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王》 上架第一个月更新时间 上架了。九月一个月之内,每天四更,共计一万二千字。 更新时间分别是: 早上6点,中午12点,下午6点,晚上12点。 敬请关注投票支持。拍砖也行。图个热闹,反正有铁锅,俺不怕。求月票,求包养,求推荐,求评价,求鼓励,求…… 第1章 指下难明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于本……” 叶知秋低声背诵着《黄帝内经》,马上就要参加中医博士生入学面试了,他虽然已经苦读了中医本硕七年,背了一肚皮的医书,笔试成绩也相当不错,但是还是很紧张。每次紧张的时候,他都要背一段医学典籍,相当于佛门弟子遇到灾难时念诵经文一样,可以起到平心静气的作用。 “咯咯咯……”几个也在等着面试他们一个班的女生在旁边冲着他笑,“瞧那书呆子,又在冒傻气了。嘻嘻嘻” “哎!叶知秋!现在临时抱佛脚,不觉得太晚了点吗?”一个秀发飘飘的女生嬉笑着道。 叶知秋仿佛没听见,继续背诵着自己的医学典籍名段。 “别理他。这书呆子很难得跟女人说一句话的。以后看谁倒霉嫁给她!” 便在这时,负责通知的老师从门里探出头来:“叶知秋!叶知秋来了没有?” “到!”叶知秋嘴里在背着书,耳朵却尖得很,听到叫自己的名字,赶紧答应了,快步过去,鞠了一躬:“老师,我在这呢。”然后跟着老师进了教师。 教室里空荡荡的,一排课桌连在一起,后面坐了三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正上下打量着他,中间主持的那位,个子矮小,却满是慈祥的微笑,让人看着很亲切。 这些都是国内知名的中医学老教授,是叶知秋学习的偶像,他恭恭敬敬鞠了个躬:“教授好!” “嗯!坐吧!”中间主持面试的老教授点头示意,他这才在前面的一张桌子后面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桌上,微微有些发颤,看来,刚才的背诵经典虽然让他镇静了一些,却还是没能让他彻底放松。 主持教授看了一眼桌上叶知秋的相关资料,微笑道:“你的笔试成绩很不错,不用紧张,我们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你们两先问吧!”主持教授对两边的两位老教授道。 一个教授道:“我问你两个问题,什么叫肾风?” 叶知秋心头一松,这些医学理论问题他早已经烂熟于胸,回答道:“《素问·风论》上说:“‘以冬壬癸中于邪者为肾风。’‘肾风之状,多汗恶风,面庞然浮肿,脊痛不能正立,其色炲,隐曲不利,诊在肌上,其色黑。’” 老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刚才你引用了《素问·风论》上的话,我就用这话问你第二个问题吧,——刚才你引用的那句话中,‘诊在肌上,其色黑’这一句中‘肌上’一词,是什么意思?” 本硕连读的七年,叶知秋把绝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背诵医书上,这个问题并不算偏,所以是难不倒他这个书呆子的,当下不紧不慢说道:“关于‘肌上’的词义,历代注家说法不一,一种说法是指肌肉,如明代医家张介宾就持这种观点。第二种说法是指颧部。比如清代医家高世栻的。第三种说法认为是‘颐上’,比如《甲乙》、《太素》的注释。最后一种说法认为是‘耳’,因为耳为肾之官,耳黑是肾病的表现。” 老教授听他说完,缓缓点头:“我想听听你自己的观点。你认为哪一种有道理呢?” “我?”叶知秋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路,慢慢道:“这句话的前文说的是诊在口、眉、鼻、目,都是头面部,如果‘诊在肌上’的‘肌’解释为‘肌肉’的话,与前文的的语句似乎不顺,而如果理解为‘腮’或者‘耳朵’,医理上能说通,但是这对原文的改动太大,有另起炉灶之嫌,违背了注家应当遵从原文的精神。而‘譏’的发音跟‘肌’相同,是通假字,而且医理上也完全能说得通,所以,我觉得这一种说法,理由最充分。” “很好,你不仅对古医文非常的熟悉,而且能学有所思,非常好。——我的问题问完了。” 主持的教授扭头望向另一边那位教授。那教授道:“我的问题是:你对‘心移热于小肠’这种说法有什么看法?” 叶知秋道:“‘心移热于小肠’一句话,出自隋朝的《诸病源候论》,根据中医藏象学说理论,心与小肠相表里,在病理情况下两者会相互影响。古代中医认为小肠具有分清别浊的作用,在大肠与小肠之间有个阑门,在这里拦清和浊,渣滓分到大肠,水液分到膀胱,然后排出体外。如果心火过旺,因为心与小肠相表里,就会影响到小肠,心火下移到小肠,烧灼分清别浊后所得水液,于是小便就会短赤,小便灼热疼痛,甚至血尿等等。这就是心移热于小肠。治疗用导赤散,引导心火下行,清热凉血,利水通淋。” “不错。”老教授瞧着他,又问道:“我注意到了你刚才特意强调了‘古代中医’,的确,‘心移热于小肠’这种观点,与现代解剖不一样,也与现代中医的理解不一样,我想听听你用现代眼光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在现代社会,这种说法还能否适用?” 叶知秋想不到老教授听得如此仔细,不过,博士就是要注重知识的深度,每一个问题都必须搞清楚来龙去脉,要知其然而知其所以然。好在这个问题也不算太难,而且每个问题有三分钟的思考时间,他在草稿纸上简单写了几句,理了一个简单的回答提纲,然后回答道:“根据现代解剖知识可知,小便不是来自于小肠,所以现代中医理论认为,水液是经过脾脏胃肠吸收之后,上升于肺,由肺输布全身,最后下归于肾,由肾分泌到膀胱,而不是直接从小肠分过去的,因此,心移热于小肠在现代解剖学上解释不通!但是心火旺则小便赤热这种现象是客观存在的,其实是心火旺盛后,人体水份蒸腾,水份减少,小便减少,排出的氨一类的东西对尿道产生了刺激,灼热疼痛。用导赤散之所以有效,是药物增加了水份,降低了热量,缓解了病症。” 那老教授缓缓点头,瞧着他,又问道:“刚才你说了,‘心移热于小肠’这句话与现代解剖学不同,我们也都知道,小便是膀胱主管的,所以有学者建议将这句话改成‘心移热于膀胱’,你怎么看?” “我不赞同这种观点,虽然这种说法从狭义上看跟现代解剖学相符合,但是,中医学有自己独立一整套理论体系,中医的藏象学说是以中国古代哲学为基础的,是环环相扣的一种条理性很强的理论,中医所说的人的五脏六腑,跟西医解剖学上的五脏六腑并不相同,包括但不限于西医解剖学上的五脏六腑的功能,它其实是一种系统,比如‘心主神明’这句话的心,不仅包括西医解剖的心脏,还包括思维的相关脏器,所以,中医的心主神明的心,其实包括了解剖学的心脏和大脑的思维功能。人的五脏都主导一部分的思维或者情志,很显然,都不是解剖学相应的脏器本身。回到刚才谈的主题,心移热于小肠的小肠,我们不应该局限于西医解剖学上的小肠这个脏器,而是主管分清别浊的所有脏腑,当然也就包括了膀胱,这才符合传统中医的藏象学说的精神。既然‘心移热于小肠’这句话的小肠在藏象学说里其实已经包括了膀胱的功能,又何必要更改为心移热于膀胱呢?” 老教授笑了,跟先前提问的老教授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都频频点头,目光中都满是赞许。 中间主持的教授微笑点头,说道:“刚才的几个问题都回答的很好。看得出来,你的理论功底很不错,下面呢,我想考考你的动手能力,让你看看病。” 叶知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临了,在整个七年时间里,他绝大部时间都是花在背医书上面,理论上他一点都不怵,考试、写论文那都是手到擒来。但是说到临床,他就傻眼了,虽然大学里安排有临床实习,不巧的是他跟随的实习老师是个闷头葫芦老古董,会做不会说,或者不愿意说,跟着抄方就让他们抄,从来不解释,问了七八个问题也难得回答一个。也不让他们上临床给病人看病,所以,整个大学七年时间里,叶知秋虽然饱读医书,却还没有亲自给一个病人看过病。 老教授把袖口挽了挽,平放在桌子上,道:“我这把老骨头年纪大了,毛病不少,你给看看我有什么病。把凳子拿过来。先看看我的脉象。” 叶知秋拿着凳子过去,在主持老教授面前坐下,一颗心怦怦乱跳,想起医书上说,临诊时医生自己必须心平气和,因为要用自己的心跳呼吸去衡量病人的脉息。如果自己的呼吸脉息都是乱的,就难以辨别准确了。 他深呼吸了几次,心里又叽里呱啦念了一通医书,让自己平静一些之后,这才缓缓抬手腕,中指定关,食指、无名指分按寸、尺部,凝神诊脉。这一按之下,不禁咦了一声,怎么尺部按不到脉呢?尺部主肾,难道他肾有毛病? 老教授花白的浓眉微微一皱,道:“我个子比较矮小,所以寸口三部相应比较窄,你手指分得这么宽,如何诊脉准确呢?” 叶知秋脸一红,说了声对不起,赶紧移动手指,靠拢一些,随即,便感觉到了手指下尺部脉搏的跳动,心中更是惭愧,幸亏先前没有把心里想的说出来,要不然丢人可丢大了。 他凝神静气辨别脉象,这脉感觉好像是在皮下较浅表的部位,轻轻一按就找到了,再按也没有空的感觉,嗯,这符合脉学上的“浮如水漂木”的感觉,便道:“教授您的脉象是浮脉。” 老教授轻轻摇头:“不对,瘦人脉多浮,我这么瘦,就算没有表证,这脉也比旁人要浮的,我的病不是浮脉,你再好好看看。” 叶知秋用自己的呼吸衡量老教授的脉息,大概一分钟之后,喜道:“教授您脉搏一息六至,脉数!” 这一次老教授终于点点头:“如果连脉数脉缓都看不出来,那可就麻烦了,你再接着看。” 叶知秋又忙细细体察,可是,脉搏在手指下咚咚跳动,重按也有,轻按也有,脑海里背诵的脉经典籍此刻仿佛都长了翅膀飞走了,说是滑溜的滑脉也像,说是艰涩不畅的涩脉也像,说是如按琴弦的弦脉也像,说是止无定数的促脉也像,坐看也象是右看也像,一时之间就,惶恐不知该如何作答。 老教授已经看见他额头上冒出的密密汗珠,叹了口气,道:“脉把不准?” 叶知秋感觉到连耳朵都在发烫,红着脸点点头:“对不起,我,我还不太会看脉……” “当中医不会看脉,那可当不好中医的。”老教授收了手,有道:“那你帮我看看舌象吧,看我有什么病?”说罢把舌头伸了出来。 叶知秋探头仔细观察,医书上说,正常的人舌苔是“淡红舌,薄白苔”,老教授的这舌苔,究竟算是正常舌苔,还是气阳虚内寒的白苔呢?这舌苔究竟算不算厚?后半截好象有点黄,这算是黄苔吗?这舌质有点紫,难道是热极津枯?不对不对,要是这样,他怎么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看他舌头上舌苔有点滑腻,难道是湿浊内蕴阳气被遏?也不对了,莫非是脾虚湿困? 他脑袋里翻江倒海一般盘算着,却不知道该如何给老教授的舌象下个定义。 老教授瞧着他,慢慢问道:“什么是脉细?临床意义是什么?” 叶知秋想也不想,立即回答:“脉细如线,应指明显,按之不绝。主气血两虚,诸虚劳损,还主湿侵。” 老教授又道:“那舌色淡紫,主什么?” “气虚寒凝,温运无力。” “舌形红绛而瘦小,少苔呢?” “阴虚火旺。” “舌态短缩,表明什么?” “寒凝经脉,热灼筋痿。” “那黄苔主什么?” “主里证、热证。” 老教授叹了口气,道:“你对相关知识了若指掌,为什么却不会诊脉望舌?这可是中医的基本功啊!” 叶知秋十分惭愧,低下头不语。 旁边一个教授也叹了口气道:“当真是心中了了,指下难明!” 另一个教授道:“他已经算很不错的了,书本知识学得很扎实。你们看看其他学生,有几个毕业就能马上上临床的?——‘心中了了,指下难明’,我看这些学生,指下固然难明,心中只怕也不甚了了!不仅咱们中医是这样,西医学生还不是一样,考试高分,论文呱呱叫,却不会临床,动手能力极差。连量个血压都不会!” “是啊!”主持的老教授道:“这也给咱们提了个醒,咱们医科大学究竟是培养能写论文的学者还是培养能看病的医生?” 听着几个老教授的议论,叶知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主持老教授摆摆手示意不要说了,对叶知秋道:“这也不能全怪你,咱们的教育机制存在一些问题,算了,现在也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先下去吧,成绩等评论之后会通知你的。” 叶知秋站起身想说点什么,可是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鞠了个躬,慢慢走出了大门。 先前笑话他的那几个女学生围拢上来问他怎么样,他只是沮丧地摇摇头,什么话都没说,低着头慢慢往校外走去。 心中了了,指下难明! 是啊,叶知秋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医生,不是只会写论文就能算得上优秀,如果不会看病,连诊脉望舌都不懂,背一肚皮医书又有什么用?难道,自己辛辛苦苦学了七年,全是在浪费时间吗? 他出了校门,沿着窄窄的马路往前走。想得入神,不远处路上行人开始骚乱、惊叫,他都没有听见。待到狂风拂面,身子摇晃站立不稳时,他才猛然惊觉,抬头一看,顿时吓得目瞪口呆。只见他脑袋上方陡然出现一道龙卷风,合抱粗,跟一只大漏斗似的钻入半空,黑乎乎的十分恐怖。 大城市街道上怎么会出现龙卷风?他来不及去细细考虑这个问题,转身就跑,可是,龙卷风已经将他吸了起来,旋转着向空中投去! 啊——! 长声惨叫,转瞬间,他的声音就消失在了半空,随即,那龙卷风也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第2章 醒来 “我的儿,你醒醒啊,你要是死了,让娘……,娘可怎么活啊……” 叶知秋听到有人在耳边哭泣,声音很是悲凉苍老,应该是个中年妇人。旁边还有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带着稚嫩,却是凄婉哀怨,断人心肠:“少爷!少爷你醒醒啊……!” 少爷? 这个词在他印象中,那是古代至少是近代专有的词,是仆从对达官显贵富豪之家的年少男子的尊称,社会主义中国怎么还可能有这样的代表着不平等的词汇? 莫非…… 他全身无力,连手指头都动弹不了,只能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朦胧中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老的妇人的脸颊,还有一个稚气未除的少女的秀丽面容,头上梳着一个双丫髻,两个人脸上都满是泪水,哭得让人柔肠寸断。 他还想睁大一点眼睛,可是,眼睛皮跟沾上了一般,重得挂了铅块似的。 那妇人的声音嘶声哭着:“大哥……,你再想办法救救泽儿吧!我就这一个独苗,他可是我们一脉的香火啊,要是没了呀,我,我也不活了……” 这是在说谁呢?叶知秋脑袋里盘算着,慢慢把目光往上抬,便看见在自己脑后床边,还站着两个中年男人,黑须飘飘,他们身后,站着几个年轻男女,面色凄然。 这些人在做什么?什么孩子没了香火没了?香火,这词让人想到更多的也是古代。 难道…… 那中年男子长叹一声,道:“弟妹,请恕我无能,治不好孩子的病,唉!” 孩子病了?孩子在哪里? 叶知秋眼皮还是睁不开多大,只能把眼珠转了转,透过那缝隙慢慢扫视着屋子。——那两个中年人身后倒是站着几个半大的孩子,难道说的是他们?不对啊,那几个人看样子并不像生病的样子。到底在说谁呢? 妇人的声音哀怨凄然:“都说你们是神医啊!连老太爷都这么说,你再想想办法吧!大哥,二哥!你们两都是侍御医,都是给皇帝治病的啊,你们一定有办法救活泽儿的,求你们了,再想想办法吧!” 侍御医? 这下子叶知秋彻底清醒了,这明明就是古代给皇帝治病的医生的称谓,只有古代才有! 难不成……,自己……,穿越了? 记得先前思想的最后一刻,是自己被龙卷风从大街上吸走,难道就这样穿越了?穿越?这个可笑而又让人充满渴望的词,难道真的在自己身上出现了? 这时,耳边又传来另一个中年男子哀叹声:“弟妹,不是大哥和我不肯施救,实在是,无能为力啊。孩子这病……,太重了,老太爷都亲自看了,都摇头说没救的……” 又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很低微,冷冷的,道:“反正也是个呆子,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闭嘴!”最先说话的那中年男子怒喝,“滚出去!” 又听到脚步声急急的出去了,却不知道是谁说的那句话,呆子,谁是呆子?是在说我吗?莫非我穿越过来,附身在一个呆子身上了? 他心中一急,身子没劲动不了,只能把眼珠子一个劲乱转。 “哎呀!四少爷眼珠子动了一下!”那个梳着双丫髻俏丽的小姑娘惊喜地尖声叫道。 “什么?”几乎所有的人都围拢了过来,那哭泣哀求的妇人更是一把将叶知秋搂在怀里:“泽儿!泽儿你醒醒啊!” “我……”叶知秋终于努力吐出了一个字,声音不像是自己的,要稚嫩许多,听着像个半大的孩子,“我这是……,在哪里……?” “泽儿!泽儿你在家里啊!你怎么样了?”那妇人又惊又喜,一双颤抖的手不停地在他脸颊上抚摸着,“我的儿,你可别撇下娘啊,呜呜呜……” 叶知秋这下子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说的病重要死的孩子,却原来是自己! 自己好歹二十多岁了,怎么成了孩子了?叶知秋搞不懂,在妇人的摇晃抚摸下,他感觉脸部渐渐有了生机,终于能把眼皮睁得更大一些了。看清了那搂着自己的妇人,头上竖着云髻,插着金簪凤凰步摇,脸圆圆的,有些富态,只是眼角已经布满了皱纹,哭得鼻涕口水的。 呵斥人出去的那中年男人急声道:“把孩子放在床上,我看看!” 那妇人赶紧把叶知秋轻轻放在了身边的床上。孙永泽眼角扫视一下,发现这不是现代社会的席梦思弹簧床,而是一张老式床,四角都有高高的撑架,还镂雕着各种图案,挂着的帷帐也都是精致绝美的。 妇人哭着让了开去,中年男子在床边坐下,拿过他的手腕诊脉,不觉咦了一声,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抚摸他颈部、心口,脸上满是惊喜之色,回头望向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中年人:“孙兆,你来看看!” 孙兆?这名字好熟!叶知秋心里想,不觉朝旁边过来的中年男子仔细看了几眼。只见他头上带着一顶古装戏里才有的幞头,身穿长袍,这也是古装戏里才有的,大袖翩翩,抖了几抖,过来坐在床边,凝神诊脉。 一诊之下,也是惊喜交加,望向先前那中年人:“大哥!泽儿这脉……,不浮不沉,不滑不涩,从容和缓,应指有力,按之不绝!这个,会不会是……,回光返……”后面一句若有若无,到最后便听不见了。 年纪稍大的中年人缓缓点头,沉声道:“别着急,先观察看看就知道了。” “好!”年纪稍小的中年人低头对叶知秋道:“泽儿,能听见师父的话吗?” 师父?什么师父?这个中年人是自己的师父?那自己应该不是全身穿越过来,而是灵魂穿越,附身在古人身上了!附身在谁的身上?他们说的那呆子?他紧张地想抬头看看自己身子,可是除了眼皮能动,全身上下半点都动不了。 他顾不上回答这中年人的问话,眼珠子一个劲在屋里转悠,想看清楚究竟怎么回事,自己来到了哪里,什么朝代。 这屋子陈设精美、装饰华丽,围着床边的一众人衣着鲜亮,都是绫罗绸缎,只不过衣服样式都是古装戏里才有的装束,这说明,如果不是做梦,那自己便是真的穿越了! 咬一口试试看! 他把舌尖放在牙齿间,用劲一咬,哎哟!他自己痛得叫出了声。 “泽儿!泽儿你怎么了?”那妇人听到他叫声,又惊又喜,蹲在床头边,搂着他的头,附身到他面前问道。 泽儿?这是自己穿越过来的名字?这个妇人难道就是自己附身的人的母亲? 附身?妈哟,这么神奇恐怖的事情原来是真的!这世上真的有鬼附身这么一说啊?鬼?自己不可能是鬼吧?魂魄穿越了?思想穿越了?科幻片里倒是经常有这样的情节,把身体分解之后,通过仪器穿越到另一个地方。不过貌似这样的仪器现代社会还没有出现。自己怎么就穿越来到这里了?这里到底是哪里? 他脑袋里胡思乱想着。 那中年人继续给他诊脉,问他能否听见自己说话。 叶知秋想说,想问很多问题,可是舌头也似乎有千斤之重,怎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努力挤出一抹笑容,表示自己没事。 两个中年人换着给他诊查,折腾了好半天,终于,两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确定这孩子不是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反倒是屁事没有! 这就奇怪了,先前两人加上老太爷三个名医都给这孩子诊治过,明明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怎么突然之间便什么病症都没有了,好象从来没有病过似的,活脱脱一个大好人!这让两个半辈子行医的名医惊诧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对这两个专业人士固然如此,但是这个消息对那妇人她们而言,则是天降的大喜讯。当妇人听两位中年人说了孩子身体已经神奇地突然康复,没有任何疾病之后,妇人喜极而泣,搂着叶知秋的头,呜呜地哭了起来:“佛祖显灵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啊!这是佛祖显灵了呀!” 那个梳着双丫髻的俏丽小姑娘一直跪在床边,听了这话,抓住他的手,又哭又笑的,鼻涕口水糊了她一脸。 叶知秋很不习惯被这样被女子搂抱着拉着,可是他身体一点劲都没有,丝毫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她们搂抱。不过把他半抱起来,这个姿势也让他可以看清自己身体了,从身体与床的比例以及说话的声音强调来看,自己附声的这人,应该还是个十五六岁半大的少年。 突然年轻了十来岁,返回青春年少时节,叶知秋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屋里的男男女女都很高兴,欢喜地过来围在床边瞧着他问问好。 那两个中年人在一旁叽里咕噜商量了好半天,这才说道:“孩子已经没事了,都回去吧,让他先好好休息。——弟妹,泽儿现在没有什么问题,你好生照看他,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马上来叫我们!我们现在去回禀老太爷。” 妇人急忙答应了,哭着一个劲谢谢。虽然在她心里,儿子死而复生的功劳是佛祖菩萨,但是她还是要谢谢丈夫的这两位名医哥哥的。 终于,一屋子的人都走光了,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第3章 医学昌盛的时代 妇人一直坐在床头,搂着叶知秋,手就没有松开过,甚至两个中年人他们离开,她都只是用感激的目光目送他们离去,而没有起身相送。 人都走了,床边只剩下双丫髻小姑娘和那中年妇人,另外,屋角还有一个年纪比较大的老妇和一个年轻少女,也是满脸欢喜地望着他们。 屋角那老妇拿来一根凳子过来,放在床边,妇人这才放开叶知秋的头,坐在凳子上,从双丫髻小姑娘手里接过叶知秋的手,贴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满是怜爱望着他:“泽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叶知秋早已经察觉身体没有任何异样,而且,身体的力气也在慢慢恢复,在中年人他们离开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大半的体力了,只是面前情况不明,他不想贸然说话,免得说错了什么。现在众人都走了,他这才开口道:“我饿了。” “好好!”妇人满脸喜悦,扭头对老妇道:“吕妈,去给四少爷煮一些稀粥来。” 孙永泽很想知道自己穿越来到了哪里,这几个人看来最好对付的是那个一直跪在床边竖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便对那妇人道:“我想吃你做的!” “哦,行!行!娘给你做!”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这妇人便是自己附身的那人的母亲?看着好憔悴,估计没少操心,叶知秋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唉,冷不丁穿越到古代了,没了踪影,爸爸妈妈不知道有多担心,肯定这会子正在四处找寻呢,肯定也会哭得跟这位妇人一样难过。心中悲楚,禁不住眼圈都红了。 妇人见他要哭的样子,忙附身在他额头轻轻一吻,道:“我的儿,别担心,两位伯伯说了,你的病已经完全好了,很快就能恢复自如的,娘去给你熬粥,很快的啊。” 叶知秋点了点头。 妇人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扭头回来,爱怜地瞅了他一眼,又对那老妇道:“吕妈,你来帮忙。邀月,你去打水回来给少爷洗把脸!碧巧,你守着少爷,别乱走!” 双丫髻小姑娘和屋角那姑娘都答应了。那老妇跟着中年妇人出门走了,屋角小姑娘也出门打洗脸水去了。便只剩下了那双丫髻的小姑娘。 叶知秋慢慢坐了起来,小姑娘忙道:“别!少爷,你还是躺着吧。大病初愈,还得当心。” “我没事,碧巧,我……,我这是在哪里?”他听刚才妇人叫这小姑娘作“碧巧”,知道是她的名字。瞧见她一身月白色襦裙,身材娇小,容貌俏丽,果真象个小家碧玉似的。 “你当然是在家里啊,怎么,病糊涂了?”碧巧见他能坐起来,说话也没任何问题,一颗心也就放下了,听他问得好笑,禁不住调侃了一句。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叶知秋,涩涩一笑:“是啊,我,我怎么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我病得很重吗?” “可不是嘛,我的娘,你病得那叫一个重,不禁满嘴说胡话,而且全身滚烫,大汗淋漓的,跟从热水里捞出来似的哩,可吓人了!” “那我衣服怎么……”叶知秋低头看自己穿着,说到这便停住了,自己身上是干干净净的袍衫,身材干瘦,跟竹竿似的,比穿越前自己的身材可要差多了,而且这个儿,只怕也长抽抽了,比穿越前的自己至少矮了半个头。 虽然叶知秋只说了半句话,但是碧巧还是听懂了,笑道:“你的衣服是我给你换的,大老爷和二老爷都说你的病已经没治了,让我们准备给你料理后事,所以我就帮你洗了身子,换了这身衣服,没想到你却好了,当真是老天有眼,要不然,太太不知道有多伤心呢!” “你……,你给我洗的澡?”叶知秋有些窘迫。 “是啊!”碧巧大眼睛眨了眨,“我是你的贴身丫鬟,我不帮你洗,谁帮你呀!” 丫鬟!老天,自己穿越过来居然有个小丫鬟伺候洗澡,有丫鬟有太医有长袍有襦裙,这就是说,自己当真是穿越到了古代了。实在忍不住,终于问道:“当今皇上是谁?”瞧见碧巧诧异的眼神,又苦笑着补了一句:“我想我是重病之后失忆了,你得帮我提个醒。” 碧巧愕然:“失忆?四少爷你是说你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吗?” “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所以你得帮我慢慢回忆。不过不要告诉别人,免得他们担心。” 碧巧满脸忧色站了起来:“要不,等会太太回来了,我去请大老爷、二老爷他们来给你瞧瞧吧,他们是当世名医,一定能治好的你失忆的。” “不用不用!”叶知秋连连摆手,“你帮我回忆就行了,你说过的如果我还记不住,再去请他们来看也不迟。” “好吧!”碧巧忧心忡忡瞧着他,“四少爷,我是谁,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你叫碧巧,是我的丫鬟嘛。” “只是丫鬟吗?” “啊?那还是什么?” 碧巧俏脸微微一红,小贝齿轻轻一咬红唇,娇躯扭了扭,道:“算了,那你说我多大了?” “嗯,十四五岁吧。” “我十五了!” “我说对了嘛,——当今皇帝是谁?叫什么名字?” “皇帝就是皇帝呗。皇帝都不记得了?” 皇帝的名讳是要避讳不能说的,而且,一个小丫鬟也不会知道皇帝真名叫什么,叶知秋忙改口问道:“那现在的国号什么?” “宋啊,——少爷,你不会连国号都不知道了吧?”碧巧一脸忧色,情不自禁扶住了他的手臂。 “宋?北宋还是南宋?”问出这一句叶知秋就知道自己犯傻了,所谓北宋南宋,那是后世的称呼,当时并不这样区分的。 果然,碧巧一脸茫然望着他:“什么北宋南宋,就一个大宋啊。” “那咱们定都哪里?就是京师在哪里?”北宋和南宋定都不同,这可以分辨出来。 碧巧又是一楞,随即笑了:“你问京师呀?少爷,你屁股下面坐着的,就是京师的土地啊!这就是京师,咱们府上就在京师里啊!” “啊?那京师叫什么名字?” 碧巧听他连京师的名字都不知道了,笑容消失了,“京师叫东京啊。” 东京开封?北宋! 北宋是个文人地位很高的时代,而且,也是医者的黄金时代,举国上至皇帝,下至贩夫走卒,对医道都非常的推崇,特别是皇帝,很看重名医,很多名医都入朝当了官,由此,宋朝成为中医非常繁荣的一个朝代。自己一个中医大学生穿越来到这里,也算得上一种幸运了吧,只是不知道具体在宋朝的那个皇帝时代。叶知秋忙又问道:“今年是哪一年?年号是什么?” “皇祐啊,今天是皇祐三年八月初三!” 皇祐?这是北宋哪个皇帝的年号啊?叶知秋不知道,想了想,又问道:“当今宰相是谁?” 碧巧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叶知秋眼珠一转,脑袋里把宋朝有名的名医搜了一遍,突然,他想起了刚才听到两个中年人说话时,年老一点的中年人好象称呼年轻一点的中年人叫“孙兆”,急声问道:“‘孙兆’是谁?” 碧巧更是吃了一惊:“孙兆,是少爷的二伯,就是你的师父啊!” 叶知秋眼睛亮了,又问道:“我师父是孙兆?!那‘孙奇’呢?孙奇是不是我大伯? 碧巧点点头,喜道:“太好了,少爷想起来了?!” “我爷爷,是不是名叫‘孙用和’?” “对呀!原来少爷没有失忆,装样子吓奴婢的呀!我还当真了呢!”碧巧扶着心口道。 孙用和、孙奇、孙兆父子三人都是北宋名医,早年间,孙用和是民间儒医,很有名气,宋仁宗的光献皇后入宫之前,曾经多次找孙用和看病。后来入宫之后一次得了重病,太医们束手无策,皇后便让皇帝请孙用和来治病,孙用和将皇后的病治好了,宋仁宗很高兴,授予孙用和宣德郎尚药奉御、太医令充医师等职。此后,孙用和在朝廷举办的最高医学院“太医局”授课十多年,他的著作《传家秘宝方》虽然失传了,但因为在后世医书中广泛引用而留下来不少经方。 孙用和的两个儿子孙奇和孙兆也是名医,而且进士出身,称得上儒医,都在朝廷为官,他们父子三人在历史上留名的主要原因还有一个,就是他们三人都是皇帝开设的“校正医术局”的重要成员,参与朝廷组织的对《伤寒论》等历代医学典籍的修订校注工作,这才使得汉唐以来的重要医典得以保存。 叶知秋熟读医学典籍,对这三位大宋名医自然是非常的了解,听说自己附身在这样一个中医世家里,心中非常高兴,想起穿越前教授的那句评语“心中了了,指下难明”,又有一些惶恐,只怕自己丢了现代人的脸。 第4章 世家 自己这个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宋朝人又是怎么生活的?叶知秋很想知道,便要下床起来,碧巧急忙搀扶他,这把叶知秋吓了一跳,他在大学苦读七年医学,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女人喜欢他这种木头疙瘩,所以至今还是处男之身未破,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牵过,碧巧这一下,反倒把他吓了一跳,赶紧甩手躲开,慌乱地望着她。 碧巧也吃了一惊:“少爷,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不用扶,我能行。” 他站起来,只是想好好看看自己附身的这个躯壳,到底是怎生模样,道:“家里有镜子吗?” “有啊。” “拿来我看看。” 碧巧赶紧小碎步到窗边桌上,拿来一面椭圆形的铜镜,叶知秋接过,他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古代这种铜镜,很是新奇,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不过,他更新奇的是自己附身的躯体相貌。拿起镜子一看,只见镜子里一张清秀的脸,虽然嘴唇上已经绒绒的长出了些许胡须,却还是略显稚气,果真是个半大的少年。 看着自己的相貌文弱清秀,倒也还不错,他这才放心,至少不是丑八怪吓人,把铜镜递还给碧巧,低头又看了看身体,太单薄了,看孙家这大户人家的陈设,应该不是营养不良。那就可能是天生体弱,病体虚弱导致。 叶知秋迟疑片刻,终于问碧巧道:“我……,我叫什么名字?” 碧巧大眼睛眨了眨,嫣然一笑:“少爷别闹了!” “我没开玩笑,我真的很多东西都想不起来了,你要是不帮我,我找别人问去!” 叶知秋以进为退,走到门口便要作势叫人,碧巧急忙拉住他,道:“好好好!我帮你!帮你还不成吗?不管你是真的记不得还是假的装着好玩,我都帮你回忆,行了吧?” “我是真的记不得了,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做什么?你先告诉我我叫什么吧?” “少爷姓孙,名叫永泽。” “孙永泽?”叶知秋摇摇头,“这名字不怎么好听,我能不能改?” 碧巧扑哧一声笑了:“改名字?那可得老太爷同意才行,赶明儿拜见老太爷,你自己个说吧。” “算了,就叫这名好了。” (注:为了前后统一,后面主角名字还是叫叶知秋。特定场景用后来的名字孙永泽) 叶知秋又问:“我……,我爹呢?”他还不太习惯称呼陌生人是爹娘,迟疑了片刻,这才艰难地说了出来。 碧巧叹了口气,道:“这下我相信少爷你是真的失忆了,谁会拿自己亡父开玩笑?唉!——老爷早在你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这你都忘了?唉,我的四少爷,这可怎么得了呀!” “你为什么叫我四少爷?我排行老四吗?我还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吗?” “没有,太太就你一根独苗。” 叶知秋又问道:“刚才在屋里的那些年轻人是些什么人?” “你的堂哥堂姐还有表弟呀,你一个都想不起来吗?” 叶知秋摇摇头。 碧巧接着说道:“我们叫你四少爷,是因为咱府上大老爷和二老爷生有三个哥啊,大老爷家有两个,是大少爷和二少爷。” 说到这,碧巧压低了声音:“大少爷是大太太生的,那二少爷是姨娘生的!” 叶知秋从她的神情知道,太太生的跟姨娘生的那地位就完全不一样了,难怪小丫鬟特意强调这一点。叶知秋立即想到了自己,自己会不会也是姨娘生的?不过她立即就否定了这个推断,先前自己穿越苏醒过来,一屋子的人,大老爷二老爷太太、奶奶、姨娘、堂哥堂姐满满一屋子人守着,这架势应该不是一个姨娘的子女能享受的。虽然他对什么太太生的还是姨娘生的并不在意,但是涉及到自己,涉及到自己将来的待遇,那就不能不由着他关心了。忙小心翼翼问道:“那……,我没有什么姨娘吧?” 碧巧扑哧一声笑了:“自然没有。听说老爷跟太太生下你不久,老爷就去世了,太太守寡带着你长大的,哪里还有别人呢?所以太太刚才才一直哭着说,你们娘俩相依为命,你要是去了,她也不想活了。” 这就是说,自己不是小妾生的,这让叶知秋松了一口气,听着岳氏这么看重自己这根独苗,心里又暖洋洋的。想起了穿越之前的爹娘,他们也是只有自己这根独苗,现在独苗没了踪影,他们不知道有多着急。唉,可惜没有从宋朝到现代的跨世纪长途电话,要不然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也好让父母放心啊。 碧巧瞧着他傻愣愣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担心是不是犯病了,忙问道:“你怎么了?少爷” “呃?我没事,”叶知秋把思绪收拢回来,问道:“其他几个是谁?” “二老爷家的排行老三,是三少爷,是二太太生的,二老爷的姨娘没给他生,大太太说她是只打鸣不下蛋的货,嘻嘻嘻。” 叶知秋瞧了她一眼:“你怎么这么说人?” 碧巧俏脸一红,道:“这是大太太说的,又不说我说的,再说了,全府上下都这么说来着,干嘛怪我一个?” “别人怎么说我不管,你既然是我的丫鬟,就不能这样说!——这样说总是不好,揭人家的短。” “哦!”碧巧委屈地噘着嘴答应道,“奴婢知道了。” 叶知秋道:“这么说,我上面有三个堂哥,大哥二哥是大老爷的,三哥是二老爷的,我排行老四。那我还有没有弟弟?” “没有,不过少爷还有一个堂姐,是二爷的姨娘生的,三位爷还有个姐妹,就是姑奶奶,是大爷的妹妹,二爷和咱们三爷的姐姐。已经出嫁了,生了个小家伙,虎头虎脑的,叫曾小星,是你的小表弟,现今跟在府里学医呢。” 叶知秋那时候眼睛都睁不开多大,又是躺着的,脑袋无力转动,看不见人,只记得两个中年人身后的确站着几个年轻男女,却原来是自己附身的这个人的堂兄堂姐。又问道:“我娘呢?姓什么叫什么?” “你娘姓岳,闺名叫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敢乱问。” “那先前在屋里的老妇是谁?” “是你的奶妈吕妈啊!” “哦,那个小姑娘呢?也是丫鬟吗?” “是啊,也是你屋里的丫鬟,叫邀月,不过,嘻嘻,她跟我不一样!”说到这,碧巧俏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叶知秋却没空去细细品味这话里面的含义,茫然点点头,走回床边坐下,傻愣愣望着眼前这一切,还是不相信自己已经穿越到了北宋这个事实。 这时,丫鬟邀月端了一盘进来,瞧见叶知秋已经下了床,惊呼道:“我的爷!你怎么起来了?——碧巧,你也真是的,太太让你瞧着少爷,你就这么瞧啊?少爷要是有个闪失,我看你怎么死!” 碧巧白了她一眼,道:“你没听大爷、二爷说了吗,少爷一点事都没有了,全身的病都已经不翼而飞,既然没有病,还怕起来走走吗?再说了,就在屋里,能有什么闪失!” “哼!就仗着太太宠你,你就肆意乱来,总有你哭的时候!”邀月把脸盆放下,对着叶知秋,立即换了一副笑脸,道:“爷,过来洗脸了!” 叶知秋走过去,伸手去盆里拿脸帕,邀月早已抢着拿起,揉了几把,拧干了,温柔地往他脸上抹。叶知秋忙道:“我来!我自己来!”夺过脸帕,自己洗脸。 邀月瞧着他奇道:“这个人今天当真怪了,自己洗脸了,早干什么去了?” 碧巧嗔道:“不怪你自己服侍不好!还说人家怪!这丫头当真疯了!” 邀月一把抢过叶知秋手里的脸帕,道:“我的爷,你还让奴婢服侍你洗脸吧,要不然,那丫头一张嘴会说死我的!”一边说着一边帮他细心地擦着脸。 叶知秋只好站在那任由她洗。这还真舒服,象按摩师按摩一样,一边洗还一边揉着,洗完脸,很是舒坦,早知道这样的好处,就让她帮自己洗了,叶知秋心想。 洗完脸,邀月将脸盆端了出门去了。 过了片刻,门又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女孩探头进来张望。 这女孩年纪跟碧巧差不多,长的粉嫩嫩的煞是可爱,只是眼睛有些红肿,好象大哭过一场似的。她瞧见叶知秋,顿时喜上眉梢,钻进门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叶知秋床边,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说:“你的病好了!听说你病得不行了,我本来是要来看你,刘妈关上门不让,说什么刚咽气的人不干净,不让我来。我急得哭,我说谁说你已经死了?只是病重,为什么看不得?她却说老太爷都说了,你的病已经没治,眼看着今天就要断气了,死活不让我走,气得我使劲推她,可是她身高马大的,我哪推得动,还说什么我要是来了遭了什么祸殃,她可没办法跟我爹我爷爷交代。好在刚才你们园子丫头过来说了,说你已经活过来了,大老爷、二老爷看了,说病已经好了,刘妈这才放我出来看你。——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身子骨没事了吧?” 第5章 小师妹 这姑娘竹筒倒豆子似的当当当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叶知秋一句话都插不上,又不知道她是谁,又怕说错了话让人惊愕,终于等她说完了,这才微笑点点头:“我没事,不用担心。” “太好了!我还想呢,你要是死了,可没人陪我玩了,多闷啊。嘻嘻,可巧你就活过来了,你说是不是老天爷长了耳朵听到我说的了?” 这小姑娘天真烂漫,说话没个遮拦,倒是很合叶知秋的脾气,憨憨地笑了笑。 这姑娘又道:“你病好了,那功课二爷只怕就不能饶你了,明晚就要小考的,你都背熟了吗?” “背什么?” “《伤寒论》辨太阳病脉证并治下,合三十九法,方三十首,并见太阳少阳合病法那一部分啊,明天就是小考之期呀!” 一听说要背这个,叶知秋笑了,张口背诵道:“问曰:病有结胸,有藏结,其状何如?答曰:按之痛,寸脉浮,关脉沉,名曰结胸也。问曰:何为藏结?答曰:如结胸状,饮食如故,时时下利,寸脉浮,关脉小细沉紧,名曰藏结。舌上白胎滑者。难治。藏结无阳证,不往来寒热……” 小姑娘听的目瞪口呆,满是疑惑地瞧瞧他,又望望旁边的碧巧,结结巴巴道:“他……,他怎么……?” 碧巧顽皮地吐了吐舌头,表情有几分得意,那是主人有出息下人长精神的表情。 叶知秋见她们这神情,急忙打住,心想坏了,自己随口背出来,也不知道附身的那人会不会背,看他们这神情,估计不会,难怪这么惊讶。 便在这时,就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那姑娘一喜,转身跑出门,脆生生道:“三叔母!” “是妙菡啊,你来了。” “嗯,我来看四师哥,——我来端吧!” 门外说着话,屋里叶知秋忙低声问碧巧:“她是谁?” “她叫范妙菡,是老太爷在朝中至交范大人的孙女,身子有病,就寄养在咱们府上了,一边治病,一边跟着二爷学医呢。是你的师妹!” “她说的刘妈是谁?” “刘妈是她的奶娘,跟着一起来咱们府上照顾她的。” “哦,她到我们这治病,什么病啊?” “不知道,见老太爷和大老爷二老爷的神色,好象这病不太好治,治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见好。一着急就犯病。” “嗯,那她刚才说什么小考,又是怎么回事?” “你和几个堂兄堂姐还有表弟一起跟二伯学医,二伯规定了,五天一小考,一月一大考。明日就是月半,是小考之期啊。” “这样啊,”叶知秋从来不怵考试,笑了笑,道:“刚才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她怎么这样看我?” “嘻嘻,以前你最怕背书了,一段书背上十天半个月也背不下来了,她老笑话你,刚才听你背得那么熟练,自然是很惊讶了,我的好少爷,别的记不住没关系,你要是能把医书都这么记住了,太太一准很高兴的……!” 刚说到这,就听见门吱呀一声推开了,范妙菡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描金托盘,小心翼翼走了过来。叶知秋母亲岳氏跟在后面,道:“泽儿,肉粥来了!饿了吧?” “嗯!”叶知秋还真有点饿了,起身过去接过碗,坐在床边,拿着汤勺吃了起来。 范妙菡咯咯笑着:“瞧你这样,好象饿鬼投胎似的,没人跟你抢,吃慢点!” 岳氏怜爱地瞧着儿子:“他病重之后,这么多天水米不粘牙,想必是饿得紧了。” 范妙菡依旧笑着:“我病重昏死过去好些天,醒来也没有像他这么个吃相啊,嘻嘻嘻” 叶知秋一口气吃光了那一碗粥,意犹未尽舔了舔嘴唇,这馋相又惹得范妙菡咯咯笑了个不停。 范妙菡叽叽喳喳像个小麻雀,跟叶知秋说着话,一说说了好半天,日头偏西了,这才告辞离开了。 范妙菡走了之后,叶知秋心想,这么活泼可爱的女孩,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呢,怎么以孙家三个名医这等身份这么多年都治不好呢?可惜自己只背了一肚皮的医书,却不会临诊,连诊脉望舌都不会,没办法给她治病。 刚才范妙菡一直在说话,没得空出去看看,叶知秋早就盼着她走,好出去逛逛,看看古代到底是什么样子。等她走了,赶紧起身,对岳氏道:“我想出去走走!” “你身子行吗?”岳氏紧张地问道。 “没事了!只是逛逛,散散心。” 岳氏见他举手投足都没有问题,略微放心,道:“也好,碧巧,跟着少爷!” 碧巧答应了,跟着叶知秋出了屋子。 叶知秋出了屋子,外面是个四合院,四面都有房舍,房前有抄手游廊相连,下雨天也能通过抄手游廊在各屋里来往。中间的天井很宽大,墙角种着各种花草,当中一口大瓮,里面满满的都是清水,忙走了过去低头一瞧,里面由着几尾金鲤。 他抬头四处张望,边看见廊下几个小丫鬟和老妈子垂首而立,面对他微笑,见他瞧过来,忙躬身施礼,道:“少爷!” 叶知秋很不习惯这种待遇,红着脸点点头,四处转了转,见通向外面的有一个红漆大门,门上雕梁画栋,极是奢华。出了门外,又是一个四合院,比先前那个大很多,中间园子很是宽阔,足以容纳一个小学的学生做课间广播体操。正面五间大屋,中间高两边略矮,正中是个大堂,两边有耳房,院子两厢是两排厢房,也有抄手游廊相连,廊下几个婆子丫鬟也是垂手而立,望着他微笑,见他瞧去,忙福礼口称少爷。 叶知秋回头看见丫鬟碧巧一直跟着,低声道:“这里谁住?” “太太啊!”碧巧奇道,“这你都记不起来了?” “嗯,还有别人吗?” “没了。再有就是丫鬟婆子了。” 叶知秋点点头,瞧见南面有门,迈步过去,这门上依旧是雕梁画栋,十分奢华,而且门比先前的跨院出来的门还要大许多,上面黄金色的铜环,擦得甄亮。高高的门槛,需要抬脚老高才能迈过去。门槛上还有青石板的几级台阶。 出了垂花门,外面又是一个院子,这院子却不大,四边都是房舍,也有抄手游廊相连,廊下的仆从,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见到他恭恭敬敬的称呼少爷。 叶知秋又问碧巧:“这是谁住的?” “这里是门房男仆和粗使丫鬟、婆子们住院子。” 叶知秋对着那些人微笑点头,瞧见有个粉白的照壁,又高又大,照壁上雪白一片,什么都没有画,好像一面镜子似的,却不知后面是什么。迈步绕过去一瞧,照壁后面却是一扇三开大门,门边有个小屋子,应该是门房住的。一个老头看见他,急忙从屋里出来,弓着身子满脸是笑:“少爷!你大安了?当真是天大的喜事!” 叶知秋笑了笑,点头示意,迈步出了大门,外面是个青石板台阶,抬眼一望,远处郁郁葱葱的尽是树木花草,掩映之下,露出一些亭台楼阁的边角来,上面全是琉璃碧瓦。 夕阳斜照,将树木投影长长的拖开去,好象一个个躺在地上的老人,让人感到有几分冷森森的。 叶知秋迈步下了石阶,还要往前走,碧巧忙追上来道:“爷,你身子刚好,不能太累了,咱回吧?” 叶知秋一点都不觉得累,本还想走的,但瞧见她担忧的眼神,心中一软,也不忍心拂了她,便点点头,往回走,拾阶而上,偶一抬头,便看见园子大门上门门楣挂着一块青底镂边金字大匾,上书“秋收园”三个大字。 叶知秋问碧巧道:“咱们这园子叫秋收园?那还有春夏和冬了?” “自然有的了,大爷的园子叫‘春生园’,二爷的叫‘夏长园’,咱们三爷的叫‘秋收园’,范姑娘她们住的叫‘冬藏园’,那园子本来是姑奶奶住的,姑奶奶出嫁之后,园子就空了,后来范姑娘来了,老太爷就安排她们住在那了。” “姑奶奶是谁?” “姑奶奶就是大爷的妹妹,二爷和咱们三爷的姐姐啊。就是曾小星的娘!” “哦,那老太爷的园子叫什么?” “叫‘药香园’,听说是当今皇帝御笔亲题的。表彰老太爷治愈了皇后娘娘的病。那是咱们府上的荣耀呢!” 叶知秋听的心驰神往,是啊,一个古代医者,最高的荣誉不就是这个嘛,能得到御笔亲题,这份荣耀足慰平生了。 两人慢慢回到跨院,岳氏手里握着一串佛珠,正在屋里椅子上坐着念佛,见他回来,起身过来,先上下打量了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让他赶紧的坐下,又让邀月端水来给他擦脸洗手。叶知秋不太习惯,却不知道古代富贵人家公子外出回来,洗手洗脸是必然的,一来洁面,二来洗掉外面的脏东西。 洗完了坐下,正说着话,外面丫鬟高声倒:“大老爷、二老爷和太太、少爷、小姐们来了!” 第6章 药香堂 岳氏忙起身出门相迎,只看见大老爷孙奇和二老爷孙兆迈步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妇人和年轻人。 趁他们还没有进来的工夫,叶知秋急忙问都是谁,碧巧悄悄给叶知秋说了这些人,这才知道这些人是两位伯父的妻妾和儿女,还有一个少妇,却是附身的这个孙永泽的亲姑姑,也就是孙用和的女儿,孙奇的妹妹,孙兆的姐姐,也带了儿子曾小星来探望。 孙奇给叶知秋诊脉之后,又问了叶知秋的身体感受,得知一切正常之后,捋着花白胡须微笑道:“泽儿身体很正常,没有半点病症,——这么重的病竟然不治而愈,当真奇事!当真是祖宗显灵了呀。” 岳氏陪笑道:“想必都是两位伯伯下方遣药之功。” 孙奇摇头道:“不敢掠人之美,泽儿这病,当真不是我们汤药的功效,至于他为什么会不治而愈,我们俩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我们回去商议之后,还是决定带泽儿去让老太爷看看,不弄清楚原委,心中始终忐忑,生怕病情潜伏不知,以后发作,措手不及啊。” “对对!请老太爷看看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岳氏喜滋滋道,“只是老太爷也在病中,只怕耽误了老太爷自己个的病啊。” “无妨,泽儿病愈的事情,我们已经告诉了老太爷,他老人家也很高兴,更觉得新奇,也想亲自看看呢。” 听说是老太爷亲自决定让孩子去见他,岳氏这才放心。 孙奇和孙兆带着叶知秋,离开了院子,让跟随的人都各自回去了,三人往后院走。 这还是叶知秋第一次离开住的园子,看见孙家其他地方景色。只觉得仿佛进了园林公园似的,院子非常的大,不时能看见绿树丛中掩映的亭台楼阁,心想这孙家还真是厉害,弄了这么大一个庄园,只怕比红楼梦里的大观园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终于,来到了一座园中园,这园子比先前他们住的地方可要大多了,门斗上果然高悬一块牌匾,上书“药香园”三个大字,不过,却没有看到御笔亲题方面的字样。而且字体跟自己住的“秋收园”很像,似乎出自同一人手笔,这样看来,应该不是御笔了,难道还有别处吗? 这院子门更是气派,五开门,汉白玉的台阶,两边玉石栏杆。大门却不开,只开了旁边的角门,上了台阶,从角门进去,绕过照壁,进了仪门,穿过前厅,进了垂花门,又是一个十分宽阔的大院,这院子比刚才母亲岳氏的正房院子大得多,里面踢足球都够了。 正中是一条宽阔的甬道,能并行三辆大车,全是汉白玉石板铺就,白晃晃的十分奢华。两边是碎石铺就。沿着甬道穿过大院子,来到了正堂下。 一个丫鬟高声道:“太老爷、二老爷和四少爷来了!” 另一个丫鬟挑起门帘,叶知秋跟着孙兆、孙奇进了屋里,便看见一个大堂,十分宽阔,穿越前中医大学的阅览室也不过如此。 这大堂正中是一处高大的香案,上面瓜果糕点,各色供品一应俱全,檀香袅袅,绕梁不绝。供桌上方高处,挂着一块紫檀木匾额,上面青底镶金大字写着“药香堂”。正中镌刻一枚大红印章,因为比较高,看不清楚,叶知秋上前两步,眯着眼细细一辨,见上面篆体镂刻阴文写的是:“皇帝神宝”四个字! 这才是真正的皇帝的御笔了!想来也是,既然是皇帝的御笔,怎么能挂在门外风吹日晒呢,自然是要放在屋里供着的了。 这大堂最引人瞩目的,便是大堂四周一排排的书架,上面全是用匣子装着的书籍。俨然便是一个图书馆。 在供桌旁边,有一张软榻,上面斜靠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在费力地看着,面前的檀木长条书桌上,整齐地放着一叠叠的书,也都是清一色的线装书,不过,宋代要想找不是线装书的书,那还真是别指望的。 孙奇上前几步,躬身施礼:“父亲!泽儿来了。” 老者这才慢慢把手里的书放下,眯着眼望向叶知秋。 叶知秋也抬头好生望着他,想看看这位历史上有名的名医到底长得啥样,虽然屋里窗户都是打开的,光线很足,可是还是看不清他的长相,不是因为离得比较远,而是因为老人满脸的皱纹,千百条的沟壑,把整张脸都遮盖了,也不知道到底多少岁了。 叶知秋心里想着,不对啊,从年纪上推断,孙用和最多不过七八十岁,怎么看起来跟一百多岁了一样。不过看看他桌上那一大堆书,再看看他驼背还在苦读的样子就知道,他现在这垂暮的年纪,只怕就是这么辛劳累出来的。历史上,孙用和是宋朝校正医书局的领军人物之一,自然是最为辛苦的人了。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崇敬之情。脱口叫了一声:“爷爷!” 眼见孙用和白发苍苍,岁数如此之大,而且宋朝人跟自己这现代人相比,相差一千年,叫一个一千岁的老人为爷爷,那怎么说都是应该的,所以这一声叫得还是很顺畅的,浑然没有半点不适。 孙用和缓缓点头,慢慢放下手里的书,轻轻拍了拍软榻:“来!到爷爷身边来!” 叶知秋忙答应了,迈步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孙用和拿过他的手腕诊脉,片刻,又望望他的舌象,点点头:“还当真的好了,真是奇了!呵呵,这孩子吉人天相,将来后福无穷,说不定是我们孙家一支奇葩呢!” 孙奇和孙兆都微笑点头称是,虽然心里颇不以为然。 叶知秋贴近了孙用和,这下看清楚了,老人当真是跟画上的老寿星一般,满是皱纹,放在桌上的一卷书,却是《黄帝内经》。想也不想,脱口道:“爷爷,《内经》说了:‘怵惕思虑者则伤神’,您这么大年纪了,有什么事让我们小的来坐,您还是颐养天年的好,何必这么劳神呢?” 叶知秋劝导孙用和时引用的是《黄帝内经》上的一段话,孙用和听了一愣,扭头对身后站着的一个老者道:“李有才,你听听,泽儿这孩子在劝解我呢!呵呵呵” 李有才是孙府的总管家,听罢上前一步,拱着身陪笑道:“这也是四少爷的一片孝心啊。” “嗯,他还引经据典劝我养神,引得也很妥帖,难得啊!”转过头,瞧着叶知秋,微笑道:“泽儿,爷爷考考你,‘怵惕思虑者则伤神’,那伤神又会如何呢?” 背医书是叶知秋的强项,这个自然难不倒他,当下道:“神伤则恐惧,**而不止。因悲哀动中者,竭绝而失生。喜乐者,神惮散而不藏。愁忧者,气闭塞而不行。盛怒者,迷惑而不治。恐惧者,神荡惮而不收。” “嗯,那按照《内经》所说,要如何做才对呢?” “《内经》说:‘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劳作,故能与神俱而尽其天年,度百岁乃去。’‘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孙用和哈哈大笑,瞧着孙奇和孙兆道:“是谁说这小家伙脑瓜子不灵的呀?你们听听,这一套一套的,不是背的很熟嘛!” 孙奇和孙兆面面相觑,很有些意外,心里这小侄子天生缺陷,脑子慢,记忆力很差的,跟随学医这么些年,从来不曾完整地把一篇书背下来,怎么现在滔滔不绝起来了? 孙用和轻轻拍了拍叶知秋的肩膀,叹了口气,道:“爷爷也想颐养天年,可是皇帝不让啊,不让爷爷致仕不说,还圣命爷爷整理这些古医术典籍,唉!罢了,这把老骨头反正要埋到土里去的,何不在归天之前办点事,把古医术典籍整理出来,也是一件造福子孙的好事嘛。所以爷爷这才这么辛苦呀。” 叶知秋满是崇敬地说道:“‘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爷爷悬壶济世,悲悯众生之心,当真让人敬佩。” 孙用和又是一楞,道:“你刚才念的诗是谁的?” 叶知秋猛然醒悟,这首诗虽然也是宋朝的,却是南宋时期名相李刚的名篇,自己怎么拿到北宋来吟诵,他们自然不识,孙家父子三个既是名医,也是名儒,两个儿子孙奇和孙兆还是进士,自己要在他们面前说谎恐怕是骗不过去的,一时间张皇不知如何作答。 孙用和在行医之前就是饱学之士,北宋之前的古代诗词歌赋无不烂熟于胸,这等大气磊落的诗句,也绝对不会是出自庸人之手,目不转睛瞧着叶知秋,等着他回答。 孙奇和孙兆也是瞧着他,目光中有了更多的诧异。他们也不知道这两句诗出自何处。 叶知秋挠挠头,憨憨地笑了笑。他不善于撒谎,可是这件事又不能说实话,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憨笑了。 孙奇见叶知秋那样,不禁笑了,道:“父亲,这半句诗只怕就是泽儿自己写的,对吧泽儿?” 第7章 傻瓜的惊奇 叶知秋就是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拿后世的诗词冒充自己的作品,刚才只是赞叹孙用和的老骥伏枥之志,随口说出而已,现在让他承认是自己的诗作,那可就没脸承认了。可是如果要摇头否认,那就得说出究竟是谁的作品,又骗不过这三位鸿儒。只能傻傻地憨笑。 孙用和以为他这笑就表示默认了,当即大喜:“孩子,这诗另外两句呢?说给爷爷听听。” 既然已经说了后面,由不得也只能把前面的也背了出来:“前面两句是:‘耕犁千亩实千箱,力尽筋疲谁复伤?’题目叫做……,叫做《病牛》” “哦?”孙用和有过耳不忘的记忆力,特别是对敏感的诗词,听一遍就记住了,捻着胡须慢悠悠念道: 耕犁千亩实千箱, 力尽筋疲谁复伤? 但得众生皆得饱, 不辞羸病卧残阳。 “好诗!当真是好诗啊!呵呵呵,写的是病牛,吟诵的却是人,是我们这样的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老家伙,托物言志,写出了精神,写出了气魄!哈哈,泽儿,这首诗只有用在爷爷这种老家伙的身上才妥帖,用在你身上就不合适了。” 孙奇忙道:“泽儿这诗,应该就是给爷爷做的,要不然,刚才怎么会吟诵赞叹爷爷呢?——对吧泽儿?” 叶知秋又只好憨憨地干笑了两声。 孙用和频频点头:“好!难得我孙儿给我题了这么长精神的一首诗,鞭策我鼓励我,我就把他题写悬挂在这书屋里,作为鞭策!要是不能把校勘典籍这件事办好,当真愧对了孙儿这首诗了!哈哈哈——孙兆啊,这孩子能写出这样的诗句,又能顺口背出医学典籍篇章出来,可见绝不是天资愚鲁,而是你们教导无方啊!” 孙兆忙躬身道:“是,父亲教导的是,儿子一定加倍督导。” 叶知秋从丫头碧巧那里知道,自己附身的这个人天性愚笨,所以应该不是督导不力的问题,而是烂泥扶不上墙,现在换了个人,自然不一样,如果把过错推到孙兆身上,让他来顶缸,他心里可过意不去。赶紧道:“爷爷,不是师父督导不力,而是我自己不够努力,以后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爷爷和大伯、师父的教导。” 孙奇和孙兆都是叶知秋穿越前敬仰的古代名医,医学前辈,现在又附身人家侄儿的身体,尊称一声伯父,心里也很顺畅,没有觉得什么不妥当的。 孙用和点点头:“很好,你有三样让爷爷很满意,第一,你的病莫名其妙地完全好了,说明你吉人天相,将来造化无穷;第二、你今天让爷爷知道了,你其实很聪明,记忆力也很好,只要你用心,一定能学好,将来比爷爷还要有出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从你刚才写得诗来看,你有一颗悲悯之心,这是一个医者必须具备的!只有懂得怜惜病患,才能想尽办法学好医术,为病患解除病痛,也才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医者!很好!很好!” 孙用和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握住叶知秋的手,用力摇晃了几下。 叶知秋感受到了来自孙用和手掌的热度,知道老人说的是真心话,穿越前面试的沉重打击,在这里找到了自信,不会临诊怕什么?学啊,有谁一生下来会看病的?扁鹊、华佗、孙思邈、李时珍,这些伟大的神医也是从不会到会一步步走过来的,也是一个个病人这样医过来的,一点点把医术提高的。现在穿越到了古代,不用读博士了,不用琢磨写论文了,只一门心思学看病,就不相信学不会! 想到这,叶知秋仿佛看见了穿越前面试的那位老教授,当下反手握住了老人的手,诚恳地说道:“爷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跟两位伯父学医,绝不会给咱们孙家丢脸,也要象爷爷您和两位伯父一样,成为盖世名医!” 孙用和笑了:“孩子,咱们可不是为了成名才学医的!” “对对,我说错了!”叶知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说,我也要像爷爷和两位伯父一样,悬壶济世,给病患解除病痛,尽可能多地治病救人。” “嗯!治病救人固然重要,但是,以一己之力,难救天下那么多病患啊,而天下庸医何其多,庸医杀人猛于虎!想办法提高一个医者的医术,他就能治好更多的病患,所以,这比治好一个病人意义要重要得多啊。” “所以爷爷才在太医局给医者授课这么多年,也才以迟暮之年还在校勘古医术典籍,就是想法设法让更多医者尽快提高医术,对吧爷爷?” 孙用和赞许地拍了拍他:“没错,你能看到这一点,爷爷很高兴。好了,你回去吧,好生用功,爷爷等着你的好消息。” “是!”叶知秋起身鞠了一躬,起身走下暖阁。 孙用和又对孙奇和孙兆道:“你们两个送泽儿回去之后,即刻回来,我有事给你们说。” 两人急忙躬身答应。带着叶知秋出了药香堂,来到外面,孙兆站住了,凝视着他,缓缓道:“泽儿,你以前故意装着不会背书,是吗?” 叶知秋从孙兆眼神中看出了怒色,知道这位二伯误会了,的确是,以前不会背书的傻子,今天突然对答如流,郎朗不绝,而且还能吟诗作赋,能不叫人惊讶吗,而这位孙兆又是素知叶知秋以前的能耐的,便以为他是故意装傻了,害得自己被老太爷指责不用功教授。 叶知秋知道这时候解释没用,而且任何解释都不能自圆其说,真实情况又不能告诉他,只能憨憨地笑了笑,道:“爷爷为校注古医书的事情没日没夜操劳,我看着心急,那日读《内经》读到这一段,便用心记住了,想等机会告诉爷爷,给他提个醒,这一段我是费了好些天才背下来的。” 孙兆半信半疑瞧着他。 一旁的孙奇插话道:“泽儿,你的那首诗很不错,看不出来,你倒有几分诗才,若是学医真的不行,不如改学文吧,学文更能出人头地。” 叶知秋吓了一跳,虽然小时候母亲就逼着自己背唐诗宋词,肚子里倒是装着不少诗词,但是要动笔写,那却是只能干瞪眼的,若是去学什么四书五经,那可就惨了,赶紧摆手道:“不不,大伯,我还是学医吧,我会努力的,刚才在爷爷面前我都说了要好好学医,学出个名堂来的。” 孙奇拍拍他的肩膀:“不要太着急,你天资不高,慢慢来。” 孙兆还没有从刚才被老太爷指责的委屈中解脱出来,闻言苦笑:“大哥,你还说他天资不高,我瞧他鬼机灵得很!明明会背偏说不会,然后在老太爷面前才显摆,害得我挨骂。肯定是气我平素对他太严格。” 孙奇皱眉道:“你身为长辈怎么没点肚量!泽儿还小,没那些鬼心眼,你也忒多心了!” 孙兆有些怕这位大哥,讪讪的转开话题,对叶知秋道:“你觉得身体怎么样?要是不行,就休息几天,等完全康复了再去医馆吧。” 叶知秋已经知道孙家有一个给人诊病的医馆,穿越前他就因为不会给人看病而被老教授说“心中了了,指下难明”,他不想成为一个只能写医学论文的书呆子,而要成为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要做到这一步,就必须一步步来,从给人看病学起,既然现在孙家有自己的医馆这么好的条件,自然是不能错过的,便想早一点融入角色,早一点学会怎么给人看病,所以他摇摇头,道:“我没事,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可以去医馆给人看病了。” 孙奇一愣,问孙兆道:“泽儿开始给人看病了吗?” 孙兆忙摇头道:“没有啊!”随即把眼一瞪,对叶知秋道:“谁告诉你可以给人看病了?就你这点道行,拣药都还不时出错,给人看病,那不是害人性命吗?” 叶知秋这才知道,自己在孙家医馆里,也是不能给人看病的,这样也好,免得一上来就错,给人误诊了那可就惨了。 孙奇对叶知秋道:“你别着急,慢慢来,听你师父的话。” “哦——” 孙兆道:“既然你身体已经完全康复,那明天你就去吧,要用心,千万要用心,别抓错了药!” 叶知秋点点头,心想自己附身这人,连药都能抓错,可见这医术当真不怎么样,忙答应道:“我记住了。” 二人把叶知秋送回了家,叮嘱岳氏注意他的身体,这才告辞走了。 孙奇、孙兆两人回到药香堂,只见父亲孙用和神情凝重,靠在软榻上沉思,屋里只有老总管李有才,其余侍从都退出去了。 见他们两回来,孙用和招手示意让他坐下,拿起桌上一个小册子,递了过去:“看看吧!” 孙奇起身双手接过,翻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惊恐地瞧了一眼父亲孙用和。孙用和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孙奇将手中小册子递给孙兆。 孙兆见他们脸色不对,已经感觉不好,拿过小册子匆匆一阅,也是脸色大变。 第8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 这小册子却原来是一道谏官高保衡的奏折,弹劾孙用和给宋仁宗的三个儿子治病,都没有治好,实属无能,不堪太医之职,应当罢免,而且,有渎职“不如本方”之嫌,应交御史台立案查处。 宋仁宗本来生有三个儿子,但都是早年便患病夭折了,这三个孩子主要是太医孙用和医治的,遗憾的是,都没能治好,三个孩子先后都死了,宋仁宗膝下无子,只好抱养了后来的英宗。 这高保衡也是北宋仁宗年间的一位名医,同时也是儒医,皇帝重用读书人,提拔了一批懂医的文人为官,孙用和、高保衡等都位列其中。高保衡时任谏官,主要对翰林医官院、尚药局、御药院、太医院等官员履职情况进行了监察。孙用和是给皇帝治病的尚药局的正五品的尚药奉御,也属于监察范围。 孙兆看罢奏折,气愤道:“这姓高的想干什么?三番五次弹劾父亲!谁也不是包治百病的神医,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命该如此又能如何?他姓高的难道就没有治死过人吗?给三个皇子看病,也不是父亲一个人看的,别人也看了,也都没有治好,为何偏偏揪着父亲不放!” 孙奇也道:“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姓高的一直不满皇后对父亲的宠信,又垂涎父亲尚药奉御之职,自以为了不起,想取而代之呗!” 孙兆道:“他那点本事,想跟父亲比?” 暖阁上孙用和又长叹了一声,道:“高保衡的医术还是很不错的。不管他如何对我,我们说话都还要公平才对。” “是!”孙兆忙道:“父亲打算怎么办?” “这奏折是皇后转呈给我的,说皇帝对三位皇子之死表面上不说,心里也是很有芥蒂的。皇后娘娘多方劝解,皇帝这才没有准奏,不过,看样子高保衡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让我们要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所以把奏折转给我看。” 孙奇道:“多亏有皇后娘娘,要不然这件事到了我们还蒙在鼓里。” 孙兆道:“是啊,多亏当年父亲替皇后治好了病,得到皇后的赏识,今日才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孙用和再次长叹,话语有些凄凉:“能否遇难成祥,此刻还言之过早,皇后说了,这一次,高保衡似乎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不仅上奏弹劾,还撺掇其他同僚一起上奏弹劾于我,又着人四处说我的坏话,营造声势,皇后提醒我,这一次要格外小心才行!” 孙奇道:“嘴巴长在他身上,对这种卑鄙小人,如何防范?” “我告诉你们这些,就是让你们在给皇族国亲还有大臣们诊病时,多留一些心眼,不要有什么把柄给他拿住,否则到时候只怕皇后也没办法维护我们的。” 孙奇和孙兆急忙躬身答应。 孙奇想了想,道:“父亲,范仲淹范大人调任青州,本来是即刻便要赴任的,只是身体陈年旧疾一直未能得到妥善医治,我劝他奏请皇帝,缓些时日,好生医治,待身体大好再去赴任,但范大人执意不肯,不日便要启程赴任,他的病,一时半刻是治不好的,我担心……” 孙用和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乃范大人平生志愿,他若在惜身体而搁下公务,他就不是范仲淹了!” 孙兆也道:“是啊,范大人的病,父亲和大哥我们都反复诊治过,积劳成疾,盘根错节,要想治好,的确不是一日之功啊。偏生他又以天下为己任,不能好生歇息下来医治,要想治好,便更是难上加难了。” 孙奇犹豫片刻,才道:“范大人为人正直,得罪了不少人,我听说,这高保衡对范大人平素也颇有微词,特别是对范大人的新政,说成是祸国殃民,新政被废后,他更是拍手称快,只不过,他这样是否阴险,只怕会用这件事整我们。” 孙兆道:“他能怎样?” “前些日子我给范大人详细诊查,见他病体沉重,只怕时日无多,我担心一旦范大人病逝,会不会又给这高保衡一个弹劾借口,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啊?” 孙兆大吃一惊,摸摸胡子,道:“他不是对范大人很不满吗?” “不满归不满,能利用的事情,他是不会放过的,正好可以用这件事对咱们落井下石!” 孙兆频频点头,苦着脸道:“是啊,范大人的病一直主要是父亲负责医治的,这个满朝皆知,一旦范大人病故,只怕这姓高的又要找麻烦,咱们得未雨绸缪啊。” “未雨绸缪?”孙用和望着孙兆,“怎么个未雨绸缪法?” 孙兆想了想,道:“转托别医如何?反正现在范大人只是病体沉重,若旁人接手医治,便可金蝉脱壳……” “哼!好一个金蝉脱壳!”孙用和重重地在桌上一拍,怒气上冲,指着孙兆骂道:“明哲保身,这就是你身为太医的做人原则?到也是,你给皇亲国戚看病看多了,不谋进先谋退,治不好没关系,只要治不死是吧?眼看着要惹麻烦的病,就推说不会治,是吧?你还是进士出身,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怎么成了一个见死不救,独善其身的势利之人!” 孙兆吓得起身撩衣袍跪倒在地,脱下幞头,额头杵地,悲声道:“父亲息怒!儿子说错了!儿子并无此心啊。” “你无此心,如何说出这等金蝉脱壳话语来?” “儿子只是担忧父亲啊,想那姓高的没事还找事,若是把事端塞在他手心里,他还不把父亲往死里整啊?范大人虽然三次被贬,但是始终是皇帝敬重之人,皇帝只是碍于朝中众臣反对,这才罢新政,贬了范大人,但对范大人一直是敬重有加的,若听信那姓高的谗言,污蔑父亲胡乱用医,治死范大人,那时候,大祸将至啊!” 孙用和冷笑:“你不是说为父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吗?”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啊。” “行了!当初范大人把孙女托付我们医治,你就曾经劝阻过我,说范大人正在朝廷争斗的风口浪尖,不宜参与,免得殃及池鱼,现在你又旧话重提,也是一脉相承,这是你天性使然,我也不来怪你,你要是害怕,尽可搬出孙家,与为父断绝关系,免得殃及到你!” 孙兆磕头如捣蒜一般:“父亲息怒,儿子知错,儿子再不提这等话语。” 孙用和听他认错,脸色放缓,叹了口气,道:“行了,为父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也难为你了,起来说话。” 孙兆又磕了几个头,这才爬起来,坐下。 孙用和道:“早在你们跟我学医之初,我就曾告诉过你们,医者父母心,医者眼中只有病患,对待病患就要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要有一颗仁爱之心。对于范大人的新政,我们不作评判,对范大人的病,我们却是要用心诊治的,即使我们医术有限,无法救得他的性命,但也应当尽心竭力,而不能因为担心被人说长道短甚至加以利用惹来祸端而罢手不治!” 孙奇和孙兆连声称是。 孙用和又道:“我先前所说,让你们诊病时小心不要让人抓到把柄,不是说不要给可能惹麻烦的人治病,不是让你们明哲保身,而是让你们要用心诊治,审慎辩证,准确用方,而不要敷衍了事,误入药证,落人把柄。” 二人又连声称是,说:“谨记父亲教诲!” 孙用和接着说道:“孙奇这方面做得不错,我担心的就是孙兆你,你的医术本身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你为人处世的性格让人不能放心,该用猛药时,你可能会因为顾及其他而不敢用,该用和缓之药时,你也可能会因为急功近利而妄用猛药,这种教训以前是有的,你要摆开名利,专心医术,不要顾及治病以外的事情,这样才能准确辩证,准确用方。要不然,还会重蹈覆辙!” 孙兆额头冷汗淋漓,急忙起身长揖一礼:“儿子谨记父亲教诲。以平常心对待每一个病人。” “嗯,这样才好。”孙用和缓缓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奏折,道:“我当年也只不过是民间郎中罢了,只是因为机缘巧合,替当今皇后治病,这才得到皇帝和皇后宠信,身居高位,如果有朝一日皇帝不信我了,我也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我已经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苟延残喘而已,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对我又有合用?正如孙兆所说,咱们凡是都要有一颗平常心,荣华富贵,不用太过在意的。” 孙奇和孙兆听父亲说得有些凄凉,也都是心中黯然。 孙用和顿了半晌,又长叹一声,道:“怕只怕,这一次,想哪里来回哪里去,也是一种奢望了。唉!以往弹劾我的奏折,皇后娘娘从来没有转给我过,甚至都不曾提到,便暗中处理了,只是这一次,转交于我,还慎加叮嘱,可见这件事已经非常严重!若是这件事不能善罢,那就算是给范仲淹范大人治病有错,只不过是给咱们雪上加霜而已,单单是三位皇子的错,一旦定为‘不如本方’,便足够让咱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几句话说得很轻,却如一个炸雷,孙奇和孙兆都是面如死灰,半晌作声不得。 第9章 新生之约 天慢慢黑了。 叶知秋和母亲岳氏坐在正堂上,晚饭已经准备好。 大大的一个圆桌,几盘精致的菜肴,分开两部分,几大盘荤菜都放在叶知秋面前,岳氏面前只放了两盘素菜,青菜豆腐和一碗菜汤,然后是一碗白米饭。 叶知秋很是奇怪,但看见岳氏手里拿着念珠坐在桌前念佛,顿时便明白了,原来岳氏是佛教信徒,在家修炼的居士,要吃斋念佛。 大堂里站着三个仆从,分别是碧巧、邀月和奶娘吕妈。其余的婆子、丫鬟都在屋外廊下候着。叶知秋有心叫他们一起吃,可是现在他已经知道,他附身在一个父子三人都在朝廷做官的大户人家,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若是自己叫他们一起吃,他们不仅不会听命,反而会让岳氏他们起疑。到时候难以解释,他可不喜欢看旁人奇怪的目光。便埋着头吃饭。 岳氏念完佛,才开始吃饭,静悄悄的谁也不说话,岳氏吃得很少,那一小碗跟喂猫的差不多,菜几乎不动。叶知秋吃完的时候,她也已经吃完了。坐在那,拿着佛珠,用充满慈爱的目光看着他。 今天她念佛特别的用心,她要好好感谢佛祖把孩子留给了他。这真的是她活下去的勇气,丈夫早早就离开了她,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就是这个孩子,虽然脑子笨,时常挨骂,却是他的命根子。 叶知秋抬眼看见岳氏慈爱的目光,心中一暖,想起了一千年以后母亲,只怕母亲这时候正捧着自己的照片哭呢。唉,万恶的穿越,早知道要穿越,留个字条也好让父母放心啊。 他起身要帮着收拾碗筷,吕妈急忙过来:“少爷别动,我们来!” 外面的几个丫鬟婆子急忙进来收拾碗筷。岳氏起身对叶知秋道:“你身体刚刚好,虽说大伯二伯说了身体已经无妨,却还是要小心为上,今晚你就在娘这里住吧,也好有个照应。” 叶知秋还不习惯叫这个妇人是娘,也不习惯住在她屋里,穿越过来还要很多想知道的事情,还是问小丫头碧巧的好,便道:“我没事了,放心,我还是回屋睡好了。” 碧巧也陪笑道:“太太放心,我们会好生照料少爷的。” “呃,好吧,晚上留神点,有什么事立马来报我。” “是!” 叶知秋跟着碧巧和邀月出了大堂,他和岳氏住的这个秋收园是两个大小院子套在一起的,正房大院是岳氏夫妻住的,叶知秋小时候跟岳氏住在这里,十岁起,就让他单独住在旁边跨院里了,拨了几个丫鬟婆子小幺伺候着。两个院子也就一墙之隔。 回到自己院子,虽然天黑了,而且他也知道古代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是估计也就是现代的八九点钟,他可不习惯睡这么早,便带着碧巧漫步院子各处转了转,让碧巧一个个把屋里屋外的丫鬟老妈子都给他悄悄说了。随后,又带着碧巧出了前面垂花门,到前厅各处闲逛。 他们这院落分前后两部分,前面是前厅,给男仆和一般的老妈子住的,中间有垂花门隔开,晚上关上门,就把里外分开了。 仆从们见少爷来了,一个个陪着笑脸说着奉承话,都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碧巧也悄悄一个个说了名字,叶知秋用心记住,把宅院逛完了,又从前门出来,到宅院各处游逛,把整个大宅院简单逛了一遍。 一路上,碧巧将府上住着的亲戚,还有学堂里跟着学习师兄弟名字,还有府上学堂和医馆的日常起居,方方面面的一些基本情况都告诉了叶知秋,叶知秋记忆力很好,都记住了。 他们俩回到屋,到门口,门房哈着腰道:“三爷来了!正要差我去找你们呢!” 三爷就是二老爷的儿子,听碧巧说,喜欢舞枪弄棒的,应该是个纨绔子弟,名字叫做孙永虎。 叶知秋进来,便瞧见一个黑大个正在跟丫鬟邀月说笑,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邀月咯咯笑个不停,听见有人进来,扭头来看,望见是叶知秋,笑呵呵过来,嘭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这一掌力度好大,打得叶知秋身子一晃,退了一步。 黑大个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行!能吃得住我这一掌,便能吃得起翠香阁那些野丫头!走吧!今晚三哥给你好生庆贺庆贺!” 叶知秋听出来了,这黑大个就是自己的堂三哥,也就是二老爷孙兆的儿子,名叫孙永虎的就是。便道:“干什么去?” “给你庆贺啊!你死而复生,重病不治而愈,这还不值得好好庆贺庆贺?走吧!我已经让人约好了翠香阁的歌姬,今晚让你好好玩个够。” 叶知秋一听吓了一跳,穿越之前,他从小到大都是个好好生,老老实实读书,老老实实听课,老老实实做人,从来没有去过那些乌七八糟的地方,从没有这样的经历,他是个书呆子,的并不是傻子,一听“翠香阁”这名字,还有什么歌姬,加上对古代知识的了解,立即就明白了这位三哥要带自己去的地方是什么所在,忙不迭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去!” “为什么?”孙永虎睁大了眼。 “我,我不喜欢去这种地方。” “什么不喜欢去,是男人就要去!走吧!罗嗦什么!” “我真的不去!我,我身体还没好,我想好好歇歇。我就不去了,三哥你自己去吧。” 孙永虎嗤的一声笑,道:“我一个人去做什么?今儿个主要是给你庆贺的,走吧!我已经跟三叔母说过了,她已经答应了。” “什么?她……,她答应了我跟你去,去那种地方?” “说你傻你马上就流鼻涕!”孙永虎板着脸道,“你傻别连上我嘛,我能这么跟叔母说吗?”随即压低了声音,道:“我自然说是去夜市吃烧烤的了。可能会晚一点,叔母从来不怀疑咱们的,还叮嘱说不能太晚了呢。赶紧走吧!这都起更了!去晚了,定的歌姬可就被人家抢走了,现在这些有点名望的女子紧俏的很!” “我……,我真的不去了,我累得很,而且头痛,想早点睡……”叶知秋用手捂着脑袋,一只手摸索着要找地方坐下。 孙永虎赶紧搀扶着他:“哎哟不是吧?真的头痛啊?” “嗯……,可能是病还没有完全好,我要是去,犯了病就麻烦了。” 碧巧赶紧道:“是啊三爷,要不就改天吧,等四爷整个儿好利索了,再去也不迟呀。” 邀月也跟着劝说。孙永虎将叶知秋搀扶到床边坐下,蹲下身瞧了瞧他的脸色,叶知秋早有准备,刚才一直憋着一口气,脸上便通红的,孙永虎挠挠头:“看你这样子,还真有点问题,要不你躺一会吧,等好些了咱们再去。” “我真不去了,三哥,你自己去吧。” “扯蛋!我一个人去算什么?今儿个本来就是给你庆贺新生的,呃,瞧你这样,只怕还真不适合去,要不,再找个医术高明的一起去好了,犯了病也不怕!不然的话,万一出什么岔子,咱们两个的医术,可都搞不定。偏偏大哥这木头又从来不喜欢去这种地方,要不然有他们俩在,那就高枕无忧了。二哥医术又马马虎虎,叫他也白叫,这可怎么办……?” “改天吧。”叶知秋只想先摆脱这难缠的三哥再说,“今天我真的很不舒服,去了也难受。” “那好吧,反正今天约得歌姬也不是什么头牌,过两天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再去,不过得先约个好的歌姬才行,听说可馨楼的可馨姑娘很是不错,不禁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歌舞更是一绝,尤为难得的是她还会填词作诗!只是开价很高,这倒没什么,银子咱们花得起,可她名声太大,约见她的人太多了,排着队的等,一时半会见不到……” 叶知秋听他念叨这一串,头都大了,用手轻轻捶着头,假装低声呻吟着,孙永虎赶紧打住,过来弯腰道:“真的假的?痛得很厉害吗?” “嗯……” “要不叫我爹去?” “不用!不用!”叶知秋忙道,“问题不大,我就是太累了,躺一会就行了。放心。” “这样啊,那只能改天了。我先走了,改天我再来叫你!——你们两个臭丫头,好好照顾你们少爷,不许耍滑头,不然我可要你们好看!” “知道了,三爷!”两个丫头抿嘴笑着说道。 孙永虎走了,叶知秋这才放下捂着脑门的手,坐了起来。 第10章 通房大丫鬟 邀月嘻嘻笑道:“少爷,你当真不想去啊?” “不去!”叶知秋道,“我真的累了,我想早点睡。” “好,我们服侍少爷洗漱。”二女立即忙开了。碧巧端来热水,拧了脸帕给他擦脸,又端了香汤给他漱口。邀月用木盆端来一盆热水,给他烫脚,还蹲下身帮他搓洗,叶知秋紧张的全身都绷紧了,连说不用了,可是二女却不听他的。 洗簌完,碧巧替他宽衣,外面长袍脱了,要去脱里面中衣,解开盘扣,叶知秋发现,中衣里面便是赤身裸体了,紧张地一把抓住了,道:“这件不用脱了!” 碧巧奇道:“为啥?” “脱了,脱了就没有了呀!” “啊?”二女面面相觑,都扑哧一声笑了,“少爷要穿着衣服睡觉不成?”碧巧眨着眼道。 “是啊,难不成光着身子睡啊。” “本来就是光着身子睡啊,谁穿着衣服睡觉的?” “什么?”叶知秋惊呼道。他不知道,古代没有内衣内裤,一般都是赤裸光着身子睡,如果不方便脱衣服的场合,便和衣而卧。 碧巧蹲下身替他解裤带,慌得他急忙一把按住:“这个,这个不行这个!” “少爷还真要穿着裤子睡觉啊?”二女咯咯笑个不停。 叶知秋涨红着脸,穿着中衣爬上床,抖开被子钻了进去。 “由他吧!”碧巧吃吃笑着,对邀月道:“少爷大病初愈,刚才太太过来就已经交代了,晚上睡觉要盯着点,千万别睡死了。” “哼!你不是在旁边的嘛!”邀月道。 碧巧瞪眼道:“万一我要睡死了,你也睡死了,少爷犯病出个什么事,怎么跟太太交代?” “跟你逗着玩呢!我醒着点就是了!”邀月拿着一盏小灯笼,小碎步出到外间去了。 碧巧把屋里的大灯笼都吹灭了,只剩一盏小灯笼,拿着放在床头的一张四方茶几上,然后开始宽衣解带。 叶知秋吓了一跳:“喂?你这是做什么?” 碧巧扭头过来瞧着他,低声道:“你是明知故问好玩呢?还是真的忘了?” “我……,我不是说了,我真的记不得了嘛。”叶知秋望着她裸露的香肩,赶紧扭头朝里,结结巴巴道。 碧巧叹了口气,走过来,在床边坐下,道:“我的好少爷,今年开春的时候,太太就定了我是你的通房大丫鬟,夜里让我侍寝来着,记起来了吗?” 叶知秋读过《红楼梦》,知道袭人就是贾宝玉的通房大丫鬟,还让贾宝玉初识云雨,自然懂得通房大丫鬟是什么意思,窘迫之下,一张脸通红,忙捂紧了被子:“这个……,不行的……,不行……” 碧巧脸色一变:“你说不行是什么意思?” “咱们,咱们不能这样……” 碧巧都快哭了:“你,你是嫌弃我了?想换个人?” “不不!我不是这意思,你很好,很乖巧,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是说……,这个……,哎呀,怎么跟你说呢,反正我不想这样,不仅是跟你,跟谁都不能这样的。” 碧巧破涕为笑,白了他一眼:“当真被你吓死了,我还以为你看上了邀月那丫头,又或者别的狐狸精了,不要我想换一个呢。”说着话,碧巧又开始脱衣服。 叶知秋急了,裹紧被子道:“你别,你还是到外面跟邀月一起睡吧。” 碧巧听他话语很紧迫,这才又扭转身子过来,瞧着他,附身下来,趴在他身边,道:“爷,你记不得了,我可以帮你提个醒,——你不让我侍寝,太太知道了,会换一个丫鬟来陪你的!你是想换一个丫头?” “当然不是,——为什么一定要女人陪我睡?” “因为你已经十六了,已经成年了,身边得有个女人,而且,你是孙家三老爷这一支的独苗,三老爷去世得早,太太想让我贴身伺候你,别出什么事,你可能记不起来了,你病重那些日子,我没少挨几个太太的训斥,说我服侍不周,才让你病的,还私底下问我晚上是不是偷懒不跟你睡一起来着,你要真不想换丫头,那还是让我侍寝吧,不然,太太知道了,会立马换掉我,把我撵去柴房的,又或者把我卖给人牙子的。” 说到伤心处,碧巧眼圈都红了,轻声抽噎着。 叶知秋听她说的真切,应该不是说笑,而且,一个少女,如果不是身不由己,断然不会巴巴地求着给男人侍寝。自己又不是皇帝。 叶知秋想不到岳氏是这么关爱自己的孩子的,不过这也很正常,古代大户人家男人,在成亲之前,都会有侍寝的女子,一般是顺其自然,只不过岳氏是明着安排而已,目的是想让这棵独苗能更好地成长。 叶知秋挠挠头:“这可怎么办?要不,你睡外面软榻?或者我睡软榻,你睡床上?” 碧巧本来伤心落泪,听他这孩子话,仍不住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滴答的,道:“你当邀月是傻子啊?她知道了,告诉太太可怎么办?” “她会告诉太太吗?” “当然会,她就等着替我这一角呢!只是太太信我,她看着无法罢了。” “那……,你要睡床上也行,不过不能脱衣服。” “啊?”碧巧苦着脸摸了摸衣服,“我也要穿着睡啊,以前你都是很猴急地把我衣服扯光了的,嘻嘻” 叶知秋头都大了,看来自己附身的这个四爷,只怕早就已经不是什么处男了,外面装得傻傻的,家里阴着坏。不过,对于大户人家的少爷,这也算不得什么坏,世风如此,现代社会有钱人家的孩子,坏得比这厉害多了。 不过叶知秋可不想用这个给自己做借口顺便坏起来,他长这么大,老实惯了的,便裹着被子往床里缩了缩,空出一大块床来:“你同意就睡,不同意你就到外面睡!” 碧巧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抹了抹眼泪,先脱了外面的襦裙,只剩下贴身中衣,见他一个人把被子裹了,无奈,只好从柜子里又取了一床被子,上了床,吹灭了床头的小灯笼。 叶知秋侧身朝着外面睡着,想到同床躺着一个少女,鼻翼间闻到她淡淡的体香,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马,赶紧闭紧双眼,强迫自己入睡。可是穿越过来这一天发生的一切,让他心潮澎湃,一时之间,又哪里睡的着。干脆转过身朝里睡。 碧巧却从后面轻轻搂住了他,虽然隔着被子,却还是让他紧张的全身僵直了,结结巴巴道:“你……,你要做什么?” “你猜!”碧巧使劲去扯他的被子,叶知秋一骨碌坐了起来,“你在这睡吧,我,我到软榻上睡……”说罢就要往床下爬。碧巧赶紧一把抱住他:“我的爷,你当真要撵我走呀?行了,我不动你,你躺下吧!” 叶知秋裹着被子紧张地瞧着她。碧巧叹了口气,自己躺下,也把被子裹紧了,道:“这样总行了吧?” 叶知秋这才躺下,想着人家女孩子主动,自己却畏畏缩缩的有点不男人,不过,要是自己的妻子也就罢了,偏偏是个贴身小丫鬟,这么莫名其妙地跟一个丫鬟咻嘿,实在让他下不去手。 这一下,场面颇有些尴尬,碧巧悻悻的侧身朝外睡着,为了缓和气氛,叶知秋没话找话,道:“明天,我做什么?” “医馆里跟大少爷他们坐堂瞧病。” “哦?家里有医馆吗?” “嗯。” “在哪里?” “我会带你去的。” “大伯师父也去吗?” “不去。” “为什么?” “他们是太医,要在皇宫当差。” 问一句碧巧答一句,叶知秋知道这小丫头在生闷气,心里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把人家一番情义当头一瓢冷水,便讪讪地转过身,冲着她纤细的后背道:“生气了?” “奴婢不敢。”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叶知秋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解释。 黑暗中,听到碧巧忽地翻转身,往他怀里钻,叶知秋慌了,下意识想推开,可是手扶住她的香肩,却使不出力道来,碧巧已经灵巧地钻进了他的被子,跟小猫咪似的蜷缩在他的怀里,这才舒坦地舒了一口气。 叶知秋还是第一次软玉温香抱满怀,这种感觉那样的温馨又让他那般的惶恐,好在碧巧只是缩在他怀里,什么都没有做。 过的好一会,叶知秋身子稍稍和缓下来,便感到怀里碧巧娇躯扭了扭,仰起脸,柔声道:“今天你病的时候,我好怕,怕你扔下我一个人去了……”说着,一个温润柔软的娇唇已经吻上了他的嘴。 叶知秋整个晕了,而那张娇唇仿佛已经对他的嘴非常的熟悉,灵蛇一般把香兰挤进了他的嘴里,淡淡的甜味,幽幽的兰香,叶知秋面对人世间第一大诱惑,哪里还能抗拒,猛地一把搂紧了她,笨拙地回吻着。 碧巧娇喘呻吟着,扭着美女蛇腰,缠着他,一双纤纤素手在他身上游走,将他的欲火撩拨了起来,便又解两人衣衫,只片刻间,两人已经是身无寸缕了 第一次的疾风骤雨很快便停歇了,叶知秋喘着粗气仰面躺着,碧巧抱着他,娇嗔地在他耳边道:“我的爷,今儿个怎么这么快?” 叶知秋抚摸着她绸缎一般光滑的肌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翻身又要爬上她的娇躯,却被碧巧拦住了:“爷!你刚病好,得悠着点,先睡一会,歇歇再说,好吗?” 听着碧巧软语温言,叶知秋便顺从地躺下。 听他呼吸平稳些了,碧巧腻在他怀里,咬着他的耳朵说着一些床第情浓的话,柔荑不时轻轻撩拨他,引导着他做着该做的事,再把那巫山云雨扯上了身,把两人融进那浓情蜜意中。 ………… ————————————— ps:求推荐票,求收藏! 第11章 孙氏医馆 天亮时刻,叶知秋是被碧巧叫醒的,碧巧趴在他身上,轻轻揪着他耳朵,道:“我的懒猪爷!该起床了!” 晨曦照进屋里,望着俯着身子的碧巧,饱满的一对丰乳便在面前,叶知秋张嘴便要去亲,碧巧咯咯笑着躲开了,打了他一下:“昨夜个你还没亲够啊?” 叶知秋坐起身搂着她要亲,却被她挡住了:“爷,真的来不及了,去晚了大少爷要训斥的。晚上奴家再让你亲个够,好不好?”一边说着一边把他两手按住,秋水如波,婉转嫣然,说不出的娇媚。 初试云雨,那滋味让叶知秋当真是欲罢不能,可是听碧巧这么说了,应该不是玩笑,想到马上要去医馆临诊,他立即便紧张起来,要背书要考试要写论文他一点不怵,唯独临诊看病,他就傻眼了,事到临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碧巧光着身子钻出帷帐,片刻又回来了,道:“爷,来,洗漱吧!” 碧巧拉着他起身,他抬眼看见屋角有一个大木桶,里面热气腾腾的,不禁咦了一声:“怎么有洗澡水啊?” “是邀月她们准备的呀。我的爷,赶紧洗哦。”扶着他进了木桶,赤裸着身子替他用澡巾擦洗着身子。叶知秋瞧着碧巧凸凹有致的娇躯,波涛汹涌,跌宕起伏,不觉欲火重燃,在木桶里站起来湿漉漉的要去搂她亲热。碧巧咯咯笑着躲着:“爷!别闹了,当真来不及了!” 叶知秋欲火中烧,哪里顾得旁的,碧巧其实也是半推半就,终于还是被叶知秋搂住了亲热了一回。 事毕,碧巧红霞满脸,嗔道:“爷,你是吃了虎狼药了吗?怎么这么生猛,生生要将奴家揉碎了!” “嘿嘿,你不喜欢?” 碧巧一支纤纤素手搂着他的脖颈,一手握着他的伟岸处,吃吃笑着:“奴家自然喜欢得要死的,以往啊,你远没这么利害的,难不成是这一次生病,便换了一个宝贝了吗?” 刚说到这,便听到外间传来邀月的声音:“哎!可是要到时辰了,耽误了少爷功课挨了骂,我可不陪着担着!” 碧巧这才手脚麻利地替叶知秋洗过擦干身子,给他穿好了衣袍拉着他坐在桌前,冲着外面道:“行了,进来帮爷梳头吧!” 门帘一挑,邀月小碎步进了,瞅了一眼她光光的身子,哼了一声,道:“你呀!真是不知死活,少爷刚刚病愈,你就掏他身子,也不怕出个差错,真要有个闪失,看你这骚狐狸怎么死!” 碧巧依旧羞红满腮,却不理她,自顾自穿着衣裙。 叶知秋也有些不好意思,一夜云雨,他却没有半点疲惫之意,反倒是精神焕发,不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只是坐着,听任邀月在他身后帮他梳头。 从来没有留过长发,让一个小丫鬟帮着梳头,这感觉真是难以言表。 梳好头盘了发髻,带上幞头,碧巧也已经穿戴好了,把头发也梳好盘好了,跟着两人下了天井来到正屋大堂。大堂之上摆着圆桌,放着早点,岳氏已经坐在哪里,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听到脚步声,岳氏扭转头瞧去,看见叶知秋来了,面露微笑,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上下打量了一下,见他神采奕奕,气色很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赞许地瞧了碧巧一眼,这才对叶知秋道:“昨夜睡得好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挺好的!”叶知秋偷眼看了看碧巧,感到脸上有些发烫。 “嗯,那就好,快吃早点吧,吃了好去医馆。” “哦,你也吃啊,娘!”感受着岳氏这份母爱,看着她鬓角已经花白,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生母,叶知秋情不自禁叫出了这一声娘来。 岳氏怜爱地瞧着儿子:“你先吃,娘念完这遍经再吃。” 说着,垂目捻动佛珠,继续念诵经文。 叶知秋吃完早点,嘴一抹,道:“娘,那我去医馆去了。” “去吧,身子要是觉着不舒服,就告诉你大哥,别强撑着!” “好!” 叶知秋跟着碧巧出了园子,走在碎石铺成的小径,听着松柏间鸟语,闻着一簇簇花香,真觉得心旷神怡。回头一看,只见碧巧跟在身后,便伸手过去拉她的手,碧巧急忙躲开,左右看了一眼,嗔道:“我的爷,这是什么地方,怎地这么着呀,当心人看见了。” “看见了怕什么?”叶知秋奇道,“咱们昨晚上……” 碧巧涨红着脸跺脚道:“爷!你要羞死奴婢吗?” 在古代,男女之事可以做,却是不能乱说的,特别是主人跟贴身侍女之间,你做了没人说,你要说了可就要引人白眼了。而且,古代主仆尊卑,等级森严的,何曾见过主人拉着女仆的手大摇大摆在人前走的? 叶知秋讪讪收回手,不敢再乱来。 两人终于来到医馆,孙家父子都是当朝御医,而老太爷孙用和还是皇帝的侍御医,深得皇帝和皇后的信任,地位显赫,而宋朝官员的俸禄也非常的高,单靠三人的俸禄,足够一大家子过上锦衣玉食的奢华日子,但是三人却还是开了一个医馆,对外行医,给百姓治病,悬壶济世。 医馆不太大,里面却满满的都是人,好多人坐在凳子上排着队等着看病,毕竟孙家父子三人名气太大了,给皇帝看病的人,那还了得,所以很多人大老远的都赶来找他们治病。 路上,叶知秋已经从碧巧那里探听明白了,孙用和和两个儿子孙奇、孙兆平素无暇顾及医馆行医,在孙氏医馆坐堂问诊的,是孙奇的两个儿子孙永轩和孙永辕,还有孙兆的女儿孙永珍三人。而叶知秋和堂兄孙永虎,还有治病兼学医的范妙菡,以及表弟曾小星四人是在医馆跟着学医,同时帮忙照料医馆。 叶知秋进了医馆,四下里张望,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古代的医馆,这医馆陈设布局有点像电视剧里药铺医馆的模样,后面一长排药柜,前面一溜齐胸高的柜台,里面有垫台,所以站着比外面的人高出一个头,方便观察全局。大堂里东西两边各有一张桌子,坐着两个黑须男子,正在低头诊病。靠里有一个单间,是女病患看病的地方,由堂姐孙永珍负责。 叶知秋跟巧珍进来,孙永虎正在大堂跑前跑后的,见到他,急忙过来:“怎么现在才来?大哥问了两次了,身体怎么样?没事吧?” “我没事。” 柜台里负责抓药的范妙菡也钻出来,喜道:“太好了,四师哥,你来了!我还担心你大病初愈,今天来不了了呢。” 叶知秋微笑点头致意,又情不自禁扭头看了看碧巧,碧巧朝他吐了吐舌头。 这时,大堂左边桌子正在诊病的黑须男子起身走了过来,孙永虎忙道:“大哥,老四来了,看精神头还不错。” 叶知秋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孙家长子孙永轩了,见他年纪约莫三十出头。三缕黑须飘在胸前,到也有几分飘逸,忙点头叫了一声:“大哥!” “嗯,身体没事吧?” “完全好了,没事。” “那就好,你今天来晚了,身体不适我也不怪你了,明儿个可得早一点来,我们能等,人家病患可不能等!” 叶知秋心头一凛,忙躬身道:“是!” 这时,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过来,仰着头道:“四哥,你还是在椅子上坐一会吧,我们忙得过来的。” 根据碧巧的介绍,这个小家伙应该是姑姑的儿子,也就是自己的小表弟曾小星,在孙家跟着学医的,便拍拍他的脑袋:“我没事,现在医馆这么忙,怎么好意思在一边偷懒呢。” 这时,从里屋里跑出一个少女,年纪跟自己相仿,过来道:“四弟来了!身体没事了吧?” 见她是从贴着女科的诊室出来,那自然是自己唯一的堂姐孙永珍了,忙微笑道:“我没事,大姐在忙吗?” “是啊,今儿个病人特别多,忙不过来呢。” 正在这时,大堂右边桌子后一个瘦高个大声道:“都围拢在哪里做什么?既然没事,赶紧办事啊,病患都等着呢!” 叶知秋心头一凛,听这声音很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大哥孙永轩笑道:“二弟说的是,四弟,身体不舒服就跟我说,我去忙了!” 二弟?也就是自己附身的这个人的二哥?丫鬟碧巧说过,这二哥名叫孙永辕,叶知秋略一沉吟,便想起来了,这人就是自己刚刚穿越附身在孙家老三死去的身体上,苏醒过来听到有人说自己“反正是个呆子,死了没什么可惜的”,当时全身动弹不得,所以没法看究竟是谁,此刻抬头望去,正看见孙永辕目光冰冷正望着自己,浑然没有半分亲热。 ———————————————— ps:奥运会开幕了!爽啦,又有理由喝啤酒了! 第12章 有是证用是药 叶知秋哼了一声,低头钻进了药柜后面,他已经从碧巧那里知道,他的工作就是跟范妙菡一起站药柜拣药。孙永虎则负责门口迎接病患,传递药方,迎来送往的杂事。表弟曾小星则负责传递给需要在医馆煎药的人把药拿去厨房煎。 碧巧见他开始忙,就笑笑回去了。 孙永虎把一个药方递过来给他,叶知秋站在柜台上,心情有些紧张,斜眼看了看旁边的范妙菡,见她也正在煎药,便磨磨蹭蹭的暗中观察,然后照着做。 看着边范妙菡将单子用镇纸压住,然后一味药一味药从药柜里取出来,用戥子称了之后,倒在牛皮纸上。他也学着做,虽然不会诊脉望舌,但是实习的时候,虽然没有学到怎么看病,中药饮片倒是都认得了。而且宋朝的药不如现代的多,虽然有些药是当时使用的,后世很少用了,但药柜上都有名字,照着名字抓就行了,却也不会错。 抓好之后,范妙菡却不包药,而是走到他这边,拿着他面前的那张药方,一味药一味药地核对,见他站着不动,嗔道:“你傻了?赶紧去我那边核对啊!” 叶知秋这才知道,孙氏医馆的规矩是拣药之后要交叉检查,看看有没有拿错药,这是一向很有必要的工作,因为中药很多药材药名相近,而不同的药的药性常有很大差异,很多药还有毒。一旦错了,不仅治不好病不说,还有可能损害健康,甚至危及生命。 叶知秋忙走到范妙菡拣药处,拿着药方挨个核对药材,这可是考工夫了,先前拣药,只要从药抽里拿就是了,默认药抽的药都是对的,而现在把药都拿出来一个个分开放了,必须要能准确认识这些炮制过后的药材饮片,才知道药拿对了没有。 宋朝的药材炮制技术落后于现代,很多药材的炮制的方法跟现代不一样,饮片自然也就不一样了,所以很多药叶知秋是辨认不出来究竟是什么药的,他不敢随便敷衍了事确认,便拿着药方对着药抽,把不敢确认的药在药抽里找到然后拿来核对。 等他一味药一味药核对无误之后,额头都冒出了微汗,终于舒坦地笑了笑,扭头对范妙菡道:“没错,都是对的……” 他看见范妙菡正瞧着自己,目光中满是赞许,有些奇怪,道:“怎么了?不对吗?” “对!而且很好!你以前可没这种认真劲。这大病一场,倒转了性了。就是要有这样的认真劲才好。你要是早这样,也不会挨师父那么多训斥了。” 叶知秋已经从碧巧那里知道,他们几个都在跟二伯学医,老太爷孙用和年纪大了,当初大伯是皇宫御医,公务繁忙,所以他们便都跟二伯学医,后来二伯也当了御医,他们就跟着大师兄也就是孙家长子孙永轩学医了,这只是代师传艺,所以说到师父,还是指的二伯孙兆。 叶知秋却不觉得自己这样有多值得夸耀,只觉得自己附身之前的这个人,拣药都不负责,那就太差劲了点,不过,听说这人脑瓜子不行,当然,从碧巧昨夜行为来看,男女那方面倒不存在问题,只是学医上可能脑瓜不顶用,所以学了这么久,连抓药都还不让人放心,更别说给人看病了。 抓好药之后,包了递给病患,那病患问道:“请问,我这药是饭前吃呢还是饭后吃呢?” 范妙菡答道:“没关系,饭前吃饭后吃都一样!” “哦!”病患提着药包要走,却被叶知秋叫住了,拿过药方看了一眼,道:“你这是治肾的药,肾在下焦,医云:‘病所远,而药食气味止于中道。’就是说,如果你的病是心肺这些上焦病症,那就应该先进食然后再服药,药在胃的上边,就不用绕过食物直接作用于上焦了。但如果是肝肾等下焦的病,那就应该先吃药再进食,让药物在食物的下面,这样方便作用于下焦,免得食物阻隔了药物的气味,使药效中途消失。” 病患频频点头:“这样啊,我明白了,多谢您了。” 病患走了之后,范妙菡瞪眼瞧着他:“你说这话我怎么没听师父说过,你从哪里听来的?” 叶知秋道:“《黄帝内经》上写得有啊,——‘病所远,而中道气味之者,食而过之。’” 范妙菡一双美目眨了眨:“真的吗?我可要回去查的,你别想糊弄我!” “当然不会糊弄你。”叶知秋笑道。 正在给病患看病的大哥孙永轩扭身过来,好生瞧了叶知秋一眼,眼神中满是奇怪。心想这位素来背不出书的四弟,怎么今天能引经据典了呢?这个问题不留心的还真不会注意,他怎么就记住了? 孙永轩看完一个病患,又来一个,先深深给他做了个揖,道:“多谢孙郎中,你给我开的药吃了两剂之后,感觉好多了,虽然还在拉,但是次数已经少了,肚子也痛的不厉害了。嘿嘿” 这病人原来是来复诊的,孙永轩让他坐下,诊脉望舌之后,便道:“效不更方,既然有了效果,就照着再吃三剂,完了再来复诊。” “好的!” 孙永轩开了药方递给病患,病患交钱,拿着方子到药柜后面抓药。叶知秋并不想一辈子当个拣药的伙计,他要学习怎么看病,所以一直留心着大哥孙永轩看病。知道这是一个拉肚子的病患,把药方交给他之后,拿着细看方药配伍,不觉眉头一皱,让病患稍等,然后拿着方子钻出柜台,来到大哥孙永轩桌旁,弯腰道:“大哥,这方子,似乎有点问题。” 孙永轩瞧了他一眼:“什么问题?” “喏,这里。”叶知秋一指处方单,“附片,干姜,吴茱萸都是大辛大热的药,现在还是夏天,天气本来就很热了,病人再服用这样辛热的药,只怕对身体有害啊。” 孙永轩淡淡一笑,对那病患道:“你前面服了两剂药,有没有觉得不好的地方?” “没有啊。病好多了呢!” 孙永轩转头瞧着叶知秋不说话,但那神情分明再说“事实甚于雄辩”。 叶知秋尴尬地挠挠头,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学过的知识告诉他,大热天用辛热药是很不妥当的,可是大哥孙永轩偏偏在大热天用了这样的药,而且取得了实在的疗效,病患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他有些闹不明白了。红着脸问道:“大哥,你能跟我说说这个病案吗?” “行啊。”孙永轩道:“四弟,你能知道大热天不宜用辛热药,其实很不错的,只不过,药是死的人是活的。该不该用辛热药,不仅要看天,更重要的是要看病,如果病需要用这种药,便是再热的酷暑天,也必须用。我看的这个病人患腹泻宿疾反复发作已经十多年,每天都要泄上三到五次,便稀如溏不成形,吃东西不对,或者劳累受寒,腹泻就会加重,来看病的时候,食少体瘦,神疲乏力,每天早上五更左右便腹部冷痛,肠鸣作胀,欲解大便。一般的腹泻是肠问题,但是久泄不止,证就属虚寒了……” 叶知秋忙道:“大哥,这些我懂,我想知道,为什么大热天可以用辛热的药……” “你懂?”孙永轩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嗤的一声冷笑:“那你说说他这五更泄到底怎么回事?” 叶知秋本来不想显摆,可是见他那神情,不觉有气,便侃侃道:“久泄不止,证属虚寒,是脾阳不振的结果,正所谓‘虚则太阴’,现在病患五更作泄,腹部冷痛,说明病情已经由脾及肾,脾虚失运,辩证当为脾肾阳虚。脾主运化,命火助脾腐熟,肾主水,脾能运化水湿,所以脾肾阳虚之证主要表现为腹泻和水肿,脾阳不振,命门火衰,肠道失其温煦,运化传导失常,这叫做‘火不暖土’。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孙永轩瞪大了眼睛,慢慢站了起来,好象看一个怪物似的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敢相信这一番话是从这个连医书都背不出来的傻子四弟嘴里说出来的,疑惑地望了望大堂对面的二弟孙永辕。 孙永辕也是满脸疑惑瞧着他,唯有老三孙永虎高兴地拍了叶知秋肩头一巴掌:“好四弟,真有你的,原来你是藏而不露啊。” 范妙菡也钻出柜台,诧异之极地瞧着他:“你……,你怎么会……” 这时,那边柜台上有人敲桌子催她过去拣药,急着要走,范妙菡只好又钻进了柜台,还不时回头往他。 叶知秋道:“大哥,现在可以说了吗?大热天为什么能用辛热之药。” 孙永轩缓缓点头:“正所谓‘有是证即用是方’。既然他有脾肾阳虚的病,单补脾气便难以收效,必须温补脾肾,用附子、干姜、吴茱萸,就是这个目的。只要辩证对了,用药准确,就算是辛热之药,却也无妨。——明白了吗?” 叶知秋点点头,拱手道:“多谢大哥指点。” 第13章 学抄方 孙永轩还是不太相信四弟的表现,他想了想,突然问道:“‘客于脉外则血少,客于脉中则气不通’,这句话说的是什么?” “说的是疼痛的虚实两种病机。”叶知秋答道。 “嗯,如何治疗疼痛证?” 旁边孙永虎插话道:“这还不简单,‘痛则不通,痛则不通’呗!疏通经脉痹阻,自然就不痛了。” 孙永轩没有表态,依旧瞧着叶知秋,在等他回答。 叶知秋道:“痛则不通只是其中一种,比如‘聚沫则为痛’,是由于风寒湿邪气害于血脉肌表,渐入分肉间,使津液聚为痰沫,痰沫聚集排挤分肉而成,是邪气侵袭使气血不能周流而引起的一种游走性的疼痛,就不是‘痛则不通’能解释的。其实,疼痛病因多种多样,痛证有虚实,治法有补泻,必须分型论治。” 孙永轩张大了嘴,半晌,才又问道:“如何分型论治?” “表虚而痛,是阳不足,这种痛必须温经。里虚而痛,是阴不足,必须养营,上虚而痛,是心脾受伤,必须补中,下虚而痛,是脱泄亡阴,必须速救脾肾、湿补命门。” 孙永轩惊讶的张大嘴合不拢,四弟的这一番论述,其中一些论断他自己都还是首次听闻,因为叶知秋关于疼痛证论治的观点,是后世医家的经验总结,宋朝还没有看得这么透彻,自然是惊讶至极了。 这时,医馆看病的病患越来越多,孙永轩道:“先不说这些了,看病吧。” 叶知秋急忙道:“大哥,我能帮你抄方吗?我想学看病。” 范妙菡在柜台里听到了,大声道:“大师哥,你就让他跟你抄方吧,柜台我忙的过来。” 孙永轩淡淡一笑,道:“四弟,抄方必须是医学功底很扎实才行,不是会背一点医书说两句关于疼痛证的分型论治就可以做得来的。你看不懂我的方子,抄了何用?反而耽误功夫。你还是好好拣药吧。” 叶知秋忙道:“我能看懂大哥的方子,我想学看病,我差得就是不知道怎么给人看病,比如望舌诊脉这些,我都不会,想跟大哥学,行吗?” “你跟我学没问题,但是,给人看病也好,学着给人看病也好,必须是师父说了算,我说了不算,等晚上师父回来,你跟师父说罢。” 他们几个的师父,便是二伯孙兆,孙兆白天要上朝在太医院当班,晚上才回来。 叶知秋回头瞧了一眼范妙菡,见她神情知道这是真的,只好点头答应。 叶知秋钻进了柜台,范妙菡凑过来,好象看怪物似的瞧着他。 叶知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和脸,没觉得有什么异样,道:“你看什么呢?” “我看你怎么变了!” 叶知秋心头一凛:“我怎么变了?” “你以前一问三不知,天天挨打手心。师父说你不是学医的料,师伯是你不是读书的料。怎么现在对答如流,头头是道,而且能把大师哥镇住,你本事可不小哟。不会是大病一场之后,你脑袋瓜突然开窍了吧?” “嘿嘿,”叶知秋无言以对,只好干笑。 范妙菡又道:“既然你有看病的本事,那晚上师父回来,你要好好求求他,让他准许你跟大师哥抄方,比你在柜台抓药强。” “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怕师父不答应。” “放心,到时候我帮你说。” “谢谢师妹!” 范妙菡朝他嫣然一笑:“行了不说了,赶紧忙吧。那么多人等着呢。” 两人开始照方抓药。叶知秋对宋代的药不熟悉,而且又不愿意敷衍了事,所以抓得慢。往往范妙菡抓了三剂药了,他才抓好一剂。不过范妙菡和其他人都不觉得奇怪,也不催促他,似乎他以前都是这样慢腾腾的,或者说以前对药材也不怎么熟悉。 不过,叶知秋凭借扎实的中药知识,慢慢就熟练了,到了傍晚时分,他已经能勉强赶上范妙菡的速度了。这让范妙菡很是惊讶,由不得又好生打量了他半天。 医馆也有正常营业时间的,天黑之后便关门了,除了急症之外,不看病的。 关上门,叶知秋他们离开医馆各自回屋吃饭。孙家是个大户,除了年节吃团圆饭在一起之外,一般都是各自在各自屋里吃,叶知秋已经认得路了,医馆里他们住的园子不远,很快便回到了园子里。 他们园子的门房见他回来,忙不迭上来迎接,点头哈腰道:“四少爷回来了,累了吧?太太在大堂等着你吃饭呢。” 叶知秋绕过仪门,过了穿堂,来到正屋里,果然看见岳氏正端坐在圆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串佛珠,低声念佛。 邀月站在廊下看见他进来,忙过来道:“四爷,回屋换衣服吃饭吧。” 叶知秋一愣,身上这身衣服是早上碧巧拿的新的,只穿了半天就要换?想必这是规矩,便点点头,从旁边角门拐进自己的小院子,邀月跟在后面,低声道:“太太尽早把我叫去问了,说你们昨夜闹腾啥呢,嘻嘻哈哈的。” 叶知秋感到脸颊有些发烫,想起昨夜跟碧巧初试云雨,可能动静大了点,让岳氏听到了,才有此一说。站住了扭头回来,道:“你是怎么跟太太说的?” “那还能怎么说,照实说呗,太太又不是不知道。” “那太太又怎么说的?” “太太说,该睡觉就得睡,睡不好没精神干活的,让奴婢嘱咐爷一声。也给碧巧那丫头提个醒,让她别太得意忘形了!” 叶知秋听她说话酸溜溜的,想起碧巧说过,她跟碧巧争宠的事情,看来是真事,两个贴身丫鬟争宠,这可不是好事,便有些气恼,淡淡道:“该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不需要别人点拨!” 邀月也是个乖巧之人,如何听不出叶知秋话里的意思,讪讪的不敢说话了。 回到屋里,碧巧迎上来道:“回来了,赶紧换衣服吧。”说着便给服侍他更衣,换了一件软质薄纱袍,穿着挺凉爽,这才出屋子回到大堂。 岳氏已经把这一遍佛经念完了,端坐在那里瞧着他,微笑问道:“今日在医馆怎么样?累了吧?” “不累,我看大哥医术很好,我想跟他抄方来着,可是他说要请示师父,如果师父同意了才行。” “抄方啊?”岳氏虽然不懂医术,但是丈夫是当世名医,自然知道一些的,道:“我听你爹早年说过,他跟你爷爷抄方,那是二十岁以后的事了,以你爹的资质,尚且要过了弱冠才跟抄方,你年轻还小,资质也比不上你爹,只怕你师父不会答应。” 抄方是跟师学徒打好基础之后,上临床之前的一种实习手段,不单单是把师父看病配方记下来给药房,最重要的是要搞懂这方子的缘由,要知道师父看这种病为什么要开这种方子,配伍用意何在,很多时候,师父还会先让徒弟说一下看法,然后指点问题所在。所以,抄方其实也算得上是在给人看病了。必须有扎实的理论基础,学过所有相关科目才能跟师抄方的。当然,古代跟师学艺比现代中医大学要学的东西要少得多,一般来说,背汤头,学脉诊、舌诊,往往就直接上临床了。 什么时候跟师抄方也没什么时间限制,关键看学到的东西够不够上临床,否则做不到心中了了,那自然是指下难明,没办法胜任坐堂问诊的。 岳氏知道,跟师抄方也就意味着离出师不远了,那是跟师学徒最后的门槛了,如果儿子真正到了这一步,那她自然是高兴得合不拢嘴的,可是,她太了解自己的孩子了,天资愚笨,很多医书都不会背,经常挨板子打手心,说他本来就不是一块学医的料。现在突然提出要跟师抄方,虽然只是跟大师兄抄方,只怕也是太快了,这一快可就不是好事,万一出个差错,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岳氏自然不知道他儿子其实已经病死了,现在的躯体已经被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中医大学本硕连读的研究生附体了,这个人掌握的中医知识,单单就知识而言,领先这个朝代一千年!