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九千岁共梦后,我白切黑瞒不住了》 第1章 梦中有位男子 刚入夏,清晨的风就透过青纱床帐,送来一阵阵的燥热。 浣溪匆匆跨入院门,掀开南海珍珠串成的门帘,走了进来。 “姑娘,该醒了,前厅有客等著姑娘呢!” 她声音放得轻柔,那青纱帐子掀起一角,伸出一只白皙圆润的小脚,衝著外面摇了摇。 宋琼琚掩著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纯白寢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抹淡青色的小衣。 尚未长开的面容已经被那双动人的狐狸眼勾勒出媚意,刚起身时的那份慵懒,更是让人酥到了骨子里。 浣溪不敢多看,拿起木架上的衣衫准备伺候自家小姐起身。 自从去年及笄,姑娘就夜夜不得安眠。 有的时候,姑娘醒来时浑身浸透了汗,就像是被水洗过似的。 浣溪閒暇时看过不少志怪小说,说不定小姐现在这幅样子,就是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鬼怪压了床。 她跟小姐说了好几遍想要叫些婆子来驱鬼,却都被自家小姐支支吾吾地给搪塞了过去。 恍惚间,宋琼琚好像又回到了昨夜的梦境中。 “恭喜你,又埋下了一枚钉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这颗钉子,功劳可是在你。” 洞顶漏下的天光斜斜切在石案上,將对坐两人的衣色染得愈发分明。 男子一袭月白锦袍如融雪覆身,乌髮被羊脂玉冠束起,鬢角几缕碎发垂落,恰与眉尾那抹天然的緋红相映。 他执黑子的手指修长如玉,落子时指尖轻叩棋盘,发出清脆的响。 对面少女正是宋琼琚,穿著一件木槿色襦裙,裙摆铺在青石上,像落了满地淡紫瓣。 她的狐狸眼还带著未脱的稚气,眼尾微微上翘。 执白子的手小而纤细,捏著棋子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泛出浅粉。 忽然手腕一转,白子稳稳落在棋盘角落,恰好破了男子布下的困局。? 棋盘上黑白交错,星罗棋布,胜负难分。 “你今日,可比昨日来得晚。” 男子直直地看向少女,张口道。 他抬手拎起煨在红泥小火炉上的黄铜小壶,往少女手边的茶盅里又加了些滚水。 “你明日要是再这样晚来,我可是会恼的。” 少女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又落下一枚白子。 “你要是恼了,那我以后就都不来了,看你能怎么样!” 男子朗笑出声,愉悦的声音在山洞中迴荡。 “罢了罢了,我是怕了你。” 不知何时,宋琼琚的脸早就红到了耳根。 她很喜欢每日在梦中和他的相会。 原因无他,只有在那时候,她才能展现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她不用藏拙,不用装傻,更不用委曲求全。 在那个山洞里,她只是做自己的宋琼琚。 她张口,含糊应了浣溪一声。 所幸浣溪急著给她更衣,没发觉她眉梢眼角的那份红润。 “小姐,宫里来人了,夫人让您过去呢!” 浣溪的脸上,是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的喜色。 第2章 怎么会是他! 朱红高墙下,那人向她缓步走来。 玄色蟒袍绣金线云纹,广袖垂落间暗光浮动。 腰间玉带轻扣,一枚血玉禁步隨著步伐轻晃,恍若一滴未凝的艷血。 那张脸和寻常男子不同,生得极艷。 眉如墨画,斜飞入鬢,眼尾却微微上挑。 琥珀色的眸子浸著三分笑,七分寒,似狐又似妖。 唇色极红,似噙了胭脂,偏又肤色冷白,衬得整个人如画中精魅,妖异得近乎锋利。 他漫不经心地拿著那一份明黄色的捲轴,指尖莹白修长。 分明是养尊处优的手,却莫名让人想起执刀见血时的优雅残忍。 见他起身,两侧宫人伏跪,头也不敢抬。 而他却只道是寻常,目光掠过眾人,如看螻蚁。 哪像是个阉人? 他分明像是位高权重的王侯,甚至比那些金鑾殿上的龙子凤孙更矜贵放肆。 宋琼琚怕的並不是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她怕的,是这位九千岁,竟然和她梦里的那个男子,长得一模一样。 可是,她自此之前,从未见过他。 他又怎么会接连四年,夜夜入她的梦呢? 宋琼琚就这样直勾勾地看著那张妖艷的脸,连行礼都忘了。 宋国公看著女儿这副失礼的样子,轻轻地皱了皱眉。 他这个女儿虽然年幼丧母,却在清欢的教养下,不曾出过一点错。 这些年,九千岁为陛下办事,查抄了多少公侯之家,他自己都数不清。 宋国公想都没想,直接伸手就把宋琼琚给拽得跪了下来。 不管宋琼琚想什么时候胡闹,她都断断不能在这瘟神面前不懂事。 宋琼琚被宋国公拽了下,立刻清醒了过来,顺从地在父亲身边跪下。 她刚刚也是糊涂了。 她怎么能在这九千岁面前,就这么大胆地直视他的面容呢? 这位九千岁的凶名,可算是在全京城传了个彻底。 妇人哄小儿睡觉时,都拿这赫连璟的名字作筏子。 不管是闹得怎样厉害的夜哭郎,只要是听见这瘟神的名號,也都嚇得安静睡觉了。 所幸,赫连璟像是毫不在乎她的失礼,见眾人跪好后,施施然地展开了手中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惟婚姻之礼,重在人伦。 两姓之好,贵乎情契。 今太子与镇国公嫡女宋氏琼琚,早定婚约,本欲成佳偶之美。 然朕察二人性情虽各端方,而志趣未协,恐难成琴瑟之和。 宋氏琼琚,毓秀名门,德容兼备,贞静嫻雅,有林下之风。 其行止端方,才德俱显,实为闺阁之典范。 今虽解此婚约,然非关名节,更无瑕疵,唯愿各遂其缘,另觅良配。 太子亦敬宋氏品行,然缘法有定,不可强求。 朕念两家世交,情谊深厚,特赐宋氏锦缎百匹、明珠十斛,以彰其淑德,亦慰国公之心。 自今以后,两家仍宜和睦如初,勿生嫌隙。 钦此!” 听完了这份旨意,宋琼琚这才终於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这份圣旨措辞温雅,既顾及了她的顏面,也保全了太子殿下的体统。 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到底是护住了她最后的那份体面。 赫连璟宣完旨意,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穿著嫩黄衣衫的那个小姑娘。 按理说,太子退婚,本该亲自来交换信物。 可是今日晨起,那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就把他堵在了府门外。 那小子说,他不忍心看到宋琼琚伤心的样子,要劳烦他跑一趟。 他被那小子烦得厉害,这才来了宋国公府一趟。 没想到,这一趟宣旨,竟然让他有了意外之喜。 这宋大姑娘確实如那小子所说,长得娇俏可人,天生一副媚骨。 只不过,他在乎的却並不是这个。 这宋大姑娘,竟然长得和他这些年来,梦里的那个出挑美人,如出一辙。 他原先一直以为,自己梦里那个,兼具美貌与智慧於一身的女子,是上天怜悯他家破人亡的苦楚,给他降下的神祇。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他竟然真的能在这世上,遇到和神祇如此相似的女子。 看著之前宋大姑娘初次见他就如此慌乱的样子,经年养成的那份多疑,让他不得不忖度。 那个四年来一直在他梦里流连的女子,或许就是眼前的宋大姑娘。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这么多年在梦中的所有谋算,可就让这宋大姑娘知道了个彻底…… 要是这宋大姑娘一个不醒神和旁人说了,那对於他来说,虽然不至於伤筋动骨,却也是一场不小的麻烦。 如果这现实中的宋大姑娘真是那梦中的女子的话…… 想到这儿,男人掩下了眼底情绪,轻笑了下。 “宋大姑娘,接旨吧。” 宋琼琚被男人的嗓音嚇了一个机灵,忙高举双手,连头都不敢抬,等著赫连璟把圣旨放在她手中。 除了那冰凉滑腻的丝绸质感,宋琼琚的修长的手指,却被一只带著薄茧的大手,轻轻地捏了捏。 宋琼琚下意识地抬头,却猛地撞进了那双眼尾上挑的琥珀色眼眸。 赫连璟就那样含著笑垂眸看向她,却把她看得又是生生地出了一身冷汗。 她心里清楚,赫连璟这样做,就是在试探她。 他已经猜到了,这四年里,那个在他梦里的那个女子,很可能就是她。 这些年来,他在她面前,倾吐了多少诡计筹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知道他这么多私隱的人,照著赫连璟多年来被人惧怕的狠戾性子,他会留她一条活路吗? 她要是还想要这条小命,就只能装作不认识他。 第3章 她们也许只是长得相似 宋琼琚立马垂下头,身子更是瑟瑟发抖起来。 “臣女谢恩!” 赫连璟看著宋琼琚那副瑟缩的样子,皱了皱眉。 他梦中的那个女子,虽然和宋琼琚长相相似,却全然不是宋琼琚这副怯懦性子。 在梦里,那个女子会跟他谈天说地,为他的大计陈词献策。 那副自信张扬,谋定而后动的模样,全然不比他这个男子逊色。 赫连璟心里,顿时开始游移起来。 或许,这世上无奇不有,宋琼琚也许只是和他梦境中的那个女子,长得相似而已。 嗯,她们兴许,並不是一个人。 男人收回了轻捏著宋琼琚小指的手,扭过头去,鬆开了微微蹙起的眉头。 也是,这种能入梦的事,恐怕也就只有山灵精怪做得到了。 宋琼琚只是一介凡人,和他又素未蒙面,又怎么会夜夜入得了他的梦呢? 他还真是想多了。 这小丫头年幼丧母,又被太子那个乳臭未乾的小子退了婚,已经足够可怜了。 要是再因为他的疑心被杀,那也真算是白活了一场。 “本座使命已了,这便告辞了。” 宋国公听见这话,立马起身,伸出手就想把赫连璟往厅里邀。 “千岁爷请慢,这日头快到正午了,还请千岁爷在府里用了午膳再走。” 赫连璟回过头,又看了被浣溪扶起身的宋琼琚一眼,淡淡地摇了摇头。 “本座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留了。” 言罢,赫连璟就带著一眾隨从,呜呜泱泱地出了国公府。 宋国公像是习惯了赫连璟这目中无人的脾气,倒也算是鬆了一口气。 这瘟神在家里待得越久,他心里就越打怵。 谁知道这瘟神会发什么疯,稍不留神,只怕他们宋家就会因此有灭门之祸了。 他伸出手,从宋琼琚手里接过了圣旨。 因著刚才的事,宋国公就算是疼惜这个刚刚被退婚的女儿,心里也是多了几分怨气。 幸好刚才赫连璟没有计较宋琼琚的失礼,要不然,他都不敢想会怎么样。 “琼琚,不是为父说你。” “你平日里也是个稳重孩子,怎么见了九千岁就慌张成这样。” “幸好千岁爷今日不曾怪罪,否则这份罪过,你哪里能够担得起。” 宋国公担心的事情,並不是没有前车之鑑的。 半年前,就因为赫连璟办差时,有个罪臣家的女儿被他的妖孽长相吸引。 那女子直勾勾地看了他半晌,赫连璟发起怒来,竟叫人把那女子的眼睛活生生地剜了出来。 第4章 他不敢赌在绝境中的人心 凭什么? 她宋琼琚只是年纪小,却不是不懂事。 她母亲生前,被整个宋国公府吃干榨净。 宋国公书房的紫檀嵌百宝云龙纹十二扇围屏、朱漆戧金缠枝莲纹香几和乌木嵌银丝山水画案,都是母亲辗转多方得来。 了上万两白银,只为求宋国公一笑。 更別提老夫人房里的剔红海水江崖云纹椅和黄梨灵芝纹月洞门架子床又是母亲怎样费劲了心思,只为能让老夫人住著舒服。 就算是不提这些桌椅摆件,母亲刚嫁进来,就用自己的嫁妆银子,补了宋国公府十数年的亏空。 她宋琼琚的母亲为整个宋国公府做了这么多,而他们,却还要忙著算计,她这个唯一留下来的女儿。 这世上,虽然到处都是这样的例子,但在她宋琼琚这里,却没有这样的道理。 母亲把自己手上的嫁妆铺子留给她,就是希望她能够凭藉这些,护好自己將来的路。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母亲失望。 宋琼琚轻笑了下,从宋国公手里轻轻地抽出了手。 她微微蹲身,衝著宋国公行了个完全挑不出差错的礼。 “父亲体恤,但琼琚却不敢这样放肆。” “圣上金口玉言,期盼与国公府亲昵如前。” 她眉眼弯弯,用满面的稚气,藏起了狐狸眼里的那抹锋芒。 “琼琚要是这时久居深闺,要是传到圣上耳朵里。” “还以为是琼琚对圣上的旨意有所不满,对圣上和太子殿下存了怨气......” 宋琼琚的话,並没有说完。 她相信,照著宋国公那色厉內荏的性子,完全能够听得懂她在说些什么。 她的姻缘,关係的不仅仅是宋国公府的名声,更是皇家的名声。 原先许给太子殿下的世家小姐草草嫁人,要真是这样,那让太子殿下的脸面往哪里搁,让皇家的顏面往哪里搁。 宋国公能够明白,她宋琼琚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傻子。 春风乍起,掠过庭前那株老桃树。 枝头轻颤,簌簌抖落一片緋红。 瓣纷纷扬扬,如蝶翩躚,似雪轻旋,在暖阳里浮浮沉沉。 忽有一瓣隨风斜飞,掠过雕窗欞,正巧落在宋琼琚低垂的髮髻上,一抹娇红点染乌丝。 宋国公轻嘆一口气,抬手帮宋琼琚把那枚瓣从髮髻上摘落。 * “主子,咱们现在可要回府吗?” 血翊夹了夹马肚子,那马抖了抖鬃毛,快行了两步,正好与马车的窗欞並排。 自从赫连璟出了宋国公府,就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连半句吩咐都没有。 他们像无头苍蝇似的从城西绕到城东,已经逛了两圈了。 自家主子,今日这是怎么了。 车厢壁铺著暗绣缠枝莲的絳色绒布,灯光漫过布料,將金线绣成的瓣映得微微发亮。 窗边悬著珍珠串帘,风一吹便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紫檀木小几上摆著白瓷描金茶碗,旁边臥著块暖玉镇纸,压著半张写满字跡的素笺。? 赫连璟斜倚在铺了云锦软垫的座椅上,墨发鬆松挽著,几缕髮丝垂落在脸颊旁,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如瓷。 男人骨节分明的右手撑著头,指腹轻抵眉尖,眉头微蹙。 左手隨意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著锦袍上的暗纹,薄唇紧抿成冷艷的弧度,连皱眉思索的模样,都透著惊心动魄的妖冶。 “不回府,去东宫。” 车夫隔著绿纱门帘应了声是,隨即调转马头,朝东宫驶去。 自从出了宋国公府,赫连璟心中的疑影就越放越大。 他不相信,这世上竟然会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更何况,那宋大姑娘要是真的从未见过他的话,有怎会如此慌乱。 他虽然一向凶名在外,却还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这宋大姑娘只要不是个傻的,在见他的第一面,都不该是这个反应。 唯一的解释,就是宋琼琚,就是他梦中的那个女子。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这四年,她知道他的事可不算少。 更何况,宋琼琚从前又是內定的太子妃人选,和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都十分亲厚。 如果她意识到了他就是她梦中的那个步步为营的人,难保不会为了自身的荣华出卖他。 现如今她被太子殿下退婚,正是潦倒的时候。 因为那四年的情分,虽然他也不相信宋琼琚真的会背叛他,可他也真的不敢赌,在绝境中的人心。 * 鎏金铜环叩响朱漆大门时,门內铜铃颤出三记沉响。 侍从躬身接了血翊手中的令牌,青布鞋尖碾过三级汉白玉阶,踏入东宫第一道门。? 甬道两侧的貔貅石雕泛著冷光,他垂著眼疾行,檐角铜铃在风里撞出细碎声响,却盖不住靴底叩击青石板的回声。 途经银安殿侧廊时,他瞥见廊柱盘龙金漆在日头下晃眼,忙收了视线,步幅又快了半分。? 穿过后苑那片修剪齐整的冬青丛,书房檐下的铁马突然叮噹作响。 他在雕月洞门前立定,拂了拂袍角褶皱,深吸一口气抬手,將令牌交到门外侍立的丫鬟手中。 “启稟殿下,殷国公求见。” 狼毫在绢帛上拖出长捺,太子殿下忽地支起肘,椅脚在砖地上刮出轻响。 他仰起脸时,束髮金冠滑了半寸,几缕墨发垂在光洁的额前,衬得那双杏眼格外亮。 十八岁的肩背已如春柳拔节,锦袍下的脊背绷出清瘦却挺拔的线条,只是转颈时,下頜线处那点婴儿肥还泛著粉。 听闻稟报,他忽然笑起来,圆润的脸颊堆起浅涡,却不妨碍那双眼睛里骤然炸开的光。 “还不快把本宫的好叔叔给迎进来!” 第5章 再次入梦 “姑娘,咱们今后可要怎么办啊!” “从前王姨娘看著几分太子殿下的面子,总不至於太为难咱们。” “可现在不同了,眼看著二姑娘三姑娘也要及笄了,那上好的婚事,还能轮得上咱们吗?” 浣溪往装满山泉水的铜盆里加了些玫瑰瓣,端起铜盆立在宋琼琚身边,等著她净手。 先前宋国公拉著自家姑娘手的时候,她就从宋琼琚的眉眼间,看出了她的不耐烦。 自家姑娘从小到大,都不太愿意和国公爷亲近。 现在先夫人已经去了,这些年国公爷又对姑娘不好,父女之间的关係更是淡了不少。 如今姑娘和国公爷之间的情分,也就只剩下明面上的体面了。 宋琼琚坐在软榻上,轻轻地嘆了口气。 她低垂著手,就著浣溪捧著的铜盆草草净了净手。 “虽然这些年中馈交给了王夫人,总归家里的田產铺子还在咱们手里。” “就算她要动手,想必也不急在这一时。” 浣溪听了这话,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闭上了嘴。 自家小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软软糯糯,一副任人拿捏的样子,心里却是极其有谋算的。 先夫人刚去的时候,那王姨娘就攛掇著国公爷,想要趁著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早些把姑娘手里的田產铺子给拿回来。 可谁知,无论国公爷和王姨娘怎么样软磨硬泡,姑娘硬是怎么都不鬆口。 姑娘小小年纪就这样见事明白,如今更是不用说了。 她既然不著急,那自然是有后招的。 想到这儿,浣溪脸上也多了几分喜色。 她放下铜盆,望了望天色便要替宋琼琚去传膳。 浣溪刚要出门,却被宋琼琚叫住了。 “浣溪,你铺上笔墨再去传膳,我要给外祖家去封信。” * 信託门外的小廝寄出去了后,宋琼琚斜倚在榻上,只觉得睏倦得很。 今天出了这么多的事,她今天著实是累得厉害了。 就这么一闭眼,她竟然回到了正厅。 只不过,这次正厅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今天入眠的时候,她还在担心,要是今天晚上还是梦见了那赫连璟,她该要怎么搪塞过去。 毕竟,如今她已经知道了,梦里的那个男人,是人人闻风丧胆的九千岁。 他替当今圣上办事多年,什么诡譎难缠的刁钻犯人没有见过。 她身上这些所谓的偽装,在赫连璟面前,只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要是真的在梦里对上他,她还真的不知道该要怎么办了。 还没等宋琼琚鬆口气,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就突然从她身后出现。 身材欣长的男人手上轻轻捏著一支含露的海棠,就那么施施然地从桃影里走了出来。 那双琥珀色的桃眼噙著笑,看向宋琼琚时,眸底的瀲灩情意像是要把她拖进深渊后,吞吃个乾净。 “你来了。” 男人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把那支海棠递了过去。 宋琼琚仰头看向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妖冶面庞,接过那海棠的时候,尚有些圆润的狐狸眼里,带著赫连璟见过无数次的喜悦。 “多谢你,这么多年,也就你记得我的喜好。” 赫连璟撩开自己的长袍下摆,捡了块略乾净些的石头在宋琼琚身边坐下。 他微微眯起眸子,看著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心中的疑虑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从东宫回去之后,赫连璟的內心就再也没有平静下来的时候。 第6章 让她嫁给娘家侄子 “姑娘,您没事吧?怎么又惊出了一身冷汗啊!” 浣溪捧著盏羊角灯坐在宋琼琚床前,满脸担忧地看著自家姑娘。 今晚入睡前,宋琼琚就叫她先別睡。 要是看见她蹙眉捧起心口,就立刻把她叫醒。 她虽然不知姑娘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要求,却也依旧这样做了。 现在看著自家姑娘苍白如纸的脸色,浣溪顿时更加忧心起来。 姑娘之前夜夜梦魘也就算了,如今更添了心口疼的毛病。 再过几天,就算姑娘训斥她,她也要请个神婆子回来,给姑娘好好看看才行。 “无妨,你去把暖阁的灯点上,咱们今天晚上不睡了。” 幸好她预料到了,晚上和赫连璟在梦境里相见的时候也许会出事,安排了浣溪叫她起来。 要不然,她如果再和赫连璟在那里待下去,还不知道会露出什么破绽。 要是真的让赫连璟抓到把柄,坐实了她就是他梦里的女子。 到时候,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了宋琼琚这话,浣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依言去收拾暖阁了。 这会子才四更天,姑娘就不睡了。 明明姑娘脸色这么不好,现在应该更加好好休息才是。 要是天天这么熬著,把身子熬坏了,可怎么好。 宋琼琚见浣溪走远,这才拿起她留下的锦帕,擦拭起脸上的薄汗。 不是她不想睡,而是她怕,要是她再睡过去,再在梦里撞上赫连璟可怎么好。 反正她白日里也没什么要紧事,趁著赫连璟上朝的时候补眠,她也能够睡得安心些。 * 转眼几个时辰过去,宋琼琚面前的乌木嵌银丝山水画案上,几丛海棠正在洁白如玉的宣纸上绽放。 她伸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放下笔,解开了襻膊。 宋琼琚扭头看了眼抱著灯柱睡得正香的浣溪,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她没叫醒浣溪,自己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阳光如薄纱般漫过青瓦檐角,斜斜地流淌进小院。 檐下铜铃轻晃,碎光点点,映在青石板上,像是撒了一地细碎的金箔。 院角的梨树新开了,瓣上凝著未晞的露水。 被光线一照,晶莹剔透,宛若缀了点点珍珠。 绣房的雕窗欞半开,日光透过茜纱,在梳妆檯上投下抹朦朧的胭脂色。 阶下小婢正扫落,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尘,在光束里浮浮沉沉,细碎而又美好。 宋琼琚抬手,一个小丫头忙走了过来。 她刚想交代小丫头去传早膳,却见王夫人身边的翡翠高扬著脸,扭著腰肢从外头走进了院子。 翡翠见宋琼琚就在院子里站著,脸上的倨傲不由得被嚇退了两分。 她福了福身,微眯著眼看向这位向来被自己主子恨入骨髓的宋大姑娘。 “大姑娘,我们夫人屋里摆了早膳,让您过去一起用些。” 宋琼琚听著翡翠的话,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她这个继母,之前从未叫她一起去用过饭食。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肯定是没存了什么好心思。 她昨日才刚被太子殿下退婚,今日,难道他们就忍不住了吗? “好,你先回去,我梳洗下便过去。” 翡翠看著宋琼琚不卑不亢的样子,冷哼一声,草草地顿了顿身便走了。 宋琼琚都被太子殿下退婚了,却还是这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要不是自家主子还没把江家的產业全都抓进自己手里,这些年,哪还能有宋琼琚的好日子过。 如今她被皇家退婚,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看她的笑话。 自家主子大可以借著这个由头,趁机料理了她。 等到待会儿在琳琅院,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傲了! * 宋琼琚回屋叫醒了浣溪,主僕两人简单梳洗了下,便朝著琳琅院的方向去了。 她昨天刚被太子殿下退婚,等於是站在了整个京城的风口浪尖上。 这种时候,她对待王清欢,就要更加挑不出错来。 在被退婚之后,她的名声本来就不可避免地会受损。 宋琼琚可不想再添上一条不敬嫡母的罪名。 主僕二人刚进琳琅院,就被王清欢院子里的一个二等小丫头领进了內室。 王清欢与宋琼瑶和宋琼琳姐妹正坐在一张檀木方桌两侧,嘻嘻哈哈地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一见她进屋,满室的笑声也都敛了去。 不等宋琼琚行礼,王清欢就站起身,笑著拉她在身边坐下。 “誒呦,大姑娘来了,快坐。” 她衝著翡翠微微一扬手,脸上的笑意简直要蔓延上眼角。 “翡翠,快去传膳,別忘了大姑娘最喜欢吃的那一品蒸酥酪。” 翡翠领了命,转身便下去了。 倒是宋琼瑶,听见王清欢这么偏心宋琼琚的话,鼻子里溢出一丝冷哼。 在宋琼瑶看来,王清欢这么做,实在是软弱的厉害。 宋琼琚没了母亲,又失了太子殿下这个依仗。 现在宋琼琚在宋家,早就被她们母女拿捏得死死的了。 世家小姐们的婚事,哪个不是由自家主母做主。 宋琼琚要是还想要像之前那样把持著宋家的田產铺子不放,她宋琼瑶就让母亲把她嫁到流氓地痞家里,看她怕不怕! 宋琼琚冷眼看著王清欢献媚的脸,越发觉得今天的这顿饭,说法实在是大得厉害。 “夫人,今天您叫我过来,不知道是为了何事啊?” 王清欢亲手把宋琼琚的碗筷摆好,脸上的笑意依旧不减。 接下来的事情,宋琼琚要是能够同意,那对她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大姑娘,今天母亲叫你过来,可是有件实打实的好事。” “母亲娘家有个侄子,生的那是玉树临风,貌若潘安,现在身上又捐了个六品的小官。” “如今啊,正想要寻个家世门第相配的闺阁女儿,去做继室夫人呢!” 她轻轻摩挲著宋琼琚的手,一副为宋琼琚著想的慈爱样子,仿佛这真的是件什么千载难逢的好事。 “母亲想著,你刚被太子殿下退婚,这夫婿的人选,门第实在不宜过高。” “母亲这侄子,家世简单,又是彼此知根知底的。” “你要是嫁过去,立马就是当家主母,也不用受婆婆几年的规矩了。” 王清欢就这么握著宋琼琚的手,眼神中带著一丝期盼。 “大姑娘,你看如何呢?” 第7章 千岁爷来了 桌案两侧,宋琼瑶摇著描金团扇,粉裙上的缠枝莲纹隨著动作流转。 年纪最小的宋琼琳捧著白瓷杯,眼神怯生生地瞟著宋琼琚,显然也察觉到气氛不对。 “母亲的好意,女儿心领了。” 宋琼琚放下碗,声音冷得像冰。 “只是王表哥的名声,京中无人不晓。” “残害髮妻、嗜赌成性,母亲让我嫁给他做填房,是觉得国公府的脸面还不够丟,还是觉得女儿的命太硬,经得起折腾?” 这话像一把尖刀,瞬间戳破了王清欢的偽装。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猛地將银勺拍在桌上,碗碟相撞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宋琼琚!” 王清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著她。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还真当自己还是那个要风得风的太子妃呢!” 宋琼琚也跟著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女儿虽没了太子妃的名分,却也是国公府嫡长女。” “母亲让我给人做填房,还要嫁个渣滓,就不怕传出去,让父亲在朝堂上难做人?” “难做人?” 王清欢冷笑一声,走到她面前,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父亲眼里只有朝堂,哪里还顾得上你?” “你手里那点铺子,不过也只是小巧,就算是你守得再严密,等你嫁过去,也就自然落回我手里了!” “更別提你外祖家远在襄阳,就算想护你,也鞭长莫及。” “在这后宅,我是主母,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宋琼琚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外祖家是襄阳江氏,虽远在千里,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夫人这样逼我,就不怕我让人送信去襄阳,跟你闹一个鱼死网破!” “送信?” 王清欢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刺骨的恶意。 “等你外祖家收到消息,你早就成了鄔仁的人。” “到时候,你身子已破,不嫁给他,还能嫁给谁?” “好好地日子不过,难不成你还要去做姑子不成?” 这番话像重锤,狠狠砸在宋琼琚心上。 她踉蹌著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是啊,她如今没了太子这座靠山,父亲不疼,外祖家远,在这府里,她就像一叶无根的浮萍。 王清欢若真要对她下手,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宋琼琚愣神的瞬间,宋琼瑶突然笑出声。 “姐姐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真以为能跟母亲抗衡?” 她摇著团扇走到王清欢身边,声音甜腻却藏著毒。 “母亲,姐姐这样不敬嫡母,心里定有不服气,得好好惩罚,让她知道这府里谁说了算。” 王清欢本就恼羞成怒,听宋琼瑶这么一说,立刻对著门外高喊。 “来人!” 四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应声而入,垂手站在一旁。 王清欢指著宋琼琚,厉声道。 “大小姐目无尊长,顶撞嫡母,把她和她身边的浣溪拖到庭院里跪下。” “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再起来!” 宋琼琚回过神,不想受气,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婆子死死抓住胳膊。 粗糙的手掌掐得她生疼,她挣扎著。 “夫人饶命!大小姐不是故意的!” 浣溪哭喊著,声音里满是绝望,却被婆子捂住了嘴,强行一起拖了出去。 宋琼琳坐在桌旁,嚇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宋琼琚被拖拽著穿过迴廊,裙摆被石阶勾破,膝盖撞到青石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回头望去,王清欢和宋琼瑶站在廊下,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那笑容像针一样,扎得她眼睛生疼。 庭院里的杏刚开了半树,嫩白的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宋琼琚被按在冰冷的石板上跪下,寒意顺著膝盖往骨子里钻。 她抬头望著高高的院墙,忽然想起外祖家襄阳的春天。 江氏庄园里的桃开得漫山遍野,外祖还笑著说要给她寻个能护她一生的良人。 如今她在这国公府里,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她知道,今日这一跪,只是开始。 可这日子还长,等她缓过劲儿来,绝对不会放过王清欢和她那两个助紂为虐的好女儿!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像要烧起来,国公府庭院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 宋琼琚跪在上面,膝盖传来阵阵灼痛。 她的髮髻早已散乱,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一双狐狸眼冷冷地望著廊下的王清欢,半分求饶的意思都没有。 王清欢站在阴凉处,手里把玩著帕子。 她看著宋琼琚这副寧折不弯的模样,心头的火气像被添了柴的炉子,烧得越发旺盛。 “好,真是好得很!” 她咬牙冷笑,声音里满是戾气。 “你还当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呢?” “你如今不过是个被退了婚的弃妇,倒还敢跟我摆架子!” 看著宋琼琚倔强的脸,王清欢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江青月。 她江青月当年也是这般一身傲骨,总觉得她王清欢配不上宋桓,处处与她作对。 可到头来,还不是被她算计得丟了性命。 如今江青月的女儿竟敢跟她叫板,他们娘俩还真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来人!” 王清欢猛地提高声音,语气不容置喙。 “去把家法请来!” “我倒要看看,是她宋琼琚的骨头硬,还是我王家法的板子硬!” 站在一旁的婆子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往后院跑去。 浣溪见状,嚇得魂飞魄散,挣扎著想要扑到王清欢面前,却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下人死死按住。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她哭喊著,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家姑娘从小身子就弱,经不起折腾!” “如今跪了这么久,我家姑娘已经快撑不住了,哪里还受得住家法的板子!” “求您开恩,饶了小姐这一次吧!” 王清欢瞥都没瞥浣溪一眼,目光死死盯著宋琼琚,语气冰冷。 “饶了她?她倒是自己来求我啊!” “只要她肯低头认错,答应嫁给鄔仁,看在鄔仁的面子上,我自然不会为难她。” “可她偏要跟我硬抗,那就別怪我心狠!” 宋琼琚听到这话,缓缓抬起头,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一句软话。 她知道,王清欢根本不是真心想让她认错,不过是想逼她屈服,乖乖跳进那火坑。 但她偏不! 就算今日真要受这顿打,她也要让王清欢付出代价。 很快,那婆子便捧著一根手臂粗的楠木家法跑了回来,递给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下人。 那人正是王清欢的心腹虎杖。 虎杖常年执掌家法,手上最是有轻重。 他最擅长那种皮肉上看不出伤痕,却能深及筋骨的打法,既能让受罚者疼得死去活来,又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跡,让人抓不到把柄。 虎杖接过家法,走到宋琼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里满是轻蔑。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楠木家法在他手中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人心头髮紧。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浣溪压抑的哭声和虎杖手中家法晃动的闷声。 宋琼琚紧紧闭上眼睛,做好了承受剧痛的准备。 她已经盘算好了,等宋桓回府,她就拖著这一身伤堵在门口。 她要让来往的宾客和下人都看看,她刚被太子退婚,就被嫡母如此苛待。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劲风突然袭来。 虎杖刚扬起手中的家法,还没等落下,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中了腹部。 他惨叫一声,连人带家法一起摔在地上,楠木家法“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虎杖疼得蜷缩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来。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可当他看清来人的模样时,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他浑身抖得像只筛糠的鵪鶉,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千岁......千岁爷......您怎么来了......” 第8章 你凭什么教训她 王清欢脸上的戾气瞬间褪去,慌忙拽了拽皱巴巴的裙摆,又理了理鬢边的碎发。 宋琼瑶收起了手中的团扇,挺直了背脊,连最小的宋琼琳都从石凳上跳起来,紧张地攥著衣角。 三人快步上前,对著庭院入口的方向屈膝行礼,声音里满是恭敬。 “臣妾(臣女)参见千岁爷,千岁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话音刚落,一道墨色的身影便出现在月洞门外。 赫连璟身著绣著五爪暗龙的锦袍,腰间繫著玉带,上面掛著一枚赤金镶玉的佩饰,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连垂落的髮丝都泛著柔和的光泽。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自带一股威慑人心的气场。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眾人的心尖上,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凝滯起来。 王清欢见状连忙抬起头,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小心翼翼地开口。 “千岁爷,国公爷如今出府处理公务了。”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您若是有要紧事,不妨先跟妾身说。” “等国公爷回来,妾身定然一字不差地如实稟告。” 可赫连璟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他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落在了地上的宋琼琚身上。 当看到宋琼琚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时,他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哪怕他此刻对宋琼琚存有几分猜忌,却也绝不允许旁人这样肆意欺辱她。 他虽然早知国公府的后宅里不会清净,却也没想到,这青天白日的,王清欢竟然胆子这么大,居然敢给宋琼琚动刑。 赫连璟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宋琼琚面前,停下脚步。 他微微俯身,朝著宋琼琚伸出手。 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强硬,却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起来。” 宋琼琚的眸光闪烁了一下,看著眼前这只带著暖意的手,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將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她强撑著想要起身,可膝盖早已麻木。 刚一用力,便不受控制地朝著地面倒去。 赫连璟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揽住她的腰,稳稳地將她扶了起来。 一旁的宋琼瑶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哧一声,眼底满是鄙夷。 她宋琼琚现在不过是个被太子退了婚的弃妇,如今却跟赫连璟这个阉人如此亲密,简直是不知廉耻,丟尽了国公府的脸面。 王清欢冷眼看著这一切,心里早就泛起了嘀咕。 这赫连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要动家法的时候出现,难道他是故意的? 可她不敢细想,只能试探著开口。 “臣妇……臣妇只是在教训这不懂事的孽障,让千岁爷见笑了。” 直到这时,赫连璟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王清欢。 他的眼神冰冷刺骨,带著毫不掩饰的狠戾,嚇得王清欢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臟狂跳不止。 “教训?” 赫连璟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向了眾人心间。 “宋大姑娘就算是真犯了错,也该由她父亲宋桓亲自教导。” “何时轮得到你一个继室越俎代庖,用家法折辱她?” 第9章 休怪本座不讲情面! 这番话像一把利刃,狠狠扎在王清欢的心上,將她的脸面狠狠摁在地上摩擦。 可面对赫连璟的威压,她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哑巴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赫连璟见王清欢不敢作声,便又转过头,目光落在宋琼琚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 “现如今有本座替你撑腰,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儘管说出来,没人敢再拦著你。” 宋琼琚听了这话,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瞬间爆发出来。 她抽噎了一声,抬手抹了把眼泪,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汹涌地滚了下来。 她自己也分不清此刻的眼泪是真心还是假意,只知道这一刻,她的委屈终於有处可诉了。 “千岁爷容稟。” 宋琼琚的声音带著哭腔,断断续续道。 “臣女刚被太子殿下退婚,嫡母便这般对待臣女,臣女实在是有冤都无处诉啊!” “今日嫡母把臣女叫来,说是要给臣女寻一桩好姻缘。” “可实际上,她是想把臣女许配给表兄王鄔仁做填房!” “臣女不愿,嫡母便拿臣女手里的铺子,还有远在襄阳的外祖家作威胁,逼迫臣女答应这门亲事……” 赫连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今日本是觉著不对,想回来再看一眼宋琼琚的面容,生怕是自己昨日认错了人,便打算进来看看,没想到竟恰好撞见这一幕。 若是他不来,今日宋琼琚要沦落到什么下场,只怕是还说不准呢! 他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王清欢,眼神中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 “从今日起,本座不许你再打大姑娘手里铺子的主意,更不许插手她的婚事!” “你若是敢有半分违拗,便是跟本座过不去,到时候,休怪本座不讲情面!” * “你去,从暗卫营里拨几个人,派到宋国公府,盯紧宋大姑娘。” 赫连璟从宋国公府回来后,心中千百个不对劲,还是觉得要好好查一查这宋大姑娘。 残星有些兴奋地抬起头,眸子里闪烁著嗜血的杀戮。 “爷,咱们是要对宋国公府动手了么?” “我早就看不惯那小老儿在朝堂上跟您磨牙的样子,您只要一声令下,我现在就把那小老儿的闺女给干了......” 残星的话还没说完,头顶就被赫连璟扔过来的书册给狠狠砸了一记。 坐在高台上的男人放下手上的摺子,锐利的目光不悦地看向残星。 “本座什么时候说让你去做了她了?” “本座是让你去盯著她!” 残星的额角被那一记砸出了血,只不过,他还来不及去擦,就一脸震惊的,抬头看向赫连璟。 爷今日这是怎么了? 无缘无故的,让他去带人蹲守一个闺阁娇小姐干什么啊! 他可是暗卫营的副统领,营里不知有多少事务等著他处理呢! 爷怎么能就因为一个小丫头片子,就把他调离值守呢! 残星抬手抹了一把快流到眼角的血,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爷,那大姑娘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要让您这样费心地看著她。” “要我说,那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让她暴毙在她那绣房里,对咱们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残星的话还没说完,左侧额角就又挨了一记。 “本座的话你听不懂是不是?” “既然如此,也別找旁人了,就单你这个副统领,去盯著宋大姑娘!” 残星又是震惊地仰头,刚想为自己求情两句,却又被赫连璟想要吃人的眼神给嚇退了回去。 他知道,自家爷这是真的生气了。 他要是再多嘴下去,爷只怕是就要罚了。 他跟在爷身边这么久,深知爷虽然平日里对他们下人还是和顏悦色的,可爷要是真发起脾气来,那无论是谁,都是遭不住的。 残星心里就算是有再多的不满,却也不敢在这时候摸老虎的屁股。 他唱了声是,转头便腿脚麻利地转身下去了。 刚出了门,残星就迎面撞上了刚刚回来復命的血翊。 血翊见残星头上这副开了染坊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这是怎么了?你又惹爷生气了?” 残星抿著唇,敛了身上的寒气,难得地一派委屈地看向血翊。 “可不是,爷莫名其妙地让我去盯著那宋家大姑娘。” “我可是暗卫营的副统领,爷怎么能让我去干这些小事!” 血翊听著残星越来越激动的抱怨,忙伸手拦下了他。 “低声些,爷还在里面呢!” “你这么大声,腔子上是长了几个脑袋!” 残星看著血翊那只过分白皙的小手,就这么搭在自己的胳膊上,悄悄红透了耳根,连声音都羞涩了半分。 “爷这么大材小用,我还不能说几句了......” 血翊倒是没理会残星的抱怨,她扬了扬手中的册子,声音里也带了几分疑惑。 “说来也怪,爷刚让我去查这宋大姑娘的生平,就让你去盯著她,难不成......” 残星听了血翊的话,更加摸不著头脑了。 这宋大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爷这么郑重相待。 难不成,这宋大姑娘是敌国派来的奸细么? 血翊看著残星眼睛咕嚕嚕转的样子,就知道这憨子只怕是又想岔了。 她虽然不知道爷为什么这么在意这样一个娇小姐,却也知道,这宋大姑娘是京城出了名的容华绝代,八面玲瓏。 这回,还是爷第一次这样在意一个姑娘。 血翊抬头看著那蔓延向上的高耸台阶,嘴角勾起一抹笑。 说不定,他们这荒芜的暗卫营,即將要迎来一抹春色了。 血翊回过头,看著残星依旧困惑的样子,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个爆栗。 “爷的事情你还敢瞎想,闭上你的嘴,办好你的差。” “要是爷开心了,咱们好处可多著呢!” 第10章 她又睡著了 “娘!难不成您就任由那个小贱人继续这样踩在咱们头上吗!” “咱们忍了多少年的委屈,才终於等到太子殿下退婚!” “眼看著咱们就要能拿捏住那小贱人了,您又在这时候把她给放了!” 宋琼瑶在宋琼琚走后,就一直围著那张檀木方桌打转,活像一只找不到自己磨盘的驴。 王清欢本就心烦,被宋琼瑶这一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猛地一拍桌子,把宋琼瑶姐妹俩给嚇了一跳。 “做什么!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导你们的吗!” “你们但凡能有宋琼琚一半的沉稳,咱们娘仨也不至於这么多年在国公府里被她压成这样!” 宋琼瑶一听这话,就算是心里不服气,却也还是老实地落了座。 “娘,您別生气。” “我也是看宋琼琚那副得意样子,替您著急。” “您被她生生压了这么多年,难不成这次,咱们又要轻轻地把她放过了吗?” 王清欢长舒了口气,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自己那两个不爭气的女儿。 “怎么可能!就算是她暂时挟制住了咱们,难不成,她能挟制住咱们一辈子吗!” 王清欢抬起脸,看向揽翠阁的方向,目光逐渐阴狠起来。 她当初既然能够把江青月那个贱人给拉下水,如今,她也能拿同样的手段,来对付她那个如珠如宝的女儿。 * 揽翠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宋琼琚扶著浣溪的手,一步一步缓缓走进屋。 刚跨过门槛,她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微微晃了晃。 浣溪连忙用力扶住她,声音里满是哽咽。 “姑娘,您慢点,小心脚下。” 屋內早已掌了灯,暖黄的灯光洒在宋琼琚身上,將她苍白的脸色衬得愈发明显。 她身上的浅紫色褙子沾了些尘土,裙摆也被汗水浸得有些皱,双腿更是颤抖得厉害。 方才在烈日下跪了那么久,她的膝盖早已没了知觉。 此刻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著,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先扶我到软榻上坐会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宋琼琚的声音带著几分疲惫,却依旧强撑著带了一份轻鬆。 浣溪已经跟著她吃了太多的苦了,她不想让浣溪在这个时候还为她担心。 浣溪连忙应著,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走到窗边的软榻旁,慢慢扶她坐下。 刚一落座,宋琼琚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膝盖碰到软垫的瞬间,一阵刺痛传来,让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浣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撩起宋琼琚的裙摆,当看到那两处乌青的膝盖时,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宋琼琚的膝盖上,一大片淤青从膝盖蔓延到小腿,边缘还泛著淡淡的红肿,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出了细密的血珠,看著触目惊心。 “姑娘!” 浣溪的声音带著哭腔,手指轻轻碰了碰淤青处,又连忙收回,生怕碰疼了她。 “这……这怎么伤成这样啊!” “方才在夫人院里,我就该护著您的,怎么能让您跪那么久……” 她一边哭,一边抹著眼泪,想起宋琼琚从小到大的日子,心里更是心疼。 先夫人在世时,宋琼琚是江家捧在手心的宝贝,別说下跪,就连磕著碰著都捨不得。 先夫人亡故后,凭著与太子的情分,府里上下也没人敢苛责她半分。 可如今,自家姑娘却因为王清欢的刁难,在烈日下受这般委屈,膝盖跪得乌青,还差点被家法处置。 “姑娘,您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啊!” 浣溪越想越难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都是我没用,没能护好您……” 宋琼琚看著浣溪哭成一团的样子,轻轻嘆了口气。 浣溪比她大五岁,平日里总是端庄稳重,把她的饮食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只要一遇上关乎她的事,就会变得这般慌乱。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浣溪的肩头,语气温柔得像春日里的风。 “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伤看著严重,实际上没什么大事。” 浣溪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她。 “姑娘,都这样了还没大事?” “您看这淤青,得疼好几天呢!” “真没事。” 宋琼琚笑了笑,眼底带著几分安抚。 “小时候跟著太子在御园玩,我从假山上摔下来,膝盖比这伤得重多了,还不是敷了药就好了?” “再说了,江家送来的如意黄金散是上好的金疮药,消肿止痛最管用,敷上一晚,明天就能好个大半。” 她顿了顿,伸手帮浣溪擦了擦脸颊的眼泪,声音又软了几分。 “你啊,平日里比我还沉稳,怎么一遇上我的事就慌了神?” “我知道你心疼我,可你这样哭,我看著也难受。” “听话,別哭了,去把药拿来,敷上就不疼了。” 浣溪听著宋琼琚温柔的安慰,心里的委屈稍稍平復了些。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姑娘您等著,我这就去拿药!” 说著便站起身,快步走向屋內的箱笼。 那只装著如意黄金散的紫玉瓶,宋琼琚一直宝贝地放在最里面的格子里,生怕受潮。 不多时,浣溪便拿著一只小巧的紫玉瓶跑了回来,还顺带端了一盆温水和乾净的帕子。 她先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帮宋琼琚擦拭膝盖上的尘土,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娃娃。 “姑娘,要是疼您就说一声,我轻点擦。” 宋琼琚点了点头,看著浣溪认真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浣溪擦完膝盖,便拧开紫玉瓶的盖子,一股淡淡的药香瞬间瀰漫开来。 她倒出一点淡黄色的药粉在掌心,轻轻揉了揉,待药粉温热后,才小心翼翼地敷在宋琼琚的淤青处。 “嘶!” 刚敷上药时,一阵清凉的触感传来,紧接著便是轻微的刺痛,宋琼琚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 浣溪立刻停下动作,紧张地问。 “姑娘,疼吗?是不是我弄重了?” “不是。” 宋琼琚摇摇头,眼底带著几分笑意。 “是药粉刚敷上的正常反应,过一会儿就好了。” “你继续敷吧,没事。” 浣溪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轻柔地將药粉敷匀,还时不时用指腹轻轻按摩,帮助药效吸收。 宋琼琚靠在身后的软垫上,感受著膝盖上的冰凉渐渐取代刺痛,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眉头也终於舒展了。 这一天,又累又委屈,此刻被清凉的药意包裹著,疲惫感瞬间席捲而来,眼皮也越来越重。 浣溪敷完药,刚想帮宋琼琚盖好裙摆,却发现她已经靠在软垫上睡著了。 