下,跟乞讨过活,应该差别不大,我爹未必再用回真名。” 钱弘佐道:“这么说,你姓谢,你还记得自己的本名吗?” 四两道:“记得,因我年幼,父母还没有正式给我起大名,只起了小字,叫香存。” 钱弘佐重复了一遍:“谢香存。”赞道:“很好听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谢香存腼腆道:“是谢了,但香气还在的意思。” 钱弘佐暗想:这名字虽美,却让人觉得凄凉。 钱弘佐还在心里品评名字的时候,谢香存道:“虽然线索模糊,但我父母的容貌,小人刻骨铭心。只要去到台州,如果上天可怜我,让我在那里遇到爹娘和弟弟,我就能一眼认出他们。小人恨不能立即找到他们,我怕我迟了一点,他们就等不到我的救助,如果那样,我会抱憾终身。” 钱弘佐劝阻的心终于松动,但还是不舍道:“你若是在台州找到爹娘,是否就再也不回杭州,从此跟父母重聚天伦了?” 四两道:“不是的,小人只是担心父母和弟弟缺吃少穿,想安顿他们的生活。我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安顿好父母,小人就回杭州,继续伺候我师父,跟他学艺。” 许太后和钱弘佐都吃了一惊,钱弘佐惊讶道:“你已经被赦出奴籍,怎么还要学艺那?” 四两道:“我师父多年来,悉心栽培我。他才华横溢,既会弹琴也会谱曲,还会写诗和唱词。可惜因他的腿疾,不能表演,以致诸多优美的词曲都被埋没,不得传唱。小人一直盼着自己早日出徒,登台表演,成为名伶,把师父的艺技发扬光大,继续传承下去。虽然小人蒙太后、圣上恩典,获得自由,但我愿意留在仿梨山庄,继续跟我师父在一起。” 许太后不禁哑然失笑,道:“到了今时今日,你的志向依旧是当个伶人,就没想过更体面的营生吗?” 四两坚定道:“如果小人让师父对我的栽培付之东流,那实在是太对不起他了。而且我一直梦寐以求能登台表演,从没想过别的营生。” 许太后道:“你对师父还真是孝顺。”而后话锋一转道:“我听你说话好像读过书的样子。” 四两道:“我读书少,但认得字,都是我师父教我的,他说想唱好曲子,一定要懂诗词的意境。想懂意境,就得识字读书。” 许太后问:“那么,你最喜欢哪一首诗?” 四两回答道:“是杜少府的‘月夜忆舍弟’”。 许太后道:“唱来听听。” 四两唱诵道:“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歌声清丽,唱诵得声情并茂,直入人心,把歌中的悲伤,表达的淋漓尽致。 钱弘佐由衷赞叹道:“唱得真好!” 谢香存谦道:“圣上过奖了。” 许太后也喜欢诗词,她不觉得这首诗堪称最好,但她理解谢香存可能是自己的身世,与这首诗特别有共鸣,才会觉得最好。以他一个梨园弟子,原本应该更爱风月草的诗才对。没想到竟是如此艳而不俗,不愧是曲流觞教出来的徒弟。 许太后问诗只不过是铺垫,深入问道:“哀家听说你还练过武,不知师从何人?” 谢香存道:“小人在仿梨山庄,先是被编在武科班,后来虽然拜入我师父名下,但武科班的功夫也同样学。” 许太后诱导性地再问道:“就没有其他人,额外指导你练武了吗?” 谢香存道“马大同、马大和两位前辈,也经常指教我。” 许太后问:“他们两位也是你师父?” 谢香存道:“那倒不是,梨园行有规矩,只能拜一个师父,最忌欺师灭祖。有了师父,就不可跳门再拜师。”而后解释道:“这两位前辈一来和我师父交好,二来他们会佛门武功,自打他们到了仿梨山庄,就说我们武科班练功的方式不对,误人子弟不说,还让很多弟子受伤甚至夭折。仿梨山庄的庄主大人,对他们的话半信半疑,让他们用我试练,我自己觉得,还是他们教得好,更愿意跟他们学。” 钱弘佐知道许太后问马氏兄弟,这两个先王废后爪牙跟谢香存的关系,另有深意,怕谢香存惹祸上身,想岔开话题,但还没等他开口,许太后已经又问道:“这两位前辈,对你有授艺之恩,你想怎么报答他们那?” 钱弘佐眼见谢香存毫无觉察,与许太后问答中的危机,不禁暗自着急。再不顾及礼数,插话暗示道:“是不是想给他们买好吃的那?” 谢香存微笑道:“最大的报答,就是小人能够学成出徒,那这两位前辈就有可能从山庄杂役,变成传授技艺的先生,在山庄的待遇就会好许多。”而后又低头,腼腆地补充道:“这两位前辈爱喝酒,但他们是罪人,被勒令不准踏出山庄半步。以往只能在年节解解馋,而今小人已经是自由身。前两天,我跟他们许下承诺,以后会经常买酒给他们喝。” 钱弘佐听罢舒心一笑。 许太后问道:“你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吗?” 钱弘佐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却听谢香存道:“他们从没跟我提起过犯罪的事,小人听我师父说,是因为他们打了败仗,丢了官职成了罪人。” 钱弘佐莞尔。谢香存知道的越少,对他而言越有利。 谢香存望向钱弘佐,不知道他为什么笑。稍顿了一下,谢香存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荷包,对钱弘佐道:“圣上,那日我亲眼看到您遇刺,真是惊心动魄。小人原本以为,这王宫里面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想到也会发生危险。这个香囊里,是我小时候,我娘在庙里给我求的护身符,是铜片雕刻的,虽然不值钱,但是很灵验。我随父母一路从中原逃到这里,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生死关头;在武科班和我一起练功的师兄弟时常伤病,唯独我一直逢凶化吉,小人深信是这个护身符在保佑我。今日小人想把它送给圣上,还希望圣上不要嫌弃,能够收下。您宽厚仁德,不但救了我,而且还亲口跟我说,您要保吴越国太平,让百姓们安居乐业。我看得出来,您就是老百姓的福祉和依靠。小人卑微,这次拜见之后,只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您,可我真的希望,您能平平安安,再也不遇到凶险,菩萨会保佑您的。”说罢四两双膝跪地,将荷包恭恭敬敬捧过头顶。 钱弘佐眼眶一热,强忍下泪水,起身来到谢香存面前,郑重接过荷包,道:“小谢,你的礼物,孤王收下了。有件事,你也要依从我。你身体虚弱,原本不宜远行,可你悬念家人,心急难耐,我也不好强行阻拦,但我要派两名禁军侍卫,跟你同行。你先回仿梨山庄,务必等他们与你会合后再启程。这样一来免得你孤单上路,无人照应;二来他们有禁军龙牌,到了台州,如果需要官府帮助,只要亮出龙牌,官府就会提供方便。你一路珍重,孤王盼你早去早回。” 四两再叩首,道:“谢圣上。” 钱弘佐将谢香存环抱扶起,一时间两人四目相接,都看到了对方的泪光,相握的手许久没有放开。 许太后静静看着谢香存,似乎已经看见了他的未来。 第十三章:往事 第十三章:往事 钱弘佐找来了禁军指挥使温明辉,吩咐他挑选做事精干的两名禁军军官,携带禁军龙牌,跟随谢香存去台州寻亲。并令温明辉详细调查先王废后爪牙马大同、马大和的情况。 谢香存启程去台州不久,温明辉便将调查到的马大同、马大和的履历,写成奏折,呈给了钱弘佐。 马大同、马大和虽然姓马,但并不是先王废后马氏的亲属,两人也不是血亲兄弟。他们两原本是从小出家的一对师兄弟,学得南少林一身好武艺。长大成人后,不甘心出家的清苦,羡慕红尘繁华,结伴偷逃出寺。一开始在先王废后的娘家马将军府做侍卫,为表忠诚,随了马姓。后来,因武功高强,被马将军推荐至禁军,专门负责给马后的两个亲生儿子钱弘僔和钱弘倧外出时当贴身护驾。当时钱弘僔是吴越国世子,两人在禁军中备受重视,而且因救护世子有功,受到特别提拔,成了禁军郎将。过了一阵天酒地、**声色的富贵生活。但很快,因马后被废诛连获罪,当时受命剪除外戚势力的现任兵马大元帅戴恽手法狠辣,很多追随马后的人都是死无全尸,但因马大同、马大和救护世子的功绩,先王不但开恩免死,而且准许他们可以重回佛寺,再修来生。但两人因为爱喝酒的缘故,宁肯选择到仿梨山庄当官奴杂役,没有再入佛门。到了仿梨山庄后,在厨房、柴房干些粗活,再没有惹过什么事。 钱弘佐看完奏折后,觉得二马虽然是马后派系,但没有什么具体的罪行,诛连的意味更大。而且两人救护过王兄钱弘僔,至少功过都有。二马的经历就如同误入红尘的佛徒,迷失其中不能自拔,匆匆忙忙地做了一场空欢喜的富贵梦。谢香存虽然跟他们学武,但那时马后势力已散,实在说不上是跟马后的派系有关。钱弘佐早已有意启用谢香存,看了这篇奏折,觉得自己已经有把握说服许太后。 当钱弘佐郑重其事地向许太后禀告,想让谢香存当自己贴身侍卫的时候,许太后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这其实是钱弘佐第一次启用自己中意的大臣,许太后没有象上一次钱弘佐召见谢香存时,直接说出那是他第一次召见臣民一样,只是平和道:“他不适合。” 钱弘佐把他调查到的马大同、马大和的情况,向许太后一一说明,而后道:“母后,我知道您非常恨废后,但小谢真不是她那一派的人。” 许太后道:“圣上,哀家相信小谢跟废后并无瓜葛。而且我跟废后马氏那是私仇,私仇不能妨碍公事。如果他谢香存对吴越国有用,对圣上有用,哀家不反对用他。” 钱弘佐惊讶道:“那您为何还是觉得他不适合?” 许太后不便直说,含蓄道:“圣上,你的贴身侍卫,必须从内侍中选,谢香存连留宿王宫尚且不能,怎么能当贴身侍卫那?” 钱弘佐年纪小,又没有成亲,在他眼中,谢香存跟内侍没有差别,但许太后一说,他立即明白了缘故。好在许太后不反对启用谢香存,已经令钱弘佐很开心,便问道:“母后觉得安排他当什么差事适合那?” 许太后道:“当殿前带刀侍卫可好?” 钱弘佐想了想,如实道:“我每日上朝,从来没注意到这些殿前侍卫,叫不上来他们其中任何人的名字。小谢机警过人,自从遇刺之后,孩儿好长时日都惴惴不安,那时我就希望小谢能和我同坐同卧,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 许太后瞧瞧了面色淡定的儿子,心里颇为心疼,许久才道:“圣上,小谢再好,终究不能贴身伺候你。而殿前带刀侍卫也很重要,你知道他们是怎么选拔出来的吗?” 钱弘佐道:“听说是比武决胜选出。” 许太后详细解释道:“禁军将士只有杭州城内的好人家,或者王族家乡子弟才能担任。他们之中忠于王室又武功高强的人,才能进入羽林军。羽林军每二年进行一次比武,只有进入前一百名的人,才有资格当殿前带刀侍卫,他们都是吴越国最勇猛最忠诚的武士。小谢本不是吴越国人,又出身梨园,你不计较他家世出身,不经选拔,直接让他当殿前带刀侍卫,已经是破格提拔。” 钱弘佐还是觉得这个差事可有可无,并不是很重要,语带犹豫,问道:“殿前带刀侍卫是几品官?” 许太后道:“殿前带刀侍卫,以武决胜,是初入禁军的年轻人最向往的职位。但他们的品级,往往都很低,当品级升至校尉的时候,大部分人年纪也大了,通常都不再担任殿前带刀侍卫,而是去罗城禁军带兵。小谢初入禁军,最多只能授从九品。” 从九品等于没入品级,只是取得了官吏的身份,钱弘佐心里暗暗觉得官职太低。 许太后道:“其实,这只是你我的商议,哀家觉得小谢,未必想入禁军。” 钱弘佐道:“他上次说他想当名伶,继承他师父的衣钵。可这伶人怎么能跟做官相比那?” 许太后道:“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小谢跟他师父感情深厚,对登台表演梦寐以求。被赦出奴籍,都不肯离开仿梨山庄和他师父。哀家看,这孩子虽然单纯,但信念却甚坚定,未必就喜欢做官。” 钱弘佐道:“他固然与他师父感情深厚,但对我,对我……”一时间钱弘佐脸腾地发红,找不到适合的词语表达,顿了一下道:“如果我跟他说,他一定会答应的。” 许太后道:“就算他答应你,心里终究遗憾,也会觉得有愧于他师父的栽培。” 钱弘佐问:“母后的意思是?” 许太后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让曲流觞劝他最合适,而且曲流觞必然会答允。” 钱弘佐欣然问道:“您是说曲流觞也希望小谢能当官?好跟他沾沾光。” 许太后笑道:“他未必喜欢徒弟去当官,但他一定不希望小谢重蹈他的覆辙。” 钱弘佐不解道:“母后说的是?” 许太后道:“小谢虽然容貌俊美,但比起当年他师父的风采,还远远不及。” 钱弘佐见过曲流觞,对母亲的话不以为然。在他眼里,谢香存明显比他师父更娟秀动人,但也不好反驳母亲。 许太后幽幽忆道:“曲流觞正当红时,连先王都非常喜欢他,更不要说那些**女子。他进宫表演的时候,宫女们就像过节一样,要高兴好多天。他唱的曲子如同天籁,令人心驰神往,如痴如醉。” 钱弘佐第一次听到母亲说话这么动情,心想:能令母亲这般不动声色的人,都这么陶醉,想必当红时的曲流觞,确有过人之处。 许太后从回忆中抽出神思,惋惜道:“可惜,就是这般谪仙一样的人,却因为是身份低贱的伶人,被人欺辱,好端端地变成了残废。先王虽然宠爱他,却没为他讨个公道,而是任由凶徒逍遥无事。只是让曲流觞永留仿梨山庄,受官家供养了事,比起那些年老色衰后,被贩卖给富贵人家做普通奴婢的伶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钱弘佐问道:“曲流觞是让人打伤致残的吗?” 许太后长长叹息一声,算是默认。 钱弘佐又问:“那凶徒是谁?您说父王非常喜欢他,既然这样,为何还有人敢伤他那?” 许太后道:“因为伤他的人,是你父王倚重的武将。他仗着你父王不会因为一个伶人追究他,才敢如此放肆。” 钱弘佐问:“那人是谁?” 许太后一字一顿道:“就是如今的吴越国兵马大元帅——戴恽。” 第十四章:取舍 第十四章:取舍 钱弘佐惊愕得倒吸了口凉气。没想到曲流觞竟然跟戴恽有如此的恩怨,他暗想:谢香存对他师父爱戴异常,如果他知道此事,一定对戴恽恨之入骨。 许太后道:“那日,哀家听小谢唱诵诗歌,就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曲流觞一样,还好小谢已经被赦出了奴籍。如果曲流觞真心待他好,定能同意劝说他离开梨园行,再不受屈辱。伶人与官吏贵贱之分,犹如天壤之别。他一定懂这个道理。圣上,你去召他入宫,哀家让商总管,跟他把这层意思说开。” 曲流觞应召入宫,商总管对他还算客气,赐坐上茶,把太后的意思转达后,没想到曲流觞却半晌无语。 曲流觞根本没打算让爱徒以后做仿梨山庄的伶人,但也不希望他出入宫廷,当什么殿前带刀侍卫。曲流觞见过世面,上次进宫,遇到有刺客想刺杀国王,他料知以后必有一翻血雨腥风的争斗。这时候如果让徒弟陪王伴驾,未见得是什么好事,稍有不慎,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上一次徒弟冒然出手救驾,就几乎赔上了性命,教训不可谓不惨痛。他更希望爱徒继续学艺,今后以自由之身,吟诗唱曲,开个琴馆艺社之类的地方,传授音律曲辞,过闲云野鹤又风雅诗意的生活,成为一个受人敬仰的雅士。 见商总管等得有些不耐烦,不停摆弄手里的玉玩,曲流觞终于下定决心,道:“请总管大人回禀太后,我会劝说徒弟别再梦想当名伶。但是他日后做什么营生,我不便干涉,也不想干涉。” 商总管一开始就觉得让曲流觞劝谢香存,是多此一举。王公贵族何必这么重视这些低贱的人,让他们干什么,一声令下也就是了。如今见曲流觞竟一口回绝,深感他不识抬举,耐着性子,傲慢道:“当殿前带刀侍卫,原本不是一个伶人的福分,要不是上次,你徒弟救驾有功,哪里轮得到他?任谁面对这锦绣前程、飞来横福,都只有感激涕零的份。曲倌人,你说对?” 曲流觞淡然道:“我一个残疾废人,哪懂这些前程上的事,实在是不敢妄语。” 商总管怒冲脑门,放下脸来,嗔怒道:“曲流觞,你残废多年,早已经不能登台献艺,原本早就应该被仿梨山庄变卖他人。但先王仁慈,让你受官家供养,白白吃了多年闲饭。你深受王恩,理应报答。太后让你劝说徒弟,那也是看得起你。王命不可违,难道,你还敢抗命不成吗?” 曲流觞一向吃软不吃硬,商总管的话又令他反感,顶撞道:“王命岂是我这等低贱的人,能领会的?还是请总管转告太后,另选高明。” 商总管忍无可忍,破口大骂道:“当真是戏子无情,biao子无义,我看王宫就算养条狗,都会对主人摇摇尾巴,好些人,怎么连狗都不如!” 任凭商总管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曲流觞再没应声。 商总管向许太后、钱弘佐回复此事时,依旧恼怒难平,添油加醋地说曲流觞倨傲无礼、辜负王恩、不尊王命等等等等一堆坏话。钱弘佐虽然深感意外,但却没有被商总管指责曲流觞的话激怒,只是冷着脸,摆手让商总管退下。 许太后冷眼旁观,待商总管退下后,问钱弘佐道:“商总管说了曲流觞这许多错处,你不生气吗?” 钱弘佐不屑道:“他说的未必都是真的。原本让他游说曲流觞,他没有成功,必然要把错处都推给曲流觞。否则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母后必然怪他笨嘴拙舌。” 许太后嘉许道:“圣上不偏听偏信,当真睿智。日后你会发现,臣下互相诋毁的事多如牛毛,全靠你自己明辨是非,才能去伪存真。” 钱弘佐道:“母后过奖。其实这件事,曲流觞纵有过错,孩儿也不愿意追究。他是小谢的师父,小谢与他师徒情厚,如果我惩罚曲流觞,小谢必然会难过。原本让他不再继承他师父衣钵,他都觉得对不起他师父,我若再处罚他师父,只会火上浇油,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 许太后道:“圣上体恤下情,难能可贵。你父王传位于你时,为娘还曾担心,你小小年纪,君临社稷,成天面对着顶礼膜拜的臣民。日子一长,只怕会变得骄横跋扈、任性恣肆,而今看来,倒是哀家过虑了。” 钱弘佐对母亲会心一笑,而后道:“孩儿只是想不明白,这件事明明对小谢是件好事,曲流觞为何不愿玉成此事?” 许太后道:“也许以后就能明白了,向来趋炎附势之徒,都是不请自来;誓死追随的人,却难遇难求。有些个波折,也属正常。” 钱弘佐坚定道:“小谢与我年纪相仿,他对我真心一片,我也喜欢他,即便曲流觞不愿意劝说,我依然会想办法,让小谢来我身边当差。” 许太后宽慰道:“圣上请放心,曲流觞虽然没有答应,但这件事关系到他徒弟一生的命运。他历经坎坷,必定有见识,他虽然没有答应帮忙劝说,但会将这件事如实告诉谢香存。小谢若有心追随你,一定会来投靠;若无心追随,他一个未出徒的小弟子,稚气未退,文武都没有学成,再潜心学习几年,也许更有出息。而且不会发生哀家原本担心的事情。” 钱弘佐问:“您原本担心何事?” 许太后道:“大臣最重出身,就如同读书人最讲气节一样。小谢毕竟年纪小,对登台表演梦寐以求。仿梨山庄虽然是王室所属,但王室没有差事下派的时候,达官贵人也可以用赏金邀请山庄所属伶人,去府上表演。小谢哪怕只登台一次,都会终身蒙羞,为官宦所不齿,就再难进仕途了。” 钱弘佐领悟道:“母后想得周到。” 许太后道:“圣上想身边有人时刻陪伴,鼎力辅助,哀家倒觉得,眼下急需的并不是谢香存,而是另有其人。” 钱弘佐好奇道:“还请母后明示。” 许太后对室内伺候的宫女示意,众人无需吩咐,知道许太后要和国王谈机密,立即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两个太后贴身宫女未退下,许太后道:“你们也到门外候着。” 两人一愣,但随即躬身退下。 见大门被两个宫女关闭好,许太后才道:“选立王后,才是当务之急。” 第十五章:势力 第十五章:势力 钱弘佐大吃一惊道:“母后,父王尸骨未寒,孩儿正居丧守孝期间,若纳后妃,大违孝道,岂不遭臣民耻笑?而且我钱氏王族的男儿,都志向高远,先祖父和父王都是二十岁以后才成婚的。孩儿小小年纪,正当奋发读书习武的时候,况且还要跟母后学习处理朝政,正经事都忙不过来,哪有心思顾及儿女私情?我读史书也看到,历代君王沉溺女色者,都是荒废朝政,以致误国误民。何况比我年长的王兄,尚有未曾娶妻的,我若早早成婚,反倒不及他们识大体,岂不辜负父王的看重?” 许太后没想到儿子对立后的事,这么大反应,滔滔一堆大道理反对,沉下脸来,默不作声。 钱弘佐见母亲面现不悦,立即缓和了语气道:“母后智慧贤能,道理比孩儿懂得多,这件事万请母后三思。” 许太后问:“你孝顺父王,母后自然知道。但圣上可知,对你父王而言,最大的孝顺是什么?” 钱弘佐昂然道:“继承他的遗志,将吴越国治理得国泰民安。” 许太后肯定道:“正是如此。这才是对你父王最大的孝顺,而不是如普通孩子一样,把居丧守孝当做头等大事。你当以王权为重,需要立后大婚的时候,就不能顾这些常人的礼数。” 钱弘佐想了想道:“维护王权和为父王守孝并不矛盾,两者孩儿可以兼顾。” 许太后苦劝道:“圣上遇刺,说明王权不稳,急需强大的外力支持。你想到了让谢香存进入禁军,但他一人再忠勇,毕竟作用有限。你需要的是庞大的势力,才能稳固王权。” 钱弘佐道:“我可以提拔一批象谢香存这样忠于我的人,将禁军变成铜墙铁壁。虽然有人暗算于我,但母后措置得当,您也说过,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再说,外公是闽国的大将军,吴越国和闽国的联盟,是吴越国不被唐国吞并的屏障……” 许太后打断道:“圣上今后切记,跟哀家可以说你外公,但当着其他人,最好提都不要提。” 钱弘佐惊异道:“这是为何?” 许太后道:“你照着为娘的话,做就好!其中的缘故,以后慢慢会知道。你父王选中你继承王位,而不是你那些已经成年的王兄,一来看重你的才智;二来跟你外公在闽国的军权,有莫大的关系。圣上你说的没错,吴越国和闽国的联盟是吴越国的屏障,但这只能保护你不至于被明目张胆地废黜,你王兄钱弘僔,曾经是王储的不二人选,深得你父王爱重,可就在他受命辅助你父王处理朝政不久,竟然遭人毒杀,死于非命。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且吴越国如果内乱,即使有跟闽国的联盟,也必然被唐国吞并。现下唐国只怕已经派出大批奸细,进入我国刺探圣上遇刺的内情,所以圣上要进一步稳固王权,才能确保吴越国太平。” 钱弘佐不解道:“这些跟立后有关系吗?” 许太后道:“我吴越国共有龙虎豹三军,豹军虽有名称,却无实体。另外两支军队才是真正的军权所在,其中龙军就是禁军,驻扎在王宫周围的罗城,是圣上的嫡系;虎军是各州的驻军,归于兵马大元帅戴恽统管。哀家已经查过,戴恽有个女儿,小字胜男,明艳动人,家学深厚,如果圣上能选立她为王后,得到戴家的支持,那么王权就能够稳如泰山,外敌才会真的无机可乘。” 钱弘佐惊得目瞪口呆,做声不得。僵了半晌,才瞟了眼紧闭的门户,而后低声道:“母后,您在朝野耳聪目明,难道没有听说,弘僔王兄惨遭不幸后,父王病重期间,曾有大臣力荐弘侑王兄继承王位。这弘侑王兄,并不是父王的亲生儿子,而是戴元帅的儿子,是父王因戴元帅剪除废后势力有功,特意收为养子,以示王恩的。” 许太后默然,钱弘佐也不再说话,室内静得出奇。 许太后站起身来,来到室内一颗木槿旁边,拿起剪剪除杂枝,环佩叮当的响声打破了室内的悄静,她一边剪一边不经意地问道:“圣上,你的话,似乎没有说完。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钱弘佐小心翼翼道:“钱氏王族这几年连遭横祸,母后真的没有怀疑,可能是有人想取而代之吗?自大唐崩溃,各地诸侯自立,兵强而夺帅,帅强而废主的事,屡屡发生。……” 咔嚓一声,许太后竟然错将一朵开得最大最艳的木槿,剪落在地。钱弘佐应声停住了说话。 许太后低头看了看落在地上的,颇有惋惜之色,无言放下剪,走回钱弘佐对面的坐塌边慢慢坐下,恢复了平静,问道:“那圣上认为,戴元帅是对你更亲近,还是对你的弘侑王兄更亲近。” 钱弘佐道:“他们是亲生父子,而且父王不肯立弘侑王兄,却传位给我,戴元帅只怕对我,并没什么亲近之情。” 许太后道:“更爱至亲骨肉,这是人之常情。戴元帅当年剪除废后势力,手段各种毒辣。马王后虽然被废,但废后之前,先王将马后所生的弘僔和弘倧,过继给他原配夫人田妃为子,弘僔的世子地位,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你父王还叫他协理朝政。他毕竟是废后的亲生儿子,如果他继承王位,圣上,你能想象到戴元帅的下场吗?冤冤相报何时是个终结?所以母后想让你立戴胜男为后,好让戴元帅心安,虽然他儿子再不能染指王权,但他的女婿是吴越国的国王,而外孙亦然。戴家的势力,因这段联姻将保持长盛不衰。龙争虎斗,只会使国家蒙难,百姓遭殃。” 钱弘佐道:“如果戴元帅并不稀罕做国王的岳父和外公那?”钱弘佐想说扶自己亲生儿子当国王岂不是更好,但终究没有直说。 许太后道:“圣上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他喜欢不喜欢?” 钱弘佐依旧摇头道:“母后,难道您就不怕废后马氏,依仗父亲的兵权,荼毒王宫的事情,再度发生吗?” 第十六章:童年 第十六章:童年 许太后道:“当年你父王到敌国去当人质,娶回敌国郡主,也就是如今的田太妃为妻,是何等智勇双全!圣上,凭你的才智,在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宫廷,应该能有应对之策。何况你亲政之后,哀家的主要精力都在内廷,王后未必就能掀起什么风浪。再说,我们并不知道戴胜男为人如何,也许温良贤淑,也未可知。” 钱弘佐反感道:“戴恽心狠手辣、骄横跋扈,他家女儿能好到哪里去?” 许太后委婉地训诫道:“圣上,寻常百姓莫不憧憬夫妻恩爱,但王族的婚姻,却很少考虑这些。我嫁给你父王之前,从未见过他,而且他那时既有王后,也有原配夫人,身边的女眷成群。我就算是闽国公主,嫁过来也不过就是你父王众多姬妾之一。但是吴越国和闽国需要这段联姻,两国的老百姓需要太平,我来到吴越国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两国的联盟,只要这个目的达到了,个人的区区荣辱福祸,算得什么?当年闽国王室,有比我更适合和亲的宗室之女,但她已经有心上人,不肯远嫁到吴越国。不得已之下,由我作为异姓公主出嫁。王室受百姓供养,他们做事的出发点,理应是百姓福祉,包括婚姻大事也是如此。只愿平时享受富贵,重任在肩,却只顾自己的欢愉,于国于民何益之有?” 钱弘佐听得出来,母亲话中暗含对自己的不满,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少年,而且是对戴家早有成见,怀疑他们为夺王权,无恶不作的少年,一时之间实在是接受不了,便道:“母后,容孩儿好好考虑考虑,我今日心乱如麻,还请母后准我告退。” 许太后嗯了一声,钱弘佐施礼后离开。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许太后心里酸楚难忍,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立后的事情让钱弘佐心烦意乱,却无法排遣。钱弘佐有很多大臣,很多侍卫,很多奴仆,王宫里还有他很多的亲人。但除了许太后外,他再无其他可说知心话的人。而立戴胜男为王后的建议,恰恰是许太后提出来的,这样所有的心事,都只好压抑在了钱弘佐心里。 钱弘佐是许太后的独生儿子,没有同母的兄弟姐妹,几乎从来没有过与异母兄弟姐妹私下的交往。这些王子、公主和他们的母亲钱弘佐都认得,在王室的祭祀上,在年节的宴席上,彬彬有礼地互致问候,彬彬有礼地施礼寒暄,所有的动作都是经过训练的,所有的话语都是经过推敲的,每一句都说得恰到好处,就是没有一句是发自肺腑说出来的。 钱弘佐的整个童年,都是在灰色之中度过的。王宫中不仅钱弘佐是这样,除了先王废后马氏的两个亲生孩子弘僔和弘倧之外,其他所有的王子,几乎都是在恐惧中长大的。马后在被废之前,依仗父亲兵权在握,荼毒王宫内廷。不但嫔妃无辜被害者多,很多侧室所生的王子,也死得不明不白。为了保护钱弘佐,当年的许妃从不让儿子离开自己的视线,除了定时由她带领,到王宫里的护国寺拜佛之外,其他时间,几乎整日待在闽妃宫里。闽妃宫里的大部分人,都是许太后出嫁时从闽国带来的内侍和宫女,他们都是成年人,说着他们该说的话,照顾钱弘佐的生活,甚至教他读书和习武,每个人都毕恭毕敬,却绝对不会畅所欲言。钱弘佐稳重到在盛怒时也能面无表情,却也寂寞到发呆时,都没有人敢问他在想些什么。 母亲对钱弘佐的爱里面,有太多的沉重,把喜怒哀乐挤压到少之又少。钱弘佐小时候随母亲拜佛途中,遇到的一件事,成了他永恒的渴望。他们途径王宫内一个水塘时,他发现父王带着一位宠妃在游船,父王的怀里抱着那个宠妃的儿子,亲了又亲,不停逗着那个小王子笑。岸边的钱弘佐羡慕得看呆了,父王从来没有那么亲昵地抱过他,也从来没有逗过他笑。父王很少来母亲的闽妃宫,即使偶尔来了,面对着钱弘佐,他通常只是询问:书读得怎么样?练武是否有进步?就像他在询问大臣,差事办得如何一样。钱弘佐曾怀疑地问过母亲:父王是否并不喜欢他?母亲说他是吴越国和闽国的小福星,父王当然喜欢他。钱弘佐就央求母亲,让父王也带他去游船。母亲告诉他,如果那样做,王后会不高兴。后来那个宠妃死了,她的小王子也死了。钱弘佐知道了王后不高兴的结果,会很凄惨,但他还是渴望父王能够拥抱他,哪怕只有一两次。 无论戴家小姐长得如何明艳,他都不想要。他小时候的王宫里,充满了恐惧。那是他的噩梦,也是这个王宫的噩梦。在兵权笼罩下的王宫,聪明如母亲,不敢要宠爱;幸福如那个小王弟,最终只会夭折。连最亲最近的人都要猜疑戒备,那么这个噩梦就永远不会醒来。钱弘佐宁肯整日操劳政务,宁肯为国征战沙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想接受这样一位带着兵权的王后。他想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别人,但除了压在心里,他别无选择。 越是压抑,钱弘佐就越是想念远赴台州寻亲的谢香存。谢香存的出现,就如同一道强光突然照进了幽深的山洞,他让钱弘佐那么强烈地想要接近,想要了解,想要汇合。当有人打开了钱弘佐久久合闭的心扉时,钱弘佐发现自己竟然那么渴望,有人值得他信任,能够听他诉说,理解他的感情。但眼下谢香存远在台州,钱弘佐唯一能做的,就是时常拿出他临行时,送给自己的铜质护身符擦拭,一遍遍在心里向这个护身符祈祷:母亲能够改变为自己立戴胜男为王后的打算。 一个月过去了,其中许太后只问过一遍钱弘佐对立后的想法,钱弘佐敷衍道:还没有想好。他如今除了拖延,也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第十七章:情急 第十七章:情急 这一天禁军统领温明辉在钱弘佐下朝的途中,从后追上了他的撵轿。正式请求参见国王,实际上就是请求参见太后和国王,需要递表、核准、排序等一堆程序,温明辉想要禀告的不是正规的国事,而是国王让他派禁军军官陪谢香存去台州寻亲的小事。温明辉跟无召不得进入王宫内廷的其他大臣不同,作为禁军统领他出入前朝和内廷都很容易,所以就干脆捡了国王下朝的时候,追到撵轿旁,想一边护送国王回内宫,一边将想要回禀的事,顺便跟国王说一下。 钱弘佐见到温明辉追上来,本来想要停下撵轿,毕竟温明辉身份尊贵。但温明辉却道:“臣请圣上准许由末将护送您回宫,顺便跟您说几句话。”并示意随行仪仗的宫女和内侍以及带刀侍卫继续前行。 温明辉走在撵轿旁,钱弘佐对他道:“温将军有话请讲。” 温明辉道:“圣上可曾记得:您曾吩咐末将,派禁军精干的军官,随曾经救驾的谢香存,去台州寻亲的事吗?” 钱弘佐关切道:“记得,难道他们有消息了吗?” 温明辉道:“派去的两名禁军军官,已经回来了,所以末将今日特来复命。” 钱弘佐惊喜道:“太好了,小谢终于回来了!我原以为事隔多年,寻找起来要费很长时日。” 温明辉一愣,随即解释道:“只是两名禁军军官回来了,谢香存并未返回。” 钱弘佐心里猛地一震,急切道:“谢香存因何不回?出了何事?” 温明辉道:“据那两名军官说,他们到台州后,因为线索模糊,查找困难。就由他们做主,用禁军龙牌令地方衙门协助,由谢香存出赏钱,将相关的线索写成文告,在台州城四处张贴,并由官差挨家挨户的询问。不但城内,连台州所辖的乡镇村屯都一并查找。大张旗鼓地找了半个月,结果一无所获,各路官差都回复说:辖区内并无要找的人。这两名禁军军官认为,这等声势都找不到,说明要找的人,根本不在台州。因为急着向圣上复命,就回了杭州。那谢香存不死心,不愿意回来,自己留下继续找了。” 钱弘佐一掌猛地拍在撵轿横梁上,大骂道:“蠢才!” 这声断喝声振屋瓦,当场众人皆惊。抬撵轿的人,不知该放下撵轿还是继续前行,抬着撵轿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温明辉也吓得变了脸色,虽然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妥,但还是躬身道:“末将愚钝,若是有什么差错,还请圣上训教。” 钱弘佐声色俱厉道:“孤王并非在责怪温将军,而是没想到:那两个被派去护送的军官,竟然如此蠢笨混账!寻亲乃是臣民的私事,什么时候用过禁军护送?需要龙牌协助?孤王派他们去,自然意不在此。” 温明辉听得惊怔难言,因为他原本认为,谢香存救驾有功,所以国王格外恩典,派禁军军官协助他寻找失散的家人。从未想到国王意不在此。 钱佐弘压下怒火,尽量声调平稳地对温明辉解释道:“谢香存的家人失散多年,当年他爹娘山穷水尽,才以四两银子的低价,将他卖给仿梨山庄,他爹重病在身,凭这点银两能不能走到台州都两说。所谓寻亲,也不过就是了结心愿。孤王是因为谢香存重伤初愈,身体虚弱,怕他长途跋涉,劳神费力出什么意外。孤王要保全的,是谢香存这个人,意在让他顺顺利利出行、平平安安回来。这两个禁军军官,竟然将他独自丢在台州,回来复命,他们去台州职责所在都不知道,谢香存若有闪失,他们几条命都不够赔。” 温明辉撩衣跪地道:“是末将用人不当,兼之未能体察圣意,要怪都只能怪末将。” 钱弘佐看了看诚惶诚恐跪在地上的温明辉,见他并没有将过错推诿给下属,而是有意替他们承担,知道他是能服众的人,放缓口吻道:“温将军请起,下属做错事,错在他们不在你,眼下也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将谢香存尽快接回来。” 温明辉道:“末将令禁军副统领冉强,带上刚从台州回来的那两个军官去接,他们毕竟跟随过谢香存,应该比较了解他的行踪。让他们戴罪立功,他们必然尽心尽意。冉强是除我之外,在禁军之中官职最高的人,办事得体,足可信赖。” 钱弘佐点了点头,道:“务必让他们尽快动身,快马加鞭,早日赶到台州。” 温明辉连连称是,正准备退下,钱弘佐却又叫住了他,道:“你交代冉强,去台州之前先去仿梨山庄,向曲流觞倌人求一封书信,曲流觞是谢香存的师父。谢香存寻亲之情急切,冉强劝他回来,未必有用,又不能生拉硬拽,到时候必然难办。但谢香存极孝顺他师父,让他师父写信劝他,反而更易奏效。另外见到谢香存,让曾经随行的两个军官,好好劝他,因为如果谢香存不回来,孤王定严惩他们两个。小谢天性善良,只要他们说得够可怜,必会动恻隐之心,这就更容易劝他返回。至于寻亲的事,让冉强转告谢香存,孤王将安排专人长期查访,只要他家人尚在人间,终有查到的一天。” 温明辉听钱弘佐虑事这般周详,心里不免意外,因为往日上朝的时候,钱弘佐很少说话,往好里想是尊重他母后,往坏里说那就是尚未开智,只能沉默藏拙,根本就插不上话。但眼前的钱弘佐,根本就不像没有主见的人。 温明辉再次恭敬施礼告退,钱弘佐点点头当做回礼,道:“有劳将军安排了。” 养元水榭内,许太后和钱弘佐在共同用膳,平日里钱弘佐感觉哪道菜好吃,必然要向母亲推荐,然后令伺候在侧的宫女,给许太后夹一些,让她品尝。而这一天的钱弘佐,明显心不在焉,他自己没吃什么,更没有对母亲有以往的殷勤之状。许太后屏退左右,钱弘佐更是神色不安,因为他知道母亲又要催问他立后的事啦。 许太后问:“圣上,你今日怎么啦?我看你都不吃东西,是不是这些菜,不合口味呀?” 钱弘佐这才悟到自己失态,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掩饰道:“孩儿觉得今日的菜,太过素淡,没有什么滋味。” 许太后心里暗笑,再不兜圈子,直接问道:“是不是哀家提议立戴胜男为王后的事,令你烦恼?” 钱弘佐桌下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拖延而是干脆拒绝这件事。道:“母后,我想问一件事,这件事如果没查出来,我想等查出来之后。再选立王后。” 许太后问:“何事?”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十八章:心结 第十八章:心结 钱弘佐道:“您是否查出来当日刺杀我的主谋?” 许太后道:“还没有……” 钱弘佐不等许太后说完,抢先道:“我曾经跟朝廷各位大人盟血誓,誓杀此贼。此人既有武艺高强的死士为他行刺,又能安排宫里内侍做内应,只怕颇有权势。越是朝廷重臣,嫌疑越大,如果不能查出幕后主谋是谁,所有朝廷重臣家的女儿,我都不想选纳。” 许太后道:“那日在朝堂上盟血誓,戴元帅同样刺血为盟。跟你一样,他也发誓杀掉此贼。” 钱弘佐道:“那日如果在朝堂上,不刺血盟誓,就等于承认自己就是杀主判上的反贼。他刺血立誓,有可能是为情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 许太后正色道:“圣上,这只是你的猜疑,为人君者,轻信固然不好,多疑同样有害,你可不要冤枉戴元帅才好。” 钱弘佐道:“我不想冤枉任何人,但立后事关国体,把这件事调查清楚,再做打算,岂不是更加稳妥吗?” 许太后望着向来听话的儿子,对这件事竟如此执拗,沉默下来。 钱弘佐也不再说话,目光低垂,腰拔得笔直,整体身体都变得僵硬硬的。 过了良久,许太后低声问道:“圣上,如果戴元帅真是幕后主谋,你打算如何应对?” 钱弘佐吃了一惊,问道:“母后,你是不是已经调查出来,难道真是戴恽?” 许太后反问道:“是又如何?” 钱弘佐凛然道:“如果真是他,我必杀之。禁军中高手如云,他戴恽虽然有虎符兵印,但他所掌管的部队,都驻扎在其他各州。就算他的部下效忠他,我如果召他入宫,然后在王宫中突然伏击,他的死党,也只有为主子哭丧的份。” 许太后摇摇头道:“圣上,你把你弘侑王兄忘了。他名义上是你的王兄,但实际上却是戴元帅的亲儿子,他担任防御指挥使,带大军防守在我国和唐国的边境。戴元帅如果被你杀了,他会立即投靠唐国,引唐军入境,并带着自己的人马杀奔杭州,届时吴越国危矣!” 钱弘佐皱眉不语,心里却明白许太后的担心,几乎是肯定能发生的实情。 许太后续道:“戴恽之所以能把兵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并非全凭先王授给他的虎符兵印。” 钱弘佐道:“既然这样,那就先慢慢剪除他的兵权,然后再对付他。” 许太后道:“慢慢剪除兵权,怎么个慢法?戴元帅久在官场,老谋深算,怎么会坐以待毙那?也许还没等兵权被剪除,已经谋反了。” 钱弘佐慨然道:“戴家敢谋反,我就带兵跟他们决一死战。” 许太后叹道:“到底是年少气盛,当年你父王痛失爱子,尚且没有要和谁决一死战。我吴越国要的是太平国主,而不是草莽匹夫。” 许太后以往对钱弘佐夸奖居多,很少斥责,话说到这个份上,钱弘佐的脸已经发起烧来。 钱弘佐明白母亲要立戴胜男为后的苦衷,但还是不甘心,道:“难道只有立后,这一条路了吗?” 许太后道:“王后可立可废,全在圣上审时度势,但国家亡了,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钱弘佐面色铁青,又沉默下来。 许太后走到钱弘佐身边,为他夹了一口菜,道:“这些菜虽然素淡,但与身体有益。” 钱弘佐起身道:“多谢母后。” 许太后扶住钱弘佐的肩头,凝望他道:“母后只不过是出个难题考考你,戴元帅是你父王的亲信,还望圣上不要对他多疑。” 钱弘佐目光黯然,神情颓丧。 许太后道:“也怪哀家考虑不周,你跟戴家小姐并不相识,一时之间让你立她为王后,难免犹豫。何况你还有孝在身,三年守孝不到两年就让你成亲,你不愿意也有情可原。” 钱弘佐低头道:“多谢母后体恤。” 许太后道:“不如这样,三个月之后就是为娘的生辰,去年圣上是带着满朝文武替哀家办得寿宴。但哀家毕竟是个女流,还是跟女眷们在一起轻松些。哀家拟召吴越国各大世家的夫人和她们未出阁的女儿,到王宫饮宴。其中会包含戴家的胜男小姐,你出席哀家的寿宴就好。这样你们认识的自然一些,看一看是否投缘,如果没有什么不妥,哀家想让戴胜男进宫住在储后宫里,授二品女官,帮助田太妃协理内廷事物,你们也好多交往,等你守孝期满,你如果想立她为王后,自然最好,哀家会替你们风风光光地操办大婚;如果你依旧不愿意立她为后,哀家册封她为异姓公主,看她是否有意你的其他王兄、王弟。” 钱弘佐听到母亲的话,犹如临斩首的罪犯,突然听到了特赦令一样,心里长输了一口大气,语无伦次道:“多谢母后,多谢母后。” 许太后道:“你要答应哀家,戴小姐住进宫来后,你要与她多亲近多走动。只要有心,就会互生好感的。戴元帅乃吴越国的栋梁,这门亲事对你对吴越国,都非常重要,你要以国事为重。” 钱弘佐道:“孩儿明白。” 许太后感叹道:“这储后宫连哀家都没有住过,你可知这座宫苑的来历吗?” 钱弘佐道:“我听说是废后马氏在当王后之前,住的宫苑。” 许太后道:“先王的原配夫人田氏,也就是如今的田太妃,是敌国的郡主,是你父王以王子身份,在敌国做人质的时候,互相爱慕结成秦晋之好的。你父王能从敌国全身而退,毫发无损地安全回到吴越国,全仗当年的田太妃和她母亲的救护。她又是原配夫人,所以本应该立她为王后,但你父王后来娶了马将军的女儿,移爱于她,即位后在立谁为王后上,犹豫不定。他本人想立马氏为后,却恐朝臣议论自己忘恩负义。所以登基后,虚悬后位多时,并把马氏的宫苑取名为储后宫,等到马家势力丰满,无人再敢有异议的时候,才正式立马氏为王后。马王后搬进东宫后,因储后宫的特殊含义,再没安排嫔妃入住。哀家嫁到吴越国的时候,你父王为我特别修建了闽妃宫,我从未当过王后,直接就当了太后,因为已经住惯了闽妃宫,一直就住到如今。” 钱弘佐许诺道:“等以后国力充实了,孩儿帮母后再建一座与太后身份匹配的宫苑。” 许太后苦笑了一下,道:“三年前大火,罗城禁军还有好多军营,损毁后没有修复。闽妃宫尚算坚固,无谓多银两再修宫苑。这几天因为立后的事情,你话都不愿意跟为娘说,整日摆着一张苦瓜脸,你这幅模样,为娘住在哪里,都如同住在寒窑冰窖。” 钱弘佐见四下无人,捧住许太后的手贴在脸上,道:“我是无意的,娘亲不要见怪。” 十余天后,当禁军统领温明辉又在钱弘佐下朝的路上,从后追上他的撵轿时,钱弘佐立即叫停了撵轿,问温明辉道:“温将军有事要禀告吗?可否是关于谢香存的事?” 温明辉道:“正是,副统领冉强怕您等得焦急,派下属乘快马返回杭州,让末将代为禀告,他已经找到了谢香存,但是返回的时间,可能比预期得要晚一些。” 钱弘佐关切道:“小谢还好?他是否已答应回来?” 温明辉歉意道:“他病倒在台州,幸亏圣上派人折返去寻找他,否则性命堪忧。”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十九章:情归 第十九章:情归 钱弘佐吃惊问:“怎么回事?” 温明辉道:“冉强是在台州附近,一个聚集流民较多的荒僻村落,找到谢香存的。他被一对老夫妻收留。他原本是雇马车,赶到这个村落找他家人的,但半路之上竟然晕倒了。车夫不知道是怕摊官司,还是贪图他的银两,竟然把他扔在了大路边。幸亏那对老夫妻好心,路过时见他还有气息,用板车将他拉回到家里。冉强找到他时,他已经卧床多日。” 钱弘佐惊叹道:“真是好险,幸亏遇到了好心人!”转而问道:“他得的是什么病?是不是送他的车夫,谋财害命,下毒害他?” 温明辉道:“那倒不是,冉强已经为他找过大夫,说他是因为身体过于虚弱,但又勉力支撑、不停奔波,加之始终找不到家人,急火攻心,所以才会病倒,并没有中毒的迹象。经过大夫诊治,病情已经有所缓和,谢香存也答应返回杭州,但他的病况仍重。冉强想等他病情好转一些,再启程回杭州。” 钱弘佐道:“冉强思虑周密,甚好。一切要以谢香存身体为要。你派人连夜赶路,向冉强传孤王口谕,不用急于回杭州,抓紧给谢香存治病,何时大夫说他可以赶路了,再护送他回来。另外让台州衙门缉拿那个乘人之危的车夫,我吴越国不容这等刁民,将他全部家产收没,赔偿给谢香存;把他本人卖做官奴,所得银两,给那两位扶危救困的老夫妇,做赏金。” 温明辉领命退下。 当天,并不是礼佛日,但钱弘佐依然到洗心堂匆匆沐浴后,来到宫内的护国寺焚香叩拜,求菩萨保佑谢香存早日病愈。烟火缭绕中,谢香存的一颦一笑仿佛出现在眼前,令钱弘佐更添思念。 冉强护送谢香存回杭州后,钱弘佐依然没有见到他,冉强向钱弘佐复命时说:谢香存途径罗城大门时,正值朝会,他特意停车,向勤政殿方向行三拜九叩大礼,但却没有要求拜见钱弘佐。以他平民百姓的身份,也不敢冒然求见。 钱弘佐曾听许太后说过,曲流觞一定会将自己要召谢香存当殿前带刀侍卫的事情,转告给他。如果谢香存有意投靠,必然会前来。但谢香存回杭州后过了很久,并不曾前来投靠。钱弘佐派人去看他的病情是否痊愈,派去的人回来禀告说,谢香存康复多时,现下与往日一样,在仿梨山庄每日练武和学艺。钱弘佐听罢心中伤感,料想谢香存依旧醉心名伶梦,不想放弃梦寐以求的心愿。也许真的像母亲所言,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钱弘佐虽然非常渴望谢香存能来自己身边,但经历许太后要立戴胜男为王后的种种困扰后,钱弘佐深知被人勉强的痛苦,所以没想过要以王权相压,强迫谢香存前来当差。 时光如流水而过,转眼到了为许太后筹备寿宴的时候,确定邀请的名单公布之后,几乎所有的朝臣,都认为这场寿宴的含义,绝不仅仅是祝寿那么简单。被邀请的名单中,都是待字闺中的名门闺秀和她们的母亲,而有些身份虽然也很尊贵的贵妇,如果家中没有待嫁的女儿,却不再受邀之列。所以无论朝堂还是民间,都猜测这场寿宴暗含选后之意,只因为国主为先王守孝,没有公开明说而已。 寿宴前一天,商总管捧着一个锦匣去拜见钱弘佐。钱弘佐打开锦匣后,看到了十多只仿真度极高的钿,鲜艳夺目之外,个个都镶嵌着金边,一看就是上等的工艺,价值不菲。 商总管一脸媚笑道:“圣上,这是太后特意给您,准备做赏赐之用的。太后说这次寿宴,邀请了各大名门闺秀,她们之中才女众多,如果有哪家闺秀献上助兴的节目,你就拿钿赏赐于她。当然了,最好看的钿,要赏给您最喜欢的人。” 钱弘佐明白母亲的意思,是要把最好看的钿,赏赐给戴胜男戴家小姐,便问:“大家闺秀难免拘谨,或者并没有什么才艺,若是没有表演,那孤王就无需赏赐了?” 商总管道:“瞧您说的,太后寿宴,正是闺秀们露脸出名的时候,怎么会没有人表演那?” 钱弘佐猛然想起了母亲对曲流觞的才艺,十分欣赏。如果曲流觞来表演,谢香存很可能像上次一样,背着他前来。说不定自己和他还能见面聊上两句,算起来他跟谢香存上次见面,已经是四个月之前的事啦。便问:“仿梨山庄是不是也会派伶人,来表演助兴?” 商总管道:“这个自然,听说排练了好多节目,能派上场的,不仅赏银丰厚,而且极有面子,伶人当红不当红,就看能不能上得了这种大台面。” 钱弘佐故意问道:“你可知母后最爱听哪位伶人弹琴唱曲?” 商总管细想了下,道:“这还真不知道。” 钱弘佐告知道:“是曲流觞。” 商总管立即摇头道:“他是个残废人,用他祝寿岂不失了王室的体面。” 钱弘佐想了想,取下拇指上的玉扳指,递给商总管道:“这几天你为母后筹办寿宴,辛苦了。这个赏你的。” 钱弘佐的玉扳指颇为名贵,商总管急忙单腿点地,行了半跪礼道:“多谢圣上厚赏,为太后、为圣上效力是奴才的福分。” 钱弘佐道:“你即刻去问下母后,就说孤王推荐曲流觞,在寿宴上弹唱一曲,问她老人家是否介意曲流觞身体残疾?如果母后不介意,你就立即派人通知仿梨山庄,务必安排曲流觞,明天在寿宴上表演。” 商总管立即满脸堆笑道:“奴才这就去。” 片刻功夫,商总管返回禀告钱弘佐,太后恩准曲流觞进宫表演。 钱弘佐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原本对寿宴颇为无奈的他,因为谢香存的可能出现,而变得满心欢喜。 钱弘佐对戴胜男有着复杂的情绪,儿时的经历,使他本能般地厌恶一位笼罩着兵权的王后,但他又希望能与戴胜男互生好感,毕竟他受许太后教育多年,他明白应该以大局为重,最好能娶戴胜男为王后,以便稳定政局。他心里暗暗希望,戴胜男更像田太妃,而不是像先王曾经的王后马氏。 虽然情窦未开,但钱弘佐隐隐感到父王的诸位嫔妃中,最爱父王的并不是自己的母亲。母亲毕竟肩负和亲的使命,她对父王的爱不是盲目的。但田太妃却爱得不知何故,父王到他们国家当人质,随时都会有杀身之祸,但田太妃以郡主之尊,嫁给了他。为帮助他回国,甚至不惜背叛自己的父亲和国家;作为原配,父王不肯立她为王后,她不怨恨父王;马王后把她当做死对头,多翻折辱,可马王后被废之前,她亲生的两位王子需要保全的时候,她将这两个孩子收在自己名下,使他们在王族中的地位丝毫未损;她为父王做了很多勉为其难的事情,但最后这个王宫的女主人,却并不是她。同样是出身尊贵,田太妃跟母后跟废后的差别是那么大,那么稀里糊涂,那么软弱可欺。但是钱弘佐希望的却是:戴胜男,这个大元帅之女更像田太妃,哪怕只有她一半的软弱和窝囊都行。 第二十章:落红 第二十章:落红 第二天御园中的惜厅内,真可谓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各位名门闺秀都是盛装出席,不用任何室内的布置,她们头上的金饰,就足以把整个大厅映衬得一片辉煌。 钱弘佐扶着许太后步入惜厅时,众人齐声拜见,兼共同向许太后祝寿,一时间环佩叮当之声响彻屋宇。钱弘佐终于相信了商总管昨天的那句话,这确实是名门闺秀露脸出名的时候。在这种场合,被别人比下去不仅自己蒙羞,连父母脸上都无光。 为表尊贵,许太后和钱弘佐的座位设在一个高台上,许太后和钱弘佐落座后,客气地让众人坐下。 屋内女眷虽多,但安排得井然有序,厅中间空出了一块铺着红毯的空地,围绕许太后和钱弘佐的主位,众人成圆形而坐,每个小桌边都坐着一家贵妇和她的女儿。虽然座位有前有后,但错落有致、互不遮挡。而许太后和钱弘佐这一桌有个座次表,将出席的各府夫人和小姐的座位一一列明,以便他们对照辨认。 按王宫的惯例,随侍各府夫人和小姐的丫鬟,只能在王宫指定的地方等待,并不能出席寿宴。一来怕人多杂乱,二来也怕混入刺客。王宫另派宫女,立于这些夫人、小姐身后,专门照应她们,并在她们的座位边,打着上面写有某某府、某某夫人、某某小姐的长柄团扇。而商总管等几个地位较高的王宫内侍和女官,则坐在许太后和钱弘佐所在的高台下方。 等众人坐定,宫女们开始穿梭上菜,因许太后信佛,在生日这天尤其忌讳杀生,所以准备的都是斋菜,有些菜虽然表面上好像是荤菜,实际上却是用素食材仿制的荤菜,因为加工细致,色香味俱全,美味程度丝毫不输荤菜。跟朝臣们山珍海味式的饮宴大异其趣。 第一杯酒由钱弘佐代表钱氏王族子侄,向母后祝寿;第二杯酒由钱弘佐代表文武百官,向太后祝寿;第三杯酒许太后提议众人,为吴越国国泰民安干杯。 酒过三巡,惜厅的大门被两个宫女打开,仿梨山庄的庄主穿着一身红装款款而入,敞开的门边数个伶人在放置琴、筝、鼓等乐器,钱弘佐一眼望到曲流觞夹在其中,坐在琴边,知道他将要演奏。但令钱弘佐失望得是,谢香存不在他身边。 仿梨山庄庄主是朝廷的官员,他先跪祝太后千秋圣诞,而后道:“启禀太后,启禀圣上,仿梨山庄今日为太后寿宴,准备了数个节目助兴。八年以前,仿梨山庄开了武科班,选了资质上好的孩子,从小训练。今日的首个节目,就由孩儿们暖场,但求能让诸位贵人看个新鲜。节目的名字叫‘弄影’。” 听到武科班、八年前和孩子等词,虽然明知道谢香存尚未出徒,不太可能出现在这么盛大的场合表演,但钱弘佐还是向门边的伶人,又眺望了一眼,但依然没有看到他思念的人 仿梨山庄庄主退下的同时,两个力士模样的人,抬着一个小巧的台,放置在圆形空地的正中。上面摆着绿色树叶和粉嫩的桃。 门外乐声响起,领奏的正是曲流觞,一段行云流水一样的前奏,听得人心旷神怡。就在众人被演奏所吸引的时候,忽然发现台上的绿叶莎莎作响,尔后枝斜叉而出。叶同时越来越大,慢慢舒展开来。原来竟是两个互相盘曲的人,靠身上的服装,假扮成树叶和朵。因为盘曲的特别紧密细小,竟然跟真真叶像仿佛。两个人都是孩童模样,叶童穿着画满绿叶的衣服,短发披肩,带着好看的束发带;童穿着叶相间的衣服,头发以托形状盘在头顶。 叶童单臂托着童的单臂,慢慢举起过头,两人臂力惊人,挺直成一条直线。众人啧啧称奇时,叶童的手臂突然下沉到胯间,童随着下坠倾向台边,仿佛要跌落而下。就在此时,叶童突然将童猛力向上空抛起,童高高风起在半空,连番旋转,身上所有的叶都飘然而舞,如同漫天飞。童一只脚抬起,瞬间跟自己的双手合拢成一个苞,另一只腿,单腿平稳落下,脚尖正好落在叶童的手中。众人的惊呼和叫好声此起彼落。吴越国此前,从来没有过这种将柔术、轻功、舞蹈结合起来的表演。唐朝玄宗皇帝时,据说有公孙大娘,将武功融入舞蹈中,但因为难度太高,仿效的人很少。 钱弘佐更是惊得站起了身,虽然童画着美艳的浓妆,但钱弘佐还是认出来此人正是谢香存。 表演还在继续,叶童将手上的谢香存的脚尖横拉,谢香存就势俯身,一手轻点在叶童的肩上,叶童放开他脚尖的同时,谢香存盘卷而起,整个人变成了一条丝带,斜绕成一圈挂在叶童的肩上。众人欢声雷动。柔若无骨,以往不过是一句夸张的形容,而今实实在在出现在眼前。 童美艳不可方物,叶童清雅如破晓露珠,两个人珠联璧合。童时而全身卷起变成一个苞,点缀在叶童的腰间;时而慢慢飞扬,只用脚钩住叶童,如同要离枝飞去;叶时而双双斜倒如狂风吹过;时而轻轻颤动如细雨轻拍,所有的动作都很美,所有的动作也都非常诡异,诡异到人力不可为,众人在如痴如醉欣赏的时候,全都是提着一颗心,狭小的台,普通的舞蹈保持平衡都难,何况两个舞者时常大起大落,很多动作离跌倒只差一点点,但最终都以最优美的形态,引来一阵阵喝彩声,这首个节目不仅美,而且惊险。 忽然穿云透日的歌声骤然响起,没有歌词,只有又高又飘的滑音,高亢得犹如天外飞来,演唱者正是曲流觞。伴随着歌声,叶童单腿支撑全身就地旋转,而他两手拉住的童也跟着他飞旋而起,两人越转越快,合成一团雾影。歌声渺渺停住,两个旋转的人,最终合成被抬上来时,绿叶桃簇成一团的样子。 掌声四起,稳重如许太后都不禁叫好出声。少女们更是欢呼声一片。 等两个表演者恭敬跪地向许太后祝寿的时候,除了钱弘佐,其他人又都吃了一惊,那个美得令人炫目的童并不是女孩,而是一个少年,虽然声音甜润,但却是地地道道的男声。 两位表演者祝寿声中,钱弘佐挥手招来了为他捧着打赏锦盒的宫人,从里面挑出一个最大最美的钿,来到谢香存身边,亲手为他插入盘发中。道:“美哉,神乎其技。” 谢香存真挚道:“多谢圣上夸奖。今日是小人首次登台,也是最后一次献艺。能为太后、能为圣上表演,小人荣幸之至。小人多年心愿已了,如蒙圣上不弃,小人愿到禁军当差,以报圣上救命之恩。” 钱弘佐俯身将谢香存环抱而起,只感到泪往上涌,今日他看到谢香存的舞蹈,才知道这个人,究竟为能够登台表演,下了多少苦功,为他放弃了怎样的痴迷。深情道:“孤王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好日子。”这句一语双关的话,钱弘佐其实只为谢香存而说。 谢香存羞红了脸,道:“小人告退。” 谢香存等人退下,惜厅的大门随即关闭。 第二十一章:选美 第二十一章:选美 许太后没想到儿子竟然将最大最美的钿,赏赐给了谢香存。但众目睽睽下,也不能斥责地位至尊的儿子,只好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好在谢香存的表演,也确实是美轮美奂,满室喝彩声中,儿子给予厚赏也不算太突兀,于是对在座的诸位闺秀,道:“诸位小姐,哀家看你们个个长得如似玉,我吴越国真是个出美女的地方。而且我听说你们其中很多人,是大名鼎鼎的才女。何不展现一下,让哀家高兴高兴那。” 许太后早已看到一位小姐身后,有宫女为她抱着一只琵琶,她所在小方桌的扇牌上写着姓氏吴。在吴越国吴是大姓,这个少女,是吴越国世外高人吴仁碧的后人,她家虽然无人做官,但却是吴越国出名的书香门第。便道:“吴小姐,哀家听说你琵琶冠绝吴越,能否为哀家演奏一曲?” 吴夫人和吴小姐立即起身给太后祝寿,而后开始弹奏琵琶,弹得指法流畅,确实不同凡响。表演完毕,许太后目注钱弘佐,钱弘佐立即会意,从锦盒中拣出了一个钿,递给身边的宫女,道:“赏钿。” 吴小姐从送钿的宫女手中,双手接过钿,施礼道:“多谢圣上赏赐。” 之后有一位小姐即席赋诗一首,另一位小姐献上了一首笛曲,钱弘佐对她们均给予赏赐。 大司农甄伏的女儿叫甄锦书,要说才名在众闺秀中,是最响亮的。自唐以后直到五代十国期间,是女子受教育的黄金时期,而且当时没有后世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贵族少女多以无才为耻。甄伏是吴越国的大儒,他膝下无子,甄锦书是他的独生女儿。甄伏将自己满腹才学传授给女儿,而且为她请名师教授绘画。甄锦书尚未出阁,其画作已经被吴越国选作向朝廷进贡的礼物,以至于“千金难求锦书画”的美谈,在民间广泛传播。但也因为甄氏夫妇太过珍爱女儿,以致甄锦书年过19岁,却始终不能选定佳偶,仍待字闺中。 许太后寻找了一下写有甄府名称的扇牌,只见扇牌前坐着的甄锦书,举止端庄,温文尔雅,很是讨人喜欢,便望着她道:“甄小姐,我听说你的画作,已成吴越国的国宝。今日何不即兴作画,让我们大家见识见识。” 众人附和连连。 甄夫人、甄锦书都站起身,走到太后座位正前方,行礼祝寿。祝寿后,甄锦书道:“太后错爱,实不敢当。本来太后钦点,臣女理当遵从。只是这作画难免缓慢,我怕闷坏了太后、圣上和各位长辈及各家姐妹。” 许太后见甄锦书说话面面俱到,并无成名者身上常见的卷狂,更是觉得难得,便道:“无妨,哀家令人为你单独设案作画。你作画的时候,我让仿梨山庄的伶人献艺,我们一边欣赏歌舞,一边等你的画作。” 甄锦书这才躬身称是。不一刻,摆着画笔、宣纸、镇尺、颜料的书案,被抬进惜厅,放在窗下,甄锦书走到桌边作画。 仿梨山庄的第二个节目献上,第二个节目也是甚心思,是打扮成仙女的一队伶人手捧娟制的仙桃翩翩起舞,舞姿婀娜而整齐,是盛唐歌舞的富贵风格,暗含了诸仙以蟠桃为王母祝寿的意蕴,非常切合寿宴的主题。 众人欣赏时,商总管传令换菜,另一批以果脯、脯为主的菜品,被宫女分送各桌,并将原先的菜品撤下。 许太后挥手召来商总管询问道:“圣上不是推荐曲流觞前来献艺吗?你去告诉仿梨山庄庄主,下个节目,安排曲流觞登台。” 商总管道:“开场时曲流觞已经表演过了,太后没有留意到吗?” 许太后对曲流觞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的白衣秀士,上次曲流觞到王宫为沐浴的钱弘佐弹曲那次,其实两人曾经在洗心堂短暂地共处一室,但当时许太后忧急钱弘佐遇刺的事,没有看到被众人遮挡住的曲流觞。 而刚才谢香存表演‘弄影’节目的时候,曲流觞是在惜厅门外,弹琴唱歌。许太后远望到他,但没有认出来。 商总管详细解释道:“首个节目的领奏,和最后唱有调无词高音的人,都是他。” 许太后叹道:“怪不得那歌声穿云透日,虽然无词却绕梁不绝,原来出自曲流觞。他今日是为爱徒助阵而来,看到徒弟技艺精湛,想必非常高兴,毕竟是他多年心血培养而成。” 钱弘佐对许太后郑重道:“刚才小谢已经亲口答应,进入禁军当差。今日是他唯一出场的日子,曲流觞只怕是又高兴又难过。” 许太后点了点头,伤感道:“十年过,人非昨,本是无端祸,却惹磨难多,叹蹉跎。” 许太后神思恍惚之下,随口成了新词,钱弘佐和商总管都非常诧异,钱弘佐体贴道:“母后,让曲流觞给您单独弹唱一曲吧。” 许太后摇了摇头,叹息般地简短道:“罢了。” 钱弘佐不好再说什么。商总管暗地里揣摩了一下,无言躬身退下。 蟠桃祝寿舞蹈已毕,参演的伶人跪地,齐声向许太后祝寿后退下,甄锦书的画还没有画好,但只冷场了片刻,窗外传来了没有伴奏的歌声。歌声响起来时,原本有些噪杂的室内,立即静了下来。那歌声如同天籁一般,也许只有传说中,泪化珍珠的海上鲛人,能有这种歌声。只听唱道: “深宫春暖发新芽,却恐劲风急雨打。寒来暑往在旁,暮暮朝朝相伴。恩深不求回报,爱极不辞辛劳。却恰似江水悠悠,百折不回向东流。育得天树韶华,护佑百姓人家。” 歌声悱恻,哀而不伤,就如同许太后这个人。钱弘佐听罢感触万千,母亲对自己温柔呵护的一幕幕,涌现于脑海中。钱弘佐恭敬端起酒杯,凝视母亲,许太后也端起酒杯,钱弘佐将手中杯,轻碰母亲酒杯下沿,许太后无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歌声悠然终止,仿梨山庄的庄主走到近前,道:“启禀太后,启禀圣上,仿梨山庄伶人曲流觞刚才献唱一曲,祝太后福寿无疆。他因残疾愧见贵人,所以隔窗而歌,由微臣代他祝寿。” 许太后欠身道;“你代哀家多谢他。就说:今日听君歌一曲,但慰吾生心如姜。” 待仿梨山庄庄主退下,甄锦书带领各在一端捧着画纸的两名宫女,走上前来,对许太后、钱弘佐道:“这是臣女草成的画作,还请太后、圣上指教。” 不但钱弘佐母子,其他许多夫人、小姐也都站起来看画,画上横写着:“春秋正盛”四个字,是个人物肖像画,画的正是许太后。不但画得惟妙惟肖,而且神态雍容端庄,颇为传神。 许太后喜道:“难怪说千金难求,原来竟是这等大手笔。这画就送给哀家吧,我一定好好收藏。” 甄锦书躬身道:“启禀太后,这个画只画了线条,因为时间仓促,还没有着色,等我着色装裱之后,再敬呈太后,届时请太后不弃收下。” 许太后连声称好,亲手选了一个钿,递给甄锦书,甄锦书恭敬接过,退回原位落座。甄锦书早以成名,对画作被人夸奖司空见惯,所以她自己并不如何得意,但很多酸溜溜的目光,却从许多名门闺秀的眼中,射向了她。 许太后的目光转向了戴恽的女儿戴胜男,这场寿宴隐秘的目的所在。 第二十二章:嚣张 第二十二章:嚣张 钱弘佐早已经用余光多番观察戴胜男,见她始终满脸寒霜,不苟言笑,其他闺秀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但对自己熟悉的其他府夫人、小姐或者微笑频频,或者举杯无言致意,但戴胜男谁都不理会。她身边的宫女出去三四趟,回来后就跟她窃窃私语,她根本不太看席上其他小姐或伶人,献上的节目。 许太后对身边的宫女道:“去找人替换伺候戴元帅府戴胜男小姐的宫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戴小姐好像很不开心。” 身边的宫女领命而去。 许太后转对宴席上众人道:“诸位夫人、小姐,咱们玩个猜谜游戏吧,宫里的女官出了十个谜题,哀家想看看哪个聪明的小姐能够猜中。小青,你来主持猜迷吧。” 坐在太后座位台下方,叫做小青的宫中女官,立即站起身,开始主持猜谜,众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 不一会,被许太后派出打探戴胜男情况的宫女,回到许太后身边,低声道:“戴小姐让伺候她的宫女,去找仿梨山庄的庄主,让他安排刚才演第一个节目的两个伶人,明天到戴府去献艺。庄主回绝说,其中圣上赏钿的那个伶人,叫谢存香的不答应,戴小姐因而不悦。”太后身边这个宫女,虽然伶俐,但慌忙之间把谢香存的名字记错了。 钱弘佐问:“小谢不是已经离去了吗?” 宫女道:“他们仿梨山庄的伶人,是同来同去的。守宫门的侍卫,要查点人数,进来多少人,出去的时候,人数要吻合。山庄还有节目没演完,他不能单独离开。” 钱弘佐果决道:“母后,小谢本来就是要当带刀侍卫的,让他今天开始当差吧。这帷幕后,不就是带刀侍卫,应该在的地方吗?” 许太后和钱弘佐身后,有一个宽大的帷幔,里面藏着带刀侍卫。供他们出入的门,不是惜厅的前门,而是被帷幔遮住的后门。 今日因宴请女眷,许太后不愿意搞得侍卫林立,一片肃杀,影响寿宴的气氛,但也怕人杂混入刺客,因此让带刀侍卫,隐藏在帷幔后戒备。自从钱弘佐遇刺,内廷的戒备,任何时刻都不敢松懈。 许太后对宫女道:“你去传谢香存吧。不用跟仿梨山庄庄主说更多,只说圣上另有差事派给谢香存就行了。然后从后门,带他跟帷幔后的带刀侍卫汇合,让他就留在那里。省得戴小姐再去找他,导致口角。” 宫女领命而去。 