虽然他还不会给人看病,但是给人抄方是绰绰有余的。 叶知秋听岳氏说了那话,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反正这也不是岳氏能定得了的。 食不言寝不语,古人吃饭一般是不说话的,当然酒宴除外。母子俩默默吃完饭,照例岳氏吃得很少,吃完了便慈爱地看着儿子大吃大嚼。看着孩子胃口很好,当母亲的总是很开心的。宁可要一个营养过剩的小胖墩,也不愿意要一个营养不良的干柴棒。 等叶知秋吃完饭,岳氏这才道:“今天要小考了吧?” “是,我这就要去。” “等一会去学堂,跟你师父说一声,你前些日子一直生病,没怎么温习功课,让他不要打你手心了啊!” 第14章 学堂医案 叶知秋愣了一下,心想答不出来还要打手心?这不是明目张胆的体罚学生嘛!不过听说古代就是这样的,老师拿着戒尺打手板、罚跪,都是很正常的,古代本来就不讲人权的,“教不严师之惰”,就给了老师体罚学生堂而皇之的借口。不过,叶知秋相信,凭借自己领先一千年的医学知识,不可能挨打的。 叶知秋回到自己院落,碧巧已经替他准备好了书本笔墨纸砚,一个书包装着,带着他来到前厅外,那里已经有一个小厮候着了,碧巧已经告诉他,这小厮是他的伴读小书童。名叫文砚。个子比他矮半个头,笑嘻嘻的作揖:“少爷!” 叶知秋昨夜跟碧巧云雨一夜,今日一天不见,怪想得慌的,便把碧巧拉到一边,低声道:“你陪我去吧!” “我大字不识一个,陪你去做什么?” “你不识字,我教你!” 碧巧咯咯笑:“我的爷,你饶了我吧,我是屋里伺候你的,不能陪你去学里的。” “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碧巧赶紧抬起纤纤素手,挡住他的嘴:“别混说!左右都有人呢!” 叶知秋借机噘嘴亲了她手心一下,慌得碧巧急忙缩手,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低声道:“着什么急,有一夜呢!” 一句话,说的叶知秋全身发热,想着又可以跟他一夜云雨,当真是喜不自胜。不料,碧巧又补了一句:“可说好了,今儿个你要是考不好,可不许碰我!” “啥?”叶知秋苦笑,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跟考试挂钩呢? “说好了的呀,快去吧!迟了可要挨罚的!” 在碧巧催促下,叶知秋只好迈步出来,文砚紧步跟着。他已经知道府上的学堂在哪里了,先前碧巧带他四处逛的时候,就已经指给他看了。只不过没有进来过。 这学堂是孙府的私塾,请有教书先生专门给孙氏子弟教学。因为孙府上除了孙氏三兄弟三家人之外,还有一些各方亲戚甚至族人也住在这里,毕竟大树底下好乘凉,有孙用和、孙奇、孙兆这三棵皇帝御医的大树,来乘凉的自然很多了。所以在私塾上学的孙氏子弟有二三十个,大部分是学四书五经的,学医的不多。 孙奇和孙兆两兄弟白天要在皇宫太医院当班,晚上不值夜的话,便可以回家。两人在当皇帝侍御医之前,已经把儿子孙永轩培养出来了,可以独立行医,所以在当了侍御医之后,孙兆忙不过来授徒,便布置功课让他们自习,并由孙永轩代师传艺,每五天用一个晚上集中由师父进行授课,然后进行小考,每一个月进行一次大考,都是在晚上进行。而考试就在私塾进行。 他们来到私塾,大堂里灯火通明,传来男女朗朗的背书声。叶知秋加快了步伐,上台阶正要进去,身后书童文砚忙道:“四爷!书!” 叶知秋赶紧回头,接过书包,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学堂。 他扫了一眼学堂里,三个堂哥和表弟曾小星都已经来了,范妙菡也来了,另外还有五六个男子,还有一个女人,却不认得。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在哪里,看着范妙菡坐着的是一根长条板凳,一边还空着,赶紧的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范妙菡见他坐在自己身边,奇道:“干嘛,有事吗?” “没事。” 范妙菡朝后面一努嘴:“没事还不做到你自己的位置上背书去!” 叶知秋扭头一看,见后面还有一张空位子,原来那里才是自己的座位,笑了笑,拿着书包转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摸了摸长条几案,很结实,屁股下的凳子也很新奇,他又四处张望看学堂里的陈设,只见靠里有个暖阁,两边有两扇屏风,正中额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学而思”。 匾额下面是一张长条几案,也空着,估计是老师的讲台了。不过后面没有黑板,这一点跟现代不一样。 叶知秋从书包里取出一叠书,上面一本却是孙思邈的《千金翼方》,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古版的《千金翼方》很是新奇,拿着翻看,虽然是竖排版的,但叶知秋以前苦读医书,其中不少就是古版这种竖排版,所以也不是太费劲。 范妙菡回头瞧他,见他正翻看《千金翼方》,柳眉微蹙,左右看看无人注意,猫着腰溜到他空出的一半上坐下,啪的一拍他的书,低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马上要小考,你还看这书?” “怎么了?不能看吗?”叶知秋奇道。 “你还真是傻啊?今日抽查的是《伤寒论》,过不了片刻师父就来了,你不赶紧的背伤寒论,看这做什么,今日又不考这个。” 《伤寒论》叶知秋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根本不怵,笑着摇摇头:“没事,大不了打手心嘛。” 范妙菡狠狠瞪了他一眼:“活该你被打手心!不管你了!”依旧猫着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叶知秋是从来不相信临时抱佛脚可以有用的,功夫的用在平时,临考之前的时刻,他不喜欢看书背书,因为这样会让自己更紧张,他喜欢东瞧西望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如果是非常重要的考试,心里抑制不住的紧张,这时候他会背诵几篇自己喜欢的古文医典,让自己平静下来,以便临场发挥。这一次虽然第一次参加古代跟师学艺的小考,他却一点都不在乎,这种考察书本知识的考试,他从来都是信心满满的。 于是,他东张西望瞧着屋里的各人,特别是那几个自己不认识的,琢磨着他们到底是谁。学堂里跟着学医的有哪些人叶知秋已经问明了碧巧,但是,现在名字跟人对不上号,只能从名字上瞎猜了。 他正琢磨着呢,便听到脚步声响,二伯孙兆背着手,从门外踱步走了进来,扫了屋里众人一眼,看看都到齐了,这才踱步走到暖阁上的长条几案后面坐下。轻声咳嗽了一声,道:“咱们开始吧。——孙永轩,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疑难病案?” 五天一小考的第一部分内容,便是查问前一阶段医馆诊病的情况,因为孙氏三父子都在朝廷为官,平时无暇顾及医馆,便交给孙永轩负责,每五天孙兆会利用小考的时候,查问近期诊病遇到的疑难病案,一并研究解决。 孙永轩忙站起身道:“回禀师父,一共有四个病案比较棘手,须向师父请教。其中两个是我诊治的,一个是二弟诊治的,还有一个是师妹永珍诊治的。” “一个个说来!” “是,先说弟子诊治的两个:前日里诊治一个病儿,年仅两岁,来诊之前三天,发热嗜睡,家人以为是暑热之故,不以为意,两日后,发热骤增,额头烫手,我先用黄连解毒汤医治,服药两剂无效,再次来诊,我不知为何无效,故请师父指点。” “说说病证。” “高热,按诊腹部微满,大便数日不行,舌苔黄白,脉浮滑数。” 孙兆沉吟片刻,道:“这是表里合邪,表里俱实。你用清热解毒药,只是想泻火,不攻其实邪,终是无用,必须外疏风邪,内泻里热才行。”随后说了处方。 叶知秋在一旁听了,心中暗喜,刚才师父孙兆所说的治法,叶知秋自己心中也已经想到了,他高兴的是自己的思路跟师父一样,说明如果辩证准确了,自己的用方也是没问题的,但关键是,自己的弱项就在辩证上,不可能每个病案都等师父辩证好了告诉自己,自己再来开方啊,归根结底还得提高自己的辩证能力。包括诊脉望舌这些基本的辩证技能。 孙永轩听了师父指点,喜形于色,急忙躬身道:“弟子明白了,多谢师父。——第二个要请示师父的病案,是一个成年病人,来诊之前,已经连续咳喘约半年,四处求医,现有用了定喘汤等方无效,来我们医馆求诊,我诊查后,发现病患阵阵恶寒,身痛鼻子塞,确定为表寒之证,我觉得,表寒者应当先解表,表证解除,咳喘自然就能痊愈,前医用化痰定喘的药方,表邪没有解除,肺气闭郁,咳喘自然不减。所以我用了解表的麻黄汤,却没想到用了还是没有什么效果,我思索再三,觉得辩证没错,但为何没有效果,请师父指点。” 孙兆笑道:“你的辩证虽然没错,解表宣肺定喘的治法也是对路的,但是,你用的方子却不恰当,——我问你,病人咳喘多久了?” “半年!” “病了这么久,表气必然虚弱,而你却用麻黄汤,这是发汗峻剂,过汗必然损耗表阳,卫阳虚则更容易反复感受外邪,治好了又发,如何能愈?该用桂枝家厚朴杏子汤来调合营卫,宣肺定喘。” 第15章 比试 叶知秋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赞叹,大师兄述说病案时,叶知秋也想到了应该先解表,但是,如果师父没有指点麻黄汤会剧烈发汗导致卫阳进一步损耗不宜使用的话,他也会开出麻黄汤这个方子的。而能指出这个方子的不妥之处,则必须靠临床经验总结了,从方剂本身是找不到问题的。想着师父临床经验果然老到,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心中欢喜,跟这样的名师学医,自己的医术应该会很快提高的。 孙永轩也明白了,躬身答应,谢过之后坐下。 二师兄孙永辕站起身,躬身拱手道:“师父,弟子诊断一幼儿病案,有不明之处请师父指点。” “说罢!” “这孩子也是年仅两岁,到我们医馆求医之前十天,高热,气急,咳嗽,呼吸不匀,我诊查之后,认为是麻疹并透疹不畅,痧毒过盛、正气虚弱,邪闭肺胃。前医用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没有效果,我认为,清热解毒是当务之急,而犀角是清热解毒的圣药,所以用犀角粉二钱分服。但病儿连服三日,发热、咳喘更厉害了,我左思右想,请教大师兄,也找不到毛病所在,所以请教师父。” 孙兆叹道:“不明脏腑经络,开口动手便错啊。我问你,犀牛角归于何经?” 中医认为,药物对人体作用是有选择性的,不同的药作用于不同的脏腑或者不同经络,只对这些脏腑经络有效,对别的无效或者效果比较差。中医理论把这种药物的选择性叫做“归经”。 孙永辕忙拱手道:“犀牛角归于心、肝经。” “病患主要病症是什么?” 孙永辕一凛,顿时额头冒出冷汗,躬身道:“是,是肺热炽盛。” “病位在肺,你却用归心、肝的药,你说能有效果吗?” “弟子……,弟子明白了,应当该用归肺经的药。” “知道用什么药吗?” “羚羊角。” “嗯,归经是药性很重要的知识,用药遣方,都不能不考虑的,你还学艺不精啊。” “是,弟子谨记。”孙永辕躬身谢过,坐回位置。 叶知秋在一旁听了,也是心中一凛,药性归经现在已经不怎么讲了,他也不太重视,从这个医案来看,中药的药性归经还是有很大的临床作用的,今后必须高度重视才行。 孙永珍是师父孙兆的女儿,站了起来,道:“爹,我有一个病案拿不准,本来想在家里问你的,但是我娘说你平素公务繁忙,叫我不要烦你,所以只能忍着等到现在了。” 孙兆面露微笑,望着女儿道:“说罢,什么病案?” “这病患是个女的,三十岁,说她近三年来,月事经常提前,出血量多,行经十余日才干净,经血色淡,皮肤上还有紫斑,特别是经期更加明显。平时头昏眼花,心跳气短,食纳不香。饭后腹胀,平素进食不当就会大便稀溏,精神不振,夜卧不安,肢体麻木。诊查发现,面色无华,舌质浅淡,舌苔薄白,脉象细弱,两条腿上有散在的大小不一的青色紫斑。就这些。” “嗯,你的问题是什么?” “我觉得她是心不养血,血不养筋,脾气亏虚,脾不统血。我用了归脾汤加减,补脾摄血,我第一次治这种病,没把握,也不知道对不对。所以请教爹爹。” 孙兆很满意,频频点头微笑:“脾为生气之源,气能摄血,气为血之帅,血随气行,归脾汤是益气补血,健脾养心的,主治心脾气血两虚,脾不统血证,很好,辩证很准。用方也没有问题,应该能治愈的。” “多谢爹爹!”孙永珍福礼坐下。 孙氏医馆坐堂问诊的大夫便只有他们三个,其余的还没有诊病的资格,也就不存在疑难病案请教的问题。 孙兆道:“上次我布置背诵的《伤寒论》条文,现在抽查一下,孙永轩,你先来。背‘辨太阳病脉证并治’第一百五十四到一百六十四背一下。并逐条讲解。” 孙永轩站起身,背着手,朗声背道:“伤寒五六日,呕而发热者,柴胡汤证具,而以他药下之,柴胡证仍在者,复与柴胡汤……” 孙永轩背完一条,便讲解一条,讲解到大黄黄连泻心汤时,孙兆等他讲解完,道:“这个方书上只有大黄、黄连两味药,但是,根据唐朝孙思邈的《千金翼方》记载,应当还有黄芩。三味药都是苦寒之品,大黄泄热和胃,黄连泻心胃之火,黄芩泄中焦实火,三者合用,邪热得除,心下痞闷之证自除。特别需要强调的是,这个方子的煎法非常特殊,要用沸水稍稍浸渍,去滓便可温服了,而不能长时间煎煮。这样要求的原因,是取其气之轻扬,来泻心下热结。如果长时间煎煮,则成重浊之味,其作用就变了,变成了达下而导泻了。而这个方子的原旨是泻心下热结而消痞,而不是泻下燥结以荡实。这一点不可错了。” 他讲解之时,所有人都赶紧在书上记录,一边频频点头。这个讲解叶知秋早就学过,不过还是很认真地记了,对孙兆能切中要害进行条文解读,心中暗自赞许。 孙兆在台上见他频频点头,不时记录,不觉略有几分差异,叶知秋脑瓜子笨,反应慢,以前讲解条文,都是瞪着两眼傻愣愣的不知所云,今日倒好象听进去了似的,便道:“永泽,你听懂了吗?” 叶知秋忙起身道:“听懂了,师父。” “那好,你把师父刚才所说的方子的特殊煎法再简单说一下。我听听。” “是!”叶知秋把毛笔搁在笔架上,背着手道:“大黄黄连泻心汤和附子泻心汤的煎法都很特殊,不能长时间煎煮,只能用沸水浸渍少许便可以了,附子泻心汤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附子要单独煎煮,因为附子有大毒,必须长时间煎煮才能去毒,这与三黄沸水浸渍少许的要求不一样,所以必须另外单独煎煮,而且煎煮时间至少要大半个时辰以上,口尝不麻才行,否则容易中毒……” 叶知秋的讲解,把孙兆听的目瞪口呆,这些内容他从来没有讲过,却不知叶知秋是从哪里听来,又听他说道附子需要长时间煎煮的话之后,不禁冷笑,打断了他的话头:“谁告诉你附子要煎煮大半时辰以上才行?” “嗯……,我是这样想的。因为附子必须长时间煎煮,才能破坏其中有毒成分……” “你想的?笑话!”孙兆又冷笑几声,“若说你从哪本前世医书看来,我倒还有几分相信,却说是你自己想来,这口气也太大了点吧?” 下面便听得一声冷笑:“这叫癞蛤蟆打哈欠,他妈的也不怕闪了舌头。哈哈哈”有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叶知秋扭头一看,却是不认识的那几个,说话的那个是个马脸,撇着嘴一脸的不屑。 叶知秋所说的附子长时间煎煮的知识,是后世医家的经验总结,宋朝人是不知道的,所谓无知者无畏,因为没有来由,自然是不同意这种说法的,这一点叶知秋可以理解,但是出口污秽嘲弄,则是他不能容忍的了,当下两手抱肩,也冷笑道:“井底之蛙,又能看见几颗星星?” 这一下,场中顿时都不笑了,一众人等面面相觑,这叶知秋以前都是学堂里众人嘲弄的对象,不仅傻呆,而且懦弱,别人骑到脖子上拉屎都不会生气的那种人,现在却反唇相讥,不禁都呆住了。 那马脸终于反映过来,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叶知秋道:“你说谁井底之蛙?把话说明了!” “谁在呱呱叫,就说的谁。” “你!哈哈,笑话,你个傻瓜蛋,敢说我说井底之蛙,当真是……”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叶知秋不温不火道。 范妙菡在下面听见叶知秋居然挑战马脸,她知道这马脸医术还是很不错的,背书也很厉害,以叶知秋那笨脑袋瓜子,一问三不知的,还想挑战他,岂不是自找难堪吗,赶紧的低声道:“四师哥,坐下!别跟他一般见识!” 马脸听见了这话,但是他知道他惹不起这个小师妹,所以装着没听见。大笑道:“好!”转头望向台上的孙兆,“师父,我现在要跟他比比,看看谁是井底之蛙,请师父准许!” 孙兆很奇怪叶知秋怎么突然这么笃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觉更是奇怪,也想搞个清楚,便缓缓点头。 马脸气冲冲对叶知秋道:“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要答不上来,就是井底之蛙!不,井底的癞蛤蟆!哈哈哈” 孙永辕等人又跟着哄笑起来。 叶知秋淡淡道:“问吧!” “好!《黄帝内经》说:‘五实死,五虚死,——什么是五实?什么是五虚?” 范妙菡在下面低声道:“脉盛、皮热……” “癞蛤蟆是要靠女人帮忙吗?”马脸大笑着打断了范妙菡的话。孙永辕等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16章 三战 叶知秋朝范妙菡摆摆手,微笑摇头,示意她不要提醒,朗声道:“脉盛,皮热,腹胀,前后不通,闷瞀,此谓五实。脉细,皮寒,气少,泄利前后,饮食不入,此谓五虚。” 马脸呆了一下,《黄帝内经》他们虽然以前学过,但是这叶知秋从来不会背的,每次背书都要挨板子打手心,原以为这个问题肯定会让他难看,想不到毫不迟疑便答出来了,一时心里有些发慌,得想一个难的才行,眼珠一转,道:“‘脉浮而紧,而复下之,紧反入里,则作痞。按之自濡,但气痞耳。’你分析一下这段话的道理! 范妙菡一听就跳起来了:“你太过分了,且不说四师哥前日里生病没上课,这些内容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了,条文分析只有大师哥、二师哥和师姐他们三个人师父才要求,其他人都是先背下条文就行了。你让四师哥分析条文,分明是故意刁难,你明明知道他不懂的!” 范妙菡气得胸脯不停起伏,呼呼喘着气。后面座位上一个壮实的男子关切地瞧着她,低声道:“师妹,别着急,当心发病!” 范妙菡哼了一声,没理他。 马脸对范妙菡的话装着没听见,冲着叶知秋冷笑道:“说啊,怎么哑巴了,癞蛤蟆!” 叶知秋冷笑,道:“这一条是《伤寒论》关于痞证的成因和主症的,脉浮而紧,这是太阳伤寒之证,本来应当用发汗解表的,但是却错误地用了下法,使得脾胃之气受损,‘紧反入里’一句,说是原来浮紧之脉,因为误下而变成了沉紧,说明表邪已经乘机内陷,邪结于里,影响脾胃功能,导致升降失常,气机窒塞,而成痞证。痞证以心下痞,按之濡为主要特征,心下痞,就是说心下堵闷不适。按之濡,是按下去感觉柔软而不痛,这是因为无形邪气内陷,气机壅滞,其实里面并没有实邪阻结,所以才叫做‘但气痞耳’。” 这下马脸真的有些傻眼了,孙兆对这些弟子的要求是不一样的,因为孙永轩、孙永辕和孙永珍三个人入门在前,学得比较快,所以他们在背诵条文基础上,要求进行条文分析。而其余的人入门在后,所以只要求背诵条文,后面再由大师兄孙永轩慢慢帮他们解说。马脸问这的这一条,是前面大考时曾经考问过孙永轩的,马脸听孙永轩分析过,不过不太明白,也只记了个大概,前些日子叶知秋生病没有来,这部分内容还没有学,估计连条文都背不出来的,更不要说文义分析了,想不到叶知秋却说出来了,而且似乎比大师兄孙永轩还要说的透彻。自然让马脸是目瞪口呆。 他惊诧,下面的人更是惊讶,一个个面面相觑,仿佛看见铁树开花一般。唯有范妙菡,惊讶的同时又是非常的高兴。禁不住鼓掌道:“好!太好了!四师哥真厉害!” 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马脸脸色很是难看,绝对不能再让他答出来,眼珠一转,又道:“我再问你:‘伤寒脉微而厥,至七八日肤冷,其人躁无暂安时者,此为藏厥,非蛔厥也。——后面的条文内容是什么?” “你真的太过分了!”范妙菡呼地站了起来,指着马脸怒道:“这是《伤寒论》厥阴病篇的内容,师父还没有要求背,你抽问四师哥这个,存心欺负人……!” 说到后面,她气喘加急,手捂前胸,附着身不停张口喘气。身后那男子焦急地说道:“师妹,切莫着急!还是吃颗药吧?啊?” “不用你管!”范妙菡扭头怒气冲冲吼了一声,那男子赶紧闭嘴,低着头不言语了。 马脸还是装着没听见范妙菡的话,瞧着叶知秋,得意洋洋笑道:“怎么样?背不出来了吧?磕头承认自己是癞蛤蟆,我就教给你,怎么样?” 叶知秋淡淡一笑,朗声道:“‘蛔厥者,其人当吐蛔。令病者静,而复时烦者,此为藏寒,蛔上入其膈,故烦,须臾复止,得食而呕,又烦者,蛔闻食臭出,其人常自吐蛔。蛔厥者,乌梅丸主之。又主久利。方一。乌梅三百枚,细辛六两,干姜十两,黄连十六两,当归四两附子六两,炮,去皮蜀椒四两,出汗,桂枝去皮,六两,人参六两,黄柏六两。右十味,异捣筛,合治之,以苦酒渍乌梅一宿,去核,蒸之五斗米下,饭熟捣成泥,和药令相得,内臼中,与蜜杵二千下,丸如梧桐子大。先食饮服十丸,日三服,稍加至二十丸。禁生冷、滑物、臭食等。’——我说得对吗?” 马脸整个傻了,这些内容师父还没有要求背,他因为来孙家学堂跟孙兆学医之前,已经跟过郎中学艺背过,所以会背,想不到叶知秋这个傻瓜蛋,居然滔滔不绝背了下来,而且连后面的方药组成,都背了个滚瓜烂熟。 范妙菡又惊又喜,跳起来使劲鼓掌大笑:“太好了!四师哥真厉害!哈哈哈,怎么样,五师哥,这下服了吧?” 叶知秋心中一动,想起碧巧跟自己说过,学堂里跟着孙兆学医的一共有十一个,男的九个,女的两个,男的九个人按入门先后排序,排行第五的,名叫赵亮,是大太太赵氏的侄儿。——这马脸原来是大伯母的侄儿,难怪这么嚣张。 台上的孙兆也是惊讶的嘴都长大了,半天合不拢,瞧着叶知秋,心想这小子是怎么了?大病一场之后,原来傻傻的脑袋瓜突然开窍了吗?昨夜现场赋诗,夸赞老太爷是不辞辛劳的老黄牛,赢得老太爷乐呵呵高兴得不得了。今夜又能滔滔不绝背书,而且没有教过的也能郎朗背出,当真是奇哉怪也! 叶知秋瞧着赵亮,说道:“你的三个问题我都答上来了,我不算是井底之蛙吧,现在看看你,我问你三个问题,看看你是不是井底之蛙。” 赵亮有些尴尬,当着众师兄弟,自然不能服软,心想你还能问出什么难问题来么?便道:“你这傻瓜问啊!”他是习惯性地称呼他是傻瓜蛋,可是,现在却有些底气不足了。 叶知秋道:“刚才师父讲解大黄黄连泻心汤证和附子泻心汤证,我就问这方面的问题,问别的答不出来又说我冤你。” 赵亮心头一宽,自忖这两个证自己已经学得很透彻,不怕他问,听他后面一句,又有些生气,但却不敢说大话让他问,生怕他打蛇顺杆上,改问别的自己答不出来,便只是点点头。 叶知秋道:“附子泻心汤的证候特点及治法是什么?” “就是心下痞,而复恶寒汗出者啊。” “就这么简单?” “那你说是什么?” “给你提个醒,这一条是接着上面说的心下痞来说的,可以合在一起,就能推导出附子泻心汤的证候特点了。” “谁要你提醒!”赵亮眼珠转了几转,却还是没半点思路,他的学习也就是背死书,真要用到分析了,却没了主意,不过却不能认怂,心想我不知道,未必你就知道?便道:“那你说附子泻心汤的证候特点是什么?” “我都跟你说了,要结合上下文分析,以方测证。” “什么以方测证,说得轻巧,你到测一个我听听!” 叶知秋道:“上文说了,心下痞,说明是热痞,又说复有恶寒汗出之症,而不说‘表不解‘,又从附子泻心汤本身来看,是大黄黄连泻心汤加温阳的附子构成的,以方测证,说明应当是热痞之证同时兼有阳虚之候,至于恶寒汗出,无头痛发热脉浮等表证,这是因为表阳虚,卫外不固,失于温分肉、充皮肤,肥腠理,司开合的缘故。——我再问你。这种证为什么要用附子泻心汤?” 赵亮听的傻了,这些师父也根本没说过,他是如何知道的,听他问了,蒙着脑袋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作答。便胡乱说道:“反正书上是这么说的来着。这种证就要用这种方。” “知其然还需知其所以然,为什么要用这个方?” “我不知道,难道你就知道?”说完这话,赵亮心中有些忐忑了,这“傻瓜蛋”或许还真的就知道。 果然,叶知秋道:“本证寒热并见,虚实互呈,如果单单清泻痞,阳虚难复,如果单纯用附子扶阳固表,痞结有难以解除,必须用三黄家附子,寒温并用,消补兼施,这样痞满热能除,表虚得固,心下痞和恶寒汗出都可以解除了。” 大师兄孙永轩和二师兄孙永辕都用心听着,心中暗忖,这个问题的分析并不难,但是讲到条文分析这一步,除了他们两个,别的人都还难以做到,五师弟赵亮答不上来情有可原,怎么这叶知秋却能回答上来?而且分析的很准确很到位,便是自己来答,也不过如此。不禁又好生看了叶知秋几眼。 范妙菡那里高兴得又鼓起掌来,笑嘻嘻对赵亮道:“五师哥,你问四师哥的三个问题他都答上来了,他问你的两个问题你一个都答不上来,谁是井底之蛙呀?” ———————————————— ps:求收藏,求推荐!谢谢! 第17章 胃家 赵亮很尴尬地笑了笑:“他才问了两个嘛,而且都是些没学过的怪题,算什么啊!” 范妙菡哼了一声:“刚才你都问了四师哥条文分析的题,怎么到你这就是怪题了?分明是赖皮不认账!” 赵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嘴巴哆嗦着,不知如何反驳。 叶知秋却不想太过分,便道:“我再问你一个背诵的问题好了,——‘太阳之为病,脉浮,后面一句是什么?’” “‘头项强痛而恶寒’这谁不知道!”这是《伤寒论》的第一条,治太阳表证的,他早已经背得溜熟,当下道。 叶知秋嘿嘿一笑,点点头:“我的问题你答出来了,你不是井底之蛙,咱们还是上课吧。”说罢坐了下来。 赵亮一愣,立即明白了他故意问这个最简单的问题,是让自己有个台阶下,讪讪地干笑两声,坐了下来。 孙兆也暗自点头,心想这叶知秋不仅背书行了,而且还知道进退,没有把赵亮往死里逼,留了脸面,为人处世还是很不错的,便道:“行了,咱们接着前面的抽问,——孙永辕,你起来,把伤寒论第一百六十五到一百七十五条背诵并讲解。” 孙兆让他们背诵并讲解,一方面有抽问考察的意思,另一方面,他们的讲解其实也是在给其他师兄弟讲解了,所以讲得比较慢,其他人听得也听得很仔细,不时做记录。 孙永辕讲完,接着又是孙永珍背并讲解。 他们三个坐堂问诊的人背诵并讲解完条文,就抽问其他没有坐堂问诊的了,只要求背诵,第一个便是孙永虎。 孙永虎背得结结巴巴的不说,背了一半,还忘了,结果被叫上台,手心挨了一顿戒尺。孙永虎喜欢习武,练得皮糙肉厚,挨了这一顿铁尺,满不在乎坐下。 接下来是叶知秋的姑姑的儿子曾小星背书,这小家伙记忆力还挺好,背得很快,也很准确。 再往下叫起来的,便是刚才跟叶知秋比谁是井底之蛙的赵亮,赵亮背书还是不错的,很顺溜地背了下来,不过脸上并没有得意之处,他还没有从刚才的沮丧中恢复过来,也不敢看叶知秋,低着头坐下。 再下面,就是叶知秋不认识的几个了,一个名叫周堂,是大哥孙永辕妻子周氏的弟弟;还有一个叫毕仁,是二伯母卢氏的外甥。再有一个叫洪图,是二老爷孙兆的小妾黄氏的表哥。这几个人都是孙家的亲戚,来孙家大树底下乘凉的,跟着学医。除了他们几个之外,另有不少亲戚的子女也在孙家学堂读书,不过学的是四书五经,所以没有跟他们在一起。这几个不是孙家直系子孙,加之医术未精,所以没有在孙氏医馆里实习,上次在医馆里叶知秋也就没有见过。 这几个人刚才跟着赵亮起哄嘲笑叶知秋,叶知秋对他们印象不太好,不过,听他们背书还是不错的,除了洪图有一段没有背出来挨了一顿戒尺之外,其余的都背出来了。 再下来,便是范妙菡,范妙菡背得非常娴熟,而且语音清脆,抑扬顿挫,听着很舒服,叶知秋很是赞叹。 最后,孙兆终于叫到了叶知秋起来背书,叶知秋不知道为什么把自己放在最后,或许是因为自己附身的这主脑瓜子太慢,背得结结巴巴的耽误工夫,所以放在了最后,反正是要挨戒尺体罚的,最后终结背书的时候,找个人打一顿可以起警示作用。不过,这是以前的事,不知道经过今天之后,这个习惯会不会改变。 孙兆瞧着他,道:“刚才你分析的条文很不错,你前些日子病重没有来上学,昨日才好,所以这些条文应该没有时间背诵,我抽问你生病之前的内容吧。” 叶知秋想跟着大师兄抄方学看病,就必须说服师父相信自己基础知识已经学扎实了,必须表现一下,他先前跟赵亮斗医,一则是气不过他骂人,二则还是想显露一下自己的医学知识,好让师父孙兆相信自己有能力抄方跟着学看病。当下朗声道:“不用了师父,这个伤寒论我都背熟了,您随便问。” 孙兆一愣,这句话若是这之前叶知秋说出来,孙兆绝对会怒斥其狂妄,痛加责罚,可是刚才叶知秋的表现,让他不禁有些刮目相看了,当下点点头,道:“那好,你背一下你生病之前上过的太阳病脉证并治的并见太阳少阳合病法的相关条文。” “好!——‘病有结胸,有藏结,其状何如?答曰:按之痛,寸脉浮,关脉沉,名曰结胸也……” 叶知秋滔滔不绝背了几个条文后,孙兆打断了他的背诵:“先停一下!嗯,背得很不错,你刚才说你把伤寒论全部都背下来了,是吗?” “是的,师父。” “那好,你背一下后面的辨阳明病脉证并治相关条文。” “好!——‘阳明之为病,胃家实是也。……’” 叶知秋刚背了个开头,下面孙永辕嗤的一声冷笑,道:“‘胃作寒是也’背成了‘胃家实是也’,这叫做伤寒论都背熟了?牛皮吹破了吧!嘿嘿” 叶知秋一愣,赶紧翻开桌上的《伤寒论》,翻到这一条一看,顿时吃了一惊,果然是“胃作寒是也”,不禁苦笑。 这倒不是他背错了,版本问题,后世学习的《伤寒论》,是在宋朝校正医书局进行校勘之后的,而此刻校正医书局还没有成立,也就是说还没有进行这方面的校正,而宋朝之前的《伤寒论》大多是手抄本,相互传抄,难免有抄错抄漏的地方,他们手里的这伤寒论,就是在这样的没有经过校正医书局校勘的错漏版本。当时写的就是“胃中寒”。 叶知秋望见孙兆也冷笑着瞧着自己,便道:“这不是我背错了,是……,是书上印错了!” “哈哈哈”赵亮大笑起来,“自己牛皮吹破了,却说是书本印错了,敢情只有他一个人是对的,他比张仲景还要厉害,哈哈哈” 范妙菡怒道:“赵亮!你不要太过分了,背错一两句有什么,总你比一问三不知的好!” “什么一问三不知,最后一个我答上来了的!” 旁边孙永虎也按耐不住,站起身指着赵亮道:“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了,那是永泽故意让你答出来的,那个问题你都答不出,还学个什么劲!永泽让着你,你还嘲笑他,你小子是不是人?” 赵亮涨红着脸道:“谁要他让了?他刚才明明被错了,还强词夺理,就不许我说他两句?” 叶知秋感激地瞧了一眼三哥孙永虎,心想关键时候,还是这位三哥护着自己,一股兄弟之情油然而生。把手一摆,道:“我没有背错,这句话真的应该是胃家实,而不是胃中寒。” “哈哈哈,听听,他知错不改,当真是……” “都不要吵了!”孙兆将桌子上的戒尺当当敲了几下,顿时都静下来了,孙兆瞧着叶知秋,道:“你说说看,为何应该是胃家实?” “这个条文是阳明病的提纲,应该是整个阳明病条文的高度概括。而阳明病分为经证和腑证,经证是无形燥热充斥内外,表现为身大热,汗自出,不恶寒,反恶热,口渴,心烦,脉洪大或者滑数;腑证是实热之邪结聚肠胃,表现为发热,汗出,不恶寒,潮热,谵语或者心烦,腹胀满,不大便,脉沉实。而这个条文又是阳明病的提纲,所以,用‘胃家实’三字来概括,才能揭示阳明病的主要特点。” 孙兆愣了,叶知秋这一番说道还真的言之成理,而且,听他这么说过,细细一想,“胃家实”的确比“胃中寒”更合适。不过,真要有问题,那么多医家都没有看出来,倒叫他一个傻瓜蛋看出来了? 他还在这琢磨,下面孙永辕却冷笑着先发难了,道:“胃家?嘿嘿,胃家是什么东西?胃?胃里实?” 叶知秋不温不火,慢慢道:“二师哥读过《灵枢·本输》吧?” 孙永辕冷笑:“自然读过,不过你好像在读这书的时候挨了不少戒尺打手板,不知道记得牢不?” “既然你读过,那应该知道‘大肠小肠皆属于胃’这句话吧?在伤寒论里,胃家的胃,不仅包括胃,还包括大肠和小肠,二师兄这都不知道?” 孙永辕很是尴尬,他想不到叶知秋能找到这个依据,若不是叶知秋提醒,他自己也想不到这一点去。强道:“胃肠就胃肠嘛,说个胃家,算什么玩意!” “文法上,‘家’字放在脏腑后面,没有实际意义,就是一个双音词而已。‘胃家实’就是胃肠有实热病邪。二师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孙永辕无言以对,悻悻地不说话了。 范妙菡又是一张鼓掌,笑得眼睛都成了两个月牙儿,道:“四师哥,你真厉害,这都让你绕回去了。嘻嘻” “不是我饶,而是真的是这样。我看过的版本,就是这样写的,咱们用的版本不对,有错误。应该校勘过来。” 第18章 祸事来临 台上孙兆一听,皱眉道:“你看的什么版本?” 这个问题可不好问答,叶知秋想了想,道:“反正是另一本书了,不过书我不知道放在哪里去了。” 孙兆道:“行了,这个问题先不要说了,你接着往下背!” “是,——‘问曰:何缘得阳明病?答曰:太阳病,若发汗,若下,若利小便……’ 叶知秋一口气又背了十几条,终于,孙兆摆手道:“行了,可以了,坐下吧!” 叶知秋答应了,忙又道:“师父,我想跟大师哥他们抄方学看病,行吗?” 孙兆摇头道:“不行!” “为什么?” “你的所学还不足以坐堂问诊。” “我不是要坐堂问诊,我只是想跟大师兄抄方,跟着学看病。”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所学也不够抄方的!”孙兆淡淡道。 “我该学的都学过了,应该可以抄方了。” “我认为你还不行!怎么,师父的话也不听?” 叶知秋气结,只好坐下。 孙永辕在一旁冷笑:“会背几个伤寒论条文就觉得了不起了?我八岁就能背了!十八岁才开始抄方学临诊。哼,不会走就想跑!” 叶知秋不想跟他斗嘴,能否抄方学医是师父说了算,现在师父不答应,跟他斗嘴也没有用,反而适得其反。 范妙菡扭头见他神情黯然,低声道:“没事的,四师哥,慢慢来!你会这么多,师父迟早会让你抄方学看病的。” 是啊,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自己附身的这个人,看样子给师父和别人的印象太差,整个一傻瓜蛋,突然一下子要学抄方看病,的确一下子让人适应不了,慢慢来,等将来师父知道自己所学已经足够胜任,那时候自然会让自己抄方看病的。 想到这,叶知秋朝范妙菡笑了笑,点点头。 接下来,孙兆开始讲解后面的伤寒论条文,结合病案讲解,说得很生动,叶知秋听得也很入神,特别是师父分析的病案,古代带徒以实用为原则,更强调知其然,而不太强调知其所以然,也就是强调什么样的病该怎么用方怎么治,这种临床教学让叶知秋觉得很有用。不知不觉一堂课就下了。 孙兆宣布散学的时候,叶知秋听德意犹未尽,这个神情让孙兆看见了,朝他微微一笑,想起这之前叶知秋听课跟石头一样,傻呆呆的,听完也从来没有什么反应,现在却好象听懂了而且听的很有味道似的,心中暗忖,莫非这孩子当真是开了窍了?若是真的,三弟后继有人,这倒是一件好事。 孙兆离开学堂,没有回家,径直来到了老太爷孙用和的屋里。 孙用和正跟孙奇在嘀咕着什么事情,两人脸色都十分的沉重,看见孙兆来了,孙用和招收让他做下:“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叫人去叫你。你正好就来了,对了,有事吗?” “我是来跟父亲回禀一件奇事的。父亲找我有事吗?” “嗯,今日高保衡联名几位太医和谏官再次共同上书弹劾为父,要求彻查为父给三位皇子治病是否有不如本方的差错。皇帝已经下旨,案交翰林医官院,三日后在医官院组织九名医官听审我对三个皇子医治用方是否妥当。” 一听这话,孙兆脸上变色,半晌作声不得。 《宋刑统》对医疗事故作出明确规定的,区分故意还是过失,但是,对医疗事故发生在民间还是宫廷,处理有很大的不同,对发生在宫廷的医疗事故,即使是过失导致的医疗事故,也规定了极其严厉的处罚。 《宋刑统》规定的“十恶”重罪有一条叫做“大不恭”,而这个罪名其中一种罪状便是:“合和御药,误不如本方及封题误”,也就是给皇帝看病,就算是失误没有用对药方,也是一种犯罪,而且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十恶重罪是不受“不杀士大夫”祖训的限制的。纵然他们父子三人都是进士出身的士大夫,如果认定构成十恶重罪,一样处死的,而且要株连成年男丁处死,并抄没家产,女眷没为官奴。 难怪孙用和和孙奇脸上变色。孙兆脸色苍白问道:“父亲打算怎么办?” “我跟你哥哥正在这研究我给三个皇子的用方,看看他们会提出什么刁难手段来,你也一起参详参详。须得诸般可能都想到,才能应对无误。” “是!”孙兆颤抖着手接过处方看,可是满脑子都是可能到来的灾难,虽然是父亲一个人看的病,但是一旦认定给三个皇子其中的一个的用方属于“合和御药误不如本方”,那就是十恶重罪的大不恭罪,那就不仅父亲要被处死,而且会株连到他自己。想着可能会脑袋落地,家财被抄,妻女为奴,禁不住簌簌发抖,哪里还看得进半个字。 孙用和瞧在眼里,长叹一声,道:“唉!伴君如伴虎,这都是我给你们惹得祸端,这件事若能平安过去,我就告老还乡,你们也请外调,离开京城,到地方为官吧。离开这是非之地,留得全家平安。” 孙奇孙兆都站起身躬身答应,心中都暗忖,若真能躲过这一劫,那就是万幸了,便是贬为庶民也行啊。 孙用和让他们坐下,问孙兆道:“对了,你刚才说来回禀一件奇事,什么事?” 孙兆此刻哪还有心情说别的事情,可是父亲问到了,由不得不说,话语苦涩道:“今日学堂小考,永泽能对答如流,而且还能分析条文,儿子觉得很是新奇,故来禀报父亲。” 孙用和点点头:“很好啊,孩子长大了,慢慢懂事了,知道用功了嘛。很好!你要好生教导,不可懈怠!” “是!”孙兆苦着脸道,心想那得有命如此才行啊。 ———————————————— 叶知秋收拾好书包正要走,三哥孙永虎过来,拍了他一巴掌,道:“原来你深藏不露啊!哈哈,好!看你精神不错,今儿个太晚了,明晚咱们去庆贺一番,好好喝一顿如何?”又压低了声音道:“这会一定找个好歌姬好好给你乐乐!” 叶知秋虽然是个书呆子,却也喜欢饮酒,一听这话,咕咚吞了一声口水,正要答应,可是听到孙永虎说的是去喝花酒,立即又畏缩了,正要出口拒绝,便听到范妙菡的声音道:“四师哥!” 叶知秋扭头望去,范妙菡抱着书包过来了,道:“你们说啥呢?” 孙永虎道:“去去去,男人的事情,女娃子问什么问!” “哼!”范妙菡白了他一眼,其实她已经听见了,拉着叶知秋的胳膊道,“明晚我已经约了四师哥陪我了,不能跟你去!” “干什么去?”孙永虎瞪着眼问。 “女人的事,大男人问什么问?哼!四师哥,咱们走!”说着拉着叶知秋便出了门。 门口贴身小厮文砚迎上来,喜滋滋道:“少爷!你今儿个可露脸了,我们在外面窗户听着,都替少爷高兴呢!” 叶知秋笑了笑,对范妙菡道:“明晚有事?” 范妙菡正要说话,便听到后面有人跑了过来道:“师妹,我送你回去?!”却是大嫂的弟弟周堂。瞧着范妙菡,一脸的温柔。 范妙菡却哼了一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对叶知秋道:“四师哥,你送我回去好吗?天黑了,我有点怕。” “还是我送你吧!”周堂陪着笑道,看了一眼叶知秋:“四师兄得赶着回家,不然三太太会着急的。” 周堂虽然年纪比叶知秋大,但是入门在后,所以排行靠后,得叫叶知秋是师兄。 “不用!”范妙菡瞧见叶知秋没有表态,有些着急,几乎用哀求的语气对叶知秋道:“你送送我吧,耽误不了多久,我,我还有事跟你说呢!” 叶知秋一听她还有事找自己,便点头道:“好啊,走吧!” 范妙菡喜上眉梢,抱着书包,跟着叶知秋蹦蹦跳跳下了台阶,身后周堂也追了上来,道:“我和四师兄送你好了,两个人有伴。” 范妙菡站住了,寒着脸盯着他:“我说了不用了,你没听见吗?我还有事情跟四师哥说,你跟着算什么?”说罢,拉着叶知秋就走。只留下周堂讪讪地站在那里,不敢再追。 出了学堂院子大门,范妙菡这才放开叶知秋,回头瞧了一眼自己的贴身小丫环跟叶知秋的小厮都乖巧地远远跟着,这才放心,嫣然一笑,对叶知秋道:“你今儿个真棒,以前你是不是故意装着不会啊?” 叶知秋笑道:“哪能呢,只是不想说罢了。” 范妙菡起到:“你本来会,可是你宁愿挨戒尺责罚,也不愿意回答啊?” “嘿嘿。”叶知秋答不上来,只能干笑。转开话题问:“你不是说有事情吗?什么事?” “嗯,后天我爷爷要走,我要回去看他,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你爷爷要去哪里啊?” “去上任啊。” “哦。”叶知秋明白了,看来范妙菡的爷爷是个官儿,有道:“我跟你一起去,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了!你是我师哥啊!——好不好嘛?”范妙菡拉着他的胳膊,腰肢扭着撒娇。 第19章 少女情怀 叶知秋对付女人可没有办法,穿越前很少跟女生说话的,赶紧点头答应:“好啊,不过医馆那边怎么办?” “后天医馆休息啊。你傻了?” 叶知秋这才想起,碧巧曾经告诉过他,医馆是五日休息一日,跟朝廷官员的轮休一样,休息日不诊病,急诊除外,医馆除了值班大夫之外,其余的人可以休息。叶知秋他们不是坐堂大夫,自然可以休息的。 他想着穿越过来,还没有好好把京城逛逛,便道:“我陪你看你爷爷可以,不过看完之后,你陪我逛逛京城,好不好?” “好啊!太好了!”一听这话,范妙菡更是欢喜,都差点蹦起来了,拉着他的胳膊道:“咱们去汴河边坐船游玩,好不好?” “行啊。各处都去看看。” “好!那咱们可说好了!” “嗯!” 叶知秋回头瞧了她一眼:“刚才学堂上,我看你着急的时候呼吸加剧,好象喘不过气来似的,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了。” “找大夫看过吗?” “当然看过,你爷爷看的啊,要不然,我到你们孙家来做什么?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了,说说你是怎么偷偷背书来着?你肯定躲着一个人使劲背书,然后等一天突然石破天惊出来,吓大家一跳,对不对?咯咯咯” 范妙菡开心地笑着,仿佛叶知秋的光荣就是她的光荣一般。 叶知秋笑了笑,把话题转开,夸她衣裙真漂亮,女人对自己的美有一种天生的警觉,总是很在乎别人的感觉的,所以叶知秋随口说到这个话题,立即便把范妙菡注意力引开了,叽叽喳喳跟小麻雀似的咯咯笑着说起了如何衣着打扮的事情。她一路说着,叶知秋几乎都插不上嘴,不过他也不善于跟女生说话,便微笑着听着,一直到了范妙菡的住处冬藏园。 范妙菡一家人不是孙家的亲戚,却能在孙家单独住一处院落,足见范家跟孙家关系不同一般。 送到院门口,范妙菡的小丫鬟已经赶上来敲开了院门,一个老妈子出来,看见叶知秋,喜滋滋道:“是四少爷啊。这么晚送我们妙菡回来啊?多谢了!” “刘妈,还不赶紧的让少爷进屋坐!” “这个,天晚了,四少爷又是刚刚病好,不要在外面太久了,还是改日再请少爷来坐吧。” 叶知秋这才知道,这位老妈子就是先前范妙菡说的那个不让她出门来探望自己的那个刘妈,说什么刚死的人不干净,想起这妇人说自己是刚死的人,现在又堵住门不让自己进去坐坐,心中未免不快,淡淡地瞧了她一眼,对范妙菡道:“我回去了,晚了娘会担心的。” “那好吧。”范妙菡拗不过这位刘妈,想着叶知秋说的也是,便道:“别忘了刚才我们说好的事情。” “不会忘的!”叶知秋摆摆手,带着小厮文砚回了家。 望着叶知秋他们走远了,范妙菡这才扭转身,冲着刘妈一跺脚:“妈妈,你也真是的,人家都到了门口,你都不让进屋坐一回,让人家怎么看嘛!哼!”说着,气嘟嘟跺着脚冲进了院子。 刘妈赶紧把院门关上,跟了过去,道:“我的姑奶奶,你的身子骨要紧,可是不能生气的。” “我偏要生气,我就要生气,是你让我生气的,我死了就怪你!” “好好好,怪我怪我!”刘妈陪着笑跟着她进了屋,“你别生气了啊,我给你做好了莲子羹,给你端来?” “不吃!气饱了!”范妙菡将书包往桌上一甩,当当两下,将鞋子脱了摔倒一边,扑通一声跳到自己床上,拉过被子盖着。 刘妈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妙菡,你身子有病,孙老太医已经说过了,你这病呐,不能急,不能伤心,不能生气,不能苦闷,也不能大喜或者大悲,总得慢慢调理,才能好的,看你性子这么急,这病可怎么办?” 范妙菡呼啦一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噘着嘴道:“你知道我这病根,还故意呕我!” “哪有啊,我可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哼!人家四师哥都要病死了,你偏不让我去,堵着门,把我气得犯病,这也是为我好?” “我哪知道他能死而复生啊?还以为他便要死了呢,大老爷、二老爷都这么说的,我是怕你去了沾上不干净的东西啊,唉!你可是奶娘的命根子,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把拉扯大,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靠谁去啊?”说着,刘妈扭过脸去,抹着老泪。 范妙菡瞧了她半晌,把噘起的小嘴收了,俯身过去搂着她的胳膊,道:“妈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也得替我想想啊,我总不能跟笼中鸟一般闷在屋里养病吧?人家师哥好心送我回来,也该让他坐一会说说话吧?哪有堵着门不让人进屋的,怎么说我们还是住在他家呢!上一次你不让我见他,还可说是他病得要死了,生怕我去了沾上不干净的东西,可人家现在好端端站在门口你都不让进,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他,怎么做人嘛!” 刘妈叹了口气,道:“我的儿,我知道你喜欢四少这孩子……” “谁喜欢他了!他个呆子!”范妙菡又羞又窘,甩开手做到床里,抱着双膝,把一张石榴花般娇羞的俏脸埋在腿上。 “可是的啊,这四少爷是个呆子,不懂风情,又不会体贴,回回都让你生气,又哭又笑的,这怎么得了,若是真的嫁给了他,那将来还不有的你的气受?孙老太医说了,你这病呐,不能急,不能伤心,不能生气……” “不能苦闷,也不能大喜或者大悲!——你都说了一百遍一千遍了!”范妙菡嗔怪地噘起了小嘴,“我没说要嫁给他啊,我只是觉着他可怜,人傻傻的,老是被人家欺负,特别是那个孙永辕,还有那个赵亮!哼!合着伙欺负他,我就看不惯,所以才帮帮他的,没说喜欢他,更没说要嫁他!” 刘妈笑了:“你是我从小奶大的,我咋不知道你的心思呢?你看他那眼神,可不是怜惜的样,呵呵呵” “妈妈!”范妙菡娇羞无限,抓着她的胳膊扭个不停,“你再说,我可不依你!” “好好好,我不说了,唉,我的儿,你只要是好端端的,我这心呐,才放得下,你爷爷后天就要离京赴任去了,唉,他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这病怏怏的身子,也不告假留下来好生找大夫瞧瞧,这要是去了,路上有个好歹,可怎么办呐!” 说到爷爷,范妙菡安静下来了,也叹了口气,道:“等我去看爷爷的时候,再劝劝他,让他留下来治病,把病治好了再去。——可是,就怕爷爷不听我的。” “说说也好,听不听的,你也算尽一份孝心。” “嗯,——我饿了,你让人把莲子羹给我端来吧。” “好!这就去!”刘妈起身,又叹了口气,出门去了。 范妙菡脸上红晕犹存,抱着两腿,把下巴颏放在膝盖上,想起刚才说到嫁给叶知秋的话,又喜又羞,纤腰扭了几扭,把脸侧着贴在腿上。 可是,想想刘妈的话,又想想自己的病,脸上笑容慢慢消失了,片刻,禁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 叶知秋带着文砚回到了自家院子。 他们敲开门,碧巧好象就躲在门后似的冒了出来,从小厮文砚手里接过书包,道:“少爷今日小考如何?” 文砚得意洋洋道:“今日少爷可是大大的露脸了,二老爷抽问的问题,少爷全都答上来了,而且,没学过的内容少爷也当当的全背了出来,全学堂的人都听的傻了呢!呵呵呵,偏偏那个大太太的侄儿赵亮不长眼,跟少爷挑刺,也被我们少爷三句两句的说得哑口无言呢!你是没看见,可解气了!” “是啊?”碧巧又惊又喜瞧着叶知秋,“赶紧的去跟太太说吧,免得太太着急!” 说着,跟着叶知秋过了穿堂来到正屋里,岳氏手握佛珠,听到外面说话声,又听不真切,正在那里张望。见到叶知秋进来,忙过来道:“怎么着?你师父打你了?打得厉害不?疼不疼?” 往常,每次小考叶知秋几乎都是要挨板子的,每次都手心红红的回来,每次岳氏都要心疼得掉眼泪,有心不让儿子学医了,可是儿子学四书五经更吃力,老太爷也没开口不让他学,所以只好强撑着,这一次只怕也是难免,想着儿子大病一场,差点死掉,刚好了上学,又要挨打,想到伤心处,眼圈都红了。 碧巧赶紧上前道:“太太别着急,少爷这一次没挨打,而且把师父考的全都答上来了,学堂里可露脸了呢!” 岳氏不敢相信,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望着叶知秋道;“真的?” 叶知秋点点头,憨憨地笑了笑。 岳氏兀自不信,生怕儿子说谎哄自己高兴,拿过他的手翻过来一看,手心好端端的,并没有以往挨打之后的红肿,这才信了,欢喜得眼泪一个劲往下掉,手里捻着佛珠:“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儿有出息了!” 叶知秋道:“放心吧娘,我一定好好学,再也不会挨打了的。” “那就好,那就好!赶紧的回去歇着吧,明早还要上医馆呢!” 第20章 替罪羊 叶知秋答应了,带着碧巧回到了跨院自己的屋里,邀月听碧巧说了叶知秋在学堂的事情,也是高兴异常,忙不迭替叶知秋梳洗准备安歇。 邀月服侍叶知秋梳洗完了,便退了出去,宽衣解带的事情是通房大丫鬟碧巧的专利,她是不能插手的。 两人宽衣上床,碧巧听叶知秋第一次没有挨罚,心中欢喜,格外用心服侍,当真是百依百顺,让叶知秋尽享男女欢悦。 次日,叶知秋在碧巧和邀月服侍下梳洗完毕,便独自来到医馆,他已经认识路了,医馆又在宅院边,也就不用碧巧或者贴身小厮跟着了。 他这一次来的比较早,到医馆的时候,大哥孙永轩等人都还在没有来,只有二哥孙永辕在,坐在长条几案后面给一个病患看病,另有几个病患坐在椅子上,排队等着看病。门已经开了,伙计正在打扫屋子。 昨夜小考时,这孙永辕也帮着赵亮嘲笑自己,这让叶知秋很是不快,见他忙着看病并没有瞧自己,便也懒得理他,只当他不存在,自己拿了一块抹布,擦拭柜台各处。 这时,大门外脚步声咚咚响,人还没进来,便嚷嚷着叫道:“孙大夫!孙大夫救命啊!” 接着,三四个人快步进了医馆大堂,一个男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约莫只有两三岁,全身软软的躺在男子怀里,旁边一个妇人焦急地在大堂里四处乱瞧:“孙大夫呢?他在哪里?” 孙永辕起身忙迎了上去,认出是前几日来求医的病患,是大哥孙永轩负责的病人,道:“我大哥还没有来,你们等等吧。” “我孩子……,好像不行了,大夫,要不你给瞧瞧吧!”那男人急声道。 “放在床上,让我看看。” 小孩放在屋角的床上后,孙永辕在旁边凳子上坐下开始诊查,这个病案比较疑难,这之前孙永轩曾经让孙永辕一起会诊过,而且昨夜学堂上曾经向师父请示过,师父有了指点,心中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便道:“这病我们已经请示了我师父,说了治法,我马上开药,就在这煎服吧。” “好好!”小孩父母忙不迭答应,一个劲感谢。 孙永辕坐下写方,他们看病的时候,叶知秋已经跟了过来,听这话便知道是昨夜孙永轩说的那个病儿的病案,师父说了是表里合邪,表里俱实,必须外疏风邪,内泻里热,还说了处方的。当下按照师父所写处方写了,扭头看看,负责煎药的外甥曾小星还没有来,只有叶知秋站在那里,负责传递药方的孙永虎也还没有来,现在还没到开店的时候,他是早来了。 他哼了一声,站起身,自己进了药柜,把药抓了,钻进厨房,开始熬药。 这时候,范妙菡、孙永虎他们终于都陆续来了,不过,大师兄孙永轩却一直还没有来。 范妙菡有些奇怪,道:“大师哥从来都是很早就来的,今儿个怎么大家都到了,偏偏他却还没有来呢?” 孙永虎笑道:“肯定是睡过头了,不过这可不是大哥的惯常做法,他是睡得再晚第二天也不会耽误的。还真是奇了。” 便在这时,曾小星从厨房里把汤药端了出来,孩子的父亲急忙接过来,给孩子喂了下去。然后抱着坐在凳子上。 店里看病的病患渐渐的多了起来,大师兄孙永轩还是没有来,只有孙永辕和孙永珍两人看病,有些忙不过来。 叶知秋在柜台后面忙着抓药,他原来心想着不让自己抄方学看病,自己可以偷偷学,可是孙永辕对他的态度,让他没兴趣观摩他如何看病,而孙永珍又是专门给女病患看女科病,都是躲在屋子里,没办法观摩,但等大哥孙永轩来了偷学,可是孙永轩今日却偏偏还没有来。 这时,坐在屋角等候的长条板凳上的妇人,突然抱着孩子起身,快步来到孙永辕桌边,道:“大夫,你看看我儿子,怎么这么烫呀!” 孙永辕抬手摸了摸额头,也是哎呀一声惊叫,忙把孩子抱着来到小床边放下,解开小衣服,抚摸孩子心口、腋下等处,觉得全身滚烫,如同伸入热水中一般,孩子张着小嘴,叽咕叽咕不知道说着什么,手脚也开始乱挥乱舞,还不停地抽搐。 孙永辕吓坏了,急得在哪里直搓手,却不知如何是好。不少病患围拢过来,看见孩子这样,一个个面露不忍之色,嘀咕道:“看样子怕是不行了!”“啧啧,多可惜,多好的一个胖儿子!”“还是得孙太医来才行,他们几个,这医术还是不怎么样的。”便有人提醒孙永辕赶紧去叫两个太医,也就是孙奇和孙兆。 孙永辕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眼看着自己下方煎药给孩子服下,转眼间就突然身热急剧上升,谵语抽搐,便又阴阳离决之象,顿时间面如土色,身子跟筛糠似的,一时不知怎么是好。听的提醒,这才想起找伯父和师父,可是他是主治大夫,必须留在这照看孩子,便对孙永虎道:“老三,你去叫一下师父行吗?就说昨夜说的那个病案,按照他老人家的方子开方服下,便成了这模样了,请他务必来看看。” 孙永虎哼了一声,道:“这是大哥的病人,你胡乱插手,现在治出问题了让我去叫人?” “我……,这个,昨夜师父不是已经说了方子了嘛,我是,我是按照方子开的呀,谁知道怎么成了这样子……” 孙永珍在里屋听到外面乱成一团,赶紧出来,问了情况,跺脚道:“你们还说这些做什么,赶紧叫我爹去呀!” “我去叫!”曾小星说道,转身急匆匆跑出去了。 趁他们说话的工夫,叶知秋来到孩子身边,附身查看,皱着眉头摸着下巴沉思着。孩子的父母抱着孩子不停地哭喊着,摇晃着。 过不多时,曾小星气喘吁吁跑回来了,道:“师父……,师父和师伯、师祖他们都出去了,还有……,还有大师兄也跟着一起出去了……,一个人……都没有人……!” “去哪里了?”孙永辕急声道。 “好像是……,进宫去了……” “进宫?”孙永辕傻眼了,到别的地方还可以跟着找去,可是进了皇宫,那就没办法找去了。 孙永虎急忙让一个伙计赶紧去皇宫外面等着,如果孙兆他们出来,就立即说了情况请他们来医馆救治。伙计答应跑出门去了。 孙永辕眼看着孩子抽搐挣扎,神志不清地烦躁着乱嚷乱抓,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想起如果真的治死了,那时候该怎么办,想到父亲和师父严厉的目光,顿时全身冰凉,一双手簌簌发抖,呆在当场,作声不得。 孙永珍道:“要不,用独参汤救逆吧?” “好好!”孙永辕赶紧点头道。 孙永虎在一旁冷笑道:“永珍,这时候你给他出这主意,他正巴不得呢,将来孩子死了,便赖在你身上,说你用独参汤治死的!” 孙永辕怒道:“老三,这时候你说这风凉话做什么?我什么时候要想赖给永珍了?” “抵赖是你最擅长的,上回那个病人你治错了,害得人家上吐下泻昏倒在地,你不就是赖给了老四嘛,说他拣药错了,用量不对,二师妹说药她检验过的,没错,可是你还是一口咬定是拣药错了。你是看着老四老实巴交的,给你诬赖也不敢说话。这会谁知道你会不会赖给永珍呢?” 听孙永虎这么一提醒,孙永珍也想起那件事来,当时的确是这样的,药已经煮了,也不好称量,所以不知道药量到底对不对,到底还是老四叶知秋挨了师父一顿戒尺板子,那一次病人救过来了没事,这一次要是病人服药死在了医馆,那可是大事,谁知道二哥孙永辕他会不会赖到自己身上来?自己没事瞎出什么主意嘛。 想到这,孙永珍讪讪笑道:“这病患我没有诊查过,刚才是胡乱出主意的,二哥你别听我的,你自己拿主意吧。” “我……,我……”孙永辕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心里一个劲后悔刚才接受这病患,现在用药突然出现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病儿父母眼见这情景,急得哭了起来。一把抱起孩子就往外跑。叶知秋急忙拦住:“别走,让我来治吧,我有办法能让孩子转危为安!” 范妙菡赶紧扯了他一把:“你疯了!师父连你跟大师兄抄方都不准,怎么准你给人治病?” 孙永辕却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一根稻草,猛转身过来,热切地说道:“四弟,你能治这病?” “嗯!没问题!”叶知秋肯定地说道。 “太好了,那你快给治吧!”孙永辕也把病儿父母拉回来,让他们把孩子放在了床上。 一旁的孙永虎急了,抢过来说道:“二哥,你明明知道老四他还不能行医,你却让他来治,你是什么居心?又是想找他做替罪羊?” 第21章 战汗 孙永辕脸一红,高声道:“是他自己说能治嘛。又不是我……,老四,你要真能治,赶紧给孩子治吧,人命关天啊,我们孙氏医馆可从来没有病人死在医馆的,这一会要是死了,传出去,我们医馆名誉可就全完了!赶紧的啊!” 范妙菡急忙道:“二师兄!你不能这样,不能逼四师哥给人看病!正要出了漏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四师哥,你别乱来!让他们把孩子送到别的医馆去吧!” 叶知秋道:“孩子现在病情紧急,已经来不及转送别的医馆了,放心,我有把握能治好孩子,现在救人要紧,不要拦着我!” 孙永辕巴不得叶知秋接手这病案,好脱身,赶紧拦住范妙菡道:“就是就是,现在来不及了,让老四治,他说了他有把握的!” “二师兄!你这是把四师哥往死里逼!”范妙菡都要哭了,捂着前胸不停地喘息。 “怎么会呢,嘿嘿,老四说了他又把握的。”一边说着一边拦住范妙菡,扭头对叶知秋道:“老四,你赶紧给孩子治啊!” 叶知秋快步回到柜台后面,弯腰从下层装着成药的药抽里取了一个瓷瓶,看了一眼,倒出一枚小小的药丸,放回瓷瓶,攥着药丸回到病床旁,拿着那药丸就往孩子嘴里塞。 “等等!老四,”孙永虎急声道,“你别犯糊涂!二哥他要你背黑锅呢!” 范妙菡也哭着喘息着叫道:“四师哥,呼哧……,不要啊!到时候你可要惹大麻烦的!呼哧……”她气喘得厉害,捂着胸,像一只虾米似的弯下了腰。 叶知秋又好生看了看病儿,然后抬头笑了笑:“放心,我有把握!——拿一碗凉水来。” 曾小星急忙端来一碗凉水,叶知秋将药丸放进水里,化开,送到孩子嘴边。孩子抿了一口,面露喜色,咕咚咕咚一口气把一碗水喝光了。 眼看着药服下了,孙永辕如释重负,放开了范妙菡,走过来,瞧着叶知秋,沉声道:“老四,你可说了,你是有把握治好这孩子的病的,如果出什么乱子,我可不帮你兜着!” 范妙菡哭着一把推开了孙永辕,喘息得更加厉害,哭着嘶声道:“都是你!呼哧……你自己乱开药把孩子治成这样,怕担祸,呼哧……又撺掇四师哥给孩子治病,要是孩子死了,都是你害的!呼哧……呜呜呜” 叶知秋见范妙菡呼吸急促,本来红润的樱唇变得紫绀,雪白纤细的颈部青筋怒张,脸色苍白,额头冷汗莹莹,便猜到她应该是哮喘犯了,原来她有严重的哮喘病,这病可不好治,应该随身带有药,他赶紧过去扶住她:“别着急!你的药呢?药在哪里?” “我……,我怀里!”范妙菡死死抓着自己前胸衣襟,另一只手颤抖着伸手进去想找药,可手抖得厉害,只放在哪却伸不进去。 叶知秋下意识抬手要去她怀里摸药,可是,望着范妙菡已经微微隆起的酥胸,他举着手又不知如何是好。 孙永珍抢步过来,伸手入怀,掏出了几件东西,粉红色的小手绢,一面菱花小铜镜,还有些碎银子,再就是个漂亮的白色小瓷瓶。 孙永珍似乎对范妙菡犯病已经习以为常,知道该怎么办,麻利地拔开瓷瓶,倒了一枚红色小药丸出来,送到范妙菡嘴边:“张嘴!” 范妙菡张开已经紫绀的嘴唇,把药丸含住,曾小星送过来一碗水,和水把药吞了。 两人将范妙菡搀扶着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叶知秋伏在她耳边低声道:“别着急!孩子这是战汗,很快就会好转过来,你放心!” 战汗是体内正气聚集病危抗击外邪,身体其他部位阳气大幅减少,所以出现的突然畏寒出汗症状,一般说来,都是正气即将战胜邪气的现象。可范妙菡听不懂什么是战汗,只是抬着一张苍白的俏脸,两眼焦急地望着他,急促地喘息着,想说什么,可是却说不出来。 那孙永辕被范妙菡那一掌推得倒退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眼见范妙菡犯病了,他也知道范妙菡这病急不得,不敢再惹她,站在那看他们救治。等范妙菡坐下了,这才嘟哝了一句:“我又没拿刀子逼着他给孩子治,是他自己充英雄要给孩子治的,治死了怎么怪我?” 范妙菡呼吸更加急促,叶知秋轻轻拍了拍她的香肩,安慰她别急,然后冷笑道:“你放心,治不死,你也的屎盆子尿罐子扣不到我头上来!” 孙永辕也冷笑:“那好啊,能治好了,说明你有本事啊,师父会很高兴,说不定会让你跟着抄方学医的。嘿嘿,只可惜,你从来没有给人开方看病,要是现在把人治死了,我看你怎么交代!” 孩子的父母听他们争吵,这才知道给他孩子治病的这个少年,却从来没有给人看过病,吓得脸色都变了,一把抱起孩子就往外跑。 叶知秋急忙抢上前一把拦住:“你们要去哪里?” “去别的医馆找大夫救命。”病儿的父亲怒道,“你让开!” “孩子吃了我的药,绝对会转危为安,尽管放心!” 一旁的孙永辕冷笑:“嘿嘿,风大也不怕闪了舌头!” 范妙菡吃了药,呼吸略微平息了一些,能说出话来了,嘶声喘息着哭着道:“你!呼哧……你明明知道四师哥人傻,你还摆明了欺负他,呼哧……他这么帮你,你却这么对他,你真不是人!” “他傻?昨儿个小考的时候,他不是很厉害嘛,没教的东西他都能背出来,哪里就傻了!再说了,我又没求他帮我,是他自己充大头出来给孩子治病的,喂,你们大家都看见了吧,是他自己出来的,说有把握给孩子治病,对吧?你们都给我作证啊!” 等着治病的病患们眼中都露出厌恶的神情,有的摇摇头,转身出门走了,有的坐在那,嘀咕着说还是等大师兄孙永轩来了再看病,不能找这种卑鄙小人看。 孙永辕眼见没人附和,有些尴尬,讪讪道:“反正大家都看见了,是他自己非要给孩子看病的。” 那孩子父母抱着孩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在这时,就听到怀里孩子孱弱的声音道:“娘!我……,我想便便……”随即听到孩子肚子咕咕作响。 叶知秋喜道:“赶紧拿便盆来!快啊!” 孩子父母低头看小孩,只见他瞪着一双滴流转的黑眼睛瞧着自己,小嘴张着,神志已经清楚,顿时大喜,胡乱叫着“我的儿,我的心肝!咱们这就便便啊!”边说着,便抱着孩子蹲下身。 曾小星已经小跑着拿来便桶,刚刚放下,便听到噼里啪啦一阵响,小孩拉出了一大堆又黑又臭的大便出来,小鼻子里舒舒服服的出了一大口气,自己个咯咯地笑了起来。 孩子这一笑,把父母心头的石头便笑得搁了下来,低头问孩子道:“我的儿,觉着怎么样?” “肚肚不涨了。”孩子奶声奶气说道。 范妙菡这哮喘来得快去得也快,吃了药很快就稳定下来了,又听见孩子已经能说话,能排便,还能笑了,心中一喜,更好了多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蹲下身握着他的小手,又去摸他的额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喜道:“果真烧退了不少呐!呼哧……,太好了!孩子能说话了,也不糊涂了,还能便便了,呼哧……,四师哥,你真是神医!” 孙永辕一听,急忙也蹲下身,察看孩子额头,果然,虽然还有些发烫,却比刚才滚烫要退烧不少了,再察看孩子面色,额头微微汗出,神志清楚,也不抽搐了,正冲着自己笑呢。 孩子的病便如夏天的阵雨,来得快也去得快,转眼间便已经大好了。 孙永辕满腹疑窦地抬头望着叶知秋:“你,你到底给他服的什么药……?” 刚说到这,便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水液正好落进了他的嘴里,咸咸的。却原来是那孩子小鸡鸡喷出的一股黄尿,划了一到弧线,正好落在他张开说话的嘴里,又淋了他一脸。 “啊——呸呸呸!”孙永辕忙不迭躲了开去,伸手在脸上乱抹着,嘴里不停吐着唾沫。 小孩咯咯笑个不停,孩子的父亲很不好意思,忙哈腰陪笑道:“孙大夫,真是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啊!” 范妙菡哮喘已经差不多平息了,笑得前仰后合:“没关系,二师兄,童子尿是好药,滋阴降火,你刚才心急上火,正好可以治治。哈哈哈” 场中病患们都哄堂大笑。孙永辕很是尴尬,苦笑着一边吐着口水,一边赶紧溜进煎药房找水漱口。 孙永虎高兴地一巴掌拍在叶知秋的肩膀上:“好小子,原来你藏着灵丹妙药呀,害得我瞎替你操心呢!” 叶知秋憨憨地笑了笑:“是师父开的方子好。” “好什么好,”孙永虎嘟哝道,“要是好,就不会这样了。” “不是的,这个是……” 刚说到这,范妙菡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四师哥,你可真厉害,这一次师父要是知道了,一准很高兴,铁定会让你跟着抄方学医了,太好了!” 叶知秋本来想解释这病的,听了这话,心中一动,笑了笑,没再解释。 第22章 成竹在胸 孙永辕从煎药房漱口完了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冲着范妙菡道:“说什么呢?怎么成了他的功劳了?孩子是我治好的,是我的药管用了……” “你的药?”范妙菡冷笑,“孩子都被你治成了那样子,都快死了,你自己都吓得六神无主,若不是四师哥帮你治好了,我看你怎么跟师父交代!” “那,那也是我同意让他治,他才能治呀,说来也还是我的功劳!” “不要脸!”范妙菡柔荑在自己白嫩如花瓣一般的脸蛋上刮了两下羞他。 这边孙永珍给孩子做了诊查,道:“孩子烧还没有完全退,留在这观察一会再说吧。” 孩子的父母自然是满口答应,一边谢着,一边把孩子抱到一边坐下。这孩子是不会撒谎的,身体有没有病完全两样,病才有所好转,便在母亲怀里闹腾着要下来玩了,乐得孩子父母笑个不停。 孙永辕坐回长条几案后,发现原来坐在桌前的病人一个都没有了,一些人走了,剩下的坐在椅子上不过来,奇道:“过来看病啊!怎么了?” 一个病患陪笑道:“我是来复诊的,找那个孙大夫看。嘿嘿。”别的病患装着没听见,也在等孙永轩回来。有个病患病痛比较着急,便起身走到药柜前,陪笑着对叶知秋道:“小师傅,你有空的话,给我看看病吧,行吗?” 没等叶知秋说话,那边孙永辕叫道:“喂!他只是药柜伙计,只能抓药的,我师父还不准他看病!而且他从来没给人看过病!你想找死啊?” 那病患嘴里低声嘟哝道:“一颗药就能把快死的孩子治好,这本事你有嘛?”说着又笑嘻嘻对叶知秋道:“小师傅,你就给我看看吧,我头痛的要裂开了,跟刀子劈似的,你就给我看看吧。”说罢,把手放在了药柜上。捋着袖子等他诊脉。 病患中好几个人都有着心思,想着这小师傅出手不凡,应该医术很高明的,至少比那边那黑心的孙大夫强,便要去找他看病的,只是眼见他站在药柜后面,是抓药的伙计,不坐堂问诊,所以踌躇,现在有人带头找他看病,便跟着上来,也陪笑道:“小师傅,也给我看看吧,我后腰痛,痛了好几天了!”“我咳嗽,咳咳咳,咳得好辛苦,小师傅给我瞧瞧。”“我耳朵嗡嗡叫,好象有苍蝇在里面似的,闹得我好几天都睡不着觉了,心烦得很,小师傅给我治治啊!” 又有老妇道:“我手臂痛了一个多月了,小师傅,先给老身看看吧。痛得不行啊。” 见到这么多病患围在柜台前要自己看病,叶知秋又是感动又是担忧,他从来没有给人看过病,想给他们看,却不知道如何着手,连诊脉望舌都瞧不准,只怕这辩证就成问题,红着脸讪讪道:“这个……,多谢诸位信任,这个……,我……,我不能给人看病的……” 听他这么说,病患更觉得他诚实,这种人一准有本事,也是更多的病患过来求他医治。 正闹哄哄之时,就听到门口有人道:“怎么回事?嗯?!” 这一声声音不大,场中病患们大多都是老主顾,立即就听出来是孙兆孙太医的声音,孙太医平素工作不忙的时候,也常到医馆来出诊,所以这些老主顾都跟他很熟悉,顿时喜上眉梢,都离开了柜台,围拢过去:“太医您来了,我们来求医来了。” 孙兆一摆手:“等等!”目光环视,问孙永辕道:“患急症的病儿呢?” 孙永辕急忙迎上来,道:“师父,您来了,我看大哥不在,就按照您昨晚说的方子给孩子开了方用了药,孩子已经病情大好,在那边呢。嘿嘿,师父您用方真准!嘿嘿嘿” 孙兆浓眉一皱:“不是说病儿都快死了吗?” 孙永辕看见孙兆身后站着的大哥孙永轩,还有先前派去皇宫外面等着的伙计,明白了肯定是伙计说的,赶紧陪笑道:“没事,虚惊一场,已经没事了,师父你看,孩子吃了你的药,好端端的在哪里玩呢,烧也退得差不多了,数日不通的大便也解了,一大堆呢,嘿嘿,师父医术真高明!” 范妙菡见他只字不提刚才的凶险,便过来道:“师父,刚才病儿服了二师兄开的药之后,全身高热,神志不清,全身抽搐谵语,多亏四师哥用了一枚药丸,才治好的,要不然,只怕病儿这会子已经死了呢!” 孙永辕听范妙菡揭了底,讪讪的道:“也没那么厉害了,只是发点热而已,本来就病得很厉害嘛,现在不是好端端的了嘛。” “若不是四师哥用了药,能好端端的吗……?” 孙兆一摆手:“不要说了!”阴着脸瞧了一眼药柜后面的叶知秋,迈步来到病儿身前,蹲下身,拿过孩子食指诊查脉息,又望了舌象,查了体温,逗着孩子说了几句话,见他神志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叶知秋面前,瞧着他不说话。 叶知秋被他瞧着直发毛,讪讪笑着。 孙永辕在身后道:“他非要给孩子吃药,我劝阻也没有用,也不知道吃的什么药丸,好在没事,不然,真是的,我都说了师父您不准他看病的,可他偏不听,非说什么有把握治好,谁也拦不住,就给孩子硬灌了一颗药丸,哼……!” 孙兆猛转身,怒道:“闭嘴!” 孙永辕吓了一大跳,倒退了好几步,垂首而立,静若寒蝉。 孙兆转过身,对叶知秋道:“你跟我来!”说罢,迈步出了后堂。 叶知秋瞧了一眼范妙菡,范妙菡面有忧色,低声道:“快去吧,应该没事的。你都治好了病人,再怎么着也不能把你怎么着的。去吧!” 叶知秋点点头,钻出药柜,低着头跟着出了后堂。 医馆后堂是一个小院子,正堂有会客厅,还有药材仓库,炮制房,以及留诊病人住的病房等等。孙兆径直来到会客厅坐下,等叶知秋磨进门来,这才冷冷道:“你给孩子吃的什么药?” “嗯,是蜜丸。凉水送服。” 蜜丸就是蜂蜜炼成的小药丸,是用来熬制一些粉药的原料,本身不是药,不能治病的。 “蜜丸加凉水?能治孩子的病?” “不能。” “那你为什么给孩子吃?” 叶知秋嘿嘿笑道:“昨夜师父已经说了,这孩子是表里合邪,我知道,这种病最易战汗而解,我见孩子服了师父的药之后,突然高热神昏谵语,身出微汗,医者有云:‘疫邪先传表,后传里,急得战汗,经气输泄,当即脉静身凉,烦渴顿除。’又云‘三五日阳气渐积,不待饮食劳碌,或有反复者,盖表邪已解,里邪未去,才觉发热,下之即解。’所以我推断孩子服药后出现的症状是战汗。这时候如果挪动孩子,让他出门去求别的医馆,这一折腾,孩子就不能战汗了,不战汗则病势反而难以速解,所以我才骗他们说我能治,给孩子服了蜜丸,用凉水送服,是因为战汗时高热,体液不足,给水就是助长他的正气,疏通他的气机,促进汗出,帮助发汗,以便战汗作解。同时让病患家属放心,不要离开这里,让孩子得以战汗病愈。” 孙兆脸上浮现出赞许的神情,缓缓点头:“你还知道战汗作解,看来我以前当真小看你了。” 叶知秋憨憨地笑了笑。 孙兆道:“你刚才说的医者有云,那是那个医者说的,我怎么没听过?” 叶知秋引用的是明朝名医吴又可《温疫论》里的话,宋朝名医孙兆自然不可能知道,叶知秋随口道:“我在一本医书上看到的,是哪一本医书忘了,就只记得这两句话。” 孙兆点点头:“很不错,你能临危不乱,处理妥当及时,很是不错,永辕那孩子也算是坐堂问诊数年了,居然不能辨出战汗来,乱成那样子,事后还极力掩饰,当真让我失望!” 叶知秋知道孙兆已经明镜在胸,暗自佩服,上前一步,道:“师父,我想跟大师兄抄方学医,你看行吗?” 孙兆凝视他片刻,道:“你当真有把握抄方了?” 叶知秋点点头:“我其实暗自里把医书都背下来了,该背的都背了,应该能抄方学医了,不信我背给师父你听!” 孙兆一摆手:“不用了,昨日你已经背了不少,今天又能临证知道战汗作解,我信你暗自背了不少书,让你抄方也未尝不可。” 叶知秋大喜,躬身一礼:“多谢师父!” 孙兆凝视着他,淡淡道:“今日这事,你擅自给孩子治病,好在只是为了孩子能留下得以战汗疏解,也没有真的给孩子用药,所以为师且不追究你了,不过下不为例。我只准你跟你大师兄抄方学医,但绝不能擅自给人看病,任何情况下都不准!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我也知道,我的本事还不能给人看病的,嘿嘿” “知道就好,去吧!” 说罢,孙兆手撑着额头,露出一副疲惫之极的样子。 叶知秋答应了,想了想,低声道:“师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孙兆吃了一惊,凝视着他,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看师父魂不守舍的样子,一大早又急匆匆跟爷爷和伯父还有大哥一起去了皇宫,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事。” 孙兆不耐烦地摆摆手:“没事,做你的事去吧!” 叶知秋忙答应了,退了出来,又扭头看了看,皱眉想了想,摇摇头,迈步进了医馆。 孙兆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长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唉!学吧,得偿所愿也好,就只怕,学不了几天了……!” ———————————————————— ps:求月票,啊不,求推荐票,求收藏啊! 第23章 抄方 叶知秋来到大堂,范妙菡面有忧色迎上来,低声道:“怎么样?师父没骂你吧?” “没有,而且师父还让我跟大师兄抄方学医了!嘿嘿”叶知秋笑嘻嘻道。 “太好了!”范妙菡羡慕地笑着,扭头看了一眼大堂另一边空荡荡没有病患的长条几案后的孙永辕一眼,“哼!害人反害己!他想整你,反倒帮你了,这才叫冥冥自有天意!嘻嘻嘻” 叶知秋笑了笑,走到大哥孙永轩身边,躬身道:“大哥,刚才师父已经答应让我跟你抄方学医了。” 孙永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里屋方向,仿佛猜到了师父孙兆的用意,点点头:“坐吧。” 叶知秋瞧见大哥孙永轩也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不觉更是奇怪,低声道:“大哥,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啊?”孙永轩神情有些慌乱,“要跟我抄方,须得精神专一,不能想别的,不清楚的就问我。” “哦。”叶知秋拿了一根凳子坐在孙永轩旁边。 孙永轩让孙永虎到药柜里帮忙拣药,大堂里有伙计,倒也不缺人。孙永虎很高兴,拣药比迎来送往跑堂好多了,咧着嘴钻进药柜后面忙了起来。 这时,孙永轩已经看完一个复诊病人,便是昨日叶知秋询问师父的那个咳喘屡治无效的病人,按照昨日孙兆的思路重新开了药方,很快就看完了。 下面来的这个病患,却是刚才在柜台求叶知秋看病的老妇,大概六十来岁了,家人陪着的。坐下就抱怨说右手臂因为着凉疼痛一个月了。经过别的医馆用针灸,药物治疗都没有效果。痛得晚上都睡不着。 孙永轩让她把衣袖卷起来,查看病处,发现右肘关节轻度肿胀,摸了摸,皮肤微凉,按压后老妇说痛,让她试着活动手肘,活动范围受限,老妇说这只手根本不能提东西。 孙永轩问了既往病史,二便睡眠饮食,然后让老妇把舌头伸出来查看舌象,对旁边叶知秋道:“你看看,她脉象如何?” 叶知秋仔细辨认了片刻,说道:“舌质好象有点发紫。” 孙永轩摇头道:“不是发紫,老人家年纪大了,舌质有些偏暗,是这样的。看她的年纪,这种舌质应该归于淡舌。” 叶知秋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用心查看了一下,把这种舌质记在心里。 “你再看看他的脉。” 叶知秋替老妇诊脉,想了想,道:“这脉象要重按才能找到,应该是沉脉吧?沉脉主里证。” “嗯,是沉脉,不过,还有一种脉象你没有摸出来吗?” “还有一种啊?”叶知秋又接着摸,摸了半天,讪讪道:“这个,不知道了……” “这种脉是比较容易摸出来的,你应该能感觉到,脉除了重按始得之外,而且还跟牵绳转索一样……” “紧脉!”叶知秋喜道,孙永轩都已经把脉象特征说出来了,叶知秋对脉象各种特征是了然于心的,只是跟实际的脉象对不上而已,所以这么一提醒,立即就知道了是紧脉。 孙永轩略有几分诧异,点点头:“没错,是紧脉,紧脉主什么?” 背书自然难不倒叶知秋,道:“主寒证、痛证和宿食!” 孙永轩赞许道:“不错,昨日你说能背没有学过的东西,我也以为你说大话,今日你能说出脉象主证,这个你们还没学过,我就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了。” “嘿嘿,可是我不会诊病,还请大哥多多指点。” “好!我会尽力的。”孙永轩道,“你看看老妇这病,该辩为何证?” 叶知秋差得只是临床经验,现在已经告诉他脉象和舌象了,又询问了主诉等情况,好比一道病案分析题,已经告诉了这些要素,再要让他辩证,就不难了,当下说道:“这个应该是痛痹。” “没错,怎么治?” 既然知道了病证,各种病证的治法叶知秋是了然于心的,道:“温经通络散寒!” “嗯,具体该怎么治?” “这种痹痛,光吃药只怕不能速效,最好用针灸。” “嗯,那你来主针吧,我看看。” “这个……”叶知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给人扎过针。” “扎什么穴位知道吧?” “曲池、手三里。” 孙永轩惊讶地好生地看了看他:“你一直在偷偷看医书?” “嘿嘿,嗯!” “唉!你看医书这是好事啊,为什么要偷偷地看?以前又为什么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我不是故意装的,我是……,我是紧张,一紧张就什么都忘了……” “是吗?昨夜就不紧张了?” “是,我死而复生,经过这一场之后,我就想开了,就想着人生如梦,如朝露一般变化无常,有什么怕的呢。想着想着就不怕了,嘿嘿” “是啊!”叶知秋这句话,勾起了孙永轩的心思,仰头呆呆地望屋顶,喃喃道:“人生如梦,变化无常,今日坐堂问诊,明日到堂听审,嘿嘿,当真是变化无常啊!” 叶知秋听他话里有话,更是疑惑,低声道:“大哥,出了什么事情了吗?怎么你和师父从皇宫回来,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孙永轩叹了口气,瞧着他,半晌,才低声道:“大哥知道你偷偷学了很多医术,很高兴,以后,咱们孙家可能就要靠你了。大哥这些天,会尽可能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你,帮你提高医术,别的不要说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不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 “你还小,不用管这些。放心吧,大哥和爷爷他们一起,会处理好的,天无绝人之路!罢了,这事不要说了。” “大哥,到底……” “我说了不要说了!”孙永轩瞪眼瞧着他,“你才十五岁,管那么多事情做什么?好好学好医术才是正经!你不是三番五次的都想学医看病吗?让你学的时候你有问东问西的,搞什么搞!” 孙永轩声音有些大,引得屋里不少人都瞧着他们。范妙菡在药柜那忙着抓药,也停了手望了过来。 叶知秋哦了一声,道:“好,我不问了。” 孙永轩捋了捋黑须,轻咳一声,似乎在让自己恢复常态,道:“下面我教你怎么针灸,我做一遍,你照着做一遍。” “是!” 孙永轩取出金针筒,又拿过一小撮艾草,点燃了熏烧那金针,然后,用通红的金针扎进了老妇手臂曲池穴! 叶知秋倒吸一口凉气,问道:“大哥,为什么要把针烧热了才扎?” 孙永轩一边捻动金针,一边道:“血气喜温恶寒,寒则涩而不流,温则消而去之,病患是受寒着凉导致的痹痛,用温针能是血行更旺盛,热可深透肌腠,内注筋骨,温通经脉,祛散寒邪,比不用温针效果更好。” 这可是书本上课堂上没有讲过的,叶知秋用心记住了。 孙永轩给叶知秋讲了针法之后,起针让他学着重新做了一遍。 温针针灸之后,老妇活动了一下胳膊,喜道:“痛得轻多了,手也有点紧了,真好,多谢孙大夫!” 下面一个病患,是个少妇,在丈夫搀扶下坐了下来,慢慢说道:“孙大夫,我半年前生孩子难产,多亏你们医馆那位女大夫帮忙接生,这才生下了孩子,只是当时出了好多血,那以后我就经常头昏,全身没劲,也不想吃饭,手脚有时候发麻,心慌。你给看看吧。” 孙永轩见他面色淡白,口唇浅淡,点点头,问:“月事来了吗?” “来了,上个月开始来月事的。” “量多吗?颜色如何?” “不多,淡淡的只有一点血色。” 孙永轩诊脉望舌之后,问叶知秋是何脉象舌象,叶知秋诊脉之后,道:“好像是细脉。” “这次摸对了,舌象呢?” “薄白!” “很好,都对了,辩证看看。” “应该是血虚证吧。” “是,如何治?” “血虚自然补血呗。用四物汤!” “就补血?” “是啊。” 孙永轩摇摇头:“血由气生,补血必须兼补气,补气犹在补血之先,因为有形之血不能自生,而是生于无形之气,补气才能生血。而且,单纯补血之药,药性偏滋腻,容易阻碍脾气,影响血的生化,必须用十全大补汤之类的气血双补,才能收效。” “我记住了。” “那你写方吧,我念你写。” “是!” 叶知秋拿起毛笔,按照孙永轩所说将方子写了,交给台上范妙菡抓药。范妙菡拿过他抄的方子,嫣然一笑,低声道:“怎么样?抄方好玩吗?” “抄方看病,可不是玩的!” “知道!就问问嘛,快去忙吧!” 叶知秋笑了笑,回到座位。 第24章 流口水 接着的一个病患是个五岁的小孩,不时轻轻咳着。母亲抱着,一脸焦急,坐下来就说道:“孙大夫,我儿子这是怎么了?老没劲,乏乏的,不爱动弹,昨天开始全身烧热起来了,找了个郎中开了点药吃了退热,可是热没有退反倒是多了咳嗽,你看要不要紧啊?” 孙永轩瞧他呼吸急促,小鼻子上挂着两串鼻涕,面唇略紫,神疲欲睡,眼睛红的,还有点怕光,摸了摸手脚,冰凉,想了想,解开小孩衣服,伸手进去摸了摸孩子胸腹,感觉胸腹间灼热烫手,又让孩子张开嘴看了看,喉咙红肿,口腔粘膜有数颗针尖大小的灰白色小斑点,周围有红晕。问道:“孩子大小便如何?” “大便是稀的,小便有点黄,也不多。” 孙永轩又诊脉望舌,发现舌红苔薄黄,脉沉数。便让叶知秋学着望舌诊脉,叶知秋这一次把脉象说对了,但是舌象却说错了,说成了淡嫰,孙永轩告诉他,小孩的舌象本来就是比较淡嫰的,叶知秋便又用心记住了。 诊查完毕,孙永轩问:“这是什么病证?” 叶知秋有些傻眼,如果告诉他症状脉象舌象,他一般能归纳出证型来,告诉病证,他也知道怎么用药。只是将四诊结果合在一起归纳出一个适当的病证,这就考验医生综合能力和临床经验了。 叶知秋虽然没有临床经验,但是有丰厚的理论基础,在叶知秋的指点下已经得出四诊结果,归纳他还是会的,想了想,道:“是真热假寒吧?” 孙永轩又吃了一惊,心想真热假寒是不太容易诊断出来的,想不到这傻弟弟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道:“为何是真热假寒?” “这个孩子虽然四肢厥冷,唇紫,呈现寒证,但是胸腹灼热,小便短赤,所以应该是真热假寒。——如果病患躯体和四肢寒热不同,就可能存在寒热真假。一般说来,以躯体寒热为真,以四肢寒热为假,如果躯体热而四肢冷,就是真热假寒,反之,如果躯体冷而四肢热,就是真寒假热。不过还要结合病患的小便、脉象、舌象等合参,若发现病患小便短赤,脉沉实数者,可帮助认定为真热假寒。特别是小便,是判断究竟是真热假寒还是真寒假热的关键。” “哦?如何判断?” “但凡阳证似阴,必然外寒内热,所以小便是短赤的。相反,阴证似阳,这就是格阳证了,必然上热下寒,所以小便就是清白的,只要看看小便,短赤就是真热,清白就是真寒。” 孙永轩很是惊讶,能准确区分寒热真假,这可不是一般医者能做到的,而且,他用小便来判断真热假寒和真寒假热,却又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不禁打量了他半晌,才道:“这些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从医书上看来的?” “哪本医书?” “忘了,看得多了,混在一起了,只记得有这样的说法,就记住了,嘿嘿” 孙永轩道:“写方吧,我念你写。”说罢念了一道方子。 叶知秋写完,拿起来一看,这配方有些奇怪,自己却不认得,当下问道:“大哥,这是什么方啊?” “清解透疹汤。孩子患的是麻疹。” 叶知秋惊呼一声,他实习的时候,还没有在临床上见到过麻疹病患,因为这种传染病在现代社会由于接种疫苗,发病已经明显下降,很难见到了,但是古代却是很常见的。他赶紧又瞧那孩子:“麻疹?从哪里看出来的啊?” 孙永轩指着孩子口腔针尖大的小斑点教他如何辨别麻疹之后,说道:“孩子这是麻疹毒邪内盛,阳气郁闭于里而不能达于肢末,所以形成身热而四肢厥冷的真热假寒,必须清热解毒透疹。这个方子治麻疹很有效的。” 叶知秋赶紧将这个方子用心记住,然后拿去给药柜拣药。 下面这个病人有些奇怪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坐在对面好一会不说话。 孙永轩问了几遍他那不舒服,这才红着脸说:“我睡觉的时候老流口水,一觉睡醒过来,都能把枕头打湿一大片。枕头都被口水弄得硬梆梆的。人家都说我没长大,还跟孩子似的流口水,大夫,你给看看吧,我都没脸见人了。” 孙永轩笑了,诊脉望舌之后,发现舌红苔薄白,脉弦实。又让叶知秋学着瞧,帮他指出了错误,问叶知秋道:“他这是什么病?” 叶知秋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怪病,仰着脑袋想了片刻,道:“口为脾之窍,涎为脾之液,脾主涎,自然应该从脾入手医治。对吧?” 孙永轩点点头:“很好,脾病分寒热,寒热不同,用方不同,该如何辨别?” “《素问·至真要大论》上说:‘诸病水液混浊,皆属于热’又说‘诸病水液,澄彻清冷,皆属于寒’。所以,脾病寒热,可以从口水的色质辨别,如果口涎质稠色白混浊,一般是热,如果口水清稀的,一般属于寒。” 孙永轩由衷赞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你的医学功底不简单啊,假以时日,必然能超过大哥的。” “不敢当,多谢大哥夸奖。” “现在,你说一下,他这涎液,到底是热还是寒?” 叶知秋问那病患:“你口水是浑浊的还是清稀的?” 病患挠挠头:“这个……,我没也不知道啊。” “那你吐点口水我看看。” 孙永轩摆手道:“不行!他是涎液过多,现在他嘴里又不是过多的涎液,让他吐口水,那是他正常的口水,不说病中的,也就辨别不准过多的涎液到底是清是浊了。” 叶知秋点点头:“是啊,要不等他晚上睡觉,留一些流出来的口水拿来看看?” 孙永轩笑了:“用不着这么麻烦,刚才他不是说了嘛,他的枕头都被夜里流出来的口水弄湿了,硬梆梆的,既然口水能把枕头弄得硬梆梆的,你说这口水是浑浊的还是清稀的?” “浑浊的!是脾热!——大哥你好聪明,能从这找到依据。” 孙永轩笑了笑:“这些东西,你看病看多了,慢慢就会知道了。急不来的。”随即念了药方,让叶知秋写下来,送到药柜取药。 这一天过的很快,叶知秋跟这孙永轩看了数十个病患,对舌诊、脉诊有了个大概的印象,就这他已经很是高兴了。 天黑的时候,医馆关门了。范妙菡又叮嘱叶知秋别忘了明天一早去看爷爷,然后蹦蹦跳跳的走了。 叶知秋回到家,饭菜已经准备好,岳氏依旧念完一遍佛经才吃饭。叶知秋告诉岳氏,说自己第二天要陪范妙菡去看她爷爷,岳氏点头微笑着答应了,叮嘱他大病初愈,不要乱跑,当心身体。叶知秋心想好不容易来到有名的京师汴梁,哪能不好好逛逛,不过嘴上还是答应了。 今天不用去学堂,在家自学,所以,吃完饭,叶知秋便回到了自己跨院里。他的书房里满是医书,大多数是他从来没有看过的古籍,古代医书方书有它适合当时的特点,很有研究价值的,所以叶知秋挑了一本方书,坐下来好好研读。 碧巧拿了个针线筐,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绣着什么东西,叶知秋瞧了一眼,却是一个肚兜,上面绣的是鸳鸯戏水,问道:“这是给你自己绣的吧?好漂亮!” 碧巧白了他一眼,嗔道:“怎么这个也记不得了?这是你巴巴的求我给你缝的呀,说府上的绣娘做的不好,非说我的手艺好,让我给你绣,怎么现在反倒记不得了?” “哈哈,是吗?”叶知秋从来没有带过肚兜睡觉,觉得有些滑稽,凑到她面前,低声道:“咱们两睡觉,不是光着的吗,还带它作什么?” 碧巧羞红了脸,轻轻啐了一口,娇嗔道:“青天白日的,这种事也拿来说?也不害臊!” 叶知秋也觉得不好意思,赶紧端坐了,心想自己以前从来不跟女人说笑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油嘴滑舌的,看来男人有了那种事之后,便放开了,再木讷的人,也会变成个小油条。 看了一会书,桌上茶有些凉了,碧巧放下针线筐,起身去换了一盅茶来,斟了一杯:“喝吧,看乏了,喝点茶醒醒。” 叶知秋断过茶,抿了一口:“好香!” “是吗?这茶是今儿个大奶奶让房里的可欣送来的,说这茶能提神醒脑,夜里泡了给少爷吃,好温习功课。” 这大奶奶姓黄,是大哥孙永轩的妻子,可欣是她的贴身丫鬟,其实也是孙永轩的通房大丫鬟,只是,按照通例,丫鬟只有怀了主人的孩子,才会被收房作妾,这可欣一直是个丫鬟,看样子一直没能替孙永轩坏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奶奶太霸道,不准他碰,若是那样,守活寡就太可怜了。 一想到大哥孙永轩,叶知秋便想起今日的事情,道:“今天我师父和大哥都看起来怪怪的,他们从皇宫回来就这样,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问了他们也不肯说。” 碧巧本来已经开始绣肚兜了,一听这话,停下手中针线,道:“是啊,今儿个可欣来的时候,也跟我说了,说她看见大太太偷偷的哭,也不敢问怎么了。” 大太太就是大伯孙奇的妻子,这让叶知秋更是吃惊,道:“大伯今日也去了皇宫,会不会把事情告诉了大太太?” “嗯,这倒是可能的,大太太平素很少哭的,好端端的哭,一准有事。”她瞧了一眼叶知秋,见他捧着书卷望着窗外出神,道:“我的爷,不用去想了,有老太爷他们呢,天大的事情也难不倒他们。看书吧!” 叶知秋叹了口气:“天大的事不怕,就怕是天给的事啊,那就麻烦了!” 碧巧大眼睛眨了眨,瞧着他,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 ps:各位周末快乐!顺便求一下推荐票、评价票还有收藏啥的,有的就砸过来,鼓励鼓励哈。 第25章 马尾辫 第二天,叶知秋早早就起来了,碧巧和邀月服侍他梳洗完毕,来到大堂,岳氏却早起来了,在佛堂里念经。 叶知秋也不想打扰,他起得早,厨房还没准备好早餐,也懒得等了,叫碧巧去拿来一块糕点,便吃着便往外走。碧巧道:“叫文砚跟着你呗!” “不用!”叶知秋说着往外走,他不想带个拖油瓶,想自由自在地逛逛,反正有范妙菡引路。 碧巧追了上来,道:“我的爷,这东西你得带着呀!” 叶知秋回头一看,碧巧的两只手,一边放着一把折扇,一边摊着一个蓝色的荷包,绣着花边的,很漂亮,里面鼓鼓的也不知道装得什么。接过来道:“这是啥?” “老天!”碧巧叹了口气,摇摇头,苦着脸道:“这是你的钱袋啊,里面有五两碎银。” “哦?”叶知秋还没见过古代的银子长得啥样子,忙扯开荷包,把那几块碎银倒在手心,大小不一的几块,银光闪闪,也没啥特别的,掂了掂,又放回了荷包,低头瞧了瞧身上,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宽袖大襟交领长袍,交领很高,不好把钱袋放进怀里。 正不知如何是好。碧巧噗嗤一声笑了,又摇摇头,过来从他手里取过荷包,帮他系在了右前腰间。又把折扇塞在他手里,道:“去吧!” 叶知秋唰的一声张开折扇,故作潇洒状扇了几下,逗得碧巧咯咯笑,这才大摇大摆出了门,一路来到范妙菡他们住的院子,瞧了瞧门,一个老妈子过来打开了门,见到是他,赶紧躬身陪笑道:“四少爷!您来了,我们姑娘还在梳头呢,您屋里坐!” 叶知秋环顾四周,这还是第一次白天到院子里来,见这院落不算大,比自己住的那院子略小一些,却很紧凑,打扫的很干净整洁,种着一些花草,很是清新可爱。便道:“她在哪屋呢?领我去瞧瞧。” 老妈子答应了,带着叶知秋过了穿堂,来到正屋旁的卧室门外,站住了,道:“姑娘,四少爷来了!” 屋里响起范妙菡的声音:“进来吧!” 老妈子挑起门帘,叶知秋弯腰进去,是个大堂,放着桌椅,正面挂着山水字画,两侧有两个门,挂着门帘,却不知道范妙菡在哪一边,正犹豫间,左侧房间传来范妙菡的声音:“快进来啊,我在梳头,走不开。进来!” 叶知秋这才循着声音过去,挑起门帘,只见范妙菡端坐在梳妆台前,一头秀发披散在后肩,如同瀑布一般飘逸,小丫鬟怡香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银梳,正给她梳头。 叶知秋迈步进去,便闻到淡淡的香味,非兰非麝,沁人心脾。 范妙菡瞧着他,吃吃笑着:“傻站着作甚?还不快坐!怡香,给四少爷沏茶啊!” “是!”怡香答应了,把银梳放在梳妆台上,走到一旁沏茶。 叶知秋在床边一根圆凳上坐下,瞧着范妙菡,道:“这样披散着,一头秀发,迎风飘逸,多漂亮的,干嘛要盘个发髻呀?” 范妙菡听她夸自己漂亮,又羞又喜,嗔道:“披着头发出去,人家不得笑死我!” “那怎么了,谁规定女人出门必须盘头啊?” 范妙菡歪着脑袋想了想,还真没有听说谁这么规定了来着,不过从来没有见到谁披散着头发出门,但她也是个半大的小姑娘,少不省事,又听叶知秋夸她披着头发漂亮,心中欢喜,便道:“那我就这样出去?” “你要是觉得头发披散着不舒服,可以用一根丝带扎在脑后,把头发笼着,也挺好看的。”叶知秋想起来现代社会女生们惯常的马尾辫,便随口道。 “是吗?我不会啊。你帮我扎!” “好!”叶知秋跟碧巧初识云雨情后,也不像以前那样见到女人就手足无措了,将折扇放下,走到她身后,道:“丝带有吗?要不,手绢也行。” “手绢多的是!”范妙菡让丫鬟怡香捧来一个锦盒,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手绢,各种颜色的都有。叶知秋见她身上穿的一身淡红色襦裙,便也挑了一条淡红色的手绢,回到范妙菡身后,帮她扎头发。 范妙菡的头发黑黝黝的,握在手里非常的柔润光滑,除了碧巧的秀发之外,这是他第二次触摸到女人的头发,心中有一些异样的感觉,他也不会扎马尾辫,虽然看着简单,他还是费了一脑门汗这才将马尾辫扎好。舒了一口气,退开瞧了瞧,有点歪,又过来扯了扯,这下子把范妙菡扯痛了,哎哟叫了一声,扭头瞪了他一眼:“你不会轻一点吗?” “嘿嘿,不好意思。我,我从来没给女人扎过头发。笨手笨脚的,嘿嘿” 范妙菡抬起手在后脑摸了摸,又在铜镜里左顾右盼,皱眉道:“这是什么啊?难看死了!” 叶知秋奇道:“这么好看,怎么会难看呢?” “我不要!出去人家会说我是疯子的。怡香!帮我解开,盘头,快点!” 怡香答应了,过来帮范妙菡解开手绢,歉意地朝叶知秋笑了笑,好象因为破坏了叶知秋的作品而致歉。 叶知秋叹了口气,心想,古代的审美情趣很多跟现代人不同的,强行把现代人的审美观挪到古代,古人一时也是难以接受的。 怡香很快把头发盘好了,洗簌已毕,范妙菡来到叶知秋面前,两手捻着淡红色的长裙摆,转了个圈,道:“怎么样?” 叶知秋见她腰肢婀娜,俏美如花,浑身散发着青春烂漫的气息,由衷赞道:“好一朵俏丽的山茶花!” 范妙菡欣喜地白了他一眼,走过来轻轻打了他一下,道:“走吧,呆子!” 两人出了门,刘妈已经等在门口,要跟着一起去,范妙菡堵住她到:“妈妈,你就让我自己个出去一次吧,有师哥陪着我,不会有事的!” “不成!”刘妈瞧了一眼叶知秋,“便是你们两一起出去,我才要跟着,要不然让人看见你跟一个男人单独逛街,哪成什么话?有我在,就不会惹人闲话了!” 范妙菡知道刘妈是防着自己对叶知秋动情,想尽可能割断一切情绪发展的机会,知道自己这奶娘很倔强,只怕说服不了她的,眼珠一转,道:“好吧,你要去就去吧。不过得走快一点啊,我们走得很快的!嘻嘻” 说着拉着叶知秋的手出了门,飞一般往大门外走去。 “等等我!”刘妈到底上了些年纪,而且平素腿脚就不太灵便,费劲地跟着,眼看他们俩越走越快,着急地叫着:“等等我啊,妙菡!别走这么快,妈妈跟不上了!” 刘妈紧赶慢赶,追得一盏茶的工夫,亭台楼阁的这么转了几转,范妙菡他们已经没了踪影了,焦急万分,追到一个路口,却不知他们从哪里走的,孙家宅院有好几个出口,正门侧门角门便门后门,他们到底去了哪个门呢?这宅院太大了,里面曲径通幽,四通八达,刘妈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到底一跺脚,直奔最近的角门。 来到角门,站在门口,问了门房,却说没见到四少爷和范姑娘出来,刘妈站在门口,瞧瞧熙熙攘攘的大街,叹了口气,想了想,自言自语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去老爷那等着!”说着,下了台阶走了。 刘妈从路口走过之后,范妙菡拉着叶知秋从花丛中钻了出来,眼见她往角门去了,这才嘻嘻一笑,拉着叶知秋直奔另一角的侧门。 两人从侧门出来,进了大街川流不息的行人中,这才放开了叶知秋的手。叶知秋笑道:“你可真鬼!干嘛不让她跟着?” “就不让!咱们这样自由自在的多好!” “她会不会去你爷爷哪里等我们?” “那是肯定的,所以啊,咱们先不去看爷爷,反正爷爷明儿个才启程呢,咱们先逛逛,差不多下午了,再去看爷爷。然后跟着她一起回来就是。” “行啊。走吧!”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叶知秋新奇地东张西望瞧着北宋的大街,见街道不是好宽敞,或许还没有到主街的缘故,街道两边店铺林立,挂着各色的幌子,写着酒肆、茶楼、客栈、珠宝行、绸缎店等等,穿着长袍摇着折扇的,穿着短衫挑着担子的,牵着驴驮着货物的,围成一堆听街边说书的,还有街边坐着伸手破碗要饭的,各色人都有。 叶知秋每个店铺门口都要停下来张望一番,所有的女人都喜欢逛街,古代的女人也不例外,不过有的地方是不用去逛的,比如客栈之类的,范妙菡见叶知秋什么地方都要瞧瞧,反正左右无事,便由着他,这下好,成了女人跟着男人逛街了。 第26章 河水清清 逛了一条街,常见的店铺都看得差不多了,大同小异,叶知秋这才意犹未尽站住了,对范妙菡道:“咱们去那里?” “不是说去汴河吗?”范妙菡道。 “先去皇宫瞧瞧好不好?” “皇宫?那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又不能进去。” “在外面瞧瞧也是好的啊。” 范妙菡不知道叶知秋是穿越过来的,自然没有看过皇宫,白了他一眼:“那地方你还没瞧够啊?又没什么玩的,没劲,不去!——咱们去汴河花船吧,都说好了的。” 叶知秋见她不想去看皇宫,想想也是,又进不去,外面看几堵墙也没什么意思,以后反正有机会,便点头答应了。 跟着范妙菡一路走一路看,便来到了汴河边。 汴河是京城汴梁的主要漕运交通线,汴梁百万人口的粮食绝大部分都是靠这条河运进京城的。到了河边,便看见一派繁忙的景象。河边停泊的一艘艘基本上都是漕运的大货船。一个个光着膀子的苦力扛着背着沉甸甸的米袋卸货下船装运,又把京城作坊出产的各色器物装运上船。那汗津津的膀子在骄阳下,闪着晶莹的光泽。 叶知秋站在河边,望着一排排的大货船,道:“哪里有游船啊?” “这是货运码头,没有的,要游船,得到前面去!走吧!” 两人沿着码头河边防洪堤往前走,过了码头,热闹跑到了后面,人也渐渐的少了,便觉得杨柳依依,河风徐徐,很是清爽。 范妙菡折了一根柳枝在手里摇着,瞧了他一眼,突然用柳条在他头上打了一下,然后顽皮的笑了。叶知秋是不善于跟女生打闹的,只会憨憨地笑笑道:“干嘛?” “你说我干嘛?”范妙菡又打了他一下,嘻嘻笑着。见他还是没什么反应,也不反击,便噘着嘴嗔道:“真是个呆子!”扔掉柳枝,加快了步伐往前走。 叶知秋赶紧跟上来,道:“走这么快做什么?刘妈又没跟着。” “我乐意,你喜欢慢你就慢慢走吧!”说罢越发走得快了。 叶知秋也不知道她这是做什么,只好闷声跟着。又走了一顿饭的功夫,范妙菡突然站住了,叶知秋紧跟在她身后,没留神差点撞到她身上,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便感觉范妙菡娇躯一颤,扭头过来,似笑非笑瞧着他,艳阳下,娇嫩的樱唇红润诱人。 叶知秋急忙放开她的胳膊,讪讪道:“不好意思,差点撞到你,你怎么突然就停住了。” 范妙菡气得一跺脚,娇躯扭了扭,走到一棵柳树下,扯下一根柳枝,狠劲地揪着上面的柳叶。 叶知秋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生气了,过去道:“你怎么了?” “不要你管!” “柳叶是柳树的衣服,你把他全扯光了,光溜溜的多难看啊” 范妙菡扑哧一声笑了,转过身,将一把柳叶全砸到了他脸上,见他狼狈样,更是笑弯了腰。随即又止住了笑,白了他一眼,蹦跳着下了柳堤,来到河边,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抱着双膝,望着河水出神。 叶知秋跟过去,在她身边盘膝坐下。一时间,两人谁也不说话。 叶知秋望着一江秋水,对面河堤的树枝,已经有一点发黄了,抬头望,湛蓝的天,远处一行大雁,悠悠的往前飞去。现在虽然还很热,却已经入秋了,早觉的大雁,也开始南飞了吗?不觉低声念道:“‘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唉,秋天来了,冬天还会远吗?” “你说什么啊!”范妙菡扭头过来瞧他,“你怎么知道我爷爷这首词?” 叶知秋浑身一震,转身瞧着她,惊喜交加:“‘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就是你爷爷?” “是啊!——你也知道他写的《岳阳楼记》啊?” “当然知道!“叶知秋一拍脑门:“我也真笨,你姓范,你爷爷自然也姓范,又是当官的,自然便是范仲淹了,我怎么没想到。” 范妙菡没有高干子弟的傲气,而且这时候范仲淹正倒霉,所以听他这话没有自豪感,只是笑了笑:“天下人姓范的多了去了,怎地就偏偏是我家?” 一想到范妙菡的爷爷居然是大文学家大政治家大军事家大改革家大词人范仲淹,而自己很快就要去见他,叶知秋当真又惊又喜,好象歌迷便要见到自己的偶像一般,虽然范仲淹说不上自己的偶像,不过也是流传千古的名人,穿越一千年,见到这样一位人物,比现代偶像只怕更有震撼力。 范妙菡见他傻呆呆的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奇道:“你怎么了?” 叶知秋如梦初醒:“没,没什么啊。” “我问你呐,你怎么知道我爷爷这首词的?这是我爷爷新近才作的。应该还没多少人知道呀。” 叶知秋随口编道:“前些日子听一个歌姬唱的,觉着好听,就记下来了。” “这样啊,这些人传唱倒也快。” 叶知秋很想见见这大名鼎鼎的范仲淹,急声道:“咱们去看你爷爷去吧!” 范妙菡道:“急什么,现在去,把刘妈等到了,可就不自由了,说好了去坐游船的。” “嗯,好吧,游船呢?” “前面!”范妙菡站起身,“走吧!” 两人一路沿着柳堤往前走,走不多久,便到了一座小码头,这一带河面宽阔,码头上人倒也不少,大多是穿红挂绿的游人,码头上停着不少游船,有大有小,河面上已经有游船在游荡了。 叶知秋道:“咱们上大游船吧?大游船稳当,坐着不晃。” “不要!”范妙菡径直往码头走,一路望去,突然一喜,跑到一艘小游船前,道:“这一艘挺好,就它了!” 叶知秋一瞧,这艘船也就两三米长,一个微微有些驼背的老妇拿着一根竹竿站在船边,患得患失地望着他们:“少爷,小姐,要船游河吗?” 叶知秋道:“这也太小了吧?翻船了怎么办?” “那活该你成落汤鸡!”范妙菡咯咯笑着,问了价钱,掏出钱袋要付钱,叶知秋急忙过去:“我来吧,怎么能让女孩子付钱呢?”把手里钱袋倒出碎银,也不知道这些碎银有多少。 范妙菡笑道:“你拿银子付船钱啊?人家可没戥子称量去!还是我来吧!”拿出一串铜钱递给老妇:“多的不用找了。” 老妇喜不自禁,忙不迭接了过来,揣在怀里,淌水下河,扶住踏板,道:“少爷,小姐,上船吧。” 范妙菡轻飘飘走上踏板上了船,在凳子上坐下,瞧着岸上的叶知秋:“还傻站着做什么?上来啊!” 叶知秋小心地上了踏板,等老妇上船之后,帮着她把踏板收上船。 这老妇撑船的本事倒也了得,手中长篙岸边一撑,那船边荡悠悠离开了码头,又是几篙,小船便到了河中心了。老妇问道:“两位哥儿姐儿,到上游还是下游?” “都逛逛,”叶知秋新奇地望着远处的城区,虽然没有现代社会的高楼大厦,却是别有一番风情,便是现代社会的所谓古镇,却也没有这样的惬意。 范妙菡便道:“你就把小船划到上面,再让慢慢的随水漂下来就行了。” 老妇答应了,撑着竹篙慢慢往上游而去。 这艘小船是专门给游客改造的,中间的挡板取了,放了两根竹子编成的小椅子,而且固定在了船上,好象专门是给情侣准备似的。两人并排坐着。范妙菡捋起衣袖,伸出藕节般娇嫩的皓臂,在碧蓝的河水里划着,看着一道道的水波从手臂处分开,从两边分散而去,突然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叶知秋有些奇怪,道:“好端端的叹气做什么?” 范妙菡望着手臂后分开的水流,道:“人生是不是像这碧水,本来在一起,遇到了艰难,便分作两边了,各分东西,或许再也不能相聚。” 叶知秋道:“你这就是傻话了,还说我傻呢,没听过抽刀断水水更流吗?没有什么东西能跟水相比,别说是你的手,便是刀砍斧劈,过了依旧会相聚在一起。” 范妙菡扭头瞧着他,嫣然一笑:“说的也是,我怎么就没想到。” “这就是乐观主义和悲观主义的区别。” 范妙菡对这两个词自然不知道,问道:“乐观主义?悲观主义?是什么啊?” “呐,这么给你打比方吧,你拿一幅画,上面画着好多星星,问别人看这个画想到什么。如果这人说:‘哇!好美的星空!’这人就是乐观主义;若是这人说:‘啊!谁打了我脑袋一棒!’这人就是悲观主义。” 范妙菡咯咯笑个不停。 第27章 香飘四里 叶知秋很想多了解一些范仲淹,眼见他的孙女就坐在自己身边,当然想多问问,道:“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范妙菡道:“其实,我跟我爷爷在一起,时间也不长,我记事的时候,爷爷在京城做官,后来听我爹爹说,爷爷的官做得很大,也很风光,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家经常人来人来,客流不断,我那时候见到爷爷,都是笑眯眯的可开心的样子,虽然他老咳嗽,一咳起来,连腰都直不起来,又老是生病,一病就高烧,连续好几天不退,吓死人了。但是他还是很开心,我爹说爷爷在革新时弊,从今以后我们大宋会富强起来的。我不知道什么是革新,只知道爷爷的身体很差,他一咳嗽,我就替她捶背,他摸着我的头发说我乖,让我好好读书。可是没多久,爷爷就不开心了,紧接着,爷爷就离开京城到外地做官去了。爹爹也调到外地做官了,我没人管,又老是生病,加上我想学医,爷爷就把我托给你们家。让我一边治病一边跟着学医。今年,爷爷进京述职,一家人都指望他这一次能留在京城里,可是,却又被调任别的地方任官了,这一次是青州,那个地方听说很冷,全家人都很担心他。” 叶知秋学过历史,知道范仲淹曾经主导过北宋的一次重大改革,这次改革虽然时间很短,就夭折了,却成为后来王安石改革的先导。他对范仲淹的生平并不太了解,听范妙菡这么说,范仲淹的改革应该是已经数年前就终结了,而范仲淹的孙女都已经十四五岁,他自己想必也有六十岁了。他这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父母官,不退休安享晚年,却还在仕途奔波,自然是想着拼尽余生,再为百姓做点实事,心中不由升起无限的敬意。 叶知秋道:“你爷爷是什么病呢?” “我也不知道,听我爹说,是他以前在边塞抗敌留下的病根,回京之后,革新被皇上停了,爷爷和其他一起革新的官都被贬了,那时候,爷爷心情很不好,又病得很重,差点死了,找太医们医治,其他太医们都找各种借口推脱,是你爷爷主动提出给我爷爷治病,我爷爷很感激,病略好之后,还给你们家提了一块匾额呢,就是你们正屋大堂上的那块匾。” “‘药香堂’?” “嗯!我爷爷问你爷爷,说我给你写个匾,你敢不敢挂,你爷爷笑了,说我连给你治病都不怕,还怕挂你的字,你得给我写好一点,写不好,那我自然是不挂的。我爷爷费了一整天,反反复复写了好几十幅,从中挑了一副最满意的,给了你爷爷,爷爷很高兴,当即就让人镌刻匾额挂上了。” 叶知秋笑了:“看来,我们两家应该是那时候就成了至交了。” “是,我记得,爷爷把我托付给你爷爷寄养的时候,你爷爷还捋着白胡子瞪眼笑着说:‘给我一副字’就想让我帮你白养孙女?你倒是好打算,除非把丫头给我家做了孙媳妇,那还差不多。我爷爷就说,那得看你们家的造化了,两人就拉着手哈哈大笑起来。” 说到这里,范妙菡瞧了他一眼,那雪莲花般洁白的脸蛋泛起了两片红云,娇羞地扭过头去。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叶知秋呵呵傻笑着:“我大哥、二哥都已经成亲,只有我三哥和我了……” “呸!”范妙菡轻啐了一口,道:“谁要嫁给你们家?美得你!就你三哥那五大三粗的样,就你这傻蛋样子,我当了姑子也不嫁的!嘻嘻” 叶知秋嘿嘿笑道:“我可配不上你,你是大文豪范仲淹的孙女,我那配。” 范妙菡白了他一眼,嗔道:“说你傻你还来劲了,罢了,不说这些了,唉,爷爷的病好让人担心,听说青州真的很冷的。” 叶知秋自然不知道宋朝的青州在哪里,想了想,道:“我们这次去,好好给你爷爷看看病,或许能想个什么好方子,治好他的病呢!” 范妙菡笑了:“你?就凭你?你爷爷孙老太医,你大伯父还有我们师父,都是当朝有名的太医,三个太医合起来都没治好,就凭你这还跟着大师哥抄方的小学徒?” “我是没什么本事的了,不过,你爷爷为了天下百姓操碎了心,我们学医的,尽尽心,帮他看看,看得好不好的,也是我们一番心意嘛。” “哎!你这话说的也是,那好,等一会见到爷爷,我就跟他说,我们大宋当代本草王孙永泽孙四公子要躬亲替他诊病,万勿推却则个……!咯咯咯” 话没说完,范妙菡已经笑弯了腰。 ———————————————— 在河上一直游玩到中午,两人肚子有些饿了,这才上岸,要找一家滨河的饭庄吃东西。 沿街走了不远,便看见一家,门前幌子上大书四个字:“香飘四里” 范妙菡站住了,门口一个店小二急忙迎上来,点头哈腰道:“两位哥姐儿,吃饭吗?” 范妙菡柔荑一抬,指着幌子上写的四个字:“你这饭菜,能飘香四里?” “嘿嘿,姑娘,你只说对了一半,小店不仅饭菜可口,美味飘香,这酒更是汴梁一绝啊,便是城那边的人,也巴巴的坐车骑驴过来,就为喝一盅小店的酒。” “哦?你这酒什么名堂?” “小店这酒,名叫‘七步倒’!” 叶知秋笑了:“我只听说有一种蛇的名字叫五步倒,被咬了走不了五步,便中毒倒毙,你这酒喝了,七步就完蛋?谁敢喝啊?” 店小二笑道:“小哥你有所不知,我们这酒,可比其他酒肆的酒要烈许多,又是酒香扑鼻,让人不忍释杯,遇到是个酒客,那一杯一杯喝下去,倒要不喝时,却走不出七步,便醉倒在地了。嘿嘿嘿” “夸张!”叶知秋道,心想在现代社会,自己喝光一瓶二锅头,也没七步就倒啊,是回到家才倒的嘛。 范妙菡道:“既然他说得这么热闹,不如就在这吃吧。” “行!我到要尝尝他这七步倒是啥滋味。” “啊?”范妙菡新奇地望着他,“你要喝酒啊?” “那当然……”刚说到这,突然想起,现在自己附身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这么点年纪喝酒只怕不妥,不过,回头一想,红楼梦里贾宝玉、林黛玉他们不也是十五六岁嘛,不也喝酒嘛,看来古人并不是只有年满十八岁才喝酒的。 范妙菡眨眨眼,道:“你要是喝醉了,见到我爷爷……,怎么给他瞧病?”其实,她不是觉得他年纪小不适合喝酒,而是担心他醉了见到爷爷,会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叶知秋却不知范妙菡心里所想,还把她的话当了真了,道:“我自然不会喝醉,就喝一盅,这一盅酒,以我的酒量,古代的酒……,咳咳,满汴梁的酒,没有能把握灌得醉的!” “吹牛!”范妙菡嗔道,“难怪二师兄他们说你吹牛,你还当真是风大不怕闪了舌头。——说好了,只准喝一盅!” “嗯!”叶知秋也不知道一盅有多少,胡乱答应了。 一盅酒一般是现在的二两,古代的酒度数都很低,范妙菡自己喝二两也不会醉倒,吃完之后,慢慢走走,也就散了,再说了,好不容易一起出来,也不忍心扫他的兴。便到:“那进去吧!” 店小二领着他们进了饭庄,现在正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堂里满都是人,吆五喝六的,大声说笑的,还有小孩打闹的,跑堂吆喝的,热闹非凡。 范妙菡一见这么多人,不觉皱了皱眉头:“小二,没有靠窗的位置吗?” 小二陪笑道:“这时辰,正是人多的时候,连空的桌子都没有了,两位只能跟他们拼桌了。” “哎呀,拼桌?不干!算了,师哥,咱们换个地方吧。” 小二道:“这时辰正是吃饭的时候,到哪都是一般的人多,我们这还算宽松的呢!” 