宋琼琚的眉头微微舒展开,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脸色也比刚才好了些,不再那般苍白。 浣溪看著她熟睡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拿起一旁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她又將屋內的灯调暗了些,才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的小凳上坐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宋琼琚的脸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手。 揽翠阁內静悄悄的,只有宋琼琚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虫鸣,一切都显得格外安寧。 第11章 既然来了,又何必要走呢? 宋琼琚从软榻上惊醒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鼻尖縈绕著熟悉的潮湿气息,混杂著岩石与草木的清冽味道,耳边是洞外潺潺的流水声。 这不是她与赫连璟在梦中对弈四年的山洞,又能是哪里? 她下意识地抓著裙摆,指尖攥得发白,心中满是懊悔。 方才在揽翠阁敷药后,她累得昏昏欲睡,竟忘了让浣溪点上安神香。 那安神香是江家特製的,能助她睡得安稳,避免坠入与赫连璟相遇的梦境。 可如今,熟悉的山洞就在眼前,光滑的石壁上还留著常年对弈刻下的棋痕,桌上甚至摆著两人常用的云子棋盘。 显然,这一次,她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宋琼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慌乱,缓步朝山洞深处走去。 她记得,每次入梦,赫连璟总会坐在棋桌前等她。 若是能在他发现前悄悄退出去,或许就能躲去这场相见。 可刚走到洞口转角,一道白色身影便撞入眼帘,让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赫连璟正背对著她坐在棋桌前,一袭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的衣料是极软的云锦,上面用银线绣著暗纹流云。 隨著他指尖翻动棋谱的动作,流云仿佛在衣摆间缓缓流动,泛著细碎的光泽。 他的长髮未束,墨色的髮丝垂落在肩头,发尾还沾著几缕细碎的光影。 男人专注地看著手中的棋谱,指尖偶尔在石桌上轻轻点动,似在琢磨棋局。 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將他的身影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可那背影里的沉静,却让宋琼琚莫名觉得心慌。 这四年来,他总是这样,无论她何时入梦,他都在棋桌前等著,仿佛早已算准了她的到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宋琼琚强压胸中动若脱兔的心跳,只要她屏气凝神,或许能在赫连璟发现她之前,悄悄溜走。 她折过身,放轻脚步,几乎是踮著脚尖朝洞口挪去。 裙摆扫过地面的石子,发出细微的声响,都让她紧张得屏住呼吸。 可还没走出三步,一道低沉又带著几分戏謔的男声便在山洞中响起,像无形的丝线,瞬间缠住了她的脚步。 “既然都来了,又何必要走呢?” 宋琼琚的身子猛地僵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连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正落在她的背上,带著熟悉的审视与探究,让她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怎么,见了我,连招呼都不肯打了?” 赫连璟的声音又近了几分,伴隨著衣料摩擦的轻响,显然是起身朝她走来。 宋琼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 目之所及的美景,让她瞬间忘了呼吸。 赫连璟站在光影交错处,月白锦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他腰间繫著一根墨玉腰带,玉扣上镶嵌的红宝石在光线下泛著妖冶的光。 男人的长髮隨意垂落,几缕髮丝贴在脸颊旁,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妖冶的桃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含著一丝笑意,却又带著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仿佛能將人的心神都吸进去。 “好久不见。” 赫连璟张开双臂,姿態慵懒却又带著不容拒绝的邀请,指尖还夹著一枚白色云子。 “时间尚早,不如手谈一局?” 宋琼琚看著他眼底的笑意,知道自己今日是躲不过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挺直脊背,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 “恭敬不如从命。” 宋琼琚心里清楚,此刻装得越若无其事,就越能打消赫连璟的疑虑。 只要不露出马脚,不提及现实中的纠葛,他便不能拿她怎样。 说著,她便径直朝棋桌走去。 可她没注意到,自己因膝盖受伤,步履虽故作从容,细看之下却带著轻微的跛態。 每走一步,膝盖都下意识地微屈,显然是疼痛难忍。 赫连璟的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眸色瞬间暗了下来。 白日在宋国公府,他远远望见她跪在烈日下,那张苍白的脸和紧咬的唇瓣,此刻还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不难猜到,她的膝盖定是受了伤,否则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在梦中露出这般破绽。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询问,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赫连璟转过头,目光落在石桌上的棋盘上,指尖轻轻摩挲著棋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心疼,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明明该在意她怎么会是宋国公的大姑娘,更应该好好问问她,为什么瞒著他,不和他相认。 可赫连璟心中的这些话,却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宋琼琚走到棋桌前坐下,才发现石桌上早已摆好了棋局。 赫连璟,分明是等她已久了。 她拿起一枚黑子,指尖有些发颤。 如今再次面对这棋盘,面对眼前的人,她只觉得心绪纷乱,连下棋的心思都没有了。 赫连璟看著她握著棋子的手微微颤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有点破,只是拿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该你了。” 宋琼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在棋局上。 可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赫连璟。 他下棋时的模样,与现实中判若两人。 男人身上没有了九千岁的冷戾与威严,多了几分閒適与专注,连指尖落子的动作都透著优雅。 阳光渐渐西斜,洞口的光影也隨之移动。 两人相对而坐,棋子落在石桌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山洞中格外清晰。 可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心底的思绪,像棋盘上的棋子般,纵横交错,乱成一团。 第12章 子落无声而势吞寰宇 山洞內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洞外的流水声愈发清晰,夹杂著晚风拂过草木的轻响。 石桌上的棋局已至中段,黑白棋子交错纵横,形成一片胶著之势。 宋琼琚捏著一枚白子,指尖微微发颤,目光在棋盘上扫来扫去,却始终不敢落子。 她心思早已不在棋局上,方才被赫连璟叫住的慌乱还未散去,又总担心自己露出破绽。 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脸上的紧张显而易见。 赫连璟將她的模样尽收眼底,看著她眼底的闪躲与心虚,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笑声低沉悦耳,在安静的山洞中迴荡。 带著几分戏謔,却又没有半分嘲讽。 他指尖夹著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方轻轻晃动,目光落在宋琼琚紧抿的唇上。 他早已確定,眼前的宋琼琚,就是这四年来在梦中与他对弈、朝夕相伴的女子。 方才见她因膝盖伤痛而步履微跛,又因心虚而棋路杂乱,他心中的怜惜渐渐压过了探究。 横竖他梦中人的身份已然明晰,何必再让她承受这般大的心理压力? 聪慧如宋琼琚,她定然能明白轻重,不会將他的事隨意告知宋国公。 更何况,这四年来的默契与信任,並非一朝一夕就能磨灭。 或许,照常与她谈论朝局,让她察觉到自己並未怀疑,才是最好的方式。 赫连璟定了定神,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聊寻常家事。 “对了,前几日江南盐运的贪污案,那位李大人被革职查办,你是怎么看的?” 宋琼琚捏著棋子的手猛地一顿,像是被这话噎住,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她抬起头,探究的目光直直看向赫连璟的眼睛。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这般直视他,没有闪躲,没有慌乱,只有满心的疑惑。 赫连璟的桃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细碎的光,眼底没有半分审视与怀疑,反而带著几分期待,像是真的只是想与她探討朝局。 他竟然毫无防备地跟她说起朝中之事? 难不成,他真的没有怀疑她的身份? 她之前的偽装,那些故作镇定的从容,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竟然真的成功了? 宋琼琚抿了抿唇,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她长舒一口气,指尖夹著的白子终於有了落点。 小姑娘手腕轻抬,棋子精准地落在黑子的死穴之上,原本胶著的棋局瞬间有了转机。 做完这一切,宋琼琚的唇角终於绽开一丝笑意,那笑意浅浅的,却带著几分释然与自信,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看著赫连璟,语气也轻快了几分,不再像之前那般拘谨。 “此子不过弈局之边卒,过河无归。” “然执棋者隱於枰外,运筹九宫,子落无声而势吞寰宇。”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揽翠阁的菱窗,轻轻落在宋琼琚的床榻上。 阳光穿过碧青色的窗纱纱面,化作细碎的金斑,洒在锦被上绣著的缠枝莲纹上。 那暗纹仿佛活了过来,泛著柔和的光泽。 窗外的石榴树已经结了苞,嫩红的骨朵缀在翠绿的枝叶间,被晨风轻轻吹得晃动。 宋琼琚睁开眼时,恰好看见阳光落在枕边的软枕上,暖融融的触感透过锦布传过来,让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昨夜在梦中与赫连璟解开疑虑,心中的重担彻底卸下,连带著睡眠都安稳了许多。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带著健康的红润,不再是昨日那般苍白。 眼底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只余下满满的清爽。 “姑娘,您醒了?” 浣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几分轻快。 她端著铜盆和洗漱用具走进来,刚推开门,就被屋內的景象晃了眼。 晨光漫进房间,落在宋琼琚含笑的脸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与昨日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来姑娘昨夜睡得极好。” 浣溪放下铜盆,笑著走上前,伸手帮宋琼琚掀开锦被。 “奴婢瞧著您的脸色,比昨日红润多了,连眼底的倦意都没了。” 宋琼琚顺著她的手坐起身,任由浣溪撩开寢衣的下摆。 晨光落在她的膝盖上,昨日那片触目惊心的乌青,此刻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下浅浅的青紫色,边缘还泛著淡淡的粉色,显然是药效起了作用。 浣溪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声音里满是欣喜。 “太好了姑娘,乌青消了不少!看来那如意黄金散果然管用,再敷上两日,定能全好。” 宋琼琚看著浣溪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伸手將落在肩前的长髮挽到身后,露出光洁的脖颈,晨光落在她的发梢,泛著淡淡的光泽。 “你呀,昨日哭得那样凶,今日见我好了,倒是比我还开心。” 她语气轻快,带著几分打趣。 “对了,大掌柜可来回话了?王清欢有没有把那些人全都撤出咱们的铺子?” 浣溪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她转身端起铜盆,走到宋琼琚面前,声音里带著几分愤愤不平。 “姑娘,您快別提了!” “大掌柜今日晨起天不亮就来了,说夫人不仅没把人撤走,连去知会一声的人也没有。” 她顿了顿,將帕子拧乾递过去,语气更沉了些。 “依奴婢看,夫人是打定主意要跟咱们作对了。” 她昨日在琳琅院里没討到好,定是想在铺子里找补回来,绝不会那么容易把人撤走的。” 宋琼琚接过帕子,轻轻擦拭著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 听到这话,她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很好。” “既然她这样不识好歹,那咱们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晨光透过窗纱,落在她的眼底,映出几分坚定。 从前她还因赫连璟的疑虑而心烦意乱,连应对王清欢的心思都没有。 如今梦中的顾虑已消,心中再无牵绊,正好腾出手来,好好收拾收拾她这个好母亲! 第13章 明明在见到她后,他眼都直了 宋琼琚梳洗完备戴上帷帽后,才朝国公府大门走去。 浣溪见她来了,忙把她扶上车,吩咐马夫开路。 她伸手从食盒里取出一盏早在井水里湃著许久的西瓜饮,拿帕子擦了擦水珠,递给了宋琼琚。 宋琼琚从浣溪手上接过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甫一沾唇,沁骨凉意便顺著舌尖漫开。 甜津津的甘冽裹著瓜瓤本味,直教喉间燥火消弭无踪。 霎时暑气褪尽,只余满腔清畅。 她深吸了一口气,圆润的狐狸眼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 “我让你带上的东西,可带好了?” 浣溪笑了笑,把宋琼琚喝完的盏子重新装回了食盒里。 “姑娘不用担心,该准备的,浣溪都准备好了。” 宋琼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靠著窗欞,微微掀开了车帘,抬眼朝外看。 青石路溅著马蹄印,货郎挑著竹筐吆喝,木盒里蜜饯裹著霜。 绸缎庄幌子飘出半匹霞色綾罗,对面酒肆幡旗上“醉仙楼”三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穿短打的孩童追著卖翁跑,篮中梔子落了朵在青石板上,香风隨车轮碾过的尘烟漫进车来。 宋琼琚的唇边刚刚扬起一丝笑意,却被一道身材修长的黑影硬生生给嚇了回去。 她猛地把车帘放下,连身子都从车窗往后退了两步。 浣溪见状忙问,“姑娘,你怎么了?” 另一边,残星看著直盯著旁人马车看的赫连璟也是开口。 “主子,您看什么呢?” 赫连璟微微皱起眉头,嗅著鼻尖縈绕的那股似有似无的茉莉香,並没有答话。 残星眯了眯眼,终於看了个清楚。 乌木车厢並未施漆,木纹如流水般自然舒展。 铜製车轴包著厚绒,碾过青石板只余轻响。 车帘是半旧的墨色杭绸,边角绣著暗银流云,若非日光斜照,难见其针脚精妙。 四角悬著的羊脂玉坠,碰在一处是细若蚊蚋的清响,倒比金铃更显矜贵。 车夫著素色皂衣,韁绳磨得发亮,却不见半点张扬纹饰。 车角和车尾,皆悬掛了一只小小的玉牌,上面雕著一个大大的宋字。 残星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凑近赫连璟,老神在在道。 “主子,大姑娘这是要去金翠坊呢!” “昨日大姑娘用坏帐想要逼得她嫡母把铺子里的人撤走,结果她嫡母到现在还没动静呢!” “大姑娘此去,恐怕就是去找麻烦的。” 残星抬头看著赫连璟愈发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主子,您要是担心大姑娘的话,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残星虽然反应慢,可却也不是个傻的。 昨天血翊那么一点拨,他也明白了些许自家主子的心思。 这些年,主子別说关心过女子了,就连母苍蝇都没在乎过一只。 这次突然启用他和血翊去盯著这宋大姑娘,如此反常,他就不信赫连璟对这宋大姑娘没有起心思。 赫连璟抿著唇,手上无意识地转著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等到宋家的马车渐渐走远,他才回过头看向残星。 “满嘴胡噙什么!今日的差你可办好了吗?” “没有办好,还有閒心在这里操心旁人。” 还不等残星答话,赫连璟就抬脚朝京兆府里走去,只给残星留下了一片衣角。 残星看著自家主子略显失態的背影,扯了扯唇角。 装什么呢? 明明看见宋大姑娘薄纱后的半张脸之后,赫连璟的眼睛都直了,还偏要这么嘴硬! 其实这宋大姑娘无论是门第还是容貌,都和他家主子极是般配。 若不是他家主子没了那东西,他们暗卫营只怕再过不久,就能有小主子了。 * 宋琼琚和浣溪到金翠坊的时候,日头已经移到了正午,正是坊里最热闹的时候。 鎏金铜鉤悬著鮫綃灯笼,映得满室珠光流转。 紫檀柜檯后,帐房先生戴著老镜拨算盘。 算珠脆响里,富家太太正拈起支点翠凤釵,鬢边金步摇隨頷首轻晃。 老匠人眯眼抡锤,银片在砧上渐成蝶翅,小徒弟踮脚递过玛瑙刀,鼻尖沾著熔蜡的黄渍。 宋琼琚一行人打扮得素净,甫一进坊,並未引得多少注意。 她扶著浣溪的手,径直走到了在柜檯后坐得四仰八叉的汉子面前。 那汉子敞著青布衫领口,头髮用根断簪胡乱綰著,几缕碎发粘在汗津津的额角。 他眼角沾著点蜡渍没擦,左手食指套著枚歪扭的银环,指缝里嵌著黑垢。 汉子垂著眼,睫毛上落著木屑,嘴角撇著,漫不经心地用布蹭著金鐲。 指节都懒得伸直,腕子上还晃著半截断绳串的劣珠。 这就是王清欢安排在铺子里的人,叫陈三的。 王清欢在这金翠坊中,一共安排了四个伙计,而这陈三,就是这四个人的头头。 平日里,陈三一散伙就在铺子里寻人吃酒赌钱。 手头紧了,还会拿铺子里不值钱的小物件去典当行换点银子回来。 林掌柜按照她的吩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陈三得了手。 可在人后,林掌柜却把一笔笔帐都记得明白。 她今日既然要拿这金翠坊动手,就必然先要拿这陈三开刀。 宋琼琚上前两步,捻起红绒布上的一只翡翠鐲子,轻轻嘖了一声。 “这真是奇了,金翠坊里的鐲子,怎么竟会有这样的水头。” “光线下不见流转的活色,只一片死气沉沉的暗绿,连最浅的翠色都发乌。?” 她扭头看向浣溪,面上一脸的疑惑。 “这样式的鐲子还摆出来卖,难不成,你们都当咱们是傻子吗?” 第14章 金翠坊居然店大欺客 陈三听见这话,有些烦躁地把手上的金鐲子丟开,抬眸不悦地看向面前戴著幃帽的素衣女子。 这样的人陈三自以为见多了,手上没什么钱,偏还要来找他们金翠坊的麻烦。 就冲这女子身上的只不过是绸缎铺里最低等的素娟,陈三就知道,这只不过是个上门来打秋风的。 虽然那女子手里的鐲子早就被他换成了贗品,但是就衝著那女子的见识,她也是绝对认不出来的。 更何况,刚才那女子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楚。 这不是故意来找茬的,还能是什么? 王夫人特意嘱咐他,不必用心给这金翠坊干活,要是能够搅乱这金翠坊,她不但不会责怪,还重重有赏。 就冲这一点,他都不会让这女子从他手上轻易溜走。 陈三身子又往后仰了仰,不但不心虚,还更加蛮横了。 “我们金翠坊里自然都是好东西,只不过是有人有眼无珠,看不出来罢了!” 浣溪一听这话,气的鼻子都要歪了。 这莽夫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別说这一只鐲子了,就连这整个金翠坊也全都是她家姑娘的! 她家姑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岂能被这么个莽夫嘲笑! “你满嘴里胡噙什么呢!我家姑娘见过的东西,比你见过的可多多了!” “这鐲子压根就不可能是金翠坊的东西,我看就是你偷偷地把主家的东西给换了,自己心虚,反倒在这里污衊我家姑娘!” 陈三听了这话,也是顿时召集起来。 这臭丫头怎么这么不分轻重,她这么大声嚷嚷,要是惊动了林掌柜,那他就真的得好好喝一壶了。 虽然他本意是来给金翠坊找晦气的,可却也是真的怕林掌柜。 那死秀才只认死理,要是被他缠上,可就麻烦了。 陈三张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往浣溪脚边狠狠啐了一口。 “我呸!这是哪里来的阿猫阿狗,也敢来找咱们金翠坊的晦气!” “谁不知道咱们坊里的东西,就是当今贵妃也讚不绝口,哪里轮得到你这么个黄毛丫头在这里说三道四!” 浣溪和宋琼琚一起在国公府的后宅长大,哪里见过像陈三这样粗俗的人,当即被嚇得后退了两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你怎么能这样!” 陈三见浣溪害怕了,心中更是得意。 他伸手招呼著本来就已经看过来的那些贵妇小姐们,大声嚷嚷起来。 “誒呦!大家快来看哟!” “今儿个也是开了眼了,竟然有人敢来咱们金翠坊挑事儿!” 眾人一听这话,也是立马围了过来。 谁不知道这金翠坊是襄阳江氏的產业,里头更夹杂著宋国公府的势力。 这姑娘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来找他们的晦气。 出乎陈三意料的是,面前的素衣女子听见他这么嚷嚷,非但不慌张,反而轻笑了起来。 “我许久都没来这金翠坊,没想到,这里现在竟然成了店大欺客的地方。” “连个伙计,都敢这么大声地,跟客人说话!” 此话一出,金翠坊里顿时落针可闻。 现在所有人都明白过来,想把事情闹大的从来都不是陈三,而是他面前的这位姑娘。 说金翠坊店大欺客的这件事,可大可小。 要是往小了说,那就是掌柜的治下不严,寒了客人们的心。 可要是往大了说,那可就是襄阳江氏和宋国公府囂张跋扈,不把百姓放在眼里,肆意欺凌了。 “陈三!你干什么呢!” 陈三被这一声嚇了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他手在背后扶著柜檯,半眯著眼斜看向林掌柜,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掌柜的,您可算是来了,这里有人闹事呢!” 林掌柜脸上掛著笑,微弓著腰,快步走到宋琼琚面前打了个千儿。 “这位客人,真对不住,底下人不懂事,惊著您了。” “不知道您是有什么不满意,您和我说,我立马让师傅给您改。” 宋琼琚听见这话,轻笑一声,扬手把那只翡翠鐲子举起。 这翡翠鐲子在日光下露了怯,表面泛著僵白的瓷光,像蒙著层灰,底色浑浊发闷,绿是死气沉沉的暗褐调,还夹著大片黑癣。 遍布的石纹像老树皮裂缝,边缘甚至有打磨粗糙的毛边,迎著光瞧,整个鐲子都透著股廉价的滯涩。 “掌柜的,如今金翠坊就拿这样的鐲子糊弄客人吗?” “你这伙计还要价二百两,照我看,这样的鐲子,放在外头,只怕二十两都没人要吧?” 眾人之前,只知道这姑娘和这伙计一直因为一只翡翠鐲子爭执,却从没瞧见,这鐲子是什么样子。 如今一见了真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样的鐲子开口便要二百两,实在是荒唐至极了。 林掌柜虽然早就知道內情,却还是故作震惊地皱起了眉头。 他扭头看向陈三,眼中愤怒得像是要喷火。 “陈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初登记入帐的时候,这可是只水头极佳的满绿翡翠鐲子。” “这样的货色,全城都找不出第二只来!” “怎么从你手上过了一遭,就变成了这样!” 林掌柜这话,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说陈三趁著铺子里忙的时候,把原本的鐲子鱼目混珠,中饱私囊。 陈三要是解释不清楚,在这么多人面前,那可是要送官的。 陈三还没討媳妇儿,他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这里。 事到如今,他终於是知道怕了。 陈三扑通一声跪在了林掌柜面前,八尺的汉子眼泪说来就来。 “掌柜的请您明鑑啊!我昨日查帐,这鐲子还是好好的。” “如今这姑娘一来,鐲子就出了事情。” “我在咱们金翠坊多年,又怎么会昧下这区区一只鐲子!” “这事儿,一定跟这位姑娘脱不了干係!” “说不定,这姑娘就是宝光堂派来的奸细!” 第15章 他绝对不能去官府 陈三此话一出,眾人皆是议论了起来。 宝光堂和金翠坊不睦已久,要是说今日之事是宝光堂派了奸细来,想要毁了金翠坊的名声,倒也是说得通的。 陈三听著这些议论的话,自觉自己有了人撑腰,更是硬气了起来。 他仗著自己身材高挑,抬手就要去掀宋琼琚的幃帽。 陈三咧出一口黄牙,嘴角掛著一丝恶劣的笑。 “你戴著这幃帽,不就是不想露真容么?” “你要不是奸细,又怎么会这样畏手畏脚的!” “现在就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是谁......” 只不过,陈三的话音还未落,他的手便一把被宋琼琚推开。 宋琼琚接过浣溪递来的手帕,厌恶地擦了擦手。 “自己不占理便开始隨意攀咬,掌柜的,您这伙计也真是有趣得很。” 陈三一听这话,心里便更是篤定了。 他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一赌,竟还真让他赌对了。 现在这小贱人这么防著別人掀她的幃帽,不就是因为她不敢把自己的容貌示於人前吗? 她铁定,就是宝光堂的奸细! 只要他能够咬死了她,那不光是这只鐲子,就连他之前在铺子里偷走的所有东西,就都能说是这小贱人拿走的。 这样一来,他可就再也不怕林掌柜追究了! 想到这儿,陈三立马扬起头颅,直直地看向林掌柜,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掌柜的,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女人铁定就是宝光楼派来的奸细,您就算不为了我的清白,也得为了坊里的利益,赶紧报官吶!” 林掌柜看著陈三义愤填膺的样子,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成拳状。 他抬眸看向宋琼琚,像是想要透过那层纱帘,接收自家姑娘的指令。 他现在要是说错话,姑娘想要的大戏只怕就要唱不下去了。 这份责任,他可是当不起。 所幸,宋琼琚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窘迫,在他要被眾人的唾沫淹死前,开了口。 “那照你这么说的话,我要是能证明自己不是宝光楼的奸细,那金翠坊失窃的这些財物,可就都是你偷的吗?” 陈三听见这话,鼻子里传出一声冷哼。 都到了这地步了,就算是这小贱人把黑的说成白的,他也有办法把她奸细的身份给做实。 在金翠坊的伙计里,大春、石头和阿福都是他过了命的弟兄。 只要他们一口咬定之前也见过这小贱人,並且这小贱人一来,他们铺位上的东西就被人换了。 那这小贱人无论长出来多少张嘴,她也都说不清了。 “你要是能证明你不是宝光楼的奸细,那我就算是担了这罪名又何妨!” 陈三面上无比正义凌然,像是为了金翠坊的名声,受了好大的委屈。 宋琼琚扭过身子,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列位都听见了,待会儿要是我真的能够自证我不是宝光堂的奸细,那这小伙计,可就必须得被送到官府,证明我的清白!” 眾人听见这话,皆是点头。 他们都是看了全局的人,孰是孰非难道还能到现在都看不明白吗? 能来金翠坊添置首饰的人,大多都是有权有势的世家夫人小姐。 无论这件事到底是这小伙计还是这姑娘的责任,只要是有人敢愚弄他们,他们就一定不会轻纵。 接下来,恐怕有人要吃苦头了。 宋琼琚见气氛到了,也不再拖延了。 她从宽袖中伸出洁白如玉的縴手,轻轻撩起了幃帽前的薄纱。 竹骨轻响,幃帽轻纱如流水般滑落。 那双狐狸眼骤然撞入眼帘,眼尾微挑似含著鉤子,眼瞳却清亮如溪。 嫵媚里裹著未脱的稚气,像刚满月的狐崽,懵懂间已露锋芒。 眉弯纤细如远山含黛,恰好衬得眼波愈发流转。 鼻尖小巧挺翘,唇瓣色泽恰如那刚剥的荔枝肉。 唇角那对梨涡浅得似有若无,只在唇线轻动时,才漾出两圈浅浅的圆,像沾了晨露的涟漪。 青丝垂落肩头,衬得整张脸巴掌大,肤白如瓷,却泛著天然的粉晕。 每一处都像画师精描细绘,偏又带著鲜活的灵韵,让人看得心头一窒。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原本站在一旁的林掌柜却突然跪下了。 “东家!您今日怎么来了?” “您也不早知会我一声,我好派软轿去接您啊!” 听见林掌柜这话,陈三立马愣在了当场。 他死死盯著宋琼琚含笑的眸子,在这美色面前,却被嚇得后退了两步。 怎么会这样! 这贱人怎么会是这金翠坊的东家!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他说金翠坊的东家是宝光楼的奸细,岂不就是京城最大的笑话了吗! 更何况,如果那贱人真的是这金翠坊的东家,那愿赌服输,他就要被扭送到官府去。 他绝对不能去官府,绝对不能! 宋琼琚垂眸看向浑身微微颤抖著的陈三,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事到如今,想必陈三自己也清楚,他已经无力回天了。 “幸好我今日是没知会掌柜,自己便来了。” “要不然,我恐怕还见不到,自傢伙计红口白牙便要污衊客人的这场好戏!” 第16章 三个月內,包退换 陈三见势不对,立马又是跪了下去。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对著林掌柜,而是对著自己一向瞧不起的宋琼琚。 “东家!请您明鑑啊!” “我刚才並没有平白污衊客人的意思,而是一心为了咱们铺子啊!” 宋琼琚扶著浣溪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坐在了林掌柜派人搬来的椅子上。 她澄澈如水的眸子就那么平静地看著陈三,嘴角似笑非笑。 “哦?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陈三往前膝行了两步,脸上又是那副极其忠心的模样。 “东家,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在为咱们铺子著想。” “烦您细想想,要是每个来咱们铺子闹事的客人都被咱们轻轻放过。” “天长日久,那咱们铺子成什么了?” “如果咱们人人皆可拿捏的话,岂不被同行们笑话!” 看著陈三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宋琼琚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一个请我明鑑!”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好一个为铺子著想!” “好一个正义凌然的刁奴!” 她扶著浣溪的手重新站起身,拿起了那只被丟在绒布上的翡翠鐲子。 “你的忠心,就是拿这样货色来应付咱们金翠坊的客人,败坏坊里的名声吗!” “你的忠心,就是在客人提出异议时,仗著坊里的名声,去压迫他们吗!” “这到底是谁给你的底气,才让你敢在金翠坊这样作威作福,肆无忌惮!” 宋琼琚此话一出,原先被这变故惊得愣在原地的眾人也都回过神来。 现在这事儿,已经不是一句有人闹事就能搪塞得过去的了。 如今,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那就是金翠坊纵著刁奴,店大欺客了。 “我想起来了,上次我那金釵拔了丝,要来找你们陪,就是这伙计三推四推地把我给推了出去。” “他还说,是我没用过好首饰,才把他们金翠坊的东西给使坏了。” “是啊!他上次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还以为,真的是我自己的问题呢!” “。。。。。。” 一时间,眾人神情激昂,一人一口唾沫,就要把陈三给活活淹死。 陈三哪里见过这种墙倒眾人推的態势,他直往宋琼琚身后躲,还一个劲儿地朝大春、石头和阿福使眼色。 如果说他是刁奴的话,那他们三个难道能够跑得了吗? 这些年他做下的那些事,那三个人桩桩件件都参与了。 现如今他遭了难,难道他们就想王八脖子一缩,生死由他了吗! 大春、石头和阿福看见了陈三的眼色,相互对视了一眼,皆是没有说话。 虽然他们之前称兄道弟,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可是陈三挑衅东家,又不是他们攛掇的。 他们就算是跟著陈三捞了金翠坊不少的油水,却也做不出来在明面上挑衅东家的事情啊! 他陈三自己胆大妄为,造下这样的孽。 又怎么能在这时候,还让他们兄弟一起还呢? 宋琼琚见陈三老是往站在墙角的那排伙计里瞅,心里就有了盘算。 她这些年,在金翠坊里就捏住了陈三这一条线。 要是想拿陈三这一个小卒来撼动王清欢的地位,怕是不够。 但如果能把陈三这些年来埋下的暗线一一拔除,她就不信那王清欢能够沉得住气。 能被塞进金翠坊当伙计的,那都是在牙行过了明路的。 如今这世道,要不是真的走投无路,谁又愿意去签那一纸身契。 陈三的党羽,只怕也是和他一样的草根出身。 如今坊里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她必得做出一个姿態来。 他们金翠坊从来都不会拿假货糊弄客人,更不会纵著刁奴仗著坊里的势力,肆意顛倒黑白。 她捻起那只翡翠鐲子,对著脚下的青石地面狠狠一摔。 碎片飞溅开来,打在陈三的侧脸,生生地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我作为金翠坊的东家,却没有早些发现这些刁奴竟然敢拿这样的东西糊弄客人,实在是我的不是。” “从今日起,金翠坊会进行严查,不会再让任何一位客人再受到这样的对待。” “除此之外,所有收到劣质货品的客人都可以去林掌柜那里登记。” “我们金翠坊的东西,一旦在售出三个月內出了问题。” “眾位皆可以凭著单据,在柜檯以旧换新!” “並且,今日在场的所有客人,我们都会送上金翠坊特製的蜀锦香包一只,略表歉意!” 宋琼琚此话一出,人群中瞬间沸腾了起来。 原先以为金翠坊店大欺客,还要向外宣传的人。 此刻都闭上了嘴,一个个都跟成了精的苍蝇似的往店门里挤。 这金翠坊的东家看著年岁不大,心里倒还是真的有一把好算盘! 宋琼琚满意地看著眾人脸上的喜色,忽而敛了眉眼,垂眸看向跪倒在地上的陈三。 他脸颊上的伤口落下血来,被他自己抬手一摸,早就蹭成了一片,哪里还见之前的张狂样子。 “至於你,陈三。” 宋琼琚的声音並不小,她的声音,即使在哄闹的大厅,此刻也字字可闻。 眾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直直地衝著二人看了过来。 “你身上的帐,咱们可就得好好算一算了。” 第17章 谁要报官啊? 陈三听见这话,急急地往后退了两步。 “东家,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啊!” “奴才今日办的错事,顶多算是办事不力。” “金翠坊向来对下人宽仁,难不成东家这是要因为这一点小事,来责罚奴才吗?” 陈三挑起眉眼看向宋琼琚,篤定他眼前的这个弱女子万万都不敢追究下去了。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宋琼琚要是毁了金翠坊大度宽容的名声,看她这生意,还要怎么做下去! 一时间,眾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宋琼琚身上。 这宋大姑娘刚才的手笔確实敞亮,现在所有人的眼睛,可都盯在她身上,看她怎么处置陈三了。 陈三这廝確实够阴险,居然拿出这么一顶高帽子戴在宋琼琚头上。 这样一来,宋大姑娘就算是想要处置他,也得掂量掂量了。 宋琼琚听了这话,顿时期期艾艾地垂下了头颅。 再抬起头时,小姑娘早已泪眼婆娑,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她抬手捻著帕子轻轻擦著眼角的泪,肩头微微颤动,泪水无声地滚落。 细长的眉蹙著,眼尾泛红,泪水沾湿了脸颊,顺著下頜滴在衣襟上。 小姑娘手指紧紧攥著帕子,指节发白,却只是轻轻按在眼角,似是不愿让人瞧见这副模样。 “我知道自己刚接手这金翠坊,底下人恐怕心里,都是存著怨气的。” “只不过,这金翠坊到底还是江家的產业。” “就算旁人再想要,再借著这个由头让人给我使绊子,我也是不能相让的。” 这番掏人心窝子的话,陈三听了后,就如嗓子里进了一块儿细小的鱼骨。 想吐又吐不出来,放在那里却又难受得能要了他的命。 如今宋琼琚的这番话,倒像是他要故意欺负她似的。 遍京城谁不知道,这位宋大姑娘年幼丧母。 这些世家大族的后宅里,多得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帐。 如今这宋大姑娘在眾人面前就哭得这么委屈,只怕在平日里,更是受了不少委屈。 陈三张了张嘴,愣是半句话都没有再说出来。 他虽然仗著王夫人的势,想要羞辱宋琼琚。 可他却也只是一介武夫,哪里会这样和宋琼琚耍嘴皮子。 陈三偏过头去,鼻腔里传出重重的哼声。 “东家说的话,我听著糊涂。” “今日之事全是我的错,又和他人何干?” 他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手却紧紧地抓上了身侧的粗布衣角。 宋琼琚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陈三,又是两股泪珠簌簌地落下。 她从隨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纸页,扔在了陈三面前。 “事情都到了这地步,你又何苦继续瞒著我这个东家!” “我虽然年轻,却也不是个好欺负的!” “这些事,你要是不想在这里认下,那咱们就去报官!” “听说新上任的知府大人甚是公正,我倒是要看看,真到那时候你们还能落到什么好!” 陈三抬头看了宋琼琚一眼,捡起纸张的手愈发颤抖起来。 难不成真的就像他想得那样,宋琼琚这次,真的是找到切实的证据才来的。 他展开纸条,在看见抬头的那几个猩红的大字之后,像是被烫到了似的,一下把纸条扔开了老远。 陈三扭头看向宋琼琚,一双三角眼中早就通红得瘮人。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的!” 宋琼琚的眼角依旧带著泪,只不过在她的眼底,迅速地闪过一丝得意。 陈三现在的反应,她很满意。 她给陈三看的,是他那失散多年的妹妹,陈小柔的身契。 在来金翠坊之前,她早就查清楚了。 这么多年了,陈三只所以能为王清欢所用。 就是因为王清欢答应他,帮他使用宋国公府的人脉,寻找陈小柔的下落。 这么多年,每次陈三稍有二心,都被王清欢拿陈小柔似有似无的消息给堵了回去。 如今陈三见到这张身契,她就不信,他心里能够不存一丝疑影,依旧忠心於王清欢。 只要她能从陈三这里撕开一点口子,那剩下的,就瞒不住了。 “我十四岁那年,夫人领了一个十八岁的姐姐进了后宅,没过多久,又让人把她送进了百楼。” “我和那位姐姐颇有眼缘,就趁著她没接客,把她赎了出来,一直养在城外的庄子里。” “却没想到,她竟是你的妹妹。” 宋琼琚本以为,陈三在听了这些话后,会好好想想他和王清欢的关係。 他也许会为了他那找了多年的妹妹,站在她这一边。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陈三在听了她这话后,突然暴起,朝她衝来。 林掌柜见事不对,忙站起身拦在了宋琼琚面前。 “混帐东西!你昏了头了!你要对东家干什么!” 陈三面上通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死死抓住林掌柜的手,看向宋琼琚的眼神,像是恨不得能把她拆吃入腹。 “我想要干什么?你倒是去问问你那卑劣的东家啊!” “姓宋的!你到底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你要去报官!我还要去报官呢!” “这么多年了,你把她囚禁在庄子里,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眼看著林掌柜快要拉不住陈三,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凉薄的嗓音。 “谁要报官啊?” 第18章 怎么又遇见他了 眾人齐齐回头,在看清了来人后,立马作鸟兽散,让出了一条路。 来人身影欣长,斜倚门框而立,玄色蟒袍上金丝盘螭纹在烛火下流转生辉。 腰间蹀躞带悬著羊脂玉禁步,隨著步伐发出泠泠清响。 苍白的指尖抚过鬢边垂落的红珊瑚珠链,眼尾一抹硃砂痣艷得刺目。 长眸微挑,琉璃瞳仁里噙著三分讥誚,殷红唇瓣似染了胭脂血。 耳垂上金镶红宝坠子隨偏首动作轻晃,在颈侧投下妖异光斑。 缠枝莲纹锦靴踏过波斯绒毯,腕间九转玲瓏金鐲叮咚相击。 满坊暖香倏然凝滯,连铜雀灯树上的烛焰都为他矮了三分。 这人不是赫连璟还是谁? 男人的目光扫过宋琼琚泪眼朦朧的脸,嘴角微微抿起。 他身子微微后倾,坐在了残星搬来的太师椅上。 赫连璟看著陈三涨得通红的脸,手里盼著的那对翡翠核桃险些要被他捏出裂纹。 “本座在屋外恍惚听了一句,有人要报官,是么?” 陈三见了赫连璟那张面若冰霜的脸,就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身上。 他虽然只是一届莽夫,却也不是没有听过当今九千岁的名声。 如今这阉狗既然想要插手,他肯定是要护著宋琼琚这个贱人的。 这世道,官官相护,向来如此。 宋琼琚的父亲是当今宋国公,那阉狗又怎么会为他们这些庶民做主。 只可怜他的妹妹,走失了那么多年,还要被宋琼琚这个恶毒的女人囚禁。 而他这个没用的哥哥,却只能看著这一切,什么办法都没有。 陈三红著眼眶,抬手用力推开一直拦著他的林掌柜。 八尺高的汉子,在人群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膝行著爬到赫连璟脚边,破釜沉舟似的抬起头,伸手直直地指向从赫连璟进门后,就开始腿软的宋琼琚。 “是小民!是小民要报官!” “小民要状告宋国公嫡女,拐卖人口,滥用私刑!” 赫连璟盘著手中的那对核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过了好半晌,男人才轻轻地嘖了一声。 他抬起眸子,水光涟漪的桃眼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笑意。 “宋大姑娘,好巧,今日又相见了。” 听了这话,宋琼琚就知道,今日的这场祸事,她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好死不死的,今日怎么就又遇上赫连璟了呢! 刚才在街上看见他的时候,她就应该立刻吩咐马车回府的! 宋琼琚垂下眸子,气得直咬自己的舌尖。 她扶著浣溪的手,捻著帕子,依旧擦著眼角要干不乾的泪水。 小姑娘娉娉婷婷地走到赫连璟面前,顺著浣溪的胳膊,柔若无骨地跪了下去。 “臣女给千岁爷请安,千岁爷万福金安。” 赫连璟的眉目这才舒展了开来,他伸出手,也不顾男女大防的礼节,就这样当著眾人的面,牵著宋琼琚的手,把小姑娘给拉了起来。 宋琼琚久居深闺十五年,又是宋国公府的姑娘,哪里被男子这样当眾轻薄过。 她脸上的红晕瞬时烧到了耳根,整个人活像只烫熟的虾米。 赫连璟见小姑娘就这样怔怔地看著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轻咳一声,回首扫视眾人。 残星心领神会,当即带著暗卫营的人,把围观的人都赶出了金翠坊。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偌大一个金翠坊里,就只剩下了各怀鬼胎的三队人。 赫连璟这时才重新看向宋琼琚緋红一片的脸,笑了笑。 “宋大姑娘还真是麵皮薄,本座不过是一介阉人,怎得姑娘还羞成这样?” 宋琼琚紧咬著下唇,一把把自己的手从赫连璟的大手中抽了出来,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呸! 下流坯子! 占尽了自己的便宜,却还在这里卖乖! 要不是看著他是个太监,她非得跟他闹上一闹。 就算他是当今的九千岁又怎么样,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就算是一脖子吊死,也不能这样平白无故地被人毁了名节。 陈三跪在地上,冷眼看著赫连璟和宋琼琚之间的眉眼官司,顿时心底一片冰凉。 现如今,这已经不是官官相护了。 这条阉狗和这恶毒的小贱人,原来之前就有了首尾。 可怜到现在,宋国公那个老顽固还被蒙在鼓里。 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嫡女竟然和一个太监搅在一起,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地步呢! 说到底,这宋大姑娘,从前也是要许给太子殿下当太子正妃的女子。 而这赫连璟竟然能胆子大成这样,连太子的女人都敢沾染。 陈三想到这儿,冷笑一声,毫无顾忌地颓然坐在地上。 “狗官!不要脸!” 听见这话,赫连璟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 他眼睛微微眯起,看向陈三的眼神中淬了冰。 “你说什么?本座方才没听清。” 陈三挣扎著站起身子,看向赫连璟的眼神中不再有恐惧,反而被浓浓的绝望代替。 “这么多年,千岁爷不干人事,难不成,连人话都听不懂了吗!” “我说!你是狗官!” “你这狗官眼睛里从来看不见民生疾苦,你只知道和这种心机深沉的女人,沆瀣一气!” 赫连璟闭上眼睛,胸口急剧起伏。 过了好半晌,男人才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抬眸看向陈三。 “你的冤情,本座在坊外早就听了个大概。” “宋大姑娘救你妹妹於水火之中,如今却要被你如此冤枉。” “难不成,你就是这样报答你妹妹的救命恩人的吗!” 陈三闻声,顿时冷笑起来。 “她宋琼琚救我妹妹於水火?那分明是软禁!” “我早已拜託国公府的夫人帮我寻找妹妹,如今,却是她宋琼琚拿著我妹妹的身契来找我。” “她如此行事,不就是想要我背叛王夫人,忠心於她吗!” “我陈三虽然只是一介莽夫,却也知道忠心二字是怎么写的!” “这样背主忘恩的事情,我就算是死,也都是不会干的!” 听了陈三的这番话,宋琼琚扶著浣溪的手回过身子,冷冷地开口。 “陈三,你怎么就能够篤定。” “这么多年来,帮你的人是王清欢,而不是我宋琼琚呢?” 第19章 这么多年,竟然是她背叛我! “呵,怎么会是你。” “这么多年了,只有夫人在一直帮我找著小柔。” “我们之所以没有成功,只不过是因为有你这个贱人阻拦而已!” 浣溪皱著眉头,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张纸,扔在了陈三面前。 她插著腰,柳眉倒竖,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要不是我家姑娘,这么多年,你妹妹早就被王清欢卖到窑子里去了!” “也就是你傻呵呵的,还把人家当救命恩人呢!” 陈三又是颤抖著手,捡起了那张看起来新一些的纸。 他缓缓展开纸张,在看清纸上的文字后,泪水滴滴答答地打湿了身下的地毯。 男人抓著信纸的手渐渐收紧,关节处显露出一丝瘮人的白。 陈三死死地盯著手中的那张纸,身子抖得恰如筛糠。 “怎么会…不会的…不会这样的……” “她怎么会骗我…不会的……” “这些年…我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事…她怎么会这么对我!” “你看清楚了吧?” “这纸上的,可都是只有你们兄妹才知道的事。” “我要是真的把她囚禁了这么多年,她又怎么会写得这一手好字。” 宋琼琚站在陈三面前,垂眸看向自己脚下这个哭成一团的男人,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让陈小柔写这封家书的时候,本是准备让陈三放心。 可是如今看来,竟是大可不必了。 她的善良,换来的却是旁人对她的残忍。 “你仔仔细细地,可都看清楚了?” 陈三此刻再也顾不上任何体统,扑上前去,径直拉上了宋琼琚的裙角。 “大姑娘!是我错了!是我之前有眼无珠!错认恩人!” “您原谅我这一回,原谅我这一回!” “我將来给您做牛做马,以报大恩啊!” 陈三见宋琼琚不作声,还想要继续抱著她的腿求饶,却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他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赫连璟那张阴沉的厉害的脸。 察觉到陈三和宋琼琚投过来的目光,赫连璟轻咳一声,又转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刁奴,宋大姑娘是什么身份,岂能有你近身的份!” 陈三听见这话,脖子瑟缩了下。 他身子向后退了两步,生怕宋琼琚不答应,当即开始啪啪扇自己的嘴巴子。 “东家,求求您了,求您饶我这一次!” 看著陈三在自己脚下狼狈的样子,宋琼琚心中没有半分的怜悯。 可当著赫连璟的面,她为了隱藏自己的身份,却也不能真的隨心所欲地处置陈三。 区区一个陈三无关紧要,要是她露出破绽,让赫连璟认出了自己的身份,那才是大大的不值。 宋琼琚想到这儿,又是两行热泪滚了下来。 她眼泪涌出来的速度,让一直站在赫连璟身后的残星都不禁乍舌。 这宋大姑娘还真是厉害啊,眼泪说来就来,和自家主子一样,也是个难缠的主儿。 宋琼琚依旧是扶著浣溪的手,在赫连璟面前淒淒哀哀地跪了下去。 小姑娘垂著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在身下的波斯地毯上,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千岁爷,臣女母亲走得早,如今手里的铺子又出了这样的恶奴。” “求您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可怜臣女,给臣女做主啊!” 赫连璟看向跪在自己脚边,哭得梨带雨的小姑娘,眉间微微皱起。 其实这些天,他一直都在恍惚。 自从那天跟梦中人在桃林中相见后,她就再也没有来入他的梦了。 每天睁开眼在自己的床帐中醒来,赫连璟心中只觉得空落落的。 他已经习惯了她四年的陪伴,想要把这份情感在一瞬间割捨,又怎么可能呢? 他虽然在心里忌惮她,却也是真的想念她。 所以,在见到和她无比相像的宋琼琚时,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失了分寸。 他今日,本该在处理了京兆府的案子后,就打道回府的。 可是,当他在金翠坊门前看到那辆宋家的马车后,却鬼使神差地让手下停了车。 幸好啊,他今日是来了。 要不然,宋琼琚还不知道要被这刁奴欺负成什么样子。 昨日,在他看见血翊呈上来的摺子时,心头就忍不住地狠狠一跳。 就算这么多年,他见过前朝后宫里太多的勾心斗角,阴谋算计,可当他知道这些事情真的发生在宋琼琚身上的时候。 他的心,还是忍不住会隱隱作痛。 现如今,他虽然没有完全的证据能够確定,宋琼琚就是他梦中的那个人。 但他,却也有了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赫连璟垂下眸子,直直地看向宋琼琚肿成桃子似的眼睛,终究还是心软了。 算了吧,反正她现在还算知道怕,行事的时候还知道躲著他,相比是知道厉害,不会轻易地把梦境中的那些事情说出去的。 更何况,这么多年,那人也仅仅是知道他的计划而已,全无切实的证据。 就算是宋琼琚真的那么不知死活,捅到了皇帝那里,他也是不怕的。 那么多年的宠臣和一个小小的世家之女,该相信谁,皇帝自然心中有数。 现在,既然宋琼琚想在他面前演戏,那他又何必去戳穿这只小狐狸的心思呢? 更何况,他也颇为享受,这种逗猫似的乐趣。 赫连璟微微勾起唇角,掏出一方一直收在怀里的锦帕。 男人前倾身子,轻轻替宋琼琚擦去她眼角的泪。 “本座看重宋国公,更心疼宋大姑娘。” 第20章 养狸奴的乐趣 “不过,说到底,这是大姑娘的家事,本座也不好过多插手。” 赫连璟抬起手,把那方绣著璟字的锦帕丟到了宋琼琚怀里。 “这方帕子,一直是本座的隨身之物,见之如见本座。” “若是真有人想要为难大姑娘,大姑娘报本座的名號便可。” 宋琼琚捡起男人丟进她怀里的帕子,抬眸有些怔然地看向赫连璟。 男子斜倚在檀木太师椅中,玄色暗金蟒纹锦袍半敞,露出颈间一抹欺霜赛雪的肌肤。 乌髮用赤金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双桃眼狭长妖异,眼尾上挑如淬了蜜的刀锋。 他掌心转著那对水头极好的翡翠核桃,朱唇勾著漫不经心的笑,视线像带著鉤子,慢悠悠扫过地上自己的面庞。 龙涎香自他袖间漫出,沉腻馥郁,缠得人骨头都酥了。 “怎的,难不成,大姑娘嫌这帕子太过粗陋,不肯要么?” 