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玄门独苗,重生掀了王爷棺材板》 第1章 棺材 太阳就快下山,荒野路上,一个衣著华贵、釵环散乱的美貌少女,一步一个踉蹌往前赶。 宋梧被关在庄子上一天一夜滴米未进,又废了好一通力气杀人嫁祸,如今顶著太阳步行回京,除了又热又累,更饿得头晕眼。 “咕嚕……” 她摸著肚子,突然看见前方草木半掩处,似乎有一盘瓜果点心。 她快步走近。 林荫遮蔽的岔路口,稳稳停著一口松木棺材。 竟然真是吃的!只不过是棺材前头的贡品。 见四周无人,她两腿一盘,拿起两块点心就塞进了嘴里。 半盏茶的功夫,小山似的贡品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篤……” “篤篤……” 面前的棺材里传来了声音。 本来她只想吃饱了就走,但想著祖师们的嘱託:要“多管閒事”、多为神机门积功德,他们才能有机会给她託梦,告知她这一世如何才能顺利诞下门派血脉的重要消息。 宋梧快速放下咬了一半的苹果,上前一把敲那棺材上。 “小点声!” 声音立马停了。 但她刚走没两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里面有厉害的鬼魂,她早就感应到了。 她瞬间没好气地扭头:”不就是吃你点贡品吗?至於闹这么大动静?不会亏了你的!“ 上一世她先是被人抱错,后被人换命,神机门血脉传人自带的玄学天分从未被开启,在换命后更是再没任何作用。 直到她死后为魂,才遇到传授她玄术的母亲和祖师们,如今还未被换命,这些妖魔鬼怪她可不怕! 她上前一把將那棺材板推开,鬼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面前棺材里的景象,却让她为之一震。 瑾王姜行?! 若不是棺材里金光闪闪珠光宝气,她都没那么快断定这是姜行。 只有他瑾王,富贵奢靡满朝皆知,是太后和先皇心尖尖上的儿子,从小便被纵得一举一动极为铺张。 上一世,瑾王不是在她与侯府世子季泊舟成婚大半年后才病逝的吗? 算起来,如今应是他从陇川回京的时候。 宋梧有些好奇,瑾王一身华服,却被放在个普通百姓用的松木棺材里,最初都以为只是个平民家的丧事,怎还无人看守? 她低头打量了一番,这一打量更是了不得。 姜行身上確实有黑气缠绕,但是他没死! 两魂七魄都跑了,加上中了毒,只剩一魂还在苦苦支撑。 她瞬间想起方才感应到的厉鬼。 这人应先是被人下毒,然后就被方才那厉鬼缠上,所以丟了魂魄。 样子看起来確实像中毒死了,所以属下在路上找了口棺材先將其带回去。 但看著眼前这张俊美又眼熟的脸,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救?还是不救? 前世,就是眼前这人娶了真千金宋楚楚,临死怕委屈了她,还给安排好了一切身后事,以整个瑾王府,作为她日后的退路和仪仗。 她今日之所以会狼狈出现在別庄和这里,都是拜宋楚楚所赐! 宋梧踟躕再三,罢了! 念著吃了他的贡品,加上祖师训诫,多渡一魂、多救一人,神机门多一分功德,她的任务便能早日完成…… 宋梧咬破了手指。 神机门血脉传人,她的血自带几分玄灵,目前没有硃砂黄纸,只有如此了! 都说姜行是贪图享乐、奢靡无度的王孙公子,宋梧没想到,他毅力竟这么坚定。 常人要是被下毒后还被方才那样的厉鬼纠缠,估计早就意念一松便死了,而他却硬生生提著一口气,无比坚定的要活下去。 她一把抓起姜行的手,摊开掌心就开始画符,还念起了门內的金光神咒。 山林间清风骤起,吹散了方才有些阴森的迷雾。 感觉自己在一片黑雾泥沼中艰难前行的姜行,瞬间觉得清明起来。 黑雾大片褪去,面前天蓝松青,神魂清灵,还有一个芙蓉初绽般的美貌少女。 他看著面前的宋梧,久久不能回神,许久才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意。 “嫂子。” 啥玩意儿? 宋梧如遭雷击。 “嫂子,是我对不住你。”姜行又补了一句。 宋梧无语。 果真是纵情享乐的紈絝,一醒来就是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姜行觉得自己一定是死了,生前没完成皇嫂的嘱託,所以皇嫂找他来了。 宋梧冷著脸,“別乱叫嫂子!你没事了,起来吧!” 起来?这人难道不是皇嫂? 姜行有些不敢相信。 他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少女,粉面含春却神情清冷,姝色独绝眉眼却含著几分英气。 確实不是皇嫂,皇嫂温婉多了! 姜行从小就在皇宫得宠,察言观色那是傍身的本事。 他立刻就发现眼前这姑娘面色不善,“姑娘对我,有些不满?还是救我,並非甘愿?” 他记得自己药石无医,记得最后飞星在他耳边嚎哭,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如今却感觉重新拿回了身体的掌控权,身上还有劲得很,想来是这姑娘救了他。 宋梧心中警惕,这么快就被他察觉了? 她快速整理了一番情绪。 毕竟重生之事,还不想被有心之人窥破。 她故意抬著手指向他解释:“你原本中了剧毒,后来又被鬼物缠上,三魂去了两魂,好在遇到了我,算是命不该绝! 我给你画了三道破解血符。一道镇魂符、一道康健符、一道驱邪符,如今你已无碍了!” 原来是因救自己受了伤! 不过看看眼前姑娘这狼狈的样子,这点伤么……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姜行这才从棺材中起身,身体一动,棺中金银玉石叮啷齐响。 他很是上道:“原来是遇到了善心的玄门姑娘,听闻你们替人破灾必须要以银钱化解,本王……本公子身无长物,就是银子多!这棺材里的微薄金银,权当做给姑娘的符籙银子了!还想要什么?只要能办得到的,本公子一定满足!” 宋梧看了看棺材里堆成一人厚的各类名贵財宝,换成银子应该值几万两了吧? 真是人傻钱多! 但她也没拒绝,双指並起,祭出最后一道驱邪符,方才感应到的那厉鬼立刻从棺材底飘了出来。 她嘴里念起了束灵咒,那厉鬼很快便招架不住,扑通跪在了面前。 “门主饶命!求门主放过……” 这鬼物是个十七岁左右的少年,长得眉清目秀、意气风发,衣著华贵无比,看样子生前也是非富即贵。 第2章 厉鬼 “说,为何害人?!”宋梧声寒如冰,带著十足的凌厉,“你死了至少十几年了,为何还在这世间阴魂不散?” 厉鬼面色青白,有些委屈,“我没有害人,只是想找到兄长。我要让兄长跟我一起回家……” 听见宋梧的厉声呵斥,姜行走了过来。 因为他手上有宋梧的血,所以也能看见眼前的鬼物。 宋梧指了指身后的姜行:“他是你兄长?” 姜行看著面前的厉鬼,电光火石间,他激动地惊呼出声: “安年兄!你是陆安年?!” 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稚气未脱的陆安年抬起头,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瑾王?”他似是不敢確认,“你怎这样老了?怎还戴著我兄长的东西?!” 他老?姜行面色一黑。 不过也对,这陆安年十几年前就死了,他还是十二岁的时候见过! 厉鬼看了看宋梧,又指著姜行身上掛著的玉佩,“门主,那是我大哥的隨身玉佩!” 见宋梧並未因陆安年说出他瑾王的身份而诧异,姜行接过话:“他是安国公府的二公子。” 宋梧瞬间瞭然,原来是安国公府陆家的人。 那他口中的大哥,自然便是那位十五年前带军大胜安南,自己却壮烈牺牲的陆玄將军了。 “所以你生前的执念,便是找到你大哥?见此玉佩,以为是大哥便缠了上去。但却不知这一缠,险些让无辜之人丧命?!” 陆安年有些委屈,低著头不说话。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宋梧眉目清冷,指了指姜行腰间坠著的玉佩,朝他伸出手来。 姜行有些迟疑:“故人所赠,不便隨便予人。” “能夺王爷两魂,便证明了他的本事。能长成这类厉鬼,一般都有执念。若没遇到我这种有玄术道行的人,便没人送其转世。那他就只能一直被执念所困,而且还会在不自知的情况下,继续为祸世人!” “如今他既已认定您身上这块玉佩,若是瑾王殿下不舍,您这命能留到几时,下一次我能否及时相救,就未可知了!” 姜行面色一凉。 这人衣著气质一看便是京中哪个高门大户的落魄小姐,可这哪里有那些小姐见到他时的样子? 脸冷不说,脾气也太大了些! 自先皇走后,还没人敢跟他这样说话! 但看她心善的份上,他还是將玉佩递给了她。 宋梧接过玉佩,双指符咒一挥,便將陆安年的魂魄收进了玉佩之中。 看著那缕魂魄,姜行动了动嘴还想说些什么,终究把话咽了下去。 “这玉佩我会带回去,等到將陆公子送回安国公府,送入往生,便会归还於王爷。” “那姑娘何时送安年往生?” “很快。” 很快? 那到底是哪天去安国公府? 这块玉佩是他此次回京极为重要的信物! 姜行还想多问几句,他的贴身侍卫飞星此时从林子里冒了个头。 飞星看著前面棺材旁站著的自家王爷和一个美貌姑娘,嚇得动都不敢动。 他就拉个屎的功夫,王爷这是还魂了还是诈尸了? 有仙女来带他上天了? 可眼睛一瞪,王爷和那女子还是在那处说著什么。 难道是王爷不捨得走? 想到这,飞星噔噔噔地赶紧跑去叫其他护卫。 他们一行人星夜兼程,就是担心日头炎热、王爷尸身腐烂,所以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了。 本来是安排大家去阴凉的地方休息半个时辰,他守著王爷棺材的。 可这人有三急……也幸亏他没守著! 得赶紧给王爷找个道士做场法事啊! 玄戈是姜行的另一个贴身侍卫,见不得飞星那小题大做、耸人听闻的样子,利索地將佩剑一戴,“隨我去看看!” 几十名护卫瞬间都跟出来了。 姜行侧过身看著离他百步的护卫们。 玄戈瞬间热泪盈眶,不等飞星反应,便朝著姜行飞奔而去。 宋梧初时就看到了飞星,见此场景顿觉好笑,脸色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冰冷。 当然更主要的是——她有求於他。 “王爷方才给了我酬劳,但小女子不便携带这么多財宝在身上,还请王爷暂代保管。不过当下对王爷,確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她这个样子,竟还有求於自己? 还以为谁都不放在眼里呢! 而话从姜行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另一副样子:“本王性命无价,姑娘救了本王,那这份恩情自然也是无价的。还有任何需要,姑娘儘管提!” 宋梧也不客气:“挑两个你的护卫,送我回忠义伯府。” 她本来打算自己回去的,但想著要面对那些难缠的人,索性趁机仗瑾王的势一把,如此便可免去今晚的麻烦。 姜行心头一明,原来是宋家的姑娘。 宋家还能出脾气这么大的人? 还缺银子懂玄门? “宋姑娘是伯府的几小姐?” “原来的大小姐,宋梧。” 姜行眉头一挑,『原来的。』 有点意思。 玄戈带著一群护卫到了跟前,哽咽得肩头颤动,却將眼泪忍了又忍。 反而是后面跟上来的飞星,立刻扑到了姜行面前嚎啕大哭。 “王爷……你真活过来了啊……” 宋梧扫他一眼:“你们王爷不是活过来,是没死!” 姜行毫不客气地將飞星一脚踢开,飞星更放心了。 对,这就是王爷! 当知道是宋梧解了姜行的毒,又收服了那厉害的陆二公子鬼魂,飞星立刻自告奋勇,要带两名护卫送宋梧回去。 姜行正有此意,等护卫赶来了马车后,两人分別各上了一辆。 马车上,宋梧闭眼假寐。 经歷了与上一世完全不同的今日,她终於相信,祖师们真的让她报仇来了! 上一世的今日,宋楚楚安排李大贵將她先奸后杀。 她拼尽全力,重伤跳河才得以逃脱,但回去后,宋楚楚却说她早就不乾净了。 而今日,她不但杀了李大贵,栽赃给了宋楚楚的丫鬟、帮凶海月,还將真相散播到了满京城。在回来的路上,更是遇到了前世几乎没见过几面的姜行,甚至还救了他。 难道,这才是本该她的命运吗? 前世她被宋楚楚换了命,惨痛一生,含恨而死。 等到乱葬岗上尸骨腐烂,她都没能投胎。 歷代祖师冒著功德耗尽、魂飞魄散的风险,最终助她重生。 只因她是门內最后一位血脉传人。 如今祖师们给她的任务只有两个,一是报门派断承之仇,二是顺利诞下门派血脉。 如今,这算是一点点回到自己的命运正轨了吗? 第3章 伯府 天色暗了下来,宋梧和飞星等人到了忠义伯府门口。 灯火憧憧,却连门人都没一个。 宋梧嘴角牵起一模嘲讽。 看来这是连门人都找她去了啊。 她从庄子上离开时,官府的人已经去了,知县定会通知伯府丫鬟海月杀人的消息。 京城里她散播出去的消息应也沸沸扬扬——二小姐宋楚楚设计杀害大小姐,结果事情败露,二小姐的丫鬟便將那恶人给杀了。 他们为了挽回面子,便会让下人大张旗鼓的找她,营造伯府重视她的假象! 她带人往里走,一过正堂便听见了弟弟宋初肆厌恶的声音。 “母亲,宋梧那贱人竟敢在外面这样编排伯府,等找到她的人,一定要將她饿个三天三夜再吊起来好好打一顿,好让她记住是谁养她这些年!” 宋初肆和宋楚楚一母同胞,是伯府正室李氏生的孩子,在家里排行老么,是一家人宝贝得紧的嫡幼子。 因为打小就比长子机灵,觉得他承载了伯府未来的希望。 伯夫人李氏急得来回踱步,有些不高兴:“你不赶紧跟你父亲兄长一起去找你长姐,还有心情在这里嚼是非!” 宋初肆嗤之以鼻,不屑得扯了扯嘴角:“她算哪门子的长姐?一个庄户人家生的下贱血脉,做伯府的狗都够不上门槛!” 宋梧原是忠义伯府嫡出的千金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备受宠爱,是京城才貌双全的名门闺秀。 半年前,真千金宋楚楚上京寻亲,伯府调查真相,发现竟是伯夫人和一个庄户女同时生產,给抱错了! 宋初肆气得牙痒,自打二姐宋楚楚回来后,他是愈发察觉了宋梧的歹毒。 “您还记得她昨日干了些什么吧?二姐的头被她撞得鲜血淋漓,现在还疼得起不来床呢!二姐才是您亲生的闺女,您可不能心软!” 听见宋楚楚的名字,宋梧恨得血都烧了起来。 宋楚楚回来后,她本想离开,但伯府却不放她走。 宋楚楚嫉妒她,想抢了她与侯府世子季泊舟的婚约。於是便有了今日庄子上,安排李大贵將她先奸后杀的这一出。 上一世,儘管她死里逃生,但名门闺秀的名声成了笑话,青梅竹马的季泊舟竟以妾室之礼迎娶她,婚后更是对她百般嫌弃。 而宋楚楚却有了更好的选择,果断放弃季泊舟,嫁给了太后和先皇最为宠爱的瑾王。 即便如此,季泊舟、三皇子,都还为她倾倒。 再后来三皇子登基,宋楚楚凭藉与她换命后的美貌成为了一代妖后。 而宋梧却在侯府先被休妻,然后她和腹中孩儿被人一剑刺穿。 她带伤在乱葬岗產下死婴,却因纯阴之体沾染阴气怨念,从此日日忍受百鬼纠缠。 后来她沦为乞丐,精神恍惚,被欺辱折磨致死。 宋梧几乎要將牙齿咬碎,才忍下那股心里的剧痛。 见宋初肆此时只一心想著折磨宋梧,李氏气得头痛:“混帐!她好歹也是你相处了十几年的姐姐,这些话休得再说!” 宋初肆的脸色陡然冷淡:“她才不是!我的姐姐只有宋楚楚一人!一个下贱胚子,还想嫁给季二哥那样风光的人,她算是个什么东西?!给侯府做妾都脏了门楣!也就母亲还拿她当回事!” 这番话说得已经非常恶劣,可李氏却只是不痛不痒地瞪了宋初肆一眼:“行了!再不济,她也是与侯府泊舟公子一起长大的!只要她对季泊舟有情意在,就还是得依靠伯府,等找到人,关起来好好教教就是了。” 宋初肆翻了个白眼:“娘,您怕是糊涂了!你们一开始就不该把她留下来。就因为她与季二哥一起长大的,所以才更应该赶走,把那婚约还给二姐!” 李氏自己心里也特別烦躁。 得知自己当初换掉的孩子亲自上门寻亲来了,她本来是极度恐惧的。 但看见楚楚那张比之宋梧也不遑多让的脸,她的心终究软了下来。 虽说当初她將二人调换,抱走宋梧就是见她漂亮,但不是自己生的始终隔著一层。 楚楚那美貌是她在胎里就精心费了汤药的,眉眼像极了自己和相公,还儘是挑著他们的优点长,半分没有她与伯爷的普通之相。 想到流落在外的女儿替宋梧吃了那么多的苦头,李氏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的亲生骨肉啊!哪是宋梧这等庄户之女能比的! 李氏也来气了:“楚楚是正经的伯府血脉,伯府的一切自然都先紧著她的!可她哪里有个嫡小姐的样子?想要季泊舟,来跟我说便是,我们自会想办法斡旋,她又去与那贱种爭什么?这还不是自降身份!” 宋梧听见里头二人的爭吵,觉得很是可笑。 她下贱血脉?那她之前要走,伯府为何不让? 还不是见季泊舟常找她,担心临了將亲事换成乡下寻亲回来的宋楚楚,惹恼权势滔天的安平侯府! 说她亲生父母都已经死了,早已无家可归,又拿出养育之恩这样的话来绑架於她。 上一世她对伯府极度心寒,就是因为她最宠爱的弟弟、她用尽心力帮助的大哥、还有她向来孝顺的养父母,全都只向著宋楚楚! 但如今倒都看开了。 他们的养育之恩,她上一世早已拿命偿还过了! 如今她还愿意回这伯府,本来也不是为了他们这些人。 李氏身边的孙嬤嬤端著个茶点空碟子从正堂出来,见宋梧站在门口,面色当即垮了下来。 她抬著嗓子,阴阳怪气:“大小姐,您这金尊玉贵的可回来了!害著府里这一通好找呢!” 听见此话,正堂的李氏立马从太师椅上起来,拎著手绢急匆匆地往外赶。 宋初肆更是敏锐,先她一步,一阵风似的衝到了宋梧面前。 “好你个鳩占鹊巢的贱种,你还有脸回来!霸占著二姐的位置、伤了二姐不说,还在外面坏她名声,看我不打死你!” 他顺手抢过孙嬤嬤手上的碟子,衝上前照著宋梧的头就劈了下去。 第4章 打人 宋梧向下一蹲,飞星眼疾手快,一掌將宋初肆推出了五步远。 他跟宋梧一起站这儿听了这么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宋大小姐怕是与二小姐抱错了,现在伯府找到了亲生血脉,既想占著宋大小姐的好处,却又看不上人家的出身,还想苛待人家!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咚”的一声,宋初肆狠狠撞在了柱子上,双膝跪地,差点站不起身。 飞星收拳瞥了眼宋梧,难怪之前让他们送回伯府,还真是聪明! 刚踏出门的李氏一眼就看见自己被打倒在地的儿子,目眥欲裂,顿时尖叫出声。 “好你个贱蹄子!”她急急忙忙赶去扶宋初肆,“你弄伤楚楚还不够,现在竟然买凶伤人,连你弟弟都要打!” 她的脸涨得通红,颤抖著手指著宋梧:“快!快来人!给我將这个贱种绑起来丟到祠堂去跪著!饿她三天,不许出来!” “伯夫人!”宋梧身后的飞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宋大小姐在庄子上遭人迫害差点亡命,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伯夫人不关怀安慰就算了,竟然一来就要虐待大小姐,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李氏见宋梧身边的护卫男子风尘僕僕,衣裳都穿得快包浆了,顿时以为是她在哪里找来的打手。 “好哇!”她声音都气得发抖,“宋梧,伯府真是把你胆儿养肥了,竟敢找打手上门来了!” 宋初肆捂著胸口,对著李氏冷笑:“娘,你看到了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养不熟的白眼狼!” 李氏厉声大喊:“来人,將这几个打手一併绑了,拖出去乱棍打死!” 伯府的护院飞速围了过来,两名护卫立刻拔出了剑。 