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75,从知青到人生贏家》 第一章重回1975 1975年5月,禾阳村。 午后热辣辣的日头透过生產队牛棚顶的破洞,洒落在许念安脸上,周围几只苍蝇不知疲倦的嗡嗡盘旋,扰的人心烦意乱。 许念安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 “念安?咋了?做噩梦了?” 旁边传来带著点关切的询问声。 许念安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黝黑的面孔。 是知青点的室友,赵卫国,他手里正编著草鞋,眼里带著这个年代特有的质朴,和一丝未被生活完全磨灭的光彩。 许念安没说话。 1975年..…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人生的最低谷,这个一切错误尚未发生,或者说,正要发生的起点。 混乱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七五年,我把好不容易盼来的返城名额让给了李丽华,她拿著表格,哭的梨带雨,说回去安定下来等我,但她转头却嫁给了区革委会主任的儿子。 七九年,我把市里工厂招工的指標让给了称兄道弟的张志强,张志强千恩万谢,却在背后散播我思想有问题,作风不正的谣言,让我狠狠摔了一个大跟头。 其实,我有什么错,我只是被隔壁大十五岁的女邻居看上了,为此,我已经搬了家。 ..... “念安?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赵卫国放下草鞋,凑近了些,有点担心。 许念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怒气,声音有些沙哑:“没事,魘著了。” 许念安掀开散发著霉味的薄被,赤脚踩在冰凉潮湿的土地上,走到门口。 院子里,几个知青正蔫头耷脑的坐在树荫下歇息,准备等哨响了,继续下午的劳作。 隔著不远,生產队长叼著菸袋,正和记分员说著什么。 一切和“梦”开始的那天,一模一样。 果然,没过多久,生產队长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集合,都过来,有个事儿宣布。” 知青们稀稀拉拉的聚拢过去。 队长清了清嗓子,脸上带著一种掌握分配权的矜持: “上头拨下来一个返城名额,咱们知青点一个。按说呢,该公平起见,但也要考虑表现和家庭困难程度…组织上初步研究了一下,觉得许念安同志这几年表现不错,吃苦耐劳..…” 话音未落,一道目光,灼灼的钉在了许念安脸上。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李丽华。 她此刻的眼神一定充满了急切,哀求和势在必得。 上辈子,他就是被这眼神看的心软,当场说出了那句让他万劫不復的话。 “我愿意让给更需要的人”。 队长还在继续说:“许念安同志,你的意见呢?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有人羡慕,有人期待。 李丽华已经悄悄挪到了许念安身侧后方,手指下意识的绞著衣角,准备接收他“无私”的馈赠。 许念安闻到了她那用皂角洗过的头髮散出的淡淡气味,一直沉默不语。 短暂的沉默让气氛有些微妙起来。 队长催促:“咋了?念安?高兴傻了?” 许念安抬起头,目光平静的扫过队长,扫过周围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年轻脸庞,最后,眼角的余光掠过李丽华已经开始流露出不安的俏脸。 许念安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清晰的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谢谢组织对我的肯定和照顾。” 许念安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说:“这个名额,我要了。” 一瞬间,万籟俱寂,连树上的知了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李丽华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的乾乾净净,眼睛瞪大,难以置信的看著他,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了。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许念安你..…” 队长也明显愣住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预备好的表扬词卡在了喉咙里。 许念安却像是没看到所有人的震惊,朝著队长微微鞠了一躬,恭敬的说:“队长,请问接下来需要办什么手续?我现在就去准备材料。” 许念安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更不想留在原地接受质疑,劝说或者道德绑架,他没有等队长开口,转身就走,穿过一群石化般的知青,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带起一阵风。 身后,寂静被打破。 李丽华终於反应过来,带著哭腔的声音追著他:“念安,许念安,你等等,你什么意思?你明明说过..…” 另一个方向,张志强也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堆著笑,试图拦他:“念安哥,这事咱再商量商量,丽华她一个女同志…..” 许念安充耳不闻。 阳光刺眼的洒在小路上,许念安大步流星將李丽华和张志强甩在身后,脚下带起一阵尘土,他径直朝著生產队部那几间低矮的砖房走去。 队部的门敞著,里面光线昏暗,会计老周正戴著老镜,就著窗户透进的光拨弄算盘珠子。 许念安敲了敲敞开的门板:“周会计。” 老周抬起头,从眼镜框上方瞅他,有些诧异:“念安?没出工?啥事?” 许念安走进屋,压下激动的情绪,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 “队长刚宣布了返城名额的事,组织上决定给我了,我来问问需要办哪些手续,准备什么材料。” 老周愣了一下,显然消息还没传到他这儿,或者他没想到许念安会来的这么快。他推了推眼镜,放下算盘: “哦?给你了?好事啊,手续嘛…..等等,我找找文件…..” 老周在一堆泛黄的文件袋里翻找起来,嘴里叨咕著:“户口迁移、粮食关係转移、公社盖章、县知青办批覆..…一堆事儿呢。你小子,运气不错。” 许念安安静的等著,目光扫过墙上贴著的宣传画,还有那张漆面剥落的旧办公桌。 这一切是那么熟悉,上辈子的他,后来也常来,是为了求人开各种证明,想尽办法找门路回城,却次次碰壁,看尽脸色,最终,一直拖到政策放开才回到城里。 许念安轻舒了一口气,现在看著这些,心態已然天差地別。 第二章绝不让人 老周翻出一张油印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流程:“喏,照著这个来。先去公社知青办拿正式表格,要生產队和大队先盖戳…..哎,对了,你得赶紧找队长开介绍信,没介绍信公社那边不接待。” “谢谢周会计,我这就去。” 许念安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仔细折好,放进胸口口袋。 转身出来,阳光正好,晒的皮发烫。 许念安看见知青点那边还聚著一小撮人,似乎还在议论纷纷,他刻意绕开了那条路,直接去田埂上找队长。 队长正蹲在地头,跟老农研究庄稼的长势,看到许念安过来,表情有些复杂,他磕了磕菸袋锅子,站起身,走到一边。 “你小子…..动作倒快。” 队长咂咂嘴,看著许念安:“真想好了?这让出去了..…就没啦。” 许念安语气坚决:“想好了,队长。机会难得,我想回城。” 队长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最后嘆了口气:“行吧。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能为自己打算,也不算错。” 队长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和钢笔,又摸索著找印泥:“介绍信是吧?我给你开。回了城,好好干,別给咱们生產队丟人。” “哎,谢谢队长!” 拿著热乎的介绍信,许念安没有立刻动身去公社,从这里到公社要走十几里山路,今天下午肯定来不及往返了。 许念安先回了知青点。 院子里气氛诡异。 看到许念安进来,原本三三两两低声说话的人都瞬间安静下来,目光躲闪,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赵卫国迎上来,眼里带著担忧和不解:“念安,你..…你真要那个名额了?我还以为你要让给李丽华呢,李丽华她..…” 赵卫国朝女知青宿舍那边努努嘴:“她哭的可厉害了,张志刚他们正劝呢..…” 许念安面无表情:“嗯,组织给的,我要了。” 说著绕过赵卫国,走向住的屋。 屋里,他的铺位依旧简陋。 许念安需要整理一下,至少想想哪些东西要带走,哪些可以留下或者处理掉,其实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打补丁的衣服,一床被褥,几本书,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许念安刚拿起一本书,门帘忽然被掀开。 李丽华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脸上泪痕未乾,死死的盯著许念安,声音沙哑:“许念安,你什么意思,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只要我能回城,你怎么样都愿意,你骗我。” 李丽华尖锐的声音,引来了外面更多窥探的目光。 许念安放下书,平静的看著她,这张曾经让他心动怜惜的脸,此刻看起来却有些可笑。 上辈子,他就是被这样的眼泪和控诉绑架,付出了惨痛代价。 “我答应过你什么了?” 许念安冷静的反问:“我只是说过希望你能过的好。名额是组织分配给我的,我接受分配,有什么问题?” 李丽华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更加激动了,哽咽著说:“你明明知道.....你知道我多需要这个名额,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你没有我那么急著回城,你让给我怎么了?你怎么变的这么自私?” “自私?” 许念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哂笑一声:“我觉得为自己爭取应有的东西,不算自私。把別人无私的赠予当做理所当然,甚至稍不如意就指责抱怨,这才是真的自私。” 李丽华一听愣在原地,她实在没想到一向对她温和顺从的许念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你..…” 李丽华嘴唇哆嗦著,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时,张志强挤了进来打圆场:“哎哎,念安哥,丽华,別吵別吵。都是革命同志,有话好好说嘛。” 张志强转向许念安,一副为他著想的样子,“念安哥,你看丽华確实困难,女同志在乡下也不容易。你要不再考虑考虑?要不..…咱们一起去跟队长说说?” 许念安看著张志强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脸,上辈子就是被他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说的动了摇。 许念安眼神淡淡:“志强,名额只有一个,组织已经决定了。你要是真觉得丽华同志困难,可以想办法帮她向组织反映,或者..…把你的机会让给她?” 张志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著说:“我…..我哪有什么机会..…念安哥你说笑了…..” 许念安不再理会他们,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压抑的气氛笼罩著小小的房间。 李丽华最终咬著嘴唇,狠狠瞪了许念安一眼,哭著跑了出去。 张志强尷尬的站了一会儿,也訕訕的走了。 屋里终於安静下来。 许念安深吸一口气,又舒畅的吐出。 第二天,天將亮未亮,远处山峦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许念安悄无声息的爬了起来。 同屋的赵卫国还在酣睡,打著轻微的呼嚕。 其他宿舍也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窗外嘰喳。 许念安动作很轻,用凉水抹了把脸,漱了漱口。 从自己的口粮里拿出两个昨晚就准备好的糙面窝窝头,用旧报纸包了,塞进挎包,又把队长开的介绍信和那份油印的手续流程表仔细检查一遍,贴身放好。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许念安深深吸了一口,胸中那一丝躁动,便被压了下去。 许念安得赶在公社干部上班前到,这样才能儘可能一天內多跑几个地方,把该敲的章敲了。 十几里山路,走的快也要將近两个小时。 许念安走在被踩的硬实的土路上,两旁是连绵的稻田,绿油油的秧苗上掛著露珠。 远处村落升起裊裊炊烟。 这一切,许念安上辈子看了十几年,从青年到中年,从满怀理想到心灰意冷。 如今再看,心境却截然不同。 许念安不再是那个被困於此,只能仰望城市繁华的落魄知青,而是正一步步走向新起点的归人。 走到公社所在的青田镇时,日头已升的老高,街上人也多了起来。 供销社门口排著队,邮局门口也是进进出出。 许念安径直找到那栋掛著“红星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牌子的二层小楼。 知青办公室在一楼拐角,门开著,一个戴著蓝色解放帽,穿著灰布中山装的中年干部正拿著大搪瓷缸子喝水看报。 许念安敲了敲门。 第三章办理返城手续 “进来。” 干部头也没抬。 许念安走进去,语气恭敬:“同志,您好。我是前进生產大队的知青许念安,来办理返城手续。” 说著许念安从怀里掏出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干部放下报纸和缸子,接过介绍信,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许念安:“哦,前进大队的…许念安?嗯,听说过你们队分到一个名额。是你啊。” 干部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抽出一张递给许念安:“填这个,《知识青年返城申请审批表》。不会填的问,別乱写。” “谢谢同志。” 许念安接过表格,走到靠墙的木椅坐下,拿出自己带来的钢笔,对照著墙上的示范样本,一笔一划认真的填写。 姓名,性別,年龄,家庭出身,插队的点,插队时间…一项项填下来。 写到“申请返城理由”时,许念安顿了顿,没有写任何虚头巴脑的理想抱负,只写了最实际也最无可指摘的一条: “支援城市建设,服从组织分配。” 填好表,检查两遍確认无误,许念安才交回去。 干部接过表格,大致扫了一眼,看到理由栏时,眉毛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似乎觉得这青年有点实在,他拿出公章,哈了口气,在介绍信和表格需要的地方“咚咚”盖了好几个红戳。 “行了,拿著这个,去隔壁找王干事开粮油关係转移证明。然后去派出所迁户口。最后拿齐了所有东西,再送回我这儿来备案,等县里批覆。” 干部把盖好章的材料分门別类递还给他,流程熟练。 “哎,好的,谢谢同志。” 许念安小心收好材料,又道了声谢,才退出来。 一上午,许念安就在公社这几间办公室里打转。 开粮油关係证明时,排队等了將近一个小时。 派出所管户籍的同志临时被叫去开会,他又在门口蹲了半小时,期间啃掉了带来的冷窝窝头。 许念安並不急躁,耐心的等著,需要说话时就客气礼貌,递材料时就双手奉上。 他深知在这个年代,这些基层办事员手里一点点小小的权力,足以让一件事变得顺畅无比或卡壳半天。 等到所有需要的公章都盖齐,材料送回知青办那位干部手里时,已经是下午快下班的时候。 干部看了看材料,点点头:“嗯,齐了。就放这儿吧,等县里知青办审核通过,会下发调令。到时候生產队会通知你。估计得等个把月,回去等著吧。” “好的,麻烦您了。” 许念安再次道谢。 走出公社小楼,已是夕阳西下,青田镇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许念安肚子里的窝窝头早就消化完了,饿的咕咕叫,但身上只剩几毛钱和几两粮票,捨不得在镇上吃。 回去又是十几里山路。 走到半路,天就彻底黑透了。 没有路灯,只有星月和手电筒微弱的光,照著脚下的路,四周是黑黢黢的山影和田野,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虫鸣。 身体疲惫而飢饿,可是心却是热的。 每一步,都离泥泞的过去远了一点,离那个模糊却充满希望的未来近了一点。 回到知青点,已是夜深。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 知青点的院子里黑灯瞎火,大家都睡下了。 许念安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儘量不发出太大动静。 但他刚走到自己屋门口,门帘就动了一下,赵卫国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念安?才回来?公社那边咋样?” 许念安低声回道:“一切顺利,手续交上去了,等县里批覆。” 赵卫国似乎鬆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別的情绪,含糊说了句“顺利就好”。 赵卫国去边上放完水,二人摸黑进了屋,借著窗户透进的微光,脱鞋上炕。 同屋的另两个知青呼吸均匀,似乎睡的很熟,但许念安能感觉到,在他躺下时,靠近门口的那个身影几不可察的僵硬了一下。 许念安知道,关於他“抢”了李丽华名额的事,恐怕早已在小小的知青点里传得沸沸扬扬。 同情李丽华的,鄙夷他“自私”的,或许也有少数觉得他没错的,各种目光和议论,从明天起会明里暗里的围绕著他。 许念安闭上眼,不再去想。 比起上辈子那些刻骨的背叛和穷困潦倒的绝望,这点非议,实在不算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他所料。 李丽华彻底不理他了,偶尔碰面,也是红著眼圈狠狠瞪他一眼,仿佛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其她几个女知青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些疏远和指责。 张志强倒是还会跟他说话,只是话里话外总带著点试探和惋惜:“念安哥,你看这事闹的…丽华这两天饭都吃不下,唉…其实你要是当时语气软一点,再跟队长爭取一下,说不定能有俩名额呢?” 仿佛,许念安不仅自私,还能力不足,断送了別人的希望。 许念安通常只是听听,不接话,或者淡淡回一句:“组织决定的事,我们服从就好。” 许念安依旧每天出工,该锄地锄地,该挑粪挑粪,工分一分不落,只是休息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凑堆聊天,常常一个人找个树荫坐著,看著远处的山,或者闭目养神。 许念安在等著县里的调令。 同时也在观察这个他生活了几年,却即將离开的地方。 许念安发现,自己上辈子只顾著埋头苦干或者自怨自艾,错过了很多细微的东西。 比如,村头老孙头编的竹筐漂亮结实,常常偷偷拿去邻村换点盐巴。 比如,隔壁大队的果园今年果子结的特別多,公社收购站压价压的厉害,很多果子烂在了地里。 又比如,河边那片洼地,其实很適合种茭白,只是没人尝试…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信息,像散落的珍珠,在许念安脑海里闪著光。 期间,生產队长找过许念安一次,队长蹲在田埂上,吧嗒著菸袋:“念安啊,调令估计还得些日子。你这段时间…稳著点,別惹啥事。李丽华那边…唉,女娃娃心眼小,想不开,你也別太计较。” 许念安知道,这是队长怕闹出不好看的影响。点点头:“队长,您放心,我知道轻重。活我会好好干,不会给您添乱。” 队长满意的嗯了一声,又像是隨口问道:“回了城,有啥打算?” “还没想好,服从分配吧。” 第四章许念安返城 许念安答的模糊,他確实还没完全想好,但也绝不会傻傻的等著分配一个餬口的工作。 时间在这种表面平静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大约过了二十多天,晌午,公社的邮递员骑著二八大槓,叮铃铃的衝进生產队,嗓门洪亮:“前进大队,有信,县知青办来的。” 一瞬间,几乎所有在地头干活的人都直起了腰,目光齐刷刷投向许念安。 许念安放下锄头,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平静的走向邮递员。 签收。 接过印著红字的牛皮纸信封,入手很薄,却似重逾千斤。 许念安没有当场拆开,而是对邮递员道了声谢,然后看向闻讯赶来的队长。 队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冲他挥挥手:“是你的调令到了吧?回去看吧。下午准你假,该收拾收拾了。” “谢谢队长。” 许念安捏著那份调令,一步一步往回走,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羡慕、嫉妒、复杂、失落… 回到知青点,院子里空无一人,都还在上工。 许念安坐在自己屋的门槛上,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油印的公文,盖著鲜红的公章。 內容很简单,批准知识青年许念安返城,落款是县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 成了。 悬了近一个月的心,终於彻底落回实处。 许念安仔仔细细的將调令又看了三遍,才重新折好,郑重的放回信封,贴胸收藏。 下午,许念安开始默默收拾行李。 还是那点东西,几件破旧衣服,一床硬邦邦的被褥,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同屋的知青下工回来,看到他在打包,神色各异,有人闷头不说话,有人酸溜溜的说了句“恭喜啊”,也有人好奇的打听他城里有没有门路。 许念安一律简单回应:“没什么门路,听安排。” 傍晚,赵卫国帮他一起把被褥捆好,犹豫了半天,才低声问:“念安,你走了…以后还会联繫吗?” 许念安看著他,这个上辈子交集不多,但至少没害过他的室友,点了点头:“有机会的话。” 说完各自沉默起来。 第二天,许念安去队部办完了最后的离队手续,结算了工分,换成了几十斤全国粮票和几十块钱。 这是他插队几年所有的积蓄。 回到知青点,许念安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所有家当,寒酸的可怜,结算来的粮票和钱分开,藏在內衣上的小口袋里,贴肉放著。 同屋的几个人默默看著他。 赵卫国轻轻嘆息了一声:“我送你到村口。” “谢了。”许念安没拒绝。 推开屋门,院子里,竟然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 没有李丽华,也没有张志强。 许念安心里明白,这已是这方土地能给予他最大的的送別,他冲眾人微微頷首,算是告別。 “走了。”他对赵卫国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知青点院子,踏上灰白的土路。 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一路无话。 到了村口老槐树下,赵卫国把铺盖卷递还给许念安,搓了搓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念安,回了城..…好好的。” “嗯,你也保重。” 许念安接过行李,顿了顿,补充道:“地里活计悠著点,腰是自己的。” 赵卫国愣了一下,点点头。 许念安不再多言,转身背著初升的朝阳,朝著公社班车站点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背影在赵卫国眼里,说不出的挺拔和决绝。 步行到公社,搭上了那辆满是尘土的破旧班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鸡鸭笼子、麻袋包袱塞得满满当当,许念安把铺盖卷塞在脚下,自己挤在过道,一路忍受著顛簸和异味。 许念安的目的地是自己户口所在的南苏市。 调令上只说了回城报到,具体单位要由街道和区里分配。 许念安知道,绝不能傻等分配,必须儘快自己找条路出来。 班车吭哧吭哧走了大半天,下午才晃进市区。 脏兮兮的车窗外是灰扑扑的低矮楼房,墙上刷著大幅標语,街上行人大多穿著蓝、灰、绿。 自行车叮铃铃的在路上穿梭著,偶尔有辆公交车或解放牌卡车驶过,带起一阵尘土。 空气里到处瀰漫著煤烟的气味。 班车在嘈杂的汽车站停下。 许念安拎著行李,被人流裹挟著下了车。 站在街头,许念安觉得无比陌生,看著周围行色匆匆的人,许念安有种恍如隔世的悵然。 父母没了,家也没了。 孤身一人,一切都得靠自己,得先找个地方落脚。 按照政策,他这种返城知青,可以凭调令和户口迁移证去街道报到,申请临时住宿,但那种临时安置点通常是大通铺,人多眼杂,绝非久留之地。 许念安没急著去街道,而是先找了个僻静角落,了一分钱买了张市区交通图,又向卖地图的大爷打听了一下城里的一些信息。 记得上辈子听人说过,市机械厂家属院那边,有些老职工家里有空房,愿意偷偷租出去换点零钱,价格便宜,也相对清静。 凭著模糊的记忆和地图,许念安一路打听著,走了將近一个小时,才找到那片红砖楼林立的家属区。 许念安在院子里转悠了一会儿,观察著坐在楼下聊天、打毛衣、摘菜的老头老太太。 最后,他瞅准了一个看起来颇为面善,独自坐著晒太阳的老太太。 许念安走过去,客气的询问:“大娘,跟您打听个事儿。听说咱们这儿有房子对外租?” 老太太一听,警惕的打量了许念安半晌,见他年纪轻轻,穿著打补丁的旧衣服,风尘僕僕,还带著行李,不像坏人,慢悠悠开口:“租房?你哪儿的?有介绍信吗?” 许念安拿出调令和迁移证:“我是刚返城的知青,来市里报到等分配,街道安置点暂时没地方,想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暂时落脚。” 老太太眯著眼看了看他的证件,神色缓和了些:“知青啊…不容易。租房有倒是有,不过可没多大的地方,就是个小棚子,原来放杂物的,后来支了张床,一个月得三块钱。” 许念安心里盘算了一下,三块,比他预想的便宜。 “大娘,能带我先看看吗?” 老太太站起身,领著他绕到楼后,指著紧挨著楼墙搭出来的一个低矮小砖房,也就五六平米,开了扇小窗,里面空空荡荡,但还算乾净,屋顶也完好。 “就这,没电,用水得去前面楼道口公用水龙头接。” “行,大娘,我租了。” 第五章搞点活钱 能有个独立空间,对许念安而言太重要了。 许念安交了第一个月的租金,又去附近供销社买了最便宜的草蓆、一个暖水瓶和一个脸盆,算是暂时安顿了下来。 晚上,许念安躺在床上,透过小窗看著外面城市稀疏的灯光,肚子饿的咕咕叫,但没捨得马上去买吃的,手里那几十块钱和几十斤粮票,是全部的本钱,必须精打细算。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许念安就醒了。 不是生物钟,而是饿的。 昨天就啃了半个冷窝窝头,一晚上胃里早就空了。 许念安爬起来,用公用水龙头接了点凉水,胡乱抹了把脸,然后从行李里摸出最后半个窝头,就著凉水,一点点啃了。 吃完,许念安把身上所有的钱和粮票又仔细数了一遍,总共四十三块七毛五分,全国粮票三十一斤半。 这就是全部的家当。 坐吃山空肯定不行。 街道分配工作遥遥无期,就算分配了,也是学徒工,一个月十几二十块钱,刚够餬口,这可等不起啊。 必须儘快弄到活钱。 许念安锁好小棚屋的门——其实就是象徵性的掛上个旧锁头。 揣著钱票,走出机械厂家属院。 七十年代中期的城市清晨,已经有了忙碌的跡象。 自行车铃声叮噹作响,穿著工装的男男女女提著饭盒匆匆赶路,公共汽车站排著长队。 许念安没有明確目的地,只是沿著街道慢慢走。 供销社门口排著长队,人们拿著副食本、工业券,等待购买限量的肉、蛋、肥皂、火柴。 菜市场里,穿著深色袄的大妈们挎著菜篮,精挑细选著蔫巴巴的蔬菜,为几分钱討价还价。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农民打扮的人,蹲在角落,面前摆著一小篮鸡蛋或几只活鸡,警惕的张望著。 这是偷偷出来换点现钱的“资本主义尾巴”。 一切都很匱乏,一切都需要票证。 许念安走到一个相对热闹的十字路口,看到几个戴著红袖章的人站在那儿,目光锐利的扫视著过往行人。 那是市管会的人,专门打击“投机倒把”。 转了一上午,肚子又叫了起来。 路过一家国营饭店,里面飘出诱人的油香和肉味。 许念安顿了顿脚,还是走开了,拐进旁边的副食店,了一两粮票三分钱,买了个没有任何馅料的实心馒头。 馒头倒是比窝头软和些,但依旧能清晰的数出吃了多少口。 许念安蹲在街上,一边啃著馒头,一边继续观察,他看到街边有个老头,守著个简陋的木头箱子,上面写著“代写书信,五分一封”。 还真有生意,偶尔有穿著工装的人凑过去,低声说著什么,老头便拿出纸笔刷刷的写。 又看到居民区巷口,有个大妈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著个鞋盒子,里面是各色零碎钮扣、顶针、一小綹一小綹的彩色线,还有几副磨得发白的鞋底,旁边立个小牌“缝补、扦脚”。 这些都是城里人,用微末的技能换取一点活钱的生存方式。 但这些,来钱太慢,也不適合许念安。 下午,许念安逛到了市中心的百货大楼。 这里商品稍微齐全些,但同样需要各种票证。 许念安隔著玻璃柜檯,看著里面摆著的“的確良”衬衫、牛皮鞋、上海牌手錶瞪。 这些是这个时代紧俏和体面的象徵,可是离自己无比遥远。 又走过卖文具的柜檯,卖五金工具的柜檯,最后,在卖日用杂品的柜檯前停住了。 柜檯里摆著几种不同的竹编、藤编製品——菜篮子、淘米箩、针线箩等。 看起来做工粗糙,样式老旧。 忽然,村头老孙头那双布满老茧、却能飞快编出精巧结实竹筐的手,在许念安脑海里闪过。 老孙头编的筐,比柜檯里这些,好得多。 许念安心里生出一个念头,但得验证一下,他转身离开百货大楼,开始寻找那些可能出售农副產品又不那么正规的地方。 最后,在一条背街的巷子口,许念安看到了一个蹲在地上的老汉。 老汉面前铺著麻袋,上面零零散摆著几把新鲜的青菜,一小堆土豆,还有五六个编得十分精巧的细藤条小篮子,比百货大楼里卖的精致得多,看著像是装零碎东西或者当摆设用的。 许念安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他没看青菜,拿起一个小藤篮看了看。 编工確实好,藤条处理得光滑均匀,结构扎实,形状也周正。 “老伯,这篮子怎么卖?” 许念安隨意的问。 老汉抬起头,眼神里带著拘谨和警惕,伸出两个手指:“两毛一个。” 两毛钱,不算便宜,够买六七个馒头了。 许念安没还价,只是问:“您自己编的?” 老汉点点头:“嗯呢。” 又补充道:“家里婆娘编的,换点盐钱。” 许念安放下篮子,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老伯,我跟您商量个事儿。我看您这篮子编得好,我想多要一些,您家里还有吗?或者能订做吗?” 老汉愣了一下,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批发”要求,迟疑著:“多要?要多少?这编一个得费不少工夫…..” 许念安认真的说:“样式差不多就行,大小也別差太多,我先要二十个。但是价格上,您得便宜点。一块五,二十个,您看行不行?” 平均七分五一个,压价压得狠。 老汉皱著眉算计,显然在衡量工夫和收入,编这些小玩意儿费神,平时零卖也不好卖,一下能出二十个….. “一块八!”老汉还价。 “一块六,最多了。我拿回去也是帮单位採购,有定数的。” 许念安面不改色的扯了个小谎。 老汉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对这笔“大生意”动了心,一咬牙:“成,一块六就一块六,但你得给点定钱。” “这是自然。” 许念安从內衣口袋里小心摸出钱,数了一毛钱定钱给老汉:“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我来拿货。” “中!” 离开那条背街巷子,许念安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块六毛钱,二十个手工藤篮,是他两天的饭钱。 但许念安看重的不是这二十个篮子本身,他验证了两件事: 第一,好的、精巧的手工艺品,在这个年代是有市场的,甚至能卖出不错的价钱。第二,农村有手艺的人,缺乏稳定的销售渠道,价值被严重低估。 第六章净利一块零五分 三天后的傍晚,许念安再次来到那条背街巷子。 老汉已经等在那里了,脚边放著一个鼓鼓囊囊的旧麻袋,老脸上既有即將完成交易的踏实,又带著点急於拿到尾款的期盼。 看到许念安,老汉站起身,搓著手:“小同志,来了?” “来了,老伯。” 许念安蹲下身,打开麻袋口检查。 麻袋里整齐的放著二十个细藤条编的小篮子,和他之前看到的样品一样,手工扎实,大小均匀。 “您这手艺真好。” 许念安由衷赞了一句,利落的数出一块五毛钱尾款,递给老汉。 老汉接过钱,仔细数了两遍,小心翼翼的將钱揣进內兜:“以后还要的话,再来寻我。” “哎,好。” 许念安应著,心里却想,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拎起麻袋,快步离开。 回到机械厂家属院小棚屋,许念安把二十个藤篮一个个拿出来,就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个別篮子上有些毛刺。 许念安找房东大娘借了把小刀,细心打磨光滑,又用湿抹布將每个篮子都擦拭乾净,让它们看起来更加亮眼。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 第二天,许念安起了个大早,把二十个藤篮分装在两个网兜里,用旧布盖好,出了门。 许念安没去百货大楼门口,那里市管会的人盯得紧,他也没去普通的菜市场,那里消费层次低,很难卖出价钱。 许念安凭著上辈子模糊的记忆和这几天的观察,往城东那片走去。 那边有几个规模不小的国营厂,宿舍楼集中,居住的多是双职工家庭,生活相对宽裕些,对这类精巧又实用的物件,或许更有需求和购买力。 许念安在离宿舍区不远的一个街心公园旁找了块空地。 这里不算主干道,但早上上班,买菜的职工家属来来往往,人流不错,他左右看了看,没发现市管会的人,稍鬆了口气。 把旧布铺在地上,將二十个藤篮分成两排,整齐的摆好。 初升的阳光照在细密的藤条上,闪著柔和的光泽,许念安没有像旁边卖菜的老农那样吆喝,只是安静的站著。 偶尔有人路过,投来好奇的一瞥,但没人驻足。 时间一点点过去,上班的高峰期渐渐过去,人流稀疏下来。 许念安心里开始有点打鼓。 难道判断错了?这东西真的没人要? 心里正嘀咕著,一个穿著蓝色列寧装、提著菜篮子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目光在他的摊子上停留了几秒。 “同志,你这篮子怎么卖?” 她拿起一个,掂了掂,看了看手工。 “一毛五一个。” 许念安报出价格,比批发价翻了一倍。 妇女皱了皱眉:“哟,可不便宜。供销社那大的菜篮子才卖两毛。” 许念安耐心介绍:“大姐,您看这手工,这细藤条,编得多密实,放个毛线纽扣啥的,好看又耐用。供销社的可没这么精巧。” 妇女显然有点心动,翻来覆去的看:“便宜点,一毛二我拿一个。” 许念安坚持著,但语气很诚恳:“大姐,我这都是乡下老手艺人一点一点编的,费工夫著呢。一毛五真不贵。您看这做工..…” 妇女犹豫了一下,大概是真喜欢,最终还是掏出一毛五:“得,给我拿一个吧。是挺別致的。” 开张了。 许念安压下心里的激动,仔细收好第一笔自己赚来的一毛五分钱。 或许是有了第一个顾客带动,接下来又断断续续有人来问。 大多是些年轻的女工或者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大妈,有嫌贵的,摇头走了,也有像第一个妇女那样,討价还价一番后买下的,还有一个姑娘,一眼就看中了,直接买了两个,说要送朋友一个。 快到中午时,二十个藤篮,卖出去十三个,收入一块九毛五分钱,扣除成本一块六,净赚三毛五分钱,外加七个没卖出去的藤篮。 许念安看著手里皱巴巴的毛票和分幣,又看看剩下的篮子,三毛五分钱,差不多是他三四天的饭钱。 不多,但意义重大。 这条路能走通,虽然慢,还有风险,但確实能换来活钱。 下午,许念安换了个地方,跑到了另一个厂区附近的街口。 也许是地点选得好,也许是运气,剩下的七个篮子,在傍晚前陆陆续续卖出去了五个,最后两个,他便宜处理了,一毛钱一个卖给了两个结伴放学的小姑娘。 收摊时,许念安盘点今天的收穫。 总共卖得两块六毛五分钱,扣除成本一块六,净利一块零五分。 站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看著远处厂房冒出的滚滚浓烟,许念安心里计算著。 一天一块钱,一个月就是三十块,比一个普通学徒工的工资还高,但这只是理想状態,不可能天天有货卖,也不可能次次都卖光,而且,这种摆摊的风险太大,被市管会抓住一次,便血本无归。 许念安需要更稳定,更安全的方式。 他想起了老孙头,想起了村里那些閒置的劳动力,还有河边那片洼地。 不过,现在还需要更多的本钱,和一次返乡的契机。 想著想著,肚子又饿的咕咕叫了,许念安走进副食店,这次,了二两粮票和八分钱,买了一个夹了点咸菜的窝头,又狠狠心,一毛钱买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粥。 手里捏著赚来的那一块零五分,许念安没有急著进行下一次冒险。 他清楚,卖藤篮带著运气成分,而且频繁在固定的点出现,风险太大。 他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第二天,许念安白天大部分时间依旧在外面转,但不再是漫无目的,他专门往各个厂区的宿舍区跑,观察那些家属楼下自发形成的小型“交换点”。 大妈们用多余的票证换鸡蛋,工友之间互换工业券,甚至有人偷偷拿出家里用不著的旧衣服、旧暖瓶,换点零钱。 许念安看得多,问得少,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 晚上,许念安窝在小棚屋里,又算了一遍手里的钱和粮票,一块零五分,加上之前剩的,一共四十四块七毛五。 许念安每天严格控制开销,儘量只吃两顿,胃里时常泛著酸水,也捨不得吃点油水,这点钱,是下一步计划的全部指望。 第七章再订藤筐 许念安打算回一趟生產队。 理由现成的,调令下了,户口粮油关係都转走了,但插队几年,还有些零碎东西留在知青点,得去拿回来,这个藉口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 许念安找到房东大娘,预付了下个月的三块钱房租,又买了几个窝头带上,然后去汽车站,买了张班车票。 再次坐上破旧的班车,窗外依旧是熟悉的田野风光,心情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班车在公社停下,许念安没去知青点,而是先拐去了供销社,了一块多钱和几张工业券,买了两包烟,又称了半斤最便宜的水果。 掂量著手里这点礼物,许念安朝著老孙头家的方向走去。 老孙头家就在村尾,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围著个小小的院子。 许念安到的时候,老孙头正坐在门槛上,修补一个破箩筐,脚边堆著些削好的竹篾。 看到许念安,老孙头愣了一下,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许念安返城的事,村里早就传遍了。 “孙大爷。” 许念安笑著招呼,递过去一包烟。 老孙头迟疑了一下,在旧裤子上搓搓手,接过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些:“是念安小子啊,咋又回来了?城里安排好了?” 许念安在他旁边的门槛石上坐下,很自然的把那包水果也放在旁边:“还没呢,回来拿点落下的东西,顺便来看看您,您这手艺,还是这么好。” 许念安拿起地上一个编了半截的小鱼篓,这编工,比他在城里看到的那些精致多了。 老孙头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稀疏的黄牙,显然对这夸奖很受用。 他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却没捨得点:“俺这瞎编的,没啥用,换不来几个盐巴钱。” 许念安心里一动,顺势接话:“孙大爷,您这可说错了。您这手艺,在城里可是稀罕物。我上次回去,看到有人卖您编的这种小篮子,编得还没您一半好,都卖一毛多一个呢。” “一毛多?” 老孙头的手顿住了,显然被这个价格惊到了,他平时编个大的菜篮子,偷偷拿去邻村换,也就换几分钱或者一小撮盐。 许念安笑笑:“可不是嘛。城里人喜欢这种手工细巧的东西,就是..…没啥门路,卖不动。” 老孙头沉默下来,吧嗒著没点著的烟,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的问:“念安小子,你跟俺说这个..…是啥意思?” 许念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压低声音说:“孙大爷,我有个想法。您手艺好,能编东西。我在城里,认识些人,兴许能找著路子帮您卖卖。也不用编大的,就编些小巧好看的,比如放零钱的的小箩、针线盒、小篮什么的。我按个儿跟您收,保证比您现在换得多。” 老孙头盯著他,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以及这背后的风险,这年头,私下买卖可是大忌。 “这..…这能行?不会惹麻烦?”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 许念安安慰道:“您放心,量不大,悄悄的,没事。我先跟您订二十个,样子您自己琢磨,怎么精巧怎么来。编好了,我按五分钱一个跟您收。您看咋样?” 五分钱一个? 编一个小玩意儿,比编大筐省料省工,能卖这个价很不错啊,老孙头手指微微发抖。 “中…..中!” 老头一咬牙,重重的点了下头:“俺给你编,保准编得好好的!” 许念安笑了,把另一包烟和那半斤水果往前推了推:“这您先拿著。给孩子甜甜嘴。我先付您五毛钱定钱,剩下的等我来取货再结。” 看著五毛钱和实实在在的礼物,老孙头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千恩万谢的接过来。 又閒扯了几句村里近况,许念安便起身告辞,他没说具体什么时候来取货,只说过段时间。 离开老孙头家,许念安又在村里慢悠悠转了一圈,像是真的在回味插队岁月,他特意去了趟河边那片洼地,洼地里水草丰茂,但並没有茭白的影子,他抓了把泥土看了看,心里默默记下。 最后,许念安朝著知青点走去。 知青点里,不少人刚下工,看到他回来,神色各异。 赵卫国倒是挺热情:“念安,你咋回来了?城里咋样?” 许念安应付道:“回来拿点东西。城里就那样,等著分配唄。” 说著走到自己原来那铺位。 其实没什么东西了,就几本旧杂誌和一件磨破了领子的旧衬衣,他胡乱卷了卷,塞进网兜。 李丽华从女宿舍出来倒水,看见他,脸色一冷,扭头就进去了。 张志强凑过来,递给他一根劣质烟:“念安哥,可以啊,真回城了。以后在城里发达了,可別忘了咱们这些穷兄弟。” 许念安接过烟,没点,別在耳朵上,淡淡一笑:“说哪的话,都是混口饭吃。” 许念安没多停留,和赵卫国等几人简单告了別,便背著那个空瘪不少的网兜,离开了知青点。 回到城里的小棚屋,许念安把带回来的那点破烂归置好,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剩下的钱。 这一趟来回车费、给老孙头的定金和礼物、路上啃的乾粮..…林林总总又出去两块多,现在全身家当还剩四十二块五毛左右,以及二十多斤粮票。 钱在一点点减少,虽然和老孙头搭上了线,但那批货什么时候能拿,拿了能不能顺利卖出去,都还是未知数。 坐等不是办法。 许念安需要一条更稳定的来钱路子,最好能融入这座城市的日常运转,不引人注目。 第二天,许念安再次走上街头,但这次的目標不再是家属区或公园,而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国营厂矿的门口。 他观察著上下班的人流,看他们手里提著的饭盒袋子,听他们閒聊抱怨的內容,他注意到,很多工人带的饭盒都是铝製的,用久了磕磕碰碰,有些变了形,有些甚至漏了汤,他也听到有人抱怨食堂的饭菜越来越寡淡,干活累,肚子里没油水。 一个念头渐渐浮现。 过了两天,许念安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出了门,没去別处,直奔城西的粮油站。 这里供应全市的议价粮油,不要票,但价格比平价的高出一大截。 平时来的,要么是家里突然来了客人粮食不够的,要么就是些手里宽裕、想吃点细粮的人。 第八章卖煎包 许念安排了半个多小时队,狠下心,了两块多钱,买了十斤上好的白面,又绕到副食店,用一块钱买了一小条肥多瘦少的五肉,外加一小块猪油。 拎著这些“奢侈品”回到小棚屋,许念安心都在滴血,这本钱下得有点大。 许念安找出房东弃置不用的旧瓦盆,洗乾净当面盆,和面、发酵。 没有擀麵杖,就用洗乾净的酒瓶子代替,那一小条五肉细细剁成馅,掺上切碎的咸菜疙瘩,滴上几滴用最后一点工业券换的珍贵香油。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中午。 他在屋外用几块砖头搭了个简易灶,找了些废木柴点燃,架上家里唯一的铁锅。 锅热了,挖一小块猪油下去,刺啦一声,油香瞬间瀰漫开来,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疯狂扭动。 许念安快速包了几个包子,皮擀得薄薄的,馅塞得满满的,小心翼翼的放进锅里煎,很快,包子底部变得金黄焦脆,再淋上一点淀粉水,盖上锅盖燜。 水汽蒸腾著,混合著肉香、面香和油香,飘出了小院,飘到了外面的巷子里。 几分钟后,许念安掀开锅盖,一锅底皮酥脆、上皮柔软、冒著热气的生煎包就成了。 个个白白胖胖,底部带著诱人的焦黄。 许念安忍住立刻吞下去的欲望,將包子捡到旧搪瓷盘里,第一锅,只做了六个。 他端著盘子,走到机械厂家属院的门口。 这个点,有些下早班的工人正陆陆续续回来,还有些没上班的老人孩子在门口晒太阳。 许念安没吆喝,只是把盘子放在门口一个半截的石墩上,勾人的香气就是最好的gg。 果然,没多久,一个穿著工装、满头大汗的中年汉子就吸著鼻子过来了:“哟,这啥玩意儿?这么香?卖的?” 许念安答道:“师傅,生煎包,刚出锅的,一毛五一个,二两粮票。” “一毛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汉子咂咂嘴,有点嫌贵,国营饭店一个大肉包一毛二,加二两粮票,比这煎包大。 但这香味实在诱人,那焦黄的外皮看著就馋人,汉子探头看著盘子里小巧精致的煎包,一咬牙:“得,来两个,尝尝鲜。” “好嘞。” 许念安用旧报纸给他包了两个。 汉子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含混不清的赞道:“唔,香,真香,皮薄馅足,是那个味儿。” 这一下,引来了更多人。 “真这么好吃?给我也来一个。” “还有没?给我家孩子带两个。” “小伙子,明天还来不?” 一盘六个煎包,几分钟就卖光了,后来闻讯赶来的没买到,还直惋惜。 许念安收了九毛钱和十二两粮票,心里飞快计算:麵粉、肉、油盐燃料成本大概五毛左右,净赚四毛和十二两粮票。 关键是快!不像卖篮子那样耗时间还得碰运气。 下午,许念安又如法炮製,这次做了两锅,赶在下晚班的高峰期卖。 同样很快售罄。 一天下来,净赚了八毛多钱和一斤多粮票。 虽然烟燻火燎,累得腰酸背痛,但捏著实实在在的收益,心里无比踏实。 接下来几天,许念安就固定在了机械厂家属院门口,每天做的量不大,就够早晚两个高峰卖,卖完就收摊。 味道好,价格虽然稍贵但不要肉票,很快就有了一批回头客,有时他稍微去晚点,还有人在门口等著。 许念安做事极其小心,每次卖完都把傢伙什收好,和门口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也处得不错,偶尔送一两个卖相不好的包子,閒聊几句,打听点厂里的小道消息。 许念安隱隱成了家属院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的来买,谁也不多嘴去外面乱说。 毕竟,能有个打牙祭的地方,谁也不愿意捅破。 这天下午,刚卖完最后一锅,正在收拾,一个穿著蓝色劳动布工作服、五十来岁、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过来。 这人许念安有印象,好像是厂里后勤的一个什么科长,姓王,也来买过两次包子。 “小王同志。” 王科长笑著递过来一根“飞马”烟:“生意不错啊。” 许念安放下手里的东西,客气的接过烟,没点:“混口饭吃,王科长您照顾。” 王科长自己点了烟,吸了一口,看看左右没人,压低声音:“小子,手艺不赖。有个事儿,跟你商量商量。” 许念安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您说。” “厂里过两天要搞个民兵拉练,后勤得准备点乾粮。食堂那帮人就会蒸死面馒头,我想著,你这煎包不错,带著也方便。你看,能不能给做一批?量不大,就先要两百个。” 王科长吐著烟圈说。 许念安一愣,大订单,但立刻,警惕性就上来了。 这是公对私,会不会有风险? 许念安露出为难的神色:“王科长,感谢您看得起。只是..…我这小打小闹,设备人手都有限,两百个…..而且,这算是厂里採购,我这..…” 王科长摆摆手,一副“我懂”的表情:“放心,不走公帐。我这边有笔小额招待费,能操作。你就按个卖给我,我拿回去报损耗。价格好说,一毛二一个,粮票照给,怎么样?就是得麻烦你加班加点弄出来。” 一毛二一个,批量做,成本能压得更低,利润相当可观,而且,搭上了厂里后勤这条线。 许念安只犹豫了几秒钟,便果断点头:“成,王科长您照顾我,我肯定给您办好,我保证个个皮薄馅足。您什么时候要?” “后天一早,能行不?” “没问题!” 王科长满意的点点头,又閒聊两句,背著手走了。 许念安站在原地,看著王科长的背影,慢慢握紧了手里的烟。 机会,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里。 许念安回到小棚屋,伏在破旧的小桌上,认真计算著成本。 两百个包子,一毛二一个,这就是二十四块钱,外加四十斤粮票的巨款,刨去成本,净利润十块往上走。 不过,这笔“巨款”不好拿啊。 首先就是原材料。 十斤白面肯定不够,至少得再买十五斤,议价白面两毛五一斤,这就是三块七毛五。 肉更是大头,就算肥肉多瘦肉少,按现在议价肉一块五一斤算,至少需要七八斤肉才能保证馅料充足,这就是十来块钱。 还有油、盐、咸菜、燃料….. 第九章按时交货 前期投入接近二十块,现在手里满打满算就四十出头,这一下就要掏空一半。 万一….. 没有万一! 这个机会必须抓住,不仅要抓住,还要干得漂亮。 许念安仔细盘算了一下时间,明天一天採购准备,晚上和面发麵,后天凌晨起来调馅、包、煎。 时间紧,任务重,靠自己一个人,够呛。 许念安想到了房东大娘,这几天他偶尔送个煎包,大娘对他印象不错,有时还帮他看看火,老人家手脚还算利索,请她帮帮忙,工钱给个块儿八毛的,应该能行。 打定主意,立刻行动,许念安去找了房东大娘,把事情一说,隱去了厂里採购的细节,只说是帮一个单位做的订单,时间紧,需要人手帮忙和麵包煎包,工钱一块钱。 大娘一听能赚一块钱,眼睛都亮了,满口答应:“成,俺別的不行,和麵包煎包麻利著呢,啥时候弄?” “明天晚上就得开始和面,后天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包。” “中,没问题。” 人手问题解决了,许念安回到小棚屋又算了一遍帐。 第二天早上,许念安立刻赶往粮油站和副食店,这次他採购量大了不少,粮油站那个胖乎乎的售货员都多看了他两眼。 “同志,家里办事儿?” 售货员一边称面一边搭话。 “哎,单位有点招待任务,领导让准备的。” 许念安面不改色的扯著皮,顺手递过去一根经济烟,这是昨天特意买的,就是为了应酬。 售货员接过烟,別在耳朵上,脸色好看了不少,称分量的时候秤桿子翘得高了点。 买肉的时候更麻烦些,议价肉紧俏,每天都得排队。 昨晚没睡好,早上起晚了些,所以出门也晚了,而且决策有点失误,应该先买肉的。 今儿排到许念安时,好肉都快没了,磨了半天嘴皮子,又递了烟,才让售货员把案板底下留著自用的一小扇肥膘肉匀给了他,虽然瘦少肥多,但正好適合煎包流油。 拎著大包小包回到小棚屋,已经上晌午了。 把东西归置好,心算著出去的钱,肉疼得直抽抽。 本钱已经投下去了,没有回头路。 晚上,房东大娘过来了。 两人就在小棚屋外的空地上,借著煤油灯和月光,开始忙活。 和面、发麵、洗菜、剁肉、调馅。 许念安主打调馅和掌握火候,大娘负责揉面和后期包制。 寂静的小院里,只有麵团摔打的噗噗声和菜刀剁在案板上的篤篤声,满院飘著麵粉的甜香和肉馅的咸香。 忙到快半夜,面和馅才基本准备妥当。 许念安给大娘包了两个馅的煎包当夜宵,送她回去休息一会儿,约好凌晨三点再来。 许念安自己几乎没合眼,守著那几盆发著的面,时不时查看一下,心里反覆盘算著时间和火候。 凌晨三点,大娘准时来了,精神头居然还不错。 许念安已经把炉火生旺,锅也刷得鋥亮。 许念安负责擀皮、煎制,大娘手法熟练的包著,一个个白胖的煎包在她手里飞快成型,许念安接过来,熟练的码进刷了油的热锅里,刺啦声不绝於耳。 一锅,两锅,三锅,一边包一边煎,煎好的煎包小心的捡进准备好的几个大竹匾里,盖上乾净的白纱布保温。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两百个煎包终於全部煎好。 小院里蒸汽瀰漫,香气几乎飘出二里地去。 许念安和大娘都累得腰酸背痛,满头大汗。 许念安赶紧给大娘结了一块钱工钱,又塞给她四个煎包,大娘攥著钱,拿著煎包,喜滋滋的走了。 许念安看著几大竹匾金黄白胖的煎包,长长舒了口气,快速收拾了“战场”,把所有痕跡消除,然后守在门口,等王科长派人来取。 七点左右,王科长亲自带著两个小年轻,推著一辆板车来了,看到那几大匾煎包,闻著那香味,王科长脸上笑开了。 “好小子,真弄出来了,够意思。” 他拍了拍许念安的肩膀,示意年轻人搬煎包。 过数,结帐。 二十四块钱现金,四十斤粮票,一分不少的交到了许念安手里,厚厚的一叠,沉甸甸的。 “以后有这种活儿,还找你。”王科长临走前说了一句。 送走他们,许念安回到小棚屋,插上门,坐在床上,把那一叠毛票和粮票数了三遍。 一分不少。 加上之前卖煎包零碎赚的,他现在手里有將近五十块钱,六十多斤粮票,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了。 激动过后,巨大的疲惫袭来,一夜没合眼了,但不敢大意,把钱和粮票分开藏好,才倒头睡去。 这一觉睡到下午。 醒来后,第一件事还是摸向藏钱的地方,东西还在。 煎包多包了几个,奢侈的犒劳了自己一顿。 吃著香喷喷的煎包,许念安开始规划下一步。 这笔钱,不能乱,留下一部分作为日常开销和下次做煎包的本钱,剩下的,得想办法让它们继续“活”起来。 许念安想起了老孙头,想起了村里那些潜在的资源,是时候回去看看那批订的藤篮编得怎么样了。 这次回去,许念安底气足了些,去供销社称了一斤不要票的什锦水果,又买了两包稍微好点的“海河”烟。 这点小恩小惠,在村里能顶大用。 熟门熟路的坐上班车,晃悠到公社,许念安没直接去村里,先在公社转了一圈,特意去看了看唯一的那个土產收购站,柜檯里摆著的竹编、草编製品,依旧粗糙,价格也低廉。 走到村口时,已是下午。 地里还有人干活,看到他,都停下锄头,眼神复杂的打量。 许念安如今在他们眼里,是“城里人”了。 先回了知青点一趟,藉口依然是拿落下的东西。 赵卫国见到他很高兴,拉著他问东问西。 许念安含糊的应付著,抓了一大把水果塞给他,又给同屋的另两个知青也分了些,小小的宿舍里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念安,可以啊,城里就是不一样,都这么大把撒。” 一个知青嚼著,半开玩笑半羡慕的说。 “混口饭吃。” 许念安笑笑,不经意的问:“最近村里没啥事吧?” 另一个知青隨口说道:“能有啥事,还不是老样子。哦对了,孙老头前阵子不知道鼓捣啥,编了一堆小筐小篮的,宝贝似的藏著,听说还跟他儿媳妇吵了一架,原因是儿媳妇嫌他浪费灯油。” 第十章发展新活计 许念安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又閒扯几句,拎著空了不少的网兜出来,径直朝老孙头家走去。 老孙头正坐在院子里搓麻绳,看到许念安,先是惊讶,隨即脸上笑开了,忙不迭的站起来:“念安小子,你可来了。” 老孙头把许念安拉进屋里,神秘兮兮的从桌底下拖出个大麻袋打开。 里面满满当当都是编好的藤编小物件,有小箩、针线盒、小篮,甚至还有几个编得极其精巧的小蟈蟈笼子,做工比许念安上次看到的样品还要精致。 老孙头搓著手,眼睛亮晶晶的,带著期盼和忐忑:“俺可是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没日没夜的编,你看看,中不?” 许念安拿起几个仔细看了看,心里讚嘆,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孙大爷,您这手艺,绝了,比城里百货大楼卖的强十倍。” 老孙头一听,嘿嘿直笑。 许念安仔细数了数:“说好的五分一个,这里一共三十二个。一块六毛钱。” 许念安痛快的数出钱,又额外拿出那两包“海河”烟:“孙大爷,辛苦您了。这烟您拿著抽。” 老孙头接过钱和烟,手都有些抖。 一块六毛钱,这得编多少个大筐才能换来?还有这好烟,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这…..这咋好意思..…念安小子,你真是..…真是个好人。” 许念安把麻袋口扎好:“孙大爷,这是您应得的。以后啊,您就照这样编,编好了给我留著。我定期来拿。价格不变。” “哎,好,好。” 老孙头连连点头,激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红,这意味著,他以后能有一个稳定来钱的营生了。 又聊了几句,许念安隨意的问:“孙大爷,咱村河边那片洼地,我看一直荒著,没人想著种点啥?” 老孙头正在兴头上,话也多了:“那片地啊?水泡著,种粮食不行,长不了。也就长点水草芦苇啥的。早年倒是有人试著种过茭白,那玩意儿喜水,但费工夫,產量也不稳定,后来就没啥人种了。” 茭白,许念安心里一跳,果然。 许念安继续套话:“茭白?城里好像挺少见,卖得贵不?” 老孙头不以为意:“贵啥贵,咱这地方种的人少,供销社也不咋收。偶尔有点,也是自家尝尝鲜。” 许念安心想,物以稀为贵,城里副食店偶尔有点大南边来的茭白,都当稀罕菜卖,价格比普通蔬菜高出一大截,如果能把那片洼地利用起来就好了。 许念安没再深问,又閒扯几句,便背著麻袋告辞了。 离开老孙头家,他特意绕到了河边那片洼地,盛夏时节,洼地里水光瀲灩,芦苇和水草长势旺盛,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黑乎乎的淤泥,仔细捻了捻,又肥又润。 真是块宝地。 许念安心里勾勒出一个蓝图:老孙头的手艺可以作为一条稳定的货源,虽然利薄,但细水长流。而这片洼地,如果真能种出茭白,那可能就是一条能带来暴利的捷径。 但种茭白需要本钱,需要人手,一个人干不了,需要找一个可靠的合伙人,在村里盯著。 谁合適呢? 许念安脑海里闪过几个面孔,又一一否决,最后,赵卫国那憨厚的身影停留下来。 赵卫国家里兄弟多,负担重,人实在,嘴巴也严,而且看样子还能在村里待不少年头。 先试探一下。 回到知青点,找到赵卫国,许念安塞给他一把,然后拉著他到了院子角落,低声说: “卫国,跟你商量个事儿。我在城里认识个朋友,托我找点乡下特有的山货野菜什么的,比如…..嗯…..比如茭白,你听说过吗?城里人好这口,愿意出高价。咱河边那片洼地,我看挺合適,就是我没时间弄。你要是有空,帮忙瞅瞅,看能不能弄点种苗试著种一种?本钱我出,赚了钱,我们对半分。怎么样?” 赵卫国听得一愣一愣的,被“高价”、“对半分”这些词砸懵了。 他挠挠头:“茭白?那玩意儿能行吗?俺没种过啊…..” 许念安鼓励道:“试试嘛,不成也没啥损失。本钱算我的。你就当帮我个忙,顺便给自己找条路子。” 赵卫国犹豫了一会儿,看著手里甜甜的水果,又想想许念安如今“城里人”的身份,最终憨厚的点点头:“成,念安,俺信你,俺试试。” 许念安拍拍他的肩膀,又悄悄塞给他五块钱:“好兄弟,这是启动资金,你先琢磨著找种苗,不够再跟我说,还有,这事先別声张。” 赵卫国捏著五块钱巨款,手都抖了,重重的点头:“俺懂,你放心!” 夕阳西下,许念安背著装满藤编的麻袋,踏上了回城的班车。 车窗外的田野村庄渐渐后退,最后消失。 回到城里小棚屋,许念安把新收来的三十二件藤编清点收好。 这批做工精致,样式丰富的货,得琢磨著找个更好的时机和地方出手,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蹲街边了。 接下来几天,许念安白天依然卖煎包。 卖煎包的地点他偶尔会换一换,不敢总在一个地方。 机械厂家属院门口还是主阵地,毕竟有“群眾基础”,但也隔三差五去別的厂区门口转转,每次量都不大,卖完就走。 不同厂区的消费能力確实有差別。 效益好的大厂,工人们手头鬆快些,对一毛五一个的煎包接受度更高。 而一些小厂,集体厂的门口,问的人多,真买的少,更倾向於买便宜的馒头。 这让他心里对市场的认知又清晰了几分。 这天,他正在城北一个工具机厂门口卖煎包,生意不错,很快就要见底。 一个穿著中山装、戴著眼镜、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男人一直在旁边徘徊,似乎想买,又犹豫著价格。 最后,他还是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同志,你这煎包…..能只用粮票,少要点钱吗?或者..…我用別的东西跟你换行不行?” 许念安一愣,打量了一下对方。 这人面色有些憔悴,但眼神清正,不像捣乱的。 许念安摇摇头:“同志,我这小本生意,麵粉肉馅都是议价买的,实在不好少收钱。您要用什么换?” 男人从隨身背著的旧挎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两本旧书,封皮磨损得厉害,但看得出是技术类的书籍,还有一支半旧的钢笔:“你看这些行不行?我..…我实在没多少现钱..…” 第十一章好看的眼睛 许念安对书没兴趣,只对那支钢笔有兴趣,他现在记帐、写东西都是用铅笔头,有支钢笔確实方便很多。 许念安拿起钢笔看了看,英雄牌的,虽然旧,但笔尖完好。 “这样吧,同志,我看您也是实在人。这支笔,抵两个煎包,您看行吗?” 男人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连连点头:“行,行,太谢谢你了同志。” 他像是怕许念安反悔,赶紧把钢笔塞过来,拿起两个煎包,匆匆走了。 许念安摇摇头,把钢笔揣进兜里。 这年头,知识分子日子也不好过。 卖完煎包回去,路过邮电局,忽然想起件事,走了进去。 许念安找到卖报纸杂誌的柜檯,看了看价格,最后几分钱买了一份最新的《人民日报》和一份省里的日报。 回到小棚屋,点上煤油灯,许念安仔细翻阅起报纸,他看得很慢,尤其是政策动向和经济相关的豆腐块文章。 “大力发展社队企业..…” “搞活农村商品经济..…” “允许部分地区试行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 现在。虽然主流依旧强调计划经济,但一些鬆动的跡象已经开始出现。 这让许念安更坚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和计划。 又过了几天,许念安挑了个天气好的下午,用一块旧包袱皮包了十来个最精致的藤编小筐小篮,去了市中心的文化宫附近。 这里周末常有年轻人约会、看书,对环境要求高些,或许能卖出好价钱。 许念安没摆地上,而是找了个僻静的台阶,把包袱皮铺开,东西摆好,果然,很快就有两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看起来像文艺青年的男女被吸引过来。 “呀,这篮子真好看,编得真细。”女青年拿起一个小篮,爱不释手。 “同志,这个怎么卖?”男青年问。 “两毛一个。”许念安报了价。 “两毛?” 男青年微微皱眉,但看女伴喜欢,还是掏了钱:“行,拿一个吧。” 开张顺利,接下来又陆续卖出去几个,大多是年轻男女或者带孩子出来玩的家境不错的家长买的。 不到一个小时,带出来的十几个就卖光了,净赚一块多。 这次尝试找到了藤编的最佳销售场景和目標客户,下次,或许可以试试公园或者电影院门口。 揣著钱往回走,经过一条小巷时,许念安听到旁边院子里传来激烈的爭吵声,夹杂著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骂声。 “凭什么又扣我工资?那点抚恤金早就完了,孩子病著等著用钱…..” “厂里效益不好,大家都困难,你再闹明天就別来了!” “你们不能这样,老张可是为厂里…..” 这样的事情,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每天都在上演,贫贱夫妻百事哀,许念安努力让自己不被这样的洪流淹没。 回到家属院,门口下棋的王老头忽然叫住他了:“小子,这两天咋没见你出摊?” 许念安笑著递过去一根经济烟,他现在偶尔会买包烟揣著,方便应酬。 “王大爷,最近原料不好买,歇两天。” 王老头接过烟,压低声音:“歇歇也好。听说昨天市管会在西街抓了好几个摆摊的,东西全没收了,还罚了款。” 许念安心头一震,连忙道谢:“多谢王大爷提醒。” 看来,风声一直没松,得更小心才行。 为了安全起见,往后几天,许念安煎包摊基本稳定在机械厂家属院。 靠著口味和不要肉票的优势,她有了一批固定客源。 许念安不再每天出摊,而是隔天一卖,每次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让老主顾失望,也不至於太扎眼。 王科长那边有些小额的“招待”需求,许念安也稳妥的接著,但绝不贪多。 一个月间,许念安又回了生產队两趟。 第一次回去是去取老孙头新编的货的同时,顺便看了看赵卫国捣鼓的那片洼地。 赵卫国倒是上了心,弄来了些茭白种苗,已经小心翼翼的移栽了一小片,长势看著还行,但离收穫还早。 这玩意其实长得很快,三四月就能收。 许念安鼓励了几句,又留了五块钱给他买肥料。 第二次回去,是听说知青点有人要办返城手续,他藉口回去看看,实则也是维繫一下和村里的联繫。 许念安觉得,这条线不能断。 藤编的销路,许念安也摸索出了门道。 他不再蹲守街边,而是和之前一样,专挑周末用包袱皮包上十几件最精巧的,去文化宫、图书馆或者公园门口转悠。 许念安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那些看起来有閒钱,讲究生活情趣的年轻男女或知识分子。 面对这类顾客,价格也敢要,两毛五一个也有人买。 这天下午,许念安又在文化宫门口卖完了带来的藤编,收入两块多。 天色还早,许念安决定去新华书店转转,倒不是买书,而是想看看有没有新的报纸或者政策文件汇编。 新华书店里人不多,柜檯里的售货员打著毛衣,偶尔抬头瞥一眼顾客。 许念安在摆放报纸杂誌的架子上拿起一份《红旗》杂誌翻看起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略带焦急的女声:“同志,请问还有《代数习题集》吗?就是上次进货那种。” 声音清脆好听,许念安下意识的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著一件淡蓝色碎衬衫,胳膊肘处还打著同色系的补丁,浆洗得乾乾净净。 两条乌黑的麻辫垂在胸前,额前有些细碎的绒毛,圆圆的鹅蛋脸,皮肤白皙,鼻樑挺秀,一双眼睛尤其好看,清澈单纯。 这姑娘身上有种这个年代少见的,清雅俊秀的书卷气,与到处灰扑扑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售货员头也没抬,不耐烦的挥挥手:“没了没了,那书就进了几本,早卖光了,下次啥时候有也不知道。” 售货员直接把她的希望堵死了,姑娘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低声道了句“谢谢”,转身准备离开。 许念安见状,忽然鬼使神差的叫住了她:“同志,请等一下。” 姑娘停下脚步,疑惑的回过头,清澈的眼睛看向许念安,带著一丝警惕。 许念安不得不承认,这双眼睛对自己很有吸引力。 他淡淡一笑:“我刚才听你要找《代数习题集》?我前几天好像在旧书摊看到过一本,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版本。” 许念安撒了个小谎,他根本没去过什么旧书摊,更不会留意习题集,只是看这姑娘实在想要,便想著陪她去碰碰运气。 姑娘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警惕少了,急切的问:“真的吗?在哪个旧书摊?同志你能告诉我具体位置吗?” 许念安面上露出一丝为难:“具体哪个摊我记不太清了,就是人民公园后门那条巷子,有好几个旧书摊。我正好顺路要过去那边办事,可以带你去找找看。” 话说出口,许念安心里直打鼓。 这年头,一个陌生男人主动提出带路,很容易被当成耍流氓。 第十二章人间重晚晴 姑娘果然犹豫了,看了看许念安。 许念安今天穿的还算整齐,虽然是旧衣服,但乾净,脸上也没什么流气,眼神坦荡。 姑娘犹豫了一番,显然心里对知识的渴望战胜了警惕,轻轻点了点头:“那…..麻烦同志了。” “不麻烦,顺路的事。”许念安鬆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新华书店。 许念安刻意保持著距离,找些安全的话题:“同志,你是..…高中生?” 看年纪像是。 姑娘轻声回答:“嗯,今年高三了。” 语气里带著一丝靦腆。 “高三啊,真厉害,多学习是好事。” 许念安附和著,心里却想,这年头能安心读高中到高三的可不容易啊,且看她穿著,家境应该不好,如此就更难得了。 一路再无话,走到人民公园后门。 这里確实有几个摆地摊卖旧书旧报的,许念安早注意过,他带著姑娘一个个摊子问过去。 很显然,这里没有她想要的那本习题集。 姑娘脸上的失望越来越明显。 走到最后一个摊子,还是一无所获。 姑娘嘆了口气,对许念安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啊同志,可能卖掉了。白让你跑一趟。” 看著她单纯又强顏欢笑的样子,许念安心里一动:“你再等等。” 许念安快步走到那个旧书摊前,蹲下身,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旧书里翻找起来,他记得刚才好像瞥到过一本数学类的书。 果然,在角落里,他找到一本封面破烂,纸张发黄的《数学习题精选》,出版年代早了点,但內容应该大同小异。 “你看这本行不行?虽然旧了点,但习题应该能做参考。” 姑娘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目录,脸上露出了笑容:“可以的,谢谢你同志。” “这本多少钱?” 她看向摊主。 摊主是个老头,眼皮都没抬:“五毛。” 五毛钱,对一本破习题集来说不便宜,这老头儿显然吃定了他们,姑娘摸了摸口袋,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许念安看在眼里,掏出五毛钱递给摊主:“我买了。” “哎,同志,这怎么行..…”姑娘急忙阻止。 许念安把书塞到她手里:“就当是我差点指错路,让你白跑一趟的补偿吧。” 姑娘握著破习题集,看著许念安,咬了咬嘴唇,低声道:“谢谢你…..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工作?我…..我以后把钱还你。” 许念安摆摆手:“我叫许念安。钱不用还了,一本旧书而已,你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姑娘又看了他一眼,抱著破习题集,微微鞠了一躬:“谢谢你,许念安同志。我叫苏晚晴。再见。”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了。 许念安站在原地,看著那清秀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摸了摸鼻子,鼻间似乎縈绕著一丝淡淡的皂角清香。 苏晚晴。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这年头,难得有这么诗意的名字。 许念安摇头失笑,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冒失,现在的心思,还是应该放在搞钱上,不过也还好,茫茫人海,也许以后不会再遇到了。 许念安转身朝著机械厂家属院方向走去。 遇见苏晚晴,就像在心湖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涟漪盪开几下,隨后恢復平静。 许念安依旧每天算计著麵粉和肉馅,琢磨著藤编的销路,偶尔想想乡下那片茭白。 只是有时,脑海里还是会偶尔闪过那双清澈含羞的眼睛。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现在的生活,让许念安不敢有丝毫鬆懈,这点小打小闹,根本成不了气候,自己的路还长著。 这天傍晚,卖完煎包回来,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听见一阵吵闹声。 住在前排楼的李师傅,正对著一个半大的小子发火,手里还拎著个巴掌大的东西,黑乎乎的。 “你个败家玩意儿,好好的收音机让你给鼓捣坏了,这玩意儿多金贵你知道不?买它了你老子我半年积蓄。” 那小子耷拉著脑袋,不敢吭声。 周围几个邻居在劝。 “老李,消消气,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就是,看看能不能修修?听说后街有个刘师傅会修这个。” 李师傅气得脸通红:“修?刘师傅上个月搬走了,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废铁。” 许念安原本没想凑热闹,目光扫过李师傅手里那个砖头块似的半导体收音机,心里微微一动,这玩意儿,在这年代是紧俏的奢侈品,是家庭“三转一响”里那个“响”。 在许念安丰富的人生经歷中,之前倒也鼓捣过这些电器,收音机结构相对简单,常见故障无非是电容老化、线圈受潮、或者像这样被毛头小子乱拧弄断了线。 许念安走了过去,对李师傅说:“李师傅,您这收音机,能给我看看吗?” 李师傅认得他是院里卖煎包的小许,虽然疑惑,还是把收音机递了过来,没好气的说:“看吧,看吧,反正也响不了了。” 许念安接过收音机,沉甸甸的。 他仔细看了看外壳,找到螺丝孔,抬头问:“李师傅,有螺丝刀吗?小號的。”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年轻人跑回家拿了套螺丝刀来,许念安道了声谢,借著路灯的光,小心翼翼的把收音机后盖打开。 几个邻居都好奇的围上来看。 许念安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有一根连接喇叭的细电线,从焊点上脱落了,估计就是那小子乱拧的后果,另外,有几个电容看起来也有点鼓包,怕是寿命到了。 许念安心里有了底,但没马上说,修电器这活儿,在这个年代带著点神秘色彩,不能显得太容易。 许念安装模作样的继续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眉头微蹙,半晌才说: “李师傅,问题我大概看出来了。有根线断了,得焊上。另外有几个小元件可能也不太好了。我试试看能不能修,但不能打包票。修好了,您看著给点辛苦费就行。修不好,我也没办法,您別见怪。” 李师傅本来没抱希望,听他这么说,死马当活马医:“成,小许你儘管试吧,真修好了,我亏待不了你。” 许念安点点头:“那我拿回去弄,这儿光线不好。明天给您信儿。” 拿著收音机回到小棚屋,许念安找出之前攒下的一点锡块和一根旧烙铁头。 这是他以前在废品站看到,觉得可能有用,几分钱买的,又找了段细铜丝,没有电,烙铁用不了。 想了想,出门去借房东大娘的煤炉子,把烙铁头插进炉火里烧红,然后快速拿回来,趁著热乎劲,小心翼翼的把那根断线焊了回去。 动作不算熟练,但足够仔细。 第十三章多了一个標籤 焊好线,又把几个鼓包的电容记下型號和规格,这个暂时没法换,需要去找配件。 第二天一早,许念安先去后街那个据说搬走了的刘师傅原来住的地方附近转了转,跟人一打听,问到了另一个私下里还接点零活的老电工。 许念安找到老电工,描述了一下电容的型號,老电工从一堆破烂里翻了半天,找出两个旧电容,但要价五毛钱。 许念安没还价,买了回来,如法炮製,用烧红的烙铁把旧电容换了下来。 全部弄完,装上电池,打开开关。 轻微的电流声后,略带杂音但清晰可辨的戏曲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许念安心里一阵激动,这不仅能赚一笔修理费,更意味著,又发现了一条新的,且更具技术含量的生財之道。 下午,许念安抱著修好的收音机去找李师傅。 李师傅正蹲在门口抽菸发愁,看到许念安抱著响亮的收音机过来,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把抢过去,听著里面字正腔圆的唱腔,高兴坏了。 “响了,嘿,真响了,小许,你小子行啊。” 李师傅拍著许念安的肩膀:“说吧,要多少钱辛苦费?” 许念安笑了笑:“李师傅,您看著给就行。主要是零件不好找,了点钱。” 李师傅也是个爽快人,直接塞过来两块钱:“拿著,別嫌少,以后院里谁家电器坏了,我都推荐找你。” 两块钱,抵得上他卖好几天煎包了。 许念安没推辞,接了过来。 没过两天,家属院里就有好几个邻居来找他了,修手电筒、檯灯、钟錶等等。 活儿都不大,许念安大部分都能解决,收费也灵活,几毛钱到一块钱不等,大家都觉得划算。 许念安修东西的名声,渐渐也在家属院里传开了。 “卖煎包的小许”后面又加了个“会修东西”的標籤。 这活儿比卖煎包轻鬆,赚得却不少,关键是,更安全,更像一门手艺,不那么像“投机倒把”。 针对这门手艺,许念安开始收集一些旧的电器零件,哪怕暂时用不上,也先存著,他甚至想找些书籍来看。 这天晚上,许念安正对著一个拆开的旧闹钟研究,房东大娘在外面喊:“小许,有人找。” 许念安有些诧异,自己在城里没什么熟人啊,走出去一看,院门口站著个有些眼熟的姑娘,她穿著碎衬衫,夜色中,身影清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更是像星星般明亮。 竟是苏晚晴。 她手里还捧著那本旧习题集,看到许念安,小声说:“许念安同志..…我打听了几天,才找到这里…..这个,还给你。” 她递过来的,不是书,而是折得整整齐齐的五毛钱。 许念安看著苏晚晴递过来的五毛钱,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姑娘这么较真,为了还这五毛钱,竟然打听著找到这里来。 许念安没接钱,淡淡一笑:“苏同志,真不用,一本旧书,不值当。你高三学习要紧,这钱你留著买点纸笔也好。” 苏晚晴执拗的举著钱,清澈的眼睛里带著坚持:“那不行,许同志,你已经帮了我很大忙了,书钱一定要还的。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夜色朦朧,路灯的光晕勾勒出苏綰晴优美认真的侧脸,许念安看著她,这姑娘看著文静,骨子里却有种倔强,他若再不收,反倒显得矫情,也可能让她更难堪。 许念安接过那五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一毛钱票子,纸幣上还带著她手心的微温。 “那…..我就收下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別客气。” 苏晚晴见他收了钱,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明显鬆了口气,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嗯,谢谢你,许同志。我先回去了。” 许念安略一沉吟:“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吧?你家住哪儿?” 苏晚晴指了指方向:“不远,就在前面纺织厂的家属区。” “我送你到路口吧。” 许念安说著,很自然的走到她身侧,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晚晴微微怔了一下,但没拒绝,低著头“嗯”了一声。 两人默默走在夜色渐浓的街道上,晚风吹过,吹动了苏晚晴额前的碎发。 许念安找著话题,打破沉默:“高三功课很紧吧?” 苏晚晴轻声回道:“嗯,还好。就是想多学点,爭取以后能考上大学。”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更低了,带著不確定和憧憬,这年月,大学停招多年,虽然有些风声说要恢復,但谁也不知道確切消息。 许念安心里一动,他自然知道再过一两年,恢復高考的消息就会震动全国。 许念安看著身边努力向上的姑娘,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许念安语气肯定的说:“多学点总是好的。国家建设需要人才,我相信以后肯定有机会的。” 苏晚晴抬起头,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她既然打听到了这里,自然知道许念安是做什么的。 这话从一个卖煎包、卖藤编、修收音机的口里说出来,让她觉得有些意外。 “嗯。” 苏晚晴点了点头。 很快到了纺织厂家属区的路口,苏晚晴停下脚步:“许同志,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快回去吧。” 许念安站在路口,看著她纤细的身影走进家属院大门,才转身离开。 回到小棚屋,许念安手里还捏著那五毛钱,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苏晚晴和自己有些像,像一株小草,安静,坚韧,嚮往著阳光。 许念安再次把这点旖旎的心思压了下去,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资格去想这些。生存和积累,才是第一要务。 修收音机带来的“手艺”名声,给许念安带来了越来越多的活儿。 除了家属院的零碎活儿,偶尔还有附近单位的人慕名而来,请他修理公家的扩音器或者简单的电路故障。 这些活儿报酬更丰厚,也让许念安接触到了更广的人脉。 许念安变得更加忙碌,白天要忙活煎包摊和修理活儿,晚上还要抽空看书,到了周末,还去卖藤编。 许念安真去旧书摊淘了几本基础的无线电和电工书籍,每晚就著煤油灯啃。 知识就是力量,在这个年代同样適用。 第十四章茭白好了 时间悄然到了八月底。 天气依然炎热,许念安感到做煎包越来越辛苦,每天奔波买料,回来烟燻火燎,累的大汗淋漓。 许念安不止一次想停了煎包买卖,但已经有了很多老顾客,且就喜欢吃这口。 好不容易积攒的名声和口碑,许念安不想轻易丟掉,只能继续做下去。 还是和以前一样,隔天做一次,只在机械厂家属院门口摆摊,即使这样,附近其他厂的一些职工,也会赶来买。 天热人们不愿开火,每次都卖的很快,许念安適时增加了点凉拌小菜,虽然只是最便宜的拍黄瓜或者拌海带丝,但也很受欢迎。 这天,许念安收完摊,又在屋里清点这个月的收入,煎包、藤编、修理,零零总总加起来,竟然有六十多块了,加上之前的积蓄,他手头第一次突破了百元大关。 看著钱,许念安没有得意忘形,钱越多,越要藏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许念安把钱分成几份,分別藏在破絮里、墙缝里、甚至埋了一份在屋角地下。 许念安盘算著,这笔钱,或许可以干点更大胆的事情了,老孙头那边的藤编,可以適当加大收购量,赵卫国那边的茭白,也需要更多投入,甚至,可以考虑去更远的,管理更松的乡下,看看有没有別的机会。 正当许念安规划著名未来时,房东大娘在外面喊:“小许,有你的信,青田镇禾阳村里来的。” 许念安赶紧出去,自是赵卫国托人捎来的信,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字跡歪歪扭扭,只有几个字:“念安,茭白好,速回。” 茭白好了? 算算日子,六月底种的,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 回去看看再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许念安就踏上了回去的班车。 镇上公社下车,许念安走回村里没直接去知青点,而是直奔河边那片洼地。 离著老远,许念安就看到洼地里一片青翠挺拔,走近了看,一株株茭白苗已经长到半人多高,植株间水面清澈,能看见水下黑油油的淤泥。 赵卫国正挽著裤腿,赤脚站在水里,小心翼翼的拔除著杂草,像个呵护庄稼的老把式。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看到许念安,咧嘴一笑:“念安,回来了,快看,长得咋样?俺可是按你说的,没敢多施肥,就怕烧苗,天天来看水,除草。” 许念安蹲在田埂上,仔细查看,茭白的长势確实喜人,植株健壮,叶片油绿,看得出赵卫国是下了功夫的。 “好,卫国,你小子行啊。” 赵卫国得到肯定,更是高兴得搓手:“俺估摸著,再有个把月,底下就该结茭白了,就是.....这玩意儿咋收?收了往哪儿卖?俺心里没底。” 许念安看著这片充满生机的绿色,心里快速盘算,茭白成熟期不一致,需要分批採收。 销售是关键,这么大批量的新鲜蔬菜,不可能像卖煎包那样零打碎敲。 许念安对赵卫国说:“销路我来想办法。你这边,继续照看好,等能收了,提前捎信给我,到时候怎么收,怎么运,我们再商量。” “成,俺都听你的。” 二人又说了两句话,许念安便走了。 离开洼地,许念安又去老孙头家转了一圈。 老孙头见了他更是亲热,又拿出一大包新编的藤编,样更多了,甚至还有几个编得活灵活现的小动物。 许念安照单全收,按约定结了帐。 回城的班车上,许念安靠著车窗,看著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思量著。 茭白是稀罕的高档蔬菜,但正因为稀罕,销售渠道就更成问题。 国营菜站没有关係根本进不去,而且收购价压得低。 黑市风险太大,一次性出手大量蔬菜,太扎眼。 两者都不可取,需要一个能消化这批货的中间环节。 回到城里的小棚屋,许念安连著几天都在琢磨这个事,白天照常卖煎包、接修理活儿,耳朵却竖著,留意著各种信息。 这天,他给街道办修理一个老旧的扩音器,完事后,管后勤的刘干事一边给他结算两块钱工钱,一边隨口抱怨:“唉,过两天区里有个接待任务,食堂老王头愁死了,说除了萝卜白菜就没啥新鲜菜,怕领导不满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许念安心里一喜,区里的接待任务? 许念安压下心里的激动,隨口接话:“刘干事,这年头,確实没啥好菜。所以如果有点稀罕的,比如…..茭白啥的,是不是能好点?” 