被赫连璟这一声唤,宋琼琚这才回过神来。 她垂下头,又是愤恨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 这男人,长得是个男人样子就是了,何必要长得这样妖冶。 自己饶是生生看了这张脸四年,却还是差点就被赫连璟的这副皮囊给迷了心窍。 更何况,赫连璟这办的都是什么事! 今日在大庭广眾之下牵她的手不说,还要把这贴身的帕子拿出来给她撑腰。 就算他赫连璟是个太监,却也不能置这男女大防於不顾啊! 若是她將来真的在国公府后宅被王清欢为难,掏出了这方帕子。 就是这方帕子的来歷,她都跟王清欢解释不清楚,又何谈拿著这方帕子去保护自己呢? 她算是看出来了,赫连璟今日做的这些事,全都是来给她找晦气的! 宋琼琚把头垂得更低了,暗地里咬紧了后槽牙,白白嫩嫩的腮帮子却忍不住鼓了起来。 赫连璟自上往下看宋琼琚这副被惹炸毛的样子,心里禁不住又愉悦了几分。 难怪那老皇帝的后妃们都爱养一只狸奴解闷,这暗地里磨爪子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臣女哪敢,有千岁爷撑腰,臣女自是喜不自胜。” 赫连璟看著宋琼琚咬牙切齿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一声,倒是把站在他身后的残星血翊嚇得眼睛都圆了。 自家主子什么时候这么笑过! 每次赫连璟笑的时候,声音里都是淬著冰的。 每每听到这声笑,他们便知道,在这京城里,又有人要倒霉了。 可是这次,赫连璟的笑声里,是带著温度的。 残星和血翊对视一眼,又齐齐地看向宋琼琚。 看来这次,他们暗卫营,真的要准备迎接新主子了。 赫连璟撩袍起身,在即將跨出坊门时,似是想起了什么,回过身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陈三。 “本座虽然在这京中没什么分量,却也是在詔狱认识几个朋友的。” “如此刁奴,大姑娘要是想的话,本座大可以让人把他送进詔狱。” “想必,要真有什么不尽不实的,经过一遭詔狱,他也能吐个乾净了。” 宋琼琚刚被浣溪扶著起身,听得赫连璟的这一句话,差点又被刺激得膝盖一软。 要说他千岁爷在京中没有分量,那谁还能更有分量呢? 他在詔狱的那几个“朋友”,难不成指的就是北镇抚司镇抚使和锦衣卫指挥使吗? 谁不知道,那两位是他多年的门客。 他进詔狱,和进自己家,又有什么区別! 要是真的任由赫连璟把陈三带回詔狱,他吐出什么还是其次。 陈三如若真的进了詔狱,那他不死也得被扒层皮了。 她虽然现在生气陈三不识抬举,却也不能真的让他现在就死了。 陈三要是死了,那她和王清欢的戏,还要怎么唱下去呢? “不必!” 赫连璟听著宋琼琚的这声娇喝,玩味地挑了挑眉头。 看来这只狸奴年岁尚小,还控制不好自己的脾气呢! 宋琼琚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她鬆开了扶著浣溪的手,蹲下身朝著赫连璟福了福。 “千岁爷恕罪,臣女方才並非有意冒犯。” “只不过,这奴才到底是在这金翠坊辛劳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若是真的被送去了詔狱,臣女也是不忍。” 赫连璟听了这话,抿紧了唇角,像是真的在思量宋琼琚的请求。 半晌后,男人才道。 “也罢,大姑娘自己决定便是。” 宋琼琚得了令,这才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一遇上赫连璟就没什么好事,下次她要是再出府,一定要躲著这瘟神! “多谢千岁爷!” 赫连璟余光看著被宋琼琚捻在手中的那方帕子,心尖忍不住颤动了下。 他迈开长腿,三两步便又走到了宋琼琚面前。 男人抬起手,拔下了簪在宋琼琚髮髻上的那支白玉釵。 “本座送了大姑娘那样一件好东西,要件回礼,不过分吧?” * 良久,直到那人的马车消失在巷尾,宋琼琚却还是羞愤地瞪著双狐狸眼,双颊热得发烧。 登徒子! 她就知道这男人找上她,定是没安好心。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他竟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调戏她! 她收了他的帕子,他拿了她的髮釵。 这要是被传出去,她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也都说不清了! 浣溪像是知道了宋琼琚在想些什么,她从宋琼琚手中接过帕子,收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姑娘別担心,那支釵子,总归不是什么新奇的款式。” “这满街去搜罗,只怕也能找出来个几十支出来。” “要是真的有人问起来,姑娘大可说是丟了便罢了。” 宋琼琚低下头,微微嘆了口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浣溪说的,已经算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陈三。 想到这儿,她转过身子,朝呆立在原地的林掌柜开口。 “大掌柜,你把陈三捆好了,送去陈小柔所在的庄子。” “等到他们兄妹团聚之后,再好好问问。” “这么多年,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竟让他敢在我这金翠坊吃里扒外!” 第21章 你別以为进了东宫,日子就顺遂了 “娘!难不成,你就这么任由那贱人依旧骑在咱们脑袋上吗!” “她现在已经没了太子殿下撑腰,您为什么还是这样畏手畏脚的!” 宋琼瑶一出了寿安堂,就挽上了王清欢的胳膊,也不顾底下还有那么多的下人,张开嘴就开始嚷嚷。 王清欢听见这话,横了宋琼瑶一眼,挥退了跟过来的下人们。 她扶著翡翠的手,绣鞋踏著防滑的六棱石子,一步步地朝琳琅院走去。 “你什么时候能够收收你那火急火燎的性子,你看看琼琳,就比你识大体得多。” 宋琼瑶回头看著宋琼琳活鵪鶉似的样子,鼻子里吐出一声冷哼。 “什么识大体,那明明就是个哑巴!” “娘!我怎么会有个这样的妹妹!” 宋琼琳原先得了王清欢的夸奖,耳根子悄悄地红了,可却又因为宋琼瑶的那句话,脸上血色尽退。 果不其然,在宋琼瑶话音落下后,王清欢又皱著眉头横了宋琼琳一眼。 眉宇间的不悦,要比之前看宋琼瑶的时候,更浓重几分。 “你们这两个孩子,就没有一刻不让为娘的操心的。” 她抬手拧上宋琼瑶的鼻尖,话里责怪,语气却带著几分宠溺。 “瑶儿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琳儿却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宋琼琳扶著小丫头的手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对母女嬉笑著朝前走。 宋琼瑶挽著王清欢的臂膀,还像是小时候那样。 她们鬨笑著,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她落了下来。 宋琼琳嘆了口气,习惯性地没有打扰他们。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白朮。 “走吧,咱们回去。” * “娘,如今就剩咱们两个了,您总能跟我说实话了吧!” 王清欢端起茶盏,轻抿了口杯中的老君眉,抬眸看了一眼身边的翡翠。 翡翠得了令,扭身便关严实了门出去了。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宋琼瑶见没了外人,立马撩起裙摆坐在了王清欢身边的脚凳上。 她半搂著王清欢的腿,还像是小时候那样撒娇。 “娘!您之前不是答应我的嘛!” “要是太子殿下真的跟宋琼琚退婚,您就想办法让我替嫁。” “即使不是太子正妃,也会是个太子侧妃。” “现如今您被宋琼琚拿捏,她还怎么会愿意拿江家的资源,给咱们铺路啊!” 王清欢蹙起眉头,看著宋琼瑶急得在屋子里打转,活像只拉磨盘的驴。 她抱著怀里的白玉如意,抬手摩挲了几下,语气倒是冷静了不少。 “你这么著急做什么?” “只要她宋琼琚还在这宋国公府一天,她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现在她宋琼琚的姻缘毁了,你爹爹没有儿子,他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你和琳儿了。” “有你爹爹在,你还怕找不到好姻缘吗?” 她嘆了口气,微微平復了心绪。 王清欢伸出手,拉住了急得乱走的宋琼瑶,让她在身边坐下。 “娘已经看好了,万贵妃的二皇子如今也十八了,万將军又和你爹爹私交甚好。” “你现在是国公府的嫡女,做二皇子的正妃,是绰绰有余的。” 王清欢抬起手,將宋琼瑶耳边的碎发帮她別至耳后,眸子中满是爱怜。 “娘的瑶儿长得好看,定能把那二皇子的心,牢牢抓在手里的!” 出乎王清欢意料的是,宋琼瑶在听了她的这番话后,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气得扭过了身子,躲开了她的手。 “娘!我才不要嫁什么劳什子二皇子呢!” “我就要嫁给太子,即使只是个太子侧妃,我也要嫁!” 宋琼瑶垂下头,狠狠绞著自己手中的帕子。 “胡闹!” “你遍京城里去问问,谁家小姐的姻缘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谁像你这样没规矩,竟然自己挑上夫君了!” 王清欢气得抬手想要打宋琼琚,却还是在挨上她的那一刻,转而在她肩头轻轻一拍。 她看著宋琼瑶依旧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是轻轻地嘆了口气。 “瑶儿,你別以为当了侧妃,进了东宫,你的日子就能顺遂了。” “这些年娘在这后宅里伏低做小,难道你都忘了吗?” “你难道,也想过娘那样的日子吗?” 宋琼瑶一听这话,立马就来了劲。 她扭过身子,挽住王清欢的胳膊就开始撒娇。 “娘,您少框我了!” “这些年,您什么时候受过委屈。” “就算当年那小贱人的娘还在,您还不是照样进了国公府。” “您这些年的功夫,女儿看在眼里,学了个十乘十。” “更何况宋琼琚还在您手上,您为什么就不愿意为了女儿的前程,搏上一搏呢?” 第22章 陈小柔还在咱们手里,你急什么 王清欢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打断了。 “夫人!夫人!不好了!” “大姑娘带著人,往金翠坊去了!” 王清欢放开宋琼瑶的手,眼神一凌。 “喊什么!还不进来说话!” 外头的翡翠这才推开大门,脚步匆忙地赶了进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王清欢脚边,急得语气都打颤。 “夫人,不好了,大姑娘领了人去了金翠坊,闹了好大一场。” “她把陈三抓了,送到江家的庄子上去了。” “就连千岁爷也给大姑娘撑腰,把围观的外人全都赶了出去。” 翡翠伸出手抓住了王清欢的裙角,死死地抿著唇。 “夫人,那陈三可是知道咱们不少事,他要是真的供出了咱们,那可什么都完了!” 眼看著这情势,就连闹脾气的宋琼瑶也急了起来。 “娘!您倒是说句话啊!” “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您倒没了主意了!” 王清欢抬眸瞪了宋琼瑶一眼,扶著翡翠的手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她侧过头,面上不见丝毫的慌乱。 “你方才说,大姑娘去金翠坊的时候,千岁爷也在?” 翡翠张了张嘴,像是想不明白王清欢为什么会如此发问。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许是千岁爷顺路,这才帮了大姑娘一把吧?” “顺路?” 王清欢冷笑一声,像是终於放下心来,重新坐回了主位上。 “千岁爷那样的佛爷,又怎么会轻易插手外面的事呢?” “娘!就算是宋琼琚真的和赫连璟有什么,那也是她自甘下贱,又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但要是陈三乱说话,爹爹可是要生气的啊!” “你慌什么!” “横竖现在陈小柔还在咱们手上,这么多年,陈三自然知道厉害。” 王清欢没再理会宋琼瑶,反倒看向了翡翠。 “你去前院儿看看,国公爷散朝了没有。” 翡翠转了转眼珠子,像是明白了王清欢想要问什么。 “奴婢来的时候前院的人正准备套车,想是快了。” “那就让前头的人好好跟国公爷提上一句。” 王清欢重新端起了放在小几上的茶盏,鼻尖溢出一丝轻笑。 “本夫人今日给老夫人请安也累了,二姑娘一直守在本夫人榻前伺候,可不知道外头出的腌臢事儿。” 翡翠听了这话,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她含笑屈膝行了个礼,把那柄白玉如意放在王清欢手边。 “是呢!夫人今日就没出过府,无论出了多大的事,咱们就只管隔岸听戏便是了。” * “你说什么?今日有人看见,千岁爷摸了琼琚的手!” 替宋国公拿著官帽的小廝不敢抬头,只一味地跟在他身后。 “小的怎敢欺瞒国公爷,这事儿还是我哥哥和我提起。” “当时在金翠坊门口,围了一堆人,大家可是都看见的!” 宋国公闻言,只觉得眼前发黑,一口气上不来,直直地后退了两步。 孽障! 都是孽障! 宋琼琚如今被太子退婚,本就名声狼藉。 现如今,她又和那个阉人搅和在一起。 难不成,她是想要把他们宋国公府的名声都丟尽才罢休吗! 他也不等小廝们搀扶,自己爬上了马车。 “回府!快回府!” 好巧不巧,宋国公的马车刚到府门前,就遇上了宋琼琚的马车。 宋琼琚被浣溪扶下马车,隔著幃帽,她都能看清宋国公那张阴沉到滴墨的脸。 “给父亲请安。” 只不过,还没等宋琼琚起身,人就被宋国公的一巴掌,给打得偏过头去。 “请安!有你这个孽障在,我还能够安生的时候吗!” 宋琼琚捂著脸抬头看向宋国公,听著周围瞬间喧闹起来的人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经歷了什么。 他居然跟她动手! 他居然在大庭广眾之下,就这样打她! 就算是国公府最低等的女婢,嬤嬤也知道不打脸的。 而宋国公,她的亲生父亲,却在大庭广眾之下,这样羞辱她。 霎时间,宋琼琚就滚下两股泪来,淒淒哀哀地跪倒在宋国公面前。 “女儿不知做错了什么事,要遭到父亲这样的惩罚。” 她抽出腰间的帕子,探进幃帽中开始拭泪。 “只是无论怎样,还请父亲注意身子。” “要是您因为生女儿的气,而气坏了身子,这可叫女儿还怎么活呢?” 听了宋琼琚这话,围观的眾人像是才回过神来。 “誒呦,这是出了什么事啊,怎么还动上手了!” “宋姑娘看起来娇娇怯怯的,怎么能受得住国公爷这一巴掌哟!” “就算是再生气,也不能当眾下姑娘家的脸面啊!” “更何况宋姑娘一看就孝顺,能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啊!” 毕竟,大族世家当眾责打自己家的小姐,这样大的热闹,他们可还从来都没有见过。 宋国公听著眾人的议论,面子上也是掛不住。 他一甩袖子,抬脚就往宋国公府里走。 “不安分的孽障!还不快跟本公回府!” “在这里丟人现眼,你很得意么!” 宋琼琚像是被嚇到了,扶著浣溪的手颤颤巍巍地起身,却在要进府门时骤然回头,衝著围观的眾人福了一福。 “是琼琚不好,让各位受惊了。” “父亲今日也是气急,这才对琼琚动了手,还请各位,不要过分苛责父亲。” “琼琚在此谢过了!” 第23章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 一进府门,宋琼琚就擦乾了脸上的泪。 她扶著浣溪的手,跟著宋国公留下来的小廝,一路走到了祠堂。 刚到祠堂门口,宋琼琚就看见宋国公双手拿著一块拇指厚的木板,对著她怒目而视。 “孽障!还不跪下!” 宋琼琚伸手摘下幃帽,放在了浣溪手中。 她坦坦荡荡地看向宋国公,脸上毫无惧色。 “父亲的话,女儿听不明白。” “女儿无错,为何要跪。” “无错?” 宋国公深吸一口气,將半边身子都靠在手中的那块木板上。 他脸色涨红,像是隨时都会被宋琼琚气晕过去。 “为父问你,今日你有没有见到过千岁爷!” 宋琼琚抿了抿唇,低头嘆了口气。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抬眸看向宋国公,眼中故意闪过一丝心虚。 “女儿今日......今日见到过千岁爷......” 宋国公看著宋琼琚畏畏缩缩,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顿时心都凉了。 他又是深吸了一口气,抓著木板的手指渐渐泛白。 “那你,和千岁爷,都干了什么好事!” 宋琼琚的头垂得更低了,她绞著手上的帕子,声音都囁嚅了起来。 “女儿......女儿行礼......被千岁爷虚扶了一把......” “只是虚扶吗!事到如今了,你还不说实话!” 宋国公把手中的木板狠狠地往地上一敲,发出的声响,让宋琼琚忍不住瑟缩了下。 她颤抖著身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直直地往下落。 “女儿怎敢欺瞒父亲,是千岁爷孟浪,抓了女儿的手。” “父亲尚且不敢忤逆千岁爷,女儿又怎敢与千岁爷相抗呢!” “女儿在眾人面前委曲求全,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国公府著想啊!” 宋国公听著宋琼琚巧言令色的话,又是一阵气血上涌。 他原先以为,就算是宋琼琚身上流著江氏下贱的血液,却还有一半他的血脉。 可他没想到,宋琼琚竟然这样自甘墮落,为了攀附权贵,竟然跟一个阉人在大庭广眾之下纠缠不清。 她这样做,是把他们宋国公府的脸面置於何地啊! 宋国公高高地举起板子,抬手就要往宋琼琚身上招呼。 “你这个孽障!事到如今了,居然还敢狡辩!” “为父今日要是不好好教训你,来日你真要反了天了不成!” 宋琼琚闭上了眼,静静等待板子落在她身上。 其实在回来前,她已经料想到。 如果宋国公这个老古板知道了今日在金翠坊中发生的事,那她这一顿打,定是逃不过去了。 可她没想到,这一切,竟然会来得这样快。 “国公爷且慢!” 在板子即將落到宋琼琚身上的前一秒,一声娇叱阻止了宋国公的动作。 父女俩齐齐抬眼,王清欢正扶著翡翠的手,带著宋琼瑶和宋琼琳姐妹俩,急匆匆地往这边赶。 王清欢在看清了父女俩的阵仗后,哇的一声扑到了宋琼琚身上,死死地挡住了宋国公手上即將落下来的板子。 她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宋琼琚的白纱裙上,愣是浸透了她的罩衣。 “国公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就算是琼琚犯了再大的错,您也不能这样责打她啊!” “琼琚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您这样当著眾人的面责打她,要把她的脸面往哪里放啊!” 宋国公垂眸看向王清欢通红的眸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握著板子的手鬆了劲儿,气得脚步都打颤。 “她的脸面!她做出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个父亲的脸面,有没有想过国公府的脸面!”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护著她!” 王清欢听了这话,鬆开了一直护著宋琼琚的手,转而抱向宋国公的大腿。 她泪眼婆娑,言辞甚是恳切。 “国公爷,您怎么能这样想妾身。” “琼琚年幼丧母,被妾身养在膝下,就算是犯了再大的错,也都是妾身管教无方。” “您有什么气,只管对著妾身发,千万不要为难琼琚啊!” 原先站在一旁的宋琼瑶听了这话,也是跪在王清欢身边,淒淒哀哀地哭了起来。 “爹爹!这些年娘亲照顾大姐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是偶有过失,还请您看在娘亲辛苦的份儿上,不要苛责於她!” “要是您心中还有气的话,那就责罚女儿吧!” “女儿愿意代替娘亲,承受任何责罚!” 宋国公重重地嘆了一口气,看著王清欢和宋琼瑶哭成一团的样子,还是把手中的木板放下了。 “孽障!你做下的那些事,如何对得起你母亲和妹妹!” 他被王清欢扶著,坐到了祠堂侧位的太师椅上。 “今日我看在你母亲和妹妹的面子上,就不动家法了。” “但你该受的惩罚,依旧逃不掉!” “你今日就跪在祠堂里,跪上三个时辰,对著宋家的列祖列宗,好好懺悔你犯下的罪孽!” 宋琼瑶站在宋国公身后,殷勤地替他揉著肩头,看向宋琼琚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 “琼瑶会按时给姐姐送来饭食,定不会让姐姐在祠堂挨饿受冻的。” 宋琼琚强撑著身子起身,坐在春凳上拢好自己被王清欢扯乱的衣衫,冷笑一声。 “女儿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竟然要在列祖列宗面前,这样赎罪!” 第24章 得鱼忘筌 “事到如今了!你居然还说自己没罪!” 宋国公刚刚消下去的火气,又被宋琼琚的这句话给勾了回来。 “我们国公府百年清名,断不能葬送在你这个满身铜臭的孽障手里!” 还没等王清欢继续抱著宋国公的腿哭,宋琼琚就扶著浣溪的手站起身,直直地走向宋国公,一脚踹开了他还没拿稳的木板。 这一脚下去,不光是宋国公,几乎所有的人都呆愣在原地。 宋琼瑶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宋琼琚,震惊的瞳色下,是止不住的喜色。 “大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你这么忤逆父亲,是疯了不成!” “商门禄气?” “父亲如今受尽了好处,到开始嫌弃我和母亲商门禄气,满身铜臭了是吗?” 宋国公眼神闪烁了下,攥紧了手中的木板。 “孽障!这就是你跟为父说话的口气吗!” “这么多年,你都把书念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宋琼琚冷笑一声,回过身看向祠堂正位上供奉著的一层层牌位。 “父亲的圣贤书读得好,倒是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鸡鸣狗盗!” 她伸出手,指向那一层层描金错彩的牌位。 “要不是靠著我母亲的嫁妆,这整个宋国公府,怎么会有如今的景象!” “供桌上的紫楠镶宝龕,你身下的宝相嵌螺鈿椅,摆贡品的百宝嵌博古方桌,还有你们身后的群仙祝寿描金屏和门口的那一对晚霞红貔貅镇宅石雕,哪一个不是我们江家的东西!” “现在父亲您什么都得到了,倒是开始嫌这些钱脏了。” “你......你......你个孽障!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 宋国公被宋琼琚的一番话气得脸色涨红,身子一个劲儿地打颤,看著宋琼琚的眼神,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了。 王清欢见状,忙含著泪扶住了宋国公。 “国公爷,您身子不好,不能这样动怒啊!” 她转身朝翡翠招手,泪水簌簌地落下。 “翡翠,快把国公爷的天王保心丹拿来!” 翡翠听了这话,忙从隨身的荷包里拿出一只檀木描金盒子,递到了宋国公手边。 宋国公刚想就这翡翠的手把药服下,却又听宋琼琚缓缓道。 “父亲,您別忘了,您这些年吃的那些丹药,可也都是我们江家的东西。” 宋国公虽然早就做下了得鱼忘筌的事,却还是极要脸面的。 如今让他骂了江家,还要继续受用江家的东西,那他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他红著眼一把推开翡翠,木盒里的丹药顿时撒了一地。 “滚!都给我滚!我不吃江家的药!” “赶紧派人去请太医院院正来!我就不信,离了你们江家,我还能死了不成!” 王清欢扶著浑身颤抖的宋国公,看向宋琼琚的眼神愈发焦急起来。 “大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啊!” “难不成,你是要把你父亲给活活气死吗!” 宋琼琚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枚天王保心丹。 她站起身,將丹药放在了宋国公的手心。 “父亲,现在不是跟女儿置气的时候。” “为了您的身子,您还是把药吃了吧。” 宋国公强撑著推开宋琼琚的手,小鬍子气得一抖一抖的。 “本公不吃你们江家的东西!” 他瞪著宋琼琚,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亲生的女儿,倒像是在看自己的仇家。 “来人!把大姑娘压到祠堂跪下,没有本公的命令,谁都不许让她起身!” 可是在宋国公话音落下许久,站在门外的小廝们都没有一个人动作。 宋国公一把推开王清欢的手,衝到门口,指著小廝们的鼻子就开始骂。 “本公说把大姑娘给我压去祠堂跪下!你们都聋了吗!” 小廝们垂手听著责骂,还是一动不动,却把头压得更低了。 宋国公刚想继续咆哮,却被宋琼琚出言打断了。 她扶著浣溪的手,缓步走到宋国公身侧,微笑地看著自己愤怒的,再也不见一丝体面的父亲。 “父亲恕罪,在这国公府里,除了眾位姨娘们带来的贴身奴才,其余丫鬟僕妇,小廝护卫的身契。” “母亲在辞世前,全都交到了我手上。” “所以,与其说,这些人是国公府的奴才。” “不如说,这些人,是我们江家的奴才。” “父亲刚才的命令,属实是为难他们了。” 言罢,宋琼琚不顾宋国公铁青的脸色,径直走出了祠堂。 第25章 我是为了给她依仗 沉香木的殿门虚掩著,鎏金铜环上镶嵌的鸽血红宝石在廊下宫灯映照下流转著妖异红光。 殿內穹顶上悬著九盏三层累丝灯,上千颗南海珍珠串成的灯穗垂落,隨著穿堂风轻轻晃动,將满室映照得如同浸在月华里。 赫连璟斜倚在宝座上,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衬得他肤色胜雪,衣摆上用赤金线绣的缠枝莲纹蜿蜒至腰侧。 他腰间玉带扣是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饕餮吞珠,隨他慵懒的动作泛著温润光泽。 赫连璟抬手支著下頜,袖口滑落露出皓腕,腕间金釧上缀著的细小铃鐺偶有轻响,却不及他眼波流转时半分摄人。 那双眼確是极妙的桃眼,眼尾微微上挑,似含著三分醉意七分情。 可仔细看去,瞳仁深处却藏著化不开的墨色,像淬了冰的刀锋,在扫过阶下时陡然闪过一丝狠戾。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宝座扶手上的金螭,那扶手是用整块和田暖玉雕琢而成,触手温凉,略略缓解了些他此刻心中的燥热。 “说下去。” 男人的声音带著点慵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情人间的呢喃,目光却落在殿角那座三尺高的碧玉屏风上。 屏风上用金丝银线绣著百鸟朝凤图,每一片鸟羽都栩栩如生,据说光是绣制便耗费了一百绣娘三年时光。 垂手立在一旁的残星身著玄甲,甲片上的暗纹与赫连璟的袍服遥相呼应,他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平稳无波。 “回主子,江南盐运那边,李大人確是私扣了三成粮草,帐目已由暗卫截获。”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地面金砖缝隙处,那金砖光滑如镜,据说要经过七十二道工序打磨,才能在踩上去时,悄无声息。 赫连璟闻言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屈起手指在玉扶手上轻轻叩了叩,殿內顿时只剩下这单调的声响,衬得角落里那尊金胎掐丝珐瑯熏炉里飘出的龙涎香愈发浓郁。 “告诉李大人。” 他缓缓开口,语调轻柔得像是在说什么趣事。 “本座的东西,不是谁都能动的。” “是!主子!” 残星应了一声,却不著急走,反倒是朝赫连璟的方向又往前走了两步。 赫连璟抬眼望他,手却依旧摩挲著那玉扶手。 “怎么?还有事?” 残星搓了搓手,訕笑一声。 “按理来说,奴才不该多话。” “可今日,主子,您对宋大姑娘,確实是孟浪了些......” “孟浪?” 赫连璟坐直了身子,手中的那对翡翠核桃又开始滚动,手腕上的金釧泠泠作响。 “你今日倒是还有閒情逸致去管旁人的事。” “去校场跑二十圈,跑完了再回来回话!” 残星咬著唇,虽然心里想求饶,却也不敢再说话了。 主子的脾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现如今的处罚,已经算是从轻发落了。 他要是再敢多话,只怕主子就会罚的更重。 残星闷闷地应了声是,垂手退下了。 赫连璟重新躺回宝座上,合上了眼瞼。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今天在眾人面前的所作所为,必定会给宋琼琚招来祸事,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其实是存了私心的。 一开始,在他猜到宋琼琚有可能是他梦中的那个人时,他心中已经有了杀意。 他费劲千辛万苦,甚至不惜背上太监的假身份,受尽万人羞辱,才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无论是谁,都不能当他復仇路上的绊脚石,即使是她,也不行! 他原先让血翊查宋琼琚的家世,本意是想要借宋琼琚,撕开宋国公府的口子,把他们一举拿下。 这么多年了,宋国公虽然一直在朝堂上没有什么实权,却仍是当今圣上的一块心病。 当初的从龙之功,放到现在,就长成了圣上心中的一根刺。 只要宋国公府存在一天,就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的皇位,是来路不正的。 可这小老儿却又实在狡猾,知道自己著实碍眼,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在朝堂上活像个隱形人。 就算是赫连璟著意想要找他的把柄,也是些无关痛痒的错处,聊胜於无罢了。 现在有了宋琼琚这个口子,他要是想要针对宋国公府,就能容易了许多。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在血翊拿来的那些情报里,竟然全都是宋琼琚她的血泪史。 她和他一样,都是在十几岁上失去了亲人。 他们为了活下去,为了心中的那份执念,都只能把一切都掩藏在心里,默默蛰伏,等待真相昭雪,或是屠尽仇家满门的那一天。 在这一刻,他心软了。 他和她,终究在那个山洞中相伴了四年。 他们之间的情分,已经不能用友情来涵盖了。 他们,是知音,是同袍,更是相濡以沫的战友。 他不能就因为他心中的那份疑虑,就这样杀了她,毁了她现有的一切。 他在金翠坊故意和她亲近,一是怨她,二是在给她机会。 赫连璟知道在他走后,要是宋国公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宋琼琚的日子会不好过。 他更知道,从此之后,宋琼琚的名声里,会永远留下他这么个人。 有的时候,名声中染上污点,並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宋琼琚被太子殿下退婚,就算是圣旨上写得再冠冕堂皇,她的名声也会不可避免地受损。 国公府的继室夫人对她虎视眈眈那么久,在她失去依仗之后,不可能不对她下手。 与其让她孤立无援地过日子,倒不如让她和他的名声捆绑在一起。 他虽然没有太子殿下那样坦荡的名声,在这京城,却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投鼠忌器的道理,他相信有些人不会不懂。 更何况...... 赫连璟从內衫侧袋里取出那只还带著他体温的玉釵,唇角微微勾起。 他从不否认,他是一个带了些许卑劣的人。 能够这样和她纠缠在一起,分割不清的滋味,他很享受。 他很期待,有一天能够携手,和她共站在阳光下,並肩而立。 第26章 谁是你家舅老爷! “凝碧,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凝碧顺著宋琼琚的手指看过去,十几个僕妇正踮脚往紫藤架上掛琉璃灯,灯穗垂落时碰著玉兰瓣,簌簌落了满地。 两个小廝扛著红漆长案穿过月洞门,案脚在青石板上蹭出细碎声响,案上银器相撞叮咚不绝。 几个婢女蹲在石径两侧摆青瓷盆,里面新摘的晚香玉浸著清水,香气正隨著微风漫开。 她笑了笑,继续扶著宋琼琚朝揽翠阁的方向走去。 “姑娘才从庄子回来不知道,夫人明日要在园里摆上几桌席面,请舅老爷他们过来一聚。” 宋琼琚眉头微微蹙起,半分赏的情致都没了。 自从那日在祠堂和宋国公一行人不欢而散,算起来,王清欢已经有好几日不曾作妖了。 她今日晨起不过是去了一趟庄子上审问陈三,王清欢就给她送上了这样一份大礼。 “可走的是府里的帐么?管家为什么没来回话?” 凝碧抬手撩起珠帘,护著宋琼琚进了房內。 “说来也怪,夫人特意遣了翡翠过来,说是王家的亲戚到底不是国公府的正亲戚,所以这次,都是从夫人的体己里扣的。” 宋琼琚站在铜盆前净手,任由凝碧把她的披风给解了下来。 “既然她那么有骨气,就由得他去,让底下人盯著些就是了。” 凝碧应了一声,刚要去给宋琼琚拿柜上新送来的帐本,却见浣溪满脸喜色地走了进来。 “姑娘,您外祖家回信来了。” 宋琼琚听见这话,脸上终於绽出久违的喜色。 她匆匆擦了擦手,从浣溪手上接过信就读了起来。 吾孙阿琚: 见字如晤。前日得汝手书,字间隱泣,知京中受屈,吾与汝外祖相对垂泪,夜不能安。 汝自幼在膝下娇养,春日折伤指尚要哄半日,如今遭此折辱,教吾如何不心疼? 今汝舅已备春茶、新丝,不日押货赴京,已嘱其购宅长住。 汝且宽心,待汝舅至,万事有依,善自珍重。 宋琼琚合上信纸,只觉得从丹田漾上来一股暖意。 就算她把持著国公府的经济命脉,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到底还是势单力薄。 可若是舅舅能来,那就不一样了。 就算是衝著江家皇商的面子,她那个好父亲要是再想对她下手,也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姑娘,老祖宗在信里说了什么啊?” 浣溪探头探脑地看向宋琼琚手上的信纸,有些迫不及待了。 要是江家真的来了人,那她们在这京城,可就谁也不怕了。 “祖母说,舅舅再过几日就会来京,今后就在京城住下了。” 浣溪和凝碧对视一眼,脸上皆是喜色。 如今舅老爷来京,她们家姑娘背后,终於不是空无一人了! * 转眼又是三日过去,江青渊赶到京城的时候,正好撞上了王清欢在园子中设宴。 他看著国公府门前张灯结彩的模样,还以为是宋琼琚知道他今日到京,特意安排的。 男人翻身下马,温润如玉的眉眼中盈满了喜色。 “你们手脚麻利些,把给姑娘的东西快些搬下来。” “要是磕著碰著了,可仔细你们的皮!” 见此阵仗,国公府的小廝也是个警醒的。 早有人去通知管家,江家的舅老爷来了。 不多时,管家就笑眯眯地迎了出来,一个劲儿地把江青渊往府里领。 “舅老爷快请进,姑娘这两天可都想著您呢!” 两人寒暄著正要进去,却被身后的一声怒斥打断。 “你个不长眼的狗奴才!给老子睁开眼好好看看,谁才是你家舅老爷!” 那来人挺著滚圆的大肚子,像揣了口倒扣的铁锅,把锦缎圆领袍撑得紧绷绷的。 石青底色上用金线绣的缠枝莲纹被撑得变形,腰间玉带勒出深深红痕,倒像是给肥硕的身躯束了道枷锁。 他脸皮油光鋥亮,眯著眼打量周遭时,三角眼透著股蛮横。 忽然喉间“咕噥”一声,他偏头往青石板上狠狠啐出一口浓痰,黄白黏液坠地时溅起细沫。 那动作毫不避讳,吐完还用靴底碾了碾,指节粗短的手抓著腰间玉佩胡乱摩挲,玉佩上的羊脂白被汗渍浸得发乌。 那正是王清欢的弟弟,王鄔仁。 看清来人后,管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鄙夷,却还是带著笑脸迎了过去。 “誒呦!您当然也是我们国公府的舅老爷!” 管家弯著腰,朝著两边都是福了福。 “二位舅老爷请进,姑娘和夫人可都眼巴巴盼著呢!” 王鄔仁冷哼一声,摩挲著自己五个月似的肚子,吊起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著江青渊。 麵皮细嫩,浑身喷香,一看就是从锦绣堆里滚出来的少爷。 凭什么这样的人能够这么命好,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他姐姐费尽心机才得来的一切。 想到这儿,王鄔仁喉咙里又是咕噥一声,往江青渊脚下吐出一口浓痰。 见江青渊脸色阴沉,他咧唇一笑,露出一口油黄的大牙。 “誒呦!对不住!” “我近日有些上火,痰色重了些,江兄不会介意吧?” 江青渊脸色变了又变,喉咙里的那声啐骂到底是没有吐出口来。 他们江家虽是商人,可子弟们也是四书五经念过来的,实在没办法拉下脸,和这种地痞流氓吵闹。 “自...是...不...会...” 王鄔仁像是早就料到江青渊会如此说,嗤笑一声,晃著身子扬长而去。 “穷酸的死秀才......” 江青渊听了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江家的少爷,从小就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哪里被人当面这样骂过。 江青渊当即朝前冲了两步,想去找王鄔仁討个说法,却被管家拦住了。 “舅老爷,现在王家在国公府风头正盛。” “有些事情,咱们还是能避则避吧。” 第27章 宋琼瑶给她道歉了 夜色像块浸了浓墨的绒布,慢悠悠地铺满国公府的飞檐翘角。 廊下的琉璃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雕的灯罩,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金。 王鄔仁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酒意上头,而是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燥热。 他的三角眼像生了根似的,死死黏在宋琼琚身上。 那身月白杭绸褙子衬得她肩颈如截凝脂,鬢边垂落的珍珠隨著转头的动作轻轻晃悠。 每晃一下,都像在他心尖上挠了把。 尤其是她抬手抿茶时,皓腕翻转间露出的半截小臂,细腻得能映出灯影,连汗毛都透著浅金色的光。 看得他喉咙里阵阵发紧,像堵了团滚烫的絮。 “嘖,这小娘子,比那扬州瘦马还要勾人。” 他想起王清欢塞给他那包油纸包时说的话。 “等成了好事,她那二十箱嫁妆、十二间铺面,將来都是你的。” “到时候,这细皮嫩肉的小娘子,还不是任你搓圆捏扁?” 光是想想宋琼琚蜷在锦被里,鬢髮散乱、眼尾泛红的模样,他裤襠里就一阵发胀,忍不住往青砖地上啐了口浓痰。 黄白的黏液坠在地上,溅起细小的飞沫。 王清欢正端著银壶给宾客添酒,眼角的余光瞥见弟弟那副馋相,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笑。 她的指尖划过冰凉的壶身,心里却像揣了团火,烧得她浑身发颤。 只要今日事成,宋琼琚名声尽毁,宋国公那个老东西为了脸面,定会把她低嫁给鄔仁。 到时候,那些嫁妆名义上是给宋琼琚的,实际上还不是由她这个“母亲”掌著? 想到这儿,王清欢当即给旁边的宋琼瑶使了个眼色。 宋琼瑶穿著件粉色罗裙,捏著酒杯的手指泛白,起身时裙摆扫过凳脚,发出细若蚊蚋的声响。 “姐姐,前几日是我不懂事,衝撞了姐姐。” “我……我敬你一杯,求姐姐恕罪。” 宋琼琚接过酒杯时,指尖微顿。 酒液里浮著层极淡的油,凑近便闻到股甜腻的异香,压过了原本的酒香,像极了她曾在药铺见过的合欢散。 她抬眼时,正撞见王清欢眼底一闪而过的急切。 那点笑意里藏著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 宋琼琚的嘴角漫开一抹极淡的笑,仰头饮尽时,喉结轻轻滚动。 那抹弧度落在王鄔仁眼里,像只鉤子,勾得他心头髮紧,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不过片刻,宋琼琚便蹙起眉。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脸上泛起酒后的潮红,原本清亮的眸子蒙上了层水汽。 “女儿有些头晕,去更衣片刻,失陪了。” 声音带著点微醺的软糯,转身时裙裾扫过灯台,琉璃灯轻轻晃了晃,將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像条游弋的月白色绸带。 王鄔仁“腾”地一下站起来,酒壶“哐当”一声撞在桌角,发出刺耳的响。 “我、我也去醒醒酒!” 他粗著嗓子喊,没等眾人反应,肥硕的身躯已经像头笨拙的野猪,顛顛地追著那抹月白背影去了。 他心里的火越烧越旺,连脚步都带著急切。 再过片刻,那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就是他的了。 那些嫁妆、那些荣华,也都是他的了! 王清欢看著他拐进迴廊的拐角,端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得像要捏碎杯沿。 她给身边的脸生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会意,悄没声地溜了出去。 是时候去安排了。 * 迴廊深处,宋琼琚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像头追猎的野兽,越来越近。 她拐进通往揽翠阁的岔路,眼角的余光瞥见王鄔仁搓著手跟上来。 他三角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嘴角掛著的油光在灯影下亮得刺眼。 “小娘子,等等我……” 他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沾了蜜的苍蝇,让人噁心。 宋琼琚没回头,只是在岔路口停住脚,抬手拢了拢鬢边的珍珠,声音软得像团。 “这里太暗了,舅舅。” “我要去那边的耳房歇歇脚,你……你也来吗?” 第28章 亲弟弟和亲女儿 她不等王鄔仁回话,便转身往东侧的耳房去了,步履踉蹌,像是真的醉了。 王鄔仁乐得眉开眼笑,心想这小娘子竟是个知情识趣的。 他三步並作两步跟上去,粗短的手指已经开始解腰间的玉带。 可等他衝进耳房时,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桌上的油灯在风里摇曳,投下晃动的黑影。 “人呢?” 他愣了一下,刚要回头,后颈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像是块冰冷的石头。 王鄔仁眼前一黑,脑子里“嗡”的一声,肥硕的身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黑暗里,两个小廝迅速拖起他的腿,往西侧的耳房去了。 那里,是凝碧按宋琼琚的吩咐,用一碗加了料的甜汤,“请”来宋琼瑶的地方。 此时的宋琼琚,正站在揽翠阁二楼的窗前,凭栏而立。 她摘下鬢边的珍珠步摇,隨手放在窗台上,眼底哪还有半分醉意? 凝碧捧著套青布男装走进来,低声道。 “姑娘,都安排好了。” “江舅老爷在西跨院等著,那边的宾客已经被引过去了。” 宋琼琚接过男装,指尖划过粗糙的布料,嘴角勾出一抹冷峭的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她慢条斯理地换著衣服,听著楼下传来的脚步声、说话声,像在听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王清欢已经带著一群宾客,往西侧耳房去了。 * 王清欢越想越得意,连脸上的笑容都压不住,像朵开得过分艷丽的石榴。 “就在前面的耳房!” 引路的婆子压低声音喊道,语气里带著刻意的惊慌,像是刚撞破了天大的秘密。 王清欢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宾客都能听见。 “里面是谁?光天化日的,竟敢在国公府行此苟且之事!成何体统!” 她一边喊,一边示意身边的小廝踹门,自己则往后退了半步,准备好露出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好戏,就要开场了。 “砰”的一声,木门被踹开,油灯的光从里面涌出来,照亮了门口眾人惊愕的脸。 王清欢第一个衝进去,指著榻上的人就要怒斥。 可她的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榻上那散乱的粉色罗裙,分明是宋琼瑶的! 那是她亲手给宋琼瑶挑的料子,上面绣著的缠枝莲纹,她绝不会认错! 而那个压在宋琼瑶身上的男人,肥硕的身躯,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那枚被汗渍浸得发乌的玉佩,不是王鄔仁是谁?! 宋琼瑶的髮髻早就散了,珠釵滚落一地,有一支还掉在王鄔仁的靴边。 她的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微张,发出细碎的呻吟。 眼角的泪痣在昏黄的灯光下,透著股诡异的艷。 王鄔仁显然也被这阵仗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当他看见满屋子的人,尤其是王清欢那张惨白如纸的脸,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嚇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开口。 “姐……姐姐?你怎么来了?” “不……不可能……” 王清欢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额角磕在坚硬的木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可她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著炕上的两人,像要喷出火来。 怎么会是瑶儿?明明该是宋琼琚的! 宋琼瑶似乎终於清醒了些,她看清了身上的人,看清了门口的母亲,看清了周围宾客们震惊的脸,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啊——!舅舅!你放开我!救命啊!” 这声“舅舅”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王清欢的心臟,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宾客们的抽气声、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宋琼瑶的尖叫。 “那不是王夫人的二姑娘吗?怎么会……” “跟她亲舅舅……这、这也太不像话了!天理不容啊!” “我就说王夫人今日不对劲,又是摆宴又是赔罪的,原来是设了这么个局,没想到报应在自己女儿身上!” “真是活该!想害人,反倒害了自家姑娘!” 那些话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王清欢身上,刺得她浑身发冷。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瞬间將她淹没,像被扔进了冰窟窿,从头凉到脚。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她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突然,她像疯了一样扑向炕上的王鄔仁,撕扯著他的衣服,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肥硕的肉里。 “你这个畜生!你怎么能对瑶儿做出这种事!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王鄔仁被她撕打得嗷嗷叫,一边挣扎一边喊。 “姐!是你让我来的!” “是你说宋琼琚在这里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没有!我没有!” 王清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著否认。 她的髮髻散了,珠釵掉了一地,精心描画的眉毛扭曲在一起。 宋琼瑶看著母亲疯癲的样子,看著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再想想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第29章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哭哭哭!你有什么好哭的!” “我们国公府的脸,都要被你给丟尽了!” 宋老夫人气得脸色涨红,一个劲儿地用龙头拐杖砸著脚下的青石砖。 王清欢在强顏欢笑送走了各家夫人后,就带著狼狈的宋琼瑶和王鄔仁,去了老夫人的寿安堂。 宋琼琚和江青渊见有热闹,更是不请自来,坐在了王清欢母女对面。 宋琼瑶此刻已经穿好了衣服,却仍是散乱著髮髻,坐在宋老夫人下首,一个劲儿地抹著眼泪。 王鄔仁还从未见过宋家老夫人生过这样大的气,又兼之方才受了太大的惊嚇。 此时也缩在那张小小的太师椅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王清欢见宋琼瑶经歷了这样的事还被宋老夫人训斥,又看自己那个不爭气的弟弟一句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心中的怒火简直要喷涌而出。 她重重地嘆了口气,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抬眸看向宋老夫人。 “老祖宗,今日的事情也不能全都算做是琼瑶的错……” “今日的事,当然不是瑶儿的过错!” 宋老夫人对著王清欢怒目而视,眸中的怒意,恨不得要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是你这个蠢货!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女儿给害了!” 王清欢听了宋老夫人的话,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宋琼琚一眼。 要不是这个小贱人,她好好的瑶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老祖宗,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还请您救命啊!” “救命?有人救她的命,谁来救我们国公府的命!” 说话间,宋国公满身酒气地从寿安堂外走了进来。 他面沉如墨,在看清了王鄔仁那心虚的三角眼后勃然大怒。 宋国公虽然上了年纪,到底年轻时是隨著先帝清君侧的武將,毫不费力便把一座肉山似的王鄔仁从太师椅上拎了起来。 他把王鄔仁一把扔在地上,抬脚便踹。 “你个脏心烂肺的畜生!” “瑶儿是你的亲外甥女啊!你怎么能下得了这样的手!” 王鄔仁被宋国公死死压在身下,被打的齜牙咧嘴。 他好吃懒做多年,哪里受得住宋国公拳拳到肉的狠辣打法,没挨几下便疼得大叫。 “誒哟!姐夫!別打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那是瑶瑶!真的不知道啊!” 王清欢见弟弟被打成这样,也是跪在地上哭求起来。 她拉住宋国公的胳膊,把整个身子都倚在他的身上。 “国公爷!別打了!快別打了!” “再打下去,就要闹出人命了!” 宋国公听见这话,突然就鬆开了钳著王鄔仁衣领的手。 他转过头看向王清欢,一双眼睛通红得嚇人。 “清欢!瑶儿可是你的亲生女儿!” “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还帮著那个狂徒说话!” 王清欢不敢直视宋国公盛怒中的眼睛,她张了张嘴,低下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国公像是脱力一般鬆开了抓著王清欢手臂的手,愴然地冷笑一声。 “好!好!好!” “我们的女儿在你心里,竟然还比不上你那个不爭气的弟弟!” “不!不!不!不是的!” 王清欢在此刻也慌了神,宋国公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失望和决绝。 就好像,他真的想要拋弃她了。 “国公爷!事已至此,您就算把鄔仁打死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妾身是担心您的身子,这才拦著您,和弟弟无关啊!” “无关么?” 一直冷眼看著这场闹剧的宋琼琚终於开了口,她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看向王清欢的眼神中,满是嘲讽。 “夫人忘了,可是我还记得。” “之前夫人把我叫去用早膳,就曾提过要把我许配给王舅爷。” “要不是我態度坚决,只怕夫人早就把我送到王家去了。” 宋琼琚扯出系在腰间的帕子,抬手拭著眼角的泪。 “今日琼瑶妹妹遭此劫难,琼琚实在是怕极了。” “要不是半道上遇上舅舅,只怕在浣阁遭此劫难的人,就是琼琚了!” 江青渊適时地抬手在檀木桌上重重一拍,怒道。 “要不是我今日在园里遇上了琼琚,现在受害的人,还不知道是谁!” “青月虽然去的早,独留琼琚一个人在你们这宋国公府,可我们江家,却也不是好欺负的!” 他站起身,抬脚便又趁机狠狠踹了王鄔仁一下。 “国公爷要是不能够给我们江家一个交代,我们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30章 为的就是这一刻 宋国公就是再迟钝,被江青渊这么一提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清欢看著宋国公阴沉著脸站起身,死死地盯著她的脸,眼神平静无波时,一张俏脸顿时失了血色。 她终究是和宋国公夫妻了这么多年,她心里清楚,宋国公这副神情,是真的生气了。 她慌乱地膝行上前两步,一把死死地抱住了宋国公的腿。 “国公爷!国公爷!您听妾身解释!求您听妾身解释啊!” “大姑娘被太子殿下退亲,这亲事门第自不能太高。” “鄔仁是妾身看著长大的,虽然平日里胡闹了些,却也是个稳重老实的。” 王清欢颤抖著身子,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青石砖上,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哪里还见之前的意气风发。 “妾身想著大姑娘若是能够嫁了去,亲上加亲,也算是一段佳话啊!” “佳话?” 宋国公一脚踢开了王清欢,那力道之重,丝毫不见顾念从前青梅竹马的情分。 “王清欢,当了这么多年的国公夫人,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王鄔仁一个六品小官,怎么能够配得上我国公府的女儿!” 王清欢被宋国公一脚踹在胸口,顿时眼泪流得更凶了。 宋琼瑶和宋琼琳见母亲被打,忙扑过来护住王清欢。 