北宋奢侈之风盛行,上到皇帝文武百官,下到黎民百姓,只要手里有点钱,便大吃大喝,游山玩水,奉行享乐主义。当然,穷苦百姓除外。 范妙菡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抬眼看了看叶知秋。叶知秋道:“就这吧,拼桌就拼桌,反正吃完就走。桌子也挺大的。” “还是这位小哥说的好,两位,这边请,我给两位找个靠窗的桌位拼。 说罢,领着两人往前走,一眼看见有个靠窗的长条桌子上,对面坐着两个书生,便上前躬身陪笑道:“两位公子,今儿个人多,这两位没地坐,能否方便一下,拼个桌,一起吃啊?” 背对着叶知秋他们的那书生冷哼了一声,道:“我们喝酒不给钱吗?” “不不,嘿嘿,公子,只是……” “只是什么?我们兄弟在这喝酒,加上旁人,还有何趣味?你倒说说看!” 店小二点头哈腰一个劲赔笑。 对面那书生道:“罢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拼桌就拼桌好了,叫他们过来吧!” 店小二大喜,一个劲作揖谢过,忙不迭把叶知秋和范妙菡请了过来。 第28章 蠢牛 背对着他们的书生站起身,道:“沈兄!这可不行,我这正跟你研讨医术,让个旁人搀和进来,算什么事……”刚说到这,那书生便呆住了,一双眼直勾勾盯着范妙菡,只见她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眼凝若秋水,腮红似粉桃,细腰不盈一握,亭亭玉立,恍若仙子嫡尘一般。他何曾见过这等美人,不由呆在那里。 范妙菡冷哼一声,摘下腰间手绢,迎面一抖:“哎呀,这有苍蝇呢!真讨厌!” 那书生被手绢角弹了一下,这才如梦方醒,立即换了个笑脸,道:“原来是这位姑娘要拼桌啊,你这小二怎么不早说,来来,姑娘请坐!”说罢,退了出来,让在一边,优雅地作了个请的姿势。一想起自己的杯盏还在那里,又忙上去拿了,放在另一边,还用袍袖掸了掸长条椅子。冲着范妙菡咧嘴一笑。 范妙菡根本没睬他,对叶知秋道:“师哥,你坐。” “你坐里面吧。”叶知秋道。 “嗯,”范妙菡提起裙摆,侧身进了长条椅子里,靠窗坐下,叶知秋随即在她身边坐下。 那书生也做对面挨着同伴坐下,不时偷眼瞧着范妙菡。先前答应他们拼桌的姓沈的书生起身把桌前的饭菜都挪到了他们那一边。范妙菡对他嫣然一笑,道:“多谢!” “姑娘客气了。”沈书生坐下。 店小二道:“两位吃什么?” 叶知秋也不知道有些什么,此刻肚子咕咕叫,也懒得费劲找菜谱,反正孙家是大户,吃不穷的,便道:“把你们那飘香四里的好酒好菜上来!管够就行!” “得嘞!”店小二早已经习惯了大手大脚的客户,答应了一声,招呼茶博士过来斟茶,然后到厨房吩咐上菜去了。 茶博士斟了两杯茶,范妙菡端起来抿了一口,喜道:“这茶还真香!” “那可不!”对面那书生笑嘻嘻道,“这茶是八百里外玉龙山毛尖嫩茶,今年的新品,也是这飘香四里的特产,别处喝不到的。” 范妙菡没理他,扭头望着窗外河上游荡的游船,指着其中一艘道:“师哥快看,那艘船好大啊,有三层楼呢!上面还有人唱歌弹琴!” 那书生瞧了一眼,道:“姑娘,那是汴河上最有名的花船,名叫‘云里帆’。” 范妙菡终于瞪了他一眼:“我又没问你!你吃你们的。哪那么多话!” 那书生很有些尴尬,旁边那书生哈哈大笑,道:“花朵越美,刺越锋,哈哈哈。庞兄,还是接着喝酒谈医吧!来,先干一杯!” 叶知秋听他说居然以谈医下酒,当真奇事,不禁好生看了他们几眼。 那姓庞的书生心不在焉点点头,伸手去拿酒杯,却不端起来,眼睛不时偷瞄范妙菡。沈书生有些不悦,将手中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道:“庞兄,小弟慕你医名,远道而来求教,若兄不便,弟就此告辞!” 说罢,站起身就要走,庞书生如梦方醒,急忙起身拦阻:“沈兄!沈兄说的哪里话,小弟也是仰慕兄台高名,相约在这汴河边饮酒切磋医道,哪有什么不便的。坐坐!请坐!来,喝酒,喝酒!”端起沈书生的酒杯,递到他面前,又把自己酒杯也端了起来:“弟先干为敬!”说罢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沈书生这才接过酒杯,也喝干了,重新坐了下来。 庞书生不敢再看范妙菡,到底还是有些魂不守舍,竟然接不起先前的话头,忙问道:“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素问·六节藏象论》所言‘十一脏取决于胆’!” “对对!——兄台适才解注这句话,主要是引用了唐朝王冰所注《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之说,‘然胆者中正刚断无私偏,故十一脏取决于胆也,’胆为中正之官,主决断,由此立论。对此,弟以为,这种说法太过简单,不足为信。” “哦?愿闻其详高见!” “不敢!权与兄商榷!”庞书生拿着折扇摇了两下,一副潇洒样,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胆属少阳,时辰上归于子时,子时者,一阳始萌也,乃一天的发端,没有起始,哪来的行进与终结?同时,五行中,胆属甲木,在季为春,春气升发,则万物化生,没有春天的滋生万物,哪来的夏长秋收冬藏?一年之计在于春嘛。再则说,《六节藏象论》前文乃是论述天气运转,‘求其至也,皆归始春’,然后说了脏气运化也应与天运相应,天人一体,既然胆属子时,在季为春,自然是万物之始端,其余十一脏自然应当听命于它,所以,《黄帝内经》才有这‘凡十一脏取决于胆’之说!” “妙!”沈书生击节叫好,“庞兄从天人相应立论,借天运论脏腑之运,言之成理!——兄之高论,当浮一海!” 两人大笑着,端起酒杯干了一杯。 叶知秋听着心头一凛,这两人谈论《黄帝内经》和唐朝注家王冰论述,又用五运六气理论阐述注解内经,深得其道,显然医理造诣不浅,便留神听着。 那庞书生趁着沈书生喝酒抬袍袖挡住脸之机,偷眼望向范妙菡,却瞧见范妙菡一双凤目,正瞧着旁边的叶知秋,当即一愣,好生看了看叶知秋,见他只有十五六岁,却长的颇有几分俊朗,难怪这少女对他眼见温柔,心中不由泛起一股醋意,哼了一声,瞧着叶知秋对沈书生道:“我这番浅见,料想也有几分新意,若能闻达于太医高贤,那也不枉了,偏偏一旁坐了一头蠢牛,也不知能否听懂我等雅奏。” 范妙菡听他说对牛弹琴,显然讥讽叶知秋是笨牛,她可以说叶知秋是呆子傻蛋,却不准旁人嘲弄,玉手一抬,道:“你说什么?你才是蠢牛!” 那庞书生忙欠身道:“小生可不敢说姑娘是笨牛,以姑娘绝尘之貌,何当蠢牛之喻。小生乃另有所指。”说罢眼睛瞧向叶知秋,笑了笑。 “说我师兄也不行!” “哦,原来这位小兄弟是姑娘的师兄啊,失敬失敬!小生酒后失言,姑娘恕罪!” 叶知秋淡淡一笑,道:“我就算是蠢牛,你说的却也不是什么雅奏,嘿嘿,错误百出,还当作宝贝,如果当真说给太医们听,只怕要贻笑大方了!” 庞书生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叶知秋,拱手道:“恕在下眼拙,原来小兄弟也是杏林中人,还请指点,适才在下所言,错在何处?” “当真要我说?”叶知秋冷笑,“只怕我说了,你没脸再留下来喝酒。” “哈哈哈,”庞书生仰天大笑,引得旁边不少人扭脸看他,他却浑然不以为意,笑容一敛,道:“你但说无妨,我这脸皮还是比较厚实的。不过,你真能指出我方才所言之谬处,这酒饭不吃了,给两位腾地方,而且,两位酒资在下也出了!不过,要是说的没什么道理,或者让我驳个哑口无言,那就请小兄弟自己个挪地方,到别处凉快去,如何?” 他单指叶知秋一个人走,言下之意便是要留下范妙菡,范妙菡如何听不出来,知道师兄傻瓜蛋一个,背书都不行的,虽然这两日不知怎的能背出几句了,可是以前的印象太深,哪里容他冒险跟人打赌丢丑,呼地站起身,拉着叶知秋道:“走!师哥,咱换个地方,这里苍蝇嗡嗡叫着实让人恶心!” 叶知秋也懒得跟人斗嘴,跟这样的人一起吃饭喝酒,也影响心情,换个地方更好,便站了起来。却听那庞书生冷笑道:“原来不是蠢牛,而是个绣花枕头,看来,还是说些花言巧语骗姑娘芳心在行啊。” 叶知秋把抬起来的脚慢慢放了下去,对范妙菡笑道:“先不走,让他看看我这蠢牛到底是不是绣花枕头!” “师哥……!” “放心!” 叶知秋示意她不要说话,拉着她坐下,瞧着庞书生,道:“五运六气,金木水火土,内脏应时,应当先应于五脏还是先应六腑?” “自然是先应五脏!”庞书生脱口而出,此言刚出,便觉不妥,细细一想,不觉心头一凛,仿佛一招破绽被对手抓住,直觉后脊冷气嗖嗖。 叶知秋笑了:“没错,脏腑应时,当以五脏为主,肝胆互为表里,肝胆皆应时于子时,在季都为春,春生万物,应当是肝胆两脏腑共同的功劳吧?为何单单只说胆一腑?更何况,你也承认了,先脏后腑,如果非要说一个,那肝是脏,也应该是肝在前面吧?如何把腑脏的胆放在前面了,这不是喧宾夺主吗?” 庞书生额头冷汗隐隐,唰的一声张开折扇,摇了两下,发觉手都在发抖,又哗的一声手里,不留神带着面前的筷子酒杯,当郎朗掉在了地上。 第29章 少年名医 叶知秋又道:“这段话你没有解读完整,忘了前面还有一句‘肝为阴中之少阳,通于春气’,人家《黄帝内经》明明说的是肝,你如何换成了胆?纵然肝胆互为表里,那也是胆主少阳春升之气从属于肝吧?你自作聪明,偷换概念,想蒙哪位姑娘呢?” 庞书生感到脸上火烧一般,也不知道是适才饮酒过量,还是被这话臊的,握着一把折扇,有心反驳,但他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不愿意强词夺理,想要理论,对方这话,又让他无从驳起。 范妙菡惊呆了,不知道叶知秋这一套一套的,是从哪里学来的,瞧着他,怎地不像当初那个啥也不会的呆子,倒成了一个深谙医道的医林圣手。 叶知秋瞧着那庞书生,接着说道:“咱们不玩文字游戏,就说治病吧,理论再怎么好,也必须用于治病才有意义,否则说得天花乱坠,也是枉然!肝气宜升,而胆气却是宜降的,治胆之法,清、利、疏、泄、和、降,很少用到补升之法吧?既然治法上都不是升,它何来的春升之气?” 庞书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叶知秋又道:“治胆之法,从肝而求,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庞书生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含义,苦涩地笑了笑。 叶知秋没等他问答,又道:“治胆还得先治肝,胆从属于肝,肝都摆在一边凉着,却在这夸夸其谈胆统领十一脏,你不怕肝生气吗?肝可是将军之官,他要生气了,你可没好日子过!” 旁边沈书生由衷赞道:“说得当真有理,庞兄,这位小兄弟的这番见解,着实不俗啊……!” 叶知秋一摆手,道:“他的谬误我还没说完呢,要鼓掌请稍等。”瞧着庞书生,接着说道:“我问你,《灵兰秘典论》所言‘心为君主之官’!做何解?” 这句话问出,庞书生心念如电,立即明白了叶知秋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便如同一柄寒森森的利剑,抵在了自己的咽喉,全身冰凉,呆在哪里,哪里还能说的出半句话来。 叶知秋冷冷道:“‘心为君主之官’,何谓君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底下它最大!既然五脏六腑里它是君,你现在又让五脏六腑十一脏都臣服于胆,莫非国可以有二主?又或者这胆是心的老爹,是太上皇不成?” 范妙菡哈哈大笑起来,拼命鼓掌,道:“这下知道我师哥这大笨牛的厉害了吧?” 庞书生面如死灰,手中折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站起身,拱拱手,一言不发,迈步就往外走。 范妙菡起身笑道:“喂!说好了你输了请客的,怎么,想赖皮不成?” 庞书生站住了,涨红着脸转身过来,从怀里摸出钱袋,放在桌上,举步又要走,却把那沈书生起身拦住了,笑道:“医道切磋,小赌怡情,兄台何必要走?” 庞书生苦笑:“我还有何面目留下?” 沈书生道:“既然能指出你的不足,想必有他自己的见解,兄台不想听听这位公子对这句话的看法吗?” 那庞书生心头一凛,他痴迷医道,从小精读医书,又得名师指点,所以出道很早,治愈不少疑难病患,虽然年轻尚轻,却已名扬乡里,只是生性高傲,说话狂妄了一些,如今却被一个半大孩子说得哑口无言,心中又羞又愧,低头便要离开。 忽听沈书生的话,也很想知道对方是怎么看的,激起了他好医之心,顾不得脸上发烧,对叶知秋拱手道:“在下适才多有得罪,若小兄弟,啊不,公子不计前嫌,能予赐教,在下不胜感激!”说罢,长揖一礼。 叶知秋见他认赌服输,知错能改,光明磊落,倒也是条汉子,便起身拱手还礼,笑道:“好说!相互交流吧。” 那庞书生又揖一礼。 这时,叶知秋他们的酒菜陆续送上来了,放了满满一桌,庞书生忙给两人斟了两杯酒,捧起来,道:“在下适才言语得罪,万望海涵,以酒谢罪,请……,嗯,公子贵姓?上下如何称呼?” “我叫孙永泽。这是我师妹,名叫范妙菡。是前宰相范仲淹的嫡孙女。” 那庞书生大吃一惊,脸上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括却起身拱手:“原来是范大人家千金,失敬失敬,范大人抗击强敌,力保大宋江山,为官体惜民情,领袖革新变法,虽未全功,实则令人敬佩。” 范妙菡笑吟吟还礼。一指叶知秋,道:“你们是学医的,我医术可不行,我师哥是三位太医的子孙,你们该敬仰他才是。” 沈书生有些吃惊,上下打量了一下叶知秋,道:“莫非,公子与当朝名医孙老太医有渊源?” “那是我爷爷。” “失敬,当真失敬!”沈书生起身拱手,“难怪公子医道如此了得,却原来是医学世家!——公子表字如何称呼?” 叶知秋哪里有什么表字,本要说没有的,突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的名字,随口道:“表字知秋。” “好字!” 庞书生也很惊讶,忙放下酒杯,拱手道:“原来孙公子是孙老太医家的,唉,惭愧,我这井底之蛙,竟然在孙太医高足面前班门弄斧,令人汗颜啊。” 叶知秋忙拱手道:“哪里,两位请!” 四人举杯喝酒,范妙菡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杯子,问那沈书生道:“没请教尊姓大名?” “在下沈括,字存中。” 叶知秋最后一口酒喝到嘴里,还没等咽下,听到这名字,一口酒差点呛到了鼻子里。急忙转身低头,咽下酒水之后,瞪眼望着那书生道:“你,你是沈括?你真是沈括?” 沈括,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科学家之一,代表作《梦溪笔谈》,精通天文、数学、物理、化学、气象、地理、农学,不过,除了这些,他还是当时有名的神医,年轻时苦读医书,治病救人。后来,他的经验方汇编成书,名叫《沈存中良方》,一直流传至今。 叶知秋对他别的擅长不太了解,却知道他是一名名医,如今穿越来到北宋,想不到竟然见到了这位赫赫有名的人物,当真是又惊又喜,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 沈括点点头:“公子知道我?”这时候的沈括,刚刚二十岁,远还没有扬名。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想不到这孙太医的孙子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头,不仅有些好奇。 叶知秋很是激动,忙拱手道:“太知道了,嘿嘿,你很厉害,医术也很高明!” “惭愧惭愧,”沈括一指旁边的庞书生,“这位是在下新结实的好朋友,也是医道中人,酷爱医术,姓庞名安时,字安常。” 叶知秋眼睛都瞪圆了,瞧着那庞书生,道:“你,你是庞安时?” 庞安时,北宋著名医学家,出生医学世家,自幼聪明,没到二十岁,便熟读黄帝、扁鹊脉书等经典,还能阐发新意。著作流传至今的《伤寒总病论》,以及《难经辨》《主对集》、《本草补遗》等著作,大力推动了外感病学的发展,他以善治伤寒而闻名于当世,同时,对温病学也很有研究,被后世温病学家推崇为我国早期温病学开拓者之一。 叶知秋知道这人就是庞安时之后,一想到这人少年便医术有成,难怪适才言语狂妄,却也有其值得狂妄的资本。他想不到这一天,竟然见到了两位北宋鼎鼎有名的名医,虽然这时候他们俩还年轻,还没有出名,但是能见到神医少年,却也是让人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庞安时见他瞪眼瞧着自己,跟刚才一样也是一副惊喜交加的神情,也奇道:“正是在下,公子认识庞某?” “听说过,没见过,我听说你少年便熟读医术,扬名乡里了,当真久仰久仰。” “不敢当,公子这样说,倒叫庞某汗颜了。——适才公子指出了庞某注解《黄帝内经》‘十一脏取决于胆’这句话的谬处,庞某深以为然,十分感激,想听听公子高见,还请赐教。” 叶知秋听他诚心求教,便道:“其实,胆的所谓绝断,还是相对肝主谋虑而言的,因为肝胆互为表里,肝谋虑的事情必须由胆来决断,所谓肝胆相济,勇敢乃成嘛!它的功能也就仅限于此,不必将它刻意扩大到统领十一脏的位置,那样反倒与心为君主之官的论断自相矛盾了,也是不符合临床实际的。而且,如果强调它是十一脏的统领决断者,那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 “哦?愿闻其详!” “五脏六腑共计十一脏,其中包括了胆,如果十一脏都取决于胆,那岂不是胆自己取决于它自己?这不是矛盾吗?” 庞安时和沈括相互看了一眼,都缓缓点头。沈括问道:“那以公子之见,《黄帝内经》上‘十一脏取决于胆’,这句话,又该如何理解?” 叶知秋吃了一口菜,这才慢慢道:“我认为,这句话其实是写错了,这‘十一’两个字,其实是一个字,一个‘土’字,前人抄录的时候,是从上而下的竖行撰写,上下连在一起,便把这‘土’字错辨认成了‘十一’两个字了,以讹传讹,于是就成了这怎么都说不通的一句话。” 庞安时和沈括面面相觑,对这个解释,当真是匪夷所思,细细一想,到也有几分道理,庞安时又问道:“若作‘土’字解,能说的通吗?” 第30章 未来医王 叶知秋道:“可以说得通,而且比其他说法更有说服力。呐,先从字面分析,咱们把‘十一脏’还原成‘土脏’,什么是土脏?联系上文就知道了,这句话前面一句话是‘此至阴之类,通于土气’,这里面的‘至阴’,当然是指脾脏,而‘至阴之类’,便是上文脾所包统的传化脾、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通于土气。也就是说,这六腑是通于土气的,所以,把这六腑统称‘土脏’,便顺理成章了。而‘土脏取决于胆’中的‘决’字,本义是开通闭塞,疏通水流。联系上下文便可知,这句话应该理解为脾、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这六腑土脏的功能,都依赖于胆的决通疏泄。” 庞安时和沈括更是惊讶,都仰着脑袋细细思索叶知秋的话,半晌,都点了点头。庞安时问:“公子这样的分析,倒也言之成理,不过,六腑决通疏泄都依赖于胆,还有其他依据吗?” “当然有,胆参与肌体消化水谷的过程,胆藏的精汁决泄于胃肠帮助消化,胆气通决以维持腑气的通降,胆内寄相火,参与腐熟水谷。双方相互关系很明显,如果胆病不能决通‘土脏’,临床上会出现口苦、胁痛、善太息等胆腑证候,还能见到呕吐、腹胀、不食、二便异常等胃肠三焦膀胱的病症。由此可见,胆对土脏是有决通作用的。这样理解,在临床治疗上也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庞安时和沈括沉吟良久,都已经缓缓点头。一起拱手道:“公子高见,茅舍顿开!” 叶知秋拱手还礼:“哪里,一家之言而已。” 沈括道:“公子这番见解,比王冰的注释更能自圆其说,而且在治病上也更有意义。当为正解!” 庞安时也是一脸惭愧,道:“是啊,庞某适才的注解,本以为已经天衣无缝,听了公子指谬,又听公子高见,才知道实在不妥,还是公子之见更显高明。佩服佩服!” 刚才的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四人喝酒吃菜,畅谈医术,十分投机。 那庞安时听说范妙菡是范仲淹的孙女之后,便不再看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跟叶知秋交谈,请教一些医学问题,叶知秋是知无不言,又跟他们请教一些当时医方,两人也是和盘相告。 喝得高兴,叶知秋举杯相邀,范妙菡却一把按住了叶知秋手里的酒杯,嗔怪地瞧着他。叶知秋一愣,道:“怎么了?” “你先前答应我什么来着?”说罢,瞧瞧他,又瞧瞧他手里的酒杯。 叶知秋顿时醒悟,讪讪地放下酒杯。 沈括奇道:“怎么了?” 范妙菡道:“他刚才说了,只喝一盅的,现在到了,不能再喝。” “这是哪里话,只喝一盅,如何够?这才刚刚起兴呢,看孙公子这架势,至少能喝一大壶,来来,再喝!” 范妙菡按着叶知秋的手:“不成,不能说话不算数,——小二,上米饭!” 叶知秋苦笑,道:“两位,只能改日再喝了,今日有事,的确不能再喝。” 沈括道:“有事啊?那就不便再劝了,既然如此,改日再喝也不迟。先前听公子谈医论道,方知公子比我二人都年幼,医术却远在我二人之上。还有很多不明之处,想向公子请教,改日相约,万勿推却啊?” “一定,我也很想跟两位多多切磋交流医道呢。” 两人说着话,庞安时却呆在那没有言语。 吃完饭,叶知秋和范妙菡起身告辞,离开了饭庄。 眼看他们二人出了大门,沈括对庞安时道:“庞兄,你怎么回事?怎么魂不守舍的样子?” 庞安时勉强一笑,道:“没什么。” “不会吧,兄台适才看那范姑娘的眼神,颇有爱意,莫非因于此?” 庞安时长叹一声,道:“兄台明鉴,弟也就不隐瞒了,适才的确对范姑娘一见倾心,惊为天人,只可惜,她是范仲淹的孙女,这番心思,只能就此作罢。” “庞兄何出此言?” “兄台有所不知,家父官职,便是被那范仲淹变法革新时,一笔勾销的,家父为此,郁郁而终。” 沈括嗔目结舌,道:“弟曾有闻,十年前,亲历新政,范仲淹一手举簿,一手持笔,俨然阎罗判官,将各地按察举报不称职官吏从班簿上一笔勾销,搞得众怒人怨,其中却有令尊啊,实在是,唉!” “公平而言,家父治下并无劣迹,但其到底是学医之人,或许了无政绩,变成了范某涂销之由,罢官还乡,一病而终。每每想起,便觉痛心,虽然不至于为此怨恨,但要与范家联姻,却是不能的,所以便只能按下倾慕之心了。” 沈括笑道:“其实,兄台也不必太过挂怀,我瞧那范姑娘,对他师兄颇有情絮,纵然你们两家没有这份恩怨,只怕你也不能获其芳心。” 庞安时点点头:“是啊,他们俩倒也郎才女貌。” 沈括道:“孙公子年仅十五六岁,已经深谙医理,假以时日,必然名震朝野,将来一代医王,只怕非他莫属!” 庞安时冷然道:“那也未必,你我医道之学不差于他,年岁相仿,何必长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假以时日,你我医学造诣,也不见得就差于他了!这一代名医之誉,落于谁手,现在还言之过早!” 沈括笑道:“庞兄志存高远,弟佩服,只是,弟学而不精,不敢暗窥一代名医之誉。只能仰望兄台了。” 庞安时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 从飘香四里饭庄出来,范妙菡突然狠狠拧了叶知秋胳膊一把,疼得叶知秋哎哟叫了一声,道:“你干嘛啊?” “我干嘛,我还问你干嘛呢?我问你,你明明通晓医术,为什么每次背书,你都装着不会,非要让我替你操心,是不是让我看你挨打替你心疼,你才高兴,是不是?” 范妙菡一只葱白玉指,都要指到了叶知秋的鼻子尖了。 叶知秋苦笑躲开:“哪有此事,我那时候是真的不会。” “骗人!你刚才那一大串,难道是预先知道了要有今天一遭,昨夜背的不成?肯定是以前便谙熟于胸了,只是不肯表露出来,好让我替你操心,其心可诛!”范妙菡噘着小嘴,瞪眼瞧着他。 叶知秋笑了:“你说什么啊,我怎么会那样呢。” 范妙菡哼了一声,突然又笑了,拉着他的胳膊道:“不管你以前是不是故意隐瞒,不过知道你医术如此了得,我心里可开心了,真的,刚才看你当当当把那姓庞的说的哑口无言,我心里乐开了花了。你可真棒!” “棒什么棒,”叶知秋沮丧地道:“跟你说实话吧,我就会背书,不会给人看病,诊脉望舌我都不会,整个一书呆子!” “那有什么,你背了一肚皮的医书,要学看病治病,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哪有那么简单的,我要学的还很多呢。” “不怕,你才这么大,用个三五年来学,我就不相信学不会怎么看病。” “那倒是,我也有信心,现在师父答应了让我跟大师哥抄方,昨天抄了一天的方,我感觉我诊脉望舌能抓到一点门路了,不像以前,一点边都摸不着。” 范妙菡道:“大师哥医术很高明的,师父说,大师哥已经尽得师父所传,只差火候了。” “火候就是临床经验,我差的也就是临床经验,其实,我更想跟爷爷或者大伯、师父抄方,只可惜他们是太医,治病都是在皇宫里,没办法跟着去。他们也没时间教我。” “慢慢来嘛,等你超过了大师哥,师父自然会安排你跟他学的。” “但愿如此。” 范妙菡有道:“对了,你表字知秋,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取的?挺好听的。” 叶知秋笑道:“刚刚我自己给自己取的,人家都有表字,我没有,多不好意思。” “那倒是,这字取得挺好的。知秋!孙知秋,嘻嘻。我回头告诉他们去。” 两人一路说着,慢慢逛着街往前走。在太阳偏西的时候,终于来到了一处宅院。 范妙菡道:“到家了!”跑上去拍门。 叶知秋抬头一看,很是意外,在他想象中,范仲淹竟然当过当朝宰相,也就是国务院总理,而宋朝文官待遇非常高,为历朝之最,应当是家财万贯才对,没想到却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宅院,大门的油漆都有些剥脱了。 门开了,门房探头出来,瞧见范妙菡,喜道:“小姐回来了,快快请进!老太爷刚刚还提到你了呢。” “是吗?我爷爷在家吗?” “在在,对了,刘妈也来了,早就来了,说跟你们一起出来的,找不着你们了,就在这等,等了一半天了。” 范妙菡嘻嘻笑着,回头招手,把孙永叫了过去:“这是孙家四少爷,跟我一起来探望爷爷的。” “四少爷!”门房忙打躬作揖。 叶知秋拱手还礼,跟着范妙菡进了院子。 第31章 一叶知秋 范家这院子只能用寒酸两个字形容,一见之下,叶知秋更觉纳闷,心想这范仲淹的钱都跑哪里去了,范妙菡似乎瞧出了他心中所想,道:“我们家原来不是住这里的,原来有一所大宅院,比你们家的还大呢。前年,爷爷说他时日无多,要为天下范姓子孙尽绵薄之力,就把拿出了所有积蓄,还卖掉了大宅院,购置了数千亩良田,让人经管,田产收入,全部用来资助需要帮助的那些范氏远祖后代子孙,自家分文不取。所以,我们家就搬到了这个小宅院来了。” 叶知秋瞠目结舌:“你爷爷说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是这么说的,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当真是力尽所能啊。” “是,人人都夸他,那些远亲们还给他修祠堂供奉他,只是,唯独家里人怨他,搞得家里人穷成这样,我爹他们暗地里都说爷爷沽名钓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酸!”范妙菡柔荑在鼻子前扇了两下,“得亏你没有学‘之乎者也’,要不然,我可不跟你在一起,酸都酸死了!” 两人说着,来到了正屋,刘妈已经从窗户看见他们了,忙不迭跑出来,跺脚埋怨道:“我的姑奶奶哟,你们上哪里去了?找也找不到!” “嘻嘻,我都说了,你得走快一点,你自己慢吞吞的,还怨我们!” “哎呀!你明知道我腿脚不利索,也不等我,害得我找不到你们,只能在这里的等着了。” “我爷爷呢?” “在书房跟客人说话呢!今儿来了好几拨了,一直忙不停。” “那我们就在这等着吧,你去帮我们盯着,等人客一走,就告诉我们。” “好!” 刘妈出去了,大堂里只剩下叶知秋和范妙菡。叶知秋见她端坐在椅子上不动,奇道:“你不去看爹娘?” 范妙菡嗔道:“你个榆木脑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爷爷这一次是任期满了回京述职,调作他任的,我爹娘,还有三个叔叔,全都在外地,做官的做官,做事的做事,都不在京城!” “哦,那你爷爷一走,家里不就空了吗?” “可不是嘛,要不然,把我寄养在你们家做什么?” 叶知秋望见大堂正中的字画,道:“这是你爷爷写的?” “嗯。书法不错吧?” “岂止是不错,简直是好极了,看着这书法,雄浑挺拔,很有气势。你爷爷不愧是一代伟大的军事家。只有军人才能写出这等气势雄浑的好字来!” 范妙菡十分得意,嘻嘻笑道:“我听我爹说,当年爷爷在抗击西夏时,多次打败了西夏大军,很厉害的。只是可惜那时候我还小,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只是听说你爷爷当初抗击西夏大军,屡建功勋,将一支孱弱的宋军,磨练成了一支百战之师,很厉害的。” 听叶知秋夸赞自己爷爷,范妙菡更是高兴,道:“我爷爷写了很多书法,我找来给你看,好不好?” “好啊,拜读墨宝,长长见识。” 范妙菡带着他进了书房,从一个立柜里抱出一大堆书卷来,放在桌上,取了一个卷轴,递给叶知秋。他展开一瞧,却是一首词。读了两句,正是先前在柳岸河堤边自己念过的那首《苏幕遮》。但读到最后几句:“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便道:“这是你爷爷写给谁的?” “听我爹说,是写给我奶奶的,我奶奶很早就去世了,爷爷经常想念她,给她写了很多词呢。我再找给你看……” 正说在这,就听到身后有人道:“丫头,乱翻什么呢?” 范妙菡又惊又喜,猛一转身,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口,正是范仲淹。叫了声“爷爷”!纵身入怀,抱住了老人,竟呜呜哭了起来。 范仲淹怜爱地抚摸着她的秀发,道:“你这丫头,刚才还跟人家有说有笑的,怎么这会子就哭鼻子了?外人面前,羞也不羞?” 范妙菡仰着满是泪花的脸蛋,又破涕为笑,扭头瞧了一眼叶知秋,道:“他又不是外人,有什么打紧。” 叶知秋知道,眼前这位慈祥的老人,便是众人景仰的范仲淹了,急忙上前,躬身一礼:“见过爷爷!” 叶知秋一直琢磨该如何称呼范仲淹,叫人家范大人显然不妥,自己又不是官场中人,叫他大老爷也不好,太分生了,直接叫官职更不好,不符合一个半大孩子的身份。临到头还没想好,只好跟着范妙菡叫一声爷爷。反正范妙菡估计也是这样称呼自己爷爷的。 他这一声爷爷,把范妙菡听得心花怒放,眼泪一抹,笑道:“爷爷,他刚刚给自己取了个表字,叫什么知秋,一叶知秋,他才这么点大,就想洞察先机,运筹帷幄,真真笑死人了!”说罢咯咯笑个不停。 范仲淹道:“这字取得极好啊,他学医之人,自然要洞察先机,要不然,病人都病入膏肓了才知道是什么病,那还治个什么劲?咳咳咳……” 说到后面,便是一阵剧烈咳嗽。 范妙菡赶紧搀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轻轻替他捶着后背。 叶知秋用心听着他的咳嗽声音,想从中辨别病位病因,只可惜,他的临床经验太差,根本听不出什么名堂来。 过了良久,范仲淹这才停止咳嗽,一张脸已经成了紫红色,歉意地朝叶知秋笑了笑,道:“你爷爷他们可好?” 叶知秋躬身道:“很好,多谢爷爷挂念!” 范仲淹叹了口气,摇摇头:“很好?只怕未必,我听说,今日翰林医官院正在组织听审你爷爷治死三位皇子一案,若是定了有罪,只怕你们孙家……,唉!” 叶知秋大吃一惊,立即想起昨日看见大哥和师父魂不守舍的神情,却原来是家族已经遇到了这样惊天大灾难!顿时呆在当场。 范妙菡也吃了一惊,道:“爷爷,到底怎么回事?” 范仲淹瞧了他们一眼,奇道:“这件事你们还不知道?” 两人都一起摇头。 范仲淹苦笑,道:“那爷爷我太嘴快了,还是不该告诉你们的,我还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呢。不过,今天听审一开,你们就应当知道了。你爷爷他们肯定会告诉你们的。” 叶知秋急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爷爷告诉我们啊!” “是这样的,皇帝曾生下两个皇子,但是都很快身患重病,当时负责医治的,就是你爷爷孙用和,可惜,先后两个皇子都没能救活,全部夭折了,当时就有人说你爷爷用错方药,治死皇子,要求彻查,只是你爷爷曾经治好皇后娘娘,娘娘力保你爷爷,这才平静了这么些年。一年前,尚美人产下第三个皇子,可惜的是,没到一个月,又患了重病。依旧是你爷爷孙老太医主治,可惜,还是夭折了。这一次,谏官兼太医高保衡连同多人,上奏弹劾你爷爷。皇帝想必也疑惑为何三个皇子依次夭折,也想知道是不是用方不妥,虽然皇后力保,但还是下旨着翰林医官院高保衡等众太医听审此案,查明原委。今日就是听审之日。” 高保衡?! 叶知秋浑身一震,这是北宋赫赫有名的医学家啊,北宋校正医书局校勘古医学典籍的主要参与人,曾得到神宗皇帝赐绯鱼加上骑都尉,不过那是后来的事情了,现在应该还没到哪一步,校正医书局都还没成立呢。他应该还只是一般的太医。 面对这样一个跟爷爷孙用和齐名的太医弹劾,绝对不能轻视了。叶知秋心中不禁苦笑,看来,爷爷这个参天大树,有人正想砍倒它呢,他自然知道,如果罪名成立,那孙家一世繁华,只怕就要画上句号了。 范妙菡急了,对范仲淹道;“爷爷,你帮帮孙家啊!” “我在帮啊,以我跟孙老太医的关系,这个忙怎么都要帮的。我得了消息之后,便跟孙老太医当面商议过这件事,又找了以往朝中旧友,特别是翰林医官院的人,多方设法帮忙。不过,这一次是皇帝要结果,所以,阻止听审不可能,只能看能否帮他解脱罪责了。” 叶知秋急忙一拱到地:“多谢爷爷鼎力相助,我替爷爷谢谢爷爷您了!” 这话说得有点象绕口令,可这时谁都笑不出来。 范仲淹道:“适才我已经托人打探消息,说听审还在进行,目前还在陈述医治经过和用方思路,尚未进行辩论。以往这种听审,只怕一两天出不了结果,不过你们也不用太过焦急,我相信你爷爷的医术,绝对不会用错方子的,加上有皇后娘娘力保,应该没有大问题。不过,要做好万全准备啊。” 叶知秋连连点头,可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如何准备,心中半点主意也没有。 范妙菡安慰道:“师哥,事已至此,着急也没有用。” “嗯,先不去向它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叶知秋点点头,对范仲淹道:“爷爷明日就要离京赴任,我听说爷爷长期患病,身体很不好,我虽然学医未精,却也想替爷爷治病出点主意。” 范妙菡道:“爷爷,师哥他说了,想给你看病。” 范仲淹笑了:“行啊,看罢,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差不多了,给你练练手脚也好。” 第32章 风声 叶知秋很不好意思,详细问了范仲淹生病前后经过,现在的主诉感觉,二便、饮食和睡眠等情况,以及以往病史。最后,又让范仲淹伸出舌头,仔细观察舌象,又仔细诊脉,用心记住了他的舌象和脉象。他现在不会看病,不敢断言是什么病证,只能记住四诊结果,将来医术高明了,再思索到底是什么病证。 范仲淹等他看完,笑问:“永泽,我是什么病啊?” 叶知秋道:“我学医未精,其实还不会看病,只是把爷爷的病症都用心记住了,以后会看病了,再思谋如何辩证治疗。” “呵呵,你的鬼主意还真多。这倒也是个办法。行,那我就等你以后想出办法来吧。不过得快一点哟,我这把老骨头,估计等不了多久了。” “爷爷!”范妙菡轻轻打了范仲淹肩膀一下,嗔道:“让你不说这些,你骗要说!” “好好,不说!不说了!呵呵呵” 叶知秋又道:“爷爷能否将前医的处方给我,我留下来好好研究。” “行啊。”范仲淹从书柜里翻出一叠医方,递给叶知秋:“喏,这几年我看病的方子,都在这呢,你拿着吧,但愿对你有所帮助。” 叶知秋接过,仔细折好,放进袖筒的衣袋里。 范妙菡依偎在爷爷范仲淹怀里,揪着他的衣襟道:“爷爷,你还是想办法留下来吧,京城太医多,一定会治好你的病的,你要去青州,那天寒地冻的,又没有好的名医,如何治病呢?还是告假留在京城吧?” 范仲淹抚摸着她的头,微笑道:“爷爷的病爷爷心里最清楚,老毛病了,一时半会治不好的,爷爷也没这么多时间拿去治病,还有好多事情要办呢,放心,爷爷没事,孙老太医已经给爷爷看过病了,开了药了,拿回去慢慢吃,慢慢调理,就会好的,有什么好担心的!” 范妙菡还是软磨硬泡求他留下来,范仲淹却转开了话题,道:“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也看过爷爷了,这就回去吧,爷爷那边还有客人呢,后面还要拜访几个老友,就不陪着你们两个娃娃了,放心,西北大漠风沙都没有淹没爷爷我,这病魔,也别指望轻易打垮我的。走吧!” 范妙菡知道爷爷说话说一不二的,既然不答应向朝廷告假留下来,再说也没有用,又听得爷爷说还有公务要办,只得依依不舍,流着眼泪离开了。 出了范家大门,刘妈见她一路哭着很伤心,便道:“小姐,别哭了,当心哭坏身子,老爷没事,你不也看见了吗,还谈笑风生的呢!” 范妙菡悲声道:“那是爷爷装着的样子,你都不知道,爷爷咳嗽比以前厉害多了,精神头也差多了!” 叶知秋道:“咱们一起想办法,找到好方子给爷爷把病治好。” “治什么治!”范妙菡哭着道,“你都说了你连切脉望舌都不会,只会背死书,一个书呆子,怎么治嘛!” 叶知秋尴尬地挠挠头,苦笑道:“我也知道啊,我会尽快学会看病的。” 范妙菡刚才说出那话就有些后悔了,扭身拉着他的胳膊道:“对不起,师哥,我说错了,你背了一肚皮医书,会有用的,快点学,学会了,咱们就去给爷爷治病!” “嗯!我会努力的!”叶知秋这么说着,可是想起孙家面临的这一场大灾难,只怕大哥他们没有心思教自己怎么看病了。 回到孙家一问,孙老太医、大伯、师父还有大哥一早就去皇宫了,现在都还没有回来,一家人似乎已经听说了什么,感觉到了危机,都是人心惶惶的。 叶知秋回到自己院子,见母亲岳氏正在佛堂念佛,也不打扰,回了自己跨院。 碧巧立即将他拉倒一边,低声道:“不好了!家里出大事了!” “什么事?” “昨晚上二老爷跟二太太说了,太医高保衡弹劾老太爷,说老太医治死了三个皇子,今天在翰林医官院听审呢,说要是定了罪,咱们就完了!大太太已经哭死过去好几回了,太太和奶奶们都忙着把家里的细软转到娘家呢。要不要,你跟太太说,也把些细软转了吧,免得一旦抄家,什么都落不下啊。” “我娘怎么说?” “太太只是在佛堂念佛,啥话都没说,园子里的人,都偷偷把自己的体己转到外面去了,免得一并被抄走。” “你转了吗?” 碧巧都要哭了:“我转?我转哪里去?我爹娘把我卖给人牙子,是太太把我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从小就跟着你,这就是我的家,你让我去哪里啊?” 叶知秋也顾不得邀月她们在远处看着,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抚摸着她的秀发,低声道:“对不起,我说错了,你也知道的,我大病一场之后,什么都忘了的。” “还好你没有忘了我!”碧巧抽抽噎噎的,在他怀里扭了扭娇躯,抬起脸来,瞧见邀月她们冷眼看着,赶紧挣脱了叶知秋的怀抱,毕竟,她还不是叶知秋的小妾,只是个丫鬟。 叶知秋道:“我们要是转些细软,转到哪里去?外婆家吗?” “当然啊,你去跟太太说说,赶紧的转走,听说说话间就知道结果了,一旦定罪,衙门捕快立即就会抓人封家,那时候再要转,便来不及了!” “好,我去说说。” 叶知秋来到正堂,听见佛堂里岳氏的念佛声,跟平时一样,并没有什么异样之处。她应该正在祷告菩萨佛祖,让他们保佑孙家平安度过此劫。所以也不打扰,静坐在大堂里等着。 碧巧远远站在廊下瞧着,急得团团转,一个劲打手势让他赶紧说。叶知秋想着范仲淹所说的话,这听审一两日内不会有结果,所以如果是灾难,不会这么快就来临的,应该还来得及。便还是静静等着。 碧巧看着他没动静,干着急也没办法。 良久,佛堂里念经声终于停歇了,片刻,门帘一挑,岳氏手持佛珠慢慢走了出来,瞧见他坐在大堂,面露喜色,过来在旁边坐下,瞧了一眼院子里站着的碧巧,又看看叶知秋,叹了口气,道:“事情你都知道了?” 叶知秋点点头:“知道了,下午从妙菡的爷爷那里听到的,她爷爷说了,正在想办法通关系帮忙呢,让母亲不用担心。” “嗯!”岳氏点点头,捻动着佛珠,没有再说话。 叶知秋道:“娘,听说大伯、师父他们家都已经把细软转移出去了,咱们要不要也转些到外婆家放着,以防万一啊?” 岳氏摇摇头:“孙家的家财,就是孙家的,抄走也罢,留下也罢,都是孙家的。拿到哪里都是不妥。” 叶知秋想不到岳氏如此死板,低声道:“转移一部分钱财出去,将来落难了,也可以拿来疏通关系啊!” 岳氏还是轻轻摇头:“树倒猴狲散,他们散他们的,我是孙家媳妇,生死跟着孙家,活也罢,死也罢,都是佛祖的意思,佛祖既然让我们孙家灭了,便是前世种的因,现世来报,只能由他去吧。” 叶知秋明白了,母亲这佛教信徒宿命论太严重了,说服不了她的,眼珠一转,道:“那我呢?我怎么办?” 岳氏身子一颤,望着他,怔怔地。 叶知秋道:“咱们总的留点钱,将来如果真的祸事来了,可是把咱们赎出去啊!” 岳氏苦笑摇头:“你呀,太小了不懂的,真要定罪了,你和娘,都要罚没为官奴的,官奴是不准赎买的,一辈子都是官奴,除非得到皇帝的赦免,所以,就算咱们有钱在外面,却也是无能为力的!” 叶知秋啊了一声,原来还有这规矩,想了想,有道:“那可以拿钱疏通关系,上奏皇帝赦免罪过啊。” “谈何容易,真要是佛祖想让我们孙家灭了,便是搬一座金山去,也是无能为力的。” “那也好过坐以待毙啊!反正钱抄了也是抄了,转出去说不定还有用处呢!” 岳氏怔怔地瞧着他,慢慢地,一串泪水滚落下来,悲声道:“不用说了,娘不会把孙家家财转出去的。听佛祖保佑吧!”说罢,起身进了佛堂,片刻,又响起了咚咚的木鱼声和绵绵的诵经声。 叶知秋只能黯然摇头,走出了大堂,下了台阶。碧巧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掩面而哭。 两人回到跨院,便听到邀月在廊下指着几个婆子丫鬟骂:“你们这些没良心的,这天还没有塌下来呢,就思谋着要离开主人家各奔前程了,你们也不想想,这些年你们在府上,老爷太太是怎么对你们好的,平素里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到外面体体面面的夸耀是孙家的仆从,现如今,主人家有难了,呸呸,还没定呢,也就是听到一点风而已,你们就乱成一团,各自偷偷摸摸要把东西转出去,人也要走,你们摸着良心想想,有没有脸皮啊?是不是人做的事情啊?” 第33章 宿命 一众丫鬟婆子低着头不吭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见到叶知秋他们进来,急忙都跪下了。 碧巧忙问道:“怎么了?骂什么呢?” 邀月气得高高的胸脯不停起伏,指着众仆从道:“这帮不要脸的,风还没刮起来呢,便要把家什都转出去,找我准假。还有没有良心!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全都撵出去,找些忠心的来,免得有了三灾八难的,全都当缩头乌龟!” 叶知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叹了口气,道:“趋吉避灾,人之常情,他们要走,便由得他们吧!” 一个老婆子跪趴两步上来,磕头道:“少爷,不是我们要走,只是把一些平素攒下来的贴己转出去,免得到时候抄家……,呸呸!打你这张乌鸦嘴!”自己说着,打了脸颊两下,这才接着说道:“只是怕到时候有什么闪失,家里人还指望我们在府上挣点钱养家糊口呢,体己转出去了,我们自然是要守在府上的,老太爷、老爷、太太、奶奶,还有少爷小姐,对我们都当亲人一般,我们哪有那黑心,在这当口走人啊,实在是不得已,还请少爷恩准啊。” 她这么一说,一众仆从都跟着附和,磕头咚咚的。 邀月怒道:“不行!太太都没把细软转出去,你们凭什么转出去?太太都不怕,你们怕什么?真要是这天塌下来了,我却也不阻拦你们,这天还没塌呢,你们这算什么?存心动摇人心,自乱阵脚不是?” 那老妇苦着脸道:“姑娘,真要等到天塌下来,只怕就来不及了呀,老身在府上辛辛苦苦一辈子,就攒下来这点体己,还指望着养老的呢……” “便是天塌下来,也没你们什么事!抄也不会把你们的家资抄走,你们瞎操什么心!” 旁边一个婆子嘟哝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城门失火还殃及池鱼哩……” “你们……” “好了!”叶知秋一摆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爱咋地咋地!由他们去吧!” “多谢少爷恩典!”一众人磕头咚咚,爬起来,各自跑回屋里收拾细软去了。 邀月跺脚道:“少爷,你这是,唉!” 碧巧向着叶知秋说话,道:“大爷二爷他们园子也都忙着往外转东西呢,也不是咱们一个园子,只是太太一直不愿意,方才少爷去说了,太太也还是不肯。唉!” 邀月哼了一声,道:“不能任由这帮奴才胡来,别乘火打劫了,我得到门口盯着,不许他们乱拿。”说罢,急匆匆跑到跨院门口,两手叉腰守着。 叶知秋走回房里,在大堂椅子上坐下,碧巧站在他身边,两人谁也不言语。半晌,叶知秋才道:“文砚呢?在不在?” “不定在收拾东西呢。” “那算了……” 刚说到这,便听到廊下有人跑了进来:“爷,您叫我?”正是贴身小厮文砚。 叶知秋奇道:“人人都在收拾东西转出府去,你怎么不去忙?” 文砚涩涩弟笑了笑,道:“我不转。” “为啥?” “生死有命,几两破银子,值不当的,府上老爷太太少爷待小的跟自家人一样,小的自也是当作孙家人,那便是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叶知秋想不到这十一二岁的小家伙,居然能说出这等话来,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当真是疾风知劲草,好样的!” “多谢少爷夸奖。” “你现在去老太爷园子那等着,老太爷一回来,立即就来回我。” “是!” ———————————————————— 孙用和与两个儿子一个长孙四人站在皇宫门口,眼看着众位翰林医官一个个低着头面色漠然从身边从过,很快就消失在了远处,不禁长叹一声。 身后有人冷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孙用和转身瞧去,却正是这一场大难的挑起者高保衡! 高保衡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捋了捋下巴黑黝黝的胡须,面颊上有几分得意,缓步走了过来,道:“孙老太医,高某劝你,还是认罪服法吧,免得费事。” 孙用和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高保衡道:“今日论辩,结论已经昭然若揭,难道孙老太医一定要不见棺材不掉泪?” 孙奇怒道:“姓高的,你不要得意的太早!” “我自然要得意!我能为三位皇子申冤雪恨,告慰他们在天之灵。自然是要高兴的。” “什么申冤雪恨?”孙兆也怒道:“你是说家父谋害三位皇子?你这是血口喷人!” 高保衡冷笑:“是不是血口喷人由不得你我,那得由事实来定,用方有误,误失人命,若是布衣百姓,那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三位皇子,那可是十恶重罪。劝你还是回家安顿安顿,准备料理后事吧!哈哈哈……”说罢,扬长而去。 孙用和站在那里,一阵风吹过,头上长翼乌纱帽竟然被吹掉了,一路滚了出去。孙永轩急忙追上去拣起来,连吹代拍,拿了回来,躬身两手递给爷爷孙用和。孙用和没有接,站在那里,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头上的银发也散乱了,丝丝的飘着。 旁边孙奇从儿子手里接过乌纱帽,拍了拍,端端正正给父亲戴上。 孙用和这才如梦方醒,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往前走,来到停放车轿的地方,钻进了官轿。孙奇和孙兆也分别进了自己的官轿,孙永轩则上了马,吩咐起轿,一众人忽悠着离开了皇城。 回到孙府,望见的景象让他们简直目瞪口呆,只见满院子的人都扛着包袱抬着箱子,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的。 孙用和长叹一声,把轿帘放了下来,眼不见心不烦。孙奇却是怒了,吩咐停轿,下来指着那些奴仆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东西抬到哪里去?” 奴仆赶紧放下东西,躬身答道:“是大太太吩咐的,把这些送到大太太娘家存放,以免将来被抄家抄走……” “放屁!”孙奇气得全身发抖:“谁告诉你们要抄家?谁说的?” “是……,是二太太说的。府上都在转东西呢……” 孙奇猛转身,瞧着孙兆。孙兆正挑着门帘往外瞧,他昨晚上跟自己妻子说了,叮嘱她不要告诉别人,自己个悄悄把东西转出去就行了,不料还是走漏了消息,全府上下都知道了,不禁脸上变色,瞪眼道:“胡说!谁说是二太太说的?嗯?” 那仆从吓得赶紧闭嘴,低着头。 孙用和在轿子里说了句:“走吧!”他的轿子忽悠着进了院门。孙奇指着那些奴仆道:“立即把东西给我抬回去!谁再敢把东西拿走,不管是谁,不管是哪个园子的人,通通乱棍打死!” 一众仆从急忙答应着,慌乱地把东西往回搬。 孙奇他们轿子跟着孙用和来到正堂,这是孙用和的住处。孙用和下了轿,也不看他们,只是低着头迈步进去,过了穿堂,一直来到正屋大堂,在椅子上坐下。 孙奇、孙兆和孙永轩三人跟了进来,在两厢站立,也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老管家李有才亲自泡了茶端上来,放在孙用和身边,望着站着的三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端茶。 孙用和仿佛这时候才发现他们三个在屋里一样,道:“坐吧,都坐吧!” 三人这才在两边椅子上坐下。 孙用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今日听审,你们觉得咱们胜算几成?” 孙奇欠身道:“父亲用方一直非常谨慎,三位皇子的处方,并无明显不妥之处,应该抓不到咱们什么把柄的。” 孙兆也勉强笑着符合。 孙用和目光落到了长孙孙永轩身上:“你的看法呢?” 孙永轩沉吟片刻,起身躬身道:“孙儿以为,今日之事,不容乐观,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处方审慎严密,医官都没有提什么不同意见,所以倒也无妨,只是二皇子的处方,争议很大,孙儿冷眼旁观,见那姓高的一番言论,引得不少医官点头,只怕颇觉值得商榷。所以,我们还是应当重点研讨这二皇子的方子,想好完全对策,明日才好应对啊。” 孙用和缓缓点头:“是啊,以你之见,这方子,可有不妥之处?” 孙永轩急忙躬身道:“爷爷、伯父和师父在上,孙儿不敢擅言评判。” “叫你一起去,便是因为你是孙辈里医道最深,人也沉稳,处事冷静,善于观察,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关头,若是被人抓到了把柄,那可就一败涂地了!” 孙奇瞧了儿子一眼,道:“老太爷让你说,你就说吧!” “是!”孙永轩轻咳一声,道:“围绕二皇子的诊治,争议其一者,辩证。爷爷最初辩二皇子的病为风寒表证。对此,孙儿冷眼旁观,没有什么争议,只是后面突然出现坏证,而对坏证的辩证,爷爷辩证为类似阳明腑实证。究竟是什么病症,只怕就是争议的关键,我瞧不少医官都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其次,是用方,爷爷用方是否妥当对证,肯定又是争议焦点,孙儿听今日爷爷阐述用方思路,觉得很是对症,但是,冷眼观瞧高保衡,似乎已经找到了爷爷方中的破绽,这个破绽,也不用多想,自然就是方的来处,——这方是爷爷的经验方,而不是经方,能否将经验方直接用在皇子身上,只怕便是争议的核心!” 第34章 奇怪的事情 孙用和缓缓点头:“永轩分析得很清楚……” 刚说到这里,就听门房进来躬身禀报:“回禀老太爷,四少爷来了。说要求见老太爷。” 孙兆冷哼一声:“这时候他来做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孙用和一摆手,道:“叫他进来吧。” 片刻,叶知秋迈步进来,望见四个人,便猜到了他们正在商量对策。 孙永轩瞧见他,苦笑道:“四弟,明日大哥有事,不能到医馆坐堂了,你跟二哥抄方学医好了。” 叶知秋心想,我才不跟孙永辕抄方呢,那小子品德不行,医术再高也没用,更何况他医术也不怎么高明。笑了笑,上前躬身道:“我来不是为这件事。——爷爷,我能参加你们的讨论吗?” 孙兆皱眉道:“参加什么讨论?你知道我们在讨论什么你就参加?” 叶知秋道:“下午我和师妹去探望了范仲淹范爷爷,他已经告诉我们了,府里也已经传开了,说皇帝下旨,要翰林医官院听审二皇子不治夭折医案,这三个医案都是爷爷主治的,高保衡弹劾爷爷说爷爷治二皇子‘误不如本方’,要将爷爷治罪。我知道今天在翰林医官院组织了听审,明日还要继续。我虽然学艺不精,但也想一尽绵薄之力,正所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所以就来了。” 孙兆不耐烦道:“你瞎掺乎什么啊?既然你知道这件事了,就该知道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我们这正商量呢,你就别来裹乱了!” 叶知秋道:“那我能看看爷爷的三个病案的医方吗?我回去自己个琢磨琢磨也好。” 孙兆心情很不好,今天的听审,虽然只是听孙用和阐述给三个皇子治病的经过和辩证、用方的经过,还听审了当时和药、煎药、尝药、送药的医师药师的阐述,诸位翰林医官还没有阐述各自的观点,但冷眼旁观,便知道不少医官是有话要说的,特别是高保衡,更是一直冷笑不断,明日看样子是凶多吉少,本来就心情烦躁,回来就听到自己妻子已经把话说出去了,满府的人都在乱搬东西,又丢了个大脸,更是羞愧,现在又听叶知秋这傻瓜蛋跑来说要一起研究,还要看老太爷的用方,当下便怒了,呵斥道:“你要看医方,你连病都不会看,你看得懂吗你?瞎捣乱!还不出去!” 孙用和道:“不要这样说他。永泽,你过来!” 叶知秋急忙迈步来到孙用和身边,孙用和瞧着他,道:“你把《伤寒论》阳明热证的条文背给我听听,你要背得出来,爷爷就把药方给你看。” 叶知秋朗声道:“阳明病,脉浮而紧,咽燥口苦,腹满而喘,发热汗出,不恶寒反恶热,身重。若发汗则燥,心愦愦公对切反谵语。若加温针,必怵惕、烦躁不得眠。若下之,则胃中空虚,客气动膈,心中懊憹,舌上苔者,栀子豉汤主之。” 孙用和听的连连点头,微笑着对孙兆道:“你听听,这孩子对伤寒论还是很了解的,应该能看懂我的方子,他说的不错,就让他看看方子,也未尝不过。” 孙兆忙躬身道:“是。” 孙用和取过一叠处方,递给叶知秋道:“这是我医治二皇子的所有处方。你拿回去看罢。除了处方,还有我誊抄的当时的病案记录,上面记录有二皇子的病症。你慢慢看,不懂就找些医书查。至于参加讨论,就不必了,倒不是不相信你的医术,而是你没有参加今日听审,很多事情不知道,我们需要商议的东西很多,你先看处方,明日听审,你也一起去听听。或许对你以后学医有些用处。” 叶知秋躬身答应,接过那一叠处方,又给孙用和鞠了一躬,转身出了门。 他并不着急着拿出来看,只见满院子的人都在三五成群的嘀咕着,院子里放了好些箱子,大爷孙奇不让搬出去,而大太太又强令要搬,仆从们无所适从,都放在院子里等着下一步发话。 叶知秋瞧着他们,他们也瞧着叶知秋,目光很是复杂。 叶知秋快步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岳氏还在佛堂念经,院子里的婆子丫鬟仆从们聚拢在廊下,也在议论着,一些人脸色很是焦急,一些人暗自得意,想必是一些人已经把东西转出去了,一些人却还没有来得及转,就被大爷回来时喝住了。 叶知秋回到书房,关上房门,拿出处方,按照日期排列,一张张看了起来。 二皇子时年已经七岁,病症初诊即是高热,微恶寒、咳嗽,吹风时恶寒加重,遍身无汗,头昏头痛,双目发胀,渴饮不甚,咳嗽痰白易咯,大便稀溏,小便深黄,颜面发红,眼窝微微有些浮肿,眼白有血丝,舌正红,苔薄白腻,胸腹红疹散在可见,不痛不痒,压之褪色,脉浮紧数。出诊辩证为风寒外束,兼有停饮,治法是辛温发汗,宣肺化痰,用的麻黄汤加味。 麻黄汤煎好后先服一半,还是没有出汗,过了小半时辰再服一半,到夜间便大汗出,但是高热不退反而更盛!急招孙用和复诊。 复诊见二皇子面红耳赤,双目流泪,语言颠倒,掀被躁动,如欲狂之状。而且胸腹红疹密布,颜面四肢稀疏,疹色深红,舌质红苔浮黄而腻,脉滑数。 面对使用麻黄汤之后出现的坏证,孙用和最终使用了他自己的验方,这个方剂非常类似银翘散,但是没想到,二皇子服用这个方剂之后,当晚就病重而死。从发病到死亡,只有不到两天时间。 叶知秋看完了,呆坐在那里沉思,一直到了天黑。 吃过饭,岳氏继续念佛,院子里的婆子丫鬟们也都散了,因为大爷已经派人到各房传话,谁也不准把东西外移,否则乱棍打死,还派了家丁守护在各门。眼见没了可能,那些没有来得及转走的人,都是欲哭无泪,已经转走的,却是自鸣得意,暗叫侥幸。 叶知秋回到跨院,又接着翻书、看书,一直到三更,这才出了房门。 碧巧服侍他梳洗完毕,宽衣躺下,眼见他一下午都是躲在书房里不知道做什么,现在还是两眼直勾勾盯着帐顶,也不知道想什么,便乖巧地蜷缩在他身边,也不说话。 过了半晌,叶知秋突然长叹一声。碧巧大眼睛眨了眨,轻声道:“怎么了?是不是事情很棘手啊?” “嗯,我这一晚上都在研究爷爷的处方,处方基本对证,没有大的问题,可是偏偏没有治好二皇子的病,当真百思不得其解。” 碧巧挪了挪身子,靠在他身边:“药方对证,却治不好,这是为何?” “原因很多,必须药材的问题,煎药的方法,服药的方法,或者还有什么别的证没有发现,或者有别的什么病等等,不得而知。” 第35章 火坑 ps:《本草王》昨天第一次杀入首页全站签约作者新书榜前十名,值得咧嘴高兴高兴,同时振臂高呼:收藏,推荐票、评价票、三江票,统统都朝我砸过来吧!砸个鼻青脸肿都没关系。——————————————————---------- 碧巧道:“老太爷是太医,治病从来不会错的,肯定是那些贼人想祸害他,不得好死!今儿个我已经烧香许愿了,愿菩萨保佑能咱们平安度过。” 叶知秋笑了笑,伸手过去,把她揽入怀中。抚摸着她光滑如绸缎一般的肌肤,凸凹有致的娇躯,让人浮想联翩,只是,今日遭逢大难,却没有这等心思温存,只是搂着她,好象要找一份依靠似的。 碧巧乖巧地依偎在他怀里,也没有挑逗他,知道这不是时候,柔柔地说道:“爷,还是别想了,早点睡吧。明儿个还要去医馆呢。” “明天我不去医馆了,我要跟老太爷他们去皇宫听审。” “是啊?”碧巧抬头望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大致分辨一个轮廓,道:“那太好了,听了之后,心里多少有些底,也好有个思谋。免得到时候吃亏。” “有什么吃亏的,你是丫鬟,又不是孙家人,治罪也治不到你身上呀。” 碧巧啊了一声,娇躯微微颤抖着,声音黯然:“你,你就不当我是你的人么?” “这当口,你要当孙家人,可就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我愿意!”碧巧紧紧抱住了叶知秋,“爷,明儿就回太太,把我收了房吧,抄家为奴,碧巧也要跟爷在一起,服侍爷,刀山火海,死不分开!” 叶知秋搂紧了她,道:“我不能这样,这是把你带着跳火坑的。” 碧巧哭了,哭得很伤心,哽咽着:“你不收我,我也要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撵我也不走!” 叶知秋涩涩一笑,故作轻松道:“想当麦芽糖,黏着我啊?” 碧巧在他怀里扭了扭娇躯,眼泪淌在他脸颊上,又赶紧伸出柔荑替他擦掉。叶知秋也伸手帮她擦脸上的泪水,道:“还没到那一天呢,哭什么哭!” “你不让我跟着你,我就哭!就哭!”说着,碧巧眼泪一串串流淌下来,索性抱着叶知秋的脖颈,呜呜地哭了起来。 叶知秋轻轻拍着她光滑的后背,在她翘挺的臀部轻轻打了一巴掌,道:“别哭了,让你跟着,还不行吗?” “真的?你不哄我?” “真的,你想跟着,就跟着呗,有人帮我铺床叠被,宽衣侍寝,我有什么不乐意的。” 碧巧心花怒放,扬起俏脸,噘起红唇,便去找寻他的嘴。却又听叶知秋道:“就只怕满门抄斩,我要跟着老太爷一起上法场,不能享这福分,只留下你孤守空房。” “不会的!”碧巧搂着他,吻在他的嘴边,低声道:“我听二太太说,如果定罪,只有年满十六岁男丁才会株连处死,你还没满十六岁,不会被处死的。” “哦?二太太跟你们说的?” “是,下午的时候,各房的人都去二太太屋里打探消息,我们也去了,二太太就这么说来着,说她有个表哥在在大理寺,她问过了,说老太爷这种情况,如果真定了罪,只有老太爷、大爷、二爷,还有大少爷、二少爷他们几个会被处死,二太太还对我说,你还没满十六岁,不会被处死的,只会没为官奴,府上所有女眷,都会被没为官奴的。” 叶知秋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事情,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道:“那我做了官奴,你怎么跟我。” “你把我收了房,我就是你的妾,就能一辈子服侍你了。” “这个……” “你刚才答应了我的!”碧巧急了,摇晃着他说道,“明天一早你就回禀老太太,收我入房,我跟你一起去做官奴,一辈子跟着你,好不好?” 叶知秋听她话语很坚决,心中感动,搂紧了她,道:“也是我的福气,能有你这样的好姑娘。” “那你答应了?”碧巧喜道。 叶知秋想了想,嗯了一声。 碧巧红唇吻上他的嘴,深深吻着。一串眼泪,黑暗中,缓缓流淌下去,沾湿了枕头。 ———————————— 早上,叶知秋起得很早,梳洗完毕,迈步来到正堂。岳氏在佛堂里念诵着佛经,声音还是那么的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 叶知秋整了整衣冠,回头看了廊下碧巧一眼,迈步过去,轻轻敲了敲房门:“娘!我有事跟你说!” “进来吧!”岳氏在里面说道。 叶知秋推门进去,只见里面香烟缭绕,正面一座佛祖神像,下面还有一排小神像,供桌上摆着瓜果点心,嵌银边的香炉上,插着三炷香,供桌前一个蒲团,岳氏盘膝而坐,一手握着佛珠,一手敲着木鱼,咚咚声不觉,听着的确让人凝神静气,心静如水。只是,现在叶知秋可没有这心情聆听佛音,不过,他也不会打断岳氏的念佛,便静静地在旁边一个蒲团上也盘膝坐下,等着。 终于,岳氏将一段佛经念完,放下木鱼捶,回头望着他:“起这么早,有什么事?” “昨天老太爷说了,让我陪他们去翰林医官院听审。” “哦,那去吧。还有别的事吗?” 叶知秋笑了笑:“别的没什么事了。” 岳氏点点头,又拿起木鱼捶,轻轻敲了起来,口中佛经声郎朗不绝。叶知秋起身,开门出来,到了廊下,对碧巧道:“太太不同意。说不能拉你一起跳火坑。” 碧巧不知道叶知秋根本没有给岳氏说,信以为真,掩面而哭。 叶知秋轻轻将她搂入怀里,道:“别着急,还没到那一步,等我今天去翰林医官院听审回来再说。” 碧巧依偎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叶知秋没有心思吃早餐,迈步出了院门,便看见一个翩翩公子站在门外一棵柳树下,似笑非笑看着自己。觉得很是面熟,不禁多看了几眼。这一看,更觉得眼熟,上下一打量,喜道:“师妹!” 这翩翩少年,却原来是范妙菡女扮男装。 范妙菡快步上前,道:“我听说你要跟爷爷他们一起去听审,我也想去,你帮我求求爷爷,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好不好?” 有这个调皮可爱的小活宝在身边,不知怎的,叶知秋感到很踏实,便点头笑道:“好啊!一起去求爷爷。” 两人快步来到老太爷孙用和的院子时,孙奇他们还没有来,径直进去,来到药香堂,便看见孙用和站在窗边,两扇窗开着,没有戴官帽,一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挽了个发髻,用布带扎着。只是三缕银须被风一吹,胡乱四处飘荡着,显得有些悲凉。 叶知秋和范妙菡互视一眼,走到他身后,轻轻叫了一声:“爷爷!” 孙用和回头过来,望见他们俩,有些意外,道:“妙菡,你找爷爷,有事?” 范妙菡上前拉着孙用和的手臂:“爷爷,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翰林医官院听审,让我去吧,好不好?” “你……?” “我也听听,长长见识嘛。”范妙菡故意说得很轻松,刻意避开这件本身让人很沉重的事。 孙用和笑了笑:“好啊,你爷爷把你托付给我,我只怕不能……,呃,让你在我这学医,你去听听也好。” 孙用和话语有些黯然,说漏了嘴,给范妙菡听见了,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脸上笑容更灿烂了,道:“我爷爷经常夸赞爷爷您医术高明,当世无双呢。没有人能及得你的,连皇后的绝症都能治好,还有什么能让你为难的呢!” 孙用和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捋着胡须道:“说得好,爷爷的医术虽然不敢说举世无双,却也不输于他们!今儿个就真刀真枪干上一场,让你们两个小家伙看看,爷爷这廉颇是否老矣!哈哈哈” 两人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孙用和心情开朗了许多,扭头瞧着叶知秋,道:“怎么样?昨夜看了处方,觉得如何?” 叶知秋想了想,道:“我觉得,爷爷给二皇子的用药,呃……,是正确的,不过,爷爷的用方我有些看不懂,看从方药组成上看,却是很对症的,不过,爷爷辩证为类似阳明腑实证,用方却不按阳明腑实证用方,虽然方药与病症是对的,但是,毕竟辩证与用方不一样,就怕别人抓住这一点不放啊。” 孙用和很欣慰,好生瞧了他好几眼:“嗯,你看得很准。你能知道爷爷用方跟辩证的不同,足以说明你的医术功底很扎实了,想不到啊。看来,你暗地里下了不少苦功,这很好。” 范妙菡听孙用和赞扬叶知秋,也是很替他高兴,禁不住也瞧了他好几眼。 孙用和背着手慢慢走到椅子上坐下,招手让他们俩也坐,沉思道:“二皇子这病,我最初辩为风寒表证,但是用方之后,病情反倒加重,转成类似阳明腑实证,但是又不全似,我斟酌再三,随证用方裁剪医治,本想应该有所好转的,却不知为何病情反而加重,以至不起。细细想来,莫非当真是爷爷用方错误吗?” 第36章 听审 叶知秋有些担心,道:“爷爷的变方,也是随证用药,那高保衡不应该由此怪罪到爷爷身上。” 孙用和面有忧色:“你不了解这高保衡,他的医术,不在你爷爷之下。跟着他一起弹劾爷爷的掌禹锡等几个太医,医术也非同寻常。昨日见他们笃定的样子,好像已经胜券在握。而主持听审的太医林乙,似乎也是偏向于他的,此人医术更是了得,他要是断定的事情,皇帝十有八九会采信的。唉!” 叶知秋一听到掌禹锡和林亿,顿时一激灵,这两人也是北宋名医,名气比孙奇还大,两人都是北宋校正医书局的主要参与人,特别是林亿,今日我们看到的《伤寒论》、《黄帝内经》等古医学典籍,都是经过他们校勘后颁行天下,才得以流传至今的。 有掌禹锡和林亿这样两个强大的对手,再加上高保衡自己,三个名医,这一场激斗,将会是十分的惨烈,不过,己方爷爷孙用和,大伯孙奇,二伯孙兆,也都是北宋名医,双方有得一斗的,鹿死谁手,现在还难以定论。 这时,便听到脚步声响,孙奇和儿子孙永轩快步走了进来,见到范妙菡,微微一愣,却不询问,道:“父亲,二弟他……,他不见了!” “什么?”孙用和大吃一惊,起身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适才我去了二弟房里叫他,弟妹说,他天不亮就出去了,也没说去了哪里。” 孙用和白眉一皱,抬头看看窗外,道:“时辰差不多了,不等他了,走!” 一行人出来,孙用和让管家李有才准备两匹马,给叶知秋和范妙菡骑。 马匹很快备好了,叶知秋从来没有骑过马,很是紧张,好在电影电视里也看过人家怎么上马,又有仆从牵着马的龙头的,却也不慌,看见范妙菡轻松地翻身上马,显得很自如,便也跟着学样,上了马背,抓着马鞍梁,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孙用和和孙奇上了轿子,领头前面走了,叶知秋正不知该如何办,那掌着笼头的仆从却没有撒手,牵着笼头跟着往前走,这才放心。 他们出来很早,街上还没什么行人,见到官轿过来,前面仆从喝道,都纷纷让开。叶知秋和范妙菡两人并驾齐驱,相视一笑,他们都想用轻松的表情,缓解孙用和他们的心情,不至于太紧张,否则临阵紧张,那可是兵家大忌。行医如行军,道理一样。都必须心平气和,才能准确判断。 远远看见金碧辉煌的高墙碧瓦,更有兵甲一队队站着,便知道那可能就是皇宫了! 皇宫!叶知秋在现代社会去过北京故宫,那也是皇宫,不过那已经开发成为旅游胜地,没有了往日的威严,现在身临其境,才感受到皇家威严非同一般。 翰林医官院并不在皇宫里面,而是紧挨着在一起的,所以不用进皇宫,沿着皇城边往前走。 来到翰林医官院,这大门倒也气派,里面古树参天,他们下了轿马,正要进去,便听到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喊声:“父亲!父亲!” 孙用和回头望去,只见后面一匹马飞奔而来,到了近处,却是早上不见了的二儿子孙兆,见他官帽外斜,衣冠不整,骑着马,额头上全是冷汗。 孙用和皱眉道:“怎么回事,去了哪里?” 孙兆脸色苍白,低声道:“我去打探消息去了。父亲,御史台捕快已经出动,今日一旦认定有罪,便将我等下狱啊!” “啊?”一众人等都是脸上变色。 孙兆接着说道:“我得知这个消息,很着急,想去皇宫托信给皇后娘娘请她帮忙,可是消息递不进去,看样子他们已经防着这一手了,根本见不到皇后娘娘。这可怎么办啊?父亲,得赶紧想想办法!” 孙用和长叹一声,摇摇头,只说了句:“进去吧!”便背着手慢慢踱步走了进去。 其余人跟着他进了院子,来到正堂,这大堂当中两把椅子,两边是两排椅子。上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了。 孙用和示意孙永轩、叶知秋和范妙菡坐到大门旁边的旁听席上。然后孙用和和孙奇、孙兆他们几个径直走到东侧座椅上落座。 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们陆续都来了,很快将两边椅子都坐满了,旁听席上的椅子也都坐满了人,都是衣着鲜亮,锦衣玉带的,不知道是些什么人。叶知秋悄悄问了孙永轩,这才知道是太医院的学生。 太医院是北宋设立的最高医学教育机构同时兼任医疗机构。面向各地方医学机构学生和社会召开优秀学员,这些学员毕业后,成绩特别优异者,便可以进入翰林医官院了。今日来旁听的,应该都是太医院中成绩优异者。 两边已经坐满了,只有上首的一把椅子还一直空着,又过了好一会,这才从后堂慢慢踱步出来一个人。这人身穿官袍,面目清朗,花白的胡须飘荡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来到当中椅子上坐下,叶知秋问孙永轩道:“这人是谁?” “主持听审的林亿,朝散大夫,光禄卿。——不要说话了!当心被撵出去!” 叶知秋赶紧闭嘴。 只听林亿道:“昨日听审,听孙太医阐述了给三个皇子诊病的诊治经过,并详细分析了辩证处方。又听取了诸位监药官、尝药官、药师的经过陈述。本官让诸位回去思考,今日详细表达个人意见。这就开始吧。谁先说啊?” 一个胖胖的医官站起身,拱手道:“卑职开个头吧。孙太医医术高明,卑职是十分仰慕的,特别是给皇后娘娘治病,药到病除,令人叹服,只是,这一次辩证用方,颇有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卑职抛砖引玉,说说拙见。不妥之处,还望海涵。” 孙用和微微点头,瞧着他。 胖医官道:“病例记载,二皇子就诊之初,恶寒微热,身痛,口渴无汗,故孙太医辩证为伤寒,卑职以为,这是很准确的。《伤寒论》有云:‘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麻黄汤主之。’孙太医用麻黄汤辛温解表,也是对症的。” 胖医官笑眯眯说到这里,突然笑容一敛,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本子,瞧了一眼,沉声道:“只是,这之后就出问题了,二皇子表证未解,却出现了高热神迷,鼾睡、谵语、小便涩赤,大便不通,脉洪而数,苔黄厚腻而干。这是阳明腑实证啊!当以三承气汤之类辩证医治,但是,孙太医却不用阳明腑实证之方剂,而改用他自己的经验方,虽然他昨日也解释了,这是因为觉着跟阳明腑实证有些不同,又看到病人邪热内陷,夹痰蒙蔽,所以用了清热解毒、豁痰开窍的方子,对症治疗,但是,卑职以为,既然已经辩证为阳明腑实证,那就应该以该证之方剂治疗,而不能擅自使用没有经过验证的自己的一些经验方,这个给一般百姓可以这样,但是,给皇子看病,则是很不妥当的!” 一个瘦医官冷笑道:“岂止是很不妥当而已,这分明就是故意不如本方嘛!” 孙兆指着那瘦医官道:“高保衡,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故不如本方?难道家父要谋害二皇子不成!” 叶知秋心头一凛,这才知道,那瘦高个便是这件事的挑起者,名医高保衡,见他果然个子比旁人高出半头,一张马脸,不过两道眉毛却是又浓又黑,好象眼睛上挂着的两条发霉的香肠。 高保衡又是一声冷笑,道:“是不是想谋害皇子,谁知道呢!” 中间主持的林亿眉头一皱,道:“高大人,事情没有定论之前,不要妄说!” 高保衡急忙躬身施礼:“是!” 孙用和站起身,对那胖医官道:“你刚才说的二皇子的病症,漏了两个关键的症状:‘口不渴,舌红绛’。昨日我已经说了,二皇子的病,壮热、谵语、便秘、脉洪数,这些都很像阳明腑实证,但是,还有一些不对的地方,比如,口不渴,如果是阳明腑实证,应当是口大渴才对,为何不思饮呢?还有舌红绛,这就不是阳明腑实证所应当出现的病症啊!而且还有一个很关键的症状,阳明腑实证,应当是有痞满燥坚实的里实之证,但是二皇子却没有出现这个病症……” 胖医官道:“他不是大便不通嘛!” “大便不通,不等于腹痞满燥坚实!而且大便不通只有两天时间,是服药之后才出现的。” “这样啊,那我没注意……”胖医官讪讪坐下。 另一个矮个子医官起身道:“请教孙太医,如果不是阳明腑实证,那二皇子究竟是什么证?” 孙用和一愣,道:“我昨天说了,二皇子的病很像阳明腑实证,但是有很多地方又不太一样,究竟是什么病证,说实话,我也说不清……” 一众医官都笑了,那矮个子医官却没有笑,等众人笑声都停了,这才淡淡道:“原来孙太医给二皇子治病,证都没有辩准,就下方用药啊!” 第37章 苛刻 此言一出,孙用和脸上变色,这个罪名可不轻,辩证错了,还可以说是“误不如本方”,但如果没有辩证准确,就擅自用方,那就有“故不如本方”的嫌疑了,一个是过失,一个是故意,两者罪过大不一样。虽然都难逃一死,但罪过不同,株连范围就不一样了。 孙用和忙道:“我自然是辩证准了的,这种与阳明腑实证类似的病症,我以前诊病也遇到过,也曾经用过阳明腑实证的方子治疗,但是效果很差,有的病患也因此不治。所以我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能再用阳明腑实证的方子,必须该用别的方子,我参考了一些前人的方子,根据这种病症,自己拟了几个方。给二皇子用的方子,就是其中之一,这几个方子我给很多类似病患都用过,效果很好的,所以,这一次才给二皇子用。” “那为何没有效果?”矮医官问道。 “这个,谁也不是包治百病的神医,方子也不是对所有的人都有效,至于为什么给二皇子治病没有效果,我也不得而知。” “孙太医这话差矣!在你家医馆你可以这么说,但是你身为太医,给皇上和太子皇子治病,那就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就不能轻易下方用药!” 孙用和很有些尴尬,脸色也变得苍白了,道:“话是这么说,但是,二皇子当时病情危重,我不能不及时下方医治,来不及征求其他同仁的意见,而且,这个方子我用过很多次,以前基本上都是有效的。” “皇家用方,必须是《伤寒论》等经方,又或者公认的时方,孙太医用的方子,既不是经方,我等也从来没有见过,自然谈不上公认,这样的方子,能给皇子使用吗?” 孙用和身子一晃,似乎有些站不稳,急忙扶住了椅子扶手,旁边孙奇起身要搀扶,孙用和摆摆手,示意不用。 见此情景,高保衡笑了,对那矮医官道:“掌大人,你不用这么追问他了,免得孙太医恼羞难堪,昏厥在地,那听审就完不成了。” 掌大人?叶知秋在下面听着,莫非就是掌禹锡?高保衡和掌禹锡都是北宋名医,在这之前,如果见到这两位,叶知秋肯定会很高兴,甚至说是感到很荣幸,没想到却是在这样一种场景下见到,对方正在准备将自己附身的孙家置于死地,那就是自己的敌人了。叶知秋狠狠瞪着他们。不过,这于事无补,必须找到对方攻击的漏洞,才能力挽狂澜。可是,从昨天一直到今天的现在,叶知秋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但是却一直没有找到。甚至连二皇子为什么会死,死亡的原因是什么都想不明白。 范妙菡刚学医不久,他们说的有些听不大懂,这时候又不敢乱说话,眼见孙用和有些被动,急得抓紧了旁边叶知秋的手臂,仿佛这样就能帮上忙似的。 掌禹锡朝林亿拱手道:“卑职以为,孙太医辩证不清,擅自使用未经验证的处方,实属‘不如本方’,至于是故意还是过失,请大人定夺吧!”说罢,冷笑着慢慢坐了下去。 他这一开头,其余医官纷纷点头,都一个个起身阐述自己的观点,所说大同小异,一致认为,孙用和辩证不清,擅用未经验证的处方,构成不如本方。至于是故意还是过失,高保衡、掌禹锡等少部分大部分医官认为是故意,大部分医官则认为是过失,当然,从表情可以看出来,其实这大部分医官中的一些,是处于从宽着想,这才归于过失。 见此情景,范妙菡急了,抓着叶知秋的胳膊摇了摇,顾不得别的,低声道:“师哥,怎么办?” 叶知秋也是心急如焚,却是半点主意都没有,适才掌禹锡说的,都击中了要害,既然看出了不太像阳明腑实证,却有说不清是什么病症,用的方子又是别人都不知道的,这可就麻烦了,关键是给皇帝的儿子治病,而不是一般的治病可以试着来,给皇家治病,那觉得都必须是板上钉钉的东西才能拿出来用的。现在这种情况,他也是束手无策。 孙用和早已经瘫坐在了椅子上,一只手紧紧揪着自己的前胸,两眼紧闭,一言不发,孙奇也无从分辨,忙着照顾父亲,而孙兆却面如死灰,低着头,身子不停发抖。 等所有的医官全部发言之后,林亿点点头,道:“诸位的意见大同小异,基本上都是赞同认定孙太医给二皇子治病,构成不如本方,大部分人认为属于‘误不如本方’,以此定吧,最后,本官想说一点不同的意见,虽然这个意见跟大家的不一样,影响不了今日听审的最终结果,但本官还是要说说的。” 本来,高保衡等人都已经面露微笑,待听到后面林亿说他的意见不一样,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林亿缓缓道:“诚如适才掌大人和高大人所言,给皇家治病,的确不能在辩证不准的情况下就用方,更不能使用未经验证的方。但是,有几个问题我想问问各位,其一,二皇子这病,咋一看,的确很像阳明腑实证,但是又有很重要的地方不一样,最关键就是舌尖红绛,还有不渴,无痞满燥坚实。所以,有这么重要的地方于阳明腑实证不符,不用阳明腑实证的方剂,也是符合辩证的。这里,本官就想问问诸位,大家适才一致指责孙老太医辩证不清就下方,这也是事实,但是,请问,大家研究这病案这么几天了,有谁能准确说出二皇子这是什么证?” 众医官面面相觑,一时都不言语了。 “各位不知道,本官也不知道,既然大家都不知道,那孙太医当时不知道是不是合理的?是不是可以容许的?” 高保衡道:“可以不知道,但是不能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就乱用方啊!” “这个问题很好,也是今天争议的关键!”林亿不温不火,缓缓道:“可是本官又要问了,孙太医身为太医,已经十数年,他能不知道辩证不清不能用方吗?那他有为何会用方?咱们不能太过苛刻,而应当回到当初的实际看看,孙太医有没有时间来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仔细看看病例记载就知道,二皇子伤寒发病凶猛,来势很盛,前方刚用不久,便出现高深神迷,痰蒙清窍的危症。面对随时可能死亡的危症,换做是你,你是及时对症治疗呢?还是放下不理,一个个征求其他太医的意见,集思广益找到合适的经方再治疗呢?嘿嘿,只怕把方子征求好了,二皇子也病死了吧!” 范妙菡听罢,欢喜地连连点头,还使劲地摇着叶知秋的手。叶知秋更是心里一阵温暖,望着林亿,想不到还有这样一位公正的人替自己家人说话。心中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孙用和也缓缓睁开了眼睛,望着林亿,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微笑。 高保衡高声道:“卑职不能赞同林大人的意见,卑职以为,越是情况紧急,就越不能乱来,越要谨慎,给皇家用药,必须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 孙兆怒道:“依你之见,宁可眼睁睁看着二皇子病死,也要想清楚方子在动手治疗?” “那当然!”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亿摆手道:“不要争了,各说各话,适才本官也只是说说自己的看法,——各位还有没有新的意见?” 场中静了下来,片刻,一个老医官站起身,拱手道:“卑职适才听了林大人的意见,也觉这事不宜太过苛刻,必须充分考虑当时的危急情况,充分考量孙太医无可奈何的选择,如果孙太医的用的方子治疗二皇子这种类似阳明腑实证的怪病很有效,也不失为一种不得已的选择,总比眼睁睁看着二皇子病死的好,所以,我改变我刚才的观点,我以为,如果孙太医的方子能证明对当时二皇子的病的确有效。我觉得就不能认为是不如本方。” 话音刚落,另一个年轻的医官也站起身,拱手道:“我完全同意王大人刚才的话,既然这种类似阳明腑实证的怪病,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病,也就没有统一的标准来衡量。自然说不上是‘不如本方’,因为这种怪病就没有‘本方’可言!所以,孙太医的行为不能认定为‘不如本方’!” 一听这话,叶知秋浑身一振,说的太好了,简直是绝处逢生!这一老一少是谁呀?就这么利害! 高保衡怒道:“你们出尔反尔,算什么啊?” 老医官淡淡道:“先前没有想好,现在想好了,就是这意见。” 高保衡怒视其他医官:“你们还有谁这等出尔反尔的?” 其余医官默不作声。 高保衡笑了:“好,就算你们两个意见不同,加上林大人,也才三个人,我们的意见还是大多数,自然按照大多数人的意见办理,对吧林大人?” 林亿缓缓点头。 第38章 定罪 高保衡笑了:“那好!既然如此,根据皇帝旨意,便应该把孙太医及其家人一并拿下,送交御史台关押!请林大人下令吧!” 林亿瞧着他:“意见有不同,还是等回禀皇帝再定吧。” “皇帝圣旨可没有说意见不一再禀报,而说查明后就应该这么处理!大人不会想抗旨?” 林亿无奈,瞧了一眼孙用和。孙用和惨然一笑,道:“大人遵旨行事吧!” 林亿苦笑着点点头。、 高保衡立即高声叫道:“来人,将孙用和、孙奇、孙兆父子拿下!” 门外立即冲进来一队捕快,手里拿着枷锁、铁链便要往孙用和附子头上套。 便在这时,就听旁听席上一个尖尖的嗓子叫道:“且慢!” 众人一愣,都一起望向他。听他这声音,好像是个太监,但是穿着的却是一身普通的长袍。林亿仔细一看,不禁吃了一惊,急忙上前躬身道:“黄公公,你怎么在这啊?” 却原来,这太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宦官。 黄公公缓步出来,走到大堂正中,转身过来,从袖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卷轴,捧着高高举起,道:“皇后娘娘懿旨!” 林亿、高保衡、掌禹锡等一众医官急忙跪倒,孙用和父子也跟着跪倒在地。 黄公公缓缓展开金色卷轴,道:“孙用和医治二皇子一案,皇帝定夺前,听任自便,不得羁押入狱。” 林亿忙道:“臣谨遵娘娘懿旨。” 众人起身之后,高保衡不知道怎么有此变故,忙过去问黄公公道:“公公,今天可是大多数医官认定孙太医有罪,娘娘怎么能……,不予关押,这个,不太妥当吧?” 黄公公横了他一眼,尖着嗓子道:“高大人对皇后娘娘的懿旨有意见,想抗旨不遵?” 高保衡很是尴尬,讪讪地连说不敢,退到一边。 黄公公见孙用和还跪在地上,踱步过去,将他搀扶了起来,道:“娘娘派了老奴带了手谕来听审,就怕太医吃亏。娘娘说了,孙太医十数年来,尽心竭力为皇室诊病,劳苦功高,三位皇子虽然蒙治未愈,却也是天命,相信太医一番赤诚,不会有懈怠轻慢之处,娘娘会向皇帝言明,不会让太医吃亏的,请太医放心。” 孙用和老泪纵横,话语哽咽:“娘娘恩典,老臣感激涕零……” 林亿朗声道:“今日听审到此为止,本官会据实向皇帝禀报,敬候皇帝圣裁。诸位散了吧。” 众医官一个个低着头出门走了,高保衡走到孙用和面前,瞧了他一眼,高保衡哼了一声,对旁边掌禹锡道:“便是有娘娘出面保他,这次只怕也难逃一死!”说罢,袍袖一拂,扬长而去。 叶知秋急忙出了旁听席,跑过去搀扶着孙用和:“爷爷,你怎么样?” 孙用和银白的胡须抖动着,只是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搀扶着孙用和离开了翰林医官院,上了轿,骑着马,往家行去。 叶知秋问孙永轩道:“大哥,最后替咱们说话的那个老医官和年轻医官是谁啊?” 孙永轩道:“那老医官名叫苏颂,年轻的叫王洙。” 叶知秋又惊又喜,苏颂是北宋著名的科学家,同时也是著名的医学家,有点像沈括,对他叶知秋自然是知道的。而这王洙,更是有名,虽然他医学上的成就不如苏颂他们,但是他却有一个非常伟大的贡献,那就是在担任翰林学士的时候,在藏书仓库的乱书堆中,发现了张仲景的《金匮玉函要略方》,也就是后来的《金匮要略》,为这部经典古籍的流传做出了突出贡献。 叶知秋想不到帮自家说话的,竟然是这样两位当世名医。想想穿越过来这几天,便已经见到了那么多的北宋名医,当真是群星璀璨。只是,高保衡、掌禹锡这样的名医,却偏偏是自己家的死对头,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回到家中,孙用和躺在软榻上,众人围在他身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终于,孙用和摆摆手,孱弱的声音道:“都……,都回去吧!我……,我没事……” 孙奇等答应了,陆续退了出去。 孙兆失魂落魄回到房里,他妻子卢氏和姨娘黄氏还有儿子孙永虎,女儿孙永珍正在屋里说话,见他进来,急忙起身迎了上来。见他摇摇晃晃的,都吃了一惊,忙搀扶他坐下。 卢夫人急声道:“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孙兆闭着眼,摆摆手:“给我一杯水……,我要喝水……” 虽然听审会上茶几有茶水,但是孙兆却一口都没有喝,没有那心情,紧张让他神经都要迸裂了,直到回到家,这才觉得口渴欲裂。 小妾黄姨娘急忙吩咐丫鬟去沏茶,见他这样,急得眼圈都红了,道:“老爷,你这怎么了呀?” 孙兆一声不吭,闭着眼。 孙永虎有些慌了,道:“看爹爹这样,只怕是祸事要来了,这么怎么办?要不,咱们跑吧?”说罢站起身来,孙永珍垂泪道:“跑什么跑,你能跑到哪里去?” “躲起来啊,总不能坐以待毙,你是女的,最不济当官奴,还能保住一条性命,我呢!我十八了!要陪着老太爷被处死的呀!你们不走我走,我找地方躲去!”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跑。 “回来!”孙兆终于开口了,“你这逆子!慌什么慌!” 一听孙兆开口,孙永虎赶紧站住了,回身过来,急声道:“爹!是不是定了罪了,官府要来拿咱们啊?” 这时,丫鬟沏茶送来,孙兆接过,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这才发觉很烫,满嘴火辣辣的,扑的一声,又喷了出来,将茶盏当啷砸在地上,骂道:“你想烫死我啊?” 丫鬟吓得惊叫一声,退开了好几步,赶紧又上来,跪在地上收拾地上的茶盏碎片。 妾室黄姨娘急忙起身跑到旁边桌上,把自己的茶杯拿过来,喝了一口,感觉茶水温温的还行,便过来递给孙兆。 孙兆一口气喝光了,茶盏一放,叹了口气,道:“两种意见,但是大多数还是要定我们的罪,只有三个人说不定罪,本来,御史台便是把我们拿下入狱的,是皇后娘娘派了黄公公来,宣了懿旨,说皇帝定案之前,不准把我们羁押,这才放了我们回来。” 卢夫人掩面哭了起来:“这个如何是好啊!” 黄姨娘也跟着哭道:“老爷,你得拿个主意啊,奴家不能去当官奴……,不能……没了老爷啊!呜呜呜” 孙兆长叹一声,重重在椅子扶手上一拍,道:“都是老太爷,那皇子病死就病死呗,强要治,治什么治嘛,这下惹了这天大的祸害,还连累我们一家子跟着送死!唉!” 黄姨娘哭道:“可说的呢!老爷子一个人的罪,凭什么要我们跟着死啊,能不能求求皇后娘娘,就杀老爷子一个人,绕了咱们吧?” “混账!”孙兆抬起一脚,把黄姨娘踢了个跟斗,指着黄姨娘骂道:“你这贱人!这等不仗义,亏老太爷平素待你不薄,到了紧要关头,你就舍弃老太爷,只顾了自家活命?” 黄姨娘趴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孙兆,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那么说,却不容许自己这么说。 女儿孙永珍哭着道:“爹,那现在这案子到底怎么着啊?要不要紧啊?” “怎么不要紧?”孙兆用手撑着额头,感到脑袋都要炸了,“翰林医官院讨论医案,都是按多数人意见办的,这案子报上皇帝那里,也只能是多数意见,也就是要定罪的意见啊!唉!这一回,死定了!” 孙永虎哆哆嗦嗦道:“爹,不是有皇后娘娘嘛,求她开恩,给皇帝说说,饶了我们一家吧!” “皇后娘娘已经下了懿旨,先前黄公公也跟老太爷说了,说会跟皇帝说的,不会让老太爷吃亏。可是,谁又知道会怎么样呢,皇帝虽然仁慈,但是,如果知道老太爷没有辩证准确就乱用方子,而且是旁人不知的方子,便是皇后娘娘说情,只怕也不会轻易饶了的。” 黄姨娘下意识又想说那就只处罚老太爷就行了,饶过其他人,可是刚刚挨了一脚,她不敢再乱说了,只是跪在孙兆身边哭着。 孙永虎颤抖着声音道:“爹,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还是躲起来吧?” 孙兆摆摆手:“一大家子,能躲到哪里去?而且,只怕高保衡已经防着咱们逃走,暗中派人盯着了。” 孙永虎两脚一软,跌坐在地上,想起很快就要被吊死,便是全身冰凉,道:“那,那就这样等死吗?还有什么法子不?” 孙兆道:“如果能说服皇帝相信老太爷当时用的方子是能治二皇子的,没有用错方子,那就好了。” “对对!”孙永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那就赶紧找人给皇帝说啊,说爷爷的方子是有效的!” “有效个屁!”孙兆是进士出身,饱读诗书,本来是温文尔雅的,现生死关头,却也几次爆粗口了,“这方子要是有效,二皇子就不会死!便是傻子也知道这一点!你怎么说服皇帝?” 孙永虎傻眼了,道:“我,我出去走走,找朋友想想法子!”说罢,起身往外跑。 孙兆道:“你不准躲起来!别给我丢这个人!” 孙永虎不听他的,一路跑回了屋里,打开抽屉,将一盒子金银倒进一个包裹里,背在背上,拿来一把尖刀,插在靴筒里,快步出来,一路奔向后门。 他推开院门,探头看了看,并没有人盯着,心中一宽,低着头出了院门,消失在了人群里。 ———————————————————— ps:求收藏、推荐。谢谢! 第39章 幽兰可馨 叶知秋回到家,碧巧和邀月等在垂花门里的廊下,见他进来,急忙迎上来,从他阴沉的脸,便知道结果不好,都掩面而泣。 叶知秋迈步进去,看见母亲岳氏拿着念珠坐在大堂里,似乎在等他。吕妈站在她身后,一脸哀伤。 他努力挤出一抹微笑,上了台阶,来到岳氏身边,躬身道:“母亲,我回来了。今天听审结果……,嗯,还可以,有好几个医官帮我们说话呢,而且,皇后娘娘还下了懿旨,要等皇帝裁决,这之前不准任何人动我们家。现在就等皇帝的话了。” 岳氏仿佛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笑了笑,点点头:“累了吧?回去歇着吧。” 叶知秋答应了,退出大堂,下台阶,迈步进了跨院,径直来到书房,坐下,打开抽屉,拿出那一叠处方,放在桌上,瞧着发愣。 这一堆处方,他昨晚上已经研究了一整晚,没有任何有用的发现,今日他不觉得会有更多的发现,不过,还是拿出来想再看看。可是处方拿出来了,却没有心情拿起来翻看。 屋外,传来碧巧抑制的呜咽声,园子里的婆子丫鬟都躲了起来,等着最后的时刻。 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邀月进来,道:“少爷,门房来说,有个公子找你,请你去喝酒,这是拜帖。” 叶知秋苦笑,这时候还有什么心情去吃酒。随手接过帖子翻开一看,却是庞安时,也就是上次在飘香四里饭庄拼桌斗医的那个狂妄的年轻人,后来成为北宋名医的庞安时。叶知秋本想说不见,可是闷在家里又能做什么,也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会裁断下来,现在看来,大多数人意见都是定罪,等定了罪,那就罚没为官奴了,那时候,再想出来逛酒楼喝酒,只怕也难了,何不趁现在多逛逛,喝喝酒,乐乐算了。 想到这,他站起身道:“人呢?” “在大门门厅花房里候着呢。”邀月道。 叶知秋迈步就外外走,碧巧道:“你去哪里?” “人家请我喝酒啊!” “这时候你还去喝酒啊?” “不喝酒又能怎样?”叶知秋迈步出来,“过一天算一天,等当了官奴,想喝都找不到地了!” 门外碧巧也不多说,拿了他的钱袋给他系在腰间,又吩咐贴身小厮文砚跟着。叶知秋也不拒绝,带着文砚来到前厅花厅,果然看见庞安时站在那里,仰头欣赏着墙上的字画,见他来了,指着上墙的字画道:“这是公子大作?” 叶知秋笑道:“我哪里会写字画画啊。” “公子过谦了。走吧!” 叶知秋道:“沈公子呢?” “他呀,忙着呢,平素难得出来的,就咱们两去!”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 叶知秋也不多问,出到大门外,见台阶下停着一辆马车,甚是豪华。这庞安时乃是医学世家,家道殷实,两人上了马车,车把式不劳吩咐,扬鞭策马,朝前驰去。 叶知秋以为他带自己肯定是去什么酒楼啊之类的,说不定还是什么烟花之地,却不料只是驱车进了一处小巷,曲折幽深,路边行人也渐渐少了,不过绿树成荫,景色却越来越美,树丛中的住家宅院,也越来越气派。 他想不到繁华的汴梁都市里居然还有这样闹中取静的地方,侧头问道:“这是哪里?” 庞安时有些惊讶:“你没有来过?” “嗯!”叶知秋含糊地应道。 “这是汴梁有钱人买的僻静消遣处,虽然不繁华,却是很安静。有的官宦之家的公子也喜欢在这买房金屋藏娇。 叶知秋明白了了,这里原来是汴梁的别墅区,便细细从窗户望去,果然只见到锦衣玉带的公子在街前巷尾出没,带着一些花枝招展的女子,却几乎看不见布衣百姓,乞丐也没有见到一个,想必这一带有巡街的,不准乞丐进入。 马车终于在一处宅院前停下,两人下来马车,叶知秋抬头一看,只见这宅院高墙碧瓦,参差交错,光是这大门,装饰便十分奢华,显出非同一般的气势,里面隐隐有丝竹之声传出,不禁勉力一笑,道:“这里不是会是你金屋藏娇的地方吧?” 庞安时笑道:“我?我还没有娶妻,用不着金屋藏娇,喜欢了直接找上门去就是,这就是我一直不成亲的用意,逍遥自在,无人拘束,哈哈哈” 一边笑,一边上前拍门。很快,一个老婆子探头出来,瞧见他是,脸上一喜,急忙将院门打开,躬身道:“庞公子来了!” 庞安时微笑点头,招手对叶知秋道:“知秋兄,请进吧!” 叶知秋迈步进去,便看见这院子种着各色花草,墙角一棵栀子树,已经有两层楼那么高了,中间一条甬道,青砖铺成,两边两处低矮的厢房,估计是仆从住的,当中一座五间正房,两边耳房却也罢了,只是中间那大屋,却是三层楼。各楼都有栏杆围绕,想必是用来远眺的。 庞安时领头进了正堂,里面布置平常,当中是正厅,左边书房,右边卧室,正厅后面一排屏风,画着古装侍女,笔法清秀,容貌俊美,让人赏心悦目。 庞安时并不停留,绕过屏风,便是一处楼梯,上到二楼,里面几张精致的楠木椅子,还有几张软榻,茶几,却空空的没有人。 庞安时回头对叶知秋道:“这是人多的时候聚会的地方,喝酒唱歌,挪开桌椅还可跳舞,如何啊?” “很会享受嘛!” “那是。在这汴梁,只要有钱,便不愁没地方消遣快乐。” 上到三楼,便见一扇落地门窗吱呀一声推开,眼前一亮,只见一个女子,二九年华,云鬓斜倚,青丝三千,恍若流苏,花梳玉簪,耀眼生辉,黛眉弯弯,凤目顾盼,鼻直口方,樱唇一点,肌肤吹弹得破,柔荑巧若葱白,纤纤细腰,迎风扶柳,话语婉转,犹若莺啼:“庞公子来了,贱妾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垂首欠身,盈盈福礼,一双凤眼却轻轻一挑,瞧向了后面的叶知秋。 庞安时笑道:“可馨,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赫赫有名的朝廷孙老太医的贤孙,孙永泽,字知秋。——对了,知秋,你排行第几?” “老四!” “呵呵,四少爷!孙四少爷!——知秋,这位是可馨姑娘,年虽二九,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特别是一首洞箫,让人荡气回肠,待会你就知道了!”说到这,压低了声音,对叶知秋道:“跟你说,要见到可馨姑娘,除了银钱,还得预约,我这都是预约了三天,才轮到我的。呵呵,见你愁眉苦脸的样子,也不知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算了,统统抛到脑后,今儿咱们好生乐乐!” 叶知秋听他这话,似乎这女子是个歌姬,只是,歌姬怎么不在青楼里,却独自住在这优雅寂静的富豪区里呢。 他却不知,宋朝烟花柳巷固然是歌姬聚集之处,却有一些高格调的歌姬舞女,是自己买房自己做掌柜自己营生的,这些女子卖艺不卖身,都是格调高雅,技艺超群,很多还能吟诗作赋。这自然是那些文人墨客最喜欢去的地方,跟这样的女子交往,也才符合他们风雅的格调。这位可馨姑娘,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叶知秋迈步进了阁楼,这阁楼不算大,四角放着四盆兰花,四面都是落地门窗,一个小丫鬟正将它们都一一打开,靠北放着两把软榻坐具,一张茶几,摆着瓜果点心,杯盏茶具。对面几步远,是一张古琴,琴桌上一个黄铜香炉,插着一支淡红的檀香,青烟袅袅。 庞安时在其中一张软榻子上坐下,招手让叶知秋也坐。叶知秋却出了阁楼,绕着栏杆走了一圈,远眺风景,走到南面,不禁眼前一亮,下面却是一湾河水,清幽幽从楼下淌过,河上,不时飘过一只只扁舟,河岸边,杨柳依依,河中间,花船荡漾,书生摇扇,倩女歌舞,一派升平景象。 叶知秋喜道:“原来这里靠着汴河啊。风景好美!” 可馨姑娘道:“阳春三月,春雨如丝,春花初绽,那才叫美呢,眼下初秋,已经有些衰败气象了。” “就眼前这景象,已经是美不胜收了,真要到了你说的时节,想必更是赏心悦目。” 庞安时笑道:“放心,知秋,你知道了这个去处,时常来就是了,初秋也好,深冬也好,阳春也好,仲夏也好,各时风景,总有它的妙处,便好比女人,妩媚风骚的固然好,俊俏高洁的也别有风味啊,哈哈哈。——斟酒!咱们先喝他个三分醉,再听琴赏景,才有趣味!” 第40章 佳人有约 一个婆子端上来一个捧盒,里面取出几样精致的下酒小菜,放在茶几上,小丫鬟斟了三杯酒,叶知秋在庞安时身边椅子上坐下,可馨站在那,轻咬红唇,笑问:“我坐在哪里?” 庞安时道:“今日我做东,知秋是客,你自然是坐在他身边,改日他请客,你再坐在我身边就是。” 可馨嫣然一笑,提着长裙裙摆,款款坐在叶知秋身边。 这软榻坐具,比小床略小略窄,铺着锦缎软垫,两边有靠枕,后面有靠背,样式类似于木制长沙发,下面还有一个踮脚的踩登。可以正襟危坐,可以盘膝,也可以依枕斜靠,还蜷着脚睡在上面。或者把脚伸出侧边矮背,舒舒服服躺着。 叶知秋坐在一侧,可馨坐在他身边。这坐具不宽,不过两人坐下,却也不挤。 叶知秋闻到可馨身上淡淡的幽香,他是个书呆子,穿越前很少跟女生打交道,虽然穿越后跟碧巧有了咻嘿,还从来没有跟其他女孩子这么亲密坐在一起过,特别是可馨这般如花似玉,倾国倾城的美女,不禁有些紧张,下意识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可馨有些好奇,往她身上靠的男人她见得多了,挪开的却还是头一次见到。不禁多看了他几眼,见他虽然身材单薄,却眉清目秀,长得十分的文雅,不觉多了几分好感。欠身拿起他面前的一杯酒,递给他,浅浅一笑:“四少,你今儿个第一次来,妾敬你一杯,谢你的赏识。” 待叶知秋接过酒杯,可馨端起自己的酒,微致意,以袍袖挡住,饮了,放下来,却已是空杯一盏。 叶知秋也哧溜一声喝干了酒。 一时间,推杯换盏,边说边笑,喝了起来。 饮酒半酣,庞安时命可馨献歌。可馨走到古琴后坐下,弹琴作歌,唱了一词,却是柳永的一首“惜春郎”: 玉肌琼艳新妆饰。 好壮观歌席, 潘妃宝钏, 阿娇金屋, 应也消得。 属和新词多俊格。 敢共我勍敌。 恨少年、枉费疏狂, 不早与伊相识。 庞安时鼓掌道:“唱得好,柳永这首词,乃是他词中精品,词好,姑娘唱得更好!对吧知秋兄弟?” 叶知秋家教很严,小时候刚刚懂事,多愁善感而又望子成龙的母亲就逼着他背了一肚皮的唐诗宋词。所以这首词却是知道的,当下微笑点头:“好词,好歌!” 庞安时又道:“有歌没有舞,好似有酒没有菜。且歌舞一曲!” 可馨微笑点头,小丫鬟急忙下楼叫上几个乐师来,可馨这样的高级歌姬,养得有自己的专门乐师,奏乐歌舞的。 乐师坐在廊外栏杆旁,调了音律,很快丝竹之声悠扬,可馨长袖翩翩,婉转歌喉,边唱边舞。舞姿曼妙,身段迷人,看得庞安时眯起了一双醉眼。 叶知秋还是第一次见古代歌姬跳舞,果然是美妙无双,比现代歌舞更多了一份柔美,特别是她那歌喉,高处漫入云端,低处盘旋悠然,荡气回肠,绕梁三日。叶知秋虽然苦闷,却还是渐渐被她吸引,到后面,也是如醉如痴。 歌舞终歇,庞安时击节叫好,对叶知秋道:“如何啊?不虚此行吧?” “是啊!可馨姑娘歌舞双绝,令人赞叹!” “可值一海?” 一海就是一大碗,叶知秋是知道的,古代这淡酒却也不怵,道:“好!” 庞安时哈哈大笑,吩咐小丫鬟从酒柜里取出两个海碗大的古色古香装饰精美酒樽,抱起桌边酒坛,咚咚倒了两樽,双手捧着:“来来来!以可馨姑娘这歌舞下酒,当人生一大快事!干了!”说罢,自顾自仰头咕咚咚一口气喝干。瞧着叶知秋。 叶知秋心想,喝酒我会怕你?今日正要借酒浇愁,来得好!两手捧起那沉甸甸的一大樽酒,气贯长虹,咕咚咚也是一口气喝干了。 这一樽酒有一斤多,虽然是淡酒,但到底是酒,喝将下去,很快,叶知秋和庞安时都醺醺然了。 可馨微笑:“浅饮慢酌,才是雅士风范,两位公子,如何学那村头牛饮,没了身份!” 庞安时道:“我本是没身份的人,可笑知秋,世家子弟,堂堂太医贤孙,也学我这牛饮,可千万别说出去,没得让老太医知道了吹胡子,哈哈哈” 叶知秋听他豪迈,却也有几分赞叹,跟着笑道:“我这算什么,只怕过得几天,变成了卑躬屈膝的……”刚说到这,觉得不妥,硬生生把后面“官奴”二字咽了下去。扭头问可馨道:“姑娘喜欢柳永的词?” 可馨微笑点头。 庞安时眯着一双醉眼笑道:“知秋,你却不知,可馨姑娘可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填词高手,柳永对她的词,也是赞许有加呢!也是这的常客呢!” 叶知秋喜道:“柳永也到这里来?” 庞安时道:“常来,不过他老了,酒也喝不了了,只会坐在那打瞌睡,再也不是当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风流倜傥了。” 叶知秋呆了一下,他喜欢柳永的词,只是,柳永的生卒时间却不记得,问道:“他现在,多大年纪了?” “六十多了吧,糟老头一个,却还是流连花间,时常到可馨这浅酌。对吧可馨?” 可馨黯然点头:“是,前日里他还来了呢,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只怕是来一日少一日了。说得很是伤感。让人落泪。” 庞安时道:“罢了,说他做什么,对了,既然说到了填词,可馨姑娘,你今日跟知秋兄弟初见,何不填词一首,馈赠于他?” 可馨香腮泛红,艳若桃花,眼波流转,瞧着叶知秋道:“贱妾拙句,如何敢在四少面前献丑。” “你就不必过谦了,实话跟你说,我嘛,《内经》、《伤寒》啥的还行,说到吟诗作赋,我就干瞪眼,——却不知知秋兄弟如何?” 叶知秋心情不好,喝酒很容易上头,加上刚才那一大海下肚,早已经醺醺然了,正想着白日里翰林医官院听审的事情,听他问了,憨憨一笑:“诗词我是不会的,我就会干瞪眼!看着干着急!” 两人不知道他这干瞪眼干着急是指上午在翰林医官院眼见孙家危机,自己却束手无策而言,还以为他是不会写诗填词说的。都一起笑了。 庞安时要给这位小兄弟撑面子,道:“可馨姑娘有所不知,知秋兄弟年方十五,已经是深谙医术,远胜于我啊。来日必然声名远播!” 叶知秋拱手道:“庞兄过谦了,庞兄乃是温病方面开先河者,你的医术,我向来是很佩服的。” 中医史上,庞安时被喻为温病学的开拓者之一,他虽然比不上叶天士这位温病学的大家,真正创立温病学,使温病成为独立于伤寒的一个新兴学科,但是,正是他的开拓性见解,启发了后世医家,这种开拓性往往比创立更难能可贵。 庞安时听叶知秋说他对温病的研究让他很佩服,不禁又惊又喜,道:“原来你当真知道我啊?昨日我还以为你是客气呢。不过这温病啊,我也是刚刚涉猎,说一些浅见拙识而已,让兄弟笑话了。” 叶知秋也是魂不守舍,嘴里喝着酒,心里想着家里的事,所以才随口说了出来,说出便后悔了,若是这时候庞安时还没有开展温病研究,自己这话就没了出处,若是已经开展这方面的研究,自己如何得知,又不好解释了,好在庞安时只顾欢喜,却没有追问如何得知。 庞安时道:“今日咱们不谈医,只是饮酒作歌,知秋,瞧你那一脸愁容,我也不问你有什么愁事,权把那些愁事,都抛到汴河里,让他付水流去,对酒当歌,那才是男儿行径,别学女人婆婆妈妈,愁眉苦脸的。——可馨,让你赋诗填词呢,怎么也推辞呢?” “却不是推辞,呃,好吧,既然两位公子抬爱赏识,妾便献丑了,聊当馈赠之礼,还请四少不吝斧正。”说罢,款款起身,低头漫步,走到南边,站住了,漫回首,作了一首“浣溪沙”,词云: 倦客慵归寻自由。 西风江上泛扁舟。 玉奴黛娥素光流。 桃源牵梦今安在, 醉吟应上可馨楼。 不多天气近中秋。 “好词!”庞安时抚掌大笑,推了叶知秋一把:“可馨姑娘邀你中秋佳节,再到可馨楼来相聚,你还不立马答应了!” 叶知秋甚至都不知道她这词到底说的什么,似乎是让自己没事干了多来这里逛逛,后面一句倒是提到了中秋,听庞安时解释,却是相约自己,忙憨憨地笑了笑,点点头:“行啊!”心中却想,中秋佳节却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自由之身,一旦皇帝定罪,说不定便做了官奴,中秋节正服侍达官贵人赏月呢。哪里还有自由之身来这约会佳人。 可馨见他神情沮丧,魂不守舍的样子,便想着法引开他的注意力,便道:“奴家既露丑填词一首送与四少,四少能否和词一首回赠奴家?” 叶知秋背倒是没问题,要是当场填新词,他是不会的,望着可馨期待的眼神,总要拿一首出来回赠,方才尽了礼数,反正现在才是北宋中期,一大半的宋词都还没有面世,自己抄袭照搬一首过来,却也无人知道。 可是用哪一首呢? 庞安时见他傻呆呆的,想必是不会填词,便道:“知秋饱读诗书,填词是没问题的,只不过,他今日好象有些心事,可能憋不出来,要不,改日如何?” “也好!”可馨浅笑,回到叶知秋身边坐下。 第41章 一语点醒梦中人 刚才那一大海下去,现在酒劲上来,叶知秋有些醉了,正所谓借酒浇愁愁更愁,想起自己苦读七年医术,穿越来到古代,本可大展抱负,可是却无端遇到这场大劫难,指日间便要沦为悲催的官奴,任人呼来喝去,跟牛马一般驱使,心中悲苦,想起贺铸的那首“行路难”来,当即起身,走到栏杆处,朗声悲歌,吟哦道: 缚虎手,悬河口, 车如鸡栖马如狗。 白纶巾,扑黄尘, 不知我辈可是蓬蒿人? 衰兰送客咸阳道, 天若有情天亦老。 作雷颠,不论钱, 谁问旗亭美酒斗十千? 酌大斗,更为寿, 青鬓长青古无有。 笑嫣然,舞翩然, 当垆秦女十五语如弦。 遗音能记秋风曲, 事去千年犹恨促。 揽流光,系扶桑, 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这首词本来是贺铸失意无聊,纵酒放歌,感叹时光流逝的,叶知秋用来舒发心怀,倒也贴切,自问有手能暴虎,口如悬河的能耐,羽扇纶巾的秀才,却要过上牛马的日子。真想把阳光牵住,系在扶桑树上,不要让那一刻到来。可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早死早超生,倒愁苦一天的日子太长了,暴风雨要来,就赶紧来吧。 这首词朗诵完毕,他手扶栏杆,心中悲催,只觉得人世间苦闷,无非如此了。 可馨听得芳心一振,这首词表达出的那种悲愤和无奈,让人怦然心动,她是诗词行家里手,叶知秋词中引用的若干典故,还有裁化前人诗词的来处,都是了然于心的,听他这首词,化用前人诗句,舒发不得志的心怀,词句抑扬顿挫,如诉如歌。这词虽好,她却忘了赞叹,却只为叶知秋的悲情所震撼。 半晌,可馨才款步走到失魂落魄的叶知秋身旁,低声道:“四少,有何不开心之处,说来我们听听,一起出出主意,却也强过苦闷心头啊。” 叶知秋回转身瞧着她,苦笑道:“没事,说了也无济于事,何必要你们一起跟着牵肠挂肚呢。” 庞安时道:“你这话就不像话了,一个人的苦闷三个人分,不就可以减轻很多吗!” “那你们不也跟着一起苦闷了吗?” “那有何妨,自家兄弟,还说这些见外的话。”虽然才相识两天,这庞安时却已经好象跟叶知秋是从小长大的铁哥们一般。 叶知秋不想说,虽然一旦皇帝定罪,全城都会知道这件事的,隐瞒也没有用,但宁可让他们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也不想自己说出来,苦笑摇头:“没什么。”说罢,走回软榻坐了下来。 庞安时也走回来,道:“你这人就没劲了,有什么说出来呀,我要是有什么事,你问我肯定说。” 叶知秋道:“算了,还是喝酒听歌吧,说那些烦人的事情做什么。” “那行,你不说就算了,但是不许愁眉苦脸的,咱们今日是来行乐的。得开心才行!” “好!我不愁眉苦脸就是。” 可馨道:“要不,咱们来行酒令吧?” 庞安时笑道:“这个好!不过,咱们到底不是柳永那种酸秀才,咱们是行医的大夫,还是行医令为妙。” 可馨大眼睛眨了眨:“医令?怎么个行法?” “你去找一本书来,随便什么书。” 可馨眼转一转,笑道:“正好,前日里柳永把他的词给我瞧过,让我誊抄了一份。便用来入令,如何?” “好!” 可馨吩咐丫鬟到自己卧室拿来柳永的词的手抄本,道:“书拿来了,如何行令?” “你负责翻书,先说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字,然后把这字告诉我们,我和知秋兄弟根据这个字,——可以是谐音!背一段医书,或者说一个方子,说方子须得说出出处。背医书至少六句以上!如果我们俩都说出来了,你这司酒就得喝一杯,要是我们有一个说不出来,两人都的喝,说不上来的那个,喝两杯,如何?” “我又不懂医,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对不对。” “你放心,我跟知秋还不至于赖酒。” “那不行,你们医术高明,背书没问题,我吃亏!” 叶知秋道:“要不这样吧,你翻出一首词,便弹唱出来,便可不喝,要是唱不出,便要喝一杯,怎么样?” 庞安时道:“你这纯粹是帮着她说话,她是花魁,哪有词牌唱不出来的?” 可馨笑道:“那你说怎么才公平?” 庞安时眼珠一转,道:“你也以这个字背一首词。里面须得有这个字的,也以十声为限,说不出,便罚酒。” “这倒有些难度,罢了,就依你!”可馨道,拿过柳永词集,想了想,道:“第十六页第三行第六字!” 翻开一看,笑道:“有了,是个‘胡’字——‘孤城暮角,引胡笳怨。’” 庞安时道:“这个字容易,知秋,是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你请!” “好!小柴胡汤啊!《伤寒论》有云:‘伤寒五六日,中风,往来寒热,胸胁苦满,嘿嘿不欲饮食,心烦喜呕,或胸中烦而不呕,或渴,或腹中痛,或胁下痞硬,或心下悸、小便不利,或不渴、身有微热,或咳者,小柴胡汤主之。” 叶知秋笑道:“你都说了小柴胡汤,那我就更简单了,我说大柴胡汤!” “不行不行,你赖皮!” “嘿嘿,不说大柴胡汤,那我说柴胡桂枝汤行了吧!” “这个可以。” “‘伤寒六七日,发热,微恶寒,支节烦疼,微呕,心下支结,外证未去者,柴胡桂枝汤主之。’——我也背出来了。” 两人一起望向可馨,可馨道:“我啊?有‘胡’字的词太多了,我背柳永的行不?”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道。 “那好!‘胡’字,可以谐音,那就用酒壶的壶吧。”可馨微微一笑,信手拈来,道:“寇准寇大人有一首词便是!”: 春早。 柳丝无力, 低拂青门道。 暖日笼啼鸟。 初坼桃花小。 遥望碧天净如扫。 曳一缕、轻烟缥缈。 