飞星將怀里的令牌一掏,“谁敢放肆!” 宋梧疾声制止:“此乃瑾王府五品带刀侍卫,夫人这是要以下犯上吗?!” 她面露锋芒、气势锐利,仿佛瞬间变了个人。 瑾王府?五品侍卫? 李氏和宋初肆面面相覷。 李氏再仔细凑近看了看那令牌,竟真是瑾王府的人! 她嚇得一个激灵,顿时面色惨白。 赶紧警告了一眼儿子,示意护院全都退了下去。 李氏变脸似的换了副神情,走上前訕訕一笑:“大人恕罪!这黑灯瞎火的,方才没认出来。” “没认出来不要紧!没做对那可就要命了。”飞星黑著脸,气势威武,“宋姑娘在外受了惊嚇,王爷说了受不得罚,请伯府好生照料!” “是是是,这是自然!”李氏连连点头, 她小心翼翼打量著飞星的神情:“侍卫大人,敢问为何是你们瑾王府的人护送我女儿回府呢?” “宋姑娘对我们王爷有救命之恩,今日我等奉王爷之命特送大小姐回府!” 母子二人还没接受宋梧今日不再乖巧的剧变,又被飞星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呆若木鸡。 救命之恩?这是何意? 宋初肆也感觉到不对了,难不成真是王府的人? 胸口的疼痛提醒他,眼前这人不好惹,他刚想上前也看看那令牌,飞星却一把收了回去。 宋初肆脑袋缩了缩,要真是瑾王府的人,那確实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只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略有不服地哼了一声。 李氏陪著笑:“大人,您方才说大小姐对王爷有救命之恩,这又是何意呀?” “王爷的事,我等做属下的岂能隨意透露!伯夫人若想知道,就去瑾王府问王爷吧!” 李氏悻悻闭了嘴。 她看著飞星將宋梧送回梧桐苑,故意当著飞星的面吩咐送了许多吃食用具进去。飞星又借著瑾王的名义告诫了她一通,这才带著人走了。 目送飞星带人离开,宋梧有些感慨。 今日她获得的最大的善意,竟来自一个外人。 別看飞星表面上看著不著四六,实际办起事来却极为心细妥帖。 僕从隨主,便不难猜出这主人的真实性情。 只可惜,是个短命的! 宋梧进了梧桐苑。 一推门,便看见了坐在门槛上眼泪汪汪的小葵。 小葵是她的丫鬟,也是自宋楚楚回来后,目前她身边唯一还剩的人。 看这样子,不知道等了她多久。 小葵“哇”地一声便哭著奔了过来,宋梧喉头哽咽,紧紧抱住了她。 別来无恙啊,小葵! 上一世小葵跟她嫁去了永平侯府,刺向她和腹中孩子的第一剑,就是小葵帮她挡了。 她笑著死在宋梧怀里,让她一定要带著孩子离开侯府,好好活下去! 却没想到下一剑刺向的就是她和腹中孩子。 真是个傻丫头! “大……大小姐,今日,今日外面说你不见了,又说庄子上有人要杀你,说你已经死了……呜……” 宋梧红著眼,忍著心伤安慰了她一番。 真好,还是她单纯炙热的小葵! …… 正堂內,伯爷宋铭和大儿子宋初石都回来了,李氏將晚间之事说得心惊胆战。 宋初肆却不以为意:“先派人去打听打听是否真是瑾王,即便是真的,难不成王爷的人还能天天守在咱们府上?” 先不说瑾王十几年来都在陇川,就他那富贵骄奢的架势梁国谁人不知? 而今日来伯府的几个人,穿著比伯府的护院寒磣了可不是一星半点。 他揉著心口,记著方才被宋梧打的那一巴掌,“等明天她起来,咱们就老帐新帐一起算!我就不信凭她那低贱身份,真能入得了王爷青眼!” “要真是瑾王才好呢!”宋铭搓著一双短手,顿时有了些热切,“不就终於有机会了吗?” 其实宋家之前也是侯爵,老伯爷还是前途不可限量的东宫詹事府少詹事。 但十五年前,老伯爷负责当今皇帝婚事时犯下大错,不但人被杀了,爵位也从侯爵降为了伯爵。 顶樑柱没了,宋铭好不容易才捐了个从七品的太僕寺主簿。 眼看这伯爷之位已是最后一代,哪里有不著急的? 李氏前去撩开宋初肆的衣裳,发现里面赫然已经青紫,愤懣地剜了宋铭一眼:“我看你是二百五上天,想瞎了心!” 她心疼地替宋初肆揉著胸口,“昨日只因楚楚拉了季泊舟一下,她就能將楚楚撞个头破血流。罚她去庄子上思过,她便能將管事给杀了,还嫁祸给楚楚的丫鬟海月。现在满京城的流言你又不是没听见,如此心机,你还觉得她真是咱们眼里的那个宋梧吗?” 她越想越不甘,哽咽擦掉眼泪:“就因为拉了那一下,楚楚名声都废了!如今初肆也被打,你觉得她还能听你的?看看咱们亲生的孩子都被她给逼成什么样了!” 京里的流言一传出来,下午楚楚就来她面前伤伤心心的哭了一场。 明明受了那么大委屈,那孩子还在替宋梧求情。 不惩罚一下宋梧,她简直咽不下这口气! 第5章 相似 宋梧一大早就起了,这会儿坐在妆奩前梳洗。她望著眼前这张久违的脸,竟有些陌生。 上一世,自从宋楚楚与她换命之后,她与宋楚楚的长相就逐渐融合。 宋楚楚夺了她的美貌,而她却有了宋楚楚不施脂粉时的雀斑,还隨著年龄越长越多。 到最后,她看著自己的脸都认不出来是谁了。 “小姐今日要出门吗?”小葵见她一身似是要出门的装扮问道。 她看了眼姜行给她的玉佩,故作神秘道:“今日有大事!” 然而她还没踏出院门,两个护院便往她跟前一挡。 “大小姐,夫人有令,您今日不能出去!” “不能出去?”宋梧一愣,很快便想到了什么。 “那也成,待会可就要她恭恭敬敬地来请我才走了!” 她讥笑转身,没想到那两个护院却紧跟不止。 “对不住了大小姐,夫人说等你起来后,便把你绑进祠堂跪著!” “祠堂啊!”她轻飘飘地瞥了眼缠绕著黑气的祠堂方向,“就怕那祠堂受不得我的跪!” 一个护院將绳子拿了出来,另一个想抓她,然而那人才刚伸出手,两人却突然膝盖一麻,猛地跪了下去。 宋梧动了动手指,看著缠在他们膝盖上的那一缕黑气,转身回了梧桐苑。 “小姐,你怎这么快便回来了?是不是他们不让你出去?”小葵担忧地问。 宋梧点点头:“是啊。不过別担心,今日能出去的。” 小葵擦了擦晾衣服的水渍,赶紧跑了过来:“小姐,你可不能想爬墙那些主意,先不说摔坏了身子,要是被发现,你在京城这十几年的才名可就毁了!” 宋梧敲她一下,“想什么呢?夫人待会儿会请我出去的。” 小葵眼圈红了。 小姐可真单纯,她都看出来伯府是有意苛待小姐了,而她竟还相信夫人。一定是这次吃了太多苦头,受了大刺激! 宋梧回头望了望祠堂一片繚绕的黑气。 其实昨日她一进门就看到了,本想出手来著。 但既然他们说她並非伯府血脉,是个贱种,那这伯府祠堂里怨鬼渗透出来的黑气,自然牵扯不到她头上来。 黑气代表的霉气、病气、衰气,就让他们这些高贵血脉的人好好享用吧! “小葵,待会你隨我一同出去吧!回来的时候咱们顺道买点东西。” 小葵看她这幅样子,心下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刻钟后,梧桐苑的门被李氏一把推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氏手舞足蹈,热情得就差在梧桐苑门口放鞭炮了:“愿愿,愿愿!哎哟,赶快出来!快看看是谁请你来啦!” 愿愿是她在伯府的小名,感觉已经几辈子没听见过了。 小葵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小姐有问题,是夫人失忆啦? 宋梧此时坐在案前习字,一动不动:“夫人,方才我想出门,可门口护院不让,还说要將我绑了去祠堂跪著!夫人莫恼,我马上就去祠堂罚跪!” 李氏身后跟著安国公府的四小姐陆月禾和大总管,二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昨日不是才传出二小姐要杀害大小姐的消息吗? 为何还要让大小姐罚跪? 李氏立马反应过来,佯怒道:“瞧你这丫头,又跟母亲犟嘴!” 今日她本来確实要重重罚她的,刚带了五六个下人出来,谁想到安国公府的人就来了。 安国公府与伯府可是十五年都没来往了! 如今四小姐带著大总管亲自登门相请,这得是多大的面子? 京中谁不想得到安国公府的青眼,而被人高看一眼呢! 李氏朝著陆月禾笑道:“昨儿出了那么大的事,哪个做母亲的不担心?就怕她又出去遇到危险,所以这才说了不许出门的话。没想到这丫头竟怪罪上了!” 陆月禾比宋梧小两岁,如今十七,可在京里是比宋梧还要拔尖的闺阁千金。她只略微扫视了略显寒酸的梧桐苑一番,便明白了宋梧的处境。 她上前自然地拉过宋梧的手:“宋梧姐姐,今日叨扰了。我母亲有请,让我今日一定要来伯府请你过去一趟。” 宋梧看著眼前的女子,文静嫻雅、姿容秀丽,眉眼间是书香门第独有的端庄涵养。 上一世宋梧没见过她,但不知为何,第一面,便感觉十分亲切。 她礼貌一笑:“敢问可是安国公府?” 陆月禾眼中瞬间闪过惊讶:“正是!” 早上母亲说昨晚做了一夜的梦,梦见二哥对著她哭,说他还没投胎,一直在人间做著孤魂野鬼。请母亲今日一早一定要来忠义伯府,请宋梧姑娘前去,宋姑娘会將他带回陆家祠堂,然后送他往生。 难道世上真有这么奇的事? 待到宋梧起身出来,陆大总管在一旁惊得心臟一抖,立马下意识地躬身让开了道儿。 李氏在一旁看得眼红,这死丫头到底是走了什么运道? 就说安国公府四姑娘亲自相请这样好的事,怎就不是她的楚楚呢? 弄得她现在像是大姑娘出嫁,又喜又怕! …… 宋梧带著存了陆安年魂魄的玉佩进了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是名动京城的勛贵世家,一门两將,令大梁仇敌闻风丧胆,但都战死沙场,被百姓传成佳话。 当今太子的生母,皇帝后来追封的敬仪先皇后,也出自安国公府,是陆月禾的亲姐姐。 因皇帝对先皇后的思慕,哪怕如今国公府只剩国公夫人一介妇人,带著年少的一子一女,在京中也是望族显贵,拥有普通臣子望尘莫及的荣耀。 国公夫人谢氏正在府中的一苇亭,这是安年最喜欢的地方。 她望著满池莲良久,怔怔出神。 “来了来了,我瞧见四妹妹带著人过来了!” 远处迴廊跑过来一个穿著青色直裰的男子,笑嘻嘻地,跑得满脸通红。 这人正是安国公府三公子,陆逍。 谢氏的愁思被这一嗓子撞散,终於弯了眼角,“走,咱们去迎一迎!” 穿过月洞门,谢氏一眼便瞧见了迎面走来的陆月禾和宋梧等人。 “母亲!”陆月禾紧张得赶紧上前,“你怎出来了?” 然而谢氏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只定定的望著眼前的宋梧,惊得心都快跳出来。 这是天意吗?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陆大总管瞭然地站到谢氏身边,低声道:“夫人,確实太像了!” 谢氏眼眶微红,略有慌乱地回过神来:“宋姑娘,你长得真是好看!” 宋梧一直以为国公夫人应是严厉持重的,就像伯府老夫人那般,让人远远一看便心生敬畏。 怎么也没料到初次见面,竟是这样的直白。 她略一欠身:“多谢夫人夸讚!” 国公夫人和善一笑:“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隨即温柔道:“像我的大女儿,敬仪先皇后!” 第6章 无礼 脑海中一道霹雳,宋梧突然明白了昨日姜行在棺中刚醒时的反应。 他叫她“嫂子”。 原来竟真是嫂子! 见国公夫人对她一脸慈爱,宋梧也感应到,自己和国公府似乎有些缘分。 陆逍一拍脑袋:“我就说宋姑娘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像长姐!” 不过敬仪皇后十五年前就走了,他那时候才八岁。 陆月禾就更小了,自然不记得。 如今已经立夏,宋梧见谢氏却仍著一身品月色锦缎春衣,稍微走了一段路,便气喘不止。 她没忍住问道:“夫人这身寒气喘之症,已经有十来年了吧?” 谢氏点头,“是啊,从前铁打一般的身体,这十来年竟变得娇气得紧,最是畏寒。不过近两年,已经好多了!” 宋梧停了下来:“夫人,咱们先別去祠堂了。” 谢氏一愣,眼看马上就要到祠堂了,竟不去了? 宋梧:“先带我去夫人的臥房看看。” 此话一出,陆大总管和陆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宋姑娘该不会是听见夫人说她长得像先皇后,这就端上了吧? 国公府很大,跟著走到西北处的祠堂了,这会儿又要去南边的主母院? 先不说距离,哪怕是皇上,也不敢在夫人面前说了话又临时变卦的! 果然,谢氏的脸登时冷了下来。 “宋姑娘这是为何?” 小葵也这般想,为何呀?谢氏的脸色嚇得她直哆嗦。 宋梧:“带我去看看,或许可以知道夫人这病症的来源。” 谢氏眼里闪过怀疑:“宋姑娘在京城也是有名的大家闺秀,应该听说过我的喜好吧?” 本就是一个梦境,而自己却当了真。 哪个勛贵人家的小姐不知,主动进主母臥房是极度无礼的? 宋梧却四下顾盼了一周,从容道:“传闻国公夫人最厌有人言而无信,曾经问宝阁的掌柜答应了替夫人打造一尊天下唯一的百鸟朝凤琉璃盏,但却晚了八天,夫人寧愿赔上那人十倍身家的银子,也要取掌柜性命。” 谢氏讶异,“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变卦?去祠堂是你说的,现在又要去臥房!” 与先前的慈爱不同,声音带著十足的威仪。 “看在是我主动请你来的份儿上,这一次先不与你计较!” 宋梧却仍是坚持,仪態端方地做了个手势:“夫人请!” 陆总管在前面带路。 陆逍一颗心七上八下,时不时拿眼睛去瞥宋梧。 却见她脊背挺直,目不斜视,一派胸有成算的样子。 是个有种的! 如她所料,一到主母院,她就感应到了一股虚弱的魂魄。 在宋梧的吩咐下,陆总管命人去取硃砂黄纸。 她见谢氏的第一眼,其实就已经看到了她脸上的病气,是由若有若无的黑气纠缠而成。 但她天庭端方、地阁饱满,眉青而弯,是有福心善之相,应是没做过太多恶事。 看那黑气如此淡,想是那鬼魂在与她纠缠中互相损耗,而她的命格更胜一筹所致。 宋梧问:“夫人平时待在臥房居多吧?” 谢氏点头。 既然来了,也想看看宋梧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便见宋梧大喇喇进了臥房,还无人般地四处打量了一圈,看得谢氏心里极为不舒服。 宋梧:“夫人这病並非沉疴,而是臥房內一直有一个魂魄纠缠所致。” “休得胡说!”看起来好脾气的陆逍立刻吼了出来。 谢氏眼里忽而闪过轻视,“我因安年託梦之故请宋姑娘上门,想著替孩子祈福一番。却没想到宋姑娘竟也与那骗人的道人一般满嘴胡话!你这才女千金的名头,到底有几分是真?” 陆月禾知道名声对闺阁女子的重要,见谢氏话说得有些重了,急忙道:“母亲,事情还没个所以然,等宋姐姐说出缘由吧!” 宋梧却不以为意:“国公府抱水背山、乾宅坤门,风水极好,是克阴物的上等阳宅,加之夫人八字偏硬,亦是鬼物难以近身。所以两厢压迫之下,那魂魄如今已经很是虚弱。即便我今日不来,六七年后,那鬼物应当也会消散了。” 陆月禾狐疑地看了宋梧一眼,那这又是何意?隨后又给了她一个眼神,暗示挑好听的说。 “那……那你为何又过来了?”陆逍沉不住气,立马问道。 谢氏心里发凉,此时目光紧紧追著宋梧。 宋梧回身注视著她,不卑不亢:“因为我感应到与国公府有些缘分,加之带著二公子之魂魄,想了了二公子死后的执念。若是先送他往生,怕他並非心甘情愿。” 冒著这么大风险也要留在国公夫人身边,应是国公府的亲人。若是陆玄將军,还可以让二公子见上一见。 “啪嗒!” 谢氏站立不稳,重重跌在了圈椅上,不小心打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她有些发颤,忍著愤怒厉声道:“执念?安年死后有何执念?!” 陆月禾赶紧上前体贴地替谢氏拍著背。 小葵紧张得起了一身冷汗。 高门大户最讲究个吉利,小姐这样胡乱说话,国公府这样的地方,怕是会被打死的! 宋梧將所有人的反应收在眼里,气定神閒道:“十四年前,陆二公子受安国公之命前往西南孟定府,寻找被朝廷告知战死沙场的陆玄將军。 没想到他带人走了半月,刚到平阳便遭了埋伏,卫队无一生还,他也被人给杀害了,一行人曝尸荒野。” 只说了这两句,谢氏和陆大总管一起变了脸色。 十几年前的旧事,一直以来他们都瞒得死死的。 派人前去寻找长子的消息不能被朝廷知道,不然会被认为不满朝廷,甚至轻视皇权。 即便陆安年前去寻人从此失踪,他们从来不敢大肆宣扬,只能对外说是走丟了。 所以最后陆安年和陆玄,都只能立个衣冠冢。 但这个姑娘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谢氏屏退左右,警惕起来:“你是谁?为何知道这么多?!” 气氛如弓弦拉满,谢氏眼里杀机暗藏。 更重要的是,她说安年是中了別人的埋伏而丧生。 安年託梦才告诉她的事,宋姑娘如何知晓? 她的身份怕是与杀害安年的人有关,那更是留不得了! 就在宋梧打算开口的时候,房樑上突然落下个人。 第7章 病因 姜行在谢氏面前满脸乖觉:“姨母。” 若说先前一颗心七上八下,谢氏这会简直震撼得魂都丟了。 看见从樑上下来个侍卫模样的人,她都想叫府兵进来杀人了,结果那人却是她那十五年没见过,昨夜收到消息说命悬一线的外甥! 泪水奔涌而出,她难以置信地说,“云策,你是云策?!” 云策是姜行的字,他往她跟前一蹲,拉著谢氏的手撒娇似的:“是啊姨母!多年没见,瞧,你都把我给忘了!” 宋梧被他这动作惊得脸都抖了抖。 谢氏这会儿不知道该忧还是该喜了,拉著姜行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轻捶一拳埋怨:“为何这身打扮?昨儿宫里送消息说你回来了,却是命悬一线,棺材抬著回来的!太后娘娘哭得都哑了声,这是怎么一回事?” 宋梧纳闷,昨日不是都给他救活了吗?为何还说命悬一线? 陆逍和陆月禾给姜行见了礼,宋梧也给他打了招呼,姜行这会儿隨意地坐在了谢氏另一头的圈椅上。 “这也正是我今日来找姨母的原因,兹事体大,本打算姨母送客后再与您私下说的,却没想到不小心踩滑,提前现身了。” 樑上的飞星无语,什么不小心踩滑了? 明明是看到了宋姑娘! 自打宋姑娘进了这主母院,王爷整个人就跟身上长了跳蚤似的! 见眾人已经抬眼瞧见自己,飞星也索性下来,习惯性地跟在了姜行左右。 国公夫人看了眼身旁的陆管家,示意將宋梧先带出去。 姜行抿了口茶:“宋姑娘是自己人,姨母不必担心!” 飞星昨夜已经將伯府的事情报给他听,他也再派人將宋梧的事情打听了一番,甚至派暗卫在伯府待了一宿。 如今除了她的玄门道行不清不楚外,她的身份倒是没有疑点。 在场除了宋梧和飞星,其他人都看不懂了。 瑾王刚回来,就说宋姑娘是自己人? 姜行自如地往椅背一靠:“您外甥今日能出现在这里,平安活过来,就是多亏了宋姑娘!” 他將昨日之事说个大概,听得在场的人惊诧万分。 宋姑娘说的竟是真的? 姜行在心里嘆了口气,不能怪他在樑上不安,就宋梧那个什么话都敢说的样子,他真怕再不下来,姨母直接叫人把她给杀了! 她那想刀人的样子,姜行可是一清二楚。 谢氏很快被姜行哄得喜笑顏开,儘管心里头信了七八分,但毕竟没亲眼见过,也担心万一是姜行哄她的,於是和善道:“方才是我对不住宋姑娘,还请宋姑娘继续吧!” 宋梧发现了姜行在帮她,心里略微有些诧异。 “陆二公子死前最大的执念,就是找到兄长。因此这些年一直未去投胎,魂魄流连於平阳,最后长成厉鬼。 直到一月前,他在官道上遇到了从陇川回京的瑾王,瑾王身上有陆玄將军的玉佩。他便將瑾王错认为了陆玄將军,於是缠了上去,让瑾王险些丧命!” 昨晚小葵入睡后,她便將陆安年的魂魄唤了出来,从他的口中,自然知道了许多消息。 也是她让陆安年给谢氏託梦,请她前来国公府。 早了早有功德,她那嗷嗷待哺的祖师们还等著呢! 宋梧接过下人拿来的硃砂黄纸,一会儿便將符画好了。 眾人给她清了场,她在臥房的八个方位將符贴好,隨后念起咒语,一个人在臥房打转。 门並没有关,大家看著宋梧一个人对著空气念叨,顿时觉得身上凉颼颼的。 