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 第1章 回到从前 天圣二年夏四月丁卯,徐平坐在自己田庄东边麦场边的大柳树下,背靠着柳树,看着南边不远处的河出神。他的屁股下是一张竹席,身边是一个果盘,装了些蜜饯干果。 徐平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记忆中自己是一个县城农机站的职员,现实却是自己身处宋朝,身份是一家富户的不成器的纨绔子弟,甚至还残存着他的零零碎碎的记忆。 那个世界的记忆如此清晰,所有的事情几乎历历在目,使得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自己,哪一个是一场梦。 也许,这就是一个不太彻底的魂穿吧,那一个世界现在挺流行的。 徐平用了五六天的时间才慢慢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无耐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没想到一旦接受了之后,竟然微微有兴奋。自己好歹也是学过历史的,只要留心,不定就一下抓住什么机会,一飞冲天,名留青史,不用再像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那样活得那么委屈。 他首先要搞清楚现在是哪一年,好与自己记忆中的历史联系起来。可他翻遍了历书,也只得到这个答案,天圣二年夏四月丁卯,就是初十。 完全没什么卵用! 他根本没听过这个年号,不知道这个时候有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他学的历史是公元某某年发生什么,年号书上有,可他从不往脑子里记。 更悲催的是,他发现历史书上存在的人物自己一个也不知道。 依据现在身体的那个纨绔子弟的模糊记忆,大宋现在已经立国六十多年,历太祖、太宗、真宗三朝,至于现在的皇帝是哪个,竟然不清楚!皇上就是皇上呗,即使有尊号,这个纨绔也不知道,前世的记忆更不知道。历史书上宋朝的皇帝是称庙号的,皇帝不死,哪来的庙号? 至于年号,徐平有印象的也只有过去不久的真宗朝的大中祥符,可他有印象只是因为这年号有特别,完全想不起历史书上是怎么写的。 徐平知道查自己现在年代的方法,毕竟中国历史记载得细致入微,干支纪日已有几千年,从无错乱。比如他记得秦始皇统一六国是公元前1年,然后从历史书上一天一天推下来就好了,保证精确。 这就是他要逼自己习惯四月丁卯这种纪日方法的原因,当然这种推算不是现在的他能完成的。 今天徐平心情好了,他终于知道了一个历史书上的活人。 清早,徐平在庄里乱走,偶然听到两个庄客议论朝政。这没什么奇怪,他现在位于开封府中牟县自己家的田庄里,天子脚下,平民也见多识广,没事指江山是正常的,前世首都的民众也是一样。 一个:“寇相公有大功于国家,竟然老死岭南,可恨丁谓那个奸邪竟然不死,真是祸害遗千年!” 另一个道:“想当年在澶州……” 徐平一下福至心灵,插嘴道:“寇相公的是寇准吗?” 两个庄客看着他翻了个白眼,行个礼,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徐平愣了一会,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个纨绔,并不怎么让下人尊敬。更重要的是寇准此时在民间威望极高,古代人吗是讲究避讳的,他直呼寇准的名字,也就是面对的是自家庄客,要是别人不定大耳光就抽过来了。 不过有了寇准这个由头,两世的记忆便钩连了起来。 原来现在是寇准生活的年代,可惜的是,他已经于去年在岭南贬所去世了。寇准去世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庆历新政?王安石变法?靖康之变? 徐平能想起来的只有这几件大事,不过他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发生。本来他认为自己历史学得不错,考试也能高分,但到了具体年代,才发现自己几乎是一无所知。谁让中国的历史太长了呢。 不过知道了寇准这个熟人,就好像脚终于落了地,徐平安心了许多,整个上午就这样坐在这里,从寇准发散出去,把两世记忆捋出头绪。 纨绔的记忆没多少可取,无非走马斗狗,勾栏瓦舍,知道的不过是寇准少年成名,澶州之战名满天下,后来栽在丁谓手里,老死岭南。 前世的记忆关于寇准有两。一是澶渊之盟,这个时代随便什么人都比他明白。第二就要庆幸他好坏也是读书人了,是关于寇准名字的那个准字。 宋代人当然不会用简体字,但由于寇准位高名重,宋人便为他避讳,把繁体的准字减笔,后来竟然也就成正体字了。没错,减笔之后就是简体的准字。 这便使徐平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写不好这个时代所用的字。这一无关繁体简体,后世的繁体字要到清朝才定形,更不用简体字了。如果一厢情愿地认为古代人都用繁体字,也会倒霉的。比如这个准字,装逼写个繁体,如果交到官府的手里,不定就会被当成丁谓奸邪一党,从此仕途无望也是可能的。 偏偏自己附身的这个纨绔子弟虽然老爹自请名师教导,却还是不学无术。徐平比较了一下,这家伙认的字中竟然有不少与自己前世记忆中的简体字相同,可明明是有繁体的。这就是宋朝所谓的俗字,老师对这家伙的评价是好用俗字村语,未来无非是工商一流,出头是没什么指望了。 顺便一句,老师是这家伙的未来丈人,落第的举子,乡贡的诸科,专攻《春秋》三传。就在不久前,他又落榜了。 徐平是个读书的人,既然到了这个文人为尊的年代,对于科举高中还是有想法的。可字写不对,这就是个大问题。更不要还有对皇家的各种各样的避讳,比如州军本有通判,现在要避太后老爹的讳,就改成同判了,可想而知这个事情有多复杂。 正在徐平浮想联翩,脑仁都痛的时候,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寻了过来,到了徐平的面前,叉手唱个喏,道:“大郎,夫人从镇里回来了,已经到了庄后,你快去迎接一下。” 徐平认得这是自家的仆人,这处田庄的管庄,自在外公家里养大,父母成亲之后,便跟着自家姓,取个名字叫徐昌。嗯,父亲徐正继承了岳父的遗产才一飞冲天,后来挣到万贯家财,连这些家仆也一起继承了。 徐平站起身,对徐昌道:“麻烦都管了。” 两人绕到庄后,正迎着徐夫人一行。 一辆牛车在前面,因为天热帘子掀了起来。 里面正中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身上衣料华贵,但并不铺张,面色微黑,神色冷峻,正是徐平的母亲张玉真,人称铁面张三娘。 旁边一位十二三岁的姑娘,挽着双髻,水蓝衣裙,白嫩的瓜子脸,神情沉默淡然,正是徐平的未婚妻,自己老师的女儿林素娘。 林素娘与徐平前身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性格却格格不入。林素娘知书答礼,虽然年纪,进退都有法度。在现在的徐平看来,她完全就是历史书上写的那种贤妻良母,嗯,真真正正的古代人。徐平前身是个纨绔子弟,平生放纵不羁,根本玩不到一块去。而现在的徐平,对这种如同从书里走出来一样的古代人,有一种本能的距离感。 两人的身边,一左一右还坐着两个人。 左边一位是中年妇人,白白胖胖,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这是母亲时候就陪伴在她身边的女使,也就是婢女。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陪了些嫁妆把她也嫁出去了,前些年老公死了,家道艰难,母亲念旧,又把她雇了回来。有铁面张三娘撑腰,这位在徐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人称其为洪婆婆。 右边是一位**岁的女孩,眉目清秀,穿着一身青色的粗布衣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的旧包袱。她靠着车边虚坐着,一直低着头,一双黑黑的眼珠不时转一下,偷偷打量周围的人,满是好奇之色。这姑娘徐平以前没见过,不知是什么来路。 前边牵牛赶车的,是家里在镇上酒店里的厮,名叫刘乙。 在牛车的后面,一身白衣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是徐平的老师,也是他未来的岳父林文思。他热得满头大汗,跨下一头黑驴。 林文思不是本地人,多年之前来开封赶考,因缘际会认识了徐正,两人投缘,便住了下来。后来更是托徐家的关系,在开封落下籍来。要知此时开封府是大宋首善之地,发解举人的名额之多,远不是其他地方能比的,就好比前世落户口在北京然后参加高考一样。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交情,林文思才不顾徐平是个浮浪子弟,把女儿许给了他。 看见他骑驴徐平就想笑,因为这与自己记忆中古代的风情太不相同。虽然张果老倒骑毛驴是个很熟悉的形象,但见到大男人骑在驴上,徐平还是觉得滑稽,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协调。 可是没办法,这是宋朝,缺马的年代,不是豪门大族,还真就是骑不上马,有驴骑就不错了。 徐平走上前,给张三娘行个礼:“妈妈劳顿,一路辛苦了。” 张三娘露出笑容,虽是铁面,竟然也很慈祥:“天气炎热,你不必拘于礼数,快先回庄里厅上去,我们马上就到,一会我有话对你。” 徐平在原地踌躇,不知该怎么办。作为儿子,他应该在一边心陪着母亲,这是孝道,怎么能先走一步?可来自前世的记忆,让他实在没这个觉悟。 张三娘笑容更灿烂了,对身边的林素娘道:“大郎前些日子精神不好,学舌的就他状似疯颠,却不知道是痛改前非,我儿现在也知道礼数了。” 林素娘微笑道:“都是夫人教导有方。” 张三娘终是心疼儿子,对一边的徐昌道:“都管,陪大郎先走一步,避避暑气,不用陪着我们。” 有人相陪,徐平不再扭捏,与徐昌当先走了。 第2章 秀秀(上) 回到大厅,徐平坐了一会,便乖乖到门口等着。毕竟对自己来,这是个陌生的世界,万事心谨慎,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徐昌站在门口,好奇地看了徐平一眼。印象里这位自就是无法无天,不知礼法为何物,每天都是呼朋引伴,牵黄架鹰,怎么一下这么懂事了?莫非家道中落,人就一下长大了? 并没有等多久,张三年娘一行就到了厅外。 徐平急忙上去见礼罢了,迎着到厅里坐下,徐昌自去安排茶。 张三娘见徐平乖巧,脸色好看了许多。喝了茶,对众人道:“家里现在的光景,不比从前了,你们也应该多少有些耳闻。前些日子,员外得罪了如今正当红的马史馆,他是太后的亲戚,又提举着在京的各司库,没办法,家里把万胜门外的酒楼典卖了,回到乡下来。我们家大业大,不能坐吃山空。可这处田庄虽然不,却是个赔钱货,今年自春以来大旱,一分收成也没有。我和员外还想过些年把酒楼赎回来,只好到白沙镇上去买了个酒楼,一切从头开始。往年在东京城里,我们都是取班楼的酒卖,自今以后,要买曲自己酿了。” 张三娘叹了口气,接着道:“诸般事情千头万绪,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照顾不到的,都海涵些吧。这处田庄,我和员外是没精力管了,自今天起,洪婆婆到庄里来,一切事情都听她吩咐。徐昌,你也是家里的老人了,好好陪着大郎,不要闯出祸事来。” 徐昌答道:“的明白,夫人安心。” 转头看看一边强绷着脸的洪婆婆,心中暗暗叹口气,也不分辨什么。 张三娘看了看林文思,又道:“今年开封府大旱,灾民不少,流民多了事情就多。再加上今年是大比之年,多少落第的举子在东京消折了盘缠,一时回不了家乡,流落在开封府各县,不定就要生出什么事来。大郎,往年在东京城里,由着你的性子胡闹,今后就收收心吧,好好在庄里跟着林秀才念书,不要再去招惹往日的那帮狐朋狗友。徐昌老成,你多听他的话。” 徐平急忙道:“孩儿明白,定然不让妈妈担心。” 见儿子乖巧,张三娘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对坐在身边的林文思道:“亲家,我们是自家人,你和素娘便在庄里住下,多多督促大郎的课业,不要让他走到了邪路上去。” 林文思苦笑道:“放心,我理会的。” 他也是个落第的举子,张三娘刚才的实在让人心酸。 徐平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听张三娘的口气,也没指望他能读出个名堂来,只是让他有事做,不要惹事就好了。这做法,倒与前世不少父母想法相通。难道在这些人眼里,自己真就是个没出息的混混? 把话交待完,张三娘又道:“人生在世,哪能没个沟没个坎的?虽然现在家里光景不好,只要勤快,总能否极泰来。想当年,员外一个人挑个担儿到东京城里讨生活,还不是挣下来偌大家业?大家安心过日子就好。” 徐平撇了撇嘴,老爹真正发家,还是因为娶了一门好亲吧? 到这里,张三娘才把先前的那个女孩招过来,对徐平道:“这是秀秀,庄子南边放羊的牧子任安家的女孩儿,今年八岁。来可怜,前几天他放的羊被人盗走了几十只,地里又没收成,只好把这女孩儿典在我们家,六十贯典卖十年,以免流徒之苦。你身边正缺个人使唤,便让她跟着你吧。” 徐平看秀秀,她正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秀秀的目光怯怯的,有好奇,更多的是惊慌,神色里透着茫然。 徐平心里莫名地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来到这个世界,这几天来虽然不是锦衣玉食,也是衣食无忧,甚至在可见的未来里他会衣食无忧一辈子,并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多么无法忍受。 现在突然就这么一桩卖儿鬻女的事情出现在面前,就这么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还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卖到自己家来。她的年龄还,或许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已经决定了她的一生。 对奴仆来,宋朝可能是中国古代最有人情味的,从皇帝到大臣,都承认他们是国家的编户齐民,同样是良民,国法上的歧视也并不严重。 可这又如何?为什么同样是卖身,长得好看的年轻女子价钱就高?因为最少在卖的这段时间里,主人拥有她们的身体。将来有一天,即使她们回复自由身,也不可能嫁入稍微好的家庭为妻。谁会相信你还是个黄花闺女? 宋朝没有婢不可为妾这一,甚至成为正妻的也有不少,就连现在的太后,不也是个二婚吗?但是,那样的机缘,有几个人能碰到? 徐平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但一个人的命运就这样轻易地被打上另类的标签,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秀秀不知道徐平在想什么,对她来,徐家可以算是恩人。她爹作为牛羊司属下的牧子,放的是朝廷的羊,一下丢失三十多口,捅到官面上,足够流放他州,家破人亡。她们家现在急需用钱,买羊补上,上下打。 张三娘一是觉得她家可怜,再一个是他们家刚刚搬回来,要在乡亲们面前留个好印象,给的价钱很不错,十年六十贯,足够解决问题了。 而且牙婆还偷偷告诉她,这家人很好,即使是婢女,也能吃得饱穿得暖,而且不过是典卖十年,到时不耽误她嫁人。 现在担心的,就是跟的这个主人性格怎样,不要经常打骂就好。 张三娘却没心思琢磨这两个人心里怎么想,看看天色不早,便安排开饭,吃过了她还要回镇上酒楼去,帮丈夫的忙。 太阳刚刚下山,天还大亮着,徐平便吃过了晚饭。这里是乡下,没有东京城里丰富多彩的夜生活,百无聊赖。 今年大旱,到现在都没下过雨,虽然刚刚入夏,天气已经热得不行,一丝风都没有。这个年代,又没有空调风扇什么的,徐平身上粘糊糊的,觉得闷得慌,很想洗个凉水澡。 一回头,却见秀秀依然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怀里还紧紧抱着她的那个旧花布包袱。 徐平怔了一下,对她道:“你去找洪婆婆,让她安排地方休息吧。我要洗个澡,这天太热了。” 秀秀忙道:“哦,那我去烧水。” 徐平笑道:“烧什么水,这天热得跟鬼一样!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完,从屋里拿了条毛巾,向后院里的井边走去。 秀秀跟了两步,想起什么,便又缩了回去。 徐平到井边,见周围没一个人影,便打了一桶水,到墙边杨树底下,浑身上下用凉水擦了一遍,通身舒畅。 把水倒了,徐平摇摇晃晃地向回走。此时太阳已经落山,起了凉风,迎面吹在身上,不出地惬意。 回到东厢自己院,却看见秀秀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她的包袱,她的下巴就压在包袱上,怔怔地看着地面出神。 听见脚步声,秀秀一下跳了起来,忐忑不安地看着徐平。 徐平愣了一下,对秀秀道:“你还在这里啊?” 秀秀低着头,一双脚在地上碾来碾去,嗫嚅着不话。 徐平笑笑:“也好,既然没事,就陪我回话吧。” 完,走到台阶边,噗地吹一口,也不管吹干净没有,一屁股坐了下来。见秀秀还站在那里,对她道:“你也坐。” 秀秀哪里敢坐,又不好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对着徐平,便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怯怯地看着他。 徐平也不在意,问她:“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秀秀道:“我爹,爹娘,还有我弟弟虎子,今年五岁了。” 徐平叹了口气:“你还有个弟弟,比我家热闹。” 他是独子,父母又忙得天天不照面,穿越而来本就惶恐,没个人话更加觉得孤独。 徐平的父亲徐正,原是这附近的人,年轻的时候混不下去,一个人去东京城里闯荡,挑着一副担子走街串巷卖酒。几十年省吃俭用,终于存下了一钱。在他三十八岁那年,因为老实能干被一个开脚店的看中,就把女儿张三娘嫁给了他,继承了产业。张三娘那年不过十八岁,比丈夫整整了二十岁,老夫少妻,又加上产业是自己的,不免就强势了些。过了两年,生下儿子徐平,徐正已经四十岁了。老来得子,又有张三娘维护,徐平自就娇生惯养。 继承了丈人的酒楼后,徐正顺风顺水,渐渐攒下万贯家财。 前些年中牟的淳泽监被废,朝廷招人买这里的土地,因为土地贫瘠,根本卖不出去。徐正因为是本地人,又有些钱,便被强配下来,买了这处田庄。 自从这事之后,徐家便开始走背运,去年不知怎么得罪了马家。据是马家看中了徐家酒楼正处于金明池边上,位置好,便使了手段。内情除了徐正和张三娘再没一个人知道,反正是徐家把酒楼典卖出去,全家搬回中牟。 此时的中原与前世相去甚远,远没有那样的人烟稠密,甚至一句地广人稀也不过分。黄河两岸多是沙地,只能长草,粮食收成很差,遍布的都是朝廷的牧马地。宋朝马政管理又差,很多牧马监时兴时废,入不敷出。这处淳泽监便是例子,前几年废弃,地又卖不掉,如今还有骐骥院里的几千匹马养在这里,只是没有牧马监的编制了。 秀秀见徐平不话,心里惴惴不安,眼巴巴地看着他。 徐平回过神来,看见秀秀的样子,不由笑道:“你年纪,被卖到我家里来,怕不怕?” 秀秀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便不再话,沉默了一会。 秀秀许是蹲得久了,挪了挪脚,托着手里的包袱,想起什么,突然对徐平道:“我有好吃的从家里带来,请你吃吧。” 完,秀秀把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旁边用块花布包了一团不知什么。 当秀秀打开那团花布,徐平脑袋嗡地一声。 那竟然是一包花生! 第3章 秀秀(下) 徐平前世工作与农业相关,对花生知道得比较清楚。虽然也有中国是花生源产地之一的法,但也只是而已,当不得真。而且现在秀秀拿出来的花生,不要宋朝的开封,就是宋朝时候的美洲也不存在,这明显是经过长时间驯化和品种改良,流行于前世中国北方的山东大花生! 秀秀没有注意徐平的脸色,把包袱放在地上,捧着花生到徐平面前:“很好吃的,你尝尝。” 徐平的手发抖,轻轻拿起一粒,用了很大一会才剥开,看着壳里熟悉的两粒大花生,徐平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哪里来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秀秀低声笑道:“我家里种的啊!官人你是大户人家,落花生这种是我们贫苦人吃的,你没见过也是寻常。” 徐平把花生粒放进嘴里,是生的,与前世的味道并没有差别。 秀秀又道:“这是家里留的种子,我们家穷,这就是最好的东西了。我从家里出来,就带了这一,官人不会嫌弃吧?” “怎么会?”徐平随口答道。 花生早已变得很干,咬起来很费牙,有一丝淡淡的甜味。其实真的,生花生吃起来没什么味道,留在记忆里的,是炒熟花生的香味。 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徐平随口问秀秀:“怎么不炒一炒?生的吃起来没什么滋味,可惜了。” “啊!怎么炒啊?”秀秀满脸茫然。 徐平才想起来现在所处的年代。后世光辉盖世的中国烹饪技术刚刚开始走向成熟,要过一两百年才会迎来中国菜的高峰。现在虽有了炒的概念,实际大多时候都是煎。与此相对应的是烹饪用油很简陋,别用花生榨油,就是最常见的大豆油都没发展起来,现在所用的大多是芝麻油。 如果还没习惯炒制食品,花生这种东西还真就只能是下层人民的零嘴,生花生仁没什么味道,还要剥壳,对达官贵人来太也麻烦。 徐平看着秀秀捧在手里的花生,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绝不是自己前世所在世界的宋朝,那这里又是哪里?这花生来自前世的世界无疑,要知道品种的驯化改良有太多的机缘巧合,就是用同样的原种,不同的世界也不会驯化出同样的种植品种来。 他的思绪一团乱麻。莫非这个世界有通向前世的通道?不然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又怎么会有前世的作物? 秀秀不知道徐平在想些什么,见他在那里发呆,也不再碰自己手里的东西,讪讪地把花布包起来,低声道:“原来官人是哄我的,这种贫苦人家吃的东西,官人怎么会喜欢呢?” 着,她的眼圈就有些发红。 到底秀秀还是不到十岁的孩子,突然之间离开父母,从此有家不能回,怎么会不觉得惶恐?她把家里留做种子的花生带出来,也是要给主人留个好印象,不要吃太多的苦。 这番心思终究还是白费了。 徐平猛地清醒过来,把秀秀手里的花布包抢到手里:“这些都给我吧,我有用处!” 秀秀愣愣地看着徐平,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好一会才声:“其实我家里还有的……” 徐平却再也听不进去,只是想着这个世界突然出现花生,那还会不会出现其他的作物?从哪里来的?会不会还有人像自己一样来自那个世界? 今后该怎么办? 这一夜徐平都昏昏沉沉,甚至都想不起是怎么结束与秀秀的谈话,迷迷糊糊地回到床上,做着各种噩梦。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徐平睁开了眼睛。 他终于想通了。所谓的惶恐,不过是深藏在心底的不该有的**。穿越到了一个新世界又怎么样?就该要大杀四方,强势崛起,开始一段灿烂辉煌的人生?前世他不过是一个人物,又如何确定在这个世界就是天之骄子? 迎着明亮的阳光,徐平深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平凡的人生,也有平凡的乐趣。在这个新的世界里,何不继续自己的事业?最起码,这个世界他的处境比前世好得多,有一个富足的家庭,有溺爱自己的父母,还有现在还算宽松的社会环境,一片空白的事业前景。 徐平前世专业是农业机械,学历硕士,毕业之后进了一个山区县的农机站,做一个普通的公务员。农机站的人员很少,直到来到这个世界,徐平也没搞清楚自己单位编制是几个人,反正干活的只有他和一个老站长,其他人没见过到站里上班。 工作虽然累了一,徐平的热情还是很高,毕竟找到一份专业对口的安稳工作也不容易。 老站长是特殊时期时的中专生,性格古怪,做事死板,但几十年的工作经验是实打实的,教给了徐平很多东西,两人相处还算融洽。 他们这个行业从八十年代开始曾经大踏步地后退了二十年,而那二十年正是老站长风华正茂的时候,可想而知老站长牢骚满腹。满腹牢骚的人脾气就不好,脾气不好就不讨领导喜欢,从而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老站长快要退休了,希望评个称职退休待遇好一。评职称要有论文,这不是老站长擅长的,徐平便自告奋勇把这活接了过来。 这事情却成了徐平的噩梦。 他是真地想帮老站长,做得比毕业论文还用功,选的课题是他们那个地区农业的最佳经营面积和方式。 众所周知,中国太大,环境又特别复杂,几乎包括了世界上所有的农业环境。中国又人口众多,保证粮食产量是必然的选择。他用的评价指标也是粮食单产,得出结论是最佳经营方式是家庭农场,最佳经营面积是两百亩左右,随着技术的发展,这个面积可能会扩大。这是一个正常的结论,他们那里是山区,人口又密集,即使是发达国家,除了地广人稀的北美、南美、澳洲,即使欧洲也是以家庭农场为主的。 虽然后面也特别明了如果评价指标不同,比如以经济效益为优先,会有不同的结果,但并没有展开讲。 这个事情后来被县里主管农业的领导知道,便要求加上自己的名字。这没什么,反正论文可以好几个人署名,搞好与领导的关系也很重要。可那位领导看了论文之后却把他叫过去,非要把结论改了,理由冠冕堂皇,不知道国家正在推动土地流转吗?不知道农业的未来是规模化机械化吗?科学研究要适应大势,怎么可以逆历史潮流而动? 徐平最后把那个项目废弃掉了,重新做了一个山地农机型化的项目,帮助老站长评了职称。万万没想到的是,县里领导把他的论文找人改了,编了数据换了结论,以自己的名字发了出去。 这件事情深深地教育了徐平什么是政治,他们要的不是正确,他们要的是朝堂的认可,这中间的过程无关紧要。 面朝阳光徐平揉了揉眼睛,忽然笑了。 他前世做个研究是他们那里最好以家庭农场为最佳,家庭农场不就是自耕农吗?竟然就把自己送到了这个最需要自耕农的宋朝来,嗯,我大宋朝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不抑兼并的朝代,这是报应吗? 从床上下来,徐平打着哈欠出了房门。 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下蹦出来,发着红彤彤的光,并不刺眼。 徐平揉了揉眼睛,准备要去洗脸,一扭头,却发现秀秀坐在门口。 她坐在台阶上,靠着墙角,整个人缩在一起,睡得正香。那个的旧布包袱,被她紧紧搂在怀里。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在黑黑的头发上描出金边,她的面庞清亮而近乎透明,散发着神圣的光彩。 不知做了什么样的梦,她的表情无耐而又惶恐,眼里挂着两滴泪珠,惟有紧紧抿住的嘴角,透出一丝倔强。 徐平怔在那里,好像一下回到从前,看见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少女们,来到城市里寻找生活,就这样睡在火车站的广场上。 可秀秀不是来徐家打工的,她已经被自己的父母卖掉了。 看到秀秀睡在这里,徐平才想起来了,这个丫头被母亲打发来照顾自己,而自己并没有给她安排住处。 清晨的露珠还挂在她的发梢上,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五颜六色的光。 徐平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了一会,回到屋里拿了一件外衣,出来轻轻盖在秀秀身上。 当徐平洗完脸回来,秀秀已经醒了,提着徐平的外衣,看着他手足无措。 徐平笑笑:“怎么睡在外面?这院子里还有空房,你只管收拾了住。” “这怎么使得?我是个下人。”秀秀道。 徐平摇摇头。 秀秀突然道:“哎呀,太阳升起来了。夫人吩咐过,官人是要把饭拿回来吃的,我这可去得晚了。” 完,把外衣还给徐平,一溜跑出去了。 第4章 炒花生 秀秀把早饭拿回来,不过三个馒头一碗米粥。这几天都是这样,徐平也没在意,拿了馒头就吃。 咬了一口,才发现秀秀正奇怪地看着自己,不由问她:“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你不吃吗?今天多了一个。” 秀秀嗫嚅道:“我到厨房里,洪婆婆随便给官人端什么回来就好,反正官人也不吃的,都是要去镇上吃酒。” 徐平道:“那老虔婆可恶!不用听她的,你也吃吧。” 心里却有些无耐,自己原来做纨绔的时候,确实不怎么在家里吃饭,都是要去酒楼里摆上一桌,这才是京城子弟的做派。 秀秀站在一边,捏了一个馒头起来,偷偷看了徐平一眼,轻轻咬了一口。 吃罢了早饭,秀秀收拾了,徐平坐在桌边漱了口,闭目养精神。 这几天都在适应这个身份,适应这个世界,没有想太多,既然已经接受这个改变,生活就不能这么浑浑噩噩,至少到吃,虽然自己不怎么讲究,但有了条件,谁不想吃得顺口一? 天天早上馒头稀饭,好坏也是富家子弟不是?还不如自己前世吃得好,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 到宋朝的吃,如果在前世,肯定是有几分向往的。热闹繁华的东京汴梁啊,那就是中国历史上的神话。 但这里不是东京城,这里是开封府的乡下,虽然只离东京几十里路,可完全是两个世界。 在前世起中原,必定是沃野千里,人烟稠密,但现在可不是那样子。此时的中原,黄沙遍地,人烟稀少,很多地方都是半农半牧。一百多年的乱世,一次又一次杀得千里无人烟,中原的元气早已经被抽光了。 此时的中国,或者世界上最大的两座城市都位于中原,东京开封,西京洛阳,可在这两京周围,却是另一番景象。到处是荒地,无人耕种,只能用来放羊牧马。就以两京之间的郑州为例,在后世可是人口爆炸的城市,号称人口密度超过北京的地方,此时的人口却不过后世的几百分之一,甚至还达不到盛唐时的十分之一。时人的形容,“南北更无三座寺,东西只有一条街。四时八节无筵席,半夜三更有界牌。”更不要其他乡下地方。 如果以后世做比喻,东西两京周围就是环两京贫困带,而且比前世的环京津贫困带严重得多。这里的土地由于黄河泛滥,早已不适合耕种,人烟稀少,也没有足够的人力治理。由于位于两京周围,大量的人口被吸走,数十万的兵员,东西京城里各级官府的公吏,皇室、各级官府、皇陵,当然还有黄河汴河的数不清的徭役,人口之少根本不足以发展生产。 常自唐开始,中国经济重心移往东南,这话往往都是江南的发展,却很少提及中原的凋敝。此时的中国北方,越是中心越是荒凉,反而两翼要好得多,东边的京东东路也就是后世山东苏北,西边的陕西路,这两个地方还算得是上繁华。而位于中心的两京周围,却是几乎看不见希望的地方。 徐平现在位于中牟的田庄里,起来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实际上条件艰苦得尤如边荒。要想吃好的,要么去东京城里,要么就自己动手。 秀秀收拾完了,回来站到徐平身旁,也不话。 徐平睁开眼睛,问她:“你会做饭吗?” 秀秀答道:“会啊,妈妈要做生活,都是我做饭的。” “那就好。” 徐平站起身来,见秀秀还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袱,对她道:“先给你找地方住。” 徐平这个院有三间正房,坐东朝西,一间用作客厅,一间是卧室,还有一间是书房。正房的两边各接了一间耳房。 徐平把秀秀领到左边的耳房外面,对她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进去收拾一下,一会我还有事做。” 秀秀把门打开,见里面床桌都有,被褥齐全,一下子犹豫了:“我是个下人,怎么能住这种地方?” 徐平道:“这里原是客房,我又没有客人来,作个样子的。你尽管住就好了,需要什么跟我。” 秀秀犹豫着不敢进去。 徐平道:“你怎么这么不爽利。” 秀秀这才拿着包袱进去,顺手把门关了,也不知道在里面搞什么。 没多大一会,秀秀打开房门出来,眉眼间有些笑意,对徐平行礼,低声道:“谢谢官人了。” 徐平道:“你随我来,以后我们自己开灶做饭。” 接着秀秀耳房的是两间厢房,用来做厨房的。这都是盖房子时的规划,其实从来没有开过火。 秀秀心地道:“官人,不知我该讲不该讲,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你不去给林秀才请安吗?” 徐平怔在那里。这个时代讲究尊师重道,他的老师来了,按道理他该天天早起去问安才是。 可想起自己糟糕的古文功底,徐平对秀秀道:“先生旅途劳顿,不去打扰了,明天再去也不迟。” 秀秀不再什么,乖乖跟在徐平后边。 被秀秀一,徐平也有些不自在,心里安慰自己:“老师刚刚科举落第,肯定心里不舒服,让他自己平静一下,也是为他好。” 此时的科举制度正在走向规范,与后来的还大有不同。前世学课文范进中举,如果是在这个时代,肯定疑惑中个举有什么高兴的。此时很少举人,只是通过了发解试,叫贡生,或乡贡进士,乡贡诸科,可以参加省试了。省试通过了还有殿试,只要在最后一关失败,一切都要从头再来。发解试是一次性的资格考试,下次还要再来一遍,所以一旦落第就什么都不是。 连举人都不算数,就更加没有秀才了。此时秀才是对读书人的尊称,是学问很好的意思,所以秀秀和张三娘都叫林文思林秀才,虽然徐平觉得怪异。 进了厨房,一眼看见的就是灶台上的一口大锅,让徐平有些亲切,与后世农村里的土灶有些像。不过此时不流行后世那样炒菜,所谓的炒多是干炒,而不是加了油的爆炒,这口大锅是用来蒸和煮东西的。徐平要想吃上合自己口味的饭菜,还有许多事要做。 旁边还有许多厨具,都是用来做时下食品的,徐平不感兴趣,他的目标就是这口大锅。 到了锅边,徐平看锅里还算干净,对秀秀道:“你把火生起来。” 秀秀一边到旁边拿柴,一边道:“官人刚才没吃饱吗?” 徐平摇摇头,也不话。 这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都已经快沤烂了。秀秀拿了柴,打着了火,就在灶下生起火来。 徐平用手在锅里摸了一下,秀秀看见,忙道:“官人可不要动手做这些事,这是我们下人做的。你等一等,我去打些水来把锅刷一下。” 徐平道:“不用了。” 完,把握着的手在秀秀面前摊开,里面是五六颗花生。 看秀秀迷惑不解的表情,徐平笑笑,把手里的花生像撒骰子一样撒在了锅里,随手翻了几下。 秀秀“呀”地叫了一声,急忙站起身来,对徐平道:“官人离远一些,还是我来做吧。” “安心烧火,火候你掌握不来。” 徐平完,手在锅里把花生搅了几下,滚烫的温度传来,温暖的感觉一直渗到心里去。 看花生皮变色,徐平让秀秀把火熄了,随手就把锅里的花生捞了出来,拿了一粒放到秀秀手里。 秀秀吐了一下舌头:“好烫!” 徐平教着秀秀把花生剥开,吃了两粒。 秀秀连赞好香,问徐平:“官人怎么不把其他的也炒了?” 徐平拍拍她的头:“你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知道宁可饿肚子,不能吃种子吗?对了,你们家以前没炒过吗?” 秀秀躲开,声道:“我们的手好脏,官人等等,我去打些水来洗吧。” 虽然嘴上这么,脚却不动。她一个八岁的女孩,哪里打得了水?至于炒花生,又岂是穷人吃的?这样一口大铁锅,要不少钱呢,她们家里做饭还用瓦罐,反正现在又不流行炒菜,哪有这闲钱补笊篱? 徐平不管,拉着她的手回到自己的住处,端出了一个大瓷碗。里面是清水,泡了其他的花生仁,对秀秀道:“我们去种地吧。” 秀秀没什么主意,只是跟在徐平后面。 出了院门,正碰见徐昌在自己住处前面闲站。他原来住的院已经让给了洪婆婆,搬到了门房,还兼着看门的差事。 见到徐平端个碗出来,徐昌道:“大郎,你这是哪里去?” 徐平道:“我要去把这个种了。对了,你拿把锄头跟着我。” 徐昌不知道徐平搞什么鬼,便去库里拿锄头。 不一会出来,身后跟了五六个闲汉,都是庄里的庄客。这处田庄如今有二十多个庄客,由于天旱,没什么活干,都闲养在家里,不过养猪喂鸡而已。这处田庄方圆十几里,几万亩地,二十几个人根本种不过来。不过买地时的优惠政策,这几年都不交税,徐家也不在乎。 听徐平要去种地,这几人就像看节目一样,跟着出来一起看热闹。 第5章 高大全 庄子的南边是条河,名字就叫南河,一丈多宽,水也有一人深,一直向东北流入金水河里。虽然今年大旱,这河里的水却不见少。 实际上此时的中原地区不缺水,沼泽遍布,陂塘众多,地下水位又高。与后世的情况大大不同,此时中原内涝得厉害。这一是黄河泛滥的后遗症,再一个朝廷为了开封的漕运,拼命向这周围引水,又没有畅通的排水系统,不内涝才怪。之所以天旱粮食没收成,不是没有水,而是没办法把水引到地里。 沿着这条河,分布着庄里的菜地和果园,也有几百亩地,正常年景,庄客耕种的就是这些地。 再往南,是一片沼泽地,沼泽地的南面,就是原来淳泽监的范围,现在零零星星也有几家农户,其他是牛羊司放羊的地方。淳泽监属于群牧司,背景比牛羊司硬得多,他们撤了之后牛羊司才慢慢扩展地盘。 徐平到了河边的菜地里,找了块空地,对徐昌到:“都管,你找人做条垄出来。” 徐昌现在的任务就是看着徐平,不让他闯祸,要胡闹也就随他,叫了个庄客名叫孙七郎的,让他按徐平的吩咐挖地。 徐平把尺寸要求过了,便在菜园里转。与想象的一般,果然又看见一些自己前世才有的物种,比如卷心的大白菜和四季豆,这是正儿八经当菜种着的。在田边,竟然还有辣椒、向日葵、土豆、红薯,以及一排十几棵玉米,都是当缀撒在那里。菜园的田埂上,还有一大蓬紫花苜蓿,伴着几株棉花种在一起。这虽然算不上后世物种,但这些品种却是后世改良了的。 转过一圈,徐平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从种的方式看,这些作物不像是有人特意带来的,因为除了符合此时口味的大白菜和四季豆,其他都不是用心种植的。像玉米和土豆红薯,这个时代还不像后世那样有利用价值,这是适合中国北方和南方山地的作物,此时的北方人口不多,南方山地也还只是山地,没有开发,要到几百年之后的明清时期才人满为患,这些作物的价值才充分显现出来。口味又不能与麦粟相比,当然不会引起重视。 尤其是玉米,对肥料的依赖很高,这里的品种也明显退化了,与此时的麦相比算不上高产作物。至于与麦形成一年两作,这个时代根本就不需要,地多得种不过来,土地的肥力也不允许,更加缺乏人力抢收抢种,怎么会种了虚耗地力? 莫非这个世界与自己所处的世界有通道,这些作物是偶然来到这里的?徐平昨晚想通了之后,便乐观起来,就当这些是自己穿越带来的福利吧。 随手摘了一个辣椒拿在手里,轻轻一咬,还挺辣的。吃辣这种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就养成的,尤其是在古代。实际上前世在很长时间也只是流行于某几个特定地区,流行全国也只是在交流频繁了之后的几十年时间而已。 回到挖地的地方,只见孙七郎已经刨了一条田埂出来,正在与众人评头论足,端的是热情洋溢,唾沫横飞。 徐平看那土垄,却是瓷的瓷,松的松,上部不平,侧边不齐,怎么看怎么别扭。 走上前去把孙七郎手里的锄头拿过来,徐平道:“七哥,我看你也不是个做生活的,农活岂是这样做的?” 完,弯腰挥起锄头,把垄重起一遍,端的是笔直如线,宽窄一致,起身对孙七郎道:“要这样才是用心。回去拿耙子来,把上面耙平了。” 这才发现,周围的人都奇怪地看着自己,眼神分外怪异,便对徐昌道:“都管,不要看我在东京城里只会走马斗狗,就当我是个不着调的。那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我的天分都在种地上。” 孙七郎回去拿耙子了,徐昌收起自己怪异的表情,对徐平道:“大郎真是做得一手好农活。不过这田埂只是分畦挡水用的,需要这样吗?” 徐平撇了撇嘴,没有理他。农业技术果然是落后,哪里知道垄上种植的好处?花生垄作,就能提高一二成产量,这都不懂? 不一会,孙七郎拿了耙子过来,把垄细细耙平了。他怕再被徐平嘲笑,这次分外用心,平得跟镜子一样。 徐平让秀秀找了一把铲子,在前面挖坑,自己在后面撒种,又细细把种子埋起来。 种子不多,只种了短短两行。 收拾完了,徐平对围着的众人道:“看见没有?农活要这样做,才是做生活的,这田庄才有前程。” 众人不话,只是用怪怪的眼光看着徐平。这眼光有两重意思,一是赞赏徐平农活确实地道,这是自然的,他前世本就是农业出身。再一个意思是并不相信徐平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农活真得这样做? 秀秀站到徐平身边,声:“官人,你把种子扒出来,还用水泡了,还能出苗吗?要是出不来多尴尬。” 她家里种花生都是连皮一起,在地里挖坑埋下去,哪是这样种的。 这事徐平却不好跟她仔细讲,因为这是他前世的花生品种,所以才这样种。山东大花生作为优良品种,可不仅是籽大饱满,出油率高,还有一个对花生非常重要的特性,那就是休眠期长。原始种的花生,休眠期很短,不等收获就在地里发芽,造成大量减产。山东大花生休眠期长,能够保证收回家里还不发芽。但相应的,为保证出苗率,种的时候就要泡种催芽。 正在这时,从庄的后面路上来了一个大汉,身长六尺开外,膀大腰圆,头上戴了一荷叶巾,上衣敞开,露出铁疙瘩一般的肌肉。拽开大步,端的是虎虎生风,一看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力气。 到了众人跟前,大汉道:“诸位大哥,这里庄上雇人吗?” 徐昌看看徐平,带着询问的意思。 徐平声道:“这个大汉,实在是生平仅见。都管问问他是什么来路,如果身家清白,就雇下来,多支两成工钱也不亏。” 徐昌走上前,对那人道:“庄上自然雇人,不过要身家清白。你是哪里人氏?姓甚名谁?怎么来到这里的?” 大汉道:“的高大全,原是京东济州郓城人,因为家里遭灾,朝廷招了做厢军。原在五丈河上做漕运,后来转到群牧司牧马,就在这里淳泽监。因是朝廷关了这处牧马监,失了生计,一直在附近讨生活。听这里庄主是原东京城里开酒楼的徐大官人,一向好名声,特来投奔。” 徐昌沉吟道:“如果有人作保,那便最好。” 高大全道:“这也使的。我有几个好兄弟,一个人在附近有几十亩田,还有一个现在牛羊司做群头,还有一个做估羊节级,还有一个做宰手,都是清白人家,可以作保。” 徐昌转头看徐平,徐平了头,便对高大全道:“如此就好,我们庄上正缺人用。只要你不惜力气,我们庄主自然慷慨,吃住都在庄里,每月工钱一贯文省。如果你真能当大用,给你一贯足钱也有可能。” 听见这话,周围站着的几个庄客便就喧闹起来。他们的工钱都是一月七百文足,是这附近的公道价格。这大汉却有一贯省,那就是七百七十文足钱,整整多出了七十文,而且还有可能得一贯足钱,那就多三百文了。 起钱徐平就觉得蛋痛,宋朝的钱分省足两种法。钱倒是一样的钱,不过如果不特别是足钱,那就是省,意思是告诉你一百文,但实际上只有七十七文。这是官价,不同行业还有不同的省法,简直反人类。 孙七郎拄着锄头叹了口气:“可惜诸位没有这大汉的好筋骨。” 众人看看高大全浑身的腱子肉,再看看自己,便闭上了嘴。 高大全却犹豫了一会,对徐昌道:“干办给的价钱自然公道,的没有话。不过我自是个大肚皮,饭量比平常人大,这话却要在前面。” 徐平笑道:“只要不是吃了不干活,谁怕你饭量大!” 徐昌给高大全介绍:“这是我们官人,你撞见也是你的福气。既然这样,那便定下来,明天一起去办契约。” 高大全忙给徐平行礼。 徐平摆了摆手,看看他一身肌肉,转转眼珠道:“看你力气不,不知道干活怎样。我这里种了两行落花生,正要浇水,就由你来如何?” 高大全便对徐昌叉手:“劳烦干办给的寻一副水桶来,这一路走得兴起,正好活动活动手脚。” 徐昌笑笑,让人到庄里挑水桶出来。 徐平看着徐昌,心里却有些郁闷。 要这宋朝的仆人,可没有后世清朝自称奴才的觉悟,他们都是雇来,按时结工钱的,一样是国家的编户齐民,另立版籍,称作客户。虽然在雇佣期间,主仆身份有别,比如主人犯了法,只要不是谋逆这种大罪,仆人不能告。比如主人打仆人,和仆人打主人,法律上那是大大有别。但从根本上来,一样都是良民,不爽了也可以不干,所以庄里的庄客对徐平并不是毕恭毕敬,干活吃饭拿钱,如此而已。 至于此时地多人少,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愿意做庄客,而不是自己去开垦田地做自耕农,原因也很复杂。大的无非两条:一是没有农具,租赁农具就有很多不便;再一个就是这客户的身份。虽然是良民,但客户按宋朝律法不交税,基本不服役,这好处就大了,要知道在这役上,多少人倾家荡产。 按照宋朝的规矩,客户是只有浮财,没有固定资产的。有固定资产就要交税,而只要你交哪怕一文钱的锐,那就成了主户,税赋之外,还要承担差役。对于下层民众来,差役是一个可怕的负担,弄不好就把命搭进去。在大宋朝,官家的差事不是那么好干的,秀秀家就是一个例子。 而像徐昌这种有身份的仆人,那就更不得了了。从称呼就能看出来,都管干办,这可都是官称,而且是不的官的称呼。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那是没到宋朝,在我大宋,宰相家看门的怎么能称七品官?他们一向都是比自己家主人高上那么一两级的。主人是郎中,那么怎么也得称呼他们尚书,主人做了尚书,那司徒太傅就可着劲上。 后来徐平自己做了官,少年得意,青云直上,奋斗了半辈子,才堪堪追上徐昌的官称。让自己的下人在官称上没法比自己高,这就是位极人臣了。 第6章 酒 桶拿了过来,高大全也不用扁担,一手一只木桶,从旁边河里提了十几桶水,直到徐平喊停才住手,他不过才微微有些气喘。 周围的人不由看得目得目瞪口呆,这家伙简直像牛一样,浑身上下不知有多少力气。 正在吵闹的时候,刘乙赶了辆牛车过来,到众人面前停住。 孙七郎道:“乙哥,你从镇上来,有没有带酒给我们吃?” 刘乙笑笑:“酒便没有,酒糟倒有一车,你要不要?” 众人大笑,走到车前,把盖着的草苫子揭开,果然是一车酒糟,都把脑袋埋上去,深吸一口气,作陶然状。 徐平知道酒糟是运回来喂猪的,也不奇怪。 刘乙又从身边摸出一个葫芦递给徐昌:“都管,这是的孝敬您的,所得不多,省着喝。” 众人哄闹,都刘乙趋炎附势。 刘乙道:“都住了嘴吧,这是煎酒得的酒汗,夫人特意吩咐带回来给都管的。给你们,你们喝得了吗?” 高大全在一边不服道:“什么酒汗这么厉害?” 徐平却是心中一动,所谓酒汗,是煎酒时酒气上升,凝结成水所得,白了就是蒸酒所得的酒精兑水,度数很高。但切不要以为这就是后世的白酒,中国白酒有自己的独特工艺,固体发酵,固体蒸馏,才有独特的香味。除中国白酒之外的世界上其他高度酒才如酒汗这样直接蒸酒,但蒸好后一般不能直接饮用,比如要放在橡木桶里处理好多年,不然没什么人喝得下。 农业机械和食品机械有时候分得不那么清楚,这也算是徐平的专业。实际上在他的前世,利用食品酒精制作白酒是政府一个很重要的项目,目的是为了节约粮食。但一直没有什么完美的工艺,只能用来制低档白酒。以国家之力才只能做到这地步,可想而知中国白酒绝不是酒精兑水那么简单。 从徐昌手里要过葫芦来,徐平打开,呛鼻的辛辣味扑面而来。仰头轻轻喝了一口,不出所料,就像喝烧刀子一样,一酒香都没有,喝完之后头晕目眩,酒劲直接冲上头。 转头却发现高大全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一个劲地舔舌头。徐平苦笑,真正的酒鬼,都是要敢于直面火一般的酒精,在前世的史书上那些直接喝医用酒精的酒鬼实在是史不绝书。 把手里的葫芦递给高大全,徐平道:“你刚才辛苦了,这酒汗就给你喝一口,不过不要多喝。都管以后也不要喝了,这东西伤身体。” 高大全哪管那么多,接过葫芦仰头就喝了一大口,然后就张着大嘴不停地吐舌头,口中却不停地连喊过瘾。 把葫芦收回来,徐平对刘乙道:“乙哥,你把酒糟拉到我的院里,我还有用处,明天才拉去喂猪。” 刘乙答应,赶着牛车先回去了。 徐平又吩咐徐昌:“都管,你到厨房里找个甑到我院里,要大一的。” 徐昌不知道徐平要搞什么鬼,也不能不听,领了两个人去厨房。 徐平带着众人回到自己院,领到厨房里,吩咐道:“来两个人把锅洗刷干净,再去打几桶水,把那边水缸倒满。” 今年大旱,这帮庄客天天闲得无聊,有事做倒很踊跃,对徐平应一声喏,便有人刷锅,有人去挑水。 没多大功夫,前面房里其他的庄客也都赶了过来,如做游戏一般,纷纷攘攘,比赶集还热闹。 这边收拾好,徐昌也找了一个大甑来,是庄里蒸馒头用的。徐平亲自动手,在甑部开了一个口,又插了一根竹管上去,把口部削尖。 收拾整齐,徐平吩咐在锅里倒上水,然后把甑放到锅上,让徐昌带人到院里把刘乙车上的酒糟装到甑里。 秀秀见众人忙活,声问徐平:“官人,你要把酒糟蒸了吃吗?虽然昨天夫人家道不景气,也不至于做糟民吧?” 所谓糟民,起来心酸,是东京城里一些贫穷至极的人家,靠吃城里正店酿酒剩下的酒糟为生。 所谓的盛世繁华,对有钱有势的自然是风花雪月,快乐无边;而对于最底层的民众,则是饥寒交迫的苦难,和永无出头之日的压抑。东京城里每盏灯笼的阴影里,都有最下层人物的白骨。 徐平摇了摇头,没什么。 不大一会,甑里就快装满了。徐平让盖上盖子,吩咐抱了柴来,便在锅下烧起火来。片刻之间,酒香四溢。 让找个坛子在竹筒口接酒,徐平便出了厨房,来到院里的大杨树底下坐着休息。 徐昌走过来,对徐平道:“大郎,你不会以为这样能蒸出酒汗来吧?” 徐平笑笑:“蒸上个把时辰,都管就知道了。” 这是黄酒糟,里面还含有一成多的酒精,当然能蒸出酒来,而且蒸出来的是真正的白酒,而不是酒汗。前世的黄酒厂酒糟都要这样蒸过才会处理,得到的酒就叫糟白酒。实际上利用酒糟蒸馏酒精,叫做串香法,前世的食用酒精制作白酒就是这工艺,而不是简单的勾兑。 用不了半个时辰,竹筒里就有白酒淅淅沥沥地流了出来,发出白酒特有的酒香。一干庄客眼巴巴地看着徐平,他却不动声色,众人只好忍着。 这样蒸馏出来的白酒一般是五六十度,正是酒香最浓的度数。白酒一般要到五十四度以上,才会有特殊的风味,这个度数酒的体积最,密度最大,不是简单的酒精溶于水,而是一种既不同于水也不同于酒精的特别的液体。至于前世的低度酒,酒香是用特殊方法调出来的,不然根本没法喝。 等到没有酒流出来,徐平让换了一甑酒糟上去,流出酒来之后,过了一会又吩咐换了一个酒坛。 见到徐平抱着半坛美酒,高大全挤到徐昌身边,两人一起两眼放光直勾勾地看着。 徐平苦笑了一下,把坛里的酒倒进了锅里,两人看得呆了,差就要冲上来抢在手里。 这没什么特殊的原因,是徐平忙昏了头,忘了蒸酒要掐头去尾,才能得到品质均匀的好酒。不过倒回锅里也不可惜,还能蒸出来,品质更佳。 正在这院里人声鼎沸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女音,然后就忽高忽低,曲折蜿蜒,尤如唱戏一般,音色倒是一直尖利。 徐昌听到脸色立即变了,脸红得尤如有火要冒出来,眉毛倒竖。 徐平对这种声音很不适应,竟然没听出讲的是什么,便把秀秀拉到一边,悄悄问她:“外面是谁?怎么像骂人一样?” 秀秀左右看了看,才声:“是洪婆婆,在骂徐都管呢。” 徐平一怔:“骂什么?” 秀秀道:“官人你忘了吗?昨天夫人交待这庄里的事都要洪婆婆做主,今天你招雇了那个高大全,又没有与婆婆商量,她就骂徐都管借了你的势,要夺她的权呢。” 徐平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庄里我做不了主吗?” 秀秀低下头,过了一会才偷偷看了一眼徐平,低声嘀咕:“有夫人在,你如何做得了主?” 徐平登时就愣在那里。这算什么,自己堂堂家里的独生子,竟然还要受家里一个仆妇的约束?这是哪国的规矩? 想了一会,才无耐地叹了一口气,这是我大宋的规矩。 徐平今年十五岁,刚好与当今皇上同龄,可连皇上也做不了主啊!如今刘太后垂帘听政,什么都是她了算,皇上不是也得乖乖听话? 有老娘在,家里的事情就是老娘做主,她什么就是什么,敢不听话,心有人告你忤逆,乱棍打得屁股开花。 可这样怎么行?这么大一个庄子,让个只会骂街的泼妇了算,那还有好吗?徐平的脾气温和中带着倔强,可受不了这个,抽空得到镇里去,把事情与父母开了,庄里的事情自己做主才行。 外面洪婆婆骂声不绝,徐平越听越是恼火,再也忍不住,转身腾腾地冲了出去,把秀秀吓了一跳,急忙跟了出来。 洪婆婆见徐平出来,吃了一惊,住口不骂,恶狠狠地看着他。 徐平高声道:“你要是胆敢再骂,我一口刀放翻了你,乱刀剁成馅包成包子,你信也不信?!” 这是那个纨绔的口气,与生俱来的光棍气质,此时徐平脱口而出,竟是完满得仿如天成。 洪婆婆胆颤心惊,这个畜牲自无法无天她是知道的,真要是惹翻了,动刀杀人的事敢不敢做真不清,心虚得低下头去。 正僵在那里的时候,林素娘从外面进来,看了看众人,轻声道:“庄里出了什么事情?吵闹得山一般响,让外人听到了会怎么想?” 见到林素娘,洪婆婆就像看到了救星,急忙迎上去。这个姑娘可是未来的主母,家里面的事情,不都是女人了算吗?别徐家,就是皇宫里都是这样。只要得了大两个主母的欢心,她洪婆婆还怕谁? 听洪婆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着事情经过,林素娘只是微笑,也不头也不话。她就是来平息事态的,又没过门,能什么话? 徐平也不能冲着林素娘发火,气却没消,对洪婆婆道:“去杀一口羊来,今天我要请大家吃酒,以后还有事做!” 完,扭头回了自己院。 后面林素娘道:“爹让我告诉你,明天开学,不要忘记了。” 第7章 何妨拼一醉 洪婆婆到底不敢与徐平死抗,没多大一会让人送了一只羊来。她已经表明了态度,总不能真把徐平惹毛了,无法收拾。 此时酒已经有了两坛,徐平便吩咐宰羊。 高大全自告奋勇:“我在兄弟那里,专学的就是这些活计。” 徐平心道:“你的兄弟有放羊的,有估羊的,有宰羊的,刚好一条龙。我庄里也有羊,可不能让这家伙上手,不然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卖了。” 高大全到了羊身边,摆个架式,突然弯腰抓住羊的前后四条腿,羊“咩”地叫了一声便被他提了起来。 在手里掂了掂,高大全把羊扔在地上,对徐平叉手道:“官人,这羊好肥,怕不是要出四十多斤肉!” 徐平笑道:“又不出去卖,管那么多,只管宰了!” 庄客早拿了刀来,高大全拿刀在手,提着山羊的角拖到墙边,手一用力,扳起头来,一刀下去。 秀秀不敢见血,低呼一声扭过头去。 徐平笑着低声对秀秀道:“这个高大全与你家里是同行,都是从牛羊司那里学来的手艺,你怕什么?” 秀秀道:“我家里只是牧羊,死一只就要赔好多钱。” 徐平知道她的夸张,朝廷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依放牧的品种不同,每年都有法定的损耗,生的羊多了还有奖赏。不过规定如此,有多少会落到最底层的牧子头上也不好。 见秀秀闭着眼,故意逗她:“你家里放羊,别告诉我你没见过宰羊的,如果连羊肉都没吃过,我可就更不信了。” 秀秀沉默了一会,声道:“我就是没吃过羊肉。” 徐平一怔,才想起来现在的羊肉也不便宜,秀秀家吃不起也正常。织布的穿不起衣服,种地的吃不饱肚子,这不是历史上的常态吗?为什么放羊的就要吃得起羊肉? 不过他刚才那么,是因为此时羊肉是最流行的肉类,出现这个现象的原因有很多,很难掰扯清楚。不过不要以为猪肉就便宜了,其实与后世差不多,猪肉只是比羊肉便宜而已。 他可不敢再问秀秀吃过猪肉没,以免尴尬。 没多大一会,高大全就把那只肥羊宰杀干净。 徐平院里的大锅正煮着酒,便让人到厨房里又取了一口大锅来,就在院里架起来,把羊肉剁成大块在锅里煮了。剔剩的羊骨徐平让秀秀收了起来,晚上放到锅里煮成羊汤明早喝。 用不了一个时辰,锅里肉香四溢,那边也蒸好了好几坛酒。 早有庄客拿了盐香料及香菜各种调料来,他们平时没少在周围打野味,这些东西自己备得齐全。 从厨房拿来的粗瓷大碗在地上一字摆开,徐平亲自抱着酒坛子给大碗倒满蒸出来的酒。 倒过了,徐平端起一碗,却发现众庄客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徐昌笑着道:“大郎,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了。” 什么话?徐平一下愣在那里。他本来就没什么话要,只是一时兴起要凑个热闹而已。前世他就有这个习惯,或者做试验,或者下乡排查,请民工忙了一天之后,便请大家在街边店里,捡便宜的酒,大块的肉,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他们部门经费不多,也只有这个档次。他原本的意思,今天种了一块地的花生,虽然活不多,还是按照习惯来,并没什么其他想法。 可看大家的意思,心里却不是这么想。尤其是刚才他跟洪婆婆吵了一架,这些人难免有异样心思,以为自己要拉拢他们与洪婆婆作对。徐昌管庄几年,与这些庄客相处不错,突然换了一个妇人来,大家自然都不习惯。 就吧,徐平想了一下,高声道:“在下原是东京城里走马斗狗的浮浪子弟,家里出了意外,下来这处田庄与诸位托这片田地为生。常不经苦难,不经历世事艰辛,人不能长大。我家里经此一难,子也想开了,自此之后洗心革面,只在这地里讨生活。这处田庄面积广大,地势平坦,只是沙多土少,有些贫瘠,自两年前我老子用两千贯足钱买下来,不见一分利息。这样下去,家里也没法支持。自今往后,望诸位与我一起同心协力,在这地里刨出金山银山来,定然也少不了诸位的好处!” 完,端起大碗喝了一口酒:“同饮!” 众人哄然叫好,一起端碗喝了一大口,都去分肉。 孙七郎咬了一块羊肉在口里,高声叫道:“官人,若是每天都有这般美酒大块肉吃,莫让我们卖力干活,便是杀人放火也随了你!” 一众庄客一起起哄。 徐平被吓了一跳,这些庄客大多属于流民一类,家无常产,又无妻,图的就是吃香喝辣,任性使气,杀人放火在他们眼里也不见得是多么大的事。尤其是那个高大全,徐平才想起来,济州郓城那可是梁山泊的老巢,虽然现在还没到那个时代,历史也不像水浒传一样,那更多是以杨幺起义为背景,但想来那里的民风必是彪悍的。 急忙道:“七哥,这些悖逆的话以后可不要了,免得引起祸端。大家只要卖力干活,酒肉也不算什么。” 众人纷纷攘攘喝了一气,就有酒力弱的滚到地上。这可是高度白酒,他们喝惯了黄酒的,哪里承受了这种酒力。 高大全喝了一碗,两眼放光,晃着膀子挤到徐平面前,叫道:“官人,这酒好力气,味道又是醇香,比那酒汗的味道不知要好到天上去!我来到你庄上做工,竟是上世修来的福气!” 徐平勉强笑道:“既然这样,以后只要跟着我,有你想不到的好处!” 他自己没喝多少,一是酒量不大,再一个刚蒸出来的酒味道还是有些猛烈,他享受不起。 看众人都已经东倒西歪,徐昌才来把徐平拉到一边,沉声道:“大郎,这蒸酒的法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徐平道:“这还要怎么想?多简单的事啊!煎酒都有酒汗,若是蒸不出来酒才是怪事!都管怎么问这个?” 徐昌叹口气:“大郎玲珑心思,以前都是在东京城里学坏了!往后这处田庄有你主持,必然兴旺!的斗胆问一句,大郎可否想过,这蒸酒的法子是一条生财之道啊!酒糟又不值什么钱,用来蒸酒,省多少曲钱!” 徐平低头沉吟:“容我想想。” 过了一会,徐平抬起头来,对徐昌道:“都管,这话以后再也不要提起,蒸的酒只在庄上让大家喝,多的只管存起来。朝廷对酒醋榷法甚严,这里是天子脚下,不是开玩笑的事!” 徐昌摇了摇头,没再什么。 徐平心中却暗暗叹气。徐昌一,他也兴奋一下,多少穿越的成功人士都是靠蒸馏酒掘到第一桶金,何况自己这个行家。但仔细一想,却发现这个办法对自己没什么用处。归根结底一句话,我大宋的酒是专卖的!这专卖有多利害?用宋人的话就是朝廷括民财不遗余利,哪有这条路子留给你! 商业的利润,大头无非是一进一销,这两头恰恰被卡死了,蒸酒得来的利润,全要从自己家来。徐家在白沙镇开有酒楼,宋人的法是买扑,扑的不是那处酒楼,扑的是这周围的市场,白沙镇范围只有他一家是合法经营,其他家酿酒卖是犯法的。再进项,作为酒户,每年都有固定的酒课,这且不,还有固定的从官府高价买曲的数量,这个数量绝对是超过市场需要的,怎么会留下私酿的空子给你钻? 至于把酒卖到其他地方,更加不用想了,那叫走私,虽然现在不比开国的时候,走私酒不杀人了,徐平也不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此时的中牟有两处官酒务,也就是官营酒楼,分别在万胜镇和中牟县城里。县城不,万胜镇驻有大军,这两处大市场官家垄断了,侵犯他们的利益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来去,在我大宋朝要赚钱发家,还是从土里刨食最靠谱。而徐平擅长的,恰恰是种地。 大家酒足饭饱,徐平叫了几个仍然清醒的,如高大全和孙七郎,带着徐昌一起出去勘查土地。他要去跟父母要这处田庄的管理权,不能空口白话。 这处田庄方圆十几里,但多是荒地,间以池塘沼泽,斥卤遍地,按他前世的法就是盐碱化得厉害,开垦出来的田地很少。 庄的东北是白沙镇,相距有十里远。北边五里是金水河,此河是汴梁城的水源,朝廷防护甚严,不能打那里水的主意。一条河从庄的西边转向南边,一直流向金水河里,就是南河。这河源自连着郑州明胜仆射陂的沼泽,水量充沛,而且几乎全部位于庄内,利用好了,这田庄大有可为。 徐平带得有笔,在纸上圈圈画画,把田庄的大致地形画出来,再把南河的流向画仔细,哪里要开渠,哪里要开沟,先画了个大概。 把田庄大致转完,已到了傍晚时分。回到住处,却发现大多庄客还在房里醉成一团烂泥。 宋人一般不吃午饭,早一顿晚一顿,城里的人兴致来了还有夜宵。至于乡下人,太阳下山就早早休息了。 辞别了徐昌和庄客,徐平回了自己院。 秀秀还在那里眼巴巴地等着,看见徐平,急忙问他:“官人吃过晚饭了没有?我从厨房还拿得有两个包子。” 徐平道:“拿过来,还有中午剩的羊肉切一盘过来,再给我打一碗酒来,今夜且拼一醉!” 他听秀秀没吃过羊肉,煮熟了就让她切了一大块好肉放着,留着两人自己吃,今天忙了一天,心情大好,便来了兴致。 跟秀秀吃过了饭,喝了酒,让她把中午的羊骨头放到大锅里煮上,徐平觉得自己晕乎乎的,便早早上床休息了。 这一夜睡得极沉,好梦不断,前世的身份与这处田庄奇妙的结合在了一起,梦到他在这个世界打造出了一个奇妙的模范庄园。 第8章 读书 第二天一大早,徐平就被秀秀唤了起来。 打着哈欠出了房门,看见秀秀两眼发红,便问她:“昨夜没睡好?是不是在这里住得不习惯?” 秀秀低下头,没有话。 她还是个孩子,突然离了父母家人,能吃得下睡得香才怪了。还有昨晚徐平让她把羊骨头煮了,她也不知道要煮成什么样子,不敢睡实,不时起来看看火,生怕煮坏了让徐平埋怨。 徐平也没再问,女孩的心思何必去猜,时间自可抚平一切。 秀秀伺候着洗刷罢了,徐平端着大碗来到厨房。秀秀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自己做的合不合徐平的心意。 把锅盖揭开,徐平深吸一口气:“好香!” 可惜秀秀加的水太少了,盛不了几碗汤。拿起瓢给自己碗里盛满了,回身对秀秀道:“你的碗拿来。” 秀秀心里一松,怯怯地道:“官人,这种事还是我来做吧。” 徐平给她的碗里加满汤,笑着:“你才多大?人也比这锅高不了多少,这种事情我来就好。” 昨天吃的香菜和葱花都还剩得有,徐平拈起来在两个人的碗中加了,又皱着眉头加了几颗盐粒。起来也是地主,吃的还是这种大粒粗盐,有空了过滤一下制成细精盐才好。 收拾罢了,对秀秀道:“昨天的熟羊肉不是剩得还有吗?你去切几片来,放到汤里更好吃。” 秀秀切了羊肉,就想全部放到徐平碗里,徐平道:“这就是吃个味道,喝的是汤,你碗里多放些。” 两人端着碗回到厅里,徐平喝了一口,不由道:“要是再有两个烧饼,这日子就完美了。” 秀秀声道:“官人,厨房里没有炊饼。” 徐平摆摆手:“我就,没有就算了。” 再喝一口,想起来汤里再加辣椒味道更好,看看对面秀秀口喝着,不时偷偷抬头看看自己,就没再出口。明天吧,也不好把这女孩支使得团团乱转,再去外面摘辣椒,饭还不让吃安生了。 秀秀心里却有些甜丝丝的,来到徐家的惶恐淡了许多。牙婆最少有一件事没骗她,这家果然能经常吃上肉。 吃罢了饭,秀秀收拾,对徐平道:“官人,林娘子你今日开学,我便早叫你起来,你收拾收拾就去吧。” 徐平默默头。他心里很不想去上学,前世怎么也是读了一二十年书的,但起四书五经,却是个门外汉,颇有些尴尬。他的三观早已成形,去听一个死读书的老学究给自己讲儒家的那套君臣父子,就有抵触情绪。 没耐何,要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让众人安心,样子还要做。收拾了收拾,便慢慢腾腾地出了自己院。 院子里,庄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蹲在地上吃饭,他们倒也乖巧,把昨天那只羊的下水煮了,就着馒头吃得正香。 见到徐平出来,都纷纷向他行礼问好。昨天他的无心之举,竟收买了不少人心,就不知洪婆婆心里怎么想。 书堂就在他隔壁,进来了才发现,林文思还没到。坐了一会就无聊起来,看了看桌子上,摆了几本书,无非论语孟子,周易春秋,尚书诗经,随手拿起来看了两眼,没两页就想打瞌睡。 就在徐平坐立不安的时候,林文思踱了进来。 徐平急忙站起来行礼,道:“老师一路旅途劳顿,昨天也没给你请安,万望恕罪。” 林文思摆摆手:“自家人,不妨事。” 坐下来,徐平看见林文思桌上除了几本书,什么都没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道:“老师稍坐,我去吩咐秀秀茶。” 林文思道:“我们不是外人,这些虚礼也就免了,课业要紧。” 便拿起书来,考徐平先前教过的内容。 徐平哪里答得上来,先前的那个纨绔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当风吹出去了,记的东西比徐平还少。 问了几句,徐平答非所问,林文思把书合上,叹了一口气:“贤婿,你这一生就当真无意仕途了么?就是不参加科举,多读读贤书也是好的,不然与人坐在一起,不上话岂不尴尬?” 徐平怔了一会。这个时代什么是人才?做官的才是人才!可他一肚子知识,却与这个不沾边,心里既有些沮丧,又有些不服。 讪讪地答道:“许是学生年纪还,不定过几年就开窍了呢。” 林文思头:“也是。这两天你比之前长进了许多,果然要多经历世事才能懂事。也罢,我便照常教,你尽心学,尽人事听天命吧。” 于是拿起《孟子》来,边讲边解,也不管徐平能不能听进去。 徐平只觉得自己耳朵嗡嗡地响,一句也听不进去,心中越来越烦躁,只觉得自己上了这么多年学,什么道理不比这个穷学究明白?却还要乖乖坐这里听他训,还一副看不起自己的样子。 莫明其妙,就想起了前世看的金庸中的一首诗,脱口而出:“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生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魏齐?” 林文思听罢,猛地转头看他,过了好一会,把书放在桌上,长叹一口气:“你若不是我的女婿,我就把你赶出去了!读圣贤书,所为何事?知春秋大义,明天理人常,正心修身,煌煌乎立于天地!不想读,自然就不读,何必学这等泼妇骂街一般的言语!莫周天子,宋国仍做客,诸贤是要周还是宋?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读书人首尊天道,再明人伦。罢了,这些天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天辰节过了再开课吧!” 看着林文思摔门而去,徐平愣在那里。这画风有些不对啊,按里的法,可是连大理国的状元都被黄蓉得哑口无言,怎么一个落第举子对这几句话就这么不屑?他不应该好好与自己讨论讨论,然后恍然大悟,他以前读的圣贤书都是狗屁,然后对自己刮目相看吗? 心里却渐渐有些明悟,自己前世读的士人的怪谈,很多都是关于愤世嫉俗的失意文人的故事,在这个世界只怕不是主流。这种一听就是胡搅蛮缠的言语,正常的读书人都不会与你交流,人家读书的目的是寻找真理。即使在自己看来在圣贤书里寻找真理是扯淡,那也只是时代局限性而已。 如果徐平知道真正关于这首诗的故事主人公与他年龄差不多,此时正在烟雨江南打了个哆嗦的话,就不知道要怎么想了。 从书堂出来,徐平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回到院,秀秀看他脸色不好看,心翼翼地问道:“官人,你这么快就回来,读书读得不开心吗?” 徐平没好气地道:“哪个进学堂会开心?” 秀秀沉默了一会,声:“我自做梦也想进学堂,就是只有一天也是好的!我弟弟只有五岁,就帮着爹牧羊,谁不想读书写字,家里穷有什么法子?官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徐平摇摇头:“这些道理我懂,人的地位不同,立场就不同,看事情的观也自然不同,怎么都有道理。” 看着秀秀,突然道:“你想读书写字?我教你!” 秀秀吃了一惊,期期艾艾地道:“这自然是好。只是官人既然不想上学堂,又怎么会教人?” 徐平心道,你妹,我教不了你子曰诗云,我还教不了你上中下人口手吗? 口中道:“诗赋我作不好,先生自然不高兴。但教你几个俗字,写两句村语,能读能写,又有什么难了?” 秀秀喜滋滋地道:“那也是我上世修来的福气!” 徐平正在为林文思讲的那些大道理烦恼,没好气地道:“福气就是福气,怎么会是上世修来的?只是你自己挣来的。我教你,自然是因为你听话懂事,如果天天跟我淘气,鬼才教你!” 秀秀不以为意:“那也谢谢官人了!” 完,一个人到了书房里,摆弄里面的笔墨纸砚。 徐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这才认真地仔细思考自己的前途,将来要不要读书参加科举,博一个功名。 刚才与林文思的对话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在这个时代,要想按正常程序读书做官,靠哗众取宠是没有用的,只会适得其反。想想那个在后世得享大名的柳永柳三变,任家再怎么吹捧美化他是当世知名的大才子,皇帝怎么有眼无珠,也只是个科场不利。而在后世被捧上天去的那些奇才怪才,甚至名垂青史的大思想家,大多还是这一个结果,科场不利。 为什么?真都是当政者有眼无珠疾贤妒能?两宋最出类拔萃的思想家政治家王安石却能科场高中,宰执天下。虽然被政敌的仰慕者们编各种段子黑了上千年,他思想的光芒便就在那里,他挑起的思想争论影响了这个民族上千年。 真正的人杰,自当应运而生,泽被天下,而不是躲在角落里冷嘲热讽,翻着白眼装世外高人。没有人是天生的神明,有所得必有所失,有意气风发必有妥协退让。就看这得失之间,要去怎么选择,怎么理解了。 到了哪山就要唱哪山的歌,想要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傲,还想要特立独行的洒脱,自然就要承担这种行为的后果。句不好听的,所谓的做**还想要立牌坊,不是每个世界都有病的。 从思想到行为,真地要完全融入这个世界? 徐平迷茫了,这种选择太沉重,让他有些恐慌。 最后终是叹了一口气,这种人生大事还是先放一边,安心做个庄主吧。 第9章 白沙镇 上午徐昌过来看了徐平好几回,见他不吭声,最后忍不住道:“我一会要去镇里,大郎不去吗?” 徐平这才反应过来,昨天酒肉也请人吃了,庄里也规划了,不能没有下文,便对徐昌道:“好的,我们一起同去。” 庄里并没有马,两人一人骑了一头驴,顺着庄后的土路向白沙镇去。 此时正是四月中旬,刚刚入夏,应该是草木繁茂,牛羊遍野的季节。可路上两边都是荒地,长着芦苇杂草,偶尔露出的地面,泛着白花花的盐碱。 这哪里是记忆中的中原,简直如同到了漠北荒原一般。徐平心中暗暗叹气,前世起北宋,都是汴梁城的繁华,却不想京城的周围,是如此的荒凉。 此时的中牟县,超不过四千户,最多两万人口,还不如前世的一个一的乡人口多,实在是难以想象。宋朝按户等摊派税赋,为了降低负担,一般每户的人口都很少,多立户,少交税吗,实际人口可能两万都不到。 一路走着,徐平暗暗记算路程。马驴骡,如果不赶,正常速度差不多是四五公里一时,因为驮了人要慢一些,也应该有三四公里一时。这都是他们这行要知道的常识,也是当年的中国推行半机械化的遗留。 直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进入了白沙镇里。 白沙镇紧靠着金水河,因为通航,店铺都开在河边。徐家的酒楼是最豪华的建筑,很是扎眼。酒楼周围,稀稀拉拉的几间米铺、杂货铺和客栈之类。各店铺的后面,有三两百户人家。 徐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昌扭过头,奇怪地看着他:“大郎笑什么?” 徐平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他突然想起,这个时代肯定有人这么描写白沙镇,人口密集,店铺林立,市井繁华。这里毕竟是个镇啊,镇就有监镇收税,必然商业到一定程度了,不然收的锐连监镇的俸禄都不够,朝廷就要亏本了。 后世的人看了一定会被骗,哪里能想到这里连徐平前世一个稍大的村子的规模都没有,稀稀拉拉大大加起来几十家店铺,连个收税员都不会派给你,收这税不够与这几家店铺闹心的。 两人骑驴到了徐家酒楼门口,门外挑了一个酒幌子,上书四个大字:“清风徐来”,甚有诗意。 刘乙和一个厮穿着新衣,黑鞋白袜,甚是精神,正在门外迎接客人。见到徐平二人,急忙上来牵驴,口中高声喊道:“官人来了也!” 徐平下了驴,与徐昌进了酒楼。 此时正是中午时间,楼下坐满了,人声鼎沸,生意竟然不错。 这大多都是金水河上跑船的,而且都是本生意。这里已经离汴梁不远,吃饱了可以一气到京城。离京城越近物价越高,省一是一。 一个二上来迎着二人,一路领向后院。 徐昌问二:“怎么不见谭主管?” 二叹口气:“都管快不要提起,这里的周监镇上个月讨了一房妾,没事便在我们酒楼阁子里逍遥。每次来都要谭主管上去服侍,主管烦也烦死。” 徐平奇道:“这个周监镇是什么人物?有天大的后台,敢在自己管下讨妻纳妾?不怕有人告上去?” 二摇头:“民不与官斗,我们这些民,谁去与这些官宦人家淘气?” 按宋朝规定,官员不能在自己管下找女人,只能买雇婢女女使之类。这自然是防止官员营私舞弊,可实际上只要没人告,也没人当回事。 谭主管叫谭本年,原是徐家在东京城里开酒楼时的老人,随着徐家搬来白沙镇,管着现在酒楼里的一应杂务。依徐平前世的法,这就是个职业经理人,按月领钱,还有分红。严格来讲,他的身份与徐昌差不多,与徐家一样是有主仆名分的,不过不同于徐昌是家养的,他一般不参与徐家的家务。 没多大一会,到了后院,二回到前边忙去了。 徐平二人到了父母房前,丫环迎儿看见,急忙进去通传。 随着迎儿进了房,只见徐正夫妇据着一张桌子,张三娘黑着个脸,面色不大好看。 徐平行罢了礼,张三娘道:“你们两个来得晚了些,洪婆婆刚走。前天我才了庄中一应事情由洪婆婆主张,你们两个昨天就给我闹出许多花样。大郎年纪,且不去他,徐昌你是个老成人,怎么闹的!” 徐昌看看徐平,心中暗暗叹口气,低着头也不回话。 徐平只好硬着头皮道:“不关徐昌的事,都是我自己主张的。那个洪婆婆没办见识,田庄交给他管,不是白扔了?” 张三娘冷着脸道:“你有多少见识?几天不见,学会嘴了!” 徐正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子,慢悠悠地道:“你昨天酿的酒,我尝了一些,甚是好力气,算得是上等佳酿。听是用酒糟蒸的?怎么不见你对我们讲起?这也是一条生钱的路子。” 徐平忙道:“徐昌也对我来,只是我想,这昨近只有我们一家卖酒,又不能卖到别处去,再是佳酿,也只是分自家生意,没什么意思。” 徐正叹口气:“我的孩儿,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酒户人家开糟酿酒,谁能保证不出个意外?或者酸了,或者败了,用酒糟蒸出酒来正好补上,也省好多酿酒的糯米。今年大旱,你不知道粮价涨到哪里去!” 张三娘不高兴地对丈夫道:“老汉,你这些干什么?我这正教训孩子呢!你别岔开话!” 徐正道:“你便不教,孩子也比从前乖巧得多,那个洪婆婆,我看也不是个干事的,趁早给她几贯钱打发回家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接手了这酒楼,哪里想到存下的酒坏了那么多!我的头发都愁白了不少。” 张三娘道:“你这些有什么用?三句不离个钱字,我看你就是个从铜钱眼里钻出来的!” 徐正道:“钱似蜜,那是一滴也甜!要不是缺钱使唤,我们怎么会跑到这乡下地方来?东京城里繁华热闹,多少好处!” 张三娘冷笑道:“那是,东京青楼里姐儿也多,哪像这里,就三两家私娼,你便是有心,也去不得!” 徐正把脸一扳:“孩子面前,你乱什么?没个分寸!” 又对徐平道:“这两天你就住在这里,把那个蒸酒的法儿传下,贴补贴补。现在酒楼里三两天开一糟,哪里受得了。” 徐平道:“酒糟里才有多少酒?能济什么事?怎么,酒楼里现在酸败的酒很多吗?我有办法让它们变成好酒。” 徐正眼睛一亮:“真的有办法?我儿,你就是个天生开酒楼的,不枉我卖了几十年酒,才生下你!” 张三娘不耐烦地道:“孩子是我生的,我要让他去读书做官,哪里会再跟你一样卖一辈子酒!” 徐正摆摆手:“不要听你妈妈乱扯,卖酒有什么不好?住的高楼广屋,穿的绫罗绸缎,不都是从酒上挣出来的?你跟我,怎么治坏酒?” 徐平道:“这要看看再,酸败得厉害不厉害。” 徐正急忙吩咐迎儿去酒库里拿了两瓶酒过来,就在屋里打开。 徐平闻了闻,道:“这一瓶并不厉害,只需加清石灰水滤过再煎,再与好酒混在一起,就没事了。另一瓶就有些重了,酸味除不干净,只好用水淋洗,再放到锅里上甑蒸了才行。” 徐正道:“果然还是要蒸吗?加石灰水是个什么道理?” 徐平脱口而出:“酸多了,当然加碱了!” 见众人表情更加疑惑,急忙改口:“清石灰水可以去除酸味,这是平常的道理,爹你试试便知。” 见徐正半信半疑,徐平心里出了口气。酒里虽然是有机酸,终究还是弱酸,清石灰水是碱,酸碱中和,生成不溶于水的钙盐,过滤掉就好了。这知识虽然简单,对这个时代却太超前了些。 有了办法,徐正是一刻也坐不住,叫了徐昌,两人到酒库里试验去了,屋里只剩下张三娘和徐平两人。 张三娘脸色和缓下来,拉着徐平在自己面前坐下,抚着他的头道:“自来到乡下,我儿确是乖巧了不少。大郎啊,你心里有主意,做娘的只有高兴,哪里真有训斥你的意思?不过你也为娘想一想,洪婆婆自看着我长大,如今无依无靠,我怎么忍心慢待她?你也多担待她一些。” 与张三娘如此亲近,徐平有些不自然,但他到底还有先前那个纨绔的一些残存意识,母子天性,也不排斥。起来徐平的父母是真疼他的,不过用徐平前世的话,张三娘和徐正都是事业型的,并不想把他拴在身边。 想了一下,徐平道:“妈妈念旧,我也理解,不过只要随便安排洪婆婆个职事,钱照数给就是了,何必把整个庄子给她管?” 张三娘道:“依你,要怎么办?” 徐平道:“只让她管院子里面的事,田里我自有主张。” 张三娘低头不话。 徐平一急,就把昨天自己画的草图拿了出来,递给张三娘。 张三娘把那张纸接在手里,横看竖看,一头雾水。 徐平便指给她,哪里是河,哪里是沟,哪里是渠,哪里要种稻,哪里要种树。哪里是果园,哪里是菜圃,哪里又要养羊,哪里又要养牛。 张三娘苦笑:“罢了,这些等你爹爹回来再,我却没个主意。” 第10章 野味 娘儿两个又聊了些闲话,直到过了午后,徐正才和徐昌回来。 徐正欢天喜地,口中连道:“我儿果然是个天生成的酒行家,酒里加了石灰水,真真就不酸了。还有你那个蒸酒的法子,快一起传下来。” 徐平哪里有心情跟他这些,他的心思全在改造庄里的田地上面,对徐正道:“酒楼里人多眼杂,被人看见,不知道出去乱什么,惹到官司上不清道不明,还是拉回庄里处理得好。” 张三娘当然帮着儿子:“我儿得有道理,酒楼里有几个厮是新雇来的,比不得东京城里带下来的人把稳。老汉你几十岁了,还不如儿子想事情周全,以后生意上多多用心。” 徐正倒不在意,处理了酸酒的问题,他就满心欢喜。 坐下吃了杯茶,张三娘把徐平画的图交给丈夫,徐平便把规划又讲了一遍,最后道:“庄里的田地,虽然地方广大,但斥卤遍地,如果用来种麦种粟必定是入不敷出,连种子也收不回来。依孩儿想,要治盐卤,只能在上水方便的地方开田种稻,水一入一排,盐卤洗去,还是好地。不好上水的地方,只合种高粱苜蓿,慢慢调理。庄里多养牛羊,也是生钱的路子。” 徐正把图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慢吞吞地道:“这些道理,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果然行得通吗?” 徐平道:“看些杂书,多到地里跑跑,自然明白。这都是天地生成的道理,又没有什么高深处,只要用心想总是有办法的。” 徐正不话,沉吟良久,才开口道:“依着你,要拿多少钱做本,才能把事情做起来?” 徐平一怔,这个老爹果然是生意人,这是问启动资金啊,一开口就问到了要害上,可这个要命的问题他却没有想过。 徐正看儿子不话,悠然开口:“我便把一百贯足钱给你,只管按你的想法弄去,不求多少利息,只要别把本钱折了,这是我们经纪人的第一要务。” 徐平傻傻地了头。 徐正又对徐昌道:“都管,你是个老成人,心里有主意的。这钱你可要把紧了,大郎还,看着他不要漫天胡使。” 徐昌急忙叉手应诺:“徐昌省的。” 徐正又道:“洪婆婆回了家里,等她回庄,必然要从店里过,我们会吩咐她把各处仓库钥匙交给你,你们回去要用心。” 徐平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急忙答应。 徐正夫妻两个又吩咐几句,便让徐平和徐昌回庄。本来张三娘要留儿子住一宿的,徐正操心酸了的酒的事,一个劲催促。 临到要走了,张三娘突然想起来,叫住儿子:“大郎,你回去可不要把心思都放到这些事情上,只管吩咐下人做就好了。你自己用心读书,争口气到皇上面前中个进士,也给我挣个诰命回来。” 徐平苦笑着头,这事可不那么容易。 等骑上了驴,张三娘又叫住,对徐平道:“我儿,以后隔个三五天也来望望你爹娘,不要让我们挂念。” 徐平急忙答应了。 旁边刘乙赶着牛车,装着酸败了的酒,伴着徐平两人回庄。 直到看不见儿子身影了,张三娘才转身问丈夫:“老汉,大郎的那些你都明白了?我怎么听得云里雾里?” 徐正道:“田地里的事情,我怎么理得清!” 张三娘奇道:“那你就给大郎一百贯钱!平常时候,让你拿一文钱出来都像割肉一样,没理由这么大方!” 徐正叹了口气:“我们经纪人家,怎么能一辈子不亏本?这是我亲生儿子,还不值一百贯钱给他做本钱?” 张三娘想想,头称是。 徐正又道:“再者了,往年在东京城里,大郎性子发起来,一年几百贯钱也使出去了。这一百贯,就够他操持几年的了,我省多少!” 张三娘一愣,这才仔细看看丈夫,果然还是老汉精明。儿子费了半天唇舌,其实没丁用处,倒被老爹算计进去。张三娘虽然强势,在徐家但凡涉及到外面生意上的,她一概不管,不是没道理的。 路还是上午来的那条路,两边依然是芦苇丛生,不时露出盐卤,徐平却觉得顺眼了许多。偶尔远处飞起一只野鸭来,便把他的思绪引到天上去。 今后的工作就是治盐碱了,这事他前世见过,虽然没有自己动手,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前世治盐碱,排开那些技术含量高的不讲,这个时代能用的方法主要有三种:一是淤灌,但这里不临黄河汴河,没有官方统一组织是做不来的;再一个是种植耐盐碱的作物,比如他的高粱苜蓿,常见的还有柽柳、白蜡、臭椿、紫穗槐甚至桑树等;最有效的方法,还是利用水利灌排结合,灌是用清水洗碱,排是降低地下水位,如此结合才是个治本的办法。 徐平在心里仔细规划着,跟着徐昌和刘乙慢慢地向田庄走。 其实做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徐平并没有想过,他也不去想。这只是他前世工作的惯性,他的职责就是改天换地,虽然前世只是改变的他能管到的那一片地方,还有诸多掣肘,但做事情却给他一种充实感。到了这个世界,天地更加广大,要做的事情更加多,也再没有人三道四,他竟然有一种幸福突然降临的喜悦。 到了田庄,太阳已经西斜,暑气褪去,让人舒服许多。 几个庄客正在门前闲坐,见徐平回来,嘻嘻哈哈地上来帮着搬酒。 孙七郎一溜跑回了住处,不一会左手提了一只野鸡右手提了一只野鸭出来给徐平:“昨天承蒙官人好意,今天送官人一对野味,聊表心意。” 徐平笑着接了,谢过孙七郎。要地广人稀也有好处,一年四季不愁没有野味吃,他前世还没吃过正儿八经的野味呢。有时候下到农村,村里哪块地有只野兔全村人都知道,一帮人天天围着下网,哪像现在。 众人把酒搬进院里,刘乙赶着牛车回镇上,徐平安排了人蒸酒。 把酸了的酒倒进锅里代替水,昨天剩下的酒糟依然放进甑里,蒸出来的就是高度白酒。不过酒糟多次使用就没什么香味了,生产出来的实质是前世的低价劣质白酒。徐平已经告诉老爹不要单独卖,掺进淡酒里提味用。 徐平不想自己院里太乱,让另找了一口大锅在院里蒸。看看天黑,取了野鸡野鸭回到自己住处与秀秀开灶。 秀秀在灶前忙活,徐平搬了个凳子坐在一边出着主意,看了一会,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秀秀太了,站在那里比锅高不了多少,刷锅还要踩着凳子。 不由问秀秀:“这里附近有卖煤——哦不,石碳的吗?” 秀秀抱着柴答道:“石碳啊,我们附近倒是没有,听东京城里人家用得多,或许中牟县城里有吧。” 徐平头,没再什么。 如果有煤,弄碎了做成煤球,再做个煤球炉,给秀秀炒菜用,就不用这么辛苦对付这口大锅了。要开灶,就要把家伙什弄好,明天让徐昌买去。 秀秀把收拾好的野鸡放进锅里煮着,提着那只野鸭问徐平:“官人,这只鸭子怎么做?难道放进去一起煮?” 徐平想了想:“那可不行,煮出来会是什么味道?鸭子还是烤了好吃吧?不过也不好,你先放起来,等我们吃完了你再煮成一锅老鸭汤算了。” 烤鸭味道是不错,可前世用的是专门养出来的肥鸭,野鸭身上估计没几两脂肪,可不好会烤成什么样子。可惜自己不会做板鸭,要不然弄个盐水板鸭也不错。 等鸡汤做好,天已经黑下来了,秀秀起灯,把汤和饭搬进厅里。 徐平见秀秀站在一边,对她道:“你只管坐下来。” 秀秀低着头声:“那可不行,别人看见要骂我的。” 徐平笑道:“我好就行了,谁敢来管我的闲事。” 秀秀坚持一会,拗不过徐平,在桌边坐下,也不敢坐实,只是虚坐着。 吃过了饭,秀秀收拾了,又去厨房里煮鸭汤,徐平自己坐在厅里消食。 诸般收拾妥当,秀秀回到厅里,对徐平道:“官人,天色不早了,你歇息吧,明天不还要早起吗?” 徐平哪习惯这么早睡觉,对秀秀:“天时还早,不急。” 秀秀站在一边不话。 徐平坐了一会也觉得无聊,对秀秀道:“我们找事做吧。对了,白天我不是要教你写字吗?你去准备笔墨。” 秀秀怔了一下,不过到底心里喜欢,高高兴兴地到书房去了。 到了书房里,看秀秀站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徐平也觉得自己一下高大起来。到了桌边,抓起毛笔,却是怎么拿怎么别扭,一烦也不管了,自己觉得顺手就好。饱蘸了墨,在纸上重重写个“上”字。 徐平前世的字写得还不错,尤其随着老站长画图,他不习惯用电脑,教着徐平练了一手横平竖直的长仿宋字。不过毛笔却用不惯,笔画粗的粗细的细,停笔的地方像抖了两滩墨在那里。 秀秀看了那个字,捂着嘴偷笑,也不话。 徐平扳着脸道:“这是个‘上’字,上下的‘上’。” 秀秀跟着念道:“是个‘上’字,原来‘上’字是长这样的。” 教过了秀秀上中下,徐平就觉得有些眼花,问秀秀:“这什么灯?里面烧得什么油?黑乎乎看不清楚!” 秀秀道:“官人怎么这样话?这可是上好的脂油,已经很亮了,平常人家哪里用得起?” 脂油就是芝麻油,确实是上等货。 徐平把笔放下,对秀秀道:“我眼睛有些疼,你自己把这几个字练熟吧,我休息一会。” 心中却想,就这亮度,挑灯夜读不难受吗?想起外面正在蒸酒,一个念头起来,何不做个酒精灯? 第11章 酒精灯 第二天起来,徐平先找徐昌,让他去买煤,这个时候多称为石碳。一问才知道,金水河里就有运石碳的船,实际上徐家酒楼煎酒就用。便托人给酒楼带信,让刘乙送一车回来。 今天是四月庚午,十三,明天就是当今皇上的生日天辰节了,想起过了节就要接着读书,徐平就头疼。他倒不是烦上学,而是对教的东西没兴趣,也觉得从里面学不到自己需要的任何知识,这就是折磨了。 吃罢了早饭,徐平带着徐昌和高大全在野地里乱转,他要看看这里到底有哪些作物是可以用的,这个世界在植物品种上有乱。 果然发现了不少紫花苜蓿,长得正盛,徐平叹了口气:“这苜蓿正适合庄里种植,可惜现在没有种子。” 高大全道:“官人何必为这个烦恼!这种苜蓿原来马监收集不少,都是要撒在草地里的,现在不少群长牧子手里都有,只管去买就是了。” 徐平喜道:“还有这事?” “那是自然,这草马最爱吃,只是牛羊吃多了要生病,牛羊司接手的地方就不种了。来也怪,我也走了许多地方,这种苜蓿也只是这个地方才有。还有其它几种草木,都是其他地方见不到的,甚至出了中牟县就不见了。” 徐平听高大全这么,心中一动,问他:“那落花生呢?” 高大全笑道:“落花生就只产在这个地方,其他地方根本没有。若不是我到淳泽监牧马,绝想不到世上竟还有这种东西。还有一种水果,也没听人起叫什么,个头颜色与柿子差不多,却是草生,也没那样甜,但也酸爽可口。” 徐昌在一边道:“那是草柿子。” 徐平看了徐昌一眼,心道,原来你们叫草柿子,那明明是蕃茄,或者叫西红柿,把原产地出来啊。心里却安定下来。这些东西只产在这里,与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必定是有联系的,看来真是自己穿越的福利了。 又转一会,除了那天在菜园里看到的品种,竟然发现一片甜高粱,不由狂喜,问道:“这个也有人种吗?” 徐昌道:“芦粟吗?种倒是有人种,就是很少,只能当孩童零食,产的粮食不多,品质又差,农人都不喜欢。” 徐平走上前去,左看右看,差一就要仰天大笑。这可是从自己前世来的品种啊,就是在那个世界,这也是个开大挂的物种,适应性和经济价值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惟一可惜的就是,这品种的两大优对现在的徐平没用。一是可以高效生产酒精,比红薯什么的都厉害,但此时酒是专卖的。另一个就是这种植物产糖,像这种优良品种含糖量快赶上甘蔗了,可徐平不知道从里面提取糖的具体工艺,也不可能研究出来。剩下的惟一作用就是作饲料了,但就这一项用途也可秒掉除苜蓿外的其它作物。 看了一会,徐平踢倒一棵,掰下一截在嘴里嚼,果然甘甜无比。想起在家里无聊的秀秀,便多弄了两棵,带回去给她解馋。 最后转完,又发现了柽柳和紫穗槐,这都可以种在沟渠和路边,既能防风治沙,又可以治盐碱。 等到回院里已经快到中午了,徐平让徐昌两人各自去忙,自己回了院。 秀秀坐在树底下做针线,见到徐平进来,急忙行礼。 徐平把甜高粱给她:“尝尝,甜不甜?” 秀秀笑道:“我以前也是经常把这个做甜秆吃,甜倒是甜,只是嚼起来太也费牙,后来就不吃了。” 徐平奇怪地看了看她,在前世的女孩最喜欢吃这些零食,怎么秀秀就不喜欢了?对她道:“牙就是要经常磨一磨的,越磨越好。” 秀秀低头笑道:“官人笑了,我又不是老鼠。” 徐平摇摇头,也就不再理她,找了一坛昨天蒸出来的白酒,一个人想怎么提高酒精浓度和做酒精灯。 坛里的白酒大约有五六十度,这是因为甑和甑里的酒糟本来就有冷凝的作用,不用冷凝器也可得到高度白酒,但要想再进一步提高酒精浓度就有些难了。前世用的什么复杂的塔式蒸馏想也不用想,只能用土办法。 高度的白酒是酒精和水的共溶体,很难是酒精溶于水还是水溶于酒精,与低度酒有根本性的区别,这也是传统的中国白酒都是五六十度高度酒的根本原因。白酒一旦降低酒精度,就会有杂质析出,变得混浊,特有的香味也会迅速消失,不堪饮用。至于前世清澈透明的低度白酒,那是用特殊工艺才得到的产品,在这个世界想都不用想。 用土办法提高酒精度,有两种方式。一是低温蒸馏,酒精溶液的恒沸是八十度左右,在这个温度蒸馏可以得到九十五度的酒精,更高就没办法了。再一个是加入吸水的物质,比如石灰和无水胆矾,有实用价值的是加石灰。 徐平记得七八十度的酒精才有最好的燃烧效果,也就不想再麻烦去蒸馏,便出去找了一包石灰回来。 把酒倒进大碗里,徐平放了一大把石灰进去。 秀秀觉得好奇,过来蹲在一边看,问徐平:“官人,你做什么?” 这种事情徐平也没有做过,心中没底,便不回答秀秀,只是看着。 石灰一加进去,白酒变得混浊,然后,然后还是混浊。 徐平才想起来还要过滤的,但拿什么过滤?这个时代的工具实是有匮乏,一时竟没有顺手的东西。难道就这样放着慢慢澄清?可不能这样开玩笑,酒精会挥发的。 想了好一会,徐平叹了一口气,对秀秀道:“秀秀,我们来蒸酒吧。” 秀秀笑道:“官人不是让庄客在外面蒸完了吗?怎么还要蒸?” 徐平神秘一笑:“这次可有些不同。” 秀秀也是孩心性,便随着徐平找了块篾片,剪了蒙在那个倒了酒的大碗上,仔细蒙严实了,又和了泥巴涂在上面。旁边再放一个空的大碗,依然用蔑片和泥巴糊了。 又找两个陶盆来,把碗放进去,两个碗用竹管连起来。 徐平便让秀秀去烧水,自己打了凉水倒在空碗的盆里。 等秀秀烧好了水,便倒进装酒碗的盆里,徐平怕温度太高,急忙加了一碗凉水。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多少度,只要不到水的沸就好。 一切做完,便与秀秀蹲在一边看,觉得热水温度降下去,便让秀秀加水。 过了一会,空碗里便有滴滴答答的声音传出来。徐平心中一喜,又找一个空碗来,把接酒碗的蔑片去了,里面半碗酒,发出浓烈的酒味。 徐平倒了一些在手里空碗的碗底,对秀秀道:“你到灶下拿根烧着的柴来,带着火星就好。” 秀秀拿了柴来,徐平接过,拉着她退后几步,手里的柴远远伸到碗底,那酒便忽地着了起来,发出蓝色的火焰。 秀秀吓了一跳,奇道:“原来这酒会烧!这就是烧酒吗?” 徐平大笑:“当然当然,这就是烧酒!” 心中大喜,果然是成了,只是不知道这酒精到底是多少度。这些复杂的问题不用管它,只要能烧着就好。 等了一会,碗里的火熄了,过去一看,碗底一滴不剩,连水都没有。 见做出来的酒精合自己心意,徐平便与秀秀又蒸了一会,直到凑足了大半碗才住手。 依然用蔑片和泥巴把这大半碗酒精盖住,这次不插竹管,徐平让秀秀找了一条长长的灯芯来,就用这碗做了一盏酒精灯。 把灯起来,徐平望望天,明亮的阳光洒满天地,根本不知道这灯的火光到底有多亮。只好等到晚上再试了,老天保佑要比油灯亮,不然可有些丢人。 要把酒精灯弄熄,徐平才发现无从下手。这可是酒精灯,里面装的是高浓度酒精,把火星吹进去可了不得。 想了好一会,才找了一截竹筒,截短了噗地套在火炎上,过一会才灭。 见秀秀在一边满脸好奇,徐平对她道:“秀秀,你可记住了,这灯只能这样才能灭,万万不可用嘴去吹!” 秀秀奇道:“为什么?吹了会怎样?” 徐平扳起脸来吓唬她:“你别管为什么,如果你去吹了,世上可就没有秀秀这个人了。” 秀秀看着徐平,过了一会“噗嗤”笑了出来:“官人看我年纪,便拿这种话来吓我。我又不是孩子了。” 徐平见她不信,有些无耐,不让她见见厉害,恐怕以后会惹出事来。 找了一条细长的竹管,里面弄通了,拉着秀秀远远离开着的酒精灯,把竹管对准,徐平鼓起嘴去吹。 这竹管有些长,一下竟然吹不灭。 秀秀看着徐平两腮高高鼓起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对他道:“官人不要哄我了,累成这样。我去吹给你看。” 徐平一急,踮起脚来,竹管从上到下对准火苗,猛地一口气吹过去。 只听“嘭”的一声,酒精灯炸了开来。 好在粗瓷大碗皮糙肉厚,结实非常,只是炸成了几大块而已。 秀秀在一边捂着嘴,早已吓得呆了。 第12章 权在手,跟我走 这一个下午,徐平便和秀秀在院里折腾白酒,直到快天黑的时候,他们又制了一盏酒精灯出来。 晚饭的时候,秀秀去厨房拿了几个馒头,锅里还有煮老鸭汤剩下的鸭肉。徐平嫌腻,鸭肉一也不吃,都让给秀秀了,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一直到收拾完,不知问了多少遍徐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来到书房里,徐平起酒精灯,谢天谢地,比昨天晚上的油灯亮多了。 徐平来了兴致,一直写完上中下人口手日月水火山石才停下。 秀秀看着桌上的字,一边跟着徐平念,一边声嘀咕:“这诗也不是诗,词也不是词,读起来也不顺,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怎么连起来的?” 徐平也觉得别扭,其实他根本就记不起自己时候学的课文了,印象中好像都是有情节,并不是这样的。 嘴上却不让人,对秀秀道:“你又不是学诗作词,只是认字,认字就要这样学!” 秀秀撇撇嘴,并不怎么相信,好在学得还很认真。 徐平叹了口气,再教下去他也编不来教材了,看来还是要找两本《杂字》、《千字文》之类的来教秀秀。 第二天起来,徐平找到徐昌,带了几个庄客去库里检验农具。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更何况这是徐平的老本行。 因为经常要取用,农具库没有落锁,几人径直进去。 农具摆得还算整齐,徐平一样一样看过去,一边看一边叹气,这里的农具与他的前世差别实在太大。 比如先这犁,此时已经使用曲辕犁,这倒没错,但却不是他前世见过的实物。一般来犁分两种,一种是中华犁,也叫东方犁,特是原地翻土,不留明显的犁沟。另一种是西方犁,也就是欧洲犁,向侧边翻土,有明显的犁沟。中华犁适于农耕,与中国的农社会相适应,西方犁适于大规模耕作,特别适于机械化,所以徐平前世西方犁已经彻底取代中华犁。现在正是农社会,中华犁正好合适,但在犁应用的一些特殊场合,比如开沟,比如收取块根类作物,中华犁还是有些不适合。 再种地的耧车,徐平的前世已经被播种机取代。两者的区别,从根本上来就是耧车是利用种子的重力被动下种,播种机是利用动力主动下种。