堪惜流年谢芳草。 任玉壶倾倒。 三人相视而笑,都答了出来。都不喝。庞安时道:“再来,得找个难一点的字才有酒喝嘛。” 可馨含笑点头,仰头想了想,又说了,翻开柳永词,笑道:“哎哟,这个字只怕好说,我都知道有个方子,这是个‘麻’字。——‘昨夜麻姑陪宴。又话蓬莱清浅。’” 庞安时笑道:“你知道,那你说说。” “麻黄汤啊。——对吧四少?”可馨瞧着叶知秋。 叶知秋点头道:“没错,你知道这汤药是治什么的吗?” “好像是外感风寒。如果发怕发热,吃了发一身汗就好了,我说的没错吧?” 叶知秋没有回答,定定地望着她,自言自语道:“发一身汗就好了,对啊,既然是风寒表证,为什么吃了麻黄汤不见好,反倒突然恶化到这种地步?” 可馨奇道:“什么恶化到这种地步?四少,你在说什么呢?” 叶知秋充耳不闻,脑海里满是疑惑,想着的却是爷爷孙用和治疗二皇子的那个案子,二皇子就医之初,是外感风寒表证,爷爷用了麻黄汤,可是汤药刚吃下不久,二皇子病情突然恶化,出现高热神迷谵语的危症。按理说,麻黄汤治疗外感风寒表实证,就算效果不好,也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危症的! 难道,当初辩证就辩错了,不是麻黄汤证? 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证? 他记得很清楚,爷爷给自己看的二皇子病例上记载的初就诊时的病症是发热恶寒,无汗,头痛,这些都是麻黄汤证的病症,不过,别的病也可能会出现这样的病症,比如风温! 风温! 叶知秋眼睛一亮,对啊,风温的邪袭肺卫证,不也是发热恶寒,无汗,头痛吗?还有口微渴,苔薄白,舌边尖红…… 舌边尖红?! 他全身一震,立即想起来,当时病例上的确写的有舌边尖红这句话!只是自己所有的注意力当时都放在了后面那类似阳明腑实证上了,一直在思索那坏证到底是什么证,在想如何能说服别人相信爷爷用的药是经验方,是行之有效的。却忽视了前面最初的这个风寒表证! 而所有的问题,都是从最初这个风寒表证开始的,爷爷用麻黄汤治疗这个风寒表证,却立即出现了坏证,病情急转直下,所以,这个风寒表证很可能辩证错了!不是风寒表证,而是风温! 风温是一种温病,是感受风热病邪引起的肺卫病症,他跟风寒表证有一些症状相同,所以很容易混淆,但是如果细心,两者的区别还是比较明显的,风寒表证恶寒重,正所谓“有一份寒则有一份表”,而风温则是只有轻微的恶寒,风寒表证不会口渴,而风温因为开始伤津液,所以会出现口微渴。 最明显的区别在于舌象和脉象。风寒表证舌质不红,而风温肯定会出现红舌,刚开始的时候,只是舌边尖红,后面会发展为全舌红最后发展为紫舌。 舌苔上,风寒表证是薄白苔,而风温最初也是薄白苔,但是很快就会变成黄苔甚至黄腻苔。脉象上,风寒表证脉浮但不数,因为数脉主热证,热迫血妄行而出现数脉,所以风温在浮脉基础上会出现数脉! 这些区别说起来简单,但关键是,温病学是在明清才兴起的一门学科,尽管温病在黄帝内经时代就认识到了,但对其重视和研究远远不够,只是把它当成伤寒的一种来看待,治疗方法上也是采用的治疗伤寒的方子,这就麻烦了,因为温病是热证,而伤寒本质上是寒证,病性完全不同!治疗方法也迥然不同! 第42章 心花 ps:关于皇帝的称呼 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登基后,曾说:“凡自我朝始初,乃君与士共治天下,悉不偏枉,自寡人仅为官家也。”表达了宋朝皇帝对于知识分子和文人的特别爱护,把自己当成这些官士们的“家长”,大家都是一家人,正所谓“家天下”嘛,体现人本主义。就此,宋朝皇帝也就有了个与其他朝代不同的称谓,叫做“官家”,无论大臣,还是平民,见了宋朝皇帝,都可以直接叫皇帝为“官家”。月关《步步生莲》里也采纳了这样的称谓。 对此,老沐犹豫了很久,用官家称呼皇帝,实在是不太习惯,不过为了尊重历史,更有历史代入感,辗转反侧好久之后,还是硬着头皮决定从这会儿开始,用“官家”取代“皇帝”。 特此说明——后面看见“官家”,都是指皇帝。 ————————————----- 现在看来,二皇子得的很可能是温病,但是,由于宋朝人还没有认识到温病跟伤寒的本质区别,也没有出现治疗温病特有的方子,以至于用治疗伤寒的辛温解表药发汗重剂麻黄汤治疗温病,而温病初起最怕的就是辛温消散,因为辛温发汗,一来会劫夺心液,二来会耗散心阳,必然会导致神昏谵语,温病最容易伤阴,麻黄汤发汗重剂,会迅速加重阴伤,这时候,如果病邪凶猛,而病患素体正气不足,便有可能从肺卫而直接逆传心包,那就非常危险了。邪热内陷、热痰相结,闭阻心窍,出现内闭外脱,就能导致死亡! 孙用和当初辩证的确错了,把风温辩证成了风寒表证,以至于用错了方剂,但是客观地说,这不能怪他,因为宋朝的时候还没有温病的风温这种病证(伤寒论里的风温只是伤寒误治出现的坏证,跟温病不同),也没有认识到风温跟伤寒的本质区别,如果用这一点渴求认定他误治,则是太过苛刻,有点马后炮的意思了。 叶知秋对风温和风寒表证的区别非常了解,但是,他之所以一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个问题,主要是给二皇子治病时,他并不在场,当场辩证跟后面根据病例记载判断有很大差别,医者不太容易准确抓住关键,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叶知秋的临床经验太差,就是他当时在现场,也未必能准确辩证出二皇子得的是风温而不是风寒表证。 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了后面出现的类似阳明腑实证到底是什么古怪病症这个问题上,没有从根本上从最初考虑这个病案,现在,从可馨一句无意中的话,把他的注意力引导了最初病症上,发现不是风寒表证,而是风温,这样一来,他立即就发现了后面的这个所谓类似阳明腑实证的怪病,其实就是风温误治之后出现的逆传心包证!是温病! 细细回想孙用和的处方,用了黄芩、黄连、栀子这些清热解毒药,还用了天竺黄、远志、石菖蒲、川贝、竹沥、郁金这些情化热痰开窍的药,完全适合治疗温病!看来,爷爷说他这个方子以前曾经治愈过很多这种病的人,没有说谎,这个方子能治风温! 叶知秋跟屁股安了弹簧一般蹦了起来,转身就往楼下冲。把庞安时和可馨吓了一跳:“你干嘛去?” 叶知秋头也不回道:“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很急,对不起,改日我向你们赔礼。我现在要走了!” “等等我!”庞安时起身追上去,百忙中回头对可馨道:“改日再来,抱歉抱歉!”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了可馨楼,贴身小厮文砚在门房那吃点心,见叶知秋跑下来,赶紧钻出房门:“少爷,怎么了?” “回家!快!” “好!”文砚费力地吞下点心,跑去马厩通知把马车套好,跟着车把式赶着来到门口,跳下车,取下踩蹬,叶知秋和庞安时钻进了车棚。马车飞驰而去。 庞安时道:“到底怎么了?这么着急?” “我想到了一个病案,很重要,要跟老爷子商议去。对不起,扰了你的酒局。等会送我回去了,你再回去接着喝吧。” “你说什么呢!”庞安时道,“今日请的就是你,你有急事走了,我一个人喝什么劲,改日吧,咱们再来。对了,中秋就要到了,你可别忘了佳人有约哟!嘿嘿,” “到时候一起来。” “不!”庞安时摇头道,“可馨姑娘请的是你,不是我,我可不想来扎眼惹人嫌。” “见她不是要预约吗?” “那是旁人,现如今她单独请你,自然不用预约的。” 说着话,马车一路奔驰,终于回到了孙府。叶知秋下车之后,庞安时辞别乘车回家去了。 --—————————————— 可馨眼望着他们离去,呆了半晌,回头对贴身丫鬟听琴道:“明日你去打探一下,这孙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琴从来没有接受过这种任务,可馨姑娘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不禁奇道:“问这做什么?” “让你问你就问,问这么多做什么?” 听琴抿嘴一笑,道:“我知道了,姑娘一定是喜欢上这四少了吧?可也是,他医书背得溜熟,特别是七步成诗这本事,啧啧,在这一众公子哥中,无有能望其背者,而柳老爷子、晏老爷子这些诗词大家,虽有这本事,却又太老了,不足以托寄终身,还是这四少好,虽然小了两三岁,不过女大三,抱金砖,却也不错的。嘻嘻嘻” 可馨嗔道:“你这丫头当真疯了,一个人喋喋不休说这些疯话!” “我这也是为姑娘着想,姑娘年岁也不小了,这家私也攒得差不多了,也该找个好的归宿了。总不能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呀。” 可馨红着脸又嗔道:“当真是疯了,你这丫头,是不是想把我打发了,好自己个嫁人去?要不要我现在就给你许个人家嫁了?” 听琴一张俏脸也红了,跺脚道:“姑娘当真是不识好人心!罢了,由得你!明儿个我就去给你打探去。”说着,扭身去收拾碗盏去了。 可馨倚在栏杆上,望着远方,心中忖度,原先只以为这四少也是个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却没成想有如此才华,他适才当场吟诵的那首词,虽有可能不是当场填出来的,或许是以前写的,但肯定是他写的无疑,前朝诗词,自己无不了然于胸,却从没有听过这首词,必然是他自己填的了。 这首词的用典精准,化用前人诗词,了然无痕而又浑然天成,用韵随词意境而走,读起来抑扬顿挫,整片显出的那种慷慨悲凉豪迈气势,让人怦然心动。能写出这样的词作,其诗词造诣,便比柳永、晏殊,只怕也不多让。更难能可贵的,他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将来的成就,肯定不止于此。 可馨原本写的那首邀请叶知秋中秋佳节来赏月的诗,当时只不过是青楼女子笼络客人的客套话而已。却也没真心期盼他来。可是后面听了他那首词之后,又听到他行医令对医书的了若指掌,对叶知秋倾慕之情,悄然而生,见他小小年纪,就郁郁寡欢,仿佛心事重重,又不肯说,这才吩咐丫鬟明日前去打探,这也只是倾慕之下的关切,想知道这少年到底什么愁事烦扰。 而关切之情,经听琴那丫头这么一说,暗自忖度,才知道自己一颗芳心,却已系在那四少身上,悄然发芽了。 ———————————————— 叶知秋径直冲进府里,往孙用和的园子跑去,迎面撞见范妙菡。范妙菡急声道:“你去哪里啊?我正找你呢,——哎哟一身的酒气,你喝酒去了?这当口上你还有心情喝酒?” 叶知秋也不停留,道:“我发现这案子的症结了!去找爷爷去。” 范妙菡闻言大喜:“等等我!我也去!” 两人来到孙用和园子里,一路不停,一直冲到了药香堂。 大堂里,孙用和、孙奇、孙兆还有孙永轩都在,桌上,摆着一个金黄色的卷轴。瞧见他们俩冲进来,孙兆眉头一皱,道:“干什么?这正商量事呢,捣什么乱!” 孙用和摆手道:“既然来了,就坐吧。”拍了拍身边的坐具,让他坐到身边来。 叶知秋上前在孙用和长坐具上坐下,范妙菡自己拿了一根圆凳,坐在他身边。 叶知秋正要说话,突然看见了桌上的卷轴,跟先前在翰林医官院看见么一样,知道那是圣旨,道:“又来圣旨了?” “是啊!”孙用和道,“林亿林大人向官家汇报了听审经过和结果,与此同时,那高保衡又再次上书弹劾于我,说我辩证不清就胡乱用药,误治二皇子而死,官家下诏,让我明日进宫面圣,当面陈述。唉,估计是皇后娘娘说话了,官家才给我最后这一次机会分辨,我们正在商议,怎么跟官家解释,才能说得通呢。想来想去,只要不能解释那个类似阳明腑实证的怪证到底是什么,不能解释我的方子对这种怪病有效,也就不能说服官家。官家谙熟医术,已经知道这件事我诸般不妥之处,本应该直接定罪,之所以下旨让我面圣陈述,其实只是为了给皇后娘娘一个交代罢了,看来,这一次只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第43章 温病与伤寒 ps:请注意! 本篇和后面一篇涉及到一个重要的中医理论问题,那就是温病跟伤寒的区别。这是《本草王》这整部中医小说故事发展的基础,后面许多故事都是从这个基本的中医理论展开的,也是主角最终成为本草王的原因。所以请书友务必耐心细读,对其中的理论阐述内容最好不要跳过,要不然,对没有学过中医的书友,可能后面就不太容易看懂了。 ---———————————————— 叶知秋道:“不会的,爷爷,没到这一步……” 孙用和摆摆手,长叹一声,道:“爷爷很清楚,永泽,你来的正好,回去告诉你娘,还是做些准备吧。你一直在下面苦背医书,基本功很扎实了,爷爷知道了,很高兴,你还小,不会被株连处死,以后我们孙家一脉,只怕便要靠你一个人了。” “爷爷……” “你先听爷爷说!”孙用和打断了他的话,“听你师父说,你还不会给人看病,这个无妨,只要基础扎实,学看病很快的,只是,爷爷,你大伯,你师父,还有你大哥二哥,都不能教你了,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了……” 说到最后,话语哽咽,无以为续。 孙兆狠狠一拳头砸在坐具软榻上,随即把手蒙住头,揪着头发,连官帽的掉在了地上。孙永轩颤抖着手帮他把帽子拣了起来,递给他,他却不接。 叶知秋道:“爷爷,我发现了这个病案的问题所在了,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的!” 孙用和抬起老眼,瞧着他:“什么?” “二皇子得的不是风寒表证,而是温病!是风温!你后面治疗二皇子的处方,正是治疗风温的方子,是完全有效的!所以,这件事你没有任何过错,当然,前面你把风温辩证成了风寒表证,这个不对,但是你不知道风温,这个怪不到你,你们不知道,不知者不为罪嘛,后面的方子对症就行了。爷爷,你就这样告诉官家!” 孙用和听他颠三倒四说了一通,搞不清楚他到底要说什么,望了一眼孙奇。 孙奇道:“你说二皇子得的不是风寒表证,而是风温?” “是啊,风寒表证跟风温不一样的,很大的不同,一个是伤寒,一个是温病,一个是寒证,一个是热证,性质治法都完全不一样,呐,风寒表证舌头不会是红的,但是二皇子舌边尖红,这不一样把?风寒表证脉不会数,二皇子脉象浮而数,这也不一样吧,这就说明根本不是风寒表证,而是风温!因为风温是温病,温病是热证,反映在舌象和脉象上,会出现舌质红而脉数……” 孙兆不耐烦地一拍椅子扶手:“捣什么乱!现在已经说爷爷辩证不清了,你还来说爷爷辩证错误,把风温辩成了风寒表证,你知不知道,辩证错误比辩证不清还要严重!你这是帮爷爷还是害爷爷?” 叶知秋忙道:“不是这意思,师父,你听我说完,风温跟风寒表证的区别没人知道,爷爷也不知道,所以辩证错误不是爷爷的错……” 孙永轩瞪眼道:“四弟,你说什么呢!爷爷怎么会不知道风温跟风寒表证的区别?” “你们说的风温不是我说的风温,或者说《伤寒论》上的风温不是我说的风温,也不是二皇子得的风温!这两个风温不一样的。我说得不是你们说的那种风温……” 孙兆怒道:“你这颠三倒四的说什么呢!” 孙用和摆摆手:“都不要急,让永泽把话说完。” 一众人这才不说话了,瞧着他。 孙用和道:“永泽,你说二皇子得的是风温,而且不是伤寒论上的风温,究竟怎么回事?” “伤寒论上的风温,——‘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若发汗已,身灼热者,名风温。风温为病,脉阴阳俱浮,自汗出,身重,多眠睡,鼻息必鼾,语言难出。’对吧?这里的风温,是温病误用辛温发汗剂之后的变证,而我说得风温,是感受风热病邪引起的以发热微恶风寒口微渴等肺卫症状为特征的一种急性外感热病。显然不是一回事。具体到二皇子这个病,是爷爷误用了麻黄汤治疗之后,出现的病症。后面这句话‘风温为病,脉阴阳俱浮,自汗出,身重,多眠睡,鼻息必鼾,语言难出。’就是风温逆传心包的坏证……!” “你到底要说什么啊?”孙兆按耐不住,还是皱眉问道。 “我想说的是,二皇子得的是风温,爷爷辩证错了,用了麻黄汤,导致出现坏证,病邪逆传心包了。” 孙兆怒道:“你是想说,爷爷的罪过其实比高保衡他们说的还要重?杀头抄家罚没为奴都还不够,是吗?” 一旁的范妙菡急声道:“四师哥不是这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孙兆横了两人一眼,对叶知秋道:“你一个劲说爷爷辩证错了,以至于二皇子的病逆传心包然后死了,是爷爷治死的,你不就是这意思吗?” “真的不是,”叶知秋急了,“你能不能听我说完,不要打断我的话!” 孙兆还没见他这样凶过,愣了一下,正要发火,孙用和摆摆手,道:“永泽说的对,我相信他不是这意思,让他把话说完,你们都不要打断他的话了。” 孙兆气呼呼瞪了他一眼:“好,我不说,你说!” 叶知秋道:“我说爷爷辩证错了,不是指责爷爷,我已经强调了,爷爷你们都还不知道温病跟伤寒完全是两码事,所以辨证错了也没什么,本来就不知道嘛。” 孙兆听他说老太爷孙用和不知道伤寒跟温病的区别,本想怒斥他无礼,但刚才说了不要打断他的话,见孙用和都捻着胡须一言不发听着,只得忍住了。 叶知秋一口气说了下去:“我知道我这样说爷爷不妥,但我必须说出来,没办法回避,只有明确了这一点,后面才能接着往下说。——二皇子得的是风温,爷爷当作风寒表证治疗,我说了这不怪爷爷,因为他不知道治疗风温的方法跟治疗风寒表证的不一样,绝对不能用麻黄汤发汗,不然就很可能会出现坏证,这一点他不知道,别的医者也都不知道,因为在《伤寒论》里,或者说在《内经》、《难经》里,都是把温病归于伤寒这个大类之下的,属于伤寒的一种。这是不对的。温病是一种独立于伤寒的病,用的方子跟伤寒完全不一样。——这个不说了,接着往下说,二皇子出现了坏证,病邪逆传心包了,这非常危险,病情非常危重,当然,不能说这个结果是爷爷造成的,因为爷爷本来就不知道不能用治伤寒的办法治温病,伤寒论只说了风温,也没有说相应的方子,只能用伤寒论上的方子,当然,《千金方》、《肘后备急方》也有一些方子可以治疗温病,但是都不是专门治疗温病的。也很少有人用来治疗温病,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温病跟伤寒不一样,都习惯了用治伤寒的方子治温病,这跟爷爷一样。——我说这些只是想说一个事实,那就是爷爷并没有做错什么,要说错,只能是大家都没有认识到温病不同于伤寒,不能用治伤寒的方子治温病,不知者不为罪,所以,在二皇子出现逆传心包的危症之前,爷爷从他的医术来判断,或者说从当今所有医者的医术来看,都没有错。不能认为他‘不如本方’!这是这样!” “说完了吗?”孙兆冷冷道。 “前面的说完了。” “我能说了吗?” 叶知秋点点头:“师父请说。” 孙兆冷声道:“到现在,也没有人指着爷爷前面辩证错误,你这么大一堆,反倒是在说爷爷错了,你说你是在帮爷爷还是在害爷爷?” 叶知秋愣了一下,的确,因为这时候的医者都不知道伤寒跟温病的区别,也不知道类似风寒表证的风温(不同于伤寒论上的风温)其实是一种独立的病证,是不同于伤寒的,而把温病当成伤寒的一种进行治疗,所以在翰林医官院的听审会上,并没有人指责孙用和最初的辩证错误,这种视而不见,正说明了他们不知道存在这个问题,因为在宋朝的医者中,还没有人知道两者的区别。挑明这个误诊其实是对孙用和不利的,但是,却又不能回避,因为后面的正确来自于前面的分析。 叶知秋道:“我之所以要反复强调爷爷辩证错了,不是要指责爷爷,而是要强调二皇子的病,其实是一种不同于风寒表证的风温,这种风温也不是伤寒论上所说的那种风温,而是一种新的病,是温病,当然,这种温病也不是伤寒论上所说的温病,爷爷虽然还不知道这种温病跟伤寒的区别,但是,他在临床实践中已经发现了这种病不能用一般的伤寒方子治疗,而独创了一种新的方子,我仔细分析过爷爷的方子,这方子对治疗温病是完全有效的,爷爷也说过他用这种方子治愈过类似的病患。所以我想说的是,整个病案来看,爷爷没有错误,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 孙用和一直用心地听着,听他说完了,这才问道:“你是说,二皇子后来出现的类似阳明腑实证的这种怪证,其实是一种不同于伤寒的病?是我们都不知道的一种新病,你也把它叫做温病?” 第44章 好办法 叶知秋一拍大腿:“没错!就是这个意思,这是风温出现的逆传心包的危症,也就是温病的危症,既然这个病大家都不知道,所以爷爷就算有时间征求大家的意见,也不会有人说出正确的治法来的,因为都不知道嘛,征求了也没有用。” “我们都不知底,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孙兆冷冷道。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如果说自己从一本书上看来得,要找这本书,又不可能找到,叶知秋眼珠一转,道:“我跟一个新结实的朋友那听来的,他叫庞安时,他说的。他是医道世家子弟。” 庞安时被称为温病学的开拓者之一,他已经看到了温病不同于伤寒。他的温病理论对后世温病学的发展有很大的启迪。自己说是从他那里知道,却也不为过。因为后世温病学就是在他的研究上发展起来的。只不过,他还没有研究得自己说的这么透。眼下也只能把他搬出来了,因为历史走到宋朝这的时候,对温病和伤寒关系上,也只有他是看得最远的。而先前在可馨楼上,他已经说了他开始研究这个问题。 孙用和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庞安时为何许人也。范妙菡昨日见叶知秋把那庞安时驳得哑口无言,今日却把他搬出来当挡箭牌,说他的这一番道理是从他那里知道的,以为叶知秋是乱说来搪塞的,不禁想笑。 孙奇道:“医道世家子弟?会不会是西城庞达庞大夫家的公子?” “嗯,京城姓庞的郎中,便只有他了。” 孙奇道:“这庞达的医术平平,却不知道他的子孙还有这等独辟蹊径的见解?” “什么独辟蹊径,”孙兆冷笑道,“一个毛孩子能知道什么?温病,不同于伤寒的温病?哼!分明是胡说八道,温病本来就是伤寒,怎么成了独立于伤寒的一种新病?” 叶知秋道:“是一种新病,跟伤寒完全不同的!” “你才学了几天医术?就想标新立异?” “我不是标新立异,而是事实!” “胡说!连病都不会看,你怎么知道温病跟伤寒不同?简直是笑话!” “我不会看病,并不等于我不会思考!” “思考什么你……!” 一旁的孙奇突然一摆手,道:“先别急,我倒觉得这样说未尝不可!” 孙兆愣了一下,瞧着孙奇:“什么意思?” 孙奇道:“你们想想,如果永泽说的是事实,二皇子患的是一种新病,而不是伤寒,那就是说,老太爷治不好,也不能问责,因为这是一种新病,谁也不知道的新病,治不好也情有可原,便可以让老太爷脱罪了!” 孙兆呆了一下,喜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孙永轩也跟着喜道:“对对!大伯说的太对了,既然是新病,是谁也不知道的病,那谁也没办法,也就没有‘本方’可言,那就不存在不如本方的问题了!” 孙用和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如果永泽的说法是对的,那应该说,这不是一种新病,而是一种我们以前都认识错误的病,既然大家都认识错了,自然就没有正确的本方可言,也就不是不如本方,便可以脱罪。”说到这,他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欢喜之情。 见此情景,范妙菡笑逐颜开,抓住旁边叶知秋的胳膊使劲摇晃:“我刚才还莫名其妙你说了这么大一通是为了什么,却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叶知秋苦笑:“我就是为了这个嘛,我没说清楚吗?” “你说了一大堆,谁知道说的是什么,还是师伯帮你理顺了思路,抓到了重点。你这呆子!杂七杂八的就说不到点子上。” 叶知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孙用和道:“但是,如何能说服官家,让他相信这是一种我们都认识错误的病呢?官家谙熟医术,要说服他,必须有十足的依据才行。” 孙永轩见他们都很热烈,嘟哝了一句:“可是,温病就是伤寒啊,从来没有听说温病跟伤寒不是一回事的。” 孙兆立即好象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他也是一心想找到一个办法来度过这个劫难,刚才孙奇提醒说,如果能让官家相信温病不同于伤寒,是一种大家都认识错误的病,便可以用不知者不为罪来脱罪了,顿时高兴起来,可是听孙永轩这么说,只略一沉吟,便觉得这法子行不通。道:“是啊,《肘后备急方》说了:‘伤寒、时行、瘟疫三名同一种耳,而源本小异,其冬月伤寒,或疾行力作,汗出得风冷,至夏发,名为伤寒;其冬月不甚寒,多暖气及西风,使人骨节缓堕,受病至春发,名为时行;其年岁中,有疠气兼夹鬼毒相注,名为温病。如此诊候并相似,又贵胜雅言总名伤寒,世俗因号时兴。’这里说的很清楚,伤寒只不过是雅称,温病是俗称,都是指的同一种病,怎么可能不一样呢!” 叶知秋急道:“《肘后备急方》的说法不对!伤寒和温病不是同一种病……” “的确不是完全相同的一种病,《素问·热论》篇说:‘今夫热病者,皆伤寒之类也。’又说‘凡病伤寒而成温者,先夏至日者为病温,后夏至日者为病暑。’这不就是说,病温、病暑都是伤寒嘛,《难经·五十八难》更说得明白:‘伤寒有五:有中风、有伤寒、有湿温、有热病、有温病。’由此可见,大的伤寒包括了温病,两者大同小异而已。——师父很愿意相信你的话,因为你的办法如果能行得通,倒的确是一条脱罪的好方法,只是,说不通的!” 说罢,孙兆连连摇头。 叶知秋道:“这些说法都不对!” 孙兆脸色一沉:“你说什么?你说《肘后备急方》不对还情有可原,说《素问》和《难经》也不对?” 《素问》和《难经》是中医最著名的医学经典,特别是《素问》,叶知秋直接质疑这两部书不对,孙兆便把脸沉了下来。孙奇和孙用和也是扬了扬眉毛,瞧着他,听他轻视经典名著,心中也颇有些不快。 叶知秋道:“温病跟伤寒不一样,首先,病因不一样,伤寒是风寒病邪,而温病是风热病邪,致病因素就不同;其次,感受外邪的部位也不一样,伤寒是从皮毛侵入,而温病则是从口鼻侵入,进入人体后,伤寒是侵犯人的足太阳膀胱经,而温病则是侵犯手太阳肺经。第三,病机上也不一样,伤寒寒束肌表,卫阳受郁,化热入里,有六经传变过程,后期很容易伤阳气,而温病呢,风热阳邪,容易化燥伤阴,传变迅速,有卫气营血传变的次序……” 孙兆奇道:“卫气营血?什么玩意?” 卫气营血辩证是温病学很重要的辩证手段,是清朝叶天士才创立的,宋朝自然不知道,叶知秋知道这玩意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道:“这个后面再说,先说伤寒和温病的区别,第四,伤寒恶寒发热,头痛身痛,无汗,苔薄白,脉浮紧,而温病则不一样,发热恶寒,口渴,咳嗽,无汗或者少汗,头痛舌苔薄白舌尖边红赤。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治疗伤寒初起,必须辛温解表,而治疗温病初起,则只能辛凉解表。——爷爷给二皇子温病初起时治疗,就是使用了伤寒的辛温解表,而没有按照温病治疗,结果出现坏证,出现了逆传心包危症,最终死亡的!这足以说明两者完全不一样!” 叶知秋当当一通说了出来,把几个人都听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孙用和捋着胡须琢磨好一会,道:“你说是,二皇子的病,最初其实不是伤寒,而是你说的这种温病?治疗根上就错了?” “是!爷爷,我说得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你一定要相信。也要说服官家相信,温病跟伤寒的不同,爷爷还有其他太医们都不知道,不知者不为罪,这样才能脱罪啊!” 孙兆怔怔地半晌,才道:“你说的这些区别,有什么根据吗?” 叶知秋刚才说的伤寒和温病的区别,都是结论性的,而叶知秋、孙兆这些宋朝名医,当时满脑子都是《素问》、《难经》里说的温病就是伤寒的观点,要想让他们一下子扭转过来,必须用大量的医案为依据,经过严密的逻辑推理,用事实说话,才有可能,叶知秋这样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而且这之前连医书都不会背,现在连病都还不会看的,还是孙兆的徒弟,他们怎么可能相信他说的话呢。现在是为了能找一条脱罪的依据,才耐心听他说完,而这样的结论自然不能轻易相信,官家也不会轻易相信的,自然是要根据的。 叶知秋学的都是书本知识,教科书上就是这样说的,他从来没有给人单独看过病,自然拿不出事实依据来,急得抓耳挠腮的。 一旁范妙菡忽道:“怎么没有依据,老太爷不是给很多人治病嘛,用的方子就不是伤寒论上的方子呀!” 一语点醒梦中人,叶知秋喜道:“正是!——爷爷,你给二皇子治病的方子,你说过你以前给很多人治过这种类似阳明腑实证的病,其实就是风温逆传心包证,也就是温病,——你也说了,这方子跟伤寒方不一样,是你的经验方,如果温病跟伤寒一样,那你为什么不用伤寒的方子而用你自己的经验方?” 第45章 只能如此 孙用和愣了一下,缓缓点头:“是,以前我用伤寒方子治疗这种怪病,治一个死一个,后来,我就琢磨了,改了方子,用现在的方子,不能说全部都有效,却也大部能治好的。永泽说二皇子这个病不是伤寒,的确,有很多地方是跟伤寒不一样。” 叶知秋道:“对了!如果是伤寒,那老太爷最初用伤寒的辛温发表药麻黄汤就是对症的,就不会突然出现坏证危症,这就翻过来说明当初辩证是错的,二皇子得的不是伤寒,而是温病,是风温!用辛温发表药不对,所以才逆传心包出现危症了!” 孙用和捋着胡须微微点头,望向一旁沉吟不语的孙奇:“你说呢?” 孙奇道:“把温病说得跟伤寒不一样,的确是一个很新奇而又很冒险的办法,如果成功,不仅可以脱罪,而且还能开创一代先河,这可不是小事。不仅要眼前脱罪,还要为后面着想,如果这样认定了,那就是否定了《黄帝内经》和《难经》,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这个不能不考虑。” 范妙菡道:“那有什么!我就觉得四师哥说的很有道理,就这么跟官家说,官家信了,天下医者谁敢不信?”正所谓“无知者无畏”,范妙菡医术不精,对这两部典籍的敬重也不够深,推翻了就推翻了。 孙奇道:“这不单纯是信不信的问题,这涉及到整个医理问题,咱们不仅要为眼前着想,更要为以后着想。” “想那么远做什么,先把先前难关过了再说呗!”范妙菡噘着嘴道,“不然人头落地,想得再远也没用!你们还能想出比这更好的办法来吗?” 这句话提醒了孙兆,一拍大腿,道:“正是,先把眼目前的难关过了再说,眼下除了这主意,还真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反正二皇子的病的确存在这个问题,——按伤寒治不好,而且立即出现坏证!后面的类似阳明腑实证的怪证又无人能识,这就已经说明了是一种大家都不知道的怪病,单说怪病只怕官家不会同意,必须说出道理来,现在,永泽就说出了一番道理,——二皇子这病是风温,而不是伤寒,而风温跟伤寒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按照伤寒治疗出现了坏证了。这道理能说的通。” 孙奇摇头道:“那如果官家问起,既然你们知道二皇子得的是风温,又知道风温跟伤寒不是一回事,为什么当初不按风温治,却按伤寒治,出现了危症,这不是‘故不如本方’吗!那岂不是自掘坟墓!” 孙兆傻眼了,望向叶知秋。 这是问题的关键,叶知秋早已经想好了怎么办,道:“我之所以把温病跟风寒的区别告诉你们,只是想说明风温的确跟伤寒不一样。具体到如何跟官家说,自然是不能这么说的,只能告诉官家,说当时判断是温病,而按照《黄帝内经》、《难经》上面说的温病是伤寒的一种,所以按照伤寒方医治,结果出现坏证,现在回想起来,怀疑《黄帝内经》和《难经》等书上说的温病就是伤寒的说法不对,打根上的‘本方’就是错的。既然连本方都错了,那爷爷的用方就不存在错的问题,要怪只能怪《黄帝内经》《难经》了。” 孙兆道:“你是说,把脏水往《黄帝内经》《难经》身上泼?” “不是泼脏水,是《黄帝内经》《难经》对温病和伤寒的说法本来就是错的。” 这个想法当真更是匪夷所思了,孙用和等人面面相觑。 半晌,孙奇才捻着胡须道:“这倒是一个办法,但是,其中还有一个重大问题没有解决。” “什么问题?” “既然你说二皇子得的是温病,老太爷前面辩证错了,但是,你也说了,老太爷后面用的方子是对的,是针对温病去的,既然方子对了,为什么二皇子吃了药还没有好转,反而很快死亡?” 叶知秋道:“这个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从目前来看,老太爷后面的用方肯定是对症的,应该能有效果的。至于为什么会无效,而且反而会进一步恶化,这个真的不清楚。或许是逆传心包证太过严重,老太爷的方子已经来不及救治了?” 孙兆一拍大腿,道:“这解释好!就这么说,——《黄帝内经》《难经》说风温就是伤寒,应当按照伤寒治,所以老太爷按照这种说法用了伤寒的辛温发表麻黄汤,结果坏了,二皇子病危,赶紧改用老太爷以前治疗这种病症的经验方,但是,由于前面错的太厉害,二皇子病情太过危重,已经来不及救治,所以死了,这就怪不到老太爷,而只能怪《黄帝内经》《难经》,谁让他们说温病就是伤寒呢!” 孙用和和孙奇相互看了一眼,都缓缓点头。孙用和又瞧向孙永轩:“你的意见呢?” “这个解释的确很好,言之成理,如果行得通,脱罪完全没有问题,但问题是,官家也深谙医术,他能相信《黄帝内经》《难经》说错了吗?能相信温病不是伤寒吗?” 叶知秋道:“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必须说服他相信这一点。就用二皇子的病还有老太爷以前诊治过的一些病案做说明。” 孙用和捋着白胡须,道:“永泽说得尽管与《黄帝内经》《难经》有重大不同,但是,如果结合到二皇子和我以前整治的病案来看,能解释得通,只要能说明一点,那就是为什么辩证为伤寒表征,用了伤寒药却出现坏证,出现危症,这翻过来就说明了二皇子的病不是风寒表证,用永泽说的风温解释,符合二皇子的病症,能解释得通。只是,这个理论太过匪夷所思,只怕官家一时不会相信……” 孙奇道:“就算官家一时不会相信,但这案子毕竟有了新的说法,有了疑问,官家应该会要求进一步查明的。这样一来,范仲淹范大人这些帮我们说话的人也就有了斡旋的余地。这件事官家是铁了心要一个说法的,在没有最后定论之前,官家应该不会马上杀掉我们的。” 孙用和点头,长叹一声,道:“到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哪怕能因此拖延一段时间也好。——我立即做一些准备,把以往病案收集整理一下,理理思路,明日面圣,做最后一搏吧。” 叶知秋道:“要不要我帮爷爷整理?” “不用了!你刚才说的我都记住了,自己清静清静,理一理,反倒更好一些。你们都回去吧!” 范妙菡见孙用和如此失魂落魄,心中不忍,想引他高兴高兴,便道:“爷爷,知道吗?四师哥给自己取了个表字,叫做知秋,——取一叶知秋,洞察先机之意,我爷爷说他这表字取得好,说作为医者,就必须洞察先机,对病人病症尽可能一诊而知,嘻嘻,爷爷觉得如何?” 孙用和这时候哪有那心思评判什么表字里字的,这两个字进了耳朵,甚至都没品出味来,便勉强一笑,对孙奇等人道:“你们觉得呢?” 孙奇道:“挺好啊,永泽也不小了,也该有个字了,他自己取的这个就不错,以后就用这个好了。” 孙兆也没心思议论这种事情,笑了笑,没说话。 孙用和这片刻已经回味过来,叹息一声,对叶知秋道:“既然你用这两个字作表,便要以这两个字为鞭策,用心苦读,勤学多问,真正能做到一叶知秋般的洞察先机,造福病患。” “是!”叶知秋躬身答应。 一众人告辞出来,孙奇心中思绪还在关系全家生家性命的那案子上,瞧着叶知秋道:“你刚才给爷爷说的那番理论,当真是从那庞大夫的儿子那听来的?” 叶知秋不敢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倒庞安时身上,因为庞安时研究温病跟伤寒的区别还很不深入,现在他又还小,更谈不上了解深入了,真要追问去,便会露了马脚,便笑道:“也不全是,好多都是我自己琢磨的。” 孙兆瞪眼道:“若不是今儿这事特殊,就你方才质疑《黄帝内经》和《难经》,师父我就要好生教训你了,不过,你能想出这法子,倒也绝!” 孙奇道:“永泽还是不错的,学而思嘛,不能人云亦云,善于思考琢磨,这是成为高明大夫的重要条件,多努力!” “是!”叶知秋躬身答应。 孙兆苦笑:“但愿明日老太爷能说服官家。那才有条件让永泽继续努力,要不然……,唉!不说了!走了!”说罢,拱拱手,急匆匆回家去了。 孙奇和孙永轩也走了。 范妙菡喜滋滋仰着一张俏脸对叶知秋道:“看不出来,你还一套一套的,那些话你都怎么琢磨出来的?” “没事就瞎琢磨呗。” “如果你这法子真的救了一家人,那你可就是孙家大恩人了!” “什么大恩人,救人救己而已。我送你回家。” 第46章 不相信 叶知秋送范妙菡回去了,然后回到自己屋里,母亲岳氏还在念佛,这两天,她所有的事情除了念佛,便没有别的。他也不去打扰,径直回到了自己屋里。 碧巧和邀月两个女子傻呆呆坐在哪里,见他回来,急忙迎上来。叶知秋见她们两眼睛都哭红了,道:“你们做什么呢?好端端的哭什么,天佑还没有塌下来。” 碧巧垂泪道:“待要塌下来再哭,只怕就来不及了。” 叶知秋也懒得跟他们解释,自己已经说服了老爷子让他去跟官家解释,如果这个解释能说服官家,眼前这场灾难便烟消云散了。只是三言两语是说不清楚的,便笑了笑,道:“行了,不用哭了,天不会塌的。” 二女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却也稍稍安了心,又想着如果真是要大祸临头,就是担一个万个心,却也是没用。 这一夜,叶知秋自己也是十分忐忑,只不知道次日会怎么样,老太爷不知道能否说服官家相信二皇子得的病是一种不同于伤寒的温病。 第二天叶知秋故意晚起,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这才慢腾腾起来,他想的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变故,却不知一早上什么时候都没有发生,也没有御林军或者捕快来抄家什么的。 等到中午时刻,门房这才跑进来说道:“少爷,老太爷让你去药香堂。”叶知秋吃了一惊,道:“老太爷说什么没有?” “没有,只是让爷去。” 叶知秋赶紧跑出门,便看见范妙菡又站在门外等着,却原来她也得到了通知,只是她在前面得的通知,所以先到门外面等叶知秋。 两人急匆匆来到药香堂,见屋里孙奇、孙兆和孙永轩都在那里坐着,脸上阴晴不定,当中老太爷孙用和端坐,脸上也是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重大的问题。 见到叶知秋他们进来,孙用和示意坐下。待他们俩在他身边坐下之后,孙用和这才缓缓道:“今天一早,我去了皇宫面圣,陈述了这件事情,官家对我的说法很是意外,反复盘问了温病和伤寒的区别,又叫来林亿和高保衡等人商议,那高保衡坚持说我是胡说八道,林亿却说我的见解很有一番新意,这件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便下定论。也是范仲淹范大人的朝中好友上奏保我,最终官家下旨,限期一个月,让我们提供证据,证明伤寒跟温病不一样,届时要组织全部翰林医官院在家的医官听审,大概有上百位。如果我们能说服多数医官,就相信我们的话,如果不能,到时候就要定罪。” 叶知秋喜道:“好啊,这么说事情有了转机了!” “什么转机,”孙兆没好气道,“这温病压根就是伤寒,哪有什么不一样的,你先前倒说的天花乱坠的,哄哄人还行,真要查证,却又如何证明?而且只限期一个月,还要说服大多数医官,他们压根就不会相信温病不是伤寒,我看你怎么说服他们!” 孙奇沉声道:“也不能这样说,到底宽限了一个月,而且还有了一份希望,我倒觉得永泽说的有些道理,或许真的我们没有发现两者本质的不同也未可知。” “大哥!”孙兆又好气又好笑,“你还当真相信永泽的话?他一个毛孩子,听了另一个毛孩子几句胡说八道,老太爷偏生听了他的,告诉了官家,这下好了,官家当真了,若找到证据倒也罢,找不到,我看怎么收场?弄不好那可是欺君的问题!” 范妙菡嘟哝了一句:“大不了还不是砍头,却又如何了?师哥这主意多换得一个月时间呢!” 孙兆呆了一下,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如果真没有叶知秋这主意,只怕现在已经下了大狱了,现在怎么说也还有一条活路,一个月时间好好想想办法,实在不行,还可以想别的法子。想到这,便不言语了。 孙用和道:“我昨夜一整夜,今天一早上,都在思考永泽这说的话,细细琢磨,倒也不全无道理,眼下已经没有退路,必须按照永泽这主意走下去,能否走通,就看老天爷的了。 叶知秋道:“相信我,一定能走通,可惜我还不会看病,不然我们可以通过治愈这些温病病案来说服官家相信我们的观点!” 孙兆道:“就算你会治病,也治好了病人,谁有相信这些病人的疾病跟伤寒不一样?” 范妙菡道:“也那好办,让那高保衡和掌禹锡一起去治病,先让他们治,治不好就知道了,然后再让我们治,治好了,他不就相信了!” “说的轻巧,他们俩都是名医,鲜有治不好的病!” 第47章 釜底抽薪 孙用和道:“我看永泽医学功底还是很扎实的,不说别的,他能把伤寒跟温病的区别说出一番道理来,我看就了不起,我就说不出来,你们能说出来吗?” 孙奇和孙永轩都笑了笑,摇摇头。孙兆却没言语,肚子里嘀咕道,这种奇谈谬论,有什么难的,我一天编他十个八个都没问题。话虽这么说,可是细细一想,又觉得能编出这样自圆其说的话来,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由得又好生瞧了叶知秋几眼。 孙用和见大家都不言语,便道:“行了,就这样把,孙奇,你负责去跟王公大臣们打交道,多多送钱,只要能保住一家性命,便是倾家荡产,却也不惜,我便去找皇后娘娘,再一个个拜访那些翰林医官们,这张老脸,且系在裤袋上,挨个讨告去。散了吧!” 一众人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虽然里面说的热闹,可是出来之后,都觉得甚是茫然,不知一个月之后,还能否这样站着。孙奇和孙兆相视苦笑,摇摇头,孙奇快步走了。 孙兆想了想,对叶知秋道:“你和妙菡你们两去医馆照应着,哪里只有你二哥,忙不过来的。我和你大哥还有点事。” 叶知秋和范妙菡答应了,快步走了。 等他们走后,孙永轩道:“师父,咱们不去医馆吗?” 孙兆冷笑:“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这时候还去行医看病吗?先顾着自己的脑袋吧!” 孙永轩躬身道:“师父说的是,那咱们怎么办?” “老太爷和你大伯分别去找皇后娘娘和王公大臣帮忙说情,但是还有一拨人没人找,咱们得去!” “谁啊?” “你傻啊!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这件事都是高保衡和掌禹锡他们搞起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必须得找人去跟他们说啊,让他们别把我们往死里逼。” 孙永轩一拍脑门:“没错!还是师父高明!那医馆怎么办?” “有永辕在,没问题的,你跟我去忙这件事,如果能说服高保衡和掌禹锡他们松手,甚至帮着咱们说话,那咱们就高枕无忧了!这才是整个问题的关键!” “好!”孙永轩连声答应,又问道:“我听说三弟永虎昨天出去躲风去了,一直没有回来,师父不派人去找吗?” “派了,也不知道这畜生躲到哪里去了,且不管他!先办正事要紧!” 说着,两人急匆匆走了。 医馆里,叶知秋坐在孙永轩诊病的长条几案旁的凳子上,对着排队等候不时上来询问的病患解释着孙大夫马上就来,可是左等右等都不来,自从孙永辕上次那件事之后,很多病患都知道他的为人差,都不想去找他看病,所以尽管医馆里等了很多人,却很少有人去孙永辕那边看病,他似乎也已经知道了这件天大的祸事,坐在椅子上发呆,也不主动招呼病人去看病。 没人看病,自然就没人拣药,也就没人煎药,范妙菡和曾小星都闲着的,面面相觑。范妙菡实在忍不住了,叫曾小星去看看怎么大师哥还不来,病人一大堆都在等他呢。 曾小星一溜烟跑走了,很快又回来了,喘着气对范妙菡道:“师姐,师父和大师哥出门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范妙菡跺脚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要教四师哥诊病的吗,他们怎么走了!” 叶知秋黯然道:“他们现在恐怕没有心情教我的。” “要不,你来看罢?学着看!” 叶知秋摇头:“看病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误诊,那可要出大乱子的。” “唉!这可怎么办!” 听说孙大夫不来了,一众病患一个个陆续都离开了,摇着头,低声议论着。 范妙菡觉得很对不起这些病患,苦着脸在门口一个个说对不起,今天大夫有事,改日再来。 病患都走的差不多了,范妙菡叹了口气,瞧着叶知秋摇头。 叶知秋一言不发,呆呆地望着病患们离开,直到最后一个病患走了,他还在那呆坐着。 孙永辕拍了拍手:“好!这样才好!省事!都省事!”说罢,背着手,慢慢踱着步从后堂走了。 一直到日落西山,医馆来了病患见没有大夫便又走了,叶知秋呆呆地坐着,范妙菡带着曾小星不停陪着笑给来的病患解释大夫不在,当太阳落下山去后,叶知秋终于站了起来,对曾小星和店伙计道:“你们关门,我想出去走走!” “我也去!”范妙菡道。 两人出了孙氏医馆,沿着街慢慢往前走。 范妙菡见他一直愁眉不展,劝道:“师哥别着急,还有那么久时间呢,今天师父忙,可能没空教你,明儿个来了就会教你的。” 叶知秋还是一言不发,他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他不怪师父和师哥,这紧要关头,谁还有心情去给旁人看病。而自己现在要学医,却也不首先是为了给旁人看病,而是想早点学会看病,就能用自己所学的温病学知识,证明自己说的是对的,所谓事实甚于雄辩,只有用事实,才能说服他们相信自己是对的,也才能拯救孙家。可是,现在,只能干瞪眼。 早知道这样,当初在大学的时候,就该多抽一点时间去实习看病,可是,谁又能想到会穿越呢,到这里两眼抓瞎,眼看孙家大厦将倾,根本帮不上忙,很是伤心。 范妙菡道:“别乱走了,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我肚子饿了!” 叶知秋点点头。 范妙菡知道他这时候是没有心情去挑选饭庄的,她也没心情吃东西,只求把肚子填饱就行,左右看看,指着前面一家酒楼,道:“要不,咱们去哪里吧!” 叶知秋还是点点头,跟着她进了酒楼。 京城但凡好一点的酒楼,在中午下午吃饭的点上,都是络绎不绝的人客,这家酒楼虽然没有汴河边的飘香四里那饭庄人多,却也还是人头攒动的。 不过,店掌柜的认出了他孙老太医的孙子,忙过来陪笑道:“四少爷,您来了,吃饭吗?” 范妙菡道:“到你这,除了吃饭喝酒,还能做什么?只是看着好象没地方了哟。” “既然是四少爷你们来了,怎么着都要腾出地方来的,这样吧,楼上一间雅座已经给人定了,但是客人估计不会这么早来,如果两位时间不太久的话,就先在那坐着吧。” 范妙菡道:“不会太久,就吃个饭,我师哥今儿个心情不好,不想喝酒。” “那好,那就楼上请!”掌柜的忙招呼店小二领着他们上楼到了临街的雅间。 这雅间挺大,两人只做了一个小角,范妙菡也懒得点菜,吩咐尽管把他们店里招牌菜上几个来,然后上米饭,吃了就走。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添了白米饭,叶知秋拿着饭碗,怔怔地,吃了几口,便摇头说不想吃,把饭碗放下了,依在窗户边望着街景出神。 范妙菡叹了口气,也把碗筷放下,道:“你这样可怎么得了,还有一个月呢,现在就不吃不喝的了?” 叶知秋突然站了起来,指着楼下街上道:“你瞧,那是谁?” 范妙菡忙过来抬头一看,只见楼下街上熙熙攘攘人群中,过来一头小毛驴,两个仆从前面开道,两个后面跟随,那毛驴上骑着一个老者,花白胡须,戴着幞头,青衫长袍,手里握着一根小鞭子,不是别人,正是前日翰林医官院主持听审的医官林亿! 范妙菡道:“是林太医,怎么了?” 叶知秋转身就往雅间外走:“我去找他去!” 范妙菡忙追了上来:“找他做什么?” “爷爷说了,要说服林亿他们翰林医官院的医官大部分人都相信温病不同于伤寒。那就首先要说服这个人,他是头!”咚咚往楼下走。 范妙菡也跟着下楼,出了酒楼,掌柜的忙跟上来:“四少爷要走?这账……” “不走,找人!”叶知秋头也不回,踮着脚张望,就这么会工夫,那林亿已经骑着毛驴走出远了,好在他骑在毛驴上,倒也显眼,叶知秋急忙追了上去,范妙菡也想过去,但是这边还没结账,又不能退了,说不定他们还要过来吃饭,便站在那等着。 叶知秋追到毛驴后面,叫了一声:“林伯父!” 怎么称呼叶知秋还真有些为难,对方是官,自己是民,自然不能称呼大人,直接叫官职,也不合适,因为自己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见他跟大伯年岁相仿,比爷爷孙用和年轻一些,便干脆套近乎叫一声伯父。 林亿听到了,扭头四处查看,又听到一声叫唤,循声望去,便看见了一个半大的孩子,正热切地望着自己,也不认识,当时在翰林医官院的听审上他也没有注意下面旁听的人,所以并不认识叶知秋,疑惑地瞧着他。 第48章 一个小漏洞 ps:在这一章里,会说到张仲景《伤寒论》中的一个小漏洞,比较有意思,也是证明温病不同于伤寒的一个重要证据,所以用了一定篇幅进行理论阐述。对中医有兴趣的书友,不妨耐心一读。 ———————————————— 叶知秋忙过来拱手道:“林伯父,我是太医孙用和的孙子孙永泽,表字知秋。孙奇是我大伯父,孙兆是我二伯父也是我师父。” 这么一说,林亿便明白了,他跟孙奇平辈,又都是太医,同殿为臣,这孩子叫自己伯父也是自然,便笑道:“原来是你啊,有事吗?” “也没啥事,只是遇到了伯父,所以打个招呼。” “哦,那好,我到朋友家逛逛去,回见啊!”说罢,扬鞭子又要走。 叶知秋急了,忙道:“伯父!” 林亿停住了,望着他。 “本来没事的,遇到林伯父,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想跟伯父请教,不知行不行。” 林亿笑了笑,左右看看,心想这是大街上,你不会大街上跟我请教什么问题吧。只是他生性敦厚,却没有说出来。 叶知秋道:“我这段时间在学《伤寒论》,里面有一句话‘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我觉得有问题,所以想请教一下伯父,不耽误您时间吧?” 林亿苦笑,心想你都耽误了,还说这些,不过左右没有什么急事,又见他好学,提携后进倒也是他乐于做的事情,便翻身下了毛驴,把缰绳交给仆从,捻着胡须温言道:“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太阳病的提纲是:‘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这就是说,凡是太阳病,都必须有脉浮、头项强痛,恶寒这样三种症状,可是,太阳温病怎么没有‘恶寒’这个症状?而且,头项强痛这个症状也没有提,这还能说是太阳病吗?” 张仲景创造了“六经辨证”理论,把人患病部位分成三阴三阳,三阴就是太阴、少阴和厥阴。而三阳就是太阳、阳明和少阳。可以简单理解为病位在人体周身表里的不同部位。他把病邪发生在足太阳膀胱经、足太阳膀胱腑,发生在体表的,就叫太阳病,可以简单地理解为太阳能照到的部位,也就是人的肌表感受病邪而发病了,当然,这种理解是不精确的,不过方便理解。 《伤寒论》对太阳病的提纲条文归纳了太阳病的三个必备特征:“脉浮”、“头项强痛”、“恶寒”,必须具备这三个特征,才能称为“太阳病”。而叶知秋提到的这个关于“温病”的条文,前面也说是太阳病,或者叫“太阳温病”,但是这个病却不完全具有太阳病的三个典型特征,所以,称之为“太阳病”是不准确的,这是张仲景在理论阐述上的一个小小的漏洞。当时张仲景观察到了温病这种热性外感病,也是外邪引起的,所以统称为太阳病了。 太阳主表,风寒邪气这种阴邪侵犯太阳阳气引起的病叫太阳病。但是,温病的病邪是温热邪气,是一种阳邪,伤的是人的阴液,既然阴液受损不足了,人自然会感到口渴,这是太阳伤寒没有的病症,而温热邪气是阳邪,阳邪侵犯人的肌表,人体正气奋而抗争,人就会发热,所以发热是温病最典型的特征,也是最先出现的特征,由于温邪侵犯的是人的阴液,一般不损害阳气,不会感到恶寒,当然,如果温邪夹杂风邪,病人会有轻度怕风的感觉。所以,温病出现的病症也就跟伤寒不一样了。 张仲景看到了温病的这个现象,但是没有深入研究,他主要研究的是伤寒,所以只是把温病的一般特征性的东西放在这,因为《黄帝内经》、《难经》都认为温病是伤寒的一种,所以他也把它归于了伤寒,归于伤寒中的太阳病篇,便叫做“太阳温病”。 温病侵犯人的阴液,而人体表和上焦的阴液是靠人的肺来输布的,温病的温邪首先侵犯的是人的肺,应当属于手太阴肺经病变了。因此,温病不应该归于太阳病,而应当属于手太阴温病。这是张仲景受当时医学知识的限制,在理论阐述上的一个小小漏洞。 由于宋朝的人对温病的研究才刚刚起步,还没有看到温病跟伤寒的区别,思维依旧受限于《黄帝内经》、《难经》,对两者视为相同理论,所以并没有认识到这个漏洞。 听了叶知秋这句话,林亿愣了一下,捻着胡须想了想,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没等他想到如何解答,叶知秋又问道:“伤寒和温病是同一个病吗?” “那当然,《肘后备急方》说的,伤寒是雅称,温病是俗称,两个是同一个病。” “既然是同一个病,为什么用伤寒的方子治,却会出现误治?却会变成风温?” 林亿愣了一下,捻着胡须瞧着他,又不知如何作答。 叶知秋又道:“伤寒为病,寒邪束表,可以用热法发汗解表,对吧?” “对啊。” “那太阳温病也能用热法吗?” “当然不行啊,那就会出现周身汗出,身灼热,就是风温啊,风温就是是伤寒误治出现的嘛,——风温为病,脉阴阳俱浮,自汗出,身重,多眠睡,鼻息必鼾,语言难出嘛,如果用热法,那就会引起严重后果,‘一逆尚引日,再逆促命期!’——你学了伤寒论,这个条文应该知道的呀!” “我就是这一点搞不明白,既然温病就是伤寒,为什么不能用热法?太阳伤寒不是寒束体表吗?用汗法就能解表啊。” 林亿又愣了一下,瞧着他,半晌,才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其实,仲景说的温病,是一种特殊的太阳病,不要用太阳病的一般特征去要求,也不能用太阳病的治法去生搬硬套。毕竟它是一种特殊的太阳病。” “特殊的太阳病也是太阳病,既然是太阳病,太阳病必然恶寒,为什么太阳温病却不恶寒?既然不恶寒,还能叫做太阳病吗?” “这个……”林亿有些尴尬,捻着胡须瞧着他,“特殊嘛,就是不一样。” “如果不一样,就不应该叫太阳病,而应该叫别的病!”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他就是一种别的病,不完全是太阳病。” 叶知秋眼睛一亮,道:“这么说,伯父也认为太阳温病跟太阳伤寒完全是不同的两种病了?” 林亿终于明白叶知秋把自己拦住的目的了,凝视他片刻,缓缓道:“你在跟我说你爷爷误治二皇子的事情,是吧?” “是!听审那天我去了,我仔细研究过二皇子得的病,其实不是太阳伤寒,而是温病,是完全不同于伤寒的温病,正如刚才跟伯父讨论的,温病跟伤寒完全不同,不是大同小异,而是完全不同!从病因病机到治病原则方药,都完全不同。说得不好听,这一点伯父似乎不太清楚,爷爷也不知道,所以才用用了治疗伤寒的法子治疗温病,导致出现坏证,出现了逆传心包的危症,最终病重不治。这不是爷爷的错,因为他不知道两者的巨大区别,伯父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都被《黄帝内经》《难经》错误观点误导了。不知者不为罪。所以不应该追责我爷爷。” 林亿好生瞧着他,道:“这番话,我已经听你爷爷说过,你是从他那里听来的吧?孩子,这个说法也不是不可以,你刚才分析的伤寒论里的问题也的确是个问题,但是,要证明温病完全不同于伤寒,而不是伤寒的一种,那就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不能口头上说的,所以,官家已经下旨,给了一个月时间,来证明这一点。” 叶知秋急道:“一个月只怕不够的!温病就是伤寒这种观点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了,一个月就想改变过来,根本不可能的!” 林亿微笑道:“却也不是完全的证明,只要找到这样的依据,哪怕是还存疑,就可以说服官家再宽限时间。孩子,放心,从我内心,我是愿意相信你和你爷爷的说法的。我也很想帮你爷爷。” 叶知秋点点头:“多谢伯父!听审时我也见到了伯父帮着我爷爷说话的,我们一家人都很感激!” “呵呵,上午听了你爷爷说的温病完全不同于伤寒的说法之后,我就在想,如果这是真的,那将是一场巨大的变革,你爷爷就不是有罪的问题,而是有功,有大功之臣了!不是追责,而是应该重重奖赏的问题,因为一旦确定了这一点,我们就能确定伤寒误治导致温病的原因了,便能挽救很多病患的性命。你说这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这是肯定的,温病就是完全不同于伤寒的!” “事实甚于雄辩。我需要事实,官家也需要事实,天下医者更需要看到事实。只希望这一个月你爷爷能找到证明这个事实的足够证据。你也可以帮你爷爷找证据啊!” 叶知秋苦笑,想起中午的谈话,爷爷和大伯、师父他们其实根本不相信这一点,只是用来作为缓兵之计而已,用来腾出时间跑关系脱罪。他刚才看见林亿,不顾一切跑上来想说服他相信自己的话,结果还是不行,林亿要的也不是理论上的解释,而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可是爷爷他们根本不着手这方面的探究,自己有心,却不会看病,无能为力,不由沮丧地说道:“可惜,我不会看病,连诊脉望舌都不会,帮不了爷爷。” 第49章 林家医馆 林亿奇道:“你不会诊脉望舌?刚才听你分析伤寒论,头头是道,很有见地嘛,便是听你爷爷的,能复述出来,也很不错呀。如何连基本的诊脉望舌都不会?” “我只会背医书,不会看病,现在正学呢。只是,爷爷、师父、师哥都很忙,顾不上教我。” 林亿道:“既然这样,你可以抽空到我医馆来,我教你。” 叶知秋大喜,林亿可是北宋名医,跟爷爷孙用和齐名的大名医,有他教自己,那当真是喜从天降了。急忙躬身一礼:“太好了!多谢伯父。” 林亿捻着胡须笑道:“罢了,其实你爷爷、伯父、师父都很厉害,不过既然他们都忙着这件事没空教你,我帮帮他们也无妨。我的医馆知道在哪里吗?” 叶知秋摇摇头。 林亿指着北方说了方位,距离他们孙家也不算远,坐马车一顿饭功夫就到了。林亿道:“白天我没空,要当班,你晚上来,我每天晚上都会会诊一坐堂问诊,诊治一些疑难病案,正好可以教你。” “多谢伯父!——今晚就去,行吗?” “行,起更时去吧,我去朋友家说说话,就回去。到时候你来。” “好的!” 林亿上了毛驴,小鞭子一甩,嘚嘚走了。 叶知秋感激地望着他远去,这才兴高采烈地回到了酒楼。 范妙菡眼巴巴正望着,见他回来,噘着嘴上前道:“怎么去了这么老半天?说啥呢?” “说了爷爷的事情,我还说我不会看病,帮不了爷爷,他就说可以教我,让我晚上去他医馆学医。” 范妙菡喜道:“太好了!我能去吗?” “这我倒没说,不过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范妙菡想了想,道:“算了吧。我好多东西都还没有学,去了也听不懂,还是在家先学书本上的东西吧。” 两人说着上楼回到雅间,因为林亿答应教自己怎么看病,叶知秋很高兴,顿时胃口大开,要了一大碗饭,吃了个精光,范妙菡本来提议再喝一点酒,但是想着晚上还要去学医,便不喝了。 两人吃完饭出来,看看天色差不多了,两人回到孙府。 把范妙菡送回家之后,叶知秋回到自己屋里,吕妈见他回来,满脸带笑道:“少爷回来了!太太在佛堂念经呢!” 叶知秋点点头,回到了自己跨院,碧巧和邀月两人在廊下说着话,满面春风的很是高兴,见他回来,笑吟吟迎了上来:“爷回来了。吃饭了吗?叫厨房给你预备?” “不用,我刚才出去吃了。”叶知秋迈步往屋里走,“我坐一会,等会还要出去呢。” “到哪里去呀?” “去太医林亿的医馆学医,他答应了教我看病。” 碧巧不懂医书,觉着府上就有医馆,干嘛要远远的去别的医馆学看病,却不多问,只是帮他宽衣换衣服。富家子弟在家里跟在外面穿着自然不一样,回到家,虽然就呆一会,却也要换一身宽松一点的衣服,舒坦一下。 碧巧一边帮他脱衣穿衣,一边说道:“我听说了,你给老太爷他们出了好主意,拖延了一个月时间呢,有一个月可以想办法了,又有皇后娘娘护着,应该能熬过去的。府上大家都很高兴呢。好多人都说你小小年纪办法多,将来一定有出息。太太高兴得咧嘴笑呢!” 叶知秋心里苦笑,自己说的事,成了一种拖延时间的方法了,不过也是,老太医孙用和都没有理解他的理论,更不用说别人了。 碧巧站在他面前帮他扣钮子,叶知秋顺手扶着她的腰肢,要把她往怀里揽,碧巧忙挣脱,扭头看了外间一眼,红着脸低声道:“闹也不看个时候,邀月就在外间,她见了,又要说我了!” “有什么说的,你既然是我屋里人,我们亲热天经地义,她管得着嘛!” 碧巧涩涩一笑,心里道,你要真当我屋里人,就该把我收了做妾,那才能名正言顺的,任由你怎么亲都成,现在,只是个通房大丫鬟,说到底也只是个丫鬟,而不能太亲近了,不然让人说闲话。可是让他收自己做妾这话,先前孙家马上面临大难,自己让少爷去跟太太提了,太太都没有答应,却也不知道为啥。这会子眼看着烟消云散没事了,这话便不能再提。 叶知秋却不察她神色有变,但也觉不太方便亲热,只是附身在她香香的嫩豆腐般俏脸的亲了一下,道:“晚上我可能回来得晚,你要是困了,就自己睡,不用等我。” 碧巧瞧着他笑,听他这话,分明还不懂人事,哪有服侍的贴身丫鬟先睡觉,不等主子的道理。 换了衣服,叶知秋又去前院跟母亲岳氏说了晚上要去林亿医馆学医的事情,岳氏心情很好,说了会话,叶知秋便出来了,回跨院书房里看书。 看着差不多要起更了,叶知秋这才起身,又换了外出的衣袍,碧巧在他腰间把钱袋子系好,要让小厮文砚跟着的,叶知秋却说不用,自己去学医,不用带小厮。坐着来到林亿的医馆。 林亿的医馆跟孙氏医馆差不多大,不过,孙氏医馆晚上不营业,除了急症,太医孙兆看病,也是抽时间的,而不是每天。而林亿的医馆晚上却是开门的,一直要开到二更天。不过,这一个多时辰只接受白天预约的疑难重症和急诊病人,其余的一般病患则不看。由林亿亲自负责诊治。 叶知秋进到医馆,只见里面灯火通明,不少病患由家属陪着,坐在那等着。呻吟声、哀叹声此起彼伏。 大堂里好几张长条几案,看来孙家医馆里坐堂问诊的大夫还是不少的,只是,都空着,因为已经闭馆了。现在的病人,都是疑难病,在等太医林亿来诊治。 门口一个店伙计见他来了,忙过来陪笑道:“四少爷来了,您请坐。” “我是来跟林伯父学医的。” “老爷已经吩咐过了,说您来了请稍等,一更初正,老爷就会出来诊病的。还差一会。少爷稍坐,小的给你沏茶。” 叶知秋谢过,在一张凳子上坐下,回头看着那些病患,猜测着他们可能患了什么病。 随后,又陆续来了几个人,经介绍,才知道是林亿的徒弟和坐堂大夫,因为晚上林亿要亲自诊治疑难杂症,这些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学习机会的。见过叶知秋之后,他们已经听林亿说了这件事,知道他是孙氏医馆的人,是老太医孙用和的孙子,但是似乎生性愚笨,没有什么名气,想不到今天却来林家学医。 等不多时,便看见后堂门帘一挑,林亿踱着步慢慢走了进来,见他到,微微一笑,点点头:“你来了。” 叶知秋急忙起身施礼,等林亿坐下之后,自己这才坐下。 林亿拱手对病患们道:“很抱歉,今天我要教我这位侄儿如何看病,需要解说示范,可能要耽误一些时间,还请各位见谅。今儿个不管多晚,来的病人我都要看的,请大家放心。” 他是皇宫太医,轻易不给人看病的,能请他看病,已经是难得的,耽误一点时间却也无妨,更何况人家还客气地解释了,又答应了所有病患都要诊治到,众病患哪有不答允的,也把心放下来了,忙点头哈腰说没事。 林亿让第一个病患坐过来之后,并不着急让叶知秋学着诊病,捻着胡须问叶知秋道:“你说你不会诊脉望舌,那咱们就从这学起吧。诊脉知道怎么诊吗?” “知道,中指定关,也就是把中指放在关脉上,食指、无名指分搭尺脉和寸脉。” “嗯,你搭脉我看看。” 叶知秋让病人捋了袖子亮出手腕,提腕诊脉,望着林亿。 林亿道:“这个病人个子比较高大,手臂也比较长,所以你的手指不能太密了,要稍稍张开一点,如果病人个子矮小,则诊脉的手指要紧一些,这要根据病人的个子手臂长短决定。” 叶知秋忙用心记住。 林亿又问了他二十六种脉象的特点,背书叶知秋是不怵的,当下背了出来。林亿点点头:“你记得很准。” 叶知秋有些不好意思:“我只知道他们的特点,具体却不会区分。” “这个好办,不着急,咱们一个个来,先说如何分辨反应脉位的几种脉象。脉位就是脉的高低深浅,在这方面不同的脉有四类,按照能摸到脉的用力程度来分,从上到下,分成浮脉、不浮不沉脉,沉脉和伏脉。分辨这四种脉象,是根据指力按压的大小的定的,指力大小,总得有个标准才好理解。我是用寸口部位按到骨头的力道为标准的。你先感觉一下,按寸口脉需要多大的力度,把这个力度记住。” 林亿叫了几个高矮胖瘦不等的病人过来,一个个让叶知秋摸脉。 叶知秋觉得林亿教他诊脉的方法很新奇,也很好理解,很是高兴,把这几个病人的脉都摸了,只感觉按之至骨的力道,人的高矮胖瘦使用的力道有一些区别的,经过几次反复摸脉,终于知道应该用多大的力度达到这个要求。 第50章 拔火罐 林亿等他学会之后,又道:“寸口按之至骨的这个力度,我们定为十度力,那浮脉最多不超过四度力就能按到,也就是说,用少于四度的力能按到的脉,那就是浮脉了。你现在先感觉一下什么是浮脉。” 这些疑难杂症都是林亿医馆的坐堂大夫白天里诊查或者多次诊治过医治效果不好的,才约见太医复诊,所以都有前医诊查记录。林亿翻看这些病案记录,找了几个脉象是浮脉的出来,自己先复诊确定的确是浮脉之后,再让叶知秋摸浮脉的感觉。 病患高矮胖瘦在浮脉上的力度还是有些区别的,林亿又教他如何辨别这些区别,费了一番功夫,叶知秋终于把浮脉的感性认识记载了脑海中,心中很是欢喜。 林亿又道:“不浮不沉脉,力度应当是四度力到六度力,也就是中等的力度就能摸到。需要用六度力以上到十度的力才能摸到的,那就是沉脉了,如果用十度力都摸不到的脉,那就是伏脉。”说罢,又找了一些病患让他摸脉感受。 等他完全掌握之后,林亿又道:“第二类脉象,是‘至数’变化的,也就是以脉搏跳动的次数为标准。用医者自己的呼吸来定数,医者一呼一吸为‘一息’,在一次呼吸范围内,脉搏跳动四次到五次的,是正常的脉象,低于三次的,就是迟脉,高于六次的,就是数脉。” 这个标准比较客观,很容易掌握,叶知秋很快就学会了,在病患摸脉试了一下,很快就记准了。 林亿又道:“第三类脉象是用脉体大小来区分的,就是感觉脉体的粗细。很简单,比正常脉体大的,就是洪脉,反之,比正常脉体小的,就是细脉。那么,要分清它们,必须先知道什么是正常脉体。” 林亿把自己的几个徒弟、坐堂大夫还有医馆里的几个伙计都叫了过来,自己先诊查确定他们都是正常脉之后,让叶知秋自己摸脉体会,然后,又翻病案找了几个洪脉、细脉的病患过来,让叶知秋摸脉感觉。 这些人中有的见叶知秋居然不会摸脉,眼中不觉有些鄙夷的神色,叶知秋却不以为意,依旧认真学着。 摸了几遍之后,这个还是比较容易辨别的,用不了多时,叶知秋便掌握了。 林亿又道:“第四类脉象就比较麻烦了,不太好学,是根据脉的流利程度区分的,比正常脉象流动更流利的,就是滑脉,而流利程度不如正常脉象的,就是涩脉。主要是寸口脉的体察,就是用手指指肚按在寸口脉脊部,来体会脉管里血液流动的感觉。这个说起来容易,但是感觉的时候,却是比较难的,需要大量的反复摸脉,各种病人都要诊查,才能逐渐找到窍门,所以学会摸这个脉象不能急,得慢慢来。我先找几个让你感觉一下。” 林亿又找了几个比较典型的涩脉和滑脉让他摸。到底是滑还是涩,完全是凭医者的一种主管感觉,一开始,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摸了半天之后,这才渐渐有了一些体会。 这一个已经比较难体会了,而下一个则让叶知秋更头大。 林亿道:“第五类脉象,是用脉体的张力为标准区别的,比正常脉象张力明显大的,就是弦脉,你用手指按到脉体,然后按下去,感觉如果好象按在弓弦上面一样,再把手指松开,而脉体却不随着手起来,这就是弦脉。说起来简单,实际上真要分辨出,还是不太容易的,要反复多次联系,慢慢的才有感觉的。” 接下来,林亿又说了脉的紧、缓,脉的长短,脉的虚实,脉的微、濡、弱,脉的更代,还有散脉、动脉、结脉等等。这些脉象更难把握,每说一类脉象,便找病患来给他摸脉感觉,有的脉象却是比较难见到的,没有相应病人,只能先说理论,后面遇到了再让他摸脉了。 把所有脉象全部讲完,让他摸脉体会完,足足用了一个来时辰。很多脉象还是搞不清楚,摸不准。 林亿见他有些沮丧,道:“不着急,今天就学这么多,明日再学如何望舌。诊脉和望舌都需要大量反复的联系,不是一两天就能学会掌握的。” 叶知秋很着急,他很想早一点学会看病,好帮爷爷孙用和,但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能慢慢来。 林亿有道:“剩下的时间,我看病,你帮我抄方学诊病。” 叶知秋赶紧答应了,心中很是欣喜。 第一个病患是个失眠患者,一脸痛苦,主诉是困倦乏力,食欲不振,总觉得胸脘不适,夜里心烦意乱,辗转难以入眠,有时通宵无法入睡,小便黄。脉濡无力,舌苔白厚腻。去过不少医馆看,效果都不好。这几天在林亿医馆找坐堂大夫看过,效果依然不佳。便以疑难杂症求治于林亿。 林亿带着叶知秋做了四诊查问,然后捻着胡须问叶知秋:“他失眠,前医用了宁心滋肾,安神镇静药,为何无效?” 林亿已经帮着把四诊都做完了,收集到了准确的病症资料,这种情况下,就好像考试已经告诉了病症的病案分析题一样,叶知秋自然知道怎么做了,略一沉吟,道:“他舌苔白厚,小便黄,说明内有湿热。失眠的原因应该是湿热阻于中宫,心肾不交。这个病不治,而去镇静安神,自然不行,必须先解决湿热阻滞中宫这个问题,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病去神自然就安静了,神安就能入睡了。” 林亿颇为惊诧,连连点头,又道:“那这病该如何治?” “引水液上升,泄湿热下行,水火相济,阴阳便能调合。方子用栀子豉汤。” 林亿赞许有加:“很对,就按这个方子吧,你写,我看看。” 叶知秋拟了一个方,却是按照伤寒论上的用量拟的,也没有加减,林亿道:“照搬原方是不行的,得随证加减。”给他说了如何加减,林亿记住了。按照林亿加减后的方子重新拟过,交给伙计拣药。 第二个病患,是让人搀扶着来的,走路一瘸一拐,不停呻吟着说痛。待慢慢坐下,说晚上睡觉没注意盖被子,结果入秋夜凉受了风寒,左侧下肢不定时地放射性疼痛,从腰间开始,沿着臀部大腿后面,小腿外侧向脚波及,特别是晚上痛得很厉害,这几天吃药,一点用都没有,所以来求太医想办法止痛,不然晚上都没办法睡觉。 林亿笑问叶知秋:“这个病又该如何啊?” 叶知秋心想,这明显是个坐骨神经痛,中医属于痹症,道:“《诸病源候论》说:‘肾气不足,受风邪之所为也,劳伤则肾虚,虚则受于风冷,风冷与正气交争,故腰脚痛’。所以,这病患的痹症,应该是风寒湿邪侵袭、瘀血阻滞经络而成。痹而不通则痛。应当散寒通络、温经祛湿、活血化瘀。同时,可以加一些补益肝肾的药。” 林亿微笑摇头:“对于痹症,内服药的效果不如外敷,直接针对患处,简单明了。当然,也可以内服外敷并用。这病患的病痛时间不长,用拔火罐医治,应该效果不错的。” 叶知秋吃了一惊:“拔火罐?” 林亿道:“对啊,没听说过吗?‘扎针拔火罐,病好一大半’,呵呵,是药三分毒,能不用药治好病,为何要吃药呢?” 叶知秋学中医基本上把时间用在了背诵教科书和医学典籍上,对于中医各种治疗方法虽然知道,却研究不深,这拔火罐小时候倒是见过爷爷经常去拔,脑门上,肩膀上,到处都是一个个紫乌的圆坨坨印记,看着挺吓人的。所以他从小对拔火罐的印象就不太好,学中医后,对这玩意也潜意识地觉得那是民间土方,不怎么用心去学。现在堂堂皇家太医居然要用拔火罐治疗病痛,这才知道,拔火罐不是难等大雅之堂的民间土方,而是跟针灸一样,是堂堂正正的中医重要治疗手段。是太医都经常用到的治病方法。不由打点精神,道:“这法子我不会,伯父能不能说详细点?” “行啊!拔火罐是治疗外伤痹痛,疮疡吸毒等最常用的方法,伤寒杂症也经常用到,医举考试,还要考到这拔火罐的‘角法’呢!” 最早的拔火罐,是用牛等动物的犄角,所以拔火罐治疗方法最初便叫做“角法”。后来该用竹筒,仍然沿用叫做角法。 林亿接着说道:“拔火罐可以直接用于外感表证、头痛、周身的各种痹痛都可以,当然,痹痛初起直接用拔火罐可以,但是如旧陈疾,单拔火罐就不行了,必须用药一起治疗,疏通经络。此外,咳嗽、跌打损伤、疮疡溃烂、还有一些疑难杂症,都能用。但是,有些病证是不能用的,比如全身浮肿,严重的心悸、出血不止者、已经显怀的孕妇,对于小孩和七八十岁以上年岁太大的老人,虽然可以用,但是要特别留心,不能使用时间太久了,免得耐受不住。当然,太瘦的人也不适合,吸不住。” 叶知秋笑了,用心记住。 第51章 不会花钱的富翁 林亿又道:“拔火罐时间以一顿饭(相当于二十分钟)功夫为宜,数量一般是十个左右。病患这之前不能饮酒,要根据拔火罐的部位选择适当大小的火罐。在烧罐子的时候,特别要注意火不能太大,而且不要将灌口烧热,放进去的绒草要放在罐底,等烧完了再扣上去,免得烧伤烫伤病人。如果在同一个病患部位拔火罐,需要重复拔罐的时候,要避开前面已经拔过的紫乌地方,不然病患会感到太痛。火罐的排列一般按照经络走向来,当然,拔火罐跟针灸不太一样的,就是穴位不太准确也问题不大。只是效果要差一些。同时,火罐的排列,要根据病人和病痛有所区别,身体强壮的,病痛症状厉害的,排得密一些,反之疏一些。要随时注意留心病人情况,特别是病情比较重的病人,如果发现头昏、眼花、恶心、冷汗、呼吸紧迫的,要马上取下火罐,进行对症处理。可以用通关散之类的吹鼻,针刺人中、合谷、少商、中冲等穴,便可清醒。” 介绍完,林亿又教了他拔火罐的常用部位,那些部位是必拔的,那些是配合的,然后示范了如何拔火罐,如何取火罐。 然后,林亿开始给那个坐骨神经痛的病患拔火罐。他把一簇绒草点燃,伸进火罐里片刻,立即拿出来,随即将火罐扣在病患病处,分别在臀部、大腿后部,膝后部拔了数个火罐。一顿饭功夫,取罐,病患顿时感觉疼痛大为减轻,很是高兴,连声称谢。林亿让他第二天再来,三次左右便可痊愈了。 后面一个病患是个老人,七十多岁了,经过一番诊查得知,前日因为偶感风寒,头痛,咳嗽,因为天热,洗了澡进一步受凉,开始发烧,经林亿医馆坐堂大夫辩证为里热证,用白虎汤治,无效,证见寒热往来,咳喘痰稠,胃脘饱胀,口苦咽干,呕逆,便溏,舌质淡红,苔黄白相间,左脉细数,右脉弦数。 四诊的结果自然是林亿诊查出来的,叶知秋在一旁听着记在心里,知道后面林亿会问自己怎么辩证,心中便已经暗自斟酌。果然,林亿诊查完毕,问叶知秋道:“他这病,你觉得该如何辩证?理由是什么?” 林亿都已经把四诊问清楚了,相当于考试出了一个病案题目,这个却是叶知秋拿手的,刚才又思考了好一会了,已经有了头绪,慢慢道:“他最初是外感风寒,头痛咳嗽,这是太阳表证,本来应当辛温发散表寒,但是因为病人洗澡受凉后有发热症状,前医便用了白虎汤。白虎汤是大寒剂,抑制了胃阳,所以出现了胃脘饱胀、呕逆。呕逆是判断少阳病的关键症状,因为少阳病是胆热气郁的症候,胆火内郁最容易犯胃,便出现心烦喜呕,同时,胆汁是苦的,胆火内郁,就会出现口苦。这也是判断病在少阳的重要症状,少阳是半表半里,容易出现寒热往来,也就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从这些症状判断,是表邪未解,病入少阳。” “分析得很不错!”林亿很是意外,又是赞许地瞧着他,“你能有这番见识,说明你医理很是深厚,为何不会看病?” 叶知秋不好意思挠挠头:“以前只顾背书了,没看过病。” “呵呵,你现在就好比一个富家子弟,家财万贯,却不懂得如何花钱,一旦教了你怎么把钱用在正道,你就会大有出息的。” “多谢伯父夸赞,我一定努力学习。” “嗯,咱们接着说刚才的病症,你分析了病证,这用方呢?他这病该用什么方?” “小柴胡汤,和解表里。” “嗯,如何加减?” 这个是考临床实践经验了,叶知秋不意思笑了笑,摇摇头。 林亿道:“随证加减要根据病症出现的其他或然证,在不违背原方立方旨意基础上,进行相应增减。现在病患出现胃脘饱胀,呕逆、便溏,要增减用药来治疗这些相应症状,加紫蔻、枳壳、焦槟榔芳化导滞。” 林亿把方剂说了,又给他讲解了剂量使用的原则,叶知秋记住了,抄方给了药柜抓药。 随后又有几个病患,都是林亿四诊查问清楚了,让叶知秋思考辩证,叶知秋大部分都准确地辨清了,一些偏颇林亿帮他纠正之后,都记住了。 再下来,遇到了一个病患,这一次,叶知秋于林亿发生了争执,而且是激烈的争执。 这是一个温病患者! 这病人痛得很厉害,喊痛的声音大得连街上都能听见,先前怕影响旁人,所以将病人用软榻抬着放在街上等候,抬进来之后,呼痛之声响彻整个医馆! 一番诊查之后,得知这病患最初是发热、恶寒、无汗、头痛、咳嗽,大便不通,口微渴,舌苔薄白,脉浮数。前医先后用了升散的药和清热存阴的药,结果,热虽然退了,大便也通了,但是却胁痛得厉害,躺在床上连翻身都不能,不停大声呻吟喊痛。 林亿诊查之后,发现病患左关脉弦紧,因病患疼痛厉害,必须尽快用药,所以这一次没有慢悠悠跟叶知秋讨论病案,径直说道:“胸胁是少阳经所过的部位,现在病患胁痛厉害,必然是病入少阳,结合脉象,可以断定是少阳胆经邪热壅盛,病属少阳,以小柴胡汤主之,随证加减。我说方你写!” 叶知秋却握着毛笔道:“不能用小柴胡汤!否则会出现坏证危症的!” 林亿一愕,道:“为什么?” 林亿的徒弟和坐堂大夫们也都愕然地望着他。 叶知秋脑袋里都在盘算温病和伤寒,想着找病案证明自己的观点,现在遇到了一个,当然不会放过,这不仅关系到自己观点能否得到病例的支持证明,而且也关系到病患能否得到正确的治疗,不至于因误治而像二皇子一样死于非命! 所以,叶知秋把毛笔一搁,道:“因为他这病是温病!不是伤寒!温病跟伤寒的用方完全不同,如果按照伤寒用方,只怕会治死他的!” 林亿的大徒弟也是林亿的长子,名叫林恒,站起身呵斥道:“你说什么?怎么这样跟家父说话!便是你爷爷,也要敬家父几分的!” 林亿把手一摆,道:“不要这样,总得让人说话的!” “是!”大徒弟这才悻悻坐了下去。 林亿对叶知秋道:“贤侄,关于温病和伤寒,等看完病咱们再讨论也不迟,现在病患痛得很厉害,先治病要紧。” “治病要紧更不能乱治!用方不对,反增其害,只怕小柴胡汤用了,不但不能缓解病痛,反而会让他限于死地!” 这话说得重了,林亿是当朝名医,是当今皇帝的侍御医之一,还从来没有人说他用方不能治病反而会治死人的。林亿的几个徒弟还有坐堂大夫又有些坐不住了,对叶知秋怒目而视。不过见林亿没有任何生气的表情,也不好插嘴呵斥。 林亿生性纯厚,听了这话,虽然不快,却也没动怒,淡淡笑了笑,道:“那好,你说说用小柴胡汤怎么会治死人?” 叶知秋使劲咽了一声口水,一口气说道:“不是说小柴胡汤会治死人,而是方不对症,再好的方子也没用,而且还可能适得其反。——病人最初患的就是温病,而不是伤寒。温病初起,邪在卫表,应当辛凉解表,但是前医却不加分辨,误用升散之药。致使温邪在卫失解,入陷气分。病患没有里热燥结成实的病症,应该是阳明经热之证,这时候应该用清热生津的白虎汤,但是前医却用了清热急下存阴的药,热邪由此散漫入络,所以才会胁痛难以转侧。现在的却是病在少阳,但是病邪是温邪,不是寒邪,如果按照伤寒少阳病用小柴胡汤,这方中的柴胡是竭阴的,半夏、人参、甘草性温,黄芩苦寒化燥伤阴,而温病本来就是温邪,损害的就是人的津液,用了这些药,会大大损害本来就严重受损的津液,无异于抱薪救火!病人最终会亡阴而死!” 林亿花白的浓眉拧动了几下,瞧着他:“少阳症本来就有发热,——伤寒邪犯少阳,病在半表半里,邪正相争,正胜欲拒邪出于表,邪胜欲入里并于阴,故往来寒热,便为发热。小柴胡汤正是对发热去的,为何还怕发热?” “此热不同于彼热!伤寒少阳证的发热是正邪相争于半表半里间而出现的发热,而温病少阳是本身感受的就是温邪,前医用药错误导致坏证,热邪弥散入络,两种热完全不同,温病的热会灼伤津液的!所以不能再用小柴胡汤继续伤津!” “小柴胡汤伤津?”林亿笑了笑,道:“柴胡能治寒热邪气,入肝胆经,轻清升散,宣透疏解,既能透达少阳之邪从外而散,又能疏泄气机郁滞,是少阳解表圣药,而黄芩,长于解肌热,退往来寒热,这方子是治疗少阳病的主方,正是对证的好方!” ———————————— ps:求推荐票、收藏、评价票,有空请到书评区逛逛,拍砖也好,砸臭鸡蛋也好,扔皮鞋也好,老沐顶着锅盖等着哩。 第52章 只吃一剂 叶知秋急了,道:“伯父!请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我反复强调了,病患的病是温病,感受的是温邪!虽然也是病在少阳,但是病邪不同于伤寒。如果这是伤寒少阳证,用小柴胡汤自然是最妥当不过的,可是这不是啊,是温病引起的少阳证,温病本来就伤津,再投入小柴胡汤这些辛温苦寒药,无异于火上浇油!伯父,温病跟伤寒真的不一样,不能用伤寒的药方治疗温病啊!” 一个坐堂大夫冷笑道:“温病感受的依旧是寒邪,只是有发热症状,才叫温病。什么时候成了感受温邪了?” 林亿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随便插嘴,免得给人以整个林亿医馆的人围攻叶知秋一个人的印象。笑了笑,对叶知秋道:“你说导致温病的原因是感受的温邪,只怕不对吧!《素问·生气通天论》有云:‘冬伤于寒,春必病温’,《灵枢·论疾诊尺》也说:‘冬伤于寒,春生瘅热。’都是说的冬季感受了寒邪,春来才会发生温病,由此可见,温病感受的是寒邪,伏而后发,怎么成了热邪了?” “我说了,《黄帝内经》关于温病的观点是不对的!” 林亿面色一沉,道:“贤侄,你敢于评说前贤典籍,勇气可嘉,但是,对前贤经典还是应该有一些应有的尊重的。要知道,你现在学的用的医术,都是从这些经典中来的。” “我非常尊重这些古籍经典,所以我才把它们背了个滚瓜烂熟,但是,前贤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误,不能因为他是经典就一味盲从。关于温病的论述,他们说的就是不对的,我们必须正视这一点,否则,我们在错误的理论指引下,只能会得出错误的实践来!我爷爷给二皇子治病,就是在这种错误理论指导下的错误实践,结果就是二皇子的死亡!伯父还想让这样的悲剧重蹈覆辙吗?” 这一次,林亿的徒弟们和坐堂大夫们面面相觑,没有呵斥。 林亿更是心头一凛,如果这番话是在二皇子病案听审之前听到,他虽然不会用自己长辈和名医的身份加以训斥,但一定会会据理力争,跟对方辩论一番,但是,二皇子的病蹊跷之处,听了孙用和分析的温病跟伤寒的不同,已经让他开始对这个问题不得不认真对待了,毕竟,孙用和不禁名气上跟他不相上下,也是官家侍御医,而且年岁比他长,论起来还是医林前辈,高他一辈,他的话不能不引起他的重视。现在,听孙用和说出这病不是伤寒,而是温病,不能用伤寒的方子治,否则会出现二皇子一样的结果,联想到先前的思考,他不能不谨慎对待叶知秋的这个意见了。 叶知秋见他似乎有活动之意,急忙趁热的打铁,有道:“病患的病症很明显不同于一般的伤寒少阳症,咱们从最初来分析,病患最初的病,口微渴,脉浮数。伤寒不伤阴液,所以不会出现口渴,而病患口微渴,说明津液有伤,也就不是伤寒。另外,病患脉浮数,太阳病都是脉浮,其中太阳中风是脉浮缓,太阳伤寒是脉浮紧,都没有脉数。脉数多见于热证,外感热邪亢盛,正邪相争,气血受邪热鼓动而运行加速,就会出现数脉。伤寒则不一样,它感受的是寒邪,寒主收凝,只能出现缓脉紧脉,而不会出现数脉。由此可见,病患最初患的不是伤寒,而是温病!是独立于伤寒的温病!” 林亿瞧着他,没有说话。 叶知秋继续道:“我说得温病都不是《伤寒论》里的伤寒误治导致的温病,而是完全不同于伤寒的温病。病患最初患的就是温病,而不是伤寒。要证明这一点,除了刚才说的脉象和口渴之外,还可以反推!——如果病患得的是伤寒,那前医用升散药和清热存阴药,就算效果不明显,也不会出现变证吧?可是为什么用了这些伤寒药,病人却出现了胁痛不能转侧,喊痛之声连街外面都能听到,这已经足以说明病患得的不是伤寒,而是温病。而温病跟伤寒不一样,前医用伤寒的药才导致了坏证!如果我们继续用伤寒的方子治疗下去,是否会出现危症?请伯父三思!” 林亿浓眉紧锁,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屋里静悄悄的,病患们听不懂他们俩掉医书,但是知道他们在争辩这个病该怎么治,都怔怔地望着他们。只有病患凄厉的呼痛声不时在医馆里回荡。 终于,林亿道:“你说用什么方子?” 方子叶知秋早已经想好,当下道:“用二花、丹皮、栀子清热,用石斛、生地、麦冬救阴,用郁金、新绛屑、橘络、桑枝、桑叶络通络定痛!” 林亿思索他的用方,却也没有明显不妥之处,病患现在虽然疼痛剧烈,但脉息倒也不危险,用这方子,就算没有效果,也不至于马上出现危症,而且,这病案倒也可以检验孙用和他们关于温病与伤寒不同的理论。当下缓缓点头:“好!就用你的方子,但只用一剂,而且就在这煎服。如果没有任何好转甚至进一步恶化,便不能再用,我会改方用我的方子。” “师父!”林恒急忙起身道:“不能这样,不能因为他一番谬论就改变主意啊师父。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医馆……,咳咳,关系到病人生命的大事啊!” 他其实是想说这关系到林亿医馆的名誉,的确是,如果孙氏医馆的一个小学徒跑到林亿医馆里指手画脚说林亿用方不对,而林亿又因此改变了自己的用方,按照对方的意见办了,岂不是非常丢脸的事情,后面还坐着很多候诊的病患,他们要是把这件事传出去,传到外人嘴里,只怕更难听了。虽然两家医馆关系不错,林亿和孙用和父子三个也都是同殿为臣,以往都很友善,但是同行是冤家,相互竞争还是存在的,不能不考虑医馆的声誉。 可是林亿却没有在意这些,他摆摆手,示意徒弟不要说话,吩咐店伙计照办。 叶知秋大喜,一拱到地:“多谢伯父!一定会有效果的!” 林亿让叶知秋亲自写了方子,交给柜台拣药。当即煎服,观察一会再回去。 药香很快飘满整个医馆,叶知秋心中忐忑,他也只是从理论上确定这病应该用温病的方子治疗,他从来没有亲自看过病,到底结果如何,不得而知,紧张地在哪里坐立不安的。 林亿却微笑道:“不用紧张,在我这服药,有什么差错,我会及时处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叶知秋笑了笑,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伯父,刚才我说话没轻没重的,请您原谅。” 林亿道:“这样才好,有不同意见要敢于坚持,当然,也要虚心听取别人的意见。你能说出这么一大套道理来,我很惊讶,也很高兴,怎么会生气呢。继续看病吧!” 两人相视笑了。 想不到,刚刚缓和的气氛,在紧接着的诊病中又一次剑拔弩张起来。 这个病人也是抬进来的,只不过,先前的病人痛得不停叫喊,连街上都能听见,而这个病人,却是人事不知,深度昏迷。 这是一个老妇,抬着来的家人或者哭或者叹气,或者满脸忧郁望着林亿,一个老者道:“林太医,我们又来了。” 他们抬进来的时候,林亿就认出来是先前来找自己看过的病患,急忙把先前的病案记录翻出来查看,这病人五天前来就诊,当时主症是持续高热一天,深度昏厥,人事不知,现在看来,跟五天前没什么大的区别,很是惊诧,问道:“一直没有醒过来吗?” 老者哭丧着脸点点头:“上次来看过,吃了太医开的药,满心以为能好的,可是,连着吃了五天,到今天也没见动静,只好再抬来看了。” 林亿有些尴尬,又详细看了病案记录,上次病人昏迷一天来诊,自己辩证为白虎汤证,因其昏厥不醒,所以用了大剂白虎汤。想不到吃了五天了,却还是没有任何效果。伸手在病患额头摸了摸,已经滚烫,高热持续不退。 一个胖胖的年轻妇人陪笑道:“林太医,有郎中也瞧过,说是不成了,让准备后事,您看,我婆婆这病,还有的指望吗?要不要把后事先备着呢?” 旁边一个年轻男子瞪了她一眼,把她衣服一扯,道:“你瞎说什么?娘还喘着气呢!” 那妇人却还了他一眼,瞪着圆眼嘴巴当当地说:“我说错了吗?婆婆连着昏厥了五天,烧得跟火炭似的,叫也叫不醒,吃药也不成,昨儿个那铃医郎中都说了,人是不成的了,让给料理后事。我是惟愿婆婆好,只是,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没了法子,不事先准备着,到临了忙手忙脚的,你是只顾哭的主,这些事情还不得我来料理?我问问你还说我,我不管了成不成!”说着,肥臀一扭,走到一边去了。 第53章 不耻下问 那男子颇有些尴尬,忙过去道:“我何曾说什么了?只是让你说话软和些,别让人听着……” “听着怎么了?莫非说我咒死婆婆了?我一番好心,你当成驴肝肺?”胖女人嚷嚷道。 旁边老者哭丧着脸道:“好了好了,这给人看着病呢,你们吵什么?家里还没吵够?跑这来显眼?” “我怎么就显眼了?公公,我是装疯卖傻呢?还是花痴勾汉了?我只不过问问婆婆这病要不要紧,也好有个准备,这也错了?公公在家是不管事的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婆婆生病这些日,拉屎拉尿,床前床后的,不是我在照应还是谁?婆婆大便小便都拉在床上,一裤子一被子的,都是我换了,洗了,晾了,有谁帮过我?婆婆病的这几天,家里几口人,有谁靠边了?除了哭就是叹气,有谁帮我给婆婆换个裤子?帮婆婆擦过沟子?不是我不怕脏不怕臭的忙前忙后,婆婆能这么干净地来这瞧病?我累死累活的没人管,我只问了一句,就成了丢人现眼了?” 老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必这女子在家泼辣惯了,公公也拿她无法,只好唉声叹气摇头。 那男子低声下气道:“好了,别说了,知道你辛苦……” “你知道我辛苦还说我瞎说?知道我对婆婆好还说我咒婆婆死?我就问了这一句,你就把我当贱妇骂?我成什么人了?我做牛做马还不够,还要当你们的出气筒?” 那肥女胖乎乎的手指一直戳到男子额头上,戳的他脑袋不停往后仰,却不敢躲开。 一旁等着候诊的病患吃地笑了一声,低声对旁边另一人道:“这等凶悍的媳妇,只怕婆婆就是被她气昏的!” 她这话虽然轻,却叫胖女听见了,扭头望去,候诊的人多,却不知道是哪一个,两手一叉腰,双眼圆凳,道:“哪个在哪里放屁?我伺候婆婆可从来未曾有过半点不周,便是婆婆呵斥我,我也从不回嘴半句,怎地成了我把婆婆气着了?哪个嘴上挂粪桶的说的话?站出来,我到要问问,你那只耳朵听见我把婆婆气昏了?咱找地方说理去!” 说那话的人哪里敢应声,躲在人堆里大气都不敢出。 叶知秋这时候没有瞧热闹,他蹲在病患身边观察病情,道:“老人家高热多日,持续昏迷,这不是简单的因气厥而蒙蔽心神。不是她的错。” 胖女一脸感激,忙道:“还是这位小兄弟说得对,小兄弟,你是太医的徒弟吧?你师父医术很高明的,虽然现在还没治好我婆婆,不过,我们家都相信太医能行的,话又说回来,就算治不好,也没关系,常言道,医得了病,医不了命。若是我婆婆命该如此,命到这一步走不下去了,便是神仙却也没有办法的。如果是这样,就给我们一句话,我们也好准备着料理后事,婆婆辛劳一辈子,走了也得风风光光的不是?这后事办得好不好,关键得看预备的好不好,要是准备不好,多花钱也没用。你说是不?” 叶知秋知道,这胖女是个话匣子,这当口还这么管不住自己的嘴,开了闸就收不住的,所以没跟她说话,只是笑笑,对林亿道:“伯父,她这病很严重呢!” 林亿浓眉紧缩,缓缓点头,捻着胡须道:“这病着实让人奇怪,表有寒,理有热,这明明是个白虎汤证,可是用了白虎汤,为什么没有半点效果?” 一旁林亿的一个小徒弟迟疑片刻,有些畏畏缩缩对林亿道:“师父,《伤寒论》上白虎汤证,不是‘表有热,里有寒’吗?怎么师父却说白虎汤证是表有寒,里有热?是不是说反了?” 林亿摇头道:“不是师父说反了,而应该是伤寒论上写反了,白虎汤是甘寒重剂,主治阳明热盛。伤寒化热内传阳明之经,里热炽盛,《伤寒论》讲到白虎汤证的条文,都说的是‘表里俱热’或者‘里有热’,就证明白虎汤是治疗里热的,没有外热里寒的道理,所以,应该把这个表有热、里有寒调过来才对。” 林亿是北宋研究《伤寒论》的权威,后来北宋校正医书局校勘《伤寒论》,他是主要参与者,对这个问题就做了校注。后世也采用了他的观点,不过又进一步的发挥,比如《医宗金鉴》就直接把里有寒改成里有热,这样一来,就是表里俱热,更符合白虎汤证里外都是高热的临床表现。 这妇人正是里外都是高热,而且持续了五天高热不退,所以辩证为白虎汤证,由于灼手的高热,林亿为了把高热降下来,使用了大剂量的白虎汤,却还是没有任何用处。很是疑惑。 趁着林亿思索的工夫,叶知秋掰开病患的嘴,看了舌头,又拿过病患的手,试着诊脉,用先前林亿教的办法,凝神静气辨析脉象,道:“伯父,她的脉是数脉,对吧?”数脉就是比正常脉搏跳得快的脉,这个还是比较好诊的。 林亿点头道:“嗯,是数脉。” 叶知秋沉吟片刻,道:“那就不对了啊!” 林亿问:“什么不对?” “《伤寒论》的白虎汤证脉象是脉浮滑啊,没有脉数啊!” “这个……,”林亿捋着胡须道,“有些病症脉象跟书上是不一样的,可能有别的兼证或者因为某种原因,导致脉象不一样。还是要抓主证的。” “可是白虎汤证是详于脉而略于证的,是由脉推证啊,脉滑说明热炽于里,里有热,浮脉是气血外达,热在内而见于外。脉浮滑,表明证属阳,阳热亢盛,这跟白虎汤证表里俱热才符合。病患既然是白虎汤证,为什么脉不滑浮呢?” 林恒鄙夷地一撇嘴:“数脉也主热证的!迫血妄行,就会出现数脉!” “照你这么说,洪脉、促脉也主热,难道出现这些脉象,也都是白虎汤证?” “这个……”林恒神情有些尴尬,不知如何作答。 林亿捻着胡须沉吟道:“你说的很有道理,难道是我辩证错了吗?” 林恒急了,先前林亿已经被叶知秋说得改变了用方,这一次如果再让叶知秋纠正了辩证,那医馆的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赶紧道:“师父不会辩证错的,他一个小小学徒,能看出什么来!” 林亿摇头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连张仲景的《伤寒论》都可以有错,师父自然也有错的时候!——贤侄,你还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叶知秋见他堂堂皇室御医,居然敢于人前向一个半大的孩子承认辩证可能有错,而且不耻下问,这胸径宽阔当真令人敬佩,听他问起,忙恭恭敬敬回答:“这个病是温病里的暑温,病患舌质红绛,舌苔微黄。——舌质红绛说明热已入营血,舌苔微黄,说明气分也热……” 林亿愣了一下,道:“热入营血?气分有热?什么意思?” 叶知秋刚才是一边思索一边说的,听他问了,这才猛然醒悟,这两句话是卫气营血辩证的术语,而这种辩证方法,是清代温病学家叶天士首创的,主要用于温病的辩证。宋朝人哪里知道。 叶知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的。 林恒很像把叶知秋打压下去,挽回医馆的面子,便冷声对叶知秋道:“你是不是想说,这个病也是不同于伤寒的温病?” 叶知秋道:“没错,这是暑温。病人现在出现了高热神内闭外脱,必须按照温病治疗原则对症治疗……”他没有往下说,因为他看见除了林亿之外,医馆里林亿的几个徒弟和坐堂大夫都瞪眼瞧着他,好象看敌人一样。心中顿时想起来,自己这样直言不讳地反驳林亿的话,就算说得再有理,也是不适合的,毕竟,这是在林亿的医馆,是林亿的病人,而且,就算自己详细说了温病辩证,只怕他们也听不懂,胡乱反驳,反倒把两家的关系搞坏。自己是来这里学医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再者说,他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他从来没有给人看过病,只是背了一肚子的医书,纸上谈兵还行,真要给人看病,就没底了。现在这个病人病情如此危重,连续昏迷了五天,而且持续高热,这样危重的病人,那可不能乱来,或者是没有多少时间让自己乱来,必须力争辩证准确,下方有效,一次痊愈。 见他没有往下说,林亿的徒弟们和坐堂大夫们暗自松了一口气,也没人调侃讥讽他,他们看得出来,这半大孩子脾气挺倔,如果这时候讥讽他,只怕他倔脾气上来,不顾一切又跟林亿争辩,那就麻烦了,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 林亿听他只说了个开头就不说了,不觉有些诧异,捻着胡须道:“不妨事,你尽管说!” 叶知秋道:“其实,我的主意也未必高明,而且,奇谈怪论的,怕惹人笑话。” “谁生下来就是能医百病的?且无妨,尽管说来!” 叶知秋斜了林亿那几个徒弟和坐堂大夫一眼,见他们那神情,心中更是不快,心想我何必要跟你们斗,你们不相信就算了,我为何要把热脸去贴你们冷屁股,当下淡淡道:“我是来跟伯父学医的,我医道浅薄,伯父治疗的病案,我不敢妄加评断。” 第54章 药膳炖鸡 林亿知道他有顾虑,对他先前所说也的确还没有太多的兴趣,便点点头,沉吟良久,又写了一道方子,写完之后,递给叶知秋:“你瞧瞧吧。” 叶知秋接过方子瞧过,发现还是白虎汤,只是略做了加减,其中清热的石膏、知母剂量进一步加大了。心中暗自苦笑,硬着头皮道:“前面用了白虎汤没有效果,不更换方剂,依旧使用原方,只怕也还是没有太多效果的!” 林恒实在忍不住,又怒道:“你胡说什么!这里是林家的医馆,不是你们孙家的!你来这里是跟家父学医,不是来指教的,别在那癞蛤蟆打哈欠,口气大了!” 林亿呵斥道:“闭嘴!怎么这样说话?” 林恒赶紧闭嘴,缩了缩脖子,可是脸上却还是不服之状。 叶知秋拱手道:“伯父,病患这病,当真不能用白虎汤治,我可以给伯父写一个方子,给病人治治看,或许有效!” 林亿眉头一皱,摆摆手,道:“先不用了,我先按照我的方子治,不行了再找你。” “就怕病人病情恶化来不及……!” “我有数!你不必多说了!” 这样的话,在林亿来说,已经是非常重的话了,叶知秋感觉到了,只好闭嘴不语。 林亿叹了口气,开了方子给病患家属抓药。然后接着给后面的病患诊治。 后来的看病,叶知秋心中只告诉自己是来学医的,而不是来争辩的,所以只是用心跟着林亿学诊病,后面好在没有遇到更麻烦更危重的病案,虽然又有几个是温病的,只是伤寒的方子并非全部不能用于温病,其中一些方子也是可以治温病,偏巧又是遇到的这样的病案,叶知秋又打定主意不多说话,所以后面的诊病倒也顺利,没有再出现争执。 所有的病人都看完之后,已经是将近三更了,叶知秋谢过林亿,说好第二天晚上还来学医,便告辞走了。 他走的时候,先前那用了他的方剂的病人服了药,却还是一个劲喊痛,不过并没有进一步加深,叶知秋知道没有这么快的,估计要等到第二天才知道效果如何了。 林亿的徒弟们见他后面乖乖学医,也不捣乱争辩了,这才放心,送他出门,拱手作别。 叶知秋回到孙府,刚好响过三更梆子声。他已经从碧巧那里学会了如何听梆子声。 敲门进院,穿过前厅,来到垂花门外,又敲了门,门上小窗户拉开,后面门房老婆子见是他,这才开了小门。陪笑道:“少爷才回来啊?太太已经睡下了,嘱咐你饿了就让厨房做点吃的。然后早点安歇。” 叶知秋点头答应,过了穿堂,进跨院回到自己的园子,见屋里还亮着灯,知道碧巧和邀月应该还没有睡,便快步过去,敲了房门。 门应声而开,好象碧巧就躲在门后一样,见到他,这才舒了口气:“我的爷,怎地这么晚才回来?” “找林伯父看病的人很多,林伯父又一个个看得仔细,还要跟我详细说来,所以耽搁了。——邀月呢?” “等你老不回来,她歪在床上就睡着了。” 叶知秋迈步进了屋里,来到圆桌前,端起茶壶,将茶壶嘴凑到口中,就要喝,碧巧急忙一把拉住了,道:“那是凉的,我给你沏热的去!” “不用,我就喜欢喝凉的!”咕咚咚一口气灌了半壶凉茶。 碧巧笑道:“瞧你渴的那样,先前在那里没有茶喝不成?” “有啊,只是听的入了迷,忘了喝了,回来才发觉口好渴。” 碧巧咯咯笑了。 叶知秋见他笑得花枝乱颤,煞是好看,忍不住一把搂过来便亲。碧巧顺从地任由他亲着,好半天才分开,碧巧轻喘着偎着,心疼地瞧着他,道:“这都半夜了,太还没黑就吃的饭,现在该饿了吧?我叫厨房给你弄点吃的送来?” “还真有点饿了。”叶知秋摸了摸肚子,道:“这三更半夜的,厨娘早睡了,别打扰她瞌睡。” “那我给你拿些点心?” “我不爱吃甜的,腻味,吃了睡不着。我想吃辣的。厨房不知道还有没有火,有的话咱们自己做,下一碗面就行了。” 这园子有两个厨房,一个是前院的大厨房,给前院的男仆、老婆子、小厮、粗使丫鬟们做吃的,内宅的是小厨房,专门负责岳氏、叶知秋和几个贴身侍女奶娘的饮食。小厨房就在内宅。 碧巧道:“厨房的火炉烧着水,彻夜的都不会熄。我做的不好吃,不合你的胃口,还是叫厨娘起来做吧?” “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我反倒不想吃了,没关系,你能把面做熟了就行,我还没尝过你的手艺呢!走吧!” 碧巧拗不过他,只好跟在后面,两人轻手轻脚出了跨院,来到对面厢房后面的厨房。抬眼一瞧,不由咦了一声,只见厨房里还亮着灯,透过门缝,一阵阵香味飘了出来。 碧巧轻啐了一口,道:“这是谁?这么深更半夜的躲着弄好吃的?” 就听着屋里咣当一声,里面那人似乎踩翻了盆子还是啥的,慌慌张张过来取了门闩拉开房门,见是他们俩,脸都白了,忙不迭地福礼赔罪。 叶知秋瞧见原来是厨娘,笑道:“怎么,也是睡到半夜肚子饿了,找点吃的?” “是啊是啊,啊不是不是!” 碧巧道:“吞吞吐吐的,搞什么?只怕不是找点吃的这么简单吧?”说罢迈步进去,便看见火炉上砂锅里咕噜噜冒着热气,显然在炖着什么东西。走过去,揭开盖子一瞧,只见里面热气腾腾的炖着一只老母鸡!另有一些药材。 厨娘脸色大变,讪讪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叶知秋过去一瞧,道:“哎哟,你蹲药膳啊?我瞧瞧都有什么,嗯,黄芪、当归、大枣,哈哈,还有人参呢!这人参不错哟!好东西,都是好东西嘛,怎么,你病了要进补?我瞧你胖乎乎的,气色也不错,用不着这么补吧,会越补越胖的,现在又不是唐朝,不是以胖为美了,还是瘦一点的好,又好看又健康。” 厨娘很是尴尬,连连赔笑。 碧巧瞧着砂锅里的东西,冷眼又盯着厨娘,道:“你这人参哪来的?” 古代还没有人工种植的园参,有的只是野生的山参,都非常的贵重,稍好的人参,一两就差不多要十两白银。这锅里的人参,有二两多,她一个厨娘,只怕还吃不起这么昂贵的东西。 厨娘急忙道:“这是,是我这一年攒下来的月钱,从药铺里买的。” “一年攒下的月钱?你一个月才八百文月钱,攒一年也买不下这么些人参的!” 厨娘吓坏了,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道:“当真是我买的,姑娘,你相信我!” “既然是你买的,干嘛不青天白日的炖着吃,非要深更半夜的偷偷摸摸关上门做?” 厨娘脸红了,低头不语。 碧巧道:“我好心问你,既然你不肯说,得了,我明儿个告诉太太去,让太太处理好了。” 厨娘知道,太太岳氏虽然吃斋念佛,却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孤儿寡母的这么些年,从来不曾吃过亏。真要捅到那去,不仅要赔钱、打板子,只怕还要撵出去的。在孙府吃得好穿的好住得好,又有钱又有体面,要是撵出去了,哪里找这样好的差事去,更何况被人大富人家撵出来的人,别的府邸也知道是犯了错的,便不会再要。 所以厨娘急了,跪趴两步,抓住了碧巧的衣襟,哽咽着道:“姑娘息怒,我说,我都实说了。请姑娘千万别告诉太太去。” 碧巧道:“那得看你是不是说实话!” “我一准说实话!”厨娘抽噎着道,“是这样的,我闺女病了,患的肺痈,是府上二少爷治好的。闺女病好之后,身子一直很弱,不想吃东西,老觉得乏得很,还不时的干呕,肚子饿,可是又不想吃东西,强撑着吃下去,肚子又胀得难受。我瞧着可怜,就问二少爷要了个滋补的方子,买了些补药,合着老母鸡一并炖了,准备给闺女吃。这人参,是,是二少爷打本卖给我的,见我闺女可怜,只收了半价。” “既然是这样,你为啥不光明正大地炖,非要偷偷摸摸的?” 厨娘低着头道:“我,我的银子都拿去买滋补药了,再没钱买老母鸡,所以……,所以就用了……” “你偷用厨房的母鸡炖给你闺女吃?”碧巧怒道。 厨娘老脸通红,磕头道:“我错了,姑娘,你行行好,千万别告诉太太去。要不然,我没了这差事,一家人可就艰难了!” “我问你,你一共从厨房偷拿了多少只老母鸡?还拿了什么?” “一共就三只,加上这一只了,前面炖了两只,还拿了些枣啊啥的,姑娘,少爷,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说罢磕头咚咚有声。 第55章 初试身手 叶知秋听了,皱了皱眉头,道:“你女儿得的是肺痈?” “是啊。”厨娘道。 “你给她吃了两只药膳滋补老母鸡了?” “嗯。” “她觉得如何?” 厨娘叹了口气,哽咽着道:“不好,还是原先那样病怏怏,还老说口渴,心烦。” 叶知秋苦笑:“你不知病情就胡乱用补,还能不出岔子?多亏今儿个遇到我,要是再这样乱补下去,你闺女只怕会给你补出大病来的!” “不会吧?”厨娘吓了一跳,紧张地望着叶知秋,“是二少爷给的方子啊!” 叶知秋眼前浮现出二哥孙永辕那阴冷的目光,摇摇头:“你不用这样给你女儿补了,会适得其反的!” 厨娘眼珠转了几转,磕头道:“少爷,您是怕我再拿厨房的母鸡炖给闺女吃,才这样说的吧?少爷,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这三只母鸡的钱,还有红枣的钱,我会用以后的月钱扣还的。” 叶知秋苦笑:“我不是在乎这几只鸡,你闺女吃了两只了,一点用处都没有,反而新增了口渴心烦,那是津液大伤之故!算了,你要是不信,就接着给你闺女这样补好了,到时候她出了大毛病,别说我没提醒你!” 厨娘见他说的真切,这才有些紧张起来,道:“都是病后老母鸡滋补最好,为啥不能补呢?少爷,你行行好,给我说说,我也知道个端倪,才知道该咋办啊。” 叶知秋道:“好,我告诉你……,你先起来!” 厨娘赶紧跪趴出来,哈着腰望着他。 “你闺女得的是肺痈,肺痈是温病,温邪最伤人体津液,你闺女虽然病好了,却已经是津液大伤。而当归、人参、黄芪都是甘、温之品,老母鸡也是热性的,你闺女是热病,你还给她热补,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所以你闺女吃了病体不见好转,反而增加了口渴、心烦,津液进一步受损,能不口渴吗?热扰心神,能不心烦吗?所以,生病了食补是应该的,但是也得根据病情来选择补品,不然,只怕会适得其反!” 厨娘听的呆了,傻傻地站着,半晌,咕咚一声跪在地上,道:“这,这是二少爷给的滋补方子啊,他,他这不是害我吗?” “他未必是存心的,可能忙起来忽视了这一点。”这个理由叶知秋自己都不相信,因为厨娘的女儿的病就是孙永辕看的,他自然知道是热病,还给她热补的滋补方子,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他对温病还缺乏了解。 连孙用和、林亿这样的堂堂太医都不了解温病,更何况一个小郎中呢。 厨娘急了,道:“那,少爷,你能不能重新开个方子,给我闺女好好补补身子?” 叶知秋道:“听你刚才说的情况,你闺女只怕不是食疗能解决问题的,还得吃药才行。” “那你给开副药吧。多谢你了少爷!” 叶知秋哭笑不得,瞧了碧巧一眼。 碧巧不懂医,但是知道她的这位爷被人叫做傻瓜蛋,在学堂里经常挨戒尺打手板心的,在医馆也只是拣药的伙计,还没有权利看病下方的。便道:“你还是明儿个找少爷看吧,少爷累了一天了,吃了东西要赶紧歇息呢。” 厨娘忙道:“那正好,反正这锅鸡我闺女是吃不了的了,二爷就拿去吃吧,嘿嘿。” 叶知秋道:“你花了攒下来的月钱才买的这人参、当归啥的,我吃了,那不是白白便宜了我吗?嗯,这样吧,我照价给你钱,你拿钱再去买药给你闺女补。至于给你闺女看看病……,呃,行吧,我去看。” 厨娘大喜过望,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好事,少爷照着价给钱,那就可以有钱给闺女补身体了,而且,少爷还答应去给闺女看病,她不懂医,不知道这位少爷能不能看病,反正孙家三位太医呢,所谓虎父无犬子,再怎么着看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忙不迭的称谢。 叶知秋出门的时候带着钱袋的,回来还没有换衣服,便从腰间解下来递给碧巧,碧巧问了价格,取了银子递给厨娘,道:“这是人参等补品的钱,不过,你拿了厨房的母鸡三只,这得从钱里扣,回头我给帐房。” 厨娘连说应该,哽咽着,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叶知秋摆摆手,道:“等会看完了我下个方子,不过,你先别着急着用,明儿个我去了师父他们,行的话你再照方抓药给闺女吃。” 如何换成这之前,叶知秋是不敢给人看病的,今天在林亿医馆学了诊脉之后,又实践了一番,心中有些底了,而这个病案二哥孙永辕已经看过,而且已经治疗了,是肺痈。已经辩证清楚了,只是后面调理不当的问题,便跃跃欲试,到底还是担心,便又补了一句要把方子给了师父看,确定可以之后再用。 这厨娘在孙家做事已经很多年了,家就安在孙家大宅院里。孙家宅院四周有一些附属院落,便是给这些长年在孙家做事的仆从们居家用的,而住在这里的差不多全家都是孙家的仆从,有的是家生子,也就是老子娘都是孙家仆从,是主人家配的婚,生下的子女也自然成了孙家仆从。厨娘在内宅也有住处,便是为了方便随时烹饪的,轮休的时候便可以回家了。其实家就在孙宅旁边,随叫随到。 厨娘也不拿炖鸡了,把火减小些,道:“这鸡已经差不多了,少爷等会回来就可以吃了。” 说着话,三人出了厨房,拉上门,叫醒侧门门房,打开了侧门,出来便是个四合院,这里住着的都是服侍四爷的亲信仆从的家。 厨娘领着他们来到一间厢房前,敲开门,是个老头,见到他们,颇有几分意外,赶紧的点头哈腰陪笑往里让。这老者是厨娘的丈夫,也是孙宅的仆从,负责马厩养牲口的。碧巧道:“少爷听说你们闺女病了,特来给她瞧病的,人呢?” “里屋炕上躺着呢,四少爷,请进!” 叶知秋环视一眼屋里,只见陈设简陋,倒收拾得挺干净整洁的,跟着老者进到里屋,便看见一张土炕,躺着一个女子,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憔悴,枕上散着一头干枯的头发,穿着月白色的半旧中衣,身材纤瘦,正撑着两手努力地往起坐。 碧巧忙过去按住她,道:“兰草,你病着呢,快躺下,别起来,少爷给你瞧病来的。” 那女子名叫兰草,是孙宅的粗使丫鬟,平素在外面打杂,没在内宅服侍,所以叶知秋看着眼生。 厨娘把老汉拉到一边,低声道:“四少爷说了,闺女的病是热病,那人参、当归啥的加老母也是热的,不能这样补,越补越糟糕!我央求着四少爷来给闺女瞧瞧,重新开个方子。” “哎哟,哪还有钱买补品啊!” “四少说了,把那人参啥的照原价补给咱们!佛祖菩萨,四少可真是好心人!” “我的娘,这可当真是……”老汉感激不尽,眼眶都红了,瞧见叶知秋站在里屋四处观瞧,赶紧的把披着的衣服摔倒一旁,忙不迭得端了一张凳子过来,用中衣袖子使劲在凳子上擦了擦,这才放在床边,哈着腰陪笑:“四少爷,您请坐!” 叶知秋坐下瞧了她的脸色,问道:“感觉哪里不舒服?” 兰草勉强一笑:“肚子胀痛,想吃东西又吃不下,还老反胃干呕。” 叶知秋道:“二便呢?正常吗?” 兰草消瘦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瞧了一眼旁边的碧巧,才慢慢道:“不好,大便……,干得很,难下。小便,黄黄的,一点点。” 叶知秋道:“我给你把把脉。” 兰草从被子里把手腕伸了出来,碧巧忙弯腰帮着把中衣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纤细的手腕。 叶知秋提腕诊脉,感觉脉息细而数,细脉和数脉都还是比较容易判断的,叶知秋又是刚刚学过,所以确定了。脉象判断准了,心中大定,又道:“舌头伸出来我瞧瞧。” 兰草伸出舌头,是干枯的,舌质红,表面无苔。这几个症状都还好判断,叶知秋心中又是镇定不少,沉吟思索脉象、舌象进一步证明是热病未解,说明自己先前的判断是对的。她先前是肺痈,所以这热证应该是胃阴虚热,而不是实热,从她觉得饿却不想吃东西,脉象舌象上都可以鉴别,加上前面已经有孙永辕的辩证肺痈为依据,应当可以断定是胃阴虚证了。 叶知秋扭头对老者道:“你女儿前面得的是肺痈,病虽然治好了,但后期调理没有跟上,又误服热补,原病余热加热性补品的火邪耗伤了胃中阴津,胃失濡润不和,所以才会出现饥而少食,干呕,大便干结小便短赤和心烦等的热象。证属胃阴不足,必须滋阴养胃。就用益胃汤好了。不过我还不能先给你开方,明日我问了我师父,确定可以之后,再给你下方抓药。” 第56章 两只凤凰 老汉连声称谢,厨娘是管吃的,什么时候都想到吃,在一旁道:“那该怎么给闺女补呢?” 叶知秋道:“她是热病,自然要凉补,所谓热者凉之嘛。我开的益胃汤就是甘寒滋润的,所以不要再买药材加到里面了。不然加的不对反而乱了。你们做父母的有心给她补补,就选一些凉性的食品,比如鸭肉、兔肉、鸭蛋、芹菜、冬瓜啥的。平性的猪肉、各种鱼类也行。注意饮食清淡一些,不要太油腻,她本来就胃阴虚,太油腻了不好消化。” 厨娘忙不迭答应了。 叶知秋又叮嘱她好生休息,感动的兰草一个劲掉眼泪。叶知秋起身告辞,带着碧巧出门,厨娘老两口一直送他们进了侧门,这才回去。 两人来到厨房,碧巧端了那一砂锅的药膳炖鸡,刚一出门,哎哟叫了一声,抬头望天,道:“下雨了!” 叶知秋抬头一看,黑漆漆的天飘落了丝丝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脸上,忙道:“快走吧,这雨挺大的。” 