不一会儿,房內便传出哐哐噹噹的响声。 片刻后,宋梧走了出来,给谢氏、姜行,还有陆家兄妹一人身上贴了一道符,示意他们进去臥房。 陆逍战战兢兢,有些不敢。 陆月禾更是害怕,求助一般看著宋梧。 宋梧本想著自己不认识这人,让亲人先看看,倒是忘了大家都害怕得紧。 因为对她来说,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她刚想打头阵,一个身影便走在了她前头。 也是,姜行已经见过作为厉鬼的陆安年,自然是不害怕的。 谢氏一进屋,就差点跌倒在地,还是姜行眼疾手快给扶住了。 “老爷!”她悲痛大哭起来:“老爷啊……怎是你……” 谢氏肝肠寸断,那积压在心里十几年的无助和思念像是洪水猛兽,顿时將她袭得溃不成军。 十五年前,她在两年內,连失四个血亲。 先是大女儿敬仪皇后自戕,然后是长子陆玄大將军牺牲,接著是二儿子陆安年失踪,最后是丈夫安国公因送黑髮人被活活气死。 她一直憋著一口气,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哭出声来。 从前她与安国公伉儷情深,是京城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加上子女个个成才,谁不嘆一声好福气? 她本是温婉小意的性格,一直被安国公护在羽翼之下。而这十几年,却硬生生將自己逼成了刚烈不屈的人物。 只因这富贵得让人眼红的国公府,她若是示弱一下,便会立即有人將她和年幼的孩子三人敲骨食髓! 谢氏哭得似是要背过气去,陆逍上前一把掐住了她的人中。 安国公去世的时候,他与妹妹都还小,若不是如今再见,他连父亲的样貌都有些模糊了,確实也没多少过度的伤心。 宋梧走了进去,示意陆月禾將国公夫人扶到床榻上。 知道了这鬼魂是安国公,那她的事就好办了。 她双指將三张符咒一拋,那符咒立刻一字排开立在了半空,隨著她口中咒语,迸发出三道耀眼的光芒,又很快隱了下去。 隨即,那符很快便在空中燃烧起来,屋中几人发现国公爷有些虚弱透明的魂魄似乎变得强盛明显了些。 国公爷一见宋梧,立刻恭敬低下了头:“门主……” 宋梧沉声道:“安国公,你已辞世十四年,为何仍违背天道流连於世?” 安国公老泪纵横:“老夫……老夫放不下呀!” 宋梧侧身看了其他人一眼:“你有半柱香的时间,且儘快將你的执念说来!” 第8章 执念 “老夫心中所念之事有二。”安国公有些悲愤,“其一,便是老夫认为我女儿,先太子妃之死有诈!” 这话出来,姜行心头一紧。 “虽然三司联合断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说太子妃死於自戕,但老夫不信!我的思俞……” 他哽咽起来,“我的思俞在太子纳侧妃大婚前一日才让人给我送了信。说自己一切都为皇孙考虑,不会过於伤神!” “她还说太子为国事劳心,所以忘性极大,为了江山忘记誓言,她也不想再计较了。而且可能对她心中有愧,所以不愿见她。但她想了很久,决定接受太子纳侧妃,也不会为难於他!” 安国公的话,让姜行眉头越蹙越深。 国公爷口中的太子妃,便是敬仪皇后,当今皇帝的原配,也是他的皇嫂陆思俞。 十五年前皇帝还是太子时,与太子妃情投意合,约定好了要像国公夫妇一般,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太子妃嫁进东宫第五年,当今太子四岁,原本答应不纳侧妃的皇上却变了卦。 他表面上拒绝了永平侯府的大小姐,背地里却与之苟合,让侯府大小姐,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季嘉茹有了身孕。 陆思俞为此与太子冷战了足足半个月。 后来太子如期娶了季嘉茹,但她却在纳侧妃当日,撞柱自戕而亡。 当时这件事满朝震惊,许多人被问了责。其中就包括了忠义伯,宋梧的养祖父。 敬仪皇后的死让皇上心痛不已,下令风光大葬,任何人不得閒言碎语。但皇嫂那善妒的名声还是传扬了出去,死后都不得安寧。 也是因著对先皇后的愧疚,皇上对安国公一家直到现在也多有照拂。 安国公气得眼底一片猩红,虚无的身子泛黑,看起来森然可怖。 “老夫在世时没有查出来真相,但我思俞不是那般善妒的人!满朝文武不能连她的身后名都不放过!” 谢氏不断地摇头流泪,心痛得无以復加。 这些话国公爷在十几年前就跟她说过了,可是有什么用呢? 没有人会信的,何苦还要如此自伤…… 安国公又接著道:“其二,便是放不下夫人……” 他注视著谢氏,眼里淌出血泪,“夫人一生柔弱,在我保护之下,心思纯良、娇善天真,我怕我走了后,你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无人帮你……” 此时,任之前没有多少伤心的陆逍和陆月禾也都流泪了。 这是他们的父亲,死后都放心不下这个家的父亲啊! 宋梧却仿佛司空见惯,“所以这便是你哪怕忍受著国公府风水的压制、夫人八字的压制,冒著魂飞魄散再不能转世的风险,也要留在这里的原因?” 谢氏颤声又哭了起来:“老爷,你何苦要这么傻啊……” 安国公忍痛摇头:“夫人……是我害了你……” 这时,宋梧拿出那块玉佩,陆安年的魂魄很快便放了出来。 饶是陆安年一个厉鬼,甫一出来,这风水震煞也让他有些不適。 宋梧泰然道:“这最后一面,你们一家人还有什么念想,都赶紧说了吧!” 看见安国公的魂魄,陆安年瞬间浮上血泪。 “爹!爹你怎么也……” 愣怔了一瞬,他隨即低下头,垂头丧气:“对不起……爹,我没能找到大哥的尸身……” 谢氏看著儿子如此,更是痛入骨髓,不断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见此情形,姜行左右不是,心里犹豫不决。 “安年!”突然,他大喊一声,终是说了出来,“陆大哥没死!” 昨日他就想告诉陆安年的,但那时他对宋梧並不放心。 等后来知道了她的身份,安年的魂魄已经被收进去了。 所以他急切想要知道她哪天来国公府,派人在侯府守了一夜。 屋內落针可闻。 陆安年被这句话衝击得差点魂飞魄散,良久才怔怔朝他看来:“殿下,你……你可是当真?!” 別说他,现场的所有人的心此时都像是要从胸膛蹦出来。 “云策!”谢氏含泪抬头,“希望崩塌是很残忍的,你不能这么唬我!” 姜行指著宋梧手上的玉佩:“不是陆大哥本人,我又怎能有他隨身所带的玉佩!” 国公府几人像是生根似的扎在原地,好半天才露出惊喜的神情。 这是今日知道姜行平安后的第二个好消息了! 姜行:“但这事太大,万不可声张!我也是今年才见到他!” 谢氏眼泪就没断过,但总算带了些喜色。 “好!好!”安国公笑著笑著就流下泪来:“苍天不负!我陆家总算又有顶樑柱了!” 说完这句,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宋梧赶紧道:“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她已经拿出了另外几道符,这是將他们平安送去往生之路的。 “不!”谢氏突然从榻上起身,大步踉蹌奔到宋梧面前:“宋姑娘!宋姑娘你別带走他们!我改!我改风水,你帮我改八字,你想要什么,我全都满足你!帮我將老爷留下来,留下来咱们一家人团聚!!” 她声嘶力竭,乞求著紧紧抓住宋梧的胳膊,让她疼得禁不住哼了一声。 “姨母!”姜行立马上前拉开了谢氏:“你不能这般糊涂!你不为自己和国公爷想,也要为表弟表妹们想一想,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陆逍和陆月禾也上前拉住了谢氏。 陆安年不舍地看著谢氏,朝著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母亲,安年不孝,不能让您安享天伦,不能侍奉左右,请母亲以后务必保重身体!” 隨后他又欣慰地看向陆家兄妹:“三弟、四妹,你们长得比我都大了。二哥谢谢你们替我陪著母亲,望你们此生喜乐,顺遂无虞!” 见告別已经差不多,宋梧祭出了三道往生符。 安国公最后哀求姜行:“殿下,如今玄儿还活著,老夫別无所求,只求你一定要替思俞查清真相,还她一个清白!当年之事,你是最清楚不过的……” 姜行杵在那,看著安国公期待的眼神,一脸的失魂落魄。 想起思俞表姐,他心中也是有愧的。 大婚那日,她似是不满皇上,亲自找到自己,让他带著当时还小的太子回安国公府。 母后说女人都这样,表姐可能是这一时接受不了,说的负气话。 所以他没有那么做。 就隔了一个时辰,他便见到了皇嫂的尸体。 隨后陆玄將军不满闹事,恰逢边关安南进犯,他便被派出征。朝中很快收到了边关捷报,却说他壮烈牺牲。 同年,缠绵病榻的父皇病危,见其他皇兄早已接连死於夺位之爭,一道圣旨將他放逐陇川,直到两个月前,母后派人让他赶紧回京。 他看了看谢氏和陆逍等人,但如今,皇帝对陆家极好,甚至哪怕如今季皇后在位,太子也还是皇嫂的儿子,並未易储。 若真去翻这旧帐,恐怕会连国公府目前的恩泽都受到影响…… 安国公和陆安年的魂魄消失后,了一刻钟,宋梧才终於將他们送入往生。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喝了好几盏茶水才缓过来。 “叮咚……”耳边传来了三道功德增加的声音。 第9章 家业 自打国公爷最后那句话说了之后,宋梧发现姜行似乎就有些不同了。 陆逍和陆月禾一直忙著安慰谢氏,却没有先前姜行的作用。 “国公夫人。”宋梧见谢氏还沉浸在伤痛之中,破天荒地开了口。 “我没来之前,国公府不也是这样的结果吗?如今不但您的病好了,陆玄將军和瑾王也还活著!大不了就是国公爷一桩心事,夫人又何必再伤怀呢?” 姜行停止思考,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臭脸丫头竟然会安慰人? 就是这口气么,也太梆硬了点! 谢氏却听得一怔,忽然神思清明起来。 她起身走到宋梧面前,对她躬了躬身。 “夫人折煞我了!”宋梧急忙站起来,不敢受这一礼。 “这並非礼,而是歉意。”谢氏恢復了最初见她时的和煦。 “我这人黑白分明,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並不因身份高低而不同。起初是我误会了姑娘,在此给你道歉!” 宋梧暗自惊嘆,如此以身作则,难怪能教出陆月禾那般玲瓏妙心的人。 “夫人能听进去便好。今日祠堂我就不必去了,只是国公爷和二公子才上路,等夫人休息好了,可以请道长或高僧为他们做一场法事,也好让他们更顺遂些!” 谢氏点了点头,“宋姑娘今日帮了我国公府这么大的忙,可谓是府上恩人也不为过。我让人准备了一些谢礼,还请稍等片刻。” 小葵本以为是银子之类的,正为姑娘这么厉害,这么快就能得到国公夫人这么高的礼待而得意。 便见陆总管拿著本书一样的东西走了过来。 原来是本书啊…… 而宋梧接过来翻开一看,差点没倒栽过去。 上面赫然是:海棠街三进宅院一间、晴川路胭脂楼一座、青秀山別庄一处、丰县果园五千亩、云裳街绸缎庄一间…… 里面只有一张一万两的银票,其他全夹著地契、田契、铺面、庄子,甚至还有丫鬟护卫的身契…… 好傢伙!这哪是送谢礼,这是置办家產啊! 姜行无意间瞥了一眼,瞬间觉得自己昨日的几万两拿不出手了。 竟然还能有人在阔气铺张这方面贏过他?! 见宋梧似乎被惊到了,谢氏上前略带歉意地说:“宋姑娘不要怪罪,我也不是有意打听,而是昨日京中关於你的流言……想必你也是清楚的。” “今日月禾去伯府,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你若是不嫌弃,就请收下这份家业,算是你的退路,国公府也会是你的倚仗。” 这番话说得极为含蓄,含蓄得宋梧心头髮烫,烫得她眼眶发酸。 如此为她著想,还顾念著她的自尊心。 “夫人如此大礼,我担当不起!” 宋梧其实觉得几百两银子就差不多了,之前一个祖师告诉她,他那时候就是这个行情。 小葵眼眶瞬间红了。 总算有人心疼姑娘! 宋梧:“这里面的都太贵重了,不过有一个武艺高强女护卫,此时我正好需要,她的身契,我就却之不恭了!” 谢氏瞭然一笑,似乎是猜到她有此一拒,拉过她的手,满眼慈爱。 “其实我还有一个私心。你长得实在太像思俞,我想认你做乾女儿,不知你可愿意?” 宋梧没见过先皇后,所以也並不知自己和她有几分像。 但她很快就想通了,长得像恐怕只是其中占小部分的原因。 宋家迎回宋楚楚是京中都知道的事儿,那么她这个大小姐位置的尷尬,想必国公夫人也能猜到。 这是好让她有个身份,也能安心收她的礼。 陆月禾走了过来,亲热地挽著她的手臂:“真好,以后月禾又有姐姐了!” 陆逍更是高兴,今日宋梧这一场,他看她简直跟看神仙似的。 还能成为自家人,简直求之不得! “我与你大哥宋初石本就相识,这下他厉害的妹妹也是我妹妹,看我不嚇死他!” 宋梧莞尔一笑。 国公府的心意她都知道,也觉得確实有些缘分。 但她对国公府的恩情,还没有大到这般隆重的地步。 收了这些这么大的礼,她怕日后还不清。 她正要说话,姜行站了起来:“宋姑娘今日听到这么多秘密,不成为自家人,怎么让人放心?別看国公府现在风光,有的是刀山火海要闯。难不成还想全身而退?要么留下命,要么带走財!” 宋梧冷然皱眉,威胁她? 不过她確实没想到这一层。 谢氏瞪了姜行一眼,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狡黠。 宋梧再也没法拒绝,利落跪在地上,“砰砰砰”给谢氏磕了三个响头。 看得谢氏眼睛又红了,哽咽道:“真好,等到玄儿回来,咱们又是圆圆满满的四个孩子……” 见事情已经差不多,姜行的脸色逐渐正式起来。 “姨母,今日前来主要为著两件事。” 他扫了眼小葵和陆管家,陆管家自觉地带著小葵先下去了。 “其一是私下告诉你陆大哥还活著的消息,其二便是我的事情。”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紧张,陆逍关了门窗,只剩下国公府三人和宋梧、姜行两人。 姜行:“我昨日被宋姑娘所救,实际上除了被安年魂魄纠缠,更重要的是,在路上被人下了毒!” “啊!”陆逍和陆月禾顿时大惊失色,倒是谢氏,似乎早有猜测。 姜行继续道:“我连夜继续由棺材抬回王府,就是想要藉机查一查是谁在背后害我!护送我回京的都是本王在陇川多年的心腹,照理来说,他们干不出这样的事情。但如今事实究竟如何,也不能过於偏信。” “今日本王悄悄出府,就是为了先与姨母和母后通个气。未来几个月,恐怕都要在府上害病了!” 谢氏担忧地看著他,立刻明白了他此行的目的。 “放心吧,我会儘快抽个空去宫里见太后娘娘。她惦记你十几年了,你不能见她,总不能就不见了!她去王府见你也是可以的……” 隨后她忍不住问道:“你先前说你陆大哥还活著,那他……” 宋梧见如今说到了更深入的秘辛,知道自己在此略有不妥,於是起身跟国公夫人告辞。 谢氏满意宋梧的剔透,让陆大总管將她开始点名的那名女护卫带了过来,一併带回伯府。 女护卫名唤桑落,酒的名字,宋梧一听便格外喜欢。 她捧著那本厚厚的书册,带著小葵和桑落进了国公府宽敞舒適的马车,由几十个府兵护送著,朝忠义伯府而去。 第10章 回府 因马车过宽进不了巷子,宋梧吩咐车夫停在了玄武街。 她与桑落坐在马车上,等著买硃砂黄纸的小葵回来。 宋梧:“从此你便不是国公府的人了,而是我的护卫,可有失望?” 桑落比宋梧年长五岁,已经二十四了,宋梧看了她的面相,幼年穷苦,中年富裕,为人精明,如今一身玄赤劲装英姿颯爽。 她答道:“有什么失望的?小姐不是有银子吗?跟著有银子的人,谁都一样!” 宋梧倒不意外:“你想赚银子,为何还把自己卖了?” “年幼时家里不喜,將我送进大戏班,挣银子给我哥娶新媳妇。” “每月发银子前一天,父亲就去戏班守著了。我拼死拼活,连个伤药费都没有,於是就自己跟人牙子跑了!” “人牙子见我在戏班练过,就专门推荐给高门大户,最后被国公府选了去!” 桑落像是说著別人的事,毫不在意的一笑:“陆总管说小姐是有大本事的人,我么,除了想攒点银子,就爱练点拳脚。望小姐多给我派点活儿才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你倒是直白坦荡。”宋梧一笑,隨后郑重地看著她,“不过跟著我,可能没那么轻鬆,得看你自己机灵了。” 对桑落,她暂时谈不上喜欢,但也不排斥。 虽然有些市侩,但凭自己的力量挣钱,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人,谁又能瞧不起呢? 马车內有些闷热,宋梧打起了帘子。 车窗外,对面马车一个熟悉的侧影从她视线內经过。 宋楚楚? 不是说被她伤得很重么?这么快就出府了? 呵呵,还真是不担心露馅儿! 提起宋楚楚那伤,重生前,宋梧当真是如鯁在喉。 但如今么,她早对她的招数了如指掌。 被罚去庄子上那日,宋楚楚打算用合欢香勾引季泊舟,结果被宋梧发现了。 她想著即便要更改婚约,也得先问过季泊舟的意思,因此眼看他就要被宋楚楚拉著踏入那屋子,她及时赶到,一把將人拉了过来。 但她没想到,宋楚楚不但没有半分被识破伎俩的羞恼,反而故意扑向她的胳膊,还快速往后用力一退,狠下心让自己的头狠狠磕在了门框上,然后说是宋梧推的她! 伤口刚好避开了面部的位置,看著唬人流血多,实际上不伤关键。 伯府眾人闻声赶来,宋楚楚当著眾人的面,让宋梧不要杀她,说她可以离开侯府。 於是她细心妥帖护了十七年的弟弟宋初肆,当场甩了两巴掌给她,还一脚將她踹翻在地。 她更是直接被伯爷和夫人罚到了庄子上去思过,让她没有一个月不许回来。 看著那道从对面快速离开的影子,宋梧在车內勾起一个冷笑。 昨日城內流言泛滥,今日就出门了。 这位二小姐干什么去了,她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桑落循著宋梧视线看了眼对面:“小姐,那人与你有仇?” “我的身份,你当清楚吧?”宋梧回眸,“昨日城內的流言,说的就是我和她的事!” 桑落圆眼一瞪:“竟是那要杀害你的二小姐?!” …… 等小葵买好一大包东西回来,马车队伍也继续启程了。 李氏站在门口,却先等来宋楚楚的马车。 她气不打一处来。 “这么重的伤,竟然还出门!真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但她暗想了一下,还是將宋楚楚也拉到了门口站著。 宋楚楚不耐:“娘,你这是作何?女儿头还疼著呢!” 李氏虽然心疼,还是嗔怪地瞪她一眼。 “方才门人说远远看到国公府的马车,想必是四姑娘送那贱种回来了!不能你姐姐一个人沾光,你也该在国公府面前露露脸!” “到时候你跟四姑娘混熟了,什么样的女眷宴会去不得?也就不会再让所有的风头,都被那个贱丫头抢了去!” 宋楚楚一听,神情立刻警惕起来。 她明明记得上一世宋梧与安国公府没有交集,为何她不但昨日被平安送回来了,今日还会被请去安国公府? 但想到还有十来天就是她二人的生辰,她又將心里的不满压了下去。 忍不了多久了! 国公府的马车仪仗很快便到了,桑落利落一跃而下。 李氏笑得见眉不见眼:“哎哟,四姑娘今日跑两趟了,这可怎么使得?” 她用胳膊捅了捅宋楚楚,示意宋楚楚上前搀扶四姑娘陆月禾。 宋楚楚真是忍了又忍。 上一世,她是大梁最尊贵的皇后,谁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的? 重生回来,却是她刚回伯府还要被宋梧这个贱种压著的光景! 她早就受不了李氏和宋铭这两个蠢货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日子了,只恨当下时机未到! 宋楚楚还是装作乖巧地上前伸出手。 