不要看被动和主动的区别,这正是徐平农机这行的精髓所在,惟有变被动为主动,才能进行人工的精确控制。 至于其他的镰锄之类,自然也比不了前世进行过各种优化的形制。 除了原理上,材料上的差别也很致命。在这个时代,优质钢材还是很难得的,很难广泛地用在农具上。大多农具都用的是普通的生铁和熟铁,与此相应的只好做得粗大笨重。 诸般看罢,徐平想了想,改造农具要分几步来。一是先要改变材料,弄到优质的钢铁,不然做出来的东西难当大用。再一个就是针对具体的农事作业,制造出合适的农机具。 这是他的老本行,虽然没有动力,做不到机械化,但利用大牲畜再配合合适机具,争取半机械化还是有希望的。实际上他的前世中国在这上面花了几十年功夫,老站长的青葱岁月就花在这上面,他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 新中国的机械工业,本来就是以国防和农业为原始驱动力发展起来的,一直到徐平穿越的时候,农业及其相关工业和国防工业依然是世界上各国工业发展水平的标志。坦克生产国和拖拉机生产国的重合并不是巧合,自古以来,古今中外,耕战都是立国之本。 依照前世中国农村推行半机械化的经验,钢铁先不,有几个关键的机械零部件是必需的。一是轴承,不管多粗糙,成本多高,这个不可或缺。再一个链条和齿轮,这些虽不是必需,但最好是有。 正在徐平冥思苦想的时候,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大郎真是心急,一刻也等不了吗?” 转过头,原来是洪婆婆,正沉着脸看着自己。 徐平有些摸不着头脑:“婆婆哪里话?” 洪婆婆从身上摸出一大串钥匙,对徐平道:“这钥匙我一天没交出去,权就不在大郎手里,你来查库就不过去!” 徐平想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 权,这就是权啊!官府的权是符印,而家的权,就是这一把把钥匙。新媳妇拜公婆,婆婆交权的标志就是把家里钱箱的钥匙交出去。 看来爹娘没有食言,让洪婆婆回来交权了。 徐平自然不会与女人做口舌之争,只管闷头不吭声接过洪婆婆的钥匙,一个一个仓库检查了。 其实一个田庄也没什么,无非是粮仓,草棚,农具,各种牲畜,至于家里用的东西,依然是洪婆婆管着。 徐昌带着高大全等几个庄客跟在后面,虽然心里欢喜,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洪婆婆这个女人太爱记仇,让他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穿鞋。 诸般交接妥当,众人出了一口气,齐声对洪婆婆道:“多谢婆婆,知院婆婆辛苦了!” 洪婆婆恶狠狠地看了众人一眼,不甘心地走了。 知院婆婆,这名字倒是恰如其分,便如知县知州一般,很符合现在的时代特色,不过众人话里却有不少揶揄的成分。 徐平掂了掂手里的钥匙,笑嘻嘻地对几人道:“如今大权在我手,你们随我走!” 众人一齐笑着,随着徐平向前院走去。 把所有庄客叫齐,一起来到门外的麦场里,大家便听徐平训话。 徐平前世没怎么管过人,惟一的管理经验便是带着民工干活,惟一的管理理论来自老站长的一本册子:《民兵军事训练手册》。 老站长也是个妙人,做事一板一眼,公家发的东西都分门别类,保管得极其精良。于是他们农机站的图书室里便充斥着这种书,《民兵军事训练手册》、《赤脚医生手册》、《十万个为什么》、《简易化铁炉》、《炒钢炉炼钢》、《土法炼焦》、《土法制轴承》,诸如此类,当然最核心的还是那一套《农业机械设计手册》。这些书听名字都有历史了,全部都是来自特殊时期及其之前的年代,那时候是无偿发的吗。至于在那个时代之后的书,大多都是《怎样养山羊》《如何养鲤鱼》这种与他们的专业驴头不对马嘴的书。新一代的《农机手册》是之后很久的事了,但几百块的价格又是农机站的经费买不起的,图书室里竟然一直没有。 徐平前世没有成家,一直一个人住在农机站里。站里的电脑老旧不堪,网络速度慢得能让人疯掉,他的很多时间便在图书室里,花在了这些带着奇异色彩的书籍上。 看着那些发黄的纸张,徐平就像在翻看一个异世界的历史。他无法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字里行间,可以感觉得出来,整个国家从上到下的每一个人都随时准备着打仗。科技工作者们埋头干一件事,如果地球成了废墟,怎样用他们的知识以最快的速度重建人类文明,或者是带领中国人民怎样快速重新开始工业社会。或许还有一些是他接触不到的知识,那些知识里另一些科技工作者正在研究怎么让地球成为废墟。他能感觉得出来,那时候的中国人头上悬着一枚随时要爆的大炸蛋,感受那时的人心真是一种不清的感觉。他犹清晰地记得《民兵军事训练手册》的开篇:防空、防原子、防化学常识,没有任何花哨,开宗明义! 虽然管理经验不多,徐平也知道一个团队的核心是组织能力。 在徐昌帮助下了名,虽然答的人嘻嘻哈哈,什么样的都有,总算是搞清楚了自己手下的人力资源。 此时庄里的庄客一共是三十二人,其中有六人专职放羊牧牛,还有两人专职照顾菜园,三人照看果园兼杂务,平时在地里干活的是二十一人。 二十一个人,面对几万亩地,这个玩笑开得有大。 然而老爹给的本钱只是一百贯足,雇人是再也雇不起了,只有从这些人身上想办法,除非徐平想出办法弄来快钱。 看着众人,徐平的第一反应就是按照军事编制分组。在他的经验里,民工都是自然有工头的,不用他操心,他的理论来源自然是民兵编制。 三十多人,刚好分成三个班,班里再分组,简单易行。 徐平出自己意思,立即引来争论,首先是在名字上,班组这种名词庄客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 徐平倒不坚持,乱了一会,决定全部庄客分成三班,为头的叫做押班,下面再分伙,伙头为首。 见再也争论不出什么来,徐平便让众人回去,自己商量如何划分。大的原则定下来,一班专门负责放牧果园菜园杂务,其他两班则跟着徐平干活。 看着众人嘻嘻哈哈地往回走,徐平叹了口气。那本民兵手册诸般都好,就是涉及到组织时太过简略。尤其是班组的组织,极端强调的是听取普通成员的意见,而几乎不提如何维持纪律。 偏偏徐平很清楚纪律的重要性,但他怎么会碰到与那时候的民兵那样素质的庄客呢? 第13章 粽子 四月辛未,十四,乾元节。 这是当今皇上的生日,若与徐平的前世比较,这就是此时大宋的国庆节,规模或有差别,但也相差不多。东京城里的官儿清早给皇上庆过生日,便开始放大假。民间也一样,诸色人等放大假给皇上过生日。当然如徐平家酒楼这种经纪人家,正是赚钱的时候,不但不放假还要更忙。 吃过早饭,徐平换了一身新衣,优哉游哉地晃了出来。 一众庄客见了他纷纷行礼问好,明显亲近了许多。 快到大门口,刚好撞见一个姑娘从外面进来,穿了一身新衣,面皮白净,一双柳叶弯眉,未开口已见笑意,手中提了一串粽子。 门口的庄客纷纷向她问讯:“苏儿娘子起得好早。” 那个姑娘笑着一一示意,进了门,刚好撞见徐平,看了一会,掩口笑道:“这便是郎君吧?我家娘子包了些粽子,让我给你送来。” 徐平目瞪口呆,姑娘看起来也就是十岁左右年纪,竟然一口吴侬软语,让人一见就心生亲切。可这人自己从来没见过,甚至都没听过! 见徐昌从自己身旁经过,徐平一把住,来到一边低声问道:“这个女孩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徐昌看看那个女孩,低声对徐平道:“这是林秀才新讨的女使,给林家娘子做贴身婢女使唤,昨天秀才带回来的时候有些晚了,所以大郎不知道。她与秀才一般都是苏州人氏,流落京城,才卖与林家。因是思念家乡,秀才给她取名苏儿。” 徐平头恍然。苏州在吴越时代为平江军,归宋后已改回原名。林文思正是苏州人,不过他与林素娘都多年生活在汴梁,早已没有家乡口音。 徐昌看看徐平脸色,又低声道:“苏儿娘子据出身于官宦人家,因家道中落才卖身为奴,是知书识礼的。” 这话得就有几分暧昧,徐平却没有听出意思。 上去见了苏儿,接过她手中的粽子,道过了谢。 苏儿道:“这是我们苏州口味的棕子,用的上好糯米,箬叶包成,与开封府的有些不同,官人尝尝口味。” 徐平漫声答道:“林家娘子有心了。” 心中却大大地不以为然,这很稀奇吗?他的前世满大街卖的都是这种粽子,想换个口味还难呢!只是现在宋朝棕子大多还是用粘米,外面用的是菰叶,与后世有很大差别。 苏儿倒也不在乎徐平的表情,又道:“我家娘子还有事要拜托官人,听官人正在平整田地,还请有空的时候过来帮一帮,在家周围栽几株桑树,闲来无事养蚕织几匹绸绢。” 林文思一家住在河边新起的院里,因是读书人,要的就是清幽。徐平本来就要在庄院周围种植桑树,忙一口答应下来。 苏儿笑着道过了谢,便告辞离去。 一众庄客又是问好,目送她离去。 徐平看着苏儿的背影,心中却有些不舒服。一样都是婢女,这姑娘就是一身新衣,走到哪里都有人奉承,秀秀就没有这个待遇。这帮庄客都是以衣服看人,什么时候也给秀秀做身新衣服。 也没有了出去闲转的心情,徐平提着棕子回了自己院。 秀秀还在收拾,见了徐平回来,奇道:“官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徐平摇了摇手里的粽子:“林家娘子送了粽子来,是让她们家新讨的一个女使苏儿送来的。” 秀秀接过粽子,开心地道:“原来是江南的口味,常听人东京城里有卖的,我还没见过呢!” 徐平可不觉得稀奇,对秀秀道:“这有什么,一会带你包种更异样的,才是真正没见过呢!” 秀秀笑着摇头,不管徐平。 徐平又道:“我见那个苏儿穿了一身新衣,人人奉承,神气得不得了。赶明儿我也给你做身新衣,出去招摇去。” 秀秀只是笑着摇头,也不话。 徐平还是有些愤愤不平:“一般都是贴身使唤,我是这庄里的主人,就没见别人这样奉承过你!” 秀秀笑道:“原来官人是在生这种气,这不多余么!她是什么人?现在讨来明明是要随着林娘子嫁过来的,谁能相比?当然都要诸般讨好。” 完,拿着粽子进了厨房。 徐平愣愣的,仰头望天。 林素娘这么大威力?一个身边的丫头而已,即使随着嫁过来,也不过是个陪嫁的丫头,怎么能跟自己贴身的秀秀比? 想了半天,莫名想起家里横着走的洪婆婆,才恍然大悟,苏儿哪里是个普通的贴身婢女,这就是未来洪婆婆的地位啊,做下人的当然要讨好。 这个时代还没有陪嫁丫头的法,那是她们地位降低之后的事,此时的专用名词是媵婢,从名字就可看出地位。 媵,送也,始自先秦,最初都是妻子的各种妹妹侄女之类。从身份就可以看出来,地位绝不是奴婢能比的。越到后代,媵的地位越低,到宋之后法律上的媵已经消失。唐朝五品之上皆有媵,有品级的,宋代已是媵妾通称,但依然在妾前。秦汉之后,多用婢女充当,就成了媵婢,但也不是普通的婢女。她们是妻子势力在家庭里的天然延伸,自然就天生附带了妻子的一部分威严。 认真起来,一个家庭里的婢女,主人是可以随便睡的,但媵婢必须要有妻子的许可。她的地位还高,除了主人天然地高于其他人,这也是女主内的制度保证。 宋代的婢女大多都是雇佣而来,本是良人,与妾的地位已是极为模糊。宋律中妾的存在感已经很少,在家中的地位应该连媵婢都不如。 张三娘成亲之后很快就把洪婆婆嫁出去,那是因为她是铁娘子,根本用不着人帮。这处田庄原来归徐昌管,因为那时候是外产,等徐家搬回来,这就成了家的一部分,张三娘立刻就把洪婆婆派过来。哪里仅仅因为是洪婆婆与主母的关系好,这本就是她的天然职责。 媵婢是天然的妾,而且比所有妾的地位都高,或者她们本就是妻子权威的一部分,所以外面的庄客才会那么暧昧地看着徐平。当然实际上真正成为妾的也不多,宋人纳妾流行度既不如唐,也不如明清,真正有那方面需要的,多是以婢女侍姬的名义,雇佣制的好处不清。 想了半天,徐平最后只好长长叹了一口气。古代是男女不平等,但男人也没有那么自由,最少进了家门,妻子的威严是有法律保护的,男人也不能想怎样就怎样,越是社会地位高的家庭越是如此。 想明白了这一,徐平颇有失落。他没经历过爱情,对林素娘虽然了解不深,也不上讨厌,并不抗拒与她共渡一生。但当这种关系牵涉的东西太多,便有一种本能的不舒服。 平息了心情,徐平走进厨房。 秀秀正在烧火,看见徐平进来,便道:“官人,常言君子远庖厨,你不要没事就进来这里好不好?” 徐平勉强笑了笑:“我心里有想要吃的,偏偏你又烧不出来,不进来还有什么办法?再者了,我们这种经纪人家,什么时候跟君子有关系了。” 秀秀笑着摇头,也不话。 徐平又道:“今天过节,一会我去找洪婆婆,给你做身新衣裳。” 秀秀笑道:“官人省省吧,我可不想穿的光鲜,一看就不是个做活的,走到哪里都被别人指着。” 徐平没来由觉得心里甚是空虚,在秀秀身边蹲下,呆呆得看着火。 过了一会,徐平道:“秀秀,我教你包异样的粽子吧,保证是你没见过没吃过的。好不好?” 秀秀道:“官人有时间去读书写字多好,做这些干什么。” 徐平道:“我不想读书写字,我看的书够多了。” 过了一会,徐平又道:“秀秀,我教你包粽子,里面又有肉又有鱼,你肯定没吃过。好不好?” 秀秀笑道:“粽子里包莲子红枣我就听过,没听包肉啊鱼什么的。” 看了一会火,徐平又道:“秀秀,我教你包一种粽子,不用菰叶箬叶,包得有这么大个,像个枕头一样,吃也吃不完。好不好?” 秀秀笑笑:“官人今天怎么了?越越不着调了。” 徐平看着秀秀,她的脸型清秀,肤色莹白,凑得近了,却看见有一粗糙。这是自随着爹娘在外面放羊干活,留下的痕迹。 这是个最普通的农家的孩子,如果不是生在这样的时代,遇到这样的遭遇,她该干什么呢?她本来想读书上学的。 秀秀看着火。 徐平又道:“秀秀,我教你包这么大这么大的粽子,里面又有米,又有肉,又有盐,又有油,一辈子也吃不完。好不好?” 秀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徐平见秀秀专心烧火,也不理自己,蹲了一会,便转身走了出去。 他总觉得今天自己失去了什么,要找特别的事情做。 第14章 故人 秀秀烧开了水,把苏儿送来的粽子煮熟了,用个一大碗盛着,端着走出了厨房。却看见徐平在院子里,站在一张桌子旁,桌上用一个陶盆盛了和好的糯米,旁边铺了一张大荷叶,边上还有切好的肉。 秀秀笑着问徐平:“官人,你在做什么?” 徐平道:“我给你包个粽子,又有米,又有肉。” 秀秀觉得好笑:“离端午还有些日子呢,林娘子既然包了,我们也就尝个新鲜,官人又何必折腾?” 徐平道:“秀秀,我包了给你吃!” 秀秀听了,嘴上不,心里也喜滋滋的,端着碗凑了过来。 徐平拿住荷叶,让秀秀向里面填米。 秀秀一边用手抓米放到荷叶上,嘴里一边声嘀咕:“这么大的荷叶,要用多少米?户人家可做不来这个。” 放了一层米,徐平便放两片五花肉上去。秀秀是穷人家孩子,自没吃过二两肉,也不怕她觉得腻。 直到里面包了得有两斤糯米,徐平才让秀秀停下,把荷叶裹起来,外面又包了几层,才用稻草扎起。 见盆里还剩不少糯米,徐平道:“秀秀,我们全部包了吧。” 秀秀道:“只好包了,又不好扔掉。” 撒过一层米,徐平突然想起来,对秀秀:“秀秀,你到厨房里取些盐来,不然没滋味只怕不好吃。” 秀秀想想也有道理,取了盐来,依着原样又包了两个粽子。 包好了,看看已快到中午时分,秀秀便依然到厨房里烧水,把这三个粽子煮了,与苏儿送过来的粽子放到一起。 这三个巨无霸向碗里一放,那一串粽子就不见了影子。 秀秀笑道:“这粽子大得有些吓人!” 徐平看着秀秀,笑着:“秀秀,你尝尝,好不好吃?” 秀秀先取了一个苏儿送来的,细细地剥开了,里面果然有红枣。 吃过了,秀秀嘟着嘴道:“果然好甜!” 又把徐平做的荷叶粽子剥开,却不能一口吞下,取刀来切下一块,里面就流出油来。 秀秀吃了,赞道:“果然好香!” 见徐平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秀秀微笑:“官人,我实话你可别不高兴。”见徐平头,接着道:“若是我,一个甜,一个香,两个都好吃。若是林娘子,她可吃不下这等油腻的物事。” 徐平摇了摇头:“我是个粗人,却管不了她那些精细心思。” 秀秀不管徐平,自去把东西收拾了。 徐平没精打彩,觉得没有力气乱走,只在树下闲坐。 到了下午,秀秀来找徐平,嗫嚅了一会,声:“官人,今天过节,我想回去望望爹娘。我也想我弟弟了。” 徐平听了,急忙站起来,对她道:“你就这样回去?不换身新衣,出来这些日子了,总不能两手空空。你等等,我去给你准备份礼物。” 秀秀道:“官人有心,我就感激不尽了,麻烦什么。” 然后对徐平微微一笑:“我自有东西带!” 完,便转身跑了。 徐平本想跟着去看看,怕秀秀不高兴,忍住了在原地。 不一会秀秀出来,身上收拾得整整齐齐,依然抱了她来时带的那个旧包袱,来到徐平面前,把包袱拍了拍,促狭地笑笑行个礼:“官人,我去了!” 徐平看得出来,包袱里是刚才包的那两个大粽子,微微一笑:“你路上心,反正我这里又没什么事,想住就在家里住两天也不打紧。还有,我就不出去送了,免得惹人闲话。” 秀秀道:“我省的。” 转身出了院门。 看着秀秀的背影消失,徐平觉得心里有空落落的。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这几天,都是秀秀这个女孩陪着自己,她又乖又听话,还能干,与自己话解闷。不知不觉间,徐平就把她当作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亲人,便如自己的妹妹一般。 到了傍晚,徐平觉得百无聊赖,也没去吃饭,也不掌灯,一个人就那么坐在黄昏的阴影里,傻愣愣地出神。 突然外面传来徐昌的声音:“大郎早睡了吗?” 徐平一下惊醒过来,急忙道:“没有,都管有事?” 徐昌道:“东京城里有人来望你了。” 徐平也想不起自己的哪个狐朋狗友会来看自己,无精打采地走了出来。 院子里,除了徐昌还站着两个人。一个中等身材,武将打扮,看起来很沉稳的一个人。另一个比徐平自己还要一,是个公子哥儿。 那个武将看见徐平,笑道:“我刚好要到附近检草场,想起徐哥哥一家正是住在附近,便带着犬子过来看一看。你们两个是自一起玩大的玩伴,也多时不见了。” 徐平蓦然想起,原来是这一家。 那时徐正还挑着担子沿街卖酒,一日早起到酒楼赊酒,路上见到一个倒在路边的青年人,浑身打着摆子,一时心善,便把他救了回来。这个青年人本来在个纸店里给人打纸钱,生了病被主人赶了出来。 此时徐正本经营,自己也养不活,收留不了这人。刚好隔壁是一个皇城司的入内院子,五十多岁了,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便把这人收养了过去。 也是活该这人发迹,他有个妹妹入了皇宫,在刘皇后身边侍候,后来得了刘皇后的欢心,便让身边人出来找他。入内院子本是属于皇城司的一指挥,专门做的就是这些杂事。那院子接了皇后密令,竟在自己养子身上发现了信物,奏了上去,便补他个武官做。一路升迁下来,此时已做到右侍禁、权提在京仓草场,还带着阁门祇候这个武臣系列的清贵职事,前途很是不错。 这人叫做李用和,因了这层关系,与徐家的关系不同一般。不过破天此时他也只是个下层武官,徐家得罪的人背景太大,他根本不上话,不怕忌讳与徐家继续来往已是难得了。 徐平心中叹气,好不容易有个官宦人家的交情,还是个不管用的。要按照前世,李用和的权势也了不得,管着京城的仓库草场,是号实权人物。在这个时代却屁用不管,何况还有头上司都大提,就是个跑腿的罢了。 徐家得罪的马季良马史馆,提举的是在京司库,那才是有油水的职事,哪里是个看仓库的能比的。 行过了礼,徐平奇道:“世叔,今天是乾元节,怎么你还有公事要出来办?不都是要休假的吗?” 李用和只是苦笑着摇头,不出话来。他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更加想不到是有人在这个日子故意把他支出来。 看看天色不早,徐平便让徐昌去杀两只鸡煮了,再弄几盘清菜,与李用和父子好好喝一场。 不大一会,各种菜上来,做的口味只是一般,好的是量足。 最开始蒸的白酒还有藏起来的,徐平让徐昌取了一坛来。 把酒取来徐昌便就告辞,李用和道:“都管也坐下来喝一杯,我们两家通谊,比不得别人,不用拘礼。” 徐昌看徐平头,便坐下来,谢李用和:“谢过提辖。” 徐昌把酒打开,给几人倒上。 徐平道:“如今乡下,比不得东京城里,只是这般粗茶淡饭,没一像样的菜蔬,世叔世弟见谅。好在自家是卖酒的,存得有这上等好酒,味道不上多么香醇,要的只是一个力气。来,先尝尝!” 端起碗来,众人喝了一大口。此时已存了几天,烈味淡了一些,更加醇厚,比前两天容易入口。 李用和的儿子李璋一大口酒下肚,把碗重重向桌子上一放,瞪着眼道:“哥哥你家里原来还有这等好酒,以前却不见拿出来卖。就是再珍贵,也应该请我喝一回,我们的交情岂比寻常!” 徐平看了看他:“你才多大?就学着别人喝酒!这酒性烈,几口下肚就上酒劲,心一会被放翻了!” 李璋哪里肯服:“你比我又大到哪里去!” 李用和见两人斗嘴,笑着打圆场:“世侄,既然家里有这等好酒,以前怎么不见在酒楼里卖?也是个噱头。” 徐昌道:“提辖不知,这酒是大郎前两天才制出来的,也没多少。” 徐平笑道:“再者了,现在白沙镇四周都是我家生意,又卖给谁去?左右是肉烂在自家锅里,折腾什么?” 李璋一拍桌子:“哥哥好痴!除了白沙镇,还有四周人家么!” 他此时脸色通红,酒劲已经有些涌上来了。 徐平正色道:“你可不要胡话,私运酒出境可是犯禁的事,我们清白人家,怎么敢干这种事?” 李璋见徐平会错了自己的意思,更加急了:“谁让你卖私酒了?你家不运出去卖,难道别人跑来吃还不行吗?万胜镇驻扎大军,成千上万的军汉,最喜欢的就是烈酒!别这等美酒,就是没滋味的酒汗他们也是抢着买的!这里离万胜镇左右不过十几里路,他们又有马,谁能拦住他们?” 徐平低头想了一会,转头看着李用和,心翼翼地问:“世叔,这事果然行得通吗?” 李用和笑道:“腿长在自家身上,谁又管得了?只要你们把持住不做违法犯禁的事,别人也耐何不了。只在自家卖,管他是哪里来的客人,难道还能混赖到你们头上?” 听了这回答,徐平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第15章 闲事 把一坛酒喝完,所有人都承受不住。大家都是习惯喝低度酒的,突然遇上这么高度数的,大口大口喝,还不如徐平呢。 尤其是李璋,早已是歪在一边,人事不知。 看看天晚,徐昌带了李用和去安置,李璋就留在徐平房里,与他睡在一起。他们两个本就是从玩到大,同榻而眠的时候多了。 把李璋弄到床上,徐平穿着衣服在他身边躺下,一时也睡不着,看着房想心事。 李璋与以前的徐平不同,性格老成,从不惹事。若不是两人的上代有那样过命的交情,他们两人本不该有什么交集的。 徐平大了两岁,见李璋老实,便常捉弄他,还经常带着他干一些偷鸡摸狗的糗事。时间常了,李璋在徐平面前也皮起来,全不像在别人面前一样。也正是这种交情,两人无话不谈,也不分个大。 李用和做了官,但品级不高,虽然家里再不缺吃用,还是没法与徐平家里相比。那个入内院子也早早就已辞职回家养老,上上下下一家老少都是靠李用和一人的俸禄,东京城里物价又贵,他们家过得并不宽裕。好在那院子在西城外有座祖传的宅院,离徐平家酒楼不远,他们一家住着,不然更加窘迫。 李璋自与徐平厮混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吃在徐家住在徐家,上上下下都把他当自家人一般。 徐平转身,看着旁边沉沉睡去的李璋,叹了口气。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纨绔子弟了,不知还能不能与这个兄弟相处得来。 第二天早上,徐平醒来,起身的时候把李璋也弄醒了。 这个家伙茫然地四处打量了一下,没头没脑地问徐平:“哥哥,昨晚我醉了吗?怎么不记得是如何睡下的了。” 徐平没好气地道:“你醉得像一滩烂泥一样,搬也搬不动!这才多少时候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重了?” 李璋不好意思地道:“这两年长得快了些,让哥哥见笑了。” 两人洗刷罢了,李璋问徐平:“怎么哥哥身边也没个人使唤?听你家里破败了些,也没到这个地步吧?” 徐平道:“有一个的,叫做秀秀,我放假让她回家看爹娘了。” 李璋道:“什么时候引给我见一见,到底是哥哥的身边人,不认识以后多尴尬。” 徐平笑道:“那你便多住两天。” 李璋道:“本来就是要住几天的。这附近养着骐骥院的马,草料场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检得清楚,爹要忙一阵子。” 徐平摇头:“真是想不通,乾元节是普天同庆的节日,世叔怎么会这时候被差出来。算了,我们吃早饭去。” 两人出来,见了徐昌,才知道李用和已经会合了手下,过了河查草场公干去了,要两三天才会回来。 徐平摇头,这一家还真不当自己是外人。 吃过了早饭,徐平对李璋道:“我要去读书上课,你去不去?” 李璋摇摇头:“我只要读书认字就行了,又不会去参加科举,可不愿去听林秀才讲那些子曰诗云。” 徐平也不想去,心中一动,对李璋:“那我也不去。不如这样,林娘子要在她院子周围种几株桑树,我们便去种树,顺便告诉老师,你来做客,这两天便不上课了。” 李璋凑近徐平,低声笑道:“你要逃课,要我帮着圆谎吗?” 这都是两人以前做得多的事,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让徐昌把庄客招集齐了,在麦场上站好。他们自己已经分好,一班专门管理果园菜园杂务,押班由徐昌兼着。还有一班押班是孙七郎,另一班选出来的竟然是高大全。 这是个新人,竟然也能服众,徐平不由高看他一眼。却不想是下面人看高大全一把力气,推他出来是想逼他多干活不要偷懒,再者他拿的钱比别人多,有事自然要扛着。 让众庄客分成三列站好,徐平按名册了名。这是个过场,却最不能马虎,这上面松一下面就会有千奇百怪的事情出来,带着民工干得活多,徐平对此深有感受。 完名,徐平便让徐昌一班自己忙去,又对孙七郎道:“七哥,你带你手下的人去收种子。记住,就是那种开紫花的苜蓿,还有那种甜的芦粟,这两种多多益善,万不可搀了其它的种子进来。还有柽柳和紫穗槐,哦,还有落花生,如果有也收一些回来,价钱去找徐都管商量。” 孙七郎道:“官人吩咐,我等自然尽心。只是不知道是怎样一个章程,是用现钱去买,还是拿粮食去换?又或者让我们去赊?这可要保人。” 徐昌把自己手下的人安排了,并没离去,对孙七郎道:“要什么保人!我们徐家在这里是一等一的上户,白纸黑字写上,哪个会不信?你们只管去,真有不信的人家回来跟我!” 徐平本来想给他们现钱做本的,见徐昌开口便住嘴不。他却不知道这是潜规则,庄客都是浮民,不是特别可靠的,或者不得已,主人都不会给他们现钱做事。钱一到手,卷了就跑的大有人在。 徐昌把孙七郎一班带到一边仔细吩咐,徐平便对高大全道:“你们这一班随着我,去给林娘子家里种树。这事情不用我,你们也知道要心应付。” 众人哄然应喏。 桑树是农家根本,与其它树种不同,庄里本就育得有苗,不用外面去找。 李璋见徐平在忙,一个人到处乱转,没一会回来,肩上扛了两棵甜高粱,手里还拿着一截啃着。 见徐平带人去挖树苗,李璋急忙凑上来,口中道:“哥哥,你这庄上原来还有这种好东西!芦粟我也有听,却从来没见过这么甜的,快要赶上南方运来的甘蔗了!起甘蔗,还是去年段爷爷给我买过几棵,那滋味至今不忘!” 段爷爷就是那个入内院子,老人家喜欢孩,天天把李璋拢在身边。 徐平看李璋陶醉的样子,笑着:“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给你砍上一捆带回去。不过这不比甘蔗,放不了两天就要变味,你可要吃得及时。” 一众人过了南河,往东边走不多远有一个池塘,边上就是育桑树苗的地方,林林总总也有几百棵树苗。 因为已是夏天,枝叶都已繁茂,选好树苗后徐平先让高大全带人把大部分枝叶都去了,深挖下去,务必要多带根带土。 这里是沙地,土层又深又软,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把二十多棵树苗取了出来,十几个庄客一人两三棵,扛起就走。 回到院门前,正看见刘乙赶了牛车送煤来,徐昌指挥着搬卸。 见到徐平走来,刘乙唱个喏:“官人来得正好,你要的石碳已经送过来了。听是官人要用,夫人特意吩咐,选的都是一色好货。” 徐平看牛车上,装的都是大煤块,颜色不深,泛着荧光,只好无耐头:“劳烦乙哥了。” 这可真都是上好的煤,怕不都要到无烟煤的等级。可他本是要做煤球的,对煤质根本不讲究,越碎越好,运了这煤来,还要辛苦弄碎。 略几句,众人便顺着河往西转去,绕过弯才是林家新起的宅院。 李璋把肩上的两棵甜高粱在门口放下,追上徐平,口中道:“多时不见了,我也去看看嫂子。” 他叫林素娘叫嫂子是叫习惯了的,也没人理他。 转过河弯向北行,走不了多远就看见一座掩映在竹林里的院,里面偶尔传出几声鸟鸣,环境甚是清幽。 徐平心里也甚是佩服林文思,这才多少日子,也不知道他到哪里找来这么多竹子栽在这里。 林文思家在东京城里有一座临街的两层楼房,常年租出去做店铺,并不靠徐家接济。东京汴梁寸土寸金,有那么一处不动产,足以衣食无忧。 到了门前,看见院粉墙黛瓦,李璋赞道:“林秀才到底来自江南,这院子一看就住的是那水乡人家。” 一群人闹哄哄的,里面已经听到,苏儿开了门,见是徐平,忙道:“原来是官人来了,你们稍等一等,我进去通传。” 李璋看着苏儿进去,问徐平:“这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 徐平道:“这是林娘子新讨的贴身女使,因是苏州人氏,起名叫苏儿。” 李璋不吭声,过了一会忽然道:“常听人江南繁华,诸般风物远胜中原,什么时候去看看。” 徐平没有接话。穿越过来的人,对下江南总有异样,谁让大宋不争气,会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不一会苏儿出来,对徐平道:“官人进来拜茶,其他几位哥哥先去忙吧,一会有茶水给你们送过来。” 高大全看看徐平,见他头,便领着众人到周围去栽树。 李璋苦着脸道:“嫂子不请我进去喝碗茶吗?亏我远从东京来看她。” 徐平骂道:“满嘴胡言,你是来看她?再她也不知道你来,怎么会提起你?只管随我进去就是了!” 李璋一个劲摇头:“你们都是一家人,当然怎么怎么有理。” 随着徐平跟在苏儿后面进了院门。 第16章 煤球炉 林素娘早就在厅门口迎着,见了李璋,笑道:“李家哥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过来一声。” 李璋做个鬼脸:“你是我家嫂嫂,可不要再叫哥哥,只叫叔叔。” 林素娘笑笑,也懒得理他。 这一是他们几家都是十几年的交情,向来随便。再一个林素娘与徐平结亲的诸般手续早已走完,只等迎娶入洞房最后一步,人人都已把她看成徐家一份子,没有顾忌。在徐平前世,这就是结婚证都领了,只差办婚礼。 进了门,见林文思坐在正中,徐平急忙上前行礼:“见过老师。这两天李世叔到这附近公干,他家大郎要在我家住些日子,不好上学。” 林文思黑着脸了头。这种把戏两个孩子从玩到大,林文思也早已习惯,再者徐平不是个读书性子,他也懒得管得太严。 李璋见了,急忙上来:“秀才好久不见,这次来得匆忙,也没来得及给你带礼物来。下次到东京城里,千万来我家坐坐。” 林文思道:“大郎有心了,坐下看茶。” 此时的秀才称呼,源自唐朝的秀才科,本是科举之最,是读书人的尊称,与后代无法相比。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只有殿试金榜高中,自称一声秀才,才勉强可以算得上谦称。在徐平的印象里,却是读书人都称秀才,每次听见别人这么称呼林文思,就有种异样的感觉,自己这位老丈人好歹是上过金殿参加过殿试的,地位也不低了。 这个时代过了发解试的举子,除了免丁役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特权,但如果是在地方上,好歹也是有身份的读书人,能受到上下尊重。但这里是开封府,发解名额多到泛滥,落第进士就不知有多少,何况一个三传诸科。 几人坐下,苏儿端上茶来,徐平道:“昨天苏儿去跟我,家里要在周围种些桑树,今天一早我去起了树苗,已经带来。这一会就要出去看着,不要让庄客们胡来。” 林文思道:“这些就要辛苦你了。” 徐平忙道:“这是学生应该做的,哪来辛苦?” 林素娘对苏儿道:“苏儿,去上两碗汤来。” 徐平忙止住:“娘子,咱们都不是外人,就不用这么麻烦了,我这就去看着,一会再话。” 迎客茶,送客汤,是此时的规矩,林家就是比徐家讲究。在徐平的印象中前世的中原也有这习俗,名字更形象,最后上的汤叫“滚蛋汤”,尤其上的是鸡蛋汤的时候,极为贴切,不知是不是也从那个世界的宋朝传下。 出了门,徐平与李璋便去看着庄客种树,这与后世没什么不同,无非深挖坑,第一次少填土,多浇水,不去细。 没多大一会,林素娘和苏儿出来,给大家送了茶水,一边指栽树的位置。这是她们家,当然一切听从。 诸般忙完,已到了下午,林素娘让大家用了心,便各告辞。 徐平回到自家大门,却发现门口拴了几匹马,李用和正与几个兵士由徐昌陪着喝茶。 不由奇道:“世叔,公事不是还有几天要忙吗?” 李用和也是无耐:“刚刚上司来人报信,有事要我回去商量,这边的事且放下,也由不得我自己。” 徐平只是摇头:“这是什么衙门?放假的时候把人支出来办事,要放完假了却把人叫回去,真让人想不通。” 李用和沉着脸,也不话。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件事即使再隐秘,也多多少少有些风声传进李用和的耳朵里,更何况大宋臣民本就有爱八卦的天性。但此事实在是关系重大,牵连太广,一闹出来就要天下震动。李用和不敢问,不敢,更不敢乱打听,面上一丝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让它烂在自己心里。 为什么把他支出来?乾元节群臣见驾,就是不让他见皇上呗! 徐平前世如果知道北宋的历史八卦,就能把这事情想通。可惜他的历史知识基本都是从课本里来,连天马行空的历史电视剧都极少看。 见李用和不开心的样子,徐平也不好多问,便道:“那李璋要不要也随着回去?我们兄弟也多日不见了。” 李用和道:“一起回去,段阿爹本就不让他出来。” 徐平忙让高大全带两个庄客去砍一大捆甜高粱回来,让李璋带回去慢慢吃。这乡下地方,本来也没什么像样的礼物。 没大一会,高粱砍回来,李用和让兵士驮了,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便要起程,对徐平道:“这一次来去匆忙,也没到白沙镇上看看徐大哥和大嫂,你替我向他们赔罪,原谅则个!” 徐平应了,又让徐昌取了两坛第一次酿的白酒,让李用和带回去,口中道:“段老爹一向爱酒,这个带回去给他尝尝,什么时候我去东京城了,再去看你们。” 李用和收了,放在自己马上。酒这个东西很敏感,此时虽不像后来酒税成为宋朝中央政府的重要收入,地方财政却很依赖。徐平也不敢多送,不然进城被查出来,李用和这个芝麻官可吃罪不起。 诸般交待过了,李用和又把徐平拉到一边,声:“这次我去检草场,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东京城里有一伙恶少年回到这附近地方,纠结了一帮群牧司属下的军士,夺人钱财,不做好事。你家是这里一等一的上户,难保不成别人眼里的肥肉,今后你谨守门户,诸事心。” 徐平头:“前些天我母亲也,今年开封府里不太平,流民多,还有落第的举子搞风搞雨。我家新讨的那个女使秀秀,她家里就是被人盗去了几十只羊,过不下去。看来是要心些。” 李用和道:“徐大嫂是个仔细人,这话不是空的,你心里有数。我也听人起,有几个没了盘缠的举子在这附件搞事。不过他们是读书人,无非是一个骗字,不会与恶少年搞在一起,不然闹出事来,朝廷的责罚非同一般。总之你现在如同自立门户,比不得以前,万事仔细!” 这边交待过了,李璋还依依不舍:“这才来了一天,门户都没认熟,就要回去!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 徐平笑着把他托上马:“你再长两年,有我这么大了,就能自己骑马来,不用跟在你爹后面。” 李璋撇嘴:“你能自己乱走?也不见去东京城里看我!” 徐平道:“我是没空,这么大个庄子要打理,怎么能跟你比?” 看着李用和一行策马而去,徐平摇头叹气。这个时代当个官也不过如此,被人支使得团团转,还不如自己紧守庄园呢。 回到院里,见运来的煤在树下堆成一堆,便让徐昌带了高大全几个拣了几块出来,找个锤头砸得粉碎。 他自己又带了几个人,挖来粘土做炉子。 煤球炉没什么花哨,做得好了讲究起来才有技术含量,徐平只是要求能用就行,连炉膛都是随便找几块铁片塞在里面。 把炉子做好,却没有铁皮裹住,只好找了一个陶盆打破,拼起来在外面敷了一层,再用麻绳捆住。 这边炉子做好,那边煤也捣碎了。徐平先取一些粉碎的煤用水和了,在炉里厚厚抹上一层,这就当作耐烧层了。 弄完了,便让人搬到自己院里,放在厨房外面。看看高度,秀秀用起来应该正好合适,再也不用踩着凳子烧水了。 徐昌道:“大郎若要烧石碳,原来的灶也能用,何必多此一举弄这个?” 徐平道:“这不是为了烧石碳,是因为原来的灶太高,秀秀年纪,往往够不着。我又吃不惯厨房做的饭菜,在这里弄个灶。” 徐昌叹口气:“大郎对秀秀这丫头倒是真好!” 徐平看着徐昌,认真地:“一个这样的女孩儿,家里遭难,被爹娘卖了出来,骨肉分离。我不是个铁石心肠的,怎么忍心把她当牛马使唤!” 徐昌笑笑,也不话。主人心软,本就是他们这些下人的福气。 两人出来,把外面捣碎的煤粉聚起来,又找来粘土混在一起,加水拌匀,弄得不干不湿,正好合适。 此时徐平才发现要把这一堆弄成煤球也不容易,又没有个模具。想来想去,只好在地上挖了个圆洞,里面放柴烧得干透,权当作模具。 煤球上扎眼不能乱扎,烧的时候要的就是上下眼通透,才能火旺,做到这一便要求所有煤球上的眼要一样。徐平用块木板制成与地上的洞一样大,上面开了眼出来,插进一样粗细的竹枝,便就是个模具了。 把这模具放进洞里,让高大全带人向里面填煤粉,填满了踩实之后连着木板一起提出来,一块煤球便就做成。 这煤球当然不能与他前世机器制成的相比,不但没精致,也没那么结实,只好让人心翼翼地搬进自己院里。 等到弄完,徐平从前几日制的酒精灯里倒出一酒精泼在木柴上,塞到炉里做底火,慢慢把炉子生了起来。 一众庄客围着看稀奇,见火起来,一个庄客道:“这炉子有趣,我们也去弄一个,晚上逮个野鸡野兔烧起来也方便。” 众人称是,一哄出去了。 徐平搬个凳子坐在新做的煤球炉旁边,看火越烧越旺,不由望得出神。 也不知道秀秀在家里怎样了? 第17章 奴仆无私财 在庄子的北面,离开去白沙镇的道路不远,是南河进入徐家田庄的地方,这里河道较窄,水却比较深。 徐平带着高大全的一班人马在这里拦河筑坝。 这个时代,又没抽水机什么的,仅仅利用水车提水,耗费人力又多,效率又太低,远不如拦坝提高水位自流灌溉来得划算。分流之后又可以降低下流水位,利于灌溉之后的余水流回河道。 挖土的农具都是熟铁制成,虽然这里土软作业还算顺利,农具却磨损得利害。徐平坐在一边,看得心里烦恼,不由想起刘乙拉回来的那一车煤炭,要不炼成焦炭炼好的钢材呢?以后也用得着。 正在徐平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庄客从庄里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这个庄客叫吕松,是徐昌手下,专管放羊的。 吕松跑到徐平面前,叉手行个礼:“官人,你的婢女秀秀回来了。” 徐平收回思绪,看看他,笑着答道:“回来便回来,也不用你特意来告诉我吧。怎么还慌慌张张的?” 吕松吞吞吐吐:“可——洪婆婆在责罚她……” “什么?!” 徐平腾地站了起来。秀秀是自己的人,碍着洪婆婆什么事了? 深吸一口气,对吕松道:“到底怎么回事?” 吕松面色发苦:“我一个下人,又怎么得清楚?徐都管让我来找你,最好回去看看。” 徐平吩咐了高大全带人干活,急匆匆地随着吕松回了庄院。 院里围了五六个人,都是徐昌手下的,徐昌站在前面。 人群中,秀秀跪在地上,洪婆婆站在她身边,手里提着一根藤条,一边口里骂着,一边不时抽一下秀秀。 听见脚步声,秀秀抬起头来,正与徐平四目相望。 她的眼中闪着泪花,那眼泪不是流出来,是从眼里迸出来,她又逼回眼睛里去,残存在外面映着阳光闪闪发亮。 徐平一个箭步上去,把洪婆婆手里的藤条夺了下来。 蹲下身子,徐平轻轻问秀秀:“怎么回事?你回家是我答应的,谁敢来找你麻烦!” 秀秀轻轻摇了摇头,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对徐平道:“官人,我家里是穷,可我从来没有起意从这里偷什么西。” 洪婆婆在一边只是冷笑。 徐平拍拍秀秀的肩头:“没事,你先起来。” 秀秀却是不敢,只是跪在那里摇头,嘴角倔强得抿着。 徐平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洪婆婆,眼里已经带了杀气。 洪婆婆冷笑道:“大郎对身边的下人好,这谁也管不了。不过下人有下人的规矩,夫人吩咐我在这里管庄,自要尽心看好这帮下人,才对得起夫人的恩典。这个丫头被我人赃俱获,自要受罚,大郎就不要蛮缠了。” 徐平冷声道:“什么赃?” 洪婆婆道:“这丫头回家的时候,不的包袱抱回家去,许多庄客都是看见的了。回来她自己也认了,有两个四五斤重的糯米粽子带回去。大郎,不当家不知盐米贵,四五斤糯米好多钱呢!里面又有肉,这可不是事!” 徐平被气得笑出来:“那是我让秀秀带回去孝敬爹娘的,我院里的事情,要你个老太婆来三道四!” 洪婆婆冷着脸:“这宅院里的东西,夫人可是的明白,都是我来管。大郎在家里对这丫头如何好我管不着,带出去不跟我,那就明明白白是偷了。这理就在这里,到天上去我也不怕!” 徐平的意识里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火气上来,登时就要发作。 正在这时,一个庄客喊了一声:“林秀才来了!” 庄客让开,林文思从外面走了进来。 不要林文思是徐平岳丈,就是他乡贡的身份也要给面子,徐平便住了口,只是看着他。 林文思看了看场中的徐平和洪婆婆,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秀秀,沉声道:“有什么大事?吵吵嚷嚷,幸亏没个左邻右舍,不然岂不被笑话!” 洪婆婆道:“见过秀才。这丫头仗着主人宠爱,从这家里带东西出去。宅里这么多人,若都是这个样子,那还得了?徐家就是有金山银山,这个一那个一,要不了多久也要被搬空!若不罚她,别人就要有样学样!” 徐平道:“先好了,那两个粽子是我给秀秀,可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扯着虎皮当大旗,有什么话只管跟我!” 林文思看着徐平,沉声道:“你也是个读书人,随着我这么多年,基本的道理也不明白?你给她的怎么了?奴仆无私财,她人都是徐家的,更何况那些外物!不告而取是为偷,狡辩什么!读书人就要明白事理,占住一个理字,走遍天下都不怕!再过几年,你也要成丁立户,还只是一味犯浑!” 徐平被这一句话噎住,脸色通红,青筋就暴了出来。 林文思也不理她,转身对洪婆婆道:“你为主做事,自是应该忠心。既然是人赃俱获,那就一根索子捆了去见官!都是一体良民,谁给的你权力私设刑堂!国家法令,动私刑是天大的罪过,官府追究下来,别你一个管院的婆婆,就连徐家也牵连不!愚不可及!” 洪婆婆见林文思对自己发火,心中已是慌了,至于那些道理,又岂是她这样一个妇人能想明白的?嗫嚅道:“不过是两个粽子,如何能把这丫头绑到衙门里去?知县相公还不把我乱棒打出来!难道就不罚了?” 林文思道:“就是要罚,是你这样罚的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一般是爹娘生养,若不是活不下去,哪个会典儿卖女?你如何下得去手!她这般年纪,被卖到徐家来,怕的就是主人动不动打骂,一举一动都要心,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走错了一步路。正是孩子时候,纵有些错,只管与她知道就好了,何必这样,伤人身体,辱人名声!” 这一番话下来,各打五十大板,再没人吭声。 就连徐平,在心里总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对,可又不出来,只好憋住。难道这就是读书人的威力。 林文思看看四周,道:“都散了吧,各做各的事去,聚在这里成什么体统!徐平,你把秀秀带回去。” 完,也不多留,举步就出了院门。 众庄客看事情已经结束,纷纷散去。 徐平把秀秀扶起来,叫住徐昌。 转身看着洪婆婆,一字一顿地道:“徐昌,把洪婆婆送回我母亲那里去,你亲自看着送到。跟母亲,若是再把这婆子差回来,我就乱棒打死,把尸体送还给她!莫谓我言之不预!” 完,扶着秀秀回了自己院。 徐昌怔在那里。这个样子蛮不讲理的徐平,他不是没见到过,但那都是以前好久的事了,最近徐平的形象比那个经常犯浑的纨绔好了很多。今天突然又来这一出,让徐昌很不习惯。但他不可怠慢,徐平要把洪婆婆乱棒打死,那就真可能做出来,天蹋下来都不管。 转身对洪婆婆苦笑道:“姐姐,你也听见大郎的话了,大郎发起狠来,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谁都拦不住!你也别使为难,找辆车儿,我送你到镇上去,你有什么委屈去跟夫人,只有夫人能治住他。” 洪婆婆恶狠狠地看着徐平的背影。这个畜牲自她重新进了徐家就看着不顺眼,本来想今天抓住他身边婢女的把柄,好好羞辱他一顿,却没想到最后弄成这样的后果。主人夫妇把这家伙看成是心尖肉,硬拗她是拗不过他的,好在事情的起因有理有据,夫人不出什么来,就是为知以后会如何了。 徐平扶着秀秀回到院,找个凳子让她坐,打了水来让她洗脸。 秀秀的眼泪已经干了,一直沉默不话。 看着秀秀洗脸,徐平声问她:“身上痛不痛?” 秀秀摇摇头:“我们贫苦人家的孩儿,这不算什么。” 徐平一时也不知什么好,只是看着秀秀洗完了脸坐在那里发呆。 发了一会呆,秀秀突然问:“官人,秀秀真的是贼吗?” 徐平忙道:“不是!怎么会是!那本就是你的东西!还记得吗,我还要给你礼物,你还不要呢!” 秀秀长长叹了一口气:“然而林秀才也我是。他是读书人,他的话都是有道理的。我活了这么大,从没做过让人背后指的事啊!” 徐平道:“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的话也不是天理!秀秀,你别往心里去,人活在世上,能做到问心无愧就好。” 秀秀转身看着徐平:“读书人的话都是有道理的,他们读了那么圣贤书,官人你却连发解试都没去考过,只是安慰我罢了。被人指着是贼,又怎么问心无愧。” 徐平看着秀秀,她的面容沉静,好像真地把这事情想通了一样,一时竟也不知道什么好。 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地面,好大一会,秀秀突然转身看着徐平:“官人,我真地好委屈!我只是心疼弟弟,给他带好吃的罢了!” 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第18章 徐昌定亲 送了洪婆婆去镇里,徐昌回来便躲进自己屋里,谁也不见,也不知道张三娘骂了他什么。 张三娘的反应也很快速,第二天就到了庄里来。 依然是刘乙赶着牛车,车上除了张三娘,还有她的贴身婢女迎儿。 进了庄里,张三娘先狠狠瞪了一眼迎上来的儿子徐平,看得徐平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知道老娘要怎样找自己的麻烦。 见礼罢了,张三娘居中坐下,迎儿一边站着。 张三娘道:“洪婆婆前些年丧了丈夫,中年守寡,性子偏狭了些。这回事情,是她题大做了,闹得家宅不宁。我把她招回去,只在我身边使唤,秀秀的事情,大家都忘了吧。大郎——” 徐平急忙应声上前。 张三娘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叹了一口气,终于也没在众人面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那个丫头是你身边的人,这回受了委屈,你多宽解几句。再让人给她做身新衣裳,就当我徐家给她赔个不是了。昨天下午我在镇上见过她娘,任家嫂子对我了不少好话,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回事情终究是我们家里做得过了,街坊邻居面上也不好看,你给她听,不要在心里留下疙瘩。” 徐平没想到母亲竟然如此通晓世情,急忙答应下来。在他的印象里,这帮地主老财对下人就没个好的,哪会这么轻松认错。 张三娘心里却只是叹气,她不这样做又能如何?昨天秀秀的母亲一见她的面就跪下了,一直自己女儿不懂事,让她包涵。都是街坊邻居,别人心一般是肉长的,她也不是狠毒人,就是昨邻右舍的眼光都让她脸上火辣辣的。徐家离乡多年,回到这里可以是无根无底,怎么敢弄得人人喊打? 吩咐过了徐平,张三娘又道:“这处宅子里,上上下下也有几十口人,不能没个人管着。迎儿是我身边人,也有好几年了,各方面都靠得住。自今天以后,她便代替洪婆婆,管着院子里的事,你们所有人以后都仔细着。” 迎儿还不满二十岁,满脸通红,在众人面前期期艾艾不出话来。 张三娘摇了摇头,身边也没个人了,只好将就,让众人散了。 见徐平转身,道:“大郎,还有徐昌,你们两个留下来。” 完起身,带着迎儿进了书房。 这里是庄院的正屋,一直都是给徐正和张三娘夫妇空在这里,平时自然有人打扫。这是家主的权威,别人冒犯不得,徐平自己也是住在偏院里。 在书房里坐好,看着跟进来的徐平和徐昌,张三娘道:“这里没有外人了,有几句体己的话给你们听。” 先对着徐平:“大郎,你这动不动就犯浑的性子什么时候才改?那么多人面前,你是怎么对洪婆婆话?有什么事,我们是亲娘儿两个,你先对我了,难道什么时候我倔着你不成?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娘!” 徐平讪讪地道:“我已经改了很多了。” 张三娘只是叹气:“尤其是昨天,把林秀才惊动了过来。他是我的亲家,你的岳丈,你知不知道这份交情多么难得?他一个读书人,本来就不怎么瞧得上我们这种经纪人家,又把家里丑事摊在他面前,他心里怎么想?大郎啊,你也随着林秀才读了好多年书了,都读到哪里去了?一不明白事理!我还指望什么时候你给我挣个诰命,这个样子,等白了头也没个盼头!以后庄里的事情你少掺和,老老实实去读书!” 徐平一惊,他的乐趣就在整治田地上,读书有什么意思?他前世都读了一二十年了,实在读得够多了。 想了一会,徐平郑重对张三娘道:“母亲让我一心读书,实不相瞒,那样我也就读不下去了。若是两边顾着,我也还能读。我向你保证,这一年绝不偷奸耍滑,在书堂里就好好念念书,外面却又由我。一年之后,我也就知道自己是块什么材料,能不能参加科举挣来官身,那时候自有法。” 张三娘听罢,笑着对徐昌和迎儿道:“你们听到没有,一年之后就能认清自个,大郎可是读了好多年了!这种话哄我,你们信不信?” 徐昌道:“的信。大郎这些日子是慢慢收心了,比不得从前。” 张三娘奇道:“你也这样?家里老汉也有这意思,我就是觉得自己儿子也没变多少,还是那个惫懒样子!不过都管你跟大郎呆在一起的时候多,想来不是乱的。既然这样,我就再给你一年时间。不过好了,为娘的可不管你是不是那块材料,一年之后告诉我的只是哪年能够高中,别自己读来读不来这种废话。给我挣个诰命在身,与亲家相见也有面子,百年之后到地下去,见了祖宗面上有光。我只有这一个孩儿,什么事情都着落在你身上!” 有一年的时间也是好的,徐平知趣的不再话,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与徐平完,张三娘才对徐昌道:“徐昌,你到我家几年了?” 徐昌见张三娘问得认真,忙敛容答道:“回主母,徐昌幼时入门,已经二十六年了。” 张三娘头:“二十六年,一转眼就过去了。我记得那年父亲把你抱回来,还只是刚刚学会走路的样子,也不知生在哪年哪月。” 徐昌道:“幸亏先主人收留,徐昌才免冻饿而死,入门的日子就是我的生日,徐昌只过了二十六个生日。” 张三娘道:“起来,你现在也差不多是三十岁的人了。自从我父亲去世以后,家里常常忽略了你。人三十而立,你该要成个家了。” 徐昌忙道:“主母怎么这种话?我吃在徐家住在徐家,这些年来别冻饿之苦,半委屈也没受过,这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张三娘不理他,拉过迎儿问道:“你看我贴身的迎儿怎么样?” 迎儿低着头,偷偷看了徐昌一眼,满面娇羞。 她今年十九岁,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虽然不上多么美貌,能被主人收在身边贴身使唤,也不可能丑了,有中上之姿。 徐昌道:“迎儿姐姐是主母身边的人,日日教导,自然是好的。” 宋时称人,除非特殊情况,或要特别明长幼,极少有叫弟弟妹妹的,与年纪无关,男的称哥哥,或是几哥,女的称姐姐,或是几姐。哪怕是父亲称呼儿子,如后来的宋徽宗称呼儿子宋高宗赵构,也一样是叫九哥。所以徐昌虽比迎儿大了许多,一样称呼姐姐,这是古今习俗不同。 张三娘笑着道:“我把迎儿许给你,你愿不愿意?” 徐昌怔在那里,过了一会才道:“迎儿姐姐是天仙般的人儿,这是徐昌前世修来的福分,主母的恩典,当然万分愿意!” 听见这话,徐平不由看了一眼徐昌。这家伙平时看起来老实忠厚,没想到关键时候嘴中也是蜜里调油,话怎么动听怎么。 张三娘笑着出了一口气:“这事就这么定了。迎儿也是个可怜人,自无父无母,你们谁也别嫌弃谁。一应事情,我自然与家里老汉主持,就当你们的长辈。日子今天定下来,就在三天以后。开头的日子你们委屈一,先住在这里西厢院里,过几天在外面起一座宅院,一应使用都从库里拨。” 这是让徐昌和迎儿出去单独立户了,徐家也算慷慨,两人当然千恩万谢。 其实这事不能往细了,尤其是徐昌和迎儿的身份,不能瓣扯开来。 按宋时的律法,是没有私奴婢的,此时的官奴婢也已经绝少,到了宋室南渡,就彻底绝迹了。 平时所称奴婢,都是雇佣来的,都有期限,官府也严禁终身雇佣,契约都是五年一换或是十年一换。到期主仆身份解除,因本是良民,并不需要放良。 但长期雇佣甚至终身雇佣在实际中还是存在的,像徐昌这种就是例子,便只能钻法律的空子。这样在立约的时候,便不能是雇佣为奴,而只是收为养子或是养女,这就没有期限了。实际的身份,其实还是奴婢。徐昌认真起来,估计是被徐平的外公收为养子了,这种关系,也就不可能发生奴婢娶女主人继承家业这种狗血情节,张三娘只是嫁给外人徐正。 而迎儿徐平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有没有期限。如果立约的时候身份是徐家的养女,那关系就彻底乱套。 这就是张三娘把这一节略过去,只让他们出去成家立户的原因,具体的不能得太清楚。 问过了徐昌和迎儿,张三娘解决了一件心事。洪婆婆闹出的事情实在让她心烦,但也不放心把家事交给别人,迎儿的性子太软,只好拉了徐昌进来。这是家里自养到大的人,当然最可靠。 见徐昌和迎儿都羞答答的,张三娘笑着对徐平道:“大郎,你好歹是个读书人,趁着今天大家高兴,替迎儿想个好名字。要出去嫁人了,不能再叫迎儿这种贱名。我们虽是经纪人家,也不能乱来让人笑话。” 若在徐平前世,迎儿、苏儿、秀秀这种女孩名,听起来还是挺有意境的,也有不少女孩这样叫。但在这个时候,都是贱名,基本只有三种时候用,一是家里婢女,再一个是外面**,还有就是作为孩的乳名。迎儿既然要嫁为人妇,为了她以后的脸面,便不能这样叫了。 想了一会,徐平道:“既然都管随我们徐家的姓,迎儿便随母亲姓好了,便叫张艾嘉如何?” 张三娘道:“有什么法?” 徐平有些尴尬:“要什么法?好听不就行了!” 张三娘笑着骂道:“早你读书不用心,今天果然丢人!不过这个名字倒还叫得,就这样定下来吧。” 第19章 匪讯(上) 四月丁丑,二十,徐昌与迎儿成亲的日子。 庄后南河上的坝已经筑成,开始蓄水,只剩下旁边的分流渠要填起来。为了利用水利,徐平在坝底埋了三个大涡轮,都是用木头制成的。只是现在没什么用,只露了三根转轴出来,要等以后有配套用的装置。 一到中午,整个庄里的人全部放假,都来给徐昌庆贺。 因为徐昌和迎儿都是下人身份,一切从简,只是自家里热闹一下罢了,并没有请亲戚邻居。 徐正和张三娘坐在厅的正中,林文思在一边做证婚人。 新人上来,林文思赞礼,两人向主君主母见礼罢了,便算礼成。 围在外面的一众庄客哄然叫好,就在院里放起爆竹来。这时的爆竹是真正的竹子,一截一截的扔在火里噼啪乱响。 徐平见了,暗叫失策。火药又不是多难做的东西,他穿越来的,当然知道配方,要是早想到,烟花也做几个,好好热闹热闹。 乱哄哄闹了一阵,酒席便就摆上来。主桌摆在厅里,无非是徐正夫妇,林文思,徐平和新人夫妇几人。其余庄客,都摆在院里。 徐家是卖酒的,酒水自然不少,一坛坛的就摆在一边。徐平蒸的白酒也有几坛放在那里,有喝的自己去取。 白酒太烈,第一次喝个意思还好,长时间喝下来,没有养成习惯的人就喝不惯了。想来也是,便在徐平前世,除非是真正爱酒的,谁又会经常喝白酒?北方还好,南方多少年白酒也不流行。 真正起来,白酒出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只是流行于中国北方,直到出现大曲用高粱等粮食精心酿制的高档白酒,才上得了台面。粮食的价格可不便宜,不是下层百姓能够经常喝得起的。真正在普通人中广泛流行,就要等到解放之后了,由政府组织开发出使用红薯等高产作物制成食用酒精,再用各种方法转换成白酒,把成本降下来,白酒才成为流行的酒精饮品。 此时用的酒曲是曲和红曲,大曲都还没出现,更不用真正的固体发酵工艺,按历史正常发展,要等很多很多年之后了。 徐平蒸出来的白酒,只能是取巧的产品,还远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高粱大曲或是五粮大曲,当然也没有那份醇香,只是依靠着酒性烈,对那些真正的酒鬼才有特别的吸引力。 这些虽是闲篇,还是要清楚了。穿越的人要想靠着白酒赚钱,一条路子是如茅台五粮液等名酒那样制出精品,再一条就要靠着后世政府组织力量研发出的成果,用低成本的食用酒精制酒,古人又不是傻子,其它的路子是行不通的。而红薯等可高效制酒精的作物,是酿不出中国白酒的,只有用谷物。 徐平之所以没有把自己蒸的白酒当成高档品去卖,是因为这本就不是什么高档货,只有在特殊的市场才有吸引力。青楼里吟诗作词的文人,从根本上是不会喜欢这种东西的,而他们恰恰代表了社会风尚。 酒过三巡,徐正便与张三娘告辞离去。他们两个在这里,大家都放不开脸面畅饮,再则酒楼那里也要有人招呼。 把主人送走,孙七郎带头欢呼一声,此时大鱼大肉上来,烈酒也被搬上桌,几个量大的酒鬼开始了真正的豪饮。 徐平把林文思送回家,重又回到院子里。 孙七郎喝到兴起,对坐在厅里的徐昌喊道:“都管,你何不把新娘子送回屋里,与我们兄弟痛饮一场?便是**一刻值千金,总也得等到太阳落下山去才好办事,此时只是眼睛看着,又吃不到嘴里,岂不更加焦急!” 徐昌骂道:“这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转身对迎儿道:“娘子,要不你先回屋里?这群都是粗人,你也知道,两碗酒下肚,他们什么话都得出来,到时不好看。” 迎儿羞答答地道:“也好。” 装模作样由徐昌搀着,先回到了自己院里。 众庄客看着这一对新人,高声调笑,场面混乱不堪。 等到徐昌回来,孙七郎站起身来,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把一坛白酒拍在桌上,高声道:“都管,敢与七郎拼上三碗么?” 徐昌走上前,口中道:“你却这不是找死?先放翻了你这厮!” 徐平知道自己若是在场,这群人也有拘束,放不开心怀,便取了些酒菜,拿回院与秀秀对酌。 经过这几天,秀秀慢慢把那天的事放下了,但终究不如以前活泼,徐平心里觉得遗憾,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不知不觉中午过去,有的庄客不胜酒力,已经被放翻,还清醒的一边骂着调笑,一边把这些人抬回屋里。 正在乱成一团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骤的马骑声,直向这里来。 徐昌酒量惊人,此时刚刚开始有酒意,正与高大全捉对拼酒,听见马骑声,吃了一惊。 这里是偏僻的乡下,极少有骑马的富贵人家来,要知道徐正夫妇来往都是骑驴或坐牛车,马是很少见的东西。 不敢怠慢,徐昌急忙站起身,招呼了高大全,一起出门看。如今徐家把这处田庄托付了他们夫妇,不敢不上心。 徐平也在院里听见,心中奇怪,走了出来。 三人出了门,正看见一人一骑向这里冲来,到了徐家门口,呼地停下,那马骑高高扬起,颇有威势。 马的后面,七八个壮丁拖枪执棒,跑得气喘吁吁。原来这人是到了庄子不远的地方故意做出这个动静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见了来人,徐昌上前唱个喏,高声道:“不知是耆长来,未曾远迎,恕罪则个!不知到我们庄上来有何贵干。” 那人骑在马上,也不还礼,斜眼看着徐昌:“徐干办,这庄上的事你了算吗?如果不是,找个得上话的来!” 一边,一边不时瞟徐平。 徐昌道:“我们官人在庄上,若有大事自然由他主持。不过若是一般的事,只管跟我就好了,主人家委我在这里管庄。” 徐平看着纳闷,不知这人什么来头,便低声问高大全:“你知道这个是什么人吗?看起来好大的威风!” 虽然问了,徐平原也不指望高大全能回答,他毕竟是新来的。 没想到高大全竟然知道,低声对徐平:“这人叫做李威,原来与的一样都是群牧司属下的,不过他是给马监看马棚的,分得有一两顷好地。马监撤了之后,他种着原来分的田地,脱了军籍。因为他原来从军,有力气,便充了这左近的耆长,带着几个壮丁巡视地方。” 徐平头,安心看徐昌与李威对话。 宋朝此时的乡村地方,对接官府的有这么几个差使。一是里正和乡书手,主管督促赋税,劝课农桑,及立契等各种杂事。另一个就是耆长,主管巡视捉捕盗贼,维持地方治安,手下带的是本地抽的壮丁。 虽然做的是官面上的事,但这几个职位既不是官,也不是吏,而是当地主户的差役。若不是豪强人家,或者是所的形势户,这种差役摊到头上就是极倒霉的事。 其中又有里正为最,除非当的人家里又富又强横,不然下边有人不交税要里正代交,上面有摊派又压到里正头上,还有各种莫名其妙的差事,不几年就要倾家荡产。所谓里正衙前,人人闻之色变。举个例子,官府给你个差事,让你押送一文钱到几百里外,几年时间不给交割,谁当谁都要跪。徐家因为是这里一等一的大户,一来里正的差使就摊到头上,是徐正花了钱上下打摊到别人头上才算了事,不然家里没个安生。 三个差使里耆长算是最好,只是维持治安而己,只要不是遇到极难破的案子,也没什么,还可以在乡间耍威风。当然若是倒霉,真遇到破不了的案子捉不到的贼,知县相公的板子也是不饶人。立有时限,过限就打,就是真把耆长打残了打死了也不是个事,算你倒霉。 所以徐平知道李威不过是本地的耆长,也不放到心里去。 李威见主人徐平不出来,只让一个管庄的徐昌出来应付,觉得是看不起自己,心中已是起火。他本是听徐家今天办喜事,竟然没有请他,过来耍耍威风蹭顿酒喝,遇到这种情况,就有心把事情闹大了。 冷声道:“现如今地方上不太平,盗贼横行,我职责在身,当然要四处巡视。你们有听什么消息吗?” 徐昌道:“我们庄里风平浪静,没听什么事情。” 李威一下变了脸:“你什么混话!前些日子庄子旁边牛羊司的牧子一夜丢了几十只羊,这样的惊天大案,你敢没听过!” 徐昌听了口气,知道他是来找事的,只好放低身段,恭声道:“这事也有耳闻,只是没亲眼所见,官府又没榜文下来,谁敢当真?” 第20章 匪讯(下) 李威自然知道任家没有报官,他只是拿这个做由头来诈徐家,听见徐昌的话,冷声哼道:“你倒是答得顺嘴,可知道我为什么拿这话来问你?” 徐昌摇头:“的不知。” 李威道:“那个牧子叫任安,有个八岁女孩儿叫秀秀,是不是卖进你们庄里了?” 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徐昌头:“不错。我们雇人是正经有牙人作保,立得有契约,连税带款都是现钱,明明白白。” 李威一拍大腿:“原来这事你也知道!刚才为何骗我,是不知道任牧子家羊被盗的事?却买了人家女儿,这是分明有鬼了!” 徐昌道:“我们只是雇人,哪里会打听那么多?” 李威自觉找到了把柄,哪会听徐昌废话,招呼一声:“那边任家的羊被盗,这边就买人家女儿,哪有这般凑巧?这个徐昌答话支支吾吾,明摆着了是有隐情不敢让人知道,不定做了什么奸事。的们,与我把这人拿下来!” 一众壮丁是跟着当差的,只听长官吩咐,与徐家又不熟,听了这话,举着棍棒就把徐昌围住。 徐平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李威就是来找事的。只是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徐家是大户,有钱人什么时候走到哪里都是要高人一头的,惹着了,他们不定花钱就从哪里买出什么关系来。李威这么大胆,难道就不怕? 见徐昌被围住,知道自己不出头不行了。走上前去,对李威道:“在下徐平,是这庄里主人的儿子。这位怎么称呼?” 李威仰着头道:“我叫李威,人人都称我拼命李二郎,你可记住了!” 徐平笑道:“你好威风!那边是我一个庄客高大全,你认不认识?” 李威看看高大全,脸上肌肉扯了扯,皮笑肉不笑地道:“看起来有些面熟,却没听过这名字!” 高大全听了奇道:“李二郎,这才多少功夫,你就装作不认识我?你左右不过是做个耆长,官家眼里不过是当差的下贱人物,就这么眼高?” 李威别过脸去,也不理他。 徐平道:“我这个庄客一身力气,如果得我一声吩咐,一把就能将你从马上扯下来,扔到路边沟里去!你信不信?” 李威听了,猛地转过头,上下打量徐平,口中喝道:“你好大胆!我是巡捕盗贼的耆长,敢这么恐吓我!” 徐平冷笑:“我这庄里谁是盗贼?你有没有官府文书?带着人举刀拿枪来我庄里,围了我的管庄,想干什么?不是看你有个耆长身份,我先就把你拿住看成盗贼!如今院里几十个庄客,只要我一声令下,看你哪里跑去!” 李威眼珠转了转,口气有些软了,话里却不饶人:“你到天去,我也是觉得你买秀秀这个女使可疑!你让她出来,与我对质!要是不敢,我就把你们拿到县里,自有知县相公发落!” 徐平听他咬住秀秀不放,已是心头火起。这种事情怎么得清楚?又不像徐平前世,不管怎样都要讲个人证物证,这时只要到官府里,只要没抓住盗羊的贼,关着你你也没办法。还不是要上下使钱? 强压下心头火,徐平道:“秀秀是个女孩,天生胆,怎么敢见你们这些如狼似虎的人?要不这样,你随我到院里,找个安静地方问,如何?今天我们庄里也正在办喜事,诸位既然来了,不妨就饮一杯喜酒,岂不是好?” 蹭吃蹭喝本就是李威来的目的,徐平出来了,他却又不想这么算了,绷着脸道:“我们当差的,到你家里吃喝岂不让人闲话?你只管把人叫出来,我问完了就走!” 李威这么一,他手下的壮丁就不愿意了。本来好的就是来徐家好吃好喝,扭头就走怎么成?他们又不是官面上的,只是地方自治力量,起来还不如徐平前世的民兵连正规。酒肉在面前,谁管李威?一起鼓噪。 李威弹压不住,只好装模作样地下马,对徐平道:“你前边带路!” 徐平心里冷笑,进了我的门,一会让你叫爹! 进了院门,此时酒席已到中场,只剩了孙七郎等十几个酒量大的还坚持在那里,也都有了七八分酒意。 壮丁看到满桌的酒肉,眼都直了。他们本就是附近的普通农民,就是所谓的下等主户了,有酒有肉的日子只有过节才来那么一次。 庄客里有与这些壮丁认识的,招呼一声,呼啦一下都跑去了酒桌上。 徐平对李威道:“秀秀在我院里,你随我来。” 又看看高大全,使个眼色:“你也过来。” 高大全被徐平看得有些发虚,却不敢什么,只好跟上。 进了院,秀秀正在那里收拾吃剩的东西,见到徐平带人回来,问道:“官人有客吗?” 徐平道:“算不上什么客。你先不要收拾,过来话。” 到了这一步,李威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咳嗽一声,走上前对秀秀道:“你就是任牧子家的秀秀?我是本地耆长,有话问你。” 秀秀一头雾水,站在那里。 徐平闪到李威身后,对高大全使个眼色,突然运气猛地一脚踢在李威腰眼上,把他踢倒在地。 李威倒在地上,简直惊破了胆,张口就要大叫。 徐平早转到他身前,一脚踩住了他的嘴巴,对高大全厉喝一声:“你站着干什么!还不上来把他制住!” 高大全回过神来,急忙上来把李威死死按住。 徐平对秀秀道:“这个人不怀好意,竟然要来找你麻烦,我正心里烦躁,便拿他来出一口恶气!你去取条麻绳来。” 秀秀满面惊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既然徐平吩咐,便转身回了屋里,不一会拿了一根长长的麻绳出来。 徐平让高大全把李威绑了,又找块破布,把李威的嘴巴死死塞住,才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高大全惊恐地问徐平:“官人要怎样?莫不成真要取了这厮的性命?” 徐平踢了李威一脚:“他不是叫拼命李二郎么?且看看他这条命到底有多硬,那么能拼!” 李威躺在地上,满眼都是恐惧,心里肠子都悔青了。难道这一家真是盗贼?如果早知道,他怎么敢来?这条命眼看就保不住了! 徐平吩咐秀秀:“你回房里去,除非是我叫你,不然别出来。下面不是什么好事情,孩家不要看!” 秀秀担心徐平真地做出杀人的事,声道:“官人,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跟这种人置气?若是取了他的性命,只怕闹到官面上去。” 徐平对秀秀笑笑:“你这丫头,什么话!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恶人吗?不过是这人来得猖狂,我让他吃苦头罢了。你快回屋去!” 秀秀半信半疑,一步三回头地回自己屋里了。 徐平对高大全道:“你把这厮送到柴房来,我有几种手段要在他身上试试!且看是他命硬还是我的手硬!” 高大全把李威拖着,径直拽到柴房里。 徐平跟进来,对高大全:“你在门口看着,不要让闲杂人等进来。” 高大全站在门口,脚下有些发抖,也不敢向柴房里面看。他不知道徐平要动什么手段,要是一不心失手把人弄死了,他也脱不了干系。他到徐平庄里不过是干活混碗饭吃,可没有豁出命去的觉悟。 徐平倒不担心他,心里只是想着怎么收拾李威。 之所以发生这种事情,就要讲清楚此时庄客的地位。他们与主人一是雇佣关系,干活拿钱,期限到了自己选择去留。但在期限内,他们与雇佣者有主仆名分。主仆名分可不仅仅是名义上的事,有许多法律上的权利和义务。比如主人打奴仆,甚至杀死,比平常人会降低处罚,反过来则相反,刑罚加重。更重要的是奴仆有为主隐的义务。这是个什么意思?就是仆人不能告发主人,除非主人犯的是谋逆这等大罪,或者仆人自己受到了主人的虐待之类,其它的犯罪,一律不许奴仆告主。如果到官府去告主人,先要治告发者的以奴告主之罪,然后主人算自首,无罪释放。 正是吃死了这一条,徐平对高大全放心得很。 绕着李威转了一圈,徐平想了想,把他搬到了一张长凳上。最近几天诸事不顺,先拿这家伙出出气。 此时的官府整治犯人,因为基本没有监督,手段还比较粗暴。徐平的前世可就不同了,历朝传下来的各种阴损手段层出不穷,能把一个人收拾得精神崩溃了,外表还一也看不出来。 只要外表看不出来,难不成徐平还怕李威咬他! 把李威放好,徐平先来了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老虎凳。就用木柴代替砖头,一根一根向李威腿下垫。 垫一会歇一会,这种痛苦要把时间拉长了才有威力。 来回了没几个回合,徐平觉得不对,鼻子里闻到一股又骚又臭的味道。一看李威,这家伙的裤裆里已经湿了一片,竟是屎尿齐流!再看他的眼睛,瞳孔放大,竟像是要死过去了! 徐平暗骂一声晦气,没想到这家伙这么不经折腾,竟然还敢自称拼命李二郎,拼命你妹! 把凳子上的木柴抽走,徐平让高大全进来,把李威放了。 一解完绳子,李威扑通一声跪在徐平面前:“官人,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犯浑了!你饶了的吧!” 徐平皱着眉头:“你身上什么味?好好洗洗!” 李威爬出柴房,到水缸边弄一桶水,“哗”地倒在身上,哭着对徐平喊:“这都是天热,的自己洗澡,不关官人的事!” 徐平道:“你过来,我还有话跟你。” 李威听见这话,通地又跪在地上:“官人饶了的一命,我给你做牛做马啊!不敢瞒官人,盗羊的人其实我有风声的!” 第21章 黄白术 听见这话,徐平腾地站了起来。 秀秀家的羊被盗,他本来以为就是一件无头公案,别这个时代,就在徐平的前世,技术手段那么发达,农村里丢了牛羊鸡兔等财产,又有几件能破案的?根本就是无从查起 李威一个不成器的耆长,竟然还真能有线索? 徐平让高大全把李威拖进柴房,自己在凳子上坐下,对他道:“盗羊的是什么人?你且来听听。” 到了这个时候,李威又后悔了,那帮人比徐平还凶,更是他惹不起的,在地上跪着,吞吞吐吐地就是不肯好好话。 徐平看了,笑着对高大全道:“这厮,伤疤没好就忘了痛!你也在军里混了那么多年,手上有什么手段?记住,只让他痛到心里去,面上绝不许有一丝能被人看出来的地方!这样便是弄到皇帝面前,他也耐何不了我们!你来摆治他一遭,我有些累了。” 李威听见这话,心腾地就提到了嗓子眼,连气也不敢喘,偷眼看着高大全。心里暗暗祈祷,两人在马监当厢军时多少还是有交情的,虽然今天得罪了他,但愿高大全这混人不要往心里去。 高大全果然摇了摇头:“回官人,的在马监就是个谁都能差使的角色,哪里会这些?再,军中管人,只要上官看不顺眼了,都是大棍子没头没脑打下来,哪有这许多讲究?” 徐平叹口气:“还是要我来了?这次却不好再弄他腿脚,不然他屎啊尿的把这地方脏了。你去取些纸来,要桑纸之类结实的,且先取他半条命!” 李威见高大全转身,怎么想徐平的话里都是含着杀气,就怕要的不只是半条命,整条命都要没了。再也不住,对徐平磕头:“官人饶了的一条狗命!你问什么我什么,再也不敢有半分隐瞒了!” 徐平冷笑:“谁要你这条狗命,脏了我的手!我只是要让你生不如死!想撞墙都没有地方!快!” 招回高大全,让他看住李威。 李威叹口气:“我的都是耳闻,没个证据,当不得真,官人明鉴!” 徐平道:“你只管,我只管听,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李威道:“这事来话长,还要从几个月前朝廷殿试放榜起,牵涉到几个人物,官人要有耐心。” 徐平抬脚踢在李威肩上:“让你少操心!只管往细了,我耐心多的是,磨破了你的嘴巴也累不坏我耳朵!” 李威道:“是,是,官人的是!自朝廷殿试放榜,有不少乡贡进士被朝廷黜落,有些家境不好的,消折了盘缠,便流落京师,回不了家乡。内中有这么一个人,是华州进士,也过了省试,却在殿试落第,身上盘缠又没有了,便在京师找些生钱的门路。也是凑巧,竟被他碰到了一个有道行的仙师,不知从哪里学的仙术,能够用铜化成白银。这成的白银非同一般,虽经百炼也不变色,与真的一般无二。这仙术虽然是生钱的门路,在朝廷的眼里却是犯禁的事,在京师弄不得。他们又认识了一个京城闲人叫做柯五郎的,手下颇有一帮兄弟,三人合作一伙,思量着要到京城周围的乡下地方来做这事。柯五郎是这附近的人,便到了我们中牟县。任牧子家的羊,便是被柯五郎带人盗了,卖了做本钱买原料,要铜成银。” 徐平皱起眉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以徐平前世的知识,用铜化成白银,必然是加了什么原料形成铜合金。如果效果真像李威的那么好,估计就是镍白铜了。镍白铜又称中国银,可想而知在古人眼里这东西多像白银,在历史上很是红火了一段时间。直到后来欧洲工业兴起,实现工业化生产,又以德国的生产量最大,质量最好,便如同中国古代的很多东西一样,名字也被西方人夺了去,改名叫德国很了。 要中国古代,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来化金银,实在源远流长,本是方术中的一种,称为黄白术。细看史书,在唐之前,中国的黄金存世量极多,到了唐宋时候,黄金突然就成稀缺资源了。不用,那之前的所谓黄金,很多都是鱼目混珠的药金,甚至到了武则天时候,还曾把药金作为真金赏给大臣。这些药金中,尤以硫化铁这种到处都是的东西最坑人。时间到了宋代,人们对金银的认识加深,石成金就骗不了人了,又开始流行白银这种方术来。 但这有一个问题,能够用来化铜成镍白铜,为何不直接来化铁,做成不锈钢正大光明地赚钱不是更好?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徐平只好暂时放下,问李威:“他们做强盗,要抢钱干什么不好,非要去盗任家的羊?” 李威道:“这事的也有耳闻,是柯五郎有一日见了任安浑家田六娘,一时起意上去调戏,反被打骂,所以怀恨在心,要弄得他家破人亡。” “什么?”徐平心里只是暗骂,果然又是这种狗血情节。 想了一会,徐平问道:“柯五郎这帮人现在躲在哪里?” 李威道:“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有谁知道?的如果有确信,早就禀明知县相公去拿人,也好有个赏赐。” 徐平盯着李威看,突然开口:“你就一风声都没有?” 李威打了个哆嗦,急忙道:“有一的,听是与骐骥院里牧马的军士浑在一起。谁敢到他们头上去惹事?的也只是听闻而已。” 徐平头:“嗯,念你老实,起来吧。” 李威战战兢兢地起身,站在一边。 徐平闭目养神,也不理他。 就这么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李威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放下来,这个煞星听了消息,看来是放过自己了。 就在这时,徐平突然转身,目**光,死死盯着李威,厉声喝道:“你老实跟我,到我庄上找事,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李威被徐平看得心胆俱裂,通地又跪了下来,不停磕头:“官人慧眼,的本是有一个龌龊心思,要来庄里看看有没有机会,诈钱出来做本,也到仙师那里成白银,求一个富贵!” 徐平声色俱厉:“就只是想骗,没想过明抢?!” 李威一个劲磕头:“人只是在心里面起了一个抢的念头,万万不敢做出来的!官人明察!这是杀头的事!” 徐平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你妈,我就知道你这鸟人没什么好心思,与我一见面就目光闪烁!没做出来算你命好,不然落在我的手里,磕头都没你的份,我一刀一刀细细剐了你!” 李威这时已被吓得身子都软了,瘫在地上。 高大全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最后竟到这一步。徐平把人打了个半死,最后还是开恩了? 徐平可不管他心里想什么,对高大全道:“话你都听到了,这厮是自己作死!不过我们是清白人家,也不与他计较这些,你把他弄出去,上下收拾干净了,到院子里跟其他人吃酒去。我话在这里,他敢在脸上露出一怨恨的神色,就乱棍打死,抬到县里衙门去!如果不吃醉了就想走,一样打死!” 李威看徐平,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口中直道:“谢官人开恩!” 高大全摇了摇头,自己也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想法。李威自然是自己找死,徐平的手段也太辣了些。 徐平坐在柴房里,看着高大全把李威带走,心中踌躇不定。这个狗血的故事,要不要告诉秀秀? 第22章 星 吃过了晚饭没多久,太阳慢慢落下山去,月亮却还没有升起来。 徐平教秀秀写了一会字,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便拉着她来到了院子里,坐着板凳,一起看星星。 下午刮了一阵风,到现在已经停了,天空中一丝云彩也没有,满天的繁星眨啊眨的,特别地明亮。 徐平抬头看了一会,却没看出个什么名堂。他前世的父母都没什么文化,时的自然课又教得马虎,只见天上的星星一颗比一颗亮,却不知道都叫做什么名字。记得的什么银河啊,大熊熊牛郎织女与那一颗颗星星怎么也对不上来,心中有沮丧。 见秀秀聚精会神看得认真,便信口道:“秀秀,我跟你讲,这天空中的星星都是有故事的。就像最亮的那一条银河……” 秀秀“噗嗤”笑了出来:“官人真是随口乱讲,这个春夏时候,银河哪是你比划的那样?方向都错了!你看你看,顺着我的手去,这才是银河!” 徐平顺着秀秀的手,仔细看了一会,果然发现天空中好像横贯了一条大河,不过并不是太明显。 秀秀道:“要到了七月七,银河才是最亮,这个时候不好看的。” 徐平脸上有挂不住,自己的天文知识实在有丢脸,对秀秀道:“你年纪,没想到还知道这么多。” 秀秀道:“我要哄弟弟,晚上他不睡觉,便要讲这些给他听,什么牛郎织女啊,文曲星下凡啊之类的。” 徐平讪讪地不答话。 秀秀又道:“官人,我听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了世上的一个人,那些贵人的星都特别亮。是不是真的?” 徐平笑道:“这可就真是哄孩的话了。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完,世上的人总是有数的,怎么可能挂起钩来!” 秀秀道:“人家都是那么的,读书人也是那么多。我听人家讲的三分的故事里,诸葛丞相升天便有一颗大星落下来,怎么会是假的?” 徐平怔了一下,他自然有一千个道理一万个道理跟秀秀天上的星星就是星星,还分恒星行星卫星啊什么的。但在这个时代,这些比秀秀听的那些更像神话,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想了一会,才道:“如果这么,秀秀你也有属于自己的一颗星,在哪里?你看得到吗?” 秀秀摇摇头:“我是个不起眼的贫苦人家的女孩儿,若是死了,除了自己爹娘,连为我掉眼泪的人都没有。即使有我的星星,又怎么看得到?” 徐平听她这话得不吉利,忙道:“可不要这么讲,人生在世上都是一般,哪里天生分三六九等。” 秀秀道:“官人你这话得亏心了。那些生得好的,一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一儿委屈也不受的,怎么可能与我们这些穷苦人一样?这世上的人啊,都是天上的星星下凡,那种又明又亮常挂天空的,便生成贵人。就像那般你看也看不见的,便是我们这些穷苦人了。” 徐平道:“秀秀,我跟你,那些看不见的星星,不是因为他们不亮,而是离我们太远。将来有一天,世上的人总会认识到,那些看不见的星星,大多都是比太阳还亮的!” 秀秀一拍手:“官人这话得好有趣!却也有几分道理,我听人,有的贤人就是活着的时候不怎么知名,越到后来越是受人敬仰。就如孔大头,听人活着的时候也不怎的,也有饿肚皮的时候,现在就明如日月了。” 完想起什么,对徐平吐吐舌头:“官人也是读书人,我不该这么称呼夫子的。只是我接触的都是粗人,不认事理,才这么,我也就随嘴了,官人可不要往心里。” 徐平苦笑着摇头:“我算什么读书人?我这种读书人,孔夫子就是活过来也不认的,你有什么好忌讳的。” 此时的人们不太尊敬的时候戏称孔子,叫做孔大头,是拿他的形象事,与后来称为孔老二也相差不多,都是表示反感的称呼。 徐平见秀秀如此执着地相信天上星宿,并与宿命论紧紧结合,深深觉得自己要唤醒她的觉悟,要有与命运抗争的意识。 便对秀秀道:“秀秀,你觉得我是天上的哪一颗星星?能不能看到?” 秀秀道:“这谁又得准?官人是读书人,有一日高中,那就高高在上,一声文曲星下凡也不为过。朝为田舍翁,暮登天子堂,又不是的。但这个时候,你没有发迹,谁又得上来?” 徐平笑道:“所以这些东西,就是你信就有,不信就无,何必信它?如果我也是颗星星,我就是离这里最远,怎么看也看不到的那一颗。” 秀秀道:“我不信这些,又信什么?难道如官人一样,认真读书,信有一日就能高中吗?” 徐平道:“你只需相信,踏实做人,好好活着,便是真正的富贵!” 秀秀笑道:“我宁愿相信,官人你有一日福至心灵,突然就好好随着林秀才读书了,然后金榜题名,带契秀秀享两天福,比这还真!” 徐平看着秀秀,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是读不进去那些书吗?我只是觉得那些书读来无用,这天地之大,我自有本事挣出我自己的富贵来,并不需要别人赏赐我。人在世上,不需要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要踏实活着!” 秀秀笑着摇头:“官人啊,你终究是在富贵中长大的,没吃过苦头。你想想啊,富贵富贵,富和贵缺一不可。这世上哪怕你挣出金山银山,没个官在身上,也不敢妄称一个贵字!邓通守着金山铸钱,时运来了,一日破败!如果不能上得金銮殿,穿起那紫的红的绿的,哪里能当得起一个富贵!” 徐平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还不服一个丫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封建思想,早已渗入到了她的神魂里,哪是几句话改过来的! 不过秀秀的话,也未必没有道理。前世带来的思想,在这个世界真的有用吗? 徐平看着星空。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颗星,那么我是哪颗星?是那个纨绔的星,还是在星空深处不知在哪里的自己家乡的那颗星? 夜已深,徐平终究没有把从李威得来的消息告诉秀秀。 这个女孩有自己的梦,徐平宁愿让她开心地活在自己的梦里。 第23章 这就是侠客? 五月己丑,初三。 徐平已经买了马,这是专卖白酒的铺子在金水河边开起来后,收入可观父亲奖赏他的,花了近五十贯钱。 徐平骑着这匹马,沿着金水河大堤,慢慢走进白沙镇。 现在已经正式进入夏天了,河堤上的垂柳变得翠绿,像两条绿带捧着清澈的金水河一路流向京师。金水河水质甘甜,是东京城里皇宫和王公大臣的饮用水源,也是徐家的酿酒用水,好水才出好酒。 五六十年来,朝廷年年植榆柳护河,使这一道道汇向京师的运河,成为了中原大地上一道道的绿色长廊,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平添了许多生气。 新开的专卖白酒的铺子就挨着徐家酒楼,搭在金水河边上。是一个硕大无比的棚子,上面只用芦席茅草遮住,四面通风,最里面一排柜台,摆着几个巨大的酒缸。棚子里长条板凳,木桌子,一切从简,与酒楼里的奢华之风完全不同,卖的菜也多是咸菜卤味,能简单就简单。 这是徐平的主意。 烈性的低端白酒定位就是金水河上的船工纤夫,和万胜镇的禁军大营,他们喝的不是意境,要的就是那种爽快。 来到棚子前,厮眼尖看到,急忙上来扶着徐平下马,牵到一边拴好。 徐平进了棚子,里面的客人已是不少。 这个铺子与酒楼的生意不同,主要做的是白天生意,酒楼是丰富当地夜生活的。到了晚上,只有码头的苦力才会来买一碗酒,仰头一口喝下,晕晕乎乎地回到家里去。 徐正坐在柜台后面,苦着个脸。 徐平上来见礼过了,问父亲:“阿爹,怎么又是你在这里?招个主管照看么,省心省力多好。” 徐正道:“这个鬼地方,三两户人家,哪里有杰出人物?怎么招得来?” 徐平看看父亲脸色,问他:“阿爹,看你神情很不开心啊。棚子里这么多客人,生意不是挺好吗?” 徐正叹口气:“昨天与监镇谈妥了,少了好多利息!那都是钱啊!黄澄澄地一堆一堆捧出去,便如割我的肉一般,怎么开心得起来?” 自己这个老爹爱钱如命,听他了,徐平也是笑:“税钱怎么?这里的酒曲都是我们自己制的,应该便宜一些。” 徐正摇头:“见了鬼了!周监镇这铺子不,一年曲钱与酒楼一样,还另外有税钱?这是人做的事?” 徐平奇道:“他哪里还有曲卖给我们?便是京城里的都曲院,也没有现成的曲拨下来吧?” 徐正道:“你年纪,还识不透这官家的事。没曲又如何?委给我们给官家造吗!周监镇了,这曲虽是我们自己造,但依然算官家卖给我们,只是念我们辛劳,又出曲本,他只收一半价钱就是恩典了!” 徐平很是琢磨了一会这话。倒不是他笨到理解不了,而是这逻辑与他的前世相差甚大。最终明白过来,官府卖曲,不仅仅是要的卖曲的利润,还有另一部分超额利润算酒税的一种在里面。让酒户自己造曲,虽是没办法,但这超额利润作为税是不能少的,认为他是空手套白狼也好,都要老实交上来。 想通了徐平也只能是摇头。宋朝的酒法极严,除非兵荒马乱的年月,造私酒卖都是挑战官府权威的严重事件,倒退几十年,动不动是要杀头的。 看了看酒缸,徐平问老爹:“这酒卖得不错啊,只用酒糟怕是造不出来这么多酒吧?” 徐正道:“酒糟哪里够?还不是听了你的话,都用酿坏的酒蒸出来!现在败酒已经没有了,我正发愁,难道以后用好酒来蒸?这就有些划不来。” 徐平凑到徐正面前,低声道:“阿爹,我有一个法子,不用糯米,也能造出这种酒来,你要不要听?” 徐正看着儿子,微微笑道:“我早过,你是天生的酒户人家!,不用糯米用什么?能省多少钱?” 徐平道:“我们庄里的田地,荒的地方长有不少芦粟,阿爹知道吗?” 一听这个,徐正没了兴趣:“那个能当什么用?产的高粱米只能送给乞丐,连个买的人都没有!我听你在庄里种了不少,都用来喂牛羊,也不知道牛羊爱不爱吃!” 徐平神秘地一笑:“我能用芦粟酿酒,法子阿爹想不想听?” 徐正道:“这不笑吗?莫用那种人都不吃的东西,就是能用平常的米麦酿出酒,也省好多本钱!那种东西怎么能用?” 这种事情徐平一时也不清,见老爹不信,只好道:“阿爹不信,那就一会给我几块曲饼带回去,我酿给你看。” 徐正只是摇头。 正在这时,棚外一东一西来了两伙客人。 东边来的是个儒生,穿着长衫,骑一头黑驴,腰间别了一把长剑。特别的地方是他背上背了一个包袱,包袱旁边插着一根铁锏。 这人中等身材,毫不起眼,就连面相也是那种让人过目就忘的。 西边来的是几个军士,骑着快马,虽是便装,都带了腰刀。 为首的一个似是军官,高大魁伟,一看就是浑身力气,神情倨傲。 两边同时到棚边,碰了个头。 军官喝道:“这个汉子,没长眼睛吗?见了我们官军,还不避让!” 儒生笑笑,什么也没。下了驴,把僵绳交给厮,进了棚子。 徐正在柜台后面低声道:“这几个赤佬,每次来都要惹事!” 宋尚火德,军装盔甲都是红色,京城百姓便戏称当兵的为赤佬。 外面那个军官见儒生神色有些轻蔑,心头火起,下了马,带着手下径直来到儒生坐的桌子前,先把腰刀撩起来。 徐平也看出事情有些不对,敢公然骑马出军营,必是骄兵。此时的禁军管理还是很严格的,带着军器出营这种事情还是少见。看那个儒生,实在太平常了,没一出色的地方,惟有一根铁锏,才会让人多看一眼。 那军官对儒生道:“我与你话,没听见吗!” 儒生慢腾腾地道:“提辖,我们都是来吃酒的客人,不要生事,坏了主人的生意,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军官见儒生老神在在的样子,心里有些警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这周围,哪一个不知道我赵滋的名字,敢如此傲慢!” 儒生道:“在下是本府进士桑怿,却没听过你。如果要来闹事,心我手里铁锏不饶人!” 此时的某州某府进士,指的是乡贡进士,即过了发解试,参加进士科考试的,并不是已经登科,实际上是举子。 徐平已经好几次听人此时的开封府落第举子游荡,心他们惹事的话,此时终于见到一个了。在徐平的印象里,书生作为文人,虽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也都是比较柔弱的,没想到这个书生如此硬朗。 更让徐平意外的是,听见桑怿的名字,那几个军士,包括军官,脸上都变了颜色,一起后退几步。 军官赵滋按着腰刀道:“某家也听过你的名字,都凡是你到的地方,盗贼不是一逃而空,就是蛰伏不起,不敢撄你锋头!今日见了,也不过如此,没见什么出色的地方,令人好生失望!你敢与我比试吗?” 桑怿道:“我手里铁锏,出去就要伤人的!提辖还是罢了,争风斗气都是街头闲汉做的,我们何必自降身份!坐下喝酒岂不是好?我听人这里酒家卖的酒真是好力气,若是有心,不妨坐下喝两碗。” 赵滋看着桑怿,也不话,过了好一会,展颜一笑:“闻名不如见面,就是桑壮士这份气度,某家已经输给你了!罢了,酒家拿酒来!” 便带着手下,与桑怿坐了一张桌子。 徐平在柜台边看得目瞪口呆,本来以为要打架见血的,就这么算了?莫非这就是传中的侠客之风? 第24章 赌斗 徐平见几人没一会就喝到了一起,不变乐乎。不由问老爹:“那个乡贡进士桑怿,很出名吗?” 徐正道:“咱们店里经常有跑船的来,我倒是听他们起过这个名字。在京西的几个州县里,这人捉捕过几次盗贼,还是有些名气的。他原本是开封府界雍丘(今杞县)人,因遭大水,不知怎么流落到汝州去,在汝州龙兴(今宝丰)耕有几十亩地,是那里的耆长,把四周的盗贼捉得干净。但要这名头有多响亮,也不过是他们捉刀拿剑的人互相吹捧罢了。” 徐平听了,不由多看了桑怿一会。想起前世看的《水浒传》,里面的英雄一通姓名动不动就是“多听得哥哥好名字”,没想到在现实里还真有这种人物。其实也是凑巧,桑怿这种人在当时也是不多的,后来欧阳修还专门写有一篇《桑怿传》,记他生平事迹。 见他们喝得热闹,徐平不由想起自己庄子周围的盗贼。 自那一天听李威起,徐平也用心打听了下,听了这些人的事迹之后,不敢怠慢。把庄里的庄客都组织起来,不仅仅是按照民兵编组,而且开始训练,防备一不心着了他们的道那就冤枉透了。 这里是开封府界,事情一闹起来就是大事,但地方上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出了事情都是能瞒就瞒,能压就压,还是得自己心。 可惜徐平看熟的那本《民兵训练手册》只有拼刺内容,只能依据改改让庄客练几下长枪,其他的刀弓一窍不通。 现在这里有个明白人,却不知他心性如何,能不能帮自己。 想了好大一会,才把自己的心思跟老爹了,听他意见。 徐正道:“要我,咱们开封府界,天子脚下,也不用在乎那几个毛贼。不过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大郎担心得也有道理。至于这个桑怿,据性格沉稳,心地良善,最喜欢帮人。那年大水,他用船带了粮食出逃,见逃难的人饿得可怜,把一船米都分给众人吃了,到处传他的好处。这种人最是靠得住,大郎有心就上去问问,只要自己心里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有了老爹的话,徐平下了决心。从柜上取了一瓶二升的酒,又切了一盘羊肉,自己端着来到桑怿那一桌前,道:“在下是这里的主人徐平,常听人起桑壮士的名字,些少酒肉不成敬意,万莫推辞。” 赵滋抬起头斜眼看着徐平:“只听过他,没听过我么?” 徐平笑道:“这位将军看着面熟,却叫不上名字来。” 旁边一个军士道:“这是环庆路赵都监的衙内,父亲为国战没,新近补到军里来。衙内爱你这里的酒,三番两次地来吃,还不知道名字么?” 徐平哪里会知道一个远在西北的都监是个什么人物,更不知道他这个衙内有什么特别,只是随口恭维两句。 赵滋道:“你这主人话里言不由衷,分明是不知道我是谁!” 对桑怿道:“吃完了酒,我还是要与哥哥比试比试,才让这帮男女以后见了我不要目中无人!” 桑怿也不答他的话,对徐平道:“主人家客气。如不嫌弃,就坐下共饮两杯如何?” 徐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扯过板凳来坐下,给众人倒上酒,端起碗来道:“初次见面,我敬诸位一杯!” 喝了两回,赵滋又道:“你们这里只有羊肉,吃着不怎么爽利,有牛肉卖吗?端两盘来!” 徐平道:“提辖笑了,我们是正经店家,怎么会有犯禁的东西。” 此时的宋朝,因为失去了牧马地,不但马缺,其他的大牲畜也缺,马牛骡等都禁止民间私自宰杀。当然有禁令,就有犯禁的,总有人偷偷卖。 赵滋就不信徐平的话,口中道:“不要与我装,你们庄上养的牛羊不少,我是听的,就不信你不私自杀了吃!” 徐平摇头,不再搭他的话。 因为种了牧草,庄里最近买了不少牛犊和羊。不过这才几天,哪里到杀了吃肉的时候。 喝了一会酒,渐渐熟了,赵滋才不在话里挑徐平的刺。 他这个人本事是有的,不过为人有些傲慢,加上年轻气盛,事事都要出头。见了桑怿虽然一见如故,心里还是有不服气,颇有较量一番的意思。 熟了之后,徐平慢慢到正事上来:“桑秀才,听你捕盗颇有手段,最近中牟县里正闹着盗贼,你听过吗?” 赵滋道:“你这家伙胡,万胜镇里驻着大军,以为是摆着看的吗?什么盗贼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老虎嘴边拔毛!” 徐平道:“你们军营远在汴河边上,太靠北了。这金水河以南地广人稀,又有骐骥院的马放在这里,正是躲藏的好地方,有盗贼有什么稀奇!” 桑怿头:“这事我也有耳闻,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赵滋一惊:“果然有吗?这帮家伙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天子脚下,还敢作乱!主人家,你有消息吗?洒家去拿了他们换几个赏钱!” 徐平道:“只是听闻,没有确切消息。提辖若是有心,我可以帮你去打听,赏钱提辖自己得,我不去分。” 赵滋看着徐平,似笑非笑地道:“你拿了酒肉过来,就是要我们为你除了这心腹之患吧?你们经纪人家,一个个奸似鬼,无利不起早,哪有白送我们吃喝的道理?” 徐平有尴尬。他当然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但这次过来坐,确实有借桑怿的力量消除隐患的目的。 不过徐平的计划里,并不包括赵滋,便对他:“提辖这话得欺心了,我那么大一座庄子,庄客也有好几十人,都刀枪棍棒娴熟。在下虽然不才,战阵上的事情也是知道些的,进退都有规矩,怎么会怕一伙贼?” 赵滋听了哈哈大笑:“你是什么人?一个卖酒的没见过世面的半大子,也敢自吹知道战阵之事!我父亲一生纵横,西北几路谁不知道他名声?我自跟在父亲身边,一句知道战阵之事还勉强当得起!你也配?” 徐平微笑看着他:“这种事情,不是大话吹起来的。你要是不服,不如随我回庄里见识一下?就你手下这些人一起,咱们五人对五人。” 赵滋对桑怿道:“这子真是不知羞耻,竟然敢让我见识一下!咱禁军里的兵士,那都是从天下选来的,哪一个不是百中挑一!他庄里几个什么鸟庄客,就敢与我叫板!这要是去了,我要被人耻笑多少时候!” 桑怿笑笑,并不接话。 徐平道:“提辖,你就直接不敢吗!若是赢了,在你是理所当然。一不心让在下占了上风,提辖脸上不好看。” 赵滋冷笑:“你还想占上风?” 徐平道:“这可不好。其实我心里是赢定你的,不好出来驳了你的面子。要不这样,我们赌一个东道。” 赵滋真有上火了,冷声问:“怎么赌?” 