刘干事嗤笑一声:“茭白?想得美,那玩意儿供销社一年也来不了几回,早被內部消化了。” 许念安点点头,没再多说,但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看来,走单位食堂招待採购的路子,是可行的,关键是,怎么搭上这条线,並且確保安全。 许念安想起了王科长,机械厂后勤科,说不定也有类似的需求,但王科长那边刚合作过煎包,再找他说茭白,会不会显得自己路子太野? 得找个合適的时机。 这个时机,没等太久。 几天后,许念安正在家属院门口卖煎包,看到王科长和几个穿干部服的人从外面回来,边走边谈,似乎是在討论什么参观接待的事。 许念安等他们走近,客气的打招呼:“王科长。” 王科长看到他,笑著对那几个人介绍:“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小许,手艺不错,咱厂民兵拉练的乾粮就是他帮著解决的。” 那几个人打量了许念安几眼,点了点头。 许念安不知道那几个人和王科长的关係,不敢在他们面前说,只能朝王科长使了个眼色。 王科长心领神会,让那几个人先走了。 许念安趁机对王科长说:“王科长,您最近要是有需要新鲜蔬菜的地方,我这边或许能弄到点市面上少见的,比如..…嫩茭白。” 王科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但立刻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丝兴趣:“哦?茭白?你能弄到?什么时候?多少?” 许念安把握著分寸说:“量不大,但保证新鲜。就这几天的事儿。” 王科长沉吟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小子门路挺活啊。这样,你真有货,先给我留个十斤二十斤的,品相一定要好。至於价格…..按议价菜的最高价走.....还有,嘴巴要严。” “您放心!规矩我懂。” 第十五章卖出三十斤 许念安知道这事成了一半,有了王科长这条线打底,心里踏实了不少。 接下来,就是如何把村里的茭白运出来,並且找到更多类似的客户。 许念安再次感受到人脉和信息的重要性,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年代,缝隙里的生意,很大程度上依赖於这种不见光的私下联繫。 晚上,许念安给赵卫国写了封简短的信,告诉他茭白可以开始少量採收第一批最鲜嫩的,採收后要做好简单保鲜,並让他准备好,自己近期会回去安排运输。 信写好了,许念安第二天找到经常跑城乡运输的一个卡车司机,他帮这司机修过车上的电路,有点交情,塞了包烟,托他儘快把信捎给赵卫国。 信送出去后,赵卫国立刻回信。 信是托那个跑运输的司机捎回来的,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著:“念安,茭白收了些,好得很,咋弄?” 第一批茭白已经成熟,这东西娇贵,放不住,必须儘快出手。 第二天凌晨,天还黑著,许念安就出了门,没坐班车,班车时间固定,他走到城郊一个通往乡下的岔路口,那里常有拉货的马车、拖拉机路过,可以搭一段顺风车。 等了约莫半小时,过来一辆送化肥的拖拉机,“突突突”的冒著黑烟。 许念安拦住车一问,正是往公社方向去的,立刻递过去一根经济烟,跟司机说了几句好话,又塞了五毛钱,才上车。 拖拉机顛得厉害,许念安坐在车斗的化肥上,左摇右摆,两小时到了公社附近,许念安跳下车,步行抄小路进村。 赵卫国一见他,拉著他跑到河边洼地,靠近岸边的几垄茭白已经被小心的採收下来,整整齐齐码放在铺了湿布的筐里,茭白个个饱满嫩白,带著水汽,看著就喜人。 赵卫国搓著手,看看茭白又看著许念安:“俺按你说的,挑最早熟的收的。” 许念安拿起一根掂了掂,又看了看根部的新鲜程度:“没错,就这样,一共多少斤?” “俺称了,大概三十斤出头。” “好。” 许念安估算了一下,三十斤,按之前和王科长说好的议价菜最高价,大概能卖六七块钱。 许念安数出三块钱给赵卫国:“这是这批的钱,你先拿著。剩下的,等卖出去再结。” 赵卫国接过三块钱,手不自觉的在抖,这可是实打实的现钱,比他在地里刨食半年挣的工分值钱多了。 “念安,这..…这也太多了..…” 许念安拍拍他:“你每天起早贪黑不容易,这是你应得的。赶紧,帮我把这些茭白装起来,我得赶中午前回去。” 两人小心翼翼的把茭白装进许念安的大帆布挎包,下面垫了湿布,上面又盖了一层,儘量保持水分和鲜度。 三十斤茭白,把许念安两个挎包塞得满满当当,沉沉甸甸。 许念安背著两包茭白,再次踏上回城的路。 还是搭顺风车,在中午前赶回了机械厂家属院。 回来顾不上歇口气,直接去厂办找王科长。 王科长正准备去食堂吃饭,见到许念安来找他,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把他让进办公室,关上门。 王科长压低声音:“弄来了?” 许念安点点头:“嗯,刚摘的,鲜著呢。” 王科长立刻跟著许念安回了他的小棚屋。 王科长拿起一根看了看,又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品相不错,你小子真有门路,多少斤?” “三十二斤。” “行,我都要了。” 王科长很痛快:“按之前说的,议价菜最高价,现在市面上好点的青菜也就一毛五一斤,我给你算两毛,怎么样?” 两毛一斤,这价格超出许念安的预期,点点头:“成,听王科长的。” 王科长拿出六块四毛钱,又额外给了几张食堂的粗粮票:“钱你拿著,票算我个人补贴你的。以后有这种好东西,还给我留著。” 许念安接过钱票:“一定,谢谢王科长。” 这笔生意,刨去给赵卫国的三块和路费成本,净赚三块多,关键是,渠道打通了。 拿著到手的钱,许念安心里鬆了口气。 今儿打算买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 锁上门走了出去。 在外面走著走著,竟然又鬼使神差的绕到了纺织厂家属区,当然,也没指望能碰到苏晚晴,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也许,二人还是有点缘分的。 没想到刚走到路口,许念安就看见苏晚晴和一个中年妇女提著菜篮子从菜市场方向回来。 她身边的人应该是她母亲,许念安不敢跟她打招呼,佯装路过,低著头往前走。 苏晚晴也看见了许念安。 “许同志?” 苏晚晴自是没有多想,自然的轻声向他招呼。 许念安適时停下脚步,笑了笑:“苏同志,这么巧,买菜去了?” 苏晚晴点点头:“嗯。” 旁边的中年妇女打量了许念安几眼,眼神带著审视,这是苏晚晴的母亲,走近了细看,苏晚晴的眉眼间確实和她有几分相似,只是,她母亲的面容更憔悴和严厉。 “晚晴,这位是..…?”苏母问。 苏晚晴介绍说:“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上次帮我找书的许念安同志。” 苏母“哦”了一声,依旧带著距离感:“谢谢你啊,许同志。晚晴,走了,回家做饭了。” “哎。” 苏晚晴应了一声,又看了许念安一眼:“许同志,再见。” “再见。” 许念安看著母女俩走进家属院,苏母似乎还在低声询问著什么,他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看来,苏晚晴的母亲不是个好相与的。 不过想想也是,这年头,哪个母亲会对接近自己女儿的陌生小伙子放心?尤其自己还是个没有正式工作的“个体户”。 许念安摇摇头,把这些杂念拋开,去副食店割了点猪肉,回去下了肉丸子。 吃完饭,许念安又给赵卫国写了封简短的信,告诉他第一批货很成功,钱已收到,让他继续照看好剩下的茭白,分批採收。 信写好后,再次找到那个卡车司机,这次除了塞烟,还塞给他两个之前剩下的煎包。 司机很高兴,爽快的答应一定把信带到。 夜幕降临,小棚屋里又亮起煤油灯。 许念安坐在小桌前摊开著帐本,拿起那支英雄钢笔,在“茭白”那一栏后面,郑重的写下了“6.4元”。 把钱和帐目整理完后,许念安安然入梦。 第十六章抄书任务 茭白的生意有了王科长这个成功案例,许念安开始小心翼翼的拓展他的“高端蔬菜”客户群。 他不再主动推销,而是通过修电器时建立的那点人脉,若有若无的传递出“能弄到稀罕食材”的信息。 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这年头,各单位接待任务多,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食堂大师傅们最头疼的就是菜式单调。 现在突然冒出个能搞到新鲜茭白,偶尔还能弄点早市上难见的鲜蘑,嫩豆苗的“能人”,自然有人愿意私下接触。 许念安把握著分寸,每次量都不大,十斤二十斤顶天。 价格自然比普通蔬菜高出一大截,但对於有专项招待经费的单位来说,这点开销不算什么,关键是新鲜、稀罕,能给领导桌上添彩。 这笔收入,超过了煎包和藤编,成了许念安积蓄的主要来源。 但许念安煎包摊还是照出,修理的活儿也照接不误。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营生,既是很好的掩护,也是维繫街坊邻里关係的纽带,更是信息的重要来源。 这天下午,许念安刚给街道办修好一个接触不良的电闸,结算了八毛钱工钱,管后勤的刘干事一边给他倒水,一边閒聊:“小许,听说你路子广,认识人多?” 许念安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刘干事您说笑了,我就是混口饭吃,认识的都是些普通工人师傅。” “嗨,你小子別谦虚了。” 刘干事压低了声音:“是这样,我有个远房亲戚,在下面县里农机厂,他们厂里有一批报废的旧电机,当废铁卖可惜了,听说有些修修还能用。你看..…有没有认识会捣鼓这玩意儿的人?或者你自己能看看不?要是有门路处理掉,少不了你的好处。” 旧电机? 许念安心里想了想。 这玩意儿技术含量高,风险也大,但真要能修好或者拆零件卖,利润绝对可观。 但自己现在摊子已经铺得有点开了,再碰这种大件,怕是精力不够。 许念安谨慎的回道:“刘干事,电机这东西我可不敢瞎弄。不过我倒是认识个老师傅,以前在国营厂干过维修,手艺不错,就是现在退休了。我帮您问问看,看他愿不愿意接这活儿。但成不成我可不敢保证。” 刘干事一听,很高兴:“行,你帮忙问问,有信儿隨时告诉我。” 从街道办出来,许念安没有立刻去找什么“老师傅”。 这完全是他杜撰的。 许念安在考虑要不要碰这个业务,电机维修和倒卖,已经超出了他目前“小打小闹”的范畴,需要更专业的知识和更稳妥的渠道。 傍晚卖完煎包后,许念安又溜达到了纺织厂家属区,最近总爱往这溜达。 在城里连个朋友都没有。 无论是遇到难处想找个人帮著拿主意,还是挣了钱想找个人分享,都没有人可说,所以总是想起苏晚晴。 在此之前,许念安已经在这附近碰到过她两三次了。 二人碰见会点头打个招呼,有时还閒聊两句。 许念安知道她今年十九岁,比自己小两岁,就在附近的市第五中学读高三,成绩很好。 今天运气依然不错,刚走到路口,就看见苏晚晴背著旧书包,低著头走过来,眉头微微蹙著,似乎有什么心事。 “苏同志。”许念安叫了她一声。 苏晚晴抬起头,看到是许念安,勉强笑了笑:“许同志。” 许念安又问了一句:“放学了?有心事?”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没什么..…就是…..下个月要交下学期的学杂费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 苏晚晴家境並不宽裕。 许念安想说“我借你”,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二人的关係似乎没到这步,而且以苏晚晴的性格,不会轻易接受別人的施捨,尤其是一个年轻男性的,这恐怕会伤到她的自尊心。 许念安想了想,换了个方式:“嗯,读书是笔不小的开销。不过苏同志你成绩好,以后肯定有出息。我最近接了个帮人抄写资料的活儿,按页算钱,你要是有空,晚上或者周末可以帮我抄点,也能贴补一下。” 这当然是许念安临时编的藉口,给苏晚晴一个靠自己的劳动赚钱的机会,比直接给她钱更能让她接受。 苏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抄写?我…..我能行吗?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许念安肯定的说:“肯定行,你的字我看著就挺好。就是些技术说明书,不难抄.....这样,明天晚上你要是方便,我拿点样本给你看看?” 苏晚晴看著许念安真诚的眼神,心里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感激,她点了点头:“好,谢谢你,许同志,我明天晚上有空。” 许念安笑了笑:“那说定了,明天晚上还是这个路口。” 苏晚晴笑著点点头。 许念安淡淡一笑:“快回去吧,別让家里担心。” 看著苏晚晴脚步轻快了一些的背影,许念安心里也鬆了口气。 回到小棚屋,许念安立刻开始犯愁,上哪儿去找需要抄写的“技术资料”? 他翻箱倒柜,最后找出那几本无线电旧书,挑了一本內容相对简单,字跡还算清晰的。 只能先拿这个顶上了,到时候就说僱主临时改了要求。 第二天晚上,许念安如约来到路口,把书和一叠白纸、一瓶墨水递给苏晚晴,又详细说了“要求”。 苏晚晴接过东西,像捧著什么珍宝,郑重的说:“许同志,你放心,我一定认真抄,儘快抄好。” 许念安看著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些愧疚:“不急,慢慢来,字跡工整最重要。” 苏晚晴捧著东西走了。 苏晚晴抄写资料的活儿就此展开。 许念安每隔几天会给她送几页新任务,然后付给她一些报酬,通常是一两毛钱,或者几张粮票,数额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她能贴补学费,又不至於让她起疑。 苏晚晴极其认真,字跡工整娟秀。 每次交接时,看向许念安的眼神里都带著一丝感激,但也始终保持著適当的距离。 第十七章河鲜蓝海 这天,许念安刚从一个单位宿舍修好一台收音机回来,赚了一块五毛钱,走到机械厂家属院门口时,见王科长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人。 “小许,正找你呢。”王科长看到他,招招手。 “王科长,您吩咐。”许念安快步走过去。 王科长把他拉到一边树荫下,低声说:“有个事儿,看你敢不敢接。” “王科长您说。” “市二轻局下个星期有个內部技术交流会,来的都是下麵厂子的技术员。后勤接待这块归我一个朋友管,他正为伙食发愁呢。常规菜肯定不行,得有点特色。我跟他提了一嘴你,他说要是你能搞到比如,新鲜的河虾,或者野生的黄鱔泥鰍什么的,价格好说,量也不用太大,二三十斤就行。就是..…这东西来路得乾净,不能惹麻烦。” 王科长看著许念安,眼神里带著几分期许。 河虾?黄鱔泥鰍? 这可比茭白更稀罕,也更考验渠道,但利润无疑也更高。 乡下河沟里这些东西不少,但零散捕捉费时费力,大规模弄的话,风险又大。 许念安快速权衡了一下,二轻局的技术交流会,层次不低,如果能搭上这条线,意义重大,而且王科长亲自牵线,信誉有一定保障。 许念安依然保持著谨慎,没有把话说满:“王科长,河虾黄鱔这东西,得看运气,我儘量去想办法问问。但不敢保证一定能成,而且时间紧,价格可能会比普通水產高不少。” 王科长见许念安没一口回绝,就知道有戏:“价格不是问题,只要东西好,新鲜就行,你抓紧去问,有信儿儘快告诉我,下周三之前必须到位。” “行,我这就去打听。”许念安应承下来。 送走王科长,许念安回到小棚屋。 河鲜,这又是一片新的蓝海,但难度也倍增,这东西是活物,运输保鲜是大问题,而且来源更敏感。 许念安首先想到的还是赵卫国。 村里有河,夏天半大的小子们经常下河摸鱼捉虾,凑个二三十斤或许有可能。 但怎么运回来是个难题,得赶紧回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许念安再次踏上回村的土路,找到赵卫国,把情况一说,赵卫国也皱起了眉头。 “念安,河虾黄鱔是有,零零散散凑二三十斤,多跑几个村子或许能行。但咋运啊?死的肯定不行,不新鲜,而且这大热天的,死的进城就臭了。” 现在九月份,天气依然炎热,许念安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许念安沉吟片刻:“用木桶,装河水,路上再儘量换换水。我再想办法弄点冰块,弄死的用冰存著,不然只能白白浪费..…然后看看有没有凌晨出发,能直接到市里的拖拉机或者货车,多给点钱。” 两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双管齐下。 赵卫国立刻去相熟的水娃家里打招呼,让他们这两天多下点功夫,儘量捕捞,许念安立刻坐车回城,赶紧去联繫运输车辆,重点是能找到冰块的途径。 冰块,这年头可是稀罕物,只有大厂矿的食堂或者水產公司可能有,许念安想到了王科长,或许他能帮忙,但为了这点事再去求人,欠人情不说,更惹人烦。 正想著,班车在一个小站停靠,上来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穿著铁路制服的中年人,手里拎著个饭盒,饭盒外面湿漉漉的,冒著丝丝凉气。 许念安眼睛一亮,铁路列车上肯定有冰库或者用冰的的方。 他凑过去,搭訕道:“师傅,跑车的?” 那铁路职工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这天真热,您这饭盒看著都凉快。”许念安笑著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铁路职工接过烟,脸色好看了些:“车上带的,有点碎冰。” 许念安感嘆道:“真好。我们这想弄点冰降降温都没地方找.....听说铁路上货车车厢里有时候也用冰?” 铁路职工吸了口烟,话多了起来:“嗯,运鲜货的车厢得加冰,不过那都是专列,管控严。” 许念安没再深问,岔开了话题,但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回到城里,许念安立刻开始行动,先是找到那个相熟的卡车司机,询问最近有没有凌晨直接去市里的车。 司机说后天一早倒是有一辆拖拉机拉木材去市里,可以捎上他,但得加钱,而且要起得非常早。 许念安一口答应。 冰块的事,许念安决定去火车站货场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 许念安正为河鲜的事奔波著,苏晚晴那边的抄写工作出了点小意外。 晚上他去送资料和取抄好的部分,苏晚晴把工整的抄稿递给他时,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许同志..…这本书,好像是讲无线电的,里面的电路图我照著描了,但不太懂。” 许念安心里咯噔一下,光顾著找藉口,忘了內容这茬了。 许念安连忙掩饰:“哦,是嘛?僱主给的资料杂,可能混进去了。电路图你不用管,就抄文字部分就行。” 苏晚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许念安知道,这个藉口用不了多久了,但也顾不上这些,时间紧迫,河鲜的事压在心头。 第二天一大早,许念安就跑到火车站货场外围转悠,观察著进出拉冰的车辆,最终,他找到一个看起来面善的,正在休息的装卸工,递烟搭话,绕了半天圈子,才试探著问能不能私下买点碎冰。 那装卸工警惕的看了他半天,最后伸出两个手指:“二十斤以內,一块钱。不能多说。” 一块钱买二十斤冰,简直是天价,但许念安一咬牙:“成,后天凌晨四点,我在货场后门等您。” 搞定了冰和运输,许念安鬆了口气,现在,就等赵卫国那边的消息了。 后天凌晨,天黑著,星星稀稀拉拉的掛在天上。 许念安几乎一夜未眠,提前到了货场后门,那装卸工倒是守时,推著个破旧的小推车,上面放著个湿漉漉的麻袋,里面装著冒寒气的碎冰。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许念安摸著那冰凉的麻袋,感觉一块钱得肉疼,背回去,不知道化的剩下几斤。 许念安背著冰,小跑到与卡车司机约定的地点。 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轰隆隆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许念安把冰塞进车斗,自己再爬上去。 卡车驶向城外。 许念安心里盘算著时间,儘快赶到村里,拿到货,再赶回来,中午之前送到二轻局,一点时间都不能耽误。 第十八章赔本生意 到村口时,天已经亮了。 朝阳从地平线升起。 赵卫国已经焦急的等在那里,脚边放著两个用麻绳捆得结实实的大木桶,其中一个木桶里,晃荡著水声。 “念安,你可算来了。” 赵卫国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凑了二十五斤多,虾多,黄鱔少点,捕捞的时候死了些,分开放了,一桶新鲜的,一桶死的。” 许念安把死的那桶打开看了看,大概有三四斤。 许念安赶紧把麻袋里的碎冰拿出来,撒进装著死鱼虾的木桶里,用冰保鲜著,弄回去还能卖上价,不然弄回去得臭了。 二人在村口抽了支烟,等了半个多小时,之前约好搭顺风车回城的拖拉机,拉著半车木材来了。 两人合力把木桶抬上拖拉机车斗,许念安又把赵卫国带来的破麻袋包在桶上,严严实实捂住,希望冰化的慢些。 “卫国,我走了。” “哎,路上小心点。” 许念安跳上车斗,拖拉机轰隆隆的朝城里驶去。 日头渐渐升高。 九月的日头依然火辣辣的。 许念安蹲在车斗里,手扶著木桶,他感觉到里面的凉气在一点点消散,又热又急,身上的衬衫都被汗水湿透了。 偏在这时,拖拉机突然熄火了。 许念安一愣,不愿相信的问:“师.....师傅,车坏了?” 拖拉机师傅点点头:“这破玩意儿,经常的事。” 许念安默然无语,看著师傅慢悠悠的下车检修,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许念安跳下车,给师傅递上一根烟,隨后把剩下的大半包烟也塞给了他,语气保持温和的说: “师傅,应该是老毛病了吧?一看您就是老司机,肯定能修好,请您赶快拾掇拾掇唄,我真的急著回城。” 许念安不是白搭他的车,早就给过他钱了,现在又给了他半包烟。 他见许念安一脸焦急,但態度和气,嘿嘿一笑:“放心,误不了你的事,你去找个荫凉歇会,最多半个小时俺就收拾好它。” 许念安哪有心情休息:“不用了,师傅,我给您搭把手,您有需要儘管吩咐。” 烈日炎炎,许念安就站在拖拉机旁看著司机鼓捣。 他说的还真准,几乎正好鼓捣了半个小时,拖拉机被他收拾好了。 拖拉机继续往城里驶去,时间紧张,路上也顾不上换水了。 许念安一直催促司机快点,司机直接把油门踩到了底。 紧赶慢赶,进城已近中午。 司机回头冲许念安咧嘴一笑:“够快吧?没耽误你事吧?” 路上超了好几个车,司机显然对自己的开车技术很满意。 “啊?您说什么?” 许念安摇头晃脑,拍拍自己耳朵,这才慢慢听清司机说话。 耳朵差点被这破拖拉机震聋了,腰也几乎被顛断了。 许念安匆匆谢过司机,多塞给他一块钱,然后从他车斗里抽了根木棍,挑著两个木桶,踉踉蹌蹌的往二轻局招待所的后门赶去。 桶里的冰早就化光了,两个木桶都在不停的滴水。 到了地方,接待许念安的是王科长的朋友,一个胖胖的食堂管理员。 “小许,你可来了。” 他揭开木桶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小许,这.....” 许念安看著木桶,心沉了下去,原来活的那桶,里面的鱼虾黄鱔又死了不少。 估计是连热加顛折腾死了。 原本死的那桶,冰早就化了,化成冰的水都变成了温水,隱隱有点臭味。 许念安感觉脑瓜子嗡嗡的,脸上堆起笑:“张管理员,这.....实在不好意思,天太热,路又远,实在没办法。唉,这些活的肯定还是新鲜的,您过过秤。至於这些死的,我实在没脸要钱了,也都留下,您给处理了吧。” 张管理员看了看,勉强点点头:“行吧,谁让是王科长介绍的人.....不过,小许啊,下次注意点。”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高兴著呢,这些死了的,他收拾收拾,一样上桌。 “哎,一定,一定。” 许念安又不傻,心里自然清楚,但他不能计较,不然他办事不力的名声,怕是要在王科长这一条线上传开,为了三瓜俩枣不值当的。 买卖嘛,自己干得好是理所应当,干不好也只能自己兜著。 许念安脸上笑著,心里却想小胖子得了便宜还卖乖,下次?绝没有下次了。 一过秤,活的只剩下十八斤三两,价格按之前的算,一斤五毛钱,共九块一毛五。 零头不要了,许念安收了九块。 “小许,下次要是还有,可得保证鲜活啊。”临走前,张管理员笑著说了一句。 许念安拿著钱走了。 这一趟,扣除给赵卫国的收购价五块,再加上车费、冰块钱,基本上没赚钱,不仅如此,还差点累死,最要紧的是,影响自己的名声。 这河鲜生意,绝不能再做了,风险太高,损耗太大,不是自己现在能玩得转的。 挑著空桶回到小棚屋,许念安累得几乎虚脱,而且浑身都是鱼腥味。 许念安把桶扔在外面,打了盆水,在屋里擦了擦身子,然后躺在床上睡了。 一觉睡到天黑。 醒来后,许念安觉得腰越来越疼,就是被那破拖拉机顛的,许念安去买了膏药贴上。 晚上,许念安强打精神,去给苏晚晴送资料。 苏晚晴看到许念安一脸疲惫,身上还有股怪味,关心的问:“许同志,你没事吧?看起来很累。” 许念安勉强笑笑:“没事,就是跑了趟远路。” 许念安把几页新的资料递给她。 苏晚晴接过,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查看,而是犹豫了一下,说:“许同志.....我下学期学费凑得差不多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这抄写的活儿.....” 许念安一愣,隨即明白,她是想终止这项工作了。 这或许是她察觉到了什么,又或许是她自尊心使然。 许念安心里有些悵然,但也鬆了口气,这拙劣的藉口早就该结束了。 许念安点点头:“没关係,苏同志。你学业要紧,以后要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嗯.....谢谢你。”苏晚晴低下头,声音很轻。 离开纺织厂家属区,许念安心情复杂,河鲜生意失败了,和苏晚晴的关係也变得难以言说。 往后两天,许念安留在家里休息,没有卖藤编,更没出摊卖煎包,只接些送上门的维修活。 感觉还是干这维修活轻鬆,没什么成本,也不用四处奔波。 又过了三天,之前街道办刘干事提过的那个旧电机的事,对方又催问了。 换做以前,许念安就推掉了。 但现在,许念安想试试,他决定先去看看,就算不赚钱,也不会赔钱,且就当是学习,顺便开阔眼界。 第十九章转向技术 许念安跟著刘干事介绍的中间人,去了市东昌宜县那个农机厂。 农机厂仓库里堆著十几台锈跡斑斑的旧电机,型號杂乱,大多残缺不全。 厂里负责人也没抱希望,直接说:“当废铁卖,五十块钱全部拉走。” 许念安没有立刻答应。 围著那些电机转了半天,凭著这段时间啃书本学来的那点皮毛知识,仔细查看。 大部分確实报废了,但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两台型號较新,只是线圈烧毁的电机,另还有一台,只是轴承坏了。 许念安心想废铁价拉回去,拆出铜线卖,或许能小赚一点,但费时费力。 可如果能把那三台问题小的修好,买二手的话,那就有的赚了,而且还省心省力。 许念安没急著还价,对负责人说:“我再看看,明天给您答覆。” 回城的路上,许念安一直在琢磨,修理电机,技术门槛高,需要专业工具和配件,但一旦修好,利润巨大。 这又是个挑战,但也是个机会,一个可能让自己从小商贩向技术人员转型的机会。 许念安回家想了一晚,没有一次性买下那堆废铁,而是跟农机厂的负责人商量了一下,只买下了那三台他认为有修復可能性的电机,剩下的他就不管了。 许念安將三台锈跡斑斑的电机运回了小棚屋。 他想好了,这三台电机能修好卖钱最好,若修不好,那就当是买来练手了。 三台电机占了不少地方,而且还弄得小棚屋里一股铁锈和机油味。 房东大娘好奇过来问了一句,许念安只说是帮朋友暂存的破烂。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小棚屋的煤油灯常常亮到深夜。 许念安对照著那几本翻烂了的无线电和电工基础书籍,还有旧货市场淘来的工具万用表、扳手、螺丝刀等,对著电机一点点拆卸,研究。 过程极其枯燥和困难。 很多专业术语许念安都不懂,电路图也看得似懂非懂,拆卸锈死的螺丝就更费劲了。 手上经常被划出口子,油污更不用说了。 有两次接错线,差点短路,嚇出一身冷汗。 虽然如此,许念安却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 除了修电机,原来的小买卖也继续干著,虽然收入不算多,但毕竟熟了,能稳定来钱。 许念安將藤编搭配成小巧的“针线筐套装”或者“零食收纳篮”,多个组成一套,这样一次可卖出三四个。 其实,许念安一直考虑把这小生意盘出去,自己由零售转为中间商,不过,他在城里认识的人太少,也不敢找不熟悉的人。 煎包的生意,许念安彻底停了,因为他现在天天摆弄那电机,手上总带著机油味,洗都洗不掉,若这样和面,煎包的口味会变差。 所以,许念安乾脆不做了。 至於茭白,许念安一直控制著出货数量,只维持著王科长等两三个最可靠的渠道,也不再扩张。 时间悄然进入初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早晚的风带了丝丝凉意,但中午依然热得很。 这天是周末,许念安去市图书馆找书,在阅读厅,许念安又看到了那熟悉,清秀的背影。 苏晚晴。 她穿著件半旧的薄毛衣,胳膊下夹著两本书。 苏晚晴也看到了他,主动打招呼,脸上带著浅浅的笑容:“许同志。” 自从抄写工作结束后,两人见面少了很多,但却更自然了些。 “苏同志,又来看书了?”许念安笑著回应。 苏晚晴点点头:“嗯,来找点复习资料。” 许念安柔声问:“复习紧张吧?” 苏晚晴抿了抿嘴:“还好.....其实,不管怎么样,我都想试试。” 许念安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恢復高考的风声虽然还没正式传出,但一些嗅觉灵敏的人已经感觉到了变化。 许念安鼓励说:“肯定有机会的,多准备,总没错。” 苏晚晴用力点头:“嗯。” “哎,徐同志,你最近也经常来看书,还在研究电机?” 许念安笑了笑:“是啊,我想著这年头还是有个手艺傍身好。” 苏晚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你真厉害,那么难的电机技能都能自学,嘻,如果你上学的话,肯定比我学习好。” 许念安谦虚的笑笑:“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厉害,不过是逼得没有办法,照著葫芦画瓢而已。” 苏晚晴淡淡一笑:“一步一步来嘛.....嗯,祝你先把那三台电机收拾好。” 她看了一眼手上的表:“许同志,我家里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苏晚晴走了。 许念安看著她的背影远去。 在这个物质匱乏,前途未卜的年代,苏晚晴还这样坚持读书,追求知识,倒是挺让人佩服,不过,在有些人眼中,可能看起来也很傻。 不管如何,自己也得努力一把。 晚上,许念安照常对著图纸和零件鼓捣。 其中一台电机结构相对简单,研究了这段日子,许念安確认了主要是轴承损坏和一根电源线烧断。 他已经买好了匹配的轴承和一小卷绝缘电线。 更换轴承费些劲,只能用锤子和螺丝刀一点点敲打,接电线倒是简单,仔细缠好,用绝缘胶布裹紧。 弄完后,偷偷从房东大娘家引了根线出来接通了电源。 电机发出一阵沉闷的嗡嗡声,外壳微微震动,然后,竟然平稳的转动了起来。 成功了。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一台,但这些日子努力没有白费。 修好了,但许念安没有急於出手。 一来,销路需要谨慎寻找,不能像卖茭白那样隨便找个单位,二来,他想借著这台相对简单的机器,继续好好练手,把原理吃透。 许念安找来了更多的旧书和图纸,每天反覆对照,琢磨。 电机被许念安拆了装,装了拆,反反覆覆,每一个零件的作用,每一条线路的走向,许念安都力求弄懂。 许念安手上已经开始磨出茧子。 房东大娘偶尔好奇的探头进来,看著摆了一地的零件和专注的许念安,每次都摇著头说一句。 “小许啊,鼓捣这铁疙瘩有啥用?能当饭吃?” 许念安每次都是笑笑。 这门手艺学好了,可不就能当饭吃嘛。 第二十章是龙是蛇,在此一试 这天,许念安开始在小棚屋研究第二台电机,这台复杂得多,涉及到线圈重绕。 王科长忽然找来了。 王科长脸色有些严肃,看著他还在摆弄电机,皱著眉问:“小许,你修电机这事,有谱没?” 许念安心想,我自己也不知道啊,谨慎的说:“还在琢磨,这东西比较复杂。” 王科长又皱了皱眉:“是这么个事。我有个老战友,在隔壁通江市一个国营机械厂当副厂长,他们厂里一台关键设备上的专用电机烧了,影响生產。” “这种电机型號特殊,国內配件难找,送原厂修周期长,费用高。厂里几个老师傅看了都摇头。” “我知道你一直在捣鼓这玩意儿,就跟他提了一嘴你,说你这小子爱鼓捣,脑子活。他那边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托我问问,你敢不敢去看看?” “当然,不成也没关係,路费他们出。要是万一.....万一能有点思路,厂里肯定重谢。” 特殊型號电机? 国营大厂老师傅都摇头? 许念安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別去丟人。 这远超他目前的能力范围,弄不好就是自取其辱。 但“重谢”两个字,和“国营机械厂副厂长”这个名头,又对许念安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许念安思索片刻,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问:“王科长,您能跟我说说,那电机具体什么情况吗?比如型號,大概什么故障现象?” 王科长见许念安没一口回绝,从兜里掏出张纸条:“具体我也不懂,这是型號和简单描述,你看看。” 许念安接过纸条,上面写著几个字母数字组合的型號,还有“运行中冒烟,停止后无法启动,有焦糊味”等字样。 许念安默默记下,对王科长说:“王科长,谢谢您的信任。这样,我先查查资料,看看有没有头绪。明天给您答覆,行吗?” “行,你抓紧。” 王科长又拍拍他的肩膀:“小子,这可是个机会啊。” 送走王科长,许念安立刻翻出所有能找到的电机相关资料,对照著那个型號查找。 可惜,这些书太基础,根本没有这种专用电机的信息。 许念安立刻跑去了图书馆。 在科技类书架前翻了半天,终於找到一本几年前出版的《国產中小型电机型號汇编》。 许念安如获至宝,借了出来,跑到阅览室角落,迫不及待的查找。 嘿,还真找到了那个型號,是一种用於精密工具机的电机,结构复杂,对精度要求极高。 “运行冒烟,有焦糊味”,很可能是绝缘损坏,线圈烧毁。 对於普通电机尚可重绕线圈修復,但对於这种电机,线圈绕制精度,磁路平衡都有极高要求,几乎相当於重建核心部件。 难怪厂里老师傅摇头。 许念安的心沉了下去,这活儿,確实不是他现在能碰的。 但就这么放弃吗? 许念安盯著眼前复杂的结构图和技术参数,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能不能不修復电机本身,而是从控制电路入手? 如果只是控制部分的某个元件烧毁,导致电流过大烧了电机呢? 虽然可能性小,但並非没有。 这个念头让许念安兴奋起来。 如果只是电路问题,或许能去试一试。 许念安立刻又翻找起关於电机控制电路的书籍,一下午泡在图书馆,直到管理员催促闭馆,他才恋恋不捨的离开。 第二天上午,许念安找到王科长,没有打包票,而是提出了自己查资料后的分析。 王科长本不是技术类专业,根本听不懂许念安说啥,只是听他分析头头是道,把话传给了那边。 没想到第二天那边就回话了:同意,马上派车接他来看看。 消息来得太快,许念安反而有些措手不及。 许念安带上了几件最简单的工具和万用表,又把那本《型號汇编》和相关的电路书塞进了包里。 来接他的是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开车的司机一脸严肃,沉默寡言。 许念安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秋日田野,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要去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属於工业领域的挑战。 两个小时后,吉普车驶进了通江市一个规模宏大的厂区。 厂区內,高耸的烟囱,巨大的厂房遍布。 许念安被直接带到了一个车间里。 一个穿著蓝色中山装,面色疲惫的中年人接待了他,正是王科长的战友,李副厂长。 李副厂长旁边还站著几个穿著工装,表情严肃的老师傅。 他们眼神里,都带著明显的质疑和和嘲弄。 一副等著许念安出丑的嘴脸。 没有寒暄,李副厂长直接把许念安带到了故障设备前。 这是一台庞大的龙门铣床,此刻静静的趴窝著,旁边的控制箱盖子已经打开。 “小许同志,就是这里。电机已经拆下来送检修班了,初步判断线圈烧了。你看看控制箱,有什么发现?” 李副厂长语气平淡,不过眼神里带著一丝期望。 许念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忽略掉周围质疑的目光,走到控制箱前,拿出万用表,开始一点点测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里只有远处机器传来的轰鸣,和许念安偶尔拨动开关的轻微声响。 几个老师傅开始低声交谈,摇头。 许念安满头大汗,这里的电路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他只能根据基本原理,重点检查电源输入、保险丝、以及可能控制电机电流的关键节点。 就当眾人渐渐失去耐心之时,许念安手里的万用表的表笔读数异常了。 许念安仔细看去,发现一个电阻外表有细微的焦黑裂纹。 许念安鬆了口气,忽视掉那几个看戏的老师傅,对李副厂长说:“厂长,能不能临时送一下电?就一下,我看看指示灯。” 李副厂长犹豫了片刻,点点头,示意电工合闸。 闸刀推上的一瞬间,控制箱里一个原本不亮的指示灯,微弱的闪烁了一下,又熄灭了。 “断电!”许念安立刻喊道。 看来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这个功率电阻上,它没有完全失效,但性能劣化,导致提供给电机的电流异常,最终烧毁了电机。 第二十一章手到病除,声名鹊起 许念安把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覷,其中一个领头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小伙子说得有点道理。这个电阻我们之前也怀疑过,但因为它没完全坏,所以忽略了。看来,可能是它先出的问题。” 李副厂长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能確定吗?换掉这个电阻就行?” 许念安保持著谨慎:“不能百分百確定,但这是最大可能,换掉这个电阻,再检查一下关联线路,然后最好能找到同型號的电机换上测试。” 李副厂长当机立断:“好,就按你说的办,刘师傅,马上去找备件库,查这个电阻的库存,立刻更换。” 车间里顿时忙碌起来。 许念安被奉若上宾,请到办公室休息,还有人给他倒了杯热茶,这和来时的待遇,简直天壤之別。 两个小时后,备件库找到了同型號电阻,许念安被请回车间。 更换完,又过了一个小时,测试后设备恢復正常运行。 整个车间立刻沸腾起来。 李副厂长激动的握住许念安的手:“小许同志,太感谢你了,你可是帮了我们厂大忙了。你说,要什么奖励?只要我们厂能办到的,一定满足你。” 许念安心里当然乐开了,面上保持著镇定:“李厂长,您太客气了。我就是碰巧想到了这一点.....奖励嘛.....按规矩来就行。” 厂里奖励了许念安五十块钱现金,外加一大堆粮票、工业券,还有一张自行车票。 还真是重谢了,许念安心满意足。 李副厂长还把许念安的联繫方式记了下来,日后有问题还找他,然后再次派吉普车把许念安送回了家。 许念安在隔壁通江市机械厂“手到病除”的事,经由王科长和李副厂长两条线,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悄然传开。 从这往后,找上门来的活儿变了。 除了接触不良的檯灯或者吱哇乱叫的收音机外,有些单位食堂的鼓风机不转了,工会活动室的扩音器声音失真了,也都来找他。 许念安依旧谨慎,接活儿前先问清楚情况,掂量自己的能力。 许念安向来有自知之明,知道上次有运气成分。 太复杂的、涉及大型设备的、费时费力的,许念安都婉言推掉,只接那些相对简单,能琢磨明白的。 同时,许念安收费公道,比公家维修便宜。 周末,许念安又去图书馆看书。 到图书馆,一是確实想学习,二是想遇到苏晚晴。 苏晚晴来的也很勤,所以两人又在阅览室碰面了。 苏晚晴似乎更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不过漂亮的眼睛依然闪闪发亮。 现在虽然政策依旧不明朗,但她渴望改变命运的心,却早已按捺不住。 许念安找好书,在她对面坐下。 苏晚晴看了许念安一眼,轻轻嘆息一声,小声问他:“许同志,你说以后要是真能考大学,会考些什么呀?是不是很难?” 许念安看著她带著希冀又有些忐忑的眼神,心里开始回想有关高考的信息。 他虽然知道这方面的信息,但不是过目不忘的神仙。 很多事,他只能记得大概。 许念安记得77年冬天恢復的高考,好像分了文理。 许念安沉默了半晌,对苏晚晴说:“记得你文科比较好来著,既然如此,你不如多些时间学习文科各科,例如语文,政治,史地,这样可能更有的放失。” 苏晚晴若有所思:“许同志,你的意思是.....將来高考可能分文理?” 许念安笑笑,模稜两可的说:“我不知道,兴许有这可能.....我其实想的是,一个人精力是有限的,所以不如专攻自己擅长的科目。” “纵然將来不分科,但自己擅长的这几门,成绩定然不错,虽然要和其它几门平均,但总分应该还可以。” “当然,若真的分科考,那更等於押中了宝。”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眼睛一亮:“许同志,你说的有道理啊。” 许念安笑了笑:“这只是我的建议,以后到底怎么学,还需你自己深思熟虑后,自己做决定。” 苏晚晴笑意盈盈的点点头:“我明白.....许同志,你真是个很有想法的人,总能別出心裁。” 许念安谦虚笑笑。 傍晚前,二人一起离开图书馆,许念安把苏晚晴送到了院门口。 第二天,许念安到街道办,修好了一台老掉牙的油印机,赚了三毛钱工钱和一叠印废了的纸张,许念安准备拿回去当成草稿纸写写画画。 往回走的路上,看到两个穿著劳动布工作服,干部模样的人,正在家属院门口跟下棋的王老头打听什么。 王老头一眼瞅见回来的许念安,立刻指著他喊:“喏,那就是小许,你们找他有事?” 那两人转过身,看向许念安。 年纪稍大的那个,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儒雅,戴著眼镜,不像一般工人。 另一个年轻些,像是跟班。 “你就是许念安同志?”年长那位走上前,语气和蔼。 “是我,您是.....”许念安有些疑惑,这两人面生得很。 中年人掏出工作证晃了晃:“我姓陈,是市工业局技术科的,听说你对机电维修有些心得?” 工业局?技术科? 这可是正经的政府职能部门啊。 许念安恭敬的说:“陈科长您好。我其实就是自己瞎琢磨,会修点小东西,谈不上心得。” 陈科长笑了笑:“小许同志不用紧张。是这么回事,我们局下属一个电子仪器厂,最近遇到点麻烦。” “他们有一批老式的示波器,是早年仿苏的產品,现在故障率很高,厂里缺乏维修资料,几个老技术员也退休了,生產受到影响。” “我们听说你解决过一些类似的技术难题,所以想请你去帮忙看看,算是技术支援。” 电子仪器?许念安本能的又想拒绝。 正要开口推辞,陈科长又补充说:“当然,不让你白忙活。” “厂里会按临时技术顾问的標准给付津贴。而且,这也是个学习的机会嘛,厂里还有些相关的技术资料,或许对你有帮助。” 听到陈科长这话,许念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点津贴倒还好,这確实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第二十二章偶遇张志强 许念安沉吟片刻,抬头看向陈科长:“陈科长,感谢组织信任。不过我得实话实说,示波器这东西我没接触过,只能试试看,不能保证一定能修好。” 陈科长眼中闪过一丝讚赏:“有这个態度就好,放心,厂里会安排人配合你。明天上午,我让人来接你?” “行。”许念安点头应下。 回到小棚屋,许念安立刻找出所有跟电子沾点边的书籍,认真的翻看,哪怕只能多理解一个术语,也是好的。 第二天,许念安被接到了城东的市电子仪器厂。 厂区不大,但很整洁。 陈科长和一个厂里的技术员接待了他,技术员姓吴,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看起来挺和气。 他们直接把许念安带到了维修车间。 工作檯上,摆著好几台打开盖子的示波器。 吴技术员指著其中一台说:“小许同志,你看这台,问题是扫描线不稳定,时有时无。我们查了电源部分和扫描电路,没找到明显问题。” 许念安深吸一口气,戴上吴技术员递过来的静电手环,拿起万用表用最笨拙但也最稳妥的方法,对照著电路板,一个一个元件的测量,排查。 这个过程极其枯燥和耗时。 下午三四点钟,许念安终於发现了一个关键节点的问题,换上新的配件后,示波器恢復正常。 陈科长闻讯赶来,看到修復的示波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啊,小许同志,果然名不虚传,看来请你来是请对了。” 许念安鬆了口气,接下来的几天,许念安就泡在了电子仪器厂的维修车间。 在吴技术员的配合下,二人合力又陆续修好了好几台故障各异的示波器。 每修好一台,许念安对电子线路的理解就深刻一分。 吴技术员人很好,不仅给他找来了厂里內部的技术手册,还耐心解答他的许多问题。 几天下来,许念安感觉自己的技术水平突飞猛进。 临走时,厂里按照约定,给了他三十块钱津贴,还有几本过期的,但对他而言无比珍贵的电子技术期刊。 更重要的是,陈科长私下对他说:“小许,你是个搞技术的料子。以后局里或者下属厂有什么难题,可能还要麻烦你。你留个联繫方式给吴工。” 揣著津贴、期刊,许念安愉快的回了家。 刚回到家,隔著两条街,区文化馆的人又找上了门。 他们的老式电影放映机出了故障,影响周末给居民放样板戏。 许念安立刻背著工具包,跟著来人去了文化馆。 放映机是台老旧的长江牌,结构复杂,机械部分居多。 许念安了小半天时间,耐心拆卸、清洗、上油,调整齿轮间隙,又检查了光学和声音部分的老化线路。 重新装好机器后,胶片顺畅的划过片窗,银幕上出现清晰的画面,喇叭里传出嘹亮的唱腔,简直和新的一样。 见状,文化馆的老馆长激动的握著许念安的手不放,硬塞给他五块钱和两张內部电影票。 这就是“公家”活儿的好处,报酬比私人好,有时是现金,有时是些稀罕的票证,或者像电影票这种精神食粮。 许念安揣著电影票和现金,心情不错的往回走。 路过市中心唯一的一家百货大楼时,许念安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手里钱越来越多,想给自己添置点像样的行头。 百货大楼里商品依旧需要各种票证,但议价柜檯的东西多了些,他在卖服装的柜檯前转悠,看中了一件深蓝色的“的確良”衬衫,要六块钱外加三张工业券。 价格不菲啊。 许念安正琢磨著要不要奢侈一把,眼角忽然瞥见隔壁卖搪瓷缸子的柜檯前有个身影很熟悉。 竟然是张志强。 张志强穿著件半旧的中山装,袖口磨损严重,正拿著一个印著红双喜字的搪瓷缸反覆看著,看了看价格標籤后,最终还是犹豫著放下了。 他也返城了。 许念安又注意到张志强脚上那双胶鞋开了胶,粗糙的缝著,看来,他返城后的日子,並不如想像中如意。 上辈子,张志强踩著自己上位,风光了一阵子,这辈子,没了自己的“无私奉献”,他似乎混得並不好。 这时,张志强一转身,也看见了许念安。 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尷尬的神色,但很快被他掩饰下去,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哟,念安哥?真巧啊。” “志强。”许念安平静的点点头,目光扫过他空空的双手和磨破的袖口。 “来买东西?”张志强没话找话。 许念安淡淡一笑:“隨便看看。你呢?工作安排得怎么样了?” 提到工作,张志强脸色更不自然了,支吾著说:“还.....还在等街道分配呢。现在岗位紧,不好安排。” 他顿了顿,像是找回点底气,补充说:“不过丽华她爸託了关係,估计快有信儿了。” 李丽华。 许念安想起那个曾经哭哭啼啼向他索要返城名额的姑娘,看来,他们是凑到一起了,而且张志强似乎还在依靠李丽华家里的关係。 “那挺好。”许念安不置可否。 两人一时无话,百货大楼里广播放著激昂的歌曲,更衬得他们之间愈发尷尬。 最后还是张志强先绷不住了,他扯了扯嘴角:“那什么.....念安哥你先逛著,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张志强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开,背影透著股落魄和狼狈。 许念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並无多少快意。 平时很少想起张志强和李丽华,都快把他们忘了。 许念安转身买下了那件“的確良”衬衫。 穿上新衣服,对著柜檯模糊的镜子照了照,精神面貌果然焕然一新。 人靠衣装,这话不假。 走出百货大楼,微风吹拂,秋高气爽。 新衬衫的领子挺括,带著纺织品特有的气味,许念安脚步轻快的往回走。 回到机械厂家属院,门口下棋的王老头看见他,嘖嘖两声:“小许,行啊,鸟枪换炮了,这『的確良』一穿,像个干部了。” 许念安笑著递过去一根烟:“王大爷,您就別取笑我了。” 第二十三章二手飞鸽 钱一起来,就有点剎不住了。 买了新衣服后,许念安又想买自行车。 上次去通江市机械厂修电机得来的自行车票,还在小棚屋里好好收著呢。 这一想,许念安坐不住了,起身再次出门。 秋日的天空,湛蓝高远。 许念安揣著自行车票出门后,先去百货大楼转了一圈,崭新的“凤凰”或“永久”是真好看,不过价格也是真贵。 许念不捨得买,自己现在连正式工作都没有,新车太扎眼,而且需要凑齐的工业券也不够。 许念安把目標转向了信託商店的二手车。 来到信託商店,店里乱糟糟的,柜檯后坐著个戴套袖的老头,正打著算盘。 店里摆著各式各样的二手物品,缺了腿的桌椅、掉了漆的衣柜,还有几辆新旧不一的自行车靠墙放著。 许念安一眼就相中了一辆六成新的“飞鸽”二八槓。 虽然车身有些划痕,铃鐺有点锈,但大架正,链条和齿轮看起来磨损不严重。 许念安上手摸了摸轮胎,捏了捏闸把,又试著提了提重量,才问: “老师傅,这车怎么卖?” 老头从老镜上方瞅了他一眼,慢悠悠报了个数:“六十五。” 这价格比新车便宜將近一半,还不用票。 许念安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这钱掏得起,但没急著还价,而是指著车座上一处明显的裂口和有些晃动的脚蹬子说: “老师傅,您看这儿,还有这儿,都得修。便宜点吧。” 老头放下算盘,走过来看了看,咂咂嘴:“小伙子眼挺毒啊。这样吧,六十,不能再少了。我们这儿包简单调试,保证能骑。” 许念安知道这差不多是底价了,便点了点头:“成,就它了。” 交钱,办完手续。 许念安推著这辆属於自己的自行车走出信託商店。 午后的阳光照在车把上,錚亮錚亮,他跨上车座,脚一蹬,车轮轻快的转动起来。 许念安骑著车,在不算宽敞的街道上穿行,超过步行的人群,超过慢吞吞的公交车,心情畅快的往回走。 骑到机械厂家属院门口,正在下棋的王老头又看见了他,抬起头,眼睛一亮:“嘿,小许,最近发財了?刚买了新衣服,这又置办上大件了,可以啊。” “二手的,凑合骑。”许念安笑著停下,又递过去一根烟。 “二手也不错,这下方便了。”王老头接过烟,起身围著车转了一圈。 “飞鸽啊,不错,就是这车座得换个皮子,不然硌得慌。” “回头就换。”许念安应著。 有了车,確实方便很多,第二天,要去给一个街道小厂修一台老式台钻,许念安骑车去的,这节省不少时间。 修台钻活不难,就是齿轮箱油泥太多,卡死了。 许念安蹲在地上拆解著。 一个穿著劳动布工作服,戴著鸭舌帽的年轻人推著辆破自行车凑了过来,车后座上夹著个工具包。 年轻人自来熟的打招呼:“哥们,修机器呢?” 许念安抬起头,见这人二十出头年纪,眉眼灵活,脸上带著笑,看著挺面善。 “嗯,齿轮卡死了。” 年轻人好奇的蹲下来,看了看许念安拆开的部件:“哟,这老台钻,有些年头了。油泥忒厚了,得用煤油好好涮涮。” 许念安又看了他一眼:“你也懂这个?” 年轻人咧嘴一笑:“嗨,瞎琢磨。我叫周伟,无线电元件厂的.....哥们儿怎么称呼?看你这手法,不像生手。” “许念安。自己瞎干,接点零活。”许念安跟他握了握手。 周伟的手掌粗糙,一看也是常干活的。 “许念安?” 周伟一呆,眼睛转了转:“听说前阵子电子仪器厂那批示波器,是个姓许的年轻人帮著捣鼓好的,不会就是你吧?” 消息传得真快,许念安笑了笑:“碰巧了。” 周伟一拍大腿:“厉害啊,那玩意儿可不好弄,我们厂里老师傅也去看过,都看的头疼。哥们,留个联繫方式唄?以后有啥疑难杂症,也好请教请教。” 难得有个同行愿意交流,看著也挺爽快的,许念安把自己机械厂家属院的地址告诉了他。 周伟也爽快的报了自己厂里的电话和住址。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聊。 周伟是无线电元件厂的技术工人,正经科班出身,对电路理论比许念安扎实得多,但实践经验似乎没许念安这么杂。 许念安虽半路出家,但一直在实践中摸爬滚打,所以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强。 两人聊起来,倒也算投缘。 台钻修好,许念安收了五块钱,见完事了,周伟非要拉著许念安去附近的小饭馆吃午饭,说是“拜师宴”。 虽说刚才聊的还算投缘,但也只限技术方面。 许念安並不是个自来熟的人,他性子略显冷僻,除了工作挣钱之外,他不大爱跟人交往。 许念安再三推辞,但周伟却再三相邀。 许念安拗不过他,便跟著去了。 二人来到附近的一间小饭馆,小饭馆里烟雾繚绕,两人点了两个炒菜,一碗汤,两碗米饭。 周伟很健谈,从厂里的趣事说到最新的半导体技术,又抱怨住房紧张,对象难找。 许念安大多听著,偶尔插几句。 “念安兄,以后有啥活儿,需要搭把手的,或者有啥好门路,可別忘了兄弟我。”周伟举著茶杯,以茶代酒。 “嗯。”许念安也举起杯。 吃完饭,二人关係更亲近了些,周伟这个人看起来热情爽朗,似乎可以交个朋友。 两人在饭馆门口分手,许念安骑上车,慢悠悠往回走。 回家后,连著三天都没啥活儿。 在家閒著无聊,许念安想起周伟提到的无线电元件厂,心里琢磨著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淘换点有用的零件,顺便认认门。 许念安蹬著车出了门,按著周伟给的地址,找到了城北那片厂区。 元件厂门口在工福街中段,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有门卫守著。 许念安没直接进去,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快到下班点了,周伟出来应该能碰上。 没过多时,周伟果然推著那辆破自行车从里面出来了,车把上还掛著个网兜,里面装著饭盒。 “嘿,念安兄,真找来了?”周伟眼尖,老远就看见了他,高兴的挥手。 第二十四章维修据点 许念安扶著自行车:“过来认认门,顺便看看你这有啥宝贝零件没有。” 周伟一拍车座:“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走,正好下班,带你去个地方。” 周伟说的“地方”,是离厂区不远的一条背街小巷,巷子深处有个不起眼的旧货摊。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打盹儿。 面前铺著块油布,上面杂乱的堆著些旧收音机、破喇叭、各种型號的电阻电容电子管,还有一摞旧杂誌,最上面一本是《无线电》。 “刘大爷,我哥们儿,也好这个。”周伟熟络的跟老头打招呼。 刘大爷睁开眼,瞥了许念安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 “这刘大爷,以前是厂里的五级工,退休了閒不住,弄点破烂在这儿摆著,好东西得自己淘。”周伟低声对许念安说,然后就开始在那一堆破烂里翻捡起来。 许念安也蹲下身,眼睛掠过那些零件。 很快,他发现了几个品相不错的电容,还有一小捆各种阻值的碳膜电阻,都是修旧电器常用的,他又拿起一本七八成新的《电子管电路基础》,翻了翻,里面还有前人写的笔记。 “这几样怎么卖?”许念安问。 刘大爷这才又睁开眼,懒洋洋的报了个价。 价格比信託商店便宜,但比废品价高,算是公道。 许念安没还价,痛快的付了钱。 周伟挑了几个稳压二极体。 “念安兄,爽快。” 周伟把零件塞进工具包:“走,请你喝豆汁儿去,前面有家店,味儿特正。” 两人推著车,来到一个支著棚子的小吃摊。 周伟要了两碗豆汁儿,几个焦圈。 豆汁儿那股独特的酸餿味飘过来,许念安有点接受不了,他不爱吃这个,但看周伟吸溜得香甜,也硬著头皮尝了一口。 味道確实.....很特別。 “怎么样?这味儿,够劲儿吧?”周伟呲牙乐著。 许念安勉强咽下去,苦笑著点点头:“还行吧。” 周伟哈哈大笑:“慢慢就习惯了。” 他咬了口焦圈,压低声音:“念安兄,说真的,你手艺不错,脑子也活。老这么打零工不是长久之计。就没想过整个正经的营生?” 许念安看著周伟:“你有什么想法?” 周伟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琢磨著,现在各单位,办公用的扩音器、打字机、甚至计算机.....周伟指的是那种老式机械计算机,越来越多,坏了都没地方修,送原厂又贵又慢。咱们要是能搭个伙,专门接这种活儿,肯定有市场。” 许念安沉吟著。 周伟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而且周伟有正规厂子的背景,对一些公家设备的型號,渠道更熟悉,人脉也更广。 这確实是个路子。 许念安点点头,谨慎的说:“想法挺好,但这事得从长计议。一来,好些设备涉及保密规定,不好碰。二来,咱们现在没个固定地方,工具也不全。” “这不怕。” 周伟显然想过很多:“地方好说,我家有间空著的小房,可以先凑合用。工具慢慢攒,关键是技术,有你我这手艺,再加上我厂里能搞到点內部资料,准成。” 看著周伟兴奋的样子,许念安也被感染了。 有个志同道合的伙伴,確实比自己单打独斗强。 “行,这事咱们慢慢筹划。眼下,先多接点活儿,积累经验和本钱。” 周伟举起豆汁儿碗:“没错,来,以豆汁儿代酒,祝咱们兄弟以后財源广进。” 许念安没动碗,周伟拿著自己的碗,碰了碰许念安的碗,自己把一碗豆汁儿干了。 喝完豆汁儿,周伟又拉著许念安去他家认门。 他家就在附近桐荫巷三十八號大杂院里,一间十来平米的东厢房,虽然拥挤,但收拾得挺利落。 他说的那间空房,其实是个自家屋旁搭的小厨房,也就四五平米,现在里面堆满了杂物。 “有点乱,收拾收拾就能用。” 周伟有点不好意思,摸著头笑了笑:“等以后赚了钱,换个大的。” 许念安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从周伟家出来,已是傍晚。 许念安骑著车,穿行在炊烟四起的胡同里,这事他倒也不著急,打算回去再想想。 不过,周伟没给他这个时间,这傢伙是个急性子,想干就干,每天下班都来催许念安。 许念安心想,干就干吧。 於是二人开始收拾那间小屋,他妈妈也过来帮忙。 周母身体瘦弱,腿脚不大好,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提前退休了,周伟就是顶了她的名额进的元件厂。 周母看起来朴实厚道,面色和善。 知道儿子和许念安在鼓捣修理的营生,不但没反对,还时常做些好吃的给二人改善伙食。 至於周伟的父亲,许念安从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不在了,许念安没问过。 小屋很快被清理出来,里面摆上了一张旧木桌,墙上钉了几块搁板,放著两人凑起来的工具和零件。 虽然有些简陋,但也是个固定的据点。 许念安把家里那三台电机也搬来了。 周六,傍晚,许念安在小屋里对著那台最复杂的旧电机发愁。 周伟下班回来,端著一个铝饭盒兴冲冲的进来。 “念安兄,快,我妈刚做的炸酱麵,还热乎著。”周伟揭开饭盒盖,香气飘了出来。 许念安放下工具。 “代我谢谢阿姨。”说著接过饭盒。 麵条筋道,炸酱咸香,味道不错。 “客气啥。” 周伟拉过个小马扎坐下,自己也端了一碗:“我妈说你踏实肯干,脑子又活,让我多跟你学学呢。” 正吃著,周母提著一个暖水瓶进来了,笑眯眯的说:“小许啊,別光顾著干活,喝点热水,这屋子阴冷。” 说著就给两人的搪瓷缸子倒满热水。 “谢谢阿姨,给您添麻烦了。”许念安连忙站起来。 “不麻烦,不麻烦。” 周母打量著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屋,点点头:“你们年轻人有正事干,是好事。比在外面瞎晃荡强。” 她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按时吃饭的话,才提著暖水瓶出去。 周伟滋遛滋遛吃著面,看著许念安说:“明天周末,去澡堂子泡泡?” 许念安不爱去澡堂子,里面人太多,许念安觉得特彆扭,而且他明天想回趟乡下。 许念安摇了摇头。 第二十五章洼地隱患 周伟笑了笑:“咋了?有约会?” 许念安皱了皱眉:“没有。” 周伟把小马扎拉到许念安身边,盯著他的脸,要分辨他说得是真是假: “真没有?咱都是兄弟了,可別骗我,话说,你条件也不错,有手艺,能挣钱,长得又好,咋还不找对象?” 周伟有些夸大,许念安长得算不上英俊,不过五官端正,乾净利落,眼神清正,也算是中上等了。 许念安不置可否的说:“你別替我吹嘘了,我现在连正经工作都没有,也分不到房子,谁愿意跟我啊。” 周伟嘿嘿一笑:“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兄弟你可是潜力股.....我要是姑娘的话,一定投资在你身上。” 许念安听著差点把嘴里的面喷出来,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滚。” 许念安平日总是一副很淡定的样子,周伟此刻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窘迫,顿时乐了,不依不饶的说:“回头哥们儿替你物色一个。” “吃麵都堵不住你的嘴。” “別害羞嘛,你这年纪也该谈对象了.....哎,你明天真的有事?” 周伟听许念安说明天要回乡下,跟狗皮膏药似得要跟著他一起去玩玩儿。 许念安让他跟著了。 二人都有自行车,所以就不想去挤班车了。 周末早上,二人骑著车出了城。 秋收已过,郊外的田野一片空旷。 回到村里,许念安先去老孙头家拿了新一批藤编。 老孙头如今见了他,比见了亲儿子还亲热。 许念安其实想把藤编生意停了的,但老孙头天天数著日子眼巴巴的盼他来拿货。 地里刨食儿不容易,现在老孙头家里天天都盼望著这点收入。 每次看到老孙头热切的眼神,许念安都不好意思说以后不要了。 许念安拿著一麻袋藤编和周伟走出了老孙头家。 二人並排骑车走在土路上,许念安扭头看了一眼周伟:“你认不认识可靠的人,想挣点外快的,我想把这藤编生意转出去。” “我不想干了。但你今天也看到老孙头的样子了,在我面前那么卑微,我实在不忍心断了他这点收入和盼头。” 周伟摇头晃脑的笑了笑:“达才兼济天下,穷都是独善其身.....念安兄此举,真是让小弟汗顏。” 许念安哂笑一声:“別废话了。” 周伟乾咳一声,笑嘻嘻的说:“这好办啊,让我妈接手啊。她现在退休了,每天除了做饭洗衣服,就是和一帮大爷大妈聊天,常跟我抱怨日子过得太无聊。” “现在给她找点事做,还能挣点钱,她肯定很高兴。” 许念安点点头,收藤编以后自然是自己和周伟来,老人家就溜达著出去摆摆摊就行,而且路子自己都摸熟了,也累不著。 许念安觉得这事可行,但忽然笑了笑:“阿姨是跟你抱怨日子无聊吗?是抱怨你没让她儘快抱孙子吧。” 周伟一愣,失笑说:“记仇可不好.....” 二人说话间,到了知青点。 赵卫国正在院里用铡刀切乾草,看到许念安,高兴的放下活计。 “念安,你来得正好,洼地那边我都收拾利索了,就等明年开春了。”赵卫国搓著粗糙的手,脸上带著期待。 看到周伟,警惕的皱了皱眉头:“念安,这位是?” 许念安介绍说:“我朋友,周伟。” 赵卫国“哦”了一声。 许念安把之前卖茭白剩余的一点小帐目跟他仔细算清,赵卫国拿到那份属於他的“巨款”,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三人正说著话,生產队的老支书背著手踱步进来。 老支书姓马,是个乾瘦的小老头,脸上总是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 “念安回来啦?”马支书招呼一声,目光扫过赵卫国还没来得及收好的钱。 “马支书。”许念安心头微紧,面上笑著打招呼。 马支书点点头,在一旁坐下,掏出菸袋锅子点上,慢悠悠说:“嗯。念安现在在城里,见多识广了。卫国跟著你,也挣著活钱了,是好事。” 许念安知道他还有下文,静静的听著。 马支书咂了口烟,隨意的说:“不过啊,咱们农村,地是集体的,山水也是集体的。河边那片洼地,荒著是可惜,但到底算是荒地还是.....有点说道。” “现在上面政策紧,凡事啊,还得按规矩来。”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你们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影响,別让人说了閒话。”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赵卫国开垦河边洼地种茭白,严格来说,属於私自开垦集体荒地,在这个强调“一大二公”的年代,是可大可小的罪名。 平时没人追究也就罢了,一旦有人较真,或者政策风向收紧,这就是个现成的把柄。 赵卫国在一旁听得冷汗都出来了,低著头,不敢看马支书。 “谢谢马支书提醒。” 许念安神色不变,诚恳的说:“我们就是试著种点东西,没想那么多。以后一定注意,按规矩办。” 马支书“嗯”了一声,磕磕菸袋锅子,站起身:“知道就好。我也是为你们好。” 说完,背著手,慢悠悠的走了。 等马支书走远,赵卫国紧张的问:“念安,马支书这话.....是不是有啥意思?让我们给他点好处? “唉.....那片地.....” 许念安拍拍他的肩膀:“暂时应该没事。马支书这是提点我们。今年到此为止吧,明年咱们再看看情况,稳当点。” 好不容易挣点钱,但这条路马上要被堵死了,赵卫国像霜打的茄子,一下子没了精神。 许念安安抚了两句,和周伟往回走。 回城的路上,周伟提醒许念安,该断的生意就断掉吧,免得惹出麻烦。 周伟不说,许念安心里也清楚。 以后回来拿藤编也得格外小心,最好和老孙头提前约好,让他送到村外来。 至於茭白,这个问题很难解决。 那么一大片地太扎眼了,时间长了,定然有人眼热,以后看赵卫国的意思吧,他愿意种,便只能风险自担了。 二人走著,天色渐渐阴沉起来,似乎要下雨了。 “念安兄,来比比看谁快啊,看谁先到城南的胜利街。” 周伟说完也不管许念安同不同意,蹬著车子飞也似的窜去。 第二十六章改善改善 二人前后脚到达胜利街,累得气喘吁吁。 周伟单脚撑地停下,看著跟上来的许念安,咧嘴大笑:“念安兄,你虽然脑子比较活泛,但身体不行啊,路上等你好几次,你才追上来。” “不过这也不怪你,毕竟在下人称『元件厂车神』,在我们厂里也没有能追上我。” 许念安懒得理他,眼看就要落雨了,窜了一路,身上出了汗,淋雨肯定感冒。 许念安把自己后座的一麻袋藤编挪到周伟车上,然后用力一蹬,飞快的往家骑去。 周伟看著许念安渐渐模糊的背影,摇头失笑:“好小子,回头再跟你比。” 说完往自己家奔去。 回来后,连著下了两天小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雨停后,天气又冷了些。 清晨起来,外面霜华覆地。 许念安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生炉子,煤块是周伟从厂里弄来的劣质煤,烟大,不耐烧,但便宜。 炉子生起来后,一股呛人的煤烟味,但小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许念安用旧铝锅在炉子上烧了点热水,顺便热了个馒头吃了。 今天约了去给区文化馆修那台老掉牙的电子管收音机。 出门前,许念安把炉子封起来,让它慢慢燃著,然后背上工具包,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区文化馆的收音机是老毛病,几个电子管老化了,许念安轻车熟路的拆开,检测,更换。 修好后,管后勤的干事很满意,除了约定的三块钱,还额外给了两张澡票。 揣著钱和澡票出来,日头已经有点暖意了。 许念安没直接回家,拐去了副食店。 柜檯里猪肉凭票供应,肥肉早被抢购一空,只剩些瘦多肥少的后臀尖。 许念安拿出肉票和八毛钱,称了四两,又一分钱买了一小撮蔫了吧唧的小葱。 回到机械厂家属院,在门口晒太阳的王老头看著他笑了笑:“小许,今天收穫不小啊。” 王老头瞅著他车把上掛著的肉和小葱。 “改善改善。”许念安停下车,递过去一根烟。 王老头点上烟,吐个烟圈:“对了.....刚才看见个小子在院门口转悠,打听你来著,看著眼生,不像咱这片儿的。” 许念安心头一紧:“长啥样?” “瘦高个,穿著件旧中山装,眼神有点.....飘。”王老头描述著。 许念安立刻想到了张志强。 他来找自己干嘛? 许念安没多想,推著车回了家。 许念安一直和邻居保持著良好的关係,所以一有关於他的事,邻居都会告诉他。 中午,许念安用那四两肉和一小把葱,加上点黄酱,炸了一小碗肉酱,煮了把手擀麵,拌著吃。 之前在周伟家吃了后觉得好吃,今天便心血来潮的做了。 小棚屋里满是肉香,正吃著,听见外面有人喊:“许念安是在这儿住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声音有点熟悉,许念安放下碗,推门出去,果然是张志强,正站在小棚屋前,有些侷促的搓著手。 “志强?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许念安语气淡漠。 张志强脸上堆起笑容,带著点討好:“念安哥,打听了半天才找到.....你现在混得不错啊,都骑上自行车了。” 他的目光扫过许念安停在屋口的“飞鸽”,又瞟见他屋里小桌上的肉酱面,眼神有点复杂。 “找我有事?”许念安没接他的话茬。 “是.....有点小事.....” 张志强凑近了些,小声说:“念安哥,你现在路子广,认识人多,能不能帮兄弟找个活干?临时工也行。街道分配不知道猴年马月,丽华她爸那边.....唉,也没信了。” 张志强脸上露出真实的苦恼和窘迫。 “我现在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接点零活,没什么固定门路。你再等等街道消息吧,或者去劳务市场看看。”许念安平静的说。 张志强听著,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恨,但很快又被无奈取代:“行吧,那.....那我再想想办法。不打扰你吃饭了。” 他訕訕的转身走了。 许念安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落井下石,回到小屋里继续吃自己的肉酱面。 下午,许念安去了周伟家的维修小屋。 周伟今天轮休,正对著一台从厂里废品库淘来的旧示波器发呆,旁边摊著本《脉衝电路》。 “念安兄,你来得正好,这玩意儿扫描线老是抖,帮我看看?”周伟像看到了救星。 两人凑在一起研究起来,最后许念安怀疑是电容性能不良,更换之后,示波器果然稳定了。 “牛。” 周伟竖起大拇指:“今晚在我家吃饭啊,我妈说了,让你尝尝她拿手的醋溜白菜。” 盛情难却,许念安留下了。 晚饭是简单的棒子麵粥,馒头,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小碟咸菜。 周母的手艺確实好,普通的白菜炒得酸爽开胃。 饭桌上,周伟兴奋的说起他打听到的新消息,附近一个中学的物理实验室有几台老教学仪器坏了,一直没修,或许可以去问问。 临走前,许念安把白天得的那两张澡票留给了周伟。 从周家出来,已是夜幕低垂,许念安用力蹬了一下脚踏,车轮碾过一片泛黄的落叶,朝著家里驶去。 早上,许念安去早点摊买了一碗热豆汁儿和两根刚出锅的油条。 上次周伟带他吃的那家豆汁儿是咸的,而机械厂家属院附近这家的豆汁儿是甜的。 许念安坐在摊子旁的小凳上,把金黄的油条在豆汁儿里稍微一泡,油条立刻变得软韧,咬一口,满嘴油香,再喝一口烫嘴的豆汁儿,浑身都暖和起来。 手头宽裕了些,偶尔这样“奢侈”一下,但也不天天这么吃,毕竟钱还得攒著。 今天上午的活儿是给街道手套厂修两台老式缝纫机的电机。 活儿不难,就是拆卸清洗上油。 干完活,管事的女主任除了工钱外,还给了两双厂里处理的线手套,虽然有点小瑕疵,但保暖没问题。 推著车刚出厂门,就看见张志强蹲在马路牙子上,像是在等人。 看见许念安出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挤出笑容迎上来。 “念安哥,忙完了?” 许念安皱了皱眉,没下车:“嗯。有事?” 第二十七章维修日常 张志强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气:“念安哥,你看.....我这工作还没著落,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这边.....真不能拉兄弟一把?哪怕是给你打个下手,搬搬东西也行啊。” “志强,不是我不帮你。” 许念安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坚决:“我这儿都是技术活,你干不了。打杂搬运,街上劳务市场有得是活儿,一天也能挣几毛钱。你得自己去找。” 张志强的脸再次垮了下去,眼神里的光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著失望和怨懟的阴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哦”了一声,转身,耷拉著肩膀走了。 许念安蹬上自行车,朝机械厂家属院方向骑去。 到了家属院门口,许念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晚晴。 她穿著碎长褂,围著一条白色的毛线围巾,看起来似乎又清瘦了些,但眼睛依然很亮。 她也看见了许念安,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许同志。”她声音轻轻的。 “苏同志,你.....在等我?”许念安不由的问。 苏晚晴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低著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裹,塞到许念安手里:“这个……给你.....” 许念安低头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织法细密,厚实柔软,一看就是了心思手工织的。 许念安一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苏晚晴忽然轻声说:“最近没去图书馆啊.....那些抄书的资料.....其实我知道,是你特意找来的,对吧?还有你上次跟我说的,关於高考的那些话.....都对我帮助很大。”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谢谢你,许念安同志。” 许念安脸一红,没有说话,忽然想到自己包里的两双线手套,拿出来递给苏晚晴:“我.....我也谢谢你,天冷了,这个拿著戴吧,厂里处理的,別嫌弃。” 苏晚晴看著那双手套,没有立刻接,抬头看著许念安,眼神清澈而复杂。 许念安拿著手套的手僵在了半空。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看著许念安有点窘迫的脸,忽然“噗嗤”一笑,伸出手,接过手套,低声说:“手套我收下了。谢谢你。” 她把手套小心的放进书包。 “我走了,再见。” 许念安望著她的背影,心想那些细微的小事,真的早就被这个敏感而聪慧的姑娘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 今天她给予了回应。 许念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开来。 他把围巾仔细的围在脖子上,挡住了瑟瑟的秋风。 下午,许念安照常去了周伟家的维修小屋。 周伟今天上中班,不在。 周母正在院里晾晒洗好的床单,看见许念安,热情的招呼:“小许来啦,小伟不在,外面冷,快进屋喝口热水。” 许念安跟著周母进了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周母给许念安倒了杯热水,又拿出自家炒的南瓜子:“小许,吃瓜子。” “哎,谢谢阿姨。”许念安拿起一把南瓜子。 周母看著许念安,淡淡一笑:“唉.....小伟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这孩子性子活泼,我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大出息,好好的就行。现在看他跟你一起干正事,交了你这么个踏实的朋友,我心里很高兴。” 周母虽语气平静,眼神里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 许念安心里瞭然,原来周伟父亲真的已经不在了。 许念安真诚的说:“阿姨,您放心,我和周伟一定好好干。” “哎,好,好。”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许念安吃著南瓜子,笑著问:“阿姨,藤编这两天卖的咋样?不累吧。” 提起这事,周母精神一震:“都是按你教的卖,位置也都是你原来挑的那些地儿,卖起来一点都不累,而且卖得特別好。” “一些老顾客还问我跟你的关係,我说是你姨。” 许念安笑笑:“阿姨,您別太累了,以后天冷了,还是儘量少出摊吧。” “哎,我知道了。” “行,阿姨,我去那屋工作了。” 许念安起身去了维修小屋,在屋里研究起电机来,周伟下班回来后,二人聊了两句,许念安天黑前回了家。 第二天,许念安围上苏晚晴送的那条灰色围巾,推著自行车出门时,脖颈间暖烘烘的。 今天要去城西给一个新联繫的街道办修理一台老式油印机。 许念安手里利索,修好后,除了工钱,还得了一些印废的纸,纸张背面是空白的,可以当草稿纸用,之前也得过一些。 从街道办出来,时间还早。 许念安想起周伟之前提过的中学物理实验室仪器的事,便决定顺路去那所中学看看。 到了门口,学校门卫盘问了几句,听说是来修仪器的,又看他提著工具包,像个干活的人,便放他进去了。 找到物理实验室,里面只有一个戴著深度眼镜,头髮白的老教师正在整理仪器。 许念安说明来意,老教师推了推眼镜,打量他几眼,指著一台落满灰尘的老式教学仪说: “这台,早就不响了,你看看能不能弄出点动静,学校经费紧,也没钱找专人修。” 许念安检查了一下,除了元件老化严重外,问题不大,许念安实话实说: “老师,这机器年头久了,有些零件得换,我手头没有完全匹配的,只能试试看,不能保证完全修好。” 老教师嘆了口气:“你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 许念安开始动手修理,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机器坏的地方许念安修好了,不过老化的元件就无能为力了。 老教师见机器正常了,凑过来一看,脸上露出惊喜:“嘿,真让你给弄出影儿了,小伙子,可以啊。” 这次除了三块工钱外,又得了一本《无线电技术基础(下册)》。 许念安如获至宝,这本教材对他很有用,临走前,许念安让老教师写了张收款证明,写明工钱三块。 这活原本是周伟联繫的,二人合作前说好了,自己联繫的活,挣得钱都归自己,合作完成的活儿,钱二人平分。 亲兄弟,明算帐,共同的收入得记明白。 第二十八章老师傅的指点 从中学出来,已是中午。 许念安在路边摊买了两个烧饼,就著自带的白开水解决了午饭。 吃完饭才往家走,回来刚把车停好,王老头就冲他招手:“小许,刚才有个姓陈的老师傅来找你,说是周伟那小子介绍的,让你明天上午去他家一趟,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修。” 王老头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地址。 陈师傅? 周伟之前提过一嘴,说他爸以前有个老朋友,是机械厂三分厂维修班的,现在退休了,手里有些绝活。 看来周伟是把自己推荐过去了。 周伟还说这老头脾气挺硬的,总说周伟心浮气躁,没个定性,从来没给周伟好脸色看过。 这年头,师傅哪有脾气好的,能真学到东西就行。 “谢谢王大爷。”许念安收起纸条。 傍晚,许念安去了周伟家。 周伟下班后,正对著一台从旧货摊淘来的电子管收音机折腾。 “念安兄,你来得正好,这玩意儿中频老调不准,帮我把把关。”周伟头也不抬的喊。 许念安放下工具包,凑过去一起研究。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周母过来喊他们吃饭。 晚饭依旧是棒子麵粥、馒头,但周母今天特意炒了个葱鸡蛋。 “小许,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周母不停的给许念安夹菜。 “谢谢阿姨。” 吃完饭,许念安把陈师傅找他的事跟周伟说了。 周伟一拍大腿:“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伯伯,他手艺那叫一个绝,你明天去,好好学,他要是高兴了,隨便指点你两手,就够你受用无穷。” 许念安点点头,把今天去中学挣的钱,给了他一半,还有那张老教师写的收款证明。 从周伟家出来,夜风很凉,许念安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儘快回了家。 第二天上午,许念安按著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陈师傅家。 那是东风街上一片老旧的筒子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进去之后,楼道和走廊堆满各种杂物,大部分的门口还支著灶台,因为不愿用公用的厨房。 长长的走廊,两端通风形成“筒状”空间,两边是对开的门,一层有二三十户,进门之后的空间,每家也就十几二十平,水房,厕所在走廊尽头,都是公用的。 筒子楼混乱,有人说筒子楼是:马桶放厨房,洗菜在厕所。这居住环境,更像低级职工的家,许念安有一点纳闷儿,陈师傅不是高级职工吗? 陈师傅住一楼。 许念安带著一丝疑惑走到门口敲开。 门开,一位精神矍鑠,有些瘦弱的老头出现在门口,目光冷淡的扫过许念安和他肩上的工具包。 “陈师傅您好,我是周伟介绍来的许念安。”许念安恭敬的问好。 “知道,进来吧。”陈师傅语气冷淡,侧身让他进屋。 屋子不大,陈设极其简单。 屋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一张老旧工作檯,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万用表、电烙铁等,还有几台拆开的收音机、闹钟、小电机,五八门的。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零件分门別类放在小木格里,井然有序,屋中还飘著金属、机油和松香的气味。 “听小伟说,你懂点维修,手也巧。” 陈师傅没让座,直接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个只有巴掌大,锈跡斑斑的老旧金属盒子,上面有几个接线柱和一个摇柄。 “认得这是什么吗?” 许念安仔细看了看,这东西他在书上看过图片,但实物是第一次见。 “是.....是手摇电话机里的发电机?” 陈师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点点头:“有点眼力。坏了,摇不出电了。你瞧瞧,问题在哪儿?” 陈师傅存心要考他。 许念安不敢大意,接过那小发电机,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陈师傅,摇柄轴承缺油锈死了,得清洗上油。但主要是线圈断了,需要重绕。”许念安说出自己的判断。 陈师傅不置可否,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卷极细的漆包线和一套小巧的绕线模具:“嗯,用这个,让我看看你的手法。” 许念安在工作檯前坐下清理线槽,固定模具,然后小心翼翼的开始绕线。 漆包线极细,力道要均匀,不能断,排列要紧密整齐。 这活儿极其考验耐心和手上功夫。 陈师傅就站在旁边看著,一言不发,屋里只有墙上老掛钟的滴答声和许念安手下轻微的绕线声。 足足用了半个多小时,许念安才將线圈绕好,整个过程虽然慢,但手法还算稳定,步骤也比较正確。 “装上试试。”陈师傅递过来一点润滑油。 许念安將新线圈安装回去,给轴承上了油,重新组装好,然后,他握住摇柄,用力一摇。 “嗡.....” 许念安鬆了口气,这才感觉后背有点汗湿。 陈师傅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又转瞬即逝:“手法还算稳当,就是慢了点。干活,不光要巧,还要快。” “谢谢陈师傅指点。”许念安虚心接受。 “坐吧。”陈师傅这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自己也坐下:“小子看著像块榆木疙瘩,倒是有点灵劲儿。” “现在啊,像你这样肯静下心来学手艺的年轻人不多了。都是想著走捷径.....就像周伟那小子似的.....” 他嘆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厂里,为了学点手艺,能给师傅打一个月洗脚水。” 许念安静静听著,知道老人这是打开了话匣子。 陈师傅果然开始讲起他年轻时在机械厂的经歷,讲他修过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机器。 他的话里没有太多大道理,全是实实在在的经验和技巧,有些甚至是书本上都找不到的土办法。 许念安拿出纸笔,边听边记,时不时还提出自己实践中遇到的疑问,陈师傅都耐心的给他解答了。 两人聊了整整一个上午。 过了十二点,陈师傅有些疲累的站起来:“不早了,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回去吧。”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许念安起身告辞,手刚握住门把手。 “等等。” 陈师傅说著拿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傢伙什递给许念安:“这个,旧的,我用不上了,你拿去。以后有什么琢磨不透的,隨时过来。” 许念安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套保养得极好的,进口的全新棘轮扳手,这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稀罕物,这份礼太重了。 “陈师傅,这太贵重了.....”许念安连忙推辞。 “给你就拿著,婆婆妈妈的。” 陈师傅板起脸:“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放在我这儿生锈,不如给你去干活。记住,手艺人是靠傢伙什和脑子吃饭的,別糟蹋了。” 许念安不再推辞,鞠了一躬:“谢谢陈师傅,我一定好好用。” 