桑落讶异地看她一眼,也伸出了手臂。 宋梧出了马车,看著放在面前的两只手,扶住桑落稳稳走了下去。 宋楚楚猛地將手一缩:“怎是你?!” 宋梧冷淡一笑:“不是我,二小姐想是谁?” 宋楚楚转头瞅了李氏一眼,李氏的面色霎时凉了下去。 宋梧声音寒凉刺骨:“二小姐不是伤得下不来床么?怎么今日还有心思出去杀人?” 此话一出,现场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放肆!”宋楚楚厉声呵斥:“平白污衊,看来你果然毫无悔过之心!” 听见宋楚楚这盛气凌人的口吻,宋梧下意识察觉哪里不对。 不对,她这时候最是会装可怜,怎么会说这么张扬的话? 宋楚楚也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於是又柔声带泣道:“我好心好意来接姐姐,姐姐竟如此誹谤我!昨日姐姐散播了那些谣言还不够,今日又要给我乱安这杀人的名头吗?” 李氏听宋楚楚如此说,提著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她就知道是宋梧这贱丫头乱开腔,方才著实將她嚇了一跳! 宋梧下车后,小葵带著大包东西也下来了。 李氏踮脚往马车里望了望,哪还有什么四姑娘的影子。但当著国公府的下人们,她也不好发作,只憎恶地瞪了宋梧一眼。 宋梧才不管李氏的神色:“二小姐今日是去府衙大牢了吧?我猜,海月应该死了?” 第11章 花招 宋楚楚脸色唰地惨白。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去杀了海月? 难不成有人跟踪自己? 她朝宋楚楚森然一笑,带著桑落和小葵就往里走。 宋楚楚知道不能表现出来,只装作病弱之態跟著:“姐姐,不过是那日你推我后受了罚,怎就值得你这样记恨?我今日担心海月,前去关心她,怎么被你说得这样不堪?” 看著国公府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李氏也转身进了府。 当著自己的面,就敢对楚楚这般放肆,自己没见著的时候,还不知是怎样的情形呢! “宋梧!”她厉声呵斥,“不要以为你有伯府大小姐的名头就敢为所欲为!別忘了你只是个庄户女!是伯府好心收留你,別想蹬鼻子上脸!” 庄户女?桑落挑了挑眉。 宋梧不打算理她,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但昨日的恨还压在心里,李氏见她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越想越气。她疾步上前,伸手就去抓宋梧的腰,想狠狠拧一把! 桑落眼疾手快,立马上前抓住李氏,就著她的手一搡,李氏瞬间一个趔趄退出两步远。 “伯夫人这是作何?”宋梧忍不住驻足,“不是自詡高贵么?动手动脚,这做派倒像是乡野村妇!” 她对李氏有此动作一点也不奇怪,之前被老夫人压著,所以一直是温良恭顺的好儿媳。 如今老夫人不大管事了,她一个老伯爷从前下属的女儿,她爹废了好大力气才从偏远之地进了京城,她又好不容易才攀上伯府高枝,那脾气秉性不就暴露出来了么? 人越是缺什么,越是把什么看得极重。 血脉门楣对李氏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你!”李氏怒火中烧,但又戒备地看了一眼她身边的桑落,咬牙切齿道:“你眼里还有人吗?別以为去了一趟国公府就攀上高枝儿了!昨晚不也装什么有瑾王撑腰吗?今天还不是露馅儿了!瑾王至今命悬一线、昏迷不醒,別在我跟前耍招!” 桑落护在宋梧身前,抱臂打量李氏:“宋梧小姐已被安国公夫人认为义女,是正经的国公府小姐。桑落奉命隨身保护小姐,夫人若再是出言不逊,便小心桑落要得罪了!” 李氏差点没站稳。 昨夜刚送走护著她的瑾王府五品侍卫,今天又是国公府义女了? 眼前这还送了个专门保护她的侍女? 但外头方才走的马车仪仗,確实是安国公府的。 这事儿到底又有几分是真? 宋楚楚也大感震惊。 怎么就成国公府义女了?! 这说出来谁信?之前他们可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关係! 但见目前情况已经大大超出前世轨跡,又要等到生辰时才能与宋梧换命,宋楚楚立马装作伤疼的样子,到了李氏身边安抚。 “母亲,算了!”她替李氏顺了顺背,自己也弱不禁风:“姐姐想来是从庄子上回来,受了刺激!咱们回去休息吧,等她过段时间就好了。” 看著宋楚楚与李氏母女情深的样子,宋梧轻笑出声:“是啊!过段时间等你被查出来杀害海月,我確实就好了!” “你……!”宋楚楚的泪再也抑制不住:“姐姐莫要欺人太甚!” 但她不想与宋梧在这事上纠缠,只能装作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哭著转身便走。 李氏脑袋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扯不清的毛线,一会儿是宋梧国公府义女的身份,一会儿是国公府派人来保护宋梧的深意,还有对宋梧说楚楚去了府衙大牢杀了海月的事,关键楚楚还伤著呢! 她也不敢再对宋梧做什么,急急忙忙追著宋楚楚而去。 小葵看著母女情深的李氏和宋楚楚二人,没来由的竟想为二小姐嘆口气。 她今日跟著去了一趟安国公府,早就被自家小姐的本事震撼得死而復生,生而復死。 小姐如今是二小姐惹得起的吗?! 回了梧桐苑,宋梧翻开那本册子,当著小葵和桑落的面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家產”。 “小姐!”小葵惊喜的差点晕过去,“原来这不是书!竟是这么大的家业!” 桑落也两眼放光:“国公府当真看重小姐!” 这会儿她更为自己方才对李氏的勇敢而窃喜了。 原本在国公府只能做个普通的护院丫头,如今跟著宋大小姐,梧桐苑又只有小葵一个丫鬟,那只要她踏实肯干,不就是大小姐面前得脸的心腹? 这地位能一样吗?! 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啊! 但其实对宋梧来说,做了十几年大小姐,又做了几年卑下的乞丐,如今重来一世,她反而没有了过多物慾。 能吃饱穿暖,足矣。 加上自己玄术傍身,她知道根本不会愁银子。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有些银钱在身的好。 宋梧取出自己之前存放体己银子的雕木匣,將国公府的册子放了进去,又从里面取出自己之前的银子,给小葵和桑落一人赏了五十两。 以后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依靠她俩。 接过银子,桑落乐得牙呲哗啦的,这刚想呢,赏赐就来了。 这主子真跟对了! 宋梧了一个时辰,画了一大堆符,隨后放在院子的八个方位布好阵法。 阵法刚一布好,便听到小葵大喊:“小姐!我半月前掉的银子竟然找到了!” 是的,她让这院子脱离了伯府的格局,相当於有了一个结界。 不但那怨鬼黑气半分近不了她们的身了,甚至住这院子里的人,还会神清气爽、身体康健、好运连连! 宋梧叉腰又检查了一遍:“那可得好好收著,说明小葵要走好运道了!” 小丫头开心得眼睛都亮晶晶的。 而此时,伯府的另一头,却不是这番好景象。 宋楚楚躺在床上,一张脸毫无血色,惨白得嚇人。 四个婆子丫鬟一直在床前忙前忙后,又是侍奉汤药又是小心地扇凉。 李氏坐在床边,面上透著一丝悔色。 方才为何要让楚楚跟著自己在门口迎那死丫头?不然也不会害得重伤之体吹风受寒不说,又被那贱种给气得更加病重了! 不过好在刚得到了楚楚肯定的答覆,她只是担心海月,所以才前去托人关照她,绝对没做杀人害命的事。 还是她的楚楚心善,有情有义,连身边的丫鬟都会心疼。与梧桐苑那个白眼狼,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著女儿这张娇似的脸,李氏再次感嘆当初怀孕时,重金求来那调理腹中孩子美貌的汤药,真有奇效! 虽说不是宋梧那般明艷大气的美貌,但禁不住自己的女儿会打扮啊! 这弱柳扶风的俏身段儿,她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怜爱。又何况是那些男子? 第12章 嬤嬤 门口的帘子被人忽然打起,宋铭和宋初肆来了。 “今日你爷俩倒是早!” 宋铭下衙,宋初肆也下学回来,听见门口宋楚楚丫鬟春晓说的几句,径直就朝著雪香居来了。 宋铭关切道:“听说被宋梧给气病了?” “可不是!”李氏一听到宋梧的名字就来气,“一大早就被国公府请了去,我想著让她在国公府的人面前有面子,所以带著楚楚前去迎一迎。” “结果人家倒好,丝毫不领情不说,还指使带回来的一个女护卫推我,又拿出国公府义女的身份压人,甚至还当著大街呢,就说楚楚出去杀了人!” “咳咳……”听见声音,宋楚楚缓缓睁开了眼。 宋初肆两步跨到榻前:“二姐,你哪儿不舒服?” “我没事。”宋楚楚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坐了起来,“今日只是迎姐姐的时候受了点风寒,稍微被气得有点头疼胸闷,没关係的。” 李氏眼圈微红:“都这样了还说没关係,脸色这样差,方才都把娘给嚇坏了!” “楚楚,確实委屈你了!”宋铭也於心不忍,“宋梧在咱们家做了十几年的大小姐,如今还得慢慢適应一下身份。不过你放心,爹也不会再委屈了你,以后有什么,都儘管来跟爹说,爹会好好惩罚宋梧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怎么惩罚?又去庄子上吗?”李氏不满地翻了个白眼。 “爹!“宋初肆受不了了,“你看看,这短短两天,二姐都第二次病了!是不是要等我和二姐都被她打死,气死,你们才甘心?!” “说什么胡话!”宋铭烦躁:“你俩后面都聪明著点,避开她,別和她有什么交集,不就行了吗?” 宋铭拉著李氏出了宋楚楚闺房,主要还是想打探方才李氏说的国公府义女的事。 宋楚楚却眼圈一红,眼泪擦都擦不干了。 “初肆,你说我是不是就不该回来……都是因为我,所以害得父亲也为难。” 宋初肆气得脖子都红了:“你別听爹说的!爹不给你做主,我给你做主!早就看不惯宋梧那个囂张的样子了!” 他怒气冲衝起身欲走。 “別!”宋楚楚一把拉住了他,“初肆,你可別衝动做什么傻事!不然又有更多人要戳姐姐脊梁骨了!” 宋楚楚是真心怕宋初肆把宋梧给怎么样了,毕竟还不到时候,若是把她给弄死了,会坏她后面的大事! 她之前之所以敢如上一世一样派人对宋梧先奸后杀,就是因为知道宋梧会逃脱,回来大不了把清白名声一毁,她还不是乖乖的全在自己掌控之中? 但如今,昨日突然冒出来了瑾王的人! 前世她这个短命夫君,这时候不是还没到他们相识的时候吗? 事情脱离了她的预料,但她也不爱管那么多,她是要做三皇子皇后的人。等到过了生辰,想个法子,將宋梧杀了就行了。 “初肆……”宋楚楚拉著宋初肆的手,眼泪汪汪:“知道你是为姐姐好,但姐姐也心疼你,你若是为我又被她怎么样了,那姐姐岂不是更无依靠?” 看著宋楚楚梨带雨的关切,宋初肆心里不忍,最后压著火气点了头。 宋楚楚这才放心地让他离开。 四个丫鬟端著八个托盘,还有两个老婆子提著两个大桶,一起进了闺房里间的內室。 这里是宋楚楚沐浴的地方,无论受伤还是生病,都不能打乱她每日护肤养顏的步骤。 牛乳、瓣、玉红膏、香胰子、珍珠粉、中药熏汤、丹砂蛋清…… 这便是她上一世的成功之路。 男人么,有几个不馋娇俏含春、魅软勾人的身子呢? 这才是她的头等大事! 宋初肆今年十七,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儘管答应了宋楚楚不对宋梧做什么,可他心里怎么咽的下那口气? …… 宋梧此时来了伯府后院,她来碰碰运气,看看她要找的人是否在这里。 记得上一世,郁嬤嬤是在她生辰当天出现的,也不知这会儿到底在不在府上。 她和桑落一间间推开后院杂物间的房门,全都一无所获。 就在她转身欲走时,一个堆放著老夫人房里破烂物品、没有门的房间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声,然后一股细细的水流,忽然流到了她的脚边。 宋梧走进这间杂屋,桑落替她翻开一扇破烂屏风,她瞬间尖叫出声:“郁嬤嬤!” 郁嬤嬤是带著宋楚楚一路进京寻亲的人,也是宋梧的亲生母亲云潯身边的贴身亲隨,曾经神机门的右护法。 她之所以带著宋楚楚不远万里来寻亲,就是为了找到宋梧。 上一世,宋梧见郁嬤嬤一身陌生的乡野农妇打扮,加上与之不熟悉,即便郁嬤嬤对她说了多少前尘往事,她都果断地拒绝了跟郁嬤嬤走。 因为季泊舟那若有似无的曖昧挽留。 后来宋梧出嫁,郁嬤嬤想尽办法进了陪嫁的下人里面,但进了侯府没多久,她就被赶走了。 因为与她没什么感情,宋梧甚至连她哪天被赶走的都不知道。 而在她被侯府一剑刺穿她与孩子后,乱葬岗上,郁嬤嬤却突然出现了,还救她一命。 她后面的境遇,嬤嬤更是哭得眼睛都瞎了。 这个对她最好的人,上辈子跟著她没享过半天福,最后还不得善终。 宋梧看著眼前的郁嬤嬤,心如刀绞。 她躺在一个用烂絮和柴垛铺起来的“床”上,分明是五六月的天,却盖著厚厚的破褥子。 面黄肌瘦、形容枯槁,面前放著两个有豁口的碗,看起来一个用来装饭,一个用来装水,甚至装饭的那个碗边都发了霉。 方才,她就是打翻了那个装水的碗,所以那水蜿蜒到了宋梧的脚边。 宋梧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衝破胸膛。 宋楚楚这个畜生! 这是养了她十几年的贴身嬤嬤,她怎么能这么待她? 这和乞丐有什么区別?!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宋梧脸上泛著凌人的寒意。 郁嬤嬤似是难以置信,她的手伸向宋梧,浑浊的双眼紧紧瞧著,声音都欢喜得发颤:“大小姐!你是大小姐!” 第13章 踹他 宋梧半跪在她身旁用力地点头,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郁嬤嬤,是我!” 郁嬤嬤担心自己布满尘埃的双手弄脏了宋梧,急切地要抽出来,却被宋梧紧紧拽著,死活也不肯放开。 “嬤嬤为了寻我,这十几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这句话如巨石陨落,重重砸向郁嬤嬤心里,砸成一个巨大的深渊,在里面快速蓄满这十几年的悲伤与期盼。 一股热泪从眼角滚落,郁嬤嬤再也收不住,扶著宋梧的手低声啜泣,哭得气都喘不过来。 “对不起,嬤嬤!”宋梧声音哽咽,双肩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来了,我来带你走了……” 桑落想要帮宋梧將郁嬤嬤扶起来,但郁嬤嬤却將眼泪和悲伤一收,突然急迫起来。 “小姐……小姐你別待在这府上了,楚楚她要害你,你快走!” 被褥已经被桑落打开,郁嬤嬤膝盖疼的不能打直,里面还散发出一股脓臭。 宋梧关切道:“嬤嬤如今的身体,能走吗?” “別!”嬤嬤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別管我,你一个人走!楚楚说你要半个月后才回来,如今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她一定还会再想办法害你的!之前还专门跟我確认过你和她的生辰八字是不是真的一模一样……” 宋梧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她急忙问:“她为什么说我半个月后才回来?!” “她派了人去玷污杀害小姐,我跟她起了爭执,她吼著说你半个月后会平安无事的回来的,到时候过了生辰让我带著你滚!” 宋梧脑子里炸了个响雷,炸得经纬纵横连接,炸得原本模糊混沌的地方突然清晰起来。 她就说方才在门口,为何宋楚楚竟那般盛气凌人。 原来她也重生了!! 但她很快就放鬆下来,如此不就更有趣了吗? 她倒要看看,重来一世,没了她的命运,宋楚楚还能不能凭藉自己登上凤后之位! “没关係,嬤嬤。”宋梧温柔笑道:“我堂堂神机门门主,不怕她!” 郁嬤嬤再次不敢置信地死死盯著宋梧,一张脸惊讶得都有些恐惧,“小姐,你,你怎么知道?!” 宋梧轻轻抚背安抚她:“祖师们给我託梦了,母亲也在里面,她告诉我的。” 好一会儿,郁嬤嬤才反应过来。 是啊!她差点因为自己失了功力就忘了这档子事了! 那根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再也坚持不住,她忽然嚎啕大哭,哭著哭著又笑了起来。 隨后她用力辗转起身,不断跪在地上磕头。 “多谢祖师,多谢门主!弟子多谢祖师,多谢门主……” 此时,桑落敏锐地觉察到有人朝这边来了。 宋初肆脚步急切,气冲冲地进了杂院:“我道是去哪儿了,原来是贱种找贱婢,都在这杂院儿呢!” “你说谁是贱婢?”宋梧脸上风雨欲来。 宋初肆轻蔑地抱臂打量:“自然是你……身边的那位死老太婆了!” “桑落!”宋梧大声唤道,“给我抓住他!” 桑落一把將其扣住,宋梧走上前去,“啪啪”就是两个耳光。 “小姐,这事儿你叫我做呀!”桑落极有眼力见,“何必亲自来,打疼了您的手!” “亲自打,才能出气!”宋梧转身回去搀扶郁嬤嬤。 “宋梧!”宋初肆震惊了,没料到没有昨晚的王府侍卫在场,宋梧也敢打他。 “真是反了天了!你竟敢打我!” 要是往日,宋梧看见他受伤心疼都来不及,怎还会捨得打他? 第14章 真相 现场一片寂静。 宋初肆被这句话激起了好奇心,瞬间转头看向李氏。 宋铭和桑落也紧紧看著李氏。 李氏心里咯噔一下,这死丫头是知道什么了吗? 还是眼前这嬤嬤知道些什么? 但她快速反应:“你別在这转移话题!十几年前阴差阳错,確实是抱错了,但你打了楚楚,害楚楚生病,现在又第二次打初肆,难道还没错?你眼里还有王法,还有基本的规矩吗?!” 宋梧沉吟片刻,忽而轻笑一声:“夫人不敢说是吗?那我来替你说!” “十九年前,並非阴差阳错抱错,而是夫人你刻意为之!你让你身边的孙嬤嬤,故意交换了我与宋楚楚,只因宋楚楚自打一生下来,就是个发羊癲疯的傻子!!!” 空气凝滯般无声流动,时间也仿佛跟著静止。 心底押了快二十年的秘密骤然揭开,李氏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 她嘴巴囁嚅著,眼睛却直愣愣地盯著宋梧,整个人傻了一般。 片刻后。 “哈哈哈哈……”宋初肆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宋梧,你怕是眼瞎了吧?二姐哪里傻?又哪里有什么羊癲疯?我看倒是你抽风还差不多!” 宋铭也忽然反应过来,是啊,楚楚这不是好著呢吗? 亏他方才还嚇一跳! 看见宋家父子二人不信的神色,李氏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郁嬤嬤此时真想狠狠的啐一口,“她现在不痴傻,是因为大小姐的母亲为了救她,把半条命都搭了进去!” 她胸中悲意难挡,可怜的门主,竟是为了这么个白眼狼丧失一半修为! 当初宋梧的亲生母亲云潯,生了孩子的第二天,就发现这並非是她的亲生孩子了,因为她的身上,没有命符。 但看这孩子可怜,又是个痴傻的,觉得有缘,所以冒著违背天道的惩罚,也要用玄门之力將这痴傻的孩子治好,还对她的羊癲疯进行了压制。 只为自己的孩子在別人家,也能得到相应的善待。 