果不其然,秋夜的雨,本来应当是淅淅沥沥的,这一场却是不客气,只得片刻,哗哗地变大了起来。 碧巧端着鸡的,不敢走快了,小碎步往前走,眼见下雨,更是弯着腰用身子挡着,免得把砂锅淋着了。叶知秋忙道:“我来端!” “不用!你赶紧的先跑回去!” 叶知秋下意识跑出几步,又不忍心把她一个人撂在后面淋雨,便又跑回来,三两下脱下袍子替她挡在头上。碧巧忙道:“哎哟我的爷,你赶紧先跑回去,当心着凉!” “没事,马上就到了!” 说着马上,却走了好一会,毕竟孙宅太大了,从厨房过穿堂进跨院过甬道到正堂,得走好半天,等他们进了自己跨院屋子正堂廊下时,两人都淋湿了。 叶知秋瞧着碧巧额前一缕湿漉漉的秀发耷拉着,眼睫毛湿漉漉的往下滴答水珠,笑道:“瞧你,跟落汤鸡似的。”伸手接过她手里砂锅,进屋放在桌上。 碧巧跟着进屋,觉得鼻子痒痒的,禁不住阿嚏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吧!赶紧把衣服脱下来,换身干的!” 碧巧快步走到衣柜前,一边取衣服一边道:“先给你换!完了我再换!”说罢,拿着一身叶知秋的衣服过来,耷拉在床边屏风上,伸手给他解衣袍。 叶知秋道:“我自己来!你也赶紧换!” 碧巧还要再说,忍不住又是阿嚏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叶知秋推了她一把,笑道:“赶紧的换啊!着凉生病了还得人照顾呢!莫非你想借生病偷懒?” 碧巧这才笑着取了自己的衣服,躲在屏风后面换。 叶知秋脱光了衣服,听见屏风后面西西索索的,便抬头往屏风后面一瞧,只见碧巧已经脱光了,正在用干帕子擦身子,便从后面过去,一下子搂住了她。 “哎哟!”碧巧吓了一跳,站立不稳,往后一靠,撞在屏风上,咣当一声,屏风摔在了地上。 两人相视瞧着,咯咯笑了起来。叶知秋见她如出水芙蓉般娇媚,忍不住热血奔涌,附身吻住了她的香唇。一只大手袭上她高耸的酥胸。 碧巧嘤咛一声,回吻了一下,便躲了开去,娇喘着道:“爷!别闹了,当心着凉!莫非你也想借病躲懒不成?咯咯咯” “我不管!”叶知秋把她赤裸的娇躯搂紧了,又去找她的红唇。 就听得门口有人叫了一声:“你们这造反呢!——哎哟!呸呸,青天白日的干那丑事,也不怕丑吗?”一跺脚跑了出去。 叶知秋扭头一瞧,却是邀月,原来她歪在床上睡着了,被屏风倒地的声音惊醒,跑进来看究竟,却看见两人站在那赤条条搂着亲热,又羞又窘,转身撩门帘跑到自己外间小屋里,捂着一颗狂跳的心不知该怎么办。 碧巧嬉笑着赶紧推开叶知秋,拿起掉落在地上的衣袍给叶知秋穿。叶知秋也觉不好意思,也拿她的衣裙替他穿。两人忙乱地匆匆穿好衣服,把屏风扶了起来,脸红红的相视而笑。 碧巧道:“赶紧吃东西吧,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好啊,有好菜,咱们何不喝点小酒?” “嗯!”碧巧扭头对门外道:“邀月,拿酒来,少爷要喝酒。” 邀月一颗心还咚咚跳,慌乱地道:“深更半夜的喝什么酒,再说也没菜啊!” “我们到厨房里,叫厨娘做了一锅药膳老母鸡来了。赶紧的吧。” 叶知秋道:“刚刚淋了雨,等会喝点热补鸡汤,正好祛寒!” 邀月哼了一声,道:“你们就知道偷偷摸摸的做事!也不想着这屋里还有旁人呢!”一边说一边走到门口,伸手要掀帘子,又停住了,大声道:“我可要进来了,你们完事了没有?” “进来吧!”碧巧笑嘻嘻道,“偏你就这么多话!” 邀月撩门帘进去,瞅了他们一眼,道:“照我说,你也悠着点,要亲热也等着夜里上了床再说,偏你就等不得,淋了雨,不担心少爷着凉,反去勾搭。要是少爷病了,太太生气,瞧你小浪蹄子怎么死!” 碧巧红着脸瞧了叶知秋一眼,吐了吐舌头,赶紧的帮着布置碗筷酒盏。 叶知秋过来瞧了一眼,道:“怎么就一副酒具?你们的呢?” 邀月冷哼道:“我们可没那福气,陪知秋少爷吃酒!” 叶知秋听她叫出自己新取的表字,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表字知秋?” “范姑娘说的,全府上下都知道了,知秋,一叶知秋,我的爷,既然你都能洞察先机,怎么不知道我这丫头还在屋里,便放肆跟碧巧那蹄子做那见不得人的事呀?”说到后面,自己咯咯笑了起来。 没等叶知秋说话,旁边碧巧抢着道:“我们哪知道你躲在屋里装睡,莫不是想偷听?”这句话说出来,自己也觉不好意思,羞得脸也红了。 “呸!”邀月轻啐道,“谁听你们做那丑事?自己地动山摇的,还不让人知道,当我死人呐?” 叶知秋道:“行了行了,别说了,赶紧拿酒具来,今儿个难得高兴,又有好菜,一起喝点酒,我还没单独跟你们两个吃酒呢!”说罢,要去拿酒具,邀月抢着过去,从酒柜拿了两幅酒具出来,摆在桌上。 叶知秋拉着碧巧坐下,瞧着站在那的邀月:“你也坐啊!” 邀月咬咬嘴唇,有些酸酸的道:“我坐?不耽误你们两卿卿我我吧?” “呸!”碧巧轻啐了一口,红着脸道:“少爷让你坐你就坐啊,哪有这么多话!” 叶知秋笑道:“就是嘛,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要亲热,等会上了床安歇时再亲嘛,嘿嘿嘿” 碧巧轻轻打了他一下,娇羞道:“也不害臊!” 邀月本来坐下来半拉屁股,见状又起身,冷哼道:“瞧瞧,我还没说完,就打情骂俏起来了,真当我是死人么?” 碧巧更不好意思,替她斟了一杯酒,道:“好生坐下吧。” 三人坐下,叶知秋举杯相邀,一起喝了一杯酒,拿着筷子在砂锅里夹鸡肉,可是那是一整只鸡炖的,虽然烂了,却还没分开,他们三个也都是十五六岁年纪,正喜欢热闹,六只筷子便在砂锅里插来叉去的,三人合力,这才撕开了母鸡,各自夹了一块送进嘴里。一起都笑了。 叶知秋要扯下鸡腿,可是筷子不好使力,索性右手用筷子叉住鸡身,左手抓住鸡腿撕了下来,举着送到碧巧嘴边。 碧巧忙道:“少爷你自己吃!” “张嘴!”叶知秋命令道。 “你自己吃好了!” “快张嘴!”叶知秋板着脸。 碧巧只好张开小嘴,叶知秋把鸡腿塞进她嘴里,碧巧忙抬手抓住,含糊地道:“我自己来就行了。” 叶知秋瞧见邀月寒着脸望着窗外,装着没看见,便吃的笑了一声,撕下另一只鸡腿递给她:“喏,吃吧,自己接着还是我喂你!” 邀月显然很是有些意外,瞧了他一眼:“我可没那福气让爷喂!”伸出藕节般白嫩的手接过鸡腿,轻轻咬了一小口,嚼着瞧叶知秋笑。 叶知秋给碧巧倒了满满一大杯酒,道:“刚才受凉了,来,吃杯酒,暖暖身子!” “一起吧!” “那是自然,好酒当前,我才不会让你一个人独享的!”叶知秋笑道,端起酒杯,哧溜一声一饮而尽。二女笑着也都喝了。 这时,一阵风夹着雨丝吹了进来,有些许的凉意,邀月要去关窗户,叶知秋道:“不要关!就是要听这雨声呢!可惜咱们院子里没有芭蕉树,要不然,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那才有趣味。” 邀月笑道:“我的爷,你是大夫,不是文人墨客,学那些酸样做什么?” “这是情趣,怎么叫酸!”叶知秋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一眼黑漆漆的院子,听着刷刷的雨声,道:“赶明儿咱们也种一株芭蕉吧!还有梧桐!” 碧巧笑道:“种梧桐?莫非你还要引凤凰来不成?” “不用引,我这不就有两只漂亮的小凤凰吗!” 邀月笑道:“她是凤凰,我是草鸡!” “鸡是骂人的话,可不能乱说。”叶知秋笑道。 宋朝还没有用鸡来形容那种人的,所以邀月眨了眨大眼睛,不懂得为什么鸡是骂人的话。 —————————————— ps:求推荐票、收藏、评价票。。。凡是票票都要啊。 第57章 床上讲故事 叶知秋道:“躲在屋里听不清雨声,不如,咱们把酒桌挪到廊下吧,那才惬意呢!” “啊?”碧巧迟疑道,“廊下雨丝飘进来,把衣衫沾湿的。” “那岂不是更好吗!要的就是这情趣!”说着就把酒桌上的砂锅鸡还有酒具往旁边茶几上摆,要抬桌子。 邀月忙道:“便是要去廊下吃酒,也不用抬桌子啊,这桌子这么大,到了廊下,摆满了哪里坐得开。反正只是喝酒,菜也只有这一锅,莫不如端了这茶几出去,小巧些,放着不占地方,再拿三张凳子去就行了。” “这主意好!”三人忙着把茶几和凳子挪到廊下,靠着扶栏放着。两个女子一边一个,叶知秋坐中间。三人举杯饮酒,吃着滋补鸡,听着院子里淅淅沥沥的雨声。 邀月几杯酒下肚,有些醉意,便大着胆子笑道:“既然喜欢这雨夜景致,少爷何不做一首诗?” 碧巧笑道:“你这不是捣乱吗?你我两个大字不识,就算少爷吟了诗,却也听不懂啊。” “听不懂也好玩嘛。就怕咱们少爷做不出来。嘻嘻” 先前邀月说他只是大夫,不是文人墨客,有小视之意,叶知秋虽然不觉什么,到底有些好强,仗着酒兴,便道:“这有何难,听着!——” 二女仰着俏脸瞧着他,屋里灯笼红光照映在脸上,红扑扑的。 叶知秋脑袋里盘算着,抄袭哪一首好,秋夜雨景的诗词倒是很多,只是这两位都不识字,太文雅了她们也听不懂,也没意思,见二女眼巴巴瞧着,一时却想不起。 碧巧忙笑道:“慢慢想,且不着急,爷们作诗,可比咱们绣花还要谨慎,先吃一杯酒来!” 叶知秋笑了笑,心里思索着诗词,要是此刻在那善于吟诗作赋的可馨姑娘那,小酌吟诗,那才有情趣呢。这时廊外雨更大了,哗哗的,当真如端着盆提着桶往下倒一般,这下子诗情画意冲淡了不少。正沮丧地要坐回位置,突然想起一首打油诗来,自己笑了,又忙打住,正色道:“有一首了,你明天听着: 奈何奈何又奈何, 奈何今日雨滂沱。 滂沱雨夜喝花酒, 望着二娇想嫦娥。 邀月扑哧一声笑了,白了他一眼,道:“你听听他做的啥诗,看着我们两,想别的姑娘,哼!——我的爷,你想哪个嫦娥啊,要不要我去帮你请来?”邀月歪着头嬉笑瞧着他。 碧巧咯咯笑着道:“这大雨的夜晚,哪里有什么月亮,又哪里有什么嫦娥,他这是痴人说梦呢!” 这是叶知秋随口改编的打油诗,想的自然是可馨姑娘,想着她们反正也不知道,随口念了,此刻听她们笑话,便也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算逑算逑!嫦娥太远,还是两位眼前人来得实在,来!咱们吃一杯!” 碧巧端起酒杯道:“少爷作的诗好不好我不知道,只是说出了心里话,听着又有意思,正该吃一杯!” 邀月轻啐道:“偏是你,就护着他!他瞧着咱们想别的姑娘,你还吃这酒?” 碧巧道:“少爷将来自然是要娶妻的,自然也该望着咱们两想别的姑娘,那有什么,少爷能把心里话说出来,不比那些心里花花肠子,嘴上头油嘴滑舌骗得你团团转的人强百倍!” “这倒也是,好吧,就冲你这老实劲,吃你一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碧巧也吃了,酒劲上来,乐呵呵道:“少爷,你写的诗正好,再做一首嘛。” 叶知秋道:“也成,不过我写一首,你们得喝一大杯!” 邀月醉眼朦胧望着他:“把我们灌醉了想做什么?我可不是你屋里人,你别打我的主意!” 碧巧打了她一下:“尽瞎说!少爷啥时候打你的主意了?” “你忘了,那一次,他喝醉了,往我床上爬来着,我叫你来,才把他拉走的。” “那是喝醉了。” 叶知秋大窘,原来自己附身的那位还有这么一遭,酒后无德嘛,忙咳嗽一声,道:“放心,以前的事就让他一阵风过去吧。以后我是不会的了。就算喝得烂醉,该上哪张床我还是知道的,尽管放心!” 邀月说那话,其实多少有些在碧巧面前炫耀的意思,心里巴不得跟少爷有那么一档子事,最好怀上了,那太太就会让少爷把自己收进屋的。只可惜,那少爷当时爬上床只是呼呼大睡,啥也没做,气得她只好叫碧巧。现在听叶知秋这么说了,悻悻地道:“那好罢,做一首我们喝一杯!不就几杯酒嘛,醉不死人的。” “好!”叶知秋很夸张地上下左右打量着邀月,拖长了声音吟诵道: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嗯,装疯! 叶知秋引用的是苏轼的诗,这时候苏轼才十几岁,远没有成名,自然没人知道他的诗词,更何况这两位大字不识的丫鬟。只不过,叶知秋把最后一句改了,改成了三句半的打油诗。这首诗本来浅显,二女都是听得懂的,正听着觉得优美,最后一句突然一转,成了这样,先前又见他上下左右夸张地瞧着邀月,自然是说她怪样子装疯了。 碧巧咯咯笑个不停,邀月又羞又恼,只那粉拳打碧巧,道:“我只找你!都是你惯的他,没得拿我开心!”咚咚打了她几捶,碧巧笑着讨饶,这才作罢。 叶知秋道:“开个玩笑嘛,好,我喝一杯赔罪!你们也喝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碧巧也喝了,瞧着邀月道:“喂,还不快喝?当真装疯啊?咯咯咯” 邀月狠狠瞪了她一眼,端起杯子喝干了。碧巧给三人斟满。 叶知秋笑问:“还想听不?” “听!不过不准拿那我取乐了!”邀月噘着嘴道。 叶知秋正要念,忽听得跨院门那边有人道:“姑娘们,夜深了,赶紧安歇,别闹了!” 叶知秋抬眼望去,只见雨中一个老妇撑着雨伞站在那,正是吕妈,想必刚才打闹声音太大,他的跨院又紧挨着母亲岳氏的正屋,便听到了,忙答应说就睡。低声道:“咱们声音低一点,免得惊扰了太太!” 邀月起身道:“不成,太晚了,太太明儿个要骂我们的。赶紧洗漱睡吧!”说罢开始收拾碗筷。 叶知秋知道她们的难处,毕竟是丫鬟,明日挨骂,不会是自己,而是她们服侍的人,虽然觉得不过瘾,却不再坚持。 碧巧见他这样,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等会上床了,我们俩自己个喝!” 叶知秋高兴地点点头。 收拾停当,碧巧和邀月服侍叶知秋洗漱完毕,邀月这才退了出去,到外间安睡。 叶知秋和碧巧又轻手轻脚拿出酒来,把一砂锅药膳老母鸡放在床头柜,又从点心柜子里取了几样瓜果点心,放在一个捧盒里拿到床上,又拿了一盏小灯笼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拉上外层帷帐,这样外面就看不见光亮了。两人脱了外衣,只穿贴身小衣,上了床,盘膝坐好。 碧巧斟了两杯酒,一杯端起来递给叶知秋,自己拿了一杯,道:“来,少爷,先喝一杯!” 叶知秋先前喝了好几大杯,已经有些酒意,见她只穿了贴身小衣,身形婀娜,巧笑嫣然举着酒杯,童心大起,伸出手绕过她的胳膊,道:“来!咱们喝杯交杯酒!” 胳膊挽着胳膊喝交杯酒,碧巧从来没有见过,俏脸羞得更红了,见他喝了,学着样子也喝了。 叶知秋见她羞答答的样子,春心大动,拦住她腰肢要去亲,碧巧忙扭开脸,道:“小心!别把东西碰翻了!” “没事!”叶知秋顽强地追击着她的红唇。碧巧无处可藏,只好让他亲了,片刻,推开他,吃吃笑着道:“好生坐着吃酒!” 叶知秋坐好了,瞧着她,道:“傻傻的这样吃不好玩,咱们想个主意罚酒,那才有意思,好不好?” “行,少爷说了算。” “那好!”叶知秋眼珠一转,道:“猜拳行令声音太大,容易吵着她们,咱们换个玩法。呃,咱们讲故事好不好,我讲一个,你喝。你讲一个,我喝,都是一大杯。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 “好吧,要是讲不出来呢?” “那可是要罚的。” “怎么罚?”碧巧歪着头瞧着他,脸上红扑扑的。 叶知秋贼贼地笑了笑,伏过去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 “啊?”碧巧羞得拿手捂着脸,“不要嘛!羞死人了!” “就这样!必须这样!”叶知秋淫笑着,“来,咱们先喝一杯!”说罢端起杯子来。 碧巧放下手,也拿起酒杯,自然而然伸手过去挽过他的胳膊,变成交杯酒之状,叶知秋笑道:“孺子可教也!”两人饮干了酒。 叶知秋道:“我出的主意我先讲。——从前,有个人,他一直过得很安稳,没遇到过什么怪事,等人到中年,就遇到怪事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一躺下就做梦,而且做的梦完全一样!你说他做的什么梦?” 第58章 鬼故事 “呃——,”碧巧想了想,笑道:“梦到仙女下凡和他好?” “哈哈,你是不是经常梦到有神仙下凡跟你好啊?”叶知秋笑得很淫邪。 “才没有呢!”碧巧红着脸道,“我就梦见,梦见跟你好过。” “你都跟我好了,你还梦到?” “没有啦,那时候我不是你的贴身丫鬟,我老看见你傻呆呆地在廊下,看见天上飞过鸟儿,跟鸟儿说话,看见花间有蝴蝶,就跟蝴蝶说话,傻呆呆的真好笑,看多了,晚上就梦到你了呗!常言说得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时候我想,人人都说你是傻瓜蛋,或许真是你傻,没人跟你玩,你才跟鸟儿跟蝴蝶说话来着,若有朝一日我能做你房里人,一定跟你说好多好多话,你就不会孤单了。” 叶知秋想不到自己附身的这人还有这种傻事,傻人有傻福,反倒得了人家姑娘的芳心,心中感动,俯身过去香了她脸颊一下,道:“你是好心人,我能得你服侍,一辈子的福气。” “服侍少爷才是我的福气。”碧巧娇羞地低下头,瞧见酒杯,忙道:“赶紧说故事啊,怎么拐到旁边去了,那人都梦见什么了?” “好,接着说故事!——这个人梦见一个面色白净的男人,全身白衣,手里拿着一把白森森的钢刀,割自己的脑袋!” “啊!”碧巧惊呼一声,钻进他怀里,随即醒悟,又忙挣脱开,粉拳砸在他肩膀上,嗔道:“坏死了你!说这些鬼故事吓人,好占人便宜!” 叶知秋嘿嘿笑了:“这还真不是鬼故事,而是一个医故事,我还没说完呢。” 碧巧捋了捋鬓角乱发,道:“那你接着说?后来呢?” “后来,这个人老是做梦梦到这个,半夜被吓醒过来,接着睡,还是梦到,彻夜都是这样。连着好些天,都没有睡好,夜夜梦到这白面白衣白刀子的人自己割自己的脑袋,血淋淋的吓死人了,他以为屋里有脏东西,就请道人高僧驱鬼,结果,法事做了一场又一场,却半点效果都没有,还是老梦到这个,睡也睡不安稳,整天精神恍惚的。他的一个朋友来探望他,见他身形枯槁,听他说了这件奇事,便提议他去找大夫看看,别是得了什么病了,于是他就去找了当地的一个老郎中瞧病,那老郎中听他说罢,想了片刻,给他开了一个方子,只有一味药,便是人参,也叫独参汤,每天服一两。只吃了几剂,就再也没有梦到这割脑袋的白衣人了!” 碧巧抚掌笑道:“太好了!这人当真是神医!不,是神仙,能治做恶梦的人,只怕神仙才行了!” “嘿嘿,他不是神仙,而是谙熟医道的高明大夫而已。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人的各种梦境的出现,其实是与人的脏腑功能情况有关的。《黄帝内经?灵枢》上说:‘正邪从外袭内,而未有定舍,反淫于脏,不得定处,与营卫俱行,而与魂魄飞扬,使人卧不得安而喜梦;气淫于腑,则有余于外,不足于内;气淫于脏,则有余于内,不足于外。’这人老是梦到白面白衣人用白刀子割自己的脑袋,是因为他的肺出了毛病,肺虚,而人参是补气圣药,对症治疗,两下就把他肺虚治好了,病没有了,也就不会再做那个怪梦了。” 碧巧奇道:“这老郎中怎么知道梦到白面白衣人用白刀子割头,就是肺虚呢?” “这得从五行讲起,五行者,金木水火土是也,万物不离其中,人也是一样,人的五脏六腑也分属五行,其中肺属金,在色为白。——根据天人相应理论,人的五脏六腑跟世间万物都是相通相应的,就拿肺来说吧,肺在五行属金,在五季属于秋……” “五季?不是四季吗?” “医者把夏季又分成了‘夏’和‘长夏’两个部分,长夏就是夏末秋初秋高气爽这段时间。春属木,属肝;夏属火,属心;长夏属土,属脾;秋天就属于金了,也是肺的属性;冬天属水,属肾,所以肾也叫水脏。” 碧巧听得似懂非懂,道:“肺属金,跟那梦有什么关系呢?” “别着急,听我说。五脏六腑除了五行五季归属之外,天人相应,还跟别的有归属关系啊,比如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肺就属于西。跟酸苦甘辛咸五味也有关,肺属于辛味。跟怒喜思悲恐五中情志也有关,属于悲。而五脏六腑跟颜色也有关,青赤黄白黑五种颜色里,肺归属于白。” “太复杂了,听得都糊涂了。”碧巧苦着脸道。 “呵呵,这是一种取象比类的思维方法,你不懂医自然听着糊涂,这么跟你说吧,肺五行属于金,金就理解为白银,白银就是白色的,所以金在五色就归于白……” 刚说到这,碧巧抚掌笑道:“我明白了,那人老是梦到一个白面白衣人白刀子,都是白色,白色属于肺!所以老郎中就知道他肺出了毛病了!对吧?” 叶知秋呆了一下,赞道:“真聪明,这么快就理解了,刚才还说听糊涂了呢,瞧你没有听糊涂嘛!” 碧巧得意地笑了,道:“少爷的故事真好听,又有趣又有意思,听着还长见识,往后遇到人老梦到白色的东西,我也让他吃人参治治,也是积德行善的事。” 叶知秋笑道:“行了,故事说完了,该喝酒了!” 碧巧笑着端起一大杯,咂了咂嘴,道:“这么一大杯啊?不过,少爷的故事,值!”说着,慢慢地一口一口饮干了这一大杯酒。 叶知秋拿起一块糕点接着塞进她嘴里,又趁势香了她粉嫩的脸蛋一下,道:“该你说故事了!” 碧巧一边嚼着,一边歪着脑袋道:“我可没什么故事。” “说不出那就要罚!刚才说好了的!”说罢就跪起身去拖她。 碧巧咯咯笑着道:“好少爷,我说,我说还不成嘛!” “好,你说!”叶知秋放开了他。 碧巧想了想,道:“你先前说的是看病的故事,我也说个看病的故事吧,是小时候我们村里的故事,是真事呢。我们村有个小媳妇,平素胆小,开门声大一点都要尖叫的。村里的孩子便老在后面故意吓她,把她吓得尖声大叫,脸色煞白,就很开心……” 叶知秋道:“你这么心地善良,一定不在这群坏孩子里面。” 碧巧脸红了,低着头道:“我……,我还真在这里面,不过,我是跟在后面笑,看他们吓人,觉得好玩。” 叶知秋道:“孩子嘛,都淘气,我小时候淘气的事情多了去了,你这算什么!” “是吗?你都怎么淘气了?” “我呀,嘿嘿,有一回……,你这说故事呢!怎么又扯到我上去了,不许赖皮,赶紧接着往下说。” 碧巧嘻嘻一笑,道:“好吧,这小媳妇家就在我家隔壁,有一天她突然病了,老拉肚子,每天要跑茅厕好多次,有时候刚刚从茅厕出来,又往茅厕跑。一蹲蹲半天,我们几家就共这一个茅厕,有时候我肚子痛要上茅厕,偏偏她蹲在里面不让,我急得直哭,她就起来让我,等我方便完了出来,她已经拉在裤子里了。我觉得挺愧疚的。那以后我只要知道她在茅厕,宁可跑远路到别的茅厕去,也不跟她抢了。” 叶知秋笑了笑,道:“看来这人拉肚子的病还挺严重。” “可不是嘛,后来,他们家就请郎中给他看病,可是,郎中看了一个又一个,药吃了一剂又一剂,怎么都不见好,反而是越来越重。饭也吃不下,整天懒洋洋的没精神。脸都拉变形脱像了。你猜,后来他是怎么着把病治好的?” “遇到名医了?” “不是,是找了我们邻村一个跳大神的神婆,到家里跳了一次,拉肚子的毛病便好了,再也不跟人抢茅厕了。人也能吃了,一顿要吃一大碗饭呢!她就蹲在门口吃,我瞧着的,你说奇不奇?” “还真是奇怪!” “可不是嘛,邻村那神婆很厉害的,好多人大老远的都来找她呢。听说跳一次,要一斗米,两只雄鸡,还要一筐鸡蛋,就这样,找她的还络绎不绝的。” 叶知秋自然不会相信跳大神能治病。想了想,道:“这小媳妇的病,应该不是跳大神跳好的。而是碰巧了治好的。” “怎么碰巧了?” “她得的可能是一种精神性腹泻。也就是情志原因造成的腹泻。你不是说她胆小吗,你们老在后面吓她惊叫,说明她情志有问题,而后面看病请郎中看了很多,越看越严重,说明她的精神负担越来越重,所以腹泻也就越来越重。后来请人跳大神,她信这一套,信鬼神。她得的是精神性腹泻,是精神高度紧张造成的,跳了大神,她精神压力没有了,导致腹泻的原因消除了,自然就不会再腹泻了,胃口也就好了,当然便能吃了。”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呢!”碧巧道,“不是少爷说了,我还不知道呢。” 叶知秋瞧她说话的样,其实心里并不相信这种解释,只是迎合自己而已,这也难怪,古人信鬼神的比信医的更多也更浓厚,包括很多医者自己,都是信鬼神的。所以宁可相信这是鬼神的功劳。自己也只是推测而已,不再解释,端起杯子,道:“你说了一个故事,我喝!”便一饮而尽。 碧巧也赶紧的拿了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瞧着他满嘴乱嚼咯咯笑。 第59章 愿赌服输 叶知秋道:“你刚才说了拉肚子的故事,我也说个拉肚子的故事,而且也遇到了鬼。嘿嘿,从前……” 一听他又说鬼故事,碧巧赶紧挪了挪屁股,靠在他怀里,还没听呢,娇小的身子就已经缩成一团,抓着他的衣襟瞧着他。 叶知秋搂着她的腰肢,紧了紧,道:“不用怕,这个鬼故事一点都不吓人。从前呐,有个富商,得了一个怪病,全身痛,好象蚂蚁虫子在咬一样,口舌也烂了,而且每天早上起床,都看见两个鬼,手里托着煮熟的肉给他吃,把他吓得半死。” 碧巧哆嗦了一下,勉强笑道:“这人跟前一个不一样,那人是做梦,这人是眼睁睁看见鬼,说明这世间还是有鬼的!” “别打岔!”叶知秋拍了她翘臀一下,道:“这富商逢人就哭:‘我还没到四十岁呢,家中老母还要人赡养,如今大白天的看见鬼,一定活不成了,谁要是能救得了我的命,我愿意重金酬谢!’许多大夫郎中听说了,贪图厚礼,都来给他瞧,可是没有一个治得好的。最后遇到一个铃医,这铃医给他瞧了之后,想了半天,开了一个方子,这人吃了便肚子痛,跑到茅厕狠狠的拉了好半天,肚子都拉空了,第二日早起就再也没见到那两个鬼,全身痹痛也慢慢好了。书生大喜,果然重金酬谢了这个铃医。” 听他讲完,碧巧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坐直了身,道:“这个故事倒也怪,拉肚子,鬼就跑了。” “也不是,这人还是得了病的缘故。常言道:‘怪病多痰’,那铃医想,既然那么多郎中大夫看了,都没有看好,说明该用的方子都用了,自己再怎么想,也想不过这些人去,便想到这句话来,于是开了一个下痰积的方子,果然奏效。这人早起见到鬼,其实是内有痰饮,神明痰扰产生的幻觉,他的全身痹痛,口舌糜烂也是因为痰饮作祟。现在用下法涤除痰饮,病根没了,自然就见不到鬼了。病也就好了。” 碧巧笑道:“这铃医白捡了个便宜,人家那么多大夫治过了都治不好,走了弯路,他避开了,捡了一条近路,所以一治就好了。得了重赏。” “是啊,善于终结前人的经验,后人才得以进步嘛,这铃医也很聪明,想到了祛痰这一招,也算是了不起了。” “偏方治大病!好多铃医都很厉害的。” “是啊,——喝酒!又想扯到别的地方好赖皮吗?”叶知秋帮她端起一大杯酒递了过去。 碧巧苦着脸道:“爷,我喝多了,再喝可就要醉了!” “不行,愿赌服输!”叶知秋将酒杯送到了她嘴边,“闭着眼一口气就喝光了,这酒甜甜的,有什么劲,再喝几大碗都没事。” 碧巧只好把酒喝了,勉强喝完,捂着头娇躯歪歪斜斜的,叶知秋赶紧扶着她:“没事吧你?” 碧巧手按酥胸,摇摇头,憨笑道:“我……,我没事……,只是这床,这床怎么转起来了?” “瞧你!才这么点酒就醉成这样子,下面还怎么玩?” “要不,我……,我少喝一点陪少爷,好不?”碧巧醉眼朦胧嬉笑着,见叶知秋板着脸,便又凑上去,亲了她一下,扭股糖一般在他怀里撒娇:“行不行嘛?” 叶知秋在她翘臀上打了一巴掌,道:“好吧,你喝半杯!这总行了吧?现在该你说故事了!” “我都醉了,哪里还想得起故事来!” “好啊!你说不出,那可要罚了!”说罢伸手去抱她拉她。 碧巧咯咯笑着躲开:“好爷,饶了我……” 叶知秋跪爬起来,道:“哪有的事,愿赌服输!快!” 碧巧无力抵抗,只是吃吃笑,两手捂着嘴,含糊着说:“人家没那么着过嘛,好恶心的……” “恶心什么!习惯就好了!快点!” “我的爷,你以前都老老实实的,何曾有这些花样儿?这是从哪里看来的?” “花样还多着呢!快点!张嘴!我等不及了!” “不要嘛……”碧巧捂着嘴扭着娇躯。 “快点!张嘴,不然我要用强了!” 碧巧躲不过,只好跪在地上,仰着头,张开红嘟嘟的小嘴。 “乖!”叶知秋得意地笑了,转身从床头柜的老母鸡砂锅里拧下一只鸡翅膀,淌干了水,放进她的小嘴里,“好了!开始!” 在孙永连声催促中,碧巧咬着那只鸡翅膀,跪爬着,从床这头爬到那一头,又爬了回来,到叶知秋面前,把鸡翅膀送到他嘴边,叶知秋鼓掌大笑,用手取下她嘴里鸡翅膀,道:“还要叫!还要叫!” 第60章 仁医本色 范妙菡喜滋滋回头瞧着叶知秋,得意地眨了眨眼。然后端了一根凳子放在长条几案边,对众病患道:“那就多谢了,麻烦一个个过来。” 叶知秋很感谢,急忙拱手谢过,在大哥孙永轩诊病的长条几案旁边凳子上坐下。病患一个个过来让他摸脉。他每摸完一个脉,就问是不是复诊的,如果是,便拿过病历记录本翻找,坐堂大夫先前看病都是有记录的,其中也有脉象记录,翻出来跟自己诊出来的脉进行对照。不是复诊的倒也罢了,那些复诊的,十之八九他都摸准了,心中很是高兴。不过还有一小部分没有摸出来,这些脉象都是比较难以理解的那些。 他把这些候诊的病患都摸完了,三个坐堂大夫还没有来。已经过了开诊的点了,病患们开始嘀咕会不会像昨日那样不来了?要不要换个地方看病。 范妙菡急忙让曾小星去催,听说去催了,病患们又安静下来等着。又过得一会,曾小星跑回来了,喘着气道:“大师哥跟着师父出门去了,一早就走了,二师哥还没起床呢,说起来了也没人找他看病,师父也不在,不如多睡一会懒觉。” 范妙菡怒道:“他怎么能这样!这一屋子病患等着呢,怎么没人找他看病,没人找他看病也该想想是什么原因啊?谁叫他自己心眼比医术高呢,看不好病还想把脏水往人身上泼!怪得着谁!——三师姐呢?” “三师姐在屋里哭呢。是她不来了。” “啊?怎么了?” 曾小星摇摇小脑袋表示不知道。 一听说坐堂大夫又不来,病患们嗡嗡的议论起来了,有的人嘀咕道:“我听说了,孙老太医犯了事,朝廷正查呢。”另一个问:“啥事啊?”“不知道,反正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哎哟这怎么得了,孙老太医人挺好的,医术也高明啊。”“可不是嘛,一家人可能正为这事忙活呢,哪有心事来给咱们瞧病啊!”“那咱走吧,窝在这干等也没用啊,找别的医馆去呗!”“要不去高氏医馆,那高保衡也是太医,听说医术不在孙老太医之下呢!”“林太医的医馆更好!白天别的大夫治不好的病,林太医晚上亲自诊呢!别的太医哪有啊!” 这些病患议论着,大部分人都起身摇着头走了。只剩下几个人还干等在哪里,这几个都是一直在孙氏医馆治疗的老病号,不想中途更医,便仍旧坐着等。 叶知秋歉意地对他们笑了笑,道:“很抱歉,让你们等着,师兄他们办完事就应该会来的。” 一个老者咳嗽着,道:“无妨无妨,办正事要紧,咳咳……,左右无事,小哥不是学医嘛,要不,你给我看看呗!咳咳……,”说罢,老者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在桌边坐下。 叶知秋很是感动,忙欠身道:“老人家,谢谢你,只是我还不会看病。” “看得好看不好的都没关系,一把老骨头了,又是老病,治不好也治不死,咳咳……,左右给你练练手脚也好。”说着,捋起衣袖把手腕放在了脉诊上。 叶知秋还要推辞,旁边范妙菡已经笑逐颜开,扯了叶知秋一把,对老者道:“还是老人家您心肠好,知道我师哥学医呢,让他看着学。——师哥,赶紧的,给老人家看啊。” “我……,我不会看病啊!” “老人家都说了,看得好看不好的不要紧,让你学着看呗,就算你看了开了方,咳咳……,老人家也不会冒然就吃的啊,等师哥师父来了,你可以把方子给他们看,他们要是认可了,再找方抓药吃呗,现在也就看着学嘛,有什么要紧的。咳咳……,” 叶知秋想了想,道:“好吧,我就是看着学医,我开的方子老人家你可不能拿去抓药吃,不然出了毛病可就麻烦了。” 老者笑道:“这个自然,虽然老朽黄土埋到脖子了,却也还没活够呢。就让你看着学医的。放心看吧。” 叶知秋道:“那好,多谢老人家!” “应该我谢谢你,你给我看病,还要谢我,哪成什么样了!嘿嘿,咳咳……,” 老者身后留下来的几个病患见医馆里没有大夫,也都围拢过来坐着看叶知秋给老者看病。 叶知秋笑了笑,轻咳一声,镇定一下心神,道:“老人家以前来我们医馆看过?” “看过,我的病一直都是在你们医馆看的,先前老太医还经常来诊病,开的方子又好又便宜,吃了很管用,后来老太医不来了,换成了两个小太医,咳咳……,也很不错,特别是大的那个小太医,是你大伯父吧?看病很准的,方子也不错,当然,小太医也是不错的。他们三个都给我看过病,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咳咳……,后来他们忙,就很少来医馆看病了,换成了两个小家伙,也还成,我说的是大的那个,二的那个不怎么样,我瞧他就不踏实,所以从来不找他看病,只找大的这个看,是你师哥对吧?咳咳……” 叶知秋点点头:“是我大哥,另一个是我二哥。——老人家这次是哪里不舒服?” 老者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问话,自顾自往下说:“那天给那孩子看病,孩子高烧,就是你二哥看的,就是坐在那边的那个,当时他慌了神,咳咳……,使劲要找替罪羊,死活往你身上推,等你给孩子治病了,他就放心了,拿话堵你,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呢,后来,那孩子却教你给治好了,咳咳……,撒了他一嘴尿,呵呵,当时我就瞧着,那么厉害的病,大家都慌了神,你一点都没慌,镇定的很,只用了一粒药丸,就让孩子转危为安了,嘿嘿,大伙都说你了不起,将来必成大器呢!咳咳……” “可不是嘛!”一个围坐着的病患也跟着说道,“单单看你这镇定架势,就比你那二哥强,就让人放心!” “对对!”其他几个病患也连连点头赞同。 那老者接着说道:“当时孩子都快死了那样,你那二哥只想着怎么洗脱自己治死人的污点,没想着怎么救人,倒是你,虽然还没有出师,却一心为病患着想,咳咳……,看着孩子那么痛苦,你就甘愿冒着被你二哥扣屎盆子的风险,毅然决然给孩子治病,医术不错到还在其次,你这份心肠,那是真正的宅心仁厚,咳咳……,真正值得人赞叹的!” 其他几个病患也都点头赞同,一个还道:“老人家说的对,——小兄弟,往后你出师了,能坐堂瞧病了,我们一准来找你看病!” 叶知秋很感动,这些人不仅看重的是自己一粒药丸治好了孩子的病,更看重的是自己当时的好心和镇定,这也提醒了自己,对病患来说,胸有成竹的镇定和自信,往往能给病患很好的精神安慰,能帮助病人树立起战胜病魔的信心。而良好的医德,是树立病患对医者的信任的重要砝码。“医者父母心这句话”,不仅是对医者医德的要求,其实也是医者成为名医的阶梯。能让广大病患尊为名医的,绝对是医德高尚之人。 一旁的范妙菡听他们夸赞叶知秋,乐得眉开眼笑,道:“我师哥就是心肠好,现在他除了跟我师父学医,晚上还去跟林亿林太医学医呢!他可是两个太医的徒弟!” “是呀?难怪了,能一粒药丸就治好那么病重的孩子,这医术也真了不起的了!” 叶知秋都被他们夸得不好意思了,忙道:“我还在学者看病呢,医术还不行,——咱们还是看病吧。” “行!看病!咳咳……”老者一手摊在脉枕上,一手捻着花白胡须笑着。 “老人家哪里不舒服?” 没等老者回答,旁边范妙菡捅了他一下,低声道:“你傻呀,你看一下大师兄的病例记录,不就都知道了吗?” 叶知秋摇头道:“我就是故意不先看记录,想考考自己的判断力,等四诊完了我也下了方了,再看大师哥的记录,两下一对照,不就知道自己哪里不妥当哪里欠缺了吗。” “这倒也是个主意,好吧,你看吧。我不打扰你了。” 老者一旁听着,连连点头,对旁边几个病患道:“这才是有主见的人,一个医者,首先要相信自己,咳咳……,不然,人云亦云,还谈什么给人治病?咳咳……” 叶知秋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的,不禁有些好奇,道:“老先生在哪里高就?” 旁边一个病患笑道:“他你都不认识?他是文贤儒文老先生啊,景佑年进士!如今是致仕了,想当年,也是远近大大的有名呢。” 文贤儒颇有几分得意,捻着胡须微笑,又故意摆摆手,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说他做什么,如今老了,那些浮名都是过眼云烟!咳咳……” 原来是个老学究,叶知秋忙拱手道:“失敬失敬!” 文贤儒也拱拱手,又瞧了刚才那人一眼,故意皱眉道:“你瞧,你说这些,把人家小哥吓着了,还看什么病学什么医?” 那人忙拱手连称抱歉。 第61章 看病要吃药 文贤儒对叶知秋道:“不妨事,你尽管看。咳咳……,老朽如今已经致仕在家,也就是一个归隐田园之人,无异于山野村夫,呵呵,放心看吧。咳咳……” “好的!”叶知秋其实在他面前一点压力都没有,便是在北宋名医林亿面前也敢跟他争论,更何况一个老学究呢,便道:“老先生感觉哪里不舒服?咳嗽吗?我听你刚才说话一直在咳嗽。” “是啊,都咳了两个多月了,来了好几次,都是你大师哥看的,开了方子,也不怎么见效,看看你这小哥,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嘿嘿,咳咳咳……” 叶知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就是学着看病,哪能比我师兄高明呢,——我刚才注意听了老先生咳嗽的声音,觉得痰好象不太容易咳出来似的,对吧?” “是啊,这嗓子眼里老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样,偏偏又咳不出来。嘴里觉得苦苦的,口渴。” “我再给您摸一下脉。”虽然刚才已经摸过脉了,但刚才人多,又没有记,所以弄混了,还是重新摸一下的好。 文贤儒便把手放在脉枕上。 叶知秋提腕诊脉,沉吟片刻,道:“你的脉是数脉,这个我有把握,但是又有点滑滑的感觉,好像是滑脉,不过这个还拿不准,等会看我师哥的记录才知道。嘿嘿,我再看看你的舌象。” 文贤儒又把舌头伸出来,叶知秋瞧过,想了想,道:“舌质是比较正常的,只是舌苔,黄白,而且还腻,苔黄主热,腻苔主痰。再加上脉数,也是主热,滑脉主痰,你有咳嗽症状,病位应该在肺,综合四诊,应该是痰火阻肺之证!” 文贤儒一挑大拇指,道:“说对了!我听你大师哥就是这么说的,说我这病就是痰火阻肺。你的辩证跟你大师哥一样,就看你的方子了。” 听到自己的辩证跟大师哥孙永轩一样,叶知秋很是高兴,证明自己辩证是准确的,瞧了旁边范妙菡一眼。范妙菡也喜滋滋道:“太好了,你真厉害!” “会辩证是每个大夫都必须的,这算得上什么厉害。”叶知秋笑了笑,又对文贤儒道:“老先生您的病既然是痰火阻肺,那治法上肯定就是化痰泻火,这方子嘛,用清气化痰丸最好。” 文贤儒道:“你大师哥说的治法也是化痰泻火,这个老朽记住的,只是方名,他没有说,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这方子。” 范妙菡忙推了他一下:“赶紧的看看大师哥的记录,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叶知秋急忙翻开大师哥的病历记录,果然,脉象、舌象都是对的,辩证也对,治法也对,只是方药上大师哥没有写名字,只写了方剂组成。细细一看,竟然跟清气化痰丸很是相似! 这个方出自《医方考》,这本书虽然是明朝的著作,本来就是收集整理前人的方剂,并进行方义分析的,所以这个方子在这本书之前就存在,一点也不惊奇,而且,很多方子其实很早就有了,只是没有普及,没有记载在医书里,或者没有刊印发行流传于世,所以长期不为人知,而只是医者的经验方。看来,这清热化痰丸就是这样,宋朝已经有这样的经验方存在了。 这倒让叶知秋发起愁来,他想的跟大师哥想的一样,辩证、用方都一样,而病患已经说了,他吃了大师哥这方子,根本没有用,所以才来再看看。如果原方继续服用,肯定还是无效的,换个方子?可是,正所谓“有是证用是方”,也就是说,有什么证就应该用什么方子,病患是痰火阻肺之证,自然就该用清气化痰丸,这是正方。 可是这个方子病人吃了没有效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辩证错了? 叶知秋细细思考辩证过程,觉得没有什么地方不对的,难道方子不对?这种证就该用这个方啊,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药材出了问题还是剂量出了问题?药材应该没问题,北宋时药材是实行专卖,都是朝廷专门的药材局供药,当然也不绝对禁止民间专门的药铺买卖药材。不过,他们医馆的药都是从正规渠道进来的,三个太医主办的医馆,药材方面是应该没有问题的。剂量呢?他细细看了一遍大师哥药方配伍,觉得很精确,没有可以调整的地方。 想了一遍还是找不到毛病在哪里,总不能说自己也没办法吧?这可是自己单独第一次看病,虽然是参考了大师哥的病案,但毕竟也是第一次,如果第一次单独给人看病就说不会治,丢人不说,也会给一生的行医生涯开一个不好的头,这兆头也不好,心里也不舒服。 不管怎样,方子是要开的,反正老人家说了,他也不会真的拿去吃,只是给自己一个学医的机会罢了,所以放心大胆开。 既然原方不能动,那就在原方上加减调整一下呗。 他又细细把大师哥的处方看了一遍,心中暗忖,这方子是治疗痰热咳嗽的,清热化痰,理气止咳,君药胆南星,味苦性凉,臣药黄芩苦寒,瓜蒌仁甘寒,君臣药都是寒凉药,《内经》说得好:“热者寒之”,这病是痰热咳嗽,自然应该用寒凉之药。其他的枳实行气化痰,陈皮理气宽中,茯苓健脾渗湿,杏仁宣利肺气,半夏燥湿化痰,以生姜汁为丸,可以解半夏的毒,又可以助半夏降逆化痰。这方子配伍非常精妙无从加减啊。 他又详细问了文贤儒还有没有其他病症,却说没有,只是不停咳嗽,咳痰不爽。 没有兼证怎么加减? 叶知秋有些傻眼了,有点泄气,想厚着脸皮承认不会治,可是瞟眼看见一旁范妙菡,见她正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又低头看孙永轩的那处方。 君臣佐使各位药都不能乱动,偏偏这老先生又没有其他兼证,几乎就是按照这药方得的病,连随证加减都不好办,他的性格又不喜欢随便加个什么别的没用的药,那样人家问起来为什么要加这个药,说不出个道道来,还不如不加。虽然是个练习看病的事情,却也要做的像模像样的才行。 想来想去,只能在这姜汁上做文章了。 他凝神想了片刻,便提笔抄了原方,在末了加了一味干姜,剂量一钱匕(用一枚铜钱舀取药末,覆盖在整个铜钱上不落下去者,约合现在的一克)。 写完之后,他将方子递给了文贤儒,道:“这是我开的方子,您看看如何?” 文贤儒拿过方子慢慢看了一遍,一边咳着一边笑道:“你这方子跟你大哥的几乎是一模一样嘛,只是在最后加了一味干姜。为啥要加干姜?” 叶知秋道:“干姜辛温行散,又能入肺经,痰是阴霾之物,非阳不能化,这就是原方为什么要用寒凉药物治痰火的同时,却要加姜汁的缘故。你老人家年岁比较大,肺中热痰日久缠粘,不易花掉,而姜汁力道不够,所以加了一点干姜。” “既然如此,为何只加一钱匕,咳咳……,太少了吧?有什么效果!” “你得的是痰热阻肺之证,这热痰只能寒化,干姜是辛温之物,只能略微加一点就行了,加多了,反而会助长痰热之势。” 北宋皇帝不仅高度重视儒家文人,还高度重视医学,宋朝对医学的重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部分北宋皇帝不仅大力提倡医学,自己也学医,谙熟医道。所谓上行下效,北宋很多文人也学医,都是文、医双修,多少都懂一些医理。这文贤儒也是如此,略通医理,听了叶知秋所说,微笑摇头,道:“你师兄的方子我吃了没什么效果,你只在原方上加了一味干姜,嘿嘿,咳咳咳……,说句话不怕你难过,你这方,只怕吃了还是没效果的。” 没等叶知秋说话,范妙菡瞪眼道:“怎么没效果?你不吃怎么知道没效果?再说了,多加一味药,那仅仅是多加一味药吗?我师父曾经只是让人把方剂煮的时间稍稍做了变化,这效果立马就出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师兄加的这一味药没有效果了?老先生,我说句话不怕你恼,你年纪一大把,胆子比针鼻还小哩!” 叶知秋哭笑不得,对范妙菡道:“你别这么说!” “本来就是嘛!既然他请你看病,开了方子又不敢吃,那看病开方做什么?” “人家是让我学着看病,说了不算数,方子不能用的……” “不!”文贤儒一摆手,“刚才这位小姑娘说得对,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我说了让你看病,看了病开了方自然是要吃的,要不看病做什么?咳咳咳……,好,我就好事做到底了,给我拣药,我回去煎了吃,咳咳咳……,不就多一小块干姜嘛,还吃不死人!” 范妙菡本来听他答应了用方,笑嘻嘻的,听到后面一句,又把俏脸寒下来了:“老人家,什么叫吃不死人?这是医馆!又不是屠宰场!” “师妹!”叶知秋涨红着脸道:“你怎么这样跟老先生说话!” 范妙菡噘着嘴道:“本来嘛,谁让他先说话那么难听,咱们两的脸面没关系,咱们师祖、师父、师伯的脸面呢?他们可是当朝太医,他们的弟子的方子能吃死人,这说出去还有脸吗?” 文贤儒哈哈大笑,起身拱手一礼:“姑娘说的没错!是老朽失言,这厢赔罪了!咳咳咳……” 范妙菡这才换了副笑脸,福了一礼:“小女子说话难听,请老先生恕罪!”说罢,拿过药方,快步进了药柜,照方拣药。 ———————————— ps:点击进入了分页排行榜,很高兴,可是推荐没进去,点开周推荐榜看了一下,老天爷,居然只位列第24名!真是让老沐灰心丧气。 在此,老沐拱手求恳,各位老少爷们,大哥大姐,小弟小妹,看完书,麻烦你们花一小点时间,只需要一小点时间,点一下推荐,把名次往前冲一冲,给点面子嘛。 第62章 筹码 药很快拣好了,拿出来,双手递给文贤儒。 文贤儒谢过,掏钱付了药资,一路咳嗽着走了。 其余几个病患见范妙菡非要让人吃这小学徒开的方子,哪里敢拿自己的病开玩笑,见医馆大夫不来,便也陆续走了。 范妙菡两手一摊,道:“好了,这下清静了,再这么下去,关门大吉了事!” 叶知秋道:“我去看看三姐,刚才小星说她在家里哭呢,别出什么事才好。” “我也要去!” “我们都去了,店里没人了!” “小星不是人呐?” 曾小星仰着小脸很大气地说道:“没事,你们两去吧,我在这看着,要是大师哥他们来了,我去叫你们!” 范妙菡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道:“好样的!我们去去就回来!” 两人从后门回到孙宅大院里,径直来到三姐孙永珍的园子。还在廊下,就听到屋里孙永珍呜呜的哭声,还有她母亲的叹气声。 门口的丫鬟高声道:“四少爷和范姑娘来了!” 里面哭声小了。叶知秋和范妙菡两人互视了一眼,进了大屋。一个丫鬟挑门帘探头出来,道:“太太请你们进来说话!” 两人钻进了卧室。看见孙永珍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哭得梨花带雨一般。旁边坐着二太太卢氏,还有一个中年女子,却是站着的,正是孙永珍的生母,二爷孙兆的姨娘黄氏。两人也在抹泪。 丫鬟忙拿过两个凳子放在旁边,叶知秋道:“大姐这是怎么了?” 卢夫人吸了一下鼻子,道:“我们这商量你大姐的婚事了,她也老大不小的了,也该找个婆家了,可是你大姐就是不愿意,正好你们来了,也劝劝她!” 孙永珍抹着眼泪道:“娘!现在家里这光景,人人头上都悬着刀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下来,这当口你们把我嫁出去,让我以后还怎么回娘家见人?我说了,要嫁也要等这件事过去了再说!要不然,我死也不嫁!” “我的儿!”卢夫人哭得跟泪人似的,“娘知道你挂牵家里人,可是,你就不嫁,也不能帮上什么忙啊?再说了,你爷爷、你爹,你大伯,他们都在跑上跑下忙呢,没事的,怎么说老太爷还是皇后娘娘的救命恩人,皇后娘娘还是护着咱们家的,你就安心的出嫁吧!没事的!” “要是真没事,你们就不会巴巴的这个时候把我嫁出去!你们只是想让我躲过这场灾难,我知道的!我不能扔下你们啊,那我成了什么了!呜呜呜” 听到这,叶知秋知道了,二伯父家决定把孙永珍嫁出去,显然是担心这案子搞不定,抢先把女儿嫁出去,一个月后真要定罪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到时候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也就不会受到株连成为官奴,而叶知秋良心好,不忍心这个时候离开家,好象躲灾一样,所以哭呢。 叶知秋心里很不是滋味,二伯母一家的想法不能说不对,左右女儿是要嫁人的,早点嫁出去了,也留一条后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也是为了女儿好。 但是,让叶知秋劝慰她,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无奈地望着范妙菡。 范妙菡早已经明白了他们的用心,眼圈已经红了,哽咽道:“师姐,你还是听师娘的吧,师娘说的对,你留下来又有什么用?白白让师娘她们担心。” “娘几个一起去做官奴,也好过我孤孤单单一个野鬼在外面!”孙永珍哭着道,“你们不要说了,我的主意已定,我不会一个人嫁出去苟且偷生的!” 叶知秋道:“二伯母准备把大姐嫁给谁?定了亲了吗?” “没呐,这不是正商量嘛,商量妥了,再托媒说亲啊。” “有人愿意娶姐吗?——我是说,我们家遇到这样的大事,人家都躲之不及呢。” 卢夫人叹了口气,道:“说的也是,大不了,便不讲这门户了,只有那边人家清白就行。关键是,你姐死活不愿意,这不是生生要我的命嘛!”说到伤心处,不停用手绢拭泪。 一旁黄姨娘道:“要是能找到一家能帮老太爷说上话的人家就好了。比如林亿林太医他们,听说他大公子原配没了,能让永珍去续弦,那也是好的呀。林亿便是管咱们老爷这案子的,两家能结亲,他便会下死力帮咱们的。再高的,咱们也攀不上了。” 叶知秋立即想起林亿的那个有些跋扈的儿子林恒,不由皱了皱眉。 卢夫人一听这话,不禁面露喜色,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林太医他能答应这婚事吗?” 这时,范妙菡也不哭了,侧着耳朵听着。 黄姨娘道:“这可不好说,他又是负责咱们老太爷这案子的官,只怕会避嫌,须得想个什么法子。” 范妙菡吸了吸鼻子,道:“却也不是他一个人负责,只是他主持听审而已,一个月后,须得整个翰林医官院的医官都听审,那时候,林太医也只是其中一个而已,便也说不上什么避嫌的问题。” 卢夫人喜道:“那感情好!——珍儿,便把你给了林家如何?虽然是续弦,却也还是原配,两家也是门当户对的,你嫁给了他家,他林亿能不帮老太爷吗?岂不是一举两得!” 孙永珍不哭了,低着头,半晌,才道:“就怕人家不愿意。” “是,须得找个妥当的人提亲才好,这个你不用担心,等你爹回来了,咱们好生商议,总能找到办法的。” 孙永珍低下了头,不哭了,有些羞涩,低声道:“听爹娘的主意。” 见孙永珍答应了,卢夫人和黄姨娘都高兴起来。这可是个好主意,刚才咋就没想到,多亏叶知秋问起要准备把孙永珍嫁给谁,这才顺着想到这主意,早想到这一步,只怕早就说妥了,也用不着等到这会子。两人忙商议着该找谁去说媒。 叶知秋见孙永珍不哭了,低着头瞧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轻叹了一口气,道:“姐,医馆没人,大哥二哥都不在,病患来了都走了,这可怎么办?” 这件事商量妥了,就等着看托媒说亲的结果了,留在屋里也没用,孙永珍用手绢擦干眼泪,勉强一笑,道:“我去!” 卢夫人道:“赶紧去吧,婚事交给娘,娘会办好的。安心去吧!” 说着话,三人出了门,往医馆走。 叶知秋瞧了一眼孙永珍,道:“姐,你认识那林恒吗?” 孙永珍摇摇头,苍白的脸微微泛起一点红晕。 叶知秋暗叹了口气,古代女子婚嫁,自己不能做主,须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以前只是从书本上听来,现在真正遇到了,孙永珍连那林恒的面都没见过,只是让父母做主。而他们的父母,为了能脱罪躲过这场灾难,用女儿的婚事来做筹码。其实,古代婚姻很多都是有目的的,特别是公主的婚事,下嫁给一些权臣的子弟,以便笼络关系,巩固皇权。外嫁给邻国番邦,为了平息战争。而女人,只能跟随命运的脚步,走到哪算哪。 孙永珍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叶知秋道:“对了,我听说你昨夜不是去了林太医的医馆吗?你见到那林恒了吗?他人怎么样?” “见到了,说实话,人长得还可以,只是……” 叶知秋犹豫,要不要把自己对林恒的看法告诉孙永珍。 孙永珍听他说了半截,急道:“只是怎么了?他不好吗?” “这个……” “不用说了!”孙永珍叹了口气,道:“就算他是丑八怪,就算是什么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我也得嫁给他,嫁给谁不是嫁,嫁给他能帮得了咱们家度过这场劫难,那也值了!” 一旁的范妙菡勉强笑道:“不会的了,可没听说过林太医有个丑八怪的儿子,林太医相貌堂堂,他的儿子也差不到哪里去。而且,他又是林太医的长子,医术一定很高明的。” “谢谢你!”孙永珍叹了口气,道:“算了,听天由命吧。”说罢,加快了步伐,径直往医馆走去。 到了医馆,孙永珍见二哥孙永辕还是没有来,便让曾小星去叫,孙永辕推说头痛不舒服,请假不来了。孙永珍只好一个人顶着。 孙永珍一般看的是女科,但是现在大哥二哥都不在,医馆里就只剩下她一个大夫,自然是什么都看了,见到有了大夫,病患也陆续多了起来,忙得孙永珍不亦乐乎,自然就没空指点叶知秋看病,叶知秋拿了根凳子坐在旁边瞧着。见她忙得很,也不好意思提问。但用心瞧着,记下她诊病的种种关键,同时也体会到病症的千变万化,如何捕捉到其中的关键。 一直忙到中午吃饭。饭菜是直接送到医馆来。在后院正堂里吃。 这时候,叶知秋这才有空把上午看她治病的疑惑向她请教。叶知秋道:“大姐,上午那个肾阳虚水泛证,我不太明白,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孙永珍一边嚼着一块肉,一边疑惑地瞧着他:“哪里不明白?” 第63章 帮忙 叶知秋道:“这人全身水肿,特别是下肢明显,断续发作三年多,你辩证是肾阳虚水泛证,我不太明白,因为水肿的原因与肺、脾、肾都有关系,你怎么就断定是肾阳虚呢?能不能说说你是如何辩证的?” 孙永珍笑问:“你既然明白水肿与三脏都有关系,如何还不能辩证?——水液运行靠肺气通调,脾气转输,肾气开阖。而这三者如果出现问题,必然会出现相应的症状,比如如果肺失宣降,就会出现恶寒发热、喉痛、咳嗽。病人没有这方面的症状,自然便知道肺是没问题的,所以水肿不是肺的原因造成的。如果是脾失健运,便会出现神疲体弱,食少便溏。病人也没有出现这方面的症状,可见他的水肿不是脾的问题。这样,排除了肺、脾两脏的原因,自然就只剩下肾了。” 叶知秋喜道:“我明白了,你是用排除法来辩证,对吧?” “排除法?”这个词太现代了,孙永珍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把三种可能性排除掉两种,剩下的一种便是答案嘛。”叶知秋读书的时候老师讲过这种辩证方法的,但是他没有临床实践,所以只是知道有这样的方法,却没有运用过,现在看见孙永珍用了,这才想起还有这样一种辩证方法来。 孙永珍道:“是吧,排除两种,剩下的一种也要看是不是对症。这病患病程长达三年,断断续续反复出现水肿,特别是下肢水肿厉害,这就反映出肾有问题了。——你知道肾出问题,为什么会水肿吗?” 这种理论问题自然难不倒叶知秋,笑道:“肾中阳气,为气化水液的动力,即可以升清,又可以泌浊。肾阳不振,便会尿少、浮肿等气化无权,不能泌别尿浊。当然,还可以出现尿清长,夜尿多等气化无力,升少降多的病症。这些都是肾阳虚。” 孙永珍好奇地瞧着他:“你以前怎么老是说不会答,这不是答得挺好的吗?”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范妙菡笑道:“他以前胆小,上次病了一场差点死,想通了,胆子大了,所以敢说了呗。” 孙永珍笑道:“呵呵,那你倒是因祸得福啊。” 叶知秋道:“姐,你知道大哥他们去了哪里吗?昨天今天都没有来。” 范妙菡也道:“就是,这人去哪里也不说,把一大摊子都推给我们几个,真是不像话,还有二师哥,这时候说病倒了,分明是装病。照他这样,我看以后没人会找他看病!” 孙永珍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道:“大哥跟我爹去疏通关系去了。找那高保衡他们的亲戚朋友,想让他们帮忙给高保衡说情,让他别这样狠毒,非要把我们孙家往死里整。不过,昨晚上我听我爹说,那些人都找了各种借口,不愿意插手这件事。我爹觉得事情严重,所以跟我娘商量,让我嫁出去。这才演出刚才那一出。” “那有师父去不就行了?干嘛还拉上大哥?老太爷说了让他留在医馆看病的,要他们指点我医术的,他们不来,正好林太医愿意教,所以我去了林太医医馆学看病。我学看病倒是次要,关键是医馆忙不过来呀,只有姐一个人。我又还不会看病,也不能看病。” 孙永珍勉强笑道:“照我看,你已经大半个身子都迈进门槛了,只剩下那么一小步,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单独看病了。” “但愿吧。”叶知秋忧心忡忡,想起一个月之期,不知道自己能否来得及找到足够证据证明温病不同于伤寒,从而拯救整个家族。 吃完饭,继续诊病,一直到天黑,医馆关门,这才各自回家。 叶知秋陪着范妙菡送她回去,范妙菡道:“你跟师姐学医,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师姐医术很不错的。” 范妙菡撇撇嘴,道:“我看未必,——我不是说师姐医术未必好,而是说你跟她学医未必好。” “哦?这怎么说?” “我瞧师姐都没怎么教你,只顾看病,能学到什么?” “这个,也不能怪师姐,平素三个坐堂大夫看病的,现在就剩她一个,忙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心教我看病啊。不过,她还是有意放慢了速度,有时候也反复问的,就是让我有时间琢磨她怎么看病。今天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的。” “你呀!大好人一个!人家只要不对你坏,就是对你好!” 叶知秋憨憨地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听得旁边一座假山后面冒出一个人来,叫道:“师妹!” 范妙菡冷不丁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叶知秋的胳膊,扭头望去,却是大嫂的弟弟周堂,也就是六师哥。范妙菡杏眼圆瞪:“干什么?偷偷摸摸躲在假山后面,想吓死人呀!” 周堂涨红着脸道:“不不,对不起,我不是存心吓你的,我在这等你好久了,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说罢!” 周堂瞧了叶知秋一眼,期期艾艾道:“这个……,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叶知秋对范妙菡道:“前面就到了,我就送你到这吧,我回去了。” “不准走!”范妙菡挽着叶知秋的胳膊,瞪眼瞧着周堂:“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四师哥的面说的,要是真有,我也不听!——咱们走!”说着拉着叶知秋就往前走。 周堂急了,追上几步,道:“师妹,我是真的有事找你!” “让你说你又不说!”范妙菡转身瞧着他。 周堂瞧了叶知秋一眼,犹豫片刻,终于道:“是,是关于你爷爷的事情!” “什么?”范妙菡放开了叶知秋的手,上前一步,道:“我爷爷怎么了?” “没什么,这个……”周堂又瞧了叶知秋一眼。 叶知秋道:“要不这样吧,我在前面等你,你跟六师弟说说话。”说着,迈大步往前走,走出一箭之外,这才站住了,眼往远处眺望园里的风景。 范妙菡道:“行了,你说吧!” “我听说,你爷爷调任青州,那里气候严寒,你爷爷又病得很厉害,怎生想个法子疏通关系,把他调到好一点的地方啊。” 范妙菡白了他一眼:“谁不知道呀,疏通关系,找谁疏通关系去?” “你爷爷朝廷中就没有说得上话的大官吗?找他们啊!” “废话,要能找他们帮忙,还用你来说!” 周堂急忙道:“他们不肯帮忙说,那是没见到好处,这年岁,没有好处,谁帮谁啊?都是口上说的漂亮,真要动真格的,又有谁往前站了?还得靠黄白之物才行!” 范妙菡又白了他一眼:“这个谁不知道?可是,我爷爷已经把所有的积蓄都卖了买了几千亩的良田,用来馈赠那些需要帮扶的范氏远祖后代了。家里连老宅都卖了,哪里还有钱跑这些!就算有,我爷爷也未必愿意拿钱出来办这种事!要是愿意,他早就办了。” 周堂又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他老人家不愿意,咱们做晚辈的却不能坐视不理啊!” 范妙菡横了他一眼:“咱们?” 周堂有些尴尬,忙道:“是你,你们做晚辈的,嘿嘿。” 范妙菡叹了口气:“我一个小女子,又能有什么办法!”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我问你,你爷爷的那些朝中大臣们,你都认识吗?比如宰相啊,皇亲国戚啊什么的?” “认识又能怎样?” “认识就好办了!”周堂转身走到假山后,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拿出一个包裹,走过来,道:“喏,这是我娘给我的,一些很值钱的珠宝,你拿去疏通关系。”说罢,打开了包裹,里面金光灿烂,都是一些精致的珍珠玛瑙翡翠啥的。果然很值钱。 范妙菡瞪眼瞧着她:“你拿这些给我做什么?” “疏通关系,给你爷爷调个好的地方任官啊!” “我为什么要你的钱!” “你是我师妹嘛,师妹有困难,我这当师哥的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啊。拿着吧。我跟我娘一说,她马上就拿出这些来了,说你爷爷是个好官,一定要想方设法帮他的忙!” 范妙菡道:“这是什么话,师兄师妹的,值得当你给这么多贵重首饰吗?这送出去,可不一定还得起!” “不用还!不用还!”周堂大大咧咧的样子笑道:“这是给你的,送你的东西还用得着还嘛!” 范妙菡摇头道:“我不要,平白无故要你这么重的礼物做什么?我爷爷我爹知道了,会骂死我的!我不要!” “拿着吧!你不为你自己,也该为你爷爷啊,你就忍心看他老人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青州那冰天雪地里挨冻受苦吗?拿着吧!钱不够尽管说,我再找我娘要!她一准给!”说罢,将一大包珠宝递到范妙菡面前。 范妙菡瞧了他一眼,摇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给我钱,多谢你,但我不能要。” “师妹,我是一片真心!”周堂急了,道:“真的想帮你啊。没有别的意思,也不要你什么承诺,只是想帮帮你。真的!” “我不要!”范妙菡还是很坚定地摇头。 周堂把一包珠宝放在了她脚边,道:“我是真心帮你,务必收下!我放这里了!”说着,转身就走。 范妙菡高声道:“我说了我不要!你搁在这,丢了我可不管!”一跺脚,转身往远处叶知秋跑去,头也不回。 周堂走出几步,听她这话,回头望去,见她跑远了,也扭头就走。走出老远,回头再看,范妙菡却已经个叶知秋肩并肩走远了。脸上微微变色,只好无精打采走了回来,拎起地上的包裹,望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64章 呆瓜 叶知秋瞧着范妙菡,道:“他找你做什么?” 范妙菡道:“他要给我一大包的珠宝首饰,让我去疏通关系给我爷爷调整任职,不要去那苦寒的青州,调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去。我说我凭什么要你的东西,就跑回来了。” 叶知秋点点头,道:“是啊,你爷爷身体很糟糕,实在不宜呆在天寒地冻的地方,病情会进一步加重的,应该到气候好的地方去。如果有办法调动,那再好不过了。” 范妙菡斜眼瞧着他,含嗔带怨:“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接受他的这包珍宝?” “嘿嘿,这个你自己有主意,我是说,我们的确应该想想办法,把你爷爷调到气候好一点的地方去。这也是做晚辈的一番孝心。” “你别打岔,我问你,你是不是希望我接受他的帮助?” “我没这意思,接不接受,你自己拿主意啊。” “我问的是你!你愿不愿意我接受他的帮助?”范妙菡大眼睛亮亮的瞧着他。 叶知秋想了想,道:“不愿意。” 范妙菡本来紧绷着的脸顿时缓和了下来,脸上都是喜悦,嘟着小嘴,娇声道:“为什么?” “拿了这笔钱,也不一定能办成事!”叶知秋道,“你爷爷当初是宰相,能把他从宰相这位置上拉下来,送到边塞青州去,这只有一个人能办到,那就是官家,要想调整他到别的地方任官,也只有一个人能决定,那也是官家。官家把他调到青州,自然有他的考虑……” 范妙菡本来喜滋滋地瞧着他的,一听这话,气得一跺脚,大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愿意我接受他的珠宝?” “是啊!”叶知秋道,“你想想,办成这件事,必须要给官家送礼才行,官家能因为你这一包珠宝就改变主意?” “我不管官家怎么样,我问的是你!你因为这件事办不成,所以才不愿意我接受他的珠宝?” “对啊!办不成的事情,干嘛要去办?又何必去破费那些钱呢?” “你!”范妙菡气得把个小嘴噘得老高,一跺脚,咚咚咚自己个往前冲。 叶知秋不知道她怎么好端端的就生气了,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跟上去,道:“师妹,我说错了吗?” “没错!” “那你怎么生气了?” “我乐意!我乐意生气,不行吗?”范妙菡狠狠瞪了他一眼,径直冲到了自己家门口,敲开门,头也不回冲了进去。 刘妈站在院门口,愕然瞧着她气冲冲进去了,望了一眼叶知秋。叶知秋苦笑,摇摇头,知道这刘妈是不会让自己进去的,便拱拱手,转身回自己园子去了。 刘妈忙关上门,小碎步来到范妙菡的屋里,见她气嘟嘟坐在床边,忙弯腰道:“怎么地了?跟四少爷生气了?” “他个木头!呆瓜!傻瓜蛋!不要提他!提起他我就气!” 刘妈笑了笑,在床边坐下,道:“我就说了嘛,让你离他远着点,他傻头傻脑的,一准让人生气,这不是应了我的话了吗?你身体不好,急不得气不得,须得学会保养自己,把自己保养好了,比什么都强。至于婆家,老爷自然会有安排。你就别去……” “你说完没有?”范妙菡抬眼瞧着她,“说完了就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妙菡!你这孩子怎么这样!” “出去出去!”范妙菡起身拉起刘妈,连推带攘把她送出了门,咣当一声把门关上,拴好,这才回来,一屁股坐在床上。门外刘妈还是叽里咕噜说着话,范妙菡索性倒在床上,一把将被子拉过来蒙头盖住,这下子听不到了,世间终于安静下来了。 呆瓜!憨包!傻蛋!该死的笨笨! 范妙菡嘴里低声骂着,这人怎么这么笨!难道真要自己向他表白喜欢他,想嫁给他,让他对自己在意一点,为自己吃醋?唉!老天爷,怎么偏生就喜欢这么一个不谙风情的呆子! 被子蒙着头久了,觉得有些气闷,范妙菡便把被子掀开了,屋外已经听不到刘妈的唠叨,把被子扯下来,掖在下巴处。闭着眼不让自己去想,好好睡一会,心情就会好起来。 到也是,躺了一会之后,她心情平静一些了,可是叶知秋那傻呆呆的模样又冒上了心头,心中不知怎的柔柔的,暗忖道,自己明明知道他是个呆瓜,却让他去琢磨自己女儿家的心思,常言道,女儿心,海底针,常人都不容易揣摩得到呢,何况这么个呆子。 想到这,又觉得自己太过苛刻,未免不对,刚才自己只顾给他脸色了,也不替他想想,只怕他也受了不少委屈。要是他受了委屈生气了不理自己,那可怎么办?他说的其实在理,爷爷这件事本来就是官家定的,如何能通关系就解决的?他说的没错,自己却还怪他,太不应该了。 想到后来,一颗心只是为着叶知秋在想了,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轻轻打了自己脸蛋一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又发了半天呆,到底决定去找叶知秋说说话,若是他当真委屈生气了,说不得给他陪个不是。 想好了,便起身要走,一眼瞧见桌上的铜镜,拿过来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刚才蒙头睡,把头发弄乱了,便拉开门,叫丫鬟怡香进来,帮自己梳头。 头梳好了,拿过首饰盒,挑了一支簪子插上,在铜镜里左右端详,觉得不好,拔下来扔在首饰盒里,又找了一支插上,瞧了还是不满意,如此换了好几根,终于找到一根心仪的,插上了,端详着铜镜里的自己,问怡香道:“怎么样?” 怡香抿嘴一笑,道:“小姐这是要去哪里?平素可没见你这么讲究过!” 范妙菡扭了扭腰肢,低头瞧了瞧自己曼妙的身段,又觉得衣裙不妥,道:“把我那件滚银边葱白斜绫小袄拿来,还有那粉色比甲。还有那件淡黄色锦缎裹胸!还有那双淡黄色的软弓鞋!” 怡香答应了,忙开了衣柜,把这些一一拿了出来,过来给她换上,又缠腰系了一条金丝软烟罗腰带,在屋里转了几个圈,觉得满意了。又坐下来,取出红纸,含在嘴唇,轻轻一抿,润红了香唇。又拿起黛墨在本来就浓黑的柳眉上描了描。左右端详一回,这才满意地拉门出来,便要往院子外走。 刘妈赶紧过来,道:“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范妙菡正要说去找四少爷,眼珠一转,又开口说道:“我出去逛逛!” “还没吃饭呢!吃了饭再出去!” 范妙菡担心叶知秋吃了饭就去林太医哪里去了,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不吃了,你们先吃,我逛逛回来再吃!” “那带上怡香啊!” “不带,我一个人逛逛!” 说着话,范妙菡已经出了院门。 刘妈瞧着她的背影,扭头问丫鬟怡香:“她这是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反正刚才着实打扮了一下的。说不定,嘻嘻,是去见四少爷的!” “啊!”刘妈惊道,“先前她还气嘟嘟的,我道是她跟四少生气了呢,怎么才这么会工夫,就打扮一新又要去见他?这怕是着了魔了吧?” 怡香嘻嘻笑道:“我的娘,你还说对了,就是着魔了!那四少就是个大魔头!” 范妙菡一路蹦蹦跳跳的来到秋收园,门房见到她,忙点头哈腰道:“范姑娘来了!” “嗯,你们少爷呢?” “出去了。” 范妙菡愣了一下,心里有一阵轻松,又有一阵不安,忙问道:“上哪去了?” “被老太爷差人叫去了。” 老太爷叫他做什么?范妙菡歪着头想了想,转身又出来了。门房忙道:“姑娘要走啊?” “是,我找你们少爷去!”说着一阵风似的走了。 第65章 过继 药香园的药香堂里,此刻却阴云密布。 老太爷孙用和坐在软榻上,面前依旧是放在长条几案上那一大叠的医书。只是,他手里此刻却没有拿书,扶着双膝,仰着头在想什么心事。 两边椅子上坐着孙奇、孙兆和孙永轩、孙永辕、孙永珍还有叶知秋(孙永泽)。 一屋子人都没有开腔,静静的,好象泥塑的一般。 终于,孙奇说话了,道:“老太爷,这件事,只怕是很棘手啊。怎么办,须得尽快拿个主意。” 孙兆道:“是啊,如果事到临头了才想办法,那可来不及了。” 孙永辕也想说话,可是看了看大哥孙永轩,捻着胡须很成稳地坐在哪里,便把话咽下去了。 孙用和好半天,才慢慢说道:“都没有用!做这些都没有用!连皇后娘娘的话官家都不听,其他大臣的话,他还能听吗?唉!” 孙奇道:“是啊,官家最敬重的便是娘娘,如今娘娘劝说他放过咱家,官家都不答应,非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唉,这就很难办了,所以,咱们得尽早想出万全之策以应对啊。” 孙兆道:“老太爷把话说到了没有啊?是不是皇后娘娘没有尽心啊!” 孙奇瞪了他一眼,道:“这件事关系老太爷自己,你说老太爷尽不尽心?皇后娘娘的命都是老太爷救的,她能不下死力帮老太爷说话吗?可是娘娘已经明确说了,官家要一个结果,一个明白的结果,三个皇子不能不明不白就死了,搞得现在连承继大统的人都没有,还得过继子嗣,官家心里窝囊着呢,虽然官家仁慈宽厚,但是这种事情,再宽厚的人,只怕也要弄个明白的。” “这些我都知道!”孙兆道,“不过我觉得,还是高保衡和掌禹锡他们在后面挑唆,要不然这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这时候才挑起来查?” 孙奇道:“或许,是官家这么久了没有子嗣,便想起三个皇子了,正好高保衡他们上奏弹劾这件事,给了官家提了个醒,这才把他心头的痛楚揪了出来,可是一旦把痛处揪出来了,只怕就不能善罢甘休了,才要个说法。要查清楚三个皇子究竟是怎么死的,这里面有没有太医的过错。所以,这件事官家不放过,谁说也没用。我们这两天请的王公大臣帮忙上奏说话的,都没有一点用处。老太爷请皇后娘娘劝说,都没有用,别人说的还能有用吗?” 孙兆叹了口气,道:“是啊,我想着能从高保衡他们这边下手,请跟他关系要好的亲朋大臣们帮着说说话,劝他们放过我们,金银财宝送到门口,他们接了钱,说已经跟高保衡他们说了,可高保衡说了,这件事得官家定,管家说放过就放过。” 孙永辕到底忍不住,怒道:“这都是屁话!官家放过了,他们不放过又能如何?这是里子面子都要啊,又做鬼又做人! 孙兆道:“谁说不是呢!只不过,他们能帮着话说,也是不易了。” 孙永辕冷笑道:“他们那是见钱眼开,白花花的上千两银子,那么多的珍珠玛瑙,压也要把它们压死,能不动心嘛。更何况,他们已经知道官家铁了心要把这件案子搞个水落石出,他们的火已经扇起来了,答应不答应的都没关系,落得一个顺水人情,白赚了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 孙永轩扭头瞧着他,怒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跟师父这两天东北西跑花钱疏通关系,全是白白糟蹋钱了?” 孙永辕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这些钱给了他们,等于打水漂,他们压根没有任何作用!” “你这还不是说我们在白糟蹋钱?你呢?你又做了什么?让你看着医馆,你连医馆坐堂都不去,让一众病患白白苦等,你这又算什么?” 孙永辕有些尴尬,悻悻道:“我没说什么啊,我这两天是病了嘛,我心里也着急啊,看着你们东奔西跑忙这件事,我哪有什么心情看病?我急得嘴角都是一串的燎泡啊!” 孙奇摆摆手,道:“行了,大家都在为这件事忙,你们去疏通高保衡那边的关系也是应该,钱是花了不少,却也得了他们一句话,不再追究这件事,也算有了成效,虽然他们的表态现在看来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到底断了他们后面的路了。现在关键看官家了。咱们还有差不多一个月时间,想个什么办法能说通官家?” 孙永珍都要哭了,哽咽道:“还能有什么办法,连皇后娘娘的话官家都不听……” 老太爷孙用和终于说话了,声音听着有些沙哑:“都不要说了,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吵让你们哭的!” 一句话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连孙永珍都止住了哭泣,只是低着头抹眼泪。 孙用和顿了半晌,这才哑着嗓子道:“这件事,只怕是没得救了,纵然是一个月之后,也没有什么办法能说服官家的。官家虽然仁厚,但这件事是不会轻易松手的,一旦认定我有过错,他定会交给大理寺法办,那就没有任何希望了。所以,未雨绸缪,趁早谋定下一步的打算。既然你们半天也没个主意,还是我来说吧。” 所有人都把目光望向了他。 孙用和道:“珍儿,你爹娘已经拿了主意,也跟我说了,有意把你给了林亿林太医他们家,这件事,我觉得不太妥当,因为把你嫁给林家,最多也只能换得林亿一张嘴,翰林医官院百十号医官,他一个人实在起不到什么作用。为这事把你嫁出去,人家还会笑话我们不计手段。” 说到这,孙永珍眼泪簌簌而下,连成了串,落在衣襟上。 孙用和接着说道:“不过,你爹娘决定这个月把你嫁出去,这主意我还是赞同的,至于嫁给谁家,须得好生托媒说亲,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太过草率,将来害了珍儿!” 孙兆忙躬身答应。 孙永珍哭道:“爷爷,我不嫁!我要陪着娘……” “你这话就不对了,能出去一个就出去一个,总也是好的。” “我不嫁!我不嫁……”孙永珍泣不成声。 “这件事由不得你!”孙用和声音猛地提高了,充满了威严,“爷爷知道你心好,但这不是任性的时候!让你来就是要告诉你这句话!你要还是孙家的闺女,就必须听孙家的话!” 孙永珍从来没有见过一向慈祥的爷爷如此严厉说话,抬着一双满是泪水的眼,怔怔地望着孙用和。 孙用和却没有看她,脸色冷峻扫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到了叶知秋身上:“泽儿,家族里,只有你还没有满十六岁,你不会被处死,但是,你这个孙家的独苗,也不能没入宫廷为奴,所以,爷爷准备把你过继给别人,这样,你就不是孙家的人了,也能给孙家留下一脉香火……” 一旁孙永辕急声道:“那我呢?爷爷!为什么不把我过继给别人!”情急之下,脸上青筋暴现。 孙用和目光如电,阴森森盯着他:“过了十六岁,便不能过继,你不知道吗?你已经将近三十岁了,如何过继?更何况,泽儿本来就不满十六岁,这时候过继,又有皇后娘娘帮着说话,官家和御史台都不会太过计较,而把你们几个都过继了,御史台是断然不会准许的。一样会株连到你的!” 孙永辕面若死灰,喃喃道:“我,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陪着爷爷你们死?我不要死!是爷爷一个人的错,为什么要砍我的头!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畜生!”孙奇暴怒,扬手给了孙永辕一记耳光,打得他一个趔趄,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孙永辕捂着脸躺在地上,道:“我说错了吗?永虎都跑了,为什么不让我跑?永虎跑了,二叔一句话都不说,你怎么不让我跑?你就这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你的儿子死吗?” 孙兆听了,神情颇有几分尴尬,道:“我这不是正找着嘛,谁知道那畜生跑到哪里去了。” 孙奇悲痛交加,哽咽道:“一旦定罪,就是死罪!到时候天下海捕你,天涯海角,你又能跑到哪里去?” “跑不掉,也强过在这活活等死!” 孙奇无计可施,一指旁边的孙永轩:“你好好看看你哥,慷慨就义,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本色!” “他是没说!他心里也想着怎么逃走呢!” 孙奇怒目盯着大儿子孙永轩。孙永轩脸色苍白,黯然摇头,道:“跑不掉的……” 孙用和听了孙永辕的话,只如同一个没有完工的根雕似的呆在那里,目光凝滞,神情凄苦,半晌,才喃喃道:“是,都是我……,都是我的错,我害了你们,还来要求你们什么?罢了,罢了……,随你们去吧!你们要走,就走吧!都走吧!全都走吧!一切的罪孽,都让我一个人承受……” 孙永辕听了这话,一骨碌爬了起来,瞧了一眼孙用和,又看了一眼父亲孙奇,一抹身,逃也似的奔出了大堂! 孙永珍失声痛哭,捂着脸。 孙永轩也站了起来,把众人一个个都瞧了一遍,到底还是慢慢坐了下去。 孙用和瞧着他:“你不跑吗?” 孙永轩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呆了半晌,才如梦方醒似的,抬眼瞧向孙用和,茫然摇头:“我……,我哪里也不去……” 孙用和点点头,望向叶知秋,目光柔和了许多:“泽儿,你过继的事情,爷爷这几天会办妥的,朝中还是有几个热血老友,他们会愿意收留你的。不用着急。” 叶知秋淡淡道:“我不愿意过继给被人当儿子!” 孙用和面色阴沉了下来:“为什么?” “我是孙家人,干嘛要叫别人父母?” “这是为了保住孙家的香火!” “你们不是说了吗?我还没满十六岁,不会被株连处死,既然我不会死,便可以成家立业,可以传宗接代,为什么要过继旁人?” “你一旦当了官奴,子孙都是奴仆身份了!还怎么给孙家翻身? “只要有香火不就行了,再说了,事在人为,我不相信一辈子都会是官奴的,总有出头之日!” “你想得太简单了!”旁边孙奇帮着劝道,“官奴很难被赦免成平民的!” “我不管,反正我不想过继别人家,当别人的儿子!” 孙用和心里正烦躁得很,听他如此任性,冷着脸提高了音量,喝道:“你要还是孙家的子孙,就必须听爷爷的安排!” 听到老太爷生气了,一旁的孙奇急道:“永泽!这时候你就不要气爷爷了!” 叶知秋点点头,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去当别人的儿子,腿长在自己身上,牛不喝水难不成还强按头?转开话题,道:“爷爷,这一个月,我们想尽办法证明温病不同于伤寒,不就行了吗?只可惜我不会看病,要不然,我一定能证明这一点!” 第66章 家传医书 孙用和勉强一笑,瞧着他,半晌,才道:“你昨晚去了林太医的医馆学医?” “是!”叶知秋答道。 “他今天跟我说了,我想了很久,对他说,这本来是挺好的,只是,你现在负责我们的案子,泽儿去你哪里多了,只怕旁人说我作弊,将来你若是帮着我说话,他们便会说你舞弊,反倒不美,还是等我这件事了了,再让泽儿前往求教便是。所以,我已经给你推掉了。以后你就不要去了,爷爷另有安排。” “好的,爷爷。” “既然这件事没有什么希望了,就不要去跑了,留些钱,到时候给永珍做嫁妆,给泽儿过继带走,将来也有自己的钱,不至于被人看轻了。”说到这,孙用和望着孙奇和孙兆,道:“你们两这一个月,给朝廷告假,不去了,就在医馆里,教泽儿吧,一个月,能教多少教多少,把你们的能耐都拿出来,把各自的行医秘技,也都交给他,他就是我们孙家医术流传下去的唯一希望了。” 叶知秋这才知道,原来孙用和推掉林亿不让自己去跟他学了,却是想尽可能把他们三人所学交给自己,等以后,再让自己去跟林亿学,忙道:“爷爷!还没有到这一步,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咱们好好找些病案,能证明温病不同于伤寒的病案,治好了,整理出来,到时候一个月满了,翰林医官院听审,一定能说服他们的!” 孙用和苦笑,根本没有理他这个茬,道:“泽儿,你能学而有所思,这很好,不过这一个月,你要好好学,把我们教你的统统记住,不许想别的,也不许做别的,从早到晚,都要全力投在这上面,万不能有一点点松懈!” 叶知秋明白了,孙用和他们根本不相信自己的那一套理论,已经在准备后事了。而自己现在没有能力证明这一点,急得他团团转,却还无办法。看来,只能尽快学会看病,自己来证明这一切!而且要赶在定罪砍头之前,要不然,证明了也没有用! 一个月,留给自己的时间真的太少了! 孙用和对孙永珍道:“这段时间,你也来听听吧。”他望见失魂落魄的孙永轩,苦笑摇摇头,没有让他也去。接着说道:“今晚没有病患来了,就先把你们各自的医术拿来给泽儿,让他今晚好生学。时间只有一个月,咱们只能拣最重要的东西教给他了。” 孙兆哭丧着脸道:“他,他学得会吗?” 孙用和哼了一声,道:“能想出温病不同于伤寒,还能说出一番道道来,你说他学得会不?换做是你,你又能想出来吗?” 孙兆尴尬地笑了笑:“父亲说得是。泽儿这孩子暗地里用功,知道很多东西,甚至战汗作解他都知道,永轩都不知道呢。” “这不就行了吗!你们赶紧回去,把要交给泽儿的医书都整理一下,赶紧的拿来,今天开始,就让泽儿学了。” 两人答应了,起身出去了。 叶知秋对孙用和道:“爷爷,不能这样就放弃啊,当务之急不是教我医术,而是想办法度过这个难关啊!” 孙用和花白眉毛一拧,道:“这些事情不用你考虑,爷爷已经说了,你安心学医,这一个月务必要学会看病,这就看你的悟性和努力程度了。” 叶知秋知道,再说也没有用,哦了一声,便不言语了。 孙用和从桌上一个书匣里取出一本书稿,很厚,拿在手里,轻轻抚摸了一遍,这才递给了叶知秋:“喏,这是爷爷行医一辈子的心得,里面很多方子,只有爷爷知道,是独家秘传啊,本来想再过一些日子,传给你伯父的,现在看来,用不着了,就直接传给你吧,务必用心珍藏,不可遗失,更不可随便示人。” 一个再心胸开阔的医者,总也有自己的私心,很多医者的医书,都是珍藏家传,若干年之后,子孙因为经济拮据等原因,这才找人雕版发行,得以面世。孙用和虽然是个仁医,却还是舍不得把自己家传的医书给了外人,所以再三叮嘱叶知秋要珍藏。 叶知秋忙答应了,接过来一看,顿时心中狂跳,只见封面上写的是《传家秘宝方》! 叶知秋学过医学史,知道名医孙用和曾著有这部著作,被后世《正类本草》、《广肘后方》等医书引用,是古代有名的医书,只可惜后来失传了,想不到自己穿越过来,竟然见到了原本!当真是旷世奇缘! 叶知秋最喜欢研读的就是古典医书典籍,但凡传世的古医书,他都已经烂熟于胸,现在看到这部失传的医学古籍,不由得心中狂跳,赶紧小心翼翼翻看起来。 里面都是蝇头正楷,笔迹很是工整。往后看了几页,都是些药方,每个方子旁边又有若干小字,是用方心得和辩证要点。 叶知秋还要细看,孙用和却道:“你先把书收起来吧。回去再看!” 叶知秋赶紧答应了,恋恋不舍地把这本书揣进了怀里,还不放心地拍了拍。 孙用和见他如此郑重,欣然微笑,点了点头,瞧了一眼旁边的孙永珍,道:“爷爷没有把这医书传给你,是因为你便要嫁人了,孙家的医术是家传的,不能传给外人,而且,你一个女孩子家,学一些医术自己能照顾自己就行了,用不着太过尽心于此。” 孙永珍眼中噙泪,起身福礼,说:“孙女明白。” 一旁的孙永轩却连眼皮都没有抬,只是低着头想心事。若是平时,这部传家宝医书不穿给他这个长房嫡孙,反而传给别人,他绝对会提出异议的,只是,想着或许也就只有一个月的命,别说是一本医书了,就是一座金山,也引不起他的兴趣来。 孙用和道:“这部医书,是我在你太爷爷传给我的医术上,加上自己平生行医心得撰写而成的,虽然算不得盖世奇书,却也是世间难见的,你要用心研读,务必在半个月内全部看完,剩下半个月,我要给你解读其中关键。听明白了吗?” 叶知秋大喜,能够得到原著作者的亲自指点,这可比自己研读要好得多,急忙起身答应,满脸欢喜。 孙用和又拍了拍桌上的一叠书稿,叹了口气,道:“这些也是爷爷平生心血。如今,只怕是完不成了,将来你医道有成之后,若能替爷爷完成这个心愿,爷爷在天也可冥目了。” 叶知秋抬头一看,只见上面一本封面写的是《校勘伤寒论》,手写体,想起先前听说过孙用和说官家指令他校勘古代医书的事情,便知道,这是他校勘古典医书的手稿。他在后世所学的古典医书版本,都是经过了北宋校正医书局校勘的,这之前的版本没有见过,想必桌上这些,便是了,传说古典医书因为多是手抄本,错误百出,遗漏甚多,经过北宋校正医书局收集所能得到的各种版本之后进行校勘,这才形成了后世流传的版本。 虽然后世学的版本是汇集百家之长校勘过的正本,但叶知秋很想看看原始的版本是个什么样子,他是个书呆子,看到书便眼热的,咽着口水望着那一叠书。 他这个痴迷的样子到让孙用和很满意,捻着白胡须点着头,道:“不着急,这个校正医书的活,你现在只怕还没有能力完成,而且还有一个月,爷爷先继续做下去,等到不能再做了,便会传给你,爷爷会找些时间给你详细说如何校勘,哪些书值得相信,那些书可以不用理。” 叶知秋忙答应了。 孙用和长叹一声,道:“前次你给爷爷写了一首‘病牛’的诗,爷爷很是喜欢,本来是要写了挂在这中堂之上的,只是……,唉,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叶知秋道:“爷爷,你不是说吉人自有天相吗,爷爷一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 “那是你!你才有这福分。说起来也是奇巧,先前你的不治重病,不治而愈,这一次,咱们家遭此大难,你又因为没有满十六岁而不会被株连处死。等你过继给了别人,便能彻底摆脱这场灾难,这才是吉人自有天相。咱们孙家,以后只怕就指望你了!” 一旁的孙永轩小声道:“不是还有永辕和永虎吗?他们俩逃走了,也能给孙家留下香火的。” 孙用和叹道:“跑不掉的。死罪,跑到天涯海角,都会把抓回来的。唉,说这话也不应该,说到底,他们也是因我受到了连累,惟愿他们能逃得一条性命吧。只不过,就算是逃得了性命,只怕也只能隐姓埋名,乔装打扮,过那苟且偷生的日子了。” 第67章 妻离子散 说着话,孙奇和孙兆先后都回来了,手里拿着手稿。孙奇先把书稿递给他,道:“这是伯父半生所学,虽比不得你爷爷的精妙,却也是自己的一些心得,或许能给你一点帮助。” 叶知秋急忙起身恭恭敬敬接过,孙奇也是北宋名医,他的医书那自然是了不得的。只见厚厚好几大本,比孙用和的还要厚上一些,随便翻开几页看了看,方子相对比较少,说的医理医得倒是详细的多,想必这孙奇乃是进士出身,比爷爷孙用和更注重伦理阐释,所以写得医书内容自然更加详细丰富。 孙兆也把自己的医书递给了他,这医书却只有一本,而且很薄,估计也就十几页。翻开一看,只是一些方子,没有方义分析。 孙用和见他拿来的医书,不仅哼了一声,冷冷瞧了他一眼。孙兆讪讪地低下头,显得很不自然。 叶知秋忙谢过二人,把医书放在身边。 孙用和让孙奇和孙兆分别给叶知秋指定每天要看的内容,然后道:“行了,废话也不用多说,你们也回去忙吧,泽儿,把这事告诉你娘,让她也做些准备,该留给你的东西,都预备好了。泽儿、孙奇、孙兆,还有永轩、永珍,明日一早,你们都到医馆去,一方面给人看病,最主要的,还是要教泽儿学医。这是大事,切莫误了!这一个月,我还要接着校勘医书,我就不去医馆了,若有需要会诊的,可以来叫我。” 几个人急忙躬身答应,告辞了出来。 孙奇拍了拍叶知秋的肩膀:“去吧,好好用心读书,别辜负了爷爷的一番苦心!” “是!”叶知秋想起昨晚上给厨娘看病的事情,便道:“伯父,昨晚上我们园子的厨娘的闺女病了,是肺痈,是大师哥给看的,只是后面调理方面有一些不是很妥当,我拟了一个方子,不知道行不行,想请伯父过目。”说罢,把那病案说了一遍,又从怀里取出自己先前写好的处方,递给孙奇。 孙奇看罢,微笑道:“很不错,永辕这孩子,医术当真粗糙,热病怎能热补?你的方子很不错,就按这给她吃就是了。” 叶知秋听孙奇认可了自己的处方,很是高兴,忙答应了,恭恭敬敬给他鞠了一躬。抱着一叠书,往自己家走去。 这时候,天已经差不多黑下来了,由于小径都是白色碎石铺就的,有反光,倒不用担心走到路外面摔着。 拐过弯,忽然,从路边呼啦一声,跳出一个人来,把叶知秋吓了一跳,倒退了好几步,定睛一看,朦胧中看不真切,不过身形倒是很熟悉,迟疑道:“是师妹?” “自然是我!”范妙菡嘻嘻笑着,跑过来抓着他的胳膊,道:“你咋这么久才出来?我都在这等了好半天了!一个人怪怕的,要不是为了等你,我早回去了!” “等我做什么?有事吗?” “呃……,下午的时候,我给你脸色看,想想不应该,所以来找你赔不是了。”范妙菡噘着嘴道,好象陪了不是,挺委屈似的。 叶知秋笑了笑,没说话。 范妙菡贴近了瞧着他的脸色,眼珠子滴溜溜的左右扫,道:“你还在生气?” “没有啊。” “那你还板着脸!” “是……,是刚才听爷爷他们说话,心里难过。” 范妙菡顿时释然:“我还当你是在生我的气呢!——爷爷他们说什么了?” “爷爷说他那案子,没指望了,皇后娘娘给官家说情,官家都没有答应不追究,只说要一个水落石出的真相。爷爷他们觉得没办法说服翰林医官院的百十位医官们相信他没有错,所以,已经开始安排后事了。爷爷和伯父、师父把他们的医书都拿来给了我,让我好好研读,明日开始,他们要用一个月时间教我,让我学会行医治病。爷爷还要我将来帮他继续校勘医学古籍。” 范妙菡神情黯然,道:“事情怎么会到这样地步。唉!我爷爷自己都自身难保,也使不上劲帮不了你们家。” “你爷爷已经帮了很多了。”叶知秋涩涩一笑。 “咱们赶紧回去吧,你好好读书,我不打扰你了。”说着话,两人快步往回走,范妙菡不让叶知秋送,但叶知秋还是把她送到了冬藏园门口,见她进了园子,这才回到了家里。 他暂时还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岳氏和碧巧她们,先让她们安心睡一个晚上,明早再说也不迟。 碧巧和邀月帮他换了衣袍,洗手洁面,叶知秋先拿出那处方,交给碧巧,让她告诉厨娘,就说这方子大伯看过了,说可以吃,按方抓药就是了。 碧巧答应了,拿着方子走了。叶知秋进了书房,把那几本医书拿了出来,细细研读。 碧巧很快回来了,说厨娘很是感激,一个劲谢谢少爷呢。孙永泽此刻已经看入了迷,只是嗯了一声,接着看书。 碧巧见屋里光线有些暗,虽然书案上已经有了一个灯笼,但她还是生怕亮度不够看着费力,便又拿了一个落地灯过来,放在了书桌旁,又给叶知秋沏了一壶香茶,然后自己拿着个针线筐,坐在稍后的地方,低着头默默做着女红。 叶知秋恍若不知,他已经深深地被孙用和他们的医书吸引了,名医自己的心得体会跟市面上的医书又不一样,写得很有见地,而且针对性特别强,对各种常见病多发病都有独到的见解和治疗方法。让叶知秋看得入了神。将其中关键重点都用心记忆背诵,一些不明白的地方,也做了记录,到时候好询问。 不知不觉中,已经是夜半三更。听到外面梆子响,这才醒悟,扭头看时,碧巧已经伏在椅背上睡着了。 ———————————————————— 孙永珍跟着父亲孙兆回到了夏长园。 卢夫人和黄姨娘正在屋里哭着,先前孙兆回来拿医书的时候,已经把爷爷开始料理后事的事情告诉了她们,两人慌作一团,却没有什么主意,要收拾东西,却又无从下手,便只是坐在那哭。眼见孙兆回来了,忙迎了上来,问道:“怎么样了?” “不成了!老太爷已经在安排后事了。” “天啦!”卢夫人摇摇欲坠,孙永珍和黄姨娘急忙上前搀扶,哭着扶她坐下。 黄姨娘扶她坐下之后,自己也坐在旁边,一边哭一边数落着:“我们家这是怎么了呀!当初老太爷做御医,我就说过不好,没一个人听我的呀!这下好了吧,治病治出祸事来了吧!一家人都要当官奴了吧!男的都要砍头了吧!女的都要成别人的了吧……!” 孙兆气得扬手便要去打她,黄姨娘早已经有了防备,一低头躲了过去,拔腿就跑,躲在一张圆桌后面,哭着道:“老爷!我不要当官奴!你还是把我撵出门去吧!让我离开孙家!” “放屁!”孙兆怒道,“你都有了孩子,就算撵出去,一样的还是孙家人!一样的会被株连!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黄姨娘全身发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孙永珍哭着跪在她身边,道:“姨娘,你别哭了,还是想着怎么办吧!” 黄姨娘一把将她推开:“你到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嫁出去了,脱离了苦海,不用当官奴的,只看着我们笑话罢了……!” 孙永珍被她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着脸哭着:“我不嫁,我陪你们,死也陪着你们,这总行了吧?” 黄姨娘刚说出那话,又后悔了,一听女儿这话,顿时后悔了,跪爬起来扑过去,搂住了孙永珍,哭着道:“娘说错了!你安心的嫁人,你是娘的心头肉啊,娘错了,再不说了啊,好好的嫁出去,你能在外面活得好好的,娘就安心了……” 孙永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搂着她的脖子,娘俩哭成一团。 孙兆面如死灰坐在凳子上,既不呵斥,也不劝解,只是一声一声的叹息着。 等她们哭声稍缓,孙兆这才道:“老太爷刚才说了,嫁给林太医家不合适,既然逃不过这一劫,就不要给人落了口实,另外找人家许配,这是老太爷的指示,除非珍儿不是孙家人,不然就必须听从老太爷的话。明儿个,还是另外托媒找人家吧。这件事得快,以免夜长梦多。” 黄姨娘搂着女儿孙永珍,一个劲哭着点头。 孙兆起身到了自己书房,掏出钥匙打开一个大木箱,从里面取出几大本厚厚的医书,锁上箱子,回到正堂,递给孙永珍,道:“这是为父平生行医心得,你出嫁的时候带走保存着,等到将来见到永虎,把这个交给他,让他好生研读,传给后世子孙!” 孙永珍哭道:“爹,爷爷不是说让你传给四弟吗?你怎么……” “糊涂!”孙兆道,“四弟是你三叔家的,这书是为父的,自然只能传给自家人,为何要传给旁人?咱家又不是没人了!就算是你哥死了,这书宁可传给你,也不能传给他呀!先前我给他的方书,只是其中一些不紧要的方子摘录,那个给他无妨,这一叠,可是为父平生心血,你务必好生保存,将来传给永虎!听见没有?” 孙永珍还是哭着,搂着黄姨娘没有接。 黄姨娘急忙扯下她的手,道:“儿啊,赶紧的把书接过来。爹叮嘱你的话,一定要记在心里。” 孙永珍这才答应着,接过了那一叠书。 孙兆道:“既然要出嫁,须得嫁得远远的,这才安心,你们托媒,须说一家远的。” 卢夫人哭着点头答应了。 孙兆道:“先前转出去的财物就不要动了,一些值钱的古董物件,赶紧的变卖,换成钱,都给永珍陪嫁带走,将来找到永虎了,分一半给他!” 黄姨娘放开了女儿,跪趴过来,抱着孙兆的腿:“老爷,老爷奴家不想做官奴,做了官奴,只怕要分去做了营妓,那奴家宁可一头撞死,老爷!你且想个主意,救一救奴家啊!” 孙兆老泪纵横,抚摸她的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孙永珍也过来跪倒,抱着父亲另一条腿,道:“爹,就让姨娘走吧,三哥和二哥都已经走了,也不在乎多走一个啊!” 黄姨娘一听,这才知道原来大伯的儿子孙永辕也逃走了,更是着急,哭着摇晃着孙兆的腿:“老爷,就让我走吧,生死有命,逃得了逃不了,都由着我吧!呜呜呜” 孙兆痛苦地摇着头,道:“儿子可以走,我的妻妾,必须跟着我,你们走了,这算什么?让人怎么笑话?我一个要死的人,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你们好歹还是当官奴,还能活得一条性命,我呢,我要陪着老太爷死,我都不走,你们还走?” 一听这话,黄姨娘傻眼了:“难道,你就狠心看着你的女人,去当营妓去服侍那些猪狗吗?” 孙兆长叹一声,道:“这都是命!若要这样,也是无法!” 黄姨娘放声大哭。 第68章 化腐朽为神奇 次日,叶知秋梳洗完毕,把孙用和他们的医书收好。带着碧巧和邀月,来到正堂吃早饭。 岳氏还不知道昨夜老太爷的决定,依旧手持佛珠,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叶知秋吃早饭。等他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佛珠,把自己那一小碗稀粥喝了,别的一样没动。 叶知秋吃完了,碧巧端上来洗手的铜盆,洗过手,用邀月递过来的手帕擦干。这才把昨夜的事情告诉了岳氏。 岳氏只听得一半,手中的佛珠便落了,待听完,已经是泪流满面,把叶知秋一把揽在怀里,摸着他的头,泪眼婆娑望着他:“我的儿,你放心,就按爷爷的意思办,娘会给你备妥一切的,只要我儿平安,娘也就放心了!” 叶知秋没有说更多的,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唯一有用的,便是尽快地学会看病,才能证明自己说的是对的,才能给爷爷脱罪,虽然他也知道,温病学从创立到得到理论界完全的认可,用了两三百年的时间。而自己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少年,而且还不会看病的学徒,要想在一个月时间里,说服翰林医官院百十位太医相信这样一个崭新的理论,那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但是,他已经没有选择。 他跟母亲告辞,下了台阶,出了跨院,碧巧和邀月紧走几步上来,一左一右瞧着他:“爷!你先前说的,是真的?” 叶知秋苦笑:“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二女早已经哭得梨花带雨:“这个怎么办!” 叶知秋站住了,道:“放心,我去哪里都会带你们走的。只要你们还愿意跟我走。” “真的?”二女惊喜交加,破涕为笑。 “是!你们回去帮太太整理东西吧,多宽慰宽慰太太。” 二女赶紧点头答应,一直把叶知秋送出大门,这才又悲又喜地返身回去了。 叶知秋来到医馆,大伯孙奇和二伯孙兆还没有来,孙永轩已经来了,坐在哪里发呆。屋里已经有了一些病患,等着看病。孙永轩却跟没看见似的,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哪里。 范妙菡正拿着个帕子在擦着药柜,见他来了,点点头,招手叫他过来,低声道:“昨儿个那个老先生还记得吗?就是让你给他看病学医的那个。” “嗯,文贤儒,他怎么了?” “刚刚来了,很是高兴的样子,说是你的药挺管用,吃了很有效,要找你说话呢。见你没有来,他就说先出去吃个早饭,完了就过来,还让你看病呢!嘻嘻,你可真厉害!大师哥都没有治好的病,一举手就治好了!” 叶知秋也很高兴,拿了一块帕子,帮着擦桌子,范妙菡道:“不用你忙,你先看书吧,当心等一会师父、师伯来了,考问你答不出来,挨训!” 昨晚上叶知秋已经把三本书快速浏览了一遍,如获至宝,特别是孙用和和孙奇的书,又把倒回来慢慢细读,把孙奇他们限定的内容被了个滚瓜烂熟,自信问不倒自己。憨笑两声,继续帮他打扫医馆。 接着,孙永珍和曾小星来了。又过了一会,孙奇和孙兆先后来到了医馆。 等候的病人一见到这两位太医,真是又惊又喜,平素哪有机会能让太医看病啊,都赶紧的让陪护的人去把熟识的病人叫来,请太医看病。用不多时,医馆已经满满的都是病患了,甚至连街上都等得有。 孙奇看了一眼右边空荡荡的长条几案,那里本来是孙永辕诊病的地方,如今,孙永辕已经逃难逃出了京城,位置就空出来了。 本来,孙奇和孙兆两个太医抽空来医馆临诊,都是在后院里,只诊治前院治不了的疑难杂症。现在为了指点叶知秋看病,而他要学的,必须要常见病多发病,从基础的病开始学,所以,孙奇便让伙计把自己和孙兆的几案都搬了出来,放在大堂。 孙奇还是让孙兆主要负责给叶知秋指点,自己在一旁诊病,遇到觉得有意义的病案,便叫叶知秋过来讲解。而孙永珍也搬了出来,在一旁听着一起学。至于孙永轩,他反正也是笼中鸟,而且此刻失魂落魄的样子,要学也学不进去的,便懒得管他。 桌椅安排好,孙兆坐下,让叶知秋坐在旁边,先抽问了昨日布置他看的内容,背书是叶知秋的强项,自然难不倒他,问完,两人都很满意。 孙奇问道:“想学什么?” “昨日我去林太医医馆,他教了我诊脉,还有望舌没学,还有望诊、闻诊也没有学。” “好,就从这两个学起走。看病为什么要望舌呢?因为舌为心之苗,手少阴心经之别系舌本,同时,舌还为脾之外候,足太阴脾经连着舌本,散于舌下,肾藏精,足少阴肾经挟舌本……” 叶知秋道:“这些理论我都知道,师父,我就是不会具体望舌,你叫我怎么望舌吧!” 孙兆冷眼瞧着他:“你都知道?” “是,”叶知秋基于学会看病,好证明寻找温病不同于伤寒的证据,帮爷爷脱罪,拯救孙家,也顾不得谦虚了,道:“这些我都记住了,就是不能具体怎么望舌,舌象各自的不同这些,我就不会。” 孙兆道:“那好,我问你,为什么要望舌?” “因为舌象与手少阴心经、足太阴脾经,足少阴肾经等脏腑经络都关系密切,同时,还能从舌苔和舌体的润燥看出人体津液盈亏。因为唾为肾液,涎为脾液,津液在舌象上反应的盈亏,也就能体现内脏的病变情况。所以舌诊是察外知内的重要手段。” 孙兆有些听傻了,瞧了旁边孙奇一眼,孙奇虽然在看病,注意力却一大半都在他们这边,听了这话,也很惊讶,于孙兆对视了一眼,道:“泽儿这孩子暗自用功,应该是真的知道这些,你就直接跟他将如何观察舌象吧。” “好吧!”孙兆点点头,对叶知秋道:“望舌,包括观察舌体的颜色,形质和动态情况,还包括瞧舌下络脉的颜色和形态。正常人的舌象是淡红色的。如果生病了,颜色会变深或者变浅,如果变成淡紫色,这是主气虚寒凝,温运无力。如果变成绛紫色,那是……” “热盛伤津,血凝所致!变成淡红瘀点,那是气滞血瘀,如果是绛紫舌色红,干枯少津,那是热盛血瘀,如果是淡紫舌色白,湿润多津,那是寒凝血瘀。——师父,我说了,这些我都知道。” 孙兆张大了嘴,半天活不拢。 那边孙奇却欣喜地捋着胡须笑了:“我都说了,泽儿这孩子不简单,暗自里学会了很多东西,你就直接教他如何看病吧。” 孙兆还是不太相信,又问了叶知秋各种舌形、舌苔的主证,叶知秋都是对答如流,这才苦笑道:“泽儿,你把师父瞒得好苦!” 叶知秋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憨憨地笑着。 便在这时,就听到堵在门口的病患后面有人嚷嚷道:“让让,请让让,我找孙大夫有事!我不看病,我有事情!麻烦让让!” 病患们便让了一条路出来,那人一边谢着一边进来,抬眼一看,望见叶知秋,哈哈大笑,过来便长揖一礼:“孙大夫,老朽特意来谢谢你的!” 这人正是前日让叶知秋看病学医的那个老学究文贤儒。 孙兆见他口称“孙大夫”,还以为他是来谢自己的,愕了一下,忙起身还礼:“文先生客气了,先生这话从何说起啊。” 文贤儒笑着摇头:“孙太医,别见怪,我不是来谢你的,而是来谢你这位侄儿的,他叫孙永泽是吧?刚刚我问了柜台那小姑娘才知道他是你的贤侄,也是高徒,了不起啊,一剂药,立即就让我不咳嗽了,而且,只是加了这么一小点干姜末!便让一个普普通通的方子产生了神效!老朽三个多月的咳嗽,一朝便烟消云散了。哈哈哈!咳咳咳……” 刚说到这,却又咳了起来,不过只是咳了几声便止住了,笑道:“这是怪我说话太大了,哈哈,不能说完全烟消云散,却是好了一大半的,昨日我说话,十句倒有一次咳,今日说话,半天也不会咳一次了。所以,特意来谢过令贤侄孙大夫,——他的医术,当得这大夫二字了嘛。哈哈哈,另一方面,便还要问问,是不是原方再服几剂以固疗效?” 这老先生激动之下,一口气一大串的说了出来,好半天,孙兆才反应过来了,原来是徒弟偷偷摸摸给老先生看病,而且阴差阳错地给治好了。不禁很是惊讶,沉着脸问叶知秋道:“你私自给人看病?” 没等叶知秋说话,老先生文贤儒赶紧抢着说道:“孙太医,你这就错怪令高徒了!昨儿个是我主动让他看的,只因为他在学医,又没有人愿意给他看,我闲极无聊,就主动让他给看,主要是学着看病的,也开了方,原本是不想吃的,架不住那位小姑娘挤兑我,便只好拣了药了。” 药柜处范妙菡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瞧着叶知秋笑。 文贤儒接着说道:“药拿回去了,话都说了,我这人很重信字的,那自然是要吃的。反正也就加了一味干姜而已,干姜嘛,炒菜还吃呢。没想到,就是这样一味药,便把我三个月的咳嗽给治好了一大半!哈哈哈,激动得我一夜都没有睡好啊,一大早就来了,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孙太医的高徒,当真是名师出高徒,佩服佩服!太医,你切不可怪他,是我让他给我看病的,与他无关!而且已经看好了,这不是给你长脸的事情嘛!不要怪,不要怪哟!哈哈哈”说罢,捻着胡须又是一阵大笑。 第69章 参苓白术散 孙兆认识文贤儒,以前同殿为臣的,如今老学究致仕了,但是在近左的威望还是有的,听他这么说了,虽然对叶知秋私下里给人看病颇为震怒,却也不好发作。只是阴着脸站在那不说话。 孙奇听得新奇,起身走了过来,对叶知秋道:“文老先生是什么证,你又如何治的?” 这时,一直失魂落魄的孙永轩也终于回过神来,也过来问道:“文老先生的病好了?” 文贤儒瞧了他一眼,捻着胡须道:“好是好了,不过不是吃你的药好的,你弟弟在你的方子加了一味干姜末,也就一铜钱那么多,便治好了我的咳嗽,厉害吧!哈哈哈” 孙永轩苍白的脸颊上微微变红了,有些尴尬,这文贤儒吃了他的药数月不好,这他是知道的,现在却被弟弟加了一味普普通通的干姜末,便治好了,当真奇怪,瞧着叶知秋,道:“加干姜末能治好他这病?” 叶知秋道:“文老先生是痰火阻肺证,要化痰泻火,本来我的用方也是跟大哥一样,只是大哥的方子一直吃不好,我就琢磨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这热痰非阳不化,姜汁善于化热痰,可是文老先生年岁比较大,肺中热痰属于老痰,日久黏腻,姜汁力道不够,不容易花掉,所以我再加了一味干姜末,因为这病是热病,干姜辛温之物不能多加,所以只加了一钱币,想不到就好了,嘿嘿,其实也是大哥前面用方给了我提示,若没有大哥用方两三个月没有效果的前车之鉴,我也未必能治好老先生这病的。也是取巧了。” 他越是这么说,孙永轩就越不好意思。 孙奇听罢,连声赞道:“很好,泽儿不拘原方,胆大心细,善于思考,抓住了病症的关键,为医之道,正是需要这样的!”又瞧着还是一脸阴霾的孙兆,道:“泽儿能有这份成就,我们应当高兴才是,虽说他私自给人看病不妥,但现在景况不同,这坏事便是好事了。他已经有次造诣,昨夜老太爷说的,便大有希望可以实现了。” 孙兆想想也对,叶知秋的基础越好,教起来就越轻松越快,一个月教会他行医看病这个目光就越有希望实现。对叶知秋治疗这病的思路也觉得很是惊讶,暗中也有几分佩服,便把脸色放缓和了,对叶知秋道:“既然你治了,就接着治吧,后面如何治,赶紧的告诉老先生。” 叶知秋听说自己的方子竟然有效,当真是惊喜交加,一颗心怦怦乱跳个不停,听师父这么说了,赶紧起身道:“效不更方,继续原方服用,再吃一剂,若症状消失就不用吃了。若好没完全好,便继续再吃一剂,应该就差不多了。” 文贤儒躬身谢过,道:“看病的人多,我就不耽误你们了,告辞!——孙大夫,以后我再病了,还来找你看病啊!”长笑声中挤出人群走了。 叶知秋笑呵呵望着他走远,一扭头,看见孙兆脸上还是有些阴沉,忙躬身道:“对不起师父,我私自给人看病,实在不该。” 孙兆道:“若是以前,这件事断不能这么就作罢,现在嘛……,唉!看病吧!” 说罢,坐了下来。想了想,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舌诊相关知识,咱们就直接看病吧。” 说着,让排队等候的最先一个病患过来就诊。 这病患是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不停咳嗽,一个老妇抱着来的,见衣着简陋,脸色憔悴,一看就是贫苦人家的孩子。 老妇坐下,没等开眼,便已经哭了起来:“太医,你看看我孙女吧,她这是怎么了?” 孙兆一看,只见这小女孩身形瘦弱,腹部膨大,面色萎黄,神情倦怠,不停地咳嗽着,咳得厉害时还喘息作呕,吐出少量清稀的白痰。问孩子二便,得知大便时溏。 孙兆伸手过去,握着小女孩的手,感觉小手冰凉,查脉望舌之后,心中已经明了。 那老妇心疼孩子,哽咽着说道:“这孩子刚生下来,她娘就死了,所以没奶吃,只是用米汤喂养,自小就体弱多病,这次咳嗽,已经一个多月了,原想着咳两天就好的,却一直咳了这么久还不见好,昨儿个,他爹回来了,跟人家跑买卖当伙计,得了一点米粮,这才让我拿去换了钱,带孩子来看病。” 孙兆对叶知秋道:“你先前不是给文老先生治了咳嗽,效果不错嘛,这孩子也是咳嗽,你再看看吧。” 叶知秋苦笑:“我,我还不会看呢。” “学着看,有我在,怕什么。” “好吧。”叶知秋试着诊脉,道:“脉象好象虚而缓,是吧?” “嗯。” 叶知秋又让孩子伸舌头出来瞧,小孩却不理,叫了一声“奶奶”,跟小猫咪叫似的孱弱,然后拱进奶奶怀里。那老妇哄了半天,这才把头转了出来,伸出了小舌头。孙永泽瞧过,心中没有把握,瞧着孙兆。 孙兆道:“这种舌色,属于淡嫰。但是舌苔已经花剥。主证为何?” 叶知秋道:“舌淡而苔剥,主气虚或者气血两虚,是生发之气不足,病患体内营养匮乏,所以舌苔生长不良,才会出现这种舌苔。” “既然你都明白,那你辩证瞧瞧。” 叶知秋背书可以,可是具体到病案,他就傻眼了,瞧着孩子,一时不知怎么办。 孙兆笑了笑,道:“这孩子咳嗽说明什么?” “病位在肺!” “孩子是米汤喂大,现在食少、便溏、腹大、面黄,有说明什么?” “米汤喂大,营养肯定跟不上,脾胃必虚,食少、便溏、腹大、面黄,正是脾虚的表现。”说到这,叶知秋喜道:“孩子是脾虚及肺,土不生金?” “不着急!”孙兆摇摇头,道:“还有一组症状你没有注意到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叶知秋立即明白了,急忙道:“孩子声低气短,神疲,脉缓弱,舌苔淡嫰,这是气虚!孩子咳嗽是本标,气虚是本,而脾为生气之源,因为脾亏所以气虚,而气虚又累及到肺部,脾在五行为土,肺为金,土为金之母,本来土应当生金的,现在土虚了,生不了金,应当补脾益气,培土生金,对吧?” 孙兆愕然,转头又瞧了一眼孙奇,孙奇也是很惊讶,这孩子一点就透,而且思路敏捷,能迅速判明重点,当真是难能可贵。 叶知秋见他不说话,惶惶道:“我说错了吗?” “没错,挺好的,就是这证。用方呢?该用何方?” 既然知道了病证,相应的用方便已经成竹在胸,叶知秋略一沉吟,道:“用参苓白术散!” 孙兆一愕,道:“这是什么方?” 叶知秋猛然想到,这方子出自《太平惠民和剂局方》,而这本书是在北宋校正医书局成立二十多年以后才刊印发行的,不过,昨夜好象在孙用和的医书里见过这个方子,只是没有命名,这时候顾不得那么多,便道:“是爷爷给我的书里的方子,用人参、白茯苓、白术等为药,专门治疗脾虚湿盛证的。” 孙兆顿时露出些许羡慕,道:“这是爷爷的珍藏,连我和你伯父都没有见过,你要好生学习才是。” “好的!” “既然是爷爷的方子,肯定错不了,那你拟出来我瞧瞧。” 孙奇在一旁道:“这样不妥,既然老太爷没有传给我们,还是不要看为好。” 孙兆神情有些尴尬,道:“我是看看这方子对不对,如果用错了方,那可怎么办?” 孙奇瞧着叶知秋,道:“老太爷医书记载这方子主治什么?” “饮食不化,胸脘痞闷,肠鸣泄泻,四肢乏力,形体消瘦,面色萎黄,舌淡苔白腻,脉虚缓。” “嗯,是有些地方需要加减调整,这样吧,你把病人四诊情况和你的用方写了,封好,让小星送去给爷爷看看,调整之后再拿回来用。” 叶知秋答应了,提笔写方,孙兆听孙奇这么说了,自然是要回避的,让了开去,等他写完封好,这才回来,把方子交给了曾小星,送去给老太爷孙用和过目。 下一个病人,是个年轻男子,坐下呆了半晌,连声叹气,才说这半个月来两胁胀闷不舒,叹气之后又觉得舒服一些,孙兆细问原因,那人才吞吞吐吐说了,因为说好了一门亲事,也见了面了,两下都很合意,只是对方要彩礼太高,家里屋里承担,所以郁郁寡欢。 孙兆指点叶知秋四诊之后,得知这人还有头晕、失眠、不想吃东西,嘴巴微苦,大便欠爽,脉弦,苔薄白。 四诊完毕,孙兆问道:“他这病如何辩证?” 第70章 肝为五脏之贼 既然已经四诊查明相关病症,让叶知秋再辩证,便不困难了,想了想,道:“他主要是以胁胀作痛为主诉,胁部属肝经,病位在肝胆,起因是情志抑郁,而且喜欢叹气,口微苦,脉弦,说明是肝气郁结证。因为‘肝为五脏之贼’,肝郁容易横逆犯胃,影响脾胃气机,所以病人不想吃东西,而且大便不爽……” 孙兆本来捻着胡须听得连连点头,可是听到他说到后面,愣了一下,问道:“‘肝为五脏之贼’?