宋琼瑶自是不必说,就连宋琼琳也扯住了宋国公的衣袖,哭得淒悽惨惨。 “就算是母亲有错,这些年,母亲掌管著国公府,就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父亲就算是看在女儿们的面子上,也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对母亲动手啊!” 一时间,偌大的寿安堂里,全都是王清欢母女仨哀呦的哭声。 宋国公被这么一闹,也是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到底疼了王清欢母女这么多年,现在看见她们哭成这样,他心中也是不忍。 更何况,现在事情到了这地步,就算是把王清欢和王鄔仁打死,也没法挽回国公府的名声。 宋国公扯开了宋琼瑶和宋琼琳的手,颓然地坐到了宋老夫人下首的位置上。 他经营了那么多年的清名,算是彻底毁在王清欢手上了。 宋老夫人见自己儿子人到中年,鬍鬚都发白,却还是这副无计可施的样子,淡淡地嘆了口气。 罢了,儿女都是债,都是债! 这种时候,也就只有她,还能维护得住宋国公府仅剩的体面了。 “事到如今,你想怎么办?” 宋国公抬眸看向宋老夫人,眼中满是愧悔。 当初他就应该听宋老夫人的话,不把王清欢给纳进府里,更不应该在江青月死后,把她扶正,做了这国公府的正头夫人。 想到这儿,宋国公起身,一撩袍子,便直挺挺地跪在了宋老夫人面前。 “儿子不孝,惹出如此祸端,还请母亲救命!” 宋老夫人停下了摩挲著翡翠如意的手,又是嘆了一口气。 “你的家事,母亲从来都不多问一句。” “现如今出了事,你倒是想起母亲来了。” 宋国公一听这话,就知道宋老夫人还在为了当年的事情生气。 现在,宋老夫人这样说话,就是逼著他先低头。 宋国公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袍,重新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宋老夫人面前,深深地衝著自己的母亲磕了一个响头。 “从前都是儿子糊涂,这才被贱人迷了心窍。” “从今以后,儿子一定万事都听母亲的,这国公府后宅的中匱,也都一併交还於母亲!” 宋老夫人垂眸看著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宋国公,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老话都说,母子间没有隔夜仇。 可是在这权力倾轧,錙銖必较的世家大族,她要用实际行动告诉自己的儿子。 在这世间,即使是亲生的母子,所有的东西,也都是有价钱的。 这么多年的筹谋算计,等的就是这一刻。 “你既如此明白事理,那母亲又怎能眼睁睁地看著你为难呢?” “此事交给母亲,你就放心吧!” 第31章 让你背著我胡来 宋老夫人言罢,扭头看向一直垂手立在她身侧的玉茹。 见后者冲她缓缓的点了点头,方才继续道。 “所幸今日请来的宾客,都是素日和国公府与王家交好的。” “想要堵住这些人的嘴,只要银子使下去了,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听了宋老夫人这话,宋国公沉寂许久的眸子终於绽出一抹亮色。 是啊,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只要银子使得足,就没有啃不下来的骨头。 “母亲圣明!那此事,就任凭母亲做主了。” 宋老夫人扶著玉茹的手缓缓站起,扬起下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宋国公。 她淡淡地嘆了一口气,面上全是对孩子胡闹后的宽宏,儼然是一副慈母情怀。 宋老夫人蹲下身,伸手把宋国公给扶了起来。 “桓儿,母亲其实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在听闻后宅出了这样大的事后,母亲便立刻让玉茹拦下了那些夫人们,给他们送上了厚礼。” “他们都是聪明人,想必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宋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宋桓的手,脸上笑得慈祥。 “无论你从前和母亲生了怎样大的气,母亲都不会真的和你计较,弃你於不顾,弃这偌大的宋国公府於不顾的。” 宋桓垂下头,八尺高的汉子,就这样啜泣了起来。 王清欢向前爬了两步,死死地抱住了宋桓的衣角不撒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国公爷!妾身就算是再有错,可是妾身也是在铜锣巷的时候就跟了您。” “那些年的困苦与恩爱,妾身没有一日忘记。” 她抽泣著抱住宋琼瑶的身子,母女俩的眼泪淌起来,像是要把整个寿安堂给淹了。 “当初瑶儿高热,妾身一个人在铜锣巷里无计可施的时候,妾身也没有觉得这日子艰难过。” “怎的如今到了这国公府,桓郎反倒是跟欢儿离心了呢?” 宋桓听著那句久违的桓郎,终究还是心软了下来。 王清欢就算是再做错事,他们之间到底还是有情分的。 就算是瑶儿不成事了,却还有琳儿在。 更何况,王清欢在铜锣巷受过的苦,终究是他亏欠了她。 虽然王鄔仁著实可恨,可他也不能在瑶儿出了事的情况下,再责罚王清欢了。 宋桓重重地嘆了一口气,还是伸手把王清欢给扶了起来。 “清欢,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现如今,只要事情能够解决,我是不会怪你的。” 宋琼琚看著这合家欢的一场戏,嘴角划过一丝冷笑。 她和江青渊对视一眼,从自己隨身的荷包里取出了一张白纸,那是陈三认罪的供状。 宋琼琚扶著浣溪的手起身,走到了宋桓面前。 她低身衝著自己这位昏聵的父亲福了福,直视著他的眼睛。 “父亲,就算是您能够原谅夫人间接害了琼瑶妹妹,可您难道可以容忍,夫人她如此陷害咱们国公府吗!” 王清欢垂眸看著宋琼琚手中拿著的纸张,脸色一阵阵地发白。 她身子晃了晃,虚弱地倒在宋桓怀里,一双眼睛泫然欲泣,像是再也受不了更多的刺激了。 “琼琚,母亲知道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对母亲心中有怨气。” “可是你也不能凭著一张嘴,就平白污衊母亲的清白啊!” “污衊?等父亲看完了这纸供词,夫人就会知道女儿这到底是不是污衊了。” 王清欢看著宋琼琚手中的那张纸条,突然回想起了前些天在琳琅院中,看见宋琼琚那些帐本时的恐惧。 宋琼琚是从来都不打无准备的仗的。 她万万不能,万万不能让宋桓看见了那些证据! 宋桓伸手去拿,手腕突然被攥住。 王清欢身子一软,像没了骨头似的歪过来。 女子温软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发间的香气混著一丝不稳的喘息漫过来。 她睫毛颤得厉害,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嘴唇却透著不正常的红。 “桓郎……” 王清欢声音气若游丝,手指无意识地抓著他衣襟,指节泛白。 下一秒她猛地吸气,肩膀剧烈起伏,像是被什么呛到,眼尾泛起水光。 “桓郎……妾身头好晕……” “欢儿,你怎么了?” 王清欢趁势而上,几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想是今日被嚇到,妾身心口痛的毛病又犯了……” 宋琼琚一见这情景,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王清欢这是知道自己手里拿著证据,不敢让宋桓看,这才唱了这样一齣戏。 可惜她好不容易拿到了王清欢的把柄,又岂能容她就这样逃过一劫呢? “夫人这心口痛的毛病,犯的还真是及时。” “早不痛晚不痛,偏偏这时候痛起来了。” 江青渊撩开袍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笑道。 “我本是怕琼琚体弱,在京城吃住不惯,这才带了个名医来。” “如今正好,给尊夫人看看这心口痛的毛病。” 宋桓清了清嗓子,顿时阴沉下了脸色。 他看向江青渊玩味的脸,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重话。 “不必了,贱內不过是小毛病,就不劳舅老爷费心了。” “既是小毛病,那也就不必著急了,处理正事要紧。” “大姑娘,把你手里的东西,拿给你父亲看看。” 宋老夫人摩挲著龙头拐杖上镶嵌的翡翠顶珠,半眯著眼睛看向倒在宋桓怀里的王清欢。 “父亲,您请看。” 宋琼琚的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玩味,她伸手將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宣纸递过来。 纸页边缘有些发皱,像是被人反覆揉搓过。 宋桓的指尖触到宣纸的瞬间,王清欢忽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 “桓郎,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她的指尖冰凉,带著细微的颤抖。 宋桓喉结滚动,终究是闭了闭眼,一把抽过宋琼琚手里的供状。 宣纸被缓缓展开,宋桓的视线落在墨跡上,起初只是眉头紧锁,隨即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滯。 那上面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王清欢以宋国公府的名义,私自在城南开设钱庄。 她放出的利钱高得嚇人,底下还附著十几户人家的画押,字字句句都在诉说著那些被利滚利逼得家破人亡的惨事。 “哐当——” 宋桓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而他却浑然不觉。 一股暴怒从脚底直衝头顶,血液瞬间涌上宋桓的脸,连带著脖颈都涨得通红。 他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如燃,像是被激怒的狮子。 “你!” 他指著王清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不等王清欢再说一个字,他扬手就將那张供状狠狠砸在她脸上。 跟著一股蛮力袭来,王清欢猝不及防,被他狠狠推倒在地。 王清欢仰头望著宋桓,眼里的惊惶变成了难以置信,泪水终於决堤,顺著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竟然敢背著我,以国公府的名头,私下里放印子钱!” 宋桓的咆哮声震得窗欞嗡嗡作响,唾沫星子溅到王清欢脸上。 “我原以为,琼瑶那事你只是糊涂!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在原地焦躁地踱了几步,锦靴重重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他猛地停在王清欢面前,居高临下地瞪著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恐惧与怒火。 “这要是捅到圣上跟前,整个国公府上下,谁也別想活!” “抄家!杀头!你懂不懂?” 王清欢趴在地上,挣扎著想爬起来,声音哽咽。 “桓郎,我没有……那不是我……” “还敢狡辩?” 宋桓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多年的情分在抄家灭族的恐惧面前,瞬间碎成了齏粉。 他顺手抄起桌边的紫檀木尺,高高扬起,带著风声狠狠落下。 “啪!” 木尺抽在王清欢背上,她疼得闷哼一声,身子蜷缩起来,泪水混合著地上的灰尘,在脸上衝出两道狼狈的痕跡。 “让你背著我胡来!” 宋桓红著眼,一下接一下地打下去,木尺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和模样。 王清欢起初还哭喊著辩解,到后来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单薄的身子在地上微微抽搐。 宋老夫人坐在上首,冷冷地看著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仿佛早就料到了这般景象。 她这个儿子,是个痴情种不假。 可要是真的涉及到了他切身的利益,却也是翻脸不认人的。 第32章 夫人她晕过去了! “爹!您別打了!娘已经受不住了!” 宋琼瑶扑过来时带起一阵风,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闷响。 她顾不上揉,一把將王清欢半抱在怀里,后背还残留著木尺抽打的灼痛,此刻却全化作了惊惧。 王清欢的髮髻早已散乱,几缕湿发黏在汗泪交加的脸上,嘴唇咬得青紫。 宋琼瑶抱著王清欢微微颤抖的身子,抬头时泪水糊了满脸。 “爹,上次是女儿不懂事,连累了娘。” “可这次……这次娘一定是有苦衷的!” “您听她解释啊!” 王清欢被女儿护在怀里,终於攒起一丝力气,哑著嗓子道。 “桓郎……我真的没有……”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咳嗽打断。 她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 宋桓站在原地,木尺还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滚开。” 宋桓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听不出一丝情绪。 宋琼瑶一愣,抬头时正对上父亲赤红却毫无温度的眼。 那眼神像淬了寒的刀,瞬间割碎了她所有的侥倖。 她下意识地將王清欢抱得更紧。 “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本公说,滚开!” 宋桓猛地抬脚,靴底几乎要踩到宋琼琳的手。 宋琼琳嚇得瑟缩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眼里只剩下恐惧。 宋桓扫过她们,目光最终落在王清欢身上。 她蜷缩在女儿怀里,像只被雨打残的蝶,可他此刻只觉得那副可怜模样无比刺眼。 是这副模样,骗了他一次又一次。 “来人!” 门外的婆子和小廝闻声涌入,见著厅里的景象都嚇了一跳,却不敢多言,只垂手侍立。 “把夫人带下去禁足。” 宋桓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目光扫过王清欢。 “关在静思苑,没有本公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送多余的吃食。” 王清欢猛地抬头,眼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桓郎!你不能这样对我!” 宋桓冷笑一声,指腹摩挲著木尺上的纹路。 “等国公府满门抄斩时,你们再来和我说这样的话!” 婆子们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扶王清欢。 “还有。” 宋桓转向帐房管事,语气不容置疑。 “去琳琅院,把府中所有帐册、印鑑一併取回,交给老夫人掌管。” 王清欢被婆子们拖拽著往外走,腕子被攥得生疼。 而她却死死回头望著宋桓,眼里翻涌著惊、怒、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凉。 宋琼瑶扑过去想追,却被宋桓厉声喝住。 “站住!” 那声音里的冷硬像冰锥,宋琼瑶的脚步猛地顿住,泪水糊了满脸,回头望著父亲紧绷的侧脸,嘴唇哆嗦著。 “爹……” “谁再敢替她求情,一併禁足。” 宋桓的目光扫过两个女儿,落在宋琼瑶身上时尤其锐利。 “这次你做出这样苟且的事,若不是看在你母亲苦苦哀求,你当还能站在这里?” 宋琼瑶被戳中痛处,脸唰地白了,踉蹌著后退半步,扶著宋琼琳的胳膊才站稳。 宋老夫人在上首轻轻咳嗽一声,伸手抚过茶盏边缘。 “桓儿说得是。”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岂能容得妇人如此放肆?” 宋老夫人眼角的余光瞥过厅外,王清欢的身影已消失在迴廊尽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淡笑。 宋桓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全凭母亲做主。” “好了,都散了吧。” 宋琼琳望著姐姐的背影,又看看父亲冷硬的侧脸。 她忽然捂著脸蹲在地上,哭得更凶了。 宋桓没再看小女儿,转身走向书房,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他进了书房,反手甩上门,將外面的哭声隔绝在外。 宋桓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天色阴沉,风卷著落叶打著旋儿,像是要下雨了。 “爹……” 窗外忽然传来怯生生的声音,宋桓低头,看见宋琼琳站在廊下,手里攥著一方手帕,眼圈红肿得像桃子。 “有事?”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 宋琼琳被他的语气嚇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鼓起勇气仰起脸。 “娘她……娘她咳得厉害,能不能请个大夫?” 宋桓闻言皱眉,只当是王清欢为了让他心疼,想出来的藉口。 “不过是些皮肉伤,养养就好了。” “不是的!” 宋琼琳见宋桓不信,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方才我偷偷去看,娘她趴在床上,咳得身子都直不起来,嘴角还有血丝……” “血丝?” 宋桓心头猛地一跳,方才他下手虽重,却都避开了要害,怎么会咳出血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丫鬟的惊叫。 “国公……国公爷!不好了!夫人……夫人她晕过去了!” “什么?!” 宋桓的脸瞬间白了,拔腿就往静思苑跑。 宋琼琳跟在后面,跑得太急,差点摔在台阶上。 琳琅院的房门虚掩著,宋桓一把推开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王清欢趴在床上,后背的衣衫已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著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一个小丫鬟正拿著帕子,手足无措地擦著她嘴角的血跡。 “怎么回事?!” 小丫鬟嚇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奴婢想去找大夫,可守门的嬤嬤说……说没有国公爷的命令,不准出去……” 宋桓的目光扫过门口,两个守门的嬤嬤正缩在角落,脸色惨白。 他心头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扬手就给了那嬤嬤一巴掌。 “蠢货!” 他低吼著,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还愣著干什么?!快去请大夫!去太医院请!把最好的大夫都请来!” 婆子丫鬟们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宋桓坐在床边,看著王清欢毫无血色的脸,指尖悬在她的脸颊上方,竟不敢碰下去。 “娘……娘您醒醒啊……” 宋琼琳扑到床边,握住王清欢冰凉的手,哭得肝肠寸断。 宋桓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落在手背上。 他忽然想起王清欢晕过去前,那回头望他的眼神。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失望,或许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视她如珠如宝的桓郎,竟会对她下这样重的手。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头的妆奩上。 那是王清欢的陪嫁,寻常从不许下人碰。 他走过去,一把推开妆奩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著些首饰,还有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 第33章 你好自为之 宋桓的指尖在紫檀木盒上剧烈震颤,那冰凉的木纹像生了倒刺,顺著指腹往心口钻。 他抓起妆奩里那支银鎏金簪,簪头鏨的並蒂莲被他攥得变了形,冰凉的银器硌得掌心生疼。 “混帐!” 他低骂一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方才打在王清欢背上的力道有多狠,此刻他撬锁的手就抖得有多厉害。 宋桓索性抓起案上的羊脂玉镇纸,朝著锁扣狠狠砸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紫檀木被震得发颤,锁扣终於鬆了道缝。 他用簪子猛地一挑,在啪的轻响里,锁开了。 盒盖弹开的瞬间,宋桓的呼吸骤然卡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垫在盒底的杏色锦缎平平整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却空得刺眼。 那枚裹著金箔、鸽卵大小的雪参丸,没了。 “药呢?!” 他的声音劈了叉,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器。 “回国公爷!” 绿萼跪在地上,裙角被地上的碎瓷片划破了道口子,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这盒子……自打夫人收著起,就从不让旁人碰。” “每日晨起梳妆,都是自己亲手锁了放进妆奩最里头,奴婢们连靠近的份都没有……” “自己收著?” 宋桓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几,青瓷瓶哐当一声摔在青砖地上,碎片溅到他靴边。 “所以她就把救命的药藏得连影都没了?” 就在这时,跪在最后头的翡翠忽然哇地哭出声,膝行著往前挪了几步。 她额头咚地撞在青砖上,磕出个红印。 “国公爷!奴婢……奴婢想起一事!” “前儿大姑娘来琳琅院用早膳,席间忽然提起江夫人的嫁妆单子,逼著夫人拿出来核对……” 宋桓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利索地望了过去。 “接著说!” “二姑娘看见了妆奩上这只木盒。” 翡翠哭得抽噎不止,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指紧紧抠著青砖缝。 “她说这是她母亲的东西,非逼著夫人打开。” “夫人说这是国公爷交託的物件,不肯应。” “二姑娘就把汤碗往地上一摔,热汤溅了夫人一裙角,还指著夫人骂。” “你个鳩占鹊巢的贱婢,占著我娘的位置还不够,连她留下的救命药也要贪……” “她还说了什么?” 宋桓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没察觉。 “二姑娘说,这雪参丸本就该是她的,夫人这种狐媚子配不上碰她娘的遗物。” 翡翠哽咽著,几乎要背过气去。 “夫人被她逼得没法子,只能打开盒子……” “奴婢当时在旁边伺候,远远瞧著,二姑娘抓起那丸药就塞进了袖中。” “她还说,若不是看在国公爷面子上,定要夫人把吞下去的嫁妆都吐出来……” “好,好得很!” 宋桓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墙上掛著的佩剑就往外走。 “国公爷!” 翡翠在他身后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夫人还等著这药救命啊!您可得为夫人做主啊!” * “国公爷……” 绿萼怯生生地开口,一副生怕惹怒了宋桓的样子。 “要不要……先请太医再想想別的法子?” “想什么法子?” 宋桓猛地停住脚步,声音里带著火气。 “那是百年雪参炼的丸,全京城只此一颗!”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吊著她的气?!” 绿萼垂下眼瞼,將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藏进泪痕里,哭声却越发真切。 “公爷,您快拿主意啊……再晚些,怕是……怕是真的来不及了……” 宋桓猛地转过身,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宋桓跨进揽翠阁时,正撞见宋琼琚坐在临窗的梨木桌前描样子。 她穿件月白杭绸家常衫子,领口袖口滚著浅碧色絛边,乌黑的头髮松松挽了个墮马髻,只簪了支碧玉簪。 阳光透过菱窗,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斑,指尖银线在素绢上游走,绣绷里的缠枝莲正渐渐显形,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宋琼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宋桓铁青的脸,刚要放下绣绷起身行礼,就见他“哐当”一声將佩剑砸在桌上。 剑鞘撞在描金漆盒上,几支银针簌簌滚落,线头缠在剑穗上,乱成一团。 “药呢?” 宋桓的声音像淬了冰,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 “你把你母亲那丸救命的药藏哪儿去了?” 宋琼琚握著绣针的手顿了顿,面上倏地浮起茫然,眼里却飞快掠过一丝清明。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那雪参丸早被她换了。 半年前她让人买通了给王清欢煎药的小厨房婆子,趁王清欢病中昏沉,用颗掺了硃砂的假药换走了真丸。 此刻,真药正锁在她妆奩最底层的暗格里。 可宋桓现在兴师问罪,倒像是王清欢拿这事儿做了文章。 她手一抖,绣针落在绢面上,针尖戳出个细孔。 宋琼琚隨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滚,砸在月白衫子上洇出点点湿痕。 “爹爹这是说的什么话?” 她哭得抽噎不止,肩膀剧烈耸动,声音委屈又茫然。 “女儿……女儿从不知道母亲的嫁妆里还有救命的药丸,更別说在王夫人手里了。” 她抬手用袖口抹了把泪,露出泛红的眼眶,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爹爹从前答应女儿,要把母亲的嫁妆都交还给女儿保管,说那是江家留给我的念想。” “若是真有这么贵重的药丸,爹爹怎么会让它留在王夫人那里?” 说到这儿,她忽然俯身下拜,额头抵著冰凉的青砖。 “女儿虽年幼丧母,却也知道孝道二字。” “质疑父亲,覬覦长辈物件的事,女儿就是再糊涂也做不出来啊。” 这番话像块巨石,咚地堵在宋桓嗓子眼里。 他张了张嘴,那些涌到舌尖的责骂突然全卡了壳。 他看著女儿跪在地上,哭得梨带雨,鬢边碧玉簪隨著抽泣轻轻晃动,恍惚间竟看出几分江青月当年的影子。 心里那股怒火不知怎的,竟慢慢泄了气,只剩下说不出的憋屈。 揽翠阁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宋琼琚压抑的啜泣声,像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宋桓心上。 “爹爹……” 宋琼琚见他久久不语,哭得更凶了。 “您是不是听了旁人的挑唆?” “王夫人待女儿一向亲厚,女儿怎么会……怎么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呢?”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捧了王清欢,又暗指有人搬弄是非,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宋桓听得心头火起,却又发作不得,只能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在屋里踱来踱去。 靴底碾过地上的绣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宋琼琚跪在地上,偷偷抬眼打量他的神色。 见他眉头紧锁,脸色变幻不定,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她算准了宋桓不会把换药的真相说出来。 那不仅是打他自己的脸,更是对江青月的亏欠。 “爹爹若是不信。” 她哽咽著开口,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 “可以去女儿的箱笼里搜。別说什么药丸,就是母亲嫁妆里的一根针,女儿也不敢私藏半分。” 这话堵得宋桓更难受了。 搜?怎么搜? 若是搜不出,岂不是坐实了他听信谗言、冤枉女儿? 若是真搜出了……那药丸本就该是她的,他又凭什么责罚? 他停下脚步,看著宋琼琚哭得红肿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罢了。” 宋桓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起来吧。” 宋琼琚却不起,只是趴在地上呜咽。 “爹爹若是不相信女儿,女儿就不起来了……” “让你起来!” 宋桓提高了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转身走到桌边,抓起佩剑,剑穗扫过桌面,带起几片散落的瓣。 宋琼琚这才慢慢起身,依旧垂著头,用帕子捂著脸,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宋桓看也不看她,大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时,他停了停,背对著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今天的事,你好自为之。” 第34章 她不必指望旁人 宋琼琚扶著浣溪的手站起身时,膝弯还带著几分虚软。 方才在宋桓面前强撑的那股锐气散了个乾净,只剩下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她那双狐狸眼半眯著,眼尾尚未完全舒展开的弧度像被晨露打湿的幼狐尾尖,蒙著层水汽般的倦意。 偏偏眼下那点淡淡的青,倒让那份嫵媚里多了几分惹人怜的稚气。 “姑娘慢些。” 浣溪低声说著,引她往內室暖阁去。 廊下掛著的青玉帘被晚风拂得轻响,映著檐角垂落的鎏金铃,倒衬得一路愈发静了。 暖阁里早已备好地龙,空气里浮著淡淡的紫檀香,混著些微甜的薰香,暖得人骨头都要化了。 正中那只浴桶是去年江南织造特意进贡的紫檀木所制,桶身雕著缠枝莲纹,每一片瓣的脉络都用金线细细勾过,在烛火下泛著温润的光。 桶沿包著一圈银鎏金的边,每隔三寸便嵌著颗鸽卵大的珍珠,颗颗饱满莹润,是江家人前年从番邦商人手里重金购得的。 浣溪先將桶边搭著的软巾展开,那是用蜀锦织就的素色方巾,上面用银线绣著细密的缠枝纹,摸上去比最上等的羊绒还要柔滑。 她又从描金漆盒里取出几粒莹白的浴珠,往水里一掷,珠体遇热便化开,散出清幽的兰芷香,水面上顿时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像揉碎了的月光。 “姑娘,奴婢加了些安神的香露。” 浣溪一边说著,一边將悬在桶侧的鮫綃浴袍解下来。 那浴袍是用南海进贡的鮫綃所制,薄如蝉翼,粉白底色上用孔雀绒线绣著缠枝海棠,灯光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泽,风一吹便像要飘起来似的。 旁边的黑漆描金架上,摆著一套羊脂玉茶具。 茶杯里盛著温热的桂圆蜜茶,旁边的霽蓝釉碟子里放著几样精致的蜜饯。 玫瑰膏、香橙饼、松子,都是宋琼琚素日爱吃的。 宋琼琚看著这满室的精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绣著的玉兰。 她想起方才宋桓离去时的眼神,那里面的愤恨像根细刺,扎得她心口发闷。 王清欢的算计,王鄔仁那双浑浊的眼,还有宋老夫人不动声色的权衡…… 这些事在脑子里转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们都出去吧。” 她哑著嗓子吩咐道。 浣溪应声退下,临走前又往炭盆里添了块银丝炭,確保暖阁里的温度刚好。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宋琼琚缓缓褪去衣衫,赤足踩在铺著白狐裘的地面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轻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走到桶边,伸出脚试了试水温,温热的水漫过脚背,带著兰芷香的暖意顺著肌肤往上爬,熨帖得她轻轻舒了口气。 浸在水里时,她才真正鬆了劲。 温水漫过肩头,將连日来的紧绷都泡得鬆软。 她抬手拨了拨水面,看著那些泡沫在指尖碎开,忽然想起赫连璟那双桃眼。 那人的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像画上去的一般,笑起来时眼角泛著水光,总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魅惑。 上次在梦中相见,还是在那山洞里。 他穿著件月白锦袍,袖口绣著暗纹流云,执著棋子朝她这边望过来时,那双眼像是含著鉤子,差点让她移不开眼。 宋琼琚轻轻嘆了口气,指尖划过自己尚未完全长开的眼尾。 她知道自己这双狐狸眼將来会是何等勾人,可此刻,她只觉得累。 宋琼琚將头靠在桶沿的软垫上,那软垫是用天鹅绒裹著絮做的,外面套著绣兰草的锦套,软得刚好承住她的头。 烛光透过雕的窗欞,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光斑,隨著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洗到一半时,她伸手去够旁边的玉杯,指尖刚碰到温润的杯壁,便听见外面传来浣溪低低的问话声。 大约是问守夜的婆子炭火够不够,她没有在意,只將温热的蜜茶含在嘴里,任由那点甜意慢慢淌进心里。 长发泡得有些沉了,她抬手將头髮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 水珠顺著锁骨往下滑,没入水中时溅起小小的涟漪。 她看著自己映在水面的脸,那双狐狸眼因为水汽显得格外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著点不自知的媚,又掺著点未脱的稚气。 原来折腾了这一日,她也还是这副模样。 既没能变得更精明,也没能变得更狠厉,只是累得想在这温水里泡到天荒地老。 又泡了约莫半个时辰,指尖都有些发皱了,她才起身。 鮫綃浴袍裹在身上时,带著点微凉的滑,却很快被暖阁里的热气焐得温热。 她走到梳妆檯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湿漉漉的发,还有那双依旧带著倦意的眼。 “姑娘,要奴婢进来伺候擦头髮吗?” 浣溪在外间轻声问。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 宋琼琚拿起旁边的干发巾,那是用极细的麻线织成的,软得像云絮。 她慢慢地擦著头髮,听著外面打更人敲了三下梆子,知道已是三更天了。 今日的事像场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可此刻泡过澡,倒像是把那乱麻泡软了些。 她对著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浅浅的笑。 不管王清欢还会耍什么手段,不管宋桓心里存著多少疑虑,她总归是撑过来了。 至於赫连璟……她摇摇头,把那双眼桃眼从脑子里摇出去。 那是局外人,是看戏的,她这泥潭里的事,不必指望旁人。 暖阁里的香渐渐淡了,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的轻响。 宋琼琚將头髮擦到半干,披著浴袍躺到铺著锦被的软榻上,很快便被浓浓的睡意包裹。 梦里似乎又回到了白日里的寿安堂,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吵,也没有人闹,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著,看檐外的阳光一点点移过青砖地。 第35章 他没来错 暗卫营的殿宇常年浸在阴影里,樑柱上的玄铁兽纹在烛火下泛著冷光,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松烟墨味与皮革的气息。 残星单膝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玄色劲装下摆沾著些微尘土,显然是刚从宋国公府赶回。 他垂著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殿內凝滯的空气。 “主子,今日宋国公府的事,怕是有些棘手。” 赫连璟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案上一枚墨玉棋子。 棋子温润的触感没能抚平他眉峰的微蹙,那双妖冶的桃眼半眯著,眼尾的红痕在烛火下若隱若现,瞧不出情绪。 他没应声,只示意残星继续说。 “今日宋国公府里闹了好大一场。” 残星顿了顿,语速更缓。 “王夫人的家宴上,竟出了亲舅舅和亲外甥女在屋子里顛鸞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丑事。” “王夫人想去捉姦,却没想到,捉到的,竟然是她自己的女儿。” 赫连璟捏著棋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墨玉棋子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他却像是毫无所觉。 桃眼里那层脉脉的柔光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冽。 可不过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余眼尾几不可察的颤动。 他知道宋琼琚处境艰难,却没想到能艰难到这个地步。 王清欢今日的这场局,眼看著就是衝著宋琼琚来的,只不过是报应到了自己女儿身上而已。 “宋国公如何处置的?”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可垂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攥紧。 “没有惩罚,只是训斥了宋二姑娘两句。” 残星的头垂得更低,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带了两分荒谬。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糊涂的父亲。 “训斥了两句?” 赫连璟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双尚未长开的狐狸眼,带著幼態的圆,看人时总像含著点怯,却又藏著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这样的人,竟然会沦落在宋国公府,受这样的委屈。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將他脸上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 赫连璟鬆开捏著棋子的手,玉棋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想立刻起身,衝到宋国公府去问个清楚,可理智又死死拽著他。 他凭什么? 宋琼琚只不过是宋国公府一个不受宠的嫡女,要是没有和梦中人相似的那张面孔,他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她。 纠结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她……可还好?” 他终是忍不住问,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大姑娘明面上看起来没什么,还和江家舅老爷一起,揭了王夫人放印子钱的短。” 残星回忆著,“那王夫人可吃了罪,被宋国公打得不轻。” 赫连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果真是她的作风。 那双狐狸眼看著温顺,骨子里却藏著股倔强。 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他想像著她独自走回揽翠阁的样子,月凉如水,她穿著素色的衣裙,背影单薄,却一步一步走得沉稳,或许还会抬手抿一抿唇,將眼眶里的湿意硬生生逼回去。 殿內陷入了沉默。 残星不敢抬头,只听到案后传来轻微的踱步声。 赫连璟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地面上拖曳,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冽的夜风吹了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宋国公府的方向,隱约能看到几点灯火。 他盯著那片方向,桃眼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儘是挣扎。 去,还是不去? 他转身,目光落在案上的夜行衣上。 那是他出任务时的装束,玄色劲料,针脚细密,能很好地融入夜色。 “你退下吧。” 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淡漠。 残星应声退下,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赫连璟站在原地,目光在夜行衣与窗外夜色间来回逡巡。 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变凉,心里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他想去看看,就看一眼,確认她安好便走。 他终是拿起了夜行衣,动作利落地换上。 玄色的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也仿佛掩盖了他所有外露的情绪。 只有那双桃眼,在夜色中亮得惊人,藏著尚未散去的纠结,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 推开殿门,他如一道黑影融入夜色,身形极快地掠过宫墙,朝著宋国公府的方向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却觉得心跳比风声更急。 刚才在殿中的纠结还未完全散去,可脚步却异常坚定。 无论如何,他得亲眼看看她。 躲过巡逻的侍卫,避开暗处的哨卡,他对宋国公府的布局早已瞭然於心,轻车熟路地来到揽翠阁的屋顶。 瓦片带著夜露的冰凉,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片,目光向下投去。 烛火透过窗纸,在地上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宋琼琚正斜倚在贵妃榻上,身上盖著一层薄被,合上眼休息。 只不过,少女眉间微蹙,像是在梦中也有让她烦恼忧思的事物。 她穿著件浅碧色的寢衣,领口绣著几枝缠枝莲,衬得脖颈愈发白皙。 赫连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狐狸眼灿若星光,尚未完全长开,眼尾的弧度还带著少女的青涩,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梢,却偏生在眨眼间,流露出几分不自知的嫵媚。 此刻她紧紧闭著眼,长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室內安静无声,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她没有哭,也没有烦躁,只是安静地躺在榻上。 可赫连璟却从她握著薄被手指微微泛白的力道里,看出了一丝隱忍。 宋琼琚忽然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什么。 赫连璟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看到她皱眉翻了个身,低声呢喃了几句,整室又重归安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没来错。 第36章 宋大姑娘,好久不见啊! 夜色如墨,泼洒在宋国公府的飞檐翘角上。 青灰瓦片在一轮银月下泛著冷寂的光,连庭院里的石榴树都敛了白日的鲜活,只剩枝椏影影绰绰地映在地上。 赫连璟伏在宋琼琚闺房的屋顶上,玄色衣袍隱匿在阴影中,呼吸声几不可闻。 如今看见宋琼琚安好,他也就能够放心了。 他今夜本就是悄悄来的,如今也应该悄悄地离开了。 府中护院换班,內宅人等尽数安歇。 他眼看檐下无人,正准备蜷起身子,以脚尖勾住瓦檐翻下,后颈却突然掠过一阵极细的风。 不是夜风,是活物移动时带起的气流。 他心头一凛,指尖瞬间扣住腰间的短刃,肌肉绷得像张满的弓,转头时却生生僵住。 身后三尺外的瓦片上,正蹲著一只狸猫。 那狸猫浑身毛色驳杂,黄黑相间的皮毛油亮顺滑,唯有下巴处缀著一小撮雪白。 它琥珀色的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浸了寒星的琉璃珠,死死盯著赫连璟。 那猫脊背弓得老高,尾巴尖快速地左右甩动,爪子还无意识地抠著瓦片,尖锐的趾甲颳得青灰瓦面发出咯吱的细响。 若是赫连璟轻举妄动,只怕它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咬。 “嘖。” 赫连璟低低嘖了一声,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今夜行踪半分不能外露,若是惊动了宋府护院,或是让內宅女眷瞧见,他倒是没什么,顶多多了个风流的名头。 可对於宋琼琚,那就不一样了。 她在国公府內日子本就难过,要是因为他再被詬病,那岂不是要坏了大事。 这狸奴偏偏在此时挡路,简直是添乱。 他放缓呼吸,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缓缓往后退了小半步,想绕开猫身,从另一侧的檐角下去。 可那狸猫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见他后退,竟猛地炸起了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它鬍鬚根根竖起,连耳朵都贴向了脑后。 不等赫连璟再调整动作,它突然“嗷呜”一声,声音尖锐又突兀,像一道惊雷划破了夜的寂静。 紧接著,那猫爪子狠狠蹬著瓦片,朝他扑了过来! 夜里本就静得能听见虫豸的低鸣,这声猫叫在空旷的庭院里格外清晰,连远处厢房的烛火都似被震得晃了晃。 瓦片被猫爪踩得沙沙作响,细碎的声响落在赫连璟耳中,比任何警报都更让他头疼。 这一嗓子,定然惊醒了屋內人。 屋內,宋琼琚正躺在软榻上浅眠。 白日里她陪著宋琼瑶做戏,傍晚又被宋桓闹了一场,早已疲惫不堪。 宋琼琚好不容易才借著安神香的浅淡香气睡熟,可狸猫的叫声骤然响起,她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睁开眼。 宋琼琚縴手死死抓住身上的藕荷色薄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声音离得太近了,好像就在屋顶上。 宋琼琚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果然又听见瓦片摩擦的轻响,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上面挪动。 她心头一紧,猛地坐起身,披散的长髮滑落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难不成,是王清欢一次栽赃不成,又起了加害她的心思。 她方才疲惫,已经把浣溪支走歇息了。 要是贼人这时候闯进来,她还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宋琼琚翻身坐起,手忙脚乱地抓起床头的匕首。 那是舅舅特意为她打造的防身之物,柄身裹著细腻的鮫綃。 她望著头顶雕著缠枝莲纹的房梁,声音带著未散的睡意与难掩的惊慌。 “谁在那里!” 屋顶上的赫连璟脸色顿时沉了沉,回首狠狠瞪了那已经在树杈上窝好的狸奴一眼。 这小傢伙惹出这样的祸事,现在倒是事了拂衣去了。 猫叫已惊动屋內人,再躲著反而显得心虚。 他九千岁向来坦坦荡荡,何时在一个小小女子面前露过怯。 若是等宋府护院闻声赶来,场面只会更难收拾。 他不再犹豫,手腕一翻,將短刃收回鞘中,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飞燕般掠下,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赫连璟拂了拂自己的衣摆,径直走向闺房的木门,抬手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宋琼琚死死抿著唇,紧紧抓著手中的那把匕首,像是抓著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算王清欢真的想要再次算计她,那她也不能就这样平白无故的为人所害。 敢对她动手,就等著一命赔一命吧! 她望著屏风外那道頎长的身影,玄色衣袍在烛火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泽,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那人走路时肩背挺直,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气度,连脚步声都透著章法,不疾不徐。 这身影……怎么如此熟悉? 宋琼琚的心跳渐渐慢了下来,握著匕首的手也不自觉地鬆了松,指腹不再用力掐著刀柄。 一个名字在她心头渐渐清晰,赫连璟? 可是这夜深霜重地,他怎么会来他们这宋国公府? 他身为九千岁,身份尊贵,除却那三面,跟她几乎毫无交集。 他根本不用冒著被別人发现的危险,半夜只身前来。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宋琼琚心头,可她握著匕首的手却越来越松。 无论赫连璟为什么夜闯她的闺房,却也总比是其他人好。 她虽与赫连璟在现实中交集不多,在梦境中的那四年里,却也知他素来行事有分寸,从无逾矩之举。 若真是赫连璟,他断不会无故加害於她。 屏风对面的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丝毫拘谨,径直走到黄梨木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还放著她白日里未喝完的雨前龙井,茶盏里的茶汤早已凉透,杯沿上还留著她的唇印。 他隨手端起茶盏,指尖摩挲著青釉杯沿,目光透过绣著兰草纹的屏风,落在宋琼琚的方向。 小姑娘警惕地坐在软榻上,紧紧攥著手中的被子,活像之前房顶上那只受惊的狸奴。 赫连璟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石子投进静水,打破了屋內的沉默。 “宋大姑娘,好久不见啊。” “本座深夜来访,还真是失礼了。” 第37章 本座是来赏月的 宋琼琚微微在榻上坐正,锦缎裙摆顺著榻沿垂落,拂过青石砖地时带起一丝轻痒,倒让她心头那点残存的防备,散得更彻底了些。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绣著的缠枝莲,针脚细密,是浣溪昨日才缝补好的。 连贴身丫鬟都被她遣去歇著,此刻屋內只剩她与赫连璟两人,说出去便是天大的不妥,可她偏生慌不起来。 她太清楚赫连璟的性子了。 不是凭这几日的照面,是凭那四年反覆入梦的光景。 梦里他白衣胜雪,端的是一派彬彬有礼的样子。 在那么多个日夜里,他们在那山洞中相伴,她又怎会不知,他温润如玉,恰如三月里那和煦的春风。 就算是在现实中,他是那杀人不眨眼的狠戾九千岁,她却也还相信,他不是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种人。 更何况,他们在现实中的每一次相见,他都从不逾矩。 赫连璟虽然言语有时有些孟浪,可终究也不曾伤害过她半分。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做有损她名节的事? 更何况,这是宋国公府。 府里的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宋桓亲手调教的心腹。 赫连璟便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也不敢在此地乱了规矩。 他若真存了坏心思,岂会蠢到把夜闯宋国公府后宅的把柄亲手递到对家手中? 这般想著,宋琼琚抬眼时,语气里便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鬆弛。 “千岁爷深夜造访,恐怕不合规矩吧?” 赫连璟闻言,唇角先勾了起来。 那笑意不似白日里在金翠坊中那般疏离,倒添了几分鲜活,像月光落在湖面,漾开细碎的暖意。 他没急著回话,只伸手去拿桌上的青瓷茶壶,指节分明的手握住壶柄,动作慢得有些刻意。 茶水注入白瓷杯盏,“哗啦”一声轻响,在这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將茶杯凑到鼻尖轻嗅,才抬眸看向宋琼琚,语气里裹著点戏謔。 “本座要是说,本座是来赏月的,大姑娘可信?” 