许太后对钱弘佐道:“戴元帅嗜好俊美的男伶,这戴胜男不以为耻,反而投其所好,当真……”许太后突然意识到,不适合跟钱弘佐说戴胜男的坏话,挽回道:“也许她不知道实情,以为他爹仅仅是喜欢歌舞而已。” 钱弘佐问:“您曾说当年曲流觞,就是被戴恽打伤致残的。当年出了什么事情,戴恽为何要打伤曲流觞?” 许太后没有正面回答,道:“但愿戴胜男只是一时兴起,过后就忘记了让小谢入府表演的事情才好。” 母子的话还没有说完,猜谜游戏已经结束。商总管传令上点心。吴越国王宫的点心非常精致,已经有了后世名扬天下的江南细点的雏形。而点心是最后呈上的一批食物,预示着寿宴即将结束。 又有一位小姐当场挥毫,写了个硕大的寿字,许太后再度夸奖,钱弘佐也挑了个钿赏赐对方。 见去传召谢香存的宫女返回,无言地指了指宽大的帷幔,钱弘佐放下心来,知道谢香存已经隐藏在帷幔后。 许太后终于转向戴胜男,这个负有压轴意味的人物,道:“戴小姐,不知你有何绝学?可愿意展示展示吗?我吴越国大元帅的千金,想必定是才高八斗,令人激赏。” 戴夫人和戴胜男离席起身,来到许太后和钱弘佐正前方,为太后祝寿。戴夫人说了一通祝寿的话,说得甚不流畅,好像背书还没背熟一样。这戴夫人是丫鬟出身的填房,出席这种场面难免紧张。戴胜男只是跟着施礼,并没有说祝寿的话,而是不耐烦地斜视戴夫人,等她说完后,才道:“胜男自幼习武,别无所长。想我戴家自祖辈开始,就靠着家传武功,驰骋疆场,浴血奋战,才有了今日的荣耀。现如今,天下大乱,兵戈四起,想要开疆拓土或者抵挡外敌,只怕琴棋书画、唱歌跳舞派不上什么用场,所以胜男从来不在这些闲事上,浪费时间!” 钱弘佐听完戴胜男的话,心中不满。其他闺秀都自称臣女,而戴胜男以本名自称,颇为倨傲。而且其他闺秀刚刚献上的才艺,竟被她全部贬低为浪费时间的闲事。她自夸几句自己勤学武功也就罢了,讥讽她人实在过分。 许太后道:“戴小姐颇有乃父之风,真是将门出虎女。”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夸奖,还是讽刺,众人均摸不着头脑,将门虎子那是夸奖,虎女则很少用于夸奖女孩子。 钱弘佐道:“戴小姐有一身好武艺固然好,但朝廷大臣分文武,民间百业各不同,只要有一技之长,孤王都会看重。远的不说,就拿甄小姐的画来说,被选为朝贡礼物。对我吴越,修好于中原朝廷颇有助益。而修好于朝廷,意义重大。闺阁之中有这种作为,岂能说是浪费时间?” 许太后见钱弘佐颇有斥责之意,忙挽回道:“学文学武都很好,对女孩子来说,学武诸般辛苦,就更是不容易。戴小姐志向高远,他日也许成为我吴越国的木兰,代父出征也未可知。” 戴胜男受了钱弘佐的抢白,心里有气,她生性刚强,不肯吃亏,哪怕对方是国王,她照样不服软,看到钱弘佐举止斯文,不太像会武功的样子,便挑衅性地问道:“不知圣上是否会武功?” 钱弘佐谦道:“略微学过。” 戴胜男道:“那你我切磋一下,就当做给太后贺寿助兴的节目吧。不知圣上擅长什么兵刃?” 众人愕然,钱弘佐身为国君,戴胜男不过是大臣的女儿,她这么随意挑战,几乎等于藐视王权。 钱弘佐多年习武,并未将戴胜男的所谓武功放在眼里,看了一眼许太后。只要许太后许可,便决心给戴胜男些颜色看看。 许太后向他摇了摇头,一来她不知道戴胜男武功如何,如果儿子落败,输给一个女流之辈必然大损声誉;二来儿子赢了也并无好处,两人真地动起手来,这选立王后之事就无从谈起了。便道:“哀家今日生辰,打打斗斗,甚不吉利,不用切磋武功了。据我所知,圣上平日练习骑射,用的是一张硬弓,叫做凤鸣弓,如果戴小姐能够拉开此弓,说明和圣上旗鼓相当、志同道合,也能让咱们大家欣赏一下戴家的武学。” 许太后转头对商总管道:“命人抬来圣上的凤鸣弓。” 不一刻,两个内侍抬着一个横放有大铁弓的弓架,走进惜厅,一见是两个人抬着,众人都看得出来,是一张分量沉重的硬弓。 内侍将弓架在地上放稳之后,许太后道:“戴小姐请。” 戴胜男走到弓架旁,用手拨动了一下弓弦,弓弦硬得有些割手。戴胜男冷笑道:“圣上平日,难道真的能用这种硬弓习练吗?” 钱弘佐忍无可忍,站起身走到弓架旁,单手提起长弓,手搭弓弦,单腿向下一蹲,摆了个射天的姿势。长弓瞬间被他拉成了满月的形状,停顿了好一会,才将弓合上,放回弓架。 许多少女随即喝彩,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国君,突然显露出英武之态,更加使他魅力倍增。 钱弘佐走回原来位置坐下,整个起身、拉弓直到回到座位,他看都没看一眼戴胜男。 一时间嘲讽的目光,从各个座位投向戴胜男。众人认为戴胜男刚才试过弓弦后,感觉自己无法拉开,所以故意挤兑钱弘佐,如果这张弓,钱弘佐拉不开,她也就不必再试,没想到钱弘佐二话不说就开了弓。 等到钱弘佐落座,戴胜能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后,戴胜男不慌不忙拿起了长弓,“呀”地一声娇喝,将铁弓在身前平拉而开,一样状如满月。原地转身转了一圈之后,才放下长弓。 没有人喝彩,因为大家都有些意外。此时众人才知,戴胜男并非不能拉开这张硬弓,她只是不相信钱弘佐能拉开而已。她的武功远比众人想象得要好。 待到许太后赞叹,众人才缓过神来,许太后道:“戴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我吴越国真是人才济济,连女儿家都这么出色!”说罢挥手招来捧赏赐锦盒的宫人,刚想从中拿出钿赏赐。戴胜男阻止道:“启禀太后,胜男平日不带钿,只穿男装,今日因为给太后祝寿的缘故,这才特意换上的女装。头上这些首饰都是我娘的,我只是临时带带,等宴席散了,就会还给我娘。至于这钿,我娘早过了佩戴钿的年纪。” 这是一个太过明显地拒绝赏赐的理由,钱弘佐和席上众人均被戴胜男的嚣张气焰所惊愕。太后亲赏,对别人是莫大的荣耀,而戴胜男却毫不在意。许太后却依旧不动声色,道:“说的也是。既然你平日爱练武,又能拉开圣上常用的凤鸣弓,就把这个弓,赏给你吧。” 戴胜男傲慢道:“这凤鸣弓,确实有些分量。但我戴府这样的硬弓,也为数不少。还望太后看在我父亲的功勋,赏赐给我更加贵重的兵刃。” 钱弘佐气得心砰砰直跳,他万没想到戴胜男竟然在众人面前不但顶撞母亲,而且还得寸进尺,根本不把王室放在眼里。钱弘佐刚想发作,许太后用目光制止了他。依旧和颜悦色问:“戴小姐想要什么,不妨直说。能赏的,哀家不会吝啬。” 戴胜男道:“我听闻王宫之中有一把七星剑,是大唐皇帝册封我吴越国开国国君时,赏赐的。不知太后是否可以赐给臣女?” 所有的人都看出了戴胜男的嚣张,但没有人想到她竟然嚣张至此,皇帝御赐册封王室之物,是王权的信物之一,而她竟然敢要。她的话意味着什么?是否含有戴家想要王权的深意,许多人都想到了这层。至此太后原本祥和的寿宴,变成了戴家咄咄逼人的舞台。 第二十三章:胜男 第二十三章:胜男 许太后依旧未动怒,笑道:“中原皇帝御赐之物何等神圣,怎么可以赐给下臣?况且戴小姐还不知道吧,这把七星剑其实是赐给王后的,哀家现如今是这把剑的主人,等圣上大婚后,哀家会把七星剑转送给他的王后。你现如今,还没有资格要这把剑。” 紧张的气氛立即缓和下来,众多夫人和小姐讪笑不已,嘲笑戴胜男想当王后这般露骨直白,这般急不可耐。只有钱弘佐知道,七星剑并不是御赐给王后的,而是由吴越王传给继任者,他现在才是七星剑的主人。母亲这样说的目的,可能想让大家嘲笑戴胜男,也可能是掩盖戴家的不敬。母后对戴家的宽容,已经可用无以复加来形容。 戴胜男是因为父亲戴恽授意她要七星剑,所以借太后赏赐之机索要,没想到竟是这个含义,饶是她男子般的性格,也涨红了脸。 许太后道:“七星剑虽然不能赏给你,但也不好让你空手而回,失了戴家和你自己的颜面。我看你还是收下凤鸣弓吧,这把弓原本是人中龙凤才能用的,并不是普通的硬弓。” 戴胜男一时间,没有主意,想了一下,终于道:“谢太后赏赐,但我还想让圣上帮我传个令。” 钱弘佐冷哼了一声未语,许太后问:“说说看?” 戴胜男道:“我爹喜欢看伶人歌舞,今日仿梨山庄出的那个‘弄影’节目,甚是新颖,我爹一定喜欢。我刚才让宫女去找仿梨山庄的庄主,让他安排那两个伶人,去我们元帅府表演,但仿梨山庄的庄主说,其中一个叫谢香存的,已经被圣上召入禁军,只听从王命,我让宫女去找谢香存打商量问价钱,但他说不缺银子,不肯去我们元帅府表演,还请圣上传旨,令他前去。” 钱弘佐闻言真怀疑戴胜男是故意来找茬的,她所有的要求,都是不能答应的要求。正要回绝,许太后却道:“我当什么大事,这么点小事,还用圣上传令吗?”然后对刚才去召谢香存的宫女道:“你去到伶人休息的地方,把谢香存宣上来。” 那个宫女望着许太后愣了一下,因为谢香存现在掩藏在帷幕后,许太后叫一声就能出来,根本不在伶人休息的地方。许太后平静地注视她,用手指了指惜厅前门,道:“快去呀。” 那个宫女略一思索,又抬眼跟许太后对视了一下,她跟随许太后多年,颇能察言观色,已经明白了许太后的暗示,答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钱弘佐惊愣,他明明记得母亲曾经对自己说过,官吏最重出身,就如同读书人最重气节一样,只要小谢登台表演一次,就会终身蒙羞。为太后祝寿,很多名门闺秀都有献艺,不算丢脸,所以谢香存才把这一天,作为首次也是最后一次登台。而到戴府表演,只会让他本人,也会让禁军蒙羞,甚至如他师父曲流觞一样惨遭横祸。情急之下,钱弘佐叫了声:“母后……” 没等钱弘佐说出下面的话,他桌下的腿,被许太后拍了一下,钱弘佐依旧还要说,话没等出口,许太后又拍了他的腿部一下。钱弘佐只好硬生生忍住已经到了嘴边的话。 正在此时,谢香存从前门进入惜厅,向许太后、钱弘佐施礼道:“拜见太后、拜见圣上,不知传唤末将,有何吩咐?” 谢香存忽然将自称从‘小人’变成‘末将’,而且把重音也落在了末将两字,他想暗示的含义,钱弘佐一清二楚。 许太后道:“小谢,听戴小姐说,她邀请你去戴府表演,你没有答应,这是为何?你不是向来敬重武功好的人吗?仿梨山庄的庄主,这次请你助阵演出,你原本不同意,因为被圣上打败了,所以精心准备了祝寿节目。这节目,戴小姐看了喜欢,你再到戴府演一次,又有何妨?” 谢香存的眼睛忽闪了两下,长长的睫毛把眼睛都遮盖出了阴影,说不出的可爱。他看了看许太后,又看了看钱弘佐,嫩声细气道:“我敬佩武功好的人,给太后表演我心甘情愿,因为圣上武功高于我,戴小姐又不会武功,我为何要去戴府表演?” 许太后嗔道:“你这小孩,不知道不要乱说,戴小姐是戴元帅的千金,深得戴元帅真传,武功好得很。你看地上的凤鸣弓,那是一张极沉重的硬弓,戴小姐却轻易就拉开了。” 谢香存低头仔细看了看凤鸣弓,转向戴胜男道;“戴小姐,你敢跟我比试吗?” 戴胜男本来就好强,哪里经得起挑衅,立即道:“比武功?!信不信,我一刀杀了你?” 谢香存不慌不忙道:“今日太后圣诞,戒打斗,这样吧,刚才圣上赐给我一个钿,是我身上最贵重的东西。”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白色手绢,把手绢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那朵又大又美的钿,立刻露了出来。然后继续道:“如果你能从我手里,拿走这个钿,就算我输了。如果我输了,我就去戴府表演。” 戴胜男看过谢香存表演的节目,对他的轻功颇为忌惮,道:“你若乱跑,我一个千金小姐,追你四处乱串,也不成体统,咱们比别的吧。” 谢香存讥讽道:“我就算双脚站着不动,你也拿不走这钿。” 戴胜男一喜道:“这可是你说的?” 谢香存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戴小姐,你若是输了,怎么说?”谢香存只是个少年,却神气活现地说男子汉大丈夫,反倒显得更加天真。 戴胜男道;“我给你买十个这么漂亮的钿。” 谢香存道:“不行,如果你输了,你们戴家从此之后,再也不许找仿梨山庄的伶人,去你们府上表演。你敢不敢答应?” 戴胜男爽快道:“好!我答应你。”戴府本身就蓄养有很多歌姬伶男,仿梨山庄伶人的表演,对戴府原本可有可无。戴胜男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喜欢谢香存演的‘弄影’这个节目而已。 谢香存道:“我说三个数,你就可以开始抢了。” 谢香存一字一顿地说道1、2、3,三字刚出口,戴胜男已经猛扑过去。谢香存的白色手绢,在戴胜男眼前一晃,戴胜男手疾眼快,用手夹住了手绢中硬物的金边,顺势一拉,将东西攥在手里,立即跳开了身体,把抢到的东西举过头顶,大笑道:“你输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戴胜男的手上,她的手上确实拿着个金灿灿的首饰,但并不是钿,而是她自己头上,原本带着的步摇。 谢香存委屈道:“你赖皮,抢不到钿,把自己头上的步摇,拔下来骗人。” 戴胜男看了看自己的手,脸色立即青了,确实是自己的步摇,而不是谢香存的钿。 谢香存的话,外加戴胜男错愕的表情,先是把宫女们逗得笑成一团,之后那些矜持的夫人、小姐也掩口而笑。 谢香存指着戴胜男,面向许太后和钱弘佐,依旧非常委屈地说:“太后、圣上,她赖皮。什么武功好?明明就是个赖皮。” 许太后假装生气,呵斥道:“不许胡说,退下吧。” 谢香存转身退下。 直到谢香存走过自己的身边,戴胜男才猛地明白过来,手疾眼快的并不是她,而是谢香存。他在自己扑过去的瞬间,拔下了自己的步摇,并以手绢为遮挡,让自己上了当。 戴胜男哪里吃过这种亏,将手中的步摇砸向谢香存。谢香存并未回头,也未停下脚步,身体一飘已经在厅外,步摇没砸中他,而是落在了地上。 戴胜男回头对许太后气恼道:“太后,我今日来给您贺寿,却遭这个鼠摸狗盗的小子戏弄,还望太后严惩,替胜男做主。” 第二十四章:机敏 许太后不语。钱弘佐冷冷道:“鼠摸狗盗?你自己拿着自己的首饰,谢香存几时偷过你的东西,又何时戏弄于你?你是学武之人,难道不知他答应双脚不动,跟你比试,是故意让着你吗?只因你是元帅千金,他才格外礼让。他身为禁军军官,为太后祝寿表演尚可,但如果给大臣献艺,岂不失了王室体面,他不答应反而说明他识得大体。” 戴胜男道:“他当众辱骂于我,圣上你没有听到吗?” 钱弘佐指桑骂槐道:“他平日只知道舞刀弄枪,不知道读书学礼,说话粗俗,比不得厅上诸位闺秀言语斯文。” 戴胜男还想争辩,许太后已道:“圣上,戴小姐说得甚有道理,这孩子年少无知、不懂礼数,确实需要好好教诲。以防他日后学了些功夫,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忘乎所以。你尽快安排先生,教他读书和为人臣子的礼数,教导他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钱弘佐躬身应“是”。 厅上诸多心机深沉的夫人、小姐,都听出许太后话中已经包含了对戴胜男的训诫之意。戴胜男自己也有些感觉,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一时间沉默不语。许太后和缓一下口气,道:“戴小姐请坐,你今日能开这张凤鸣弓,哀家颇为赏识。你求取七星剑的心意,哀家定会认真考虑,来日方长,日后再说不迟。” 戴胜男无语走回座位,原本的嚣张气焰,被压制得无影无踪,满腔懊恼,只能郁闷在心。 寿宴散时,钱弘佐先扶许太后离席。众人纷纷站起来施礼恭送,然后各府夫人、小姐在宫女的引导陪伴下,离开御园,由专人用轿子分别送出王宫。 钱弘佐扶许太后离开御园走至一个小亭子时,许太后示意进亭子休息,吩咐宣谢香存晋见。 待屏退众人,亭中只剩下许太后、钱弘佐、谢香存三人时,许太后问谢香存道:“哀家并未传令于你,你是如何知道,我并非真的让你到戴府献艺?” 谢香存躬身道:“小人被召至惜厅后幕之中,听到戴胜男言语失礼,大庭广众岂容她放肆?而圣上碍于身份,又不便以武功教训她。圣上跟小人从未比过武艺,我听太后对我言及比武,故而知道太后之意。” 许太后点头道:“好个聪明的孩子。”而后又问:“你不知戴胜男武功底细,为何却敢跟她打赌那?” 谢香存道:“圣上恩赐之物,对小人是何等珍贵!我不过是放在手帕中,让戴胜男看了看。在我们还在为赌赛讨价还价时,这个钿已经不在手绢中了。这是我们梨园行的手彩,戴小姐根本不可能拿走钿。只是小人没想到她心浮气躁,只顾抢东西,而不顾自己的防御,所以趁机拔下了她的步摇,结果她真的上了当。” 许太后对钱弘佐笑道:“圣上真是慧眼识珠。哀家累了,我先去休息,你好生安排这孩子,别让他再回仿梨山庄居住,以免有什么事端,他所属的东西,让仿梨山庄送至罗城禁军。” 钱弘佐立即应承。待许太后走远,钱弘佐拉住了谢香存的手,恨不得将他抱起。谢香存拘谨不敢失礼,就势扶住钱弘佐的手,将钱弘佐亲热的拉手,变成了颇有上下尊卑意味的搀扶。钱弘佐走路从来不用人搀扶,但看见谢香存已经有些害羞,想了想,便将手搭在谢香存的手上,道:“今日御园的鲜,开得格外美,你先陪我去赏吧。” 谢香存低头道:“是。” 是日,一向持重的钱弘佐却一反常态,在御园尽情玩乐,笑语连连,喜形于色,伺候在他身边的内侍、宫女也被他感染的兴致盎然,御园中一片欢声笑语。 谢香存住进了罗城中给殿前带刀侍卫居住的羽林殿前营中,很快就在禁军中安顿下来。一开始并未当差,而是由专门的教头进行训练,包括站立、行走、坐卧、言谈都得学习,在禁军中称这个阶段叫学规矩。钱弘佐和许太后分别找到了禁军统领温明辉,交代他要妥善安置谢香存,但内容却大相径庭。钱弘佐交代要为谢香存做小尺码合身的侍卫服装、平日的伙食要仔细搭配、住的屋子要干净、要有人帮着洗洗涮涮料理生活等等琐事,极尽细腻温情;许太后则告诉温明辉,谢香存的武功已经颇有根基,如果以其他人的方式练武,恐怕难以有什么进步,叮嘱温明辉找武功高强的对手,陪谢香存练习,而且可以多人围攻,务必使谢香存的武功尽快提高,明显对谢香存更加严苛。殿前营里的侍卫,都是在禁军中优中选优,真刀真枪比武选拔上来的。可以说,人人都有一身好功夫。温明辉见谢香存年纪小,原本想着他能跟一、两个人对招已经不错,没想到试过之后,正如许太后所说,如果不采用多人围攻式的训练,很难帮助他提高武功。这样谢香存一时间成了靶子一样的人物,众多殿前带刀侍卫找他切磋武功不说,根本就不在乎以多欺寡,谢香存为人机敏,善于观察,看到这么多不同的武功路数,就如同吸水的宣纸一样,在殿前营通过切磋武艺,博采众长。 自谢香存住进罗城禁军,钱弘佐便开始频频召他进入王宫陪伴自己,或者说钱弘佐因为担心谢香存离开师父曲流觞,刚刚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觉得孤单而刻意陪伴他。钱弘佐原本是一个最不愿意玩乐的少年,以往下了朝以后,除了睡觉,他只从事两样功课,读书以外的时间练武,练武以外的时间读书,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浪费时间更可耻了。但谢香存的到来,使他有了很大的转变,他开始喜欢赏、划船、打秋千、喂鱼、打马球等等以往绝对不会从事的消遣,而且从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悦,其实只要谢香存在身边,做什么似乎不是很重要,所有的事,都显得那么有趣和可爱。钱佐弘童年时亏欠下来的快乐,似乎在通过这些玩乐在弥补。但很快,钱弘佐就发现,谢香存经常受伤,身上时常青一块紫一块不说,连脸上、颈上有时都有明显的伤痕。钱弘佐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他?谢香存道:只是练武上的磕碰而已,并没有人欺负他。钱弘佐怕谢香存小小年纪,初入禁军,老军官欺生,故意借练武伤他,谢香存却道这样更好,更容易把武艺练好。如果跟他切磋的军官,对他手下留情,反而学不出来什么。钱弘佐这才醒悟到,自己学武靠明师指点,而谢香存学武更重视实战,虽然心疼,却打消了格外关照他的心思。而是请指导自己练武的两位师父,看看谢香存的武功怎么练,才能少吃点亏、少受点伤。对于谢香存,钱弘佐又是喜欢又是心疼;而谢香存对钱弘佐又是尊敬又是崇拜,钱弘佐比谢香存大两岁,他以往对王弟从未产生过的长兄之情,却被谢香存激发出来。 第二十五章:储后 许太后寿宴一个月后,戴胜男被风风光光地接进宫来,住进了储后苑。是许太后下旨,令戴胜男入宫陪伴自己,并协助田太妃处理内廷事物,授予她二品女官官衔。大部分朝臣和王宫里的人,都认为戴胜男就是候补王后。只不过因为钱弘佐居丧,不宜完婚,而许太后又急于将亲事定下来,就变成了这种过渡状态。 戴胜男性格傲慢,不拘礼数。她进宫后,原本应该到各位太妃那里拜见,也应该日日给许太后请安,但她厌烦这些繁文缛节,自己把这些虚礼都免了。惹得几位太妃甚是不满,但因许太后都没什么异议,她们也不好说什么。先王原配田太妃身体较差,但因德高望重,所以在内廷中权位极重,各太妃、各王子、宫内诸司诸院所用的银两,都是由田太妃负责拨发。田太妃原本极盼着有个人,帮助她分担一下,毕竟她身体不好,内庭又是是非之地,事事都得处理得妥帖周到,甚为费神,所以戴胜男入宫后她有意栽培,将很多事情教授给戴胜男。但很快田太妃就发现,戴胜男并不是一个当家的材料,账本送给她多日,她依旧对应该掌握的账目稀里糊涂。更让田太妃为难的是,戴胜男做事莽撞。入宫不久,就跟另一位太妃派来领银两的老嬷嬷,发生了争吵,盛怒之下,还把那个老嬷嬷一顿责打。惹得那位太妃,找到田太妃一顿大闹,吓得田太妃再不敢把重要的事,委托给戴胜男。 戴胜男对钱弘佐也不愿意刻意讨好。她入宫后,迟迟不去拜见钱弘佐。钱弘佐在许太后的督促下,主动来储后苑看望她时,她假装睡觉,想让钱弘佐多等待些时候。没想到,原本就想离她越远越好的钱弘佐,借此拂袖而去,再没来看过她。 按吴越国的礼仪,未成亲的王子,年幼的可以和生母同住;年纪稍大的,可以住在王宫内的西侧辅宫中读书习武。很快,戴胜男就开始跟这些先王的小王子们,玩在一处。尤其是跟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钱弘倧,最合得来。 此时的王宫,已经没有钱弘佐年幼时的恐慌阴霾,各位太妃基本相安无事。许太后对先王各位王子、公主不但一视同仁,而且颇为慈爱。随着互不往来的先王王子们,被许太后集合于一处读书习武,自家兄弟的感觉越来越厚。但钱弘佐国事繁忙,又有单独的先生教他读书,因为作息时间的差异,他很少跟其他王兄弟在一起。而钱弘倧就如同富贵闲人般,最爱娱乐,很快就成为先王诸位年幼王子中的“孩子王”。 钱弘倧跟戴胜男同岁,比较散漫,宫中曾有传言,他同母的王兄——钱弘僔被人下毒杀害,就跟戴家想立自己的儿子,同时也是先王养子的钱弘侑,关系极大。他本来应该疏远戴胜男才对,但钱弘倧似乎根本不相信那个传言。戴胜男入宫不久,他就领着戴胜男各处玩,甚至出宫找乐子。就这样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这日钱弘佐约了谢香存打马球,两人在侍卫的陪同下,原本有说有笑地进到王宫内练习齐射的校场,谢香存突然停住说话,飞速转身离去。 钱弘佐吃了一惊,这才发现戴胜男身着男装,正在校场上,跟几位王兄弟在打马球。戴胜男打得正高兴,没看见钱弘佐。其他先王诸位王子见到钱弘佐后,立即下马拜见。戴胜男这才勉强下马,匆匆一礼,甚是敷衍。在场的钱弘倧,见钱弘佐的侍卫也拿着马球杆等物,猜到钱弘佐也是来打马球的,便提议钱弘佐加入他们的马球赛。钱弘佐对马球没兴趣,主要是陪谢香存消遣消遣,因谢香存已经回避而去,颇为扫兴,只让钱弘倧他们继续玩,钱弘佐自己则悻悻离去。而他未来的王后,没等他走远,又大呼小叫地跟钱弘倧他们,继续玩得不亦乐乎。 此事传到诸位太妃耳中,几乎成了笑柄,钱氏王族治家严谨,从来没出现过戴胜男这种脱缰野马似的女眷。商总管听说后,也觉得戴胜男的行为不妥,便禀告给了许太后。 许太后道:“难得戴小姐跟各位王子相处融洽,没什么不好,等日后跟圣上感情慢慢培养起来,自然会收心,眼下不必理会。” 就这样,在许太后的纵容下,戴胜男这个未来的王后,继续沉溺于她玩在宫中的快乐生活。 经过一段为时颇长的学规矩后,谢香存终于穿着合身的小号侍卫服装,跟着比他高出一头的其他侍卫,正式当差。殿前带刀侍卫的职责就是在许太后、钱弘佐上朝的时候,守护在他们王座的下方。王座设在九阶高台之上,居中放置,正前方三级台阶下,是供殿前秉笔记录朝堂言论的小书案和软垫。整个朝堂,除了许太后和钱弘佐是坐着的,另外坐着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因记录需要,而坐在软垫上的殿前秉笔袁半梦;另一个是在朝臣中第一排,坐在太师椅上的兵马大元帅戴恽。而谢香存所属的殿前带刀侍卫,分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立于九阶王座周围。谢香存因为资历最浅,在殿前带刀侍卫中名次最末,他所在的位置是王座后,玉阶下方正中。吴越国除年节之外,三日一朝,而殿前带刀侍卫,分两班轮流交替当差。 相比起作为伶人的惊艳亮相,谢香存作为殿前带刀侍卫的首次当差,几乎可以用很难察觉来形容。因为王座较高,朝堂上的大臣,根本看不到站在王座后的谢香存。而整个上朝的过程中,按吴越国的礼仪,普遍衔级偏低的殿前带刀侍卫,是没有资格参与朝议的。只能威风凛凛地手按腰间刀柄,同时又悄无声息地站着。 可能只有钱弘佐,注意到了谢香存的第一次当差。他在走上玉阶时,向后下方的谢香存微笑了一下。面对谢香存的首次当差,钱弘佐只有少许是为他高兴,更多的是为之惋惜,他甚至怀疑自己让谢香存投身禁军的决定,是否正确。谢香存多年辛苦学艺,虽然刚刚出徒,但明显已经功力深厚,成为名噪天下的名伶,指日可待。现如今投身禁军,可能终身只是芸芸众多侍卫中的一人。 也许是为谢香存出入王宫内苑陪伴自己方便,也许是减轻自己心中的抱憾,钱弘佐授予了谢香存王宫内苑通行腰牌,凭这个腰牌,谢香存可以在白天自由出入内庭。 殿前带刀侍卫活动范围,仅限于前朝。不经传唤,不得进入内庭。负责内庭守卫的主要是内侍。但因为吴越国,立国时间只有三代,比起中原朝廷,不仅内侍人数少,而且武功薄弱,所以专设亲兵卫队,协助内侍负责防卫。只不过这些侍卫,不可以自由行动,只能由内侍统管和带领。哪个侍卫,如果敢脱离内侍监管,离开大队就等于违反了宫规,严重了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但亲兵卫队中,得到特别信任的人,会被授予通行腰牌,可以脱离内侍的监管,当然是在夜晚宵禁前。谢香存虽然不是亲兵卫队中的一员,但钱弘佐还是将为数极少的通行腰牌,授予谢香存。 第二十六章:苛刻 第二十六章:苛刻 虽然获赐腰牌,但谢香存为人谨慎,依旧是不得钱弘佐传唤,不踏入内庭半步。而且即使是在钱弘佐传唤的情况下,也必要内侍接送,并不单身行走王宫内苑。 谢香存正式当差后,比学规矩时,自由时间要多。他时常到仿梨山庄,探望师父曲流觞。唯恐师父无人照料,一到仿梨山庄,就会为师父的居所大扫除。正值仿梨山庄要淘汰一个年龄已大,不适合再继续歌舞献艺的女伶绿藕。绿藕为人老实,歌舞技艺平平。伴舞很多年,却始终籍籍无名,可说一贫如洗。仿梨山庄庄主见她年长色衰,无法再当差,就想将她卖给有钱人做私奴。曲流觞和谢香存对绿藕都颇为同情,将她买下,却并不真得让她签契做奴婢。绿藕以自由身,搬到曲流觞的居所,照顾他的生活,自己也算衣食有靠。 曲流觞因当年的盛名,本身就存有很多银两。而谢香存去台州寻亲,虽然费了200多两银子,但王室给予他的赏银剩余甚多,都存在了曲流觞那里。曲流觞本人还有先王特许,终身受官家供养的月例钱,经济上颇为宽裕。 又过了一段时间,许太后在和钱弘佐共同用膳时,问起了谢香存。她知道谢香存时常来王宫内苑陪伴钱弘佐,便问钱弘佐两人相处时,谢香存是否议论朝政。 钱弘佐谨慎道:“小谢读书少,他听不懂朝上大臣都在谈论什么,跟我从来不议论朝政。” 许太后看了看儿子,道:“暂时听不懂没有关系,但要用心听。” 钱弘佐道:“莫说是他,就算孩儿,听那些臣子的话,有时候也不知所云。” 许太后道:“官场上的话,多虚词客套,假话空话连篇,有时候洋洋洒洒说了半天,一句正题都没有。本朝大臣多是先王旧臣,年纪老迈者多,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想听肺腑之言原本极难。你让小谢认真倾听,用心品味,但切记多听少言。” 钱弘佐听罢,猛然想起母亲对自己的嘱咐,也是多听少言,不知同样嘱咐谢香存是否别有深意,关切问道:“有朝一日,他听得懂朝政,您会重用他吗?” 许太后摇头道:“圣上日后用人,不能凭自己的喜好。你若是喜欢一个人,便重用他,反而可能害了他。无才无德而居高位,必生祸乱。” 母亲的话,颇令钱弘佐惊心。猜不透许太后是喜欢谢香存跟他议论朝政,还是不喜欢。只得原话告知谢香存。自那以后,谢香存在朝堂上便用心倾听,反复琢磨,但刻意回避跟钱弘佐议论朝政。 突然有一天,许太后下朝后,让钱弘佐召见谢香存,令谢香存把当日朝堂上,议论的事,复述一遍。钱弘佐在傍边,汗都急出来了,不少大臣在当日说话长篇大论,谢香存又没有读过多少书,如何能复述出来。但母亲已然吩咐,他也只能干着急。谢香存硬着头皮,简略地把几件主要的事,和各大臣的观点说了说。 许太后道:“还是不行,根本就不得要领。你去向殿前秉笔袁半梦大人,借他所记今日朝会的记录。在御书房抄通宵,今日的饭,就不要吃了。” 钱弘佐没想到一向慈爱的母亲,对谢香存竟是这般苛刻,但也不好顶撞。待谢香存退下,便问道:“母后,小谢是否做错了什么,令您厌恶,所以才这般罚他?” 许太后摇头表示否定,道:“圣上,自古道:玉不琢不成器,小谢对朝政过于生疏,你若想他有出息,就不能心疼他。其实小谢非常聪明,他当差不久,就能把整个朝会,复述出大概,已经颇为难得,但尚需发奋学习。传哀家的口谕,自今而后,谢香存可以借读‘殿前秉笔以往的所有朝堂记录’,哀家但愿他,能早日把握精髓。” 钱弘佐道:“您不让他吃饭,孩儿能送些水果给他吗?” 许太后笑了笑,无言而去。 这天太后不允许吃饭的谢香存,在御书房抄写记录时,被钱弘佐源源送去各种瓜果梨桃,还有上好的香茶。 过了一阵,某日朝堂之上,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禁军统领温明辉,多次请求为禁军在罗城中加盖房舍。许太后令工部做出预算,预算出来后,户部主事徐伟回禀说:国库列支困难,提议增加赋税,以便筹措费用。大司农甄伏进言:加税妨碍农耕,建议推迟。因钱弘佐即位两年来,连续死了两位宰相,大司农甄伏深得许太后赏识,有司农代理宰相权的苗头,他的反对颇有分量。许太后虽然提议众臣再议,众臣说话均模棱两个,请求圣裁。而钱弘佐未经许太后允许,从不轻易表态,这一天也是如此。许太后说应慎重考虑,未下决断便散朝。 下朝之后,许太后和钱弘佐专门商议此事,许太后问钱弘佐意下如何,钱弘佐道:“温统领所言甚有道理,父王过世那年,杭州城遭遇大火,禁军忠勇,以王室为先,奋力扑救王宫火势,这才保住王宫未遭大难。但也正因如此,罗城禁军因救火人力不足,房舍烧塌了很多。火灾之后,禁军将士只好挤住在未烧毁的房舍中,据温统领说拥挤不堪。罗城房舍早就应该加盖,但事隔近三年,因国库紧张,一直不能如愿。禁军是王族嫡系部队,本应格外优厚才对,现如今却连住的地方都匮乏。温统领的要求,合情合理,纵使再难,也要答允才好。” 许太后道:“说的也是,你召谢香存私下问问,他身在禁军,应该能知道将士们是否因为住所拥挤,有所不满,严重到什么程度。” 钱弘佐点头应是。 钱弘佐让内侍约谢香存到养元水榭的九曲回廊喂鱼,谢香存应召而至。两人在回廊上,兴致盎然地喂了一会鱼,因为钱弘佐料定谢香存,必然会赞同此事,所以也不着急问他,只是拉着谢香存看鱼群抢食,有的鱼甚至跳出水面,颇令人愉悦。直到把鱼食全部喂光,钱弘佐才让谢香存扶着自己进入了水榭中。 放下帘栊,内侍献上茶来,钱弘佐坐在桌边,和坐在不远处的谢香存一起品茶,钱弘佐怡然道:“小谢,你一边喝茶,一边听我跟你说件事。” 钱弘佐怕朝臣们的对答,谢香存听不懂,就尽量用比较浅显的语言,把前因后果非常详细地解释了一遍。然后问谢香存是否听说禁军中,将士们因住宿问题,有所埋怨。 谢香存如实道:“听说过。” 钱弘佐问:“你详细说说。” 谢香存道:“我住在殿前营,那里的军官,因为都是比武选拔上来的高手,待遇颇高。我听说,原本都是单独居住的,但因为房舍被烧的缘故,如今是六个人住在一个通间里。” 钱弘佐问:“你也是跟其他五人,住一个通间里吗?” 谢香存点头道:“是的。我在仿梨山庄时,跟我师父住在一起,我们师徒有单独的住所,我有自己的房间,比在禁军中住得好。” 钱弘佐不禁叹息,温存道:“等以后加盖了房舍,孤王让温统领给你安排一间最大的房间,让你住得舒服些。” 谢香存坚决道:“我宁肯就像眼下这样住着。” 钱弘佐惊讶道:“这是为何?” 谢香存道:“圣上,我家乡在长安附近的兴隆镇,就是因为那里赋税沉重,导致倾家荡产,逃难到吴越国。所以今日在朝堂上,听户部主事说要加赋税,勾起了家破人亡的伤心事,不由得为百姓们担心。” 钱弘佐安慰道:“小谢,你多虑了。你在朝堂上当差,已有许多时日,应该多次听到,众臣说我吴越国,富甲天下。跟兵荒马乱的中原,极是不同。” 谢香存道:“小人如果不是到台州去寻找过家人,我一定会对他们说的,信以为真。” 钱弘佐反问道:“难道他们说得不是真的?” 第二十七章:追查 谢香存道:“我刚刚来杭州城的时候,看见城内酒肆茶楼林立,店铺满街都是,房舍精美,车水马龙,曾经感叹过:吴越国真如人间天堂。但是后来我到了台州,我看到城里有许多要饭的人,而乡下多数村民,都衣衫褴褛。” 钱弘佐将信将疑地望着谢香存,他信任谢香存,但是钱弘佐终日听到的,都是关于吴越国富甲天下的赞美之声,他作为国主,自然听这些话更加顺耳。所以纵然他喜欢谢香存,但对他说百姓穷困的话,多少有些难以接受。 谢香存并没有因钱弘佐脸色不悦,而停下话来,继续道:“就拿救我的两位老夫妇来说,他们是吴越国人,有祖传的田产,但因为两个儿子都已经从军,他们年纪老迈,无力耕种,只好聘请流民帮助耕种,可是却付不起工钱,每日愁得唉声叹气。他们跟我说,如果不耕种,就交不起赋税,就会被官府抓去坐牢,但请人耕种需要工钱。他们上一年所得,除了缴纳税负,所剩无几。如果再这样下去,就剩下卖房卖地一条路了,他们自己也会变成流民。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杭州城因是国都,权贵富商云集,所以才会繁华富庶。而吴越国的其他州府,并非如此。” 钱弘佐怀疑道:“那对老夫妇,该不是见你有钱,假扮穷苦,骗你施舍吧。” 谢香存道:“他们救我时,我昏倒在马车上,不但银两,连衣服都被那赶车的扒去了。他们不需要在我面前装穷,因为那时候,我比他们更穷。他们真是有菩萨心肠的好人!” 钱弘佐沉默良久,道:“不仅他们穷,国库也很穷,不然也不至于连给禁军翻修火损房舍的银两都没有。那些赋税,都交到哪里去了?” 谢香存起身撩衣跪地,道:“圣上,禁军的房舍,固然重要,但缓一缓并没有性命之忧。而增加赋税,却关系百姓生计,不能不慎。户部主事只是说列支困难,但为何列支困难,还是查清以后,再考虑是否应该增加赋税吧。” 钱弘佐忙将谢香存扶起道:“爱卿不必这般重礼,孤王定会慎重行事。” 谢香存敬重叩首道:“多谢圣上。”礼毕后,告退离去。 眺望九曲回廊上,谢香存渐行渐远的背景,钱弘佐突然明白了母亲让他询问谢香存的用意。谢香存自身的经历,注定了他对增加赋税的抵触。 钱弘佐将询问谢香存的情况,回复给许太后。许太后欣然道:“圣上,哀家见你喜欢跟谢香存玩乐,唯恐你会荒于嬉戏。而今看来,倒是哀家多虑了。诸葛武侯曾言:君王应亲贤臣而远小人,圣上,你说贤臣是指什么样的臣子?” 钱弘佐道:“对孤王忠心又有能力的大臣。” 许太后道:“这些固然重要,但如果一个臣子,不以私利为重,心系百姓疾苦,方有希望成为贤臣。而谢香存小小年纪,就能有这样的情怀,日后由他陪王伴驾,哀家十分放心。” 钱弘佐请求道:“母后,孩儿明天要查扣户部所有账目,看一看收上来的赋税,究竟都用到了何处?” 许太后道:“圣上,这是你主持的第一件事。哀家会调集宫内所有懂账目的内侍和女官,协助你。” 一种长大成人的自豪感,在钱弘佐心底油然而生。郑重道:“多谢母后。” 第二天,户部账目突然被禁军奉王命查扣,户部主事的宅邸同时被禁军在外围封锁,府内人等皆不得外出。杭州城内对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所有的大臣,包括禁军统领温明辉,都认为是国王为了筹措修建罗城禁军房舍费用,过于急切,户部又称列支困难,而导致了国王的愤怒,以致引发了查扣清点。 户部官吏吓得诚惶诚恐,但却不敢违逆,只得交出了近三年来的所有账目。户部主事徐伟,更是后悔不已,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他就算拆东墙补西墙,也不会对为禁军翻建房舍筹款,有半句推脱。 吴越国三日一朝的惯例终止,因为国王正和宫中懂账目的内侍和女官,在平日朝会的大殿——勤政殿查账。国王在玉阶上的龙书案上翻看账目,并下达各项指令。与他面对的,不再是朝堂上的文武官员,而是一排排坐在座位上,不停打着算盘的内侍和女官。殿前带刀侍卫不懂账目,但还是环伺在钱弘佐周围。 一连多日,钱弘佐带人查账。所有查账的人,都是同出同入,夜晚他们离开勤政殿时,人员分男女集中休息,而账目就留在勤政殿中,由谢香存等殿前侍卫看管。谢香存吃住都在勤政殿,白天睡在钱弘佐宝座之后。但夜晚,彻夜不眠地看守账目,勤政殿外围则由侍卫把守。 兵马大元帅戴恽让在宫中的女儿戴胜男,打探一下查账的情况。戴胜男对父亲的吩咐颇感奇怪,国王查户部的账目跟执掌兵权的父亲,应该没有什么瓜葛才对。但既然吩咐下来,便只好照办。困难的是:查账的人员,日日同出同入,她根本没有机会私下单独询问。否则凭她的威势,以责打相逼,问出什么倒也不难。无奈之下,戴胜男只得放下身段,准备了很多酒菜,带着随侍的宫女,到勤政殿探望钱弘佐。 来到勤政殿前,戴胜男一行却被门前的侍卫拦住了,说需要先通报圣上,让戴胜男稍等。戴胜男只好等待召见,没想到不一会,原本对她颇为冷淡的钱弘佐,却步出勤政殿,亲自迎接。戴胜男施礼拜见后,说明来意道:“臣女见圣上这几日操劳国事,甚为辛苦,所以准备了一些酒菜,敬献圣上。” 钱弘佐道:“戴小姐费心了,酒菜我收下了。等忙过了这一阵,孤王专程去看你,你先回宫吧。” 说罢,转身进入勤政殿。大门一开一合之间,戴胜男只看到了,满屋子在算账的人,和四下堆放的账目,其他的再也看不到什么。 第二十八章:国困 第二十八章:国困 当朝会重启的时候,户部主事徐伟被禁军兵士,押上勤政殿。没有大臣启奏事宜,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查账肯定查出了问题。而许太后首先要处理的,是这件事。 众臣见礼毕,许太后并没有说话,而是默然坐在王座上。 让众卿平身的,是尚未亲政的钱弘佐。一向在朝堂上甚少言语的钱弘佐,今日突然一反常态,主理朝政。没人少年人的青涩,也没有初次主政的紧张。钱弘佐面色平静,就像他并不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而是君临朝堂已久的王者。那高贵的神色,似乎他天生就应该高高在上,俯视众臣。 多数大臣都很意外,意外到想好好打量一番钱弘佐,看看这个一贯沉默的少年,何以会如此气度不凡,沉着冷静。但没有人敢盯视钱弘佐,因为朝廷上森严的礼仪,也因为钱弘佐语气中的冷峻。虽然钱弘佐已经当了两年的国君,但因为很少说话,从不与大臣单独交往,一切都是许太后代理,吴越朝堂上这批臣子,大部分人都觉得,他远远不及原本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世子钱弘僔。钱弘僔做世子的时候,对朝臣颇多礼遇,很有仁君的风范,但钱弘佐往日给他们的印象,就是年纪太小,还不知道该怎么当国主,对臣下比较疏远。 钱弘佐严厉道:“众位卿家,近几日孤王亲自清点户部账目,查出来的结果,真是令人触目惊心!我吴越国近三年来的账目,不仅毫无盈余,反而用了祖父、父王在位时,节余的很多国库银两。但百姓的赋税,却比父王在位时,还要沉重。”随后质问户部主事徐伟道:“徐大人,你作为户部主事,能为孤王说明一下缘故吗?” 户部主事徐伟被钱弘佐的气势所压,冷汗涔涔,低声道:“自杭州城大火,需要修缮王宫,还有赈济百姓,故而国库难有盈余。” 钱弘佐道:“修缮王宫、赈济百姓,确有费,但所占比重不大。经过孤王的清点,收上来的赋税,十有七八被拨作了军费。我来问你,你付给兵部的军粮,为何比额定的,高出一倍还多?” 徐伟回道:“户部拨发兵粮后,雀鼠损耗巨大,兵部因粮食不够,向户部追讨。户部只得根据所需,追加发放。” 钱弘佐厉声道:“徐大人,这样说来,你拨发的军粮,一半做了将士的盘中餐,另一半喂了麻雀和老鼠。损耗这般巨大,你可曾调查是你户部失职,还是兵部多要?” 徐伟是兵马大元帅戴恽的亲信,是凭借戴恽的势力,才当上的户部主事。他不敢往兵部推卸责任,只好跪地道:“是微臣失职。” 钱弘佐看着跪地的徐伟,目中更添自信,追问道:“徐大人,这两年太后和孤王每年都核定军费,你们户部却比核定要多发出许多,这是何故?” 徐伟看了看坐在太师椅上的戴恽,欲说又止。 钱弘佐怒催道:“徐大人,孤王在问你话,因何不回答?” 徐伟慌忙道:“是因为额定军费不够用,所以戴元帅命我追加。” 钱弘佐道:“那额外拨发兵部的犒赏金,是什么钱?” 徐伟道:“是兵部列出的名目,具体是做什么的,微臣并不过问。” 钱弘佐道:“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由孤王来告诉你。犒赏金,是我父王在位时,因与唐国交战,死了很多将士,给予他们的伤亡抚恤。因名目不吉利,所以取名为犒赏金,自孤王即位,从未发生过战事,犒赏金为何还以每年一千万两的巨资,发给兵部?” 徐伟颤声道:“臣愚昧,还以为犒赏金是惯例银,所以每年都照例发。” 钱弘佐大喝道:“你知道你这句‘臣愚昧’价值几何吗?你连续多发了四年的犒赏金,价值四千万两银子。” 朝堂上一阵阵交头接耳的声音,因为这银子的数量,实在是太过巨大了。 钱弘佐又问道:“那么‘造船费’用途何在,徐大人是否依旧不知?” 徐伟咽了咽口水,勉强道:“是兵部用来造战船的费用。” 钱弘佐道:“这笔钱同样不是惯例银,但你每年都发放。与唐国交战后,我国损失了众多战船。先王怕水师力量被消弱,因此下令新造战船一千艘,这笔钱就叫造船费,当年已经发给了兵部,此后你年年下发,是不是想让太湖上,全部布满了战船?” 徐伟无言以对,朝堂上一片静寂。钱弘佐不再追问,只是目光冰冷地望着徐伟。 终于兵马大元帅戴恽,从太师椅上站起了身。为徐伟开脱道:“圣上,太后与您核发的军费太少,实在是难以支撑,所以我才找户部商量,多增发军费。虽然名目可能有些错漏,但都是用于吴越国的大军之中,吴越国这几年能有这太平光景,就是因为我国兵强马壮。” 钱弘佐凛然道:“戴元帅,你想强军是你的职责。而孤王正在问户部的职责,戴元帅请坐。” 戴恽不好反驳,只得重新坐下。 有了戴恽的撑腰,徐伟缓过些神来,道:“确如戴元帅所说,先王曾经嘱托臣,一定要保障军需。若延误军机,当以军法论处。” 钱弘佐反问道:“先王几时嘱咐你的?可是他临终嘱托?诏书何在?” 徐伟辩解道:“诏书虽然没有,但是却是当着满朝文武,向微臣下的口谕。” 钱弘佐简短追问道:“何时?” 徐伟道:“是微臣刚刚出任户部主事的时候。” 钱弘佐道:“那一年,因戴元帅要出征,所以父王嘱托你,保障粮草充足,对不对?”钱弘佐的父亲钱传瓘在位时,吴越国曾与唐国交战,当时还是八部兵将领的戴恽临出征前,以筹措粮草不力为由,请求罢免前任户部主事,推荐徐伟接任,钱传瓘确实曾经在那时,当着满朝文武,让徐伟全力保障军需,不得有误。 钱弘佐怒斥道:“战时跟平常,怎能相提并论?戴元帅如果觉得军费不足,让你追加费用,你可以向太后和孤王提出,待朝议恩准后再拨付。你擅做主张是何道理?” 徐伟再次默然。 钱弘佐恨声道“户部收上来的赋税,都是百姓的血汗。你主管财政,身系国家命脉。不经王命,擅拨巨款,连用途都说不清楚,你这么做,至吴越国兴衰于何地?至黎民百姓生死于何地?而今闹到国穷民困,你该当何罪?” 第二十九章:罪臣 第二十九章:罪臣 徐伟叩首道:“臣有罪,但臣也是希望能助戴元帅强大我吴越国的军力,才会如此,绝无私心。户部额外拨给兵部的银两,每一笔都有戴元帅的虎符兵印做收银凭证,圣上已经核查账目,应知微臣决非妄言。” 钱弘佐道:“徐大人,虎符兵印是调兵遣将的信印,不是户部拨发银两的凭证,枉你做了这么多年的户部主事,连这个规矩,都不懂吗?” 徐伟再不敢多说,祈求道:“臣无能蠢沌,愿辞官归隐,望圣上恩准。” 戴恽又一次从太师椅上站起了身,道:“我吴越国强敌环伺,军费开支确实庞大。这几年赋税难收,好多刁民拒缴。农户也有、商贾也有,这其中不乏有权势有靠山的,催收赋税的户部,难免得罪人。这几年虽然国库没有什么盈余,好在军费,总算有所保障;诸位大人的俸禄,也能如常发放;王室诸多费用,也都有所支撑。这徐伟,虽然有错,但还望太后、圣上,念在他无功有劳,饶恕于他。” 钱弘佐似乎早已料到戴惲会这么说,平静道:“既然戴元帅这么说了,孤王本应该宽恕。不过还是等温明辉上殿之后再说罢,他正在徐大人府邸抄家,如果确实没有中饱私囊,孤王愿意给戴元帅这个人情。母后,您朝议其他事项吧,孤王想问徐大人的话,已经问完了。” 许太后道:“众位卿家,徐伟已经说了,想要辞官。哀家也认为,再让他当户部主事不妥。但事出仓促,户部主事暂时没有适合的人选,我看就由大司农甄伏甄大人,代为管理户部吧。” 甄伏躬身施礼道:“回太后,户部官吏都是徐伟旧人,有过无功,如太后与圣上能够准许我,不再沿用他们其中一些人,微臣愿领旨。” 许太后道:“户部出了这么多纰漏,所属官吏难辞其咎。甄大人可对他们查核筛选,若发现有人贪赃枉法,均应移交刑部查办。” 甄伏道:“臣还有一个请求。” 许太后道:“爱卿请讲。” 甄伏道:“圣上天纵英明,明察秋毫,臣如果主管户部,想请圣上每年查账一次,以防臣的疏漏。” 许太后道:“爱卿言重了。哀家和圣上,都十分信赖爱卿。” 甄伏跪拜道:“现如今国库窘迫,臣原本不善料理账目,如果圣上不肯答应查账,臣唯恐重蹈徐伟覆辙,误国误民,还请太后恩准。” 许太后欠身道:“爱卿快请起,就如爱卿所言便是。” 温明辉此时快步走上朝堂,对许太后、钱弘佐躬身施礼,道:“启禀太后,启禀圣上,徐伟家中已经查抄完毕。有百余箱银两藏在地窖中,还有许多珠宝,因为银子太多,微臣正派人清点。” 钱弘佐道:“等清点完毕,由吏部将户部查账的结果,和徐伟抄家所得,写成文告,在杭州城四处张贴。同时派人带徐伟披枷带锁游街三日,再送他回家乡游街三日,以作薄惩。徐伟罪大恶极,按律当斩,孤王念在戴元帅于国有功,为他求情,故而从宽发落。” 这日下朝之后,许太后在养元水榭,设宴慰劳钱弘佐和协助他查账的内侍和女官。特地命人邀请田太妃,和其养育的王子、公主参加,并邀请戴胜男参加饮宴。邀请田太妃并不出人意料,因为她主管宫中用,这次协助钱弘佐查账的人,大部分都是她的下属。而邀请戴胜男,明显与此次查账无关,因而显得格外醒目。 席间钱弘佐敬了戴胜男一杯酒,感谢她在查账期间,曾经专门准备了酒菜,到勤政殿敬献。许太后、田太妃更是借此多番夸奖戴胜男,仿佛她才是查账的功臣一般。田太妃只生育有公主,名下的王子只有一人,那便是废后的儿子钱弘倧。当年马氏被废之前,先王怕连累到她生育的两位王子,故而将马后亲生的世子钱弘僔和另一个儿子钱弘倧,都过继给了原配田氏。马王后曾因争宠,多次谋害田氏。但田氏不念旧恶,关键时刻保全了她的两个孩子在朝廷和王族中的地位。后来世子钱弘僔被人毒杀,田氏名下的王子,只剩下钱弘倧一人。 钱弘倧为人轻佻,当日饮宴十分嬉闹,左一杯又一杯地敬戴胜男。仿佛这场宴席的主角,是他们两人一样。众多参加饮宴的内侍和女官,均侧目不已。 等戴胜男醉熏熏地回到自己宫内时,才知父亲戴恽派人来接她,立即回元帅府。说戴夫人突然身体不适,想见戴胜男。戴夫人并非戴胜男的亲生母亲,而是戴恽的填房。历来跟戴胜男关系冰冷,即便以往戴胜男尚在元帅府居住的时候,戴夫人生病,戴胜男也从不探望。但见父亲专门派人来接,只好换上男装出了宫。 戴胜男因只是来内廷陪伴许太后,兼协助田太妃处理内廷事宜。尚不是王后,她出入王宫自由度颇大,并不需要禀告许太后、钱弘佐。而且她性格好动,喜欢游猎,经常跟钱弘倧等王子出宫游玩,王宫大门的守卫,早已习惯她任性来去,当日也无人拦阻。 当醉醺醺的戴胜男,回到元帅府时,发现府中气氛异样。父亲戴恽面色阴沉,而众多亲信围绕在父亲周围,仿佛正在商讨重大的事情。 戴胜男不明就里,颇感奇怪。 戴恽屏退亲信,问戴胜男圣上待她是否亲近?戴胜男喝得醉醺醺的,埋怨钱弘佐诸事繁忙,不如钱弘倧经常陪她玩,但因为钱弘佐敬她的那杯酒,令戴胜男感到颇有面子,还是跟父亲显摆了几句。戴恽见女儿醉态,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叮嘱女儿,如果在宫中听说‘有什么不利戴家的事’,要立即回家禀告,就让戴胜男回宫了。 就这样,戴胜男又懵懵懂懂地回了储后苑。权力之争,对戴胜男来说,过于艰涩难懂。好在她早已酒意朦胧,回宫不久,就在松软的床榻上酣然入睡。很久之后,她才知道:父亲这日询问她和嘱咐她的话,是多么重要! 戴恽并不是一个天生的反贼,他是吴越国开国功臣之后。曾经对先王钱传瓘忠心不二,为国奋勇杀敌、浴血疆场,立下了赫赫战功。但是自从介入钱传瓘的嫔妃争斗后,他的命运发生了根本的逆转。 先王钱传瓘原本的王后马氏,依仗父亲马将军的兵权,称霸于内廷。几乎所有的嫔妃,都遭遇过她的迫害,包括原配田氏(而今的田太妃),许氏(而今的许太后)。但真正激怒了先王钱传瓘的,却是马氏杀害了一位出身低微,但深受钱传瓘宠爱的连氏,和她所生的小王子。钱传瓘决心废后,但又怕激怒王后的父亲马将军,引发兵变,故而就此事与自己最亲近、最信任的大臣戴恽商议。最终决定削弱马家势力之后,再废黜马王后的封号。 君臣合力之下,马将军所辖兵权渐渐归于戴恽;对宫内宫外的马家爪牙,戴恽铁腕诛杀,最后终于将马氏赶下了王后的宝座。但令戴恽没有想到的是,钱传瓘根本没有将马氏家族赶尽杀绝的意思。对于马将军,他没有完全弃用,仍将越州兵权交他执掌。更令戴恽气愤的是,马后虽然被废黜,钱传瓘却把她亲生儿子钱弘僔和钱弘倧过继给原配田氏,其中钱弘僔吴越国世子的地位,更是得以保留。 戴恽突然感到自己和整个戴氏家族,被至于火炭之上。无论眼下,他如何深得重用,那都是转瞬即逝的云烟。钱弘僔一旦即位,所有这一切,不但会化为乌有,戴家还将遭遇灭顶之灾。 第三十章:戴惲 第三十章:戴惲 戴恽曾经的忠心,化作了满腔怨恨。就如同怒潮冲垮了堤坝一样,当忠心错付,戴恽的心中,便只剩下了残暴和狠毒。虽然钱传瓘为了安抚他,将他的儿子收为养子,得王子尊贵,并将原本应该自己掌握的‘吴越国兵马大元帅的虎符兵印’授予他,但这些在他看来,都已经不再重要。戴恽意识到:只有自己登上权力的顶峰,才能确保戴氏家族,永享荣华。 当钱弘僔开始协助父亲处理朝政的时候,戴恽再也不能抑制自己的愤怒,投毒杀害了钱弘僔。做出了这样的事,戴恽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他一不做二不休,派人纵火想烧毁王宫,消灭钱氏王族取而代之。但是没有达到目的,因为禁军的奋力扑救,王宫的损失并不大,钱氏王族没有一人,被火灾烧死烧伤。但驻扎在王宫周围的禁军军营,却损失惨重,而且大火蔓延到附近的民居。 那一夜杭州城火光冲天,无辜百姓死伤累累。但震天动地的哭喊声,并没有唤醒戴恽的良知。因为此时的戴恽,已经从忠君爱国的勇将,彻底变成了杀人放火的凶徒。 大火之后钱传瓘忧恨成疾,戴恽终于等到了夺权的机会。他鼓动亲信大臣向钱传瓘进言,立自己的儿子同时也是钱传瓘养子的戴峰(钱弘侑)为世子,以便继承国王之位。戴恽没有得逞,却使原本离王位非常遥远的闽国和亲侧妃许氏之子,年仅十四岁的钱弘佐登上了宝座。不过戴恽并没有把这个小毛孩,放在眼里。虽然许太后是闽国大将军之女,具有闽国公主的身份,是两国联盟的纽带,但是戴恽既然能暗杀钱弘僔,他同样有信心让钱弘佐死于非命。对付这对孤儿寡母,在他看来,比对付执政多年的先王钱传瓘,要容易得多。 对于戴恽而言,起兵造反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因为钱氏王族深受吴越国百姓爱戴,他们把吴越国跟钱王合起来称呼为“吴越钱王”,这在武将篡权夺位频频发生的各国,几乎是绝无仅有的例外,吴越只承认钱王。戴恽虽然是兵马大元帅,但调动兵马抵御外敌容易,让各州将领来攻打杭州,除了他儿子戴峰所属的部队,到底还能有多少将领追随,戴恽心里把握并不大。而且吴越国内战,结果只能是戴家和钱氏王族两败俱伤,吴越国将被窥伺已久的唐国吞并。他戴恽起兵造反,很可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故而除非万不得已,戴恽不敢公然反叛。好在他有一个名义上也姓钱的儿子戴峰,他不但名义上姓钱,是钱世王族的王子,而且还掌握着与唐国接壤边境上的兵马大权。 自钱弘佐即位,戴恽一直在忙的只有两件事,一件就是蓄养死士,找时机刺杀钱弘佐;另一件事,就是继续他在钱传瓘当政晚年,就已经开始的侵吞国库。因为戴恽既有最好的打算,那就是钱弘佐遇刺身亡后,扶自己的儿子钱弘侑(戴峰)当上国王;也有最坏的准备,万一王室对付他,戴家就合家退往戴峰领兵驻守之处,自立为王。戴恽利用亲信——户部主事徐伟,侵吞国库的钱,就是为了戴家招兵买马、蓄养死士,以及日后自立为王的费用。庞大的开支,促使戴恽铤而走险,不惜编造各种名目,不经许太后和钱弘佐同意,让徐伟从户部拨款。 当然这些拨款有一部分要赏给徐伟。徐伟一方面贪财,一方面也认为王室忌惮戴家兵权,不敢跟戴家翻脸。即使事情败露,大不了跟戴家一起造反,或者卷款逃往其他国家。五代十国期间,由于政局纷乱,各国敌对,大臣叛逃屡见不鲜。正因为无所顾忌,徐伟不遗余力地为提拔他的戴恽卖命。 在户部账目被查扣前,戴恽对付许太后母子,一直是游刃有余。先王钱传瓘指派了两位大臣,作为托孤大臣,辅佐许太后母子。但这两人,虽然在许太后的支持下,取得了宰相的权势,但接连死于戴恽的暗杀。只要钱弘佐死了,朝中大臣,再敢反对钱弘侑(戴峰)即位的人,基本已经没有。 这之后,戴恽派出了武功最为高强的死士,想了结已经孤立无援的钱弘佐。刺客几乎得手,但钱弘佐却侥幸躲过了这一劫。许太后与众臣盟誓诛杀幕后主谋的时候,戴恽凭直觉,感到许太后已经查出,幕后主使就是他。他将除儿子以外,自己最为亲信的将领——居不移所属部队,以加固海塘的名义,调动到钱塘县,以备不测。但是许太后之后的表现,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许太后对他依旧礼遇有加,不见半分猜忌,而且居然把精力,放到了为儿子选立王后上来。 戴恽原本以为,许太后想借选后拉拢朝中大臣。没想到,最后入选的,竟然是自己的女儿戴胜男。戴胜男是戴恽原配所生,因为年幼丧母,戴恽对她十分娇纵。而戴恽填房的夫人,原本是戴府的奴婢,因为得到戴恽的宠爱,由小妾变成了填房。她根本就不敢管教戴胜男等戴恽原配夫人所生的儿女,致使戴胜男更加横行无忌,毫无礼数可言。而钱氏王族治家严谨,根本不可能选这样的人当王后,所以戴恽指使戴胜男,在许太后寿宴上索要王位信物七星剑,极尽嚣张之能事。但是没有想到,许太后下旨召戴胜男住进了颇含深意的储后苑,等于明确了戴胜男未来王后的身份。戴恽不知道许太后是真傻,还是装糊涂。但不管怎么样,对戴家都毫无损失。戴胜男日后当了王后,如果她能控制钱弘佐,那么等于钱弘佐成了戴家的傀儡;如果她不能控制钱弘佐,以戴胜男王后的身份和她的武功,想谋害钱弘佐将更加容易。 戴恽放下心来,他让已经在钱塘县驻扎的居不移,回到了原驻地。但就在居不移离去不久,发生了户部账目被查扣的事件。钱弘佐这个在朝堂上,很少说话的小毛孩,突然露出了恶虎的獠牙。 徐伟这个户部主事,如同戴家的财源,是戴家在朝廷中最重要的势力范围。在徐伟的控制下,几乎达到了国库,就是戴家财库的地步。但今日在朝堂上,钱弘佐就像一刀砍断了戴恽的一只手一样,把这个财源砍断了。接替徐伟的甄伏与戴恽平素只是点头之交,根本不可能听他指使。戴恽紧急召集所有的亲信商议此事,但对钱弘佐是想对付戴家,还是只是因为徐伟不肯为禁军翻建房舍筹款,因而震怒,要整治徐伟却莫衷一是。如果钱弘佐想对付戴家,那戴家就得做万全的准备。戴恽甚至想到了:以巡视各州部队的名义,先躲出都城杭州,并测探一下各州兵马跟自己反叛的可能性。但如果钱弘佐只是想更换户部主事,那么可以通过收买,或者暗杀甄伏,再把户部的权力夺回来。因为猜测不到钱弘佐的真实意图,戴恽想到了身在王宫的戴胜男,紧急让她回家询问她和钱弘佐的关系,好侧面推测出钱弘佐的真正目的。 当戴恽见到醉醺醺回到元帅府的戴胜男时,显然她在宫中过得很不错,再听到她对钱弘佐敬酒的显摆时,戴恽的心定了下来。料定钱弘佐没有对付戴家的意思,但戴恽以及亲信对徐伟被革职,依旧感到问题很严重。因为户部的财源,对戴家来说,实在是太过重要了。 第三十一章:民怨 第三十一章:民怨 徐伟家财清点的结果,仅白银就超过五百余万两,珍宝不计其数,实属一个吃民脂民膏的赃官。游街之日,杭州城内,万人空巷,叫骂声响彻街路。人人都道徐伟该死,也有人追问:为何不处死这样的赃官?其结果,戴恽的求情,成了众人皆知的事情。而户部查账结果的公布,使很多人怀疑,真正贪污巨款的是戴恽,听他使唤的徐伟,不过是练了点戴恽吃剩下的骨头而已。国王不追查戴恽,只因为想跟他的女儿成亲,惧怕戴家的兵权。民怨不能伸张的时候,常常演化成民怨的沸腾。 徐伟游街,只走了短短一段路,场面就失去了控制,虽然吏部派出了十多名官吏,押解徐伟游街,但面对着如暴风疾雨一样投掷来的砖头瓦块,这些没有盾牌,也不会武功的吏部官吏,也只有躲避的份。徐伟的游街,最后变成了石块砸活人。因为场面混乱,连凶手是谁,吏部的官吏都没有看清。等禁军闻讯赶到,驱散老百姓的时候,徐伟早死了多时,这个因元帅求情,被国王赦免的赃官,最后死在了老百姓的打砸里。 徐伟家产抄没后,罗城禁军翻修火毁房舍的钱,有了着落,不仅就开始动工修建。 这之后的朝会,钱弘佐又恢复成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倾听母亲和大臣议政的状态,但已经没有哪个大臣,再敢轻视这个在朝堂上,少言寡语、尚未亲政的少年国君。而且很多老于世故的大臣,预感到钱弘佐可能并不是一个“仁君”,触犯他的下场,就算有大元帅求情,也可能是死路一条。 与钱弘佐相反,戴恽的官声降到了最低点。他以往曾被百姓认为是保家卫国的守护神。而今无论在朝还是在野,都有人议论:他是侵吞国库的奸贼。在这样的官声下,即使以后真的靠暗杀钱弘佐取得王权,如此不得民心,也难保不被群起而攻之。经过与亲信反复商议,戴恽拟正式提出增加军费,以证明许太后和钱弘佐核准的军费不够,他让原户部主事徐伟多发军费,是出于公心。至于徐伟贪赃枉法,那只是徐伟一个人的罪行,与他戴惲无关。 就这样,甄伏主理户部不久,连太后准许的筛查徐伟下属的事,还尚在进行,戴恽就在朝堂上,公然提出了增加军费的请求。并称因额定军费不足,他万不得已,才让原户部主事徐伟,额外拨发军费。 许太后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当时征收秋税的时候将至,许太后令甄伏,尽快把户部下辖的官吏确定下来,依据秋税的征收情况,再决定是否增加军费。 秋税的征收,很不理想,进度缓慢。徐伟任户部主事的时候,经常借故增加赋税。禁军翻修火毁房屋,他立即想到的就是借此加税,是习惯成自然的做法。因为收税几乎成了他及手下发财的渠道,为中饱私囊,税官对百姓所缴纳的粮食等物,压等压价,而且发明了黑心秤,所称斤数仅为原重的七八成左右。再以高等、高价、原重冲入国库,这其中的差额,就变成了徐伟等人的外财。而且征税的方式十分苛酷,多以不交税就抓人这种方式,逼迫百姓缴税。很多交不起税赋的百姓,甚至在牢房之中被活活打死。因其手段毒辣,百姓敢怒不敢言。穷苦人家遇到灾年,只好靠借贷度日,甚至借高利贷。由于百姓连年困苦,这一年秋收之后,债主催债外加官家收税,使众多百姓难以承受,导致秋税征收困难。 甄伏在当大司农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赋税沉重伤害农耕,百姓早已不堪重负。但如今他身为户部主事,职责在身,在征税困难的情况下,他决定亲自到各州督办。 甄伏是吴越国的大儒,同情百姓疾苦,又有读书人的气节,不愿采取逼征的形式。他巡查各州时,亲自到百姓家劝缴,原本准备用诸如缴税就是爱国,爱国就是保家的道理,说服百姓尽早缴税。再辅助以公平的征税方式,来缓解民怨。但亲自到百姓家探访之后,看到他们家徒四壁、衣衫褴褛,有的甚至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甄伏意识到:并非刁民抗税不缴,而是多年苛捐杂税的重压,令百姓苦不堪言。赋税问题比自己想象之中,更加严重。这次巡视,促使甄伏决心回朝后,建议许太后减轻赋税,让百姓修养生息。 回朝途中,甄伏日思夜想“解困救民”之法。而他没想到的是,戴恽早已听说他督税收效甚微,暗中和亲信大臣密谋,借此发难。将甄伏回朝之日,变成他解职之时,重新夺回户部的操控权。 这日甄伏回朝复命,在朝堂上长跪施礼,许太后再三让他平身,甄伏依旧跪地不起,道:“启禀太后、启禀圣上,微臣去各州催缴秋税,未能完成使命,有负太后、圣上所托,还望太后、圣上降罪。” 许太后问:“秋税难征的缘故,是否因为粮食歉收?” 甄伏道:“我吴越国为抗强敌,广征男丁入伍,从18岁到50岁均在征兵之列。男丁去后,家中只剩下老弱妇孺,他们劳作困难,收获大不如前。徐伟担任户部主事时,苛捐杂税众多,百姓缴纳不起,只得变卖家产,甚至举债度日。今年秋收之后,很多百姓被债主所逼,缴纳赋税困难。如果强压重税,民户恐将弃家而去,成为流民。这流民一多,商贾必然生意难做。长此以往,将百业凋零,我吴越国的国力会日渐衰微。微臣斗胆恳请太后、圣上下旨,减轻今年赋税,让百姓能有喘息之机。” 许太后尚未答话,坐在太师椅上的戴恽斜睨甄伏,道:“如今是你征税不利,却将责任推给前任。但纵使巧舌如簧,却也不能变成大军粮草。太后和圣上额定的军费原本就少,眼下军粮也不够吃,军衣也不够用,兵器很多都生锈了,但却没钱更换,士兵的军饷都不能按时发放,这时间长了,不但外敌入侵难以抵挡,就算没有外敌,将士们如果怨声载道,鼓噪起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原本等着户部将秋税收上来,以解燃眉之急,你倒好,建议减轻赋税。如果吴越国的大臣,都像你这般,完不成差事,就要减免,军国大事岂不贻误殆尽!” 许太后道:“甄大人,秋税征收受阻,非你一人之过……” 许太后原本想为甄伏开脱,话没说完,已被戴恽打断道:“太后所言甚是,本帅早说过,甄伏不能胜任户部主事之职,但太后不听,执意用他,如今果不其然。徐伟虽然是个贪官,但是作为户部主事,他毕竟能把赋税收上来,能保障军国用度,而甄伏只尚空谈,难当重任,用他当户部主事,实乃用人不当。” 戴恽此言,已经不是在斥责甄伏,而是当着满朝文武,在指责许太后。钱弘佐紧紧抿住嘴唇,努力克制自己,但由于气愤,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 第三十二章:党争 第三十二章:党争 许太后并未理睬戴恽的不敬,平静地对甄伏道:“甄大人请起,一时受阻不必灰心。你会同户部人等,好好商议秋税之事,定能想出解决之道。” 戴恽反驳道:“太后,甄伏无能,不可再用。望太后另选能臣!本帅愿意推荐适合人选,担任户部主事。并派将士协助新任户部主事收税,我就不信有刁民敢滋事抗税,只要太后采纳微臣举荐,本帅担保秋税如数收缴!国库用度充盈。” 数个大臣出班附和戴恽所言,有的说法委婉,有的干脆就讥笑甄伏,整个朝堂竟然一边倒,都是要换掉甄伏这个户部主事的奏议。许太后、钱弘佐都看出,戴恽等人是借机发难,想要将甄伏赶出户部。 甄伏是吴越国大儒,向来清高,从未遭人如此贬低。从地上抖地站起身来,愤然道:“甄伏并非贪恋权势之人,之所以建议减税,只是同情百姓困苦。既然众位大人,这么看待我甄伏,这个户部主事,我可以不当。但是有个谏议,却望太后、圣上采纳。” 许太后忙道:“爱卿言重了,你有什么谏议,尽管说。”许太后原本就器重甄伏,所以竭力让他畅所欲言,为自己辩护。 