但也正是如此,她擅用玄术,改了本该属於宋楚楚的因果,导致受到天道反噬,明明距离寿数甚远,却在十四年前,寻宋梧的路上就病重死去。 这一切,宋梧早在重生前就已经知道了。 宋铭再次怔怔打量李氏,宋初肆也朝她看过来,试图从她的反应中找到愤怒与辩白。 但这一切来得太快。 李氏自己当初见楚楚上门寻亲,也是有这个疑问的。 为何她当初生下来那个痴傻又抽风的孩子,竟然一点事都没有了,还长得这么好! “咳!”一声沉重的咳嗽声传来。 宋铭回头一看,立刻恭敬地让出了一侧:“母亲。” 宋家老夫人在婆子的搀扶下,迈著颤巍巍的病体走了过来。 “母亲今日怎出门了?还是该好生修养著才是。”宋铭顺从地前去搀扶著老夫人。 自打老夫人病了以来,这两年都极少出门了。 老夫人板著脸朝李氏看过来:“我老婆子就不能出来走走、散散心?方才大小姐和这位嬤嬤说的话,可是当真?!” 老夫人出自世家大族,其父曾官居户部尚书,是真正的名门贵女。哪怕她此时看起来病弱且平静,但无形中还是有一股泰山压顶的力量从她周身散开,像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半辈子被老夫人压得早已习惯性惧怕的李氏,下意识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呵呵!”老夫人冰冷一笑,“那看来是真的了!” “不……不是真的!”李氏这才反应过来,补了这么一句。 毕竟当著宋梧的面,她並不想被驳了面子。 “不是真的?”老夫人转头打量她,神情驀地严肃,因病重而憔悴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仍发著精光。 李氏囁嚅了一下,最终低下了头。 她啥也说不出来。 当初怀孕时她专门找人看过,得知是女婴后,专门跑到老夫人跟前报喜,因为知道老夫人极为看重她能否怀上女婴。 隨后她听信了江湖游医的话,討来了为腹中女胎调理养顏的房子。说是喝了那汤药,保证生出来的女娃粉雕玉琢。 这事老夫人是知情的,当时也劝告过她,那药方中有母羊肉和母羊胆,还有许多杂七杂八从未见过的药材,可能会导致羊癲疯。 她没信。 若是老夫人不知情,她今天这谎撒了就撒了。 可偏偏……眼前这位精於算计的老太太,你若是撒了一个谎,就会需要更多的谎来圆。就算跑了今天,也跑不了明天,到时候,只会迎来更严厉的惩罚! 老夫人气得將拐杖重重拄了几下,“我宋家,竟会养出你们这般忘恩负义、毫无廉耻之心的人来!” 她严厉地看著宋铭:“如今你是家主,这事你说怎么办?” 宋铭冷汗都冒出来了,“母亲,这事咱们还是商量一下,听听夫人的话……” “混帐!”老夫人一拐棍敲在了宋铭身上:“我老婆子病了才两年,这个家就变得眼瞎心聋了吗?!” 宋铭擦了把汗,躬身道:“那就罚李氏去祠堂,抄十遍女戒!这样您看如何?” “女戒就不用了!”老夫人抬著下吧,脊背要强地挺直,“好好反思吧!將反思出来的错处写下来,三天后交到我这里!我要看看,作为一个当家主母,可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还有二小姐,她如今人在哪里?”老夫人继续问道。 “祖母!”宋初肆立马挡在了老夫人跟前,“二姐被宋梧推了,头上血流不止,今天又被气得发了病,如今在床上都还没醒呢!” 老夫人恼恨地瞪他一眼,余光却瞥向李氏和宋铭:“对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嬤嬤可以放在杂院不管不顾,对自己有恩的养母可以做到绝口不提,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教养,你们还要放纵下去吗?!” 宋初肆不服,“明明是这老婆子偷东西……” “啪!”又是一拐杖。 “还说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被人耍得团团转,简直蠢笨如猪!宋家迟早要毁在你们手里!” 说罢,老夫人在婆子的搀扶下,闷哼著生气走了。 宋铭本打算跟著前去送一送,却被李氏一个眼神给剜了回来。 “老不死的!” “个死老东西!” 李氏与宋初肆几乎是异口同声。 宋梧嘲讽地打量著在场的人,这乌烟瘴气的一家子,是装都不想装了吗? 在李氏怨恨的眼神中,宋梧和桑落扶著郁嬤嬤,理直气壮地离开了杂院。 第15章 死了 “这位老夫人还是个明事理有规矩的,肯说句公道话。” 离开后院,郁嬤嬤情绪缓和下来,怎么也看不够一般,一个劲盯著宋梧瞧。 宋梧扶著她苦笑,“是啊,可惜也只有事理了。” 其实宋梧是被老夫人教养长大的,照理来说,她们应该是祖孙情深才对。但偏偏没有,她与老夫人之间,甚至完全没有祖孙之间应有的亲近。 一方面是老夫人过於要强,一生都活在家族名声与利益的斗兽场中;另一方面,是宋梧从小在她那处,得到的都是没有一点人情味的礼教学习。 宋楚楚没找来的这些年来,老夫人和她身边的婆子都对她极为严苛,严苛到吃行坐臥,每日都有严格的定量。 尤其是老伯爷被杀,伯府被降爵后,更是將整个伯府的前程重担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她被老夫人一点点打造成一个待价而沽的工艺品,这个物件的名字,就叫名门闺秀。 说老夫人公道,有世家教养,確实是的,她的教养向来严苛,在伯府她人也向来公道。 但是说她有规矩,宋梧却不这么想。 就因多年前玄元观道长的一句话,说宋家有凤来仪,將来是大富大贵之家。老夫人在明知她与季泊舟有婚约的情况下,还是让她儘量想办法与太子、三皇子等人打上照面。 老夫人眼里有什么呢? 有价值、利益、前程、荣耀,但偏偏,没有人。 或者说,没有她。 看著宋梧的落寞和沉默,郁嬤嬤瞬间明白了。 她的手紧紧握住宋梧,心里头髮闷发堵。 “你母亲是个最爱玩闹的性子,若你隨她一起长大,定是快快乐乐的……” “我知道。”宋梧眼角攀上湿红,“我知道她的。” 郁嬤嬤膝盖不好,身体也亏,宋梧正在思考需要多久才能让她彻底康復,突然一阵叫喊打断了思绪。 “不好了!老爷,不好了!” 宋铭身边的小廝顺子一溜烟地从她身边跑过。 跟在宋梧和桑落不远处的李氏还有宋铭本来都烦透了,好些事情还没理出个头绪来,听见这两嗓子更是没个好气。 宋铭:“嚷嚷什么!又不是死人了!” 顺子躬在跟前擦了把汗,“老爷!就是死人了!府衙来人了!” 府衙、死人! 李氏猛地抬头看向宋铭,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莫名涌动著一股子不安。 宋铭回来后並未过问宋楚楚被气得生病的根源,只想著宋梧成了国公府义女这事的真假,自然不知道还有这一档子事。 但他与李氏夫妻相处二十多年,一眼就明白她这会儿这个神情的含义,整个人都被看得浑身发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三两步迈向门口,就见府衙司狱司的领头郑雷带著几名差衙进来了。 “伯爷!久违了!”郑雷朝著宋铭拱手一礼,“今日前来,是向伯爷告知日前庄子上,贵府的海月姑娘杀害李大贵一案。” 宋铭眉头一皱:“可是有了什么进展?还请郑大人直言!” 李氏直勾勾地盯著郑雷那嘴,就等著看那里会不会说出什么让她心惊肉跳的话来。 郑雷扫视了一圈在场眾人,“贵府的丫鬟,也是本案嫌犯海月姑娘,在狱中撞壁身亡!” 李氏忽然双腿一软,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捏住,突突跳个不停。 她转过头死死地盯著宋梧,宋梧回之意味深长的一笑。 “想必是那丫鬟自觉行为欠妥,故而畏罪自尽了吧?”宋铭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他想了半天,不明白一个丫鬟死了就死了,派人通传一声就行,刚好也了一桩案子,何必郑雷为此还大费周章地专门跑一趟呢? 宋初肆跟了过来,他捂著还有宋梧指印的脸,装作牙疼的样子:“这个丫鬟是被人冤枉的,心中不甘,所以以死明志,都又闹出一条人命了,郑大人可要好好查!” 宋梧走向郑雷,李氏立刻往她跟前一挡:“郁嬤嬤还病著,你赶紧回去吧!” 宋梧拐弯一避,好像没听见一般:“郑大人来此,恐怕就是觉得那丫鬟並非自尽吧?不然又何必亲自跑一趟?” 郑雷朝宋梧看了一眼:“今日去狱中的小姐,不是你。叫那位小姐出来!” 宋初肆得意地朝宋梧哼了一声,拱手道:“郑大人,今日前去狱中探望的是我二姐,感谢大人体谅二姐的伤怀,还专门跑这一趟。 只是她今日回来就病得下不来床,恐不便出来,不过仍是感谢郑大人,我们会劝慰二姐的。” 宋铭也附和宋初肆,心中感慨这小子果然在书院学了些道理,瞧瞧这待人接物的模样,確实比老大强多了! 郑雷觉得伯府的人是故意听不出好赖话,有些恼了:“但今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见这位二小姐一面!这两日海月只见过二小姐,二小姐一走人就死了。我们怀疑海月在狱中並非自尽,而是受人胁迫,被害身亡!” 宋铭脸色大变,他就说怎么郑雷看他的表情不对,竟是如此! 宋梧噗嗤一声笑了,那声音分外惹眼。 李氏赶紧抢在她前面开口,“大人,海月自来向著楚楚,担心因为这事儿害楚楚名声,自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而且,杀害李大贵其实確实並非海月所为!而是……” 她十分痛苦又不忍地捂面,朝著宋梧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半天才挤出后面的话:“而是我的大女儿……宋梧…… 因为她是家里的大小姐,我们先前確实想要保护她,所以才没说出实情,而海月……她確实是被人冤枉的!” 郁嬤嬤和桑落被这话嚇得大惊失色,宋梧向她二人看去,摇了摇头,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夫人!”宋梧带著漠然,“先前二小姐派人,打算將我先奸后杀,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实。 而且当日,还是瑾王身边的侍卫救了我,我也是有人证的!” 她绕著李氏閒庭信步,“就是因为杀害我的人失手,所以海月直接將李大贵杀了,想来个死无对证。如今害怕海月又將事情抖出来,所以二小姐前去杀了海月。 这么明白的事情,为何夫人一张口就张冠李戴,要將二小姐杀人的事嫁祸到我一个受害者头上呢?” “伶牙俐齿!”宋铭没忍住,不耐地吼向宋梧,“人家郑大人还没说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楚楚的名声,你是真打算给她败得乾乾净净了吗?!” 此时,另一道頎长的身影站在了伯府门外,听见此话,停住了迈进的步子。 宋梧眼里噙著耐人寻味的笑:“伯爷急什么?人家郑大人只是说让宋楚楚出来问个话,我也只是將事实说出来,怎么就成了我要败她名声了?” “大人!”一道清丽娇柔的声音传来,宋楚楚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弱柳扶风地走了出来。 第16章 逾矩 宋楚楚满脸苍白、浑身病態,宋梧一眼就看出她敷了粉,身上还有沐浴后淡淡的依兰香。 “郑大人……”宋楚楚提著手绢,通红的眼眶滚下泪珠,“您想问什么话便问吧,只要能让姐姐心里舒服一点,您想要什么答案,楚楚都可以按照姐姐的意思回答。” 那小脸委屈巴巴的,就连衙门里来的几个差衙都看得悬起了心。 宋梧上一世就受够了她这装柔弱的样子,冷冷道:“別说什么是我想要的答案,今日之事与我无关。你一早就去府衙大牢,不就是为了杀海月?不就是害怕她说出,是你让她叫李大贵对我不轨然后杀害我的事实吗?!” “姐姐说是……”她哽咽著,泪水擦都擦不干,“那就是吧!只要能让姐姐心里好受一些,楚楚都没关係的……只是海月,可怜的海月……” 她靠在李氏肩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別说了!”郑雷恼怒,“案子不是装可怜就能免除嫌疑的!” 宋楚楚收了哭声,咬著唇看向郑雷。 郑雷严肃道:“今日,宋二小姐是巳正时到的大牢,巳正两刻离开的对吧?” 宋楚楚点点头。 他探究地看著她:“但不到巳正三刻,狱卒就发现海月死了,而宋二姑娘对海月说的话……” 宋楚楚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难不成自己胁迫海月的话被其他人听见了? 还是…… 她整个人都摇摇欲坠:“难不成我对海月说,她在牢里的时候,我会好好照顾她家人,这样也有错吗?她尽心待我,我不忍她蒙冤家人无人照料,这都不行吗?” 郑雷做了七八年的狱丞,在牢里早就將这句话听了不知多少遍,怎么可能不明白这句话真正的威胁用意。 他本是一诈,没想到宋二小姐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他反倒把不准了。 而且听闻这宋家二小姐是今年才找回来的,之前一直是在农家长大……看这样子,確实又不像懂这京城门道的样子。 郑雷眉头一皱,神情严厉:“那二小姐又如何解释海月在见你之前还在不停喊冤,求生意志颇强,而见你之后却一下就自裁了呢?这不符合常理。” 听见郑雷问出这话,宋楚楚心里反而踏实了,看来上一个问题她糊弄对了! 这个郑大人並不知道她威胁海月,只是诈她而已。 “大人,海月之死,我真的无比痛心……”她用眼睛瞟了一眼大门口处的那一片衣角:“就请不要再在我面前提,她为了不让我陷入舆论漩涡,而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了,好么……” 门口站著的人,她从雪香居过来前院时就瞧见了。 只要他一出现肯说几句话,別说这位郑雷,就是京城府尹都得乖乖听话。 宋梧当然知道宋楚楚扮弱的伎俩,她冷笑道:“看来二小姐还是不肯承认呢!那就只有请郑大人带人查一遍,將事实查个清楚明白了!” 郑雷叉腰点头,同意宋梧的话:“自然是要查的,此案还有颇多疑点……” 见门口那人一直也不进来,宋楚楚急了,她泫然欲泣,显得更加无助:“大人,就请大人让死者安息吧……我和姐姐都还要嫁人,何苦要让我们的名声,都遭到这事的拖累呢……” 这话一出,宋梧和郑雷看宋楚楚的眼神都有了几分深意。 “別!”宋梧连忙摆手,“我名声好得很,是你名声不好……”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 “郑大人!”门口站著的人终於提著锦袍走了进来,“此事都还没查个明白,就来伯府质问二小姐,恐有所不妥吧?” 宋梧心里想骂人,她就说方才宋楚楚最后怎么会那么好心提她的名声,原来是季泊舟这个负心人在外面! “季二哥!”宋初肆眼睛一亮。 郑雷赶紧给季泊舟行礼,宋铭和李氏也分別和他打了招呼。 “世子!”宋楚楚朝著季泊舟虚弱地福了一福。 季泊舟在门口早就將这一切收进耳中,他斜睨了宋梧一眼,对郑雷道:“既然凶手已经自裁,说明认识到了自己杀人的错误,郑大人又何必还要揪著不放呢?” 永平侯府位高权重,眼前这位是皇后的亲弟弟,当今国舅爷。 郑雷一见季泊舟,心里就嘆了声不好!他一个九品司狱司的小官,怎么可能犟得过他? 他连连点头,问了侯爷安,很快就带著几位差衙走了。 毕竟要是得罪了这人,怕是几个上峰都不会饶他! 宋梧冷漠地盯著季泊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季泊舟正欲走向宋梧,宋楚楚上前牵住了他的衣角。 “世子。”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刚刚受了天大的委屈,“楚楚谢过世子的关切和照拂。” 她纤弱地福了福身,然而刚一起来,整个人就天旋地转,忽然眼前一黑。 就这样,她如愿倒在了季泊舟怀里。 宋梧戏謔地站在原地,嗤笑了一声,与桑落二人扶著郁嬤嬤就回了梧桐苑。 看著宋梧的背影,季泊舟心里也烦。 本来他今日来就是听了城里关於宋梧与宋楚楚的那些风言风语,想叫宋梧像个办法把那些流言给破了。 毕竟被人设计先奸后杀又不是什么风光的事,到时候如果她真进了侯府的门,那其他勛贵人家都得因为这个在背后对侯府指指点点。 但宋梧这反应,一看就是还在生前日,她推了宋楚楚而自己没有帮她的气。 真是有些狭隘了! 季泊舟抱著宋楚楚往雪香居去,他一抬手,竟发现宋楚楚脑袋上的纱布还在渗血,方才只是被头髮挡住了,所以才没露出来。 宋初肆跟在身边,著急道:“大姐那日推二姐你也是在场呢,没想到她竟因此怀恨在心,今日又把二姐气病了不说,方才还……” 季泊舟脸上带了慍怒:“不必再说,我都知道!” 到了雪香居,季泊舟將宋楚楚抱进了闺房,他起身欲走,手却被宋楚楚死死拉住。 她闭著眼,嘴里一直呢喃:“不要丟下我……我把世子让给姐姐,不要丟下我……” 听见这句话,季泊舟也不好再离开,只能和宋初肆一起在旁边陪著。 季泊舟这才发现宋初肆脸上的掌印,“你的脸……” 宋初肆立马伸手捂住,有些难为情,“宋梧打的……要不是看她是我姐姐,早就还手了!” 季泊舟嘆了口气,“难为你们都还这么惯著她!” “季二哥!”宋初肆见季泊舟这会儿对宋梧的態度有了转变,於是小心翼翼地问:“你是真的喜欢大姐吗?还是……因为那个婚约?” 他顿了顿,“照理来说,二姐才是我们宋家的血脉,与你有婚约的人……应该是二姐才对!你也看到了,自打二姐回来后,大姐都是怎么对她的,你觉得大姐如今的秉性,真的能做好世子夫人吗?” 第17章 破坏 “初肆!”季泊舟声音骤然变冷,“你逾矩了。” …… 从前院到梧桐苑有一段距离,郁嬤嬤腿脚不好,宋梧和桑落为了照顾她,所以走得很慢。 郁嬤嬤认识季泊舟,所以这会儿对宋梧的反应有些疑惑:“闹矛盾了?” 宋梧有种回到前世的感觉,她嫁去侯府,好几次郁嬤嬤也是这样问她。 她摇了摇头:“不是闹矛盾,我和他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郁嬤嬤忽然站定瞧她,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宋梧淡然一笑,但心里却知道,是啊,谁信呢? 她十几年来坚定不移的目標,她为此努力这么多年的关係,谁会信她说放弃就放弃了?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之前这时候的自己是多么愚蠢! 说她和季泊舟有婚约,除了最初那五年侯府热情,老伯爷降爵后,季家对这门亲事就不热络了。 甚至最近十五年都没有再对外公开过这门婚事,只是伯府剃头挑子一头热! 但是碍於曾经玄元观道长的那句讖言:“宋家有凤来仪,將是大富大贵之家”,所以侯府不敢取消这门亲事。 毕竟自打十五年前季家小姐成了太子侧妃,又成了贵妃、皇后,这皇后之位,季家便不打算再让出来。 解除婚约?万一她攀上太子或三皇子怎么办?那是要留给季家的孙女季棠的。 不解除?如今的伯府哪配得上他们家? 总之都膈应,索性就不怎么对外提起了。 不然凭藉如今永平侯府在京烈火烹油的地位,季泊舟又早有才名,怎么可能轮得到她? 这婚约,两家各有成算,宋家却只有老夫人一个人明白! 但这会儿宋梧的心思可没放在季泊舟身上。她在想,既然宋楚楚比她早就重生了,那她为何还会用合欢香勾引季泊舟? 难道这一世,她真想直接嫁给季泊舟? 还是说,她只是不想偏离上一世的轨跡?毕竟只有重走上一世之路,才会最后登上后位。 还有眼前的问题,她本想借海月之死让宋楚楚脱层皮,却没想到季泊舟坏事! 