第二十九章两位孤寡老人 从陈师傅家出来,许念安骑著车,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绕道去了新华书店,用之前攒下的工业券,买了两本最新的《电工手册》和《机械製图》。 陈师傅说得对,实践和理论基础都得跟上。 回到机械厂家属院,许念安迫不及待的开始研究那套棘轮扳手和新买的书。 手里摩挲著棘轮扳手,心想这份礼物太重,不能白受这份恩情,得寻摸点什么东西回馈一下陈师傅。 想起在他家时,看到桌上的搪瓷缸子掉了不少瓷。 於是第二天上午,许念安蹬著车去了信託商店。 没挑啥贵重东西,要了一个印著“先进生產者”红字的新搪瓷缸子,在卖日用品的柜檯前转悠时,又相中了一个带盖的竹编暖水瓶,外壳编得细密结实,看著就暖和。 许念安提著东西再次敲响了陈师傅家的门。 陈师傅开门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眉头皱了起来:“你小子,弄这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 陈师傅看起来不大高兴。 许念安赶紧解释:“陈师傅,不是別的。我看您那缸子都漏瓷了,还有这大冷天的,有个暖瓶存热水也方便。您教我本事,我孝敬您是应该的。” 陈师傅盯著许念安看了几秒,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侧身让他进了屋。 这次陈师傅没再考许念安,而是又教了他些新知识。 从陈师傅家出来,才三点多,到机械厂家属院时,看见院门口围著几个人。 许念安过去一看,房东大娘脸色煞白的躺在地上,不住的咳嗽,气息微弱。 旁边几个老邻居正七嘴八舌的商量著,这个点,年轻人基本都在上班,围著的都是老人。 “这怎么行啊,烧得这么厉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是啊,要不然走著路怎么跌倒了呢。” “她儿子当年.....唉,现在就她一个孤老婆子.....” “得送医院啊,可这,咱们弄不了啊。” 房东大娘的老伴早些年病逝了,唯一的儿子几年前修水库时出了意外,也没了。 平时看著挺硬朗的一个老太太,其实是孤寡老人。 “我去借辆三轮车。”许念安转身往外跑。 他知道隔壁院老李家有辆拉货的三轮。 围观的人见是许念安,心里踏实了些。 借来三轮车,在邻居的帮助下,许念安小心翼翼的把裹著厚被子的房东大娘扶上车。 蹬著车,把人送到了附近的区卫生院。 掛號、找医生、陪著检查、拿药,一直忙活到天黑。 大娘掛著点滴睡著了。 医生说是重感冒引起肺炎,幸亏送来得及时。 许念安反正也无事,晚上就留在了医院。 第二天早上,大娘醒了过来,看到守在旁边的许念安,眼里满是感激:“小许.....麻烦你了.....” “大娘,您別说话,好好休息。”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许念安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把医生开的药片递过去:“医生说了,住两天院,消了炎就好了。费用您別担心,我先垫上了。” 大娘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嘆了口气,眼角湿润起来。 许念安去外面买了碗小米粥,自己和大娘吃了。 中午许念安回了家,下午又去看了一眼大娘,大娘暂时在医院里住了下来。 这天,许念安在周伟家的维修小屋鼓捣一台新弄来的电机,有几个地方总是弄不明白,许念安打算再去找陈师傅。 一看表,快正午了,正是饭点,总不能空著手,许念安去副食店买了半斤鸡蛋,又敲响了陈师傅家的门。 开门后,屋里果然飘出饭菜的香气。 陈师傅正在吃饭,已经喝了两杯了,脸色微红,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来了?正好,陪我吃点。” 他指了指小方桌,上面摆著一盘炒白菜,一碟生米,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壶散装白酒。 许念安没矫情,放下鸡蛋,洗了手就在桌边坐下。 倒上酒,陈师傅自顾自的抿了一口,咂咂嘴:“有对象了没?” 陈师傅上来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许念安笑著摇摇头。 陈师傅又抿了一口酒,吃了两颗生米:“你这年纪,没有也不急,不先搞好事业,將来娶了媳妇也是跟著受苦。” “贫贱夫妻百事哀,没钱的人家,有几家家里不是鸡飞狗跳的。” “现在心思放在事业上是好事,你这小子脑子很活,关键是人还踏实,將来啊,肯定有出息,肯定超过我。” 许念安连忙谦虚两句。 酒似乎真是个好东西,老爷们两口酒下肚,格外爱说话,也格外爱说心里话。 陈师傅的话匣子打开了:“我啊,大名叫陈继业,继承的继,家业的业。爹妈当初起这名,是指望我能把家里那小铁匠铺撑起来。” 他目光望向窗户,似是想起了悠远的往事:“后来嘛.....铺子归了公,我也就进了机械厂,从学徒干起,这一干,就是三四十年。” 许念给他斟满酒,静静听著。 “家里头.....” 陈师傅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透著一丝落寞:“老伴儿走得早,没福气。有个儿子,当年.....当年支援三线建设,留在西边了,成了家,几年也回不来一趟。” 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慢慢嚼著:“这屋里,平时就我跟这些铁疙瘩做伴。” 许念安这才明白,为何陈师傅家总是透著一股冷清。 原来这位手艺精湛,性格刚硬的老师傅,背后是这般孤寂。 “您儿子……也是有出息的人。”许念安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干巴巴的说了一句。 “出息不出息的,平平安安就好.....” 陈师傅摆摆手,似乎意识到这话和刚才的话有些矛盾,也或许是不愿再谈家事。 他把话头引到了技术上:“你上次问的那个电机绕组嵌线手法,这里头有个诀窍.....” 一顿简单的饭菜,在关於技术和过往的閒聊中吃完。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许念安对陈师傅多了几分真切的了解与敬重。 许念安知道,陈师傅是把自己当成了可以说话,可以传承技艺的后辈。 从陈师傅家出来,天色渐晚。 许念安没直接回小棚屋,先去卫生院看了看房东大娘。 第二天是个晴天,虽然风有些冷,但阳光不错。 许念安上午没活,就把自行车推出来,仔细保养。 车轴、链条上油,检查剎车皮,拧紧各处螺丝。 陈师傅送的那套扳手果然好用,力道均匀,不滑丝。 正忙著,王老头揣著袖子溜达过来,蹲在旁边看:“小许,你这车收拾得,比大姑娘上轿还仔细。” 许念安笑笑:“傢伙什得力,干活才省心。” 第三十章热心人周伟 正说著,许念安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院门口一闪而过,像是张志强,但没进来,很快又消失了。 许念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继续低头调车。 保养完自行车,下午接了个修理街道办老式英文打字机的活儿。 秋意愈发深沉,往后连著几日都是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空气又湿又冷。 许念安依旧忙碌,白天奔波於各个修理点,和周伟家的维修小屋,再不然就是去陈师傅家。 这天,许念安又给一个单位修好了一台卡壳的油印机,揣著三块钱工钱出来,天空飘起了细密的冷雨。 许念安没带雨具,骑上车缩著脖子往机械厂家属院奔。 衣服很快被雨水打湿,又沉又凉,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到了院门口,撞见周伟穿著雨衣,推著车从里面出来。 “念安兄,干嘛去了?怎么淋成这样?”周伟看到他落汤鸡的样子,嚇了一跳,赶紧把他拉进门房避雨。 许念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干活去了唄,你怎么在这里?来找我”。 周伟“哦”一声,一脸怪笑的说:“是啊,来找你,走走走,去我家,家里生著炉子呢,暖和。” 周伟不由分说,拉著他就往自家方向走。 许念安皱了皱眉,没有拒绝,骑上车跟著他走了。 周家果然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正旺,上面坐著一壶水,滋滋冒著白气。 周母看见许念安浑身湿透,连忙找出一套周伟的乾爽旧衣服让他换上,又给他冲了一大碗滚烫的红姜水。 “快,趁热喝了,驱驱寒,这孩子,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身子。”周母嗔怪著,眼里带著关切。 许念安捧著烫手的姜水,一口一口喝著,辛辣的甜味顺著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流瞬间蔓延全身,身体慢慢缓了过来。 “谢谢阿姨,谢谢周伟。”许念安感激的说。 “客气啥。” 周伟大手一挥,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著神秘的笑:“念安兄,跟你说个好事儿。” 许念安疑惑的看著他。 周伟挤眉弄眼的说:“我姑妈家有个邻居,闺女在纺织厂上班,和你同岁,模样周正,脾气也好,妈跟姑妈提了提你,说你这人踏实可靠,有手艺,咋样?找个时间见见?” 许念安一口姜水差点呛住。 他万万没想到,周伟之前说的话是真的,竟然真的偷偷给他张罗起对象来。 许念安脑海里,瞬间闪过苏晚晴清秀的面容和那双清澈的眼睛,还有那条带著皂角清香的围巾。 “周伟,你这.....我.....”许念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周伟以为他不好意思,拍著他肩膀:“害什么羞啊,男大当婚嘛。你一个人在这城里,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行?见见,就当交个朋友也行啊。” 许念安赶忙拒绝:“我.....这.....这不好,现在国家提倡晚婚晚育,规定年龄二十五岁,我现在才二十一,就算相看中了,恐怕也领不了证,还差四年呢,別耽误人家姑娘了。” 周伟笑了笑:“先谈谈看嘛,好姑娘可不好找,过了这村可就没那店了。” 周母也在一旁帮腔:“小许啊,小伟说得在理。那姑娘我远远见过一次,挺本分的。你考虑考虑。” “还有啊,规定上写的是二十周岁就可以结婚了,也不是非要拖到二十五,规定又不是死的.....” 许念安心里五味杂陈。 他感激周伟一家的热心,但也明確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思不在谈对象上,或者说.....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已经占据了某个角落。 许念安不想拂了人家的好意,斟酌著说:“周伟,阿姨,谢谢你们想著我。” “只是.....我现在这情况,要啥没啥,就靠接点零活,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哪敢想成家的事?等以后条件好点再说吧。” 周伟还想再劝,周母却似乎看出了许念安的为难,拉了儿子一把:“小许说得也对,男人先立业后成家。这事不急,不急。” 她给许念安又添了点姜水,微笑著说:“先把身子顾好,日子长著呢。” 许念安鬆了口气,投去感激的一瞥。 在周家待到雨停了,许念安骑车回去了。 许念安走后,周母白了周伟一眼:“小许是不是有心上人了?你回头再好好打听打听,人家若真的有心上人的话,你这么弄不是让他为难嘛。” 周伟眨了眨眼,扮了个趣怪的表情:“知道了,妈.....这小子,回头我就去逼问他。” 周母瞪了他一眼:“別胡来。” 许念安回到小棚屋,屋里阴冷潮湿,和刚才周家的温暖对比鲜明。 许念安赶紧开始生炉子。 炉子生起来后,许念安看著跳动的火苗怔怔出神,今天是应付过去了,不过以周伟一向“热情”的性子,后面肯定会缠著自己。 许念安到底是了解周伟,这小子非但没死心,反而像是被勾起了更大的好奇心。 他认准了许念安心里肯定“有鬼”。 接下来几天,周伟黏许念安黏得更紧了。 两人一起在小屋修东西时,周伟话里话外都是试探。 “念安兄,你看这电阻,色环是灰色,就跟你的围巾一个色儿。” 周伟拿著一颗电阻,煞有介事的对比著,眼睛偷瞄许念安的反应。 许念安头也没抬:“嗯,差不多吧。” 周伟继续试探:“你的围巾可不像是买的,瞧这针脚,织这围巾的人手真巧,戴著很暖和吧?” “谁送你的呢......哈,肯定是个姑娘。” “这姑娘叫啥呢?苏.....苏.....什么来著。” 许念安握著螺丝刀的手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不太清楚.....” 苏晚晴一共去家属院找过许念安两次,一次是还他钱,另一次就是送围巾。 周伟这小子在家属院打听了好几天,终於被他打听到了这个消息。 能给许念安送围巾,说明两人关係肯定不一般,但周伟看许念安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跟猫抓似的。 许念安自己的事自己知,能说啥呢,苏晚晴现在的心思都在未来的高考上,等將来恢復高考后,她可能会考到外地。 二人心里都明白这点,所以彼此虽有些朦朦朧朧的好感,但谁都没有挑明。 第三十一章房东大娘的心思 这天,许念安去给房东大娘送熬好的粥。 大娘恢復得不错,已经出院回家静养了,见到许念安,拉著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周伟这小子,又跟著许念安。 许念安前脚刚走,周伟后脚就拎著半斤水果溜达进来了。 “王大娘,您身子骨好些了吧?我来看看您。” 周伟嘴甜,把水果放下,就开始跟大娘套近乎。 大娘不认识他,开始一愣,但听说他是许念安的好哥们儿后,二人立刻熟络起来。 大娘一提起许念安就讚不绝口:“好多了,好多了,多亏了小许啊,这孩子,心善,踏实,比有些亲儿子都强。” “那是,念安兄这人没得说。” 周伟顺著话茬:“就是吧.....看他一个人忙里忙外,也没个知心的人说说话,怪不容易的。大娘,您见他平时和女同志来往不?比如.....有没有女同志来找过他?或者,他常念叨谁?” 王大娘人老成精,一听这话眼里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她压低声音:“小周啊,你跟小许是好朋友,关心他,大娘知道。女同志嘛,倒是见过一个,长得清秀水灵.....但看著二人关係很平常。” 周伟“哦”了一声,没得到什么新的信息,陪大娘閒聊两句后,悻悻的走了。 许念安对周伟造访房东大娘浑然不知,他正为另一件事操心。 陈师傅之前指点他修復一台复杂电机,需要用到的绝缘漆不好找。 许念安跑了好几个五金店和信託商店都没货,琢磨著是不是通过周伟厂里的关係想想办法。 晚上,两人又在周伟家小屋碰头,对著那台拆开的电机发愁。 “绝缘漆是个问题,我明天去厂里库房问问老师傅,看有没有替代品或者门路。”周伟挠挠头说。 “麻烦你了。”许念安点点头。 “嗨,咱哥俩谁跟谁。”周伟摆摆手。 周伟眼珠一转,又来了:“念安兄,说真的,你要真有心上人了,跟兄弟我说说唄,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你看你,整天就知道跟这些铁疙瘩较劲,多无聊。” 许念安无奈的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小子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许念安放下手里的螺丝刀,嘆了口气:“周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现在.....真的不是时候。很多事都没安定下来,我没心思想別的。” 许念安这话说得诚恳,周伟看著他认真的表情,刨根问底的劲头消下去一些。 “行吧行吧。” 周伟拍拍他的肩膀,一副“我懂你”的表情:“你不说,兄弟我也不逼你。不过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可千万別客气。” 许念安知道他还是没彻底死心,无奈的点点头。 小屋外,起风了。 小屋內,煤炉子散著微弱的暖意,两人再次埋头於冰冷的机器零件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周伟消停了几日。 房东大娘的身体一天天见好,许念安这天又去看她,还给她带了街口买的刚出炉的烧饼。 大娘正坐在窗前晒太阳,手里拿著个旧相框轻轻摩挲著,里面是她年轻时和丈夫、儿子的合影。 看到许念安进来,她连忙把相框收起来,脸上堆起笑容。 “小许来啦,快坐快坐。” 大娘热情的招呼他,拿起一个苹果非要塞给他:“你吃,你吃,年轻人干活累,得多吃点。” 许念安接过苹果放在一边:“大娘,您今天感觉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好多了。” 大娘拉著他在床边坐下,眼神慈爱的端详著他:“小许啊,这次要不是你,大娘这条老命.....唉,真是不知道咋谢你才好。” “大娘,您別这么说,街里街坊的,都是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 大娘摇摇头,嘆了口气:“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也就是你这孩子.....实心实意。”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无意间提起:“你看你这孩子,心眼好,又能干,就是一个人在这城里,没个根儿,也没个依靠.....以后有啥打算没?” 许念安隱约觉得大娘话里有话:“先这么干著,把手艺再练精点,至於以后嘛.....总能找到出路。” “出路是好找,可安家立业难啊。” 大娘目光扫过自己这间虽然整洁却明显冷清的小屋,语气带著些落寞: “大娘我这屋子,虽说旧了点,但也还算宽敞。就我一个人,空落落的.....有时候夜里醒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抬起眼,看著许念安,眼神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小许啊,你说.....你要是能有个固定的地方落脚,是不是也能安稳点?起码不用住那四处漏风的小棚屋了。” 许念安心里明白了。 大娘这是动了让他长期住下来,甚至.....將来给她养老的念头。 这倒是解决眼下住宿问题的一个途径,甚至能给自己一个名义上的“家”,但许念安並不想背负上这个责任。 许念安看著大娘白的头髮和期待的眼神,斟酌著用词,沉默了片刻,许念安没有直接回应大娘的试探,而是拿起那个苹果,用小刀仔细的削起皮来,边削边说: “大娘,您放心,就算我不住这儿,以后也会常来看您。您有什么事,隨时让王大爷他们叫我。” 许念安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我现在.....还是想靠自己再多闯闯。” 大娘看著他递过来的苹果,又看看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明白了他的选择。 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也有理解和释然。 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点点头:“好,好孩子,有志气,大娘支持你。你想闯,就去闯,什么时候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大娘这儿永远给你留著门。” “哎,谢谢大娘。” 许念安鬆了口气,但心里也涌起一丝暖流。 大娘的意思其实很明白,就是让许念安给她养老,而她把房子和自己的遗產都留给许念安。 这虽然是种交易,但也是大娘的无奈和对许念安的依赖。 不过,现在的许念安不愿意接受,他平时看著隨和,其实骨子里透著傲气。 从大娘家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许念安慢慢走回自己那间小棚屋。 屋子虽然简陋,但在许念安眼里,却代表著独立和自由。 许念安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方小小天地。 第三十二章师傅铺路 连著几日,天气都是阴沉沉的,不见太阳。 秋末冬初的空气里,透著一股濡湿的寒意。 像是要下雪,却又迟迟未落。 许念安的生活,就在这种沉闷的天气里,按部就班的向前。 周伟那边,虽然暂时不再打听苏晚晴,但那颗八卦的心显然没死。 这天,两人一起在小屋修一台电子管收音机时。 周伟一边拧著螺丝,一边哼起了时下少有的,带著点缠绵意味的电影插曲。 哼两句就偷瞄许念安一眼。 许念安直接无视他,专心修著收音机。 “嘿,又搞定一台。” 修好后,周伟兴奋的拍了下大腿:“念安兄,你现在越来越出息了。” 技术这东西,来不得半点虚假,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得益於陈师傅的指点和自己不断的练习揣摩,许念安確实又进步了不少。 修完收音机,两人清理工具。 周伟看著许念安那套保养得鋥亮的扳手,又忍不住嘖嘖称奇:“陈师傅对你可真是没得说。这套傢伙什,我眼馋好久了,他都没捨得给我摸几下。” 许念安认真的说:“陈师傅是看我肯学。我不能辜负他老人家的心意。” 周伟点点头:“那必须的,我也是。” 说著摆出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从周伟家出来,许念安先去信託商店转了转,想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绝缘材料。 没什么收穫,倒是用几张工业券换了个半新的铁皮工具箱,比那个帆布工具包更结实,能更好的保护那些宝贝工具。 回到机械厂家属院,许念安先去看了看房东大娘。 许念安怕因为自己拒绝了她后,她在家里胡思乱想。 大娘正在屋里纳鞋底,看见他,放下手里的活,脸上露出笑容。 “小许回来啦,快,炉子上煨著红枣水,喝一碗暖暖身子。” 大娘起身就去倒水。 许念安连忙接过:“大娘,您別忙活了,我自己来。” “不忙不忙。” “你整天在外面跑,喝点热的舒坦。” 大娘看著他,眼神温和,顿了顿,像是閒聊般说:“今儿街道来人登记孤寡老人情况,还问起我呢。我说我现在好著呢,院里邻居都照顾,特別是小许,比亲儿子也不差啥。” 许念安喝著红枣水,听著这话,心里明白,大娘虽然接受了他之前的婉拒,但心里那份把他当依靠的念头並没完全放下。 许念安含糊的应著:“都是应该的。” 大娘摆摆手,嘆了口气:“什么应该不应该的,这人啊,老了就图个安稳,身边有个贴心的孩子。小许,你也別太拼了,年轻是本钱,可也得爱惜身子。以后.....总得有个家。” 许念安放下碗,淡淡一笑:“大娘,我记下了。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从大娘家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许念安裹紧了围巾,走回小棚屋。 往后几日,北风颳得更紧了。 天空始终是那种灰濛濛的顏色,像是憋著一场雪。 这天,许念安又修好了一台单位食堂的和面机,赚了五块钱。 修完后,许念安再次来到了陈师傅家。 进门后,许念安摊开自己在家画的,略显稚嫩的电路草图,指著几个標记问號的地方,虚心求教。 陈师傅戴上老镜,凑在灯下仔细看著,偶尔用铅笔在上面划一下。 之后的讲解依旧简洁,没有多余废话,却总能一针见血。 最后,陈师傅看著许念安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的路还长著呢,慢慢来,且还得磨。” 陈师傅这是提醒许念安不要操之过急,贪多嚼不烂。 “我明白,陈师傅。”许念安认真点头。 陈师傅端起那个许念安送的搪瓷缸,喝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灰暗的天空上,隨口说: “我以前在的机械厂三分厂那边,有个维修班。带班的班长,是我徒弟。” 许念安心里一动,静静听著。 “如今厂里设备老化得厉害,故障多,正缺肯钻技术,手脚麻利的年轻人。” 陈师傅转过头,看著许念安:“你若想去,我写个条子,你去试试。虽说只是个临时工,但那是正经国营厂,待遇不错,比你现在这么飘著强。” 国营机械厂,哪怕是临时工,在这个年代也是无数人挤破头想进去的铁饭碗。 陈师傅这是真把自己当徒弟了,要为自己铺路。 许念安心里感激,但没有立刻答应,郑重的说:“陈师傅,谢谢您,我一定儘快把本事练到位,不给您丟人.....这事,您觉得什么时候合適?” 陈师傅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让你再磨磨,明年开春吧。技术不到家,去了给我丟人不说,你自己也憋屈。” “要去,就得去了之后一鸣惊人,让人人都尊重你,求著你。” 陈师傅是个纯粹的技术人才。 听了他的话,许念安心都是热的。 不过,许念安却有更深的思量,大厂里的人情复杂,没有陈师傅说得这般简单。 但眼下除了这条路,也没別的路可走。 许念安心里既有期许,也有茫然。 离开陈师傅家,出神的骑上车,不知不觉间回到了机械厂家属院。 “念安哥。” 张志强揣著袖子,在院墙根下来回踱步,看见许念安,立刻小跑著迎上来,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你可回来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许念安眉头微皱:“你又来干什么?” 张志强搓著手,点头哈腰的说:“念安哥,你看我这工作实在是没著落,家里都快断顿了。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张口要活儿。你看这样行不行.....能不能.....借我十块钱应应急?等我找到工作,一定儘快还你。” 上次是求介绍工作,这次直接开口借钱。 许念安直接拒绝:“志强,我也刚起步,没多少积蓄。十块钱不是小数目,我拿不出来。你还是自己想想办法吧。”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张志强看许念安拒绝的乾脆,脸瞬间阴沉下来:“许念安,你至於吗?现在混得人模狗样了,连十块钱都捨不得?当初在乡下.....” “当初在乡下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许念安打断他,目光平静的继续说:“我谁也不欠。我的钱,是我一分一厘挣来的。你有手有脚,想要钱,自己挣去。” 说完,许念安不再看张志强那张愤懣的脸,推著自行车,径直进了院子。 身后,传来张志强的低吼:“许念安,你够狠,你给我等著!” 许念安闻言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瞪著张志强:“你最好有多远滚多远,別再来烦我。惹急了老子,让你在这南苏市混不下去!” 说完,许念安继续瞬也不瞬的瞪著张志强,张志强迎上他的目光,二人对视了几秒。 最后,张志强心虚的扭头走了。 许念安暗自嘆息一声,这人真是跟苍蝇一样烦,自己一向是个情绪稳定的人,从来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难得生气。 回到小棚屋,炉火早已熄灭,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许念安重新生起火。 第三十三章职业操守 第一场雪到底还是来了。 夜里悄无声息的落下来,清晨推开门,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 屋顶、树梢、地面,都覆上了一层鬆软洁净的雪被,映得天色都比往日亮堂几分。 许念安呵著白气,扫开小棚屋门口的积雪,带上手套、围巾、帽子,捂得严严实实,才推出自行车。 这个天,本不想出门的。 但之前已经约好了,今日得去给一家区印刷厂检修一台老式的切纸机。 厂里等著开工,不能耽误生產。 许念安蹬著车在覆著一层薄雪的街道上小心前行。 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清晰的辙印。 赶到印刷厂,负责设备的老师傅已经一脸焦急的等在车间门口了。 “小许师傅,你可来了,快看看,这大傢伙突然就卡死了,怎么都动不了。” 许念安放下铁皮工具箱,没急著动手,先绕著那台比人还高的切纸机转了两圈,仔细观察,又伸手摸了摸几个关键轴承的位置。 “应该是主传动轴这边的离合器片打滑,或者卡死了。天太冷,油凝固了也可能。” 许念安初步判断。 若是这样的话,需要把离合器部分拆开检查。 这活儿又脏又累,得用到大型扳手和撬棍。 许念安心里打起了退堂鼓,这个天,手都不想拿出来,本以为问题不大,隨便一修就好了。 中午还打算去找陈师傅喝两盅。 一想起陈师傅,许念安突然来了点劲头儿。 若让陈师傅知道自己明明能修,却想著敷衍了事,一定会对自己非常失望。 而且,自己日后心里怕是也会有个结。 许念安一番思忖后,决定坚守自己的职业操守,他脱掉袄,只穿著一件旧毛衣,开始动手。 冰冷的工具握在手里,不一会儿手指就冻得发麻了。 拆卸过程中,凝固的黑色机油蹭了一脸一手。 老师傅在一旁看著,有些过意不去,给许念安倒了杯热水。 许念安道了声谢,顾不上喝,继续专注的操作。 了將近两个小时,才把离合器总成拆下来。 果然,里面的摩擦片因长期使用和保养不当,已经严重磨损,而且被凝固的油污卡住。 问题找到了,但更换摩擦片需要配件,厂里没有备用的。 “师傅,摩擦片得换新的,不然用不了多久还得坏。” 许念安这会已经出了汗,抹了把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这可咋办?现在去买也来不及啊。”老师傅急了。 许念安看著那磨损的旧摩擦片,沉吟了一下:“这样吧,我先把这里彻底清洗乾净,把油污去掉。然后试试看能不能把磨损不太严重的地方调整一下角度,临时顶一阵。你们赶紧去订配件。” 许念安这次不是敷衍,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老师傅只能点头。 许念安又了大力气清洗零件,用砂纸小心打磨接触面,最后再重新装起来。 全部弄好,已经过了中午。 “小许师傅,真有你的。” 老师傅激动的拍手,车间里的工人也围过来看,纷纷称讚。 老师傅多给了两块钱,一共六块。 许念安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拿著钱,匆匆就走。 “小许师傅,等等。” 走到门口,老师傅追了出来。 老师傅塞给他两个还温乎的白面馒头,握住他的手:“还没吃饭吧?垫垫肚子,今天真是多亏你了。” 握著两个热馒头,许念安觉得一上午的努力还是值得的。 “谢谢。” 许念安推著车走出厂门,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就著自带的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吃完馒头,身上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雪后的街道行人稀少,格外安静。 一身油污,回家连点热水都没有,许念安去了周伟家,想著他们家的炉子一定烧著,不缺热水。 得弄点热水好好洗把脸。 周伟上班不在。 周母看见许念安一身油污,满脸疲惫的样子,赶紧让他进屋,给他打来热水,又张罗著要给他热饭。 “阿姨,不用忙,我吃过了。” 许念安连忙摆手,用热水仔细清洗著脸和手上的油污。 “你这孩子,干活也別太拼命了。” 周母看著他念叨著:“年纪轻轻的,身子累垮了可咋整?” 许念安笑了笑:“没事,阿姨,我年轻,抗造。” 洗完脸,在屋里暖和了会儿,许念安才往家走。 从周伟家出来,雪又渐渐下了起来。 漫天飞舞的雪,將整个南苏市装点得一片洁白。 许念安去买了些晚饭,然后回到小棚屋,一回来就开始生炉子。 正忙著,王老头揣著袖子从门口探进头来:“小许回来了?刚才有个小子来向我打听你,让我给撅回去了.....还是之前来找你的那小子。” “我看那小子贼眉鼠眼的,不像好东西,你可得留点神。” “谢谢王大爷,我知道了。”许念安道了谢,眉头微蹙。 王大爷揣著手走了,许念安继续生炉子。 屋外,雪渐渐大了起来。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仍未停歇。 只是势头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雪沫子,隨风打著旋儿飘落。 雪中的城市格外的安静。 许念安没有出门,把封著的炉子投开,换了煤球,继续睡觉。 临近中午,肚子有些饿了才起。 推开小棚屋的门,风夹杂著雪沫扑面而来。 许念安拿起靠在墙边的破扫帚,清理门前的雪,开闢出一条窄窄的小路。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呼吸间白气氤氳,睫毛和眉毛上都掛了一层霜。 扫完雪,身上倒是暖和了些。 回屋烧了水,吃了个昨天剩下的馒头。 今天没活儿,在家里太冷清了。 许念安下午推著自行出了门,先去买了点肉、菜,然后去了周伟家,周母连忙招呼:“小许,快进屋,冷坏了吧。瞧你,又带东西,以后別带了。” 周伟在屋里对著炉子烤火,见他进来,咧著嘴笑:“念安兄,这鬼天气,也就你还往我这儿跑。” 许念安也围著炉子坐下。 周母给他们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棒子麵粥。 “趁热喝,驱驱寒。” 喝著烫嘴的粥,身子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 周伟是个嘴巴閒不住的,一边喝粥,一边又开始东拉西扯。 第三十四章多出一个师兄 “念安兄,你说这大雪天的,要是有个知心的人,围著炉子说说话,那得多美?” 周伟挤眉弄眼,又开始了他惯常的试探。 许念安低头喝著粥:“是啊,要是有个孩子就更热闹了。阿姨您说是不是啊?您不是一直想抱孙子吗?周伟,你可得抓紧点。” “唉,就是。”周母附和说。 周伟一愣,看了他妈一眼,求饶般缩缩脖子:“嘿,我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许念安轻轻一笑,继续喝粥。 老实了没两分钟,周伟又开始胡扯:“唉,说起来,姑妈家那邻居闺女,前两天我看见她了,穿著件红袄,在雪地里走,还挺打眼,人家还跟我打听你来著,问你人怎么样。” 许念安放下碗,有些无奈的看著周伟,没有说话。 周伟盯著许念安看了几秒,忽然嘿嘿一笑,凑过来,附耳说:“刚才是我编的,嗨,念安兄.....你身体不会是有什么隱疾吧?有的话早点治。” 许念安眉头一皱,一胳膊肘搡在周伟肚子上。 周伟连笑带疼,瞬间弓成了虾米。 傍晚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许念安告辞离开,骑著车往回走。 街道两旁的屋顶和树枝都戴著厚厚的雪帽子,路边有小孩在兴奋的堆雪人、打雪仗。 路过第五中学时,正是放学点,许念安下意识的放慢了车速,朝校门口望了望。 没有看到苏晚晴,许念安加速离开了。 回到小棚屋,房东大娘过来看他,送给他副用旧布缝製的耳罩。 “这个,我閒著没事做的,你拿去戴著,骑车能暖和点。” “谢谢大娘。” “谢啥,不值钱的玩意儿。” 大娘摆摆手回去了。 晚上,许念安独自在小棚屋里,就著煤油灯看书学习。 窗外万籟俱寂,只有偶尔风吹过,震落树枝积雪的扑簌声。 看著书,许念安忽然想到陈师傅年纪大了,这几天下雪,他一个人在家生活可能不方便。 第二天中午,许念安去副食店,排了半小时队,买了半斤鸡蛋,提著去了陈师傅家。 到了陈师傅家门口,还没敲门。 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正高声说著厂里人事调动,谁谁又巴结上了哪位领导之类的閒话。 许念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陈师傅,他身后站著个三十多岁,穿著崭新蓝工装,头髮梳得油亮的男人。 这人看见许念安,脸上热情的笑容顿了一下。 “师父,这位是.....?” 男人问陈师傅,语气带著点自来熟。 “小许.....我跟你提过,肯学手艺的那个年轻人。” 陈师傅语气平淡,侧身让许念安进来,又对许念安说:“这是我以前带的徒弟,马建国,在三分厂维修班。” 许念安客气的点点头:“马师傅您好。”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马建国笑了笑:“原来你就是小许师傅啊,久仰大名。” 许念安没接马建国的话茬,把鸡蛋放在门边的桌上后,才说:“陈师傅,路上买了点鸡蛋,您留著吃。” 陈师傅“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马建国再次笑著接话:“哟,小许同志有心了。我师父这儿啊,平时就缺个人照应。” “今天没带工具过来啊?听师父说,他把那套棘轮扳手传给你了?” “真可惜啊,今天又见不著了。” 许念安还是没理他,瞥了陈师傅一眼。 陈师傅板著脸,面色冷淡。 马建国微微一笑,自顾自的说:“师父,那套『宝贝』您可真捨得。我当年求了您多少次,您连摸都不让我多摸一下,说是留个念想。想不到.....这就.....送人了。” 马建国这话,明显带著一丝抱怨。 陈师傅坐在椅子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眼皮都没抬:“工具是用的,不是供著的。小许肯下功夫,东西在他手里,不算埋没。” 马建国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掛不住,訕笑了两声:“那是,那是,师父您眼光准。” 他重新打量许念安,眼神里多了几分考量,甚至是一丝隱晦的敌意:“小许同志看来深得我师父真传啊?以后是不是也打算进我们厂?三分厂维修班现在可正缺人呢,不过要求也高,没两把刷子可进不来。” 这话听著像是关心,但更像是在敲打许念安。 虽然许念安现在还没有正式拜师,但他能感觉到,马建国这位“师兄”,恐怕对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得了师父“真传”的小师弟,並不怎么欢迎。 许念安听著到马建国话语里的机锋,不动声色的说:“马师傅过奖了。我就是跟陈师傅学点皮毛,还在打基础,不敢想进厂的事。” 陈师傅听著,不耐烦的挥挥手打断他们:“行了建国,你没事就回去吧,厂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少打听。” 马建国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很快又堆起笑容:“得,师父您忙,我先回了。小许同志,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屋里恢復了安静,陈师傅像是没发生任何事,二人又开始交流技术上的问题。 中午,在陈师傅家吃了饭。 从陈师傅家出来,许念安蹬著车,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绕道去了周伟家。 现在弄来的电机啥的,都放在周伟家的维修小屋。 刚才又从陈师傅那里学到了一个新的知识点,许念安迫不及待的想实践验证一下。 到了之后,周伟一见他,就神秘兮兮的把他拉到一边: “念安兄,这次我真打听了一下,我姑妈说的那邻居闺女,原来是李晓兰,我之前见过一次,她父亲是厂里宣传科的干事,母亲退休了,还有个哥哥是军人,家境不错,家里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李晓兰更不用说了,模样周正,脾气温柔,你看.....要不要约个时间,哪怕就见一面?” 许念安一阵头疼,无奈的说:“周伟,你有完没完?” “嘿,你这人。” 周伟有点急了:“多好的机会啊,我姑妈说人家姑娘听说你手艺好,人踏实,愿意见个面。你小子.....別不识抬举啊。” 许念安嘆了口气:周伟.....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是把我当兄弟,才一心替我张罗.....” 周伟板著脸:“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许念安话锋一转,认真的说:“但我现在就想把技术练好,来年进厂后,爭取早日当上个正式工人。” “唉,不瞒你说,真是穷怕了,飢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睡觉都睡不好,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你明白吗?” 第三十五章年三十去哪儿 周伟看著许念安坚定的眼神,拍拍他的肩膀:“行吧行吧,你老大,你说了算。不过念安兄,我可提醒你,这姑娘你要是错过了,將来肯定后悔。” 被周伟这一打岔,许念安忘了动手验证新知识的事,早早回了家。 刚进家属院,碰见房东大娘挎著个菜篮子从外面回来,看见许念安,她立刻笑了起来: “小许回来了啊,我刚去买了点萝卜,晚上包饺子,你来吃啊。” “不了大娘,我晚上还有点事。”许念安连忙推辞。 “有啥事比吃饭要紧?就这么说定了。”大娘不等许念安再回话,挎著个菜篮子往家走去。 许念安也不好再推脱,便应下了。 大娘这是变著法儿的想让自己多去家里。 许念安思绪有些纷乱。 陈师傅那边,对自己的好,引来了所谓“师兄”的排挤,周伟这边,热情似火,总想把自己往“成家立业”的传统路子上推,房东大娘这里,温情脉脉,却带著一份让自己感到压力的期盼。 这些关係和期望,都需要耐心的去处理。 雪后的阳光持续了没两天,天空又阴沉下来。 年关的气氛渐渐浓了起来,街上偶尔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副食店门口的队伍排得更长了。 路上的人,脸上带著节前的期盼,还有一丝丝焦虑。 这天,许念安刚从陈师傅家回来。 房东大娘挎著个盖著蓝布的小篮子来了,笑呵呵的走进屋:“小许,忙著呢?我蒸了点枣糕,还热乎著,你尝尝。” 她掀开蓝布,露出几块暄软,点缀著碎红枣的糕饼,香甜的气味立刻飘满小棚屋。 这离上次去她家吃饺子,也就过了四五天。 许念安接过一块:“谢谢大娘。” 大娘看著许念安:“小许啊,我看你这阵子都瘦了,是不是光顾著干活,没好好吃饭?这眼看就快过年了,你一个人.....要不,年三十晚上来大娘家吃饺子?咱娘俩也算有个伴儿。”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许念安拿著枣糕的手顿了顿。 “大娘,年三十.....我去周伟家,已经说好了。”许念安拒绝的乾脆。 大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掩饰过去:“没事没事,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热闹,挺好,挺好。” 她没再多留,放下篮子,便转身离开了。 许念安嘆了口气,看了眼枣糕,又看看了表。 这个点周伟下班了,去给他一块尝尝,顺便和他说说年三十去他家吃饭的事。 许念安之前年三十没想去周伟家,怕麻烦人家,偶然在人家吃顿饭,许念安过几天都会送些东西去,年十三这特殊的日子,就更不愿上门了。 许念安刚才那么说,只是为了拒绝房东大娘。 不过,周伟倒是跟他提过一嘴,许念安含糊的说再想想。 许念安包起两块红枣糕,推著车出了门。 刚走出家属院,忽然被被张志强堵了个正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张志强穿著一件脏兮兮的袄,看起来有点破罐子破摔似的。 “许念安!”他哑著嗓子喊道,直接拦在车前。 许念安停下脚步,冷冷的看著他:“有事?” “借我五块钱!” 张志强伸出手,语气强硬,不再是之前的討好,而是带著威胁。 “我知道你现在有钱,別他妈跟我装穷,你要是不给.....” 他阴惻惻的笑了笑,压低声音:“我就去街道,去你干活的地方,说道说道你私下接活,投机倒把的事,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混!” 看到张志强这副嘴脸,许念安笑了,平静的说:“张志强,你想去,儘管去。” “我靠手艺吃饭,一不偷二不抢,走到哪儿都说得通。倒是你,无故骚扰,敲诈勒索,你看街道管不管?” 张志强没料到他会如此强硬,愣了一下,隨即恼羞成怒:“你.....你嚇唬谁呢。” “是不是嚇唬,你试试就知道。” 许念安不再跟他废话,推著车子,直接往他身上撞了过去。 “好狗不挡道。” 张志强被撞得一个趔趄,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啐了一口:“许念安.....你给我等著!我不好过,你也別想安生。” 许念安一听,扔下车子,一把揪住张志强的衣领,差点把面黄肌瘦的张志强提溜起来。 许念安盯著他,一字字,缓缓说:“我许念安不喜欢跟人斗,但从来也不怕跟人斗。” “张志强,你是了解我的,应该知道我一向说到做到!” “滚。” 张志强不知是真的怕了,还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忽然嘿嘿一笑:“念安哥,我就是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你的本事,我当然知道。” “唉哟,快放开我.....喘不上气了.....” 此人前倨后恭,没皮没脸,说的话,许念安一个字都不信。 不过这傢伙胆子小,不是那种能豁得出去的人。 许念安放开他,骑车来到周伟家。 周伟在维修小屋鼓捣一台破电机,许念安把枣糕放在桌上:“房东大娘给的,味道不错,你尝尝。” 周伟抬头瞥了许念安一眼,抿著嘴笑了笑:“大娘真把你当儿子了。” 许念安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你之前说,年三十让我来你家吃饭,这话还算数吗?” 周伟一听,抬头打量了许念安一眼,眯著眼笑了起来:“当然算数.....只不过,你怎么突然又想来了?是不是房东大娘想让你年三十陪她?你不愿意。” 许念安点点头。 周伟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欲言又止,表情古怪,想说什么却又憋住了,最后冒出一句:“到时候你来就是.....” “嘿,你今天来的正好,我也有件事跟你说,我手上这台电机,需要一种特殊规格的绝缘垫片,你来看一下,然后明天帮我跑跑看能不能买到。” 许念安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没问题。” 周伟笑眯眯的说:“谢了.....还有一件事,南苏人民纺织厂,厂里最近有设备故障,我已经把你推荐过去了,你有空的话,儘快去看看。” “嗯,好。”许念安说完走了。 周伟看著许念安离去的背影,抿著嘴笑了起来。 第三十六章纺织厂初遇 第二天上午,许念安骑著车,在冷风里转了大半个城区,终於在一家位置偏僻的五金门市部找到了周伟要的垫片。 付钱的时候,听到旁边两个店员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上面好像又要抓『投机倒把』的风气了.....” “可不是嘛,这年根底下,怕是又要不太平了。咱们这店,可得小心点,票据什么的都得齐全.....” 许念安听著默默收起找零和垫片。 这种政策风向的变化,对他这种游走在边缘的个体而言,最为敏感。 以后所有修理活计的来源和报酬,都要处理得乾乾净净,不留把柄才是。 揣著垫片往回走,许念安又想起周伟昨天的第二个嘱託,於是骑车去了南苏人民纺织厂。 到了厂门口,门卫盘问得很严,听说是来修机器的,检查了一下他的工具箱,才放他进去,指了维修车间的位置。 车间里机器轰鸣,到处漂浮著细小的絮,带著一股纺织厂特有的,混合著机油和纱的气味。 许念安找到车间主任,说明来意。 主任是个四十多岁,面色疲惫的中年男人,正为几台老式织布机的频繁故障头疼,但看许念安这么年轻,將信將疑。 “小伙子,不是我不信你,这几台机器毛病怪得很,时好时坏,厂里的老师傅都挠头。” 车间主任显然不相信许念安。 “主任,您让我先看看,不保证一定能修,但看看总没坏处。” 主任还是不放心,皱著眉问:“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许念安说:“我叫许念安。” 主任一听,立刻变了脸:“嗨,是小许啊,你早说嘛,差点闹误会。” “你的名字,我早就听说过了。” “来,来,快来。” 许念安先是一愣,然后赶忙谦虚两句,想不到自己竟还小有名气。 主任带他到了一台停转的织布机前。 许念安放下工具包,打开新买的铁皮工具箱,拿出万用表、螺丝刀,开始仔细检查。 先观察机器运行时的异常声响和部位,再断电,拆卸部分护罩,检查传动机构和电路控制部分。 许念安动作熟练,神情专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车间里不少女工,都好奇的看过来。 其中一个女工,更是眼都不眨的悄悄注视著他。 这女工穿著和其她人一样,浅蓝色工作服,围著白色围裙,年纪约莫二十出头,梳著两条整齐的麻辫,面容清秀,皮肤白皙,在满是絮和油污的车间里,显得格外乾净温婉。 她手里拿著个记录產量的小本子,目光却始终留在正在认真工作的许念安身上。 许念安排查了半天,准备尝试著修復一个继电器触点,这需要一种极细的砂纸打磨,看了看工具箱,发现常用的那种用完了。 许念安只好求助车间主任,车间主任说之前有师傅来过,车间工具砂纸什么的都有,但他不知道放哪儿了,去吩咐人找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许念安继续低头看机器。 车间主任刚离开,一只纤细的手伸了过来,指尖捏著一小片摺叠整齐的,型號正合適的细砂纸。 许念安一愣,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个温婉的女工。 她微微抿著嘴,眼神清澈,带著一丝靦腆,见许念安看她,脸颊微微泛红,小声说:“给,这个.....你看合用不?” “合用,太谢谢你了同志。”许念安连忙接过砂纸,道了声谢。 女工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话,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工位,背影窈窕。 过了一会儿,车间主任拿著砂纸回来了,见许念安手里有了,且他正忙著,不敢打扰他,轻轻把砂纸放到了他身边。 眼前的织布机,很快被许念安修好了。 车间主任笑著用力拍了拍许念安的肩膀:“行啊小许,名不虚传。这几台机器之前可把我们折腾坏了。” 他痛快的支付了修理费,笑著又说:“小许啊,以后厂里机器再有问题,我就直接找你了哈。” “行,您儘管吩咐。”许念安收好钱,客气的回道。 许念安收拾好工具,在车间主任和几个女工讚赏的目光中,走出车间,推著自行车离开了纺织厂。 走出纺织厂大门,许念安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想起了刚才给他砂纸的女工。 周伟之前说的那个姑娘叫啥来著? 李晓兰。 她不就是在纺织厂上班吗? 周伟那小子只说那姑娘在纺织厂,具体没说哪家。 这年头,纺织厂是统称,南苏市有六家纺织厂。 除了眼前这南苏人民纺织厂,还有振华丝织厂、国一厂、南苏第一丝厂等。 这活是周伟给自己揽的,这也太巧了。 许念安摇摇头,骑车走了。 许念安想的不错,刚才那女工正是李晓兰。 李晓兰知道邻居要给自己物色对象,是受了母亲的嘱託,她一开始很抗拒的,但经不住压力,听家里人提过,对方的名字叫许念安。 刚才主任和许念安说话时,她正好就在旁边,听到了许念安自报家门。 李晓兰没想到今日会遇见许念安,心想应该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人吧,於是便留意了一下,想看看这人怎样。 在车间那么多女工的注视下,许念安依然神情专注,认真工作,没有看那些女工一眼。 李晓兰觉得他这人性情沉稳,还挺合眼缘。 心里想著,反正许念安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乾脆过去近距离再观察他一下。 递上砂纸时,又见许念安客气有礼,依然没有多看自己,是个性情温和周正之人。 李晓兰莫名觉得有些开心。 许念安离开纺织厂,骑著车回到周伟家的小屋。 周伟也已经回来了,正对著绕制好的线圈嘖嘖称奇,许念安把买到的垫片和修纺织厂机器赚的钱拿出来。 周伟看著他神秘的笑了笑,虽然忍著不说话。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但许念安看他那怪模怪样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这小子。 不过,许念安自然不会主动提起这事,默默的离开小屋,回了自己家。 这事过去之后,隔了四五天,南苏人民纺织厂那边,又派人来找许念安,说是又有一台机器出了问题。 於是许念安第二次来到了南苏人民纺织厂。 依旧是那个喧闹的车间,空气中絮飞舞。 车间主任看到许念安,像是看到了救星,急忙引他到另一台出了故障的细纱机前。 第三十七章风声紧了 “小许师傅,你可来了,这台机器,纺出来的纱时粗时细,不稳定,耽误產量啊。”车间主任焦急的说。 许念安点点头,放下工具箱开始检查。 这次的问题比上次复杂,许念安拿著工具检查了半晌。 车间里机器轰鸣,絮飞舞,还十分燥热。 许念安额角出了汗,絮飞到脸上,被汗水黏住有些痒。 不知过了多久,许念安感到喉咙干得冒烟,下意识的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车间主任不知道去了哪里,许念安准备起身去找点水喝时,那个女工再次来到了他面前。 是李晓兰。 这次,她手里端著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里面冒著丝丝热气。 她微微低著头,声音温柔的像絮:“同志,喝点水休息会儿吧.....” 许念安抬起头,有些愕然,连忙站起身,侷促的在满是油污的工作服上擦了擦手:“谢谢,麻烦你了。” 许念安接过缸子,咕嘟咕嘟喝完,只是普通的白开水,感觉却带著一股说不清的甘甜。 李晓兰接过许念安喝完的缸子,二人的指尖轻微碰到了一下,李晓兰脸颊立时泛起淡淡的红晕,拿著缸子,快步离开了。 李晓兰来到机器后面,两个和她相熟的女工,立刻开始调笑起她来,李晓兰被她们说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偷偷瞥了许念安一眼。 见许念安依然专注在眼前的机器上,没有往这看,这才觉得没那么窘迫。 同时,心里又有点失落。 又过了半晌,终於,许念安调整完毕,启动了机器。 细纱机发出了均匀平稳的运转声,纺出的纱线也变得粗细一致。 许念安拿著工钱,推著车走出纺织厂大门,冷风一吹,许念安才感觉脸上有些发烫。 她真的就是李晓兰吗? 看起来很温柔,很细心,模样也好,不张扬,不刻意,却让人无法忽视。 许念安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脑海里忽然又闪出那个在图书馆埋头苦读的身影,但这些很快又被现实的思虑压了下去。 许念安摇摇头,將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蹬上自行车走去。 来到周伟家小屋,周伟从厂里带回来消息。 “念安兄,风声真的紧了。” 周伟凑在炉边,脸上带著少有的严肃:“厂里保卫科最近查得特別严,对外来人员和物资盘问得很仔细。街上那些摆摊的,听说也抓了好几个,东西全没收了。” 许念安点点头表示明白。 这种压力之下,许念安更加谨慎了。 儘量只接那些合作过的,单位正规的修理业务。 这天,许念安接了个给街道文化站修理老式幻灯机的活儿。 活儿不复杂,干完活,文化站的干事很满意,除了工钱,又送了他几张过期的《大眾电影》画报。 揣著画报和工钱出来,天色尚早。 离过年越来越近了,得置办点年货,別的不说,年三十去周伟家吃饭,总得带点好的,於是许念安去了副食店。 副食店天天排著长队,今天也不例外,看著长长的队伍,许念安直犯愁,考虑著要不要去排队。 就在这时,许念安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从副食店里走了出来。 是他以为的“李晓兰”。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袄,围著一条红格子围巾,手里提著个网兜,里面装著刚买的东西。 “李晓兰”走在街上,忽然被路口出来的一辆自行车晃了一下,网兜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几个苹果,一小包果,还有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哗啦”散落一地,苹果滚得到处都是。 “对不起,对不起。” 那骑车的人,道了句歉,没停直接走了。 李晓兰“啊”的低呼一声,慌忙蹲下身去捡。 许念安见状,停下自行车,走了上去:“同志,我帮你。” 说著,便弯腰帮她捡起散落的东西。 李晓兰闻声抬起头,看到是许念安,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是.....是你啊,同志。谢谢,太麻烦你了。” 许念安动作利落的把滚远的苹果捡回来,又把那包果和油纸包递给她:“举手之劳而已.....东西没摔坏吧。” “李晓兰”接过东西,声音细若蚊蚋,不敢看他的眼睛。 “应该没有。” 说完,李晓兰才鼓起勇气看著许念安,双颊再次飞起两朵红云,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长长舒了口气,又急又快的说: “谢谢你,许念安同志,你好,我叫李晓兰,很高兴认识你.....” 声音越来越低,说著低著头,逃也似的走了。 许念安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街角,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三次相遇,李晓兰都给自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许念安没去排队,蹬上车往家走,夕阳將影子拉得很长,前路依旧不明,只有更强大,才能找到属於自己的立足之地。 年关的气氛愈发浓烈,街上置办年货的人越来越多。 但空气中也瀰漫著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关於打击“投机倒把”的风声越来越紧,连机械厂家属院里平时爱在门口交换点票证、鸡蛋的老太太们都收敛了不少。 许念安更加谨慎,除了去陈师傅家和周伟家外,减少了不必要的出门,接的活儿也多是街道,文化站这类相对稳妥的单位。 这天,房东大娘拿著一封信走了进来:“小许,有你的信,村里来的。” 许念安道谢接过,拆开一看,是赵卫国写来的。 字跡依旧歪歪扭扭,但字里行间都带著兴奋。 信里说,他今年跟著许念安种茭白不但挣了钱,还学到了东西,对此表示感谢。 感谢完,后面才是正文。 他托人从山里收了些上好的干香菇、黑木耳,还有几只风乾野兔,打算趁著过年这好时候,再赚上一笔,让许念安儘快回去一趟。 看著信,许念安的心直往下沉。 若是平时,这些纯正的土特產在城里绝对抢手,能卖个好价钱。 可现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私下里收售农副產品,风险太大了,一旦被抓住,就是现成的“投机倒把”证据,不仅东西没收,还可能被罚款甚至牵连更广。 第三十八章过完年再说 这种时候,这事许念安可不敢干。 不过直接拒绝,又怕伤了赵卫国的心,更断了他的財路,也断了这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农村线。 许念安沉吟片刻,拿出纸笔,措辞谨慎的回信。 信中,许念安先感谢了赵卫国的好意,然后语气沉重的提到。 “最近城里风声特別紧,上面查得严,这类东西不好出手,风险太大。” 接著劝赵卫国。 “这些东西都耐储存,不急著出手,先留著自己过年,或者看看村里有没有其他稳妥的门路。” 最后,许念安想起年三十要去周伟家吃饭,若能带点土特產,倒也不错。 “我只要两只野兔,香菇、木耳各两斤,不是卖,而是留著送人,腊月二十三凌晨五点,你带著东西村口等我。” “至於其它的货,我万不敢此时接手,你也不要轻易出手,等这阵风过去,咱们再从长计议。” 许念安隨信寄回了五块钱,说是“提前给你的拜年钱”让他心里踏实些。 写完信,许念安立刻寄了出去。 回来点亮煤油灯,许念拿出一本《无线电技术基础》看了起来。 知识和技术,才是抵御风险,安身立命的根本。 原先倒腾那些玩意儿,只是为了挣点活钱,如今已经不大需要了。 窗外,夜色渐浓,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腊月二十三,小年。 许念安凌晨就骑车往乡下走。 五点前到了村口,赵卫国已经等在那里了。 许念安拿上他准备好的土特產,给他钱,他死活不要,说是这半年来,多谢许念安的照顾,这点东西,就算是给许念安拜年了。 赵卫国一直对许念安满怀感激,许念安听著倒是有些惭愧。 因为许念安一开始的目的只是想自己挣钱,並不是为了拉赵卫国一把。 他不要便不要吧,许念安也不再和他拉扯。 二人站在路边閒聊了两句,大概是没什么话说了,赵卫国提起了李丽华,说她现在变化很大,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许念安对李丽华一点兴趣都没有,没听赵卫国说,匆匆赶回了城里。 回来放下东西后,许念安立刻去副食店排队买东西。 副食店门口排起了长龙,几乎堵塞了交通。 人们攥著紧紧巴巴的票和钱,眼睛紧盯著柜檯里限量供应的带鱼、冻肉和那金贵的水果。 偶尔有买到好东西的人挤出来,脸上带著心满意足的笑,小心翼翼的护著手里的网兜,高高兴兴的往家走。 许念安也挤在人群里,用积攒的肉票和一块二毛钱,称了半斤肥多瘦少的猪肉,又买了一斤白面。 谁家过年不吃饺子,这是准备包饺子用的。 许念安还买了一小掛一百响的鞭炮,了三毛钱,算是给自己冷清的小棚屋添点响动和喜气。 买完东西回到家属院,院子里比平时热闹。 几家条件好些的,在公用水龙头下清洗买来的带鱼。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孩子们穿著臃肿的袄,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哪家大人偶尔赏一颗难得的水果,便能高兴半天。 王老头看见许念安回来,笑著打趣:“小许,这年货置办得可以啊,这半年没白忙活啊。” 许念安笑了笑,把东西放回小棚屋。 刚回来,周伟忽然风风火火的来到小棚屋,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神秘。 “念安兄啊,念安兄.....你真够可以的啊。” 许念安正在和面,闻言头也没抬:“又怎么了?” 周伟用胳膊搡了搡他,嘿嘿一笑:“跟我装傻是吧?你可真行啊,平时装的跟个正人君子似的,不显山不露水的就把人家姑娘的芳心俘虏了。” 许念安和面的手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揉著麵团。 周伟见他没反应,竹筒倒豆子般说:“今天去姑妈家,碰到李晓兰了,那姑娘拐弯抹角的跟我打听你,问你是哪儿的人,家里还有谁,平时都喜欢干啥.....哎哟喂,那羞答答的小模样.....” “我当时纳闷啊,问她见过你?她羞的半天不说话,最后点点头跑了。” “嘿,你小子,是不是去她们厂修机器的时候,被她看上了。” 许念安没想到,李晓兰会主动通过周伟来打听自己,这无疑是戳破了自己的心意。 许念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是在厂里见过,这不是你安排的吗.....她.....还说了什么?” 周伟一拍大腿:“嘿,我当时接到这活儿,確实是这么想的,但你们能不能遇到,我心里直打鼓。” “哈哈,果然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你们真的有缘。“ “人家姑娘主动打听你,意思很明显,就是对你很有好感。念安兄啊,李晓兰那姑娘,模样性子都没得挑,又是正经工人家庭出身,这你还看不中的话,兄弟真觉得你有眼无珠了。” 许念安沉默著,把手上的麵粉慢慢拍掉,脑海里浮现出李晓兰递过来砂纸和热水时温婉的身影。 然后,又想起自己这间四处漏风的小棚屋和並不稳定的收入.....还有內心深处那个在知识海洋里奋笔疾书的模糊身影。 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心头。 “周伟。” 许念安深吸一口气,看著周伟殷切的目光,慎重的说:“李晓兰同志確实是个好姑娘。” “若说.....若说我.....见到她心里没有丝毫波澜,那.....有点自欺欺人。” 周伟含笑听著。 许念安目光望向小棚屋狭窄的窗户,神色一黯:“我现在这情况,你也知道。要啥没啥,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前途也没个定数.....所以,我心里没有底气.....” “你看这样好吗?” “你也知道,陈师傅打算推荐我进三分厂,如果明年我进厂后,能稳住脚跟的话.....我就和李晓兰同志处处看。” “当然,当那时,人家如果还愿意的话.....” 周伟脸上的兴奋僵住了,皱了皱眉:“念安兄,没你这么敷衍的,你可真不痛快。”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许念安摇摇头,眼神坚定:“是我自己心里这关过不去。男人立世,总得先有点根基。” 周伟看著许念安,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有点明白.....又不大明白,念安兄,你是不是太骄傲了?房东大娘的事也是.....唉,我尊重你好了。” “谢谢你,周伟。”许念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伟眯著眼睛笑了笑:“都是兄弟.....不过,別怪我没提醒你,人家姑娘可未必会等你.....” 说完,带上门走了。 小屋里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炉子上水壶轻微的滋滋声。 许念安看著盆里渐渐发起的麵团,怔怔出神。 李晓兰的心意,让他心里泛起暖意,受宠若惊的同时,也有些悵然。 像李晓兰这样品貌兼优,又是工人出身的对象,肯定是不乏追求者的..... “啪”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点燃了一个炮仗,一声脆响,打破了傍晚的寧静。 年,真的要来了。 许念安收回思绪,继续用力揉著麵团。 第三十九章划清界限 腊月二十五,年味愈发浓重。 空气中到处飘著油炸食物和火药的气味。 许念安心里揣著一件事。 好久没见苏晚晴了,不知道年前还能不能见一面。 学校应该已经放假了,许念安去图书馆两次都没遇见她。 这次,从图书馆出来,许念安蹬著自行车,来到了苏晚晴家所在的振华丝织厂家属区附近。 与机械厂家属院红砖楼房的规整不同,这里的住宅多是些低矮的平房,有些人家还带著小院,院墙低矮,用鏤空的青砖砌成,狭窄的巷道纵横交错,落光了叶子的法桐树间,晾衣绳横七竖八的拉著,掛满了各色衣物。 许念安推著车,在巷口犹豫著。 他不知道苏晚晴具体住在哪一间,也不好贸然打听。 正彷徨间,目光扫过巷子深处,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从一个小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个搪瓷盆,像是要出来泼水。 是苏晚晴的母亲,许念安之前见过一面。 许念安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想转身避开。 但苏母泼完水,一抬头,正好看见推著自行车,显得有些侷促的许念安,她愣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 她认出了许念安,就是那个帮女儿找过书,在路口和女儿说过几次话的年轻男人。 苏母端著空盆,一步步走了过来,在许念安面前站定,上下打量著他。 “是你?许同志对吧?”苏母开口,语声淡漠。 “阿姨您好。”许念安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礼貌。 “你来找晚晴?”苏母直接问,语气里没有一丝迂迴。 许念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承认,显得自己目的不纯,否认,又太过虚偽。 许念安的迟疑,在苏母眼里立刻成了默认。 她嘴角扯出一丝哂笑:“许同志,我知道你帮过晚晴几次,我们全家谢谢你。” “但是,也请你搞清楚,晚晴她是考大学的苗子,她的前途,不能被任何乱七八糟的事情耽误。” 许念安听的脸上有些发烫。 “阿姨,我.....” “你不用解释。”苏母打断他。 “你们年轻人那点心思,我懂。我不管你现在是做什么的,有什么打算。我明白告诉你,我们家晚晴,將来是要奔著大学去的。她的路,跟你不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念安那辆二手自行车和一身寒酸的衣著,语气带著划清界限的意味。 “所以,许同志,请你以后,离我们家晚晴远一点。不要再来找她,也不要再给她送什么东西。你们不是一路人,別耽误了她,也別.....自找没趣。” 说完,苏母不再看他,端著空盆,转身径直回了家。 许念安僵立在巷口。 不过,奇怪的是,许念安並没觉得难过,反而好像鬆了口气,他站了一会儿,释然一笑,缓缓推著自行车,转身离开。 腊月二十七。 家家户户都在做最后的清扫,准备年货,孩子们的新衣服也被早早找出来,掛在最显眼的地方。 许念安惦记著陈师傅,老人独自一人,性格又孤僻,这大过年的,怕是比平时更显冷清。 於是特意起了个大早,先去副食店,用攒下的票和钱,买了半斤品相最好的五肉,又称了一包茶叶。 东西不多,却是自己力所能及的心意,感谢陈师傅传道受业解惑。 提著东西,蹬车来到陈师傅家。 敲开门,屋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工具和松香气味,只是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冷清。 “陈师傅,快过年了,我来看看您。买了点肉,您留著过年。”许念安把东西放在桌上。 陈师傅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坐。 许念安没坐。 “陈师傅,眼看就过年了,我帮您把这屋里屋外收拾收拾吧,乾乾净净迎新年。”许念安挽起袖子。 陈师傅愣了一下,看著许念安,年轻人眼神清澈,带著真诚。 没有刻意的討好或对他这个独居老头子的怜悯,就像是晚辈回家,理所应当该为长辈做点事。 他沉默了几秒,挥了挥手,算是默许了。 许念安立刻行动起来,先拿起墙角的笤帚,从里屋开始,仔仔细细的清扫地面,连墙角床底的积灰都不放过。 陈师傅就坐在工作檯旁的椅子上,默默的看著他忙碌的身影,手里摩挲著那个许念安送的新搪瓷缸。 扫完地,又打来清水开始擦拭家具。 桌子、椅子、柜子,特別是那张宝贝工作檯,许念安擦得格外仔细。 “那套扳手,用著还顺手?”陈师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顺手,特別好用。比我在信託商店看的那些强太多了。”许念安一边忙著一边说。 陈师傅又“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擦完家具,许念安的目光落在窗户上。 玻璃上蒙著一层厚厚的灰尘,挡住了外面本就稀薄的阳光。 许念安找来旧报纸,將玻璃擦得透亮,阳光没了阻碍照进来,屋里顿时亮堂了不少。 最后,看著陈师傅那略显凌乱的床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陈师傅,我把您这被褥拿到院里晒晒吧,去去潮气,晚上睡著也舒服。” 陈师傅摆摆手:“行了,別忙活了。坐下歇会儿,喝口水。” 许念安这才停下,洗了手,在陈师傅对面坐下。 陈师傅给他倒了杯热茶。 “最近没见过建国吧?”陈师傅抿了口茶,像是隨口问。 “没有,陈师傅。”许念安摇摇头,心想我怎么会见到他。 “嗯。” 陈师傅点点头:“他那个人,心思活络,技术上也就算个半吊子,但.....人际关係上有一套。” “我把那套棘轮扳手给了你,他心里不舒服,自从上次来过,你俩正好碰见那次,到现在没再来过.....你.....你以后要是真进了厂,留个心眼。” “我明白,陈师傅。”许念安郑重应下。 许念安心想,马建国是跟陈师傅置气呢,陈师傅看著脾气硬,不好相处,其实人情世故门清儿。 有些人就是这样,心里清楚,但不会去做。 二人喝著热茶,閒聊了一会儿,许念安起身离开。 第四十章骗去姑妈家 腊月三十,从清早开始,零星的鞭炮声就此起彼伏,到了午后,更是密集起来。 空气中,到处瀰漫著硫磺硝烟气味,混杂著各家各户飘出的,一年到头最丰盛的饭菜香气。 许念安起了个大早,將小棚屋里外仔细打扫了一遍。 虽然简陋,也求个窗明几净。 隨后换上了那件唯一的“的確良”衬衫,外面套上袄,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 傍晚时分,许念安包好了带给周伟家的年礼。 给周母的是一块藏蓝色呢子料,给周伟的是一本新出的《无线电》杂誌。 另外还有自己炸的一点麻叶和排叉。 那天回乡下带来的香菇、木耳、风乾兔,许念安还一直留著,这东西有点扎眼,许念安不想拿出来。 而且这东西耐储存,许念安也有点捨不得拿出来送人,想著过了年,自己留著慢慢吃。 提著东西来到周伟家,周母正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锅里燉著肉,香气扑鼻。 周伟穿得利利索索,看见许念安,脸上露出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一副奸计得逞的得意。 许念安不知道他为何是这副怪模样。 “念安兄,你来了.....那个,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周伟搓著手:“我姑妈家,非让咱们过去一起过年,说人多热闹。我妈.....也不好推辞。” 许念安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只是和周伟母子俩简单吃个年夜饭,没想到要去他姑妈家。 来周伟家,许念安就觉得很是打扰了,更何况是去他姑妈家。 况且许念安也不大喜欢这种过於热闹和陌生的场合,尤其是年三十这种闔家团圆的日子,自己一个外人掺和进去,总觉得格格不入。 “周伟.....你.....”要不是周母在,许念安差点骂出来。 这事他肯定早就想好了,难怪刚才那副模样,许念安吸了一口气。 “这.....不太好吧?我一个外人.....”许念安推辞著说。 “有什么不好的。” 周母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笑:“你周伯伯走得早,我们娘俩过年也冷清。往年都是去他姑妈家的,今年加了你更好,人多热闹。小许你不用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別见外。” “小伟,我不是让你早告诉小许吗?你为什么瞒著他?” 周母嗔怪的白了周伟一眼。 周伟嘿嘿笑著:“妈,我忘了.....念安兄,我姑妈家,人都好相处,去吧去吧。” 许念安心里嘆了口气,现在还咋拒绝啊,最主要的是自己先前拒绝了房东大娘,若现在回自己的小棚屋,等於对她撒了谎,这让大娘怎么想啊。 “那.....就打扰了。”许念安点头应下。 周伟见他答应,冲他挤了挤眼。 “我回家一趟。”许念安瞪了他一眼。 “回去干啥,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啊。”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许念安骑上车回了家,拿了一只风乾兔,香菇木耳各一斤。 骑车返回周伟家,周伟看到他带的东西,嘖嘖笑著:“想不到你家里还藏著这好东西。” 许念安无奈的说:“去你姑妈家,我总不能空著手吧。” 三人收拾妥当,提著年礼和周母预备的三道菜出了门。 周伟姑妈家住在南苏人民纺织厂的家属区,离机械厂这边不算太远,穿过几条街道,便到了她家所在纺织三巷。 巷子里,孩子们穿著新衣追逐放炮,家家户户门口贴著崭新的春联,掛著红灯笼,洋溢著浓郁的节日气氛。 这里与机械厂家属大院里面的一栋栋红砖楼房不同,这里是些灰砖白墙砌成的低矮院落,一家一户。 住在这里的,基本都是高级职工或干部。 周伟熟门熟路的引著许念安来到一个门前,门上也贴著“劳动门第春常在,勤俭人家庆有余”的春联。 木门虚掩著,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热闹的说笑声。 推门进去是个二十来平的天井,东墙根搭著间四五平的木屋是厨房,里面正飘著饭菜的香气。 整个家里,收拾得乾乾净净。 “姑妈,过年好。”周伟进门就喊。 一个围著围裙颇显富態的中年妇女听到声后,从厨房里出来,见来人笑著迎了上来。 这就是周伟的姑妈,周桂芳。 “哎哟,可算来了,淑芬,小伟。这位就是小许吧?真是一表人才,快屋里请,屋里请。” 淑芬是周母的名字,全名蔡淑芬。 周桂芳嗓门洪亮,热情的拉著周母和许念安往屋里走。 “阿姨,过年好,打扰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客气啥啊,人多才热闹,快进屋。” 周桂芳把人带到屋里。 屋里很宽敞,进门是个厅,旁边看起来还有两个房间。 厅里,一个戴著眼镜,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八仙桌旁泡茶,这是周桂芳的丈夫,王建斌,是南苏人民纺织厂宣传科的干事。 旁边一个十八九岁,扎著马尾辫,眉眼灵动的姑娘正在摆弄一台半导体收音机,试图调出清晰的戏曲频道,这是他们的女儿,王倩,刚顶替母亲进了纺织厂做挡车工。 还有一个年纪更小些,约莫十五六岁的男孩,正趴在桌上翻看一本连环画,这是他们的儿子王强,还在读中学。 “姑父,倩倩,强强。” 周伟熟络的打著招呼,又把许念安介绍给大家:“这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我哥们儿,许念安,手艺可厉害了。” “王叔好,倩倩同志,强强同志,过年好.....” 许念安有些拘谨的一一问好,把手里的年礼递给周桂芳:“一点心意,阿姨您別嫌弃。”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接过东西,又拉著许念安上下打量:“嗯,小伙子精神,小伟老提起你,说你又能干又踏实,快坐,快坐。” “隔壁那晓兰.....哎哟,先不说了.....” 周桂芳说著自己嗤嗤笑了起来。 王建斌起身瞥了周桂芳一眼,微微皱了皱眉,面上笑著招呼许念安喝茶。 许念安不动声色的看著,王建斌看著虽然也挺客气的,但这只是出於自身的修养和对客人的基本礼貌。 第四十一章特殊的安排 许念安敏感的觉得,对於周桂芳和周伟把李晓兰介绍给自己这件事,王建斌持反对態度。 其实,这是人之常情,男人总是理性些,考虑的更多些。 李晓兰既然住他家隔壁,说明条件和他家差不多,如此,许念安倒是有点高攀了。 王倩好奇的看了许念安几眼,她和李晓兰年纪相仿,既是邻居,现在又同在南苏人民纺织厂上班,所以关係自然不差。 她看著许念安,心里衡量著他和李晓兰般不般配。 她倒是比一般的女孩子更沉得住气,看了许念安几眼后,不动声色,继续鼓捣她的收音机。 王强抬起头,喊了声“舅妈好,小伟哥好,念安哥好”,又埋首连环画里。 屋里生著煤炉,暖烘烘的。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凉菜:拌海带丝、拍黄瓜、油炸生米、松蛋。 周桂芳回了厨房,周母也去帮忙了,厨房里渐渐传来“刺啦啦”的炒菜声和更浓郁的香气。 许念安和周伟落座,喝著茶,和王建斌閒聊起来。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话题围绕著过年,厂里的事,还有孩子们的前途,王建斌问了问许念安的情况,许念安谨慎的回答,听完他没说什么。 周伟格外活跃,不停的找话题。 菜一道道上齐,周桂芳和周母忙完后也来到桌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王叔,周阿姨,我妈让我送点刚蒸好的年糕过来。” 周伟眼睛瞬间一亮:“是李晓兰同志。” 他抢著去开门。 门口站著的,正是李晓兰。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罩衫,衬得肤色更加白皙,两条乌黑的麻辫垂在胸前,手里端著一个白瓷盘,里面是冒著热气的年糕。 她看到开门的是周伟,以及屋里满满当当的人,尤其是看到坐在那里的许念安时,明显愣了一下,脸颊倏的飞起两朵红云,眼神里闪过一丝羞涩。 在来的路上,许念安就在想,今晚会不会又见到李晓兰。 “晓兰同志,快进来,快进来。”周伟热情的把她让进屋。 周桂芳笑著接过年糕:“哎哟,谢谢你了晓兰,还麻烦你跑一趟,快,进来坐会儿,一起吃年夜饭。” “不.....不用了周阿姨,我家里还等著呢。”李晓兰声如蚊蚋,说完快速跑了。 有了这个小插曲,屋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热闹起来。 周伟更是找到了话题中心,不断插科打諢,试图活跃气氛。 菜上齐后,眾人准备吃饭,今晚的菜有红烧鲤鱼、四喜丸子、白菜粉条燉猪肉、蒜苔炒肉、烧鸡等.....这已是极其丰盛的年夜饭了。 王建斌打开一瓶“洋河大麯”,给大人们都倒上,连周母和周桂芳也象徵性的倒了一点。 周伟也给许念安满上。 “来,过年了,咱们一起喝一个。” 王建斌举起酒杯,满面红光:“祝咱们国家繁荣昌盛,祝咱们各家日子越过越红火,祝老人们健康长寿,祝孩子们都有个好前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不愧是宣传科的干事。 “乾杯。” “过年好。” 眾人纷纷举杯,王倩和王强也端著橘子水凑热闹。 年夜饭在热闹的气氛中进行著。 王建斌讲著厂里的趣事,周桂芳说著街坊邻里的八卦,周母和周伟不时插话,王倩嘰嘰喳喳说著车间里的小姐妹,王强则埋头苦干,专心对付碗里的鸡腿。 许念安既没有侃侃而谈的喧宾夺主,也没有拘谨的不说话,显得很呆,他大多时候倾听著,偶尔说上几句,保持著恰到好处的平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集,像要把整个天空都炸响。 “快到点了,出去放炮。”王强兴奋的说著。 几个年轻人纷纷起身,来到小小的天井里。 周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鞭炮和烟,王强小心翼翼的点燃了一掛千响鞭,噼里啪啦的爆炸声瞬间充斥了整个院落,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浓浓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王倩溜去隔壁李晓兰家,在她家待了一会儿,然后和李晓兰一起出来了。 接著,周伟又点燃了几个“钻天猴”和“彩明珠”,彩色的光球尖叫著窜上夜空,炸开成一片片光雨。 眾人都仰头看著,脸上洋溢著简单的快乐。 许念安站在屋檐下,李晓兰站在不远处,双手捂著耳朵,仰头看著烟,嘴角带著温柔的笑意。 烟的光芒在她清秀的脸上明明灭灭,许念安不自觉的看向她。 李晓兰察觉到许念安的目光,也扭头看向许念安,二人目光一触,立刻各自收回。 周伟这傢伙,简直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一边放著炮仗,还能留意到许念安,凑到许念安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带著酒意和得意,小声说: “怎么样,念安兄?这安排.....兄弟我够意思吧?” 许念安对周伟笑了笑,没有回答,目光重新投向被烟不时照亮的夜空。 烟虽绚烂,但也挡住天上的星星,夜空中,有颗星星格外明亮。 眼前虽然热闹,但烟易冷,年也终会过去。 过了凌晨,许念安告辞回了自己家。 大年初一,天刚亮,震了一宿的鞭炮声还没完全消停。 周伟裹著一身寒气,砰砰敲响了许念安小棚屋的门。 “念安兄,念安兄,开门,拜年啦。” 许念安揉著惺忪睡眼打开门,被周伟塞了一颗水果在嘴里。 “新年好新年好,赶紧的,收拾收拾,给陈师傅拜年去。” 周伟穿著簇新的蓝布罩衫,头髮梳得溜光,脸上洋溢著过年的兴奋:“我们家在这城里,除了姑妈也没別的亲戚,正好,咱哥俩一块儿行动。” 许念安被他的情绪感染,迅速洗漱收拾。 两人买了点水果,提著往陈师傅家去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街道上比平日安静许多,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 偶尔有穿著新衣的孩子蹦跳著跑过,喊著“过年好”。 空气里依然是硝烟的味道。 来到陈师傅家门口,见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说话声。 周伟和许念安对视一眼,推门进去。 陈师傅依旧坐在工作檯旁,而马建国已经在了,正手脚麻利的帮著擦拭那天许念安没顾上清理的几个工具箱,嘴里说著拜年的吉祥话。 “陈师傅,新年好,给您拜年了。”周伟嗓门洪亮的喊道。 第四十二章苏晚晴上门 许念安也跟著恭敬问好。 陈师傅点了点头:“来了,坐。” 马建国看见他们,尤其是看到许念安,笑容颇为热情:“小许,周伟,新年好啊,你们也这么早来给师父拜年?真是有心了。” 他这话听著是夸讚,却暗指自己来得更早。 可他似乎忘了,年前他从没来看过自己的师父。 “马师傅新年好。”许念安客气回应,和周伟把年礼放下。 马建国訕訕一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厂里的趣事。 许念安和周伟陪著坐了一会儿,见陈师傅面露疲色,便识趣的起身告辞。 马建国也顺势一起离开。 出了陈师傅家的门,马建国拍拍许念安的肩膀,语气热络:“小许,好好跟师父学,前途无量。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说完,便骑上自行车走了。 周伟衝著马建国的背影撇撇嘴:“瞧他那破车,跟我的差不多,哈,看来他混的也不咋样.....念安兄,別理他,他就是嫉妒陈师傅把宝贝给了你。” “走,咱们玩去。大年初一,可不能窝著。” 两人推著自行车,在冬日暖阳下漫无目的地走著。 大年初一的街上,热闹的地方还真不少。 路过一个街心园,看到一群老人围在一起下象棋,杀得难分难解,旁边看客比下棋的还激动,他俩驻足看了一会儿。 走著走著,竟发现一小块空地上掛起了银幕,正在放映《地道战》。 儘管是老片子,幕布前还是坐满,站满了人,两人没挤进去,就靠在自行车后座上,远远看了几个片段。 之后他们晃到了一所中学的操场边,里面正有年轻人在打篮球。 虽然场地简陋,但场上奔跑的人却充满了热情活力。 周伟是个好动的,看得手痒,跑进去凑数了。 许念安靠在自行车旁,看著周伟在场上笨拙的抢球,投篮。 一场球下来,周伟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回到许念安身边。 “过癮,真过癮。” 周伟撩起衣襟擦了擦汗,休息了一会儿,两人推著车,沿著安静的街道往回走。 周伟忽然用手肘碰了碰许念安的自行车,微笑著说:“念安兄,昨晚上在我姑妈家见到倩倩,你觉得这丫头怎么样?” 许念安一愣,回想了一下,王倩看起来挺活泼,挺精明的,模样也算是周正,不过比李晓兰差了一筹。 许念安眉头微微一皱:“第一次见面,印象不深。” “嘿嘿。”