甄伏想要说出的奏议,事关兵部,并不是他管辖的范围。本来是想单独跟许太后、钱弘佐进谏。如今被戴恽等人激怒,决意在朝堂上,直接提出。朗声道:“微臣在书中,曾读到一位古人的做法,颇受启发。后汉年间也是天下大乱,狼烟四起,曹操以小吏出身,但最后却统一了北方,与刘备、孙权三分天下,他靠的不仅是兵多将广,还有兵士屯田之法。” 许太后思索道:“屯田?” 甄伏道:“正是。当时男丁多数当兵,土地荒芜,曹操没有像其他军阀一样,抢劫百姓。而是靠兵士屯田,使得粮草充足,引来无数将士投靠,这才能平定了北方其他军阀。现如今我吴越国为了备战,广征男丁入伍,军中人力颇多,如果屯田,一来能减轻百姓的负担,二来军队也能自给部分费用,只要能裁减军费,自然不用对百姓苛以重税。” 戴恽厉声喝道:“甄伏,你好大胆!你主管户部,不好好想办法征收秋税。竟然对兵部的事,指手画脚!大军之所以有战斗力,靠的是平日多加操练,才能在战时勇猛向前。如果种粮食,那还用他们当兵干什么?直接让他们在家种田,岂不是更好!远的不说,就拿罗城禁军来说,难道不用卫戍王城,而是去御园种谷子吗?强敌环伺下,我吴越大军,只有抹兵厉马,刻苦练兵,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戴恽指着甄伏,对许太后、钱弘佐道:“本帅弹劾甄伏误国,他作为户部主事,不能完成征税已是失职,竟然为了推脱责任,怂恿太后、圣上销减军费,让将士种田涣散战斗力,我吴越国若再重用‘这等无能妄言之辈’,外敌来犯,指日可待!请圣上、太后制裁甄伏,以免他人再学他说:这种亡国之论。” 戴恽的盛怒,令朝堂上鸦雀无声。戴恽向来视兵权为己有,甄伏当众议论兵务,触犯了他最忌讳的事。 钱弘佐扫视众臣,他的目光落到了禁军统领温明辉的身上。温明辉虽然同情甄伏遭到排挤,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反对,在朝堂上争辩,也非不善言辞的温明辉所擅长,见钱弘佐望向自己,急忙低下了头。 许太后立时被戴恽逼到了要么同意,要么反对的境地,而她既不想制裁甄伏,也不想与戴恽争论。 一片寂静中,钱弘佐突然道:“谢香存,谢爱卿,你如何看待此事?” 众臣都是一愣,因为他们之中没有人叫谢香存。 从王座的后边,走出来一个少年,穿着小号的殿前带刀侍卫服装,满脸的稚嫩,容貌十分娟秀。众人这才醒悟过来,钱弘佐叫的是,一个小殿前带刀侍卫的名字。 谢香存躬身施礼,道:“回圣上,小人认为甄伏甄大人说的,甚有道理。对百姓强压赋税,不肯用兵士屯田,才是误国!强压赋税于百姓,无异于杀鸡取卵。民间困苦,则国力衰弱,国力衰弱难保军费,军需不足,军队又怎么会有战斗力?昔日就是因为其他军阀,没有曹操的远见,认为抢劫老百姓能够保障军需,所以才会一败涂地。曹操并没有因为屯田,而导致部队战斗力下降,反而日益强大。我吴越大军乃王者之师,为何……” 众人有些愕然地盯着毫无惧色的谢香存。由于戴恽的势力,也由于戴恽的狠毒,在死了两位宰相的吴越国朝堂,几乎没人敢这么驳斥戴恽的话,连许太后、甄伏都不会这么做。 戴恽怒不可遏,不等谢香存把话说完,喝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你个小小侍卫,黄口小儿,竟敢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还不滚下去!” 谁也没想到,谢香存竟然用比戴恽更加尖厉地声音,喝道:“戴恽,你好大胆,竟敢如此放肆!圣上正在问话,你为何中途打断!!!” 所有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不可一世的戴恽,今日竟然让个小侍卫当众呵斥,就如同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样。 戴恽只是片刻惊愣,随即便道:“你知道本帅是谁吗?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谢香存上下打量戴恽,平静了下语气,道:“你是兵马大元帅戴恽戴大人,你可知道身为人臣,圣上问话时,应该静听,而不是中途打断?” 戴恽反问道:“那你可知道,参与朝议的官员,都是六品以上的大人,你是几品官?有什么资格胡言乱语?” 谢香存道:“适才圣上问话于我,无论我是几品官,我都要恭敬回奏。莫说我是殿前带刀侍卫,就算是黎民百姓,也知道要敬重太后和圣上。圣上正在问我,你却让我滚下去,阻拦我回答圣上的问话,你身为一品大员,理应为群臣楷模,为何对圣上,如此无礼?” 谢香存的话,句句在理。戴恽骄横跋扈,早已僭越人臣之礼,只是历来无人敢斥责他罢了。 许太后喝道:“谢香存,你说完了没有?还不退下!” 谢香存道:“回太后、回圣上,小人并未说完,只不过让戴元帅打断了而已。” 许太后有些无奈地望着谢香存,今天她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没走过夜路不怕黑。 第三十三章:关押 第三十三章:关押 钱弘佐鼓励道:“那你继续说吧。” 谢香存撩衣跪地道:“兵者何也?乃百姓子弟集合而成,若是家中父母妻小,被重赋所压,饥寒交迫,流离失所,谁能不忧心如焚?这样的兵将战斗力何在?士兵们保家卫国,如果家都没有了,他们出生入死,又是为何?我吴越国立国之本,就是保境安民,而甄伏甄大人所说,就是保境安民的良策,还望太后、圣上采纳。” 戴恽挖苦道:“这么说,你是想去御园种谷子了?” 戴恽的一些亲信,嗤嗤发出笑声。 谢香存道:“小人读书不多,但我却能听懂甄大人话中的含义。他让将士屯田,是指让将士们从事劳作,以增财源。这几天,我们禁军翻修火毁房舍,温统领为了节约开支,让将士们自己建了一座砖窑,烧砖烧瓦。如果我们保留下这些砖窑,以后依旧烧砖烧瓦出卖,那不就是一项财源吗?民间因为18岁到50岁都在征兵之列,劳力匮乏,而军中人力众多,操练之外做些劳役,并不会妨碍战斗力。若整个吴越国的兵马,都能这样做,百姓的赋税就能减轻。” 钱弘佐点点头道:“谢爱卿请起,你的话,孤王会认真考虑。” 谢香存再叩首道:“多谢圣上。”说罢站起身来,走回到王座之后,依旧以殿前带刀侍卫的标准姿势,按刀柄站立。 钱弘佐和谢香存的问答,陡然把朝堂上一片指责甄伏之声,给调转了方向。 许太后问温明辉道:“温爱卿,刚才谢香存说的,是否属实?” 温明辉急忙躬身回禀道:“确实如此。禁军房舍翻修,筹款不易,所以末将想尽量节省使用。就令将士在罗城中建了砖窑,外请的师父做指导,但干粗活的,都是禁军兵将。烧出的砖瓦,很是结实。” 许太后看戴恽一脸严霜,料知他难以同意屯田之事,对甄伏道:“甄大人,屯田的事,你写个详细的折子,容后再议。” 甄伏称是。 许太后道:“刚才你说‘收税困难’的时候,说到有些人家,被债主所逼,这种情况多吗?” 甄伏道:“非常普遍。而且许多人家,借的是高利贷。利滚利下来,就很难偿还了。” 许太后道:“你们户部斟酌一下这件事,草拟个旨意,如果本钱已经还清的,高息部分一律废除。放贷者再敢追讨,一律由官府缉拿查办。” 甄伏躬身道:“我替众多百姓,多谢太后。” 许太后又问了一些其它事宜,戴恽弹劾甄伏的事,许太后再未提及。 当天下午,一向听先生讲经颇为专心的钱弘佐,屡屡走神,脑中盘旋的都是朝堂上,关于军士屯田的争论。侍读先生袁半梦,好几次停住授课,钱弘佐却茫然不觉。 袁半梦是蜀国名臣之子,因蜀地发生政权更迭,父亲被杀,他自己受了宫刑,在蜀宫当杂役。后来蜀国下重聘,求娶吴越国公主,聘礼当中包含内侍一百人,袁半梦就是这一百人中的一员。 到了吴越国的王宫后,袁半梦原本被安排为干杂活的内侍,但先王发觉他饱读诗书,颇有才学,提拔他为殿前秉笔。这殿前秉笔是六品官,可参议朝政,也可成为国王幕僚,官职虽然不高,但却极有可能成为国王的亲信。但袁半梦因为父亲的惨死,自己的被阉,自惭形秽而且深知政治的阴暗,一心想着远离是非,既不参与朝议,也不介入内廷,埋首文牍书记,从来没有建言献策的时候。 袁半梦并不是他的本名,而是他从一个名门公子,被阉做内侍后改的名字。渐渐的这个殿前秉笔,成了一个会说话的哑巴,会记录的木偶,朝堂上少有人注意他。 钱弘佐即位后,许太后对袁半梦更加重用,原本想聘他为太傅。君主的老师,在历朝历代都地位尊贵,但袁半梦以内侍不宜担任王师为由,没有接受这个官职。只同意和钱弘佐启蒙老师一起,为钱弘佐讲经。钱弘佐的启蒙老师,是许太后的随嫁内侍,学问远远不及袁半梦。给钱弘佐启蒙尚可,但随着钱弘佐学业的长进,他再难教导钱弘佐。这样袁半梦成了有实无名的王师。但官职仍旧是殿前秉笔,只是俸禄多了一倍。 眼见钱弘佐心不在焉,根本听不进去课程,袁半梦终于再次停止讲课,对钱弘佐道:“圣上,是不是微臣的授课,太过枯燥,以致您不愿细听。” 钱弘佐脸红道:“非先生之过,是孤王总想着曹操屯田的典故,所以无法专心听讲。” 袁半梦顺着钱弘佐的话,道:“那不如圣上钦点授课的内容,微臣按圣上的安排,授课可好?” 钱弘佐听罢,不由问道:“先生可知曹操屯田之事?” 袁半梦道:“略知一二。” 钱弘佐道:“孤王要听史料是如何记载,和评价这件事的。” 袁半梦刚想讲述,钱弘佐突然道:“先生请稍作休息,我想找一个伴读一同听课。”说罢转头对随侍在侧的吴德章说:“你去罗城禁军殿前营,找谢香存来伴读。” 吴德章急忙领旨,前往王宫外围的罗城。 吴德章原本是钱弘佐身边的内侍主管,武功颇好,由于钱弘佐遇刺,被许太后责怪失职,贬往西湖“撩浅军”服苦役。事隔一段时间后,钱弘佐召他回身边官复原职。历来君王遇刺,身边人等,往往被迁怒诛杀。钱弘佐非但格外宽厚,而且信任如初,令吴德章感激涕零。再回钱弘佐身边后,几乎是事事小心,戒备周密,忠心比以往反而更进了一步。 等了一段时间,吴德章去而复返,回禀道:“圣上,谢香存不知何故,被太后令人抓入禁军刑狱。这时候召他伴读,奴才怕触怒太后,故而没有奉旨召他前来。” 钱弘佐大惊失色,忙问道:“谢爱卿犯了什么过错,母后因何下令抓他?” 吴德章道:“这个小人不知,打听多人,也没有人知道。” 一丝失望,不易察觉地从袁半梦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劝道:“圣上,既然如此,咱们还是不要再讲曹操屯田了,我们继续原来的授课可好?” 钱弘佐怒道:“不行。”而后缓和下口气,对袁半梦道:“孤王一定要听曹操屯田,烦请先生你,多查些史料,明天再讲给孤王听。今天的讲经,就到这里吧!” 言毕,钱弘佐起身带着吴德章等侍卫,直奔太后批阅奏章的惠政殿而去。 第三十四章:探监 第三十四章:探监 许太后听说钱弘佐求见,忙停下来手中正在批复的公文,令宫女传见。 钱弘佐匆匆向许太后躬身施礼,而后急切问道:“母后,我听说谢香存被您下旨,抓入禁军刑狱,不知他犯了什么过错?还请母后明示。” 许太后示意身边伺候的人等,退出殿外,待只剩下两个贴身宫女,许太后才道:“圣上,今日朝堂上,谢香存对戴元帅,言语失敬,你没有察觉吗?” 钱弘佐气愤道:“母后,今日戴恽咆哮朝堂,是戴恽不敬在先。谢香存是依照我的吩咐回话,他就算斥责了戴恽,也是为了维护王权尊严,是带刀侍卫的职责所在。母后如今抓他,日后谁还敢再替我们说话?” 许太后道:“所以哀家并没有在朝堂上,制止谢香存;也没有跟任何人说,将他下狱的缘故。” 钱弘佐道:“这个缘故还用明说吗?戴恽在朝堂向来颐指气使,从没有人敢象谢香存这样,直斥其非。眼下朝野恐怕都在议论此事,您在此时抓谢香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缘故何在。” 许太后道:“那只是他们的猜测罢了,不必介意。” 钱弘佐道:“那真实缘故,究竟为何?” 许太后道:“圣上即位以来,三年死了两位宰相,究其原因都是与戴恽政见不合。而谢香存隔三差五,就要去仿梨山庄探望他师父曲流觞,仿梨山庄地处偏僻,圣上难道不怕下一个惨遭横死的,就是谢香存吗?” 钱弘佐一愣,慢慢冷静下来。隔了半晌才道:“谢爱卿本身武功高强,只要多派侍卫护送,也就是了。何必让他受牢狱之苦那?” 许太后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对谢香存格外保护,只会令戴元帅误会是哀家指使谢香存,在朝堂上当众羞辱他。他会把谢香存当做眼中钉的!” 钱弘佐还要争辩,许太后已经拉他坐下,拿出手帕,为钱弘佐轻轻擦拭额角的汗水,道:“圣上,你先静下心来,听为娘给你讲一段过往,好吗?” 钱弘佐虽然着急,但只好强忍着点了点头。 许太后道:“哀家嫁给你父王后,被立为侧妃。当时的王后马氏对诸位嫔妃十分苛酷。她规定嫔妃每日都要向她请安,经常在请安的时候,查问嫔妃的过错。即便没有什么过错,仅凭她一句态度不恭、仪容不整等原因,就可能痛加责打。” 钱弘佐握住母亲的手,伤感道:“那时候母后的处境,当真艰难。” 许太后道:“不仅是我,所有的嫔妃都是战战兢兢。哀家当时就期盼,早一天生下小王子,母以子贵,处境能够有所好转。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就借着你父王来看我的时候,把这个喜讯告诉了他。” 钱弘佐虽然未成亲,但久在王宫内院,知道嫔妃怀孕是王族的大喜事。道:“父王一定非常高兴。” 许太后摇了摇头,道:“你父王一开始恍若不闻,之后突然发起脾气,大骂闽国使节对他无礼,还打了我一耳光。” 钱弘佐惊怒道:“父王打您?他怎么会这么狠心?闽国使节失礼,又不是您的过错……” 许太后道:“非但如此,他还下令将我囚禁于闽妃宫。不得他的允许,哀家不能踏出闽妃宫半步,其他人也一律不许到闽妃宫探望我。我当时非常伤心,每日只是躺在床上,动一下的力气,仿佛都没有。我在想:枉我对你父王一片真情,仅仅只是闽国使节失礼而已,哪一天如果两国失和交战,最先被处死的,就是我们母子。与其说我是闽妃,倒不如说我是闽国的人质更贴切。但有一天,王后亲自来探望我,也被闽妃宫外的侍卫所阻挡,不得其门而入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你父王的用意。在我之前,很多怀孕的嫔妃,还没来得及高兴,不是怀着的小王子出了意外,就是她们自己死于非命。而你父王对我的看押,反而保全了我、保全了你。我那时才明白,“疼爱”有时候,并不是温存体贴,反而可能是冷酷凶狠。只是一般的人,不会这么做罢了。”许太后停住了说话,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良久,钱弘佐站起了身,躬身施礼道:“孩儿鲁莽,打扰母后批阅奏折了。” 许太后道:“谢香存关押半个月后,还要在禁军中限制外出三个月,这期间不得踏出罗城半步。等这段时期过去了,希望戴恽已经不记得此事了。 禁军刑狱跟内廷刑狱的性质差不多,只是关押的对象不同。内廷刑狱关押犯罪或待审的内侍和女眷,禁军刑狱关押禁军中犯罪或待审的将士。内廷刑狱在王宫内,而禁军刑狱在禁军驻扎的罗城内,都是戒备森严的重地,而且少有人犯再转入杭州城的刑部大牢。因为内廷和禁军,实在有太多不想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这天黄昏,很少出王宫大门的钱弘佐,在众多随从的簇拥下,来到了罗城禁军驻地。更出人意料的是,他不是去禁军统领衙门,而是到了禁军刑狱。听说圣上驾到,当值的狱卒班头,带着下属忙不迭地奔出来迎驾。 钱弘佐对乱作一团,跪地迎驾的众人道:“你们职责在身,都各自去忙吧。班头留下来,听吩咐即可。” 待众人散去,钱弘佐对狱卒班头道:“孤王今日来此,是来学琴的。” 狱卒班头摸不着头脑,偷眼看钱弘佐身边的随从里,确实有个人,抱着一个长长的琴匣。 钱弘佐道:“今日被太后下旨关押在此处的殿前带刀侍卫谢香存,是教孤王弹琴的琴师,故而孤王今日特来此地,找他上琴课。” 狱卒班头慌忙道:“圣上请进,圣上请进。”想了想让圣上进监牢,甚是不敬,急忙改口道:“末将去把谢侍卫提出来。” 钱弘佐平静道:“你先进去,找一间偏僻安静的房间,再出来接孤王。” 狱卒班头料想钱弘佐,可能是怕有闲杂人等妨碍,立即连连称是。急忙奔进刑狱内,找了一间供狱卒休息的房间,大致让下属打扫了一下,便又匆忙出来,把钱弘佐迎进了禁军刑狱内。 随侍的吴德章等人,先行进入房间,仔细检查。然后才将钱弘佐迎入,放置长琴的同时,让狱卒班头把谢香存提进这个房间。 第三十五章:心曲 第三十五章:心曲 等谢香存穿着白色囚服被带进这个房间时,房间内的人,已经只剩下钱弘佐。而门外、廊外则站满了侍卫。 谢香存急忙叩见钱弘佐,钱弘佐上前将他扶起,并示意提他的狱卒离开。狱卒躬身而退。 钱弘佐细看谢香存,因为温明辉根本不知道谢香存犯了什么罪,许太后也没有说,所以禁军刑狱对谢香存比较客气,并没有给他加镣铐。钱弘佐只是看到了扎眼的白色囚服,因为过于肥大,谢香存穿着很不合身。 钱弘佐握住谢香存的手,问道:“你还好吧?” 谢香存未答,颇为惊讶地问:“圣上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钱弘佐眨眨眼道:“我来这里找你学琴。” 谢香存更加惊愕,惊讶道:“学琴?”往桌子上一看,真的有一个已经摆放好的瑶琴。 钱弘佐补充道:“外加给你送些好吃的。” 谢香存莞尔一笑,知道钱弘佐只是借故来看他,一时间颇为感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钱弘佐道:“孤王琴棋书画一样都不会,母后说我不必学这些,只要读书练武就好。爱卿,你愿不愿教我弹琴?” 谢香存拉着钱弘佐的手,让他坐在琴边,把钱弘佐的手,放在正确的位置上。然后自己示范了一下,道:“圣上,你在这个位置,拨一下琴弦。” 钱弘佐拨了一下。 谢香存又把钱弘佐的手,移动了一下位置,道:“再在这个位置,拨一下。” 钱弘佐又拨了一下,笑道:“很好学的样子。” 就这样,谢香存不停将钱弘佐的手,摆来摆去,钱弘佐将琴弹得当当作响,两个人都非常开心。 门外边的侍卫,听着弹一样的声音,并不像在学琴,均是一脸茫然。 片刻之后,谢香存把钱弘佐的手,从琴上拿开,道:“圣上,好多侍卫在等着您,您该回去了。太后说得很对,您这么忙碌,不可以在这些闲情逸致上,费时间。” 钱弘佐沉默了一会,伤感道:“小谢,我不想因为这件事,令到你我之间有隔阂。母后这么做,别有深意,你日后会懂。” 谢香存道:“圣上不要担心我,我已经让殿前营的兄弟,给我送来了书籍,我会在这里安心读书。此地不吉,圣上再不要前来探望。” 钱弘佐再次握住了谢香存的手,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隔了半晌,环顾下房间,温柔道:“这个屋子,到还干净。我叮嘱班头,就安排你住这个房间吧。” 谢香存道:“圣上,其实牢房也还算干净,而且饭菜很好。这个房间是狱卒住的,如果我住在这里,会坏了禁军刑狱的规矩。您不用另作安排了。” 谢香存越是懂事,越是令钱弘佐感到愧疚,道:“过两天,我会令人再给你送好吃的。” 谢香存点头道:“多谢圣上。” 钱弘佐道:“这琴,侍卫这么远抱过来,也不容易,就弹了这么一会,颇为可惜。不如爱卿你为我弹唱一曲如何?” 谢香存点头同意,坐到了琴边,抚琴轻声歌道:“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钱弘佐拍手道:“唱得好!唱得好!” 谢香存故意将最后一句唱错了,虽然都是李商隐的诗,但句子唱串了。见钱弘佐夸好,谢香存问道:“圣上,这首歌最后一句唱错了。您怎么还说好呀?” 钱弘佐别有深意道:“我是说‘错得好,正合我意’。” 谢香存会心一笑,看到钱弘佐并无离去之意,起身道:“圣上,小人告退。”说罢,躬身退出门外。 钱弘佐无奈摇头,低声把唱错的那句,吟诵道:“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甄伏关于屯田的奏章,并没有很快递交上来。而是先恳请许太后和钱弘佐,暗地里召太湖水师指挥使“诸葛有成”,来都城跟他一起禀告有关屯田的事。 按吴越国的军规,各地指挥使不得擅自离开驻地,除非王命召见,再由兵马大元帅传旨来都,否则按擅离职守处置。甄伏明显不愿意戴恽知道此事,因此请求王命,不经兵部,暗中直接召见。许太后、钱弘佐允诺,但嘱咐甄伏转告诸葛有成,一定要秘密来去。 甄伏是吴越国朝堂的一个异数,虽然在官场多年,但却未染官场尘埃。作为吴越国的大儒,他尊奉的依旧是‘忠君爱国、造福百姓’的儒家理想。先王钱传瓘仰慕他博学盛名,让他主持太学,可谓是桃李众多。但先王也看出来,这个人并不精于官场的权谋之术。适合育人,不适合从政。所以直至他执政末期,需要托孤于大臣的时候,才将甄伏的官职,从太学主傅变更成大司农。 许太后监国后,对甄伏颇为器重,特别是两位曾受先王重托辅佐自己的宰相,相继遇害之后,对甄伏就更是倚重。颇有“家贫出孝子,国难见忠臣”的意味在其中。 诸葛有成是甄伏在太学当主傅时的学生,也是吴越国军队中少见的儒将。他原本是诸葛武侯后裔,魏晋灭蜀之后,他的先祖死里逃生,来到江南。隐姓埋名定居下来,到诸葛有成父亲这一代,已经家道中落,颇为穷困。甄伏爱惜诸葛有成的聪明才智和勤奋好学,得知他因无法缴纳学费,不得不离开太学后,便开始私下资助他。不但是学费上,甚至是家用上,都帮助颇多。诸葛有成完成太学的学业后,并没有进入仕途,而是投笔从戎,加入了太湖水师。 围绕太湖流域的辖属,吴越国曾与敌国展开数年的拉锯战,死伤将士众多。在指挥使阵亡的情况下,先王钱传瓘曾经暂代指挥使,御驾亲征。也就是在这个时期,诸葛有成脱颖而出。不仅因为他善用阵法歼敌,更重要的是,他精通建造战船。由他主持监造的战船,不仅船体巨大,航行平稳,内部设计更是匠心独具。船桨由船舱中伸出,划船的将士隐身于船舱中划船,大大减少了伤亡。而且船舷上,有猛火油的发射装置,能将点燃有猛火油的火把,远距离射向敌船。不必如他先祖诸葛亮,借东风火烧战船。不管任何风向,敌船尚未靠近吴越国的战船,只要被火把射中,易燃难灭的猛火油,常常迫使敌船将士,弃船而逃。猛火油就是现在的石油,当时吴越国本身不产猛火油,而是由诸葛有成提议,通过海外贸易,从大食国购得。一经投入战斗,威力巨大。诸葛有成不以勇猛见长,但他的智慧,比勇猛更见奇效。在吴越国大获全胜的捷报中,诸葛有成众望所归,接任太湖水师指挥使,成了军中少见的儒将。 半月之后,戒备森严的惠政殿中,迎来了甄伏和诸葛有成这对师徒。甄伏还是一身官服,而诸葛有成则是禁军侍卫的打扮。因事关机密,惠政殿里只有许太后、钱弘佐、和已经解除关押,尚在限行的谢香存,在等待他们。谢香存是许太后、钱弘佐钦点的书吏,是唯一能够倾听和记载这场奏议的人。 见礼毕,许太后指了指已经准备好的椅子,让甄伏和诸葛有成落座。两人谢坐之后,都是谨慎恭敬地半椅而坐。 许太后没有先问屯田,而是首先询问了太湖水师军费是否够用。 诸葛有成如实道:“各项补给都不足,特别是军饷,已经拖欠很久,将士们颇有怨言。” 许太后和钱弘佐对视了一眼,均没有想到“戴恽说的,竟是实情”。 第三十六章:图强 第三十六章:图强 钱弘佐询问道:“太后和孤王核定军费的时候,是沿袭的父王旧制,大体是按将士的人数核发。为何父王在世时,军费够用,而今却这般困顿?” 诸葛有成道:“请太后、圣上恕臣直言,只因发放军费的渠道有别。” 许太后道:“还望诸葛将军详细说说。” 诸葛有成道:“自吴越开国,原本由国主兼任兵马大元帅。那时各州驻军的军费,待圣上核准后,直接从户部支取,军饷都按时发放。但自从先王让戴恽担任兵马大元帅后,军费在圣上核准后,各州兵马不能到户部领取,而是统一由元帅府下辖的兵部,从户部领取后,再分发给各州驻军。戴元帅说圣上拨发的军费不足,对各州军费常常迟发。所谓有奶便是娘,各州指挥使为了能多争取些军费,真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直接攀附戴元帅,有的则重金行贿兵部官员,但是这羊毛出在羊身上,各州指挥使俸禄也不多,孝敬戴元帅的重金,都要靠克扣兵饷和军需,才能筹措。这几年各州兵马指挥使,大多羡慕越州马将军。” 钱弘佐问道:“是因为马将军从戴元帅那里,得到的军费最多吗?” 诸葛有成答道:“并非如此。马将军是废后之父,因与戴元帅不合,先王怕两人因旧怨再生摩擦,所以特准马将军不受戴元帅辖制,独立带兵。越州的军费,由户部直接发放,虽然前户部主事徐伟,对马将军多有刁难,但毕竟不敢明目张胆,所以越州军费最是充足。马将军因祸得福,因而令其他各州指挥使,异常羡慕。” 钱弘佐心道:这戴恽实在是太过贪婪,这几年原本是他通过原户部主事徐伟,侵占的军费,远远超过以往。但所辖兵马,反而不及屡受户部刁难的马将军,费用充足。正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 许太后轻声问道:“诸葛爱卿,你跟哀家说实话,哀家不会责怪你,你是否也重金孝敬过戴元帅?” 诸葛有成站起身来,郑重道:“末将受先王提拔,受恩师教诲,断不会用军费,肥一家一姓!故而至今,未曾孝敬过戴元帅。也正因如此,太湖水师从兵部领到的费用,少之又少,以致在各州兵马中,拖欠军饷最多。这几年赋税繁重,军中将士,都指望着军饷,来贴补家用。拖欠军饷的时间一长,难免人心浮动,末将对此一筹莫展,已经生出辞官归隐之意。” 许太后道:“诸葛爱卿,你是难得的将才,是太湖水师主将的不二人选,万不可轻言离去。” 诸葛有成躬身施礼道:“末将也是万般无奈。还请太后、圣上,能早解军中之苦。” 许太后如何不想解“这军中之苦”,但一旦触及到戴恽的兵权,却恐后果不堪设想。 想来想去,也只有用屯田之法,暂缓一时。 许太后问道:“甄大人提议由军士屯田,诸葛将军认为是否可行?” 诸葛有成道:“末将听恩师讲解过屯田之法,虽然实施不易,但眼下军中如此艰难,也终须有个办法缓解。” 甄伏起身,将怀中的画卷在桌上展开,竟然是一副吴越江山图。 许太后和钱弘佐细看图画,只见图画上绘有吴越全境的山川、水泊、平原,有的地方插了战旗。一目了然地标出了各州驻军所在。 许太后称赞道:“这画画得真好!” 甄伏道:“这幅画是小女所画,至于驻军的位置,是由诸葛将军告知的。” 许太后道:“请甄大人详细说说。” 甄伏道:“现今,吴越国大部分精壮劳力,都在军中。用老弱妇孺供养他们,原本就难以负荷,更何况军中的雀鼠耗,如同无底洞一般。其实我吴越国,自开国以来,都是兵傜合一的。军队此前一直为国出力,比如修建这王城的主力,并不是老百姓,而是以军队为主。铸造捍海石塘和兴修多项水利工程的都是将士,而非平民。但是,自从戴恽当了兵马大元帅,工部再难用军队来兴建筑造,有什么项目,还需要再征民夫使用。如此一来,当真劳民伤财,难以为继。” 许太后道:“所以哀家特别嘉许禁军温明辉将军,他翻修罗城房舍,除了征用少许工匠,都是靠将士劳作,以减费用。” 甄伏道:“其实屯田真正的含义,就是用士兵的劳力,来减少费用,甚至来开财源。不过禁军真正的财源,并不是这位小兄弟说得烧砖炒瓦。” 甄伏笑着望了望正在记录的谢香存。谢香存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甄伏,期待他继续讲下去。 甄伏续道:“而是烧瓷器。我吴越国的官窑瓷器,名扬天下。各国商旅纷至沓来,高价求购。但官窑因为人力有限,生产的数量较少。但如果能在禁军建官窑,必然能产出更多、更精美的瓷器,使禁军的军费得到极大的补充。而且也不耽误他们卫戍王城。另外禁军中可设军器所,铸造兵器,这样原属兵部的军器制造费用,就可以划拨给禁军,一来防止有人中饱私囊;二来也有利于王权,控制军器的发放。” 钱弘佐赞许道:“极是,极是。甄大人所言甚是。” 谢香存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许太后问:“那太湖水师,又该从事什么营生好那?” 甄伏道:“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太湖水师多多捕鱼,甚至采集珍珠等水产,不但能多增收益,而且还能练习水性。” 诸葛有成补充道:“还有更增财源的一项买卖。那就是造船。” 许太后道:“哀家久闻卿家是造船高手。” 诸葛有成道:“太后过奖了。因为战乱,陆地交通阻隔,催生海上贸易空前发达,这就需要很多适合海上航行的船只。而以往各国的船只,因为只在江湖中航行,一般都是小船,难以抵御海上大浪。民间因为财力、技能所限,也造不出大船。而太湖水师,能造出可航海的商船,卖给我吴越国商旅的同时,再卖给闽国、南汉、琉球、日本、高丽、中原朝廷、契丹等等,其他有海岸码头的国家。这样军中造船技术,会日益精进提高。另外加上派小部分战船,为商旅护航,那也是所得匪浅。” 诸葛有成说得眉飞色舞,众人也是越听越兴奋。 甄伏指着图上的一些驻军,道:“这些驻军在平原,或者山谷,有的可以围垦军田,有的可以蓄养战马、牲畜。都有可供经营的生计。” 钱弘佐望着这张图,眼中光芒陡盛,从这个图中,他仿佛看到了国富兵强的未来。治国的思路,逐渐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定。 一向不轻易表态的钱弘佐,此时颇为直接地对许太后道:“母后,孤王决意推行甄大人的主张,您意下如何?” 未等许太后回答,诸葛有成道:“圣上,屯田之事遭戴元帅反对,如果末将真地实施,只怕还没开始,已经被戴元帅解除了兵权。末将去留事小,唯恐军中再无人敢响应屯田之策。” 一时间,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许太后沉思良久,大家都默默等待,等待着她下决心,从戴恽手中收回虎符兵印。 犹豫再三,许太后道:“戴元帅也不过是没有看到屯田的成效,有所担心,才会反对。以哀家看,不如先由禁军推行屯田,待有成效后,再在全国推行。” 甄伏道:“太后,为国着想的人,看到屯田的成效,也许会同意屯田。但如果想靠国库多拨军费自肥的人,恐怕难以理喻。况且只在禁军屯田,会让人误解:政令不出王城。” 许太后又是一阵沉默,几乎所有的人,都感到了她的犹豫,甚至是优柔寡断。女主心慈不能铁腕治国,何况在这刀兵四起的乱世之中,连钱弘佐都生起了“代替母亲,做出抉择”的想法。但许太后却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一句话。 第三十七章:大儒 第三十七章:大儒 许太后道:“除了禁军不受戴元帅辖制,越州兵马也同样不受他的辖制,哀家愿意劝说马将军,支持屯田。” 除了谢香存不明就里,其他人都觉得许太后的话,实在是匪夷所思,废后马氏历来同许太后不和,她父亲马将军,如何能站在许太后这一边支持屯田? 许太后道:“当年马后称霸内宫,因害死了宠妃和王子令先王震怒,以致被囚禁于冷宫。并连累到父亲马将军,使他从吴越国大将军,降职为越州指挥使。从那以后,马将军少理朝政。马氏因世子弘僔之死,失心成疯,病了多年,堪堪不久于人世。但马氏当年被废,先王只是下令囚禁于冷宫,此后再未立后。只要马将军同意屯田,哀家决意:待马氏百年之后,以王后礼仪,将她与先王合葬,还马将军国丈的尊荣。” 所有的人都感到震惊,许太后曾多番遭遇马后迫害,甚至险些被害死。今日为了屯田,竟然可以不计前嫌,恢复马氏在王族中的地位,恢复马将军国丈的地位。而马后一旦与先王合葬,许太后百年之后,只能另葬他处。对于最重名分的嫔妃来说,这几乎割舍了最高的尊贵。这种胸襟,即便是男人,都少有。 众人错愕中,钱弘佐道:“此事不妥。母后身份何等尊贵,怎么,怎么能让马氏百年之后,与父王合葬?” 许太后凄然一笑,道:“葬在何处固然重要,但百姓怎么活着,更加重要。” 甄伏和诸葛有成都站起了身,向许太后深深施礼道:“太后深明大义,臣等钦佩之至。” 诸葛有成道:“末将就算是丢官罢职,也誓要在太湖水师,响应屯田之策,以便率先垂范于各州兵马。如果末将能有收益,即便戴元帅不同意,也难保没有效仿者。而且戴元帅下辖兵马中,许多都是马将军旧部,若是马将军力主屯田,他们也会深受影响。” 许太后对诸葛有成道:“可惜你是戴元帅的下属,行事多有不便。” 诸葛有成道:“太后,待末将返回水师后,会策动兵士鼓噪,太后可召我回朝问责。届时我将被逼立下军令状,三年内靠屯田,清还所欠将士军饷。这三年中,只要太后准许我,从户部直接划拨军费即可。” 许太后深深望了一眼诸葛有成,道:“将军真不愧诸葛之后。” 为了掩人耳目,装扮成禁军侍卫的诸葛有成,随着一队禁军悄悄出了王宫;为表尊重,许太后特意让谢香存,送甄伏出宫。 走出大殿,甄伏对谢香存真诚道:“谢侍卫,那天殿上,多谢你仗义执言。之后老夫听说你被太后下狱,很是不安。好在看到你今日解禁,又这么得太后、圣上信任,总算是放下心来。” 谢香存道:“甄大人是吴越国的栋梁,晚生能为大人说上话,那是我的荣幸。” 甄伏苦笑道:“谢侍卫过谦了,想我吴越国朝堂,敢要这份‘荣幸’的,只怕屈指可数。谢侍卫小小年纪,胆识过人,他日必成大器。” 谢香存谦道:“甄大人夸奖。” 甄伏道:“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香存道:“大人请不吝赐教。” 甄伏道:“老夫刚才看你在旁记录,字写得多少有些潦草,似乎不像练过书法的样子。” 谢香存的字,岂止是潦草,根本就非常难看。甄伏因不想他难堪,故意轻描淡写,谢香存已脸红道:“晚生出身梨园,虽得我师父教我读书写字,但学艺学武时候多。这书法,确实没有练习过。” 甄伏关切问:“那你可读过孔孟经书?” 谢香存道:“不曾读过。” 甄伏再问:“那你可读过史书?” 谢香存道:“也不曾读过。” 甄伏惊讶道:“那你怎么知道曹操屯田的事那?” 谢香存道:“在甄大人说起之前,晚生只知道曹操是位古人,还学唱过他的诗。但他屯田的事,并不知道。” 甄伏惊得几乎合不拢嘴,问道:“你既然不知,为何会赞同我,主张效法曹操屯田的建议那?” 谢香存也有点吃惊,道:“大人,您把曹操屯田的好处,说得一清二楚。而且您说东汉末年,天下大乱,跟我们如今境况,非常相似,我听懂了。” 甄伏看了看谢香存的一脸稚嫩,暗自可惜:这么聪明伶俐的孩子,却没有受到很好的教育。甄伏因与夫人恩爱,不肯纳妾,但夫人生下女儿甄锦书之后,身体落下了病根,再没能怀孕,因此甄伏对有潜质的孩子,格外爱重。他在主持太学时,勤于教书育人,跟心里隐隐的缺子之憾,多少有点关系。而谢香存对他更有维护之谊,此时不禁产生了栽培之意,便问:“你跟你梨园师父,都读过什么书?” 谢香存道:“都是能演唱的诗歌和话本,我师父教我演唱的同时,让我识字和理解字义。” 甄伏道:“你进入禁军之后,也有读书吗?” 谢香存道:“太后吩咐我,读殿前秉笔的记录。我看不懂的时候,就去请教袁半梦袁大人。读了几个月,眼下已经能听懂朝议啦。” 甄伏鼓励道:“甚好。读殿前秉笔的记录,对了解我吴越国的国情,帮助极大。”而后又问道;“老夫在太学当主傅的时候,写有经史讲读卷。小女甄锦书将这些讲读卷,汇集成册,并令人誊抄了数份保留。如果你愿意读,老夫送你一套副本可好?” 谢香存大喜道:“多谢甄大人,等我解除了禁足限行,就去您府上求取。” 甄伏问道:“禁足限行?是不能离开罗城吗?” 谢香存道:“正是。太后命我三个月内,不得离开罗城禁军半步,重新学规矩。” 甄伏明白这是那次朝议,谢香存为自己据理力争的另一种责罚,心里不忍,便道:“老夫回府后,立即让管家将讲读卷,给你送到罗城禁军。” 甄伏回府后,便立即让女儿甄锦书找出一套讲读卷,准备令管家送至禁军。甄锦书听父亲说,要送给一位叫谢香存的侍卫,心有所动。甄锦书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皆因那日太后寿宴上,谢香存技惊四座的表演,和对戴胜男的戏弄。 第三十八章:锦书 第三十八章:锦书 甄锦书详细询问父亲,谢香存的年纪和容貌。甄伏一说之下,甄锦书已经确定无疑是同一个人。便将那日寿宴的情形,绘声绘色地跟甄伏学了一遍,甄伏没想到,全是女眷参加的太后寿宴,竟这等暗潮汹涌,啧啧称奇。 一旁的甄夫人问道:“老爷,您的讲读卷何其珍贵,了无数心血才集结而成。府内一共也就三套,就算是名门公子,您顶多也只允许借阅,今日为何竟要送一套,给年纪这么小的侍卫?” 甄锦书则颇为期待地问道:“是否那谢侍卫是饱学之士,让爹爹格外看重?” 甄伏便将谢香存在朝堂上,义助自己的事,跟夫人和女儿说了一遍。 甄夫人听罢劝道:“老爷为官,不可过于耿直。那戴恽权势熏天,万不可得罪。想那日太后寿宴,诸位闺秀仪态才智,均胜过戴胜男,可最后住进储后苑的,却恰恰是对太后、对圣上颇为不敬的戴胜男。这等有悖常情,全因戴家的势力使然。” 甄伏道:“正因如此,老夫才觉得谢香存不畏权势,气节可嘉,是可造之材。只是他已身在禁军,又少读圣贤之书,老夫赠书于他,是期待他靠自学自悟,成为孔孟门徒。” 甄锦书听罢,便求父亲让她亲自将讲读卷,送去罗城给谢香存。一旁的甄夫人连忙劝阻,甄锦书年过十九,因尚未出阁,颇有些闲言碎语,令甄夫人烦恼。如果再亲自给一位陌生男子送书,似乎更加不合身份。但甄夫人不好直言,委婉道:“女儿呀,罗城禁军,不让外人进入。无论找什么人,都只能在大门口等待。罗城地方庞大,就算门房帮你找人,也要等上许久,如今那里又在翻修房舍,人多眼杂,女儿何必亲自前去,还是让管家去,比较好。” 甄锦书道:“我坐马车去,到了罗城大门并不下车。只是将讲读卷,从车中递给谢侍卫,并不会抛头露面,娘不必担心。而且谢侍卫在朝堂上,直言维护父亲,派下人去送书,只怕辱没了他。” 甄夫人无奈,只好依了女儿。甄伏的讲读卷,由甄锦书整理完成,一套数册。其中最先成稿的一套,是她自己根据父亲的草稿,誊抄装帧而成,又找人再抄了两套,全部由甄锦书保存。平常父亲即使答应旁人借阅,也只能借阅那两套副本,这日甄锦书却决定,将自己誊抄的那套正卷,送给谢香存。 甄伏夫妇送她到门口,甄锦书忽地又把讲读卷中的数册,递还给父亲,只留下第一卷,道:“这些,日后再送给谢侍卫,一下子送去数册,他怕也读不过来。”说罢便登上了马车,在家仆的护送下,去往罗城禁军。 当甄锦书的马车,停在罗城禁军大门口的时候,谢香存早已经等在门边多时。 谢香存虽然读书少,但对读书人甚是敬仰。虽然甄伏只是说让家中管家来送书,但为表达感激和敬意,谢香存还是专程到罗城大门口迎接。 甄锦书远远看到大门口,有一个迥异成人的小小身影,等到马车停稳,甄府家仆到门口,向守门侍卫说明来意的时候,那个身影迎着甄府的仆人,拱手施礼。甄锦书不由得心脏乱跳,竟然有些紧张。 谢香存和甄府家仆两相见礼后,甄府家仆对谢香存道:“谢侍卫,为表敬意,我家小姐今日亲自将老爷的讲读卷,送来给你。我家老爷就这么一位千金,是独生爱女。这里人多眼杂,我家小姐不便抛头露面,还请谢侍卫到马车边相见。” 谢香存在甄府家仆引领下,来到了甄锦书的马车旁边,恭敬施礼道:“在下谢香存,承蒙甄大人不吝赐书,甄小姐亲自送来,不胜感激。” 甄锦书轻轻掀开了马车车帘,顿时四目相望。谢香存是第一次看到甄锦书,当日许太后寿宴上,甄锦书作画的时候,谢香存已经退出惜厅,故而除了戴胜男,其他佳丽他都不知道具体身份。今日是实际上的第一次相见。只见甄锦书淡扫蛾眉,素雅温文,颇有清水芙蓉之美。 甄锦书在谢香存一双美目的注视下,有些娇羞,只匆匆看了谢香存一眼,便低垂下目光,递出一卷书道:“小女子奉家父之命,特地将他的讲读卷,送来给谢侍卫。还望谢侍卫雅正。” 谢香存急忙道:“不敢。甄大人的讲读,以往只有太学生才有幸聆听。在下才疏学浅,今日能够拜读,实属意外之喜。”说罢双手恭敬将书接过。 交递之下,甄锦书更是紧张,好半天,才定下神来,低声道:“这是数册讲读卷中的第一册,待谢侍卫读完,我再送其他各册过来。” 谢香存道:“不敢有劳小姐往返,等我读完了这一册,我亲自登门拜求。” 甄锦书道:“我父亲的讲读卷,是我汇总成册的,这一卷是我亲笔誊抄。小女子不善书法,还望谢侍卫不要见笑。” 谢香存听罢,急忙翻看了一下书卷,只见字迹娟秀,他虽然不懂书法,也不禁由衷赞道:“甄小姐的字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字。没想到,字也可以写得这么令人赏心悦目。” 谢香存说的话,并非甜言蜜语,也决非客套。甄锦书的书法造诣颇高,常人难以企及,但甄锦书却羞红了脸,道:“谢侍卫过奖了。” 谢香存猛然想起了‘甄伏在太后和圣上面前展现的那张吴越山川图’,曾说出自他女儿之手,刚才听闻家仆说,甄伏只有这一位独生爱女。惊问道:“我曾看甄大人展示过一张吴越山川图,那张图,可是出自小姐手笔?” 甄锦书道:“正是小女子所画。” 谢香存再度凝视甄锦书,又一次恭敬施礼道:“失敬,失敬。甄小姐才高八斗,当真令人仰慕,做我的先生都绰绰有余。可惜我读书不多,无福聆听教诲。但是大人的讲读,小姐的墨宝,我必然奉若至宝,用心研读。以不负大人、小姐的赠书之情。” 甄锦书真诚道:“如果谢侍卫看讲读卷时,遇有疑难,可以记录下来。如果我恰巧知道,愿知无不言。”说罢羞怯难胜,缓缓放下了车帘,这句话等于“后会有期”的一句邀请。 谢香存道:“在下本来应该护送小姐回府,可惜我身有王令禁制,近段时间被勒令不能离开罗城。还望小姐见谅。” 甄锦书道:“不妨事,小女子告辞。” 谢香存再度躬身施礼。 侍从们簇拥甄锦书的马车,掉头离去。甄锦书在马车中,回首眺望。见谢香存依旧目送,心里升起了一股暖意,谢香存亲迎目送,甄锦书深觉似这般心细如发的男子,不可多得。其实甄锦书比谢香存要大四岁还多,但谢香存从小饱经磨难,仅以心智而言,远远超过同龄的小孩,并未令见惯了父亲门下众多才子的甄锦书,觉得低龄幼稚。而谢香存的绰约丰姿,却是那些男子望尘莫及的。 第三十九章:角逐 第三十九章:角逐 因为禁军正在翻修房舍,原为马后爪牙,因诛连被罚在仿梨山庄做官奴杂役的马大同及马大和,被临时征用到禁军修建房舍,因为是件太过平常的小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被禁足限行的谢香存,被临时调派去卫戍禁军统领衙门,也没有人注意。就这样这三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赶赴越州。 许太后令谢香存将她的亲笔信,当面交给马将军。而引荐他秘密晋见马将军的,就是指导过他练武的马大同与马大和。谢香存与这两位的交往,以往曾令许太后颇多猜忌,而今却歪打正着,派上了用场。 与谢香存送信的同时,太湖水师发生了将士鼓噪事件,鼓噪的原因是,被拖欠了很长时间的兵饷。参与的将士众多,指挥使诸葛有成“以尽快发放兵饷”进行安抚,才总算没有酿成大乱。纵然如此,也是朝野震动。 许太后下令兵部召诸葛有成,回朝奏议鼓噪事件。戴恽想借此增加军费,而且诸葛有成对他表面尊重,但没有银两方面的孝敬。戴恽早已经厌恶此人多时,如果许太后因鼓噪事件,责怪诸葛有成,戴恽不介意火上浇油,最好将他革职查办,好提拔自己的亲信,当太湖水师的指挥使。 这一天的早朝,气氛开始时非常压抑。越州指挥使马将军因女儿——曾经的王后马氏,病重回朝探望;而太湖水师指挥使诸葛有成,也同日上朝,奏报军士鼓噪事宜。 戴恽一脸阴沉,许太后面色凝重,很多想奏议其他事项的大臣,看到是这种气氛,都觉得还是改日奏议更好。 因为马将军曾是国丈,资历颇深,奏议由他先开始。马将军向许太后、钱弘佐施礼后,道:“末将多谢太后、圣上隆恩,特许末将从越州赶来杭州,进宫探望女儿。” 许太后道:“马氏因罪被先王下令囚禁于冷宫,按道理是不允许探望的。但马将军于国有功,而马氏病势垂危,颇有难愈之兆,故而哀家格外开恩,特准探望。” 马将军再施礼道:“多谢太后,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许太后道:“请讲。” 马将军道:“昨日探望后,微臣亲眼所见,小女病势沉重,堪堪不久于人世。冷宫之中,乏人照顾,不知太后能否赦免其罪?毕竟她被关押多年,已得惩戒。请太后看在她侍奉先王多年,并育有王子的份上,准臣所请。” 整个朝堂静得连根针掉落在地,都能听到。戴恽等大部分人,都在等着听许太后如何拒绝。女人最为人诟病的,就是嫉妒。此前马氏多番逼害嫔妃,许太后掌权后,没有借机虐待她,已经算格外宽厚。也可能是许太后自持身份,不屑再理会废后。而今马将军让她赦免女儿的罪过,简直与痴人说梦无异。只要许太后将囚禁之令乃“先王所下,难以更改”,这个招牌打出来,任何人都强求不得。 许太后叹息了一声道:“她纵有过错,但有什么比失去儿子,更令人锥心刺骨。世子弘僔之死,不仅令先王伤心欲绝,哀家也十分悲痛。既然马将军请求,那哀家就赦免马氏其罪,将她交给亲生儿子弘倧王子照顾,弘倧王子现住在西侧辅宫,马氏可以搬去那里。” 马将军撩衣跪地道:“多谢太后恩典。” 朝堂中一片交头接耳的声音,许太后此举令人颇感意外。但也没有人反对,毕竟废后是个病人,连被她害过的许太后都能原谅,别人又能说些什么。 马将军又道:“臣还有奏议,事关国家兴亡。” 许太后道:“马将军请讲。” 马将军道;“臣闻听户部甄伏大人,提议兵士屯田之法,臣深以为然。如今战乱横生,国家不拥重兵,则难以自保,但兵士不屯田,则会国困民乏,不堪重负。早晚会闹到民怨沸腾,趁情况还能挽救,希望太后、圣上,立即推行屯田之策。” 戴恽吃了一惊,但马将军不同于甄伏。甄伏征收秋税受阻,突然说起用军士屯田,戴恽可以指责他推卸责任;而谢香存人微言轻,戴恽可以呵斥他滚下去,而马将军既无过错,又是老资格的将军,戴恽想反驳他,必须要斟酌措辞。但事发突然,那里容得戴恽细想,马将军已经继续道:“我吴越国的军队,是王者之师。理应解民倒悬,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戴,而今民间困苦,赋税沉重,我越州兵马,愿意率先屯田,减少军费,和百姓们共度难关。” 许太后赞道:“马将军真是深明大义,难怪越州百姓都盛赞将军仁德。不知马将军打算如何屯田?” 马将军道:“越州兵马驻地,原本是半山茶园。因为驻军的关系,百姓被迫搬走,茶园已经荒芜。茶叶是我吴越国久负盛名的特产,连中原朝廷都指定用茶叶来朝贡,其他各国更是慕名来购。茶园荒芜甚是可惜,只要太后准许越州兵马屯田,我将聘请茶农指导将士种植,贩卖所得充作军费,这样国库就可以减少支给越州兵马的军费。另外,春播和秋收时节,越州将士愿帮农户劳作,分文不取。” 许太后道:“好!马将军真是治军有方。哀家准越州兵马屯田,由马将军全权主持。” 马将军谢恩回班。 许太后转向诸葛有成,询问军士鼓噪之事,诸葛有成历数兵饷拖欠之多,军中将士的困苦与不满。 许太后听罢,沉下脸道:“你说军中将士苦,难道百姓不苦吗?你除了会说这些诉苦的话,还会说什么?这太湖原本是富饶之地,你们驻军在那里,却穷成这样,同样是带兵,为何马将军就没有拖欠过兵饷那?” 诸葛有成望向戴恽,道:“戴元帅,其中缘故,求您跟太后、圣上解释一二。”诸葛有成的意思很多人都听出来,太湖水师是因为兵部拨的军饷不足,才会有如今的窘境,故而诸葛有成,求戴恽替自己说情。 戴恽却对诸葛有成,声色俱厉道:“太后在责问你,关本帅何事?” 诸葛有成明显有些激怒,沉思片刻,决然道:“启禀太后,启禀圣上,只要准臣一件事,臣愿立军令状,三年之内还清拖欠的军饷,而且也不用太后、圣上,额外多拨军费。” 许太后问道:“你想哀家,准你何事?” 诸葛有成道:“臣请太后恩准,自今而后,太湖水师的军费,由兵部发放改为由户部直拨。只要太后、圣上特准,太湖水师如越州驻军一样,由户部直接发放军费即可。” 这是一个太过简单,同时也是太过深远的要求,能听得懂的大臣并不多。 许太后疑惑道:“这却不难。可是今年的兵饷有了,陈欠如何能弥补。” 诸葛有成道:“越州兵马能屯田,末将也能。至于怎么屯田,容我回去,跟将士们商议再定。” 许太后道:“军中无戏言,哀家若准由户部直接拨军费给你。你三年之内,若不能还清陈欠兵饷,那该如何?” 诸葛有成道:“末将愿引咎辞去太湖水师指挥使之职。” 许太后只说了一个字:“好。”随后唤道:“户部甄大人!” 甄伏躬身施礼道:“臣在。” 许太后道:“太湖水师因拖欠兵饷,发生鼓噪事件。事态严重,不能再拖,你立即单独拨发今年的太湖水师军费,给诸葛将军应急。从今而后,太湖水师军费都由户部直拨,水师屯田所得,皆归诸葛将军用于归还陈欠的兵饷。” 甄伏应声称是。 诸葛有成恨恨瞪了一眼戴恽,而后才道:“谢太后恩典。” 戴恽想反对,却无从说起,而且只要他反对,诸葛有成立即会将太湖水师拖欠兵饷的真正原因,归咎于他。诸葛有成眼下没说,只不过给他留面子而已。只要军费不再归他戴恽拨发,诸葛有成就根本不用在乎,跟他在朝堂上发生冲突。 第四十章:暗斗 第四十章:暗斗 温明辉出班道:“太后、圣上,既然越州兵马、太湖水师,能为百姓减负甘愿屯田,禁军也不能无动于衷。禁军愿接掌官窑瓷器的烧制,以节约征用民夫的费用。” 许太后道:“官窑烧制非同一般,需要能工巧匠方可从事,禁军中怕没有这样的人才。” 温明辉道:“禁军愿意礼聘这些能工巧匠,加入禁军。只要俸禄得当,他们必定愿意效命。禁军兵将众多,对扩大官窑的规模,益处甚大。” 许太后道:“温爱卿有爱民之心,不愧为禁军统帅,你好好计划筹谋吧。待有了详细打算,直接回禀于哀家即可。” 温明辉称是,退回原位。 马将军再次出班道:“启禀太后,启禀圣上,末将还想另外推荐一员大将,进行屯田,还请太后、圣上恩准。” 马将军在军中旧部颇多,他推荐其他将领屯田,也在情理之中。 许太后道:“愿闻其详。” 马将军道:“末将推荐的是,弘侑殿下麾下的边军副指挥使——居不移。” 戴恽、许太后都吃惊地望着马将军。因为居不移并不是马将军旧部,而是那位弘侑王子,也就是戴恽亲生儿子戴峰的副手。 许太后惊讶问道:“居副使也有意屯田吗?” 马将军道:“他是否有意屯田,末将不知。但是日前圣上遇刺,他竟然横跨大半个吴越,带兵进入钱塘县,说是要抵御潮患。想来此人定有营造的专能,还请太后、圣上为弘侑殿下另派副使。让居不移带兵,专司修筑沿海的堤坝,以便人尽其才。” 钱弘佐皱眉问戴恽道:“戴元帅,可有此事?居不移为何在孤王遇刺后,兵屯钱塘?” 戴恽忙掩饰道:“确有此事。当时正值潮患将至,故而本帅令他到钱塘县严防。” 钱弘佐冷厉道:“我吴越国向来兵傜合一,居副使既然这么热衷预防潮患,就让他负责征用民工,到钱塘县筑堤。边军副使孤王另行选派。” 戴恽道:“圣上,居不移是弘侑将军的得力干将,其他人难以取代。而今唐国在边境屡屡蠢动,这时候调换将士,实属不宜。” 钱弘佐威胁道:“那请戴元帅转告居副使,军权乃王命所授,孤王可留他当边军副使,也可让他带民工,修提防、筑陵墓,吴越臣民都应以王命为先。” 戴恽只好低沉地答应了一声。 屯田之事,自上次甄伏提出后,再无下文。众臣大都以为,此事不了了之。但马将军的突然回朝,却使这件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为朝堂决策,并开始启动。 这其中,尤其以太湖水师的参与,影响最为深远。马将军统帅的越州兵马,和温明辉统帅的禁军,原本就不受戴恽的辖管。只要主帅愿意屯田,戴恽即使反对,也鞭长莫及。但诸葛有成统帅的太湖水师,却是戴恽的下属,原本听命于戴恽,却因屯田之故,不但军士鼓噪事件没有受到追究,反而因祸得福,军费由户部直拨,本人及下属都惟王命是从,和禁军一样成了王师,再不必理会戴恽。 一石激起千层浪,各州原归戴恽统辖的兵马指挥使,很多人早就因为需要重金孝敬戴恽,才能得到军费深怀不满,而今突然发现了可借屯田,摆脱戴恽控制这条途径,有的指挥使不禁怦然心动。而且更为关键的是,随着钱弘佐的年纪渐长,一出手就铲除了户部主事徐伟,第二次险些把戴恽亲信——边军副使居不移变成筑坝的苦力,其狠辣的作风已经初见端倪。许太后执政怀柔为主,但钱弘佐却似一个未长成的小虎,尖牙已露。如果各州兵马指挥使再追随戴恽,而不是赶紧找机会向钱弘佐表忠,只怕以后前途莫测。 越州兵马开始招募茶农,指导大军种茶。同时也开始帮助驻地百姓从事农耕,因分文不取,深获百姓爱戴,马将军美誉四起,大有东山再起之势。 而太湖水师开始派战船,为商旅护航,赚下了第一桶金。虽然陈欠兵饷依旧未发,但当年的兵饷,在户部的大力支持下,安数发放,并凭借雄厚的造船实力,拟建能抵御大浪的商船出售。曙光已现,大亮不远,将士们的情绪,迅速平稳下来。整个太湖之上,捕鱼的战船比比皆是,一片繁忙景象。 禁军正在翻建的房舍中,开始单独辟出方便进出的地方,来建烧瓷器的官窑和军器所。整个兵刃制造的费用,由兵部转入禁军帐下。这预示着不远的将来,各地兵马的军器供应将由禁军主导,等于各地兵马的强弱,主要取决于钱弘佐是否重用。 钱弘佐执政第三年,没有像戴恽要求的那样,增加军费,而是销减军费,减免了民户部分秋税,并严厉打击民间高利贷,使百姓获得了喘息之机,为来年的农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各地指挥使开始暗中派人,来都城杭州。但不是去戴恽的元帅府或者兵部,而是直奔以往并无来往的户部,拜见户部主事甄伏。有的带有密信,有的只是由来人口述,表达愿意参与屯田的愿望,希望甄伏能代为向太后、向圣上禀告。有的来使是由马将军推荐的,有的来使是由诸葛有成推荐的,有的只是探探口风,有的却已经制定有详细的屯田方略。甄伏都将这些事,如实禀告给许太后和钱弘佐,一时间甄伏成为了王权和兵权连结的纽带。 这一天甄伏来民安殿晋见许太后、钱弘佐,而且带来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原本是戴恽亲信的边军副使——居不移竟然也派人前来,与甄伏商议所属部队屯田事宜。并称沿边境地带,有高山密林,愿意以伐树种树和养殖战马,作为屯田的主要营生。 当甄伏喜不自胜地禀告完毕后,许太后却眉头深锁,道:“居不移派人前来,恐怕根本就不是为了屯田,他是戴恽亲信,而且作为副使,他的下辖部队,就在戴恽的亲子戴峰的眼皮底下,他怎么敢擅做主张屯田?” 甄伏道:“边军也是吴越国的部队,屯田已是大势所趋。他们有意参与进来,岂不是更好!” 许太后道:“甄大人,你为人坦荡,之所以力主将士屯田,是为富民强国,但是戴恽却不会这么认为。他原本靠兵部拨发军费自肥,而且借此将军权牢牢掌握在手中,使各地指挥使对他俯首帖耳。但屯田之后,各地军费都将由户部直拨,这在戴恽看来,就是在架空他的兵权,是王权想要剪除他兵权的一个计策。” 钱弘佐也惊觉道:“只怕甄大人与各地指挥使联络屯田的事,已经走漏了风声,被戴恽知道了,故而他指使居不移前来试探。” 许太后对甄伏道:“请爱卿回去后,告诉居不移派来的人。屯田之事并非户部职责,如果居将军有什么想法,让他直接向主帅弘侑殿下,也就是戴峰指挥使禀告。而且甄大人你对他们屯田的看法是:边军应以御敌为主,不宜屯田。” 甄伏面有难色,顿了半晌,才颇有悔意道:“太后、圣上,微臣欣喜之下,答应来人一定转告太后与圣上“他们参与屯田的意愿”,并已让他立即返回,转告居将军,让他静候佳音。” 许太后愕然责备道:“甄大人为何这等轻信?” 钱弘佐痛声道:“甄大人危矣。” 第四十一章:挽救 第四十一章:挽救 甄伏常年埋首书案,教书育人,耻于尔虞我诈、玩弄权术之道,以至于根本没有设防之心。居不移派人前来试探,使他觉得屯田大计,已经得到了包括边军在内的,整个吴越所有将士的支持,欣喜之下,未及细想,匆忙答应。 许太后紧皱双眉,凝神思索。 钱弘佐焦急道:“前两年两位宰相相接连遇害,如今甄大人又成戴恽眼中钉,孤王怕戴恽很快就会有所行动。为今之计,只有让甄大人搬入禁军罗城暂住,以策万全。” 甄伏慷慨道:“微臣是户部主事,并非禁军将士,岂可搬到罗城中的禁军居住?而且禁军门禁森严,微臣与各地指挥使商讨屯田之事,他们派来的人,都是偷偷前来户部。眼下正是来往最频繁的时候,这时候微臣如果搬入禁军居住,就如同突然中止了与各地指挥使的联络一样,他们参加屯田的决心,必然会深受打击。屯田之事将成在即,不可中途而废。戴恽小人之心,但终究邪不胜正,只要有助于社稷,臣万死不辞。” 许太后问道:“甄大人,你出入的仪仗,是多少随从保护?” 甄伏道:“微臣的仪仗规制,是二十四位随从护卫。但是微臣家境一般,养不起这么多人,平日上朝和到户部衙门,都是有一个车夫赶车,另有四个家仆骑马跟随。” 许太后叫进来一个内侍,道:“你去召禁军统领温明辉晋见。” 内侍领命而去。 许太后对甄伏道:“哀家会令温明辉,在禁军中挑选二十位武功高强的侍卫,从今日开始保护你,所有费用都由禁军承担。但是甄大人,你必须时刻跟这些侍卫在一起,包括出行、在户部和家里,即使要见各地指挥使派来联络屯田的人,也要由他们贴身在旁,或者埋伏左右。” 甄伏感激道:“多谢太后。” 许太后转对钱弘佐道:“圣上,你大婚之事,不能再拖了。哀家准备今日召戴夫人,进宫商讨此事。” 钱弘佐愕然道:“母后为何急于此事?那戴胜男,决非王后之选。” 许太后厉声喝斥道:“戴恽之所以会暗杀大臣、究其实是与王室不合。前两位宰相,都为此丧命。现如今,甄大人连性命都不顾,帮助圣上推行屯田,解民疾苦。你身为国主,不过是让你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而已,何忍心推脱?” 钱弘佐被母亲的震怒所慑,做声不得。 反而是不明所以的甄伏,不解问道:“太后,难道圣上娶戴胜男,戴元帅就会支持屯田了吗?” 许太后道:“或可一试。哀家想借助联姻告诉戴元帅,即使推行屯田,他跟王室依旧是一家人。他的地位,不会因屯田而改变,以防边军有乱,同时换取他对屯田的支持,至少不再刁难。” // 下午养元水榭中,应召前来的戴夫人,拘谨地和许太后共同用膳完毕,宫女们又端上来香茗。 许太后喝了一口茶,对戴夫人道:“今日请夫人前来,是想商议一下圣上选立王后之事。圣上守孝之期将满,哀家早已属意胜男小姐,想让她做我吴越国的王后。不知戴夫人,你意下如何?” 戴夫人惶恐道:“太后厚爱,臣妇会回府禀告我家老爷。”戴夫人出身低微,在戴家凡事都不能做主,所以她不敢有什么赞成或者反对。 许太后道:“圣上迎娶王后必须隆重。聘礼方面,马虎不得。戴元帅如果有什么要求,夫人尽管进宫,来告诉哀家。” 戴夫人道:“多谢太后。” 许太后又喝了一口茶,平静道:“还有一件事,请夫人转告戴元帅。” 戴夫人道:“太后请吩咐。” 许太后道:“戴元帅追随先王,为吴越国立下了诸多功勋,哀家永远都会铭记。这两年圣上年少,哀家一介女流,接连死了两位宰相,苦苦支撑到如今。之所以推行屯田,实在是国力艰难所致,望戴元帅能够玉成。当年废后马氏,荼毒内宫,哀家深受其害。这样的旧怨,哀家尚且能够原谅,戴元帅必定能看出来,哀家不是个记恨过去的人。” 许太后的话,令戴夫人摸不着头脑,根本就不明白她为何跟自己说这些,让她转告戴惲,又是什么意思。但见许太后神色沉重,似乎这些话非常重要,只好凝神细听。 许太后道:“过去的事,毕竟都过去了。吴越国未来的太平和安宁,才是头等大事。这关系千万百姓的福祉,戴元帅一定能掂量出来轻重。等以后圣上迎娶了戴小姐,王室和戴家将共享富贵。” 戴夫人愣愣看着许太后,依旧难解她话中之意。 许太后恳求道:“请戴夫人一定转达。” 戴夫人诺诺称是。 当戴夫人回府后,将许太后的话转告戴恽时,戴恽哂笑道:“妇道人家,毕竟是妇道人家。她以为就她这三言两语,就能诓骗本帅?现如今,本帅兵权在握,她自然愿与本帅共享富贵。可等着兵权不再,只怕戴家死无葬身之地。” 纵使许太后宽厚有德,但戴恽终究不相信,她会不追究杀夫害子之仇。而且屯田之举,在他看来,就是在架空他的兵权。架空兵权之后,他戴惲就会成为许太后、钱弘佐砧板上的鱼肉,只剩下任人宰割的份。 戴夫人道:“太后说她想选立‘胜男’为王后,还说老爷如果对聘礼有什么要求,让我进宫回禀她。好像真得准备将婚事,办得风光十足。” 戴恽一边擦拭宝剑,一边问道:“这聘礼,如果是甄伏的人头,她能给吗?” 戴夫人吓得变了脸色。不知道国王和戴胜男的大婚,跟甄伏的人头有什么关系? 戴恽沉声道:“等甄伏死了,本帅的兵权稳了,你再进宫说聘礼的事吧。那时候,聘礼会更加丰厚的。” 戴夫人不敢多言,满脸困惑地望着戴惲,戴惲懒得跟她解释,挥手道:“你下去吧。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就当没这回事就行。” 戴夫人躬身称是,默然退下。 第四十二章:国殇 第四十二章:国殇 残阳如血,落叶飘零,白日里热闹的河坊街,大部分商贩已经收摊,显得有些冷清。户部主事甄伏乘坐着马车,路径河坊街准备回府。围绕甄伏的马车,有二十四个带刀侍卫骑马随行,为首的两个侍卫,打着回避的官牌。 不远的前方,一队迎亲的喜队,吹吹打打,迎面而来。最前面的新郎官身着喜服,身披红,骑在高头大马上。他身后是抬着数十个红色大箱子的随从,和围绕着队伍的鼓乐手,将整条街的去路都堵塞了。 甄伏的马车停了下来,扛着回避牌子的两个侍卫,纵马前奔,准备让迎亲队伍让开道路。甄伏车边的带刀侍卫,将甄伏的马车,团团围绕在最里面。其中一个侍卫在马上对另一个侍卫道:“真是邪门,哪有黄昏办喜事的?” 话音未落,他们头顶上,两侧店铺临街的窗子,忽然洞开。冷箭带着风声如暴雨般倾泻下来,马声嘶鸣,马车侧翻,甄伏的侍卫大多被射落马下。两侧的商铺里,涌出了众多拿着砍刀的人,而前面新郎官的队伍,也齐声呐喊着,持械狂扑过来。 负责护送甄伏的侍卫头领,虽然已经身受重伤,但还是吹响了求救的呼哨,一时间尖锐而凄厉的哨音,响彻整个街路。 甄伏遇袭身亡的消息,很快被飞马传报至王宫中的养元水榭,许太后和钱弘佐、戴胜男正在这里一起吃饭。 许太后专门安排了这顿饭,以便让钱弘佐和戴胜男加深根本不存在的感情。但当甄伏遇刺身亡的消息,被慌乱的内侍,急匆匆禀告上来的时候,一向文静的许太后,猛地推倒了面前的桌子。饭菜撒了一地,盘盘碗碗碎了一地。 跟随甄伏的二十四名侍卫全部战死,在刺客成倍于他们,而且多数人已经负伤的情况下,他们殊死搏斗,没让刺客将甄伏的头颅砍下,但是他们用生命保住的,只不过是甄伏的全尸而已。 消息传回甄府的时候,甄夫人晕倒在地,多日的提心吊胆,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因为是凶杀案,甄伏及所有侍卫的尸身,都被抬到了刑部衙门仵作房,做验伤记录。第二天才通知家属去领尸。 去领尸的家属,无论尊卑,按民间的传统,都需要步行前往停尸处。棺椁也不能用马车拉回家中,而是由人扛着一路走回,以此表达对亡灵的尊重和接引。 棺材是刚刚买回来的,没有丧服,甄锦书只是穿了一套白衣充当丧服。母亲病倒在床上,家里没有男丁,她家杭州城里没有亲眷,没有任何依靠的她,只能自己带着数位家仆,在一个丫鬟的搀扶下,昏昏沉沉地走向刑部衙门。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的遗容,她不知道怎么料理父亲的后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刑部衙门,便中途倒下。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忽然一个白衣女童从后边追了上来,她手里抱着一个大盒子,躬身对甄锦书道:“小婢香儿,奉老夫人之命,拿来了老爷的寿衣,老夫人吩咐让在刑部仵作房,给老爷换上再回府。” 甄锦书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自称香儿的小婢,已经将寿衣盒子,递给一个男仆,自己则走上前,搀扶住甄锦书。 直到此刻,昏沉沉地甄锦书,才认出来白衣小婢是谢香存乔装所扮,握着谢香存扶着自己的手,靠在他的肩上,甄锦书的泪水簌簌而下,泣不成声。 谢香存紧紧抱着她,避免她倒下去,也是热泪滚滚,好一会,谢香存拭干泪水道:“小姐,家中一切,如今全靠你支撑,你一定要多保重!” 甄锦书哽咽说道:“好。” 谢香存搀扶着她,继续前行。 有了谢香存的搀扶,甄锦书走得似乎平稳了一些,头脑也渐渐清醒。悄声问道:“是许……‘夫人’派你来的吗?”甄锦书这句话所问的“夫人”,是指许太后。 谢香存简短道:“我害怕小姐再出意外,自己偷偷来的。” 听到谢香存并非受太后、圣上派遣而来,甄锦书不再询问,默默前行,握住谢香存的手越发用力。此时此刻,甄锦书对谢香存的到来,已经不足以用感激来形容。 来到刑部衙门仵作房,里面已经是哭声一片,全是来领尸首的侍卫家属,从白发苍苍的老人,到尚在母亲怀抱的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痛不欲生。一具具尸体,被盖着白布抬出仵作房,白布上面布满了血泽。 甄伏因为是朝廷重臣,他的尸身被停在了单独的一个小间里,甄锦书一行停在门外,谢香存对甄锦书道:“小姐,我带人进去看看,您先在这里稍等。” 几个男仆随谢香存进入,同来的丫鬟则扶甄锦书等在外边。