看季泊舟的样子,怕是为了侯府的面子不想让府衙再追究,那她只能再想其他办法。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宋梧一行人进了梧桐苑。 “小姐!”桑落的大吼声传来,瞬间將她的思绪击得七零八落。 她抬头一看,怒火腾地一下就直通颅顶。 梧桐苑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她的胭脂妆粉、衣服首饰落了一地,整个场面跟强盗席捲过一般。 “小葵!”宋梧大喊。 桑落忙道:“小姐吩咐小葵去买药去了!” 宋梧这才想起,出门前想著郁嬤嬤腿脚不好,让小葵先去买点药备著! 竟这就被人给钻了空子! 这时候,窗边绿荫里突然冒出个脑袋,声音轻轻的有些怯懦,“大姐,是初肆动了你的东西。” 说话的人是伯府庶女宋知意,她和赵姨娘就住在梧桐苑隔壁的厢房,时常过来找宋梧。从前宋梧对她並不热络,但这位妹妹却对她很是崇拜。 宋梧见来的人是知意,脸色稍缓:“进来吧知意!” 上一世她沦为乞丐,郁嬤嬤眼睛哭瞎了,还是这位嫁了人的庶妹想尽办法带嬤嬤去治病,为此还被她的相公好一顿责罚。 见宋梧温和邀请,宋知意脸上顿时浮出欣喜。 一道浅绿色的身影跨进门槛,宋知意看著一地的凌乱也无比恼恨:“初肆这也太过分了!” 她帮著桑落不断地將东西归置原位:“先前我来找大姐,就听见这边有初肆的声音,见你不在院內,他一直在翻找著什么,於是就躲去了旁边的小台里。” 宋梧警醒:“他在找什么?” 桑落听见这话,丟了手上的活计就去找宋梧先前让她和小葵收起来的那个小木匣,里面可是小姐偌大的家业啊! 宋知意回想了一下:“倒没看出来他要找的是什么东西。不过……他一直在骂人。” 宋知意知道宋楚楚回来后全家对宋梧態度的变化,她是不得宠的庶女,早已经习惯了府中所有人的冷淡,但这位姐姐不一样,她也怕话说出来,让宋梧不高兴。 宋梧察觉她的小心翼翼,压著怒气温声道:“无妨,知意这是在帮我,我感谢你都还来不及!” 宋知意立刻將今日的情形全盘告知。 原来她和桑落出门找郁嬤嬤没一会儿,宋初肆就气冲冲地来了梧桐苑。 一边到处翻找著什么,一边骂她不配做伯府大小姐,说宋楚楚吃了本该她吃的苦头,结果她还要霸占著宋楚楚的婚约不放。 说那个婚约,本来就该是宋楚楚的,轮不到她一个乡下村姑之女! 知意说完,双手绞著帕子,不时抬眼打量宋梧的神色。 宋梧怒极反笑,好一个乡下村姑之女! 她知道宋初肆要找的是什么了! 她和知意还没聊完,小葵也回来了。 “小姐,院里这是进强盗啦?!!” 桑落急忙招呼小葵,“咱之前那些家业呢?我怎么没找著?” 小葵忙丟下东西,跑到宋梧房里去。她的手伸进角落一个敞口青瓷瓶,好一会儿,终於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来。 桑落鬆了口气。 二人一起身,就见宋梧在身后的木衣柜里找著什么,没一会儿,就掏出个上了锁的精巧木盒子。 小葵脸色一变:“小姐,您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宋梧打开木盒子,拿上里面的东西就往外走。 “我想宋初肆来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她將那一纸婚约夹在指腹之间,宋知意显然没想到宋梧会直接將平时她那么机密宝贝的东西拿给她看。 “大,大姐!”宋知意有些拘束地瞧了一眼,忙著急道:“您赶紧把这东西收好,幸好没被初肆找到搜颳了去!” 宋梧却忽然牵起个冷笑,转头拿了火摺子,一把就將这婚书点燃了。 “大姐!”宋知意惊叫,“你这是做什么?!” 躺椅上的郁嬤嬤站了起来,小葵和桑落也急忙出来。 小葵不顾火势,伸手就去抢宋梧手上的婚书,桑落更快,趁宋梧被小葵分神,一把將婚书扑灭抢了过来。 还好只是一角被燎了边,其他地方並没有烧坏。 “小姐!”小葵不敢置信的看著宋梧,嗓子都在发颤,“你傻了啊小姐!这可是你从出生就在为之努力的,嫁给世子,做世子夫人哪!” “不!”宋梧冷静地回答,“就是因为之前的目標错了,所以今日我才要將它毁了!” 宋知意震惊得瞳孔都放大了,大姐这是在做什么? 她竟然,竟然真的要把伯府这么重视的与世子的婚约给烧了!! 还好没烧,不然大姐的婚事怎么办? 得罪了侯府怎么办? “你们抢下来也好。“宋梧声音清冷,將那婚书又抢在手里,“我去一趟雪香居!” 第18章 茶气 除了宋梧和郁嬤嬤,屋子里的人,都震颤得愣在原地。 小姐今日这是怎么了? 脑子发热了吗? 郁嬤嬤重新躺了回去,桑落將下午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小葵和知意两人却仿佛都明白了,小姐是因为世子抱了宋楚楚吃醋了? 小葵留在梧桐苑收拾院子,桑落立马追著宋梧而去。毕竟这要是硬碰硬,小姐吃了亏可不行! 別说小葵和知意觉得宋梧是在吃醋,就连季泊舟也这样认为。 当宋梧出现在雪香居宋楚楚闺房的时候,他和宋楚楚的手还紧紧拉在一起。 宋梧瞥了一眼那紧握的两只手,脸上划过讥誚,然后便再也没有看他。 季泊舟尷尬地想抽出手,却始终被抓得紧紧的。 房里气氛陡然诡异。 宋梧自如地在房里走了几步,隨后一把將宋初肆从凳子上拉起来,顺手贴了一道定身真话符。 “宋初肆!”她拉了把椅子坐下,皮笑肉不笑,“你费尽周章闯进梧桐苑,將我院子翻得乱七八糟,就是为了这张婚约?” 宋梧手里举著那张被燎了个角的婚书,宋楚楚和季泊舟瞬间朝她看了过来。 “哟!二小姐这么快也醒了?”宋梧別有深意地笑看她,“头上的硃砂顏色还是太鲜艷了点,不太像鲜血,鲜血久了会变深色。” 这话说完,季泊舟的手一下便抽了出来。 宋初肆发觉自己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这会儿站在宋梧面前,訥訥地低垂著脑袋,倒真像做错事一般。 他只听得自己理直气壮地说:“是!在我们眼里,这婚约本来就是二姐的,你只是一个庄户村姑所生,配不上这么好的婚事!” “我去梧桐苑,就是找这张婚约,找到后把婚事改成二姐的,就再也不怕你了!可惜没找到,为了给二姐出气,我就將你的院子弄得乱七八糟!就是想让你吃哑巴亏,就是想让你滚出伯府!” 房间內一片寂静。 一口气將这么大一段话说完,宋初肆都想扇自己两巴掌。 当著季二哥的面,你说这些干啥?! 可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嘴,一个字一个字飞快地往外蹦! 就在季泊舟快要忍不住对宋初肆发火的时候。 “初肆!”一道娇软柔弱的声音响起,“你怎么能为了我,做出这样伤害姐姐的事呢?!” 宋楚楚无力地支撑著起身,快速撤掉了头上包扎的纱布,露出看似可怖的伤口。 儘管心里涌动著恨意,表面却是斥责:“我一个在乡下养了十几年的女子,哪里配得上世子这等风采人物!这婚事自然是姐姐的!只要姐姐能与世子恩爱和鸣,我被人取笑一下又有什么关係?你怎能为此就做出弄乱梧桐苑的事情呢?!” 她似是恼极了,抓起身边的绣枕就要砸向宋初肆,但整个人却很是无力,枕头只扔到季泊舟脚边,又栽倒在了他的手臂上。 季泊舟看著面前这个瘦弱的女子,心底忽然闪过一丝怜悯。 虽然她配不上自己,但这份为自己著想的心確实是好的。 而且头上这骇人的伤,也是前日拜宋梧所赐。 宋楚楚害怕宋梧说话,於是又很快开口,“姐姐这会儿来了,想必也是想要个说法的。不管是要打要罚,楚楚都毫无怨言。” “只求姐姐莫要惩罚初肆,他只是看我受了多年的苦,所以生了不该有的想法!姐姐要打就打我吧,別再打初肆,不然父亲母亲又要为难姐姐……” 宋初肆心里急得很。 可怜的二姐,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这个时候了,还在为自己、甚至为宋梧著想! 季泊舟心里也有些气,宋楚楚替宋梧吃了多年的苦,人心里肯定会有些不平。 宋梧以后也是要进侯府的人,连拿些好处去摆平眼前小女子的事都不懂吗? 按他对宋梧的了解,她是懂的,其实就是不愿意分享好处。 这样的气度,日后可当不好世子夫人! 宋梧坐在椅子上,清楚看著宋楚楚接二连三的好戏,还有季泊舟眼底晦暗的目光。 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二小姐应是一个时辰前刚沐浴了吧?” 宋楚楚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於是淡淡道:“是。幸好沐了浴,不然那伤和病气,怕嚇到了世子。” 宋梧真的想给她鼓掌,这演得真太绝了! 无论她开口说什么,宋楚楚都能扯到自己的吃苦可怜、委屈懂事上来! 这时候的她,总是用最柔弱的状態,做著最恶毒的事。 宋梧也不恼,漫不经心道:“算起时辰,应是你在宋初肆面前挑拨了一番,然后他便想著替你打抱不平,气哄哄地去打砸梧桐苑去了吧?为的,就是找到我手上这一纸婚约?” 她用鼻子嗅了嗅,“然后二小姐便在这里间沐浴去了。沐浴的东西有什么呢?” “牛乳、瓣、玉红膏、香胰子、珍珠粉、中药熏汤、丹砂蛋清、玉容霜……”宋梧朝著宋楚楚意味深长一笑,“这些东西,我在这伯府当了十几年大小姐都没用过,怕是宫里太后和皇后娘娘都才这么讲究吧?听闻,二小姐可是每日如此。” 她沉吟一瞬,“我想问,二小姐这叫吃了十几年苦?寻常姑娘家,怕是听都没听说过这些东西!” 宋楚楚的柔弱顿时僵在脸上。 前世她早习惯了这样的养顏之法,確实忘了这是宫里的娘娘们才有的规制。 在伯府,她是借著李氏对她的愧疚哄著要来的,价格不菲。 她心里又急又恨,却被宋梧说得一时还不上嘴。 宋初肆和季泊舟被宋梧这段话突然点了一道,猛然惊醒。 是啊!一个农户庄子上的女子,怎么可能日常用这么奢华的东西,还说吃了苦? “我……”宋楚楚很快便想好了应付策略。 她咬著下唇,怯懦地看了看季泊舟,又委屈又羞涩:“都说女为悦己者容,我自然也是心悦世子的……知道自己配不上世子,所以想著多多努力补救一番,即便世子不喜欢我,但我也想做一个不让伯府和未来夫家丟人的人……” 若说先前还是隱晦的提示,那么如今已是赤裸而直白了。 宋梧心头疑惑了,宋楚楚这是,打算直接忽略瑾王了? 见气氛已经烘托到位,她也就不打算在这看宋楚楚对季泊舟深情告白的戏码了。 她掏出那张婚约,当著季泊舟、宋楚楚还有宋初肆的面,吹燃火摺子,一下烧了个彻底乾净。 第19章 拿捏 “宋梧你疯了!!!” 耳边传来季泊舟和宋初肆异口同声的咆哮。 “谢谢二小姐先前说將这婚事让给我,但我,不想要!”宋梧挑眉戏謔地看著目瞪口呆的三人。 她目光定在宋初肆身上,“宋初肆,你不是为了这婚约將梧桐苑弄得乱七八糟吗?这婚事我不要了,还给宋家和你二姐吧!”宋梧转身走了两步,隨后又回过头来,“对了,方才二小姐对世子深情告白,世子莫要辜负了。在此先祝世子和二小姐,长长久久,生生世世!” 她眼底噙著耐人寻味的笑意,在门口桑落震撼、震惊、震盪的表情中,走得果断又决绝。 宋楚楚看著被当面烧成灰烬的婚书,心底涌起滔天恨意。 但是,他要赶紧抓住这会儿宋梧羞辱她的时机…… 这一世,她是真的不想再嫁给姜行那个短命鬼了! 於是她一边抓住身边季泊舟的胳膊不放,一边低头哭了起来。 但她只感到身体猛地一震,就在榻上摔了个倒仰。 季泊舟將她狠狠一甩,追著宋梧就奔了出去。 “宋梧!”季泊舟追了出来,“你给我站住!” 季泊舟是风光霽月的贵公子,从来都是温润如玉、沉静有加,若不是见过他前世那薄情寡性的样子,宋梧说不定就被他这衝动一追给感动了。 “世子还是回去吧!”宋梧头也不回,“我並非伯府血脉,只是个假千金。世子也是知道的,您未来的世子夫人,应当是二小姐才对。” 她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留恋。 季泊舟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这不该是宋梧对她的反应。 对,一定是这次看自己对宋楚楚稍微亲近了点,故意这样,想引起自己的注意! 以往她一句重话都不敢对自己说,把与侯府的婚约看得比命都重,自己隨便一句话,她就能拼死拼活地只为搏自己一笑。 她也从来不需要他哄,她向来懂事、顾大局,只需要派个小廝说两句好听的话,她便会洋洋洒洒好几篇向他倾诉衷肠。 “不就是她今日不適,往我身上靠了一下,你怎就又同前日那般,做出这么没有规矩的事来?” 宋梧停住脚步,一双眼疲倦地回头看他,“所以到现在为止,你还觉得前日她撞伤是我推的?” “这些事情有那么重要吗?”,他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你是京中才女闺秀,名声才是最要紧的,你从前最懂忍让,如今为何如此不顾大局?”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宋梧仔细打量季泊舟,他一身云缎锦衣,五官俊美、薄唇轻抿,即便这会儿眉心微皱,也不掩贵气风流。 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是这只顾家族利益、不管她死活的样子。 “从前是从前,如今我只是伯府养女,一个低贱血脉,自然是自己怎么欢喜怎么来,劳世子掛心了,但你我如今大道不同!” 宋梧带著桑落走得乾脆利落。 季泊舟大她四岁,宋梧五岁前,两家最是要好。那时候还会专门带他们去对方府中小住,以此培养二人的感情,正是因此,宋初肆和宋初石,与季家的关係也很不错。 伯府降爵后,大人之间极少往来,侯府也叫季泊舟不要再往伯府跑。但十三岁前的他不听,依旧经常往来。 后来长大懂事,他渐渐很少过来,多数时候是派小廝找她。 每次他亲自来,宋铭夫妇就跟什么似的供著。而且来,也都是找宋梧消遣,毕竟她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是一朵开得正好,能解乏、又能满足面子的解语。 不然,她又怎么会到了如今十九岁都还没成婚?这个岁数,已经是老姑娘了。 前世的她一叶障目,如今自然不会再踏进同样的河流。 宋梧没想到,她都这样说了,季泊舟还是追上来拉著她的胳膊。 但她知道,他心里必定是携著狂怒的。只是那虚偽的教养作祟,让他无法彻底对她嘶吼。 “你到底在赌什么气?!”季泊舟站她面前挡住去路,声音压著火,不了解这山雨欲来的话,可能会听起来全是温柔。 “愿愿,你到底想要怎样?!” 小时候每次他惹恼了她,他都会这么问她。 但宋梧脸上没有以往般掉泪,她內心波澜不惊。 “若我说,我是真的希望世子和二小姐佳偶天成呢?” “不!”季泊舟不断摇头,用懊恼掩饰著內心的烦躁,“你莫再说这些反话来激我了。” 其实宋梧真没说反话,前世她和季泊舟成婚后两个月,宋楚楚也嫁给了瑾王。 但没几个月瑾王就死了,季泊舟就对宋楚楚掛念了起来。 那时宋梧刚有身孕,瑾王也刚故去,宋楚楚借著看她的名义来了侯府。 隨后宋梧就在她与季泊舟的床上,看见了他俩顛鸞倒凤、意乱情迷的样子。 甚至季泊舟毫不避讳,还让有身孕的她,去准备她俩待会共浴的衣袍。 她是真的想看看,若这一世没有她,他俩会不会成为一对恩爱夫妻。 季泊舟的报应会不会早点来。 “那便隨世子怎么想吧!以后请莫要再来打扰我了!”宋梧用力扯过衣袖,猛地甩袖而去。 她必须要赶在季泊舟发火之前先走,不然还得再受一次气。 桑落半天才从震惊中又追了上去。 小姐这脾气,该和她一样习武啊! 皇后的弟弟都敢甩,这没有一身本事,哪敢这么有种? 宋梧一走,宋初肆身上的禁制也解了。 方才宋楚楚在房里发了好一通脾气,又哭了好久,他好不容易哄好了,这会儿赶紧追出来看看。 却没想到一出来就撞见季泊舟被宋梧推开,带著她那新侍女拂袖而去。 “季二哥!”宋初肆走到他面前,揣度著季泊舟的情绪,“你別为她生气。要我看,她方才烧毁的那张婚书,绝对是拓印的,假的!” 方才他已经看到了,季泊舟对宋梧还是有旧情,换婚约的事,怕是得一步步的来。 “假的?”季泊舟转身,疑惑看向他。 “她为季二哥准备了十几年,哪是说放弃就放弃的?前日被罚去庄子上之前还让你给她提亲呢,怎么可能一日就改了主意!就是对我和二姐不满,见你在此,所以故意拿出来说事!不然她方才烧之前,怎么都没给我们看一眼?” 季泊舟审视了宋初肆好一会儿,见他一脸恳切,心里也有了几分思量。 宋初肆的说法不无道理,今日的宋梧实在太反常了,完全不像之前对自己的样子。既然反常,那必有其目的,不就是想博取自己的关注吗? 还拿捏不住她? 第20章 治病 宋梧回到梧桐苑,小葵已把院子收拾妥当,知意也已经走了。 郁嬤嬤还在正厅躺椅上,並未去小葵收拾好的厢房。 宋梧心里瞬间有些不舒服,“不是说了嬤嬤去西厢房休息等我回来吗?为何还躺在这儿?如今天热,嬤嬤腿疾严重,怎这么不掛念自己的身体?!” 郁嬤嬤听见她声音,立刻坐了起来,“是我自己要待在这里的,想等姑娘回来!” 她期待又怜爱地追著她的身影:“方才去,没有再受人欺负吧?” 宋梧知道郁嬤嬤还惦记著李氏先前在杂院打她的那一巴掌,还没说话,就听见桑落道:“有我在,以后就再不能让其他人有那机会!方才我可是在门外盯得死死的,小姐欺负別人还差不多!” 宋梧回头嗔了桑落一眼,二人却都笑了。 本以为桑落这般只认钱的人,与自己应当是要磨合很久的。却没想到这才一天,她竟有几分喜欢这人了,除了一心惦记著宋梧赏她钱外,其他倒都挺好! 这银子么,她也刚好有! 宋梧確认了抓回来的药,吩咐小葵去煎药,自己则是去给郁嬤嬤画了几道强身祛病符。 郁嬤嬤看著宋梧画符,震撼得久久不能平静:“你!小姐!你这是何处学来?” “门內基本功法,我作为门主,不是最平常的吗?梦里我娘教我的,嬤嬤看看,这画得可对?” 郁嬤嬤將符接过一瞧,更是眼睛都直了:“这,这岂止是好啊!” 上面的灵力太充沛了,比先门主云潯,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嬤嬤激动得想掉泪,“难道这真是上天的恩赐吗,唯一还剩的神机门血脉,老身不但找到了,天分根骨还这般好啊!” 桑落立马凑了过来,“我来的时候,陆总管就跟我说,小姐是个有玄机大本事的人,他还没见过有谁触了国公夫人逆鳞,反而还得了那么多赏赐的!还被认作义女!如今嬤嬤也这么说,我心里更踏实了!” 宋梧打趣道:“你就是因为赏赐和义女身份,所以才愿意跟我的吧?” 桑落却眉头一皱,“先前是,如今倒不是!” 宋梧好奇起来:“那如今是因为什么?” 桑落搬了个小杌子往跟前一坐,有些討好道:“小姐跟前就小葵一个丫头,说老实话,对大小姐这样的人来说,確实有些寒磣。 我如今是衝著做大小姐的心腹大丫头来的!既然嬤嬤也说小姐厉害,我相信跟著小姐有前程!” 宋梧笑了,“以后跟外人可別这么直白,小葵就是个什么都藏不住的性子,你年岁比我们大些,可得沉稳著点!” 桑落琢磨了一会儿这话,瞬间眼前一亮,“这不是小姐您跟前吗,放心,我本身也是个沉著的。” 宋梧其实知道,桑落之前是女护卫,长期跟著男子一般训练,习惯上铁定也耳濡目染,成了直来直往的习惯。 但这並不代表她本身的性格,从她自己为自己筹谋打算就能看出来。 宋梧:“要从女护卫到大丫头,很多习性要改,也要慢慢適应。不过你已经二十四了,桑落没想过成婚吗?” 却见桑落脸色一变:“小姐看我像是没吃够苦的人吗?” 宋梧和郁嬤嬤瞬间都笑了。 宋梧带嬤嬤去了厢房,她熟稔地將符叠好,放进郁嬤嬤身上的口袋,然后撩开了她的裤腿。 触目惊心的脓疮和伤痕,甚至连骨头都变了形。 郁嬤嬤卑怯地想要遮掩,“姑娘这般尊贵的人,就別为我这无用的婆子费心了!” 宋梧却死挡住她不放手,“嬤嬤这些伤,是当年因保护我娘和我所受,后又因寻我长途跋涉十几年,这本该我为您做的!” 