徐平道:“律法禁止赌钱,但若是把钱都用来买吃买喝,便就没事。我们便赌十贯钱,输的拿出来在酒楼里摆个宴席。” 此时的法律禁止赌钱,但可以赌东西,尤其是吃喝之类的,并不犯禁。所以宋时集市上经常有买扑的,用条鱼或只鸡啊之类的,就是变相赌钱。 赵滋道:“这酒楼是你家的,俗话肥水不流外从田,我就有吃亏。” 徐平没想到这人这么计较,也就笑了:“要不这样,若是我输了,十贯只是菜钱,酒就让你们敞开随便喝。如何?” 赵滋头:“这也算公平。好,这里的酒便先放在这里,先回你庄里比了,再回来结账!” 听见这话,几个人一起站起身来。 徐平对桑怿道:“桑秀才,你来做个公证如何?” 桑怿起身:“使的,我随你们去。” 他心里也不信徐平吹的牛皮,只是以为庄里要借助自己,防备盗贼,拿赵滋这些人做个借口罢了。他一根铁锏和一柄长剑下面,不知取了多少盗贼的性命,也有心要去会会这一伙。 徐正见这边定了,急忙跑过来,对众人道:“诸位宽心,这里的酒肉便放在这里,我看住了,等你们回来慢用。” 又把徐平拉到一边,声道:“大郎这一条计也还使得,只要他们到了庄上,桑秀才难不成还会真吃了就去?十贯钱虽是不少,只要把庄子周围的盗贼除了,我们安心生活,也还是值了。” 徐平头,不好向老爹再什么。 他的本意当然也是希望把桑怿留住,但不想干巴巴地求人。如果败了赵滋和他手下的兵士,也让别人对自己刮目相看,事情起来就容易得多。 至于与赵滋的赌赛,徐平心里虽然也没有把握,但并不是漫天胡吹。民兵训练的刺刀术虽然简单,但那是一只陆上称王的军队,与敌人对刺了几十年刺出来的精华所在。机智灵活、坚韧不拔、英勇顽强,这是拼刺训练要求练出来的战斗作风。古今中外,有哪支军队敢有这种心气用这十二个字来要求自己的民兵?徐平的庄客当然做不到,但有十之一二的水准也可以拼一拼了。真要上战场自然是不行,但组对战一下怎么也能斗一斗吧。 更何况,徐平手下还有一员大将,高大全也未必比赵滋差了。 第25章 对决 桑怿骑驴,速度快不起来,徐平和赵滋几人只好慢慢陪着他,等到了庄子门口,已近中午时分。 此时天热,庄客早已歇工,三三两两在门洞里吹过堂风。 见到徐平带着客人前来,早有庄客上来牵了他们的牲口,伺候人下来之后牵到后边马槽那边去。 徐平对桑怿和赵滋道:“两位先到庄里拜茶。” 进了院子,两边各有一排架子,上面摆着刀枪,俱都明光闪闪。 桑怿看了,对徐平道:“原来庄里已经打好了兵器。” 徐平头:“这都是最近新打的,听盗贼猖獗,不得不做防范,不然被攻进庄来,只好束手等死了。” 赵滋对自己手下笑道:“这一帮乡下人,也能打好兵器吗?” 完,漫步走到架子前,徐平和桑怿急忙跟上。 从架子上拿起一柄大刀,赵滋对一个手下道:“这刀看起来也有模样,拔你的刀出来,试试到底如何!” 桑怿见赵滋无礼,转头看徐平,只见他面色沉静,也不话。 那一个兵士笑嘻嘻地拔了自己腰刀出来,持在手中,对赵滋道:“衙内力气太大,的当不起,请收着些好。” 赵滋道:“只管拿好,我有分寸!” 把刀举过头,猛地一刀砍在兵士的腰刀上! 一刀下去,所有人都惊呆在那里,包括周围的庄客,全都围了过来。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个想法,除了徐平。 与众人不同,徐平吃惊的是禁军里的兵器竟然这么没用,一刀下去,就被砍了一个大口子,虽然没断,也已经废了。 其他人心里却是另一个想法,怎么可能这庄子里随便放的一把刀都是宝刀,竟能远远胜过禁军里的制式兵器! 尤其是那帮庄客,打死也不信自己平时随便摆弄的军器,竟然比禁军里的兵器还要厉害! 赵滋和自己手下的兵士则面如死灰,尤其是那个手持腰刀让赵滋砍的,已经两腿发抖。能把自己的佩刀砍成这样,一般的宝刀也不行啊! 赵滋死死盯着自己在腰刀上砍出来的口子,过了好一会,厉喝一声:“这次不算,拿好了,再来!” 把手中的大刀往架子上一扔,又取了一把在手,扬手又是一刀。 腰刀上的口子比上次还深,持刀的兵士已经快哭出来了。 桑怿看了,长叹一口气:“庄主真是真人不露相,谁能想到你庄上竟有如此犀利的兵器!早出来,便为了看这宝刀,我也要来一趟的!” 徐平道:“宝刀吗?这就算宝刀?” 这不过就是纯用工具钢打的刀而已,最多使用的双液淬火算有技术含量,在前世那也是烂大街的技术,随便个作坊都能做。 为了打制农具,徐平让徐昌到京城里的铁行买了万把斤千生铁回来,在庄里起了三个炉子,一个炼焦炉,一个炼铁炉,一个炒钢炉。把生铁化成铁水,在炉外除磷硫,再用炒钢炉制成需要的钢。 这都没什么,徐平前世看的那些土炉炼铁的书里把这讲的详细无比。再加上他常年跟乡下农机作坊打交道学来的本事,能够利用火花精准地辨别出钢的牌号,制出碳10的工具钢也没那么难。钢铁在砂轮上磨出的火花依据牌号各不相同,书上虽然有讲,但徐平又经过了多次实践,依据火花绝不会把钢看错了牌号。这种技术在大厂里早不用了,他们有更加科学的方法,但在一些作坊里,还是只能用这种土办法。 那万把斤生铁,大多被徐平制成了两种钢,一种45号结构钢,另一种就是碳10工具钢,大多都用来打制农具了,剩下的就打成了刀枪。 宋朝此时的民间兵器之禁,禁的主要是军器,如弩、长矛、盔甲、具装尤其是军队的旌旗,刀、枪、弓、盾是不禁的。徐平打制这些,为了自保,在大一些的庄子里都是常事,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 直到今天他们知道了这些兵器的质量,才觉得有些不对头了。 赵滋看着手里的刀,脸上红白变幻,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刀放下,对徐平道:“是我看了你这乡下子,万没想到竟然有这种气魄!你从哪里买来这么多上好镔铁,打制这些宝刀,就为了让我难看吗?” 徐平看着他,笑道:“什么上好镔铁,我庄里的锄头也是用这铁打的,哪有那么神奇?这刀枪摆在这里好些日子了,怎么会专门等提辖来?” 赵滋碰上了这个大钉子,也没有以前的心气了,对徐平道:“这些废话也不用了,你要比试,找你的人出来!” 徐平道:“还是先拜茶,一路上不觉得有些口渴吗?” 赵滋道:“晚喝口水也死不了人!你只管把你的人叫出来!” 徐平道:“好吧。不过院子里地方,施展不开,我们到麦场去如何?” 赵滋喝一声“走”,当先带人出去。 桑怿看了看架子上的那些刀枪,摇了摇头,跟着徐平一起出了门。经过了刚才这一幕,他心里也不敢笃定这里的庄客不如兵士了。 徐平招呼了高大全和四个特别出色的庄客,一起来到了麦场上。 到麦场上站定,徐平对赵滋道:“提辖,话先好,我这里的庄客愚钝,只胡乱学了几下刺枪,其他一概不通。要怎么比,还是要提辖。” 赵滋道:“你庄里兵器惊人,只是你家里有钱,我手下刀废了,也无话可。若起上阵比拼,我们禁军再有个闪失,那就真叫人笑掉大牙了!刺枪就刺枪,不然到时我们胜之不武!” 早有庄客取了长枪来,徐平让把枪头去了,上面裹了布蘸上石灰,对赵滋道:“提辖,身上要害落了石灰可就算是输了,必须下场。” 这还是徐平从《水浒传》上学来的招数,也不知这时流不流行。 赵滋带着兵士把自己的腰刀解下,对徐平道:“依你!” 徐平叫过高大全,声吩咐:“我平时教你们练过多少遍了的,组作战,核心在指挥!你好好表现,为我挣个脸,晚上酒肉敞开了吃!” 高大全道:“的明白!” 两方各成一排,赵滋和高大全分别站在自己一方的中间,离着约有五步的距离站定。 高大全对赵滋叉手:“见过提辖!的高大全,原是群牧司属下的厢军兵士,因为马监撤了,脱了军籍,在官人庄上做个庄客。” 赵滋冷笑:“原来是个不成器的厢军!你只管过来,若是能沾到我的一衣角,便算是你赢!” 禁军,尤其是他们这些拱卫京城的禁军,那都是全天下千挑万选出来的,从身材到力量无不是上上之选,与个厢军带的庄客对阵已是侮辱。 徐平对桑怿道:“桑秀才,你来做个评判如何?” 桑怿微笑着头:“好。对阵的诸位听我号令!” 从两排中间走过,出去一段距离,转过身来,桑怿手臂高高举起。看了对阵的双方一眼,手猛地落下,厉喝一声:“战!” 这一声落下,高大全猛地大喝:“左!” 随着喝声,高大全一个箭步上前,手里的长枪先是一拨,把赵滋刺过的长枪拨开,顺势枪的后部抬起,直取赵滋咽喉。 赵滋吃了一惊,觉出高大全力气特别大,只好拖着长枪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后,胜负已定! 随着高大全那一声左,他一步踏出后,另外四人已是在他身后。四人一齐转身,成一条大略的直线,迅速上前,把自己左边的两个军士围了起来。 这是组作战的几个基本阵形变换之一,庄客早已练得纯熟。 禁军的操练却没有这么精细,左边的两个兵士立即就被四人围住。四根长枪伸过来,有的直刺,有的把兵士的长枪拨开,眨眼间两个兵士胸腹之间便中了数枪,一片白。 右边的两个兵士刚好被高大全和赵滋隔在另一边,急切间哪里绕得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中枪。 那两个中枪的兵士已经蒙了,手中长枪只是乱舞。 一边的桑怿高喝一声:“枪中胸腹,你们两个已经出场!” 随着这一声高喝,桑怿突然暴起,闪进阵中,一手一个就把已经中枪的两个兵士扔了出来。自己闪身出来,毫发无伤! 徐平深深看了桑怿一眼,他这第一次出手精彩之极,兔起鹘落,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看看桑怿背上的铁涧,徐平也觉得头皮发麻。想想这么一个人,看起来毫不起眼,话也是不急不躁,可一旦翻脸,那铁锏突然就到了头上! 赵滋见自己已有两人出场,心中怒极,一柄长枪耍开,如车轮般转个不停,水泼不进。 高大全得了徐平吩咐,只是撩拨,身形不停后退。 赵滋耍得热闹,却把剩下的两个兵士逼到了一边。 高大全突然伸枪进赵滋的枪影里,猛地一刺,身形暴退,便把他引了过来。口中再喝一声:“左!” 四个庄客如同先前一般,只是一绕,又把另两个兵士围住,依然刺倒。 此时只剩了赵滋一人,越发愤怒,一根长枪舞得分外精彩。 庄客也不上来围他,只是略略成两排跟在高大全身后,让高大全一个人抵挡赵滋,摆明了要把赵滋力气耗尽。 赵滋无论如何都沾不到别人的边,只是被高大全死死缠住,又不上来跟他厮杀,只是边架边退。 桑怿苦笑着摇头:“赵提辖输得冤枉,若真论枪法,这里没一个人能比上他。只是不讲策略,已是输定了。” 徐平面无表情,心中却道,枪法真的要这样才好? 第26章 余波 赵滋见自己的四个人全部被刺倒,只觉得心中悲苦莫名,一股血气涌上来,暗咬钢牙,要凭手中一杆枪,把这五个人全部刺倒。 “呔!” 口中一声厉喝,赵滋手中的枪突然多了几分精神,犹如毒龙出海一般,吞吐不定,枪影紧紧罩住高大全。 高大全沉稳应战,紧紧守住与赵滋三步远的距离,只用枪招架,绝不上前厮缠,把其余四人护在身后,慢慢在麦场里兜圈子。 前面四个军士下场,只是几个呼吸间的事,现在这一场大战,却持续了半个多时辰,依然见不到结束的迹象。 赵滋越战越勇,头脑也慢慢清醒过来,边战边对徐平喝道:“你练的这帮庄客,就只会兜圈子吗?有个像样的,上来与我一战!” 徐平沉声道:“把你四个手下刺下场,是他们打得精彩。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已经是稳赢,如果让你翻盘,那不是我蠢得像猪一样!” 转身对高大全道:“高大全,你还得住吗?如果力气不足,可以暂退让身后两人上去胡乱一下,你喘口气!” 打了这么长时间,高大全的信心也起来了。他本来就力气悠长,真是纯比力量不比技巧,比赵滋还要强上一,只是防守,还支持得住。 对徐平道:“回官人,的还能上一会!” 徐平头,再不话。 那四个庄客躲在高大全身后,早已歇得神完力足,颇有跃跃欲试的意思。只是徐平的命令极严,只得死死守住位置,看高大全与赵滋争斗。 这一场大战,又是打了两个时辰,场中赵滋和高大全都已汗下如雨,到了脱力的时候,只是一口气住,依然在场中死拼。 那四个庄客只是在场中闲转,也都已经眼花。 徐平看看天边太阳,已经慢慢西垂,凉风渐渐起来了。 没来由地想起时候,在村里学的操场上与同学玩撞腿游戏,有一回也与这个场景相似。他本来是个二流,从来不做主力的,那一天他们这一边的主力请假了,他便被推了出来。两边的伙伴一个一个被放倒,最后就剩他和对方的主力两个人,见了鬼一样杀得天昏地暗,一直到夕阳西下,两个人一起脱力同时一屁股坐在地上。 坐在地上那一刻的解脱感他印象极深,一生中再也忘不掉,但之后的事情却神奇地一丝也记不起来了。 看着场中的赵滋和高大全,徐平轻轻出了一口气。此时谁也看得出来,赵滋就是神仙也无力回天了,他和高大全都已经精疲力竭,后面的四个庄客只要上前轻轻一枪就可以把他刺倒。 桑怿叹口气,对徐平道:“庄主何不就停了这场争斗?” 徐平摇摇头:“赵提辖我已经得罪到死了,现在停了也不会谢我。但我那个庄客高大全坚持到现在,现在停下对他却不公平,便让他做一回英雄!” 桑怿头,不再话。 场中赵滋和高大全两人终于脱力,刺出的枪既无准头,更无力量,只是虚应故事罢了,却依然又坚持了半个时辰。 终于赵滋一枪刺出,再也坚持不住,两眼一黑,跌倒在地。 见赵滋倒下,高大全的一口气也泄了,一屁股坐在上。 后面四个庄客愣了一会,见两人确实是再也动不了了,才心翼翼地走到赵滋身边,一人一枪轻轻刺在他的胸膛,留下四个白。 赵滋被刺醒,低头看了看胸口,一双虎目死死盯住庄客。 庄客被看得心中发虚,其中一个声道:“提辖已经败了也!” 桑怿走上前来,对赵滋叹息道:“提辖确实已经败了——” 赵滋也不管他,突然翻身,对着旁边的高大全喊:“你这个贼大汉,终究不过是与我一起倒下!” 高大全喘着粗气,高声笑道:“我的眼睛却是睁着的,看着你被刺了。这场争斗,终究是我们赢了!” 一直站在场边的四个兵士,讪讪地上来把赵滋扶起,低头道:“都是的不争气,害提辖出丑了。” 赵滋看了看周围的众人,见一个个都是神情古怪,突然大笑:“你们莫不是都以为赵滋心胸狭隘,输不起这一场争斗?” 听见赵滋这么,周围的人才放下心来,知道他不是输不起的人,这才算得上是个人物。 赵滋却又突然转身,对着高大全喊:“若不是这个贼大汉死死缠住我,我一杆枪也把其他人都放翻了,绝不会输得如此丢脸!你这个大汉,我记住你了!等歇过来,敢跟我一对一比试吗?” 徐平笑着上来道:“提辖哪里话?高大全不过是我一个庄客,天大的本事也不敢与提辖放对。他那不是找死吗?” 赵滋上下打量徐平:“这帮庄客,都是你教的?” 徐平道:“那是自然。” 赵滋头:“你这阵势还有些看头,先前是我看低你了,输得心服口服!不过话在明处,若没有地上这条大汉,这个阵势依然赢不了我!” 徐平道:“若没有高大全,我也不敢与你赌斗。” 赵滋叹了口气:“是我不识天下英雄,谁能想到厢军里也有这等人物。” 转身对高大全道:“高大全,你一身本事,做什么庄客!随我回万胜镇大营里,做个禁军吧!一刀一枪挣来功名,搏个封妻荫子,强似在这里没没无闻混日子下去!” 高大全起身,叹口气道:“提辖抬举,是的福气。不过我做了许多年厢军,做得厌了,这里官人对我也十分好,现在只想这样将就下去。” 赵滋恨恨地道:“你胸无大志,终有后悔的一天!记住我赵滋名字,什么时候想通了,要从军便来找我!” 完这些,赵滋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筋像都断了一样,再也没有力气,对徐平道:“认赌服输,我们这便到镇上,去你家酒楼里吃个宴席!高大全也一起去,我要与他喝个尽兴!” 徐平道:“先前的话只是个噱头,只是要赚你和桑秀才来我庄上,帮我想些办法对付附近盗贼,提辖何必当真?现在庄里已经杀了一只羊,还有鸡鸭各种菜,好酒也多得是,便在庄上喝罢了。” 赵滋看看徐平:“庄主是怕我输不起十贯钱?” 徐平笑笑:“钱财身外物,提辖不用再提了,只要今晚喝得尽兴就好!” 赵滋见徐平得知情知趣,顺势也就不再坚持,由手下兵士扶着,随大家一起向庄里走去。 认真起来,对赵滋这个下层军官来,十贯还真不是钱,他要省吃俭用攒好几个月呢。 至于其他的话,是徐平给赵滋面子,毕竟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这些话如果是在与赵滋赌斗之前,别人还会徐平不知天高地厚,是腆着脸去巴结人家。把赵滋和他手下放翻了再,那就是徐平大度了。 第27章 夜宴 徐昌和迎儿夫妇比先前的洪婆婆乖巧得多,现在田庄里的事情都是徐平做主,他们两个只是从旁协助,查漏补缺,从不自作主张。 因有徐平吩咐,众人回到院里,宴席已经备好了。 一张主桌在正中,徐平带着赵滋和桑怿过去坐了,徐昌和高大全作陪。 酒倒好,徐平端起碗来,先敬赵滋:“今天的事情对提辖多有得罪,只作为大家认识的一个由头,提辖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滋不是个直肠子的粗人,虽然不会把这事怀恨在心,心里不舒服是免不了的。喝了酒,对徐平道:“今天这事庄主不用再提。输了赌斗,赵滋自然就是认了,揭过就算。日后待我也练几个得力手下,再来与你比过。” 徐平笑笑,没有回答,这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放开喝了几回,赵滋便就与高大全喝到一起,谈论些刀枪棍棒上的事,并不怎么理睬徐平。 徐平知道他心里还是有芥蒂,也懒得理他,只与桑怿攀谈。 桑怿是乡贡进士,两人便谈些诗书上的事。徐平的知识还是前世上学时从语文课上学来的,跟林文思读了这么些时间的书,因为一也不用心,并没有什么长进。 然而谈了一会,徐平发现桑怿并不比自己强到哪里去,到一些精深的地方,甚至还不如自己。 这个发现让徐平吃惊不已。这可是过了发解试,参加过省试的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进士科比诸科不知高到哪里去,按地位还在林文思之上。心中纳闷了好一会儿,最后得出一个无耐的结论,开封府的发解名额太多,这里的举子实在是太水了。只要好好读上几年书,就能混个贡生身份,虽然也没有太大好处,最少把自己的劳役给免了。 实际上北宋时候,尤其是中前期,开封府由于发解名额多,竟然出现几次只要不写错字的人都算上,也凑不够发解人数的情况。主考发解试的考官上报,要求裁减开封府发解名额,皇帝却因为这里是都城所在,坚决不肯削减。直到后来大量的高素质人材涌入,这种情况才慢慢改观。 这也是因为此时科举刚刚开始兴起,正处在慢慢完善的阶段有关。汴梁城虽然号称人口过百万,但军队和官吏就占了很大部分,真正的土著并不比一些大州多到哪里去。此时的读书人也没有后来明清时候的地位,明清时候只要中了秀才就算有了功名,享受各种特权。这时却只有参加了省试的举子,才有免自己劳役这么一好处,社会上也没有后来不惜一切代价苦读书的风气。 想通了这一,徐平心道,这个样子自己随便读读书,岂不是也可以去搞一个乡贡进士的名头在身上? 当然要真正中进士,那要求就高多了。 开封府的发解名额与国子监是分开算的,开封府低端的举子水,高端的举子可不水。实际上在整个北宋,开封府和国子监出身的人加起来,常年占登科进士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桑怿和徐平都是半桶水的读书人,个人兴趣也不在这上面,谈了一会,两人就心有灵犀地避开了诗书。 桑怿问徐平:“庄主,这周围的盗贼,能与在下吗?” 徐平组织一下,把那天从李威那里得来的消息向桑怿了一遍。当然只李威是本地耆长,略去了自己打人的情节。 桑怿沉吟一会,道:“钱财动人心!若只是寻常盗贼,还好应付。现在牵连到黄白术,就有些麻烦了。” 想了一下,又问:“庄主可知道,那个方士是真有法术的吗?” 徐平吃了一惊,回道:“方术不都是骗人的?哪里还有真假?” 桑怿摇头:“庄主可不要这么,世间的事哪里能够尽!我也听人过药银,真有法术的,出来的药银与真白银一般无二,任你怎么用火烧炼,颜色一不变!” 徐平在前世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哪里会相信这种荒唐事,对桑怿道:“秀才不用在这上面纠缠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铜就是铜,任他再怎么化,也不可能变成银,这些方术都是骗人的!” 桑怿见徐平得坚决,只道他是个不信怪力乱神的真正读书人,在这种事情上看法迂腐,不再争辩。道:“不管真银假银,只要分辨不出来,能够让人信了,就有人凑上去。现在还只是一伙盗贼撺掇这事,如果真有白银出来,让人看见了,保不齐就有大户人家参与进去。这大户人家如果再是有钱有势的,你是不是难办?” 徐平叹了口气,再不话。 那天听了李威的消息,徐平本来并不放在心上。自己庄里几十条大汉,还会怕一伙贼?只是事情牵扯到了秀秀家羊被盗,他才加意关注了一下。 谁知过了没几天,就有外地客商被劫杀。但这案子又没苦主,又只剩下衣服,不见尸体,被压了下来。 经了这事,徐平才开始上心,这伙人可是真会杀人的! 把自己的庄客组织起来训练,徐平四处打听消息,情况就越来越坏了。据这伙人已经真了白银出来,这可打动了不少人,群牧司的厢兵本来就管理松散,参与进去的据不少。更要命的,徐家的老冤家也出手了。 被废的马监在金水河和惠民河之间,惠民河的对面就是尉氏县。好死不死,那里正是把徐家从京城逼出来的马史馆马季良的老家。 他这一家本来是茶商,家大业大,后来娶了刘太后之兄刘美的女儿,攀上了刘大后这棵通天大树,家业像吹气一样发了起来。 这一家人是惹不得的。刘美原名龚美,本是刘太后的前夫,刘太后入宫发达了之后把他认作哥哥,备受恩宠。此时刘美已经去世,太后的心思便放到了刘美的儿子和女儿身上。 举一个例子便可看出来马季良此时受宠到了什么程度。 之所以称马季良为马史馆,是因为他此时带着史馆的馆职。馆职是个清贵职事,都是极有才学前途远大的人。太后命马季良试馆职,这要考试,偏偏马季良不学无术,半天在试卷上憋不出个字来。太后便命宦官来送吃的,让主考的人早结束。主考官无耐,只好帮着他把卷子做了。 这个主考官据是晏殊,一个徐平前世读过他很多词的神童。 晏殊此时已居高位,还要如此奉承这一家,他们徐家算老几? 马家的人爱财如命,听了有铜成银的好事,到处找路子,要把这一伙人请到自己家里去,个金山银山出来。 一伙乡下贼徐平可以不在乎,一个备受恩宠的外戚之家,又是自己家的对头,徐平就不得不心了。 桑怿之所以提出大户人家如何如何,只怕也是想到了这一家。 沉默了一会,徐平道:“依秀才看,我们要如何做?” 桑怿道:“当务之急,是要得到这一伙人化出来的药银,看是不是能当真白银使用。只要他们的法术败了,这事就败了,一切好。如果反过来,他们能化出真白银,那就会越扯越大,除非有朝廷里的高官出面,我们是一办法都没有。” 徐平头:“秀才得有道理。他们的药银必然是假的,只要到了我手里,一定有办法分辨出来,让他们搞不成事!” 桑怿笑道:“庄主倒是信心十足!只要你真有这个本事,这伙盗贼也就不难除去了。只是这事要快,越拖越是麻烦。” 两人又了一会,便定下来。徐平带人紧守家园,桑怿去想办法弄到化出的药银来,他打交道的盗贼多了,这事有经验。 等药银到手,再定策略。 第28章 月夜 等酒宴结束,夜已经深了,徐平喝得有多,给桑怿和赵滋安排了住处,才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院。 秀秀等在院门口,见到徐平,埋怨道:“官人今天可是喝得大醉了!” 徐平笑道:“自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像今天这么痛快过!” 虽然惹得赵滋对自己有些不满意,但以几个庄客对战挑掉了禁军精税,徐平嘴上不,心里还是颇为得意的。 秀秀急忙上来扶着,嘴里声嘟囔:“官人什么胡话!” 一轮峨娥眉弯月挂在天上,洒下清冷的月光,伴着徐徐吹来的凉风,这个世界显得清静无比。 秀秀瘦的身子在徐平身旁,欲发显得楚楚可怜。 就着月光,在地上显出两个人的影子来,斑斑驳驳,很是模糊。 徐平趁着酒兴,踏出步去踩自己的影子,却怎么也踩不住。 秀秀急忙紧紧把住徐平,口中道:“官人醉了,不要闹!” 徐平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地上的影子,过了一会,突然道:“秀秀,你还是这么瘦,以后要多吃些肉!” 秀秀脸红了一下,不答徐平的话,只是:“我扶官人到房里去,打些水给你洗脸。” 徐平便由秀秀扶着,歪歪扭扭地回到了自己房里。 在庄上坐下,见秀秀端着盆出去打水,徐平道:“秀秀,只要打凉水来就好,千万不要烧热了啊!” 秀秀答应着,转身出了房门。 徐平仰身便倒在床上,看着帐出神。 庄子周围的这伙盗贼让徐平不安,其实从根子上,徐平不是怕盗贼,真正是怕这件事把自己扯进官司里。 都皇权不下县,那也要分时间,分地方。此时的开封府,王畿之地,县里令、丞、簿、尉基本建制齐全,在编人数起来不下于徐平前世的一个乡。所管人口不过一两万,怎么可能皇权不下县。 而在这个世界呆得时间越长,徐平越抵触与官府打交道。这个官府,实在与他前世从历史书上得到的印象差别太大。都古代时候,政权的控制力弱,可此时的大宋朝廷,触角却无处不在,躲都躲不开。 徐平的田庄需要启动资金,他也想赚钱,却悲剧地发现所有的路子几乎都被堵死了。制出酒来想卖酒,结果酒是专卖的。制出来优秀钢材他也想卖钱的,结果发现我大宋的生意不是你想做就能做。行有行会,铁就有铁行,这个铁行还是在官府控制之下,哪里是随便就可以插进去吃口肉的。官府控制铁行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容易征税,再一个就是方便官府科配,也就是硬性摊派。政府财政好时还行,财政不好的时候你交了东西却得不到钱,岂不哭死?你还不能不做,官府的暴力机构是吃干饭的?行会的成员都登记在册,父死子继,跑不了你。 徐平本来想跟铁行交易赚钱,一打听,人家这种好钢当然要优先卖给京城里制兵器的各种官方机构。可一搭上这条线,就再也没有自由自在的日子了,徐平一听就吓了回来。 不入行会,零星做生意行不行?答案是不行,还有牙行这一个变态的组织存在。本生意没人理你,只要上规模就躲不开。牙行就是经纪人组织,像徐平前世,你有一套房子要出租,自己写个广告也能租出去,但你要是有一栋楼要出租,要不要找房产经纪?更何况这个时代是硬性规定要经过牙行的。 宋朝的商人是赚钱,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经商的,尤其是在开封这个地方,身后没背景后台,就去给人背锅吧。常大宋藏富于民,这个笑话宋太祖自己就穿了,钱藏在民间跟藏在自己府库里有什么区别?朝廷要用了还不是得乖乖拿出来?朝廷心情好了,还给你几道官员告身或者道士和尚的度牒你就要谢天谢地了。可这种捐上来的官,在宋朝就是个屁,各种条文禁止捐官掌握实权,各种条文卡着捐官不许晋升,甚至明令捐官不许与知县坐在一起,谈话的时候你得在一边乖乖站着。 外面的花生、高粱、玉米、辣椒时时提醒徐平,这个宋朝不在他来的那个时空里,哪怕与那个世界的宋朝一模一样,但就不是一个世界,徐平不需要为历史背上什么包袱。 在这个世界里,徐平只想安安心心地做个地主,把自己所学的知识发挥出来。至于有什么用,徐平根本不在乎,也不想去管。 无牵无挂的一生,不就是发挥所学,生活富贵吗。徐平也看出来了,在大宋朝,发财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种地,谁耽误他种地他就要对付谁。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秀秀端着水回来了,伺候着徐平洗了脸。 看着秀秀收拾,徐平心中叹了口气,更何况这事还牵扯到自己贴身的这个丫头,就是为了她,也得把这伙盗贼收拾了。 见秀秀要出门,徐平心中一动,问她:“秀秀,你觉得是现在的日子好,还是你原来在家里的时候日子好?” 秀秀沉默了好一会,才声:“在这里,官人对我是极好的。可我还是想念我的爹娘,想念我的弟弟。秀秀不争气,官人要真问,我还是愿竟过原来的日子,虽然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破布衣裳。” 徐平轻声道:“是啊,什么都比不过亲情。如果不是那伙盗贼盗了你家的羊,你也到不了我家里来。实话对我,你恨不恨他们?” 秀秀凄然道:“我恨他们到骨子里!丢了羊,爹差一就一条绳索了了性命。我娘把我送到牙婆那里,眼几乎都要哭瞎了!我弟弟不让我走,是爹把他死死拦住。不见了我,弟弟哭了好些日子,等我回去看他们才好一些。” 徐平叹了口气。听了秀秀的话,他几乎冲动起来就要让秀秀回家去,然而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与社全传统和法规制度作对,只能碰得头破血流。他惟有今后对秀秀好一,等期限到了,多给她些财物,让她好好活一辈子。 见徐平不话,秀秀问道:“官人,你为什么问这些?” 徐平道:“因为我要去对付那伙道贼了,也不知道顺利不顺利。” 秀秀猛地转身:“这是真的?” 徐平头。 秀秀面露喜色,过了一会,又低下了头,声道:“官人有这个心,秀秀感激不尽!只是我听人,那伙盗贼杀人如麻,不是好惹的,官人何必要去冒这个险?我终究是个微不足道的下人。” 徐平笑了笑,对秀秀道:“你要不要听我心里话?” 秀秀看着徐平,了头:“官人愿,秀秀当然愿听。” 徐平道:“我要对付那帮盗贼,第一就是怕他们扰了庄上的清静,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第二是为了替秀秀报仇,我相信你是恨极了他们。第三个是怕他们再做出事来,让另一个秀秀离开爹娘,年纪受尽苦楚。这三条,如果缺了一条,可能我就不会主动去对付他们了。” 秀秀低下头:“谢过官人,秀秀心里记着了!” 徐平叹口气:“本来我这个人,认为事情要去做,便就去做了,不怎么理会别人什么,更不要提感恩报答这种话。但今天晚上不知怎么了,或许是喝多了酒,就想跟你这些。我也不要你记着,只是这些日子看你过得委屈,告诉你让你开心一。你年纪还,本该就要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秀秀了头:“我心里记着了!” 徐平笑了笑,让秀秀回去休息。 窗子没有关,此时一轮娥眉弯月爬到半空,清冷的光辉射进房里来,把徐平笼罩在月光下。 徐平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地上的月光,突然想起李白的名篇《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徐平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哪个世界,不知道那里是不是还有一个自己,还是已经消失在了这月光下。 那个世界他也有父母,也有一个自己三岁的弟弟,那个弟弟时候也曾像秀秀的弟弟粘着秀秀一样粘着他。 只是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愿他们一切安好。 第29章 端午(上) 徐平起来,洗刷过了,出了院,才知道赵滋早已经带着手下走了。是军营里不比其他地方,必须早回,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桑怿也早已起来,蹲在院子里研究徐平制的一台播种机。 这是种高粱和苜蓿时徐平制成的。播种器用陶土烧制,极不精确,徐平很不满意,用完了便让放在院子里,研究把播种器改成铜制。 徐平已经炼了一些黄铜出来,是先用炉甘石炼制出金属锌,再与纯铜同炼制成。这个时代已经有了黄铜,称为鍮石,因为呈金黄色在某些场合可以代替黄金,价格比纯铜贵了许多,也是朝廷的专卖品,普通人禁止交易。 徐平不知道现在的黄铜是如何制成的,但比纯铜贵利润空间肯定很大,可惜的是这又是一个专卖品,不能用来赚钱。大宋的专卖品不是一般的多,但凡是利润空间大的基本被官府垄断,徐平觉得甚是无耐。 见到徐平过来,桑怿站起身来,对他道:“庄主庄上的农具真是极具巧思,这种耧我还是第一次见,不知用起来比普通的耧如何?” 旁边的一个庄客抢着答道:“这耧车是我们官人制成的,比旧耧车不知要好到哪里!种子就少用好多,更可喜的是用了这种耧车,下种均匀,不像用旧耧车下种稠稀不匀,出苗后间苗就累死个人!” 这个时代的人话就是爱浮夸,播种机最大的优还是高效播种,没实现机械化前这优根本显现不出来。至于其他的好处也有,但没庄客的那么神奇,只能是有改良罢了。 徐平对着桑怿笑道:“这新耧车好处也没庄客得那么神奇。但如果庄上有好牲口,最好是健壮骡子,这种耧车可以让牲口全速前进,一天种个二三十亩也不在话下。当然下种也比旧式均匀,确实节省种子。” 桑怿道:“不瞒庄主,我在龙兴也种了百十亩地,都是广种薄收。如果这耧车真是得力,也想回去仿制一辆。” 徐平道:“秀才觉得好,我送你一辆就是了。” 若是在前世,发明了新式农具,肯定要藏起来。先从国家手里申请几个项目经费,再去申请十个八个专利,把自己的好处固定下来再。 这个时代没那个规矩,徐平前世又是个做农机推广的,不会藏着掖着。其实最重要的一,徐平对自己的专业有足够自信,觉得这个好给你就是,我有足够能力制出更好的。做出个新东西就藏起来,生怕被别人偷看了去,那是没自信,徐平反觉得是自己把自己看轻了。真正的强者,不在意这些。 桑怿谢过徐平,又道:“明天就是端午节了,我也要回老家过节。等过了节之后再来庄上,筹划我们昨晚谈过的事。” 徐平头:“我到是忘了这节。秀才什么时候动身?” 桑怿道:“这就要走了。本就是在等你这个主人出来,道别一声,不好不辞而别。” 徐平陪着桑怿吃过了早饭,送他出门。让庄客把院里的播种机抬了出来,问桑怿:“这个秀才要怎么带走?” 桑怿笑道:“庄主真是个实诚人,也不怕我不再上你的门!不过我这次是要回杞县老家,那里一分地也没有,带这个何用?先放在庄主这里,等我回来的时候再。” 桑怿有地种的新家在龙兴,与杞县刚好是两个方向,徐平听了,便让人把播种机又抬了回去,对桑怿道:“那我就在庄里,等秀才节后回来。” 把桑怿送走,刚好见到秀秀和苏儿手牵着手,哼着歌从外面回来。这庄里就她们两个年龄相仿,又都是女孩,没多少日子就混得熟了,有事没事就粘在一起,没事情做了就在一起玩。 见两人手里各抱了一捆艾草,徐平问道:“你们采艾草做什么?” 秀秀答道:“我和苏儿姐姐扎几个艾人艾虎,也有个过节气象。” 徐平头:“原来如此。对了,最近庄子周围不太平,你们不要远了去,只能在院了周围玩,知不知道?” 苏儿吐吐舌头:“晓得了。我家娘子也是这么来着。” 完,经过徐平身边的时候,又声道:“官人,我见到我家娘子这两天制了一条好漂亮的长命缕,肯定是要给你带的。给了你没有?” 徐平骂一声:“你这丫头嘴碎,管这些干什么?” 苏儿和秀秀嘻嘻笑着,跑进院子里去了。 宋时的端午与后世还有很大不同,第一重的是辟邪驱毒,第二个才是吃粽子纪念屈原。艾草是驱邪圣物,自是必不可少,都是扎成艾人艾虎,随身佩带或者挂在门口,求个吉利。至于长命缕,是用五色丝线编成,戴在胳膊或者腿上或者挂在脖子上,也是求吉利。不过这东西很多时候都是当作定情信物,男女之间互相赠送。 林素娘真给自己制了这东西? 徐平转身,一边向自己院慢慢走,一边暗暗琢磨。他和林素娘已经是有了夫妻名分,只是没有夫妻之实,这些日子来关系却一直不冷不淡,两人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过体己话,让徐平也觉得怪怪的。 夫妻六礼,只剩最后一步亲迎,法律上已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了,如同徐平前世的已经领了结婚证。句不吉利的,即使这时候徐平出个意外,林素娘也只能是个寡妇身份,算不上未嫁的姑娘。 由于两人年龄还,婚期定在三年之后徐平十八岁,林素娘十六岁的时候。就这个婚期,林文思还嫌有太早,本来要推后两年的,是张三娘坚持才定了下来。宋时早婚的不少,但在文人士大夫之间,晚婚也很流行。李清照十八岁嫁给二十一岁的丈夫赵明诚,宋仁宗最爱的公主二十岁才出嫁,这在当时也是普遍的现象。甚至还有坚持男子三十岁前追逐功名,三十岁之后成家立业思想的,这更是追循古礼。 林文思主攻春秋三传,便是个提倡晚婚的人。认为男子三十而壮,结婚早了容易导致精气亏损,对自己和后代都不利。 有时候徐平也想,真不知道自己这丈人的思想是怎么想出来的,如果让他穿越到后世去,是不是会做个大龄剩男。 想来想去,心中杂乱一片,终是一声长叹。 各种不清道不明,其实还是林素娘的心思太难猜。这个姑娘虽然只有十三岁,却少年老成,从不喜怒于色,根本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就是徐平残存的那个纨绔的记忆里,对这个女子也是敬而远之,根本不上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徐平这样一个两世都没有感情经历的人,就更加琢磨不透了。 第30章 端午(中) 回到院里,秀秀和苏儿一人一个板凳,趴在一张方桌上,一边灵巧地编织着手里的艾草,苏儿一边教秀秀唱江南调。 徐平没有事做,便坐在一边看她们玩闹。苏儿唱的调咿咿呀呀,徐平也听不出个什么意思,秀秀倒是学得欢快。 两个女孩玩了一会,想来是累了,便把手里的艾草往桌上一推,扶着桌子歇息。 苏儿见徐平坐在一边,便道:“官人是读书人,念首新词给我们听听,不定我还能唱出来哦。” 徐平左右无事,便也想显显自己的才华,让这丫头回去给林素娘,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个不学无术的。诗词自己现在当然做不出来,但前世好歹也背了不少,难道还抄不来? 低头想了半天,无耐地发现自己所记得的诗词中竟没有一首应景的,不由很是尴尬。 抬头见苏儿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不由觉得面上发热,只好硬着头皮道:“新词我这里就没有,只有一首诗,你要不要听?” 苏儿有失望,但也不好驳了徐平面子,只好道:“听听也好。” 徐平念道:“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无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 陪着他的那一堆技术书籍里,只有几本**的著作,闲来无事,把主席的诗词背了个烂熟。 秀秀和苏儿听徐平念完,一起咯咯笑个不停,口中道:“官人果然是个糙男子,连做诗也是这般吓人!应景是应景了,只是听来瘆的慌!” 徐平笑着摇头,他自己也知道这诗肯定不受待见,更何况面对的是两个女孩。这与诗本身的水平无关,只是不合时宜。 此时正是承平时候,天下一片太平,文人的诗受晚唐五代影响,讲究格律工整,词句华丽。至于诗词讲的是什么内容,并不怎么重视,所谓西昆体就是了。像这种直抒胸怀,峥嵘毕露的诗词,都会被看成古怪奇诡,做诗的人也必是心胸有问题,不入大家眼中的。 其实何止是这样一首诗,很多后世的名诗词,此时出来都未必有多高的评价,这是古今审美观的差异,徐平慢慢也会明白。要等到中原陆沉,一次又一次的苦难之后,壮怀激烈的内容才会被接纳进中国文化的主流。 见两个女孩笑得欢快,徐平也觉得没意思,站起来道:“坐得久了,浑身难受,我出去走走。” 出了院,徐平还是暗笑着摇头。看来自己要装成个有才学的,还真不是个容易事。 院子里,刘乙正停住牛车,见徐平出来,急忙上来见礼。 徐平看车上装着酒坛,问他:“你又送什么到庄里来?” 刘乙道:“夫人吩咐,让的送些菖蒲酒回庄。” 这个时候过节比后世内容丰富得多,平时娱乐太少是一个重要原因。除了吃粽子,喝菖蒲酒也是端午的一个重要内容。不过后世流行的龙舟竞渡却不在这个时候,而是在三月春光正美时。 好在这些东西都不用徐平自己动手,不然肯定要被烦死。 看着庄客把酒搬下来,刘乙又道:“夫人特意吩咐,有两坛是要送到林秀才家里的。” 徐平头道:“先放在这里吧,林娘子的贴身女使苏儿在我院里,等她带回去就好了。” 这个时候最忙的是徐昌和迎儿,尤其是迎儿,指挥着众人包粽子,准备过节的各种杂物,一刻也不得闲。 徐平到处乱逛,到了门外,见孙七郎带了两个庄客,手里提了一只野鸡和几条大鲤鱼回来。 徐平把孙七郎叫过来,看他手里的鲤鱼,都有七八斤大,嘴巴还一开一合地在喘气,便问他:“这鱼哪里来的?到庄子这么久,还没吃过鱼呢。” 孙七郎道:“原来官人不知道,外面陂塘里这种大鱼到处都有,要不是上月朝廷禁了在附近大河下网,更大的也多得是。不过我们北方人,都不知道怎么调理,也没什么人去捕了吃。我们几个因是过节,去捕了几条来做鱼汤。” 徐平奇道:“你们只会做鱼汤?” 几个庄客都:“不然怎么做?我们又没有江南人手艺。” 徐平道:“怎么没有?苏儿不就是江南人?你们送两条到我院里,看她会不会做什么菜肴。下午没事,我跟你们一起,多带几个人,捕得多些,弄个全鱼宴吃多好。” 庄客一齐笑:“官人得是。” 因为唐朝禁食鲤鱼,到了宋朝,黄河汴河里的鲤鱼多得成灾,偏偏烧鲤鱼的手艺在汴梁附近也失传了,没什么人吃,更加泛滥。徐平原先还没想到这,见了孙七郎他们带回来,才想起自己手艺虽然不怎么样,但做几道鱼菜还是可以的。此时的鱼都是野生,肉虽然粗了,但好在肉紧实,腥味也淡,就是用锅煮了也是不错的食材。 回到院,苏儿见到孙七郎手里的鲤鱼,喜道:“七哥从哪里捕来,好大的鲤鱼,便是我在江南也不多见。” 徐平道:“庄子周围到处都是。苏儿,你会做鱼吗?” 苏儿笑道:“我们江南人家,自吃鱼,当然能做几道菜。” 徐平也不让她们编艾草了,对苏儿道:“你教秀秀,做两道菜出来我来尝尝,看看手艺如何。” 秀秀对苏儿声道:“我们官人嘴刁,你用心些。” 苏儿笑着头,带着秀秀去孙七郎手里接了两条鲤鱼过来,用柳条提着,进了厨房。 孙七郎便告辞离去,徐平踱进厨房,看苏儿手艺。 苏儿正在教秀秀,见徐平进来,笑着道:“厨房里可不是官人进来的地方,你怎么进来了。” 徐平不理她,凑上前去看,口中道:“我来看看你收拾得对不对。” 指着鱼鳃道:“把鳃去掉,腹里掏干净。” 苏儿道:“我自然知道,官人还是出去。” 不一会,苏儿两人把鱼收拾了,切成大块放盆里端出来,问徐平:“官人要怎么吃?我给你烧个酸辣汤,剩下的糟起来可好?” 徐平道:“酸辣汤也好,不过剩下的不要糟,做成红烧的好了。” 苏儿听了,皱着眉头问秀秀:“怎么红烧?这我可没学过。” 秀秀道:“我会我会,官人教过的。” 苏儿摇头,想不通有什么鱼的做法是自己这个江南人不知道,秀秀这个中原人却知道的。 秀秀把手里的盆放下,去把煤球炉的风门打开,让徐平过来帮着换了一块新煤球进去,等着火旺。 苏儿在一边看着羡慕地:“你们院里这个炉子真好,不用烧柴,省了多少事。官人,什么时候有空了,你也去给我们做一个好不好?” 秀秀听了,低下头偷偷看了苏儿一眼。这事苏儿对她过好几次,她怕麻烦自家官人,一直没。 徐平却不在意,口中道:“等过了节就去做。这有什么?” 三人在一边看着,煤球炉里的火渐渐起来了。 第31章 端午(下) 苏儿做好了酸辣鱼汤,盛了一碗给徐平,让他品评。 此时所谓的辣,用是的花椒、麻椒的味道。虽然庄子外面菜园里就有随着徐平穿越而来的辣椒,却没人吃它,只当花种着好看。徐平自己吃了几次,推荐给别人,没一个爱吃的。这种口味要遇到合适的地方才会推广开来,中原地区四季分明,最适合人类生存,并不喜欢这种极端口味。再者辣椒产生的辣味是一种物理效果,不是纯正五味,也不合此时的中国文化。 喝了一口,酸酸麻麻,带着新鲜鱼特有的鲜味,而且尝不出一腥,徐平赞道:“苏儿果然长了一双巧手,这汤酸辣而不掩盖鱼的本味,好喝!” 苏儿开心地笑道:“这是我们江南女儿的手艺,官人喜欢就好。” 秀秀也喝了一口,咂咂舌头:“果然是好!我已经学会了,以后做给官人喝,好不好?” 品尝了一会,由苏儿帮着,秀秀开始做红烧鱼块。 红烧的手艺是徐平教给秀秀的,已经做了几次红烧肉和红烧排骨,鱼块却是第一次,秀秀也有些紧张。 天天煮啊炖啊的,徐平吃不来,弄了灶之后,特意铸了一口配在煤球炉上的铁锅,与秀秀天天自己烧了吃。为了炒菜,徐平还特意榨了一大桶豆油。他本想榨花生油的,怎知花生这种穿越来的作物非常稀少,孙七郎带人总共也没收到多少,全部作为种子种在了地里,只好吃豆油。 苏儿在一边打着下手,秀秀主厨,也并没有多久,就烧了一大盘红烧鱼块出来。秀秀先尝了一口,出了口气:“还好,味道过得去。苏儿姐姐尝尝!” 苏儿吃了一口,摇着脑袋道:“味道也还好,别有另一番风味。秀秀你的手艺我也学来了,什么时候烧给你吃,当是另一种味道。” 徐平笑道:“是我忘了。你们江南人吃,就要多加醋多加糖,我们北方这种重油重盐的口味,你们吃不惯是不是?” 又道:“我跟孙七郎好了,下午带几个庄客去捉鱼。到时弄几条肉质细嫩的,清蒸了来吃,保证合你的口味。” 看看已经过了中午最热的时候,徐平对苏儿道:“鱼汤你带回去给老师和你家娘子尝尝。外面还有两坛菖蒲酒,是母亲特意吩咐送给你家的,让秀秀帮你一起带回家去。我去外面带几个庄客,捉鱼去了。” 吩咐完了,徐平出了自己院,去找孙七郎。 明天就是端午,庄里已经放假。有的庄客家离这里近,便回家去了,剩下的都是在本地无亲无故的单身男人。 高大全本是要去找自己的几个兄弟玩,被徐平拦住了,告诉他在周围没有平定下来这前,不要去找那几个人,谁知道牵连到什么人。等事情过去了,再专门给他假。 听徐平要带人去捕鱼,几个无聊的单身大汉就都聚了过来,剩下的几个却穿了新衣新帽,约好了要去京城游玩。 徐平看着几个要去东京城的,一色壮年汉子,好几个鬓边还带了大红的石榴花,让他这个穿越人士看起来颇有些诡异。便道:“你们几个去便去,只是记住千万不要生事,外面比不得家里。尤其是几个大男人取在一起,喝上几碗酒就容易惹事,记住了,出去不许喝酒!” 几个人轰然应喏,也不知道把徐平的话当没当回事。 徐平也是无耐,摇了摇头,让那几个人走了。仆人虽不是亲属,但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出了事必然要牵连到徐家,不得不上心。 庄客们弹鸟打雀,捉鱼捕兔都是平时玩惯的,庄里有现成的网,徐平让高大全和孙七郎抬着,出了院门,向最近的大池塘走去。 到了桑树苗圃旁的池塘边,孙七郎不好意思地道:“官人,这个塘平时被我们几个骚扰太多,里面虽然也有鱼,却不太好捉了。我们最好多走几步,前面那个大塘,芦苇丛生,里面才有大鱼!” 徐平看了看孙七郎,摇了摇头。几十个大男人住在一起,闲起来会做什么事想想也知道。这个池塘离庄院最近,他们没事就来折腾。 又往东走了有一里多路,是一大片沼泽,芦苇菖蒲丛生,间或还有一棵棵荷花,开得正艳,使这里有了几分妖娆。在绕过去不远,就是一个大水塘。这里的水虽然没有前面那个深,但连着诸多沼泽,里面的各种野物就多得多了。不仅仅是有鱼,还有各种水鸟和其他动物。 池塘边有几棵大柳树,都要一人合抱那么粗,枝叶正长得茂盛。众人到了柳树下,徐平道:“就是这里了!” 几个庄客七手八脚,在岸边把网张开。 徐平前世虽然多是与农村打交道,但生在北方,很少有捕鱼的地方,对这个行当却没有什么见解,只让孙七郎领着人忙。 高大全没处下手,左右转转,也不知从哪里发现了几棵李子树,摘了一大捧李子回来,交给徐平当零嘴。 徐平吃了一颗,想来这李子是野生的,没人管理,味道酸得有些厉害,便随手放到一边。 孙七郎收拾好了网,便领人下水,在池塘里喊道:“高大全,你以前没有捕过鱼吗?” 高大全道:“七郎笑,我自在梁山泊水边长大,怎么可能没捕过!” 孙七郎气道:“你又不早!只在一边乱转,快下来与我一起拉网!” 高大全应一声,便卷起裤腿,下到水里。 徐平听他们闹,自己坐在树下只是好笑。 此时的水经过一上午日晒,并不太凉。八个大汉在水里一字排开,两头是高大全和孙七郎拉网,中间几人帮着,从东到西拉去。 拉了有十几步远,中间的几个庄客便叫了起来:“报官人,这水里的大鱼真多!” 又走了二三十步,高大全忽然叫了起来,对孙七郎道:“七哥,且停一下,我脚下有东西!” 一个庄客从旁边过去帮高大全把住网,高大全弯下腰扎了个猛子进到水里去,眨眼间从水里又冒了出来,口中啐一声:“晦气,原来是个老鳖!” 把手举起来,托着一只五六斤重的老鳖,就要扔远。 徐平在岸上看见,腾地蹦了起来,口中喊道:“高大全,你要干什么!” 高大全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徐平。 徐平吸一口气,高声道:“把那老鳖送上岸来,不要扔了!” 高大全不知徐平是个什么意思,见他得认真,只好一手托着老鳖,慢慢走上岸,问徐平:“官人要这个干什么?” 徐平平复下心情,慢慢道:“你把这个老鳖拴在这里,我回去熬个汤补补身子。这种好物,怎么能随便扔了!” 高大全笑道:“这种东西,谁去吃它!官人真是笑。” 也不敢违背徐平的意思,找几棵草编个草绳,把那只老鳖拴在获树上,又下到了水里,继续去拉网。 此时天高云淡,高大的柳树把阳光遮住了,不时有一阵阵的凉风吹来。 徐平只觉得心胸舒畅,低头看那只老憋折腾一会,便停下来,瞪着一双绿豆般的眼,与自己瞪眼。 这么大的老鳖,还是野生的,徐平前世连想也不敢想。这个时代,随便到水里踩踩,竟然就捞了一只上来,徐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田庄还真是个宝地,虽然荒凉,但也藏着不少宝物。 这时附近的人们连鱼都不怎么吃,更何况是鳖蟹这种东西,水里面不知有多少,平时的人连看也懒得看它们一眼。却是便宜了徐平,前世吃不起,这一世敞开肚皮,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这一网拉下去,直用了快一个时辰。徐平身边的柳树上,已经拴了七只老鳖,最的也有两斤多重。看得徐平竟然发愁,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正在拉网的时候,林文思一家带着秀秀从路上缓缓走了过来。 看见他们,徐平吃了一惊。自己这个老丈人,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吗?还从来没见他下过田地呢。 慌慌张张迎上去,徐平见礼:“见过老师!” 林文思淡淡地道:“我离乡多年,听你们在这里捕鱼,便带素娘过来看看,就当看看家乡的景致吧。” 徐平急忙把林文思让到柳树下,又叫了一个庄客回庄里拿几把交椅过来,给老师一家坐。他自己不讲究,林文思可是个读书人。 林文思看他忙,也不吭声,等忙完了,才一起过去看众人起网。 众庄客在岸边巴巴等着,见徐平几人过来,一起向林文思见过了礼,才道:“官人,这池塘多少年没人来捕捞,大鱼着实不少。” 此时网里密密麻麻,大大的鱼挤在一起。 林文思道:“只拣两尺以上的,其它依然放回水里。君子之道,不可竭泽而渔。朝廷每年几个月禁渔禁猎,便就是存了这份仁人之心。” 徐平在一边乖乖头。此时宋朝因春夏是生物生长繁殖的时候,禁渔禁猎禁樵采,这是从周朝就传下来的传统,自然也有生态保护的积极意义。林文思这话就是徐平,他这个时候带着庄客来捕鱼,是不对的。 反正只是捕几条鱼自己吃,又不拿出去卖,谁会来管。徐平虽是头,心中却也不以为然,长江以南只怕是天天有鱼,也不见有人什么。 水里的庄客听了吩咐,只挑两尺以上的大鱼出来。 林文思又道:“去折几条柳枝,把鱼穿了依然放在水中。柳枝有生气,鱼便不容易死去。吃鱼只要吃活的,死的不中吃。” 徐平听自己老丈人得一套一套的,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什么柳枝有生气,从来没听过,只听适合用来做棺材板。不过可不敢违抗,乖乖让手下的庄客照做。 林文思虽是得玄乎,但用柳枝穿鱼是对的。柳枝浸在水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活的,能提供氧气,鱼便没那么容易死去。 等庄客拣得差不多了,徐平眼尖,喊道:“里面的鲫鱼桂花鱼尺把左右的也挑出来,这鱼本就长不大。” 庄客看看林文思,见他头,便又挑了七八条出来。 徐平又道:“那几条大的黄腊丁也取出来,这鱼做汤好喝。” 庄客把黄腊丁取出,都看着徐平,怕他又想起什么。 徐平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林文思看看太阳,对众人道:“天色还早,再拉一网。拣几条好的大青鱼,让苏儿回去做脍。其它的糟起来,慢慢吃。” 众人轰然应喏。 林文思又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拉的时候心一些,如果有鳝鱼,不要让它跑了。自来到中原,好长时间没有吃到了。” 徐平心中好笑,原来自己的老丈人是嘴里馋了。 庄客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在水里拉网。徐平便请老师一家回到柳树底下,坐着交椅乘凉。 坐了下来,徐平了一声:“这天气热的,如果有个西瓜吃就好了。” 林文思道:“我也听闻西瓜好吃,只是没有吃过,听人此瓜只在契丹有种,中国却没有。你在那里吃的?” 徐平答不上来,只好含混地:“听而已,哪里吃过。” 其实此时中国是有西瓜的,只是在中原种植极少,以至宋人都认为是契丹的物种。后来的欧阳修等人还把这个特别记下来,当作个稀奇事。按汉通西域,这些物种早就传来,怎么会没有。不过晚唐五代战乱,西瓜种植基本绝迹,才造成这种误会。 林文思倒也没追究,又对徐平道:“我听苏儿你今天在家里还做了一首诗出来,她不齐全,但我听得两句,有些粗陋,你念来我听听。” 徐平心中暗道惭愧。主席的诗以端午起源的屈原起,既有对他人生际遇的同情,又有对他高尚情操的歌颂,意气纵横,气魄广大,却被这个宋儒成粗陋。不同时代的审美意趣,实在大得有些离谱。 这个问题却不能争辩,徐平想了一会,道:“那是随口来,哄两个女孩的,怎么入得老师耳朵。我这里还有一首诗,请老师品鉴。” 林文思头:“你只管念来听。” 徐平看着池塘:“我今天下午来捕鱼,看了这塘水,水质清澈,有感而作这一首七绝。”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林文思扭头看着徐平,似笑非笑地道:“这诗是你做的?” 徐平被林文思看得心虚,编一个谎话:“也不是一下就做出来了,其实从前些日子带着庄客开渠,心里便有这么个意思。到了今天,见了这里的风光,这诗便像自己生成,从我脑子里跑了出来。” 至于这诗林文思听过,那是断无可能的。朱熹都是南宋中后期的人了,这才北宋中前期,徐平就记得这么几首诗,哪里会弄错。无非在林文思那里,徐平不学无术的印象根深蒂固,突然做出似模似样的诗出来,他不信罢了。 林文思低声念了几遍,对徐平道:“这首七绝格律都中,韵脚整齐,最可贵的,诗里讲的虽是风景,却又自有哲理在里面,可算佳品了。我教了你许多年,可从没想过有一日你能有这番出息。苏儿念的诗,我还信一些,这首诗却就不怎么信了。” 徐平扭头,瞪了苏儿一眼。 苏儿吐吐舌头,拉着秀秀跑到一边去,口中道:“那边有两棵桑树,长得一树好桑葚,我和秀秀去摘几颗回来给娘子止渴!” 完,两人就跑得远了。 林文思看着两人摇摇头,对徐平道:“不过你是自己多日积累,一旦时候到了,自然而成,又有几分道理。李太白曾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你这诗有几分这种意思了。” 徐平接口:“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也觉得这诗不是我做的,是天地间自然生成,只是借我的口出来罢了。” 林文思一拍手掌:“‘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又是一金句!莫非真是我看错了你?这些日子你在庄里搞得热闹,我也看在眼里,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必然是个有才华的人,只是心思没有用在读书上。今天看来,这一个月你老实随我读书,虽然多是应付,还是不知不觉有了长进。贤婿啊,你如果真是收了心,苦读上两年圣贤书,科举想来也不是无望啊!” 徐平听了这话,愣在哪里。原来这句话现在还没出现吗?这是哪位大神,给了自己这个惊喜!可惜想破了头,也想不起这句话是哪里来的。这话是出自宋朝最杰出的诗人陆游,南宋时人物,这个时候当然没这句名言了。 坐在一边一直没一句话的林素娘,此时也情不自禁地看向徐平,眼光里有了些异样。 第32章 长命缕 林文思又问几个题,徐平答得支支吾吾,心里就有些烦了。看见远处苏儿和秀秀,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大捧桑葚,蹲在一条水沟边,聚精会神地不知在看些什么。便对林文思道:“那两个丫头也不知发现了什么,我们也过去看看。今天阳光明媚,就当出来散心了。” 完,便急匆匆地站起身来,向苏儿和秀秀走去。 林文思无耐,只好带着林素娘起身跟过来。 到了跟前,见这条水沟很浅,尚不到半尺深,一尺多宽。此时水里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鱼,队形整齐,一起逆流而上,奋勇争先。 苏儿和秀秀两个姑娘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情不自禁就被吸引在这里,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鱼挤在一起,再起不了身。 林文思到了,苏儿抬头问他:“官人,这么多鱼挤在一起,都逆流而上,也不怕太阳晒到,是个什么道理?” 林文思道:“鱼儿在水里,都是逆流游动,是个奋勇争先的意思。此时阳光好,这些鱼欲发活跃。这条水沟里的水比那边沼泽里的水要流得急,它们便一起挤过来了。人生在世,也与这水里的鱼一样,不能惧怕困难,不能贪于享受,要迎难而上,敢于拼搏,方不负一生!” 完,看了看徐平,这话是给他听的。 徐平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这个老师还真是见缝插针,什么时候都不忘了给自己讲讲道理。不过他这解释,了等于没。鱼喜欢逆流而上,是因为它们要靠水里氧气生存,逆流省力,吸入的氧气又多,形成了本能。至于为什么这么多鱼挤在这里,肯定与阳光有关系,虽然徐平也不清。 可惜氧气啊什么的这些出来现在也没人明白,徐平只好闭口。 看了一会,秀秀问道:“这鱼这么,不知道能不能吃?” 苏儿笑她:“这鱼只有瓜子大,全身没一肉,都是刺,怎么吃?” 林文思却道:“也不尽然,拿来晒鱼干,也是可以的。” 秀秀抬起头:“那我们要不要捉些拿来晒?” 徐平拍拍她脑袋:“那边捕的大鱼都吃不完,要这些干什么?这些鱼就是这样品种,长不大的。它们挤在这里,是因为这条沟是前两天我们开渠的时候偶然挖出来的,它们没有游过,都抢着来。” 几个人在那看了一会,便就回到柳树下。 苏儿和秀秀把摘的桑葚收拾了,跟林素娘分着吃。 等到第二网收起,太阳已经西斜,热的感觉消失,凉风渐渐起来了。 众庄客用大筐抬着捕的鱼,一起唱着歌儿,回庄院去。 林素娘见高大全在徐平的身边,背着个竹筐,里面装满了老鳖,好奇地问道:“大郎,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又没有肉,还喜欢咬人,怪腌臜的!” 徐平没想到是她来问,心里有些别扭,只是含糊答道:“这东西虽然肉少,但是大补,我回去炖汤补身子。” 林素娘奇道:“这东西补什么?” 徐平闭嘴,只是扭头装作看风景。这补的什么地方可不好跟她个姑娘,要想知道,得等过几年成了亲入了洞房才好开口。 林文思在一边给徐平解围:“龟甲原是药材,药典上有的。” 到了庄院门口,徐平对林文思道:“老师,今天补了这么多大鱼,我们做个全鱼宴,聚在一起热闹一下如何?我院里炉子方便,你们先不要回去了。” 林文思皱起眉头,勉强地道:“也好。” 他是个读书人,爱的是洁净清幽。徐平那个地方,在他心里离这个要求有远,若不是今天徐平表现不错,是绝不肯去的。 到了徐平院,林文思便把所有庄客支了出去,只是留下几尾鱼让苏儿和秀秀收拾。他放不下自己身份,怎么会与庄客混在一起。 徐平让林文思和林素娘在院里坐了,特意收拾了整洁的茶具出来,让他们喝茶。秀秀和苏儿两人钻进厨房里,收拾补来的鱼。 徐平坐不住,对林文思道:“我原是要补两条好鱼,给老师一家清蒸了来吃,也不知道她们两个会不会做,我进去看看。” 林文思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君子远庖厨,你有话叫她们出来就好了,进去干什么?” 徐平听见话声不对,哪里还敢造次。只好把苏儿叫出来,跟她讲选好的桂花鱼,怎么收拾,怎么切刀,怎么蒸,最后怎么调汁,事无巨细,详细地跟她了一遍。 林素娘见苏儿离去,抿嘴笑道:“大郎也是一片孝心,父亲不好一味责怪。自家人在一起,也不用那么讲究。” 林文思的脸色缓和下来,对徐平道:“听你话里,对烹饪颇有心得。哪里学来的?” 徐平心回答:“我的嘴刁,吃不来庄里做的饭,跟秀秀在这里开了个灶,见得就多了。” 林文思头,见苏儿和秀秀在那里收拾煤球炉,对徐平:“你这个炉子做得精致,用起来也方便,什么时候有空到我家里做一个。” 徐平松了一口气,急忙回答:“苏儿今天跟我了,原跟她过了节就去做。老师急用,明天也是可以的。” 林文思道:“不急。明天端午,你要跟父母在一起,不好乱跑。” 林素娘在一边插嘴:“苏儿也跟我了,大郎答应去做。这丫头,不知跟我了多少次,今天得准信,高兴得不得了。” 徐平知道是秀秀把话压下了,只好闭嘴,不敢再接话。 两个丫头把火烧旺了,秀秀过来问道:“官人,那几只好鳖好吓人,你要怎么吃?” 那东西可不是两个女孩收拾得来的,徐平只好:“先放筐里吧,它们能活,也不差一日两日,有时间了再。” 见鱼做得差不多了,徐平对林文思:“老师先在这里坐,我去温酒。” 林素娘道:“菖蒲酒温了干什么?” 徐平笑笑:“菖蒲酒明天再喝,今天喝另一样,试试我的手艺。” 林文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当然知道徐平最近忙着酿白酒,还让苏儿和秀秀一起帮着制酒曲。原来的曲适合酿糯米,制白酒并不适用,尤其是徐平要用甜高粱,便要别选曲种。而且徐平也不满意只卖劣质白酒,便让秀秀和苏儿一起选曲种制大曲。这个时代又没有实验室培养,只好慢慢选。 那白酒林文思也尝过一回,又冲又辣,并不适合他这个文人的口味,只能满足爱酒如命的糙汉子。以为徐平要把白酒当宝献出来,心里便不高兴。 徐平起身,到一边让秀秀选上好的姜切成丝,家里有现成的枸杞,还有红糖一起加到酒里,放到煤球炉上温。酒是酒楼里自己酿,徐平要喝,当然选的都是最好的。 林文思见徐平并没有拿白酒出来蒙他,才没有什么。 过不了多久,酒菜齐备,便就在院子里的大树底下,摆了上来。秀秀和苏儿两个丫头当然不能上桌,只在一边添酒伺候。 倒上了酒,徐平举杯:“敬老师和娘子。” 林文思喝了酒,品味了一会,对徐平道:“这酒煮来别有一番滋味,并不难喝。你加那些是个什么意思?” 徐平道:“枸杞和红糖都补,姜也暖胃。我们吃鱼,性寒,用这些煮酒都是暖胃强身的意思。” 林文思头,这话得也有道理。却不想这么喝黄酒是后世总结出来的方法,理由则是徐平随口乱的。 徐平又指着清蒸鱼道:“老师尝尝,这是按你家乡口味做的。” 林文思挑好地方夹了一块,慢慢品尝,对徐平头:“好,鲜味十足,果然有些江南的味道。我落魄京师十几年,都快忘了家乡的滋味了。” 转身对林素娘道:“素娘多吃一,这就是我们家乡的风味。” 林素娘夹了鱼,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 这顿酒菜,纯粹是奉承是林文思,徐平也费了不少心思。效果也还理想,林文思吃得高兴,端着的架子慢慢放了下来,对徐平话亲切了许多。 直到弯月高悬,几人酒足饭饱。 林文思喝过了茶,见徐平没有上个送客汤的觉悟,好在心中高兴,不再苛求,对徐平道:“天色不早,我们先回去。你明天见到爹娘,代我问候一声,过两天回京城的时候,我再去看他们。” 徐平见林文思神采飞扬,心中松了一口气,急忙答应了。 把林文思一家送出门口,林素娘落在后面,对徐平招手:“大郎过来,我有话跟你。” 徐平一怔,莫不是苏儿的什么长命缕要送给自己了。 两人站在门前柳树下的阴影里,等着其他人走远。 林文思装作没看见,只有苏儿这个丫头偷偷徐平吐了吐舌头。 林素娘看着徐平,掏出一条五彩细绳,对徐平道:“我闲来无事,编了一条长命缕,给郎君带上。” 徐平傻乎乎地伸出手去,林素娘给他缠在手腕上。 缠完了,林素娘见徐平傻傻的样子,“噗嗤”笑出声来。 徐平回过神,一抬头,只见一轮娥眉弯月正斜挂在头,不由脱口而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林素娘眼巴巴地等了好一会,等他吟出个诗啊词的,却再有没有,只有这么一句。终于叹了口气:“大郎,我们是从一起长大的,但是这些日子来,我却越来越认不出你了,也不知是福是祸。若才华,你偶尔开口,也有好句,只是天生不爱读书,实在让人无耐。人生在世上,不是为自己而活,一大半的心思,都还要着落在别人身上。哎,只盼你慢慢长大,改了吧。” 直到林素娘离去,徐平还在那里苦恼。他也是想吟首词送给林素娘的,怎耐脑子里只有这一句,其它的都接不上来,一下憋在那里。 直到人影都看不见了,徐平才叹口气。只有手腕上一条五彩丝线,缠住了刚才的情景。 第33章 科举第一步 也不知徐平在那里回味了多久,直到跟在一边的秀秀实在受不了,声一句:“官人,林家娘子早就回到家里去了。她送你的索子就是再好看,回家看也不迟吗,在这里心着凉。” 徐平回过神来,看了看秀秀,自嘲地笑笑,一起回院。 当然徐平不是在那里发花痴,就是他没恋爱过也不至于这么失态,只是在回味今天的事情而已。 一时兴起,背了一首前世学的古诗,没想到就让老师和林素娘改变了对自己的看法,一再自己有才,这大大出乎徐平的意料。 徐平站在那里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这中间的奥妙。林文思父女对自己看法的改变,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一首像模像样的诗。诗词如果这么有用,徐平再不济也想办法抄个几十首出来,哪里还等到现在。实际上现在科举虽然也考写诗,但地位已经不能与唐代相比,基本就是纯送分题,合辙押韵不跑题就算过关,考官基本也不会因为诗写得好就高看一眼。 林文思父女看中的,是诗里表现出来的内容。诗的原作者是一代大儒,天然的对读书人有吸引力。能够做出这种诗来,他们看中的是徐平具备了成为一个真正读书人的潜力。 不要林文思,就是林素娘也是自随着父亲饱读诗书,这是真真正正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她可不是青楼的姐儿,一颗春心天天躁动不休。如果不是这样一首诗,徐平写出来什么“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这种,文采再好,林素娘也不会对他抬一下眼皮。她心目中的读书人,是父亲林文思这种,饱读圣贤书,最好还能够在东华门唱名而出,骑大马,穿紫衣。至于流连妓院青楼,一味写莺莺燕燕的落魄文人,他们有自己的粉丝团体。 徐平对这个时代女人的印象,大多来自前世看来的各种故事,基本分为两种。一种是深居香闺的,或是青楼画舫的,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一颗多愁善感的心肝,爱的就是那风流才子。还有一种就是林素娘这种,知书达礼,端庄贤淑,一句人大半的心思都要着落在别人身上,道尽一切。她们可能没有自己细腻的内心世界,却集男人幻想的女性美德于一身。男人选陪伴自己过一生的另一半,尤其是这个时代,会选哪种? 在徐平的认识里,这个时代的女性还是太像了,也就没有什么特别挑选的心思。林素娘足够好了,他也乐于接受。 如果穿越的不是这样一个世界,如果世界上的女人长着三个头,生着八条腿,八十八个窍的玲珑心肝,各个都不一样,徐平绝不可能这么容易接受一段安排好的婚姻。 自那一天的热闹,忽忽又是几天,平平淡淡地过去。 五月甲午,初八,徐平下了课,夹着两本书回了自己院。 秀秀趴在院子里的方桌上,愁眉苦脸。 徐平绕着她转了一圈,奇道:“秀秀,你怎么了?” 秀秀看着桌上盆里的各种粽子,叹了一口气:“官人,连续吃了几天粽子,秀秀也吃不下了。” 徐家毕竟不是一般的门户,又有苏儿要表现自己的江南手艺,各种各样的粽子不知有多少送到徐平这里。徐平前世什么样的粽子没见过?也就是粘米的觉着新奇,多吃了几个,剩下的就都归了秀秀。 秀秀出身于贫苦人家,确实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开始吃得兴高采烈,到了今天,终于吃不下了。 徐平道:“这有什么好愁的,送给外面高大全他们吃就好了。” 秀秀苦着脸了头,没什么。 徐平笑了笑,拍拍她的脑袋:“先放在这里,一会我让他们自己来拿。” 秀秀这才站起身,脸色绽放开来。 自上一次的粽子事件,秀秀的心里终究还是留下了疙瘩。 见到徐平夹着两本书,秀秀奇道:“官人,今天怎么带书回来读?” 近一个月来,徐平虽然乖乖地跟着林文思读书,但多是虚应故事,上课都不专心,更不用带书回来温习。今天突然改了性,连秀秀也觉得惊奇。 徐平坐下,把两本书放在自己膝盖上拍了拍,对秀秀道:“这里一本是本朝所出《礼部韵》,一本是新编《玉篇》,老师特意让我带回来,习得精熟。这一次不是笑,先生了,考校答不出来,是真要挨板子的。自今以后,官人我也要书正字,写雅言了。等什么时候朝廷开科,我也去中个进士回来,穿上那绿的红的紫的,秀秀你好不好?” 秀秀捂嘴笑道:“官人得好轻松!” “难吗?”徐平长叹了口气,“确实好难!这次老师放了威风出来,就差先打我一百杀威棒了!秀秀啊,官人以后也没好日子过了!” 秀秀笑道:“林秀才终究还是为了官人你好!” 徐平摇着头,长吁短叹,一个人进了屋里。他十分后悔那天头恼发热,抄别人写的诗,果然没有好结果。林文思竟然看出他是个可造之才,再也不懈怠了,用出强硬手段,要把他打造成材。 《玉篇》和《礼部韵》是此时科举考试最基本的参考书,属于字典一流,后者又是着重于分韵部。以前徐平虽然也自己注意,写字的时候还是经常有前世的简体字不由自主地写出来,口语更是比皆是。用林文思的话,就是俗字村语屡教不改,这次是要狠狠给他治过来了。 不去考科举倒也罢了,字随便你怎么写,要去考科举,写字和用韵必须规规矩矩,不然就是有再大的才学,也一边凉快去。这才多少年,真宗朝的状元李迪差就在这上面栽跟头,因为出韵,险险连个进士及第都没捞上,多亏宰相王旦爱他才华,才当上状元郎。要是再往后看,两宋文坛领袖欧阳修,谁敢他文章不好?穷鬼没有参考书,因为出韵在科举路上一个劲折腾,直到找了个明白的老丈人才解决问题。 徐平命好,便宜老丈人是个科举路上的明白人,先让他把这基础打牢了,不要以后弄笑话。再者前世徐平经过多少考试?也是个应试能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要去考试,先得明白卷子怎么答不是? 这个时代,没人有意推行什么标准化,别平时写字,就是刻出来的书上字的各种写法都有,大家见怪不怪。但正式场合,便要写正体字,那都是要在新编《玉篇》上明明白白能找出来的,由不得自己乱编。参加科举考试的第一步,便要让自己写出来的字对得上《玉篇》中的字体。这可是不简单,要知道很多偏旁古今有细微差别,“草”头“竹”头容易弄混的地方多了去了,可不是简体繁体分得那么简单粗暴。尤其是朝廷的各种避讳,谁能记得清?就更加要以最新版的《玉篇》为准了。 要玩个性,等中个进士再吧,那时候就没人管了,苏轼几个宋朝的大书法家留下的手迹里面的简体字难道还少了? 对被逼上科举路的徐平来,好消息是今年正是大比之年,刚刚过去,不会被逼得太紧。坏消息是这个时候科举的年份不定,年年考,隔年考,隔两年考,甚至隔个三年四年的都有,没个准头,具体以朝廷每年专门发出的诏书为准。不知道准备期长短,林文思便也不会手软。 第34章 杂事 六月辛酉,初五。 此时已经进入盛夏,天气酷热,雨水也终于慢慢多了起来。 徐平一路跑回自己院,虽然手中拿了片荷叶遮挡,身上也差不多已经湿透了。刚才他正带庄客在田里中耕,突然飘来一片乌云,大家开始也不当一回事,谁知平地起了一声雷,瓢泼般的大雨就下了起来。一片手忙脚乱之中,徐平随手采了一片荷叶,先跑了回来。 进了院,徐平甩了甩身上的水,抬头却发现秀秀和苏儿两个趴在门边的棚子下边,不知在干什么。 走上前去,发现两人面前是一只猫,还没断奶的样子,怯生生地蹲在草堆里,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两人。 徐平问道:“秀秀,你什么时候想起养猫来了?” 秀秀道:“官人让我和苏儿姐姐在这里制曲,刚刚有起色,谁知这几天不知怎么老鼠突然多了起来。我怕把曲都吃没了,便央孙七哥找只猫来,好坏吓一吓老鼠。他今天送来,谁知是这么一只!还没老鼠大,怎么会怕它!” 苏儿安慰秀秀:“不要看它,只要会叫,老鼠就不敢来了。” 徐平看看那猫,也觉得好笑,对秀秀道:“你不用担心,这种东西长得最快了。你没事喂它好吃的,用不了多久就能烦死你。” 秀秀哪里肯信,只在那里唉声叹气。 徐平回自己房里换了衣服,来到棚子里看曲。 秀秀看看外面雨下得正大,担心地道:“这种天气,不知道会不会发霉。眼看就要成了,怎么这也不顺,那也不顺,真是愁人!” 徐平笑道:“傻丫头,正是要这曲发霉呢!曲能够酿酒,全靠它身上长的各种霉。最好是这种潮湿天气,曲才制得快。” 秀秀看看徐平,脸上的意思却是不信,只当官人又在哄自己。 曲的用处就是催生各种霉菌,利用霉菌的生物作用,把糖分转换成酒精。曲的好坏全看上面霉菌的种类和数量多少,好的曲有益菌多,有害菌少。 大曲和曲除了生熟不同,上面所生长的菌类也不同,适应的糖的种类也不同。此时酿酒之所以多用糯米,正是因为里面的支链淀粉比例高,适合曲酿制。要制真正的白酒,就要用碎麦制成曲块,慢慢培养出合适的菌种来。其实麦粒里起主要作用的是麸皮,徐平不敢冒险直接制麸曲,还是用传统方法制大曲,慢慢筛选。 曲的好坏直接决定了酒的品质。在徐平前世,那些传承多年的名酒,所用的曲上都有长时间形成的稳定的菌落,形成酒的特殊风味。 这里的曲刚开始制,只要能够酿出真正的白酒就好,徐平也没想一下制成什么绝世好酒,那不现实,也不是徐平真正的目的。 除了大曲,徐平还让秀秀和苏儿重新筛选了一种曲,这个不是用来酿白酒,而是要用甜高粱制酒精。与谷类主要成分是淀粉不同,甜高粱、红薯、木薯和甘蔗等可高效制酒精的作物,一般不能固体发酵,多是液体发酵。这样制出来的因为没有酒的味道,虽然度数不高,也不能称为酒。要用这种东西,来蒸大曲酒剩下的酒糟,才可制成以假乱真的低档白酒,这才是徐平大费周章的目的。徐家酒楼的市场已经限死了,只有大幅降低酒的成本,才能获得更高的利润。要知道这样制酒的成本低得惊人,一亩甜高粱或红薯制出的酒精是玉米的数倍,就更不要米麦那些谷物了。在前世这是制生物燃料的方法,随便一就包占了中低档白酒市场。 当然用这些作物固体发酵的工艺也有,但那要工业体系的支撑,就不是徐平在这个时代能利用的了。 把曲看完,徐平喜道:“秀秀和苏儿你们两个真是能干,这曲眼看就是成了,等到天气放晴,我们就开窖。” 两个姑娘哪里明白这些,口里漫声应着,只是逗猫玩。 徐平叹了口气,也不再理她们,随手取了一把油纸伞,出去找桑怿话。 过了端午节没两天桑怿就回来了,他倒是个守信的人。可出去打听了几天消息,桑怿与徐平商量时的万丈豪情就磨灭了不少。 马家终于还是与那伙术士搭上了线,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请到家里去,而是在靠近惠民河的原淳泽监的地方新开了个庄子,甚至庄里干活的直接就役使群牧司的厢兵。 这可是典型的地方豪强强占官地,势力之家强使官兵。可又如何?人家是太后的亲戚,谁敢管他?此时太后临朝听制,忠于赵宋的士大夫们一门心思想的是限制太后势力,这些事当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下边的官,就更加不敢管了。太后的势力如此之大,谁敢保证不是第二个武则天?官们当然是明哲保身,以免惹下滔天大祸。 北宋开封作为都城所在,制度与普通的州府不同。知府基本只管东京城里的事情,那里高官云集,能不出乱子就不错了。其他郊区各县,则有专门的提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此时一正一副,分别为张嵩和张君平。张君平是个水利专家,不久前提了个建议开沟渠解决开封内涝问题,两人正忙着到处开沟呢,哪里有闲心管这档子烂事。 那个庄子位于群牧司的地盘,一般人也不敢去,正是马家窝藏这一伙人的好地方。各方都装作不知道,推得一干二净。 徐平和桑怿没办法,便就懈怠下来。 到了这个地步,桑怿之所以还没走,倒不是他多热心。他是个种地的,在徐平庄上发现了很多新事物,种地又快又好,有心要学,便留在了徐平庄上。 徐平找到桑怿的时候,他正在棚子底下研究中耕铲呢。 这个时候又没有除草剂,农人种地,最愁的就是锄地了。不管多勤快,一场雨下来,草就又起来,长得比庄稼快多了。 一般来讲,此时在北方一个男丁平均耕种二三十亩地左右。虽然做不到后世那样精耕细作,收成也够一家人衣食无忧。 徐平庄上只有二十多人干活,却一口气种了一千几百亩的高粱和苜蓿,正常情况哪里忙得过来。全靠了徐平制出的各种新式农具,竟也游刃有余。种的时候有播种机,作物长起来了,有这中耕铲,谁去锄地。 桑怿浑身上下湿哒哒的,也没去换衣服。见到徐平过来,起身道:“庄主真是奇思妙想,这一趟铲过去,什么草都被压住了,比锄的也不差多少。只可惜了这一场大雨下来,等天晴了还要再忙一遍。” 徐平道:“哥哥这可就想得差了。中耕虽然没有锄得干净,但都是把草压在了土下,就是遇上下雨,一时也起不来。这又比锄强。” 桑怿有些惊讶:“真的?哪里会有这种好事!” 徐平笑了笑:“等过两天,哥哥尽管去看!” 两人随便闲聊几句,便又到了烧炼白银的那一伙人身上。 桑怿苦着脸道:“这些年来,我也拿过好几伙盗贼了,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有势力人家搅合进来,我们就有些难办了。” 徐平却坦然了许多:“他们窝在惠民河边上也好,离我庄子有几十里路,就是生事也不容易牵连到我这里。” 桑怿道:“听马家与你家有些嫌隙,你就不怕?” 徐平道:“我怕他干什么?只要不去惹他,他又怎么耐何得了我!只躲着他,难道他还能惹到我庄上来?” 桑怿摇头:“总不能躲一辈子。” 徐平神秘地一笑:“哪里会用躲一辈子!” 桑怿见徐平已经对那伙盗贼失了兴趣,也觉得没意思,只好转开话题,只是些种地的事。 徐平之所以转变态度,是因为随着时间增长,他对如今的局势了解得更多,也就有了其他的想法。 刚开始的时候,他听马家的靠山是垂帘的太后,那种大人物当然是自己家惹不起的,最好有多远躲多远。慢慢时间长了,他听别人起这位太后的次数多起来,就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刘太后相当强势,几乎是一手遮天。问题是慢慢皇帝也长大了,今年已经十五岁,起来到了亲政的年纪,刘太后却一交权的意思都没有。有大臣提起让太后撤帘,都被窜贬到远处。 宋人的嘴碎,有了这种事,提起这位太后,经常起的就是她会不会成为大宋的吕后,甚至是大宋的武则天。 一次两次没什么,次数多了徐平就听出味道来。这种话,可不是下层民瞎谈论出来的,而是朝中的大臣普遍这么想,并死死防着。 徐平的历史虽然不怎么样,也知道宋朝绝没有吕后武后故事,赵家在皇位上的屁股比哪朝都稳。太后早晚会升天,皇上早晚要亲政,朝野上下又有这么多这种传闻,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皇上亲政后太后家亲戚的下场。 太后都五六十岁了,还能熬几年?无非是这几年老老实实过日子,不惹事就好了,等太后一升天,马家还算什么? 想明白了这一,徐平也就坦然,只是紧守庄园就好。 了一会,桑怿指着棚子里面的一辆车道:“常常见到庄主在这车旁边忙,不知有什么用?这车又没有辕,驾不上牲口,难道用人拉?” 徐平眼睛一亮:“哥哥的眼光好,这车可是我的一片心血!其他做出来的各种都比不上。今天且先卖个关子,明天是我老师生日,我要用这车去镇里接爹娘回来,一起给老师做寿,那时就知道了。” 其他的各种机具徐平无非是拿前世的改改,只有这辆车是真花了他无数心思。这是一辆人力三轮车,不用齿轮链条,还带着弹簧减震,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等一的奢侈品了。 第35章 三轮车 太阳斜挂在东边的天空中,红彤彤的,光线分外柔和。清晨的风迎面吹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凉意,使人神清气爽。 虽然昨天刚下过雨,路上却不见泥泞,比天晴的时候还要好走些。这就是沙地的好处了,水渗得快。 徐平骑在三轮车上,轻轻扶着车把,眼睛看着正前方,嘴里哼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曲,心情愉悦。 在他的后面,是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个。 两人是徐平特意找来的苦力,负责蹬车。这个时代又没有水泥路沥青路,三轮车蹬起来太费劲,徐平自己做不来,便把蹬车的和扶把的司机分开。再者这车不用齿轮链条,因为链条徐平现在也做不出来,没有办法,只好使用了连杆机构。连杆机构为了保证传动平稳,就要加飞轮,便如火车的轮子那般,启动困难,不是力气大的做不来这个事。当然跑起来之后,就又变得轻松了。 好在车的转动部分使用了滚珠轴承,加了蓖麻油润滑,用毛毡封着,又省力了不少。对这两个干惯农活的大汉来,操作起来也是轻松。 起轴承,徐平就要叹气。他是看过《土法制轴承》集子的,但是到了自己要制的时候,才发现那书上的基本没什么用。大多还是靠了当时不太成熟的工业体系,有的基本就是费话,完全没用。徐平基本上是从头开始,用手摇车床工具钢的刀具加上固定夹具制出来的,集子里讲的基本扔掉了。 那个特殊的年代,不仅仅是红红火火的热闹,也充斥了这种一哄而上的浪费,让人感慨。 走了半个多时辰,太阳升起来了,孙七郎的额头微微见汗,见扶车的徐平轻松惬意,酸溜溜地道:“官人好是意气风发!” 徐平得意地:“七郎,你是觉得我在这里轻松吗?” 孙七郎道:“官人是什么身份?轻松自是应该的!” 徐平笑着摇头:“不,不,你不明白,我坐在这里才是这辆车的灵魂所在。你没听过一句话?要想车跑得快,全靠车头来带!你那里虽然确实累一些,我也还勉强做得来。我这里你看着轻松,你却做不来的,一下就要跑到沟里去!七郎,你信是不信?” 这话出来,不但孙七郎不信,一边不话的高大全也不信。 徐平却笃定得很。这两个大汉,连自行车都没骑过,三轮车哪里就能跑出直线来?怎么也得练一下。 徐平也知道两人不信,便道:“既然不信,那就这样。从镇上接了我爹娘回来,到庄里让你们两人试试,看是成也不成。” 孙七郎和高大全相视一笑。这车也帮徐平试了几回了,两人对车头的位置早就眼热,耐何徐平把这车看成宝贝,谁也不让摸,两人没有机会。 有两个大汉做动力,三轮车比徐平的那匹劣马跑得还要快一些,用不了一个时辰就到了白沙镇。 镇上的人哪里见过这种怪车,都站在路边看稀奇。认得这是徐家酒楼的官人,嘻嘻哈哈地打着招呼。 宋时闲人多,这又成了他们无聊时的一项谈资。 不大一会,便到了徐家酒楼前,刘乙上来接着,口中道:“官人这次来得非比寻常,这车分外精彩,若是放到酒楼前,也多许多生意!” 徐平道:“乙哥笑!我爹娘呢?” “夫人已经问了几次了,因为是官人要来接,不让我送,夫人已经有些焦急了。我进去通传一声。” 刘乙一边着,一边快步向酒楼里走去。 徐平道:“我便不进去了,在这里等着。等一会太阳升起,天气就要热了,路上不好走。” 没等多久,徐正和张三娘从酒楼里面走了出来,旁边刘乙手里大包包都是给林文思祝寿的礼物。最近酒铺里新雇了一个主管叫陆攀,是原来郑州一家酒楼的主管,那家酒楼破产了,便到了这里。有了这个人,徐正也不用天天耗在酒铺里了。 张三娘快步走到车前,徐平和孙七郎高大全上来见了礼,张三娘便绕着车转了一圈,口中道:“我儿长大了,越来越懂事,做这么个玩意孝敬爹娘!” 她哪里能看出什么门道来,也没有心思去看,心里想的只是儿子不比从前了,现在知道主动来逗自己两口开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徐正缓缓走过来,他的眼尖,一眼看到车的不少部位为了装饰都贴了黄铜片,尤其最上面两个座位,都用黄铜装饰,金光闪闪亮瞎人眼。 看了一会,徐正缓缓开口:“大郎,这车用了多少钱?” 张三娘听了这话,瞪眼对他道:“老汉,这是儿子的一片孝心!多少钱能换得来!你三句不离个钱字,真是晦气!” 徐正笑笑,不再开口,由刘乙和徐平扶着,老两口登上了车,在那两个金闪闪地座位上坐下。 这座位下面用了弹簧,老两口上去都被闪了一下,相视看了一眼,也不吭声。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是好是坏,只知不要扫了儿子的兴头。 把礼物都搬上车,徐平和孙七郎高大全各归本位。 徐平喊一声:“起车!” 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人一起用力,这辆三轮车缓缓动了起来。 四周的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稀奇,与徐正夫妇打着招呼。 徐正夫妇高高坐在车上,一一回礼,颇有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 不大一会,车便出了白沙镇,走上了回庄的路。 走了一段路,张三娘忍不住道:“这车真是平缓,往常就是坐牛车,走这路也颠簸得厉害,今天竟然一感觉不到!” 徐平笑着:“那是孩儿孝敬爹娘,座位底下用了弹簧,再是颠簸你们在上面也感觉不到。” 张三娘和徐正两个听了只是开心地笑,一起看路边的风景。 这一路走来,徐正两口儿竟然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一眨眼间,就到了自己庄前。 张三娘心情正好,对徐平道:“不用进庄里,直接到林秀才门前。今天是他三十三岁的寿辰,先给他拜寿。” 徐平听了,扭转车把,一路直骑到林家门前。 林家门前也养了几只鸡和鹅,只是用来装饰风景,徐平庄里养的多得吃不完。苏儿正在门前喂鸡,见到徐平一行过来,惊呼道:“这车原来是这样用的,我先前可是没想到!” 见到了跟前,苏儿道:“员外和夫人稍待,我家官人和娘子都在厅里,我进去通传!” 完,转身进了院里。 张三娘由儿子扶着下了车,伸个懒腰:“这车坐得舒服!官人,你是也不是?” 徐正笑着头。 张三娘平时对徐正老汉老汉叫得嘴顺,到了林文思这里,也老实改过口来,只叫官人。 老汉老公老婆这种都是现在下层人的口语,林文思是个正经读书人,可听不来这些。张三娘对自己这位亲家一向尊重,在他面前时时注意。 不了两句话,林文思带着林素娘和苏儿从院里出来,双方见过了礼,林文思道:“劳烦亲家远程过来。” 张三娘道:“自从秀才起了这座宅院,我们夫妻还是第一次登门,着实是冷落了,你不要见外才好。” 双方客气了几句,张三娘又道:“今天我们来,却是省力不少,我儿子新制了一辆车,坐起来分外舒服。以后秀才要到镇上去,只管让他送。” 林文思道:“平时我也见他在弄,倒不知好不好用。” 完,看了一眼停在旁边的三轮车,脸色沉了一下,不过迅速掩饰过去,没什么。 林素娘道:“员外夫人,请到屋里拜茶。” 一行人向屋里走,林文思把徐平叫住,对其余人:“你们先进去,我和大郎有话。” 看着众人走进院里,徐平便有些紧张。最近自己和这位老师的关系亲近了许多,但这个时候把自己单独留下来,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林文思把徐平叫到车前,指着一片片黄铜装饰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黄金装饰,你不知道逾制吗?” 最后一句话完,已经声色俱厉。 徐平声答道:“老师得吓人,这不是黄金,都是鍮石。” 林文思怒道:“我当然知道是鍮石,你也拿不出这么多真金!可谁又告诉你逾制的是真金?那指的是颜色!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读哪里去了?!” 徐平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只想着让父母高兴,怎么金碧辉煌怎么来,却一时忘了这个时代有礼制,不是什么颜色都能用来装饰的。今天老师还好,没有当众发作,只是把自己单独留下来,已经留了面子了。 这个错犯得不,徐平只好低下头,一句话不。 林文思道:“你在这里,把这些金色一片一片都给我取下来,什么时候收拾完了,什么时候才许进屋!” 还好此时宋朝对这一管得并不严,只是留下了个谈资。如果是碰到个苛刻的朝代,徐平这一无心之失就是滔天大祸,把满门搭进去都有可能。 第36章 酿酒 清晨的凉风阵阵吹来,拂在脸上,分外舒爽。徐平抱着胳膊靠在庄门前的柳树上,百无聊赖。 在他前面不远,庄门前的大路上,徐昌扶着车把,孙七郎和高大全两个蹬着车,缓缓前行。 坐在车上的,是林素娘带着苏儿和秀秀两个丫头,好奇地东张西望。徐平已经把两个座位连了起来,成了排椅,三人坐在上面还很宽松。 自清晨起来,他们已经从庄院沿着修好的路到外面的地里,来来回回玩了两个来回了。徐昌高大全和孙七郎三人虽是出力的,也没觉得不愉快,兴奋地轮流换着扶车把。练了几回,这三人也都已经熟练,成了老司机了。 徐平理解这种心情,在前世朋友买辆车,亲戚朋友还要坐上两回呢,更何况这个时代面对这种新奇事物。 五天前给林文思祝过了寿,他也坐着这车去过一回白沙镇里。虽然以他的性格没什么热情洋溢的话,但神情瞒不了人,坐这车,比骑驴舒服太多了。 一时兴起,林文思对这车还提了好几条建议。虽然多是在车的哪个部位雕上什么花,刻上哪种神兽之类的,实用性的也有,那就是在座位上面加棚子以遮阳挡雨。徐平自然从善如流,做了可拆卸的棚子。 此时这车所有逾制的东西都拆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朴实无华,实用性却比以前更强了。 正在车停下,高大全换徐昌上去当司机的时候,庄客吕松从庄子东边过来,对徐平道:“官人,那边糁子已经润好,酒缸也都埋好了。” 徐平等这个已经是心焦,听做好了,对那边喊道:“都管,先不要玩了,我们还有活干!” 高大全刚刚上车,听见喊话,便调转车头,缓缓骑到庄门口。 到了徐平面前,高大全喊一声:“停!” 孙七郎和徐昌便把车蹬倒转,戛然停下,甚是潇洒。 徐平摇头,用这种方式制动对传动系统不好,但另加一套制动系统是不是划算也不好,只好暂时先这样。 三个女孩从车上下来,脸通红,显然还在回味。 苏儿仰着脸道:“什么时候乘车去镇里一趟,那该多好!” 秀秀笑她:“你就是想着到处招摇!” 只有林素娘面露微笑,一句话不。 告别了林素娘三个,徐平带着徐昌和孙七郎去制酒的地方,高大全则负责把车推回棚子里。现在这车归他保养,上心得很。 酒场选在院子东边,麦场北部。因为这周围多年黄河泛滥,都是沙土,缺少黄泥,徐平便不用酒窖,而是用大缸制酒。 徐平等人到的时候,已有十多个庄客等在那里。 堆着的是几大堆破碎的高粱,都是昨天早早弄完,掺入热水在这里润料,直到今天才算润好。 另一边是埋在地里的十口大缸,这都是要装料发酵的。 徐平走上前,看润好的碎高粱。抓起一把,看看已经润透,拿起来仔细闻闻,确信没有异味,火候刚刚好。 转身对徐昌道:“都管,去把前些日子制好的大甑取来,这料都要蒸得烂熟,只怕费时不少,不要耽搁。” 徐昌领命去了。 徐平又对孙七郎道:“七郎,去取些谷糠来,记得要干净好的,有一腐烂的都不要!” 两人回来,便在旁边架起大锅,把甑放上准备蒸料。 为了今天,徐平早让镇上送了好几车好煤来,庄客在锅下引起火,把煤加上,锅里倒上清水,旁边风箱一个劲吹。 要不了多大一会,甑里便有水汽出来。 徐平对过来的高大全道:“你到上面撒料,七郎给你打下手。这是个精细活计,一也马虎不得!该的我昨天已经给你了,还有要问的没有?” 高大全应声喏:“都记在心里了!” 踩着凳子,高大全站在甑的一边,看甑里水汽开始弥漫,对站在下手的孙七郎道:“七哥,取谷糠来!” 孙七郎盛了半簸箕谷糠递上去。 高大全接在手里,缓缓撒在甑的底部。 先用谷糠垫底,是起个疏松作用,免得把甑底部的篦子眼堵住了,水汽上不来,蒸得不均匀。谷糠还有一个作用,是增加料的清香气,当然如果有稻壳更好,但这周围不产大米,只好用谷糠代替。 装完谷糠,便开始上料。昨天徐平交待得明白,装料要不松不紧,一直把甑装满,留个平。高大全记在心里,不敢怠慢。 慢慢把料填完,孙七郎在下边端了一大盆热水给高大全,他接过来,全泼在装好的料上,才喘口气,从凳子上下来。 徐平让拉风箱的庄客加大风力,用大火猛蒸。 这料要蒸差不多一个时辰,徐平便带着装客开始刷洗水缸。用的水都是烧开放凉的开水,刷洗完了擦干,再刷上一层花椒水。花椒水的作用一是消毒,再一个也增加花椒的香气。 把缸刷洗完,那边第一甑料也差不多蒸好了,众庄客才正式忙碌起来。 把料从甑里取出,先堆得不厚不薄,早有人得了吩咐取来冰凉的井水,泼在冒着热气的碎高粱上,泼上几桶,开招翻拌。然后摊开,慢慢晾凉。 如今天气炎热,哪里是那么容易凉下来的,徐平便让几个庄客在周围扇着扇子。反正入缺要等到晚上了,也并不太急。 如此一直忙碌,直到了傍晚,才把所有的料都蒸完。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凉风渐渐起来了。 大家都是忙了一整天,又是蒸啊煮的这种高温作业,一个个疲惫不堪。 徐平早让秀秀煮了绿豆汤,此时取来,便让大家先休息,喝碗绿豆汤解解暑气再。 高大全坐在地上,问徐平:“官人,这真能制出酒来?” 徐平道:“这不废话吗!家里的烧酒你喝得还少了?” 高大全有不好意思:“我是个粗人,只好烈酒,让官人笑话了。不过这样制酒,又比原来强到哪里去?” 徐平没好气地道:“糯米多少钱一斤?高粱多少钱一斤?今年天旱,汴河的水浅,江南的米运来京师的比往年要少,已经涨了不少钱了。我阿爹天天发愁,米价再这样涨下去,酒楼就不赚钱了。” 自徐平开始蒸酒,大家都当他是个酒行家,提出这个制酒的办法来,众人虽是半信半疑,但也没有真正反对的。 还好徐平前世参观过乡下的酒作坊,大致的程序还记得,不会大错。 等到休息完,天已经黑下来,便起几枝火把,把周围照得通亮。 秀秀一个人在屋里无聊,也跑了过来,起那盏酒精灯放在旁边,抱着膝盖看着大家忙碌。 此时最早蒸出的料终于凉了下来,徐平便指挥着把提前破碎了的大曲拌进料里。这个时代也不用讲什么出酒率,徐平便把曲料往少了加。酒曲加得多了,如今又天热,就容易酸败影响酒的质量,加得少了则不过是少出酒而已。 拌好了酒曲的料放入埋在地里的大缸,上面用石板盖住,前面蒸料时留下的谷糠刚好撒在上面封口。 忙完一缸,徐平喘了口气,让庄客忙其他的,自己坐在秀秀身边休息。 秀秀声:“官人,你们直到现在也没吃饭,不饿吗?” 徐平摇头:“一直忙,就不觉得饿了。我跟他们好了,等今夜忙完了,酒肉都吃个痛快,厨房早已杀好了十几只大鸡。” 自高粱苜蓿种起来,徐平便让庄里养了几千只鸡,平时就散养在地里,想吃了随手就抓。这散养的鸡味道又好,又不费粮食。羊还是太贵,天天吃谁也受不了,庄子还是要讲产出利润的。虽然黄鼠狼和狐狸也吃了不少鸡,但庄里为此养了几只狗,再加上庄客穷追猛打,剩下的也吃不完了。 秀秀神秘地一笑:“官人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几个包子过来。” 徐平道:“偏你有这种心思,可惜我不饿,一会要陪他们吃酒。” 秀秀不高兴地摇了摇头,转过去不再理徐平。 此时一轮上弦月挂在天上,皎洁如银,阵阵凉风吹来,伴着旁边众庄客忙碌的身影,透出一种乡村特有的宁静。 第37章 中牟主簿 七月壬辰,初七。 今天是“乞巧节”,又称“女儿节”,秀秀吃过早饭就跑到了林素娘家里去,和林素娘苏儿三人忙活着准备晚上过节的东西。这是她此生第一次正儿八经过这个专属于女孩的节日,比谁都认真。 昨天下午,徐平带了庄客在林家院内搭了一座“乞巧棚”。至于棚子上的装饰则是三个女孩亲自动手,一帮大男人既不懂,也做不来。 此时已经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一升起来,就像要把地上的东西烧化了一样,热不可当。 趁着早上的清凉时候,徐平叫了高大全孙七郎等几个庄客出门,到庄子外边的地里试验新制的收割机。 踏着清晨的露水,徐昌牵着大黄牛陪着徐平走在前面,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个抬着收割机走在后面,桑怿在一边扶着。 几个月的时间,桑怿的耐心也磨得没了,烧炼药银的方士和柯五郎一伙他已不再理会,只是专注在徐平庄上这些稀奇古怪的新玩意上。徐平送他的播种机和中耕铲他已托人带回龙兴的家里,返回来的使用效果很让人欣喜。 汝州也一样是环两京贫困带的一部分,荒地到处都是,要不然桑怿也不会那么容易在龙兴开荒安下家来。而且汝州不受黄河泛滥影响,地比这里要好得太多,有这些新式农具,认认真真干上两年,也开个庄子出来。桑怿还带着乡贡进士的名头,做个乡下土豪,也安安乐乐过一生。 到了苜蓿地头,高大全和孙七郎把收割机放到地上,徐平上来调试一下,便让徐昌牵着黄牛进到地里。 依着徐平的吩咐,高大全和孙七郎开了地头,把收割机在地里摆正,挂在大黄牛的套上。 徐平要在一边看效果,对孙七郎道:“七郎,你扶着机子,注意眼睛看着前方,走得要正,千万不要走偏了!” 孙七郎得了吩咐,上前扶着手把,一脸严肃,死死盯着前边黄牛的屁股,生怕一不心就被带偏了。 徐平看一切准备妥当,对牵牛的徐昌道:“都管,走两步看看!” 徐昌吆喝起黄牛,慢慢前行,把套绳挣紧,收割机上的割刀嗡嗡地飞速旋转起来,在一边看的桑怿和高大全都吓了一跳。 走不了多久,过了地头,收割机便进入苜蓿地里。大黄牛顿了一下,猛地把套绳挣紧,“哞哞”叫了两声,脚步竟一下快了起来。 随着收割机过去,两行苜蓿便被割断,齐齐地倒在旁边的垄沟里,比人割摆放得还要整齐。而且割茬整齐划一,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桑怿跟在后面,看得也是眼热。 只要有一头牛,有了这东西,怕不是要比十个八个壮丁干得还快,效果又好。现在两京周围的乡下,地多的是,就是缺人,有了这机器,尽管开地,只要几年下来,富得田连阡陌绝不是个事。 可惜这东西好虽好,却不是现在的桑怿能够拥有的,即使徐平大方,要送给他他也不敢要。 这个时代可没有发动机,只能借助大牲口的畜力。收割机的具体结构,不管是收割牧草的旋转式,还是收割谷物的往复式,徐平都是烂熟,难的就是动力和那一套传动机构。 这台收割机,动力来自大黄牛的牵引力。通过后边两个特制的大铁制动力轮,把牵引力转化为旋转动力。黄牛的速度才多少?