几个人刚进屋,屋里就传来了哭号声。甄锦书心胆犹如被撕开一样,面色惨白一片,天旋地转之下,急忙蹲在了地上,丫鬟拍着她的后背,唯恐她晕倒。 过一阵,一个男仆走了出来,对甄锦书道:“老爷的脖子,几乎被刀砍断了。香儿姑娘正在为他缝合,他嘱咐小姐,此刻千万不要进去。” 甄锦书闭上了眼睛,她痛恨自己没用,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男儿,痛恨自己连走进这个屋子都不敢。但她终究依了谢香存的话。 一阵后,男仆们陆续出来,穿梭打水进去,说香儿姑娘,正在为老爷清洗身体。过了一会,又出来告诉甄锦书,老爷的寿衣已经穿好了。但甄伏的尸身,依旧没有被抬出来。一个男仆出来禀告甄锦书,香儿姑娘正在为老爷修容。原本粗枝大叶的男仆们,今日格外细致,不时跟甄锦书通报仵作房里面的情况。甄锦书知道:细致的不是他们,而是指挥他们的谢香存。 终于男仆们出来打开了棺材盖子,甄锦书和丫鬟跪在了棺材边,白娟将甄伏的身体全部罩起,谢香存抱头,其他人抬脚,将甄伏轻轻放在棺材中。甄锦书叩首再叩首。 谢香存指挥男仆盖上棺盖,缓缓抬起棺材,然后才走到甄锦书身边道:“小姐我扶你,护着棺椁而行吧,我们接老爷回家。老爷去得非常安详,我相信他,一定能魂归净土。”说到最后一句,眼泪已经在眼中打转,只是强行忍住。 一切都忙而不乱,井然有序,甄锦书在谢香存的搀扶下,随棺椁而行。甄锦书回程时才发现,很多老百姓也跟自己一样,一身白衣,跪在路边,向父亲的棺椁叩首,而来时头脑昏沉的她,根本没有看见这一切。 众人回到甄府门前,谢香存这才放开甄锦书的手,道:“小姐,我要回去了,您一定要多保重。老爷为国而死,吴越国的男儿,定不会让他含恨九泉!!” 甄锦书含泪点头,道了声:“多谢。” 谢香存又躬身向棺椁施礼,然后转身而去。身影快捷,只一会就消失无踪。 第四十三章:凶神 第四十三章:凶神 甄府按习俗,在甄伏遇害头七之日中,布置灵堂,来祭奠甄伏。因为民间传闻:甄伏是被夜叉门所杀,如果哪个朝臣敢来祭拜他,夜叉门就会格杀勿论,所以甄夫人和甄锦书都认为来拜祭的人,肯定很少。 出乎她们的意料,来拜祭的人非常多。但大多数都是不认识的人,没有朝中大臣,来得都是读书人和普通百姓,络绎不绝,也不通报姓名,基本是对着灵位磕过头之后,就起身走了。 为了鼓励朝臣去祭奠甄伏,许太后颁下王令,在甄家设置灵堂祭拜甄伏的头七之日中,停止朝会。但还是没有一个朝臣去拜祭,似乎也不能怪这些朝臣胆小,因为甄伏本身就死得惨不忍睹。而且是在许太后刻意派禁军保护之下,被当街公然杀害的。其他朝臣,并没有这种特殊待遇,也难怪他们不敢去。越是富贵中人,越是惜命如金。反而不及普通百姓,更有情义。 甄伏死后的第三天,许太后召集了所有王子和钱弘佐、戴胜男等王族晚辈,对众人道:“甄大人为国殉难,死于大节,是我吴越国的万民师表。哀家决定:将甄大人的画像,供入宫中的护国寺之中,只要有我吴越国的一天,甄大人就永受香火礼拜。另外,哀家想在甄大人头七最后一日,派王室成员去拜祭,以彰显王室对忠贞之臣的敬意。” 众位王子你看我,我看你,无人应声。 许太后望向钱弘倧道:“弘倧,除圣上之外,你在诸王子中,出身最为尊贵,你可愿意前往?” 钱弘倧面有难色,道:“太后,这宫里宫外都在传说:甄大人是被夜叉门所杀。夜叉门还扬言:如果哪个朝臣敢去拜祭,一律格杀。我听说迄今为止,没有一个朝臣,去拜祭甄大人。不是儿臣不愿意去,而是这王室成员,如果去拜祭,必然引起百姓的围观,拥挤之下,座骑肯定走得缓慢。如果刺客混在人群之中,突然袭击,儿臣从来没有练过武艺,那不是白白去送死吗?我生母现下正病得沉重,自弘僔王兄死了之后,她就失心成疯,我如今是她唯一的亲生儿子,若我也死了,她老人家可怎么办呀?”说到此处已经是眼范泪光。 数个年长已成婚有家室的王子,都赶紧低下了头,唯恐许太后点到他们头上。反而是叔椒(钱弘椒)等几位年少的小王子,对许太后道:“儿臣愿意前往。” 整个场面有些尴尬,叔椒等年纪小的王子不够份量,年纪大够显赫的王子,又无人愿意去。 禁军统领温明辉,目视几个年长的王子,劝慰道:“诸位殿下,不必如此忧虑。末将会亲自带领众多禁军将士,随行护送。除非我死了,否则,谁都别想伤害去拜祭的殿下半分半毫。” 几位年长的王子还是面面相觑,因为保护甄伏的禁军,就全部都死了。温明辉的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钱弘佐突然道:“母后不必再选其他人了,孤王自幼练武。区区几个刺客,难道还能吓倒钱氏王族的子孙吗?甄大人是为国而死,为民而死,也是为尽忠王室而死,孤王决心已定,由我亲自前往甄府拜祭。” 钱弘佐身为国王,他说出来的话,等于旨意,一言九鼎,万难更改。连许太后都不能驳回。 许太后沉吟不语,僵持好半天,突然对戴胜男,道:“哀家听说戴小姐,也是自幼练武。不知是否能够保护圣上,同赴甄府?” 戴胜男惊异道:“我?” 许太后道:“非你莫属,一来你是大元帅之女,胆识过人,武功不凡;二来圣上的御驾,除了女眷能够陪坐在侧,其他臣子同坐都属僭越。戴小姐与圣上虽未成亲,但身份尊贵,满朝皆知。如果戴小姐能够贴身保护圣上,我想比任何禁军侍卫的保护,都要安全得多。戴小姐将为王室立下大功,并为戴府再填荣耀。” 戴胜男还没有反应过来,许太后已道:“就这么定了,甄大人头七最后一日辰时一刻,圣上的御驾准时出发,由戴胜男、温明辉随同护驾。” 事情决定下来不久,戴胜男就急匆匆奔回戴府。虽然她有着如同男子般的性格,但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怕真出什么危险,所以赶回戴府,把整件事跟父亲说了一遍。戴胜男因为反映较慢,没有主见,她想问问父亲的意思,如果真有危险,她就装病推脱,或者让父亲帮她想其他办法,她可不想为钱弘佐冒生命危险。但如果真能为戴府增光,自己又能大出风头,她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戴恽一听就知道:许太后根本就是把戴胜男,当挡箭牌使用。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甄伏是戴恽派死士所杀,许太后让戴胜男跟钱弘佐紧挨同坐,所谓虎毒不食子。她赌的是戴恽总不至于行刺自己的女儿,这样跟她同乘的钱弘佐,就能平平安安去拜祭甄伏。 戴恽眉头深锁,就在此时,戴恽身边最近很活跃的一个谋士李济深,拍手道:“天助元帅也!” 戴恽问:“怎么说?” 李济深道:“这一次钱弘佐必死无疑,我们终于有了绝杀的机会。” 戴胜男惊愕道:“爹,你要杀圣上?” 戴胜男此前很少参与家事,对戴恽的图谋,并不知情。而且以戴胜男鲁莽的性格,戴恽怕她一旦知道,会不小心泄露出去,所以从未跟她提及自己的机密,而此时却突然被李济深说破。 戴恽瞪了一眼李济深,示意他不要再说。 李济深却道:“这件事的成败,关键在小姐。戴元帅如今也应该让小姐知道内情啦。” 不等戴恽说话,李济深对戴胜男道:“戴元帅一直想杀钱弘佐,以便让你的亲哥哥戴峰,当上吴越王。当年先王收你哥哥为养子赐名钱弘侑,让他享王子尊贵。如果钱弘佐死了,以戴元帅眼下的权势,一定能扶植你哥哥登上王位。虽然名义上还是钱王,但吴越国,会实质上成为戴家王国。” 一种被至亲欺骗利用的痛楚填满了心扉,戴胜男愤然道:“爹,你既然有这种打算,为何还要让我入宫?” 李济深道:“让你入宫,就是为了杀钱弘佐。” 其实戴恽开始的想法,不全然是让戴胜男杀钱弘佐。而是走一步看一步,除非万不得已,戴恽并不想让女儿,以身犯险。戴恽让女儿进宫更主要的目的,是希望她成为王后,壮大戴家的势力,控制钱弘佐。 戴胜男闻言大怒道:“爹,你有没有替女儿想过,如果女儿杀了钱弘佐,他身边侍卫众多,女儿也将必死无疑!” 李济深道:“正因为有这层顾虑,所以戴元帅迟迟都没有让你动手,而如今,你杀掉钱弘佐,并且能全身而退的机会出现了。” 戴恽还是更感兴趣除掉钱弘佐,不禁道:“你仔细说说。” 李济深道:“许太后让小姐这次跟钱弘佐同坐御驾。这御驾至尊,如果不是小姐是未来的王后,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跟钱弘佐并肩而坐。此次因传言夜叉门,要格杀拜祭甄伏的朝臣,小姐担负护驾重任,可以名正言顺地带兵刃,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肯定能一击而中。” 戴胜男柳眉倒竖,道:“然后我就被圣上的侍卫,乱刀砍死?” 李济深道:“当然不是,我们在钱弘佐去拜祭甄伏的道路上,埋伏下死士。就在死士袭击钱弘佐的时候,小姐突下杀手,这混乱之中,究竟是小姐杀的钱弘佐,还是刺客杀的钱弘佐,谁能分得清?” 戴恽点了点头。心里已经认为非常有道理。 第四十四章:圈套 第四十四章:圈套 戴胜男不屑道:“圣上是在禁军保护下去拜祭,甄伏刚刚被杀,他们惊恐至极,肯定是前呼后拥,高手环伺,只怕你们派出的死士,还没有杀到御驾旁边,已经被禁军侍卫杀光了!!!” 戴惲颇有信心道:“那倒未必,戴家死士的武功,绝非等闲之辈可比,而且为数众多,如果全力以赴,大可一搏。” 李济深道:“元帅,如果许太后未指定小姐护驾,钱弘佐有重兵保护,而且他学武多年,即使武功高强的刺客,想得手,也绝非易事。但许太后聪明反被聪明误,只要我们派出的死士够多,能确保杀到御驾之前,钱弘佐就必死无疑。您想想看,死士突袭时,禁军侍卫的注意力,都被御驾之外的刺客吸引,包括钱弘佐在内,这时候小姐下手,定能成功。这样的天赐良机,万不能错过!” 戴恽沉思片刻,毕竟这种机会失不再来,最终戴恽道:“调集所有的死士,策应这次的刺杀。钱弘佐很少出王宫,届时围观百姓,必定众多,我们安排人混在其中,使他前行的速度缓慢。他侍卫虽多,但如果走在窄街窄路上,侍卫拉成长线,即使想救护他,也只会拥挤成一团。” 戴胜男道:“爹,您就不怕刺客把女儿一起杀了吗?” 戴恽站起身,拍了拍戴胜男的手,道:“不会的,你是女装,而钱弘佐身着明黄王服,这么明显的差别,如果还能杀错人,那就不是刺客,而是蠢猪了。” 戴胜男还想说什么,戴恽没等她开口,道:“胜男,现如今钱弘佐已经在消弱爹的兵权。他和许太后即使对你好,那也不过是利用你,当缓兵之计。一旦时机成熟,他们肯定对我们戴家下毒手。你就是当上王后,也会被打入冷宫。不如帮助爹、帮助你哥哥完成夺位大业。到那时,你才是真正的人中之凤,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你是想当随时可能被废的王后,还是戴家的开国功臣;是想戴家全家覆亡,还是想戴家成为吴越至尊,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戴胜男默然,她原本就非常厌恶深宫里那令人窒息的生活,爱自由自在是她的本性,何况她对钱弘佐并没什么感情,对父亲和哥哥却是感情深厚。 戴恽继续劝道:“你相信爹,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这几日你再别出宫,爹会叫内线,把动手的地点和信号,告诉你。你杀死钱弘佐后,一定要装成自己也受了伤,事后爹会以你受伤为由,把你接回戴府治疗。从此之后,你就与钱氏一族再无瓜葛。反正你跟钱弘佐根本都没成亲,并不是他的遗孀。” 李济深道:“既然元帅决心已定,那我去安排。” 戴恽瞟了一眼李济深道:“哪用得着你去安排?你的计策如果成攻,本帅定赏赐于你。这几日,你不要出元帅府半步,知道吗?” 戴恽生性多疑,即使身边的谋士,他也并不信任。他虽然觉得李济深的计策甚好,但却不愿意让他知道,死士们具体的行动计划。 戴恽对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卫,道:“立即派人通知大公子,让他做好回杭州的准备。钱弘佐死后,各王子必然会争夺王位,那些不成器的东西,文才武略没有一个能跟我儿相比。只要峰儿带兵返回杭州,倒时大军压境、群臣鼓噪,许太后就只剩下拥戴他即位一条路了。” // 因为圣上要去甄府,禁军对沿途进行了严密的排查,特别是高耸的临街楼宇店铺。因为上次甄伏遇害,刺客就是凭借居高临下的地形优势,以密集的箭雨,瞬间将武功甚强的侍卫们杀死杀伤。所以此次禁军排查的重点,放在了高楼上,甚至干脆就暂时接管了“可能构成威胁”的地点。 但是他们搞错了防范的方向。这一次戴恽设伏的地点叫金缕巷,巷子不长,却异常狭窄,没有商铺,巷子的左右两侧都是民居,之所以开辟成巷,只是为了便利通行,是王宫去甄家的必经之路。 这个巷子边上居住着一个富商,有庞大的商队,靠贩运茶叶、丝绸等商品为生。在乱世之中,想靠贸易赚钱不易,所以这家养了很多的押送甲士。总会有很多人进进出出,因为合情合理,也没有引起过任何怀疑。 在表面平静如常的情况下,这家的主人突然被袭击者制服,整个院子都被戴恽的死士所占据。但大门口却一切正常,连搬货卸货都没有停顿过。 富商的家宅,临金缕巷的一侧围墙,没有超越他的身份修得高耸,但为了防止路人向内窥伺,院墙不借助墙梯也无法翻越。像杭州城的许多人家一样,这家富商沿着内侧围墙,种了很多竹子。当戴恽的死士控制了宅子之后,贴着院墙,靠竹子的遮挡,放置了很多墙梯,只要一声令下,众多死士就会翻墙而出,在狭窄的金缕巷,构成对御驾的短暂包围。 戴恽所豢养的死士,之所以特别英勇,有重金诱惑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一旦发生临阵退缩的情况,这个死士也会成为被追杀的对象,而且死得极其凄惨。戴恽处死死士的残忍,是吴越王国所有的酷刑,都不能比拟的。 这些死士大多是中原而来的难民子弟,饥寒交迫下,被戴恽买下。常年就是残酷的训练,和随时赴死的绝望,他们的处境比被他们杀害的人,其实更加恶劣。 很快,戴胜男接到了父亲在宫中眼线的通报,伏击地点是金缕巷,而刺杀的信号是“禁军用来求救专门使用的哨音”,只要听到哨音,戴胜男就可以择机动手。 戴胜男只感到惴惴不安,她对钱弘佐没有好感不假,但也没有憎恶到要杀了他的地步。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励自己,为戴家为父兄就拼这一次,只要这次能够得手,自己从此之后,再也不练武,再也不介入权力争斗。 第四十五章:绝杀 第四十五章:绝杀 清晨,温明辉带着护驾的禁军侍卫,集结在王宫正门。满广场的禁军将士,就如同要出征沙场一般壮观。在原本的禁军服装之外,众人都披了白袍为甄伏服丧,有“专门的仪仗用”御驾停在他们前方。 在吴越国最坚固的御驾,是用于发生战争时,给国主御驾亲征使用的。那种御驾四围都是用厚板精铁铸造,由训练有素的战马拉车,车的四周都有手持兵刃或弓箭的车卫,只要合闭门扇,就是最坚固的战车,能防箭雨飞蝗。而今日使用的,是用于巡礼的御驾,铸造也很精良,但偏重于华丽精美,整体框架是黄铜所制,尤其是下围也是金属薄板围挡,弓箭也射不透。为了方便民众观礼,车的前左右都有纱窗,可以随时推开窗子,向路边的百姓招手致意。即使不推开窗子,因为纱窗比较薄透,车外的百姓,也能模糊地看到御驾内,身着礼服的圣上,其设计既坚固又有足够的通透。 这种巡礼御驾,不是用马来拉车,而是使用人抬,号称是三十二抬,其实是分成两组,真正肩负御驾的是十六人,另外十六人紧随在旁,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随着号令换肩,因为训练有素,换肩通常都是瞬间完成,御驾并不会因为他们换肩而停顿,依旧会平稳前行。这一天,因为怕抬御驾的驾夫,受到箭雨的攻击,十六组中每一组都配有盾牌。 戴胜男到达时,才发现钱弘佐早已等在王宫前。更令她惊讶的是,钱弘佐竟然也和其他禁军将士一样,身着白袍,并没有穿王服。钱弘佐伸手向戴胜男,做出邀请的手势。戴胜男只好将手递给了他,两人相携走向御驾。就如同一对恩爱的国王与王后。 因为刺客要杀的人,最显著的特点,就是身着明黄色王服,戴胜男看到钱弘佐身着白袍,不禁有点着急,边走边问道:“圣上今日怎么会穿成这样?” 钱弘佐道:“孤王今日去吊唁甄大人,甄大人是吴越臣民的师表,也是孤王的师表,自然要穿素服。” 戴胜男从没想到过,要为吊唁甄伏穿素服。这日她为了和钱弘佐的明黄色王服,有最大限度的区别,以免被刺客误伤,穿得是一身瑰红色外套长裙。 望着惴惴不安的戴胜男,携着她的钱弘佐轻笑了下,道:“戴小姐,有件事,孤王一直想告诉你,但是没有机会。” 戴胜男问道:“什么事?” 钱弘佐道:“当日寿宴之上,太后送给你的凤鸣弓,并不是孤王平日使用的,而是太后随嫁之物。我用的弓叫龙吟弓,是吴越国射程最远的硬弓之一。是我父王传位时,赠予孤王的。” 戴胜男兀自惊愕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御驾旁边,供登上御驾的脚塌前,钱弘佐半扶半推将戴胜男送入车内。 而车内另有一只手,将戴胜男猛力拉进去,并立即将她按坐在座位上。原本带在戴胜男身上的长剑,被那人抽了出来,压在了戴胜男的腿上。毫无防备下,戴胜男惊叫出声,但没有人理会她,车上的男人平静道:“戴小姐,如果你再敢出声,就别怪这把剑,会伤着你啦!” 戴胜男定睛一看,车上的人竟然是谢香存,穿着明黄盘龙衫,头戴金冠,完全是国王的装束,戴胜男喝道:“你竟敢假冒圣上,你想找死吗?” 谢香存笑了一下道:“你是来保护圣上的,我假冒他,也是为了保护他。戴小姐,你何必大惊小怪?我们梨园弟子,假扮王侯将相,那可是得到过大唐天子——玄宗皇帝颁旨赦免过的。” 此时已经另有人牵来马匹,钱弘佐跃身而上。调转马头,进入禁军将士人群中。当日随行护驾的将士,以骑兵为主,转眼间,跟他们同样身着白袍的钱弘佐,已经不知被将士们,淹没于何处。 禁军统领温明辉,大声传令道:“出发!” 前有百余侍卫开道,后有百余侍卫押车,御驾浩浩荡荡出发了。 戴胜男有勇无谋,反映较慢,走出去好长一段路,才恨声对谢香存道:“把我的兵刃还给我!” 谢香存讥讽道:“戴小姐有戴元帅做靠山,就算赤手空拳,刺客也不敢伤你,你要兵刃干什么?” 戴胜男听出谢香存话里有话,似乎已经知道父亲的密谋,但不知道怎么反驳,怒喝道:“你想当替死鬼,我可没兴趣。放我下车!!!” 戴胜男刚刚一动,压在她腿上的长剑,毫不客气地往前一探,本来距离就近,只听“刺啦”一声,戴胜男腹部瑰红色的外套,被剑锋划开颇长一条口子,谢香存威胁道:“此事机密,你此刻想下车,只会被当做是为刺客通风报信。如果你和戴元帅是刺客的同伙,你戴家会被诛杀九族的,戴小姐还是不动为好。” 戴胜男毕竟是个女人,急忙拉住被刺破的衣服,以免露出皮肉。 谢香存道:“如果你好好待在车上,无论刺客是否行刺,都至少与你与戴元帅无关,你说对吧?” 待御驾行进到繁华的街道上,谢香存用没有拿剑的手,单手打开了自己那一侧的窗户。只见百姓围观者甚多,谢香存把手伸出窗外挥了挥,因为袍袖宽大而车窗较小,距离较远的百姓们,根本看不清圣上的长相,但还是引来了一片潮水般的欢呼声。 片刻后,谢香存把纱窗合拢,但隔着纱窗,依稀看到百姓们有的在叩拜,有的在焚香,全都是礼拜的景象。 谢香存感叹道:“怪不得都要当皇帝,原来这么过瘾的。” 戴胜男看着洋洋得意的谢香存,恨得咬牙切齿,心中暗道:今日刺客杀了这厮也甚好!挖苦道:“古往今来,为了过这皇帝瘾,不知道多少人,成了短命鬼!” 谢香存这次却点头赞同道:“所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自然死得快!!”谢香存骂的也不知是谁,戴胜男心中有鬼,没敢再说。 戴胜男听父亲戴恽说过,今日行刺死士将倾巢而出,如果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又着急又无奈。 就这样,谢香存每隔一会,就会打开他那侧的纱窗,伸出去手臂挥舞,满街满路的百姓,远远看到的是:少年国君和未来的王后端坐车中。其中国君,非常亲民地频频挥手致意。 狭窄的金缕巷,也有不少民众围观。禁军侍卫只好缩窄队形,前进的速度陡然慢了下来,开路的禁军前半部分已经走出了金缕巷,而御驾才刚刚进入金缕巷。 戴胜男急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戴恽只告诉了她,刺客们行动的信号,听到那声信号,她就可以找时机刺杀钱弘佐。但却没有告诉她,让刺客停止行动的信号。眼见钱弘佐和禁军早有准备,戴胜男情急之下,不顾自身危险,推开她那侧的纱窗想喊叫。 没等戴胜男喊出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只白色的手帕,捂住了她口鼻的同时,纱窗被重新关闭。 第四十六章:箭雨 第四十六章:箭雨 谢香存那只手帕上涂有迷药,令戴胜男顿时昏迷过去,倒在座位上。谢香存快速脱下来明黄色的王服,里面竟然跟戴胜男一样,是瑰红色的外套长裙。他拿下自己头上的金冠,金冠下的发型,竟然是女子的式盘发。谢香存将戴胜男头上带的首饰,迅速插到自己头上。却将自己原本佩戴的金冠,带到了戴胜男头上;并用刚刚脱下来的明黄色盘龙衫,裹住戴胜男已经倒在座位上的身体,并用腰带勒住,以防衣服从身上滑落。 御驾终于走到了金缕巷中间的地段,一声直冲云霄的哨音陡然响起。听到哨音,御驾被紧急放下,原本抬着御驾的驾夫,急忙用盾牌护住头部合拢成圈,躲避到一边。 但是并没有箭雨飞蝗落下,路边围观的百姓,却纷纷亮出了明晃晃的兵刃,像御驾冲击而来。而金缕巷一侧围墙上,一时间黑压压都是人头,并迅速翻墙而下。 守护在御驾四周的禁军骑士,不是救护御驾,而是纵马向金缕巷的前后冲杀。血光飞溅中,被阻隔成两段的禁军将士,迅速在金缕巷前后的两端,搭起了盾牌阵。钱弘佐手持龙吟弓躲在盾牌阵之后,劲挽强弓,搭箭怒射。仿佛射的不是飞速移动的人影,而是近在手边的纸把,箭无虚发,箭箭毙命。 金缕巷两端盾牌阵之后的弓箭手,都是禁军中善用强弓的神箭手,射程虽远,命中率却高,大部分想翻越围墙的戴恽死士,并不是自己跳下来的,而是被弓箭射落的,惨叫连连中,金缕巷中立时伏尸处处。 只有极少数的高手,冲到了御驾前。当他们登上御驾的时候,车窗会适时地为他们打开。他们的兵刃,都是真奔躺在座椅上,穿明黄色盘龙衫的人。对于同坐的女人,他们都受到严令,不许误伤,因为那是戴小姐。高手相斗,间不容发,哪里容得他们心有旁骛,还没等他们明白是怎么回事,早已被谢香存一剑封喉,踢落驾下。几乎纱窗每次开闭,就有一位绝顶高手,命丧“身着瑰红色外套长裙的戴小姐”剑下。 原本抬着御驾的驾夫,合围在一处,用自己携带的盾牌遮蔽,很少被飞箭所伤。而那些保护御驾的骑兵侍卫,大多已奔到金缕巷两端的盾牌阵之后。禁军的箭雨,开始大开杀戒,只要是在金缕巷移动的人影,都一律射杀。 不久前,保护甄伏的侍卫,都折损于箭雨下。而今,禁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是以强弓硬弩为主,歼灭戴恽死士。 谢香存所在的御驾旁边,尸身纵横。鏖战多时后,他遇到了劲敌,在左后两侧窗子被同时推开的情况下,他只杀掉了一人,却跟另一人,在车厢内发生了缠斗。车厢内地方狭小,立时间就处在了劣势。情急之下,他推开了前车门,一跃而上飞至御驾顶部,一手持剑,另一手抓起一只已被砍断的王旗,用旗尖猛扎刺客,想把他逼退到御驾之下。没想到,这个刺客也是轻功高手,谢香存屡刺不中,旗杆毕竟笨拙,刺客在谢香存抽刺的间隙,三下二下同样窜上御驾顶部。顶部狭小,靠得全是轻功,顷刻两人已经打在一处,都是如履平地,挥洒自如。 远处的钱弘佐看到谢香存遇险,急忙开弓,想射杀那个刺客。但是谢香存与刺客,你来我往,身影交错迅速,紧张之下,一滴汗水抖地打湿了钱弘佐的眼睫,他射出的箭,完全失了力道,软软地飞了一小段距离,落在了地上。 钱弘佐再次搭箭,半张开弓,但没有发射,只是死死盯住了御驾顶上缠斗的两人。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再没有了声音,再没有了背景,只剩下那殊死搏斗的两个人。钱弘佐进入了“大部人终身都没有体验过”的禅定状态,心里再无任何杂念,就在谢香存瑰红色的身影,一飞跃起的刹那,钱弘佐猛地张开了满弓,雷霆万钧的怒箭,将御驾顶上的刺客射穿跌落。 谢香存稳稳落到了御驾顶部,他朝钱弘佐这个方向,凝视了一眼。虽然由于盾牌阵的阻挡,他看不见钱弘佐,但谢香存知道钱弘佐就在那里,能把时机把握得这么精确的,只有钱弘佐一人。 谢香存飘身坐入御驾内,将已经破了好几条大口子的纱窗,再次合拢。昏迷中的戴胜男,身中数刀,鲜血外涌,但没有伤到要害处。 已经没有刺客再从围墙上,翻墙来袭。等了一阵,禁军将士开始涌入金缕巷,撞门和搭人梯翻墙,进入刚才刺客藏身的院落,搜索是否还有残余的刺客。 钱弘佐和温明辉都来到御驾旁,钱弘佐向纱窗内问道:“谢爱卿,你还好吧?” 谢香存并未下车,只是隔着窗纱回答道:“我还好,只是戴小姐受了伤。” 钱弘佐对温明辉道:“将她先抬到院子里,混在刺客堆里,运回宫去。千万不要让人发觉。” 温明辉低声称是。 钱弘佐再不言语,退离到远处。 一件从刺客死尸上扒下来的衣服,被递入车内,谢香存伸手接住。昏迷的戴胜男被抬出来时,已经是一身刺客打扮。御驾左右,原本死尸就多,戴胜男被混在里面,一点也不起眼。 车内的谢香存开始忙碌,用事先准备好的工具,卸下了残破的纱窗,从车上的座椅下方,取出崭新的纱窗更换上。一些侍卫则在御驾外围,快速擦拭沾染的血迹。片刻之间,御驾崭新如故,就像未曾发生过殊死搏斗一般。 钱弘佐脱下了身上的白袍,露出了里面明黄色的王服,将白袍搭在手臂上,上了御驾,刚一坐定,谢香存已经把金冠带在了他的头上。 钱弘佐面前的谢香存,原本瑰红色的外衣,因为沾染了太多血污,已经变成了深红色,但头发却整理的一丝不乱,带的是戴胜男的金翅步摇。钱弘佐紧紧握住谢香存的手,千言万语却只剩下深情注视。 温明辉在车外问道:“圣上,有些刺客虽伤未死,是否留下活口?” 钱弘佐道:“留活口,早晚有一天,他们的呈堂证供,将成为罪证累累。” 金缕巷发生刺客袭击圣驾的消息,很快就在附近的街路传开。老百姓本来有些惶恐不安,但等到御驾再次仪仗整齐地路径闹市时,引发的是更加狂热的叩拜,开道的鸣锣变成了“天佑吴越,佛佑我王”的高呼。 钱弘佐打开一侧纱窗向民众挥手致意,另一只手则紧紧握着谢香存的手。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使他有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只想着永生永世再也不放开这只手。因为谢香存此时依旧是女装打扮,路边百姓模模糊糊看到的,依旧是他们的国王和未来的王后,端坐在车内。 第四十七章:真假 第四十七章:真假 钱弘佐到达甄府的时候,早有禁军侍卫在那里,将甄府团团保护起来。甄夫人和甄锦书已经等在府门外,钱弘佐的御驾停在了大门口,他自己先下了车,然后回身将依旧在假冒戴胜男的谢香存扶下御驾。此时的谢香存,已经穿上了钱弘佐来时穿着的白色外袍,脸上也蒙了层轻纱,头上的式盘发上,带着金翅步摇和其他首饰。 甄夫人和甄锦书,上前拜见钱弘佐。 钱弘佐对谢香存道:“胜男,替我将甄夫人扶起。甄小姐请起。”这声胜男,叫的十分亲热,仿如热恋中的情侣。 假冒戴胜男的谢香存,立即走上前去,将甄夫人扶起。 众人簇拥钱弘佐进入灵堂,钱弘佐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向甄伏的灵位三鞠躬,然后将香插入香炉。接着轮到谢香存假扮的戴胜男上香,很是谦卑,跪着三叩首,而后上香。温明辉等人陆续敬香。 待众人拜祭后,钱弘佐对甄夫人、甄锦书道:“甄夫人、甄小姐,甄大人为国殉难,孤王悲痛万分。为表彰甄大人忠义,特追封甄伏为吴越国忠国公,其画像供入王宫护国寺内,永受王族香火礼敬。加封甄夫人为忠国公夫人,加封甄小姐为吴越国许氏仁惠王太后名下如一公主。还请忠国公夫人和如一公主节哀保重。” 钱弘佐从来没有为一位大臣的死,亲自上门吊唁;也从来没有给过大臣的妻女,这么高的封号。吴越国前两年,也相继有两位宰相遇害,但对他们的追封,远远不及甄伏。甄伏生前官职低于两位宰相,可他的正值、忠诚和无畏,更令钱弘佐和许太后感激。 甄夫人和甄锦书叩头谢恩。 钱弘佐道:“孤王前来吊唁途中,遭到凶徒伏击,实在担心你们再出意外,特请忠国公夫人和如一公主,暂到王宫中的功臣殿居住。待夜叉门被彻底消灭,再回府居住。这期间,孤王会令工部,将甄府改建为公主府,所有费用均由王室承担。” 甄夫人叩首道:“多谢圣上,只是我家老爷原籍在秀州,我和锦书,原本准备扶灵回原籍祖坟,安葬老爷。” 钱弘佐道:“你们孤女寡妇,无依无靠,难处诸多。孤王会派禁军得力将领,作为后辈子侄,送甄大人回秀州祖坟安葬。你们无需挂念,明日灵柩启程后,两位就随来接你们的禁军侍卫,进入王宫暂住吧。” 甄夫人和甄锦书叩首称是。 钱弘佐道:“孤王先告辞了。” 甄锦书突然道:“久闻戴元帅千金——胜男小姐,风华绝代,不知小女子是否有幸,能一睹风采?” 甄夫人和甄锦书,都曾经在太后寿宴上见过戴胜男,忽然之间提出这个要求,钱弘佐和谢香存都立时明白:虽然谢香存蒙了面纱,但却被甄锦书依旧识破,眼前的戴胜男是假的。 钱弘佐愣了一下,没有应声。 没想到谢香存假扮的戴胜男,竟然以非常柔曼的女音,说道:“如一公主过奖了,公主才高八斗,为甄大人誊抄的讲读卷,被小女子视为至宝,应该是我仰慕公主才对。” 钱弘佐不知道谢香存在说些什么,但却为他口中发出的美妙女音所惊叹。 自从“戴胜男”一下马车,甄锦书已经隐隐认出他就是谢香存,而今得到证实,施礼道:“锦书不才,圣恩君德永世不忘。”圣恩指的是钱弘佐,“君德”其他人也以为是指钱弘佐,只有甄锦书和谢香存两人知道言下之意。 出了甄府,回到御驾上,钱弘佐又握住了谢香存的手,问道:“谢爱卿,你如实招来,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谢香存低声道:“当然是男人。” 钱弘佐道:“可你刚才的话音,明明就是女人。” 谢香存道:“小人出身梨园,学过扮演女子,刚才只是在模仿女声。” 钱弘佐感叹道:“戴胜男妄称胜男,而爱卿你却令粉黛无色。刚才的声音,便如出谷黄鹂一般动听,今日孤王才知道,什么叫娇媚入骨。” 谢香存偷偷笑了笑。 钱弘佐道:“如一公主好像认出来你,不是戴胜男。” 谢香存把和甄锦书相识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钱弘佐道:“竟有这番曲折,甄大人这般看重你,你这般敬慕他,应该不是因为学识相近,而是你们义气相投!” 离罗城大门越来越近,钱弘佐握着谢香存的手,也越来越舍不得放开,他跟谢香存能够并肩而坐,彼此紧靠,机会少之又少,原本的一场凶险行程,在谢香存的陪伴下,令钱弘佐生出的却是荡气回肠之恋。 罗城大门口,摆满了刚刚运来的刺客的死尸,这是早就计划好的。这些死尸,将在罗城门口暴尸三日示众,如果他们的同伙,敢来抢尸体,那就会被埋伏的禁军,变成一具新尸体。而三日后,这些尸体将会葬入城外的乱坟岗。 戴恽站在罗城大门边,在等钱弘佐归来。看着满目的尸体,戴恽的心沉到谷底,如刀绞一般痛楚。他不心疼这些死士的生命,但他心疼费了大量心血财力,才培植起来的这股恶势力,它是戴家震慑整个吴越朝堂的一大资本,而今却灰飞烟灭。 虽然痛心,但戴恽还是坚持着等待钱弘佐归来,因为他要接女儿戴胜男回府。这些死士已经被消灭了,现在戴恽唯一指望的,就是女儿再不能有闪失。 碍于戴恽的身份,钱弘佐的御驾,在罗城大门口,停了下来。戴恽被温明辉领到了钱弘佐御驾前,面对恭敬施礼的戴惲,钱弘佐居高临下地端坐在御驾内,连车窗都没开,而是隔着窗纱,冷冷问道:“戴元帅等在这里,有事吗?” 戴恽道:“本帅听说圣上遇刺,忧心如焚,所以早早来此等待,祈祷您平安归来。我听说小女胜男受了伤,十分担心,想接她回府养伤。” 钱弘佐道:“戴元帅,胜男小姐是受了点小伤,但是孤王决意亲自照顾她,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是她告诉了我,刺客准备刺杀我的消息,还有他们准备行刺的地点。刚才遇刺时,她为了保护孤王,奋不顾身,斩杀刺客众多。如果不是早有防备,今日孤王必死无疑。我钱弘佐何德何能,竟然遇到胜男这么痴情的女子?!” 戴恽满脸惊愕。他想起了戴胜男听说自己要刺杀钱弘佐时,诸多不满的话语,心里暗想:难道是女儿的背叛,才导致了这次行刺的惨败?转头看了看那些血肉模糊的刺客尸体,纵使戴恽见惯了血腥,陡然间也是神色怆然。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相信那句“女生外向”的俗语,在父兄和未来丈夫之间,女儿选择了后者,背叛了前者。而他竟然认为他的骨肉,始终会向着他。他从来都没想过,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抵不过王宫中短短几个月的相处。 戴恽又向御驾内看了看,身着瑰红色外袍的女子,通过窗纱依稀可见,看不清面目,只见她漠然地看着另一个方向,似乎根本就不想见到他这个父亲似得。 钱弘佐续道:“胜男跟孤王说,她再也不想回戴府了,我想她是住惯了王宫吧。还请戴元帅不要见怪,你也知道,胜男就这个小孩脾气。我和她大婚在即。过些日子,想必母后会派人接戴夫人进宫,商谈婚事。我们大婚时,请戴元帅务必来观礼。否则有好事之徒,乱猜你们父女不合,就不好了。” 说罢没等戴恽回答,已经命令起驾回宫。 第四十八章:宝剑 第四十八章:宝剑 第二天早朝上,钱弘佐颁布了追封甄伏和册封甄氏母女的诰命,同时也宣布了更为重要的一项人事任命,那就是由钱弘佐本人暂代户部主事;任命谢香存为奉旨钦差,在户部专司军士屯田。授谢香存尚方宝剑,对吴越国臣民,享先斩后奏之权,任何朝廷重臣都无例外。 戴恽权倾吴越朝堂,但钱弘佐却用尚方宝剑,将他的生杀大权交给了谢香存,而且是无限期的。相比罗城门外陈列的刺客尸体,尚方宝剑,显示出更强烈的愤怒和杀意。 这柄尚方宝剑叫越王剑。是吴越国开国时,请名家铸造而成,总计只有三把,除赐给谢香存的这柄,其他两柄都封存于王宫。不同于一般的尚方宝剑,镶金带玉华贵异常,如果仅从外型来看,这把剑跟当时最流行的剑柄如拳的佩剑,一模一样。真正特殊的,是越王剑的剑身。寒光如雪,削铁如泥,之上镂刻有清晰可见的国玺图案,和“如御亲临,先斩后奏”八个字。不过没有人愿意欣赏剑身上的寒光与纹刻,因为这把剑一旦拔出来,通常意味着人头落地。所以这个外形普通的尚方宝剑,冷酷肃杀甚于任何兵刃。 谢香存是带伤接受任命的,据称在圣上遇袭时,因舍命救驾,他身受重创,立下了大功,因此官职从之前的从九品,一跃而为正五品,只比生前的甄伏低了一品。谢香存右臂打着绑带,用左手恭敬接过尚方宝剑。谁都看得出来,如果不是谢香存此前官职太低,这一次,他很可能直接接任户部主事,而不需要由钱弘佐暂代过渡一下。 因甄伏惨死,这个户部主事的职位,朝中大臣除了戴恽亲信,没有一个再敢接任的。而戴恽的亲信,钱弘佐根本不会再提拔。所以小小年纪的谢香存,官越数级,临危受命,竟然没有人提出什么异议。五代十国期间,吏治纷乱不堪,今日殿上尊,明日阶下囚屡见不鲜;无名低贱之辈,突然之间飞黄腾达的比比皆是,钱弘佐不拘一格,启用谢香存,大多数臣子都认为还算适合。因为谢香存年少,悍不畏死,外加武功高强,想杀甄伏容易,想杀他千难万难,到是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选。 因为伤势的缘故,钱弘佐特意嘱咐谢香存,暂时住到禁军统领衙门内,由温明辉照顾养伤。待伤势痊愈后,再到户部上任。 参与屯田的太湖水师诸葛有成,和驻军越州的马将军两位指挥使,被封为直隶左右将军,直辖于吴越国主,再不受兵马大元帅虎符兵印的调遣。此次护驾有功的温明辉等禁军将士,有的官升两三级,有的俸禄翻了倍。 钱弘佐宣布的这一切,昭告了:兵士屯田,不会因甄伏之死而停顿,反而会更加强悍地推行下去。如果说,许太后执政令众臣安心的话,那么钱弘佐发号施令的时候,就如初升的朝阳一般,令人倍感希望与鼓舞。 待钱弘佐封赏完毕,戴恽出班奏道:“启禀圣上,本帅拟出巡各州兵马,以检阅练兵。屯田固然重要,但练兵更加不可荒废,还请圣上恩准。” 原本只是静静听着儿子封赏众臣的许太后,此时道:“戴元帅,圣上和令千金不日即将完婚。没有什么事,比立戴小姐为王后更重要。我吴越国国主大婚,中原朝廷和各国都将遣使观礼,戴元帅如果未能出席,只怕会失礼于朝廷与各国。巡视练兵不急在一时,等圣上迎娶王后礼成之后,你再巡视各州兵马不迟。另外,奉旨钦差谢香存伤愈后,也要去跟各州兵马指挥使会商屯田事宜,他跟各州将领颇为陌生,还请戴元帅届时为他引荐引荐。” 戴恽无奈称是。 // 午后,和煦的阳光照耀在闽妃宫中,许太后在此召见谢香存。谢香存的右臂依旧打着绷带,虽然他根本没有受伤,但既然太后、圣上有命,装装受伤也无所谓。钱弘佐牵着谢香存那只没有打绷带的左手,一路走来。 宫殿内许太后坐在榻上,见钱弘佐和谢香存进来,不等他们施礼,便叫钱弘佐挨着自己坐下,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谢香存坐下,谢香存犹豫,许太后道:“快坐下,哀家有重要的事,要对你们说。” 谢香存躬身谢太后赐坐。 屋内的宫女奉茶之后,都退了出去。 许太后问钱弘佐道:“圣上,你可知哀家,为何要让谢爱卿,装作受伤的样子?” 钱弘佐猜道:“母后是不是想在众臣面前,凸显谢爱卿的英勇和忠诚?” 许太后摇了摇头道:“并非如此,只是为了麻痹戴恽。” 钱弘佐凝神问道:“请母后明示。” 许太后未答,转向谢香存问道:“谢爱卿,今日戴恽在朝堂,提出要去各州巡视兵马,你说他意欲何为?” 谢香存简短道:“难道,他还想谋反不成?” 此言一出,屋里抖得一寒,原本高照的暖阳,似乎突然被阴云所遮挡,没了热力。 钱弘佐的脸色变得冷厉,眼中杀机暗现。 谢香存站起身,凛然道:“太后、圣上请放心,微臣就是不装受伤,在朝堂上斩杀戴恽,也绰绰有余。他赤手空拳,而我有尚方宝剑,他武功再好,我突下杀手,淬不及防之下,定能将他斩于剑下!” 许太后摇头道:“谢爱卿,你纵然能杀了戴恽,但你无法阻止边军叛乱。” 谢香存一愣未语。 钱弘佐低头沉思。 许太后道:“边军指挥使钱弘侑,原本是戴恽的亲生儿子,名叫戴峰。只是先王为示恩于戴家,而收为王子,列入钱氏王族族谱。他统帅边军,跟在都城担任兵马大元帅的戴恽,互为表里。死士刚刚遭到围歼的当下,戴恽提出外出巡视各州兵马,其实只是怕:再待在杭州危险,想尽快到戴峰驻地,然后起兵叛乱。各州兵马如果原是戴恽亲信的,必然起兵追随,整个吴越国将陷入内战,黎民百姓的灾难转眼将至。” 钱弘佐问道:“母后一直不肯与戴恽正面交锋,原因就在此处吗?” 第四十九章:临危 第四十九章:临危 许太后道:“哀家原想委曲求全,纵然你父王因戴恽而死;你弘僔王兄被戴恽所杀,我依然希望王室,和戴家能维持住表面的和睦,让过去的仇恨永成过去。但是戴恽祸国殃民,侵吞国库,导致百姓困苦。甄伏大人,不过是想解民倒悬,并非争权夺利,戴恽竟不能容,将他杀害。国库长期被戴恽蚕食鲸吞的结果,也是亡国。正所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所以哀家下决心,彻底消灭戴家势力。” 钱弘佐站起身道:“母后既然能用我的大婚,拖住戴恽。那就如法炮制,我下旨召戴峰,也就是我的佐侑王兄回朝,参加孤王大婚的观礼。在婚宴上,杀了戴恽父子!” 许太后道:“戴恽已经看出来王室要对付他,根本就不会让戴峰回朝的。戴峰只要借口唐国在边境挑衅,军情紧急不能回杭州观礼,我们也无法强召他回来。如果我们一定让他回来,跟他同来的,只怕还有他麾下的大军!” 钱弘佐眉头深锁来回踱步,急思对策。 许太后喝了一口茶,平静了下心神,问钱弘佐道:“圣上,我吴越国号称三军兵马,你可知是哪三军?” 钱弘佐道:“是龙虎豹三军。龙军是禁军,虎军是各州兵马,豹军虽有其名,但没有实体。” 许太后道:“答得不错,所有的人,都认为如此。” 钱弘佐听出许太后说的是反话,惊问道:“母后,这豹军,难道确有其实吗?” 许太后点点头道:“圣上聪慧,一点就透。这豹军有名也有实。而且所属将士,都是能人异士,只是隐伏在各行各业,不到最危急的关头,是绝对不会动用的。” 钱弘佐问道:“那他们现在何处?” 许太后道:“大部人都身在边军。” 钱弘佐难以置信道:“您是说他们如今,大部分都是戴峰的下属?” 许太后肯定道:“正是。你父王早看出戴恽父子,他日必成大患,所以让豹军将士大多投身于边军,潜伏于戴峰左近。如果他有谋反的企图,那就想办法诛杀他。” 钱弘佐眼前一亮,没想到父王竟留着这样的后招,建议道:“母后,眼下情况已经危急,您动用豹军将士杀掉戴峰吧!等戴恽失去了边军的屏障,再铲除他,就没有了内乱之忧。” 许太后道:“哀家正有此意。只是最有可能杀掉戴峰的人,他武功远远不及戴峰,根本不可能一击而中。如果戴峰起了戒心,他身处大军之中,严加防范之下,再杀他,就很难了。” 钱弘佐问道:“这个最有可能杀掉戴峰的人,是谁?” 许太后慢声道:“边军副指挥使——居不移。” 钱弘佐僵在地上,愕然问道:“居不移不是戴峰的死党吗?而且孤王听说,他还是戴峰的同窗好友。上次戴恽刺杀孤王失败后,他竟然带着部队,赶到钱塘县,意图不轨,他怎么可能杀戴峰那?” 许太后道:“居不移确实如你所说,是戴峰的同窗好友。但是他爹,却是豹军中的大将。当年跟随你父王到敌国做人质时,是暗中保护你父王的死士之一,为了你父王平安返回吴越国,捐躯于异国他乡。居不移从小就加入了豹军,真正资助他读书习武的人,就是你父王。只是豹军将士,身世隐秘,这段尘封的过往,无人知道而已。豹军将士的忠贞,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龙虎两军的将士,毕竟有光宗耀祖,甚至名留史册的荣耀。但是豹军将士,大部分多年隐姓埋名,混迹于危险之地,不但享受不到荣华富贵,稍有大意,就会有生命危险,甚至是被自己人误杀。” 钱弘佐叹道:“没想到居不移,竟然是这样的忠臣!” 许太后道:“也正因如此,哀家才会放纵他陈兵钱塘,让他进一步取得戴峰的信任。如果换了别人,早已经被其他州的兵马阻截。” 沉默半晌的谢香存道:“那戴峰竟然重用这样的人,他的警觉性恐怕不高。” 许太后道:“并非如此。投身边军的豹军将士众多,他们大部分都能人所不能,只是居不移得天独厚成功了而已。眼下如果不是他,最适合除掉戴峰,哀家也会安排其他人,这么做的。” 钱弘佐问道:“居不易是否已经有了除掉戴峰的计策?” 许太后点点头,反问钱弘佐道:“戴家志在吴越国王位已久,早已权倾朝野,却迟迟未造反,圣上可知缘故?” 钱弘佐踱步思忖,走到甄锦书所画的吴越山川图前,仔细斟酌,而后道:“戴峰统帅的边军,驻扎在我国和唐国接壤之处。唐国一直都想并吞吴越,如果戴家父子造反,孤王必定带兵讨伐,双方交战时,只要唐国兵马从背后偷袭他们,就会将他们的驻地据为己有。腹背受敌之下,戴家父子将一败涂地。” 许太后心里暗赞钱弘佐的明智,道:“正是如此。他们想造反,一定要先解决这个心头大患。居不易正在投其所好,帮他们办这件事。” 钱弘佐、谢香存同时愣住。 许太后具体道:“居不移已经暗中联络唐国的边军,让戴峰跟他们讨价还价,以便在他起兵造反之后,唐国的兵马能支援他,至少是按兵不动。” 钱弘佐疑惑道:“这不是通敌卖国吗?” 许太后道:“所以这种勾当,自然是越隐秘越好。更因为以往多次交战中,两国边军结下了血海深仇,戴峰不敢在我方边军大营之中,接待唐国的密使。居不移就能引诱他,选在隐秘之处会盟,这就是暗杀他的绝好机会。” 对于这样的兵行险招,钱弘佐、谢香存听着都觉得是“孤注一掷的冒险”,万一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但要杀戴峰,恐怕也只能用这种非常之法。 钱弘佐问道:“那为什么居不移迟迟未动手,一直拖到眼下那?” 许太后道:“说起来,也有哀家的错。边军主帅被杀,非常容易引起边军震动,导致外敌入侵,所以我迟迟下不了决心。当日,居不移暗中找甄大人,商量屯田的事,已经给哀家预警。如果戴峰真有意屯田,居不移会暗中以密折禀告哀家,但是他没有这么做,而是根据戴峰的指使,去试探甄大人,我若是那时就动手铲除戴家,也许甄大人就不会无辜惨死。” 钱弘佐安慰道:“母后不必自责,谁能想到,戴恽会如此丧心病狂?” 许太后道:“让哀家没有下决心动手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居不移根本杀不了戴峰。戴峰即使是在隐秘的地方,只带亲信侍卫跟唐国密使会面,想刺杀他也非常困难。他的贴身侍卫不是吴越国的兵将,而是戴家武功高强的死士,而他本人的武功,更加深不可测。居不移虽然机智,但武功却稀松平常,他如果失手,就再也没有逆转形势的机会啦。” 钱弘佐问道:“母后的意思,是找高手协助居不移行刺?” 许太后看了看谢香存道:“正是。” 谢香存猛然领会了许太后让他装作受伤和召见他的目的所在,躬身道:“请太后放心,微臣一定不辱使命。” 钱弘佐却摇了摇头,坚决道:“还请母后另外再选他人,孤王已经失去了甄大人,我不能再失去谢爱卿。” 许太后叹道:“圣上,满朝文武那么多,为何你偏偏让甄大人推行军士屯田,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钱弘佐默然不语。 许太后替他答道:“因为除了甄大人,再无他人可担当此重任。今日也一样,戴峰不认识谢爱卿,而谢爱卿又善于乔装改扮,武功以快见长,最适合行刺,更重要的是,谢爱卿是能为你、为吴越国牺牲自己的人。” 第五十章:义士 第五十章:义士 天幕低垂,夜色笼罩,更鼓之声传来,王宫中各处宫苑,开始落锁,准备宵禁。 钱弘佐寝宫中,他跟谢香存已经不知默然相对,坐了多久。 听到更鼓声,谢香存终于站起了身,道:“圣上,天色已晚,王宫将要落锁,微臣告退。” 钱弘佐张惶道:“你不要走,我再去求母后,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谢香存道:“圣上不必如此,太后说得很对,这次行刺,舍我其谁?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杀了戴峰。” 钱弘佐道:“实在是太危险了,死的人可能并不是戴峰,而是你。戴峰武功再高,如果在杭州,你有禁军和我做后盾,总有些胜算。但如果去到边境暗杀他,那里是戴峰的地盘,周围都是他部下。戴峰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居不移深得他的信任,却迟迟不敢动手,你比他胜算更低。” 谢香存道:“由我去行刺,最低限度能保住居不移。我乔装成他人行刺,即使失败被杀,只要居不移没有动手、没有暴露,以后就还有刺杀的机会。” 钱弘佐苦苦摇头道:“爱卿,你若是死了,这朝堂就空了,这王宫就空了。我终于知道你师父曲流觞,当初为何不愿意,劝说你来禁军当差。也许他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谢香存黯然。 钱弘佐含泪道:“我曾经是多么庆幸父王看重我,把王位传给我。如今我宁愿像其他王兄王弟一样,当个富贵闲人,那样,我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唯一的朋友去送死。为何他们那么幸福,而我这么孤单?为何他们那么清闲,而我这么操劳?为何他们那么自在,而我只能生活在刀光剑影、尔虞我诈里?” 谢香存握住了钱弘佐的手,柔声道:“因为百姓的福祉是你,而他们不是。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王子,也许我终身都不会效忠你。” 钱弘佐凝望谢香存,他在谢香存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谢香存道:“圣上,微臣小的时候,挣扎在战乱里。好几次,差点就死在逃难的路上,那时的我,生不如死。可是我来到了吴越国,我好羡慕这里的老百姓,他们正在享受太平的时光。当时我不知道,如今懂了,这太平就如同一块美玉,必须小心翼翼地爱护,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碎。如果战乱来临,吴越国的很多小孩,就会像当年的我,被抛入地狱中。甚至死在屠刀下,死在饥饿里,所以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去闯!圣上,百姓靠你来庇佑,为你而死,就是我最好的归宿。只要青苗能长成麦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我心意已决,圣上无需再劝。” 钱弘佐再难克制悲痛,泪水夺眶而出。他从项上摘下了谢香存送给他的护身符。那铜制的护身符,一直被钱弘佐贴身佩戴,并且配了条金链子,爱如至宝。钱弘佐把护身符,带在了谢香存的颈上,哽咽道:“这是你送给我的,你记住,它是我的。我只是暂时把它借给你,你要回来,亲手还给我,你一定要回来,还给我!!” 谢香存的泪水,也堪堪落下,但却强忍了回去,道:“圣上,如果我一去不返,我求您关照我师父曲流觞。我们名为师徒,但情同父子,他身体有碍,我原本打算奉养他一辈子。还有,如果日后,您找到了我的亲生父母和弟弟,求您告诉他们,我始终在牵挂他们。” 钱弘佐猛地捂住了耳朵道:“不要再说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完成。你只要活着回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谢香存再不说话,默默躬身施礼,转身大步而去。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他不想让钱弘佐看到,所以只是大步快走,却并不擦拭。 钱弘佐只觉得手里一空,谢香存已经在远处,钱弘佐追了几步,但哪里还追得上,只是喃喃道:“爱卿,你若不能回来,王室大难将至,我将追爱卿于地府,如何能完成你那些托付?” // 戴夫人被许太后邀请入宫,商谈婚事。商洽完毕,根据戴恽的指示,戴夫人来到储后苑,说要探望负伤的戴胜男。守门的内侍,客气地让她稍等片刻。 等了一阵,却只看见戴胜男从戴府带进宫的贴身小婢莺儿,走了出来,手里惊颤颤地捧着一把宝剑,对戴夫人道:“莺儿拜见夫人,小姐说有伤在身,不便更衣,不能见夫人。让我代她送夫人出宫。” 戴夫人是奴婢出身,戴胜男自持原配所出,对她向来无礼。两人毫无亲情可言,戴夫人来探望,不过是完成戴恽的差遣而已,戴胜男既然不愿见她,也不敢口出怨言,道:“既然这样,那你代我问候小姐吧,就说元帅非常挂念她。” 莺儿捧着宝剑,一直把戴夫人送到宫门口,然后颇为难地看了看跟在身后的数个宫女,一副有话要说,却又唯恐她人听到的样子。见那几个宫女毫无回避的意思,只好把宝剑递给戴夫人道:“夫人,这是吴越国的国宝七星剑,是当年唐朝皇帝册封我国国主时颁赠的,是王室的信物之一。太后因小姐救驾有功,将它赐给了小姐。小姐说她深爱圣上,但也知道,没有戴家的养育栽培,就没有她的今天,她希望戴府永享荣华,还说只要把七星剑供在府内,便如同有了镇宅法宝一样。任何人,都不敢对戴家不利。” 戴夫人也听闻过:七星剑乃是吴越国的王室信物,当即郑重接下,乘车马回府。 // 戴府中,戴恽听完戴夫人的回禀,抽出七星剑仔细端详着,这把七星剑名贵异常,剑身上的纹是北斗七星的图案,宝剑的剑鞘上,盘着一条纯金的游龙,剑柄上雕刻着唐朝皇帝的徽章图案,一看便知是御赐之物。 戴恽苦叹道:“胜男,你既然背叛了爹,又为爹要这个死物作甚?你如果杀了钱弘佐,不要说这把七星剑,整个吴越国都是我戴家的。” 谋士李济深劝道:“元帅不必烦恼,自古多情每多女子,何况胜男小姐,面对的是王后尊位那?虽然她不肯杀掉钱弘佐,但是她也不希望戴家出事,毕竟娘家是嫔妃的靠山,就算王后也不例外。好在上次行刺的事,也没有暴露就是戴府所为。” 戴恽把七星剑还入鞘中道:“胜男毕竟年轻,凭她那点小聪明,能对付许太后吗?她以为自己立了功,但如果许太后日后追问她,是如何得知刺客要行刺,又如何得知行刺的地点,她怎么自圆其说?这把七星剑就算是御赐之物,又怎么能保住戴家?” 李济深想了想,问道:“元帅,您能确定这把剑的真伪吗?” 戴恽道:“多年前我深得先王信任,曾经担任过禁军指挥使,那时宫里有大的庆典,就会把七星剑供在庙堂,我看见多次。这把剑,是真的无疑。” 李济深道:“晚生有个计策,还望元帅参详。” 第五十一章:噩梦 第五十一章:噩梦 戴恽道:“你说吧。” 李济深低声道:“公子正在和唐国的密使谈判,大致已经有些眉目,待元帅和公子起兵时,唐国会按兵不动,代价就是待战事平定后,我们要将边境上的一城四县给他们。可是他们提出了非常苛刻的凭信条件。” 戴恽已经知道此事,道:“他们要本帅的虎符兵印当做信物,这是根本不能答应的条件,本帅一旦起兵,这虎符兵印还要调兵遣将,联络各州兵马共举大事,怎么能给唐国做信物那?而且他们别的不要,非要这虎符兵印,我感觉其中有诈,也许他们想趁乱灭掉吴越国。毕竟冒充我戴家兵马,外加上虎符兵印,只怕各州驻军都不会怀疑他们。” 李济深道:“不如用这七星剑当做信物吧,把前朝册封吴越国主的国宝,送给他国是死罪。所以这个信物足见诚信,可以打消唐国对我们的疑虑。同时它没有调兵遣将的作用,不会被唐国冒用指挥兵马。如果唐国确实有诚意,这把七星剑做凭信,已经足够。如果他们还是非虎符兵印不可,那说明他们不是想要那一城四县,而是另有它图。” 戴恽沉思了一会,道:“此事机密,你务必星夜兼程赶往大公子那里,把七星剑亲手交给他。我会派高手随行保护。如果唐使依然坚持,只要虎符兵印做凭信,你立即将七星剑带回府中。切勿遗失!” 说罢将七星剑递给李济深。 李济深双手接过七星剑,道:“元帅请放心,人在剑在,除非公子派上用场。否则,我一定将它带回府中!” 戴恽又叮嘱道:“你转告公子,万事小心,一着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李济深恭敬称是。 // 甄伏的灵柩在禁军的护送下,启程回原籍安葬的当天,甄锦书和母亲就带着几个贴身奴婢,搬入了王宫之中的功臣殿。功臣殿为吴越王宫所特有,位于前朝和内庭之间,出入比内庭要自由,但又在围绕王城的罗城禁军保护之内,如果喜欢观看国主上朝的话,只要等在大殿门口,就能望到国主和太后的撵轿。 吴越历代国主都比较仁慈,当时对战死沙场将士们的遗孤,吴越国都给予丰厚的犒赏金,也就是后世惯称的抚恤金,以便支撑孤儿寡母的生活。但是按照吴越国的传统,只有家中有男丁的,才能单独立户,而孤女和寡母只能投奔娘家。这就出现了犒赏金被娘家侵吞,遗孤却生活无着的情况。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如果立有战功的将士战死后,只剩下孤女和寡母,不愿意投奔娘家的人,可以住进功臣殿。女孩子有专人教授读书、习武,或者女红刺绣之类,养育得如同大家闺秀一般。等长大成人后,王室会给她们择定佳偶,女儿出嫁之后,寡母会比邻女婿,购买房舍居住,彼此照顾。 功臣殿面积较大,虽然名称叫殿,但实际是院子套院子,彼此勾连而成的大院落。有比较高大的读书堂、金针坊等建筑,也有叠泉瀑布,圃假山等小景致。没有深宫内的压抑,却有着王室的富贵典雅。 甄锦书住进来的时候,因为已经有数年没有发生战事,很多孤女已经长大成人嫁走了,功臣殿比较冷清。甄锦书的到来,使这里的宫女和内侍,又重新变得忙碌起来。 甄伏的惨死,对甄锦书母女而言,就如同天塌了一般,突然之间就失去了依靠。甄锦书几乎夜夜梦到父亲,被噩梦惊醒后,时常在黑暗中一直坐到天亮。母亲又抱病在身,凡事全靠甄锦书支撑,可她自己也堪堪就要崩溃。 搬入功臣殿,成了甄锦书的转机。这里同命相连的姐妹,似乎都知道该怎样安慰和陪伴她,帮助她照顾母亲。更重要的是,她无法再沉溺于悲痛中,作为被收在太后名下的如一公主,和名臣大儒的后人,甄锦书非常担心自己会失礼于人。安顿下来之后,便开始逐一拜见许太后、田太妃等宫中长辈,这些长辈同情甄锦书的遭遇,见她乖巧多礼,无不特别关照与厚待,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在温柔的抚慰中,开始慢慢消弭。 // 这日甄锦书给禁军统领温明辉送上拜帖,甄伏死后,朝臣因畏惧夜叉门的凶残,少有拜祭甄伏的,唯独禁军将士是例外,甄锦书想对温明辉登门致谢。 温明辉特意携夫人和两位女儿款待甄锦书,待小聚完毕,甄锦书提出想探望“在禁军统领衙门里养伤的”谢香存。并说起了父亲甄伏,曾嘱托自己将讲读卷赠送给谢香存,直到如今,只送出了一本,其余各册还没有来得及赠送的事。想借探望之机,了却父亲的心愿。 温明辉稍一犹豫,便带着甄锦书去往据说住着谢香存的院落,走在通道廊里,温明辉看前后无人,便对甄锦书低声道:“少顷,公主你见到的人,并不是谢香存,还请公主勿要声张,就当是真的谢香存就好。” 甄锦书愕然道:“这是为何?他去了哪里?” 温明辉道:“他去了哪里,我并不知道。只知道如果他不在我这里养伤的事,泄露出去,只怕谢老弟会有性命之忧。如一公主深明大义,我相信你,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 甄锦书郑重道:“大人请放心,锦书知道应该怎么做了。谢大人与家父是忘年之交,曾有大恩于甄家,对他不利的话,锦书绝对不会说出半句。” 甄锦书礼数周全地探望了躺在病榻上的假谢香存,表面上没有一丝破绽。但从此之后,便开始陷入深深的忧虑中,噩梦又开始缠绕她,只是那些鲜血淋漓的影像中,受害者除了父亲,还出现了一个少年模糊的面庞和身影,虽然看不真切,但甄锦书即使身在梦中也知道,那人是谢香存。 吴越国和南唐的边境上,在吴越国这一侧,有一个非常有名的镇子叫四方镇。原本是交通要道,商贸重镇,但是因为吴越国和南唐的持续敌对,这里的繁荣,成为昨日黄。商铺越来越少,但娼馆却越来越多。因为附近集结着吴越国人数最多的部队——边军,将士常年远离妻室,促使皮肉买卖悄悄盛行。指挥使钱弘侑(戴恽的亲子戴峰)对将士狎娼,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糊涂装不知道。四方镇的这种买卖,因而超越各种买卖,独领风骚。从只有一个女的小门户,到富丽堂皇的销金窟,各种档次都有。将士狎娼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当然实际上并未公开。所有的客人,没有一个是用真名的。 第五十二章:谋反 第五十二章:谋反 边军副指挥使居不移多日不在军中,大部分将领对此,都见怪不怪。居不移是戴峰的死党,一贯军纪散漫,武功也甚是一般,大部分边军将领都认为,如果他不是戴峰的同窗,如果他不是那么会给戴峰溜须拍马,仅凭战功,他混多少辈子,都不可能当上边军副指挥使。只有戴峰知道,这个表面上没什么大用的人,实际为他暗地里操持了许多事,他可能无功于朝廷,但他绝对有功于戴家。而这一次他离职而去,就是为了联络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 居不移乔装成一个马贩子,住进了四方镇的一个大娼馆醉梦坊。马贩子如果在边军中有靠山,会挣得盆满钵满,因为边军每年都要购置大量的战马,同时淘汰大量的战马,购价可以高得惊人,售价可以低得如同白送,全在和边军有权有势的人物关系怎样。 马贩子在娼馆一住多日,挥金如土、日日宴客的情况,稀松平常。所以居不移乔装的马贩子,除了得到“妈妈”的盛情款待外,并无其他异常。 很快居不移就等到了他要等的人,这个人是戴恽府中的谋士李济深,李济深带来了吴越国的国宝七星剑。之后唐国的密使也住进了醉梦坊,已经谈了很久的事,终于确定下来。那就是戴峰以七星剑作为凭信,亲笔签字同意,将边境上最北部的一城四县给唐国,换取唐国在戴峰与讨伐他的钱弘佐交战时,绝不袭击戴峰所属部队的承诺。 // 这日月上柳枝的时候,戴峰带着五百多将士,离开边军大营,悄悄进发到四方镇边上的丛林中。在夜色的保护下,埋伏在这里。等待戴峰在四方镇办完事情后,保护他再回边军大营。 戴峰为人谨慎,什么事都会做最坏的打算。他虽然跟唐国密使谈判已久,但自己从来不出面,都是居不移替他全权代理,这样一旦事情败露,他完全可以把所有的罪责,推到居不移身上,甚至杀他灭口。就算是眼下事情成功在即,戴峰也没有放松警惕。按道理说,唐国的密使,在吴越国这一侧,而且一共只有五个人,只要他今夜亲笔写下:割让一城四县的会盟书,那双方就不再是敌人,而是盟友。但是戴峰仍旧怕发生意外,部署了众多亲随,在四方镇边上的丛林中,以防不测。 戴峰挥手令第一批五十个亲随,同时出发,他们的职责是到醉梦坊,去为戴峰部署卫戍。居不移虽然是他的亲信,但他的卫戍,戴峰从来都用自己的亲随,由他自己亲自布置。 戴峰面沉如水,不怒自威。默默等待着消息。 戴峰是吴越国唯一一位二十多岁已经当上了指挥使的将领,而且是部队人数最多的边军指挥使。如果仅从才能而言,他是难得的将才。武功上乘,熟悉各种兵法阵法,有勇有谋,遇事镇静,他假使不是戴恽的儿子,也许不会年纪轻轻就官居要职,但很可能像诸葛有成那样,凭借自身的才干,慢慢出人头地。 戴峰小的时候,不仅不是已故世子钱弘僔的敌人,反而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之一。那时候诸王子中,只有两个人比较有王子的气概和尊荣,他们都是马王后的儿子,其中尤其以世子钱弘僔最为出色。弘僔读书极好,每逢太学的学子论学的时候,他都能引经据典堪堪而谈,其口才风度不亚于任何一位先生,而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好学的学生而已。戴峰和居不移当时都就读于太学,对于世子的风采,戴峰仰慕不已。弘僔为人随和,并没有世子的架子。跟戴峰等官宦子弟,时常一起田猎游玩,跟戴峰的关系尤其亲密。戴峰那时甚至觉得弘僔是未来的明君,而他就是未来的名将,两个人在一起,一定能让吴越国兵强马壮,并吞各国,干出一番强于父辈的大事业。 但是没有想到,父亲戴恽剪除马王后势力之后,弘僔作为马王后的亲儿子,两个人的关系急转直下,变得若即若离,再没了往日的亲近。但是弘僔正式受命,协助父王处理朝政的时候,他所举办的庆典,依旧邀请了戴峰参加。 钱弘僔并不是戴峰杀的,他被暗害的时候,戴峰已经当上了边军指挥使,正在边军任上。而钱弘僔死于吴越国的都城杭州,戴峰甚至对弘僔之死惋惜不已。但是当父亲召他回杭州,让他准备接掌国主之位的时候,他隐隐感觉到:弘僔之死,跟戴家有莫大的关系。感怀旧友的伤感,很快就被要登上权力巅峰的激动所取代,他作为国王钱传瓘钦赐王族姓名的养子,无论是官职还是才干,他认为没有比自己,更适合接任王位的人选。但是王冠最后落在了年仅十四岁的钱弘佐头上,在此之前,戴峰甚至不太记得这位王子的长相,一个永远躲在母妃身后的小屁孩,几乎像个透明的人。可就是这个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人,竟然抢走了他的“王冠”。仅仅因为他是亲生儿子,而自己是国王的养子,戴峰终于知道“宁有种乎”是怎样的不公平?!突然之间,忠诚对戴峰而言,变得可笑得不能再可笑。 戴恽所贪污的军费,大部分都偷偷运到了边军,交给戴峰保管。戴峰一开始还觉得这些都是民脂民膏、兵血兵油,父亲的做法有些不妥。但钱弘佐的即位,使他再不知黎民是何人。黎民可怜,但他智勇双全的戴峰,输给这么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不是更冤吗? 他命令居不移在大营之中,设置了秘密的府库,专门收藏这些银两,已备不时之需。而今他走到了通敌卖国这一步,连戴峰自己都吃惊,那个一心想辅佐明君的纯真少年,是何时离开他的灵魂的?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一步一步接着走下去。 正在戴峰沉思的时候,第一批派出的五十名亲随中,有四人返回禀告他:醉梦坊里,已经一切准备就绪。戴峰带着第二批二十名亲随纵马疾驰入四方镇,这二十名亲随除了第一批的四名外,还有十六个是戴峰的贴身侍卫,他们不是吴越国的兵士,而是戴家的死士,在他们眼里没有王命,只有主人。他们人数虽少,但战斗力远远高于之前的那五十名亲随。 在戴峰一行进入醉梦坊之后,大门随即关闭,原本应该敞开大门做生意的地方,这一夜被整场包下了。