周伟笑得像只狡黠的猫。 “你是不知道,那丫头,精著呢,厉害起来一张嘴不饶人,不过啊.....” 周伟故意拖长了语调:“她也有被人制住的时候,哈,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你猜她喜欢谁?” 许念安心想爱谁谁,你別再往我身上扯就行。 “哦?谁?”许念安配合的露出好奇的表情。 “你猜猜是谁?”周伟挤眉弄眼。 许念安无奈的说:“我怎会知道?” 周伟一拍脑门儿:“嗨,也是哦.....告诉你吧,就是晓兰姐她哥,李晓松。” “晓兰姐她哥,可是个厉害人物。” “当兵的,在部队里,平时不常回家,为人特正派,特严肃,像块木头。倩倩那丫头,也不知怎么就看上那块木头了,哈,大概是青梅竹马,日久生情吧。” “不过可惜,人家李晓松,压根没那意思,把她给鬱闷的……” “嗨,这事你可別告诉別人啊,不然那丫头非撕了我。” “这事长辈们都不知道呢。” 周伟絮絮叨叨的说著王倩的单恋。 许念安默默听著。 原来,李晓兰的哥哥是军人啊,这个年代最吃香,最受人尊敬的职业。 她爸爸好像是纺织厂的小干部。 条件真不错。 许念安和周伟在外面浪荡了一天,天黑才回家。 大年初一的夜晚,比除夕安静了许多。 小棚屋里的炉火早已熄灭,残留的余温抵挡不住冬夜的寒气。 许念安点上煤油灯,正准备生炉子,门外忽然传来极轻极犹豫的敲门声。 篤,篤篤。 不像是周伟那风风火火的风格。 许念安开门,月光和昏黄的灯光里,勾勒出一个纤细熟悉的身影。 苏晚晴。 她站在门外,身穿深色袄,白色围巾严实的遮住了她的口鼻,只露出一双格外明亮,却也带著慌乱和不安的眼睛。 两人隔著门槛,一时间都愣住了。 时间似乎也停止了。 可是,远处隱约的鞭炮声提示著时间仍在流动。 许念安完全没料到苏晚晴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看著她那双写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许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苏……苏同志,进来.....坐坐?”许念安语调生硬。 苏晚晴闻声,飞快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脚步迟疑著,但最终还是迈进了这间她从未踏足过的小屋。 屋里空间逼仄,煤油灯光线昏暗。 苏晚晴站在屋子中央,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目光不敢与许念安对视,只是飞快的扫过屋里简陋的板床,堆满书籍和图纸的小桌,以及墙角一台盖著防尘布的电机。 “坐吧。”许念安把唯一一把椅子挪给她,自己坐在了床沿上。 苏晚晴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依旧低著头,脖颈绷得有些僵硬。 围巾被她拉下来些许,露出紧抿著的嘴唇。 两人依旧沉默著。 终於,苏晚晴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目光触及许念安的脸,似乎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小声说: “许.....许念安同志.....我.....我是来替我母亲.....向你道歉的。” 她的声音带著细微的颤抖。 许念安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没什么.....苏同志,你不用道歉。阿姨她.....她也是为了你好。” “不.....不是这样的。”苏晚晴声音带上了哽咽:“她.....她不该那样说你。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你帮过我.....还.....” 苏晚晴眼眶微微泛红,仿佛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得到了诉说的对象。 许念安继续听著。 第四十三章出师不利 “我妈就是那样的人.....她.....是文化人,骨子里带著傲气.....可是,这些年被打压,心里憋屈。” “还有我.....我的什么事,她都要做主.....” “我之前不知道你去找过我,我是昨天才偶然听邻居说起.....说年前有个推自行车的年轻人在巷口被我妈.....”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耸动,极力压抑著哭声。 许念安看著她,乾巴巴的安慰说:“都过去了,苏同志,真的,我没放在心上。你快別哭了。” 许念安的话似乎起了反作用。 苏晚晴抬头间,已是泪眼朦朧。 泪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歉疚,有委屈,还有一种欲语还休的朦朧情愫。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自小被母亲管得极严,养成了冷僻的性子,她几乎没什么要好的朋友,男性接触的更少,许念安是她唯一有好感的男性。 但她母亲像一堵高墙,横亘在她和他之间。 她背负著母亲沉重的期望,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任何资格,也没有任何能力,去承诺什么,甚至去表露什么。 那份刚刚萌芽,尚且模糊的好感,是如此的不合时宜。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我.....我该回去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像是在做一种告別。 许念安也站起身,看著她单薄而倔强的背影,想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黑,小心点。” 苏晚晴“嗯”了一声,低著头,快步走出了小棚屋,身影迅速融入远处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许念安长长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去想,只是继续把炉子生起。 年味儿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 进厂的事,许念安心里还没有提上日程。 进了厂,意味著没有了现在的悠閒生活,而且挣的也没现在多,以前想进厂,是为了稳定和体面。 不过现在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也挺好,许念安没太把进厂的事放在心上,可陈师傅却一直替他记著。 这天,陈师傅主动来到了许念安的小棚屋,陈师傅一来,许念安便知他肯定要提这事。 陈师傅在那天苏晚晴坐的那把破椅子上坐好后,直接说:“三分厂维修班,开年確实要补一个临时工的名额。” 听这话音,后面往往还有“但是”,许念安没说话,静静的听著。 “但是.....” 陈师傅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这个名额不少人盯著,竞爭不小.....还有马建国,他现在是班里的班长,说话有些分量。他那人,你也见过,心思活络,翅膀也硬了,跟我不是一条心了。” 陈师傅技术虽硬,脾气更硬,在厂里上班时得罪过不少人,这次为了自己进厂,怕是老脸都豁出去了。 许念安默然看著他,心头一暖,自己不该去想些有的没的。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我这张老脸,在厂里並不好使。” 陈师傅哼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不屑:“我现在能给你的,就只是一张推荐条子,剩下的,得靠你自己去爭,去闯。” 陈师傅说著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印著机械厂抬头的信纸,上面已经写好了推荐语,落款处签著他的名字和一个鲜红的私章。 “拿著这个,去找三分厂管设备的副厂长,姓刘。他懂技术,也还算是个明白人。能不能过关,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许念安双手接过推荐信,手心微微发烫:“我明白,陈师傅,谢谢您。我.....我不会给您丟脸的。” 接信的这一刻,许念安心里的犹豫顿时一扫而空,而且充满斗志,他不仅要留在厂里,还要走得更远,如此才能对得起陈师傅的栽培和赏识。 第二天一早,许念安换上了最整洁的衣服,带著陈师傅的推荐信和工具箱,来到了城东工业三路三分厂的大门口。 厂门高耸气派,里面机器轰鸣,从內到外,处处彰显著这个时代工业的脉搏。 许念安在门卫处登记,说明来意,按照指引,找到了分管设备的刘副厂长办公室。 敲门前,许念安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抬手叩响了门板。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许念安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个戴眼镜,身材微胖,面色看著还算温和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桌牌上写著“副厂长刘志军”。 办公室里除了刘志军副厂长外,旁边沙发上还坐著一个人——马建国! 他胳膊上套著个“维修班带班”的红袖標,似乎是正在向刘副厂长匯报工作。 看到马建国,许念安心里一沉,真是出师不利啊。 马建国看到许念安,脸上露出一丝玩味儿的笑意:“哟,小许同志,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哦,是师父推荐你来的吧?” “嗨,师父还真是心急,这才刚过完年,就为你忙活。” 马建国在刘副厂长面前抢先点明许念安和陈师傅关係密切。 这样的人,未必有真才实学。 刘志军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许念安身上,带著些许质疑。 “刘厂您好。” 许念安无视马建国,不卑不亢的將陈师傅的推荐信双手递上:“我叫许念安。这是陈继业师傅的推荐信,我想来应聘三分厂维修班的临时工岗位。” 刘志军接过信,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许念安:“老陈推荐的人.....嗯,信上说,你独立修过不少电机,连示波器都修过.....” 刘志军看著信,又抬头看了看年轻的许念安,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怀疑。 “是的,刘厂。”许念安点头,神色平静却自信。 马建国在一旁笑著插话,语气圆滑:“刘厂,年轻人有衝劲,肯跟老师傅学是好事。我师父眼光也向来是高的。” 他先捧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不过咱们维修班任务重,要求也高,外面那些野路子,怕是比不了吧?而且.....不瞒您说,这临时工名额,厂里好多老师傅的子女,还有表现好的学徒工都盯著呢,得服眾啊。” 第四十四章小试牛刀 马建国的话虽然暗示许念安能力不足,並且背景不够硬,难以服眾,但话也確实有理。 许念安没有急著爭辩,静静等候刘志军说话,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隨时等著展示自己的本领。 刘志军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三分厂主要负责精密齿轮和传动轴的生產,设备多是些老旧的苏式工具机和国產仿製设备,精度要求高。 故而维修班责任重大,不仅要保证设备正常运行,减少停机时间,还要能对设备进行大修小改,提高效率。 维修班在厂里地位不低,但也是个技术攻坚和背黑锅的地方。 选人,確实得慎重。 刘志军看向许念安:“光说不练假把式。这样吧,小许同志,三车间正好有台老式冲床,液压系统有点古怪毛病,老师傅们查了一天了,效果不明显。” “你也去看看,能找出问题根源,或者能提出点切实可行的解决思路,就算你过了第一关,证明你有点真本事,不是光靠老师傅的面子。” “怎么样,敢试试吗?” 遇到考题在许念安的意料之中,只是怕这考题是马建国早就准备好的。 许念安迎上刘志军质疑的目光和马建国等著看笑话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 这是打破质疑的唯一机会。 许念安清晰有力的说:“我试试。请刘厂,马班长带路。” 从办公室出来,许念安先把放在自行车上的工具箱背上,然后跟著二人来到一座车间。 高大的车间內部开阔,採光主要依靠屋顶的老式玻璃天窗和墙上高悬的碘钨灯,显得有些昏暗。 空气中混合著切削液,机油和金属粉尘的气味。 天轴皮带传动,齿轮箱的嚙合声,还有气动夹具的运行,都使得车间里充斥著巨大的噪音。 四周墙上掛著“工业学大庆”等標语的红色横幅。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工人在各自的工具机前忙碌著,车床飞旋,铣刀轰鸣,吊著沉重的毛坯件的吊车缓缓移动著。 马建国引著来到车间角落一台显略显陈旧的冲床前,三个维修班的师傅正围著机器討论,眉头紧锁。 第一个师傅叫赵大刚,技术尖子,钳工,机修功底扎实,身材矮壮、面色黝黑,约莫四十多岁。 第二个师傅叫李为民,电工,自动化控制经验丰富,头髮有些白了,是厂里的老资格,为人公道,平时不太掺和是非,但对马建国那种钻营作风有些看不惯。 ·第三个师傅叫孙建业,这傢伙是马建国的亲信,擅长钻营,技术尚可,瘦高个,戴著眼镜,看起来有几分精明,约莫二十七八岁。 这三人算是维修班的骨干。 “就是这台。” 马建国指著冲床,对许念安说:“刚才刘厂已经说过了,液压系统有问题,压力不稳,影响下料精度。小许同志,你看看,需要什么工具,或者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许念安摇摇头:“谢谢,我自己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马建国眯著眼笑了起来:“行。” 许念安放下工具箱,没有急於动手,绕著冲床仔细观察了一圈。 许念安仔细观察著液压泵、油箱、各种控制阀和连接管路的外观,而后启动机器,耳朵贴近液压泵和执行油缸,分辨运行时的声音,並观察压力表的指针波动。 几分钟后,许念安关闭机器,对刘志军和马建国说:“刘厂,马班长,我初步判断,问题可能不在常见的密封或溢流阀上。” “哦?” 刘志军一听,来了点兴趣:“那依你看,问题在哪?” 许念安条理清晰的说:“我刚才听液压泵运行,在特定转速下,除了正常的油液流动声,泵內还有非常轻微的异响。同时压力表指针隨异响有轻微抖动。” “这很可能是液压泵內部存在轻微的磨损或卡滯,因此导致了输出流量和压力產生周期性脉动。这种脉动在系统空载或低负载时不明显,但在衝压负载加大时,就会被放大,从而导致压力不稳,影响冲头平稳性,造成精度飘忽。” 许念安顿了顿,看向旁边年纪较大的李为民:“老师傅,你们之前检查时,是不是主要关注了外部阀体和管路,认为泵只是噪音稍大,但还能出油,所以没重点排查?” 李为民愣了一下,回想起来,点了点头:“我.....我们確实是这么个思路.....觉得泵还能用,就先查別的了。” 马建国听著脸色微变,没想到许念安观察如此细致,看来真有几分本领。 马建国强笑著说:“小许同志分析得是有点道理。不过,这液压泵拆解检查可是个大工程,万一判断错了,耽误生產不说,拆装过程还可能造成新的损坏。年轻人,判断要慎重啊。” 马建国明著给许念安施加压力。 许念安岂会被两句话唬住,他看向刘志军,沉稳的说:“刘厂,要验证我的判断,不一定需要立刻大拆。可以尝试用一个『土办法』。” “什么办法?”刘志军追问。 许念安从容回答:“找一段透明耐压的塑料管,临时接入液压泵的出油口,观察油液流出状態。” “如果泵內部確实有周期性卡滯或磨损,会导致內泄变化,我们在透明管里应该能看到油流周期性的流量波动甚至气泡。” “这样可以初步验证,避免盲目拆卸。” 许念安提出了一个简单却有效的验证方案,这个方案成本低,风险小,却能直观反映问题。 赵大刚和李为民听的微微点头。 刘志军此时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讚赏,立刻拍板:“好,就按小许同志说的办,去找透明耐压管。” 很快,耐压管找来,按照许念安说的方法接好,启动机器后,所有人都围拢过来,紧紧盯著那段透明管。 果然,在液压泵运行的某个阶段,原本平稳的油流出现了细微的周期性颤动。 “看到了,就是这样。”赵大刚忍不住喊出声。 事实胜於雄辩,许念安的判断是正確的。 马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挤出一丝笑容: “哎呀,小许同志果然得了师父真传,眼力就是毒,我这当师兄的真是自愧不如,这下问题找到了,就好办了。” 刘志军看著许念安,认可取代了先前的质疑,他拍了拍许念安的肩膀,力道不轻:“好小子,有眼力,有思路,还懂得用巧办法验证,不莽撞,是块干维修的好材料。老陈没推荐错人。” 第四十五章不自量力的挑战 刘志军转头对马建国吩咐说:“建国,问题找到了,组织人手,按规程儘快检修液压泵。至於许念安同志.....” 刘志军看向许念安,想直接说“临时工的事,我原则上同意了”,可他说话时发觉,除了赵、李等,维修班的其他师傅也都凑了过来,都在看著他和许念安。 其中,有人点头表示对许念安的认同,但也有人眉头微蹙,显然仍有顾虑。 刘志军乾咳一声,止住了话音。 他作为分管设备的副厂长,深知用人不能单凭一时表现,尤其维修班这种技术核心部门,团队融洽和老师傅的认可同样重要。 此刻若自己匆忙拍板,怕是会引来话柄。 刘志军环视了一下围拢过来的维修班骨干,开口说:“许念安同志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关於他进维修班当临时工的事,是由老陈推荐,我原则上也觉得可行。” “不过,咱们维修班是个集体,最终用不用,怎么用,也得听听你们几位老师傅的意见。都说说看吧。” 刘志军这话既给了陈师傅面子,肯定了许念安的能力,也体现了对维修班现有人员的尊重。 眾人都因为刘副厂长尊重自己的意见,而觉得脸上有光,准备畅所欲言。 赵大刚作为班里的技术尖子之一,性子比较直,看了看许念安,嘿嘿一笑: “刘厂,这小伙子刚才那手確实漂亮,观察细,脑子活,不像有些人只会按本本办事的人。咱维修班就缺这种能钻进去,能动脑筋的人,我老赵觉得行。” 马建国脸上有些掛不住,赵大刚和李为民这两个老傢伙,平日里就看不上他,这会儿竟然直接当面讽刺他。 马建国刚想开口。 孙建业推了推眼镜:“刘厂,赵师傅说得在理,小许同志刚才表现是不错。不过,咱们维修班面对的设备成百上千,光会看个液压泵恐怕还不够全面。” “临时工名额就一个。咱厂子弟,像机修车间的王振华,他父亲是咱厂工会的王副主席,那孩子也在机修车间锻炼小半年了,一直想来咱们维修班,技术和积极性都不错,也正等著呢。” “小许同志毕竟是外面来的,对厂里设备、规矩都不熟,是不是.....再考察考察?” 孙建业提了一个有背景的竞爭者,虽然是在向刘志军施压,但刘志军也不得不考虑这点,甚至还得感谢孙建业的提醒。 刘志军不动声色,继续把话语权留给其他几位师傅。 见没人说话,李为民开口了:“建业的话,考虑得是周全。” “不过,咱们招人,首要看这人是不是这块料,有没有灵性。刚才小许同志表现出来的观察力,分析能力还有那股子沉得住气的劲儿,都表明他是干维修的好苗子,这比单纯会拧多少螺丝更重要。” “厂里子弟有厂里子弟的好处,但外面来的,说不定也能带来新思路。老陈的为人和技术,咱们都清楚,他肯推荐,说明这小伙子人品技术都过得去。我觉得,可以给个机会。” 李为民在班里威望很高,他这一表態,分量很重。 眾人的意见很清楚。 赵大刚和李为民明显倾向於许念安,而孙建业则代表马建国的立场,持保留態度。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还有其他两三个师傅,则有些犹豫,看看刘志军,看看马建国,最后又看看许念安,拿不定主意。 刘志军看著议论纷纷的眾人,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听起来,各有各的道理,而且王振华的事他也略有耳闻,確实是工会王副主席打过招呼的。 刘志军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但这事得服眾。 思忖间。 一个穿著新工装,身材微胖,脸上带著几分傲气的年轻人从车间另一边快步走了过来,正是王振华。 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特意赶过来的。 “刘厂好,马班长,各位师傅。”王振华嗓门洪亮的打招呼。 最后目光落在许念安身上,眼里带著明显质疑和不服气:“听说维修班来了位高手,把咱厂老师傅都头疼的冲床问题找著了,真厉害啊,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也跟著学习学习?” 马建国暗自一笑,立刻添油加醋:“振华来了,正好。刘厂,您看,这.....小许同志能力突出,振华呢,是咱厂自己人,基础扎实,也积极要求进步。” “可这名额只有一个,確实难办。要不.....咱们搞个公平的技术比试?让两位年轻人都亮亮本事,谁能力强,谁上。这样选出来的人,大家都没话说,也更能服眾。” “大家觉著呢?” 马建国说的公平,但心里觉得刚才许念安有运气成分,现在他面对的王振华熟悉厂里的各种机器,比他这个外来户有优势,这比试,王振华胜率更高些。 刘志军看了看许念安,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王振华,眼睛一亮,这倒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公开比试,贏的人进维修班,这以后谁也挑不出毛病。 刘志军立刻拍板:“好,就按建国说的,技术比试,题目嘛.....” 刘志军目光在车间里扫视,最终落在旁边一台用於教学演示的老式c620车床的电气控制柜上: “就它吧。你们两人轮流检查,限时二十分钟,谁能准確找到故障点並说明原因,就算谁贏,我和几位老师傅当场评判。” 这个题目很实际,既考察排查故障的逻辑和动手能力,又考察了电路知识,对两人都比较公平。 比试开始,由王振华先上。 他显然对厂里这种老式车床的电路比较熟悉,打开控制柜后,拿出万用表,按照电路图,从电源、保险、开关、接触器线圈一路测量下去。 动作看著熟练,但明显有些急躁。 这正是此人的性情。 十分钟后,王振华判断故障是控制迴路的一个热继电器触点接触不良。 根据自己发现的问题,王振华进行了简单修復。 不过,重新上电后,工具机竟然无法启动。 王振华瞬时满头见汗,尷尬的瞥了一眼周围在场的眾人,慌乱的继续排查。 不过,时间不等人吶。 刘志军看著手腕上的表,提醒说:“小王同志,还剩三分钟。” 王振华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拿著万用表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第四十六章初到维修班 马建国和孙建业在人群中互望一眼,暗骂这傢伙没用。 “十,九,八.....三,二一.....时间到了。”刘志军看著表说。 王振华超时未能解决问题,低著头退到了一边。 他身上崭新的工装,此刻也弄上了油污,用袖子擦汗时,把油污带到了脸上,说不出的狼狈,再也没了刚来时的气焰。 这下丟人丟大了,眼下只希望许念安还不如自己。 轮到许念安了。 许念安没有丝毫急躁,他没立刻动用万用表,而是先仔细观察了控制柜內元件的布局和线號。 许念安观察到接触器的一个辅助触头接线柱有轻微的电弧烧灼痕跡。 发现这个情况后,许念安才拿起万用表,但没像王振华那样按部就班测量,而是直接测量了控制按钮按下时,接触器线圈两端的电压。 “电压正常。”许念安心里说。 许念安隨即断电,重点检查那个有烧灼痕跡的辅助触头,发现其接触片因电弧烧蚀导致接触压力不足,虽然看起来连接著,但实际上无法导通电流。 “故障点是这个接触器的辅助常开触头。” 许念安指向那个位置,清晰的说:“因长期电弧烧蚀,接触不良,导致接触器无法吸合,主轴自然也就无法启动。王振华同志判断的热继电器问题也存在,但不是主因。” 许念安不仅找到了真正的问题,还指出了王振华判断的疏漏。 维修班几位老师傅心里自然有数,赵大刚立刻竖起了大拇指:“好小子,眼真毒,这地方隱蔽,一般人很容易忽略的。” 李为民也讚许的点点头:“思路清晰,懂得观察细节,不盲从图纸,性子沉稳,很好。” 胜负已经很明白了。 王振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悻悻的退到一边,无话可说。 马建国和孙建业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无法在眾目睽睽之下否认这个结果。 刘志军心中再无犹豫,环视了一圈,尤其是看了看脸色难看的马建国和孙建业,以及垂头丧气的王振华,最终目光落在几位老师傅身上: “结果大家都看到了。许念安同志技术扎实,观察入微,思路灵活。我看,这临时工的名额,就定许念安同志了。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赵大刚和李为民率先表示同意。 其他几位老师傅见事实胜於雄辩,也纷纷点头。 “好。”刘志军一锤定音:“许念安同志,明天来办手续。” 许念安直到此刻,心里才稍微鬆了口气,这场比试,自己贏得光明正大,用实力堵住了所有质疑的嘴。 和向自己表示恭喜的几个老师傅寒暄两句后,许念安收拾好工具,推著车走出了三分厂。 回来后,许念安並没有急著把这消息告诉陈师傅和周伟,打算办完手续再说。 准备好材料,许念开始进厂办手续。 进厂手续颇为繁琐。 首先需要街道介绍信,这是进入国营单位的“敲门砖”之一。 许念安作为返城知青,自然有介绍信。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介绍信没问题后,许念安又进行了简单的体检,主要是排查传染病和影响劳动的严重疾病。 体检的同时,厂保卫科的政治审查翻阅了他的档案,向插队地点发函了解家庭出身和个人表现,许念安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子弟,本人歷史清白。 最后,许念安在劳资科,仔细填写了职工登记表,签订了一份临时工合同。 合同明確了工作內容、待遇和双方责任。 临时工不享受正式工的某些福利,稳定性也较差,实行月薪制,根据岗位和技术含量定级。 维修班属於技术工种,许念安虽然是临时工,但起点相对较高。 每月工资定为28元,算是不错的收入,相当於普通二级工的水平,但比维修班正式工要低,正式工通常三级工以上,月薪36元起。 厂里有食堂,每天开七次饭,除了正常早中晚三餐外,还为上夜班的职工增开四餐,以后不用自己买饭做饭了,这一点非常方便。 用餐需要使用饭票和菜票,厂里每月会发给职工一定额的伙食补助,饭票一般约5-7元,菜票一天按4毛算,一月12元,这部分直接折算成饭票和菜票发到个人手里。 临时工可享受基本的劳保待遇,许念安领到了工作服、手套、肥皂等,但临时工不享受正式工的探亲假、分房、子女顶替等主要福利。 医疗方面,小病在厂卫生所看,大病需要按情况报销部分,但政策不如正式工优厚。 许念安其实最关心的是转正,这是最关键的,但也是最不確定的。 临时工转正没有固定年限,主要取决於厂里是否有转正名额,这受国家劳动计划指標严格控制,名额非常稀缺。 其次需要技术过硬,工作积极,得到领导和同事的普遍认可。 最后,人际关係,家庭背景等也可能產生影响。 一套流程走下来,了五天时间。 当从劳资科干事手里接过盖著红印,写著“许念安同志为我厂三分厂维修班临时工”的工作证时,许念安心里才踏实了些。 办好手续,快到下班点了。 马建国在劳资科门口等他,公事公办的朝许念安招招手:“小许,过来,我带你熟悉一下地方。” 马建国带著许念安来到维修班。 整个维修班规模只有十人,除了先前见过的赵大刚、李为民、孙建业这三个骨干外,另有六名普通维修工。 维修班负责三分厂所有生產设备的维护、检修和部分技术改造。 维修班没有独立的办公室,据点设在喧闹的第一车间內部,一个用红砖粗糙隔出的约二十平米的小间。 位置靠近车间大门,方便响应各处的维修呼叫。 门口掛著“维修班”的白底黑字木牌。 屋里味道不太好闻,满是机油、金属屑,竟然还有烟味。 十来张老旧木桌拼在一起,桌面全是划痕和油污,墙角立著三个绿色铁皮工具柜,上了锁,里面分门別类放著各种工具,钥匙由赵大刚掌管。 墙壁上掛著记录设备维修歷史的各种本本,最醒目的是正中央那幅红色的標语:“安全第一,预防为主”。 这破屋兼做了工具室、更衣室和休息室。 第四十七章工作第一日 马建国指了指靠门边的一个空位:“小许,以后你就在这儿。工具使用要登记,爱护公物。平时没紧急任务,就多跟老师傅们学学,儘快熟悉厂里的设备。” 马建国语气平淡,不热情,也没挑事。 许念安点头应下:“好的,班长,我一定儘快熟悉。” 马建国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离开了维修班。 许念安把自己的工具箱放在桌上,和维修班的同事打了个招呼,此时,维修班只有李为民等三人。 许念安认识的赵大刚、孙建业都不在。 其他人可能在车间里忙著,也可能准备上晚班或夜班,只要厂里有机器在运行,维修班必须得有人,所以,维修班和其他职工一样,得三班倒。 许念安刚跟李为民打了招呼,下班铃声响了,另外两个年轻师傅,瞬间溜的没影了,许念安再次背上工具箱,也推著车下班了。 第二天,清晨寒意深重。 许念安早早就起了,换上了昨天刚领的新工装,把工作证別在上衣口袋上方,背上工具箱,骑车出了门。 进厂后,许念安先去食堂吃了饭,然后才去了维修班。 维修班的红砖小隔间里,已经有人了。 赵大刚正端著一个印有“先进生產者”红字的搪瓷缸喝茶,见许念安进来,抬了抬眼皮,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下头。 旁边,李为民在整理一个电工包,和善的笑了笑:“小许来了?挺早。” “赵师傅,李师傅。”许念安礼貌的打了招呼。 许念安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不一会儿,马建国端著个大茶杯走了进来,孙建业跟在他身后。 “都到了?” 马建国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的说:“今天任务重,三號车间那个老式冲床,还是有响动,赵师傅,你带两个人去看看。流水线那边传送带有点打滑,孙建业,你去紧一紧。其他人,按计划巡检。” 马建国顿了顿,像是才想起许念安,视线转过来,语气平淡: “小许啊,你是新人,先熟悉环境。这样,你把那边工具柜里常用的扳手、螺丝刀都清点一下,登记造册,看看有没有损坏缺失的。” 他指了指墙角那几个绿色铁皮柜。 这活儿琐碎,费时,而且没什么技术含量。 许念安应了一声:“好。” 赵大刚把钥匙给了许念安,许念安走到工具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工具种类繁多,摆放得还算整齐,但长期使用,都带著磨损和油泥。 许念安拿出登记本和铅笔,一件一件开始清点、检查、记录。 赵大刚起身准备去三號车间,路过工具柜时,看了眼许念安清点工具的动作,见他手法利落,对工具型號、规格辨认准確,记录也工整,微微点了点头。 一个上午,许念安就在清点工具中度过。 期间有工人跑来喊维修,马建国指派著人手,小小的隔间里人往来不断,电话铃声也响了几次。 许念安基本没怎么说话,沉浸在自己的任务里。 中午下班铃声响起,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停下。 “吃饭了,吃饭了。” 孙建业第一个摘下套袖,招呼著马建国:“班长,今天食堂好像有肉菜,去晚了可就没了。” 马建国“嗯”了一声,看向其他人:“都吃饭去吧。” 赵大刚和李民为也各自拿上饭盒。 李为民出门前,看了眼还在整理登记本的许念安,提醒了一句:“小许,吃饭了,去晚了好的菜就打不到了。” 许念安放下笔,从自己带来的挎包里拿出一个铝製饭盒:“谢谢李师傅,这就去。” 食堂是一座宽敞的平房,窗口上方掛著小黑板,用粉笔写著今日菜谱。 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拿著各式各样饭盒的工人,一边排队一边互相说笑著。 有人在议论这个月的生產任务,有人在抱怨自家孩子调皮,也有人在说著昨晚听的收音机广播。 许念安刚来也没啥朋友,一个人排著队。 轮到他了,他递上饭票、菜票,要了一份青菜豆腐,一份炒土豆丝,两个馒头。今天確实有红烧肉,但许念安没点,倒不是捨不得,只是初来乍到,不想太扎眼。 许念安找了个靠角落的空位坐下。 饭菜味道普通,油水不多,但分量实在。 正吃著,旁边桌几个年轻女工,目光不时瞟向他这边,同时带著窃窃私语的议论。 “那就是维修班新来的小师傅。” “是吗?看著真年轻啊,技术怎么样啊?” “挺厉害吧,听说贏了工会王副主席的儿子才留下的呢。” “真的?好厉害。” “模样也挺周正的。” ..... 一阵嬉笑。 厂里就是这样,不管好事坏事,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立刻就会传的全厂皆知。 许念安专注的吃著饭盒里的饭菜,吃完后,用自带的手帕擦了擦嘴,將饭盒仔细盖好,起身去水池边冲洗乾净。 吃完饭,许念安回到了维修班,维修班依然进进出出,有时走的只剩下许念安和马建国、孙建业三人。 马建国坐在阳光照进来的位置,端著搪瓷杯,悠閒的呷著茶,和孙建业低声说著什么,不时发出几声轻笑,两人都刻意的无视许念安的存在。 显然,他们是打定了主意,要继续晾著这个看著不大顺眼的临时工。 许念安完成了工具清点登记,本子写得密密麻麻,工整清晰。 將登记本放在公用的木桌上后,许念安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从包里拿出一本《机械原理》,安静的翻看起来。 许念安既没有因为被忽视而焦躁,也没有无所事事的茫然。 维修班里进进出出的人,慢慢也觉察到了他们之间微妙的关係,虽然都抱著一丝好奇,但谁都不想牵扯进来。 不过,有个傢伙不知道想干什么,进进出出数次,每次进来眼神游移不定,总会飞快的瞥许念安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许念安都替他憋得慌。 这傢伙好像叫周小兵,在维修班没啥存在感,看起来性格有些怯懦,长得跟个瘦猴儿似得,年纪估摸著在二十五到三十岁左右。 第四十八章向你请教 下午两点多时,周小兵又从外面回来了,额头上带著细汗,抱著个拆卸下来的小型电机,放在自己桌上后,偷偷瞄了眼许念安,然后又飞快的瞥向马建国那边。 马建国正和孙建业討论著厂里最近的风声,压根没看他。 周小兵拿起一个空茶杯,装作去门口热水瓶倒水,经过许念安桌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用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 “许.....许师傅,能帮我看下这个电机吗?外面拐角.....” 说完,也不等许念安回应,快步走到热水瓶边,倒了水,却没喝,又端著杯子溜回了自己座位上。 这傢伙,原来是想找许念安帮忙,但见许念安不受马建国待见,不敢直说,一来是怕马建国把他划为许念安的人,二来怕马建国骂他没用。 许念安合上书,见周小兵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著自己,轻轻点了点头,周小兵见状,鬆了口气。 许念安起身向外走去,出了维修班后,拐进了旁边一条堆放废旧物料的通道。 没等两分钟,周小兵就抱著那台电机,鬼鬼祟祟的跟了过来。 许念安心想这傢伙可真行。 “许.....许师傅,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周小兵把电机放在地上。 “这是二车间老式绕线机上辅助送料的电机,拆下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我清理了碳刷,换了磨损的轴承,装回去试机的时候,发现声音不对了,嗡嗡响,没劲儿,还烫得很.....” 许念安没急著动手,瞥了他一眼:“为啥找我?” 周小兵窘迫的摸了摸头:“我.....我.....” 许念安看他这样,就知道平时没人爱搭理他。 “万用錶带了吗?”许念安蹲下身问。 “带了。”周小兵连忙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老旧的万用表。 许念安接过,熟练的测量绕组阻值,阻值正常,排除短路,检查接线时,目光最终停留在电机端盖的安装缝上。 “你装端盖的时候,线圈引线可能被压到了。” 许念安边说,边从自己工装口袋里拿出螺丝刀和镊子。 这是他习惯带在身边的私人工具,比公家的更顺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小兵看著许念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许念安拆开端盖,果然发现一小段线圈的绝缘皮在安装时被端盖边缘压破了,露出了里面的铜线,同时,缝隙里还有几点细小的金属碎屑。 周小兵见状一拍脑门儿:“我真大意。” 许念安用镊子把引线拨正,再用绝缘胶布缠好破损处,又吹乾净了气隙里的金属屑。 “重新装配的时候仔细点。” 周小兵连连点头:“谢谢许师傅,真是太谢谢你了,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我这就捅娄子了,班.....班长也得骂死我。” “许师傅,你技术真好,真是名不虚传啊,我.....” 周小兵本想著接著说“我以后可不可以多向你请教”,但想起他和马建国的关係,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周小兵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来:“许师傅。” 许念安摆摆手:“不用了。” 许念安平时虽然身上也带著烟应酬,但自己却不爱抽,也就无聊了才想起来咂摸两口。 周小兵訕訕的把烟收回去,小声说:“许师傅,你今天帮了我,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別跟班长对著干,到时候吃亏的是自己。”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啊,我就是个例子.....我.....我虽然没得罪班长,但也不討班长喜欢,所以,平时啊,脏活累活没少干,中班晚班上的也多。” “你再看看孙建业,圆滑,嘴皮子溜,平时哄得班长开开心心的,平时都不怎么干活,但是一有露脸的话儿,班长都是分给他。” 许念安心想,维修班班长,连底层干部都不是,还是工人,但手里有点小小的权力,尾巴就翘到了天上。 许念安轻轻一笑,拍拍周小兵的肩膀表示明白,然后举步走去。 周小兵看著许念安挺拔的背影,心想这傢伙看著年轻,技术硬,心思也深,以后.....或许可以偷偷多请教,但明面上,还是得保持距离,周小兵在心里暗暗盘算著。 许念安回到维修班隔间,马建国和孙建业还在聊天,许念安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拿起那本《机械原理》看起来。 下班的电铃声在喧囂的车间里响起,许念安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將桌面擦拭一遍,隨著人流走出三分厂。 许念安没有直接回家,骑著自行车,去副食店称了一斤鸡蛋糕,买了一罐麦乳精。 用油纸包好,放进车筐里,蹬车向著陈师傅家驶去。 今天是上班的第一天,算是稳定下来了,许念安当然要第一时间把这消息告诉陈师傅。 到了陈师傅家,陈师傅开门看到许念安后,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进来吧.....看样子是成了。” 许念安笑著进屋:“算是成了吧,手续都办完了,今天第一天正式上班。” 许念安將鸡蛋糕和麦乳精隨手放在桌上,没说什么“感谢您”之类的老话。 陈师傅看了眼桌上的东西,也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还是透著一丝慰藉。 陈师傅给许念安倒了杯水,问了问许念安厂里的情况。 许念安把这几天的事,简略的说了一遍,不过和马建国的小摩擦,只字未提。 陈师傅到了这个年纪,没什么事是看不明白,听完许念安的话,沉吟了片刻,主动提起了马建国: “別的我不担心,就是建国.....建国啊.....当初我是看他机灵,收了他.....事是因我而起,回头我得把这事解决了。” 马建国对许念安的敌意,起始的原因就是陈师傅把那套珍贵的棘轮把手送给了许念安,这让马建国一直耿耿於怀。 许念安见状,连忙说:“陈师傅,您千万別这么说,我和班长,其实没什么大的矛盾,我们之间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陈师傅摇摇头,又点点头,转移了话题:“赵大刚和李为民呢?还在维修班吗?” “在。” 陈师傅顿了顿,嘱咐说:“大刚和为民还是不错的,两人手下技术都硬,就是大刚脾气倔了点,为民嘛,人还算正派,你平时可以多跟这二人交流学习。” “但最主要的一点別忘了,关键还是要靠自己,临时工只是个跳板,技术过硬,谁都拿你没办法。厂里那些机器,它们只认手艺,不认人情。” “我明白,陈师傅。”许念安点头。 二人继续聊著。 暮色渐沉,窗外的老城笼罩在薄暮之中,工厂的烟囱依然吐著白烟,许念安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起身告辞。 第四十九章缓和关係 厂里有早、中、晚班,因为马建国没有给许念安排班,许念安便按早班到厂。 早上,许念安是最早到维修班的几人之一。 他穿著乾净的深蓝工装,个人物品摆放的整整齐齐,安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 马建国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许念安沉稳得不像个新人,这种一切瞭然於胸却不动声色的样子,让马建国心里更不舒服了。 他照例安排了其他人的工作,对许念安,依旧是那句不咸不淡的: “小许啊,今天继续熟悉情况,把昨天登记的工具再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 这明显是继续晾著他。 孙建业在一旁推了推眼镜,嘴角掛著一丝看热闹的笑意。 许念安抬头,平静的应了声:“好,班长。” 一个上午,许念安又在工具核对中度过。 许念安做得很细致,將一些常用工具的磨损程度都做了备註。 许念安心里明白,马建国这是在等他表態,等他这个“关係户”主动低头服软。 不过,马建国不敢做得太过分,传出去对他这个班长名声不好,而且若真耽误了维修任务,他更担不起这责任。 许念安完全可以继续和他耗下去,反正工资一分不少发,自己还乐得轻鬆,等真遇到难题,这些棒槌解决不了时,自有他们求著自己的时候。 可是,许念安不想这样做,不想把关係弄得太僵。 一来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闹翻了,工作起来都彆扭。 二来是为著陈师傅,这是最重要的一点,马建国毕竟是陈师傅正儿八经的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徒二人之前关係不错的。 马建国虽然技术学了个半吊子,但对陈师傅很是孝顺,知道陈师傅年纪大了,儿子不在身边,以前每周都去看陈师傅一次,替陈师傅解决一些生活上的琐事。 但因为扳手那事后,马建国心里明显憋著口气,去陈师傅家的次数少了很多。 许念安觉著陈师傅这把年纪了,身边应该多个人照顾,许念安不想陈师傅夹在自己和马建国之间为难。 中午下班铃声响了,工人们再次涌向食堂。 今天小黑板上写著:红烧肉,清炒小白菜,萝卜汤。 许念安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小白菜,三两米饭。 打好饭后,许念安今天没有像昨天一样找角落,目光在食堂里环视一圈后,找到了马建国、孙建业、赵大刚、李为民那一桌。 许念安端著饭盒,径直走了过去。 “班长,赵师傅,李师傅,孙师傅。”许念安依次打了招呼。 桌上几人看著他都有些意外。 许念安自顾自的坐下,將那份红烧肉往前推了推,放在桌子中间,尊敬的说: “班长,这两天多谢您带我熟悉环境。我今天打了份红烧肉,手艺肯定比不上家里,但味道还行,您和几位师傅尝尝。” 许念安没提被晾著的事,也没有丝毫委屈抱怨,反而用“熟悉环境”这个由头,递出了一个和解的姿態。 桌上油光红亮的红烧肉,在清汤寡水的其它菜旁,显得格外实在,马建国愣了一下,看著红烧肉,又看看许念安。 他没想到许念安会来这一手,而且做得这么自然,这么.....让人挑不出毛病,这要是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小气了。 孙建业扶了扶眼镜,没说话,眼神在许念安和马建国之间逡巡。 赵大刚埋头吃著自己的青菜豆腐,仿佛没看见。 李为民笑了笑,打了个圆场:“哎,小许太客气了。这红烧肉看著是不错,班长,尝尝?” 马建国嘴角抽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许你这是干什么,太见外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没明確拒绝。 许念安笑笑,开始吃饭盒里的小白菜和米饭,边吃边隨口说: “班长,我年轻,以前又是野路子,和厂里这些老师傅不能比,很多地方不懂。以后工作上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您儘管指出,陈师傅也常跟我说,让我多跟您学习。” 许念安先是自贬,给足马建国面子,又自然的提到陈师傅,此时提到陈师傅,丝毫没有拿陈师傅压人的意思,反而像是晚辈在转达长辈的嘱託,马建国听著颇为受用。 马建国看著许念安,心里那点彆扭劲儿,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口子。 马建国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著,味道確实不错,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不少: “嗯,师父他老人家是关心你。在维修班,技术是根本,但也要注意团结同志。以后有什么问题,多问问赵师傅、李师傅,也可以来问我。” 马建国算是接过了许念安递来的台阶,虽然依旧带著点架子,但之前那种刻意的冷遇,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我明白,谢谢班长。”许念安应著,低头继续吃饭。 一顿午饭,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孙建业看著许念安平静的侧脸,心里对这个新来的评价又调高了一档:这小子,不简单,能屈能伸,心思深沉。 下午回到维修班,马建国虽然没有立刻给许念安安排重要的维修任务,但也不再让他只清点工具,他让许念安跟著赵大刚去进行日常巡检。 下午,许念安的工作在日常巡检中结束,这本是个很轻鬆的工作,但许念安初来乍到,想儘快熟悉厂里各台设备的位置和基本情况,所以,儘可能的硬记著。 一下午虽然没干体力活,但脑袋瓜倒是没閒著。 下班后,许念安推著自行车,隨著人流走出厂门。 “好你个许念安,进了厂就把兄弟给忘了是吧?”门口边上传来周伟熟悉且带著抱怨的声音。 许念安循声望去。 周伟坐在他那辆破自行车后座上,双脚悠閒的踩著鐙子,脸上带著兴师问罪的表情,继续说: “这两天没去我家,我就琢磨著这事定了,这么大的事儿,不第一时间告诉我,还得我堵门口来抓你。” 许念安微微一笑:“昨天才办好,今天刚第二天上班,这不正打算去告诉你嘛。” 周伟撇撇嘴:“昨天就应该告诉我,今天还是晚了。” 第五十章第一次出任务 许念安白了他一眼:“昨天下班,我去了陈师傅家。” 周伟“哦”了一声:“好吧,是得先去陈师傅家。” 说著跳下车,理了理许念安的工装衣领,嘖嘖两声:“不错,真精神,在厂里有没有被哪个大姑娘看上啊?” 许念安皱了皱眉:“你別在这胡说八道,门口全是人呢。” 周伟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我是替李晓兰问的。” “走了,今晚必须庆祝一下,我妈今天买了条鱼。” “好。”许念安心头微微一暖,点了点头。 两人並排骑著车,穿行在渐次亮起昏黄灯光的街巷里。 “那个,我家里还有点香菇木耳,回头拿给你。”许念安走著忽然说。 总去周伟家吃饭,每次不带点东西怪不好意思。 周伟扭头看了他一眼:“还有啊。” 许念安点点头,周伟没再说什么,现在两人都不爱倒腾这些小东西了。 说著话,很快到了周伟家,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诱人的饭菜香。 周母在自家门前的炉子边忙活著,看到许念安,笑著说:“念安来啦,快进屋坐,饭菜马上就好了。” “阿姨,又麻烦您了。”许念安礼貌的说。 “麻烦什么,你进了机械厂,这是大喜事,阿姨替你高兴。” 周母手脚麻利的翻炒著锅里的菜:“以后就是正经工人了,好好干。” 饭菜很快就做好了,一条红烧鯽鱼,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肉蒸豆腐,还有一碗蛋汤。 母子二人,一起祝贺许念安进厂,三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饭。 离开周家时,夜色已深。 夜晚静謐安详,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许念安骑著车,往自己家走去。 除了陈师傅和周伟母子,家属院里的王大爷和房东大娘,也向许念安进厂表示了恭喜。 房东大娘在恭喜许念安的同时,心里也有一丝彆扭,以许念安的本事,进了厂迟早会分房,到时候他就会搬走了,自己之前那点小心思,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往后几天,维修班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 马建国没再刻意让许念安只做清点工具之类的杂活,开始安排他跟著其他老师傅进行日常巡检,或者参与一些相对简单的维修任务,比如更换皮带、紧固螺丝、给设备加注润滑油等。 同时,也给许念安排了一天中班,一天晚班,中班让许念安跟著赵大刚,晚班跟著李为民。 三分厂早班时间是8点到16点,中班16点到24点,晚班0点到8点。 中晚班都是晚上,所以维修班中晚班基本上只留一到两个人,但得有一个老师傅坐镇,怕遇到紧急情况,不过,维修机器的重任主要还是在白天的早班。 许念安逐渐適应了维修班的节奏。 没过几天,二车间一台老式牛头刨床出了问题,这台刨床主要负责加工一些大型零件的平面,机器有些年头了,现在精度下降,加工出来的工件平面带著浅波纹。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二车间的武主任来到维修班反映情况,马建国立刻带著人去查看。 一到二车间,孙建业立刻抢先上前。 他这人有点好高騖远,平时小活儿看不上,说显示不出自己的能力,所以就爱抢这种能露脸的重要任务。 孙建业围著刨床转了几圈,又看了看加工出来的废件,最后篤定的说: “是滑枕导轨磨损,导致刨刀运行不平稳。得大修,调整导轨,这活儿费时费力啊。” 马建国对孙建业的判断比较信任,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大修意味著设备要停摆好几天,这会影响生產进度,武主任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这.....只能大修吗?还有没有別的办法?生產不能停啊。” 孙建业坚信自己的判断,马建国还没说话,他便抢著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大修,生產也进行不下去啊,任务只会越压越多。” 武主任一听,倒也是这么个理,但一想起后面的生產任务,急得不停的唉声嘆气。 “许念安,你怎么看?”赵大刚突然开口问了许念安一句,黝黑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武主任一愣,心想自己真是急糊涂了,还有几位师傅在这儿呢,赶忙说: “几位师傅,你们也一起看看吧,大家一起商量商量,看看还有没有別的办法,原则上,咱们是能不大修,就儘量不大修,毕竟,耽误了生產任务,谁都担不起责任啊。” 马建国一听,觉著也是,点点头:“小许,那你也看看吧。” 武主任见派出来的许念安比孙建业还年轻,眉头不由的又皱了起来,心想维修班这几个老师傅,架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尽让年轻人出来糊弄,回头非得找刘副厂长好好说道说道。 但眼下正是求著人的时候,他当然没有表现出不满。 孙建业见赵大刚不相信自己,现在就连马建国也动摇了,心里莫名来气,瞪了走向刨床的许念安一眼。 许念安无视孙建业,走近刨床,先仔细观察一番后,启动刨床再观察一番。 “马班长,赵师傅。” 许念安悠然说:“我觉得不完全是导轨的问题。刨床所在的地面似乎有轻微的沉降,因此导致工具机整体水平失准,產生了额外的振动。” “这种低频振动传到刀头上,就容易在加工表面形成波纹。可以先尝试调整刨床的地脚,使之恢復水平,看看效果。如果不行,再考虑大修导轨。” 孙建业一听,许念安竟然质疑自己的判断,有些不悦: “地面问题?这里是水泥地,有什么问题?这工具机在这里放了十几年了都没事。分明就是导轨磨损。” 许念安没有爭辩,只是看向马建国和赵大刚。 赵大刚走到刨床前,在四面分別蹲下看了看,用手摸了摸后,起身对马建国说: “小许说的有点道理。先调水平试试,不行再大修,也耽误不了多久。” 马建国犹豫了一下。 按孙建业的方案,是大动作,显得维修班重视,就算最后效果不理想,也可以推到设备老旧上。 按许念安的方案,如果解决了,功劳是许念安的,如果没解决,自己也得跟著他丟人。 第五十一章继续露脸 马建国心里正权衡著,武主任先开口了:“我觉得这两位师傅说的有道理,就先按这两位师傅说的来吧。” 马建国还能说什么呢,有些勉强的说:“那.....就先按小许说的,水平调整试试。” 调整工具机水平是个需要耐心和细心的技术活,许念安没有假手他人,亲自拿著水平仪,一点点鬆动刨床地脚的螺栓,用薄钢片垫平,再反覆紧固,测量。 车间燥热,没一会出了一身汗,但许念安动作始终沉稳,专注。 车间里一些工人好奇的围过来看。 “哎,又是维修班新来的那小伙子,干活还真像模像样的。” 说话的女工叫张淑娟,二十出头,扎著两根乌黑的麻辫,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著和男工一样的劳动布工装,身上带著股子蓬勃的朝气,性格有些泼辣。 许念安第一天上班在食堂吃饭时,在他旁边议论他的几个女工里,就有张淑娟。 张淑娟旁边的一个女工,用胳膊搡了搡张淑娟:“哟,你挺关注人家嘛。” 张淑娟笑著白了她一眼。 看著许念安专注的侧脸和利落的动作,张淑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以前维修班来修机器的人,除了孙建业外,便都是老师傅,其他的年轻人只能在一旁打下手。 孙建业她自是看不上的。 像许念安这么年轻又沉稳的师傅,还真是头一回见。 在眾人的瞩目下,许念安水平调整完毕。 许念安將刨床启动,空运行时的振动明显减弱了。 武主任让人拿来工件试试,启动刨刀,刨刀划过工件,发出均匀的切削声,加工完成,工人取下工件检测。 平面光滑如镜,之前的浅波纹没有了。 “好了,真的好了。”操作工惊喜的叫著。 “许师傅,厉害。”张淑娟爽朗的喊了一嗓子,引得周围几个年轻工人鬨笑起来。 武主任想起刚才自己看不起人,老脸一红,紧紧握住许念安的手: “许师傅,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许念安淡淡一笑:“武主任,您別客气,这是我的工作.....再说了,要谢也是得谢我们班长,若没有班长的栽培和信任,我哪有动手的机会。” “是,是。” 武主任转而握住马建国的手:“谢谢马班长.....还有维修班的其他师傅。” 马建国瞥了许念安一眼,咳了一声,笑著说:“武主任不必客气。” 赵大刚拍拍许念安的肩膀:“干得不错。” 车间里连同马建国在內的人,都很高兴。 但唯独孙建业一个人难受起来。 之前信誓旦旦说要大修,结果许念安只用调整水平就解决了问题,这让他顏面大失。 下班后,眾人都走了,只剩下了孙建业和马建国,孙建业凑到马建国身边,小声说: “班长,这许念安风头也太盛了吧,您看今天武主任那样,眼里只有许念安,连您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许念安才来几天啊。” “还有班里这些老师傅,尤其是赵大刚和李为民,跟他走的可近了。这小子心机深沉,天天想著儘快转正,说不定还想.....” 他想说“还想顶替您的位置”,但没敢明说。 马建国心里挺矛盾的,他知道孙建业有私心,但这话也確实戳到了他的痛处,他也怕將来压不住许念安。 不过,马建国也不傻,知道技术上孙建业这种人靠不住,关键时候,真正依仗的还得是许念安。 “行了,我心里有数。” 马建国不耐烦的摆摆手:“他是临时工,能不能转正还两说呢。以后.....多给他安排点『锻炼』的机会就是了。” 孙建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两人光顾著说话了,没发现去而復返的周小兵。 周小兵走到半路,发现自己饭盒落下了,回来拿,听到了二人说话。 第二天,周小兵把听到的话,偷偷告诉了许念安,本想在许念安这里卖个人情,但许念安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么明显的事,还用周小兵说嘛,早就在许念安的意料之中,同时,许念安知道自己素来谨慎,他们也抓不到错处,无外乎就是多分自己点脏活累活。 许念安心知,被动防御不是好办法,若是能反过来抓到他们的错处才好,到时候,定把他们收拾的老老实实。 所以,除了工作之余,许念安也开始不动声色的观察马建国和孙建业。 经此二车间这事,许念安在三分厂里有了点小名气,很多工人都知道了维修班新来的年轻师傅技术硬。 这大概少不了武主任和张淑娟的功劳。 几天后,厂里接到一批紧急订单,生產任务陡然加重,所有设备也都开足了马力。 这天下午,负责粗加工的三號车间,一台大型立式车床出了问题。 三车间的白主任来维修班求援,指名要许念安一起去看看,说从武主任口中知道许念安技术硬。 马建国听到白主任点名要许念安过去,虽然心里不是滋味,却也不敢耽误事儿,於是带著许念安等人赶到了三车间。 先前二车间的事,孙建业显然还不服气,这次又自告奋勇上前排查。 孙建业真不怕丟人。 他几斤几两,许念安基本摸清了,站在一旁,静静看著他鼓捣。 孙建业果然没让许念安失望,鼓捣了半天,急的满头大汗,也没找到確切原因,只是怀疑液压油缸內泄或导轨镶条鬆动。 这些拆解检查需要时间,但生產任务紧迫。 “能不能先想办法让它稳定下来,哪怕精度差一点。最主要的是先把这批急件粗加工完,许师傅,您看呢。”白主任看著停转的工具机,目光投向许念安。 “我试试看。”许念安缓缓说。 孙建业立刻反驳:“你逞什么能,这是液压系统和大导轨的问题,复杂的很。你別瞎捣鼓再把问题搞大了。” 这车床贵重,万一修坏了,確实责任不小。 马建国也有些犹豫:“小许.....你有把握吗?” 白主任只听武主任说许念安技术硬,但自己毕竟没亲眼见过,此刻心里也打起鼓来,这可是自己指名要的人,若真捣鼓坏了,自己岂不是也要被连累。 第五十二章技术比武前夕 白主任欲言又止,但转念一想,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眼下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许念安看向马建国和焦急的白主任,淡然自若的说: “我不动核心部件。我怀疑是刀架滑枕的压板调整不当,或者润滑不良引起的粘滑现象。可以先从简单的方面排查调整,如果不行,再拆解。” 许念安的冷静和自信,让白主任鬆了口气:“对对对,许师傅,你先看看。只要能暂时稳住就行。” 马建国见白主任发了话,也点头:“那你小心点,別乱动。” 许念安走到工具机前,没有先去碰复杂的液压部分,先检查了刀架滑枕两侧的压板螺钉,发现一侧確实有些偏紧。 许念安用扳手仔细微量的调整著压板的鬆紧度,一边调整,一边用手推动刀架感受阻力变化。 隨后,他又重点检查了滑枕导轨的润滑点,发现有一个油路似乎不太通畅,许念安用细铁丝小心的疏通了一下,重新加注了润滑油。 调整完毕后,许念安示意操作工试车,刀架移动,之前的爬行现象明显减轻,许念安再次进行微调。 “再试一次。” 这一次,刀架移动平稳顺畅。 “好了?”白主任在一旁难以置信的问。 操作工重重点头:“好了,主任。” “太好了,许师傅,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老武说得没错,许师傅真是名不虚传。”白主任拍著许念安的肩膀,高兴的说著。 孙建业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至极,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 下班后,马建国被孙建业拉著去了厂外的小酒馆。 几杯烧酒下肚,孙建业开始大倒苦水: “班长,您看看,许念安现在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车间那帮人,现在都可佩服他了。再这样下去,这维修班还有咱们站的地儿吗?” “班长,您可得想想办法,不能让他这么得意下去,得让他知道,这维修班是谁说了算。” 马建国闷头喝著酒,孙建业的挑拨和抱怨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行了。” 马建国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洒了出来: “我心里有数,他现在是临时工,转正的名额卡在厂里,以后有没有他的份,还两说呢。” 二人喝著酒,孙建业忽然朝著窗外努努嘴:“班长,你看。” 马建国从窗户看出去,看见许念安推著车子在路边走著,和他迎面来的张淑娟,主动和他打招呼。 “许师傅,听说你今天在三车间又修好了一台车床?真厉害啊。” 张淑娟说完笑眼弯弯的看著许念安。 她今天没扎麻辫,头髮利落的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嗯。”许念安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和张淑娟同行的女工起鬨说:“淑娟,人家许师傅忙著呢,你就別老盯著人家看了。” 张淑娟脸一红,啐了女工一口:“去你的,我这是关心生產,许师傅手艺好,机器修得快,我们车间任务才能完成得好。” 话是对女工说的,目光却飞快的扫过许念安。 这一幕,小酒馆里的马建国和孙建业看得清楚。 “班长,您看看,许念安现在可是春风得意啊,连二车间的张淑娟都围著他转。再这样下去,他在厂里扎根了,还有咱们的好果子吃?”孙建业愤愤不平。 马建国坐在桌前,用手指敲著桌面,半晌没说话。 “下个月厂里要搞技术比武了。” 马建国忽然开口:“这是个机会。你准备一下,到时候,別给我丟脸。” 孙建业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马建国的意思。 技术比武,是露脸的机会,也是打压对手的机会。 孙建业重重点头:“班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准备,有我在,这次许念安別想出风头。” 技术比武是机械厂总厂和三个分厂间各类技工的大比试,分钳工、刨工、焊工等等,然后就是各厂的维修工。 机械厂人数眾多,不同技工的比武时间不在一起,马建国指的技术比武,便是下个月维修工间的比武。 第二天,技术比武报名通知贴出来后,马建国特意在班前会上强调: “这次比武,关係到我们三分厂维修班的集体荣誉,更关係到个人的技术和前途。原则上,鼓励所有符合条件,技术过硬的同志参加。” 马建国说话时,目光在许念安身上停留了一两秒,仿佛暗示:你一个临时工,要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別去丟人了。 孙建业听得摩拳擦掌,志在必得。 赵大刚看了许念安一眼:“小许啊,这可是个好机会,你没问题的。” 许念安点点头:“哎,赵师傅,谢谢您,我会报名的。” 孙建业虽然早料到许念安会报名,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的说: “小许,技术比武可不是光会拧螺丝就行,还涉及理论知识,你觉得自己行吗?” 许念安笑了笑:“我觉得自己行。” 孙建业冷哼一声。 周小兵对许念安笑笑,小声说了句“加油”。 早班会散了后,孙建业就又黏上了马建国,美其名曰“请教技术问题”,实则是想知道更多技术比武的风声,甚至爭取些“內部资源”。 许念安能做的,就是用空閒时间复习,看书的同时,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推导公式,分析经典故障案例。 马建国不想让他閒著,下午,派许念安去清理维修班后面的一个小仓库。 小仓库里面堆满了歷年淘汰下来的废旧零件和工具。 许念安在仓库里干著活,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哟,许师傅,你这是被发配来考古了?” 许念安抬头,看见张淑娟正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个饭盒,含笑看著他。 “整理仓库。”许念安简短回答,继续手里的活。 张淑娟又笑了笑:“喂,听说你报名技术比武了?” 许念安动作顿了一下:“嗯。” 张淑娟鼓励说:“挺好,就得让那些瞧不起人的人看看,临时工怎么了?临时工手艺也不差。” “我.....我们车间好几个姐妹都看好你呢,加油,许师傅。” 她顿了顿,把饭盒往旁边窗台上一放:“这绿豆汤,食堂打多了,喝不完,放这儿了,你渴了自己倒。” “不.....”许念安想说不用了。 可还没等他说,张淑娟便转身哼著歌走了。 许念安看著窗台上的饭盒,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去动。 第五十三章比武如期而至 休息间隙,许念安在水龙头前冲洗脸上的灰,抬头瞥见赵大刚蹲在角落抽菸。 赵大刚吐出一口烟圈,眯著眼问:“咋样?心里有谱没?” 许念安笑笑:“有谱没谱的,都得试试。” 赵大刚点头笑著:“你小子这性子,天生就是搞技术的料子。” “比武那玩意儿,架子不少。但机器不认人,它只认你的扳手拧得对不对,线路查得准不准。不管別人怎么咋呼,你小子都能沉住性子。” “我看你啊,有谱。” 许念安擦了把脸,点点头:“谢谢赵师傅。” 赵大刚没再说什么,掐灭菸头走了。 比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有次和周伟见面时,许念安和他提了自己参见技术比武的事。 没过几天,周伟竟给他弄了份机械厂去年的比武试题,题型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 许念安按自己的节奏准备著,表面看著不张扬,不焦虑,其实心里也挺紧张的。 这次的比武,可是整个机械厂之间的比武,而不是只局限於三分厂,比武之时,可能会有重要的厂领导来。 虽说,比武一年一次,但拿到名次的,终归会在领导面前露脸,这对以后的发展很有帮助。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早晚还带著凉意,但正午阳光好的时候,便是暖暖的。 三月初一,技术比武,如期而至。 比武在总厂大礼堂举行,大礼堂被临时改造成了考场和实操区,四周掛著横幅。 有些横幅看起来很旧了,不知用过多少次了。 气氛並不热烈,甚至有些潦草。 看来这样的比武太多了,大家都屡见不鲜了。 总厂和一二三分厂维修班,报名的人数加起来一共二十八人,总厂报名的人数最多,占了十三人。 七位技术方面的领导陆续到来,依次坐在大礼堂台上,身前的桌子连在一起,桌面上铺著乾净的红布,上面摆著茶杯和每位领导的名字。 其中有三分厂的刘志军副厂长。 马建国领著许念安、孙建业和三分厂维修班另两位师傅,坐在等候区。 孙建业穿著崭新的工装,头髮梳得油亮,一脸轻鬆,不时和马建国低声交谈,时不时的还“安慰”许念安两句。 “小许,別紧张,你还年轻,就算这次考不好也没关係,以后有的是机会。” 许念安懒得理他,安静的观察著大礼堂內的动静。 许念安看到,台上最后落座的领导竟然是女的,而且坐在了最中间。 这女领导年纪不大,看著也就三十多岁,一身干练的工装,齐耳短髮。 这年头,位高权重的女领导可不多见,且还如此年轻。 大礼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女领导见惯了这样的场合和目光,神色自若。 许念安多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牌子,女领导面前写著“副厂长方莹”。 是机械厂总厂分管技术的副厂长。 除了领导,礼堂座位上稀稀落落的坐著几十个人,基本都是参加比武的人的同事好友。 上午九点,正式开始理论考试。 考试的二十八张桌子,每张间隔一米,整齐摆放在大礼堂台前。 试捲髮下来,题目涉及机械原理、电工基础、设备维护规程,还有几道结合生產实际的分析题,难度不小。 孙建业拿到卷子,眉头先是一皱,隨后便埋头疾书,显得游刃有余。 许念安没有他的速度,审题很慢,但下笔很稳,遇到需要复杂计算的,会先在草稿纸上列式。 考完理论部分,许念安等人可隨意活动,领导们则现场阅卷。 下午是实操考核,抽籤决定任务。 场地设在机修车间,几台被设置了不同故障的工具机静静的等待著。 围观的人群比上午多了些,各车间的工人也有跑来瞧热闹的,张淑娟竟然也从三分厂来到了总厂。 比武开始,参加比武的工人,依次抽籤实操。 孙建业抽到的是一台齿轮箱异响排查。 这故障不算难,他很快判断是轴承磨损,更换了新轴承后,异响消除。 整个过程流畅,耗时也短,贏得了不少掌声。 马建国在一旁看著,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轮到许念安时。 他抽到一台老式铣床,故障现象是工作檯进给不稳定,时快时慢。 这故障也不算难,但原因可能有多方面。 许念安將可能的情况一一排查,找到问题后,许念安並没有像孙建业那样大动干戈的更换主要部件,而是仅仅紧固了那个鬆动的定位销,並重新清洗,润滑了丝槓。 整个过程,许念安没有完全拆开传动机构,只是进行了精准的局部调整。 调整完毕后,工作檯进给平稳流畅,故障排除。 负责评分的总厂技术科工程师,仔细检查了许念安的维修过程和结果,又询问了几个判断依据的问题,许念安对答如流。 “不错。” 戴著眼镜的中年工程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判断准確,操作规范,注重成本节约。” 周围的工人们虽然看不太懂技术门道,但见许念安这么快就找到了问题所在,而且没费多大劲儿就修好了,也都纷纷议论起来,言语间多是夸讚。 “看看人家许师傅,这才叫修机器。” “脑子清楚,手也稳。” “最主要的是不浪费东西。” “是啊,不像有些师傅,一有点问题,就立刻换零件,这感觉太容易了吧。” 张淑娟毫不避讳的在一旁鼓掌。 听著工人们的议论,孙建业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修那齿轮箱,动静大,换的零件也贵,虽然也修好了,但对比许念安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手法,高下立判。 孙建业一向就是这种人,技术不扎实,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很多时候都是採用直接更换零件这种釜底抽薪的办法。 马建国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勉强维持著笑容。 比武结果在傍晚公布。 孙建业凭藉理论考试的高分和实操的熟练度,获得了第三名。 总厂维修班经验丰富的寇师傅获得了第二。 而许念安,理论扎实,实操中判断精准,思路独特且注重效益,不出意外的获得了第一名。 总厂的方莹副厂长,亲自给许念安颁发了奖状,说了句“年轻人,好好干”的勉励话。 第五十四章年后初见 同为评委的刘志军,在一旁乐开了,呱呱鼓掌。 技术比武虽然一年一次,但三分厂维修班已经很多年没拿过第一了,上次维修班在技术比武中拿第一的,还是五年前的赵大刚。 许念安拿著奖状,在车间里接受著別人的祝贺。 刘志军临走前,过来和他握了握手:“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小许好好干,以后前途无量。” 许念安连忙说了两句谦虚的话。 刘志军走后,马建国上前拍了拍许念安的肩膀:“小许,这次表现不错,为班里爭光了。” 一个班里有了第一,第三基本上被人自动忽略了,孙建业领完奖后,便匆匆走了。 车间里的人,渐渐都散了,许念安也准备回家了,这次的奖励,除了奖状,还有三十元钱、两张工业券、一个印著“奖”字的搪瓷杯。 许念安收好东西,推著车出了厂。 黄昏,夕阳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刚走出厂门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许念安回头,看见张淑娟骑著车追了上来,脸颊因为骑车和兴奋显得红扑扑的。 “许师傅,恭喜你啊。” 张淑娟利落的跳下车,和许念安並排走著。 许念安看著热情的张淑娟,轻轻道了声:“谢谢。” “谢什么。”张淑娟爽朗一笑。 “我还有事,先走了。”许念安礼貌的笑笑,说完骑上自行车快速离去。 技术比武的余波在三分厂荡漾了好几天,主要是刘志军逢人便夸。 许念安毕竟是他拍板招进厂的,如今爭了光,他觉得倍有面儿。 许念安这个名字,不再仅仅与“陈师傅推荐的临时工”掛鉤。 更多的是“有真本事”的认可。 周末,许念安去了周伟家,把比武得奖的事情告诉了周伟母子,周伟高兴得直拍大腿,非要拉著他去巷口小店喝一碗豆汁儿庆祝。 许念安一听,连连摇头:“你饶了我吧,也就你喜欢那口。” 周伟咧嘴一笑:“多好喝,你还没喝习惯啊,可惜。” 周母笑著说:“一个人一个口味,你別把自己的喜好加给人家。” “咱今天不出去了,我做饭,一样庆祝.....嗨,我就知道念安有出息,好好干,转正肯定没问题。” 许念安点点头,把那两张工业券拿出来,递给周母:“阿姨,这券我现在用不上,您看看家里需要添点啥。” 周母连忙推辞:“这哪行,这是你挣来的荣誉,自己留著,以后娶媳妇用得著。” “阿姨,您拿著吧,总来打扰您,您不要,我心里过意不去。”许念安执意让周母手下。 最后周母拗不过便收下了。 许念安这几天没去陈师傅家,得奖的事也还没告诉他。 许念安知道陈师傅的生日快到了,打算在他生日的时候再告诉他,顺便把那个印著“奖”的搪瓷缸,送给他当礼物。 许念安走到今天,少不了陈师傅的帮助。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眼下虽然还是临时工,但在厂里基本站稳了脚跟,也在领导们面前露了脸,將来转正应该不成问题,这也算没有辜负陈师傅的栽培和赏识。 只是获了个奖,许念安並没有骄傲,依然继续打磨著自己的技术,理论和实践两手抓。 这天下班,天色尚早,许念安打算去新华书店转转,看看有没有机械类的新书。 骑车往新华书店走著,初春的傍晚,风里带著一丝暖意,路边的梧桐树已生长出茸茸的新绿。 来到书店,许念安熟练的在架子上找著书,没再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以前无论来书店还是图书馆,都经常能遇到苏晚晴。 其实,这主要是许念安知道她来书店和图书馆的时间,苏晚晴也知道许念安知道她活动的时间,但却从没改过时间。 所以许念安知道,今天这个点是不会遇上她的。 许念安没注意的是,今天虽然没有遇见苏晚晴,却遇见了李晓兰。 许念安一进来,李晓兰便看见他了,李晓兰在许念安不远处的书架前,安静的凝注著他。 夕阳从窗户洒进来,洒在许念安脸上,勾勒出他脸部俊朗的轮廓,眉头微蹙,眼神沉静的落在一本本书上。 此时的他,和之前在车间里工作的样子不一样,他本来就不是那种粗糙,邋遢的人,此时更多了一份文秀气。 李晓兰的心轻轻跳了一下,默默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感觉自己脸颊微微发烫。 “许.....许师傅?”李晓兰忍不住开口,声音温柔悦耳。 许念安闻声抬头,也看到了李晓兰清秀温婉的脸。 李晓兰今天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確良衬衫,外面套著米色的开衫,下身是深色的长裤,整个人看起来乾净又柔和。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年三十后,许念安这是第一次见她,看著她,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 李晓兰手里拿著两本书,一本毛线编织,一本书剪纸教学。 “李.....晓兰同志。”许念安顿了一下,才找到合適的称呼。 “真巧.....你也来买书?”李晓兰的声音,温柔的像春风吹过柳梢。 “是啊。”许念安点点头。 李晓兰微微低头,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我.....听周伟说,你在厂里的技术比武得了第一名,真厉害,恭喜你呀。” “运气好。”许念安谦虚的笑笑,顿了顿,主动找话说:“你.....最近忙吗?” “还行。”李晓兰浅笑著反问:“你呢?” 许念安淡淡一笑:“一样。” 一阵沉默。 李晓兰忽然嫣然一笑,垂下头:“那.....不打扰你找书了。我先走了。” “好.....”许念安点了点头。 李晓兰拿著书,转身走向收款台,步伐轻缓。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念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低头继续找书。 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自己想要的书,许念安离开书店回了家。 晚上,许念安睡得不大好,因此早上起的很晚,匆匆洗漱赶到维修班时,已经迟到了二十多分钟。 马建国竟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给许念安分派沉重的活,而是让他去干比较轻鬆的例行巡检,保养。 第五十五章见面余波 许念安领到任务后,来到了三车间,给一台老式车床更换润滑油的滤芯,周小兵鬼鬼祟祟的蹭了过来,递上工具,小声说: “许师傅,我听说.....孙建业他舅,前几天来厂里了,跟马班长在厂外小饭店吃的饭。” 许念安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许念安知道周小兵又在卖好,也清楚孙建业有点背景。 周小兵见许念安没有更多反应,有些訕訕,又补充说:“还有.....二车间那张淑娟,昨天跟班里人打听你呢.....” 周小兵说完,小心的观察著许念安的脸色。 许念安眉头微蹙,依旧没说话,將换下来的脏滤芯扔进废料桶。 周小兵缩了缩脖子,刚想走,许念安忽然问:“你怎么对我一个临时工这么热心?” 周小兵嘆了口气:“你觉得呢?” 许念安没多想,直接说:“想让我跟他们斗。” 周小兵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是他们想斗你,你顶多算被迫还击.....你知道的,马建国这人一心钻研,跟刘副厂长和技术科的肖副科长,走的很近。” “也许,不久的將来,他就要转干了。马建国转干后,大概率是孙建业顶他现在的位置.....唉,这孙建业还不如马建国。” “我这人没半点野心,就想踏踏实实的工作,每月稳稳噹噹的领到工资就行.....可是,在这样的人手底下工作,整日都得受气。” “你也一样,你现在工作时间短,等时间长了,你一样也受不了。” 许念安不置可否:“你怎么不找赵师傅和李师傅?” 周小兵无奈的笑笑:“他们也不是有野心的人,搞技术还行,其它方面.....” 许念安没说话,盯著周小兵看了一会儿。 “你.....你盯著我干啥.....”周小兵被他看的心里发毛。 许念安淡淡一笑:“周师傅何必妄自菲薄,我看你倒是这块料。” 周小兵一愣,不知道许念安说的是好话还是反话,悻悻的走了。 许念安也走出了车间,今天阳光很好,微风和煦,许念安坐在路边的坛上晒太阳。 周小兵的话,许念安听进去了。 只钻研技术,就是这样的情况,若遇到个英明的好领导,便可如鱼得水,若遇到昏庸且心胸狭隘的,那可就是怀才不遇了。 许念安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走在技术这条路子上,將来想要更好的发展,也应该转干。 不过想是这么想,现在还是个临时工,虽然之前在外面接私活,认识了不少各厂的领导,但那只局限於维修方面,现在去隨便找一个,绝对说不上半句话。 现在啊,还是得先走好眼前的路。 下周就是陈师傅的生日了,许念安打算趁此机会和马建国好好谈谈,和他合作,他钻营了这些年,还是很有用的。 但倘若说服不了他,那就只能把他列为敌对目標了。 想著想著,午休时间到了。 许念安起身去食堂吃饭。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要的依然是白菜和萝卜汤,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一个印著红,热气腾腾的饭盒放在了桌子上。 “许师傅,这儿没人吧?”张淑娟的声音带著笑意,不等他回答就坐了下来。 她今天似乎特意收拾过,辫子梳得一丝不苟,脸色红润。 许念安抬起头,看到她饭盒里是油光鋥亮的红烧肉,分量很足。 “我哥来看我,带来的,家里吃不完,分你点儿。”张淑娟说著,不由分说的用乾净的勺子拨了一大半到许念安的饭盒里。 周围几桌的目光若有若无的瞟了过来,带著各种意味。 许念安眉头微皱,沉默的看著饭盒里多出来的红烧肉,没有动。 “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张淑娟催促说。 她自己夹了一块吃起来,笑盈盈的看著他。 许念安低下头,吃了一块,扒了一口饭,淡淡说:“谢谢,我买你的。” 许念安按照食堂里一份红烧肉三毛菜票的价格,从兜里拿出三毛菜票,放在了桌上。 周围几桌的人一看,收回各自的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饭。 然而,张淑娟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她愣了一会儿,暗自嘆息一声,再次笑了起来:“许师傅,不用客气。” 许念安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许念安不是不识好歹,心里是感激她的直率和好意的,不过,许念安知道自己对她也没那方面的好感,所以还是早点表明清楚好,不要让人误会了。 许念安很快吃完了饭,起身对张淑娟点了点头:“我吃好了,你先慢用。” 说完,端著空饭盒转身去水池清洗,留下张淑娟一个人对著还剩不少的饭菜。 张淑娟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闪过一丝失落和不服气。 下午,许念安继续穿梭各车间,进行日常的例行巡检,保养。 这几天,马建国没给他排中班和晚班。 四点,许念安准时下班,很轻鬆的一天。 在食堂打了份晚饭,许念安推著车出了厂。 初春的黄昏,空气里还带著未散尽的寒意,但风中已隱隱有了草木萌发的湿润气息。 许念安回了自己的小棚屋。 回来没多久,周伟来找他。 “念安兄,明天晚上有空没?我姑妈请你去家里吃饭。”周伟靠在门框上,脸上带著惯常的笑容。 “周阿姨竟然还想著我,替我谢谢她。”许念安淡淡的说。 周伟一愣,从门口凑到许念安身边,眨眨眼,嘿嘿一笑:“你答应了?这么痛快.....哈,是不是想见那谁?” 许念安心里动了一下,面上却板著:“別瞎闹,我是不想辜负周阿姨的一番好意。” 周伟盯著他的脸,笑嘻嘻的说:“少来,我还不知道你嘛,你最近是不是见过晓兰姐?” 许念安白了他一眼:“是又怎样.....说起来我想问你一句,我技术比武的事你告诉她了?你们又是什么时候见的面?” 周伟一听乐了,哈哈大笑起来:“念安兄啊念安兄,你吃醋了.....笑死我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许念安默然不语。 周伟抻了好一会儿,才干咳一声,清清嗓子:“念安兄听好了,我是前几天去姑妈家,把这事告诉了倩倩,让倩倩告诉的晓兰姐。” “念安兄,晓兰姐可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平时不跟男的多说一句话。” “年前,我和姑妈攛掇著你俩相看,这是晓兰姐第一次点头,当时也是因为顶不住父母压力了,你可是她相看的第一个人。” “我姑妈特別喜欢晓兰姐,和晓兰姐她妈聊起这事时,我姑妈第一个想起的是我,哈。” “不过,人晓兰姐妈说了,要沉稳踏实点的,我姑妈一听,只这一点就把我排除了,让我问问我身边的朋友。” “我当时可是立刻就想到了念安兄.....毕竟,我之前就想给你物色来著.....” 第五十六章同桌共席 许念安静静的听著周伟说完,笑了笑。 周伟拍拍他的肩:“怎么样?哥们儿够意思吧.....不表示表示嘛?” “当然得表示。”许念安把他推出小棚屋,摆摆手:“明天见。” “过河拆桥。”周伟一副委屈巴巴的可怜样儿,骑上自己的破自行车走了。 第二天上班,维修班依旧是老样子。 下班后,许念安骑上自行车赶到了观前街。 这街上有不少卖糕点的老字號。 许念安在采芳斋门前排了会儿队,用两斤粮票加七毛钱,买了一斤粽子和一斤芝麻饼。 东西还是热乎的,都是现做的,没有防腐剂,做出来后,简单的用草纸包著,再用麻绳綑扎好,上面还盖著老字號的红章。 买完糕点,许念安赶紧回了家,先仔细清洗了手上的油污,又用湿毛巾擦了擦头髮和脸,才换上了那件“的確良”衬衫,外面套著袄。 周伟来了后,二人骑车往他姑妈家走去。 和上次来一样,周桂芳家里温馨热闹。 周桂芳和王倩在小厨房里做饭,王建斌和王强在屋里看报,写作业。 “姑妈。”周伟又是进门就喊。 “哎,小伟和小许来了。” 周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二人,立刻眉开眼笑:“先进屋坐.....这两个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王倩也从厨房里出来,灵动的眼睛在许念安身上转了一圈,笑嘻嘻的打了声招呼:“念安哥来啦。” “嗨,光看见念安兄了,你亲哥在这儿呢,也不打个招呼,真不礼貌。”周伟故意板著脸说。 “你礼貌。”王倩吐了吐舌头。 王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抿著嘴笑了起来:“妈,晓兰姐家今天就她一个人,她爸妈去走亲戚还没回来,要不我叫她过来一起吃饭?” 周桂芳一听,立刻拍手:“对对对,快去叫,晓兰一个人在家开火也麻烦。” 王倩应了一声,像只蝴蝶似的飞了出去。 “快先进屋。”周桂芳又嘱咐了一声,转身回厨房忙去了。 周伟胳膊肘搡了搡许念安:“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晓兰姐吧?哥们儿够意思吧?” 许念安轻轻一笑:“王倩怎么也这么热情了?怎么感觉你俩达成了某种联盟呢?今天这日子,也是早挑好的吧?” 周伟被许念安三言两语说破了心思,心虚的乾咳一声:“我这都是为了你。” 