收割机上装的旋转割刀可要一分钟转上一两千转。 这全靠中间连着的那个变速箱转换速度。 就是徐平,在这个时代也没能力制出钢制的齿轮来,只好用黄铜压制。黄铜的机械性能就那么回事,只好做得又大又笨重。虽然生铁铸的变速箱里面装了蓖麻油润滑,也并不能减多少体积。 那可是一箱金光闪闪的黄铜啊!这个时代黄铜是什么价钱?那可是珍贵到朝廷要专卖的程度!为了炼制足够的黄铜,徐平可是把中牟县药铺的炉甘石全部都买光了还不够,找到京师药行才解决问题。 桑怿估摸着,自己还要老老实实干上许多年,才能买起那一个铁箱子。 走了五六十步,徐平让徐昌停下,上前看看大黄牛,还没有出汗,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一头黄牛拉不动收割两行的机器,那一台机器就要配几头牛,机器也要增大,最后成为一个庞然大物,那就讨厌了。 把黄牛卸下来,众人都聚上来看收割的效果。 来回看了一遍,都是“啧啧”连声,一时竟都想不出什么语言来形容看到的场景。 最后还是孙七郎来了一句:“前几个月,官人带我们一口气种了一千几百亩的地,我还想着到了要收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就是全都变成牛,只怕也忙不过来。现在有了这一台机器,心里一下就什么也不怕了!” 众人听了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跟着徐平干得活多了,他们也学会了使用机器这个词,也深深认识到了只要用上机器,活就干得越多越好。 正在这边欢乐的时候,高大全忽然道:“咦,官人快看,那里有几个官府的人,不知道在我们地里干什么!” 徐平站上田垄,举目望去,只见离开自己建的水库边不远,停了三匹马拴在路边。离开一段距离,有两个差役,护着一个穿绿袍的官人,正弯着腰在自己地里,不知细细地看着什么。 不同的背景,会造成人不同的性格。徐平穿越而来,对这个时代的官府一向是敬而远之,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现在突然有官府的人来到自己地里,心里就有些不安,生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犹豫了一会,徐平还是决定过去看看,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既然这人已经到了地里,就不是自己缩头就能躲得掉的。 留下孙七郎看着机器,几个人顺着田间的路向那三人走去。 走到附近,三人也发现徐平几人,站起身来在地头等着。 走上前,徐平见个礼,道:“在下是这庄子的主人徐平,不知诸位官人是哪里来的?到我庄子里有何见教?” 那个绿袍人走上前,打量一下徐平,问道:“你就是徐平?” 徐平心里一顿,面上显出警惕之色。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名字?口中道:“民正是徐平。不知官人是——” 绿袍人笑道:“本官是这中牟县主簿郭咨,走到路上,看你这里田地耕种有法,水坝沟渠都甚是有条理。一时心喜,便停下来看看。” 顿了一下又道:“你的名字,却是听提举仓草场的李提辖起。这些日子我们要一起在附近办些事情,他你庄上可以落脚。” 听了这话,徐平心里才放松下来。李用和与自家是十几年的交情,肯定不会害自己,他介绍这人来,那必定是靠得住的。 郭咨转身,看着地里道:“你这里种的芦粟,不见有锄的痕迹,地里又没有什么杂草,我看了好大一会,不得其解。看看地里,仔细想来,你当是用铲耕过了,不知是也不是?” 徐平道:“官人明鉴,正是如此。” 郭咨赞赏地:“你好巧的心思。对了,我看你这一片地旁边筑好了坝,又开了沟渠,为什么还种芦粟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不种稻麦?” 徐平老实答道:“本来是要种水稻的,可惜我庄里的庄客都没种过,只好用芦粟过渡一季,转过年来雇了会种的人来种。” 郭咨听了这话,便就笑起来:“你怎么就会被这种事难住?本官忝任这县里的主簿,管的就是督课农桑。你早到县里来找到我,我自然会帮着你雇人。再者田户自己开沟治渠,朝廷都有奖励,你也太老实一。” 徐平听了,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地头上还有这种官,这个时代还真有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干事的? 这只能怪徐平不熟悉历史。 这个时代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又极有特色的人物就是郭咨。据他到了八岁才学会开口话,一会话就聪明无比,更加重要的,这家伙是个中国古代罕见的发明狂人。 郭咨善于完善工具,改进兵器弓弩,更加精于计算,均田赋量地,无人能比。徐平要是知道郭咨一生的事迹,搞不好心里就会打起别的算盘,这个哥哥与同时代的人格格不入,八岁才会话这么神奇,莫不是也穿越来的? 郭咨中进士之后,先到通利军做了一任司理参军,刚好这个时候调到中牟县来做主簿。宋朝时候,县主簿是个很不受待见的官,一般不会让进士做这官受委屈,惟有开封府例外。开封府的主簿不但大多都要求进士出身,而且还要做过一任幕僚官有了实际经验才行。当然这里的主簿级别待遇也是其他地方比不了的,一任做完,外放就是大县的正任知县,踏出仕途的关键一步了。郭咨还是在司理参军任上表现出色,才得到了这个机会。 见郭咨神情和蔼,徐平也慢慢放开,问他:“李提辖也要来吗?” 郭咨叹口气:“是啊。你庄子南边群牧司的厢军最近生了很多事,朝廷派群牧副使李太尉前来整治。我和李提辖都是本司派出来协助的,起来李提辖是李太尉亲自要来,我却是被上司派差来的。” 见徐平一脸茫然,郭咨问道:“你不知道李太尉?” 徐平摇了摇头。 郭咨道:“李太尉现为济州防御使,实任群牧副使。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他的母亲是当今鄂国大长公主,身份尊贵,如果见了,千万不要唐突!” 徐平听了,这才恍然。 这是朝廷里不知什么大人物看马家不顺眼,要出手收拾他了。 太后的亲戚,身为外戚,没人敢惹,那就派一个更狠的外戚来。大长公主是太宗皇帝的亲女儿,上任皇帝的亲姐妹,太后本人见了也要恭恭敬敬。派她的儿子出来,根本就不会给马家面子。 第38章 再见故人 李太尉名为李端懿,字元伯。父亲李遵勖,进士及第后娶宋太宗生前最爱的女儿万寿长公主。万寿这种封号就如孩的乳名一般,嫁人之后就正式封国为随国长公主,此后多次改封,当然是越封越大。 这一家历代公卿,虽然以长公主而贵,但家里本来就有底蕴,父子又都是有才华的,与文人士大夫多有交游。长公主嫁人之后又因为其仁孝,受到先帝另眼相看,文人士大夫的交口称颂。有一件事情就能看出这位长公主的与众不同。历朝公主出嫁,夫家的长辈要降排行,即公公婆婆也不能做公主的长辈,只能平辈相待。这个规矩就是从这位万寿长公主改过来的,她以新妇的身份事舅姑,被皇帝看成自家有家教觉得有面子,其他人的称赞与敬重自不必。 无论名声还是资历,不要只是刘美家女婿的马家,就是太后的前夫刘美家也不能这一家相比。 李端懿此时恰好任职群牧副使,便不知被哪个大人物做了一把刀,要收拾最近骄横到没边的马家。 因为马监毕竟已经撤了,群牧司只是占了中牟县的地方牧马,李端懿便要求中牟县派人协助。所谓神仙打架,鬼遭殃,谁愿意掺和这种事情?中牟知县便找了个借口,把刚调来不久的郭咨派了出来。 郭咨一是新来没多久,只能被派差,再一个心里也不以为然,像知县这样前怕狼后怕虎,在仕途上也走不远了,便接了这个任务。 与徐平又随便了几句闲话,郭咨便带人告辞而去。在李端懿下来到中牟之前,他先要摸清情况,不要到时闹笑话。 看着郭咨离去,徐平转头与桑怿对视一眼,两人只是苦笑。 原以为这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谁知突然又起这波澜。 回到试验收割机的地方,孙七郎道:“官人,刚才有庄客来,李提辖已经到了庄前,让你快回去呢。” 徐平也没心情再试了,便带着众人一起回到庄里。 李用和与儿子李璋正在客厅里用茶,几个随身兵士则散站在院子里。见到徐平回来,李璋一下跳起来道:“哥哥,这一别几个月,你怎么不到东京城里来看我们!” 徐平连附近的中牟县城都没去过,更不要汴梁城了。他本就是个不爱凑热闹的人,更不要对这个世界总是带了一种过客心态,只是安心在自己庄里种地,用自己的所学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的耕作方式。 见李璋瞪着眼看着自己,徐平摇头道:“这庄子新起,百废待兴,我一天到晚忙也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到处乱跑。” 李璋不信:“这可不是你从前样子!在东京城里的时候,一天不去勾栏瓦舍你便浑身不舒服,哪里耐得住这寂寞!” 李用和骂道:“你这不成器的,一天到晚只知道玩!你徐家哥哥已经长大了,以为还跟从前一样吗?” 徐平上来给李用和见礼,道:“刚才在地里,碰到一个官人,是本县的主簿郭咨。他与世叔要在附近处理些事情,这次怕是要住得久?” 李用和神色一黯:“不错。这次是真有事情做,不会再跟上次一样了。” 徐平见李用和不想提起自己的事,便转过话题:“那我让徐昌给你们安排住处。他在庄外起了新家,原先住的院空出来了。” 提起徐昌,李璋又插嘴道:“好个徐昌,偷偷摸摸就成了家室,也不请我们吃酒!好歹也是从玩到大的!” 徐平听了也笑:“什么从玩到大?还不是你缠着他?带着你这个屁孩,他烦也烦死!” 徐昌在一边道:“大郎这话得,是我喜欢带他。” 了几句,徐昌告辞去安排,高大全和孙七郎去收拾农具。 见没了外人,李用和把徐平叫到面前,上下打量一番道:“大郎你是真长大了,待人接物都有条理。这几个月林秀才到过京城几次,提起你也是交口称赞,再不是从前的浮浪样子。就连读书也大有起色,不但读得进去,还能做出不错的诗来。秀才也念给我听,耐何我肚里没半分才学,只是觉得好,不出个什么来。闲来无事,与那些饱读诗书的文班同僚起,他们也赞你诗做得好,好好读几年书,不定也能高中进士。徐家哥哥两口儿辛劳半世,想来是老来得福,这一身富贵,就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徐平只是苦笑,他只是一时兴起抄了一首诗而已,真正起诗书才华,最少这个时候半分也无。没想到几家人都望他成龙,只露出一苗头,便给了这些人无限希望。这个误会委实有大。 李璋坐在一边,歪着头看着徐平,神色里是怎么也不信的样子。这个哥哥是与他一起长大的,什么德性他最清楚,真的也能成才? 看看天色,徐平问道:“世叔,你们从京城来,路上用过早饭没有?如果没用过,我让人去准备。” 李璋抢着道:“路上过中牟县,我们就用过了。我本来要到你庄上吃的,谁知那几个兵士不争气,只是肚子饥饿。” 了会闲话,徐昌安排了之后回来。 李璋道:“都管,你陪着我阿爹会话,我和哥哥去林秀才家里。这次过来,我给林家娘子带得有礼物。” 李璋正是玩闹年纪,李用和也没办法,只好让两人去。 出了门,李璋问徐平:“哥哥,你上次不是有个贴身使唤的叫秀秀吗?你的身边人,我也有礼物带给她。” 徐平道:“今天‘女儿节’,她也凑在林家,要一起乞巧。” 李璋头:“那样最好。” 转过庄院,还没到林家门前,就见到林素娘带了秀秀和苏儿从河边走来,每人手里拿着几枝荷花。荷花也是七巧节要用的,她们都做成并蒂莲。 李璋几步走上前去,对林素娘行礼:“嫂嫂,真是好巧!” 林素娘笑着看他:“你个贫嘴,什么时候来的?” 李璋道:“刚到。这次来,有带的礼物给你。” 完,从怀里掏出一对玩意,神秘兮兮地递给林素娘。 徐平觉得好奇,凑上去看。原来是一对泥制的人,一男一女,身上有彩绘的衣服。样子可爱,颇有些他前世卖的那些玩偶的感觉。这两个人做的是牛郎织女的样子,女孩子晚上乞巧时要用,也是孩的玩物。 林素娘喜滋滋地接在手里,口中道:“今年不在京师,还以为见不到这一对磨喝乐了。你选的这一对做得用心,样子也乖巧,我很喜欢。这两年你长大了,果然懂事很多。” 李璋笑嘻嘻的,见旁边苏儿和秀秀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又掏了一对递给苏儿:“姐姐也有。” 这一对比林素娘的了一些,样子却差不多。 苏儿面上露出喜色,接在手里把玩不已。 李璋这才转身对秀秀道:“你就是秀秀?” 秀秀不认识他,只是头。 李璋又道:“我上次过来,哥哥也提起你,只是你回家探亲去了,没有碰见。你是哥哥身边的人,当然不能冷落,这一对送你。” 从怀里又掏出一对来。这一对与苏儿的一样大,只是样子有些不同,看起来更加精致。 秀秀却不敢伸手就接,眼巴巴地看着徐平。 徐平笑道:“这是我从玩大的兄弟,既然有心送你,你便收下。” 秀秀听了,这才接过,紧紧握在手里。她可不同于林素娘和苏儿,穷苦人家的孩子,从来没有过这种玩物。 送完礼物,林素娘对李璋道:“你来得突然,我可没礼物送你。” 李璋嘻嘻一笑:“只请我喝一杯茶就好了。” 林素娘笑着摇头:“今天不是普通日子,我们女孩儿家的节日,院里都是乞巧的东西,与你们男人不相关。你随着大郎去玩吧,这几对磨喝乐,也花了你不少钱,尽管从大郎身上要回来就是。” 完,带着秀秀和苏儿转身走了。 徐平见李璋站在那里尴尬,上前对他道:“自今天一早,她们三个便神神秘秘地在那院里不知搞些什么,我们何必去凑热闹?” 见三人走远,李璋笑道:“谁要跟她们女孩儿一起玩!送她们些礼物,哄得开心也就是了。哥哥,我们去捉鱼吧!上次林秀才到京城,给我们家带了两坛糟鱼,大家吃了都是赞不绝口。秀才这庄里的池塘,随便捞捞也有大鱼几百斤。我这次来,是打定主意要捞个够的!” 徐平苦笑,这个兄弟,真是一刻也闲不住,要是抽出身来陪他,那自己真是什么事情也不用做了。 第39章 兄弟夜话 中午徐平去看过了酿酒的大缸,现在天气炎热,已经可以陆续开始蒸了。前几天用甜高粱酿的酒醅也等不得,再放就要坏了。 下午突然就忙碌起来。 徐平和徐昌检查蒸酒的器具并做准备,桑怿和孙七郎去地里继续试验收割机,收获季节马上就要到,这也等不得。 李用和带着几个手下去了群牧司牧地的草料场,预先检查一番,晚上也要住在那里,明天才回来。 李璋随着桑怿和孙七郎到地里玩了一会,看了一会收割机的新奇,便觉得没意思,缠着高大全带他钓鱼去了。 此时蒸酒的器具早已换过,特制的一口大甑,容积比酿酒的大缸还要大上一些,一甑恰好就是蒸一缸的料。铁锅也是特制的,恰好就是一套,都一起摆在酿酒场地的一旁。 这里已经用围墙围了起来,并建了几间屋子,彻底成了一间酿酒作坊,晚上有庄客在这里值夜。 徐平把器具都看了,烧火用的煤也已在一边堆好,一溜十几口盛酒的大缸摆在一边,等着刷洗。 与徐昌转完,又去看发酵的大缸。此时火候稍有不足,但也勉强可以开始蒸。由于当时是一起酿的,一旦开始,就必须连续蒸下去。 把一切看完,徐平总觉得少了什么,站在那里不走。 徐昌陪在一边,心问道:“大郎,觉得哪里不妥吗?” 徐平转了几个圈子,猛然想起:“都管,我忘了一件事!” 徐昌被吓了一跳,迷惑不解地看着徐平。 徐平指着埋在地里的酒缸道:“这些与熟糯米酿酒不同,一次哪里就能全部酿出来?蒸过一次之后,剩下的料要重新埋在缸里,再酿一次,才不至于浪费粮食!用过的缸要刷洗,不能马上用,我们要再找几口大缸埋在这里。” 徐昌听了这话,出了一口气:“大郎这是多滤了。高粱贱得跟土一样的粮食,有什么浪费!再者了,大郎还要用这酒糟蒸那边的酒醅,只好将不。” 徐平却不同意。这一是真浪费粮食,他前世的思想认为这是罪大恶极,轻易不能这样做。再一个第一次蒸的酒发酵不完全,口味也有差别。 徐昌拗不过,只好找了两个庄客,在地里又埋了两口大缸。 诸般忙完,已经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 秀秀今晚要在林素娘的院里乞巧,不回来了,偏偏自己屋里有李璋这个客人,不好怠慢。 徐平回自己院之前,到菜园里摘了几个西红柿,挖了几个土豆,摘了两根黄瓜,带了一把葱,准备与李璋凑合一顿。 回到院,李璋还没回来,徐平便在水缸边洗菜。 没多大一会,李璋从外面噔噔跑进来,见徐平在那里忙,便凑过来看。 徐平看他一眼:“今天下午收获如何?” 李璋举着两条三五斤重的草鱼,差就凑到徐平鼻子上,得意地道:“还过得去!哥哥这里真是好地方,捉不完的鱼,摸不完的蟹!上次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徐平笑道:“你一个下午就忙了这些?” 李璋道:“其实还有一些,我让高大全带回去让庄客吃了。对了,还有一些虾,我们做了吃吧。” 他的另一只手,提了一个草编的篮子,里面有一两斤的草虾。 徐平看了也是高兴,接了过来:“好,晚上我们便做个清炒大虾!我竟然忘了水里还有这种好东西,真是不应该!” 徐平在这里忙,李璋便到屋里去喝水。 从屋里出来,徐平已经切好了西红柿,撒上白糖,做个糖拌西红柿端到桌上。李璋见了,伸手就去抓。 徐平把他的手打开:“等糖渍下去才好吃,你急什么!” 李璋嘻嘻笑着,问徐平:“怎么是哥哥在忙?秀秀呢?” 徐平道:“早过了今夜乞巧,她不回来。” 李璋嘟囔一句:“女孩儿就是麻烦。” 今晚的菜,徐平做了一个糖拌西红柿,一个清炒土豆丝,一个炒草虾,还有一个红烧鱼块。 这个年代吃饭酒是少不了的,两兄弟碰了一杯,李璋夹了一块西红柿在嘴里嚼着,口中赞道:“哥哥这里种的草柿子真有味道,尤其是上面用的糖,色泽就好,吃起来也格外甜!” 徐平只是苦笑着摇头。 这上面撒的是白糖,不知花了徐平多少功夫!天气热了,徐平自己也想吃个糖拌西红柿爽口,让徐昌出去买糖,才知道这个年代只有红糖,而且极度不纯净,杂质极多。就这样的糖,价格还贵得吓人,不是一般平民吃得起的。平常老百姓想吃口甜的解馋,只能是买饧糖,即麦芽糖之类。为了把买来的红糖变成白糖,徐平又是加石灰水,又是用活性炭脱色,最后制成的还是带着微微的黄色,而且还不能真正成砂糖。 有时候徐平也想,自己这一趟穿越运气真是不好,来到这样一个地方。天子脚下,一花头都耍不起来,明明有很多能够赚钱的路子,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就是下不去手。 这个时代糖的质量这么差,产量又少,价格更贵得吓人,如果穿越的是一个产甘蔗的地方,要不了两年就成巨富了。糖可是生活必需品,以宋朝对商业利润无孔不入地态度,没有实行专卖,可知这个市场还是大片空白。 可恨徐平的穿越福利是甜高粱,开始还挺高兴,知道糖的市场后就后悔了,如果换成甜菜多好,那就能够大干一场了。甜高粱的含糖量虽然也很高,但里面的有害杂质太多,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根本无法提出纯净的糖来,只能熬成糖浆,那有什么用? 几杯酒下肚,李璋把一盘西柿吃个干净,徐平只是吃虾。在前世这都是他不怎么吃得起的东西,有了机会当然要吃个痛快。 酒足饭饱,李璋问道:“哥哥,听你明天要蒸酒?” 徐平看他一眼:“怎么,你也喝上瘾了?年纪,不要学坏!” 李璋笑笑:“哪里,我醉了两次,就再不敢喝你酿的烧酒了。倒是段爷爷,喝了上次带去的酒学得有力气,念念不忘,嘱咐我这次多给他带两坛。” 徐平摇头:“不是我舍不得,只是我这里是中牟县,带酒去京城是有风险的事。如果段爷爷爱喝,什么时候你带他来我这里住些日子,喝个痛快。” 李璋叹气:“阿爹也是这么。不过段爷爷年纪大了,不爱走动。” 徐平心中一动,想起自己的三轮车,对李璋道:“且过些日子,我这里收了地里的作物,不那么忙了,我跟你去一趟京城,接他过来。” 李璋只是叹气:“你又有什么办法?可惜爷爷辛劳一世,老来有这么一个念想,还不能趁他的意,我心里也是过意不去。” 徐平也不破,跟他些闲话。 吃过了饭,两个人收拾了,也没有睡意,便坐在院子里话。 此时一轮明月高悬,透过院子里的杨树撒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也不知道秀秀几个在那边院子里折腾什么,彻夜热闹。 兄弟两个了一会闲话,都觉得无聊。徐平想起什么,对李璋道:“你随我来,我找个事情让你玩。” 李璋听见玩就精神起来,随着徐平回了屋里,取了酒精灯出来。这已经不是原来那只,苏儿见了酒精灯眼馋,让秀秀跟徐平自己也要,秀秀压着不给她,她便把那一只取走了,托口林素娘晚上做针线要用,秀秀也没办法。这一只是用桑怿从汝州带回来送给徐平的汝窖瓷杯做的,更加精致。 托着酒精灯,徐平带着李璋来到院里的大杨树下,照着树干上。 一只蝉趴在树上,正从壳里脱身出来,浑身洁白,柔若无骨。 李璋疑惑地问徐平:“哥哥要这个?有人病了要蝉蜕吗?” 徐平笑道:“要什么蝉蜕!你仔细看着,只要那些还没出壳的,多捉一些,明天我们炒了下酒。” 李璋就笑:“哥哥笑!从来没听有人吃这东西。” 徐平道:“你孩子不懂,这是好东西,明白人才知道好吃。你只管捉了就是,明天吃到嘴里才知道好处。” 李璋孩心性,听见徐平这么,便就去捉。两人从院里直寻到院外,这个时候这种东西没人理会,数量极多,爬得到处都是,要不了多少功夫,就捉了有一百多个,用一个水盆盛着。 回到屋里,徐平把水沥干,用盐腌了起来,对李璋道:“等明天秀秀回来,用热油炒了吃,你就知道这东西多么美味!” 徐平也是有一次在院里乘凉的时候偶然发现,自己院里的杨树上爬了不少蝉猴,一时兴起捉了不少,用油炒了解个嘴馋。在前世这种东西的吃法已经流行开来,价格不菲,徐平也只是记得时候常吃的东西,到了长大却已经吃不起了。来到这个世界,却俯拾皆是。 两兄弟忙完,在院子里用凉水冲了身子,又在床上了好一会闲话,直到半夜,才一起沉沉睡去。 第40章 清香白酒 第二天一清早,徐平和李璋两个刚刚洗刷罢了,就见到秀秀从外面匆匆回来。女孩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极是精神,满脸的兴奋劲还没过去。 行过了礼,秀秀好像有什么话要对徐平,见有李璋这个外人在,便强行忍住了。 吃过了早饭,徐平对秀秀道:“今天我要去与大伙蒸酒,一天不得清闲,你在院里自己歇着吧。如果有空,煮绿豆汤给大家喝。” 秀秀答应了,徐平便带着李璋出门。 看看徐平到了门口,秀秀再也忍不住,在后面叫道:“官人且等一下,我有话对你!” 徐平转身回来,李璋便要跟上,刚好看见秀秀一脸警惕地看着自己,醒悟过来这个丫头与自己还不熟,只怕心怀戒意,没意思地站在了原地。 见徐平过来,秀秀靠近他身边,心地取出一个盒子来,兴奋地打开给他看,话声中带着按捺不住的高兴:“官人,我取到巧了!” 徐平看那盒子里,是一只蜘蛛,在里面结了一张网,很是精致。知道这是女孩子的玩意,他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见秀秀如此兴奋,想来是“女儿节”很重要的东西,口中道:“我家秀秀最是心灵手巧,自然是一求就得。” 听了徐平的话,秀秀脸通红,想来是兴奋得厉害。跟徐平过,分享了自己的喜悦,秀秀心情平静了些,不好意思地道:“官人去忙吧。” 完,转身跑进了自己房内。 徐平直是摇头,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兴奋的,与李璋一起出了院子。 到了酿酒场地,徐昌已经把人集合完毕,都眼巴巴等着。 多日心血,全在今天,徐平心里也有些紧张,不知最终会得到什么结果,合不合自己心意。 站在众人面前,徐平清了清嗓子,一时竟想不起来要些什么,也不知道最后蒸出来的是不是心里想要的白酒。静了一会,才努力平静下心情,对众人道:“该的我早已过,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今天不再罗嗦。我们为这几缸酒,都是花了无数心思,成败全在今天,诸位务必要仔细谨慎!” 毕,便先让几个庄客去刷洗准备盛酒的酒缸,其他人一起去起料。 把埋在地里酿酒的缸打开,一阵浓烈的酒香便弥漫开来。众人闻了,都是精神一震。有这气味,就是有酒了。 高大全和孙七郎带了几个庄客心翼翼地把缸从地里挖出来,一起发一声喊,抬到了准备好的蒸酒甑旁边。 高大全站到凳子上,依然负责装料,孙七郎站在一边,给他打下手。 拌料用的谷糠早已蒸好晾干,放在一边。孙七郎用簸箕盛给高大全,高大全接过,紧紧盯着甑里。 庄客已经在锅下烧起火来。这里用的都是好煤,用不了多大一会,火就变得极旺盛,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 李璋站在徐平身边,好奇地看着这一切。上一次他虽然喝过了糟白酒,但却没见过是怎么蒸出来的,这次有了机会,当然要一饱眼福。 烧了好一会,锅里的水终于烧开了,淡淡的水汽在甑里弥漫。 高大全不敢怠慢,把端着的谷糠均匀地洒在甑底。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甑里的水汽便就大盛。 高大全道:“七哥,你可要在意,料给我不要太急,也不要太缓!” 孙七郎应一声,便把第一簸箕料递了上去。 两个庄客在缸边又给孙七郎打下手,接过空簸箕向里面装料。 高大全在甑里撒好一层料,便就吩咐停下,再洒一层谷糠。这是怕料的粘度太大,在甑里粘结,蒸不出酒来。 这一个大甑,直径差不多五尺,高也有差不多五尺。如果一切顺利,这一甑料,就要蒸出差不多千把斤酒来。 一直装了半个多时辰,才把料装满,高大全出了口气,从孙七郎手里接过甑盖,盖在了甑上。 这次的甑盖就是为了蒸酒特制的了,上面圆锥形,留了充分的空间让蒸汽在里面蒸腾,不是上次临时凑合的可比。 旁边,徐昌早摆好了接酒的器具,递过竹管让高大全连上。 这次接酒的地方,徐平特别让人制作了一个锡制的冷凝器,里面用冰凉井水给过来的蒸汽降温。之所以用锡制作,一是锡比较软好加工,再一个就是锡的导热性能好,就算是在徐平前世,锡制的冷凝器也是白酒酿制的标准配备。 当然不用冷凝器,也能接出酒来。不过那样的话就会有很多散发在空气中,降低出酒率,不那么经济了。 把一切忙完,高大全和孙七郎都已经满身大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尤其是高大全,一是累,再一个被热气蒸着,从凳子上下来,几乎虚脱。 徐平上来拍拍他的肩膀:“今天你最辛苦,第一碗酒便给你喝。晚上庄里杀了一头猪,宰了一口羊,痛痛快快吃一顿!” 高大全累得不出话来,只是头。 孙七郎在一边有气无力地道:“第二碗却是我的!” 众人一起笑。 庄客打了井水来给高大全和孙七郎洗了脸,众人便一起聚精会神地看着出酒的地方。 接酒是由徐昌在负责。下面是一个酒缸,站在一边的徐昌手里还拿着一个坛,一脸严肃地盯着出酒口。 过了好一会,终于有酒淅淅沥沥地从出口流了出来。徐平长出了一口气,众庄客也发出一声欢呼。 徐昌不敢怠慢,把手里的坛凑到出酒口,心接着。 这是酒头,一般都有七十五度左右,是酒的精华所在。正常来,酒头是不适于直接饮用的,一是度数太高,再一个挥发物质过多,容易上头。最好是陈一段时间,用来勾兑其它的酒。 但此时徐平庄里,嗜酒如命的酒鬼也有好几个,哪里会管这些。尤其是徐昌和高大全,连没什么味道的酒汗这种都能喝得下,更不要香味浓郁的酒头了。要知道酒汗是煎酒时直接蒸出来的,虽然也算高度数的蒸馏酒,味道却比徐平前世俄罗斯的伏特加都不如,哪有几个中国人会喜欢。 看看徐昌接了快有一升,徐平喊道:“都管,差不多了,住手吧。” 徐昌心把酒坛收回来,看从出酒口出来的酒哗啦响着流进下面的酒缸里,心里松了一口气。把手中的酒坛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酒味香气扑鼻而来,不由满脸陶然。 高大全在那一边早已看得眼热,见了徐昌的样子,不由喊道:“都管,第一碗酒官人已经许给我了!” 徐昌抬起头,勉强笑笑,拿着酒坛来到高大全身边,口中道:“第一碗自然该是你的,我又怎么会抢!” 但那神情,怎么看都是不情不愿。 早有庄客拿了碗来,徐昌给高大全倒上。 徐平道:“这酒比以前的更加厉害,一碗就相于原来的一碗半,不要倒满了,不然把高大全一下撩倒!” 高大全道:“官人又舍不得了,拿这话吓我!” 徐平笑着骂:“我一副好心,都被你这莽汉瞎想!这一坛终归都是你们的,早一刻晚一刻到肚里又有什么区别?” 旁边孙七郎道:“怎么会没有区别?早一刻到肚里早一刻心安!原先好了,第二碗是我的!” 徐昌无耐,又给孙七郎倒上。 高大全在碗上深吸一口气,仰起头,一口就喝下了肚里。 这酒就不像以前的那么冲鼻辛辣了,刚下口只觉得顺口,等到了肚里,一股热劲从肚里又涌上头。 高大全又热又累,早已疲惫不堪,被这酒劲一冲,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口中喊道:“啊呀!这酒好厉害,着了道了!” 旁边孙七郎正准备入嘴,被高大全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的酒量本就比高大全差上不少,看了高大全,哪里还敢莽撞,只是口喝慢慢喝。 徐平笑骂:“跟你又不听,活该你摔这一跤!” 徐昌见了样子,也谨慎起来,只是给自己倒了半碗。 他们三人酒量最大,地位又是庄客中最高的,倒没人跟他们抢。 李璋见了三人的样子,舔了舔嘴唇,对徐平道:“哥哥,这酒真这么厉害?来一我也尝尝!” 徐平摇头:“你一个孩子,不能喝那种酒,酒缸里的尝一就好。” 李璋眼中满是不屑。 此时酒缸里也接了不少酒,如果等到把这一甑全部蒸完,差不多要一个时辰了。徐平见庄客都眼巴巴地看着,便道:“好酒的,少盛一尝尝就好,今天我们许多活要干,谁要是现在喝醉了,晚上不要吃饭!” 众庄客哄然叫好,一起拥上去盛酒。 徐昌端了两碗来到徐平面前,交给他和李璋,口中道:“大郎你们也尝尝,这酒确实比以前的好了许多!” 李璋早已得等得焦急,接了碗在手里,就猴急地喝了一大口,咽下肚回味一下,口中道:“啊呀,头有些晕了!这酒好力气,又有香味!” 徐平笑笑,端起手里的碗轻轻尝一口,回味一会,才算彻底放下心来。虽然不上十分好,但这却是正儿八经的白酒了。起来,这酒算是徐平前世的所的清香型,类似于汾酒的味道,最适合中国北方人的口味了。 第41章 串香 到了最后,徐昌依照徐平吩咐取了尾酒,单独装起来。尾酒杂质太多,就不能喝了,只能放进锅里水中再蒸,或者搀进其他料里继续发酵。 这一甑蒸完,徐平上来看了甑中的料,里面还有大量的高粱淀粉,发酵很不完全。便让装客把这蒸完的料放入一口新刷的大缸中,埋地里继续发酵。 歇息一会,甑中再装上一缸料,接着蒸酒。 一直过了晌午,已经蒸了三缸料,徐平便让停下。甑中的料就直接留在里面,勉强算作要丢掉的酒糟了。 前些天用甜高粱制的酒醅取来,把铁锅中的水取出,酒醅榨了,把酒浆倒进锅里代替清水,继续蒸酒。 这就是用串香法制低档白酒了。出来的酒度数也够,闻起来也香,高大全和几个庄客好奇,用瓢舀了品尝。酒喝到嘴里,一个个只是摇头,把剩下的酒又倒了回去。 没有比较就没有区别,只有用这种低档白酒对照着,前面蒸的真正高粱大曲才会显出好来。白酒要想卖上价钱,一是要找准喜欢喝白酒的人群,再就是这样真正分开档次,才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把价钱提上去。 到了太阳西斜,天气不那么热了,徐平便让徐昌高大全和孙七郎三人商量着把庄客分班。这里的蒸酒不能停,要一直把前几天酿的甜高粱酒醅蒸完,才算完工,不至于使酒醅酸败。 分班并不容易,这时不当班回去的人就要大吃大喝,让谁留在这里都不高兴。三个押班许诺发誓,威逼利诱,在那里吵吵嚷嚷。 正在热闹的时候,看门的庄客寻过来,对徐平道:“官人,李提辖同了一个官人到了庄里,正在前厅等着。” 徐平便吩咐一声,不管这些人,带着李璋回了庄院。 门前拴了几匹马,几个人并没进院子,坐在门前的大树下乘凉。 走上前,徐平发现原来是李用和与郭咨一同前来。 上去见过了礼,徐平道:“世叔和主簿怎么坐在外面,请到里面用茶。” 李用和道:“不必了,你拿些茶水出来喝就好。我和郭评事只是在你这里歇歇脚,一会还要赶回中牟县里,去见下来的李防御太尉。” 郭咨虽只是中牟县的主簿,这是差遣,带的职却是大理评事,从八品,在其他地方,这是正任知县的职事。李用和带职是右侍禁,不过正九品,还不要文臣武将的差别。而且郭咨正榜进士出身,再一转就进入六品,所谓有出身的超资迁转,这是进士出身的官员在低层时飞速升官的制度保障。正常来的话,李用和这种无出身的官员会飞也赶不上。所以在徐平听起来,李用和的官职比郭咨威风多了,实际上两人之间却是有一道鸿沟,李用和与郭咨相对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放在一个比较低的位置上。 听见李用和急着走,徐平道:“怎么会那么急?中牟离这里不过一二十里路程,诸位都有马,多打几鞭就好了。我庄里今天新蒸了酒,世叔和主簿无论如何也要尝上两碗。” 李璋在一边插嘴:“今天的酒好,比以前喝的好太多!” 李用和瞪了李璋一眼:“多嘴!这里哪有你话的地方!” 骂完李璋,李用和转身对郭咨道:“评事看要怎样?” 郭咨对徐平的印象不错,笑着道:“既然庄主是有好酒,喝上两碗再走也不迟。李防御要到中牟县城,怎么也得天黑时候了。” 徐平让两人进去坐,郭咨却无论如何不进去了,只在外面尝碗酒就好。 徐平无耐,只好让庄客在门口树下摆了张桌子,煮好的肉上来一大盘,又让人到蒸酒的地方装了一大坛酒回来。 给郭咨和李用和倒上酒,徐平道:“这酒是我庄里新制,力道又大,喝起来也还顺口,世叔和主簿尝尝。” 郭咨喝了一口,笑着对李用和:“这酒有些意思,提举觉得如何?” 李用和道:“我是个粗人,本就是爱酒的。只觉得这酒吃起来口滑,进了肚子又有酒劲,最喜欢这种。评事文人出身,只怕会嫌这酒太烈。” 郭咨道:“也还好了。听李防御最好喝酒,不如给他也带上一坛,喝得高兴了办起事来也少找我们麻烦。” 李用和当然没有异议,让徐平去装了一坛,一会带给李端懿。 见徐平离去,李用和又:“不瞒评事,这一家与我是通家之谊。我年幼时落魄,若不是这一家的老主人,就病死沟渠了,所以交情不比寻常。上次因为公务过来一次,那回也有这种烈酒,只是没这一次酒中的香醇。若像今天这种酒,一般的人也能喝上两口。” 郭咨头:“我虽然没事时也酌,但不上十分爱酒。惟有今天这酒,喝时并不觉得辛辣,入口却又让人陶然,别有一番意思。这一家的主人昨天我也见了,治理田园颇有章法,地里沟渠都有条理,不是随便弄的,是个人才。既然与提举交情不比寻常,我以后多看顾他一番罢了。” 徐平取了酒回来,与郭咨和李用和又喝了一会,便让庄客去那边士兵和差役那里,每人一碗酒,两大块肉,让他们吃饱喝足。 这一顿吃喝下来,也花了一些时间,看看红日西垂,李用和跟郭咨不敢再耽搁,告别了徐平,骑马而去。 这两天桑怿家里有急事,已经回去。朝廷里派人下来整顿周边的秩序,也不知道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又没个人商量,徐平心里也是烦闷。 李璋见老爹走了,出一口气,跑回酒场那边,看他们蒸酒。 其他的庄客也分好了班。徐昌因为身份特殊,不能跟其他人争,带了几个庄客值了头班。 徐平命庄客把今天蒸出来的白酒封了,放在个通风阴凉的地方陈着,只留下一缸在外面,放在庄里大家享用。酒是陈的香,越陈越值钱。现在不过是刚刚开始,只拿那些串香出来的低档酒出去卖,等什么时候培养起一批白酒的忠实用户,这些陈酿拿出去才能卖上大价钱。 高大全和孙七郎今天忙了一天,都是累个半死。把徐昌留在酒场那边,两人勾肩搭背回到庄院,没用多大一会,酒内摆上,便已是呼喝声震天。 第42章 酒名 七月甲午,初九。 昨夜蒸酒直到大半夜。到了最后,酒糟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蒸出来的酒几乎没了白酒特有的香气,只好把后面的酒与前面的兑在一起。这样虽然会导致酒的质量降低,在这个时代也无所谓了。 一早起来,徐平便要到白沙镇去送酒。 原先买酒楼时剩下的酸败的酒早已用完,酒糟蒸出来的糟白酒毕竟数量有限,根本不够卖的,只好用酒楼里的好酒来蒸了补充,徐正心疼得牙痛。 李璋听徐平要去镇里,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口中道:“好几个月都没有见过伯母了,我跟你一起去,给伯母问个安!” 徐正一个月里总要去京城一两趟,张三娘自离了东京城,却直到现在再也没回去,李璋上次来又没见到,确实是好几个月没见了。 徐平也有意在这个半大孩子面前显摆,便就答应了,让他与自己一起坐三轮车,伴着牛车送酒去镇里。 此时天热,太阳还没露头众人便就出发。 徐平和李璋坐在三轮车上,高大全和孙七郎做动力,徐昌做司机。吕松在一边赶着拉酒的牛车,还有五六个庄客伴着他在一边走。 昨夜忙完,徐平当场兑现了赏钱。这几个庄客都是存不住钱的,要去镇里潇洒一番。高大全和孙七郎也有这个心思,所以抢着蹬车。惟有徐昌现在有迎儿这个媳妇管着,再没有乱花钱的机会了,被兄弟们调笑一番。 庄里干活,为了调动庄客的积极性,除了每月固定的工钱,有大活的时候徐平也会以现钱犒赏,有些类似于他前世的奖金。在这个年代这是通行的做法,其实相比徐平前世很多老板连加班费都不发,还是有些人情味的。 可惜的是庄客这个群体,大多都是无家的浮民,颇有些流民习气,没有存钱的概念,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生与死,钱随得随散。很多人辛劳一辈子,还是一无所有,晚景凄凉。若到灾荒年月,首先受到冲击的便是这些人,宋朝廷又把这些人招入军中,以免作乱。如此一年一年,在宋朝的厢军和下层社会中这种流民习气极其泛滥,影响深远。 徐平见得多了,也为他们的未来担心。同在一个屋檐下,都算是一家人,庄客所承担的义务,比工人对老板承担的多得多了。后来徐平想了个办法,让庄客可以把钱存在庄里,随用随取,免得在自己手里乱花钱,颇有些他前世银行的意思。要知道这个时代存钱没有利息的法,一般还要收手续费的,徐平庄里免费存放,算是一个福利。可惜应者了了,大家都懒散惯了。 车边的这几个庄客就是最典型的,身上哪怕有一文钱,也是浑身不舒服,非要花得干干净净才会老实下来。这还是徐平严禁庄客赌博,不然的话昨天发钱,今天就会有人输得精光。 李璋坐在三轮车上,新奇得不行,东张西望,一刻都安静不下来。 刚开始徐平还给他耐心地解答一些问题,没多大一会就烦了,让他自己折腾,再不理他。 等到太阳升起,刚刚褪去红光,一行人进了白沙镇里。 这三轮车已在镇里出现多次,大家都见怪不怪,没人来围观了。当然也有家里有几个钱的主,想给自己也置办一辆,都被徐平一口回绝。这车看起来不那么起眼,技术含量还是很高,根本不是钱的事。 到了酒铺门口,主管陆攀出来接着。 徐平问他:“陆主管,我阿爹不在这里吗?” 陆攀道:“回官人,主人这两天都在酒楼里,没有过来。” 徐平让徐昌在这里跟陆攀搬酒,带着李璋来到酒楼。 大清早也没有什么客人,刘乙跟几个厮闲坐,见到徐平,急忙上来迎接,带着向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徐正和张三娘吃过了早饭,正在喝茶。 到了屋里,不等徐平讲话,李璋先上去道:“见到徐伯父,见过伯母。伯母许久不见,想死我了!” 张三娘眼睛一亮:“这几个月没你这孩子在身边吵闹,突然就觉得冷清了不少。过来让我看看,你长高了没有。” 李璋走上前,张三娘拉着他左看右看。 徐平上前,见过了礼,对徐正道:“阿爹,我前些日子在庄里酿的酒,今天已经拉过来了。” 徐正一下站了起来,口中连道:“好!好!这些日子可愁死我了!” 张三娘拉着李璋在自己身边,对徐平父子:“你们两个只管去忙你们的,我们娘两个在这里话。” 徐平和父亲来到酒铺里,几个大酒缸已经卸下,在柜台一边摆着。 徐正走上前,把酒缸打开闻闻,对徐平道:“这一次的酒,比以前卖的还要烈上一些,是不是可以多卖一些钱?” 徐平忙道:“阿爹可不要这样想,你尝一尝就知道了,这酒只是闻着好闻,比酒糟里蒸出来的还要难入口一些,只能卖得便宜。” 徐正听了这话,便有些不高兴:“卖得便宜,那还有什么意思?” 徐平声道:“阿爹,你也不想想,这酒是用荒地里的芦粟酿的,本钱几乎没有,起来比水也高不到哪里去,你想卖多少钱?” 徐正看看儿子,有些狐疑:“我可听徐昌,你酿酒用了不少高粱,都是庄户里买来的,可不是芦粟。” 徐平把老爹拉到一边,拿起一个坛:“这才是高粱酿的酒,那些都是芦粟制成,用了高粱的味道而已。” 徐正打开坛,闻了闻,又尝了一口,眼睛一亮:“这个酒好,比前些日子卖的糟酒好得多了,可以卖上价钱!” 把坛仔细看了看,又问徐平:“只有这么一?能当什么!” 徐平道:“多着呢,这次酿的要是全部蒸完,怎么也有十缸八缸,都在庄里放着呢。” 徐正道:“放在庄里干什么?拉到铺子里来卖吗!” 徐平叹口气:“阿爹,你卖了一辈子酒,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好酒要卖给能买得起的人!你看现在铺子里,除了船夫苦力,就是禁军营里的大兵,哪个是有钱的?就是把酒拉来,不一样也卖不出去?这酒不怕放,越是陈的越是香气袭人。等喝咱们家烧酒的人多了,再卖给识货的人吗!” 徐正想想,头道:“你得也有道理。可惜这酒铺里都是没钱的,有好酒也卖不出价钱。要是在东京城里——” 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没有再下去。 徐平道:“阿爹,如今我们这里烧酒也有好几种了,味道都不一样,以后可得分开卖,价钱也拉开,这才能吸引人来喝。” “这些我自然明白,哪里还用你来教我?我卖了几十年酒了。” 徐正想了一下又道:“若是分开来卖,就要取几个不一样的名字,才好区分。你看京城酒楼里卖的酒,只要有一不一样,就有一个别样的名字做花头。我们要做这生意,名字就要取好。” 徐平笑道:“名字我已经想好了,这芦粟酿的最便宜的一种,就叫做烧刀子,意思是一口下肚,就像吞了一把烧红的刀子下去,畅快淋漓。酒糟里蒸出来的就叫糟白酒好了,简单明白。至于最好的这种,既然是用高粱酿造,就叫高粱酒,一听就懂。” 徐正听了这话,瞪起一双眼瞪着徐平,骂道:“你这个夯货,还是这么粗浅,没半分学识!亏得林秀才和我了几次,你这些日子读书有了起色,我和你妈妈着实高兴了好一阵!你听听京城酒楼里卖的酒都是什么名字!什么香泉膏露,琼浆玉液,流霞瑶光,可有一个像你起的这样粗俗?!人家听了这名字,就是打发乞丐的,谁肯花钱来喝?” 徐平没想到随口的前世酒用的名字竟引起老爹这么大反应,只好低下头去,心里却还是有些不服,声道:“不也有羊羔酒吗?” “那能一样?那能一样?” 徐正本来对儿子起名抱了挺大希望的,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个结果,怒不可遏,就差抄棍子打一顿了。 徐平把记忆里的东京酒楼卖的名酒名字想了一下,也觉得理亏。这是自己忘了,这个年代崇尚浮华,又到处都讲文艺气息,自己的那些带着浓厚乡土气的名字确实不合时宜。这样看来,自己前世的风俗竟然还挺朴实的。 想了一会,徐平道:“这几个名字阿爹不喜欢,那就换换。最便宜的一种就叫酒鬼,好一的叫酒仙,最好的叫飞仙。如何?” 徐正念了几遍,了头:“这还有些意思,怎么个**?” 徐平道:“这几种酒都烈,喝了便有飘飘欲仙的感觉。至于最便宜的一种,喜欢喝酒又不想掏钱,只好去做鬼了。” 徐正笑道:“两个仙酒名字取得好了,只是鬼听起来不好听。” 徐平摇头:“这就是阿爹想得差了,真正好酒的,都是想做酒鬼而不得。史上第一好酒的人是刘伶,不就被称为天下第一酒鬼吗?” 徐正只是摇头:“名字便就先在这里,什么时候见了林秀才,我再与他商量。你的才学终究是有限,想不出什么好名来。” 徐平万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把那几种酒在前世的名字了出来,竟然给老爹留下了这么个不好的印象,直接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来。 第43章 第一笔横财 回庄里的路上,李璋坐在三轮车上一路都合不拢嘴,惹得徐平满腹狐疑,问了他好几次:“我妈妈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李璋每次都摇头:“这个不能告诉你!” 李璋越是不,徐平越是想知道,被折磨得不行。 此时天长,等看到庄子,太阳还在半天空。 绕过庄前,只见门前树上拴了一排马,而且有几匹马的装饰极其豪华,是徐平从来没见过的。三个人坐在庄前的大树下,吹着过堂风乘凉,还有十几个兵士差役散在四周,有的在伏侍三人,还有的在闲站。 三人中李用和与郭咨是徐平认识的,另一个中年官人没有穿官服,一身锦袍,面容白净,三络黑髯,剑眉星目,那份气度一看就知道是被人奉承惯了的。按这人就应该是郭咨和李用和的李防御,徐平心里却不敢这么猜。那是什么人?大长公主的儿子,防御使这种美官,再是徐平从前世带来的等级观念不强,也不敢相信这种人会来自己这乡下庄子上。 到了庄前,掌把的徐昌把手一伸,喊一声:“停!” 高大全和孙七郎反着一蹬,三轮车稳稳停下。 此时庄前的十几个人都正看着这辆奇怪的车子,见了这一幕,更是满脸惊奇,从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这么神奇的事情。 下了车,徐平和李璋来到三人身边,李用和急忙站起来介绍:“这一位就是先前起的这里庄主徐平,我李用和有今日,全亏了他家。旁边的是犬子李璋,在这里庄上闲住。” 又对徐平道:“这里是李防御太尉,快快上来见礼!” 徐平上前见了礼,心中疑惑,不知这人到自己庄上做什么。 李端懿看了徐平的样子,笑着道:“昨晚喝了李提举从你庄上带的酒,觉得很是有味道。我是个好酒的,便来你庄上叨扰一晚,讨些酒喝,明天一早去办些群牧司的公事。主人家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吧?” 徐平忙道不敢,答道:“我家里是开酒楼的,庄里的酒应有尽有。太尉能够赏光,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福气。” 郭咨在一边:“这家主人是个妙人,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这酒也还罢了,前些日子看他整治的这庄里的田地,甚是得法。我回去想了两天,越想越是觉得其中妙用无穷,本就想有了机会再来讨教。” 李端懿道:“管理田地是郭评事份内的事,与我和李提举却没有关系,评事可以私下里。不过到奇思妙想,我看主人坐的这车也很有意思,是你自己制出来的吗?” 徐平答道:“不错。我闲着没事制出来坐着玩的。” 他早看到李端懿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三轮车看,明显很感兴趣。 李端懿站起身来:“主人答得有趣。这车我可以坐了试试吗?” 他开了口,谁敢不行? 徐平道:“太尉尽管坐。不过这车骑起来有技巧,还要我三个庄客伺候太尉,他们已经骑得熟了。” 李端懿道:“无妨。” 走近车子,他手下的人急忙跑过来护住,心翼翼地把他扶上去。 在座位上一坐,李端懿的身子便就一沉,登时脸色就变了。 徐平忙道:“太尉安心,这座位软,是为了防颠簸的。” 李端懿哈哈大笑,把自己的尴尬掩盖过去,对掌把的徐昌道:“起吧!” 徐昌喊一声:“起车!” 高大全和孙七郎一起发力,三车轮便慢慢启动。 徐昌作为自在京师长大的人物,皇帝也见过几回了。不过那都是隔着人山人海远远看着,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么一位皇室高官还是第一次,难免心里紧张,牢牢把住车把,在庄门前的空地上转圈。 转了两圈,李端懿吩咐停下,三轮车便稳稳停在众人面前,丝毫不差。 从车上下来,李端懿又围着车子看个不停,最后站住对徐平道:“庄主的这辆车子我中意得很,不知道可肯割爱?我以五百两白银换它!” 这个时代白银还没有成为通用货币,除了跟其它国家贸易用,大多都是朝廷赏赐群臣,再就是李端懿这种豪门贵族用来显摆。所以银价不高,此时大约一两白银值钱一千文。 李端懿得豪气,实际不过是愿花五百贯足钱而已。 钱随时可以赚,这辆三轮车却是徐平花了不少心血制成的,当然不想以五百贯这种价格卖掉。但李端懿的身份在这里,既然开了口,便不好回绝,只好转身看李用和。 李用和面沉似水,没有任何表情。 李端懿见徐平犹豫,不由失笑:“庄主,莫非你嫌五百两白银太少?” 徐平咬牙道:“不瞒太尉,若是平常要有人来买,即使给我两千两白银我也不会出手!” 至于你李端懿要买,自己看着办吧。徐平是想要个高价,直接让李端懿死了心,或者干脆就撕下面具,强取豪夺算了,不要在这里磨蹭。 李端懿大笑:“庄主好大的口气!这样一辆车,就想要卖两千两白银!莫非是金子做的?” 徐平也豁出去了,干脆道:“太尉是嫌我要虚价了?要不这样,我这车就借给你两个月。太尉尽管去找高手匠人,如果能用两千两银子的本钱依样制一辆出来,我这辆也一起送给你!” 李端懿见徐平得认真,不由怀疑自己看走了眼,又走到车跟前去看。看了一会,把徐平叫到跟前,指着一个黄铜制的零件似笑非笑地:“庄主,你这车有犯禁的东西啊!” 这个零件是徐平实在觉得钢制太麻烦,干脆用黄铜代替,没想到就被李端懿挑了毛病出来。 宋朝禁铜,除了有限的几种如铜镜之类的器具,一切都禁,当然黄铜也在其中。这种禁开始是禁止买卖,后来更是禁止拥有,更禁止私造器具。前朝真宗皇帝时,曾有人到朝廷里自荐,是有技术可以用炉甘石铜成鍮石。皇帝的回答就是,天下已经把铜和鍮石禁了,你化了有什么用?没有理他。结果经过了这么一出,连陕西开采炉甘石都限制了。这些日子徐平买炉甘石炼制黄铜就已经感觉到了这事的麻烦,好在乡下地方没人把这些禁令当回事,徐平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徐平看着那个零件,闭上嘴一句话不。爱咋咋地吧,破大天去,这不过就是罚钱的事。 他早就看出今天不对劲了。 面对李端懿,郭咨不卑不亢是正常的,他是正榜进士出身,从东华门唱名出来已经身份不比寻常。李端懿地位再高,也不过是一位宗室外戚,不值得一位正榜进士巴结。 李用和的态度就不对了。他本就是靠着沾外戚的边侥幸得官,又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又没有什么大靠山,见了李端懿还不得使劲奉承?结果李用和今天就是不不笑,虽然不失礼,但也不巴结李端懿。这怎么正常? 李端懿见了徐平的样子,回身看了看在一边不话的李用和,自嘲地笑了笑:“庄主你这样子,是我用这个由头诈你了?恁也看轻了我!我只是告诉你,你在乡下可以不把这些当回事,等有一日到了京城,是要吃苦头的!好在你用的鍮石是制的有用的东西,不是浮华奢靡,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放过你!两千两就两千两吧,我着人回去取银两,你把车收拾整齐了。” 徐平听了这话,一时怔在那里,好像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啊。 李端懿也不理他,回身道:“时候不早了,庄主得了这么一大笔银两,不摆个宴席请我们吃酒?” 郭咨在一边也觉得这事情奇怪,不过这种结果他也不出什么来。 真正明白事情背后玄机的,也只有李端懿自己,还有李用和心里也是多多少少猜到一些。出现这种事情,只因为李用和的身份太特殊了。 李端懿自被先帝养在宫中,就是大了,出入皇宫也像回自己家一样,什么样的宫廷秘密能瞒过他?包括此时大宋朝最重大的国家机密。 当今皇帝不是太后亲生的,生母是刘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正是李用和那个失散多年的亲妹妹。正是因为生了皇帝,太后才会托人把李用和找出来,才会赏他个官做。 刘太后权势欲极强,把这个消息瞒得死死的,除了本朝最核心的几个人,还有李端懿这种身份特殊的,就连皇帝自己都没一风声。至于那位当今皇帝的生身太后,自先帝驾崩就被刘太后打发去给先帝守陵了。 还是那句话,太后总是要去世的,皇上总是要亲政的,这种消息最多也就是瞒到那个时候。母子亲情,人之天性,如果让皇帝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这么一个命运,会做什么闭着眼就能猜得出来。 刘太后没有做吕后武则天的念头肯定不对,但她把做武则天作为目标也言过其实,因为根本没那个条件。士大夫容得她一言九鼎是因为她终是替姓赵的守着这个天下,但凡她露出要做武则天的苗头,不用外地的兵马来清君侧,宫里的宦官就把她拿下了。 如今的朝政就维持着这么一种奇妙的平衡,刘太后垂帘听政,高高在上,但包括她自己在内都明白这天下终有一日是当今皇上的。所以她必须容得下另一个太后,容得下李用和,以免招惹身后之祸。 知道这个秘密的,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不敢紧紧靠住当今太后。李端懿有了机会,当然要与李用和结交。所以有人要借他收拾马家,他不但不推辞,还欣然前来,顺便把李用和拉上。因为他很清楚,时候到了或许只要一夜之间,他和李用和的身份差距可能就会颠倒过来。 徐家是李用和的救命恩人,亲如一家。得罪了徐家就是得罪了李用和,得罪了李用和就是得罪了那位凄风苦雨中守陵的太后,得罪了那位太后就把当今皇帝得罪死了,有多少条命都不够折腾。 就连马家,再有仇怨也只敢把徐正逐出京城,不敢把事情做死。 李端懿给徐平两千两白银,实在是心甘情愿。 第44章 白酒代言人 李端懿和郭咨都是文化人,徐平便请了林文思前来相陪。 通过了姓名,李端懿对林文思道:“原来林先生是住在这里,以前常听曹宝臣太尉讲起先生,最通《春秋》三传。若是有闲,还望不吝赐教。” 林文思忙道:“防御谬赞,愧不敢当。” 诸科当中,九经和三传最是麻烦,繁难程度不下进士科。科举时除九经第一人与进士相当外,其他人却都大大不如,所以专攻这两科的人很少。林文思虽多次科考不利,但对三传已是极为精通,在京城也有名气。或许从关羽传下来的风气,名将都喜欢读《春秋》,此时又以曹玮最著名,他痴迷《春秋》三传,曾慕名请林文思谈过几次。李端懿与曹玮熟识,也有耳闻。 有了这么一个由头,酒宴便轻松了许多。 新酿的酒取上来,李端懿问徐平:“庄主,这酒就只有这一种吗?” 不管什么酒最后都要卖,终究瞒不住,徐平便道:“这酒实际上是有四种,分上、中、下,还有一种是极上的,数量极少,就难得了。” 李端懿指着桌上的酒坛问:“不知这是哪一种?” 徐平道:“不瞒太尉,这是上品。” 林文思听了这话,暗中狠狠瞪了徐平一眼,责备他不会话。这么一个有身份的人在这里,有好酒还不拿出来。不拿出来也就罢了,别出来啊。 李端懿装作没有看到,问徐平:“庄主为何不把你那极上品的拿出来尝尝?我出得起钱!” 徐平摇头:“太尉误会了。这些酒都是新酿,这种上品还好,极上品的那一种酒性太烈,酒品还在变化之中,喝了极伤身子,要陈上几个月之后才能入口。倒不是不奉承太尉。” 这个年代,话得越玄乎越让人信,徐平也有学会了。 李端懿听了就笑:“庄主这话得可不合情理,大家都是抢喝新酒,没听要特意喝陈酒的。酒放得久了岂不成醋?” 徐平道:“酒和酒不同,这几种酒再怎么放也不会酸败。哪怕就是这一种上品的酒,太尉拿回去放在阴凉地方,过上十年八年也只会变得更醇,就不要极上品的了。” 其实白酒也不是陈得越久越好,陈放只是让酒里发生反应,生成更多的有香味的酯类物质。过了一定时间这个反应也会停止,那样只会让放的酒度数越来越低,没什么好处了。但宋朝时候有谁懂这个道理?徐平只管敞开了胡,得越是神奇越好。 李端懿只是摇头,徐平也有意让这么个有身份的人物给自己的酒做宣传,便让庄客把各种酒都取了一坛摆在桌上。 指着桌上新拿来的三坛酒,徐平道:“四种酒都在桌上,太尉尽管一一品鉴。”特别指着最一坛酒头:“这里面的就是极上品,太尉有意,也只能尝一口,委实这东西现在太过伤身。” 李端懿只当是徐平故弄玄虚,昨天他已经喝过了李用和带过去的高粱大曲,除了酒味香醇酒性极烈外,也没有什么意外。 当下先从最下品的串香白酒尝酒起。先闻了闻,眼睛一亮,等酒入口,微微摇了摇头。这酒就只剩了个酒性烈,香味没有多少。糟白酒入口,却没有什么。这是别一种味道,缺了香醇,多了清爽。 最后拿起那一坛酒头,听徐平得神奇,李端懿也有些紧张。在碗里倒了一口,仰头喝下。 酒一入肚,李端懿就眉头一皱。紧闭着嘴没有话,眨眼之间,脸上便泛起了一片淡淡红晕,闭上了眼睛。 回味了好一回,李端懿才把眼睛睁开,对徐平道:“我原以为庄主在夸大言辞,没想到竟还是收着。这酒性之烈,气味之醇正,当是天下第一了。不过确实不太适合饮用,一口下肚,就要醉倒,没了喝酒的乐趣了。” 徐平把酒坛盖上:“关键还是伤身子。” 李端懿把几种酒都尝过,才问道:“不知这酒有名字没有?” 徐平笑道:“我去送酒,我家里阿爹也是问我,我起几个名字他却不满意,要等我老师取了才算数。” 李端懿道:“不妨来听听。” “下品的,我起个名字叫酒鬼,阿爹嫌带了个鬼字不好。中品的叫酒仙,上品的称飞仙,极品的还没取名字。” 李端懿大笑:“酒鬼这名字如何不好?你道我为什么要专门来尝你这里的酒?我在相国寺有个相识的有道高僧惟俨大师,佛家故事儒家典籍尽皆精通,他有个至交相好的朋友石延年石曼卿,酒名冠京城。石曼卿便就自号酒鬼,常常遗憾天下间没有好酒能够让他醉个痛快,每每要到天上去取。我就是要取你这里的酒送给他,让他一尝夙愿!” 徐平一愣:“石曼卿?” 李端懿见徐平样子,问他:“主人也听过这人名字?” 徐平头。他不是在这个世界听过,而是在前世。石曼卿是干什么的他不记得,只记得这是个天下间第一大酒鬼,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也排名前列。至于相国寺的和尚喜欢喝酒倒没什么,鲁智深在五台山耍酒疯呆不下去,到了相国寺就相安无事,可见相国寺里都是酒肉和尚。 李端懿道:“既然如此,主人的这几坛酒便就送我,我转给石曼卿,让他给你取个酒名如何?” 徐平忙道:“当然是好!” 他正要找人做宣传呢,由个著名酒鬼来取名是求之不得的。 石延年仕途不顺,前些年好不容易考中个进士,因为有落第的举报那一科舞弊,皇上下令重考,他好死不死就被刷下来了。一身绿袍在身上还没穿热乎,喝着庆功酒的时候就被扒下来。 皇上可能也觉得过意不去,便让这班落第的补个三班奉职,算是有个官身,石延年觉得侮辱人格,坚决不做。要知道李用和刚当官也是这个职务,真不能怪石延年矫情,是真的不合适。还是张知白爱他才华,劝他就职。理由是母亲老了要养,当官不能挑三拣四,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石延年不能拒绝,由此入仕,这些年一直当个官在京城里瞎混。 石延年才华是有的,尤其是诗开两宋风气,此时在京城诗名刚起。 中国爱酒的文人,很多都是这种科场不利仕途失意的,此时京城里不只一个石延年,还有一个柳永柳三变,多年科场失意,词名却是渐渐起来。 但万不要以为这两人是一路人,其实是失意文人在这个时代的两个方向的代表。石延年可以爱白酒,柳永很难。 文人失意,往往走向两条路。一条便如柳永这般,以自己的才学写些清歌丽词,流连于青楼妓馆中,虽然当时不得意,也能在后世搏个盛名,留下许多才子佳人的传。这种场合怎么可能喝白酒?别这个时代,就是徐平前世,谁到娱乐场所也不会喝二锅头。 另一条路,便如石延年这般。虽在底层蹉跎,心中志向却不曾消磨,文事不得意,便向学术和武事倾斜,深研古籍,也向往疆场建功立业。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便聚三五好友,以酒浇愁,些古今故事,仗剑千里,呼啸山林,这种时候怎么能红泥炉温黄酒。 中国以酒闻名的诗人,当数李白和石延年,朱熹批李白诗里多酒和女人,而石延年作品几乎无一字涉及女人,可想而知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石延年这一班底层文人,聚得多了,也曾经闹出动静,所谓“东州逸党”,在北宋政坛昙花一现。 让这么一个人做白酒的代言人,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不但是他爱酒,他还有名气,还有一帮志趣相投的朋友。 李端懿儒学精通,兼习佛老,与惟俨这位儒僧有很多共通语言。而惟俨又被后人划为“东州逸党”之成员,可见与石延年关系匪浅。 这些自然是徐平不知道的,只是作为闲篇讲出,把事情明白了。 第45章 白砂糖 酒席是摆在徐平的院里,除了酒,还已经上了几个菜。分别是糖拌西红柿、醋泡花生米、油炸花生米、凉拌土豆丝。 李端懿吃了一口西红柿,犹豫了一会才问徐平:“这上面白的是砂糖?” 徐平头:“太尉的不错。” 李端懿忍不住弯身去看,摇着头道:“我家里也有宫中赐下来的砂糖,却从来没见过如此雪白的。庄主从哪里买来?” 徐平对这砂糖颜色是不满意的,没想到先是惊住了一个李璋,现在又震住了一个李端懿,实在想不明白他们奇怪在哪,糖颜色变淡了又不会变甜。口中道:“这糖也是从外面买来,我只是洗过褪了颜色而已。” 李端懿哪里肯信:“就是这么简单?” 徐平道:“本来就是这么简单。太尉以为多复杂!” 李端懿看看徐平,见他答得认真,心里却还是将信将疑。此时蔗糖已经流行,也有了所谓的砂糖,至于用草木灰让糖颜色变淡的方法还被作为秘术,制出的糖作为贡品,珍稀异常。这样的糖也有人称作白砂糖,更有人竟敢形容其洁白如雪,也不知这样的人色盲到什么程度,因为实际的颜色是淡褐色,比徐平前世的红糖颜色都深。就是这样的糖,也只有李端懿这种身份尊贵的人才能常常见到。 徐平见李端懿沉默不语,便劝道:“太尉试试这道醋泡花生,这种炎热天气,吃这个最消暑了。” 李端懿夹了一粒在口里,头:“确实不错。” 花生也只是花生,再好吃难道能比杏仁白果好吃,在徐平前世流行的原因还是因为便宜,对李端懿来也就是醋泡的味道有特别。 见了李端懿的反应徐平有失望,这可是自己的穿越福利,庄里今年种了不少,他还指望着发笔横财呢。 李端懿把筷子放下,对徐平道:“庄主,你还有这种白砂糖没有?能不能拿出来让我看看?” 秀秀还在那边炒菜,实际上那个煤球炉也吸引了李端懿的注意,但显然白砂糖在他心里更有地位。 徐平只好自己起身,到厨房里拿了一个罐出来,递给李端懿。 李端懿打开罐子,先是摇着仔细看看,看完又闻,最后捻起一撮放进嘴里仔细品尝,最后才把罐子轻轻放下。 “庄主,你这个洗糖的法子能不能传给我?” 看着李端懿的表情,徐平哪里还不知道意思?他搞了那么多发明创造,真正能带来的财富必是这个自己不当一回事的白砂糖了。其实原因很简单,睁着眼瞎话把红糖成洁白如雪,可见此时的人是把真正的白砂糖当成极珍贵的物品,据只有远方的国家进贡来才有,也只是传。反正宋朝唐朝时候有远国来贡这种珍品,唐朝又是汉朝的事,谁知道真假! 而且这个时代所的砂糖,其实杂质还是很多,粘粘糊糊的,哪里能跟真正的砂糖比。 徐平看着李端懿,似笑非笑地:“太尉自己以为呢?” 李端懿哈哈大笑:“我只是笑罢了,庄主不必当真!不过我只问你一句,你真有这个法子?这糖真是你制出来的?” 徐平指着罐:“东西在这里,太尉还不信?” 李端懿道:“此事当不得玩笑!庄主,我们明天去群牧司办事,三天后回来,如果你再制出这样三罐,我便信了你!” 徐平问他:“我制出来又如何?” “好吧,我们打天窗亮话。天下进贡的砂糖,我都在宫里见过,没一家比得你制的这样粒粒如砂,洁白如雪。如果你真有办法制出来,我便献到宫里去,一年仅宫中使用,便能让你家财万贯!京城豪富之家,哪一家不是学着宫里的样子竞相奢侈,一年要买多少?这账你自己也算得出来!” 徐平见李端懿认真,沉吟道:“我一介草民,怎么敢跟宫里打交道?” 李端懿道:“所以这事,你一家也做不成。跟宫里做生意一切有我,那帮买办的内侍虽然横行霸道惯了,还不至于欺到我的头上来!” 徐平也些心动。李端懿买三轮车的时候虽然情形有些古怪,但终究是没有坑自己,应该有合作的余地。更重要的是今年他试种了一些作物,制了一些机器,下年就想大规模地铺开,也需要本钱。 想到这里,徐平先看了看林文思,见他没什么反应。君子罕言利,林文思了解李端懿的为人,只要不反对就是同意了。再看李用和,见他微微头,做生意是徐家的本行,能发财当然发财。 决定下来,徐平问李端懿:“太尉要怎样合作?” 李端懿道:“我如果让庄主把所有的白砂糖全部卖给我,其余一切不管,想来你也不会同意吧?” 徐平头:“不错,那样会生出无数麻烦。不赚钱也就罢了,不过白忙一场。如果真是赚了大钱,必有势力之家看着眼红,他们不敢找太尉,就会找到我的头上,给我招来祸事。” 李端懿并不避讳:“庄主想的不错,这一节想得周全。而且还有一样事情,要想开起铺子,大大方方地去卖,就避不开京城的糖行,你的身份也不动他们。如果让他们转手,那大多的钱就只好给他们赚了。” 糖行垄断市场,而且有官府撑腰,行头更是又有钱又有势,绝不会允许随便什么人都进这个市场捞一笔,道理简单明白。 徐平知道这是事实,行会把持市场,要不然他也不会一直没有赚大钱的机会,干脆地对李端懿:“话已到这里,本钱我们一家一半,有了利息也是对半分,铺子一起管理。太尉以为如何?” 李端懿大笑:“庄主年纪虽,气魄却有,将来必不是等闲人物!你既然干脆,我再婆婆妈妈就惹人耻笑!干了这碗酒,事情便就定下来!” 众人把酒一饮而尽,又亲近了许多。 这个年代做生意股份制已经很普遍,虽然并不叫这名字,但也有法律保障。本来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李端懿出本钱,一切让徐家经营,只是借他的名字,就像徐平前世投资人的角色,按照常规利润也是对办分。但一是徐家并不是拿不出本钱,再一个那种合作身份不对等。李端懿本是要拉拢李用和的,没必要使用这种手段得罪徐家。 此时气氛热烈,秀秀也把热菜端了上来。 先是一个清蒸桂花鱼,李端懿尝一口:“这鱼爽口,有些江南口味。” 林文思道:“太尉得不错,在下是苏州人,我这个学生有心,这庄里的口味倒是随了我。” 秀秀最近多是跟苏儿学着烧菜,嫌弃徐平教得粗俗,越来越清淡了。 然后又是一道大煮干丝,这是徐平教的,苏儿进行了改良。然后都是莲片炒肉这类清淡的菜。 谈了生意李端懿心情大好,他虽生在富贵,但花钱也如流水,日常交往的不是宗室外戚就是高官,那场面都是用钱撑起来的。俸禄虽高,但也常常觉得钱不够花,有了外财自然就舒心许多。 吃喝了一会,李端懿心中一动,放下筷子问林文思:“林先生,你觉得这菜真的合江南人口味吗?” 林文思笑笑:“厨中的事我一窍不通,都是丫头们自己琢磨,当然不上多么正宗,也还过得去罢了。” 李端懿道:“林先生误会了,我是问江南人吃这种菜习惯不习惯?” 林文思道:“以我来看,当是能够习惯的。” 李端懿听了,转身问徐平:“你家里是开酒楼的,有没有想重回京城?” 徐平觉得奇怪:“太尉为什么这么问?” 徐家从京城被赶出来,当然无时无刻不想回去。徐正几乎天天念叨,现在酒楼里又有好酒,又有好菜,如果在东京城里,钱要像流水一样进来。可惜白沙镇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多少才能也施展不开。 见了徐平的表情,李端懿笑着:“如今京城里,多少来自江南的士子官人,历代所无,却没有一家酒楼能做出江南人的口味,这些人都苦恼不已。我吃你这里的菜,实话实,口味也只是一般,但贵在清淡,江南人应该喜欢。我也看了,秘诀当是在那个炉子上,不用大火焖煮,所以清淡。如果我们用这手段开个酒楼,不定也有好生意。” 徐平随口接了一句:“太尉得是。” 这怎么可能是因为炉子,明明是因为用油炒菜,可以快速出锅。不过他可没心情跟李端懿解释。卖酒也就罢了,卖菜就太麻烦,他从前世带来多少可以发财的路子,只要有了门路,哪里还有耐心去开什么酒楼。 李端懿想了一会,摇了摇头:“这事现在可以想想,做起来却有诸多难处,且从长计议。” 宋朝由于酒的专卖制度,酒楼要出名第一靠好酒,其次才是菜色,偏偏江南人是不喜欢喝烈酒的。而且大的酒楼,往往后面有官宦人家做后台,不是想买就买的,更不是想开就开的,只能慢慢等机会。 徐平更不会把这放在心上,随便一个精制白糖就有天大的市场,他身上还有无数的路子,哪会费这个心思。 第46章 收割机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46章 收割机 七月丙申,十一。 郭咨一个人先回来了。群牧司的事情涉及到中牟县的地方不多,他不想与一群大兵呆在一起,便先回了徐平庄上。 到了庄前问了庄客,是徐平正在地里试验机器,并不在庄里面。郭咨心中好奇,便由庄客带着,来到了地里。 依然是上一次的那些人,随着徐平在甜高粱地里试验收割机。高粱比苜蓿长得高大粗壮,种得也稀,割刀的速度便有不同的要求。如今已是七月,快到收获的季节了,徐平一天也不敢耽搁。 李璋随着到地里,嚼了根甜秆解馋就厌了,自己找了个水塘捕鱼。 郭咨到了地头,见徐平几人跟着黄牛在地的中间正在收割,两行割倒的高粱齐齐地倒在收过的地里。 弯下腰看了地上割倒的高粱,郭咨也被惊在那里。农业效率的提升,就是从纯靠人力到借助畜力,再到使用动力的过程。郭咨这几年做官,大多都是与农业相关,当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撇下庄客不管,郭咨急步进了田地,跟上徐平一行人。 见到郭咨,徐平吃了一惊:“主簿怎么到地里来了?这里面高低不平,高粱茬尖利异常,容易伤人,我还是陪你到庄里歇着。” 郭咨摆手道:“不必,我正要看看你是如何种地的。” 这种超越时代的机器,徐平当然不想被别人看了去,但也不至于心惊胆颤地怕人发现。穿了,从原理上来,收割机也没多么神奇,还是模仿人割作物的动作,并不会被这个时代的人物当成妖怪。真正的技术其实都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比如刀的形状和转速,刀刃的角度,动力的转换和传递,这些模糊起来在古代都有迹可寻,但具体的数据非经长时间的实践不可。 徐平所掌握的,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地方的精确数据,出来刚好就对了,让人无话可。其实徐平前世带着新式农机下乡推广,围观的农民也经常会原来就是这么回事,甚至能出一大堆自觉更好的方案来,真正用起来才会发现总是差了什么。真正让农民一见就惊为天人的,基本都是无人飞机全自动控制这种一看就是高大上的,然而实际上他们又用不上。 人们不会对自己能看懂的东西觉得神奇,只是会觉得这东西其实很简单,只是自己恰好没向那个方向想而已。而农机又大多都是如此,根本上还是模拟人类的动作,因为人天然是自然界最高端的科技,生产中自然而然就会找出最优的动作,农机只是把一种比较优的动作固定下来持续进行。 如果没有那堆黄铜制成的齿轮,不要郭咨,就连高大全这些庄客都会觉得徐平只是脑子转得快些,齿轮箱才让他们觉得有些神秘感。 跟着在地里走了一个来回,到地头停下,郭咨问徐平:“这种农具也是庄主制出来的?我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 徐平道:“是啊,我这庄子地方太大,庄客又少,只好制些农具出来节省人力,不然哪里种得过来。” 郭咨道:“庄主能否让我仔细看看?” 徐平又哪里能不行? 郭咨弯下腰,把整台机器仔细看了一遍,指着封起来的齿轮箱:“这农具其他地方我都看得明白,惟有这个铁箱里面不知道是什么道理。而看起来这农具之所以能用,奥秘全在这铁箱里面了。” 徐平看他的样子,不把齿轮箱看个明白是不死心了,便让孙七郎上来打开,干脆让郭咨一次看个够。 孙七郎取个扳手,上来起出箱盖上的黄铜螺栓,动作简洁熟练,已颇有些老工人的派头了。他与高大全的分工,这些工作都是他来做,或许是天生的性情,他也喜欢做这些。 扳手和黄铜螺栓又让郭咨眼睛亮了一下,不过没有什么。 看着齿轮箱里黄澄澄的一箱齿轮,郭咨呆了一下,问道:“这铁箱里面的都是鍮石制成的?” 徐平脸色变了一下,对郭咨道:“主簿不会我私制禁物吧。” 郭咨笑道:“朝廷禁铜,只是为了抑制奢靡之风,确保铸钱用铜不缺。庄主用来制农具,农是天下根本,谁又会什么。不过我是好奇,你是怎么想到把这用到农具上的。” 徐平松了口气:“齿轮在水磨上能用,怎么就不能用到农具上了?” 郭咨直起身来,叹了口气:“庄主心思巧妙,是我不及了。” 齿轮在中国早就出现,到了宋朝,就是人字齿轮和齿轮系也已经不稀奇,多是木制,铁制和铜制的也很常见,但基本是铸造的。郭咨本就擅长发明,对这些东西见得多了,也不认为是多么神奇的事物,只是对徐平能想到把这种机构搬到农具上觉得想得巧妙。 徐平这些齿轮有技术的不在结构,而是用黄铜精确压制,使传动相对平稳,黄铜的机械强度勉强能用。再一个用蓖麻油润滑,大大降低了磨损。要知道蓖麻油是自然界中最好的润滑油,徐平前世最高端的润滑油里也大多还是要添加不同比例,有着极好的润滑效果。 这一台收割机,在郭咨眼里,单独拿出哪一个部分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神奇,并没有超越时代的技术。但组合到一起,就达到了他想也想不到的效果。所以虽然不出来,总是觉得怪怪的,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徐平这个庄主果然是心思精巧无人能及。 又看着割了两行,郭咨问徐平:“庄主,你这农具如此精巧,省人力极多,有没有想过献给朝廷?或许就能换来一个官身!” 徐平断然摇头:“不想!” 换来官身,换个什么官?三班奉职?还是中牟助教?三班奉职不用了,李用和刚当官的时候徐平知道是个什么惨样。至于助教么,这也算个官?此时东京城里,梳头磨剪刀的人人都称助教,不让人笑死! 向朝廷献技术,大宋朝廷一般会给两样赏赐,一种是直接给钱,一千贯两千贯也不少了,但徐平不会自己赚吗?更何况朝廷很少给钱,遇到要给百姓出钱的时候,大多都是给个身份。钱少的时候给和尚道士身份,钱多了就发你几套空白官身了事,这种官前面已经了,并没多少作用。 除非特殊情况,如向朝廷献浸铜法的那一家,给了官身,还让他们家负责铜矿的管理和技术。但这也不是徐平想要的,想做官就中进士去。 郭咨见徐平答得坚决,知道他志不在此,也就住口不。不愿意献出农具,官方也不会强迫,自然还有其他办法让你发挥作用。 这个朝代虽然对民间管理严密,终究还算不上苛刻。 第47章 生意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47章 生意 第二天,徐平正跟郭咨和桑怿在那里讨论收割机。 郭咨问徐平:“庄主,你地里种那么多芦粟是要作什么用?” 徐平随口答道:“养牛养羊啊。” 郭咨怔了一下,问道:“就是用来养牛羊?” “怎么了?不行吗?” 养牛羊的效益高,别这个时代一亩地就产那么个一石两石的,就是徐平前世一亩地一两千斤的产量,也比不过养殖业啊。 郭咨听了只是摇头。这周围都是荒地,有多少牛羊放牧不了,要去专门种牧草,这话听着都缺心眼。 徐平想的可不一样,如果市场不大,搞牧业肯定是不划算的,可如今京城周围羊肉缺的厉害。宋朝以羊肉为贵,不但皇宫里基本只用羊肉,就是京城里的官员,除了俸禄之外每月还有口料羊呢。牛羊司虽然牧羊数十万,也还远远满足不了需要,每年从西夏和契丹要进口数以万计。徐平庄里就是养得再多,也不愁卖不掉。 桑怿是昨天回来的,对徐平的话也不以为然,农业当然以粮为本。问道:“对了,你这收割的机器能不能收稻麦?” 徐平想了一会,才道:“那要试试才知道。” 按这种收割机是不行的,但宋朝种的稻麦品种与后世不同,种植技术也大不一样,此时种的稀疏很多,就不好了。 三人正在瞎聊的时候,有庄客进来禀报,李端懿和李用和回来了。 把人迎进庄里,因为天热没有进屋,只在院里通风的地方喝茶。 徐平把新制的三罐白糖交给李端懿,对他道:“这些都是这两天新制出来的,太尉可放心了吧。” 李端懿看看,笑道:“庄主果然有这手段,事情就好办了。只是不知道你一天能制多少?” 徐平道:“那就看有多少糖了,其实洗起来也快。” 徐平只告诉李端懿糖的颜色要洗,至于怎么洗就不能了。 过了白糖,徐平又问起那伙盗贼的事情。 李端懿却不想,问徐平:“你关心这些干什么?” 徐平便前些日子庄子周围闹盗贼,搞得自己这里也不安定,并把桑怿介绍给李端懿。 李端懿看看桑怿,有惊奇:“听林士奇学士提起过你,是最善捕盗,有意向朝廷举荐。原以为是位高大壮汉,没想到也只是平常人。” 林士奇就是林特,字士奇,虽然是当今皇上为太子时的旧臣,但因为依附丁谓,此时被贬为许州知州,依例带京西路安抚使兼本路兵马巡检。桑怿活动的地方正在他属下,而且离许州不远,因此竟也听过。 桑怿自己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已经进了这些高官耳朵,急忙上来相见,谦虚几句。 见了桑怿,李端懿才提了盗贼的事情。他此次的任务是整顿群牧司厢军的秩序,那伙盗贼虽然听过,但却没有见到,当是隐藏起来了。这是地方上的事物,自有开封府界提司去管,他不会插手。 听了李端懿的话,徐平和桑怿对视了一眼,两人知道这事情只怕还有反复。此时的开封府界提司依然在京城里,对地方上并不怎么上心。 李端懿并不想多谈这件事,喝了一会茶,便与郭咨和李用和一起告辞离去,同时带走了新制的三罐白糖和那辆三轮车。银两他早已让手下人回开封取了过来,都是五十两的银铤,有皇宫的印记,当是不知什么时候从宫里赏赐下来的,绝对地足质足量。 这三人是要回中牟县商量公事,之后李端懿就回开封。他的身份尊贵,下来定下大的方向,其他事自然有手下去办,不会耗在这里。郭咨与李用和当然没有这个待遇,还要忙上些日子,李璋便在庄里呆着没走。 两千两白银放在手里太过扎手,徐平让桑怿和高大全与自己一起,带了送到白沙镇上父母那里,而且与李端懿合作的事也要商量。 三轮车已经卖掉,徐平只好骑马,高大全和桑怿两人骑驴,白银分成三份,分别在马和驴上驮着。桑怿倒还罢了,高大全身形高大,骑在一头驴身上便有些可笑。 此时正午刚过,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又没有一丝风,三人都被晒得脸上出油。尤其是高大全跨下的毛驴,一个劲地出长气。 徐平看了也是好笑,问桑怿:“听关中产驴,比其他的地方都高大,几乎不弱于差一些的马,秀才有没有听?” 桑怿摇头:“从未听过,驴就是驴,怎么能与马比!” 徐平心里暗叹一口气,他前世的关中驴可是著名的大驴品种,如果这个时代有就好了。驴耐粗饲,而且负重耐劳,比马好用多了。 到了酒楼,三人已是汗透衣裳。徐平让刘乙带桑怿和高大全去喝一碗酸梅汤解暑,自己找一个厮跟自己把银两抱入后院父母房里。 徐正夫妇正在歇凉,见徐平弄了几个大包袱进屋,张三娘问道:“大郞,你又弄了什么玩意来孝敬爹娘?” 徐平把厮打发走,才笑道:“这次我带来的,是阿爹最喜欢的东西。” 着把包袱一个一个打开。 徐正和张三娘傻愣愣地看着那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一时竟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张三娘才一把把徐平拉到身前,声问他:“我听最近这里有烧炼白银的方士,大郎,你是不是与他们做了交易?我跟你,你阿爹虽然爱钱,但我们可不能做这犯禁的事!” 徐平哭笑不得:“妈妈哪里去了!这都是十足纹银,还有皇宫里的印记呢,怎么可能是假的!” 徐正走上前,用手摸着桌上的银铤,一一仔细看过,才长出一口气:“果然都是真的!我也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白花花的物事!大郎你实对我,这都是哪里来的?” 徐平便道:“是京城里一个高官李太尉,有公事路过我们庄子,看上了我前些日子制的那辆车,用两千两白银买了去。” 见父母还是不信的样子,便把卖车的情形详细了一遍。 徐正吸了一口气:“那辆车子,值两千两白银?你实话对我,制那辆车你花了多少本钱?” 徐平想想道:“大约也有百十贯钱。” “那我们还开什么酒楼!” 徐正的眼睛都瞪了起来:“干脆我们把这里酒楼卖了,一家三口回庄里去制车子去!省得你妈妈整天念叨你不来看她!一辆车子就能赚差不多两千贯钱,我们一年只要制出个十辆八辆也就够了。” 徐平见了老爹的财迷模样,笑着道:“阿爹的不错,一年十辆车子我们倒是能制出来,只是就怕一年遇不上一个像李太尉这样,愿意掏银子的傻子!那我们制了车子又有什么?” 徐正听了这话冷静下来,叹了口气:“原来这生意只能做一次的。” “这生意不做,还有其他的呢。” 徐正听了这话,转身看着徐平:“我儿还有其他生意?” 徐平便把自己与李端懿商量的白糖生意了一遍。 张三娘不信:“那糖我也吃了,并没甜到哪里,怎么会有人出大钱?” 徐正却道:“妇人家终究竟是见识有限,只知道吃甜!我却觉得这个李太尉得有道理,真正的大富之家,哪里还管甜是不甜,只管要东西好看。我听宫里皇上吃菜,一大桌都是看的,谁去吃它!” 徐平道:“我们不管这事行不行得通,行不通我们也少了什么,那都是李太尉要去操心的。只如果行得通的话,阿爹做不做这生意?” 徐正想回京城都快想出病来了,当然是千肯万肯。 至于本钱,由于白沙镇的酒楼开了没多久,本来是很紧张的,但有了两千两白银在手,也就差不多了,了不起再去借一些。宋朝限制高利贷,借钱的年利大约是百分之十至百分之二十,再高官府就不管这种债务了。而且不管怎么利滚利,最后还的最多只是借的钱的两倍。只要有抵押有保人,钱并不怎么难借,所以本钱也不用操心。 与父母商量了一会,这事情也就定了下来。 第48章 现场演示会(上)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48章 现场演示会(上) 自那一日后,李端懿又来要了五十斤白糖去,是要送入宫中,至于其他的,让徐平安心等消息。市场不是一下就能打开的,急也急不来,徐平也没有办法。好在李端懿没有白拿,给了一铤二十五两的银子算是他买的。 此时的东京城里,平时哄孩吃的饴糖约是一文钱一块,珍贵的砂糖一斤要卖到两百文以上。李端懿也托人了,徐平制的白砂糖他准备卖到一贯足钱一斤,现在算成本两家分担。 徐平自然无所谓,这个价钱他已经有得赚了。 此时到了收获季节,庄里忙得不可开交,徐平也没有心思再管这些。 八月辛酉,初六。 徐平在麦场里,指挥着徐昌与一众庄客把收回来的甜高粱用铡刀铡成细段,收到旁边的大窖里青贮。 之所以种甜高粱,就是因为这是一种适合青贮的优质饲料,可以保证牛羊到了冬季也食料不缺,不至于像现在其他的养殖户那样,到了冬天只好干看着牛羊掉膘。别家没的卖了,徐平自己庄上的才好卖个好价钱。 正在忙的时候,看门的庄客来找徐平,告诉他县里的郭主簿又来了,而且还带了不少人,都骑着大马在庄院前等着。 徐平一听心里就烦了。这是什么时候?秋忙秋忙,时间一刻也不等人!高粱在穗粒成熟的时候含糖量最高,等下去品质就一天不如一天。他还要把高粱从地里收回来,还要乘这个时候酿酒,还要青贮,虽然有收割机帮忙,高大全和孙七郎在地里也忙不过来。自己分身乏术,哪有心情伺候这几位官人! 可人家身份摆在那里,徐平也没办法,只好吩咐了徐昌,转到庄前来。 郭咨正与两个人着什么,身边还站了二十几个人。其中有七八个穿着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其他人都是布衣,像是下人。 徐平上来见礼,对郭咨道:“不知主簿前来,有失远迎。” 郭咨笑道:“庄主,你这里收获庄稼,怎么不跟我一声?” 徐平一愣,我地里收庄稼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告诉你? 郭咨看了徐平的表情,也不以为意,指着自己周围的人道:“这里都是中牟县属下的大户人家,每家都种得有一千亩以上的田地。我把他们叫到你庄上来,是让他们看看你是如何种田地的,回去也好学习。我身为本县主簿,正该尽这劝课农桑的本份。” 徐平看着郭咨,像看一个怪物一样。这丫的是到自己庄上来开现场演示会来了!这可是徐平前世的老本行。可为什么不通知自己?就这样来就来了?凭什么?这一二十号人,谁管吃?谁管住? 来的人中有脑子聪明的,知道徐平是主人,急忙上前来打招呼:“在下李云聪,在汴河边上也有个庄子,庄里两千多亩田地,还请庄主不吝赐教!” 徐平看这个人,五短身材,肤色微黑,两撇胡子,下巴上一颗黑痣,看起来不像个地主,倒像个狗腿子管家。 徐平“嗯”了一声,也懒得理他。 有人开了头,就有人跟上,又上来一个道:“在下叶添龙,庄子比李员外的还要大上一些。哈哈,其实李员外的庄子很多地还是买得我的呢,地太多了种不过来,哈哈。庄主什么时候到我庄上去指一二。哈哈!” 徐平看着他一张白净的胖脸,心里暗骂,哈哈你妹,我吃饱了撑的去你庄上指!不知道我一天百贯钱上下! 看其他人都要围上来,徐平心里烦躁,来到郭咨身边,声问他:“主簿,你找了这么多人来我庄上,请问我有什么好处?” 郭咨愣了一下,心道你要什么好处?我这么看得起你,不就是好处吗?沉默了一会才道:“免你庄里下年钱粮!” 徐平就有些急了:“我这处庄子,这几年本来就免了钱粮!主簿,你带人下来,县里难道没有经费?还要我管吃管喝?” 这么大一个主簿,在徐平前世也是副县长财政局长级的人物,又有级别又有实权,就这么甩着袖子下来办事?徐平一个办事员,开个演示会还请人家喝纸盒里装的白酒,管上一顿猪头肉呢! 郭咨听了徐平的话,也尴尬在那里。这确实是他的职责,但县里也确实没有这笔经费,总不能自己掏钱安抚徐平吧。宋朝官员俸禄是高,便他也要养一大家子啊,这也自己花那也自己花还养不养家了?而且宋朝对官员贪污公款管得很严,处罚极重,几十贯就要掉脑袋。虽然是宋朝不杀大臣,一般不会真杀人,但削职为民还是跑不了的,一二十年后的苏舜钦的例子就摆在那里,那还是共犯就一撸到底了。 看了郭咨的样子,徐平叹了口气:“主簿,我也知道你要为民办事,可也不能坑我啊!要不你再想想,有什么办法?” 郭咨看看周围的人群,心里也不痛快起来,本来办的是好事吗,怎么就又来这么一出?对徐平道:“庄主,做人不可斤斤计较!你配合朝廷办事,朝廷不会忘了,日后总有好处给你!” 又是空头支票,徐平心中都要骂人了,这人官是怎么当的?你没有经费,可你有权啊,你能管得了人啊,这都是好处啊!就只会这么干叫! 平静下心情,徐平对郭咨道:“主簿,你带来的人我也看了,十个中倒有八个是员外官人,走到哪里都要有人服侍。现在什么季节?抢田里的庄稼如同救火一般,我庄里人手本来就不足,谁去照顾他们?” 见郭咨还是不明白,徐平干脆把话明了:“这些员外,哪个自己庄子上的人手不比我这里多?我这里种的芦粟,所以庄子上忙,他们庄里可不忙。如果每个人前来都带上五六个庄客,帮我庄里做些农活,不就两全其美了?他们看到了该看到的,而且还自己动手干过,不比干看着好!” 郭咨听了,脸上的乌云渐渐散去,对徐平道:“庄主得也有道理。” 他本就是个聪明人,一就透,先前没有想到,只是这个时代不流行这些手段罢了。身为一个当官的,你不能贪污,你还有权呢,什么事不好办? 见郭咨明白了自己意思,徐平便道:“其实这些人出去,喝个酒都要带几个庄客服侍,让他们出几个人来干活根本没有什么。而且这么多人到我庄子上来,必须有个准备,不然会搞成一团糟。要不这样,主簿管着来的人,不要让他们惹出事来。哪里能到,哪里不能到,哪些该看,哪些不该看,预先明白了。我去约束自己庄客,让他们也有规矩。” 郭咨看看徐平:“庄主得有道理,凡事必须有规矩。” 当然有道理了,徐平前世专门就是干这个的,呼啦啦招一帮人来,不把规矩定得严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出给你看。 郭咨把那一帮庄主员外招在一起,让他们派人叫庄客来干活。 李云聪苦着脸道:“主簿,我庄里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委实是抽不出人手来。是不是让其他几位员外多带几人?” 郭咨看了他一眼道:“既然你庄里忙成这样,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回去一起忙?不要我扰乱农时!” 叶添龙在一边附和:“主簿的是,让李员外快回去!” 他们都是听了郭咨的收割机的神奇,特意跑来学的。此时周围荒地到处都是,有了节省人力的农具,就能迅速扩大耕地。而且朝廷为了鼓励开荒,不但开出来的地属于垦荒者所有,而且有年数不等的免赋税优惠。叶添龙和李云聪两人的庄子紧挨着,你家开得多我家就开得少,此时正是对头。 有了郭咨这句话,再没人敢出言反对,当时定下每家出五人来徐平庄子里帮着干活,当然也保证他们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 到了中午日头正毒的时候,庄里的农活也停了下来,徐平把庄里的人都招集到一起,了郭咨带人来参观的事。商议定了,酿酒的地方是严禁任何外人看到的,这也不属于郭咨的范围。至于其他的农具,则没有必要保密,尽管让这帮地主老财看去,能学到多少是他们本事。依徐平估计,他们还是要到自己庄子上来买,刚好给冬天农闲季节找些活干。 众庄客也没有异议,今年虽然活多,但一次次的赏钱发下来,收入比往年两年还多。钱落到手里,也没有人嫌累。 惟有这么多人来,吃住是个大问题。吃还好,无非是多蒸几笼馒头,住就有些麻烦了。 南房虽然三十多个庄客住着很宽裕,但却容不下这么多人。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在外面搭些草棚,反正此时天热,也不怕冻着了身子。 徐平也想到,自己庄里下年肯定是要再招人的,必须起新的房屋,不过现在没时间,只有等到秋收忙完之后了。 第49章 现场演示会(下)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49章 现场演示会(下) 八月初的晚上,天气依然热得很。徐平拿把蒲扇摇着,光着脚踩着旁边的凳子,趴在桌上看《孟子》。 桌子的另一边,秀秀正在练字,两人的中间是那一盏精致的酒精灯。 秀秀偶尔抬起头,看见徐平的样子,皱起眉头想了想道:“官人,你读书和样子太不雅致了!” 徐平头也没抬:“读书还要有姿势吗?” 秀秀道:“那是当然。我也见过林秀才读书,都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有时候还要焚香呢。哪是官人这个随意样子!” 徐平摇着手中蒲扇道:“等什么时候官人我去中个进士,看你怎么。” 秀秀“噗嗤”笑了出来:“官人这个样子可不像个进士。” 徐平也懒得理她。自己前世读过多少书,哪是现在的书生能比的,做起题来没白天带黑夜地做,能正襟危坐才见鬼了。 这些天徐平对《孟子》发生兴趣,还是因为前些日子上课的时候与林文思的对话。两人偶然谈起李端懿,从他身上转到儒释道三家思想的融合。这在徐平看来简直是自然而然,在他前世是常识吗!意外的是林文思对佛家极为排斥,并出了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儒道法墨,四家都是治世之学,互相之间有所借鉴都很正常,惟有释家是出世之学,对治世没有助益,不能混谈。 听了这话,徐平愣了很久。法家墨家不,早已势微,儒家道家什么时候成了治世之学了?不都是谈个人修养的吗?反正在他的前世那些国学大师都是这么的,与宋儒的法有大啊。 然后林文思就让他读《孟子》,读熟了再与他谈。 这个话题引起了徐平的兴趣,竟真地把这本《孟子》读进去了。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这句话徐平还是记得的,当然没敢随随便便就出来,一直憋在心里。因为他没从书里读出这句话的逻辑关系,也不理解那位大宋末代状元心里是如何看待这句话的,文天祥的行为在徐平看来只是爱国主义的情操,与子曰书云连起来还是有些难。 他用功读书,只是要找出宋儒的逻辑来,以免无话可谈。 夜已经深了,秀秀伸个懒腰,对徐平道:“官人,我们歇了吧,明天你不是还要有许多事做?” 徐平把书合上,叹了口气:“歇吧,日子还长。” 宋朝读书人口中的那个“儒”徐平还是没一眉目,不知还要经过多少夜苦读才能找到。还好有秀秀这个丫头陪着,读书并不那么寂寞。 第二天一大早,郭咨带着那十几个庄主员外和他们带来的庄客浩浩荡荡来到了徐平庄上,到了庄前先吃了一惊。 只见十几件农具一字在庄前摆开,每件都操洗的锃亮,旁边立个牌子,明这件农具的原理是什么,有什么功用,能达到什么效果,有多高的效率。 徐平穿得干净整齐,坐在旁边喝茶,旁边站着清清爽爽的秀秀。 见到郭咨到来,徐平上来见过了礼。 郭咨指着那些农具道:“庄主这是何用意?” 徐平道:“主簿不是要这些庄主来我庄上学我如何种田吗?今天我便给他们讲解这些农具,明天后天到地里亲自演示,务必使每个人都清清楚楚。” 郭咨似懂非懂:“庄主有心了。” 这都是徐平前世玩腻了的套路,既然答应了别人来学,那就做得光明正大一,按照前世组织演示会的路子来。他也算好了,有个三天左右的时间,有近五十个壮劳力帮手,庄里的活也差不多也忙完了,两不耽误。 把来的庄主员外集中起来,徐平讲了这次活动的流程。 那些土财主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见徐平坦诚,都被惊住,再不出话来。 徐平让徐昌高大全和孙七郎三人把这些人带来的庄客领走,秘密吩咐,这三天的时间把人都看好了,不要让他们跟主人见面,省得别出事端。不用客气,好吃好喝管着,往死劲了用。 三人把人领走,徐平才让抬了一张大桌子出来,上面放了茶水瓜果,让来的庄主们慢用。 李云聪有些奸诈,心里打的都是算盘,生怕吃亏,对徐平嚷道:“庄主快开始吧。吃喝我们庄里都有,哪会巴巴地跑到你这里来!” 徐平笑笑,对众人道:“你们随着我来。” 先到了犁子面前,徐平往讲解牌旁边一站,秀秀便到了另一边,念起讲解牌上的内容来。 姑娘跟着苏儿和林素娘混了几个月,大方了许多,加上长得清秀漂亮,口齿清楚,让人听着就舒服。 有的地主老财心思就不放在犁子上,看着秀秀眼睛转个不停。 秀秀讲完,徐平道:“诸位都听清楚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李云聪走上前来,一双眼在秀秀身上先转了一圈,才道:“这套犁子也没什么特别。庄主,不是我,跟我庄上的也差不多,不出奇。倒是你身边的这个丫头长得伶俐,比犁子宝贵。你多少钱买的?” 一众庄主听了,一起大笑起来。 郭咨站在一边,脸已经快黑成了锅底。 徐平笑吟吟地看着李云聪,朗声道:“常听人有以文会友,以武会友,咱们诸位都是种地的,今天就以农具会友!这位李员外他庄上有与这差不多的犁子,想来也是有巧妙在其中。不如这样,便让李员外回庄子把他的犁子取来,放到一起大家品评一番如何?也是互相学习!” 见站着的人脸上变颜色,徐平看着郭咨提高声音道:“郭主簿组织大家一起来,花了多少心思,官府花了多少精力!这次一定要办得圆满,一缺憾也不能留下!我们到那边喝些茶水,等李员外取来再岂不是好!” 完,领着秀秀径直走了。 李云聪站在那里,傻愣愣地看着大家。 叶添龙从一边跳了出来,猛地拍了一下李云聪的脑袋:“你个蠢货要逞能,还不快回家扛你的犁子过来?让我们众人在这里干吃日头吗!” 李云聪又云看郭咨。 郭咨知道徐平是借个由头恶心李云聪,瞪了他一眼:“你还不快回去?正午不能赶回来,你就不用来了!” 李云聪苦着脸道:“我不来,我带来的庄客怎么办?” 郭咨道:“忙完了活,这里的庄主自然会打发他们回去!难道留在这里白白吃饭!” 李云聪看看周围,一起来的人意没一个人帮自己的,不敢再什么,到旁边牵了马,飞一般地回自己庄子去了。 这帮庄主员外虽然日子过得养尊处优,论见识比徐平前世打交道的农民差远了。人家天天电视看着,收音机听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哪是这帮土老冒能比的。有人跳出来捣乱,徐平巴不得拖时间,留他们的庄客在庄上多干活。 李云聪不回来,不管谁徐平都坚决不开始。理由自然冠冕堂皇,事情办了就要办好,也给郭主簿争个面子。 等李云聪带了个庄客扛了犁骑马回来,太阳正升到头上,简直能把人烤化了一样。 反正现在也不流行吃午饭,徐平带着秀秀依然上来讲那具犁的功能,主要是在农田里开沟的好处。 讲完了自己庄里的犁子,徐平又让李云聪上来讲他带来的犁子,务必要讲细了,讲的明明白白。 这种犁子哪个庄里没有十具八具的,这帮庄主再也受不了了,纷纷要求暂歇躲躲太阳,等到下午再开始。 徐平道:“我们庄户人家,时间一时一刻都像金子一样宝贵。不过大家如果真是热不过,那就到一边乘凉。这都是大家情愿,可不是我拖延时间。” 叶添龙仰着一张晒出油来的胖脸道:“庄主哪里话!就是开封城里皇上在朝堂见群臣,到了中午也得休息躲这暑气!” 徐平看着他正色道:“叶员外这话得诛心!我们一介草民,怎么能跟皇上大臣比?罢了,我们还是开始吧!” 李云聪按住叶添龙的脑袋:“不会话就闭上你的鸟嘴!皇上九五之尊,是你这个种地的死胖子能提的!” 众人一哄散了。 随着徐平回了院,秀秀一直皱着眉头。徐平看见,问她:“秀秀,怎么是上午太阳晒得不舒服吗?” 秀秀摇摇头,低着头好一会才:“官人,下午不要再让我去了。” 徐平问道:“怎么了?你讲的很好啊!” 秀秀嘟着嘴道:“我一个女孩儿,怎么好这么抛头露面!” 徐平一怔,他倒是没想到这茬,只想着学前世那些气派的厂家,找个姑娘讲解有派头。这也不全怪徐平,这个时代,又是在乡下,本就没什么男女大防的意识。倒是秀秀受了林家熏陶,觉得不自在。 知道了秀秀的想法,徐平当然不勉强,道:“下午你在院里歇着好了,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秀秀看看徐平,声问道:“官人你有没有嫌弃我?” 徐平笑着拍拍她脑袋:“瞎想什么!” 等到太阳西斜,晒在身上不那么难受了,徐平才重要开始。这次再没人瞎问什么,就是为什么秀秀不出来了都没人问。 讲到太阳快要落山,才到中耕铲那里。 郭咨和这帮员外们是不住徐平这里的,他们近的便回家去,离得远的要么去白沙镇,要么去中牟县,找个客栈舒服歇着。 看看天色不早,郭咨便让徐平停了,约好明天继续。 第50章 牛羊满栏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50章 牛羊满栏 第二天又是讲了一天,第三天第四天到地里演示。出乎徐平意料的是,这帮庄主员外最感兴趣的是中耕铲,其次是播种机,其他一些农具比如整地的耙、种后压地的镇压轮都有人买,惟有收割机却完全无人问津。 只因讲解的时候,徐平了这种收割机可能还无法收割稻麦,价钱则要五十贯足钱一台。这个价钱不算贵了,要知道那一箱黄铜齿轮就值多少。 老财们却有自己的账。五十贯足钱够请好几个庄客了,而且只能收高粱苜蓿这种作物,谁吃撑了在地里种这些。 到了第五天,徐平庄里的农活忙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收尾的工作。徐平便邀请来的庄主员外参观自己的庄子,做最后的努力。 庄院里面和酒场自然是不能参观的,徐平主要带这帮人参观自己养牛羊的地方,让他们看看实实在在的利益。 牛羊养在庄子后面,菜地的旁边。 一到地方这些地主老财就被惊住了。 只见连绵看不到头的牲口棚,整整齐齐,干净整洁。 