醉梦坊内依旧灯火通明,管弦声声,笙歌阵阵,一楼大厅的座位上,坐满了吃喝的客人,和陪酒的娼女。但娼女是真的娼女,(女票)客已经全部都是戴峰的亲随,钢刀就藏在桌下。 第五十三章:通敌 第五十三章:通敌 在十六名死士的簇拥下,戴峰走上了二楼,居不移带着七八个卖笑女模样的人迎上前来,戴峰看了看这些卖笑女,虽然脸上画着浓妆,但一个个骨节粗大,一看就知道是男人假扮的。 戴峰的目光停留在一个颇有姿色的小妓身上,戴峰经常狎玩,这个小孩让他有一种雏儿的稚嫩感。戴峰的癖好易于常人,他不喜女子,专玩男童,所以这个男扮女装的小孩格外吸引他。 居不移见他注视这个小孩,笑道:“殿下请放心,这些都是咱们营里的弟兄们,假扮的小娘们。” 戴峰依然看着小孩问道:“这是谁?” 居不移惊讶问道:“您不认识他了?他是田麻子家的小三。他小时候您还抱过他那。”田麻子是戴峰的老仆人,刚过世不久。 戴峰恍惚有点印象,道:“就属他还像那么回事。” 居不移解释道:“您房门外,终须有人把守,在这娼馆之中,用男人把守太扎眼了,所以就把侍卫打扮成这样了。” 戴峰再不多言,进入二楼的一个大间内,保护他的十六名死士,也随即跟了进去。 李济深已经在屋里等了多时,此时上来拜见道:“参见殿下,小人是戴元帅麾下的谋士李济深。” 戴峰问道:“就是你把七星剑带来的?” 李济深道:“正是。”李济深一边回答,一边双手将七星剑捧给戴峰。 戴峰看了看剑鞘上的金制盘龙,又看了看剑柄上的皇室徽印雕刻,然后才拔出剑身仔细查看,看到上面的北斗七星图案,满意地点点头道:“不愧为国宝,一派王者气象。”然后对居不移道:“请唐国密使进来吧。” 唐国密使一行五人,但只有没带兵刃的三人,被放入室内,另外两个带兵刃的,被那七八个假扮成卖笑女的侍卫,挡在门外。 居不移对唐国密使介绍道:“这是我国王子钱弘侑殿下,生父是戴元帅,担任我国边军指挥使。” 唐国的三位密使躬身向戴峰施礼,其中一位道:“本使是我国边军统帅李将军帐下的谋士,名叫初晓,参见殿下。” 初晓并不是一个成名的人物,戴峰并不认得。这种机密的事,用成名的人,反而容易暴露。 初晓递上来一封书信,道:“这是我家将军的亲笔信。” 南唐边军李将军好舞文弄墨,尤其是书法更是自成一格,书信上只落了他的名章,还有一首藏头诗:但愿与君好,始终都如初。守望能相助,一城四县晓。两军经常有公文往来,戴峰认得李将军的字,仔细辨认了一下名章后,便将书信收了起来。 初晓道:“我家将军的意思,原本是要殿下您的亲笔承诺,和戴元帅的虎符兵印作为凭证,但是居副使提议用吴越国国宝七星剑代替,我家将军也已经答应。这一城四县只要最终能归入我唐国版图,我军定与殿下永结盟好。” 戴峰道:“今次你们要的关城,城墙高耸,墙上可行战车,驻有箭楼十二处,最是易守难攻,周围四县都是富庶之地。你们李将军还真会选。” 初晓讨好道:“但比起殿下将得的吴越国大好河山,这些小地方,不过是穷乡僻壤。” 戴峰傲慢道:“我父执掌虎符兵印,本将军起兵之后,各州兵马必相继追随,短则三个月,多则一年,定能废掉那个黄口小儿。” 初晓逢迎道:“那是,那是。” 戴峰道:“我是吴越钱王钦赐姓名的王子,而且还将以钱氏王族的名义,继续治理吴越。这把七星剑是王族信物,等我军把一城四县交付唐国的时候,还请把七星剑送还。” 初晓道:“殿下请放心,这七星剑对吴越虽然意义重大,但对我唐国却只是一把名剑而已,只要我军接收了一城四县,此剑立即完璧奉还。” 戴峰将七星剑递给了初晓,初晓立即拔出剑来验看,寒光一起,保护戴峰的十六个死士竟然同时兵刃出鞘。初晓一惊之下,几乎将七星剑掉落在地上,愕然地看着戴峰。 戴峰对死士们摆摆手,道:“不妨事”而后对初晓道:“这些侍卫,并不是吴越国的士兵,而是我戴家的死士,来使不必担心,可慢慢细看。” // 初晓职责在身,虽然惊恐还是仔细查验了七星剑,然后还入鞘中,递给他身边的另一个使节。道:“不愧为国宝,果真不凡。” 戴峰道:“请你转告李将军,大丈夫应目光远大,中原朝廷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就是因为贵国和我吴越,互相敌对,彼此牵制。如果我做了国君,唐国和吴越国将成为友邦,那时候我们共同起兵,逐鹿中原,那才是真正的宏图伟业。这一城四县,不过是我给唐国的见面礼。” 初晓道:“殿下美意,我一定转达。” 初晓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帛,递给居不移道:“这是我国李将军亲笔书写的会盟书,还请殿下也如法炮制,以便达成会盟。”居不移接过锦帛,转递给戴峰身边的死士。 戴峰仔细看后,没有异议,提笔在早已准备好的锦帛上,快速将会盟内容书手完毕,递给了居不移,居不移再转递给初晓。 因为字迹未干,初晓拿在手中一边看一边等待。 居不移对初晓道:“事关重大,等一会,我亲自护送尊使返回。” 戴峰对居不移道:“等来使离开之后,我再带兵离开四方镇,你一切小心。” 居不移躬身称是。 此时字迹已干,初晓将戴峰亲笔书写的会盟锦帛,藏入怀中,而居不移将七星剑装入一个剑匣内,又递回给负责捧剑的唐使,三位唐使在居不移的陪同下,告辞离开了房间。 几人刚刚出了房门,戴峰猛然听到一阵急促的犬吠,不是一只,而是很多只,就在附近。他身边立即有死士推开窗子查看,只见窗下醉梦坊的围墙外,不知何时竟被众多的猎犬团团围绕。 呼啦一声,醉梦坊的大门被突然撞开,十余个禁军装束的人,同时涌入。洞开的大门外,传来了更多的犬吠之声,门外还有弓箭手站立。 居不移立即将唐使掩在身后,原本在大厅内,装作和卖笑女喝酒的那些戴峰亲随,都手握刀柄,随时准备拔出来。 涌入的禁军中,一个容貌清秀的青年将领,高举手中宝剑,朗声道:“厅上诸位,我是吴越王奉旨钦差谢香存。这是圣上御赐的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因王宫遗失了国宝七星剑,圣上特派本钦差追查。这七星剑上带有秘制七里香的香味,本钦差携带猎犬,一路追踪到此处,确定七星剑就在这屋内。诸位只要能帮助本钦差找出七星剑,一律重重有赏;若有人拒捕反抗,视同刺杀御驾,诛杀九族。大家都坐在原地,不要动!” 第五十四章:混战 第五十四章:混战 大厅内戴峰的那些亲随,都是吴越国从军的兵士,家中妻儿老小都是吴越国子民。一时间,谁也不敢冒诛杀九族的危险,拔出兵刃。 屋里的戴峰,走到屋门前,侧耳倾听屋外动静,低声问戴府派来送七星剑的谋士李济深,道:“怎么回事?这七星剑是怎么得来的?” 李济深道:“是许太后赏赐给戴小姐的,戴元帅亲自下令让我送来。” 戴峰疑道:“难道是个陷阱?” 李济深失色道:“刚才那个唐使的身上,带着您的亲笔会盟信,如果被那个钦差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戴峰又惊又怒,对身边的十六个死士,命令道:“准备动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个钦差,截住唐国密使。” 大厅内那个叫谢香存的钦差,目光在众人间游移,猛然盯住了手捧长剑匣的唐国密使,用手中尚方宝剑,指着他问道:“你是何人?你自己打开这个木匣,让本钦差查看!” 几个唐国密使目注居不移,并没有打开剑匣,因为剑匣里装的正是七星剑。只要打开木匣,那戴峰通敌卖国的勾当,便会立即暴露。这些唐国密使也将立即被奉旨钦差缉拿。大厅里所有的戴峰亲随,都在等待居不移的号令,但居不移似乎惊慌失措,仍然在犹豫。 谢香存大喝道:“立即打开木匣,否则,休怪本钦差大开杀戒!” 屋里顷刻间,死一般得沉寂。 居不移正犹豫间,只听陡然响起爆喝声,十数名戴家死士竟从二楼直飞而下,兵刃直奔那个叫谢香存的钦差,随同谢香存一起到来的禁军将士,大喊保护钦差大人。 顿时屋内一片拼杀声,和女子的尖叫声。 // 戴峰身边的十六名死士,有十四个飞身下楼,阻截钦差谢香存,随着戴峰所在房间的大门,被冲出的死士们打开,那些假扮成卖笑女的侍卫慌忙涌入,代替了原来的死士,持刀守护在戴峰身边。戴峰坐回座位,侧耳细听屋外动静,他身边最亲信的两名死士,持剑守在他身边。 片刻后,打扮成小妓模样,叫田小三的少年,惊叫道:“殿下,这屋里有股怪异的香味,你们刚才都碰过那柄七星剑,一定是粘上了七里香的香味。现在醉梦坊外都是猎犬,不知道埋伏了多少禁军,这便如何是好?” 戴峰突然惊觉,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确实有浓重的香味。 李济深道:“桌上有酒,大家快把酒倒在身上,盖住七里香的味道。”说罢抢先去抓戴峰面前的酒壶。 戴峰身边的一个死士,飞速用剑隔开了李济深的手,警惕地看着他。李济深只好退向屋门口。 田小三指着李济深道:“殿下,这个人是奸细,就是他把钦差引来的。那把七星剑是个圈套。” 戴峰早有这种猜测,见李济深退到了屋门口,随时准备逃窜的样子,立即用目光暗示两个死士,上前制住李济深,防止他暴露自己的藏身所在。 就在两个死士,身形晃离戴峰的一瞬间,戴峰只感到脖颈上一凉,立在他身边的田小三,手中的宝剑,已经将他的咽喉横切而开,戴峰向前扑倒。 听到声音,两个死士错愕回头,双剑直奔田小三刺过来,田小三却没有躲避,迎着双剑而上。没有人能想象出这把剑有多快,竟然后发先至,一剑洞穿了右侧死士的心肺。左侧的死士,则是在没有防备身后的情况下,被其他打扮成卖笑女的侍卫,从身后刺入数把剑,倒地身亡。 田小三俯下身,查看戴峰的伤势。戴峰的喉管,已经被完全切开,但是却还没死,双手痉挛着指向田小三,田小三对他低声道:“楼下的不是钦差,我才是。” 说罢挥剑砍断了戴峰的头颅。 屋里的众人,互相默契地看了一眼,田小三才是真正的奉旨钦差谢香存,他对李济深道:“你出门往西走,进第三个房间,就会看到那里有梯子通往窗下,下面有人接应你。” 说罢带着众人出了屋子,大喊道:“快来保护殿下,屋里有刺客。” 楼下原本和假钦差所带将士厮杀的戴家死士,听到喊声后,急忙后撤往楼上涌去。那个假钦差真名叫胡进思,是禁军中武功数一数二的高手,所带侍卫也非等闲之辈。但戴家的死士们,比他们武功更强。拼斗之下,胡进思等人早已经险象环生。见身边的死士突然减少,胡进思等人抓住机会,再不理会七星剑的事,而是夺门而逃,门外的弓箭手箭雨齐发,掩护他们迅速撤离。 假扮成田小三的谢香存,奔到居不移身边,指着初晓等人道:“居副使,是唐国的使臣,设下埋伏袭击我们的,快抢下来七星剑。”说罢率先杀向唐国使臣。 居不移向随从大喝道:“快拿下这几个人!他们想抢走国宝!” 唐使原本就只有五个人,其中两个人带了兵刃,有居不移的保护,他们能有性命,如今居不移翻脸,哪还有他们的活路,刀剑翻飞中,顷刻便都毙命。田小三打开剑匣,细看了下七星剑,随即抱起,递给居不移道:“居副使,七星剑已经拿回。” 居不移接过七星剑后,又俯身查看唐使的尸体,伸手进初晓的怀里,将戴峰亲笔所写的会盟书掏了出来,揣进自己的怀中。 此时楼上喊声伴随着哭声响成一片,一个戴家死士,奔到居不移身边,道:“居副使,不好了,殿下被人杀了!” 居不移惊恐道:“怎么可能?快随我上楼查看!” 屋里乱作一团,而假扮成田小三的谢香存,则趁乱而去。 // 箭楼高耸,围墙蜿蜒,旌旗猎猎,边军的中军大帐,外观一派威武庄严,但威武堂内却是一片混乱。很多在中军当差的将领,一大早便听说指挥使昨夜遇刺身亡,毕竟带了五百人的卫队,想保密可没有那么容易。 威武堂内,听到消息的将领,将居不移团团围住,要求面见指挥使,而居不移坚称指挥使只是受伤,亲自传令不想见任何人。吵闹原本是不该在军纪森严的部队发生的,但这一天,却因戴峰的暴亡而吵得喧哗鼎沸。如果不是居不移身后站着,原本跟随戴峰的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死士,情况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众将正七嘴八舌的时候,突然传来了鼓乐声,一个兵卒急匆匆跑入大帐,向居不移禀告道:“启禀居副使,有一队自称奉旨钦差的人马,正在辕门外等待,让边军将领们前往迎接。” 一个戴峰亲随大骂道:“又有人自称钦差来捣乱。当我们边军好欺负吗?待我去结果了他。” 第五十五章:狂澜 第五十五章:狂澜 大部分的将领,都不知道昨晚事变的详情,见戴峰这个亲随对国王钦差如此不敬,颇感惊诧。 居不移喝斥刚才出言不逊的戴峰亲随,道:“你找死呀?”然后问进来通报的兵卒道:“来人带了多少人马?” 兵卒道:“是三十多人的仪仗,其中有十多位是鼓乐手。” 居不移对愤愤然的戴峰亲随们道:“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慌什么?跟我出去看看。” 众人簇拥居不移来到辕门前,只见有一队身着锦衣的仪仗队伍,打着七旒黄旗,旗上绣了一个大大的谢字,旗边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是一个头戴镶嵌翠玉银冠的少年,披着凤羽短斗篷。这种服装,在吴越国是仅次于王族明黄盘龙衫的贵族服饰。钱弘侑贵为王子,所用旗帜也只不过是七旒,而此人小小年纪,跟钱弘侑的仪仗规格却相同。 一位穿枣红色王宫内侍服的人,为少年捧着一把宝剑,对居不移等人道:“这位是奉旨钦差——谢香存谢大人,我手里捧的,是如御亲临的尚方宝剑。各位将军,因何见了钦差不拜见?” 居不移惊愕道:“这位是钦差大人?也叫谢香存?”非常明显,这位钦差不是昨天晚上在醉梦坊的那位。那个人明显是个成年人,而眼前这位则是青涩少年。 谢香存道:“正是。” 居不移调整了下语气,客气道:“末将眼拙,不认识大人,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谢香存道:“我原本供职于禁军,很少外出,也难怪将军不认识。敢问这位将军是?” 居不移答道:“末将是边军副指挥使——居不移。” 谢香存淡然道:“失敬失敬。”说罢对身边的一个侍从道:“将我的册封诰命,拿给居将军看。” 侍从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圣旨卷轴,拿给居不移。居不移展开细看,是落着国玺的正式册封令,主要内容就是封谢香存为奉旨钦差,恩赐尚方宝剑,享先斩后奏之权等等。 居不移向四周的将领看了看,道:“真的是圣上诰命。”说罢将黄卷递还给侍从,撩衣跪地道:“末将拜见钦差大人。” 其他将领见居不移已经跪拜,也都跟着施礼拜见。 居不移请谢香存一行到威武堂落座,谢香存这才下马,随着众人缓步进入威武堂。直接就在原本是戴峰才能坐的中堂龙虎椅上,坐了下来。 居不移问道:“敢问钦差大人,不知因何到来?” 谢香存平静道:“自然是宣读圣旨。还请钱弘侑殿下出来接旨。” 堂上一片沉默,而后皆是窃窃私语之声。刚才众位将领就要求见戴峰而不得,如今钦差到来,他们想看看居不移,还想如何推脱。 居不移为难道:“启禀钦差大人,殿下昨夜受了伤,无法前来拜见。” 谢香存吃惊道:“弘侑殿下受了伤?” 居不移道:“正是如此。” 谢香存对众人道:“各位将士,夜叉门是危害我吴越国罪恶滔天的一个神秘组织,前次他们刺杀户部主事甄伏大人,后来又想刺杀圣驾时,被禁军在金缕巷击溃。当时抓到很多俘虏,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口供,那就是他们正计划刺杀边军统帅弘侑殿下。圣上得知这一消息后,忧心如焚,特令本钦差前来通报,以防弘侑殿下有闪失。” 坐下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谢香存问道:“各位将士,自从本钦差来到大营,就觉得气氛诡异,究竟出了什么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居不移身上。 居不移想了又想,终于道:“敢问钦差大人,王宫是否近日丢失了国宝七星剑?圣上是否也委派钦差,追查七星剑下落?” 谢香存道:“居副使真是消息灵通,七星剑确实被盗,而且大致已经查清就是被夜叉门所盗。圣上责令刑部追查,并没有为此事,专门派出钦差。” 居不移假装悲痛,道:“昨夜,弘侑殿下接到了消息,说是有人偷盗王室信物七星剑,并准备将其运到唐国。盗宝的人,就落脚在离中军大帐不远的四方镇。弘侑殿下怕国宝有失,又怕带众多人马缉拿,惊走了贼人。就带着自己的亲随卫兵,前去捉拿。没有想到,没有想到……”说到此处,居不移放声大哭。 众人均觉不祥。 谢香存陡得站起身来,大喝道:“中军大帐里,你如此哭号,成何体统?究竟出了何事?” 众将看谢香存年纪小,以为他少不更事,没想到发起火来,竟然有雷霆之势。 居不移也不敢再哭,道:“没想到我们中了埋伏,虽然将七星剑抢了回来,但是弘侑殿下,却被刺客刺杀身亡。” 原本的担心变成了印证,一时间众将都静默下来。 谢香存哀叹道:“本钦差还是来晚了一步。” 居不移道:“我们之所以会上当,其实是因为当时,也出现了一个,自称叫谢香存的钦差。” 谢香存问:“他长相如何?” 居不移道:“是一个容貌很清秀的年轻人,不到三十岁的样子。” 谢香存道:“很可能就是夜叉门里面的高手,外号叫做玉面修罗。具体是什么人,如今还没有查清。” 居不移问:“眼下如何是好?” 谢香存转问众将道:“各位将士,依你们看,夜叉门为何要刺杀弘侑殿下?” 居不移诱导道:“会不会是唐国想侵略边关?” 谢香存道:“很有可能,而且我认为夜叉门,之所以屡屡残害我吴越国的栋梁,就是因为唐国想要吞并我国。” 一位年老的将军道:“唐国会否趁着我军主帅被杀,前来偷袭?” 谢香存思忖道:“不得不防。” 居不移问道:“以大人之见,该如何是好?” 谢香存果断道:“秘不发丧,立即进入紧急戒备。如果哪个敢将弘侑殿下,已经被杀的消息泄露出去。”谢香存猛地拔出尚方宝剑道:“就按通敌卖国论处,斩立决。” 中军大帐里,有数个铁制的虎头盾牌叠放在一边,谢香存纵身跃起,挥剑砍向那落铁盾牌,剑气如虹,数个铁盾牌都是拦腰齐断,正当众人目瞪口呆之际,谢香存已经飘身坐回了龙虎椅,宝剑同时插回侍者的剑鞘中。厉声喝道:“听到了吗?” 众将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地答道:“遵命。”无不为谢香存精湛的武功,和他手中的神兵利器所折服。 谢香存的武功,不要说同年龄的少年,就是这些驻守边关,日日操练的将领也少有人及。 谢香存以不容质疑地口气,续道:“军中不可一日无帅,何况又是在这么危急的时刻,我代圣上下旨,由居不移暂代指挥使,全权处理边军军务,边军众将哪个敢违抗他的将令,按违反王令,军法处置。” 众人又躬身称是。居不移因为多年追随戴峰,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其实让他当指挥使很难服众。但大家心里也明白,缓急之间,很难找到比他更适合的暂代人选。 谢香存道:“本钦差会星夜兼程赶回杭州,向圣上禀告此事,圣上一定会任命新的边军统帅,并派兵增援,以确保唐国无机可乘。”然后对居不移道:“居副使,你立即将七星剑呈上来。” 居不移急忙令人将七星剑取来,双手捧给谢香存。 谢香存接过剑,拔出来仔细查看,然后还剑入鞘,哀声叹道:“果然是七星剑,可是国宝再珍贵,怎抵得上弘侑殿下的性命?弘侑殿下,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众将均一脸凄然。 谢香存对众将士道:“各位将士,你们的身后,就是吴越国的大好河山,就是你们的家人眷属,希望你们保家卫国,誓死抗敌!” 众将齐声和道:“保家为国,誓死抗敌!” 谢香存大步流星走向帐外,众将都追在他身后相送,谢香存翻身上马,向众将抱拳道:“我替吴越国百姓,拜托诸位将士了。”说罢调转马头,绝尘而去。他的随从也都追随着他,骑着马风驰电掣一般走远。 众将不禁感叹,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第五十六章:惊喜 第五十六章:惊喜 返回到自己的营帐,居不移还在大口喘着粗气,对追着自己进来的那些戴峰亲随道:“这个钦差大人是真的,好在我够机警,他总算没有发现异常。你们赶紧找一个面貌酷似昨夜那个假钦差的人杀了,取下人头示众,就说我们把夜叉门的玉面修罗给杀了,替殿下报了仇。不然,很难跟其他将领交代。原来,殿下就是唐国布局暗杀的,我们上了唐国密使的当。” 戴峰亲随中为首的一个,道:“我这就带人去。” 居不移道:“一定要派人去守着殿下的遗体,任何人都不允许接近。殿下阵亡的消息,千万不能外传,一旦唐国得知,战火将起,我们都会成为吴越国的罪人。” 众亲随领命而去。 但是贴身保护戴峰的十多名死士却依旧拥在屋里不肯离去。 毕竟和唐国暗中勾结这种机密,普通的亲随并不知道,但贴身保护戴峰的死士,却知道的一清二楚。居不移想隐瞒别人尚可,如何能瞒住他们。如今戴峰身边的死士,只剩下了十二个人,其他四人都在昨晚被杀。 等屋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一个死士头领对居不移道:“我们并不是边军将士,而是戴府的死士,负责保护殿下,如今殿下被杀,我们该怎么办?还望居大人,给我们指一条活路?” 居不移假意怜悯道:“戴府处决死士的手段,我多少有些耳闻,如今殿下被杀,你们难逃被戴府追杀的厄运。” 众死士凄然不语。 居不移好像下了莫大的决心一样,道:“这样吧,你们不要离开边军,以后就跟着我吧。如今戴峰已经死了,所谓人在人情在,现在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效忠不效忠的?戴家再狠,也不敢来边军营帐杀人。你们只要跟着我,一切听我号令,我定保大家周全。等事情平静点,我把你们改名换姓,正式编入边军,凭你们的武功,还怕没有前程吗?但是你们从此之后,再别提给戴家当过死士这回事。遇到跟已故殿下有瓜葛的事,都远远避开,一切从头开始吧。” 众死士齐齐跪地道:“多谢居副使庇佑,我等一定誓死追随,报答您大恩大德。” // 惠政殿中,钱弘佐正在许太后的指导下批阅奏章,面对着废话连篇、虚辞无数的奏折,钱弘佐不但心不在焉,而且欲哭无泪。好多奏章都是看了一半,就扔在了一边不愿再看。许太后知道钱弘佐心情不好,眼见他表现恶劣,也不便深究。正在此时,有内侍进殿通报道:“启禀太后、启禀圣上,如一公主说有要事求见。” 因惠政殿是机要重地,甄锦书即使贵为公主,按理也不能到此处求见,许太后略一沉吟,便道:“请公主进来。” 甄锦书和一个小婢款款走入殿中,甄锦书刚要拜见,突听啪地一声,奏折从钱弘佐手中掉落,而后钱弘佐竟然从书案后跳了出来,飞扑向那个小婢,在满殿内侍、宫女惊愕的目光中,将那个小婢拦腰抱起,疯了一样地旋转。多日的忧心恐惧,在这一刻一扫而空,只剩下纵声大笑。 许太后惊愣了片刻后,认出那个小婢是谢香存,也展颜而笑,对殿内的内侍和宫女道:“如一公主有要事禀报,你们到殿外候着。” 殿内的内侍和宫女陆续退下时,只见钱弘佐还在搂着那个小婢嬉笑,钱弘佐不好女色,众人从未见他这么失态,虽然那个小婢颇有姿色。 等众人都退下,许太后才道:“你们两个,笑够了没有?” 钱弘佐这才停止了搂抱,仔细端详着假扮成甄府小婢的谢香存,感叹道:“爱卿,你竟然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谢香存探手进怀,将自己脖子上的护身符摘下来,捧给钱弘佐道:“仰仗圣上洪福,微臣才得以完成使命。圣上让我将这个护身符,亲手还给您,微臣特来复命。” 钱弘佐接过护身符立即带在颈上,唯恐遗失了一样。 甄锦书和谢香存这才正式施礼,撩衣跪地道:“拜见太后、拜见圣上。千岁、千岁、千千岁。” 许太后道:“快请坐。” 因为屋内原本跟随钱弘佐、许太后批阅奏折的内侍和宫女较多,其中品级较高的人,是可以坐着办公的,所以屋内座位颇多,甄锦书就近坐到许太后身边,而谢香存就近坐到钱弘佐身边。 钱弘佐纳闷道:“谢爱卿,你为何要假冒甄府女婢?” 谢香存道:“微臣是暗中回朝的,想杀戴恽一个措手不及。只有如一公主知道她家小婢香儿是何人,她又能直接求见太后和您。我在宫外一求见公主,她就立即会意,让我进了宫。” 谢香存对甄锦书眨眨眼,甄锦书莞尔一笑。她多日的担忧,在刚才听说甄府小婢香儿求见的一刹那,化为狂喜。 许太后和钱弘佐瞧着两人的表情,都看出两人感情,非同一般。 不待太后询问,谢香存已经把刺杀戴峰的经过,和边军暂时被居不移安抚的事,详细启奏了一遍。 许太后赞道:“做得非常好。” 谢香存谦道:“多亏有居不移、李济深、胡进思等人策应,这次刺杀才会部署得这么周密。” 许太后欣赏谢香存这种不居功的襟怀,道:“你和他们,哀家都会重重封赏。” 谢香存道:“多谢太后。” 许太后道:“等一会,你悄悄潜回禁军统领衙门,告诉温明辉立即启程,赴边军接替戴峰,担任边军指挥使。让他途径东府的时候,带东府所有兵马,增援边军,以防唐国入侵。” 钱弘佐问道:“以母后之见,唐国还会入侵我国吗?” 许太后道:“可能性已经被降低到最小,但还是要多加防范。另外边军中戴峰党羽众多,即便有居不移配合温明辉,还是带些兵马好。而禁军卫戍王城,难以调动,温明辉原本是东府指挥使,东府军中多是他的旧部,连现任指挥使都是得他推荐,才得以提任的。所以由东府驻军,跟随温明辉去边军上任,最为适合。温明辉不但作战骁勇,是我国的名将,而且最善笼络人心,我相信他一定能把戴峰遗留下的祸患,尽快平复。” 钱弘佐道:“儿臣这就起草圣旨。” 许太后点了点头,又对谢香存道:“不但边军,其他州的兵马中,也有戴恽的亲信担任要职。戴恽一旦得知戴峰的死讯,会立即逃走,并纠集亲信起兵,到时再想捉拿就千难万难,不知道要死伤多少人。趁消息尚未传开,谢爱卿,你明日全权指挥斩杀戴恽一门。” 谢香存起身称遵旨。 许太后又道:“有一件陈年往事,我想说给谢爱卿听,知道这件事的人,少而又少。” 谢香存料定许太后此时此刻说起的往事,定有深意,郑重道:“太后请讲。” 许太后道:“先王在世的时候,吴越国出了一位艳名远播的美女叫姚嫒,据说容貌赛过古时的美女西施。中原皇帝有所听闻,便向先王索要。先王便将她敬献于中原皇帝,没想到实际进宫的人,却并非姚嫒,而是戴恽的大女儿戴胜荣。戴恽为了在中原朝廷,树立自己的势力,竟然将姚嫒在中途杀害,以自己的女儿,冒名顶替嫁入中原皇宫。” 钱弘佐愕然问道:“您是说中原皇帝的嫔妃中,有戴恽的女儿?” 第五十七章:捉拿 第五十七章:捉拿 许太后道:“是的。等先王发觉的时候,已经木已成舟,先王虽然痛恨戴恽胆大妄为,但唯恐得罪中原朝廷,只好将此事隐瞒下来。戴胜荣如果听说戴家出事,一定会全力营救,如果中原皇帝为戴家求情,事情会变得非常棘手。所以谢爱卿,你明日监斩戴恽一门,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后患。” 许太后将最后一句话的重音,放在了最后两字“后患”上,其斩草除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谢香存郑重道:“太后请放心,微臣定不辱使命。” 许太后道:“等戴家被灭门后,戴胜荣肯定会在中原皇宫中,大肆诽谤圣上。我们会选美女进贡中原皇帝,讨他的欢心,以确保吴越国与中原朝廷的关系,不被破坏。姚嫒的真实身份,还请各位保守秘密。” 许太后、钱弘佐、谢香存又仔细谋划明日消灭戴恽的细节,甄锦书在旁边听得是心惊胆战。 计划完毕,钱弘佐问道:“母后,此事完毕后,你要如何赏赐谢爱卿那?” 许太后反问道:“圣上想让谢爱卿担任什么职位?” 钱弘佐道:“孤王暂代户部主事,原本就是要把这个职位,留给谢爱卿的。” 许太后摇头道:“真想屯田有所成效,户部只能起到促成的作用,兵部主事才是关键。” 谢香存推辞道:“微臣年幼,恐难以服众,不如……” 许太后打断道:“兵部全是戴恽死党,需要彻底肃清,在本朝之中,谢爱卿是唯一适合的人选。” 钱弘佐也劝道:“爱卿,你就不要推辞了。” 谢香存躬身道:“微臣定竭尽全力,以不负太后、圣上重托。” 许太后道:“爱卿稍等,哀家即刻起草,明日斩杀戴恽的圣旨。” 过了一阵,钱弘佐拟好了温明辉改任边军指挥使的圣旨,而许太后起草的斩杀戴恽的圣旨拟好后,先递给了钱弘佐,钱弘佐看罢脸上一片凝重。无言递给谢香存,谢香存看罢,将圣旨踹入怀中,然后道:“有许多事,还要布置,微臣先行告退。” 钱弘佐道:“爱卿奔波多日,孤王实在不忍心再让你……。” 许太后打断道:“如一公主,你掩护谢爱卿出宫,万不可走漏消息。” 甄锦书和谢香存躬身告退。 见二人离去,钱弘佐依旧在心疼谢香存,对许太后道:“母后,谢爱卿满脸憔悴,明显是昼夜赶路伤了身体。您为何一定要他,完成明天的事那?戴恽已经是纸老虎,杀鸡何必用牛刀?禁军中高手如云,戴恽一门定难逃一死。” 许太后道:“圣上,你日后就会知道,同一道圣旨,由谢香存去完成,和另换他人去完成,结果会大不相同。” 钱弘佐没有完全听懂许太后的话,暗自沉思。 转天没有朝会,刑部主事戚崇武起身后,不紧不慢地跟一个宠爱的姬妾,吃着早饭。忽然有王宫内侍来到府门前,传他进宫晋见太后和圣上。戚崇武吃了一惊,一边琢磨刑部最近是否有纰漏,一边更换好官服,跟着内侍出了府。 戚崇武是戴恽的远亲,因戴恽的扶持才官运恒通,他死心塌地追随戴恽。 钱弘佐刚刚执政的时候,有朝臣弹劾过戴恽,但弹劾的奏章还没等到许太后手里,就被戴恽在宫中的内应,扣押下来。戚崇武利用职权,很快就抓住了那人的错处,将其下狱严刑拷打,许太后尚未定罪,他居然将人给打残了,以致那人无法再担任官职。 在朝臣连年被夜叉门暗杀的情况下,戚崇武主管的刑部,一直抓不到凶手。许太后曾经当朝责怪过他,但因他是戴恽的亲信,在戴恽的力保之下,依然稳坐刑部主事的职位。他时常对自己是帅党,而不是后党而沾沾自喜。如果是后党,不但官职,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而效忠戴恽,虽然被许太后当着满朝文武斥责,但毕竟没有实际的损失。眼下听说许太后要召见他,戚崇武觉得自己,又被责骂的可能性很大,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在戚崇武被内侍传见的同时,戴恽的元帅府外,一队全部披红的队伍,抬着许多大红色的喜箱,浩浩荡荡地来到府门前,为首的是内廷总管——商总管。 门房赶紧入到内宅,向戴恽通报道:“启禀元帅,许太后派内廷商总管,给咱们元帅府下聘礼来了。还说要册封戴家男丁为侯爷,连孙少爷都有份。让您带着夫人公子们,去府门前接旨。” 戴恽道:“你去通知夫人带着少爷、孙少爷准备接旨,我先带着侍卫,去迎接商总管。” 戴恽在侍卫的簇拥下,来到府门前,只见商总管穿着一身内侍礼服,喜气洋洋地站在门外,他身边有数十名抬着红箱子,或者抱着物品的内侍。 商总管向戴恽弯腰谄媚道:“恭喜元帅,因圣上与戴小姐大婚在即,太后特命小的,给府上送来聘礼。另外太后颁下旨意,加封戴府少爷和孙少爷为一世侯。” 所谓“一世侯”就是只加封本人,却不能世袭的侯爵爵位。 戴恽道:“有劳商总管亲自来府,请进,请进。” 说罢示意门卫打开府门,让商总管带着送聘礼的队伍进入。商总管带着肩扛或手提聘礼的内侍们,步入府内。此时戴恽的夫人,尚未领着众位公子和孙少爷到来。 戴恽与原配夫人感情较好,两人生育了戴峰一子和三个女儿,其中只有戴胜男尚未出嫁。戴恽的原配夫人死后,填房夫人及其他妾侍,又为戴恽生下了四个儿子,但年龄都只有十多岁,还未成家立室,养育在府中。所谓孙少爷,是戴峰也就是钱弘侑的儿子,戴恽特意让他跟随父亲姓钱,而不是姓戴。只有七岁,跟着儿媳也住在戴府。 商总管见人没有到齐,也不着急,让内侍捧来一匣又一匣的珠宝,给戴恽过目。钱氏王族简朴,今日的聘礼,只是些太湖珍珠之类,盛产于吴越本国的珠宝,对富可敌国的戴恽来说,并不稀奇,好在数量还蛮多。 只隔了一会,戴夫人领着诸位公子和孙少爷,身着盛装到来。戴恽的其他妾侍,因为听说儿子要封侯,也都跟了过来,准备在旁观礼。 香案早已摆好,并燃起熏香,圣旨挂在香案的架子上。 戴恽带着子孙面朝香案站立,他的贴身侍卫,只能退到周围,而抬着礼箱,抱着聘礼的内侍们,则圈绕香案而站,将戴府侍卫们,隔在了外围。 商总管道:“请戴元帅和诸位公子叩拜圣恩。” 戴恽的子孙立即跪下叩首,戴恽因亲子是国主的养子,享王叔尊贵,只是躬身致礼,不必跪拜。就在戴恽一低头的刹那,一把宝剑横压在了他的颈上。持剑的人正是假扮成内侍的谢香存,只是他今日乔装得跟平日判若两人。面色黝黑,脸上画了好多麻子,头上的帽子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 与谢香存同时,很多原本充当挑夫的禁军高手,已经拔出怀揣的匕首,将戴恽的诸位子孙压在匕首下。 第五十八章:监斩 第五十八章:监斩 戴恽的侍卫们一见大事不好,纷纷拔出来兵刃,想要援救。 谢香存大喝道:“谁敢乱动,我就结果了戴恽老贼。”谢香存的剑就横在戴恽咽喉上,他此时想杀了戴恽,易如反掌。 已经拔出来兵刃的戴府侍卫们,顷刻停住了本想冲上前来的脚步。 戴恽武功深厚,反应也甚快,立即按住了腰间的剑柄,但因为咽喉被宝剑压制,没有敢拔出剑来,问道:“你是何人?竟敢来元帅府刺杀本帅?” 谢香存道:“戴元帅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奉旨钦差谢香存,手里拿的是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如果你不想子孙当场送命,就立即命令那些侍卫,放下武器。” 戴恽不语。他的侍卫们依旧是手握兵刃。 大门忽而洞开,身着禁军服装的将士,大量涌入戴府。跟戴府持刃侍卫们对峙。 谢香存高声道:“各位戴府侍卫,你们是受了王命,来保护吴越国兵马大元帅的,而今戴恽已被圣上革职,他意图谋反,罪该万死。圣上仁慈,只追查戴氏家眷,你们如果还当自己是吴越国子民,就放下手中武器,如果再持械顽抗,圣上有旨,一律按谋反定罪。” 戴恽道:“休听他胡说,我是兵马大元帅,当朝国丈,他们是刺客。”说罢猛然想拔出佩剑。 只听嗖的一声,谢香存手中的宝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戴恽的右臂应声而落。 戴恽的手臂,正好落在戴夫人身前,一声女子尖利的惊叫,吓得众人均是一凛。戴恽疼得痛声惨叫,用手紧紧压住伤口。 涌入的禁军中,首领高叫道:“我是禁军副统领冉强,今日奉旨查抄戴府,放下武器者一律不杀;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将士们,给我冲!!!” 随着冉强的话,禁军将士们开始持刀向前冲杀,大部分戴府侍卫,并不是被豢养的死士,只是被朝廷派至元帅府当差的兵士,吃的是朝廷俸禄,一见这种架势,很多人忙不迭地扔掉了兵刃。而戴府的死士们,却持械跟禁军将士们拼杀。但是经过金缕巷一战,戴府的死士,已经为数甚少。 喊杀声中,李济深悄悄来到谢香存身边。 谢香存低声问道:“戴家子孙可有遗漏?” 李济深扫视了一眼道:“全部都在。” // 刑部主事戚崇武,一大早奉旨来见许太后、钱弘佐,来到罗城正门外,被禁军门卫挡住,令他在门外等候,说太后、圣上传见时,才能进入罗城。 戚崇武满肚子气,因为以他的官职,即使要等候,也是要到王宫的偏殿里等候,哪有站在罗城门外的道理。虽然有气,但也不敢离去,只好坐进自己的马车里等待。 等了不久,罗城门外开始布旗列鼓。都是九旒王旗,鼓都是尺寸最大的堂鼓,另外还摆设了香案、官椅、令牌等物。 戚崇武主持刑部多年,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在布置刑场。而且要杀的,肯定是重要人犯,暗想:如此重大的行刑,自己这个刑部主事,事先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那?再看自己的马车周围,全是抱着兵刃的禁军将士,而且整个罗城正门广场,此时已经布满了禁军,不禁满腹狐疑。 过了一阵,一队身着内侍服装的人马,来到广场。开始更换朝服,或者禁军军服。一个禁军将领,来到戚崇武马车旁,高声道:“戚大人,奉旨钦差谢大人有请。” 戚崇武下车跟随来请的将领,来到香案旁。此时谢香存已经换上了凤羽钦差服饰,在香案正中的官椅上落坐,他身边有个侍从给他端着盆清水,谢香存正拿着手帕在洗脸,腰上斜插着尚方宝剑。他左侧的官椅上,坐着内廷商总管。 戚崇武对谢香存施礼道:“参见钦差大人,不知召唤本官,有何差遣?” 戚崇武的官职比谢香存要高,但如果谢香存是钦差打扮的时候,类似御驾亲临,任何品级的官员,都必须向他先施礼。 谢香存未答,依旧在洗脸。 商总管代他答道:“今日奉旨处决人犯,圣上让我们三人监斩,戚大人请坐。”说罢指了指谢香存右侧,空着的官椅。 戚崇武这才知道,今日是让他来当监斩官的,这对刑部主事而言,是经常的差事。但连被斩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还是第一次。但戚崇武不敢在谢香存面前放肆,因为谢香存是奉旨钦差,如御亲临,自己只有听令的份。 商总管道:“谢大人,时候差不多了,应该鸣锣通知全城了。” 谢香存点了点头。 商总管高声道:“快马鸣锣,通告全城。” 随着商总管的命令,即刻就有数十匹马,一边敲锣高喊,一边向各处街路疾驰。马上将士高喊“圣上有旨,罗城正门,斩杀戴恽”。 戚崇武清清楚楚听到了喊声,但是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站起身来,问道:“今日圣上,让我等监斩何人?” 商总管道:“原兵马大元帅--戴恽。” 戚崇武愕然道:“他所犯何罪?” 谢香存冷冷道:“多不胜数。” 戚崇武愤然道:“我国处决人犯,需经刑部会审,如今尚未审讯,戴恽乃是朝廷重臣,怎能草率问斩?” 谢香存喝道:“只因刑部失职,戴恽罪该万死,你身为刑部主事,却懵懂不知。如今内廷刑狱,已将戴恽罪状查清,圣上命我等监斩,难道你还想抗旨吗?” 见谢香存声色俱厉,戚崇武不敢再顶撞,但还是不甘心道:“我要看圣旨。” 商总管从香案上,恭敬捧下圣旨,递给戚崇武。戚崇武双手瑟瑟发抖,接过圣旨展开。 谢香存道:“戚大人请坐,你慌乱成这样,如果把圣旨掉在地上污糟了,你如何吃罪得起?” 戚崇武看罢圣旨,跌坐在椅上。商总管赶紧从他手中,将圣旨拿回,重新供回到香案上。 片刻功夫,听到锣鸣的百姓,甚至是官吏,开始陆续往罗城正门涌来。 谢香存令道:“带人犯。” 禁军将士从一辆马车上,拖下来数个被堵着嘴、五大绑、穿着囚服的罪犯,一个是满身是血的戴恽,另外都是些十多岁的少年,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几个人被按倒跪在香案前。 谢香存传令道:“击鼓。” 隆隆的鼓声开始响起,王宫内,站在得胜楼最顶端的许太后和钱弘佐、田太妃、钱弘倧以及如一公主甄锦书等王室成员,凝神眺望着罗城正门的刑场。 钱弘佐问许太后道:“那戚崇武是戴恽亲信,他会不会阻碍行刑?” 第五十九章:凶器 第五十九章:凶器 许太后摇了摇头,道:“戴恽毕竟是朝廷重臣,如果没有刑部主事监斩,有违国法。不过圣上请放心,或许别人会被戚崇武影响,但谢香存不会。” 刑场内第一通鼓毕,商总管站起身来,开始高声宣读戴恽的罪状。不同于一般文绉绉的罪状,这篇罪状竟然是白话,老百姓都听得懂。罪状的开篇,就是三年前戴恽杀害世子钱弘僔,为谋杀先王纵火焚烧杭州城。刑场上开始还比较安静,但很快商总管宣读罪状的声音,就被老百姓愤怒高喊“杀死戴恽”的音声盖住。此前连番朝野争斗中,戴恽早已官声狼藉,民间纷纷猜测他就是夜叉门的门主。今日传言终于被官方证实。 谢香存再次传令道:“击鼓。” 震耳欲聋的鼓声使百姓们安静下来。 商总管这才继续宣读罪状。接下来的罪状,历数戴恽杀害两位宰相和甄伏等朝廷重臣、贪污国库、克扣军费、通敌卖国、意图谋反等罪行。 商总管宣读罪状的声音,又被老百姓高喊的“杀死戴恽”的声音淹没。 谢香存第三次传令:“击鼓。”而后又道:“上酒。” 对判斩刑的人,被杀前,按规矩要给肉给酒,肉是在牢房里吃,而酒是在刑场上喝。今日情况特殊,简化为只是临刑前上酒。 第三次鼓声大作,一碗碗的烈酒,被端到了死刑犯的面前,今日被斩首的,包括戴恽本人和他四个儿子及小孙子。他们口中原本的堵赛物,被拿了出来。 戴恽的四个儿子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平日养尊处优,眼下生死当前,均嚎啕大哭;戴恽的孙子只有七八岁,被吓傻了一样,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 鼓声停歇,谢香存从香案上捧下圣旨,展开道:“奉天承运,吾王诏曰:吴越国原兵马大元帅戴恽,谋朝篡位,通敌卖国,侵吞国库,本应诛杀九族。念及旧功,格外开恩,只杀戴恽本人以及后代男丁。戴府女眷皆遣送淳安牢城营,终身服苦役,凡出嫁女儿,愿随夫姓可免刑。验明正身,即刻行刑。” 谢香存合上圣旨,放回香案上,对李济深道:“李济深,你去逐一验看,将斩诸人,是否是戴恽本人及其子孙?有无遗漏?” 负责行刑的刽子手,并不给人犯松绑,只是问人犯喝不喝临刑酒。要喝的,就会将酒碗递到人犯嘴边。戴恽死到临头,却并不畏惧,嘶声大骂道:“你们这帮无耻鼠辈,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儿戴峰,定能为我戴家,报这血海深仇。” 谢香存从怀里掏出一只匕首,递给身边侍卫,道:“把这个匕首,拿给戴恽,让他仔细瞧瞧。” 锋利的匕首刃上,刻着一个“峰”字,是戴峰随身之物。侍卫急忙拿着匕首跑向戴恽,道:“钦差大人,让你看看这个!” 戴恽目不转睛地看着匕首,然后又望向谢香存,谢香存向他诡谲一笑,道:“已经没有儿子,能为你做任何事啦。” 戴恽开始疯了一样地嘶嚎,但究竟是在哭,还是在骂,已经听不出来了。 李济深回到谢香存身边道:“卑职验看无误。确系戴恽本人及其子孙,无一人漏网。” 谢香存伸手去拿签筒里的问斩令牌,戚崇武突然道:“且慢。” 谢香存将令牌拿在手里,似乎早就料到戚崇武会阻止,盯着他问道:“何事?” 戚崇武欲言又止,最终鼓起勇气道:“按我国律法,即使是满门抄斩,年不满八岁,身不及马鞭的男丁,可免斩刑,刑罚降等。戴恽的孙子……” 不待他说完,谢香存取出一个问斩令牌,其余全部置于地上道:“将戴恽及其儿子,斩立决!” 数把斩刀同时举起,同时落下,戴恽和四个儿子的人头滚落在地上。鲜血喷涌,满地流淌。戴恽的孙子吓得尖声疯叫,叫声之尖利几乎可以将人的耳膜震穿,那几乎已经不能用人类的声音来称呼。 谢香存看看那孩子,默然半晌,心中似乎也有些犹豫。问戚崇武道:“戚大人,你可知戴恽孙子的年庚?” 戚崇武道:“虽然不知,但看着年纪甚小,本官会亲自审问他的母亲,调查清楚。” 谢香存道:“就算他已经十岁了,他娘敢说吗?”说罢对身边侍卫道:“给我把马鞭拿来。” 不一刻,一个侍卫将马鞭呈给谢香存,谢香存提着马鞭走到戴恽孙子身边,俯下身温和问道:“你姓钱,还是姓戴?” 小孩抽噎道:“姓钱。” 这声姓钱,令谢香存再不犹豫。 谢香存对跪在地上的孩子,道:“你站起来,我看看你有多高。” 小孩子往后缩,不敢站起。谢香存一手提起了他,一手拿马鞭衡量了一下。剑光一闪,谢香存斜插在腰间的尚方宝剑,已经出鞘。戚崇武眼前一红,戴恽孙子的人头,滚落在地。 谢香存返身走回到座位坐下,看都不看戚崇武,对商总管道:“我和戚大人会在此等候,你去向太后、圣上复命吧,看太后和圣上,是否还有吩咐?” 商总管称是,挥手招来马匹,翻身上马,驰入罗城门内。 只片刻就返了回来,身边跟来了钱弘佐的内侍主管吴德章,商总管道:“太后命吴管事前来传旨,正好让我中途遇到。” 吴德章对谢香存道:“太后有旨,三位监斩官使命已毕。太后已经安排在王宫内的护国寺,为戴恽一门被斩者,做法事超度亡魂。为保护三位大人,不被凶煞戾气侵染,特令你们到护国寺,去旁听法事。法事将持续七天,这七天之中,三位大人,都要吃住在护国寺,虔诚礼佛,法事结束后,方可离开。” 谢香存等三人均躬身称遵旨。 吴德章又转对李济深道:“禁军正在查抄戴府,太后命你立即回转戴府,帮助清点人犯和赃物。太后任命你担任刑部侍郎,在戚大人旁听法事期间,全权主持审理戴家的罪行。这是给你的圣旨。”说罢将圣旨捧给李济深。 李济深躬身双手接过圣旨,道:“多谢太后提拔,微臣定竭尽全力,查清戴家全部罪行。” 戚崇武恼怒道:“这人并非官吏,一介草民,刑部侍郎已经有人担任,何故又任命了一个侍郎?岂非太过儿戏?”戚崇武是刑部主事,但是斩杀戴恽这么大的事,他事前毫不知情,而今任命他的副手,事先也完全没有告知他,更别提征询他的意见,就仿佛根本没有他这个刑部主事一样。 吴德章斜了戚崇武一眼,道:“有圣旨在此,戚大人有什么异议,等法事结束后,直接去问太后和圣上吧。” 第六十章:知悔 第六十章:知悔 吴越国的王宫,建在凤凰山麓。建在地势最高处的建筑,并非宫殿,而是一座寺院,叫做护国寺。面积相当与民间的一个小型寺院,门禁森严,守门的都是武僧。如果僧人在王宫内行走,必须是至少一列三人,着白色僧服。因为王室崇尚佛教,所以即使是深宫内院,也要修建佛寺,专供国主或嫔妃礼佛之用。 护国寺建有大雄宝殿,药师殿、地藏殿等建筑。为戴家被斩者超度亡魂的法事,就设在地藏殿进行,由九个法师共同诵经,法师是轮流替换的,诵经却毫不停顿,必须日夜不停,持续七天。 之所以让三位监斩官,来护国寺旁听法事。表面的含义,是因为怕亡魂变成厉鬼,伤害监斩的人。但戚崇武心里,却并不这么想,而是认为许太后根本不愿意,让他介入戴恽谋反案的审理。让他旁听法事,只是想借此支开他。 戚崇武对自己的未来,忧心忡忡。作为戴恽的远亲,他监斩了戴恽,他在心里不停问自己,其他戴恽的亲信,会放过他吗?特别是戴恽的儿子戴峰,会放过他吗?他还不知道戴峰已经被杀,此事做得极为机密,谢香存又是日夜兼程地赶在消息泄露之前,返回杭州。而且边军秘不发丧,毫无动静,别说戚崇武,连戴恽事前都毫无察觉。 戚崇武害怕自己会像甄伏一样,遭戴家的死士暗杀;同时也担心戴恽一死,许太后会寻找机会铲除他。毕竟他是戴恽死党,多翻忤逆许太后,他不相信许太后会放过他,任命李济深为刑部侍郎,已经是非常明显的前兆。心事重重之下,戚崇武对地藏殿里的诵经之声,恍若不闻。 商总管作为在王宫呆了近四十年的人,久经这些血雨腥风的争斗,他早就盼着许太后能尽早除掉戴恽,作为王室的忠臣,如果许太后万一不敌戴恽,那么诛连被杀的名单中,肯定包括他。他面对庄严的地藏菩萨像,礼敬得倒还虔诚,毕竟菩萨保佑了王室,保佑了他,使他消灾免难。商总管垂垂老矣,他知道自己并不得钱弘佐的欢心,被钱弘佐身边正值盛年的管事吴德章,替代内廷总管之职,是早晚的事,但是他知道,王室会给他最优厚的待遇,让他安享晚年。他心里默默祈祷,菩萨继续保佑他。 谢香存默默盯着桌案上,圣上赐给自己的那把尚方宝剑,上面的鲜血,已经被清洗的一干二净。但这把剑,是饮血的利器,大开杀戒后,必须要通过诵经来消除晦气煞气,才能保持它的神圣。所以在做法事期间,只能和其他法器一起,日夜供在桌案上,不能由他随身佩戴。 坐了一阵子,戚崇武最先坐不住了,起身招呼小沙弥,带他去禅房休息。商总管见戚崇武先走了,便对谢香存道:“谢大人,这法事得持续七天那,今日劳累,不如我们先回禅房休息,明天再来吧。” 谢香存道:“您先去休息吧。我再坐一会。” 谢香存这一坐,不知道坐了多久,诵经的法师陆续轮换,但谢香存却始终坐在蒲团上,并开始学着僧人的样子,念“往生咒”。谢香存聪慧,听了多遍咒语后,虽然是梵文,但却能记住大概,由僧人领颂,他就能跟着念下来。 护国寺方丈知悔和尚,来视察法事。谢香存不认得他,依然继续跟着僧人们学念经。知悔方丈见谢香存颇为专心,也就没有上前搭话。 知悔方丈再次来到地藏殿时,慢慢坐到了正在念经的谢香存身边,低声道:“谢施主,贫僧是这里的住持,法号知悔。” 谢香存急忙双手合十施礼道:“原来是方丈大师,晚生不知,失敬失敬。” 知悔方丈问:“谢施主,我看你盯着尚方宝剑凝视,你是不是在担心,这把尚方宝剑放在这里不安全?” 谢香存道:“并非如此,贵寺派六名武僧轮流护剑,这里又是王宫重地,我相信应该没有什么闪失。” 知悔方丈道:“那谢施主一直坐在这里,是在哀悼亡魂吗?” 谢香存目光低垂道:“戴恽虽然祸国殃民,但他的子孙是无辜的,他们年纪幼小,我看戴恽所作所为,他们未必知情。希望他们一路走好,来生再别遭遇如此横祸。我今生欠下他们的血债,愿来世再还。” 知悔方丈对谢香存的话,多少有些吃惊,道:“难得你这么说。谢施主,贫僧是请你去吃斋饭的,商施主,戚施主已经等你多时了。” 谢香存道:“原来如此,有劳方丈大师了。” 谢香存跟着知悔方丈步出地藏殿,踩着满地落叶,两人慢慢走在小径上,初冬时分,无边落木萧萧而下,红叶如血,有的就飘零于两人的身上,谢香存的面色憔悴而凄然。 知悔方丈沉默半晌,终于道:“贫僧有句话,不知谢施主可能听得进去?” 谢香存道:“方丈大师请讲。” 知悔方丈问:“曹松有句诗: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谢施主以为然否?” 谢香存盯住知悔方丈,又惊又怒,他杀戴恽,根本就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图自己的功成名就。但知悔方丈这样的高僧,都是如此看待,何况他人。 一阵冷风吹过,谢香存冷静了些,凛然道:“晚生绝无此意,方丈大师,只怕是误会我了。” 知悔方丈道:“谢施主,多年以前,贫僧只是这里的一个普通僧人,也曾经在地藏殿里,参加了一场隆重的法事,是念经超度亡魂的法师之一,那时奉旨来这里旁听法事的官员,就是被你今日监斩的戴恽。” 谢香存一愣,问道:“当时是为谁超度亡魂,戴恽为何会奉旨旁听?” 知悔方丈道:“那时马王后荼毒内宫,戴恽是禁军指挥使,他协助先王剪除马家势力,在罗城门外,斩杀马家爪牙后,奉旨来此,旁听超度亡魂的法事。” 刑场上的一幕幕,出现在谢香存眼前。明晃的斩刀,滚动的头颅,喷流的鲜血,只是监斩官,从自己变成了当年的戴恽,谢香存的心,猛得一沉。 知悔方丈叹息道:“当年戴恽来这里旁听法事,说马家爪牙死有余辜,为他们祈祷往生愚不可及。狂言说这帮人做人的时候,尚且不是他的对手,做鬼又能奈何?我想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的结局,跟那些人是一样的。” 谢香存双手合十道:“多谢方丈大师教诲,晚生不想替自己开脱,也不后悔斩杀戴恽一门。但方丈大师的话,却会永记于心,以防自己重蹈戴恽覆辙。” 第六十一章:结怨 第六十一章:结怨 戴恽被斩第二天,李济深请旨抓捕兵部主事、兵部侍郎以及其他兵部官员,许太后、钱弘佐准奏。 李济深跟普通的审讯者完全不同,他不用严刑拷打,作为戴恽的前谋士,他知道戴家大部分罪行。他问的只不过是每个人犯,对这些罪行的作用和证言。兵部被抓的官吏,以及戴恽府中被抓的谋士和死士,在他面前,隐瞒已经成了徒劳无益的事。 一篇篇的供词,两天后被传至王宫中的许太后、钱弘佐面前。涉及的脏银之多,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计;而涉及军中将士的人数,就更加不堪计数。没有给戴恽行贿的军中将领,少之又少,所差的只是银两的多寡而已。其中有军中初出茅庐的后起之秀,也有久久无法升职的中年将领,还有已经担任各州指挥使的将军。李济深为自己这么快查清了一切,深感自豪。 待看过全部口供后,许太后对钱弘佐道:“涉及的将士这么多,圣上打算如何处置?” 钱弘佐道:“如果当真追究起来,这吴越国军中,大将十去七八;如果不追究,又难正律法。母后意下如何?” 许太后想了想道:“哀家有意让谢香存日后主理兵部,毕竟是军中大事,我想听一听他的想法。” 钱弘佐道:“谢爱卿还在参加超度亡魂的法事,不能离开护国寺。” 许太后道:“圣上,不如你今日去护国寺上上香吧。这次能除掉戴恽,真要感谢菩萨保佑。以后哀家,会隆重叩谢佛恩,你今日先替哀家去拜一拜。但是你不要去地藏殿,那里,眼下煞气太重了。” // 钱弘佐来到护国寺上香时,知悔方丈一直陪在他的身边,钱弘佐除了地藏殿外,其他各殿均顶礼参拜后,向地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对知悔方丈道:“来旁听超度法事的谢大人还好吧?如果他在地藏殿里,麻烦方丈大师,让他出来一下。孤王有事,要跟他商议。” 知悔方丈道:“谢大人多日虔诚诵经,超度亡魂,可能是操劳过度,昨天晕倒在地藏殿里。贫僧今日特意叮嘱他,在禅房休息。” 钱弘佐吃了一惊道:“快带我去看看他。” // 走进谢香存休息的禅房,只见谢香存躺在帐子里,有御医正在给他把脉。 见钱弘佐进来,御医急忙施礼,谢香存也赶紧起身下床,钱弘佐急忙将他按回床上道:“爱卿不必多礼。还是身体要紧。”说罢转头问御医道:“谢爱卿得了什么病症?” 御医道:“微臣也不能完全确定,好像是抑郁成疾,也可能是受了外邪,心脉紊乱。微臣打算先帮他熬制一些调养的药,试试疗效再定。” 钱弘佐对御医道:“谢爱卿多番操劳,只怕是奔波过甚。孤王听闻他,以往在台州时也曾突然晕倒,你要细细诊断,查出来病因,彻底根治,不要成为宿疾病根才好。” 御医称是。 钱弘佐对知悔方丈和御医道:“你们先退下,孤王有事要单独跟谢爱卿说。” 知悔方丈和御医退下,但吴德章等钱弘佐的随身内侍,却留在禅房内。钱弘佐道:“你们去外边守着。” 吴德章稍一犹豫,便带着内侍们退下。 钱弘佐轻轻把谢香存纷乱的头发理了理,见谢香存面色蜡黄,颇为担心道:“爱卿,你是不是受了内伤,自己却不知道,而今发作了?” 谢香存道:“微臣身体并无大碍,可能也就是有些劳累,一时难以支撑晕倒,歇一歇就没事了。” 钱弘佐轻轻搂住谢香存的肩头道:“辛苦爱卿了。” 谢香存蜡黄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红晕。对钱弘佐这么亲密的举动,多少有些害羞,但只是一瞬,旋即便道:“刚才圣上说有话,要单独跟微臣说,不知何事?” 钱弘佐把李济深审理戴恽案件的进展,跟谢香存详细说了说,而后问道:“母后有意让你日后主理兵部,想听一听你想如何处置‘军中投靠戴恽、巴结贿赂的这些人’。” 谢香存道:“圣上,戴恽原是兵马大元帅,各州兵马受他辖制时,将士们如果想得到充足的军饷、或者想受到重用,甚至于想保住自己的官职,都要靠行贿戴恽才能办到。而兵部的有些官吏,充当了他贪赃受贿的中间人。” 钱弘佐道:“如果全部法办,吴越国将领,有可能十去七八,兵部官吏都无法再用。” 谢香存忧虑道:“不仅如此,如果戴恽的亲信,借机煽动,还会引发兵变。” 钱弘佐道:“以爱卿之见,该如何是好?” 谢香存道:“趁着眼下还是绝密,派人劫狱,把主要的知情人杀了,不要留下活口,就说案子未及审问,刑部就遭到了袭击,所有与戴恽案有关的人犯,都被人杀人灭口了。” 钱弘佐不太同意,问道:“那么多脏银,不追了吗?” 谢香存道:“大部分的脏银,都被戴峰藏在边军秘库中,居不移就是替戴峰收藏的人,外加查抄戴府所得,这笔最大的赃银,一定能追回。” 钱弘佐道:“兵部主事、侍郎所贪脏银,也为数众多,不下于原户部主事徐伟。” 谢香存道:“那就责成李济深立即去抄这两人的家,抄家所得,一律充公,直接把他们杀了灭口以抵其罪。但是其他人,还请圣上饶恕,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钱弘佐气恼道:“孤王真没有想到,这些道貌岸然的高官,满口仁义道德,私下竟是如此龌龊。那兵部侍郎,年纪比戴恽都大,竟然认戴恽当干爹。” 谢香存哑然失笑,而后劝道:“前次我听太湖水师诸葛有成将军,论及屯田,曾说有指挥使给戴恽孝敬银两,如果不把自己当儿子,就没法说‘孝敬’两字了。”而后又道:“有件事,还请圣上考虑。” 钱弘佐道:“爱卿请讲。” 谢香存道:“兵部除罪大恶极的官吏,微臣想继续用其他人。我不熟悉兵务,很多事,还要依靠他们扶持,只是他们的官职都要暂降。微臣推行屯田后,会把屯田的成效,当做军功一样,作为晋升的依据,只要能戴罪立功,就不会计较前错。另外,等边军稳定一些,微臣想调居不移,跟我共同执掌兵部,他熟悉军中事物,尤其是贪赃受贿、克扣军饷的法门,而且深藏不露,善于坑蒙。他是名义上的戴家亲信,如果连他都能受到重用,那其他跟戴恽有瓜葛、曾向戴恽行贿表忠的将士,罪行远远不及他,他们就会相信自己的罪行,真的没有暴露。只要有活路,他们就不会轻易走上谋反的死路。圣上,我们费尽心力斩杀戴恽,要的无非是将士效忠王室,整个吴越国平安,而今只有宽恕,才能换来效忠。” 钱弘佐终于点头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友,孤王这次就装这个糊涂了。可是我不想再留戚崇武在刑部,如此要职,本不是这个小人该得。” 谢香存想了想,道:“让李济深做好准备,法事结束后,把人犯和口供都移交给戚崇武,然后立即安排人劫狱、烧毁罪证、杀人灭口。这样失职之过,将由戚崇武承担。他的刑部主事之职……” 谢香存话音未落,只听窗外一声断喝,是吴德章的声音,道:“是什么人,竟敢在这里偷听?” 谢香存推开了窗户,一时间愣住了,窗外的甬道上,竟然站着戚崇武,钱弘佐也看到了戚崇武,大喝道:“戚崇武,你好大胆,为何站在这里?” 第六十二章:弹劾 第六十二章:弹劾 戚崇武愕然一瞬,立即满脸堆笑道:“圣上,您怎么会在此处?微臣刚刚在地藏殿里听经回来,路过这里,我住的禅房,就在谢大人隔壁。不知道圣驾在此,微臣迎驾来迟,望圣上赎罪。” 钱弘佐怀疑地望着他,少顷才道:“你回房吧,谢爱卿有些不舒服,孤王来探望他。” 戚崇武忙不迭地称是走远。 钱弘佐挥手叫进来吴德章,问道:“你几时发现他的?” 吴德章道:“我原本是守在谢大人门前的,但忽然想起窗子这边,还没有人把守。赶紧过来,就看到了戚大人。” 钱弘佐问谢香存道:“刚才我们的话,是否被他偷听去了?” 谢香存道:“他确实就住在我隔壁的禅房,以微臣的耳力,他如果刚才靠近这扇窗户偷听,微臣早已发觉了。我们话音又低,他应该没听到什么。” 钱弘佐来回踱步,仍旧不放心,眼见谢香存正在病中,钱弘佐觉得他的耳力,很可能不如平时那般敏锐。想了一下,钱弘佐对吴德章道:“你去找禁军统领冉强,向他传孤王口谕,待法事完毕后,派得力的禁军侍卫,贴身保护戚崇武。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发现不轨,立即回禀孤王。以后这个人,一直都要处在禁军监控之下。” 吴德章立即躬身称是。 戚崇武对戴恽一向忠心耿耿、助纣为虐,又是戴恽的远亲,钱弘佐早已对他厌恶至极,免了他刑部主事的职位,都不解恨。让禁军派人监视他,有下一步惩治的含义在其中。 // 从护国寺回到王宫中,钱弘佐将自己跟谢香存商议的结果,禀告给许太后,许太后听罢道:“谢香存果真不负哀家的期望,颇有大将之风。该进则进,该退则退,能随机应变。圣上就照他的计策安排吧。但是不要让李济深将人犯和罪证,移交给戚崇武后再动手,而是立即动手,以防中途生变。并让李济深暗中誊抄下行贿人员的名录,呈给哀家,秘密保存。这些人既然拿钱行贿,必然要找歪门邪道再赚回来,以后哀家会派豹军将士,重点监视这些人。他们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如果再敢胡来,等事件平息后,慢慢铲除不迟。” 钱弘佐立即答允。 许太后进一步解释道:“对这件事的处置,也是考察李济深为人处世的绝好机会。如果李济深贪功,日后让他执掌刑部,早晚会成为酷吏。哀家想看一看,他是否能顾全大局,而不是自己的虚名。能担当重任的人,应以国事为重、圣上为先,否则慎用。” 为戴家被斩人犯超度亡魂的法事,于他们被杀第八天凌晨结束。那一天正好是朝会日,钱弘佐提前一晚,派人来告知谢香存和戚崇武,太后欲赏赐诛杀戴恽一党有功人员。问谢香存的身体,是否能够支持?如果不能,太后拟推迟赏赐。非常明显,许太后认为谢香存有头功,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安排。谢香存称自己的身体,并无大碍,能够按时参加明日的朝会。 // 金碧辉煌的勤政殿,比往日更显庄严。在玉阶下,专为戴恽设置的太师椅,已经撤除,文武朝臣整齐站立。 主持朝政的不是许太后,待众卿施礼后,让他们免礼平身的是钱弘佐,许太后只是在钱弘佐身旁端坐。 钱弘佐问道:“众位爱卿,可有本启奏?” 钱弘佐的这句问话,是说给李济深听的,按照预先的计划,应该由李济深启奏有关戴恽谋反案审讯的结果,然后再由钱弘佐,封赏诛杀戴恽一党的功臣。 李济深正准备迈步出班,戚崇武突然抢先高声道:“臣有本启奏。” 钱弘佐看了看戚崇武,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依照惯例道:“戚大人请讲。” 戚崇武道:“臣要弹劾‘奉旨钦差谢香存’,滥杀无辜!” 这句话就如同一句炸雷,响彻在朝堂。谢香存刚刚监斩戴恽一门,谁也没想到,戚崇武竟然敢替戴恽鸣冤叫屈。从前无论多么效忠戴恽的人,眼见戴家大势已去,谁都不敢再公开替戴家说话,怕许太后和钱弘佐报复他们都来不及,众臣都不知戚崇武是吃了什么样的熊心豹胆。 如果钱弘佐此前只是怀疑:自己和谢香存当日在护国寺的对话,被戚崇武偷听的话,如今已经确认无疑。 钱弘佐强压怒火道:“戚大人,斩杀戴恽你也是监斩官,你应该知道是太后亲自下旨,让你和商总管、谢爱卿共同监斩,怎么成了滥杀无辜?” 戚崇武道:“戴恽乃我国重臣,罪证尚未查明,哪有先杀后查的道理?” 钱弘佐道:“罪证早已被内廷刑狱查明,只是你刑部失职,一直不查而已。”钱弘佐拿出一个书信道:“这是戴恽的儿子戴峰私通唐国,割让我国土地,祈求唐国,在他起兵反叛时,相助的会盟书。是他亲笔所写,不但落着他的名章,还落着边军的将印。在戴家一门被斩之前,这个证据已经在孤王手中。”说罢将书信递给身边的内侍,道:“你拿给戚崇武及诸位大人浏览。” 内侍先捧着戴峰的亲笔会盟信,拿给戚崇武看,然后又逐一捧着,给前排的一些职位比较高的大臣看。 钱弘佐等了一会,见已经有很多大臣验看完毕,道:“不仅如此,戴恽为起兵谋反,侵吞国库的账目,李济深大人也已经找到,其他铁证都已查实。戴恽一门死有余辜!戚崇武,你竟然诬蔑孤王滥杀无辜!你当众欺君,为反贼鸣冤叫屈,显然是反贼的同党,罪不可赦,来人……”钱弘佐杀心已起,准备当朝杖毙戚崇武,以儆效尤。 戚崇武高喊道:“微臣冤枉,微臣没有说‘圣上滥杀无辜’,而是弹劾谢香存行刑不当,有违国法。” 钱弘佐冷然道:“谢爱卿为诛灭戴家立下首功,他奉旨监斩,实属保家为国。你诬蔑孤王的钦差大臣,等同于诬蔑孤王。来人,把这厮拖下去,当朝杖毙!” 众臣均大惊失色,吴越国主向来仁厚,自开国以来,从未当朝杖毙大臣,甚至连在朝堂上,杖责大臣的事,都没有发生过。今日是首开先河,一看这架势,就是要杀一儆百。 第六十三章:宽恕 第六十三章:宽恕 数个殿前带刀侍卫一拥而上,擒拿戚崇武。戚崇武大喊道:“谢香存丧心病狂,连戴恽七岁的孙子,都不肯放过,难道不该弹劾吗?……”话还没有说完,戚崇武已经被带刀侍卫提起来,因为脖子被掐住,再发不出声音。 一直沉默的谢香存,突然道:“且慢动手。” 声音虽然不高,但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谁都看得出来,钱弘佐在维护他。急慌慌地要杖毙戚崇武,就是不想他多说谢香存半句错处。满朝文武之中,最没有理由和立场,叫停杖毙戚崇武的,就是谢香存。 谢香存走至玉阶前,向许太后、钱弘佐撩衣跪地道:“圣上,我国之所以出了戴恽这样胆大妄为的反贼,就是因为他权势熏天,纵有过错,百官却不敢弹劾。以致气焰嚣张,日甚一日,直至谋反。微臣冒死恳求圣上,自今而后,功臣也好,钦差也罢,只要是吴越国的朝臣,都可以当朝弹劾。只有这样,才能防止功臣,变成权臣。而今,戚大人弹劾微臣,微臣请求圣上,让他说完。他说的对与错,自有圣裁,但在吴越朝堂上,再不能出现戴恽这种,不能弹劾的官吏。” 所有的人对谢香存的行为,都感觉莫名其妙,连戚崇武都是满脸惊异。谢香存此时主张百官都可当朝弹劾,首当其冲的受害人,就是他自己。但许太后和钱弘佐都明白:谢香存说得非常有道理,只是钱弘佐难以接受戚崇武因私怨,假借弹劾,报复谢香存。 见钱弘佐不语,许太后令道:“戚大人,圣上已准你弹劾谢香存,殿前带刀侍卫退下。” 殿前带刀侍卫放开戚崇武,退回至原位。 戚崇武缓了缓神,不敢再为戴恽鸣冤,道:“戴恽父子犯上作乱,确系死有余辜。太后、圣上英明果断,才使奸臣伏诛,避免了内战,实在是吴越国社稷之幸,百姓之福。”