郁嬤嬤见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的样子,侧过头偷偷抹了把泪。 郁嬤嬤本是有玄术和武力的,只是在十九年前为了保护怀孕的云潯,被人害的武力被废、灵根尽失,从此成了一个自己眼里的废人,如一个普通农妇。 宋梧了两个时辰,才终於將郁嬤嬤腿上的脓疮等全部处理乾净。 破皮开肉,想也知道该有多疼,但郁嬤嬤却始终隱忍,哼都没哼一声。 宋梧能猜想她年轻时的武艺高强,也能猜到跌落尘埃,她內心的极大落差。 郁嬤嬤看著宋梧欲言又止,“姑娘,您不该替我治伤的。既然姑娘已经知情,就该……” “嬤嬤。”宋梧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嬤嬤是想带我走,但如今你这腿伤不能耽搁。另外,当下我也不想走……” “姑娘……”郁嬤嬤担忧地看著她。 宋梧认真道:“我给嬤嬤透个底,国公夫人给了我宅院,另外还有银子、田庄、店铺,谨王殿下那里我也还有几万两银子没去討,我自己有玄法傍身,我们早就可以单立门户自己过。但是,我在伯府还有一件大事没有完成……” 她握著郁嬤嬤的手,“我答应嬤嬤,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们就单独出去过。无论嬤嬤是要教我什么,还是想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郁嬤嬤忍著腿疼:“姑娘说的这件大事是什么?我就是担心楚楚她对你……” 宋梧眼底阴沉,“嬤嬤不用担心,我不会让她再伤害我了!” 宋梧照顾郁嬤嬤喝了药睡下,门外传来了小葵的轻喊。 “小姐,小姐快出来!”小葵看了看郁嬤嬤,急匆匆地附在宋梧耳边说了几句,几人一起出了厢房。 梧桐苑中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宋梧平日最爱在树下看书乘凉。 这会儿那树下却站著两个人,均是一脸的火气。 “伯爷、大哥!”宋梧从容走近,“你们怎么来了?” 宋铭压著心里的焦急,儘量让自己看起来还是从前那般可亲。 “愿愿,你今日,当真把那婚书给烧了?!” 宋梧还没回答,宋初石又急不可耐道:“你明知道侯府帮衬了咱们家多少,为何还要烧婚书?嫁给侯府是咱们家几世修来的福气,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宋梧扬了扬眉,慢条斯理道:“所以二位,这是怪罪我来了?” 第21章 脾气 宋初石下巴一抬:“初肆说你烧那婚书应不是真的,只是个拓印仿的,我就想知道,你烧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宋梧沉吟片刻,粲然一笑,“当然是真的!” 宋家父子二人犹如被惊雷劈过,愣愣待在原地。 宋梧见二人没什么动静,閒適地坐在椅子上喝起了茶。 “愿愿!”宋铭胸口剧烈起伏,弓身在她面前焦急踱步。 “你从前不是最喜欢世子吗?今天这是怎么了?就因为母亲打了你,楚楚晕倒他送楚楚回了房,就发这么大脾气?” 若不是宋梧国公府义女的身份,他此时真想一拳砸这椅子上,现在却只能將心中的不满忍了又忍。 宋初石更是不满,“你明知道我和侯府是多好的关係,还这样对世子,这不是驳我面子吗?!” 宋初石和侯府长子季澄常有往来,一直以为自己在侯府有头有脸,宋梧却知道,实际上在侯府眼里,不过是季澄的一条走狗罢了。 他继续道:“季大哥都说等你们成婚,侯府没准也给我个一官半职,你这是完全不顾大哥呀!” 季澄是季泊舟和当今皇后季嘉茹的大哥,年纪轻轻便任通政使司右参议。也是因他前途无量,所以世子之位便给了小儿子季泊舟。 宋梧慢慢喝了口茶,嗤笑道:“大哥的前程要靠我的婚事来获得,怎还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宋铭见宋梧如此不顾伯府体面,又急又气,“为父知道你这是在耍性子。但也要告诉你一声,莫要得寸进尺!这亲事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宋梧却像突然来了兴趣,“伯爷觉得,侯府当真看得上你这伯府?” 宋铭愣了一瞬。 宋梧又道:“侯府十几年都未公开这婚约,我都拖到十九岁了,你当真以为侯府想结亲?” 宋初石害怕她说出什么更不要命的话,立马道:“这当年白纸黑字写下来的,岂能有假?!侯府若真有不满,大可退婚,但人家也没退呀!” 宋梧不管宋初石,只是盯著宋铭:“宋楚楚那么想得到这门亲事,她可才是伯爷你的亲女儿,伯爷应该让她嫁才对,又为何逼我呢?” 宋铭还没想好措辞,宋初石就又开口了:“楚楚是乡下回来的,世子怎么可能同意换人?不然的话,我们也不会让你留下来了!” 宋铭听见这话气得想捶他,“別听你大哥胡说!” 他狠狠瞪了宋初石一眼,“你与世子青梅竹马,这样的情分最是珍贵,岂是说换人就换人的?即便不信任我们,你也该相信世子!” “不好意思伯爷!”宋梧喝下一口鲜茶,一字一顿:“你们,我谁、都、不、信!” 宋铭见她如此油盐不进,连声父亲都不叫了,气得终於往那梧桐树上狠狠捶了一拳。 宋初石又跳了出来:“宋梧,我看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们做对!你本来只是个乡下农妇的孩子,能嫁给世子,那是天大的造化,你竟然还不满……” 宋铭打断宋初石,用打痛了的右手指著宋梧:“即便如你所说,那这婚事也应当是属於伯府的!你没有权力烧毁婚约!如今你既烧了,我不管你怎么想,总之你必须在这伯府老老实实待著,直到嫁入侯府!!” 宋铭气得甩袖便走,宋初石一看这么快就结束了,赶紧亦步亦趋跟上去。 …… 天色尽暗,宋梧用了晚膳消食,没一会儿就从院子外走到了西厢门口。 宋知意和赵姨娘房里只有一个丫鬟,这会儿正在伺候赵姨娘喝药。 宋梧就在门外叫了一声,“知意!” 正在绣的宋知意听见声音,立刻丟了绣绷就朝门外跑来。 “大姐!”她脸上亮晶晶的,“要不要到屋子里坐会儿?” 这是宋梧第一次来西厢,她跟知意进了屋。 知意和赵姨娘如今住的西厢房並不是从前她们住的大西厢,而是前几年才搬来的,伯府后院几间上房旁边的小西厢。 不但房间小且逼仄,也没几样好东西,比起宋梧的梧桐苑,差了三四个档次都不止。 “姨娘!”宋知意声音都是雀跃,“您看谁来了!” 宋梧见赵姨娘已经喝完了药,也跟著喊了一声姨娘。 赵姨娘是商户女,从前娘家有钱、人又长得漂亮,李氏刚入门不久,伯爷喜欢,就纳上门做了妾室,生下了知意。 前几年赵姨娘的娘家因生意被人告发,没落了,加上李氏在府上地位稳固,就將她从大西厢赶了出来,宋铭也再不敢入她房门。 赵姨娘抬头见是宋梧,脸上又惊又喜,“大小姐!您,您怎么来了!” 她从榻上手忙脚乱地起身,“我这屋子简陋,大小姐赶快坐!在外间坐!” “姨娘身子不好,不必起身!”宋梧不想自己到来反而是给她们添了麻烦,“我这会儿也是过来消食,顺便感谢知意的。” 宋梧坐在椅子上,看见姨娘躺的榻边放著一个绣了一半的绣绷,上面是半只鸳鸯戏水的图案,瞬间想起来了。 她这个大小姐没出嫁,所以一直以来伯府也没人记著知意的亲事。如今虽然她也十七了,李氏却没丝毫要替她说亲的意思。 所以只是知意惦记著,给自己绣些嫁妆。 “大姐。”知意见她盯著自己的绣绷有些害羞,低垂著脸,“大姐不用谢我,我也没帮到大姐,白日不敢將初肆赶走……” 宋梧从怀里掏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塞到知意手里,“这银子,你拿著给你和姨娘置办些物件,姨娘吃药也需用钱,你们先用,不够再找我!” 知意和赵姨娘一看这么大笔的银子,先是惊住了,隨后嚇得连连摆手。 近日她们也知道,宋楚楚回来了,梧桐苑的好东西包括下人都被抢走,宋梧的日子也不好过。 知意还清楚下午发生的事儿,担心宋梧先是烧了婚约,如今身家银子也交出来,这该不会是受不了打击,想要…… 宋梧的脸冷了下来,佯怒道:“你们只帮我,却不承我的情,这是担心我在这伯府会牵连你们不成?” 她从小受老夫人亲自教养,举止正、派头足,这番生气的样子顿时將姨娘母子嚇得不轻,二人面面相覷,没敢再拒绝。 “你们放心吧,我有银子!”宋梧的笑意又绽放开来,“知意可知道,如今我还有一个身份,是安国公府义女?” 知意和赵姨娘惊讶张大了嘴巴,许久后,又才鬆了口气。 宋梧闻著屋子里的药味,看著赵姨娘脸上的病气,瞬间便发现赵姨娘这病是內心鬱结所致。 她掏了掏口袋,下午给郁嬤嬤画的符还剩两个,她將两个都塞到赵姨娘手里,“这两道符是我跟玄元观的道长求来的,姨娘带在身上吧。这样你的病,也会好得快些!” 赵姨娘將符放在了衣裳內袋里,宋梧嘱咐,“姨娘这病是多思多虑所致,平日要多出府外去走走,不要关在屋子里伤怀!不然这病是好不起来的。” 宋梧出了小西厢。 她给姨娘的两道符,其中有一道是辟邪的,又让她多出府外走走,想来那鬼物,应不会牵连到姨娘了吧? …… 次日。 天亮得早,宋梧练了会儿功就去看郁嬤嬤。 小葵急急忙忙跑进院子:“小姐,你的信!” 第22章 道歉 天亮得早,宋梧练了会儿功就去看郁嬤嬤。 小葵急急忙忙跑进院子:“小姐,你的信!” 宋梧有些讶异,“竟还有人给我写信?” 她没有什么特別到需要写信的朋友,一般京中女眷见面也是递帖子,写信倒是第一次。 宋梧接过来一看,脸越来越沉,最后像要凝成冰。 信是季泊舟写来的,洋洋洒洒三大页,除了前面几句关心问候了她,通篇都在斥责宋梧不识大体,表达他侯府多不容易,他为了这门亲事多么煞费苦心。 宋梧一把將信烧了,嘲弄地扯了扯嘴角,“还真是煞费苦心,写这么长的信来责骂我!” ”什么?!“小葵瞪大了眼睛,“竟是来骂小姐的?哪个不长眼的写的?!早知道就不把这信拿回来了!” “还能有谁?”宋梧敲了敲小葵,“尊贵的世子唄!以后他再有什么消息,別拿回来扰我清净了!” 门外,宋楚楚的丫鬟银杏適时地从梧桐苑门口经过。 …… 李氏被老夫人罚著思过三日,昨夜已在祠堂待了一宿。不知为何,在这祠堂待著,她总觉得心里烦躁,心里也涌起越来越多的恨意。 地上已铺了一大片废纸团,如今在书案边提著笔,看著面前写了半页不该换孩子的悔过书,她又一把抓起来撕得粉碎。 她哪儿错了?越想她越觉得自己哪儿都没错! 生出来是个傻的,她换了那难道不是为伯府的体面著想? 如今楚楚完好无损地回来,病也好了,她將她放回伯府小姐的位置,难道不是留住伯府血脉? 楚楚在府上处处被宋梧那个贱种欺负,连初肆也被打,她一个做母亲的,前去教训一下目无规矩的养女,难道这不应该? 她越想越气,扔下笔就想衝出去再好好地把宋梧打一顿! 然而刚起身,宋铭就怒气冲冲踢门冲了进来。 “李氏!”他怒吼一声,“你真是越来越目无王法!將这个家管得像什么样子?!” 他將一封府衙的文书狠狠地甩在李氏面前,待李氏看完,顿时面色惨白。 今日一早他去衙门,就受到上峰传召,而传召他的人,却不是平日的寺丞大人,而是连大他四级的太僕寺卿谢如晦! 谢大人扔给了他这一张记录著楚楚派人姦污宋梧,还设计杀害凶犯、丫鬟海月的府衙文书,还喝令他若是处理不好家中之事,便不用再去太僕寺点卯了! 他当时看完也嚇了一大跳,没想到李氏告诉自己的竟全是假的,外面流言传的反而是真的! 楚楚真的让人去侮辱宋梧!也是她真的杀了海月! 如今所有同僚看他的眼神都带著些晦暗不明的意味,搞得像他宋家血脉天生坏种一般。 这更別说在朝中传了个遍,要是被侯府知道,自己都得完! “伯爷!”李氏瞬间也有些急了,甚至有了哭腔,“你说,这,这可怎么办!” 这名声要是发展下去,別说那婚约,就连初肆和初石未来的前程都受极大影响。 “怎么办?你好好將那悔过书写了,然后认认真真去宋梧面前道歉去!” 宋铭背著手,这么多年终於在李氏面前有了些威严:“这些事都是你替楚楚说话,害我轻信引起的! 不然哪会发展到如今的事態?楚楚是咱们的孩子,当然也不能不管,只能让她再忍耐些时日,等宋梧嫁了人就好了!” 李氏有些犹豫,“可那婚约,那婚约楚楚想要啊!” “要什么要?!”宋铭很是头疼,“你知不知道宋梧將那婚约已经烧了?!还是当著世子的面烧毁的!” “啊!” 李氏气得差点厥过去。 “她,她,她这是何意?!”她的手都在发抖,“是不是她寧愿不要这婚事,也不想让给咱们楚楚?!” “夫人哪!”宋铭嘆了口气,无奈地一屁股瘫坐地上,“咱们是撞进神仙打架了,若处理不好,別说这准备了十几年的婚事泡汤,伯府爵位没了,就连我这个閒散官职都没了呀!” 別看李氏平日对著宋铭咋咋呼呼、脾气也大,可这到了关键时候,她那从小地方跟著爹来到京城,好不容易才嫁进了伯府的眼界真的不够看。 人情世故这些年她虽然学了不少,但这朝堂上的风云变幻是一点也摸不著门道。 “伯爷说的,是什么意思?哪来的什么神仙打架?” 其实宋铭也是刚进了祠堂才想到,於是赶快將缘由说了出来。 昨日宋梧成了国公府义女,他今日回来也打听了,確是真事,国公夫人还特別看重她。 虽然这里面的缘由他並不知情,但是今日点他、申斥他的人是谢如晦,谢大人。 谢大人是什么人? 是百年世家谢氏一族的人,是国公夫人和太后娘娘的娘家侄儿,也是一直与永平侯府季家不和的人! 昨日京中谣言四起,国公府却和宋梧认了亲,后来司狱司郑雷就来府上调查海月之死。 这本没有什么,但就在世子季泊舟要把这件事压下去后,立刻就受到了谢家的关注,今日他立马就被申斥。 虽然一直以来是伯府一心想倚靠侯府,但谢家当然知道两家的关係亲近。 表面上是在帮宋梧出气,但实际上这是在借他敲打侯府啊! 宋铭正为自己想通了这么大的关窍而暗自得意,就听李氏道:“那……那如今那丫头岂不是得了季家和谢家两家的关照?这一个都不能得罪,咱们可如何是好?” 宋铭愣住了,但他也想不到更深更远的绸繆之法,只得若无其事道:“先別管这么多,咱们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只要谢大人不再为难我,后面那些事不就好说了吗?!” 宋梧將院子里的阵法又做了些调整,就听小葵说伯爷和夫人来了。 李氏一进梧桐苑就拉开了嗓子:“愿愿!母亲过来看你来了!” 桑落立刻警惕,衝到院子里站在了宋梧旁边。 宋梧面冷如霜,“夫人这又是唱哪出啊?” 李氏整个人都透著对宋梧的亲热,“哎哟!瞧你说的,母亲今日过来,主要是给愿愿赔个不是! 昨日不该打你,本就是初肆做得不对,你惩罚他是应该的!母亲想了一宿,心里过意不去,所以这就来了!” 宋铭在一旁符合著和稀泥,宋梧想到昨日这人才和宋初石一起来训斥了一番,今日怎就態度大变,必定是有些问题。 她淡淡一笑:“昨日老夫人说在祠堂悔过三日,怎么今日夫人就出来了?” 李氏面色一滯,打了个哈哈將话题带了过去,吩咐身边的丫鬟抱上两匹上好的锦缎。 “这是母亲的一点心意,愿愿拿著做两身好衣裳!母亲这就回祠堂了!” 宋铭朝著宋梧笑了笑,假装附耳低声道:“父亲为了你,专门敲打了你母亲一番。可別再说那些不嫁侯府的话了昂!” 说完,夫妻俩又一唱一和地走了。 宋梧看著二人的背影,从袖子里掏出了个符纸叠的小纸鹤,她轻轻吹了口气,就见那纸鹤追著李氏和宋铭夫妇而去。 第23章 挑拨 “小姐,你刚才那纸鹤是干什么用的?” “小姐,你听到什么了?笑什么呢?” 宋梧正坐在几案边听著小纸鹤灵传来的李氏和宋铭夫妇二人的对话,小葵和桑落好奇地凑她身边。 “我笑有的人真是心黑啊,想推我出去全了伯府的名声,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小葵大骇:“谁这么大胆!不要脸的黑心肝!” 桑落却明白了些,“小姐说的,可是伯爷和夫人?” 宋梧將二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告诉给了她们。 她知道李氏今日来道歉的原因了,合著是因为事情闹大,被朝中上司给申斥了。加上看她又有了谢家的帮扶,这就眼馋上了。 还是和上一世没有两样,想让她替伯府谋前程,若是得了好处,便是侯府的光。若是出了事,那就是她承担责任,反正她没有伯府血脉,家门死绝,九族都诛她一个。 宋铭已经想好了两手准备。 第一种是留著宋梧嫁给侯府,只要国公府看她入了侯府的门,定不会再关照她。 第二种,若是她真的烧毁了婚约打算不嫁了,他们就可以顺势搬出宋楚楚来,替宋楚楚爭取一番亲事。若侯府同意,便是皆大欢喜,若是不同意,得罪了侯府,就推她出去,也牵连不到宋家。 “这手算盘打的!我隔五条街都听到了!”桑落对伯爷夫妇的白眼都翻出天际。 “无妨!”宋梧轻鬆一笑,“反正咱们在这伯府也待不了多久了,等我过了生辰,嬤嬤腿伤好了,咱们就搬到自己的宅子里去住!” 小葵和桑落先一惊,隨后开心得嘴巴都咧开了。 宋梧指了指方才李氏抱过来的两匹锦缎,“小葵去叫个做衣服的师傅来,你俩还有郁嬤嬤,刚好一人做两身新衣裳!” “小姐!”小葵兴奋得要跳起来,“你对我们可真好!” 宋梧莞尔一笑,“你们也是我的家人。” 桑落心里,像是有什么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扫了一下。 后面的几日,宋梧过了一段时间的清净日子,不但宋初石和宋初石来给她道了歉,竟连宋楚楚都来赔罪了。 送来的礼,宋梧照单全收,全都分给了小葵三人。 中途她还去国公府登门感谢了一番,国公夫人谢氏的病已经完全好了,陆月禾拉著她说了好久的话。 倒是陆逍,一直说自己是京城万事通,嚷嚷著还要给她介绍生意。 而这几日,季泊舟却不那么清净。 他的信送出去已经七八日了,宋梧竟一点回信都没有! 往日都是她大篇大篇地写给他,他看也不看就扔在一旁,即便如此,她的书信、字画也从未间断。 开始前两天,他还能淡然地与人谈笑,四处参加诗文酒会,到了第三日,他就感觉到自己有些莫名的烦躁了。 如今已是第九日,中途有好几个千金小姐约他游船赏莲他都一口答应,还又与之郊游溯溪,要是往日,宋梧那酸溜溜的埋怨早进他耳朵里了,但如今,却什么都没有。 季泊舟的小廝青墨出现在了忠义伯府外面,宋楚楚的丫鬟银杏一眼就看见了他。 “青墨!”银杏热情唤道,“好久不见你来了!” 青墨尷尬地笑了笑,“世子说你们大小姐闹脾气了,所以今儿派我过来看一眼。” “嗐!可怕没闹脾气那么简单。”银杏朝青墨使了个眼色,然后就將人拉到了前院树荫底下。 “这次大小姐怕是不会原谅你们世子了,我上次路过梧桐苑,见她將世子写的书信都撕了个粉碎,嘴里还说什么是个不长眼的,写这么长的信来骂她呢!” “啊!”青墨惊得一跳,“那,那要真是这样,世子定是要发脾气了!为了写那书信,世子之前可是晚饭都没吃呢!” “什么?!”银杏很是夸张,“世子竟为大小姐做到这个份儿上了?” 隨后又嘆了口气,“可怜了咱们二小姐,每日为世子茶不思饭不想……罢,反正二小姐也说,她以后是要青灯古佛,为大小姐和世子祈福一生的!” “银杏,多谢你了!”青墨搓著手,有些焦急,“我今日还有其他事,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谢你!” 雪香居里,宋楚楚浮起个满意的笑容。 …… “什么?!”季泊舟腾地从书案里站起来,“竟看完就给撕碎了!” 他气得在书房来回踱步,胸口死死压著火气,“这么多年,竟敢给我撂脸子了!” 青墨在一旁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道:“世子,要不,要不你当面去问个明白?” “要本世子亲自去问她?做梦!” 半个时辰后,换了身月白锦袍的季泊舟出现在伯府前院。 “呀!世子哥哥来了!”宋楚楚像是经过,立马热情地迎了上去。 “楚楚,伤好些了吗?”季泊舟顺口一问。 “托世子的福,都好了,你看!”宋楚楚走到他面前,装作隨手般撩开了自己遮住伤口的髮丝,而姿势却像快靠他怀里。 季泊舟下意识低头,少女乾净细腻的额头侧面,一抹淡粉的伤痕已经癒合,因距离过近,能闻到撩人的少女幽香。 