郭咨也被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徐平这里会有这么大的规模,不由问他:“庄主,你这里养了多少牛羊?” 徐平道:“也不太多,大黄牛十二头,牛犊三十九头。羊大大加起来有那么千把只。” 郭咨叹道:“成千的牛羊,庄主的这庄子看起来不起眼,却是极富!” 徐平趁机诉苦:“不瞒主簿,我庄里大多种的都是牧草,只能养牛羊。而牛羊是混起来养才是最好,但一只羊也值两三贯,一头大黄牛却只能卖五六贯,养牛起来都是赔本生意!现在这几十头牛,还是庄里种地自己要用才养的,起来很不经济!” 郭咨奇道:“牛和羊怎么差这么多?” 徐平看了看郭咨脸色,才道:“其实本不该差这么多的,不过羊能杀来吃肉,不愁卖不掉。牛价官府限死了,就是牛肉也只准卖二十文钱一斤,比猪肉还来得便宜许多,算来算去一头牛也只能卖五六贯钱。” 郭咨没有吭声,徐平又声:“我听乡下有偷宰黄牛的,肉要卖一百文钱一斤,一头牛能卖二三十贯,那还有些利息。” 郭咨看看徐平,叹了口气:“庄主不要打这个主意,朝廷禁宰牛马可不是笑的,你敢犯了,我就敢捉!” 徐平忙道:“我就而已,发发牢骚也不行吗?” 牛价是由官府控制的,强行规定一头牛只能卖五六贯钱,就是病死老死杀了卖肉,肉价也不能超过二十文,以防农人借口杀牛。 这种完全违背市场规律的做法自然是为了使耕牛不被宰杀,但也限制了牛的市场,使农户不是不得已不去养牛,对保证牛的供给是好是坏不是一句话得清楚的。当然大宋朝廷总会做出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来,农户不愿意养牛,那就官府来养,农户要用便去官家租借。租牛价是有优惠的,但也防止不了下层官吏从这上面刮钱,租到家的牛要当爷爷供着,差了一就上门讹钱。 不过有禁令就有犯禁的,偷宰的牛肉要卖一百文一斤,比猪羊肉都贵,这又是市场规律在起作用了。 进了棚圈,大家见每间都是一模一样,北边一个棚子,南面放着食槽水槽,中间用细沙铺了做羊的活动场地。每间棚圈里养的羊数目基本一致,都是五六只,母羊和羊又都是单独分开养。 郭咨看过,对徐平道:“庄主这里也收拾得整齐。只是你养了这么多,到了冬天它们吃的草料怎么办?” 徐平道:“我那边不是放到窖里存起来了吗?” 郭咨笑道:“我看你湿漉漉地都埋到地下,刚才就想讲,这个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坏掉,**了牛羊哪里肯吃。你真地想清楚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青贮的概念,这也不能怪郭咨没见识。常识里青翠的茎叶肯定会很快腐烂,郭咨得没错。但青贮是在无氧的条件下,利用厌氧菌的作用发酵,使饲料更加可口,营养价值更高,这是超出时代的知识了。 徐平想了好一会才想出一个勉强得过去的答案:“主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家是酿酒的,最多的就是剩下的酒醩,向窖里储放饲料时,里面都掺了酒醩。放得久了,这些饲料无非就是如同酒醩一般,都是好饲料。” 郭咨连连摇摇头,要不是徐平给了他很多惊喜,他都要骂徐平在胡了。饲料岂能跟酿酒混为一谈? 想来想去,郭咨只好对徐平道:“庄主切莫自误!今日这样想,我也不你,日后若真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处,只管来找我,我同你想办法。” 徐平急忙谢过。 郭咨这样做,一是他确实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再一个开垦荒地,多征收钱粮都他的政绩。宋朝把官员的磨碪制度几乎发挥到了极致,为任一方时的政绩分得极细极琐碎,这一条条都是任期到了升迁时的证据,只要有上进心的官员都不会掉以轻心。 看完了徐平养牛羊的地方,有几个员外便就又动了心,找到徐平商量买收割机的事,让他把价钱降一降。 徐平如何肯降!这个与其他的农具不同,是真花了他无数心思的。 五十贯钱毕竟不是数,能买一匹差不多的马了。徐平虽是花了心思,终究一辆也没卖出去。 郭咨安慰徐平:“庄主不用放到心里去,你再想想,能不能把这机具改成能收稻麦的。如果能收稻麦,我就给你向朝廷上书,每卖出一辆官府补你些钱,你再降降价格,到那时就好卖了。” 徐平愣了一下,听这意思,这位主簿还要给自己申请农机补贴?这可是个新鲜事,没想到这些官员还挺时髦的。 其实徐平这个就想得有些差了。在这个时代农业比他的前世重要多了,官府当然会想很多办法刺激农业的发展。别农机补贴,就是治理水土也有补贴,推广良种也有补贴,开垦荒地还有补贴,就是地种得好单产明显比周围高了还有补贴呢。 宋朝对农业的税赋是比较低的,如果只算正税,差不多是历代最低的。当然宋朝苛捐杂税多,但这些苛捐杂税在北宋时候大多只限一时一地,而且也都有特殊原因,比如川蜀地方统一时的抵抗,攻打太原时的艰难,都曾经带累周围地区赋税增多。但就是把苛捐杂税算上,宋朝农业赋税依然不高。 大宋那在中国古代史上空前绝后的中央收入主要来自工商业。这不是宋朝的工商业是中国古代的最高水平,实际水平未必比明朝更发达。这种收入是因为宋朝政府通过各种行会、各种官办工商业完全掌控了经济命脉,从而也控制住了社会财富的再分配,保证了政府的收入来源。官府不与民争利,这种事情在宋朝是不存在的,与民争利是大宋朝廷的本能。 而正是因为有这种背景,宋朝对农业的政策还是很优惠的。 第51章 新的消息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51章 新的消息 到了下午,先把郭咨送走,其他的庄主员外才开始招呼自己庄客离去。这些人在徐平庄上看到了另一种农业的经营模式,多多少少都有触动。 徐平走近混在人群中的一个壮汉身边,伸手搭住他的肩膀:“耆长,怎么来了也不招呼一声?” 李威无耐地转过身,看着徐平勉强挤出笑容:“庄主这几天事物繁忙,我怎么好打扰?” 徐平道:“现在人都送走了,正好空下来,耆长过来会话?” 李威道:“又没有什么紧要事情,还是不必了,庄主多歇一歇。” 徐平按在李威肩膀上的手用了用力,口中道:“这些日子没见,我却有些想你了。我们回庄里去话!” 李威看看周围的人群,有心求救摆脱徐平,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什么,难道就徐平强拉自己谈话?心中暗暗后悔,自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李威种的那两百亩地离徐平的庄子最近,只有五里多路,可以是紧挨着。他是眼睁睁地看着这半年徐平的田庄迅速繁荣起来,心中羡慕不已。如果不是上次得罪了徐平,被狠狠收拾了一顿,他早就登门请教了。这次郭咨带了人来徐平庄上参观,他便偷偷混了进来,想学些法门。千心万心,还是被徐平发现了。 却不知徐平早就发现李威了,只是要等人都走了的时候才来找他。李威是本地的地头蛇,消息最为灵通,送上门来了徐平怎能放过。 想来想去,李威还是跟着徐平回了庄院。两家紧挨着,徐平要找他麻烦他躲也躲不过,再者这次自己也没有得罪这个冤家。 到了庄院里,找棵大树下两人坐下,徐平命人把桑怿叫来。 这几天桑怿跟着又是听讲解又是看演示,对徐平发明的这些农具又加深了不少认识,学到了不少东西。 见到桑怿,李威也稍稍放心。这是个乡贡进士,知书识礼,不像徐平这种人无法无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上了茶水,徐平问李威:“耆长,最近有什么消息啊?” 李威媚笑道:“庄主恁也客气!我们两家相邻,直接叫我贱名就好了。不知庄主问的是什么消息?” 徐平笑笑:“你是耆长,专管着维护地方治安,我能问你什么消息?要是问朝廷大事,也不会专门找你。” “那是那是,的身份低微,哪会知道那些。若地方上,最近倒是平静,没什么案子发生。” 李威一边,一边翼翼地看着徐平,生怕哪句话错了。 徐平脸色一沉:“不要跟我装傻!我找你来,自然是问那伙烧炼白银的术士和柯五郎那伙盗贼!他们最近有什么动静?” 李威道:“前些日子群牧司的李太尉下来,动静不,这伙人都躲藏起来了,我也没什么关于他们的消息。” 徐平眼睛一瞪:“你是地头蛇,地方上的一只老鼠也瞒不过你一双眼睛!竟然敢跟我打马虎眼,是不是皮痒了!” 李威被吓得一哆嗦:“的真不知道!这伙人神出鬼没的,谁也摸不到他们的踪迹。我只是个当差的,又有多大能量?连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徐平不理他,问桑怿:“秀才,如果知县相公招到耆长,让他打听盗贼的消息,会给他个什么章程?” 桑怿与徐平相处久了,互相都了解对方为人,知道要吓李威,沉着脸:“三日一比,十日一限,没有消息只管大棍子打!” 徐平拍拍李威的肩膀:“你看,你做的就是这职务,我可不相信你会老老实实挨棍子。你这种人奸滑惯了,怎么会等到上面问起来才去做事?如果傻成这样,你做了这几年,有多少条命都在棍下了结了。老老实实跟我,不要逼我放出手段来,我收拾人累,你挨着也难受不是?” 想起上次丢了半条命的经历,李威再不敢推搪,带着哭腔道:“的只是听到了些传闻,没有一丝证据,庄主听听就好。” 徐平叹气:“你还真是皮痒了!我上次就过,磨破了你的嘴,累不坏我的耳朵,有什么给我痛痛快快地!” 李威忙道:“我,我!自从上次李太尉前来,听杖毙了好几个群牧司的兵士,军杖还打伤了不少人,指挥使也换了,厢军再没人敢参与此事。烧炼白银的那两人不知怎么与柯五郎起了冲突,两边分开了。柯五郎带着几个人最近都在中牟县乡下藏匿,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但我没有确切消息。那两个术士听到了白沙镇附近,不知藏在哪里,只是偶然听人起见过。” 徐平和桑怿对视了一眼,问李威:“那两人是个什么样子?” 李威道:“听是两个书生,那个华州进士日常都带跟铁笛,会吹几首曲子,也没人听出是什么。另一个人长得壮大一些,随身带着柄铁剑,他就是会法术的那个,没人知道是什么身份。” 徐平听了,心道这怎么向着武侠片的方向去了,还有铁笛子这种罕见的奇门兵器,不是武侠是成年人的童话,都是瞎想出来的吗?而且落第进士的身份,这可是有些传奇色彩了。 其实在这个时代,能够到处游历的,除了商贾之流,最多的就是落第士子,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特权之一。刀啊棒的一看就是粗人,书生们当然不屑于携带这些,多是带剑。但剑看起来好看,动起手来战斗力就让人着急,没有武侠里那么神勇。所以在外游历的士子大多都有其他兵器,比如桑怿就带得有铁锏。铁笛子又能装得有格调,又实用,实在不稀奇。 再问李威,就问不出什么了,他也只知道这么多。 徐平让庄客取来一坛白酒送给他,对他道:“你回去如果再听到什么消息,不管是要报官还是不报,都来给我知道。我们两家挨着,互相帮扶做一对好邻居。你只要老实对我,我也有好处给你。如果——” 看看李威,见他神情一下紧张起来,才道:“如果对我起什么坏心思,我也不要你性命,我只要你生不如死!” 最后一句话出口,徐平已是声色俱厉。 李威是吃过苦头的,战战兢兢地站起身:“的都记在心里了,庄主放心,如果再有消息我必定及时来告知。” 把李威送走,徐平和桑怿又商量了一会,也没个头绪。关键是他们得不到对方的确切消息,无处下手。 好在甜高粱收完,庄里也闲了下来。苜蓿今年是第一年种下,还只能收割一次,而且要在天气将冷的时候,以使根茬安然过冬。 徐平便与桑怿分了工,桑怿依然是在周围打探消息,他是乡贡进士,走到哪里只游玩,别人也不出什么来。徐平在庄里,就要把前些日子入了库的刀枪重新搬出来,依然训练庄客,使庄子有自保能力。 第52章 酒鬼亭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52章 酒鬼亭 寒风低声在呼啸,半绿半黄的柳枝在萧瑟的秋风中飞舞,已经没有了一个月前的勃勃生机。 天色阴沉,三三两两地偶尔就会撒下几个雨来。极目望去,金水河上也只有那么三两艘船只,在泛着凉意的河水上飘荡。 徐平斜靠在“酒鬼亭”的柱子上,身旁一根鱼竿远远地伸向金水河里,鱼线在秋风中若隐若现。徐平没有看鱼竿,而是转身看着亭子内,样子懒洋洋的,不时剥一颗花生丢进嘴里。 亭子里有两个人在喝酒,都是正当壮年,三十许岁的年纪。 两人中间一个石桌,桌上一坛酒,摆着几盘花生蚕豆一类的菜。桌子旁边是一个巧的煤球炉,上面放了一个铁锅,里面煮着些豆皮海带之类的热菜。只是喝酒的两人却没有拿筷子,两手只是端着酒碗,互相看着,也不话,示意一下,一碗白酒就干了下肚。 靠河边的这一个就是石延年。自然喝了李端懿带去的白酒,便就爱上了这味道,有了空闲便骑马来到这里喝酒。酒的禁令在,石延年也还没有后来那么大的名声,没人给他特权,酒瘾犯了只好跑几十里路过来。 几种酒都由石延年取了名字,但最便宜的一种他却用了徐平起的名字,取名为“酒鬼”,意思是这才是真正的酒鬼喝的酒。 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徐平在前成听过名字的人物,也特别优待他。因为棚里子都是船工苦力,他这个读书人在里面有些尴尬,便在河边特意建了这个亭子,作为爱清静人的雅座。 亭上“酒鬼亭”三字是石延年手书,还在旁边写了一副对联:“来人皆醉鬼,攒酒去黄泉”。 徐平也不明白这人哪来那么大戾气,鬼仙这些常挂嘴边。还好这种戾气融进了儒家的君子之风里,性格并不暴戾,而是别有一番味道。 石延年性格粗豪,为人不拘节,三教九流都有结交,并不因为人的身份高低而另眼看待。来的此数多了,与徐平也熟识起来,并不因为徐平是商贾之家的儿子瞧不上他,两人有时候也喝上两杯。 这人是个真正的酒鬼,徐平的酒量只是一般,酒胆再大也不敢与他真正喝酒,只能偶尔陪一下。 另一个人是石延年的一个朋友刘潜,也以能喝出名。 刘潜是京东人,任期到了,来京城选缺。想选个离家近的照顾老母,蹉跎了几个月才终于等到了蓬莱知县出缺,好不容易拿下来,将要起程赴任,石延年特意带他来这里喝酒为他送行。 宋朝官员的选缺很有意思。审官院会把出缺的职务张榜公布出来,任职条件一一写明,符合条件的官员便根据榜上的内容写状毛遂自荐。热门的职务往往是许多人争抢,条件差不多的时候就看各人的关系和金钱手段了。至于那些冷门的职务和地方,经常出现数月甚至几年都没人理睬的情况,审官院便会把要求降低,还没人理睬就再降,有特别不让人待见的就会降无可降还是挂在那里。比如广南西路地方,很多知县都无人愿去,空缺极多。宋朝一般不允许官员在自己家乡任职,惟有广西例外,而且乡贡进士当知县就算身份高的了。 石延年为刘潜摆送行酒,也邀请徐平上桌喝一杯,徐平无论如何也不肯,宁愿就这么在一边看着。 这两人太能喝了。 他们喝的是最低一等的“酒鬼”,因为石延年没多少钱,以他的酒量喝好酒把俸禄全花了也不能喝个尽兴。 酒一上桌,两人先是连干十碗,几句话,什么兄弟情谊全在几句话内完。之后就是干喝,一碗连一碗,连话都没一句,就不要吃菜了。 还好现在卖白酒用的碗是徐平托桑怿在汝州定制的,一色的汝瓷碗,如果还用原来的大碗,这两个酒鬼也扛不住。 徐平在一边给这两个人数着,现在已经喝了十二碗了,每人都已经是一斤多下肚,还都面不改色。 见两人又倒酒,徐平道:“两位官人不要干喝,也吃菜。” 石延年看看徐平答道:“主人这话得差了,菜哪有酒好。把菜吃下肚,就占得酒没地方放了。” 徐平实在理解不了这种醉鬼的逻辑,只是摇头:“酒菜酒菜,原就是不能分家的,只吃一样都没意思。要是觉得桌上的不合口味,我去给你们取一盘羊肉来,天气冷了暖暖身子。官人是老主顾,算我送你们的。” 石延年笑道:“要吃羊肉,我们在京城里有多少吃不了?来你这里就是要喝酒。主人有心,拿瓶好酒来给我们吃。” 徐平是不在意这些的,但徐正是生意人算账仔细,一码是一码。再酒铺都是主管陆攀管着,每天都要给徐正交账的,徐平也不好乱拿。但石延年出了口,徐平便不好意思回绝,好不容易结交个历史名人,几瓶酒算什么。 回到酒铺,徐平拿了两瓶二升装的高粱大曲,又从煮着的大铁锅里取了两块红烧肉,用个盘子装了。为了不使陆攀为难,徐平自己掏腰包把钱垫上。 大锅煮卤的红烧肉和大肠猪肝等下酒菜,还有用煤球炉热着一些豆腐皮海带丝之类的,都是徐平的主意,从他前世的街边店学来的。这个白酒铺子就是做卖力气的人的生意,这些东西都受欢迎。 虽然因为石延年的影响,偶尔也有性格豪放的文人从东京城来,但数量不多,还没形成气候。 回到“酒鬼亭”,徐平把酒肉放在桌上,道:“今天天气不好,店里没几个客人,这些都是我送你们的。” 刘潜道:“谢过主人家了。” 徐平笑笑:“不必客气,刘官人要远赴蓬莱做知县,以后就喝不上这里的酒了,今天只管喝个尽兴!天气寒冷,吃酒肉暖身子吧。” 是不吃菜,大多还是因为囊中羞涩。既然是送的,两人也不客气,把两块红烧肉吃了,打开高粱大曲,倒在碗中闻一下,一饮而尽。 徐平坐在亭边,看着两人胡吃海塞,心中感慨。这就是这个时代下层官员的生活了,地方上还好,来钱的门路多,这些京城里的官,只是靠着俸禄养家糊口,过得都不容易。所以做官千万不要有不良嗜好,不然底层打拼的时候会非常艰难。刘潜还好,有个进士出身做不了几年就出去做正任知县,生活不会再窘迫。再熬上三任两任,升为中级官员就可以享受了。像石延年中进士还被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来。 天色阴沉,也不知道时间。石延年和刘潜一瓶酒下肚,终于微微有了些酒意,便向徐平告别。 徐平让厮把剩下的菜给他们包了,连那剩下的一瓶酒都叫他们带走,送两人上马,向东京城而去。 秋风中稀稀落落的雨滴带着寒意落下来,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冰凉。 一个瘦的人影缩着身子沿着河边的大路缓缓走来,一直走进了徐平家的铺子。 徐平站在“酒鬼亭”里,看着这个人,眼睛微眯,等的人终于来了。 第53章 秦二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53章 秦二 徐平站在柜台边,与陆攀随口谈着最近的生意。陆攀新来,与徐家的关系不像酒楼那边的谭本年一样亲密,话就拘谨许多。 了几句,陆攀叹了口气:“主人家的铺子在白沙镇太过委屈,如果开在东京城里,就要好很多。我听跑船的,这些日子东京城里汴河边上,也有人学着我们酒铺里的样子,用大锅卖些下水卤货。一天卖下来,得的钱尽够他们养家糊口,竟比我们这里还要强上一些。” 徐平一愣:“京城里也有人学我们做生意了?” 陆攀头,叹了口气。 这种大锅生意,最适合在码头集市的地方做,如果再配上一锅羊肉汤,吃喝起来又便宜,又能饱腹解馋。 徐平还想着什么时候回到京城,开个专门卖这个的连锁店呢,连同白酒一起在开封饮食界立起一块招牌,没想到这才没多久就被人学了去。 不过这也没办法,别这个时代没有知识产权保护,就是徐平的前世,一家黄焖鸡米饭出来,也拦不住一样的开得满大街都是。 在棚子靠边的地方,一个瘦的中年人靠着一个煤球炉,就着碗白酒吃着里面的豆腐皮和牛肚。 徐平指了指那里,问陆攀:“秦二吃的那种,京城里还没卖的吧?” 陆攀道:“他们做不出我们这种炉子,还没听。” 徐平头,只是盯着那边专心吃喝的秦二,不再话。 秦二名为秦怀亮,原是离此不远的一家农户,自己家没有地,佃了别人家二三十亩种着。在这个不缺地的地方,这种是极穷的了,全家财产只有两间草房,算是固定资产,不算客户。 他的老婆早就去世,只有一个女儿秦玉娘相依为命。玉娘长得有几分姿色,去年被这里的周监镇看上,买去做了妾,秦二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 就在上个月,这个秦二不知交了什么运,得了一笔钱财,在镇上开起了一家客栈,翻身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人称为秦二官人。 要知监镇是个不入流的官,俸禄低得可怜,是不可能有闲钱支援秦二的。大家都传秦二运气好不知在哪里捡了一锭银子,到中牟县里的金银铺换成了铜钱,才开起了这家客栈。 有白银出现,这件事就引起了徐平和桑怿的注意,两人轮流换班,到镇上盯着秦怀亮,希望能发现什么线索。 中牟县城里的金银铺桑怿去查过了,用了些手段,查出秦怀亮确实去兑过银子,而且那银子是真正的十足纹银,并没有问题。金银铺是专门做这行生意的,他们的眼光绝无问题,不可能用药银骗过他们。 不过秦怀亮是徐平得到的惟一线索,还是没有放弃。 见徐平盯着秦怀亮看,陆攀声道:“这个秦二,今年是交了好运,不但得了银钱开起了个店,而且据最近还搭上了个女伴,解解他的**。” 徐平对这种桃色新闻兴趣不大,随口问道:“是哪个女人这么没眼色,看是一个风一吹就倒的家伙?” 陆攀的声音更,几乎是附在徐平耳边道:“就是你们家里的洪婆婆。” “什么?!” 徐平像被针扎了一样,转身瞪着陆攀。 陆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我也只是听,没亲眼见过。” 徐平头:“空穴来风,他们必是有什么事情落在别人眼里了,不然不会有人这么传。” 自从上次打了秀秀,洪婆婆便失去了张三娘的信任,虽然依旧雇在家里,但只是处理些杂务,不再管事。不过洪婆婆的雇钱一文不少,她家里最近也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手头并不紧张,怎么会搭上秦二这货? 男女之间的事本来就不清楚,一下看对眼了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徐平虽是心里存了这个疑惑,也只是压在心里,不再去深究。 秦怀亮把一碗酒喝完,干巴巴的瘦脸也红润起来,走到柜台边,对陆攀道:“主管,这一顿也一起欠着,等我卖了酒一起来还。还有,力气大的‘酒鬼酒’再给我打二十升。” 秦怀亮的旅店里也卖酒,都是从徐家这里佘的,卖了酒再来还钱。这是乡下店最常见的经营模式,也是徐家在这一片酒类专卖权利的保证。秦怀亮的店刚开没多久,住的都是贪便宜的穷人,只卖最便宜的酒。 陆攀叫过个厮,给秦怀亮打了酒,用两个木桶装着,让他挑回店里。扁担和木桶也都是徐家的,来还钱的时候一起还回来。 酒都装好,秦怀亮打了个饱嗝,转身看见徐平站在一边,忙弯腰见礼:“原来主人也在店里,原谅的眼瞎没看见!” 陆平注意到了他的眼中有一丝惊慌,迅速掩去。 对他笑笑:“秦二官人,生意还好啊?” 秦怀亮讪笑:“主人取笑的,我哪里敢称官人?只是开家店,全靠主人店里照顾,赏口饭吃。” 见徐平也不想多聊,便弯腰担着酒桶,向徐平和陆攀告辞。 徐平坐到一个煤球炉边烤着火,看着秦怀亮担着酒桶一脚高一脚低地向自己家店行去。 寒风吹着他的衣角,卷着枯叶从他耳边刮过。在这料峭的天地中,这个身影孤单而瘦,显得有一些凄凉。 事情真地跟这个人有关系? 徐平心里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前世受的教育,几十年都在讲述一个道理,穷人都是应该受到照顾的,他们有太多太多的无耐。虽然真正工作之后,符合这个道理的事情见得太少,但年轻人总有一个理想,如果我坐到了什么位置,定会让天下不再有孤寒。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是几千来落魄文人的理想,又总是被坐上高位的文人们所遗忘。徐平前世是个落魄的人物,在心底深处还是保存了这份理想,虽然工作中农民兄弟也给了他无数的不愉快,这种朴素的感情还是没有被磨灭。即使到了这个世界,他也天然对穷人有一种亲近感,不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要站到穷人的对立面。 然而理想终究是幻想,感情也终究是一时的感动,如果秦怀亮真地卷入了烧炼白银的团伙中,徐平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去原谅。 正在徐平坐在那里瞎想,自己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的时候,桑怿骑着一头毛驴来到了酒棚外面。 下了毛驴,让厮牵去拴住,桑怿来徐平身边,问他:“庄主,今天有没有什么消息?” 徐平摇摇头,又头:“开旅店的那个秦二,倒真是有些可疑。” 桑怿叹口气:“那我们多注意他一些,其他地方都没消息。” 桑怿这些天都是到附近的金银铺去打听,看哪家收到过药银,追查线索。 此时白银不是通用货币,一般来都是要到金银铺兑换铜钱使用,不会直接拿出去买东西。那伙人炼出药银来,应该要与金银铺打交道才对,除非他们有大宗交易的渠道销赃。 宋朝的货币很混乱,各地经常有钱禁,别带着大量铜钱路上不方便,官府一般也不允许,以免造成铜钱在地方流通的不均匀,更不用有的地方使用的是铁钱。商人的大宗交易,都是到三司属下的解铺用现钱换票据,到了地方上再换成通用的钱币,因为有旨意严令各地必须当天兑换,这也还方便。但对于其他人身份的人想带大量财富远行,就要靠金银了。 如果让徐平选择一个最合适的销赃方法,那就是同做边境贸易的商人合伙,偷偷把药银销到境外去,这种方法最安全。 可徐平和桑怿查了这么多日子,却没有现丝毫这方面的迹象。 在炉边烤了一会火,两人又交换了一些看法,桑怿道:“天色不早了,庄主回庄子去吧,明天我在这里守着这就好了。” 徐平却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自己不应该走,对桑怿道:“今天不回去了,我歇在爹娘那里,同你一起在这里守一夜。” 看看外面的天色,雨还是没有下下来,风却越来越大了,刮得枯枝败叶到处飞舞。 桑怿便没有再劝徐平,这种天气路上也不好走。 第54章 家贼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54章 家贼 天已经黑了,凛冽的寒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徐平和桑怿两人坐在一个角落里,隔着一个煤球炉喝酒。被石延年命名为“忘忧”的高粱大曲时间长了更加醇厚,可惜徐平和桑怿两人都不是酒鬼,也没喝出什么味道来。 随着一片哄笑声,五六个码头的苦力勾肩搭背地从外面进了棚子,走到中间找了一张灯光明亮的桌子坐了。 厮过来,几个人了酒菜,便凑到一起些乐事。 徐平并没有注意,但听见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宋阿大,你长得高大魁梧,一表人才,怎么会比不过瘦猴一样的秦二?你看,那个洪婆婆又到他店里去了。这等冷飕飕的晚上,你他们能干什么事情?” 那个宋阿大粗声粗气地道:“那里是旅店,洪婆婆去有什么奇怪!我早就跟你们讲过,那个女人早就与我什么事都做过了!” 徐平听了这些混话只是眉头一皱。洪婆婆中年守寡,再找个男人也没什么,不过同时找几个就不好了。按此时大宋的律法,女子犯奸三人以上就视同杂户,另立典籍,其实就是被官府看成暗娼了。 棚子外面的路上,一盏灯笼晃过,不知是什么人在走夜路。 徐平脑中光芒一闪,想起什么,对桑怿使个眼色,起身出了酒棚。 桑怿会意,出来跟上徐平,低声问他:“想起什么?” 徐平道:“我们去秦二的店里。” 完,当先急匆匆地上路。 桑怿只好跟上。 到了桑怿店里,只见门前挑了个望子,挂了两盏灯笼,门前也没个人影。大门虚掩着,想是还有人在里面招呼生意。 徐平对桑怿摇了摇头,不走正门,绕到院子后头。 正房的后面是柴房,还有拴牲口的牲口棚,不过此时都空着。 桑怿声问道:“庄主是要做什么?” 徐平道:“你不听那几个苦力,洪婆婆到这里来了吗?” “那又如何?难道我们要去听他们的墙根?” 徐平看着桑怿,了头:“我想起了件事情,没办法,只好去求证一下。只好与秀才一起做这没脸皮的事了。” 完,纵身一跃搭住了院墙,双臂一用力,翻了上去。 徐平这半年农活干了不少,身体强壮得很。闲的时候也经常向桑怿请教打斗技巧,身手进步很多,空手也能打倒几条大汉。 见徐平已经进去,桑怿无耐,只好也翻身跟上。 这种房子的格局大都一样,两人弯腰来到主人房的窗下,看见里面亮着灯,便猫下身子静听。 里面果然是一男一女,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桑怿便就有心要走。虽然这种深夜暗访的事情他以前也做过,但蹲在窗外听男女办事的经历却是没有,不是君子所为。 徐平把他一把拽住,示意安静。 过了一会,房里面安静下来,云歇雨住。 先是秦怀亮的声音:“姐姐,你既然做了,怎么一次只拿一铤出来?我手里已经攒了不少,这要做到什么时候?” 然后是洪婆婆的声音:“二郎,你就知足吧。那几千两的银子,主人家看得紧,尤其是主家母当宝贝一样天天守着。我得空换一锭出来是一锭,不要嫌少,实在是这事情不容易,只好细水长流。” 听到这里,桑怿也明白了什么,与徐平对视一眼。 徐平只是暗骂自己蠢,想什么要找大商人销赃。此时在白沙镇上,甚至是中牟县里,家里有大量白银的不就是他家吗?不等他找到人家,人家已经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来了。 过了这些日子,李端懿也没还把白糖的事情处理利索,反而又给徐平接了五辆三轮车的定单。据要的都是王公贵族,两千两白银没有一家还价的,而且都大方地预付了一千两银子的定钱。徐家此时的白银存量,已经飞速上涨到了七千两,等到年后交了货,就会在家里存上一万多两银子,这可就赶上京城里不少豪门的规模了。把个徐正勾得心痒痒的,一个劲要把酒楼卖了专心回家跟儿子制车子。还是徐平劝住,多留几项产业,谁知哪块云彩会下雨。 张三娘心直口快,心里藏不住事情,又要显摆自己儿子能干,早把徐平用三轮车换白银的事情宣扬了出去。 徐平实在早该想到有人会盯上自己家的。 里面洪婆婆道:“这两铤有一百两,都把给你。我跟你,这上面都有皇宫里的印记,加倍心,务必重新化了再拿出去使。要不然被人抓住马脚,我们可就命难保了。” 秦怀亮道:“姐姐安心,教我的人都是做这行的老手,绝不会露出破绽被人抓住把柄。” 洪婆婆又道:“那两个术士不是要攒些银钱回家乡,要不了多少吗?我这都换了五六百两出来了,怎么还不够?” 秦怀亮声抚慰:“姐姐不知道,这行看起来来钱,但本钱也是不少。不要多少钱来化铜,就是他们用来化的药也都值不少钱。” 洪婆婆的声音温柔起来:“二郎,你也不要只是闷头给人跑腿,上心把他们用的什么药化也学来,学成个长远的手艺。” 秦怀亮道:“姐姐得轻松!那两个人把这方术看得珍贵万分,一也不让我知晓,连药都是自己买自己配,我去哪里学?” 两人在屋里悉悉索索又温存一会,秦怀亮叹气:“姐姐用心,再多换几百两出来,把那两个外乡方士打发走,剩下的就都是我们的了。到时我们把玉娘赎出来,给你儿子做个媳妇,我们一家搬到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有了这些银子,安安乐乐地富贵一生!” 洪婆婆的声音却有些不甘心:“那两个外乡方士是什么人?就敢做出这等大事来?若是没有什么手段,二郎不妨——” 声音一下子中断,像是被秦怀亮捂住了嘴。 过了一会才听到秦怀亮的声音:“姐姐千万不要起这样心思,那两个都是游学的举子,满腹诗书,计谋无穷!我这种粗人,哪里算计得过他们!再他们都是带剑的,身手敏捷,大虫也打得过,哪里敢动他们心思!” 洪婆婆叹气:“二郎这话的,难道徐家就是好相与的?老的还好,那个的还不是一样心狠手辣!快不要提这些事,我天天也提心吊胆!” 秦怀亮安慰洪婆婆:“姐姐委屈!再忍些日子就好了。” 至此之后都是一些男男女女的情话,银子的事情没再提起。 又直过了半个时辰,洪婆婆才起身离去。 桑怿凑近徐平耳边问道:“要不要把这两人拿下?此时可是人赃并获!” 徐平摇了摇头:“不急,放长线钓大鱼,这只是两只虾米。既然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我就要把这伙人挖出来看看是何方神圣!” 还有一句话徐平没有,这伙人即使把银子从他家里换出来,一时半会也花不出去。只要把人抓住,银子就还是他家的。 第55章 药银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55章 药银 桑怿是抓惯盗贼的人,跟踪监视都有一套,便负责跟踪秦怀亮,把他身后的那两个人找出来。 徐平回到酒楼,编个借口从母亲那里取了一个颜色略微有些差别的银铤,应该就是被洪婆婆换进来的药银了。 张三娘性子急躁,徐平没敢跟她出事情真相,只是暗中吩咐刘乙,这些日子多盯着洪婆婆,有什么不对就向父亲徐正报告。 把事情安排妥当,徐平便回了庄子。 这些日子庄里在收苜蓿,及时留出根茬好越冬。苜蓿不适合青贮,而适合制成干草,专业一的法,就是要进行调质。最好晒成半干不干,然后用适当的方法贮存起来。 徐平特意设计了一种打捆机,把收回来的苜蓿打成大方捆,以利于储存和搬运。牧草打成致密的捆,既可保证品质稳定,长途运输的时候又节省空间。此时朝廷征收的牧草都是散的,以围记,一围的价钱大至与一石粮相当,但运输起来一围草比一石粮食就艰难多了。 回到庄子,徐平先去麦场里看苜蓿收获的情况。 打捆机是以驴子做动力,利用曲柄滑块的原理硬挤过固定的通道成型。徐平到的时候,徐昌正指挥着人操纵三台打捆机作业。 见到徐平,徐昌上来见了礼,问他:“大郎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徐平道:“最近天气凉了,地里的苜蓿必须抓紧时间收回来,再晚苜蓿就会走失养分,牛羊不爱吃了。” “高大全和孙七郎带着人在地里一刻不歇,应该不碍事。” 徐昌着,扶了一下从打捆机上下来的草捆,赞叹道:“大郎想的这个法子真好,草这样压成大块,不占地方。不然今年我们庄上那么多苜蓿,就是收回来也没地方放啊。” 徐平头,上去摸了摸草捆的紧度,心中还是暗暗叹气。畜力到底还是与机器不能比,一台打捆机用了三头毛驴驱动,打出来草捆的密度还是赶不上前世机器制捆的一半,只好将就着用了。 巡视过了苜蓿收获的情况,徐平便回了自己院。 秀秀正在院子里背风的地方就着阳光做针线,见到徐平,急忙起来:“官人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老是见不到你人。” 徐平笑着问她:“想我不想?” 秀秀只是摇头,也不话。 让秀秀忙自己的,徐平进了书房,这才拿出从母亲那里要回来的银铤仔细观看。这所谓的药银颜色洁白,与白银的外观极其相似,拿在手里也沉甸甸的,若不是有心,真能以假乱真。 徐平手里还有真的银铤,是特意留下来的,便取了出来与药银放在一起仔细观看。真假放在一起差别就出来了,一是颜色有细微差别,再一个为了以假乱真,两块银铤做得一模一样,但铜的密度比银,重量就轻了一些。 徐平记得白铜的硬度比白银大许多,便出去跟秀秀要了一根针,果然轻轻一划真银上就有划痕,药银上就不那么明显。 拿着这块药银,徐平陷进沉思。这难道真是镍白铜?徐平拿不准,但怎么也不相信这个时代能炼出镍来。镍并不难冶炼,其实与冶铁的难度差不多,主要是古人很难认识到这种金属的存在,镍极易与其他金属形成合金。陨铁中经常含有镍,所以古代把一些陨铁作为优质钢材,用来制作宝刀宝剑,不但锋利无比,而且不生锈,实际上是不锈钢的一种。 还是那个问题,有本事制出镍白铜来,为什么不制不锈钢?就是成是天外飞来的陨铁也能骗不少人,而且还没有危险。 昨夜刮了一夜风,今早就已经晴了,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徐平不得要领,握着这块药银,趴在书桌上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在梦中觉得有动静,徐平一下醒了过来。 原来是秀秀怕徐平着凉,在他身上搭块毯子。 见把徐平惊醒,秀秀不好意思地道:“打扰官人休息了。” 徐平摇摇头:“不妨事。” 见秀秀手里拿着块黄褐色的东西,徐平问她:“这是什么?” 秀秀道:“这是雌黄,我问苏儿要的,写错了字可以用来改呢。” 徐平“哦”了一声。雌黄就是古代的修改液,字写错了就用来涂改,信口雌黄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秀秀又道:“我本来是放在桌上的,官人没看见,趴着睡觉的时候都快要到你嘴里了。这个东西有毒,不好入口的,我收起来再也不乱放了。” “有毒?” 徐平随口问道。 话一出口,徐平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桌子:“我知道了!” 这一下把秀秀吓了一大跳,拍着胸口问徐平:“官人知道什么了?这一惊一乍的可要把我吓坏!” 徐平哈哈大笑,拍拍秀秀的肩膀:“不关秀秀的事,是官人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有了秀秀你提醒,一下就想通了。” 秀秀好奇地问道:“是什么事让官人这么关心?给我也听听。” 徐平笑着摇头:“这个不是好事情,就不能给你听了。” 秀秀做个嫌弃的表情:“我还不想听呢!” 完,便出了书房,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徐平把手中的药银翻来覆去地看,自言自语:“是我钻牛角尖了,一心以为这是镍白铜,所以想不明白。多亏了秀秀的这块雌黄才想起来,白铜不是只有那一种,这就应该是另一种了,砷白铜,是不是?” 徐平还是前世查镍白铜的时候偶然看过一眼,中国历史上还有一种白铜合金,即砷白铜。砷白铜与镍白铜非常相似,以至于古人经常搞混。但由于砷白铜有毒,且并没有什么出色的性能,后世基本就不见了。 中国古代方士石成金的把戏越来越骗不了人的时候,他们便又研究出了这种东西,铜砷合金。合金中砷的含量低时,呈现金黄色,即药金。当砷含量超过了百分之十,便成了银白色,即所谓药银。 药金与真金的差别比较明显,所以没有流传开来,一直盛行的是所谓药银的秘术。徐平之所以从雌黄联想到这上面来,是因为最早用来药金药银用的药就是雌黄。雌黄的成分是硫化砷,一般先加热成氧化砷即砒霜,再用炭还原成砷,与液体铜化成铜砷合金。后来砒霜成为常见的物质,便就代替了药银时用的雌黄雄黄,成为方术中的秘药了。 这种黄白术原理大致的化学反应如此,当然实际过程中还要看具体的操作手法,才能得到洁白如银的砷白铜。 想明白了这一,徐平长出了一口气。 知道了方士的方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追查起来便就容易了。此时砒霜已经入药,药铺里都有卖。但作为烈性毒药,砒霜不是随便就可以买的,那伙人要大规模使用,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第56章 惊变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56章 惊变 因为庄里事物繁忙,徐平没有抽开身回镇上,只好把发现药银秘密的事情先压下,等第二天再去告诉桑怿。 到了傍晚,与秀秀吃过了晚饭,徐平便去巡视牲口棚。来到这个世界半年多,他越来越代入地主这个角色了,吃过了饭散步的时候,有时候到地里看看庄稼的长势,有时候去看看养的家畜。 刚刚走出庄门,就听见一阵急骤的马骑声传来。 徐平吃了一惊,站在原地。听声音这是把马打到了最快速度,他有马也有几个月了,还没这样骑过呢。 眨眼之间,一人一骑从庄子后面绕过来,到了徐平身边不远处忽地停下。 李威从马上滚下来,窜到徐平面前,腾地跪在地上:“庄主,大事不好,庄上有祸事了!” 徐平看出了事情不寻常,上来把李威扶起,温声道:“不要急,起来慢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不下来!” 见徐平神色镇静,李威也平静了一些,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一阵冷风吹来,不由打了个哆嗦。 见徐平凝视着自己,李威脸上一下就苦了起来:“自上次听了庄主的教诲,我一直放在心上,无时无刻不在留意柯五郎一伙盗贼的动静。谁知,谁知——” 见李威又犯了老毛病,吞吞吐吐起来,徐平面色就变得有些严厉:“有话你尽管直,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 李威叹了口气:“我还没有找到他们,他们却找上我了!” 徐平神色一肃:“什么意思?你清楚些!” 李威道:“今天晌午,柯五郎带了两个人突然来到我家里。我们以前也是见过面的,他这次不请自来,我也不敢怠慢,杀了鸡鸭款待他。” 徐平打断李威:“这些废话就不必了,只最紧要的。” 李威看看徐平,低声道:“他们是找我打探消息,晚上便要来庄主的庄子上。柯五郎不知从哪里听,庄主这里有成千两的白银,起了心思。” 徐平哪里肯信,这又不是水浒位面,对李威道:“这里是开封府地界,天子脚下,大军环绕,这伙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明火执仗抢劫!” 李威只是叹气:“我也这样问他来,柯五郎只他们此时已被逼到穷途末路,不得不拼死搏一把,得手了便远走他乡。” 抢劫动上刀枪,无论如何已是死罪。虽然此时四海升平,开封府还没有实行盗贼重法,主首者还是难逃一死。要是再过几十年,社会上不那么安宁,开封府地区会被划为对盗贼的重法区,出了这种事情就要死一片了。 徐平见李威得认真,不敢把这事当成儿戏。所谓亡命之徒,或许一个念头想拧了就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出来,不能以常理看待。让李威在门前石头上坐下,详细问他知道的情况。 原来柯五郎听了徐平庄上有大批白银,便打上了这里的主意。他既然要逃亡,铜钱不好携带,首选的抢劫对象就是金银。而周围的土财主,要粮食那就成堆成堆的,要金银可就少见,柯五郎的选择并不多。刚好最近一段时间徐平招财进宝,大批白银进账,总有消息透出去,便被盯上了。 李威是本地的耆长,消息灵通,以前又是在道上混的,便被柯五郎找上门来打探徐平庄上的虚实。 李威不敢不,又不敢什么都得罪徐平,只庄上有三十多个庄客,并没有什么厉害人物。 柯五郎竟然知道桑怿在这里,问明白了桑怿现在一般不在庄上,便定下决心今晚来劫庄。对于以前的同道李威,柯五郎倒没有怎样为难,只是让人看住了不让他走动,等到天将近傍晚才把人撤走。 把这一切问明白了,徐平深吸了一口气。看看天色已晚,去镇上叫桑怿回来已经来不及,如果李威的是真事,今晚只好靠自己了。 看李威的神色渐渐平静,徐平问他:“那个柯五郎,手底下到底有多少人?有没有什么出色的人物?自己的身手如何?” 李威的脸色有些难看:“庄主问这个,我哪里知道?我眼前见的,他就是带了两个人,其他手下当是在别的地方。柯五郎的身手我也不上来,但比庄上的高大全差得远是一定的。高大全以前在群牧司的厢军里,是有名的硬汉,只是不会讨好上司,不然也捞个一官半职了。” 徐平又问了几句,李威也不详细。他只是与柯五郎认识,并没有什么很深的交情,并不了解具体的情况。 一切问明白了,徐平让两个庄客把李威带走,是好好照顾,实际上是软禁起来。听他一面之词也作不得准,一切要等到明早再。 看天已经黑下来了,徐平先让徐昌把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个叫到了自己院里。秀秀正在收拾餐具,徐平让她回自己房里去,今夜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了。这种事情不适于让一个女孩担心。 秀秀见徐平表情严肃,知道有大事,不管乱问,乖乖回房了。 把人叫到自己书房里,徐昌倒了茶水,徐平把李威带来的消息了。 徐昌心,问道:“大郎觉得这个李威的话,有几成可信?” 徐平沉声道:“只怕八成是真的。” 徐昌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可惜桑秀才不在庄上,听他一柄铁剑,等闲十个八个盗贼也收拾了。” 孙七郎却不以为意:“都管也不必丧气!这里是开封府地方,天下首善之区,哪里有盗贼啸聚的余地!是如何,想来也没多少人,不然哪里能容得下他们逍遥。我们庄上也都是练过刀枪的,盗贼来了,正好拿来献官!” 徐平却不敢这么乐观,亡命之徒和寻常百姓不是一个概念,一方是真敢拿刀杀人的,另一方却只是壮起胆子勉强自卫,战斗力差了一个等级。 见高大全不话,徐平问他:“你怎么看?好歹也是在厢军呆过多年,遇到这种事情总该有个章程。” 高大全苦笑:“官人笑,我在厢军里不是运粮就是牧马,刀枪也没拿过几次,又知道些什么。不过在我想来,这伙盗贼敢来攻打庄子,人数必然不会太少。不过七郎刚才也得对,人多了这周围他们聚起来不可能没有风声。综合起来,一二十人总是有的。这样一伙人,如果是用惯刀剑的,也有底气来对付二三十个庄客。不知官人怎么看?” 徐平道:“他们人数至多也是二十人左右,再多以盗贼的性情,也就玩不转了。关键的不是他们有多人,而是他们会如何来攻,我们如何来守。” 徐平记得历史上的宋江,便是手使两把钢刀,带三十六人横行数州。如果这柯五郎一伙人数上到百八十人,就开玩笑了,够上朝廷派出大军围剿的规模了,这显然不可能。 最关键的还是庄上怎么防守。 这是庄客为徐家守护财产,可不是战阵上两军厮杀,能够简单地换算战斗力。这种战斗,维持自己这一方的士气至关重要,只要有一个不慎,庄客见了血头一发昏,反正关系不到自己的身家财产,便会一哄而散。 徐平前世是把那本《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当看了个烂熟的,排兵布阵问题不大,但要保证庄客的主观能动性却是个难题。 听了徐平的话,众人想了一会,高大全道:“这种盗贼,起来也只是乌合之众,全靠首领有本事把人聚起来。所谓擒贼先擒王,我们只要瞅准时机把柯五郎拿住,他们自然就败了。” 徐平苦笑:“这道理我自然懂,可问题是怎么擒这个王?若是桑秀才在这里还好,他身手敏捷,人群里也能拿下柯五郎,我们可没有这个本事。” 听了徐平的话,几个人又低下了头。 这半年来,不只徐平,高大全和孙七郎也经常跟着桑怿演习武艺,甚至赵滋有时候也来,教众人几下刀枪。赵滋虽与徐平不怎么对眼,跟高大全的关系倒还不错,再加上贪庄上的好酒,一个月里也都要来上那么个一回两回的。 但打斗这种事情,一个是看学习锻炼,再一个还是要看天赋的。桑怿也不是什么明师高徒,身体条件也一般,但他打斗时沉得下心,下得去手,越是见血越是冷静,几乎是天生的战将。 高大全的身体条件是极好的,天赋却不行。打斗时虽不至于慌乱,却没有桑怿那种天生的果决,临阵就缺了巨大的杀伤力。如果在战阵上锻炼两年,高大全也会是一员猛将,现在却不行。 两人生死对决,你出一刀先要犹豫一下这刀会造成什么后果,这仗就没法打了。而这恰恰是普通人的本能,是和平社会潜移默化出来的本能,人没了这种本能,社会秩序就乱成一团粥了。 高大全虽然在厢军里呆了许多年,却还只是个普通人。 见商量不出来个结果,徐平暗中叹了口气,看来也只好靠自己前世学的那一套民兵战术了,也不知灵也不灵。 第57章 夜战(上)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57章 夜战(上) 把众庄客招集到大院里,徐平先让徐昌上去介绍了一下情况。 徐昌活了三十多年,哪里经历过这种事?话语不免就有些飘忽,明显能够感觉出来他心里的紧张,连带得下面庄客也紧张起来,气氛一下子凝重。 徐平静静在一边看着。他正是要乘这个机会看看庄客的士气,看完了却只有心里叹气。这帮庄客,平时起话来都是放浪肆无忌惮,一个个好像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临到有事却都靠有些不上了,一个个低着头。 徐昌讲完,徐平走到人前,高声道:“这一伙盗贼,几个月来在庄子周围游荡,闹得人心慌慌,不能安心生活。今天他们自己作死,来我们庄子上,正是天上掉下来的功劳!盗贼能有几个人?他们要做这个事,必须快来快逃,那便要有马匹。虽然附近就是骐骥院的牧马所,但是哪一家要有十匹八匹马都是了不得的事,中牟县里的县尉手下也没这个实力。这伙人充其量只有十人出头,不过是仗了狗胆欺我庄里庄客不敢与他们拼斗。我们三十多人,都有刀枪,只要大家听我指挥,奋勇上前,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把他们拿下。拿了人,官府的奖励且不去,只要不使人一个人走脱,参与的每人都赏五贯现钱!” 听见赏钱众庄客的精神就鼓舞起来,一下有了生气。徐平也发了狠,每人五贯,全部加起来就要赏出去近二百贯,他是真豁出去了。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现在情况紧急,一般常规手法都用不上,只有靠钱刺激了。 见大家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徐平又道:“不过话我在前头,今夜一战,要的是你们都奋勇争先,人人上前。如果到时候有怯懦不战的,他的赏钱我也不眛了,拿出来都分给别人。没钱的人那时候可不要埋怨!” 这话出来,是稳住庄客的心思,不要心里打起算盘,怕主家会到时心痛赏钱,不给他们兑现。对阵时心中一犹豫,下手就不果决,就会出现变故。 见了庄客的样子,徐平稍放下了心。贪钱就好,就怕一个个贪生怕死,死猪不怕开水烫,那就只好等死了。 完好的,徐平又道:“今夜来的盗贼,务必要使他们全部就擒,一个也不要走脱,免留后患!如果走脱了一个,赏钱总数里我便扣掉十贯,另外出赏去募人捕捉。各位要花这钱,便人人打起精神,听我号令!” 话到这里,一众庄客的恐慌情绪才算去得差不多了,除掉少数一些天生胆怕事的,大多都是摩拳擦掌。五贯赏钱,足够他们逍遥好一阵子了。 徐平完,便让徐昌高大全和孙七郎各自把自己手下的人带了,各去找地方开组会,再进行一次动员。以半个时辰为限,再来听徐平布置。 这一次会徐平就不参加了,是看三个押班的时候。 半个时辰之后,所有庄客又集中到了大院里,听候徐平命令。 正常打仗,布置起来虽然千变万化,总的原则其实简单。用古代兵书上的法,就是一正一奇,主帅握机。用徐平前世的语言,就是一部分主攻或主守,另一部分策应,指挥员掌握足够预备队,以策万全。 指挥的艺术,就在于正奇机三部分的选择变化上。有的能够以不变应万变,有的则变化无常,打胜了都是名将。其实只要不乱,都算合格。徐平手下这帮庄客,都是种地的庄稼汉,无法做出更多要求,徐平只是求一个稳字。 经过自发的动员之后,三班庄客明显表现出了不同的精神风貌,也正与他们各自的押班性情符合。 最斗志昂扬的是孙七郎手下。孙七郎性情跳脱,激情有余,沉稳不足。手下的情绪既有他刚才鼓动的原因,也是日常潜移默化的结果。 高大全虽然身长力大,但性格沉稳,他的手下情绪总体来也是这样。 徐昌平常多是管理后勤杂务,身份又不比旁人,心中患得患失,谨慎有余,激情不足,手下的情绪相比起来也便有些低落。 徐平看过,便对孙七郎道:“七郎,你和你的手下今晚为主力,正面对决来袭的盗贼。记住,两军交锋勇者胜,交战的时候,只管奋勇冲杀,绝不可后退一步。你们的弱自有其他两队防住,绝不会有失。” 孙七郎应声诺,神情亢奋,又有些紧张。 徐平又对他道:“其实战阵之上,最不容易出事的就是正面对决的那部分人,因为他们直面敌人,心无旁骛。自己的心不乱,敌人就无破绽可寻。今晚对阵之时,你和手下只管一味冲杀,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孙七郎又应一声诺,两眼发亮,也不知听没听明白徐平的话。 徐平也没时间再详细解,只好由他了。 吩咐完了孙七郎,徐平又对高大全道:“高大全,你是当过厢军的,比其他人都强,性格也是沉稳,今晚便作伏击策应。” 高大全应一声诺。 徐平又道:“做策应的人,重要的是性子要稳,眼光要准。不动的时候要如山一般稳,发动起来要如猛虎一般狠,不出则已,一击毙命!七郎那边要的是勇猛无畏,胜败之机却全在你这里!” 高大全头:“我记在心里了!” 徐平看高大全神情严肃,也不再多。 转身又对徐昌道:“都管,你带你的人随在我身边,随时听我号令,照拂七郎和高大全,以策万全!” 徐昌头答应。 徐平这才进行具体布置。 先是选择战场。因为占了先手是伏击战,可以预先选一个最有利于已方的地方,以收地利之效。 这是徐平自己的庄子,各处无不熟悉,商量一番,便选在了苗圃与池塘夹着的那段路上。一边是池塘,封死了敌人的一面退路,一面是苗圃,有利于自己人隐藏。苗圃里又可以布置伏兵,防备敌人逃蹿。 徐平带人到了选定的战场,查看一番。命孙七郎在池塘靠近庄院的一边,躲在苗圃里藏身,另一边则是高大全带人隐藏。 至于徐平带的徐昌手下的一班人,则藏在苗圃的深处。 徐平之所以选在这个地方,有三个原因。一是不想选在庄院里边,打斗起来容易误伤秀秀等不相关的人之外,也不想把庄院搞得一片狼籍。再一个他也想在野外这种地方与柯五郎一伙斗一斗,看是他前世的民兵厉害还是这个世界的盗贼厉害。当然最重要的一条是,离开了庄客的居处,再加上这种地形,使庄客不容易一哄而散,能够坚持战斗。 布置好了各班的位置,徐平又找了五个射术精湛的庄客,各自找了有利地形,打斗起来只管朝着敌人射,并不参与战斗。 庄里只有五把弓,还都是在军队里根本用不上的软弓,都是庄客平时用来打个野兔野鸡玩的,威力极其有限。要不然有一二十张强弓,什么盗贼来都一阵乱箭射死了,也不用这么费事。 布置完了人员,徐平带人改造战场。 其实很简单,就是找了一些碎柴,都沾上油,洒在选定的战场上。这不是为了烧敌人,而是造成敌明我暗的形势,获得最大优势。 诸般做完,看看天色,已经快到半夜,徐平便把岗哨派了出去。 盗贼做案,大多都是选择后半夜,除非脑子烧昏了,或是有特殊情况,鲜有例外。因为后半夜一是人已睡熟,不易察觉,再一个作完案逃离现场之后刚好天色微明,利于分赃逃蹿。 岗哨的分派也有讲究,除非是万不得已,一哨不要派一个人。最好是两个人协同,互相配合,把各个方向都看住。尤其是发现闯哨的人时,一个人出去盘问,另一个人在暗处监视,不要被人发现哨兵后轻松摸掉。 当然人手充足时,还有明哨暗哨巡逻哨联络哨等等诸多名目,以保证哨兵能够正常完成自己的任务。只要稍微像样的军队,正常时候电视剧上那种把哨兵一抹脖子,招招手大队人马就溜过去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当然徐平现在面对的只是一场的乡村械斗,人手也有限,只是派出一组暗哨。 由于平常庄里为了防备偷,常年派得有哨,徐平都教得熟了,现在反而不用再特意交待什么,庄客都知道怎么去做。 把消兵派出,徐平才让徐昌给所有庄客发了一块白布条,系在胳膊上以做敌我区别。这些庄客平时有练过,不用特别吩咐。 到了最后,徐平才高声道:“自这一刻起,便正式准备战斗了。除了我、高大全和七郎三人,任何人不可出声。哪怕就是与盗贼对阵,人都死光了,谁也都不许开口话!要是觉得自己做不到的,趁早找快布塞住自己嘴巴!要是到时候谁犯这一条,不要怪我找你麻烦!” 有意无意之间,徐平把徐昌这一个押班的权已经夺了。 第58章 夜战(中)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58章 夜战(中) 吕松顺着土路,一路跑,连气也不敢喘。 暗哨每个时辰都要换一次班,现在轮到他了。 哨位设在离路边不远的一个水洼边上,洼里有水,但徐平庄上的人都知道有几种走法能完全避开水面。 之所以选择这么一个地方,是因为晚上的哨位不适宜在高处,避免来人远远看见。而低洼处黑暗,道路宽敞而又明亮,正是理想的观察位置。再者这里杂草丛生,离埋伏的地方有近便路,一旦发现情况可以悄悄溜回去报告。 还有一个原因徐平没有讲出来,就是这处哨位离埋伏位置的哨位大约有两三百步的直线距离,刚好能接上。班组规模的人员在夜间行进,大约在二百米外的地方就能被人听到察觉,这也是徐平对柯五郎一伙规模的估计。哨位设置不仅要有效合理,而且要科学。 当然徐平没有考虑柯五郎一伙人骑马来的可能性。按照常理,马匹应该只能行进到目标五里开外的地方,然后步行,以免打草惊蛇。 到了暗哨的布置地,吕松捂起嘴凑到地上咕咕叫了两声,然后仔细观察四周。见没有动静,依前又叫了两声,这才听见前方十步远的地方回声传来。 这是暗哨处的接头暗号,徐平本来想设计得更高明些,比如用鸟叫野猫叫之类的,但庄客们却没几个人能学得来,只好这样将就。 弯腰到了哨位,一个中年庄客长出了一口气,从地上抬起脑袋,对吕松道:“哥哥你可算来了,我正要大解,在这里憋坏了。” 吕松与这人并排扒下,问他:“郑阿叔,有什么动静没有?” 郑阿叔摇摇头,低声向吕松把周围的情况介绍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七八步外的一处树丛:“另一个人在那里。” 吕松头:“知道了。” 两人交岗便算完成,郑阿叔沿着草层里的路回去报告交差。 二人岗哨分一正一副,交接时是只来一人,接替正哨的位置,交接完毕副哨升为正哨,新人自然成为副哨。 当然吕松和郑阿叔的交接程序相当草率,按照徐平有些死板的性格,如果看见肯定会判为不合格。但对这些庄客来,能够把这些程序大致走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吕松看着郑阿叔的身影在草层里消失,出了一口气,在草层上趴下身子。 此时已是秋天,身下冰凉,吕松皱了皱眉头,但却不敢乱动。徐平虽然平时人很和蔼,也容易话,但一做起正事,一是一二是二,丝毫含糊不得。接触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他脾气,徐平一板起脸来,大家自然上心。 吕松在地上趴了有一顿饭的时间,远处突然有马蹄声传来。一听见动静,吕松的身子一下就绷直了。 另一边的哨位低声道:“吕家哥哥,好像有马蹄声。” 吕松低声回答:“我也听见了。” 沉默了一会,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而且丝毫没有减慢的迹象。 那边正哨位便低声道:“吕家哥哥,你去禀报庄主,我在这里看着。” 副哨要听从正哨的安排,吕松低声应了,弯腰在草丛里寻到路,一路弓着身子跑向徐平埋伏的位置。 过了这边埋伏位置的警戒哨,吕松来到徐平面前,见过了礼,道:“庄主,我们在那边听到马蹄声了!” 徐平苦笑着头:“岂止是你们,我在这里也听到了!这还真是一伙什么都不懂的贼,如此胡来,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感慨完了,徐平对吕松道:“你依然回到哨位上去,看清楚了他们的人数,手中的兵器怎样,再回来这里报告给我知道!” 吕松应声诺,转身去了。 徐平看看四周,众庄客虽然听到了马蹄声,但并没有慌乱,心中满意。 吕松回到哨位,低声向正哨位把徐平的话传了,两人便屏气凝神,仔细观察着路上的情况。 这一等,就等了接近半个时辰。要不是马蹄声一直不断,而且越来越清晰,两个暗哨都要以为这伙人不是要冲着庄子来的。 当马蹄声就像在耳边响起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人影。 虽然天上的月亮时隐时现,今晚又有些云彩,视线并不太好,但道路上空旷,路面又平有些反光,吕松还是把来的这伙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一共是十三个人,其中有两个人骑着马,腰间跨着腰刀。其他十一人都是跟在马后步行,其中有两个拿着长刀,另外八人拿着短矛。这些人也没个队形,乱哄哄地从路上行来。 吕松正要起身回去报告,路上的人却突然停了下来。 吕松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自己这两个暗哨被人发现了?做哨兵就是这不好,一旦露了形迹,就是死路,连个帮手都没有。 只听路上一个骑马的问另一人道:“五郎,怎么忽然停了下来?” 五郎答道:“这里离徐家的庄子已经不远,马蹄声响亮,再往前去,怕被庄里的人发觉。听李威讲,这庄里有三十多个庄客,都是年轻力壮的,如果预先有了防备,我们便不好下手。” 问的人赞道:“还是五郎多年行走江湖,有这个经验!既然如此,我们便在这里下马,把马留在这里,大家只管走路过去。等到夺了他庄上的银两,再回这里找马也不迟!” 身后跟着的一众喽啰一起赞好。 两个骑马的便一起下马,牵到了旁边的地里,找棵树桩拴了起来。 他们选的恰好是暗哨的另一边苜蓿地里,把马拴好,最早话的一个道:“这里种的是苜蓿,虽然是收割了,也还有些残存,刚好喂马!” 五郎笑着接口:“二哥得好,所谓马无夜草不肥!” 二哥跟上一句:“人无外财又怎会致富?” 完,众人一起大笑,拽开大步,沿着道路向徐平庄子行去。 看看人群已经过去,吕松打个暗号告知正哨,弯着腰沿着路回去禀报。 路上心中连骂晦气,这样一伙笨贼,到了庄子边上才想起来马蹄声容易走露消息。却不想这样空旷的夜色里,马骑声传不了十里也能传八里,只要是有心,这伙贼的消息早已露了。 这样太平年代,什么人都能当盗贼了,亏庄主为他们摆了这么大阵仗。 到了徐平面前,吕松把情况禀报了,连带柯五郎一伙在他们面前藏马的事也一起了,还不忘骂上一句。 徐平却有些不敢相信:“就只有十三人?就是这样一伙人?” 吕松斩钉截铁地了头。今晚他任务完成得漂亮,也觉脸上有光。 徐平却是连连摇头,就这么一群人,也敢来劫自己的庄子!别是有了李威的消息在这里埋伏,就是让他们出其不意地打进来,正面对战也把他们打翻了,一个不剩地拿下! 这种情况,今天晚上就不是胜不胜的问题,而是用多的代价取得胜利! 第59章 夜战(下)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59章 夜战(下) 柯五郎可不觉得自己力量不足,十几个常年游荡的亡命之徒,打一个庄子那是绰绰有余了。 虽然此时的大宋还不像北宋末期那样烂到骨子里,几十个人就可以到县城公然抢钱抢粮那样夸张,国家也是承平几十年,民间武备废弛,一见人真动刀动枪都是一哄而散,根本不敢正面对抗。 柯五郎拽出腰刀,带着弟兄们在路上飞奔,几乎已经看见徐平庄里成堆的白银堆在那里,等着自己去取。 有观察的人在高处,随时向徐平报告着敌人来的情况。 事到临头,徐平也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握着火把的手微微发抖。 这枝火把就是战斗发起的信号,为防走漏消息,四周都围得严实,不让一光亮传出去。 听见路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徐平知道敌人已经靠近,打起十二分精神,听着身旁观察员低声传来的消息。 “报庄主,盗贼已到达指定的位置了!” 听见这句话,徐平拿着火把猛地挺身而起,用出全身的力气,把火把向着道路扔去。 火把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扑地落在地上,火光稍稍一暗,接着就引燃了地上浸油的碎柴,忽地燃了起来。 柯五郎正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了一跳,竟一时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地上燃起的火光。 孙七郎首先发动,低喝一声:“全员随我上,杀!” 从藏身处一跃来到路上,站在路中间。 他手下的庄客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已经打起精神,听到命令一起挺身站在孙七郎背后,成一个大致的梯形。 孙七郎此时一个大跨步,手中长枪向离得最近的一个盗贼刺去。 由于火光,柯五郎一伙在明处,看暗处的孙七朗等人模糊不清,只是看见一大团黑乎乎的影子向自己涌来。徐平又早已吩咐所有人都不要发出声音,更增加迷惑性,使柯五郎一伙一时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一个盗贼被孙七郎一枪刺倒,柯五郎才如梦初想,高声喊道:“中了计了,这是埋伏!快退!退!” 此时他看不清周围情况,不知道堵住自己的是什么人。到底是庄上组织起来的庄客,还是巡逻的壮丁,又或者是捕盗的官兵,只是存了一个逃的念头。 孙七郎一转身,却看见身后另一大团黑影扑了上来。其中一个高大身影尤其迅速,大步跨来,只是一枪,就把一个手下刺倒在地。 这些庄客这半年来只是练了这一招刺枪,上刺敌人胸腹,下刺时取敌人大腿,再无其他花哨。由徐平指,刺枪时脚在地上生根,配合腰部,每一枪都几乎都能使出最大力气。 眨眼之间,前后庄客两面包抄,涌上前来,柯五郎的手下已是大部倒地。 那个二哥心思灵活,见前后都有敌人,提着腰刀纵身一跃,跳下道路到了苗圃当中,就想乘着夜色逃脱。 柯五郎只是看了二哥一眼,就听他发出一声惨叫,身影倒在地上。当下心里明白,苗圃里也埋伏得有人,见大势已去,再不犹豫,纵身跳入旁边池塘。 没有徐平命令,高大全和孙七郎也不敢管柯五郎,只是带人把还在道路上发蒙的盗贼一一拿下。 见大局已定,徐平高喊:“起火把,清战场,不要让一个人逃了!” 顷刻之间,苗圃里就起了七八枝火把,涌到道路上来。 道路上十一个盗贼,已经有五人被刺中要害,丢了性命。还有六人身上也都受了伤,在地上哀嚎。二哥时运不济,跳到苗圃里时正撞到吕松身前,被他一枪透腹而过,早已气绝。 此时离战斗发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只剩了一个柯五郎在池塘里躲藏。 庄客拿着火把朝池塘里乱照,敌暗我明,哪里能看见人影。 徐平走上前来,让孙七郎带了自己手下带了六枝火把,去池塘的东南两面照住,一是防柯五郎偷偷上岸走脱,再一个就是提供照明。 路上还有徐昌带着手下留了两枝火把,徐平和高大全带人来到柯五郎来时的池塘西面,定位柯五郎的位置。 此时池塘的三面有光,只有徐平和高大全这一边是黑的,从黑处看亮处格外分明,就把池塘里的情况看了个一清二楚。 柯五郎正在池塘里离岸十几步远的地方,只露出个脑袋,警惕地看着四周。他的视线被周边的火光照住,只能看见火光里的人,暗处就同瞎子一样。 徐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猛力一掷,却没打中柯五郎,从他头划过落下。柯五郎吓了一跳,脑袋转向徐平这边,却什么也看不到。 徐平高声喊道:“池塘里那个贼,我已经看见你,再也逃不掉了!识相的,乖乖上岸来就擒!” 看看柯五郎还在那里东张西望,徐平又捡石头砸了他一下。 柯五郎歪头躲过,知道自己行藏已被人家看破,池塘里水冰凉,再躲下去也没有意思,缓缓爬上了道路这边的岸边。 双手搭到岸上,柯五郎高声喊道:“我已经降了,不要杀我!” 徐平当然没心思杀他,解到衙门里他也是个一死,自己还能领些赏钱,又能扬扬自己庄上的威风,让其他盗贼不敢再来,分明是一举数得。 带着高大全回到道路上,看了看已经被庄客绑起来的柯五郎,徐平问高大全:“这个人就是柯五郎?” 高大全摇头道:“这人原来在京城里厮混,我不认识他。” 柯五郎跪在地上,听见徐平的话,高声叫道:“原来你知道我柯五郎的名字,竟然还敢抓我!” 徐平走上前来在柯五郎脑袋上踢了一脚,骂道:“死到临头还敢嚣张!什么玩意就敢打我庄子的主意!” 柯五郎挨了这一脚,不敢再话,只是恶狠狠看着徐平。 人都绑起来了徐平哪里还把他放在心上,口中道:“把人都绑到庄子里去,死的也抬回去!至于这人是不是柯五郎,自有本地耆长李威认识!” 柯五郎忍不住问道:“你认识李威?” 徐平看了他一眼,不屑地:“我怎么会不认识?他人正在我庄子上呢!起来今晚也多亏了他,不然怎么会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你们擒住!” 柯五郎啐了一口:“原来是李威这厮出卖了我!” 徐平就忍不住上来又踹了他一脚:“这是你自己脑子里装屎,怎么能怪别人出卖?李威是本地耆长,专管的就是捕盗,你竟然去找他商量!你们没得手被抓住了,也要把他牵连出来,得了手捕盗着落在他身上,抓不着人知县相公的棍子打得也是他!他除了报信,你根本就没给他留活路好吗!” 柯五郎只是低声恨恨地骂,也不知骂的什么。 徐平看了他的样子,不由摇头:“你蠢成这样,还敢学人家做盗贼?真不知道这些年你怎么混过来的,竟然直到今天才落到我手里!” 第60章 庆功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60章 庆功 前面一直蹲守的暗哨也被叫了回来,还带回了两匹马。 徐平上前看看,这两匹马都比自己那匹雄峻得多,不由心中欢喜。此时西北战事未起,马还不像后来那么短缺。但宋朝的规矩,一等马都充为军用,不堪军用的才用于驿站和民间骑乘,稍微像样一就很珍贵了。 此时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经了这样一场大胜,又没有人员伤亡,人人都是兴奋异常,没有睡意。 徐平命人把俘虏和尸体都带到麦场上,俘虏都锁在场边的大杨树上,尸体找领破芦席卷了,放在一边。命庄客去庄里取了高粱酒出来,再去杀鸡宰羊煮了,就在麦场上开个庆功宴。 明晃晃的十几枝火把起来,徐平端起碗来高声道:“诸位先吃这一碗酒压压惊,稍后肉上来,再吃喝个尽兴!” 众庄客哄然应一声好,都一饮而尽。 李威被从庄里带到麦场上来,到了徐平面前行个礼。 徐平道:“今晚这场大胜,多亏耆长通风报信,当记首功!先去指认了贼首,再来饮一碗庆功酒!” 李威到杨树下看了柯五郎,对徐平道:“庄主,这人就是柯五郎了。” 柯五郎见了李威,啐骂一声:“猪狗不如的东西!亏我以前把你当兄弟看待,竟然出卖我,我真是瞎了眼!” 徐平笑道:“你不是瞎了眼,你是脑子被驴踢了!找耆长打听消息,这送上门来的功劳他能不要?弄得好了,也被知县相公补个都头,从此也是有了官身,跟现在比不是天上地下!” 李威心里本来是忐忑不安的,听徐平一下指出一条光明大道,两眼登时就亮了起来,假模假样地叹着气对柯五郎道:“五郎,我多少次跟你过,好好找份营生过日子,不要在外面瞎混。你不听哥哥的金玉良言,一意孤行,终是有了今日之灾,你你后悔不后悔?” 柯五郎冷笑道:“你且张狂一时,别以为拿住了我就能怎样!等我脱身出来,有你们的好看!” 徐平看他气焰嚣张,忍不住就踢一脚:“你以为你是谁?难道还是太后的干儿子!还想出来给我好看,老老实实等着砍头吧!” 柯五郎只是冷笑,也不知到底有什么倚仗。 徐平却不怕他,开封府里十几个人明火执仗抢劫,这种案子当朝宰相都别想压下来,还怕他一个柯五郎翻天! 确认了柯五郎身份,徐平请李威回桌止喝酒。 喝了一碗,徐平问李威:“耆长,人都已经绑在这里了,其他的我们却都要听你吩咐,是要送官还是怎的?” 李威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向徐平行礼道:“人都是庄主捕的,当然一切听庄主的,我怎么敢乱话?” 徐平示意他坐下,温言道:“你带着本地耆长,职责就是捕盗。我把人拿下了,也还是要交给你,由你送官,这才合情合理。” 李威是耆长,之所以被徐平收拾得服服帖帖,没有办法,因为徐平家在京城虽然上不得台面,在本地却是一等一的豪门大户。豪门欺负差役,历来都是平常事情,除非李威能力逆天。 李威只当徐平是客气,连称不敢当。不想徐平却是铁了心由他出面,最后不得已只好答应下来,喝了两碗酒便去招集手下壮丁了。 徐平是懒得跟官府打交道,这种功劳他也看不在眼里,只是嫌麻烦。捕盗维护地方功劳大了也是可以补官的,但这种官徐平怎么可能去当?他在自己庄里大堆白银进账,神仙一样的日子,哪会去费那个精神!更何况他最近随着林文思读书也有了起色,以开封府的情况,下次科举开科他去混个乡贡进士并不难,带上这样一个身份,安安稳稳就是一方豪强地主了。若是再有心,那就正儿八经去中进士,那才是做官。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徐平也搞清楚了,这个时代中进士并不像后来的明清时候那样难得变态,甚至也远不如南宋时候,这是最容易的时代。 科举入仕真正向普通百姓敞开大门还没有太长时间,社会上也没形成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风气,真正把科举当成自己事业的大多还是仕宦之家,其他的不管地主还是商人都不会在这上面花太大力气。 这个时代很微妙,如果再早几十年,进士录取名额极少,太祖朝时经常一科就取十个八个,那时才是真正难如登天。而从太宗朝大规模开放名额,提高待遇,距这时不过三五十年而已,一般百姓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也只有在开封府民众见多识广,张三娘念念不忘让徐平去中个进士。 打发走了李威,院里的肉也已经煮熟了,端到麦场上来。一时呼声四起,庄客放天吃喝,尽情享用。 喝了几碗酒,东方终于出现了鱼肚白,折腾了一夜,徐平也觉得有些困了,只是李威还没回来,只能坚持在那里。 又等了一会,李威还没来,林文思和林素娘带着苏儿却过来了。 徐平上前行了礼,林文思便问起昨夜情况。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徐平便从李威前来报信起,自己如何布置,如何指挥战斗细细了一遍,虽没夸张,但也没谦虚。 林文思听完头:“你做得极好!布置得法,进退有序,一鼓而功成,颇有大将之才!以后就是科举入仕,这也是极有用的。本朝与历朝历代不同,哪怕是文人外任地方,例带军职,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文官也要有将才!” 宋朝的地方主官知州知县,文职武职的都有,又以文职为尊。凡文职主官,例带本地军队主官的职务,如兼兵马巡检、兵马都监之类。而主官如果是武职,则合作的通判必须是文职,实际主持民务。 林文思主攻的是《春秋三传》,与很多京中武将都有交往,所以对武事并不排斥。徐平有这个能力,还让他颇为惊喜。 徐平对林文思的态度倒并不意外,很多武将读《春秋》,他接触得多了当然也容易接受。 倒是旁边林素娘的态度让徐平疑惑不已。 林素娘虽然一句话没,但脸上神采奕奕,一直聚精会神地听徐平讲述。那份认真的表情,几乎有些崇拜的意味了。 这种表情的林素娘,徐平从来没有见过,甚至就是在记忆里,也搜寻不出来。依徐平的印象,林素娘可不会喜欢一个武将,她对徐平的要求始终如一,如果好好读书,去中个进士从东华门唱名而出,那就极好极好的了。 徐平一头雾水,不知这个姑娘在想的什么。 第61章 意外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61章 意外 林素娘的态度让徐平摸不着头脑,然而一种奇怪的感觉却从灵魂深处翻了上来,不清道不明,有一欣慰,又有一遗憾,让徐平莫名其妙。 又等一会,东方的太阳露出了半个头,李威终于带人回来了。由于此地人口稀少,李威手下的壮丁也不到二十人,此时他带了十六人过来。 刚好林文思还在,便由他写了个状子,写明事情缘起,经过,杀死多少贼人,捕获多少贼人,贼首相貌和姓名。 写完,徐平和李威与证人林文思一起落了花押。 宋时的花押就如同徐平前世的个性签名,不过法律效力强了很多。若是在徐平前世,签名都要求字迹工整,清清楚楚,那是建立在强大的字迹签定能力之上的。这个时代却不同,都是奇形怪状,力求与众不同,有的人还会别出心裁画个鸟儿雀儿甚至花草在上面。 徐平只是按前世习惯写个行草,待看林文思,万没想到竟然龙飞凤舞,不像是三个字,倒像是一幅画,与他平时形象大不相同,让徐平侧目。李威认不了几个字,只是歪歪扭扭落了个“威”字。 状子写完,一式三份,三人分别收了,便算完成交接手续,人犯全都移到了李威手中。 徐平让喝得差不多的庄客都回去休息,顺便吩咐了徐昌去准备几匹红缎和两坛好酒,给李威一行披带,做出个热闹气象。 诸般做完,看看太阳已经升起,李威不敢耽搁,向徐平庄上借了辆牛车把尸体拉了,押着犯人上路,送往中牟县。 李威披红,骑了马在前头带路,身后两个壮丁拿了铜锣,鸣锣开道。 上了道路,李威喜气洋洋向徐平拱手道别。 正在这乱糟糟的时候,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犹如千军万马一般,滚滚而来。 一切都交接结束,徐平正是最放松的时候,一时也没想起什么不妥,只是迎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路上尘土飞扬,其间五匹健马,都比徐平以前见过的马高大,正向人群这里全速冲来。马上五个骑士,全都是壮年汉子,每人手里都拖一把出鞘钢刀。 当徐平反应过来不对,五人已到面前。 当先一人举起钢刀,对被绑住的柯五郎喝一声:“舍人的话,送你去黄泉!” 话声未停,手起刀落,一刀把柯五郎砍倒在地。 砍倒柯五郎,五人一勒缰绳,回过马来。 其中一人又道:“那个女娘,也一起带走了!” 五匹马一起发动,向众人直冲过来。 这突然的变故,把一众人都惊呆了,没有反应过来。惟一骑在马上的李威更是目瞪口呆,傻傻地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徐平倒是把佩的长刀拔了出来,却根本摸不到来人的衣角。 五匹马冲向人群,众人纷纷躲避。 到了跟前,其中一个骑士冲到林素娘身边,一弯身,就把林素娘抓到了马上。林素娘不过十三岁,又身子轻盈,被抓到马上竟一没有带累马的速度。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林素娘吓傻了,只是来得及一回头,看见手持长刀站在路边的徐平,喊了一声:“大郎——” 语声依然在徐平耳边缭绕,前方已只是剩下一片尘土。 当林素娘的话声入耳,徐平心底里莫名翻出一股血气,鬼使神差一般,一个大步上前把李威从马上拽下来,自己翻身上马。 刀背猛地打在马屁股上,马蹄撒开,追了上去。 李威在群牧司服役多年,用了许多心机才得了这匹好马,虽然看起来有些不起眼,脚力却是极好。 徐平骑着这马一口气追出去了十几里路,竟是没有被甩开。 骑在马上一直不辨方向,徐平直到此时心情才渐渐有些平静,头脑恢复清醒。看看四周,见都是沙草地,间或有一些沼泽,远处渐渐出现了高岗。放眼望去,根本看不见人烟。 也认不出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徐平不由苦笑。 刚才的那一下心血来潮莫名其妙,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没法回头了。若是依了徐平正常性情,绝不会做出如此鲁莽的事,要救林素娘,他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各种办法里不会包括这样孤身犯险。 到了这里,前方五骑渐渐慢下来,徐平已是别无选择,在后面紧紧跟住。 又跑了约一二里路,前方的一个土包上出现两个人影,也都骑了马。 五个骑士纵马上了土包,向两人中的一个少年躬身行礼:“舍人,你让我们做的事情已经办到,这个娘子也给你带来了。” 少年身边是一个中年人,看了马上已经晕过去的林素娘吃了一惊,问旁边的少年:“主人,你什么时候吩咐他们把林家娘子也抓来?主人再三嘱咐,与徐家的恩怨已经过去,不要再起冲突!你怎能这样做?” 少年不以为然:“知院就是大惊怪,他们家不过是一个开酒楼的酒户,又没有什么势力人家撑腰,何必在意!” 中年人叹口气:“有的事情主人不清楚,主人也不能明。主人对我得清楚,这家人有些来历,不可得罪死了,不然可能留下抄家灭门的隐患。主人虽然在朝里正当红,但朝廷中势力错综复杂,起起落落,谁能得清楚?主人既然这样吩咐,必是有道理的,怎么敢违拗?” 少年道:“你的就是真的,又没人知道是我们把人抓来,也没事!” 五人中为首的一个插口:“舍人想的差了,他们庄上竟然也有一匹好马,那个庄主追了上来,我们也甩不掉!” 少年这才注意到一两里外的地方,徐平正骑马徘徊,不时看向这里。 见了徐平,少年对五人变色道:“你们怎么这么没用?竟然被人追了上来!都是做惯这种事的,万无一失,竟然留下这种破绽!” 五人为首地道:“舍人只是让我们做掉柯五郎,他已经死得绝了,我们可没留一手尾!就是这个女娘,也是我们兄弟送给舍人的。至于有人追来,他们庄上有好马,谁能挡得住?” 少年咬着牙恨恨地道:“到了这一步,也没办法,一不做二不休,你们下去替我把那人杀了!” 旁边中年人吓了跳:“做出这种事情来,与徐家就是不死不休了!主人可要考虑清楚,主人的话不能不听!” 少年恶狠狠地:“这里方圆二三十里都没有人烟,有谁知道是我们做的?只要手脚干净,就只能怪这个家伙该死!” 五个人只是看着少年,听他下了决心,为首之人道:“我们兄弟可不会凭白出手,舍人拿些金银来花花。” 少年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两颗龙眼大的珠子递出去:“这两颗珠子都是宫里赐下的珍品,不知值多少金银了,够不够?!” 为首的取了珠子在手,仔细看了看,笑道:“够了!舍人和知院在这里稍待片刻,我们去取了那庄主的命来!” 完,五人一起回马,把刀拖在马腹上,看着山包下的徐平。 徐平一直在山下转悠,只是死死盯住林素娘。对方有五个人拿刀,看起来都是训练有素的。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是紧紧跟住,慢慢等待机会,不会冲上去送死。 见五人一起转身朝向自己,不由心里一紧。 待见到其中一个骑士把林素娘放在地上,对自己举起了刀,知道是要来对付自己了,心中不由犹豫。若依他性情,还是要慢慢周旋,反正只要不走失了对方的行踪,就跑不了他们。 但今天就像见了鬼一样,心中就是放不下林素娘。 林素娘虽是他定了亲的妻子,但要有多深的感情,那也真不上。两人只不过认识半年多,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极少,哪里就能够痴心相许? 但此时一种特别强烈的感情从心底里翻了出来,让徐平很是无耐。他心里也是渐渐有些明白,这种感情只怕是从那个纨绔身上继承来的,只是在记忆里却找不到来由,让徐平纠结不已。 正在这时,马蹄声响起。 徐平抬头望去,只见五人已经纵马奔下,直向自己冲来。徐平本待要躲,却正好看见五人身后那个少年下马,与中年人一起把林素娘抬到自己马上。那股热血又涌上心头,狂喝一声,提刀纵马迎了上去。 五人见徐平竟然直直迎上来,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子竟然不怕死,把马加速,欲要一刀砍翻徐平。 冲上山坡,徐平很快心如止水。自己占了这个人的身子,当然就应该接下这人以前的羁绊。如果今天运气不济,死在这里,那就哪里来哪里去,只当是做了一场梦好了。事事想逃避,总有逃不过去的时候。 看看离着还有百来步,徐平猛地一转马头,变了个斜线,顺着五人的边缘冲上山。 五人下来的时候,是摆了个三角形的锐阵,箭头直指徐平。此时徐平突然变向,五人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顺山势而下,速度即快,左右又都是自己人,如果强行变向,就要自相践踏。 冲到半山腰,徐平正与五人中最边的一个擦身而过。 相交的时候,这人还没反应过来,徐平却甩起长刀,从这人的腹部划过。借着两人马的速度,长刀把此人的腹部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直冲出十几步远,才听见一声惨叫,受伤的人在马上歪倒了身子。 这是半年来徐平从桑怿那里学来的最重要的一,与人对战的时候,要沉得下心,下得去手,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持清醒。尤其动上兵器的时候,出手就是伤残,下手快下手准下手狠的人就有绝大优势。 五匹马直冲出去近百步,完好的四人才停住马势,看着带着受伤兄弟还依然向前跑的马,不由变了脸色。 回身看徐平,却是丝毫没停,直上山上的两人冲去。 一人冲出去把不受控制的马拉住,看了一下马上人的伤势,回身问为首的人:“大哥,四弟眼看就不行了!我们怎么办?” 大哥恨恨地道:“你在这里看着四弟,我们上去把那畜牲宰了!” 完,带着身边两人回马向徐平追去。 山坡上,少年见徐平伤了一人之后,马不停蹄向山上冲来,吓了一跳,对身边人道:“知院,这子怎么这么勇猛?他冲过来了,我们怎么办?” 中年人叹口气:“还能怎样?快逃吧!” 完,两人上马,打马向另一边的山下奔去。 徐平不管身后的人,只管纵马追这两人。 到了山包下,那个中年人道:“主人,快把林家娘子放了吧,徐家大郎要救人,我们可以从容离去。只要今天走脱,那就没事了。” 少年却道:“好不容易到手,我怎么肯放?” 后面的三人追上山包,见徐平在前面二人身后紧追,大哥骂道:“这个马家的舍人真是废物,只管乱跑!他这时回身只要缠住徐家子片刻,我们就能上去把他宰了!” 身旁的人问:“大哥,那我们怎么办?追还是不追?” “追!不管怎样,要给四弟报仇!” 这一追一逃,很快又是出去一二十里路。 前面两人是带了林素娘,骑术又不精湛,跑不太快。徐平却是因为马的质量不行,怎么也追不上。这马虽然在民间是好马,但与前面两人真正的良驹比起来却还是有差距。 后面的三人却是三心二意,又想追上徐平报仇,又挂念着后面受伤的同伴,走走停停,越追越远。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见追上徐平已经无望,自己打马回去了。做了这一单买卖,五人可以快活好久。钱已经到手,兄弟情谊虽然深厚,也还没到同生共死的地步。 前面渐渐出现了山林,路不再好走。 徐平只管闷头追,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他跨下的马汗水蒸腾,已经快不起来,只是被徐平死命催着,没有被甩脱。 勉强穿过一片灌木丛,中年人回头看看,徐平依然在后面紧追不停,手中提着那把伤过人的长刀,上面还带着血色。 叹了口气,中年人道:“主人,到了这一步,林家娘子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了。只盼我们能够走出去,安然回家就好。” 完,一把抓住少年人马上的林素娘,推下马去。 少年人一惊,对中年人怒目而视。 中年人道:“主人还不走,等着徐家大郎上来砍你脑袋吗?” 少年人听了这话,看了一眼正在慢慢滚向山坡的林素娘,恨恨地一夹马腹,随着中年人向前奔去。 徐平在远处已经看见林素娘被推下了马,急忙催马赶上山坡。 从马上跳下来,徐平扑出去要拉住林素娘,却拉了一个空,眼睁睁地看着林素娘滚下了山坡。 山坡上荆棘丛生,徐平吓了一跳,生怕林素娘有什么闪失,急忙跃起,飞奔过去。 山坡很很缓,林素娘滚了有三五步的距离,便被一棵掉光了叶子的野枣树挡住,停了下来。 徐平一个大步跨上前来,扶起林素娘,让她脑袋靠在自己腿上。 林素娘悠悠醒来,看了徐平一眼,低声道:“大郎,是你吗?” 徐平头:“是我,你放心歇一歇!” 林素娘笑了一笑,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又见到了数年以前,两人初相见时,那个守在她身前豪气冲天的徐家大郎。 第62章 依稀似旧年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62章 依稀似旧年 徐平探了探林素娘的鼻息,发觉呼吸均匀,知道她只是大惊大喜,暂时晕了过去,身体并无大碍。 弯腰把林素娘抱起,徐平心地爬上山,把她放在草地上。直起身来看四周,只见到处都是杂树丛生,既无人烟,又无道路,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此时已到中午时分,天上愁云惨淡,一轮苍白的太阳在云彩中露出脸来,半死不活的样子。 徐平骑来的李威那匹马,已经跑脱了力,趴在一边喘着粗气,偶尔才有力气去啃一口地上的枯草。 看了一会看不出个头绪,徐平只好坐在地上,看着林素娘,等她醒来再想办法。 坐了一会,一阵山风吹来,林素娘悠悠醒转。 徐平看见林素娘睁开眼睛,出了一口气:“你醒来就好了!” 林素娘坐起来,看看四周,问徐平:“大郎,这是什么地方?” 徐平苦笑道:“我一路跟着,也不记路途,正不知到了哪里。不过看这里地形,当是已经出了中牟县,甚至出了开封府也不定。” 林素娘吃了一惊:“那我们怎么办?” 徐平道:“你先歇一歇,过一会我们再想办法。” 中牟一带都是平原,没有这么大的山包。徐平回想自己这半天跑的方向和距离,现在大概已经到了郑州境内。这里不像徐平前世那样人烟稠密,此时地广人稀,人烟罕见。整个郑州五县,全境不足两万户,数万人而已。这里位于两京之间,汴河沿岸,皇陵附近,这几项都需大量徭役,人口极难增长。 又坐一会,林素娘不好意思地对徐平道:“大郎,你去找口水来给我喝,我有些渴了。” 徐平站起身,举目四望,看见不远处的一座山脚下有条河,对林素娘道:“我去打水,也带不回来,再留你在这里,也怕出来个野兽伤了你。那边有条河,离得不远,我背你过去吧。” 林素娘低声道:“也好。” 把林素娘背住,徐平牵了马,心地向山下行去。 徐平一直没问,那些人为什么要掳走林素娘。若为了美色,实在有些超出徐平的想象。林素娘长得漂亮,气质又娴静,是个美女坯子。可她才多大?十三岁,若在前世正是刚上初中的年纪,身子完全没长开,怎么会让人产生男女之事的联想!即使是徐平已经定了的妻子,徐平也从没对她有过非分之想,实在是太了,怎么也要等几年再。 但除了这个理由,徐平也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来。 心翼翼地下了山坡,林素娘在徐平背上声道:“大郎心些,这路上不好走,不要伤着了。” 淡淡的气息从耳边吹过,带着甜香。 徐平这才感觉到背上的林素娘极轻极软,右手托在手里的她的腿柔若无骨,心中有了一些异样的感觉。 这便是软玉温香,吐气如兰吗? 徐平不敢继续想下去,只是心看路,低头前行。 走出灌木丛,到了一片树林里,林素娘道:“这里路好了,大郎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能走。” 徐平心地把林素娘放在地上,见她脸色还是发白,扶住她的胳膊道:“你受了惊吓,还是我扶着你。” 林素娘头,任由徐平扶着自己的胳膊,向前走去。 出了树林,又经过一片枯草地,到了河边。 徐平对林素娘道:“你且坐一坐,我去看看有没有盛水的东西。这里的河水也不知干净不干净,能烧开就好了。” 林素娘坐在地上的枯草上,对徐平道:“大郎不要走远。” 徐平头,把马找棵树拴了,提着那把长刀,跨过河向前寻去。 此时已到秋天,万物凋零,山谷里大多都是槐树松树及其他杂木,没有什么可以拿来用的。偶尔有几株野枣树,上面的枣都是极,核却大,徐平尝了两个,根本不能入口。 走了五六十步,徐平都没什么发现,正想放弃回去,偶然一抬头,看见不远处转弯的地方伸出一个大梨来。那梨极大,不于徐平前世的砀山酥梨。 徐平心中一喜,快步走上前去。 眼前是一片平地,长满了荒草,地的边上紧挨着三棵大梨树,硕果累累,青黄色的大梨子挂满枝头。 这梨树看起来就不是野生的,必是有人种在这里。而且看周围的样子,曾经有人家在这里耕种过也不定。 然而此时荒草萋萋,一人家的痕迹都找不到了,只留下了三株大梨树。 徐平到了树前,伸手摘了两个大梨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一个怕不是得有一斤重。没想到这里有这种好东西,他来这么久都没见过。 取了梨子,徐平赶紧转回来。 转过坡脚,却见到林素娘牵了马,正款款行来。 见到徐平,林素娘道:“我在那边看大郎一转就不见了,怕有什么事,就跟了过来。” 徐平捧着两个大梨到林素娘面前,笑道:“那边几树好梨,我去给你摘了两个。吃这个不比喝水好得多?” 林素娘拿了一个大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也不急着吃。 徐平奇怪:“你只是看干什么?快吃啊!” 林素娘叹了口气:“大郎,我们大概真是跑到郑州辖下来了。” 徐平问道:“怎么?这梨子只有郑州才产?” 林素娘头:“这梨叫作斤梨,又叫作语儿梨,天下只有郑州才产,而且都是产在周皇陵左近。北方水果,青州枣郑州梨,冠绝天下,先前在京师,我阿爹也曾买了给我吃过。” 徐平愣了一下,对林素娘道:“先不这些,你只管吃了。如果这梨只产在这里,那倒是好事,我们最少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林素娘笑了笑,找个枯树桩坐了,背着徐平吃梨。这梨太大,姑娘的吃相就不怎么雅观,躲着不让徐平看到。 徐平站在一边,开动脑筋定位自己的位置。 周皇陵指的是后周几位皇帝的陵墓,应该是在新郑县。赵匡胤陈桥驿皇袍加身,夺的就是后周的皇位,在宋朝是大事,徐平能从记忆里搜出来。 没想到一口气跑出几十里路来,把徐平也吓了一跳。 既然知道了这是后周皇陵附近,那就好办了。作为前朝,周皇室虽然不受宋王朝的优待,基本的礼仪还是在的,守陵人最少应该是有的吧。只要找到了人家,就能回到自己中牟的庄园里。 事实证明徐平想多了,后周皇陵并无守陵人,此时已破败不堪。这不全是因为赵宋皇室刻薄,也有一个原因是后周诸帝崇尚节俭,自太祖郭威就决定自己丧事从简,不设守陵宫人。当然好人有好报,极简陋的后周皇陵连盗墓的也瞧不上眼,反而一直保存到后世。相反的是宋皇陵在金朝就被女真族有组织地盗掘一空,成为废墟。 按照礼制,中原王朝有二王三恪制度,以续王统。大宋是最后一个尊从这一制度的统一王朝,柴家被夺皇位之后,恭帝柴宗训被封为郑王,可以使用皇帝礼仪,以续周统。恭帝之后,后人降为郑国公,皆因皇陵在郑。不过这个封号只是名义,柴家人并不在郑州,与周朝的宋国待遇天差地远,皇陵也就很快成为了一片荒草,只是偶尔有有心人来打理一下。 徐平并不知道这些,只是一心想着去寻找守陵的人。 等了一会,林素娘转过身来,手里还有半个梨子,对徐平道:“这梨太大,我吃不下了。” 徐平道:“吃不下扔掉好了,那边树上多得是,一会我去摘些带着。” 等林素娘去河边洗过了手,徐平才扶着她沿着河所在的山谷,牵着马一路向山外行去。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中间歇了两回,终于出了这一片山包。 此时太阳已经看不见,天彻底阴了下来。然而举目四望,都是漫漫荒野,看不见一户人家。 徐平看看林素娘,已是眉头紧皱,走不到路了。还好此时女子还不流行缠脚,不然真不知道这一路她怎么走。 看看牵着的马已经恢复了力气,徐平道:“娘子,你到马上坐着吧,我牵着慢慢走。这一路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找到人家。” 林素娘脚都磨破了,只是咬着牙没,此时已经到了极限,再也走不动了,只好由徐平扶着上了马。 坐到马背上,林素娘就有些心慌。她以前只是偶尔骑过驴,从来没在马背上坐过,又加上上午一路惊吓,不由自主就紧紧抓住马鞍。 徐平看了,安慰她道:“你放轻松些,我牵着马只是慢慢走,没事的。” 一人一骑,在荒地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星星的雨滴落了下来。 徐平叹了口气:“人倒霉了,真是喝凉水也塞牙!这荒天野地里,又没个避雨的地方,可是有些麻烦了。” 林素娘在马背上看得远,对徐平道:“大郎别急,前方有个土堆,旁边好像有房子,莫不是户人家?” 徐平听了,也来了精神,让林素娘指了方向,牵着马加快了脚步。 走不多远,徐平也看见了那个大土堆,旁边有几间房屋,但却不见牲畜家禽,显得很是破败荒凉。口中道:“是座废了的破庙吧。” 到了近前,见就是一个大土堆,高不过两丈,土堆前一排三间大房。 此时雨已经有些大了,徐平顾不得什么,牵马驼着林素娘快步进了那三间大房里。 进了房里,发现正房里供奉得有牌位之类,应该是庙之灯的建筑,不是人家。不过这里破败得久了,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地方。 扶着林素娘下了马,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了,徐平道:“你在这里先歇一歇,我去找些枯枝什么的来生个火。” 林素娘身上的衣服微微有些湿了,冷得发抖,对徐平道:“大郎快去快回,我怎么觉得这里阴森森的。” 徐平应了,走出门去。 过不了多大一回,徐平抱了一抱枯树枝回来,对林素娘道:“还好雨刚刚下来,还能找到这些干柴。” 徐平都是在白沙镇和自己庄里活动,身上并没有引火用具。还好李威的马上有火刀火石,徐平找了出来,因为不习惯,费了好大工夫把火引着。 林素娘烤了一会火,慢慢回过神来,问徐平:“大郎,这是什么地方?” 徐平叹口气:“你绝想不到,这里就是顺陵,周恭帝埋葬的地方。” 林素娘一怔:“难道这周皇陵,就没有守陵人了?” 徐平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 恭帝被迫禅位之后,被降封为郑王,发送到北宋王公大臣的断魂地房州安置,二十一岁客死异乡,周的法统至此而绝。皇帝一生都在忧惧之中,又没有刘阿斗的乐观天性,英年早逝。据宋太祖有遗训,善待柴家子孙,终宋一世,柴家也确实未遭诛戮。但这与其是宋太祖的忠厚天性,不如他有容下古礼的心胸,遗训内容并未超出二王三恪的特权范围。自此之后,开朝皇帝再没有宋太祖的心胸,对前朝皇室恨不得斩草除根,这一礼制也就废弃了。 虽然感叹前人遭遇,但这一话题在宋时至为敏感,虽是夫妻相对,徐平和林素娘也自觉地不去讨论。 过了一会,徐平身上的衣服烤干了,走到门口看雨下得越发大了,心中不由焦急:“这可怎么办?难道我们在这里过夜?” 林素娘缩着身子道:“不知阿爹有没有在后面寻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们。这里荒山野岭,他们也没地方寻去。” 徐平才想起自己庄里还有许多人的,也不会就这么任自己走失,必然会出来寻找,只是找到哪里去可就不定了。 不由心中叹气,这个时代也没个手机什么的,真是麻烦。 烤了一会火,徐平道:“看看天色快黑了,只好在这里过夜。你身子娇弱,受不了饥饿,我出去找东西吃。” 林素娘道:“下着雨你到哪里寻去?带的梨子还有,我吃个就好了。” 徐平苦笑着摇头:“我看那边有条河,里面应该有鱼。” 完也不理林素娘,出门进了风雨里。 吃个梨子,一路上林素娘已经解了两次,再吃下去,还不得被折腾死。 离房屋不远,有几条水沟,当是建造陵墓时挖出来的,常年累月下来,里面都积满了水,当是有鱼的。 徐平到了沟边,身上已被淋湿,冷得直打哆嗦。心里一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卷起裤管下到了水里。 已是秋天,沟里的水冰凉刺骨。徐平咬着牙,在沟里摸来摸去。 鱼是真有,而且还不少,但都是一指多长的鱼,徐平一条条扔上岸,让它们在雨水里扑腾。 