什么意思?” 叶知秋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孙兆考他,便答道:“肝为五脏之贼的意思就是肝病会影响到其他脏腑,导致其他脏腑病变。比如肝病及心,——肝五行属木,心属火,木生火,所以肝为心之母,母病及子,肝藏血功能失司,心主行血的功能也会失用,肝是维持情志舒畅的,肝气郁结,便会心神不安,肝火亢逆,便会心火亢盛,而出现心烦失眠。病患这心烦失眠,就是肝气郁滞引起的。再说肝病及脾,——肝五行属木,脾五行属土,木克土,所以肝失疏泄,肝气郁滞,便会木旺乘土或者木不疏土,因而使脾失健运,本病案的病患就是这样,他的不思饮食,大便不畅,也是肝气郁滞引起的。所以张仲景说‘见肝之病,知肝传脾’。” 孙兆十分惊讶,我道:“那肝病能犯肺吗?” “当然能,肝五行属木,肺属金,本来是木为金所克的,但如果肝气旺盛,被制的一方太厉害了,会翻过来欺凌克它的这一方,这就是肝旺侮金,导致肺的清肃功能失常而呛咳不已,这也叫做木击金鸣。肝火上逆,灼烧心肺,甚至还会导致咳嗽痰血。肝病也能及肾,——肝五行属木,肾属水,它们是母子关系,因为水生木,同时,肝藏血,肾藏精,而精血都是水谷之精化生和充养而得,来源相同,所以叫肝肾同源,或者乙葵同源。二者一损俱损,肝阴不足,便会损及肾阴,肝主疏泄,肾主封藏,如果疏泄太过,封藏便会失职,从而导致梦遗,小便余沥等病。” 对肝病的研究,宋朝远没有这么详细,叶知秋所说的很多理论都是后世医家论述的,孙兆听得是目瞪口呆,愣了半晌,又道:“那肝病能及其他六腑吗?” “自然能!”叶知秋道:“所谓‘风为百病之长’,肝风内动,夹痰阻络闭窍,便会发为痫病。肝阳化风,风阳上扰,就会出现眩晕、头痛、震颤等。肝阴血不足,阴虚动风,就会筋脉抽搐拘挛。这么说吧,象什么气结、血凝、痰饮、浮肿、痉厥、癫狂、积聚、痞满、眩晕、呕吐、哕呃、咳嗽、血痹、虚损,都是因为肝气不舒所致!肝火燔灼,游行于三焦,一身上下内外都可以得病。” 孙兆听的嘴巴长大了,半天合不拢,又把眼望向孙奇。 孙奇也是十分的惊讶,过来问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从那里看来的?是爷爷书上的吗?” 叶知秋说的这些,大部分是明清的医家关于肝病的论述,北宋的孙奇他们如何得知,叶知秋也不能说真话,只好含糊道:“是我看的一些医书写的。” 孙奇捻着胡须道:“很有道理!你是从哪些书上看来的?在什么地方看的?” 叶知秋自然是没办法说出这些书来的,挠挠头,道:“我忘了,看的书太多了。” 孙奇摇头,道:“你撒谎!没有那本医书上这样说过!” 孙奇饱读医书,又协同父亲孙用和校勘医书古籍,广泛收罗各种版本的医书,由于北宋以前的医书,受造纸术、印刷术的影响,不可能大规模刊印发行,能写成书流传于世的数量不多,作为太医,皇宫藏书他能自由阅读,这些书十有八九孙奇都看过。却从来没有见哪一本有这种论述的。 叶知秋见他追问,张皇不知如何作答。 一旁的范妙菡见叶知秋的论述竟然把两位太医听得傻了眼,十分高兴,笑吟吟过来,推了叶知秋一把:“这些肯定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对吧?生怕师父、师伯不相信,所以假借古人著作。” 孙奇顿时释然,这个完全能说得通,因为这之前的人,假借古人甚至假借神仙著述立说,以便别人相信的情况非常常见。只怕这孩子也是这种想法。便放缓了脸色,道:“泽儿,是这样的吗?” 叶知秋怎么好意思把后世医家的理论当成自己的东西宣扬,可是不这样解释又没办法骗过这两位进士出身的医学名家,只好红着脸含糊地嗯了一声。 孙兆很是惊讶,对孙奇道:“泽儿能想出这些东西来?打死我都不相信!” 孙奇只一句话便让孙兆哑口无言了,他说:“若不是他想出来的?又有谁说过这样的话?有过这样的见地?” 孙兆也是饱读医书的人,知道大哥说的没错,可是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了,瞧着叶知秋半天说不出话来。 孙奇道:“泽儿能有这样的见识,当真难得。” 话音刚落,就听到人群外有人高声道:“这孩子还有更难得的事情呢!” 两人一惊,听着声音耳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花白胡须中年人站在人群中,笑吟吟看着他们,正是太医林亿! 孙奇惊喜交加,忙上前拱手道:“林太医来了!快快请进!” 病患们刚才都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了,没有注意林亿什么时候挤进人群站着了,现在提醒,这才扭头望去,果然便是林亿医馆的太医林亿!急忙让开一条道,心想今儿个医馆里聚集三位太医,当真是奇事了! 林亿迈步进来,先给孙奇、孙兆拱手为礼,然后笑吟吟瞧着叶知秋对孙兆道:“这孩子当真让人称奇,前日在我医馆学医,帮我治好了一个病患,而且一番道理让我琢磨了这两日,觉得越琢磨越有意思,正好还有一个病案令高足也提出了不同见解,所以今日过来,一来道谢,二来跟令高徒请教的。” 孙兆很是惊讶,瞧了一眼叶知秋,道:“林兄谬赞了,小徒哪有这本事。” 林亿摇头道:“切莫小看了他,他说的道理听着稀罕,可以却是有效的,很不简单呐,就拿他治好的这个病案来说,这病患胁痛不已,呼痛之声连街上都能听见。我辩为小柴胡汤证,正要用药,让令高徒抄方,他说不行,不能用小柴胡汤,因为这个病不是伤寒,而是温病,还特别强调不是一般的温病,而是完全不同于伤寒的温病。说温病初起,邪在卫表,应当辛凉解表,但是前医却不加分辨,误用升散之药。致使温邪在卫失解,入陷气分。因为温病的病邪是温邪,不是寒邪,如果按照伤寒少阳病用小柴胡汤,方中的柴胡是竭阴的,半夏、人参、甘草性温,黄芩苦寒化燥伤阴,而温病本来就是温邪,损害的就是人的津液,用了这些药,会大大损害本来就严重受损的津液,无异于抱薪救火!病人最终会亡阴而死!还说了一个方子给我。我也是半信半疑,但是苦于无计可施,便决定用他的方子一试,谁成想,竟然一剂见效!呵呵” 叶知秋喜道:“那病患好了吗?” “好了!”林亿道,“那病患来之前痛不能自禁,呼痛声一直传到街上!吃了你开方的药,那晚上吃了那一剂,当夜疼痛大减,虽然还在痛,但已经能忍耐了,并能昏昏入睡,只是还不能翻身,否则疼痛难忍。第二日一早,又来求医,一口咬定还要吃你开的那方子,说疼痛减少了很多,我便照方给他开了,嘿嘿,又吃了两剂,连身都可以翻了,疼痛更是大减,已经不再叫了。估计再照这方子吃上几剂,便可康复了。嘿嘿,你这小家伙,本事可不小哟!” 说着,林亿捻着胡须很是欣慰地笑了。 旁边一众病患听说这小学徒竟然治好了林太医都治不好的病,都惊讶得张大了嘴。 范妙菡更是心花怒放,推了叶知秋一把:“哎!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事?给人治好了病,连林太医都佩服你,咋回来也不说,让我高兴高兴!” 叶知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没治过,哪里敢乱说的。” 孙奇听的心中一动,问叶知秋道:“你这病,是按照你说的温病治的?” 叶知秋立即明白了孙奇问这话的意思,点点头,把自己的思路详细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温病跟伤寒的不同,所以治法上也有区别。 孙奇听罢,很是高兴,对林亿道:“林兄,这能不能说明温病的确不同于伤寒呢?” 林亿愣了一下,立即知道了他这话的意思,叹道:“单就这个病案,的确是有区别的,但这到底只是一个病案,还不能说明什么,泽儿所说的两者的区别,前人也从来没有论述过,也与你我所学完全不同。我很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如果用这一个病案就想说明温病不同于伤寒,从而为老太爷脱罪,只怕说服力还不够。便是我亲身经历此案,也绝不能以偏概全,更不用说翰林医官院百十位医官,他们没有经历过,更不可能相信这一点。” 第71章 琢磨的方子 叶知秋忙起身道:“我还能证明!真的!温病其实很多的,我相信其中很多误治的,我要找出来,证明他们误治了。就能说明一切!” 林亿微微摇头,道:“你想通过证明二皇子得的是温病,而温病又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伤寒的病,通过证明我们都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你爷爷没有过错,这本来是可以说得通的,只是,说句话不怕伤你的心,就我个人认为,这是徒劳的,因为温病跟伤寒纵然有些许不同,也是大同小异,并非完全不同的两类病,用伤寒方子同样可以治疗温病。我们和你的爷爷一样,都很清楚这一点。” 孙永泽知道,单纯的理论争辩是不可能说服他这位太医的,必须用事实说话,所以没有再分辨。 林亿看出来他心中不服,微笑道:“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你不愿意跟我争辩了,但你有你的看法,这很好,就要敢于质疑,只有质疑,才会让你去探究,也才能使医术得以长进。我今日来,除了感谢你帮我治好那个病案之外,还想跟你讨论另一个病案,就是后面那个高热昏迷五天不醒的那个病案。我辩证为白虎汤证。还记得吗?” 叶知秋自然记得,点点头。 林亿道:“这个病人继续吃了两天的大剂白虎汤,还是高热昏迷不醒,上次你说我的辩证不准,不是白虎汤证,现在看来,果然不是,只是当时你只说他是温病,没有说究竟是什么病症,也没有用方,今日我来,便是想跟你再探讨这个病案,听听你有何高见。你先前说的这病患是热入营血,气分有热,又是怎么回事?” 叶知秋很是感动,堂堂一个皇室太医,竟然不耻下问一个十五岁的医馆学徒,而且还当着这么多病患的面,这份胸襟,是何等的宽阔,急忙躬身道:“这人得的是温病,温病的发病机理和治疗原则都是完全不同于伤寒的,这是我一直强调的一个基本观点,而且,给温病辩证,也必须用一套独立于伤寒的辩证方法,叫做卫气营血辨证,此外还有三焦辨证,用这样的思路来思考温病,才能更准确地揭露温病的病因病机。我是用温病的思路来考虑这个病案的,而不是伤寒。我说得这人热入营血,气分有热,都是从这种理论角度来思考的。” 林亿点点头,微笑着瞧瞧孙兆,道:“令高徒已经能著书立说了,嘿嘿,后生可畏啊!” “林兄不要夸他了,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看来得谬论,在这班门弄斧。”孙兆道。 他这么一说,孙永泽便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了。 林亿笑了笑,道:“孩子嘛,奇思妙想总是有的,我们当学徒的时候,也总是冒出很多奇怪的主意的,这无妨。泽儿,这病你知道治的方子吗?” 林亿其实也没有心思听一个医馆小学徒说这从来没有听过的卫气营血辨证和三焦辨证,他只是想知道叶知秋治这个病有没有什么好方子,所谓偏方治大病,说不定这孩子从哪里看到了这么一个方子,恰好能治这种病,所以讨教。古代医者比如孙思邈之类的,不惜重金求方,林亿当中众人面不耻下问,也是为了一个方子,当真是求方若渴。 叶知秋听他问了,便点点头。这种病治疗要用清瘟败毒饮,这个方子出自清代温病专著《疫疹一得》,本来这种后世的方子是很金贵的,是叶知秋在宋朝混个出人头地的重要本钱,但是,现在为了拯救孙家,只能拿出来,更何况,现在就算他说出来了,也不会引起人重视,谁会相信一个十五岁的医馆学徒说出来的方子其实是价值千金的宝贝呢? 林亿道:“能写给我吗?你放心,如果方子有效,我会告诉你一个我自己的独有方子跟你交换的。不会白占你的便宜的。” 一旁范妙菡道:“那先前我师哥替你治好了那个惨叫声传到街上的那个病人,用的方子也是你不知道的吧?你怎么不拿方来交换?” 林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点头道:“没错,没错!哪个方子也是应该交换的,一共两个!”转头对叶知秋道:“下次你来医馆,我会告诉你两个我自己的方子,别人不知道的,作为交换。行吧?” 这种时方是针对当时流行的疾病的,有很强的时代性和针对性,在当时当地效果非常显著的。叶知秋自然明白它的价值,就像昨晚上看到孙用和他们的医书上记载的方子,很多自己都没有见过,应该是北宋时治疗常见病多发病的重要时方,林亿跟孙用和他们齐名,他的方子自然不可小视。所以闻言大喜,急忙起身躬身施礼:“多谢伯父!” 叶知秋坐下写方,孙奇、孙兆都自觉地扭脸一边不看。 叶知秋写好了方子,折好递给林亿。林亿接过,揣进怀里,拱手道:“多谢,打扰了,告辞!”说罢,拱拱手,飘然而去。 孙奇问叶知秋道:“出写给林太医的方子,是你从何处得来?” 叶知秋自然知道他问这话的意思,因为孙用和他们给他医书是昨晚上的事情,而这个病是前晚上看的。叶知秋自然不能告诉实话,只好硬着头皮道:“是我自己……,呃,自己琢磨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一旁孙兆听了,勃然怒道:“你自己琢磨的方子?还拿给人去治病?你疯了!万一治死了怎么办!” “不会的!这方子挺好管用的!” “你怎么知道?” “我……,我就这么琢磨来着。” “胡闹!你,你也忒胆大了!”孙兆指着叶知秋气得直吹胡子,转身吩咐曾小星:“你赶紧追上林太医,告诉他这方子是你师哥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当不得真,不要随便给病人吃!” 曾小星答应了,追了出去。 孙奇见孙兆还在气呼呼的,便道:“林太医医术不在你我之下,他能分辨出医方到底如何,是否对症。不会随便用的。也不用担心。” 过得片刻,曾小星气喘吁吁跑回来了,说道:“跟林太医说了,他说多谢实言相告,不过无妨,他会谨慎的。” 孙兆狠狠瞪了叶知秋一眼,这才撩衣袍坐下:“接着看病!” 接下来看病,也没有再出什么大问题。孙兆先让叶知秋四诊,然后自己指出他误诊之处,特别是在舌诊和脉诊上。 遇到一些叶知秋有些看法的病案,他也强忍住不说了,毕竟他自己看病的水平有限,生怕弄错了,反而耽误了人家的病情。打点精神提高自己医术再说。 孙兆还是指点很用心的,加上孙奇在一旁,一天下来,叶知秋已经基本掌握了舌诊的要领,能实际辨别常见的舌象了,不过,一些疑难舌象还是不懂。 如此过了三天,经过孙兆、孙奇两位太医悉心指点,叶知秋的临诊四诊能力进步很快。 每天白天叶知秋在医馆学医,晚上就在家里苦读孙用和、孙奇他们给的医书,往往两人限定必须看完的页码他看完了,还常常超量完成,这让孙用和和孙奇都很惊喜。 第四天早上,叶知秋正在医馆跟孙奇、孙兆学医抄方。太医林亿来了。 一见到他的脸色,叶知秋心头便是一凛,只见林亿阴着脸的,赶紧起身相迎。 孙兆很是有些紧张,忙问道:“林兄?那病人没事吧?”他最担心的就是叶知秋给林亿的那个方子出问题。现在看见林亿阴着个脸,第一感觉就是出事了,那个方子肯定出问题了。 林亿拱拱手,道:“令高徒的方子是有效的,病人服药之后,这两天高热已退,而且神志已经清楚了。病人家属本来是要准备后事的,想不到能治好,都非常感激令高徒。” 孙兆大喜,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微笑,瞧着叶知秋,甚至还有些赞许的意思。 叶知秋却高兴不起来,心想如果当真是治好了,他就不会这样阴着脸瞧着自己的,忙拱手道:“是不是又出别的问题了?” 林亿点头:“今天早上,病患家属把病人又抬来了,说昨天下午服第四剂药之后,又起高热,并再次昏迷不醒,人事不知。晚上和今天早上再服两次,热更盛,而且呼之不应了!所以特来请教。” 叶知秋挠挠头,道:“这个,我能去看看吗?” “林某正有此意。” 孙兆也紧张起来,到底是自己徒弟给的方子,别出什么问题才是,便也要去看看。范妙菡也很着急,嚷嚷着也要去。于是,孙奇便让他们三人去,反正药柜还有店伙计负责拣药,也能忙得过来的。 孙兆急忙吩咐备马,为了出诊方便,医馆都备有马匹的,虽然宋朝马匹紧缺,但孙家三个朝廷太医,又是大户,这马匹自然不会短少。 当下牵出两辆马车,一辆给孙兆,一辆叶知秋和范妙菡。跟着林亿的马车来到了林亿医馆。 第72章 一个玩笑 老远就听到那昏迷不醒的老妇的胖儿媳妇又在医馆里嚷嚷:“眼看着病就要好了,怎么突然就又不好了,这可不是我服侍不好,这几天我一直守在婆婆身边,连眼睛皮都没顾得上眨一下,就守着婆婆,汤药也是按照以前那样煎熬的,我亲自煎的,每次都送到自己嘴边先尝过了,不烫了这才给婆婆喝。说实话,我自己觉得我是仁至义尽了,你们别想赖我服侍不周,婆婆这才又病重了的!” 她男人埋怨道:“又没人说你服侍不周,这不是在说为什么眼看着要好了,却又突然厉害起来。究竟是什么原因,是不是又着了凉,这几天眼看着就要中秋了,一会冷一会热的,保不定又着凉了,这才加重了病情,没说你。” “怎么没说我了?”胖妞叉着腰口沫星子乱飞,“婆婆一直是我照顾着,一把屎一把尿的,你们现在别的不说,偏偏说是不是又着凉了这才加重了病情,这不是说我没有服侍好,没有照顾好,这才让婆婆着凉的吗?要照这么说,那我就不管了!爱谁谁!” “都说了不是在说你,都知道你辛苦,这些天没日没夜地照顾婆婆,就没功劳也有苦劳嘛,说不到你身上。” “我不跟你们扯,我只听那小哥的,上次他很公道,就说了婆婆不是我气昏的,而是病重昏的,林太医去请去了,等他来了,我要好生问问,婆婆这病,到底是不是我服侍不周才又加重的!若是是,我一个头磕死在这里陪婆婆去!要不是,咱们可没完!” 叶知秋听见她这话,不禁好笑,这胖媳妇虽然贤惠孝顺,照顾老人忙前忙后的不辞辛劳,但是这张嘴的确是太厉害了,让人有些受不了。 叶知秋跟着林亿进了医馆,那胖妞一见到他,顿时喜上眉梢,咚咚跑过来福了一礼:“小哥神医,您来了!正说着您呢,上次我婆婆吃的方子,听林太医说是你开的,真管用,一吃就好,才吃了三剂,就能做起来说话了,也不怎么烧了。呵呵,我们一家都说你才十五六岁个孩子,竟然有这等本事,当真是了不起啊!又一打听,原来是孙太医的孙子,那就难怪了,听说你大伯、二伯都是太医,一家三个太医,难怪教出你这么本事的孩子来!啧啧,要是将来我家儿子,有这等出息,我做梦都要笑醒过来呀!咯咯咯” 孙永泽望了一眼林亿,想不到他竟然告诉病患,方子是自己开的,这是病情已经好转之后,他才这么告诉病人的,显然不存在推脱责任问题,而是不想掠人之美。对这位太医的胸襟更是敬佩。 那胖妞的男人捅了她一下,低声道:“你尽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赶紧说正事啊!” “什么叫没用的?”胖妞怒道,“我不说这些,又怎么能哄得人家高兴,好生帮婆婆看病?” 叶知秋哭笑不得,这胖妞当真心直口快,有啥说啥。走到软榻边,蹲下身查看病情。 见老妇果然昏迷不醒,探额头滚烫,拿过她的手准备诊脉,发现手指冰凉,不禁咦了一声,赶紧又脱了病人的鞋子,摸了摸她的脚趾,发现也是冰凉。想了想,伸手按压病患腹部进行按诊,发觉腹部柔软。隐隐闻到一股便溺的问题,但是臭味并不太明显。 这味道胖妞也闻到了,跺脚道:“我的娘,怎么又拉了,来之前我刚刚换的裤子,这一好天几条的换,洗都洗不了这么多呀!” 叶知秋抬起老妇的头,见她面红如妆,轻轻掐开她的嘴,察看里面舌象,却发现舌苔薄白,舌质淡嫰。不禁又是咦了一声。 林亿道:“怎么了?” 叶知秋站起身,摸着下巴想了好一会,道:“他高热神昏,面红如妆,可是手指和脚趾却是冰凉,大便失禁,但大便味道并不太臭。这个,好像是……” “阴盛格阳!”林亿沉声道,“我也发现了,《伤寒论》有云:‘少阴病,利清谷,里寒外热,手足厥逆,脉微欲绝,身反不恶寒,其人面色赤,通脉四逆汤主之。病人现在就是这个症状,我本来想用通脉四逆汤的,只是,她的病先前是你的方治的,所以叫你来看看,用通脉四逆汤如何?” 叶知秋挠挠头,他的临诊经验很少,背书本没问题,可是真正遇到临诊病情的变化,应该如何治疗,他就没有主意了。 他摸着下巴搜肠刮肚想着,伤寒伤阳,温病伤阴,病人的病不是白虎汤证,而是暑温。现在出现了阴盛格阳,而阴盛格阳按理是要用《伤寒论》的通脉四逆汤,可是,病人明显是个温病,治疗温病能用伤寒论的方子吗?自己不是一直强调温病完全不同于伤寒,绝对不能用伤寒的方子治疗温病的吗?书上是这么说的,这可怎么办? 林亿瞧着他沉吟不决,也不催促,静静等着。 叶知秋又想阴盛格阳,也就是真热假寒,真阳之气被阴寒所迫而浮于外,病的真相是寒,外面的高热是假象,这时候应该不为假热所迷惑,而要针对真寒用药,即用热药驱除体内真寒,通脉四逆汤的附子、甘草、干姜都是辛温之品,特别是附子,更是大热峻药,病人本来就是温病伤阴,如果再用通脉四逆散这种破阴回阳的重剂,会不会导致亡阳? 这是教科书上没有的东西,教科书书说的是温病不能用热药,可是现在病人偏偏就出现了需要用热药的阴盛格阳证,好象在给初出茅庐的叶知秋开了一个玩笑。 现在病人已经出现内闭外脱危症,又不能再继续耽误,必须当机立断才行。 但如果不用通脉四逆散,又用什么呢? 病人是暑温,现在病情危重,治疗暑温津气欲脱的本方是生脉散,不过生脉散是用在暑热已去,津气欲脱的情况下,现在病患还在高热不退,这一点不合,但是,病人长时间高热昏迷,津液必然大伤,现在的内闭外脱应该就是津液大伤的结果,生脉散可以益气养阴,生津止渴,使气复津生,气充脉复,故名生脉,从这一点看用生脉散又是对的。 叶知秋还待再想,林亿的儿子林恒已经冷笑道:“喂!你打算就这么盯着病患到什么时候?你能磨,病人可不能磨,便是用了你的药方,才这个样子的,你想耍赖不管不成?” 林亿怒道:“你这畜生,胡说什么?你要是有他一份的本事就好了,你除了嘴皮子能说,还能做什么?” 一句话把林恒说的面红耳赤,退到一边不敢作声了。 林亿的叶知秋拱手道:“犬子言语粗鲁,贤侄莫怪。” 叶知秋苦笑。 一旁的孙兆见他犹豫不决的样子,道:“若是不行,就实说,不要勉强,千万不要拿病患的生命开玩笑!” 叶知秋忙答应了,但是,让他就此放手,他却是不甘心的。瞧了一眼旁边的范妙菡,范妙菡对他嫣然一笑,却不敢说话,这个时候,能否做出决断,不是外人能帮忙决定的,关键还得看医者自己有没有把握。 叶知秋是没有把握的,但是,又不能再拖延了,只能先用生脉散试试看了。叶知秋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一个生脉散方,递给林亿,道:“先用这个方试试看,只吃一剂,如果有效再接着吃,如果没效,再调整用方。” 一旁林恒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人家还有没有这命吃你下一剂药!”说罢,瞧见父亲林亿一脸怒容,急忙小老鼠一般溜到旁观的病患后面去了。 林亿歉意地朝叶知秋笑了笑,细看了这方子,道:“好,我欠你三个方了,到时候一并给你。” 叶知秋摇摇头,道:“伯父客气了,我的这些方子,要是有效了才行,若没效,便谈不上别的。” 林亿微笑道:“要对自己有信心,先前你治的,都有效了的。” 这句话给了叶知秋很大的信心,他感激地笑了笑,道:“我一定尽力。”片刻,想了想,又道:“说实话,伯父,这个方子我没有把握,先用着,密切观察,如果没有好转或者进一步恶化,必须立即停药。” “好!既然这个病案交给你治了,就让你治到底。若不行我会立即叫你。”说到这,林亿捻着胡须豪迈地笑道:“放心,有伯父在,阎王老子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把病患一条命夺走的!” 这是一种必胜的信心,这种自信给了叶知秋很大的鼓舞,不禁露出了微笑。 叶知秋跟着孙兆他们回到了孙氏医馆,孙奇也没有多问,依旧继续给人看病。 整整一天忙过了,天终于渐渐暗了下来,病患也一个个走了。下午诊病,孙兆继续让叶知秋先看,然后自己指点,这种方法充分发挥了叶知秋的主观能动性,充分调动其他的积极性,几乎每一个病案看完,叶知秋就感觉到自己临床四诊的经验就提高了一步。 —————————— ps:求推荐票收藏,鼓励一下呀。 第73章 告吹 连着这四天的指导,让孙奇和孙兆也是充满了惊讶,不禁惊讶叶知秋几乎无所不知的浑厚医学知识,更惊讶他的才思敏捷,一点就透,而且能举一反三,所以才短短四天时间,叶知秋的临床能力已经得到了质的改变,从根本不会诊脉望舌,到基本能够娴熟地运用四诊技巧诊查病症,并准确地归纳总结出病人的病证来了。当然,这四天也没有遇到特别疑难的病症,在起步阶段挫折少一点,能给他更多的鼓舞。 但是,挫折还是会不期而遇的。在傍晚时分,叶知秋便遇到了他临床行医治病的第一个挫折! 傍晚在将要关门的时候,林亿医馆的一个坐堂大夫坐着马车急匆匆跑来,告诉叶知秋,上午的那个病人,吃了他的新方药之后,不禁没有改观,反而病症进一步加剧,已经生死一线了! 叶知秋呆在当场,一下子傻了。 范妙菡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怎么帮他才好。孙兆跺脚道:“这下好了!治死人了!我看你怎么办!刚刚出道,最忌讳的就是这个!老太爷让你学医,只是让你学着行医,可没有让你给人看病去,你倒好,在人家林太医的医馆学医,到抢着给人家的病人看病起来了。人家度量大,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呢,不知道进退,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便厚着脸皮给人看病了,你也不想想,你才学了几天看病?现在好了吧?我看你怎么收场!” 范妙菡急声道:“师父,这不是还没有那个什么嘛,让师哥去看看,还有没有救嘛。” “有救?如果有救,姓林的就不会差人过来叫他!叫他去,那就是让他去背黑锅去的!想去吗?哈哈,想去就赶紧去啊!反正去不去这黑锅你都背定了!” 范妙菡急得直掉眼泪,呼哧呼哧又哮喘起来,拉着叶知秋道:“师哥,这可怎么办?” 叶知秋听师父这么说了,反倒镇定了下来,让范妙菡吃了止喘药之后,道:“既然是我治的,好的坏的,都有我背就是!我去看看!” 说罢,迈步就往外走。范妙菡吃了治喘药,也跟着他要去。 “等等!”孙兆到底是关心自己徒弟,虽然抢白挖苦了一顿,见他真要去,又急忙追了上来,道:“不要勉强,若不能,就直截了当跟林太医说,让林太医接手治。这样还好说一点。” 叶知秋点点头。带着范妙菡出了门,上了林亿派来的马车。 匆匆来到林亿医馆,老远又听到那胖妞的声音,不过这一次是嚎啕大哭,一边哭还一边不忘数落:“婆婆啊,你好歹也张开眼啊,有的话你得留下来啊,你要是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我可就蒙了不明不白之冤了,你儿子他们会说我害死了你啊,我可怎么见人啊,天地良心,我怎么的服侍你,只有你自己一个人知道啊,他们一个个不拿我当人看,只有你当我是亲女儿一样啊,你就睁开眼,在跟女儿说句话啊……” 叶知秋一听这话,顿时心头一沉,病人只怕是不行了。顾不得礼貌,抢步上前,闯进了医馆,一眼看见那老妇躺在一张软榻上,直挺挺的一动不动。 那胖女听到脚步声,赶紧一扭头,瞧见了叶知秋,喜出望外,扑过来咕咚就跪在地上了:“小大夫,小太医,小祖宗,你就救救我婆婆吧!你上回的药,婆婆吃了就好了,这一次,你再开个药,让她吃了能好啊,哪怕是醒了说句话也好啊!她什么都还没说就要走了,这让我可怎么办啊!怎么洗脱冤屈啊!” 她公公唉了一声,跺脚道:“你可真是!谁又说你什么了?” “你们不说,肚子里这么想来着!”胖女抹了一把其实干巴巴的眼眶,回头横了他们一眼。 “人不是还活着嘛,你哭个什么劲,赶紧的让人家大夫过来看病啊!” 叶知秋心头一喜,急忙绕开跪在前面的胖女,来到那老妇身边,伸手指在她脖子旁一摸,脉搏还在跳动,这才松了一口气,再低头一瞧,老妇面颊依旧是红艳如妆,拿过手指一摸,指间还是冰凉,再看舌苔,依旧是薄白,舌质还是谈嫩,一派阴盛格阳之状。 林亿走了过来,沉声道:“吃了药,没有效果,病人还是高热昏迷不醒,不过,也还没有进一步恶化的危象。” 范妙菡一听,喜道:“没有进一步恶化,说明还是有点效果的嘛!或许只是剂量啥的不够呢,要不再吃两剂看看,兴许就好了!” 叶知秋摇摇头,沮丧地说道:“没有效果就是不对症!病人现在没有恶化,不等于一直能这样,只怕用不了多久,便会……” 旁边胖女本来已经起身跟了过来,一听这话,又咕咚跪倒,抓住叶知秋的胳膊道:“小太医,你就行行好,再救救我婆婆吧,上次你的药很管用的,林太医的药都没有治好,你的药一剂就醒了,再吃就起床了。你就再治治吧!” 林恒在旁边听着她这话分明是贬低父亲,怒道:“喂!你这样说可不对!你婆婆这病,别的郎中都说不治,让准备后事的,说明她已经病重不治了,大夫也是人,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命该如此,你怎么能乱说呢!” 吵架正是那胖女的拿手好戏,呼啦一下从地上跪怕起来,两手叉腰,挺着一对面袋似的乱抖的胸脯,冲上去嚷道:“你说啥?命该如此?你是我说婆婆已经没得治了?那人家小太医怎么就一剂药就醒了,再吃一剂就坐起来了?你们的药呢?吃了六七天,除了拉屎在裤子里,可曾睁开眼睛一下?我还没说你们,你到说起我来了?你们堂堂一个太医,比不过人家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哥,怎么了?这是事实嘛!别的本事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们没把我婆婆救醒,人家救醒了!这就是本事!” 胖女连珠炮似的当当当说个不停,林恒好不容易等她停了片刻,赶紧回了一句:“有本事他接着救啊!救活了那才叫本事!” “你怎么知道人家救不活?你是不是暗中诅咒人家了?是不是?”胖女一支棒槌般的手指差点戳到林恒的脑门上了,“你这厮,肯定是你暗中诅咒人家小哥儿,这才明明治好了又犯病了,要不然,我婆婆已经好端端的都能坐起来了,怎么就一下子又不行了?肯定是有小人在后面搞鬼,我看就是你!你这怂样,比不过人家小太医,就暗中使坏是不是?说!你都使什么坏了?哪找的神婆做法咒了我婆婆,人家才治不好的?你这贼人,我婆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林恒压根插不上一句话去,被她戳得一个劲往后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撂了一句“好男不跟女斗”!便钻进了后院。 他们在一旁争吵,叶知秋苦着脸想着这病案该怎么办。 范妙菡着急了,低声道:“怎么了?很难办吗?” “嗯!”叶知秋道,“老婆婆这是温病,温病是热病,温病不同于伤寒,绝对不能用伤寒的法子来医治的,也就是不能用辛温的热药。可是她,她现在又是阴盛格阳,也就是真寒假热,应当按照真寒来治,寒者热之,那就必须用热药。这不是让我为难嘛!” 范妙菡可不管什么什么温病伤寒的区别,低声道:“她现在是真寒,有这病,你就用这药啊,想那么多做什么!” 当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对啊,“有是证用是药”!既然病人是真热假寒,这一点连林太医都是确定的,那就用真热假寒的药通脉四逆汤嘛!至于什么温病什么伤寒,去想那么多纯理论的东西做什么?又不是写论文考试! 想到这,他不由自主瞧了一眼林亿,只见他站在旁边分明已经听见他们说话,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不过那不是讥讽的微笑,而是一种欣慰,好象看见一个调皮逃学不走正道的孩子,重新回到课堂开始看书学习了似的。 叶知秋见到他这种表情,立即明白了,这太医其实心中早已经成竹在胸,知道应该用通脉四逆汤,只不过非逼着自己说出来,目的,只怕也是冲着自己先前所说的那一大通关于温病跟伤寒的不同来的。倒不是不想帮老太爷孙用和,而纯粹是学术上的争论,或许,前面自己治好的那个喊痛连街上都听到的温病病案,让他有些动摇了他对温病的理解,可是现在这个病案,又让他找到了自信,觉得他以前对温病的理解才是对的,自己是想出了一些歪理在瞎胡闹。 想通这一点,叶知秋很是沮丧,自己一再强调温病不同于伤寒,不能用伤寒的方子治温病,可是,这个病人辩证是温病无疑,但是,现在却用《伤寒论》的通脉四逆散治好了,那无异于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嘛。理论的争执倒是次要的,只是这样一来,想用证明北宋医者还不知道温病不同于伤寒的方法来证明爷爷孙用和没有错,从而帮他脱罪的努力,只怕就要告吹了。 第74章 小太医 范妙菡瞧见他一会儿喜一会儿忧,傻呆呆站在那不说话,怕他又犯傻病了,忙捅了他一下:“喂!发什么呆?赶紧治病啊!” 叶知秋只好点点头,对林亿苦着脸道:“还是用……” “用什么贤侄自己写方好了。”林亿捻着胡须微笑道,“这个病人,你还是一治到底。” 叶知秋明白了,林亿想把这份功劳完全给自己,他其实已经知道自己找到了正确的治疗方案了,所以很放心地交给自己。 叶知秋勉强一笑,走到桌前写方子。 胖女一见,眉开眼笑,连连福礼道:“多谢小太医!多谢了!这下婆婆可有的救了!” 叶知秋苦笑,低着头写好方子,递给了林亿。 林亿接过来扫了一眼,对那老者道:“尊夫人的病很严重,最好能留在这服药,以防万一。” 老者忙躬身道:“这样再好不过了。” 林亿将药方递给了拣药的师傅:“赶紧按孙少爷的方子抓药,就在这煎药,给老人家服下!” 拣药师父赶紧接过药方抓药煎熬去了。 林亿对叶知秋道:“贤侄晚上没事吧?” 叶知秋摇摇头。 “那好,病患病情危重,烦劳贤侄留在这观察病人,如有不妥,好随时处理。如何?” 叶知秋点点头:“好的。” 林亿坐下,开始接着看病。 叶知秋躬身道:“伯父,我想这工夫跟你抄方学医,行吗?” “行啊!”林亿微笑,示意他坐在旁边。 林恒不知从什么地方又冒了出来:“父亲,他就会捣乱,肯定是存心的,怎么还让他抄方!” 林亿脸沉了下来:“不得无礼!” 那胖女一听他又在针对叶知秋,顿时火冒三丈,在她心目中,叶知秋年纪小,看着就让人心疼,偏偏医术这么高明,太医都治不好他婆婆的病,叶知秋这半大孩子一剂药就好了大半,所以加倍喜欢,容不得人家对他不好,这林恒虽然是林太医的人,可是胖女发起狠来,谁也不怕的,见他又这么说叶知秋,二话不说,挥着拳头冲过来就要揪他的衣领,吓得林恒冒头鼠窜,又逃进了后院去了,胖女追到后门门口,叉着腰指手画脚便是一通乱骂。把林恒堵在后面不敢出来。 这时,药已经煎好,拿出来,用鹤嘴壶强行灌了一大碗下去,然后静等了。 看着老妇服药之后,叶知秋和范妙菡两人坐在林亿的桌边,跟着学看病。 林亿还是让叶知秋先学着四诊,然后自己点评他判断的结果,叶知秋也是不像数天前那样傻乎乎的连脉都不会摸了。林亿见他已经能准确辩证,很是高兴,捻着胡须笑道:“你已经摸到了门路,在后面,就是积累经验的问题了。” 得到太医的夸赞,叶知秋自然很是高兴。可是,看了一个来时辰的病之后,叶知秋又跟林亿争辩起来了。 这又是一个温病病人。主诉恶寒发热十天,腹痛,腹胀,大便不通,胸闷不饥,微有咳嗽,疲倦,口不渴,苔腻,脉缓。林亿辩证为大承气汤证。让叶知秋写大承气汤方加减。 叶知秋急了,道:“伯父,这人不是大承气汤证,而是温病里的湿温!不是伤寒,不能攻下,否则会坏证的!” 林亿疑惑地瞧着他,慢慢道:“《难经·五十八难》有云:‘伤寒有五:有中风,有伤寒,有湿温,有热病,有温病。’这里已经说的很清楚,湿温就是伤寒,你如何说不是?” 叶知秋道:“湿温是外感湿热病邪导致的,主要症状是恶寒少寒,身热不扬,头重如裹,身重倦怠,胸闷脘痞,苔腻脉缓。而大承气汤证,是阳明实热内结,症状虽然也有腹满便秘,但是,它的症状还有发热汗自出,不恶寒,反恶热,这一点跟病人不一样,病人是恶寒的!最主要的,还是舌象脉象,大承气汤证是舌红苔焦黄甚至还有芒刺,脉是沉迟有力的。病人呢,舌苔是腻的,脉是缓,舌象脉象都不同,如何能按大承气汤证论治!” 其实,林亿也发现了这些不一样的地方,但是,北宋对温病研究很粗浅,远没有那么深入透彻,对湿温病这种温病,是当作伤寒来治疗的,所以只是归类于伤寒中相近似的病症进行论治,而伤寒论中跟它相近似的,便是阳明腑实证中的大承气汤证,所以就按这个辩证论治了。 林亿知道叶知秋说的没错,病人的病症的确跟大承气汤证有些区别,但是,病症都是千变万化的,完全按照医书上的病症生病的病例,非常少见,很多都是有各种兼证,或者只具有其中几个病症的有的主要症状相同,但是脉象或者舌象不一样,又或者相反的,种种情况都很常见,所以中医更讲究临床经验就是这个道理,因为证是死的,而病情却是千变万化的,关键就看你能不能抓住关键病证了。 所以,林亿并不认为病人有些症状不一样,就说明自己辩证错了,他只是根深蒂固地认为,温病就是伤寒,自然可以按照伤寒的法子来治疗,旁边这个病案就足以说明了,同时,他也不能理解叶知秋所说的温病不同于伤寒的这些理论,因为他压根想不到这位是穿越过来的,他所说的,其实是很先进的一种中医理论,是后世研究成果。在他看来,一个还在跟自己学着看病的学徒所说的,固然勇气可嘉,但内容却不必太过理会。 所以,林亿淡淡一笑,道:“辩证抓主证,主证对了就行。” “可是主证不对啊!脉象、舌象都不对,怎么能按照这辩证论治呢?” “你觉得还有更合适的证吗?” “伤寒论是没有,但是,别的有啊!唉!他这病就不是伤寒,是温病,是温病中的湿温,这种病绝对不能乱下的,如果用大承气汤泻下,必然出现坏证,那时候后悔莫及!” 林亿皱了皱眉,他还以为叶知秋从刚才的病案已经认识到他自己所说的什么温病不同于伤寒的观点是错误的,却没想到,这半大孩子犟眼子,又搬出他那一套来了,不禁有些不悦,淡淡道:“要是用这方子,出现什么坏证?” “湿温三忌:发汗、攻下、滋阴!因为汗之则神昏耳聋,甚则目瞑不欲言,下之则洞泄,润之则病深不解!所以,湿温病一旦误下,会伤中阳,损耗津液,热不仅不退,反而会使病人极度疲困,进一步发展,就有可能危及病患生命!” “贤侄过虑了吧?” “我说得是真的!伯父,他这病热中挟湿,不是阳明湿热,如果用下法,病邪不仅不能一泄了之,反而会大损正气,你一定要相信我,他这是湿温,湿温初起,绝对不能随便攻下啊!” “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清化湿热!如果伯父相信我,我可以拟一个方子给伯父,治治看,一定有效的。” 林亿摇头道:“不必了,我自有分寸。” 这句话对于性格稳重,性情温和的林亿来说,已经说的很重了,叶知秋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不能看着把病治坏啊,还待要说,却被旁边的范妙菡扯了一把,扭头瞧她,范妙菡道:“时候也不早了,你看看这老妇病情如何,还行的话,咱们也该回去了,你还有看书呢。当心明日伯父抽问你答不上来,挨打哦!” 叶知秋还待要说,旁边那胖女似乎也看出来那林太医有些不悦了,生怕这她眼中的小太医吃亏,忙也陪笑道:“是啊,你在给我婆婆看看呗!她都服药这么久了,咋还没个动静……” 刚说到这,就听到旁边她丈夫惊叫了一声:“娘的头动了一下!” 胖女又惊又喜,扭转身扑过去,抱住了老太太,胡乱摇着:“婆婆,婆婆你醒醒啊!小太医给你吃了药,一定有效的!你赶紧的醒醒啊,这一次,咱们就守着小太医了,对了,我还得再找个道人给你做个法事,防着那些个小人在后背使阴招,就让小太医给你治,一准能治好的!婆婆你听到了吗?” “什么……,什么小太医啊?”老妇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嘟哝了一句。 这句话,当真如同一个炸雷,把胖女和家人都震得一哆嗦,随即都惊喜地围拢了过来,胡乱叫着:“娘!你能说话了?”“老伴,你醒了?”“婆婆!你当真好了!哎哟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太医就是不得了!婆婆,小太医就是这位小哥,他医术可厉害了,上回你醒过来,就是他的药呢!连林太医都没治好,人家只一剂药就让你醒过来了,这一次呢,又是一剂药,你老人家就睁眼说话了。这小太医好本事哩!” 说着,胖女扶着老妇半起身,指着叶知秋让她看,嘴里还不停夸赞着。 老妇浑浊的目光慢慢停在了叶知秋身上,嘴唇哆嗦着,嘟哝道:“多谢……,多谢小太医救命之恩……” 第75章 牛角尖 叶知秋没有回答,他已经呆在了当场,这个结果,是他预料到的,也是他希望的,但是又不是他期盼的,因为这就证明,治疗温病,同样可以用伤寒的方子,也就证明,他先前说的论点,只怕就站不住脚了,那如何说服林太医?连想着自己这一方的林太医都不能理解和相信自己的观点,翰林医官院百十号太医,能相信吗?不相信,那爷爷就不能脱罪,那也就意味着,孙家的灭顶之灾就要接踵而来了! 范妙菡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忙过来低声道:“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你脸色好难看!” 林亿有些后悔自己说话太重,见到妇人苏醒,心中宽慰,觉得叶知秋这孩子能准确辨明病人是阴盛格阳,用方准确,这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来说,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更难得的是,叶知秋明明知道用这个方子,会使得他原先想证明的东西不能成立,但是,他还是用了这方子,这种一心为病患着想,不为己利所动,这才是一个高尚医者最为珍贵的品格。 林亿赞许地瞧着叶知秋,起身走了过去,道:“贤侄,很不错啊,你的方子有效了,病人苏醒了,呵呵” 叶知秋转过头望着林亿,道:“温病真的不同于伤寒的……” 林亿见他固执己见,微微皱眉,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你想用这种方法替你爷爷脱罪,你很孝顺,这很好,不过,这法子只怕是不行的。你放心,我会上书官家,请求从宽处理你爷爷这案子,官家仁慈宽厚,应该不会太过为难你爷爷的。” 这时候,叶知秋当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理论上说没人信,病案上又跟自己作对,偏偏出了这样一件事,难道,孙家这次劫难,真的毫无办法洗脱了吗? 范妙菡见他脸色苍白,身体都在微微发颤,忙道:“师哥,病人也醒转了,夜也深了,咱们回吧?” 叶知秋点点头,沮丧地给林亿拱拱手,一句话不说,低头出了医馆。 一众等候看病的病患纷纷让开,用敬重的目光望着他,低声议论着这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治好了太医都治不好的病,当真是厉害。有的还低声商议,若将来有什么治不好的病,去找这孩子,说不定有个偏方就能治好了呢。 胖女扯了丈夫一把,追上来道:“小太医,我婆婆虽然醒了,但是我担心又像上次那样好两天又犯病昏过去,那可怎么办?你能不能接着给我婆婆看呢?我们把婆婆送到你们医馆去好不好?要不,接你来家里看病,好不好?求你了!” 他丈夫也急忙在一旁附和着哀求叶知秋接着给老妇治病。 叶知秋勉强一笑,点点头:“要是有什么问题,尽管来孙氏医馆找我好了。” “多谢,这个真是多谢了!”胖女眉开眼笑,不停福礼。 叶知秋和范妙菡回到孙府,送范妙菡回到冬藏园之后,叶知秋回到了家里。母亲岳氏已经睡下了,丫鬟碧巧和邀月服侍他梳洗完毕上了床。 碧巧乖巧地依偎着他,见他闷闷的,低声道:“怎么了?爷。” “没什么。” 碧巧半个身子抬起来,用手肘撑着下巴,瞧着他:“肯定有什么事?” “唉!我想的给爷爷脱罪的办法,现在一点进展都没有,而且还出了老大一个破绽,我很烦恼。” “我也不懂医,你说了也不知道,别着急,这时候越着急越容易出乱。”碧巧说到这,见他还是闷闷的,眼珠一转,嬉笑道:“对了,永珍姑娘婆家已经说定了,是衡州府推官张大人家,他的长子。” 叶知秋哦了一声,问:“衡州府在哪里?” “南边,远着呢。” “人家愿意吗?” “听说是皇后娘娘保的媒,能不愿意嘛。而且还有好多嫁妆了,听说那家人穷得跟什么似的,只是人很本份。” “皇后娘娘保媒?” “是,因为老太爷觉得这件事不能悄悄的弄,说到底还得讨皇后娘娘一个主意才好,如果觉得不妥,还是不能做。” 叶知秋叹道:“爷爷就是太老实了。这种事肯定只能先斩后奏呗,如果禀报上去,反倒让上头为难了。” “可不是嘛,大太太她们都这么说来着,可是老太爷不听,还是禀报了皇后娘娘,想不到皇后娘娘直接保媒许了,听说高保衡他们为这件事又上奏呢,说老太爷这案子论罪要株连全家的,这时候嫁女,是想脱罪,请求撤掉这门亲事。结果,官家没说话,皇后娘娘说了一句话,把他们给噎回去了,娘娘说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们家女儿大了不嫁吗?’高保衡见官家不开腔,由皇后娘娘说话,便知道官家还是想网开一面的,便不敢再说。” “你听谁说的?” “今天一天你都在医馆,自然不知道,是下午的时候,听二太太屋里人说的,二太太他们都很高兴,忙碌着给准备嫁妆了呢,正好那张推官在京述职,便说三天后过门,直接迎亲回衡州府。” 叶知秋终于露出了一抹微笑:“太好了!既然官家网开一面,会不会从宽处理这件案子呢?” “不好说,不过听老太爷屋里人说,皇后娘娘说了,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对了,皇后娘娘说过继的事情,不要着急,这件案子报上去之后,她自有道理。” “哦,”叶知秋早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当别人的儿子,既然年纪不到不会被处死,就没必要通过这种方式苟且偷生,所以也不多问。当官奴就当官奴,没什么了不起,总比寄人篱下的强。 碧巧却自顾自说着:“今晚上太太去老太爷那听了这消息回来,一直在抹眼泪,说有娘娘兜着,爷应该不能去当官奴了,只是不知道娘娘究竟是个什么主意。也不知道爷将来如何,所以就独自落泪。我们劝了也劝不住。爷,你说,娘娘会怎么个安置你呢?” “不知道!”叶知秋翻了个身,面朝里睡着。 碧巧噘着嘴,缩进了被子里,不一会,便睡着了。 叶知秋却睡不着,睁着个大眼睛望着黑洞洞的帷帐。 —————————————————— 随后两天,叶知秋都持续在孙氏医馆里学医。 这天下午,他正学着给一个病患瞧病,就听到门口颤巍巍的声音道:“小太医,小太医在吗?老身来叩谢大恩来了!” 说着话,门口出现几个人,一个胖乎乎的少妇,搀扶着一个老妇,另一边,则是一个男子扶着,后面跟着一个老者,再后面还有几个老老小小的,都是满脸春风的。却正是在林亿医馆帮着救治的那位真寒假热昏迷多日不醒的老妇。想不到这才两三天,便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叶知秋急忙起身道:“哎哟老人家,你怎么来了?要复诊,说一声,我上门去啊。这老这身子骨……” “没事了!我能慢慢走了,我能活着,就是托你的福啊,这救命之恩,一定要来叩谢的。” 胖女指着叶知秋道:“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医术了得的小太医了。” “哎哟!恩人在上,请受老身一拜!”说着颤巍巍就要下跪,叶知秋急忙托住她的胳膊:“老人家,这可不敢当,快快请起!” 旁边范妙菡笑吟吟过来,帮着搀扶起老妇。 孙兆很是惊诧,忙让他们搀扶着在候诊的长条椅子上坐下,上下打量了好一会,才道:“老人家是吃了小徒的药好的?” 旁边胖女乐呵呵道:“可不是嘛,那林太医治了四五天,一点用都没有,你们医馆这位小太医,只一剂药,就好了,昨晚上就能下床了,嚷嚷着要来叩谢大恩,劝了一夜,这才劝住,今早上才抬了来,到了门口,她又非要自己走进来。呵呵,便搀扶着进来了。我说啊,你们医馆这小太医,本事可真了不起呢!” 孙奇也很惊讶,起身过来,给老妇诊脉望舌,点点头道:“果然已经大好。” “是啊!”老妇乐呵呵道,“听说我都快死了,别的郎中说了,不中用了,媳妇都要准备后事了呢……” “婆婆!”胖女红着脸道,“那郎中乱嚼舌根,我也没个心眼,不知轻重,你老别见怪。” 老妇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媳妇啊,婆婆没生气,婆婆高兴呢,你又不是大夫,自然要听人家的,要死的人,可不是要准备后事嘛,你这般孝顺,端屎端尿的,婆婆心里都记着呢。” 胖女这才喜道:“这都是应该的,多亏这位小太医呢!” 叶知秋忙摆手道:“我不是什么小太医。可别乱叫,让人听了笑话。” “有什么笑话的!听说你爷爷你伯父你师父都是太医,你的医术又这么好,那不是小太医是什么?对了小太医,我们街坊听说这件事,都很新奇,有些生病的,也想找你看病,你看行吗?” 叶知秋望向师父孙兆。孙兆听说叶知秋居然真的救活了这个病人,很是高兴,捻着胡须频频点头:“行啊,泽儿,你就给他们学着看吧。” “是!” 于是招呼那些人进来,一个个的都给看了,都是一些常见的伤风着凉跑肚拉稀的,这些叶知秋经过这些天的学习,已经会治了。很快便看完开了方,经过孙兆复查认可,拣了药。这才说笑着告辞走了。 孙兆对叶知秋道:“你到还不错,这病都治好了。她是什么病?你用的什么方子?” “温病,用的伤寒方通脉四逆汤。” “哦,你不是说温病不能用伤寒方子吗?” 叶知秋哑口无言。 这时,旁边范妙菡急了,胡搅蛮缠打岔道:“我师哥说的是不能用伤寒的方法,不是伤寒的方子,方子是死的,病是活的,只要用得好,不管是什么方子都能用!” 当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叶知秋脑袋灵光一闪,就是啊,这么简单的问题,自己却被苦恼了这么久,温病当然有用伤寒方子的,比如白虎汤、承气汤、麻杏石甘汤,在温病中后期都可以用,这些都是伤寒方子啊,怪只怪自己一门心思想证明温病不同于伤寒,钻了牛角尖! 想通此节,叶知秋大喜,眉飞色舞道:“就是就是!妙菡师妹说得太对了,温病不同于伤寒,不能按伤寒方治疗,不是说不能使用伤寒的方剂,而是说不能按照伤寒的思路去治疗,特别是温病初起,绝对不能用伤寒的辛温发汗、苦寒退热等等方法,哈哈,就是这样的。” 孙兆瞧着他,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高兴。摇摇头走开了。 叶知秋拉着范妙菡的手,喜滋滋道:“你真聪明,多谢你!” 范妙菡也不知道他究竟谢自己什么,大眼睛闪闪的。第一次被他主动拉着手,她一张俏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第76章 中秋夜 下午的时候,林亿再次来到孙氏医馆求助来了,——那个大承气汤证的病人,果然出现了叶知秋所说的坏证! 林亿表情沉重,因为一个太医治病,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家伙指出毛病,而且还就应了这小家伙的话。说到底这面子上还是不太好看的。这倒还是其次,最让他心情沉重的,是这个病本身,难道,叶知秋所说的理论当真有一些道理?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先前所学,岂不是都是错的了?那以前自己给人治病,不知道出了多少错误,误了多少人。 不过,他自然还是不会因为这一个病案就相信这一点。他是一个严谨的人,一定要把这件事搞清楚。所以,他亲自来到孙氏医馆,向叶知秋求教。 没等他说话,叶知秋已经抢先说道:“伯父,我说得温病不同于伤寒,是说的治疗思路的不同,而不是方子的不同,伤寒的方子也可以用于温病的,尤其是在温病后期,治疗的方子,很多都是来自于伤寒。这是两个问题,不能因为上次那个温病病人使用了伤寒的方子,就证明温病跟伤寒一样。——还是不一样的,温病就是温病,即使使用了伤寒的方子,也是不同于伤寒的温病,因为异病同治嘛。” 林亿有些傻眼,想不到叶知秋居然跑出这一套说辞来,不禁苦笑,心想这孩子中魔太深了,整天想着创立新理论,这不是一个还在学习如何看病的学徒应该想的事情,得找个时间好好点拨他,别让一块美玉毁了。不过现在不是时候,他急于向叶知秋讨教治疗后面这个病人的方子。 可是没等他说话,嘴快的范妙菡又抢着说道:“林太医,那个高热昏迷七八天的老妇,吃了我师哥的药之后,已经大好了,上午的时候还专门来拜谢呢,是走着进来的,厉害吧!嘻嘻嘻” 这个结果早在林亿的预料之中,点点头,对叶知秋道:“贤侄,能否把你的方子写给我,再给那个病人治治看?” 范妙菡又抢着说道:“你都欠了三个方了,还想要啊?先把交换的三个方拿来再说!” 林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说!这个好说,等这个病人的病治好了,四个方一并给!” 叶知秋不好意思道:“给老人家治病的那个方子,不是我特有的,是伤寒论上的方子,那个不能拿来换的。” 林亿听他当面承认用了伤寒论的方子治他所说的不同于伤寒的温病,心中又是一喜,想着这孩子到底还是知道,他的理论其实是站不住脚的。便微笑道:“无妨,我依旧给你四个方子就是。提携后辈,也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本份嘛。” 不料叶知秋又道:“其实伤寒论上的方子治疗温病,也是要按照温病的思路来辩证用方的,乱用还是不行,从这个角度说,这也是个新方子。” 林亿哭笑不得,刚刚心里夸赞他,他就又犯了老毛病。 叶知秋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一个方子,递给了孙兆。 孙兆仔细看了一遍,道:“病人现在已经出现了坏证,用这个行吗?” “这就是针对他湿温误下出现的坏证去的。先吃两剂,如果有效,我再去复诊,随证调整用方。” 林亿赞许道:“能预知病情传变,贤侄医术当真了得。” “哪里,我的诊病知识,好多都还是伯父教授的呢。” “我教你的也只是诊病的基本东西,这辩证用方,却不是我教的。”说到这,对孙兆拱手道:“令高徒年纪轻轻便有此造诣,孙兄也足以欣慰了!” 孙兆听出他话中意思,就是说自己上了断头台,也心中无憾了,本想说叶知秋这些东西也不是他教的,想着即将来临的末日,不禁心头一寒,也没心情说话,只是黯然拱了拱手。 林亿告辞离开之后,医馆里候诊的病人嗡嗡地议论开了,说堂堂太医来跟孙氏医馆的一个学徒讨教方子,这可是天大奇闻,看来,孙氏医馆的医术盖过林亿医馆了。有的却说那倒未必,可能是这小太医不知道从哪里得的偏方,人家林太医求方若渴,不耻下问。医术未必就低于孙氏医馆的。各说各的,当真热闹。 第二天便是孙永珍出嫁的日子。这几天孙家人还在为脱罪继续奔波努力,大把的砸钱,却还是没人敢收,自然也就看不到任何迹象能免罪。于是,将女儿嫁出去,势在必行了。 头天晚上,孙府就张灯结彩了。第二天,当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来到孙家门口,孙永珍身穿喜袍,但是已经哭得两眼跟核桃一般了,抱着她娘死活不肯撒手。孙兆他们又是劝慰又是呵斥,好不容易这才把她弄上了花轿,抬出了家门。 等新人一出门,孙家的喜庆一应物什全都撤了下来。甚至,连婚庆的酒宴都没有设一桌。毕竟,孙老太爷他们马上就要获罪入狱,哪里还有心情办这些。 叶知秋还是第一次见到古代婚庆,只是,草草就结束了,而且,还充满了悲伤,一家人男的哀声叹气,女的哭哭啼啼。让人心酸。 又过了一天,林亿来请叶知秋,说病人吃了他的药,果然大好。拿了自己写的四个方子给了叶知秋,果然都是没有见过的时方,配伍精辟,方解阐述详细,叶知秋忙郑重收好。 叶知秋跟着林亿再次前往林亿医馆复诊,又开了方子,病人吃了之后便痊愈了。叶知秋还想用这件事跟林亿说温病的问题,可是,林亿似乎没有什么兴趣,叶知秋白费了一番口舌,好在林亿性格宽厚,虽然他话语激烈,却没有生气,只是说理解他的心情。 叶知秋无语了,看来,林亿他们现在只当自己是为了救爷爷而胡搅蛮缠,多说无益,而且,这种事情,如果没有大量的病案支持,单靠一张嘴,说破了天也没人听的。 转眼间,中秋佳节到了。 这一天,本来孙老爷子已经吩咐了一家男女都聚集在他的药香园赏月,却没想到,一大早,天就是阴沉沉的,到了下午,变成了绵绵秋雨,淅淅沥沥的,一直落到黄昏。 酒宴也只能摆在大堂里,分了几桌,孙家一家人坐一大桌,其他来大树底下乘凉的亲戚因为比较多,所以坐了好几座,范妙菡独身一人,便也安排坐在了孙家这一桌上,她也不怕人说闲话,一屁股坐在了叶知秋身边。 丫鬟仆从站满了四周,酒肉菜肴流水一般往上端,满满的摆在桌上,可是,却没有动筷子。一众女眷各个都偷偷抹着眼泪。 老太爷孙用和皱了皱眉,强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好端端的哭什么哭?这不是还没到哭的时候嘛,行了,今日团圆,都好好的。谁也不许哭!” 说着谁也不许哭,孙用和自己话语却哽咽了。一众女人更是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孙兆不耐烦地呵斥他两个妻妾道:“哭什么哭,我这不是还没死吗!等给我上坟的时候,再哭也不迟!” 听了这话,卢夫人和黄姨娘哭得更厉害了,孙兆呵斥也不听。一时间屋里哭声一片。 大太太赵氏阴着脸站了起来,道:“老太爷、两位老爷都在,今儿个又是中秋佳节,你们在这哭哭啼啼的,成什么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却威力十足,卢夫人等立即就把音量减小了很多,终于没了。 赵氏这才慢慢坐下。 老太爷孙用和一脸凄凉,端了个酒杯起来,扫了一眼场中众人,声音有些沙哑,道:“对不住,我这老糊涂,惹下了这么一场大祸,自己丢了性命也就罢了,竟然还连累了你们,让你们陪着我掉脑袋,当官奴,我……,我实在是于心不忍。我找皇后娘娘哀求了,找官家也恳求了,能否让我一个人承担,不要连累家人,只是,唉,王法如此,没法子……” 几句话,又把卢夫人他们的哭声勾了起来,只是声音低了是很多。 老太爷听了半晌,才慢慢又接着说道:“命该如此,我也无法,你们要恨,就恨我吧。我这里,给你们敬一杯酒,算作赔罪了!”说罢,一仰脖,饮干了酒。手中酒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身子晃了晃。旁边站着的老管家李有才急忙上前搀扶他,慢慢坐回椅子。 孙奇起身道:“父亲,这怪不得你,所谓伴君如伴虎,荣华富贵有了,这灾难也就接踵而来,既然生在了孙家,孙家有难,也只能是认了,好在咱们爷孙几个一处,到了阴曹地府,也有个照应。” 这话说的有些苦中作乐,他的妻妾忍不住又嘤嘤地哭了起来。只有原配赵氏却面如止水,好像没有听见一般。 第77章 家财 孙兆也起身说道:“是啊父亲,你老人家不必太过悲伤,永珍出嫁的事情,官家都睁一眼闭一眼,说不定,这案子到时候会从轻发落也未可知,毕竟,您老人家曾经救过皇后娘娘的性命,不看僧面看佛面,官家或许看在你十数年功劳上,责罚一顿,也就罢了呢。” 孙用和黯然摇头:“不可能的,上次永珍出嫁的事,我进宫找娘娘讨主意,娘娘就说了,这是特例,但是整个案子,官家一直没有松口,一定是要个说法的,而有了说法,就要依律行事。所以,不要指望官家能放过这件事,须得未雨绸缪把该办的都办了才好。” 赵夫人淡淡道:“这些日子,想必该做的也都做了,永珍也远嫁了,永辕、永虎两个孩子也躲起来了,永泽皇后娘娘也答应会做安排了,该收的帐能收到的也都收了,就差田产地产商铺变卖换成银钱了,老太爷也该为这事说句话了。这可是咱们府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换成钱,到时候抄没入官,可就打了水漂了!” 孙用和却也不理她,抬眼望向叶知秋,面露微笑,道:“听说,这些日子你学医很快,而且,还治好了林太医都治不好的病?” 叶知秋勉强笑了笑。旁边范妙菡起身道:“爷爷,四师哥可本事了呢!林太医的三个病人都没有治好的,都叫四师哥治好了,而且,其中一个本来林太医犟着要按照他的主意治,结果,师哥说了,他那样治要出现坏证,果然出现了,慌得林太医忙不迭的跑来央告师哥,点头哈腰的讨了个方子去了,这才把人治好。” 一番话,把众人都逗笑了,只是,这笑声短暂而勉强。 范妙菡又道:“师哥治疗林太医的这三个病案,都是疑难得不得了的病案呢,别的郎中看了,都说没治了,让准备后事,结果师哥一个方子就治好了,把个林太医羡慕的流口水,巴巴的要用八个方子来换师哥这四个方子呢!” 众人听了又笑了起来。 叶知秋脸红着低声道:“你别胡说,没那么多方子。” 范妙菡桌子底下踩了他一下,眼睛却不看他,笑容甜甜地接着对孙用和道:“有个病人的家属,对师哥的医术当真是推崇备至,说他比林太医还厉害,只是年纪小了点,所以叫他作‘小太医’,——对吧?师父师伯?” 孙兆和孙奇都微笑点头。 孙用和却叹了一口气,道:“泽儿,听爷爷一句话,将来不管怎样,都不要到皇宫里当太医了,便只做一个飘零江湖的游医,也强过这太医百倍!” 叶知秋郑重地点点头。 孙用和道:“唉!爷爷是明白的太晚了,原来当上太医的时候,还只觉得是那样的荣光,到处炫耀,可是到后来才发现,这太医太难了,准确地说,要做一个想有所作为的太医,太难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惹出祸来了。这不是吗?伯父、你师父、你大哥,他们都得陪我死,包括你两个伯母,还有你娘,都得入官为奴。爷爷这心呐,跟刀割似的难受……” 说到最后,两行浑浊的老泪,滚滚而落。一屋子人,老老小小都跟着哭了起来。 大太太赵夫人的侄儿,那张马脸赵亮,坐在旁边一桌上,见状便站了起来,陪着笑道:“事已至此,老太爷悲伤也没用了,家里钱财万贯,再把田产商铺地产变卖了,更是该银钱堆成山了,该怎么着,还请老太爷想想该怎么安排吧?” 范妙菡冷哼一声,道:“孙家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多嘴!” 赵亮脸上有些发烫,讪讪道:“话是这么说,我这也就好心提个醒。” “你是好心吗?只怕另有别的想法吧?” “我能有什么想法啊?我又不是孙家人,金山银山的,也轮不到我来分啊,当然,如果老太爷信任,我们家房舍到很多,放东西啊什么的也有地方,愿意搁在我家的,我爹说了,绝无问题!别人怕祸事,我们亲戚家的,不怕这些个!” 范妙菡嗤的一声冷笑:“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只怕是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吧?” “我没借啊,我爹说了,等府上把田产商铺地产都处理了变成钱,我们可以帮着存放,无妨的!将来孙家有了出头之日,东西一文不少,悉数奉还!——师妹,你们家也可以放一些的嘛,只不过,你爹你爷爷都不在,放了也没人管,只怕丢了,那才真是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了。”说到这,赵亮冷笑了一声,道:“而且,你爷爷搞什么变法,把个朝廷弄得乌烟瘴气,现在被贬了官,自身都难保,只怕也没这个精力帮着照管了啊?” 范妙菡脸都白了,指着赵亮正要反唇相讥,坐在赵亮旁边的大嫂周氏的弟弟周堂呼地站了起来,推了赵亮一把:“你说什么?你敢嘲笑范大人,你算什么东西?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你!” 赵亮的姨妈是大太太赵夫人,所以在府上是比较霸道的,连孙永泽(叶知秋)这的孙家少爷都敢惹,只不过,他不敢惹周堂,因为周堂家是京城大户,财大气粗,赵亮家没法比,而且,赵亮身形单薄,而周堂五大三粗,也不是他的对手。赵亮赶紧缩了缩脑袋,他知道这周堂喜欢范妙菡,自然看不得别人欺负她,悻悻道:“我没嘲笑啊,我只是就事论事,没别的意思。” “你有什么意思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爹烂赌欠了一屁股债,到处借钱,指望着能从老太爷这拿到一些银钱,好去还债吧?什么好心帮着转移钱财,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你别这么说好不好,我们哪有那意思……”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孙奇沉声道:“行了,不要吵了!这吃团圆饭呢,你们吵什么?” 一听这话,赵亮找到了台阶,赶紧的坐下了。周堂这才也跟着坐下,对赵亮依旧怒目而视。赵亮忙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一点,免得吃暗亏。 孙兆又陪笑对孙用和道:“老太爷,嫂子说得对,这田产、房产还有商铺啥的,还是尽早变卖了,换成银子怎么都好办些。免得到时候抄没入官了。” 孙用和淡淡道:“既然说到这了,那我就做个交代:关于家产,我已经跟皇后娘娘讨了主意,本来嘛,是想差不多的时候再说出来,既然今儿个提到这件事了,就当面说个清楚。——孙家家产,除了这宅院,是要抄家罚没入官的,动不得,其余的家产,大爷、二爷和三爷各房私有的东西,各房自行处置。再拿出一些钱来,散给府上婆子丫鬟小厮仆从们,作为遣散之资,剩下的,包括田产商铺房产地产,都不要动,也不变卖,这些东西,皇后娘娘已经允诺不会抄没的。将来皇后娘娘定了泽儿的归属之后,全部划归泽儿带走。李管家负责查点。这些都要造出账目来,我要亲自过目!” 管家李有才急忙躬身答应。 赵夫人淡淡道:“泽儿一个小孩子,能用的了多少?三爷屋里的家私,够他一辈子用的了,这么些钱,他一个孩子家,只怕管不过来,丢了岂不便宜了旁人?” 孙兆也陪笑道:“是啊父亲,莫不如分成三份,各自转移了,就算查到了,也不会丢得太多。” 孙用和淡淡道:“我已经跟皇后娘娘讨了主意,娘娘说了,她自有安排,既然是娘娘安排的,又如何会有什么闪失。所以可以放心。” 赵夫人又道:“话是这么说,只是,偌大的家财,都让三爷一屋占了便宜,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孙用和终于扭头瞧向了她,冷声道:“这不是分家!要什么公平?!分给你们,你们死的死,为奴的为奴,钱财都转到娘家转到不相干的人家去,让我孙家辛苦几世攒下的钱财落入旁人之手,这就公平了?既然撕破了脸,我就把话说明了,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不就是想把我孙家的钱,拿去给你们娘家吗?告诉你们,这是做梦!我孙子还活着呢!他还要娶妻生子,世世代代把这份家业传下去呢!你们别指望想分我孙家的一文钱!” 几句话,赵夫人红着脸低下了头。孙兆等人也不敢开腔了。 岳氏听到老太爷把整个家都交给儿子,又喜又悲又是忐忑,低着头在哪里也不说话。 孙用和闷闷地端起酒杯,咕咚咕咚喝了几杯,站起身,说了一句“散了吧!”便踉踉跄跄回后堂去了。一屋子人也跟着都各自散了。 第78章 夜上高楼 叶知秋跟着母亲岳氏出了药香堂,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还没有停,见吕妈撑了一把大红油纸伞,给岳氏遮雨,出了廊下,慢慢的前面走了。 叶知秋自觉头上一暗,周身红灿灿的,却不是廊下的灯笼,抬头一瞧,只见头顶已经多了一把油纸伞,扭头一看,却是碧巧,正微笑瞧着他。 叶知秋道:“我自己来吧,你另外打一把,免得湿了。” “不碍的!走吧!太太都走远了!”说着,很自然地挽住了叶知秋的胳膊。 叶知秋感到她娇小的身躯散发的暖意,在这秋雨里格外的温馨,便把胳膊收紧,让她更近地贴着自己,然后迈步下了青石台阶,走进了雨中。 两人一路走着,邀月独自打了一把雨伞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只有雨点打在油纸伞上,滴滴答答的,好象深夜里深闺怨妇的轻泣。 回到自己的秋收园。岳氏让他早些歇息,回屋念佛去了。叶知秋带着两个丫鬟回到自己跨院,一进屋,放下雨伞,碧巧脸上立即笑逐颜开,道:“太好了,老太爷把整个家交给少爷你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邀月也道:“是啊,这份家产那可不得了呢,只是不知道,皇后娘娘会怎么安排少爷,对了少爷,你可答应了,不管去哪里,都带着我们两的!” 叶知秋苦笑:“要是我做乞丐呢?” 邀月愣了一下,道:“这么有钱的乞丐,我们自然也要跟着呢!” “要是家产都被抄没了,我就孤单一人呢?” 邀月傻眼了:“这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我爷爷好端端的太医,现在却要获罪砍头,这怎么就可能了?” 邀月尴尬地望向碧巧。 碧巧却望着叶知秋:“不管怎样,我是跟定了爷的,哪怕是做乞丐要饭!” 邀月也立即答道:“我也是!就算爷真的做了乞丐,我也帮你一起要饭!” 叶知秋哈哈大笑:“要饭都还有两个美女伺候,那我不成了乞丐王了嘛。” 二女也笑了。 邀月道:“你们说,皇后娘娘会把少爷怎么安排呢?” 碧巧摇头道:“这个不好说,或许会赦免少爷的罪吧。” 邀月道:“有这种可能,不过,既然可以赦免少爷的罪,为什么不把大爷、二爷、三爷都赦免了呢?都是孙家的子孙嘛。” “不一样!他们三个已经成年了,依律必须株连处死的,如何能赦免?四少爷未满十六岁,赦免其为奴,则是可以的。这就好像大户人家把奴婢开发了做平民一样,官奴嘛,官家之奴,官家愿意怎么处置都可以,当然赦免为奴也是可以的。” “你说的倒也有理,那为什么不把太太他们也赦免了呢?” “可以的啊,只要官家愿意。”碧巧叹道:“要是真是这样,那就好了。” “好什么好!有的人就不该赦免!”邀月压低了声音道,“你刚才没见大太太那样,老太爷这还没怎么着呢,她就急着分家产了。巴巴的想把孙家的钱往他赵家挪呢!” “倒也是,说得还听动听的,什么咱们少爷年少,会把钱弄丢的,什么分开了放妥当,无非就是想着孙家的钱!” 邀月又道:“二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暗地里已经不知道拿了多少钱财转出去给娘家了!” “大太太也是啊,她今儿个这么说,只不过是想名正言顺地这么做罢了。”碧巧叹了口气,道:“偏咱们太太,整天的只会念佛,瞧着金银财宝当真是跟粪土似的,到眼目前了,还没转出去一文钱。” “多亏了老太爷明白,把钱都给了咱们少爷,只是,得防着大太太、二太太暗地里搞鬼!” “这个你放心!”碧巧道:“李管家可不是省油的灯,既然有了老太爷这句话,我相信两位太太今儿个起,别指望再转出去一文钱!” 听她们商议着这些,叶知秋觉得心里堵得慌,走到窗边,只听见黑夜里雨声哗哗的,还是没见到半点月儿,这个中秋,就这样过了吗? 一想到中秋,叶知秋心头一动,想起了可馨楼的可馨姑娘的约会,——“醉吟应上可馨楼,不多天气近中秋。” 自己怎么把这个约会给忘了?心情郁闷,正好借酒浇愁,现在时辰还早,何不去可馨楼听可馨弹弹琴,跳跳舞,喝喝酒,浇浇愁。 想到这,他从屋角拿起雨伞,低头出门。碧巧急忙追了上来:“你这是要去哪里?都起更了!” “出去走走,你们不用管!” “那可不成!这么晚出去,除非小厮跟着!不然我只能回太太去。” 叶知秋回头瞧着她,见她神情坚决,只好点点头:“那让文砚跟着吧。” 邀月也追出来,道:“我去让备马,这起更了,马车可不好雇!” 叶知秋想想也是,便点头答应了。 马车很快备好,几个人悄悄的出来,也没有惊动岳氏。到了门口,碧巧把文砚拉到一边,低声道:“精神点,跟紧了少爷,要是跟丢了,回来仔细你的皮!” 文砚笑嘻嘻道:“放心,我就跟膏药似的,黏着少爷就是。” 说着话,跟着叶知秋上了马车。 今晚是中秋佳节,大多的人都在家里团圆,而且又下雨了,且起更了,街上便已没有什么行人。马车在静静的雨夜里嘚嘚地往前奔驰,终于来到了可馨楼下。 叶知秋下了马车,文砚赶紧撑开雨伞给他遮雨,但见院门紧闭,漫步上了石阶,轻扣门环。 一个老妈子出来,见到叶知秋,有些意外,道:“是孙公子啊,哎哟你怎么现在才来!姑娘一下午都在等你,眼见起更了,这里作罢,刚刚已经通知别的爷上楼去了。你看这……” 叶知秋勉强笑了笑:“不妨事,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走。 便在这时,就听得楼上有人脆生生道:“是四少来了吗?” 听声音正是可馨姑娘。 老婆子忙仰头道:“是的姑娘,孙少爷听说你有客人,正要回去呢。” 可馨急声道:“赶紧让四少上来吧,不妨事的!” 老婆子答应了,忙对叶知秋道:“孙公子,姑娘让你上楼去呢!” “她有客人,不妥吧?”叶知秋迟疑道。 “姑娘说不妨事就是不妨事的。您赶紧上去吧!” 叶知秋点点头,这才迈步进了院子,文砚也跟了进来,在门房里坐着,见里面还有几个仆从模样的也在等,一问之下,都是约见可馨姑娘的文人墨客大户人家公子的仆从,等着消息的,有了约见的消息,便赶回去接人来。 叶知秋上到楼顶,便看见可馨姑娘站在楼梯口,高耸乌黑的云髻上斜插的金步摇,微微摆动,叮当脆响,额描梅花钿,瓜子脸白皙如玉,柳眉如烟,眸如秋水,都能照见人影似的。红嘟嘟的香唇轻启微翘,挂了一个浅笑,脖颈裸露,冰肌莹彻犹如羊脂美玉一般。双侧美人琵琶骨,浅浅地凹下去,仿佛盛着一小杯琼浆美酒,让人心醉。身穿一件月白色锦缎百褶长裙,飘逸如仙女嫡尘一般,那腰间的一抹淡紫色腰带,把小蛮腰勒得不盈一握。 叶知秋不由眼睛一亮,仿佛一缕阳光透过了天空的阴霾,撕开了心头的灰暗,不禁笑道:“姑娘今天好美!” 可馨抬玉臂,轻挽他的胳膊,道:“快来!等了你一下午,这才来了,可是要罚的!” “呵呵,有点事耽误了,抱歉,我认罚。” 可馨挽着他的胳膊款款进了阁楼,阁楼里灯火通明,靠里的正座上,端坐着两个老者,正好奇地瞧着他。 可馨松开了叶知秋的胳膊,笑道:“四少,来,奴家给你介绍两位京城赫赫有名大文人,你一准乐意结识的。喏,这位,是大词人晏殊晏大老爷,也是当朝宰相。” 晏殊捻着花白胡须笑道:“什么宰相,那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如今老朽早已经不是宰相,只是一个老糊涂罢了,咳咳咳……”说着,低声轻咳起来。 叶知秋又惊又喜,他小时候母亲逼着背诵唐诗宋词,对这位宋朝著名的婉约派词人那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想不到今日竟然能在这相见,急忙上前躬身一礼:“晚生拜见晏大老爷!您的‘无可奈何花落去,时曾相识燕归来’等等名句,晚生早就拜读,十分仰慕,今日得见,当真万千之喜!” 晏殊笑吟吟道:“我的词不算什么,他才是真正的大词人,你既然喜欢词,为何不拜见他这老家伙?”说罢拍了拍旁边一个干瘦老者。 这老者比晏殊还要老些,应该已经六十多岁了,不仅满脸皱纹,而且衣着简朴,长袍下摆还磨破了边。听晏殊说他比晏殊还要知名,北宋能跟晏殊齐名而且年岁相仿的词人,而且穷困潦倒的,便只有柳永了,难道,这位干瘪的老者,竟然就是婉约花间派大词人柳永? 第79章 不忍释卷 上架更新公告:今天晚上十二点(也就是明天凌晨0点)开始上架。在上架头一个月时间里,本书将每天更新四次,每次三千字,共计一万二千字,连续一个月。第一天(也就是明天)将更新八次,两万四千字。请各位书友看在老沐刻苦码字的份上,把月票砸给老沐吧。这是一本中医小说,为了中医的雄起,也请支持老沐吧。谢谢!———————————————————— 叶知秋脱口道:“老人家可是人称‘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奉旨填词柳三变的柳永柳老爷子?” 这老者正是柳永,叶知秋所说的这两句,却是后世夸赞柳永的话,当时他自然没有听过,听这么说,不禁有几分得意,捻着胡须笑道:“小哥谬赞了,小哥认识老朽?” 可馨嫣然一笑,道:“两位老爷,这位小哥也不是一般人,乃是一门三太医的孙太医家四公子,孙永泽,表字知秋。先前奴家弹唱的那首新词,便是他的大作。” 柳永笑了,瞧着晏殊道:“今夜中秋,人家可馨姑娘本来是约见这位少年词人孙四少的,只是耽误迟了才来,这才有了咱们两擅越得见可馨姑娘,现在正主来了,咱们也该邀杯酒,以谢唐突嘛。” “正该如此,四少请坐!” 小丫鬟挪过一张软榻,斜斜的放了,叶知秋坐下,可馨很自然地坐在了他的身边。小丫鬟端过酒盏,可馨亲自给他斟了酒。 晏殊对叶知秋笑道:“你爷爷孙用和跟我也算至交,我这几年身子骨不好,老了,经常病,没少麻烦你爷爷给我瞧病呢,他的医术,在那一帮侍御医里,算得上拔尖的。你的两个伯父,孙奇、孙兆,也是太医里数得上号的,一门三太医,当真厉害啊。” 听他提到这事,叶知秋心头黯然,这一门三太医,再有不到半个月,便要烟消云散了。 柳永道:“刚刚可馨姑娘弹唱了一首新词,说是一个少年作的,我二人听了,都觉得你这词豪迈大气而又愁苦悲切,不过,我心中嘀咕,一个十四五岁少年,又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能作出这等气势的词来,已属难得,只是,青春年少,能有什么愁事可言?偏偏还说‘揽流光,系扶桑,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只怕是为了填词,而强作忧愁状吧?嘿嘿,不料今日见到,四少眉宇间满是愁事,却果真如此。却不知四少何事如此忧愁?” 可馨道:“有坏人妒忌他们老爷子医术,拿着他爷爷给二皇子治病的事情,鸡蛋里挑骨头,要弹劾他家一个死罪!” 柳永奇道:“咦,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看来你挺关心他的事情的嘛。” 可馨俏脸微红,道:“我知道也不多,就这么点。晏老爷子朝中为官,想必知道更加详细。” 晏殊叹了口气,道:“是的,他爷爷惹了天大的祸事了!给三位皇子治病,但是都病重不治,高保衡那些人,就弹劾人家说医术低微,难堪大任,而且还说二皇子的死,是他爷爷失职不如本方所致,非要弹劾人家一个十恶重罪。官家已经下旨让翰林医官院负责调查此事,不日就要听审。一旦定罪,便是满门成年男丁处死,余人没入官家为奴啊!你说人家小哥是不是该发愁?” 柳永频频点头,捻着胡须叹道:“原来如此。唉!四少却也不必太难过,所谓吉人天相,你爷爷他们世代为医,活人无数,积下若干阴德,苍天有眼,自然会逢凶化吉的。” 叶知秋忙欠身道:“谢你吉言,但愿如此。” 可馨笑道:“罢了,今日中秋,难得三位欢聚我可馨楼,虽无明月赏玩,却有美酒佳酿,吟诗填词,开怀畅饮,一醉解千愁!” 晏殊抚掌笑道:“说的也是!来,先饮一杯再说!” 四人举杯,饮干了,可馨分别斟上。 晏殊道:“到了这里,自然是要听可馨姑娘雅奏的。先前正要弹奏,偏巧四少就来了,如今都齐了,可馨何不弹一曲,不负佳节良宵啊。” 可馨嫣然一笑,点点头,丫鬟取来琵琶,可馨端坐,轻拢慢捻,琴声犹如涓涓细流,飘出指间,又如翩翩金色凤凰,盘旋梁间,朱唇轻启,唱了一曲柳永的《定风波》: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 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 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 无那! 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 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 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唱到最后一句,眼波流转,斜斜地朝着叶知秋抛了过去,那眼神,如歌如诉,似悲似喜。把个叶知秋瞧得脸都红了。 晏殊笑着摇头,道:“柳七的词,最是让人泄气,就拿你这首词来说,一个女人,不想着鼓励情人好生苦读,博取功名,却只想着让人陪着你捻针穿线,卿卿我我。还说什么‘免使年少光阴虚过’,这就是光阴虚过嘛!” 说到这,晏殊又瞧着可馨道:“你也是,知道你对四少好,想着四少去了这么些日子都不来,‘音书无个’,想着他了,要把他留下来,可是你也该选一首激励他的词嘛,柳七这首词,若是我们这样老朽之人倒也罢了,四少正是大好前途,听了你这首词,岂不泄了志气?当罚一杯!” 可馨笑吟吟也不分辨,放下琵琶,拿起酒盏,朝着叶知秋浅浅一笑,一饮而尽。 叶知秋忙也举杯道:“姑娘好琴!好歌!当然也是好词。值得喝一杯!”说罢也干了。 柳永捻着胡须笑道:“晏老头,这你就不懂了,可馨姑娘这是安慰四少呢,告诉四少不要忧愁了,还有她呢,可以陪着他伴着他,‘针线闲拈伴伊坐’嘛!这是安慰之词,你却偏偏去说什么功名利禄。” “功名利禄怎么了?男子汉生于天地,不博取功名,妄在世上一遭,你以为都象你柳三变那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柳永讪讪笑道:“我这词原本就是不长进的,跟我这人一样,偏巧可馨姑娘想劝慰四少开心些,单单选了这一首。罢了,可馨姑娘,你就唱一曲晏大老爷的词,给四少长长精神,瞧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 叶知秋尴尬地笑了笑。 可馨果然弹着琵琶,又唱了一曲晏殊的《喜迁莺》: 花不尽,柳无穷,应与我情同。 觥船一棹百分空,何处不相逢。 朱弦悄,知音少,天若有情应老。 劝君看取利名场,今古梦茫茫。 柳永听罢,抚掌大笑,瞧着晏殊道:“好一句‘劝君看取利名场,今古梦茫茫。’却原来晏老头是这么长人精神的?呵呵呵” 晏殊摇头苦笑:“我说可馨姑娘,你也是个极聪明之人,怎么这时候犯糊涂了?又或是存心找老夫难看?——刚刚我才说柳七的词让人泄了之气,你应当唱个长精神的嘛,我那么多词,为何偏偏选这一首?没得让这柳七笑话我。罚你一杯!” 柳永道:“你也知道可馨姑娘是个极聪明之人,正是因为聪明,对你那番冠冕堂皇之词不满,又不好明说,便拿你的这首词来堵你的口,当真巧妙!哈哈哈,你还要罚她,你自己写了这样词句,人家唱出来了,你还嫌臊?早知道别写啊。” “我那是劝我老友的词,他仕途不得意,我劝慰他而已,对四少这么一个十五六岁小哥,前程似锦,如何能这么消磨志气?” 一旁可馨笑了,饮了一杯酒,道:“两位都别争了,其实,两位都是藐视名利的世外高人,都厌倦了宦海风波,这才到我可馨楼来乐个逍遥,所谓长精神云云,只是劝慰四少耳。但以奴家所见,四少只怕也是个性情中人,对功名利禄也看得淡的,特别是这次大祸,只怕更是感概,视仕途为畏途了。 叶知秋涩涩一笑,道:“是啊,我爷爷说了,今后宁可让我零落江湖,也不要进宫当太医了,自然更不愿我踏入仕途。” 柳永道:“那是你爷爷的想法,你呢?” “爷爷、伯父和我师父,一门三太医,都因给皇家治病而惹祸,前车之鉴,我还跟着去做什么?倒不如也学柳老爷子,‘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得好!” 柳永哈哈大笑。 晏殊却捻着胡须直摇头:“都怪柳七,写这些淫词艳曲,把好好一个后生志愿抱负生生给毁了,只学得花街柳巷,空度一生!” 柳永道:“还是换个话题吧,今日中秋佳节,偏生去说那些宦海无趣之事,让人气闷作甚?” 三人都连声说是。 柳永又对晏殊道:“适才可馨姑娘弹唱你的词句,里面有一句‘天若有情应老’,先前听可馨姑娘吟诵四少那天在这填的词,其中也有一句‘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你们两同时都用了李贺诗,可谓有缘,何不就此饮上一杯?” 晏殊笑道:“此言有理,来,四少,干了此杯!” 叶知秋忙起身捧杯,喝干了。旁边可馨帮他夹菜放在碗里:“吃点菜,别光喝酒,容易醉!” 柳永笑道:“四少好艳福啊。我在可馨这那么多次,他从未给我夹菜,说这样贴心的话啊。” 叶知秋笑了笑,吃了菜,道:“可馨姑娘对柳老爷子的词十分的喜爱,还专门抄录有您的词集呢。我也很喜欢老爷子的词,比如‘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再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都是经典名句,让人不忍释卷啊。” 第80章 不如归去 柳七微笑道:“拙句不堪,有辱雅闻。少还能记得,老朽荣幸之至。” 晏殊笑道:“说起晓风残月,咱们还把今日主题给忘了,中秋佳节,当举杯邀月啊!你们瞧,这雨也听了,天似乎也亮一些了,或许不多时,便要露出月来,若能见到月亮,便是半遮半掩,朦朦胧胧,却也不枉佳节良宵了!” 可馨道:“既然中秋佳节,两位老爷子又是当今名士,四少也是少年才俊,你们三人何不各填词一首,以贺佳节?” 柳永点头道:“行啊!不过,适才你吟诵了老夫与晏老头的词各一首,夸赞四少年少才情,我们也只是听你说了,却没有当面见到,今日先请四少吟诵一首,便以中秋为题,让我们两个老家伙也赏析赏析。如何啊?” 可馨瞧向叶知秋,道:“见他失魂落魄这样,只怕是一时没有才思。” “这你就错了!”晏殊笑道,“人家没有愁苦,为了赋诗填词,还强自说愁呢,他这愁苦之间,正是填词良机,老朽的词句,最为得意者,常常便是这种愁绪无处诉说之时,写出最妙,你说对吧柳七?” 柳永也点头笑道:“是极!四少,瞧那天空,巳经晃晃的似乎明亮许多了,说话间月亮便要出来,这赏月第一首,便以你开头如何?” 叶知秋笑了笑,北宋以后的中秋诗词太多了,随便都能背出来,只是,他实在不愿意拿后世的诗词冒充自己的诗词,人前招摇,加上此刻心情,哪里还有闲情雅致说这些。不过,瞧着柳永和晏殊两人期待的目光,也感觉到这两个老人,其实是想尽量把自己的愁绪引开,开心一些。再看可馨,感受到她关切的目光,不禁心头一热。 他拿着一杯酒,站起身,踱步走到栏杆边,仰头一望,只见阴沉的夜空,只是微微变白了一些,而月亮,依旧躲在云层后面不见踪影,便长叹一声,慢慢吟哦出苏轼那首名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轼虽然就生在此北宋这一时期,但是此刻,他才十四岁,还在家乡埋头苦读,这首词是宋神宗时期的作品,也就是二十多年之后的了。因此,柳永、晏殊他们自然是不知道的。见叶知秋白衣飘飘,站在栏杆前,手持酒杯,仰天吟诵,片字不改,中间没有停顿思考,没有斟字酌句,便吟出这首词,才思之敏捷,让人叹为观止! 仅仅是才思,还不足以让两人倾倒,须知这二人当年也是被喻为神童的,如同叶知秋这年岁,也已经能出口成章,吟诗作赋了。可是,两人自问却做不出这样一首情真意切的词来。一时之间都呆住了。 可馨也呆了,只是本能地记诵着词句,又在心头一遍遍反复吟诵着这首词,不禁怔怔的落下泪来。 一时之间,阁楼上静悄悄的,谁也不说话。 良久,柳永才叹道:“今后词坛,领风骚者,四少也!” 晏殊也道:“是啊,听了四少这首词,你我的词,还不赶紧的拿回来烧了,还等什么啊?” 可馨笑了:“两位老爷说笑了,他这词,虽然绝美,却也盖不过两位去的。” 柳永捻着胡须笑道:“晏老头,你听听,她嘴上这么说,心里不知美成什么样了。哈哈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四少,你这词应该不是现在当场想出来的吧?只怕是这几天在家里,想着今日中秋要和可馨相见,免不了便要吟诗作赋,所以先填了这首词,现在吟诵出来,对吧?要不然,你个十五六岁半大孩子,能一气呵成吟诵出这等绝妙佳句,便是打死我我也不信的。” 叶知秋笑了笑,也没有回答,走回软榻坐下。 可馨心中暗喜,如果真是这样,那四少写出这首词,是不是在跟自己暗示什么?莫非也跟自己一样,暗中思念,辗转不眠吗?想到这,不禁芳心窃喜。她却不知道,这首词是苏轼写给他弟弟苏辙的,只不过,用来表达男女之情,却更为适合,也难管可馨要为之心动了。 可馨对晏殊道:“四少作了一首,该你们两位老爷子了。” 英殊笑了笑站起身道:“不了,本来呢,这个佳节就不是我们俩的,只不过,四处有事晚来了,我们才擅越了。今日正主来了,又要与你共婵娟,我们两个老家伙还呆在这惹人厌作甚?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 “晏老头说的没错。”柳永也微笑起身,对叶知秋道:“四少诗才,老朽十分佩服,如若不嫌弃,抽空到寒舍一叙。”说罢说了住处,离孙家却也不太远。叶知秋忙躬身答应了。” 可馨也不挽留,起身相送,两个老人蹈跚着下楼去了。 丫鬟赶紧的将两人的碗盏都收了,重新打扫了桌椅。 可馨拉着叶知秋坐下,瞧着他,道:“现在好了,便只有咱们两人,你也该开开心吧?我给你跳一段舞,以助酒兴,何如?” 叶知秋勉强一笑,点点头。 丫鬟叫了乐师上来,丝竹之声悠扬响起,可馨轻歌曼舞,叶知秋一杯接着一杯喝着,借酒浇愁愁更愁,满怀愁绪之下,更容易醉,过得片刻,便觉酒劲上来,便觉这阁楼幻作天宫瑶池,琼楼玉宇,自己正在云雾间起舞弄影,禁不住站起身端着酒杯,东倒西歪的跟着可馨舞姿乱转起来。 可馨咯咯笑道:“我歌舞徘徊,我舞影零乱。四少当真要乘风归去吗?”瞧见他摇摇晃晃站不稳,忙扶住了他。” 叶知秋借势搂住她的小蛮腰,将她揽进怀里。 几个丫鬟乐师惊得目瞪口呆,须知可馨卖艺不卖身,来这里的,都差不多都是文人雅客,何曾这等把可馨姑娘搂搂抱抱过?待要呵斥,却见可馨只是柔柔地依顺在他怀里,瞧着他,好象瞧着一个任性的孩子。 叶知秋只感觉软玉温香抱满怀,便如瑶池遇到仙女,那仙女却又貌似碧巧,似笑非笑瞧着自己,红唇娇艳欲滴,心中一荡,附身便要去亲,可馨慌乱地一扭脸,便亲到了她的嘴角。 可馨全身一颤,骨头都要被抽走了似的,软软的瘫在他怀里。 这一吻,却让叶知秋感觉到了跟碧巧的不同。可馨十八岁,比碧巧年长,而且个子也要高一些,往常亲碧巧,需要俯身去就,而亲可馨,却只是微一低头便亲到了,便知不是碧巧,急忙一摇头,思绪顿时回到了心头,才知身在可馨楼,赶紧放开,退后一步,慌忙道“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我喝醉了!” 可馨被他那一吻,虽然只是嘴角,却是少女未曾经历之事,意乱情迷之下,身子没了力气,正依他支撑,而这时偏偏叶知秋却撤开了,一时没了依靠,便往地上软倒。好在叶知秋眼疾手快,抢步上去,又一把扶住了她。半抱半搂,将她搀扶在软榻坐下。 可馨无力斜靠在他肩头,面染红霞,娇喘吁吁。 叶知秋嘴里说着:“可馨姑娘,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低头瞧他,目光却落在了那胸前高耸的抹胸间,那道幽迷的**,顿时心头一荡,赶紧调开目光,使劲咽了一声口水。” 可馨渐渐感到力气回到了身上,娇弱无力用手撑着他直起腰,做好了,扭过头瞧着他,似嗔似怨道:“你这人!当真是,……,胆大包天!” “对,对不起,我喝醉了,要不,我还是回去吧。”说罢起身要走。” “站住!”可馨起身拉他坐下,嗔道:“今日中秋赏月,月亮还没见着就走,不怕辜负了良辰美景?” 叶知秋随她坐下,见她并不生气,这才心中稍安。 可馨道:“你家的事情,我帮你想想法子,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平安度过的,你别太过担心了。” 叶知秋摇头苦笑道:“不成的,我爷爷跟皇后娘娘关系不错,曾经救过皇后娘娘的性命,皇后娘娘都帮不上忙,谁有还能帮上忙呢?” “这样啊,方才我还是跟晏殊晏老爷说,让他帮你们的,只是没有问过你,怕唐突了,现在听你这么说,却是说了也没有用的。” “官家是一定要一个说法的,我知道爷爷没错,但是我没有能力帮他证明这一点,我连林亿林太医一个人都说服不了,又怎么能说服整个翰林医官院百十号医官相信爷爷无罪呢?” 可馨吃了一惊:“要说服整个翰林医官院所有医官?” “是啊。” “那无非多花些银子呗!不行的话,我这有银子,我帮你去送!” “多谢你!”叶知秋感激地笑了笑,“这不是银子的事情,官家要一个说法,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们也不敢乱来,我们家也没少那银子去送,可是,都不敢收的。” ps:今日八更两万四千字,之第一更,求月票,求包养,求推荐,求评价,求鼓励,求…… 第81章 冷月 可馨道:“别难过了,还是那句话,吉人自有天相,会逢凶化吉的。”瞧见他还是低头不语,可馨道:“要不,我给你吹箫吧?心情就会好些的!” 叶知秋吓了一跳,这种活计跟碧巧云雨玩过,想不到可馨主动提出,禁不住涨红了脸:“这……”这个……” “你不喜欢?”可馨美丽的丹凤眼满是疑惑瞧着他。” “喜……,喜欢啊,可是……” “可是什么?” “那……,这个……”叶知秋结结巴巴,扭头看看旁边的乐师和丫鬟,心想这么多人,可馨怎么说这种事情,又羞又窘,一张脸都成了大红纸了。” 可馨嫣然一笑,挥挥手,乐师们都退了下去,只剩一个贴身丫鬟。 叶知秋更是窘迫,连脖子根都红了,也不敢瞧她,只是埋着头,想着后面即将发生的事情,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又是傍徨。 片刻,耳轮中传来幽幽的洞箫声,曲惆婉转,如歌如诉。叶知秋愣了一下,慢慢抬头,只见可馨坐在阁楼外栏杆下一张圆凳上,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清幽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如同披上了一层银装。 叶知秋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好笑,人家是正儿八经要吹箫给自己听,自己都想成什么了,正是龌磋!想起当初三个孙永虎说过,这可馨楼的可馨姑娘,一管洞箫名遍京城,赶紧正襟危坐,用心聆听。 这洞箫声本来就有些哀怨,吹得又是悲曲,呜呜咽咽,袅袅悠悠,月夜下,更显得婉转凄凉。叶知秋想起今后家人死的死,亡的亡,只怕便如这曲惆悲声一般,失魂落魄地呆坐在哪里,洞箫声袅袅消散良久,兀自不觉。 可馨过来,轻唤了一声:“四少?” 叶知秋这从幽怨曲调声中醒来,抬头瞧着可馨,涩涩一笑:“姑娘好萧声,听得我把入迷了。” 可馨见他眼中湿润,却未曾落泪,这首洞箫曲,是她曲中最凄婉的,原见他郁郁寡欢,就怕这等闷在心里生出病来,便吹了这一曲,只想着要把他心中苦楚唤出来,让他痛痛快快哭一场,或许就能好些,却想不到只是眼中湿润,却不曾哭,这少年心志刚毅,当真罕见。 叶知秋拿起一杯酒,慢慢走到栏杆下,举头望月,云层已经散开出一小片,露出银盘似的月亮,月光清凉如水,照得楼下汴河波光粼粼,岸边树丛,不时惊飞起一两只不知名的鸟儿,在从河岸这边,悠悠扬扬飞过去,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对岸树丛里。 回头过来,目光落在了阁楼一脚花架的一盆秋菊上,金爪菊娇艳无比,只是,适才的风雨,吹落了几个花瓣,孤单地落在花盆中,躺在清幽的月光里。 叶知秋想起《红楼梦》里一句诗来,禁不住吟道: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可馨站在他身旁,听了这两句诗,心头一震,禁不住抬眼瞧向他,心中暗自忖度,这少年比自己还小两三岁,做出的诗,却是那样的老道沉稳,难得他能想出这样妙句来,只是,未免有些清奇诡异了,不是一个少年应该有的情志。若要这样下去,只怕当真要生出病来的。 可馨柔柔地挽住了他的胳膊,道:“外面风大夜凉,还是进屋吧。” 叶知秋跟着他进屋,可馨要让他坐下,这时,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叶知秋道:“夜深了,我的酒也大了,姑娘早点歇息吧。我告辞。” 可馨忙道:“那你……,你还来吗?” 叶知秋瞧着她,涩涩道:“家中事忙,只怕没空了。” “哦……”可馨默默陪着他下楼,一直到了院门口。” 文砚在门厅候着,见他下来,赶紧出来,见他有些醉了,摇摇晃晃的,赶紧上前搀扶住。叶知秋却抖手将他推开,道:“我又没醉,不用扶。”扭头过来瞧着可馨,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拱拱手,钻进车里,文砚跳坐在车辕把式旁边,马车驶进了夜里。”可馨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马车消失无影无踪,兀自呆立不动。 老婆子低声道:“姑娘,回吧!” 可馨幽幽叹了一声,这才慢慢走了回来。一步一步上楼去。 她的贴身小丫环听琴笑道:“姑娘今儿个可是奇了,从来没有见你把那个爷送到门外的,便是柳老爷子来了,也只送到楼下,这四少,姑娘径直送到院外,只怕明日京城便要把这当作奇闻传遍了呢。” 可馨也不搭理,回到自己房中,在梳妆台前坐下,听琴帮她取下头上簪钗,散开云髻,洒下一头青丝,柔柔地披在脑后,拿过一把金灿灿的梳子,慢慢帮她梳理长发。 可馨道:“你觉得这四少如何?” “那还用问呐,自然是少年才俊了,要不然,他抱着姑娘亲,姑娘如何不生气呢!” 可馨笑了,笑得有些甜,又有些苦,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望着那嘴角,想起那一吻,不知怎的,却有些后悔为什么当时要躲开,如果不躲,又会如何呢?想到羞处,香腮已是飞满红霞。 听琴又道:“不过姑娘,那四少家惹下天大的祸事,转眼只怕就要家破人亡,姑娘就算倾心于他,只怕也没什么好结果的。” 可馨叹了口气,道:“是,我一直琢磨这件事,明日,我要去找高保衡高老爷,给四少说情。只要他松口了,他那一帮子翰林医官院的医官放过孙家,想必这件事就能平息。” 听琴吃了一惊,道:“姑娘,那高老爷可是要姑娘做妾的,你去了,难不成是想牺牲自己,为四少家脱罪不成?” 可馨摇头道:“自然不是。” 听琴这才舒了一口气:“我说呢,姑娘要是答应做妾,那才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可馨嗔道:“瞎说什么!我去找他,是给他送钱去,有钱能使鬼推磨,让他抬手放过孙家,应该也能行。无非就是多花一些钱罢了。” 听琴道:“四少先前说了,他们家也没少花钱,只是翰林医官院的官儿们不敢收,这高保衡只怕也不敢收吧?” “苦主送的钱,他们自然不敢,旁人送的钱,谁又知道?只要人不知道,谁有会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不收呢?” “我听晏老爷子那话,这高老爷是一心要整死孙家的,怕只怕他收了银钱,却不办事,白白打了水漂!” 可馨冷笑:“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他要是好端端的罢手还得罢了,要是想使坏,哼,我的坏主意使出来,便让他吃个够!” 听琴奇道:“姑娘莫非有了好主意?” “问这么多做什么?你只管听我吩咐就是。” “哦!”听琴叹道:“不过,你把自己的贴己都送了,将来从良,可就没了呀,再说了,孙家也不知道是你暗中帮忙,不领情怎么办?要是四少已经定了亲,你又怎么办?这些都没有打探好,你就慌慌张张的去帮忙,到头来,只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哩!” 可馨扭头瞧着她,嗔道:“你这丫头,我什么时候说了要从良嫁给四少了?我只不过是见他可怜,帮帮他罢了。” “行了姑娘,你的心思奴婢还不知道吗,自打上回四少来,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约四少中秋来,便天天盼着中秋,可是中秋真的来了,人家四少却不来,柳老爷子他们又巴巴催得紧,低下候着,只好见他们,待到听到四少来了,瞧你欢喜那样,仿佛看见了天上降下真龙似的。眼睛也亮了,嘴角也笑了,歌舞也格外有精神了,被四少搂着亲也不恼,嘻嘻,现在呢,又要拿出这么些年的体己,去帮他家脱罪,要说只是可怜他,谁信呐?嘻嘻嘻!” 可馨站起身跺脚道:“你这丫头,赶紧去打水来!洗漱了好歇息,说那么多话,你不累吗?” 听琴咯咯笑着,让楼下婆子提了热水上来,服侍可馨洗漱完毕,替她宽衣,服侍她上了床,这才到外间睡了。 可馨躺在床上,觉得气闷,爬起来掀起帐幔,只见月光如洗,透过纱窗,斜斜地洒在楼板上,可是,一整块的月光,被那窗根切割散了,成了碎玉似的,撒得满地都是。 自己十四岁便做歌姬,见过的风流才俊也是不少了,偏偏没有一个能拨动自己的心弦的,唯独这个傻傻的呆瓜孙家四少,只是几首词,几句医方,便夺走了自己的心? 她不得而解。思来想去,或许,是他那抹不去的哀愁,那眉宇间淡淡的忧伤,唤起了她女性特有的母爱,对他这才格外的关注和怜惜。 又或者,那些风流才俊,没有一个能如他这么般的傻,而傻的男人,更与众不同,也更容易让女人注意。 对他好,为他做事,他一定会感激,可是,他也会像自己一样,静夜里想着自己,心弦拨动吗?怕只怕,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可馨歪在床头,望着那一地破碎的月光,心中闷闷的,只觉得,或许到头来,自己一颗心,只落得也如这散碎月光一般。 ps:今日八更两万四千字,之第二更,求月票,求包养,求推荐,求评价,求鼓励。谢谢! 第82章 上门 第二天早上,可馨让门房告诉等候的求见的仆从们,说今日身子不爽,不见客。 一上午,她都呆坐在屋里,直到快到中午了,这才让听琴进来帮自己梳洗,用心打扮了一番,吩咐备轿,又让两个仆从上来,将一口大箱子抬了下去,听着仆从哼哧哼哧的声音,就知道这口箱子有多重,丫鬟听琴在一旁不停嘱咐小心点。 随即,可馨下楼上了小轿,丫鬟听琴和两个婆子跟着。小轿后面是几个仆从抬着护着那口大箱子,悠悠地来到了高保衡的府邸。 拜帖递了进去,不多时,就听到院子里传出朗朗的笑声,随即,正门打开,从里面迈步出来一个竹竿一般的中年男人,一张马脸满是如狂的笑意,眼眶上的两条发霉的腊肠一般的浓眉不停抖动,两手伸了出来,好象就要把轿边的可馨搂进怀里一般。 可馨按耐住心头的厌恶,换上了一个媚人的微笑,道:“高爷,不请自来,冒昧造访,没有打扰你吧?” “哪里哪里!可馨姑娘能光临寒舍,那是本官的荣耀啊。你瞧,我这正门,阶了迎接圣旨,还有皇亲国戚,可就只为可馨姑娘你敞开过啊。来来,快快请进!” 可馨在听琴的搀扶下,款款上了一级级的石阶,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站定了,喘了一口气,抬眼望去,只见一条甬道,平整宽阔,径直通向仪门。 高保衡弯着腰陪着笑,道:“姑娘这边请!”说罢,上前半步领路,引着可馨他们穿过甬道,又进来仪门,绕过去,又是一个四合大院,径直来到正中大堂廊下。” 可馨道:“我来是跟高爷谈点事情,就不要在这正堂里了吧。” 高保衡赶紧把她引到了旁边书房,书房也是古代会客常用的地方,一般都是小范围亲密私客,这才往书房里让。 进了书房,落座之后,望着一屋子的书,可馨笑道:“高爷博学多才,名满京城,原来读了这么多书。” 高保衡得意地笑了笑:“姑娘谬赞了,本官几次约见姑娘,都不得召见,想不到今日姑娘竟然来到寒舍,当真让本官万千之喜啊。” 可馨瞧着他,看了看旁边站着伺候的仆从,道:六小女子有些话想跟高爷私下谈谈,不知方便否?” 高保衡大喜,当真是心痒难耐,赶紧挥手将仆从撵了出去,屋里就只剩下她们两,还有小丫鬟听琴。还有仆从抬进来放在屋角的那口大箱子。 高保衡涎着脸道:“姑娘是不是想通了,答应了本官的要求?若是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了,姑娘放心,进了我高家门,高某一定会把姑娘当成心肝一般疼爱,虽说高某已经有五位妻妾,但是,万千宠爱于一人,高某正眼都不会瞧她们了,只宠着亲亲你一人!” 可馨冷笑,道:“你们男人,见一个爱一个,便是请了天上仙女下凡来,也是三天就腻了,又巴巴的去找别的花朵。” 高保衡把干瘦的鸡胸拍得山响:“我姓高的可不一样,若姑娘不信,高某可以当面发下毒誓,如果将来我高保衡说话不算数,便让我掉进池塘里,变一只大乌龟!” 可馨扑哧一声笑了:“你变乌龟,岂不是咒你妻妾偷人?” 高保衡瞧见可馨那嫣然一笑,当然灿若春花,说不尽的千娇百媚,道不完的万种风情,只怕他看得呆在了哪里,嘴角口水滴答,都兀自不觉。 可馨随即正色道:“我一风尘苦命女,可不敢攀缘你这高枝。今儿个我来,是另有要事,想给高爷求个情。” 一听可馨有求于己,高保衡咧着嘴笑了,这可是逼迫对方就范的好机会,忙又把鸡胸一拍,道:“姑娘有何吩咐,尽管直言,高某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可馨瞧了一眼听琴,听琴会意,走到屋角,掏出钥匙,打开那口大箱子的铜锁,将盖子打开。顿时间,屋里金光闪闪,耀眼生辉。 高保衡拿眼往箱子里一瞧,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满满一箱子都是金银珠宝,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串珍珠项链,那珍珠个个如拇指大小,而且一般大一般的圆润。光是这一串珍珠项链,便是价值千金!高保衡艰难地咽了一声口水,望着可馨,道:“姑娘……,姑娘这是……?” 可馨道:“小女子想用这一箱金银珠宝,换取高爷高抬贵手,放过孙家。” 高保衡一愣,慢慢将珠宝放下,做回椅子,道:“可馨姑娘跟孙家有渊源么?” “没有。” “那为何姑娘不惜重金,要替他家说情?” “这个你不用管,只说答应不答应吧。高爷是个爽快人,我来找你,也没人知道是为了这件事,所以高爷尽管放心。” 高保衡瞧着她,慢慢道:“孙家犯的,可是大不恭的十恶重罪,是要满门抄斩的。姑娘不觉得这一箱珠宝,换不来这么些个人头吗?” “那你要怎么样?” 高保衡贪婪地瞧着可馨那凸凹有致的娇躯,那花瓣一般娇媚的脸蛋,禁不住又很龌磋地咕咚咽了一声口水,道:“其实,姑娘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想不到高某要什么呢?” 可馨柳眉微蹙,没有说话。 “嘿嘿,姑娘色艺双全,京城闻名遐迩,高某多次表达钦慕之意,无奈姑娘拒人千里,现下,高某也不是乘人之兔,无奈高某对姑娘心仪已久,由不得也只能说了,如果姑娘能带着这一箱珠宝入我高家门,做我第四房妾室,姑娘的事,就是我高某的事,自然没有什么不答应的。” 可馨道:“高爷有了这一箱金银珠宝,什么样的女子买不回来?何必苦恋我这风尘女子?” “宁吃仙桃一口,不啃烂梨一筐,姑娘之美,又岂是那些胭脂俗粉所能比拟的?” 可馨道:“那可馨只能让高爷失望了,可馨不能答应高爷的这个要求。” 高保衡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好整以暇道:“那高某也只能说一声对不起了,姑娘的话,高某也不能从命。” 这个结果已经在可馨预料之中,淡淡一笑,道:“高爷,愿意收这一箱金银珠宝的人,不止高爷您一个。” “但是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高爷我一个!”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可馨慢慢站起身,“孙家的案子,圣命要让翰林医官院所有百十位医官都点头,才能定案,高爷只不过一张嘴而已。” “我这一张嘴,可比得上人家百张嘴!” “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出重金要让高爷封嘴,不过,高爷既然不答应,算我没来。就此别过!” 说罢,可馨迈步便往门外走。高保衡见她当真说走就走,急忙上前阻拦,讪讪笑道:“姑娘,别这么着急嘛,有话好商量。” “没有可以商量的,要答应,就这一箱东西,别的条件再也休提,要不答应,也由得高爷您。” 高保衡瞧着她那冰清玉洁的脸蛋,婀娜多姿的腰身,恨不能一把搂在怀里轻薄个够,听她这话,仍不死心,低声陪笑道:“可馨姑娘,孙家案子当真很难,官家钦命,须得下死力才能办妥的。单单是银钱,当真是不行的。你好好想想,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你也不小了,这歌姬生涯又能多久?还不如趁早寻个主从良了,好生过上逍遥日子,再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多好的事,高某朝中虽然算不得重臣,却也蒙圣恩高看一眼,孙家这案子要是定了案,高某升迁,指日可待。” 陪姑娘,却也不会委屈了的。对吧?” 可馨扭头瞧了他一眼,冷冷道:“扛着猪头,就不怕找不到庙门!你不收,还有那么多医官,我相信总有会收的。我之所以第一个来找你,只是想着冤家宜解不宜结,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让高爷抬抬贵手,放孙家一马,既然高爷不答应,由不得可馨只能求上门其他医官去。” 高保衡冷笑:“原来姑娘打的是这个主意,嘿嘿,只怕姑娘要失望了,不妨告诉姑娘,高某早已经派人把翰林医官院所有的医官都盯着了,谁敢收人钱财,我就弹劾谁!嘿嘿,收受贿赂,包庇钦犯,这可是不小的罪哟!没见到孙家成箱的银子抬了去,没一个人敢收么?可馨姑娘如果不信,大可一试。” 可馨呆了一呆,轻轻咬了咬红唇:“看来,高爷是一定要置孙家于死地了?” “谈不上,他若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刚说到这,又觉不妥,这不是自己骂自己是鬼嘛,忙咳嗽了一声,道:“可馨姑娘,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孙家说话,你不说,我也不问了,还是那句话,你真要想帮他们脱罪,便只有我这一条路可以走,而要想走通这一条路,便只有做我妾室,别的没有商量!”说到后面,颇为得意,料定了可馨会答应,磨转身回到座位,撩衣袍翘了个二郎腿,优哉游哉也不看可馨了。” ps:今日八更两万四千字,之第三更,深更半夜的不容易,不投票鼓鼓掌也行啊 第83章 心眼 可馨慢慢专了回来,在犄子上坐下,想了半晌,才道:“你真能摆平这件案子?” 高保衡放下二郎腿,道:“这个可不敢说,因为这件事已经捅到了官家那,官家是铁了心要查明这案子啊,你想想,那孙用和治死了三个皇子,官家总共就这三个儿子,全让他给治死了,官家心里有多难过啊?这孙用和没有搞清楚病情,就胡乱用方,是导致二皇子死亡的直接原因,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那我答应了你,你又如何救得了他们?” “我上奏官家,请求宽免啊。” 可馨摇头:“那不行,一旦定罪,官家认定了二皇子是孙家失误治死的,一定会将孙家治罪,不会轻易宽容,须得从根上把这件事了了,才能使一了百了!” 高保衡沉声道:“你是说,让我上奏说这件案子没有错,不用查了?” “是!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救得了孙,家!” 高保衡眼珠转了几转,心中盘算道,现在官家是铁了心要查清这件案子,就算自己上奏说这案子没错,不用查了,害家也不会听,他肯定会让翰林医官院拿主意到底定不定罪的,所以,自己尽管答应她就是,反正上不上书,结果都一样,孙家便是掉进了蜘蛛网的蚊子,怎么都逃不掉的! 想到这,高保衡笑道:“行!我答应你!不过,是不是我写了奏折,你就答应带着这一箱珠宝嫁给我为妾?”说到后面,瞧着秀色可餐的可馨,好象饿汉瞧见一盘烧好的鸦鸽,口水又快流出来了。” 可馨道:“单单是你上奏,只怕官家未必肯信如果坚持要听审,孙家还是不能脱罪,我岂不白嫁给你了?” 高保衡听自己的主意让可馨猜到了,有些尴尬:“那姑娘要怎么样?” 可馨想了想,道:“你不仅要上奏,还要说服那些个翰林医官院的医官让他们也都答应到时候听审,坚持不定罪才行!而且要超过半数的医官都说到!” 高保衡眼珠又是一转,涎着脸低声道:“人家未必听我的啊。” 可馨叹了口气,道:“听不听在他们,说不说在你!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做到这一步,也就行了。” 高保衡心中暗喜,既然只求过程,不求结果,那就好办了去转上一圈,便说已经说过了,她又如何知道自己说了没有说。 嘿嘿,毕竟是小姑娘,不知道人心险恶,道:“那好,我一定尽力说服他们,让他们也不定罪就是。” 可馨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道:“你虽嘴上答应可要是不说或者不尽力,却又如何?须得发个毒誓!” “这个……,没问题!”高保衡暗自好笑,这小姑娘还信这个,发誓那还不是张张嘴的事情,指着天大声道:“我高保衡若食言而肥不用心说服其他医馆不定孙家之罪,天打雷劈,让我嘴上长个大疗,烂到肚子而死!” 可馨点点头又道:“空口无凭,须得把誓言写下来!” “写下来?为什么?” “你答应了的啊,我过门了,万千宠爱于一人,一心只想着我一个,你那些妻妾,统统不看一眼。怎么?这还没过门呢,就像赖皮?” 高保衡一听,这话显然是答应嫁给自己为妾了,顿时心花怒放,忙不迭道:“行行!我写,我立马写!我说的话,自然是算数的!你等着,我马上就写!” 说罢,走到书桌前,顾不得研墨,见烟台里还有干涸的墨渍,便倒了点清水,用烟墨胡乱搅了几搅,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笔走龙蛇,写了起来。 可馨在一旁看着,道:“须得把你答应的事情也写了,我才信你!” “什么事?” “你刚答应的就忘了?给官家上书,劝说其他医官不定孙家的罪啊!” “这个……” “不愿意就算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哟!”说着,可馨柳腰一摆,含嗔带怨瞧着他。”高保衡见她那可爱模样,魂都出窍了,忙不迭道:“好好,我写!答应了你,自然不会反悔,写给你就是!” 高保衡文采不错,很快便写好了,递给可馨。 可馨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道:“你这会子就写奏折报上去,然后就去找医官们说,限定的期限可就要到了,得赶紧的才行。” 高保衡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当着可馨的面,又写了一份奏折,当场吩咐侍从立即拿着送进皇宫去。 事情都办妥了,高保衡涎着脸凑到可馨身边:“姑娘,我都按照你的意思办了,今儿个是不是就不走了,就此留下来,咱们马上摆宴席行纳妾之礼啊?““瞧你那猴急的样!”可馨嫣然一笑,随即正色道:“你都还没有跟那些个太医们说呢,你答应我的,都要说到了,这才算尽了心。