宋琼琚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一团软云堵住,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她信吗?自然是不信的。 谁不知道千岁府里的揽月榭,雕樑上悬著夜明珠,凭栏望去,整座京城的月色都能收进眼底。 金砖铺地,玉阶生凉,哪处不比国公府这方小庭院体面? 他若真要赏月,何苦绕这么远的路,来她这闺房外看月亮? 可她望著赫连璟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期待,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终是没戳破那层薄纸,只垂著眼笑道。 “千岁爷说笑了,我们府里的月色,哪儿能入得了您的眼。” 这句话落了地,屋內忽然就静了。 像石子投进深潭,连点涟漪都没剩下。 宋琼琚能感觉到赫连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却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像是要把她今日的模样,从发梢到裙摆,都细细刻进心里。 她不敢抬眼,怕撞进那双太深的眼眸里,连自己的心跳都藏不住,只好转眸看向那乌沉沉的青石地砖。 月光透过窗欞,在青石砖上洒下纵横的窗格影,恰好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看得见、摸不著的界。 时间一点点过去,烛火燃得久了,连空气里都添了几分暖。 宋琼琚的指尖依旧捻著袖口的绣纹,心里却没半分不耐。 她知道赫连璟不会无缘无故来,也知道“赏月”是託词,可她偏生不想问。 这份沉默里藏著的,是她对他的信任。 她相信他不会让她为难,相信他终会说出口,相信他就算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让她陷入难堪。 而赫连璟握著茶杯的手,指节悄悄泛了白。 杯里的茶水早凉了,他却没察觉,只盯著屏风后宋琼琚垂眸时柔和的侧脸。 月光落在她的发间,像撒了把碎银,连鬢边垂落的碎发,都透著几分软。 他其实有好多话想说,他想问她今日她被王清欢罚跪时,膝盖疼不疼。 他想问她今日被王清欢那样欺负,心中委不委屈。 他还想问她,为什么心中觉著委屈,白日里,却不跟他说明白。 可他说不出口。 他是九千岁,身上背负的责任和仇恨实在太过沉重。 他是一个懦夫,连靠近她都要找个“赏月”的藉口,又怎能把这些心思说出来? 他怕嚇著她,怕毁了她的名节,更怕自己这点见不得光的心意,连这点沉默的相处都换不来。 他悄悄往前挪了半个身位,离她更近了些。 月光下,他的影子覆在她的裙摆上,像极了梦里那次。 他在山洞里,用侧影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可也只是半个身位,便停住了。 他不敢再近,怕逾越了规矩,怕她会突然收起那份信任,往后再不肯与他这般说话。 宋琼琚忽然感觉到裙摆上的影子动了动,很轻,却足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指尖顿了顿,终於忍不住,悄悄抬了眼。 恰好撞进赫连璟的目光里,他像是被抓包的孩子,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掩了过去,只轻轻咳了一声,將视线移向窗外。 “今夜的月色,倒比昨日亮些。” 这话太刻意,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硬。 宋琼琚看著他耳尖悄悄泛红的模样,忽然就笑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海棠瓣。 “千岁爷若是喜欢,往后……若是得空,也能来看看。”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慌了。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像把心里的那点心思,悄悄露了个角。 她慌忙低下头,连耳垂都热了起来,只盼著赫连璟没听出异样。 可赫连璟怎会听不出? 他猛地回头,眼底亮得惊人,连声音都带了点颤。 “大姑娘说的是……真的?” 宋琼琚的心跳得更快了,指尖攥著裙摆,几乎要將锦缎捏出褶子。 她想点头,又怕太直白。 想摇头,又捨不得。 纠结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千岁爷要是不嫌弃……” 话没说完,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 两人同时顿住,屋內又恢復了沉默。 可这沉默里,却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像藤蔓,顺著月光,悄悄缠上了彼此的心头。 第38章 她赶他走 烛火在铜製烛台上明明灭灭,將屋內的沉默拉得愈发漫长。 赫连璟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像是经过反覆斟酌,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缓缓飘向宋琼琚。 “今日姑娘受的委屈可不小。” 宋琼琚闻言,放在薄被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锦缎,连指节都悄悄泛了白。 她並非不清楚赫连璟的势力,他的暗卫遍布京城各个角落,无论是王公贵族的后宅私语,还是市井百姓的家长里短,几乎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可当这份“无所不知”真的落在自己身上,当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戳破她白日里在王清欢面前受的刁难时,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悸。 仿佛是藏在心底的脆弱被人猝不及防地掀开,连呼吸都变得侷促起来。 梦境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那时她不知赫连璟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能倾听自己心事的知己。 受了后宅姐妹的排挤,会对著他红著眼眶倾诉。 聊起自己想读遍天下书、见遍世间景的抱负,也敢毫无顾忌地说给他听。 可现实中的赫连璟,每说一个字,都在清晰地提醒她两人之间天差地別的身份。 他是赫连璟,是掌著內廷半数权柄,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九千岁。 他玄色蟒袍上绣著的金线蟒纹,每一针都透著权力的冷硬。 而她宋琼琚,不过是困在国公府后宅、连婚事都要由家族摆布的女子。 所谓的抱负与理想,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不过是一碰就碎的空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知怎的,这句话突然在宋琼琚脑海里开始反覆盘旋。 赫连璟能不费吹灰之力就知晓她的一举一动,能轻易左右她的处境。 而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偽装出温顺听话的模样,生怕白日里那点强撑的镇定被他看穿,生怕自己连这仅存的安稳都保不住。 方才因月色与他的靠近而生出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现实的冷水浇得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在榻上坐正身子,声音里添了几分刻意的恭敬,连语气都变得生疏。 “千岁爷说笑了,臣女自小就没了母亲,在这后宅里,受些委屈,也都是平常事。” 赫连璟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指尖传来的瓷面凉意骤然变得清晰。 他分明记得,不过片刻之前,她还会带著点鬆弛的笑意与他调侃,眼底的信任藏都藏不住。 怎么转眼间,就变得如此疏远? 那句轻描淡写的平常收,就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带著一阵莫名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放得更软,像是想拉近距离,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你若是有委屈,本座也可为你做主……” “千岁爷言重了。” 宋琼琚没等他把话说完,便轻声打断,声音里的距离感又远了几分,连那双眸子都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 “臣女自知身份低微,担不起千岁爷的这份厚爱。” “如今夜已深了,千岁爷在此多有不便,传出去恐对双方名声有损,臣女便不远送了。” 宋琼琚赶人的意味实在太过直白,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在赫连璟心上。 他贵为九千岁,向来是旁人敬畏討好的对象,何时受过这样直白的疏远? 更何况,这份疏远还是来自他满心记掛、甚至在梦境里都反覆出现的人。 他猛地攥紧茶杯,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分明的手因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下一秒,赫连璟便將杯子重重摔在桌上。 “砰”的一声巨响,冰凉的茶水溅出杯盏,在桌面上漫开一圈深色的水渍,白瓷杯身在桌角晃了晃,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宋琼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心口突突直跳,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她垂著眼帘,不敢去看赫连璟此刻的神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里骤然变冷的气息,以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 像寒冬里的冷风,颳得人皮肤发紧。 “如此,本座便不打扰了。” 赫连璟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透著压抑不住的火气,还夹杂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没再看宋琼琚一眼,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玄色袍角扫过桌沿,带得案上搁著的一支银质髮簪“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却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宋琼琚隔著半透的屏风,望著那道挺拔却满是怒气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直到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彻底隔绝了內外的光影。 她悬著的一颗心才终於落了下来,后背早已惊出一层薄汗。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定然惹恼了赫连璟,可她別无选择。 若是再与他独处下去,若是让他看出半分自己与梦境中女子的关联,若是被他认出自己就是那四年里反覆出现在他梦里的人。 等待她的,恐怕就不是“受委屈”那么简单了,丟了小命都是轻的。 门外的赫连璟站在廊下,清冷的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孤寂。 赫连璟指尖还残留著摔杯子时的钝痛,可这点痛,远不及他心口翻涌的烦躁与困惑。 他不明白,不过是几句关心的话,宋琼琚为何会突然竖起满身防备? 是他的为她做主让她觉得受了冒犯,还是她从始至终,都只把他当作需要恭敬对待的“九千岁”,从未有过半点真心的信任? 方才她眼底的放鬆与依赖明明那么真切,怎么转眼就变成了刻意的疏远? 夜风捲起赫连璟的袍角,带著几分夏夜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气。 他明明是想护著她,想让她少受些后宅的磋磨,想让她不必在人前强撑著委屈。 若不是为了她,他又何苦冒著风险,走今日这一趟。 为什么偏偏,她却会这样,对他恶语相向,把他的好意拒之门外。 第39章 把千岁爷给拉下来 紫宸殿铜鹤香炉腾起裊裊青烟,漫过十二根盘龙金柱。 鎏金兽首衔著的宫灯尚未熄灭,三百余名朝臣已按品级分列丹墀两侧,朱红朝服上的獬豸补子在晨光中泛著暗纹。 “陛下驾到!” 內侍监总管尖细的唱喏刺破晨雾,明黄色龙袍自殿门深处缓缓移来。 玄纁礼器在阶前泛著冷光,编钟与磬声交叠成律,震颤著汉白玉栏杆上的螭首。 镇国將军甲冑上的吞口兽衔著朝珠,与文臣腰间的金鱼袋碰撞出细碎声响。 阶下禁军银枪如林,枪尖凝著未散的朝露,映得檐角鴟吻鎏金愈发灼目。 当龙椅上的冕旒静止时,整座宫殿只剩香炉里沉香爆裂的轻响,如同天地在屏息等待圣言。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户部尚书金明远开列一步,持著玉质笏板,朝著龙椅上的那人拱手道。 “臣有本启奏!” “江南盐运虽然事情已了,但贪污之事却不可不追究。” “臣恳请陛下,特下恩旨,令刑部眾人,彻查此事!” 此话一出,偌大的宣政殿內,瞬时变得落针可闻。 明黄帷帐下,龙椅上的玄色常服绣著暗金龙纹。 白了鬚髮的皇帝指尖轻叩紫檀扶手,殿中只余香炉里断续的龙涎香。 “依爱卿之言,江南盐运一事,竟是大有文章?” 他抬眼时,鎏金冠旒微晃,声线不高却压得阶下一片静。 片刻沉寂,朱漆樑柱映著他沉凝的侧脸。 “璟卿,此事,你倒是未曾和朕言明。” 玉圭轻顿,皇帝隨手把奏摺扔在了御桌上,阶下的眾臣皆是身子一颤。 赫连璟倒是神色如常,他右行一步,和金明远並肩而立。 “回稟陛下,微臣並非有意欺瞒陛下。” “只不过,如今微臣手中已有证据,只差一招,便可將贼人一网打尽。” “先前隱忍不发,微臣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皇帝凌厉了眉眼,目光逡巡在赫连璟和金明远身上。 一个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刀,一个是在朝堂上混跡多年,滚刀肉一般的滑头。 该相信谁,他自然心中有数。 良久后,一声轻笑从那明黄帷帐中传来。 “罢了!两位爱卿皆是朕的肱骨之臣,又何必要一较长短呢?” 江南盐运的贪污案,虽然只抓了一个为首的李明,可这李明背后是谁,其实大家都心中有数。 金明远今日突然在早朝上提这么一嘴,就是想打赫连璟一个措手不及。 毕竟,从江南来的差役,他自城门口便拦下了。 按理来说,江南盐运出了事,也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金明远这是在赌。 那李明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盐运使,怎么有胆子吞了那么大一笔钱。 势必,是有人在京城给他撑腰。 万一,那个人就是赫连璟呢? 赫连璟这个九千岁,在京城中无所不为。 他比所有人都有野心,有能力把手伸到盐铁上去。 要是他能够借这件事把赫连璟从高位上拉下来,那就是除了他们京官们心头的一块大病。 更何况,他作为户部尚书,手底下的盐铁运输出了问题,恳请刑部协助调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就算这是不是赫连璟做的,他也没有理由去找他金明远的茬。 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他怎么做都不会亏。 只不过,他没想到,陛下竟然会这么护著这赫连璟。 即使知道赫连璟有所隱瞒,也只是一笑了之。 陛下这么宠信一个阉人,难不成,他们的国运真的將尽了吗! 金明远重重地嘆了一口气,起身回到了自己的队列。 而赫连璟,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半步。 皇帝本想直接下朝,昨日陪著陈答应胡闹,也实在是疲累了。 可见赫连璟这幅样子,他也是起了好奇。 “璟卿,你难不成还有事吗?” 赫连璟闻言,又是一个躬身。 明黄琉璃瓦下,赫连璟身著緋红官袍,玉带束腰,乌纱帽翅轻颤。 他身姿欣长如竹,袍角隨动作微扬,恰如墨荷初展。 行至丹陛前,他俯身时脊背挺直如弦,却无半分僵硬。 他抬手拢袖,指尖白如玉笋,拂过袍上暗绣的流云纹。 垂眸间,长睫投下浅影,鼻樑高挺如琢,唇线清薄抿成温润弧度。 三跪九叩间,衣袂扫过金砖悄无声息,起身时脊背依旧笔挺,抬眼望向龙椅,眸光澄澈如秋水映月。 满殿肃然中,他恰似一块未经雕琢的暖玉,自带三分疏朗,七分矜贵,真真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启稟陛下,江南盐运涉及甚重,微臣请陛下垂怜,让宋国公与臣一同查案。” 宋桓本是老老实实地和往常一样,在队伍里装缩头乌龟,猛然被赫连璟点名,身子忍不住一颤。 他已经淡出朝堂多年,每日也就是来这里应个卯。 宋桓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得罪了这位爷,才会让赫连璟又重新把他从人堆里给拎了出来。 难不成,王清欢放印子钱的事情,那么快就让赫连璟给查出来了吗! 想到这儿,宋桓垂首立在丹墀下,冷汗陡地从后颈涌出来。 他锦袍下的背脊已被汗湿一片,在身上粘的发紧。 他指尖微微发颤,连带著朝珠都轻晃,膝头几欲酸软。 宋桓偷瞄龙椅上的明黄身影,只觉殿內薰风都带著寒意,將额角的汗珠子凝得冰凉。 皇帝转著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指骨轻轻敲著身下的金龙御座。 “宋卿,璟卿所说的事,你可愿意?” 宋桓身子又是一抖,颤颤巍巍地从队伍末尾,逡巡著走了出来。 他哆嗦著拿著自己手上的笏板,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这还是第一次,新皇登基之后,在朝堂上这么唤他的名字。 “回稟......回稟陛下......” “臣才疏学浅.......不善庶务......且多年未涉朝政......“ “怕是不能协助千岁爷......查办此案了......” 第40章 千岁爷今日心情不好 “那又何妨?国公爷正值壮年,有什么东西又是学不会的呢?” 赫连璟笑吟吟地回头看向宋桓惨白的脸,那双桃眼里分明含著笑意,却让宋桓想到了蛰伏了一个冬季,盯上猎物的蛇瞳。 他心中明白,今日,他是逃不过去了。 皇帝见赫连璟难得坚持至此,皱了皱眉。 他扶著小太监的手从御座上起身,给此事一锤定音。 “罢了,璟卿既然有心,宋卿你便隨他歷练歷练吧。” 皇帝回过身,又转头看向赫连璟。 “璟卿,你隨朕过来。” 散朝的钟声刚落,朱红宫门外的石板路已落满朝臣的靴底声。 宋桓揣著满肚子寒意往外走,藏在朝服袖摆里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方才御座前那道最终的旨意,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发疼。 “宋国公留步!” 身后传来几声热络的呼唤,宋桓脚步一顿,回头便见吏部尚书陆清和带著两个同僚快步追上来。 陆清和脸上堆著惯有的笑,眼角的褶子却透著几分探究。 “国公爷今日可是得了圣宠啊,连赫连大人都特意点你协办江南盐案。” “这等露脸的差事,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另一位侍郎凑趣道,“是啊,赫连大人办案素来独来独往,这次偏要拉著国公爷,莫不是两位私下交情匪浅?” 宋桓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个自然的笑,可下頜线绷得太紧,那笑意只浮在唇上,连眼底的阴霾都盖不住。 他拱手朝几人虚虚一揖,声音压得平稳。 “陆大人说笑了。江南盐运关乎国本,陛下许我参与,不过是念著宋国公府世代忠良,想让我多学学歷练罢了。” “哦?” 陆清和眉梢挑得更高,故意放缓脚步与他並肩,压低了声音。 “可方才朝会上,赫连大人那眼神……国公爷莫不是真得罪了他?”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宋桓心里。 他猛地侧头看向陆清和,对方眼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谁不知道赫连璟是皇帝跟前最得用的刀,这些年多少世家勛贵栽在他手里。 如今这把刀突然盯上了宋国公府,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对劲。 宋桓喉结滚了滚,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確实想不通,自己这些年深居简出,连朝堂都鲜少踏足,怎么就碍著赫连璟了? 可方才那双含笑的桃眼,分明藏著毫不掩饰的恶意,像毒蛇吐信时的寒光,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陆大人多虑了。” 他错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赫连大人秉公办事,我与他素无交集,何来得罪一说?” “时辰不早,我先回府了。” 说罢宋桓不等眾人再问,转身便走。 明黄色的宫墙在身后缓缓退去,阳光落在青石板上,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阴翳。 他知道,那些人表面调笑,暗地里指不定怎么揣测宋国公府的处境。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赫连璟,此刻正在御书房里,与皇帝面对面站著。 檀香在御书房里裊裊升起,皇帝指尖摩挲著茶盏边缘,目光从奏摺上移开,落在赫连璟身上。 他这位心腹大臣,向来喜怒不形於色,可今日在朝会上的坚持,实在反常。 “你今日,倒是罕见。”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南盐案虽棘手,但以你的能力,根本无需旁人协助,为何偏要拉上宋桓?” 赫连璟垂著眼,朱红色的朝服衬得他肩背挺直,像柄收在鞘中的剑。 听到皇帝问话,他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 “陛下,宋国公虽久不涉朝事,但其父当年在江南经营多年,宋府在盐道上的人脉,或许能助臣一臂之力。” “是吗?” 皇帝放下茶盏,茶盖与杯身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朕记得,你素来不喜用世家旧人。” “宋桓这几年闭门谢客,突然被你点將,怕是连他自己都懵了。” 赫连璟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迎上皇帝的目光,语气依旧恭顺,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陛下明鑑,宋桓这些年看似置身事外,可宋国公府根基深厚,若想安稳度日,总得让陛下看清他们的底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臣办案多年,最清楚藏在暗处的隱患最是致命。” “宋桓不沾朝堂事,便如藏在深宅里的狐狸,想寻他的错处,难如登天。” “唯有把他拉出来,放在臣眼皮底下,让他跟著臣查案,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檀香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 皇帝看著赫连璟,对方眼中的冷静与狠厉,让他想起当年那个初入官场的年轻人,凭著一把孤勇和敏锐,在波譎云诡的朝堂里杀出一条血路。 良久,皇帝缓缓頷首。 “你说得有理。宋国公府……是该敲打敲打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欞望向宫外。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宫墙上,明明晃晃的,却照不透层层叠叠的权谋算计。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赫连璟躬身领旨,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知道,宋桓这枚棋子,已经落进了棋盘。 接下来,就该看看这位养尊处优的国公爷,能不能经得起江南盐案这趟浑水里的风浪了。 而此刻的宋国公府里,宋桓正站在书房的窗前,望著院外飘落的梧桐叶,脸色比方才在宫门外时还要难看。 他让人备了马车,明日一早,就要隨赫连璟启程前往江南。 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赫连璟盯上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宋桓捏紧了窗欞,指腹被木刺硌得生疼。 下人来报,说千岁爷府的人送来了江南盐案的卷宗,放在了前厅。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时,袍角扫过案几,带倒了镇纸,沉闷的响声在空荡的书房里迴荡,像极了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 第41章 爹!我不想低嫁! 暮色四合,前厅的鎏金铜灯已被侍女点上,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灯罩,在紫檀木桌案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宋桓指尖捏著一卷江南盐运的卷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泛黄的纸页,眉峰微蹙。 卷宗上密密麻麻的硃批与墨字记录著盐引流转的明细,可他目光落在扬州盐商欠缴课银三万两那一行时,却迟迟没能往下看。 “砰!” 前厅的朱漆木门被人猛地撞开,打断了宋桓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只见宋琼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青绿色的襦裙下摆沾了不少尘土,原本梳理得整齐的髮髻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 她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栽倒在地,扶住门框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爹爹!” 宋琼瑶的声音带著哭腔,破碎得不成样子。 她一眼望见桌案后坐著的宋桓,泪水又汹涌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她顾不上失礼,跌跌撞撞地扑到宋桓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膝盖与地面相撞的闷响,让宋桓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还没等他开口,宋琼瑶便伸出颤抖的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腿,脸颊贴在他的衣料上,泪水很快浸湿了一片。 “爹爹,女儿如今已经没了清白,娘亲又病著,女儿的事情,只能由您做主了啊!” 她的声音哽咽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著绝望的哀求。 宋琼瑶死死攥著宋桓的衣摆,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宋桓垂眸看著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眉头拧得更紧了。 昨日老夫人明明说了,说琼瑶的事情她会亲自处理,让他不必操心。 可如今琼瑶这副模样,哪里像是已被处理的样子? 他抬手,想拍一拍女儿的背,可指尖在半空顿了顿,终究还是落在了桌案上,声音带著几分疑惑。 “你祖母不是说,你的事她会安排妥当?怎么反倒跑到这里来了?” 宋琼瑶听到祖母二字,哭声陡然一顿,隨即哭得更凶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宋桓,眼眶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鼻尖通红。 “祖母是要安排,可她……她是要把我隨意许配给人家,找个低门小户了事啊!” 说到低门小户时,宋琼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抑制的不甘。 她猛地鬆开抱著宋桓腿的手,撑著地面往后退了半步,仰著头看向宋桓,眼神里满是委屈与破碎。 “爹爹,女儿终究是这国公府的嫡女啊!” “从小您就让嬤嬤教我琴棋书画,教我礼仪规矩,女儿哪一样不是按著世家贵女的模样学的?” “如今女儿不过是……不过是失了清白,难道就要被当成物件一样,隨意丟给那些连爵位都没有的人家吗?”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带著浓重的绝望,手指紧紧攥著裙摆,指甲几乎要將布料抠破。 她想起自己往日在府里的光景,琴瑟和鸣、书画相伴,身边围绕著伺候的丫鬟,出门时前呼后拥。 宋琼瑶何曾想过有一天,会落到被隨意许配的境地? 一想到未来要嫁去那些小门小户,每日为柴米油盐操心,还要看婆母脸色,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宋桓看著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沉默著,指尖轻轻敲击著桌案,发出篤篤的轻响。 他何尝不知道琼瑶的委屈? 琼瑶是他和王清欢的第一个孩子,自小就放在心尖上疼。 虽不是男儿,却也被他教得聪慧知礼,模样更是出挑。 如今她失了贞洁,虽是女儿家的过错,可终究是他的骨肉,他怎能不心疼? 可心疼归心疼,现实却容不得他心软。 他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带著几分疲惫。 “琼瑶,不是父亲不帮你。” “你失了清白的风声,虽被你祖母拦了下来,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若是执意高嫁,对方如果知道了实情,不仅不会善待你,反倒会觉得咱们国公府欺瞒。” “到时候两家结了怨,对你,对国公府,都没有好处。”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宋琼瑶的心上。 她怔怔地看著宋桓,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却没了之前的汹涌,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可她还是不甘心。 “可女儿不想嫁去低门小户……” “父亲,您再想想办法,好不好?女儿求求您了!” 她说著,又要往地上磕头,却被宋桓伸手拦住了。 宋桓握住女儿的手腕,只觉得她的手冰凉得嚇人,手腕细得仿佛一捏就会断。 他看著女儿眼中的绝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著疼。 他何尝不想给女儿找个好人家? 可高门世家看重名声,谁会愿意娶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盐运卷宗上,又缓缓移回女儿脸上,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你先起来,地上凉。” 宋桓扶著女儿的胳膊,將她拉了起来。 见她还在小声啜泣,他从袖中掏出一方乾净的帕子,递到她手里,声音放柔了些。 “你放心,父亲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宋琼瑶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抬起头看著宋桓,眼中带著一丝希冀。 “父亲……您有办法了?” 宋桓点了点头,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案边缘,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著。 高嫁不行,低嫁又委屈了女儿,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一个既不会让国公府失了面子,又能让女儿过得安稳的人家。 他脑海里闪过几个在他手下任职的世家子弟,大多家世清白,品行端正,且对国公府向来敬重。 若是设计让琼瑶失身於他们,他们碍於国公府的顏面,必定会娶琼瑶,而且不敢亏待她。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宋桓又有些犹豫。 这样做,对那些世家子弟是否公平? 而且若是事情败露,不仅会毁了琼瑶的名声,还会影响国公府的声誉。 可他转念一想,比起让女儿嫁去低门小户,一辈子委屈,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他是国公府的国公,更是琼瑶的父亲,他必须为女儿的前程打算。 “父亲会给你找一个好人家的。” 宋桓看著女儿,声音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先回房,好好梳洗一番,別让你母亲看到你这副模样,免得她又担心。” “剩下的事情,交给父亲来办。” 宋琼瑶看著父亲眼中的坚定,心里的绝望渐渐散去了一些。 她知道父亲从不说空话,既然父亲说了会帮她,就一定不会食言。 她用力点了点头,又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沙哑。 “女儿听父亲的。” 看著女儿转身离去的背影,宋桓的目光又沉了下来。 他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再次皱起。 他知道,这个计划一旦实施,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可一想到宋琼瑶刚才跪在地上,哭得绝望的模样,他又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他是宋国公,可他更是宋琼瑶的父亲。 无论如何,都要护著自己的女儿,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夜风捲起窗纱,轻轻拂过宋桓的脸颊。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宋琼瑶失身於王鄔仁,他是又吃惊,又失望的。 但宋琼瑶到底是他的女儿,他没有办法,不为她打算。 只要女儿能过得好,他这个做父亲的,就算背负再多,也心甘情愿。 第42章 皇后寿宴 四月十七的晨光裹著暖融融的风,漫过宋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在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淌出一片浅金。 两辆素木马车静静停在廊下,车架未雕繁复纹,只在车辕处缠了圈浅青色细绸。 边角繫著指甲盖大小的青金石铃鐺,风一吹便发出“叮铃叮铃”的细碎声响,像少女鬢边垂落的银饰,透著不张扬的灵气。 宋琼琚先扶著浣溪的手踏上马车。 她今日穿了件浅紫色细褙子,料子是江南新贡的软,触手温软,只在领口和袖口用淡粉色丝线绣了圈缠枝蔷薇。 瓣只有指尖大小,针脚藏在布纹里,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痕跡。 里面衬著件月白色细布襦裙,裙角用银线绣了几丛兰草,叶片细细的,沾著几点晨露。 那是用极细的珍珠碎缀而成,只在阳光下才会闪一点微光。 她腰间繫著条浅青色麻宫絛,是母亲生前亲手织的,上面坠著枚温润的白玉小佩。 玉质不算顶级,却被摩挲得发亮,佩面上只刻了个简单的“琚”字,是她及笄时父亲亲手刻的。 髮髻梳得是未出阁少女最常梳的垂掛髻,只插了支银质素麵簪子,簪尾缀著颗黄豆大小的珍珠,低头时珍珠轻轻晃,蹭过耳尖,痒得她偶尔会抬手按一按。 耳垂上是对银镀小珍珠耳坠,珍珠圆润却不大,恰好衬得她耳后肌肤莹白,整个人站在晨光里,像株刚沾了露的兰草,透著温和的书卷气。 “姐姐等等我!” 宋琼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少女特有的清脆。 她提著水绿色细布襦裙的裙摆跑过来,裙角扫过地面时,上面用浅粉色线绣的海棠仿佛活了过来。 那半开的苞,瓣软软的,边缘还绣了圈极细的白边,像刚被晨露打湿过。 外面搭了件同色的薄纱褙子,纱面轻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露出里面襦裙的纹。 褙子上用银线绣了细细的竹枝,竹叶疏疏朗朗,从肩头斜斜垂到腰侧,走动时竹枝跟著晃,倒像真有风吹过竹林似的。 她腰间没系宫絛,只拴了条藕荷色丝带,打了个俏皮的蝴蝶结,丝带末端坠著颗小小的琉璃珠。 耳垂上是对银制小海棠耳坠,坠子只有指甲盖大,与裙摆的海棠相呼应,跑起来时耳坠轻轻晃,衬得她圆溜溜的眼睛更亮,活像只刚出笼的小雀儿,满是鲜活气。 两人先后在车厢里的素色锦缎软垫上坐定,宋琼琳刚把帕子放在膝上,目光扫过对面角落,突然顿住了。 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又往前凑了凑,才看清那软垫上坐著的人,竟是宋琼瑶! “二姐姐?” 宋琼琳惊得微微张开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裙摆上的海棠绣纹,线的触感硌著指尖。 “你怎么在这儿?祖母不是说……说这次寿宴你不去了吗?” 话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满是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宋琼琚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见到宋琼瑶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快得像风吹过水麵的涟漪,转瞬就消失了。 她端坐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摩挲著膝上的帕子,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著宋琼瑶,目光在她的装扮上轻轻扫过,没露半分异样。 宋琼瑶今日確实精心收拾过,却没失了未出阁少女的分寸。 她穿了件石榴红细襦裙,顏色鲜亮却不刺眼,裙摆用赤金色线绣了圈缠枝忍冬,纹只有指节长短,绕著裙角转了半圈,既显精神,又不显得浮夸。 外面搭了件米白色薄褙子,料子比宋琼琚的软略厚些,褙子领口用同色线绣了圈小小的卷草纹,线条流畅,简单却雅致,刚好压下了襦裙的艷色,显得平衡又好看。 她腰间繫著条橘黄色絛,是新做的,上面坠著枚赤金小佩,佩面不大,刻著朵小小的菊,瓣清晰,佩下还掛著两颗小小的蜜蜡珠,是淡淡的橙色。 髮髻梳成了垂云髻,比宋琼琚的垂掛髻略繁复些,上面插了支赤金素麵簪,簪身光润,簪尾缀著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不晃眼却亮,像藏在髮丝里的一点星火。 鬢边还別了支赤金小梳,梳齿细密,梳背上刻著细小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耳垂上是对赤金小耳坠,坠著颗小小的红宝石,与簪尾的宝石相呼应,衬得她脸颊透著点薄红,既带著几分被娇惯出来的骄矜,又没失了少女的鲜活。 宋琼瑶感受到宋琼琚的目光,非但没有半分侷促,反而微微扬起下巴,下頜线绷得笔直,唇角勾著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瞥了宋琼琚一眼,声音带著几分刻意拔高的清亮。 “姐姐这是觉得意外?” “也是,在姐姐看来,我如今失了清白,早就没资格踏足皇后娘娘的寿宴,没资格跟你们一起坐车了吧?” 她说著,抬手轻轻摸了摸腰间的赤金佩,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语气里的炫耀藏都藏不住。 “可父亲疼我,他说皇后娘娘的寿宴难得,捨不得我错过。” “这份疼惜,就算姐姐日日放在心上盼著,就算姐姐在父亲面前再乖巧,那也是盼不来,爭不到的。” 宋琼琚在她对面缓缓坐直了身子,指尖轻轻理了理褙子领口的蔷薇绣纹,淡粉色的丝线在她指尖划过,留下一点软绒绒的触感。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平和温婉的模样,眼神里没半点波澜,仿佛没听出宋琼瑶话里的挑衅。 “妹妹能去寿宴,原是好事,父亲疼你,也是应当的。” 可她心里却清楚得很,皇后娘娘的寿宴不是寻常家宴,来的都是皇亲国戚、世家贵女。 每个人的眼睛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盯著旁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实,被人拿住把柄。 宋琼瑶失了清白的事情,虽被老夫人用手段暂时压了下来,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今日宋琼瑶这般高调地跟著去寿宴,若是被人察觉半分异样,或是被有心人数落几句。 不仅宋琼瑶会彻底身败名裂,整个宋国公府的声誉都会被拖累。 宋桓这般不管不顾地护著宋琼瑶,竟是赌上了全家的体面和未来,只为给宋琼瑶挣一个渺茫的前程。 这份在外人看来或许感人的慈父心,在宋琼琚眼中,不过是不分轻重,愚不可及的荒唐事。 只让她觉得一阵生理性的噁心,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凉。 宋琼琳坐在两人中间,听著宋琼瑶带著炫耀的话,又看了看宋琼琚平静无波的神情,手指反覆摩挲著腰间的天蓝色琉璃珠,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她犹豫了半天,才小声劝道。 “二姐姐,宫里的规矩比府里严多了,一会儿到了寿宴上,咱们可千万不能失了礼,也不能跟人起爭执,免得……免得给家里惹麻烦。” 宋琼瑶听到她的话,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轻慢。 “我还不至於蠢到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上失仪,更不会给家里丟人。” “倒是你,一会儿到了宫里,別跟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到处乱看,也別隨便跟人搭话,免得让人笑话咱们国公府没教好女儿,丟了全家的脸。” 宋琼琳被她说得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说自己不会乱说话,可看著宋琼瑶骄矜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攥紧了手中绣著翠竹的素色帕子,指尖捏得发白,只能默默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委屈,还有几分对寿宴的不安。 她原本还盼著能在寿宴上见见宫里的景致,如今被宋琼瑶这么一说,只觉得心里发慌。 宋琼琚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像春风拂过水麵。 “妹妹说得是,寿宴之上,礼数確实是重中之重,不能有半分差错。” “只是妹妹今日穿得这般鲜亮,难免会引得旁人多瞧几眼,凡事多谨慎些,少说话,总没错的。” 她这话看似是提醒,实则是在点宋琼瑶,太过张扬,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宋琼瑶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脸色微微一沉,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紧了,指节泛出一点白。 她偏不领情,反而冷声道。 “姐姐还是管好自己吧,我的事,就不劳姐姐费心了。” “父亲都没说我什么,轮不到姐姐来教我做事。” 宋琼琚也不生气,只是淡淡笑了笑,重新垂下眼,靠在车厢壁上,没再说话。 车厢里顿时静了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軲轆声,和车外偶尔传来的青金石铃鐺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43章 姚黄牡丹 马车碾过宫门前的白玉石桥,车轮与石板碰撞的声响戛然而止时,宋琼琚扶著浣溪的手缓缓下车。 指尖刚触到宫道的青石板,便见三位身著石青宫装的宫人快步迎上。 为首者垂首躬身,语气恭敬。 “三位宋姑娘,皇后娘娘尚在梳妆,特命奴婢引各位到御园等候。” “园中牡丹正盛,各位小姐可先赏玩片刻。” 穿过两重栽著银杏的迴廊,御园的景致骤然铺展在眼前。 大片牡丹开得如火如荼,粉若朝霞的赵粉、白似凝脂的夜光白、紫如墨玉的青龙臥墨池挤在一处。 唯有东边一隅的姚黄牡丹开得格外端庄,层层瓣裹著金黄蕊,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蜜蜡光泽。 宋琼琚的脚步不自觉顿住,目光死死锁在那株最高的姚黄上,指尖微微发颤。 那是她从前亲手种下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时她尚是太子未婚妻,每隔三日便会被召进宫陪伴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素日里不爱珠宝玉器,唯独痴迷牡丹。 她常拉著宋琼琚坐在圃边的汉白玉石凳上,指著满园色笑道。 “琚儿你看,这牡丹雍容大气,开得热烈又不张扬,最合皇家气度。” 说著便会摘下一朵半开的姚黄,亲手別在她的髮髻上,指尖的温度透过瓣传过来,暖得她心头髮颤。 太子殿下知晓皇后娘娘爱牡丹,更知晓她也偏爱姚黄,便亲自在御园辟出这处圃。 那日春和景明,太子殿下穿著月白锦袍,握著她的手將姚黄苗放进土里。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裹著她的小手轻轻培土,指腹蹭过她的手背时,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琼琚。” 太子殿下的声音带著少年人的清朗,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笑意温柔。 “这姚黄是牡丹中的极品,像你一样珍贵。” “等將来本宫登基,你便是本宫的皇后。” “这满园牡丹,往后都只为你开。” “你想要的一切,本宫都会双手捧到你面前。” 那时皇后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摇著绘著牡丹的团扇,看著他们二人的眼神满是慈爱。 “太子有心了,琚儿这孩子,配得上这姚黄,也配得上你。”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羞得说不出话,只敢將脸埋进太子的衣袖里,闻著他衣上淡淡的龙涎香,心里像揣了罐蜜,甜得快要溢出来。 后来每逢牡丹盛开,太子总会提前让人摘下最新鲜的姚黄,插在她的梳妆檯上。 皇后也会特意留著最艷的,等她进宫时一同赏玩。 连宫人们都笑著说,这御园的牡丹,是为將来太子妃娘娘种的。 可这一切,都因为江青月的病逝碎得彻底。 自从江青月去世之后,她进宫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直到那一日,赫连璟带著退婚的圣旨,来到了宋国公府…… “姑娘,风大,仔细著凉。” 浣溪见她盯著牡丹出神,眼眶泛红,连忙递过一件素色纱披风。 宋琼琚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披风的软纱,身侧便传来一声尖酸的嘲讽,像根针狠狠扎进她的回忆里。 “哟,这不是我们的宋大姑娘吗?怎么还对著牡丹发呆呢?” 说话的是吏部尚书家的陆嫣然,她穿著水粉色褙子,手里摇著柄绣满牡丹的团扇,走到宋琼琚面前时,团扇故意往她眼前晃了晃,眼底的轻蔑毫不掩饰。 “从前仗著有太子殿下的婚约,你走到哪儿都端著太子妃的架子,连皇后娘娘都护著你。” “可如今你失了太子的欢心,没了靠山,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另一位穿月白襦裙的小姐凑过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可不是嘛,还在这里对著牡丹白日做梦,真当自己还是从前那个能陪皇后赏牡丹,能让太子亲手种的贵女?別惹人笑话了!” 宋琼琚握著披风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抬眼看向陆嫣然,声音儘量保持平稳,可指尖的颤抖却藏不住。 “陆大姑娘,宫宴之地,说话当守礼数,莫要胡言。” 她想起从前陆嫣然总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宋姐姐。 可陆嫣然如今却这般落井下石,心里更觉淒楚。 原来所谓的情谊,在权势变迁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陆嫣然嗤笑一声,团扇摇得更欢了。 “胡言?谁不知道你母亲去世后,太子殿下就厌弃了你?” “从前皇后娘娘待你亲厚,如今怕是连你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你还守著这株破牡丹做什么?难不成还盼著太子殿下回心转意,再陪你种一次?”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宋琼琚的心上。 她看著眼前的姚黄牡丹,瓣在风里轻轻颤动,恍惚间又看见太子握著她的手种的模样,听见皇后温柔的笑声。 可转眼间,那些温暖的画面都变成了泡影,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守著一株,一段破碎的回忆。 时移势易,世事难料,她曾以为能握一辈子的幸福,终究还是像指间的沙,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一声威严的女声突然传来,眾人回头,只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嬤嬤快步走来,面色严肃。 “皇后娘娘已在长乐宫设宴,各位小姐隨奴婢过去,再在此喧譁,仔细衝撞了娘娘!” 陆嫣然见状,立刻收敛了气焰,訕訕地跟著嬤嬤离开。 宋琼琚望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的姚黄牡丹,眼底满是悵然。 浣溪扶著她的胳膊,小声安慰。 “姑娘,別往心里去,那些人不过是见风使舵罢了。” 宋琼琚轻轻摇头,伸手摸了摸牡丹的瓣,指尖触到瓣上的露珠,冰凉刺骨。 她想起太子当初的誓言,想起皇后温柔的笑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风再次吹过,牡丹的香气縈绕在鼻尖,却再也没有从前的甜意,只剩下满心的愴然。 旧梦难寻,繁依旧,可那个能陪她赏牡丹,能许她一世安稳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跟著宋琼瑶,宋琼琳往长乐宫走去。 第44章 当二皇子妃 长乐宫的殿门被宫人缓缓推开,鎏金铜灯的暖光顺著门缝漫出,落在宋琼琚的裙摆上。 她跟著眾小姐鱼贯而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素色纱袖。 这殿宇她曾熟稔如自家院落,从前皇后常拉著她坐在窗边,教她辨认茶盏上的牡丹纹,如今却只能隔著重重人影,遥遥望著正位上的皇后。 “臣妾等恭祝皇后娘娘福寿安康,圣体无恙。” 眾小姐齐齐屈膝,衣料摩擦的轻响与恭敬的贺语交织。 宋琼琚俯身时,额前碎发垂落,恰好遮住她眼底的涩意。 正位上的皇后娘娘抬手示意起身,目光却在掠过她时骤然停顿,那眼神里裹著惋惜,歉疚,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却留下细细的痒与凉。 “都起来吧,按位次入座。” 皇后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少了从前拉著她手说话时的亲昵。 宋琼琚起身时,与皇后的目光短暂相撞,她连忙垂下眼,跟著宫人走向靠后的席位。 从前她常坐的,是皇后身侧铺著雪狐软垫的座椅,如今那位置空著,却再也不属於她。 皇后的目光追著宋琼琚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著膝上绣金牡丹的锦缎。 殿內丝竹声起,舞姬的水袖在光晕里翻飞,她却有些出神。 记忆里的宋琼琚还是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穿著浅粉襦裙,捧著亲手绣的牡丹荷包来宫里,怯生生地说。 “皇后娘娘,这是给您的”。 后来定了婚约,她手把手教宋琼琚宫中礼仪,跟她讲打理后宫的门道,甚至偷偷为她攒了一箱陪嫁的珠宝,满心盼著她能风风光光做太子妃。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宋琼琚母亲病逝,太子为了朝堂制衡,终究还是递了退婚书。 