摸了好一会,徐平直起腰来,看看岸上在雨中跳来跳去的鱼,还不够一盘菜。心中苦笑,这鬼地方也不连着什么河湖之类的,鱼种不对。抬起脚来,就想换个水沟试试。 没想到这一脚踩下去,就踩住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 徐平心中一喜,莫非是老鳖?这东西爬来爬去,倒是不挑地方。 用脚踩得死了,徐平弯腰把脚下的东西抓住。搭上手就觉得不对,这东西不是圆的,而是长长一条。 从水里抓出来,原来是一条大黑鱼,在徐平手里蹿来蹿去,还想逃掉。好在徐平这半年舞刀弄枪,还练弓箭,手劲练出来了,才死死抓住。 把黑鱼扔到岸上,徐平从水里出来,见它还在雨里蹿动,发起狠来一脚踩在鱼身上。没想到黑鱼滑溜异常,徐平踩不住,反而摔个跟头。 徐平爬起来,见这黑鱼也差不多有两斤多重,应该够两个人吃了。此时他身上又冷,摔得又痛,没力气折腾下去,弄根草绳把黑鱼穿了,又把地上的鱼捧在手里,回了房屋。 林素娘站在门口,见徐平回来,焦急地问道:“我跟才听见声音,是大郎跌倒了吗?有没有受伤?” 徐平进了门,甩了甩身上的雨水道:“没事,只是路滑绊了一下!” 把鱼都放在地上,徐平又道:“这些也够我们将就一顿了。” 林素娘不放心,上来看徐平,见他确实没伤着,才出了一口气,道:“先不忙这些,你身上都湿透了,快烤一烤吧。” 徐平也实在冷得不行了,就坐在火边暖和一下。 火光映在身上,渐渐有了些温暖的感觉,徐平觉得自己身上发烫,然而却又忍不住发抖,知道自己只怕是感冒了。 然而看看一边的林素娘,她娇娇怯怯的样子,一双玉手细长莹白,明显是没做过什么活的人。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提了长刀到门口杀鱼。 把大黑鱼宰杀了,其它鱼却没法弄,只好用条树枝穿了,整个去烤。 与林素娘吃过了鱼,徐平有了力气,然而头还是昏昏沉沉的,怎么也集中不起精神来,知道自己是真地感冒了。 林素娘见徐平精神不好,让他坐在火边,自己在房间里翻了柴朽烂的木柴出来,把火燃旺,让徐平烤火。 徐平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对面的林素娘不断拔动火堆,把燃的旺的柴都拔到自己这一边,知道她也猜到自己病了。 透过火光,林素娘的脸莹白如玉,又被火映出一抹淡红,认真的神情更添几分风韵。 这是徐平第一次这么注意林素娘的容貌,才发现她确实是美,美的不食人间烟火。以前总是因为自己的妻子是个没长成的女孩,徐平刻意不去注意林素娘长得如何,只是留个漂亮女孩的印象,今天才算清楚是如何漂亮。 把手中的木棍放下,林素娘抱着膝盖坐在火边发呆。 就这么过了一会,林素娘突然问道:“大郎,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吗?” 徐平默默地摇了摇头。他的记忆里确实没有这些,只有自与林素娘青梅竹马长大的一个粗略印象。 林素娘悠悠地道:“你到底是忘了。——那时我阿爹第一次落第,我们被亲戚家赶了出来。那个亲戚是我阿爹的一个表姐,两人本来差就要成亲的,后来他嫁了一个官人,那个官人中了进士,便看不上我们家了。” 徐平静静听着林素娘讲着这些与自己从前的帮事,没有话。 “那时候,他们家的孩子骂我,是大郎挡在我身边,把他们骂回去。他们家的孩子打我,是大郎把他们打回去。后来,我和阿爹住到你们家,你都是护着我,不让人欺负我。那些日子,我过得好开心!” “然而,再到后来——” 再到后来发生了什么,林素娘没有,徐平的记忆却接上了。 徐家大郎脑子愚钝,性子顽皮,文不成武不就,分明就是个不成器的。而林家的娘子自聪慧,又会书画,又会诗词,两人便渐行渐远。 林文思一直没有高中,多亏了徐家帮衬,才在京城落下脚来。张三娘看着林素娘长大,一心要她做儿媳妇,终于结了这门亲事。 林素娘一直想着那个站在她身前护着她的徐家大郎,虽然现实中的形象与记忆中的差别越来越大,她终是没有嫌弃。 现在,她记忆中的徐家大郎,终究是回来了。 徐平静静听着林素娘的诉,精神慢慢恍惚起来。突然之间,他不知道是自己的意识占了这个少年的身体,还是这个少年用意识中最宝贵的东西,换来了他的这一生记忆。在这一刻,他的记忆与这个少年真正融合了起来,从此不再分彼此,那本就是一个梦境中带来的知识,人还是这个人。 不知什么时候,林素娘坐在了徐平身旁,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地诉着这些年来发生的故事。 看着林素娘开心的脸庞,徐平竟有些痴了。 “听夜雨,前事已惘然。 一片痴心偷后世,莫我傻我疯癫。 雨打并蒂莲。” 在林素娘耳边念了这一首《忆江南》,徐平看见她的嘴角泛起笑意。 诗词本是随心所作,此情此景,一向不擅此道的徐平也吟了一首出来。是好是坏且不管它,他只要把这时的心事尽了。 第63章 在路上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63章 在路上 到了天明,雨终于停了。 徐平轻轻把依然在睡梦中的林素娘放平,起身出了房门。 雨后的荒原虽然依旧透着寒意,但却也有一股清新气息。此时地上的草半青半黄,枝头青黄相间的树叶疏疏落落,透出秋天的气象。 转过头,就看见拴在房檐下的马。 来到这里,徐平就把马拴在檐下躲雨。这马昨天跑了大半天,没几根草到口里,昨晚又是饿了一夜,到这时已经快要崩溃了,看着徐平发出一声哀鸣。 徐平心中只能声报歉。此时雨后初晴,外面的草上都是雨水,也不能放马,只能让这马继续饿着,等回到庄子再补偿它。 马是娇贵的动物,受不了这种折腾,今天又指望不上了。 里面传来林素娘的声音:“大郎,你早起来了。” 徐平道:“也是刚刚起来,娘子你再歇一会吧。” 林素娘没有吭声,过了一会才从里面出来。 徐平看她,原来是在屋里收拾了一下,虽然折腾了一日一夜,看起来也不那么憔悴,只是脸色有发白。 到了徐平身边,林素娘低声道:“大郎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不碍事。” 话虽然是这么,实际上徐平头还是痛得厉害。昨天下午在雨里淋得久了,感冒哪有那么容易好?只是不想让林素娘担心罢了。 看看外面,林素娘问道:“大郎,我们今天怎么办?” 徐平叹口气:“还能怎样?总不能在这里瞎等。如果没有人来,再在这里过上一夜可就真要命了。你去吃个梨,一会我们就上路。” 林素娘:“大郎也来吃一个。” 两人各吃了一个大梨,有了些精神,把火堆弄熄了,出了房门。 徐平牵了马,摸了摸它的脖子,低声道:“马兄辛苦,今天还是要背素娘一程,她身子娇弱,路上又泥泞,行不了远路。好在素娘身子轻,也费不了你多少力气,等回到庄里,上好食料让你吃个够。” 这马是从军马里退下来的,性格温顺,只是低哼了一声。 徐平把林素娘扶到马上,看看方向,朝北方行去。向北就算摸不到郑州,也能上东西两京之间的官道。这条路是北宋交通的大动脉,热闹无比,只要上了路,就有办法回家。 一脚高一脚低地也不知走了多久,徐平只觉得头就像要炸开了一样,视线也模糊起来,已经看不大清眼前的东西。只是林素娘年纪幼,又是个女子,指望不上,徐平只好咬牙坚持。 看看太阳快要升到头了,林素娘见徐平脚步蹒跚,在马上道:“大郎,我们歇一歇吧,也误不了多少时间。” 徐平有些坚持不住,只好同意,找个干净的地方与林素娘坐了,把马放开,让它自己去找草吃。 徐平算了一下,这一路下来走了近两个时辰,算起来走了也有接近二十里路了。昨天是向西南方向过来,最多也只是有六七里十路,官道差不多是正东正西地通过白沙和郑州,看来不出意外今晚就可以上官道了。 歇了半个时辰,又吃个梨,徐平觉得自己总算又有了力气,对林素娘道:“我们上路吧,这一次抓紧些,天黑之前肯定能碰到人家。” 林素娘道:“大郎得不错,再往北就没有山地,人烟稠密起来了。” 又走了几里路,林素娘在马上喊道:“大郎,前边有路了!” 徐平听了精神一震,有路就有了人家,有了人家就有热饭热水,两人就算是有救了,当下加快了脚步。 先是过了一块收过的麦田,更是让徐平振奋,没多久就到了路上。 这是一条东西向的乡间路,只有两三步宽,崎岖不平。 站在路上,徐平却有些犹豫。这时一个庄子经常隔着有十里八里,更有一些散住的人家,不定是选什么地方居住。如果顺着路走下去,还要过一二十里路才有住户,也被坑得惨了。 林素娘道:“我们只管向东行去,总是离家越来越近。” 徐平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便牵着马顺路向东走。 又走了约摸有两三里,还是没看到村落,林素娘却道:“大郎看前面,是不是有两个人骑着马过来了?” 徐平在马下,看不了那么远,听了林素娘的话,便就停在那里。 不大一会,前边果然出现了两匹马,上面都有人骑着。此时雨后,路上土软,也没有马蹄声传出来。 徐平看看四周,荒郊野外,除了前面两人两马,再不见一个人影。心中一动,把长刀拔出提在手里,想一想又背过手藏到身后。 本是怕人劫道,别被人当成劫道的了。 要不了多久,那两匹马离得近了,忽然听见前面喊:“是官人和林家娘子吗?我是高大全!” 听见这一句话,徐平紧绷的精神一下就松了下来,几乎站不住。 过去的一天一夜,他是用意志强撑下来的,身体几乎已经垮了。这一下放松,只觉得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痛。 林素娘在马上高兴得挥手,连连称是。 见有了回应,高大全打马飞奔过来,下马向徐平见礼。 徐平已是摇摇欲坠,只是摆了摆手,不出话来。 高大全急忙上来把徐平扶住。 另一人上来,竟然是石延年,让徐平吃了一惊,忙上前见礼。 高大全在一边:“这一次多亏了石官人,我本是到镇上寻桑秀才的,要与他一起出来找你们。谁知怎么也找不到他,刚好石官人在镇上吃酒,听了便与我一路上找来。天可怜见,总算找到你们了!” 徐平急忙道谢。 石延年道:“我不过随手而为,这两天休假,也没什么事。听你这个庄客是可能出了开封府界,怕出意外便跟上来看看。” 这个时代可与徐平前世不一样,拿个身份证就可以全国到处跑。普通人穿州过省是要有理由并得到官府许可的,尤其是乡下地方,没有法很可能被当成盗贼或者走私的给拿了。石延年虽然没穿官袍,告身还是带着,这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明,没有朝廷许可没人敢拿他。 听了高大全的徐平才知道,庄中还有另一路大部队,十几个庄客由孙七郎带着,随着林文思向另一个方向寻去。林文思有个贡生身份,也是可以全国自由走动的,不怕地方上的人刁难。 宋朝过了州中发解试成为贡生之后,基本就有两项特权,一是免除自己的身役,再一个就是可以全国游历。所以有一些过了发解试又觉得自己无望更进一步的,就会用这两项特权带来的方便,做一些商贾的勾当。至于后来明清时候举人又能当官,又能给全家免税等等诸多待遇是这个时候的举子不敢想的。 徐平已经接近油尽灯枯,没有半分力气。高大全骑的本就是徐平在庄里的马,此时让了出来给他骑了,自己接替徐平的位置,给林素娘牵马。 等徐平上马,石延年道:“沿着这条路下去,走十里路左右有个草市,我们可以到那里歇歇脚。” 高大全和石延年是沿着驿路走到圃田镇,觉得在官道上找没什么意义,便从圃田下到乡间路上,沿着乡路寻找,才刚好遇上。这也全亏此时这一带村落稀少,乡路也是不多,密度比徐平前世的公路都低,才有这个侥幸。 三骑一人沿着这条乡间路,又走了多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一处村落。 这处村落有五六十户人家,散处在一个大水塘边。路从村中穿过,路两边有几处望子挑出来,倒有齐全,有卖酒的,有卖药的,还有卖杂货的。 到了一处酒馆前,石延年对徐平道:“我们在这里吃些东西,有了力气才好赶路。这处草市没有客栈,不好歇宿。还好过了这处草市,就进了开封府界,离白沙镇不远了。” 徐平当然没有异议。 众人进了店,见只有五六幅桌凳,还都很破旧,没有一个客人,知道这里的生意不好。 这种乡村酒店,做的只是上午草市人多时候的生意,此时市集散了,当然没什么人。 徐平已是饿得惨了,哪里还会在意这些。 几人坐下,一个头发花白的乡村老汉过来招呼:“几位客官要什么菜?要喝多少酒?” 徐平道:“你们这里有什么现成吃的?” 老汉道:“有上好的雪花黄牛肉,客人要不要来几斤?” 徐平吃一惊,没想到这里有牛肉卖,这可是犯禁的事,忍不住就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石延年。见他神色安详,没什么异样的表情,便对店主人:“牛肉先来三斤。还有其他什么热的没有?” 老汉急忙头:“鸡鹅也都是有的,不过都要现宰杀现煮。客官如果要吃米吃饼,我店里可以称些米面给你,柴就不收钱,你们自己去煮。” 徐平苦笑道:“那就算了,只管给我们上牛肉,酒热了上来。还有,我外面有几匹马,你找好料给喂一下,我一会一起算钱。” 老汉有些失望,转身去忙了。 这种乡村酒户,比不得城里镇里,只是卖酒,其他都是搭头,他们也不会花那个心思去准备。乡下人消费能力低,弄得花样多了不够本钱。 不大一会,酒肉上来。 肉是实实在在的牛肉,只是做得很粗糙,不过煮熟罢了。酒很混浊,别徐平制的高粱大曲,就连他家酒楼里的黄酒也比这清澈到天上去。 这种乡村酒户,都是一年几十文几百文的固定税额,少的甚至几文的都有,官府也懒得管,随他们折腾去。 徐平饿得狠了,夹了一大块牛肉送到嘴里。肉煮得很烂味道很浓,只是淡得没什么滋味。 徐平咽下肚,对老汉道:“主人家,你这牛肉也太淡了,给我们送盐巴过来,也好蘸着下口!” 老汉听了面露苦色:“客官,乡下地方,盐是金贵东西,要另外加钱。” 徐平哪里管他,只叫上来,让店家和了一碗盐水放在旁边。 石延年和高大全勉强喝了一碗酒,就再下不去口。这酒淡得跟水一样,味道还不正,他们哪里有兴趣? 徐平对石延年道:“官人多少吃,晚上请你喝好酒。” 石延年笑道:“那我何不留着肚子到晚上?” 结果只是徐平一个人又吃又喝,林素娘皱着眉头吃了一牛肉下肚,石延年和高大全只是在一边看着。 石延年到底是官宦,嘴巴刁可以理解,没想到高大全在徐平庄上呆了半年多,嘴巴也变得刁钻起来。 填饱肚子,徐平终于有了精神,让高大全去会账。 高大全出来找人,身上有徐昌特意交给他的几贯钱。 老汉算过了账,让徐平吃惊的是竟然只有三百多文钱,物价真是低得可以。要知道三斤牛肉虽然徐平没吃多少,可是要打包带走的,来到这个世界是第一次吃牛肉,他可不想浪费。这就不少钱了,更何况还有一肚子马料。 却不知由于朝廷的政策,明面上牛肉是最便宜的肉。乡村地方,也不能把牛肉销到城里去,当然不贵。所谓偷宰牛发财的,都是在城区繁华之地,能够偷偷很快销掉的,可不包括这乡下酒馆。 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四人不敢耽搁。 徐平带了林素娘与自己共乘一骑,那匹饱经蹂躏的李威的马,便背了身高体重的高大全。这马刚吃了一肚子好料,正好消食,也是难为它了。 好在前方只有二十里左右的路程,并不需要打马急行。 第64章 归来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64章 归来 看看太阳西垂,徐平问高大全:“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看着眼熟?” 高大全笑道:“这已经进了我们庄的范围啊,先前走过的就是原来牧马监的地。庄主身体不佳,有些记不清楚了。” 徐平“哦”了一声,竟然就到家了,还以为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呢。 对旁边马上的石延年:“官人,前面就是我的庄子,不如在这里歇一夜再走。庄里有上好的美酒,尽情地喝一场!” 石延年做个闲职,没什么公务,官职卑微也不用上朝,听徐平庄里有好酒,便道:“既然已经到了,便在这里歇也好。” 到了庄前,有庄客看见,过来替几人牵了马,口中道:“谢天谢地,庄主可算回来了!这两天庄上的人都要愁死!” 徐平下了马,脚步还有些虚浮,强行站住,问门前的庄客:“林秀才和孙七郎他们回来了没有?” 庄客回道:“他们也差人回来打听庄主的消息,听没有回来,便还在外面寻找。” 听见动静,徐昌从里面出来,见了徐平差哭出来:“大郎可算回来了,你这一去,可把庄上的人吓坏了!听消息,主人和主母担心坏了,尤其是主母这两天不知哭了几场!” 张三娘把徐平当成心尖肉看待,听出了意外就寻死觅活,非要自己出去寻找不可,被众人死死劝住,只是在家里哭个不停。 徐平心里也是过意不去,对徐昌道:“都管,我身子有些不好,你去跟阿爹和妈妈一声,明天再去给他们报平安。” 徐昌见徐平的面色发白,知道是病了,忙道:“大郎且在庄里安心休养,我这就去镇里!” 徐昌吩咐庄客去通知林文思一行人徐平已经回到庄里,便就牵过徐平的马,骑上往白沙镇去了。 徐平又对林素娘道:“老师也没回来,你跟我回住处歇一歇吧。” 林素娘了头,也没话。 徐平又对石延年致歉:“石官人且坐一坐,让高大全陪你饮两杯酒。我在外面折腾一天一夜,要进去换件衣服。” 石延年生性豁达,不以为意:“主人尽管自便。” 徐平让高大全去取两瓶最好的酒头出来,先陪着石延年喝着,自己带着林素娘回了自己院。 一回院,就见到苏儿和秀秀两个坐在秀秀门前,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两人都是傻愣愣的。 见到徐平和林素娘,两人一齐“哇”地哭了出来。 林素娘问苏儿:“你怎么在这里?” 苏儿哭着道:“我在这里陪秀秀!” 徐平奇怪地问秀秀:“你怎么让苏儿过来陪?” 秀秀哭着道:“官人过不得你吩咐不许我出门的,然而他们都来官人不见了!——我要吓死了!” 徐平才想起那晚布置人手时让秀秀回房躲着,没想到姑娘认了死理,到了现在还没出房。 叹了口气,徐平对秀秀道:“没事了,我已经回来了。” 秀秀这才从房里出来,看见徐平脸色不对,抹抹眼泪问道:“官人是不是病了?” 徐平头:“受了风寒。你如果没事,去煮碗姜汤给我喝。” 秀秀连忙答应。 苏儿站起来道:“我跟秀秀一起去!” 看着两个姑娘走向厨房,林素娘对徐平道:“大郎身子撑不住了,回房歇着吧。其他事我吩咐他们做就好。” 徐平摇了摇头:“我是真站不稳了,娘子费心。” 林素娘扶着徐平回了房里,让他在床上躺下,替他盖上被子。 一躺在床上,徐平就觉得浑身像散了架,再也绷不住,缩着身子犯迷糊。 没多大一会,秀秀端了一大碗姜汤过来,苏儿在后面拿着汤勺。 徐平接过姜汤,仰头就喝。 林素娘吓了一跳:“大郎心烫,凉一凉再喝!” 这个时候徐平的感觉早已麻木,哪里还能感到烫!把一大碗姜汤喝个干干净净,碗递出去,倒头就睡。 见徐平没多大一会就睡得死了,林素娘对秀秀道:“大郎这一夜折腾得惨了,你用心照顾,等他醒来浇个热水让他沐浴更衣。” 秀秀急忙答应。 林素娘对苏儿道:“我们回去,我也要叫拾一下。” 徐平这一睡过去,就噩梦连连,身上汗如雨下,坐在一边的秀秀吓坏了。 不知什么时候,徐平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在床上坐了起来。 “大郎,你可是醒了!” 听见声音,徐平这才注意到自己床边站了好几个人。除了秀秀,还有徐正夫妇和徐昌。刚才那一声就是张三娘发出的。 徐平傻愣愣地坐了一会,回过神来,对徐正和张三娘道:“让阿爹和妈妈担忧了。” 张三娘这才相信徐平已经好转,上来一把抱住,哭道:“我的儿,这一次可是把为娘的吓惨了!你自是惹祸的根苗,却还没一次像这样吓我!” 徐正咳嗽一声道:“妈妈这话得没道理!这次全亏了大郎,素娘才能平安回来!这可不是惹祸,亲家在外面把他夸到了天上去!” 张三娘听了忙道:“是,是,大郎这次做的是好事!只是不管怎样,以后做事不要让妈妈这样担心好吗?” 林文思已经回来,正在外面陪着石延年喝酒,张三娘的话让他听见了可不好。徐正一提醒,张三娘也就醒悟过来。 徐平问张三娘:“你和阿爹什么时候来的?” 张三娘道:“一听见徐昌的话,我们两个便往回赶。没见到你的面,我可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 母子天性,感情自是不同,徐平安慰了张三娘几句。 徐正道:“儿子已经醒了,我们不要在这里缠他,让他沐浴更衣,身上也爽利些。听素娘昨夜淋了一夜雨,身上不要难受死!” 张三娘这才把平放开,抹了一会眼泪,随着众人出了房门。 秀秀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徐平脱了衣服,泡到了热水里,觉得身心舒泰。 经了这一次磨难,徐平才知道自己在好多人的心里那么重要。有把自己看成命根子的爹娘,有不忘青梅竹马感情的未婚妻,有视自己为靠山的贴身丫头,还有那些赏识自己和恨自己的人。 徐平也终于明白,他不是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是那个不成器的徐家大郎借来了自己上一世的记忆。在这个世界,他就是徐平,不是别人。 半年多的经历,徐平对宋朝也了解了很多,知道这是中国历史上与自己生活的前世最相似的时代。无论风土人情,无论政治经济,虽然隔了千年,虽然发展程度天差地远,骨子里却有些相似的东西。 徐平很庆幸来到的是这样一个时代。 洗过了澡,穿上秀秀准备的新衣,徐平只觉神清气爽。虽然身上还是有些乏力,但已经不再那么难受了。 出了房门,只有张三娘和秀秀等在门口,对徐平道:“大郎,你阿爹到外面陪石官人喝酒去了,让你也去。他是恩人,你陪一杯。” 徐平应了,对张三娘道:“这两天妈妈也累了,歇一歇吧。我过去了。” 到了厅里,石延年正与几人喝得热闹,见到徐平出来,笑道:“主人身子好些了?也过来喝一杯!” 此时酒桌上除了徐家和林家的人,还有徐昌、高大全和孙七郎三人,他们都为寻找徐平出了不少力,也有好酒量,过来陪石延年。 徐平到桌前坐下,端起一杯酒对石延年道:“这次多亏了官人。这一杯酒不成敬意,官人满饮此杯!” 石延年喝过了酒,笑着:“我没出什么力,只是跟着走了一遭罢了,还是庄主吉人自有天相。你庄里的这等好酒我平时也喝不起,这一次可要喝个痛快,主人家不要笑话!” 徐正忙道:“官人哪里话?酒都是自家酿得,官人只管尽兴!” 高大全和孙七郎都有些上酒,红着脸只管劝石延年。这些酒头平时都是存起来,他们平时也没机会到口,今晚都放开了。 徐平正在病中,不敢多喝,一杯就住了。徐正和林文思都不是好酒的人,只是在酒桌上坐着,全靠三个下人陪石延年。 读书人都是讲究身份的,这样做实起来有些不礼貌。好在石延年多年来都在下层蹉跎,又性子豪爽,三教九流对了性子就会结交,不讲究这些。又有好酒,又有旗鼓相当的对手,酒性喝发起来,只管与三人拼酒。 喝了一会,得个空闲,徐平问徐昌:“那一日擒下的盗贼有没有送到县里去?最后结果如何?” 徐昌道:“知县相公问了罪,因为主犯已死,其他人都受了杖刑,听要发配到郑州去。还有大郎的事,知县相公让回来了之后回话。” 徐平吃了一惊,这断的太草率了些。主犯可是被人当众杀的,怎么就略过了不问?而且从犯也判得太轻了些。 便问徐昌:“怎么会这样?柯五郎的死就不问了?郑州与开封府相邻,流配到那里也太轻了!” 石延年叹了口气:“官府的事情,还是我来给你。听你们话里讲的,那天的五人当是附近的禁军,能指使动禁军的人,必是势力之家,知县不想惹麻烦,便就装糊涂了。至于流配郑州倒不是轻判,年初朝廷有旨意,开封府犯人发配都是到荥阳县贾谷山采石务。去了那里,大多也就别想回来了。” 徐平低头不语。这事可不能就算了,官府指望不上,就自己找法。 第65章 名将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65章 名将 第二天送走了石延年,徐平依然觉得不舒服,便依然歇在家里,没有出去。只是找人特别吩咐酒铺的主管陆攀,如果见到桑怿让他回庄里一趟。 到了第三天桑怿才找到庄里来,一见徐平的面,急忙问道:“听庄主前几天出了意外,没什么大碍吧?” 徐平道:“没什么,只是受了风寒。秀才有什么消息没有?” 桑怿头:“我跟了那个秦二几天,真是找到了那两个主谋人。” “是什么人?在哪里?”徐平急忙问道。 这件事让徐平牵挂很久了,急于知道答案。 桑怿道:“我是跟秦二到一座废庙里找到他们的,怕打草惊蛇,只是远远监视,没有上前。听他们讲话,都是来自关中的乡贡进士,一个叫张源,一个叫吴久侠。因为这一科落第,没了盘缠,才弄出这事来。” 原来那一天与徐平分开后,桑怿便跟着秦怀亮回到了他乡下的老家,又等了一天才跟踪发现那两个方士,刚好与徐平的事错开了。 徐平与桑怿谈了一会,也没有更多的信息,只好觉定亲自去一趟镇上,看看情况再决定从哪里下手。是先把洪婆婆这个家贼揪出来,报上官府顺势扫掉那两个人,还是先抓住两人,再收拾家贼。 这边还没商量有妥当,就有庄客来报,是林文思在外面找徐平,让他随着一起去白沙镇,有事情。 徐平不敢不听,收拾了一下,跟桑怿一起出了庄门。 到了外面,林文思见了桑怿,急忙问候:“原来桑秀才也在庄里。曹宝臣太尉回京述职,有个后辈请他到镇上饮酒,太尉与我有旧,吩咐人来唤我。正好我们一同前去。” 曹宝臣就是曹玮,此时大宋的第一名将,之前因为得罪了丁谓,被一贬再贬。现在丁谓已倒,朝廷要重新起用了。 桑怿虽然以进士为业,为人却好气任侠,听要去见这位传奇名将,且会同桌共饮,自然欣然前往。 徐平已经看见路边站了一位军士,牵马等在那里,急忙命庄客去牵自己的马。这是自己这位老师兼丈人的一片苦心,有了机会便要带着他去见见这个时代的上流人物,搏个出名露脸的机会,以为后计。 这次回来,徐平已经下了决心要应举当官,不再受一些官的窝囊气,以后这种事情会越来越多。 宋朝科举的第一关是州府的发解试,而参加发解试的资格则要靠保举。各级官员的保举特权不等,但最少也要有几个带乡贡身份的保人。此时徐平靠得住的保人有老师林文思,一起合作多时的桑怿,县主簿郭咨或许也算一个。在下一科开考之前,他还要再结识几个保人,以获得参加发解试的资格。好在开封府就这一样乡贡名额多,保人并不难找。 当然实在没办法了也可花钱买,总有落第举子用自己的名声换钱。不过保人要负连带责任,如果举荐的是不学无术的人,也会被惩罚的。 徐平骑马,林文思和桑怿骑驴,随了曹玮派来的军士向白沙镇行去。 一到镇里,远远就看见酒鬼亭那里围了一大圈人,既有曹玮带来的随身军士,也有白沙镇上的居民在那里围观。曹玮出身将门,久在西北,战功卓著,是这个时代的英雄人物。以大宋子民爱热闹的天性,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看活人的机会。 分开人群,三人上前见礼。 曹玮指着身边的一人道:“我这个后辈一力向我推荐这里的酒好,是气力过人,香醇可口,一定要过来尝上一尝。了几次,今日有闲,正好林先生也住在左近,便过来同饮一杯。” 林文思道:“太尉客气。这里的酒是我这个婿制出来,确实酒味浓烈,凡是爱酒的,都要夸上几句。” 徐平知道这是推介自己,急忙上前见礼:“草民徐平,见过太尉!” 徐平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打磨,虽然不上英俊不凡,也有一股英武之气。 曹玮看了头道:“令婿真是少年英杰。我听这位后辈不但心思灵巧,而且熟于战阵,连他都曾输了给你。是也不是?” 徐平早看到曹玮旁边的人是赵滋,只是没想到他还能攀上这棵大树,连忙回道:“太尉谬赞了。那都是玩耍,怎么当得真?” 曹玮笑笑,当着赵滋的面也不好再提这事,只是记在心里。 众人落座,曹玮又道:“我看这亭子上的对联甚有意思,必是真正爱酒如命的人才写得出来,字迹也是不凡。不知是出自谁的手笔?” 林文思道:“太尉慧眼!这是宋城石曼卿所书。前几个月李元伯太尉因为公事路过庄上,喝了这酒觉得有意思,托了他带了几坛给曼卿,给酒起了名字,并在亭子上题了这幅对联。” 曹玮道:“早就听闻京城有一位天下第一能喝酒的石曼卿,只是我一向都在外任职,无缘得见,甚是遗憾!既然今日来到这里,何不请他来一起喝个尽兴?也是一桩雅事!” 当下唤过身边的一个军士,让他带了自己名刺回京城请石延年来。 这一是曹玮心情好,要凑个热闹。最重要是另一,对石延年有知遇之恩的张知白此时任枢密副使,虽然在宰执中受排挤没有实权,但到底是大宋朝廷名义上的副军事首长。曹玮前几年受丁谓排挤,在京东地方做几任知州蹉跎,此时重新被招回,也有心打通这一关节。 政治人物交往总是难免这些心思,都是人之常情。 徐平吩咐酒铺里取了存在这里的酒头出来,却不过只有两坛,摆在桌上,不好意思地曹玮道:“太尉来得不巧,这最上等的好酒只有这么多了。” 曹玮看看坛道:“这酒真有这么珍贵?” 徐平道:“不敢瞒太尉,一百斤好酒这酒才出一斤,委实不多。” 曹玮又问身旁的赵滋:“贤侄,你这酒如何?” 赵滋脸红了一下,老实答道:“实不相瞒,这酒太贵,我俸禄微薄,喝它不起,从来没有一滴到嘴里。” 曹玮叹了口气:“可怜赵都监英年早逝,连带你受苦。今日随我回去,府里取百十贯钱给你使用。” 赵滋正是花天酒地的年纪,钱总是不够用,急忙谢过。他父亲多年在西北边防,是曹玮的同事,也不用客气。 宋朝是重文轻武,但也不能这么简单地一概而论。细起来,应该是文臣的政治地位高,武将的收入高。自太祖朝起,对武将就是高官厚禄养着,并不曾亏待了。而对文臣则是晓之以大义,崇之以高位,手法不同。 至于这中间真正的含义吗,子曰:“君子喻于义,人喻于利。”以君子之道待文臣,而以人之道待武将,这才是文臣瞧不上武将的根本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政治地位上的差异。 曹玮虽然被丁玮排挤,依然带着观察使,还是厚禄,手头并不窘迫。 安慰过了赵滋,曹玮又道:“这酒既然如此珍贵,不要一次都喝了,留下一坛我带走,得空找几个好友一起品尝。主人只管把你这里上等的酒拿出来,我们先喝着,那一坛等石曼卿来了再开。” 徐平有不好意思:“告太尉,这酒之所以只剩两坛,就是因为前几天都被石官人喝光了,一时也来不及酿造。” 曹玮吃了一惊:“听石曼卿落魄,哪来这么多钱?” 徐平道:“是草民请他的。” 曹玮看着徐平笑:“你倒是大方!” 徐平道:“石官人救了我的性命,这些酒算什么!” 想起曹玮多年在军中任职,心中一动,便把前几天的事了一遍,最后道:“救命之恩,哪里是几坛酒还得的!” 听了徐平的话,曹玮的神色凝重起来,问身边的赵滋:“贤侄,依你看来,那五个骑马杀人的是什么来历?” 赵滋叹口气:“这还用吗,听主人的描述,十之**是大营里出来的禁军了。只是不知什么人物,这么大胆子!” 曹玮想了一会,缓缓开口:“这附近的军营,一处在本县的万胜镇,一处在邻县尉氏的卢馆镇。只要是禁军的人,就出不了这两个地方。” “来呀,”曹玮转身招呼身后的随身亲兵,“拿了我的名刺,分别去这两处大营,找到主将,让他们把人交出来!” 两个亲兵应声诺,上马去了。 看着两匹马离去,徐平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曹玮还有这脾气。只是他现在是下山的老虎,不知道管不管用。 自父亲曹彬起,曹家世代掌兵,父子皆当世名将,曹玮又被先帝看重,在军中的威名极盛,这事再办不好那就真让曹玮没面子了。 徐平这几天就在发愁怎么把那天的五个人找出来,此时柳暗花明,也是开心。只要这五个人伏法,顺藤摸瓜,不愁找不到幕后主使的人。 (备注:前面出了个错误,赵滋的父亲赵士隆应是天圣三年战殁,此时天圣二年赵滋应该还没被补入军中。这是前面我查资料不仔细所至,然而现在已经不好改了,请各位读者原谅。) 第66章 文臣武将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66章 文臣武将 把那一坛酒头打开,徐平给每人都倒了一碗,对曹玮道:“太尉,尝尝这酒的味道如何?” 曹玮看了看眼前的碗道:“这碗倒也精致,就是太!我们军中人吃酒,哪个耐烦用这种碗!” 赵滋忙:“这酒太烈,大碗用不来,都是用这种碗。” 几个人把酒喝了,曹玮回味一会,对徐平:“你这酒有些意思!” 五个人又喝几碗,曹玮却不让徐平倒了,口中道:“这些都留下来,我得空了去找几个老朋友品尝。跟你们喝没什么意思!” 这在座的,林文思是个文人,其他人都是晚辈,曹玮也放不开,觉得很不尽兴,他要跟老战友们在一起欢呼畅饮才是喝酒。 徐平把剩下的酒头收好,交给曹玮带来的亲兵,命人上了高粱大曲来。 曹玮饮过,评道:“其实这酒也是极好了,只是比前一种还差些意思。” 赵滋跟着:“几个月来,这里的酒越来越好,入口不再辛辣冲人,味道醇香绵厚,酒里力气倒是不减。” 这是因为随着时间的延长,酒可以陈放一段时间再卖,如果时间够了,徐平存的那些陈放三年,就要更加好了。 看看到了中午时分,几个人一瓶白酒下肚,都有了些酒意。 曹玮和赵滋还好,都是刚刚勾起酒兴,徐平却是酒劲上头,桑怿与他的酒量差不多。林文思酒量最,早就停住不喝,只是以茶代酒。 正在这时,亲兵与石延年从京城里赶了过来。 到“酒鬼亭”见过了礼,曹玮笑道:“久闻曼卿大名,诗酒双绝,今天正好有闲,我们共拼一醉!” 石延年客气几句,坐了下来,众人接着喝酒。 又喝两杯,徐平实在陪不住了,对几人道:“我身子大病初愈,不能多喝,陪不了诸位了。你们只管尽兴!” 曹玮正要挽留,石延年道:“主人前些日子遭了那一场大难,病得不轻,不能喝就不要勉强了。” 众人只好罢了,由徐平在一边坐着。 又过一会,徐平看几个人酒肉吃了一肚,再下不去自己筷子,便道:“我去去就来。” 到了酒铺里,让盛了两大盘花生米,一盘醋泡的,一盘油炸的。又弄了一个葱拌豆腐,一个凉拌皮蛋,一起端上去。这都是徐平按照记忆在酒铺里做了用来下酒的,可惜生不逢时,不合这里人的口味。贫苦劳力来喝酒的,都想吃肉之类的油水在肚子里,装风雅的又嫌这些东西粗糙,卖得并不好。 端到亭子里,众人吃了几口,一起道:“这个好,正好用来下酒!有这种好东西,主人怎么不早上来?” 徐平只是苦笑。一早端上来,只怕你们也吃不下去,这东西都是肚子里有了油水之后用来磨牙的,一直吃就会嫌累得慌。 今天这一场酒一直喝到红日西垂,曹玮赵滋和石延年三人才喝得醉醺醺地与一众亲兵回去。 徐平除了那不到两坛的酒头,还弄了好几大坛高粱大曲让几人带回去。石延年怕犯酒禁从不敢多带,每次只是一葫芦,曹玮位高爵显,进出城门前呼后拥谁敢查他!沾了这个光,石延年都带了一大坛回去过瘾。 虽然徐平怎么都不肯收钱,曹玮还是扔了一大锭银子给他。怎么也是曾做到节度留后签书枢密院事的大人物,哪会赚他这便宜。 看着曹玮一行浩浩荡荡地离开,桑怿感叹道:“大丈夫能做到曹太尉一般,也算不负此生了!” 徐平奇道:“秀才既然有此志向,那就弃笔从戎好了。以秀才的才能,在军中平步青云也不见得是难事。” 桑怿叹口气:“文不足以高登金榜,从军又拉不下面皮,文不成武不就,的就是我和石曼卿这种人物了!” 徐平默然。 宋朝实行募兵制,对军队从来就只有一个字,给钱。出征要给钱,胜利要给钱,打败了还得给钱。皇帝过生日要给钱,成亲要给钱,生孩子也要给钱。国家喜事要给钱,丧事还要给钱。这缠在军人身上的一个钱字,也给时人一个武人都贪鄙的印象。 岳飞有名言: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这句话经常被过多发挥,其实的不过是宋朝的基本政策。对文臣待之以礼,文臣就该以忠心自许,视钱财如粪土。待武臣不以礼数,而以钱财笼络,拿了钱就该办事,用到的时候不要贪生怕死。所以贪污在文臣是重罪,武臣不过是事一桩。 然而历史事实已经证明,在朝政混乱的时候,这两者一个也做不到。 在此时人的心中,投身当兵就是贪财,打仗勇猛是为了升官,升官还是为了得到更多的钱。这一观念自五代延续而来,几乎根深蒂固。 文人弃笔从戎,其他都是事,惟有君子自甘与人为伍这一,对很多珍视名声的读书人来怎么也转不过弯来。宋太祖曾欲令天下武臣尽读书,读书不是认字写字,而是指知礼义,使军队从被金钱腐蚀的泥潭中爬出来,然而终究成为一句空话。终宋一世,文臣惜名,武将爱财,大方向并不曾改变。 石延年以进士起家,却在武臣序列,从事的又是文臣的工作,正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典型。官职低微俸禄微薄还在其次,武臣身上那个不光彩的光环,才真正地使以诗书自许的人意志消沉。 徐平虽然对这个时代也了解了一些,却还是不能深切地感受这个时代的特色。宋承唐制,但又受五代乱世影响极深,这种影响不仅仅是对统治者制定政策时的影响,还深深地渗透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 像桑怿和石延年这一类人,既读诗书希望搏一个进士的正规出身,又仗剑游侠以意气自许,正是被五代遗风和时代现实撕裂的性格。这一类人徐平后来还会不断碰到,使他理解到这个时代与书本上的巨大差别。 五代时的文人经常由文转武,游侠乡里,向统治者投书献策而希望能够被重用,时机到了甚至起兵啸聚,逐鹿天下。这一遗风宋初犹存,读书人如果不被统治者延揽,往往到处游历,呼朋引伴,成为统治者的心腹大患。 科举制度的完善盛行与这一背景息息相关,最早的目的不过是把这些人从民间延揽进朝廷来,所以宋太祖让以角力决状元实在是平常之极,并不能是看不起科举与文人。随着社会的发展,科举的目的和手段一直发生着变化,但最少在北宋还没逆转,所以《水浒传》里会有一个落第的举子王伦,落第举子在宋朝经常成为起兵反叛的领头人。这时的科举与后来的以筑固统治阶级的礼制秩序为目的大相径庭,科举的过程与后世有很大区别自也是应有之义。 徐平要去应举搏一个出身,需要的不仅仅是熟读诗书,还要去理解这时的科举与后世的手段和目的的不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67章 选择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67章 选择 秋天的脚步总是快过人们的思绪,不经意间一抬头,树上半青半黄的叶子就已全都落到了地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秋风卷着枯枝败叶从地面掠过,把平坦的地面刷得惨白,也把天地间最后的一丝暖意带走了。 徐平和桑怿傻呆呆地站在庄院前,看着站在他们面前的五个兵士和一个军官,以及兵士手中盘子里的五颗人头。 曹玮的威名不可轻辱,没几天时间,禁军大营就给出了答案。这六个人是从卢馆镇大营来的,他们的答案很简单,被杀五人擅出军营,以军器杀伤人命,视军法如无物,按律当斩。 于是五人就被斩了,而且还把人头拿来给徐平这个受害人看,从这里离开后还要拿给中牟知县和县尉看,以示军法严明。因为大营虽然在尉氏县,事情却是在中牟犯的。 然而,这一行为的另一个意思,就是这件案子至此结了。 这五人为什么这么做?是谁支使他们这么做的?随着这五颗人头落地,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不管真假,所有人都不知道了。 徐平强忍着心中怒火,看六个人转身上马,打马离开。 这是把所有人都当是傻子了啊,用五颗禁军的人头,把这件大案生生压了下去。中牟知县是明白人,把这件案子一结不会再提。曹玮也得到了他要的交待,营中主将只要报给他一句话,人已查出,斩讫送地方。以曹玮的身份,难道会追着这件事情问个明白不成? 惟一夹在中间不满意的徐平,不过是个酒户人家的儿子,身份低微,机缘巧合之下,能让曹玮这等人物为他上一句话就是前世修来的福气。难道见了人头他还会跑到曹玮府里哭诉是结果不明不白?即使徐平有这个心,曹玮也没那个好脾气。 过了好一会,徐平长出了一口气。如果我是官,哪怕中了进士做个最低等的文官,这军营主将天大的狗胆也不敢这么做。 是要好好准备,考个进士在身上了。 桑怿见六人的身影消失,问徐平:“没想到案子就这样糊涂结了,庄主准备要怎么做?” 徐平反问他:“秀才觉得我该怎么做?” 桑怿黯然无语。 他是个硬性子,一刀一枪地拼杀他就擅长,碰到这种龌龊事却只好束手无策。这种性子让桑怿吃了很多亏,然而本性却是难移。 沉默了一会,徐平对桑怿道:“再拜托秀才,去监视住那两个烧炼药银的华州进士,这两天得空了我们一起去找他们!” 桑怿道:“若不是庄主拖着,我已经把他们拿下了。既然有你这句话,我就再看着他们两天。” 告别桑怿,徐平回到院里,寻个凳子坐着低头想心事。 秀秀来回忙了一阵,好奇地问徐平:“官人莫非有心事?怎么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这里,一动也不动?” 徐平抬起头,问秀秀:“前些日子柯五郎一伙盗贼伏法,问明了就是偷你家的羊的人,得到消息你高不高兴?” 听见这个,秀秀就兴奋起来:“我开心呀,高兴得几晚都睡不着觉!我爹娘听了,巴巴地带着我弟弟到县城里看知县相公开堂,我阿爹还被知县相公问话了呢,指认他们那些坏人!若不是官人正好病了,我也要去看!” 徐平道:“你高兴就好。倒不是我不放你去,差役棍子打起来,血肉横飞的,你一个女孩少看那些东西。” 秀秀道:“我就是要看!那些人害得我家好苦!” 徐平沉默了一会,突然抬起头来问秀秀:“如果柯五郎一伙没被抓住,秀秀,有一天你会不会忘了他们?” 秀秀决然道:“不会!如果他们不伏法,我恨他们一辈子。恶人就该有恶报!这世上有天理的!” 徐平叹口气:“他们就是伏了法,你家的羊也是追不回来了。” 秀秀使劲摇头:“我盼着他们受罚,不是要追回我家里丢的羊!人命里该有什么,是天生注定的,躲也躲不掉,没有他们难道我家里就不受苦了?但人只要做了坏事,就要受罚!不然天理何在?” 徐平又是叹了一口气:“做坏事就要受罚吗?” 秀秀重重了头:“当然!举头三尺有神明!” “我知道了。” 徐平站起身来,走出了院。 秀秀看着徐平的背影低声嘀咕:“官人今天是怎么了?好奇怪。” 徐平出了庄门,来到林素娘家的院门口,抬手打门。 一会门开了,苏儿探出脑袋来,看见徐平,道:“咦,官人今天怎么有空?有什么事吗?” 徐平问她:“你家娘子在吗?” “在的啊,正在绣花呢。官人有事?” 苏儿一边着,一边转着眼珠看徐平。 徐平头:“有事商量,你进去通报一声。” 苏儿转身跑进去,一转眼又跑出来,对徐平道:“我家娘子让你进去话,她在厅里等着。” 徐平随着苏儿到了厅里,林素娘起身行个礼,问他:“难得大郎来看我,有什么事吗?” 徐平被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还真是没有特别事情,从来没有登过林家的门,更不要来找林素娘体己的话。 苏儿见徐平不吭声,一个劲地看自己,一下明白过来,口中道:“我去给官人茶!”着就跑出了门去。 林素娘看着苏儿出去,对徐平道:“大郎有什么话,只管坐下来。” 徐平站在那里,面容一肃,沉声道:“我今天来,只问娘子一句话,那天抓你走的那个少年人,你知道是谁吗?” 林素娘沉默了一会,才看着徐平缓缓开口:“我也只一句话,大郎现在就是拼上性命,也抵不过曹宝臣太尉一个字!你还要问吗?” 徐平被噎在那里,喘了几口气才:“不用了!” 完,转身走出了房门。 还是怪自己没用吗?林素娘的意思很明白,要去报仇,以现在徐平的身份还不够资格,知道也不会告诉他。 从林素娘家里出来,徐平看看天色还早,便让庄客牵出自己的马来,吩咐了徐昌一声自己有事要去镇里,便打马直奔白沙镇。 有了上次的教训,徐平和桑怿之间设了联络的暗号,徐平在酒铺里坐了没多久,桑怿便寻了过来。 见到桑怿进来,徐平站起身来,对桑怿道:“秀才如果没有其它的事,我们现在就去见那两个人!” 桑怿头,两个人一起出了酒铺,骑上坐骑,离了白沙镇。 第68章 交易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68章 交易 这是一座乡间的破庙,已经荒废很久了,到处长满枯黄的野草,掩映在一片掉光了树叶的乱树当中。 徐平下了马,问身边的桑怿:“就是这里了?” 桑怿沉声道:“不错!” 从驴上下来,顺势抽出了背上的铁锏。 徐平也拔出佩带的长刀,握在手里,随着桑怿慢慢靠近破庙。 两人到了庙门口,分两边站住脚步,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两位既然到了,何不进来话?外面寒风劲吹,可不舒服!” 就在两人心戎备的时候,庙里面突然传出来这么一句话。 徐平和桑怿都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庙里的人早已经发现了他们。对视一眼,两人一先一后进入了庙里。 这座庙也不知供的哪路神仙,荒弃了多少年,连神像都只剩了半截。在供桌的前边,地上生了一堆火,两个人正坐在火边。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是个白面书生,脸上微有髭须,坐在火边,腿上倚了一根铁笛,只是专心烤火,连头都没抬起来。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身材魁梧,发须浓密,也是书生装扮,身旁放了一把铁剑,正不屑地看着徐平两人。 徐平沉声道:“原来两位已经发现们来了!” 魁梧书生大笑道:“你身边的那厮在庙外逡巡了好些日子,还不知道有人要来,当我们是瞎子吗?” 桑怿没想到自己的行藏早已落进人家眼里,脸上有些挂不住,握紧铁锏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既然知道被盯上了,为什么还不逃?” 魁梧书生道:“我们两个都是华州进士,我叫吴久侠,那一个兄弟名叫张源。年前来京赶考,不心在京城把盘缠花光了。到了出榜,不想现如今朝庭竟是个婆娘当政,不识英雄好汉,把我这个兄弟当殿黜落。没耐何,只好放下脸皮,做些不正当的勾当赚些金银,凑了钱好回家乡。” 徐平听他得轻松,愤愤地道:“你们烧炼药银,却把这片地方搅得鸡犬不宁!知道有多少家被你们搞得倾家荡产吗?” 吴久侠不以为然地:“我们只有这个办法来钱,不在你的地方弄,就要去别处,又有什么区别?” 徐平不与他缠这个,问道:“你还没为什么不逃呢!” 吴久侠叹口气:“我原要走他娘的,不管你们这些鸟人!被我这个兄弟拦下了,才在这里等你们。” 徐平和桑怿都已看出那个白面书生才是主脑,一起看着他。 一直坐在那边烤火的张源漫不经心地:“我们若是一走了之,你们两个必然就会去报官,也是麻烦。既然这些日子这个人只是在外面监视,又不动手,想必是有事情要与我们来谈,何不等等再。” 徐平问道:“你觉得我们会找你谈什么?” 张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过是贪图我们那个铜成银的方子罢了,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喜欢?不然你们两个吃撑了来找我们!” 徐平冷笑:“就是用砒霜把铜炼成白铜的办法?这事情我早十年前就会了,还要来找你们学?” 张源吃了一惊,这才认真起来,上下打量徐平,问道:“原来你也知道这个方术!既然你都知道,那还来找我们干什么?” 徐平道:“你找的那个秦二,从我家偷换了几百两银子出来,你我该不该来找你们?” 张源摇摇头:“就为那几百两白银?” 徐平道:“几百两也够你们两个人快活一世了!” 张源听了这话,看着徐平,突然一笑:“几百两确实不是数,但对徐家酒楼的主人来,就算不上什么了。” 徐平道:“原来你也早就知道我!” “这附近,能换来大笔白银的只有你家,我如何不知道?”张源着,看看徐平,“不过主人此时来找我,必然有其他的事情,何不直言?这样话绕圈子,也不是你我的性情。” 徐平沉默了一会,才道:“不错,我来找你们,是有其他的事!” 张源微笑道:“主人尽管明言,只要双方有利,我们也不推辞。” “前些日子,我庄上抓住了柯五郎,解送到县里的时候,被五个禁军兵士杀了。这件事情,你们有没有听?” 张源听了徐平的话,只是摇了摇头:“我们最近都是窝在这座破庙里,哪会听这些事情!” 徐平不管他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只管接着道:“那几个人,当天还把我未过门的妻子劫了去。我一路追上,半路却又出来一个少年人和一个下人样子的老者,原来他们才是主使的。我知道几个月前你们是与这些人混在一起的,知不知道那两个是什么人?” 张源道:“听你这么,应该就是马季良家的舍人马直方和他家的知院了。怎么,难道主人就只为了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 徐平冷冷地问:“你觉得呢?” 张源叹了口气:“当然不是。这附近的势力人家就那么几户,来之前只怕主人也早猜到了。你还巴巴来找我们,想必是要取那舍人性命了。” 徐平闭嘴不言。 桑怿却吃了一惊,问徐平:“你真的存了这样的心思?这可是犯国法的事情!更何况马家在太后面前正当红,怎么还要去惹他!” 徐平摇头,对桑怿道:“这些关我们什么事?是他们自己烧炼药银分赃不均,互相之间仇杀,谁管得了?我只过是几百两银子不要罢了!” 张源起身长笑:“你们也是遍览群书,提刀拿剑的人,做起事情来怎么瞻前顾后,婆婆妈妈,成得了什么大事?在你们眼里那是宠臣之子,谁都不敢惹,在我眼里却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混蛋,不过一剑罢了!” 徐平也知道,马季良的这个儿子极其不成器,以他的身份,都没有荫补个官身在这个儿子身上。只因这子恶名昭著,一提起来就要被台谏攻击,连带他自己的外戚身份也要被拿出来事。 但不管怎样,那也是马家的人,太后的近亲,也没有人敢主动惹他们。徐平还没有这张源和吴久侠这样什么都不管不顾的魄力,去把他一刀杀了。 见徐平不吭声,张源又道:“主人既然是明白人,当然知道那药银烧炼起来本钱不,又有剧毒风险极大,几百两白银有少了。” 徐平冷冷地道:“也够你们回去做一方财主了!” 张源听了哈哈大笑:“主人好浅的眼皮!若要做个乡村财主,我和吴兄何必来京城,在家里轻轻松松就做了!大丈夫为人一世,学成文韬武略,就当出将入相,立不世之功业!生前显功名,身后著丹青!” 边笑边摇头:“我原先见你也能纵马提刀,也能吟上两句诗,凭着几个不成器的庄客,能胜了久经操练的大军,也能轻松捉获柯五郎一伙盗贼,还以为也是我辈人物,有心结交。没想到你的眼里就只有个乡村财主,真是笑掉我的大牙!罢了,既然我们话已经到这里,我再与你这等人物计较就是自降身份了,干脆就再卖你一个面子。那个马家的舍人我给你引到这里来,就在你面前取了他的性命,让你看看我辈的风采!你只需送两坛好酒来这里,让我和吴兄饮个痛快,不要是我们贪图你的钱财!” 徐平没想到这人如此狂妄,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过转念一想,这家伙也是曾经金榜高中的,到了殿试的时候才被黜落下来,心高气傲也是凭本事。至于什么要出将入相之类的,徐平有了前世记忆,并不怎么热衷。志存高远是好事,但更要脚踏实地,不要总是飘到天上去。 当下对张源道:“随你怎么了。要好酒不难,稍后我就找人送来。” 张源便对吴久侠道:“吴兄,你辛苦一趟,去把那个马家的舍人引到这里来,让这主人看我取他性命!这帮乡下人眼里天大的难事,在我眼里只不过是血溅五步而已!” 吴久侠听了,长身而起,也不拿铁剑,对张源道一声:“张兄稍候。”便就出了庙门,大步而去。 桑怿见真地要去杀人了,有心要阻止,又被张源刚才的话中了心事,只是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出来。 张源不理两人,在火边坐下,随口吟了一句:“有心待搦月中兔,更向白云头上飞。” 摇了摇头,便专心烤火。显然是自认为自己是心存高远的人物,不屑与徐平这种胸无大志的人话。 徐平和桑怿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张源在那里装世外高人。 在前世,经意不经意间,徐平不知看过多少名人的传记,心里明白得很。像张源的这种做派,如果以后能够功成名就,那就是名人的趣闻逸事,自来就胸怀大志。如果一事无成,就是个笑话,像苏东坡笑话的那样,在乡间野庙里吃瘴死老牛肉,喝村酒高谈阔论者。 自古以来,人们崇拜羡慕的只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备注:第一卷马上就要结束了,下一卷就要涉及京城和一些中上层人物。这两天更得会稍微慢一,留出时间想下一卷的剧情。见谅!) 第69章 失意者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69章 失意者 天上彤云密布,寒风吹过树梢,低声地呜咽。 徐平和桑怿一人拿了个酒葫芦,各自靠在身后的树上,不时喝一口酒。 不远处的破庙里,张源一个人在安心地烤火。旁边两个酒坛子,是徐平送来的家里酿的白酒,张源不时喝上一碗,逍遥自在。 那天吴久侠离去,徐平还以为是很快就会把马家的子带来,让张源一下子敲死就完事。没想到与桑怿两人巴巴地等了两三个时辰还没见到人影,去问张源,又被张源耻笑。是这种事情要办得天衣无缝,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总么也要等上几天,徐平不通事物。 听了张源的这话,徐平两人也不再在庙里瞎等,在庙外转了一圈,找到这个地方,正好能够监视庙里,又不会被庙里的人发现。给张源送去了两坛酒,徐平和桑怿两人便轮流换班,守在这里,监视住张源。只要把张源看死了,也不怕这两人不告而别。 今天徐平本来是来换桑怿的,桑怿却庙里的张源收拾了行李,好像是要离去的样子。两人也就不换班了,一起留下来看住张源。 看见庙里的张源轻松自在,徐平对桑怿道:“也不知这庙里的家伙打得什么主意,心倒是放得开。看这天气,不用到天黑就要下起来。天气冷成这样,就不知是下雨还是下雪了。” 桑怿也冷得难受,头道:“不定就是要下雪。现在还是十月,虽然下雪早了,但也是入冬了,不算怪事。” 桑怿话声未落,一阵寒风吹过,细碎的雪花就从天上飞下来。 徐平苦笑:“秀才好一张乌鸦嘴!” 这雪想是憋得久了,没多大一会,雪花便变得有鹅毛大,纷纷扬扬,充斥了天地间,入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看雪下大,徐平和桑怿便想找个地方躲雪。 正在这时,桑怿拉住徐平,声道:“不要动,有人来了!” 顺着桑怿的目光看去,徐平就看见了吴久侠这个魁梧书生,甩开流星大步向破庙走来。他的身后一个少年,一身白裘袍子,还是缩手缩脚,跟在吴久侠后面一溜跑。 桑怿问徐平:“那个少年是不是马家的舍人?” 徐平看得明白,答道:“是他,不会错了!” 桑怿道:“没想到真能把他引到这里来,也不知道那个吴久侠用了什手段?能把这个纨绔骗来。” 徐平道:“这子爱钱如命,十之七八还是用那个药银的方子。” 两人正在谈论的时候,吴久侠和马直方已经到了庙门口。 吴久侠站在门边,对马直方道:“人就在里面,舍人请进!” 马直方狐疑地看了看,问道:“张先生就在里面?这样一处破庙,你们怎么会在里面安身。” 吴久侠道:“我们在外游历惯了,什么地方都能住得。” 马直方到了庙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里面正在烤火的张源,面色一喜:“张先生果然在这里,这些日子没见,我好生挂念!” 口里着,就迈步进了庙里。 张源长身而起,手里提着铁笛迎上来,笑道:“舍人来得正好!” 口中着,两人就走到一起,张源手中铁笛突然扬起,猛地一下正击在马直方额头。 看着马直方缓缓倒在地上,额头渐渐涌出血来,张源笑声不停:“你这厮过了这么些日子才来,可是让我等得烦了!” 俯下身子探探马直方鼻息,已是死了过去,张源对吴久侠道:“吴兄,此间事情已了,略收拾一下,我们回关中!” 吴久侠看也不看地上的马直方,进到庙里,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成一个包袱背在背上,拿了铁剑,与张源一起出了庙门。 虽然隔着漫天的雪花徐平看不分明,但模模糊糊地也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心里吃了一惊。没想到张源这个白面书生竟也有桑怿的手段,谈笑间就能杀人,而且出手前没有任何征兆,突然暴起,让人防不胜防。 张源与吴久侠两人带了行李出了庙门,走了几步,张源高声道:“主人和桑秀才还不出来吗?我们可要走了!” 张源猜到自己的存在,徐平倒不意外。看这人的一言一行,虽然狂妄,思虑却很周密,绝不是个鲁莽无谋的人。 与桑怿从树后转出来,徐平对张源道:“秀才好手段,我先前倒是看了你!只是你铁笛杀人,就这么不管不顾,甩手离去吗?” 张源道:“杀都杀了,还要怎地?这子贪财狂妄,曝尸在这个破庙里,也是死得其所了!” 徐平问他:“你就不想想怎么善后?” 张源大笑:“我早就过,你们这种蝇营狗苟的人,全没一气魄!自以为想得完全,到最后全没一办法。对我来,取他性命,只是一击,血溅五步而已!人都已经杀了,你善什么后?再怎么掩饰,他还能活过来不成?” 徐平觉得张源的话一道理都没有,却想不出什么来反驳他,沉默了一会,才问道:“两位做下了这件事,马家必然会猜到你们,不会善罢干休。你们离开这里之后,要到哪里去?” 张源傲然道:“天下之大,是他一个马家能管得过来的?别他一个侥幸进身的官吏,就是当今天子也管不过来!我做下这件事,下一次科场也不用来了,如今女子人当政,这科举也没什么意思!我久在关中,对西北边事了如指掌,夏国李德明早有不臣之心,用不了多久西北战事必起!以我胸中才学,便是投身军中也能够建功立业,何必受这些鸟人闲气!” 徐平已经知道,此时的西夏还不是他前世史书上提起的那个李元昊当政,自李继迁反叛,从太宗朝打到真宗朝,最终议和,此时两国正在和平时期。按前世知识,徐平当然知道过一段时间两国还会打起来,没想到张源也有这个见识,倒是真没想到他还有这个远见。 其实现在预见到宋夏战事必起的人多了,只是大多都是提提而已,朝中当权的都不当一回事。朝廷因循守旧惯了,又无进取之心,只是存着侥幸心里,看着西夏国力一天天强盛起来。 张源话到这个份上,徐平也无话可。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与后世的还有些区别,由文转武的还是有一些的,更有一些科举不得意的直接投身军旅,以效用之名在军中效力,寻找建功立业的机会。 不过徐平仔细搜索记忆,怎么也找不到张源这号人物在历史记载上的影子,知道他再是自命不凡,最后也只能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并不曾翻起什么浪花,也就懒得理他。 沉默一会,徐平对张源道:“那我祝愿二位到了西北得遇知己,能够奋勇杀敌,建功立业,搏个封妻荫子!” 张源笑着摇头:“主人这话得言不由衷,心里必然笑我等狂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们本来就不是一类人,这些客气话就用了!” 徐平自嘲地笑了笑,也不与张源计较,问他:“关中路远,二位身上的盘缠够了吗?不够我可以给你们取钱使用。” 张源道:“钱财这种东西,什么是够什么是不够?先前已经好,我们只取这几百两白银去,过就要算数!对不对,主人?” 徐平见谈不到一块去,再也是多余,最后道:“那我祝两位一路顺风!我这里有一葫芦好酒,便喝上一口算送别!” 完,捧起葫芦喝了一大口,交给张源。 张源接过葫芦,喝了一**给身边的吴久侠,吴久侠一样喝了。 桑怿心中也是无限感慨。他同样是不得意的落第进士,若对科举没有怨言也不可能,不过他只是过了发解,在省试就已落第,怨念没那么深罢了。张源是殿试时被当殿黜落,引以为耻,人又偏激,行试便就极端起来。 与张源遭遇类似的其实是石延年,不过石延年生性豁达,学问精深,最后能把这件事情看开。 徐平敬完,桑怿上来也依样敬了两人酒。 把酒喝完,四人拱手而别,张源和吴久侠大步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此时的科举制度,一旦在最后一步败下阵来,便就形同白身,回到家乡也没什么人正眼看你。而对一个读书人来,前面过五关斩六将,作为发解举子到了京城,也曾经见过皇上。虽然见的时候是乱糟糟地几百人几千人挤在一块,跟赶集似的,被人讽刺为殿庭里班列怎么也整齐不了的,只有蕃人、骆驼和举人,但怎么也是睹过天颜的。结果一旦落第,还要从头再来,有的家里穷的,连路费都是借来甚至是高利贷,根本无颜回去见家乡父老。 这时不像明清时候,一旦中举,有大把的人来送钱给你。这时的读书人一过发解试,尤其是离京城远的地方,首先就是发愁路费。虽然成了乡贡,也会有人资助,但还比较少见。曾有个读书人过了发解试这后,去找亲朋借路费,求爷爷告奶奶一圈下来,还没凑够一贯钱。这人深以为耻,把那不到一贯钱挂在城门,誓言中了进士立即搬家。最后几乎要着饭到京城,一举高中,回家乡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举家搬迁。 这种背景,加上五代遗风,才会出张源这么偏激的人物。老子一肚子才学,文武全通,竟然狗眼不识人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去投……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大的雪花,把风都已经逼停,天地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徐平和桑怿站在雪里,看着前面两人的身影大雪里渐渐消失。 “五丁仗剑决云霓,直取天河下帝畿。 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前面突然传来张源的高歌声,声音高亢而带着一股戾气。 徐平听见这歌声,一下呆在那里。他熟读主席诗词,一句玉龙三百万实在是熟之又熟,当然知道主席的这一句化自前人的咏雪诗。然而那时只记得这诗作者是无名氏,为历代咏雪名篇之一,却没想到在这里听见。 这个张源竟然是这首诗的作者?一个落魄到骗人为生的落第举子作了这样一篇后世传诵的诗,却连名字都被后世懒得提起? 徐平也已经知道了此时的诗风与后世不同,此时尊杜甫为诗圣,而对李白并不怎么感冒,但也没人李白写得不好啊。 最少以张源的这一首诗来,气魄恢宏,想象力惊人,全诗无一个字及雪字,却把眼前的雪景写得淋漓尽致。 然而此时,能够写出这种诗的人,只配在山间野庙,吃最便宜的瘴死的牛肉,喝难以下口的私酿混酒,根本不入正经读书人的法眼。 徐平本来还规划等转过年来,好好读书应举,机会到了偷抄上两首后世的名诗词搏个名声。此时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诗人出名是因为诗人的身份,纯想靠作诗让人赏识,那得等到死后几百年才行。 看着张源和吴久侠的身影在大雪里消失不见,徐平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这两个人绝不是在历史上默默无闻的人物。 然而又如何?到了这个时代,这样的人物必然还要碰到很多,能够名留青史,不仅仅是要才华,还要机缘巧合。不能碰到一个有印象的就追着不放,那这一辈子也不用干别的人了。 要到很多年之后,徐平才知道这两个华州进士这次离开京城之后干了什么,那时他才多多少少有些后悔。 第1章 徐家庄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1章 徐家庄 太阳升到了半空,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然而这暖意却还不足以融化地上的冰雪,冰上加水,路更加湿滑。 徐平和徐昌等几个庄里的重要人物站在庄门口,看着远处慢慢驶过来的一辆牛车,都是满脸期待待。 这是县主簿郭咨帮着庄里介绍来的第一批会种水稻的南方人,有了这些人,庄里整好的田地转过年来就可以种水稻了。 这个时代,南方的普通人到北方来的极少,大多都是做生意的商贾或是游宦的士大夫,找个会种水稻的还真不容易。这是因为此时北方经济不发达,相比南方来物产也不丰富,当然最重要的是水土不服。还有一个原因,水稻种植技术成熟的地方只有两浙、江南和西川,两广和荆湖都还没开发,很多地方仍处于刀耕火种的阶段。开发成熟的地方又都富庶,人民不愿离乡。 牛车到了跟前,先从车上下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孩子,一个有十二三岁,一个只有三四岁。再然后是一对年轻夫妻,都是二十多岁。 徐平迎上前来,自我介绍:“在下徐平,是这处田庄的主人。几位旅途劳顿,庄里已经备下了薄酒,为诸位洗尘。” 先下来的中年男人上来行个礼:“的宋老栓,原是兴**人氏,因是年轻时家乡遭了灾,流落到荆湖一带讨生活。前两年朝廷招人在唐州垦田,我便去那里应募。那里营田务废了,便流落到开封府来。” 指着身边的妇人和孩子道:“这是我的浑家,那两个是犬子,大的十三岁了,取名叫大树,的只有三岁,叫树。” 徐平忙道欢迎。 后下来的年轻夫妇上来,道:“的田四海,两浙路常州人,世代务农。到了我这一代,家里田不够种了,我也想四处看看,随了一个官人来到京城。三年前那个官人一病不起,我没了倚靠,便流落在京城。这一个是我浑家,原是那个官人家的女使,官人没了之后,我们便过在一起。” 徐平照旧欢迎,对两人道:“你们都是有家室的,与其他庄客住在一起多有不便,庄里新起了几座宅院,专门安顿你们这些人。这一位是庄上的管庄徐昌,让他带你们去看看,若还满意,诸位便先安顿下来。” 两人向徐昌见个礼,随着他去看住处。他们的行礼,自然有其他庄客给他们搬过去。 看着徐昌带着人绕到庄后去,徐平也带着其他人回了庄院里面,等着给他们接风。 这便是一个村子兴起的过程。最开始大户贪图朝廷的优惠政策,花钱作本来开垦荒地,招的都是无牵无挂工期可长可短的人,住的也不讲究,都是在一起马马虎虎住下来。庄子有了起色,便就要做长久打算,招一些长期的雇工,帮他们把家安在这里。再过十年八年,荒地都成了熟地,招雇工来干活就不经济了,便就把地租佃出去,主人只是收租。 按宋时的政策,雇工和佃户都是客户,赋税都是主人负担。 时间过得再长,很少有地主能保几代富贵,地便开始一典卖,有的客户慢慢成了主户,村落便就正式形成了。 这两户人家虽然也是徐家的雇工,因为都懂种水稻,算是技术人才,徐家给的待遇也优厚,甚至给他们起了新家。随着他们的到来,徐平的这处庄院也正式有了自己的名字——徐家庄。不再与那些散落的农家那样,叫起来都是槐树下的李家,河东头的赵家这样没个准数的名字。 这个时代大家族聚居的乡村宗族社会非常罕见,与徐平前世的乡村组织倒是差不多,在开发成熟的地方,都是各户杂居。由于村落规模都,没有村一级的基层组织,上面是乡、管,协助官府管理的是里正、乡书手和耆长,繁华的乡、管升级为镇,派有管理官员。 由于宗族社会没成形,地主和自耕农甚至佃户的身份变化剧烈,此的乡村与后来的明清时期有很大不同,好的法叫有活力,不好的法叫不稳定。这一代是地主,下一代就可能给人当雇工,富不过三代的状况很普遍。比如这处庄子叫徐家庄,过上一百年庄里可能一户姓徐的都没有了。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多种多样,但朝廷政策是最大的推手。 徐平前世从课本上学来,宋朝的统治阶级是代表地主阶级利益的,士大夫是大地主和普通地主,皇室是最大的地主,一切政策都是为了维护地主阶级利益的。现在他来到这个时代自己成了地主,对这个法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宋朝对乡村的官方政策,从赋税到差役,全部是以打击乡村大户为目标的,而且没有理由,就是**裸地全方位打击。能够在乡村保持百十年富贵的,都不是寻常人,不是普通人家。历史学家谈到这里,都会打个补丁,朝廷政策的本意是如何,但实际施行时地主阶级都会把负担转嫁给下层农民,更进一步地拉大农村的贫富分化。徐平只能这些人都把士大夫看成神经病吗?为了维护那个臆想出来的地主阶级,却要搞出一堆打击地主阶级的法律条文。 实际上宋朝是惟一不抑制土地兼并的朝代,但土地兼并程度也是历代最轻的。因为朝廷不抑制兼并,但打击兼并成功者。 按照律法,农村的负担几乎全部都由土地所有者承担,土地越多,负担越重。此时乡村又没有宗族这个怪物,又没有身具特权的士绅,就连各级官员的特权也被限制,不同级别的官员可以免家里不同人数的赋税,但只要没到中高层,能把自己家里人免了就不错了。 与明清时期士绅大户大量包庇不相关的人免税从中获取利益不同,宋朝时候都是拼命地把家一分再分,兄弟同居的现象在农村都不多见。分家不成功的胡子都白了扎着辫冒称童子,有本事分家的孩子刚刚会跑就赶紧分出去另过,这才是这个时代的常代。因为赋税差役都是按照户等来的,分得细了可以降自己的等级,从而少负担。这也是宋朝每户的平均人数比历朝历代都少,让人觉得诡异的原因。 从根本上,还是用阶级社会生搬硬套中国的古典社会造成的错乱,非要把士大夫阶层成地主阶级的代表。实际上士大夫大多出身于什么家庭?他们本就大多出身于仕宦之家,当官的人大多都有地,不代表他们就自觉得认为自己是地主。这个道理就跟徐平前世,公务员的最大来源是公务员家庭,但非要这些人大多都有住房,所以代表有房阶级一样可笑。 宋朝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他们本就是超脱于地主农民商人之外的阶级,对其他三者没那么高的阶级觉悟,他们是自认为是治世者的。 所以宋朝的士大夫有时候做事很没节操,比如不抑兼并,甚至有时候还会鼓励兼并,不是为了多么高尚的目的,经常只是为了多收税罢了。不只是乡村如此,其他工业商业,宋朝政府经常也会做出类似的事。 宋朝是中国中央财政收入最高的朝代,诡异的是同时也是政府最缺钱的时代,赚得永远没有花得多。穿了其实也不值一提,社会治理成本就是那么多,出面花钱的不是官府就是转稼到民间去了,宋朝士大夫不过是觉得要把整个社会管起来,所以钱永远都不够。钱不够花,整个统治阶层就会显得贪婪,只要是你想到法子赚大钱,就会被官府盯上,要把钱从你口袋掏到官库里。 徐平的庄子刚在起步阶段,他现在感受到的更的多是这个时代的脉脉温情,钱粮赋税一免就是几年,庄上缺人官府帮你雇,没本钱还能从官府借,如果他愿意,还能从县里要面大锦旗回来挂着。 只是随着对这个时代了解得越多,对周围情况的熟悉,徐平也越来越感觉到了悬在自己头上的那把剑。到后年庄上赋税就不免了,他这个庄子就像朝廷养的猪,那个时候就该开宰了。 要想不被士大夫当成猪宰,自己就要成为士大夫。 想明白了这些事情,徐平也只能叹息。不管什么朝代,要想活得舒心都要挤进统治阶层里去,好在这个时代开了一个科举的大口子。 打光摇曳,宋老栓被灌了几杯酒,微眯着眼陶然起来。 一群庄客把他和田四海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着这两个走南闯北的人物,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一个问:“宋阿叔,你为什么不留在唐州,那里的营田务怎么罢就罢了?朝廷花了许多银钱精力,总还要开起来。” 宋老栓叹口气道:“怎么开?招射田地的时候,的是给耕牛,免几年钱粮免几年赋税,结果第二年差役就来了!大家都是没根基的,哪里应付得了这些?人都跑光了咯。” 徐平听了,心有戚戚焉。这是地方官太心急,没等猪肥就开宰了,弄了个鸡飞蛋打一场空。 又有一个问田四海:“田家哥哥,都听人江南便如天堂一般,是不是真的?你也在开封府呆了好久年,你一到底哪里好?” 田四海道:“若京城,那是天下的精华所在,满世界哪还有一个地方比得上?但若这乡下地方,这里就比不上江南了。” 就有人问:“哪里比不上?” 田四海道:“我们那里,都是一年种两季粮食,一季稻一季麦。” 那个庄客就问:“我们这里地多,多种上一亩也不比你们那里差啊!” 田四海摇摇头:“如何比得?同样是一亩地,我们得两季粮食,官府的钱粮却只收一季,就是租主家的地,主家也只收一季稻的租,那一季麦却是我们自己落下。这算起来,租税可比你们这里低得太多!” 徐平听到这话,心中一动。常常听身边的人羡慕江南,但依他的知识,如果只靠农业,江南又能富到哪里去?没想到这个时代还有这个规矩,种两季粮食租税却只收一季,这可就强得太多了。如果有朝一日自己的庄子也遇到这种困境,不知可不可以借鉴这一。 第2章 准备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2章 准备 书房的中间放了一盆炭火,红红的火光看上去就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徐平靠着火盆,手中拿了一本《孟子》在看着,已经入神。 火盆的另一边,秀秀正在做针线,给徐平缝制新衣。 今天已是十一月十一,而到十三就是冬至了。此时的冬至是大节,与上一个大节寒食相隔了半年多,朝野上下都重视无比,规模与新年相差不大。就是再穷的人家,到了这个节日都要做一身新衣,反而新年由于离冬至太近,经常就不做了,所谓肥冬瘦年。 徐平的新衣本是张三娘做好了送到庄里来,用的上好的丝绵做的冬袍。但徐平庄子周围生的有棉花,只是数量不多,种子被徐平收起来,留待以后扩大种植规模,收的棉花便分给了庄子里的人,做身冬衣穿。秀秀心眼,把最好的棉花自己收起来,收拾好了给徐平做身棉衣。 本来徐平也以为棉花是个好东西,巴巴地送给张三娘,让她给一家三口都做件棉袄。谁知张三娘根本看不上,都分给酒楼的两个主管了。徐平想了想才明白,就是棉花盛行的年代,上层社会又什么时候流行穿棉袄了?又厚又重,行动一都不方便。他们都是蚕丝、鸭绒、毛皮穿在身上,又暖又轻。只有穷苦人家才会当宝,棉花可比他们以前用的破布烂麻、苇紊碎草好得太多,能够轻松抗过冬天的严寒。徐平还特意分给了秀秀家里一些,让她们家里也能过个暖和的冬天,为了这事,秀秀的父母还专门来庄里谢过徐平呢。 这个时代棉花的最大价值是织布,福建路种棉花多年,织出的棉布还是很有名的,又轻又薄,贴身柔软,算是珍品。不过徐平还没有着手织棉布的事,一是庄子周围棉花本就不多,再一个此时的开封地理也不适合种植。 长时间一个动作不变,徐平觉得靠向火一边的手被烤得痛,便换了个姿势。恰好秀秀停了手中的针线看见,便问徐平:“官人,明天我们是一早就出发吗?我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忘了带似的。” 徐平笑道:“你没出过远门,是这样的,瞻前顾后,疑神疑鬼。等以后去的地方多了,也就好了。” 秀秀有些不好意思:“可不是,我长这么大,还是好些年前爹爹带我去过一趟中牟县,就再没出过远门了。明天我们可是要去京城啊,都京城繁华得跟神仙住的地方一样,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 完,神色里有些向往。 徐平看着她的神色,觉得好笑,对她道:“等明天去了,你自己去看就是。反正也没什么紧要的事,我带着你转遍东京城。” 秀秀听了,便坐在那里托着脑袋,幻想着京师的繁华。 李端懿终于办完了所有的手续,把白糖铺子开了起来。店里请了三个主管负责日常的经营,但徐家和李家还要各派一人监管。徐正日思夜想要回到东京汴梁去,有了这个由头,立刻就决定自己亲自去看铺子,白沙镇上的一间酒楼一间酒铺全部委托给了谭本年和陆攀两人。徐平因为要在庄子里精制白糖,便不常驻京城,顺便看着白沙镇上的产业。 至于烧炼药银引起的风波,张源和吴久侠早已远遁,不知所踪。马家的舍人马直方倒是命大,没被张源一铁笛打死,被家里人救了。不过虽然生命无忧,却被张源一笛子打成痴呆,不能再害人,算是罪有应得。因为马直方前几个月与张源两人牵扯太深,又在群牧司的地方私设田庄,浑身都不干净,马家并没有声张,只是暗地里托人打听张源和吴久侠的下落。他家里的至亲好友也有人在关中为官,不会让张源两人安生了。 张源两人逃走之后,秦怀亮自知事发,不知逃到了哪里。洪婆婆又惊又吓,一根绳子了结了自己性命。秦怀亮逃后,白沙的周监镇也受了牵连,被罢去了职务,充到了厢军中去。他娶的那个妾被附近一个员外买去,因为曾经服侍过官宦,据那个员外还很宠爱。 这件事情了结之后,徐平庄子周围可以是一片太平,生意也是兴旺,徐家可以是正处于好时候。 李端懿帮着别人订的五辆三轮车已经交货,徐平因为好奇,跟着去看了一次。见了李端懿车子的模样,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肯花大钱。那辆车子李端懿送给了母亲大长公主,进行了彻底改装,上面描龙画凤,各处精雕细刻,既大气又不显得张扬。京城的路好,这车子行驶得刚刚好,由人力驾驶,而且操控系统也到位,不像马车牛车一样既颠簸又难以驾驭,刚好适合妇人和老年人乘座。大长公主的座驾一出去,就引来了几家地位差不多的贵人眼馋。因为都是买来孝敬老人的,也没人在乎多花几个钱。不过他们的车子只有底盘还是徐平原来的设计,结构和装饰早已按照这时人们的审美改装过了。 家里诸事顺遂,徐平也静下心来,好好读书,准备下届的科举。国为科举的时间不定,按是应该年年举行的,所以每到年初朝廷都会发一道诏书,今岁权停贡举,大家就知道推到下年去了。徐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科,只好预先做着各种准备。 秀秀坐在那里幻想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对徐平道:“官人,这夜还早,枯坐着却是熬人,我去杯茶来给你吃罢。” 徐平却喝不过这个时候的茶,对秀秀道:“茶就算了,你去拿瓜子花生来我们嗑着打发时间。” 花生还是秀秀刚来的时候带给徐平的,听了这个建议,立刻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今年庄里种了接近有二十亩花生,收来的花生米也有五六千斤,除了留种子,徐平大多都让榨了油,作为庄里下年的食用油。还有几百斤,都是挑的好的,留着平时炒了零吃。 自从那晚听了田四海的话,徐平便就开始留意起一年多季的事来。此时的中原荒地虽然多,但架不住两季中有一季官府不收赋税啊,这个利益可就大了。在适宜种植的两季作物中,徐平首选花生。原因很简单,这时比不得他前世,没有化肥工业,两季作物必须要注意不能争地力,高产的玉米红薯土豆之类首先排除。花生属于豆科作物,有根瘤菌能够固氮,增加地的肥力,刚好与粮食作物麦互补,而且这里的气候也合适。次选的是大豆,原因与花生差不多,两者优相似,除了做食用油,花生可制零食,大豆可做豆腐。但大豆有一样比不过花生,就是收获太麻烦,不像花生可以直接用犁子翻出来,容易耽误农时。再一个备选的是庄里已经种了好多的苜蓿,俗语云,一季苜蓿,三年好肥料,但苜蓿不能与过冬作物形成轮作,就有些差了。 正在徐平为下年的农事盘算的时候,秀秀用个盘子端了一盘炒花生进来,放在桌子上,还有一个空盘放在旁边。 徐平随手抓起两粒,扒了扔在嘴里,手中的花生壳随手放在桌上。 却没注意那边秀秀一直盯着他看,见他又把花生壳往桌子上放,不高兴地道:“官人,你怎么又把壳到处乱放?我明明在旁边放了空盘子的!” 徐平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花生壳拾起放进了空盘子里。这倒不是徐平不讲究,而是因为一直有秀秀在家里收拾着,徐平也养不成那些习惯。虽然秀秀了好几次,她一个丫头的话徐平也不当真。 两人吃了一会花生,秀秀问道:“官人,我们家的铺子在京城里的什么地方?那里人多吗?” 徐平傲然道:“州桥旁边,汴河岸上!” 徐平心里也佩服李端懿,竟然能在那个地段拿下一间铺子来。州桥南北是天街,那可是开封城里第一繁华的地方,也是大宋甚至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在那里有一间铺子,别是卖白糖这种稀缺物品,就是随便卖个麻辣烫都能成京城里数得着的员外。 秀秀却只听过汴河,不知道州桥是个什么所在,问道:“在河边上,是不是跟我们在镇上的酒楼位置差不多?不过有座桥,要好一。” 徐平听了笑道:“什么好一!天上地下!你知道州桥在什么路上?” 秀秀摇摇头。 徐平道:“州桥在御街上!站在桥上,一眼就能看到皇宫的大门!你如果有心,在那里可以天天看见朝廷里的大官,不时地还可以看见皇上呢!你想想,这样的一个地方,天天有多少人围在那里!” 秀秀却有些茫然:“一座桥,还可以见到皇上?” 此时人的心里,皇上是差不多类似于神明的人物,很多时候甚至比神明更让人又敬又怕。徐平虽然没这种心理,却也能理解此时人的想法。 突然想起过几天就冬至了,徐平对秀秀道:“你觉得皇帝有多神秘?明天随我去京城里,就在店附近住下。等到了冬至那一天,皇上要去进行郊祀大典,正要从州桥那里过,你也看上一看!” 冬至祭天,群臣都有赏赐,而且还加官进爵,恩荫子孙,比过年的时候都实惠,实在是开封城里最热闹的节日。 秀秀听着徐平的讲述,也神往起来。 第3章 进城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3章 进城 秀秀坐在牛车上,对旁边骑马的徐平道:“官人不要走远了,这第一次出远门,我心里总是有些怕!” 徐平只好应了,骑着马走在她的车边。 车的后面,还有十几个庄客,都是随着他们一起去京城看热闹的。都是新衣新帽,新鞋新袜,一个比一个精神。 秀秀好坏是随在徐平身边,这些人才让徐平头痛。冬至大节不比平时,京城里热闹起来,而且官方放扑,这几天不禁赌博,各种城狐社鼠都钻了出来,专盯着这些来看热闹的乡下人骗。临到出门,徐平已经叮嘱了好几次,到了京城,除了投托亲友的,都要由徐家统一安排住宿,不许一个人出去闲逛,严禁参加任何形式的赌博。这些人都听得烦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往心里去。 上了官道,秀秀看什么都觉得惊奇,在牛车上脑袋转个不停。 看看将近中午,一行人到了开封城外。 秀秀看着前边人烟辐辏,人来人往,不禁赞叹道:“果然是京师,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有十个白沙镇大了!” 徐平摇摇头,笑着低声对秀秀道:“现在只是到了城外,等一会我们进了城,那才是热闹呢。” 秀秀脸红了红,也不敢再话。 他们是沿着汴河南岸的官道而来,本来是要从新郑门进城,但李用和一家却住在北边的万胜门外,徐平要先去看他们,便经过浮桥,转到万胜门外。 开封城外的东西两侧最繁华,各有三厢,京北两厢,京南一厢,都是市区,属于开封府直辖。市区外面,才是开封和祥符两个附廓县的辖地。连上再外面的各县,则属于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司所辖,典型的城乡二元体制。 过了汴河,就看见河边上一座酒楼,雕梁画栋,很是气派。酒楼外面一个飘扬的大望子,上书“清风徐来”四个大字。 秀秀见了,指着那酒楼给徐平看,口中道:“官人,这座酒楼与我们家白沙镇上的酒楼好像,就是气派了许多!” 徐平苦笑着摇摇头,没有话。 当然像了,这本就是徐家的酒楼,典卖了之后才搬到中牟去的。 离了汴河七八十步,到了万胜门的大道上,穿过去又走二三十步远,建筑就一下子稀疏下来。 走了没几步,就见到一座宅院。院门前有拴马石,此时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正坐在石头上晒太阳,逗弄着怀里一个刚会走路的男孩。 徐平见了,急忙下马,走上前去行个礼道:“段爷爷,好久不见!” 老人虽然年纪大了,还是耳聪目明,听见声音,抬头看是徐平,站起身来笑着道:“原来是徐家大郎来了,快进屋里来坐。你来的可是不巧,家里只有我这个老头子和二郎在家,大郎随着她母亲到市上去逛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先进来吃杯茶,等他们一等。” 徐平忙止住老人,道:“不必了,我是因为今日进城,来一声,有什么事情可以到城里去找我。” 老人抱着孩子呵呵地笑:“好,好。你们一家都搬回来京城来,我们走动也方便些。回去告诉你阿爹,有空了来找我吃酒。” 这老人就是当初收养李用和的那个入内院子,孩子是李用和的二儿子,跟徐平倒不是很熟,只是偷偷看他。 入内院子作为皇城司的一指挥,做的都是隐秘杂事,要求也高,大多是从皇城司的亲事官、亲从官中资历深的挑选而来,都是老成持重的人。也正是因为有这个老院子教导,李用和这几年才无风无险。在皇宫里呆了几十年,老院子有什么事不知道?而且更加知道做事的分寸,才把李用和教得做事滴水不露。连皇上太后都能伺候好的人,还有什么对付不了? 徐平也不好让老人麻烦,便取出两坛带来的酒送他,便就告辞而去。 老人却叫住他,道:“大郎,回去让你阿爹来找我吃酒,我年岁大了,有心要去找他,却走不了那么多路。” 徐平漫声应了。 老人见他不当一回事,叹口气:“大郎不要不放在心上!你们徐家已经在京城里摔过一跤,不要重蹈覆辙!” 徐平听了,才知道老人是有话要跟父亲,不是叙旧那么简单,忙正色道:“我记住了,一定转告阿爹!” 老人道:“东京城里,鱼龙混杂,你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了,不可以不谨慎啊。赚得钱多了,就会有人眼红。虽然有李太尉与你们家一起出头,可开封府里,势力大过李大尉的人家不知有多少!不可不心啊!” 徐平再三称谢,才带众人离去,进了万胜门。 此时大节将至,城门检验也松了许多,看徐平是带着下人来东京城里看热闹的土财主,守城兵士草草检验一下就放他们进了城。 进了城门,众人沿着大路而行,因为有徐平骑马约束,倒还是规规矩矩。行了没多远,到了宝相寺,徐平便让转到南北路上向南走,先到汴河边上。 走了没两步,孙七郎便对徐平道:“庄主,这附近就是州西瓦子,现在天色还早,我们不如去看一会儿再走。” 州西瓦子是京城里最热闹的娱乐场所之一,从汴河岸一直沿伸到东西御街上,里面诸般杂耍,应有尽有。 徐平看看几个庄客都是满脸期待,就连秀秀,也是眼巴巴地看着徐平。中牟县里能有什么像样的玩意?这么热闹的地方她还没见过呢。 心里一软,徐平就要答应。 正在这时,一个中年人从人群里出来,到了徐平马前,道:“徐官人原来今天入城,怎么在这里停留?” 徐平一看,原来是张天瑞,正是李端懿派出来与自己父亲一起监管白糖铺子的亲信,忙从马上下来,与他见礼。 见礼罢了,徐平问张天瑞:“都管这是要去哪里?” 张天瑞叹口气:“自从铺子开起来,糖行的人不停地来找我们晦气,前些日子都被我和你阿爹挡回去了。今天他们不知傍上了什么靠山,竟然找了一个宫里的内侍来,要科买我们店里的白糖两千斤。这下科买断了,我们还做什么生意?就不要他给的价钱极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钱了。” 科买是朝廷硬性摊派下来的,这也是行会的作用,必须完成配额。但如果定下科买的是白糖,那只有徐平的铺子有售,就是明摆着来拆台了。 徐平听了,又想起刚才段老院子的话,心里已经觉得妙,问张天瑞:“那我们怎么办?宫里出来的人,谁知道是奉了谁的命令,是真是假!” 张天瑞道:“我这便是要去找个宫里的熟人,把这事情搞清楚。到底是真地有这么回事,还是那个内侍假传旨意找我们的麻烦。” 以李家的身份,在皇宫里肯定有眼线,把事情搞清楚倒是最重要的。 徐平便问张天瑞:“那我就不耽搁都管了,不知有什么我可以帮忙?” 张天瑞道:“你庄上酿的好酒,你这里带的有没有?自从曹太尉去你那里喝了一次,赞不绝口,京城里现在都传遍了。凡是有头脸的,都要尝上一口好到别人面前话。我带着去送你,也是个珍贵东西。” 徐平忙道:“我这里正好有一坛,都管尽管拿去。” 完,从马背上取下一个酒坛来,交给张天瑞,口中道:“这是最上一品,一般人有钱也买不到的。” 张天瑞见了,面色喜色:“有这个就好办了,必然能很快打听出消息来。曹太尉上次带了这么一坛,不是他十分看重的人,一滴也到不了口里。京城里的王公贵族,人人都想有这么一坛来装门面!” 自从上一次被曹玮和石延年把酒头喝光之后,这种酒就不卖了,都被徐平收了起来陈着,也算饥饿营销吧。 当然还是因为酒禁,虽然曹玮在京城里给徐家的酒打出了知名度,但寒冬腊月也没什么人特意为此跑到白沙镇去,徐家也不能到京城里来卖酒,此时在东京城里徐家白酒还是一个传。 张天瑞有了趁手的礼物,也不与徐平闲聊,带着急匆匆地向北去了,也不知道他去找什么人物。徐平也不好问,这是人家的**,再好的关系也不能随便的,更何况他们只是生意伙伴。 有了张天瑞出来这一档事,徐平也没了与众人去瓦子里玩的心思,只是催着众人一起上路,先去把住的地方定了,明天再来。 此时的开封城里繁华热闹的地方,有法叫“南河北市”。 北市指的是皇宫旁边的北御街,因为消费能力强大的宫里经常出来买东西,又临近各种官衙,做生意的纷纷到那里逐利,热闹起来。北市主要是饮食业和娱乐业,比如京城里最好的几家酒楼都在那里,旁边还有妓院聚集区。 南河就是指汴河,这是开封城与外界联系的大动脉,生意人都在那里聚集,各种商行也大多都是沿是汴河两岸排布。南河最繁荣的行业是旅馆业和仓储业,徐平当然要带人去那里找住的地方。 第4章 针尖对麦芒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4章 针尖对麦芒 白糖铺子就开在汴河边上,门前一左一右挑着两个巨大的望子,左边一个上书:“天下第一甜味”,右边一个写着“雪花白糖”。徐平审美水平不行,看不出这字好在哪里,反正都是出自名字手笔。 徐正在附近租了一个院作为自己和张三娘的落脚之处,地方并不大,京城里的房租太贵,大了也租不起。好在此处也是码头,有各种便宜的旅馆,徐平在离家近的地方找个旅馆把庄客安顿了,便与秀秀到白糖铺子来看看。 此时已是冬天,汴河水浅,河里没什么船,但河边的大道上却是人流如织。沿着河岸,分布着果行、糖行等各种行会的店铺,格外热闹。 秀秀一种上东张西望,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只觉得一双眼睛不够用。到了自家铺子前,徐平对秀秀道:“看,这就是我们在京城里的铺子。” 秀秀看了,声道:“怎么还没有白沙镇的酒楼大?” 徐平笑笑:“这是出货的地方,哪里能与酒楼比?” 明天就是冬至,此时御街已封,再走不远就是州桥,路已经到头了。 秀秀看着如同广场一样宽广的御街,声嘀咕:“这么好一条路,又宽又平,怎么就不让人走了!” 徐平道:“那是御街,皇上走的地方,哪里是普通老百姓可以随便走的?你不知道,开封城便被这条街一分为二,有的亲戚分住东西城,还老死不相往来呢。我们不过偶尔来一次,有什么好抱怨的!” 秀秀一惊:“这条路平时也不让走吗?” 徐平道:“那倒不是,若是平常时候,人来人往,还有许多做各种生意的,很热闹呢。” 秀秀出了一口气:“那还好。不然要是两家隔街住着,却像离了几十路一样,岂不是惨。” 别这个时候,就是在徐平前世,领导人出行还要封路呢,明天皇上要带群臣祭天地,这路封上个一天两天根本就不是个事。不过这条御街是皇宫出门的正路,一年到头封的次数有多,让东西两城的老百姓有不方便。 看罢了御街,徐平便带着秀秀转回自己店里来,喝口水歇歇。 进了铺子,便有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厮迎上来,热情地问道:“客官路上辛苦,今天要带多少斤白糖?” 这是商家的通用路数,不管认识不认识,先来套近乎。 徐平道:“我叫徐平,是这里的东家,在路上游玩,走得累了,过来讨杯茶喝。” 厮听了忙道:“原来是官人,我带您去见林主管。” 徐平和秀秀随着厮,转过柜台便来到了一间雅室中。 看得出来,这是专门接待贵客的地方,一色的硬木家具,四壁挂着字画,都是出自名家手笔,价值不菲。 屋里一张八仙桌,此时正坐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穿着青衫,颇有几分书卷气息,正是今天当值的林主管。他对面的客位上,是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白净,穿着常服,看起来有些腼腆。 不用问,与林主管坐在一起的就是张天瑞的那位宫里出来的内侍了。 第一次见到活的太监,徐平也有好奇,不由多看几眼。 此时宫里侍候皇帝一家子的男人还不称太监,一般称为内侍,像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一般称作黄门。宋时的内侍群体远不如上一代唐时那么威风,也不像后来的明清时候在社会上存在感那么强,当然,要除了脑子被驴踢了的道君皇帝的年代。 宋时的内侍更像正常人,帝王本身也把他们看成一种特殊的臣下,而不是当作私家的奴才。此时的内侍除了在宫里服侍,得到了宠信之后干什么的都有,出去领兵打仗的,监酒监税的,甚至做知州知县的,基本上武臣序列能干的他们也能干。反正武人的地位也不高,大家半斤八两,他们也不觉得自己就真比别人少了什么。素质当然参差不齐,建功立业的有,为祸一方的更多。 稍微有地位的内侍,都会成家立业,条件许可就收养子,为自己养老送终之外,也继承自己的事业。北宋时候内侍最大的来源就是内侍的养子,一代接着一代,也算一大时代特色。 至于张天瑞的这位内侍不知与什么人勾结来找糖铺的麻烦,这种事情徐平可没兴趣去管。笑话,他出技术来合作,这种事情当然是要由李端懿出面去解决,什么都要自己来做,他找个合作人干什么。 而且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内侍不过是来探探风声的,没人真把他当一回事。自前朝真宗皇帝起,就严令宫中的采购都要通过三司属下的杂买务,不许私自下民间科配。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宫中私买的事从来都没有禁绝,但大宗采购是不可能绕过三司的,此时皇帝的私人金库内藏库还没完全脱离三司的掌控,乱买东西没人结账。至于宫女买个糖葫芦,哪个贵妃想起要吃个宫外面的快餐这种事,三司也没兴趣去管,但几千斤白糖从一个黄门嘴里出来,无凭无据的,有人信他就见鬼了。 这种事情就是赶紧把指使他的人找出来,双方桌子底下谈,是和是战,就看对方的要价和自己的实力了。 林主管见了徐平,急忙起身行礼:“官人今天怎么有空?” 徐平道:“我今天进城,是与爹娘一起过节的,在路上走的累了,刚好到了店铺这里,进来讨杯茶喝。主管自便。” 林主管便向徐平介绍对面的黄门:“这是宫里的周阁长,到店里来谈些事情。” 那个黄门听了,急忙站起来,对徐平拱手道:“我是周青,上司要——让我来与你们店里谈生意。” 徐平看他神情局促,吞吞吐吐的样子,哪里有来敲诈勒索的气势?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必然是哪个有势力的内侍把他逼出来的,在哪里混口饭吃都不容易啊。出来做这种事,成功了自己落不下好处,如果一个运气不好,被朝廷当典型抓了,打一顿板子算好的,掉脑袋也不算什么。还好现在是太后当政,女人的毛病就是护短,他们这些内侍日子好过些,如果换成个有脾气的皇帝当政,因为出来狐假虎威被乱棍死的内侍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徐平拱手回个礼:“阁长安坐,我喝口茶就走。” 厮上来了茶,徐平坐下慢慢喝。 林主管和这个黄门该的都已完,此时都是在这里干坐着。一个是在等主家去探听回来的结果,另一个则是没有结果不敢回去,现在桌子上多了一个徐平,两人都不自在起来。 尤其是周青这个黄门,本来就年纪不大,还早早就入皇宫,与人接触不多,见识太少,见徐平不时打量他,如在针毡上一般坐立不安。 徐平倒是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缺了个玩意的男人好奇,好不容易见到活的了,难免就多看上两眼。若他的前世什么都有,就是这种生物算是没有了生存的土壤被埋进了历史的尘土里。 徐平把一盏茶喝完,对面的黄门已经被他看得快哭出来了。 把茶盏一推,徐平对林主管道:“多承主管款待,你这里有客人,我就不多打搅了,这便告辞。” 林主管道声有空常来,便把徐平送出门。 见林主管回了店里,秀秀才敢声问徐平:“官人,刚刚与你和主管坐在一起的那人是干什么的?你怎么老是看他?” 徐平听了,不好意思地:“连你也看出来我看他了?这可不好,要让人我孟浪了。至于那人吗,是服侍皇的内侍。” 秀秀也不知道内侍是干什么,撇撇嘴:“那有什么好看的!” 两人正要离去,突然看见对面有个官人骑了马,带了两个随从径直向自己家的白糖铺子里来。徐平不知又要发生什么事,便停了下来。 那个官人进了铺子,厮迎上来道:“提辖怎么有空来,快里面拜茶!” 领着那个官人便进了雅室。 徐平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有个人从后面拉住他:“官人原来也在这里,随我来。” 徐平回身一看,原来又是张天瑞,心这人怎么老是这么鬼鬼祟祟的。 两人掩到一处卖饴糖铺前围着的人群里,徐平才声问:“都管,查明白是什么人主使的了吗?” 张天瑞叹口气道:“听是阎文应派了这个黄门出来。” 徐平一脸茫然:“阎文应是什么人?” “哦,”张天瑞竟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反正是宫里正当红的内侍,宫里宫外都有人脉。” 徐平还是不明白:“他一个内侍,来找我们的麻烦干什么?别有李太尉可以收拾收他,搞垮我们他也得不到好处啊!” 张天瑞又叹一口气:“话是如此,可他一向与吕夷简相公友善,就怕背后主使的是这一家了。” 吕夷简是前朝名相吕蒙正的侄子,此时为参知政事,这个名字徐平前世也有印象,但有什么具体事迹就模糊了。可就算以他这一世的知识也觉得吕夷简不可能,连他这个草民都知道,首相昭文相王钦若就差咽下最后一口气,朝廷宰执正是大换班的时候,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让政敌抓住把柄? 见徐平满脸不信,张天瑞又道:“我也觉得不可能,阎文应本性贪得无厌,勾结了别人做这事也有可能。” 徐平不想瞎猜,便问张天瑞:“刚才进店里的那个官人是谁?是你找来吓走那个黄门的吗?” 张天瑞笑道:“那是正监着在京榷货务的张惟吉大官,一向与我友善,把他找来,先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内侍吓上一吓!” 原来又是个内侍,不过这个有地位多了,有实权的。 张天瑞话声刚落,徐平就见到周青这个黄门从自己店里冲出来,低着头只管走路,隐约还能看见在抹着眼泪,也不知张惟吉骂了他什么。 第5章 岁除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5章 岁除 店铺的事情有老爹在打理,又有李端懿这个靠山,徐平不想多管,看着周青哭哭啼啼地离去,只是与秀秀觉得好笑。一个无权无势的黄门,如果没有人给他当靠山,那还真什么都不是。 顺手给秀秀买了个糖人,让她拿着,两人便转回庄客下蹋的旅馆。 刘乙得了吩咐,已经赶了过来,看着庄客。他在徐正手下使唤得久了,觉得顺心,便带到京城来,帮着家里管些杂事。 