戚崇武怕再触怒钱弘佐,只好先说了一些称颂之词,而后才道:“但是谢香存作为监斩官,确实有违国法。我国律法规定:因满门抄斩,诛连被杀的男丁,年不及八岁,身不及马鞭的男童,可免死降等处刑。据微臣所知,戴恽的孙子,就不到八岁。在刑场上,微臣曾劝阻谢大人不要杀他,但谢大人执意妄为,实属滥杀,故而微臣弹劾于他。” 钱弘佐不等谢香存辩解,已反问道:“戚大人这般精通律法,为何以往戴恽欺君僭越、咆哮朝堂,屡屡冒犯太后时,你不弹劾他?” 戚崇武满脸通红,他因听到了钱弘佐和谢香存的谈话,料知自己早晚不能幸免,痛恨之下,存了鱼死网破之心。他知道奈何不了钱弘佐,就决意弹劾谢香存,作最后一搏。借此告诉戴恽那些尚未被查被抓的亲信,自己不曾背叛戴恽,希望自己带头发难,其他人能够响应。 钱弘佐转向跪在地上的谢香存,问道:“谢爱卿,你知道戴恽孙子的年纪吗?” 谢香存答道:“微臣不知。当日行刑时,我曾问过戚大人,是否知道那孩子的年庚?但戚大人答曰不知。所以微臣就用马鞭量了一下那孩子的身高,已经超过了马鞭的长度,所以微臣就用尚方宝剑,将他斩了。” 谢香存用马鞭量戴恽孙子的身高,其实只是障眼法,马鞭攥在他手里,又只是一晃之间,谁也看不清什么,等到人头落地,尸体会因大量失血痉挛变形,难以还原生前的身高,其实那孩子的身高,不足马鞭的长度。 钱弘佐道:“爱卿请起,你尚方宝剑在手,原本就有先斩后奏之权。” 谢香存并未起身,而是道:“那孩子即使真的未到八岁,微臣一样会杀了他。当年我为了逃避战乱,自中原来到吴越,那年我只有五岁,但是被父母卖入仿梨山庄的一幕,至今依然刻骨铭心,就如同昨日发生的一样,历历在目。戴恽之孙,眼见爷爷和叔叔们被杀。那份惨痛,十数倍于微臣不止,这份仇恨,多少时间都难以磨灭。圣上之所以要杀戴恽满门,并非出于残忍,而是戴家在军中、朝中党羽众多,他家的后人,就如同一面反旗,具有号召同类的作用。戴恽的亲信,在军中眼下虽然如同一盘散沙,但只要有人领头,就有可能纠合汇聚,这孩子年纪虽小,但足可以成为起兵作乱的祸首,这就是微臣必杀他的理由。他是因爷爷的罪行而死,也是为避免吴越国千千万万的孩子,不遭战火的摧残而死。” 钱弘佐闻言,陡然想到了许太后执意让连番劳累的谢香存做监斩官时,所说的一句话:同一道圣旨,由谢香存执行,和另换其他人执行,结果会不同。钱弘佐当时以为,是指谢香存有尚方宝剑的特殊权力,而今终于明白母亲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许太后不想有任何戴家男丁逃脱一死,当戚崇武提出异议时,只有谢香存这种敢作敢为的人,才会真正做到不漏一人。谢香存明知道许太后在利用他,但却甘心被利用,钱弘佐心里一痛,道:“孤王明白爱卿的苦心。” 谢香存恳求道:“戚大人作为刑部官吏,他维护国法的勇气,令人敬佩。而且他弹劾微臣的罪状属实,还请圣上不要追究。只求圣上暂缓审理微臣之罪,待三年之后局势稳定,臣会自己请罪于圣上,就算为那个孩子偿命,微臣绝无半句怨言。” 钱弘佐道:“爱卿言重了。年不及八岁,身不及马鞭,只要占上一条,就可以斩首。”钱弘佐看了看戚崇武,恶狠狠道:“戚崇武,你说孤王说的对吗?” 戚崇武不敢再争论,道:“圣上金口玉言,自然是对的。” 许太后道:“戚大人耿直敢言,着实令哀家欣赏,我朝正缺御史,我看此职,非戚大人莫属。” 戚崇武原本以为,自己肯定会丢了性命。没想到,竟然还能继续当官,虽然是个讨人嫌的御史,毕竟已经是天大的意外之喜,立即道:“多谢太后不杀之恩。” 许太后淡然道:“前朝有名臣魏征,他原本是太子一党,屡次谋害太宗皇帝。玄武门之变太宗皇帝争得天下后,不但没有杀他,反而重用他。他一生直言劝谏无数,纠正了很多大臣乃至君主的过错,哀家希望你,能效法先贤,留下千古美谈。” 戚崇武躬身道:“谢太后提点,臣自当尽力。” 钱弘佐道:“谢爱卿,你胸襟博大,以国事为重,可堪大任,着令以奉旨钦差身份担任兵部主事,推进兵士屯田国策。” 谢香存叩首道:“臣领旨。” 许太后对身边的一个手捧锦盒的内侍,道:“你把哀家要赏赐给谢大人的锦盒,拿给他。” 内侍应了声遵旨,捧着锦盒走到谢香存面前,谢香存恭敬接过。 许太后道:“这个锦盒共计四层,每层六格,装了二十四颗宝石,每一颗都名贵异常。是我的随嫁之物,多年来,我都没有把它们做成首饰佩戴,而是留下来原石。谢爱卿,哀家把它们赐给你,以表彰你对王室的赤子之心。” 谢香存犹豫道:“这么贵重的宝物,臣实在不敢领受。” 许太后道:“比起太平,这些宝石算得什么?爱卿不必推辞了。刚才我听爱卿之言,颇有悲悯之意,哀家非常赞同。说起来戴恽的孙子,可杀可不杀,人死不能复生,原本戴家被斩男丁,已弃尸荒郊,按律不准收尸。今因戴惲孙子被杀之故,哀家格外开恩,特准戴家其他族人,为死者收尸,归葬入祖坟。” 许多大臣同时躬身道:“多谢太后仁慈。” 钱弘佐扫了他们一眼,知道他们都是戴恽的党羽,眼下最盼望的,就是王室的仁慈。从戚崇武改任,到许太后特准收尸,他们大致推测出:王室不会血洗朝堂。 第六十四章:仇人 第六十四章:仇人 钱弘佐道:“众位卿家,昨日我听李济深大人,向孤王禀告戴恽一党的罪行,虽然因为关键的人证被杀人灭口、物证被焚烧殆尽,但戴恽一党所获脏银,账目却已经查清。自孤王即位以来,健儿无粮百姓饥的原因,终于水落石出,此案终结审讯。着令李济深以刑部侍郎代刑部主事,追缴脏银。李大人,你将审理戴恽谋反案的情况,跟众位爱卿详细说说。” 李济深立即出班,开始痛心疾首地诉说,戴恽余党如何狠毒,将羁押在刑部大牢里的罪犯给杀人灭口,并将许多罪证焚毁的事,煞有介事地说了一遍。好多大臣听到这个消息,不是愤怒,而是庆幸,庆幸这起可能导致千百人人头落地的惊天大案,虎头蛇尾,大部分涉案者有幸成了漏网之鱼。 // 接着李济深开始说账目,其数字更加令人瞠目结舌,谁都没想到戴恽和兵部主事、侍郎三个官吏所积累的庞大财产,不用税收,都可以支撑吴越度过两三年的富裕时光。 李济深的启奏比较冗长,也比较复杂,需要不停解释,众臣才能听懂。但大家还是听得颇为仔细,唯恐漏掉重要的一句。正在此时,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从勤政殿后面跑上来,不顾礼节,打断李济深的启奏,对许太后、钱弘佐道:“启禀太后,启禀圣上,储后苑戴胜男持剑杀奔前殿。” 钱弘佐怒问:“她是怎么出的储后苑?” 自从金缕巷一战戴胜男负伤之后,一直被软禁在储后苑里,上次戴夫人来探望她,并非她不想见,而是根本不知道戴夫人来过。 内侍道:“今日弘倧殿下,前往储后苑探望戴胜男。不知道怎么回事,戴胜男抢走了弘倧殿下的佩剑,夹持他冲了出来。刚才路过功臣殿时,被如一公主令人团团围住,但戴胜男以弘倧殿下的性命相要挟,而且她尚有名分,内侍们不敢伤她,如一公主派小人急禀太后和圣上。那戴胜男口口声声说:要见谢香存谢大人,并说只要谢大人去见她,她就放了弘倧殿下,否则她就杀了殿下,再杀上殿来。” 钱弘佐斩钉截铁道:“戴胜男在王室并无名分,以往只是关押于储后苑的罪臣之女。你去转告如一公主,不用有所顾忌,如果戴胜男束手就擒,可免她一死,否则格杀勿论。” 许太后对谢香存道:“谢爱卿,毕竟弘倧殿下安危要紧,不如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钱弘佐阻止道:“这却不可。谢爱卿抱病在身,那戴胜男手执利刃,而且谢爱卿刚刚监斩了她爹不久,她怒火冲天,不适合见面。” 许太后依旧对谢香存道:“谢爱卿,你持尚方宝剑去劝劝她,告诉她:他爹原配夫人所生的孩子,如今只剩下了她,她哥哥戴峰已经被斩首,两个姐姐,一个在戴恽死后悬梁自尽,一个失踪多年。她毕竟住过储后苑,王室不想难为她,戴家的女眷,原本要投入淳安牢城营,终身服苦役,只有出嫁的女儿,愿随夫姓的例外,她如果愿意改成钱姓,虽然不能再做王后,但日后当个‘才人’伺候圣上,还是可以的。”许太后对戴恽原配所生的子女颇为忌惮,主要原因就是那个在中原皇宫中做嫔妃,假冒吴越美女姚嫒的戴胜荣。许太后不想将戴胜男发往淳安牢城营,怕会惹出事端,所以让谢香存持尚方宝剑去劝戴胜男,等于将戴胜男生死的决策权,交给了谢香存。 钱弘佐道:“母后,宫里怎可留这种祸害?” 许太后示意钱弘佐不要再争论,然后望向谢香存。 谢香存躬身道:“微臣愿尽力劝说戴小姐。” 说罢,持尚方宝剑跟随来通报的内侍,从后门急步而去。 钱弘佐急忙挥手招来殿前带刀侍卫的领班,伏在耳边吩咐道:“让神箭手远远跟着谢爱卿,无论如何,定要保谢大人周全。” // 功臣殿外一圈持刀侍卫环绕戴胜男和钱弘倧,戴胜男把宝剑横在钱弘倧的颈前,正在跟侍卫们僵持。而甄锦书则在较远处,被几个持刀的宫女守护着。 见到谢香存持尚方宝剑而来,甄锦书迎了上去,还没等甄锦书开口,谢香存已对保护她的宫女,道:“你们护着公主立即到假山上,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下来,最紧要的是公主安全,知道吗?” 甄锦书见谢香存最先关心的是自己的安全,心下感动莫名,只来得及说了一声“你要小心”,便被宫女们簇拥着登上了假山。 谢香存分开围住戴胜男的众侍卫,望着夹持钱弘倧的戴胜男道:“戴小姐,我已经来了,你还不放开弘倧殿下?” 戴胜男道:“只要你答应跟我单挑,我就放开他?” 谢香存道:“乐意奉陪。那边有个回廊,只要你放开殿下,这些侍卫,就会全陪着殿下,退到那里去。有什么话,你跟我一个人说就好。”然后谢香存对众侍卫,吩咐道:“我跟戴小姐即便发生打斗,任何人都不得插手!我两的生死,听天由命,谁要是插手,我这尚方宝剑就先斩了他。” 戴胜男闻言,真地放开了钱弘倧,钱弘倧并不惊慌,在侍卫们的保护下,撤到较远处的回廊里,坐在栏杆上,似笑非笑地远眺谢香存和戴胜男。 谢香存就地盘膝坐下,把尚方宝剑放在身边,似乎是想促膝长谈的样子,平心静气地问道:“戴小姐,你找我有事吗?” 戴胜男一腔悲愤,厉声问道:“弘倧跟我说,你杀了我爹、我弟弟还有我的小侄子,可有此事?” 谢香存向钱弘倧眺望了一眼,不知道钱弘倧跟戴胜男说这些,意欲何为,但还是点头道:“不错,就在八天前。” 戴胜男眼泪模糊了双眼,哽咽道:“他还说,我哥哥戴峰也被你暗杀了,是真的吗?” 谢香存道:“确有此事,我先杀了你哥哥,而后才折回杭州城,监斩了你家男丁。” 戴胜男喝道:“你为何要将我戴家赶尽杀绝?” 谢香存又向钱弘倧眺望了一眼,见他一副旁观者的逍遥样子,便问道:“弘倧殿下跟你说缘故了吗?” 戴胜男道:“他说你恨戴家,你想要报仇!” 谢香存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我跟戴家有什么仇?” 戴胜男道:“我爹当年打伤了你师父曲流觞,导致他终身残废。而教你学武的两位师父,都是我爹死对头马将军家的爪牙,你为了替师父报仇,处心积虑接近圣上,讨他欢心,就是为了对付我们戴家。” 谢香存苦笑道:“弘倧殿下知道的,还真不少。” 戴胜男道:“圣上即位三年来,前两年一直跟我爹相安无事,但自从你来到他身边,他就开始处处针对我爹,直到杀害我哥哥,最后将我戴家灭门。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挑唆的,对不对?” 谢香存问道:“所以你夹持弘倧殿下,逼我出来,想杀我报仇?” 第六十五章:人情 第六十五章:人情 戴胜男道:“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但是动手之前,我想说个故事给你听。” 谢香存道:“在下愿洗耳恭听。” 戴胜男道:“从前,山里面住了一户人家,男的靠打猎养活全家。他养了一条猎狗,那猎狗成日跟着主人卖命,追捕猎物。终于有一天,这个猎狗老了,追不动猎物了,男主人关门打狗,想杀了狗给全家吃。猎狗凄凄哀嚎,不停摇尾乞怜,它以为多年的效忠,能换来主人的一丝怜悯,但是它错了,它最后被主人全家乱棍打死,连主人家的小孩,都拿石头砸它。谢香存,这就是你给钱弘佐当走狗的下场!” 谢香存深深看着戴胜男,问:“戴小姐,你想不想亲眼看到‘我这个走狗的下场’?” 戴胜男道:“自然想看。” 谢香存道:“既然想看,那你就放下兵刃吧。太后不想难为你,只要你放下武器,改戴姓为钱姓,虽然不可能再做王后,但太后当着满朝文武说,可以给圣上做‘才人’,总算也还是个姬妾。” 戴胜男骂道:“休想!我就算死,也不会给这个残暴昏君,当什么才人!” 谢香存道:“你的武功,根本不如我。你今日向我挑战,跟找死有什么分别?你同母的哥哥戴峰被我杀了,你的武功难道比戴峰强吗?你的同母姐姐一个已经上吊自杀,一个失踪多年,只怕早就死了,你亲娘所生的子女,就剩下你一人。你就这么着急去找他们,而不是等着看我的下场吗?戴小姐,我高估了你,你根本都不配与我为敌。” 戴胜男纵声大笑道:“我给家人报仇,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我拼尽全力一搏,就算死,也死得光彩,强于苟活!” 谢香存道:“好,我成全你的孝心。我让你三十招,三十招之内,只守不攻。你如果能把握机会,也许能杀了我,替家人报仇。三十招以后,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我杀了你们戴家那么多人,不差你一个!戴小姐,请出招吧。”说罢谢香存挺身而起,慢慢地拔出了那把饮血的尚方宝剑。 戴胜男凝聚出全部力量,大喝一声,猛地冲了过来。兵刃相交,立即火四溅,顷刻之间两人已经交手五六招,谢香存只是招架,却没有反击。 甄锦书在假山上看得心惊肉跳,她不懂武功,但也看得出来,似乎戴胜男更有威势,问身边的宫女道:“谢大人好像是处于劣势吧?”她身边的宫女会武功,忧虑道:“戴小姐确实攻势凌厉。” 三十招的机会,眼看就要过去,戴胜男越来越急躁,最后已经毫无章法可言,一味猛杀猛砍,就在两人一错身的刹那,戴胜男惨叫一声,手中的宝剑横飞而出,手腕上的手筋已被尚方宝剑切断。戴胜男骂道:“谢香存,你卑鄙!!!你说三十招之内,只守不攻的?你为什么突然出招?” 谢香存道:“戴小姐,实不相瞒,我今日抱病在身,武功不及平日的三成,你原本有机会赢我的,只要你稳扎稳打就可以。但是你被假象所蒙蔽,急于进攻,以至于让我有机可趁。你这只拿剑的手,已经废了。不过你身在王宫,有人伺候,不至于饿死。不管你是否愿意,你会被作为钱氏女子永留于王宫。你多保重吧,也许你能活到:走狗的下场,来临的那一天。”说罢谢香存还剑入鞘,转身而去。 戴胜男手上的鲜血汩汩而出,立时疼得脸色惨白,钱弘倧走上前来,对戴胜男道:“我还以为谢香存毒如蛇蝎,原来稀松平常得很,你这么恨他,他竟然没有杀了你?!” 戴胜男愕然道:“弘倧,你这是何意?你希望他杀了我?你不是说想帮我,杀了谢香存报仇吗?” 钱弘倧乐得前仰后合,道:“你是戴家的漏网之鱼,我看圣上迟迟不动手,怕他真地想放过你,所以故意让你有机会挑战谢香存。别人不敢杀你,但是他手里有尚方宝剑,而且他最得圣上宠信,就算他杀了你,圣上也不会怪他。没想到,他竟然放过了你。” 戴胜男只感到痛彻心扉,哭道:“弘倧,自我入宫,你一直待我最好,我也对你一片真心,为何你竟然想杀我?” 钱弘倧冷笑道:“你不知道我是马王后的亲生儿子吗?我同母哥哥死了,我母后疯了,都是拜你戴家所赐。我待你好,是因为圣上不愿意搭理你,而太后又想用你拖延你爹,所以我只好勉为其难,再说我哄女孩子,最是擅长。”钱弘倧拍了拍戴胜男的脸,邪笑道:“怎么,你还当真了?” 也许因为失血过多,也许因为心疼如绞,戴胜男颓然瘫坐在地上,簌簌发抖。 甄锦书已经从假山上下来,看了看戴胜男鲜血淋漓的手腕,对宫女道:“去叫御医吧。” 戴胜男喝道:“不用你装好人!你爹就是我爹杀的。我最恨假惺惺的人。”说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漫无目的向前走,但没走出去多远,又一次跌倒在地,昏厥过去。 // 谢香存返回到朝堂上时,李济深已经奏报完毕,钱弘佐正在与众臣商议户部主事的人选,眼下还是钱弘佐自己兼着这个职位,见谢香存返回,钱弘佐停住了话语,关切地望着谢香存。 许太后问道:“谢爱卿,你已经劝好戴小姐了吗?” 谢香存简短道:“以后王宫里再也没有戴小姐,只有一位戴家所生的钱氏宫女。” 许太后满意道:“戴小姐能想明白,再好不过。” 钱弘佐问道:“爱卿,你的脸色,怎么会这么难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谢香存道:“多谢圣上关切,微臣身体并无大碍。微臣明日,会将兵部收藏的兵马大元帅虎符兵印,送至王宫。希望圣上,能仿效开国先祖,自己兼任吴越国兵马大元帅。而且立下规矩,从此之后,国主再不能将统帅全国兵马的大权,交给大臣。” 钱弘佐心下感喟,感激道:“有劳爱卿了。” // 第二天,钱弘佐在勤政殿,召见了由谢香存带领的诸多兵部官吏。谢香存恭恭敬敬将虎符兵印举过头顶,钱弘佐亲手接了过来。兵部人等,都跪拜新任兵马大元帅。这个仪式虽然简短,但却完成了王室收回兵权的最后一步。至此之后,吴越国主,再未将虎符兵印交由大臣掌管。 钱弘佐亲自送谢香存出殿,关切道:“爱卿,孤王已经让王御医,在宫门外等你。你前次去台州,因病返回,他曾经给你诊治过,当时疗效尚好。所以孤王想让他跟你回兵部衙门,你何时身体痊愈,再遣他返回王宫即可。” 谢香存道:“多谢圣上,只是微臣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去看望我师父。如果圣上允许,我想到仿梨山庄小住几日。另外我已经跟禁军新统领冉强大人说了,让他选一些禁军将士,随我入兵部衙门负责卫戍,以往兵部衙门的旧侍卫,微臣想派往他处。” 钱弘佐道:“爱卿思虑缜密,兵部的案子,还没有最终审结,眼下正是混乱的时候,你又身染重病,不如干脆就在仿梨山庄多住些日子,好好调养身体。仿梨山庄离王宫较远,即便是朝会之日,爱卿也不必来回奔波,参加朝会,安心养病就好。你带上王御医,去往仿梨山庄吧。另外我会令冉强,立即派禁军侍卫,到仿梨山庄戒备。” 谢香存躬身施礼道:“多谢圣上。” 钱弘佐轻轻握住谢香存的手,含笑道:“孤王虽然不能跟爱卿说多谢,但来日方长,我与爱卿都这般年少,会有无数青春作伴的好时光。” 第六十六章:荣归 第六十六章:荣归 谢香存因为刺杀戴峰、斩杀戴恽等紧急公务,已经很久没有到仿梨山庄探望曲流觞。他以往到仿梨山庄,都是悄悄来去,就算留宿,也只是住在曲流觞所居的邀月小筑。 仿梨山庄依山傍水,沿山势而建,是处于半山腰上,错落有致的,一片由云墙围绕而成的建筑。山庄下有潭水,内有溪流,遍地草树木,香弥漫。清晨时分常年云雾缭绕,夜晚则是大红灯笼,星罗棋布。人置身其中,就如同走在梦幻里一样。 曲流觞因有腿疾,被山庄安排在地势较为平坦的邀月小筑居住。那里是房舍林立的大院落中的小角落,据说是山庄里最适合赏月的地方,故名邀月小筑。小筑内有一个大厅,外加两个耳房,早年是曲、谢师徒各住一间耳房,中间的大厅兼有客厅、琴房、书房等功能。等绿藕住进来之后,占了原本是谢香存居住的耳房,这样谢香存回来探望师父,需要过夜的时候,都是临时在大厅里搭个地铺。但这一次因住的时间较长,二来谢香存已经是朝中二品大员,官位仅次于宰相,而吴越国当时根本没有宰相,谢香存可以说,是地位最高的几个大臣之一。他这次又带了很多侍卫外加御医、陪侍等人,仿梨山庄为了迎接他,将邀月小筑所在的整个大院腾出来,供谢香存及属下居住。 谢香存等人,在傍晚时分到达。山庄庄主带着属下,一路提着大红灯笼迎接。原本曲流觞很不喜欢这种架子轰轰的排场,但一看到谢香存满脸病容,霎时间忘了其他,问道:“徒儿,你这是病了吗?” 谢香存就势倒在他的怀里,撒娇道:“我病得好严重。” 师徒两相互扶着,走入了为谢香存特别布置的房间。 其他随行,赶紧将携带的东西搬下车子,各自落住。 曲流觞将谢香存扶到床上,让他躺好,盖上被子,这才问道:“得的是什么病症?请大夫看过了吗?” 谢香存道:“带了御医过来,我想在山庄养病。” 曲流觞担忧道:“这里买药很不方便。” 谢香存道:“不用买药,御医带过来很多药。” 师徒两人许久没有见面,有很多话要说,但山庄庄主一直在旁边,对谢香存嘘寒问暖。谢香存是小徒弟时,他少有理会,而今做了大官,他就恨不得句句讨好。总算等山庄庄主走了,王御医端来了一碗已经熬好的药。 谢香存皱着眉头,嫌弃药苦,不愿意喝,王御医歉然道:“请谢大人今日务必将就一下,卑职明天给您多放些甘草、蔗之类的调味药,就不会这么苦了。” 坐在谢香存床边的曲流觞笑道:“这孩子从小吃惯了苦,只是跟我撒娇而已。王御医,你不要理会他,我会把药给他喂下去的。您先去休息吧。” 王御医看了看师徒两人,告退而去。 曲流觞端起了药碗,问道:“真的要为师喂你?” 谢香存道:“不敢有劳师父。”说罢将一碗药一饮而尽。转而问道:“师父,我许久没来探望您,您是否会责怪我?” 曲流觞如实道:“原本很生气,可我听说你监斩了戴恽,知道朝中发生了大事,你恐怕忙得很,所以才不能过来,就不生气了。” 谢香存赖在曲流觞的怀里道:“我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不会生我的气。” 曲流觞笑道:“这都多大的人啦,还这么粘人?”话虽说得好像在埋怨,但手已经把谢香存搂在臂弯里。 谢香存道:“还有件事,想请师父不要见怪。” 曲流觞问:“什么事?” 谢香存瞄了一眼曲流觞,道:“师父,兵部衙门眼下有些混乱,而且是军机重地,不适合居住,我先不接您过去同住,您不会介意吧?” 曲流觞道:“我在仿梨山庄住得很好,没想过跟你去兵部衙门居住。” 谢香存道:“山庄虽好,但毕竟道路起伏,您腿脚有碍,绿藕是个女子,没什么力气,生活诸多不便。过一阵,我准备在杭州城,给您买个宅子,等一切打点好,咱们师徒和绿藕一起到那里住。” 曲流觞道:“仿梨山庄虽然生活上有些不便,但是风景甚美,有飘香的木,有灵动的溪流,幽静而妩媚。为师是个伶人,要填词要谱曲,这些都需要安静的居所来养心。仿梨山庄就是最适合养心的地方,而且这里有许多后生晚辈,自你不能学艺之后,为师很想把自己的技艺,传授给他们。” 谢香存道:“可我一直都盼着能和师父同住,照顾师父日常生活。” 曲流觞道:“眼下戴恽刚刚伏诛,你执掌兵部要忙的事很多,我看你先别为买宅子之类的事情分神,就住在兵部衙门就好。等过些年,你长大了,需要成亲了,再买宅子不迟。你能常过来探望师父,师父已经很高兴了。” 谢香存捧起曲流觞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道:“可我非常想跟您住在一处,常常听您弹琴,听您唱歌,听江南的新词新歌,我心里好乱。” 曲流觞抚摸着谢香存的面颊,道:“戴恽被杀,我原以为你会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可是为何,却是这般闷闷不乐那?” 谢香存未答,黑暗中曲流觞感到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自己的手上,曲流觞劝道:“徒儿,你身体病成这样,如果心情又这么不好,只怕会病上添病。你不知道你那些师兄弟,是多么羡慕你。羡慕你功成名就,出人头地。他们也都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得个一官半职那。” 谢香存道:“唱歌、跳舞、弹琴快乐了自己,愉悦了别人,是何等幸运的生活。他们不知道身在官场的苦,才会羡慕。而做个名伶,却是我的梦想。可惜这个梦想,再也无法实现了。” 曲流觞问道:“你后悔了?” 谢香存哽咽道:“没有,我曾经跟圣上说过:只要青苗能长成麦穗,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曲流觞将谢香存搂在怀里,轻轻拍抚,过来很久,等谢香存止住了泪水,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谢香存问:“什么事?” 曲流觞道:“你知道我这条腿,是怎么伤的吗?” 谢香存如实道:“很小就知道了。当时山庄的教习,让弟子们学习如何伺候贵人,他们就是拿您当反面例子的。说无论‘活儿’多好,如果顶撞了贵人,曲倌人就是下场。还对我们说:无论达官贵人让伶人做什么,都必须照做,而且不能有半句怨言。” 曲流觞叹了口气,问道:“我听说你连戴家的小孩,都不肯放过,是不是为师被戴恽所害的遭遇,影响了你?” 第六十七章:悲欣 第六十七章:悲欣 谢香存道:“我如果只是想替师父报仇,只会针对戴恽一人,反而不会诛连子孙。但是百姓的生计,再也不能承受戴恽的贪婪;而吴越国的太平,需要戴家绝后。” 曲流觞道:“坊间对你有一些不好的流言蜚语,官声对你很重要,你想如何平息,这些非议那?” 谢香存道:“为何要平息?戴恽一门被杀,本来就是惨事一桩,总得有人承担恶名,而我就是再适合不过的人。” 曲流觞愕然道:“徒儿,你既然已经踏上仕途,难道就不想当个受人仰慕的贤臣吗?” 谢香存摇了摇头,道:“吴越国出了甄伏大人,这样的贤臣,已经足够了,而我原本微不足道。” 曲流觞见谢香存如此心灰意冷,不禁劝道:“徒儿不要这么想。” 谢香存默然,隔了一阵转而道:“师父,我小时候,经常得您格外给的加餐,您说武科班徒弟,练功辛苦,如果伙食差,就会熬不住。您拿自己的私房钱,给我买吃的。我能活着出徒,那些额外的加餐,帮了大忙。” 曲流觞知道谢香存有意转移话题,便顺着问道:“那时候,你还羞答答地不肯吃那。说真的,你最爱吃什么?” 谢香存答道:“蟹黄包。” 曲流觞想了一下道:“眼下已经过了季节。等明年,明年咱们师徒下山,一起去吃蟹黄包。” 谢香存道:“好。另外等局势平稳些,我就假公济私,出外办差的时候,带上您。您不是要收集吴越各地的山歌小调吗?我一定帮您达成心愿。” 曲流觞欣慰道:“徒儿还想着为师的心愿那?” 谢香存道:“是非功过转头空,但优美的曲调,却会一代一代,流传下去。” 曲流觞点了点头。 谢香存叹道:“我其实只是圣上的加餐,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曲流觞听出谢香存心有郁结,但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 第二天,仿梨山庄又有贵客临门,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而且都带着大包小盒的礼物,这些人都是兵部的官吏,是专程赶到仿梨山庄,探望谢香存的。 戴恽执掌兵部的时候,逢年过节或者他家红白事,以及他本人、夫人生病之类的事,下属官吏敢不来探望,或者所送礼物的价值太少,都会被戴恽记恨整治,所以沿袭以往的传统,一听说谢香存住进仿梨山庄养病,兵部的官员便纷纷赶来。更因谢香存是新上任,兵部官吏都想在最初的时候,给他留下最深刻的第一印象,所以礼物特别丰厚。 仿梨山庄的伶人,从来没人获得过这样的风光显赫,以往只有伶人,向达官显贵卑躬屈膝的份。而今天他们上仿梨山庄,是来献媚讨好的。第一届武科班弟子谢香存出徒不久,已经身居高位,早已令众多山庄弟子羡慕不已。如今再看到兵部官吏带着家丁,拿着各式各样的礼物来探望,惊羡之下,很多弟子再无心练功,而是出没在谢香存居所附近,探头探脑地围观,心里无不盼望: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曲流觞劝了几遍让这些山庄弟子离去,但刚走了甲,又来了乙,无奈之下,干脆就听之任之了。谢香存虽然身体抱恙,听说下属来探望,不愿托大,还是梳洗了一翻,吩咐侍卫上茶,请兵部官员们,进屋面谈。 侍从端上来数碗茶,却只有一个兵部官吏进来,谢香存不知道这种送礼的场合,向来一对一,其他人只能排序等待。对此谢香存无心深究,跟来人聊了很久。戴恽对这些官吏也上茶,但只不过是摆摆样子。没有哪个下属,敢大大咧咧喝长官的茶,当戴恽端起茶杯请喝茶的时候,那意思是送客,而不是让来访者真的喝茶。而谢香存不然,他问话较多,再三让来访官吏喝茶,茶被还原成本身解渴润喉的作用。谢香存借着面谈,一来了解兵部的情况,二来观察这些官吏的人品性格。所以他尽量使谈话显得轻松,好让这些官吏,更容易说出真话。 第一位来访者谈了很久,但出来之后,却原封不动地把礼物拿走了。其他人还以为谢香存厌恶这个人,或者看不上他的礼物,心里不免惊颤。但第二个还是这样,聊了很久,但礼物不要。所有的来访者都是一样,谢香存明确告诉他们,跟自己当差,以奉公尽职为先,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他有朝廷俸禄,不接受下属的礼物。 曲流觞看到谢香存,虽然幼年时,曾因贫穷饱受磨难,眼下身居高位,却并不贪图钱财,心里安慰不已。但是望着平淡如水,跟兵部官吏侃侃而谈的谢香存,曲流觞感到惊愕,此时的谢香存,和昨晚依偎在他怀里垂泪的少年,根本不像同一个人,也许昨晚的软弱与悲伤,只属于他的徒弟,跟眼前这个坚强而自信的官员,毫无关系。 // 十余天转瞬即过,期间不但兵部的官吏,不停来探病;连钱弘佐都数次派人,带着名贵药物和王宫内的美食来探望。虽然没有完全康复,但谢香存还是决定离开仿梨山庄,搬至兵部衙门正式上任。 临离开仿梨山庄的前夜,谢香存大宴师友、同窗,连仿梨山庄的杂役,都受邀参加。那一夜的饮宴,成为仿梨山庄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饮宴。 席间,谢香存向众师长团团敬酒(其实是敬茶,因伶人爱护嗓子,众人都是以茶代酒),道:“各位师长,没有你们的栽培,就没有我的今天,小徒愿献唱一曲,请各位师长品鉴,看我的技艺,是否辱没了仿梨山庄的盛名?” 众人鼓掌声中,谢香存走到琴边坐下,双手放在琴弦上,闭目静了一下心神,表情变得宁静而庄重,等指尖在琴上划过时,空灵之音立即飘渺而起,谢香存那日唱的,正是曹松的名诗: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岸强兵过未休。 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争流。 // 没有功成名就的激情豪迈,悲切的歌声中,只有无尽的愁绪。 第六十八章:仕途 第六十八章:仕途 戴恽一门被斩,前边军指挥使戴峰通敌卖国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边军。但是新任指挥使温明辉已经上任,而且随他前来的,还有东府大量兵马,边军中戴家亲信虽然众多,但是鸟无头不走,一时间,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他们聚拢在了居不移周围,希望他能带领大家安度此险。居不移果然不负众望,想出了好主意,那就是让大家揭发戴峰的种种罪行,向朝廷表忠,其中就有戴峰秘密设置财库,藏匿脏款的事。 揭发的文书,很快到达了兵部。谢香存请旨,赦免所有曾经因追随戴峰,而犯下罪过的边军将领。并称他们镇守边关多年,纵使有错,但功劳还是主要的。都是被戴峰利用,才会犯下过错,而今又检举有功,不宜再追究。钱弘佐恩准谢香存的请求,令居不移带将士,押送脏银到杭州。正式以谕旨传下王令:边军将领中,凡服役超过十年的,一律可解甲归田,无论是否有错,概不查究。 边军中大部分级别较高的将领,都是慢慢熬出来的,服役几乎都超过十年。钱弘佐的旨意非常明显,让戴家亲信,通过放弃兵权,换取免予追究。一时间,边军中很多曾担任要职的军官,都递交了辞呈。而温明辉立即提拔了原东府的一些将领,和边军中一些低级军官顶替了他们,将边军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由此戴家在军中,最被王室忌惮的边军势力,土崩瓦解。 唐国因吴越国突然在边境集结重兵,料到暗中与戴峰会盟的事情败露,在没有内应的情况下,没有贸然出兵,两国边境依然平静如常。多年以后,甚至开始通商,这已经是后话。 居不移押送脏银,安全运抵杭州后,被钱弘佐任命为兵部侍郎——谢香存的副手。他豹军将领的秘密身份,始终没有暴露。 // 尚未屯田的各州驻军,开始纷纷计划屯田。越是以往跟戴家关系密切的指挥使,越是害怕谢香存的尚方宝剑,有一天会砍到他的脑袋上,对屯田的事,也就越积极。谢香存尚实干,不好虚词,陆续到各地考察屯田的可能性,他并不因为屯田会妨碍练兵的话,是戴恽之言,就全盘否定,反而非常重视,咨询各地指挥使,如何做到屯田和练兵两不误。与各地指挥使反复商量时,虚怀若谷,但决定事情的时候,则当机立断,异常果决。各地指挥使都是将帅之才,但没有一个敢藐视出身卑贱、又小小年纪的谢香存。这其中,有尚方宝剑的威慑,但更主要的是,谢香存那严谨而凌厉的作风。 在谢香存外出期间,居不移则坐镇兵部,全权指挥,两个人配合的相得益彰。 谢香存外出的时候,真的带上了师父曲流觞,去采集民歌小调,是在他办理公事的沿途,去拜访民户。其中曲流觞忙着记录歌词和曲谱,而谢香存在协助师父的同时,也顺便访查百姓生计,有什么难处等等。陪在师父旁边的谢香存,通常都是一身便装,师父长、师父短的忙前忙后,这时的他,才会显现出与年龄相符的神态和表情。 谢香存外出督办屯田回朝不久,王宫里有一桩不大不小的喜事来临,那就是如一公主甄锦书的生日到了。甄锦书是列在许太后名下的公主,虽然是异姓公主,但地位跟其他先王嫔妃的公主类似,甚至更高。许太后想为她在王宫里,办一场寿宴,邀请各位先王嫔妃和他们所生的王子、公主前来庆祝。 甄氏母女因甄锦书需要为甄伏守孝三年,认为期间大摆宴席,祝贺生日不妥,而婉言谢绝。许太后因而决定,以小宴稍事庆祝。最后参加这场寿宴的人,只有许太后、钱弘佐、甄氏母女外加谢香存五个人。其中谢香存的加入,有些不伦不类,但甄家母女都坚持邀请他,而钱弘佐更是极力促成。 就这样,在养元水榭,一个来客稀少,但饭菜精致的寿宴设置成席,许太后为了表示恩厚甄氏母女,特意嘱咐不用分桌,而是团座一桌,以便显出一家人的亲密感。 来参加寿宴的人,都准备了礼物,送给甄锦书。许太后和钱弘佐送的,都是珠宝首饰;而甄夫人送的,是一条精美的长裙,只有谢香存送的是书。当时甄锦书把自己誊抄的甄伏讲读卷,已经全套送给了谢香存。谢香存自己又进行誊抄,虽然只抄好了一卷,这日却作为礼物送给甄锦书。大家看到谢香存虽然字不好,但抄得甚用心,一笔一划丝毫不乱,不但没有笑话他,反而替他遮掩说,他的字迹是“孩儿体”,很多人,故意练都练不成之类,甄锦书看到谢香存对甄伏的讲读卷,这么用心誊抄,心里又是安慰又是感动。她是名门闺秀,首饰和衣物都较多,这天最让她心动的,反而是谢香存这份有些朴拙,但充满了诚意的礼物。 因为寿宴以女眷为多,谢香存虽然已经不再是伶人,但特别爱惜嗓音,依旧保持着伶人不吃辛辣食物、不饮烈酒的习惯,所以这天的寿宴上,特备了一种当时很名贵的酒,那就是从波斯购置的葡萄美酒,配上琉璃的杯子,少见的美酒加上高档的酒杯,使饮宴的档次增加了不少。 许太后首先提酒祝福甄锦书,其他人也依次提酒,因为谢香存刚刚回朝,大家都问他路上的见闻,当做话题。在一个绝对私下的场合,谢香存却向他的国主兼吴越国的户部主事钱弘佐,提出了一个建议:因为戴恽一党,重要案犯脏银的追缴,吴越国的国库陡然充盈。而以往年份,农户出现了在春播时,因缺乏现钱,受到高利贷盘剥的现象,谢香存提议:由国库借贷种子和现钱给农户,到了秋后,以低息收回借贷。比如春天时,农户如果向官家借十斗粮食,到秋后要归还十一斗。以这样的方式,进一步排除高利贷牟利的可能性,并且用以增加国库的收入。 众人都觉得这个建议非常可行,钱弘佐笑道:“如果不是兵部事急,谢爱卿实在是户部主事的不二人选,即心系百姓,又能拓宽财源,不愧是甄大人的关门弟子。” 许太后道:“如果圣上实在不愿意再兼任户部主事,可以考虑由你的讲读先生——袁半梦来担任。” 钱弘佐道:“袁先生学问好,但是不愿意过问朝政,没有报国之心,虽然都是孔孟之徒。但跟甄大人相比,实在是相差太远。户部主事关系国家财政命脉,孤王还真不敢,把如此要职托付他。” 第六十九章:倾心 第六十九章:倾心 许太后道:“袁半梦由名门公子到内侍宫奴,这种起落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也难怪他对朝政心灰意冷。他不可能像甄大人那样不畏权势,为民请命。但是作为一个看透官场,看透红尘,连后代子嗣都没有的人,他也不会是一个损公肥私,贪赃枉法之辈。让他力挽狂澜,肯定做不到,但让他安分守己,却很容易。圣上可以把户部的事,逐步让他办理一些,以便考察。” 钱弘佐点头答应。 许太后对甄锦书道:“锦书,田太妃非常喜欢你,说你又聪明又能干,而且颇能服众,想让你帮助她,协理内庭。她身体不好,身边一直没有一个得力的助手,你如果能分担一二,那就再好不过了。” 甄锦书谦道:“田太妃过奖了,儿臣实在担心会辜负太后和太妃的厚望,只怕是难以胜任。” 许太后道:“锦书,你天资过人,田太妃怕你不答应,特意让哀家跟你说,哀家从未见她,如此欣赏一个后生晚辈。” 甄锦书恭敬道:“既然如此,锦书愿意跟着田太妃,多多学习。” 许太后微笑点头道:“你能答应,实在是太好了。” 甄夫人眼见宴席气氛融洽,便想借机把自己私下已经盘算许久的事,说出来,道:“有件事,老身已经思忖很久,借着这个好日子,想跟诸位商量商量。” 许太后道:“国公夫人请讲。” 甄夫人道:“我们甄家,没有男丁,多亏谢大人协助锦书,料理我家老爷后事,是我们甄家的恩人。现如今,谢大人正修读我家老爷讲读,不时要同锦书研讨一二。我怕让人传了闲话,所以想让锦书和谢大人,结拜为异姓姐弟。” 许太后看了看甄锦书,见她满脸惊诧,知道她母亲并未就此事跟她商议。看甄锦书的表情,她并不同意这件事,许太后暗暗思忖甄锦书的心思。 谢香存闻言站了起来,道:“国公夫人抬爱,甄大人是晚生尊敬的先贤,如果不嫌弃晚生高攀,……” 非常明显,谢香存完全同意此事,许太后忙打断道:“结拜成姐弟,当然是大喜事。我看还是等锦书服丧期满之后,再结拜比较妥当。谢爱卿是甄大人的关门弟子,甄大人不幸早逝,锦书就算代父亲授课,也无不妥,根本不需要避讳男女之嫌。” 甄夫人见许太后出言阻止,没有再坚持,道:“也好,也好。” 许太后急忙转移话题,问谢香存道:“我听说你外出时,你师父曲流觞和你同行,收集民间小调,可有此事?” 谢香存道:“确有此事。不过他的开销,都是单算的,并不走官家的账目。” 钱弘佐慷慨道;“无需如此,作为仿梨山庄的伶人,到民间采风,原本是公事,应该走官家的账目,以后不用你们师徒出钱。” 谢香存道:“多谢圣上厚爱,但这个先例开不得,别的官吏如果效仿,外出办差,都带上家眷,由官家支付费用,圣上将难以管束。” 钱弘佐想了想道:“这样吧,孤王以后定期赏曲倌人一些银两,用于他去民间采风。” 谢香存起身施礼道:“多谢圣上。” 钱弘佐亲热地拉他坐下。 许太后道:“今日是如一公主的生日,谢爱卿你不如把你们这次采集到的民间小调,唱上一曲,给大家助助酒兴。” 谢香存顾虑道:“都是一些情情爱爱的山歌,我师父还没来得及整理,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甄锦书反而颇为大方道:“不妨事,民间小调,都直抒胸臆,连孔圣人汇编的‘诗经’,第一首也是说的男女之情: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谢大人唱一首给我们听听吧。” 其他人也都附和甄锦书。 谢香存勉为其难道:“那好吧。”说罢唱到: 二月里呀春风来,春风来了桃开,桃开了我要采,我采只为给妹带,妹呀妹,敲门问你爱不爱,求你别把黄狗放出来。 刚唱了几句,众人便全笑了,谢香存脸红,没有继续唱下去。 许太后道:“看起来,孔圣人编诗经的时候,可能是加工过的,跟民间小调大异其趣。” 转眼众人都喝了好多酒,谢香存因为葡萄酒甜醇,以为不会醉人,他平日从不饮酒,没想到葡萄酒,其实酒劲很大,很快就支撑不住,觉得头晕,起身离席,说想去外边透透风。这一出去,半晌都不回来,钱弘佐问旁边伺候的内侍道:“谢爱卿为何去了这许久?” 内侍笑道:“他睡在园子里了。您看那边的大树下,是谁?” 钱弘佐和甄锦书不约而同站起身,望向窗外,只见九曲回廊对面,一棵大柳树下的石板上,谢香存已经和衣而卧,柳丝拂荡,谢香存身上的黄色纱衣轻薄飘逸,随风浮动,远远一看,就如同一簇茂盛的萱,迎风怒放。 钱弘佐一时间看得呆了。 甄锦书看了看,道:“外边风大,我去看看。” 钱弘佐道:“我跟你一起去。” 说罢两人离席。 // 席间仅剩下了许太后和甄夫人。甄夫人叹息道:“锦书年纪又大了一岁,已经二十岁了。如今连亲事,都尚未定下,居丧期间,按照习俗又不能嫁娶,真是令人烦恼。” 许太后问道:“锦书这般出众,求娶的应该不少,为何竟延误了?” 甄夫人道:“不瞒太后,老身和我家老爷的初衷,都不是让锦书嫁人,而是要招上门女婿。我家老爷,因为顾及夫妻情分,一直不肯纳妾。我这身子不争气,只得了锦书这一个女儿,我们的本意是让锦书招婿,以便为甄家传宗接代。可是这出众的男子,都不愿当上门女婿,而一般的男子,又如何配得上锦书,高不成低不就,这婚事竟然成了难题。” 许太后听罢,无言远眺九曲回廊外,只见甄锦书和钱弘佐,都来到了酣睡的谢香存身边,甄锦书怕谢香存着凉,想叫醒他,而钱弘佐怕强行叫醒,导致谢香存身体不适,让内侍去取保暖的被褥来,他自己把外袍脱下来,盖在谢香存身上。两个人都蹑手蹑脚,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许太后收回目光,转对甄夫人道:“国公夫人,锦书和谢爱卿,结成异姓兄妹之事,你可知道哀家刚才为何未允吗?” 甄夫人问道:“太后的意思是?” 许太后道:“哀家看得出来,锦书和谢爱卿,彼此都有好感。我担心他们互有情愫,如果结为异姓兄妹,反而耽误了姻缘。如果国公夫人有意招上门女婿,那谢爱卿就更是最好的人选。他孤身一人,没有父母家人,以后做了驸马,锦书所出子女,都可随母亲姓甄。” 甄夫人从来没往这方面想,惊愕道:“锦书比他大了四五岁,如何能做夫妻?” 许太后道:“孔夫子说三十而立,如果照他的说法,谢爱卿已过而立之年。他虽年少,却饱经忧患,肩负重任,却游刃有余。官居二品的人,又怎么会是小孩?就算他实际年龄小,等锦书守孝期满的时候,谢爱卿的年龄,已经接近婚龄,正好是他们谈婚论嫁的时候。而圣上应该很喜欢,让谢爱卿当他的姐夫吧,这样他们就亲上加亲了。” 甄夫人眼前一亮,随即担心道:“谢大人已经官居二品,他怎么会同意,当上门女婿那?” 许太后道:“驸马是可以纳妾的,他妾侍所生的孩子,跟他姓谢也就是了。” 甄夫人思忖道:“我家老爷亡故后,谢大人曾经为他执长子礼,有大恩于甄家,难道真是姻缘早定?”然后欢喜道“老爷生前,对他甚是青睐。谢大人重情重义,对我和锦书都极好。我跟谢大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有种老来得子的错觉,所以才想让他跟锦书结拜为姐弟。如果不是年纪不般配,也许我早已经想到这层。” 许太后道:“夫人暂时先不要说破这件事,多找机会让两人相处,谢大人虽然年少,情窦未开,但越是初恋,感情越是真挚,一旦相爱,只怕会成神仙眷侣。” 甄夫人道:“但愿太后吉言成真。” 第七十章:意冷 第七十章:意冷 钱弘佐根据许太后的意思,开始让袁半梦处理一些户部的事情,另选年轻的官吏,担任御前秉笔一职。 钱弘佐即位以来,正是戴恽气焰最为嚣张的时候,大部分先王老臣的表现,令钱弘佐非常失望。戴恽被诛杀后,一些老臣自称年事已高,向钱弘佐提出辞官归隐的请求,本来是打算试探一下:钱弘佐是否还信任自己。没想到,钱弘佐对他们均不予挽留。反而令一些太学生、殿前带刀侍卫等年轻一辈,充实官场,更换了为数众多的官吏。只有礼部主事由先王老臣,继续担任。 这一天,礼宾殿内,许太后在和钱弘佐在共同接见闽国来使。吴越国和闽国是同盟国关系,定期都要互派使节,携带礼物拜见对方的国君,以巩固联盟。但这一天闽国派来的使节,比较特殊,竟然是许太后的兄长,也就是钱弘佐的舅父,他的名字叫何薄。 何薄之所以既是许太后的兄长,又不姓许,是因为他不并不是钱佐弘外公的亲生儿子,而是养子。许将军是闽国大将军,何薄的父亲曾经是他的贴身侍卫。为了保护他,而战死沙场。何薄母亲改嫁后,许将军特意收何薄为养子,养育在自己府中,以报答那个为自己牺牲的侍卫。 钱弘佐从来没有见过这位舅父,对他颇为客气,免了拜见的礼节不说,还回赐了很多礼物给闽国王室,以便使自己的这位舅父回国后,能挣到面子。 许太后只是坐在一旁,参加朝见,始终没说什么。待正式外交事务结束后,何薄提出想单独跟许太后说几句话。钱弘佐有些愕然,历来外国使节来访,都是他跟母后共同接待,从没有人,要求单独跟母亲私下会谈,这种国事访问,却让他这个国主回避,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但何薄毕竟身份特殊,是自己的长辈,钱弘佐望了望许太后,等候她的示下,许太后道:“既然何尊使有话要单独跟哀家说,那圣上就先去忙其他朝政吧。” 钱佐弘心思缜密,这一次舅父突然到来,他料定其中必有内情,也许外公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舅父带给母亲,便起身告辞。 待钱弘佐走远,许太后示意身边的宫女,全部退下,这才问道:“何尊使,如今已经没有外人,有什么话,请说吧。” 何薄快步走到许太后身边,近到几乎呼吸可闻,低声道:“新月,多年不见,我十分挂念你。” 许太后冷漠道:“何尊使,哀家政务繁忙,无暇叙旧,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些,那你可以回国宾馆休息了。” 许太后不但话说得冷淡,对何薄在私下场合,依然不以兄长相称,态度更显得疏离。 何薄见许太后对自己如此冷漠,有些难堪,但依旧暧昧道:“新月,我们过往种种,我始终刻骨铭心,午夜梦回,都追思不已。” 许太后道;“前尘往事,早已灰飞烟灭。” 何薄歉然道:“以往种种,都是我的错。新月,你能原谅我吗?” 许太后皱了皱眉,道:“何尊使,哀家刚才说的话,你没有听到吗?我政务繁忙,你有话不妨直说,我没有时间,跟你追忆从前。” 何薄终于道:“既然这样,那我就直话直说了。” 许太后默然。 何薄道:“闽国王室因争夺王位,出现了内乱,老爷不愿意介入这些争斗,已经辞官归隐了。” 何薄原以为许太后会非常惊诧,出乎他的意料,许太后依旧面色平静,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道:“哀家虽然在吴越王宫,但闽国政局,只怕比你,知道的还要多,这些事就不用你跟哀家说了。我爹明智,知道及早抽身,我很是替他老人家高兴。” 何薄万没料到许太后对娘家的富贵荣辱,如此淡然,大出意外之下,好半天没有再说话。 许太后不耐烦地用茶杯的盖子,敲了敲茶碗,再次提醒何薄,不要耽误自己的时间。 何薄只好道:“新月,你是知道的。我之所以能在闽国做官,全仗有义父这个靠山。而今义父辞官归隐,我在闽国朝堂中,已经没有立锥之地。” 许太后冷笑道:“你在闽国能做官,并不是因为有我爹这个靠山。而是我爹不想你对我,有非分之想。我当初对你一片真情,可我爹只不过许诺:让你进入闽国的官场,你就立即接受了我爹给你安排的婚事,所以你在闽国能当官,不应该感谢我爹,而是应该感谢我,不是吗?” 许太后的直言不讳,让何薄面红耳赤,勉强辩解道:“新月,我之所以想闯一番事业,那也是因为:我不想你嫁给一个平庸之辈。我原本是想,等我飞黄腾达之后,就休掉原配娶你为妻的。你相信我,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 许太后道:“这么说,你我确实志同道合,你不想我嫁给一个平庸之辈,我果然嫁给了吴越王。” 何薄卖乖道:“新月,你的福运当真得天独厚。可惜,这吴越王钱传瓘死得早,这偌大的深宫,难免寂寞。” 许太后感触道:“深宫哪有不寂寞的?就算先王在世时,也不见得就不寂寞。” 何薄道:“新月,你让我留在吴越国吧,你如今当政,就算提拔我为吴越宰相,你也做得到。圣上毕竟年纪小,你想监国多少年,我都能为你效犬马之劳。而且我做了吴越国宰相之后,你可以随时召我入宫,讨论政务,这样我能身居要职,而你从此之后,也不必再为寂寞所苦。”说罢,挑逗地对许太猥琐一笑。 许太后眯起了眼睛,似乎有些看不清眼前这个男人,看了半晌才道:“你作为闽国使节,来到吴越,原来是特意来求官位的。你想当吴越国宰相,这有什么难的?不过就是哀家一句话而已。可是,我不喜欢有妻小的男人,如果你回到闽国,把他们都杀了,再来投奔我,我保证你,能得偿所愿。” 何薄吓得脸色发白,道:“新月,你以往又善良又温存,如今,如今……” 许太后讥讽道:“你以为吴越国的宰相,是无能懦弱之辈,能当的吗?我让你把老婆孩子杀了,只不过想看看你,有没有胆量气魄而已。” 何薄道:“这份胆量气魄,我确实没有。但我可以抛弃他们,来投奔你。只要我留给妻小一些银钱,让他们生活有所依靠,两国相隔遥远,他们不会妨碍我们的。” 许太后长长叹息了一声,面色疲惫道:“你对官位,虽然有执念,好在还没有丧尽天良。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何薄道:“新月,你相信我,我真的能抛下他们,跟你再续前缘。” 许太后道:“退下吧,我累了。” 何薄道:“新月,你我的恋情,我这么多年,一直都深埋于心底,保守这个秘密。你看在我守口如瓶的份上,留我在吴越朝堂吧,哪怕不是宰相也行。我在闽国,真的是混不下去了。” 许太后反问道:“如果我不给你安排官职,你是不是打算,不再保守我们曾经相恋的秘密?” 第七十一章:大慈 第七十一章:大慈 何薄未正面回答,而是暗示道:“新月,你记得吗?当年我们暗中相会,你把自身的贴身玉佩送给我,这么多年,我一直爱如至宝,妥善保存。这块玉上,有你的名字,是闽国王太后御赐之物,你却把它送给我,当真对我是一片痴情。我跟你的关系,如果不是非比寻常,我怎么会有这个玉佩那?” 许太后眼前陡然闪过了青春年少时的一幕,她和何薄私下见面,紧紧拥抱的场面。那时的她,以为这份爱,就是一生一世的承诺,就是地老天荒的永恒,她相信何薄的山盟海誓,即使海枯石烂也不会动摇。但是仅仅为了一个官职而已,何薄抛弃了她,接受了她爹为他选择的妻子。因为在父亲许将军的眼中,女儿出身高贵,不是何薄这个名义上是自己的养子,实际上却是出身低微,又被母亲抛弃的人,能够高攀的。 何薄见许太后愣愣出神,认为自己对许太后的威胁,奏了效,不禁有些得意,进一步道:“新月,女人最重要的,就是清白名声,尤其像你这么尊贵的女人。如果有人知道你出嫁之前,曾与人相恋,什么难听的话,都会说出来,甚至连你的儿子,是否为吴越王龙脉,都会有人怀疑的。” 许太后收回心神,道:“我虽然当时倾心于你,好在没有发生有辱名节的事情。嫁给吴越王时,依旧冰清玉洁,这些有吴越内廷起居注可查。再说,不过是一块玉佩而已,这么多年了,你真的一直留在身边吗?” 何薄道:“那是当然,这块玉对我,如同无价之宝。” 许太后道:“这我可不相信,除非你能把它拿出来,让我看看。” 何薄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今日没带在身上,收藏在秘密的地方了。”何薄怕许太后翻脸,突然夺走玉佩,所以今日入宫,并未带在身上。 许太后从衣袖中掏出了一块玉佩,道:“你说的闽国王太后御赐之玉,应该就是这一块吧。” 许太后拿出的,是一块红色滴血玉,正面雕刻有许字,背面雕刻有新月两字。 何薄望着那块玉,惊得目瞪口呆。那块玉,今天早晨他还检查过,让自己最信任的仆人收藏好。怎么此时此刻,会出现在许太后手里?但是那名贵的滴血玉,世间根本没有一模一样的第二块。 许太后冷然道;“何薄,你以为我会留一个,随时会威胁到我,威胁到我儿子的人,在吴越朝堂做官吗?” 何薄惊怔难言。 许太后低声道:“你不仅贪婪,而且愚蠢。实话告诉你,如果你今天说可以杀妻灭子,来投奔我的话,你根本就不可能活着走出吴越国。好在你天良未泯,才躲过了生死大劫。但是,我想要你的命,我随时都能做到,无论你在闽国,还是在吴越国。只要你说错一句话,世间就再也没有,你这个人!” 往日深情拥抱的场面,依旧在脑中闪现,许太后大喝道:“滚出去!” 何薄错愕之下,再不敢说什么,急匆匆离开了礼宾殿。 许太后手握着那块滴血玉,默默凝视,良久合上了眼睛,道:“先王,臣妾知道你一直并不钟爱我,但你却不知道,我对你是多么感激,因为你,从来没有欺骗我。” 两行热泪,滚滚从许太后眼中落下。 // 这一天的朝会跟平日差别不大,依旧是钱弘佐主持,许太后在旁静听,朝会临近尾声,许太后才道:“众位卿家,今日有件事,哀家要跟你们宣布。” 钱弘佐忙恭敬道:“母后请讲。” 许太后道:“圣上虽然年少,未及大婚,但是天纵英明,诛杀奸佞,匡扶朝政,护佑黎民。其果决智慧,与先王相比,可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当初先王传旨让哀家监国,是因为圣上年少,需要扶持。而今圣上已成明君,故而哀家决定,从今日起,由圣上亲政,哀家将不再监国。所有政令,悉决于圣上。” 钱弘佐大吃一惊,这么重大的决定,许太后竟然完全没有跟自己商量,忙阻止道:“母后治国仁惠并重,孩儿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许多,尚需磨练积累,恳请母后继续监国,以保吴越国泰民安。” 许太后微笑道:“哀家笃信佛教,早有遁入空门修行之心。只是你父王重托在身,一直不能如愿,深以为憾。所幸你少年老成,这么快已经堪当大任,母后终于可以清修来世,实乃人生之幸。圣上不必挽留,为娘去意已决。” 许太后转向众臣道;“今日是哀家最后一次临朝。多谢众位卿家,这几年的鼎力扶持,也希望你们今后,尽心竭力辅佐圣上。” 因为事出突然,朝堂上众大臣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许太后已道:“今日朝毕,散朝。” 说罢,率先站起了身,在仪仗的簇拥下,离开勤政殿。 // 闽妃宫里,钱弘佐追在许太后身后,又急又气,道:“母后,这么重大的事情,您为何不跟我商议一下,就宣布了那。” 许太后道:“商议的结果,就是你根本不同意,与其这样,就不如不商议了。” 钱弘佐道:“母后,您就算不想再临朝,可儿臣尚未大婚,您总得主理内廷,怎么能够出家那?” 许太后道:“田太妃德行高尚,为娘深感钦佩,内廷一直由她主理,做得谨慎周到,由她继续主理,为娘十分放心。至于你的婚事,哀家看你也不像有意中人的样子,不知道要拖到何年何月,但是无论你喜欢谁,为娘都是赞同的。我相信你,一定会选择最适合的女子,来做吴越国的王后。等王后进宫,跟田太妃学习一段时间,必能帮助你妥善料理内廷事物。田太妃年纪毕竟大了,一代新人换旧人,是千古定律。” 钱弘佐动情道:“母后,就算您不想再临朝,也不想再掌管内廷,您可以在宫里颐养天年,出家是何等的清苦?你为吴越付出万千心血,为孩儿付出万千心血,我怎么忍心让您青灯古佛,凄然终老?” 许太后豁达道:“你看出家人清苦,出家人看你终日殚思竭虑,又何尝不苦?众生皆苦,不独为娘一人。” 钱弘佐道:“母后,其他的事,都好商量,但是您若想出家,我坚决不答应。” 第七十二章:皈依 第七十二章:皈依 // 许太后拍了拍钱弘佐的手,拉他共同坐在榻上,道:“为娘知道你孝顺,但正如同你对你父王的孝顺,跟普通孩子不同,不是拘泥居丧守孝等礼节,你对为娘的孝顺亦然。” 钱弘佐道:“您说过,我对父王的孝顺,就是继承他的遗志,治理好吴越,孩儿一定做到。而我对您的孝顺,就是让您度过最幸福最舒心的晚年。” 许太后笑问:“何为最幸福最舒心的晚年?” 钱弘佐道:“我知道您崇信佛教,但只要心诚,出家和在家是没有不同的。我会在宫内,给您建造最适合修行的场所。” 许太后道:“圣上睿智,一语中的,如果真信佛,出家和在家,是没有不同的。对我而言,出家更利于清修。” 钱弘佐刚想争辩,许太后道:“吴越王国有个弊端,这个弊端,即使是甄伏大人这样耿直的大臣,也从未指出过。” 钱弘佐问:“什么弊端?” 许太后道:“宫室庞大,宫女众多,王室消耗巨大,给百姓造成了沉重的负担。吴越国的兴旺,不是要造福一家一姓,哪怕是王族钱姓。自古道“成王败寇”,孩儿千万不要相信这个说法。王道就是王道,老天不是没有给过戴恽机会,但他即便夺得了王权,他也只是强盗。因为他只以一家一姓为重,为了一家一姓他不惜祸国殃民。强盗可能得逞于一时,但永远都不会成为真正的王者。” 许太后轻轻把钱弘佐揽在怀里,道:“你祖父以武力开国,而你父王为了稳定王权,与诸国和开国功臣多方通婚,他嫔妃众多,子女多到他自己都不甚了了。每个嫔妃,都要带很多亲信,来到吴越王宫。在这里为她们的后台,争取最大的利益。你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即使为娘不说,你也定能体会到,你父王的嫔妃之争是多么得惨烈。这些争斗,直接影响了前朝,几乎把王国推向了危险的边缘。吴越王国地域不大,但王宫内院的规模,却堪比中原朝廷。你父王众多的王子公主,各个都要养尊处优,他们还要繁衍后代,如此下去,怎生了得?” 钱弘佐道:“事已至此,您就算出家,也不能挽回什么。” 许太后道:“想要减少王宫的人数,最快的方式,莫过于外放宫女。但是很多宫女,早已经超过了出嫁的年龄,外放她们出宫,她们会生计无着,贫苦无依。你很快就会选后立妃,这些老宫女在宫里只会生事端。把那些争风邀宠的伎俩,教给你的嫔妃。与其这样,不如让为娘将她们带出宫去吧。” 钱弘佐愕然道:“您想带她们一起出家?” 许太后道:“我信佛,她们未必,你只要下达外放令,最后的去向,让她们自己选择就好。她们愿意投奔亲友,那就随她们去吧,如果愿意跟为娘离开王宫,那为娘就会对她们负责到底。” 钱弘佐道:“母后,我恳求您留下来。我保证,我会少纳嫔妃,减少王宫用度,只要您肯留下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许太后道:“其实为娘想做的是一件功德,吴越国寺庙虽多,但大多建在幽深僻静的山岭,女施主拜佛诸多不便,我想在杭州城建一处尼姑庵,开始的时候,自然是用我的私房钱,但以后的费,却靠尼姑庵附属的绣坊来支撑。我吴越国的纺纱刺绣,原本是天下最富盛名的,但近些年,蜀国、唐国大有后来居上之势,而王宫中的老宫女,大部分都精通纺纱刺绣之技,与其让她们在王宫中,无事生非,不如让她们随我出宫,自食其力。愿意出家当尼姑的,就出家;不愿意出家的,就做绣坊的女工,由庵堂和绣坊为她们养老送终。这样不但这些年老的宫女,就算是民间无子女的寡妇,也有个投奔之处。” 钱弘佐道:“母后,您已经为吴越国辛劳多年,宫里的太妃那么多,为何到最后,这件苦差事,还要由您来完成?您一道圣旨,哪个太妃敢不从?” 许太后道:“圣上,太后出家那是为国祈福,其他嫔妃出家,只不过是她们信佛而已,这中间的诧异巨大。而且如果为娘尚且要自食其力,你削减其他嫔妃和宗室子弟的供给,才不会招致怨言。宗室子弟读书习武多年,但如果只知道享受富贵生活,于百姓是负担,于他们自己是荒废,只是好多人,却把这视为福运。以后我吴越国的宗室,不养无用闲人,能从政的从政,能做学问的做学问,能经商的经商,能从军的从军,只有这样,宗室子弟才会人才辈出,这才是宗族繁盛的根本。” 钱弘佐见许太后说得有条有理,似乎早已经深思熟虑,问道:“母后,你是否已经筹划许久?” 许太后点了一下头,如实道:“确实如此,你还记得金缕巷吗?” 钱弘佐道:“记得,那条巷子处在王宫到甄伏大人府邸的必经之路上,原本有一个很大的宅院,是个富商的府邸,但为了伏击我,戴恽把那家的主人全都杀了,丢在宅中的池塘底。” 许太后道:“因而那里变成了凶宅,我假托他人名义,已经用低价购买下来。准备在那里建金缕庵和金缕坊。金缕庵以观音殿为主,设姻缘殿、送子殿、福寿殿等供女施主祈福的殿宇,我相信香火一定极旺;金缕坊就是那些不愿出家,遵守清规戒律的老宫女,进行纺纱刺绣之类,劳作和住宿的地方。” 钱弘佐依旧道:“真的不妥,如今虽然局势趋稳,但如果真有狂徒,侵扰金缕庵。那里的守备,毕竟不如王宫内院,万一有闪失,如何是好?” 许太后道:“我出家以后,就不再是太后,而只是一个普通的佛徒,要参透的就是生死,原本也不用特别的保护,何况王宫里的宫女,向来习武者众多,圣上你不要担心。” 钱弘佐心里依旧不赞同,苦思劝阻的理由。 许太后道:“其实为娘着急出家,还有另外一层用意。” 钱弘佐问道:“母后是否有什么隐衷?” 许太后道:“据我所知,闽国的政局不稳,朝政混乱,可能不久就会出现内战。我毕竟是闽国人,无论我在闽国内乱时,作何表态,都会引起吴越国大臣的猜疑。戴恽余党,公开作乱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借题发挥,不利圣上的定大有人在。” 许太后心机深沉,她长篇大论说得道理,未必是真正的原因,但短短一句话,却可能是要害所在。 钱弘佐安慰道:“母后不要忧虑,有我在,我定能保护母后,保护闽国。” 许太后凄然而笑,道:“孩儿,到任何时候,你都要记得,自己是吴越国的国君,而不是闽妃之子。你要保护的,永远都不是闽国。” 钱弘佐依偎在许太后怀里,含泪道:“可我就是闽妃之子,是娘亲的孩儿,如果我能选择,我宁愿只做娘亲的孩儿。” 许太后道:“只要今后许氏族人逃亡到吴越国,你能妥为收留,就算为娘没有白来和亲一场。国家大事,原本不是为娘这种妇道人家,能管和该管的。” 钱弘佐哭道:“母后不要这么说。我定不辜负母后的栽培之恩。” 第七十三章:豹军 第七十三章:豹军 // 许太后和钱弘佐相拥很久。许太后的心里,虽有无尽的伤感,但也有于心无愧的坦然。过了一会,许太后携钱弘佐进入寝宫中的密室,那密室藏在书架之后,由特殊的机关开启,只比房间的墙壁夹层大了少许,从外观上看,很难发觉寝宫中,竟然还夹着一个密室。 来到密室中,钱弘佐见到一卷一卷的奏折,许太后对他道:“这些都是豹军将士的秘折,以后除了圣上以外,其他人概不能阅。豹军的存在,圣上千万要保守这个机密。表面上还要非常信任那些朝臣,信任能演变为忠贞不二,也能演变为非分之想。戴恽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他原本是你父王的亲信,是最知心的人,你父王对他的厚待无以复加。但最终他却成了乱臣贼子。他不知道有豹军的存在,所以我们才能杀他于措手不及。” 钱弘佐郑重点头。 许太后用随身钥匙打开一个铁匣,将其中的名册交到钱弘佐手里道:“这是豹军将士的名册。他们的身份,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暴露。” 钱弘佐打开了这卷曾经在歼灭戴恽一党中,出奇制胜的豹军名册,很快他就找到了居不移的名字,而围绕居不移竟然有数个画着蓝色的圆圈,并用箭头指向居不移的人名,钱弘佐问道:“为何这些人名,要画出箭头指向居不移?” 许太后道:“这些人都是监视居不移的豹军将士。” 钱弘佐惊愕道:“监视?” 许太后道:“正是。豹军将士完成的都是特殊使命,他们的忠诚,关系到事情的成败。如果他们变节,给予圣上错误的消息,那将导致满盘皆输。所以越是重要的豹军将士,监视的人就越多。不过这些监视的人,也同时有保护的职责。在必要时,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保全他们监视的人。” 钱弘佐点点头。 又翻了几页,见到有一页给撕了下去,钱弘佐问道:“这一页记载的是什么人?为何会撕下去了?” 许太后道:“你父王交给我时,这页已经撕下去了。我猜,可能是已经离世的豹军将士吧。” // 许太后搬出王宫住进金缕巷,和钱弘佐颁布外放宫女的圣旨,几乎是同时的。凡超过25岁的宫女,一律外放出宫,除了一部分颇有积蓄、家世不俗的宫女,选择投亲靠友外,大部分人都选择跟许太后住进了金缕巷。 金缕巷的房舍是现成的,落住之后,善于纺纱刺绣的宫女,开始劳作。另有一部分,则开始筹建金缕庵,请师父塑佛像。令钱弘佐没有想到的是,宫里没有子女的太妃,她们大多人过中年,竟然全部跟随许太后搬出了王宫,住进金缕巷。昔日为了一个男人,争得不可开交的一堆女人,最后的命运,却是彼此依靠,相依为命。命运跟她们开了一个玩笑,离奇而又寓意深邃。 甄锦书协助田太妃处理外放宫女的一些具体事项,她的稳重得体、善解人意,使很多棘手的事,变得较为顺利。之后吴越王宫外放宫女,成为数年一次的惯例,一些原本可能孤独终老的宫女,因外放的德政,得以嫁做人妇。 // 谢香存推行的兵士屯田,非常顺利。当边军以饲养战马作为屯田主项的时候,吴越国全境的兵马,都得以规模或大或小的开展屯田,有些驻军主帅比较善于经营,有自己的赚钱之道。