她看著宋琼琚从京中人人艷羡的准太子妃,变成旁人指指点点的对象,心里像堵了块浸了水的絮。 这孩子温顺懂事,本应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却偏偏没这份福气。 如今请她来寿宴,表面是念旧情,实则是想借著宴会同僚,为她相看个知冷知热的世家子弟。 哪怕做不得婆媳,她也想护这孩子最后一程,补几分心中的亏欠。 “娘娘,尝尝新贡的雨前龙井。” 贴身嬤嬤递过茶盏,轻声唤醒了皇后的思绪。 皇后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目光扫过殿內眾小姐,有的含羞偷瞄太子,有的故作端庄地抚著鬢边珠,显然都知晓今日寿宴暗藏的相看之意。 她轻轻嘆气,若不是那场变故,此刻坐在太子身侧,接受眾人艷羡目光的,该是宋琼琚才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噹的脆响,伴隨著宫女高声通报。 “万贵妃到!” 皇后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紧,指腹蹭过微凉的瓷壁。 她抬眼望去,只见万贵妃身著石榴红宫装,裙摆绣著金线缠枝莲,鬢边插著赤金嵌红宝石的凤凰步摇,身后跟著十数名宫女太监,排场十足地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故意来迟,却偏要摆出这般张扬的姿態。 “臣妾来迟,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万贵妃屈膝行礼,语气里却没半分歉意,反而带著几分若有似无的挑衅。 皇后放下茶盏,面上维持著平和。 “贵妃事务繁忙,晚些无妨,快入座吧。” 她心里清楚,万贵妃向来与自己不睦,今日这般,无非是想在眾人面前压她一头。 万贵妃谢恩起身,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琼琚身上。 她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皇后向来护著宋琼琚,如今这孩子失了太子妃身份,还被特意请去御园赏牡丹,又安排在寿宴上,分明是想借著场合为她铺路。 “哟,这不是宋家大姑娘吗?” 万贵妃提著裙摆,故意绕到宋琼琚的席位前,声音放得格外柔和,甚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姿態亲昵得仿佛两人是旧识。 “许久不见,姑娘瞧著越发端庄了。” “方才在御园见你独自赏牡丹,怎么不跟旁人一起热闹?” 宋琼琚闻言一怔,连忙起身行礼,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 万贵妃前一刻还带著敌意,此刻突然示好,定然没安好心。 “谢贵妃娘娘关心,臣女只是觉得牡丹开得好,想多瞧两眼。” “这话说的。” 万贵妃笑著拉起她的手,指腹刻意摩挲著她手腕上的银鐲子,语气越发热络。 “你这般知书达理,本就该多与人走动。” “前些日子本宫还跟陛下说,京中適龄的姑娘里,数你最合本宫眼缘,若是谁家能娶到你,可是天大的福气。” 这话声音不大,却恰好传到邻座几位夫人心底。 宋琼琚只觉手腕一阵冰凉,想抽回手,却被万贵妃攥得更紧。 她抬眼看向皇后,见皇后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又恢復平静,只是指尖悄悄掐进了掌心。 万贵妃將皇后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越发得意。 她索性拉著宋琼琚往殿中走了两步,声音提高了几分,確保殿內大半人都能听见。 “说起来,本宫的二皇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他性子温和,不喜爭闹,平日里就爱读书作画,若是能娶到你这样的姑娘,夫妻和睦,本宫这做母亲的也能放心了。”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安静了几分。 舞姬的动作慢了半拍,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宋琼琚身上,有惊讶,有探究,也有看好戏的意味。 宋琼琚脑子“嗡”的一声,脸颊瞬间发烫,连忙屈膝推辞。 “贵妃娘娘谬讚,臣女蒲柳之姿,配不上二皇子殿下,还望娘娘收回成命。” “哎,这话就见外了。” 万贵妃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身,目光却直勾勾看向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本宫瞧著你与二皇子甚是相配,这事本宫说了算。” “皇后娘娘,您看著琼琚长大,定然也盼著她能有好归宿,二皇子的人品您是知晓的,总不会委屈了她。” 皇后端坐在正位,指尖死死攥著锦缎裙摆,指节泛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万贵妃竟会来这一手。 明著是为宋琼琚谋归宿,实则是想將宋琼琚拉到二皇子身边,既打了她的脸,又能借宋琼琚的名声为二皇子添势。 若是她反对,便是不盼著宋琼琚好。 若是她应下,就等於眼睁睁看著自己疼惜的孩子,成了对家的儿媳。 往后看著宋琼琚日日在万贵妃眼前打转,这让她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贵妃有心了。” 皇后缓缓开口,声音儘量保持平稳,可眼底的寒意却藏不住。 “琼琚的婚事,需问过她父亲的意思,二皇子的婚事关乎皇家顏面,还需陛下定夺,咱们后宫妇人,不便过多插手。” “皇后娘娘这话就见外了。” 万贵妃笑得更欢,拉著宋琼琚的手晃了晃。 “陛下最疼臣妾和二皇子了,只要臣妾开口,他定然会应。” “再说琼琚嫁入皇家做二皇子妃,总比嫁去寻常世家强得多,这可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宋琼琚站在两人中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能感受到皇后投来的目光,裹著愧疚与无奈。 她也能感受到万贵妃掌心的温度,带著刻意的灼热,像要將她烧得无处遁形。 她清楚,万贵妃根本不是真心想让她做二皇子妃。 万贵妃只是想借著她,给皇后添堵,让皇后永远记著这份抢人的难堪。 “贵妃娘娘。” 宋琼琚再次开口,声音带著几分颤抖,却格外坚定。 “臣女多谢娘娘抬爱,只是臣女心性愚钝,恐难担二皇子妃之位,还望娘娘三思。” 她说著,轻轻挣开万贵妃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姿態恭敬却带著疏离。 万贵妃见她推辞,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没发作。 她转头看向皇后,语气带著几分得意。 “皇后娘娘您看,琼琚这孩子就是太谦虚了。” “不过无妨,这事本宫记在心里,回头便跟陛下提,定要给她寻个最好的归宿。” 皇后看著万贵妃转身落座的背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却压不住心底的火气。 她知道,万贵妃这是故意的,故意在眾人面前提这事,就是要让她难堪,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护不住宋琼琚。 可她不能发作,只能忍著,在心里暗暗盘算。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万贵妃的计谋得逞,哪怕拼著与万贵妃撕破脸,也要护宋琼琚周全,不让她落入万贵妃的掌控。 第45章 万贵妃 长乐宫內的丝竹声再度响起,打断了方才的僵持。 舞姬们重整姿態,提著绣满孔雀纹的裙摆旋身起舞,翠绿裙摆扫过金砖地面,如孔雀开屏般铺开一片绚烂。 殿顶鎏金铜灯的光晕洒在舞姬们的银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与案几上琉璃盏中晃动的酒液交相辉映。 满殿繁华热闹,仿佛方才的暗流从未出现。 宋琼琚回到席位时,指尖仍残留著万贵妃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带著刻意的灼热,让她极不自在。 她刚坐下,邻座的吏部侍郎家小姐便凑了过来,声音里带著几分刻意的热络。 “宋姐姐,方才贵妃娘娘那般看重你,真是羡煞旁人。” 说著眼底掠过一丝嫉妒,手中的团扇轻轻晃动,却不自觉地往宋琼琚这边靠了靠,像是想沾几分宠幸的气息。 宋琼琚勉强笑了笑,刚要开口,对面的户部尚书夫人也举杯示意,语气温和。 “宋家姑娘好福气,能得贵妃娘娘青眼,往后在京中,定能顺风顺水。” 周围几位小姐见状,也纷纷附和,目光落在宋琼琚身上时,少了从前的轻视,多了几分討好与倾佩。 这些目光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宋琼琚心上。 她清楚,眾人態度转变,並非真心认可她,而是忌惮万贵妃的权势。 当今万贵妃虽无皇后的尊位,却是圣上心尖上的人。 当年她诞下二皇子,圣上当即破格封妃,赐居翊坤宫,连赏赐的珠宝字画都堆成了山。 更遑论她背后的万將军,岭南一役大败蛮族后,被封为镇国大將军,手握兵权,在武將中威望极高。 有这般家世与圣宠加持,万贵妃在后宫中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有时连皇后的旨意,都要让她三分。 如今眾人见她得了万贵妃的赏识,甚至被提及许给二皇子,便立刻换了副嘴脸。 在他们看来,不管这门亲事最终成不成,宋琼琚能被万贵妃记掛,就等於有了新的靠山。 往后在京中贵女圈里,地位便稳了。 先前那些因太子退婚而对她指指点点的人,此刻都默契地闭了嘴。 甚至有人悄悄盘算著,往后要多与宋琼琚走动,好间接搭上万贵妃的关係。 宋琼琚端起茶盏,借著饮茶的动作避开眾人的目光。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涩意。 她从未想过要攀附万贵妃,这场赏识不过是万贵妃给皇后添堵的手段。 可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她攀高枝的本事。 这般误解,让她如芒在背,却又无法辩解。 舞姬们的舞姿愈发灵动,一曲终了,殿內响起阵阵掌声。 坐在角落的陆嫣然看著皇后心疼宋琼琚的眼神,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疼得她指尖泛白,却浑然不觉。 她看著眾人围著宋琼琚討好的模样,听著那些羡慕的话语,心里像被一团烈火灼烧,烧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凭什么? 凭什么宋琼琚总能这般好命! 陆嫣然死死盯著宋琼琚的背影,脑海里翻涌著过往的种种。 从前宋琼琚是国公嫡女,又有太子未婚妻的身份,父亲总在她耳边念叨。 “嫣然,你要多跟宋家姑娘走动,她是未来的太子妃,跟她处好关係,对咱们家有好处。” 为了父亲的嘱託,她放下身段,日日跟在宋琼琚身后。 她替宋琼琚递茶,为她解围,像个跟屁虫似的,做了她多年的跟班。 她以为宋琼琚被太子退婚后,终於能扬眉吐气,终於能看到宋琼琚失势落魄的模样,终於能好好嘲讽她一番,出一口多年的怨气。 可她没想到,宋琼琚失去了皇后这棵大树,竟又攀上了万贵妃! 万贵妃啊,那是圣上最宠爱的妃子,背后还有万將军撑腰,比皇后的权势还要稳固。 宋琼琚不过是被太子退了婚,转脸就得了万贵妃的青睞,甚至有机会做二皇子妃。 这样的好运,是她陆嫣然求都求不来的! 陆嫣然端起面前的酒盏,猛地灌了一口酒。 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却顺著眼角滑落。 她想起自己为了能在寿宴上引起太子的注意,特意让母亲重金定製了水粉色褙子,还在鬢边插了支赤金嵌珍珠的步摇,可太子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 而宋琼琚呢,不过是穿了件浅紫色的素色褙子,却能被万贵妃点名,被眾人追捧。 “宋琼琚,你真是好手段啊。” 陆嫣然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著,眼底的妒火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著宋琼琚被眾人包围的模样,只觉得那画面无比刺眼。 凭什么宋琼琚就能永远站在高处,凭什么她就要永远活在宋琼琚的阴影里?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这时,宫人端著新的点心过来,其中一盘是宋琼琚从前最爱吃的牡丹酥。 宫人特意將盘子放在宋琼琚面前,笑著说。 “宋姑娘,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牡丹酥,您尝尝。” 周围的小姐们见状,纷纷夸讚。 “宋姐姐真是好福气,连宫人都记著您的喜好。” 陆嫣然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她记得自己上次特意跟御膳房的宫人交代,说自己喜欢吃桂糕。 可今日寿宴上,连一块桂糕的影子都没见著。 而宋琼琚,不过是从前常来宫里,宫人竟还记著她爱吃牡丹酥! 这般差別对待,让她越发嫉恨。 宋琼琚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衬托她的平庸与失败。 殿內的丝竹声再次响起,新的舞曲开始了。 舞姬们穿著红色的舞裙,跳起了欢快的庆寿舞,满殿的喜庆氛围愈发浓厚。 可陆嫣然却觉得这热闹与自己格格不入,她看著宋琼琚平静的侧脸,看著眾人对宋琼琚的討好,心里的妒火越烧越旺。 宋琼琚似是察觉到了陆嫣然的目光,不经意间转头,恰好与陆嫣然的视线相撞。 陆嫣然连忙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怨毒,可那一闪而过的嫉恨,却被宋琼琚看得清清楚楚。 宋琼琚轻轻嘆了口气,重新转回头,目光落在殿中央的舞姬身上,心里却一片清明。 万贵妃的这场刁难,不只是要给皇后娘娘添堵,更是要让她成为眾贵女中的一只靶子。 她將来的路,不管情愿与否,都会越来越难走。 第46章 怎么会哪里都有他! “皇上驾到!” 殿外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穿透丝竹,瞬间压过了长乐宫內的热闹。 眾人闻声皆起身,动作整齐地整理衣摆。 宋琼琚也跟著屈膝,垂落的纱袖遮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她已有许久未曾见过皇帝,更遑论此刻皇帝还带著太子与二皇子,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愈发肃穆。 明黄色的身影率先踏入殿门,皇帝身著绣著五爪金龙的常服,龙纹金线在灯光下泛著耀眼光泽,腰间繫著镶满东珠的玉带,虽年逾四十,却依旧精神矍鑠,眉宇间透著帝王的威严。 他身后跟著太子与二皇子,太子穿月白锦袍,气质温润。 二皇子则著宝蓝长衫,眉眼间带著几分万贵妃的张扬。 “臣妾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殿內,皇帝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正位的皇后身上,语气瞬间柔和。 “爱妃快快请起,今日是你的诞辰,不必如此多礼。” 说著便伸手扶起皇后,指尖不经意间蹭过皇后的手背,带著几分繾綣的暖意。 皇后被皇帝扶著起身,眼底闪烁著细碎的光,面上竟浮现出少年人般的娇羞。 她轻轻握住皇帝的手,声音柔得像浸了蜜。 “多谢陛下记掛,臣妾……臣妾今日甚是欢喜。” 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倒像是寻常夫妻间的亲昵,惹得殿內眾人暗暗称羡。 可这温情却刺痛了万贵妃的眼。 她娉娉婷婷地走上前,裙摆上的金线缠枝莲隨著动作晃动,身后的侍女立刻捧著一个描金漆盒上前。 万贵妃接过盒子,亲手打开,里面红珊瑚打造的头面瞬间映入眼帘。 珊瑚色泽艷丽,雕成牡丹形状的簪子、耳环与项圈成套,边角还缀著细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著莹润光泽。 “臣妾知晓今日是皇后娘娘芳诞。” 万贵妃语气带著刻意的热络,目光却扫过皇帝。 “特意托哥哥在宫外寻了最好的匠人,赶製了这套餐珊瑚头面,给皇后娘娘贺喜,愿娘娘福寿绵长,容顏永驻。” 皇帝看著那套头面,微微眯了眯眸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万贵妃向来与皇后不睦,今日却送这般贵重的贺礼,定然没那么简单。 可他面上依旧含笑,伸手拍了拍万贵妃的肩膀。 “爱妃有心了,这般懂事,朕甚是欣慰。” 万贵妃见皇帝的注意力被自己夺走,心中得意,挑衅似的看了一眼皇后。 她顺势扶著皇帝的胳膊,趾高气昂地引著皇帝往主位走去,路过皇后身边时,还故意挺了挺胸,姿態张扬得毫不掩饰。 皇后看著两人相携的背影,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她清楚万贵妃的心思,这哪里是送贺礼,分明是借著皇帝的宠爱,在眾人面前压她一头。 可她不能发作,只能强压著心底的酸涩,重新坐回正位,面上维持著端庄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透著几分勉强。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皇后与万贵妃身上,没人注意到宋琼琚的异样。 她原本跟著眾人起身行礼,可当目光扫过皇帝身后的隨行人员时,却骤然顿住,呼吸瞬间漏了一拍。 那道頎长的身影太过惹眼,即使混在人群中,也依旧夺目。 男人身著一袭正红色锦袍,袍身绣著繁复的缠枝莲纹,金线勾勒的纹在灯光下层层叠叠,宛如烈火燃烧。 腰间繫著一条墨色玉带,上面镶嵌著一颗鸽卵大小的墨玉,玉质温润。 他头戴玉冠,发间插著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髮簪,耳垂上戴著一枚墨玉耳坠,隨著动作轻轻晃动,衬得他眉目如画,却又带著几分妖冶的疏离。 像山林中修行千年的精怪,既危险又迷人。 这人不是赫连璟还能是谁? 宋琼琚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皇后的寿宴上见到赫连璟。 之前见他的那两次,赫连璟总是穿著一身黑衣,带著几分神秘莫测。 可今日这一身红袍,却將他衬得愈发夺目,也愈发让她心慌。 她至今还记得,上次在金翠坊,赫连璟对她说过的那些曖昧不清的话,还有他眼底那抹让她捉摸不透的深意。 正当她盯著赫连璟出神时,赫连璟恰好跟著眾人入座,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他的席位竟在宋琼琚斜对面。 他刚坐下,便回过头来,目光精准地撞进了宋琼琚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琼琚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回过头,心臟突突地跳,几乎要衝出胸腔。 她慌乱地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抿了一口酒。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底的慌乱,反而让她的脸颊控制不住地染上一丝緋红。 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熟透的樱桃。 怎么会? 怎么会哪里都有赫连璟呢! 宋琼琚死死攥著酒盏,冰凉的瓷壁让她稍稍冷静了几分。 她不敢再抬头,只能將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牡丹酥上,可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赫连璟的模样。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他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还有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冷香,都让她心神不寧。 她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赫连璟,见他正与身边的官员谈笑风生,似乎並未將方才的对视放在心上,心里才稍稍鬆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失落。 难道方才的对视,只是她的错觉? 还是说,赫连璟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殿內的丝竹声再次响起,舞姬们重新起舞,可宋琼琚却没了赏舞的心思。 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赫连璟,看著他举杯饮酒的动作,看著他与人谈笑时的模样。 她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著,既紧张又期待,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第47章 他愿意陪她做戏 长乐宫內的丝竹声柔缓如水,缠缠绵绵地绕著鎏金铜灯的暖光打转,落在赫连璟那一袭红袍上。 那袍身绣著的繁复缠枝莲纹,金线在光晕里泛著细碎的光,却没能完全掩去他眼底深藏的情绪。 旁人只当他九千岁只是隨著圣上而来,静坐观宴。 可唯有赫连璟自己清楚,方才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他看似平静的心湖,早已被一道浅紫色身影搅得波澜四起。 宋琼琚就坐在斜对面的席位上,隔著三两张案几的距离,却像隔著一层朦朧的纱。 她穿的浅紫色细褙子,是极淡的藕荷紫,料子软得像云朵,领口绣著圈淡粉色缠枝蔷薇,针脚细得几乎藏进布纹里,只有在灯光下才能瞧见那抹若隱若现的粉。 这顏色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像是刚从暖玉里剖出的瓷,透著细腻的光泽。 她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轻轻盖著,將那双平日里灵动嫵媚的狐狸眼遮得严严实实。 赫连璟的目光,落在她握著玉筷的指尖上。 那指尖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此刻正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著筷身,连带著他的心跳都跟著慢了半拍。 这小姑娘,连发呆的模样都这般招人疼。 方才眾人起身迎驾时,赫连璟的目光便没从她身上移开。 皇帝带著太子、二皇子踏入殿门,满殿人屈膝行礼,宋琼琚也跟著俯身,浅紫色裙摆扫过地面,像一片薄云掠过金砖。 起身时,她许是没站稳,轻轻晃了一下,赫连璟的手几乎要下意识地伸出去,却又在指尖触到空气的瞬间收了回来。 也就是在那时,宋琼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 四目相对的剎那,她像受惊的小兽般猛地转头,耳尖瞬间泛起一层緋红,从耳后一路蔓延到脖颈。 像被人悄悄抹了层胭脂,鲜明得藏都藏不住。 赫连璟端起酒盏,借著饮酒的动作掩去唇边的笑意,指尖在冰凉的瓷壁上轻轻摩挲。 她以为不与他对视,就能藏住心底的慌乱么? 这四年来,他与她在梦中朝夕相伴。 她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眼神,他都早已刻进心底。 她紧张时会攥紧裙摆,指节泛白。 害羞时会垂眼咬唇,下唇被牙齿轻轻咬出浅印。 就连此刻红透的耳根,都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那是只有在她真正慌乱时才会有的顏色,像春日里被暖阳晒透的桃,艷得人心尖发颤。 这只小狐狸,总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天衣无缝。 却不知,她所有的偽装,不过是因为他愿意陪她做这场温柔的戏。 若是他想拆穿,她那些小心思,早在对视的那一刻就暴露无遗了。 酒液滑过喉咙,带著淡淡的醇香,却不及宋琼琚脸颊的那抹緋红来得让人心动。 赫连璟放下酒盏,目光再次悄悄飘向她。 宋琼琚正低头拨弄著案几上的牡丹酥,那是御膳房新做的点心,酥皮层层叠叠,上面撒著细碎的霜。 她指尖捏著一小块酥皮,轻轻揉捏著,像是在琢磨这酥皮有多少层,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想来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的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绷紧,连脊背都透出几分慌乱。 像只怕被人拆穿秘密的小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赫连璟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连带著周身的冷戾都淡了几分。 他想起上次在金翠坊,她也是这般,被他说得脸红心跳,转身就想跑,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那时她手腕的温度,隔著薄薄的衣袖传过来,也是这般滚烫。 今日在这长乐宫,她倒是收敛了些,却还是藏不住那点小慌乱。 赫连璟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著,心里盘算著寿宴结束后,定要找个僻静地方与她好好聊聊。 正思索著,宋琼琚似是耐不住这般沉默的注视,悄悄用余光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那目光像只试探的小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恰好撞进赫连璟含笑的眼底。 她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视线,指尖猛地攥紧了裙摆,浅紫色的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著,耳尖的緋红又深了几分,几乎要滴出血来。 赫连璟低低笑出了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还是引来身边兵部尚书之子的侧目。 “千岁爷,何事这般开怀?” 那公子端著酒盏凑过来,语气热络。 赫连璟微微頷首,指尖指了指殿中央的舞姬,淡淡道。 “舞姿曼妙,故而失笑。” 说著便举起酒盏,与对方碰了一下,目光却在转身的瞬间,又落回了宋琼琚身上。 只见她依旧低著头,却悄悄抬起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耳尖,像是想压下那抹緋红。 可那动作落在赫连璟眼里,只觉得愈发可爱。 这小姑娘,真是越来越不经逗了。 席间丝竹声又换了新曲,清脆的琵琶声混著笛声,格外悦耳。 舞姬们旋转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香风。 可赫连璟的注意力,始终落在斜对面的浅紫色身影上。 他看见宋琼琚悄悄抬眼,目光掠过殿中央的舞姬,又飞快地落回案几,像是在寻找什么,却又不敢四处张望。 赫连璟心里暗笑,这小姑娘,怕是连自己都没察觉,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飘。 他端起酒盏,对著宋琼琚的方向,轻轻举了举,动作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 宋琼琚似是有所感应,猛地抬头,恰好看见他举杯的动作,耳尖的緋红又深了一层,连忙低头,连指尖的牡丹酥都掉在了案几上。 她垂下眸子,放在裙摆上的縴手缓缓收紧。 这人怎么越来越猛浪了! 先前在金翠坊也就罢了,那起码算是她自己的地方,就算是出了再大的事,她也能遮掩过去。 可是现在,这可是在宫宴上,到处都是眼睛,赫连璟竟然还敢这样张狂。 真是討厌死了! 第48章 崔挽云 两人之间无声的眉眼官司,像殿內浮动的薰香般悄然蔓延,绕著案几上的烛火打转,却未惊动高台上的五位贵人。 皇帝坐在主位上,明黄色的龙纹常服衬得他愈发威严。 男人目光扫过殿內身著各色衣裙的官家小姐,从水绿到粉红,从月白到淡蓝,一片红柳绿的景象,他心中早已明了。 太子与宋琼琚退婚的事闹得满城皆知,皇后向来疼惜太子,如今特意召来这么多適龄的姑娘,摆下这场寿宴。 哪里是单纯庆生,分明是想借著场合,为太子相看新的太子妃。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皇后。 皇后正专注地看著殿內的舞姬,鬢边的珍珠步摇隨著动作轻轻晃动,珠串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旋转的水袖上,眼底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在细细打量每一位姑娘的仪態。 皇帝看著她眼角淡淡的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跡,也是她多年操劳的证明,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涩。 他与皇后成婚二十余载,从青涩少年到中年帝王,皇后始终陪在他身边,为他打理后宫琐事,为他平衡前朝关係。 甚至在他为了朝政烦心时,默默陪他坐著,递上一杯温茶。 可这些年,他为了朝政制衡,为了拉拢各方势力,常常忽略她的感受。 从前太子与宋琼琚的婚约,便是他为了巩固与宋国公府的联繫才定下的。 那时皇后虽有顾虑,却还是依了他的意思,甚至亲手教宋琼琚宫中礼仪,把她当成亲儿媳培养。 如今婚约作废,皇后心里定然不好受,却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 她只是默默帮宋琼琚遮掩京中的閒言碎语,还借著这次寿宴想为宋琼琚寻个好归宿。 这般体谅,让皇帝愈发觉得亏欠。 “爱妃。” 皇帝轻轻碰了碰皇后的手背,他的掌心带著常年握笔的薄茧,却格外温暖,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今日这些姑娘,可有你瞧著合眼缘的?” 皇后闻言一怔,手中的团扇顿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皇帝的意思。 她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像孩童得到果般明亮,却又很快掩饰下去,故作平淡地笑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陛下说笑了,姑娘们各有各的好,有的温婉,有的灵动,哪能轻易评判。” “太子的婚事,终究要看他自己的心意。” “咱们做长辈的,只盼他能得偿所愿。” 皇帝看著她故作矜持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微凉。 “你啊,总是这般替別人著想,却忘了自己的心意。” “这些年,朕为了朝政,为了那些朝堂纷爭,忽略了你太多,亏欠你的太多。” “从前太子的婚约,是朕考虑不周,让你跟著操心。” “如今太子要再选妃,朕都依你。” “若是真有你看中的姑娘,或是太子喜欢的,朕定然下旨,给咱们的孩子寻个好儿媳。” “也让你往后能少操些心,多些时间歇著。” 皇后听著皇帝的话,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压抑了多年的情绪,有委屈,有欣慰,更多的是被理解的感动。 她侧过头,避开皇帝的目光,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带著几分哽咽。 “陛下言重了,臣妾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身为皇后,打理后宫,为太子操心婚事,都是臣妾该做的。” “只要孩子能平安顺遂,只要陛下圣体安康,臣妾就心满意足了,哪里敢说什么亏欠。” 皇帝看著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愧疚更甚。 他轻轻握住皇后的手,將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用体温温暖著她的微凉。 “朕知道你辛苦,这些年,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朕和太子身上,放在这后宫里,却唯独忘了自己。” “往后朕会多陪你,后宫的事,也不会再让你独自操劳。” “今日若是真能为太子选到合適的姑娘,让他有个好归宿,也算是了了咱们两人共同的心愿,朕也能少些愧疚。” 皇后靠在皇帝肩上,感受著他掌心的温度,感受著他话语里的温情,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般柔软。 她知道皇帝向来不善表达这些细腻的情绪,今日能说出这番话,已是对她最大的补偿。 她轻轻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殿內的姑娘们,眼底多了几分坚定。 她定要为太子选个品性端正、温柔贤淑的姑娘。 不仅要合太子的心意,更要与她和皇帝一样,能在往后的日子里,好好辅佐太子,陪他走过风风雨雨。 丝竹声骤然转了调子,清脆的笛音裹挟著灵动的琵琶声,在殿內流转开来。 眾人正觉新奇,便见一位身著水绿舞裙的女子从席位后缓步走出,正是礼部尚书之女崔挽云。 她身形纤细,像是春风拂过的柳枝。 每走一步,裙摆上绣著的银线兰纹便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像真有兰在裙摆上悄然绽放。 一张尖细的瓜子脸衬得五官愈发精致,尤其是那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流转间似有波光闪动。 顾盼生辉时,竟让殿內不少公子都看直了眼。 崔挽云走到殿中,屈膝行了一礼,动作优雅从容。 起身时,她抬手拂过鬢边的珍珠釵,隨著乐曲节奏缓缓旋身。 水绿舞裙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腰间的丝带隨风飘动,宛如碧波中舒展的莲叶。 她的舞姿翩然多姿,旋转如蝶,裙摆飞扬间露出绣著兰的鞋尖。 她轻踮脚尖,双臂舒展如振翅欲飞的天鹅,指尖的银铃隨著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与丝竹声相映成趣。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皇帝微微頷首,眼底带著讚许。 皇后看著她灵动的舞姿,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似在琢磨她的仪態。 崔挽云显然对自己的舞姿极有信心,舞到尽兴时,她回眸一笑。 杏眼中的流光与腰间的银铃交相辉映,让殿內不少人都忍不住低声讚嘆,连空气都仿佛被这灵动的舞姿染得轻快起来。 第49章 定下太子妃 长乐宫內的鎏金铜灯將暖光洒遍每一处角落,崔挽云一曲舞毕,水绿舞裙如沾露莲叶般轻垂。 她屈膝行礼时,鬢边珍珠釵轻轻晃动,与腰间银铃的余响交织,引得殿內讚嘆声此起彼伏。 太子端坐在席间,目光自始至终胶著在崔挽云身上。 从前因退婚之事而紧锁的眉梢,此刻竟舒展开来,眼底还染著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羞涩。 他自小便被教导要沉稳持重,鲜少对谁流露这般明显的在意。 可今日崔挽云旋身时的灵动、回眸时的浅笑,都像落在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皇帝將太子的神態变化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摩挲著龙纹酒杯的杯沿,心中已有了决断。 崔挽云是礼部尚书崔大人的嫡女,家世清白且根基稳固。 礼部掌管礼仪典制,往后太子入主东宫,崔家定能在朝堂礼仪,宗室关係上为太子助力。 更重要的是,崔挽云方才舞姿卓绝却不张扬,言行举止间透著大家闺秀的端庄。 这般品性,確实配得上太子妃的尊位。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皇后,见皇后正用团扇掩著唇角,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便知皇后与他心意相通。 “崔爱卿。” 皇帝的声音透过殿內的寂静传向四方,带著帝王特有的威严与温和。 “你家女儿挽云,舞姿卓绝,品性端方,朕瞧著甚是满意。” “太子年已弱冠,正需一位贤淑女子相伴左右,辅佐东宫。” “今日朕便做主,將崔挽云指婚於太子。” “待钦天监择定吉日,便让二人完婚,也了却你我与皇后的一桩心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內立刻响起整齐的恭贺声。 “陛下英明!”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崔姑娘!” 太子起身离席,对著皇帝躬身行礼,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喜悦。 “儿臣谢父皇恩典!” 起身时,他的目光与崔挽云相撞,两人皆是脸颊微红。 崔挽云更是垂著眼帘,指尖轻轻攥著裙摆。 那副娇羞模样,让殿內气氛愈发喜庆。 皇后见状,心中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地。 她握著皇帝的手,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声音柔得像浸了蜜。 “陛下能为太子定下这般好姻缘,臣妾真是……真是太欢喜了。” 这些日子,她既担心太子因退婚之事心绪鬱结,又怕朝堂上议论太子婚事影响储君威严。 如今尘埃落定,她终於能鬆口气,连看向崔挽云的目光都满是慈爱。 趁著皇帝心情愉悦,皇后话锋一转,目光缓缓落在宋琼琚身上,语气带著几分恳切。 “陛下,太子的婚事已定,臣妾还有一事想求陛下。” “宋家大姑娘琼琚,是臣妾看著长大的孩子,自小知书达理,品性温婉。” “先前她与太子缘慳一面,臣妾心中始终愧疚。” “如今见她孤身一人,臣妾实在不忍心。” “今日席上有不少家世品行俱佳的世家公子,还望陛下能为琼琚指一门好亲事,让她往后能有个安稳归宿,也算了却臣妾的一桩心愿。” 皇帝顺著皇后的目光看向宋琼琚,见她垂著眼帘,浅紫色裙摆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模样楚楚可怜。 他心中早就掠过几分考量。 宋琼琚是宋国公的嫡女,宋国公与襄阳江氏有姻亲,虽在朝廷上声势微弱,却也不容小覷。 即便宋琼琚与太子退了婚,但宋国公府的势力仍在。 若是能为宋琼琚指一位可靠的世家公子,既能安抚宋国公府,维繫与襄阳江氏的关係。 又能全了皇后的心意,算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他刚要开口应下,殿內却突然响起一阵环佩叮噹声。 万贵妃猛地站起身,石榴红宫装的裙摆扫过案几,带得杯盏轻轻晃动。 她提著裙摆快步走到殿中,对著皇帝屈膝行了个大礼,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急切。 “陛下,臣妾有话要说,还望陛下准许!” 皇帝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一丝不悦。 万贵妃向来懂得察言观色,今日却这般沉不住气,显然是故意要打断皇后的话。 但他面上依旧维持著帝王的平和,抬手示意。 “爱妃有话但说无妨。” “臣妾方才观宴时,便觉得宋姑娘端庄嫻雅,气质出眾,实在合臣妾的眼缘。” 万贵妃抬起头,眼底闪烁著算计的光芒,目光扫过宋琼琚时,带著几分志在必得。 “臣妾的二皇子瑋儿,今年也已十八,正是议亲的年纪。” “宋姑娘是宋国公嫡女,身份尊贵,才貌双全。” “纵使曾与太子有过婚约,也依旧是瑋儿正妃的不二人选。” “臣妾斗胆请陛下赐婚,让宋姑娘嫁给瑋儿做二皇子妃,也好沾沾太子殿下的喜气,让今日的寿宴喜上加喜!”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宋琼琚身上,有惊讶,有探究,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宋琼琚坐在席位上,指尖死死攥著浅紫色裙摆,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万贵妃竟会当眾提出要她嫁给二皇子。 万贵妃与皇后不睦,若是真嫁入二皇子府,她岂不是成了万贵妃对付皇后的棋子? 更何况,她对二皇子毫无情意,这样的婚事,於她而言与牢笼何异? 没等宋琼琚反应过来,二皇子也起身离席。 他走到万贵妃身边,对著皇帝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著几分篤定。 “父皇,儿臣也觉得宋姑娘甚好。” “她相貌出眾,家世显赫,且品性温婉。” “若是能娶她为正妃,定能为儿臣打理好府邸,辅佐儿臣。” “儿臣愿意娶宋姑娘为正妃,往后定当待她如初,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皇帝看著眼前母子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心底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 他怎么会不明白万贵妃的心思? 万贵妃背后有万大將军撑腰,万家在岭南一役后声望大涨,手握兵权,在武將集团中已然自成一派。 若是再让二皇子娶了宋琼琚,將宋国公府拉到二皇子麾下。 宋国公掌財,万家掌控边军。 若是两大集团势力联手,无疑会打破朝堂上文臣制衡武將,太子派系制衡二皇子派系的平衡,甚至可能威胁到太子的储君之位! 他刚为太子赐婚崔家,借礼部的势力稳固太子根基,万贵妃就立刻跳出来要为二皇子拉拢宋家。 这分明是在挑战他的皇权布局! 可眼下,万贵妃和二皇子当眾请婚。 理由冠冕堂皇,还打著“喜上加喜”的旗號。 若是他直接拒绝,难免会被人指责偏心太子、薄待二皇子。 甚至可能激怒万大將军,引发武將集团的不满。 皇帝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目光在殿內扫过,试图寻找破局之法。 第50章 红鸞星动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身影缓缓站起身。 赫连璟端著玉杯,缓步走到殿中,红袍上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泛著细碎的金光。 周身的冷戾因这举动柔和了几分,却依旧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对著皇帝和万贵妃的方向微微頷首,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殿內。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事关皇家运势,不敢隱瞒。” 皇帝见是赫连璟,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期待。 赫连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多年来替他处理朝堂暗事,最是懂他心思,往往能在关键时刻为他解围。 他连忙抬手,“璟卿不必多礼,有话直说便是。” “方才入殿之前,钦天监监正曾匆匆拦住臣的车架,神色慌张地稟报一事。” 赫连璟的目光掠过万贵妃紧绷的侧脸,落在皇帝身上,语气带著几分郑重。 “他说今日清晨观天象时,见天边紫辰星尾部有一颗小星格外明亮,细辨之下,竟是红鸞星微动。” “紫辰星主太子,红鸞星主姻缘。” “这分明是太子殿下姻缘已到的吉兆,实乃国之幸事,皇家之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愈发严肃,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只是钦天监监正还说,这颗红鸞小星与紫辰星紧密相连,气息相通。” “且整个天幕中只此一颗,若是今日强行再为二皇子殿下定下婚事,双鸞相衝,恐会扰乱天象,不仅对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的运势不利,甚至可能影响国运安稳。” “臣以为,二皇子的婚事关乎重大,还是暂缓为好。” “待钦天监寻到合適的天象时机,再议不迟。” 皇帝听著赫连璟的话,紧绷的神色立刻鬆动下来,眼底甚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 赫连璟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借钦天监观天象的名义拒绝万贵妃,既合情合理,又不会落人口实。 古人最信天象之说,尤其是皇家,向来以“天命”为行事准则。 用“天象相衝”为由暂缓二皇子婚事,谁也挑不出错处,更能堵住万贵妃的嘴,让她无法再纠缠。 他故作恍然大悟,语气带著几分郑重。 “原来如此!钦天监观天象向来精准,从未出过差错。” “既然天象示警,今日確实不宜定下瑋儿的婚事。” 皇帝起身走下高台,亲手將万贵妃扶起,指尖传来她掌心的冰凉,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爱妃,瑋儿是朕看重的皇子,朕不能让任何人和事妨碍他的运势,更不能因一时之喜而置皇家运势於不顾。” “他的婚事,日后再从长计议,朕定会为他寻到比宋姑娘更合適的女子,绝不让他受委屈。” 万贵妃看著皇帝坚定的神色,便知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 她心中的妒意与怒火几乎要溢出来,皇后为太子寻到了崔家这等助力,还想为宋琼琚铺路。 皇帝不仅纵容皇后,连赫连璟都帮著皇后说话,用“天象”这种虚无縹緲的理由打断她的计划! 可她不敢反驳皇帝,万大將军虽手握兵权,但“抗旨”二字足以毁掉整个万家。 她只能强压著心底的不甘,顺从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勉强得有些僵硬,声音也带著几分沙哑。 “陛下如此看重瑋儿,为瑋儿的前途著想,真是臣妾母子的福气……” “臣妾多谢陛下体谅,也多谢陛下为瑋儿考虑。” 皇帝见万贵妃妥协,心中鬆了口气,抬手示意眾人落座。 殿內的丝竹声再次响起,舞姬们重新起舞,气氛才稍稍缓和下来。 赫连璟捏著手中的玉杯,缓缓走回自己的席位。 他垂著眼帘,指尖轻轻摩挲著杯壁上的纹路。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站出来时,心中翻涌的不仅是对皇帝心思的揣测,还有一股无法抑制的妒意。 他绝不能容忍宋琼琚嫁给二皇子! 一想到宋琼琚要穿著嫁衣,踏入二皇子府,要与二皇子朝夕相伴、相敬如宾。 他的心就像被无数根针扎著,疼得厉害。 方才万贵妃和二皇子请婚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站出来阻止。 大脑飞速运转间,他想起昨日钦天监监正曾向他稟报过“紫辰星旁红鸞星动”的事,本是想藉此为太子婚事造势,没想到此刻竟成了阻止二皇子娶宋琼琚的利器。 他不能让宋琼琚落入万贵妃的掌控,更不能让她属於別人。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甚至盖过了对皇帝心思的揣摩,成了他站出来的首要原因。 他悄悄抬眼,目光晦暗不明地投向坐在对面的宋琼琚。 小姑娘正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下来。 脸色也由之前的苍白渐渐泛起一丝红晕,像是刚从一场惊涛骇浪中脱险,眼底还残留著几分惊魂未定,握著茶杯的手都还有些发颤。 赫连璟的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宋琼琚了,这小姑娘看似端庄沉稳,实则一遇上大事就容易六神无主,连掩饰慌乱的本事都没有。 方才万贵妃请婚时,他清楚地看见她眼底的恐惧,看见她攥紧裙摆的手在发抖。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赫连璟在心里低声想著,目光落在宋琼琚的侧脸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怜惜。 “一遇上事情就慌了神,连怎么应对都不知道。” “若是没有我护著你,今日这局,你该怎么办啊?” 宋琼琚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悄悄抬起头,恰好与赫连璟的视线撞了个正著。 她想起方才赫连璟为她解围的举动,心中泛起一阵暖意,耳尖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她连忙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著茶杯的杯沿,之前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 她知道,今日若不是赫连璟,她恐怕真的要被赐婚给二皇子了。 殿內的丝竹声悠扬依旧,舞姬的水袖在灯光下翻飞,可每个人的心思却各不相同。 皇后为太子的婚事定了而满心欢喜,万贵妃因计划落空而耿耿於怀。 皇帝鬆了口气,二皇子因没能娶到宋琼琚而有些失落。 唯有赫连璟,目光始终锁在宋琼琚身上,满心都是护她周全的念头。 第51章 琼琚,你从来就不是臣女 长乐宫內的丝竹声仍在缠绵,鎏金铜灯的暖光映著满殿的欢声笑语,可宋琼琚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轻轻晃动。 方才万贵妃与二皇子当眾请婚的惊悸还未散去,赫连璟解围的暖意又在心头縈绕。 她下意识地端起面前的酒盏,一杯接一杯地饮著。 那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入口清甜,后劲却足。 不知不觉间,她的脸颊便染上了一层酡红,连眼神都变得有些朦朧。 “姑娘,您少喝点吧,这酒度数不低。” 浣溪站在宋琼琚身后,低声劝阻,伸手想去夺她的酒盏。 宋琼琚却轻轻挥开她的手,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指尖捏著杯沿轻轻晃动,酒液在盏中泛起细碎的涟漪。 “没事,我再喝一点……”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酒后的软糯,目光落在殿中央旋转的舞姬身上,却有些失焦。 “方才在殿里,嚇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喝点酒,能压一压。” 浣溪看著她眼底的疲惫与慌乱,终究是不忍心再劝,只能默默递上一块蜜饯。 “姑娘先吃点甜的垫垫,別空腹喝酒,伤胃。” 宋琼琚接过蜜饯放进嘴里,甜意稍稍压下了酒意。 可殿內浓郁的薰香混著酒气一起钻进鼻腔,她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太阳穴也突突地跳著。 宋琼琚撑著案几想要起身,却脚下一软,幸好浣溪及时扶住了她。 “姑娘,您醉了。” 浣溪的声音带著担忧,“要不咱们先出去透透气,醒醒酒再回来?” 宋琼琚点点头,靠在浣溪身上,声音细若蚊蚋。 “嗯,出去转转,这里太闷了。” 浣溪扶著宋琼琚,趁著殿內歌舞正盛,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姬身上,悄悄从偏殿的侧门溜了出去。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刚踏出长乐宫,晚风吹拂而来,带著草木的清香。 宋琼琚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的憋闷散去了不少,眩晕感也减轻了几分。 两人沿著宫道慢慢走著,路边的宫灯散发著柔和的光,將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宋琼琚的脚步还有些虚浮,靠在浣溪身上,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块白玉盘掛在夜空,洒下的清辉落在宫墙上,泛著淡淡的银白。 “姑娘,您慢点走。” 浣溪小心翼翼地扶著她,避开路上的石子。 “前面就是御园了,咱们去湖边坐会儿吧,那里风大,醒酒快。” 宋琼琚顺从地点头,任由浣溪扶著走到御湖旁。 湖边的青石平整乾净,浣溪先擦了擦石面,才扶著宋琼琚坐下。 宋琼琚靠在石上,双腿伸直,脚尖轻轻点著地面,目光落在湖面上。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 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好舒服……” 宋琼琚轻轻感嘆,指尖伸进湖水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 “比殿里舒服多了。” 浣溪在她身边坐下,摘了片荷叶递过去。 “姑娘,您拿著玩会儿,醒醒神。” 宋琼琚接过荷叶,轻轻扇著风。 荷叶的清香混著晚风,让她的酒意渐渐消散,头脑也清明起来。 主僕二人静坐了半晌,偶尔说几句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直到宋琼琚觉得自己彻底清醒了,才起身准备回殿。 可刚走到侧门的游廊下,宋琼琚的脚步却猛地顿住。 廊柱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让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太子正背著手站在廊下,指尖轻轻逗弄著廊上掛著的鸟笼。 