徐平到的时候,一帮庄客正围住刘乙,七嘴八舌,各自诉着自己到了京城想做的事情,让刘乙带自己去办。 看见徐平,刘乙上来见了礼,出口气:“官人来了就好了!” 徐平看着一群热情洋溢的庄客也头痛,对刘乙道:“乙哥,明天就是冬至,今夜依例守岁,京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刘乙心领神会,忙道:“家家回去守岁,有什么好玩?京城里面今夜是最冷清的了!从明天皇上带群臣郊祀回来,才一下热闹起来!” 徐平便对众庄客:“听见乙哥的话了吧,今夜没什么好逛,大家都不要出去了。对了,附近酒楼不少,让乙哥带你们去包上几桌,家里带来的好酒也拿上两坛,欢欢喜喜吃喝一场,早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游玩!” 又转身对刘乙道:“乙哥一会回家里领钱。” 刘乙急忙应了。 听见今夜不能出去游玩,有的庄客就泄了气,在那声嘟囔,也有的听见能在京城里的酒楼吃上一餐,觉得不虚此行。 安抚了庄客,徐平便带着秀秀向家里行去。 下了汴河边的大路,穿过几条巷子,才见到一座院落,徐平对秀秀道:“紧走两步,前边就到了,这是我们在东京城里的新家。” 秀秀一路上不停地回头看,听见徐平的话,带着哭音道:“这七扭八拐的,如何能够记住路?官人,到了京城里,秀秀可不敢出门了,没人带着一定会迷了路,回不了家了!” 徐平见她的认真,笑着安尉:“没事,家里还有其他人,每次你都跟着人出去就好了,多走两次也就熟了。再,我们也在这里住不了多少日子。” 秀秀哪里肯信,只是不停地回头看来时的路。 家里新讨的厮保福正在门口张往,见到徐平急忙招手:“官人,快回到家里来,夫人早等得不耐烦了!” 徐平带着秀秀快走两步,到了门口对秀秀道:“记住家门。这是新来家里的保福,你要出去可以让他带着你。” 秀秀见个礼,只是躲在徐平身后偷眼看保福。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让秀秀这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姑娘很不安。 保福只有十二岁,也没有什么细腻心思,只是催着徐平快进门。 过了院,到了厅里,张三娘在里面看见徐平,喊道:“我的儿,你可算是来了!快过来让娘好好看看,这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徐平走上前,笑道:“妈妈得夸张,这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张三娘道:“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就是一天不见也觉得少了什么!” 母子在那边话,保福和秀秀站在一边,也不知该干些什。 张三娘把徐平仔细看了一遍,才对保福道:“去让豆儿盏茶来,我儿这一路上辛苦了。” 不一会,一个丫环端了茶上来,放到桌上让徐平喝。 这是家里新讨的女使豆儿,今年十三岁,虽然也收拾得利落,但看起来就比秀秀少了一番灵动。豆儿是从另一家转买过来,原是三年的雇约,到了徐家只剩下两年了。不同于秀秀是第一次雇于人家,价钱就便宜很多。 此时雇佣家里使唤的男女仆人,大多都是这种十岁左右未成年的孩子,有时候徐平也感叹,怪不得后世要禁绝童工,这种制度对孩子不好,对整个社会也不好。对于穷人来,这么大的孩子养在家里也是耗粮食,不如雇出去让别人家养着,还能得几贯钱使用。所以这些只能算童工的奴婢价钱极便宜,京城里只要稍微像样的人家,都会雇上两个收拾家务。 这边母子了一会话,徐正才过来。明天一早要祭祖,徐正忙着收拾一应事务,一是这种事不好假手下人,再者现在家里也没什人使用,徐正就格外地忙,比不得在白沙镇时那么逍遥了。 跟父亲见过了礼,一家人便坐在那里话。 保福和豆儿都去忙自己的了,只有秀秀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张三娘看见,便叫豆儿过来,带着秀秀去包馄饨。 秀秀眼巴巴地看着徐平,徐平知道她是到了陌生地方觉得惊慌,便温言对她道:“你只管随着豆儿姐姐去,以后就是一家人,早熟悉一下。” 此时的冬至,过节的程序与过年差不多,今夜一样要守岁,晚了要吃馄饨。虽然叫馄饨,但徐平总觉得与饺子差不多,并不像后世的那么精致。而此时的年节,也不吃饺子,而要吃片儿汤,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规矩。 起来中国的春节,最早就是以冬至为年,传到这个时候,虽然已经改了也有一千多年了,但很多习俗还是与过年相同,弄得两个节日是也分不大清。不过开封城里,因为朝廷冬至郊祀大典的关系,过得比其他地方隆重。总地起来,冬至更加注重礼仪,而过年更加注重娱乐,尤其后边连着上元节,就是一场全国上下的大狂欢。 周围没了下人,一家人围着火盆些闲话,徐平便起来的时候去过李用和家,见到段老院子,让父亲没事多去找老人家聊聊天。 李用和公务繁忙,李璋是个半大孩子,老人其实有时候也挺寂寞的。虽然也有几个老兄弟,但由于以前工作的特殊性,来往的也不多。 皇城司的正式职责是卫护皇宫,但由于是皇上最贴身的侍卫,还有很多隐蔽的事交付在他们身上,有很多实际上是脏活,见不得光的。皇城司以前的名字是武德司,就是由于打报告乱抓人在京城的名声太恶劣,太宗皇帝时改名为皇城司。但这个组织的地位在那里,尤其是历代皇帝都倚仗他们治理贪官污吏,虽然有正面效果,但负面效果更大,一向是大理寺和开封府的眼中钉,在民间的风评极差,算是后来明朝锦衣卫的前身了,只是在宋朝没有膨胀起来。 入内院子又是皇城司里很特殊的一指挥,宋朝一指挥基本是五百人,入内院子比此数多,但少于两指挥,在五百到一千人之间。入内指的是入大内,这两个字已经明一切,正式法是为皇宫处理杂事,没有什么具体的职掌。但越是没有明确的职掌,越是无所不包,除了真正明面上为皇宫里的人买东西跑跑腿之外,大多做的都是刺探消息,打听京城里大臣的**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尤其被当朝大臣忌恨。 宋朝东西两府的权力极大,除了特殊的时期,对皇上都有极大的限制。比如这个时候,皇上的圣旨必须经过中书,没有宰相副署,臣下要拒绝执行,执行了会被宰相追究责任。最早在太祖朝时,赵匡胤皇位稳定下来后,把后周留下的宰执罢免一空,要任免赵普为相,圣旨写完,却找不到宰相副署了,最后不得已,让带着使相的弟弟赵光义署名才算走完程序。 这种情况下,段老院子的身份便很尴尬。由于李用和争气,他已经除了军籍安心在家养老,但以前工作的关系,忌讳他的人可不少,必须在家里老老实实不要出去招惹事非,不然被开封府抓住把柄可不是玩的。实际上也是因为后来李用和在文人中的风评不错,这个老院子才留下个正面的名声。 听完徐平的话,徐正叹口气:“自从来了京城,我也时常想着去找这个老哥哥喝两碗酒。只是铺子新开,诸事繁忙,哪里抽得开身?只好等过些日子,铺子里诸事顺遂,才抽时间去看他。” 徐平便道:“阿爹做了一辈子生意,总是计较在一个钱字上。我们家里现在不是卖酒,卖的是白糖,这种生意得的利息要多少酒楼才能赶上!京城里豪门贵族数不胜数,见到赚钱,不知有哪家就盯上了我们铺子。就今天,我刚好转到铺子那里,就有不知什么豪门差了一个宫中的黄门去铺子里寻事,以后这种事情只会越来越多。段爷爷在宫里服侍了几十年,这些豪门贵族的恩怨他装了一肚子,阿爹常去听他讲一讲,做起事来才有眉目。” 徐正怔了一下,问道:“那个黄门找我们什么麻烦?最后怎么打发走的?有没有什么后患?” 徐平道:“是张天瑞主管,去找了京城里监榷货务的张惟应大官,把那个黄门吓跑了。有没有后患哪个能知道?” 见了徐正的样子,徐平叹口气:“阿爹,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们与李防御太尉合伙做这个生意,这些事情都是由他们家去打理。阿爹,以后有这种事情你也不要管,我们家是什么身份?你怎么可能管得了这种事?多去听段爷爷讲故事,明白中间的门道就好了,万不可插一句话!对这些豪门不算什么事情的,对我们可能就是惹祸上身!左右不过是桩生意,又不是身家性命,铺子关了我们依然回白沙镇卖酒去,好吃好喝过日子。” 张三娘听了徐平的话,忍不住就推了徐正一把:“老汉,多听听儿子的话,他是读过书的人,知道世道!你我两口儿虽然卖了一世的酒,什么时候见过这些王公高官?又怎么知道他们怎么想?” 徐平道:“我们也不要知道他们怎么想,只是不惹他们就是了。” 徐正一向精明,若是生意上赔了赚了他脑子一转就明白,但这些生意场之外的事却一时转不过来,只是惟惟连声。 过不了多久,秀秀和豆儿端上馄饨来。到底是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两个女孩呆了这么一会,秀秀也不那么恐慌了。 一家人吃过了馄饨,安心守岁,等着热闹的明天到来。 第6章 买书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6章 买书 因为守岁,折腾到深夜,大家都有些因了。徐家是生意人家,并不怎么严守礼仪,张三娘便让大家都回去睡。 徐平觉得自己刚躲下,就是一闭眼的功夫,便听见父亲在门外叫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起来,打开门,见徐正提了一盏灯笼站在外面,便问:“阿爹,这才刚刚睡着,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情?” 徐正道:“孩儿,马上就要寅时了,你也来给祖先叩个头。” 看看天边,一轮半月已到西天,到下半夜了,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鼓乐声。 冬至祭天选的时辰是丑时快过的时候开始,可不正好下半夜。民间也就随着朝廷的时辰来,那到底是专业人才选出来的。 打个哈欠,徐平随着父亲到了供桌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作为家长,徐正今夜最操劳的,按徐平也到了年纪,要全程陪着父亲做这些事,一是帮着父亲做事,再一个也是学习这套礼仪。中国数千年的传统文化就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父传子,子传孙。不过张三娘心疼儿子,只是让徐平去睡。 祭过了祖先,徐正便算完成了任务,自己回去睡。只是徐平冬夜里折腾了这么一会,又没有睡意了,站在院子里发呆。 外面鼓乐声越来越清晰,祭天的队伍开始接近州桥,向城门行去。徐平很有心出去看一看,可惜父亲特意交待,虽然开封城里平时已没了宵禁,但今夜不同于平常时候,必须等到天亮才出去。 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外面乐声不绝,也不知这队伍是有多长。 终究是受不了冬日的寒冷,徐平回了自己屋里,在床上躺着,稀里糊涂也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徐平刚洗刷完毕,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听见外面一个大嗓门在喊:“哥哥,你到了东京城里,怎么不去找我玩?” 徐平听了,微笑着摇头,李璋这子怎么大清早就跑来了,也不怕冬天的风冻掉了他的鼻子。 出来见了,李璋道:“我听段爷爷你昨天进城来了,到了我家怎么不等着我,我们一起去玩耍!” 徐平道:“你也不了,话不过脑子。今天是什么日子?要我在你家等你!你也是你家里的长子,你阿爹不拉着你祭祖?” 李璋还不到理解这些时候,只不过是磕个头而已,祭祖并不当回事。 聊了两句,徐平问李璋:“吃过了早饭没有?” 李璋道:“我一起床就来找你了,还没有吃。我在路上算着时候,到了这里应该刚好赶上饭。” 徐平笑着摇头,他还真不当自己是外人。 吃过早饭,全家都要出门去游玩。秀秀本想跟着徐平的,但徐平要和李璋去相国寺附近书铺买些科举的参考书,如果在平时也没什么,相国寺与徐家的铺子只隔着一条御街,但今天御街封了,便很不方便,秀秀只好跟着张三娘和豆儿几个在家门口转转。徐正先要去铺子看着,抽空再去看段老院子。 绕了不知多少路,徐平与李璋才来到大相国寺门前。 北宋皇帝大多佛道并重,此时的相国寺匾额即是太宗皇帝所书。经历了周世宗的禁佛,佛家算是迎来了一个黄金时代,相国寺一扩再扩,占地广大,早已经不能用一座寺来形容,而俨然成了开封城里核心商圈之一。 一到相国寺附近的汴河边大路上,就是人流如织,摊贩林立。尤其是游动零卖的人,由于朝廷明令不收这些人的税,更是比比皆是,诸如各种吃,各种水果应有尽有。 徐平从前世过来,最怕的就是这种节日旅游人挤人的场景,看了密密麻麻的人潮,已是头皮发麻,对李璋道:“我们走快一些,径直去书市吧。” 李璋有些不高兴:“既然来了,何不顺便游览一番?今天冬至,满城的百姓都到这里来,就是朝里的贵官,也用这假期来这里吃喝游玩。我们两个又没有拖累,可以尽管放开看个痛快!” 徐平苦笑,他前世实在是看人看腻了,就算人流里也有美女,他也没有看的兴致。再好看,还能比过前世大城市里核心商圈里的赏心悦目? 最怕的就是人挤人的那股烦劲,也不管李璋的心情,只是拖着他一路找到了卖书的地方。 相国寺这里集中了开封城最多的书铺,论品种版本之全,当是天下之最,不但是大宋国的文人墨客来这里淘,外朝的使节也经常偷偷来从这里弄几本好书回去。离谱的是这里甚至连朝廷的邸报奏章都有得卖在,可谓五花八门。 徐平早向林文思打听过了,看见“梅家书铺”的招牌便就拉着李璋进去。 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厮迎上来,未语先笑:“外面好冷,两位路上辛苦,快到火盆边烤火。” 做生意的,不能人家一进门就来问:“客官您买什么?”那是乡下店的路数,像是京城里这些大铺子,都是让你一进门觉得好像进了家一样,端茶倒水,伺候得惟恐不周到,绝不开口问你买什么。就算真的不买,就是进来喝茶休息一会,他们也还是一路笑着送你出去。 徐平见这厮面相和善,便问他:“我要买些科举类的书,你们这里都有哪些?” 第7章 杂谈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7章 杂谈 从肉铺出来,李璋打样饱嗝对徐平道:“哥哥,这吃饱了,怎么反而觉得没办气了?我们还是去雇头毛驴来。” 徐平道:“谁让你吃那么多?毛驴在哪里雇?” “只去汴岸边就有。” 两人又回到汴河边的大路上,走不多远,果然有专门雇牲口和牛车的。 徐平上去一问价钱,原来因为今天冬至,价钱还涨了,再加上不能走御街要绕路回去,雇驴的要价五十文。 徐平道:“五十文就五十文,不过要先到万胜门外,把我这个兄弟送回家去,然后再把书送回我光化坊的家里。” 雇驴的有些不愿意,这路绕的就远了。最后徐平答应与李璋不骑驴,只是驮着书就好,才把生意敲定。 从南门出了内城,绕到城西,又过了汴河,等到了万胜门外,太阳已经西垂,离着天黑也没多少时候了。 把李璋送到家门口,徐平邀驴主人进去喝杯茶。 驴主人道:“怎么还敢喝茶?官人送你兄弟进去速去速回,这看看就要天黑了,不要让我晚上回不了家。” 徐平只好答应。 等进了李璋家,却发现父亲徐正也在,正与段老院子和李用和两个在院中亭子里围着个火盆喝酒。 徐正看见徐平,喊道:“你两个一天都不见人影,到哪里玩个这个时候?外面天寒地冻,在家里烤着火多好!” 李璋急忙诉苦:“阿伯,我们哪里去玩?今天我可是被哥哥抓差当苦力了,巴巴地赶了一天,歇都没歇!唉,起来都是泪!” 徐平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哪有这么夸张!不过今天你是辛苦。” 上去见了礼,对喝酒的三人道:“我们去相国寺买书,因为绕路,巴巴地转了一天,这才回来。书还在门口,雇了一头驴驮着。” 李用和道:“既然辛苦,你们便歇一歇。出去让驴主人回去吧,到了这里便像回了家一样,不争那一时半刻。” 徐平答应一声,便与李璋出门把雇驴钱算清了,让驴主人回去,两人提着两大捆书回到了亭子里。 徐正见了,不由吃一惊:“竟然买了这多?大郎,你要多少日子看完?” 徐平笑笑没话。 多吗?那是没见过他前世的题海战术,一本书的字就赶上这两堆了。此时的书都是雕版印刷,字形又复杂,印在纸上字不能了,看着是两大堆,其实并没有多少字。按照徐平前世备考的强度,这些书他用不了一个月就看完了。此时的读书人喜欢的是死读经典,结合自己的理解,以求发现治世之道。真正完善的备考制度这个时代还不存在,怎么也得再过个百十年。徐平是从题海里钻出来的,论到备考算是这个世界最有经验的人。 到书,其实徐平也考虑过制活字玩玩。拜发达的商行组织所赐,徐平已经把制铅字合金的原料找齐了,只等有了空闲试验合适的比例。合金里最重要的一种金属锑这个时代也已经有了,不过被看成锡的一种,称为“连锡”,徐平已经屯了一些在手里。中国的锑矿占了世界的绝大部分,这又不是多么难以发现的金属,中国古人随便摸也摸出来了。 不过书铺也有行会组织,不是随便就能进入的,徐平也没有精力,田庄里更加没有什么需求,这事就暂缓了下来。 家里的厮加了碗筷,徐平便和李璋在亭子里坐下,一起喝酒。 了一会今天路上的见闻,话题便慢慢转到徐家的白糖铺子上。 李用和放下酒碗,问徐正:“哥哥,铺子开了这些日子,可还顺利?” 徐正叹口气:“本来一切都好,但是昨日大郎进城,恰好碰见宫里的一个黄门到铺子里,是要科配几千斤白糖。” 李用和忙问:“这可是要拆铺子的作为!后来怎样?” 徐平接口:“是李家的张天瑞主管去找了个相识,监在京榷货务的张惟应大官到铺子里,把黄门吓走了。” 李用和出了口气:“到底是富贵人家,认识得的人多。多亏与他家合伙做这生意,如果是我们平常人家,这的一关也是难过。” 徐平叹了口气:“这一关是过了,只是不知道下一关是什么。张天瑞主管去打听过了,是宫里的阎文应大官差那个黄门出来的,他正当红,谁知道会不会就这么算了。” 完,徐平偷眼去看段老院子,却发现他面无表情,只是安心喝酒吃菜,话也不多上一句。 徐正也是叹气:“我们生意人家,就是这不好,哪怕遵纪守法做生意,还是免不了被这些有势力的人物盯上。躲又躲不了,斗又斗不过,只能白白被他们欺负。” 李用和陪着叹息两声,便问段老院子:“阿爹,你在宫里多年,也该知道这位阎文应大官是什么人,有没有什么能教教徐哥哥?” 老院子看了一眼徐平,慢悠悠地:“孩子面前,这些干什么?” 徐平一愣,才明白段老院子那一副什么都不想的态度竟是因为他在这里坐着。也是,在老院子的心里,徐平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胡闹的孩子,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出去乱怎么办?还不如李璋老成呢。这半年他虽然把在父母等人眼里的形象改变了,老院子却是从没见过,只当还是以前。 想到这里,徐平也只能苦笑。 李用和看看徐平,想了一会才:“阿爹放宽心,徐家大郎已经比不得从前了,这一年乡下的庄子都是他在打理,整治得不知道多么兴旺。前一些日子,中牟县里的主簿都招集人手到他庄里学习。我多次见到林秀才,都是不绝口地夸他,连学业都精进了许多,今天又特意去买了这么多书回来。只要这样下去,不定过几年也去中个进士回来,那徐家哥哥可就是出头了。其实,就是这白糖生意的铺子,也是靠他与李防御太尉谈下来,白糖的制作也是他在庄里主持,别人还做不来呢。” 段老院子听了李用和的话,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徐平,见他果然比以前稳重了许多,便了头。 端起酒碗,老院子道:“天冷,先喝了这一碗暖暖身子,我们再话。” 众人喝了酒,老院子把酒碗放下,面容一肃道:“白糖比不得比前做的其他生意,这个规模大,赚钱也多,只要生意起来,必然会被势力人家重视,千方百计都要分一杯羹。徐家哥哥是自己人,我便两句话给你听。不过你们记住,我先前在皇城司军里也得罪过不少人,话只是大家听,千万不要传出去。尤其是你们两个孩子,谁敢出去乱,我打破他的嘴!” 徐平和李璋忙道不敢。 其实段老院子最喜欢孩,这话也只是吓唬他们罢了。 老院子头,才道:“阎文应派黄门去铺里试探,你们去想到吕夷简相公,只怕是都想错了。将来会到铺子里闹事的,多半不会牵涉到吕相公,甚至朝里的宰执高官们大多也不会参与。他们俸禄优厚,地位又高,再者朝里的御史盯得又紧,哪个会去冒这个险?阎文应这个人,我以前也打过交道,本就性子贪婪,做事胆大包天,哪里还需要别人去指使他?” 徐平却有些不明白:“他一个内侍,来找我们麻烦干什么?难不成把我们家整垮了,他还能自己开个铺子?” 老院子道:“怎么不能?他一样在外面置得有宅第,一样有婢妾,也一样有知院主管,怎么就不能置一份产业了?” 听报老院子的话,徐平才想起来,此时得宠的内侍,一样是有家的,有的宅第直接就是皇上赐的。他们一样会娶妻娶妾,家里一样要花销,与普通人不一样的,不过是孩子都是领养的罢了。 老院子又道:“直接派黄门到铺子里闹事,手法这么粗糙,也不是朝廷诸相公的手段,所以这个你们就不用担心了。但是偏偏阎文应与其他大官不同,这个人的胆子太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徐哥哥,你以后在铺子千万要心,出了什么事情都让李防御家的人去处理,自己万不可插手进去。” 这话得倒与徐平昨天的差不多,徐正连忙头称是,心里对儿子不由高看一眼,看来真不是以前那个混子了,懂事了许多。 警告了徐正,老院子又道:“但这件事,也不好就后面没人家指使,朝廷里的诸相公不会做,但保不齐有其他人家会眼红。比如一些宗室王公,一些外戚高官,他们手里没有实权,也没有那些顾忌。” 徐正忙道:“段阿爹,你谁家最有可能?” 老院子叹一口气:“与你家合伙是李家,最可能的就是他家亲破了。” 徐正怔了一下:“他们家亲戚?” 老院子头:“不错。李防御有个姨夫柴宗庆,性格最是贪鄙,自前朝真宗皇帝就屡治不改的,这一家尤其是要防着。” 柴宗庆虽然与后周恭帝柴宗训看名字有些像兄弟,其实没有关系,他是柴禹锡的孙子,娶的鲁国大长公主,升了排行,与父亲作了兄弟。他与李端懿的老爹一样都是附马都尉的身份,势力相差不大,但性子就贪婪多了。 徐正却有些不明白:“他们两家是亲戚,不帮手也就罢了,难道还会来贪这产业?” 老院子道:“你不明白,这两家虽然亲戚,却有些不和。一是李防御的阿爹有些不检,被先帝处置过,柴家瞧不起他。再一个柴家没有子嗣,李家却有两个男孩儿,不止一次嘲笑柴家养不出孩子来。” 众人听到这里,这才明白。 李端懿的父亲李遵勖有些不检,与长公主新还在婚期就出去**,被抓住了,先帝贬过他的官。好在长公主贤惠,给他把官又要回来了。而柴宗庆没有孩子,他娶的那位长公主性子又厉害了些,就没有办法了,为这件事,不止一次被李遵勖嘲笑。 知道了这些就好,这些麻烦都是李家的锅,徐家不搀和就是。 第8章 雪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8章 雪 自冬至入城,徐平便一直在京城里住了下来,一是庄里冬天没事,再一个张三娘舍不得,死留着不让徐平走。 到了十一月二十一,乙巳日,太后立原平卢节度使郭崇的孙女为皇后,满天下庆贺。因为徐平刚好与当今皇帝同龄,张三娘就唠叨起来,是亲家林文思太也固执,这个年岁皇上都成亲了,自己儿子还要等上几年。 进入十二月,瘿相王钦若终于去世。真宗时候,王钦若与丁谓、林特、陈彭年、刘承珪同称为五鬼,民间风评极差,却得了个善终,极具哀荣。又过了些日子,王曾拜昭文相,张知白进位集贤相,其他宰执俱都升官。 此时的满朝官吏,除了李用和,徐平起来有交情的只有一个下层官石延年,其他不过是利益之交。张知白对石延年有知遇之恩,前些年虽然也以枢密副使位列宰执,实际不上什么话,这时进位次相,与以前大不相同,石延年终于熬来了出头的日子。 来了京城之后,徐平一直想找个机会去石延年宅上,叙叙旧时交情。两人性情有些相似之处,不喜阿谀奉承,相交多了一份坦荡。 到了腊八这一天,上午的时候突然起了大风,下午风停了,整个天空都被乌云罩住,看看一场大雪就要压下来。天还没有擦黑,纷纷扬扬的雪花就开始满天飞舞,越下越大。 十二月初九,徐平一早出了房门,就见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再没其它颜色。到了院子里,雪深过膝盖,竟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吃过了早饭,秀秀和豆儿嘻嘻哈哈地一起在院子里堆雪人,张三娘叫过保福道:“你去万胜门外李叔叔家里,让他一家人来我们这里赏雪,顺便吃个宴席。他在京里没什么亲人,这种日子也是怪孤单的。” 保福领命去了。 徐平看见,便想是不是今天去找石延年,一是向他庆贺张知白的升迁,再者也是一起赏雪。徐平虽然没有多少文艺细胞,石延年却是京城里有名的诗人,这种日子最容易诗兴大发了。 此时的东京城里,冬天无事,一到下雪的日子就像过节一样,家家呼朋引伴,有的就在家里,有的到寺庙宫观,甚至还有到城外的,赏雪饮酒,已经成了一种习俗。 徐平向父母过自己的想法,徐正夫妇知道儿子已经大了,有自己的交际,也不拦他,只是让他带上两坛好酒,骑马早去早回。 虽然家里是酿酒的,徐正和徐平却都不嗜酒,庄里徐昌又不时差人送过来,家里总是存得有几坛好酒。 徐平骑马出了门,此时太阳初升,红红的日光照在雪上,映出淡淡的七彩光芒。大街上已是人流如织,满城百姓都出来看雪。临街的人家,户户门前都堆起了两个大雪狮子,看着既热闹又壮观。 巡街的厢军正一队一队地在路上除雪,都堆在汴河边的沙堤上,像是两堵高高的城墙。年年汴河浚沙,顺便就堆在岸边,沙堆越来越高,此时又把雪堆在沙上,连汴河都看不见了。 此时的开封城可是中国古代城市的最颠峰,街道宽敞整洁,大道两边都立得有表木,便如同徐平前世的路灯杆一样。街上人流如织,但秩序井然,繁华热闹又不使人厌烦。后来蒙古人入主中原,游牧民族没那么多讲究,北京城的规模虽大,市容市貌就远远不如了,到了清末时候,皇城周围屎尿遍地,哪里有此时的开封这种文明气象。 开封城分皇城、内城、外城再加上城外的部分,便如后世城市的三环一般,皇城是皇帝一家住的不,内城是唐时汴州的故城,面积不大,住的都是豪门大户,可以是寸土寸金。石延年俸禄微薄,内城里面可住不起,只是在外城租了房子,在城西南,临近蔡河。 徐平早已打听好了道路,骑马一路向南,要不了半个时辰,便到了石延年家门前。 门外石延年正由一个老仆伺候着上马,见到徐平,忙又从马上下来,问道:“云行弟今天怎么有空?” 徐平急忙也下马,行了个礼道:“自来到京城里,一向都想来看看兄长,只是杂事缠身,今天才有了空闲。” 男子在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行冠礼,取表字,本来以徐平先前的性情,这种事做不做都不好,生意人家也不讲究。这半年来大有长进,林文思有意栽培他,经常要带出去见些有地位的人物,便给他取了字“云行”,取的是《周易》里“云行雨施,天下平也”的两字。 以前徐平交往的都是没什么文化的人,谁有心情记得他字什么。徐平自前世而来,更加没有这个意识。也只有石延年这种读书人,自从知道了便把这个放在心上,称他表字以示尊敬。 两人闲谈一会,石延年听徐平来请他赏雪饮酒,笑道:“贤弟来得正好,张用晦相公也来人招我赏雪,我还想可惜了没有你庄上的好酒,你就巴巴地赶了过来,可不是天意?走,我们一起去陪张相公赏雪!” 徐平一怔:“这合适吗?” 石延年道:“张相公一向待人和蔼,最喜欢提携后进,有什么不可以?贤弟只管随我去。” 徐平也不好再什么,只好重又上马,随着石延年向西行去。此时的张知白位列次相,可以是此时大宋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徐平自己不过是个酒户人家的年轻人,就这么容易地接触上了,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石延年原是好了与张知白在新郑门外会和,到城外的汴河边上找家酒楼看金明池里园林的雪景。两人上了马,便直往西边骑去。 到了新郑门外,张知白还没有来,两人便把马拴在路边,刚好旁边有个馄饨摊子,便一人买了一碗,边吃边等。 新郑门外刚好是金明池和琼林苑两大皇家园林,周围的寺庙宫观、私人园林更是数不胜数。这个日子到此游玩的人极多,城门口络绎不绝。徐平甚至还看到自己卖出去后被改装的一辆三轮车从路上行过,周围前呼后拥,也不知是哪一户豪门贵族。 和石延年把馄饨吃完,徐平声问他:“今天张相公请的有多少人?马上我只带了两坛酒,就怕到时候不够,那多尴尬。” 石延年道:“不过是亲朋私人出游,只是我们几个,没有外人,两坛酒也该够了。” 他可不敢把话死,因为自己太能喝,喝得兴发可真不好。 等了不大一会,终于把人等来了。 张知白是个老头,身形瘦弱,脸色腊黄,给人一种身体不是很好的感觉,穿着便服。 石延年带着去行礼的时候,徐平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当朝宰相。除了其貌不扬外,他身边只带了一个老仆,两个随身的兵士,哪里有宰执天下的威仪! 行过了礼,石延年介绍徐平:“恩相,这是白沙镇上卖酒的徐平,表字云行,前些日子我送你的那一坛好酒就是出自他们家里。虽然年幼,但是心思精巧,每每于事物上多有发明,也有文采,那一首‘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便是出自他的手笔。与我一向友善,今日刚好带了两坛好酒来找我赏雪,便一起来见恩相,万莫怪我冒昧!” 张知白看着徐平头:“你年纪,能做出这种诗来,甚是难得。不惟是文采,更有哲理在其中,对诗家这是最不容易的事。今日既是有缘,友不妨与老朽更图一醉。” 徐平忙道不敢。 张知白又加了一句:“你家里酿的好烈的酒!” 众人一起笑起来,上了马绕过金明池去。 到了汴河边上,又见到了那个“清风徐来”的大望子。 张知白道:“这是附近最大的酒楼,听是太后姻家马史馆从别人家里夺来,不好进去了,我们另寻一家。” 徐平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是从我们家里夺的。” 张知白听了,猛地转头看着徐平。 徐平神色坦然,脸上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自己家里没势力没地位,产业被人夺了就夺了,等自己有出息了再夺回来就是。 见徐平并没有什么怨恨情绪,神色平静,张知白头:“少年人心胸坦荡,你有这份气度,再加上那一份才情,将来必有一番际遇。只管勇猛奋进,将来必有出头之日,千金散尽还回来,不必汲汲于这一时!” 徐平拱手道:“谢相公教诲!” 张知白生性俭约,虽然此时已经贵为宰相,但平时依然跟普通的读书人一样。为官刚正,从不以权谋私,可是士大夫的典范。但不管怎样,他得太后赏识,擢为宰相,也不会为了徐平家的这事去驳太后的面子,把马季良怎么样。到底,马家是拿了徐家的产业,但都是用的合法的手段,纯粹以权势压人,让徐家不得不放手。虽然被压价,徐家还是拿到了典卖酒楼的钱。 势不如人被人欺,这是没耐何的事,除非再来一个势力压过他的。 第9章 咏梅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9章 咏梅 在徐家旧酒楼的旁边,还有一家稍一些的酒楼,也能看见金明池里的雪景。张知白看见,便道:“就这一家吧。” 转身吩咐带的老仆道:“去在高楼订个雅静些的阁儿,不要出我的名字,免得主人家难做。” 老仆遵命去了,三人便在路边等候。 不大一会,老仆回来,对张知白行礼道:“禀相公,楼里已经客满了,我们是不是再换一家?” 徐平听见,觉得不好意思,便道:“要不还是到清风楼里去吧,那里在高处,方便看风景。我不进他门,这便回去好了。” 张知白笑道:“便是没有你在,我也不进那楼,你只管安心。” 石延年见徐平为难,转身看见汴河的对面有一座山岗,上面稀稀落落的都是青松,大雪覆盖下别有一番风情。山岗上,三三两两的人在上面摆开酒食赏雪,竟然也颇为热闹。 便对张知白道:“恩相,河对面的那一处山岗也是赏雪的好去处,我们去哪里好了,让酒楼主人送些菜肴来便好。” 几个看了看,一齐好。张知白便让老仆去张罗,自己与徐平和石延年带了随身兵士过了汴河浮桥。 行不多远,到了山脚下,便听到了丝竹声,隐隐约约还有女子的歌声。 张知白皱了皱眉头:“莫不是有谁在这里携妓赏雪?” 不过已经来了,几人也不好再回头。此时大雪覆盖,也找不到道路,几个人便顺着别人的脚印一路走来。 山不过十几丈高,三人一路走一路赏雪,走得很慢。此时雪压青松,红日高悬,妆出一种奇特的绮丽景色。 要不了两三刻钟,三人便接近山,只听山上传来一声惊呼:“哎呀,山下上来的莫不是张相公?” 山上的人看得远,已经发现了他们,再走十几步,就有人迎了过来。 待来人走近,却是两个中年人,都是四十岁左右年纪,都穿着裘皮大氅。一个三络黑髯,另一个微微有些髭须。 张知白看见两,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 石延年对徐平道:“今天真是晦气,来的正是你家的对头!那个三络黑髯的就是马季良史馆,另一个是柴宗庆附马。” 徐平听了,猛地抬头去看两人。 自从那一天听了段老院子的话,徐家虽然并不曾搀和进白糖铺子背后势力的角斗,但从李家听来的消息,阎文应身后果然就有柴宗庆的影子。 柴宗庆身为附马,又无子嗣,做事一向无法无天,阎文应更是一向大胆,一生主动作死的事太多了,直到最后把自己作死。这两家身份不比寻常,其实都应该知道徐家和李用和的关系,也知道李用和与当今皇上的关系,但为了钱财依然是不管不顾,先把钱捞到手再,以后船到桥头自然直。 徐平也是无耐,自己一向避免跟这些官臣贵族交往,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谁知两个对头就凑齐了在这里等自己。 柴宗庆和马季良上来与张知白见过了礼,马季良看见徐平,便不停地用眼光扫过他。 张知白微笑道:“这一位石曼卿,素有诗名,与我相交已久,今日满城好雪景,我们便到这里寻个清静地方赏雪。这一位友,与曼卿一向友善,家里酿得好酒,今日恰好寻来,刚好一起饮酒赏雪。” 柴宗庆笑道:“好巧!我和元之兄本来正在他汴河边的酒楼里赏雪,恰好遇见京城里最后填新词的柳三变,带了女妓出来游玩,便一起在这山上摆了个宴席,一边听他新填的曲子,一边看雪景。相公不妨与我们一起如何?” 张知白看了看徐平,见他脸色依然沉静,便问他:“友觉得如何?” 徐平道:“相逢不如巧遇,我是市井人家,早听柳耆卿会填新词,既然遇上了能够见一面当然是好。” 马季良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有张知白在这里,他哪里敢什么。有宋一朝,官宦士大夫防宗室外戚就像防贼一样,好吃好喝供着,但凡被他们抓住了把柄收拾起来绝不手软。更何况马季良富商出身,见了张知白这种高官士大夫天然地就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别人再也话,一行人便到了山。 山上有五个女妓,明丽艳妆,打扮得多姿多彩。五人都是十五岁左右的年纪,正是花骨朵一般的岁月,在中间或站或坐,有的弹琴,有的奏琵琶。 外围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放了酒菜。一张桌子后面,坐了一个穿青衣的文士,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三络黑髯,眉清目朗。 见到众人上来,青衣文士上来对张知白深施一礼:“学生柳三变,见过张尚书相公!” 此时张知白以工部尚书平章事,位高权重,然而柳三变虽然得恭敬,眉眼间却有一股傲然之气,并没有谄媚之意。 张知白淡淡地道:“多礼了,我也听过你的词名。” 完,便由柴宗庆引着到主客位落座。 柳三变起身,微微有些怅然,然后一笑,回到了自己座位。 此时柳永三十八岁,少有文名,但到了今年才第一次参加省试殿试,但不幸落第。虽然落第,但由于是第一次,还是一身傲气,发榜后曾作一首《鹤冲天》云: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他是一时发泄得痛快,却不想这首词的影响太坏。人有傲骨不是坏事,石延年当年被黜落也很洒脱,曾作两首诗。一为: 无才且作三班借,请俸争如录事参。 从此罢称乡贡进,直须走马东西南。 又一首是借用前人成句: 年去年来来去忙,为他人作嫁衣裳。 仰天大笑出门去,独对春风舞一场。 从两人的诗词可以看出来,石延年是真洒脱,而柳永却有一股女人般的怨气,而且好死不死拿着南唐后主李煜作榜样,且以烟花柳巷来对朝堂。在他自己觉得潇洒,在士大夫眼中就是作死了。 所以石延年虽然落第,但得张知白知遇之恩。柳永落第,却得到了士大夫的白眼,下一次科举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后来虽然中进士,也一生官场蹉跎,只是留下了个文名,却没留下官名。 要知柳永可不是徐平这样出身,此时他还叫柳三变,字耆卿,出身于官宦士家。前边已经过,北宋士大夫的最大来源就是官宦家庭。柳三变的父亲柳宜出仕南唐,由南唐入宋,官至天太军节度推官。长兄柳三复天禧二年进士,次兄柳三接也以进士为业,后来与柳三变同榜进士。这样的家庭,柳三变的作为就为他后来一生的飘零埋下了伏笔。 众人落座,柴宗庆举杯道:“且饮一杯酒,下来听柳耆卿新作的咏梅《瑞鹧鸪》新词。” 众人饮酒罢,中间女妓便弹起古琴琵琶,其中一个低声浅唱: “天将奇艳与寒梅。乍惊繁杏腊前开。暗想花神、巧作江南信,解染燕脂细剪裁。 寿阳妆罢无端饮,凌晨酒入香腮。恨听烟坞深中,谁恁吹羌管逐风来。绛雪纷纷落翠苔。” 一曲歌完,众人哄然叫好。 徐平听着声音清丽,曲调婉转,也禁不住鼓掌。此时的歌曲与后世比起来更多了一份清新淡雅,别有一番滋味。 要知场中伴奏演唱的都是专业人士,不比徐平前世的明星差了。此时的女妓不可从字面上就认为与后世的特殊职业者一般,她们应该算演艺人士。宋朝的女妓分为官妓、军妓、市妓和家妓,都是以歌舞娱乐为生,从法律上,并不提供特殊服务。官员与女妓发生不正当关系,是要受到处罚的,有时即使没有发生关系,接触多了也会受到处罚。至于民间人士,这种特殊交易只能算是灰色地带。真正以这种生意为生的人家,从业者多是主人的养女甚或是亲生女儿,规模也都不大。雇人买人是不能做这种生意的,逼良为娼是重罪。 听罢新词,张知白的老仆也把新买的酒菜送了上来。马季良看见不是自家酒楼里的,脸色已是不好看。 酒菜摆好,徐平又把带着的两坛白酒取出来,让给众人倒上,口中道:“这是家中酿的好酒,酒性极烈,这种天气喝着正好暖身子。” 柴宗庆闻着酒香,赞一声好:“前些日子,曹宝臣太尉曾用你家的酒遍请老臣,京师都传你家酒好,力气大,没想到今天到了口里!” 马季良的脸色已经阴了下来,喝过三巡,对徐平道:“徐家大郎,我们两家隔着惠民河,也可以算得上邻居。听你近年学问大进,也会做诗词。今日乘此胜景,也作一首新词歌来听听好不好?” 石延年要为徐平扬名,接口道:“云行虽然年幼,诗才却足可称道!” 石延年此时诗名已起,由他口里出来可信度就高了。张知白便指着山下河边一株正开的梅花对徐平道:“刚才唱的是咏梅词,友便就以山下的这株梅花为题,也作一首好不好?” 徐平心里暗骂,先前诗好那是因为我是抄的,现在我哪里抄去?此时被赶着鸭子上架,更加不能被马季良看了笑话,沉吟片刻道:“我一个市井民,不懂音律,便依调填一首《卜算子》好了。 旧岁乱插枝,今日花如怒。傲雪迎风百里香,不惧风霜苦。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尘碾作泥,只有香如故。” 话声刚落,张知白扭头看着马季良,过一会才对徐平缓缓道:“友虽然出身市井,但志向高远,来日必非池中物!” 第10章 新的生意 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第10章 新的生意 开封城里街道上的雪已经被扫得干净,路面上都是雪融化后流下来的雪水,更添了一份清新的气息。 徐平告别了石延年,沿着街道向家里行去。马骑轻快地踩在路面上的水洼里,溅起一片片水花。 张知白指给徐平的那一株梅树恰好位于原徐家酒楼的门前不远,是徐平时候玩闹时随手所栽,此时已是满树梅花。那一首《咏梅》化自陆游原作,精华自是陆游原作的下阙,但徐平却借了这一首词,出了马季良一家逼买徐家酒楼的事情。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自然都明白这个意思,以后如果这首词传播开来,京城里不管谁走到那里都会把这件事情一遍。虽然徐平现在没有能力把酒楼夺回来,能够恶心马家也是出了一口恶气。 词在这个时代仅仅是娱乐,与徐平前世的流行歌曲也相差不多。柳三变是此时最优秀的词曲作者,社会地位其实也能与前世最好的流行歌曲的词曲作者相比。纯从文学艺术的角度,柳三变对宋词兴起所起的作用几乎无人能比,他不仅创作了大量脍炙人口流传后世的佳作,而且精通音律,制作了许多新词牌,优其是慢词可以是他一手推动起来的。 柳词基本都能够歌唱,与后来宋词兴盛之后文人词向诗靠拢不同,这是真正的歌词。徐平填的《卜算子》虽然也符合平仄格律,但唱起来什么样可就不好了,他对音律一窍不通。其实流传后世的大多是文人词,比如苏轼、辛弃疾等最杰出的宋词家,都具有诗的特征而符合词的格律,但唱起来的效果必定是不如柳三变这些专业人世的。也正是因为词的唱法逐渐失传,词的代表作在后世才基本是文人词这种特殊格律的诗,这个时代却有不同的看法。所谓有井水处都能歌柳词,不是从文学意义上柳词傲视群雄,而是在音乐的意义上柳词最容易歌唱,最上口,是这个时代的《最炫民族风》。 想起刚才酒筵上张知白和石延年看着马季良的目光,以及马季良那张拉得快真成了马脸的脸,徐平不由就想笑。这些文人的玩意,有时候拿来恶心人还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到了家门口,秀秀和豆儿两个正在修补门口那两个雪狮子,由于阳光下晒了一天,两只狮子都有些变形。保福被两个姑娘抓在那里打下手,从各个地方运雪过来。 见到徐平,保福急忙过来牵了马,伺候徐平下来,把马牵去喂着。 秀秀的手由于抓雪冻得通红,一边在嘴边哈着,一边问徐平:“官人,我和豆儿姐姐堆得这两只狮子像不像?” 徐平道:“你见过狮子?” 秀秀一怔,摇了摇头。 徐平道:“我也没见过,怎么知道像不像?” 秀秀声道:“没见过真狮子,还没见过人家门前的石狮子吗?”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理她们两个,进了家门。 不是什么人家门前都能立两个石狮子的,尤其是徐平家这种做生意的,更加没有资格。此时还是有礼制的,皇上的家称宫,王公之家称府,官宦之家称宅,徐家这种平民百姓就只能称家,连门前带“徐府”字样的红灯笼都没资格挂上两个,更何况是石狮子。 也正是因为没有资格,平常百姓才会向往,所以一到下雪开封城家家门前都会立上两个雪的,过过干瘾。姑娘不知道这中间的缘故,只是学人家做着好玩。徐平从前世而来,对这种等级观念嗤之以鼻,也懒得理她们。 进了家门,李用和一家还没有走,正与徐正夫妇围着火盆闲聊。 见到徐平,张三娘问他:“大郎,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徐平道:“恰好遇见朝里新升的宰相张知白相公,一起到城外赏雪,吃了一些酒,就耽搁到现在。” 听了徐平的话,两家人一起怔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张三娘才心地问道:“你还能与当朝宰相一起赏雪吃酒?上话了没?” 徐平随口道:“不仅喝酒话,我还作了一首词呢!” 众人听了,一齐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徐平。 身为开封府的百姓,天子脚下的骄民,徐正张三娘李用和等人见过的大官数不胜数,皇上太后也见过几回了。但那都是远远看着,不过是千万人中的一道目光,连引起人家抬眼皮的资格都没有。没想到徐平随便出去一趟,就能与当朝宰相坐在一起喝酒,这可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张三娘一把把徐平拉到身边,详细问他今天的情形。以后可有她向街坊邻居吹嘘的了,自己的儿子可是曾经得过宰相亏奖的人,以后还能得了? 此时朝廷里的正任宰相一般两人,首相兼昭文馆大学士,称昭文相,次相兼集贤殿大学士,称集贤相,还有四名参知政事算副宰相。张知白身为集贤相,在官员里绝对可以算是最尖的人物了。 当听在坐的还有马季良和柴宗庆,张三娘便就想骂人。至于儿子作的那一首词是好是坏,里面有什么弦外之音,不是她一个家庭妇女能够明白的。也就是听儿子讲的好像是扬眉吐气的样子,才没有骂出来。 娘儿两个在那里话,李璋不时也过来插上句。没想到这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现在连宰相也能见到了,话语里不无羡慕。 徐平心里明白,今天的酒筵不过是机缘凑巧。以张知白的性格,只要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碰上了都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这种事情也不好解释,只管让张三娘去浮想联翩了。 李用和对徐正道:“哥哥,因了今天的事情,连张相公都知道马家夺了你家的酒楼,想来以后马家会收敛些,不敢再来找你家的麻烦了。” 徐正叹口气:“这些事情谁得准?但愿如此吧。” 两家人又聊了一些闲话,直到天将擦黑,李用和才带李璋告辞。 平淡的日子又过了几天,到了十二月十三这一天,徐正晚上从白糖铺子回来,对徐平道:“大郎,趁着年前还有十几天,你要回庄上一趟,多制些白糖送到铺子里来。” 徐平奇道:“为了年节,铺子里不是备了一两万斤的货吗?” 徐正道:“是啊,备那些货原以为够了,现在看起来却是差不少。今天有内侍到铺子里,是宫里年节要用,让我们备两万斤的货。” 听见内侍,徐平就吃了一惊:“怎么又是宫里要货?不会又是哪个势力人家来找我们麻烦吧?” “放心,这次不一样。”徐正笑着,“这次虽然是内侍来交待的,但却是通过杂买务和买,不是科配。我们只要按时交上了货,一样赚钱。” 徐平却是半信半疑。杂买务主要是为宫里临时买货的,由宫里的内侍和三司派出的官员共同执掌,除了特殊情况,都是以三司官员为主,按只是一个特殊的大客户。和买不同于科配,是按照市价购买,价格谈不拢商家有权力拒绝,怎么看这都是一笔普通生意。 可徐平把前些日子的事情联系起来看,却总觉得这中间有猫腻,至于漏洞在哪里,他接触这些部门不多,却不上来。 过了自己的担心,徐正只是没事,让徐平不用担心。这笔生意他与张天瑞商量过了,应该就是年节宫中大量用糖,没什么其他事情。而且李端懿的身份在那里,也不怕交了货收不到钱。 见父亲如此笃定,徐平也不好再什么。而且临近年关,他也要回庄里交待一下过年的事情。而且来开封城之前,徐平在庄里开始试制火药,准备做些烟花爆竹到了年节燃放。 此时的京城里是有专门的火药作的,负责为军队制造军用火器。但由于搞不清火药的具体配方和比例,火器都很初级,主要用来放火发烟,最多里面搀些粪便巴豆之类的毒药,用来引火和熏敌人。至于能够爆炸的火药,这个时代是还不存在的。与此相对应,民间也只是出现了烟花,“噗”地放个热闹,后世真正的烟花爆竹此时是不存在的。 徐平只是记得**,具体比例却忘记了。所谓“一硫二硝三木炭”指的是化学反应的方程式系数,并不是质量比,要想得到真正能够爆炸的火药,还要推出大致的质量比来,再进行试验才行。实际上由于用的原料不同,质量配比是有微变化的,这都要经过试验才能得出答案。 离着过年还有一段时间,这次回庄刚好把这个比例试出来,做些烟花爆竹来境加过年的热闹气氛。用这个来赚钱徐平从没想过,他家里现在进财的项目很多,没必要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除了烟花爆竹,临近过年酒也要多备下一些。有了曹玮的宣传,徐家的酒也渐渐打开了市场,虽然不能直接向开封城销售,却有一些有权有势的人家大量买了带回家里喝。 而且过了年,附近农庄从徐平这里订制的新式农具也要交货了。托前些年吕夷简在滨州主政时提出的一项政策的福,农具的税已经免了,其实这是一个大有前途的产业。 总之临近年节,诸事繁忙,对徐平来,闲散的冬天快要结束了。 第11章 回庄 中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徐平坐在交椅上,听着身边的徐昌报告着这一个月来庄里的情况。他越来越接受现在的身份,真地感觉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地主了。不过从管理手法上,徐平却把自己放在前世的生产大队长的角色上,于公于私,这都有不尽的好处。 庄里养的黄牛犊已经长起来,过了年就可以参加春耕了。为了种水稻,又买了八头水牛,都是壮年大牛,由于通过主簿郭咨的关系,每一头的价钱杂七杂八算上都不到八贯钱,都不算贵。 养的近千只羊已经开始陆续发卖,由于临近年关西北的羊成万只地被运到京城,此时的羊价不算高,一只大羊不过五贯钱。徐平觉得有些不划算,便只让庄里把那些明显已经不长了的卖掉,剩下的先养着,等过了年春天羊价起来之后再卖,反正有青贮的大量甜高粱和苜蓿干草作饲料。 牛是不能卖的,由于官府限价,一头牛的价格与一只大羊相差不多,根本就划不来。此时开封府和京西路市场上的牛大多是从荆湖两路贩来,那里都是半散养在山坡和草地上,成本差不多只是一个路费钱,价钱倒是不高。 庄里种的粮食只有沿河的几百亩地,全部收成不足二十万斤,庄里现在上上下下加起来也有五十多人了,即使有节余也不过十万斤的样子,全部卖出去也只能得两三百贯足钱。以现在徐平庄上的收入规模,卖粮食已经没有意义,全部都存到了仓库里。不管哪个时代,土地如果只是用来种粮食,都不会有很好的经济效益,与种植经济作物比起来差得远了。 除了庄里的收入,庄子的规模也扩大了一些。自从宋老栓和田四海两家起了房屋把家安在这里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六家庄客把家迁来,在徐平庄院旁边起了宅院。徐平要招揽人口,地基都是免费给他们的,甚至盖房子的时候,也都是庄客去免费帮忙,庄里还补助了他们一些粮食。 静静听着徐昌的汇报,徐平的心里也有一些喜悦。一个繁荣的村庄在他的手里正现出雏形,一业兴,百业兴,再努力经营两年,徐家庄或许会成为附件著名的富庶地方。 把这些汇报完,徐昌又道:“大郎,你走之前吩咐的,庄里利用农闲日子抓紧修路筑渠。这两天庄里到田地的路已经修得差不多了,要种地的地方水渠也都已经修好,其他荒地现在修了也没用。庄客们商量,从我们庄到白沙镇上的路也不好走,要不就用年前这段时间整修一遍。不过这路不是我们一个庄上的人走,相关的其他几庄我找人去了,他们却不愿意。如果只是我们自己修,庄客要去干活,庄上也要出粮食农具,成了其他庄子白白受惠,有些不划算,只好等你回来定夺。” 徐平睁开眼睛,对徐昌道:“你先估算一下,如果把路修好,我们庄上要出多少人工,庄里出的粮食和其他杂物,折合多少现钱,再报我知道。” 徐昌应了。 自前世而来,徐平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知道路的重要。一过了秋收,他便组织人手修理从庄里到田地的道路,虽然都是按照前世的乡间机耕路的标准,并不是公路,更加不是水泥沥青等硬路面,但也都平整宽阔,要求能够让两辆牛车并排驶过。有了轴承,虽然不是橡胶充气轮胎,庄里用的牛车和独轮车也比从前好用了许多,又有徐平这个机械专业的人指挥,庄里制的车子绝对是紧凑好用,比原来的车子省力多了。 沟渠是农田的根本,尤其是在这个没有抽水机械的时代。不过周围一带都是沙地,治理沟渠比修路就麻烦多了。这个时代没有水泥不,周围连黄泥都不容易找到,徐平只好用砖和陶片防渗,效果既不好,价钱又昂贵。烧制水泥的方法徐平也还记得,不过一是事情太多没有时间,再一个此时这里的自然资源也不合适,原料都要从外地运来,便就暂缓了。 把这些事情交待完,徐昌又道:“大郎这次回来的时间刚刚好,明天庄里还有一件喜事,恰好能够赶上。” 徐平一愣,急忙问道:“是哪一家?娶亲还是生子?” 徐昌道:“是庄上的吕松,他与白沙镇上的一个寡妇李四嫂好上了,明天便要娶到庄上来一起过日子。” 徐平头:“这是好事!现在庄上人丁单薄,人越多越热闹。对了,庄里给他起了宅院没有?就是聘礼,也可以赞助他一些。” 徐昌笑笑:“大郎想得多了,乡下穷苦人家,哪里有许多讲究。李四嫂又不是第一次出嫁的,明天娶进门来,摆个宴席热闹一下也就好了。这也是吕松两口子的意思,不想大操大办。” “不管怎么,这是我到庄里来之后的第一桩喜事,不能太马虎了,显得我们庄上气。对了,明天把我的马给吕松骑着去迎亲,庄里再出两匹好绢给他们两口做身好衣服。” 一个庄子,最重要的是要有喜庆迹象,给人欣欣向荣的感觉,这样才能够招揽庄客前来投靠。此时中原一带最缺劳力,对于田庄,招揽人力从来都是第一等的大事,花些本钱也是应该的。 徐昌见徐平大方,赞同地:“大郎这样想就好。那个李四嫂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十八岁出嫁为人妇,不到一年丈夫就生病去世了。人精明能干,长得又有几分姿色,不知多少人家想娶她。吕松能够得她欢心,也是她听了我们庄上这一年好生兴旺,大郎待下人又好,才肯嫁到庄里来。” 其实还有一,上次抓拿柯五郎一伙盗贼,吕松运气爆棚,一枪刺死了头领之一的二哥,从徐平这里领到了十贯赏钱,手头宽绰了不少。他又是个仔细过日子的人,便就能起房屋娶媳妇了。 这些平凡的庄客的人生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四处打工讨生活,遇到一个能够稳定下来的地方,便就攒钱娶妻成家过日子。浪漫的爱情对他们来是奢侈品,也不是生活的必须品,更实在的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人住在一起,一起来面对生活的风风雨雨,让两人的下一代健康成长。 不知不觉间,徐平的这个村庄正在改变着许多人的命运。 徐昌把庄里的事情汇报完,两人便一起去看新制的农具。 大院里,高大全和孙七郎已经等在那里,两人身边是新制的几辆车。 一辆是新制的三轮车,比原来的巧了许多,也紧凑了许多,与原来的比起来毫不起眼。这是徐平见了那些豪门大户把自己的车改后的样子特制的,这毕竟不是个人人平等的时代,不惹人注目是基本的生存哲学。车还是要用三个人驾驶,不过后排座位降了下来,不再高高在上。 旁边的两辆车却是新制的,与三轮车不同,这车只用两个人,一前一后提供动力,前边的人兼职操控方向。车轮都是铁制,非常大,还都留了再插防滑板的洞。这是徐平新设计的,专门用来在水田里运输秧苗稻谷和撒肥用的。若是在徐平前世,做这种工作有专门的船式拖拉机,用于在水田作业。不过动力机械牵扯到的技术太多,超出了徐平的能力,只好用这种代用品。 水田的机械化作业即使在徐平前世也是个难题,很多工作用机械代替人工都非常不容易,而且效率很成问题,徐平也只好做一是一。水田里的运输又是取难,由于地块都,牛车很长,用起来并不合适,只好用人力。 见到徐平,高大全和孙七郎上来唱个诺:“见过官人!” 徐平头,对他们道:“这新车骑得顺了没有?走上两圈让我和都管看一看?哪里不合适也好即早更改。” 高大全和孙七郎领命,两人上了新制的水田运输车。 高大全在前,兼职司机,孙七郎在他身后,只是专心负责蹬车。 随着高大全一声“起”,水田车缓缓动了起来,在大院里走了两个来回。 车轮太大,走起来明显颠簸,操控也不容易。高大全在车上紧握着把,一脸严肃,不敢稍微疏忽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田里多沟渠田埂,只有用大车轮才能越障。要想减车轮降低重心行驶平缓还要有足够的越障能力,就要用履带了。作为农业机械的根本技术,徐平对履带自然熟悉,甚至是新式简易的三角履带他也是一清二楚,不过以现在庄里的技术能力,却是达不到的。 车子停在徐平身边,高大全和孙七郎从车上下来。 徐平头道:“勉强也能够用了,不过骑行起来也还是困难。你们几个找些头脑灵活的庄客,让他们多骑熟悉一下,等到春天好用。” 徐昌三人一齐答应了。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金黄的阳光洒在墙边的积雪上,映出七彩的颜色。 秀秀和苏儿在太阳正照到的墙边,诉着分别这一个月各自发生的事情,姐妹自然有她们不被外人理解的情谊。 秀秀把从城里带回来的玩物吃食,什么糖人啊,泥老虎啊,都是徐平陆陆续续买给她的,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地上,一边与苏儿一起品评,一边与苏儿一样一样分着。 冬日的午后,这个村庄显得平静而又详和。 第12章 烟花 第二天一大早,徐平就被叫了起来,由秀秀伺候着盛妆打扮。此时林文思大多都是在京城里准备过年,庄上就徐平地位最高,吕松的婚礼有很多事少不了他。吕松和李四嫂两人都是从外地搬来,在本地没有亲属,作为主家,徐平要充为两人的长辈为他们主持婚礼。 天不亮迎亲的队伍就已出发,吕松骑着徐平的马,庄上又去中牟县里租了一轿子,由庄客抬着去白沙镇上迎亲。因为四时节庆要用,徐平庄上有锣鼓唢呐各种乐器,虽然并不齐全,一帮庄客也勉强凑出了一支乐队。 等迎亲的队伍走了,徐平带着徐昌在庄门前布置迎亲的烟花爆竹。虽然还没有达到理想的爆炸危力,此时庄里制的爆竹也是能响的,只是还没做成鞭炮,只是几个大爆仗在门前摆成一排。烟花相对来简单,反正都是实验品,二十多个分成几排摆在一边。 收拾完毕,由秀秀伺候着吃罢茶饭,徐平便坐在正厅里耐心等候。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徐平自己都没有成亲,按是不能给别人主婚的,但乡下地方,一切习俗都让位给他这位庄主的权威。好在这次婚礼一切从简,不然也够徐平头痛的了。 李四嫂作为一个寡妇,第二次成亲,本就不适于大操大办,一切不过是求个热闹罢了。依此时风俗,寡妇并不难嫁,二婚也不会让人看不起。反而因为是寡妇,男方纳的聘礼少,女方的嫁妆反而多,婚礼简单花的钱少,条件好的寡妇在民间还是抢手货。 宋时婚俗还是按古六礼来的,但已经向实用化发展。比如定帖一礼,就是世俗所谓的婚书,男方会在帖上明列自己的财产,女方的回帖则会明列出嫁时带的嫁妆,颇有徐平前世婚前财产公证的意味。以后一旦离婚,就是此时官方所谓的“和离”,是要按此分割男女双方的财产的。所以夫妻成亲之后女方嫁妆在夫妻共同财产中占的比例越大,话语权就越大,与后世也相差无几了。 就在徐平在大厅里喝了两盏茶,等得有些心焦的时候,门外传来锣鼓唢呐声。庄上的庄客听见声音,一窝蜂都跑了出去,就边秀秀也跟着去看热闹。这次婚礼与上次徐昌的婚礼不同,那次有徐正夫妇操办,又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办得草率,这一次就正规多了。 徐平作为此时家主,却不能乱跑,只好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等候。 队伍到了大门前,徐昌指挥着庄客起烟花爆竹。由于火药的比例不佳,爆竹只是发出几声闷响,大白天的烟花也逊色许多。 但这些都是此时的人们以前见所未见的,听见响声,看着烟花,一起哄然叫好。一起仰头看着空中剩下的硝烟,回味无穷。 一个婆婆把李四嫂从轿子上扶下来,对她道:“四嫂快看,这般热闹!远近百里之内的乡村,再没一家有徐家庄这般繁华,你新嫁的郎君在庄里又是有职事的,自此之后你就可以安心过好日子了。” 李四嫂微微笑着,没有话。 吕松因为做事谨慎,虽然没当上押班,在庄里也是个伙头,一个月比普通庄客要多上五十文钱。现在庄子规模还看不出来,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几年之后庄子发展起来,吕松也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所谓水涨船高。 见李四嫂下了轿子,一帮庄客围着她和吕松喊着要拦门钱。此时到了最后一步,不是气的时候,吕松取出两大把铜钱,朝着人群胡乱撒去。庄客一起都去抢铜钱,吕松用通心锦牵着李四嫂进了庄门。 徐昌和送亲的婆婆引着两位亲人来到大厅前,赞着拜了天地。这第一拜按此时规矩应该是拜祖宗,吕松是个浮客,也没有祖宗可拜,只好拿天地作祖宗,勉强算数了。接着引到徐平面前,夫妇两个向他拜了。这一拜原是拜公婆,吕松又是没有,只好让徐平这个主家勉强当了这个角色。按此时律法,主家就是一家之长,也还得过去。此后新人交拜,便算礼成。 这是乡下地方,一切都不讲究,李四嫂又是个二婚,原就是要从简,其它的繁文缛节便都一切都省去了。 行过了礼,吕松便引着新娘回到自己在庄外的院里,让新娘子在那里安歇。原本还有个撒帐的习俗,是新人娘家显摆嫁妆的时候,布置好了新房是由娘家人守着不让别人进去的。李四嫂家里只有她孤身一个,既无长辈,又有儿女等晚辈,也都省去了。 把李四嫂送回新房,由秀秀和苏儿两个女姟在那里陪着,吕松便返回到庄院来,陪着一众庄客喝酒庆祝。 吕松虽然已经在庄院外面起了房子成家,但从根本上,他还是徐家庄的庄客,与徐平有主仆名分,并不算是分家另过。最起码在法律的意义上,与徐家是同居共财,并没有改换版籍,另立户头。所有一切仪式,包括庆祝的酒宴,都还是在徐平的庄院里进行。 见到吕松进来,孙七郎从凳子上跳起来,叫道:“吕松,自今以后你也算是娶妻成人了!过来,与我们几个兄弟喝上一碗!” 徐平急忙止住:“先不急着灌新郎酒!送亲的还在这里,你们几个都过来敬他们一杯,谢他们把新娘子送来!” 孙七郎叫好,与高大全一左一右夹着吕松来到主桌,向送亲的人敬酒。 李四嫂没有亲人,来送亲的是她家附近的两个长者,一个家里是开杂货铺的,人称郑官人,另一个是开书铺的宋学究。书铺不是卖书的,而是代写书信以及各种文书,兼作各种民间契约的公证。还有一个媒婆一个牙婆,负责给李四嫂扶轿。这些人愿来,一是李四嫂平时人缘不错,再一个就是徐平的庄子此时在周围的口碑很好,大家都愿意来结交,更何况庄上还有喝不完的美酒。 勘满了酒,徐平端起碗来敬道:“一杯薄酒,不成敬意,多谢两位长者和婆婆盛情,一路辛苦!” 众人喝过了酒,徐昌和高大全孙七郎三个庄上的头目也都上来敬过了,众人这才开始吃喝。 酒过三巡,郑官人、宋学究和两个婆婆便起身告辞。按此时风俗,女方的送亲人员草草喝上两杯酒便要回去,不能在男方家尽情吃喝。徐平便不多留,让徐昌给他们每人都准备了一份礼物,无非都是酒肉果子之类,把这几个人送出了庄门,再三致谢。 在乡下,要想做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除了天生的身份,要让别人知道你,那便要么做个恶人让人怕你,要么做个善人让人敬你。以徐平的性子,恶人他也做不来,做努力做个善人了,在乡邻中赚个好口碑。 把送亲的人送走,庄里再无外人,众庄客便放开吃喝。此时临近年关,过节的氛围越来越浓,大家喝起来更无顾忌。 孙七郎把吕松叫到自己和高大全和徐昌的桌上,按着脑袋先灌了三碗酒,口中道:“自今晚起,便有人给你暖床铺了,我们兄弟几个却还是要干熬!以后的日子且不它,只今晚一定要把你灌醉了,让你爬不上浑家的床上去,也出出我们心中的恶气!” 吕松喝了酒,对孙七郎道:“七哥,都管成亲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莫不是欺我老实?” 孙七郎红了脸:“你这个鸟嘴!都管是你能比的?他是主人家派在这里管庄的,怎么一样?我们却一般都是兄弟!” 徐昌笑道:“七郎话颠三倒四!我们几个聚在一起就是缘份,有什么区别?满嘴胡言,快先喝上三碗清醒清醒!” 几个人闹在一起喝酒,徐平在一边却有些无聊。 他的身份在那里,再是怎么和蔼可亲,别人跟他在一起也放不开。这还跟前世的领导和下属身份不同,他是主家,别人是雇来的,有着礼制上和法律上的约束。勉强喝了两碗酒,徐平便托口酒量不济,回了自己院,让庄上的一帮庄客在外面尽情享乐。 到了院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徐平觉得百无聊赖。此时的娱乐实在是匮乏得可以,尤其是乡下地方,太阳一落山便没什么事情好做了。 闲坐一会,徐平起灯,取了随身带的书出来看。 这是他前些日子在京城里买的科举制赋的集子,除了经书,便看这些科举真题打发时间。 此时的科举还从唐制,主要是以赋论成绩高下,其他几项都以循规蹈矩不犯错为主,很难区分好坏。赋既是韵文,能够看出文采,又有一定篇幅,能够写出一定内容来,刚好合适。 越读这些赋,徐平越觉得这与自己前世的政治课中的材料题有些像。虽然出的题千变万化,但不管怎样,扣住的中心思想都是围绕着几大原则来的,大多不出儒家的几条经典理论。徐平的任务,就是在下一次科举之前,从这些真题中总结出普遍适用的几条出来,作为自己以后参加科举时的中心思想。便就像前世答题的辨证法,矛盾论,唯物论等等,不管出什么题,答案总是离不了这几条,总能扣上去。 唐宋科举虽然都以儒家思想为准,但并不是绝对,都曾经出现过其他几家如道家法家经典里的考题,死读经书的作用并不大。而且此时考试时还有解题一,就是考卷发下来后如果考生觉得考题没见过,不知出自什么经典,可以要求主考官解题,把题目来源意思解释一下,再下笔答卷。 此时准备科举,重要的是理解其精神,死读硬记并没用。 不知不觉夜深,外面的喧闹还在继续,吕松早已被灌得人事不知,送回了新房里。 秀秀和苏儿两人回来了,一起在院子里借着灯光,摆着徐平制的那些不成熟的烟花着玩耍。 有的亮不起来,只是在地上乱转两圈,两个女孩便一起嘻笑着骂两声,去下一个。 徐平在书房里,拿着制赋的集子看着秀秀和苏儿的玩闹,突然觉得她们那样快乐的时光已经离自己远去了。这半年来,他做了很多事,突然就成熟了起来,成为了一个大人,失去了很多乐趣,多了很多烦恼,童年的快乐时光却一去不复返了。 第13章 折支 平平淡淡的日子一下就到了来年的二月,冰雪消融,迎面吹在脸上的风已经没了寒意,河边的柳树也吐出了新芽。 这是乡村里繁忙的时候,春耕,春种,一年之计在于春。 不等出了正月,徐平就回到了庄里,组织庄客修整田地,治理渠坝。围绕着去年修整的水坝,开出了五百多亩地用来种植水稻,入冬前都已经深耕,此时要起垄平地。相应的甜高粱的种植面积减少,青贮饲料剩的还有很多。 这一天徐平分派了各班的工作之后,在院子里接待来提从庄里买的农具的几个员外。 李云聪一脸媚笑,对徐平道:“庄主,你们庄里还有没有芦粟的种子?我庄里今年开的荒地多,也想种一。” 徐平看着他那一张黑脸就恨不得扇一巴掌,所有打交道的庄主员外里,就数这个家伙最奸滑。什么开的荒地多?还不是徐平庄上做青贮饲料的事情传了出去,周围今年种甜高粱的庄子多了不少,种子也不好买了。李云聪一向气,别人动作的时候他舍不得出手,等到开春看见徐平庄上乘着价高开始大量出售养的羊,赚了大钱又眼红了。 这些技术徐平也没想藏着掖着,附近的庄子用各种方法从自己的庄客口里套话的事情徐平知道,从来也没去阻止。靠着前世带来的技术吃独食,这出息能成什么气候?农业技术不比白糖,推广了也碍不着徐平赚钱。 不过李云聪这种只会耍聪明的地主徐平还是看着讨厌,没好气地道:“我庄上用高粱的地方多,最近又添了几匹马,自己用还不够呢,哪里有多余的卖给你!去寻别家吧!” 一旁的叶添龙兴奋地对李云聪:“李员外,我庄上有!一斗只收你二百文足钱,十足良心!你要不要?” 李云聪不住地叹气:“叶胖子,你就抢钱吧!虽然这是个青荒不接的时候,但京城里粮食也不到五十文一斗,没人吃的高粱你敢要二百文!还是足钱!你这样黑心,不怕老天爷用雷打你!” 叶添龙把嘴一撇:“爱要不要!还用雷打我,老天爷瞎了眼才保佑你这种人!种子,我卖的是种子,你明不明白?” 相对来,叶添龙比李云聪大气,从徐平庄上定的农具最多,甩开了膀子准备在新的一年里大干一场,紧跟徐家庄的脚步。这种大客户,徐平就看着顺眼多了,有滋有味地看他挤兑李云聪。 正在这时,白沙镇上酒楼的主管谭本年从外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对徐平道:“主人,夫人从京城托人带话来,是老主人病倒了,让你立即去京城,十万火急,不要耽搁!” 徐平吃了一惊,一下站了起来。 老爹徐正的身体一向结实,但一年到头也难免会得病,从来没见母亲紧张过。这次用了十万火急的话,老爹必然病得不轻。 自徐平来到这个世界,他的家庭可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虽然老爹贪钱,母亲要强爱面子,都有毛病,但从不做过份的事,都是心地善良的普通人。这是一个普通的家,也正因为普通,才更加显出亲情的珍贵。 把徐昌叫来,略吩咐了几句,徐平便骑马出了庄院。 自白沙过中牟,一路沿着东西两京之间的官道行走,到京城也差不多有八十里路。徐平上午出发,下午才到京城的家。 一进门,徐平就发觉气氛不对。保福和豆儿无精打彩,一个蹲在墙边煎药,一个在一边择菜。 见到徐平,豆儿马上放下手中的菜,飞一般地到徐正房里,一边口里喊着:“夫人,官人到了!” 保福上来见礼,徐平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不等保福回答,张三娘已经从屋里出来,还没开口就掉眼泪:“我儿,你可算是来了!快来看看你阿爹——” 徐平再顾不上理保福,随着张三娘进了屋,见到爹爹徐正躺在床上,脸色腊黄,两眼无神,直勾勾地看着房。 徐平走上前去,轻声问道:“阿爹,你是哪里不舒服?这怎么突然就病了?是不是最近乍暖还寒,得了风寒?” 徐正扭头看着徐平,长叹一口气,只是摇头。 张三娘走上前来,推了丈夫一把:“你倒是啊!我们两个养大儿子,不就是要为爹娘出力?你这样赖在床上,什么时候是个头?” 话没完,眼泪又流了下来。 徐正看着张三娘,又是长叹一口气,却还是没有开口。 徐平见这样不是办法,起身拉着母亲来到外面屋里,声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爹在外面受了别人的气?” 张三娘心看了看屋里的动静,才压低声音跟徐平:“大郎,你记不记得年前宫里从我们铺子和买了两万斤白糖?” 徐平头:“记得,是我回庄里忙了些日子才备齐货。不对,那时我就跟阿爹讲过,心被宫里的内侍和势力人家合伙欺负,阿爹都是没事,不过是正经生意。难道还是那批货出了事?没收到钱?” 张三娘叹口气:“一文现钱都没见到!折支,折支,折来折去只给我们一堆陈年旧茶,都已经烂透了,老鼠也不咬上一口!就这,却当作上好新茶折给我们,两万斤白糖白白送了出去!” 徐平听了一怔:“怎么会有这种事?” 怎么不会有这种事?无论是什么人,我大宋朝廷从来都不会痛快给现钱,就连官员的俸禄,大多时候也是半给现钱,半数折支,不然那么多货物都是由朝廷专营,卖给谁去?更何况一个生意人家。不知多少商家都是折支的时候被公吏上下其手搞得倾家荡产,官家生意不得不依靠商行硬摊派。 张三娘禁不住又抹眼泪:“一万多贯钱,大郎你也知道你阿爹的性子,这不是活生生要他的命吗?” 徐平忙安慰母亲:“钱都是外物,随时都可以挣来,身子却是自己的,你好好劝劝阿爹,只当是从来没挣到,不要气坏了身子。” 张三娘苦笑:“到了钱字上,你阿爹是能劝动的?” 徐平也是默然。自己这个爹什么都好,就是对钱看得太重,精打细算把每一文钱都守得死死的。一下子一两万贯没了,这可真是要他老命。 不过躺在床上能解决什么问题?想办法把钱要回来才是正经。 徐平问张三娘:“那铺子也不是我们一家的,李家怎么?” “又能怎么?只是答应托人想办法,但却放出话来,这种事情太麻烦,根本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也不保证一定能把钱要回来。” 听着张三娘的话,徐平也考虑起来。宫里买糖简单,付款就麻烦了,涉及到的部门太多。按此时规矩,全给现钱是不可能的,官员俸禄、兵士的军饷全发现钱还要皇上特旨,更何况是商家的货款。但大多时候虽然折支,也并不会让商家吃这么大的亏,专卖品在朝廷手里也没用。正常来,折支之后亏上个一两成还得过去,中间过手的官吏总要得好处,大宋朝的公人世界又不是的,官员领折支的俸禄还经常吃经办吏人的亏呢。但一下贪了两万多贯的钱,就绝不是下面经办的公吏敢干的,更何况还牵涉李家这种豪门。 谁敢这么干? 徐平一下就想到了马季良。马季良此时的正式职务正是提举在京诸司库务,折支的东西大多都是在他属下的库里出来的。付款时的折支并不是一下子就你多少钱我折给你多少东西,经常会折了又折。比如最开始付款的人我用矾折给你吧,结果到了库里并没有那么多矾,便就改成折多少矾折多少香料,结果香料库里也不给你,再改成折多少茶。这样折来折去,有的吃亏有的赚便宜,最清楚的就是经手的吏人,这也正是他们渔利的时候。 昧下一两万贯钱这么大的数额,没有高官头怎么行? 以前牵涉到钱的事情,徐平大多是能忍就忍了,可这次不行。倒不是数额多少的问题,马家找他们家的麻烦,这样一次一次什么时候是头?更何况徐正的性子,不能把钱要回来他的病只怕是难好。 想过之后,徐平对张三娘道:“妈妈,你只管去劝阿爹,货款我去想办法,总要把钱要回来,不能白白给人两万斤白糖。” 张三娘一听抬起头来:“连李太尉那种身份都没办法,你又能怎样?大郎,常言道民不与官斗,你可不要惹出祸事来。” 徐平道:“有时候并不是官大就管用,一物降一物,清平世界,哪里有被白白抢钱的道理?只管放心,我自有分寸。” “你要怎么做?” 徐平实际上也没什么头绪,但母亲问起,只好答道:“我先去铺子里,看了折给我们的茶再想办法。你们只管在家里等消息就是。” 第14章 茶法 徐平到屋里又陪了父亲一会,看看天色乘着天还没黑,骑马来到了州桥附近的白糖铺子里。 刘乙正在铺子里帮忙,看见徐平,急忙过来牵马。 进到铺子,张天瑞看见徐平,急忙迎上来问:“官人今天怎么有空?” 徐平沉着脸道:“我阿爹躺在床上几天了,我怎么能不来?” 张天瑞看见徐平脸色不对,不敢多,从外面叫了当值的主管郑天林来到后面房里,对徐平道:“想必官人是来问那些陈茶的事情,这是郑主管一手去办的,有什么话可以问他。” 郑天林上来见过了礼,徐平也没让他坐,只让他把经过清楚。 其实郑天林也是无耐,不过事情落在头上,也没有办法,只好把那两天去收钱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 因为白糖是宫里用的,原则上是要由内藏库付账。内藏库由太祖时期的封桩库而来,开始以每年的财政盈余和平定江南川蜀的缴获为主,目的也是为了发生战争时充作军费不必向民间征敛,及作为后来收复幽燕时的经费。 但作为皇帝的私人金库,后来慢慢变味,开始有了一些固定的征收科目,并慢慢脱离三司部门的掌控。直到前几年丁谓任三司使时,觉得如此一大笔财赋完全游离于中央财政之外,管理很不方便,才想办法再收内藏库的权。丁谓虽然是权**相,其能力却是不容置疑的,逼迫前朝真宗皇帝同意三司使和三司副使有对内藏库储存情况的知情权。要知太祖太宗两朝崇尚节俭,内藏库储存了大量财富,被好大喜功的真宗皇帝挥霍一空,不得不从朝廷的正常赋税里抽成填充,他是很不想被外臣知道自己金库的详情的。 此时的内藏库除了一些历代的常例收入,比如开采出来的金银,是山泽收入,历朝历代都算皇帝的私藏。比如各地的土贡,也入皇帝的私藏。比如市舶收入,皇帝私藏要抽走大头。还有一项大收入是每年新铸钱币的分成,勉强可以算山泽收入,内藏也要抽走很大一部分。此时这些常例收入已不能满足皇帝的胃口,还会把一些州军的税赋、大多丝织业发达地方的绸绢收入纳入内藏。粗略算来,此时的内藏收入大约占三司财政收入的六分之一。由皇帝完全掌握这么一大笔财富,使他可以对三司形成居高临下之势,进行强有力的制衡。 内藏库的支出大约有以下几项,皇室人员的消费、文武群臣赏赐、很大一部分军费、恤灾,还有日常的助三司经费。实事求是地讲,皇室消费不占大头,大部分花销还是赏赐、军费和助三司。 白糖铺子这次吃亏的根源,就在最后一项上。 内藏库抽走如此巨额的财富,导致三司的收支常年不能平衡,向内藏库借贷几乎成了每年惯例。这种借贷往往都是有借无还,过几年皇帝就要蠲免。皇帝也不胜其烦,到了前朝真宗皇帝天禧三年,决定内藏库每年拨六十万贯钱给三司,不许再借。然而现实情况由不得皇帝任性,每年六十万贯的钱照常拨出去,三司仍然还是会向内藏库借贷,一有天灾**,这个数额就会大得吓人。 郑天林那天随着宫里的内侍去内藏库领钱,却都没钱给他,只是批条子给他折成其它东西。两天下来跑了不下十个衙门,最后全部折成了茶,让他到三司属下的库里去领,是冲抵三司的借款。 三司借钱哪有还的?跑了几个地方,就领了一堆陈年旧茶回来,连带里面还有几窝老鼠,一起进了白糖铺子。 徐平此时也已大致了解此时的制度,这时的三司就是个怪物,财政、审计、甚至官员的考核无所不包,比他前世的发改委权力还要大上很多。三司使被称为计相,与中书、枢密院并称三相,可想而知其权势之盛。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出了这种烂事,实话,想抗议你都不知道要去找谁,正常渠道根本走不通。 听郑天林讲完,徐平问张天瑞:“都管,李太尉怎么?” 张天瑞期期艾艾,不大想,见徐平脸色越来越黑,才勉强道:“我了官人不要生气,太尉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徐平冷冷地道:“谁没有苦衷?这样大的数目,对我们这种人家几乎就是倾家荡产!我阿爹气得病到在床,出了意外我找谁去?!” 张天瑞叹了口气:“太尉的意思,暂时咽下这口气,茶和三司开的凭条都留着,等过了风头再去把钱要回来。” “什么风头?” 此时朝政稳定,没听什么大事,难道李家有什么特殊消息? 张天瑞道:“官人不知道,自从前年三司使李仲询相公改革茶法,以贴射代替原来的三法,好多茶商大贾失去了厚利,纷纷挠挠,要把贴射法废掉。此时孙宗古学士不知为了什么,攻击贴射法尤为卖力。他是当今皇上的首席讲经官,身份非他人可比,贴射法已是岌岌可危。我们此时闹起来,就不知会被哪一派当了借口。他们都是位高权重的,我们生意人家,何必得罪?” 李仲询即是李咨,字仲询,此时任权三司使。孙学士即孙奭,字宗古,任翰林侍讲学士,判国字监。这些人有名有权,没一个是能随便得罪的。尤其是孙奭别看官职不大,但德高望重,名气尤其吓人。他自端拱二年以九经第一人及第,受太宗真宗两朝皇帝看重,新皇登位又被选为首席讲经,连皇上在他面前都老老实实的,的话特别有分量。 徐平虽然不大关心朝政,这些大人物还是听过的。听张天瑞讲得严重,脸色才有些缓和,对他道:“都管坐下,把这些慢慢给我听听。” 茶的专卖所得是朝廷的大宗收入,又是关系民生的日常物资,牵涉到方方面面,几十年间屡屡变更。 真宗皇帝景德二年,由林特和李溥主持,改良了原来的交引法。具体的内容不须详讲,关键的一条是朝廷发行茶引作为一种代用券,换取大商人向京师和沿边运输钱粮。直接导致朝迁在茶上的收入锐减,而民间也受害,其间的利润全部被大商户和交引铺瓜分,难以为继。 天圣元年,不得已之下再次改革茶法,由权三司使李咨和御史中丞刘筠主持,枢密副使张士逊、参知政事吕夷简和鲁宗道参与,改交引法为贴射法也就是后来的通商法。核心是茶商直接与茶园交易,官府坐收净利,算是朝廷和民间两得其利。但这样一来,原来在中间上下其手收获厚利的京城大商户和专门贩卖茶引的交引铺就无利可图了,而这些商家大多背后有豪门贵族支撑。自天圣二年起,这些人联合起来,不断攻击新法。 这里面牵涉到的两派不是豪门就是权臣,徐平听了也心中嘀咕。不过孙奭这个经学大师搀和进去却令他不解,这个人专心儒业,立身极正,是不可能有什么利益牵扯的。 其实不是每一个人的立场都是由利益决定的,这种专心经术的,往往不通具体事务,容易被人欺骗煽动。他们又自诩清高,经常看不起那些真正埋头做事的,一牵扯进具体事务里就容易闹笑话。 有宋一朝,士大夫内部关于改革与保守打得头破血流,直至最后把整个国家的元气耗尽,仓皇南渡。如果用利益解释他们的立场是不通的,虽然后人总是把这个问题庸俗化,两派各自代表了什么人的利益。其实士大夫与皇上同是统治者,他们代表的就是统治阶级,他们党争的核心其实是士大夫身份的矛盾。一方面作为统治者要以国家利益为主,另一方面作为儒家士大夫要坚持儒家的理想和伦理道德,这两者有时候是尖锐对立的。表现在外面,便是贯穿始争的“义利之辨”和“君子人”之争,以后会欲演欲烈,此时不过刚刚露出端倪而已。作为后人,往往是不能理解他们到底在争什么,对于此时的人来却是有人会拿命去搏的。 徐平虽然也不能理解此时那些自诩为君子的保守派,但对争论本身还是有一个大致中立的看法。在前世,国家也曾经历过这样一场事关全局的改革,起来算是历朝历代最成功的,但也几倾社稷,又怎么能苛求此时的古人。 但那些国家大事离此时的徐平太遥远,现实是他被坑了一两万贯钱,够多少人富足生活一辈子的,老爹被气得病倒在床,怎么可能让他理解那些大人物就这么算了?大事由大人物去想,他只管现在把钱要回来。 沉默了一会,徐平对张天瑞道:“都管,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家里是必须把钱要回来,而且越快越好。我阿爹病在床上,不定会出什么事,一天也耽搁不了。这样,如果李太尉不想办法,我就自己来了!” 张天瑞一愣,问道:“官人想怎样做?我先好,茶法牵扯到朝里多位执政,你报官是没用的。” 徐平冷笑:“那便不报官!从明天起,把收到的茶拉到门口,按照三司给的凭条写好牌子,价钱也全按三司给我们的价钱。他们折茶给我们,便不能不让我们用茶换钱!都管对不对?” 张天瑞无耐地头:“官人得对,折支的物品朝廷是允许我们自己发卖的。不过,官人想必也知道,你这样一斤茶也卖不出去,又何苦?” 徐平冷泠地:“癞蛤蟆趴在脚面上,我不咬他,我恶心死他!州桥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每天多少人来人往?我倒要看看,朝廷里的衮衮诸公还要不要朝廷的脸面?大宋的脸面是不是值不了几万贯钱!” 张天瑞叹了口气,再没话。 其实有一句话徐平没出来,提举诸司库的马季良不但是这件事情的经手者,家里还本就是大茶商,牵扯最深,闹出去看看他怎么收场。 第15章 摆摊 第二天一大早,徐平就来到白糖铺子里,带着郑天林、刘乙和几个厮把库里的陈茶搬到了路边。 店门前几步远的范围内还是可以摆摊的,白糖没有摆出来的必要,全部都摆上了茶叶,高高堆起像一堵墙。 此时的茶基本分为团茶和散茶,团茶价高,铺子里领回来的就都是团茶。徐平看了印记,有的已经在库里放了近十年了。虽然同是茶饼,团茶可不是普洱,放久了就烂掉了,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哪里还能入口。 太阳升起,汴河边的大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此时正是春天,开封城里百姓有沿河看柳的习惯,没事就走到这条路上来。 有人看见了铺子里摆出来的茶叶,便高声调笑:“主人家,你这里摆的是砖头吗?盖房子却还嫌酥了些!” 郑天林道:“不要胡,这是无为军上好团茶,六十八文一斤,三司官库里出来的凭由,童叟无欺!” 一边着,一边把抄好的纸条分别挂到相应的茶堆上。由于收到的茶太多,店的门前摆不下,徐平便只让把那些所谓的上品好茶搬出来。这些茶价钱最贵,但一样也都腐烂得不能用了。 开封城里的闲汉多,要不了多久铺子前面就挤满了人,指着那堆茶指指。此时消息已经传开,都知道这铺子是被三司给坑了,在这里出气。不过大家都是看个热闹,并没有往其它地方去想。 徐平只是在一边冷眼旁观。就在不远的州桥上每天来来往往多少政府大员,这事情要不了多久就能传遍开封城。此时的人们还是朴实,被欺负得狠了去敲登闻鼓的就有,想这种歪门邪道抗争的就少了。 正在大家围观得热闹,突然从茶堆里跑出来几个老鼠,吱吱叫叫着钻进了人群。人群里有女眷,立即响起几声凄厉的尖叫声。 一个闲汉道:“你这里卖的茶,还是有老鼠的?” 刘乙正儿八经地道:“不要看这窝老鼠,可都是三司库里的,平时不知吃了多少好东西!我们搬茶,都是心翼翼,生怕把它们吓跑了,要知道以后再也没有地方找到这么金贵的老鼠。谁知道被你们一叫,全都吓跑了。这可如何是好?主人家问起来我不好交待!” 众人哄然大笑。 看看快接近中午,人越聚越多。徐平有倦了,便想找个地方坐着喝茶。正绕过人群,正与石延年撞上。 见过了礼,徐平问石延年:“石兄这是要去哪里?” 石延年叹口气:“正是来找你。那边有个茶铺,我们过去坐着话。” 这茶铺正临着汴河,五六张桌子也都干净整洁。徐平和石延年坐了,随便要了两样果子吃着。 喝口茶,石延年才问:“兄弟,你在铺子前摆出那么大阵仗要干什么?” 徐平笑笑:“原来这事!年前我铺子里卖了两万斤白糖给宫里,结果一文现钱都没见到,只是拉回来这一堆烂茶!天气好,我拿出来晒晒。” 石延年道:“你不知道,今天好几位相公退朝经过州桥时都见到你这里在闹,想必大多都已经差人来把事情问清楚了。张相公因为我们两个友善,特意让我来问问是怎么回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隐情。” 徐平见石延年得认真,也不好再调笑,便对他:“我们自己人,就对你实话了吧。为了这一笔钱,我爹已经病倒在床,几天不能下地了。我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这样做,哪位贵人看见帮一把也就好了。” “现在是满天下的贵人都看见了,不用出今天,连皇上太后也都就知道了。你倒真会选地方,一半的朝臣都要从州桥这里走,想不看见都难。” 石延年只是苦笑着摇头。他的层次太低,并不能了解最上层那些官员的想法,但可以肯定是会被一些人做文章。张知白在宰执里算是孤家寡人,无党无派的,反而没什么其他心思,让他来问问是看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徐平却不在乎,自己遵纪守法,摆摊卖东西而已。至于哪些人会利用这件事情攻击政敌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却马季良罢了朝,到官署里处理了一些杂事,便回到自己在京城的家里。他家里有钱,现在官也不了,在内城有自己的宅第。 刚刚换上常服,正要叫茶,却见一个贴身仆人过来,见过了礼对他道:“官人,州桥那里出了事情,你有没有听?” 马季良一愣,才坐下来慢吞吞地道:“什么事情?给我听。” 仆人道:“官人还记得徐家在州桥附近与李防御家合开了一家白糖铺子吗?他们年前卖了两万斤白糖给宫里,结果前几天却只收到了一堆烂茶,一文钱也没有见到,正在那里闹呢!” 马季良皱了皱眉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仆人顿了一下才道:“官人,他们的茶全是从三司的库里出来的,可都是归官人管着。现在满开封城传遍了,是官人让手下人刁难徐家,故意给他们烂茶昧他们的钱。” “什么人胡言乱语!” 马季良腾地站了起来。一两万贯钱的茶,哪里需要经过他的手,手续全了自然可以从库里提出来,跟他有什么关系?天地良心,他连徐家跟宫里的白糖交易都不知道,哪里会动这些手脚。 仆人见马季良动火,心地道:“官人,不是的多嘴,我们家本就与徐家有旧怨,扯上这种事情,必定会有人乱。事情的内情谁也不清,那些嚼舌头的一定事情都推到官人身上来了。” 马季良来回踱了几步,脸色变幻。他商海官场纵横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徐家的茶朝里没人问也就算了,只要问起板子就会打到他身上来,都没地方喊冤去。现在他就是回到衙门里,把那天经手的人一个一个抓起来查清也无济于事,朝臣弹劾得肯定还是他。 现在最重要的是消除影响,最好立即派人把钱给白糖铺子送去,把所有的茶收回来,再处罚几个吏,把事情胡弄过去。但一想起年前与徐平和张知白在一起时的情景马季良就很不爽,自那一天后,所有人都知道那座酒楼是他从徐家手里夺来的,时不时就会有人拿出来事。 最终,马季良咬了咬牙,对那个仆人道:“你拿了我的名刺,去开封府让他们把那间铺子封了!此事我本不知情,怎么好让谣言四起?纵是有不对的地方,也要等衙门查清楚了再,岂容他们闹事!” 仆人想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拿了马季良的名刺出了门,上马向开封府行去。 他实在想跟马季良,开封府不是马家开的,你让他封铺子就封铺子?知开封府的那可是宰执的候选人,会把一个马季良放在眼里?更何况此时的权知开封府王臻,正是上一任的提举在京诸司库务,纯粹为了避嫌,他不会插手这件事情。 最近两年马季良这官当得太顺了,脑子都昏了。 第16章 还钱 王臻收了马季良的名刺,连他手下的仆人都没见,更没一个字回复,就打发了出来。马季良接到回报,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第二天,第一个站出来针对马季良的是张知白,以中书的名义要求马季良对三司库以烂茶帐的事情作出回复。这道命令甚至没有经过三司使,直接到了马季良手里。三司使号为“计相”,但其常务是中书属下,人事也被宰执掌控,实际上还是中书门下的衙门。 事情到了这一步,马季良也豁出去了,回复因为茶法变更,官方收到的都是商人挑剩下的茶叶,官方的库里只有这种货色。折支成茶跟他没有关系,但让他发茶就只能如此。 回复到了中书,宰执就起了分歧。张知白主张派人查三司的库,看马季良的是否属实。鲁宗道却认为马季良是故意闹事挑战新茶法,根本不需要费事去查,把这人趁早踢出京城去是正经。也不知他从哪里打听到宫里买白糖是内侍阎文应主持的,直接上书弹劾这两人内外勾结,以次充好,贪昧钱财,意图栽赃新茶法。 事情到这一步,就超出了几位宰执控制的范围。 太后要回护马季良,事情便就转到了新茶法与旧茶法的比较上来。 李咨是新茶法的主持者,上书详列了新旧茶法的比较,但他脑怒中书直接越过自己去找马季良,此时三司库里的存茶到底如何就略过一字不提。 因为这一件事,新旧茶法的议论再起,朝中大臣互相攻讦,再无宁日。 自从把陈茶摆到了路边,徐平没事便到相国寺去逛。相国寺的书铺为了抢生意,内容无所不包,像这种热闹的事件,朝中大臣的奏折,最晚第二天在书铺里就有出售手抄本,极为快捷。没人知道这些奏折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但多年来就已如此,大家已经习已为常。 看着一份份奏章,各个都是高屋建瓴,凛然大义,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不按他们的马上就要亡国一般。 徐平却越来越觉得有些不妙。 随着时间的推移,几天之后,奏折的内容全部都集中到了新旧茶法的攻讦上,而白糖铺子收到陈茶的事情竟慢慢在奏折里消失了。新旧茶法如何,跟此时的徐平没半毛关系,他只关心自己的钱什么时候要回来。而一旦失去上层关注,他的心眼也就没了用处,几个公人就能逼他把茶搬回屋子里去。 事情就这样拖了十多天,眼看就快到三月了,茶虽然还摆在外面,但已经没有人围观了。这十几天里,也卖出去了几十饼茶。徐平心里明白那都是什么人买的,都是买了回去给自己主人看的。然而,在徐平买来看的朝廷奏折里,已经彻底没人提起这堆陈茶了。 徐平的心慢慢也凉了,只是等着看开封府什么时候来人逼自己把摆在外面的茶收起来。事情没有结果,徐正一直病在床上,请了很多名医看,也不上来什么病征,只是浑身无力,没有半分精神。 这一天徐平没精打采地来到相国寺的书铺,这已经成了他每天的例行公事,看看有什么新消息,等待那个最坏结果的到来。 书铺里的主管童安远已经与他熟了,看见徐平,笑道:“看官人的样子,再没有好消息,要不了几天也要病倒了。” 徐平勉强地笑笑:“主管不要笑!” 童安远手里捏着几张纸,对徐平扬了扬,笑着:“我这里有一剂良药,官人一看必定药到病除!你要怎么谢我?” 徐平天天在他这里买奏章看,童安远知道他是州桥那边白糖铺子的主人,当然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今天既然这么,怕不是有了什么好消息? 徐平快步上前,一把那几张纸抢过来,口中道:“哪天主管有闲,我请你饮酒。一色绝品好酒管够!” 这是一份新的奏章,来自一直沉默的吕夷简的奏章。 自新旧茶法争论再起,作为参知政事的吕夷简一直沉默,直到昨天才上了第一道关于茶法的奏章。 把这几页纸看完,徐平有摸不着头脑。首先对他们家是好事,奏章里的第一件事就是事情的缘起,都是因为白糖铺子收到了腐烂的陈茶,才发生了后边那么多事。这是第一份认真对待陈茶的奏章,得明白,白糖是宫里用的,三司以陈茶付账,是不给皇上和太后脸面,必须予以严惩,三司使和提举诸司库务都难辞其咎。收到陈茶的商家,可以由三司把陈茶收回,由宫里重新付账,以示皇恩。至于新旧茶法,既然争论激烈,那朝廷就再选人重议好了,这最重要的争论却被他轻轻揭过。 徐平把奏章看了几遍,迷惑不解。自己家跟吕夷简有亲戚?没听过啊。但他这份奏章却完完全全都是为徐家着想,能够把钱要回来,至于最关键的茶政争议却相当于没。或许是李家托了他的关系?没听李家这么大面子,吕夷简八面玲珑,怎么会跟宗室外戚这种只会坏事的套近乎。 童安远见了徐平的样子,笑着问道:“官人是以为这奏章是假的?” 徐平摇了摇头:“你们书铺的信誉我如何信不过?只不过吕相公的这份大礼太重,我竟一时接受不了。” 闲聊两句,徐平告辞:“等到事情过了,请主管饮酒!” 捏着这份奏章,徐平不回铺子,直接回到自己在光化坊的家里。 此时快近中午,保福出去买东西了,豆儿在屋里忙张三娘交待的活计,庭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到了屋里,坐在徐正床头的张三娘见到徐平,问道:“大郎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铺子里没事了吗?” 徐平道:“铺子里能有什么事?我今天给阿爹带了剂良药回来!” 徐正无精打采地道:“大郎的孝心我知道。可怜我这病却是无药可医,一辈子辛苦,到老来竟是这个结局。” 止住要话的张三娘,徐平把奏章伸到徐正头上,口中道:“阿爹看看这是什么?” 徐正摇头:“我现在哪里还看得了这些?” 徐平便俯下身子,轻声把吕夷简的奏章读了一遍。 徐正听完,愣了一会,猛地抬头:“这么来,宫里有可能会还我们钱了?大郎,不是你写了来安尉阿爹的?” 徐平笑道:“阿爹哪里话,这些日子我天天都到相国寺买朝廷的奏章,这是最新的一份。” 徐正做了一辈子生意,当然知道有不少同行专门天天收集朝廷重臣的奏章,从里面发现商机。徐平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他不信。 把奏章拿到手里,徐正凑上去看,多少日子吃不下喝不下,却是头晕眼花,根本看不清。便对徐平道:“我儿,扶我到院子里阳光下看个清楚!” 张三娘忙拿件衣服给徐正披上,口中道:“注意些,不要着了风寒。” 语气中却是喜不自禁。十几天了徐正都是病在床上,今天能够下地了就是病要好了。 由徐平扶着来到院子里,徐正找个阳光好的地方坐了,拿着奏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口中喃喃道:“这真要还钱了?几万贯啊!一辈子就赚这么多。” 徐平轻声:“这奏章上去,只要太后或皇上个可字,钱就回来了。” 吕夷简的奏章里把还钱和皇室的面子挂钩,又不是多大的数目,没有理由赖着不还,太后和皇上还不至于那么没脸皮。 到了晚上,徐正连喝了几碗粥,脸色也红润了起来,只盼着天亮,连床都不想上了,好像赖在床上十几天的不是他一样。 天刚蒙蒙亮,徐正就把徐平叫了起来,对他道:“听见没有,外面喜鹊吱吱喳喳地叫,今天必有喜事!我们快去铺子里。” 徐平看着天色,无耐地:“阿爹,现在天还没亮,外面连个行人都没有,去铺子里有什么用?再你病倒在床多少日子了,好好养养身子,铺子里有我看着就行了,有什么好消息马上回来告诉你。” 张三娘已经从屋里出来,对徐正骂道:“老汉,你瞎折腾什么?好好回屋里躺着去!外面有大郎就够了,你去有什么用?” 徐正被娘儿两个,不好再回嘴,只好道:“也好,大郎你早些到铺子里,有了消息回来告诉我啊!” 被父亲这么一闹,徐平也睡不着了,干脆起来。洗漱罢了,豆儿却还没起来做早饭,想起外面有卖吃的,徐平便出了房门。 此时天刚微明,路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徐平到了汴河边的大路上,慢慢走着到了州桥下面。 州桥上却已经很热闹了,路两边挤满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里大多都是伺候自己主人上朝的仆人,在这里买东西吃等主人下朝。还有一些没有上朝资格的官和公吏,御街两边州桥以北挤满官署,每天在这里上下班的以万人计,热闹非常。 这个时代极有农耕民族的特色,早睡早起,上班绝早。京城里第一拨喧闹的声音就是上早朝的臣子们,然后是去衙门里的官吏。有头有脸的人物上过了早朝,还要回到官署处理日常事务,也够辛苦的。由于请病假躲早朝的人太多,前几年还特别有旨意,凡是病假不上朝的都要有医生证明。 徐平有时候也在想,这年头当个官,尤其是在京城里当个朝官,得有多辛苦,到底有多大意思。怪不得有的重臣年老了都想到外地找个好地方养老,在京城里伺候皇帝还真不是一般人干的。 到了州桥上,徐平到个馄饨摊子要了碗馄饨喝了,看看天边的太阳已经冒出了个头,但付了账溜达到白糖铺子门前。 今天又是郑天林当值,指挥着厮开了铺子,看见徐平站在外面,急忙上来见了礼:“官人今天好早!” 徐平道:“起得早,闲来无事,过来看看!” 由于陈茶的事情一闹,最近铺子的生意不怎么好,徐平与郑天林坐在柜台后面闲谈,一上午也不过卖出去几十斤。 看看快到中午,徐平让在店里招呼的刘乙去买果子包子之类的,给大家做个零嘴。此时不流行吃午饭,但人到了那个总会觉得饿,要吃些零食。 刘乙刚走,店里就来了一个黄门,二十多岁,身材高大,相貌堂堂,除了没有胡子,看起来也是一个好男儿。 问了厮,黄门来见徐平和郑天林。 双方见过了礼,黄门道:“在下石全彬,在宫里皇上身边使唤。这铺子你们哪一个主事?” 郑天林道:“在下是这铺子里的主管,这位是我们铺子的东家。” 石全彬看着徐平:“请问贵姓?” 徐平拱手答道:“在下徐平。” 石全彬笑笑:“主人家在这里最好!你们铺子里年前不是有两万斤白糖卖入宫中吗?我奉当今皇上之命来给你们付账!” 皇上两字他咬得特别重,像是提醒徐平,这回付账是皇上亲自吩咐下来的,与太后没有关系。 