有的驻军,没有特殊技能,只能为周边百姓充当秧客(春天插秧)和麦客(秋天收麦),兴修水利、架桥铺路等需要大量劳力的活计,也广受百姓欢迎。 一切都在按着吴越君臣和百姓希望的方向发展,可惜“世上不如意事,时常八九”,就在吴越国最需要太平的时候,闽国的内战爆发了。 // 更令钱弘佐头疼的是,交战的双方都是王族成员,都自称是王位正统的继承人。作为同盟国,如果闽国遭到其他国家的入侵,钱弘佐可以派兵和闽国部队联合御敌,但是闽国王室内部的自相残杀,吴越国如果表态支持任何一方,都会变成干涉闽国的内政。经过激烈的朝堂争论,对闽国的内战,吴越国采取了静观其变的态度。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吴越国保持沉默的时候,南唐已经抓住了机会,趁闽国内乱,大举入侵闽国。 // 这一天钱弘佐的外公,原闽国大将军许将军彻夜赶路,来到了杭州,求见钱弘佐。因闽国王室内斗,早已经辞官归隐的许将军,此次带来了闽国的求救国书,希望吴越国发兵进入闽国,阻止南唐的入侵。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许将军带来的求救国书,竟然是两个内容相似,却发自正在交战的两位闽王的国书。 礼宾殿内,面对着风尘仆仆的外公,钱弘佐把两份闽王的国书,交替看了两三遍。到了这个时刻,钱弘佐才知道许太后的离朝,是一件多么有先见之明的事情。他是吴越王的血脉,面对着这两份求救国书,他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何况母亲是闽国人,无论她怎么表态,都是错的。救闽国,吴越国人会说她假公济私,用吴越国的兵将,保护自己的祖国;不救闽国,闽国人会说她无情无义,背弃父母之邦。 钱弘佐对着两份求救国书,看了半天,终于抬起了眼睛,问外公道:“外公,咱们许氏族人,是否已经做好撤离闽国的准备?” 许将军道:“他们都已经到了闽国靠近吴越国的边境。” 钱弘佐欣慰道:“孤王会传旨,把他们都接到吴越国,好生安顿。” 许将军颇为担心地问道:“圣君,我是闽王的特使,两位国主,还等着我回去复命。您是否不打算发兵,救闽国了?” 钱弘佐反问道:“外公,您久在闽国,比我熟悉闽国朝政,您实话跟我说,这闽国王室还有救吗?” 许将军不假思索道:“已经没救了。现如今唐国入侵,他们不抵抗外敌入侵,却依旧在内战,这样的王室,早已民心丧尽,哪里还有救?如果有救,我身为闽国大将军,也不会辞官归隐。” 钱弘佐道:“既然这样,您又何必再回闽国,就留在吴越国吧。” 许将军道:“我来求您,不是为了闽国王室,而是为了闽国的老百姓和将士。” 钱弘佐未语,等待外公继续说下去。 许将军道:“自唐国入侵,因守将抗击,他们为了震慑闽国军民,在攻打下天险‘白石城’之后,竟然放火屠城。” 钱弘佐愕然道:“屠城?您是说他们跟契丹国一样,在入侵中原时,将城里的男丁,全部杀了吗?” 许将军道:“不是把男丁全部杀了,而是把城内的男女老少,全部杀了。南唐部队发了通牒,除非立即投降的城邑,只要抵抗,甚至是守城不出的地方,都一律鸡犬不留。他们说闽人是蛮人,原本就不配活在世上,白白占有大片土地。所以不投降,就全杀光。” 第七十四章:出兵 第七十四章:出兵 •• 钱弘佐“啪”地一声,将求救国书拍在书案上,虽然依旧未语,但脸上的怒容已现。 许将军撩衣跪地道:“圣君,吴越国毕竟强大,如果你们能出兵,至少能保住闽国不被唐国亡国灭种。我求您,救救闽国的老百姓和将士吧。”说罢,已经是老泪纵横。 钱弘佐急忙站起身,飞步上前,扶起外公,道:“外公,明日你随我一起上朝,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会力主吴越出兵,相救闽国。” •• 第二天的朝会,许将军正式当着众文武大臣,递交了闽国的求救国书。当钱弘佐问众臣意下如何时,几乎所有出班启奏的大臣,都反对出兵。理由之充分,连钱弘佐都难以批驳。南唐兵多将广,以往曾经跟吴越国多次发生战争,吴越国多数都以惨败告终,少数的几场胜仗,也都是惨胜,都是在牺牲了大量将士的情况下,勉强取得。直至闽国和吴越国结成联盟,合两国兵力,才能抗衡南唐。保住了这几年太平时光。 现如今闽国内战,大敌当前,王室内部依然在自相残杀,根本都无药可救。吴越国如果派兵进入闽国,救不了闽国事小,如果引发和南唐的全面战事,连吴越国都会灭亡。而吴越国正在推行的兵士屯田,已经初见成效,只要不卷入这场战争,假以时日,国富兵强的远景,早晚能够实现。等国力强盛了,再对抗南唐,胜算就要大出许多。现阶段应该“休兵息民”,几乎是吴越朝堂的共识。 许将军听着这些吴越大臣激烈的反对,越听越心凉,即使外孙是国主,他也不可能不顾大臣反对,一意孤行,毕竟唐国侵略的不是吴越国,现在需要拯救的是闽国。让吴越国冒着这么大风险,去救另一个国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钱弘佐的目光,落到了谢香存的身上,谢香存始终沉默不语,但谢香存作为战乱的受害者,让他赞成出兵,就更是艰难,但钱弘佐不死心让外公失望,勉强问道:“谢爱卿,你主理兵部,不知你意下如何?” 谢香存道:“圣上,臣有话要单独跟您启奏,不想参与今日争议。” 御史戚崇武道:“谢大人,圣上应广纳群言,而不是只听亲信的怂恿。你的话,如果光明正大,为何不能当朝直说?” 谢香存回敬道:“戚大人,兵部跟圣上说的,都是军机秘密。如果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就不叫军机秘密了。争论了这么多时候,圣上已经让众位大人畅所欲言,什么叫只听亲信的怂恿?” 戚崇武一时语塞。 钱弘佐怕这两个一向不合的大臣吵起来,急忙道:“今日朝毕。像谢大人这样有话单独要跟孤王说的,暂且留下,孤王会逐一召见,其他人各忙公事去吧。” 绝大部分大臣都施礼后退出勤政殿,只有谢香存、居不移、李济深等少数几个人,留了下来。 民安殿内,钱弘佐和谢香存在喝茶休息,刚才的争论,令钱弘佐深感疲惫。休息了好一会,钱弘佐再不想兜圈子,直接问道:“爱卿,你是否赞成出兵?” 谢香存道:“圣上,微臣最怕的就是打仗,这也是我冒死行刺戴峰,诛灭戴恽满门的原因。如果当时稍有犹豫,眼下的吴越国,也许已经跟闽国一样,陷入内战之中啦。” 钱弘佐闻言,彻底绝望,叹了口气道:“这么说,爱卿是不赞成发兵救闽了?” 谢香存摇了摇头道:“正相反,微臣请圣上,立即发兵救闽。” 钱弘佐惊讶地望着谢香存,道:“朝中那么多大臣都反对,爱卿你又最怕打仗,为何反而会主张‘发兵救闽’那?” 谢香存道:“圣上刚才在朝堂上,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对。如果闽国灭亡,我吴越国将陷入南唐的合围之中,而且闽国经商者众多,国家富庶,南唐一旦占领闽国,必然国力大盛,我吴越国在失去强援的情况下,很快就会被唐国吞并。所以无论多害怕,该打的仗,也只能去打。” 钱弘佐道:“孤王跟爱卿有一样的担心,正所谓唇亡齿寒,眼下我们不救闽国,只怕下一个受难的,就是我吴越百姓。唐国的部队简直灭绝人性,攻下白石城之后,竟然放火屠城。” 谢香存道:“圣上,他们这样做,除了残忍之外,另有深意。” 钱弘佐道:“我知道。他们想快速推进,眼下闽国各城各县因王室的内战,群龙无首,本来抗敌之心就已经衰微,外加上被屠城惨剧所威吓,我想今后选择投降的驻军,会是多数。” 谢香存道:“另外,唐国想抢在我国发兵之前,迅速灭掉闽国,让我们再无挽回的可能。” 钱弘佐站起身,来回踱步,思忖道:“唐国地处闽国西北,那一侧多重山峻岭。而我们如果发兵入闽,会从东北部进军,沿途多沿海城镇。我们是应闽国王室的邀请,去帮他们抵抗外敌,闽国各城各县一定会对我军礼遇有加,行军速度会极快。眼下唐国快速进军的目的,是想抢占先机。” 谢香存道:“圣上所言甚是,所以我们再不能耽误,应该立即发兵入闽。” 钱弘佐道:“可是闽国王室内部还在交战,仅靠我军来抵御唐国的部队,必然伤亡惨重。” 谢香存摇了摇头,道:“现如今,已经不能再指望闽国王室,他们早已民心丧尽。能动员闽国部队抗敌的,另有其人。” 钱弘佐想了想,眼前一亮道:“是我外公——许将军。” 谢香存点头道:“正是。南唐大肆屠杀闽国驻军,这些驻军需要有个投奔之处,我国只要借兵给许将军,他得到强援,闽国各地的部队,必然纷纷投效在他的帐下。如此一来,等于合两国兵力来抵御唐国,联军又深获闽国百姓支持,敌我双方的强弱,有可能逆转。如果唐国在闽国受挫,很难在分兵攻打我国,吴越国的太平,反而会更加坚实。” 钱弘佐道:“爱卿深谋远虑,非朝中那帮大臣可比。只是众臣都反对,以爱卿之见,派何人带兵,去救闽国为好?” 谢香存道:“此仗胜负难料,又遭到这么多大臣反对,我想任何将领,都不想接这个差事。而且我军进入闽国之后,要以闽国许将军为统帅,带自己的兵,却要听别人的指挥,只怕大部分将领,都难以服气。所以这个差事,非微臣莫属。” 钱弘佐惊讶道:“你?”谢香存虽然主管兵部,但从来没有带兵打仗的经历。 第七十五章:亡国 第七十五章:亡国 谢香存道:“我带温州兵马驰援闽国,如果战败,圣上请斩微臣,以解众怒。” 钱弘佐道:“爱卿,救援闽国是孤王的本意,不能让爱卿成为众矢之的,孤王御驾亲征好了。” 谢香存道:“圣上,吴越国不可一日无主,圣上又有闽国的血统,把一切都推到臣的身上,反而好一些。” 钱弘佐道:“不可,不可。爱卿稍等,我国的豹军,在唐国也有秘密潜伏,我想找居不移、李济深他们过来,咱们再商量商量。” 钱弘佐派内侍,宣尚在等待召见的居不移、李济深晋见,不一会,两个人走入民安殿。 钱弘佐把和谢香存刚才商定的事,跟两人说了一遍,居不移笑看谢香存,问道:“谢大人,你真的不怕一旦兵败,群臣鼓噪,让圣上斩了你!” 谢香存道:“若有那么一天,我自行了断,不用他们鼓噪。” 居不移抚掌大笑道:“好!既然谢大人这么有胆识,我居不移舍命陪君子。”说罢转对钱弘佐道:“微臣请旨秘密去唐国,闽国内乱导致唐国入侵。可唐国一样危机重重,我做边军副使多年,对唐国朝政了解颇多,我会用反间计,策应谢大人的正面战场。” 钱弘佐问:“你有何打算?” 居不移道:“唐国国主多疑,他派大将边皋进军闽国之前,怕边皋在闽国自立为王,将边皋的家人,都请入了王宫内院,实际就是把他们当做了人质。而边皋和唐国宰相不合,我造谣说边皋要在闽国自立为帝,唐国宰相一定会落井下石;而唐国国主非常好色,边皋有一个姬妾,据说被他爱如至宝,我就造谣说被唐国国主借边皋家眷入住王宫之机,给霸占了。君臣不合之下,会发生什么事,眼下还难以预料,但一定会帮助到谢大人的作战。” 钱弘佐笑骂道:“像你这种小人,真是鬼见愁。”说罢将手上豹军主人才能佩戴的戒指,取了下来,递给居不移道:“潜伏在唐国的豹军,这一次由你全权指挥。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居不移恭敬接过戒指,施礼道:“多谢圣上。”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济深道:“如果唐国占领了闽国,再攻陷了吴越国,那它占据的地方,比中原朝廷还要大,中原朝廷一定深感威胁。我们向中原朝廷朝贡多年,现在是它出手相助的时候了。” 钱弘佐点头道:“我明日就派礼部去中原朝廷求救,如果他们能攻打唐国,迫使唐国退兵得话,那是最好不过。” 话虽然这么说,但钱佐弘知道因为戴恽被杀的事,戴恽那个假冒吴越美女姚嫒,已经成为中原皇帝嫔妃的女儿戴胜荣,在中原皇帝面前说了自己很多坏话。吴越国正在极力修补和中原朝廷的关系,这种情况下,中原朝廷帮助吴越国的可能性不大。 // 三天后,吴越国早朝如期进行,但朝堂上已经没有了谢香存、居不移等重要大臣的身影。钱弘佐也再没有让众臣商议,是否应该出兵救闽。下朝后,许多大臣聚在一处,大骂谢香存贪功误国。 那一天,谢香存已经带着以温州驻军为主,辅以其他两州的部分骑兵,以闽国许将军为统帅的联军,横越过吴越国和闽国的边境,向闽国都城“长乐”进发。 正如当初所料,联军受到了闽国各城各镇的礼遇,不断有闽国被唐国打散或不愿投降唐国的部队加入进来。大家都把这支部队当做了闽国的救星,部队的人数,在滚雪球一样得增长。谢香存不善带兵,整个部队的指挥权,全归许将军,他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 这样从唐国攻入闽国和从吴越国进入闽国的两支部队,出现了完全相反的情况。一个在烧杀抢掠,一个在保境安民。 // 许将军带着吴越国的救兵,进入闽国的第十天,旷日持久的两个闽王之战,终于结束。同室操戈的结局,竟然比敌国入侵还要残酷,落败一方中的王室成员,无论男女老少全数被杀。 胜利的闽王,不是等待吴越国援军的到来,而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想在百姓面前尽显英武国君的风范,冒然跟唐国部队决战,其结果竟然是全军覆灭。刚刚坐稳了江山的闽王,及共同出征的王室成员,被唐国大将边皋斩杀祭旗。这样,闽国王室除了一位年老的公主外,其余人等尽数丧命。 唐军开始围攻闽国都城长乐(今福州),守将李仁达苦苦死守,即将城破的时候,吴越国援军终于赶到。都城长乐,免于惨遭屠城的厄运。 这期间,居不移的反间计获得成功,唐国朝野都在震怒边皋要自立为闽王,唐国皇帝派出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李町,来接替边皋,做招讨使统帅入侵闽国的大军。而边皋也听说了自己的宠姬,被国王霸占的传闻,怒恨交加中,对唐国离心离德。 受父皇之命,接替边皋的李町,很快就进入闽国。这一天来到了东夷城,因边皋大军和闽王的决战,他的部队当时大部分集结于闽国都城长乐附近,守卫东夷城的守将,是闽国投降的将领于安国。听说唐国皇子到来,于安国带着属下吹吹打打,到城外十里相迎。然后又在府中大摆宴席,招待李町。歌舞喧哗,狂欢鼎沸中,李町喝得酩酊大醉。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五大绑,置于飞奔的囚车之中。而押解他的人,就是投降了唐国的,原闽国东夷城守将于安国。在李町到达之前,谢香存已经接到豹军的相关密报,和许将军一起策划了这起绑架。 李町秘密被俘,而边皋已有叛唐之意,应该说吴越国和闽国联军,进攻唐军最好的机会到了。许将军和所有的将士,都摩拳擦掌,准备大战一场。但此时,这支部队,谁能真正做主,终于显示了出来。 这一天,边皋大军辕门外,传来了悠扬的笛声,一个兵士进到中军帐里,禀告道:“启禀将军,吴越国部队,列阵叫战,这是他们用弓箭射来的战书。” 边皋正在为李町来接替自己的事情,一筹莫展。他明白,如果自己回到唐国,等待他的,将是死路一条。临阵换帅,是军中大忌,唐国国主执意如此,说明他对自己杀心已起。此时的边皋,根本无心跟吴越国部队交战,因为无论胜负,对他都已经没有意义。 但敌军叫阵,又不能不应,边皋只好穿上了足有40多斤重的盔甲,领着众多将士,列阵迎敌。 来到阵前,只见吴越国部队,阵法整齐,旌旗猎猎,兵士杀气腾腾,千军万马,兵刃如林。但与这一片肃杀,颇不相称的,却是吴越国的统帅谢香存。他没有穿盔甲,而是穿了一套凤羽披风的礼服,坐在一个无鞍的马背上,正在吹着笛子。边皋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如此悠闲的敌军统帅,而且好像根本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但有一点边皋知道,敢旗无鞍战马的人,大多数骑术高超,跟战马配合默契。 看到边皋,谢香存停下了笛声,催马缓缓走到阵中,道:“边皋将军,谢某这厢有礼。”说罢在马上抱拳施礼。 谢香存并非吴越名将,边皋不认识他,没有答话。 谢香存道:“这是我给将军的见面礼,还望将军不弃收下。”说罢向自己阵中挥手。一列兵士,推着数十辆车子,走到阵中,车上装的全是酒坛子。大概能有百多个。 唐国众将均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谢香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七十六章:议和 第七十六章:议和 -- 谢香存又道:“我今日前来,只是为贵军送些美酒,别无他意,不知边皋将军能否近前,听我说几句肺腑之言。” 边皋身边的谋士道:“将军不要上前,只怕有诈。” 谢香存微微一笑,将肩背的尚方宝剑解下,递给身边的侍从,对边皋道:“久闻将军胆识过人,不会连一个兵刃都没有的人,也不敢靠近吧。”说罢对身边的侍卫道:“你们都回到阵中,我有话,要单独跟边皋将军说。” 阵中只剩下谢香存孤零零一个人,和十多个装着美酒的车子。 边皋催马上前,他若再不上前,传扬出现,肯定被说成一个胆小鬼。 边皋和谢香存的战马,互相交错,谢香存微微一笑,问道:“边将军,可知我刚才吹奏的笛曲,曲名为何?” 边皋生硬道:“我不善音律,不知此曲的名称。” 谢香存道:“这首笛曲叫‘离人泪’。边将军在外出征,家里人一定分外惦念您,所以我以此曲,相赠将军。” 一提起家人,边皋又是揪心,又是气愤。眼下他的家人囚禁于唐宫,如果他违反唐国国主的命令,家人一定尽数被杀。这就是他不想回唐国,却又不敢不回唐国的原因。 边皋道:“谢将军,我是粗人,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不必兜圈子。” 谢香存又笑了笑道:“我听说唐国朝野都在传说,将军要在闽国自立为王,唐国国主已招将军回国。明人不说暗话,依我看,将军这次回国,只怕性命不保。” 谢香存说的,都是唐国机密。边皋没有想到谢香存对唐国的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愕然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谢香存道:“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你的抉择。” 边皋道:“你如果想劝我投降吴越国,那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谢香存颇为体贴道:“将军投降吴越国,自己的性命是保住了,但你被囚禁于唐宫的家人,全都会被极刑处死。你我都是替国主卖命的人,我又于心何忍,让将军的家眷,惨遭不幸那?” 谢香存的话,说到边皋的痛楚,也深深打动了他。边皋虽然默然不语,但对谢香存已经心有戚戚然。 谢香存看边皋态度软化,进一步道:“边将军,这些酒作为见面礼,实在太过微薄,其实我有一份大礼,想送给将军。” 边皋道:“不知是什么大礼?” 谢香存道:“那就是让你的家人,安然回到你的身边。” 边皋惊愕地看着谢香存,道:“这怎么可能?!” 谢香存道:“我能说得出,自然做得到。不满将军,唐国皇子李町,来接替您的半路上,已经被吴越国的军队,俘获了。” 边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谢香存。 谢香存低声道:“现在有两条路,摆在将军面前,一条是跟我国为敌,继续交战。那我会杀了李町,然后嫁祸于你,说是你想当闽王,所以杀害了皇子。如果这样,将军即使赶回唐国,家人也早被处死多时了。” 边皋怒目圆睁,几乎破口大骂。 谢香存立即道:“将军莫急,还有第二条路那。” 边皋切齿道:“你说!” 谢香存道:“你我两军讲和。闽国王室再无后人,已经无法复国,不如我们就把闽国分了吧。东边归吴越,西边将军已经占领的地方,归将军。” 边皋道:“那我的家人,怎么办?” 谢香存道:“唐国的皇子,难道还不能换回你的家人吗?你用李町,外加称臣于唐国为条件,交换自己的家人。我想胜算总有八九。” 边皋心里陡得一亮,但还是怕其中有诈,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谢香存道:“你我两军实力相当,如果真的决战,只会两败俱伤。闽国的老百姓,更是苦不堪言。但休兵罢战,你有吴越国做后盾,唐国奈何不了将军。而我吴越国,有将军守在闽西,也可高枕无忧。那时,你不再是人臣,而是真正闽西王,虽然表面上称臣于唐国,但只要家人返回身边,就再不必理会那帮让你卖命,又背后暗算你的小人。” 边皋的心砰然而动,谢香存道:“今日你我幸会,将军有意议和,可以随时派使臣,到我中军大帐来谈。” 说罢拨转马头,从边皋身边策马而退,边皋刚想调转马头回到自己阵中,谢香存又回头一笑,手里拿着一只雕翎箭,道:“听说将军雕翎箭的箭头,浸有剧毒,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谢香存手中的雕翎箭,箭头在阳光下,闪着绿光,跟铁灰色的普通箭头,截然不同,是边皋的独家秘制。 边皋这才发觉,自己的一只雕翎箭,在两人马匹交错的时候,被谢香存从箭筒里拔去了一只,如果谢香存刚才以这只毒箭,暗中偷袭自己,此时的自己,已经身受重伤。 谢香存将手中雕翎箭,猛力置于地上,其力道之大,不但铁制的箭头,就连木质的箭杆,也有部分没入土中。边皋是武功高手,此时才知谢香存不仅身手敏捷,而且内力深厚。在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松。实在是个可怕的敌人。 -- 两天后,边皋和谢香存议和,两军罢战。 吴越国兵不血刃,没损一兵一将扩大了版图,历时不到一个月。而南唐消耗了大量国力、军力、财力,差一点连皇子的命都赔上,只给自己带来了一个实际占领闽国西侧的敌人,虽然他表面上,称臣于唐国。 -- 许将军对谢香存贻误战机,几乎气炸了肺腑。但是谢香存却告诉他,如果唐国皇子被杀,唐军被消灭,会引发吴越国和唐国全面战争的爆发。他们在闽国打赢边皋的代价是,吴越国整个国家,将陷入灾难之中。而现在闽国最富庶的东部地区,全都归于吴越,因这场战争,吴越国变得强大,而南唐的实力大损,战事的胜负不用打,已经决出。 对谢香存的决定,吴越朝堂充满了争论,明明是扩大版图的好事,但当初极力反对出兵的那帮大臣,却都事后诸葛亮一般地指责谢香存不会用兵,错失了大好良机。但钱弘佐知道,谢香存以最小的代价,为他争取到了最大的利益。当时吴越对南唐的政策,绝对不能是进攻,而是自保。谢香存对两国当时国力的判断,是准确的。 因为闽国的将士和百姓,从西部内陆,大量转移到东部沿海这一侧,军费消耗巨大,但不拥重兵,又难以抵御来自闽西的威胁,这样,跟其他地方一样,吴越国在闽国新建的两州,也都参与到屯田之中。 第七十七章:君臣 第七十七章:君臣 -- 闽国战事结束后,谢香存和居不移都返回杭州,继续主理兵部,钱弘佐对他们两人给予重赏。但谢香存作为兵部主事,不善带兵,甚至连安营扎寨的常识都缺乏,成为吴越朝堂的笑柄。 排兵布阵、阵法的操演是谢香存的弱项,兵部侍郎居不移也不是很擅长,两人颇有自知之明,没有主理此事,而是委任带兵的将领,来完成对各州驻军练兵的巡检。其中水师的操演以诸葛有成担任监督,步兵的操演以马将军担任监督,定时巡视督办,然后向钱弘佐和兵部汇报,他们都是行家里手,各州驻军都不敢欺蒙他们。 -- 甄锦书听说谢香存明明立了功,反而遭到讥讽嘲笑后,比自己受到诋毁还要难过。痛心之下,她开始收集各种兵书战册,以及古往今来著名战例的记载,和武器制造及使用的图本,希望能拟补谢香存少读兵法、未经战阵的短处。这样定时到王宫功臣殿里,听甄锦书讲课,成了谢香存必做的功课之一。 这个课程同样吸引了钱弘佐,除了有特殊事项,他几乎是一课都不落。甄锦书善于制图,她经常将战例绘制成简单的地形图,做辅助说明。三个人都是围图而坐,一边看图,一边听讲或者讨论,时常谈得兴高采烈,连时间都忘记了,其实这三个人,都不太懂兵法,纯属纸上谈兵。但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他们的学习和讨论,还是使他们受益匪浅。 甄夫人对谢香存格外喜爱,每逢上课总是备上最好的香茶果,看到上课时间长了,还要额外再加上一些点心。谢香存对甄夫人有特殊的亲近感,他从小离开母亲,所以特别爱依偎在甄夫人怀里撒娇,甄夫人一直盼着有个儿子,她搂着谢香存的时候,总有种自己老来得子的错觉,那种宽慰难以言表。作为回报,谢香存时常给钱弘佐和甄氏母女弹琴唱歌,甚至为他们表演舞蹈。其中一支舞的伴奏特别简单,就是按照节拍来敲鼓,中间伴上铃声,钱弘佐担任击鼓,甄锦书担任敲铃,谢香存只以一把扇子为道具来跳舞,这么简单的伴奏和道具之下,谢香存却以叫绝的眼神和腰肢摆动,以及娴熟的扇子式,将舞蹈跳得是风情万种。 谢香存自己没有明显的感觉,但是钱弘佐和甄氏母女都发现,随着谢香存发身长大,他越长越美,近乎妖类,妩媚中藏着诱惑,同时又有少男未经人事的纯净,清新得如同早晨的露珠。不熟悉他的人,根本不能久看,否则很容易着迷。甄锦书每次见面后,都后悔自己对谢香存过于拘谨,不够亲热。但她一个大家闺秀,后悔了一遍又一遍,始终还是拘谨如故,并不敢真有什么亲热的举动。 钱弘佐经常给谢香存做衣服,一来他的身高,长得实在是很快,二来无论多美的衣服,穿一阵之后,钱弘佐就会盘算,有什么更好看的衣服,能更衬谢香存的容貌。吴越国一些顶级的刺绣,和制衣工艺都被应用于谢香存的身上,谢香存几乎成了试验新款式新色的衣架。吴越国有一个在各国中,比较少见的衙门——商部,专门负责与各国做买卖,兼营海外贸易。商部的主管,经常拉谢香存去见各国的买办,说是让他了解各国风土人情。谢香存好奇心强,非常愿意听各国的风俗。各国买办们见到谢香存的衣饰无不惊艳,丝绸商贸的谈判,有这个活招牌,更容易谈成。 钱弘佐根据礼部的安排,接见外国使节的时候,也特别喜欢让谢香存陪伴在身边。所以单独给他在自己身边,设立斜向的座位,让他和自己一起接见外国来使。谢香存武功精湛,能起到防卫的作用。但更主要的是,对那些来使看谢香存陪伴自己时,羡慕的眼光,钱弘佐非常陶醉。原本快步如风的他,接见来使的时候,却是谢香存不搀扶就不走路,甚至落座和站起,都得谢香存搀扶。其他国家的来使,还以为钱弘佐在显摆国主的架势,其实钱佐弘只不过是喜欢谢香存在旁边,照顾他的感觉。 按常理说,钱佐弘身边内侍较多,并不缺乏照顾他的人,但因为童年时父爱的短缺,钱弘佐更喜欢得到自己信任的男人,而不是内侍的照顾。钱弘佐从小就缺乏安全感,而如今国事的压力又太大,谢香存骁勇果决和善解人意集于一身的性格,和对他的忠心耿耿,都使他倍感温暖、轻松和安心。 无论是上课或者处理政务,只要有谢香存的陪伴,对钱弘佐而言,都似乎不再是累人的忙碌,而是其乐无穷的娱乐。 只有两件事钱弘佐和谢香存是泾渭分明地各忙各的,那就是钱弘佐时常到金缕巷探望许太后,而谢香存则时常去仿梨山庄探望曲流觞。这两件事却都多少跟甄锦书有关,甄锦书是许太后名下的公主,所以钱弘佐探望母亲时,甄锦书总是随同前往,甄锦书虽然不善雕塑,但精于绘画,一些佛像雕塑的样稿,就是出于甄锦书之手。当时佛教塑像的长相,有比较明显的异域特征,大部分长得跟印度人或者胡人相似,而甄锦书为了使善男信女更容易产生亲近感,将造像的面部特征,逐渐靠拢汉人的长相,尤其是观音像。金缕庵的观音像,从甄锦书的原稿到塑成的实相,隐隐有些像许太后。 曲流觞从各地采集的民间小调,他自己对歌词做了一些修改后,时常让谢香存拿到甄锦书处,再润色润色,甄锦书非常乐意帮助曲流觞师徒,对这件事也非常尽心。 -- 一段时间后,钱弘佐服丧期满,虽然还不满十八岁,但大部长辈和朝臣都认为,作为已经亲政的国主,钱弘佐不必如他祖父和父王那样,二十岁之后才娶妻,服丧期满就应该赶紧筹办婚事,以便早日生育王嗣。田太妃一见钱弘佐的面,主要的话题就是催婚。甚至在朝堂上,也有大臣一本正经地奏议此事。 钱弘佐对立后的事,却不上心,总是各种推脱。田太妃和朝臣对钱弘佐的管束力度,远远不及许太后。钱弘佐对他们的催促敷衍以对,他们完全无计可施。久而久之,王宫里开始出现了流言蜚语,说钱弘佐爱上了如一公主甄锦书,因为甄锦书有孝在身,不方便提出婚事,所以才会诸多推脱。种种迹象好像也在印证这种说法,钱弘佐经常去功臣殿,听甄锦书讲课,而且两人经常共同去探望许太后。他政务繁忙,鲜有时间陪伴其他公主,但却经常跟甄锦书在一起。虽然甄锦书比钱弘佐年长两岁,毕竟是稍大不多,而田太妃特别喜欢甄锦书,认为她最有国母的潜质,若是钱弘佐钟情于她,那也是美事一桩。但田太妃不想真等甄锦书三年守孝期满后,再议婚事。便以甄伏的画像,供奉于王宫护国寺,日日受到香火礼敬,早已成为吴越护佑神为名,希望甄锦书能够缩短守孝期。甄夫人怕女儿年龄太大,不出嫁引来更多闲言碎语,对田太妃缩短守孝期的提议,也比较赞成。 第七十八章:祭天 第七十八章:祭天 -- 转眼到了秋天,这一年因戴恽等人的庞大脏银被查抄,国库非常充裕。钱弘佐恩准户部代主事袁半梦的谏议,在上一年度,已经减轻秋税的情况下,颁旨继续减税,而且力度更大,让贫民百姓休养生息。 在军费减少的情况下,由于屯田的成效,这一年不但当年的军饷,将士们领足了,很多州的驻军,甚至开始发放以往年度欠下的军饷,将士们将军饷寄回家中后,使家中的生活更加富裕。百业随之兴旺,整个国家都欣欣向荣,在五代十国的乱世之中,吴越国却出现了太平盛世的气象。 -- 原本比吴越国更加强大的唐国(即后世所称南唐),王室乃至贵族的骄奢淫逸之风越演越烈,兵虽多,但军需不足;民虽众,但生活艰难。国主对吟风弄月、广纳美女的兴趣,远远超过对百姓生活的关注。吴越出兵闽国,兵不血刃,获利颇丰;唐国却白白损失了一支强大的部队,几乎引发了内战。两者的反差,使唐国吞并吴越的野心终于成为泡影。 钱弘佐执政时期,吴越国富甲天下,成为实实在在的现实,这已是后话。 严冬过去,春天来临,这一年的祭天大典,钱弘佐指定兵部主事谢香存担任协礼。这个职位以往都是由大司农或者户部主事担任,兵部主事向来只是观礼者。而且兵者不祥,用兵部官员当祭天大典的协礼,以往是很难想象的。但钱弘佐却道:“没有将士们辛苦屯田,就不会有百姓富足的生活,以祈祷丰收为主题的祭祀,由推动屯田有功的谢香存当协礼,再适合不过。” 吴越国祭祀天地的地方,设在杭州城的北高峰之上,名叫天恩台。由祭台和祀廊两部分构成,祀廊是百官跪拜之处,而祭台只有国主和协礼及他们的随从,方可登临。钱弘佐头戴最隆重的冠冕,手持法杖沿着四十九阶台阶,拾阶而上,身着象征天空的礼服,礼服以蓝色为基色,上半身绣着云朵图案;协礼谢香存头戴银冠,上镶八宝,身着象征大地的礼服,礼服以玄色为基调,上半身绣着五谷纹,手捧颗粒饱满的硕大麦穗,跟在钱弘佐身后。 焚香、奏乐、歌舞等仪式之后,钱弘佐高高举起了法杖,谢香存将麦穗捧过头顶,钱弘佐高声道:“天地山川,诸佛众神,佑我吴越,太平兴旺”,百官随着他一起高呼三遍,一时间,“佑我吴越”的呐喊声响彻天地。 祭天大典,钱弘佐已经经历过多次,但这一次他的底气最足。如果说原来的祭祀,只是一句喃喃的祈祷,而今却变成了奋力进取的誓言。钱弘佐望着手捧麦穗的谢香存,嘴角抿起,露出了一丝舒心的笑意,他一直都没有忘记,谢香存曾经说过:只要青苗能长成麦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和谢香存相识至今的一幕幕,从眼前逐一掠过,多少艰险,多少危难,多少劳累,都没有挡住这对少年君臣的脚步,他们不顾惊涛拍岸,度过了激流险滩,将吴越国带上了顺风顺水的航程,钱弘佐在心里默默道:“为了今日,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而我会继续我的使命,保住这来之不易的果实。” -- 之后的一年,兵士屯田出现了问题,温州驻军发生鼓噪事件,谢香存只带数名兵部官吏前往调查。钱弘佐非常担心他的安全,谢香存却道:“微臣去温州驻军,并非为了弹压鼓噪,而是想查清发生鼓噪的缘故。多带人马,反而容易激化事态。”钱弘佐无奈只得依了他。 自谢香存离朝,一些中伤他的话,就开始甚嚣尘上,说他出身卑贱,说他媚主邀宠,说他无能无德,连戴恽孙子被杀的事,又被老话重提,说他心如蛇蝎,凶残狠毒。随着豹军将士数份关于此事的秘折,暗中传给钱弘佐,钱弘佐清清楚楚地看出,戴恽的势力在他的一再剪除下,仍然顽强地存活着,而他们痛恨的焦点就是谢香存,这个彻底切断了他们反转局面所有可能性的人。当谢香存顺利的时候,他们会有所收敛,但只要发生一点点小问题,他们就会借题发挥,扩大事态,借以扳倒谢香存。但越是这样,钱弘佐就越想保护谢香存,哪怕把反对他的人都杀光,钱弘佐也在所不惜。 为了谢香存早日平安归来,钱弘佐不但到王宫内的护国寺为谢香存祈福,而且到当时已经香火很盛的金缕庵祷告,并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了许太后。许太后道:“朝中一人独大,决非好事。有人反感谢香存,只要不是斗到你死我活,圣上都不必理会。为人君者,面对众臣,最重要的是能平衡到各种势力。对谢香存也是如此,只有恩威并重,赏罚都有,才是君臣之道。那些中伤谢香存的话,虽然有蓄意诋毁之处,但也并非空穴来风。” 也许是太久没有跟许太后讨论政事,这一天许太后的话,对钱弘佐而言,特别刺耳。别人不知道,但他钱弘佐知道,谢香存成了戴家派系的眼中钉,有多少是许太后的操纵布局使然。钱弘佐爱惜谢香存发自肺腑,他也相信谢香存对他是一片真心,如果像他们这样共过患难的君臣,都只想着利用钳制的话,那所谓的君臣之道,真是虚伪得不能再虚伪。 -- 在钱弘佐焦急的等待中,谢香存终于安全回朝,温州驻军鼓噪事件的原委也基本查明。朝堂之上,谢香存将调查的结果公之于众:温州指挥使蒙之焕借屯田之机,拿兵士当廉价劳力,账目混乱,大部分屯田所得被他个人侵吞,而兵士累死累活却所得极少,跟其他各州将士相差甚远。此事被他身边亲信外传后,兵士因而抵制屯田,不愿意继续劳作。蒙之焕不设法安抚,却以兵士不尊号令为由,滥施军法打死、打伤多人,最终导致鼓噪事件的发生。 谢香存查明缘故后,勒令蒙之焕不可再因鼓噪事件抓人杀人,他向参与此事的将士们承诺,回朝之后,一定弹劾蒙之焕,给他们主持公道,让将士们等待圣上的裁定,鼓噪事件暂时得以平息。果敢的谢香存,处理这次事件,竟异常平稳,并没有动用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把可以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 第七十九章:偏爱 第七十九章:偏爱 -- 众臣静静听完谢香存的陈述,非常明显,将士鼓噪不是因为痛恨屯田,而是痛恨指挥使的压榨和苛酷。 等谢香存启奏完毕,钱弘佐问道:“不知爱卿想如何处置此事?” 谢香存道:“微臣弹劾蒙之焕贪赃枉法,治军不利,希望刑部按律审理。” 钱弘佐立即答允道:“准奏。此事交由刑部侍郎李济深审理,如果确如谢爱卿所说,蒙之焕应革职问罪。” 李济深出班道:“微臣领旨。” 谢香存又道:“在蒙之焕革职查办期间,还请圣上恩准由兵部侍郎居不移,暂代温州驻军指挥使之职。温州驻军发生这样的事,其他州的兵马,也有可能发生,趁如今情况不严重,微臣想和居大人一起设法补救。” 钱弘佐问:“不知爱卿有何良策?” 谢香存道:“蒙之焕之所以能够贪赃枉法,根本的原因就是账目混乱,屯田所得难以核实,以致他能趁乱侵占,激起众怒。微臣初步的想法,就是向各州兵马中,派出兵部直辖的监军。各州驻军屯田所得,要由他们建立详细账目,收入多少和怎么用都要一清二楚。这些监军,不能干涉军事指挥,但各州指挥使,也不能过问他们向兵部呈报的公文,以此加强监督管控,以免再有人,把屯田当做自肥的机会。具体怎么做,居大人会以温州驻军鼓噪事件为实例,细细斟酌,以便提出可行的监军对策。” 钱弘佐安慰道:“屯田是军国大事,并无以往可借鉴的体制,只要日臻完善就好。那些指望一蹴而就、尽善尽美的想法,都是痴人说梦。越是不做实事的人,就越是牢骚满腹、怪话连篇,能具体实干的人,却少之又少。谢爱卿,你和居大人都是能臣干将,孤王相信你们,能够找出漏洞,完善屯田之法。” 钱弘佐的话,一半是安慰谢香存,一半是说给朝中诋毁谢香存的大臣们听的,意在敲打他们不要污蔑中伤。 谢香存跪地道:“多谢圣上体恤,微臣和居大人,一定会竭尽全力,完善屯田之策。” 钱弘佐对身边的内侍主管吴德章道:“替孤王扶谢大人平身。” 吴德章急忙走下玉阶扶起谢香存。 钱弘佐道:“爱卿孤身犯险,到温州驻军调查鼓噪事件真相,为事件平息立下首功,这份胆色难能可贵。今日平安归来,可喜可贺,孤王今夜在王宫中设宴,和众位卿家一起,为谢爱卿接风洗尘。” -- 当晚,钱弘佐在王宫设宴,大宴群臣。谢香存因为爱惜嗓音的缘故,只是以茶代酒,和众臣杯觥交错。其他大臣喝得都是酒,很快就有人喝到半醉。 一个前朝进士出身的官吏叫王金甲,他是受戴恽推荐,才得以来到吴越国做官。出于对戴恽的感激,暗地里说了不少谢香存的坏话。另外他进士出身,为官多年却不得重用,看不惯谢香存小小年纪地位显赫。钱弘佐这次为谢香存设宴洗尘,使他更加气恼。在他看来屯田出了问题,钱弘佐应该斥责谢香存才对,如今不但不怪罪,反而摆酒慰劳,偏宠到不合常理。 酒越喝越不痛快,王金甲终于气愤难耐,借着酒劲起身对谢香存道:“卑职听说谢大人出身梨园,能歌善舞,尤其这舞姿更是千娇百媚,令人神魂颠倒。今日圣上专为谢大人设宴洗尘,这是何等的荣宠!谢大人却不肯喝酒,未免扫兴,不如谢大人为我等献舞一曲,就当罚酒,大家说如何?” 众臣多半喝得半醉半醒,想看歌舞助兴,纷纷附和,谢香存曾得钱弘佐的嘱咐,不能在公开场合,以伶人的身份表演歌舞,所以有点为难,但众人起哄下,又难以推脱。 正在谢香存斟酌怎么拒绝王金甲,不至于伤了他颜面时,钱弘佐突然朗声道:“给孤王拿鼓来。” 两个内侍急忙去给钱弘佐抬来一面中等大小的鼓。 钱弘佐道:“孤王别的乐器不会,但会敲鼓,今日专为谢大人洗尘,应该是别人出节目,让他欣赏才对。王金甲,你跳舞,孤王给你伴奏。” 王金甲面有难色道:“微臣不会跳舞。” 钱弘佐佯醉,呵斥道:“你不会跳舞,却为孤王和谢大人献舞,方显得你一片至诚,而且也能为众卿填个乐子,何乐而不为?你要是不跳,就是不尊王令,就是不敬谢大人,就是不把其他爱卿放在眼里。你快跳吧!孤王给你击鼓伴奏。”说罢兀自开始敲鼓。 王金甲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跟着鼓点跳舞,跳得如同王八戏水,四脚乱蹬。席间众臣从没见过这种‘抽筋一样的舞蹈’,立时前仰后合,乐不可支,笑作一团。 谢香存陡然领悟到,钱弘佐因恼恨王金甲嘲笑他出身梨园,故意让王金甲出丑。虽然酒宴是比较轻松的场合,但这样有辱斯文,毕竟不妥,何况王金甲是个老臣,但王金甲已经在那里乱蹦,他也不好说什么。 下一次的朝会,王金甲未出现在朝堂,而是一纸辞呈,请求告老还乡,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如果不得国主再三挽留,他如何能在吴越朝堂继续立足? 对那份辞呈,钱弘佐连看都没看,扔到一边,仿佛根本没这回事一样。 -- 一个月后,蒙之焕被刑部问罪斩首,居不移撤回兵部继续当侍郎,新的温州驻军指挥使上任。两三个月后,以防止将领贪污所属兵士屯田所得的监军法出台。兵部直辖的监军,被派往各州驻军,屯田的管理得以细化,朝廷对各州兵马的管控力度,进一步加强。 -- 谢香存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在各州兵马间的巡视,谢香存对各州指挥使尊重归尊重,但该严厉的时候,也决不纵容,其中有对监军一事颇有微词的某指挥使,不但遭到谢香存的弹劾,而且很快就进行了账目清查。按谢香存的话就是:如果自己行得正,又何惧监军?如果对监军特别反感,那说明账目经不起清查。在钱弘佐的支持下,这个指挥使最后以革职抄家收场。各州兵马的军纪,不但没有因为屯田而松懈,反而更见严谨。 谢香存年纪虽小,但狠辣之名远播,在他的观念中,根本就不存在“官官相护”这回事,贪污犯法的一律严惩不贷。按官场通行的说法,那就是谢香存毫无人情味,在他的铁腕之下,就算老资格的指挥使,都只能谨慎小心,而兵部的官员,对他更是毕恭毕敬,“慈不掌兵”这句话,在谢香存身上,体现得尤其充分。 第八十章:温存 第八十章:温存 监军之事落实之后,谢香存有了比较长的时间,常住杭州。又开始跟着甄锦书定时上兵法课,钱弘佐又成了谢香存的“同窗”。谢香存比较信任居不移,兵部大部分具体的事物,都由居不移管理,所以谢香存官当的虽然挺大,但并不忙碌,属于那种胆大心细,而且十分放权的主管。 // 甄锦书为父亲守丧大概将近两年的时候,在田太妃、甄夫人的商议之下,决定以甄夫人和甄锦书,正式回原籍为甄伏扫墓,而告守丧结束。田太妃着急把立甄锦书为王后的事,赶紧定下来;而甄夫人着急把甄锦书跟谢香存的婚事,赶紧定下来。两个想法南辕北辙的人,却做出了提前结束守丧的共同决定。 // 甄夫人特意恳请由谢香存护送她和甄锦书回原籍扫墓,谢香存原本在甄伏过世的时候,为他执了长子礼,当时民间有说法,抬死者入棺椁的时候,抱头的为长子,谢香存当时这么做的时候,并非特意而为,而且是假扮成一个小婢,但是阴差阳错却执了长子礼,他又是甄伏名义上的关门弟子,所以甄夫人的请求合情合理。 钱弘佐准奏,这样谢香存暂时放下兵部的事,做了如一公主回原籍扫墓的仪仗首领,开始筹备如一公主回原籍扫墓的各项准备事宜,并跟居不移就兵部的职权,做了嘱咐和交接。兵部事关国家安危,凡离开衙门,谢香存都要进行交接,以防有紧急状态发生时,兵马指挥混乱。 以往戴恽管兵部的时候,他的虎符兵印只要外出,都是随身携带,只有回到杭州时,才保存于兵部。他从来不交接任何指挥权,他外出相当于兵部放假。但谢香存跟他完全不同,好在谢香存上任后,经常外出巡视各州兵马,他跟居不移之间的权力移交,已经驾轻就熟。很快就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钱弘佐因为谢香存要外出,心里恋恋不舍。在他临出发的前一天,钱弘佐特意相约谢香存到王宫游玩。结果谢香存带来了许多种,君臣两人便开始在御园里种。钱弘佐约谢香存来游玩,并没有特别的安排,只要人来,玩什么都随谢香存,所以谢香存提议种,他也非常喜欢。钱弘佐没有种过,对这些不起眼的种子、球茎能长成美丽的朵存疑,不过他还是很郑重地帮着谢香存挖坑、下种、培土、浇水,做得一丝不苟。 谢香存在仿梨山庄当学徒时,经常种,干得像模像样。内侍们劝了几遍,说种是奴的活,见钱弘佐不理睬,只得打着伞跟着,大部分内侍也都知道,只要是谢香存提议的事,凭他们根本就拦不住。 把所有的种都种好之后,君臣两人来到了惜厅,内侍们立即端上来洗手洗脸的盆和脸巾,谢香存洗好手和脸的时候,内侍们还在忙着伺候钱弘佐清洗,其实伺候的人越多,洗得越慢。谢香存也不着急,把沏好的茶倒出来一杯凉着,等钱弘佐清洗完毕后,谢香存用手试了一下茶杯底边的温度,觉得差不多可以入口了,便端到钱弘佐面前道:“圣上,请用茶。” 钱弘佐一手接过来茶杯,一手拉谢香存跟自己同塌而坐,谢香存顾着君臣之礼,不敢跟钱弘佐平起平坐,钱弘佐道:“爱卿,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拘礼了。这也不是上朝,这座位也不是王椅,咱们聊天难道还要隔着老远坐着,跟两国谈判似的?快坐到我身边。” 谢香存先谢了坐,然后坐到钱弘佐身边,钱弘佐喝了一口茶,然后将茶杯递还给谢香存,眺望着御园里,君臣刚刚种的地方,问道:“这些种,真的能长出来吗?” 谢香存道:“全凭运气,如果天气也好,雨水也好,又没有人糟蹋,有可能长出来。” 钱弘佐感慨道:“原来开一季,也是这么不容易。” 钱弘佐凝视了一会种的地方,觉得谢香存好半天没有说话,转头看他,见他若有所思,低头想着什么,正在喝自己剩下的半杯茶,忙道:“爱卿,你”说着指了指茶杯,谢香存恍然惊觉自己用错了茶杯,急忙放下。钱弘佐将错就错,端起茶壶,把自己的茶杯又斟满,对谢香存道:“爱卿继续用茶吧。”说罢微微一笑。 谢香存将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柔声道:“圣上,微臣在仿梨山庄当学徒的时候,曾经学过些推拿之术,常常给我师父推拿,您想不想试试我的手艺?” 钱弘佐道:“好呀。” 谢香存走到钱弘佐身后,先轻轻帮他捶了捶肩膀,然后开始为他按摩肩部,力道不轻不重,非常舒服,然后是推拿背部。 钱弘佐闭上眼睛,享受道:“真舒服。” 谢香存道:“您平时批阅奏折,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如果肩部、背部觉得僵硬,那就让内侍帮您按一按,这样就能缓解不少。您虽然身体强壮,但毕竟朝政繁忙,几乎日日劳累,需要多将养,多保重。” 钱弘佐道:“内侍哪里会推拿?还是爱卿按得舒服。” 谢香存又沉默下来,只是专心地帮钱弘佐推背。 过了一阵,有内侍来禀告道:“圣上,如一公主求见。” 谢香存急忙放下了手,钱弘佐正舒服得紧,略觉甄锦书来的不是时候,但是谢香存和她明日就要启程去秀州扫墓,她来拜见,是正常的礼节,便道:“快请公主进来。” 甄锦书款款而来,盈盈下拜,道:“参见圣上,千岁,千岁,千千岁。” 钱弘佐道:“公主无需多礼。快请坐。” 甄锦书道:“谢坐。” 谢香存向甄锦书施礼道:“卑职拜见公主。” 甄锦书还礼道:“谢大人万福。” 未等钱弘佐询问,谢香存道:“是微臣约如一公主来的。有件事,还望圣上恩准,微臣先谢过圣上。”说罢向钱弘佐行半跪礼。 钱弘佐急忙扶起谢香存问:“何事要如此郑重?” 第八十一章:挥别 第八十一章:挥别 -- 谢香存道:“春节祭天,微臣有幸被圣上选作协礼,这是微臣一生最大的荣耀。为了永作纪念,祭天之后,我穿着当日的礼服,请如一公主给微臣画了一幅像。如一公主不但细致描画,还亲自装裱,近日才完成。特拿来想请圣上,提下墨宝,以增画意。” 钱弘佐的书法,虽然不像谢香存那般拙劣,但也甚是一般。甄锦书的画,却是千金难求的宝贝,钱弘佐顾虑道:“孤王的书法,只怕配不上如一公主的画吧。” 谢香存道:“微臣想请圣上题的字是:天佑吴越,所谓“天”,就是指的圣上,只有圣主才会保佑吴越。所以任何书法大家的题字,都比不上圣上的墨宝,含义贴切。” 钱弘佐想了想道:“那好吧,既然爱卿有求,孤王岂可不答应?” 甄锦书令侍女拿来画桶,从里面将谢香存的画像倒出来,解开彩带,将画卷展开。等画卷全部展露出来,钱弘佐倒吸了口冷气,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卷。那是一幅工笔画,画得连头发丝都丝丝入扣,描摹之细腻世所罕见,衣服上的纹,头上的银冠,腰上的带扣都高度还原。最绝的,还是画中的人物,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简直到了召唤一声,就要从画中走出来一样。而且美目顾盼,神采飞扬,满脸的幸福与喜悦。 钱弘佐惊叹道:“如一公主的画技,真是出神入化!” 甄锦书谦道:“圣上过奖了。不过这幅画,确实是我作画多年来,最满意的作品。如果不是一早就答应要送给谢大人,我自己都想收藏。” 钱弘佐问:“公主,你还能照着这幅画,再画一幅一模一样的吗?” 甄锦书道:“画得八九分像,有可能,但一模一样是很难做到的。当日画这幅画的初稿时,谢大人刚刚参加完祭天大典,谢大人和我都是又兴奋又感慨,作画的成败,也要看天时地利人和,模仿的画,能模仿外形,但很难模仿神韵。” 钱弘佐道:“那这幅画,不知谢爱卿能否割爱给孤王?” 谢香存和甄锦书都吃了一惊,没想到钱弘佐竟然会如此地夺人所爱。 谢香存委婉道:“圣上,这幅画对微臣,真的是意义重大。” 钱弘佐道:“爱卿,它对我的意义更加重大。你看画中你拿的麦穗,是多么饱满,寓意是多么吉祥。这幅画,画得这么逼真,说明我吴越国,年年都会五谷丰登。这样吧,不如让如一公主日后画一幅兵课图,把咱们三人在一起,谈古论今的场面,画下来。等那幅画画成之后,孤王一定再也不跟爱卿抢,现下就定给爱卿。” 谢香存和甄锦书互望了一眼,心里都觉得钱弘佐赖皮,让他题字的画,他居然抓着不放手,倒把根本都没有的画,许诺给谢香存。 钱弘佐搂住谢香存,安慰道:“爱卿,你相信如一公主吧,她一定能把咱们三人在一处的画,画得更好。”说罢亲了亲谢香存的面颊,道:“就这样了。孤王还有事,两位先退下吧。” 谢香存和甄锦书无可奈何,只好告退。 甄锦书看谢香存颇为失落,一边走一边劝道:“不妨事的,来日方长,我一定再为谢大人,画一幅你满意的画像。” 谢香存摇摇头不置可否,回头望向钱弘佐,钱弘佐也正看向他,终于两人还是相视而笑,互相招手挥别。 -- 第二天甄夫人和甄锦书,清晨启程回原籍扫墓。田太妃等内宫女眷,和在功臣殿与甄锦书同住的姐妹们,另有钱弘倧等王室子弟都齐集相送,礼遇的规格极高。众人一直将甄氏母女送至罗城大门,而谢香存带领的仪仗,则在罗城大门外,迎接甄氏母女。 甄氏母女一行,仪仗有四十多人,侍女较多,行进的速度颇为缓慢。甄夫人和甄锦书同坐一辆马车,谢香存骑马就伴在马车旁边,经常摘下路边的果子递进车内,非常殷勤。走了一阵,谢香存向甄锦书提议道:“公主,车外风光旖旎,不如公主骑马,游览一番可好?” 甄锦书颇为娇弱,从不曾练习齐射,道:“我不会骑马,辜负了大好风光。” 谢香存道:“无妨,我教你骑马。你如果学会了骑马,就一定能体验到那追风的快乐。” 甄夫人担心问道:“会不会有危险呀?” 谢香存道:“国公夫人请放心,我这马颇通人性,我在前面牵着它,等公主掌握了御马的窍门,我才会放手。” 甄锦书是大家闺秀,向来比较守礼,但因为跟谢香存感情特殊,对他一直另眼看待,当即便下了马车。 谢香存同时下了马,对甄锦书抱拳道:“卑职失礼了。” 说着便将甄锦书拦腰抱起,稳稳地放在了马鞍上,甄锦书羞得满脸通红,又觉得甜蜜无限,多少有点手足无措。 甄夫人见此情景,在车内暗笑。 谢香存道:“公主莫怕,有我那。” 甄锦书点了点头,眼前这个男人,就有那种让她安心的气质,无论多么危险,跟他在一起,似乎都能安然度过。 谢香存牵着马,一开始的时候,尽量让马匹走得缓慢,以减少甄锦书的恐慌。只过了一会,甄锦书已经不觉得害怕,反而被周围山色雍翠,峰峦叠嶂的美景所吸引,道:“这骑马和坐车,看到的风景,果然不同。”谢香存回头一笑,甄锦书又是满脸通红,原本落落大方的她,在谢香存面前,特别容易害羞。 马上的銮铃,清脆地响着。周围都是草木的香气,美丽的山色就在道边,而自己最在意的人,为自己小心翼翼地牵着马,甄锦书突然有一种恍惚如梦的感觉。如果这是梦,她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这条通向远方的路,甄锦书希望一直这样慢慢走下去。 -- 这天,甄家母女一行,来到了响水河边。这条河水面开阔,水势湍急,而甄家母女的仪仗中,有数辆供她们母女和女婢乘坐的马车,普通的摆渡船难以运送,所以谢香存调了附近水师的二艘战船来运送。 甄家母女的仪仗队伍,来到河边的时候,早有水师的将士在岸边等待他们。两厢见礼,负责这次差事的水师校尉姓童,拜见过国公夫人和如一公主后,又拜见了谢香存。谢香存看天色不早,便令即刻将随行携带的物品、车马装船,众人也先后上船,等待整装齐备便要渡河。 -- 甄锦书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体积庞大,能够发射猛火油的战船,但她为谢香存收集的武器图谱中,早有这种战船的图样,谢香存将图中所标示的实物一一说给她,甄锦书看得颇为专注。 过了一阵,马车、物品都已装齐,战船正要离岸,突然有两匹马顺着河沿,向战船的方向狂奔而来。马上的人,都穿着内侍的枣红色服装,一边纵马疾驰,一边高喊:“谢大人,请不要开船。” 第八十二章:香谢 第八十二章:香谢 -- 甄夫人和甄锦书以及谢香存,都在船舷上看到了那两个骑马的内侍,谢香存对甄家母女道:“我下船看看,是怎么回事?” 不一会谢香存转回到船上,对甄家母女道:“国公夫人、如一公主,朝堂里面发生了事,圣上令我即刻返回。” 甄家母女均大惊。谢香存是钱弘佐以圣旨指派的扫墓仪仗首领,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却又让他返回,实在有违常理。甄锦书问道:“朝中出了什么大事?圣上为何这般着急,让你回去?” 谢香存道:“御史戚崇武弹劾我滥杀戴恽的孙子,说已经将戴恽孙子的年庚,调查清楚了,圣上让我回朝对质。” 甄家母女都听说过戚崇武上一次弹劾谢香存的事,甄夫人恨道:“这个戚崇武竟然恩将仇报,上次如果不是香儿你救他,他早已被圣上杖毙。没想到如今,仍要置你于死地。” 甄锦书皱眉道:“戚崇武弹劾你,圣上完全可以不理睬他。当年太后对此事已经有定论,称戴恽的孙子可杀可不杀,为此还特别宽恕戴家,准许收尸葬入祖坟,这件事已经了结。戚崇武即便生是非,只要圣上不理睬他,他也无计可施。何况你另有差遣在身,圣上这么急叫你回去,是何用意?” 谢香存道:“我也觉得蹊跷。” 甄锦书警惕道:“来传旨的内侍,你可认识?” 谢香存道:“这两个内侍我都认识,是在御书房当差的。他们带来的圣旨,我也仔细看过,落着玉玺,绝非伪造。” 谢香存抱着肩膀想了想,而后对甄家母女道:“我让童校尉保护你们回原籍。秀州那边,我早已派人前去安排,扫墓的吉日吉时都已经定了,而且也通知了你们在原籍的族人参加祭奠,这等大事不能耽误。你们照原计划,继续回原籍扫墓。我快马加鞭连夜赶路,回朝看看,是怎么回事,如果那边的事办得快,我折返回原路追你们。虽然未必能赶上甄大人扫墓仪式,但算起来,应该能够来得及接你们回杭州。” 甄锦书道:“我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妥。” 谢香存安慰道:“我有尚方宝剑护身,不会出什么事的,你不要担心。” 说罢,已经叫过来童校尉,将自己得到圣旨传唤,需要立即还朝的事情,说了一遍。嘱咐他代替自己,护送甄家母女回原籍扫墓。所带来的船只,就停在响水河,等甄家母女返回时再用。另嘱咐童校尉,如果将士们有所费,由所在驻军承担,不用甄家母女另支。童校尉连连称是。 事情来得意外,谢香存走得匆忙,很快就拉着自己的马匹下船,跟那两个来传旨的内侍汇合于一处。刚要打马前行,突然回转头来,望向甄家母女所在的战船。甄夫人、甄锦书正在向他这边挥手告别,谢香存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朦胧了双眼,在马上抱拳向甄家母女施礼,泪水已经难抑而下,狠了狠心挥鞭打马,疾驰而去。 不一刻,甄锦书已经望不到谢香存的踪影,她黯然放下手,心里充满了不祥之感。 -- 甄锦书和母亲按原计划返回原籍,为已经在原籍落葬的父亲甄伏扫墓。甄氏族人都以宗族中,出了这样的大儒和忠臣为荣,扫墓仪式办得非常隆重。扫墓之后,母女两又拜祭了甄家祠堂。甄夫人把如今已是公主身份的女儿,拟招驸马后,她本人所生子女都随甄姓的事,跟族长预先说明,族长答允:一定将甄锦书的子女列入族谱,甄夫人一直想为甄伏传宗接代的想法,终于有了着落。 虽然得到了族人的热情款待,但毕竟护送的兵马太多,甄锦书又非常担心谢香存的安危,所以扫墓之后,没在原籍停留几日,甄家母女就启程回杭州。 一路之上,甄锦书怕错过来接她的谢香存,嘱咐随从一定细看过往来人,她自己也打开车窗东张西望,但一直没有等到谢香存。这一来一去原本山水相同,但来时满眼风光旖旎,而今却变成了让人焦心的漫漫长路。 -- 好容易回到王宫,甄锦书让母亲回功臣殿休息,自己则径直去钱弘佐寝宫,递上了求见的折子。当时钱弘佐正在惠政殿批阅奏折,当内侍将甄锦书求见的折子呈上时,钱弘佐颇有点吃惊,他原本以为甄锦书,会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毕竟扫墓是大事,又路途遥远,没想到这么快就返回。立即停了办公,回到寝宫见甄锦书。 甄锦书见钱弘佐立即来见,而且满脸喜色,不安的心情缓解了一些,拜见道:“参见圣上,千岁,千岁,千千岁。” 钱弘佐喜道:“公主这么快就返回了,着实令孤王意外,快请起,快请起。今日已经来不及筹备,明日我设宴给国公夫人、公主和谢爱卿,在养元水榭洗尘。” 甄锦书盯着钱弘佐看了半天,似乎是没有听懂他的话。 钱弘佐从没见过甄锦书这么直视自己,茫然摸了摸自己的脸,暗中猜测自己的脸上,是否有什么污啧。 甄锦书终于道:“谢大人并没有跟我们一起返回。” 钱弘佐奇道:“这是为何?他不是你们仪仗的首领吗?怎么会没有一同返回那?” 甄锦书更加惊愕地看着钱弘佐,道:“因为我们走到响水河时,他被您急召回朝。说御史戚崇武弹劾他误斩戴恽之孙,戚大人已经查清了戴恽之孙的年庚,圣上急令谢大人回朝对质?” 钱弘佐惊得目瞪口呆,断然否认道:“根本没有这回事。自你们离开杭州,并无人弹劾谢爱卿,孤王更加没有召他回朝。” 如同当年,突然听到父亲甄伏的死讯,那种撕心裂肺、天塌地陷的感觉,重新降临到甄锦书的身上。甄锦书只感到天旋地转,摇摇欲坠。 钱弘佐急忙上前扶住她,和其他内侍一起,把甄锦书扶到座位上,此时的钱弘佐也已经慌作一团,急切问道:“究竟出了何事?公主你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 第八十三章:庆贺 第八十三章:庆贺 -- 甄锦书已经很难理清思绪,说得甚是混乱,但钱弘佐还是听出了事情的大概,预感到有人假传圣旨,引谢香存入圈套。而今过去了这么多天,谢香存既没有回杭州,也没有去秀州接甄家母女,钱弘佐越想越怕,赶紧叫内侍吴德章到御书房把管事叫来,询问他是否有在御书房当差的内侍外出,有没有人擅自动用玉玺。 御书房的管事矢口否认有内侍外出,而且说玉玺一直都保存在御书房,从未丢失过。钱弘佐把谢香存在护送甄家母女途中,接到假圣旨的事情,说了一遍,御书房管事感到事态严重,便道:“圣上,奴才想到一件事,不知道跟谢大人接到假圣旨这件事,是否有关?” 钱弘佐急切道:“快说。” 御书房的管事道:“大概三四个月之前,具体的时间,奴才再回去查,但肯定是如一公主出发扫墓之前。御书房发出的圣旨,出了重大的纰漏,出现了错字,把嘉奖写成了辜浆,为此担任这个圣旨誊抄和校对的两名内侍,全都被逐出了王宫。他们两是同姓老乡,多年前是从别国逃难来的灾民,因为生活无着,自阉进宫做了内侍,在宫里面读的书,以往从来都没出过什么纰漏。” 钱弘佐迫不及待地问道:“他们能够接触到玉玺吗?” 御书房管事肯定道:“能。他们平时的差事,就是誊抄和校对圣旨,最后都要用到玉玺,有很多机会接触到玉玺。” 钱弘佐问道:“这两人叫什么名字,他们离开王宫后,去了哪里?” 御书房管事道:“他们一个叫安心、另一个叫安意。这两个人被逐出王宫后的去向,奴才不知道。” 钱弘佐对吴德章道:“你立即去传刑部主事李济深,来见孤王。”此时的李济深,已经由刑部侍郎升任刑部主事。 钱弘佐急得六神无主,来回乱转,甄锦书脑子就像被掏空了一样,很难集中思绪,脸色惨白。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李济深终于走了进来。不等他拜见,钱弘佐就焦急地挥挥手,道:“免了,免了。” 李济深问道:“不知圣上传唤微臣前来,有何吩咐?” 钱弘佐将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然后道:“刑部先放下所有其他的案子,全力找谢爱卿。” 李济深问道:“是明查还是暗找?谢大人身居要职,如果明查,恐怕惊动极大。” 钱弘佐果断道:“明查。如果暗找,我怕会贻误时机。” 李济深道:“照如今的线索看,是有人买通了安心和安意,这两个能伪造圣旨的内侍。他们是故意犯下过错,以便被逐出王宫,在被逐之前,那道假圣旨就已经伪造完毕,并落好了玉玺。专等谢大人上路之后假传。” 钱弘佐赞同道:“很有可能。” 李济深道:“一会我带刑部的画师来御书房,让熟悉两人形貌的内侍,说一说他们的长相,让画师画出来图像,这样找起来容易一些。等图像画好之后,我就派刑部捕快分成十组,沿响水河附近查询。谢大人机警过人,等闲之人骗不过他,如果他们发生过激战,一定会有目击者看见。” 甄锦书道:“我画一些谢大人的画像给刑部,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李济深道:“那再好不过,谢大人容貌俊秀,世所罕见,令人过目难忘,如果有公主的画像,那查找起来,一定会事半功倍。不过,还是安心和安意的画像,更重要一些。” 甄锦书问:“这是为何?” 李济深道:“这两人之所以选择在响水河假传圣旨,是因为附近荒凉僻静,而且河宽水深,沉尸方便,凭他们两人想杀谢大人毫无可能,肯定另有杀手埋伏。我只怕谢大人……” 钱弘佐喝道:“不要胡说!以谢爱卿的身手,什么人能杀的了他?你尽全力搜寻,挨家挨户的询问,谢爱卿吉人自有天相。” 李济深再不敢多言,即刻告退。 -- 第三天夜幕低垂,甄锦书依然在灯下画像,她已经画好了数张谢香存的画像。冷静下来的她,对谢香存安然无恙,不再抱幻想,但她依旧有所期待,那就是谢香存虽然中了埋伏,但是凭借高超的武艺逃脱,如今受了伤,正在响水河附近,不知什么人家养伤,等待援救。怕不够用,甄锦书还想再画几张。 甄夫人一直陪着女儿,甄夫人自甄伏去世后,身体遭到重创,原本就虚弱,此时煎熬多时满脸憔悴。甄夫人对谢香存的感情,并不比甄锦书少,她早已经将谢香存视为未来的女婿,对他犹如晚年得子的慈母,疼爱备至。如今谢香存生死未卜,令她忧心如焚。 一片寂静中,突然传来了爆竹炸开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腾空而起照亮夜空的彩,燃放得十分密集,一时间把黑漆漆的夜空,点缀得五彩缤纷,绚烂夺目,引得众人都推开窗户观看。 甄锦书问侍女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宫里怎么会燃放烟爆竹那?” 侍女也是一脸茫然,道:“公主请稍等,我带几个姐妹去看看。” 因为天色已晚,王宫内已经宵禁,侍女出去叫了掌管功臣殿的嬷嬷,打开大殿门锁,和几个女婢一同去察看。她们出去期间,鞭炮声一直不断,烟忽起忽灭地在空中绽放。 过了一阵,几个侍女返回。为首的侍女回禀甄锦书道:“公主,是戴才人正领着自己的侍从,在御园燃放烟爆竹。” 甄锦书知道侍女所称的戴才人是戴胜男,是太后临出宫时,特意册封的才人,同时也是钱弘佐第一个有名分的嫔妃。虽然官方说法她已经改姓钱,但她自己根本不认可,而且吴越国有同姓不婚的习俗,所以内廷所有的人,都把她叫做戴才人。 甄锦书心里一震,问:“这么晚,宫内已经宵禁,非年非节,她们在乱闹什么?” 为首的侍女有些犹豫,看了看其他女伴,然后气愤道:“公主,说起来太气人了。她们在庆祝圣上处死了谢大人,替他们戴家报了仇!” 一直没有说话的甄夫人,此时勃然大怒,道:“杀了人还要大肆庆祝?天理何在!她们庆祝给谁看?” 侍女不敢回答。 甄锦书强压惊怒,问道:“戴才人还说了些什么?你不用顾忌,把她说的原话告诉我。” 侍女犹豫了一下,而后道:“戴才人说她之所以留在宫里,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她还说,老天保佑她,让她这么快就看到了谢香存这条走狗的下场。” 第八十四章:离宫 第八十四章:离宫 -- 甄锦书沉默半晌,忽而苦笑道:“我怎么会这么蠢?竟然忘记了这位戴才人?圣旨是真的,接触玉玺机会最多的,不是内侍,而是圣上。”明明在笑,眼泪却滚滚落下。 甄夫人对众侍女道:“你们去收拾衣物,明日一早,我们离开王宫,搬回甄府。” 众侍女难以置信地互相望着,甄夫人怒道:“还不快去!” 等众侍女退出,甄锦书搂住母亲痛哭失声,道:“娘,圣上为何骗我,明明就是他杀了谢大人,他为何骗我?” 甄夫人道:“我听田太妃说过,她有意立你当王后,被为娘拒绝。你跟香儿感情深厚,如果我猜得没错,圣上只是不想跟你撕破脸。” 甄锦书哭道:“谢大人,你死得好冤。” 甄夫人垂泪道:“锦儿,自古道伴君如伴虎,我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为了圣上,香儿曾经出生入死,而圣上竟然能这么狠心将他杀害。你跟这种人在一起,只会痛苦一生。外加那个戴才人,她跟你有杀父之仇,你不是这些狠毒之人的对手。明日我们就离开王宫,再穷再苦,我们自己过安生日子,好吗?” 甄锦书焦急道:“可是谢大人,还没有下落?” 甄夫人直言道:“锦儿,你明白吗:香儿纵使还在人间,也绝对不会让圣上查到他的下落。依为娘看,他多半已经不在了。” 甄锦书低头看着自己的画,泪水打湿之下,模糊一片。 -- 第二天原本是朝会之日,但钱弘佐头疼的就像要炸开一样,难以起身,吴德章去前朝代传圣旨暂停朝会。返回钱弘佐寝宫的路上,见甄家母女正在乘车马,搬离王宫。近日王宫内谣言四起,吴德章不敢劝阻,只得返回了钱弘佐寝宫。 进到寝宫里,只见有御医在给钱弘佐针灸,钱弘佐疼得满脸是汗,但是针灸之后,病状也没有好转。只好又重新躺下。 吴德章低声道:“圣上,有件事,奴才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钱弘佐暴躁道:“别烦我!” 吴德章立即沉默不语。 钱弘佐怕有什么重要的事耽误了,缓了缓神问道:“你想说的是?” 吴德章道:“刚才奴才看见,如一公主母女,搬离王宫了。” 钱弘佐一惊而起,问道:“怎么会这样?她们为何要离开王宫?” 吴德章道:“昨晚奴才去御园,制止戴才人他们胡闹,遇到好几个如一公主的女侍,气呼呼地从那里离开。我想如一公主,可能相信了戴才人的话。” 钱弘佐恨道:“这个贱人,竟然敢那样说,戴氏一门死有余辜,孤王怎么会替她家报仇?” 吴德章道:“如今宫里谣言四起,奴才想前朝,恐怕也是如此。” 钱弘佐道:“别人相信谣言倒还罢了,我跟如一公主,经常和谢爱卿在一起。我们一直都亲密无间,我还以为如一公主能明白孤王对谢爱卿的真情,怎么想到,怎么想到……”钱弘佐哽咽难言。 吴德章劝道:“圣上,你要保重龙体,不要这么伤感。如一公主只是一时糊涂,早晚会知错的。” 钱弘佐郁恨难平,道:“孤王不怪如一公主,她痛失谢爱卿的音讯,难免心绪紊乱。要怪只怪戴胜男这个贱人,你去传孤王的旨意,赐戴胜男白绫,令其自尽。” 吴德章大惊失色,但也不敢抗旨,即刻离去。 等吴德章再返回时,田太妃跟他一起走进了寝宫。 钱弘佐勉强坐起身子道:“见过田太妃。” 田太妃坐到钱弘佐床前,关切道:“圣上的病症,怎么会起得这么急?御医怎么说的?” 吴德章道:“他们说的那些,奴才听不懂,进行了针灸,没有什么起效。” 田太妃命令道:“更换御医,重新诊治。” 吴德章道:“遵太妃口谕。” 田太妃又对钱弘佐道:“圣上,哀家刚刚听说,如一公主母女,已经离开王宫,搬回甄府。哀家原本打算,等如一公主扫墓归来之后,就跟圣上正式提出立她为王后。这如今,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闷声不响地离开了王宫那?” 钱弘佐听得心里更乱,问道:“太妃,你不知道如一公主爱慕谢香存谢大人吗?” 田太妃愕然道:“他们年岁相差那么大,哀家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师姐弟,怎么想到……?幸好哀家没有正式提出,否则真得闹出笑话了。” 钱弘佐急切问道:“您的想法,没跟别人说过吧?” 田太妃想了下,颇难为情道:“我曾跟忠国公夫人说过。”忠国公夫人是甄夫人的封号。 钱弘佐气得长叹一声,而后问道:“国公夫人是怎么回复您的?” 田太妃道:“当时她说,如一公主和戴才人有杀父之仇,不能共事一夫,否则对不起他家老爷。哀家那时不知道如一公主钟情谢大人,劝国公夫人说,那都是上一辈的恩怨,王后是母仪吴越国的尊位,不是区区才人能相比的。” 钱弘佐不便责怪田太妃,气得哎声叹气,他用脚都能想得出来,在流言蜚语中,他杀谢香存的理由,又增加了一条。 田太妃虽然心中忐忑,但还是小心翼翼道:“我听说,圣上要赐戴才人白绫,令她自尽,可有此事?” 钱弘佐看了一眼田太妃身边的吴德章,立时明白他不敢劝自己,却去把田太妃请来规劝。钱弘佐道:“如果戴胜男安分守己,孤王可以把她当个死人,就算王宫白糟蹋粮食了。但是她昨晚大闹御园,胡说孤王杀害股肱重臣,罪不可赦。孤王对她已经忍无可忍,不想王宫里,再留这个贱人!” 田太妃道:“圣上,当日太后临出家时,封她为才人,就是为了安抚朝中戴家余党,缓解他们对圣上的仇恨。而且太后还嘱咐我,等你迎娶王后时,要特赦戴家女眷,免除她们在牢城营的苦役。现如今戴才人是圣上第一个纳的嫔妃,虽然有名无实,但如果未迎娶王后,却把唯一的才人杀了,只怕不祥,还望圣上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免戴才人一死。另作处罚。” 钱弘佐无可奈何道:“褫夺戴胜男封号,贬为宫奴,罚往内廷刑狱苦役馆。她身边不许有任何人伺候照顾,几时她死了,拖出去埋了就是了。” 田太妃、吴德章均施礼道:“多谢圣上宽恕。” 第八十五章:迷雾 第八十五章:迷雾 又过了四个朝会日,钱弘佐均病重不能上朝,只是令有紧急公务的大臣,直接到他的寝宫拜见。虽然李济深并没有递交求见的折子,但钱弘佐惦记着寻找谢香存的事,特意召见了他。 李济深见礼后,见钱弘佐半倚在床上,面色暗沉,尤其是眼眶周围都是黑色,担忧地询问钱弘佐的病情。钱弘佐摆手制止了他,问道:“孤王让你查谢爱卿的下落,可有什么进展?” 李济深道:“刑部派出的十组捕快用飞鸽传回密报,我分别看了,他们都没有找到谢大人,也没有找到安心和安意这两个被逐的内侍,悬赏已经调高到五千两银子,依旧是一无所获。” 钱弘佐道:“将赏金调高到一万两,扩展到整个吴越国各州,进行查找。” 李济深道:“微臣领旨。圣上,微臣原本以为戴家余党最有嫌疑,谢大人要说仇家,其实只有戴家一门,他虽然也弹劾过蒙之焕等人,但最终查办案件的都不是他,而是刑部,属于公事公办。只有戴家是明杀、暗杀都有,微臣以往曾经打入过戴家做卧底,他们的底细颇为清楚。但奇怪的是,这件事,戴家那边似乎之前,毫不知情。谢大人出事之后,他们大喜过望,说是圣上替戴家报仇,斩杀了谢大人。” 钱弘佐骂道:“他们都得了失心疯,你休听他们胡言乱语!” 在前朝和内宫的议论,都指向钱弘佐的情况下,李济深其实已经对钱弘佐起疑,如果真是钱弘佐杀了谢香存,那自己再查下去,只会惹祸上身,故而假借戴家的庆贺,来试探钱弘佐。李济深跟谢香存一样,都是斩杀戴氏一门的功臣,如果谢香存真是钱弘佐除掉的,那李济深就不能不考虑自己的安危了。 钱弘佐见李济深皱眉不语,知道他也怀疑自己,恨道:“谢爱卿于孤王有大功,孤王感激他都来不及,怎么会加害他?” 李济深道:“戴家那帮人说,当年斩杀戴家一门,并非圣上的主意,而是谢香存的挑唆所致,如今圣上醒悟,看清了谢香存歹毒的真面目,故而除掉了谢香存。另外,唐国等国也都把圣上诛杀戴家,说成是因戴恽功高盖主,以致为圣上所不容,诽谤圣上残暴不仁。圣上自即位以来,德政颇多,他们找不出别的什么说辞,就拿戴恽案大做文章。连中原朝廷的君臣,也因此对您非议颇多。” 钱弘佐道:“他们是敌国,能说孤王什么好话?中原朝廷之所以也指责孤王,另有不为人知的缘故。孤王斩杀戴恽,你是亲身经历过的人,当时不杀戴恽,内战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孤王会为了虚名,将百姓置于战火之中吗?他们不知道实情,难道你也不知道吗?”中原朝廷的指责,真实的原因是因为中原皇帝的那位叫姚嫒的嫔妃,实际是戴恽的亲生女儿戴胜荣,只是钱弘佐还不能把这个秘密告诉李济深。 李济深道:“微臣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不管谁杀了谢大人,我看对圣上,都未见得是件坏事。” 钱弘佐惊得失色道:“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李济深道:“谢大人死后,戴恽案所有的残暴不仁,都会归结于他。而圣上唯一可能被人诟病的污点,将随着谢香存的死,烟消云散。圣上的英名,只会更盛,而且戴恽余党,也会真正放下仇恨,拥戴圣上。朝堂之上,再也不会有什么党争,所有的纷乱,会最终平息。” 钱弘佐眯起眼睛问道:“你真地这么想?” 李济深冷漠道:“不是微臣这么想,而是布局谋杀谢香存的人,这么想。” 钱弘佐只感到胸膛翻江倒海一样得恶心,只好掏出手绢捂住嘴,吴德章等内侍赶紧拿来了盆,想接住钱弘佐的呕吐物。但是钱弘佐并没有吐出来什么,吴德章正诧异,只见顺着钱弘佐捂着嘴的手绢,点点猩红的血珠,在滴答掉落。 吴德章大骇,急忙对其他内侍叫道:“快去叫御医。” 李济深忙退到一边,忧急地望着钱弘佐,他没想到一向身体强壮的钱弘佐,竟然病到这么严重。此时李济深直觉到:谢香存并不是钱弘佐谋杀的,刚才自己的试探,令钱弘佐深受刺激。 御医到来一番诊治之后,说吐出来的是淤血,对身体损伤不大。吃些补养的药就会好的。钱弘佐挥手让他们出去。 李济深道:“圣上,您身体抱恙,不宜再操劳了。微臣告退。” 钱弘佐问道:“依李大人看,查找谢爱卿再无线索了吗?” 李济深道:“圣上,其实这个案子,还有一个嫌疑人未查。” 钱弘佐问:“谁?” 李济深道:“谢大人本人。” 钱弘佐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李济深,这天的李济深,说话越来越诡异。钱弘佐问道:“你是说,谢大人把自己谋杀了?” 李济深道:“谋杀到未必,只是布局逃遁罢了。圣上,微臣曾经反复问如一公主,事发当日的情形,也找了当时在场的人印证。那天因为其他人都已经上船,来传圣旨的内侍,和据说落着玉玺的圣旨,只有谢大人一人见到,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圣旨,安心、安意这两人也从未到过响水河边,如一公主他们根本就不认识这两个内侍,任何人都可以假扮他们。谢大人常行走于内宫,他听说了圣旨出错,有两个内侍被逐出王宫,他只是利用了这件事,布了这个接到假圣旨的局,此后便躲了起来。而且他把我们查找的方向,全都引向了那两个内侍,而他们根本就不在响水河附近,他白白浪费了我们许多时间,即使最终我们找到了这两个人,也查不清真相。” 钱弘佐摇头否决道:“谢爱卿根本就没有理由这么做,他盼望国泰民安,而他的愿望正一步步实现。不要说他没有任何过错,就算犯下天大的过错,只要有孤王在,不惜一些代价,我都会保护他。他跟如一公主感情深厚,美满良缘即将达成,他有什么理由布局逃遁?” 李济深道:“这个理由,微臣确实猜不出来,但却有方法,能验证出来‘是否是谢大人自己布局逃遁’。” 钱弘佐问道:“什么方法?” 李济深道:“谢大人如果真是自己想要远离朝堂,他一定会为今后的生计打算。人从清苦的日子,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容易,尝到个中滋味后,就再不能忍受贫苦。谢大人就是由极苦,到极乐的典型。所以他一定会为日后的生活,做打算。圣上,您还记得太后赏赐他的那匣宝石吗?” 钱弘佐道:“记得,是他监斩戴恽一门之后,母后赏给他的,是母后的随嫁之物,非常珍贵。孤王亲眼见过,一共四层,每层六格,一共有二十四颗宝石。这些宝石原本是闽国王室,让我母亲来吴越后,添置新款首饰用的。但是当年马后称霸于内宫,我母后不敢与她争宠,空置了这些宝石,从未用它们做首饰,直到赏赐给谢爱卿,还是满满二十四颗。” 李济深道:“谢大人并未成亲,他一个男人也用不着首饰,如果这些宝石还在,那说明他根本没有离去之意,确实是中了暗算埋伏。如果这些宝石,他在护送如一公主母女回原籍扫墓的时候,随身携带,那就大有可疑了。微臣想搜查谢大人的住所,查看这些宝石。” 第八十六章:瑰宝 第八十六章:瑰宝 -- 钱弘佐道:“这却不可。谢爱卿也不是刑部的人犯,以后如果他回来,发现孤王竟然令人搜查他的住处,只怕会伤心难过,伤了我们君臣感情。再说,这些宝石,既然已经赐给他,那他转送如一公主或者他师父曲流觞都有可能。即使这些宝石都没了,也说明不了什么。” 李济深无言。 钱弘佐站起了身,吴德章立即扶住了他,钱弘佐每当沉思的时候,总习惯于来回踱步,他不愿意让李济深去搜查谢香存的住处,但又想知道李济深猜得,是不是真的。 钱弘佐在吴德章的搀扶下,走了几步,终于下了决心道:“李济深,你即刻随同孤王去兵部衙门,谢爱卿自从搬出禁军之后,就住在兵部衙门,并没有购置府邸。那些宝石如果还在,就一定在兵部衙门他住的地方。你去,是搜查;我去,只是想念他,去看一看他住的地方。” 吴德章劝道:“圣上,您圣体违和,不宜走动。” 钱弘佐道:“你去备一辆普通的马车,我不想太张扬,快去吧,与其在宫里胡思乱想,不如去看个究竟。” -- 不一会,李济深一行到达兵部衙门大门前,和他一同到达的人,虽然坐着大臣常坐的马车,但却穿着明黄色的盘龙衫,带着金冠。当兵部侍郎居不移,认出是圣上驾到的时候,兵部人等急慌慌地拜倒一地。 钱弘佐只低声道:“平身。” 李济深又特别叮嘱了一句:“切勿声张。” 居不移陪钱弘佐、李济深,来到兵部衙门内的谢香存居所门口,李济深示意开门,有三个官差急忙跑上来开锁。原来谢香存住的地方,属于高度机密之地,不但守备森严,连门锁都是特制的,虽然只是一个锁头,但必须用三把钥匙才能打开,而这三把钥匙,分别由不同的人保管。 居不移带衙役陪着钱弘佐和李济深进入房间,房间里因多日没有打开过门窗,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官差急忙将窗户打开为房间换风。住所里共有三间房,一间是书房,一间是客厅,另外一间是卧室,装饰物与其他官吏以字画为主不同,谢香存的房间是以古琴、琵琶、筝、笛、箫等乐器为装饰,或者不能叫装饰,而是常用的物件。 李济深问居不移道:“谢大人平时都把贵重的东西,放在何处?” 居不移道:“都放在书房的书柜里。”说着带领钱弘佐和李济深进入书房。 一看到书柜,李济深立即明白到,为何贵重物品,会放在此处的原因。书柜是一面墙般高大的铁柜,由四扇铁门封闭,根本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铁门上面有六把锁。居不移吩咐另外三个掌管钥匙的人将铁锁打开,书柜里面的木架子露出来后,钱弘佐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显著位置上的许太后赏赐的锦盒,示意吴德章亲自去拿出来。吴德章知道宝石贵重,唯恐摔了,小心翼翼地捧了下来,放在书桌上。 锦盒上面微微落了一层灰,似乎很久都没有动过,钱弘佐轻轻打开锦盒,立时屋子里,被宝石的光芒,辉映得明亮了许多。第一层六格里,一颗不少放着六颗宝石。钱弘佐将第一层取出后,第二层的六颗宝石呈献在眼前,钱弘佐的手有些颤抖,竟然拿不出第二层。吴德章急忙上前,帮钱弘佐拿出第二层,第三层也是一颗不少的六颗宝石。等看到第四层的六颗宝石时,钱弘佐潸然泪下。 李济深的猜测,被这些宝石完全否定。一时间,钱弘佐不知道心里是喜是悲,他害怕李济深的猜测是真的,他怕谢香存不在乎和他与甄锦书的感情,故意欺骗他们,布局脱逃;但这个猜测再不好,有一点却是钱弘佐希望的,那就是如果是谢香存本人在布局,他必定安然无恙。 吴德章轻轻替钱弘佐拭去脸上的泪水,道:“圣上,这太后的御赐之物,是何等贵重,不如我们暂时拿回王宫保存吧。谢大人回来,自然完好还给他,如果有了新接任的兵部主事,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就十分不妥了。” 钱弘佐点了点头。 吴德章急忙把锦盒收好,出去交给专人拿着,准备带回王宫。 屋里仅剩下了钱弘佐、李济深和居不移三人。钱弘佐看着这两个豹军出身的官吏,心里却在想谢香存。此时钱弘佐对谢香存的真正身份,产生了怀疑,一个梨园弟子,却那么凑巧地有两个武功高手,从小传授武艺。就在他遇刺的时候,又是那么凑巧地被召入宫,并那么及时地发现了刺客。钱弘佐想起了许太后介绍豹军将士时,说的话:他们都身怀绝技,隐身于各行各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暴露身份。谢香存来到他身边,是为了完成特殊的使命;离开他,也是为了消除他剪除戴恽一党惹来的恶名。谢香存原本就是豹军将士的猜测,仿佛象一条线,把所有的疑点都串了起来,形成完整的,能解释通一切的圆。 钱弘佐盯着李济深和居不移,严厉道:“两位爱卿,孤王有件事想问你们,如果你们不照实回答,视同欺君,欺君大罪,如果我以后查证核实,定严惩不贷。” 李济深和居不移同时躬身道:“圣上请问,我等定据实回答。” 钱弘佐问道:“谢香存是否为豹军将士?” 李济深答道:“回圣上,豹军是秘密组织,将士除了有联络关系的人,互相之间并不认识,我在刺杀戴峰之前,就不知道居不移居大人也是豹军将士。在我知道的豹军将士里,没有谢香存。” 居不移道:“我跟谢大人见第一面时,他手上确实带着一枚用于联络我的戒指,这枚戒指是豹军的主人所有,豹军将士,都要听命于这枚戒指的主人。谢大人说是太后为完成刺杀任务,特意暂交他,以作信物。他是不是豹军将士,卑职实在不知。” 钱弘佐知道这枚戒指,因为他眼下就是这枚戒指的主人。 -- 从兵部衙门出来,钱弘佐让李济深自行回府,而他自己没有回王宫,而是绕远来到了金缕庵。到达金缕巷的入口时,谢香存假冒自己,在金缕巷和戴恽死士殊死搏斗的情景,重新浮现在眼前,那时虽然危险万分,但他们君臣却生死一心,钱弘佐那时的心情有一种特殊的甘甜,那是因并肩战斗,而生的心心相印。 进入金缕庵,钱弘佐依然向往常来这里探望许太后一样,让人去通报法号为仁惠师太的许太后,而他自己则进入大雄宝殿叩拜。虽然钱弘佐病势沉重,但叩拜得却异常虔诚。吴德章在旁边,亦步亦趋地扶着他。 第八十七章:绝望 第八十七章:绝望 -- 许太后进入大殿,钱弘佐上前拜见道:“孩儿拜见母后。” 许太后急忙扶起钱弘佐,道:“圣上,跟你说了好多遍了,这金缕庵只有仁惠师太,并没有母后。” 钱弘佐摇了摇头,道:“没有母后就没有我,您出家也好,在家也好,都是孩儿的母后。” 许太后笑道:“真拿你没办法。”而后望着钱弘佐满脸的病容,关切道:“圣上,我听说你身患重病,已经有四五个朝会,不能上朝,究竟得了什么病?眼下好些了吗?” 钱弘佐道:“母后真是耳聪目明,朝中的事,知道得这般清楚。” 许太后没有听出来钱弘佐话里有话,道:“你身体不好,就不要来这里探望为娘了,随我去禅房休息一下吧,你的脸色很差。” 钱弘佐道:“我有件事,急着问母后,就不去禅房休息了,我们母子在这里倾谈可好?” 钱弘佐望了望大殿里的佛像。 许太后道:“那好吧。” 钱弘佐示意其他人出去。吴德章急忙令众人回避,他自己退出时,将殿门也关闭了。 钱弘佐问道:“母后可听说,谢爱卿失踪的事?” 许太后问道:“失踪?何时发生的事?” 钱弘佐把目光转向了佛像,他之所以不去禅房,而坚持要在大雄宝殿跟母亲谈话,就是希望举头三尺有神明,在佛祖宝相庄严的大雄宝殿里,许太后能说真话。但似乎这第一句,就不像真话。 许太后见钱弘佐不语,解释道:“我自到这里修行,很少到前殿来,跟香客们倾谈。多数时间,都在自己的禅房里,看佛经,所以朝中即使发生了大事,我也很难知道。” 钱弘佐点了点头,把谢香存失踪的事,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许太后听完道:“这件事当真蹊跷。但愿谢爱卿吉人自有天相,能够早日平安归来。” 钱弘佐双手合十躬身向佛像施礼,心里默默祈祷。 许太后见钱弘佐异常虔诚,不禁问道:“圣上,你突然生病,是否是忧心谢爱卿所致?” 钱弘佐道:“我非常担心谢爱卿,甚至做噩梦,梦到他已经遇害,谢爱卿是我的救命恩人,只要他能平安归来,哪怕让我减寿十年,我也愿意。” 许太后惊道:“佛前岂可胡言乱语?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岂是人力可逆,圣上休要再说这种糊涂话!” 钱弘佐道:“母后,而今竟然有人传说,是我布局暗杀了谢爱卿,这谢爱卿找到便罢了;如果找不到,我就让戴家剩下的所有女眷,给他殉葬,以证明我,决无为戴家复仇之意。” 许太后大惊道:“圣上,你向来审慎,如今根本没有证据证明谢爱卿失踪,跟戴家有关,你岂可滥杀无辜?” 钱弘佐冷厉道:“谢爱卿的事,如果跟他们无关,那么还能跟谁有关?” 许太后道:“你不能根据自己的猜测,妄下结论。斩杀戴家男丁,已经令圣上的清誉受损,就算找不到谢爱卿,你也不能再为难戴家。” 钱弘佐道:“戴家男丁被杀,全是咎由自取,关孤王清誉何事?” 许太后道:“圣上,难道你真的没有看出来,斩杀戴家男丁,实在有太多遭人诟病之处。第一,戴氏谋反案,根本就没有审问,便匆忙问斩。第二,戴峰虽然本来姓戴,但你父王却赐名为钱弘侑,是你名义上的王兄,暗杀他跟杀害王兄,并无不同。莫说是你,就算唐太宗,那样的有道明君,也因杀兄留下千古骂名。第三,吴越国对钱氏王族有一个极特别的宽恕之制,那就是王子犯法虽然与庶民同罪,但如果是斩刑,必须待妻妾生育子嗣后才能问斩。可是谢爱卿监斩时,将钱弘侑的儿子一并杀害,别人不知道,但哀家知道的一清二楚,那孩子当时还差四个月零十天,才满八岁,按律不当斩。” 钱弘佐愤然道:“母后知道的,还真是清楚!当日谢爱卿暗杀钱弘侑归来,已然犯下杀害王子之罪,您为何执意要他做监斩官,斩杀戴家男丁?为何不提醒他,戴峰的儿子不能杀?为何不把戴恽下狱审理后,再行刑?” 许太后叹息道:“当时我迫不得已,如果让戴家有反转的机会,吴越将陷入内乱。” 钱弘佐道:“而今吴越已经没有内乱的危险,所以到了用谢香存的命,来挽回我名誉的时候,对不对?” 许太后盯视着钱弘佐问道:“你怀疑为娘在背后,操纵这件事?” 钱弘佐道:“您交给我的那册豹军名册,缺的那一页,上面记载的人名是谢香存。他的出现和他的死去,都是在完成您的命令而已。母后,这里是大雄宝殿,您面对的是佛祖庄严佛像,您告诉我,是不是?” 许太后无言。 钱弘佐抱住许太后道:“您把谢爱卿还给我。斩杀戴家一门,是我的决定,不是他的。所有的恶名,我愿意承担。您把谢爱卿还给我,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唯一的朋友。”言毕,已经泣不成声。 许太后也抬头看佛像,注视良久,才转头对钱弘佐道:“圣上,如果你连为娘也怀疑,而且根本不相信谢香存对你的效忠,是他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意。那么,你根本没有什么救命恩人,也没有什么唯一的朋友。你如果真地这么想,你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到心房,钱弘佐就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许太后道:“早晚有一天,你会怀疑,谢香存之所以帮你,不过是想借你的势力,除掉他的仇人,因为他师父曲流觞当年就是被戴恽所伤,残疾了半生。而今他达到了目的,所以逃遁而去。” 钱弘佐惊慌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许太后道:“你这么多疑,即便眼下不这样想,迟早会这样想。” 钱弘佐苦苦摇头。 许太后道:“为娘已经是佛门中人,早已经不理尘世纷争,圣上问的事,贫尼一概不知,您请回吧。” 说罢拂袖而去。钱弘佐想叫住母亲,但是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第八十八章:王者 第八十八章:王者 -- 谢香存依旧没有找到,关于钱弘佐是除掉谢香存主谋的传言,依旧在流传。但钱弘佐并没有如他威胁许太后那样,杀了戴家所有女眷泄愤,而是任由传言继续传下去。钱弘佐在病情尚重的情况下,重开朝会坚持临朝听政,令所有的大臣,感动莫名。 兵部事关国家安危,因查找谢香存没有结果,钱弘佐升兵部侍郎居不移担任兵部主事。居不移是豹军卧底的事,一直没有暴露,他作为“原戴家亲信”被重用,变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那就是圣上已经根本不计较谁是戴家的余党,只要肯为吴越效力,圣上都当做是自己人。 在心里难过异常的情况下,钱弘佐真真正正做到了以德服人。正所谓树倒猢狲散,原本的戴家余党,之所以一直存在,是认为钱弘佐只会重用谢香存这样剪除戴家有功的大臣,当事实并非如此的时候,所谓的余党,终于再也不能凝聚成团,而是各奔前程。 钱弘佐的身体大不如前,本来应该是旭日东升的年龄,却有着仿佛日落黄昏一样的健康和神情。谢香存的离去,使钱弘佐重新远离了所有的消遣和娱乐,批阅奏章累极了的时候,他会到御园的一处地方坐一阵,那是他跟谢香存一起种的地方。那里的,他不知道哪一些是原来就有的,哪一些是他和谢香存种下后,新生出来的。就算见到朵凋谢了,他也只是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虽然谢了,但香气依然还留在心里,这已经足够了。 秋税连续第三年减轻,这一年是少见的丰年,因为收成好,国库并没有因为减税而减少收入,不但民间的税收,所得更多;而且一些驻军因屯田,不仅自给有余,也开始贡献所得。吴越国富裕得令天下人艳羡。 礼部安排了庆祝丰收的国宴,大宴群臣,并让仿梨山庄的伶人去王宫表演,不善诗文的钱弘佐,写了一首小令,指定让曲流觞演唱。 在众多欢乐的歌舞后,曲流觞终于上场,他和钱弘佐四目相接,都被对方容貌的变化所震惊,曲流觞霜染两鬓,而钱弘佐形销骨立。只对视了一眼,很多事已经尽在不言中。忧伤的前奏响起,曲流觞演唱了钱弘佐所做的小令: 落日余晖照宫墙,谢飞落叶黄。曾携故人赏春光。忆过往,人去无音思断肠。 歌声一起,欢乐的酒宴,霎时一片宁静,这么凄凉的歌曲,出现在庆祝丰收的国宴上,令人匪夷所思。但因为是圣上填写的歌词,没人敢提出异议。连续唱了两遍,曲子终结于一个呜咽般的琴音。 同时有两个人,泪水模糊了双眼,一个是钱弘佐,另一个是如一公主甄锦书。昔日那美好的一幕幕,又重新浮现在两人的脑海中。 钱弘佐忍下泪水,问候道:“曲倌人,你近来生活可有什么不便?” 曲流觞道:“多谢圣上关切,您和如一公主经常派人来探望在下,仿梨山庄的人也很照顾我,生活上还好。” 钱弘佐点了点头,道:“你是谢爱卿的师父,顿失依靠,令人痛惜。孤王已经下令仿梨山庄,负责奉养你,我派人去探望,是怕他们做得不周到。” 曲流觞道:“多谢圣上垂怜,我也做了一首小令,您想听听吗?” 钱弘佐道:“曲倌人请。” 曲流觞调了一下琴弦,悠扬的前奏过后,唱到: 美人如玉剑如虹,雨过天晴便无踪。长风横扫洗碧空。相送,都在丰收欢喜中。 也是连续唱了两遍,悠扬而洒脱,隐隐有劝慰之意,钱弘佐感喟道:“此曲甚妙。”然后问道:“曲倌人,你还记得谢爱卿最后一次去探望你,他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吗?” 曲流觞道:“他给微臣洗了很多衣裳,说杭州城越来越繁华。其他各国,如果都有像您这样的明君,那天下的老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 钱弘佐含泪笑了笑道:“谢爱卿曾经跟孤王说过:只要青苗能够长成麦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孤王一直没有忘记,他说的这句话。” -- 这一天,自离开王宫后,再未私下拜见过钱弘佐的甄锦书,递上了求见的折子。钱弘佐安排在御园的惜厅,召见甄锦书。这里是她第一次见到钱弘佐和谢香存这对君臣的地方。甄锦书再次踏入的时候,已经恍如隔世。 惜厅面积较大,甄锦书独自前来,钱弘佐身边仅有几个内侍,因为人少,这日的惜厅显得特别空旷。 甄锦书拜见,钱弘佐欠身还礼道:“如一公主不必多礼。你能来看孤王,孤王非常高兴。忠国公夫人,身体还好吧?” 甄锦书道:“不瞒圣上,家母一直身体抱恙,现如今已经卧床不起。” 钱弘佐承诺道:“那孤王安排一下,我会亲自去公主府,探望她老人家。” 甄锦书道:“圣上操劳国事,诸事繁忙,不敢有劳圣上探望家母,臣女今日前来,是有件事,想拜求圣上。” 钱弘佐见甄锦书神色凝重,忙道:“公主请讲,只要孤王能做到的,一定答应。” 甄锦书道:“臣女请求圣上,能下旨褫夺臣女的封号,降为平民。” 钱弘佐不解地望向甄锦书,随后对在惜厅里伺候的内侍,道:“你们暂且退下,我跟公主有些私事要谈。” 待众人退下,钱弘佐问道:“如一公主,你这话是从何说起?” 甄锦书道:“我爹因顾念和我娘的情谊,一直不肯纳妾,而我娘只得我一个女儿,她老人家打算待我成亲后,让我的子女,随我姓甄,以便为我父亲传宗接代。而今我娘病重,我想生下一儿半女,让她老人家宽心。” 钱弘佐问道:“公主的意思,是想用成亲,为她老人家冲喜吗?男婚女嫁,合情合情,为何要褫夺封号?” 甄锦书低头,显然有些难以启齿,但也只是稍一犹豫,便坦然道:“不瞒圣上,臣女已经怀孕了。” 钱弘佐虽然还没有成婚立后,但对男女之事,已经有所知晓,甄锦书根本没有嫁过人,却自称怀了身孕,只怕是发生了不合礼仪的事。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还有可能,但甄锦书是何等端庄自重,钱弘佐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第八十九章:初心 第八十九章:初心 -- 见钱弘佐颇为吃惊,甄锦书道:“圣上,钱氏王族治家严谨,女眷无不恪守礼教,臣女虽然是异姓公主,毕竟是列于太后名下。而今臣女犯下如此大错,怕令王室蒙羞,故而特来请圣上,褫夺臣女封号。” 钱弘佐低头思索片刻,道:“不妨事,不妨事,公主既然已经有心上人,即刻和驸马成亲,也就是了。” 甄锦书道:“臣女没有想过要招驸马,只是想完成父母的心愿而已。” 钱弘佐听出了弦外之音,试探道:“公主仍不能忘情于谢爱卿?” 甄锦书不答,算是默认。 钱弘佐站起身踱了几步,道:“这样吧,公主回府静养,再不要抛头露面,等孩子生下来,就说是领养的,这样就不会有损公主和王室的声誉了。” 甄锦书道:“圣上,臣女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而且纸终究包不住火,我不想自欺欺人。臣女身受父亲教诲,不能做个贞洁烈女,已经不对,再欺世盗名,就更是加错上加错。我想坦坦白白地承担自己的过错,还请圣上,下旨褫夺封号。” 钱弘佐从甄锦书身上,看到了甄伏的影子,耿直得迂腐,也耿直得可敬。钱弘佐劝道:“公主,你要为今后的生计打算,你有封号,孤王就可以每年拨给公主府用度。可是一旦褫夺封号,你与王室就再无关系,不可能再领俸禄,你又未招驸马,没有依靠,今后要怎么抚养儿女?” 甄锦书道:“臣女可以靠卖画为生。” 钱弘佐摇了摇头道:“公主府上下奴仆众多,靠卖画为生,何其艰难?另外如果你的子女,出自公主名下,就算是养子养女,也必然会有大好前程。我相信你教育出来的孩子,都是极优秀的,可一旦失去了封号,他们也就失去了尊贵的地位。” 甄锦书道:“我只希望子女能平平安安,不希望他们优秀和出众。” 钱弘佐有些愕然道:“这是为何?连平民百姓都巴望着子女能出人头地,成龙成凤。” 甄锦书道:“我爹和谢大人一文一武,都是人中翘楚,可他们带给亲人的,却是最难承受的伤痛。所以我的子女,只要平平安安,就够了。” 钱弘佐顿时语塞。过了良久,才向惜厅门外,叫道:“吴德章。” 吴德章应声走了进来。钱弘佐吩咐道:“去内库,将谢大人留下的锦盒,拿来。”吴德章领命而去。 钱弘佐道:“甄小姐,如果你日后遇到难处,你一定记得来找我,孤王一定会帮你。你的画,是吴越国的国宝;而你的人,在孤王心里,早已认定是谢爱卿的至爱。孤王可以褫夺你的封号,但谢爱卿留下的东西,你却也要拿走。” 甄锦书道:“多谢圣上。” 钱弘佐又道:“你少来御园,今日能跟孤王去赏赏吗?” 甄锦书点头。 两人走出惜厅来到一处地方,钱弘佐指着一丛茂盛的萱道:“孤王和谢爱卿,曾经在这里种,当时种下的种很多,但长得最好的却是这萱。虽然没有牡丹的国色天香,不开的时候,平凡得跟艾草一样,但一旦开放,却茂盛而挺拔。” 甄锦书道:“萱在悬崖峭壁上,也能迎着烈风开放,也许谢大人最喜欢的,正是这种。圣上,此还有一个别名,您可曾听说。” 钱弘佐问道:“叫什么?” 甄锦书道:“忘忧。” 钱弘佐品味道:“忘忧。没想到,还有这么别有深意的名字。” 两人正看得凝神,吴德章已经将许太后赐给谢香存的锦盒,拿了过来。钱弘佐领着甄锦书走到小亭中,在亭中的石桌上,将锦盒中的二十四颗宝石,展示给甄锦书,然后道:“这些宝石,每一颗都价值不菲,但它们合起来,也及不上谢爱卿对你的情意。如果他在这里,他一定希望你,终身有靠。甄小姐,你收下他的遗物吧。”钱弘佐只感到自己的心,在绞痛。 甄锦书含泪道:“虽然我和谢大人,缘分浅薄,但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多谢圣上惠赠。” 说罢,收好锦盒,拜别而去。 钱弘佐一直目送着甄锦书的背影,就如同目送即将远去的青春时光,所有的过往,无论多么令人留恋,最终都将被雨打风吹而去。钱弘佐知道,这可能是他和甄锦书最后一次见面。褫夺封号降为平民后,甄锦书再无资格踏入王宫,这么纤弱的女子,明知道要招惹无数骂名,也不肯放弃自己的初心。 -- 两年转眼而逝,这两年吴越国百姓生活富足,外无敌寇,内无党争,政治清明,朝堂内外一片祥和。先王废后马王后去世,许太后履行事先的承诺,将其和先帝合葬,马将军为此感激涕零。许太后因已经出家,最终只能以佛家弟子身份火葬,骨灰入塔,根本不用修陵墓。这已是后话。 两年中,田太妃再三敦促钱弘佐选立王后,并想在民间广选秀女用于筛选,钱弘佐以太过扰民为由拒绝。只同意在宫里地位较高,负责帮助田太妃处理内宫事宜的诸位女官中选嫔妃。他自己谁都没看上,所以最后纳了田太妃喜欢的两位女官,但没有直接册封较高的品级,而是只受了比才人等级高一点的“美人”,说等日后有了王嗣再加封。这两位美人家世、容貌、才智远远不及许太后、田太妃等先王嫔妃,比起甄锦书这样的吴越才女,也相差甚远,钱弘佐不愿意封赐过高,也在情理之中。 田太妃催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早生王嗣,只要钱弘佐选了嫔妃,就算大功告成。 钱弘佐少年持重,对两位美人颇能一碗水端平,有什么赏赐都是一模一样的一式二份,每半月各自留宿一晚,就跟他处理前朝事物一样,井然有序。因为钱弘佐没有明显的好恶,嫔妃又少,内宫颇为平静。 -- 就在这一片平静之中,杭州城里发生了一起命案。吴越国非常重视商贸,丝绸、茶叶、陶瓷、船只、冶炼等买卖都做得规模很大,都城杭州商贾云集,繁荣的商业都会时常伴随的那种特殊行业,也是数一数二的兴旺。吴越国并不禁娼,而且还专门设立柳巷来专营,娼馆建得华丽高档,颇受文人雅士、富商和官宦子弟的青睐。但是自持身份的王室成员,和爱惜名声的官吏,从不踏足。 马将军的孙子,和吏部主事的儿子,都是纨绔子弟。平日就爱呼朋引类地到这种地方玩。因为有个清倌人要开红,引起了两人的争抢,最后变成了在娼馆内的大打出手,这两个公子哥,和他们所带的朋友,都受了伤不说,更为严重的是,吏部主事的一个家奴,竟然在冲突中被打伤致死。出了人命,刑部立即介入,把一干人等,包括这俩公子哥,都抓进了刑部大牢羁押。 第九十章:幻影 第九十章:幻影 -- 这一天钱弘佐正在听居不移,启禀关于调东府兵马修建灌溉农田水渠的事,刑部主事李济深递上了求见的折子。钱弘佐没听说刑部最近有什么大事,所以继续跟居不移商量修建灌溉网渠的事,直到商量完毕,居不移告退,方召李济深晋见。 李济深见礼毕,钱弘佐赐坐赐茶,自己则半躺在坐塌上想歇一歇。钱弘佐的身体,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病,总是特别容易疲劳,坐久了都会感觉累。久治不愈,也正因为有这个病根,他按照御医的嘱咐,跟两位嫔妃相处的时间较少,唯恐伤了身体。当时其他国家的国主都女眷成群,民间的土财主尚且要三妻四妾,但钱弘佐因童年时的遭遇,对广纳嫔妃,毫无兴趣。 李济深对钱弘佐抱怨道:“圣上,微臣今日来,是想跟您禀告争妓命案那件事,这几天给这两家当说客的,都快把微臣的门槛,给踩平了。” 钱弘佐挖苦道:“门槛踩平了算什么?若是让孤王知道你徇私枉法,我就把你家房子拆了。你足智多谋,这点小案子,还能难倒你?竟然跑来,跟孤王说这些!” 李济深道:“秉公查案,是微臣份内的事,自然不敢让圣上费心,只是有一件怪事,想启禀圣上。” 钱弘佐问:“何事?” 李济深道:“出命案的时候,这两家的公子,都各自带着要好的朋友。其中吏部主事公子,带着的一位朋友,特别像微臣的一位故人。” 钱弘佐打断道:“不要说像你的一位故人,就算是你的故人,你也不能法外施恩。” 李济深补充道:“这位故人,圣上也认识。” 钱弘佐问:“是谁?” 李济深道:“谢香存,谢大人。” 钱弘佐猛地一震,过了好久,才道:“不可能!” 李济深听罢,起身道:“那微臣告退了。” 钱弘佐问道:“李大人,你今日来求见孤王,只是为了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为了争妓案。” 李济深点了点头。 钱弘佐再不迟疑,道:“孤王跟你去趟刑部衙门,我要亲自提审那个人犯。” -- 刑部衙门大堂上,宽长的书案后,钱弘佐坐到了案件主审,才能坐的堂椅上。李济深则坐到了师爷原本应该坐的位置上。 随着一声带人犯‘连归路’的传令声,一个衣料高档,但衣服上满是污浊的年轻人,颤颤兢兢地跟着衙役走上堂来,老远就跪在地上,磕头道:“草民‘连归路’叩见青天大老爷。” 李济深未语。 钱弘佐直视着连归路站起了身,惊诧之间,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他,俯下身体,撩起连归路散乱的头发,盯着他。这人像极了谢香存,即使没有九分像,也至少有七八分像。钱弘佐轻抚着他的面颊,仔仔细细审视着。那人惊愕地偷眼看钱弘佐,从钱弘佐的衣着上,他看得出来,这人地位极为尊贵,比上次提审自己的李大人,还要尊贵。 虽然面孔上,有少许不像的地方,但是谢香存在钱弘佐身边时,身体还在长高发育。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相貌肯定会有变化,钱弘佐已经认定这人就是谢香存,试探性地轻轻叫了声:“谢爱卿。” 那人对这个称呼,惊愕难言。 钱弘佐见那人并不否认,向李济深这边惊喜喊道:“真的是谢爱卿!真的是谢爱卿!” 李济深和吴德章等人将信将疑地观望着。 见那人面带惧色,钱弘佐柔声安慰道:“谢爱卿,不管什么原因,你离开孤王,我都不怪你,只要你回来就好。” 说罢钱弘佐拉住那人的手,想把他扶起来。突然,钱弘佐握着对方的手僵直了,浑身的血液似乎要冻住,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虚化,吴德章、李济深等人见钱弘佐摇摇欲坠,堪堪就要跌倒,急忙跑上去扶住他。 李济深问道:“圣上,您怎么啦?” 钱弘佐脸色惨白,已经放下了连归路的手,声音颤抖道:“他不是谢爱卿,谢爱卿从小学艺练武,指节粗壮有力。但是这个人,手非常娇嫩,只怕是连粗活,都没干过。他不是,不是………。”最后一句,钱弘佐的声音哽住了。 谢香存的手,钱弘佐不知道握过多少遍,就如同熟悉他的面孔一样,钱弘佐非常熟悉谢香存的手,多少次为那么美的人,却有着那么粗糙的手惋惜。 李济深和吴德章,将钱弘佐重新扶回到堂椅上,李济深对堂上的衙役,挥手道:“将连归路带下去,带下去吧。” 吴德章对李济深道:“李大人,先别管那些啦,赶紧给圣上倒茶,圣上的脸色不对。” 李济深连忙又令人上茶。 缓了缓神,钱弘佐好了一些,也顾不得茶还没有端上来,便道:“李大人,孤王身体有些不适,先回王宫了。那个人,如果不是主犯,不可难为他,更不准动刑,逼问口供,知道吗?” 李济深连连称是。 吴德章等人扶着钱弘佐走出刑部衙门,坐上御驾,车帘放了下来,钱弘佐拼命掐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抽泣出声,就在刚才,他原以为自己的噩梦醒来了,善于乔装的谢香存,又改头换面回来了。没有想到,那顷刻被燃起的希望,也是在顷刻间就破灭了。 李济深望着钱弘佐御驾离去的背影,叹息道:“圣上这身体,这可怎么好?” -- 连归路的底细,李济深很快就为钱弘佐调查清楚。连归路是绍兴一个商人的私生子,这个商人依靠妻子父母的资助,有了自己的生意。但是正妻多年没有生育子女,他外出经商的时候,就在离家较远的城镇,养了个女子当外室,连归路就是外室给他生的孩子。 正妻去世之后,这个外室被迎娶进门,连归路就此有了连家少爷的身份。他父亲生性好赌,原配去世后,无人约束下,越赌越大,越输越多,家产逐渐败光。因为债主追债,万般无奈之下,就让儿子连归路找吏部主事借钱,吏部主事是他家远房亲戚。借钱的事,还没有着落,连归路却因为跟着吏部主事的儿子,到娼馆玩乐,而成了命案的凶嫌之一。 李济深经过仔细审问,得知发生命案的时候,连归路因为害怕,躲到了桌子下面,跟一个卖笑女挤在一起躲避,跟凶案并没有多大关系。而且死的人,是吏部主事的家奴,连归路也没有杀他的动机。 跟随马将军孙子的几个家奴,最后被确定为凶犯,连同马将军的孙子,一同被充军服苦役,并赔偿给死者家属巨款。按吴越国的律法,所有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人犯,都需要交纳数额不菲的罚金,否则就需要去服数年不等的苦役。 -- 连归路本来是因为家里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来杭州借钱,钱没有借到不说,还得交纳大笔的罚金,这让他和远在绍兴老家的父亲,都一筹莫展。看着同案的人,陆续交齐了罚金,出了狱,连归路只剩下哭天抹泪的份。 第九十一章:佞臣 第九十一章:佞臣 -- 就在这个时候,钱弘佐为连归路交齐了罚金,并安排他到殿前秉笔的官员那里当书吏。 钱弘佐仔细推敲过连归路的身世,觉得他并非那个绍兴商人的亲生,这个商人养的外室,距离绍兴遥远,而连归路出生到三、四岁期间,那个绍兴商人,正在替吴越国当兵打仗。连归路据说是他父亲出征归来后,才第一次相见,所以他父亲把他起名为“归路”。钱佐弘推测连归路是那个外室买来的孩子,来哄骗这个商人,说是他的亲骨肉。连归路的相貌跟谢香存那么相像,极有可能是谢香存找了很长时间,但却没有找到的弟弟。 就这样,连归路因祸得福,得以步入吴越国的官场,并在两年后,担任了殿前秉笔一职。 而他的出现,对钱弘佐也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久违的笑容,重新出现在钱弘佐的脸上。他对连归路的宠溺,到了非常放纵的地步。连归路不像谢香存那样拘礼懂事,而是贪玩好乐,才情虽少,但玩得样众多。最爱斗蛐蛐、打牌、骰子等有输赢赌头的游戏。钱弘佐闲暇的时候,他就百般劝着钱弘佐跟他一起玩;钱弘佐政务繁忙的时候,他就自己打着钱弘佐的旗号,四处吃喝玩乐,吃最珍贵的,穿最奇特的,喝最高档的,然后让王室内库替他付账,说钱都让圣上了。朝里的重臣,有人向钱弘佐抱怨连归路,钱弘佐却道:“他那么个小人,任凭他用,还能用多少?孤王俭省点,也就是了。” 但最遭人诟病的,还不是连归路喜欢穷奢极欲,而是经常违反王宫禁制,留宿王宫。他自己的府邸狭小,他不愿意住,恨不得把王宫当自己家。他有时候住在钱弘佐寝宫,有时候住在御园,有时候干脆就住在宫里的龙船上,沿着水路欣赏宫里的夜景。他有钱弘佐御赐的内宫通行腰牌,内侍和宫女也只能听之任之,连钱弘佐的那两位嫔妃,都拿他没办法。 钱弘佐唯一一次责打连归路,是因为他把挂在钱弘佐寝室中,甄锦书为谢香存画的画像,取下来。放上了自己穿戴得枝招展的画像,当连归路沾沾自喜指着自己的画像,想给钱弘佐一个惊喜的时候,一记耳光,毫无征兆地扇在了他的脸上,钱弘佐狰狞的表情,吓得连归路连为什么挨打,都没敢问。 -- 就在连归路当上殿前秉笔一两年后,发生了几乎波及各国的大洪灾,吴越国受灾较重,沿海的很多地方,发生了溃坝。吴越境内几条主要山脉,周围地势较高的州县,成了灾民逃难的地方。 钱弘佐作为国主兼兵马大元帅,亲自带领将士在沿海地区抢修堤坝,用船只疏散灾民。一些朝廷重臣,被派往各地发放粮食赈灾。吴越国的主要国库粮仓,集中在天目山上,其储备之充足,足以度过三个灾年。 连归路自荐去衢州救灾,钱弘佐怕他发生意外,原本想将他带在身边,但连归路却称自己无功于国,被朝廷各位大人瞧不起,想借这次救灾立功,以便日后能在朝堂上扬眉吐气。钱弘佐见他说得颇为恳切,便答应连归路当了衢州赈灾主管,到天目山国库领了粮食,乘坐战船在一路兵马的保护下,来到了衢州。 -- 衢州周围有药王山等山脉,百姓大多撤到了地势较高的地方,但因为四周被洪水围困,官民一边筑坝抵御洪水,一边在等朝廷派人来赈灾。 连归路带领运粮船到达衢州后,竟然说服和自己一起来衢州的副将霍成仁,拿朝廷赈灾的粮食高价售卖,发起了国难财。当时因为遭遇大灾,音讯不畅,衢州官吏对朝廷运来的粮食,是免费发给灾民,还是卖给灾民并不知情,虽然眼见那价格就如同趁灾抢劫一般,却不敢得罪连归路这个圣上的亲信,只能协助他卖粮。不到几天的功夫,连归路就赚了数万两银子,面对着如此滚滚而来的巨大利益,他和副将霍成仁都接近于疯狂。 也就在这个时候,药王山上的佛光寺开始借粮给百姓。佛光寺是建在药王山最高峰的寺庙,以盛产名贵药材著称于世,主要以供奉药师佛为主。这个寺庙本身因为有药材生意,外加施主众多,非常富裕,储备的粮食很多,又因所在地势高,因灾毁损少,有一定救灾的能力。寺庙的住持,原本听说朝廷要赈灾,并没有放粮的初衷,但连归路抢劫一样的高价售粮,几乎是在洗劫百姓,在众多僧人的劝谏下,住持决定借粮给百姓。 来借粮的百姓有两种待遇,如果以往是佛光寺的施主,借粮免还;对不曾施舍过的人家,则要写下名字,希望以后能够结下佛缘,至少灾后要到佛光寺烧柱香。 -- 佛光寺的借粮,极大冲击了连归路的财源,又气又恨之下,连归路决定带着副将霍成仁,去药王山上抓捕佛光寺的僧人,罪名就是他们偷了朝廷运来的救灾粮。不但要把佛光寺的和尚全抓起来,还要把寺里的粮食也都弄到手,一并卖了发财。 这天天不亮,连归路和霍成仁就带着众多官兵登山,天光大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赶到了佛光寺山门前。佛光寺是建在山顶的建筑,山势陡峭,只有一条下山的栈道,下山的栈道被官兵堵住之后,僧人们连想逃跑都没有去路。 众官兵推开守山门的僧人,直接闯入到药师殿的殿前广场,住持方丈闻讯,赶紧前来迎接。 霍成仁拄着自己的兵刃大兵钯,问方丈道:“你是这里的住持?” 住持道:“贫僧法号不空,正是这里的住持。斗胆请教诸位大人,高姓大名?” 霍成仁道:“这是殿前秉笔——圣上的亲信连大人,我是他的副将姓霍。” 殿前秉笔,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所以霍成仁将圣上的亲信,也当做官职说了进去。 不空方丈道:“贫僧迎接来迟,还望恕罪。诸位大人,请进后边的知客厅,喝杯清茶吧。” 连归路翻了不空方丈一眼,道:“本官奉旨到衢州赈灾,哪有闲工夫喝茶?我今日前来,是来捉拿偷盗赈灾粮的盗贼。前几天,本官押运到衢州的赈灾粮,被贼人所盗,有人举报,就藏在你们佛光寺!” 不空方丈道:“大人怕是误会了,偷盗是出家人的大戒,何况又是用于赈灾的粮食?贫僧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 连归路瞪眼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等一会我们把粮食搜到了,本官看你还敢嘴硬?” 第九十二章:斩错 第九十二章:斩错 -- 无不空方丈申辩道:“连大人,我们佛光寺,原本就储备有粮食,你们就算搜到粮食,那也不是您押运来的赈灾粮。” 连归路大骂道:“好你个贼秃,竟敢欺骗本官,寺庙是个接受施舍的地方。说白了,你们这群和尚,就是穿着袈裟的乞丐,你们种粮食吗?连你们自己吃的,都是托钵乞讨来的,怎么会有储备的粮食?如今偷了官家的粮食,还不承认!来人,把这里的僧人全都给我拿下,一个都不许放跑,等我细细拷问,看他们还敢狡辩!” 众官兵立即亮出了兵刃,想要抓人,不空等僧人急忙后退。此时原本在后排站着的一个僧人,因为没有往后退,忽然变成了站在众僧最前面的人。 他虽然一身粗布僧衣,但布衣难掩国色,不但长相俊美,而且有一种出家人特有的出尘飘逸的气度,头上的戒疤较少,是个品级较低的和尚,穿着蓝色的僧服,没有任何纹饰。只见那人双掌合十,向众位官兵施礼道:“各位弟兄,且慢动手!” 这句声音不高的话,却让很多即将冲上来的官兵,停住了脚步,因为眼前这个僧人,竟然长得跟连归路非常相像,年纪也差不多。众人都狐疑地看着连归路和这个僧人。 连归路也吃惊地望着那人,就如同在照镜子一样,连归路仿佛看见了穿着僧衣的自己。厉声问道:“你是何人?好大胆子,竟然敢阻拦本官!” 那人道:“贫僧法号斩错,是佛光寺的采药僧。” 连归路仔细端详斩错,陡然想起了钱弘佐寝室里的那张画像。那是一张和自己长得非常相像,前任兵部主事谢香存的画像,满脸幸福的喜悦,手里拿着饱满的麦穗。因为连归路想把自己的画像更换上去,还挨了钱弘佐一巴掌。连归路联想到谢香存,有点摸不清底细,不禁问道:“你在俗家时,叫什么名字?” 斩错淡然道:“既然出了家,就应忘了红尘之事。贫僧又何必记着俗家的姓名那?” 连归路对谢香存颇为顾忌,因为听说过他杀人不眨眼的过往,但细想之下,谢香存“死了”多时,就算没有死,以他的才干,也不可能在寺庙里当个采药僧,料想斩错可能是个容貌相近的人,再不客气道:“那好。圣上曾出万两银子,悬赏一个人犯,我看你,长得就挺像他。来人,先把这厮给我拿下!”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立时好几个官兵,冲向斩错和尚,但只有数下刀剑撞击的声音,冲上去的那些官兵,顷刻倒在了地上。其中一把原本是官兵手持的砍刀,反而被斩错和尚抢了过去,连归路一看大事不好,刚想后退,那把砍刀快如闪电般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连归路吓得惊声尖叫:“救命呀!” 一些官兵想上前救他。斩错和尚对连归路道:“让他们后退,不然你的脑袋,就会掉在地上!”刚刚还慈眉善目的斩错,不仅身手敏捷,而且凶狠之态,比修罗更甚几分。 连归路又对官兵大叫道:“快往后退,往后退!!” 霍成仁出身军旅,遇事比连归路镇静得多,忙对斩错和尚道:“你放开连大人,有话好说!” 见斩错和尚不为所动,霍成仁威胁道:“连大人那可是圣上的亲信,你得罪了他,就是自寻死路。再说你们佛家,不是不让杀生吗?这可是佛门圣地,里面供着药师佛的佛像那,你身为出家人,喊打喊杀的。不怕遭报应吗?” 斩错和尚道:“你们既然知道这是佛门圣地,为何带人持械到这里胡闹?让官兵都滚出去!你们两个当官的留下,贫僧有话要跟你们说。” 霍成仁本身会武功,他看斩错的身手,这帮官兵连靠近他都困难,自己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寺庙里,竟然有这样的高手。眼下只有把连归路先救下来再说,便对官兵挥了挥手道:“你们先出去,别走远了,就在山门外守着。” 等官兵都退出了山门,斩错和尚果然把刀从连归路的脖子上,撤了下来,连归路惊吓过度,大口喘着粗气。 斩错和尚平静问道:“两位大人,你们说贫僧整天在悬崖峭壁上采药,所谓何事?” 连归路惊魂未定,没听清斩错和尚说的话,霍成仁只好敷衍道:“还请和尚明言。” 斩错和尚道:“为的是治病救人,这其中也包含你们两位。你们两个得了贪病,而且病入膏肓。吴越圣主,那是何等贤明,他让你们赈灾,你们竟然高价倒卖赈灾粮,敲诈百姓,只怕洪水退下,灾难平息的时候,就是你们的死期。你们不会死在贫僧的刀下,但一定会死在刑部的大牢里。你们贪那么多银两,能带到地狱里去吗?两位大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高价卖赈灾粮的事,原本也不是霍成仁的主意,霍成仁望着连归路,道:“连大人是圣上的亲信,他无论做什么,圣上都不会怪罪。这件事,就不劳和尚你管了。” 连归路此时已经定下神来,换了副讨好的脸色,道:“斩错和尚,我想跟你做一笔买卖,我们找一个清净的地方,聊一聊,你看怎么样?” 斩错和尚道:“连大人既然进了庙,那就到药师殿里,烧一柱香吧。让你们这么一闹 ,那里此时,再清净不过啦。” 连归路对霍成仁道:“本官跟这个和尚去殿里烧香,你在外边看着,别让其他人进来。” 霍成仁看了看四周的僧人,把兵刃抱在胸前道:“大人请放心,没有您的吩咐,其他人都别想踏入这个药师殿。” 斩错和尚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连归路跟他一起进了药师殿。只见药师殿里供着一尊宝蓝色的药师佛,身边站着日光遍照和月光遍照两位菩萨,塑造得宝相庄严,栩栩如生。供桌上放着香炉和烧香,燃着一盏长明灯,另外还放着一个剑匣。 斩错和尚入得门来,还真的拿起三根烧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递给了连归路。连归路无心拜佛,直接把香插在了香炉里,对斩错和尚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就是前任兵部主事,谢香存谢大人吧?” 第九十三章:苦海 第九十三章:苦海 -- 斩错和尚问道:“你从何而知?” 这句话等同默认,连归路解释道:“圣上寝室中,有你的一副画像,画得惟妙惟肖,外加你的身手如此了得,所以我猜你就是谢香存。” 斩错和尚端详着连归路,问道:“那么大人你,真的姓连吗?不知是何方人氏?” 连归路道:“我自然姓连,而且是家中的独子,我叫连归路,我爹是绍兴人,不过已经死了。” 斩错和尚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连归路献媚地笑了笑,道:“谢大人,你以前的日子,是何等得威风八面,如今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这出家当和尚,是何等清苦?连口肉都吃不上,喝口酒就算犯了戒,这么活着,生不如死,不如咱们做笔生意,这笔生意做成后,咱们就都脱离苦海了。” 斩错和尚问:“什么生意?” 连归路道:“我手里有救灾粮,你们庙里也有,不用你出头,只要你不阻拦,让我以官府的名义,卖个好价钱。事成之后,我给你二万两银子,你有了这些银两,就可以离开这个破庙,过逍遥快活的舒坦日子啦。” 斩错和尚问道:“你真的以为,圣上会放过你?” 连归路笑道:“不瞒你说,我不用圣上放过我,我根本就不会回杭州了。等咱们做完了这笔生意,我和门外那位霍副将,就会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这大灾之年,四处都是逃难的灾民,官府根本就找不到我们。只要有钱,哪里都是天堂。” 斩错和尚颇为不解地看着连归路,疑惑道:“你真的是圣上的亲信?他那么明察秋毫的人,怎么会有你这种亲信?” 连归路得意道:“谁让我长得好看那?论长相,这吴越国,如果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圣上别提多宠爱我了。你看,这是什么?”连归路从腰间的扣带里,把王宫的通行令牌摘下来,在斩错和尚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到腰间。然后道:“这是王宫的通行令牌,我在王宫里,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斩错和尚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离开杭州,离开圣上那?” 连归路道:“其实呀,我根本就没想过要当官,只想做个赚大钱的商人。可是因为摊上了官司,家里交不起罚金,圣上替我交了,我父亲又给债主逼死了,我没有其他更好的活路,所以就只好在官场混啦。但是朝堂上那帮大臣,都瞧不起我,说我不学无术。还污蔑我,是圣上的男宠,他妈的,圣上宠爱我,但我可不是男宠,我是男人,能受这种奇耻大辱吗?眼下机会来了,我能大捞一笔,而后一走了之,再也不受那些窝囊气。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咱们才是一伙的。你只要不碍事,我一定兑现我的承诺,把挣到的银两,分给你。” 斩错和尚问道:“你说你看见过我的画像,那上面有没有圣上的题字?都写了什么?” 连归路道:“圣上题了四个字:天佑吴越。” 斩错和尚问:“你知道这四个字的含义吗?” 连归路道:“大概是圣上祈祷上苍,保佑吴越国吧。” 斩错和尚道:“是我请求圣上保佑吴越。圣上就是吴越国的天,只有他的圣明贤德,才能保佑吴越国的老百姓,丰衣足食,国泰民安。你如今,把圣上拨发的救灾粮,高价售卖。知道内情的人,骂你贪赃枉法,不知道的人,会说圣上是无道昏君。圣上的美誉,岂容你败坏?!” 连归路讥讽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忠臣。你既然是个忠臣,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赚到自己手里的钱,才是真的。有什么比自由自在的享受,更重要那?” 斩错和尚道:“贫僧杀害了无辜的孩子,所以愿意一辈子清修,来忏悔赎罪。如今灾民无粮,你不放粮救济,就是逼他们卖儿卖女,甚至是家破人亡,你怎么可以为了自己,坑害这么多人?如果你真的发国难财,而后卷款而逃,犯下这种丧尽天良的错,你会后悔一辈子。你说朝臣瞧不起你,就你这个德行,怎么让别人敬服?你说别人笑话你是男宠,圣上何等高贵,只要你自己请辞,他根本就不会强留!你之所以留在他身边,就是在等待发财的机会,我说的没错吧?” 连归路道:“这么说,你一定要阻拦我?可是你是个和尚,你不敢犯戒杀生,我顶多不要你们佛光寺的粮食啦,只要我把上山的栈道封上,佛光寺就无法再向灾民借粮。我一样可以发财赚钱,我原本可怜你,年纪轻轻在这里受苦,想拉你一把,有钱大家赚,没想到,你这么死心眼。”说罢,装作怜悯地长叹了一声,而后道:“这世上,居然还有你这样的蠢货!” 斩错和尚没在说话,又一次拿起了三支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向药师佛佛像三鞠躬,将香插入香炉,而后打开了剑匣,指了指里面的尚方宝剑道:“这是圣上御赐尚方宝剑,不管你职位多高,也不管你多么得宠,我都有先斩后奏之权,就算我犯戒杀生,直落地狱,万劫不复,我也会杀了你,然后以尚方宝剑为凭,替你救灾。这里是药师殿,你祈祷来生,再投胎做人吧。”最后一句话,杀机毕现。 连归路吓得魂飞魄散,惊慌道:“我求求你,我已经高价卖出了很多粮食,我没有退路了。你放过我吧,你用剩下的粮食赈灾吧,你放我跑就行。这样你也不会破戒杀生,我也不会生活无着,我们各让一步吧。” 斩错和尚道:“高价卖的粮食,官府都会有记录,你只要贴出布告,无偿放粮,此前高价购买粮食的人家,一定会找你要钱,人非圣贤,谁能无过?只要你能改,就有活路。不要背着一身的罪恶活下去,放下赃款,就如同放下屠刀。” 第九十四章:离去 第九十四章:离去 -- 连归路真的在衢州开始无偿放粮,救济灾民,正如斩错和尚所言,此前高价买粮的人家,都找到官府索要前款,连归路从灾民手里赚的钱,从哪里来重回哪里去。只有霍成仁知道,眼前放粮的这个连归路是假的,真人已经被囚禁在佛光寺。但是霍成仁不敢把真相说出去,他唯恐那把尚方宝剑,会随时把自己的头颅砍下来。 -- 等连归路被放出佛光寺的时候,大洪水已经退下,灾难已经平息。从杭州来衢州的时候因为大水的缘故,能直接乘坐战船抵达,等再回去的时候,战船却只能沿着航道而行,绕大圈回到了水师所在地,连归路又通过陆路,从水师所在地返回杭州。 错过了这次发财的机会,连归路如同被剜下来肉一般心疼,好在小命捡了回来,他不气馁,他琢磨着:只要回到钱弘佐身边,以后发财的机会,还能再出现。 回到杭州后,连归路才听说,钱弘佐因为在抢修堤坝的时候,不眠不休指挥抢险累坏了身体,此后又忙于赈灾以致延误了治疗,等灾难过去了,钱弘佐却病倒了,正在养病。不得传唤,任何人不许晋见。连归路递上了求见的折子,但等了很多天,才被传进钱弘佐的寝宫内。 寝宫中,帘幕低垂,钱弘佐静静地躺在床上。 连归路老远就大哭小号地奔过去,哭道:“圣上,您这是怎么啦?微臣担心死了。”掀开钱弘佐的床幔,陡然看见钱弘佐面如死灰,连归路吓了一跳,反而忘了假装痛哭,僵愣于地。 钱弘佐对身边照顾他的内侍吴德章道:“你带内侍们去外边候着,孤王有话,要单独对连爱卿说。” 吴德章带内侍们退下。 钱弘佐看着连归路问道:“你怎么还敢回来?” 连归路惊愕道:“我,我赈灾之后,就马上赶回来了。但是路途不顺,耽误了些时候。” 钱弘佐苦笑道:“你赈灾之后?你卖粮之后吧。” 连归路更加吃惊,问道:“圣上,你连这个都知道?” 钱弘佐道:“弹劾你的秘折,我还在抢险的时候,就已经收到了。如果臣下如此行径,孤王居然难以察觉,吴越国早就赃官遍地了。” 连归路吓得不敢做声,他不知道钱弘佐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这件事。但如果钱弘佐精明至此,他就算贪了钱,又哪里逃得走?他急切地思索着:怎样才能打动钱弘佐,使他不惩罚自己。 钱弘佐问:“后来,你为何不再继续卖粮,而是真得赈灾了那?” 连归路遮掩道:“微臣一时贪念,但看到灾民惨状,实在良心不安,所以就……。”毕竟心虚,连归路没有继续说下去。 此时微风浮动,将原本罩在谢香存画像上的轻纱,吹了起来,露出了那张满脸喜悦的面容,钱弘佐痴痴看着,叹息般地轻语道:“毕竟你和他是亲兄弟,心肠不会坏到哪里去。” 连归路也转头看了看谢香存的画像,疑惑道:“圣上,您病了,我跟他不是兄弟。” 钱弘佐动情道:“谢爱卿幼年时,从烽烟四起的中原,逃难到吴越国。他父母乞讨无门,想把他年幼的弟弟,卖给王室的仿梨山庄,换些银两,继续赶路,去投奔亲属。但是他弟弟嚎啕大哭,谢爱卿于心不忍,让爹娘将他卖进了仿梨山庄,带着他弟弟继续赶路。后来他们一家人,就失散了。” 连归路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道:“我是绍兴人,不是中原逃难来的。” 钱弘佐道:“你是谁都没有关系,只要你还有一份恻隐之心就好。苦海无边,慈悲是船,灾难靠着慈悲救度。” 连归路羞愧地低下头。 钱弘佐道:“我身体不行了,只怕不久于人世。你如果再留在杭州,早晚会被弹劾下狱。这是我给你准备的银两,你带上它,离开这里吧。那边桌上,有我赦免你的诏书。”钱弘佐将枕下的一个锦袋费力地拿出来,递给连归路。 连归路打开看时,只见里面全是金叶子。霎时,连归路热泪盈眶,真诚道:“圣上,您如今病成这个样子,还这样替我着想,微臣感激不尽。这几年都是您在照顾我,而今您病了,让我照顾您养病吧,您的身体会康复的。” 钱弘佐道:“趁着还能走,快走吧。我并非对你好,只因此情无寄处。”钱弘佐轻轻抚摸着连归路的脸,道:“多谢你,陪伴孤王这么多年。” 连归路俯身叩拜,已经泣不成声。 -- 连归路去后,钱弘佐的病势日益沉重,指定钱弘倧在自己身后继承王位,钱弘倧是马王后的第二个儿子,大儿子钱弘僔还是世子的时候,被戴恽暗杀。种种变故后,马王后同先王合葬,钱弘倧是实际上的先王唯一嫡出。 此时钱弘佐已经有杜氏、仰氏两位嫔妃,并育有王子钱昱。传位圣旨下达后,钱弘佐召见了两位嫔妃和王子钱昱,两位嫔妃问候病情后,钱弘佐问杜妃道:“孤王决意把王位传给弘倧,爱妃你,是否责怪孤王不把王位传给亲子?” 杜妃心里确实不满,因为此前有许太后监国的前例,杜妃也想仿效。但她不敢明说,生硬道:“臣妾不敢。” 钱弘佐抚摸了下只有二、三岁的王子钱昱的头,道:“好孩子,父王十四岁就即位做了国主,那时我好兴奋,好开心。可是你如今太小了,如果父王把王位传给你,不但害了你,害了你母妃,也会害了吴越国。这其中的危险与危机,不是你们能应付和承受的,父王不忍心,再让你遭遇其中的痛苦。” 钱昱似懂非懂地看着钱弘佐。钱弘佐向他微微一笑,钱昱年幼,看见父王笑了,也跟着微笑。 钱弘佐对两位嫔妃道:“孤王一生操劳,很少陪伴两位爱妃,孤王对不起你们。说起来孤王更对不起母后,也对不起甄大人、谢爱卿,但是孤王对得起吴越国的百姓,因为孤王尽力了。” 不久,钱弘佐凄然长逝,终年二十二岁。钱弘佐在位期间,内平叛乱,外镇边疆,数度减税,大力扶植农桑、丝织、制陶等产业,百姓生活富足,在五代十国的乱局中,保住了一方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