笼中的画眉鸟被他逗得蹦蹦跳跳,发出清脆的鸣叫。 他穿著月白锦袍,外罩一件明黄马甲,腰间繫著镶满东珠的太子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侧脸在宫灯的光晕里,透著几分熟悉的温润。 宋琼琚怔了一瞬,酒意彻底醒了。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裙摆,扶著浣溪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恭敬却带著几分刻意的疏离。 “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太子听到声音,停下逗鸟的动作,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宋琼琚身上时,原本带著笑意的眉眼又柔和了几分,快步走上前,伸手將她扶起。 他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她的手背,带著熟悉的温度。 “琼琚,快起来,不必多礼。” 那温热的触感让宋琼琚像被烫到般轻轻挣开,往后退了两步,依旧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殿下身份尊贵,臣女不敢失了礼数。” 太子看著她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却还是温声说道。 “琼琚,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御园里追过蝴蝶,一起在书房里读过书。” “那样的情分,难道退了婚,就都不算数了吗?” “在孤心里,你从来都不是需要行礼的臣女。”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宋琼琚心上。 那些温暖的过往,她从未忘记。 可如今身份不同,她只能压下心头的酸涩,低声道。 “殿下言重了,臣女愧不敢当。” “如今殿下已有婚约,臣女与殿下保持距离,才是对殿下,对崔姑娘的尊重。” 太子垂眸看了她许久,目光落在她紧攥著裙摆的指尖上。 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连指节都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压抑著情绪。 他轻轻嘆了口气,抬眼看向浣溪,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孤与你家姑娘有几句话要说,你先退到远处等著,不要让人靠近。” 第52章 好大的怨气 浣溪担忧地看了宋琼琚一眼,见她轻轻点头,才躬身退下。 她的脚步渐渐走远,將这片游廊留给了两人。 太子上前一步,拉起宋琼琚的手腕,將她带到廊边的长椅上坐下。 他的动作带著几分急切,却又小心翼翼,仿佛怕稍一用力,就会惊到她。 两人並肩坐著,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宋琼琚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和太子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到底也是有感情的。 虽然她已对他不做指望,但对於他的靠近。 她下意识,却还是会感到心悸。 太子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宫灯的光晕落在她脸上,將她脸颊的酡红衬得愈发明显。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他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字一句地说道。 “琼琚,孤知道你怨孤。” “怨孤当初没有坚持,怨孤亲手断了咱们的婚约,让你在京中受了那么多非议,受了那么多委屈。” 宋琼琚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眼眶瞬间泛红,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將头垂得更低,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可孤真的没有办法。” 太子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被朝堂中的纷爭折磨了个够呛。 “二弟背后有万將军撑腰,万家手握兵权,在军中声望极高,朝堂上越来越多的官员都被他们拉拢。” “孤是太子,若是不能稳固自己的势力,不仅保不住东宫的位置,甚至可能连累整个东宫,连累……孤想护著的人。” 他转头看向宋琼琚,目光里满是恳切,指尖轻轻握住她的手。 “崔尚书掌管礼部,在文臣中威望极高。” “拉拢了崔家,就能稳住文臣势力,与二弟的武將势力抗衡。” “孤的婚事,从来都不是孤一个人的事,而是关乎整个东宫存亡的棋局。” “琼琚,你那么聪明,一定能明白孤的难处,对不对?” 宋琼琚的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明白不代表不难过。 她不是在哭她和太子那段未尽的感情,而是在哭她自己。 若是太子足够有担当,也足够重视他们这段感情。 她一生的路,原本可以平安顺遂。 可是他没有。 他把她丟下,让她经受本不属於她的苦难,还美其名曰说是为了大局考虑,她一定能够体谅。 她体谅个屁! 太子见她落泪,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香囊,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 那香囊是淡青色的,布料已经有些陈旧,边角的针脚也磨得发毛。 上面绣著的並蒂莲图案,顏色也有些暗沉,一看便知是多年的老物件。 “琼琚,你还记得这个吗?” 太子的声音带著几分怀念,眼底泛起细碎的光。 “这是你十二岁那年,亲手给孤绣的香囊。” “你说艾草能驱邪,特意去御园采了艾草晒乾,缝在里面,还说要保佑孤平安顺遂。” “这么多年,孤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哪怕是沐浴、上朝,都一直戴在身上。” 宋琼琚看著那只香囊,眼泪落得更凶了。 她记得这件事,那年她刚学会刺绣,手笨得扎了好几个洞,指尖流了血,还是坚持绣完了这只香囊。 这只香囊上,她把金龙绣的活像只蜈蚣,这样丑的香囊,他怎么能一直带在身上的啊! 要是让別人知道是她绣的,她的脸面还要是不要! “咱们的情意,从你扎著双丫髻,追在孤身后喊『太子哥哥』的时候,就刻在孤心里了。” 太子將香囊放进她手心,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 “孤知道,太子妃的位置,孤再也不能给你了,这是孤欠你的。” “可只要你愿意,东宫的偏殿永远为你留著。” “孤会用自己的方式护著你,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里满是真诚。 “琼琚,这么多年,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孤心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 “从来都没有变过。” 晚风轻轻吹过,廊下的鸟笼轻轻晃动,画眉鸟的鸣叫渐渐停了。 宋琼琚捏著那只陈旧的香囊,感受著掌心的温度,心里发酸的厉害。 她身边的人,怎么都个个把她当傻子。 小姑娘抬起头,看向太子眼底的红血丝与疲惫,终於轻轻开口,声音带著哭腔。 “殿下……何必呢?” 太子见她愿意说话,眼底瞬间亮了起来,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温声说道。 “因为是你,所以值得。” 。 暮色渐浓,御园的风带著几分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宋琼琚坐在长椅上,指尖还捏著那只淡青色的香囊。 太子方才的话语像缠人的藤蔓,在她心头绕了一圈又一圈,让她久久回不过神。 她垂著眼帘,目光落在香囊上磨得发毛的针脚上,眼眶依旧泛红。 她当初怎么就能够这么傻,把自己的心,牵掛在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人身上。 “姑娘?” 浣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著满满的担忧。 她远远等了许久,见太子已经离开,才快步走回来。 却看到宋琼琚呆坐在长椅上,眼神放空,连她走近了都没察觉。 浣溪蹲下身,仰头看著宋琼琚苍白的脸色,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 “姑娘,太子殿下都和您说什么了?” “您怎么愁成这样?方才还好好的,怎么……” 宋琼琚张了张嘴,刚想开口,一道清冷又带著几分不悦的男声突然从廊柱后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你家小姐如今正是思春,满心都是旁人的甜言蜜语,只怕是听不进去你说的话。” 这声音熟悉得让宋琼琚心头一紧,她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红色身影从廊下的阴影里缓缓走出。 赫连璟穿著那身绣著缠枝莲纹的红袍,腰间墨玉玉带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他垂著眼,步伐沉稳地走过来,周身的冷戾比平日里更甚几分,连眼底都带著不易察觉的慍怒。 他方才在廊柱后站了许久,从太子拉著宋琼琚坐下开始,他就一直看著。 看著太子递出那只陈旧的香囊,看著宋琼琚红著眼眶落泪,看著两人低声交谈时的模样。 那一幕像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让他原本因解围而生出的暖意,瞬间被不悦取代。 赫连璟走到宋琼琚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香囊上,语气里的凉意更浓。 “宋姑娘倒是好兴致,刚从宫宴上脱身,就在这里与太子殿下敘旧,连旁人的目光都顾不上了?” 第53章 九千岁,不是这样的 “误会?” 赫连璟挑眉,打断她的话。 男人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眶和还带著泪痕的脸颊,语气里的不悦更明显。 “宋姑娘眼底的情意都快溢出来了,这也是误会?” “方才太子殿下亲手给你递东西,你那般宝贝地攥著,倒是让本千岁瞧著,像是找到了良人,连之前的慌乱都忘了。” 浣溪见赫连璟语气不善,连忙站起身挡在宋琼琚身前,小声道。 “九千岁,您误会我家姑娘了,太子殿下只是……” “这里没你的事。” 赫连璟淡淡瞥了浣溪一眼,那眼神里的威严让浣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重新看向宋琼琚,见她垂著头,耳尖又泛起緋红,却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被他说得无措。 他心底的慍怒才稍稍压下几分,可语气依旧带著冷意。 “宋姑娘若是想敘旧,也该选个合適的地方。” “这御园的游廊人来人往,若是被旁人瞧见,不知道又要传出多少閒话。” “还是说,宋姑娘不在乎这些,只在乎太子殿下的真心?” 宋琼琚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指尖死死攥著裙摆,心里像是被堵了根鱼刺。 明明是太子自己缠上来的,凭什么赫连璟要这样说她! 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凭什么要受人这样的污衊。 她张了张嘴,滚在喉咙间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又能怎么办呢? 这里不是梦境,她对面的,可是向来辣手无情的九千岁。 可看著他眼底的慍怒,她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红著眼眶,小声道。 “九千岁……不是这样的。” 暮色將御园的游廊染成淡金色,赫连璟看著宋琼琚通红的眸子,那里面盛著的委屈与无措,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方才因嫉妒而脱口的刻薄话语,此刻在耳边反覆迴响,让赫连璟瞬间没了之前的慍怒,只剩下满心的懊悔。 面对这双泛红的眼睛,他纵有再多的不快,也狠不下心再苛责半分。 他丝毫不见外地撩开红袍下摆,在宋琼琚身边的长椅上坐下,衣料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他轻轻嘆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墨玉扣,脑海里反覆回放著方才的画面。 宋琼琚与太子並肩而坐,太子递出那只陈旧的香囊。 她红著眼眶落泪,两人低声交谈时的模样,亲昵得让他心口发紧。 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是怎么了。明明自己一向自持沉稳,在朝堂上见惯了尔虞我诈,连泰山崩於前都能面不改色。 可今日见了那一幕,竟会如此失態。 用“思春”那般孟浪的词汇去形容宋琼琚,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比谁都清楚,宋琼琚自小规行矩步,待人温和善良。 无论是礼仪举止还是品性德行,都堪称世家贵女的典范,又怎会是那般轻浮之人? 可那股如猫抓般的难受,却骗不了人。 一想到宋琼琚对著太子展露的脆弱,想到太子握著她的手时的温柔,他心里就像被打翻了醋罈,酸意与怒意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失了分寸。 他甚至还做出了后宅妇人爭风吃醋的行径,躲在廊柱后偷看,见不得两人亲近,还出口伤人。 这根本不是他,不是那个权倾朝野、冷静自持的九千岁赫连璟。 “罢了,罢了。” 赫连璟在心里默念,指尖的力道渐渐鬆了些。 他终究还是逃不过,逃不过对宋琼琚的在意,逃不过这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 他对她的心思,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如今这沉甸甸的、不敢宣之於口的喜欢。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那是用蜀锦织就的,上面用银线绣著细小的缠枝莲纹,是他平日里隨身携带的物件。 他没有递过去,只是轻轻扔进宋琼琚怀里。 动作带著几分刻意的隨意,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在意。 宋琼琚怔了一瞬,看著落在膝上的锦帕,指尖微微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帕子,柔软的布料触到指尖,带著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她將帕子按在眼角,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锦帕,心中的委屈与慌乱,也隨著泪水渐渐平復。 “姑娘莫怪。” 赫连璟的声音放得极柔,带著几分歉意。 “是本座方才言辞激烈了些,失了分寸。”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像是在整理心绪,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只是姑娘仔细想想,太子殿下既然能为了朝堂局势,用自己的婚事去笼络崔家,算计朝臣,自然也能为了更大的利益,算计你,算计宋国公府。”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宋琼琚,眼底满是认真。 “这天家富贵,看著光鲜亮丽,实则藏著无数的算计与权衡。” “今日他能对你剖白心意,说心里有你,明日或许就能为了稳固储君之位,將你推出去,作为拉拢其他势力的棋子。” “你以为的真心,在皇权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宋琼琚拿著锦帕的手微微一顿,她虽然在梦境里和赫连璟相处四年。 可在这现实中,她却只跟赫连璟见了四面。 他为什么会突然和她说这样推心置腹的话,难不成,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姑娘是聪明人。” 赫连璟的声音又轻了些,带著几分循循善诱。 “有些话不需本座多说,你心里自然能够明白。” “太子对你的情意,或许有几分是真的,但更多的,是掺杂了利益与算计。” “你若是当真陷进去,將来受委屈的,只会是你自己,还有整个宋国公府。” 他看著宋琼琚渐渐清明的眼神,心中的纠结也稍稍缓解。 他不敢直白地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劝诫她,让她看清天家无情的本质,让她不要重蹈覆辙。 他寧愿她误会自己多管閒事,也不愿看著她被太子的“真心”蒙蔽,最终落得个身不由己的下场。 宋琼琚放下锦帕,虽然满腹疑惑,面上却还是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向赫连璟,声音带著几分沙哑。 “九千岁的意思,我明白了。多谢九千岁提醒,不然我……” “不必言谢。” 赫连璟打断她的话,语气又恢復了几分平日的淡然,却掩不住眼底的关切。 “本座只是不愿见你这般聪慧的姑娘,栽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你若是想通了,便早些回府吧,免得家人担心。”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最后落在宋琼琚身上,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才转身离开。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带走了他的身影,却留下了锦帕上淡淡的龙涎香。 第54章 心意 晚风吹拂著御园的草木,送来阵阵清甜的香。 赫连璟沿著青石小径缓步而行,方才因宋琼琚而起的焦躁,渐渐被这微凉的晚风驱散。 他指尖摩挲著袖中的墨玉扳指,目光扫过湖边的荷叶与廊下的灯笼,心中却仍在復盘方才对宋琼琚说的话。 走著走著,前方假山上的凉亭忽然映入眼帘。 那凉亭隱在石榴树后,檐角掛著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本是寻常景致,可隱约传来的低语声,却让赫连璟的脚步顿住。 他抬眼望去,只见凉亭內两道人影紧紧相拥。 男子的明黄马甲与女子的水绿裙摆交缠在一起,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赫连璟眯起眼,借著亭外枝叶的缝隙仔细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不是太子与崔挽云,还能是谁? 方才在游廊下,太子还对宋琼琚剖白,转身便与刚定下婚约的崔挽云在此处卿卿我我,这般两面三刀的做派,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一股怒意瞬间涌上心头,赫连璟冷哼一声,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他替宋琼琚不值,替她方才红著眼眶的委屈不值。 她那样真心待他,换来的竟是这般薄情寡义的欺骗! 若不是他今日撞见,宋琼琚恐怕还被蒙在鼓里,傻傻地信著太子那套“身不由己”的说辞。 赫连璟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抬步便往假山上走。 石阶上覆著细碎的青苔,他走得却极稳,红袍下摆扫过石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倒要看看,这位道貌岸然的太子,被撞破私情后,还能不能维持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谁在那里!” 赫连璟刚走到凉亭外,便故意沉下嗓音大喝一声。 这声吼力道十足,瞬间打破了凉亭內的旖旎氛围。 亭中的两人像是被烫到般,猛地鬆开彼此。 太子下意识地將崔挽云护在身后,转头看向亭外时,脸色已添了几分慌乱。 赫连璟故作不知,快步走进凉亭,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太子的衣领微微敞开,袖口还沾著几根水绿色的丝线。 崔挽云的髮髻有些散乱,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方才的亲密所致。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刚看清的样子,散漫地对著太子打了个千儿,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惊讶。 “原来是太子殿下!微臣方才眼,没看清是您,还以为是哪个宫的小宫女、小太监不知规矩,在此处私会呢。” “惊扰了殿下的雅兴,还望殿下莫怪。”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太子脸上。 他本就因被撞破私情而心虚,此刻被赫连璟明著暗著称作不检点的宫女太监,脸色瞬间变得一阵红一阵。 他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赫连璟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向来铁面无私,若是今日之事被他捅到皇帝面前,別说太子妃的婚事会生变,他的储君顏面也会荡然无存。 躲在太子身后的崔挽云更是嚇得浑身发颤,连头都不敢抬。 她紧紧攥著裙摆,指尖泛白,心中满是懊悔。 若不是太子方才以商议婚期细节为由,邀她来这僻静凉亭。 她一个清清白白的闺阁小姐,怎会私自离席,还与男子在此处相拥? 如今被九千岁抓个正著,传出去她还有何顏面立足? 更何况,九千岁的威名她早有耳闻,听说他最是不徇私情,若是真要追究,她这还没捂热的太子妃之位,恐怕转眼就要化为泡影! “千、千岁爷说笑了。” 太子定了定神,强压著心中的慌乱,乾笑两声试图圆场。 “孤不过是在此处与挽云閒话几句,聊聊日后府中事宜,並非您想的那般。” “天色不早,孤这便带挽云回席,不叨扰千岁爷了。” 说著,便要拉著崔挽云往亭外走。 赫连璟却早有预料,微微扬手便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他唇边的笑意根本藏不住,眼底却满是冷意。 “殿下急什么?是微臣唐突了才是。” “既然殿下与崔姑娘有要事相谈,微臣怎好打扰?”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崔挽云泛红的耳尖,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只是这凉亭虽偏,却也並非无人经过。” “殿下与崔姑娘毕竟尚未成婚,这般亲近,若是被旁人瞧见,难免会传出些不好听的话,坏了崔姑娘的名声,也损了殿下的威仪,得不偿失啊。” 这番话字字诛心,太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却又发作不得。 赫连璟说得句句在理,他若是强行反驳,反倒显得心虚。 崔挽云更是被说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等太子与崔挽云反应,赫连璟便故作恭敬地躬身。 “微臣不敢再扰殿下雅兴,这便告退。” 说罢,他直起身,转身便走,红袍的下摆扫过亭內的石凳,留下一道张扬的残影。 凉亭內,太子与崔挽云僵在原地,任凭晚风吹拂著,却再无半分方才的旖旎。 太子脸色铁青,紧紧攥著拳头,心中又气又怕。 赫连璟这番话,明著是提醒,实则是警告。 他今日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太岁,竟然让赫连璟给抓住了把柄。 要是赫连璟真的把这件事给捅到了父皇面前,那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可就真的要坐不稳了。 第55章 你是谁? 崔挽云的裙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她却连拢一拢的心思都没有。 脚下的锦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噠噠声,像是在追赶著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方才赫连璟转身时那冰冷的眼神,如同淬了寒的刀锋,在她心头划下一道深深的口子,让她连呼吸都带著凉意。 身为当朝九千岁,赫连璟在这朝堂之上权势滔天,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平日里,崔挽云在宫宴上远远见他一面,都要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今日,她与太子私会的场景,偏偏被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撞了个正著。 一想到赫连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崔挽云就觉得后背发凉,脚步也愈发慌乱。 太子的声音还縈绕在耳畔,带著几分不舍与挽留。 “挽云,夜色已深,不如再待片刻,本宫让人备些暖汤……” 可崔挽云只觉得这话像是烫手的山芋,若是再停留半分,保不齐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她甚至没敢回头看太子的表情,只匆匆道。 “殿下,时辰不早,臣女先行告退。”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长乐宫的宫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映得她的影子忽长忽短,像是在嘲笑她此刻的狼狈。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泛白,脑海里反覆回放著赫连璟撞见他们时的场景。 他身著朱红蟒纹常服,腰间繫著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明明只是隨意站在那里,却自带一股威严迫人的气势。 他看到她和太子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又像是藏著无尽的算计,看得她心里发毛。 她心里清楚,自己与太子的关係本就敏感。 身为內定的太子妃,与太子私下相见虽不算逾矩,可偏偏撞上了赫连璟。 这位九千岁向来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朝中多少官员因为得罪他,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今日之事若是被他传出去,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足够让朝臣们议论纷纷。 到时候,別说坐稳太子妃的位置,恐怕连崔家都会被牵扯进来,落得万劫不復的境地。 崔挽云越想越慌,脚步也愈发急促。 路过转角时,她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宫女,手中的帕子也掉在了地上。 那宫女连忙跪地磕头求饶,崔挽云却没心思理会,只是匆匆捡起帕子,又快步朝前走去。 她现在满心都是儘快回到正殿,融入人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心中的恐惧。 与此同时,太子站在原地,望著崔挽云远去的背影,重重地嘆了口气。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露出几分落寞。 他今日的计划本是天衣无缝,却偏偏被赫连璟搅了个稀碎,心中的鬱闷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太子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脑海里反覆盘算著今日的变故。 他本想著,先借著与崔挽云见面的机会,稳住礼部尚书这一重要助力。 崔家在朝中根基深厚,礼部尚书更是手握重权,掌管著朝廷的礼仪、科举等要务。 若是能將崔家彻底拉拢过来,自己在朝堂上的势力便能更上一层楼,日后爭夺皇位也多了几分胜算。 可如今计划被赫连璟打乱,別说拉拢宋琼琚,就连崔挽云都被嚇得魂不守舍,这让他如何不懊恼? 他甚至开始猜测,赫连璟是不是故意在针对他。 这个九千岁仗著皇帝的宠信,平日里就对他这个太子若即若离,上次朝堂上他提出的粮税改革方案,明明对百姓有利,却被赫连璟以“时机未到”为由驳回。 如今又坏了他的大事,这背后若说没有私心,太子是万万不信的。 太子沿著鹅卵石小径漫无目的地走著,脚下的石子硌得他有些不適,却也无法缓解心中的烦躁。 湖水在夜色中泛著粼粼波光,偶尔有晚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荷香。 可这美好的景致,在太子眼中却索然无味。 就在太子心烦意乱之际,湖边一个纤细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身影静静地立在柳树下,身著淡粉色襦裙,裙摆绣著细碎的桃纹样,在朦朧的夜色中,宛如一朵悄然绽放的桃,透著几分娇俏与灵动。 太子心中一动,他在宫中见过不少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鲜活的人。 他放慢了脚步,缓缓朝那身影走去,心中满是疑惑。 这深宫之中,怎会有陌生女子独自在湖边徘徊?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他渐渐看清了女子的容貌。 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小巧的鼻尖下,樱桃般的嘴唇微微抿著,带著几分少女的羞涩。 太子仔细端详片刻,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仿佛与宋琼琚有几分相似。 他心里顿时有了几分打算。 他听闻,这次宋国公府来赴宴的总共有三位姑娘。 看面前女子这年岁,必不可能是三位姑娘中最小的宋琼琳了。 眼前的人,恐怕就是宋琼琚的嫡妹宋琼瑶。 他如今想要拉拢宋琼琚,那要是能在宋琼瑶面前挣个好印象,將来宋琼瑶也能在宋琼琚面前说他几句好话。 他虽然重视崔家的清流势力,却也覬覦宋琼琚外祖家殷实家底。 他的大计,需要人,却更需要財。 若不是他的正妃之位只能有一人,看在他和宋琼琚从小到大的情分,他也不想扶崔挽云上位。 他和母后把宋琼琚从小就养在身边,不就是为了让宋琼琚明白,他们对她的重视。 將来,照著宋琼琚的性子,她也会更加死心塌地地跟著他,把江家的钱財全都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只可惜,江夫人死的太早,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但如果他能够重新哄得宋琼琚回心转意,那一切就又不一样了。 想到这儿,他唇边绽出一丝温柔的笑。 “你是谁家的姑娘,怎的在这湖边打转?” 第56章 臣女好怕 晚风掠过御湖,带起细碎的涟漪,也吹得宋琼瑶身上的淡粉襦裙轻轻晃动。 她攥著裙摆的指尖微微泛白,目光落在湖面粼粼的波光上,心里却像压著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几天前那场荒唐的意外,让她的清白彻底毁了。 宋老夫人虽然已经对外严密封锁消息,可宋琼瑶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旦事情败露,她这个宋国公府的嫡女,要么被送入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要么被远嫁至蛮荒之地,再无半分体面可言。 好在父亲终究顾念父女情分,默许她在皇后寿宴上寻个出路。 她若能找个家世相当的世家子弟,在无人处故意落水,逼对方救她。 只要有了肌肤之亲,哪怕对方再不情愿,也得受著宋国公府的压力,娶她过门。 可在皇后的寿宴上,她竟然没有一个看得顺眼的。 她也不存什么指望了,无论是谁,只要比王鄔仁好,也就是了。 可她没想到,她守株待兔等来的人,竟是太子。 她下意识地想躲,脚却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从前,她最嫉妒的就是宋琼琚,嫉妒她是国公府嫡女,更嫉妒她早早定下与太子的婚约。 后来宋琼琚被退婚,她暗地里不知高兴了多久。 方才在宴席上,皇后虽已定下崔挽云为新太子妃,可此刻太子就站在眼前,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在她心底疯长。 若是能让太子与自己有了牵扯,凭著宋国公府的势力,太子迫於压力,说不定会也把她纳入东宫。 若是能有机会嫁入东宫,无论是什么位分,那她总归还是有出头之日的。 到那时,她不仅能保住体面,还能压宋琼琚一头,这可比嫁给任何世家子弟都强。 “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在这里待著?” 太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里带著几分温和,却也藏著一丝审视。 宋琼瑶迅速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装作一副受惊的模样,连忙屈膝行礼。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她故意让声音带著几分怯意,像只受惊的小鹿,惹人怜惜。 太子看著她,眉头微蹙,又问。 “你是哪家的小姐?为何会在此处?” “回殿下,臣女是宋国公府的嫡女宋琼瑶,宋琼琚是臣女的嫡姐。” 宋琼瑶垂著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语气带著几分委屈。 “今日臣女陪母亲入宫赴宴,实在觉得殿內喧闹,便想出来透透气,没成想竟走到了这里,还望殿下恕臣女失礼之罪。” 太子听到宋琼琚的名字,眼神柔和了些许。 他本就因赫连璟打乱计划而心烦,此刻见宋琼瑶娇俏柔弱的模样,心中的烦闷消散了几分,温声道。 “原来是宋家姑娘,不必多礼。” “夜色已深,湖边风大,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此不安全,本宫送你回正殿吧?” 宋琼瑶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隨即轻轻点头,声音软糯。 “多谢殿下体恤,臣女遵命。” 可她刚走两步,便故意抬手摸了摸额角,嘴里轻声呢喃著“头好晕”,脚步也开始微微摇晃。 太子本已转身带路,听到她的呢喃,下意识地回头,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便朝她走近了两步。 “宋姑娘,你说什么?” 这正是宋琼瑶等待的机会。 她趁太子靠近的瞬间,突然身子一软,伸手紧紧拉住太子的臂膀,半个身子顺势倒在他怀里。 一股淡淡的酒气从她口中溢出,她抬起头,眼神迷离,声音带著哭腔。 “殿下……臣女方才在宴席上,不小心多喝了两杯,现在头好晕,站不稳……” 太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想推开又怕失了礼数。 他能清晰地闻到宋琼瑶身上的香气,感受到她柔若无骨的身子,虽心中有些不適,却也念及宋国公府的权势,只能耐著性子道。 “宋姑娘站稳些,本太子这就送你回宴席,让宫女给你醒醒酒。” “多谢殿下……” 宋琼瑶娇娇地应了一声,手却没鬆开太子的臂膀,反而抓得更紧了些,脚步也故意放得极慢,时不时还轻轻晃一下身子,装作难以站稳的模样。 她能感觉到太子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心中暗自得意。 看来,太子也和那起子男人一样,一遇上女子投怀送抱,便乱了阵脚。 两人相互搀扶著,慢慢朝正殿方向走。 宋琼瑶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若是能让太子主动对自己上心,后续的事就好办多了。 打定主意后,她闭上眼睛,脚下踩著那块早就看好的鬆动的鹅卵石,身子猛地朝湖边倒去。 她下意识地惊呼。 “啊!” 太子反应极快,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了她的一片衣袖。 伴隨著“扑通”一声巨响,宋琼瑶整个人落入了冰冷的御湖之中。 湖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襦裙,沉重的布料让她难以挣扎,只能在水里胡乱扑腾,口中不断呼救。 “殿下!救命!臣女好怕……” 她抬起头,透过溅起的水,看到太子站在岸边,脸上满是惊愕。 今日太子救了她,有了肌肤之亲,就算他不想娶,宋国公府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整个朝堂都会逼他给她一个名分。 这东宫,她进定了! 湖水越来越冷,宋琼瑶却觉得心里越来越热。 她故意將头埋进水里,又猛地抬起,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她知道,太子很快就会跳下来救她,而她的命运,也將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变。 第57章 我的儿!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长乐宫內,烛火通明如白昼。 殿中舞姬身著七彩罗裙,旋身时裙摆如绽放的牡丹,腰间银铃隨著舞步轻响,与丝竹管弦声交织在一起,织就一派奢靡祥和。 帝后端坐於上首,皇后沈碧斜倚在凤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的东珠手鐲,目光却不时飘向殿下。 万贵妃坐在另一侧,手中把玩著一枚赤金嵌红宝的护甲。 二皇子赵瑾坐在她身侧,端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髮髻歪斜,衣袍沾满尘土,连鞋履都跑掉了一只。 他进门时还险些被门槛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口中慌乱地大喊。 “不好……不好了!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掉进御湖里了!” “哐当”一声,皇后手中的玉杯脱手落地,碎裂的瓷片溅起细小的水。 她猛地从凤椅上站起身,脸上的温柔瞬间被惊恐取代,连平日里端庄的仪態都顾不上了。 殿下还坐著几位世家小姐,可此刻她满心都是儿子的安危,哪里还管什么规矩体面。 她一把提起繁复的风袍裙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脚步踉蹌著就要往外冲,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 “珩儿!我的珩儿!” 殿內眾人也炸开了锅,原本端坐的公子小姐们纷纷起身,脸上满是惊惶。 皇帝眉头紧拧,原本带著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心中涌起一阵慌乱。 他虽有多位皇子,可太子赵珩自小便被立为储君,他亲自教导功课、歷练政事,十几年心血都倾注在这孩子身上,早已將他视作未来的江山託付。 他见皇后慌得失了分寸,连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男人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去,语气儘量放得温和,却难掩一丝急促。 “沉碧,你別急,先稳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有朕在,珩儿不会有事的。” 皇后被他拉住,身体仍在不住发抖,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顺著脸颊滑落。 “陛下,那是御湖啊!” “水那么深,珩儿从小就怕水……” “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臣妾……臣妾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声音哽咽,话语断断续续,多年来的端庄自持在此刻土崩瓦解,只剩下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焦灼与恐惧。 皇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扫过殿內,沉声道。 “传朕旨意,即刻命太医院院判带最好的药材去御湖,再调二十名禁军维持秩序,任何人不得靠近!” 说完,他搀扶著皇后,快步往外走,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透著几分难得的急切。 万贵妃看著帝后相携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只有自己和二皇子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真是天助我也。” 二皇子赵瑾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跟上眾人的脚步,目光里藏著几分期待。 若是太子真的出事,他便是皇帝唯一成年的皇子。 太子之位,自然该落到他头上,万家的荣光,也能更上一层楼。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往御湖,沿途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曳,光影在地面上晃动,像是人心底的不安。 还未到湖边,便听见此起彼伏的喧闹声。 待走近了,才见御湖旁围满了宫人太监,几个水性好的侍卫正站在湖边,身上的衣袍还滴著水。 而湖岸的青石板上,太子赵珩和宋琼瑶正被人围著。 两人都已被救上岸,身上的衣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头髮一缕缕地垂著,水珠顺著发梢滴落,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 此时虽是夏季,晚风却带著几分凉意,吹得两人不住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太子赵珩平日里总是穿著精致的锦袍,束著玉带,一派储君的威仪。 可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原本梳理整齐的髮髻散了大半,湿发贴在脸颊和颈间,显得格外狼狈。 他蜷缩著身子,双手紧紧抱著双臂,眼神还有些涣散,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惊嚇。 宋琼瑶的模样更是不堪,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罗裙,本是娇俏可人。 可此刻湿裙贴在身上,將身形勾勒得无所遁形,让她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的髮髻完全散了,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还沾著水草碎屑,脸色比太子还要苍白。 宋琼瑶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神里满是惊恐与委屈,泪水混著湖水,顺著脸颊不停地往下流。 皇后刚看到太子这副模样,眼泪就再也忍不住,挣脱皇帝的搀扶,快步冲了过去。 她也不嫌太子浑身湿透,一把將他紧紧抱在怀里。 凤袍瞬间被太子身上的水浸湿,可她丝毫不在意,只觉得怀里的儿子身体冰凉,让她心疼得无以復加。 “我的儿!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她声音哽咽,手轻轻拍著太子的背,像是在安抚受了惊的孩童。 “是谁害了你?告诉母后,母后一定为你做主!” 太子被母亲抱著,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了些,他靠在皇后怀里,声音微弱地说。 “母……母后,孤没事……就是水太凉了……”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仍在发抖,显然是惊魂未定。 皇帝走到皇后身边,看著太子狼狈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疼惜,却还是强压下情绪,沉声道。 “珩儿,先別说这些,好好回暖。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好端端的,怎么会掉进湖里?” 听了这话,眾人的目光都顿时落在太子和宋琼瑶身上,等著他们解释。 宋琼瑶如今被皇帝问话,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抬起头,望著皇帝威严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不停地掉眼泪,显得越发可怜。 太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情绪,声音依旧带著颤抖。 “儿臣……儿臣方才和宋小姐在湖边散步,不知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失足掉进湖里……” “宋小姐想拉儿臣,也跟著掉下去了……” 他话说得含糊,眼神却有些闪躲,似乎在隱瞒什么。 皇后听了,更是心疼。 “湖边那么多宫人,怎么没人看著?”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宫监,语气严厉,带著几分怒意。 “今日当值的人呢?都给本宫找来!” 宫监们嚇得连忙跪地求饶,一时间,御湖旁的喧闹声再次响起,原本的祥和与喜悦,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冲得无影无踪。 第58章 臣女甘愿投湖 御湖旁的晚风带著水汽,吹得眾人衣袍猎猎。 皇后正怒视著跪地的宫监,厉声要追责,太子赵珩却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他虽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仍维持著储君的端庄,声音虽弱,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 “母后,不关他们的事。” “是儿臣傍晚贪凉,带著宋小姐绕开宫人往湖边僻静处走,与旁人无干。” 这话既护住了下人们,又维持了自己持重敦厚的名声。 可落在皇后沈碧耳中,却让她心头一沉。 她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儿子话里的破绽。 太子素来谨慎,绝不会无故往偏僻处去,定是这宋琼瑶有意引诱。 她正想追问,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娇弱的“誒哟”,打断了她的思绪。 皇后回头,只见太医院的老御医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宋琼瑶小腿上的伤口敷药。 那道伤口不算深,却划得细长,此刻渗著血珠,衬得她原本白皙的肌肤愈发可怜。 宋琼瑶垂著头,长长的睫毛上掛著泪珠,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红,一副受了惊又强忍著痛的模样,看得周围几位世家公子都露出了怜惜之色。 皇后的凤眸微微眯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的东珠手鐲。 她早认得这姑娘,她是宋国公府的二小姐宋琼瑶,宋琼琚那个嫡出的妹妹。 当年宋国公將其母扶正,不过是碍於因为他们从前青梅竹马的情分。 可这点子情分,说得好听是青梅竹马,说得不好听,可就是私相授受了。 一个小官家的庶女,和国公府的儿子暗生情愫。 这无论放在谁心里,都能明白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名堂。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样费尽心机上位的女人,能教出什么品行端正的女儿? 方才太子说“与宋小姐在湖边散步”,此刻又故意露出血口博同情。 这拙劣的把戏,她浸淫后宫三十余年,一眼便看穿了。 这宋琼瑶,分明是故意设计勾引太子! “宋姑娘,这是怎么了?” 皇后迈步走过去,声音里裹著笑意,语气却寒凉得像御湖的水。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宋琼瑶,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將她那点小心思都剖出来。 宋琼瑶身子一颤,像是被皇后的气势嚇到,却悄悄抬眼飞快扫了一圈周围。 皇帝还在,太子在,满朝文武的家眷也在。 她知道,此刻是最好的时机。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身上的羊毛毯,不顾衣袍湿透紧贴身躯,“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水渍瞬间漫过她的裙摆,她却像是毫无所觉,对著帝后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连声音都带著哭腔。 “臣女有罪!臣女罪该万死!”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眾人都愣住了。 皇帝皱著眉,沉声道。 “你先起来说话,何必行此大礼。” 宋琼瑶却不起来,依旧跪在地上,肩膀轻轻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方才宫宴上,臣女不胜酒力,便想著到湖边醒酒,谁知脚下一滑,竟失足掉进了湖里。” 她说到这里,抬头望向太子,眼底满是感激与羞怯。 “是太子殿下仁厚,见臣女在湖里挣扎,不顾自身安危跳下来救臣女。” “臣女……臣女感激不尽。” 这话半真半假,既捧了太子,又將“落水”的责任推给了自己,显得格外懂事。 可皇后却听得冷笑,湖边的石子路平整得很,哪会轻易滑倒? 若真是醒酒,为何偏要往无人的僻静处去? 不等皇后开口,宋琼瑶又接著说,声音陡然变得坚定,却带著几分悲壮。 “臣女虽出身不高,却也知晓人伦纲纪。” “臣女今日便知,太子殿下已与崔尚书家的小姐定下婚约,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臣女断不能因为自己,毁了太子殿下的清白,坏了东宫的名声!” 她说著,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双手撑著地面就要起身。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扭身朝著御湖的方向扑过去,口中大喊。 “为证太子清白,也为保全臣女名节,臣女甘愿投湖,以死明志!”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连站在她身边的宫人都没来得及阻拦。 太子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却被皇后用眼神制止。 她倒要看看,这宋琼瑶能演到什么时候。 眼看宋琼瑶的指尖都要碰到湖水了,站在一旁的宋桓终於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把將她拽住,急声道。 “琼瑶!你千万不要衝动啊!” 宋琼瑶被父亲拽著,却还在挣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声音悽厉。 “父亲!您就放开我吧” “女儿已经失了清白,配不上见人了!唯有一死,才能保全太子殿下的名声!” 她一边喊,一边往湖里挣,衣袍被湖水溅得更湿,头髮散乱地贴在脸上,模样悽惨又决绝,看得周围不少人都动了惻隱之心。 皇后站在原地,凤眸冷睨著宋琼瑶的挣扎,指尖摩挲东珠手鐲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她瞧得真切,宋琼瑶看似往湖里扑,实则脚步虚浮,被宋国公拽住时那点“反抗”,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假把式。 真要寻死,怎会用那么大的力气喊冤? 太子被皇后的眼神镇住,伸到半空的手僵在原地,脸色愈发难看。 他此刻终於清醒,自己方才的“维护”,竟成了宋琼瑶演戏的筹码。 皇帝也瞧出了端倪,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道。 “宋姑娘,休得胡闹!” 他语气里已带了怒意,眉头拧得死紧。 “不过是失足落水,何至於要以死明志?” “传出去,倒显得皇家容不下你一个小姑娘。” 这话既是警告,也是台阶。 可宋琼瑶偏不接,反而哭得更凶,挣扎著要挣开宋桓的手。 “陛下有所不知!