想了多少日子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徐平竟一时手足无措,连连道谢,最后问道:“那从三司库里领回来的茶怎么办?” 石全彬道:“不用管它!只管堆在一边,等他们领回去!” 郑天林在一边道:“阁长到后面拜茶。” 石全彬摆摆手:“不急,你们出来核对货款,我好交差。” 几人出了门,才看见店外面停了一辆牛车,上面用布蒙着,旁边站了几个皇城司的军士。 石全彬道:“钱财之物,不好漏人眼里,店家找几个厮搬进里面去。” 此时店里也没有客人,郑天林让几个厮出来,石全彬上前把车上的布掀起,让厮们一搬进店里。 车上都是珠玉象牙之类,徐平在一边看得眼都直了。自来这个世界,他还没见过这么多宝物。 指挥着厮把满车的宝物搬进内室,郑天林大致估了价,偿两万斤白糖的价钱还有余,就在清单上写了回执,让徐平和自己一起都画了押。石全彬收在怀里,便让来的军士赶着牛车回去。 徐平急忙吩咐郑天林,给来的人都准备一份礼物带上。店里没有别的,每人包了两斤白糖揣在怀里。此时的白糖还是独家经营,一斤差不多要一贯足钱,这礼物也不轻了。几个皇城司军士笑嘻嘻地告辞。 把石全彬请进内室,上了茶,徐平和郑天林再次道谢:“劳驾阁长!” 石全彬喝过了茶,才慢悠悠地对徐平道:“主人,你可知道为什么这次官家特意命我把货款结给你们?” 徐平可不好自己已经看过吕夷简的奏章,只好答道:“实不相瞒,这笔钱我们盼了许多日子了,数目太大,我阿爹为了这事卧病在床,到现在都不见好。有这个结果,多亏阁长周全!” 石全彬道:“这事我不好领功,是吕坦夫相公有一道奏章起此事,官家阅览奏章的时候,我恰好在身边伏侍,了几句你们店家的不易。圣上念你们店家辛苦,便让我从内藏库里拨款把你们的欠账结了。” 徐平连忙称谢。听石全彬话里的意思,这事有这个结果他也出了不少力的。话到这里,待会少不了给他个大红包。 石全彬又道:“你们也知道,这种大宗货款,宫里很少会以现钱偿付。我特意给你们要了五百两白银,解解你们目前困苦。其它的珠玉象牙,各种香料之类,我也看过了,都是一色好货,足够偿付所值了。” 徐平和郑天林再次道谢。心中却有些含糊,这个黄门这么上心,过一会要多大的红包打发他?至于那五百两白银,徐平早已看到,与自己家里存的银铤一个样式,果然是宫里出来的。本来他还没看上眼,白银哪里比得上象牙珠玉珍贵,没想到这还是石全彬特意要来。再一想,与珠宝象牙之类比起来白银是此时的硬通货,他倒还是善意。 又聊了一会,石全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与徐平套近乎,让徐平惶恐不安。自己这个身份,能给他带来什么? 到了最后,送石全彬离开的时候,郑天林包了一大包宝物给他,反正有徐平在这里,能够做得了这个主。 石全彬却随手取了一颗珠子在手里,口中道:“我若是一物不取,主人家也心里不安,这颗珠子取了回去给辈玩耍。” 最后对徐平一拱手:“主人不要忘记今日之情。” 看着石全彬离去,徐平和郑天林面面相觑。这个石全彬什么意思?若不是徐平穿越而来头脑清醒,简直要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的私生子了。 第17章 回声 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慵懒而又惬意,徐平站在汴河边的柳树下,看着在铺子那里一会进去一会出来的父亲,有一种不出来的感觉。 一得到宫里还钱的消息徐正就赶了过来,浑身的病好像一下就好了。到了铺子里,看着堆成一堆的宝货先是站在那里傻笑,半天都合不拢嘴。笑过劲了之后走上前去,用手把那堆宝货一件一件地摸遍,谁话他都听不见。一件一件摸完,徐正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房傻乐。 徐平本已为这样父亲就把这些天的怨气发泄完了,上去把他扶起来,到门前汴河边找个阳光好的地方放把交椅让他坐了。谁知刚刚坐下,徐正便又蹦了起来,飞也似地奔回房里,把那堆宝贝又好好看了一遍。 看完便自己回到汴河边,在交椅上坐下,对徐平道:“还是大郎有办法,东西都是真的,我果然不是在做梦!” 徐平要去给父亲倒茶,却发现他又跑进屋子里去了。 从那里起,徐正便就这么出来进去地瞎折腾。 徐平心中暗叹了口气,父亲的这个脾气可不适合做大生意,数目大了一惊一乍地早晚折腾出个好歹来。有心把这个白糖铺子转让算了,得了钱全家一起回乡下做个地主,虽然利润没这么多,好在稳定。这还是农业时代,和平年代再没有比地主更旱涝保收的了。 但他也只是心里想想,现在白糖铺子利润这么大,以徐正的脾气,怎么可能舍得放手?钱一要回来,他马上就忘掉前些日子是怎么受罪的。 看看太阳要落山,徐正总算才安定下来,坐在交椅上闭目瞑想,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天一擦黑,徐平便带着父亲回家去,任他怎么不愿意,也不让他呆在外面。现在晚上的风还是凉的,徐正病了这么多日子吹不得。 两人走在路上,徐正喋喋不休地向徐平着那堆宝货里有多少东西,有多少颗南珠,多少根象牙,多少斤香料,一共要折算多少钱,一会是能够卖出两万一千贯,一会又是能卖出两万五千贯。就像过年得了压钱的孩童吧,不知疲倦地数着得到的压岁的那几个铜钱。 徐平微微笑着,不时附和上一两句。这是第一次,徐平真切地感觉到父亲已经老了,不再是那个挑着酒桶在东京城里沿街叫卖为了生活打拼的贩,而成为了一个只想安稳生活的老人。 从这一天起,他要挑起徐家的担子了。 回到家里,张三娘特意吩咐豆儿加了几个菜,有鸡有鱼,徐正还特意和儿子喝了两杯。 饭桌上,徐正仍然是不厌其烦地念叨着得到的那堆东西,向张三娘一样一样掰着指头数着。张三娘听得烦了呵斥了几句,却依然浇不灭徐正的热情。等张三娘明白过来儿子为什么一直顺着徐正的话,才想起来他卧床十几天,巨大的心理压力需要现在释放出来,才住口不。 又在城里呆了一天,第三天徐平便就要回乡下去。此时春忙,耕种都离不开人,不是万不得已,庄子里也离不开他。 徐正终于恢复了常态,便要骑马送儿子一程,顺便一起去看看住在西城外面的李用和一家,也听听段老院子对这次白糖事件的看法。 看着两人上马,张三娘对徐平道:“大郎,过不了多少天就是三月初三了,城西金明池开放,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进去游览。到时你也来京城游玩,顺便看看你爹娘!” 徐平急忙应了,告别母亲,与父亲打马出了城。 今天正是假日,李用和呆在家里,徐平父子到的时候,正与段老院子两个坐在院中亭子里喝茶。亭子旁边一株大柳树,已是一片碧绿,遮住亭子。不远处还有几株花树,一棵玉兰和一棵桃花一红一白开得正艳。 厮把马牵去拴好,李用和已经迎到门口,对徐正行礼:“哥哥怎么今天有空?” 徐正道:“大郎要回乡下,我送他一程。正好顺路,我们兄弟也多日不见了,就来你这里走一遭。” 徐平看看家里再没其他人,问道:“那兄弟两个呢?” 段老院子在亭子里道:“二郎一早疯了似地闹,非要吃相国寺的糖人,我老胳膊老腿走不动了,只好由家里新妇带着两个孩子进城。” 过了一个年,李璋老成多了,李用和不常在家,段老院子老了,弟弟又太,他也成了家里的梁柱,经常帮着母亲做事。 李家的女婢上了茶,四个人便在亭子里坐了下来。 李用和问徐正:“前两天去看哥哥,还在床上病得厉害,怎么一下就好了?怕不是吃了什么灵药?” 徐正不好意思地笑笑:“兄弟知道我这个脾气,那都是心病。前天宫里来人把年前白糖的账结了,我的病自然也就好了。” 段老院子听见,问一句:“宫里来人结账?怎么一回事,给我听听。” 徐平正要听他意见,便道:“我把茶摆在汴河边的大路上,段爷爷和世叔都是知道的。” 段老院子叹口气:“你这办法我是不赞成的,不过知道的时候你都摆了好多天了,多无益,也就没跟你提起。” 徐平便接着把自己如何天天去相国寺买朝廷奏章,终于见吕夷简的奏章,以及第二天宫里就来人把账结了的事了一遍。 段老院子听完,沉吟一会问道:“宫里来的是什么人?” 徐平道:“是个黄门,二十多岁,长得蛮精神的,是叫石全彬。” “石全彬?”段老院子默念了两句,“我想起来了,是故石知颙提辖的孙子,托他爷爷的关系入宫的。他们家多少代都是内侍出身,熟悉朝里的各种掌故典章,做事最是乖巧。” 听见这话,若不是已经了解此时的情况,徐平会以为这是的哪一个武将世家,而不是一个内侍世家。其实现在皇宫里的内侍,尤其是那些有头有脸混出名堂来的,很多都是这样一代传一代的世家,其中有不少是从五代时期传承了一两百年下来的。虽然都是养子,却一代传一代,香火不断。 想了一会,段老院子又道:“这个人,年纪轻,心思精巧,知进退。不过他爷爷去世得早,在宫里又得罪过人,父亲没混出名堂,在太后面前一直不怎么受赏识。倒是听当今皇上蛮亲近他,由他出面结账,只怕真的是皇上的旨意,此事并没有经过太后。” 听老院子这么,徐正心里又有些忐忑,急忙问道:“段阿爹,没经过太后没事吧?宫里不会把钱又收回去吧?” 段老院子听了直笑:“一提到钱你就上心!一两万贯钱,在我们是不得了的大数目,在宫里就是九牛一毛。皇上已经成年,虽然太后抓着朝政不放,这么事还是能自己做得了主的,你尽管安心,钱到手不会飞走了。” 徐正听了出了一口气,他确实被前些日子的事整怕了。 段老院子想了一会才:“倒是吕夷简相公这个时候上这道奏章让人奇怪,大事又不提,只是替你们家里把钱要回来。” 徐平急忙插上一句:“白糖子铺子不是我们一家的,还有李家。他们是外戚,地位尊贵,吕相公是不是受他们家之托?” 段老院子摇摇头:“朝里现在这些宰执,现在有哪一个沾外戚的?以前刘美活着的时候,丁谓还去巴结他,丁谓倒台之后,再没人冒这个险了。” 刘美是太后前夫,关系不比寻常,丁谓巴结也得了不少好处。太后的这事全天下都知道,先皇都不忌讳,老百姓更是当茶余饭后的消遣。 又想了一会,段老院子对众人道:“想来想去,这次白糖的事情很可能跟阎文应有关。吕相公为什么帮你们话,我也大致心里有数,总之不是坏事,你们就当不知道好了。至于朝廷大事,我们民也不用多操心。” 徐正听了这话,才道:“段阿爹得一不错,我昨天让刘乙带了一份重礼去吕相公府上致谢,却连门都没进去。看来他也不想与我们有牵连。” 段老院子直摇头:“你生意做久了,头脑转不过来。吕相公身为宰执,怎么可能收你的一礼物!这事以后忘掉就算了。” 李用和在一边只是偶尔附和一句,没什么意见。心里却明白,吕夷简的面子大多还是卖给他的,不过不能出来吧了。 几人又聊了一会闲话,看看天色不早,徐平便告辞上路。 自白糖铺子的账被付了之后,关于茶法的争论也戛然而止。 陈茶由三司拉回了库里,马季良因为监管不力,被逐出京城。第一次是知越州,被缴还词头,改知明州。越州知州例带两浙东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为一方大帅,太后本想把他调出京城升上两级,被宰执了回去。马季良第一次任亲民官即是明州鄞县知县,这算又回到了老地方,不过作为正任职州,他还是升了一级官。 朝廷又组织了几位重臣重议茶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只是走个过场,废新法行旧法已经是势在必行。 茶法与徐平无关,只是马季良的新职务是个麻烦。 此时天下的蔗糖,以两浙和川蜀产的为优,广东番禺(今广州)质量最差,而徐平前世白糖的最大产地广南西路此时几乎不产蔗糖。到底是因为甘蔗品种问题还是气候原因徐平搞不明白,但事实却是如此。而京城里的白糖铺子,由于运输方便,用的全部都是两浙的蔗糖。两浙蔗糖的最大产地,恰好是四明,也就是马季良的新任职地,明州。 第18章 春忙 春天的风从河边吹来,吹在人脸上暖洋洋的,像少女的手轻拂脸颊,带着杨柳新芽的清香。 秀秀和苏儿并排站在一起,看着徐平带人搅拌一盆盆石灰水。春天的阳光照在她们脸上,她们的脸庞晶莹而显得有些透明,轮廓带着淡淡的光芒。 秀秀满脸都是好奇,苏儿却不时摇一摇脑袋,并叹一口气。 看着徐平带人把选好浸过的稻种倒进石灰水里,苏儿忍不住道:“秀秀,我跟你,官人这么做肯定是乱来!我是水乡人家,从就看人家种稻,从来没听过还要用石灰泡稻种,那不都烧死了?” 秀秀不服气地道:“官人是有道理的,你什么时候见他错过?你们水乡人家也不一定就会种稻了,官人我们这里几百年前也是种稻的!” 苏儿嘟起嘴:“你听他哄你!要不是先帝推广占城稻,连两淮现在也是不种稻的,更何况是这里!” 秀秀扭头不理她:“偏你知道得多!” 苏儿摇着脑袋:“我听宋大伯的咯,他种了一辈子水稻,有什么不知道的?官人从连水稻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就瞎指挥,谁肯信他?哦,除了你,一天到晚在他身边转,才会被他唬了!” 秀秀转过身子,赌气不再理苏儿。苏儿摇头晃脑,却是得意得很。 徐平是从来没有种过水稻,但从前世带来的基本知识还是有的。水稻不容易发芽,种子需要处理。此时已经有选种、晒种、浸泡的程序,但选种是靠人工用簸箕把不实的挑出来,他改成了用黄泥水浮选,在他前世,这是很多作物通用的选种方法。 宋老栓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过这法子,打死不从,徐平没办法,必须要尊重他这个专家的意见,确立他的权威,不然以后就会乱套,便自己带了人,划了几十亩的实险田,使用自己的方法。 其实苗田里已经种了两亩地的秧苗,用宋老栓的传统办法,徐平拿来作训练用的。此时庄里干活的庄客已经达到了七十多人,在庄院外面成家的都已经有十三户,但种过水稻的只有六个人,最权威的还是宋老栓。 徐平怕到了起秧插秧的时候这帮没见过水稻的北方汉子把事情搞砸,特意种了两亩地的秧苗作训练用,先把他们培训得熟练了,到了那忙得连饭都吃不上的时节才好派上用场。 人多了徐平本来想依然按照自己先前那军队的方法组织,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既省心,又提高效率。结果被林文思训了一次,这个时代,帝王最怕的就是底下臣民造反,私人训练军队是极犯忌讳的事,吓得他赶紧改了,借鉴保甲法管理庄客,只是保留了一支二十人左右的巡逻队,由庄客轮差。 选完种,浸好,徐平又提出用石灰水消毒。因为水稻的病害很多是由种子一代代传播的,消毒可以有效防止病害的发生。这种方法宋老栓更没见过,而且石灰水的腐蚀性也使他心生恐惧,彻底与徐平分开作业。 从选种开始到水稻苗育好要一个多月的时间,徐平也有意把育期拉长一些,一是壮苗容易成活,复青更迅速,再一个也是为了以后稻麦两作准备。位长育苗期,麦提前种在水稻行间,此地的气候可以实行一年两熟。 其实水稻的育苗移栽技术成熟推广到此时并没有多长时间,应该是在中唐时期才在江南大规模应用,以前还是以直播种植为主,此时直播却已经基本消失了。而在徐平的前世,直播技术却又再次兴起,因为插秧机械化的效果极不理想,直播可以提高效率节省人力。但在这个时代,种子技术、肥料以及其他基础科学都差得太远,直播完全没有优势,并没有推广的必要。 林文思闲着没事,沿着南河两岸欣赏了一会风景,便与林素娘一起站在一边看宋老栓带人浸稻种。徐平的想法太怪异,林文思欣赏不来,只是一边看宋老栓忙一边着闲话,怀念在旧乡的少年时光。 把稻种处理好,还没有到中午,众人在河边坐了休息一会。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微风吹过的河面闪着银光,偶尔一只翠鸟被惊起飞速地穿过柳枝,明媚的春光让人沉醉。 秀秀和苏儿手拉着手一个一个看过浸着稻种的石灰水盆,里面的稻种颗粒分明,水也清澈,一齐道:“这也跟清水没什么不一样!” 徐平走到林文思身边,行过了礼问他:“老师,再过五天就是三月初三了,金明池龙船竞标,我们一起去游玩不好?” “好,我也约了几个好友。”林文思脸现笑意,“不知不觉,来到这里也快一年了,时光飞逝人易老。对了,你最近学业如何?你最近事情太多,我也没有督促,不要荒废了。” 徐平恭敬地答道:“都在看书,不曾放下。石曼卿最近要放外任,正在选官,没有什么事情,我也多向他请教。再者了,去年殿试取的人不少,今年只怕不会再开科了。” 林文思淡淡地:“话虽然如此,学业却不可放下。读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日也不可荒废!” 这种道理徐平前世不知听了多少,不想再谈这个事情,便问旁边的林素娘:“三月初三,你随不随我们进城?” 林素娘看看父亲,声:“只怕不太方便。” 林文思笑着摇摇头:“有什么不方便?我要去会友,你们两个作伴就好了。晚上我们在京城里都有住处,担心什么?” 林素娘微微红了脸,声道:“那我也随你们一起去。” 苏儿拉着秀秀悄悄凑了上来,听到这里,急忙问道:“那带不带我们去?都那个日子多么热闹,我还没去看过呢!” 林文思道:“都去!都去!在这乡下一年了,都去散散心!” 会闲话,徐平见许多庄客都躺在草地上,在懒洋洋的太阳下快睡着了,不敢再歇,一会只怕都不想动弹了,便对林文思道:“你们在这里看柳,我去招呼庄客去地里,地要再整,有些农具也要再试试。” 林文思头,微眯眼迎着春风看着河边的两排绿杨柳。 把庄客招呼起来,徐平对高大全和孙七郎道:“你们两个把新制的车带上,我们到地里试试,别到用的时候出问题。” 两人应诺去了,徐平与徐昌带着庄客到了水坝旁边的水田里。 此时田里放了水,正在灌地。因为是盐碱地,第一次种植要多灌排几次,洗去盐碱,最后再蓄水种稻。所以现在的水都是过两天要排出去的,然后再耕耙整齐。 等高大全和孙七郎带了几个庄客把水田的运输车抬来,徐平让他们放到水田里,卷起裤腿到地里看铁轮陷进泥里的情况。 推动一下,发现还可接受,徐平便对高大全和孙七郎道:“你们两个去坐着,我再看看!” 两人坐上去,徐平见并没陷下多少,便道:“好了,动起来走两步!” 泥地里启动比路上又艰难了许多,两一下憋红了脸,徐平急忙对其他庄客道:“帮水推一推,泥地里动起来太难!” 几个庄客搭手使一把劲,车子便动了起来,在泥地里缓缓前行。动起来之后便轻松了许多,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人便能骑着前行了。 徐平是个庄客坐到车上,一人上去车子前行便已吃力,再上去一个人,高大全和孙七郎便瞪起了眼珠,动不大了了。 徐平心中暗叹了口气,看来这车子也只好运秧苗了,施把指望不上。好在收稻的时候田里的水会放干,运收的稻谷应该也可以。 第19章 游园 金明池开凿于太平兴国年间,原是开封水军训练的场所,后来军事意义渐渐减弱,娱乐成了主流。池子与琼林苑隔顺天门外的大道相对,实为一体,为开封城的第一胜景,每年自三月初一至四月上旬开放游览,无论什么身份,官方不禁进入。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也是满城百姓游春的时候。 三月初一,皇帝带群臣驾临金明池看水军表演。这一天热闹是热闹,但由于满朝权贵都集中在这里,普通老百姓就不能尽兴。到了初二,官僚士大夫们有了空闲,呼朋引伴到处饮筵,看着也是闹得慌。像徐家这种平头百姓,更喜欢从初三开始进入金明池,这时官方活动大多结束,是真正百姓的节日。 林文思在京城里也有一帮属于士大夫的相知,自二月底就带了林素娘和苏儿住到了京城里。徐平因为庄里农事繁忙,直到了三月初二安排了庄里的农活,才带着秀秀和一大帮要看热闹的庄客来到了开封。 顺天门的大路直通新郑,所以民间多称为新郑门,正是徐平来的方向。他们到的时候已是傍晚,未到城门,已是看见满天遍野的人群带着酒具桌椅之类浩浩荡荡的回城。这种壮观场面,徐平在前世也没有见过。 此时杨花飞舞,暖风拂面,叶绿花红,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光。天下承平数十年,奢靡享受之风渐渐开始取代宋初的勤俭节约,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浮华风气,又以首善之地的开封府为最。 徐平要躲开人流,又要与李用和一家打声招呼,便绕开回城的人流,渡过汴河上的浮桥,从万胜门进城。 这两天李用和公务出奇地繁忙,李璋便憋在家里与段老院子一起看弟弟,已经快要疯了。见到徐平如同见了救星,不管不顾,随着他一起回到了徐家在光化坊的新家。 把带来游完的庄客找客栈安顿下,徐平回到家里已是天黑,李璋正与秀秀和豆儿两个在做游戏,见到徐平,喊道:“哥哥,明天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出城去?先去金明池还是先去琼林苑?” 徐平忙了一天已经累得不行,随口答道:“到了明天再,今天晚上万事不管,吃饱睡好,养足精神!” 吃过了饭,秀秀去豆儿房里睡了,李璋挤到徐平床上。 这两天满城都不赏春的人,其他的所有事似乎都停了。李璋家正好在城外汴河边上,看得心痒痒。明天自己就要出去玩了,晚上怎么也睡不着,一个劲在徐平耳边咬闹。 徐平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又赶了大半天的路,哪有心情跟他闹?不耐烦地了他两句,让他早休息。 李璋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突然重重叹了口气:“哥哥,自去年你们家出了京城,我觉得你是一下就长大了,再没心思与我玩闹!” 徐平没好气地道:“人总是会长大,难道能玩辈子?” 李璋再叹一口气:“可不是!在去年,我还挺羡慕你大了,什么事都能自己作主,盼着自己也快长大。谁知转过年来,我长大一岁,段爷爷和阿爹果然就不怎么管我了,然而一做事情,自己也没心思玩了!” 徐平躺在一边怔了一会,才道:“人到了什么年纪有什么活法,你还是趁着这两年年幼,把自己想玩的都玩了,过两年就没机会了。好了,明天还要早起,好好睡觉吧。”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李璋天不亮就醒了,把徐平推起来。 徐平也是无耐,低声嘀咕:“昨夜我睡了你还没睡,起来地又这样早,果然孩都是不用睡觉的?” 吃罢了早饭,诸人都已收拾妥当。 今天全家出游,连徐正这个乐趣全在钱上的,也放下了白糖铺子的生意,穿上新衣新鞋,早早等在厅里。 豆儿和秀秀早就准备下了酒菜,有的是她们两个一大早赶出来的,还出去买了几个菜,一起放在食盒里,另一个篮子里放了几瓶酒,由保福挑着。 出去游玩,喝白酒可是不合适,徐平本来想只带两坛上好的黄酒的,想起今天不定会遇到谁,还是又带了两坛白酒。 等到出门,太阳已在城头露出半个脑袋,着漫天红霞。 徐正喜道:“好,今天是个艳阳天,可以尽兴玩一天。” 过了州桥,全家上了通新郑门的东西大路。走不多久,路上就已是熙熙攘攘,全都是出城游玩的。殷实的人家,都是由仆人挑着担子,装着酒菜,一般的普通人家,也都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吃的喝的。更有那种富贵的,骑着马坐着车,更是热闹非凡。所有人都是一身新衣,不少人鬓边还插着时令鲜花。 徐平看得有些目瞪口呆。他的前世可没有这种全民盛况,就是长假时间也没到这种程度,而且大男人戴花,也让他觉得有错乱。 出了城门,徐正道:“我们先到琼林苑去看花,等到了中午,再去金明池边摆下酒茶,好好享受。” 众人一起叫好,进了大路南边的琼林苑。 此时正是春天最好的时光,百花争发,万物复苏。琼林苑作为皇家园林里的佼佼者,更是美不胜收。 可惜徐平不是文艺青年,看这些风景有些牛嚼牡丹,只是红的绿的看个热闹,远不如其他人惊呼连连那么为春色捧场。李璋在他身边,原还很热烈地跟他讨论哪朵花开得好,哪棵树长得奇,徐平随口应付,没几次李璋就没兴趣了,与秀秀和豆儿两个凑到一块讨论去。 转了一圈,重要回到园子的北门,大家都有些累了。 徐正道:“太阳快到头,再走就觉得热了。我们到金明池去,找个僻静的地方饮酒,吃些果子填填肚子。” 张三娘一直与丈夫走在一起,见徐平的兴致不高,便问:“大郎,怎么见你怏怏不乐的,这里风景不好吗?” 徐平摇了摇头:“风景好是好,不过我最在意的是这园里种的到处都是椿树,此时芽正嫩,没人采了回去吃吗?” 张三娘骂道:“没出息的,就知道吃!这是皇家的园子,哪个不长眼的敢乱采!看看也就罢了,不要乱想!” 徐平倒是不以为意,这园子好确实是好,不过破天去也只是个公园罢了,正是因为皇家的才显得神奇,惹得老百姓年年都要来上这么一回才心安。 张三娘看着徐平又道:“大郎,每次皇上宴请新科进士也是在这园子里,等到朝廷开科,你去中个进士,那时进来才是风光!” 徐平笑道:“托母亲吉言,如果今年朝廷开科,我下年就给你挣个进士回来,让你也风光一次!” 众人一起大笑,都知道今年是不可能开科的,去年取了那么多进士,怎么也得再隔上一年,徐平也就是着好听罢了。 穿过新郑门的大路,便到金明池门前。这里不比琼林苑,才是真正专门为了百姓游玩设置的地方。大门结着彩楼,奢华无比。 进了门,远远就传来锣鼓之声,那是金明池里天天都有的水军表演,还有各种水上班子的水戏,包括各种傀儡表演。仔细听,还有断断续续的管弦之声,伴着婉转清丽的女声歌唱。 此时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士带着女妓出游是风气,没钱财有文才的文人更是以陪着名妓出游蹭吃蹭喝为有面子的事。当然这时的女妓大多指的都是文艺工作者,与徐平前世请女明星模特陪着玩有异曲同工之妙,真正的名艺与他前世的大明星一般,不是光有钱就能请到的,古今传承这些事并没有什么改变。 除了私人请的女妓,官府还在园子里搭了不少彩台,让官妓在上面献艺,日日都有,天天不歇,算是这个时代的公益演出了。 自要了钱回来,最近这些日子徐正的心情舒畅,路上走着,看着到处在表演的妙龄女郎不由两眼放光。张三娘早就防着这一,只是在徐平和李璋两个孩子面前不好什么,只是拖着徐正离那些绮丽场合远一。 金明池周长近十里,地方极大,虽是满城的人都来这里,也并不显得拥挤。进门没有多远,还没见到池水,就先见到了池里的大龙舟。这艘龙舟是吴越王奉归宋时所献,长二十多丈,上面楼台数层。前世的徐平是长于北方的土包子,没见过水里的大场面,这时见了龙舟也惊叹不已。 龙舟是皇上的游船,普通人只能看,不能靠近。不过在水里泡里几十年没有修整过,这龙舟现在已经有些败坏了,皇上也只是在上面摆个场面,并不能再像先帝那样真正在龙舟上观看水军交战。 靠近大门附近的池边人最多,还有官府搭的彩台表演各种节目,到处都挤满了人,贩卖吃食的贩穿棱其中。自太祖朝起便张榜全国,这种提篮挑担贩卖的民不收税,所以东京城里的流动贩蚂蚁一般多,这两天满城百姓出城游春,他们便也随着人流行走其中。 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享用酒茶,徐平一家便沿着湖边的路向西走去。走不多远,前面一个沙岗,稀稀落落地栽着几棵花树,只有三三两两的游人。 徐正看了喜道:“那里清静,我们便去那岗上休息。” 第20章 送行 到了山岗上,一家人找个稍微平坦的地方,让保福和豆儿摊开一张毯子,把带来的酒菜摆下,围着坐了下来。 刚刚喝了两杯,便听见不远处有丝竹和女子清丽的歌声传来。 徐正眼睛微眯,享受着春日温暖的阳光,远处女子婉转的声音直唱到他的心里去,不禁陶然。 张三娘见了徐正的样子,再听声音,不由心中生气,恨恨地骂道:“什么人这么没脸皮,连个清静的地方都不给人留。” 不大一会,那边一曲唱完,响起一阵叫好声。 徐平听见,对父母道:“怎么那里有声音听着熟悉?” 徐正夫妇自然知道,此时的官宦士大夫最喜欢带着女妓出来游玩,自己的儿子也读过几年圣人书,作过两首诗词,起来也是读书人了。 互相看了一眼,便对徐平道:“大郎不妨过去看看,要真是熟人呢?” 徐平心里好奇,便站起身来,向父母告辞,顺着声音寻过去。 这处山岗原来是个半岛,金明池水围过去,那边有更广大的水面。离着山那边的水边不远,有一大片平地,种着桃树杏树,繁花盛开。 在花树掩映之中,散落着几堆人。众人的中间,有七八个年轻的女妓,有的弹琴,有的吹笛歌舞,还有两个在一边弹着琵琶。 徐平眼尖,一下就看见了石延年与几个人陪着两人坐在一边。主位上一个是张知白,另一个是个中年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雍容华贵。与石延年陪坐的还有一个和尚,白白净净,面目清秀,也看不出年纪。主位上的两人显然身份显贵,身后站着好几个仆人和兵士,心伺候。 还有三人稍微离开一,其中一个正是林文思,他的身边两人一个老年一个少年。这几个人明显地位低得多了,身后只站了两个老仆。 离开得更远一,则又是一大堆人,行令饮酒,最是热闹。其中一个人徐平认得,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柳三变。看他们的样子,当是一群文艺圈的。 徐平绕过山岗,先到了林文思那里,行过了礼。 林文思看着徐平问道:“你怎么来到这里?” 徐平道:“今天日光好,我们一家也出来透透气。” 林文思了头,也没问徐家的其他人在哪里。在场的都是读书人,徐正一个卖酒开店的不适合这个场合。 指着身边的老者林文思对徐平道:“这是石官人,与我多年相识。石官人虽是进士出身,但尤精三传,义理精深。” 徐平上来行过了礼,林文思把他的身份价绍了。 老者道:“老夫石丙,这是犬子石介,你们年龄相当,正可亲近。” 徐平与石介相见过了,便也在旁边坐了下来。那边石延年虽是旧相识,但他陪着的明显不是一般人,没有招唤不好过去。 坐下之后,徐平便问林文思:“老师,这里怎么聚了这么多人?周围也没什么特别的风景。” 林文思笑道:“起来是一桩趣事。最近有一位湖州的读书人张先张子野游到京城,这人也是以善治新词出名,与柳三变两人在京城一见如故。今日两人携手出来游金明池,走到这里,却遇到了去年一位及第的进士张先。两人同姓同名同字,算是天大的缘分,便在这里摆了个宴席聚会。柳张二人都是当今的绝词人,我们便也在这里凑个热闹。” 徐平向那边看去,果然柳三变身边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白面无须,一身青衫,长得极是潇洒。前世就是这一好,书本里正经的历史人物记住的不多,文艺明星却是重要记住的。张先这个名字徐平恰好有印象,与柳三变一样都是宋词发展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尤其是他八十岁纳妾,苏轼调笑他的那一句“一树梨花压海棠”,流布极广,实在是千古名句。 不过现在的张先只是三十出头,与柳三变一样都是布衣,甚至连湖州的发解试都没过,只是来京城游历的,还没那么从风流趣事。 至于别一个张先年龄就要大一些,而且长相魁梧,面色微黑,就没另一位那玉树临风的气度了。但他出身将门,爷爷是曾任过枢密副使的张逊,自己又在去年高中进士,论身份可就高贵得多了。不过是附庸风雅,与那两个人聚在一起,与一群**唱两位词人的新词。 喝了两杯酒,徐平又问:“那边与石延年和张相公坐一起的又是哪位?” 林文思声道:“那是知审官院的晏同叔学士,最近因了张相公取荐,石曼卿改了文职,正要放外任。张相公的面子,想选个好一的地方吧。” 徐平不由多看了那中年人两眼,晏殊字同叔,此时以翰林学士知审官院,没想到此时的宋词三大家,今天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碰在一起了。不过宴殊一生富贵,不会没事跟一帮女妓混在一起,这种调调人家家里有最好的家妓,想唱歌就唱歌,想跳舞跳舞,关起门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看见笑话。跟官妓纠缠多了要受弹劾,买回去的家妓想怎样都没人管。 石延年原是武职三班奉职,还不如李用和,升迁之类归枢密院管,改文职则关系就到了审官院,整个组织关系都全变了。宋朝以文为尊,当然这个时候还不如后来明显,但以武改文也是了不得的事,全靠了张知白给石延年周旋。 喝了几杯酒,一会闲话,张先和柳三变那边传来一阵叫好声。几人扭头看去,原来是一个弹琵琶的女妓正喜滋滋地从张先手里接过一张纸,当宝贝一样仔细收了起来。此时招妓饮酒,稍有名气的词人都会被女妓索词,尤其是名字。要到了的女妓欢天喜地,从此身价倍增。如果没要到,有的就免不了心生怨气,背后嚼舌头坏话。徐平自从上次半抄半改了一首词之后对这玩意就敬而远之,应情应景地作词难不难且不它,关键是他不解音律。这个时代诗化的文人词才刚刚兴起,并不流行,当着一大堆人的面潇潇洒洒写出来,结果一个姑娘拿到手里你这唱不了啊,那该有多尴尬。 拿到新词,一堆女妓调管弦,抚琵琶,不一刻就唱了起来: “朱粉不须施,花枝。春偏好。娇妙近胜衣。轻罗红雾垂。 琵琶金画凤。双条重。倦眉低。啄木细声迟。黄蜂花上飞。” 原来是一首《醉垂鞭》,由姑娘唱出来,婉转清丽,伴着明媚的春光,实在是花也醉人,人也醉人。不得不佩服还是文人有品味,这个调调可比徐前世在娱乐场所漫天胡吼有格调多了。 那个得到词的姑娘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明显没有发育,还只是个孩子,与苏儿和秀秀年龄也相差不大。徐平看着三十多岁的张先,实在难以理解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孩生出那么多思绪来,只能摇头。 一曲唱完,众人又是欢声叫好。 石延年看那边唱词,一转头却发现了徐平,想了一会,便对张知白和晏殊告罪:“那边有学生的一个相识,我去打个招呼,去去就来。” 张知白见是徐平,笑着对晏殊指着徐平:“同叔,那边的少年人便是前些日子引起茶法纠纷的徐平,一向读书,也能作两首诗词,多有可取。” 晏殊头:“既然相熟,不如唤来同饮两杯。” 石延年应了,起身来到徐平这一边。 徐平急忙站起来应上。石延年与林文思和石丙见过了礼,对徐平道:“那边两位相公请云行过云饮两杯酒。” 徐平怔了一下,才问道:“你们喝得什么酒?” 石延年苦笑:“是最好的羊羔酒,我喝起来却没什么味道。” 徐平想了一下,把面前带过来的一坛白酒递给石延年:“你还是喝这个吧,那些酒喝起来不是受罪?” 张知白已经年老,晏殊更是生在富贵,注重养生,白酒是喝不惯的,只有石延年性格放荡不羁,好喝烈酒,无醉不欢。让他陪这么两个人喝酒,也着实是难为了他。 石延年把白酒坛放到袖子里,带着徐平回到席前,向两人介绍过了。 徐平见过了礼,张知白笑道:“你前些日子闹得好大动静,朝里宰执,甚至太后和皇上都被惊动了。怎么,钱要回来没有?” 徐平知道是张知白第一个在朝里提起自己家的事,忙道谢:“还没有谢过相公援手。钱都给过了,是皇上命宫里的内侍送来的。” 张知白笑着头,示意徐平与石延年一起坐下。 石延年从袖子里取出那一坛白酒,对宴殊道:“学士,云行家里是酿酒的,尤其是这烧酒算是京城一绝,您也尝尝。” 完,取过一个新碗,给宴殊倒了半碗。 宴殊端起碗来,在鼻端闻了一闻,微微笑道:“这酒我也有耳闻,曹宝臣太尉尤其推崇,常让家里人给他带到任上去。不过我不胜酒力,却喝不来。” 完,把碗放在一边,并不喝。 石延年尴尬地笑笑:“那学生只好自饮了。” 喝了两杯酒,晏殊便问起徐平所学。徐平满肚子的知识,基本都是跟农业和工业有关,这个时代的诗词歌赋只是略有了解,真正用功的地方也只是应试科举的内容,其它杂学几乎是一窍不通,哪里能上什么?问了几句,晏殊心中已是微微失望,了一句你还年轻,只要好学,便不再什么了。 至于农业稼穑,宴殊自入仕,基本是任清要馆阁之职,基本一无所知,对徐平怎么种地的事情也没什么兴趣。倒是张知白久经宦海,长时间担任亲民官,是走的宋朝宰执正途,还兴致勃勃地与徐平讨论起种稻的事。 石延年憋了许久,有了白酒没一会就喝得精光,渐渐有些上酒。 张知白对石延年道:“曼卿仕途不顺,在京城十年蹉跎,好在其志不改。此次转了文职,又有宴学士一力主持,外放金乡任知县,官职虽微,但是实实在在的亲民官,切不可马虎了。百里之县虽,民事军事却是齐备,只要尽心尽力,有了治绩,才是今后你仕途的根本。” 石延年起身道:“听相公教诲!” 他这么多年来只是在京城里做个下层武官,是不委屈是假的,如今终于柳岸花明,难免心中激动。又想起如果自己当年不出意外,以进士出身出仕,一开始就远超此时的官职,此时只怕已摸着知州的边了,不由感慨万千。 徐平见自己在这里已经有些多余,便举起酒杯对石延年道:“祝石兄此一去鹏程万里!” 石延年谢过,仰头把酒喝了。 徐平与他相对,却见石延年的眼里隐隐有些泪花。仕途如海上行船,波诡云谲,不知什么时候阴,不知什么时候晴,也许一不心,一个大浪打来就会粉身碎骨,并不是那么轻松惬意。 比在坐的人多了一世的见识,徐平更加知道世途的险恶,看着石延年悲喜交加的样子,不由心中感慨。 又倒上一碗酒,徐平道:“石兄以诗闻名京城,我班门弄斧,便以一首七绝送你去京东任职。 碧水无波卧老龙,微呼腾浪露峥嵘。 知君此去一千里,展翅鲲鹏举世惊。” 第21章 割稻 平静的日子如同河的流水,在不经意间哗啦啦地就流向了远方。 半年多的时间,白糖铺子给徐家挣来了数万贯的净利润,再加白沙镇上的酒楼酒铺,还有徐平田庄里的收入,徐家已是身家十万贯以上的大员外了。 自从经历了上次的陈茶风波,徐正的心气一下消磨了不少,不再一心想着挣更多的钱,而开始追求享受了。五月朝廷有旨意,今年又权停贡举,到了六月徐正便在外城的永丰坊买了一座二亩多地的宅子,安下家来。内城当然更加繁华热闹,但也是寸土寸金,同样的价钱,能够买到座独门院也就不错了。新家属于新城城西厢,好坏也是在罗城里面,而且离汴河商业区不远,与开封府也只隔着三五里路,又方便治安又好,也是很不错的地方。张三娘了,这就是两年后徐平和林素娘成亲的新房,还特意请了林文思一家去看。 石延年已经到了济州金乡县任知县,给徐平带了两次信来,了自己任职的情况,看起来很不错。到了京东,以他的话,是到了圣人之门,也结识了不少新朋友,邀请徐平有空可以到那里游历。而且上次在金明池边认识的石介,虽然在东京两人无缘结识,到了京东却多有交流,相见甚欢。 徐平自然不知道,自石延年到了济州,一群下层知识分子在几年间迅速聚集起来,成为了让道学先生痛心疾首的“东州逸党”。更加不知道那个在金明池边没几句话的年轻人石介,后来成为“泰山学派”的创始人,开两宋道学源流的先声。这个时代是北方儒学最后的辉煌,自“徂徕先生”石介起,关学洛学相继兴起,石介所提出的“理”“气”“道统”成为宋儒的一大分支,对后世影响深远,他所创立的“徂徕书院”也成为宋朝四大书院之一。 到底徐平在这个时代只是个半吊子的读书人,读书功利性极其明确,就是为了要考科举,中进士,搏个出身活得舒服些。什么儒学道学,徐平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在后世已经被淘汰的东西,又何必去深究。 这开封城外方圆十几里的庄园,才是徐平用心的地方。种几万亩地,产上千百万斤粮,才是徐平在这个时代的气魄。 到了七月底八月初,水坝边的五百亩水稻渐渐成熟了,金灿灿地一片。这片水稻哄动了中牟一县,自在田里水稻开始抽穗起,就有人从各地络绎不绝地前来观看,每个人都在等着水稻收获的那一天,打着自己心里的算盘。 就是官府方面,不只是中牟县,就连开封府和周围的几个县也都派人来看过,都等着徐平这片水稻成功了就在各县推广。开封府天子脚下,出了政绩最容易被朝中大员看见,做得好了就一步登天。增加户口,收更多的钱粮,是这个时代官员考核最重要的两个方面,民以食为天,水稻种植的成功每个主官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倒是中牟的知县徐平从来没有见过,都是主簿郭咨忙里忙外。后来才知道,这位知县是罕见的以恩荫入仕的官员,只等做过这一任就退休,万事都不管,引起很多人的不满。恩荫入仕做到知县不少见,但做到开封府的知县就凤毛麟角了。要知道开封府辖下的很多知县都是在外州做过通判的,这一任之后再外放就是大州知州,进入中级官员行列了。 八月二十,徐家庄正式开镰收水稻的日子。之所以选在今天,是因为八月十七皇上带群臣到皇庄里观看割稻,拖后几天以示恭敬。 自一清早,庄子里人喧马嘶,热闹非常,比上一次郭咨主持的农机具演示更多了几倍的人。所有人都明白,皇庄里的水稻是不计工本种出来的,而徐平庄里却是改善的盐碱地,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此次主事的人规格更高,以同提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张君平为首,中牟县主簿郭咨为辅,参加的还有其他几个县的知县主簿。 徐平也是做了精心准备,不是为了讨好官府,而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要优惠政策。从官手里随便漏一,就省他好多事。 张君平是个六十多岁的黑瘦老头,表情严肃,在庄子里喝过了茶,便带着众人到了麦场上。 此时割稻用的农具已经在麦场上一字摆好,有牛驱动的收割机,人力驱动的脱粒机,为了晚上吃上新米,还有人力驱动的砻谷机和碾米机,以及用驴驱动的清选设备。除了没有机械动力,也算是实现半机械化了。 随着徐平做介绍的还有桑怿,前天特意从汝州赶来的。张君平因为父亲与契丹作战战殁补官,以精于吏事善于捕盗而升迁,以善于治水而成名,对于同样精于捕盗的桑怿有好感,徐平便让他与自己一起招呼。 看着一样样的农具,徐平一一作介绍,每件的原理是什么,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这些东西在这时代出去也没人能完全理解,张君平对机械方面也不精通,只是礼貌性地头。倒是郭咨算是专业人才,又向徐平的庄里跑得勤,不时问上几个问题。 至于其他的官员和周围的庄主员外,只能跟在后面乖乖听着看着,连个插嘴的机会都没有,能懂多少算多少吧。 看看太阳升起,张君平道:“天已不早,田里的露水想必已经干了,庄主这便安排人手开始割稻吧。” 徐平答应,叫过徐昌高大全和孙七郎来,让他们各自安排人手,把五台收割机抬进田里,其他的庄客分成几拨,分别打捆装车把稻捆运输回麦场。 一众人到了地头,三三两两分成一拨一拨围着稻田,纷纷品评着。 张君平看见稻田里满布浇水的渠和排水的深沟,眼睛一亮,对徐平道:“你这地里沟渠密布,有什么法?” 徐平恭敬答道:“这里五百亩地,原先都斥卤遍地,只长芦荻荒草。开的水渠一是灌溉稻田,再一个是用清水洗卤,才好耕种。那些深沟,是用来把地下深处的卤水排走,不然清水洗过也是枉然。” 张君平连连头:“庄主是个行家!这些年来我治理河渠,深知卤水最难治理,你倒用三两句话就得明白了。” 徐平忙道不敢。 张君平又问:“河北一带,多有人家引河水淤灌治理盐卤,称为淤田,成效也是显著。庄主听过没有?” 讲中国盐碱地治理,必讲黄河、海河及其支流的淤田,徐平怎么可能不知道?尤其是中国古代治理盐碱,规模最大成效最显著的就是王安石变法时引黄河汴河水淤灌,使开封一带遍布良田。这是当年历史课的重要考,徐平多少还是记得一的。但此时离王安石变法还久,甚至王安石这个人出没出生徐平都不知道,对淤田的效果却是拿不准。要知道盐碱地的治理,必须要与排水结合起来,不然都只能一时得利。实际上也正是得益于张君平和其继任者大力治理开封一带的内涝,开挖了排水沟渠,才给王安石淤田创造了条件。这个工作张君平此时刚刚着手一两年,效果还不明显,开封一带淤田还是不合适的。劳动人民又不是傻子,河北淤田早有成熟技术,如果可行,开封及其周围早就开始了。王安石只是把淤田的进程加速,也并不能无中生有。 想了一会,徐平才心答道:“淤田技术我也有听,无非两,一是用清水洗去表层盐碱,再一个水退之后水中的新土盖在表面,形成良田。但斥卤进入地下,稍有时日,便会重新泛出。要想治本,还是必须要开挖深沟,把地下卤水排走,才能一劳永逸。” 张君平叹了口气:“正是如此!没有深沟排水,盐卤终究是不能除根。但开挖沟渠,又谈何容易!” 他此时正兼着开沟治理河道的差事,从开封府往东往南,有十多个州府都接朝廷命令配合他,要把开封府的水排到淮河流域。虽然动静很大,动用的民夫也是众多,但依然困难重重。 看徐昌带人已经进到地里,五头大黄牛拉着收割机已经准备妥当,徐平请示张君平:“提,是否现在开始?” 张君平看着地里金黄色的稻浪,没开始,却问徐平:“你估一估这地里的产量,每亩地能产多少新米?” 徐平道:“这不用估,前两天我已经带人算过了,平均亩产大约是两石三斗,比种麦要高一些。不过这是第一年种,再过两年等地养得熟了,还能增长。那时亩产应该到三石多到四石的样子,那就可观了。” 张君平奇道:“亩产也能算?怎么算?” 他到底没当过底层的亲民官,对于亩产估算不熟。当然此时估算亩产的方法也很简陋,不能与徐平前世比。郭咨就明白许多,听徐平讲过之后,已经在中牟推广新的估产方法,用作评地等级和判断丰年灾年的根据。因为此时只要农田遭灾,就可以上报要求免钱粮,到处虚报成风,这是个实用技术。 徐平便把自己前世估产的方法向张君平讲了一下。至于选地块,数苗数及仔细称量这些都没什么难理解的,就是得到数据之后进行误差分析超出了这个时代的知识,张君平半懂不懂,只是了头。 把这些讲完,张君平才放下自己的好奇心,对徐平道:“这便开始吧。” 徐平一声令下,地里的五头大黄牛一起向前走去,后面一片片的水稻便齐刷刷地倒在一边,比人用镰刀割快多了。 收割机的刀具已经被徐平替换成了往复式割刀,与前世的收割机也差不多,只是动力弱了,一次只能收割两行。但即使这样,作业速度也增加了很大一截,而且人也不费力,可以连续作业,算是农业技术的一个飞跃了。 第22章 新米 周围的庄主员外自上一次见到徐平用收割机收芦粟和苜蓿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让他改成能收稻麦,现在见到成真,发出一阵惊叹声,每个人心里都是火热,想从徐平庄里买几台这种机器回去使用。 严格起来,徐平现在所制的是割晒机,只能把稻麦植株割倒,需要运回麦场再脱粒除杂清选,算是分段收获。但这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了,可以在农田最忙的时候大节省人力,提高效率。 看着五头年拉的收割机差不多同时到达地头,张君平问徐平:“庄主,现在用牛割稻,大约一个时辰能割几亩?” 这个徐平早就测过,回答道:“一头牛一次两行,一个时辰大约能割两亩多。如果一次四行,就能到四五亩了。” 张君平头:“一个时辰两亩也算不错了,一天也能收上十亩的样子。对了,一头牛可发一次收四行吗?” 徐平道:“这不好,要慢慢试,可能得等到下年了。” 张君平了头,没有再话。一个时辰是二亩还是四亩,只是量的变化,那些都是节。 其实做成两行是徐平保守的结果,毕竟第一次,力求稳妥。按依他前世的红验,一台六七马力的拖拉机带的割晒机也可一次收六行玉米,水稻比玉米所需的切割力多了,一头牛应该是能带四行的。 五头牛连续工作了一个时辰,就收了十多亩的地,空出了好大一片。徐平让个庄客接了徐昌操作的收割机,让他指挥人把割倒的稻谷运回麦场里。 此时田里的水早已排光,地已经干了。北方的水田也不像南方的地质,上层干了下边还全是淤泥,这里干了就是干了,牛车已经能进地。徐昌指挥庄客,把稻谷打成捆放到牛车上,拉回麦场里。 见已经拉了几亩地的稻谷回去,徐平问张君平和郭咨:“官人,要不我们回庄里去,地里让庄客自己在这里就可以了,再看也没什么。” 张君平头答应,带人与徐平回庄里去。 跟在他们的身后的庄主员外却有很多人不走,刚才有官员在,他们不敢放肆,只是远远地看不真切。张君平带人一走,他们没了约束,一窝蜂地跑进地里,近距离观察收割机的作业效果。 徐平也不管他们,只管与张君平等人回到麦场。 到了麦场里,庄客把稻谷一捆一捆地摆开,已经摆了好大一片。剩下的稻谷就不能拉回来了,要在地里晾干再拉。现在拉回来几亩地的,只是为了给众人做演示用的。脱粒、砻米、碾米、清选,徐平还有好几款机器呢。 让张君平和一众官员坐下,上了茶水,徐平便上前与徐昌一起指挥着众庄客开始接下来的工作。 把稻捆打开,挑了相对干燥一些的稻谷,首先进行脱粒。 为了让大家看清楚,一台脱粒机拉到一众官员跟前,徐昌上去蹬着作动力,徐平亲自喂送稻谷脱粒。 徐平的前世人力脱粒机在水稻产区还是比较常见的,尤其是一些山区不方便的地方,还有很多农户使用。原理其实不复杂,无非是使用弓齿梳脱,了不起加块凹板,能够复脱而已。 徐昌吸一口气,在机子上蹬起来,带到脱粒筒快速旋转。 徐平道:“都管,不用太快,重要的是速度要均匀,尤其中间不要停。” 徐平应了,脱粒机转得便平稳起来。 徐平抓起一把稻谷,伸到脱粒滚筒上面,噼哩啪啦地便有谷粒从稻草上脱下,从脱粒机的下面掉出来。下面早放了一个大箩筐,谷粒都掉进里面。 人工脱粒机都是上脱粒,尽量提高脱粒的质量,并不特别求快。其实徐平前世的人工脱粒机都是单人操作的,用踏板作动力。来到这个时代,对效率也不那么讲究,踏板相对这个时代也比较复杂,徐平便加了一个人。即使是这样,也比这个时代的纯人工操作简单多了。 这台机器郭咨最有心得,曾经仔细研究过。因为从原理来脱粒机是最能让这个时代的人理解的,难的在动力传递部分,不然可能已经被发明出来了。 要不了多大一会,地上箩筐里积了有十几斤谷子,徐平让庄客来收起来,顺便把自己的工作交给徐昌,再找一个庄客来蹬。 到了张君平等人身边,徐平问道:“提觉得这样脱粒如何?” 张君平了头:“不错,比用人拍打不知强了多少!对了,我看你脱完的稻谷上面并不特别干净,有没有想过再用什么办法脱一遍?” 徐平有不好意思:“没有,我们庄里就是这样了。庄里养了不少牛羊,稻草拿去做饲料,上面剩余的谷粒也不算浪费。再,今天我们是用新割的稻谷脱粒,如果晒上两天应该会好得多。” 张君平了头,过了一会又问:“用人蹬着还是费力,能不能连到水磨上,那样又省人力,又能一次带起来好多具。” 徐平道:“也可以,只是我庄里不方便。” 此时的水力机械已经很发达,在京城和郑州都有大规模的石磨用来磨面粉,朝廷还有专门的部门管理。尤其是水磨的传动已经使用了由原始的锥齿轮和直齿轮组成的齿轮组,是这个时代除天文仪器外最精密的机械。作为朝廷里的官员,一到需要动力的时候就想到水力上去。 脱了约莫有两百多斤谷子,徐平便让把脱粒机停下放到一边,让庄客把砻米机抬过来。 砻米机是把脱粒的谷子进一步加工,去掉谷壳加工成糙米。依照前世的结构,徐平采用了双辊式,两辊有一定的速度差,模仿人手搓的动作,完成砻米作业。可惜这个时代没有橡胶,无法制作胶辊,只好用铸铁辊代替。铸铁辊又硬又没有弹性,注定效果会差很多,间隙必须大,容易造成漏脱,又容易形成碎米,却是没有办法的事。 徐昌和一个庄客操作,再有一个庄客向砻米机里喂谷粒。 看着从砻米机下面出来的糙米,张君平头道:“这个好,比起舂米来不知强了多少!就是水舂也比不了这个!” 郭咨在一边头:“这机器最具巧思,比那脱粒地强了不知多少!以前都只是见过舂米,庄主不知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 徐平当然想不到,他前世连水稻都没种过,不过这些机器都是定型的,他只是借鉴过来略加改动罢了。 把米砻完,又用碾米机碾成精米。碾米机的结构与砻米机有些相像,重要的工作部分还是对辊。不过碾米机的辊本就是要用铁辊,效果反而好了。 把米碾罢,徐昌带着庄客牵过一头驴来,带起扬谷机,把碾好精米里的谷糠之类杂余清去,便只剩下白花花的米,都装进了麻袋里。 看看时间,用了不过半个多时辰,不制好了近两百斤精米,比这个时代纯用人力作业不知快了多少。 张君平和身后的一众官员连连头。此时中原最缺的就是人力,有了这一套农具,完全可以大规模地种植水稻,前途不可限量。此时的大宋的政治中心在中原,包括近百万的军队也绝大部分都在北方。中原荒芜,根本供养不了这么多人口,全靠利用汴河从江南调粮。如果中原的农业能够发展起来,那可不是多产多少粮食的问题,而是能够大大节省人力物力,带来一连串的好处。 新米收好,徐平看看太阳已经偏西,便对张君平道:“这是今年庄里第一次收的新米,不如便煮了大家一起尝尝如何?看看我们中原的米与江南运来的有什么不同?” 这算是仪式的最后一步,吃过了新米才算是这里水稻种植成功,大家一齐称好。这全靠了徐平庄上机具齐全,要知皇上带群臣观看割新谷,还不能让大家吃上新米呢。 庄里有酒,又杀了几只羊和百十只鸡,就在麦场里摆下筵席。其实徐平很想杀一头牛吃,去年买的大牛下了几只牛犊,已经显得有些多了。朝廷压死了牛的价钱,出去卖根本划不来,还不如杀了吃肉。但忌惮此时禁杀耕牛的政策,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徐平终究是不敢。 摆好酒菜,煮好的新米端上来,张君平第一个动筷子,象征性地带领大家吃了两口,赞上一句:“这米软糯筋道,尤胜江南!好!” 众人一起叫好。 其实庄里第一次种水稻,又没有精选品种,又能好吃到哪里?不过这个喜庆时候,上两句好听的添个喜气罢了。 酒过三巡,张君平问徐平:“听你家里原是酒户?曾有人出仕没有?” 徐正往上数三代就数不全了,多少辈子也没听过有个当官的,徐家多少代了都是正宗贫下中农,直到徐正这一辈才把个贫字去了。 徐平恭敬答道:“回提,我家祖上历代务农,直到家父在乡下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去京城里卖酒,实在没有人出仕过。” 张君平便对徐平:“那么,你有没有兴趣出仕做官?我看你心思灵巧,年纪便懂开沟治渠,又懂治理田地,能够发明新机具,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有意,我上报朝廷,补个官做,为朝廷效力,也是个出身!” 徐平怔了一下。若是这个时代的其他普通人,有这个机会自然是喜之不禁,时代限制,当官才是上等人吗!徐平却不以为然,补的官什么样子他可是见过了,李用和忙忙碌碌,过的还不如他家好呢。更不要石延年,要不是有张知白赏识,当知县之前混得比李用和还惨。 犹豫了一会,徐平才答道:“谢提赏识!不过我自随老师读书,家里一再告诫,要考科举中进士才是出身,只好愧对提好意了。” 张君平是恩荫出仕,自然知道有进士出身和没出身的巨大差别,听了徐平的话便有些怏怏:“庄主有这个志气实属难得,你还年轻,俗语云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便埋头苦读几年,搏个出身!如果事不如人意,有一天到了那步田地,我们再计较吧。” 第23章 秋意 萧瑟的秋风从水面上带来凉意,吹在脸上,有一种**的感觉。 徐平坐在酒鬼亭里,趴在栏杆上看着金水河,脸色阴沉。 自从石延年到金乡县外任,曹玮到了西北,京城里已经很少有人特意来酒鬼亭里喝酒了。白酒在京城也有了一些固定客户,主要以一部分高阶武官为主。这些人没什么雅兴,不会为了喝口酒跑上几十里的路,大多都是依靠几家向京城里偷偷走私白酒的供货。 徐平知道有几家有势力的大户专门向京城里走私白酒牟利,但懒得管他们,只是当作不知道罢了。甚至还有人家试探过与他合作,徐平想也不想就回绝了。这种违法犯罪的钱他是不会赚的,要想长命百岁,必须安全第一。到底徐平赚钱的门路太多了,实在不值得冒险。当然向徐家庄上的人打听白酒的酿制方法的人一直不少,但由于参与的人都是亲信,而且庄子里对庄客实在不错,到现在为止还没泄露出去,不过这也是早晚的事。 最糟心的还是白糖铺子,自开了之后各种污七八糟的事层出不穷,徐平是真地有些烦了。白糖赚钱是赚钱,但赚得太多太容易了,又在京城这个鱼龙混杂之地,被方方面面的人盯上,各种各样的手段都使了出来。 前两天京城里托人传话,让徐平抓紧时间进城一趟,关于白糖铺子有事要谈。徐平以庄里事务烦忙拒绝了,只是给老爹写了一封信,让他万事不管,只管每个月分钱,不要卷进漩涡里去。 所谓的有事要谈,无非是又有哪个豪门想从白糖行业里分一杯羹,要么想入股,要么想开分店,徐平哪有那个时间理他们?李家合伙做生意,这些事情当然是由他们去摆平,没那个能力就别吃那么大口的肉。 反正徐平无所谓,大不了把铺子一关,全家再搬回白沙镇里,靠着现在赚的钱再加上一个田庄一座酒楼,足够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秀秀哼着歌,守着一个煤球炉子,一面温着酒,一边煮着一大锅鱼汤。鱼是从金水河里钓起来的大鲤鱼,味道鲜美,已经煮了半个多时辰了。 徐平不去京城,李家憋不住,只好让张天瑞来白沙镇跑一趟,把白糖铺子的一些事情商量清楚。徐平便带了秀秀过来,在酒鬼亭里等张天瑞。 白糖铺子这一年能为徐家赚进七八万贯钱,徐平也觉得过了,这个数额实在太大,如果没有强大的背景,这个生意很难坚持下去。此时宰相的月俸的不过四百贯,一年下来,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补贴和赏赐,到手也不会超过两万贯钱。徐家这样一个普通商户,何德何能保住一年近十万贯的利润。而且宋朝官员的俸禄向来都是打折发的,是多少,实际到手总要打到六七折。 张天瑞来了谈谈也好,徐平不介意以一个合适的价钱把白糖铺子和制白糖的方法一起转让出去,省了这许多麻烦。 至于拉几个有实力的人家进来为自己撑腰,然后大赚特赚的想法徐平从来没有过,实际上那也是个可笑的念头。朝里真正掌权的是士大夫,那些所谓豪门不过是圈养的宠物,完全没有可能庇护这么大的生意。至于与士大夫合作更加不要提了,哪个宰相家里会开商铺?那不是找不自在吗?宋朝严禁官员士大夫放贷牟利,虽然没有禁止经商,实际也是潜规则,自己不能直接参与商业活动。此时还没有北宋后期的那种种乱相,士大夫相对比较洁身自爱。 在这个世界呆得时间越长,徐平越觉得无力,前世对着历史课本指着江山的豪气早就被磨净了。那时自以为古人都是傻的,如果对上了,只要略微使手段还不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尤其前世流行厚黑学,到了这个时代还不是如鱼得水,什么迂腐的士大夫,眼里只有钱的人,随便用手段还不得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么,把他们卖了还得给自己数钱。真正接触了才知道那个想法多么可笑,那些知识的流行不过是把古人当傻子罢了,实际上真没几个傻子。若论聪明好学,做事干练,有几个人比得过此时还在海南岛上苦挨日子的丁谓?就是后世自以为聪明的什么厚黑心狠之类,也没几个人比得上他,丁谓有句名言:“古今忠臣孝子事,皆不足为信。乃史笔缘饰,欲为后代美谈者。”这比那什么历史就像姑娘之类的法早了不知多少年。然而结果如何?还不是被一下贬到海南岛,一辈子也没再踏足京城。 徐平前世的人总以为可以用聪明耍了古代的士大夫,不过是个笑话罢了。要想在他们之中立足,必须有大智慧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所谓聪明不过是赌运气走命运的钢丝,这不是徐平喜欢的日子。 直到日上中天,徐平才看见大路上骑马的张天瑞的影子。也不知这个张天瑞与李家是什么关系,极得信任,白糖铺子所有事情都委托他处理,从来没见李家的人直接来过问过一句。当然这里面也有李家身为官宦外戚,不好直接参与商业活动的原因,找这么一个人来作白手套。 把张天瑞接到酒鬼亭,见礼罢了,徐平道:“都管远来辛苦,且喝一杯酒。那里煮得有金水河里上好的金色鲤鱼,拿了来下酒。” 张天瑞谢过,与徐平喝了三杯酒,才把酒杯放去,对徐平苦笑道:“官人过得好悠闲,却不知我们在京城快要愁白了头了!” 徐平淡淡地道:“都管笑,我那里上万亩的田庄,每天不知有多少事,从来没一日空闲,悠闲二字从何起?” 张天瑞不纠缠这个问题,直入主题:“白糖的生意遇上大-麻烦了!” 徐平并不在意:“又是哪一家要找我们的麻烦?” 张天瑞叹了口气:“不是哪一家,李防御虽然官职不显,母亲却是大长公主,本朝还真没哪一家会向死里得罪。这一次,是朝廷出手,不管是谁去话,都没有了用处。” 徐平一惊:“什么意思?” 张天瑞道:“官人还记不记得,年初因为铺子里收了陈茶,在朝廷里引出了一场风波,有几个官员因此受了惩罚?” 徐平头,这事他当然记得,起来还是自己来这个事做的影响最大的一件事呢,想起来也有自豪。 “这一次,就是因为上次被逐出京城的马季良而起。” 徐平听了,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张天瑞:“怎么又牵扯到他?他不是已经被放任到两浙,管不到朝堂的事了吗?” 张天瑞只是叹气:“就是因为他到了浙东,才惹出事来!我们铺子里收的砂糖都是从四明来的,正在他的治下。因为今年生意好,我们几乎把四明一带的砂糖全部收购了。也不知道马季良怎么想的,把我们收的砂糖数量统计了一番,折算成钱数,算了一笔账,便上了一本奏章。” 徐平还是有些不明白,问道:“我们那都是公平交易,不偷不抢,他统计了又能怎样?难道赚钱还犯了律法不成?” 张天瑞摇头:“不犯律法,马季良只是告诉朝廷,仅仅是四明的砂糖,我们铺子里一年便可得利一二十万贯。如果把这生意收规官有,白糖与茶盐一般实行官榷,推行天下,一年朝廷可增加一两百万贯的收入。三司年年入不敷出,听了这个来钱路子,登时动心,已经派人找过李太尉了。” 徐平听了这个消息,一下怔在那里。收归官有,什么个意思?这三司的思想也太超前了些,要一千年后才出现的玩法,现在他们就搞出来了?转过头来一想,这发展也实在是自然而然。大宋的官办工商业规模庞大,几乎涵盖经济的各行各业,是中央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而且方法灵活,有官办官营,还有官办民营,甚至官私合营,换个名头,一千年后的各种玩法几乎全部都出现了。如果不是后来蒙古人入侵,政治经济出现巨大断层,在徐平想来,恐怕连改革开放都省了,这时候各种体制几乎都已经出现。 宋朝中央财政压力极大,除了宋初的几十年,增加财政收入几乎一直是朝廷的头等大事。一年一两百万贯,足够三司撕破脸皮,亲自下场了。先前还想着什么豪门大户出手,总有应对的办法,却没想到数额大到了一定程度,会招来三司这个怪物的觊觎。 目前白糖的市场主要是皇宫和京城里豪门大户,如果真地推广到全国,一年得利上百万贯一不难。越是生活条件差的时候,白糖越是生活必须品。想起前世的时候,时候卖部外面总是挂个牌子:“烟酒糖茶”。烟草此时还没兴起,不去它,酒茶这个时代可是已经专营,把糖纳入专营体系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怪徐平前段时间没有向这个方向想。 中国的烟草专卖收入几乎包办了全部军费,那还是徐平的前世,这个时代如果把几项专营搞好了,实际上可以解决财政的大部分。三司总理全国财政事务,对这一比谁都清楚,打上白糖的主意实在是自然而然。 想起三司这个怪物的恐怖,徐平连反抗的心思都没了。别是他,如此巨大的经济利益,恐怕连当朝宰相都没有力量抵抗,就是皇上亲自出面,也未必能够压下三司的冲动,这个怪物对钱财的渴求超乎想象。 沉默了一会,徐平才问张天瑞:“李太尉怎么?” 张天瑞苦笑道:“官人听了可要镇静。太尉得清楚,三司的决心已经下了,任谁都挡不住,只能想办法从朝廷手里要实在的好处。太尉是想争取迁上两官,再换个实任的好差事。官人也可照此做,从朝廷那里要个官员出身应该是不难的,就是钱茶田地也尽可开口,应该不难。” 第24章 谈判 豆儿在火炉边静静地温着酒,秋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伴着身旁树上不时飘下的几片发黄的树叶,宁静而祥和。 徐平与父亲徐正相对坐在院中的亭子里,好久都没有话。 父亲明显老了。 在白沙镇得了张天瑞的消息,徐平第二天就赶到了京城里,生怕因为这件事情父亲再气出个三长两短来。没想到进了家门,竟然发现父亲过得很悠闲,丝毫都没有生气的样子。起白糖铺子的事,徐正只是让徐平拿主意,自己打定了主意做个甩手掌柜,再没了去年的锐气。 沉默了一会,徐平问道:“朝廷要收白糖铺子,阿爹怎么想?” 徐正呵呵笑着:“收了也好,省了多少心!不过制白糖的法子都在大郎的脑子里,可得多要好处!” “那可是一年近十万贯的生意!” 徐平没想到父亲这次能够平静地接受,加重了语气提醒。 徐正叹口气:“那又如何?钱哪有赚够的时候?我们现在在京城里也安了家下来,中牟的田庄收拾好了也有近万贯的近账,富比王侯了。我本是在家乡活不下去才来京城卖酒,到这一步,这一辈子也知足了。” 徐平见父亲得很真诚,心中松了口气,问他:“阿爹能这样想就好。对了,把白糖铺子转让出去,你和母亲以后住在哪里?” 徐正抬头打量着周围,口中道:“这座宅子不好吗?以后我和你母亲就住在这里,安养晚年。等到了后年,你和素娘成了亲,生下一儿半女,我们老两口含饴弄孙,那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你们能这样想就好。” 既然父亲想得开,徐平就放下心来。白糖的生意不做就不做,一年近十万贯的收入,这么多钱他也不知道怎么花,还是安心搞自己的乡下庄园。从今年开始,庄里养的羊向着万只的数字迈近,加上其它收入,田庄里一年也能有一万多贯的收入,还是东京城里数得着的员外。 与父亲谈过,到了中午的时候张三娘又唠叨,是好多熟人都告诉她,这次徐平把制白糖的法子献出去,可以向朝廷要个官身。拿捏得好了,不定能直接做个京官呢。 徐平只是笑笑,并不搭话。对很多低层选人来,京官就是个分水岭,踏上这一步才真正有个官的样子。很多没有出身的选人折腾一辈子,都跨不出这一步,在底层蹉跎到死。石延年在底层做了多少年,直到出知金乡县,才换了京官倒数第二等的太常寺太祝,可想这也多难。进士出身之所以被推崇,就是因为等次稍高一的进入仕途就从京官起,赢在起跑线上。 但对徐平来,知道了这个时代这种杂流出身的官没有任何前途可言,便从来不放在心上。白了,这种官做了还不如不做,除了这个时代的一些官迷,没什么人愿意以这种途径当官。如果要做官,还是老老实实地去考个进士出身,走到哪里都能抬起头来。虽然大部分的进士,尤其是名次靠后的进士其实也是在底层蹉跎一辈子,但身份在那里,人人都尊敬。 摸了父母的底,徐平心里也就有了数,知道该怎么去与三司谈了。 来到京城的第三天,三司来人,通知徐平去三司衙门里谈事情。 徐平是手握制白糖技术的人,只有三司求他,没有他去求三司的道理,只是推托,连叫了两三次,徐平都推身体不好,就是不去三司。 到了第十天,三司的人终于憋不住了,直接来到了徐平家里。 听到三司来人,徐平急忙让豆儿给自己弄姜水在脸上涂了,才由张三娘扶着来到了客厅里。 几个兵士和吏人站在门外,客厅里面的主位上坐着一位面色微黑的中年官员,身材中等,面色沉重。 徐平对这个时代的官制也不熟,看不出这官员是几品官。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个在三司里面得上话的,急忙上来见礼。 那官员仔细打量了徐平一遍,沉声道:“你就是徐平?” 徐平见他面色不善,也不敢放肆,心回答:“的正是徐平。自来到京城就染了风寒,一直不见起色,没去拜访官人,万望恕罪!” 那官员摆了摆手,并不纠缠这些,自我介绍:“本官李咨,忝为现任三司使。今日登门,有些事情与你商量。” 徐平吃了一惊,没想到三司使会直接出面来谈,原还以只会被个官过来随便打发他。要知道三司使被认为位比执政,比宰相虽然差了许多,便与参知政事和枢密副使相差却不大,是大宋最核心的几位官员之一。 徐平忙上前重新见礼,在一边陪坐的徐正和张三娘也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我今日登门的目的,想必你们也已经心里有数,就是为了白糖生意要收归官榷的事。”到这里,李咨叹了口气,“这些事情,本来是要由盐铁副使和判官来处理的,但现在都职位虚悬,只好我来了。” 徐平没敢接话。这事情他也有耳闻,朝廷让孙奭和知制诰夏竦为首重议茶法,把李咨主持制定的贴射法废了。废了茶法之后朝廷又追究责任,盐铁副使和盐铁判官作为直接主管部门的领导,都被降官外放,一些具体负责的公吏甚至被流放沙门岛,对三司相关人员的处罚相当苛刻。就连三司使李咨自己也受到了弹劾,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被撸帽子。他对白糖专榷这么积极,只怕也存了个将功赎罪的心思,让茶法的风波尽快过去。 三司是盐铁、度支、户部三个部门的统称,以三司使和副使总领,其他每个部门都有副使和判官,作为主管官员。三司使总领三部,各部门不再设正使,以副使为长官。各种物品的专卖事宜基本都归盐铁部,茶法出问题当然首先追究他们的责任,此时旧官已免,新官却还没上任。 为了陈茶,徐平一不心也掺和进了茶法的漩涡中,听了李咨的话,哪里还敢捊他虎须,只好心道:“有什么事,相公尽管吩咐。” 李咨沉着脸,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律地敲着,很久都没有话。 过了好长时间,李咨才道:“白糖专榷,我决心已下,上报了朝廷,也无人反对,只是让我参详。直了吧,如今国用艰难,这么一条财路必须要收到三司属下来,你们有什么要的?” 徐正看了看徐平,默默退后了两步。自从经了上次事情,徐正就决定凡是与官府打交道的事情都交给儿子,自己不去着急上火地费那个心。 徐平上前一步,斟酌了一会,对李咨道:“我们都是合法做生意,朝廷收就收上去,总要给我们补偿吧?” 李咨淡淡地道:“你们要什么补偿?” 不等徐平回答,李咨又加上一句:“与你们合伙的另一家我自去,你们不用理,只管你们自己的话就好。” 这是个漫天要价的时候,徐平仔细想想才回答:“不那间白糖铺子,如何制白糖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朝廷把铺子收了也没什么用。”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来找你们干什么?”李咨面无表情,“你只管,要怎样才肯把白糖方子献出来?” 徐平知道再东拉西扯也没意思,狠下心直接问道:“我从来没有想过献出去,原来只想靠这一个方子安享一辈子的富贵。相公应该知道,白糖铺子一年赚的钱不少,足可以够我们一家富贵一生了。绝了我们这一条财路,不知朝廷要用什么作为补偿?” “你想要什么?”李咨的面色平淡,不起波澜。 徐平不上当,只是问道:“朝廷愿意给我们什么,相公何不出来,让我们仔细斟酌。” 李咨冷笑一声:“斟酌?你们想斟酌什么?我上门来问,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只要你们的要求不太过分,我都会尽量满足。如果贪得无厌,我自然会另想办法,三司也不只是向你们买这一条路子。” 这话就有些**裸威胁的意思了。不过这也是实话,三司衙门管了大半个朝廷的事务,尤其是与钱相关的,无所不包,对付徐家这样一个商户,有无穷的办法。可以让你一文钱都得不到,自己哭着喊着乖乖把方子献上去。当然为了朝廷的脸面,也为了自己名声,李咨都希望徐平自己主动献出来,不过却不能狮子大开口。实际上这些年月主动向朝廷献这类秘方的人并不少,真宗朝时献制鍮石的方法是失败的,这些年江南有人向朝廷献浸铜法却是成功的,就是使用铁片从硫酸铜溶液里置换铜出来,使产铜量一下上升许多。那一家就被封了管铜矿的官,这才没多久的事。 其实还有一件事李咨没办法明讲。自从他提出白糖专榷的提议,朝里虽然没人反对,也没人敢反对,但还是有一些插曲。参知政事吕夷简以极其隐蔽的方式向李咨暗示了徐家和李用和的关系,提醒了他李用和的身份。这种事情没有人敢去查证,但李咨也不能当作不知道,这才主动上了徐家的门。要不是有这层关系,哪里容得徐平装病不去三司衙门,李咨派出两个公人就架去了。 徐平仔细揣摸着三司能够给出的价码,心中明白,最好不要直接要钱,而是尽量换成其他让三司觉得不为难的东西。 看着李咨,徐平心地:“我们家里在白沙镇上开得有一家酒楼,酿的酒就是在京城里也有名气,却由于不能在京城卖酒——” 李咨看着徐平,微微一笑:“白糖专榷之后,准许你们家在京城卖酒,每日以一千升为限,除了曲钱,不再另收税!” 既然知道徐家开酒楼,李咨算准了他们会提出这一条,早就准备好了优惠条件。其实曲钱照收,允许徐家在京城卖酒,侵犯的只是京城里其他酒户的利益,朝廷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徐平见答得痛快,急忙加码:“我们家在中牟还有一处田庄,原来都是淳泽监牧马的荒地,开垦艰难,再过两年就收钱粮了——” “免你们田庄二十年的赋税,干脆我再大方一,从现在骐骥院的牧马地再划出两千顷给你们,只要开垦得法,一起免二十年钱粮!还有吗?” “没了,没了!” 徐平大喜过望,没想到李咨这么够意思,自己的庄子一下能扩充几倍,二十年没有赋税,这就真能赶上白糖铺子的利润了。 实际上对李咨来,淳泽监的地好几年了都卖不出去,白白荒在那里,招人垦种还要三司付出成本,划给徐家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三司手里京西路和开封府的荒地不知有多少,荒得他们都以愁,白给人种也愿意。 见徐平还算识时务,李咨的面色也缓和下来,对徐平道:“既然好,那你养两天身子,便到三司衙门把制白糖的方法传下来吧。” 徐平刚要答应,一回头看见父亲徐正在一边神情有些黯然,知道他心里还是不舍这一桩生意,心中一动,对李咨道:“相公,刚才的都是给我们家里的好处,其实也不用朝廷付出什么。向朝廷献秘方,朝廷不都还赏官身吗?不知我们家里有没有?” 李咨打量了一下徐平,问道:“怎么,你还想要个官身?这也不难,不过你年龄还,不足二十,却不到铨叙的年龄。” 此时一般官员的升迁主要靠磨勘,除特殊情况外,一般要求职事官从二十岁开始铨叙,也就是成年才能正式做官,徐平还差了几年。 听了李咨的话,徐平忙道:“相公误会了,我是给我阿爹要个官身。他辛苦了一辈子,朝廷收了白糖铺子,阿爹没了事情做,若有个官身在身上,也好安养晚年。至于在下,如果要作官自然是参加科举中进士,不需如此。” 李咨听了,转身看着徐正,想了一会,才头道:“好。不过话先在这里,我可以给你们一道告身,至于要任什么实职,我就管不到了,看你们自己造化。如何?” 徐平急忙头称好。 向朝廷献秘方被采纳,除了赏赐,基本都会赏个官做,这本就在李咨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徐平是给父亲徐正要的。孝道本就是朝廷提倡的,这变化其实还是好事,李咨痛快应承下来。 第25章 官身 “三十多年转眼过去,白云苍狗,世事如云烟啊!”蔡主管与徐平并排站着,看着手下的厮向车上搬酒,摇头感叹。“想当年徐官人来京城卖酒,每天都是天不亮到我们班楼赊酒,挑着担儿走街串巷卖上一天,也不知道能赚几文钱。那时候我就在班楼,别的伙计躲懒不起来,大多都是我给徐官人量酒。那个时节,谁能想到有今日?如今我在班楼做了主管,却要来你们家赊酒,所谓沧海桑田,也不过是如此了。” 徐平微微笑着,没有答话。 蔡主管是班楼的主管,三十多年前就与徐正熟识。三十多年前过去了,酒楼里打杂的厮成了主管,卖酒的落魄后生却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官人,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之一的班楼也要来这里赊酒,不由不让人感叹。 徐家获得了在京城卖酒的权利,便就在新郑门外,京城到新郑的大道旁建了这一家酒铺子,专门批发从白沙镇运来的白酒。每天限量一千升,来批发的客户却太多,徐平便给长期客户定了份额,都要在巳时交接完毕,过时不候。这是独门生意,他有这个底气。 为了避免麻烦,徐平决定不在京城经营零售业务,所以铺子也开在城外,避免跟分销酒户抢生意。京城里有酿酒权利的七十二家正店,有十八家做了徐家的长期客户,在这里批发白酒回去卖。按照此时的习惯,都是零售户先取货卖了之后才给钱,即大多都是赊卖。不是如此,当年进京的徐正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哪里就能一下做起酒的生意。当然赊卖要有保人,不过对正店来,他们家大业大,也就无所谓了。 当年徐正卖的是班楼的酒,现在倒过来,班楼是第一家与徐家确定长期合作关系的大店。因为当年的交情,蔡主管在徐家有些面子,专门负责他们店里的白酒生意。每天清早来拉酒,十天一结账。 徐正现在有了官身,还是属于京官序列的太常寺奉礼郎,从级别上起来与石延年竟是平级了。本来白糖实行专卖之后,三司有意给徐正一个在榷货务里专门管白糖事务的职事,徐正自己也动心,被徐平坚决推掉了。他让老爹只是弄个官身在身上,绝不承担具体职事。他们家里有钱,只要享受那从八品文官的待遇就好了,何必去劳心劳力具体做事。 没有具体职事,徐正便彻底闲了下来。如今他绿官袍穿在身上,商贾的事便不好再插手,免得丢了朝廷的体面,连家里的生意都撒手不管。如今白沙镇上和京城里的酒铺,全靠徐平一个人插时间管着,他不在京城的时候,京城里的酒铺便由刘乙代管。一年多的时间,那个酒楼里招呼客人的厮刘乙,也成了这处酒铺的主管了。 厮把酒装上牛车,蔡主管向徐平告辞。一边走着,一边不断地叙着过去与徐正的事,感叹着命运的神奇。 又送走几家,看看太阳升起来,大客户基本都已离去,剩下的都是挑着担子卖酒的贩。徐正也是如此起家,所以对这些贩相当不错,卖酒的桶和扁担都是徐家提供,而且每桶酒的损耗徐家也比其他家多宽裕一分。 别看京城里的大店一家比一家豪华,酒上赚钱却全靠薄利多销,利润的大头已经被朝廷拿去,酒楼和分销酒的酒户都只能得蝇头利。为了利润,酒楼对每个细节都抠得很细,一桶酒给酒户饶上十文钱还是八文钱的损耗,众多酒户加起来就是一个不的数字。徐家的白酒利润要高一些,可以放得比较宽。 此时的酒由于是垄断经营,销售额基本固定,薄利多销还是厚利少销其实对整体利润并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各家酒楼内部竞争。也正因为如此,后来朝廷对酒曲实行加价减量和减价加量都不影响酒税总额,只是当作一个调节民生的政策,经济意义并不大。 跟刘乙打过招呼,徐平便告辞向城里的家行去。 他是今天要进城,便与白沙镇送酒的队伍同行,顺便看看白酒的销售情况。虽然还没有成为大众流行喝的酒品,在一个一百多万人口的大城市,每天一千升酒还是轻轻松松就能卖掉的。 从新郑门进城,过了汴河,便就到了京城的家里。 李璋正和保福在院子里玩闹,看见徐平进来,急忙跑过来问候。然后就跟在他的后边,甩也甩不掉。 客厅里,徐正一身崭新的绿色官服,满面红光,正与林文思、李用和跟段老院子闲谈。里面内房,林素娘陪着张三娘话,苏儿则和豆儿进出忙着。 今天是庆祝徐正当官的日子,徐家的近亲就这么两家,早早就过来。等到了下午还会开筵席,请周围的邻居吃酒。 释褐为官在这个时代是了不得的事,也就是京城里见多识广,要是在白沙镇那个地方,所有的头面人物都要来祝贺。别看徐正官职低微,地方上可是与知县差不多平级的人物,起来真正是一方豪强了。 进客厅向诸人行了礼,徐平便老实站在一边。在座的都是他的长辈,可没有他坐的地方。 徐正随口问了几句庄子里和白沙镇上生意的情况,便转过话题。如今他是当官的人,不能再整天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父亲这么快就适应新身份,让徐平觉得非常惊奇,他本来以为,老爹这一辈子不会对钱之外的事情感兴趣。却不想那是徐正没有当官的机会,那时也不会向这方面想,这个时代一穿上官服,绝对是立刻就有人上人的感觉,整个人都会变。 把徐平晾在一边,徐正继续向亲家林文思请教着与官宦打交道的经验。当官之后不能再在铺子里做掌柜,徐正总要找事做,便费尽心机搜集周围官宦人家的资料,有空了去走动走动。 李用和也有一帮当官的朋友,不过都是下层武官,徐正看不上眼。要知道他可是文官序列,虽然没有具体职掌,身份却摆在那里,怎么会去跟武臣打交道?文官当然有文官的尊严。 徐平知道这只是父亲新当官的新鲜劲来的热情,也懒得管他。 第26章 庆祝 直到张三娘招呼徐正,林文思才摆脱出来。他读了二十多年书,参加了三次科考,到现在还没一官半职在身上。徐正对诗书全然不通,全靠儿子献上一个制白糖的方子,竟然就得授京官,不能不让林文思感慨。 徐正离开,林文思把徐平叫到身边,问他:“听这些日子附近的县有不少都派人到庄里去学种稻,你如何处理?” 徐平恭敬答道:“他们想学我就教,这种事没什么好瞒人的。不过能不能学成还是看他们自己,有的县里派到庄上去的人,每天都是喝酒玩乐,怎么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我又有什么办法?” 林文思赞赏地头:“你做的对,教人又能花多功夫?不管他们学成还是学不成,都是你结下的善缘,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再者,开封府比不得其他地方,这里的官员将来都是要被朝廷重用的,也是你的进身之阶。” 徐平也是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开封府属下各县的县令簿尉要求明显比其他地方高得多,经过这一任,运气差不多的要不了多少年就能进入中央。虽然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是个什么样子,但多认识人总是不会错的。 林文思又问了徐平的学业,对他道:“早则下年,最迟也在后年,朝廷必定开科,你不可马虎。” 徐平急忙称是。他也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参加一次科举就能高中,但即使第一次不中,对增长见闻也是很重要的。第一次参加科举印象最深,自己有什么长处什么短处一下就能明白,对以后的学习很关键。 完这些,徐平才问林文思:“老师,前些日子知襄邑县的庞醇之专门派人到庄里,请我去他们那指导开沟渠平稻田。我不知这是个怎样的人,要不要去?要是碰上个刻薄的,做的好了没什么好处,一不心有不是还可能会受到责罚,不是什么好差事。” 林文思想了一会,才道:“此人我有耳闻,前两年他在开封府做法曹,虽然没有与他打过交道,但听议论是个很有吏才的,不过对手下苛刻了些。你是他礼请过去的,应该不会苛待你,只管去好了。听朝中几位大员都看重他的才干,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此时结交一番总是好的。” 徐平头称是。其实他不是不知道这位庞知县,此人是此时少见的在他前世记忆里留下印象的人之一,不过那些都不是什么好印象,所以才犹豫。庞籍字醇之,此时知襄邑县,也就是后世的睢县。襄邑临汴河,境内沟渠纵横,几乎年年都有涝灾,是个不好治理的地方。庞籍上次也参加了张君平主持的现场会,不过混在一群知县主簿里,没有引起徐平的注意。这次专门派人请徐平去县里指导开渠,徐平才想起来。 徐平的历史按学的不错,但只限于课本上的历史大势,具体到年份和历史上的人物就两眼一抹黑。庞籍留给他的印象就是包公戏里的庞太师,那可不是随便招惹的人物。好在他心里清楚,戏文里的历史靠不住,那都是下层文人为了满足人民群众的口味随手编出来的,能把人名搞对就了不起了。而且越是年代靠后出现的戏文评书,越是与历史事实天差地远。比如三国故事出现于唐兴盛于宋,就相对靠谱。到了清末民国时候大量出现的长篇评书,就基本与历史真实无涉了。包公戏出现于元,兴盛于明清,里面的人物基本与他们的历史本来面目没有什么关系。 徐平来到这个年代,自然知道不能靠戏文评书里的印象评判真实的历史人物。不其它,包公戏里著名的《铡美案》,他就很明白在宋朝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法律和道德都不允许出现这种故事,更何况其他。 所以接到了庞籍的邀请,徐平要问问身边的人,才敢下决定。 又忙了一会,就在客厅里摆下筵席,一起庆祝徐正释褐为官。这是自己家里先庆祝,结束了之后才会多摆几桌请街坊邻居。徐正当官已经有些日子,之所以等到今天才庆祝,是因为看了皇历今天利升迁。其实这是个赠官,又不出去担任具体职事,一辈子也没升迁的指望了,就是取个好彩头。 没有外人,张三娘和林素娘也一起凑个热闹。徐家是生意人家出身,没有什么女人不上酒席的讲究。林文思不是研究道学的,其实思想多有叛逆,也不在乎这个。林素娘长到十几岁,连《女诫》都没看过,自由得很。 今天林素娘的样子有奇怪,走路心翼翼的,像是脚受了伤。不过看她满面春风,又没有受伤的样子。 倒上酒,徐正端着酒杯站起来,想几句感想,憋了半天才一句:“万没想到我老汉也有穿绿袍的日子,皇上圣明,祖上积德!” 来来回回,了好几遍“皇上圣明,祖上积德”,再没有其它词。 一众亲友听了只想笑,不过看徐正一脸严肃,不好刺激他,只好强忍着。 好不容易激动劲过去,徐正才道:“一起干这一杯!” 喝过了酒,徐正坐下,段老院子先向他敬酒。徐正喝过了,拉着段老院子又是了半天废话,从自己当年挑着担子卖酒起,到在老院子隔壁开起酒铺,一直到开清风楼,最后感叹自己人生的不易。 老年人的耐心不是少年人比的,饶是如此,段老院子也有些吃不消。 跟着林文思和李用和敬酒,徐正依然是罗嗦个不休,几十年活下来,到了今天竟像是重新做人一般。 徐平在一边听得直摇头,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官就把老爹刺激成这样,在这个时代,官身果然比金钱还要可爱。 这种心情徐平确实难以理解,他的前世对人的评价多种多样,一个公务员的身份根本不足以让人羡慕。却不知那是社会流动性增大的结果,在人被地域死死限制住的年代,吃上皇粮就自然而然被认为高人一等了。 长辈敬完,才轮到徐平和李璋,还好此时徐正的兴奋劲已经过去,了半天也有些累了,放过了他们两个,没再长篇大论地忆苦思甜。 这一顿酒喝了大半个时辰,看看太阳快要掉下去了,把筵席撤掉,重新在院子里又摆了几桌,才让保福去请街坊四邻。 徐平不愿意凑热闹,便骑马送李用和一家回去。 段老院子一个人骑头驴,李用和给他牵着,李璋与徐平共乘一骑。搬家之后徐家与李用和家近了许多,用不了许多功夫,徐平便就骑马回来。 周围的街坊邻居徐平并不认识,也懒得与他们纠缠,便绕到后院去。 进了门,却发现林素娘和苏儿豆儿三个姑娘在后院里聚在一起,唧唧喳喳地不知在着什么。看见徐平,三人一起闭了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做贼一般。 徐平心中好奇,叫住苏儿:“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苏儿脑袋猛摇:“不做什么!官人,你快到前面去,大家都在那里等你去敬酒呢!” 苏儿越是这么,徐平心中越是起疑,偏偏不走。见林素娘和苏儿两个把手放到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让他看到,不由好奇心想,问林素娘:“素娘,你们有什么好东西不让我看?大家都是一家人,见什么外?” 林素娘红了脸,声道:“女孩儿家的东西,怎么给你看?你快去前面帮着招呼客人,都是街坊邻居,你也要认识一下。” 听见是女人的东西,徐平便不好意思再坚持。还要两年才与林素娘成亲,徐平不好没有脸皮,向女人堆里凑,便告辞离去。 走了几步,终究是心里好奇,徐平又突然转身向三个女孩儿看过去,却见林素娘手里拿着一双弓鞋,正在向豆儿比划。 苏儿看见徐平扭头,向他做了个鬼脸:“偷看女孩儿家东西,官人好没有面皮!” 旁边的林素娘红了脸,狠狠瞪了徐平一眼。 徐平没想到只是一双鞋子,觉得不好意,急匆匆地离开。 走到路上,越想越是不对,一又弓鞋几个女孩神神秘秘地干什么?进了后厅才猛然想起来,那双弓鞋比平常穿的鞋子明显了些,是有特殊用途的,再联想起三个女孩的神态,一拍脑袋终于明白,三个女孩竟然是在讨论缠足的事情。那么的弓鞋,明显是用来限制脚的,怪不得今天林素娘走路的样子看起来那么怪异,竟是学着人开始裹脚了! 中国妇女什么时候缠足在徐平前世是众纷纭,他来到这个世界却就不用胡思乱想了,缠足正是起于这个时间。宋之前中国无缠足风俗,到了北宋不知什么时候宫里才开始流行起来缠足,当然这种缠足与后世的也大不相同,只是把脚绑得纤细一些。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女子最喜欢学皇宫里女子的装束,从发型到服饰,甚至一些首饰,莫不以宫样为贵。缠足也是如此,从宫里流传出来,便有一些大户人家跟着学,无非追求个新奇。 这与士大夫的口味无关,更谈不上后来脚盛行时的心理变态,实际上开始士大夫们是反对的,不过是女人们为了爱美有样学样罢了。女人为了变得漂亮会做出很多不可理喻的事,便如这个时代的缠足,徐平也不出什么,在他的前世更加离谱,整形隆乳比这个时代的缠足可怕多了。 宋朝脚并不流行,也就是林素娘这些姑娘爱美折腾一下,吃了苦头自然就不干了。真正大兴是女真人进入中原,金朝贵族极力推崇,到了元朝才开始风靡大江南北,越来越变态。明朝成为普遍的社会风俗,与已经腐烂了的士人趣味纠缠在一起,成为中国恶俗之一。 虽然知道这个时候的缠足与后世的裹脚不可同日而语,徐平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在前世的记忆里这可是个极变态的审美。看来什么时候有空该与林素娘谈一谈,不要把她一双脚弄坏了。 第27章 历史的轮回 天圣四年五月初四,朝廷有诏令,今年开科举,凡往年实应进士三举诸科五举的都免取解,直接参加省试。林文思虽然只有三十五岁,但已实实在在参加过五次省试了,取得了免解的资格。 徐平自觉这两年读书有成,决心这届应举,一面积极准备考试,一面四处活动找保人,托关系,以取得参加发解试的资格。 科举里有一个举字,指的正是其古意,自汉以来的察举制。与明清之时不同,宋朝科举还是察举与考试并重,地方有审查考生资格的义务,虽然有文采,如果德行不修,也是不可以参加科举考试的。不然的话,纵使一路顺利高中,如果被发现有失德的事,比如曾有刑事犯罪记录,不孝敬父母之类,仍然会被剥夺出身,地方官也受牵连,所以这个审查并不是走过场,需认真对待。 好在徐平这些年田庄经营有成,又帮助好几个地方整理田地,已经得到了一个好名声,轻松渡过这一关。本来作为商户参加科举也是有限制的,此时并没有完全放开,但徐正已经有了官身,徐家成了官户,这个限制也没有了。 到了六月初,庄里的农活忙完,徐平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紧张的备考中。 这一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徐平坐在村外大柳树下的树荫里,手里拿着一本制赋的集子,苦心研读。 在不远处,林素娘坐在水边的大石头上,赤着双脚伸进水里,看着水里的一群水鱼围着她精致的脚丫游动,安静地享受着初夏的阳光。 徐平早就跟她过不要缠脚,还遭了林素娘的白眼。好在过了一段时间,林素娘自己也觉得把脚裹着太不舒服,便又放开了。而且此时的女孩最流行穿丫头袜,就是那种五个脚趾头分开的袜子,裹了脚便穿不了,也让林素娘苦恼。和苏儿也就是玩闹了一两个月,她们便把缠脚这回事扔到爪哇国去了。 在不远处,秀秀和苏儿两个面对面坐着,一人手里一把花花草草正在斗草玩。两人大了两岁,便依然玩起来就没够。 自从知道了今年开科,徐平的日子便大多是如此渡过。到了下年就要与林素娘成亲了,两人的关系亲密了许多,几乎什么话都能出口,没了前两年的顾忌。林素娘反正没事,便陪着徐平读书。 看了两篇前人的赋,徐平揉了揉眼睛,把书垫在脑袋下面,躲在了草地上,看着天上不多的几片洁白的云彩出神。 准备科举最麻烦的是什么?如果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让徐平回答,他一定是背那些经书。真正把书看过,准备了之后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经书是死的,最难的是思想的转变。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思想主流,会影响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尤其是科举内容直接反映统治者的意治,与社会主流思想互相影响,联系紧密。 而徐平所在的这个时代,正是思想大变革的时期,如果把握不住时代的脉搏,想科举中第就是个笑话。太祖赵匡胤马上打天下,虽然崇文,却没有什么具体的思想指向。太宗崇佛老,科举虽然以儒家思想为主,佛教道教思想还是影响很大。到了真宗皇帝才确立以儒家经义为科考依据,但疑经之风已经兴起,整个社会正在酝酿一场思想变革的大风暴。 这是大的思想背景,了解这个背景徐平花了两年多的时间。 在前世,由于阶级斗争思想在历史研究中的影响,也由于现代历史研究起于国破家亡,处处受外人欺辱的关系,对宋史研究尤其粗略,直接影响到了徐平所接受的历史教育。教科书上,宋朝是中国古代社会衰落的开端,积贫积弱是统一的法,评价是非常低的。到了徐平长大,又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把宋朝评价为中国封建社会的巅峰。概括起来,无非是以生产关系为着眼还是以生产力为着眼摇摆,无法形成令人信服的结论。 在海外宋史是中国史研究中的显学,尤其以日本为最,把宋朝成是中国近代史的开端,即唐宋变革理论。其发端无非是把东亚史向西方的历史三段论里套,又为了侵略中国作理论建设,其理论看似精致,其实荒诞。欧美则走向另一条路,把宋代成形的士大夫阶层看成社会精英阶层,用西方的精英理论解释宋之后的中国社会,看似有道理,其实根本之处完全不合。 徐平前世的教育,就是这样以西方的观研究中国历史,先立一个欧洲的模板在那里,把漫长的中国历史向里面塞,扭曲得不成样子。 抛开西方的影响,纯以中国人的观看历史,自然是另一副模样。到了这个时代,如果徐平用自己前世的教育去跟人谈史,肯定会被当成神经病一般。 中国人不信神,不会自然而然地认为历史有一个固定的模板在那里,只要套进了模板就是赢家。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并没有错,错的是认为生产关系就只有历史上欧洲所发生的那套模板。 徐平的政治还是合格的,自然知道所谓代替封建主义的资本主义,是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这套制度只有在基督教为主的国家才有成功的例子,世界其他地方移植全部失败,数百年来,无一例外。也就是,每种文明只有找到与自己契合的制度才有成功的可能,无论在他前世还是在这个世界的这个时代,移植资本主义制度只能是一场灾难,而不会有好的结果。要想为这个世界做贡献,只有把前世学到的一些基本原理与这个时代相结合才行。 徐平以一个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来看,中国历史分期与套西方的模板迥然不同。夏商周是上古,到周为极盛,为了解决周后期出现的危机,出现了诸子百家的文化盛况。 此后的一两千年,都是在诸子百家的思想框架里实验改革。诸家百家里的治世显学无非是儒法道墨四家,其它都不系统。 首先登上历史舞台上的是法家,自战国至秦数百年,完成了天下一统。法家是为统治者量身打造的理论,以天下奉皇帝一人,极端,除天子之外,全天下的无论是人是物,都是天子的工具。天下的所有事情,全靠天子一言而决。这是比后世的法西斯军国主义更加极端的理论,军国主义还是服务一个阶层,法家理论则完全是服务一个人。当然,法家与法制社会无任何关系,这套理论本就建立在等级分明的阶级社会上。自秦末陈胜一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法家就被彻底淘汰了,这种理论治理国家内部就是灾难。 汉代秦,取代法家走上前台的是道家,所谓黄老之术,无为而治。历数十年而到武帝,地方豪强横行,中央实力孱弱,外辱于匈奴,内受制于地方。武帝终结了道家的统治地位,儒家走上前台。此时的儒家与后世不同,讲天人感应,讲谶纬之学,是儒家中的神秘主义学派。此时的儒家还是明显有为统治者服务的特征,而缺少治天下的理想。最后在与转入民间的道家大战中,汉朝最后灭亡,诸子百家的理论实验告一段落。 此后的魏晋南北朝,主流思想在儒道和外传而来的佛教思想中振荡摇摆,汉民族本身都面临到了生存危机,思想也无大建树。 隋与秦一般二世而亡,至唐中叶止,迎来了一段太平时光。唐代是极特殊的一个朝代,初期对外武功赫赫,中后期崩溃一泄千里,不可收拾。唐代的文化思想尤其是前期以接受外来文化为主,自主发展基本停滞,看着好似繁荣热闹,却为汉民族埋下了危机。有唐一代,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持续地发生着汉人胡化汉地胡化的朝代。至唐结束,北方一些传统汉地,如东北的黄河到辽河之间自战国就是汉人的核心区,此时已是胡人为主,主要是渤海人和奚人。西北自关中以西以北,河西和九原自汉朝也是汉人为主,此时完全胡化。徐平前世还不理解北宋的疆域为什么那么,来到这个时代才明白,这已经是汉人生活的最大区域。以朝代论,唐朝疆域广大,以民族论,唐朝的汉族生存地哉持续缩,宋朝之后才又重新扩了出去。 正是这个背景,坚持华夷之辨的儒家重又登上了历史舞台。此时的儒家已不同于汉儒,起自韩愈,把孔孟之道尤其是孟子搬了出来,最终形成宋儒。这一派的学按是统治者最不喜欢的,民贵君轻的思想对皇权有诸多掣肘。但自宋太宗开始对外屡战屡败,皇权只能无耐妥协。 徐平所处的时代,正是儒家将要正式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候,生机勃发,几十年后将形成一场思想风暴,仅次于历史上的诸子百家时期。此时的儒家还不是后来的腐儒,思想上正在积极进取的时候。 如果诸子百家思想绽放是开在周朝身体上的花朵,那周朝的这具尸体延续了中国两千年的历史。宋朝的尸体上最终没有开出花朵,留下的只是腐烂的尸体,这具腐尸又延续了近一千年。 周代商,把商人后裔封于宋国,以继商统。两千多年后,赵匡胤以归德节度使黄袍加身,归德为宋州军额,定国号为宋,宋又代周,历史完成了一个轮回。这一个轮回结束,中国的古典时代就此终结。自此之后,中国的历史基本上都是在宋朝的尸体上挣扎,思想上再没有兴盛勃发的时候,直到那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来临。 徐平用两年多的时间才把握住这一,能够以一个古典中国人的眼光重新审视历史,才能明白这个时代的定位。即使参加科举,徐平也不会成为传统意义上的士大夫,但他终究会成为一个有着后世知识的古典中国人,而不是来到古典中国胡闹要把中国变成另一个意义上的西方文明的精神错乱者。 中国本来就应该有自己的路,这条路被游牧民族的铁骑终结,又被自海外而来的坚船利炮彻底砸得粉碎,在地狱中挣扎着寻找新生。这条终究应该是中国人自己的路,而不是邯郸学步,即使在徐平前世也未必已经找到,他来到这个时代,只能试着继续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