那时候,再商量过门的事情吧。我走了!” 说罢,可馨款款走出了高保衡的书房,高保衡在后面跟着,瞧着她曼妙的身姿,当真是馋涎欲滴,可眼睁睁瞧着干着急没法子。 一路来到大门口,可馨回眸一笑,娇滴滴道:“高爷,可别忘了答应的事情。” “不会!一准不会!姑娘尽管放心!——姑娘答应的事情,可也要记在心上!” “那是自然!” 说着,可馨上了轿子,带着仆从丫鬟一路回到了可馨楼。 进到屋里,丫鬟听琴这才急道:“姑娘真要嫁给那高爷为妾?” 可馨笑道:“怎么?着急了?” 听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要嫁给他为妾,那四少那边怎么办?” 嬉嘻,你这丫头,原来是想着四少呢,是不是打定主意等我嫁给了四少,你好陪嫁跟着去,也有了个好归属啊?嘻嘻嘻” “姑娘!”听琴又喜又羞,绯红着脸,眼中噙泪,跺脚道:“人家替你操心,你倒来打趣人家!哼!” “你那是白操心!我是不会嫁给那高爷做妾的!” 听琴大喜,立即有道:“那你你刚才还答应他?那高爷一看就不是好人,想着法占姑娘便宜,想欺负姑娘少不省事,满口答应了,到时候给那些医官说不说的,还不全在他?” 可馨从怀里取出那张帖子,冷冷一笑,道:“只怕由不得他!” 听琴奇道:“怎么不由他了?姑娘莫非另有打算?” “山人自有妙计!”可馨笑吟吟道,“去把约见人的拜帖拿来我瞧。” 听琴赶紧来到门口,从门厅婆子那里取了近日请求约见可馨的拜帖,竟然有十数张之多。 可馨一张张飞快地翻看着,突然眼睛一亮十停住了,慢慢举起一张,展开了,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道:“就是他!约他今晚来见!” 听琴接过拜帖一瞧,上面赫然写着“唐子方拜上”,不禁问道:“这人是谁啊?” “御史台监察御史,敢于直言的谏官。” 宋朝文人墨客流连花街柳巷并不是羞耻之事,反而是风雅之举,类似于我们现在听交响乐看芭蕾舞剧等高雅艺术,古代没有这些玩意,听歌姬弹琴唱歌跳舞,吟诗作对,便是高雅艺术了。不仅王公大臣们乐此不疲,就连官家也偷偷溜出皇宫来眠花宿柳,最著名的,莫过于宋徽宗和名妓李师师了。所以这监察御史约见一个名满京城的歌姬,却是太平常不过的事。 听琴奇道:“这人排在后面,为何姑娘偏偏选他先来?” “后面你就知道了。快去请吧。” 听琴答应了,正要往外走,又被可馨叫住了:“等等!” 听琴转身瞧着她。 可馨想了想,道:“你托人去户部打探一下,最近全国各地有没有什么地方发了瘟疫的报上来的。”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让你打探你就打探就行了,问这么多做什么!” “哦,”听琴答应着走了。” 高保衡这几天忙活怀了,天天往翰林医官院的医官家里跑,而且还到处张扬,告诉人说自己去医官家了,生怕人不知道。自然,这些都是要让传到可馨耳朵里,让她知道自己正在忙那件事情。 过的几天,可馨那边半点动静都没有,他着急了,便让仆从送了帖子去,求见可馨。这一次,可馨倒也爽快,立马就答应了。 高保衡乐得合不拢嘴,赶紧的收拾打扮一番,坐着豪华大马车,带着仆从,招摇过市,来到了可馨楼下。 门楼老婆子得了吩咐,赶紧的把他引导了楼上。 一上楼,便看见可馨倚在栏杆上,眺望远景,高保衡贪婪地上下瞧着她那婀娜身姿,桃腮杏面,柳眉如烟,淡淡忧伤的双眸,犹如挂着露珠的让人疼惜的葡萄,那腻如玉脂的鼻子,特别是那小巧温润的红唇,那粉光若腻的脖颈,那精美隆起的乳丘,那纤纤不盈一握的细腰,当真是让他馋涎欲滴。想着这等佳人便要成为自己胯下之臣,便让他有一种肆掠的快意。 可馨慢慢扭头过来,瞧见他,嫣然一笑,灿若春花:“高爷来了,请坐!” “可馨,我的宝贝,你吩咐的事情我……”刚说到这,高保衡斜眼瞧见旁边站着的小丫鬟听琴,便打住了,轻咳了一声。” 可馨朝听琴挥了挥手,听琴福礼退下楼去。 ps:今日八更两万四千字之第四更!今天后面还有四更。 本月之内,每天四更,共计一万二千字,更新时间分别是:晚上12点,早上6点,中午12点,下午6点。敬请关注投票支持。拍砖也行。图个热闹,反正有铁锅,俺不怕。 第84章 隔墙有耳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84章 隔墙有耳 高保衡按耐住一颗骚动的心,不停咽着口水,涎着脸凑上去,真希望能跟哈巴狗一样摇摇小尾巴,道:“宝贝,这几天我白天黑夜的都在忙你的事情呢,就怕你等得着急,所以来告诉你一声,等急了吧?” 可馨声音有些哽咽,道:“高爷,给你的那一箱子银钱,那可是我半生的积蓄,可是我从良的资用,全都给你了,你要不能给孙家脱罪,我可什么都没有了!” 瞧见可馨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心疼得高保衡想伸手去搂她,又怕她恼,两手一伸一缩的,嘴里胡乱叫着:“心肝别哭,我这不是在忙着找人嘛。奏折我已经交上去了,已经给官家说了,孙家那案子是错案,没他什么事,是我多想了,官家到现在还没个回应。我都说了,孙用和这案子,没这么简单,不过我已经料想到官家会这样了,他就想要个结果,所以,到头来还得看翰林医官院的,这几天,我没日没夜的都在跑这件事,挨个找那帮子医官,磨破嘴皮子让他们到时候不要给孙用和定罪,只说孙用和没错就是了。你放心吧,答应你的事,我一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可馨一边点头,一边道:“高爷,这几天我心里反复打鼓,要不,你还是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想到你家做妾的。你就行行好,放过我吧!” 高保衡一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冷冷道:“可馨,做人可得讲个信字你都答应得好好的事情,怎么又翻悔了呢?” “我没答应,是你逼我的!” “逼你!没错,是我逼你,我也说了虽然这是乘人之危,但是,你既有求于我,自然是要付出的嘛,……” “可是我巳经给你一箱金银珠宝了呀,那可是我全部的家私,顾不得从良之用全都给了你,还不够吗?为何还要我的人呐!”说到伤心处,可馨轻轻饮泣起来。” 高保衡得意地笑了笑在软榻上坐下,掸了掸衣袍,道:“只给我那一箱金银珠宝,如何能替孙家脱罪?那可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求求你,放过我吧!”可馨哭得如杜鹃滴血一般。” “放过你?嘿嘿,事情办了一半了你让我放过你?我可告诉你可馨,孙用和的案子,除了我,没人能让他脱罪的!你如果想着我已经给官家上了奏折,又给多半翰林医官院的医官打了招呼,事情已经差不多了,就像翻悔,那你可打错了主意!我能让孙家脱罪,也能再让他死!到时候你就到他们坟头哭丧去吧!” “高保衡!”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历喝,“你原来当真贪赃枉法,逼人为妾,好好,咱们这就找官家去!” 高保衡吓了一大跳,好象一只中箭的豺狼一般蹦了起来惊恐地瞧着屏风旁边站着的两个人,一个面目硬朗,另一个,却黑的跟块焦炭似的。高保衡顿时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包……,包大人?唐……唐大人,你们,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不在这,如何能发现你这厮做的好事!” 这两人,正是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台的谏官唐介,那黑脸大个,却是汴梁知府包拯! 包拯之名,家喻户晓,他断案如神,公平正直,一身正气,敢于据理力争,最是痛恨这种贪赃枉法的贪官。 而这位谏官唐介,也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清官,不畏权贵,敢于直言进谏。见到这样两位铁面无私的谏官,偏偏自己一番言辞有全都听到了他们的耳朵里,哪里还有好果子吃?顿时面如土色。心中后悔不迭,刚才没有上来之后检查一下有没有旁人,都是这可馨太过可人,被她迷了心窍。 可馨上前跪倒,哭道:“两位老爷,可要为奴家做主啊。” 唐介急忙伸手虚空相扶,道:“姑娘请起,姑娘尽可放心,这厮仗势欺人,不仅向你强索贿赂,还逼你为妾,实属可恶至极!我们这就拉他面圣去,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多谢两位老爷!奴家感激涕零!” “等一会,御史台会有人来找你录口供,你照实说了就是。” “是!奴家一定据实禀明的。” 高保衡简直傻眼了,慢慢有些回过味来,指着可馨道:“原来你这贱冇人,设这毒计害我!” 包拯怒道:“你不自省为何贪赃枉法,逼人为妾,却反咬一口,污人陷害,当真可笑之极!走走!这就面圣去!”说罢,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拖着就往外走。” 这包拯身强体壮,生得十分魁梧,这一把抓住了干瘦的高保衡,他哪里还能挣脱,被扯着踉踉跄跄往前走,嘴里不停说着:“两位大人息怒,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嘛……” 唐介在后面推着他:“说什么说,有话到官家那里说去!”推着他下了楼。” 可馨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这时,小丫鬟听琴喜滋滋上了楼来,对可馨道:“这厮被抓走了?该该该!姑娘好计谋,料想这厮会按耐不住来找姑娘,便让这位铁面谏官和知府大老爷守在这等着,果然抓了个实打实!这下子,替孙家除去了一个最大的贼人!孙家案子有望了!” 可馨道:“还有掌禹锡他们,要对付的还多着呢,时间却不多了,真可惜没有早动手。” 听琴嘻嘻笑道:“这怪不得姑娘,是四少那呆子不早来,若早些来,早给姑娘吟词作赋,卖弄医术,把姑娘芳心早些虏了去,姑娘也早给他办这事了!” “死丫头,贫嘴!混说什么呐!”可馨俏脸绯红,跺脚道,“御药院龙太医那边有消息了吗?” “没呢,应该差不多了吧,不是说了,就这两天给姑娘送来吗?” “不能等了,还有好些个医官要对付呢。” 你赶紧再去催一下。拿到方子,立即给四少送去!” “好的,我这就去催!” 孙氏医馆里满满的都是病患,静静地等着瞧病。 快一个月了,孙家的两位太医也不知从哪里得了空闲,天天在医馆里坐堂问诊,所以病患如潮一般都来这里看病。不过,看样子好像是在教一个小学徒,病人多半先让这小学徒看,看完了,两个太医再点评一番。而这个小学徒学得很快,到现在,已经基本上能自己看病了,两个太医也非常的满意。 这个小学徒,自然就是叶知秋。 这些日子,叶知秋晚上埋头苦读孙用和和孙奇给的医书,白天就在医馆里学医,将近一个月了,在两个太医的悉心指点之下,他的医术突飞猛进,已经完全掌握了四诊临床知识,能够独立看病了,辩证也非常的准确,用方精到。 遇到温病等他有看法的病案,他总要跟两位伯父争执,两人自然不听他的,好在这些天遇到的温病病案,都不是危重的,用伤寒方也没有出现坏证。 眼看着听审的时间就要到了,叶知秋还是没能说服太医林亿,自然也没能说服孙奇和孙、兆,毕竟,他还太小了,又正在学医,谁会相信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的理论呢?偏巧的又是,这段时间遇到的病案,又没有可以用作证明自己理论的典型温病病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最后的日子一天天的来临。 这天,叶知秋正在医馆里学着看病,突然,一个仆从急冲冲从后门进来,对孙奇道:“大老爷,老太爷请你和二老爷还有大少爷、四少爷去一趟,有急事。” 孙奇等人都吃了一惊,难道,祸事已经来临了吗? 几个人急忙出了后堂,急冲冲的来到了药香堂。 瞧见孙用和脸上笑吟吟的,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孙奇忙道:“父亲,出什么事了?” 孙用和招手示意他们坐下,道:“刚刚皇后娘娘把我叫去了,告诉了我一个消息,说谏官唐介和知府包拯,弹劾太医高保衡贪污索贿,逼人为妾,而且两人是亲耳听见的,高保衡无可抵赖,已经承认此事。官家此前正好收到那高保衡的奏折,说这案子我没有过错,还真纳闷,接着就发生了这件事,这才明白那高保衡为什么会上那样一道奏折,龙颜大怒,命御史台抄了高保衡的家,果然搜出索贿的一箱金银珠宝,官家巳经下旨,将高保衡革职交御史台查办。” 孙奇等人面面相觑,惊喜交加之际,竟然都没有说话,末了,还是孙永轩先叫了一声好!这才欢呼起来。这高保衡是孙家案件的始作俑者,他一倒台,那孙家的案子只怕就有了转机! 孙奇喜不自禁,急忙问孙用和道:“这高保衡向何人索贿?又强逼谁为妾?” “听说是一个歌姬,名叫可馨。”孙用和捻着胡须道。” 叶知秋一听,心头猛地一震,急声问道:“可馨?可馨楼的可馨?” 孙用和嗯了一声,瞧着他:“你认识此女?” “嗯,去过两次,这女子色艺双绝,不禁精通音律歌舞,而且还能填词作赋,我是庞安时引领认识的。” 孙用和瞧向孙奇等人:“你们呢?认识她吗?” 孙奇等人都摇摇头:“听说过,却没见过面。听说要见他得事先下帖约请,而且资费高昂,轻易不得一见的。” 孙用和笑道:“那就是了,此女肯定是因为泽儿,这才帮了我们孙家这个大忙。” ps:今日八更之第五更。求月票啊…… 第85章 小公主的病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85章 小公主的病 孙奇等人一听,更是惊奇,忙问道:“她帮我们?” 孙用和道:“是啊,皇后娘娘说,这可馨姑娘是找高保衡向我们孙家求情,请他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可是,这高保衡竟然向她索贿,可馨姑娘为了帮我们求情,只得答应了,把自己准备从良的资费整整一箱子的金银珠宝,都送给了高保衡。可是高保衡得寸进尺,竟然提出要讨她做四房姨娘!可馨姑娘本不愿意,但是高保衡以我们孙家案子为要挟,可馨不得已只好答应了。后来唐介拜访可馨姑娘,见她啼哭,不知何故,追问之下,这才说了这件事,唐介大怒,本想前往高家质问,但是想着那姓高的会抵赖,估计高保衡还会来逼可馨姑娘,就决定守株待兔。同时,他为了再找个证人,便把这事告诉了谏官包拯。两人守候在可馨楼,果然那高保衡再次来强逼可馨姑娘,两人当场听了个真切,将他揪着去进了官家。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呵呵!” 孙奇等人当真是又惊又喜,一起望着叶知秋,孙奇道:“可馨姑娘为什么为我们家的事这么尽心?莫非你们……?” 叶知秋涨红着脸道:“我只见过她两回,也只是听琴喝酒吟诗,没有别的什么。后面一次去,见到晏殊晏老爷和柳永柳老爷子也在那里,晏老爷子说起了我们这桩案子的事。不过在这之前,可馨姑娘就已经知道了,却不知道她是怎么得知的。” 孙兆乐不可支,道:“管她呢,现在高保衡倒了,咱们家的案子可就有了希望了!哈哈哈,当真是天降大喜啊,父亲果然吉人天相,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孙用和瞧着他,冷冷道:“吃水不忘挖井人,人家可馨姑娘一个陌路之人,或许只因为同情泽儿,就如此费心帮我们,又得包拯、唐介两位大人公正处理,才有了眼前这局面,如何能说‘管他呢’?莫非你就是这样忘恩负义之人?” 几句话说的孙兆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急忙跪倒磕头道:“儿子知道错了,请父亲息怒!” “起来吧!”孙用和望向叶知秋,“泽儿,你须得亲自去拜访可馨姑娘,好生谢过人家这番恩德。如不是她,我们便只能坐在这等死了!” 叶知秋答应了,想了想,忧心忡忡问道:“可馨到底为咱们家案子行贿了,官家会不会治她的罪啊?” “没有,官家念她是被高保衡索贿,这才被迫行贿的,又念她是为了旁人的事情,这份侠义倒也值得称道,所以非但没有治她的罪,反而吩咐把她行贿的一箱金银珠宝洗漱还给了她。” “这可真是太好了!”叶知秋喜道,“那官家是不是放过咱们这件案子了?” 说到这,孙用和脸上笑意淡了许多,道:“皇后娘娘把我叫去,主要说的就是这个,她说,虽然这件案子高保衡现在已经获罪下狱,而且他又上书说我在治疗二皇子时没有过错,但是,事情原委已经弄清,高保衡受审时也说了,是他想依次换取将那可馨姑娘纳妾,这才上了这样一道奏折,其实我还是有错的。狱中还要求继续严查我们这案子。所以官家没有撤案,听审将照常进行。如果定罪,还是要教御史台依律惩处的。” 孙兆张大了嘴半晌说不是话来,末了,才苦笑道:“搞了半天,还不是没什么变化吗?” “怎么没变化?”孙用和笑道,“这案子主要是高保衡在里面搞鬼,他一倒台,一些迫于他而认为应当定罪的医官,已经开口说不该定罪了,这不是好事?” 孙兆又是狂喜:“太好了!有多少人不同意定罪?” “还不好说。皇后娘娘一直差人暗中了解,估计有三成了吧。” 孙兆又是一脸失望:“才三成啊?要过半才行!这可怎么办?” “有三成也好啊,总强过异口同声定罪吧?”旁边孙奇捻着胡须道,“高保衡倒台了,那掌禹锡还在,他也是力主定罪的人,听他的话的医官也不少呢!” 叶知秋道:“要是这掌禹锡也倒霉下狱就好了!” 孙兆沮丧道:“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孙用和道:“正是如此,所以娘娘菜把我叫去叮嘱,该准备的还得继续准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因为这些日子她跟官家说了好几次这案子,但是官家还是没有松口的意思。——泽儿这段时间学医如何了?” 孙兆失魂落魄的没听见,孙兆在一旁帮着说道:“已经能独立行医了,泽儿很聪明,而且基本功非常扎实,很多医书倒背如流,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所以进步很快。现在我们已经放开手,让他独自坐堂问诊了。一些疑难病案,他还能说出独到的见解,很是不错的。” 孙用和很是欣慰,连连点头,道:“皇后娘娘把我叫去,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事很是棘手,找你们来一起商量,看看怎么办才好。” 几个人一听,忙竖着耳朵等着他往下说。 孙用和却犹豫了好半天,这才道:“永康小公主病了,皇后娘娘想让我医治,但是,我说我现在是戴罪之身,只怕不方便给公主医治,娘娘也不勉强,让我回来商量一下再定。” 孙兆喜道:“这是好机会啊,病得重不重?最好很重,重得快死的那种,那父亲治好了,也算是还了官家一个孩子。抵得过二皇子了嘛!” 孙用和怒目道:“为了一己私利,就期盼人家病重,你到底安得什么心?还是太医呢!要是你的儿子女儿,你难道也是这期盼的吗?” 孙兆也是急了,才脱口而出的,听了孙用和这话,老脸又涨得通红,道:“我,我这不是为了咱们能脱罪嘛!她病得如何,也不是我期盼不期盼就能左右的。” 孙用和道:“便是如此,也不能心存这样的念头!” “是!儿子错了。”孙兆低头认错。 孙奇在一旁道:“二弟也是心急了才这样,他心中却也不是这种想法的,父亲请息怒。” 孙用和哼了一声,这才道:“罢了,这永康公主病得不重,皇后娘娘之所以让我诊治,也是想让我立个小功,以便能取悦龙颜。对我们案子或许有些帮助。官家生了差不多十个公主,一个个都夭折了,便只剩下这一个,加上三个皇子也都死了,这永康公主也就成了官家唯一的孩子,当真是爱若珍宝,如果治好她的病,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功,却也能让官家高兴高兴。” “那就应该赶紧治啊!”孙兆急声道,“那还等什么?还商量什么?” 孙用和摸着下巴,沉吟片刻,才道:“永康公主这病,为父去看了,是个风寒表证,但是,却又稍微有些蹊跷。” 孙兆忙道:“有何蹊跷之处?” “脉象不一样,小公主的脉濡数!” 濡脉是一种浮而细软的脉象,数脉是比正常脉搏跳得快的脉,而伤寒表征的脉象,则是脉缓或者脉紧,而不会出现数脉。孙奇孙兆都是太医,自然知道两者的区别。 孙用和又道:“还有一件不一样的地方,便是舌象!” “舌象怎么了?”孙兆问道。 “小公主的舌苔腻!” 孙奇和孙兆又是一呆,风寒表证舌苔薄白,不会出现腻苔! 以往摔倒舌苔、脉象与辩证不符时,他们一般都采纳问诊所得症状辩证加以医治,但是,现在是给公主治病,若是平时,也不必理会这些许的不同,径直治了就是,可现在已经是戴罪之身,这时候可出不得半点差错,别立功不成,反倒多了一项罪过。 所以,两人听见公主的病脉象、舌象都跟问诊所得的辩证风寒表证不符,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有说话了。 孙用和谈了口气,道:“那一次给二皇子治病,同样的,也是一个风寒表证,而且,也是脉象和舌象不同,我用了药,立即就出现了坏证,最终不治。唉!我想起这事,便心有余悸,当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所以当时只借口自己是戴罪之身不好给公主治病,娘娘才让我回来商量。” 孙奇沉声道:“既然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要治为好。” 孙兆却道:“娘娘给的这个机会,让老太爷立功呢,若放弃了,岂不是可惜?” “如果治不好呢?” “怎么治不好,一个风寒表证还能治不好?” “二皇子也是风寒表证!”孙奇冷声道。 孙兆顿时傻眼了。这是目前全家很可能陷入死地的原因,如果这当口再把小公主的病也治坏了,只怕是雪上加霜,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时间屋里人都不说话,孙兆呆了半晌,他到底很希望父亲能立此功劳,皇后娘娘推荐的,必定有她的想法,也肯定对案件本身有很大的作用。所以,孙兆对孙用和道:“父亲,要不,还是先试试看吧?” 孙用和摇头道:“给公主治病,要么治,要么推,没有治着看的。” 第86章 其人之道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86章 其人之道 孙兆一咬牙,道:“那就治!反正现在也只有一小半的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不赞同定罪,到了听审,咱们还是死路一条!与其等死,不如一搏!若能治好公主的病,还不定还能有一条活路!” 孙用和缓缓点头,道:“娘娘也是这么说的。” 孙奇道:“父亲作何打算?” “还是拼死一搏吧!为父这大半辈子,治了无数风寒表证,还没有出现过治死人的,当然,二皇子的另当别论。我觉得还是有把握能把小公主的病治好。” 叶知秋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终于说了,问孙用和道:“爷爷,你打算怎么给小公主治这个病?用桂枝汤?” 孙用和点点头:“是啊,风寒表证汗出不畅,自然用桂枝汤。” 叶知秋沉声道:“爷爷难道想重蹈覆辙?” “你怎么这样跟爷爷说话!”孙兆呵斥道。 孙用和摆摆手,和颜悦色问叶知秋道:“为什么这么说?” “爷爷难道不记得二皇子的病了吗?他也是风寒表证,爷爷用麻黄汤治,结果出现坏证,逆传心包了,很快死亡。那是因为二皇子的病不是伤寒,而是风温!是温病,温病不能发汗的,否则会亡阴出现坏证!现在小公主也是这样,如果再用麻桂之类的,一样有可能出现坏证!” 孙兆怒道:“爷爷治了无数风寒表证,也就二皇子出现这种怪事,如何能一概而论?” “其他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二皇子出现了这种情况,而给小公主治病,或许是咱们翻身的最后机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再出现二皇子那种情况怎么办?又或许出现新的坏证又该怎么办?” 孙兆哑了,这也是他最担心的,瞪了叶知秋一眼,望向孙用和:“父亲,你看着……?” 孙用和问叶知秋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听爷爷所说的症状,特别是脉象和舌象,很像是伏暑病,这也是一种温病,只能按照温病的治疗方法……” “行了!”孙兆不耐烦地打断了叶知秋的话,“我们这商量正事呢,没空听你又瞎扯那些个没用的东西。” “我这不是没用的!”叶知秋提高了声音,直视孙兆,“如果小公主的病真是伏暑病,伏暑病外发必有新感引动,应当表里双解,或者先表后里,伏暑病不是单纯的风寒外感,不可能一汗而结!而且,伏暑病最忌的就是胡乱发汗!如果单单用桂枝汤解表,虽然当时会汗出热退,但是,随即必然会再次发热,桂枝汤会劫津夺液,内伏暑湿之邪肯定会化火,到时候,里热伤阴,会手脚冰凉,全身高热抽搐,神昏谵语!再进一步,便有性命之忧!” 孙用和等人面面相觑,孙兆道:“你这孩子,在这危言耸听做什么?” “我不是危言耸听,我说得是实话!不信走着瞧!” “你!冇”孙兆呼地站了起来,“你就盼着爷爷治病出岔子吗?” “我只是把这种病误治的结果说出来而已,但愿我说错了,我自然希望爷爷能治好小公主的病,只是,如果我判断没错,这样治,肯定会越治越危险!到时候不仅帮不了我们,只怕还会雪上加霜!” 孙兆不说话了,慢慢坐了下来。 孙用和雪白的浓眉跳动着,眯着眼想着,过了好半天,才道:“如果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又该怎么办?” 叶知秋听了孙用和这话,知道他其实并未相信自己的理论,只是未雨绸缪,留着一手,以防万一而已,毕竟,这个病案太重要了。当下道:“如果出现了伏邪化火,可以用清凉涤暑法,我写个方子给爷爷您,以备不时之需。” 说罢他起身就要去书桌写方。孙兆呵斥道:“无礼!你到教起爷爷如何用方来了?” 叶知秋有些尴尬,道:“我碰巧知道一个方子,可以治这种病,写给爷爷留着,万一用得着!”一旁的孙奇插话道:“还是让泽儿写吧,这次给小公主治病,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什么可能都要想到,既然泽儿提出了这种可能,也得放着,就像他说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写了留着也没有什么坏处。” 孙用和道:“此言有理,泽儿,你就写给爷爷吧。” 孙兆悻悻地不说话了,叶知秋走到书桌后面,提笔写了个方子,拿回来递给了孙用和。 孙用和瞧了一眼,也不说话,把方子放在了桌上。道:“我这就进宫给小公主治病,你们回去忙吧。泽儿,闭馆之后,你去一趟可馨姑娘那,好生谢谢人家。” 叶知秋忙答应了。一行人回到医馆接着瞧病。 日 bo西山,准备关门的时候,叶知秋正准备带着爷爷孙用和吩咐管家备下的礼物去可馨楼找可馨道谢,可馨的小丫鬟听琴却先一步来到了孙氏医馆。 见到听琴迈步进来,叶知秋认出了她是可馨的小丫鬟,又惊又喜,忙迎上去:“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找你们姑娘道谢呢!” 听琴抿嘴一笑:“不请我喝杯茶?我有姑娘的话要带给公子呢!” 叶知秋有些不意思,赶紧把听琴让到了后院会客厅,伙计上了茶退了出去,带上门。 听琴却不吃茶,从袖笼里取出一叠纸递给叶知秋:“喏,这是我们姑娘吩咐我给公子的。” 叶知秋接过,不知道是什么,疑惑地瞧着听琴。 听琴凑到叶知秋耳边,压低了声音,道:“这是我们姑娘花了重金,托御药院太医好不容易弄到东西,是翰林医官院那坏医官掌禹锡当年给商国公主治病的方子和病历记录抄本,商国公主也被治死了,姑娘弄出这些个方子,是想让你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破绽!” 叶知秋一听大喜,高保衡和掌禹锡两人是整自己爷爷最厉害的两个,如今高保衡已经因为舞弊索贿之事被革职下狱,只剩这掌禹锡,如果把他也拌倒,那就连锁反应,能把他一伙的也打散,或许就能有转机了。而要整倒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办法是最好不过的了,难得这可馨是怎么想出来的,而且,偏偏人家不仅想出来了,还做到了,想方设法得到了这方子,巴巴的给自己送来,也只是两面之缘,人家就这么帮自己这份情谊,当真是让人感动。 听琴道:“公子就不用亲自去感谢了,姑娘也不差你这谢意,等案子彻底了了,再说谢字不迟,眼看着就要到听审的时间了,你赶紧把方子好好研究一下,找出办法来,还有需要我们姑娘帮忙的,尽管说。我们姑娘多的帮不上,出出点子想想办法还是可以的。” 叶知秋急忙起身,长揖一礼,道:“回去多谢你家姑娘,就说我一家人对姑娘的恩情铭刻在心,如果能平安度过此劫,一定重谢!” 听琴嫣然一笑,瞧着他道:“我们姑娘可不贪图你的什么谢礼。只要公子明白姑娘一片心意,也就行了。” 叶知秋忙又拱手道:“是是,姑娘乐于助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份情义,我自然知道,也是永生不忘的。” 听琴嗔道:“就这啊?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叶知秋愕然:“我……我说错了吗?” “没错!不过,冇我们姑娘这么帮你,难道就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么简单?” “这个……?”叶知秋挠挠头,疑惑地瞧着她。 听琴气得一跺脚,道:“怪道人家说你是个木头疙瘩不开窍,是个呆子,果然不错!算了,我走了!”说罢开门走了出来。 叶知秋急忙追了出来,道:“姑娘,请把我们备的一点谢礼带回去吧。我要研究这东西,就不去了。带我表示谢意。” 听琴站住了,回眸瞧着他:“你的谢意我会带到,你的重礼,还是留着打点疏通吧,我们姑娘不缺这个!”说罢来到前堂医馆。 孙奇和孙兆已经知道这位小姑娘就是可馨的丫鬟,急忙上前躬身施礼,连声称谢。听琴急忙还礼,也不多说,告辞出门,乘着小轿走了。 孙兆急声问叶知秋道:“可馨姑娘派人找你做什么?”说话间,满是期待。 叶知秋道:“我正要跟师父和师伯说了,——咱们到后院会客厅里说罢。” 孙奇、孙兆一听,忙点头,跟着他来到后院。关上门,叶知秋掏出那叠纸,说了听琴的来意,两人又惊又喜,都连说这个是好主意!急忙接过来仔细观瞧。 叶知秋也拿着一部分看了起来,三人交换着看,不一会,都看了一遍。 病情比较简单,酷暑暴雨,寝宫前积水成洼,小公主在池中玩水,衣服尽湿,被母亲训斥,处罚了陪护的宫女,到了晚上,孩子精神昏聩,倦怠嗜卧,以为玩累了也不理会,第二天,全身发热,腿脚沉重。请掌禹锡诊治,以风寒表证,以麻桂等剂和解发散,同时紧闭门户防风,并加盖hou棉被取汗。结果高热发狂,寻衣撮空,掌禹锡又用了承气汤下之,结果,几剂过后,不能说话了,四肢也不能动弹了,并不时抽搐痉挛。又吃了几日的药,咳血不止,全身黄疸,随即气绝而亡。 这已经是数年前的病案,此后复查认定掌禹锡并无过错,但是小公主的死因却谁也说不清楚。 第87章 总有一天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87章 总有一天 孙奇放下了方子,沉吟不语,孙兆却翻来覆去乱看,脸色阴沉,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希望的破绽。最后,也徒劳地放下了。 叶知秋却一页一页仔细看着,特别是小公主的病历记录,更是一字一句细看。好半天,脸上笑容越来越浓了,抬头一瞧,见孙奇他们都十分沮丧的样子,不由奇道:“师父、伯父,你们发现什么端倪了吗?” 两人摇摇头,道:“这病案换成谁治也是这样,命该如此,掌禹锡的辩证用方都是没有问题的。 叶知秋却兴冇奋地说道:“这里面问题大了!商国公主玩水生病,又是暑天,有胸痞、身重、苔腻、脉濡等湿邪郁阻的症状,这说明是温病中的暑湿之证!是外感湿邪所致,本来应当用芳香化湿的,但是,掌禹锡却用伤寒方治温病,结果使津液正气大伤,湿邪更加猖獗,全身发热陡然上升为高热,蒙蔽清窍而发狂,这时候本来应该用清热化湿开窍的药,他却用了承气汤泻下,使得全身正气津液进一步大损,气血俱衰,筋脉失养而抽搐,邪化燥火,内传营血,灼伤肺络而咳血,气随津脱,气随血脱,最终不治。所以,这是一个典型的误治!” 孙奇和孙兆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是一脸茫然,听不懂叶知秋在说什么。 叶知秋看见他们两的眼神,也发现了自己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温病在宋朝认识很肤浅,这时候的医者还没有认识到温病的特殊性,也不知道如何针对性地治疗,往往用的就是伤寒论的方子。所以,掌禹锡这个病案,说到底跟爷爷孙用和的一样! 如果自己能证明这暑湿病不同于伤寒,用伤寒方子治导致了坏证,最终治死了掌禹锡,那就能将掌禹锡整倒。但是,要证明这一点很难,如果能证明这一点,不用通过整倒掌禹锡来给爷爷脱罪了,而直接就能证明爷爷没有过错。问题是现在就是不能证明这一点。 不过反过来,掌禹锡跟孙用和治疗的都是温病,也都是由于认识不到温病不同于伤寒,而误用伤寒的方子治疗导致了坏证,最终治死了,所以两人应该受到同样的处罚,如果能把这个结果揭示给掌禹锡看,不一样可以达到说服他不定孙用和的罪的目的吗?因为两人相同的毛病,给孙用和治罪,就相当于给他自己治罪! 想到这,叶知秋兴冇奋得直搓手,正要给孙奇他们解释,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翰林医官院并在没有追究孙用和前面误将温病当伤寒治的问题,因为他们这时候对温病的了解,还远远不够,认识不到这其实是一个误治,他们追究孙用和罪责的关键,是后面误治出现坏证之后,对于坏证都不知道是什么病,但是孙用和在辩证不清的情况下,擅自使用了自己的经验方治疗,结果二皇子死了冇,主要是后面这个问题。而掌禹锡给商国公主治病,后面出现坏证之后,辩证是承气汤证,使用的是伤寒论上的承气汤方剂,这都是经方,虽然后面治死了,的确是误治而死,但是,由于使用了经方,就不好认定是“不如本方”了,这一点跟孙用和使用自己的经验方不同。 所以,就算把这个案子捅到官家那去,追查下来,也难以给掌禹锡归罪,因为他用的方子是经方,辩证也是清楚的,按照这时候的医学水平来说,也就是这个辩证结果。 孙奇和孙兆见他呆在那里,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紧张的,不知道怎么了,瞧着他。 叶知秋也瞧着他们俩,问道:“掌禹锡误将温病当伤寒治,这个误治,师父和伯父看不出来吗?” 他这其实是明知故问了,两人茫然的表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但是,他还是要问,因为他要用他们俩的明确回答来证明看看别的太医院医官是否也可能这样想。如果是,那就没指望用这种方法追究掌禹锡! 果然,两人摇摇头,孙兆皱眉道:“你就不要再拿那什么温病不同于伤寒说事了,没有用的!” 孙奇也叹道:“这个病案没有什么问题,当时也是经过了翰林医官院十位医官审查的,一致意见没有误治。泽儿,你这法子原先听着还是很有用,但是,这掌禹锡医术高明,不在我们之下,辩证用方都是精确的。”叶知秋听到这,眼前忽然一亮,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对啊,掌禹锡也是北宋名医,与孙用和他们齐名的,自己虽然说服不了孙奇他们,但未必不能说服掌禹锡。 一切皆有可能!叶知秋决定马上去找掌禹锡,只要有一分可能,就尽一万分的努力! 叶知秋转身就要出门,孙兆道:“你去哪里?” “我找……,找可馨姑娘去,给她当面道谢!” “那礼物的带上啊!” “先不了,下回再拿!” 叶知秋径直出了医馆,到门外拦了一辆出租马车,说了掌禹锡家,这掌禹锡是太医,也算得上是京冇城名人了,跟孙家一样,一般跑出租马车的也都知道,一路来到了掌禹锡的府邸。 叶知秋付过车费,抬头一看,这掌禹锡的府邸比孙家小得多,不过还也不错。一个门房做了门里的一张椅子上正在喝茶。 叶知秋迈步上去,门房急忙起身过来:“这位小哥有事吗?” 叶知秋道:“我是太医孙用和的孙子,我叫孙永泽,字知秋,我要求见你们老爷。” “哦,原来是孙公子,请问孙公子有拜帖吗?” “来的匆忙不曾带着,我有急事,你就这样通报,说我有一件涉及到他生家性命的大事要告诉他,看他愿不愿意见我。” 门房顿时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忙不迭答应了,让他在门厅稍候,自己快步如飞跑去禀报去了。 过不了多久,门房怒气冲冲来了,瞪眼瞧着叶知秋,道:“我们老爷很生气,不过让你进去,想听你打的什么鬼主意!走吧!” 叶知秋面不改色,跟着门房进了孙家宅院,很快就到了正堂,门房让他坐下,也不倒茶,径直进去通报,片刻,掌禹锡迈步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冷冷道:“你有什么关系到我身家性命的事情?” 叶知秋也不客气,起身背着手道:“你还记得给商国公主治病的事情吗?” “记得有怎样?” “那是一个误治的错案!” “你说什么?” “你给商国公主辩证为风寒表证,是错的!公主得的是暑湿,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伤寒的温病!你用辩证错误,又错了方子,这才导致公主出现坏证最终死亡!这不是误治又是什么?” 掌禹锡冷笑一声,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什么温病不同于伤寒,你听谁说的?” “温病自然不同于伤寒!”叶知秋接着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两者的不同,又分析了掌禹锡治疗的这个病案中跟伤寒不同的脉象和舌象,力图证明他辩证错误。 掌禹锡性格倒也沉稳,听他说,一句话都没有打断他的,一直等他滔滔不绝说了半个时辰,说完了,想了好半天,脸色的神色稍稍有了些变化,放缓了语气,道:“你说的不同到也有些道理,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冇,已经有如此修为,佩服,只不过,你所说的也只是一面之词,凭白的没有什么证据,实在不足为信。” 叶知秋傻眼了,想不到自己费了半天口舌,人家虽然赞叹,却还是不信,想想也可以理解,这从来没有过的崭新的医学理论,又没有大量的验案加以证实,要想说服一个堂堂太医相信,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叶知秋还不死心,道:“你能不能先不要急于下决定,先不要定我爷爷的罪,让我找证据来给你瞧!” 掌禹锡叹了口气,道:“你爷爷辩证不清就胡乱用方,这是错的,他做错了事当然要承担责任!这是王法定的,不是我故意整他!如果你能说服我相信你的观点,那当然没有问题,只是,我不相信你能找到这样的证据,而且,现在这案子是官家钦点的,已经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案子了。” “你不会不定案嘛!说再拖一段时间嘛” 掌禹锡瞧他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忍住气,道:“你要我给你多少时间来证明你的理论?” 这个问题倒把叶知秋给问住了,温病学用了一两百年才最终确立其独立的地位,而且那是当时好些著名温病学家用理论和大量的临床验案证明才实现的,自己孤身一人,又才十五六岁,要面对整个医林,需要多久才能证明?只怕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 掌禹锡冷笑:“罢了,你爷爷的种的苦果他就理应吃下去!不过,我对株连到你们家人深表同情,如果可能,我会跟官家请求赦免你们,但是,估计没有什么作用,因为这是王法定的。” 叶知秋也冷笑,道:“多谢你的好心,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你错了!那时候,我看你怎么吞下你的苦果!” 说着,叶知秋袍袖一拂,扬长而去。掌禹锡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 ps:今日八更之老幺更。《月票歌》 只要月票照在我身上心儿像白云飘啊飘只要月票照在我身上心儿像白云在风中飘啊飘月票,我的月票,愿你日夜陪伴我,一直到明朝… 第88章 调虎离山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88章 调虎离山 s:昨天电信网络断了,没办法上网更新,一直到今天中午,今天头三章都不能按时更新,说好了每天四更的,老沐心急如焚,只能驱车三十多里,到县城里,坐在街边车上,用殆网卡上网更新。 来的路上看见电信修理车了,应该正在修理,但愿能早点恢复。 叶知秋出到门外,四处张望,想找一辆出租马车,忽听得对面有人叫他:“四少!” 叶知秋循声望去,只见可馨的丫鬟听琴站在那里,正微笑着瞧着他。 叶知秋忙过去道:“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到处找你找不到。 问了才知道你来这里了。”听琴左右看看无人在旁,这才低声道:“我们姑娘等不及,让我来问问你,掌禹锡给商国公主治病的方子,到底有没有问题?能不能揪出错来?” “有错!而且是致命的错!可以说,商国公主就是他给误治治死的!” “太好了!”听琴禁不住欢呼,“我这就告诉姑娘去!” 叶知秋黯然摇头:“可是这个错,只有我知道,旁人都不知道。” “这个没关系,你不说他们当然不知道,你赶紧跟我去见姑娘,姑娘说了,他会约谏官来跟你会面,你告诉谏官,然后上奏官家,弹劾掌禹锡!” 叶知秋苦笑道:“这个错,说了他们也不相信的,只有我知道。捅到官家那里去,也是没用的……” 听琴有些不明白,愕然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别人不相信?为什么不相信?” 叶知秋硬着头皮道:“因为这个错是建立在一种新的医学理论基础上的,是。”是我……“,发现的,不过,这个错的确是真的,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个错,因为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而我没有时间这样做了。” “你是说,这个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听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呃,也不是,这个,这个错的的确确存在,但是,我没有办法说服别人相信这是一个错…” 听琴急了,道:“那你把这个问题跟你师父他们说了吗?” “说了,他们不相信,包括我爷爷,还有林亿林太医,都不相信。我刚刚到掌禹锡家,直接把这个错告诉了他,但是他也不相信,我又没有充分的证据能证明。” 听琴傻眼了:“太医们都不相信啊?那就是说,你纯粹就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了?” 叶知秋想摇头,但是没办法解释下去,只好不说话。 听琴叹了口气,见他神情沮丧,道:“四少你也别着急,我回去禀报姑娘,她会再想办法的。” 叶知秋忙躬身一礼:“多谢了!” 听琴告辞上轿,回到了可馨楼。将这件事跟可馨说了。可馨苦笑:“他可真是个书呆子,这种事情,哪能自己牟想出一个歪理来,如何能说服得了旁人?” 听琴也道:“是啊,我叫他是急糊涂了,他还一个人跑去找那掌禹锡说理去了,结果掌禹锡自然不信他的。他把这件事就这么告诉了掌禹锡,会不会打草惊蛇呢?” “这倒不用担心,掌禹锡治死商国公主之后,也是经过了翰林医官院听审的,他对此早有准备,当时就没有人认为是不如本方,所以没有定罪,他心中有底,也不怕人再查这件事,我之所以把方子给四少看,只是各种办法都想一想,看看还能不能有个什么破绽,现在既然没有破绽,咱们就只能走第二步了。” “第二步?”听琴喜道,“原来姑娘早已想好如何应对了?” “必须谋定而后动,只是时间太短了,但愿还来得及。一你马上拿我的帖子去请晏殊晏大老爷来,就说有急事,请他务必来一趟。” 听琴答应了,想了想,笑道:“姑娘先前让我去户部打探有没有瘟疫,我打探了有了。现在又请晏老爷来,他是户部尚书,姑娘不会想跟他商量,亲自去发瘟疫的地方施舍积德吧?” 可馨微笑道:“等一会他来了你不就知道了吗?” 听琴吐吐舌头:“真要去疫区,可不得了的。”说着下楼去了。 过不多时,晏殊坐着马车来了,上到可馨楼,笑吟吟道:“可馨姑娘亲自下帖子请,老夫荣幸之至啊。” “实在是不得已,有急事求晏老爷,十分冒昧,还请恕罪。只望没有打扰到晏老爷。”可馨盈盈福了一礼。 晏殊拱手还礼,哈哈大笑:“我这老家伙现在不中用了,整日里喝喝酒作作诗词,说什么打扰。”说罢在正中软榻坐下。“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老夫一定尽力办到。” “多谢晏老爷了!”可馨待听琴上茶之后,正要说话,晏殊却先抢着说了:“我正也有事情问你呢,一高保衡那厮竟然跟你索贿,还要强迫你为妾,当真可恶至极!你怎地不把这件事告诉老夫?” 可馨涩涩一笑,道:“当时正好唐谏官和包知府在,问起来,我就说了,他们秉公执法,为奴家伸张正姓这案子巳经了了,就没有惊动晏老爷,如若不然,那是定然要求到晏老爷哪里去的。” 晏殊笑道:“包拯和唐介这两人禀性正直,敢于直言,得知他们出面管这件事,我才放心,处理也很不错。看来,你这小姑娘,帮你的人还不少嘛。” “他们是帮理不帮亲,我也只是个普通风尘女子,他们都如此帮我,只因一哥】‘理,字。” “对对你说的有理,他们这两个家伙,铁面无私如果你不占理,就算你是他们娘老子,他们也不会帮你说一句话的。嘿嘿嘿” “正是如此。” 晏殊瞧着可馨笑道:“你这么帮着孙老太医家,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了,想必是为了那孙家四少吧?上次中秋,老夫跟柳七走了之后就剩你们两赏月,不会月下私定终身吧?哈哈哈” 可馨嫣然一笑,道:“晏老爷子玩笑了,不过,那天四少的确托我办了一件事,他知道我认识一些达官显贵便求我说情,帮他们家了了那案子。我这才去找了高保衡高爷。才有后面的事情。” “原来如此。”晏殊栓着胡须微笑道:“我就是说嘛,你怎么为了孙家的事情去求那姓高的呢,原来也是看着四少的面子,看来姑娘对那四少好的很呐。” 可馨俏脸微红,低头道:“却也不是我这人心肠软,脸皮 bo,人家说点好话求到我,我就硬不下心肠拒绝,便是一些极为难的事,也只好应允帮忙。”说到这,凤目一挑,瞟了晏殊一眼。 晏殊何等聪明立即就知道了,哈哈笑道:“这么说姑娘请我来,也是受人之托,有求于老夫了?” “是。 ”可馨红着脸点点头,“前些日子,翰林医官院掌禹锡掌老爷来我这吃酒听琴,感觉年岁渐渐大了,却没有好好报效皇恩。我听了十分敬佩,便问他想如何报效皇恩。他说武将血战沙场,马革裹尸,他只是个医官,不能战死沙场,只能悬壶济世,可是,如今翰林医官院的太医众多,百十号人中,他的医术也不超凡出众,所以几个月半年都不没人找他瞧病,所以整天只是在医书堆里整理文献,撰写文章,大发日子,平生所学,没有施展的时候,说到悲切处,竟然老泪纵横。” 晏殊感叹道:“这掌禹锡为人我不太了解,不过,在翰林医官院里,他的确也只不过是个平几角色,不显山不露水的,想不到竟然胸怀如此大志,可叹可敬!一你是想让我给他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是吗?” “老爷子当真聪明,让您一下就猜到了。唉,我也是耳朵软,见不得人哭,看他一个半百之人,在我一个小姑娘面前落泪,我就心软了,便想帮帮他,可是朝中群臣,能给小女子三分 bo面的,也就是晏老爷子您了,小女子无知,也不知您朝中管的什么事,不知道您手下有没有这种让他报效国家的机会?若有,便给他一个,若没有,那是小女子唐突了。” 晏殊笑眯眯道:“这个,你还真问对人了,老夫现如今是户部尚书,这各地瘟疫救治的事情,就是老夫主管的。嘿嘿,他不是医官嘛,不是想报效国家吗?这还真巧了。便在前两天,澶州知府上报,说黄河大水,淹没数万户民众,洪水后出现瘟疫,已经死了不少人,请求朝廷赈灾的同时,派出医官救治百姓呢。他不是说闷在朝廷没事吗?本来是派不到他头上去的,既然你可怜他,帮他说了情,老夫这就上书官家,让他率队前往救治瘟疫好了。若办得好,自然会有升赏的。” 可馨大喜,起身福礼道:“奴家替掌老爷苏谢晏老爷提携。” “你呀,穷操心,不过,这也是个好事,但愿他去了好好救治百姓,不辜负你帮他良苦用心。” “他身为太医,救治瘟疲应该没问题的。” “那是自然。只不过,救治瘟疫风险很大,搞不好自己性命都要搭进去哟。” 可馨笑道:“掌老爷说了,身为医官,救治瘟疫是份内之事,如果因公殉职,便如同将士战死沙场一般荣光。” “很好!这掌禹锡还有这抱负,可赞耳嘉!” 可馨道:“晏老爷如果公务不忙,就在小女子这吃酒听琴,小女子为老爷歌舞作谢?” “老夫还正忙呢,听说你有急事,这才忙里偷闲跑来的。救灾如救火啊!澶州求助的奏折早就转呈上去了,可是,各衙门办事慢腾腾的让人心急,救灾筹措物资也是按部就班来,急死人!得赶紧催催,叫他们即刻出发赶赴灾区才好!你这么说了,老夫得赶紧回去,趁官家御批还没有下来,赶紧再上书让那掌禹锡带医官前往灾区,如果来不及,就让他们医官先走,不等那些物资了,早到一天,便多救一条认命。唉,急啊!告辞了!” 说罢,晏殊拱拱手,下楼走了。(未完待续) 第89章 伏暑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89章 伏暑 可馨站在栏杆处,目送晏殊上马走了。旁边丫鬟听琴奇道:“姑娘,那掌禹锡什么时候来过啊?他又何曾托您帮他找个什么机会报销朝廷了?奴婢一直跟着你,如何不知?” 可馨笑道:“你这丫头,他不说,我们不会帮着他说?孙家案子,就他跟高保衡在搞鬼,高保衡倒了,他的痛脚咱们又抓不到,只好想法子把他支开呗。” 听琴顿时明白了,鼓掌喜道:“原来是个釜底抽薪之计!姑娘好聪明!” “但愿能在孙家案子听审之前便让这掌禹锡走才好。” “肯定会的,没见那晏老爷子着急那样嘛,救灾如救火,耽误不得的,听说官家十分仁慈,肯定会准许医官救治队先行前往灾区的。他一走,他的一帮医官群龙无首,便好办了。一姑娘,你可帮了孙家大忙了!四少知道了,感ji之下,便以身相许姑娘了!嘻嘻嘻” 可馨俏脸绯红,嗔道:“什么以身相许,你当人家是啥呀。”说罢,手扶栏杆,眺望远处,脸上笑容慢慢消失了,悠悠叹了口气,心中暗道:“自己帮的忙能有用才好,怕只怕,人算不如天算呐!” 老太医孙用和睡得很不安稳。 白日里,他到皇宫,给永康公主治病去了,反复诊查之后,虽然脉象、舌象跟风寒表证不尽相同,但主诉病症基本相似,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按风寒表证医治,因为除了这个法子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至于孙子孙永泽(叶知秋)说的话,开的方,他只是为了安慰这可能会成为孙家唯一的独苗的孩子,鼓励他思考问题而已,打心里,他就没相信过这孩子的话。 药用了之后,小公主果然出了一身大汗,全身发热也基本上退了,甚至还能嬉笑了。这让孙用和很是欣喜,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皇后娘娘也很高兴,连声夸赞他医术了得,还马上派人禀报了官家。官家也很高兴。 回到家,他将这是告诉了两个儿子孙奇和孙兆,他们也很兴奋,孙兆还说幸亏坚持按照老太爷的准确辩证用方了,若是按照徒弟孙永泽的方子,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呢。 可是就是这句话,让老太爷睡不安稳了。他回想起小孙子孙永泽的话,曾经预言小公主热退之后,很快就会再次高热,那时候就麻烦了。这句话一直盘绕脑海,虽然打心底不相信有这可能,可是,不知怎么,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直到夜里睡下,良久,还在思索这句话而无法入睡。 堪堪到了五更天,这才朦朦胧胧的眯了一会。只可惜,他就这么会的半睡半醒,也被霍然打断了。门外一阵紧急的脚步声,还有急急的说话声,把他猛然吵醒,心中一沉,急忙撑起半个身子,撩开帐帘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外间伺候的丫鬟急忙进来道:“老爷,宫里来人,让您赶紧进宫,说是……说是永康公主病情突然加重了!” 孙用和脑袋顶上仿佛想了一个炸雷,惊得是魂飞魄散,喃喃叫着:“这当口上可再不能出什么乱子了!”忙不迭地穿衣穿鞋,可是黑灯瞎火的哪里看的见,咣当一声把凳子撞翻了,又哗啦一声把茶几上的茶盏碰到了地上。 丫鬟赶紧的从外间拿来了灯笼照亮,又进来两个丫鬟一起服侍他穿衣,顾不得梳洗了,哆哆嗦嗦出了院子,来到前门会客厅,果然见到宫廷一个太监,一脸焦急在等着,见到他,急忙上来,道:“老太医,不得了了,小公主只怕是,不成了!” 孙用和老迈的身躯晃了一晃,差点软倒,身后丫鬟赶紧上前扶住他。孙用和努力把两脚站稳了,轻轻推开丫鬟,晃了晃脑袋,问道:“究竟……究竟怎么回事?” “小公主晚上又服了一剂老太医您开的药,又出了一身汗,可是却把热给勾起来了,一直烧得额头滚烫,全身跟热水里捞上来的似的,手脚开始抽个不停,而且开始呕吐,四肢冷得跟冰块似的,翻着白眼不停说胡话。把娘娘急得直掉眼泪,让你赶紧进宫救治!” “快,快走吧!”子用和踉踉跄跟着太监往院外走。孙奇和孙兆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他巳经乘马车治病皇宫去了。 孙兆听了老爷子丫鬟所言,顿时面如死灰,呆在当场,好半天,跺脚嚎哭道:“天亡我也!” 马车来到皇宫,因为情况紧急,匆匆检查之后,马车径直进了内厅,一直来到皇后娘娘寝宫门前。 孙用和白发苍苍,都不及梳理,拎着一口出诊药箱,跌跌撞撞进了院子,来到寝宫门口。 现在天还没有亮,而天不亮之前的黎明是最黑暗的,可是,这会子寝宫前却灯火辉煌,无数的宫女太监一个个屏住呼吸,站在那里低着头,深秋的夜巳经颇有寒意,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的,有不少在簌簌发抖。瞧见孙用和进来,脸上都浮现出了同情怜悯的神情,好象看见一只老绵羊,正在走向屠宰场。 孙用和进到屋里,皇后抹了一把眼泪,忙起身迎上来道:“你快看看吧,小公主这是怎么了?” 孙用和强作镇定,做床前坐下,诊查之后,小公主果然是除了手脚冰凉之外全身高热,不停抽搐,两眼翻白说胡话。 这些症状,果然跟昨日孙儿孙永泽(叶知秋)所言一致!他便如同亲眼所见一般,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泽儿所说的,却是对的不成? 见他低头沉吟不决,脸上阴晴不定,皇后娘娘急声道:“怎么样?要不要紧?” 此刻孙用和脑袋里一片空白,他治了无数风寒表证,从来没有遇到过的这样的坏证,当然,除了先前的二皇子,便是现在的永康公主,怎么最不能出事的两个病案,偏偏就出事了,而且一出就是大事,二皇子已经死了,小公主现在又出现这等危症,这么怎么办? 现在出现的坏证,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不知道该怎么治才好,难道真的要按照孙、儿开的方子医治不成? 正在他思索对策之时,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可是他停在耳朵里,无异于又响了一个炸雷,一一官家来了! 孙用和急忙翻身跪在地上,磕头道:“臣叩见官家!” 来人正是宋仁宗,四十多岁年纪,三缕黑须飘在下颌,目光阴冷,盯着孙用和:“小公主病情到底如何?” “很危重。” “你还能治吗?” 这句话若是平时,孙用和会笑出声来,医术到了他这个地步,可以说没有治不了的病了,但是,二皇子本不该出现问题,却离奇暴毙,现在小公主好端端的伤寒又突然出现坏证,生命垂危。连着给两个皇家子弟治病都出现了大麻烦,而且小公主更是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病证,这恐怕也是误治导致的。 他不仅开始怀疑相信自己的医术,也忿怒为什么老太爷要这么对自己。现在面对官家的质问,他都不敢点头说能治。 仁宗瞧出了他的茫然无措,袍袖一拂,道:“无能之辈!还不退下!” 孙用和一颗心沉到了底,他知道,官家性情宽厚,待人随和,从不轻易呵斥臣民,现如今竟然骂自己是“无能之辈。”可见其内心伤痛震怒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这也难怪,宋仁宗承袭了宋朝皇帝的悲剧,儿女是养一个死一个,不仅三个儿子死了,前后生了十来个女儿,也大部分都病死了。这个永康小公主的名是宋仁宗取的,希望她能永远健康,可是,他现在眼睁睁看着小公主又要病死在自己面前,而号称太医之首的侍御医竟然束手无策,再想起这孙用和治死二皇子的案子,他一次次经受丧子之痛,虽然生性纯厚,但是泥菩萨也有三分土气,由不得他怒气勃发,脱口呵斥出来。 孙用和额头冷汗淋淋,站起半步,想着这一去,只怕就等着下狱上刑场了,无论如何不能放过这最后的机会,他脚下一软,咕咚又跪下,磕头道:“启禀官家,臣一能治!” 官家怒月道:“你能治?那好,你倒是说说,小公主得了什么病?这又是何证?” 宋朝官家很多都懂医,这仁宗官家也是如此,对于小公主出现的坏证如何辩证,孙用和没有见过自然不知,但是,如果胡乱说一通,骗不过仁宗,那可就是欺君之罪,抬眼偷瞧,只见官家目光中满是怒火,眼看着再不回答,便要引发他的暴怒了,想也不想,道:“小公主的病,乃是…乃是…乃是…伏暑!” 此言一出,连他自己都下了一跳,怎么把孙儿孙永泽的那个所谓新理论的话说出来了?想必是昨日孙儿强调提醒的结果,他一直在嘀咕这什么新理论,而自己又有意无意思索,脑海里印象很深了,情急之下,竟然脱口而出。 “伏暑?”仁宗自然没有听说过,皱了皱眉,“这是什么病证?” ps:虽然月票成绩落到了百名之外,但老沐还是非常感谢把月票投给老沐的这些书友,谢谢你们的鼓励,老沐会奋力码字,全当回报。谢谢! 第90章 树倒猢狲散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90章 树倒猢狲散 话一出口,覆水难收,孙用和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道:“伏暑是……是一种温病,是不同于伤寒的病,由新感3动而发,不是单纯的风寒外感,不能一汗而解,而且,伏暑病最忌的就是发汗,因为发汗会劫津夺液,内伏暑湿之邪肯定会化火,便会出现现在这种里热伤阴的坏证。” 孙用和张皇之下,便把昨日叶知秋所说的话结结巴巴地复述了出来。 这套理论上一次孙用和曾经说过,也正是因为这套不为人知的理论,加上对孙用和侍御医的敬重,所以官家才下旨准许延长一个月,让他证明温病不同于伤寒,现在又听他搬出来这一套东西来,皱眉想了想,道:“你既然知道小公主得的是什么伏暑温病,而这种病又不同于伤寒,而用伤寒方会出现坏证,那你为什么还按伤寒用方?”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孙用和老脸涨得通红,这当口上不敢乱编,否则一旦被官家看出破绽,那欺君之罪便是坐实了,只好老老实实回答道:“其实,这些理论,是老臣孙儿想出来的,昨日回家,老臣说了小公主的病,孙儿便说这是伏暑,还说绝不能按照伤寒医治,否则会出现现在这种坏证。当时老臣不以为意,依旧按照伤寒医治,想不到,果然出现了坏证。这才信了孙儿所言是真。” “你子儿可有方子医治?” “有!”孙用和抹了额头一把冷汗,忽又想起那方子放在了桌上,不曾带来,正要说回去取方,仁宗却又接着冷冷问道:“你孙儿多大了?” “十五岁。” “师从何人?” “老臣二子孙兆。” 仁宗勃然大怒:“一个十五岁的黄毛小儿,还是你的徒孙,能比你这白头太医懂得还多?你竟然相信徒孙的辩证,还想用他的方子给公主医治,你,你竟然拿一个学徒狂言来戏弄朕!孙用和,你,你这老匹夫,到底意欲何为?!” 仁宗声震四壁,屋中众人各个脸上变色,把头埋得更低了。 孙用和更是面如土色,磕头不己:“老臣该死,老臣也不相信此言的,只是,只是小公主的病,的确出现了孙儿所言的症状,这才斗胆说了出来…” “行了!”仁宗咆哮声震四壁,“滚!给朕滚出去!” 孙用和哆哆嗦嗦,连出诊箱都没有拿,出到寝宫廊下,便听到身后官家怒不可遏的吼声:“废物!废物!白养了一群没用的饭桶!还不赶紧去另叫太医来!傻站着做什么?” 孙用和犹如行尸走肉一般下了台阶,踉踉跄跄出到院门外,爬上了马车,也不知道是怎么到了家里。车把式回头道:“老太医,家到了。”孙用和却连挑起车帘的劲都没有了。 车把式见着势头不对,赶紧下车搀扶他下来,一边大声叫了门房过来,搀扶老爷进去。 门房见老太爷孙用和面如死灰,全身筛糠一般,惊得慌了手脚,忙不迭地抬来了门房的一张硬木椅子,搀扶他坐下,几个人抬着往里走,另有人飞奔着跑进去叫人。 抬到垂花门前时,里面已经出来了一大伙人,哭哭啼啼,呼天叫地的,围拢过来,却是孙奇夫妻还有孙兆夫妻等人,自然还有叶知秋。 孙奇见老太爷目光呆滞,便知道不好,赶紧急呼道:“父亲!父亲!” 孙用和半点反映都没有,嘴里只是喃喃的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孙兆扭头对跟着来的内宅女仆们呵斥道:“还不赶紧的把老太爷接过来,送到屋里去!等在那做什么?” 一众丫鬟婆子这才七手八脚的把老太爷接过来,抬到了药香堂,放在床榻之上。 孙兆见父亲孙用和这幅摸样,早已经猜到了八九分,跺脚长叹:“罢了!没指望了!” 孙奇在床边坐下,提腕诊脉望舌,道:“都不要哭了,也不要吵闹!老太爷这是受到过度惊骇恐惧,气机絮乱,神志不清,好生歇息一会,应该就能恢复。 果然,过了好半天,孙用和这才长长吐了一口粗气,孱弱地叫了一声:“奇儿!” 孙奇急忙欠身道:“父亲,儿子在这里。” 孙用和苦语的双目慢慢转动,落在了孙奇身上,还没说话,已经是老泪纵横:“不成了……”不成了……竟是一败涂地!” 孙奇眼圈也红了,握着孙用和的手道:“父亲不必太过揪心,须得好生静养,宫中还有皇后娘娘,不会有事的!” “娘娘? 只怕这一次,连娘娘都不护着了!” 孙奇又好生安慰了一番,让他好生歇息,吩咐众人都退出去。 没想到,祸事接踵而来! 下午,孙府突然来了一队御林军,将整个宅院团团围住,一个太监昂首挺胸进来宣旨,孙奇搀扶老太爷孙用和起来接旨,圣旨很简单,只是禁止孙家人随意出入,仆从和旁系亲属无关人等可以自行离开,孙家直系亲属则要留在宅里等候官家的进一步旨意。 孙用和勉力问了传旨太监,这才知道,他走之后新找来给小公主治疗的太医,就是主持孙家案子的太医林亿。他看过之后,只说成了不治坏证,只能用药拖延,只怕到头来还是无力回天,最多也就能熬个三五日了。皇后娘娘当场哭昏过去,而官家震怒,这才下了这道圣旨。 听罢,老太爷整个人都傻了,片刻,嘴角泌出一道鲜血,全身直挺挺往后就倒。慌得孙奇等人急忙扶住,把他抬到床上。 孙奇赶紧诊查,发现老太爷肢体强痉拘急,项强身热,手足逆冷,不停抽搐,知道这是中风重症,而且发病如此急促,一上来就是危症,只怕性命堪忧,经不住落下泪来。 孙兆也上来提腕诊脉,顿时也觉不妙,浑身跟筛糠一般抖个不停。 叶知秋也要过去诊查,却被孙兆喝退。虽然没有诊脉望舌,但是单单从老太爷昏迷高热,呕血抽搐判断,便已经知道这是中风的中脏脏,内闭清窍的危症!不禁也慌了,这样的危重中风之证,必须中西医结合抢救才行,单纯的中医汤药,靠肠胃吸收,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孙奇开了药方,赶紧拣药煎好,孙奇亲自送服,可是老太爷汤药都没办法吞咽,只能用鹤嘴壶强行灌下。 叶知秋悄悄看了孙奇的方子,是类似羚羊钩藤汤的方,正是对证的,只是,老太爷病情太急促危重,单纯的汤药只怕巳经没有多大用处。 果然,汤药服了,守到傍晚,老太爷还是还是没有半点苏醒的样子。其间,孙奇又用针灸刺人中,十宣放血,灸关元、气海、神阙等穴位,各种手段都用上了,一些治疗方法叶知秋都没有见过,可是到头来,老太爷病情没有丝毫起色,反倒更加严重了。 叶知秋知道,这不是孙奇的治疗有问题,换成自己上,结果也一样。因为老太爷本身体质就差,加之校勘古籍,心力憔悴,偏偏又因为自己治死二皇子而连累了全家人,心中慢,疚,早已经不存活念,惟求一死。 病患抗御病魔的信心和决心,往往是治疗成功与否非常重要的因素,一个巳经丧失生的愿望的垂暮老人,又得的是如此危重急症,又缺乏现代医学抢救手段,便是孙奇这样的太医,加上自己这样的书呆子,却也无能为力。 孙家各园的媳妇们赶紧的都来问安,叶知秋的母亲岳氏也来了,跪在床前哭着,可是孙,用和已经陷入了昏迷,浑然没有半点知觉,只是那眼角的老泪,却未曾干过。 而此刻,全府上下已经乱成了一团,原先在孙家大树底下乘凉的那些亲戚,还有各园子的丫环老妈子仆从们,都在打包裹准备离开。 儿媳妇们问安之后,为了避免哭泣打扰老太爷,孙奇让他们都回去了。 叶知秋茫然地站在药香堂门口,望着仆从们乱哄哄跑进跑出,在管家李有才那里领了遣散费,来到药香堂院子里给老太爷磕头之后,便三五成群地离开了孙家。 叶知秋心中苦闷,当真是树倒糊赖散。便在这时,大太太赵氏的侄儿赵亮远远跑了过来,问叶知秋道:“大老爷呢?” 叶知秋冷眼瞧着他,没说话。 “真是个傻子!”赵亮嘀咕了一声,站在那高声叫着:“大老爷!大老爷!” 门口负责分发登记遣散费的管家李有才道:“大老爷在屋里守着老太爷呢!哥儿有事吗?” “自然有事,问这么多做什么,发好你的钱,别私吞了!” 李有才气得白胡子直抖,怒目而视,瞧着他跑了进去。 赵亮进了药香堂,便看见了孙奇,急忙跑过去,喘了口气,道:“姨夫!我姑妈让我来问,那当铺和绸缎铺的房契,你放在哪里了?” 孙奇眉头一皱,道:“问这个做什么?” “姑妈说……”赵亮左右看看,把头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道口“姑妈说让我带了出去,放在我家里。” 孙奇哼了一声,道:“老太爷巳经吩咐了,所有房产田产地产,都留给永泽,我已经转交给管家了!” 赵亮捶胸跺脚,原地转了个圈,道:“我的姑父哟!那是您负责经营的东西,怎么也交了呀?” “谁负责的,都是孙家的,无一例外!” “姑父!那傻小子才十五岁,他能把这些东西管好吗?老太爷是老糊涂了,这才会这么安排,您怎么也糊涂了吗?怎么也把东西给他……” 啪! 孙奇扬手给了赵亮一记耳光,呼地站了起来,指着他怒喝:“滚!立即给我滚出去!滚回你们家去!” 第91章 秋叶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91章 秋叶 赵亮捂着脸一连退了好几步,咬牙切齿道:“好!打得好!姑父,等你上法场的时候,我看谁来给你收尸!” “畜生!”孙奇怒不可遏,抓起旁边老太爷服药的汤碗,劈头盖脸砸了过去,赵亮赶紧一躲,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片撒了一地。 赵亮吓得抱头鼠窜,逃也似的跑出了大堂,冲到院子里,忽又想起什么,眼珠一转,磨转身冲到老管家李有才面前,把手一伸,道:“把房产田产地契房契给我!” 李有才强忍怒气,道:“凭什么?” “凭什么?”赵亮一把揪住他的脖领,道:“凭老子姑父是你们大老爷!他说的,赶紧给我!” “老太爷说了,房产地产田产,都要留给四少爷的……” “放屁!老太爷都要断气了,听他的作甚!老太爷说了交给我,让我带出去保管着,赶紧给我!不然老子拆了你这把老骨头!” “我不信大老爷会这么说!”李有才猛地一把甩开赵亮的手“便是大老爷这么说了,也不行!我只听老太爷的,其他人的话我不听!” “你个老杀才!”赵亮举起拳头冲过去就要打,旁边两个仆从挡在了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怒目而视。 赵亮手都要被这人拧断了,咧着嘴道:“你,你这狗奴才,想做什么?” “我们奉老太爷之命,保护李管家处理家产,劝你老老实实听老太爷先前的吩咐,想打什么坏主意,休想!”说罢,一抖手,将他摔了一个跟斗。 赵亮从地上爬起来,想不到老太爷早已经坐下了周密安排,调了这样两个好身手的护院保护管家李有才执行他的决定。站起身,骂了两句,转身跑出了院子。 他回到屋里,屋子里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姑妈赵氏抱着一大包东西坐在那里,披头散发的,嘴唇哆嗦着。瞧见他冲进来,忙起身道:“怎么样?东西拿到了吗?” 赵亮悻悻地摸了摸红肿的脸颊:“没有,姑父也不知道怎么就犯糊涂了,把房契地契都给了李有才那老家伙了,还打了我一巴掌,我找李有才要,老太爷那老不死的偏又安排了两个打手护着,还摔了我一个跟斗。” 赵氏颓然坐在椅子上,哭了起来:“这……这可怎么办啊……” 赵亮道:“我也管不到这么多了,我走了。姑妈你保重!”说着,东瞧西望瞧了瞧,见屋里早已经空荡荡的被搬光了,能转移的东西他早些天就已经转到家里去了,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转的,低头瞧见赵氏怀里的一包东西,趁着赵氏失魂落魄之际,冷不丁一把抢了过来,转身就走。 赵氏啊的叫了一声,踉踉跄跄追着叫道:“亮儿,那是我的衣服首饰,我要带着去的。留给姑妈啊!” 赵亮头也不回:“你去当官奴,穿这些绫罗绸缎做什么?我拿去还可以卖些钱财,那些钱我都会给你留着的,改明儿你遇到大赦出来,那时候还有的用的!” 赵氏知道这赵亮吃喝嫖赌无所不为,钱到了他的手里,哪里还有得留下来的。呼天抢地追出去,赵亮早已经跑远了。 跑到僻静处,他把包裹放在地上,打开了一看,除了几件精美奢华的衣裙之外,还有一个小包裹,打开了,里面是些金银首饰,闪闪生辉,料想价值不菲,眼珠一转,拿起几件看着最值钱的,塞进了靴筒里,然后依旧把包裹扎好,然后抱着跑向角门。 拉开门一瞧,门外守着一队御林军,一个军校呵斥道:“干什么?” “我,我要离开孙家,我不是孙家人嘿嘿。” “要离开的只能走正门!快回去!” “是是!”赵亮答应了,赶紧退了回来,关上门,一溜小跑,到了前面正门,便看见外面一队队的御林军,刀枪闪亮,铠甲生辉,让人不寒而栗,他打着哈哈下了台阶,来为首的一个军校面前,点头哈腰道:“我不是他们孙家人,我可以离开吧?” “你是谁?”军校问。 “我是大老爷孙兆原配赵氏的侄儿,我叫赵亮。各位军爷辛苦了,这老太爷治死了二皇子,理当治罪,理当治罪,我不是他们家人,嘿嘿,说是我们这些局外人可以走的,对吧?” 那军校旁边有两个专门负责辨认的人,他们跟孙家熟识,认得孙家上下的人,瞧了一眼,对军校道:“没错,他是赵亮,不是孙家人。” 军校点点头:“人可以走,东西得留下!” “东西,这是我的东西啊,我自己的!” 军校二话不说,哗啦一声,把腰间单刀抽出半截,白森森的,冷眼瞧着他。吓得赵亮倒退了好几步,摸了摸脖子,赶紧把包裹放在了地上,讪笑道:“好好,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还不成吗?军爷别生气,东西放在这了,我可以走了吧?” 军校上前蹲下身,打开包裹,露出里面精美的女装。不禁一声冷笑,一挥手,几个军士冲上来,抓住赵亮便开始搜身,惊得赵亮一身冷汗,不停叫道:“你们这是作什么?” 军士很快搜出了那些赵亮藏在靴筒等处的珠宝首饰,送到了军校面前。军校吩咐旁边书吏逐件登记。 赵亮急忙道:“那些是我自己的东西啊。” “你的?军校冷笑“你还戴金步摇头饰?分明是想将孙家家财转走,左右,给我拿下!” 几个军士拿出绳索,将赵亮五huā大绑。 赵亮吓得魂飞魄散,急声道:“军爷!军爷为什么拿我?” “皇后娘娘有懿旨,擅自转走孙家家财者,依律治罪!你包裹藏着女服,身上藏的珠宝首饰,这些就是证据!你肯定此前已经转走了不少孙家的东西,我们会通知你们家人,把东西一件不少还回来,否则,治你个窝脏之罪!带走!” 赵亮长声惨叫求饶,被军士拳打脚踢拖走了。 这之后,赵亮家人得到信,赶紧把孙家转移去的家产统统都交了上来,又送了若干重礼疏通关系,好不容易这才免了罪,把人给放了回来,这已经是三四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赵亮饱受这顿惊吓,在狱中又受荼毒殴打,出来时都奄奄一息了,躺在床上大半年,药汤吃了无数,这才捡回一条命来,却落了过失魂的毛病,一听到响动就吓得要死,大小便失禁,拉得一裤子。 —————— 到了日落时分,府上的人能走的都走光了,偌大的孙宅顿时间变得寂寥清冷,空空荡荡的。秋风横扫,满院子金黄色的树叶随风飘荡,落满了小径、huā丛、假山和秋池。 老太爷孙用和还是没有苏醒,病情越发的沉重,〖肢〗体已经从强直变成了瘫软,气息低微,脉微欲绝了。孙奇诊查之后,知道老父亲这是元气败脱,神明散乱之象,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了。只怕已经熬不过这个夜晚。 这之前,孙奇已经让叶知秋等人都出去外面,不要打扰老太爷,此刻见老太爷快不行了,心中想到,永泽这孩子是孙家香火唯一的依靠,他才十五六岁,年岁还小,若让他眼看着老太爷病逝,心志受损,只怕不是好事,还是让他离开的好。 想罢,抹了一把老泪,走出大堂,来到廊下,对守候在外面的叶知秋道:“你先回去歇息吧,不用等在这里了。” 叶知秋探头往屋里瞧了瞧,道:“大伯,我去看看爷爷,行吗?” “不行!”孙奇断然道,随即放缓了语气,道:“这里你帮不上忙,还是回去歇息,老太爷这病,一两天是好不了的,咱们不能都累垮了,明日得有个人换着。” 叶知秋道:“那大伯你们回去休息,我守着,有什么事我去叫你们。” “胡闹!”孙奇怒道“让你回去你就回去,啰嗦什么?” 孙奇从来对叶知秋都是和颜悦色的,从来没有这等大声呵斥过,把叶知秋吓了一跳,便躬身答应了,慢慢走出了药香园。踩着一地黄叶,回到了住处。 碧巧和邀月二女的眼睛都红红的,还挂着泪huā,见他回来,都围拢过来。后面还跟着贴身小厮文砚。 叶知秋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涩涩一笑,道:“都走了?” “走了!”邀月哭道“还剩下我们三个和奶娘吕妈。吕妈在太太屋里。” “你们三个呢?怎么打算的?” 碧巧哭道:“我们早就说了,便是死,也要跟着少爷。” “嗯,我去瞧瞧太太。” 叶知秋迈步来到母亲岳氏住的正堂,远远的就听到佛堂里传来木鱼清幽的咚咚声和诵佛声。他站在佛堂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木鱼声没有停歇,只听得岳氏说道:“进来吧!”接着又继续诵佛。 叶知秋推门进去,只见岳氏盘膝坐在佛像面前的蒲团上,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捻着佛珠,双目半闭,口中念念有词。 旁边一角站着奶娘吕妈,见他进来,忙过来低声道:“太太在给老太爷祈福呢!” ———— 第92章 过继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92章 过继 叶知秋点点头,垂手而立,等了半晌,诵佛之声终于停歇,岳氏放下木槌,回头瞧向他,满是慈爱的眼神,道:“坐下吧,站着做什么。” 叶知秋便在旁边蒲团盘膝而坐。 岳氏问:“老太爷病情怎么样了?” “还是昏迷不醒,估计是中风了。大老爷说老太爷这次病很凶险。” 岳氏神情黯然,眼圈也红了,轻轻饮泣了两声,道:“你回去守着老太爷吧,老太爷这么疼惜你,他病了,你得守在他身边。” 叶知秋委屈地低声道:“大老爷不让我守在那里,说老太爷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让我先回来歇息,明儿个好换他们。” 岳氏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回去早点睡,明日好换你大伯他们。” 叶知秋点点头,起身出来,下了台阶,低着头往前走,冷不防差点撞到一个人,忙站住了,抬头一瞧,却是范妙菡。 只见范妙菡一身青色窄袖短孺,亭亭玉、立,只是不停拿着手绢抹眼泪,瞧着他。 叶知秋勉力一笑,道:“你,你还不回家去吗?” 范妙菡使劲摇头:“我不!我要跟着你,跟着你们。”她抽噎着说。” 叶知秋叹了口气,道:“跟着我们又能做什么?” 范妙菡哭着道:“我刚刚又去看爷爷去了,门口老管家不让我进去,说是大老爷吩咐的,不能打扰老太爷养病,我只好回来了。” “是,你回去睡吧,有大老爷他们守着,应该问题不大的。” “嗯!”范妙菡点点头,满脸泪花望着他,“你也早些歇息。”说着,低头出去了。” 叶知秋也无心洗漱,只脱了鞋,便和衣倒在床上,碧巧也和衣躺在他身边,拉过被子替他盖好。 叶知秋心中悲苦,久久不能入眠,直到夜半三更,这才昏昏沉沉睡去。 正半睡半醒之间,忽听到外面有女声远远的急切叫着:“四少爷!四少爷!” 叶知秋猛然惊醒,爬起来叫道:“谁啊?” “我去看看!”碧巧一骨碌下了床,“你先别起来,外面凉,当心伤风了!”说着快快地走了出去叶知秋却已经料想事情不好,哪里还顾得伤不伤风,趿拉着鞋子也跟着出去,刚到廊下,便听见跨院门边,大爷屋里丫鬟正对碧巧道:“大老爷让四少赶紧到药香堂去!” “出了什么事了?”碧巧急问。” “老太爷……”没了……川,”丫鬟掩面大哭起来。” 叶知秋呆在当场,心如刀绞一般,穿越过来,对自己最好的,便是这慈祥的老人,想不到,在一起的时光,也不过一个月,孙家便遭此大难,而这位慈爱的老人,却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自己,而自己却没有在他身边。 叶知秋鞋子也不及提,拔腿就冲出了院子,一口气跑到了药香堂,还没见门,便听到里面哭声一片。跨步进去,便看见院子里跪了一地男男女女,除了孙家女眷,还有一小部分跟碧巧他们一样不愿意在这危难时刻离开孙家的忠心的仆从。 他快步穿过院子,上台阶挑门帘进了大堂,只见老太爷孙用和的尸体已经搬到了正堂一张大床上,而且已经换了寿衣,直挺挺躺着。孙奇、孙兆和孙、永轩跪在地上哭着。老管家李有才哭着忙着指挥布置灵堂。 叶知秋双膝一软,跪倒灵前。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次日一早,孙家派人到各处报丧。便开始有人前来吊唁。 叶知秋跟着师父、伯父,披麻戴孝迎接前来吊唁的宾客,不过,来的人不多,灵堂前冷冷清清的。大半时光,都只是孙家人在灵前烧纸钱哭泣。 不成想,这样清冷的时刻,却来了两个人吊唁,一个是少年沈括,另一个,则是少年名医庞安时。 叶知秋待他们上香磕头,烧了纸钱之后,上前叙话,道:“你们两怎么来了?” 庞安时叹道:“我二人十分仰慕孙老太医,早就有登门造访之意,不成想老太医却突然仙逝了,真让人扼腕啊。知秋贤弟,还望节哀顺变。” 沈括也点点头,拍了拍叶知秋的肩膀,以示安慰。 叶知秋心中感激,心想这时候还多人都躲着观望,他二人却慨然登门吊唁,这份情义当真弥足珍贵,躬身一礼,道:“多谢两位!” 沈括低声道:“我瞧外面很多御林军,你们家的案子我们也听说了,唉,可叹我二人没什么本事,帮不了你们,也不说那些客套之词,只能期盼你们家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多多保重了!” 叶知秋感激地点点头:“多谢!” 两人又劝慰了一番,这才告辞走了。 到了下午,突然来了一队大内侍,各处警戒,把孙家人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没有听审,就直接定罪辑捕了。待到再见到一队队的太监宫女进来,这才知道可能不是,抓人不需要太监来的。 叶知秋等没有官职的男女,全都被撵到屋里,门口侍卫把守不让出来。过了好半天,大内侍卫撤出了孙府,他们这才出来,问了孙、奇,才知道原来是皇后娘娘亲自前来吊唁来了!而且亲笔题写了挽联。 叶知秋来到堂上,只见灵堂已经换了布置,原来的香案变成了供桌了,灵堂正中,高高悬挂着一匹白绢,浓墨隶书写着“音容巳杏,德泽犹存”,却是皇后娘娘御笔亲题。” 既然皇后娘娘亲来吊唁,又题写挽联,孙家吊唁的局面才有所改观那些怕被连累的生前好友和亲戚们,才陆续都来吊唁了,人客也渐渐多了起来。 第三日便是翰林医官院听审之日,孙奇、孙兆自知无幸,也没有脱罪之策打定了主意听天由命,只是守在灵前,连听审都没有参加了。任由他们翰林医官院自行裁决。 这一日傍晚,前呼后拥来了不少人,却是宫里的太监宫女,簇拥着一对老夫妇。 两个老人来到灵前——上香叩拜。孙奇率人跪倒还礼,却不认得这对老人。 跟着前来的太监却是认得的,是皇后娘娘身边宠信太监黄公公。没等孙奇询问黄公公已经上前,介绍那老者道:“孙太医,这位,便是当今国丈,吴王曹玘曹王爷了,特来吊唁孙老太医的——同时,也有事跟两位商量。” 孙奇和孙兆一听,原来是皇后娘娘的老爹来了,这面子可太大了,赶紧跪下磕头,叩见王爷千岁。 曹玘令人将他们搀扶起来,捻着胡须扫视场中小辈,目光落在了叶知秋身上,嘴角露出了笑容道:“这位,想必就是四少爷孙永泽了吧?” 孙奇忙说是,令叶知秋上来相见。 一旁的老太太上下打了着他,似乎很是满意,不停点头。 曹玘对孙奇道:“咱们借一步说话。” 孙奇急忙领着他们来到会客厅,奉茶之后曹玘道:“我们此次前来,其实是奉皇后娘娘懿旨,娘娘很感激老太医救命之恩,为报恩德——所以下旨让老夫收贵侄永泽为嗣子,不知太医意下如何?” 孙用和病逝——家中以孙奇为长,自然需要问他了,孙奇立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皇后娘娘让她的父亲收孙永泽(叶知秋)为嗣子,便可以躲过这场大难,为孙家留下一脉香火,这也就意味着,孙家的案子,已经彻底完了。 孙奇哽咽拱手道:“多谢娘娘圣恩,多谢王爷垂怜。永泽这孩子能过继于王爷膝下,自然是他的福分,焉有不允之礼。” 曹玘夫妻相视而笑,老太监黄公公道:“既然如此,那就在孙老太医灵前磕头辞别,认祖归宗吧。” 一众人出了客厅来到灵堂前,孙奇把岳氏和叶知秋两人叫了过来,对叶知秋道:“今日便要把你过继给别人,进去磕头行礼吧。” 叶知秋冷然道:“我不!” “你说什么?”孙奇怒道。” “我不愿意过继给别人!我不想当别人的儿子!” “这是老太爷的安排!” “谁的安排都不行,我是孙家人,我不想改姓,不想为了活命,叫不认识的陌生人是爹娘!”叶知秋声音非常干脆而坚定。” 岳氏在一旁也急了,哭道:“我的儿,这会子你可千万不能任性了,得听大伯的话!” “我说了,我是孙家的子孙,我宁愿当奴仆,也不想寄人篱下去别人家当儿子!” 孙奇黯然,放缓了语调:“这是不得已的事,而且,这还是皇后娘娘的安排,让你过继给吴王曹玘,他是皇后娘娘的亲爹,当朝国丈,你过继在他家,就是国舅爷了,地位何等荣耀,这是皇后娘娘对咱们家的恩典,你要是不答应,你叫爷爷在天之灵何安呐?” 叶知秋心头一动,道:“我过继给皇后娘娘的娘家?” “可不是嘛!” “那我能见到皇后娘娘和官家吗?” “当然能!”听到叶知秋话语有了松动,孙奇夭喜,“你过继过去了,皇后娘娘就是你的姐姐,官家就是你的姐夫,你不想见都得见的!” 叶知秋心念如电,既然皇后娘娘安排了过继,就说明孙家的案子已经彻底没戏了,转眼间就可能被下狱治罪,孙家老太爷在孙辈里对自己是最好的,他虽然去世了,却也不能背着一个恶名,必须为他平反昭雪。 pc:真是奇怪,怎么没有人催更? 第93章 国舅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93章 国舅 孙家大伯孙奇对自己也相当好,虽然师父孙兆说话难听了点,但是对自己还是不错的,指点学医也是非常尽心的,大哥孙永轩和三个孙永虎对自己都很不错,尽管那二哥孙永辕对自己恶劣,但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自己既然已经穿越附身孙家孩子身上,成为孙家的一员,自然应该为孙家分忧解难,解救孙家。 而要让孙家脱罪,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找皇帝也就是官家说理,让他相信爷爷孙用和给二皇子的治疗没有过错,或者说没有可以归责于他的过错。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洗脱孙家人的罪责。而过继给国丈,官家就是自己的姐夫,就能直接进言了,不过得尽快,一旦株连处死,就算以后平反昭雪,也没什么意义了。 想到这,叶知秋改变了主意,道:“好,我答应了!” “这就对了!”孙奇喜道。 岳氏心中一块石头也才落了地,又哭又笑的说:“那赶紧进去磕头认祖吧!” 叶知秋迈步进去,便看见两位雍容华贵的中年人坐在暖阁之上,正微笑着打量他。王妃身后站着一个苗条俏丽的丫鬟。 孙奇陪笑道:“王爷、王妃,这位就是永泽了。永泽,赶紧磕头啊。” 叶知秋撩衣袍跪倒,磕了三个头,口称拜见父王、母亲。 吴王捻着胡须乐呵呵笑着,王妃赶紧吩咐旁边站着的丫鬟把叶知秋搀扶了起来,叶知秋见这丫鬟粉面桃腮,满面春风,甚是俊俏,不禁多看了两眼,说了声谢谢。 王妃对一旁孙奇和岳氏道:“娘娘懿旨,说永泽这孩子入我曹家,须改姓曹,但可依旧用原先名号,将来娶妻生子,长子便改姓孙,以承继孙家香火。此后子女,再姓曹便是。” 孙奇更是欣慰,这就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承继孙家香火了。忙躬身感谢。 安排妥当,王妃将叶知秋拉倒身边,慈爱地挽着他的手,道:“这边你先帮着把孙老太医的丧事办完,然后娘会派人来接你回家。” 叶知秋点头答应。 王妃从脖颈取下一个金煌煌的项圈,挂在了叶知秋的脖子上,道:“这个是你爷爷留下来的,如今给了你,算是个见面礼吧。” 如今叶知秋已经过继曹家,算是曹家的子孙了,所以王妃所说的爷爷,自然指的是王妃的公公,也就是皇后娘娘的爷爷曹彬,当年曾担任从一品的枢密使,也就成宰执,统帅全国军队,相当于现在的军事委员会主席,位高权重。这项圈是他留下来的,自然不是俗物。 叶知秋却无心欣赏,只觉得自己现在如同一片秋叶,随风飘零,也不知归于何方。 曹玘他们走后,管家李有才把叶知秋叫到了屋里,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满满的都是房契、地契和田契,还有几大本的账簿。 李有才道:“四少爷,按照老太爷吩咐,一旦你过继的事情定下来,就让老奴把这些转交给你,咱们府上所有的田产房产地产的房契、地契和田契”包括这座宅院的,都在这里面,都已经改成了你的名字了。佃户们也都交代明白了,以后你就是他们的东家。这些东西是咱们孙家的,过继到了曹家,也不能给他们,自然了,他们身为王爷国丈,也不会来谋你这些家产的。你要保管好,把这些家产代代传下去。不辜负老太爷一片苦心。” 叶知秋含泪接过。 李有才又拿起那些账簿道:“这些是咱们府上商铺和田产收租的账目,还有金银细软古董私藏等等值钱的物件,都已经登记造册,其中有一些是前门监管御林军收缴的那些本来已经转移出去现如今交回来的财物。这些账簿少爷也收好吧。” 叶知秋已经知道,这李有才是孙家家生奴,也就是说,他的父母都是孙家仆从生下的子女。长大之后,因为为人精明,特别善于理财,被老太爷看中,提拔做了管家,数十年忠心耿耿,是值得信赖的人,当下便道:“我什么都不懂,你交给我,我也管不过来啊。还是你帮着我继续照管吧。” 李有才当即跪下磕头道:“老奴自小在府上长大,得老太爷赏识做了管事,现如今已经过了大半辈子,现在府上蒙难,老奴岂能袖手?老太爷也早已吩咐了,让老奴今后好生服侍少爷的,现在少爷也愿意让老奴接着照管这些家产,老奴自当遵命,一定会尽心竭力,好生料理。” 李有才又拿出一个装饰精美的箱子,打开了,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大叠书稿,李有才悲声道:“少爷,这些是老太爷校勘前朝医典古籍的手稿,嘱咐我到时候交给你,希望你将来长大了,能帮他继续校勘下去,完本刊印,造福天下苍生。” 叶知秋拿过手稿,眼中已经满是泪水。 ———————————— 曹玘等人从孙家告辞出来,乘了官轿径直来到皇宫,求见娘娘。 娘娘当即召见,一见面,王妃便乐呵呵道:“事情都办妥了,永泽这孩子很是不错,人也乖巧,也很孝顺。” 曹皇后点头叹道:“那就好,便是不好,也得给孙老太医留下这一脉香火,算是回报他救命之恩了。”说到伤心处,禁不住潸然泪下。 曹玘安慰道:“娘娘放心,我们会好好善待这孩子的。” 曹皇后含泪点头,又叹了口气,道:“恐怕只能救得他一人,便是这样,官家已经是老大的不悦了。” 曹玘道:“要不要将永泽这孩子转到老家去?” 曹皇后摇头道:“不用,官家虽然不悦,却也是点头了的。我在跟官家好好说说,看能不能把其他人也赦免了。” 曹玘道:“只怕不太容易吧?我听说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们,差不多的都主张定罪呢!” “本来基本上都主张定罪的,只有林亿几个人认为不能定罪。想不到,闹得最凶的医官高保衡却因索贿下狱了,跟他一伙的医官也就不愿意得罪人,采用拖的办法,转而主张慢慢再做调查,待全部查清了再定。而澶州大水之后大疫,经户部尚书晏殊晏大人保举,指派医官掌禹锡带医官前往救治,这掌禹锡也是坚决主张定罪的,有一帮子医官唯他马首是瞻,他一走,这些人也就撒手不管,也主张慢慢调查了,这些人加起来倒有差不多五十来人。” 曹玘奇道:“偏偏这时候,高保衡和掌禹锡两人都缺席听审,想必听审结果对孙家应该有利了。” “嗯,翰林医官院上百人,掌禹锡带了十几个去灾区了,高保衡入狱了,只剩九十个医官。其中有五十个人说是二皇子的病属于疑难病证,不管说有过错还是没有过错,都比较牵强,缺乏足够证据,主张再慢慢调查,彻底查清楚了再行决断。有十八个人说这案子孙老太医没有错,不能定罪,只有二十二名医官坚决认为应当定罪。这样算下来,包括不主张定罪的和主张存疑推迟决断的两拨人合起来,已经占到了一大半,按理是不该定罪的,可是官家看了,却是那些主张延后审理的人是两边倒的墙头草,可以撇开不管,只看定罪和不定罪两下人数,定罪的比说不定罪的多四个人,应当定罪,所以决定下旨定罪,案交大理寺审理。” 曹玘道:“看来,官家是铁了心要杀了孙家给皇子报仇了!找着理由都要这样做的。” “是,我多次劝解官家他都不听,唉,没法子,我得知结果之后,请求官家宽限半日,这才请你们去收了永泽为嗣子。说话间,定罪的圣旨便要下了。我还想再去劝劝官家,让他再消消气,先延后再说。” 王妃打了个哆嗦,低声道:“娘娘,此事须得谨慎,官家眼目前正在气头上,可不能冲撞了他,别看官家平素脾气好,发起火来,也是很吓人的。孙家的事情,你帮他留下了香火,便已经是对得起他家了。切不可太过分了,惹怒了官家,惹火烧身就不值了!” “我心中有数。他就算责罚我,我也必须说,让他按照医官院大多数继续调查的意见办。” 王妃还想再劝,但是她也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虽然柔弱,性子却是很刚毅的,再劝也没用,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望着丈夫曹玘。曹玘微笑,微微摇头,示意她不用说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便告辞走了。 曹皇后呆坐半晌,问了侍从太监,知道官家在永康小公主寝宫里,便吩咐摆驾前往。 永康公主已经气息奄奄,仁宗坐在床边,亲自给女儿诊脉,但觉脉息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已知无望,一脸凄然。回头对旁边太监道:“高丽参汤,给公主服用了吗?” 太监忙躬身道:“服过了。早就服过了。” “怎么服过了还是这样?不是说高丽参乃回阳救逆圣药吗?嗯?”瞪眼瞧着站在一旁的侍御医林亿。 林亿忙躬身施礼:“公主的病症,已属不治,便是高丽参,也已经回天乏术。 仁宗呼地站了起来:“就算没有用,也要服!给我加大剂量!一定要把公主救活了!” 太监们赶紧答应,林亿却苦笑站在那不吭声。 第94章 新家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94章 新家 仁宗冲着林亿怒道:“为什么不说话?孙用和那老匹夫把朕好端端的公主治成了这个样子,这就是你们这些号称圣手国医的本事?” 林亿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仁宗袍袖一拂,气冲冲转身要走,就听到门外宫女道:“皇后娘娘驾到!” 林亿急忙退后几步,在屋角垂手而立。 片刻,就听得翠珠叮当,香风阵阵,曹皇后款款走了进来,见到仁宗,欠身施礼:“官家。” 仁宗点头:“你来得正好,朕正要问你,孙家那小子过继的事情办完了没有?朕要拿孙家上下入狱治罪!” “已经办完了。”曹皇后偷偷瞧了仁宗一眼,低声道:“官家,孙老太医已经病逝,这件事由他引起,与他儿孙无甚关系,虽说大不恭重罪须株连全家,但还请官家看在孙老太医曾救过臣妾的份上,从宽处理为好。” “他救过你,也治死了我三个儿子!现在又治死了小公主,——虽然还没有死,却也差不多了……”说到这,仁宗话语有些哽咽,忽又提高了声音,道:“我准许你让国丈收他过继,保留孙家一脉香火,也不抄没他家财,也算对得起他家了。他虽然死了,他家人却必须依律惩处!绝不准姑息!” ———————————————————— 孙宅四周,依旧被御林军团团围住。 灵堂之上,孙家人正在正在守灵。突然,一队队御林军冲了进来,把守各处,一个白发苍苍的传旨太监带着许多捕快皂隶进到灵堂。 那老太监迈步来到灵前,将圣旨递给随行小太监,上前恭恭敬敬上香,然后跪下磕头。完毕,这才起身,站在旁边,令孙奇等人跪下接旨。宣读圣旨,认定孙用和故不如本方,犯了大不恭之重罪,依律案交大理寺审理,即日将孙家上下男女收监于大理寺大狱羁押。宅院一座予以罚没。留限七日治丧。 圣旨宣读完毕,孙家人哭得死去活来,孙奇等人垂头丧气,作声不得,毫不反抗,被大理寺快手给几个男丁上了木枷,又锁上铁链。一众女眷却没有锁,只是由女捕快看押着。唯独岳氏,也没有人管她。 岳氏知道,这个结果恐怕跟自己儿子过继给国丈有关,又悲又喜,站在那哭泣。叶知秋的奶娘吕氏陪在一旁,也不停哭泣。 叶知秋走到母亲身边,岳氏将他揽在怀里,悲悲切切望着那些被锁被押走的家人们,毫无办法。 范妙菡也跟在叶知秋身边,拉着他的胳膊,簌簌发抖。叶知秋已经告诉他自己过继给当朝国丈为嗣子的事情,所以她知道这次抓捕,不会有叶知秋的事情,可是看见孙家老小都被抓了起来,心中悲苦,禁不住泪水涟涟。 孙奇扛着木枷拖着铁链,当郎朗走到叶知秋面前,道:“永泽,爷爷的后事,只能托你料理了。一定好办好啊!” 叶知秋含泪点头。 孙兆也过来,悲声道:“这一去,便是死路了,我等死了,若是砍头,收尸骨的时候,记得多给仵作一些银钱,让他好生把我们头颅跟身子缝好,别错了啊,就葬在老太爷坟边,让我们一家人得以团聚。记住了!” 一旁的范妙菡蒙着脸放声大哭。一众女眷也跟着号啕大哭起来,一时间,大堂里哭声响成一片。 等孙奇等人被押出了大堂,传旨太监这才迈步走到叶知秋面前,恭恭敬敬道:“皇后娘娘已经做了安排,到了大牢,都是单独关押,断不会让他们吃了亏受了委屈的。国舅爷尽可放心就是。” 国舅爷?叶知秋呆了一下,他还不习惯这个称谓,不过也是,他现在已经过继给皇后娘娘的父亲曹玘,也就成了皇后娘娘的弟弟了,这不就是国舅嘛。 岳氏听传旨太监这么说了,心中稍安,悲悲切切福礼道:“有劳了!” 叶知秋也赶紧拱手道:“多谢,请代为叩谢皇后娘娘大恩。”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呵呵,国舅爷,咱家这就告辞,回去复旨去了!”嘴上说着,脚下却不挪窝。 见这传旨太监说走却又不走,碧巧冰雪聪明,立即明白了,赶紧捅了叶知秋一下,低声道:“给钱呐!” 叶知秋也立即会意,全身上下乱摸,碧巧赶紧朝老管家李有才摆手示意让他去取钱,李有才本来是知道这个礼数的,只是突遭大变,一时慌了神,忙不迭跑去取钱去了。 岳氏拭泪勉强一笑,对传旨太监道:“老内相如何称呼?” “哦,老奴许辰。在官家身边伺候。”后面一句话,特意强调了的,嘴角还有一抹得意的微笑,对自己这地位很是有几分骄傲的。 “原来是许公公。公公高寿?” “呵呵,已经快七十了,本来嘛,是应该告老还乡的,可是,官家说我用着称手,便留下来了,想着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多几年伺候官家,官家日理万机,操碎了心,我们这帮奴才,哪能有那偷安之心呢,只能是打点精神,把事情把妥帖了的。” “那是,老内相这把年纪,还在为官家奔波,劳苦功高。” 许公公捻着白胡须乐呵呵道:“这话却说是实话,就拿你们孙家这事来说,官家原是十分震怒的,也是我,怜惜孙老太医一辈子劳苦,落此下场,实在可叹可怜,便没少在官家身边说好话,官家这才高抬手,让令郎过继国丈家,当然啦,这也不是老奴一人能说动的,自然主要是皇后娘娘,她的金口玉言。老奴也不过是敲敲边鼓而已。” “如此已经万分感ji了,”岳氏拭泪,拉过叶知秋,道:“孩子年幼,什么都不懂,往后宫廷里,还望老内相多多担待帮衬啊。” “呵呵,这个自然,”许辰老气横秋打量着叶知秋,道:“老奴瞧国舅爷,面目清秀,印堂生辉,两耳垂肩,手掌厚实,是个福寿双全之象,将来重振孙家家业,指日可待啊。” “多谢老内相吉言了。” 说话间,管家李有才已经捧来一个小锦盒,里面金灿灿的都是黄澄澄的金子,他也知道岳氏和小主人都不曾主事,只怕不知道该送多少,便自作主张拿来厚礼,想着主人一家在大牢里便需要这样的人帮忙照应,而且,以后小主人到了皇宫,更得靠人家在宫廷里帮忙,这份厚礼却是不能省的。 这也合了岳氏的心思,不禁点头,接过来,双手捧着送到许公公面前:“公公辛苦,一点 bo礼,不成敬意,还请公公笑纳。” 许公公早已经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了,忙不迭双手接了过来,贪婪地扫视着盒子里金光闪闪的金锭,使劲咽了两声口水,这才把盒子合上,交给跟随的小太监捧着。躬身道:“多谢夫人,多谢国舅爷了,老奴告辞!”说罢,带着人出了药香堂走了。 岳氏全身虚脱一般,在吕妈搀扶下,慢慢走到灵前,在蒲团上跌坐,原本坐满了人的大堂,现如今只剩下母子二人,还有范妙菡和几个丫鬟婆子了。偌大的家,就这么散了吗?想到伤心处,不禁潸然泪下。 随后,办理丧事便只有他们几个了,而圣旨只给了七天治丧,时间很紧,根本不够扶灵返回原籍安葬祖坟处的,只能联系了京城寺庙,暂时停灵。好在这些事情都有老管家李有才料理,他们母子俩倒也省心不少。 丧事办完,得到通知,说次日王爷就就要来人接他们进王府。范妙菡黯然辞别,要搬回家住,叶知秋也无法,一直送她到门口。范妙菡哭着拉着他的手,说别忘了抽空来看她。叶知秋郑重点头答应了。 次日,国丈吴王曹玘家的几辆豪华大马车已经来迎接来了。 叶知秋跟着母亲岳氏上了马车,碧巧他们做后面的车,孙家能带走的珍宝细软,还有古董家具,统统装了车,另外还有几大车的医书。车队浩浩荡荡穿过大街,来到皇宫旁边的吴王府。 这是王爷的府邸,那气派自然是孙宅不能比拟的,叶知秋站在那里,望着高墙碧瓦的王爷府第,有一种侯门深似海的感觉。 吴王曹玘和王妃万氏在仪门处迎接,拥着他母子而来来到正堂落座。这大堂的柱子都有合抱粗,上面有云翔图案。雕梁画栋的十分奢华,王妃拉着叶知秋亲热地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曹家的人都坐在两边,王妃逐个介绍。先介绍三个儿子。 曹皇后是曹家长女,她也才三十来岁,几个弟弟自然没多大了。最大一个,也刚三十出头,玉面俊朗,听王妃介绍,这位便是自己在这新家的大哥曹景休。 一听这名字,叶知秋ji灵一下,这难道就是后世民间传说八仙过海里面的曹国舅? 曹国舅,原名便是曹景休,是宋仁宗皇后的亲弟弟,所以人称曹国舅,是八仙中最后得道成仙者,现在看他这样,肯定不是神仙,不过见他长相,倒有几分仙风道骨,能见到未来的神仙,心中有几分ji动,不禁对他微微一笑。拱手道见过大哥。 曹景休也笑了笑,拱手口称三弟。(未完待续) 第95章 关于侍寝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95章 关于侍寝 介绍到二哥时,却是一副大刺刺的模样撇着嘴,斜着眼瞧向自己,一脸的不屑。听王妃介绍,这位就是二弟曹景植。 叶知秋听说过八仙过海的故事,也知道八位仙人成仙的经过,知道曹国舅就是因为这位弟弟曹景植欺男霸女,为其所累,这才厌恶尘世,隐居山林修道,得遇吕洞宾而成仙。现在眼见这二哥那让人厌恶的神情,心想果然如此,看来民间传说却也并非完全杜撰。 忽又想起孙家的那位二哥孙永辕,却也是这般让人厌恶,怎么两位二哥都这德性,当人让人苦笑不得。 叶知秋见他不搭理自己,也懒得理他,装着年少不懂,也不见礼。 王妃知道自己这二儿子的秉性,瞪了他两眼,却也无奈,接着介绍了大嫂金氏,二嫂秦氏,两个嫂子,大嫂看着谦恭和顺,那二嫂却是杨柳眉,杏花眼,看着有些轻仇,跟二哥倒是一对。 三哥也是个吊儿郎当的样子,正眼也不瞧他,只是一个个瞅着那些侍女的脸蛋身段,一副色迷迷的样子。 又接着介绍了几个子侄,还都是些小屁孩。 接着,王妃又让管家和各房管事的人都来见礼。 这些人跪倒一片,磕头轩见国舅爷。 他们挨个说了名字,叶知秋用心记了,但见他们虽然磕头见礼,神情间却不见得如何恭敬,便知道这些人其实心里老大的瞧不起自己,想想也是,自己虽~然身份成了国舅,但说到底其实是避难而来,家人都投入大狱了,难怪这帮趋炎附势之流会这种神情了。由此也知,自己在这曹家,只怕日子不那么好过。 转念又一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拍屁股走人,就像曹国舅一样,他能归隐山林,自己也能浪荡江湖,逍遥自在去。 接着,岳氏上前拜见王爷和王妃。王妃忙起身搀扶,说到乳母以后不必多礼,有什么住不惯的尽管告诉她。 叶知秋已经过继给吴王曹玘,岳氏作为母亲的资格就被剥夺了,身份变成了乳母。岳氏忙福礼谢过。 接着,叶知秋带来的管家李有才,两个贴身丫鬟碧巧和邀月,还有小厮文砚,奶娘吕氏,都上前磕头拜见王爷王妃还有两位国舅爷。 王妃细瞧碧巧这两个丫头,摇头道: “两个孩子太小,恐怕服侍不周,若菊!” 王妃身后出来一个女子,十八九岁模样,身材顾长,比叶知秋还略高出些许粉面桃腮,面如春风,来到面前躬身福礼。 王妃温言道: “以后你就跟着四少爷,贴身服侍,不可懈怠。” “是!”若菊福礼,又移到叶知秋面前,撩衣袍跪倒磕头: “女婢若菊,叩见四少爷。” 叶知秋认出了她就是上次跟随王妃他们到孙家收自己过继的那个侍女,当时还搀扶自己起来,因为长得苗条俊俏,自己忍不住还多看了两眼,想不到如今王妃却安排她做了自己的贴身侍女。又听她呼自己四少爷,这才想起自己在孙家和曹家都是排行第四,看来,这四少爷的称呼是怎么都跑不掉的了。 行礼过后,若菊站在叶知秋身边,远处碧巧见了,不禁黯然低下了头。 一众人等都见过了,王妃这才对叶知秋道: “泽儿,咱们去宗祠叩见祖宗吧。” 叶知秋心里苦笑,来到古代就有一件不好,到哪都要磕头。 跟着曹玘、王妃来到祠堂,面对着一个个、的牌位,还有一张张的画像,在唱礼官的引领下,行三拜九叩大礼。礼毕额头都有些许微汗了。 王妃心疼地那手绢替他擦拭汗水,问他累不累。叶知秋见她慈爱的神情,心中稍稍宽慰,怎么说还有一个好母亲,跟原先的母亲岳氏一样,都对自己挺好的,这就很满足了。 王妃拉着他的手出了祠堂,又到领着他来到一座园子前,道: “你和你乳母就住在这里了。”又叮嘱配给这个园子的婆子侍女们好生伺候少爷。一种仆从都忙答应了。 下午,曹家大开筵席,庆贺叶知秋过继,请了很多达官显贵,十分的热闹,王妃拉着叶知秋的手,挨个介绍那些显贵们,个个见到他都是眉开眼笑,使劲的套近乎。叶知秋自然知道,这些人都是看在皇后娘娘和曹王爷的面子上才如此,便只是皮笑肉不笑应付着。 他本来是见到酒就要流口水的,可是这一此,却半点都不想喝,只推说年少不曾喝酒。王妃也不劝,只让他以茶当酒敬了这些贵客。 入夜,宾客都陆续散了,王妃见叶知秋懒懒的,也知道他心情不好,便让他回去早点歇息叶知秋回到自己院落,隐隐听到木鱼声和诵佛声,忙循声过去,却原来是岳氏,她已经把孙家佛堂的佛像的一切物件都搬到了盘甲,依旧在卧室旁边厢房里设了佛堂。叶知秋进去,在旁边蒲团坐下。 一遍经文念完,岳氏回头过来,瞧着他: “回来了?没喝酒吗?” 叶知秋摇摇头。 “今天是喜事,你该喝点酒敬王爷他们,要不是他们,只怕咱们娘俩也在大牢里了。” “不想喝。” 岳氏面现难色,道: “你如今到了王爷家,做了国舅,凡事都不能依着自己性子的了,须得想得周全,要顾着方方面面的。” 叶知秋点点头,起身道: “母亲,你接着念经吧,我走了。” 岳氏起身,怜爱地看着他,道: “从今往后,你须得叫我乳母,再不能叫母亲的了,王妃才是你的母亲的。” 叶知秋道: “人前那么叫,家里这么叫,再怎么,你也是我的生生母亲。” 岳氏泪水滚滚而落,把他揽在怀里,当真柔肠寸断。 从佛堂出来,便看见新来的侍女若背站在院子里,等他过来,若菊道: “奴婢领少爷各房看看,认认人,可好?” 叶知秋点点头。跟着他把前院后院都看过了,仆从们先前已经见过,只怕人多记不住,这一次,若菊又详细给他说了个人姓名,各自负责事项。 他现在已经是王子,伺候的人比孙家多多了,单单他这个院子里便有上百号人,内院住处,伺候的侍女就有十几个。 叶知秋最后一处自然是他的寝宫,寝宫里装设之豪华,只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不过,叶知秋现在无心欣赏这些,四处一瞧,却不见碧巧和邀月,奇道: “我带来的两个丫鬟呢?” “在外面呢。”若菊道。 “在外面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我看两个丫鬟手脚不太利落,人模样也不太好,所以让她们在外面做些粗活就行了,赶明儿,许个人家打发了。” 叶知秋呼地转身,怒目而视: “谁的主意?王妃的还是你的?” 若菊忙欠身道: “这是奴婢的主意,王妃娘娘并没有这么吩咐。” 叶知秋上前一步,冷冷道: “以后我的事情,你少替我拿主意!” “是!”若菊头低得更低了。 “立即去把她们叫进来,在我屋里服侍!” “是!”若菊答应了,小碎步出去,不一会,碧巧和邀月进来,见到他,眼圈都红了,忙过来福礼: “奴婢拜见少爷。 叶知秋示威地瞧了若菊一眼,对二女道: “替我梳洗!” 若菊忙道: “让奴婢来吧?” “不用!我习惯了她们两个服侍。” “可是…” “没有可是!”叶知秋冷冷道, “你要是不乐意,我明日回禀王妃,让你走就是。” 若菊急忙跪倒在地,磕头道: “奴婢怎敢不乐意,全听少爷吩咐。” 叶知秋哼了一声,马着脸,在碧巧她们服侍下,洗漱完毕,走到床边,邀月乖巧地要退出去,到了帘外,又回头道: “少爷,我睡哪里?” “原先你睡哪里,自然还睡哪里!” 邀月喜滋滋点点头: “知道了!”撩起门帘出去,在外间收拾。 叶知秋扭头一看,只见若菊还站在那里,便道: “我要睡觉了,你出去吧!” 若菊悄脸一红,低声道: “王妃娘娘吩咐,女婢给少爷侍寝的。” 叶知秋吃了一惊,道: “王妃什么时候说了,我怎么不知道?” “便是上午在大堂里说的。” “只说了让你贴身伺候啊。” “那就是,让奴婢……,侍寝啊。”若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又羞又窘。 叶知秋很是尴尬,道: “这不行!我有碧巧了,用不着你。” 说出这话,他又觉得太过生硬,毕竟人家姑娘要侍寝,这种事本来就很委屈了,还这么大声呵斥,挺不好的。便放缓了语调,道: “原先我母亲,啊不,我乳母已经安排了碧巧侍寝的,所以她跟了我来,就不用另外安排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明日我回禀王妃,说清楚就是。王妃不会责罚你的。” 若菊福礼道: “明日王妃娘娘让奴婢不用侍寝,奴婢自然听命,只是今晚,王妃娘娘已经吩咐了,奴婢不能违抗。” 叶知秋顿时想起穿越之初,自己不让碧巧侍寝,结果把人家姑娘整的都要哭了,这若菊应该也成这样,是王法的命令,她不敢违抗。便道: “没事,我不会告诉王妃的,你到外面睡就是。” 若菊轻轻咬了咬红唇,答应了,低头出去了。.... 第96章 寄人篱下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96章 寄人篱下 叶知秋这才轻舒一口气,碧巧喜得心花怒放,纵身入怀,一双皓臂搂住他的脖颈,主动献上香唇。 叶知秋勉力一笑,低头在她红唇上轻轻一吻。 碧巧喜得眼泪都流淌下来了,仰着头望着他,哽咽道:“我还道,从今以后再也不能跟你在一起了呢!” “傻丫头!”叶知秋爱怜地轻轻拧了拧她嫩滑的脸蛋,低声道:“让你跟了我来,怎么可能不要你了呢。” 碧巧含泪点头,又搂着他,主动吻他。叶知秋本来心情很差,可是被热情似火的碧巧这么一挑逗,听她娇喘吁吁声,不禁也开始动情了,含着他的耳垂,低声道:“上床吧!” “嗯!你抱我上去!”碧巧撒娇道。” 叶知秋笑了笑,弯腰将她打横抱在怀里,走向床边。 便在这时,就听到远处侍女高声道:“乳母来了!” 叶知秋还没反映过来,碧巧已经跟装了弹簧似的,蹦下了他的怀抱,忙不迭整理衣衫。又赶紧替叶知秋也整好衣袍。 刚刚忙完,只见门外侍女也道:“乳母来了!”说话间门帘一挑,岳氏快步走了进来。瞧了二人一眼,二话不说,扬手便给了碧巧一记耳光! 这记耳光虽然不重,却把二人都打蒙了。 岳氏指着碧巧怒道:“你这小蹄子,也不看看这是在哪里,现如今少爷已经是王子,这是王爷家,让你跟着来,不是让你来坏这规矩的!王妃已经安排若菊姑娘侍寝,你又在这蛊惑什么?还不出去!” 碧巧捂着脸,眼泪哗哗流着,低头就往外走。 “等等!”叶知秋急声道,望着母亲岳氏,想不到她那么慈眉善目的一个佛家居士,也伸手打人了。急道:“碧巧是你安排给我的,为什么现在又要撵她走?” 岳氏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生生忍住了,道:“少爷得听王妃的,王妃怎么安排,少爷就应该怎么照搬才是,不要辜负了王爷、王妃的一番好意!” “这算不得什么辜负!我喜欢碧巧,我愿意让她侍寝!我这就去回禀王妃,告诉她我要让碧巧在我屋里,别的人都不要!”说罢,迈步就要走。” “站住!”岳氏伸手拦住,凄然望着他,一字一句哽咽道:“少爷,是想……看着乳母我……死在你面前不成?” 叶知秋顿时呆了。 碧巧咕咚一声跪倒,对叶知秋道:“少爷,求你了,就按王妃的安排吧,否则,奴婢,也唯有一死!” 叶知秋不知道好好一件事,怎么成了这样,傻在哪里不知怎么办了。 若菊温言道:“乳母不必难过,少爷这也是对碧巧妹妹有了情谊,一时割舍不下,这样吧,就让她和邀月两个人,在外间伺候吧。乳母意下如何?” 岳氏瞧着她,似乎想从中看出真心还是假意来,迟疑半晌,才道:“全凭姑娘安排。” 若菊道:“那就这么定了。——雪香!” 外面答应了一声,进来一个小丫头,欠身福礼。 若菊道:“你跟碧巧、邀月两位妹子,你三人在外间伺候,不可贪睡误事!” “哦!”雪香忙答应了。” 岳氏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吕氏跟着出来,岳氏还没走出院子门,已经泣不成声。吕氏低声道:“太太一番好心,过后他们会知道的。不必太过伤心。” 岳氏点点头,对吕氏道:“明日你找个机会跟碧巧说,就说让妯受委屈了。说声对不起。” 吕氏忙答应了。 这边,岳氏走了,碧巧也低着头出了屋子,跟着邀月她们在外间收拾自己的床铺。 叶知秋心中郁闷,狠狠瞪了若菊一眼,一声不吭,自己坐在床上,脱了鞋子,甩出老远,上了床,这才想起还没有脱外袍,便跪在床上脱。若菊急忙过来:“少爷,我来吧!” “用不着!——我不用你脱衣服,这个你也要去禀报我乳母去?” 若菊没有吭声,只是轻轻咬着红唇瞧着他。 叶知秋把外袍脱了,甩出帐外,只穿了中衣,拉过被子,钻进了被子里。 若菊轻轻叹了口气,把地上的袍子拣起来,搭在床边衣架屏风上,又把靴子也捡回来,放在屏风下面。把屋里大灯笼都吹灭,提了一盏小灯笼放在床头,脱了衣裙,光光的跪在床边,轻轻拉了拉被角。 叶知秋猛转头,正要说话,一眼看见她凸凹有致的苗条腰肢,赶紧闭眼,转过头去,哼了一声道:“各睡各的!你自己拿被子去!i 我不跟你睡一个被窝,你总不能也要去告诉我乳母吧?” 若菊垂泪道:“少爷,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哈哈,我还不知道原来你们王府里奴婢是这么为主人好的!”叶知秋依旧朝着里睡着。” “爷,你新过继到王府,这才第一天,你就不听王妃的安排,以后如何相处?我能不能给你侍寝是小事,惹得王妃不高兴,那就是大事了。王妃的话,违拗不得的。” 叶知秋心头一震,他有些明白了,——王妃,一品夫人,地位何等崇高,她的话,那便是金口玉言,说出来便不能轻易改变。给王子安排侍寝的人,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关系到王子成长问题。如果刚到第一天,就因为侍寝人这种事情顶撞王妃的安排,岂不是大大扫了她的颜面?说轻一点,这是没有家教,往重里说,那便是忤逆不孝了。 叶知秋也立即明白了母亲岳氏为什么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打了碧巧,甚至以死相逼让自己顺从王妃的安排,而碧巧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也以死相逼,只因为她们都明白其中的厉害,偏偏只有自己这个穿越过来的傻子啥也不知道就任性乱来。 