臣女与太子殿下共坠湖水,已是失了贞洁,若不拼死证清白,往后还有何顏面立足?” 她这话故意说得大声,像是怕旁人听不见。 皇后终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宋姑娘这话,是在指责本宫的珩儿轻薄了你?” 第59章 宋琼瑶受惊了 皇后的话刚落,宋琼瑶还维持著扑向湖水的姿態,双臂张开,指尖几乎要触到冰冷的湖面,嘴唇囁嚅著,细碎的辩解卡在喉咙里。 她还没让太子看清自己刚烈的模样,还没让在场贵女们生出几分同情,怎么能就这么被打断。 可没等她吐出一个完整的字,身侧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那声音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周遭宫人手里的宫灯都晃了晃,连湖面都泛起了一圈细碎的涟漪。 是宋桓。 这位宋国公平日里总以锦袍玉带,从容不迫的模样示人。 他墨色锦袍上用银线绣著暗纹,腰间玉带缀著成色极佳的翡翠佩,连鬢髮都梳理得一丝不苟,走在人群里,世家勛贵的体面与威严一目了然。 可此刻,他膝盖毫无预兆地砸在冰凉的石面上,锦袍下摆被石缝里的水渍浸得发皱,腰间的玉带歪了半边,翡翠佩垂在一侧晃荡。 平日捋得整齐的鬢髮也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那点从容气度荡然无存,只剩满脸的狼狈与慌乱。 冰凉的石面透过厚重的锦袍渗进肌肤,宋桓却浑然不觉,双手死死撑在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隱隱凸起,掌心的冷汗几乎要浸湿粗糙的石板,黏腻地贴在上面。 他垂著头,额前的髮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翻涌著难以掩饰的惶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他虽然確实疼惜宋琼瑶这个女儿,这些年无论她在府里闹出什么乱子,他都不顾是非,把她保了下来。 宋琼瑶是他和王清欢的第一个女儿,从小在那间小巷子里受了不少委屈。 他总想著多补偿些,来弥补他对王清欢的亏欠。 可无论他再多么疼爱宋琼瑶这个女儿,都没有办法容忍她今日的所作所为。 她今日的行事,是要把整个宋国公府拖进万劫不復的深渊! 宋琼瑶之前確实求过他,她不想按照宋老夫人的安排低嫁。 他看著女儿泛红的眼眶,念及她婚事確实难办,又仗著宋国公府在京中经营多年,势力足以压得住那些中等世家,就算对方知晓宋琼瑶早已不是完璧之身,也不敢当眾驳了宋家的脸面。 他便鬆了口,给了她机会,让她在皇后的寿宴上挑一个世家子弟,了事便好。 可他万万没料到,宋琼瑶的胆子竟大到,敢算计太子。 太子是大胤朝的储君,是皇帝皇后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身上维繫著整个王朝的未来。 皇家最看重名节,比世家更甚百倍。 太子妃必须是身家清白、门当户对的贵女,这是朝野皆知的规矩。 若是太子日后知晓宋琼瑶是不洁之人,別说宋琼瑶要被赐死,整个宋国公府都会被牵连,上至他这个国公,下至府里的僕役,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他这些年在朝堂上谨小慎微,靠著不问朝政的安分,才守住了祖宗留下的爵位。 可这一切,如今竟要被自己宠坏的女儿亲手推入深渊。 是他太纵容宋琼瑶了。 这些年总觉得亏欠宋琼瑶,她想要的衣饰、首饰,他从未驳回。 她想认识的贵女、结交的人脉,他也一一为她铺路,对她的要求几乎是无有不应。 可他却没料到,这份纵容竟让她养成了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连储君都敢当作攀附的棋子,连皇家的威严都敢公然挑衅。 宋桓越想越怒,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带著颤抖,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进了滚烫的炭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宋琼瑶,眼神里藏著压抑不住的怒意,那怒火几乎要將他自己都焚烧殆尽。 这孽女,简直是要毁了宋家百年基业! 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不能在皇后面前失態。 宋桓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石板上蹭了蹭,试图抹去掌心的冷汗,再抬头看向皇后时,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颤抖,却仍努力维持著臣子的恭敬。 “皇后娘娘恕罪!” 他的声音不算高,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慌乱。 “小女今日骤然落水,浑身湿透,定是受了极大惊嚇,才会一时失了分寸,说出些糊涂话。” 他顿了顿,不等皇后开口,便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湖边格外清晰。 他没有起身,依旧保持著跪拜的姿势,声音放得更低,带著恳求。 “还望娘娘开恩,容许臣带她下去好好诊治,让太医为她瞧瞧,免得她在此处继续失仪,惊扰了娘娘与各位贵人,扫了今日寿宴的兴致。” 这话看似是替女儿求情,实则却藏著宋桓的算计。 他特意强调宋琼瑶受惊极大,乱了分寸,便是要把宋琼瑶之前那些以死证清白,失了贞洁的话,全归为落水受惊后的胡言乱语。 如此一来,既解了宋琼瑶的围,不让她落得蓄意算计太子的罪名,也给了皇后和太子一个体面的台阶。 皇家不必为了一场“意外”追责,太子“仁善救美”的名声不会受损,皇后也不必因“与小姑娘计较”落人口实,双方都能保住顏面。 皇后听著宋桓的话,凤眸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的东珠手鐲,那手鐲是皇帝登基时特意为她打造的,颗颗东珠圆润饱满。 她瞬间便看穿了宋桓的心思,这老狐狸倒是识时务,知道此刻服软认错比硬撑著更有用,既保住了女儿,还顺便卖了皇家一个人情。 她若是不依不饶,非要追究宋琼瑶的罪责,固然能杀鸡儆猴,让京中其他世家知道算计太子的下场,却会落得“皇后容不下一个小姑娘”的话柄。 今日寿宴上来了满朝文武的家眷,还有几位宗室老夫人,消息一旦传出去,难免有人说皇家小气、皇后刻薄,反而有损皇室顏面,不利於她日后执掌后宫、辅佐太子。 可若是轻易放过,又怕旁人觉得皇家好拿捏。 今日宋琼瑶能算计太子,明日说不定就有其他世家子弟或贵女,效仿她的做法,借著各种由头攀附太子。 到时候储君的安危、东宫的名声,都会受到威胁。 甚至还可能影响太子与崔家的婚约,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 再者,宋国公府虽不算顶尖世家,却也在朝堂上有几分势力,手中握著襄阳江氏的財力,平日里对皇室还算恭顺,逢年过节的供奉从未短缺,也从未参与过党派爭斗。 若是因为这点事与宋家交恶,说不定会让其他中立的世家心生忌惮,觉得皇家猜忌心重,连安分守己的世家都容不下,反而不利於朝堂稳定。 更重要的是,太子与崔尚书家的婚约已经定下,崔尚书手握文官清流,是皇室需要拉拢的重要力量,崔家小姐也更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若是今日之事闹大,传出去说太子与宋国公府的小姐有牵扯,哪怕只是一场误会,也难免会惹得崔家不快,影响两家关係。 第60章 您为什么要毁了我! 念及此处,皇后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轻轻吁了口气,脸上的冷意渐渐散去,紧绷的嘴角微微鬆弛下来,看向宋桓的眼神里,终於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笑意虽浅,却足以让在场眾人看出她態度的缓和。 她的语气也和缓了下来,少了之前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宽容。 “国公爷言重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眾人,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每个人都不敢轻视。 “宋姑娘落水受惊,一时失了分寸,说些胡话也在情理之中。” “本宫並非小气之人,不会將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宋桓听到这话,悬在半空的心终於落了半截,后背的冷汗几乎要將里衣浸透,连背脊都微微垮了下来,像是瞬间卸去了千斤重担。 他连忙又磕了个头,这一次,额头没有再用力撞向石板,只是轻轻点了点,声音里满是感激,甚至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多谢皇后娘娘宽宏大量!臣……臣感激不尽!日后定当好好管教小女,绝不让她再做出这般糊涂事!” “起来吧。” 皇后抬手,示意身旁的贴身宫人上前搀扶。 “地上凉,国公爷年岁也不小了,跪久了伤了膝盖,反倒让本宫过意不去。” 她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却在温和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如此,国公爷就好好带宋姑娘下去诊治,让太医仔细为她调理身子,莫要留下病根。” “今日是本宫的寿宴,宴请了满朝贵人,可別再让她出来惊扰眾人,扫了大家的兴致。” 最后一句话,看似是提醒,实则是赤裸裸的警告。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是再敢生事,就別怪她不留情面,当眾追究。 宋桓哪里敢有异议,连忙应道。 “臣遵旨!臣这就带小女离开,绝不再叨扰娘娘与各位贵人!” 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甚至不敢抬头多看皇后一眼。 宫人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宋桓扶起。 宋桓起身时踉蹌了一下,膝盖因跪得太久而发麻,几乎站不稳。 他扶著宫人的手臂,勉强站稳后,立刻挣脱宫人的搀扶,快步走到宋琼瑶身边。 不等宋琼瑶开口辩解,他便伸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指尖深深陷进她湿透的衣袍里。 他半扶半拽地將宋琼瑶拉起,动作粗鲁,完全没了往日的疼惜。 宋琼瑶还想回头看太子,眼中满是不甘与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宋桓的力道实在太大,攥得她肩膀生疼,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只能踉蹌著跟著他往前走。 她身上的衣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躯上,勾勒出狼狈的轮廓。 散乱的头髮黏在脸颊和脖颈上,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往日里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身的狼狈与难堪。 宋桓拉著女儿往前走,脚步又快又急,几乎是拖著宋琼瑶在走。 他压低声音,凑到宋琼瑶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道。 “你这个孽女!若不是今日我替你在皇后面前苦苦求情,宋家满门上下,包括你在內,都要被你害死!” 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怒与后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刺骨的寒意。 宋琼瑶浑身一颤,被父亲语气里的狠厉嚇到,原本到了嘴边的辩解瞬间咽了回去,泪水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湿透的衣袍上,悄无声息。 她不敢再挣扎,也不敢再回头,只能任由父亲拽著,一步步远离御湖,远离那个她曾以为能改变自己命运的地方。 宋琼瑶被宋桓拽著往前走,湿透的衣袍裹著身子,冷风一吹,冻得她牙关打颤,可她满脑子都是御湖边的太子。 走了约莫数十步,远离了人群的视线,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甩开宋桓的手,力道之大让宋桓都踉蹌了一下。 “爹!” 她红著眼眶,声音因愤怒与委屈而嘶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我马上就能够成功了!只要太子鬆口认下,就算是做侧妃、做侍妾,我都能嫁入东宫!” 她上前一步,死死盯著宋桓,胸口剧烈起伏。 “女儿嫁入东宫,成了皇家人,日后飞黄腾达,难道对您,对整个宋国公府不好吗?” “您为什么要在最关键的时候跪下来认错,为什么要毁了我的前程!” 说著,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石子路上,双手用力捶打著地面,哭喊出声。 “太子侧妃的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的!” “我的机会……全被您毁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第61章 求各位大人夫人为臣女做主啊! 宋琼瑶的裙摆掠过青石板路时,带起的不仅是细碎的尘埃,还有她胸腔里那颗狂跳却又稳如磐石的心。 宋桓那声的喝还在廊廡间迴荡,可她的脚步没有半分凝滯。 她太清楚,今日若不赌一把,她已经失了清白,方才又在御湖边闹出那么大的笑话。 將来她要是想再嫁入高门,便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现如今,她的名声既然已经跟太子绑在了一起,那她就不得不为自己爭取一把了。 娘亲曾经说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既然爹爹一直想要阻拦她的青云之路,那她又何必再顾念父女亲情,为宋国公府的顏面著想。 宋琼瑶的泪水愈发汹涌,滚烫地砸在藕荷色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抬手抹泪,指腹却悄悄掐了把掌心,让痛感逼出更汹涌的泪意。 御湖边的羞辱还歷歷在目,她就算是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王清欢爭口气。 凭什么她宋琼琚就能和太子许下婚约,她宋琼瑶同样是爹爹的女儿,她也一样能嫁入东宫! 宫宴散场的喧囂越来越近,她贴著宫墙阴影疾走,耳尖捕捉著每一丝动静。 东侧门方向传来侍从“太子殿下將至”的通传,她心头一紧,脚步却愈发轻快。 那辆玄色流苏缀边,车厢雕著暗金龙纹的马车,正停在灯火稍暗的角落。 侍从们围著车帘忙前忙后,有的整理软垫,有的核对隨行车驾,乱中有序的间隙,恰好是她的机会。 她攥紧袖中帕子,指腹因用力而泛白,趁著一名侍从转身去接食盒的空当,猫腰绕到马车后侧。 指尖触到车厢壁那道隱蔽的暗扣时,她几乎要屏住呼吸。 这是去年隨母亲入宫赴宴,无意间瞥见內侍开启暗格放置文书记下的,那时只当是无用的细节,如今却成了她救命的钥匙。 暗扣“咔嗒”一声轻响,车厢门微微错开一道缝隙。 她迅速闪身进去,蜷缩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车厢內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是太子常用的薰香。 这熟悉的气味却让她更加清醒,她调整呼吸,让自己的气息与车厢內的静謐融为一体,只透过屏风的缝隙,紧盯著外面的动静。 “太子殿下万安。” 侍从们整齐的行礼声传来,宋琼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太子被两名侍从搀扶著上车,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车辕,酒气隨著他的动作散入车厢,眉宇间带著宫宴应酬后的疲惫。 他径直坐在主位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隨手將腰间的玉带鬆了松,完全没有察觉屏风后还藏著一个人。 车轮缓缓滚动,车厢轻微晃动起来。 宋琼瑶悄悄抬起手,指甲用力掐在自己的上臂內侧。 先是尖锐的刺痛,隨后便是一片灼热的红痕,她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血液的跳动。 这痛感让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泪水夹杂著委屈与无助。 她是宋国公府的嫡女,从小被父亲千娇万宠地长大。 要不是实在被逼急了,她又何必走到这一步! 宋琼瑶又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让领口微微鬆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再將裙摆轻轻揉皱,刻意营造出挣扎过的凌乱。 “殿下,再过片刻便到宫门了。” 车外侍从的声音传来,宋琼瑶知道,时机到了。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数三个数,当车轮的速度明显放缓,外面传来“宫门到——”的唱喏声时,她猛地推开屏风,带著撕心裂肺的哭腔冲了出去。 “救命!求各位大人夫人为臣女做主啊!” 她的声音悽厉又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幼鹿,直直地扑到马车前方的空地上。 宋琼瑶裙摆散开,髮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泪水混著委屈的神情,让那张本就娇美的脸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她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生疼,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是朝著周围的马车连连叩首,姿態卑微又绝望。 一时间,原本缓缓行驶的世家马车全都停了下来。 车轮滚动的声音骤然消失,只剩下宋琼瑶的哭声在夜空中迴荡。 车窗被纷纷推开,一张张带著惊愕、好奇、探究的脸探了出来。 有吏部尚书夫人带著珍珠抹额的脑袋,有镇国公府公子握著摺扇的手顿在半空,还有几位与国公府素有往来的世家主母,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琼瑶身上,带著惊讶和错愕,甚至在看清那太子车架时,多了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宋琼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周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臣女……臣女宋氏琼瑶,今日在御湖边不过是想与太子殿下说几句话,並无冒犯之处。” “可怎料殿下竟觉得他御湖边丟了脸面,心存不满……竟趁宫宴散场,將臣女掳上马车,欲、欲行不轨啊!” 欲行不轨这四个字,她几乎是哭著喊出来的,说完便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屈辱。 她刻意停顿了片刻,让这句话在眾人心中发酵。 御湖边的事,在场不少人都有耳闻,如今她將丟面子与掳人联繫起来,恰好给了眾人一个曖昧的联想空间。 车厢內的太子听到声音,先是一愣,隨即脸色骤变。 他猛地推开车门,扶著侍从的手踉蹌著走下车。 当他看到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宋琼瑶时,惊得瞳孔骤缩,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宋琼瑶竟敢如此大胆。 臣子之女藏在他的车架里已是僭越,宋琼瑶竟然还敢在宫门处、在眾世家面前说出这样顛倒黑白的话! 御湖边的事,他本以为不过是一场小风波。 宋琼瑶虽是国公府嫡女,却无宋琼琚那般討喜,他晾著她,本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这女人竟如此不计后果,敢拿自己的名节赌! “你在胡说什么!” 太子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怒,更多的是被人算计后的慌乱。 “孤什么时候轻薄於你!你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宋琼瑶听到太子的否认,哭得更凶了,身体甚至因为佯装的恐惧而微微发抖。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怯怯地看了太子一眼,隨即又迅速低下头,像是被他的气势嚇到,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她轻轻撩起自己的衣袖,將胳膊上那片刚刚掐出来的红痕展露在眾人面前。 那片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形状不规则,边缘还带著淡淡的淤青,一看就像是被人用力掐出来的。 “臣女好歹是国公府的嫡女。” 她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委屈与绝望。 “若不是真的含冤受屈,又怎会轻易解衣於人前?” “女儿家的名节比性命还重要,臣女怎敢拿这个开玩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眼神中带著怀疑的夫人们。 她们最看重女子名节,这番话正是说给她们听的。 “若不是太子殿下对臣女动粗,臣女身上又怎会有此伤痕?臣女的衣衫又怎会如此散乱!” 她说著,故意拉了拉自己本就鬆散的衣领,露出更多凌乱的衣襟,甚至让一缕髮丝垂到胸前,姿態卑微又可怜。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像细密的雨丝落在水面上。 “看这模样,这宋姑娘倒像是真受了委屈……” “国公府嫡女,总不至於拿自己的名节赌吧?” “太子殿下方才在宴会上还和崔姑娘谈笑风生,怎么会……” 这些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宋琼瑶的耳朵里,她心中冷笑,面上却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隨时都会晕过去。 第62章 太子昭训 太子扶著车欞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楠木的纹理几乎要被他捏进掌心。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不能慌,更不能失態。 他太清楚眼下的处境了,宋琼瑶这一招,是釜底抽薪。 她当眾哭诉,又亮出伤痕。 若他不认,眾人只会觉得他是仗势欺人,毁人清白。 若他认下轻薄之事,东宫的名声便会一落千丈,他储君的地位也会受到动摇。 二皇子和万贵妃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宋琼琚和宋琼瑶虽然都是宋国公府的女儿,可在他心里,宋琼瑶根本无法和宋琼琚相提並论。 就算不论他和宋琼琚从小的情分,宋琼琚也远胜宋琼瑶许多。 宋琼琚母家是襄阳江氏,手中把持的財富无可估量。 而宋琼瑶虽然现在因为母亲被扶正,也混了个嫡女的身份。 可她的母族,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家。 这样的女人,他就算是娶回东宫,也无法给他提供任何助力。 可眼下,他没有其他选择。 宋琼瑶把事情闹到了眾目睽睽之下,在场的都是世家权贵,只要有一个人把今日之事传出去,无论真假,对他都是致命的打击。 他这个太子之位,看似稳固,实则如履薄冰,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与不甘,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態。 他缓缓走下马车,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让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 他走到宋琼瑶面前,弯下腰,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將她扶了起来。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臂时,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可脸上却依旧带著温和的笑意,仿佛方才的爭执与控诉都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 “这都是孤与宋姑娘的一场误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是孤今日饮酒稍多,言语间让宋姑娘多心了,让诸位见笑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眼神里带著几分深意。 那眼神看似温和,实则却暗藏压迫。 “孤確实有意在崔姑娘入宫之后,纳宋姑娘为昭训。” 他刻意强调了崔挽云,既是为了安抚那些知道他与崔家有婚约的权贵,也是为了给这场闹剧一个合理的解释。 “今日不过是想与宋姑娘提前商议此事,没成想竟闹出这样的误会。” 最后,他看向眾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可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反而带著几分冰冷的威胁。 “列位都是明事理之人,想来不会將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更不会向外乱传,让东宫蒙羞吧?”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在场的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认下了宋琼瑶,等於给了这场闹剧一个台阶,可同时也在赤裸裸地威胁。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若是有人敢出去乱说,便是在质疑东宫的决策,便是在与他作对。 宋琼瑶靠在太子的臂弯里,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的得意。 她能感觉到太子扶著她的手虽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可这又如何? 她贏了。 从今往后,她便是东宫的昭训,即便暂时比不过那崔挽云,也总算在东宫有了一席之地。 宋桓的掣肘,她的失节,都將成为过去。 她悄悄抬眼,看向那些原本议论纷纷的世家子弟与夫人。 只见他们纷纷低下头,或是移开目光,没有一个人敢与太子对视。 吏部尚书夫人甚至赶紧拉上了车帘,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惹祸上身。 她心中愈发篤定,这场赌局,她赌贏了。 太子扶著宋琼瑶转身,准备重新上车。 他的脚步依旧沉稳,可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宋琼瑶这样的女子,一旦进入东宫,必定会掀起更多风浪。 可他別无选择,只能先稳住局面,再做打算。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场的眾人,眼神中的压迫感越来越浓,让那些原本还想议论几句的人,彻底闭上了嘴。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出宫门。 车轮滚动的声音重新响起,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喧囂。 身后,世家的马车也陆续动了起来,可车厢內却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沉默著,心中各有盘算,却都清楚。 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皇室的威严,容不得半点挑战。 宋琼瑶坐在车厢內,看著窗外渐渐远去的宫门,嘴角终於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她轻轻抚摸著手臂上的红痕,痛感还在,可这痛感却让她无比安心。 这深宫之路,她总算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接下来的路,她会走得更稳,更远。 而太子,坐在宋琼瑶对面,看著她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心中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他知道,从今日起,东宫再也不会平静了。 他拿起车案上的茶盏,指尖用力,几乎要將茶盏捏碎。 这场由宋琼瑶掀起的祸事,不过是个开始,他必须儘快想好对策。 否则,要是让这女人尝到甜头,只怕会后患无穷。 第63章 你的心思,竟野到宋国公府去了 宫门口的喧闹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波涌进耳中。 赫连璟的车架混在一眾描金绘彩的世家马车里,黑檀木车身只浅浅雕了几缕云纹。 若非拉车的两匹乌騅马毛色如墨、肌骨匀称,几乎要被淹没在这片华贵车流中,成了最不起眼的一抹影子。 残星穿著粗布车夫短打,靛蓝色布料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手里的韁绳却攥得格外紧。 他眼角的余光就没离开过不远处的骚动。 宋琼瑶跪在青石板上哭嚎时扬起的裙摆,太子扶著车欞时铁青的脸色,世家子弟们交头接耳时闪烁的眼神,甚至连风吹动垂丝柳的细碎声响,都清清楚楚落进了他眼里。 按往日的脾性,主子早该掀开车帘问上一句了。 毕竟主子对宋大姑娘的心思,他和血翊谁没看在眼里? 前几日宋大姑娘在国公府里受委屈的时候,主子面上虽然斥责他多管閒事,却还是偷偷摸摸趁著夜色,去了宋国公府探望。 结果主子回来后,不知道是受了宋大姑娘什么刺激,竟直接把书房里珍藏的端砚砸了个稀碎,连带著几卷名贵的宣纸都遭了殃。 可今日这事,实在透著古怪。 宋二姑娘闹得这么大,当著满京城权贵的面,硬是从太子那儿抢来了东宫昭训的名分。 往后这宋二姑娘要是嫁进东宫,凭著这份身份,在国公府里还不得把宋大姑娘压得抬不起头。 主子却在车里半点动静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著平稳,倒像是真把这热闹当成了戏台上演的戏,与自己毫无干係。 残星心里打了个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韁绳上磨得发亮的铜环。 他跟著赫连璟十年了,从街头吃不饱饭的小乞儿,被主子一眼看中带回府里,教他识字、习武,提拔成贴身侍从,最清楚这位九千岁的脾气。 他看似温和,说话时总带著三分笑意,可实则心细如髮,且极护短,尤其是对放在心上的人,哪怕受一点委屈都不行。 可今日这事,实在让他摸不透。 他犹豫了半晌,目光一次次在车帘和喧闹处来回打转,心里的念头像野草似的疯长。 最终还是没忍住,残星悄悄回过头,视线落在那道紧闭的墨色车帘上。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主子,方才属下瞧著,宋国公府的马车早就出了宫,估摸著国公爷和宋大姑娘还不知道这儿的事……”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瞄了下车帘,见没半点动静,才壮著胆子接著往下说。 “咱们……要不要派个小廝去给宋大姑娘透个信?” “大姑娘也好早点有个准备,免得回头宋二姑娘拿著东宫的名头去国公府里耀武扬威,大姑娘措手不及,平白受了委屈。” 话刚说完,残星就后悔了。 他猛地低下头,心臟砰砰跳得飞快。 主子最不喜下人多管閒事,尤其是像宋大姑娘,这个他暗地里放在心尖子上的人。 自己这话不仅越界,还像是在质疑主子的决定,简直是自討苦吃。 车內一片死寂,只有车外的喧闹声隱约传进来,衬得这沉默越发压抑。 残星的后背慢慢渗出冷汗,顺著脊椎往下滑,把粗布短打都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手指攥得更紧,连指节都泛了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正想开口认错,说自己多嘴,不该妄议主子的事,就听见车帘后传来一声冷笑。 那笑声极淡,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像冰锥似的扎进耳朵里,带著刺骨的寒意,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的心竟然野到宋国公府去了。” 赫连璟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既没发怒,也没斥责,却比他扯开嗓子骂人时更让人害怕。 残星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像是突然被扔进了寒冬的冰窖。 哪怕此刻夜风不算凉,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开始微微打颤。 他哪里还敢坐著,膝盖一软,咚的一声跪在了硬邦邦的车板上,动作又快又重,连车架都跟著晃了一下。 他脑袋埋得低低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 “是属下多事!属下不该妄议主子的心思,更不该插手宋国公府的事,还请主子饶了属下这一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车內的目光正透过那层薄薄的车帘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像带著千斤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气息重了,再惹主子不快。 赫连璟没说话,只有车內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他换了个姿势。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在熬煎,残星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连里衣都贴在了身上,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赫连璟这次,会不会真的动了怒? 他会不会,也会像那些犯了大错的人一样,被主子送到滨州去。 滨州那地方他听说过,贫瘠偏远,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又热得像蒸笼。 若是他被主子被派去那里歷练,怕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就在他心提到嗓子眼,连手心都冒出冷汗的时候,车內终於传来了赫连璟的声音。 那声音依旧是冰凉的,没什么温度,却比刚才多了几分鬆动。 “下不为例,下次若再多事,你就去滨州好好歷练歷练吧。” 残星像是得了特赦,猛地鬆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又多了一层,连声音都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主子开恩!属下再也不敢了!” 他连忙爬起来,不敢再耽误,也不敢再看那车帘一眼。 残星一扬鞭子,清脆的鞭声在夜空中响起。 乌騅马吃痛,立刻迈开步子,朝宫门口疾驰而去,將身后的喧闹和窥探的目光远远甩在后面。 第64章 九千岁闹脾气了 车帘內,赫连璟半靠在铺著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看似在假寐,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著软榻扶手上精致的缠枝莲雕。 那雕打磨得光滑温润,可他的动作里没有半分閒適,反倒带著几分难以察觉的烦躁。 他怎么会不关心方才宫门口的事? 方才宋琼瑶跪在地上哭嚎的时候,他就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了。 那女人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得通红,甚至渗出血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顺著脸颊滑进衣领,看著可怜又狼狈。 可赫连璟是谁? 他在朝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的虚情假意比京城的瓦片还多。 宋琼瑶眼底深处那点藏不住的算计,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眼泪掉得恰到好处,哭嚎的音量既够引人注意,又不至於失了世家小姐的体面。 连额头上的那些伤,都像是精心算计出来的。 后来宋琼瑶撩起袖子露出红痕时,那刚刚好的绝望表情,他也瞧得明明白白。 她微微颤抖的手腕,眼底强撑的倔强,还有看向眾人时那带著哀求的目光。 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精准无比,像是提前在国公府练过无数遍。 更別说太子了,扶著车欞时指节泛白,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最后弯腰扶宋琼瑶时,那身体的僵硬几乎藏不住。 他分明是被迫认下宋琼瑶的这个身份,心里满是不甘和厌恶。 赫连璟心里跟明镜似的,宋琼瑶这步棋走得又险又狠。 她算准了太子是储君,最在意顏面,绝不敢在满朝世家面前承认“强掳女子”的丑闻。 她算准了这些世家子弟最爱传閒话,只要她闹起来,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京城。 她更算准了自己是国公府嫡女,哪怕没有一个像宋琼琚那样有权势的母家,也有名节这块挡箭牌。 就这么一闹,硬是把自己从失去清白,名节尽失的弃子,变成了实打实的东宫昭训,往后再没人敢轻易小覷。 可宋琼瑶成了东宫昭训,將来是要风风光光嫁进东宫的。 宋琼瑶和王清欢恨了宋琼琚那么多年,宋琼瑶一朝得势,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宋琼琚呢? 到时候,宋琼琚在国公府里,怕是连出门都要被宋琼瑶冷嘲热讽。 宋琼琚母亲早亡,又没了未来太子妃的身份,在宋国公府里的地位本就尷尬。 如今宋琼瑶得势,国公府的人虽然不敢在明面上说些什么,可那些下人们最是见人下菜碟,又哪里是好相与的? 他们见宋琼瑶得了东宫的势,定会把她捧得高高的,转头就怠慢宋琼琚。 宋桓本就偏爱宋琼瑶几分,如今更会因为宋琼瑶的身份对她更加宠爱。 一想到宋琼琚可能要面对的处境,赫连璟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疼又气,连指尖摩挲雕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其实残星说的没错,他的心里是有宋琼琚的。 可是他的心里,也是对宋琼琚有怨气的。 他怨宋琼琚那天晚上,明明已经放下了对他的防备,却又把他赶出了揽翠阁。 他怨宋琼琚明明已经知道了太子妃另有人选,却还是在太子和她相会之后,拿著他们从前的那只香囊,哭得那么伤心。 明明她和太子已经是过去式了,明明她也差不多知道他就是她梦中的那个人。 明明他们之间,就只剩下那一张窗户纸。 可不知道为什么,宋琼琚却总是固步自封,不肯揭开那层面纱。 他是当朝九千岁,是皇上最信任的重臣,满朝文武谁不敬畏他? 京城里的贵女,谁不盼著能和他多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 什么时候轮到他赫连璟放下身段,趁著夜色,去爬一个小小女子的房顶,还被这般冷落? 这几日,他心里的火气就没消过。 回到府里,看著书房里的东西就觉得碍眼,先是把案上的端砚砸了个粉碎,墨汁溅得满桌都是。 后来又把几卷珍藏多年的怀素草书扔在地上,嚇得伺候的小廝大气都不敢喘,连走路都踮著脚尖。 他不是气宋琼琚拒绝他,是气自己的一片真心,在她眼里竟如此不值一提,连放下心防都不肯。 其实方才残星提议派人去给宋琼琚透信的时候,他心里是动了一下的。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派个机灵的小廝去国公府,悄悄把今日的事跟宋琼琚说一声,让她早做准备。 免得回头宋琼瑶拿著东宫的名头上门挑衅,她手忙脚乱,平白受了委屈。 可转念一想,那股被冷落的委屈又涌了上来,像潮水似的把那点心疼淹没了。 他赫连璟也是有脾气的,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他要让宋琼琚知道,他对她的好,不是理所当然的。 他的真心,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若是她一直这般疏远他,一直把他拒之门外,那他也会累,也会放手。 指尖的雕硌得手指生疼,赫连璟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复杂,像是揉进了夜色里的星光,又暗又亮。 他看著车帘上绣著的暗纹,心里像是有一瓶醋被打翻,酸味四溢。 赫连璟从怀里掏出从宋琼琚手上抢过来的那只香囊,眸色又暗沉了几分。 她连太子那个乳臭未乾的臭小子都能看得上,凭什么看不上他这个面若冠玉的九千岁。 他虽然比太子年长几岁,却更有风韵得多。 更何况,他们还有那四年在梦中的情分。 这丫头,还真是没眼光。 他冷哼一声,重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心里做了决定。 这次,他就不提醒她。 等她真的遇到了难处,等她尝够了孤立无援的滋味,等她知道,这京城里除了他赫连璟,没人会这般护著她的时候。 或许她才会明白,他的真心,到底有多珍贵。 马车平稳地行驶著,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咯吱作响,规律又单调。 窗外的街景飞快掠过,从繁华的朱雀大街,到安静的胡同小巷,街边的灯笼一盏盏往后退,光影在车帘上晃动。 他知道,自己说是不再管宋琼琚的事,其实他也根本就做不到。 他只不过是在用一种最彆扭的方式,等著宋琼琚的回头。 他甚至在心里偷偷盼著,等她遇到难处了,会不会主动来找他? 她会不会愿意真正放下防备,跟他说一句心里话?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带著赌气的等待,最终会等来他想要的结果,还是一场空。 车帘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只有马车上掛著的灯笼,散发出一点微弱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第65章 恭喜妹妹了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揽翠阁外的青石小径上还沾著湿润的露水。 宋琼琚著一身素净的湖蓝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正领著浣溪步履匆匆地准备出府。 今日正好是月中,该去巡视城中几处紧要的铺面帐目了。 岂料刚踏出揽翠阁的月洞门,便被一道艷丽夺目的身影堵住了去路。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宋琼瑶。 但宋琼瑶今日打扮,却与往常大不相同。 一身缕金百蝶穿云缎裙,外罩一件玫红色绣缠枝牡丹的薄纱大袖衫,梳著繁复的飞仙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並两三朵盛放的绢制宫。 耳垂上坠著明晃晃的红宝耳璫,腕间玉鐲叮噹。 她一手娇慵地搭在侍女珍珠的手臂上,下巴扬得高高的,用那种睥睨般的眼神看著宋琼琚,嘴角噙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宋琼琚昨日回府后,身心俱疲,沐浴更衣后便早早歇下,並未听闻府中夜间流传开的消息。 此刻见宋琼瑶这般阵仗堵在门口,只觉得莫名非常,微微蹙了蹙眉。 “妹妹?” 宋琼琚语气平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一大清早,你不在自己院里,堵在我这揽翠阁门口,所为何事?” 宋琼瑶见她竟是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心中那份得意与热切顿时落空,仿佛蓄满力一拳打在了上,难受得紧。 她轻哼一声,嗓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刻意的矫揉。 “所为何事?宋琼琚,你看见我,还不行礼问安吗?” 宋琼琚闻言,当真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圈。 她目光在宋琼瑶那过於堆砌的首饰上停留一瞬,隨即莞尔,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宋琼瑶,你这是一大早没睡醒,还是得了失心疯?” “我是你的嫡长姐,何时有向你行礼的道理?” “你莫非是昨日在御湖边吹了风,魔怔了不成?” 她语气温和,字句却如软钉,刺得宋琼瑶脸色一变。 一旁的珍珠见状,自觉如今宋琼瑶身份不同,正是自己好好表忠心的时候。 她立刻上前半步,故意抬手捋了捋鬢角,露出耳朵上那对水头不错的翠玉坠子。 那是宋琼瑶昨夜兴奋之下赏她的。她学著主子那般翻了个白眼,声音尖利。 “大姑娘此言差矣!我家姑娘如今身份可不同往日了!” “我家姑娘如今,乃是太子殿下金口玉言,亲封的东宫昭训!”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嬪御,论尊卑,自然该劳动大姑娘您,给我们昭训主子行个礼了!” “东宫昭训?” 这四个字如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宋琼琚心中猛地一凛,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昨日御湖边,宋桓明明已经借惊嚇过度的藉口,把宋琼瑶带离了御湖边。 按理来说,昨日的风波,已经过了。 怎地一夜之间,竟峰迴路转,让她如愿以偿了? 一瞬间,无数的疑虑接踵涌上宋琼琚心间。 昨天那一个晚上,对宋琼琚而言,有太多的不確定性。 可她现在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宋琼瑶守在这里的动机是什么。 她才被太子退婚,宋琼瑶就得了嫁入东宫的机会。 不管这机会是宋琼瑶怎样得来的,现如今,她確实胜她宋琼琚一招。 在这国公府里,宋琼瑶向来深恨她。 如今得了先手,她宋琼瑶又怎么忍得住,不来找她宋琼琚炫耀一番。 只不过,她岂能让她宋琼瑶如愿? 电光火石间,宋琼琚已压下所有情绪。 她目光掠过宋琼瑶那强撑的骄傲和珍珠那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反而升起一丝荒谬的可笑。 宋琼瑶虽然现在和她一样,都是这宋国公府的嫡女。 可在太子和皇后眼里,地位恐怕远不及她。 太子能忍下这口气,忍下宋琼瑶这个昭训,这背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动摇太子利益的事情。 有这件事情横亘在太子和宋琼瑶之间,那宋琼瑶就算嫁进东宫,那她的日子也绝对不会好过。 更何况,宋琼瑶失身的事情,虽然被宋老夫人成功给瞒了下来。 可將来宋琼瑶和太子洞房的时候,太子一定会发现端倪。 要是让太子知道宋琼瑶並非完璧,那宋琼瑶將来的日子,只怕连在宋国公府时的都不如。 届时,她今日所有的得意与张扬,都將成为来日刺向她自己的尖刀。 想到此处,宋琼琚心底那点波澜彻底平復,甚至生出一丝怜悯般的嘲讽。 她唇角重新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从善如流地向前微踏半步,双手交叠於腰侧,对著宋琼瑶方向,姿態优雅地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標准的福礼。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勉强与滯涩。 “原来如此。” 宋琼琚的声音温婉柔和,听不出半点不甘。 “竟是这般天大的喜事,如此,姐姐我便在此恭喜妹妹了。” “恭喜妹妹得偿所愿,荣封昭训,即將嫁入东宫。”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语气诚挚得仿佛真是为妹妹高兴的嫡亲姐姐。 “妹妹將来若是有飞黄腾达、恩宠无双的那一日,可千万莫要忘了家中的姐姐我啊。” 宋琼瑶愣住了。 这不是她想像中,宋琼琚该有的样子。 听到她即將代替她嫁入东宫,宋琼琚该是震惊的,是怀疑的,是嫉妒的,是愤怒的,乃至是失態的。 可这一切全都没有发生。 宋琼琚竟然会如此平静,如此乾脆利落,甚至堪称从容地向她行了礼,说著恭喜的话。 那礼行得標准,话也说得漂亮,挑不出一点错处。 可偏偏是宋琼琚这份过於完美的顺从和平静,像一根尖细的鱼骨,狠狠扎在了宋琼瑶的心口,让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感觉自己耗费心机,甚至赌上清白才换来的一切,在宋琼琚这轻飘飘的恭贺面前,仿佛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笑话。 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生气? 她怎么可能不嫉妒? 她宋琼琚不是一向自视甚高吗? 她不是一直瞧不起她这个嫡妹吗? 如今被她踩在了脚下,她宋琼琚怎么竟是这种反应! 忽然间,一阵强烈的挫败感和不甘瞬间攫住了宋琼瑶。 眼看宋琼琚已行完礼,仿佛无事发生般,重新扶住侍女浣溪的手,准备从她身边经过离去。 宋琼瑶终於按捺不住,猛地转身,衝著那背影失態地尖声叫道。 “我马上就要嫁给太子了!成为东宫主子的那个人,现在变成了我!” “宋琼琚!你难道就不伤心吗?你心里难道就不恨吗!” “你怎么无动於衷,心里一定痛心到死了吧!” 宋琼琚听见这话,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晨曦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沉静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看著眼前气急败坏的宋琼瑶,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几分,愈发显得温良端方,无懈可击。 “我怎会伤心呢?” 她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妹妹此言真是孩子气了,你我姐妹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妹妹得嫁高门,荣耀的是我们整个国公府,姐姐我亦是与有荣焉。” 她微微頷首,语气愈发真挚,仿佛带著最美好的祝愿。 “姐姐我是真心实意地祝愿妹妹,此去东宫,能与太子殿下夫妻和顺,鶼鰈情深,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诞下麟儿,稳固恩宠。” “如此,方不负妹妹今日这番……苦心经营......”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枚针,精准地刺入宋琼瑶最敏感的神经。 说罢,宋琼琚不再看她那张青红交错、精彩纷呈的脸,转身扶著浣溪,步履从容地离去。 湖蓝色的裙裾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度,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徒留宋琼瑶僵立在原地,满头的珠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著刺眼的光芒,却丝毫照不亮她此刻阴沉扭曲的面容。 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精心保养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珍珠在一旁噤若寒蝉,方才的张狂气焰早已消失不见,小心翼翼地覷著主子的脸色。 “宋、琼、琚!” 宋琼瑶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翻滚著怨毒与不甘。 她预想中宋琼琚的崩溃並未到来,反而是她自己变成了这幅歇斯底里的样子。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绝不! 等她入了东宫,得了太子宠爱,定要將今日之辱,连本带利地向宋琼琚討回来! 她要让宋琼琚跪在她脚下,痛哭流涕地哀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