说完往屋里走去。 许念安看著他笑了笑,心想这小子准还有事瞒著自己。 许念安进屋,和王建斌打了个招呼。 没过一会儿,王倩拉著李晓兰进来了。 李晓兰下班后换下了工装,穿著一件浅色的格子外套,头髮松松的编在脑后,脸上带著些许被突然拉来的羞怯。 “王叔.....”李晓兰轻声细语的先跟长辈打招呼。 然后是周伟。 目光转到许念安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许师傅.....” 许念安站起身,点了点头:“晓兰同志。” 周桂芳忙完后,也来到屋里。 周桂芳看著李晓兰就像看著自己的女儿一样。 眾人收拾收拾准备吃饭,安排座位时,周伟和王倩默契的把李晓兰安排了在许念安旁边的位置。 李晓兰看了身边的许念安一眼,耳根微微泛红。 饭菜很丰盛,有鱼有肉。 周桂芳不停的给几个年轻人夹菜,嘴里念叨著:“多吃点,你们年轻人上班辛苦,营养要跟上。” 周伟、周桂芳、王倩明显都是话癆,三人说话最多。 王建斌想说话,还得从他们的话空里找时间。 好不容易找到个话空,王建斌看著许念安说:“我以前不知道,原来小许还去我们厂里修过机器啊。” 许念安点头笑笑:“去过两次。” 王建斌眼里闪过一丝讚许,微笑著说:“还是晓兰那个车间呢,前些日子偶然听她们主任说起来,对小许讚不绝口。” “以前有些老师傅,来修个机器,不是让厂里大修,就是更换零件,这是很大的浪费和负担啊。” “小许啊,不但技术硬,心眼也好,同样的问题,就是比別的师傅会节约成本。” 许念安连忙谦虚:“王叔,您太抬举我了,我真愧不敢当。” 王建斌笑了笑,看向李晓兰:“这不是我说的,这是你们主任的原话。” 王建斌话音一落,桌上除了许念安外,其他人都看向李晓兰。 李晓兰脸一红,微嗔的说:“王叔.....” 王建斌笑著打了个“哈哈”:“不说了不说了,吃饭。” 许念安明显感觉出来,王建斌对自己的態度,比上次来时好了很多。 眾人继续吃饭,王建斌偶尔再和许念安聊上两句,话题主要是围绕生產和技术。 周伟和王倩格外活泼,两人一会儿斗嘴,一会儿又逗最小的王强。 吃完饭,周伟一抹嘴,拉起王倩和王强:“走,倩倩,强强,我买了掛小鞭,咱们外头放去。” “哥,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买啥鞭啊?”王强不解的问。 “庆祝啊,傻小子。你跟我走就是了。”周伟继续拉著他往外走,然后又对许念安和李晓兰说: “念安兄,晓兰姐,你们帮姑妈收拾一下啊!” 周桂芳连忙说:“不用不用,哪能让客人收拾.....老王,你来帮我。” “哎。” 王建斌和周桂芳各端著两个盘子出去后,竟没再回来。 屋里只剩下了许念安和李晓兰,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空气仿佛凝滯般,带著一丝微妙的尷尬。 许念安看著李晓兰,淡淡一笑:“我看他们一时半会儿是不打算回来了,要不.....咱们先收拾了?” 李晓兰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点点头,起身开始默默收拾。 两人一起將碗碟摞起来,送到小厨房后,又把桌子清理乾净,只留著茶盘。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收拾完后,两人默契的在桌边坐下。 许念安给李晓兰和自己倒了茶。 “谢谢。”李晓兰小声说了句,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小口。 许念安没急著说话,李晓兰自然也没开口。 二人默默喝著茶,虽然一时没说话,却也没有觉得尷尬,反而很喜欢这种安静而熨帖的相处。 第五十七章各有所喜 “上次.....在书店,见你手里拿著手工类的书.....喜欢手工?”许念安打破沉默问。 “嗯,喜欢。”李晓兰抬起头回答。 果然如此。 许念安含蓄的问:“书拿回去后,照著动手了?” 李晓兰嘟了嘟嘴,苦恼的说:“嗯吶.....可是我比较笨,手也不算灵活,想要的物件,总是做不好。” 许念安笑了笑:“怎么会呢?你想做什么物件?” 李晓兰笑意盈盈的说:“我想做一条龙.....嗯,我妈生日快到了,她属龙,所以我想亲手做个礼物送给她。” 许念安微笑著说:“只要是你做的,阿姨都会喜欢的。” “不是啦,妈平时对我可挑剔了。”李晓兰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抱怨说,顿了顿,立刻补充说: “不过都是生活上的小事.....我自己的大事,妈都是尊重我自己的意见.....” 说到最后,李晓兰声音越来越低,总感觉自己话里的意思怪怪的。 许念安笑而不语,李晓兰又开始低头喝茶。 “外面好像起风了。”许念安轻声说:“王叔和周阿姨也该回来了,我也该回家了。” “嗯.....路上小心。”李晓兰抬起头看著他说。 许念安点点头,走了出来。 月色清浅,洒在巷子里。 许念安在巷口找到周伟,和他推著车慢慢走著。 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一时无话,只有车轮滚过青石板的细微声响。 走出一段距离,周伟歪著头,凑近许念安,坏笑著问:“聊的开心不?” 许念安脚步未停,目光看著前方被月光照得泛白的路面,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拂,带著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 就在周伟以为许念安不会回答,准备再调侃几句时,许念安极轻的“嗯”了一声。 周伟一听,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我没听错吧?铁树开了吗?” 许念安皱了皱眉,低声说:“我又不是不识抬举的人,晓兰.....同志.....人很好。” 周伟脸上一副“我服了”的表情:“你確定你不是吗?” “嘿,晓兰姐咋样,你才知道啊?” “早跟你说了八百回了,人家温柔,嫻静,模样也没得挑,从小我姑妈就喜欢她,在外面快把她夸成一朵了.....” “嘿,要是王强那小子再早出生几年,我姑妈非得跟晓兰姐定娃娃亲。” 许念安愕然:“真假啊?这啥年代了.....” 周伟见许念安当真了,忍笑说:“邻居私底下的口头承诺,又不是法律文书,哪个年代也没人管。” 许念安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许念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隨意的说:“你三番两次攛掇我和李晓兰,真的完全是为了我?” 周伟一拍胸脯:“天地良心,我周伟就是这么仗义。”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说到最后,周伟眼神闪烁了一下。 “少来。”许念安打断他,盯著他继续施压:“你肯定有事。” 周伟被许念安看的有些扛不住了,挠了挠头,脸上难得露出忸怩和尷尬,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声音低了下去: “那个.....其实.....我是有私心的,我有事.....需要晓兰姐帮忙。” “哦?”许念安继续问:“什么事?” 周伟脸上带著点不好意思:“前些天,我在四平路和厂里的朋友赛车,差点撞到一个女同志……她当时穿的是南苏人民纺织厂的工装。” “那女同志吧.....个子挺高,梳著两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眼睛.....眼睛特別亮堂,也骑著自行车,车把上还掛了个网兜,里面装著毛线.....” 周伟描述著,眼神都有些发直:“我当时看清她的模样后,心里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蹦躂得厉害。” 许念安还是第一次见周伟这副模样,不由得停下脚步,认真听起来。 “后来,我开始四处打听。” 周伟继续说:“她叫关红,是晓兰姐隔壁车间的。我一想巧了,这以后要是请晓兰姐.....帮忙递个话,或者.....或者创造个机会,认识一下,就方便了。” “可是,后来一想,我跟晓兰姐也不熟啊,她未必帮我,嘿,但若是你俩处上了,她看在你的面子上,应该就会帮我了。” 许念安听完,没好气的说:“你傻啊,王倩不是也在纺织厂吗?放著自己妹妹不用,反而打起了李晓兰的主意?” 周伟两眼一翻:“你以为我没找她啊?这死丫头无利不起早,而且她自己的问题还没解决呢,一听这事,立刻跟我谈起了条件。” 许念安恍然:“李晓兰哥哥?” 周伟苦恼的说:“是啊,就这事.....我俩商量后,达成同盟,她可以帮我,但我也得帮她。” “我能怎么帮她呢?想了想,还是得从晓兰姐入手啊。” “李晓松从小疼爱晓兰姐,爱屋及乌,肯定也会给未来妹夫几分面子的,这打入內部之后,再帮王倩不就容易多了。” 周伟说完,低下头不敢看许念安。 许念安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是曲线救国啊。”许念安说了一句。 周伟嘿嘿乾笑两声:“你別怪我,毕竟前期我没一点私心,一心一意为你。” “也.....也就最近,才有了点私心,但这也无伤大雅吧。” “嘿,兄弟我的终身幸福,可就在此一举了,念安兄,你得帮我,你俩要成了,我这事才能提上日程。” 许念安笑笑:“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说啥.....將心比心。” 周伟一拍手:“那你抓紧点啊。” 许念安没再说话,二人继续走著,到了巷子口,周伟摆摆手,准备各回各家。 许念安忽然说:“等等。” 周伟笑笑:“还有事?” 许念安淡然自若的说:“阿姨藤编最近卖的咋样?周末你回去拿货吗?” 周伟想了想:“家里还有,这周末回不回去都行,咋了,你想回去?” 许念安点点头。 周伟笑了笑:“那就回去吧。” 再次挥挥手,骑上车往家去了。 往后两天,许念安下班后在书店和地摊转悠,最终从一本地摊连环画上,找到了一张有龙的图片,许念安当即把书买下。 第五十八章特殊物件 周末清晨,许念安和周伟一起,骑著自行车出了城。 初春的田野,已有了零星青色,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植物生长的清新气息。 周伟一路上絮叨著那位“关红”姑娘。 二人直接到了老孙头家。 老孙头和往常一样,坐在院门口的阳光里,眯著眼,摆弄藤编,手上一只小巧玲瓏的蟈蟈笼已初见雏形。 看到许念安和周伟,老孙头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小伟来了,念安好久没回来了,这次咋回来了?” 自从许念安把之前的藤编生意交给周母后,回来拿藤编的都是周伟,许念安確实很久没回来了。 许念安从兜里拿出两包大前门,放在老孙头面前。 “孙大爷。” 许念安蹲下身,隨手拿起地上一根柔韧的藤条摆弄著:“我这次回来,想请您编个特別点的物件。” “啥物件?你说,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老孙头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 许念安顿了顿,微笑著说:“天上飞的.....龙。” “啥?” 老孙头手里的藤条差点掉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龙?念安,你没开玩笑吧?那玩意儿.....那是神物,我见都没见过,咋编?” 许念安一直没告诉周伟自己回来想干什么,周伟此刻听了眯著眼笑了起来,心想八成是跟李晓兰有关,不说话,静静看著许念安。 许念安笑了笑:“您刚才不是还说,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都行嘛。” 老孙头老脸一红:“我.....我就是打个比方,我就会编个篮子、筐子、蟈蟈笼,顶多再编个公鸡、小兔子。龙.....太玄乎了。” 许念安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带著龙的纸,耐心解释说: “孙大爷您看,就是这么个玩意儿,跟编个公鸡兔子差不多。” “也不用您非得编得跟画上一样张牙舞爪,就编个大概的形態,精巧,有精神气儿,能看出是龙就行。主要是取个意头,祥瑞,长寿。” 许念安拿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比照著画上的,在泥地上简单画了个蜿蜒的龙形轮廓: “您看,就是这个样子,不用太复杂,但要精巧,有精神气儿。” 老孙头眯著眼看了会儿,嘟囔说:“这.....这真不好下手啊.....” 许念安鼓励说:“孙大爷,我知道这活儿费心思,难度大。只要您肯接,价钱好说,无论成败,绝不让您白费功夫。” 顿了顿,又补充说:“这是我一个.....朋友,想送给她母亲的生日礼物,她母亲属龙的。” 老孙头抬起头,看了看许念安认真的神色,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图案,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的嘆了口气: “行,念安,你之前帮了我不少,你既然跟我开口,我就试试。我一定好好琢磨,把自己的本事全用上。” “不过.....咱可说好哈,我没编过这玩意儿,编得不像,你可別嫌丑。” 许念安笑笑:“您肯出手,肯定差不了。无论啥样,我都能接受。” “成,那你啥时候回来拿?”老孙头又问。 “下个周末。” “成。” 许念安拿出一块钱来:“孙大爷,这是我给您的定钱,你收著。” 老孙头之前编的那些玩意儿,只卖几分钱,许念安这突然拿出一块定钱,把老孙头嚇了一跳。 老孙头怎么都不肯要,说自己编了一辈子了,也就许念安看得上他这点手艺,先前从他这里拿货,已经给他一个营生了,现在日子好过了不少。 这次,就算是送给许念安的礼物,一分钱都不要,且再三保证,一定拿出自己最大的本事。 许念安见老孙头態度坚决,也不再和他爭,想著下周再回来时,给他买点东西。 老孙头这周攒的藤编,周伟装到麻袋里,和他算了钱,隨后,二人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周伟终於忍不住问:“送给晓兰姐?” 许念安点点头。 周伟笑著感嘆:“你可真行,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整个大活儿。孙大爷要是真编成的话,这份礼可太特別了。” 许念安微笑不语。 周伟又忍不住问:“你觉得孙大爷行吗?若编不成,你还送別的吗?” 许念安望著前方延伸的土路,含笑说:“我相信孙大爷的手艺。” 二人继续往回走,回到城里,许念安去了趟陈师傅家,说周三他生日的时候,自己和马建国一起来陪他过。 陈师傅听了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其实高兴的很,他一直担心许念安和马建国的关係。 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都是自己的徒弟,他当然希望两个人都好好的。 从陈师傅家回来,许念安才回了自己家。 往后两天,天气有些阴沉,时不时还会下几滴雨。 到了周三,细细的雨丝,终於落了下来。 下午下班铃声一响,许念安换下工装,从工具柜里拿出那个印著“奖”字的搪瓷缸,施施然走到走到马建国桌前。 马建国也刚收拾完,正慢条斯理的锁著抽屉。 “班长,一起去陈师傅家?”许念安笑著说。 马建国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许念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 孙建业在一旁看著,冷哼了一声。 马建国自然也准备了礼物,是一包茶叶和两瓶水果罐头,用网兜提著。 两人一起走出维修班,马建国见许念安手里就一个搪瓷缸,皱了皱眉头,忍不住问: “你不买点別的了?就带一个搪瓷缸?” 许念安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嗨,我也想,这不是手头紧嘛。” 马建国哂笑一声:“少来,技术比武不是还发了奖金吗,再加上你的工资还不够你?你一个单身汉,钱哪儿了?” 许念安笑笑:“班长还挺了解我.....你真想知道?” 马建国瞥了他一眼:“別装模作样的,爱说不说,谁稀罕听。” 许念安小声说:“我说.....到了陈师傅家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维修班,融入下班的人流中,一路上再无话,径直来到陈师傅家。 陈师傅家依旧是那般的冷清而整洁,只是桌上多了几个菜,除了素菜,还有红烧肉、鯽鱼汤,一碗臥著荷包蛋的长寿麵。 第五十九章酒后真言 陈师傅显然是了不少心思的,见到许念安和马建国,苍老的脸上露出些笑意。 “来了?坐。”陈师傅招呼著。 马建国先把礼物递上,说了几句祝寿的吉祥话,陈师傅点点头收下。 许念安也把搪瓷缸拿出来:“陈师傅,祝您生日快乐,健康长寿。这个.....是我技术比武得的奖励,送给您。” 陈师傅接过搪瓷缸看了看,又抬眼看向许念安:“今年的技术比武你参加了?先前没听你说啊,你小子真憋的住.....得了第几啊。” 许念安微笑著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名?”陈师傅脸上藏不住的喜悦:“还行,没给我丟脸。” 陈师傅这话说的並没什么毛病,但马建国在一旁听著,脸上火辣辣的。 他作为陈师傅的正经徒弟,在厂里这么多年,从未在厂级技术比武中拿过头名。 许念安的这份礼物,真像一记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马建国暗自嘆息一声,许念安確实技术过硬,这是事实,而且已经在厂领导心里掛上了號。 而自己呢,这些年蝇营狗苟,心思都用在领导身上了,技术不但没半点长进,反而还生疏退步了。 马建国默默站在一边,许念安暗笑,今日就是要故意先刺激他一下,因为还有话跟他说。 陈师傅高兴之余,想起忽略了马建国的感受,赶忙招呼二人坐下。 “念安啊,我现在能教你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但我还是想说,你要是不嫌弃我没用了,以后也叫我师父吧。”陈师傅起著一瓶白酒,隨口说。 “哎,师父.....我来。”许念安从陈师傅手里接过酒瓶,给他和马建国倒满,最后再给自己也倒满。 “师父,我先敬您一杯。”二人说著干了,马建国跟著隨了一杯。 许念安再次倒满,看向马建国:“班长,以后关起门来,咱就是一家人了,我得改口叫您师兄了,师兄,这杯我敬你。” 马建国端著酒杯,没急著举起来,看著许念安眉头轻轻一蹙:“你小子挺会藏啊,平时在厂里蔫头耷脑的不大说话,想不到挺会说啊。” 许念安举著酒杯说:“这不是.....在师父和师兄面前,我比较放得开嘛。” 马建国訕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许念安再次倒满,师徒三人就这么一杯一杯喝了起来。 陈师傅心情不错,几杯烧酒下肚,回忆起了往昔,说起自己年轻时如何钻研技术,如何带徒弟。 话题不可避免的绕到了马建国身上。 马建国家里条件不好,母亲死的早,父亲身体还不好,一边工作一边拉扯他们五个兄弟姐妹。 马建国是老大,因为父亲身体不好,便早早退休了,让马建国顶他的岗进了厂。 马建国算是个聪明人,一家都对他寄予厚望,他身上有股狠劲儿,技术上有弄不明白的,能不吃不喝的一直研究。 陈师傅当时就是看著他有这股子狠劲儿,才收他的。 不过,后来工作久了,马建国想的事情变了,他觉得,技术再好,把机器修出儿来,那也只是个工人,他不想只当个工人,他想要变得更风光,像厂里的大领导那样,开汽车,住洋楼。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所以,他把那股子劲儿,从技术转移到了人际关係上。 在陈师傅回忆往昔的话语中,马建国脑海里也在回忆自己的往昔。 “建国啊。”恍然中,听见师父喊自己的名字,然后絮絮叨叨的继续说: “你是我带的徒弟,脑子活络,人情世故上也比我这老头子强。你虽然喜欢钻营,但也是个孝顺孩子,这些年把我照顾的很好。” “我知道,你心里觉得亏欠我。” “前些年厂里分房,咱们维修班名额有限.....我想著,我老了,儿子又不回来,我一个人,有片瓦能遮风挡雨就行了。” “但你不一样,你年轻,是家里的希望,家里人口又多,所以我才把调换房子的名额让给了你.....” “这事这几年我一直没提过,今天我是第一次提,也是最后一次,师徒一场是缘分,这是我这当师父的该做的。” “你不要再觉得亏欠我了.....就算真有点亏欠,这些年你也都还了。” “我知道.....因为我把那套棘轮扳手送给了念安,你一直跟我较劲儿,唉.....师父今天跟你道个歉,当初確实忽略了你。” 你.....你若真的因此厌弃了师父,以后大可不必违心的伺候我.....你知道的,师父我的眼里,一向揉不得沙子。” 陈师傅说完,忽然趴在桌上睡了。 屋里瞬间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淅沥沥的雨声。 许念安之前还纳闷儿,为何陈师傅住的这么差,原来是因为这个。 二人把陈师傅扶到了床上,然后回到桌上坐著。 许念安再次倒满酒:“师兄,接著喝?” 马建国因为陈师傅提起旧事,心里五味杂陈,举起酒杯一口乾了。 “痛快。”许念安抚掌一笑,再次把酒倒满。 “你.....你也有话想说?”马建国没再接著喝,目光审视著许念安的脸。 许念安笑笑:“我.....没什么,师兄戒心不要这么重.....我其实就想说,咱们师兄弟,应该互相帮衬著往前走。窝里斗,没出息,也让师父寒心。” 马建国不置可否的说:“你一个临时工,能走到哪里去?你还是先想办法转正吧。” 许念安淡淡一笑:“师兄说的是,只要师兄稍微提携一下,我今年肯定能转正。” 马建国打量著许念安:“你倒是很有自信,转正之后呢.....下一步又想干什么?” 许念安心想肯定不是想取你而代之。 维修班班长其实也是工人,不属於干部序列。 马建国当然也不例外,只是职级高点,现在是五级工。 许念安双目一亮,缓缓说:“转干。” 马建国一愣,忍不住笑了笑:“你比我有野心,我都不敢这么想。” 马建国这话,当然是嘲讽。 他心里啊,工转干的事,早想了八百遍了。 许念安观察了一下马建国的神色,一脸认真的说: “来日方长,师兄等著看便是,但眼下转正的事,少不了师兄帮忙.....但我也知道,师兄觉得我年轻气盛,又或者觉得师父看重我,心里有些想法.....” 第六十章脆弱同盟 许念安不待马建国开口,继续说:“我今天借著师父的酒,跟你交个底吧。” “第一,我敬重师父,也记著他的恩情。你我都是师父的徒弟,看在师父的面上,我绝不想,也不会主动跟你为难。过去如果有什么磕绊,我希望也就此翻篇。” “第二。”许念安目光沉静,接著说: “我刚才说了,我对三分厂这个维修班没有任何想法。我的目標不在这儿。但当务之急,是先把临时工的身份转了,能在厂里站稳脚跟。以此作为跳板。” “这点,还需要师兄將来在关键时刻,能秉公说句话。” 许念安表明自己不会威胁他的地位,也承认了马建国在班里的权威和在未来转正问题上的影响力,马建国听著,心里微微一动,但依旧没说话,只是捏著酒杯。 许念安知道,光靠说软话和退让是不够的,马建国绝不是个面慈心软,有同情心的人。 想要拿捏他,必须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许念安压低了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態:“师兄,我在乡下插队几年,认识些实在的乡亲。他们那边,偶尔能弄到些茭白、山货、河鲜什么的.....” “他们曾私下里联繫过我,想让我帮著出手,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人,胆子小,不敢碰,为此他们都恨上我了。” “唉,可惜啊,这些东西,在城里,尤其是咱这种国营厂里是稀罕物,有门路的话,能换点活钱,也.....方便打点关係。” 许念安话说得隱晦,並没有说自己沾过这些东西,否则相当於落个把柄在马建国手里。 但“换点活钱”,“方便打点”这几个字,还是深深的印在了马建国心里。 他家里人多,一直就不宽裕,他想钻营,又需要维持场面,时常捉襟见肘。 许念安提到的这条线,无疑是改善经济状况的一条途径。 同时,这也是一种“共同利益”的捆绑,一旦沾上,两人就等於坐在了一条船上。 马建国显然心动了,忍不住抬头看向许念安,他没想到许念安会提出这个,这风险不小,但诱惑更大。 马建国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睡著的陈师傅。 “你.....你小子.....”马建国喉咙发乾,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明白许念安的意思,接受,就意味著两人之前的齟齬一笔勾销,从此开启合作,不接受,许念安依然是那个技术过硬,有领导关注,让他忌惮的人。 许念安留给他回去考虑的时间,不再多说,举起酒杯: “师兄,时候不早了,我敬你最后一杯。往后在维修班,还请您多指点。外面的事,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牵个线,保证稳妥。” 许念安將“稳妥”二字咬的稍重些。 马建国看著许念安举著的酒杯,再想想许念安描述的那条“乡下线”可能带来的好处,以及拒绝后可能面临的潜在威胁,种种念头在他脑中飞速旋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沉吟片刻,马建国端起酒杯,与许念安的杯子轻轻一碰。 “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都是师父的徒弟.....以后,班里的事,互相照应吧。”马建国声音有些沙哑,话说的含糊。 他一仰头,將杯中辛辣的酒一饮而尽。 许念安也干了杯中的酒。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缕微弱的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在湿漉漉的窗台上。 两人已经喝的差不多了,抽了根烟,慢慢把桌子收拾了。 最后,马建国替睡著的陈师傅掖了掖被子,和许念安离开了陈师傅家。 周四上班后,许念安和往常一样,还是喊马建国班长,也没有刻意的討好他。 马建国当然也没有主动向许念安示好。 二人互相抻了一天。 周五,马建国依旧端著他的大茶杯,在维修班和各车间巡视。 只是,他看向许念安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气恼和按捺不住的急切。 许念安心知肚明,马建国抻不住了,被自己那条“乡下线”,勾的心里痒痒。 许念安仿若未觉,这会儿正跟著赵大刚处理一台送料机的小故障。 许念安给赵大刚打下手,专注利落,沉默寡言。 马建国路过他身边时,多看了他两眼,什么话都没说。 下午三点多时,维修班其他几位师傅都出去忙了,只剩下了马建国和许念安。 许念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安静的擦著一把卡尺。 马建国隨意踱步的走到许念安身边,手指在他桌上轻轻敲了敲,小声说: “念安啊.....” 马建国以前都是直呼“许念安”的,此刻只叫名字,自然显得亲近了些。 “师父生日那天.....你说那乡下的事。” 马建国顿了顿:“靠不靠谱啊?我最近,正好想弄点新鲜的玩意儿.....送人用。” “你看看,方便的话,先帮我弄点唄.....你放心,钱我一分不会少你的。” 许念安手上继续擦著卡尺,笑了笑:“班长,您前天是不是听岔了?我从来没沾过那玩意儿啊,我只是替乡下的朋友递个话。” 许念安知道马建国会忍不住,但没想到这么快。 许念安当然不会答应他,谁知道这是不是马建国给他设的套,要是真傻乎乎的把东西弄来,马建国转头去保卫科举报他“投机倒把”,那可就惨了。 马建国一愣,眉间闪过一丝怒气,觉得许念安是在耍他。 刚建立的脆弱的“师兄弟”同盟,许念安是不会让它轻易破裂的。 许念安將擦乾净的卡尺小心放回工具盒,在马建国发作前,淡淡一笑: “班长,我胆子小,真就只敢递个话,不过,我乡下那朋友倒是挺信任我的。” “你看这样行不.....这周末,我正好要回去一趟,你要是不忙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趟乡下。眼见为实。” 马建国眉头微皱,感觉被许念安將了一军,一起去乡下?去了若真有好东西,能忍住只看看吗? 马建国倒没怀疑许念安趁机整他,主要是这事许念安到时候也得掺和,没法把自己撇开。 第六十一章一起回乡 马建国有些犹豫,忍不住又看了许念安一眼,许念安也在看著他,许念安那平静无波的眼里,仿佛在说: “不亲自下水,怎么知道深浅?又凭什么让我独自承担风险?” 马建国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推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心里想著,那些“稀罕东西”弄好了,真能给自己带来额外收入和打通关节的便利,一旦拒绝,就意味著失去这条线,也可能將许念安彻底推向对立面。 短暂的沉默后,马建国心里对利益的渴望,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 马建国深吸一口气:“周末.....也行。具体什么时候,在哪碰头?” 许念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马建国看来却是一副“別勉强,你若没想好,可以再回去想想”。 “周末早上六点,胜利街和前进街路口见,咱们骑自行车去。” “好。” 马建国回了自己座位。 周小兵正从外面回来。 周小兵回来后,想请许念安帮他看台机器,可是看到马建国在班里后,欲言又止。 他这人心思比较重,怕马建国多想,比如“一有问题你第一时间找许念安,不把我这班长放眼里吗?” 许念安起身伸了个懒腰,看著周小兵笑笑:“周师傅,回来找人帮忙吗?我正閒著呢,有事別客气。” 周小兵一听,瞥了马建国一眼,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这么客气干啥,走吧。”许念安拍拍周小兵的肩,又看著马建国说:“班长,我去忙了。” 马建国轻轻“嗯”了一声,周小兵偷摸看他一眼,但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情绪来。 许念安当先走出维修班,周小兵赶忙跟了出去。 周小兵一直纳闷儿,这几天班长似乎对许念安很客气,同样纳闷儿的还有孙建业,孙建业去问马建国,却问不出什么。 周末清晨,一层薄雾笼罩著南苏市。 许念安骑著车,车把上掛著一包昨天在观前街买好的糕点,准时来到了胜利街和前进街路口。 马建国比他来的还早,已经在路口等著了,他穿著件深色外套,戴著帽子,看起来有一丝拘谨。 两人点头打了个招呼,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蹬著车出发了。 离开城区,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 田野河流在晨曦中甦醒,空气清新冷冽。 许念安在前面带路,马建国跟在后面。 许念安心里带著一丝期待,不知道老孙头会把龙编成啥样。 到达村子时,日头已升的很高。 许念安直接去了老孙头家,院门虚掩著,许念安轻车熟路的推门进去。 老孙头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收拾著一堆青藤,见到许念安,脸上露出亲切的笑,但看到他身后的马建国时,笑容收敛了些,也变得拘谨了些。 许念安看老孙头脸色有些憔悴,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自己要的藤编龙熬夜了。 “孙大爷,给您带了点糕点。”许念安把手里的糕点放在院里石头上。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哎呀,念安,你这.....又给我买东西。”老孙头嘆著气说。 “这位是马班长,我厂里的领导。”许念安向老孙头介绍马建国。 马建国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寒暄几句,许念安忍不住问:“孙大爷,上次拜託您编的那物件.....” “编好了,编好了。” 老孙头立刻站起身,兴奋又忐忑的说:“我琢磨了好几天,拆了编,编了拆,总算弄出个样了,你看看中不中意。” 他说著,转身进了屋里,小心翼翼的捧出一个用旧布盖著的东西。 老孙头揭开旧布,许念安和马建国都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 老孙头捧著的,是一条用褐、青,两种顏色的藤条编成的龙。 龙身蜿蜒盘曲,鳞片用细薄的藤皮巧妙的层层叠压而出,栩栩如生。 龙首昂然向上,两根细长的龙鬚是用富有弹性的藤芯做成的,微微颤动著,龙眼则镶嵌了两颗光滑黝黑的圆形鹅卵石,让整条龙有了神采,犀利的龙爪,抓著一团藤编祥云底座。 整个作品不过一尺来长,精致非凡,柔韧的藤编却展现出了龙的威严。 许念安也是靠手艺吃饭的,对这样的手艺,心里说不出的佩服,但同时也很惋惜,这样的手艺,也只能一辈子埋没在这小小山村里。 “这.....这真是藤条编的?”马建国忍不住凑近细看,嘖嘖称奇。 听著两人连声的讚嘆,老孙头黝黑的脸上泛著光,既骄傲又有些不好意思: “嗨,瞎琢磨的,没什么。念安非要个龙,我只能儘量整,就怕编的不像,让念安失望。” 许念安端详著藤编龙,由衷的说:“孙大爷,太感谢您了,给您添麻烦了.....您这手艺啊,真是绝了。” “班长,您看这手艺,在城里可是独一份?”许念安看著马建国问。 马建国连连点头:“確实,老师傅好手艺。” 老孙头被两人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了,只能嘿嘿傻笑。 马建国心里对许念安这条“乡下线”的评价,不由得又提高了几分,看来乡下还真有好东西。 许念安小心的將藤编龙重新用布包好,放在一旁,然后隨口一问: “孙大爷,卫国今天在村里吗?我有点事找他。” “在的在的,我去叫他过来。”老孙头放下手里的活计,步履蹣跚的出了院子。 没过多久,老孙头带著赵卫国回来了。 “你们说话,我出去抽根烟。”老孙头把赵卫国带来后,识相的出去了。 “念安,回来了。”赵卫国看著许念安笑著打招呼。 看到马建国后,和老孙头一样,都有些拘谨和警惕。 “卫国,这是马班长。”许念安介绍说,然后对马建国说: “这是赵卫国,我插队时的兄弟,人实在,干活一把好手。” 赵卫国拘谨的喊了声:“马班长。” 马建国打量著他,微微頷首,没说话。 许念安拉著赵卫国走到一边,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 “卫国,马班长不是外人,平时对我挺关照的。” “年前村里有人倒腾山货,现在还有吗?唉,年前风声太紧了,你知道的,我一向胆子小,实在不敢沾.....不过,马班长是个胆大心细的人,若还有的话.....” 第六十二章又见李丽华 马建国在一旁瞪了许念安一眼,眼里清楚写著“我只说来看看,什么时候说要了”,不过,当著赵卫国,他没有发作。 而且转念一想,许念安不这么说,人家恐怕不会把东西拿出来。 赵卫国看著有点古怪的许念安和马建国愣了一会儿,刚才许念安的话,说的很奇怪,说什么村里人,又说自己没沾过。 赵卫国虽然老实,但不笨,一想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位马班长並非完全可信的“自己人”,但眼下又需要让他看到东西。 赵卫国憨厚的点点头:“念安,这个,我不大清楚啊,之前地窖里好像还有些,要不,我回去看看。” 许念安看著马建国:“班长觉得呢?” 马建国无语的点点头。 赵卫国站著没动,看了许念安一眼,得到默许后,才转身快步离开。 不一会儿,赵卫国抱著几个小布袋回来了。 他当著马建国和许念安的面打开,里面有风乾兔和香菇木耳。 香菇木耳不用说了,都是乾货,一看就是野生的上好货色。 最难得的是风乾兔,这风乾的兔,肉质紧实,呈诱人的酱红色,散发著淡淡的香料味,在这即將暖和起来的春天,仍然保存的如此好。 马建国眼睛亮了,品相这么好的山货在城里绝对是紧俏东西,有钱有票都很难买到。 马建国压下心头的激动,镇定的用手捏起一片木耳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风乾兔的味道。 “东西.....是不错。” 马建国清了清嗓子,看向许念安:“就是这.....怎么个说法?” 许念安知道马建国心动了,示意赵卫国先把东西收起来: “班长,东西和人你都看到了,东西实在,卫国这人更实在,你要是想要的话,今天可以带点回去.....若不放心的话,咱就改天再说。” 东西看过,马建国心里有了底,许念安没说大话,只是,现在还不是赚钱的时候,现在只用来送人,目標小,风险可控。 “来都来了,哪能空手而回啊,两只兔子,木耳和香菇,各要两斤。”马建国指著赵卫国面前的东西说。 赵卫国看向许念安,见许念安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这才憨厚的应下: “哎,好的,马班长。” 赵卫国借来老孙头家的秤,手脚麻利的过秤,打包,用的都是最普通的旧报纸和草绳。 马建国从內兜里掏出钱,数给了赵卫国,没有討价还价。 赵卫国老实巴交的接过,仔细数了一遍,確认无误。 交易完成,马建国將东西塞进帆布包里,抬头瞥了许念安一眼: “你不来点?” 许念安笑笑:“卫国,给我也装上两只风乾兔,两斤木耳,两斤香菇。” 赵卫国再次麻利的把东西包好,许念安拿出钱给他,然后额外拿出三块钱: “卫国,这三块钱,一会儿我走后,你帮过我交给孙大爷.....我给他他不要,但这哪行啊,他了这么大心血编出来的东西,我哪能白要。”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赵卫国收下钱,点点头:“念安,你放心。” 许念安拍拍他的肩膀:“我走了。” 赵卫国眉头皱了皱,犹豫一番,小声说:“念安,你.....你今天回来的真巧啊.....李丽华前些日子也拿到返城名额了,手续都办的差不多了,听说今天就要回城了。” 许念安毫无波澜的点点头,出去和老孙头打了个招呼,骑上车往回走。 初春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 乡间的土路顛簸。 有了收穫,心情比来时鬆快了些,马建国甚至主动和许念安聊了几句厂里不痛不痒的閒话。 离开村子七八里后,许念安远远看见前面路边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扛著一个沉重的行李卷,步履蹣跚的往前走。 身影瘦削,穿著件旧军装,隨著距离拉近,许念安看清了那人的侧脸——是李丽华。 李丽华原本长得眉清目秀,带著城里姑娘的灵气,但几年的乡下生活,风吹日晒,加上繁重的体力劳动,让她皮肤变得粗糙黝黑。 那份灵气也早已被生活消磨殆尽,只剩下疲惫和沧桑。 不知道她现在看到自己是什么心情,许念安並不想停下,但这刚出村的路上车辆稀少,听到后面有车声,李丽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看清来的是许念安后,李丽华把行李往地下一扔,瞪了许念安一眼: “许念安!” 许念安想直接从她身边绕过去,不过李丽华不想放他走,再次移动身子挡在他面前。 乡间土路很窄,又走不快,许念安没绕过去,再不停下,就真撞上她了。 许念安捏紧了车闸,车速慢了下来,马建国也跟著减速。 “李丽华同志,你这是干什么?”许念安一脚撑地,不疼不痒的说。 李丽华哼了一声:“走累了,你来的正好,载我回去。” 许念安皱了皱眉:“这不太方便啊,前面快到公.....” 李丽华不耐烦的打断他:“你哪来那么多废话.....你要是不载我,今天你也別想走。” 李丽华说著,一把抓住许念安的车把。 马建国在一旁看的差点笑出来,没想到许念安会惹上这么蛮横的女人。 许念安怔了一怔,眼前的人真的是李丽华? 以前的李丽华虽然有点任性,但矜持,脸皮儿薄,爱面子,哪会当眾撒泼。 看来在乡下多待了近一年,她快疯了。 许念安嘆了口气:“你怎么没提前通知家里人,让家里人来接啊?” 李丽华气冲冲的说:“管你什么事,赶紧带上我走。” 许念安摇摇头:“我说了,不方便.....丽华,你以前是个体面的人,放手吧,別闹的这么难看。” “体面?”李丽华冷笑: “体面能当饭吃,还是能少干点活?都不能!我现在只知道,要体面的话,我要背著这几十斤的行李,多走四五里路,然后才能坐上站都没地儿站的破车。” 许念安默然无语,抓住她的手腕,想把她的手从车把上拿开。 李丽华干活干惯了,手劲儿很大,死死抓住车把不放,二人拉扯了一会儿,李丽华还是抓的死死的。 第六十三章疯婆 许念安继续用力,李丽华忽然俯身在他手上咬了一口,许念安赶忙抽回手。 李丽华撩了撩头髮,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盯著许念安冷笑: “这次没用力,你再动我一下试试!” “你疯了?”许念安脸上闪过怒色,盯著她有些疯狂的脸,一脸的不可思议。 马建国在一旁看的也是连连摇头,他还真没见过,如此豁得出去的女人。 马建国乾咳一声,打圆场:“別再闹下去了,再闹下去,谁都不好看,要不.....念安,咱就帮帮这位同志吧,我替她带行李,你带人。” 李丽华打量了一眼第一次开口说话的马建国:“这位同志说的才是人话嘛.....许念安,你就不是人!” 马建国许念安互望一眼,感觉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啊,这人要是脸都不要了,还真拿她没办法。 现在,除非一脚把她踹到路边沟里赶紧跑。 许念安不是没这么想过,但要是这样的话,以后传出去可太难听了。 许念安忽然想起了张志强,和李丽华比起来,前段日子来骚扰自己的张志强竟然显得很和善,不过,张志强倒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许念安小心翼翼的把后座上的藤编龙,挪到了前面车筐里,马建国带上李丽华的行李,许念安带上她,这才继续走去。 李丽华坐在后座上也不安分,一个劲的冷嘲热讽。 “许念安,你现在倒是也混的人模狗样了,经常下乡,是在干些投机倒把的勾当吧,哼,別以为我不知道。” “你可真够狠心的,回来这么多次,也没来看看我,给我带点吃的用的。” “哼,带我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心里有人了?你倒是过得挺快活啊。” ..... 跟在后面的马建国有些听不下去了,放慢了车速,和许念安拉开了距离。 许念安这会儿想起了年前回来拿山货时,赵卫国提起过李丽华,但自己懒得听,刚才在老孙头家时,赵卫国再次提起李丽华,当时他显然还有话说,但自己还是没放在心上。 两次要是有一次听赵卫国继续说下去的话,今天路上见了李丽华,自己早绕著走了。 许念安继续沉默著,知道越理她,她越来劲。 李丽华说累后,消停了会儿。 过来半晌,忽然又开口了:“张志强那王八蛋,去找过你吧?” 许念安想不到她骂著骂著,又骂到了张志强,许念安还是没说话。 李丽华冷笑著说:“他肯定去找过你,我一猜就知道.....他虽然回了城,但也没见得比在乡下强多少。” “他跟你一样,一有返城名额就扔下我走了。” “可笑的是,他回了城一时安排不了工作,竟跑回来求我,让我给我爸写信帮他.....唉,你说他傻不傻?” 许念安心想,以李丽华现在的性子,张志强去找她,怕是正好撞在了枪口上,只能换来一顿羞辱。 许念安听著用力一蹬,加快了速度。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抱怨完別人,最后李丽华连自己的父母也没放过。 李丽华父亲虽然在电扇厂当干部,家里条件算不错,但架不住兄弟姐妹多,她下乡这几年,她父母显然也没怎么管过她。 在李丽华不住的抱怨和牢骚中,许念安终於蹬回了城里,直到把她送回家,许念安才鬆了口气。 马建国还挺够义气,陪著许念安把李丽华送回家。 送完人,两人在路边抽起了烟,经过李丽华这一折腾,两人的关係亲近了些。 一根烟快燃尽时,马建国把烟把儿摁在了自行车后座的铁皮上。 “滋。” 一阵白烟很快飘散。 马建国用胳膊肘撞了撞许念安:“这女人可真不是省油的灯啊,我看啊,她日后还会找你。” 许念安忍不住摸了一下左手虎口处的牙印,苦笑著说:“班长可有应对之策,指点一二。” 马建国笑笑:“没有.....不过,像她这样的人,应该是吃软不吃硬。” “唉,说实话,我其实有点佩服她,你信不信?她返城后很快就会站稳脚跟,假以时日,可能比咱混的都好。” 许念安点点头,听见这话,抬眼正撞见马建国难得真切的目光: “二分厂.....有台车床,他们的维修班搞不定了,昨天来找过我,想让我们去看看,帮著捣鼓捣鼓,怎么样?去吗?” 许念安笑了笑:“听班长的吩咐。” 马建国嘆了口气:“这事吧.....去了没什么好处,但不去又遭人埋怨,唉.....再想想。” 许念安明白马建国的意思,去帮忙,工资不会多发一分,而且帮他们捣鼓好了,他们也不会对外宣扬,这会显得他们自己无能。 马建国说完走了,许念安也掐灭了手里的烟,往回走。 刚回到小棚屋,房东大娘端著个粗瓷碗过来了,碗里是撒了葱的菜粥。 房东大娘自然的把碗放在桌上:“小许啊,还没吃饭吧,我做了碗菜粥,你趁热喝了吧。” 许念安点点头:“谢谢大娘。” “周末也不在家里好好休息,出去忙啥呀?你別太拼了,得注意身体啊。”房东大娘看著他喝粥,念叨著。 “哎,我知道,大娘。” 许念安又点点头,继续低头喝粥,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著房东大娘: “大娘.....我跟您说个事,您有空也替我跟王大爷他们几个说一下。” 房东大娘见许念安难得主动和自己说事,竖起了耳朵:“哎,你说。” 许念安希望,以后再有人打听自己的时候,房东大娘和王大爷这些院里的老人,不要那么热情的跟人说自己的情况,许念安实在不想张志强和李丽华那样的人再找上门。 房东大娘满口答应著走了。 第二天早上,许念安上班时把藤编龙带著了,想著下班后,去送给李晓兰,也不知道她母亲的生日,是不是已经过了。 马建国见到许念安就想起了昨天的李丽华。 想起李丽华,马建国就忍不住想笑。 维修班里,孙建业看著马建国对许念安態度如此和善,眉头皱了起来。 当维修班只剩下他二人时,孙建业忍不住问马建国现在什么情况。 马建国语重心长的告诉他,同事之间要和谐相处,有时间多钻研技术。 孙建业听的一阵无语。 第六十四章礼物送出 二分厂那边,马建国没急著答应,他一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没好处的事,他才不肯做。 马建国对许念安的技术还是很放心的,他心里想著,现在我的维修班有许念安,还有赵大刚和李为民,有啥问题是搞不定的呢,反正只有你二分厂求我的份。 许念安下班后,带上藤编龙,径直骑著车到了南苏人民纺织厂门口。 许念安不想太惹人注目,让李晓兰为难,將自行车停在马路对面一个不显眼的角落。 许念安靠车站著,目光落在纺织厂那喧闹的大门口。 下班的工人如潮水般涌出,嘰嘰喳喳,大多是女工,穿著各色工装或衣衫。 许念安目光仔细掠过每一个走出来的人。 天色渐渐暗沉,路灯亮起,门口的人流从汹涌变得稀疏,最终变得的零星。 没有看到李晓兰。 许念安心想,她可能是中班或晚班。 许念安推著车走了。 他这周全是早班,每天下午四点下班。 往后两天,许念安特意早走两分钟。 第三天,暮色四合的傍晚,人群中,许念安一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晓兰和几个女工並肩走出来,她没穿工装,穿著件浅蓝色的確良衬衫,外面套著米色开衫,低著头,似乎在听同伴说话,优美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许念安没有立刻上去,而是想等她走远了,人少些时,再和她说话。 李晓兰似乎敏锐的察觉了什么,抬起头向路对面看来,目光落到许念安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隨即被一份羞涩的喜悦代替。 二人互望一眼,李晓兰明白许念安的意思,她急忙跟身边的女工道別,但身边这位模样水灵,一脸精明的女工,似乎不想错过一场好戏,执意要跟著李晓兰。 李晓兰无奈,二人挽著胳膊继续走去,转过一个路口后,路边人少了些,许念安缓缓从身后走到李晓兰身边。 李晓兰听著后面的脚步声,心跳的越来越快。 “晓兰同志。”许念安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许.....许师傅?” 李晓兰闻声回头,脸颊飞起红晕,声音轻轻的:“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许念安简洁的回答。 “等我?”李晓兰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重复一遍这两个字,但她是问。 许念安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下用旧布仔细包裹的藤编龙,拿开旧布: “这个送给你,乡下一位老师傅编的。” 李晓兰羞涩的抬起头,看到许念安手里栩栩如生的藤编龙时,忍不住低低的“啊”了一声,眼睛瞬间睁大了,充满了惊艷和喜悦。 李晓兰身边的女工一直默默的看著二人,看到藤编龙时,也忍不住夸了句“太精巧了”。 “这.....这是.....” 李晓兰看看龙,又看看许念安,激动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太漂亮了,这.....这怎么编出来的?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李晓兰看著面前心爱的礼物,像个小女孩般雀跃的差点跳起来。 许念安看著她温柔明媚的脸,淡淡一笑:“乡下的老师傅手艺很好,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有人懂得欣赏,他会很开心的。” 李晓兰点点头,直到此时才双手接过藤编龙,长长吸了一口气:“谢谢你,许师傅.....真想见见这位老师傅,好好跟他请教一番。” 李晓兰捧著藤编龙,眼里异彩连连。 这时,旁边那女工凑到李晓兰耳边,用不大但足够让许念安听到的音量说: “晓兰,前两天下班,我好像就看见这位同志在厂门口等人呢,这位同志长得蛮英俊嘛,所以我还多看了两眼,还差点想上去搭訕,幸亏没有.....原来人家是在等你啊。” “雪茹.....” 李晓兰大窘,又欣喜的抬头看了许念安一眼:“许.....许师傅,不好意思.....” 许念安坦然的说:“前两天我確实也来了,主要是想儘快交给你,怕错过阿姨生日.....送晚了,不太好。” 李晓兰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流,脸颊发烫,心跳仿佛失了序,这份郑重其事的对待,默默守候的耐心,让她原本就对许念安存有的那份好感,如这春天的草木般,悄然疯长起来。 “许师傅,谢谢你.....” 李晓兰不是爱表达的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能笨拙的重复了一遍这几个最生硬的字。 许念安看著她因激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緋红的脸颊,觉得自己该走了。 许念安笑笑:“不客气,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待李晓兰回应,许念安推著自行车,转身融入开始降临的夜色中。 初春的晚风拂面,已不带多少寒意,有些东西,不止在李晓兰心中,也在许念安心中悄然生根,缓慢生长著。 直到彻底看不见许念安的背影,李晓兰才微微回过神来。 身边的那个女工汪雪茹搡了搡她:“別看了,人早没影了。” “雪茹.....”李晓兰甜甜一笑:“那咱们也走吧。” 二人嬉笑著往前走,汪雪茹忍不住说:“上次去咱车间修机器的,好像也是这位『许师傅』吧?你还去给人递砂纸,送热水.....” 当时我还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竟有如此主动的时候,原来,是早就看上人家了。” 在自己熟悉的朋友面前,李晓兰比较放得开,抱著藤编龙,笑而不语。 汪雪茹继续追问:“快跟我说说,这位许师傅是哪个厂的?当时修机器的时候,看著技术不错,是咱厂请去的技术顾问吧,看起来年轻有为啊。” 李晓兰摇摇头:“他去年还没进厂呢。” 汪雪茹愕然:“那现在呢?” 李晓兰晃著手里的藤编龙,看著两条龙鬚在风中飞舞著,隨口说:“机械厂三分厂维修班。” 汪雪茹看著李晓兰欣喜的模样,皱了皱眉:“晓兰,还有呢?他现在是几级工啊?家里怎么样啊?跟我说说,我替你把把关。” 李晓兰举著藤编龙转了个圈,笑盈盈的说:“他现在.....还是临时工,家里就他自己。” 汪雪茹闻言,沉吟片刻,哂笑一声:“是这样啊,这小子,看著就心机深沉的样子。” 第六十五章撞大运 汪雪茹忽然夺过李晓兰手里的藤编龙,语重心长的说:“晓兰,你可別犯傻啊.....我是真拿你当姐妹,才说这些你不愿听的话。” “他只是个临时工,家里也没个倚仗。你条件这么好,模样性情没得挑,我觉得你怎么也得找个家里说的过去的,那样才能一辈子安稳无忧。” “这小子,我看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跟你不相配。” 李晓兰拿回自己的藤编龙,不以为意的笑笑:“雪茹,你刚才还说人家年轻有为呢。” 汪雪茹冷笑:“刚才是被他的外表骗了。” 李晓兰没多说什么,一笑置之,二人继续走著,一时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汪雪茹轻轻碰碰李晓兰的肩膀:“生气了?” 李晓兰摇头笑笑:“没有呢。” 二人在下一个路口分开走,各自回了家。 汪雪茹这个人,家里条件不大好,仗著自己有几分模样,一向想嫁个领导,许念安这样的男人,她是最看不上的。 不仅如此,她交朋友,也是挑这些家境好的,就像李晓兰这样的。 李晓兰本来家境就不错,不上中班和夜班时,早晚两顿饭都在家里吃,厂里发的饭票能剩下不少,平时,她没少拿来接济汪雪茹。 许念安刚才也留意了一下汪雪茹,虽然第一次见面看不出什么,但可以看出她和李晓兰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她眼里的东西,比李晓兰复杂的多。 礼物送出去,许念安算是放下了一件心事,和马建国的关係如今又处好了,许念安上班感觉特別悠閒。 维修班里,几人凑在一起喝茶,抽菸,聊天。 维修班和车间里是不准抽菸的,不过大家凑在一起,便没了这顾忌,车间路过的工人,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閒聊著,二分厂维修班的班长刘胖子,擦著额头上的汗,急匆匆找了过来: “马班长,马班长,救命啊。” 马建国端著搪瓷缸,慢悠悠的吹了口茶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哦,那台车床还没搞定?” 刘胖子被揶揄后,脸上依然堆著笑,凑近了些: “是啊,那是我们最宝贝的『独苗』,主轴箱异响,精度掉得一塌糊涂,我们班那几块木头,鼓捣好几天了,越修越糟践,再耽误下去,这批订单可就悬了,马班长,老大哥,你可得拉兄弟一把啊。” 刘胖子说著递给马建国两包大前门。 马建国听著,勉为其难的鬆了口:“唉,行吧,都是一个厂的,我让我们班小许跟你去看看。小许年轻,脑子活。” 刘胖子瞥了许念安一眼,技术比武那天,他见过许念安,所以这会儿倒也没因为许念安年轻,就觉得是马建国敷衍他。 刘胖子领著许念安来了二分厂,二分厂的车间同样喧囂,但那台出问题的车床周围,气氛却十分凝重。 几个二分厂的维修工围著设备,愁眉不展,见到许念安,多数人投来怀疑的目光。 这种目光,许念安见的太多了,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来到车床前,刘胖子不耐烦的挥挥手:“去去去,都把地儿让出来,让许师傅看看。” 许念安放下工具箱,先询问了操作工故障发生时的现象和前因后果,然后才启动设备,在空运行状態下,听听里面的异响。 许念安全身心投入在车床上,手指偶尔轻轻敲击,感受著细微的振动反馈,正当他准备进一步检查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许念安回头一看,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穿著深蓝色列寧装,齐耳短髮,面容端正的女领导,总厂分管生產和技术的副厂长方莹。 她身边只跟著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和二分厂的厂长、书记,三个领导来的悄无声息,完全没有前呼后拥的架势。 许念安心里一动,今日是撞了什么大运啊,他立刻回头盯著车床,当做完全沉浸在技术排查中,並未察觉身后的动静。 许念安根据声音和振动,结合自己对这类设备结构的理解,果断的开始拆卸主轴箱侧面的盖板,动作熟练而精准,没有一丝的犹豫。 身后没人敢出声。 方莹今日似乎像“微服私访”,二分厂的领导肯定没料到她来,脸上带著措手不及的紧张。 方莹开始在车间里巡视,最后的目光,落在了停转的车床和旁边的维修工身上。 “那台车床坏了?”方莹静静看了一会儿才问。 二分厂副厂长和书记哪里知道情况啊,目光投向了之前不在车间,此刻才匆匆赶来的车间主任。 车间主任抹了抹头上的冷汗:“一.....一点小毛病,马上就修好了.....是.....是吧,刘班长。” 刘胖子暗叫倒霉,连连点头:“是是是,设备老化,有点小毛病在所难免,很快就能修好,不会耽误生產。” 方莹饶有兴趣的看了眼正在修车床的许念安:“那位小师傅,看著有点眼熟啊,挺年轻的啊。你们放心让他一个人在那儿捣鼓,想必他技术不错,他叫什么?” 二分厂副厂长和书记,对这种小事和小人物,完全不知道,只能恭敬的站在一边,示意车间主任和刘胖子快说。 刘胖子额角冒汗,支支吾吾的说:“是.....是三分厂维修班的许念安,临时工。” 刘胖子本想说“是我们班的维修工”,但清楚记得,技术比武后,方莹给许念安颁过奖,终究是不敢糊弄。 方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而开始询问二分厂副厂长关於生產进度和质量管理等问题。 看著慢慢走去的领导,刘胖子和车间主任互相投去一个埋怨的眼神。 许念安了三四个小时,终於找到了车床问题根源。 这个故障很隱蔽,若非经验丰富且观察入微,极易误判,以许念安的技术,也险些阴沟里翻船。 许念安更换了备件,车床恢復正常。 没得到什么热情的感谢,许念安也没多留,回了三分厂。 刚回来,马建国立刻凑了上来:“怎么样?搞定了没?” 许念安点点头,小声说:“班长,我在二分厂,碰到总厂方厂长了。她好像.....是突然去的,没提前通知。我看她那架势,说不定下一站就是咱们三分厂。” 第六十六章回礼 马建国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方莹是出了名的严格,尤其討厌下面人搞形式主义,提前准备,应付检查。 “她看到你了吗?”马建国忍不住问。 许念安摇摇头:“好像没有,就算有,估计也不知道我是谁。” 马建国没再多问。 “快,都动起来。” 马建国扯著嗓子招呼全班:“把工具柜整理乾净,地上油污擦掉,设备巡检记录都拿出来,该补的补,该写的写。老赵,你看看那几台老设备,有没有什么隱患,赶紧处理。孙建业,你把安全操作规程再强调一遍.....” 维修班瞬间忙碌起来,充满临战前的紧张气氛。 许念安见状,慢悠悠的说:“班长,咱们维修班没啥问题,机器我们平时保养的很好.....这事吧,你得去跟刘厂说一下。” 马建国一听,暗骂自己糊涂,立刻急匆匆的去找刘志军了,临走前,扔下一句“这里你盯著”。 果然,三天后的下午,方莹的身影出现在了三分厂的一车间门口,依旧是轻车简从。 马建国早已接到门卫的电话通知,带著维修班眾人,穿著整齐的工装,在岗位上认真工作著。 方莹在刘志军副厂长的陪同下,缓步走在车间里。 她看得仔细,不时停下脚步,询问设备运行情况,查看保养记录,甚至伸手摸了摸某些关键部位的卫生情况。 路过维修班小隔间时,只见工具柜擦拭得鋥亮,地上乾乾净净,墙上的规章制度和设备图,贴的整整齐齐。 方莹不动声色的笑了笑,表扬了马建国和一车间的肖主任两句。 她心知自己前两日去二分厂的事,已经传到了这三分厂,所以三分厂处处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 方莹知道在三分厂看不出什么了,夸奖了两句,就走了。 方莹走后,马建国被刘志军叫去了办公室,过了半晌,马建国哼著歌回来了,看他的样子,估计得了点奖励。 回到维修班后,马建国走到许念安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念安啊,跟我去三车间巡视一趟。” 当著其他人的面,马建国也开始亲切的叫许念安的名字。 孙建业在一旁听的不是滋味,忽然站了起来:“班长,这以前可都是我陪你的啊。” 马建国点点头,安抚孙建业:“下次叫你,今天我有个问题要和念安商量一下。” 说完,马建国和许念安前后走出维修班。 出来后,二人坐在坛边上抽菸。 马建国抽完一根烟,搓了搓手,声音压的低低的:“念安啊,上次从卫国那儿弄的那批山货,还真不错。” 他话没说完,顿了顿,继续:“你看.....能不能再回去一趟,我还想要点,分量嘛,比上次稍多点。” 许念安故作沉吟,片刻后,笑了笑:“班长,你想弄就弄唄,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卫国那人你见过了,你直接去找他就行。” 马建国又抽出一根烟来,没点,在手里转著:“你不陪我回去?这哪行啊?” 许念安划了一根火柴,给他把烟点上,笑著说:“我回不回去都一样呀.....周末,我打算去看看陈师傅,然后再去朋友家,怕是没时间回去。”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马建国勉强笑笑:“那我再等等吧。” 许念安没说什么。 往后几天,马建国没再提这事,他现在对许念安不错,这个月只象徵性的给他排了三天晚班,三天夜班。 这天,许念安上的早班,下午四点下班后,许念安照常在食堂打了饭才推著车出了厂。 刚走出厂门口,许念安在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看到了李晓兰。 李晓兰静静的站在梧桐树下的阴影里,穿著件白色碎衬衫,手里拿著一个布包,不时抬头看向厂门口,就像那天许念安在纺织厂门口等她一样。 李晓兰这清秀水灵的模样,引得不少青年偷偷看她。 当看到许念安时,李晓兰眼睛倏的亮了一下,脸上迅速泛起红晕,但她没有躲闪,而是鼓起勇气,迎著许念安的目光,微微笑了笑。 许念安心跳骤然加快些,微笑著向她走去。 “晓兰同志。” 李晓兰轻轻浅笑,將手中的布包递过来:“我.....我来给你送点东西,我自己做的,一双布鞋。你整天在车间,穿这个能舒服点。” 许念安接过她递来的布包,里面是崭新的黑色灯芯绒布鞋,千层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匀称结实,鞋口收得利落,一看就了极大的心思和功夫。 “这.....谢谢你。”许念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你回去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我可以再改.....我不知道你的鞋码,但看你身形和我哥差不多,我哥穿44的,我便做了双44的.....” 李晓兰小声说完,抬头看著许念安,眼神里带著期盼,还有一丝紧张,生怕自己做得不好,或者尺寸不对,忍不住又补充说: “我的手艺跟那位藤编老师傅差远了,你別嫌弃.....” 许念安看著她清眸中自己的倒影,心里暖暖的,温和的笑笑:“辛苦你了,我很喜欢,看著就合脚。” 李晓兰浅浅一笑:“那,我走了。” 李晓兰轻快的转身。 暮色四合,厂区路灯次第亮起。 “等一下。”许念安看著她窈窕的身影,吸了一口气:“晓兰同志,这里离你家挺远呢,我送送你吧。” 三分厂离李晓兰家三四里路,这几年市里的公交系统虽受到了一定衝击,但並未完全停滯,李晓兰是从纺织厂走来的,回家准备坐公交。 听到身后的语声,李晓兰脸颊微热,心里甜丝丝的,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暮色里,李晓兰坐上了许念安的自行车,许念安不快不慢稳稳的蹬著。 除了她爸和她哥,这是她第一次坐別的男性的自行车,李晓兰开始有些紧张,双手死死的抓著后车座的铁架,偷偷看著旁边的行人,总觉得別人在看他们。 可是走了一会儿后,李晓兰觉得自己想多了,路上根本没人在意他们,“嗤”的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没什么.....” 自行车继续平稳的行驶在空旷的厂区道路上。 第六十七章送她回家 晚风拂面,带著初春特有的温润气息。 两人都没说话,但彼此间却保持著恰到好处的亲近感。 不过,这份寧静並未持续太久。 就在自行车將要拐出厂区主干道,驶向小路时,一个人影忽然从路旁的树影里窜了出来,直直挡在车前。 许念安心中一惊,剎车的同时,脚立刻撑地。 车胎“刺啦”划出半米才停下,后座的李晓兰没抓稳,头撞到许念安背上,低呼一声,下意识的抓了抓下许念安的衣服,又赶忙放开。 昏黄的路灯下,许念安看清了挡路者的脸——又是李丽华! 李丽华穿著一套新的电扇厂工装,双手抱胸,斜睨著车上的两人,脸上掛著一丝讥誚的笑。 显然她早就看见了许念安和李晓兰,故意衝出来找事的。 许念安无视李丽华,扭头看了李晓兰一眼:“没事吧。” 李晓兰摇摇头:“没事。”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机械厂三分厂维修班的临时工许师傅吗?”李丽华嗓音尖利,“临时工”三个字,咬的格外重。 许念安冷哼一声。 李丽华继续訕笑著说:“许师傅心真宽啊,还不知道能不能转正呢,竟然还有閒情逸致在这儿.....载著姑娘兜风。” 李丽华说完看向李晓兰。 李晓兰看著很平静,没说话。 许念安將脚撑踢下,示意李晓兰不用下车。 看向李丽华时,许念安眼神冷了下来:“李丽华,你拦住我,不会就是为了说几句废话吧?” 李丽华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哟,怎么是我拦你呢,路是大家走的,许师傅你车骑的这么不稳,差点撞到我,不该先道个歉吗?” 李丽华完全是胡搅蛮缠。 李晓兰看著眼前这个气势汹汹,言语刻薄的女工,轻声对许念安说:“许师傅,既然没撞到人,我们走吧。” 李丽华一听,立刻把矛头转向了李晓兰:“哎哟,这谁啊?许念安,不介绍介绍?你这眼光可以啊,看这姑娘细皮嫩肉的,就是比我们这些在乡下啃过泥巴的强。” 许念安將李晓兰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李丽华,你自己日子过得不顺心,也不想让別人好过是吧,你.....” 许念安后面想说“你现在跟路边见人就咬的疯狗没什么两样”,但他不想当著李晓兰的面,说出这么刻薄的话。 后面的话虽然没说出来,但似乎前面一句话,就足够惹怒李丽华了。 李丽华声音更高了些:“许念安,谁过的不顺心啊,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临时工而已。在乡下跟我抢名额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怎么现在连个正式工都当不了.....” 李丽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工装:“好好看看,我现在是电扇厂的职工了!怎么样?没想到吧?我回城不到一个月,比你回城一年强。” 李丽华这话既是炫耀,更是为了让许念安在李晓兰面前丟尽脸。 许念安看著她身上刺眼的工装,心里確实掠过了一丝波澜,估计她家里人也受不了她了,不知道抢了谁的名额。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许念安不动声色,轻描淡写的说:“恭喜,那你就好好珍惜吧。” “你。”李丽华撞在了许念安的软钉子上。 她看著许念安护著李晓兰的样子,再看看李晓兰那漂亮温婉的容貌,心中怒气止不住的上涌: “许念安,你以为带著个相好的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像你这种没根没底的临时工,指不定哪天就被打回原形了,到时候,看谁还跟你。” “这位同志。”这次,没等许念安开口,他身后的李晓兰忽然抬起了头,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的说: “请你放尊重一点,许师傅將来会有出息的.....而且,他的前途,不需要你来妄加评判。” 李丽华冷哼一声,心中五味杂陈,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姑娘,明知道许念安是个临时工,还跳出来维护他。 李丽华顿觉意兴阑珊,扔下一句“许念安,你別得意”,悻悻的走了。 许念安忍不住回身看著李晓兰,李晓兰脸一红:“咱们走吧。” 许念安点点头,骑上车继续往前走。 李晓兰坐在后座上,回头间,好像看到王倩正走过来,李晓兰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回头看王倩。 这丫头嘴利,让她看见,回头少不了她的盘问。 好在许念安骑车,王倩走著,很快就看不见她人影了。 李晓兰转过头,默默看著许念安挺拔而沉稳的背影,犹豫了一番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许师傅,刚才那个人......” “以前一起插队的知青.....”许念安简单的交代了李丽华的事。 李晓兰听完后,没再说什么,许念安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见李晓兰神色自若。 虽然她看起来温柔嫻静,但比自己想像的要坚强。 许念安暗笑,自己真要谢谢李丽华,上次她一搅和,自己和马建国的关係拉近了些。 这次她一搅和,感觉自己和李晓兰的关係又拉近了些。 接下来的路程很安静,两人都没再说话。 自行车穿过几条灯火渐次明亮的街道,在纺织三巷的巷口停下,许念安没再往前走,再走就都是李晓兰相熟的邻居了,被人看到不好。 李晓兰感受到了许念安的细心,轻轻跳下车,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髮,脸颊红扑扑的: “许师傅,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声音依旧轻柔。 “不客气。”许念安单脚撑地,看著她:“快回去吧。” 李晓兰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眼神清澈的看著他:“许师傅,那双鞋.....你记得试试。” 顿了顿,重复著之前说过的话:“要是.....要是不合脚,或者哪里不好,你.....你告诉我。” 许念安看著她眼中小心翼翼的关切和期盼,心头又温热了几分,点了点头:“好.....” 得到他的回应,李晓兰脸上再次露出了轻鬆而明媚的笑容,又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走进了巷子。 许念安一直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才缓缓调转车头。 回到小棚屋,许念安拿出布鞋穿上,鞋特別的合適,不大不小,厚实跟脚。 第六十八章甜甜松子糖 第二天上班,许念安避开人群,找到了正在车床边收拾工具的马建国。 许念安小声说:“班长,你想什么时候再回乡下?我陪你回去。” 马建国眼睛一亮:“怎么突然又想回去了?” 许念安微笑著说:“班长的事,就是我的事。” “少来,你小子有事.....”马建国捏了捏许念安肩膀,试探著问。 “班长.....”孙建业忽然过来了。 许念安笑笑:“没事,班长,我先走了。” 孙建业见马建国和许念安在说悄悄话,故意走过来打断。 “班长,你最近和这小子走的挺近啊。”孙建业又忍不住说。 马建国轻描淡写的点点头:“这小子挺规矩的,技术又硬.....你说,我总不能没事找事吧?” 孙建业眉头微蹙:“班长,他都是装的,你可別被他骗了,这小子心思深著呢。” 马建国哂笑一声:“是吗?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和他斗个鱼死网破?嘿.....如果那样的话,班里谁最高兴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著?鷸蚌相爭.....渔人得利,是吧,建业?” 马建国一连串追问,问的孙建业愣了一下,略一沉吟后,脸上立刻堆起笑: “班长说的是.....此事,得从长计议。” 马建国心里冷笑一声,长长嘆了口气:“唉,一直忘了告诉你,师父生日那天,正式收他为徒了,我是看在师父的面儿上,才不想和他计较的。” “有这事?我明白了。”孙建业含笑说。 马建国拍拍孙建业,轻轻一笑:“你放心,这些年我不是白混的,他翻不出我的手掌心,其他人也一样。” 马建国说完不再理孙建业,拿著自己的工具走了。 周末,许念安和马建国在胜利街老地方匯合,一起赶往乡下。 春日的田野上,渐渐多了无数忙碌的身影。 路边不知名的野次第开放。 赵卫国手里还有二十多斤香菇,三十多斤木耳,七只风乾兔。 许念安和马建国全要了,基本上一人一半平分了。 如今开春,可以继续种茭白了,赵卫国自然是想继续种的,询问许念安和马建国的意见。 马建国当然想要茭白,但他毕竟初来乍到,不好直接表明。 许念安说想种可以,但必须和队长、支书啥的都打好招呼,得到他们的默许,去年那点人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年再折腾,人家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赵卫国觉得可行,他现在手头宽裕了。 手头宽裕了,就捨得出出血了,也懂得挣钱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多。 这要是以前,他可是一毛不拔,一分钱能在手里攥出火。 这次收完山货,赵卫国送给许念安和马建国一人一斤桂松子,是村里人自己做的。 许念安和马建国拿著东西回了城。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周二,傍晚下班时,李晓兰刚走出厂门,就看见许念安又站在路对面。 李晓兰心里一跳,快步走了过去。 “许师傅?” 许念安看著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这个给你尝尝。” 李晓打开一看,小纸包里又分了两个小纸包,一个里面是根红头绳,另一包里面是桂松子。 “这.....”李晓兰愣住了。 头绳也就罢了,这桂松子可挺稀罕的。 李晓兰心里像是被松子填满了,甜得发胀,她紧紧攥著小纸包,声音充满欢喜: “谢谢.....谢谢你,许师傅。” “不客气。”许念安看著她泛红的耳根,没再多说话,也没说送她,推著车走了。 李晓兰站在原地,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晓兰!”李晓兰正沉浸在自己甜蜜的世界中时,被汪雪茹尖锐的叫声惊醒。 汪雪茹把李晓兰拉到了一边。 “晓兰,你没事吧?真看上他了?”汪雪茹关切的问。 “雪茹.....”李晓兰脸一红,微嗔的横了汪雪茹一眼。 汪雪茹翻了个白眼:“本来我是不想说的.....唉,王倩说,前几天许念安送你回家,半路被一个女.....女混混拦住了?” “有这事吧?” 李晓兰抱著纸包摇摇头。 汪雪茹撇撇嘴:“晓兰,你看你现在都学会撒谎了,你以前可从来不撒谎的,我就说吧,跟许念安那种人扯上关係,准没好事,他一个临时工,是非多。你看,这麻烦不就找上门了?要我说,你还是.....” “雪茹!” 李晓兰打断她,语气少见的强硬:“许师傅他人很好,他那天一直护著我,而且,那人也不是什么女混混,你不要听倩倩乱说。” “雪茹,你如果真拿我当朋友,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这样不好。” “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可我不是孩子,许师傅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看的清。” 汪雪茹一听,瞬间愣住了,不可思议的看著李晓兰。 “说完了,心情好多了,你想不想尝尝这?”李晓兰看著汪雪茹嫣然笑问。 许念安骑车回到机械厂家属院后,见周伟在门口和王大爷下棋,旁边还围著两三个老头看热闹。 “小许回来了,你这个朋友棋艺不错。”王大爷先抬头看著许念说。 “王大爷,別走神,这局您可快输了。”周伟咧著嘴看著王大爷。 王大爷嘿嘿一笑:“输了,输了,这局又输了,唉,年轻人,脑子就是活啊。” “小许来一局,替我报仇,杀杀这外来小子的威风。” 看著他们热络的气氛,许念安笑了笑:“王大爷,您什么时候见我碰过这玩意儿啊。” 许念安虽然也会下,但棋艺一般。 “哈哈,王大爷,你们这院里没人能贏我了吧.....念安兄回来了,咱们改天再战。”周伟说完已经跳了起来,搂住许念安的脖子,和他往小棚屋走。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许念安捣了他一下:“手拿开。” “嘿,脾气见长啊。”周伟搂的更紧了,边走边继续说: “最近也不来找我玩了,见色轻友的傢伙。” “別以为我不知道啊,你这么晚回来是去找晓兰姐了,哈,別想瞒我,別忘了我还有倩倩这个盟友。” 许念安笑笑:“你是不是现在就想让她替你给关红递话啊?” 第六十九章准確的情报 “我的天啊。” 周伟翻了个白眼:“谢谢你还记著我的事,不过你想多了,我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好好跟晓兰姐处就行了。” 许念安觉得莫名其妙,皱了皱眉:“你这是啥反应啊?你移情別恋了?” 周伟差点捧腹笑起来:“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婆婆妈妈啊,我早就和关红联繫上了。” 周伟凑耳过来,小声说:“上周末还去约会了呢。” 许念安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周伟又拍拍他的肩:“今天过来,纯粹就是关心你一下,顺便给你送个情报.....不过,我先问你一句,那天拦路的疯婆子是谁?” 许念安一听,反问周伟是怎么知道的。 周伟说是听王倩说的。 许念安简单把李丽华的事,跟周伟说了说,周伟听完直挠头,然后说了他的情报。 他所谓的情报,就是听王倩说了些李晓兰家里的事。 她家虽然条件不错,但也有些烦心事。 李晓兰的爸爸李世峰喜欢喝茶、下棋,她妈沈月枝喜欢剪纸、编织类的手工玩意儿,李晓兰就是因为她妈,才喜欢这些的。 许念安上次送的藤编龙,非常合母女的心意。 周伟临走前,拍拍许念安的肩,语重心长的说:“好好练练棋艺,別到时候被泰山大人杀得丟盔弃甲。” 周伟的话,许念安听进去了。 以前他对象棋不怎么感兴趣的,但现在看到路边一撮一撮下棋的老大爷时,许念安会凑过去看两眼,偷偷学上两手。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棋风和下法,看多了自然就学到了。 厂里的工作,现在比较轻鬆,和马建国的关係打的火热,许念安中班和晚班很少。 不过许念安工作上没有懈怠,他把精力放在了几台关键老旧设备的研究上。 这几台老旧设备都很关键,不是国家计划分配的,而是机械厂自己採购的。 年头长了,毛病也多,无论是维修班还是其他部门,都不愿多浪费时间和精力。 目前,厂里设备的零件,主要有三个来源。 一是由机械厂技术人员,根据零件图纸自行生產製造,二是对废旧零件进行修復和再利用,三隨著社队工业逐渐兴起,一些乡镇企业开始为机械厂提供零件加工服务。 如今机械厂主要依靠二三种方式,第二种麻烦,第三种成本不低。 正因为这样,许念安觉得是个露脸的机会。 总厂和三个分厂这样的机器不少,时代在发展,虽然有越来越多的新机器出现,但採购成本过高,这些旧机器,若大修一遍,再顶上个十年八年完全没问题。 若把这些老傢伙彻底研究明白,制定出切实可行的大修方案,那到时,自己作为牵头人,转正是顺理成章的。 不过这事没这么简单,如今工业生產秩序混乱,经济增长停滯,估计没有领导愿意在这时候折腾。 但许念安还是觉得先做好准备,这几天下班后,许念安主动给自己加班。 这天,下班后许念安和往常一样,拿著笔记本,蹲在一车间那台老式龙门铣床边,对照著结构图纸,一点点调试记录著问题。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赵大刚锁好自己的工具柜,走出维修班小隔间,看到许念安还蹲在那里,走过来,粗声问了一句: “还没走?又在琢磨这老傢伙呢?” 许念安抬起头笑笑。 赵大刚忍不住问:“你时间琢磨这快淘汰的老傢伙作啥?考古啊?” 许念安又笑笑:“赵师傅,您应该知道,这机器远没到淘汰的地步呢。” 赵大刚不置可否的撇撇嘴:“早晚的事儿。” 许念安心想,人还早晚得死呢。 机器老了,麻烦自然就多。 也正因如此,才没人愿意折腾。 但许念安想著,只有反其道而行,才能儘快出头。 正所谓“人弃我取,人废我修”,这虽然是麻烦点,但如果成了,將会为厂里大大的减支增收。 赵大刚走后,许念安先去食堂吃了饭,然后才继续回来研究,一直研究到九点多才回家。 一车间这台老式龙门铣床,许念安研究差不多了。 走出车间,心情大好。 暮春的晚风拂面,路边一棵鳶尾,瓣像蝴蝶般飞舞著飘落。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第二天下班后,许念安没继续加班,而是出现在了纺织厂门口。 没多时,李晓兰和女伴们一起出来了。 看到许念安,李晓兰脸上浮现出惊喜,快步走了过来,脸颊微红:“许师傅,下班了?” 许念安看著她:“今天.....有空吗?人民公园里快谢了,再不看,要等明年了,去看看吗?” 李晓兰的心怦怦跳了起来,飞快的看了一眼旁边抿嘴偷笑的女工,和面无表情的汪雪茹,低下头,声音细弱却清晰的说: “嗯,有空。” “那.....走吧。”许念安推著车,和她並肩沿著街道,慢慢向公园走去。 汪雪茹看著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公园里,暮色渐浓,迎春、玉兰早已开过,只剩下牡丹,芍药这些开的较晚的。 荷塘边凉风习习,有些荷叶微微焕发新绿。 两人沿著塘边慢慢走著,一开始都有些沉默,李晓兰低著头,见许念安穿著自己送的布鞋。 “布鞋,很合脚,谢谢。”许念安率先打破了沉默。 李晓兰脸上绽开笑容:“合脚就好,我还一直担心呢。” 她顿了顿:“你.....你们维修班活儿重,穿著还行吗?累不累脚?” “不累,底子软,比胶鞋舒服。”许念安实话实说。 看著她被晚风吹拂的髮丝,又问:“你母亲,生日过了吗?藤编龙还喜欢吗?” 送完礼物,二人之前虽见过几次,但许念安都忘了问,直到那天周伟提起,他才想起来。 “过了.....喜欢,特別喜欢。” 李晓兰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妈看到后,惊讶的不得了,说是她收到过最用心的生日礼物了,许师傅,真是太谢谢你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阿姨喜欢就好。”许念安心想,周伟情报准確。 两人聊著些家常,话题渐渐多了起来。 李晓兰说起她们纺织车间里的趣事,许念安说起了些自己在乡下插队的事,说起了编藤编龙的老孙头。 走到一处水榭,两人停下脚步,凭栏望著月色下初露尖角的小荷。 晚风温柔,寧静而美好。 “我.....”李晓兰看著水面,声音很轻:“我听说,你们厂里,转正挺难的。” 许念安平静的说:“嗯,要看名额和技术。” “你技术这么好,肯定没问题的,不过,也別太勉强了,別.....別太拼命。”李晓兰转过头看著他,眼里满是信任。 原来她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太累太拼。 许念安对上她清澈温柔的目光,心头再次被撞了一下,温柔的笑笑: “我明白。”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並肩走著,距离似乎比来时更近了些。 走出公园,许念安骑车送她回去。 第七十章目標二分厂 结束了和李晓兰的约会后,许念安继续投入到旧设备的研究中。 三分厂几台关键的老旧设备,被许念安研究的差不多了。 许念安知道这是不够的,厂里其它类似的设备,许念安也想弄明白。 许念安先把目光投向了隔壁的二分厂。 二分厂同样有几台被戏称为“老寿星”的设备,也是勉强支撑著关键工序。 不过,想起刘胖子那张油汗涔涔的脸,许念安觉得这事不太好办。 上次维修那台进口车床时,方副厂长突然前来虽然让自己露了脸,但同时也打了刘胖子的脸。 许念安明白自己这份“功劳”,未必能换来刘胖子感激,反而可能是一根刺。 不过,这天午休时,许念安还是硬著头皮去了二分厂维修班。 刘胖子正端著茶缸跟人吹牛,一抬眼看见许念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招呼: “哟,许师傅,稀客啊。怎么,我们二分厂又有机器劳您大驾了?” 许念安笑笑,当作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语气平和的说: “刘班长说笑了。我是来『取经』的。” “取经?”刘胖子一愣,放下茶缸:“取什么经?” “是这样。” 许念安早就打好了腹稿:“我们三分厂有台老设备,传动结构跟你们厂那台车床有点像,最近总是有点小毛病,摸不著头脑。” “我寻思著.....刘班长您经验丰富,对付这些老设备肯定有独到的心得,所以想来请教请教,顺便能不能让我再看看那台车床,我对照一下。” 许念安一边说话,一边给维修班几个师傅递烟,最后轮到刘胖子时,许念安额外拿出一包,把这一包半,很自然的放进了他兜里。 看著许念安这样,刘胖子很受落,眯著眼打量著许念安,在心里盘算著: 说起来这小子技术確实硬,態度也挑不出毛病,上次来修机器也是,比马建国那拿腔拿调的模样顺眼多了,人家客客气气来“请教”,要是再端著,反而显得自己小气了。 “哼,你们三分厂那点老家底,是该好好拾掇拾掇了。” 刘胖子心里明白,许念安哪是真的想请自己指教啊,就是想再看看那台车床。 刘胖子哼了一声,算是找到了台阶下:“行吧,看在你还算虚心的份上。那台车床现在正好閒著,你自己去看吧。” 刘胖子挥了挥手,算是同意了。 “谢谢刘班长。” 许念安道了谢,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那台修过的车床。 刘胖子似乎不太放心许念安,他正研究著,刘胖子背著手溜达著过来了。 许念安留意到他后,隨意的指著旁边一台老式插床问: “刘班长,那台老插床年头也不短了吧?听这动静,底子应该还行,就是估计磨损得厉害。” 刘胖子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撇撇嘴:“可不是嘛,就是个吃油的老虎,精度也快掉没了,凑合用唄。” 许念安点点头,隨口感嘆:“这种老机器结构其实挺经典的,要是能彻底大修一次,恢復七八成精度,估计还能顶好几年。就是费时费力,还得找到合適的备件。” 许念安这话说到了刘胖子的痒处,刘胖子何尝不想修,只是既没精力,也怕麻烦,更担心搞不好担责任。 他嘆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现在厂里重心都在新设备上,谁有功夫管这些老傢伙。” 许念安不再深入,点到即止,今天的目標已经达到了。 和刘胖子搞好了关係,实地观察了目標老设备。 离开二分厂时,刘胖子的態度明显比刚见面时好了不少,招呼了一句: “有空常来交流啊,许师傅。” 许念安笑笑走了。 回去的路上,许念安心想,虽然和刘胖子关係缓和了,但还不够,而且仅凭几次“技术交流”的由头,想频繁深入的研究二分厂那些老设备,也远远不够。 许念安需要继续得到刘胖子的许可。 许念安想起了和马建国从乡下带来的山货,不知道马建国用了多少了,许念安可是一点还没用呢。 第二天下午,许念安提前到了二分厂通往家属区的必经之路,在一个僻静角落等著。 