唉,寄人篱下,便只能看人眼色。 叶知秋心里很不是滋味,怎么混成了这德性,家破人亡的,到头来还得庇护于王爷门下才能躲过一场大劫难。真是没劲到了极点! 叶知秋心里胡乱想着,那边若菊已经去抱了一床被子过来,睡在了外侧。 而且很快就睡熟了。 这人还真是心宽,跟没事人似的就睡着了,叶知秋心头苦笑。挨了好半天,这才也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他醒来时,若菊早已经起床了,而且已经梳洗好了,半点都没有吵到他,见他做起来,忙过来道:“奴婢服侍爷穿衣?” “不用!”叶知秋没好气道,他不会这么就心平气和接受这个丫头的,站起来,自己取了衣服要穿,发现已经换了一套崭新的袍子了,也不以为怪,穿好了走到台前,若菊已经把门外的三个侍女都交了进来,帮着梳洗。” 碧巧一直低着头忙碌着,叶知秋偷眼瞧她,见她眼睛有些肿,看样子昨夜躲在被子里哭来着,便伸手过去拉住她的手:“昨晚睡的好吗?” 碧巧赶紧抽回自己的手,瞟了旁边若菊一眼,低声道:“挺好的,多谢少爷关心。” 若背却仿佛没看见似的,继续帮叶知秋绾头发。说道:“少爷梳洗完了,该去王妃那一起吃早饭。” “我们园子没有早饭吗?” “爷刚来,去陪王妃吃个饭,说说话,问问王妃安歇得如何,这也是一番孝心,往后便可以自己在园子里吃了。” 听若菊这话的意思,便是说应该把心思用在如何讨好王妃上面,总比握着小丫头的手只关心一个女婢睡的好不好强百倍。 叶知秋默不作声。梳洗完了,便出门往王妃屋里来,若菊跟在他身后。 一路的有人见到他,都是恭恭敬敬肃立一旁,等他过去了,这才走开。进了园子,各门的侍从都高声告知里面说“四少爷来了”。等他到了屋里,王妃早已经笑容满面站在门口等着他了,等他进来,便上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装扮一新,容光焕发的,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拉着他的手,道:“我儿昨夜睡得如何?她们服侍得还尽心吧?若是不中意,告诉娘,娘再给你换人。” 叶知秋扭头看了一眼侧身后站着的若菊,见她神情淡淡的,浑然没有半点担心之色,好像已经猜到自己明白了昨夜她的苦心似的,心里哼了一声,脸上却勉力一笑,道:“都挺好的。都很尽心。娘安歇得好吗?” “不好!”王妃皱着眉拉着他往里屋走,一边走一边说:“我老睡不好,身子发热,心里烦得很,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容易睡着了,老做梦,而且,一点点响动就醒了,一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找太医看过了驯” “看过,看了好几个太医,都不见好,唉!只说是年纪大了,睡不好却也罢了,只是这心烦呐,怎么都不顺。”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原来王妃有烦躁不寐的毛病,难怪若菊说王妃的话不能违拗,只怕不仅仅是因为王妃的身份,还有王妃的病,有这种病,自然不好多生气的。 王妃拉着他来到暖阁里软榻上并排坐下。叶知秋感觉到王妃的手果然有些发烫,便道:“我学了些医术,给母亲看看,如何?” 王妃笑了:“难得你有这番孝心,那你就看看吧!”说罢把手抬起来送到他面前让他诊脉。” 第97章 皇后姐姐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97章 皇后姐姐 叶知秋却不着急诊脉,问道!!,母亲除了烦躁不寐之外,还有些什么不舒服的?” 王妃道: “嗯,就是心烦睡不着,稍稍有些怕冷,头也有些痛,不是很厉害。” “发热早晚一样不一样?” “嗯下午要重一些,早上还行。 对了,有时候还流鼻血,一流小半碗呢!咳痰也带有血丝。你父王着急的没办法,叫了太医来治,偏又治不好,不过除了这些,却也没有什么大毛病。” “这病多久了?” “中秋之后就犯病的,到现在没奶。” “口干吗?” “嗯!老想喝水。” “二便呢?” “还行吧,有些漉薄。” “汗多不多?” “不多,一点点。” 叶知秋这才提腕诊脉望舌,见他舌质红,苔黄,心中己经明了,道: “母亲这是伏暑秋温,这种病说实话,只有我会治。” 王妃哈哈笑了,道: “是吗?我儿真能干,要不,你给娘治治好了!” 叶知秋见她神情,知道她其实压根不信,只不过顺着自己说说而已。便道: “母亲这病是夏天里感受了暑湿病邪,潜伏在体内没有发疥,等到到了秋冬时节才引发。 知道为什么你会烦躁不寐吗?” 王妃摇摇头。 “因为伏暑会化热,而蕴蒸于阳明胃,因为胃络上通心包,~胃热就会上蒙清窍,这样就会心神不得安宁,所以才会烦躁少寐。你流鼻血是热迫营分,逼血妄行的结果,我诊脉之后,发现母亲脉象左弦数右边滑数,这是阴液暗伤,邪热猖撅之象。一旦病邪传入厥阴,就有神昏痉厥的危险,必须提早治疗。” 王妃以为他先前诊病闹着玩的没想到他说出这么一大串来听的云里雾里的,又听他最后说有什么神昏痉厥的危险,勉强笑道: “没那么厉害吧?” “母亲的病是一种温病,而温病当今的医者包括皇宫里的太医,都认识不清,当伤寒治,所以才老是治不好,幸好母亲这病没有出现坏证,不然真的有危险。我不是危言耸听的。我知道母亲不信我,要不这样我开一个、方子,母亲只吃一副药,如果没有效果就不用吃了,要是有效果再说,好不好?” 王妃道: “行啊,娘吃,一定吃!我儿给开的药一准错不了!”当下吩咐拿来笔墨纸砚放在桌上,叶知秋提笔写了个方子,递给王妃。 古人都是用中药治病所以就算不懂医术,但对常见的药材的用途是知道的拿过方子一瞧,是一些葛根、黄苓之类的常见药,也没有什么大毒的,便笑道: “好!我儿这方子开得好,一准管用!”递给旁边贴身侍女福红道: “喏,拿去照方拣药给我吃。”说罢,侧着身子不让叶知秋看见,朝福红眨了眨眼。 福红会意,忙接过来出去,来到王府专用大夫处,将方子递给他: “这是新来的国舅爷开的方子,给王妃娘娘吃的,你给看看合不合适?如果不妥,就换个方。” 那老大夫忙接了过来,一个个仔细看了,笑了笑,摇摇头: “这方子也没什么大碍的,可以吃。不过是治不了王妃娘娘的病的。” 福红拿过方子,扫了他一眼,冷声道: “没事就行,难不成你的方就能治得了娘娘的病?” 那老大夫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嘿嘿干笑,无言以对。 大殿上,叶知秋左右看看,道: “父王呢?” “上朝去了。刚刚你姐姐让人传旨,说咱们今儿个早上吃过饭,就进宫去,她要见见你。” 皇宫,皇后娘娘?叶知秋脑袋里冒出这两个词,想起当初曾想去皇宫看看景象,范妙菡不愿意,所以没有去成,想不到这才一个、月,便可以直接进到皇宫里面了,还能见到皇后娘娘,说不定还能见到仁宗官家。 如果要是在孙家案子之前叶知秋见到仁宗,他会非常的兴奋和ji动的,毕竟能见到一位古代的皇帝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是现在,一想起老爷子孙用和没有可以归责于他的过错,却被仁宗皇帝搞得家破人亡,他便是一股心中愤怨,哪里还有有兴趣见他,所以只是淡淡点点头。 王妃吩咐传膳,一道道精致菜肴流水般往上送,只是一个早饭,却也有数十样之多,除了各种精致糕点小吃之外,还有正餐的大鱼大肉,任凭选用,他在孙家吃东西都觉得太过奢华,知道北宋奢侈之风盛行,却没想到王府奢侈远胜孙家,不禁心中感叹。 早餐完毕,金盆洗手,玉盅漱口,奉茶回香。 这时候,汤药也煎好了,福红端上来,道: “四少爷开的药煎好了,请娘娘服用吧。”说罢,朝王妃瞧瞧眨了眨眼。 王妃会意,知道这方子己经经过府上大夫审视,没有问题,便从托盘里端起那热气腾腾的汤药,瞧着他: “我儿,我可当真喝了?” 叶知秋点点头。 王妃便当真咕咚咚一气喝光了,皱皱眉: “好苦! 良药苦口,我儿的方子一定管用!” 旁边侍女福红忙送上玉盏香汤漱口。 完毕之后,王妃拉着叶知秋的手出了大堂,分别上了两乘四人大轿,前面侍卫鸣锣开道,后面仆从紧紧相随,旁边侍女跟轿服侍,一路风风光光,来到了皇宫,没有怎么检查,便进了宫里。 叶知秋早已经撩起帐帘,东张西望瞧着皇宫里的景致,只见处处花团锦簇,亭台楼阁,不时还能见到仙鹤闲庭信步,鸳鸯池中戏水。路边肃然垂首而立的宫女太监,就跟古装电视剧里一样。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大轿停了下来,若菊撩起轿帘。叶知秋迈步出来,四处一看,见是一个庭院,雕梁画栋,金龙盘柱,一应壮装饰,都极其奢华,连地上的甬道都是金灿灿的,或许是用金粉喷过,又觉香风阵阵,沁人心脾。 王妃招手把她叫了过去,牵着他的手,迈步上了台阶,门口太监却陪着笑脸道: “王妃,皇后娘娘不在这,在亲蚕宫里呢!” “哦?”王妃笑道, “她又在鼓捣她那些蚕桑了?” “可不是嘛,说是就要过冬了,蚕宝宝的好生照料,别冻死了。” 叶知秋很是好奇,堂堂皇后娘娘,怎么养蚕当宠物玩,这还真是稀罕。 王妃又牵着他的手来到亲蚕宫。 宋朝官家鼓励农桑,为了彰显对农事的重视,还亲自在皇宫里设有观稼殿和亲蚕宫。观稼殿是官家种稻秋收务农的地方,而亲蚕宫,就是皇后养蚕的地方。 亲蚕宫离皇后的寝宫不远,步行一会就到了。进到园子,便是一片开阔的耕地,种满了桑树,园子一角有几间大屋子,两人踩着青石板路,来到屋子前,门开着,进到里面,只见一大间房子。里面一排排的木架子,上面放着一个个的大簸箕,里面放满了桑叶,而桑叶上面,爬满了一条条乳白的桑蚕。因为己经是深秋了,有的蚕结茧己经变成了蚕蛾子。 一个贵妇正伸手在簸箕里用桑叶喂蚕,见她头上高耸乌黑云髻,插着凤步摇簪,双翅展开做欲飞之状,花梳斜插,额间花钿,身穿狐领锦绸棉尖袄,身材苗条,雍容华贵,端庄秀丽。 王妃喜笑颜开,上前福礼: “皇后娘娘!” 叶知秋这才知道,原来在养蚕房里的这位衣着华贵的贵妇,正是母仪天下的曹皇后! 曹皇后忙扶住她: “母亲来了!”凤眼一抬,便看见了叶知秋,喜道: “这位,想必就是弟弟了吧?” “正是!”王妃忙拉过叶知秋, “昨晚刚到,今天一早就来了。—一赶紧见过皇后娘娘啊!” 本来,晋见官家皇后是要到礼部言礼的,教宫廷知识,王妃自然知道,只是这次是皇后懿旨私下召见家人,又说得急,顾不上去礼部了,便径直进宫面见皇后。她这一节省倒好,叶知秋麻烦了,不知道该如何行礼,是拱手作揖,还是点头哈腰,还是三拜九叩。 曹皇后还没等他想好,己经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模样挺清秀的,这等人才,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姑娘呢!” 这么一调侃,叶知秋紧张的心情顿时松了下来,红着脸大胆瞧着皇后。 曹皇后道: “走!回屋说话去!” 说罢领头出了屋子,叶知秋跟在她旁边,道: “娘娘自己还养蚕玩啊?” “嗯,不仅养蚕,我还种地呢,你瞧!”说着一指前面一片,绿油油高低参差不齐的各种蔬菜, “这些都是我种的。如何?” “真不错!”叶知秋由衷赞道, “想不到娘娘贵为皇后,还亲自农耕劳作,真是做了天下人的表率。” 曹皇后道: “我也不尽然都是为了做表率,也喜欢侍弄这些农事,可以消愁解闷。” “谁说的“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娘娘不就是自己亲自养蚕嘛!” 一句话说的曹皇后开怀大笑,道: “现下你是我弟弟了,私下里就不要娘娘皇后的叫了,只叫我姐姐,这样亲近些。” “是,姐姐。”...... 第98章 假手妙治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98章 假手妙治 曹皇后又边走边问他在王府里住在哪里,身边谁伺候,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玩意,平时都做些什么。说着话,回到了殿内,在暖阁地坐下。叶知秋想单独坐在下首,却把曹皇后拉着坐在了身边,亲热地嘘寒问暖的,弄得叶知秋心中暖洋洋的。 聊了半天家常,叶知秋等她问得差不多了,才道:“永康小公主病情怎么样了?” 说到这件事,曹皇后脸上笑容消失了,长长叹了口气,道:“巳经不行了,林太医说只是挨日子罢了。” 叶知秋想了想,道:“我能去看看她吗?” 曹皇后勉强一笑,道:“行啊,他是你外甥女,去看看吧。” 说罢,一行人来到了永康公主寝宫。 因为己经宣告不治,又是夭折,所以官家也就没有再来,寝宫里只有侍女太监,还有太医林亿。 林亿已经听说了,叶知秋过继给国丈吴王曹玘,却想不到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叶知秋,很是惊讶。叶知秋却先打招呼道:“林伯父!” 林亿大惊,忙躬身一礼道:“不敢当,国舅爷折杀老朽了。” 叶知秋愕了一下,苦笑道:“小公主病情如何了?” “命悬一线。” 曹皇后坐在床边,哀伤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小公主,叹了口气,道:“永泽,你来看看吧。” 叶知秋坐下了,细细观瞧了她的神色,又摸了摸额头,拿起她的小手诊脉,掐~开脸颊望舌,然后显然了沉思。 曹皇后原以为他只是来探望的,想不到却在看病,他爷爷、两个伯父都是太医,他的医术也应该不错,不过,太医都治不好,他一个孩子又能如何?让他看看,也算尽尽心吧。 叶知秋沉思良久,转头望向林亿,道:“你跟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曹皇后和王妃相互看了一眼,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林亿赶紧答应了,跟着叶知秋出来,到了外面廊下,叶知秋道:“我问你,小公主的病还有没有救?” “回禀国舅爷,已经没救了。” “好,我有一个方子,权当死马当作活马医,你敢不敢给小公主用?” 林亿愣了一下,立即明白,叶知秋年纪小,又没什么名气,自然不能直接开方给小公主吃,而自己有处方权,所以才让自己开方。他本想拒绝,但听的叶知秋一句“死马当作活马医。”不仅心头一动,顿时想起先前叶知秋帮着治好了三个疑难杂症,难道,这傻小子当真有什么偏方不成? 他经常回想起哪三个病案,自己穷尽办法也没能治好,却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学徒治好了,脸上不好看固然是,也就此对这叶知秋的说法有了一些兴趣。想起他说的什么不同于伤寒的温病学说,忙低声道:“妯这病,莫非也是温病?” “是!”叶知秋点点头,“如果有效了,我再告诉你这个方子,现在救人要紧!你敢不敢用?” 林亿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好!你告诉我,我来下方。” 叶知秋便低声把组方告诉了他。 林亿细细听了,用心记住,也不觉得这方子如何新奇,迈步进了寝宫,来到皇后身边,躬身道:“娘娘,微臣想到一个方子,不知道能否给给公主医治?” 皇后娘娘又惊又喜:“你怎么不早说?” “这个方子不是经方,只是微臣的经验方,所以一直不敢给公主用,现在见公主这样,平常方剂已经无效,生命垂危了,所以直到现在无计可施这才敢提出。如果给公主用,还请娘娘赦免臣的罪,臣才敢用。” 曹皇后知道他心忧孙老太医的前车之鉴,生怕又受到追究,所以先说明了不是经方,而是自己的经验方,而且要求先赦免不如本方的罪,才敢使用,当下道:“好,本宫恕你无罪,你尽管放心医治就是!”说到后面,凄然道:“左右己经是不中用了,最后试试看吧。” 林亿忙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方子,交给尚药局的药工煎药。 他心中也是十分的忐忑,虽然说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但治的到底是公主,只能期待像上几次那样,用了叶知秋的方子,便出现了奇迹。 汤药很快送来,用鹤嘴壶给小公主灌了进去,然后就是静静的等待。 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皇后娘娘叹了口气,站起来,对叶知秋道:“罢了,咱们走吧,你是第一次进皇宫,我带你去御花园四处逛逛。” 叶知秋其实很像守在这里等着看看有没有效果,但是听曹皇后这么说了,也想去逛逛,反正这里有林太医守着,便跟着皇后出来,在皇宫各处闲逛。 逛了大半天,忽见到远处有个宫女急匆匆跑来,喘着粗气道: “回禀娘娘,小公主……”小公主醒了!” 曹皇后大喜,拔腿就往小公主寝宫跑,王妃年纪大了,不能快跑,也急急往前赶,叶知秋心中狂喜,他本来是跟着曹皇后往前跑的,见到王妃跑不动,赶紧停下来,搀扶着她道: “母亲不必着急,慢慢走,当心摔着。” 王妃喜滋滋道: “小公主要是真治好了,那可是万千之喜!可惜了我这腿脚不灵便,走不快。” “放心吧,如果好了,早去晚去都能见到,也不急在这一时。” 听他说的在理,王妃这才放慢了脚步,曹皇后已经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等叶知秋搀扶着王妃来到小公主寝宫门外时,就听到里面曹皇后的笑声,便知道果然是有了好转。进到屋里,便看见小公主的生母周贵妃跪在底边,搂着小公主又是哭又是笑的。小公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虽然还没有什么神采,却己经睁开了,四处张望着。 林亿也乐呵呵的,见他进来,急忙快步上来,躬身道: “国舅爷的方子,当真神妙!小、公主服药,果然苏醒过来了!脉息也强了不少。活命有望了!” 此言一出,寝宫里所有人都呆了,皇后扭头望着他: “弟,是你把方子告诉林太医的?” 叶知秋笑了笑,道: “我怕你们不相信我,所以只能告诉他,让他来下方,好在先前我帮他治好过几个病人,他倒也信我,不然,如何给公主服药,只怕还真要费一番脑子呢!” 曹皇后又惊又喜,道: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高明的医术,当真太好了!” 叶知秋道: “让我在给小公主复形看看。” 曹皇后赶紧让开一边,叶知秋坐下,瞧着床上小公主。 小公主也睁着无神的大眼睛瞧着他,奶声奶气问道: “你是谁呀?” “我是…,呃…” 一旁的王妃赶紧道: “这是皇舅,叫皇舅啊。” “皇舅舅!”小公主孱弱的叫了一声。 叶知秋心中欢喜,看来这方子还真管用,诊脉望舌一番之后,道: “恢复很不错,效不更方,继续原方服用三剂,吃完了我再复诊,随证调整用方。” 周贵妃喜不自禁,连连称谢。 这时,一个宫女用托盘端上来一碗金黄的汤,来到床边跪倒,道: “启禀娘娘,人参燕窝加附子的滋补汤熬好了!” “好!小家伙,母后亲自给你喂汤啊!”说罢接过了汤碗。 “等等!”叶知秋急声道,过去低头一瞧,碗里果然躺着一根拇指大的高丽参,还有燕窝等大补之品,另外,还有一块焦黑的附子! 叶知秋端起参汤,送到嘴边砸了一口,觉得舌尖微微发麻,赶紧吐掉,沉声道: “小公主一直在服用这些汤?” “是啊!”曹皇后道。 “二皇子呢?他死之前也服过吗?” “是啊,也服过。”曹皇后见他神情郑重,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什么不对吗?” 听了这话,霎那间,二皇子为什么暴毙,为什么爷爷的经验方明明对症却没有效果,重重疑惑,瞬间都一清二楚了!叶知秋不由得仰天长叹: “当真是“大黄救人无功,人参杀人无过,啊!” 大黄是泻下峻药,通过让人拉肚子来治病,所以治好病人家也不当大黄的功劳。而人参大补却是人人都知道,可是人参滥用,不该用的病也用,因为误服人参而死的也是大有人在的,但是世人却不把罪过记在人参上。 曹皇后脸色一变,道: “究竟怎么回事?” 刚说到这,就听到门外太监高声道: “官家驾到!” 一众人急忙起身相迎,叶知秋也站了起来,虽然心中愤怨仁宗把自己爷爷气死了,但是便要见到古代一位皇帝,而且是大宋最有名的皇帝之一的宋仁宗了,到底还是有几分新奇的。 过得片刻,进来几个太监,左右分开站立两厢,接着是几个宫女簇拥着一个中年人迈步进来,这中年人微胖,面上喜滋滋的,进来就道: “我儿醒了么?在哪里我瞧瞧!”说罢径直来到床前,附身一看,果然便见到小公主乌溜溜的眼睛正瞧着他,嘴里还奶声奶气叫道: “父皇!” 这一声,把个仁厚的仁宗眼泪都叫出来了,赶紧试了一把泪,低声道: “我的儿,觉得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 小公主很懂事,怕父亲担心,笑了笑,摇摇头。 仁宗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小脑袋,道: “乖乖的,父皇会让太医治好你的病的,别怕啊!” 小公主又点点头。..... 第99章 据理力争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99章 据理力争 仁宗站巍身,瞧着林太医道:“你如何到现在才用这方?为何不早用呀?” 林太医上前躬身正要回答,旁边曹皇后已经抢先答道:“这方子是刚才永泽告诉他的,就是我的新弟弟,一永泽,赶紧过来拜见官家!” 叶知秋在一旁瞧着这仁宗,并不觉得有什么跟旁人不同的地方,普普通通的一个中年人,若不是穿戴了黄袍,放在大街上,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听到曹皇后叫自己,忙上前躬身一礼,道:“拜见官家!” 曹皇后脸都红了:“行大礼啊!弟!” 叶知秋心中恼恨仁宗,嘴上哦了一声,却只是慢吞吞作势要下跪,仁宗已经摆手道:“罢了!“甚至都没好生瞧他,侧着脸冷冷道:“是你把方子告诉林太医的?” “是!”叶知秋道“小公主的病真是伏暑病,伏暑病最忌的胡乱发汗,若用麻桂之类伤寒方,会劫津夺液,内伏暑湿之郊便会化火,所以出现里热伤阴,手脚冰凉,全身高热抽搐,神昏谵语,最终亡阴……” 仁宗听化这话很熟悉,猛然想起这之前曾经听孙老太医说过,还说是他孙儿说的,说他孙子有个方子能治这病,自己恼怒之下呵斥撵了他出去,莫非,这孙老太医的孙子,用的就是他告诉孙老太医的方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太也让人苦笑不得了,孙老太医明明有办法治好小公主的病,是自己不相信,所以撵了他出去,使这位可怜的老太医伤心绝望之下,最终中风病进。 不过,很少有人会主动承认自己错误的,便是明知道自己错了,却也故意撇开不提或者视而不见,越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便越是这样。 仁宗虽然是皇帝,却也不能免俗,也不会主动去提那件事。 仁宗冷冷道:“你年少无知,倒也罢了,杯太医,你身为太医,应当知道皇宫治病的规矩,如何能轻易相信一个小学徒的话,轻易就给公主使用一些没有来历的偏方土方呢?难道,你也想步孙太医的后尘么?” 一句话,惊得彬乙额头冷汗琳琳,身子都簌簌发抖起来。 叶知秋是初生牛犊,又是穿越过来,现代人可比古代人有脾气多了,当下也冷冷道:“宁可眼睁睁看着公主病死,也不愿意用土方偏方试一试吗?更何况我的方子还不是什么偏方土方!” 官家扭头瞧着他:“你说什么?” 叶知秋毫不回避,昂首道:“小公主的病跟二皇子一样,都是温病,只不过一个是伏暑,一个是风温,这些温病,包括林太医,包括我爷爷,都不知道怎么治,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这些病其实是完全不同于伤寒的,一伤寒是风寒病郊,而温病是风热病邪,致病因素就不同:伤寒恶寒发热,头痛身痛,无汗,苔薄白,脉浮紧,而温病则不一样,发热恶寒,口渴,咳嗽,无汗或者少汗,头痛舌苔薄白舌尖边红赤。 最关键的,治疗伤寒初起,必须辛温解表,而治疗温病初起,则只能辛凉解表。二皇子的病正是温病,而不是伤寒,不能按照伤寒的方子医治,我爷爷瓣证从根上就错了!” “原来你爷爷分辨的那些歪理,都是从你这里来的?”仁宗想起当初孙用和曾经说过的关于温病和伤寒的理论,不仅冷笑:“你这么说,是给朕揭发你爷爷的错误,证明治你全家罪责没有错了? 嘿嘿,孙太医生了好个有出息的孙子!” “错!”叶知秋大声道“不仅是我爷爷不知道瓣证错了,便是其他医者,包括这位林太医,还有所有翰林医官院的医官,都不知道!一翰林医官院听审我爷爷给二皇子治病的经过我听了,他们没有一个人提出这个问题。足以说明没人知道这个问题,不知者不为罪,所以,我爷爷瓣证错误,把温病瓣成了伤寒,怪不到他!出现了坏证,也怪不到他,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温病其实不同于伤寒,不能按伤寒医治!” “嘿嘿,全天下便只有你一个神医知道了,对吧?” “没错,全天下只有娄一个人知道!” 一旁的曹皇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急忙道:“永泽!不许无礼! 赶紧给官家请罪!” “我没有说错!”叶知秋急声道,眼下孙家已经下了大狱,十恶重罪处斩不需要等秋后的,属于斩立决,圣旨一下边要行刑,容不得再拖延了,必须将话全部说完,而且,现在得罪了官家,尽管这官家仁慈,看着皇后娘娘的面子更不会对自己,但只怕再也不会召见自己,所以这恐怕是最后一次能见到官家说注件事的机会,要把心里话一口气说完,把心里的憋屈都说出来。 于是,他连珠炮般接着说到:“二皇子得的是风温,但是爷爷按照伤寒表证医治,使用了伤寒的辛温解表,结果出现坏证,出现了逆传心包危症的危症!我刚才说了,这怪不到爷爷,因为包括爷爷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温病是不能按伤寒医治的。但是,二皇子出现坏证危症之后,在情况紧急之下,来不及商议,我爷爷便大胆使用了他的经验方,这个方子我看过,是能够治疗风温的,爷爷也多次使用过这种方子医治,治好了不好病人,但是,给二皇子治,却没有治好,二皇子死了,我当时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果,明明对症的药方,却治不好病反而急剧恶化,这说不通,想不通!今天,我终于想通了!”仁宗冷笑:“是吗?想通什么了?” “罪榄祸首,就是它!、,叶知秋端过那碗人参燕窝汤,道:“温病感受的是温郊,温邪遇到滋补之品,会留而不祜,二皇子已经是热陷心包的危证,却用人参、燕窝这样的温补滋补峻剂,热邪如何能除?热邪因此深留〖体〗内,郁而热炽,郁热伤阴,而阴伤则热更炽,外闭气机,内耗阴精。这种补法,无异于闭门留寇!”曹皇后脸色一变,低声道:“你是说我,我给二皇子和小公主用人参燕窝加附子的滋补汤补,还错了?” “娘娘,我这是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 单单是人参大补,一时还不至于立即死人,偏偏里面又加了附子,这是谁的主意?”仁宗脸色很是难看,冷冷道:“是朕的主意!回阳救逆之用!”“好个回阳救逆,回了吗?救了吗?”仁宗一时语塞。 “知道为什么回不了救不了?只因为你的附子压根就没有炮制好!”叶知秋怒道“*子必须用专门方法炮制去毒,而且还必须久煎,知道没有发麻为止,我刚才看了尝了,汤液麻口,证明附子压根就没有炮制好!不仅不能回阳救逆,反倒会让人中毒!附子有大毒的,不知道吗?” 仁宗脸上更是难看,死死盯着他,鼻孔张着喘粗气。 叶知秋知道,仁宗为人厚道,是个大好人,史料记裁包拯劝谏,把吐沫星子都喷到他脸上,他都不生气,柳永写诗讥讽他的科举朝政,他也没把柳永怎么样,自己只不过是跟他们争瓣病案,分说医术,算不得什么罪过,比劝谏不准官家这个不准官家那个要轻得多。所以他也不怕仁宗生气杀了自己。一定要把话说个明白,以后只怕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所以,叶知秋仿佛没瞧见仁宗生气了,继续道:“我知道官家学过医,加附子也是一番好意,但是好心往往办坏事!风温当伤寒治出现逆传心包已经大错,你们又用滋补之品闭门留寇,让温邪不能外达,使我爷爷的汤药不能产生作用,另外还加上一个没有炮制好的附子!三管齐下,不死那才是怪事呢!”仁宗脸色铁青,指着叶知秋对曹皇后道:“这就是你收的好弟弟? 哼!”曹皇后脸色也很难看,对叶知秋道:“照你这么说,小公主也该像二皇子一样很快病进才是,为何绵延数日?我给他们服用的都是人参燕窝加附子的滋补汤。” “只因为小公主的病不是逆传心包,所以不像二皇子那么危重,这才绵延了数日。如果再接着服用,必死无疑!”“行了!”官家怒道:“你也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给你爷爷脱罪!没用的,翰林医官院多半医者都要定罪,他虽然死了,罪却不能因此了了,你们家人还是要治罪株连的。你过继吴王,也就不追究了。 其他人,朕是一定要治罪的!”叶知秋怒道:“我已经说得很明白,我爷爷没有罪!他先前瓣证错,那是因为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温病不能按照伤寒治,他后面瓣证准了,用方准了,却又被你们私底下乱用补品,留住病郊,加上不懂炮制附子的方法,乱加附子,煎服有问题,这才导致二皇子病死的结果,纵观全案,我爷爷是无罪的!官家却还治我家的罪,我们死也不服!”官家气得脸都绿了,棒着叶知秋:“你……!你……!” 第100章 人参燕窝附子汤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100章 人参燕窝附子汤 王妃也吓坏了,赶紧把叶知秋拉到身后,陪笑道:“官家息怒,永泽这孩子还小,还没有经过礼部言礼,也不知道个礼数,冒犯了官家,还请官家恕罪啊。——泽儿,好不赶紧跪下请罪!” 叶知秋冷然道:“我没罪!我是在告诉官家温病不同于伤寒,不能按伤寒治,他的二皇子就是这么治死的,现在小公主也是这样,如果没有我改变用方,一样会死!以后皇宫里再遇到这样的病,不按照我的方法医治,二皇子的悲剧还会重演!一忠言逆耳!我是一片忠心谏言,何罪之有!” 小公主躺在床上,她还太小,听不懂他们争吵什么,只是样子看着都很怕人,禁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倒提醒了仁宗,想着不管这少年如何强词夺理目中无人矛头指向自己,他到底用方治好了小公主的病,从这一点看,说不定,他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仁宗自己也学过医,虽然温病就是伤寒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但是事实胜过雄辩,眼下人家就是用新的法子治好了小公主的病,非说人家不对,到底有些牵强。 仁宗生性宽厚,心地善良,刚才因为恼怒之下没有细细思量,这一想,觉得叶知秋说的到也有几分道理,医术上的事情不同于写文章错了可以改,医术错了,那是要死人的,仁宗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放缓了语气,道:“你还小,又救了小公主,朕就不追究你的罪过了。你回去吧!” 叶知秋的目的自然不是来给官家上课的,急声道:“那我爷爷的错案怎么办?我一家人还关在大狱里!” 仁宗耐着性子道:“你爷爷的案子,由翰林医官院负责查出,如今有一半以上的医官认定你爷爷有罪,朕也只能交大理寺依律处理了!” 听审那天,叶知秋他们都没有去,在家守灵,所以并不知道其中的内幕,不知道大多数人其实是主张不仓促定罪的。当然,对于这些人应当算不定罪还是撇开不算,有两种看法,结果完全相反,而官家是持撇开不算这个观点的,这样一来,主张定罪的自然是多数了。 叶知秋不知就里,呆了一下,道:“那能不能延缓处决,把这事查明了?” “查明什么事?”仁宗皱眉道。” “温病跟伤寒不同啊,二皇子是温病错当伤寒治死的呀!我爷爷他们都不知道这一点,不知者不为罪,就不该定我爷爷的罪,更何况官家还私下给二皇子吃了闭门留寇滋补品,留住了病邪,又加了没有经过正确炮制的附子,这些合起来才导致了二皇子病逝,不应该让我爷爷背黑锅啊!” “又来了!”仁宗简直哭笑不得。” 眼看着又要争执起来,曹皇后急忙插话,对叶知秋道:“永泽,你先回去,让官家细细想想,被太着急了。” “我伯父他们就要掉脑袋了!我能不着急嘛!” 曹皇后把脸一沉,道:“你现在已经是曹家人了,怎么还说孙奇太医他们是什么伯父呢!” 叶知秋一拍脑门,道:“我说错了,他们也到底曾经是我的亲人,做人不能忘本啊!” 王妃过来拉着他的手,哄着他道:“我儿孝顺,说的没错,不过也别着急,这案子大理寺在审呢,泽儿乖,咱们先回去吧,官家事忙着呢,别在这搅和了。” 叶知秋还待要说,已经被王妃强拉着往外走,出到门外,王妃阴着脸道:“孩子,你想救孙家人,娘能理解,但是,也不能这么逼官家,也得让他有空琢磨一下你的话啊,皇后娘娘一直在帮你们家脱罪,老在官家耳边说这事的,大家都在帮忙的,别太担心了啊。” 叶知秋也冷静一些了,现在如果逼得太紧,只怕会适得其反,但是又怕现在不说,圣旨一下,可就再没有机会了。 但会话又说回来,现在就算有机会说,只怕一时半会也没办法让官家改变主意。只好上了轿,跟着王妃离开了望宫。 看着叶知秋走了,官家阴着脸重新又坐回了床边。望着床上虽然依旧孱弱但却已经有了些精神的小公主,心中郁闷稍稍散了些,轻轻摸了摸小公主的小脸蛋,见她眼角还有泪花,便又拭掉。 小公主见父亲和颜悦色的,小脸这才绽开了笑容,咯咯笑了起来。这一笑,把屋里沉闷的气氛都一扫而空了。 曹皇后微笑道:“多亏了永泽这孩子,懂得这么一个偏方,能治得了公主的病。” 官家点点头:“这倒是实话,他救了公主,朕会赏赐他的,只是他公然出言顶撞朕,甚至还说咱们的人参燕窝加附子的滋补汤害死的二皇子,当真可恶!” “那……”这个汤还给不给孩子吃?” “当然……”呃,当然不吃了!” 仁宗刚要说当然要给吃,刚说了两个字,便改口了。他其实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而是很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的,只不过这一次提意见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而且又涉及到孩子自己家的案子,所以仁宗才会先天就认为是夸大其词而已,如果换成包拯之类的,他就会认真听取了。 刚说要给孩子吃这人参燕窝加附子的滋补汤,可刚才叶知秋的话此刻又回荡在他耳边,二皇子就是吃这个汤加重了病情死的,小公主也是,他虽然不相信这话,但是,如果单单是这句话倒也不用管,偏偏是叶知秋又治好了小公主的病,至少是已经让小公主的病大有起色,那就由不得他不信了,如果刚愎自用非要给孩子吃,一旦吃了病情加重,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种事那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现在小公主已经苏醒,也用不着回阳救逆了。 一听官家说不能给小公主吃,曹皇后心中便明白了,官家虽然不相信弟弟永泽的话,但是,这番话到底在他心里有了些许的份量,以至于影响到了他作出的决断。救孙家便有了一些指望了。当下微笑着把那晚人参燕窝加附子的滋补汤递给旁边宫女拿走。 仁宗又逗弄了一会小公主,瞧见太医林亿一直默不作声站在旁边,便捻着胡须道:“林太医,刚才永泽那孩子说了一大通不着调的话,你怎么一言不发?身为侍御医,他那些不通之医理,你怎么也不驳斥,反倒让朕在前面顶着呢?”说着神情颇有几分不悦。” 林亿急忙上前躬身道:“官家,知秋这孩子,啊不,知秋国舅爷的一番言论,虽然说不通,却也不是空穴来风,他帮微臣医馆医治的几个病人,的确正如他所说,是有明显疗效的,他也把方子抄给了微臣,微臣曾经仔细琢磨过这些方子,觉得构思精巧,颇有独到之处。至于他关于温病和伤寒的说辞,虽属孩子气,说不通,不过也未尝不是一番道理。” 仁宗眉头皱了起来:“你认为他说得有道理?” “不是,微臣是说他这些说辞,有成功病案为依据,虽然数量非常少,却也不能不引起我们的重视,因为如果他说的在理,那很多类似二皇子这种疑难杂症,便可以迎刃而解了。这不是一件好事嘛。” “行了!”仁宗不耐须地摆摆手,“朕已经听烦了,什么温病不同于伤寒,满嘴胡说,真要是这样,张仲景、孙思逸他们怎么不知道?怎么不指出来?偏偏就他一个小孩子知道了?发现了?他算什么?神仙吗?哼,他只不过是找些借口帮他爷爷脱罪罢了,朕已经给了他们一个月证明温病不同于伤寒,他们拿不出证据啊!其实,他又能拿出什么证据!未必他比张仲景孙思逸还要高明?” “现在看来,这套理论是出自知秋国舅爷之口,并非老太医孙用和,而国舅爷才十五六岁,还在学医,尚未出师给人看病,自然没有更多的医案可供他证明他的理论。微臣一直在想,假以时日,或许才能知道他的理论到底有没有道理。” 仁宗哼了一声,道:“林亿,你好歹也是个太医,胡子一大把的人,怎地相信一个半点孩子的痴人说梦?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得了几张偏方土方,这才治好了公主,也替你治好了病人,就凭这一点,你就要相信他那什么鬼话?那些都是有目的的!罢了,朕也懒得在听这些,不用再说了!” “是!”林亿躬身退到一旁。” 周贵妃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敢插话,到了这时候,才陪笑道:“官家,那孩子刚才给开了药方,这方子,呃,还给不给公主吃呢?” “给啊!既然有效,效不更方嘛。”仁宗虽然把叶知秋贬得一分不值,但是既然他的方子有效,还是要用的,这叫一码归一码,嘴上可以这么说,真正要做,还得看效果。” “可是,他到底是个孩子,这方芒……” “孩子怎么了?”仁宗捋着胡子淡淡道,“只要方子有效,照样可以用的。方子不分大小,只分管不管用!” “是!”周贵妃喜道,她担心的就是官家讨厌那孩子,连他的方子也不用,那就麻烦了。” ps:月票昨天一张都没有,唉,可怜啊 第101章 找说客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101章 找说客 叶知秋跟着王妃回到了王府,王妃见他吊着个脸,很是心疼,拉着他的手坐在暖阁上,跟他说话,劝他宽心。 叶知秋很感ji这位王妃,自己并不是他亲生的,却待自己跟亲生的一样,看着自己不高兴了,还劝慰自己。叶知秋握着王妃的手,道: “母亲不用担心,我没事了…”咦,母亲的手,好象没有上午那么热了耶!” 经他这么一提醒,王妃也发觉了,摸了摸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喜道: “可不是嘛!往日到了这午时,便己经热得心烦意乱的了,这会子不热反倒凉下来了,难不成是你的方子真的有效了吗?” 叶知秋笑道: “应该是吧,效不更方,母亲接着服,过上几天,应该慢慢就会开了!” “要真是这样可就太好了!”王妃其实还不怎么相信叶知秋的方子真的能治自己的病,也不能仅仅从不发热就说明病己经治好,她最难受的还不是发热,而是心烦躁动,晚上难以入眠,这人睡不着觉精神头就很差,这才是最让她焦急的,所以,有没有用,还得看晚上睡得着睡不着。 这时,吴王曹玘回来了,两人忙起身相迎。曹玘看了叶知秋一眼,叹了口气,道: “有个不好的消息告诉你,孙老太医的案子,大理寺己经定了,上奏官家,拟定大不恭罪,成年男丁抄斩,女眷罚没为奴,~府邸抄没。” 叶知秋傻了,一颗心沉到了底。 曹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为父己经劝过官家,请他念在孙老太医劳苦功高的份上,将案子从宽发落。但是官家说必须依律处断,不能法外开恩。很抱歉。” 叶知秋心乱如麻,低头不语。 曹玘正要迈步进内堂更衣,忽然想起一事,又站住了道: “对了,孙家二少爷孙永辕也己经被海捕辑拿归案了,也收监在大理寺。另一个叫做孙永虎的,正在四处饵捕,估计也难逃抓捕的。唉!”说着,背着手迈步进了内堂。 王妃见叶知秋哀伤的可怜样,把他揽在怀里安慰道: “我的儿,这都是命,你今儿个都不怕得罪官家,帮着他们说话,已经仁至义尽了,也就不用想这么多了啊?一切听从天命吧。” 叶知秋靠在王妃肩上,看着亲人便要遭难自己却束手无策,当真是欲哭无泪。 王妃又好言安慰了他一番,这才让他回去歇息。 叶知秋垂头丧气回到园子,若菊拿了个帖子迎上来,道: “少爷,有个帖子给你的,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叶知秋接过来一瞧,上面没有落款,不知道是谁的,只见字体娟秀,应该是女人的字,莫非是范妙菡的?这才分别一天,她就给自己下帖子请自己去了? 叶知秋瞧了若菊一眼,若菊立即知趣地走了开去,叶知秋这才拆开信封一瞧,却是可馨送来的,心中一喜,眼前顿时浮现出可馨那倾国倾城的俏丽容颜,匆匆一看,只说让自己去可馨楼。他知道,可馨是名牌歌姬,都是人家送帖子约见她,她是不会轻易下帖子请人去的。 现在给自己下帖子,想必肯定有急事,忙抽身就要往外走。 若菊忙道: “少爷上哪里去!” “我有急事要出门!” “先吃饭吧,吃了饭再去!” “不吃!我出去吃!” “那我也得让人备马啊!还得再让人跟着,要不然,就这样冒冒失失一个人出去,王妃知道了会担心的!” “好吧!快点!” 若菊急匆匆出去了,很快回来说备好了,叶知秋快步来到前院大门外,果然一辆豪华大马车停在那里,前后还有十数个侍从。这排场可比孙家的大多了。叶知秋道: “我的小厮呢?” 若菊笑了: “爷,那些侍从就是你的小厮啊。” 叶知秋这才知道,只带一两个小厮出门的,那是一般大户人家的做派,而在王爷是可以有自己的亲兵卫队的,在这样的家庭里,出门都是前呼后拥的,一带就是十几个仆从侍卫。 叶知秋道: “把我的小厮文砚叫来,我要带他跟着,我习惯了!” 若菊忙叫人跑进去,把文砚叫了来。文砚听说少爷出门还要带着他,当真喜不自胜,先问了去处,又赶紧的跑去搬踏凳,扶着叶知秋上了马车,这才坐在车把式旁边。 马车来到可馨楼,门厅的老婆子见到叶知秋己经换成了如此气派的车队前来,惊得目瞪口呆,赶紧的忙不迭往里让,同时让小丫鬟跑上去通报可馨。 可馨却己经在楼上看见了他,招收让他上去。 上到楼上,只见可馨巧笑嫣然倚栏而立。叶知秋忙上前躬身施礼: “姑娘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现如今是国舅爷了,恭喜四少啊。” 叶知秋苦笑,道: “你这么帮我家,也不是外人,跟你说实话,我原本是不答应的,只是想着过继之后,能见到官家,当面陈述我爷爷的冤屈,为我孙家洗脱罪责,也不是贪图他们的门第荣华。” “这个我自然知道,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会帮你。一你说服了官家了吗?” 叶知秋黯然摇头。 可馨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在软榻坐下,丫鬟听琴上茶,可馨道: “你别着急,我也在想办法帮你们。今天请你来,其实是有个一想法,问问你的主意。” “哦?姑娘请讲。” “翰林医官院后一次听审你爷爷的案子,高保衡己经倒台,掌禹锡又外调带着一队医官到灾区救灾治病去了,他们两个不在,医官院听审出了重大分歧,你可能不知道吧?” 叶知秋一愣: “高保衡倒台我知道,是你帮了我们家,我很感ji呢,这掌禹锡突然外调,不能参加听审,我却不知道,因为当时我们家正在给爷爷治丧。一家人都没有去听审。却不知道这掌禹锡已经外调了不在。” 旁边小丫鬟听琴得意洋洋道: “这你还得谢谢我们姑娘,我们姑娘想着法请晏殊晏大老爷帮忙,指派掌禹锡外出公干,这才支开了他。” 可馨嗔道: “多嘴!说这些做什么?” 叶知秋赶紧起身,长揖一礼: “原来如此,姑娘对我孙家当真是恩重如山,我没齿难忘!” “谁让你记恩了?我们姑娘只要你…,—。” “没规矩!”可馨俏脸绯自,嗔道。 听琴咯咯笑,闭嘴不说了。 叶知秋茫然望着二女,不知道她们两说了半截话是什么意思。 可馨瞧他那憨样,心中叹了口气,道: “他们俩一走,翰林医官院一大半的人都改了口,主张这案子存疑,应该延后继续调查,不宜仓促作出决断,另有一小部分人分别主张定罪和不定罪,主张定罪的比不主张定罪的略多,但是,我听晏殊大人说官家是撇开了认为案件存疑需要继续调查的多数人的意见,而只看定罪和不定罪两边人数,因而得出了应当定罪的结论,于是下旨将案件送交大理寺,同时将你们全家收监入狱。” 叶知秋怒道: “怎么能这样?官家这不是找着自己喜欢的观点采纳吗?完全忽视其他意见!” “是啊,这案子本来应当采纳多数人意见,存疑继续调查才对。” 叶知秋呼地站了起来: “不行!我找官家理论去!” “等等!”可康道: “凡事得谋定而后动,不能莽撞从事,你这样去,官家未必肯见你,见了你,也未必听你的。” 叶知秋心中一凛,的确如此,上午的事情就很能说明问题的了该说的话自己都说了,官家听不进去。忙又坐下,道: “姑娘有什么好主意吗?” “好主意谈不上,只是跟你商量,不知妥不妥当。” “姑娘请说。 ” “官家之所以不听你的话,是因为你本身就是案件的家人,他自然就会有一种错觉,认为你在帮着自己家说话,是狡辩,而且,你年纪小,还在学医,不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所以,必须找一个能说得上话,官家听得进去的人帮你说话,要让官家相信,你家这个案子的确是存疑的,让官家真正重视翰林医官院多数人的意见,按这些意见处理。这样就能把案子拖下来,然后再想办法脱罪。” 叶知秋频频点头,道: “这缓兵之计果然好,我也希望能这样,只是,找谁帮我说话?连皇后娘娘都帮忙说了,都没有用,还有谁能有用呢?” 可馨道: “这个帮忙不是普通的帮,因为你们家的事情不是一般的罪过,而是行医治病上产生了争议,涉及到医术这样旁人不懂的东西,所以,单纯的劝是不行的,因为我听说,官家就是要一个真正的二皇子如何死亡的结论,他要的是一个医术上的解释,而不是放不放过你们家的事。所以,就算是皇后娘娘帮忙劝说,官家也听不进去,因为皇后娘娘不懂医,说不到点子上,而官家是懂医的,所以,必须找一个他能听得进去的人,从医术上阐述这个问题,让他知道,孙老太医的案子,的确是存疑的。” 第102章 死神的狞笑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102章 死神的狞笑 叶知秋一听她这话,感觉赫然开朗,自己只一个劲想着如何说服官家,却没有多想想别的办法,还是可馨旁观者清,一下就看出了关键所在,喜道:“这主意好!而且,这案子的的确确是错案,我爷爷没有过错,不过先不说这些,说了他们也不信,就说这案子存疑,一也的确存疑,温病和伤寒不同这一点他们都不相信,但是却是真的,这在他们来说不是存疑是什么?所以,一定能最终说服官家相信这一点,因为这本来就是事实!他最终会相信的,就是担心时间不够,所以缓兵之计完全可行,等官家认定案件存疑继续调查,那我就有时间进一步证明给他看!不过,关键是找谁才能说得动官家呢?” 叶知秋瞧向可馨。 可馨道:“能说动官家相信的人,首先必须是个太医,他的医术必须是在太医里出类拔萃的,最好是官家身边的侍御医,最关键的一点,他愿意帮助孙家。 这样的人选,四少没有吗?” 叶知秋眼珠一转,喜道:“林亿?!他是侍御医,医术出类拔萃,而且又是主持我们孙、家案子的人,最关键的,他也愿意帮我们说话,第一次听审,就是他帮着我们说话,才有几个人改变了主意!” 可馨微笑点头。 叶知秋又道:“我帮他治过几个病人,而且都是温病病人,这一次小公主病危,小、公主得的也是温~病,一他没治好,小公主快死了,是我告诉他方子,让他治好的,虽然还没有完全好但己经好很多了,我这就找他去,先说服他心想我的观点,他才能去说服官家!不过先前他是不太相信我的话的,不知道这一次相不相信若不相信那也等于零!” 可馨笑道:“你现在也无须完全说服他相信你的话,只需让他产生疑问,思考你的话究竟是不是对的,这就行了只要他和官家都有这样的怀疑,那就证明这案子存疑了,不就达到了目的了吗?” 叶知秋一拍脑门,道:“我真笨,就是嘛,可馨姑娘你可真聪明,多谢你的提醒。你这么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一旁的听琴笑嘻嘻道:“多来看看我们姑娘,就比什么谢礼都强了!” 这一次可馨没有呵斥他,只是红着脸册着叶知秋。 叶知秋见她粉面桃腮似笑非笑,说不出的娇媚动人,不禁看呆了。 可馨被他傻傻地看着羞红脸低下头。叶知秋这才恍然从梦中醒来,也觉这样直勾勾盯着人家姑娘看有些不好意思,忙掩饰地轻咳一声道:“姑妹…那……,那我走了” 可馨这才抬头,绯红着脸点点头道:“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唐介唐老爷,他也很生气说官家不该不顾多数人意见只采纳少数人意见,他要回去会商包拯他们共同上书,要求官家改变圣裁。所以,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世上好人还是很多的。” 叶知秋大喜,如果有包拯包黑子这样的敢于口沫横飞溅到官家脸上的清官帮忙说话,那胜算就大多了,心中对可馨的感ji当真无以复加,他生性又不善于跟女人说话,ji动之下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又长揖一礼,口中连连称谢道:“多谢姑妙…,多谢了……!” 一—————— 大理寺监狱,孙奇等人关押在这里当真是度日如年。 男女是分开关押的,但由于得到了皇后娘娘的关照,他们都被单独院落关押了,没有跟别的犯人关在一起。牢头禁卒们知道孙家这些人跟皇后娘娘关系非同一般,没到最后一刻,那是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刻意的巴结,孙家关押环境和饮食也都还是不错的,甚至还准予以前丫鬟仆从跟随在大牢里服侍他们。只不过,想着就要上刑场,便是山珍海味,孙奇他们也难以下咽。 孙家男丁因为可能被处斩立决,属于死囚重犯,所以是关押在地牢里的,按照规矩,本来是要用囚笼锁着,带上沉重的手铐脚镣,不过牢头得了懿旨,要善加款待,所以没有关囚笼,也没有戴脚镣,除了夜里必须关进监牢里之外,白日都可以在地牢各间来回走动说话。 关进来之后,除了晚上各自回自己监舍睡觉之外,平素他们都呆在孙奇的监牢里说话,他的牢房也是监牢里最大的。 孙永辕己经被抓回来了,因为负隅顽抗,还受了伤,手臂被砍了一刀,裹着厚厚的绷带,沮丧地蜷缩在屋角。 孙奇和孙兆则靠在墙边,谁也不说话。三个忠诚的仆从坐在一旁,也不敢说话。 孙永轩紧紧抓着走廊气窗上小孩胳膊粗细的铁栅栏,在眺望着天上的白云。苍白的脸一丝血色都没有,薄薄的嘴唇不停地蠕动着,也不知道是在嘀咕什么。 孙永辕挣扎着爬了起来,开始跟一头困兽似的在走廊上来回走到,不时抚摸着受伤的胳膊,心中懊恼没有躲藏好,让人给抓住了,又羡慕三弟孙永虎,到现在还没有被逮着,然后又妒忌叶知秋,不仅因为年纪小没有被关押不会被处死,还因祸得福当了国舅,比自己一个、即将上法场的死囚强万倍,唉,人跟人怎么就这么不同呢? 正在他没头苍蝇乱转的时候,就听到地牢的铁门咣当乱响,有人在开锁,然后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满脸络腮胡的牢头徐泽亨走了进来,面沉如水。 孙永辕瞧着他,有一股不祥之兆袭来的感觉,不仅心头一凉。 果然,牢头徐泽亨走到孙奇的监牢里,躬身道:“孙太医,大事不好了!” 孙奇慢慢睁开眼睛望着他,没有说话,孙兆却是脸色煞白,急声道:“怎么了?是不是圣旨要处死我们了?” 徐泽亨缓缓点头。 但是,困兽一般的孙永辕扶着墙,渐渐瘫软在了墙角,片刻,他感到裆部热乎乎的,不知什么时候,裤裆处已经湿了一大片。 孙永轩却好象没有听见似的,依旧攥着铁栏杆,望着窗外的白云,嘴里嘟哝着什么。 孙兆颤声道:“什么时候的事?圣旨来了吗?” “还没有来,不过,大理寺我的一个哥们托信过来给我说,大理寺己经上书官家,拟以大不恭十恶重罪定罪,男丁全部斩立决,女眷没为官奴,宅院抄没。说官家己经说了,要依律处断,依律就是这个结果,这一报上去,只怕转眼圣旨就要下来,所以,我早来告诉几位大爷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孙兆重重地一拳砸在墙壁上,悲声道:“还有什么可准备的!死吧!早死早投胎!” 徐泽亨道:“爷有什么话要带给太太那边的,可以写了给小人带过去,留个交代什么的。” 孙奇叹了口气,摇摇头,又把眼睛闭上了。 孙兆道:“多谢徐大哥,你就去告诉我娘子和妾室一声,就说…,就说,…,唉!说什么呀,该说的都说了……,” 徐泽亨压低了声音道:“二爷不是有为公子哥躲到了外面吗?将来或许就有大赦天下,他便有了出头之日,留些话交代太太们,转给他就是了。” 孙兆点点头:“这也好,就说,将来真有大赦那天,就让永虎记着来给我们上香吧。别让坟头的野草都满了,成了野坟!” 孙奇在一旁淡淡道:“不用担心,永泽那孩子会给我们收尸葬殓,也会清明给我们扫墓,不会让我们成为孤坟野鬼的。” 孙兆摇头,悲声道:“我也不是不相信永泽那孩子,只是,他到底是三弟家的,开始几年或许还能记得,真要过了若干年,成家立业了,只顾得他自己亲爹,哪里还能记得我们两个伯父啊?还是交代了自己的儿子来得稳妥。可惜大哥你,永辕没能逃脱,要不然……,”说到这,他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忙对徐泽亨道:“对了,你再帮忙告诉我娘子她们,让他们到时候转告我儿永虎,扫墓的时候,别忘了连带把他大伯、大哥和二哥的坟都好好扫扫。” 徐泽亨忙答应了。孙奇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孙永辕坐在地上,死死望着孙兆,孙兆这句话,不但没有让他感到高兴或者温暖,反而让他感受到了死神的狰狞,仿佛看见了衰草枯杨下,自己凄凉地躺在一堆黄土下,坟头站着弟弟孙永虎,周围站着他的妻妾子孙,正在给自己的坟头上香祷告,让自己保佑他的子孙发家发财。禁不住全身簌簌发抖,本来已经湿漉漉的裤裆,又热乎乎的尿了一大片。 徐泽亨起身告辞,走到孙永轩身边,见他抓着栅栏望着外面,嘴里嘟哝不知道在说什么,有些好奇,陪笑问道:“大少爷,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孙永轩突然咧嘴一笑,道:“你看那朵白云,像不像我家娘子的屁股沟子?又白又大,中间还有一道黑漆漆的缝,嘿嘿,还真像到家了!嘿嘿嘿” 徐泽亨吓了一跳,干笑两声,赶紧磨转身溜出了地牢,锁好铁门,出到外面长舒了一口气,摇摇头,快步来到监牢另一侧的女监。. 第103章 女监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103章 女监 女春被株连一般是不会被处死的,依律微只是被罚没为官妖而已,所以没有关押在地下死囚区,而是单独关在一个相对独立的监牢里。 女监这边负责的一个副牢头名叫任雨天。干瘦如柴,眼红如血,见他到他来了,忙陪着笑脸道:“头来了?”“嗯,没事吧?” “没事,都好端端的在里面呢,只是老是哭,哭得让人听着心烦。 一天到晚的掉眼泪,都不知道他们眼泪是从哪里来的,怎么这么多。 不过哭着的样子怪也让人心疼,真想他奶奶的搂在怀里好生揉搓一番。”徐泽哼眼睛一瞪,道:“你少给老子眼谗!我可告诉你,这是钦犯,别当成一般的女囚,皇后娘娘可有懿旨,谁要敢动她们一根汗毛,自己摸摸有几个脑袋!” 任雨天忙摸了摸脖子,强笑道:“我自然知道是皇后娘娘的人,我这也就说说嘴巴香而已,哪里敢动她们的歪主意,别的女犯求着我的多了,何必找这个麻烦。 “知道就好!开门,我要进去。” 任雨天忙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陪着笑跟在屁股后面,徐泽哼站住了,回头道:“你跟着我做什么?没你的事,外面呆着!” “是是!”任雨天点头哈腰答应了,眼看着任雨天进了女监,眼珠一转,悄悄跟了进去,站在拐角处,竖着耳朵听着。 徐泽哼来到大太太赵氏监牢。女监跟男犯那边不一样,要严格得多,她们虽然不用囚笼禁锢,却是单独关押的,除了防风的时候能出来之外,平素都要关在监牢里,以防出事。 赵氏正坐在一堆稻草里旁边丫鬟可欣正在给她捶腿。赵氏见牢头进来,立即感到不对劲,忙起身,福礼道:“徐大爷来了,有事吗?”徐泽哼左右监房都看了看孙家女眷都感觉不妙,纷纷扑到栅栏处,扶着栅栏,把脑袋贴在上面,望着他。 徐泽哼道:“大理寺已经把案子审结,拟处大不恭罪,男丁斩立决,女眷罚没为奴宅院抄没。已经报到官家那里去了。圣旨转眼就会下来!” 赵氏身子晃了两下,软软倒下,丫鬟可欣急忙搀扶住,嘴里叫着:“太太!”泪流满面。 其他监牢顿时哭声一片,都跌坐在了地上。 徐泽哼忙宽慰了几句,又走到二太太卢氏监牢,对卢氏道:“我刚刚去了老爷那边监牢说了这件事,二老爷让我带个口讯给二太太,说如果三少爷将来能遇到大赦,见到了他,让他记着清明时节给两位老爷和两位少爷上坟扫墓,可别让坟头长满野草成了野坟了。” 闻得此言,卢夫人等早已哭成了泪人。 徐泽哼叹了口气道:“几位夫人奶奶有什么话要带给老爷的,就告诉娄,我转告就是。” 初闻噩耗,这些女子早已经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思去想些什么话转告,只是一个个泣不成声。 徐泽哼道:“也不着急,等想到了什么话让这边牢头任雨天转告我也成,或者让他直接带话给几位爷也可以的。小的告辞了!”说着慢慢出了女监牢房。 躲在拐角处听着的任雨天赶紧抢先溜了出去,若无其事站在门外等着徐泽哼出来了,对他说道:“你留心点,几位太太奶奶若是有什么话带给那边老爷少爷的,就告诉我,若我不在,你也可径直去转告。”任雨天忙躬身答应。 等徐泽哼走了,任雨天坐在椅子上,端了一杯茶,慢慢品着,两颗赤红的眼珠子不停乱转,也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天渐渐的黑下来了,任雨天放下茶盏,开了牢房,背着手哼着小 曲慢慢踱进了女监,挨个看着蜷缩在草堆里哭泣的孙家女眷们,道:“先前徐牢头吩咐了,让我来问问太太奶奶们,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老爷少爷那边的?”顿了顿,听没反应,便道:“要是没有,我可就走了!”大太太赵氏哭着道:“等等!任爷,我有话!” 任雨天慢慢踱到她监舍外面,敲了敲圆圆的木头栅栏,道:“说罢!什么事?” 赵氏抽噎了两声,站起身走到栅栏边,压低了声音对任雨天道:“我想麻烦任爷带句话带外面给我娘家,不知可否?”任雨天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淫笑,随即正色道:“这个只怕是不成的,徐牢头说了,只能带话给几位老爷,要是带到外面去,那担风险可太也大了,没什么好处,我可犯不着拿饭碗帮你的忙。”说罢眼睛只往她高耸的胸脯上瞄去。 这赵氏虽然已经人到中年,但是由于保养得好,脸上肌肤依旧十分娇嫩,特别是身材,还是十分的诱人的,虽然罩着厚厚的襟裙,却依旧掩不住婀娜的腰肢。 赵再立即明白了这任雨天要做什么,下意识举手档在了胸前。小丫鬟可欣跟太太一个监牢,忙上前用瘦弱的身子挡在她面前,瞪圆了眼睛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任雨天哼了一声,没理她,转身走到旁边监牢,瞧了一眼赵氏的二儿媳妇李氏,见她娇弱得跟一朵雨后的梨huā似的,跌坐在草堆里抽噎。便涎着脸道:“小乖乖,别哭,有什么事告诉任爷,任爷别的不能,让你在这过的滋润些还是可以的。你要是有什么话带出去,任爷也可以帮忙的。” 李氏抬眼瞧见他通红的满是〖淫〗荡的眼神,吓得倒撑着地往后退。 一直退到墙角,抱住身子不敢看他。 任雨天哼了一声,站起身,又慢悠悠走到二姨娘黄氏的监牢前,黄氏本来在哭,见他过来,却把一张梨huā带雨的俏脸绽出一朵笑容,甜腻腻叫了声:“任爷!” 这一声把个任雨天叫得心huā怒放,全身通泰,脸上都要笑烂了,扶着栅栏道:“我的乖乖,叫任爷什么事?” 黄氏忙起身过来,扶着栅栏瞧着化,脸上羞答答的,更让人看着心疼,娇滴滴道:“你能不能传一声话给我娘家,让他们赶紧拿我给他们的钱梳通关系,把我救出去,我不要当官奴啊!” 任雨天一张枯瘦的大手摸住黄姨娘伏在栅栏上的手,谗涎欲滴地轻轻摩挲着,黄姨娘一颤,好象手背爬了一只毛毛虫似的,但是她强忍着没有抽回来,扮了个更迷人的笑:“好不好嘛我的任爷!” “那得看你乖不乖了!“任雨天一双眼在她身上各处瞄着,仿佛要把她周身衣裙都录个精光似的。 “我娘家人会给你钱的,会重重的谢你的!” “任爷不要钱,只要嘿嘿。”任雨天的手沿着她的胳膊慢慢朝她的肩膀袭去,又把她扳过来贴在栅栏上,咕咚咽了一声口水,慢慢摸向她的丰胸。黄姨娘全身发颤,如风中梨huā,闭上眼,僵直着身子强忍着,就在他的魔爪即将抓上高峰时,黄姨娘啊的一声,猛地退了开去,跌倒在草堆里,蒙着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任雨天很是扫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又走到大奶奶周氏监牢见,只见周氏抱着身子蜷缩在草堆里,压根没看他, 哼了一声,最后到了二太太卢氏监牢,见卢氏身材瘦弱,头发蓬乱,脸色蜡黄,索然无味,旁边的丫鬟也是姿色平平,表情淡漠,便哼了一声,扭转身走到监舍走廊中间,叉着腰道:“几位太太、奶奶,这女监一般是不能随便进来的,我是听你们有没有话才来了,既然没有话,我可就走了!” “等等!”大太太赵氏叫道“任爷你过来!” 任雨天顿时来了兴趣,摇晃着枯瘦如柴的竹竿身子,慢悠悠来到赵夫人监牢前,贪婪地扫视着她风韵犹存的身躯:“啥事啊?夫人?” “你把监房打开,进来我跟称说!” 任雨天顿时全身燥热,转头往进来的铁门瞧了一眼,铁门虚掩着,这女监除了女禁卒进来巡视送饭之外,男禁卒是不准进来的,只能在外面看押,他是这的头,那帮子兔崽子知道他进来了,应该不会这时候闯进来扫兴。想到这,他把心放下,取下腰间一大串钥匙,打开了牢房铜锁,推开了栅栏门,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走了进去。 赵氏跌坐在草堆里,旁边小丫鬟可欣扶着她的胳膊,害怕地看着任雨天。 任雨天蹲下身,耐着性子问道:“夫人叫我进来,有事吗?” 赵夫人苦涩地笑了笑,道:“你帮我带句话给我娘家哥哥,让他拿钱去找宰相文彦博文大人,我留了钱在他那里的,让他想办法务必帮我免罪,不要让我去当官奴,行吗?” “行!”任雨天瞧着她白腻的脖颈,依旧娇嫩的红唇,想着要是噙在嘴里会是个什么滋味,不停咽着口水,眯着一双红眼道:“任爷给你带这个信,你也该报答任爷吧?”说着话,枯瘦的爪子已经摸上了她的腰肢。 赵夫人娇躯一哆嗦,一把抓住旁边的丫鬟可欣,往任雨天怀里一推:“我把她给你,好不好,她还是黄huā闺女,今年才十五岁,我年纪大了,任爷不喜欢的。” 可欣吓得尖叫了一声,抱紧了身子,却不敢躲开,呜娄哭了起来。 任雨天却一把将丫鬟可欣推开了,笑道:“这种雏我没兴趣,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贵妇,平素高高在上的,今儿个按在身子下娇喘呻吟,那才有滋味!” 第104章 质询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104章 质询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嗯,坏消息吧! ——《本朝王》没有进入新书月票榜前十名。 ——是够糟糕的,那好消息呢?咕”——距离前十名还差不到一百票了! ” 。。。 说着话,任雨天一把搂住了她,按在草堆里,便往她脸上乱亲乱啃,魔爪按在她丰胸上,使劲抓拧揉搓着,把赵夫人疼得大声呻吟,要挣脱却又敌不过他的蛮劲,反倒更激起任雨天的兽性,胡乱扯下她的裤子,又抓又挠,随即解开自己裤带,硬梆梆的就往里乱杵,嘴里夫人乖乖心肝乱叫。 可欣惊声尖叫,捂着脸不敢看。 便在这时,就听到走廊处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任雨天大吃一惊,挣扎着从赵夫人身上爬起来,扭头一看,只见牢头徐泽哼带着几个禁卒,脸色铁青站在那。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要提裤子,却被冲进来的几个禁卒抓住了,拉了出去,按倒在走廊上。 徐泽哼哗的一声抽出腰刀,冷冷道:“皇后娘娘懿旨说得很清楚,敢轻薄孙家女眷者,杀无赦!你明知故犯,还有什么话说?” 任雨天脸色煞白,嚷道:“是她勾引我的,我可没有用强,牢头,我冤枉啊。” “冤枉你奶奶个头!”徐泽哼手中钢刀一挥,就听一声惨叫,血光之中,任雨天胯下兀自翘挺的话儿坠落在地,黑漆漆红彤彤的一大坨任雨天痛得差点昏死过去。望着徐泽哼,喘着粗气,希望他能就此放过自己。” 没想到,徐泽哼的钢刀架在了他脖颈上,冷冷一笑道:“这就是不遵懿旨的下场!”说罢,刀刃猛地一拖,任雨天半个脖颈都裂开了,鲜血如喷泉一般直飞到房顶,溅得整个墙壁到处都是。” 抓着任雨天的禁卒这才松开了手。任雨天摸着裂开大半的颈部,一张脸已经满是血污整个人都成了血人,圆瞪着红彤彤的眼睛瞧着前方,一捆干柴般地倒在了地上扭了几扭,便再也不动了。地上很快积了一大摊血泊。 这时,整个女监里尖叫声恐怖的哭泣声响成一片。 徐泽哼对也脸上变色的禁卒们冷声道:“以后关押孙家的女监没有我的命令,男禁卒一律不准进来,否则,他就是榜样!” 一众禁卒忙躬身答应。 “把尸体拖出去把地打扫干净!” 禁卒们把任雨天血淋淋的尸体跟拖死狗似的抓着两脚拖了出去。又有禁卒端着水桶进来冲洗血迹。 徐泽哼走到赵夫人监牢前,丫鬟可欣已经帮着赵夫人把裤子提了起来,主仆两正抱着哭。 徐泽哼将监牢门锁上,在栅栏外蹲下,道:“夫人,徐某刚刚得到消息,解救来迟,让夫人受惊了,还请恕罪!” 赵夫人蓬头散发泪流满面,哭着道:“多谢徐爷相救。” 徐泽哼站起身,大声道:“诸位太太、奶奶请放心,皇后娘娘早已经颁下懿旨,谁敢对太太、奶奶们无力的,杀无赦徐某没有想到这厮如此胆大包天,不遵圣谕,徐某已经将他杀了,以后徐某会严加看管再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一众女眷都连声称谢——又跪在地上,朝着皇宫方向磕头谢恩。 福宁宫里仁宗官家正阴着脸背着手在屋里转圈。 曹皇后坐在旁边瞧着他,脸上却十分平静。 仁宗转了半天,又咚咚走到桌前,拿起桌上两个奏折,狠狠摔在了地上,还跺了两脚,怒道:“这个包黑子!这个唐老贼,混蛋!老是跟朕作对,都是混蛋!大理寺上午才上奏拟定罪,他们的奏折也跟着来了,凑热闹吗?大理寺要定孙家死罪,斩立决,他们两个呢,说案子存疑,不能定死罪!这不是跟朕作对吗”” 曹皇后迟疑片刻,低声道:“大理寺的定罪,以大不恭重罪满门抄斩,是不是太重了?” “重什么重?朕还觉得轻呢!已经放过了他孙儿永泽,又睁一眼闭一眼放过他孙女出嫁,这还不够宽容吗?” “官家仁慈,举国皆知,不过,包大人和唐大人的上奏,却也不无道理。” “有什么道理!”仁宗怒道,“朕要翰林医官院听审此案,拿出是否定罪的结论,这帮人倒好,推说案子存疑,不宜草率定罪,还要接着查。——孙老太医这家伙都死了,还查什么查?这分明是变相帮着孙家脱罪!以为朕不知道吗?也不知道这孙家花了多少银子疏通这些人才帮得他们说话!哼,朕要查出来,一个都不放过!” 曹皇后道:“据臣妾所知,高保衡获罪之前,曾经派人盯着那些医官,就担心孙家人行贿,而高保衡刚倒台没几天,孙老太医就病逝了,再说了,这是钦案,那些医官胆子再大,只怕也不会收受贿赂改变主张的。” “你这么说,他们这些认为案件存疑,继续调查的人,是发自内心的了?” 曹皇后没有回避仁宗带着怒意的目米,道!“臣妾以为翰林医官院的医官都还是很正直的,除了个别诸如高保衡之流,他们对案件的分析判断,应该是发自内心的,如果置他们多数人的观点于不顾,强行定罪处死孙家人,只怕众人不服啊。” “有什么不服的!孙太医辩证不准就胡乱下方,用的又不是经方,致死皇儿夭折,还不该治罪嘛!” 曹皇后道:“若是不如本方固然应该治罪,只是,翰林医官院的奏折说的明白,多数人认为二皇子的病类似阳明脏实证但是舌象脉象都不相同,这种病症以往也有按伤寒治的,也有因此治死的,所以这种证的确不好说是什么证,当然,孙老太医应该进一步辩证清楚才下方,但是,林亿太医他们也说过,当时皇儿病情危重,已经容不得拖延。不得己才用了他自己的经验方。用未经验证的自己的方子固然不对,但却也是情非得已。咱们也不能因为二皇子死了,就非要找一个替罪羊,也应该细加明察才对。” 仁宗脸色很难看:“你的意思是,朕没有明察这案子了?” “官家自然是明见万里的,只是这案子涉及医术分歧,还是应该多听听太医和医官们的意见才好。不宜草率行事。这也是包拯、唐介这些谏官上书劝谏的。” 仁宗对曹皇后是非常敬重的,这番话而且也说的在理,他想了片刻,把脸色稍稍放缓了,道:“那好,朕便叫太医来咨询,当面听听他们的看法。。一传林亿、苏颂他们来!” 侍御医是专门给皇帝治病的,一共有三个,分别是孙用和、林亿和苏颂。孙用和已经病逝,便只剩下林亿和苏颂了。而孙奇、孙、兆、高保衡、掌禹锡这些人还只是太医,也就是可以给皇亲国戚朝廷大臣看病,带还不够格给皇帝看病。 很快,林亿和苏颂来到福宁宫。 仁宗道:“今日叫你们两人来,是孙用和案子的事情,大理寺已经审结,拟以大不恭罪处断,成年男丁斩立决,女眷没为官奴,宅院抄没。但是,包拯、唐介二人上书,说什么翰林医官院的医官多数人主张的是案件存疑,须继续调查再作决断。因为这案子涉及医术争执,普天下之,医术以你二人为最高。所以,朕今日想听听你们二人的看法。告诉朕,这案子是否真的存疑?就是存疑,也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不说话。 仁宗瞧着他们,道:“说罢,不必拘谨,今日你们二人无论说什么,朕都恕你们无罪。” 林亿上前半步躬身道:“微臣一直也想就这件事向官家说说自己的看法,正好官家召见,便一并说了。” ——”微臣以为,翰林医官院多数医官认为案件存疑的意见是对的,这案件的确存疑,应该继续调查。” 仁宗的脸立即沉了下来,冷冷道:“你该不会是因为孙太医是你的同仁,就袒护于他吧?”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但就案件本身而言,绝无私心。这案件的确存疑。” “那好,你且说说,怎么个存疑法?” “二皇子病症类似阳明脏实证又不像,特别是脉象和舌象,对于究竟是不是阳明脏实证这一点是存疑的,因为情况紧急,由不得商议,所以其辩证不准就擅自用方的指责,是不顾当时二皇子病情紧急这一点,苛刻强求的,不通情理。这些微臣在上次禀报翰林医官院的意见时,已经详细向官家阐述了,这里不再赘述。微臣只是想说,这案子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个新的问题,使得这个案子更加疑点重重。” “哦,什么问题?” “便是那日知秋国舅所说的,关于温病跟伤寒不同的问题。” 仁宗眉头皱得更紧了,哼了一声道:“他一个小孩子家说的话,也值得在意吗?” “可是小公主的病,这几日连着服用他的方子,已经大好,这便印证了他所说的话啊。” “小公主的病又如何证明他的话了?” “孙老太医最初辩证小公主的病就是伤寒表证,按照伤寒方用桂枝汤医治,结果立即出现了坏证。国舅爷告诉微臣,在这之前,他曾经提醒过孙老太医,说这是温病,不能按伤寒治,否则会出现坏证,但是孙老太医不听…… “他告诉太医?嘿嘿,他一个毛孩子,还能指点太医如何治病……?”刚说到这,仁宗便想起来,当时孙用和的确说过,孙儿孙永泽曾经告诉他小公主的病是温病,而不是伤寒,不能按伤寒治,还开了一个方子,但是放在家里了,当时自己听说一个半大的孩子指点一个老太医如何辩证用方,当真匪夷所思,荒谬至极,盛怒之下斥责了他,将他撵了出去,现在林亿的话,倒也印证了这件事。” 想到这,仁宗咳嗽了两声,道:“你接着说吧。” 第105章 一年为期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105章 一年为期 林亿道!”国舅爷早已经指出小公主的病是温病而不是伤寒。 而他一再强调的,温病不同于伤寒,不能按伤寒医治,现在小公主的病案就证明了这一点,孙老太医按伤寒治,结果出现了坏证,微臣按伤寒继续治,没有治好,反而病情越来越重,最终生命垂危,而国舅爷告诉微臣一个新方,结果就治好了小公主,这几日微臣一直琢磨这个方子,还真的就是转枢泄热的法子,跟他对病症分析一样。加上先前他替微臣治疗的几个病案,合在一起分析,觉得还是他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官家谙熟医道,微臣细说这三个病案,官家或许能从中有所感悟。”仁宗本来不想听,可是都已经说了要听侍御医的意见,自然是要听个明白的,便耐着性子道:“那好,就说来听听吧。”于是,林亿将叶知秋帮他诊治的三个温病病案一一说了,详细分析了叶知秋的用方,的确不同于伤寒,有的用的虽然是伤寒方,但是也说了,有的伤寒方是可以用来治温病的,说的只是不能用治伤寒的思路治温病,而不是完全不能用伤寒论上的方子。 林亿解说完毕,最后道:“按照国舅爷的说法,二皇子的病,其实是温病,只是我们都不知道,按照伤寒治了,结果出现了坏证,对于这个类似阳明腑实证的坏证,大家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是孙老太医用了自己的经验方,国舅爷说那也是可行的,只是后来因为误服了人参燕窝加附子的滋补汤,留住了温邪,闭门留寇了,加上附子炮制不好中毒,这才导致二皇子病逝。”“这些话那日那小子都说过了,这些如何能证明案件存疑呢?”“温病是不是真的不同于伤寒,是不是真的不能按伤寒医治,如果是真的,那孙老太医我们大家都错了,因为我们大家都不知道这一点,都是按照伤寒去医治的,不知者不为罪,那孙老太医就不应该被追究罪责,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这一点。自然怪不到他。所以,这件案子说到底,应该查清楚究竟温病是不是真的不同于伤寒,真的不能按伤寒治,这一点必须查清楚。 如果查清了的确是这样,那就无罪,反之,则可以定罪。当然, 也应当考虑当时情况紧急这一点。酌情从轻处罚。”仁宗阴着脸瞧着他,半晌,才扭头望向苏颂:“你的,怎么个看法?”苏颂道:“这个案子微臣没有参与听审,只是道听途说这么听说了,这几日,林太医也跟微臣讨论过,说过这个问题,微臣细细思索,也觉得这件事关系重大,不仅关系到孙家是否定罪的问题,更关系到整个辨证论治的问题,如果能证明温病的确不同于伤寒,不能按伤寒治,那将引起整个杏林医界的一场巨大风暴,因为,那就说明我们以前所学,圣贤留下来的关于这方面的论述,都是错的!而以后我们如果按照新方法给那些温病患者医治,便可以拯救千千万万的病患,那就关系到千千万万的性命了!所以,微臣以为,这件事必须继续观察,就让国舅爷按照这法子来医治,看能否在真正治病上起到作用。最终回头再来解决孙家的案子,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仁宗沉吟不语,苏颂后面一番话倒是说到了他的心里,也点醒了他这件事的重大意义,宋朝皇帝非常注重医术,这才引得医术在宋朝取得了长足的进步,现在听说又一场可能到来的医学变革,怎么不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官家差不多都是想励精图治干一番事业的,仁宗也是如此,当年他让范仲淹搞变法,也是为此目的,现在如果能领导医学〖革〗命,那也是一件造福千家万户子孙后代的大好事。 仁宗缓缓点头,背着手转了几个圈,终于站住了,道:“好!既然两位都说这件案子存疑,那朕就信了你们,上次给了孙家一个月证明这个问题,觉着不够,那朕就多给一些时日,限时一年!就让你们两个负责,加上那小子,一年后,来禀报于朕,须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就算还不能完全证明温病不同于伤寒,只要能拿出东西证明这种可能性很大,朕还可以再给你们延长时间继续探究。但是,如果一年之后,你们拿不出像样的证据证明这一点,朕便要依律处决孙家案子了。 两位意下如何啊?”林亿和苏颂忙躬身道:“谨遵圣谕。”官家随后下旨,以大不恭罪判株连孙家成年男丁斩监候,第二年秋后行刑。本来,大不恭罪是十恶重罪,应当斩立决的,不需要等到秋后问斩,但官家圣旨延后一年库刑,便是给叶知秋他们时间证明。 消息传到监牢,孙家人得知还能多活一年,又喜又悲,哭成一团。好在有了皇后娘娘照应,徐牢头严加看守,再也没有发生骚扰女眷的事情。而赵夫人等太太、奶奶的娘家huā钱活动了,却也没有任何效果,只能整日里哭泣。 叶知秋多次跟吴王曹妃和王妃说想去监牢探监,可是王妃很为难地告诉他,按照大宋刑律,钦犯没有官家许可,是不准探监的,在行刑之前的晚上,才能见家人。同时,王妃还告诉他,皇后娘娘为了避人口舌,对家人要求非常严格,不准依仗皇后娘娘的威仪,就做一些违背纲纪国法的事情,所以,他们也不可能强令要求探监,连通信都不准。不过宽慰他皇后娘娘已经下旨让善待孙家,应该不会有事的。 叶知秋明白了,看来,当曹皇后的亲戚,也不是什么都好,有时候可能会比旁人受到更多的限制。他也是无法,只能遥祝伯父他们在大狱平安。 林亿和苏颂两人领旨之后,登门拜访叶知秋。 叶知秋听到他们来访,赶紧吩咐请进来,在客厅里见面。 眼下的身份地位已经不同,林亿和苏颂只不过是侍御医,而叶知秋,已经是国舅爷,属于皇亲国戚了,两人对这半大的孩子都是执礼十分恭敬的。 林亿把经过说了一遍,把官家的要求说了,然后拱手问道:“官家现在需要温病不同于伤寒的证据,国舅爷准备如何证明呢?” 叶知秋道:“事实甚于雄辩,必须用大量的医案才能证明这一点,不过,我们孙家医馆已经被查封抄没,我没地方行医了,林太医,能否让我在你们医馆坐堂问诊?” 林亿忙拱手道:“国舅爷能到鄙处诊医,那是卑职的荣幸,焉有不准之理,只是,时间只有一年,国舅爷有信心在这一年里达到目的吗?”叶知秋心中很明白,当初温病学从开创到成为一门独立学科,用了两三百年时间,而且是很多医者同时开创的局面,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要想用一年就达到目的,无异于痴人说梦。他沮丧地说道:“也只能竭尽所能了。” 林亿跟苏颂交换了一下眼神,道:“卑职与苏大人商议之后,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两位有话请讲。” 林亿道:“国舅爷提出的说法很是新颖,要想短时间内让更多的人知道,就必须让每一个医案都有重大的影响才行。如果屈居鄙医馆诊病,毕竟影响很小,知道的人很少。” 叶知秋忙道:“那如何才能让每个病案都能有委大影响?” “进入太医鼻学医!” “太医局?” 叶知秋当然知道,宋朝的太医局是国家最高医学教育机构,各地方医学毕业生经过考试,择优录取进入这里学习,是皇家太医的储备选拔培养基地。 林亿点点头,道:“太医局里集中了全国各地选拔录取的优秀医者就学,你可以通过影响他们而在全国扩散影响力,传播你的学说,同时,太医局有自己的医馆,对外行医,可要轮流为太学、律学、武学的学生以及御林军军营将士诊病,遇到大面积瘟疫发生,翰林医官院忙不过来时,还要抽调学生前往参与救治。既有传播学说的机会,又有坐堂行医积累病案的机会。双管齐下,那影响远比在普通医馆坐堂问诊大得多。” 叶知秋听得频频点头。 苏颂也捋着胡须道:“在太医局学习还有一个好处,三年学成,成绩优异者,便可以升入翰林医官院成为太医。当然,成绩特别优异者,也可以进入尚药局或者御药院。而成为太医之后,就有资格给文武百官甚至后宫嫔妃皇子王子公主们诊病了。你想想,你是在林家医馆里给人治病的影响,能跟给王公大臣嫔妃王子公主们治病相比吗?那些都是能直接影响官家的人,给他们看病,看病的效果就会直接让官家知道,那证明你的学说的机会不就大得多了吗?” 叶知秋大喜,站起身长揖一礼:“多谢再位大人指点,娄感激不尽!”二人忙起身还礼。 第106章 就读太医局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106章 就读太医局 叶知秋忽又想起一件事,忙问道!”这太医局学制三年。我就算考入太医局,要毕业成为太医,得等三年,时间来不及啊!” 苏颂和林亿都笑了,苏颂道:“非常事得用非常方,若是旁人,这却是非常难办的事情,但对国舅爷,却不是难事,你曾是孙老太医的孙子,孙老太医在太医局教学十数年,上下都很熟,也会给你诸多照顾的。 现在你又贵为国舅,只需跟皇后娘娘说一声,皇后娘娘下一道懿旨,让你直接进入太医局上舍(毕业班)学习不就行了吗?” “那太好了!”叶知秋喜道,随即笑容又消失了,苦着脸道:“不过,就算直接进入上舍学习,等毕业也得一年,一年之后才能成为太医给王公大臣嫔妃公主治病啊,时间也来不及。” 林亿捋着胡须笑道:“上舍每年立秋招生,来年秋天毕业,但是,立春前后有一次补考,是给上一年毕业考没有通过者补考之机,对于学业特别优异者,经太医局提举亲自推荐,也可以直接参加这次毕业考,一旦通过,便可以毕业,优异者可以进入翰林医官院成为太医了。”叶知秋大喜:“这么说,我需要在太医局学习半年,参加学院的补考而直接毕业成为太医,那就还有半年时间给王公大臣嫔妃公主们治病了,对吧?” “正是!”二人齐声道。 林亿又道:“不过,要想在短短半年时间通过太医局考试,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你的目的不是谋取一份差事,而是要证明你的学说,让官家相信,那你就不能依靠皇后娘娘的关照来通过考试,否则,官家一旦得知,就根本不会相信你的话了。” “我明白!”叶知秋在现代社会已经经过了本硕连读七年的学习,不相信还过不了一千年前古代的医学考试。半年时间来学这时候的一些东西,对自己这书呆子来说应该不成问题,所以他信心满满,道:“我自然是要靠我自己的本事通过毕业考试的,若是靠关系那成什么话,毕业能靠关系,将来治病怎么办?那可不是关系硬有后台就能治得好的。”林亿和苏颂都笑了,林亿道:“国舅爷医术功底还是很扎实的,不过太医局不同于一般学馆,里面的都是精英,须得加倍努力,才能脱颖而出成为佼佼者,才能有机会进入翰林医官院成为太医的。” 叶知秋道:“放心,我会努力的。” 苏颂道:“但凡有温病医案,国鼻爷要及时告知我二人,咱们一起整理出来,到时候向官家汇报用。” “好的!” 商定之后,林亻砷苏颂告辞走了。叶知秋兴冲冲来到王妃的屋里。 王妃正在跟吴王曹妃说话,见他进来,喜上眉梢,起身拉着他坐在两人中间,笑嘻嘻道:“我正跟你父王说呢,为娘吃了你的药之后,精神大好,这几天都睡得挺安稳的,一觉到了通天亮,心里不烦了,也不流鼻血了,嘿嘿,我儿医术,比那些什么太医都厉害!” 曹记乐呵呵捋着胡须瞧着叶知秋:“这还真是件奇闻呢,十五六岁的孩子,开出的方子比太医的还管用。当真尊事,赶明儿还得跟皇后娘娘说说,咱们家又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叶知秋听他们二人夸赞自己,也很高兴,道:“我也正好有事想跟爹娘禀报呢。”“哦,什么事?”王妃忙问道。 “我学去太医局学医,而且,我想直接进入太医局的上舍学习,能不能请娘娘帮忙下一道懿旨,让我去呢?”曹记和王妃互看了一眼,曹妃道:“太医局可不是闹着玩的,需要相当的医术水平才行,而且上舍,那都是顶尖的医者才能达到的。”叶知秋嘟哝道:“你们刚刚还在说,我的医术比太医还厉害,真的我要读书了,你们又不让。”王妃笑了,对吴王嗔道:“说的也是,总不能说一套做一套的,我瞧呢,我儿这医术就能进太医局学医!那些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别忘了,我儿不仅给我治好了病,还给小公主也治好了病呢,这些天官家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还琢磨着怎么赏赐我儿呢!你倒想想,林太医那些侍御医都治不好的病,愣叫我儿给治好了,这本事不是比他们侍御医还强嘛,太医局有什么去不得的!”曹记也频频点头:“这倒也是。只不过,娘娘很担心咱们家仗势压人,若是直接下懿旨让你进去,旁人只怕有闲鼻说,娘娘未必答应呀。”叶知秋道:“这好办,可以入学考试嘛,拿他们上舍的题给我考,我考进去这总行了吧?” 曹记道你有这份自信很好,那就这样定了,我们给皇后娘娘说你去太医局考试,考取了就进去读,别人也不会有闲话说。”“那赶紧送帖子进去求见娘娘吧!”王妃道。 虽然他们是曹皇后的父母,但是,他们要见皇后也必须先送帖子,皇后下旨召见了才能进宫,为了避人口舌,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他们也不会轻易求见。 帖子送进去了,这一天却没有回复。直到第二天早上,皇后娘娘的懿旨没有来,却把官家的圣旨等到了。 官家圣旨说叶知秋过继曹家,祖宗荫泽,特授正七品宣德郎,勋云骑尉。另赏赐黄金一百两,锦缎一百匹。 曹家老太爷曹彬乃是一品枢密使,位高权重,儿子曹妃被封吴王,孙女被册封皇后,家人自然不能光着脑袋,靠祖宗荫泽,都有高低不等的册封,叶知秋现在也是曹家人,所以给了个七品散官,还加了勋。当然,口头上是这么说的,其中也饱满着对叶知秋治好小公主的犒劳之意,所以犒赏之余还有若干物质赏赐。 叶知秋想不到自己竟然来到宋朝当了个七品官,虽然只是散官,有职无权,干领傣禄的,但也算得上是个官儿了。曹家人更是高兴,特别是王妃,乐得合不拢嘴。领了圣旨便该进宫磕头谢恩了。 他们此刻也才明白,为什么皇后娘娘昨日没有下旨让他们进宫,却原来今日有这么一遭,反正要进宫谢恩的,就一并办了,免得留人话柄。 当日下午,曹妃和王妃带着叶知秋进了皇宫,官家在文德殿接见了他。前几天王妃已经送他去礼部言礼了,知道如何行礼磕头,现在到了用的时候,叶知秋心里老大不乐意,还是跪下磕头谢恩,仁宗脸上也有了一些难得的笑意,让他平身,问道:“林太医和苏太医都说你的那学说有些道理,朕听着不怎么信,不过,念你孙家世代为医,治愈了不少病患,所以法外开恩,延来年秋后方问斩,这一年时间,便是给你证明你的说辞的。你有何打算呐?、, 叶知秋心念如电,与其求皇后娘娘,不如直接跟官家开口,让他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当下躬身道:“我想去太医局上舍学医,并参加明年立春的上舍补考,我想成为太医,这样,我给王公大臣和诸位娘娘公主治病,官家便可以亲眼看见。其中肯定有不少温病病案,官家到时候就知道我是不是按伤寒治的,我治的病案到底有没有效果了。希望官家恩准,而且,可以让太医局出题考察,考上了再进去读书。”曹记和王妃想不到他竟然当面向官家提出这个要求,很是意外,也有些慌乱,就怕官家一生气说不准,那就麻烦了。 想不到,仁宗没有生气,而是饶有趣味地瞧着他:“你有这本事吗?”王妃赶紧道:“官家,知秋医术还是很高明的,臣妾心烦不能寐,是这孩子替臣妾治好的。太医都没有治好呢!”“哦?”仁宗不禁有些动容,好生瞧了瞧叶知秋,缓缓点头,道:“好!既然如此,朕就下旨让你去翰林医官院上舍学习,也不用考试了。”太医局里有学生三百人,学制三年,外舍(低年级)两百人,内舍(中年级)六十人,上舍(高年级毕业班)四十人,采用淘汰制,淘汰的比例还是很高的,不用经过淘汰赛而直接进入决赛,这个三级跳让叶知秋非常的高兴,目标已经开始初步实现了,不禁喜形于色。 仁宗淡淡道:“也不忙高兴,你虽然进去了,但是明年春天的毕业补考却是不能免的,到时候看看能不能通过,能通过,你就当太医,那时候,朕就看你本事到底如何。不过,如果补考你过不了,那你就回去,好好当你的国舅爷,孙家的案子,你也不要管了,如何?”“行!”叶知秋直视仁宗,心想我一个现代应试教育培养出来的书呆子,还怕考试?真是笑话,傲然道:“就这么定了!”从文德殿出来,他们又去了皇后娘娘的寝宫葬见娘娘。 皇后听王妃说了经过,很是高兴,拉着叶知秋的手道:“你的医术姐姐听林太医说了,很是不错的,我相信你能胜任太医局的学习,不过,能否在半年里通过毕业考试,那就得看你自己的真本事了,官家也盯着呢,谁也帮不了你。” 第107章 福康公主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107章 福康公主 叶知秋道: “请姐姐放心…我一雳努力学习,一定能顺利通过!”“那就好!”曹皇后又让宫女去吧永康小公主抱来给叶知秋复诊,公主已经大好了,都能下地乱跑咯咯笑着玩了,见到叶知秋,认出了他就是那天跟父皇大声吵架的那个大哥哥,畏缩地躲在曹皇后背后不肯出来。曹皇后柔声劝她说:“这是舅舅,别怕,就是他开方子, 才给你治好了病的。”听了这话,小公主这才把小脑袋从曹皇后身后探出来,好奇地打量着叶知秋。 叶知秋笑了笑,蹲下身,道:“你叫什么?” “永康!” “几岁了?” “四岁!” “现在还觉得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小公主摇摇头。 “我给你把脉望舌看看好不好?” 这小公主已经开始记事,也知道什么叫把脉望舌,便把小手伸了出来,同时乖巧地吐出舌头。 叶知秋诊脉望舌之后,察觉病情累然已经大好,心中高兴,道:“你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吃几剂药,就可以完全好了。” 小公主现在可不关心这个,她只知道病看的时候就哭,病好了就玩,现在病好了,当然心思就在玩上,瞧着叶知秋道:“舅舅,你背我骑马,好不好?”她的生母周贵妃急忙呵斥道:“不行!这是舅舅,怎么能让舅舅当马骑呢!” 小公主小嘴一瘪,就要哭。 叶知秋却笑了,道:“不妨事!咱们骑马!”说着,叶知秋伸手过去托着她的两腋,一使劲,将她抡起来两脚分开骑在了自己脖子上。 这个动作让屋里所有人都惊声叫了出来,小公主要骑马,这些人从来都是跪趴在地上,让她骑在背上,旁边还得有宫女太监两边搀扶着,生怕跌下来摔着,哪有这样将公主抡起来放在肩膀上骑的。曹皇后等人都惊叫着让他赶紧放下来。 叶知秋一见他们那紧张样子,这才知道自己太冒失了,也想把小公主放下来,可是小公主从来没有这样骑过,高高在上的瞧着下面矮矮的么人,别提多威风了,禁不住咯咯笑个不停,一双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脑门,扭着腰肢不肯下。 叶知秋便抓住了她的胳膊,道:“不用担心,不会掉下来的!”说着,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几个太监宫女跟在他屁股后面,紧张地伸着双手,防着小公主掉下来好接住。 小公主却在上面小脚乱踢,让他们走开。几个人赶紧退开了一点,却都是一副随时准备扑上去救人的姿势。 小公主咯咯咯笑着,小手指着外面道:“出去,舅舅,咱们出去外面玩!” “好!到园子里玩去!”说着,叶知秋抓紧她的小胳膊,慢慢出了寝宫门口,身后稀里哗啦跟着一大群人,曹皇后、王妃都紧张地不停叫着:“慢点,小心点!别摔下来了!”只有吴王曹妃在屋里捋着胡须哈哈大笑。 刚到院子,迎来来了几个人,当先一个鹅黄锦衣罗裙的少女,见此情景,顿时杏目圆睁,粉红色小腮帮子鼓鼓的,小鼻子皱皱的,葱段一般娇嫩手指差点戳到了叶知秋的鼻子头:“大胆奴才,还不赶紧把小 公主放下来!你不要命了!小公主有一点闪失,我录你的皮!”曹皇后急忙呵斥道:“福康不得无礼!这是舅舅!” 王妃也急忙一只手帮着叶知秋搀扶脖子上的小公主,一边陪笑道:“福康公主,这是我儿知秋。” 叶知秋愣了一下,瞧着那位公主,心中嘀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深夜从婆家回皇宫,夜敲宫门的衷国公主?在出嫁之前,毅国公主的封号就是福康公主,是仁宗官家最疼爱的长女。后来毅国公主嫁人之后,看不上丈夫低俗,加之婆媳不合,她就有了外遇,跟贴身内臣好上了,被婆婆娄现说了她,她大吵大闹一场后,跑回皇宫拍门要进去,闹得尽人皆知。仁宗官家坚决维系她原来的婚姻,将私通公主的内臣发配去了远方,将衮国公主也降级处理,公主因此发疯,回到宫廷居住,三十三岁便郁郁而终。 叶知秋对宋朝历史还是比较熟悉的,自然知道这段历史上有名的故事,现在见她这年纪,也不过十三四岁,想必还没有出嫁,那段故事还没有发生,又见她这副泼辣样子,果然非同凡响,难怪后来搞得鸡飞狗跳的,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如此了。 福康公主一听说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少年,竟集就是传说〖中〗国继给外公曹家的人,算权来自然也是自只的舅舅, 纲常礼数还是不能乱的,忙欠身福礼,道:“原来是舅舅,福康不知,得罪舅舅,请勿见怪,舅舅还是先把小公主放下来吧,免得摔着了!”小公主正在叶知秋脖子上骑得舒服,哪里肯下来,小身子扭得跟扭股糖似的:“不!不!我不下来了!姐,这样骑马可好玩了,等会让舅舅也给你这样骑呀!” 福康公主顿时羞红了脸,道:“小孩子才这样骑马玩,大人哪有骑马的!”小公主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不明白为什么大人就不能这样骑马了。 福康公主对曹皇后道:“母后,我听说舅舅进宫谢恩来了,所以特意来瞧瞧,没想到,嘻嘻,他到底也是舅舅,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曹皇后紧张地望着叶知秋脖子上的小公主,两手抬着,答道:“是小公主要骑马的,你舅舅就这样让他骑了,这要是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公主却不管,大声嚷嚷要到处走。叶知秋便带着小公主在huā园里转了好几圈,还爬到假山上去,这下子更高了,把个小公主乐得咯咯笑个不停,却把皇后他们吓得脸都白了。 这才下了假山,把小公主放了下来。 小公主不乐意,扭着身子还要骑,皇后王妃公主哄了好半天,最终叶知秋答应了下次还让他这样骑马,小公主这才高兴地跟着侍奉的宫女太监们走了。 王妃这才长舒一口气,埋怨道:“我的儿,再不能这样了,要是摔着了公主,那可如何得了!、,福康公主问叶知秋道:“舅舅,小公主的病太医都治不好,都说没治了,母后我们哭得跟什么似的,你却一道方子就治好了,你可真有本事!”叶知秋笑了笑,道:“这是因为小公主得的是温病,而太医都不知道温病其实是不能按照伤寒来治的。按照伤寒治所以出现了坏证。我只是按照正确的方法医治,病就好了。只要太医他们以后遇到这样的病患,一定不要再按伤寒来医治,而按照温病的责子治,就能治好。 治好这样的病其实并不太难。” 叶知秋之所以详细告诉公主这些事情,便是想用农村包围城市的办法,尽可能利用所有机会说服官家身边的人,让他们相信自己的理论,就跟传教一样,不管他们现在懂不懂,反复说了,她们就会有这样的印象,潜移默化地达到说服官家的目的。 福康公主微笑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那些温病的方子,太医们也都知道吗?”“他们不知道,如果他们愿意学,我是可以教他们的,只不过,现在太医们都还不相信我的话,也就不愿意学我的方子,除了林太医, 我帮他治好了几个温病病人,他开始有些相信我了,学了我几个方子走呢。”“是吗?林太医是侍御医,他都相信了,别的太医有什么不能相信的,这也容易,赶明儿我说说他们,让他们跟你学就是!”福康公主不懂医,不知道这涉及到对整个医学理论体系的变革问题,绝不是简单学两个方子就能解决的。听了她这话,不禁心中苦笑。 说了一会闲话,曹*和王妃带着叶知秋告辞离开了皇宫,回到了家里。叶知秋有了册封官职勋爵,这是一件大喜事,而且,又有圣谕直接参加太医局学习,这也是一种无上荣耀,放眼整个太医局,还没有谁享受这样的特殊待遇的,也从来没有谁能这样破格录取直接升到上舍毕业班学习的。当然值得庆贺,所以,曹家大摆筵宴,请了不少王公将相、朝廷大臣庆贺。 眼看着事情有了初步进展,而伯父孙奇他们暂时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只看着自己后面一年如何表现了,叶知秋心情也很高兴,这一次,倒是主动端杯子到处敬酒,那些王公将相倒也罢了,朝廷大臣们那是毕恭毕敬对他刻意巴结,奉茶话更是一箩筐一箩筐的。叶知秋也不失时机地给他们解说伤寒不同于温病,遇到发热的伤寒特别要注意,不行的话就来太医局找自己,千万不能乱用伤寒方治疗,否则很容易出差错死人的。 他这些话,王公将相听了,只是笑笑没在意,而大臣们为了讨好他,都唯唯诺诺连声答应了,拍着胸脯说一旦遇到这种事情,第一个找国舅爷救治。 第108章 入学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108章 入学 一顿酒吃完,叶知秋已经醉了,如何被侍女搀扶着回到寝宫的都不知道。 半夜里,他是被渴醒过来的,张开眼,眼前黑漆漆的,脑袋还在昏眩,嘴里很苦,便挣扎着叫了一声:“碧巧!碧巧!” “少爷,怎么了?”身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随即,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他的胸脯上,很是柔软。叶知秋一惊,这才发觉自己却是赤裸着身子的,吓了一跳,惊问道:“你是谁?” “我是若菊啊,少爷!” “啊?”叶知秋惊呼了一声,“我,我的衣服呢?” “衣服脱了啊,爷的衣服弄脏了,奴婢帮爷洗了澡,这么睡舒坦一点。” 叶知秋手往下一摊,发现自己话儿直挺挺的,顿时心头一惊,完了,只怕这一下被这丫头偷得了手了! 自从进了王爷府,王妃把贴身侍寝的女子换成了若菊之后,叶知秋就天天晚上都穿着中衣睡觉,跟若菊两人各盖各的被子,若菊却也不以为意,每晚上都按规矩脱光了睡,却不主动勾引他,都是老老实实自己一个人睡在大床的外侧。方便随时起身拿东西或者服侍叶知秋下床入厕什么的。两人因此相安无事。 碧巧知道了,暗地里哭着劝过叶知秋,说他对自己一份心意自已知道,只是不要这样,不然心里不安。叶知秋却不听,依旧和衣而卧,跟若菊两人泾渭分明地同睡一床。 却不成想,这一晚——他高兴之下喝醉了,却被扒光了衣服,也不知道是若菊还是谁扒的,不仅如此,还发现自己话儿劲挺——估计这若菊是不是乘着自己喝醉了,跟自己咻嘿过了。要是这样,那可真是苦也! 叶知秋结结巴巴道:“你……”你没做什么吧?” 若菊淡淡道:“奴婢没有少爷的许可,哪有胆子做什么呢?” 叶知秋想想也对,心中刚刚一松——随即又想到一件事,顿时有紧张起来,道:“那给我洗澡的,也是你?” “嗯,自然是我。” “你,你一个人?” 若菊禁不住笑了:“我一个人哪里抬得懂少爷你,你喝醉了重得很,我叫雪香、邀月还有碧巧我们一起才把你抬着放进木桶里一起帮你洗,完了又一起抬上床的。” 这个,叶知秋苦笑,这么说,自己的身体被这几个丫头早已经摸了个够了,我的老天,想着那几只花瓣一般娇嫩的小手在自己话儿处揉搓,心中涌起一阵的罪恶感。忙咳嗽了一声,有气无力道:“我……我想喝水……” 若菊答应了,忙撩起帐帘,外面的灯光是通宵不熄的,只要把厚厚的帐帘挑起来,就能朦胧地看见屋里的东西了,这样既不会影响帐里主人安歇——又能在有事起夜的时候看见路。 若菊走到通往外间的门帘处,低声道:“雪香,少爷要喝茶,端茶来!” “哦!”外间雪香答应了一声正要起身,碧巧已经坐起来了道:“我来拿!” “不用了!”若菊冷然道:“让雪香拿!” 雪香赶紧答应了,跑去火炉上去了猥着的茶壶,倒出滚烫的水,沏了一杯茶,用托盘端着,送到了帐帘后:“若菊姐,茶好了!” 若菊撩起帐帘,瞧了一眼,皱眉道:“少爷现在是醉酒了口渴,不同往日夜间饮口。这茶这么滚烫,一下子如何能喝?会烫着的,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雪香不好意思笑道:“我,我还没睡醒,迷糊着了,把这茬给忘了,我这就换温茶来!” “温茶来了!”碧巧已经端着一大杯温茶水过来,送到若菊面前,原来她见雪香沏热茶就知道不妥,悄悄自己另外倒了一大杯温茶送来若菊见她肩上披着衣服,里面身子却是赤裸的,酥乳高挺,形状圆润,便不自觉地把高挑的娇躯一扭,胸脯一挺,使得胸前那双更为圆润高耸的双乳示威般抖了两抖,这才接过茶盏,端着回到了屋里。走到床边,斜坐着,道:“爷,茶来了!” 大床帷帐已经斜挑了起来,帐里能朦胧的看见的东西。叶知秋盘膝坐起来,瞧见若菊婀赤裸的娜娇躯,感觉胯下话儿头扬得更高了,一阵心烦,拉过被子盖住,这才接过她手里的茶盏,咕咚咚一口气喝干了,把茶盏递还若菊。有道:“给我拿中衣来!我不习惯这样光溜溜的睡觉!” “是!”若菊答应了,声音有些苦涩。很快,中衣拿来,若菊跪在床上要替叶知秋穿,叶知秋一把扯了过来,也不说话,自己穿好了,倒头睡下,拉过被子盖着。” 片刻,他感觉被子在动,掀开了,有个温暖的娇躯往被子里钻,猛地把被子一按,坐起来怒道:“你要干什么?” 就听见若菊委屈地低声说道:“少爷抗……,把两床被子都拉过去了,我没被子……” 朦胧中,叶知秋这才发觉若菊赤裸裸躺在外侧床上,身上的确没有被子,伸手一摸,自己身下果真盖着两床被子,赶紧将一床揭下来,扔给她,然后重新躺下。 过了片刻,他又感觉身后有手在动自己的被角,不耐烦地扭头道:“又干什么?” “我……”我帮少爷掖被角,立冬了,天冷,别凉着了。”若菊可怜巴巴说道。” 叶知秋哼了一声,这才把头扭过来,听任她帮着自己把身后的被子掖好,随后,这才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叶知秋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自己喝醉了,人家服侍自己,她侍寝也是王妃的安排,也不是故意要拆散自己跟碧巧,自己就算不喜欢她,却也用不着这么大声呵斥,心中有些内疚,嘴里嘟哝了一句:“谢谢……”对不起!” 若菊却没有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第二天正好是太医局休息日,太医局每上课五天,就休息一天,这天正好轮到休息日。 王妃要亲自送叶知秋去太医局。仆从们准备的东西装了两大车,王妃也不让侍从鸣锣喝道,只是乘轿前往。 太医局提举许希已经得到消息,亲自出到院门口迎接。他已经得了官家圣旨,让叶知秋免试入学,直接升入上舍学习。待到见到跟着王妃下车来的只是一个半大孩子,许希不禁苦笑,心想官家这也太儿戏了吧,虽然是国舅,却也不能这样纵容啊,一个孩子家,直接进入太医局学习就已经相当破格了,还让他直接升入毕业班学习,这要传出去,不知道外面如何嚼舌根呢。 叶知秋却非常兴奋,这许希也是北宋赫赫有名的名医,也是翰林医官院的太医之一,而且还曾担任过宋仁宗的侍御医,用针灸给仁宗治病,许希诊查之后说需要针刺心脏,众太医大惊失色,仁宗却慨然让他针刺,三次病愈,仁宗很高兴,赐他绯衣、银鱼和不少金银珠宝,并升任他为殿中省尚药奉御。许希却用这些赏赐金银建了一座“扁鹊庙,”并辞去侍御医之职,在庙中授徒,名气很大,仁宗后来任命他为太医局的提举,也就是校长。” 能见到对这样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并能在他领导下的太医局学习,叶知秋自然非常的高兴。若不是为了尽快解救孙家出狱,叶知秋还真想从下舍基础开始学起走,感觉一下宋朝的医学教育。 在客厅坐下之后,王妃做了引荐,叶知秋上前恭恭敬敬长揖一礼,道:“学生拜见提举大人。” 许希很客套地点点头,好生打量了一下他,问道:“以往都跟谁学过医术?” “跟孙兆孙太医。” “哦,都读过什么书?” “《内经》、《难经》、《脉经》、《伤寒论》、《千金方》、《诸病源候论》等等,但凡能找到的医术,我都认真学过。” 许希笑了笑,掩饰不住嘴角的不悦,心想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这口气也未免太大了点吧?长长地哦了一声,道:“那我让你随便背几篇,你能答出来吗?” 一旁王妃忙陪笑道:“许大人,圣谕说了,免试入学的。” 许希忙欠身拱手:“这个卑职知道,我的测试,不影响入学,只是随便问问,考考孩子,就算我不考他,在太医局里,每月一次小考,每年一次大考,上舍还有一次补考,这些都是要考的。”言下之意,我现在不考他,将来他也躲不过去。” 叶知秋忙道:“母亲不用担心,背书嘛,他随便问。” 王妃嗔道:“你这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 “无妨无妨!”许希呵呵笑了,捻着白胡须道,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心想这孩子瞧他这模样镇定自若的,莫非还真学过,要说十五六岁的孩子把这些书都能背下来,却不是没有,太医局这样的天才少年也还是不少,但是,大多是一些贫苦人家的子弟,期望能借读书行医跳出农门,养家糊口,扬名立万。” 似他这般富家子弟,如此刻苦的,却是少之又少。当下略一沉吟,问道:“你就背诵《黄帝内经》灵兰秘典论篇第八,‘黄帝问曰:愿闻十二藏之相使’贵贱何如?,那一段,知道吗?” 第109章 三个室友 本草王 作者:沐轶 第109章 三个室友 许希问的这一段,是《黄帝内经》里的经典段落之一,是学内经必背的篇目,相对比较浅显,这许希不敢问得太深,生怕叶知秋答不上来,在王妃面前这面子不好看。所以选了个简单的问了。 叶知秋笑了笑,站在当场,两手一背,朗声道: “岐伯对曰:悉乎哉问也,请遂言之。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肺者,相傅之官,治节出焉。肝者,将军之官,谋虑出焉……。” 当当一口气把这一段全都背了下来。中间都不带停顿的。 许希听的频频点头,对王妃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 “国舅爷天资聪慧,背得相当的好!” 王妃很是高兴,一张胖胖的白净脸蛋笑开了花。欣喜地望着叶知秋点头: “是,这孩子很聪明,前不久,还给我治好了烦躁不寐的毛病呢!这病连太医都没治好,对了,他还治好了小公主的病,也是林亿那些太医都束手无策的。官家可高兴了。” 古代信息鼻塞,没有报刊杂志广播电视,传播消息除了正式公文官衙邸报和民间书信往来之外,就是口口相传了,这件事看着很轰动,但是却还没有传到这许希的耳朵里,一般的平民百姓知道者就更少了。 所以许希哦了一声,十分惊讶地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叶知秋,心想这话从王妃嘴里说出来,绝对不会子虚乌有,因为涉及小公主,王妃~也不敢拿小公主的病来信口雌黄夸赞自己儿子的。如此看来,这件事倒是真的了,一才十五六岁的一个半大孩子,竟然治好了太医都治不好的病,当真是匪夷所思。许希也是个嗜医如命者,听到人家很新奇的病案,那是要问个明白的。当下换了一副真诚的笑脸,甚至还把两手拱了拱,道: “国舅爷,老朽想讨教讨教你这两个病案,不知可否?” 旁边王妃笑道: “许大人不用如此称呼,就叫他知秋就行了,这是他的字。” “也好!知秋,可否赐教呢?”说着,又把手拱了拱。 叶知秋很是感动,一个白胡子白头发誉满天下的老名医,堂堂的最高医学教育机构的校长,竟然当着别人的面向自己一个半大孩子请教医案,这种不耻下问又比上次太医林亿的请教更为难能可贵了,叶知秋也就明白了,宋朝为什么医学突飞猛进,其中很关键的一点,就是这些医者精诚治学的作风,为了提高医术不耻下问的精神。 叶知秋忙躬身还礼,便将这两个医案样细说了一遍。 他说的很细,主要目的也是想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向这位太医局的校长灌输自己关于温病的崭新理论。 只不过,许希还是第一次听说温病不同于伤寒,不能按伤寒的方子医治,不禁捻着胡须笑了,当着王妃的面,他没有反驳,只是暗自摇头,心想这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得了几个偏方,治好了小公主和王妃的病,读书读傻了,想着一些古怪的念头,当成学说来宣扬。 等他说完了,许希笑着对旁边王妃道: “知秋当真聪明,能想出这一套一套的东西来,而且还言之成理,实属难得,在太医局里,能与他比肩的,只怕没几个了。” 他这话明显是过誉之词,王妃如何听不出来,却也笑得合不拢嘴,道: “许大人还得好生教训丨,孩子能否成才,还得靠你多加教导呢!” “那是应当的。”许希忙欠身拱手道。 不管许希对叶知秋治好小公主的病案如何看待,到底有这么两个成功的病案在先,也说明这孩子医术是还是有造诣的。许希也不像再考问下去,免得答不出来,丢了王妃的面子。便起身道: “咱们这就带孩子去看看住处吧。” 按照规矩,王妃莅临,那是要净街回避的,不过王妃特意说了不必如此,她老于世故,知道如果太过张扬,孩子在这里会被多数人孤立,而那些趋炎附势者则会巴结讨好,她知道让孩子结交这样的人不好,所以,她想尽可能让孩子平静地成为一个太医局的学生。 提举许希陪着王妃,带着叶知秋往校园里走。身后跟着王府的一大帮仆从,扛铺盖的,抬箱子的,拎东西的,浩浩荡荡进了校园。 这太医局是最高皇家医学府,朝廷直接投资建设,所以建设规模自然是十分宏大的,校园里不时能看见学生在草地树下背书,这跟现代大学倒是很像,只是有一点不太相同的,就是太医局里女学生非常少,可谓凤毛靡角,而宋朝虽然受唐朝影响,男女之防还远没有明清那么变态,但是毕竟是封建礼教下的朝代,所以男女学生手拉手的在校园里走的风景就看不见了,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卿卿我我的就更别指望看到了。 叶知秋很是好奇地东张西望瞧着,突然,远处一棵树下有人叫了声! “知秋?知秋是你吗?” 这里居然有人认识自己,叶知秋又惊又喜,扭头循声望去,只见一棵树下跑出一人,一袭青衫,手里握着一卷书,正是中医历史温病学开拓人之一的庞安时。 叶知秋高兴地迎上去,道: “庞兄!你怎么在这?” 庞安时跑了过来,先毕恭毕敬给旁边的许希施礼: “拜见提举老先生!”然后笑嘻嘻对叶知秋道: “我在这读书啊。你怎么来了?来找人吗?” “不是,我也是来读书的。” 庞安时很是奇怪,瞧了他身后跟着的仆从们的铺盖包裹箱子,到的确像新生入学的样子,奇道: “招考新生早过了啊,你怎么……。” 跟着叶知秋的文砚道: “我们少爷是官家特旨,免试入学,直接升入上舍学习的!” 庞安时又惊又喜,道: “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大好了,我也在上舍呢!正好我们宿舍空了一张床,你就住我们宿舍得了!” “好啊!”叶知秋望向提举许希。 许希望向王妃,王妃笑道: “全凭提举做主,在这就遵从这的规矩,不必多虑。” 许希捻着胡须点点头: “行啊。” 庞安时见此情景,猜到了几分,望着王妃道: “这位是……?” 叶知秋忙道: “这是我母亲!” 叶知秋过继王府的事情庞安时己经听说了,这才知道眼前这位贵妇原来是王妃,惊骇之下,赶紧撩衣袍跪倒磕头: “草民庞安时,叩见王妃娘娘!” 王妃微笑说了声免礼,温言道: “你跟知秋是好友,现在又成了室友,须得相互关照,相互勉励啊,知秋年纪小,你这位大哥得多帮帮他。” 庞安时忙恭恭敬敬说了声 “是!” 当下,又庞安时领路,一行人到了上舍宿舍区。这是一个四合院的小院子,四面都是平房,中间一个天井,有长凳,种着花草。还有仆从专门打扫院落。 太医局实行住宿制,学生都要住校,学五天休息一天,休息日可以回家。 庞安时领他到了宿舍门口,抢先推开门进去,嚷嚷道: “咱们来了新室友!曹永泽曹知秋!都来见见吧!” 屋里有两个人,一个正蹲在地上,在一个木盆里洗衣服,听这话忙站起来,甩甩手,笑嘻嘻走过来。另一个大胖子,则歪在床上看书,听这话,放下了,也不动,躺在床上打量叶知秋: “新室友?这还没到新学年啊!” 庞安时故作神秘状,低声道: “猜猜,人家是怎么进来的?” “怎么进来的?”歪在床上那胖子嗤的一声笑, “难不成还是奉旨来的?” “答对了!还真是奉旨来插班读书的!人家是堂堂国舅爷,他母亲就是皇后娘娘的母亲,是吴王王妃!—一快起来!王妃就在外面呢!许提举也来了!还不起来,你这死胖子!” 一听这话,那胖子赶紧以咕噜爬了起来,震得木床咯吱乱响,忙不迭在床下面找鞋子,嘴里埋怨道: “你这死小子,怎么不早说!” 旁边那洗衣服的男子一听王妃来了,立即紧张得涨红了脸,原地转了个圈,两手不停在屁股上乱擦着,然后又赶紧侧身站在门边,本是垂首而立的,忽然又觉不妥,赶紧又跪在地上。 那胖子的一只鞋子却不知道哪里去了,急得满头大汗,眼见门口款款走进一个贵妇,想必就是王妃,赶紧耷拉着一只鞋子在床边跪倒。 王妃迈步进来,让两人平身,然后端详屋里。见这屋子并不大,两边各摆着两场床,靠门的一张还空着。屋子正中有个窗户,窗扇开着,能瞧见院子后面的树木山石。屋中间有一张大桌子,两侧两张床中间靠墙的地方,是两个大立柜。 王妃微笑打量了一下垂首而立的两人,道: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呀?” 那胖子瓮声瓮气道: “草民朱脑。”洗衣服的也道: “草民唐慎微。,、 叶知秋又惊又喜,抢步上前道: “你们,你们果真是朱脑和唐慎微?” 朱脑,北宋名医,伤寒大家,著作《南阳活人书》,第一个用足三阴三阳经络分析解释张仲景六经辨证者,同时,和庞安时一样,也是北宋温病学的开拓者之一,对温病有开拓性的见解。 唐慎微,北宋名医,以一己之力著成本草巨著《经史证类备急本草》,对后世中药学发展产生深远影响。 对于这两位北宋名医,叶知秋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想不到穿越过来,竟然能见到,而且还成了室友,真是冥冥中自有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