没过多久,看到刘胖子提著饭盒,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 “刘班长。”许念安笑著从角落里走出来。 刘胖子嚇了一跳,一看是许念安,皱了皱眉:“许师傅?你在这儿干啥?” 许念安没直接回答,將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透出香味的包裹递了过去,诚恳的说: “刘班长,一点乡下带来的土產,风乾兔、木耳和香菇,品相还行,您別嫌弃,拿回家添个菜。” 刘胖子看著包裹,鼻子抽动了一下,真香啊。 这些东西不一般啊,但刘胖子没立刻接,狐疑的看著许念安:“许师傅,你这是?” 许念安嘆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刘班长,不瞒您说,我这么隔三差五往您这儿跑,其实.....是有私心的。” 许念安抬起头,眼里充满对未来的焦虑:“您知道,我是个临时工,没根没底的,想在厂里站稳脚跟,太难了。除了拼命学技术,多干活,没別的路子。” “咱们厂里这些老设备,虽然麻烦,但里头门道深,我觉得能学到真东西。我就想著,趁年轻,多钻研钻研,把这些老设备都摸透了。” 肚子里有了货,將来.....万一有转正的机会,也能多点底气。所以,就想请您行个方便,允许我下班后,来二分厂,多看看,多研究研究那几台老傢伙。” 许念安这话说的恳切,他確实是为了学技术,为了转正,但只字未提他內心那个大修老旧设备的完整计划。 刘胖子看著眼前眼神清正,语气诚恳的许念安,又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山货,心想“行个方便”对自己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还能落下实惠和人情,何乐不为。 刘胖子接过山货,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拍了拍许念安的肩膀,语气带著过来人的教诲: “小许啊,你有这个心,是好事。年轻人,知道上进,比什么都强。行,这事我准了,以后下班,你想来看就看,跟值班的说一声就行,就说我同意的。” 他压低了声音:“不过,动静小点,別影响正常生產,也別瞎鼓捣,看看,研究研究就行了。” “我明白,谢谢刘班长,太谢谢您了。”许念安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连连道谢。 山货加一番推心置腹的恳求,成功打消了刘胖子的疑虑,从第二天开始,许念安下班后就去二分厂。 第七十一章电影之约 许念安下班后频繁往二分厂跑,引起了孙建业的注意。 这天,下班后孙建业看著许念安又去了二分厂,立刻回头去找马建国。 “班长,您发现没有?许念安最近下班老往二分厂钻。” 孙建业凑到推著车往外走的马建国身边:“他一个三分厂的临时工,天天跑二分厂车间去,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依我看,他心思根本就没在咱们班上。別是吃著碗里的,看著锅里的,想攀二分厂的高枝儿吧?” “二分厂算个屁高枝儿。”马建国瞪了孙建业一眼。 孙建业乾笑两声:“那....那这事就更可疑了啊。” 马建国不置可否:“兴许是去交流技术吧,这小子一向爱学。” 孙建业不放弃的挑拨:“交流技术?天天去?下班了还去?” “我看他就是没把您这个班长放在眼里,有什么事不能先在班里说?非得偷偷摸摸?班长,咱们得去问问,可不能让他乱来,坏了咱们班的名声。” 马建国被孙建业攛掇的心中一动,决定去看看许念安到底在干什么。 二人一起去了二分厂,马建国想了想,没进去,就在路边等著。 许念安在二分厂车间里,对著一台老傢伙研究了半天,直到天色擦黑,才收拾好东西,走出二分厂。 刚出来,路边阴影里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许师傅,这么晚才从二分厂『交流』完出来啊,可真够废寢忘食的啊。” 许念安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孙建业和马建国从路旁的梧桐树后走了出来。 孙建业脸上掛著讥讽,马建国则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许念安心里瞬间明了,这是被“盯梢”了,不过,这又不是大事。 许念安停下脚步,语气平静的打招呼:“班长,孙师傅。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怎么在这儿?” 孙建业抢白说:“我们还想问问你呢,许念安,你天天下了班就往二分厂跑,是觉得咱们三分厂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还是二分厂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卖力?” 马建国没说话,只是看著许念安。 许念安无奈的笑笑:“班长,孙师傅,你们误会了。我哪敢有什么別的心思。” “我就是.....就是想多学点东西。咱们三分厂的老设备,我在班长和几位师傅的指点下,算是摸到点门道了。” “可技术这东西,永无止境啊。二分厂有几台不同类型的老机器,结构挺有代表性,我就想著,多看看,多琢磨琢磨,多积累点经验。” 许念安刻意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著点“卖惨”:“班长,您也知道,我还是临时工,没背景没靠山,想在厂里留下来,除了拼命学技术,把根基打扎实,没別的路可走。” “我多学一点,將来万一.....万一有转正考核或者技术比武,也能多一分把握,不给咱们维修班,不给班长您丟脸不是?” 许念安侃侃说了一大堆,话里听不出毛病,想要转正,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马建国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班长,他.....”孙建业还想说什么。 马建国摆了摆手,打断了孙建业,对许念安说:“念安啊,有上进心,想学技术是好事.....你去二分厂看看,学习学习,也行。” “但是要注意影响,別耽误了本职工作,也別让人说閒话,以为我们三分厂的人老往別人那儿跑,我们自个儿不行似的。有什么拿不准的技术问题,多回来问问赵师傅、李师傅,也可以来问我。” “我明白了,班长。您放心,班里的工作我绝不会耽误,有什么收穫,我以后一定向您匯报。”许念安立刻保证。 “嗯,知道就好。天不早了,快回去吧。”马建国点点头,背著手走到路边,骑上车走了。 孙建业悻悻的跟了上去。 看著二人走了,许念安也骑上车往家走。 夜幕低垂,巷子里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中飘散著晚饭的香气和零星的广播声。 走到机械厂家属院门口,下棋的王大爷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小许回来啦?快进去吧,里头有人等你呢。” 有人等我?瞧著王大爷这副神秘兮兮,又带点祝福般的笑容,许念安心跳忽然加快了。 许念安知道,来的肯定不是周伟,除了周伟,最有可能的就是..... 许念安推著车子走进家属院,昏黄的灯光下,只见李晓兰在小棚屋前踱步。 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低著头,轻轻哼著歌,脚尖隨意的碾著地上的小石子。 她今天格外漂亮,似乎刻意打扮过,穿著一件浅粉格子的確良衬衫,领口繫著个小小的蝴蝶结,下身是深蓝色的长裤。 头髮没有像平时那样简单的编成辫子,而是盘了起来,松松挽著,白皙的脖颈像天鹅般漂亮。 许念安推车进来的声响惊动了她。 她抬起头,看到许念安的瞬间,眼里像是落入了星子,骤然亮了起来,脸颊也飞快的染上了两抹红霞。 “许.....许师傅。”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和欢喜。 许念安停下脚步,压下心头的喜悦:“晓兰同志.....你怎么来了,等很久了吗?” “没.....没有很久。”李晓兰摇摇头:“明天.....下班,有没有空……一起去看电影?” 说完这话,李晓兰几乎不敢看许念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自从上次逛完公园,二人这又好多天没见了。 许念安没想到李晓兰会邀请自己看电影。 心想自己这几天沉迷於研究二分厂的机器,下班就钻过去,李晓兰可能在三分厂门口等不到自己,才找到这里来的。 “有空。”许念安清晰的吐出两个字。 李晓兰闻声抬起头,眼中的紧张瞬间被欣喜取代:“那.....那我们明天晚上,六点半,在大光明电影院门口见?” “好。”许念安点点头:“六点半,大光明电影院门口,我记下了。” 李晓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满心都是雀跃,看许念安好像有些疲累,忍不住轻声叮嘱: “那你快回家吃饭吧,累了一天了。我先走了。” 第七十二章確立关係 “我送你出去。”许念安说。 李晓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说完,她朝许念安挥了挥手,转身快步向院外走去。 许念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耳边似乎还迴响著她轻柔又欢喜的声音。 第二天下午下班后,许念安换下工装,用湿毛巾擦了擦脸和头髮,骑车赶去了观前街。 许念安在采芳斋排队买了一斤酥后,又去副食店买了两瓶汽水。 买完东西,许念安骑车来到了大光明电影院门口,在路边停好自行车后,许念安看看表才5点55,比李晓兰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许念安准备坐在路边等一会儿,却看到了李晓兰,李晓兰正在路边和一个陌生的黑瘦汉子说话。 许念安一看那汉子鬼鬼祟祟的样子,就知道他是黑市里倒票的。 竟敢在电影院门口倒卖,简直胆大包天。 不过,这些人常年干这个,一眼就能挑好自己的顾客,许念安心想,像李晓兰这种乖巧温柔的女生,我若是那倒票的,也肯定选她。 “晓兰。”许念安轻轻叫了一声,然后走了过去。 那黑瘦汉子见到骤然出现的许念安,嚇了一跳,差点撒腿就跑。 李晓兰赶忙说:“你別怕,他是我朋友。” “你来这么早呀。”李晓兰看著许念安笑笑,隨即又带著一丝苦恼的说: “最近大家都喜欢的《南海风云》买不到票了,这位大哥说他手里有,不过要五毛。” 这年代没多少电影,除了这今年新上的《南海风云》,基本都是些在厂里看了八百遍的《地道战》、《春苗》等。 这电影票,电影院是卖一毛五的,不过需要排队,还经常断票,现在竟被他们炒到了五毛。 许念安说:“五毛就五毛吧,我们就看这个。” 李晓兰想再看看,但许念安爽快的掏出钱,从黑瘦汉子手里买了两张电影票。 电影票是单色油印的,纸质粗糙,除了场次时间等信息,还印著各种“口號”。 这是七点的场次,时间还早,许念安和李晓兰坐在路边等著。 许念安把酥和汽水从车上拿下来:“还说我来得早.....你呀,饭都没吃吧?吃点垫垫吧。” 李晓兰俏脸微红,甜甜一笑:“谢谢.....还是你细心,我都忘了带吃的.....你也吃.....” 许念安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电影开场前,二人排队检票。 检票员撕下副劵,用手电筒逐一核对座位號。 座位都是些大长条凳,环境简陋,好在这时候天气正好,等再过段时间天热了,给钱许念安都不想来。 看电影其实挺无聊,既不好看又遭罪。 电影正式开场前,全体起立,奏《东方红》。 终於等到电影开场了,许念安也开始打瞌睡了,李晓兰倒是挺有精神的,看的很认真,还时不时小声和许念安討论两句。 许念安不想扫兴,撑著眼皮儿看完。 电影结束后,银幕上再次放起语录和口號。 看完电影,许念安骑车送李晓兰回去,李晓兰心情很好,坐在后座上轻轻哼著歌。 她说话的声音就已经很好听了,唱起歌来更好听。 许念安听的出神时,歌声戛然而止。 “你是不是不喜欢看电影啊?”李晓兰忽然问。 许念安笑笑:“喜欢啊。” 李晓兰抿著嘴笑了笑:“胡说,你刚才快睡著了。最近工作是不是很累啊.....念安哥.....” 最后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但许念安清晰的听见了。 李晓兰不再叫他许师傅,白天,许念安也是直接喊了她的名字,把“同志”两字去了,二人心照不宣的確立了关係。 最后这三个字,甜的能招蚂蚁,许念安心神摇曳,整理了一下思绪,解释自己在忙什么。 李晓兰听完嘱咐他注意休息,最后很小声的补了一句“难怪总等不到你。” 不知不觉到了巷子口,李晓兰轻快的跳下车,垂著头,低声问:“念安哥,这周末.....” 许念安笑了笑:“周末你来找我好吗?到时候我们再想去哪儿。” 李晓兰红著脸点点头,挥挥手走去。 第二天上班,许念安按照马建国的安排,到二车间巡检机器,刚走进车间,遇见张淑娟往外走。 上次食堂红烧肉那事,无疑是给张淑娟泼了一盆冷水,从那以后,她对许念安没了热情。 但看到许念安时,总是还有点愤愤不平,觉得许念安不识好歹。 今日撞见,张淑娟又剜了他一眼,许念安只作未见。 巡检完机器,许念安回了维修班,下班后,继续去研究二分厂那几台“老寿星”。 二分厂这几台“老寿星”,许念安觉得研究差不多了,详细的数据和修复方案,密密麻麻填满了自己的笔记本。 许念安打算再去研究总厂和一分厂的。 但总厂和一分厂的人,许念安基本不认识,许念安想到了马建国和刘胖子。 许念安打算组个饭局,让马建国和刘胖子把总厂维修班的班长肖勇和一分厂维修班的班长林涛约出来。 大家都是一个厂的,一起交流技术,联络下感情很正常。 乡下带回来的山货,许念安自然也给他们备好了。 许念安先说服了马建国和刘胖子,周六下班后,他们把肖勇和林涛约了出来,五人去饭店喝了顿酒。 许念安虽然只是临时工,但技术比武什么的,早就露过脸了,肖勇和林涛都认识他,一顿酒加上山货,许念安成功的和二人搞好了关係。 和刘胖子一样,他们也同意了许念安去研究他们各自负责的那几台老机器。 得到他们的许可后,许念安心里鬆了口气,往后的事就简单了。 从饭店里出来后,马建国推著车陪许念安走了段路。 “你手里的东西,还剩多少?”马建国漫不经心的问。 “各剩七八斤了。”许念安说。 马建国笑了笑:“你小子最近很活跃啊,上躥下跳的,出手很大方啊。” 许念安知道马建国疑心重,估计是怀疑自己有啥“阴谋”。 许念安笑了笑:“嗨,班长,不瞒你说啊.....我最近看上一个姑娘,人家家里条件不错,我怕配不上人家,所以才想著赶紧转正,提提身份。” 第七十三章多了生气 马建国一愣,一副“我明白了”的样子,微笑著说:“难怪啊.....总觉得你小子最近有些不一样,原来是有好事啊。” “哎,二车间的张淑娟,最近怎么不找你了?彻底拒绝人家了?” 许念安笑笑:“班长,我跟她没有半毛钱关係。” 马建国“哦”了一声。 到路口了,二人分別回了家。 周末清晨,天朗气清。 昨晚喝了酒,许念安起的晚了点。 起来后,將小棚屋里外打扫了一遍。 旧木桌被他擦得发亮,物品也归置的整整齐齐,连小窗的玻璃都难得的透亮起来。 收拾完没一会儿,还不到八点,门外便传来了一声带著羞涩的轻唤: “念安哥。” 李晓兰站在门外晨曦里,手里提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几样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快进来。”许念安赶忙让她进屋。 李晓兰进屋后,好奇的打量著这间她第一次踏入的小屋,陈设简陋,却异常整洁,空气里有淡淡的皂角和机油味。 许念安给她倒了杯水,默默看著她,没说什么“家里简陋”之类的客套话。 “我.....我带了一点菜。” 李晓兰环视一圈后,將网兜放在桌上:“我想.....你平时忙,肯定总是在食堂里吃。食堂里的大锅菜,终究不如自己家里做的。” “中午,我来做饭吧。” 许念安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 李晓兰把油纸打开晾著,里面有洗好的小油菜,还有豆腐和一小条用盐醃著的五肉。 上午,两人没有出去,就在小棚屋里看书,聊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晓兰说閒著也是閒著,让许念安把衣服拿出来,她给洗洗,许念安连忙说不用。 到了十一点,李晓兰准备做饭,她切菜准备的功夫,许念安把许久不用的小煤炉,搬到了门外,然后把炉子生起来。 李晓兰说的没错,自从进了厂后,许念安再没在家里动过火。 李晓兰把菜切好后,开始动手炒。 “念安哥,酱油放在哪里?” “盐好像不太够了.....” 李晓兰轻声细语的问著,许念安翻箱倒柜的找著,家里没有的,赶忙找邻居借点。 李晓兰挽著袖子,在小棚屋门口忙活著,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看她两眼。 房东大娘忍了一上午,终於忍不住凑过来:“哎哟,这是哪家的姑娘,长得真俊啊。” 说完含笑看著李晓兰。 李晓兰轻轻一笑:“大娘,我叫李晓兰。” 房东大娘笑了笑:“真是个好姑娘啊.....唉,小许这屋里,总算有点菸火气儿了。” “晓兰姑娘啊,我跟你说,小许真是个好男人啊,我之前病倒,若没有小许,怕是已经没了.....” 房东大娘絮絮叨叨说著许念安的好。 李晓兰一边炒菜一边听著。 许念安这会儿出去买馒头了,馒头买回来,李晓兰菜也做好了。 一盘清炒小油菜,一碗香煎豆腐,还有五肉炒白菜。 看著很温馨,但其实李晓兰手艺不算好。 两人坐在小棚屋里吃了起来。 李晓兰看著许念安问:“好吃吗?” “好吃。”许念安咬了一口煎得金黄的豆腐,欣喜的说。 李晓兰抿嘴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念安哥喜欢就多吃点.....往后,我还给你做。” 饭后,二人一起收拾了碗筷,然后走到街上閒逛。 李晓兰偶尔指著一家布店橱窗里新到的的確良布料,小声说哪种顏色好看,看到副食品店里排起的长队,猜测是不是来了什么紧俏货。 路过新华书店时,许念安问她要不要进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编织类书籍。 走累了,许念安去副食店买了两瓶汽水,两人坐在路边的荫凉下慢慢喝著。 喝完汽水,二人走到了桥上,桥下千年的古运河日夜不息的流淌,南来北往的船只,一艘艘滑过。 夕阳西下,许念安將李晓兰送到了巷口。 “我到了。”李晓兰停下脚步。 “嗯,快回去吧。”许念安看著她。 “那.....下周末再见.....”李晓兰抬起头,看了许念安一眼,满是期待。 “下周见。”许念安点点头。 看著李晓兰轻盈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许念安才转身离开。 上下班时,许念安继续老设备的研究,厂里不同型號,不同问题的老旧设备,许念安一共记录了十九台,接下来,许念安开始写“老旧设备系统性大修以提升效益”的计划书。 计划书许念安构思了很久,力求条理清晰论据充分。 第一点,许念安首先分析现状,將自己筛选出的这十九台设备,清晰標註出所属厂区、型號、生產任务以及主要问题。 第二点,许念安根据目前的问题,制定了详细的大修方案,这是计划书的核心,许念安为每一台设备都量身定製了详细的大修流程。 第三点是效益评估,许念安深知,要打动领导,必须算清经济帐,包括直接效益和间接效益。 第四点,许念安提的是资源需求与时间规划,他初步估算了所需的主要材料,备件及资金。 第五点,许念安毛遂自荐,表明没有人比自己更熟悉这些老设备,所以由自己负责本次大修,以期用最低的成本,盘活这批被忽视的宝贵资產。 计划书不是一两天写完的,许念安写出大纲后,又开始斟酌其中的细节,同时,他也在不停的思考。 还是原来那问题,如今全国工业生產秩序混乱,这计划书交给哪位领导? 许念安非常清楚,要么领导看不上自己的计划书,將其弃如敝履,要么看中了也不敢尝试,就算想尝试,还可能把自己的功劳据为己有。 许念安只能继续完善著计划书,等待机会。 李晓兰每个周末都带著菜篮子,来许念安的小棚屋。 小棚屋因李晓兰的频繁到访,渐渐添了些生气,她用厂里发的碎布,给许念安做了新的枕套,小木桌上,也铺上了桌布,窗台上,还多了一盆她种的蒜苗。 时间转眼到了五一,国际劳动节。 厂里贴出告示,放假一天,但有些车间,工人在厂里参加“放假不放鬆,生產记心中”的劳动竞赛。 街道上也安排了集体劳动,清扫卫生,整理公共区域。 许念安和李晓兰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逃避这些集体活动,两人约著去街上看热闹。 第七十四章重逢 这个年代的节日,街上总少不了各种游行队伍。 工人们举著標语牌,学生们唱著嘹亮的歌曲,锣鼓喧天,彩旗飘扬。 人人脸上洋溢著一种特有的,蓬勃而单纯的热烈气息。 许念安和李晓兰挤在观前街涌动的人潮边缘。 阳光很好,照在人们兴奋的脸上。 游行队伍喊著口號,敲著锣鼓,浩浩荡荡走过,引来围观群眾阵阵欢呼和掌声。 李晓兰踮著脚尖张望,人越来越多,后面的人不断往前涌,一个拥挤的浪头打来,李晓兰脚下踉蹌了一下,差点被捲入人流。 许念安下意识的伸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李晓兰手腕纤细,皮肤微凉,被许念安温热,带著薄茧的手掌握住后,她身体微微一僵,脸颊瞬间緋红,一股暖流和安全感也同时从心里涌起。 李晓兰没有挣脱,反而手指微微蜷缩,回应了许念安。 “晓兰,我们別再往前挤了,人多不安全,容易发生踩踏。”许念安看著她红扑扑的脸说。 李晓兰笑著点点头。 许念安拉著她的手,小心的往人潮外围退了几步,找了一个稳固的角落站著。 两人就这么牵著手,站在喧囂的节日人流边缘,看著红旗招展,听著口號震天。 感受著掌心的温度,许念安觉得眼前的热闹,仿佛都成了他们的的背景。 工人的方队已经过去了,眼下走来的是学生方队。 许念安看著这些朝气蓬勃的面孔,忽然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清丽脸庞——苏晚晴。 她似乎清瘦了些,但在人群中依然显眼,她竟然鬼使神差的朝许念安站的角落看了过来。 她看见了许念安,看见了许念安拉著李晓兰的手。 许念安和她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苏晚晴的眼神中带著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丝瞭然的黯淡,隨即她便迅速移开了视线,低下头,隨著队伍默默前行,很快被人群淹没。 这惊鸿一瞥中的黯然,在许念安心里投下了一丝丝涟漪,但很快便被掌心的温热抚平。 游行队伍还在喧闹的经过。 阳光明媚,氛围热烈。 许念安紧了紧握著李晓兰的手,轻声说:“这边人太多了,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嗯。”李晓兰低声应著,任由许念安牵著自己的手。 许念安牵著李晓兰的手,挤出喧囂鼎沸的人潮,还没喘口气,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夸张惊讶的声音: “哟,哟,哟,我这是看见谁了?” 许念安和李晓兰同时转头,只见周伟正咧著嘴,一脸促狭的看著他们,尤其是,目光重点落在他们还牵著的手上。 周伟身边也站著一个姑娘,个子高挑,眼睛大大的,嘴角自然上扬著,和周伟一样,笑嘻嘻的看著许念安和李晓兰。 是周伟之前心心念念的关红。 李晓兰像被烫到一样,连忙將自己的手从许念安掌心抽了回来,俏脸通红,低下头,小声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周伟.....关红姐。” 关红和李晓兰虽不太熟,但也算认识,笑著招呼:“晓兰。” 说完目光落在许念安身上。 周伟用手肘撞了一下许念安,挤眉弄眼:“行啊,念安兄,这都.....牵上手逛大街了?” 周伟故意拉长了“牵上手”三个字,惹得李晓兰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念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別得寸进尺,笑了笑:“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你这问的,五一节还不兴人家出来透透气?”周伟说著一把搂住关红的肩膀,关红嗔怪的拍了他一下。 周伟笑著摸摸手,把许念安拉到一边,附耳说:“看见没,我这可是自力更生,没劳烦晓兰姐牵线搭桥。” 这小子,这种事確实不需要別人帮忙,凭他那股子机灵劲儿和死缠烂打的热情,关红也吃不消。 关红性子爽快,看周伟虽然有点油滑但人不坏,手脚也勤快,便答应了他。 另一边,关红拉著李晓兰笑了笑:“晓兰,早知道你跟许师傅.....咱们早该一起出来玩玩了。” 周伟笑著大手一挥:“对啊.....你们看这都快晌午了,站街上干嘛?走,咱们吃饭去,我知道前面有家饭店,味道不错。” 许念安看了看李晓兰,徵询她的意见,李晓兰笑著点点头。 周伟立刻热情的在前面带路,领著三人进了观前街上的国营饭店。 赶上今天这日子,饭店人不少,大多是出来过节改善伙食的工人家庭。 他们找了张靠墙的方桌坐下,周伟熟门熟路的点菜:酱汁肉、冷菜拼盘、香椿炒蛋、醃篤鲜、酒酿饼、米饭。 这年头,儘管物资有限,但国营饭店仍保留著部分传统名菜,不过吃饭除了钱,还需粮票、肉票。豆製品票。 酱汁肉是南苏市人必吃的“一块肉”,选用的是五肉,经红曲米染色,搭配金菜垫底,顏色红亮,甜而不腻。 冷盘多为“四三拼”,一只拼盘包含三种荤素搭配,常见组合有白肚、蛋松、藕或糟鹅、汁骨、酒菜,周伟要的是前者。 至於酒酿饼,今年刚上市,热食为佳,酸甜中带著酒香。 周伟倒是挺会点的,冷热,荤素,汤水,点心,主食都有了。 周伟点完看著其他三人:“你们还有补充吗?” 李晓兰连忙摇摇头:“我没有了,这已经很好了。” 关红也点点头:“不用了。” 许念安更没说什么。 等待上菜的工夫,周伟又开始絮叨起来,不停的引著许念安说话,要不就说他无线电元件厂的事,偶尔调侃关红两句,引来关红一阵笑骂。 李晓兰时不时小声和关红交流几句厂里的事。 饭菜上桌,四人欢笑的吃著饭,饭店门口的光线一暗,又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青年,穿著不太合身的劳动布工装,脸上带著些討好的笑,竟是许久不见的张志强。 而张志强身边的也不是別人,正是高高在上的李丽华,见她时不时的挤兑张志强两句。 李丽华这才返城没多长时间,看来不但適应的很好,混的也很好,难怪张志强又开始巴结她。 第七十五章爱心专座 张志强进来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墙边的许念安四人,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李丽华顺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许念安,以及他身边温柔漂亮的李晓兰。 “哟,真是巧了.....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李丽华嘴角不屑的撇了一下,阴阳怪气的低声说了一句,用手肘捅了捅前面的张志强,继续说: “愣著干什么,熟人见面,不去打个招呼?” 张志强被她推搡著,有些不情愿,但又不敢违逆李丽华,硬著头皮,扯出一个乾巴巴的笑容,朝许念安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念安哥,真巧啊,你们也在这儿吃饭?”张志强搓著手,看了眼他们桌上的饭菜后,有些无措。 许念安含糊的“嗯”了一声。 李丽华从张志强身后走出,看看李晓兰,又看看关红,冷冷一笑:“许念安,可以啊。这才几天不见,身边又多了一个姑娘。” 许念安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周伟抢先一步,铁著脸说:“这位同志,你嘴里放乾净点,不会说话就別说。” 说著从桌面上握住了关红的手,表明二人的关係。 张志强暗自嘆了口气,他没李丽华这么疯,不想无缘无故惹事,拉了拉李丽华的胳膊,小声说:“丽华,咱们也找地方吃饭吧。” “少碰我。”李丽华甩开他的手,瞪了许念安一眼,去边上找了个位子坐下。 经过这么一闹,许念安他们这桌的气氛也冷了下来,匆匆吃完,走出饭店,阳光正好。 四人站在街口,周伟忍不住问:“刚才那两位?” 许念安简单交代了两句。 周伟和关红听完互望一眼,没多说什么。 关红兴致未尽,拉著李晓兰说:“我听说人民公园有职工文艺匯演,去看看?” 李晓兰丝毫没把再次遇到李丽华的事放心上,看了许念安一眼,笑著点点头。 关红拉著李晓兰走去,许念安和周伟跟在后面。 在公园玩到天黑,许念安送李晓兰回家,往回走的路上,李晓兰坐在后座上不再只抓著铁架,而是轻轻捏著许念安的衣角。 白天在饭店吃饭,钱和票是许念安和周伟一起出的。 李晓兰看著许念安的背影,有些心疼,於是偷偷往他裤子口袋里放了几张钱票。 许念安感觉到了,但没有出声,也没有拒绝她的心意。 五一节过了,许念安也不用再研究那些老设备,又开始按部就班的上班。 早上,到班里,许念安先擦拭了一遍工具,又將自己桌子周围的区域打扫得乾乾净净。 孙建业见了,阴阳怪气的说:“小许啊,你可真够懒的,就顾你那一亩三分地啊,多收拾一厘米都不行吗?” 许念安笑了笑:“孙师傅,这您得先做个表率啊.....哟,您连自己那一厘米都没收拾呢。” 孙建业翻了个白眼:“唉.....现在的年轻人呀,真是不懂得尊重老人了。” “小兵,把班里的卫生收拾一下。”孙建业忽然向刚来的周小兵吩咐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周小兵一愣,嘆了口气:“哎,知道了。” 上早班的人都到齐后,马建国给每个人都分派了任务。 派完任务,马建国神秘兮兮的说他最近听到了一个消息。 厂里打算对各车间的设备,进行一轮效率和维护成本摸底,马建国说这事虽未正式形成文件,但八九不离十,让大家做好准备。 等马建国全部说完后,许念安来到一车间巡检,路过废料堆时,许念安看到一块不错的废弃铁板。 许念安忽然想到李晓兰现在经常坐自己的车,但自行车的后座,是硬邦邦的钢条,遇到顛簸路面硌得慌,於是,许念安和车间主任打了个招呼,把这块废弃铁板拿走了。 许念安没有占用自己的上班时间,下班后才开始动手。 许念安先將其裁剪的和后座一样大小,又用砂轮打磨掉锈跡和边角。 最后,再借用车间的电焊机和面罩,將铁板焊在了自行车后座那几根孤零零的钢条上。 许念安自己动手,焊点焊的均匀牢固。 这还没完,回家后,许念安从旧袄里拆出一些蓬鬆的,找来一块耐磨的深蓝色劳动布,比照著铁板的尺寸,缝製了一个厚实柔软的坐垫。 许念安將坐垫用结实的带子固定在了焊好的铁板上,用手按了按,软硬適中,非常好。 第二天上班,许念安和马建国几乎同时到达厂门口。 “班长早啊。”许念安先打招呼。 “早。” 马建国一眼看见了许念安的后车座,眯著眼笑了起来:“念安啊,你可真有心啊.....嗨,你说班里其他人,同样都是整天守著一堆废料和工具,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许念安笑笑:“班长现在也可以做啊,回头带媳妇和孩子都方便。” 马建国点点头:“回头有空就做。” 两人一起推著车进了厂。 今天上午,维修班准备开个简单的班前会,等所有人都来了后,马建国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他清了清嗓子,刚想说话,没眼力的孙建业忽然举手说:“报告班长,我要举报!” 马建国皱了皱眉:“你举报什么?” 孙建业瞥了许念安一眼:“我要举报许念安,私拿厂里財產。” 马建国不耐烦的问:“你胡说八道什么?” 孙建业盯著许念安说:“我没胡说,许念安昨天从一车间拿走了一块铁板,现在焊在他自行车后座上了,班长您今早也看见了。” 赵大刚、李为民等班里的其他师傅,一开始听孙建业说的煞有其事,正纳闷儿呢,没想到孙建业说的这个。 眾人默然无语,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三分嫌弃,这种废料,在场的人没有没拿过的。 马建国皱著眉挠了挠头:“孙建业你是不是有病啊。” 孙建业一愣,立刻强辩:“班长,虽然只是块废铁板,但许念安也没权利拿,厂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集体的,许念安他.....” 马建国再次不耐烦的打断他:“孙建业,你有种就去刘厂那里举报吧,我管不著,我现在要开会。” 马建国说完指了指门口。 第七十六章到底谁傻 孙建业见马建国生气,不敢再说,转头看了看其他人,见人人脸上带著嫌弃和不耐烦,孙建业心里咯噔一下。 维修班里安静下来,马建国再次清清嗓子,脸上带著点“上级精神已领会”的郑重: “废话说完了,接下来我说正事,大家都注意一下啊,厂里正式下文了,要对各车间的设备进行效率和维护成本摸底审查。” “效率那块归各车间主任管,咱们不用操心。但这维修成本审查——包括日常保养,零件更换,故障停机造成的损耗——厂里指定由咱们维修班负责。” 马建国话音一落,底下就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活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是繁琐,要翻旧帐本,要统计,弄不好还得跟车间操作工扯皮。 马建国拍了拍手,压住议论:“都別嚷嚷了,任务下来了就得干。” “我是这么想的,咱们三分厂大小设备虽然不少,但平时有保养维修记录,这活现在乾脆就分摊到每个人头上,每人负责几台,把近一年的维修记录,零件消耗,大概的停机时间都给我统计整理清楚,列个清单出来。” 说著,他拿出一张早就列好的设备清单,贴在墙上:“设备都在这儿了,原则上嘛,公平分配。谁想负责哪几台,现在可以说说。” 马建国话音刚落,孙建业第一个凑了上去,眼镜片后的眼睛飞快的扫视著清单,手指头点著几台设备名称,嗓门拔高了些: “班长,我看这几台新上的铣床和那两台滚齿机就挺好的,结构清晰,故障率低,记录肯定也齐全,统计起来方便。这几台就交给我吧,保证完成任务。” 他专挑那些投產不久,性能稳定,不容易出岔子的设备,意图很明显,省心省力。 马建国並没立刻答应,看了看其他人,见没人跟他爭,点了点头。 孙建业见马建国答应,高兴的给马建国鞠了一躬:“谢谢班长。” 孙建业说完,许念安忽然开口:“那几台老设备,比如一车间那台老式龙门铣,二车间那几台老车床.....要是没人愿意负责,就交给我吧。” 许念安这话一出,孙建业惊讶的回头看了许念安一眼,眼神里带著“你是不是傻”的意味。 这几台老设备,故障频发,记录混乱,备件五八门,统计起来绝对是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 但许念安有一个优势,就是他先前刚研究过。 这些设备,他已烂熟於心,每一处问题,每一次保养维修,都清晰的印在脑海里。 而且,许念安觉得,总厂肯定不放心把这任务就这么交给各分厂,那等於走形式,上面肯定还会派人来核查。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將自己的计划书呈上的机会。 马建国皱了皱眉:“念安,你可想清楚了,那些老傢伙,记录不全,毛病又多,统计起来可麻烦得很,別到时候交不了差。” 许念安认真的说:“班长,我知道麻烦。不过,我之前跟著赵师傅、李师傅,还有去二分厂学习的时候,对这几台老设备的结构和常见毛病还算熟悉,我心里有底。” 孙建业听完冷笑一声,心里嘀咕著:“逞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赵大刚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示,只是又多看了许念安一眼。 李为民则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许念安主动揽下难题的態度有几分讚许。 周小兵则如释重负的鬆了口气,许念安若不主动揽下这几台最难搞的老傢伙的话,那这些老傢伙八成得落到自己头上。 “行。”马建国一拍手:“念安,你有这个觉悟,很好,这几台就归你负责了,一定要仔细点,数据要准。” “放心吧,班长。”许念安应道。 任务分配完毕,眾人散去,各自忙碌起来。 许念安之前早就做好了笔记,现在用不著再忙活,只需再检查一下,保证没有疏漏就行。 除了许念安,孙建业自然是其中最轻鬆愜意的。 他负责的那几台新设备,投產时间短,运行稳定。 他就坐在桌前,慢条斯理的翻著记录本,偶尔拿著算盘扒拉几下,便將数据填进了表格里。 与孙建业相比,周小兵分到的设备大多是些“难啃的骨头”,那些设备小毛病不断,维修记录零零散散。 周小兵愁眉苦脸的来回奔波,瞅了个空档,蹭到许念安旁边,笑嘻嘻的说:“许师傅,真悠閒啊,前些日子功夫没白费啊。” 许念安没有说话。 周小兵有些尷尬,但还是苦著脸低声说:“许师傅,您看我这.....维修记录不全,您记性好,能不能.....帮我整整。” 许念安抬头笑了笑:“周师傅过奖了,我记性再好,也终究是刚来不久,哪能比得过你们这些老师傅。” “再说了,我手里这些设备,比你的更麻烦呢。” “你真想找人帮忙,去问问孙师傅啊,你看,全班哪有比他更悠閒的。” 周小兵闻声瞥了一眼正在喝茶的孙建业,悻悻的溜了。 孙建业端著茶缸吹了吹,滋溜喝了一口,咂摸咂摸嘴,將喝进嘴里的茶叶吐回茶缸里,这才慢悠悠抬头看著许念安: “许念安你什么意思?” 许念安迎上他的目光:“孙师傅,我这是为你考虑,给你一个团结同事,助人为乐的机会。” 孙建业冷笑:“少来,你怎么不去。” 许念安淡淡一笑:“先前你不是说我不懂得尊重老人嘛,我虚心受教,所以这才把机会让给你。” 孙建业被噎了一下,哂笑一声:“你好事怎么不想著我。” 许念安耸耸肩,轻描淡写的说:“这不是好事嘛.....孙师傅,今早你不带脑子的向班长举报我时,没注意大家看你的眼神吗?” 孙建业听到许念安讽刺自己,本想发作,但又想起了今早大家看自己的眼神,心里一抽,不服气的將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少在这挑拨离间,你才来班里几天啊,我跟大家关係好著呢。” 许念安毫不客气的冷笑:“孙师傅倒是挺会自欺欺人的.....不过我觉得,做人还是清醒点好。” “你这样的人,在厂里人人嫌。” “好事抢著上,坏事丟给別人。嫉妒別人比你强,欺负別人比你差。说话做事都不讲信用,隨时可能出卖身边的人。好高騖远,尖酸刻薄.....” “哎,还有啥呢?你自己补充一下?” 第七十七章何时见家长 孙建业听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茶缸往桌上一拍,怒冲冲的瞪著许念安:“许念安,你敢骂我.....” 许念安淡然自若的打断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难道看不出来,大家都不爱理你吗?” 说完许念安不再理孙建业,拿著笔记本走出了维修班。 班里只剩下孙建业一人。 孙建业发了一会儿脾气,冷静下来后,感觉班里静的出奇,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气。 往后两天,维修班依然在这半真半假的忙碌中度过。 孙建业看许念安的眼神,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但对其他人,似乎和气了些。 时间又到了周末。 早上,李晓兰提著几样菜如常而至。 许念安正在院里的公用水龙头前洗衣服,二人笑著点头,旁边也在洗衣服的几个大婶见状,忍不住打趣起来。 “这姑娘真好,小许真有福气啊。” “是啊,小许啥时候办酒席啊。” “我看快了。” 李晓兰本想过来帮许念安洗衣服的,但听人这么说,哪还好意思过来,提著东西往小棚屋走去。 李晓兰走著,远远便看见了小棚屋门口擦的乾乾净净的自行车,也看见了后车座上的改动。 李晓兰眼睛瞬间亮了。 “这.....” 李晓兰走上前,摸了摸垫子,又看了看焊接处被打磨光滑的痕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股热流直衝眼眶。 李晓兰抬起头,含情脉脉的望向那边洗衣服的许念安,俏脸带著热烈的感动和欣喜。 许念安迎上她的目光轻轻一笑,放下手里的衣服,在旁边几个大婶的笑声中,走向李晓兰。 许念安看著她,语气平常的说:“前两天.....在车间看到块废料.....顺手弄了一下。这样坐著能舒服点。” 李晓兰把手里的网兜递给许念安,笑意盈盈的说:“嗯。念安哥,你休息会儿,衣服我来洗吧。” 说完李晓兰径直走向水龙头,再也不怕人笑。 许念安回屋放下东西。 李晓兰洗完了衣服,许念安出来,和她一起在小棚屋前拉起的晾衣绳上晾晒。 许念安手里拧著衣服,忽然轻声问:“晓兰,你周末来我这儿,叔叔阿姨知道吗?” 李晓兰笑著点点头:“知道呀。” 许念安一愣:“叔叔阿姨没说什么?” 李晓兰抿著嘴笑了笑:“说了.....爸妈想让你去家里吃饭,说了好几遍了。” 许念安挠挠头:“我什么时候去?” 李晓兰看著许念安有点窘迫的样子,“噗嗤”一笑:“念安哥自己决定,你想早点去就早点去,如果觉得还不是时候,那就再过段时间。” 许念安连忙点点头:“哎,我明白了。” 李晓兰笑笑,继续晾衣服。 李晓兰在这里待到黄昏,许念安送她回去。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李晓兰期待的侧身坐上新改造的后座:“真舒服,谢谢念安哥。” “坐好了。”许念安笑著蹬起自行车。 微风拂面,带著初夏的暖意。 许念安没有回头,但能清晰的感受到身后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快乐和感动。 穿过熟悉的街巷,新绿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很快就到了纺织三巷。 李晓兰意犹未尽的跳下车,嘟了嘟嘴,撒娇般抱怨:“念安哥,你也不走慢点。” 许念安微笑著说:“你再上来,出去转一圈?” 李晓兰抿著嘴摇摇头:“下次了,这样我心里就一直有种期待。” 李晓兰说完蹦蹦跳跳的走了。 针对上面的审查,各车间和维修班折腾了小半个月,总算把初步的记录表都交了上去。 不过还没喘口气,厂部的通知又下来了。 总厂將派出技术科的一批技术员,分头到各分厂各车间进行实地核查。 接到通知,三分厂里刚鬆懈下来的那根弦,瞬间又绷紧了。 维修班里,马建国丝毫不敢大意,嘴里反覆念叨著“数据要经得起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核查这天,三分厂来了七个人,其中四人去核查设备效率和產出是否真实,另外三人对设备维护成本进行摸底。 三个技术员穿著乾净的中山装,胸前別著钢笔,由刘志军副厂长陪同,走进了维修班。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吴,表情严肃,一看就不好糊弄。 吴技术员拿出前两日维修班刚交上的记录表,开门见山:“马班长,这是你们班的审查记录吧。我们按程序,从这些记录里隨机抽几台设备现场核对。” 马建国连忙说:“哎,好,好。” 技术员们坐下来,从一堆的记录表里,拿出了一张。 “这台车床,去年更换主轴的记录在哪里?只有零件出库单,没有对应的维修確认单。”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指著表格问。 这张记录表上的设备,是周小兵负责的。 周小兵脸一白,支支吾吾:“可......可能当时忙,忘了签了.....” “忘了?”吴技术员扶了扶眼镜,语气加重:“这怎么能忘?流程不规范。” 马建国在一旁赶紧打圆场:“是我们的疏忽,是我们的疏忽,后面一定补上手续。” 技术员们没再说话。 为首的吴技术员又挑出了一摞记录表,厚厚一叠,记录得密密麻麻,异常工整。 这些记录表不仅数据齐全,连一些非常规的保养,微小故障的处理都记录在案,时间、更换零件的型號,甚至大概的停机工时都估算得有模有样。 “这份记录,是谁负责的?”吴技术员抬起头问。 马建国连忙答道:“是许念安,我们班的小许,临时工。” “是他啊。”吴技术员似乎听过许念安的名字:“小许在哪儿?” 许念安走上前,不卑不亢的点点头:“吴技术员。”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吴技术员指著表格上关於那台老式龙门铣床的一项记录说:“这里写著,推测横向进给丝槓存在约1毫米的轴向窜动,依据是什么?记录本上可没写。”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许念安身上。 许念安从容的说:“是根据这台工具机加工大平面时,出现的规律性浅波纹反向推算的。” “同时,空运行状態下,用手感受丝槓末端,有极轻微的轴向撞击感。1毫米是结合加工精度要求和常见磨损规律的估算值。” 吴技术员眼中精光一闪:“走,去看看那台机器。” 一行人来到一车间那台老龙门铣床旁。 吴技术员亲自启动机器,空运行,然后让许念安指出他感受到“撞击感”的位置。 第七十八章好事好事 许念安精准的指了出来,吴技术员又询问了操作工加工时的具体情况,与许念安记录中描述的“规律性浅波纹”完全吻合。 “小伙子,观察很细致,判断也有依据。” 吴技术员难得的露出了讚许的神色:“不是死抠记录本,而是真正理解了设备。” 他转头对陪同的刘志军说:“看看,这才是干维修的样子,不光会换零件,更要懂设备为什么会出问题。” 隨后,吴技术员又隨机抽了另一台许念安负责的老旧车床,许念安依旧对答如流,逻辑清晰。 一番抽查下来,许念安负责的所有记录,都与实际情况严丝合缝,甚至比记录本上原有的信息还要详实,精准。 吴技术员满意的拍了拍手中的表格:小许不错,是块干技术的好材料,这些老设备的记录,你的是厂里所有审查里做得最扎实的。” 这话一出,刘志军和马建国脸上笑开了。 刘志军连忙点头称是,许念安是他拍板招进来的,露脸他也高兴。 马建国连声说:“是厂里领导教育得好,也是他自己肯学。” 吴技术员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淡淡说:“这样的同志.....如果没犯什么错误,我个人觉得儘快给他转正吧。” 刘志军连连称是。 马建国刚才介绍许念安时,特意说他是临时工,目的就是帮他一把。 许念安听著心中微动,这些日子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马建国陪著刘志军送走了技术员,回到维修班后,马建国拍了拍许念安的肩膀: “刘厂说了,虽然你的工作年限还太够,但鑑於你个人劳动表现具有核心竞爭力,成分好,政治忠诚度,让我把你推荐上去。” “这事啊八九不离十,你就等著请客吧。” 许念安握住马建国的手:“班长,谢谢你,这事无论成不成,我都请。” 马建国笑了笑:“好。” 许念安同时又向赵大刚和李为民等帮助过他的人道了谢。 孙建业坐在自己座位上,双腿搭在桌子上,看著热闹的气氛,阴阳怪气的说:“许念安,你別高兴的太早,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许念安当然知道不能高兴的太早。 转正流程十分繁琐,但许念安早已准备好了。 马建国把许念安推荐上去后。 许念安的名字和同期其他车间转正工人的名字,一起提交给了车间党支部。 之后的群眾评议和车间党支部的政治歷史审查,许念安都没啥问题。 然后,许念安领到了一份《临时工转正登记表》,內容包括个人基本信息、工作履歷、奖惩记录等。 另外还有一份《政治审查报告》。 许念安填完表后,上交至厂党委审核。 厂党委审核完后,连同其他人的材料报送至企业主管局,初审通过后,主管局签署了意见並加盖了公章,之后再转送至市劳动局。 所有审批都通过后,时间已来到六月中旬。 这期间,许念安见到李晓兰、师父和周伟时,没有跟他们提过半个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六月十五日,厂党委在厂区公告栏张贴了一张最新的《转正人员名单》。 上面清楚的写著姓名、原工种、转正后岗位等。 同时,上面还带著举报电话,以此接受职工监督。 在公告栏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时,许念安心里终於鬆了口气。 回到维修班,赵大刚黢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小许这下非请客不可了。” 许念安笑笑:“请,今晚就请。谢谢大家的照顾。” 下班后,维修班的人一起去了饭店,孙建业也跟著一起去了。 许念安怕他捣乱,这段日子一直死死盯著他,他倒是还算老实。 这次能够转正,马建国帮了很多。 吃完饭后,许念安陪著他走了一段路,许念安打算好好谢谢他,说等自己办理完入职手续后,一起去师父家吃饭。 公告公示期三天,公示无异议后,许念安开始填写《固定工录用审批表》,填完之后,革委会主任签字盖章。 许念安正式转为固定工。 和之前刚来厂里一样,许念安把流程又走了一遍,去劳资科领了新的工作证。 转正后,许念安为二级工,工资定为40元一月。 许念属於技术工种,之前临时工时,28元的工资,就相当於普通二级工的水平,现在相当於普通三级工水平。 除了工资,伙食补助也略有增加,主要是菜票,从原来的12元涨到了15元。 转正后的工资和饭、菜票,从次月开始按固定標准发放,但这月还没过完,也有另外的补贴。 转正之后,许念安可享受更好的劳保福利,公费医疗、探亲假、退休待遇,还有最重要的分房。 另外,户口也转到了厂里的集体户口上。 转正后,许念安的心,踏实了很多,但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明天正好是周末,不用上班。 下班后,许念安拉著马建国去师父家喝酒,说要不醉不归。 许念安让马建国先去,自己回家拿点东西。 回到家后,许念安把自己那份计划书找了出来,然后又拿了两瓶自己以前买的东吴老酒。 另外,还有一块去了很多次信託商店才买到的二手手錶。 夕阳西下,许念安骑车赶到了师父家。 天气已经很热了,许念安窜了一头汗。 许念安敲门,开门的是马建国。 陈继业坐在桌前,桌上已经摆了几个简单的下酒菜,生米、拍黄瓜,还有一小碟酱肉。 见许念安满头大汗,陈继业严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窜啥窜啊,这么沉不住气?” 许念安笑笑:“这不是想早点见师父嘛。” 陈继业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听说转正了?不错。坐吧。” 许念安和马建国落座后,许念安打开一瓶酒,给师父和马建国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上次三人一起喝酒,还是陈继业生日的时候。 这次的气氛,比上次好,陈继业如今见两个徒弟关係不错,心情格外的好,忍不住多喝了两杯。 听马建国说了许念安近日的表现后,少有的夸了他两句:“还行,干得不错,如今转正了,也算是稳定下来了,好事,好事。” 马建国在一旁笑了笑:“师父,念安的好事,可不止这一桩呢。” 第七十九章共谋未来 陈继业疑惑的问:“还有啥事?” 马建国看著许念安:“你自己跟师父说,还是我帮你说?” 许念安知道马建国想说李晓兰的事,装傻说:“师兄说的啥事啊?” 马建国白了他一眼:“你之前说和个姑娘好上了,虽然我没见过人,但看你这样子,估计发展的不错吧?” 陈继业一听,也看著许念安:“有这事?你小子,真是啥事都瞒著我啊。” 许念安连忙赔罪:“师父,我不是故意瞒您的,主要是事都没定下来,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继业继续板著脸问:“那现在呢?” 许念安低著头笑了笑:“我.....我打算周末去见见她爸妈,她爸妈要是对我没意见的话,回头再领她来看您。” 陈继业眯著眼笑了起来:“好,好.....” 师徒三人笑著一起举杯。 酒过三巡,陈继业的话渐渐少了,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 老人酒量一般,且年纪大了,本就容易上头,加上心里高兴,没多大会儿,就和上次一样,伏在桌上,呼呼睡了。 “师父?师父?” 马建国唤了两声,见没反应,便和许念安一起,將陈继业扶到了床上。 二人笑了笑,回到桌上,许念安拿起酒瓶,给马建国和自己重新斟满。 许念安端起酒杯:“师兄,这杯我敬你,谢谢你这些日子的帮助。” 马建国哈哈一笑,跟他碰了下杯:“说这些干啥,咱都是自己人了。” 两人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顺著喉咙滑下,许念安感觉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腾起来。 许念安放下酒杯,目光沉静的看向马建国,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班长,转正只是第一步。咱们这种人,在厂里没背景,没靠山,想往上走,光靠著按部就班熬资歷难啊。” 许念安顿了顿,观察著马建国的神色:“你在这个班长位置上,也坐了有些年头了吧?就算再兢兢业业干上十年,恐怕.....也还是个小班长。” 马建国做梦都想工转干,许念安戳中了他的心事,马建国听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夹起一颗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没接话,示意许念安继续说。 许念安没急著说话,把那份计划书,放在了桌上,推到了马建国面前: “班长,光靠埋头熬资歷是不行的,想转干,得技术能力加文化加政治。” “我知道,班长是高中学歷,这点不比人差,政治觉悟更没问题。” “眼下,就是缺个机会。” “这份计划书,我琢磨了很久,觉得可能是个机会。” 马建国疑惑的看著那个牛皮纸袋:“这是.....” “你打开看看。”许念安示意。 马建国打开牛皮纸袋,快速翻动起来。 看著看著,马建国这才明白,许念安之前为什么拼命钻研那些老设备,原来是在闷声干大事。 马建国看的越来越慢,几十页的纸,他看了快一个小时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许念安静静坐在边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念安,你.....你早就开始准备了?”马建国终於抬起了头,看著许念安问。 许念安点点头:“这事要是办成,能给厂里省下大笔购置新设备的钱,还能让这些老傢伙重新扛起生產重任,这是减支增收的好事,班长觉得呢?” 马建国不否则,但突然问:“转正的事我如果不帮你,这份计划书是不是就不会拿给我看了?” 许念安笑笑,毫不否认的说:“我会亲手將它交给能做主的领导。” 马建国苦笑一声:“我明白了.....你想的挺美.....但现实往往和想的不一样。” 许念安低著头,轻轻转著桌上的酒杯:“我当然知道,虽然早就写好了,但一直没拿出来,就是没有找到合適的机会。” “不过,这事要是成了,功劳不小,今天拿出来分一点给班长,就算是投桃报李了。” “这事若成,將来我负责技术上的事,班长负责统筹和对外协调。” “干好了,班长转干大有希望。” 马建国拿著计划书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从工人转为干部。 这诱惑太大了,远比之前那些小打小闹的“山货”诱人得多。 但他毕竟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兴奋之余,也立刻想到了风险:“这.....这事太大了,厂里能同意吗?” “虽然投入不算大,但麻烦啊,你觉得有领导愿意折腾吗?这年头.....” 许念安耸耸肩:“我要是知道,我不就成领导了嘛。” 马建国哈哈一笑:“这倒也是。” 许念安举起酒杯:“先喝一杯。” 两人碰了碰杯,各自干了。 许念安重新倒满,沉吟片刻:“师兄人事比我熟,你觉得哪个领导有推陈出新的魄力?” 马建国皱著眉想了想:“我最熟悉的领导,那就属刘厂了,但很显然,他不是这种人.....其实,其他领导也一样,基本都是求稳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许念安点点头,轻飘飘的说:“你觉得总厂的方厂怎么样?” 马建国仔细想了想:“方厂.....她倒是跟別的领导不大一样,主要吧,她是女人,虽然位高权重,但私底下,有些人还是看不起她。” “她来咱们厂当副厂没几年,从她行事作风上看,不像是个因循守旧的人,反而有点锐意进取的意思。” “只是,她面对的阻力不小。” “而且,她手里肯定有不少改革计划.....说实话,她未必会把咱这计划看在眼里。” 许念安听著马建国的话频频点头,自己到底还是太理想了。 许念安自顾自的喝了一杯。 马建国见状笑笑:“倒也不用借酒消愁吧,我觉得这计划还是不错的,有机会。” 许念安点了点头。 马建国没再喝酒,吃了两颗生米,认真的说:“我不是安慰你,我说真的,这事不急,你现在转正了,先踏实干著。” 许念安笑了笑:“师兄说的是,我才刚转正呢,还是不要得陇望蜀了。” 马建国点点头,把计划书放在了桌上,轻轻嘆了口气:“时间不早了,咱们收拾收拾走吧。” “这计划书,你要是放心的话,就先放我这儿吧。” 许念安笑笑:“我当然放心。” 第八十章准备礼物 许念安说著从兜里拿出那块二手手錶,放在计划书上,一起推向马建国。 马建国看著手錶一愣:“念安,你.....” 许念安淡淡一笑:“这次若没有班长的帮助,我肯定无法转正,於公於私,我都得好好谢谢班长。” 马建国看著表嘆了口气,这块表怎么也得40多,差不多许念安一个月的工资,这年头,厂里的技术工人,有能力的都会买块二手錶,用於提升职业形象。 正因如此,信託商店的二手錶供不应求,据统计,南苏市信託商店年均二手錶交易量不足 2000只。 马建国不是一次想买了,但实在捨不得,他家里人多,手里一向不宽裕。 他这情况,许念安早都看在眼里了。 马建国把杯子里的酒干了,目光望向窗外:“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许念安笑了笑:“班长收下吧,我既然拿出来了,难道还跟你玩虚的.....况且,班长怎么说也是高级职工,你看刘胖子他们可都带著呢,班长不戴,不怕人笑话啊。” 马建国眼睛微微发酸,摇著头笑了笑:“你小子.....我......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以师父的脾气,为何第一次见面就把那宝贝套棘轮把手送给你,唉.....” 马建国不再说下去,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许念安笑笑起身帮忙。 收拾完桌子,二人各自回了家。 第二天是周末。 早上,夏日的阳光透过小窗洒进棚屋,空气中仿佛跳动著金色的光斑。 许念安起床洗漱完后,就在等待著李晓兰的到来。 没过多久,李晓兰轻盈欢快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李晓兰脸上带著惯常的温柔笑意,走进屋后,从隨身带著的布包里,取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布料是新的,透著“的確良”特有的挺括感,是一件白色的確良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確良长裤。 “念安哥,我给你做了身衣服,你试试看,合不合身。”李晓兰捧著衣服说。 上次许念安改完后座,李晓兰感动坏了,给许念安量了量,说要给他做件衣服,今天李晓兰做好了。 许念安接过衣服抖开一看,针脚细密均匀,熨烫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看得出来这了很多心力。 “这.....太破费了,也太辛苦你了。”许念安手指抚过光滑的布料,感动的说。 李晓兰摇摇头,笑眼弯弯:“不辛苦。” “谢谢你,晓兰。”许念安吸一口气,看著她的眼睛,淡淡的说:“晓兰,我转正了。” “真的?”李晓兰先是一愣,隨即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念安哥.....你真厉害呀,这么快就转正了。” “恭喜你,念安哥,看来这衣服我今天带来的正是时候。” 看著李晓兰心怒放的样子,许念安放下衣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李晓兰脸一红,低下头去。 许念安握著她手说:“晓兰,下个周末,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去你家,正式拜访一下叔叔阿姨。”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李晓兰一听脸颊瞬间红透了,既害羞又高兴,她一直等著许念安说这话呢。 “念安哥,你想好了?”李晓兰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欢喜。 “嗯,想好了。”许念安目光沉静,神色认真:“转正了,算是有了个像样的起点.....” “念安哥,我不在乎这个的。”李晓兰微嗔著打断他。 许念安点点头:“我知道。” 李晓兰甜甜一笑:“我回去就跟爸妈说。” 许念安看著她红扑扑的俏脸,微笑著问:“那.....叔叔阿姨平时都喜欢什么?我第一次上门,总得带点像样的东西。” 李晓兰喜滋滋的说:“我爸.....他没什么別的爱好,就喜欢喝点茶,下下棋,平时抽点菸,不过,我妈老管著他。” 李晓兰想了想,继续笑著说:“我爸棋艺还行,念安哥,你要是能陪他下两局的话,他肯定很高兴。” 许念安想起了周伟之前的情报,自己现在的棋艺也算马马虎虎,笑著点点头。 “我妈呢,之前说过啦,喜欢做些手工,剪纸啊,编织啊,还有就是喜欢老字號的糕点,比如芝麻饼、定胜糕、枣泥麻饼.....” 李晓兰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女儿家特有的,对母亲了解的小得意:“嗯.....我妈眼光有一点挑,不过她人很温柔的,我从来没见她跟人红过脸。” 许念安认真听著。 李晓兰晃著许念安的手,又笑了笑:“差不多就是这些了.....不过,我家里除了爸妈,还有一个人。” 许念安不由的问:“谁呀?” 李晓兰笑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好吧。”许念安郑重的点点头。 见许念安如此重视,李晓兰心里像是灌了蜜,眼里充满了信赖和憧憬。 周一上班,许念安和往常一样,就做些例行的巡检。 下班后,许念安去了周伟家。 晚上在他家吃了饭,然后挑了几样藤编,主要是小篮子,小框子。 去李晓兰家时,打算用来装东西。 周伟追问出许念安是干这个用后,好一阵笑。 又听说他转正后,和母亲都替他高兴。 往后几天下班后,许念安开始挑选礼物。 许念安感觉送个礼比上班都累。 现在送礼讲究细节,不管带什么,都是双数为吉,数量必须是双数,很忌讳单数。 包装要显得喜庆又朴实,不能让人觉得浪费。 还有就是,说什么“空手不进门”,但又忌“过度铺张”。 反正適中才是最好,不能乱钱,要体现出“尊重长辈,会过日子”的態度。 许念安首先用油纸装了两斤香菇,两斤木耳,用红绳绑好,这算是比较稀罕的东西,各两斤也不算多。 考虑到李晓兰说她妈不让她爸抽菸,菸酒这类伤身体的东西,许念安没买。 许念安买了两斤普通的炒青绿茶。 这年头,茶文化早已边缘化,所以也买不到什么好茶,本地除了炒青绿茶,剩下的就是茉莉茶和碧螺春了。 茉莉茶还好说,碧螺春是稀罕物,一般人弄不到。 买完茶叶,许念安又买了两盒蜂雪膏,这是常见的护肤品,牌子也很普通。 这些东西,许念安都用油纸或红纸仔细的包好,然后分別放进了藤编小篮子里,加起来一共四样,也算是凑成了双数,但四不太好听,许念安打算再买点糕点,糕点周末现买。 第八十一章见父母 周末上午,许念安起来后,换上了李晓兰给他做的衣服。 李晓兰到了后,二人一起去观前街的老字號,买了两芝麻饼,两斤定胜糕,买完糕点,回来拿上別的东西后,许念安骑车带著李晓兰去了她家。 许念安熟门熟路的来到纺织三巷,到了李晓兰家门口后,慢慢停下车。 李晓兰家就在周伟姑妈家隔壁,房子的布局看著也和周伟她姑妈家一样,许念安停下车后,看到李晓兰家门槛上坐著个小女孩。 小女孩看著也就四五岁,打扮的乾乾净净,梳著两个羊角,眼睛大大的,但没什么神采,很可爱,但一副很怕人的样子,看著李晓兰才放鬆了些。 李晓兰走到她身边,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晓雨,別害怕,这是念安哥哥,是姐姐的朋友。” 叫晓雨的小女孩听著,好奇的抬头打量许念安。 “晓雨是我二叔家的孩子,我堂妹。” 李晓兰看著许念安轻轻嘆息一声,压低声音继续说:“晓雨很可怜呢,二叔二婶重男轻女,老大是个男孩,还想再要个男孩,但生了晓雨。” “他们自己不愿养,就扔给我家了.....” 先前李晓兰说家里还有一个人,指的就是晓雨。 这年头,重男轻女是非常普遍的现象。 除了遗留的传统观念外,从劳动力需求,就业机会,资源分配,养老保障等等,社会制度的方方面面,几乎都倾向男性。 如此条件下,特別是家里条件差的,不重男轻女才怪。 “晓雨,你好。”许念安温和的摆摆手,跟她打招呼。 晓雨见状,嚇得直接抱住了李晓兰的腿。 李晓兰再次摸摸她的头,轻轻把她抱了起来,柔声说:“晓雨別怕,哥哥很温柔的。” 许念安看著她怯生生的样子,就知道从小受了不少苛待,不过那肯定是在原来的家里,李晓兰家不像这样的人家。 说话间,里面李晓兰的父母听到了动静,两人一起走了出来。 李晓兰的爸爸叫李世峰,和隔壁的王建斌一样,同是纺织厂宣传科的干事,宣传干事算是基层干部,一般的属於办事员序列,行政23到24级,李世峰中专毕业,工作年限长,属於科员,行政21级。 李世峰四五十岁,个子高高的,不胖不瘦,样貌端正,年轻时很英俊,现在也不差,却更多成熟和沧桑。 李晓兰的妈妈叫沈月枝,原先是纺织厂的女工,现在李晓兰顶了她的岗,沈月枝像李晓兰说的那样,温柔嫻静。 李晓兰无论模样性格,都很像她的妈妈。 “叔叔阿姨好,我是许念安。”许念安看到二人后,恭敬的打招呼。 “哎,哎。”李世峰一边打量著许念安,一边把他迎进屋。 许念安把自行车上的东西取下来,提著进了屋。 进屋后,沈月枝坐在了沙发上,李世峰招呼著许念安快坐,给他倒了杯热水后,和沈月枝坐在了一起。 许念安把东西放桌上,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晓兰抱住晓雨坐在许念安旁边。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几人一时都没说话。 李晓兰放下晓雨,指了指许念安带来的藤编篮:“晓雨,帮姐姐把左边的篮子拿过来好吗?” “嗯。” 晓雨走过去把篮子拿给了李晓兰。 “晓雨真乖,姐姐给你拿糕点吃。”李晓兰摸摸晓雨的头,从盖著红布的篮子里拿出了刚买的芝麻饼。 李晓兰拿了一块餵给晓雨,其它的放回了篮子里。 “晓雨,去给大伯,大伯母尝尝。” “嗯。” 晓雨提著篮子,送到了李世峰和沈月枝面前。 “晓雨乖,大伯母不吃,你自己吃吧。”沈月枝温柔的摸了摸晓雨的头,暗自嘆了口气。 晓雨一听,站在沈月枝面前不走,回头眼巴巴的看著李晓兰。 李晓兰笑了笑:“妈,您尝一尝吧,念安哥今早排队买的,您看还热乎呢。爸,您也尝尝。” 李世峰笑笑:“哎,我尝尝。” 李世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嗯,好吃,月枝你也尝尝,这都是孩子的一片心意。” 沈月枝点点头,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许念安在一旁看著,沈月枝脸上带著愁容,一开始觉得她或许是看不上自己,但细细看来,她似乎是为晓雨的事发愁。 李世峰比较热情开朗,看向许念安笑了笑:“念安,喝点水啊,听晓兰说你转正了?” 许念安点点头:“哎,刚转。” 李世峰笑笑,看著沈月枝说:“你瞧,念安多有出息啊,刚进厂没多久就转正了。” 沈月枝轻轻一笑,看向许念安:“男人有出息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人品好.....唉,念安啊,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晓雨这孩子怪可怜的。” “这年头,这样的女孩子太多了.....” 沈月枝的话,同情晓雨的同时,从她身上看到了不可测的未来,怕许念安对李晓兰不好,也怕万一二人將来结了婚,生个女孩后,许念安也会重男轻女。 许念安闻言,认真的说:“可是也有像晓兰这样生活的比较好的,这都是叔叔阿姨有本事,思想开明。这一点我真的非常尊敬和佩服叔叔阿姨。” “外面的政策,我没有能力改变,但生活中,叔叔阿姨就是我的榜样,我心里也非常同情晓雨这样的孩子。” “將来,我绝不会让自己家里的孩子遭受磨难,无论男女。” 李晓兰感受著父母之爱的同时,也感受到了许念安温柔的爱护,心里充满幸福。 李世峰点点头,笑了笑:“念安一看就是个有主见,拎得清的人,不是那种糊涂,懦弱的人,这一点,我很放心。” 沈月枝嘆了口气:“是啊,对於女人来说,男人太强势固然受罪,但太没有主见,同样也难过。” 李世峰笑笑:“所以啊,两人有商有量,互相尊敬最好.....就像咱这样是吧。” 沈月枝横了李世峰一眼:“在孩子们面前,还没个正经,也不怕让人笑话。” 李世峰哈哈一笑:“念安会笑话我吗?他刚才还说我是他的榜样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要是笑话我,他就是口是心非了。” “晓兰,念安是这种人吗?” 李晓兰抿嘴笑著看向许念安。 许念安窘迫的低下头:“我.....不是。” 李世峰看著许念安笑的更开心了。 沈月枝也被他带动的心情好了不少,含笑说:“傻孩子。” “哎,时候不早了,我去做饭。” 许念安连忙站起来:“阿姨,打扰您了。” 第八十二章恶亲戚 沈月枝去了厨房做饭,李晓兰陪晓雨玩著,一会餵她吃糕点,一会又给她梳头打扮,故意把许念安扔在一边。 厅里就剩下许念安和李世峰干坐著,许念安感觉时间过得无比漫长,聊到没话可聊时,许念安主动提出陪李世峰下局棋。 李世峰一听,自然很开心,赶紧把棋盘取了出来。 在桌上摆好棋盘后,二人下了起来。 许念安提出下棋,无非是不想干坐著,但是他棋艺一般,所以除了前面几步外,后面的每一步他都走的很慢。 李世峰听李晓兰说,许念安是个成熟稳重的人,觉得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挺符合他的性情的,所以也耐著性子慢慢下。 一盘棋还没下完,沈月枝饭做好了,於是,二人把棋盘搬到一边,开始吃饭。 李世峰拿出了瓶洋河大麯,李晓兰之前说过,她妈不喜欢她爸抽菸喝酒,所以许念安也不好多劝,二人象徵性的喝了两杯。 吃饭时,沈月枝问起了许念安先前送的那条藤编龙,言语间,对他的心思和心意很满意。 如今,藤编龙就在厅里摆著。 吃完饭,李世峰拉著许念安把那局棋下完。 这局棋自然是许念安输了。 下完棋,许念安准备走了。 李晓兰牵著晓雨把他送出来,两人並肩走著,晓雨拉著李晓兰的手,安静的跟著。 走了两步,许念安笑著问:“我今天表现还行吧?” 李晓兰忍笑说:“马马虎虎吧。” 许念安嘆了口气:“我很紧张啊,也很拘束.....” 李晓兰“噗嗤”一笑:“是吗?我没看出来呀。” 许念安笑而无语。 说话间到了巷口,李晓兰笑著说:“一回生,二回熟嘛,下次来就不紧张了。” “但愿吧,我走了。”许念安点点头,然后蹲下身,温和的说:“晓雨,哥哥走了,下次给你买吃。” 晓雨下意识的又往李晓兰身后躲。 李晓兰也蹲下,轻轻握住晓雨的手:“晓雨,跟哥哥再见。” 晓雨轻轻跟著李晓兰挥挥手。 许念安起身,骑上车走去。 现在转了正,工作一切顺利,见李晓兰父母也很顺利。 周一,许念安带著愉快的心情到了维修班。 “念安,来了?” 马建国手上带著许念安送的表,脸上带著点过来人的调侃:“见到岳父岳母了?怎么样?没有被人家为难吧?” 许念安脸上微热,语气还算平静的说:“还行,叔叔阿姨都挺和气的。” 马建国笑笑:“那回头啥时候带姑娘去见见师父?你上次可是说了的,估计师父心里已经盼著了。” 许念安想了想:“儘快吧。” “行啊,以后成了家,心就定了,更能安心在厂里干。”马建国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计划书,我心里有数,正在找机会,你別急。” 许念安神色沉稳的点点头。 孙建业在一旁,听到对话,撇了撇嘴,没说话,但眼神带著不屑,没想到许念安不仅转了正,对象家里条件似乎还不错。 周小兵则趁机凑了过来,脸上堆著討好的笑:“许师傅,恭喜啊,听班长说,好事將近啊,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许念安礼貌笑笑,对眾人的反应一一淡然回应。 今天的任务不算重,主要是巡检和几台设备的日常保养。 许念安负责的区域里,包括那台他无比熟悉的老式龙门铣床。 到了车间,许念安拿著点检锤和听音棒,一丝不苟的检查。 中午吃饭时,许念安和马建国坐在一起。 张淑娟忽然端著饭盒风风火火的坐到了他对面,大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语气不善的说: “许念安恭喜啊,双喜临门是吧?听说对象模样好,家里也好,別藏著了,啥时候带来我们见见啊。” 许念安一听皱了皱眉,目光望向马建国,这事他只跟马建国说过,但现在不光维修班的人知道了,连张淑娟都知道了。 马建国尷尬的笑笑,低著头继续吃饭。 许念安看著张淑娟,无奈的说:“淑娟同志,什么对象不对象的,你別乱说话啊,你也是女同志,应该知道这话传出去不好。” 张淑娟白了他一眼:“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不好.....许念安,你倒是够贴心的啊。” 许念安笑笑:“谢谢。” 张淑娟哼了一声,端著饭盒走了。 “班长.....”许念安立刻质问起了马建国。 马建国嘿嘿一笑,小声说:“你別怪我,谁让你小子招人稀罕呢,这张淑娟总是找我打听你,问我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这位同志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也是被她缠的没办法了,才实话实说的。” 许念安嘆了口气,没说话。 马建国笑笑:“这下她应该死心了,往后就清净了。” 许念安没好气的说:“那我倒是要谢谢班长了。” 马建国打了个“哈哈”,笑著说:“不用,不用。” 厂里的工作,现在基本就在巡检和保养小修中度过,许念安晚班和夜班少,倒是轻鬆的很。 周末,许念安先带著李晓兰去看了看师父陈继业,但没留下吃饭。 李晓兰说不麻烦师父招待他们了,爸妈在家里做好了,於是二人又回了李晓兰家。 第二次上门,许念安心里踏实了不少,骑车熟门熟路的来到了纺织三巷,巷子里,蝉鸣裹著暑气扑面而来,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能觉出细微的暖意,墙根下几丛凤仙被晒的蔫头耷脑。 刚到巷子口,许念安和李晓兰就觉察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氛,几个邻居围在她家门口,不时抬眼望向里面,低声议论著什么。 李晓兰家虚掩的木门外,晓雨又孤零零的坐在门槛上,小脸上掛著泪痕。 见到许念安和李晓兰回来,周桂芳凑到二人身边小声说: “小许又来了,嗨,今日不巧啊。晓兰你都听见了吧,你二婶又来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李晓兰点点头,看向许念安:“我二婶,晓雨的妈。” 许念安想著能忍心把晓雨扔在这里,再听著里面的动静,就知道这是个恶亲戚。 “晓雨。”李晓兰心里一紧,快步上前,把晓雨搂在怀里:“晓雨別怕,姐姐在呢。” 晓雨看到李晓兰,嘴巴一瘪,带著哭腔小声说:“妈妈.....妈妈在里面.....和大伯大伯母吵架.....” 院子里,李晓兰二婶江萍高亢的骂声继续飘出来:“大哥,大嫂,你们还有没有点良心?就这么眼睁睁看著我们一家子饿死吗?啊?” 李晓兰听著脸色白了。 第八十三章出头 李晓兰拉著晓雨走到周桂芳身边:“周阿姨,麻烦您带晓雨去您家坐会儿行吗?” 周桂芳点点头:“哎,晓雨,来阿姨家玩,阿姨家有。” 晓雨抬头看著李晓兰,李晓兰点点头:“晓雨乖,去阿姨家玩会儿好吗?” “嗯。” 周桂芳带著晓雨回了家。 李晓兰看著许念安:“念安哥,你还进去吗?” “当然进去。”许念安说著走了进去。 天井里,李世峰手里攥著份报纸,脸色铁青的站在屋门口,沈月枝站在他身旁,眉头紧锁。 江萍穿著件打补丁的衬衫,头髮有些凌乱,因为激动,脸颊涨得通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扫视著李世峰夫妇,仿佛他们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说话啊,大哥大嫂。” 沈月枝看著江萍嘆了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萍萍,你前脚把晓雨扔给我们,说是家里困难,让我们帮著带带,我们认了。晓雨多懂事的孩子,我们当亲闺女养著。” “可你.....你不能得寸进尺啊,你这三天两头来闹,又是要钱,又是要粮票,我们哪拿得出啊,世峰那点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我们也不容易。” “不容易?”江萍嗓门更高了:“大哥可是干部啊,你们有多不容易?能有我们不容易吗?” “哼,我觉得最不容易的是我,嫁给了你们李家那个没用的,在运输队扛大包,累死累活挣不著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我厂里效益也不好,还得养著儿子,那是你们李家的根苗。” “你们当伯伯伯母的,帮衬帮衬不是应该的吗?晓雨一个丫头片子,在你们这儿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你们就这么斤斤计较?” 江萍的话里,重男轻女的思想暴露无遗,把女儿当成累赘,把儿子当成宝,还把亲戚的帮衬当成理所当然。 李世峰一听,指著江萍:“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帮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哪有你这样强要的。” 江萍一拍大腿:“哎哟,什么情分本分的,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我看你们就是瞧不起我们穷亲戚。” 江萍忽然瞥了一眼刚进门的许念安和李晓兰:“你们儿子女儿有出息,现在又找了个搞技术的女婿,这样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是吧?” 李晓兰听著她把许念安都搅和进来了,想上前理论,却被许念安轻轻拉住了手腕。 许念安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先不要衝动,看看情况。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议论声更大了些。 “这江萍,又来了.....” “唉,李家两口真是够受的,摊上这么个弟媳妇。” “可不是嘛,晓雨那孩子多可怜,当妈的就这么扔下不管,还好意思来闹?” 更有热心肠的邻居扬声劝道:“江萍啊,少说两句吧,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江萍根本听不进去,反而更来劲了:“没天理啊,大哥一家见死不救啊,不管弟弟一家死活了.....” 沈月枝看著坐在地上撒泼的妯娌,再看看门口邻居们复杂的目光,又气又羞。 李晓兰见状,上前扶住母亲,对著江萍又急又气的说:“二婶,你怎么能这样,我妈身体不好,你非要这么气她吗?” “哎哟,晓兰你现在也厉害了是吧?”江萍立刻调转枪口:“找了个好对象,连二婶都敢训了?我告诉你.....” “够了。”许念安喝了一声,打断江萍,然后走上前,挡在了李晓兰和沈月枝身前,对脸色难看的李世峰和气息不稳的沈月枝说: “叔叔,阿姨,外面太阳大,邻居们也看著,先进屋歇会儿吧,彆气坏了身子。” “让我和二婶说两句吧。” 许念安转向江萍,平静的说: “二婶,有什么困难,可以坐下来慢慢说。在院子里这样闹,解决不了问题,也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晓雨刚才还在门口坐著来,让孩子看见自己妈妈这样,不好。” 周围邻居见状,也纷纷附和著说:“是啊江萍,有事说事嘛!” 江萍不依不饶的说:“怎么?你们人多了不起啊?” “反.....反正你们不能不管我们.....” 江萍见所有人都指责自己,知道自己不占理,嘟囔完静了静。 院子里暂时安静下来,邻居们虽然还在张望,也都稍稍退后了些。 李世峰和沈月枝站在屋门口看著。 许念安拿来两个小马扎,放在江萍面前,语气平和的说:“二婶,您先坐,消消气。站著说话累,也解决不了问题。” 江萍愣了一下,看著许念安平静无波的脸,摸不清他的脾气,心里有些没底,气哼哼的坐下了。 许念安自己也拿了个马扎坐下,坐在江萍身边,与江萍平视,不紧不慢的说: “二婶,您家里的困难,叔叔阿姨,都记在心里呢。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哟,这女婿倒是说话.....”江萍看著许念安笑笑。 “但是吧。”许念安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帮衬也得有个章法,不能像您这样,隔三差五来闹一场。且不说气坏了叔叔阿姨的身体,就是左邻右舍看著,对您,对李家的名声,也不好。” “叔叔毕竟是干部,若是家宅不寧的名声传到厂里,影响了工作,那李家可真就没指望了。” “到那时候,您也討不了好吧。” 江萍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许念安没给她机会,继续说:“再者,您说晓雨在这只是『多双筷子』,这话也不对。” “晓雨正在长身体,现在的吃喝穿衣,以后上学读书,哪一样不要精细打算?” “叔叔阿姨年纪也大了,精力有限,照顾一个孩子付出的心血,可不是简单一句『多双筷子』能概括的。这些,您作为母亲,应该很清楚。” 许念安这话,点明了李家付出,又暗暗指责江萍作为母亲却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两下对比,让她脸上有些掛不住。 李世峰一家,都是和和气气的人,平时人缘不错。 这年头,邻居虽然好看热闹,但也热心,听了这话,都忍不住替他们抱不平。 江萍见状,气势弱了几分,但继续强调家里困难:“你少在这里夸大,不就是不想管我们嘛,你们总不能看著我们饿死吧?” 第八十四章人穷志短 “当然不能。”许念安接过话头:“二婶,你看这样行不行。帮,我们肯定帮,但不能像以前那样没个定数。我们得定个章程。” 许念安伸出两根手指,淡然自若的说:“第一,晓雨在叔叔阿姨这里,吃喝用度以及以后的学费书本,这些基本开销,叔叔阿姨先垫著。您以后家里宽裕了,能补贴一点是一点,实在紧张,我们也不强求,就当是伯伯伯母疼侄女。” “但是,您也得常来看看孩子,不能把孩子扔这儿就不管了。”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代替妈妈在孩子心里的位置.....当然,若您希望晓雨变成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我们也强求不了。” 江萍闻言,气冲冲的说:“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在咒我吗?我好好的,晓雨怎么就没妈了?” 许念安瞪了她一眼,提高了声音,缓缓说:“第二.....关於您家里的困难。” 江萍一听这个,立刻闭口静静听著。 许念安看著江萍:“每次您来,要么哭穷,要么说有急用,具体难在哪儿,我们也不清楚。” “这样,下次您要是真遇到坎儿了,过来好好说,把难处摊开了讲。如果是正当急需,比如孩子生病,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叔叔阿姨,包括我和晓兰,能力范围內,一定帮。但要是为了別的不那么紧要的事,或者想占便宜,那对不起,这个口子不能开。” 许念安这话,把帮衬变成了基於真实需求的援助,又设立了明確的边界,防止江萍无穷无尽的索取。 李世峰和沈月枝被气糊涂了,反应过来后,觉得是这么个理儿。 这年头,家族观念重,兄弟姐妹就算各自成了家,但平时还是会互相帮衬的,若他们家真有事,不用说,李世峰也不会坐视不理。 可是,无穷无尽的索取,就是另一回事了。 江萍一听,冷哼一声,看向李世峰和沈月枝:“这是你们的意思,还是这位女婿的意思?” 李世峰长长舒了一口气:“我的意思。” “好,好.....”江萍一阵冷笑。 许念安冷静的盯著江萍,继续说:“虽然是叔叔的意思,但日后执行的却是我们小辈。” “所以二婶日后有什么问题,还是找我们小辈吧。” “毕竟,叔叔阿姨年纪大了,我们做小辈的,心疼他们,不希望今天的事重演。” 许念安顿了顿,冷冷盯著江萍,凑近了些,用几乎只有江萍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 “若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气坏了长辈,二婶可別怪我不讲情面了!” 江萍一愣:“你敢威胁我,你算哪根葱啊!” 许念安脸上笑著,继续小声说:“他们一家当你是亲戚,我可不会。我只在乎晓兰,你若让晓兰不痛快,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许念安轻轻拍拍她的手,悠然的站了起来:“二婶,时候不早了,留下来吃个饭?” 江萍坐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她虽然泼辣,但没什么依仗。 常言道,人穷志短啊。 许念安的话软中带硬,让她心里咯噔一下,她吭哧了半天,不情不愿的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吃不下。” 说完悻悻的走了。 许念安看著李晓兰笑笑,又看著李世峰和沈月枝,恭敬的说:“叔叔阿姨,对不起,我今天有些喧宾夺主了。” “不过,我刚才的话是认真的,作为小辈,我不想看著你们气坏了身子。” 沈月枝看著许念安,温柔的笑了笑:“好孩子,阿姨谢谢你。” “是啊,时候不早了,你们快进屋坐吧,我去做饭。” 李晓兰拉著许念安出了门,说去隔壁把晓雨接回来。 刚出来,李晓兰看著许念安问:“你刚才最后几句话,和二婶说的什么呀?我都没听清。” 许念安淡淡一笑:“没什么,就是警告了她两句,好话说完了,也得让她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李晓兰“哦”了一声,轻声说:“二婶虽然这样,不过二叔人挺好的,二叔叫李世峻,人老实本分,勤勤恳恳,在望江运输队干活.....” 李晓兰说起了她二叔李世峻。 这年头,在运输队扛大包確实不容易,干一天活,腰就直不起来了,而且工伤率较高。 眼下南苏市的运输体系以国营单位为主导,集体运输队作为补充,覆盖了水路、公路、铁路各个领域。 李世峻所在的望江运输队,属集体单位,业务以码头搬运和短途运输为主。 码头运输,主要是指大运河码头上,煤炭,黄沙的装卸。 运河码头吞吐量巨大,工人也是实行三班倒工作制,工人日均搬运量超2吨,月工资大约35元以上。 短途运输稍微轻鬆一点,配备了板车、三轮车,主要是为市里的一些工厂提供货物配送。 李世峻工作不固定,有时在码头,有时参与短途运输。 许念安听完,对李晓兰说:“插队时,村里有个老中医,他做的药油效果特別好,无论是跌打损伤还是缓解疲劳的,他都有。” “他做的这药油啊,涂上第二天就有很大缓解。” “有机会再回去的话,我给二叔弄些。” 李晓兰眼睛一亮:“真的这么厉害吗?” 许念安点点头:“当然,乡下的活,比扛大包轻快不了多少,很多人都是靠这药油才撑下来的。” 李晓兰看著许念安认真的说:“谢谢你,念安哥。” 李晓兰的谢,包含了许念安替她家出头和为二叔弄药油两件事,看著许念安,李晓兰心里无比踏实,许念安就是自己往后人生中的依仗,能为自己遮风挡雨。 许念安笑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走到了周桂芳家门口。 门虚掩著,李晓兰敲了敲,和许念安走了进去。 “王叔,周阿姨,我们来了。” “哎哟,晓兰和念安来了。” 周桂芳手里拿著个碗,从屋里出来:“快进来快进来,正说著你们该过来了。” 王建斌也从里屋踱步出来,温和的笑了笑:“晓兰念安来了,那边.....都处理好了?” 王建斌虽未明说,但关切之意溢於言表,他在家里还穿著灰色的確良短袖衬衫,胸口也习惯性的別著一支钢笔。 女人去看热闹也就罢了,他自然不好意思过去,但也挺关心的。 第八十五章多会疼人 “王叔,周阿姨。”许念安礼貌的打招呼:“都处理好了,劳你们费心,还帮著照看晓雨。” 许念安目光扫过屋內,今天周末孩子们都在家。 王倩正坐在凳子上,手里拿著个鉤针,在勾一块白色鏤空桌布坯子,王强嘴里还叼著根筷子,看样在等著吃饭。 周桂芳爽朗的说:“嗨,街坊邻居住著,说这个就见外了。” “再说了,晓雨这孩子乖著呢,我特別喜欢,刚才跟小强在屋里看小人书呢。” 她说著,又压低了声音,带著讚许:“念安啊,刚才我们在院里听见了几句,你处理得对,那个江萍,就是欺软怕硬,你李叔叔和沈阿姨都是麵团性子,就得有个能立得住的站出来说话。” “嗨,晓兰,我不是说你爸妈不好啊。” “唉,你爸妈就是太好了,才让你二婶蹬鼻子上脸。” 李晓兰笑笑:“周阿姨,我明白。” 王建斌也点点头:“是啊,念安遇事不乱,最后还把担子主动揽到自己身上,不让长辈为难。是个能担事的人。” “晓兰,念安是个靠得住的,你们好好的。” 李晓兰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悄悄瞥了许念安一眼,眼里满是依赖和骄傲。 她走到屋门口,轻声唤道:“晓雨,姐姐来接你了。” 话音刚落,晓雨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李晓兰,立刻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小声叫了句“姐姐”,然后怯生生的抬头看了看许念安。 许念安蹲下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晓雨,看,这是什么?” 上次来不知道家里有孩子,这次来之前,许念安特意去买了。 晓雨的眼睛亮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害怕,往李晓兰身后缩了缩。 李晓兰轻轻推了推她:“晓雨拿著吧,谢谢念安哥哥。” 晓雨这才伸出小手,接过果,细声细气的说:“谢谢念安哥哥。” “乖。”许念安摸了摸她的头。 周桂芳看著这一幕,对王建斌使了个眼色,那意思仿佛在说:“看,多会疼人。” 周桂芳热情的留饭:“念安,晓兰,就在这儿吃吧,我炒了个青菜,还蒸了咸鱼,建斌还打了点散装啤酒,你们一起喝点。” 许念安连忙婉拒:“不了周阿姨,叔叔阿姨还在家等著呢,今天这事,闹得他们心里不舒服,我和晓兰回去陪著吃顿饭,宽宽他们的心。” 王建斌理解的点点头:“是该这样。那就不强留你们了。念安,以后有什么事,儘管过来。” 两人连忙道谢,牵著晓雨回了李晓兰家。 沈月枝做了清炒小白菜、咸菜豆瓣酥,还特意蒸了一碗许念安上次来说好吃的咸肉蛋饺。 晓雨挨著李晓兰坐著,小口小口吃著饭。 李世峰开了瓶洋河大麯,给许念安倒了一小盅,自己也满上,他脸上的鬱气散了不少,举杯对许念安说: “念安,今天这事,叔叔谢谢你。”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让你看笑话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江萍这不是第一次来了,从她把晓雨扔在这里,便可见一斑。 但李世峰也拿她没办法。 一来是本身脾气就好,二来確实也心疼他二弟一家,小时候家里穷,父母只能供一个孩子上学,大姐李世嵐被父母剥夺了上学的权利,至今耿耿於怀,不愿跟父母和兄弟来往。 李世峻自觉不是读书的料,所以主动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李世峰。 李世峰其实平时没少帮助二弟一家,他们现在家里虽说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太差,但人心不足蛇吞象,心里有了依仗,自己便不想努力了。 许念安连忙双手捧杯,恭敬的说:“叔叔您言重了,我能为您和阿姨分担一点事,是应该的。” 沈月枝夹了块蛋饺放到许念安碗里,眼神温柔:“念安,吃菜。阿姨知道你这孩子稳重,有心。希望.....她二婶这事,没影响到你,以后,少不得还要你多担待些。” 沈月枝本想说“希望这事没影响你和晓兰的关係”,但一想,许念安刚才的表现,显然不会被这点小事嚇唬住。 沈月枝后面一句话话锋一转,算是正式將处理江萍这个“麻烦”的担子,部分移交到了许念安肩上。 这算是未来岳母对他能力和地位的认可。 “阿姨您放心,我有分寸。”许念安点头应下,话不多,却让人安心。 李晓兰在一旁听著,递过一个歉然又感激的眼神。 饭后,李晓兰帮著母亲收拾碗筷,许念安则陪著李世峰在客厅喝茶。 李世峰情绪好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问了些许念安厂里的事情。 如今厂里一切稳定,唯一不稳定的就是那份计划书了,许念安把这事告诉了李世峰。 “想法是好的.....不过,念安啊,厂里的事情复杂,你这计划可能会动了部分人的蛋糕.....要谨慎啊。”李世峰听完嘱咐。 他在纺织厂宣传科干了这么久,虽不是技术岗,但对厂里的人情世故看得透彻。 许念安给李世峰的茶杯续上水:“我明白,叔叔。师兄也这么说,所以我们都没著急。” “嗯,心里有底就好。”李世峰点点头,对这个沉稳有度的未来女婿越发满意。 在李晓兰家待到天色渐晚,许念安才起身告辞。 李晓兰送他出门,许念安推著车,两人沿著昏暗的巷子慢慢往外走,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光,寧静而安详。 两人一时无言,快到巷子口了,李晓兰轻声问:“今天累坏了吧?” 许念安停下脚步:“不累。倒是你,別往心里去。你二婶那样的亲戚,常见的很。” 李晓兰还想说什么,许念安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心里一片柔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別再说谢谢了。” 快回去吧,下周末,我再来找你,听说人民商场新到了一批的確良料子,去看看?” “好。”李晓兰脸颊发烫,心里甜甜的。 许念安骑上车走去,接下来的几天,许念安照常上班下班。 周伟来找过许念安一次,神秘兮兮的告诉他,纺织厂最近在搞技术比武,关红说,李晓兰报名了。 许念安听了,心里替她高兴,她看著温柔,骨子里却也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第八十六章旧货市场 周末转眼又到了,上周说好,这周去逛商场,早上李晓兰没来,在家等许念安去接她。 房东大娘一早过来,塞给了许念安两个刚煮熟的玉米:“念安啊,晓兰今天咋没来啊?” 许念安笑笑:“今天她不过来了,我去找她。” 房东大娘“哦”了一声,又夸讚了李晓兰两句才走。 许念安包起两个玉米,骑车来到李晓兰家。 李晓兰早已打扮的漂漂亮亮等著他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碎的的確良连衣裙,衬得皮肤更加白皙,亭亭玉立。 许念安看著心里一阵惊艷。 骑车带她出了门后,李晓兰坐在后座上,吃著许念安带来的玉米。 许念安和李晓兰去人民商场买了两块的確良布料。 离开熙攘的人民商场,许念安带著李晓兰继续穿梭在街上。 夏风拂过耳畔,带著李晓兰发梢淡淡的皂角清香。 “念哥安,我们去哪儿?”李晓兰坐在后面问。 许念安扭头看了她一眼:“不回家吗?” 李晓兰摇摇头:“再玩会嘛。” 许念安淡淡一笑:“行,去哪儿?” 李晓兰笑了笑:“你想。” 这年头哪有啥好玩的。 许念安想了想,微微侧头说:“去东北街那边的旧货市场转转好吗?好久没去了,说不定能找到点有用的零件。” “旧货市场?我还从没去过呢。”李晓兰眼睛一亮,用力点点头:“我们就去那儿。” 南苏市的旧货市场,主要集中在东北街一带,是沿河自发形成的颇成规模的旧货集市,是计划外物资流通,很重要的场所,也是许多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和有些门路的“淘金客”最爱逛的地方。 这年头,旧货市场有些敏感和混乱,管理时紧时松。 许念安带著李晓兰来到了旧货市场把自行车停在市场外有人看管的地方锁好。 这里人声混杂,气味也有些驳杂。 李晓兰第一次来有些害怕,但又有些兴奋,拉著许念安的手,好奇的四处打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河边空地和沿街的屋檐下,密密麻麻摆著各式各样的摊子。 有卖旧家具、旧衣服、瓶瓶罐罐的,也有卖各种废旧五金、电器、书籍杂誌的。 卖东西的摊主们看起来都奇奇怪怪的。 有的高声吆喝,有的蹲著一声不吭,警惕的打量著过往行人。 许念安的目光,只在那些卖废旧五金和电器元件的摊位上停留。 路过一个堆满各种生锈轴承、齿轮和不明金属块的摊位前时,许念安忍不住蹲了下来。 摊主是个穿著工装,脸上带著油污的中年汉子,瞥了许念安一眼,没做声。 许念安拿起一个锈跡斑斑的轴承,用手指抹去表面的浮锈,观察了一下滚珠和轨道的磨损情况,又掂了掂分量。 正看著,旁边一个摊位传来的对话引起了许念安的注意。 旁边摊主正拿著一块略显陈旧的机械手錶机芯,向一位穿著朴素的女顾客吹嘘: “瞧瞧这瑞士芯子,虽然是旧的,但走时准得很,稍微收拾一下,不比新的罗马表不差。” 女顾客三十四五岁年纪,齐耳短髮,面容清秀俊雅,眼神沉静。 许念安心头微微一动,竟是副厂长方莹。 想不到,她也到这旧货市场来淘宝了。 方莹快要被那摊主说动了。 许念安见状,淡淡一笑,对身边的李晓兰说:“那机芯是仿製的,轴承有暗伤,摆轮也不对劲,买回去也用不住。” 许念安声音不大不小,但摊主和方莹都清晰的听见了。 那摊主瞪了许念安一眼:“小子,不懂別胡说。” 方莹闻言,抬起头打量了许念安一眼,將手中的机芯递向许念安,语气平和的问:“你懂这个?” 方莹语气平淡,许念安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 许念安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但也不能显得过於卖弄,上前一步,没有接机芯,只是就著方莹手指著机芯的地方,解释说: “您看这里,真正的瑞士芯,打磨工艺不是这样的,有特定的鱼鳞纹和太阳纹。” “还有这个轴承点,顏色也不对,应该是磨损后重新镀的,瞒不过行家。最关键的是这个摆轮,材质和平衡度都不对,会影响走时精度。” 许念安指出的问题一针见血。 那摊主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嘟囔道:“你个小年轻懂什么.....” 方莹听得认真,她对照著许念安指出的地方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讚赏,她將机芯递还给摊主:“谢谢同志,我再看看別的。” 摊主悻悻的接过,没再纠缠。 方莹再次正眼打量许念安,也打量了一下他身边的李晓兰,淡淡说:“你是机械厂的职工,叫许念安对吧?” “是的,方厂,我是三分厂维修班的许念安。”许念安不卑不亢的回答。 方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谢谢你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另一个摊位。 等方莹走远,李晓兰才轻轻拉了拉许念安的衣袖,小声问:“念安哥,那位女同志是.....” 许念安心里有些意外之喜,低声说:“是我们总厂的方副厂长。” “哦.....”李晓兰点点头。 许念安继续在旧货市场里淘宝,最终给自己淘了一小包绝缘材料,给李晓兰淘了一个质地不错的玉鐲子。 夕阳的余暉將南苏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许念安带著李晓兰往回走,到了巷口,许念安稳稳停下车子。 李晓兰轻盈的跳下车:“念安哥,吃了饭再走吧,早上我妈说,晚上包韭菜盒子。” 许念安摇摇头,温和的说:“今天就不进去了,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许念安觉得,虽然现在她父母都认可了自己,但频繁登门,似乎也不大合適。 李晓兰有些小失落,但很快理解的点点头:“那好吧,你路上小心。”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谢谢你,念安哥。” 李晓兰晃了晃手上的鐲子,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回到家吃饭时,李晓兰犹豫了一下,说:“爸,妈,我们车间下个月要组织技术比武了,我.....我报名了。” 这事她刚才想跟许念安说来著,但没说出口。 李世峰鼓励说:“好事啊,我女儿技术又不差,怕什么?” 第八十七章呈上计划 李晓兰抿了抿嘴:“我.....觉得压力有点大,这次比武成绩,跟年底评先进,还有以后能不能参加厂里的技术培训都有关係。” “而且,念安哥上次的比武,得了第一的,我要是比不好.....” “还有.....雪茹也报名了,我.....不太想和她爭。” 沈月枝一听,握住女儿的手,柔声说:“傻丫头,別想那么多,尽力就好。” “你和雪茹虽然是好朋友,但这是工作,就算你不和她爭,其她人一样会和她爭的。” “至於念安,他很有出息,但你不要和他比。” “你有你的好,我相信,念安他不会在意你比武得第几的。” 听了母亲的话,李晓兰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点点头:“嗯,妈,我知道了。” 回到小棚屋,许念安先將绝缘材料拿出来,收进了木箱里。 木箱里存放了不少小零件,大多都是没进厂前攒的。 进了厂后,不能再在外面接私活了,但有时看到些稀有的小零件,还是忍不住买。 第二天上班,许念安告诉了马建国,自己遇见方莹的事。 马建国说这是好事,这个季度的例行检查快了,若方莹亲自来,他打算找机会把计划书呈上去。 许念安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也没想到自己转正的这么快。 原本是想靠这个机会转正的,但现在这个机会把握好了,將会带来更大的利益。 接下来的几天,马建国经常拉著许念安商议这事。 孙建业看著马建国和许念安鬼鬼祟祟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守著马建国时,孙建业会阴阳怪气的说两句:“哟,许师傅这是想搞什么大动作啊,看来咱们维修班要出能人了。” 许念安只当没听见,专注做自己的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周四下午,马建国告诉许念安,方厂明天上午要到三分厂,进行本季度的安全生產检查。 马建国打算找机会把计划书拿给方长看。 许念安表示同意。 第二天,天空湛蓝,阳光炽烈。 三分厂的氛围明显比往日紧张了些。 车间里打扫得格外乾净,机器设备也提前进行了擦拭保养。 上午九点左右,几辆自行车簇拥著一辆黑色轿车驶入了三分厂大门。 总厂副厂长方莹,在三分厂刘志军副厂长等人的陪同下,开始了安全生產检查。 方莹依旧是一身朴素工装,利落短髮。 她亲自检查了车间的每一个角落,不时停下来询问设备运行情况,查看安全记录。 马建国亦步亦趋的跟在刘志军身后,寻找著合適的机会。 许念安在维修班待命,时刻关注著外面的动静。 检查进行到二车间时,方莹在一台有些年头的铣床前停下,指著防护罩上一处不太明显的油污,对陪同的车间主任提出了批评,要求立即整改。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气氛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就在这时,马建国瞅准空档,凑到刘志军耳边低语了几句。 同时將一直攥在手里的计划书递了过去。 刘志军闻言,皱了皱眉,快速翻阅了几页计划书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又看了看不远处一脸严肃的方莹。 略一沉吟,刘志军上前一步,將计划书递给了方莹: “方厂,您看看这个。这是我们维修班一位年轻同志,关於这几台老设备维修的一个设想,我觉得.....有点意思。” 刘志军谨慎中带著点试探。 方莹接过计划书,目光落在封面上工整的標题和“许念安”三个字上,眉毛微微一挑,然后低头认真翻阅起来。 其他人静静的等著。 车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马建国看著不动声色的方莹,感觉被这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手心直冒汗。 方莹看得很仔细,偶尔会在某一行字上停留片刻。 过了足有十多分钟,她合上计划书,抬头看向刘志军,又扫了一眼马建国: “思路清晰,论证也还算扎实。” “符合当前增產节约的精神。”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不过,纸上谈兵容易,实际操作难度不小。需要对设备极其了解,技术要求很高,不能出任何安全事故。” “是是是,方厂说的是。”刘志军连忙点头。 方莹將计划书递还给刘志军:“刘厂,你们三分厂可以先组织技术力量论证一下,如果確实可行,打个报告上来。我可以酌情支持。” 方莹没有立刻拍板,但“打个报告上来”和“酌情支持”这几个字,已经让马建国鬆了口气。 这意味著计划书不仅得到了认可,而且被纳入了正式的议事流程。 刘志军赶紧表態:“谢谢方厂指导,我们一定认真论证,儘快拿出详细方案。” 方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继续向前检查,检查队伍远去,二车间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 马建国回到维修班,拍了拍许念安的肩膀,低声说:“方厂点头了。” 许念安吸了一口气,淡淡说:“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马建国兴奋的搓搓手:“知道,知道,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马建国和许念安说话间,一旁的孙建业忽然把手里的工具弄得叮噹响。 这件事马建国从头到尾瞒著他,他感觉受到了排挤冷落,心里自然不舒服。 马建国见状,走到他身边,安抚说:“建业啊,你別多想。我知道,你一向看不上这些,所以我就没告诉你。” 孙建业阴阳怪气的笑了笑:“是。时代在发展,咱厂也有採购最先进的设备,我研究新设备就够了。” “守著这些老掉牙的东西修修补补,有什么出息。” “班长,您喜欢弄就弄吧,別白白浪费时间就行。” 孙建业说完直接走了出去。 马建国微微皱了皱眉,显然觉得孙建业说的有理。 许念安看著马建国笑了笑:“他说的確实有理,设备在不断推陈出新,若固步自封,当然会被淘汰。” “但这话,过於片面,有些设备虽然老旧,但远没到淘汰的时候。” 马建国点了点头。 许念安轻轻嘆了口气,方莹“打个报告上来”啥意思啊,许念安一时不知这个报告怎么打。 刘志军也没有催过,所以这事暂时又搁置了下来。 第八十八章新的报告 夏天到了最闷热的时候,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的叫著。 这周末,许念安又去了李晓兰家,吃饭前,李晓兰拉著许念安进了自己的屋。 这是许念安第一次进李晓兰的屋,屋里挺宽敞的,布置得朴素整洁。 桌上摆著两盆绿萝,窗台上放著个小玻璃瓶,里面插著几枝新鲜的月季。 书桌上,摊开著几本纺织技术相关的书籍和笔记,还有她练习打结头用的一小捆纱。 “念安哥.....我报名参加厂里的技术比武了。”李晓兰终於开口和许念安说。 许念安笑了笑:“我其实已经知道了,我听周伟说的,他.....听关红说的。” 李晓兰鬆了口气:“我怕我不行.....” 许念安柔声鼓励说:“晓兰,你別想太多,尽力而为就好了。” 李晓兰点点头,拿起一个她自己用废旧零件和木头边角料做的线轴架,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念安哥,你看。我瞎做的,练习的时候方便点。” 许念安接过来看了看,虽然粗糙,但构思巧妙,可见是用了心的。 许念安认真的说:“做得很好啊,很实用。” 李晓兰看著他问:“真的吗?” 许念安点点头:“我说的都是真的,晓兰,你別怕。技术活,心稳手才稳。” “你基础不差,缺的就是信心。” 许念安的话像定心丸,李晓兰心里踏实了些,看著许念安沉静的眼睛,点了点头:“嗯,我晓得了。” 许念安淡淡一笑:“哎,今天怎么没看见晓雨啊。” 李晓兰笑了笑:“晓雨最近开朗了不少,在外面和邻居家的小朋友玩呢。” 许念安在李晓兰家吃了午饭就回家了。 比起许念安,马建国明显更加活跃,他往刘志军办公室跑得更勤了。 匯报工作时,总不忘捎带上老设备维修方案的初步论证情况。 马建国等待转乾的机会太久了,眼下是最好的机会。 他告诉许念安自觉不是搞技术的料子,以前是没有办法,摁著头硬上,这几年自己心思越来越浮。 若能通过这事转干,他不想再去技术岗了。 眼下,厂里部门岗位虽多,但主体分为三大类。 一是技术管理岗,对应的部门有技术科、生產科、检验科等。 二是行政管理岗,对应人事科、保卫科等部门。 三是政工系统,政治表现突出的人,有机会进入党委办公室、宣传科或基层党支部。 马建国转乾的目標,就是行政管理和政工系统。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至於许念安,以他的工作年限,眼下想要转干不可能,最好的结果是顶替马建国,成为维修班班长。 不过这都是马建国和许念安的心思。 刘志军態度曖昧,既没有明確否定,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只是嘱咐“要稳妥,不能影响正常生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事又这么拖了两周,时间到了七月底。 七月底,北方某市发生了7.8级强烈地震,人员伤亡严重,市里的工业基地,也遭到了巨大破坏。 对此,国家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救灾,这也进一步加剧了经济压力。 南苏市,空气热得像是凝固了。 维修班里,吊扇有气无力的转著,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七月最后一天,马建国整个上午都没见人影。 中午,许念安准备去食堂吃饭时,马建国忽然拿著张条子,脸上泛著红光,兴冲冲的跑到许念安面前说: “刘长批了。” “刘厂让我们写一份详实的报告。” “报告要写扎实,数据要准確,可行性分析要到位,特別是需要的支持、备件、工时、可能的风险,都要写清楚。” 许念安端著饭盒,不紧不慢的走著,没想到刘厂竟然在这个时候批了,点点头: “我明白。我的计划书,內容已经很全面了,再按照正式文件的格式整理一下,把资源需求部分细化一下,应该就行了。” 马建国一拍他肩膀:“对,格式很重要,我认识厂办的小张,我去找他问问现在报告的標准格式怎么写。” “资源需求这块,念安,你是技术核心,你最清楚,你列个清单,要什么零件,需要多少工时,预计能节省多少维修费、增加多少工时利用率,都算清楚,要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投入產出比。” 马建国饭也顾不上吃,说完直接走了。 许念安继续去食堂吃饭。 接下来两天,马建国负责对外联络和协调,天天往厂办跑,打听报告撰写的注意事项。 许念安则留在维修班里撰写报告。 许念安的报告做了新的补充,首先是设备停运后的產能衔接方案,许念安为此去请教了生產调度室的人。 另外就是关於零件的更换,除了厂里自己废旧件修復和原社队企业加工外,许念安又多找了几家社队企业,评估了一下他们的技术能力。 预期方面,许念安也是基於设备修復后的稳定运行周期和產能提升,做了保守估算。 这天,许念安把撰写的初稿,拿给马建国看。 马建国看过初稿后,微微皱眉:“念安,这清单.....是不是太保守了?” “咱们可以多申请点备件,有备无患嘛。还有这效益,能不能再往上估一估?显得咱们项目更重要。” 许念安摇摇头:“班长,总厂懂技术的能人不少,报告做得太浮,反而容易让领导觉得我们不踏实。” “现在最重要的是取得信任,让领导觉得这个项目靠谱,风险可控。东西不在多,在於精准。效益说得太满,万一达不到,后续就更难了。” 马建国沉吟片刻,承认许念安说得有道理,拍拍许念安的肩膀: “行,听你的,技术上的事,你把握分寸。” 报告撰写期间,许念安只在下班后顺路去看过李晓兰一次。 李晓兰把这次技术比武看的很重,许念安不想打扰她,但许念安也知道,李晓兰需要自己的鼓励,所以自己要適时的关心她。 许念安看她状態不错,好好鼓励了她一番就走了。 八月初五,许念安报告撰写完了。 报告经过了多次的反覆改写,许念安觉得自己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报告由马建国亲手送到了刘志军副厂长的办公桌上。 报告送出去了,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 但其实仅仅只是开始。 许念安本著“尽人事,听天命”的態度,不再去想这事。 眼下,许念安最关心的是李晓兰的技术比武。 八月八日,许念安上午请了半天假,来到了南苏人民纺织厂。 八月的纺织厂,隨处可见飘飞的絮尘,天气乾燥闷热,推著车走在厂里,许念安想起了去年来修机器的情景,那也是初见李晓兰的时候。 第八十九章晓兰比武 不到一年的时间,竟然觉得很久远了。 大概是因为自己和李晓兰的关係发生了太大的变化,二人虽都没说,但心里觉著,离结婚不远了。 想著想著,许念安跟著稀疏的人流,来到了即將开始的技术比武的纺织车间。 车间里,红色的横幅掛在最显眼的位置。 “岗位练兵展风采,技术比武促生產。” 车间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摩拳擦掌的参赛女工,有前来督战的车间主任和老师傅,更多的是来看热闹,为自己相熟的人加油鼓劲的亲友。 人声鼎沸,气氛热烈,和许念安上次参加技术比武的情形差不多。 许念安站在人群中,踮起脚尖,在参赛选手准备区看到了李晓兰。 李晓兰穿著浅蓝色工装,头髮利落的盘在工作帽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她正微微低著头,检查著自己面前纺车上的纱锭和工具。 李晓兰侧脸优美的线条在车间顶灯下显得有些紧绷,但依然是楚楚动人。 在她旁边,站著同样穿著工装的汪雪茹,正活动著手腕,神色看起来比李晓兰轻鬆些。 许念安心知过多的关注反而会给她压力,所以没有和她打招呼,来之前也没有告诉她。 时间差不多了,车间主任拿著铁皮喇叭宣布比武开始。 第一项是接头速度与质量考核,隨著一声令下,几十台纺车同时启动,女工们的手指如同穿蝴蝶,在飞速旋转的纱锭和断开的纱线间翻飞,动作眼繚乱。 许念安的目光紧紧跟隨著李晓兰。 李晓兰初始动作似乎因为紧张而略显滯涩,但很快就稳定下来。 她的动作不算最快,但每一个动作都標准稳定,接线、打结、引纱、过眼,一气呵成,带著一种沉静的力量。 旁边的汪雪茹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楚,眼里透著一股狠劲和决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晓兰额头鼻尖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白皙的脖颈流进工装里,她依然专注,手下丝毫不乱。 考核结束的哨声响起,女工们几乎同时停手。 裁判组的老师傅们立刻上前,拿著放大镜和卡尺,逐一检查每个接头处的质量和速度记录。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李晓兰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就在这时,李晓兰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抬起头朝人群看来。 当在人群中看到许念安高大沉稳的身影时,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抿嘴笑著向许念安轻轻点了点头。 许念安回以鼓励的微笑。 成绩很快公布。 接头项目,汪雪茹以微弱的速度优势拔得头筹,李晓兰紧隨其后,位列第二。 “晓兰,继续加油。”汪雪茹喘著气,用力拍了一下李晓兰的肩膀。 “一起加油。”李晓兰笑著说。 接下来的项目是处理复杂断头和识別纱疵。 李晓兰心细如髮的特点和扎实的基本功,得到了充分发挥,成绩稳定在前二。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汪雪茹在处理一种罕见纱疵时出现了一点小失误,被扣了分。 但她前面领先,总分依然第一,李晓兰以极其微小的分差位列第二,第三名是车间里一位经验丰富的孙姓女工。 比武结束后,立刻在车间颁奖。 念到李晓兰的名字时,许念安站在人群后,用力的鼓掌。 李晓兰有些害羞又难掩激动的走上前,从领导手中接过奖状和一个印著“奖”字的搪瓷缸子。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著光。 李晓兰一直是这样的性子,不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温柔姑娘,她有著自己的能力和倔强。 李晓兰颁完奖,轮到第一的汪雪茹了。 汪雪茹接过奖状和崭新的暖水瓶,笑容格外明媚,目光与颁奖的年轻干部有一个短暂的交匯。 干部的眼里带著欣赏,汪雪茹则微微垂下眼瞼,脸颊緋红。 颁奖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李晓兰抱著奖状和搪瓷缸,小跑到许念安面前,仰起脸,美眸闪著光:“念安哥,我得了第二。” “晓兰,你很厉害。”许念安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语气肯定。 李晓兰白皙的额头上沾了一块絮,许念安很想伸手替她拿掉,但看周围人多,只是伸手指了指。 这时,汪雪茹走了过来,打量了一下许念安,笑了笑:“许师傅来给晓兰加油啊?” 许念安点了点头。 李晓兰自己摘掉额头上的絮,看著许念安,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汪雪茹笑笑,对李晓兰说:“行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宿舍换衣服了。” 汪雪茹说完,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许念安和李晓兰並肩走出车间,走在纺织厂的林荫道上。 树影婆娑,斑驳的光点洒在两人身上,李晓兰把许念安送到门口,自己又回了车间。 技术比武终於结束了,李晓兰悬著的心,也终於踏实下来,工作也恢復了正常,不用整天想著这事了。 许念安能明显看出来,她彻底轻鬆起来。 至於许念安自己,报告递交上去后,如同石沉大海,暂时没了下文。 厂部层面的討论需要时间,许念安也不著急,踏实的干著维修班里的本职工作。 周末,天气依旧闷热。 许念安之前跟李晓兰说,大热天周末在家好好休息,不让她再往自己这儿跑了。 李晓兰不来,许念安也不能亏著自己,上午去附近的菜场转了转,买了些嫩豆角、西红柿,又割了一小条五肉。 回来后,把豆角摘了,西红柿洗净,肉切成薄片,生起炉子,准备做饭。 许念安刚把米淘好下锅,周伟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念安兄,我来了,嚯,这么勤快,有好吃的?” 门帘一挑,周伟钻了进来,手里还拎著个网兜,里面装著两个玻璃瓶,是散装的啤酒。 许念安眉毛一挑,笑了笑:“你来的挺是时候啊,我没约你,你咋来了?” 周伟把啤酒放在桌子,坐在床边,拿起蒲扇猛扇了几下,笑嘻嘻的说: “先前晓兰姐一到周末就来,你这傢伙又重色轻友,咱兄弟俩连个喝酒聊天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不,上午去姑妈家,见晓兰姐和倩倩在说话,才知道她没来你这儿。” “嘿,所以我就赶过来了。” 许念安笑笑:“这赖我?难道不是你一到周末就去找关红?” 第九十章雨天 周伟咧嘴一笑:“我哪有,明明是你.....” “唉,这鬼天气,热死个人了。” 周伟转移了话题,环顾了一下许念安这小而整洁的屋子,嘖嘖两声: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把这屋子收拾得比我们厂那些女工宿舍还乾净。” 许念安一边利落的切著西红柿,一边说:“女工宿舍你去过?” 周伟打了个“哈哈”,眯著眼笑了起来:“念安兄,你以前可不会这么挤兑人啊。” 许念安淡淡一笑:“厂里忙吗?和关红挺好吧?” 周伟搬了椅子坐在门口,看著许念安切完菜后,熟练的炒著,悠然的说: “还行吧.....” “哎,你呢,你那个报告,有信儿没?” “没呢,等著。”许念安边炒菜边说。 周伟点点头:“也是,领导办事,磨蹭的很。” 许念安很快炒完菜,一盘豆角炒肉,一盘拌西红柿,两人就著冰凉的散装啤酒,边吃边聊。 吃完饭,周伟躺在许念安的小床上睡了起来,一直睡到黄昏,天气稍微凉快些才走。 周一,早上起来天就阴著,空气中瀰漫著土腥气,眼看一场雨是少不了了。 这天气,下场雨能凉快些。 许念安上班时,带上了雨衣。 下午下班后,天空滴起了雨点。 许念安推著车出了厂,在门口看到了李晓兰。 李晓兰打著伞,穿著件淡黄色的確良短袖衬衫,在人群里看到许念安后,笑著朝他招招手。 许念安快步走过去:“晓兰,你怎么来了?快下雨了,你找我有事?” 李晓兰嘆了口气:“我二婶,昨天又来家里了。” 许念安眉头皱了一下。 李晓兰赶紧补充说:“不过这次.....她倒不完全是胡搅蛮缠。” “二叔被货包砸伤了腿,还挺严重,肿得老高,动都动不了。运输队给了点抚恤金,但二婶说不够看病抓药的,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就又跑来想.....想借点钱。” “昨晚我爸妈带我去看过了,我们给二叔买了点东西,还给他们留了点钱.....” “二叔,看著怪可怜的。” 许念安静静听著。 李晓兰看著许念安继续说:“念安哥,上次你说,插队的时候,村里有个老中医,做的药油对跌打损伤特別有效是吗?” 许念安点点头:“是啊,华郎中配的药油,活血化瘀,消肿止痛是一绝。陈年的腰肌劳损,揉几次都能缓解不少。” “我其实一直记著这事呢,只是最近一直没回去,没想到二叔.....” “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啊。” “晓兰,我儘快回去一趟,给二叔弄点。” 李晓兰感激的点点头:“麻烦你了,念安哥。” “唉,二婶虽然不太好相处,可二叔.....他人老实,对晓雨其实也挺好,就是做不了二婶的主。” “他现在受了伤,要是因此落下毛病,以后扛不了包,家里就真的没指望了。能省点医药费,又能把伤治好,是最好的了。” 说话间,天空中滚过一阵闷雷,湿凉的风吹起了地上的尘土,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 两人撑著李晓兰的伞站在路边,许念安轻轻替她把一缕吹乱的髮丝別到耳后,柔声说: “晓兰,我明白。” 李晓兰被许念安亲昵的举动弄的脸色一红,看著下起来的雨,又忍不住嘆息一声: “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唉,等雨停了再说吧。” “念安哥,你回去的时候,路上一定要小心啊。” 许念安点点头:“我会的,我先送你回去。” 许念安从车筐里取出一件军绿色的橡胶雨衣穿上,单脚撑地站稳后,李晓兰坐上后座,收起伞,將自己裹进了许念安身后的雨衣里。 雨衣很大,几乎將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小腿和双脚。 雨衣上带著一股淡淡的橡胶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著许念安身上清爽的皂角气息,让李晓兰莫名的心安。 李晓兰一只手抓住许念安的衣角,另一只手轻轻拽著雨衣,以防被风吹开。 “坐稳了。”许念安回头叮嘱了一句,然后用力一蹬,骑车冲入茫茫雨幕之中。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雨衣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雷声滚滚,天色昏暗的像黑夜,风卷著雨水,横衝直撞,即使穿著雨衣,也被淋湿了大半身子。 李晓兰躲在许念安的身后,许念安宽厚的背像一堵可靠的墙,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雨。 在这电闪雷鸣的暴雨天里,李晓兰虽然有点害怕,但有许念安在却觉得很踏实,一种被保护,被珍视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抓著许念安衣角的手不由自主收紧了些,身体微微向前,靠近温暖可靠的后背。 许念安被雨水糊了一脸,时不时用手擦擦脸上的雨水,小心的骑著,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 终於,自行车拐进了李晓兰家所在的纺织三巷。 许念安直接骑到了她家门口,单脚支地,稳住车子。 李晓兰赶忙跳下车,撑开伞。 两人都有些狼狈,雨衣在大雨面前,效果毕竟有限。 李晓兰仰头看著许念安:“念安哥,进去坐坐,等雨小点再走吧。” 昏暗的光线下,李晓兰被雨水打湿的清秀的脸庞,白皙剔透,如般娇艷。 许念安看著她这副俏模样,心头一热,抬起手,用尚且乾燥的袖口,小心翼翼的替她擦拭著脸颊上的雨水。 许念安动作很轻,带著一种珍视的温柔。 李晓兰一怔,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垂下了头,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著。 擦完雨水,许念安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克制的放了下来:“快进去吧,换身乾衣服,喝点热水,別著凉了。” 李晓兰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那你……你也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说完,不敢再多停留,转身推开院门,小跑著进了屋。 许念安站在雨中,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蹬上车往回走。 第九十一章冒雨拿药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虽然小了些,却並未停歇。 绵绵的雨丝无声无息的飘洒著,整个南苏市笼罩在一片迷濛的水汽之中。 今天不忙,许念安站在维修班门口,百无聊赖的看著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思忖片刻,许念安找马建国请了假。 穿上雨衣后,一头扎进了雨幕之中。 出了城,走了半晌,从大路转到了去村里的小路。 雨中,通往村里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 雨水將黄土泡成了黏稠的泥浆,自行车轮子陷进去,常常要费好大力气才能拔出来,泥点子溅得裤腿和后背上全是。 好在许念安路熟,陷住的次数屈指可数。 路两旁的田野被雨水浇灌得一片葱鬱,村庄在雨雾中若隱若现,显得格外寧静。 脚下虽脏,远看却別有一番美丽。 路上一直没人,半天才有一个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农人牵著水牛慢吞吞的走过。 看到许念安时,投来好奇的一瞥。 到达村里时,已近中午,雨衣外面是雨水,里面是汗水,鞋子和裤腿更是沾满了泥巴。 许念安径直朝著华郎中家骑去,到了门口,支好自行车,喊了一声:“华郎中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华郎中背更驼了,浑浊的目光,警惕的打量著许念安。 这年头,私下里配製售卖药油,多少是有些犯忌讳的。 “许念安?是你啊?怎么这个天气跑回来了?”华郎中將他让进院里。 许念安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华郎中,打扰您了。” “我这次来,是想求您点药油。家里有长辈在码头扛活,平时就有腰肌劳损的老毛病,如今又不小心砸伤了腿,肿得厉害。” “我记得您配的药油特別管用,就冒昧跑来了。” 华郎中听完,沉默的看了他一会儿。 半晌,华郎中才嘆了口气,低声说:“现在不比以前了,这东西.....不好弄。药材也难得。” “我明白,华郎中,价钱您说,实在是家里著急用。”许念安连忙表態。 华郎中没再多说,努努嘴让他进屋。 走过院里的泥泞地后,许念安在屋门口的石头上,把脚上的泥巴清了清才进屋。 屋里光线昏暗,瀰漫著药草味,靠墙立著几个有些年头的柜子。 华郎中从柜子里取出几个深褐色的小陶罐,又拿出几个旧玻璃瓶,用小竹勺,將陶罐里的药油灌进了玻璃瓶里。 每灌好一瓶,华郎中都用软木塞紧紧塞住,然后又用蜡油仔细封好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华郎中把药瓶交给许念安,吩咐说: “这瓶,跌打损伤,消肿止痛的,外敷,別內服。” “这两瓶,缓解腰肌劳损的,用手掌搓热了再揉。都是老方子,药效猛,但管用。” 许念安接过瓶子,连声道谢,他一共要了三瓶,腰肌劳损的想著也给师父一瓶。 华郎中要价很公道,甚至还少要了些,许念安心里倒是有些过意不去,多塞给了他两块。 揣好药瓶,许念安再次道谢后,又骑上自行车,踏上了返城的路。 回到城里时,差不多快四点了,许念安直接去了纺织厂。 下班铃声响起后,女工们如同潮水般涌出厂门。 很快,许念安就看到了李晓兰。 李晓兰和汪雪茹並肩走出来,正说著什么。 “晓兰。”许念安叫了一声。 李晓兰循声望来,看到站在雨中一身泥水,但目光沉静的许念安时,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跑了过来。 “念安哥?你.....你怎么在这儿?你......” 李晓兰目光落在许念安泥泞的裤腿和湿漉漉的头髮上,心疼之色溢於言表,猜出他下乡了。 许念安从雨衣內侧掏出药瓶,递给李晓兰,淡淡说:“药油我拿来了。这瓶治跌打损伤,这瓶缓解腰肌劳损,用法我都问清楚了,写在纸上了。” 李晓兰接过那还带著他体温的药油,看著油纸上他工整的字跡,再抬头看他冒雨赶回的模样,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李晓兰的声音带著哽咽:“你......你今天就冒雨回去拿了?” “这么远的路,还下著雨,路上多危险啊,要是摔了怎么办?著凉了怎么办?”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急著告诉你.....” 李晓兰语气里带著浓浓的嗔怪,但嗔怪里,是藏不住的心疼还有自责。 她伸出手,想替他擦擦脸上的雨水,又顾忌著是在厂门口,手抬起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紧紧攥著药油。 许念安看著她泛红的眼圈和关切的眼神,笑了笑:“没事,我路熟,骑车稳当。” “药早点拿到,二叔的伤也能早点好。” 李晓兰看著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柔声说:“你快回去换衣服,千万別生病了。” 许念安笑笑:“我哪有这么娇贵,夏天淋点雨很正常,我先送你回去。” 李晓兰坚决的摇摇头:“不,你快回家,不然,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也快回去吧。”许念安点点头,朝她笑了笑,转身推著自行车,融入了渐渐变小的雨幕和稀疏的人流中。 李晓兰攥著药油,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涨。 直到许念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街角的尽头,她才转身走去。 李晓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二叔李世峻家。 李世峻家住在东方路附近的振华丝织厂家属区,这里是一片陈旧的平房区,巷道狭窄,路面因为连日阴雨更是坑洼积水。 这小房子,是厂里分给江萍的。 李晓兰走到李世峻家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江萍拔高的嗓门,似乎在埋怨著什么,间或夹杂著李世峻病疼压抑的呻吟。 李晓兰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萍拉开门,看到是李晓兰,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她手里用油纸包著的东西上。 “晓兰?你怎么来了?”江萍侧身让她进屋。 屋里有些漏雨,墙角湿了一片,飘著淡淡的霉味和药味。 李世峻半靠在里屋的板床上,一条腿露在外面,小腿肿得老高,皮肤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他身形瘦削,脸色蜡黄,眉头因为疼痛微微皱著。 第九十二章爷爷奶奶 另外,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趴在桌上写作业,男孩瘦瘦高高的,有些木訥,听到来人,抬头看了一眼,喊了声“姐”后,继续低头写作业。 这是他们的儿子李晓柏。 李世峻努力坐直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晓兰来了。” “二叔,您別动。”李晓兰连忙走过去,將手里的药油放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这是念安哥特意从乡下一位老郎中那里弄来的药油,说是对跌打损伤特別有效。一瓶是消肿止痛的,另一瓶是缓解腰肌劳损的,用法都写在纸上了。” “二叔您试试。” 江萍一听,立刻凑了上来,拿起药瓶仔细端详,脸上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乡下郎中?靠不靠谱啊?別越用越严重.....” 李世峻摆摆手,打断了江萍的话,看著李晓兰,眼里带著感激和一丝惭愧:“谢谢晓兰,也替我谢谢念安,难为那孩子,竟然还惦记著我这个没用的二叔。” 上次江萍在李晓兰家碰了钉子后,回来没少说许念安坏话,说许念安这人主意大,李晓松又不常回家,若日后真和李晓兰结了婚,那以后李家就是他做主了,好处也都是他的了。 李世峻对此不以为然,家里平时虽是江萍做主,但他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二叔您別这么说,先把伤养好最重要。”李晓兰看著李世峻肿痛的腿,心里也不好受:“这药油念安哥说很管用,您试试看。要是不够,再想办法。” “哎.....”李世峻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晓.....晓雨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李世峻忍不住问了晓雨,问完羞愧的低下头。 李晓兰温和的说:“晓雨很乖,二叔您別担心,过两天,等您好些了,我带她来看您。” “哎,哎。”李世峻连忙点点头。 李晓兰嘆了口气:“爷爷奶奶.....来过吗?” 江萍闻言,冷哼一声,抢先说:“来过一次。空著手来的,待了两分钟就走了。” 李晓兰听完有些无奈。 她的爷爷奶奶,寡情的让人心寒,平时和她家倒是常来往,那是因为李世峰有出息,他们能指望的上。 李世峻没什么出息,他们觉得指望不上,而且江萍还想著让他们帮衬著点,他们避之不及。 若这当爷爷奶奶的,能帮著照看一下家里,江萍可能也不会把晓雨扔到李晓兰家。 李晓兰忍不住又给江萍塞了十块钱,从李世峻家出来,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为能帮上忙而稍感安慰,另一方面又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戚关係感到些许烦闷。 李晓兰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向著自己温暖的家走去。 回到家,沈月枝见她衣服有些湿,赶紧让她去换。 得知许念安竟然冒雨往返乡下取来了药油,沈月枝连连感嘆:“念安这孩子,真是有心了,办事也稳妥。这么远的路,还下著雨。” “你快去用热水泡泡脚,別著凉了。” 李世峰沉默的抽了口烟,对李晓兰说:“周末,让念安再来家里吃饭吧.....爸妈也想见见他,跟我念叨好几次了.....” 一听李世峰提起他爸妈,沈月枝脸色淡了下来,她虽然没说什么,显然也不喜欢公婆。 许念安回到机械厂家属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老头悠閒的坐在门口看雨,看见他这副泥猴样子,忍不住说:“小许,你这是.....掉沟里了?” 许念安笑笑:“没有,王大爷,回了趟乡下,路不好走。” “嘖,这天气跑乡下,有急事?”王老头笑著问。 许念安点点头,没细说。 王老头瞭然,没再多问,感慨了一句:“不容易啊。快去洗洗,换身乾爽衣服吧。” 许念安打来水,擦洗了一番,换上了乾净衣服。 然后煮了碗薑汤,趁热喝下。 第二天,雨终於停了,但天色依旧灰濛濛的。 许念安照常上班。 那份报告依旧没有明確的消息,仿佛被遗忘在了某个领导的抽屉里。 马建国有些焦躁,基本上每天和许念安匯报一次消息,许念安知道,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他就是想说上两句,缓解內心的焦虑。 下班后,许念安去了师父家,將那瓶药油给了他。 周末,连日的阴雨终於彻底放晴。 阳光炽烈,潮湿闷热。 许念安穿著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头髮理得整整齐齐,带著礼物,再次到了李晓兰家。 李晓兰先前和他说了,这周末爷爷奶奶想见他。 一进天井,许念安便看到两位老人已经来了。 两位老人坐在堂屋的沙发上,老爷子身形乾瘦,穿著灰色的旧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的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著根旱菸袋,眼神带著一种审视的精明。 老太太则富態些,一头白髮梳得油光水滑,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斜襟褂子,端著茶杯,小口啜饮著。 这便是李晓兰的爷爷奶奶,李满囤和张桂香老两口。 两位老人看著都是体面人,但李晓兰在向许念安提起时,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且还带著一点歉意。 以李晓兰的性情,肯定不会说爷爷奶奶的坏话,但从她的神色中,许念安看出两位老人不好相与。 李晓兰迎上来,接过许念安手里的东西,轻声介绍: “念安哥,这是我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这是念安哥。” 许念安立刻上前,微微躬身,礼貌的打招呼:“爷爷好,奶奶好。我是许念安。” 李满囤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说话,继续吧嗒他的旱菸。 张桂香放下茶杯,笑了笑:“哎哟,这就是念安啊,常听世峰和晓兰提起,果然是一表人才。快坐,快坐。” 沈月枝在一旁温和的说:“外面热吧?念安,快坐下歇歇。” 李世峰和晓雨也在,李晓兰抱著晓雨坐在许念安身边,李世峰和沈月枝坐在另一边。 落座后,张桂香先开了口,她拉著长音,像是閒话家常: “念安啊,听说你在机械厂上班。技术工人好啊,现在技术工人吃香,工资待遇都不错吧?比我们世峰当年那会儿可强多了。” 第九十三章提亲 许念安谦虚的笑笑:“奶奶,我就是个普通维修工,刚转正不久,工资按级別来,够吃够用。” 李满囤忽然磕了磕菸袋锅,声音沙哑的插话:“哎,年轻人谦虚是好事。” “不过啊,这男人成了家,就得担起责任。我们老李家,培养世峰可是不容易啊。” 李满囤瞥了眼李世峰,看著许念安继续说:“当年家里穷,为了供他念书,世嵐、世峻早早不上了,全家那是勒紧了裤腰带,把好的都紧著他。要不然,他能有今天?能在厂里当干部?” 李世峰脸上有些尷尬,低声应和:“是,爸妈养育之恩,不敢忘。” 张桂香立刻接上话茬,拍著大腿:“可不是嘛,所以说啊,这做人吶,得知恩图报。世峰现在是干部,工作忙,责任重,我们老两口也帮不上什么忙,能不给他添乱就不错了。” “就是他每个月给的二十块钱养老钱,那也是他应该应分的,是他的一片孝心。” 竟还有这事,这张桂香明著是夸儿子孝顺,暗里却是敲打在场所有人,尤其是许念安这个“准孙女婿”,孝敬老人是天经地义,而且標准不低。 沈月枝不想听了,低下头,默默的去厨房做饭了。 李晓兰手指绞著晓雨的衣角,僵硬的朝著许念安笑了笑,她知道,爷爷奶奶每次来,话题最终都会绕到“培养不易”和“孝敬”上来。 许念安一个小辈,笑笑听著,没说什么。 过了半晌,饭菜上桌。 动筷子没多久,张桂香把话题引到了许念安和李晓兰身上。 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许念安碗里:“念安啊,晓兰这孩子,老实,性子软,以后还得你多担待。” “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这结婚的事,也该考虑考虑了。” 李晓兰听著,脸“唰”的一下红了,虽然觉得和许念安结婚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毕竟还没提过。 张桂香完全没顾忌李晓兰,顿了顿,继续说:“我们老李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在这一片也是要脸面的。” “世峰是干部,你又是正经的技术工人,这將来办婚事,彩礼什么的,可不能太寒酸,免得让左邻右舍看了笑话。三转一响不敢说全要,但这几大件,怎么也得凑上一两样吧?” “还有这酒席.....咱可不能去食堂吃大锅饭,还是应该在自己家里摆。” 这年头,结婚简单,很多单位工人,结婚时都和单位申请一下,宴席在单位食堂,规模小,一般也就5-8桌。 “妈,这还早著呢,孩子们自己心里有数。”李世峰忍不住出声打断,脸上有些掛不住。 李满囤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顿,板著脸:“早什么早?晓兰都多大姑娘了!” “我们这是为晓兰好,也是为老李家爭脸面,难道隨隨便便就把姑娘嫁了?” 沈月枝在桌下轻轻拉了拉李世峰的衣袖,示意他別爭辩。 李晓兰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既窘迫,又气恼,低著头餵晓雨吃饭。 许念安一直安静听著,脸上保持著微笑,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直到二老说完,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待他表態时,他才放下筷子,认真的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爷爷,奶奶,你们的意思我明白。” “不过,我还没向叔叔阿姨正式提亲。” 许念安目光看向李世峰和沈月枝,郑重的说:“叔叔,阿姨,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我就借这机会,正式提亲吧。” “叔叔,阿姨,我和晓兰也处了一段时间了,我觉得,也到了结婚的时候了。” “晓兰是个特別好的姑娘,对於將来的事,我一直在认真规划。至於彩礼和婚礼,我会尽我所能,给晓兰一个体面的仪式,绝不会委屈了她。” “当然,这些具体的事情,你们若是答应后,我们慢慢商量著来,总要量力而行,把以后的日子过好才是根本。” “还有,今天我来的匆忙,也没准备彩礼,实在有些失礼。” “叔叔阿姨答应的话,回头我立刻补上。” 李满囤和张桂香对视了一眼,似乎对许念安这滑不溜手的回答不太满意,但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张桂香乾笑两声:“你是个明白孩子,知道轻重就好。” 二老听著没什么,但李世峰、沈月枝和李晓兰听著,心里都翻起了巨大的波浪。 这一天终於来了,李世峰和沈月枝心里五味杂陈,最多的是对女儿的不舍。 二人互望一眼,眼眶都有些红了起来。 李世峰握住了沈月枝的手,沈月枝慈爱的看向李晓兰,柔声说:“晓兰愿意就好。” 二人都很疼爱自己的女儿,把决定权交给了李晓兰。 李晓兰红著脸,头垂的低低的。 屋里一片寂静。 李晓兰抬起头,飞快的看了父母和许念安一眼,轻轻点点头,红著脸回了自己的臥房。 许念安心里怦怦直跳。 李满囤和张桂香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別的,无非是邻居谁家儿子给了多少彩礼,谁家闺女嫁的多风光之类的话。 许念安感觉自己一句都没听进去,思绪早不知飞到了哪里。 饭后,二老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便起身要回去。 李世峰拿出这个月的二十块钱,张桂香接过去,熟练的揣进怀里,脸上这才露出点真切的笑意。 临走前,张桂香还特意对许念安说:“念安啊,有空和晓兰常去家里坐坐。” 送走了两位老人,李世峰长长嘆了口气,显得有些疲惫。 沈月枝则默默收拾著碗筷。 今天被这二老一搅和,许念安和李晓兰的事提前了。 许念安有些尷尬,轻轻嘆了口气:“叔叔.....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李世峰摇头笑笑:“傻孩子,说什么呢.....去看看晓兰吧。” “哎。” 许念安走到李晓兰的臥房,李晓兰坐在桌前发呆。 许念安小声说:“对不起啊晓兰,我没提前和你说就.....” 李晓兰羞怯的没回身,“噗嗤”一笑:“念安哥,你说什么傻话呢。不怕你笑话.....我很开心呢。” 许念安心里鬆了口气。 第九十四章聘礼 从李晓兰家出来,许念安推著自行车,走在夏夜微凉的晚风中,心绪还是难以平静。 提亲的话就这样说了出去,虽是情势所迫,一时衝动,却也是內心深处早已认定的方向,眼下得儘可能体面的把彩礼备齐,不能真的委屈她。 许念安的生活节奏,因提亲一事陡然加快。 上班时,许念把这事告诉了马建国,请教了他彩礼如何准备。 马建国闻言,用力拍了拍许念安肩膀:“好小子,动作够快的,这是大喜事。放心,这事儿师兄帮你参谋。” 马建国给他细细掰扯了当下南苏市普通工人家庭结婚的“行情”。 所谓的“三转一响”(自行车、手錶、缝纫机、收音机)那是条件极好的人家才敢想的,对於许念安这种刚转正,没什么家底的年轻人来说,並不现实。 主流的標准,更看重的是实打实的生活用品和一份看得见的诚意。 “自行车你有了,虽然是旧的,也算占了一样。”马建国掰著手指头数著: “手錶,那是戴出去撑门面的,你要是有富余的工业券,可以考虑弄一块上海牌或者宝石的,一百来块,算是重头。要是紧巴,先缓缓也行。” “缝纫机可是个好东西,实用。『蝴蝶』『蜜蜂』牌都行,也得要票和工业劵,不好弄,而且贵,一百好几呢。” “收音机,『红灯』或者『春雷』牌的,也得小一百块。这几大件,能备上一两样,就很有面子了。” “除此之外,现金彩礼现在一般人家是六十六,八十八,或者一百零一块,取个『六六大顺』,『发发』,『百里挑一』的好彩头。” “然后,再配上几身好料子的衣服,给女方的鞋袜,还有菸酒茶四色礼,这礼数就算周全了。” 许念安默默记在心里,暗暗盘算著自己的家底。 返城后卖茭白、煎包、藤编,加上进厂前接的私活和在维修班这大半年的工资,刨去房租和生活开销,现在手里有八百多。 这年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不过,票和工业劵少。 就算都有,许念安也不准备把这些都买齐,太扎眼了,再说了,还得留点以后过日子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晓兰爸妈也没给他提要求,说差不多就行,关键是以后好好过日子。 所以,许念安排除了缝纫机和收音机,打算给李晓兰买块手錶。 买东西前,许念安把这事先告诉了周伟。 若不告诉他,这小子日后肯定又埋怨自己,而且,自己现在也需要他帮著参考。 在周伟的陪同下,许念安动用了自己攒下的和去旧货市场兑的工业券,去百货大楼精心挑选了一块崭新的“宝石”牌女士手錶。 银色的表壳,白色的錶盘,非常漂亮,了整整一百二十元。 “三转一响”凑齐两样就行了。 然后许念安开始选衣料,李晓兰喜欢淡雅的顏色,许念安去了趟人民商场扯了几块上好的的確良料子。 有给李晓兰的,也有给沈月枝和李世峰的,同时,许念安还给李晓兰买了一双黑色丁字带皮鞋和几双尼龙袜。 这些林林总总,又去了几十元。 菸酒茶许念安也没含糊,买了两条大前门,又托马建国弄了两瓶洋河大麯,包了几斤什锦和上好的茉莉茶,还细心的称了几斤上等的红枣、桂圆、生、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现金彩礼许念安斟酌再三,取了个吉利的数字,包了八十八。 最后,许念安还想起一样东西——脸盆。 结婚送一对印著大红喜字的搪瓷脸盆是如今的习俗,许念安特意去挑了一对最厚实,喜字印得最鲜亮的。 短短几天时间,许念安和周伟利用所有工余时间,穿梭在百货大楼、副食店和各类商店之间。 小小的棚屋被一点点填满,许念安把所有东西分类打包。 手錶盒、衣料、鞋袜放在一个崭新的旅行包里。 菸酒茶和“早生贵子”乾货装在网兜里,搪瓷脸盆则用红绳系好。 彩礼算是置办齐整了,不过正式提亲下聘,需要有长辈出面压阵,以示郑重和诚意。 周六下午,厂里下了班,许念安去供销社称了半斤炒青绿茶,来到了师父陈继业家。 敲开门,许念安恭敬的叫了一声师父。 陈继业推了推老镜:“又有什么事?” 许念安进门把茶叶放在桌上:“给您带了点茶叶.....那个,给您的药油,您用了吗?效果怎么样?” 陈继业点点头:“效果不错,你有心了。” “那就行,用完我再给您弄。”许念安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笑笑继续说:“师父,我.....我准备明天去晓兰家下聘,正式提亲。” 陈继业一愣,有些诧异的抬眼看他:“这么快?你小子,动作倒是利索。” 许念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机缘巧合,就.....提前了。” “师父,我没什么亲人.....如今,您就是我最敬重的长辈。明天我想请您和周伟一起,陪我走一趟,帮我.....壮壮声势,也显得咱们这边郑重。” 许念安说完这番话,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陈继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看著许念安,苍老的的眼睛里,情绪复杂的翻涌著。 许念安这话,让他心里感动,老伴走得早,儿子远在千里之外,他孤寂的內心深处,何尝不是把许念安和马建国这两个徒弟当成亲人。 半晌,陈继业端起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藉此掩饰自己激动的情绪。 他放下茶杯,声音硬邦邦的说:“明天什么时候?在哪儿?” 许念安心中一喜,连忙答道:“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您。” 陈继业点点头,又问:“东西都备齐了?按什么规格准备的?可不能太寒磣。” “都备齐了.....”许念安一一匯报。 陈继业仔细听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宝石』表?八十八的礼金.....嗯,不错,不浮夸,也够诚意了,姑娘家应该能满意。” “行了,我知道了。明天准时到。你回去吧,把东西再清点清点,別落了什么。” “哎,谢谢师父。” 第九十五章正式登门 从师父家出来,许念安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脑海里开始盘算著明天该如何摆放那些彩礼,如何郑重的踏进李家的大门。 回到机械厂家属院,坐在院里乘凉的王老头,看见许念安,朝他招了招手:“小许啊,回来啦,刚才啊,有个姑娘来找你,等了你老半天呢。” 许念安脚步一顿,问道:“姑娘?王大爷,您认识吗?” 王老头摇著蒲扇,回忆说:“看著眼生,好像去年见过一次。长得可俊了,白白净净,梳著两条大辫子,穿著件素色裙子,看著就有股书卷气,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可有礼貌了。” 是苏晚晴。 除了她,不会有別人。 她现在应该已经毕业了。 许念安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不自觉的放轻了些:“她.....说什么了吗?” 王老头咂咂嘴:“就问你是不是还住这儿,我说是,不过你还没下班。” “后来她就问我,你是不是挺忙的。我这不是看你最近进进出出,大包小包的置办东西嘛,就顺嘴说了句『可不是嘛,小许这小子最近可忙了,正紧锣密鼓的准备彩礼,要娶媳妇儿了呢』。” 王老头带著点替许念安高兴的得意,继续说:“那姑娘听了之后,愣了一小会儿,然后笑了笑,说『哦,这样啊,那挺好的』。” 王老头模仿著苏晚晴当时平静的语气:“然后她又说『那不打扰了』,就走了。” 许念安站在原地,傍晚的微风似乎带来了一丝凉意。 苏晚晴来了,听到了自己即將结婚的消息。 如果现在出去,或许还能在某条路上遇见她,许念安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自行车的车把,脚步微微挪动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挪动了一下。 就算见到了,说什么呢? 自己和李晓兰是正经处对象,心甘情愿,两情相悦,如今更是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而且自己对李晓兰的感情是真挚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许念安鬆开紧握车把的手,脸上重新掛上平静的笑容,对王老头说:“谢谢您啊,王大爷,我知道了。是一位以前认识的朋友,可能有什么事吧,改天遇上了再问也一样。” 王老头乐呵呵的说:“就是,肯定是听说你要结婚了,来道喜的。” 许念安点点头,推著自行车,走向自己那间小棚屋。 进屋后,许念安看著堆放的彩礼,动手將这些东西最后再整理一遍,清点清楚。 清点彩礼的过程中,心底那一丝因为苏晚晴突然造访而產生的细微涟漪,彻底被抚平了。 人生的道路各有选择,自己选择了李晓兰,就该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有些风景,註定只能路过。 许念安点亮煤油灯,拿出现买的信纸信封,认认真真的手写了一份情书。 提亲女方父母同意后,奉上手写情书,是这年头的习俗,內容主要是承诺“好好过日子,互相照顾”之类的话,没什么浪漫话术。 夜色渐深,许念安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李晓兰明天见到自己时,那害羞又喜悦的脸庞。 周日清晨,阳光正好。 周伟早早就来了。 两人都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许念安的白衬衫更是洗的雪白挺括。 两人把自行车也擦的乾乾净净,將彩礼绑上自行车,先去接陈继业。 陈继业穿著件旧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乱,周伟骑车带著他,许念安带著彩礼,径直来到李晓兰家。 到了门口,还未进院门,听见里面很是热闹。 许念安吸一口气,与师父对视一眼,陈继业微微頷首,示意他稳住。 周伟挤眉弄眼,笑著给许念安打气。 推开虚掩的院门,看到家里不仅李世峰、沈月枝、李晓兰和晓雨在,那对精明算计的爷爷奶奶,李满囤、张桂香也端坐在堂屋正中的沙发上,和许念安上次来时一样。 除此之外,更让许念安感到紧张的是,在靠窗的位置,还坐著一位身穿绿军装,身姿笔挺,肩章已摘下的年轻军人。 他肤色黝黑,眉眼间与李晓兰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眼神更锐利,是李晓兰的哥哥,军人李晓松。 李晓兰今天穿著一件水红色衬衫,站在母亲身边,牵著晓雨,看到许念安他们进来,脸颊瞬间飞红,既羞怯又充满期待。 “陈师傅,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李世峰热情的迎上来,紧紧握住陈继业的手,又对许念安和周伟点头:“念安,周伟,都来了,好。” 沈月枝也笑著招呼。 许念安三人被让进堂屋落座,李世峰再次互相介绍一下,许念安站起来挨个打招呼。 再次坐下后,茶水斟上,淡淡的茶香在空气中瀰漫。 这么多人,屋里竟一时没人说话。 陈继业作为男方长辈,率先打破了安静的氛围,他环顾李家眾人,声音洪亮带著敬意: “李干事,沈同志,老爷子,老太太,还有晓松同志。今天,我和周伟陪著念安过来,是为了他和晓兰的婚事。念安这孩子,命苦,父母走得早,也没什么亲人。我陈继业是他的师父,托大算是他的长辈。” 陈继业顿了顿,目光转向许念安:“念安的人品,技术,我可以用我几十年的老脸担保。踏实,肯干,脑子活,心思正,是个靠得住的好后生。” “他和晓兰两个孩子情投意合,我们做长辈的,看著也高兴。今天,我正式代表念安,向李家提亲,希望二老,还有各位长辈,能成全这门亲事。” 陈继业说的掷地有声。 李世峰闻言,眼眶微微发红,他握住身旁沈月枝的手,沈月枝也下意识的回握,辛苦养育的女儿,在不久的將来就要出嫁了,两人眼中满是不舍。 李世峰深吸了一口气:“陈师傅,您太客气了。念安这孩子,我们接触下来,也知道他的好。稳重,懂事,有担当。” 他看向许念安,真诚的说:“我和晓兰妈妈,没什么別的要求,就图你对我们晓兰好,真心实意的好。以后你们俩,和和美美,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上周被李晓兰的爷爷奶奶一搅合,许念安已经开口提亲了,他们也答应,这周来,不过是补上彩礼,显得更郑重。 第96章 婚事既定 第96章 婚事既定 沈月枝红著眼圈,慈爱的看著女儿,温柔的说:“晓兰.....以后就是大人了,要和念安互相体谅,好好过日子。” 李晓兰听著父母的话,眼圈也红了,用力的点著头。 母慈女孝间,张桂香忽然笑著插话进来:“世峰和月枝说得对,孩子们好就行。我们老李家啊,最看重和睦孝顺。念安一看就是个孝顺孩子,以后啊,肯定也能把晓兰的爷爷奶奶放在心上。” 李满囤在一旁“嗯”了一声,慢悠悠的磕了磕菸袋锅:“是啊,孝顺长辈,是根本。” 一直沉默的李晓松,目光如炬的看著许念安,忽然开口:“许念安同志。” 李晓松声音不高,却带著军人特有的穿透力和严肃,这一声称呼,登时让气氛又正式了几分。 李晓松一字一句,极其认真的继续说:“我常年在部队,家里照顾得少。晓兰是我唯一的妹妹,性子软,心善。你要尊重她,爱护她,不能让她受委屈,要做她一辈子的依靠。” 李晓松的话,仿佛是在向下级下命令。 李晓兰看著自己的哥哥,一脸的骄傲和幸福。 许念安站起身,对著李晓兰的长辈深深鞠了一躬:“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晓松哥,请在座的各位长辈放心。我一定会爱护晓兰,尊重她,保护她。尽我所能,让她幸福,让她安稳。这辈子,绝不负她。” 许念安字字千钧,清正的眼睛里,满是坦荡和真诚。 李晓兰听著许念安的话,羞怯的看著他,心里充满甜蜜和幸福。 李晓鬆紧紧盯著许念安,半响,严肃的嘴角扯出一丝微微笑意,点了点头:“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事情算是成了,周伟適时的活跃气氛,笑嘻嘻的说:“李叔叔,沈阿姨,晓松哥,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念安对晓兰姐那可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们这些朋友都看在眼里呢。” 陈继业也微微頷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至此,亲事算是正式定下。 许念安將准备好的彩礼一一奉上。 当崭新的“宝石”手錶被打开,质地优良的的確良衣料展开,齐全的菸酒茶、乾果,以及礼金和搪瓷脸盆呈现在眾人面前时,连李满囤和张桂香脸上,都露出了实实在在的笑容。 李世峰和沈月枝看著这些用心准备的彩礼,心里更是熨帖,他们不在乎东西多少,在意的是这份重视女儿的心意。 阳光暖融融的照进来,亲事既定,堂屋里的气氛愈发融洽,话题自然转向了婚礼的具体安排。 李世峰作为一家之主,率先开口:“既然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咱们做长辈的也都认可,这结婚的日子,也该定一定了。” “念安,陈师傅,你们看呢?” 陈继业微微頷首,看向许念安,示意他自己拿主意。 许念安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身旁脸颊依旧緋红的李晓兰,沉稳的说:“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晓松哥,我和晓兰商量过,也觉得该早点定下来.....十月初一,国庆节那天怎么样?厂里放假,亲友们也都有空,能热闹些。” 李世峰和沈月枝闻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同。 沈月枝柔声说:“这个日子好,喜庆,又放假,方便。” 张桂香往前倾了倾身子,插话说:“日子定在国庆节是好,热闹.....那宴席呢?” “依我看,宴席还是在自己家里摆显得隆重,有面子。请个厨子,院里支上棚子,左邻右舍都来沾沾喜气,那才叫风光。” 张桂香心里盘算著,在家摆席,有些礼尚往来的人情和剩余食材,他们老两□总能沾点光,上周便这么提过。 李满囤在一旁帮腔,吐出一口烟圈:“嗯,是这么个理儿。家里办事,显得亲近。” 李世峰闻言,微微蹙眉,在家摆酒席实在太过麻烦,要借桌椅板凳,要请厨子,要採购,要协调邻里,前后得忙活好几天。 家里人多也就罢了,能帮衬著弄,但许念安家里就自己,他实在不想折腾未来女婿。 李世峰正要开口,李晓松却先说话了。 “爷爷奶奶,在家摆是热闹,但太折腾人了。”李晓松语气沉稳,带著军人特有的务实:“现在工作都忙,前后张罗下来太累。我看,在念安他们厂的食堂办就挺好,现在厂里的工人基本都这么办,地方宽,桌椅现成,省心省力,还一样热闹。” 李世峰立刻点头:“晓松说得对,就在念安食堂办吧,念安提前去打个申请。念安,你觉得呢?” 许念安连忙说:“我听叔叔的安排,在食堂办挺好,確实能少操劳。” 周伟也笑嘻嘻的附和:“在食堂好,地方大,咱们工友去也方便。” 张桂香见儿子、孙子以及未来孙女婿都这么说,虽然心里觉得不够“风光” ,但也不好再坚持,乾笑两声:“食堂也行,也行,就是怕委屈了晓兰... ” 李晓兰连忙轻声说:“奶奶,我不委屈,在食堂办挺好的。” 李晓兰本就不是喜欢大肆张扬的性子,能简则简。 宴席地点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便是最现实的婚房问题,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向了许念安。 许念安神色坦然,带著一丝歉意,诚恳的说:“叔叔,阿姨,关於婚房.....我现在住的是机械厂家属院租的一个小棚屋,条件比较简陋,只有一间房,委屈晓兰了,要先在那里过渡一段时间。” 许念安顿了顿,语气坚定的补充说:“不过请你们放心,我会儘快在厂里做出成绩,申请到厂里的分配房。” 许念安说完,看向李晓兰。 李晓兰没有丝毫犹豫,迎著他的目光,柔声说:“念安哥,我不在乎房子大小,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李晓兰话里眼里满是信任和温柔。 沈月枝看著女儿,又看看诚恳的许念安,心中虽不舍女儿婚后居住条件简陋,但更多的是对许念安踏实態度的认可,温言说:“念安,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年轻人,重要的是上进心和对家庭的责任心。房子暂时小点没关係,你们俩同心协力,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厂里分房的事不急,慢慢来,把工作干好是正经。” 李世峰也点头:“是啊,念安的能力我们都看好,將来分房是水到渠成的事。眼下就先住著。” > 第97章 神秘大姑 第97章 神秘大姑 李晓松虽然没说话,但看向许念安的目光中带著认同。 陈继业此时也开口说:“念安那屋子我去过,是小了点,但收拾得利索。以后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我这当师父的定会帮著添置。” 李满囤和张桂香见儿子儿媳都这么通情达理,连亲家师父都发了话,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挑剔的话,张桂香只是强调了一句:“以后分了新房,可別忘了请爷爷奶奶去暖房啊。” 屋里的气氛一片和乐融融。 就在这时,一直吧嗒著旱菸的李满囤,忽然慢悠悠的开口:“结婚是大事,光是咱们这边定了还不算周全。”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许念安和李晓兰身上扫过:“晓兰你大姑那边,你们还没去走动过吧?” 此言一出,屋內的气氛顿时凝滯了一下。 李晓兰的大姑李世嵐,是李家的一块心病。 李满囤老两口,从来就是势利眼,看哪个子女有出息,他们就向著谁。 当年为了全力供弟弟李世峰读书,李世嵐被迫早早的輟学在家帮忙,再加上老两口重男轻女,在家处处受苛待。 虽然后来李世嵐嫁的不错,但心里一直存著怨气,她本身性子就刚强,嫁人后几乎与娘家断了来往,逢年过节也难得露面,更別提贴补娘家了。 李满囤和张桂香起初还去闹过两次,指望著能从这齣息了的女儿身上刮下点油水,奈何李世嵐精明干练,言语犀利,根本不是好相与的。 老两口在大女儿身上没討到半点便宜,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人心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越是惦记。 李满囤和张桂香见著李世嵐日子过得红火,心里那点占便宜的心思始终没熄。 如今李晓兰要结婚了,这在老一辈看来是天大的喜事,他们琢磨著,借著小辈上门报喜这个由头,李世嵐总不至於当场给难堪,说不定能藉此机会缓和一下僵持的关係,以后也好重新走动起来。 张桂香一听,立刻领会了老头子的意图,连忙接过话头:“是啊,念安,晓兰。你们大姑啊,就是脾气倔了点,其实心里还是惦记著娘家的。你们这都要结婚了,於情於理,都该去跟大姑说一声,让她也高兴高兴。到底是亲姑侄,血脉连著筋呢。” 听著爸妈的话,李世峰心情复杂,他对这个大姐,感情是矛盾的。 一方面,他感激甚至愧疚於姐姐当年的牺牲,另一方面,也对姐姐后来近乎决绝的疏远感到无奈和伤心。 李世峰內心深处,何尝不想修復这份姐弟亲情?只是多次尝试都无功而返。 此刻爸妈提出让念安和晓兰去,他虽知父母动机不纯,但也觉得这或许是个契机,年轻人面子薄,又是报喜,大姐应该不会太过分。 李世峰嘆了口气,看向许念安和李晓兰,语气有些沉重的说:“念安,晓兰,爷爷奶奶说得.....也在理。你大姑那边,確实应该去一趟。 不管她態度如何,咱们礼数要到。” 李晓兰有些无措的看向许念安,她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这位大姑了,印象里,大姑是个很厉害,不爱笑的人,她本能的有些怯意。 沈月枝见女儿这副模样,本想说“不想去就算了”,但话到嘴边忍住了,她想先听听许念安怎么说,毕竟以后守著女儿的是许念安。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许念安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这其中的曲折,他看得出李世峰眼底的真切期望,也看得穿爷爷奶奶那点算计。 许念安看著李晓兰笑笑,示意她安心,然后面向李满囤、张桂香和李世峰,沉稳的点了点头:“爷爷,奶奶,叔叔,你们放心。既然是晓兰的大姑,於情於理,我们都应该登门拜访,告知婚事。这是做小辈的本分。” 许念安只提“本分”和“告知婚事”,避开了“缓和关係”,言下之意就是我们去了,大姑待不待见我们,我们管不著。 纵使这样,李世峰闻言,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欣慰。 张桂香听著许念安的话音,觉著不太满意,补充说:“百善孝为先,念安,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尊敬长辈,本身就是一种孝道。” “你们去的时候,嘴甜一点,多说说家里的好话,就说世峰、世峻,还有我们老两口,都挺想她的..... “9 “妈,”李世峰有些尷尬的打断她:“让孩子们自己去就好,该怎么说,他们心里有数。” 李晓兰挽著母亲的胳膊,小声问:“妈,大姑她.....会不会给我们脸色看啊?” 沈月枝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你大姑那人,心气高,脾气是有点.....不过念安跟著一起去,他是个有主意的,你们好好说,只是去告诉一声,你们要结婚了,她总不至於把你们轰出来。去吧,也不指望她来吃你们的宴席.....就当是替你爸爸了却一桩心事。” 李晓兰点了点头,不过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许念安则思忖著,上门后,先要全了礼数,然后还要不让晓兰受委屈,最重要的是,不捲入老一辈那些理不清的恩怨纠葛中去。 屋里一时又安静下来,算是商议的差不多了,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周桂芳那爽朗的笑声:“李干事,月枝姐,念安今天来下聘,我们来沾沾喜气。” 话音未落,周桂芳和王建斌夫妇就笑著走了进来,身后跟著王倩,周桂芳手里还拎著一小包刚炒好的南瓜子。 王倩一进屋,灵动的眼睛忍不住飞快的瞟向坐得笔挺的李晓松,脸颊微微泛红,隨即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装作整理衣角。 “建斌,桂芳,你们来得正好,快请坐,快请坐。”李世峰和沈月枝连忙起身相迎。 进门后,眾人互相笑著打招呼,屋里登时又热闹起来。 周桂芳一进来,看著堆著的彩礼,脸上笑开了,拍著手说:“哎哟哟,看看。这手錶真亮堂,这料子顏色真正,念安可真是有心了,我们晓兰有福气啊。” 周桂芳说得真心实意,带著介绍人特有的成就感。 王建斌也笑著对李世峰说:“老李,恭喜啊,念安这孩子,我们看著就踏实,跟晓兰真是般配。” 李世峰连忙笑著谢过。 第98章 成双成对 第98章 成双成对 许念安看著热情洋溢的周桂芳,心中满是感激,笑著从布料里,拿出一匹深青色的確良布料,双手递到周桂芳面前,诚恳的说:“周阿姨,王叔叔,我和晓兰能成,多亏了你们一家和周伟的帮助。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这匹布,是我特意为您选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周桂芳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涌上惊喜和感动:“这.....念安你太客气了,这可是彩礼啊,我怎么能要。” 许念安笑笑:“周阿姨,这是彩礼之外的,是我特意给您买的,本想一会走的时候,过去给您的。” 周伟在一旁笑著说:“姑妈,我作证,这確实是准备给您的。 周桂芳没想到许念安如此周到,连感谢自己的礼都提前备好了。 周桂芳家里条件不错,不差一块布料,就是图个喜庆,连忙笑著接过:“哎哟,念安,你这孩子....也太客气了。阿姨就是搭个线,主要是你们俩自己投缘。这布.....这布真好,阿姨太喜欢了。” 王建斌跟著连忙道谢:“念安,太破费了,你这心意我们领了。” 王倩趁著其他人寒暄,又偷偷瞄了一眼李晓松,只见李晓松依旧坐姿端正,面色平静,王倩心里像有小鹿在撞,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对桌上的瓜子很感兴趣。 周桂芳一家人的到来,使屋里更加拥挤,也更加充满欢声笑语。 周桂芳拉著沈月枝和李晓兰、王倩,兴致勃勃的开始討论起十月初一穿什么衣服,食堂办席要注意什么细节等等。 王倩安静的听了半晌,渐渐坐立不安起来,她的心思,全系在李晓松那沉默挺拔的身影上。 王倩心里虽然著急,但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时不时用求助的眼神瞟向许念安和周伟,意思是“快想想办法”。 许念安和周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周伟清了清嗓子,笑著打断了大人们的谈话:“李叔叔,沈阿姨,姑父姑妈,你们长辈们聊得高兴,我们几个小的在这儿也插不上话,於坐著怪没意思的。要不.....我们年轻人出去转转?今天天气这么好,让念安和晓兰姐也单独说说话,我和倩倩也跟著沾沾光,出去透透气。” 周伟说著,目光自然的转向李晓松:“晓松哥,你也一起吧,难得回来一趟,我们说说话。” 周伟的提议合情合理,既给了许念安和李晓兰独处的空间,也把其他年轻人都囊括了进去,不会显得突兀。 李世峰笑著点头:“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去。” 王建斌夫妇也含笑默许。 李晓松略微迟疑了一下,他本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但看著大家热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站起身:“好。” 几个年轻人鱼贯而出,离开了有些拥挤的堂屋,来到阳光明媚,微风微拂的室外。 在长辈面前都拘著,一出来瞬间感觉轻鬆了不少。 许念安和李晓兰相视一笑,並肩走著,李晓兰把晓雨也带了出来。 周伟看著晓雨笑笑:“晓雨,你看那边的宣传画多漂亮,哥哥带你去看看好吗?” 晓雨拉著李晓兰的手,看著周伟拼命的摇头。 李晓兰摸了摸她的头:“晓雨跟著姐姐。”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周伟耸耸肩,看著巷子墙壁上新画的宣传画报,嘴里嚷嚷著:“哎,这画的是啥新精神?我研究一下.. ” 周伟自顾自的留在了原地。 王倩的心怦怦直跳,机会就在眼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快走几步,与李晓松並排:“晓松哥,你.....你这次休假能待多久啊?” 李晓松侧头看了她一眼,王倩脸颊緋红,眼睛灵动,带著明显的紧张和期待,李晓松目光平和,回道:“三天。” 王倩得到回应,心里一喜,继续找话题:“哦,那.....那挺好的。” “部队里.....辛苦吧?我听说训练可累了。” “还好,习惯了。”李晓松的回答言简意賅,但態度並不冷漠。 王倩绞尽脑汁,又问了几个部队里的问题。 面对王倩的问话,李晓松都一一简短回答了,他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回答都会看向王倩,態度认真,並没有敷衍的意思。 这让王倩备受鼓舞,不再那么小心翼翼,渐渐恢復了活泼的本色,开始说起自己在纺织厂里的趣事,说到好笑处,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李晓松听著,嘴角偶尔也会牵动一下,露出一点笑意。 许念安和李晓兰落在后面並肩走著,李晓兰牵著晓雨,看著前面並肩走著的哥哥和王倩,李晓兰秀眉微微蹙了起来,小声说:“倩倩她.....她和我哥.....她不会喜欢我哥吧?” 许念安笑著点点头:“你才看出来吗?” 李晓兰震惊的看著许念安:“你知道?” 许念安轻轻一笑,小声说:“听周伟说过。” 李晓兰微嗔的横了许念安一眼,看著王倩活泼的背影,嘟起了小嘴:“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哼,好个倩倩,藏的真好。” 许念安笑著说:“我们不是存心瞒著你的.....主要是觉得,你知道了,你哥不也就知道了嘛,你哥要是对倩倩没意思,那她.....挺丟脸的。” 李晓兰“哦”了一声,“噗嗤”一笑:“我明白.....难为倩倩了,我哥这人就像块木头,在家里都不爱说话。” “他年纪也不小了,我妈都快急死了。” 许念安笑著点点头:“妹妹都快结婚了,哥哥还没个著落,是该著急了。” 李晓兰羞怯的横了许念安一眼,抿著嘴淡淡一笑。 许念安看著他们:“你哥.....好像也不排斥倩倩。” 周伟在后面看完了画报,溜达著追了上来,看著这两对儿,用手肘碰了碰许念安,忍不住抱怨说:“瞧你们这一个两个成双成对的,早知道今天这场面,我说什么也得把小红叫来.. ” 李晓兰羞怯的掩嘴轻笑。 微风拂面,阳光正好,笑声和低语声迴荡在青石板路上,这条寻常的巷子里,此刻充满了朦朧的好感,以及即將步入婚姻的踏实幸福。 许念安回家前,李世峰和沈月枝只留下了手錶和吃的,其它彩礼让许念安带了回去,说婚礼那天用,不要再买了。 第99章 报告被批准 第99章 报告被批准 周末的喜悦还縈绕在心头,周一早上,许念安虽然恢復了往日的沉稳,按时出现在维修班,但身上的喜气,藏也藏不住。 除了工作之外,许念安和维修班这些同事私下基本没有来往,所以关係算不上好。 但毕竟同事一场,结婚这么大的事,还是应该提前说一声。 许念安见人到的差不多了,忽然站了起来:“那个.....班长,诸位师傅,我准备结婚了,日子定在十月一.....大家有空来喝喜酒。” 马建国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小子,好日子,恭喜恭喜。” 李为民眯著眼笑了起来:“这小子,真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人,平时干活就这样,现在结婚也这样。” 赵大刚咧嘴笑著附和:“谁说不是呢。” 其他人也纷纷向许念安道贺。 看著春风得意的许念安,孙建业心里酸溜溜的。 道贺过后,许念安看著马建国说:“班长,我想开个结婚介绍信,另外,宴席打算在咱们厂食堂办,需要厂里批准一下。” 马建国笑笑:“这是正事,应该的。” “介绍信我这就给你开,食堂的事你得去厂办行政科填个申请表,他们批了就行。咱们厂每年国庆节结婚的不少,流程他们都熟。” 马建国回到自己的小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信笺,拧开钢笔,熟练的写著,介绍信很快就写好了:“兹证明我厂三分厂维修工许念安同志,男,22岁,未婚.....擬与南苏人民纺织厂李晓兰同志结婚,情况属实,特此证明。” 格式是固定的,最后马建国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了维修班的公章。 马建国写介绍信的同时,许念安也没閒著,许念安写了《结婚申请书》。 马建国写完把介绍信递给许念安:“给,拿著这个,去厂办跑一趟。” 许念安双手接过介绍信,道了声谢,先去工会提交了《结婚申请书》,然后立刻跑去了厂部办公室。 行政科的一位女干事接待了他,听说是要申请国庆节在食堂办婚宴,拿出一张《职工婚宴场地使用申请表》让他填写。 许念安工工整整的填上了自己和李晓兰的姓名、单位、结婚日期、预计桌数等信息。 女干事告诉许念安,目前已有五人申请那天在食堂办宴席了。 另外,表格会按流程审批,一般问题不大,让他过几天来问问结果。 办完了这两件要紧事,许念安心头一松,高高兴兴的往维修班走著。 “念安,等一下。”马建国忽然迎面截住了许念安。 许念安停下脚步,马建国凑近了些,情绪有些激动的说:“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的报告,有回音了。” 许念安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马建国兴高采烈的说:“就在刚才,刘厂亲自通知我的,明天上午九点,到总厂小会议室开会,点名要我和你参加。” 许念安吸了一口气,点点头。 马建国拍拍他的肩膀,两人一起走回维修班。 晚上回家后,许念安把所有的资料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务求心中有数。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许念安和马建国跟著刘志军,来到了总厂办公楼。 小会议室在二楼,推开会议室的木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主位上坐著的正是方莹。 许念安三人嚇了一跳,他们已经早来了,想不到领导来的更早。 方莹今天穿著一件浅灰色的確良衬衫,齐耳短髮,面容清秀,眼神沉静。 她旁边坐著一位三十岁左右拿著笔记本的男干事,是她的秘书张学民干事。 另一边,坐著一位五十岁上下,头髮白的老同志,是总厂技术科的工程师孙岩。 还有一位身材壮实,手掌粗大的中年汉子,是总厂维修班的班长肖勇。 刘志军连忙笑著打招呼:“方厂,孙工,肖班长,我们来晚了。” 方莹微微頷首:“不晚,坐吧。” 眾人落座,气氛略显严肃。 方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今天请各位来,主要是討论一下三分厂提交的这份报告。” 方莹声音平稳,带著特有的气场:“这份报告,我看过了。思路清晰,问题抓得准,尤其是关於利用现有条件,修复利用废旧零件、结合社队企业加工替代件的方案,符合当前增產节约,挖潜改造的精神,也体现了一定的技术水准和创新思维。” 方莹的开场白,定下了积极的基调,这让刘志军和马建国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但是。”方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想法好,不代表就能落地。今天把相关部门的同志都请来,就是要听听大家的意见,看看这里面还有什么困难,怎么解决。孙工,您是技术方面的老前辈,您先说说?” 技术科的孙岩闻言,慢条斯理的开口:“报告写得確实不错,小伙子费心了。” 孙岩先肯定了了一句,然后看向许念安,语气带著技术人员的严谨和一丝怀疑:“不过,这可不是小修小补。大修期间设备必须停运,厂里的生產任务不轻,这个停產周期,你们有没有精確计算过?万一维修过程中遇到计划外的难题,周期延长,影响了生產计划,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孙岩提出的问题很尖锐,直指关键的风险点。 刘志军闻言,脸色凝重了些。 许念安不慌不忙,沉稳的回道:“孙工,您的问题提得非常关键。关於停產周期,我们做过详细测算。基於设备现状和我们的维修方案,单台设备核心维修周期是三天。考虑到可能的意外情况,我们又预留了三天的缓衝期。也就是说,单台设备最多停產六天。” 许念安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们採用的是交替维修的方式,需要大修的设备不会同时停运。” “另外,维修期间,可以利用其他设备加班或调整生產工序来弥补產能。具体的產能衔接方案,我问过生產调度室的同志,情况附在报告后面了,可能.... 您没注意到。” 孙工低头翻了翻报告后面,果然找到了一页补充说明,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时,肖勇又开口了:“小许,计划是好计划。可这大修要用的零件,可不是小数目。报告里说主要靠修復废旧件和找社队企业加工。” “修復旧件,手艺要求高,成功率能保证吗?那些社队小厂虽然合作过,但只是加工一些简单的零件,他们设备简陋,面对复杂的老设备零件,他们加工精度够不够?別到时候零件装上去,精度不行,或者用不住,那不是白忙活,还浪费了钱?” 第100章 成立专项小组 第100章 成立专项小组 肖勇提的问题同样实在,但许念安也考虑过了,从容回道:“肖班长,您说的正是关键。关於废旧件修復,我们三分厂维修班的赵大刚师傅,您是认识的,他擅长钳工和精密刮研,李为民师傅精通电工。有他们两位老师傅把关,核心部件的修復质量和成功率,我们有信心。” 至於社队企业加工.. “1 许念安看向方莹和刘志军:“现在政策上鼓励社队工业发展,先前一直和咱们厂合作的江亭修配厂,他们有一些老工具机,保养得不错,工人里也有老师傅,技术也在不断提升。” “只要我们提供精確的图纸和技术要求,派人现场跟踪验收,严格把关,问题不大。” “另外,这也是支持社队企业发展嘛。不过,除了江亭修配厂外,我还多找了几家备选社队,他们的企业名单和能力评估,我也做了初步调研,在这里。” 许念安说著从笔记本里抽出几页材料,递给了张干事,请他传给方莹等人看。 会议开到这里,许念安准备充分,思虑周全,让在座的几位领导暗暗点头。 许念安不仅提出了问题,更对可能出现的质疑准备了详实的应对方案。 他们低头看资料的功夫,许念安觉得时机到了,看了一眼马建国,然后看向方莹和刘志军:“方厂,刘厂,孙工,肖班长。为了保证这次老设备大修工作能够顺利高效的进行,避免多头管理,责任不清,我恳请厂里能够批准,成立一个临时的老设备大修专项小组”。” “我建议,由我们维修班班长马建国同志担任组长,负责与大修相关的各部门,统筹协调,资源调度和进度督促,確保维修工作不影响全厂生產大局。” 马建国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 许念安继续说:“我负责具体技术方案,维修质量,以及与技术科,设备科,社队企业的具体技术对接工作。” 许念安的提议,让善於钻营,熟悉厂內人际的马建国担任组长,负责协调和对外,发挥了其长处,也安抚了他,確保他能全力支持项目。 而自己则牢牢抓住技术核心,確保项目能按照自己的设想和技术標准推进,避免了外行指挥內行。 二人分工明確的同时,把以后的功劳都攥在了自己手里,避免小组安插进新人抢功。 马建国心领神会,对许念安这点大加讚赏,二人静静等著方莹的决断。 方莹听完,手指轻轻在报告上点了点,目光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 方莹没有立刻表態,看向刘志军:“刘厂,你的意思呢?” 刘志军心想,事已至此自己除了支持,也没別的法子,只希望此事能顺利。 刘志军看著方莹,认真的说:“我支持成立专项小组,马建国和许念安同志搭档。” 方莹又看向孙岩和肖勇:“孙工,肖班长,你们觉得呢?” 孙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如果真能像许念安同志说的那样,保证质量和周期,我自然是绝对支持的。” 肖勇也点了点头:“成立小组专人负责,也好。” 方莹沉吟片刻,最后目光落在许念安身上:“好。” “原则上,我同意成立老设备大修专项小组”,马建国任组长,许念安任技术负责人。” “小组具体成员由你们自己定。方案再细化一下,特別是与社队企业合作的细节,质量验收標准和应急预案,写个补充报告上来。总厂这边,张干事跟进协调,技术科和总厂维修班提供必要支持。” 方莹顿了顿,严肃的说:“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我希望看到实效,看到那几台老设备,真的能重新焕发活力,为厂里的增產节约做出贡献。” “散会。” 会议结束,走出小会议室,马建国难掩激动,但也有一丝担忧,握住许念安的手,小声说:“这事虽然定了,但感觉来的不是时候啊,你这快要结婚了,还有心思工作吗?” 许念安笑了笑:“班长,正是快要结婚了,我才要更加努力。” “你想啊,以我现在的工龄,厂里分房是怎么都轮不著我的。但我若为厂里立下大功,这事是不是就有点谱了?” 马建国点点头:“这倒也是。” 说话间,孙岩和肖勇也从小会议室里出来了,四人商量了两句,约好许念安做完补充报告后,一起去江亭修配厂走一趟。 从总厂开会回来,马建国意气风发。 专项小组组长的头衔虽然是个临时职务,但意味著他正式进入了厂级项目的管理层视野,这对他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 一回到维修班,马建国就迫不及待的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许念安平静的多,回到自己的工位,拿出报告和会议上记录的要点,开始著手完善方莹要求的补充报告。 马建国閒来无事,又开始琢磨小组人选。 按照许念安之前的设想和技术需求,核心成员就是赵大刚和李为民两位老师傅,再加上许念安自己这个技术负责人,以及一两个踏实肯乾的年轻人打下手。 这是最合理,最高效的配置。 然而,马建国一多事,孙建业就嗅著味儿找了过来,孙建业避开许念安,把马建国拉到车间角落,递上一支烟:“班长,恭喜啊,这么大的项目,您亲自掛帅,这可是咱们维修班露脸的大好机会。” 马建国笑笑:“建业,你別给我戴高帽.... ” 孙建业热切的笑著:“班长,我说的都是实话.....您看这小组成员.....能不能算我一个?我虽然比不上赵师傅、李师傅,但也算个骨於,肯定全力支持您的工作。” 马建国接过烟,有些犹豫,含糊著说:“建业,你不是一向喜新不喜旧吗? 以前可是看不上我们这个机会的。” 孙建业嘿嘿一笑:“我之前那不是有眼无珠嘛,班长,看在我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给我个机会唄。” 马建国听著有些鬆动:“嗯.....我考虑考虑吧。” 孙建业见状,连忙又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 午休时候,马建国找到正在工位上埋头完善报告的许念安,把他叫到一旁:“念安,关於小组人选,孙建业刚才找我,他態度很积极,也想加入。你看.....是不是给他个机会?多个人也多份力量嘛。” 第101章 组长出马 第101章 组长出马 许念安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想都没想,直接摇头:“不行,班长。孙建业绝对不能进小组。” 马建国没想到许念安反对的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念安,你.....我知道你和孙建业不大对付.....” 许念安打断马建国:“班长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提呢?” “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你我都清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孙建业这个人,好高騖远,总想著走捷径、钻空子,干活挑肥拣瘦,遇到难题,首先想的也是怎么推卸责任。” “让他加入,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甚至会为了抢功冒进,打乱我们的维修节奏,影响整体质量。” 马建国皱了皱眉:“不至於吧.... “” 许念安看著马建国的眼睛,语气愈发严肃:“我们这个小组不是请客吃饭,是要真刀真枪干活,承担责任的。” “我们需要的是赵师傅、李师傅那样手艺扎实,责任心强的老师傅,需要的是听话肯乾的年轻人。孙建业除了会耍嘴皮子,搞点小动作,在技术上和责任心上一无是处。让他进来到时候项目出了紕漏,你我担待不起,方厂和刘厂那边更没法交代。” 马建国被许念安说得脸上有些掛不住,但也知道许念安说得在理,訕訕的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是我想得简单了。这人选,確实不能含糊。就按你之前说的,赵师傅,李师傅,再加上小张给你打下手吧。 7 “我还是负责协调和保障。” 小张指的是张小军,是维修班的年轻师傅,老实本分,踏实上进。 许念安见马建国被说服,语气也缓和下来:“谢谢班长理解。只要我们几个一条心,把这个项目干漂亮了,比什么都强。” 马建国拍了拍许念安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马建国没再出什么么蛾子,就这么把人选定了下来。 周三,许念安把完善后的补充报告提交了上去。 报告里,许念安重点细化了与江亭修配厂等几家社队企业的合作流程,零件加工图纸標准,以及现场验收的卡尺。 方莹和技术科的孙岩看过后,觉得没什么毛病了,批覆当天便下来了。 许念安没想到这次会这么快。 批覆一下来,许念安立刻带著赵大刚、李为民、张小军,开始了具体的准备工作。 下午,四人围坐在一起,研究著一份份老旧设备的资料,四人商量著,决定先根据设备维修复杂程度和所需停產时间,给它们编上號。 研究半响后,许念安作为技术负责人,首先指著资料上的一台设备说:“三位师傅,你们看这台c620,主轴磨损但齿轮组还算完好,问题相对单纯,列为1號如何?” 赵大刚点了点头:“嗯,先从它开刀,练练手,也给大傢伙儿涨涨信心。” 李为民和张小军也点头表示同意。 李为民看著自己面前资料上的一台x62w铣床,眉头微:“这台控制箱电路老化严重,机械部分也有问题,得排后面,列为5號吧。” 许念安一听,立刻在本子上认真记录:“好,李师傅,电路部分就全靠您了。 “” 李为民见许念安想也不想便同意了自己的判断,心中很是高兴,大伙一条心,做起事来格外的痛快和顺畅。 小组四人將十几台设备全部编號完毕,从易到难,循序渐进。 这样既能积累经验,验证维修流程和社队企业零件的可靠性,也能將停產的风险降到最低。 不知不觉间,早就过了下班点,四人一直研究到天黑才回家。 孙建业被明確排除在专项小组之外,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看著许念安几人聚在一起討论,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他不敢明著对抗厂里批准的项目,但下点绊子的心思却活络起来。 第二天上班时,许念安听到车间有人在议论他们。 “哼,搞那么大阵仗,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修旧如新?说得轻巧,別到时候旧零件没修好,新零件又不行,十几台设备全趴窝。耽误了生產,看到时候怎么办。” “是啊,还有那些乡下小厂,之前哪有人把他们放在眼里啊,別是收了什么好处吧?” 这些閒言碎语,在车间流传开来后,有些工人看许念安的眼神怪怪的,觉得他是在逞能,最主要的是,会影响他们在车间里的正常工作。 许念安没把閒话当回事,这次的专项小组,也算是一次改革了,自古以来,凡是改革就没有不受到阻力的。 许念安一路听著閒话到了仓库,打算找之前的一个旧零件做修復样本,找了半晌,那个需要的零件不见了。 许念安问仓库管理员,管理员说被人借走了,许念安一看,登记本上写著孙建业,回到维修班时,张小军又告诉他,有张图纸不见了。 马建国此时正好从外面回来,许念安目光看向马建国。 这个时候,这种人需要他这个小组长出面解决了,许念安把孙建业干的好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马建国。 马建国听著,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这个组长刚当上,项目要是出师不利,或者內部先乱了套,第一个脸上无光,承担责任的就是他。 马建国心里暗骂,孙建业这混蛋,净给自己上眼药,他嘆了口气,拍了拍许念安的肩膀:“这事交给我。” 下班后,孙建业骑车在路上走著,走到一条小巷子里时,马建国忽然衝出来撞上了他。 孙建业登时被撞翻在地,手脚磕在地上,疼的齜牙咧嘴。 孙建业刚想骂“是哪个不长眼的”,一抬头看到马建国后,把话咽了回去。 “班.....班长.. “ 马建国板著脸,冷冷盯著孙建业:“孙建业,你最近挺閒啊?活儿都干利索了就急著下班?” 孙建业心里有鬼,坐在地上勉强笑笑:“班长,您这话说的,我哪天不是按时完成任务的?” 马建国冷哼一声:“完成任务?” “我看你是忙著完成別的任务吧?仓库里的零件长腿了?图纸自己会跑?还有车间里那些閒话,是从哪儿刮出来的风? ” 孙建业脸色微变,还想狡辩:“班长,这您可不能听別人瞎说.... ” 第102章 冒昧上门 第102章 冒昧上门 “闭嘴!”马建国低喝一声,打断他:“孙建业,別把別人都当傻子,你那点小九九,我心里门儿清。” “我告诉你,这个专项小组,是总方厂亲自点头,刘厂全力支持的,是厂里的重点任务,搞好了,是全班组,甚至整个三分厂的荣誉和功劳。搞砸了,第一个倒霉的不是许念安,是我这个组长。” “所以你给我听清楚了.....我要是倒霉了,你也別想好过!” 马建国说著又踢了他的车子一脚,“哐当”一声,嚇了孙建业一跳。 孙建业见马建国动真格了,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我.....” 马建国再次厉声打断他:“建业.....你以为把项目搅黄了,你就能有好果子吃?你也不想想,到时候厂领导会怎么看我们维修班。” “领导会说我们三分厂维修班无能,內让。若是这样,以后厂里再有什么好事,都轮不到咱们班了。你孙建业技术再好,顶著个破坏生產”的名声,在机械厂还能有出头之日?” 孙建业被马建国连嚇带唬,额角有些冒汗,坐在地上不敢抬头。 马建国见状,撑起自己的车子,帮孙建业把车子扶起来,又把他拉起来,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建业,我知道,你没进小组,心里有想法。但这事是厂里和技术上综合考虑定的。你现在这样搞,除了得罪人,毁前途,有什么好处?” “听我一句劝,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老老实实干好你本分的活儿。这次项目成功了,奖金,荣誉,班里人人都有份。而且,以后再有类似的机会,看在咱们以前的交情上,我能不替你爭取?” 孙建业低著头,脸色变幻不定,悻悻的嘟囔了一句:“班长,我.....我知道了。” 马建国用力一拍他的肩膀,最后警告的看了他一眼:“知道就好!” “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的嘴。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风言风语,或者看到任何不该发生的事。去吧。” 说完,马建国骑上车离去。 第二天上班,许念安一来,便看到自己先前去仓库找的零件和张小军说的图纸,出现在了自己桌上,又看到闷著头的孙建业胳膊上有伤,许念安立刻明了。 孙建业看起来暂时老实了,许念安继续和赵大刚等人准备大修前的工作。 这一周,许念安可谓忙的头脚倒悬,好不容易挨到了周末,早上,许念安没有早起,躺在床上睡得正沉。 “念安哥?念安哥你在吗?”门外传来李晓兰轻柔的呼唤声,伴隨著轻轻的敲门声。 许念安闻声醒来:“我在,晓兰等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许念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恍然想起上周说好这周去拜访李晓兰大姑的,自己忙起来,竟把这事忘了。 许念安连忙起身,套上衣服,拉开屋门。 李晓兰穿著浅蓝色的衬衫站在门外,手里拎著好几个网兜,里面装的是她准备的礼物,两条大前门香菸,两瓶洋河大麯,一块藏青色的確良布料,还有一包刚买的芝麻酥。 看到许念安明显刚睡醒,李晓兰柔声问:“念安哥,你还没起呀?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许念安连忙摇头,侧身让她进屋,不好意思的说:“晓兰,对不起,我.... 我给忘了。你等很久了吧?” “没有。”李晓兰把东西放在桌上,看著他眼下的淡青色,心疼的说:“看你累的,要不——————要不咱们改天再去也行。” 许念安摇摇头:“那怎么行,都说好了。答应叔叔阿姨的事,不能食言。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许念安打水洗脸,刮鬍子,將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不到十分钟,整个人便恢復了往日的乾净利落。 许念安骑著自行车带著李晓兰出了门,按照李世峰给的地址,穿过了大半个南苏市,来到了一处多是机关单位宿舍的区域。 路上,李晓兰告诉许念安,听爸说大姑年轻时参了军,后来军转政,在政府机关单位工作,大姑父秦向东和堂哥秦卫红也一样。 李世峰就说了这么多。 按照地址,二人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下。 楼里住的多是机关工作人员及其家属,楼道整洁,墙壁上掛著些“提高警惕,保卫祖国”之类的標语。 这些楼房不同於筒子楼,一层三户,宽乾净。 找到二楼对应的门牌號,李晓兰没急著敲门,看了许念安一眼,许念安笑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敲响了房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微胖,戴著眼镜,面相颇为温和的男人。 是李晓兰的大姑父秦向东,好多年没见了,李晓兰不认识秦向东了,秦向东也认不出李晓兰了。 秦向东看著门外的两个陌生年轻人,愣了一下,疑惑的问:“你们找谁?” 许念安上前一步,礼貌的问:“请问,这里是李世嵐,李阿姨家吗?” “是的,你们是.....”秦向东的话还没问完,屋里传来一个利落冷硬的女声:“谁啊?老秦。” 隨著话音,一个女人走到了门口。 来人约莫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身形保持得很好,留著齐耳的短髮,鬢角已经有些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她的脸庞线条分明,眼神明亮精神,透著一种干练。 这便是李晓兰的大姑,李世嵐。 李世嵐的目光在许念安和李晓兰身上扫过,眉头微微蹙起。 李晓兰小声开口:“大.....大姑好,大姑父好。我是晓兰.. ” “晓兰.....”李世嵐重复了一遍,瞬也不瞬的看著李晓兰,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弟弟年轻时的影子。 过了半晌,李世嵐淡淡的“哦”了一声:“你们来干什么?” 李世嵐语气平淡,甚至带著点不耐烦。 当然,更没有让他们进门的意思。 李晓兰有些不知所措,目光看向许念安。 许念安正想开口说两句,若人家还不让进门,他们也不自討没趣了。 这时,秦向东笑著说:“嗨,原来是晓兰啊,都长成大姑娘了,难怪我一时没认出来,真是失礼啊。別在门口站著啊,快请进,快请进。” 第103章 扫地出门 第103章 扫地出门 秦向东热情的接过许念安手里的礼物,引著他们走进屋里。 李世嵐瞥了秦向东一眼,秦向东既然开口,她也不想在小辈面前驳了他的面子,虽然她並不想招待这二人,但也没说什么。 屋子挺宽的,陈设简单,收拾得异常整洁,家具是深色的老式家具,沙发上铺著白色的鏤空巾,墙上掛著几张奖状和一个印著“为人民服务”字样的镜框。 落座后,秦向东去给二人倒水,李世嵐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並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许念安端正坐姿,迎著李世嵐的目光,恭敬的说:“大姑,大姑父,冒昧到访打扰了。我叫许念安,今天和晓兰来,没別的意思,就是想拜访一下您二位长辈。” “我和晓兰准备结婚了,日子定在十月一国庆节,特意来跟您说一声。” 许念安说著,將带来的礼物往茶几中间推了推:“这是一点心意,请您二位收下。” 李世嵐看都没看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看著许念安直接问:“许念安?在哪个单位工作?家里什么情况?” 直白的问话,像派出所干部调查户口。 许念安认真回道:“大姑,我在机械厂三分厂维修班工作,家里父母都不在了,现在一个人住。” 李世嵐听完看向李晓兰:“你呢?” 李晓兰连忙说:“大姑,我顶了妈的岗,在纺织厂上班。” 李世嵐“哦”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犀利的问:“是你爷爷奶奶,让你俩来的吧?” 李晓兰被问的一怔,张了张嘴,李世嵐没等她回答,自顾自的说:“要结婚了啊。这不都有工作嘛,不满足?想来跟我这当大姑的借点钱?或是想找大姑父给安排个更好的前程?” 李世嵐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些礼物:“他们倒是会算计,连孙女结婚这点事,都能拿来当由头,想著法子来沾边。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李晓兰闻言,不可思议的看著李世嵐,大姑比她想像中的还绝情。 李晓兰轻轻嘆息一声:“大姑,不是的,我.....我们就是想替爸爸来看看您“” 李世嵐哂笑一声:“是吗?” 许念安有些听不下去了,迎上李世嵐的目光,严肃的说:“今天来看您,確实是爷爷奶奶先提的,但我们之所以答应,主要是叔叔点的头,他觉得您毕竟是晓兰的亲大姑,我们小辈要结婚了,於情於理应该来告诉您一声。” “您家的地址是叔叔给的,他並没有和我们多说您家的事。我们来之前,並不知道您和大姑父在哪里高就。” “至於您说的借钱,或者安排工作。” 许念安顿了顿:“您未免有些看不起人了。 李世嵐冷笑一声,眯著眼睛,打量著许念安。 许念安淡淡说:“大姑的態度,我们也明白了。那我们也就不多叨扰了。礼物您若不喜欢就扔了吧,反正我们的心意到了。” “日后,我们定依您的意思,互不打扰。” 许念安站起身,同时也轻轻拉起了身旁的李晓兰,最后补充说:“至於您和爷爷奶奶之间的恩怨,那是您们长辈之间的事情。我们做小辈的,无从置喙,也管不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您要是觉得受了委屈,大可去找他们討还,没必要给我们难堪,毕竟进门之前,我们心里是尊敬您的。” “还有,人若始终对一件事耿耿於怀,这辈子都不会快乐。” “当然,我並不是劝您放下,只是想提醒您保重身体。” 李世嵐一听,倏的站了起来:“你敢讽刺我!好啊,李世峰真是找了好女婿啊。” “哼,一家子窝窝囊囊,没想到找的女婿倒是牙尖嘴利。” 许念安冷笑:“晓兰一家是最和善的人家,无论邻居同事,还是亲戚,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您觉得这是窝囊?” 许念安摇了摇头,看著有些愕然的秦向东点了点头:“大姑父,打扰了,我们先告辞了。” 说完,许念安牵著李晓兰的手走了。 外面天高云淡,和屋里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李晓兰长长舒了口气。 许念安骑上车带她走著,李晓兰嘆了口气:“我真没想到大姑竟如此绝情,把气.....” 许念安侧头看了她一眼:“可能她以前真的受了很多苦吧,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我们也不能要求人家以怨报德。” “只是,我刚才说话有些顶撞,叔叔知道了不会怪我吧?” 李晓兰摇摇头:“你是在保护我嘛.....念安哥,你真好,有你在不管遇到什么事我心里都特別踏实。” 李晓兰说著轻轻搂住了许念安的腰,头靠在了他背上。 许念安一手握住她的手,柔声说:“晓兰,你才是我的底气。” “你的《结婚申请书》提交了吗?下周证明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去领证了?” 李晓兰脸一红,轻轻“嗯”了一声:“念安哥,我们得先去照相啊。” 许念安点点头:“对对,得先照相。” 许念安看了一眼李晓兰手上的表,十点半了,照相馆周末只有上午上班。 这年头,大部分工人只有周末有时间,所以现在去要排队。 许念安嘆了口气:“今天估计来不及了,晓兰,你明天上午能请假吗?我们明天上午去?” 李晓兰点了点头。 许念安把李晓兰送回了家。 周一早上,许念安到厂里后,先去革委会走了一趟,上周递上的《结婚申请书》已经批了,许念安领到了革委会开的证明: 兹有本厂维修班工人许念安(男,22岁,工人出身),与南苏人民纺织厂工人李晓兰(女,22岁,工人出身)申请结婚,经审查,双方政治可靠,无婚姻纠纷,特此证明。 1976年9月6日(盖章) 1976年,虽然提倡晚婚晚育,但也只是提倡,並没有真的限制,而且许念安和李晓兰家庭清白,所以还算顺利。 许念安收好证明后,请假出了厂。 许念安今天穿著家里最好的白衬衫和蓝裤子,连脚上的布鞋都刷得乾乾净净。 九点半到了纺织厂门口,李晓兰已经等在那里了。 李晓兰也穿了一件白衬衫,整个人乾净柔和,两条乌黑的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辫梢繫著小小的红色毛线头绳,脸上薄薄的扑了点雪膏,散发著淡淡的香气。 第104章 结婚照 第104章 结婚照 许念安笑著接上她,穿过热闹的街道,朝著市中心国营的红旗照相馆驶去。 一路上,李晓兰小心的拽著他的衣角,许念安回头看了她一眼,本想说“照个相也紧张吗”,可是,许念安发现自己也有点紧张,於是把话咽了回去。 许念安很快骑到了照相馆,停下车拉起她的手走了进去。 照相馆里铺著水磨石的地面,柜檯是深色的,墙上掛著几个镶著大幅照片的玻璃镜框,里面是工农兵形象或標准的工作照。 周一店里没人,很安静。 一个老师傅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问:“二位同志,拍照?” 许念安点点头:“嗯。师傅,我们拍结婚照和领证用的证件照。” “介绍信带了吗?”老师傅公事公办的问。 许念安和李晓兰各自从口袋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介绍信。 老师傅看了看,点点头,开了张单子:“结婚照两块五,证件照四毛,一共两块九。先交钱。” 交完钱,老师傅领著他们走进了里面的摄影室。 摄影室宽的有些空旷,靠里掛著一块巨大的,印著天安门和红旗图案的彩色背景布,旁边还有一块简单的红色布幕,和几个蒙著布的大灯。 最显眼的是那台蒙著黑布,带著三脚架的老式座机相机。 “结婚照用彩色的背景,证件照用红的。”老师傅说著走到相机后面,钻进了黑布里调试。 许念安和李晓兰按照老师傅的指示,並排站在了彩色背景布前。 两人互看一眼笑笑,都有些拘谨,身体站得笔直。 老师傅从黑布里钻出来,看著取景框里的两人,皱了皱眉,走出来调整他们的姿势:“哎,同志,別那么僵硬,男同志肩膀放鬆,往女同志这边靠一点点。对,就这样。女同志,头稍微往男同志这边偏一点,哎,好,笑一笑,对,自然点。” 在老师傅的摆布下,许念安和李晓兰的身体微微靠在了一起。 许念安闻著李晓兰身上淡淡的清香,李晓兰感受著许念安手臂传来的温热,两人的脸颊有些发烫,心跳也加快了。 二人的笑容带著明显的羞怯和紧张,但也无比真诚。 “好,別动,看这里。” 老师傅喊了一声,再次钻回黑布,手里拿著一个橡胶气囊快门。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伴隨著一道短暂的镁光灯闪烁,这一刻被永恆的定格了下来。 拍完结婚照,又换了红色背景布拍证件照。 证件照要求更严格,不能笑,表情端正。 两人收敛起情绪,目视前方,拍下了用於结婚登记的严肃照片。 “好了,一个星期后来取。”老师傅递给他们一张取相单,上面写著日期和编號。 走出昏暗的照相馆,重新沐浴在阳光下,两人不约而同的鬆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庄重的大事。 “我刚才.....好看吗?”李晓兰小声问,脸上红晕未消。 “好看。”许念安看著她,眼神温柔而肯定。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许念安把李晓兰送回纺织厂后,自己也回到了机械厂。 回到厂里,许念安小心的脱下乾净的衣服,换上了工装。 编號为“1”的那台c620车床,大修前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这台设备问题相对简单,主要是主轴磨损和部分传动齿轮间隙过大。 按照许念安制定的流程,下午他们开始修理,小组先对整机进行了彻底清洁,然后有序拆解。 这第一台设备的维修过程,也是小组磨合和验证大修流程的过程。 小组人心齐,干活自然事半功倍,第二天上午,这台c620车床便焕发一新,大修后,加工出的第一个零件尺寸完全达標。 小组首战告捷。 工作上的顺利,算是稍微减轻了许念安肩头的担子。 隨著十月一婚期日渐临近,许多结婚的准备工作也得提上日程了,不同於別的准新郎有父母长辈张罗,许念安凡事都得靠自己。 许念安利用下班空余时间,和先前准备彩礼一样,奔波於百货大楼,副食店等地。 上次彩礼买过的东西,自然不用再买了。 主要是给李晓兰买了些生活用品,红色的梳子、镜子等。 然后就是称了几斤水果和奶,多买了几条烟,准备结婚那天招待客人用。 除此之外,许念安感觉也没啥別的了,那些大件之前就没打算买。 比起许念安的孤军奋战,李晓兰家的准备显得细致多了。 沈月枝把珍藏多年的布拿了出来,又买了鲜艷的红绸缎做被面,母女俩飞针走线,一针一线的缝製著新被子、新褥子。 按照老习俗,被子要缝得厚实紧密,寓意著家底丰厚,夫妻情深。 除了被子,李晓兰还给自己和许念安缝製新的衣服,准备结婚那日穿。 另外,李晓兰还买了红纸,剪出一个个精巧的“囍”字,准备到时候贴在家里和箱笼上。 二人各自忙碌著,这周转眼到了周六。 下班后,许念安拖著略显疲惫却轻鬆的步伐,回到了家。 回来后,刚打开小棚屋的门,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热络的声音:“念安哥,下班了?” 许念安回头,见是张志强,他穿著一身很新的衬衫,手里提著一个油纸包和一瓶散装白酒。 五一那天见过之后,这好几个月来第一次见他。 上次见时就发现,比起去年上门借钱的狼狈样子,他有点人模人样了。 如今,他总不至於又来借钱吧? “志强?你怎么来了?”许念安语气平淡,且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 张志强扬了扬手里的东西,笑著说:“嗨,这不好久没见了,想你了念安哥,我今天买了份酱鸭,打了点酒,找你喝两杯,敘敘旧。” 张志强说著,就要往屋里挤。 许念安伸手拦了一下:“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 张志强笑容一僵,没想到只是喝个酒,许念安都拒绝得这么干脆。 看著许念安带著点疲惫和厌烦的脸,张志强心里压抑已久的怨气和委屈衝上心头:“念安哥,你什么意思?现在混好了,看不起人了是吧?连口酒都不愿意跟我喝?咱们插队时,就算不是过命的交情,总还算是个朋友吧?” 许念安哂笑一声:“志强,朋友不是靠喝一顿酒就算的。我是什么人,你清楚。你是什么人,我也清楚。没什么事的话,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第105章 点滴温暖 第105章 点滴温暖 张志强闻言,虚张起来的气势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些许的狼狈,同时,他瞥见了屋里喜庆的生活用品。 张志强嘆了口气:“行,许念安,你厉害,你了不起。” “你现在工作顺利,马上又要娶温柔漂亮的媳妇了,前途光明,你当然看不起我这种没出息的了。” 张志强不理许念安的反应,自顾自的诉起苦来:“你以为我愿意来贴你的冷屁股?我他妈在电风扇厂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李丽华.....对,我是跟李丽华处对象呢,工作也是她家给安排的。” “可你也知道,她现在就是个疯子,整天怨天尤人,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动不动就对我冷嘲热讽,我他妈稍微有点不顺她意,她就甩脸子.....” 许念安算是明白了,张志强今天来找自己,就是诉苦来了,不过这是他咎由自取的,有什么好诉的。 许念安静静的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直到张志强说完,才淡淡的开口:“说完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你怪得了谁呢?你请回吧。” 许念安心知说了也是白说,这种人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说完,许念安不再看他,径直进了屋。 张志强呆呆的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真的要结婚了吗?不打算请我和丽华?” 许念安在屋里回道:“我是要结婚,十月一,你们.....来不来隨意吧。” 张志强听完悻的走了。 周日清晨,天光微熹,许念安躺著没起,屋外又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一听就不是李晓兰,许念安心里闪过一丝不耐。 起床拉开门,竟然是李丽华。 李丽华静静的站在门口,眼神复杂的看著许念安。 回城这么久了,她的皮肤渐渐变回了原来的细腻白皙,脸色红润清秀。 许念安看著她,本能的绷紧了神经,准备和她进行再一次的唇枪舌战。 不过,李丽华今日似乎没有带著攻击性,反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落寞。 “许念安。”李丽华先开口了:“张志强说你要结婚了?” 许念安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邀请她进屋的意思:“嗯,十月一。 3 李丽华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目光有些飘忽。 “挺好的。”她轻轻说了一句,然后沉默起来。 许念安以为她只是例行公事般来说句恭喜,李丽华忽然抬眸,平静的追忆起了往昔:“许念安,你还记得在乡下的时候吗?有一次我发高烧,躺在知青点没人管,是你跑去华郎中那里给我討了药,还给我熬了粥.....还有那次我干活扭了脚,也是你帮我跟队长请假,还帮我挑了几天水... 李丽华缓缓说著那些艰难岁月里的点滴温暖,这与她先前的形象有些格格不入。 许念安猜不透她究竟想说什么,静静的听著。 李丽华意兴阑珊的嘆了口气:“许念安,除了你,从小到大好像再也没人那般温和的对我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李丽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但她迅速控制住了,重新凝注著许念安的脸,眼里涌动著困惑,不甘,还有一丝怨懟。 “可是,许念安。”李丽华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著质问:“既然你对我那般照顾,那为什么.....为什么那个返城的名额,你不肯让给我?” “如果你当时把名额让给我,我可能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之间,也不会变成这样.....” 李丽华对那个返城名额,竟如此耿耿於怀,其实,许念安也不过比她早半年回城啊。 许念安默然无语,知道跟她没什么道理可言。 李丽华目光灼灼的看著许念安,等待他回应。 许念安感觉有理说不清,嘆了口气,缓缓开口:“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丽华,人要往前看。” “我和晓兰结婚,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喝杯喜酒。如果觉得心里不痛快,不来也罢。” “希望.....你以后好好的。” 许念安说完关上了门。 李丽华没有闹,许念安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张志强和李丽华接二连三的来,让许念安想起了赵卫国,许念安在屋里写了封信,寄给了赵卫国,告诉他自己要结婚的事。 赵卫国今年没敢种茭白,但还是会倒腾点山货给马建国。 前几次马建国不放心,下乡弄东西都得拉著许念安,后来就不用他了。 许念安现在不大回去了。 出去寄完信,回来后李晓兰来了,她还带著晓雨。 李晓兰今天过来一是不放心许念安,他一个人,最近又忙,怕他太操劳,再就是去二叔家一趟。 中午,许念安骑车带著李晓兰和晓雨去看望了李世峻,用过许念安给的药油后,他腿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看完李世峻,下午许念安又和李晓兰去了她小姨家。 小姨沈月琴一家人都挺和气的。 李晓兰的姥姥、姥爷都不在了,所以见过她小姨后,她家这些重要的亲戚,许念安算是都见过了。 与许念安相比,李晓兰简直幸福多了,既不用应付公婆,又不用面对娌。 周一早上,天刚亮许念安就起了。 上班时没穿工装,而是穿著乾净的衬衫。 到了厂里,许念安先到食堂吃饭。 吃完饭去班里和小组的人碰个头,没啥问题的话,请个假和李晓兰先去取上周拍好的结婚照和证件照,然后就直接去民政局办理结婚登记了。 许念安吃著饭,心思早就飘到了外面。 领完证就是合法夫妻了,真是想不到这人生大事来的这么快。 许念安既有些憧憬,又有些茫然。 “许师傅,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 许念安思忖间,张淑娟忽然端著饭盒走了过来。 许念安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平静无波,笑了笑:“谢谢。” 张淑娟没有停留,和身边的一个男工去了另一边。 许念安看著男工有点眼熟,好像是一车间的,看起来两人关係不错。 这也好,张淑娟先前或许对许念安有点好感,但许念安没这意思,现在又快要结婚了,她也不会再纠缠。 这年头,找另一半更像搭伙过日子,开始情深义重的没多少,但日久生情的倒有不少。 第106章 领证 第106章 领证 许念安吃完饭,来到维修班。 刚到维修班,班里的电话响了。 接电话的是孙建业,接起来后听了一句,看著许念安不咸不淡的说:“许念安,找你的。” 许念安接过电话,对面一个带著乡音的男声急慌慌的说:“喂,是许技术员吗?” “您好,我是许念安。”许念安回应说。 电话那头的男人连忙说:“许技术员你好。我是江亭修配厂的老王啊。你们送来的那个三號齿轮箱的加工图纸,有几个尺寸標註和公差要求,我们这边几个老师傅琢磨了半天,有点拿不准,怕做出来不合用。” “你看.....能不能麻烦你亲自过来一趟,咱们现场碰一下,把图纸確认清楚?这东西精度要求高,不敢马虎啊。” 三號齿轮箱是下一台待修设备的核心部件,加工精度直接关係到维修的成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好在许念安之前和李晓兰说话时没有说的太死,许念安说自己最近很忙,约定的时间不一定准確。 许念安轻轻吸了一口气:“王师傅,您別急,我这就过去。” 掛断电话,专项小组的三人都看向许念安。 赵大刚淡淡说:“小许,是江亭修配厂那边吧?我和你一起过去。” “好。”许念安点点头,然后看向张小军:“小军啊,请你帮我个忙... ” 许念安把兜里的取相单拿出来交给张小军,让他送去给李晓兰,顺便和李晓兰说声,自己今天没时间。 许念安让李晓兰先去把相片取了,改天有空了再去领证。 许念安和赵大刚骑车赶往江亭修配厂。 李晓兰收到张小军送来的取相单后,一个人来到了红旗照相馆,从老师傅手里接过装著相片的纸袋,小心翼翼的抽出结婚照看了一眼。 相片上两人依偎在一起,带著羞涩与幸福,李晓兰轻轻摩挲著相片上许念安清晰的眉眼,心中充满牵掛和期盼。 取完相片,李晓兰回到厂里上班。 下班回到家后,许念安匆匆赶了过来,许念安本打算明天去领证,但明天是9 月14日,李世峰和沈月枝觉得这日子不好。 两人翻看了一下日历,觉得最近的9月16不错。 许念安一听,满口答应,想著正好明后两天,把工作安排好,看了一眼李晓兰取回来的相片后,许念安便回了家。 九月中的南苏市,暑热渐消,天高云淡,晨风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凉爽。 1976年9月16日,农历癸卯年八月廿三,许念安不到七点就醒了,起来收拾利索,吃了早饭。 八点整,许念安准时出现在了李晓兰家。 今天,两人提前请好假了,都没去上班。 李晓兰一家也早就起了,李世峰去上班了,家里剩下母女俩和晓雨。 “阿姨,早。”许念安恭敬的打招呼,然后又捏了捏晓雨的小脸蛋:“晓雨早啊。” 晓雨细声细气的喊了声:“念安哥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念安来了。”沈月枝笑著应道:“都准备好了?” 许念安点点头:“嗯,都准备好了。” 许念安从包里掏出几份材料,单位介绍信,单位集体户口证明。 这时,李晓兰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水红色衬衫,衬得肌肤如雪,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繫著红色的头绳,眉眼间含著羞涩与光彩,嘴角噙著一抹温柔的笑意。 “妈,我们.....我们走了。”李晓兰声音轻柔。 沈月枝看著女儿,眼眶有些发热:“好,好,去吧。” 告別了沈月枝,两人並肩出门,许念安推著自行车,两人走了一段。 “相片带了吗?”许念安低声问。 “带了。”李晓兰轻轻点头。 许念安笑笑:“那走吧。” 许念安骑上车,带著李晓兰来到了沧江区封门街道区革命委员会下属的婚姻登记处。 这是一栋略显陈旧的二层小楼,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走进里面,气氛庄重甚至有些肃穆。 墙壁上掛著领袖像和一些宣传画,办事窗口不多,木製长条椅上坐著几对等待登记的年轻人,大家都衣著朴素,神情拘谨。 办理结婚登记的窗口,前面还有一对在排队。 许念安和李晓兰在长椅末尾坐下,安静等待著,李晓兰紧张的攥著布包的带子,许念安默默的將准备好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 轮到他们了。 两人走到窗口前,將材料递了进去。 窗口后面是一位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女同志。 “单位介绍信。”女同志声音平板。 许念安和李晓兰连忙將自己的介绍信递上去。 “户口证明。” 两人又递上各自的户口,然后顺便把证件照也递了上去。 女同志收齐所有材料后,拿起证件照,仔细比对了一下本人,確认无误后问:“是否自愿?” 二人连连点头称是。 南苏市目前的结婚流程相对简单,有单位证明和户口就行了。 听说那几个大城市,现在比较严格,需要单位证明加婚检加政治审查,好像还得写晚育保证书。 女同志看完资料,让二人宣读领袖语录,然后发放了一本《婚姻法宣传手册》。 许念安和李晓兰认真的照做。 最后,女同志拿起印章,在那两张印著红旗、麦穗等图案和“结婚证”字样的硬纸片上,用力盖了下去。 “咚,咚”两声轻响。 女同志將两张还带著油墨味的结婚证从窗口递了出来:“好了。恭喜你们,从现在起,就是合法夫妻了。要牢记革命情谊,互敬互爱,共同进步。” “谢谢同志。”许念安连忙道谢,双手接过。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半个小时,但二人却觉得十分漫长。 走出婚姻登记处,重新站在阳光下,二人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二人並肩看著手里的结婚证,有种恍然如梦不真实的感觉,但依然加快跳动著的心,和心里的喜悦幸福,清晰的告诉二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许念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晓兰的手。 “晓兰。”许念安看著她,眼神明亮温柔,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是淡淡的说:“回家了。” 李晓兰抬起头,笑意盈盈的看著许念安:“嗯。” 第107章 红木大床 第107章 红木大床 许念安把车子推了过来,李晓兰收起结婚证,微微仰头,看著许念安:“念安哥,我们去买点菜吧,中午在你那儿吃,晚上.....回我家吃。” 李晓兰清澈眼眸中,带著些许羞涩和坚持。 许念安看著她的俏模样,明白她的意思,她虽在法律上成了自己的妻子,但传统的观念让她觉得,在正式办酒席前,还是住在娘家更为妥当,也免去些不必要的閒话。 许念安点点头,温和的笑笑:“好,都听你的。” 两人来到了附近的菜市场。 李晓兰认真挑选,轻声还价,许念安跟在她身边,给她提著东西。 买完菜,回到小棚屋,李晓兰系上围裙做饭,她不用许念安帮忙,许念安便在一旁看著。 简单的两菜一汤,味道很好。 吃饭时,各自脸上都带著藏不住的笑意,许念安环顾了一下自己这间住了许久的屋子,对李晓兰说:“晓兰,你看这屋里,还想添置点什么?或者怎么布置一下?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李晓兰闻言,笑著认真打量起来。 屋子確实简陋,除了必备的床、桌子、柜子,几乎没什么装饰,有些冷清,而且屋子太小,也放不下太多东西。 不过,这里环境不错,屋子虽小,但门外宽乾净,而且位置不错,离二人上班的厂和李晓兰家都不远。 这里毕竟住习惯了,所以暂时先住著,没想换地方。 李晓兰美目流转间,忽然想起上次许念安带她去旧货市场的情景,那里虽然杂乱,却能淘到些有意思又实惠的物件。 李晓兰眼睛微亮,提议说:“念安哥,我记得上次那个旧货市场挺有意思的,要不咱们去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適的小东西,点缀一下屋子?” 李晓兰语气里带著女孩子对布置新家的天然热情,却又不忘节俭。 许念安看著她兴致勃勃的样子,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吃完饭,两人来到了东北街那片熙攘的旧货市场。 李晓兰的目光,一直流连在那些瓶瓶罐罐、旧家具、还有卖零碎布头和小摆设的摊位上。 她细心挑选了一对素雅的青瓷瓶,打算放在窗台上插,又看中了一块顏色鲜亮,印著简单图案的布,打算回去做个桌布,还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前挑了两本小说。 李晓兰每看中一样,都会抬头用眼神询问许念安的意见,许念安每次都笑著点头:“你喜欢就好。” 李晓兰快乐的在各个摊位间穿梭,认真规划著名未来的小家。 走到一个卖旧家具的摊位前,李晓兰看中了一个精致的藤编小篮子。 编这小篮子的人手艺不错,李晓兰想起了家里的藤编龙,回头让许念安看时,发现许念安的目光被角落里一张床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张老式的红木床,样式古朴,结构扎实,木质温润,关键是,这床的床头和床板都是可以拆卸组装的榫卯结构。 摊主见许念安有兴趣,忙上前介绍:“同志好眼力,这可是正经老红木,就是样子旧了点,但结实著呢。” 许念安上手摸了摸,敲了敲,木质和结构都没问题。 许念安心想这床现在不值钱,但料子好,工艺也好,以后肯定能升值,而且能拆卸,將来万一厂里分了新房,搬起来也方便。 许念安打算买下,转头看著李晓兰,嘴角扯出一丝调侃的笑意,小声说:“晓兰,你看这张床怎么样?红木的,结实。以后你搬过来,睡觉肯定舒服。” 话里的暗示让李晓兰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后,脸颊“唰”的一下红透了。 她羞的跺了跺脚,嗔怪的横了许念安一眼:“你.....你瞎说.. ” 说完赶紧转过身,继续看那个篮子。 许念安看著她羞窘可爱的模样,低笑出声,不再逗她,利落的跟摊主谈好了价钱,付钱时,又额外给了摊主一点辛苦费,麻烦他帮忙送回家。 回到小棚屋,把东西归置好,天快黑了,李晓兰轻声对许念安说:“念安哥,天黑了,该回.....我家了。” 许念安看著她微红的脸颊,微微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迅速的吻。 李晓兰瞬间僵在原地,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酥酥麻麻的,脸颊“唰”的一下烧了起来,羞的不敢抬头看他,只含糊的“唔”了一声,快速走了出去。 许念安看著她仓惶可爱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的扬起,锁上门,追上她,骑车带著她往回走。 李晓兰坐在后座上,一路心都在怦怦直跳。 到了家,二人一起推开门走进天井。 刚走进天井,二人嚇了一跳。 屋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竟是坐了一屋子的人。 爷爷李满囤和奶奶张桂香端坐在正位的沙发上,李世峻拄著拐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江萍和李晓柏、晓雨挤在一条长凳上。 隔壁的王建斌、周桂芳夫妇带著女儿王倩、几子王强也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许念安没见过的,约莫五十岁上下,穿著得体的陌生阿姨,正和沈月枝挨著坐,亲热的聊著。 许念安和李晓兰互望一眼,快步走进屋子。 “爸,妈,爷爷,奶奶.....二叔二婶,周阿姨王叔叔,林阿姨.....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李晓兰叫了一圈,惊讶的问道。 说话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更添了几分娇羞。 李世峰笑著站起来:“这不是街坊邻居,家里亲戚听说你们俩今天领证了,都替你们高兴,自发过来恭喜你们嘛。” 看向许念安又说:“念安,別拘束,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 许念安啥都没准备,也没带东西,点点头,连忙上前,挨个打招呼:“爷爷,奶奶,二叔二婶,周阿姨,王叔叔.....” 目光落到那位陌生阿姨身上时,略带询问的看向李晓兰。 李晓兰连忙介绍:“念安哥,这是林婉华阿姨,妈多年的好朋友。” 许念安立刻恭敬的问候:“林阿姨好。” 林婉华笑眯眯的打量著许念安,连连点头:“好好好,果然一表人才,月枝可是没少夸你。” 许念安连忙谦虚两句。 第108章 热闹晚宴 第108章 热闹晚宴 沈月枝柔声说:“你俩快別站著了,坐下说话。都说了是临时起意,你们不用准备什么,人回来了就好。” 周桂芳爽朗的笑著说:“就是,我们可是等著看结婚证呢,快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这话提醒了李晓兰,她压下心中的羞怯,从隨身带的布包里取出结婚证,递给离的最近的母亲沈月枝。 沈月枝接过,李世峰走过来,两人头挨著头,仔细的看了看,然后依依不捨的传给了周桂芳。 结婚证在眾人手中传阅起来。 李满囤看了半天,哼了一声:“嗯,这照片拍得还算周正。” 张桂香笑笑:“这大红的印章,看著就喜庆。” 李世峻憨厚的说:“念安,晓兰,恭喜你们啊,以后好好过日子。” 屋子里气氛热烈,眼见晚饭时间已到,李世峰和沈月枝张罗著去弄饭菜。 许念安和李晓兰坐在屋里陪客人。 许念安见家里备的不够了,这么干坐著不大好意思,小声对李晓兰说:“晓兰,你先陪著大家说话,我回家一趟,很快回来。” 不等李晓兰说话,许念安便快步出了门,骑上自行车,赶回了自己的小棚屋o 许念安把准备好的大前门、水果、奶各抓了一大把,用油纸包好后,又匆匆赶回了李家。 许念安微微喘著气,將带著喜气的烟和放在了桌上。 周桂芳见状,笑著说:“哎哟,念安这孩子,就是大方周到,这喜烟喜一上,气氛就更对了。” 许念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没什么准备,大家別嫌弃,沾沾喜气。” 说著拆开烟,给在场的男同志分发,李晓兰也帮著把分给了女眷和孩子们。 这小小的举动,立刻让气氛更加融洽热烈,屋里满是欢声笑语。 饭菜上桌,眾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周桂芳自豪的复述了一遍自己做媒的功劳,然后忍不住感慨:“看著你们,就想起我和建斌当年结婚的时候了。那会儿更简单,就是把铺盖卷搬到一起,请车间里几个要好的工友吃了点生瓜子,就算礼成了。哪像现在,还能拍这么精神的结婚照,这么热闹的庆祝。” 周桂芳不是抱怨,只是借景生情,对匆匆流逝的岁月,充满感慨。 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其他几位长辈闻言,心中也是一阵唏嘘。 见气氛稍微冷了下来,李世峰赶紧打圆场,嘱咐大家十月一的婚礼一定到场,人多热闹,也是给小辈添喜。 提起婚礼,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满囤,抿了一口小酒,咂咂嘴:“世峰说得对,这结婚是大事,亲戚里道的,能到的还是儘量到齐才好。晓兰她大姑那边.....你们上次去,就没再说点好话?毕竟是亲姑,侄女结婚都不露面,像什么话?” 李满囤说话间,目光扫过许念安。 张桂香嘆了口气:“可不是嘛,世嵐那丫头就是脾气倔,你们小辈去了,多赔点笑脸,多说点软话,她还能真把你们赶出来?” “唉,这下倒好,关係没缓和,反而更僵了。这以后说起来,多不好听。” 老两口话里话外,还是在责怪许念安和李晓兰上次拜访时没能完成任务,甚至把事情搞得更糟,影响了他们藉此与女儿缓和关係的盘算。 许念安听著,心里明白,但作为小辈,又是新女婿,不好反驳。 几句不疼不痒的话,且听著吧。 李晓兰闻言,忽然放下筷子,清澈的目光看向爷爷奶奶,细声细气的说:“爷爷,奶奶,这事不怪念安哥啊。” 李满囤哼了一声:“那怪我们?” 李晓兰秀眉微蹙:“爷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更不敢怪您。” “只是,上次去大姑家.....我们该说的都说了。要怪,也只能怪大姑她心里对咱们家有疙瘩,解不开。” 李晓兰说话慢条斯理,温温柔柔,但明確的体现了对丈夫的信任和维护。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李世峰和沈月枝对视一眼,感觉这丫头,成了家就是不一样了。 李满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直没说话的江萍忽然把筷子一放,撇了撇嘴. “哼,要我说啊,晓兰这话在理,那位大姑奶奶的脾气,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眼里压根就没有我们这些亲戚。” 江萍显然也在李世嵐那里碰过壁,不合时宜的开始倒苦水:“前两年我们家晓柏生病住院,急著用钱,我硬著头皮去找她,想著亲姑姑总不能不帮衬一下吧?好傢伙,门都没让我进利索,话里话外说我打秋风,把她当冤大头。” “哼,好像我多乐意去求她似的,不就是嫁得好点嘛,瞧把她给能耐的。” 江萍这话,听的人人皱眉,李世峻默黑的脸都红了,轻轻拽了拽她的胳膊。 江萍不以为意,瞥了李世峻一眼,嘟囔道:“你拉我干啥。” 李世峰和沈月枝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李满囤和张桂香也皱起了眉头,觉得江萍这话太丟份儿。 许念安看了李晓兰一眼,李晓兰默然不语。 许念安觉得这位二婶虽然有点泼辣,但也是个说话不过脑子的,又或者... 存心这样。 一般人都是缺什么,藏什么,她倒好,天天把自家的穷困掛在嘴上,也不顾忌李世峻的面子。 除了李世峻尷尬的想早点回家外,他们的儿子李晓柏一点反应都没有,闷头吃著饭,倒是小小的晓雨,感觉气氛怪怪的,求助般看向她最信赖的李晓兰。 李晓兰把晓雨接到了自己身边,餵她吃饭。 眼看这喜宴的气氛就要被带偏,一直含笑旁观的林婉华开口了:“哎哟,瞧瞧你们,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还提它做什么?没的坏了兴致。” 林婉华笑著摆了摆手,看向沈月枝:“要我说啊,今天可是念安和晓兰的大喜日子,咱们得往前看。” “月枝啊,咱们认识几十年了,我有话就直说了。你看念安和晓兰这都成家了,当哥哥的晓松,这终身大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林婉华这话一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兴趣。 沈月枝连连嘆气:“可不是嘛,晓松跟块木头似的,愁死我了。” “唉,婉华,晓松也是你看著长大的,你人面广,见识多,要是有合適的姑娘,可得帮晓松留留心啊。” 第109章 乱点鸳鸯 第109章 乱点鸳鸯 周桂芳一听,乐呵呵的接口:“晓松这小伙子,要模样有模样,要前途有前途,这要是还没个对象,那肯定是眼光太高了,一般的姑娘瞧不上。” 林婉华温和的笑笑:“瞧桂芳说的,晓松这么优秀,眼光高点是应该的,不过啊,这好姑娘也得抓紧。” 林婉华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对沈月枝和周桂芳,如数家珍般说:“我还真认识几个不错的姑娘。我们百货公司布料柜的小陈,模样周正,脾气也好,手还巧。还有我邻居家的闺女,在小学当老师,文化程度高,知书达理的。对了,我娘家那边还有个侄女,在人民医院当护士,心细又懂事.... 三个女人一台戏,林婉华说的兴致勃勃,沈月枝听得认真,周桂芳也在旁边帮著参谋。 饭桌上的话题,彻底从李世嵐的不快转向了给李晓松介绍对象的热烈討论中。 然而,几家欢喜几家愁,坐在母亲周桂芳旁边的王倩,此刻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低著头,假装专注的挑著碗里的米粒,耳朵却竖得老高,一字不落的听著林婉华介绍的那些“好姑娘”。 每听到一个条件不错的,王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王倩忍不住抬起头,可怜兮兮的望向桌子对面的许念安和李晓兰,灵动的眼睛仿佛在说:“念安哥,晓兰姐,你们快帮我说句话呀!” 许念安和李晓兰將王倩这副模样看在眼里,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许念安觉得王倩这姑娘不错,活泼开朗,模样也俏丽,和李晓松严肃沉稳的性格正好互补,而且两家是多年的邻居,知根知底。 许念安虽然想帮她,但不知道李晓松的心意,不敢乱点鸳鸯。 李晓兰对自己的哥哥和王倩都比较了解,觉得二人有机会,忍不住插话:“妈,林阿姨,周阿姨,你们就別瞎操心啦,我哥他.....他心里可能已经有谱了。” “什么?”沈月枝最先反应过来,又惊又喜,立刻追问:“晓兰,你说真的?你哥有对象了?是哪里的姑娘?叫什么名字?他怎么一点口风都没跟我透过?” 周桂芳也瞪大了眼睛,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哎哟,这可是个大新闻,晓松这孩子,嘴可真严,快说说,是哪家的姑娘?我们认识不?” 一直没掺和这个话题的李世峰,都忍不住放下了酒杯,静静看著自己的女儿。 其他在场的人,也都饶有兴致的看著李晓兰,等待下文。 王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的看著李晓兰,既期待又害怕。 李晓兰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有些冒失了,哥哥对王倩到底有没有那意思,她哪里敢確定。 万一哥哥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自己现在把王倩的名字说出来,以后两家人见面该多尷尬,这不但有损王倩的名声,也会伤了邻里和气。 李晓兰脸上努力维持著自然的笑容,迎著眾人探究的目光,略带撒娇的含糊说:“哎呀,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嘛,就是我哥上次回来,我悄悄问过他,他.....他含糊的说有一个谈得来的人,但名字、单位什么的都没告诉我,还说让我別瞎打听,你们说气人不气人啊?” 李晓兰把皮球踢给了不在场的哥哥,既给了长辈一个交代,暂时堵住了她们做媒的热情,又保全了王倩和哥哥未来的可能性。 李晓兰心想哥哥是不会怪自己的,而且以他的脾气,谁也別想从他嘴里问出半个字。 第110章 进度受阻 第110章 进度受阻 马建国作为组长,率先开口:“各位领导,我代表专项小组,向领导匯报。” “在厂领导的大力支持下,我们小组严格按照既定方案,目前已经完成了前五台设备的维修工作,全部一次成功,维修过后,运行平稳。” 马建国说完后,具体的细节又轮到了许念安,许念安接过话头:“各位领导,如组长所说,我们已完成编號1至5,共五台老设备的大修工作。” 许念安拿起一份数据表:“这是维修前后的数据对比。以1號设备为例,主轴径向跳动从原来的0.08毫米修復至0.01毫米以內,达到新机出厂標准。加工工件精度稳定性提升约百分之四十。设备运行噪音明显下降。” “目前,大修过的这五台设备已重新投入生產序列,运行情况良好,操作工反馈也很积极。孙工和肖班长也都已检验过。” 许念安將数据表递给张干事,请他传给领导们看,然后继续说:“通过这五台设备,我们主要积累了三点经验。” 一是验证了我们制定的从易到难、交替维修”方案的可行性,最大限度减少了停產对生產的影响。” “二是深化了与江亭修配厂这类社队企业的合作,证明他们是可靠的,他们加工的零件经过我们严格检测,完全符合要求。” “三是锻炼了我们自己的维修队伍,小组每个人,都发挥了至关紧要的作用“” 。 孙岩看著数据表,点了点头:“嗯,大修过的设备,我都已经检验过,確实没啥毛病。” 肖勇讚嘆说:“確实是修旧如新啊,这是真本事。” 方莹仔细听著,翻看著数据,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看完数据,她看向许念安,问道:“后面的设备,难度会更大吧?有没有信心?” 许念安没有丝毫犹豫:“方厂,后面的设备难度確实会增加。” “但是,通过前期的实践,我们的技术方案也更成熟,小组的配合也更默契。我们有信心,按照既定计划,保质保量完成剩余全部设备的维修任务。” “好。”方莹合上手中的资料:“第一阶段的工作,完成得很好,可以说是超出了我的预期。” “接下来,要继续保持这种严谨,务实的工作作风。希望等到项目全部完成的时候,能看到一份更圆满的答卷。” “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刘志军立刻代表专项小组表態。 马建国也赶紧跟上:“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到这里,基本上该结束了。 这时,方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看著许念安说:“听说小许同志要结婚了?恭喜呀。” 许念安想不到领导会说私事,笑著点点头:“是的,方厂,十月一。” 方莹继续微笑著说:“十月一,没几天了。俗话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提前祝小许同志双喜临门吧。” 金榜题名自然是指他们眼前的工作,这无疑是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暗示他们工作做好了,將来少不了奖励。 身为领导,自然要赏罚分明。 虽然这是意料中的事,但领导亲口说出来,许念安和马建国等人听著还是有点激动。 许念安连忙表示感谢。 得到领导的肯定后,许念安觉得肩上的压力小了一点,这些日子的努力没有白费。 回到厂里,许念安带领专项小组,按照编號继续下一台设备的维修。 眾人各司其职。 马建国这个组长,有效承担起了后勤部长和外交官的角色。 跟生產调度科协调设备停机时间,跟仓库確认备用零件和耗材的库存等技术之外的琐事,都是他的。 赵大刚和李为民以前不大喜欢马建国的,但如今同在一条船上,且看马建国办事得力,给他们省了不少心,二人对马建国大为改观。 下班后,许念安投入了婚礼的准备中。 李晓兰虽然还未入住小棚屋,但却心繫於此,下班过来,將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那块花布,缝製了成了一块桌布,零碎的布头,做了杯垫和椅垫。 回到自己家后,李晓兰更加的细致,不停的整理自己的物品,哪些要带走,哪些留在娘家,一一分类。 新做的水红色结婚衬衫,试穿后,小心的掛在臥房里。 整理东西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嘆息,心里既憧憬著新生活,又对离开父母身边感到一丝悵惘。 这天晚上,李晓兰正在家踩缝纫机,给许念安修改一件有些长的裤脚,王倩又溜达了过来。 从那天宴席后,王倩把李晓兰当成了情报站,在李晓兰面前,王倩不再扭捏,反而求著李晓兰告诉她更多关於李晓松的事。 “晓兰姐,你说.....晓松哥他,在部队会不会也很受欢迎啊?”王倩托著腮,看著忙碌的李晓兰,忧心忡忡的问。 李晓兰停下踩踏板的脚,看著痴心的王倩,笑了笑:“我哥那人,严肃得很,在部队估计也是整天训练学习,哪有心思琢磨这些。你啊,就別瞎想了。” 秋意渐浓,早晚的风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日子在期待与忙碌中飞速流逝,墙上的日历撕下一页又一页。 今天起床后,许念安撕下的是九月二一。 专项小组的工作颇为顺利,第六台设备的液压难题已被攻克,开始著手第七台。 上午,专项小组正围在第七台设备,一台问题复杂的万能铣床前討论著。 马建国从维修班过来说:“念安,江亭修配厂又来电话了。” 许念安微微皱了一下眉,心想可別出事,快步回到维修班接起电话:“您好,我是许念安。” “许技术员,不好了。” 电话那头说话的不是上次的王师傅,而是江亭修配厂的副厂长杨立民。 杨立民急慌慌的说:“王铁锤今天上午赶工的时候,操作老式皮带车床不小心被皮带卷伤了胳膊,伤得不轻,已经送到镇卫生所包扎去了,怕是.....怕是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工了。” 许念安的心往下一沉。 王铁锤是江亭修配厂的技术骨干,也是这批零件的负责人。 计划中,第七台万能铣床的几个精密零件,都得由他亲手操刀,没有这些关键零件,第七台设备的大修就无法进行,项目后面的进度也將受阻。 第111章 奔赴修配厂 第111章 奔赴修配厂 “杨厂,王师傅的伤势要紧吗?”许念安冷静的问,先关心人。 杨立民语气沉重:“万幸没伤到骨头,但皮开肉绽,筋扭了,医生说要静养至少十天半个月。” “许技术员,你看这.....你们急要的那几个件,特別是那个伞齿轮和那根长丝槓,別人做的,我.....我心里没底啊,精度要求太高了。” 十天半个月?许念安眉头紧锁。 別说十天,就是耽误三五天,也会打乱计划,许念安不能坐等。 “杨厂,您別急。”许念安深吸一口气:“我马上过去一趟,现场跟你们的其他师傅沟通,看看有没有办法。” 掛断电话,许念安跟一旁的马建国等人说明了情况。 马建国嘆了口气:“这个节骨眼上.....念安,你有把握吗?” 许念安沉稳的说:“不去看看,肯定没把握。去了,至少能知道具体情况,想办法解决。” 马建国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点,有事联繫我们。” 许念安收拾好东西,骑车朝江亭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初秋,阳光依旧有些烈,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全是尘土飞扬的土路。 骑车虽然累点,但比做班车快,坐车还得等,路上也总停。 到了江亭镇已近中午,江亭镇比南苏市落后许多,街道狭窄,房屋低矮。 江亭修配厂就在镇子东头,大院里,几间简陋的砖瓦房便是车间,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废旧农机、零件和金属材料。 副厂长杨立民是个黑瘦精干的中年人,在厂门口焦急的张望,看到风尘僕僕的许念安,连忙迎了上来:“许技术员,你可来了,快,里面请。” 许念安顾不上客套,又问:“王师傅怎么样了?” “在卫生所躺著呢,唉,都怪我,催得太急了....”杨立民一脸愧疚。 许念安点点头:“杨厂,劳烦先带我去看看那几件活,再看看厂里其他师傅“” o “哎。”杨立民说著和许念安来到车间,又叫来了另外两位老师傅。 两人一个姓李,一个姓张,都是厂里的老人,但技术比起王铁锤逊色一筹。 眼下这种情况,许念安也不要求太多,只是希望十月一前,把第七台设备修好。 十月一之后,王铁锤的伤估计也好个七七八八了,后面的还是得依仗他,若到那时还不行的话,就得另外找人了。 许念安和两位师傅打过招呼后,摊开图纸,指著第七台设备需要的伞齿轮和长丝槓,详细讲解了公差配合、表面光洁度的要求。 李师傅和张师傅看著图纸,面露难色。 “许技术员,不是我们不想干,这伞齿轮的嚙合面要求这么高,咱们这老设备,怕.....怕保证不了啊。” “这长丝槓的螺纹导程要求也太精了,稍有不差,装上去就得晃。” 厂里能接到市里机械厂的单子,作为领导的杨立民是很珍惜的。 但手底下的人,面对这些要求多、要求严的任务,就没那么上心了,而且,他们和王大锤交情好,王大锤因此受伤,他们心里多少有点怨气。 杨立民听著这两位师傅略显推搪的话,心里不悦,正想开口,许念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別说话。 许念安脸上非但没有焦急,反而露出理解和尊重的笑容:“杨厂,李师傅,张师傅。王师傅受伤,大家心里都著急,这我能理解。这批零件精度要求高,让诸位为难了,责任在我,是我当初把技术要求定得太死。” 许念安先把责任揽过来一部分,缓和气氛。 接著,许念安拿起图纸,用请教的口吻说:“李师傅,您看这个伞齿轮的嚙合面,如果我们把最终的手工刮研余量稍微留多一点,前期用铣床加工时,是不是压力就没那么大了?” “到了最后精修的部分,我们再一起琢磨。” 李师傅闻言,若有所思的看著许念安。 许念安又转向张师傅:“张师傅,这根长丝槓的螺纹,导程要求是严,但我们是不是可以分三次精车,每次进刀量控制到最低,多花点时间,用最土的蚂蚁啃骨头”的办法?我带著卡尺和百分表在旁边盯著,咱们走一刀,量一次,確保每一步都在控制范围內。” “您看这样行吗?” 许念安没有摆出城里技术员的架子,而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协同攻关,共同学习的位置上,既指出了问题的关键,又给予了老师傅们足够的尊重和发挥空间。 李师傅和张师傅对视一眼,心想这位年轻的许技术员,不像有些上面来的人那样指手画脚,反而很给他们面子,说的话也都在点子上。 李师傅沉吟一下,点了点头:“许技术员这么说.....那咱就试试?这刮研的活儿,確实急不得,得多耗些水磨功夫。” 张师傅拍了拍胸前的油污:“行,就按许技术员说的,蚂蚁啃骨头”。俺老张別的不敢说,耐心还是有的。” 许念安三言两语,让气氛活络起来,然后,立刻投入工作,不是自己上手操作,而是配合两位老师傅。 许念安换上一件杨立民拿给他的旧工装,守在工具机旁,认真核对每一个加工步骤,並且及时与师傅们沟通调整。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渐渐暗淡,车间里拉亮了昏黄的电灯。 一下午的奋战,进度確实有,但远比不上一帆风顺的时候,这显然不是一天能够完成的任务。 许念安看著眼前的进度,心里盘算著,如果每天往返,路上要耗费近五个小时,太浪费时间,也过於疲惫,看来得留下来两天。 杨立民进进出出好几次,天黑进来后,看著许念安说:“许技术员,你看这天都黑了。活也不是一天能干完的。要不.....你今晚就別回去了,住我家里吧,虽然条件简陋,总比来回奔波强。” 许念安正有此意,也不推辞:“那就麻烦杨厂了,给您家里添麻烦了。 杨立民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杨立民的家就在修配厂后面不远,几间朴素的瓦房,带著个小院。 晚饭很简单,青菜、咸鱼,主食是米饭,镇上能吃这些,算不错了。 第112章 少女情思 第112章 少女情思 饭桌上,除了杨立民夫妇,还有他们的女儿杨小凤。 杨小凤看著约莫十七八岁,模样姣好,梳著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皮肤有点黑,但人挺精神的。 杨小凤对许念安这位城里来的,模样周正,说话斯文的年轻技术员颇为好奇。 吃饭时,不敢正眼看许念安,总是低著头,但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的偷偷打量他。 饭后,许念安在院子里洗漱,杨小凤凑过来,手里拿著个葫芦瓢,假装要舀水,声音细若蚊蚋的问:“许.....许技术员,你们城里.....是不是到处都有电灯电话?晚上也跟白天一样亮堂吗?” 许念安看著她羞涩又充满嚮往的眼神,温和的笑了笑,一边擦脸一边说:“电灯是有的,不过也不是到处都那么亮。电话嘛,只有单位和一些公共场所才有,家里是装不起的。” “那.....那城里人都穿你这样的衬衫吗?的確良的?”杨小凤又好奇的问。 许念安耐心的回道:“也不是都穿,看个人条件和工作需要。” “我也一样,平时一般穿工装的,耐脏。” 杨小凤“哦”了一声,似乎还有些问题想问,但又不好意思再开口,红著脸跑开了。 家里就三间屋子,中间的是厅和厨房,杨立民临时找了张木板铺上被子,许念安躺在上面將就著睡下。 清晨,乡间的空气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 许念安起得很早,杨小凤也早早起来了,在灶间帮忙做饭。 吃早饭时,杨小凤又忍不住问许念安:“许技术员,你们城里.....是不是有很多书店?都能买到什么书啊?” 许念安咽下嘴里的粥,温和的回道:“书店是有一些,主要是新华书店。能买到领袖著作、技术手册、还有一些小说和诗歌。” 杨小凤眼里带著对知识和外部世界的嚮往。 看著杨小凤眼中闪烁的光,许念安补充说:“多读书是好事。” 吃完饭,许念安首先请杨立民带他去镇上的卫生所探望受伤的王铁锤。 王铁锤胳膊缠著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看到许念安来看他,很是激动,连连道歉说自己耽误了进度。 许念安握著他的手,诚恳的说:“王师傅,您千万別这么说,养伤要紧。厂里的事,我们正在想办法,您放心。” 从卫生所出来,许念安跟著杨立民回到了修配厂。 许念安用厂里那部老式手摇电话,拨到了三分厂维修班,和马建国说了这边的情况。 掛掉马建国的电话,许念安又请总机帮忙转接到了纺织厂宣传科,接电话的正好是李世峰。 许念安沉稳的说:“叔叔,是我,念安。我这边临时遇到点技术难题,需要在江亭修配厂待几天处理一下,暂时回不去。麻烦您跟晓兰说一声,让她別担心,我处理完就回去。” 李世峰叮嘱说:“好,你自己注意安全,安心工作,家里和晓兰这边有我。” 安排好两边,许念安再次扎进了车间。 有了昨天的磨合,今天和两位师傅的的配合顺畅了许多。 许念安主要负责技术把关和精密测量,两位老师傅负责具体操作,遇到难题三人一起商量。 杨立民作为副厂长,厂里还有其它事务要处理,不能一直陪著,到了中午,他让女儿杨小凤来给许念安和两位师傅送饭。 杨小凤提著饭菜走进车间,目光快速搜寻到许念安后,走过来,轻声细语的说:“许技术员,李伯伯,张伯伯,吃饭了。” “哎哟,小凤丫头送饭来了,辛苦了。”李师傅笑著招呼。 许念安也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对杨小凤笑了笑:“谢谢杨同志,麻烦你了。” 许念安这一声“杨同志”,礼貌而疏离,让杨小凤心里微微有些失落。 她看著许念安洗了手,和两位师傅蹲在车间门口的石阶上吃饭,忍不住又凑近了些,站在不远处,假装看著院子里的鸡鸭,耳朵却竖著听他们说话。 杨小凤看著许念安清俊的侧脸和那双仿佛会思考的眼睛,心里朦朦朧朧觉得,这位从城里来的许技术员,和她见过的所有镇上村里的年轻人都不同。 他懂得那么多,说话那么有条理,待人又温和有礼。 许念安能感觉到那道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好奇与羞涩的目光。 不过,许念安的心思,全系在尚未完成的精密零件上,还有就是等著他回去的李晓兰身上。 吃完饭,许念安和两位师傅,继续扑在零件上。 第二天,王铁锤伤好了些,虽然不能自己动手,但也想尽一份力,不然心里总记掛著,所以他便拖著伤来到了车间。 有王大锤在一旁指点,李师傅和王师傅顿时信心倍增,进度也明显提升了。 许念安心里也鬆了口气,中午吃完饭,许念安难得的没有继续赶工,走出闷热嘈杂的车间,到外面活动。 许念安独自一人,信步朝著镇外不远处的一条小河走去。 碧空如洗,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两岸的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许念安长长舒了一口气,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休息。 许念安出来时,杨小凤便跟在了他后面,以为他在思考工作的事,没敢上去打扰。 杨小凤在远处的田埂上坐下,双手抱著膝盖,安静的看著许念安。 她觉得这个许技术员认真思考的样子特別好看,跟镇上那些咋咋呼呼的小伙子完全不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许念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准备返回修配厂。 刚一转身,许念安看到了不远处坐在田埂上的杨小凤。 杨小凤见他看过来,像受惊的小鹿般慌忙低下头,隨即又鼓起勇气站起身,手里捏著一根刚扯的狗尾巴草,慢慢走了过来:“许————许技术员,你.....你是在想厂里那些铁疙痞的事情吗?” 许念安想的是李晓兰,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的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不是。我是在想.....我媳妇。” “媳.....媳妇?” 杨小凤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些,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藏的失落,她喃喃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它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