季泊舟正被这一下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身前怀里的人却忽然抬头一笑:“多亏了世子,楚楚才能这么快就癒合呢!” 他身体绷得僵直,遂笑了笑,“好了就好!” “世子是来找大姐的吗?”宋楚楚很快恢復原本的姿態,“几日前我们全家都跟大姐道过歉了,她应该气消了吧!” “道歉?”季泊舟不解,“为何全家都要跟她道歉?” “世子哥哥还不知道吗?”宋楚楚假装无辜地说,“大姐如今认了安国公夫人做义母,国公夫人对大姐很是不错!” “之前我和她的事在京中沸沸扬扬,所以国公夫人为了让大姐出口气,安排谢如晦大人来申斥父亲了,还说什么不然就別去点卯了的话。这不就嚇得父亲母亲赶紧带著我们跟她道歉了!” 她低沉了一会儿,隨后像是想通了一般露出个笑脸:“不过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们都跟她认了错,大姐应该心情是不错的,世子赶快去吧!” “不用了!”季泊舟拳头紧攥,露出个不自然的笑,“今日就是来看楚楚伤势的,好了就好!” 他带著青墨怒气冲冲地走了。 …… 宋梧坐在郁嬤嬤床前,看著已经好得快差不多的腿,终於露出个舒心的笑:“终於快好了,等我生辰一过,很快就能出府了!” 郁嬤嬤立马感觉到了她话里的异样:“明日就是姑娘生辰了,是要做什么?” 第24章 纠缠 宋梧扯出个訕笑,“不是我要做什么,是別人要对我做什么。” 说完,她將桑落唤了过来。 “你这会儿就去帮我盯著二小姐,看她出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桑落立刻领命而去。 郁嬤嬤好奇,“二小姐不是和姑娘已经和好了吗?为何还要盯著她?” 宋梧:“道歉只是战术,定有其他目的。” 但她也不想嬤嬤过於担心,於是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嬤嬤也別担心,许是我想多了!” 小葵扶著郁嬤嬤在院子里走一圈,宋梧在书案前作画,不一会儿便画好了,拿著画去找知意。 知意瞧著画,不由偷偷打量宋梧,轻笑道:“姐姐要的这物件,是要拿去送心上人吗?” 宋梧画的是一只香囊,前世的今日,宋楚楚会送她一个一模一样的,也就是这只香囊,顛覆了她的一生。 宋梧假意瞪她一眼,眼底却带笑:“求知意绣一个送给我,知意愿意吗?姐姐有大用!” “当然!”知意不假思索,“放心吧姐姐,你画的这个简单,两个时辰就能做好!” 宋梧弯唇一笑,“那这是我与知意的秘密,你万不可对其他人提起!” 知意瞬间將这事看得郑重无比。 宋梧正看著知意选绣线,桑落急急忙忙过来。 “小姐,世子来了!正在梧桐苑等您!” 宋梧一顿,“季泊舟?他来干什么?” 桑落有些急切,“世子没说,只让我们来叫你,看样子……” “走!” 还没进院子,宋梧就远远地看见一人,锦衣临风、昂藏七尺,手执山水摺扇,是寻常女子抵挡不住的风度翩翩。 偏她宋梧,不想再做那寻常女子了。 “世子有何贵干?” 季泊舟回过头来,脸上扯出个冷笑,神色阴沉晦暗。 宋梧立刻感觉到了这人儒雅外表下山呼海啸的怒气。 “哟!”宋梧亦是訕訕一笑,“这是我又哪里得罪了世子?” 季泊舟被她这话激得火气乱窜,今日他本来见过宋楚楚后打算离开的,走了一半,还是压不下这火气。 他倒要回来看看,宋梧到底要胡作非为到什么时候! 他站在梧桐树下,屏退了所有人,握著摺扇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目光追隨她一路走进院子,却没有任何温度。 “能告诉我原因吗?为何会成为安国公府义女?”他极力压著火。 宋梧以为是自己耳朵听岔了,“世子此话何意?我与安国公府什么关係,现在轮不到世子过问做主吧?” “愿愿!” “別这么叫我!”宋梧冷淡地看著他,“之前我与世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请世子莫要再纠缠!” “我纠缠?”季泊舟乾笑一声,“宋梧!你耍性子也要有个度!明知侯府与谢家的立场对立,你还要与安国公府攀上亲,你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抬高了几度,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原来是因为这个,宋梧不屑一笑,“就是世子想的那个意思。你侯府与国公府对立,关我一个庄户农女什么事?你侯府高门我又不攀了,难不成还不能自己选择和谁交好?” 宋梧真的觉得莫名其妙,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以为这事早就了结了。 “你还在这说这些话来气我!”季泊舟神色焦急,双手紧紧扣住她肩,“你如今怎么就这么容不得人?我之前给你写的信,你究竟有没有看,有没有理解我的一番苦心?!” 宋梧从他双手间挣脱,“苦心?难道那封信,世子撒气还没撒够?没撒够就去找其他人去,我没时间!” 听到这话,季泊舟心底微松,果然是吃醋了。 “还说没有发脾气!” 他隨后道,“以后別和国公府来往了,你之前要求的事,我答应你!” 宋梧思索了一瞬,“要求的事?什么事?” 她想不起来,也不想看见这人在自己面前,索性做了个请的姿势,“世子请回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这句话又把季泊舟给惊住了。 以往来都是拉著他多留几个时辰还来不及,甚至伯府全府都要留他,哪里会像今日这样,才说这么两句话,竟然就赶他走? 看来確实要给她挑明了! “宋梧!”他厉声呵斥,“之前我就想说的,楚楚是你妹妹,替你吃了那么多年苦头,不用你对她多好,你拿点好处收买她都不会吗?!你这个样子,还怎么做世子夫人?!” “我觉得九日前已经跟世子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想嫁你这侯府,也不稀罕你这世子夫人之位,世子是听不懂人话吗?” “你这是执意如此吗?!”季泊舟当真怒了,“即便你不做世子夫人,与我为敌,你觉得会有好下场吗?!” 宋梧见这人还是不走,只能再唤了一声,“小葵!” 小葵早就忍不住了,一溜烟就跑出来:“小姐你找我!” 宋梧:“嗯,送客!” 小葵没个好脸色地打量季泊舟,“世子,请吧!” 季泊舟攥紧拳头,死死盯著宋梧,通红著脸一阵风似的出了伯府。 他一走,宋梧就在院子四个角开始薰香,她可不想这里残留著负心人的味道。 “小姐。”小葵虽然帮著她,但还是忧心忡忡,“你是真的不想和世子有关係了吗?” 她想起曾经小姐为了世子做过的事:“世子今天很明显是在乎小姐的,他在挽留你,这不是你以前日思慕想的事情吗?” “傻丫头!”宋梧苦笑摇头,“不要因为別人说了几句话就信,不过是他往日拿捏我的伎俩罢了!你见有谁在意一个人,还处处以自己的利益来要求她,並连她与谁交好都要干涉的?” 她拍了拍小葵,“丝毫不顾我的喜怒哀乐,一切都只为他自己盘算,又和谈在乎我呢?何况,你忘了我说的要搬出去了?咱们真的不会再与世子扯上任何关係了!” 见宋梧如此清醒而篤定,小葵的心放了下来,心里不知不觉,对宋梧还有了几分崇拜。 她扬起笑盈盈的脸:“都听小姐的!” 季泊舟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桑落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她灌了一大口茶水,“小姐!查到了!” 第25章 骨灰 听见动静,练习腿脚的郁嬤嬤也进了正厅,“楚楚去哪里了?可是对姑娘不利?!” 桑落拧著眉点头,“我跟她进了玄元观,她在一个老道长那里拿了个香囊,这会儿往咱们院子这边来了。” 宋梧从腰间掏出个香囊,递到桑落面前:“可是这样的?” 桑落一看上面的鹅黄玉兰图案,两个眼睛瞪得老大,“小姐!你是已经拿到了?!” “不是!”宋梧赶紧將那香囊去臥房藏起来,“这是我画了图样让知意给我绣的,刚拿回来。” “可,可是二小姐手里那个,就是这样的!一模一样!” 大家愣神还没缓过来,外面就响起了宋楚楚过了垂门娇软的声音。 “大姐!大姐你在吗?” 宋梧带著小葵出了正厅,笑不达眼底:“二小姐来了!” “姐姐,我想著明日就是咱俩的生辰了,所以特意亲手做了一个香囊,送去玄元观让道长加持赐福过,希望姐姐莫要嫌弃,提前祝姐姐生辰快乐,岁岁欢愉!” 宋梧接过那枚香囊,“如此情意深重,真是多谢二小姐了!” 宋楚楚盈盈一笑,“我与姐姐有缘才同日生辰,姐姐一定要戴在身上啊!” 直到她看见宋梧戴在身上,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边回头边说,“姐姐收好啊,这样才能福泽绵长,心想事成,姐姐与世子就能一生一世呢!” “好嘞!”宋梧笑得脸都快僵了,“二小姐慢走!” 臥房內,宋梧立刻將身上香囊取了下来,换上了她让知意绣的那个。 郁嬤嬤和桑落几人都有些发懵,“二小姐送的这个香囊可是有什么问题?” 宋梧面沉如水:“大有问题。” 她一剪刀將那香囊剪开,里面掉出个摺叠的符,还有一堆不知名的粉末。 郁嬤嬤打开那符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而宋梧,却看著那堆粉末,突然心痛如绞,颤抖著流下泪来。 “母亲!!” 这是她母亲云潯的骨灰啊! 宋梧满脑子都是上一世自己死后,母亲的魂魄看著自己,每日笑嘻嘻的满足样子,让她一遍又一遍地叫她母亲。 还有她无数次心疼地看著自己,为宋梧那一世的苦痛而撕心裂肺的样子。 宋梧跪在榻旁哭了起来。 郁嬤嬤也绷不住了,瞬间喉头哽咽,眼泪决堤。 “门主啊!”郁嬤嬤不能自已,“你看看你养的个什么东西!竟连你死后都不放过,连你的骨灰都要挖出来害咱们姑娘啊……” 桑落和小葵开始还不明白一个香囊有何不对,这会儿听郁嬤嬤话里有话,很快就觉察到了这东西的大有来头。 小葵看见宋梧哭了,她也忍不住,於是跪在宋梧身边,不断替她擦拭眼泪,给她拍背顺气。 “小姐……”小葵哭著说道,“你別再伤心了,幸亏咱们提前发现了!” 桑落则是快速在外间找了个小罐子,让宋梧把骨灰收进去。 郁嬤嬤伤心了一会儿,立刻回过神来。 她向著宋梧问道:“她怎能找到这样法子?这是咱们独门换命之术,楚楚她从未习过门內功法,为何会知晓?!” 宋梧肺腑都忍不住抽噎,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恐怕是桑落说的那个玄元观的道长,给她出的主意!” 郁嬤嬤瞬间大骇,眼底席捲著一股不明的情绪。 她看向桑落:“桑落,那道长是什么样?多大年龄?” 桑落:“就是玄元观的虚白道长,个子中等,人微胖,看起来三十五六的样子。” “这么年轻就当道长了。”郁嬤嬤低声嘀咕。 “这位虚白道长我知道!”小葵快速搭话,“他是在玄元观长大的,所以別看年轻,道法却有几十年了!找他求籤之类的很准,就是要的银子也多,京城里,大家都知道他是要收很多银子的!” 宋梧思量了下,“这么说起来,倒不像是真心求道,像是个生意人了。” “不不不!”小葵连忙摆手,“他道法也是很灵验的,在京中享有盛名呢!所以久了,大家都不觉得他年轻有什么不妥。” 宋梧將香囊里的符收了起来,眼底冷意涌动:“那看来,咱们得去会会这位道长了!” 郁嬤嬤正有此意:“明日,就在明日了!我跟你们一起去!” 神机门换命之法,需要以血亲信物作为咒引,在生辰当日放於二人身上,再从生辰当日的辰时开始做法,一直到巳时结束。 换命需以两个八字相同的人,配上双方血亲的信物为最佳,若条件达不到,任取其一也可。 最成功的换命,除了能享用对方的气运,甚至连长相都会无限趋近对方,如同上一世的宋梧与宋楚楚。 宋梧將母亲的骨灰供了起来,上了几炷香:“嬤嬤,宋楚楚她知道母亲的埋骨地?” “知道的。”郁嬤嬤嘆了口气:“你母亲是十四年前走的,本来她要一路来寻你,但在路上就明显感觉到自己不行了,知道自己违背天道,让我和楚楚在她死后,带她回陇川……” “陇川?” 她瞬间想到了姜行,他之前不也一直在陇川? 郁嬤嬤的泪又滴下来,心里是撕心裂肺的痛,“却没想到啊,当初她冒著违背天意也要救的人,竟连她的尸骨都不放过……” 宋梧因为拥有上一世的记忆,所以对这件事很清楚。 当年母亲云潯和郁嬤嬤与人发生爭斗,郁嬤嬤为了保护有孕的云潯,身受重伤。 为了掩藏身份,二人在一个农庄暂避,却没想到当晚发作,云潯在那里生下了孩子。 当晚还有另一行贵妇人也暂留农庄,据说也在那里生下了孩子,就是伯夫人李氏。 云潯第二日醒来,却发现摇篮里的不是昨日自己生的那个乖巧可爱的孩子,是个连吮吸喝奶都不会的傻婴,甚至还身患癲癇、时常抽搐。 郁嬤嬤带著伤去找昨夜一起生子的京中贵妇,但那人却是半夜就已经坐著马车离开了。 宋梧拳头捏紧,恨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云潯有玄法,能测算出宋梧所在的大概方位,於是她想等郁嬤嬤伤好一些再走。 但在这期间,她看小婴儿可怜,於是动用门內秘法,偷偷治好了婴儿的痴傻之症,对羊癲疯也进行了压制。 但因治疗宋楚楚,她却丧失了一半灵气功法,再也感应不到宋梧所在的方位了。 此外,她这么做的代价,还要接受违背天道后的惩罚! 第26章 换命 云潯因为强行改变了宋楚楚的命,不但失去了玄法护身,还要拿自己的气运去偿还! 於是她这个天命护体之人,明明还有五六十年的寿数,却在二十六岁的青春年华,就早早地因病故去。 直到死前最后一刻,她还在一直叮嘱郁嬤嬤,一定要找到宋梧,一定要將她和宋楚楚换回来! 宋梧想起死后见到的母亲,明明是恣意洒脱的人,但眼里却总带著浓重的悲伤。 就像有几座大山压在身上,让她不得片刻喘息。 但是母亲深爱她,她知道的。 宋梧揉了揉有些发酸想流泪的眼睛,快了,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个人辜负了母亲,还要害自己了! 郁嬤嬤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將桑落和小葵都吩咐了下去,说与宋梧有要事要谈。 宋梧关好了门,等著郁嬤嬤告诉她要事,却听得郁嬤嬤道:“把衣服脱了!” 宋梧惊讶了一瞬,待看见郁嬤嬤认真的表情,还是乖乖將上衣卸下。 “是了!是了!”郁嬤嬤看著她光洁的背,又哭又笑,“姑娘的命符在!果然命符在!” 宋梧跑到铜镜面前,向后一看,果然看见自己背上右边蝴蝶骨上,一个回字形的粉色印记若有若无。 “可是嬤嬤,”宋梧有些疑惑,“我之前並未见自己身上有这个!” 郁嬤嬤笑了,“姑娘傻了,命符要及笄之后才会完全显现的!” 少顷,她又落寞垂眼,“只有门主,可以隨时都看见姑娘身上的命符……” …… 夏日天亮得早,宋梧和桑落一早就起了。 因为昨日就做好了一大早要带著郁嬤嬤出门的准备,所以这会儿去玄元观还觉得有些早。 但另一头却有人比她们还早,宋楚楚的马车已经驶出伯府,直直向著京郊的玄元观而去。 宋楚楚一走,宋梧和桑落对视一眼,立刻也上了马车。 天色阴沉,到了玄元观外,立刻有人將宋楚楚迎了进去。 而宋梧一行到了山门道观门口,却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桑落不满,“给了大银子就是不一样,做坏事还这么好的態度迎接,真是狼狈为奸!” 宋梧示意她噤声,带著她和郁嬤嬤悄然跟进了观中。 桑落根据昨日跟著宋楚楚来观中的记忆,带著宋梧和郁嬤嬤穿过了两处迴廊和三处殿宇,很快便到了虚白道长的殿外。 桑落带著郁嬤嬤找了个稍远的位置,盯著这里的一举一动,宋梧则是直接藏在了殿外木从中。 宋梧精通玄法,所以只略微派纸鹤灵扫了一眼每个房间的布置,便知道虚白的法坛设在了哪里。 每日辰时,玄元观弟子便会在各个殿中燃三炷香,以示对神灵祖师的敬畏。 这会儿玄元观香菸繚绕,宋梧知道,辰时到了。 她放出的几个纸鹤灵,快速附在了混元殿偏殿的法坛之下,虚白也带著宋楚楚从里屋进入了偏殿。 虚白的法坛上摆放著香炉、铜镜、八卦盘和一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他穿著金丝银线道袍,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开始了今日的仪式。 脚步虚晃,咒语不断,桃木剑尖划出一道道看似玄奥的轨跡。 宋梧看著他这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由嗤笑一声。 里胡哨! 等到过了三刻,虚白终於进入了正轨,法坛上的长明灯闪烁著幽蓝的光芒,隨著咒语的进行,灯光逐渐变得明亮而稳定。 又过了两刻,宋梧看见宋楚楚割破手指將血滴在了一块砚台之上,虚白就著那血画出了一道道黄符。 就是这个时候! 宋梧掏出了事先以自己的血画好的破杀令符,隨后念咒用轻灵之气一推,那符咒立刻向著斜对面的偏殿而去。 远处的郁嬤嬤看得心惊胆战,这位虚白她不认得,但姑娘必须趁这个时候破了他的法力! 偏殿內的黄符本就极多,这会儿宋梧的三张混入其中,丝毫不见异样,它们跟隨著另外上百张符籙一起,围著法坛打转。 此时,虚白向著宋楚楚的额头,在虚空画出了最后一道符,再低声念出了最后的咒语,猛然间,几百张符咒瞬间挨个燃烧殆尽。 符纸的灰烬隨风飘入长明灯火焰中,灯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耀眼。 最后阶段了,宋梧含笑看著虚白的一举一动。 宋楚楚上一世经歷过这一遭,所以如今倒是轻车熟路。 然而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感到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慄。 她瞬间警觉,不对! “道长!”她疾声喝道,“不对,这不对!” 她的身体不受控地猛地倒在地上,双眼翻白,口吐白沫,不断抽搐! 不该是这样的! 上一世她在最后这个关头,感应到的是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涌入身体,她的心跳也会逐渐和长明灯的闪烁同步,直到最后,会有一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但现在,她只感觉到浑身难受,像是天然就会的抽搐颤抖。而这抽搐,还让她觉得如此熟悉…… “不!”,虚白看见倒在地上抽搐的宋楚楚也嚇得脸色大变,“怎么会这样?!” 他有些手足无措,想著方才宋楚楚倒下前说的不对的话,再仔细看了目前她好像没有知觉的样子,突然,他又眼珠子一转,很快平息了下来。 虚白一改方才的慌乱,依旧神態自若、胸有成竹。 等到宋楚楚抽搐停了,他自如地將法坛上的法器归位,“这位信士,换命之术已成,请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新生。” 宋楚楚釵环散乱、浑身脏污,她顾不得身上被自己方才弄的污秽,朝著虚白厉喝:“骗子!” “你个骗子,根本没有换命成功!” 虚白朝著她淡然一笑,“信士何出此言?整个法事过程您也看到了,长明灯没有熄灭,何来骗人一说?” “那我方才为何会抽搐?!” 虚白静默一瞬,“这恐怕要问信士自己了,是否选择的对方命主身患抽搐之症?” 宋楚楚肺都要气炸了,“这抽搐癲癇之症,是我与生俱来的!不是她!!” 虚白只想快点溜走,“信士莫打誑语,此前贫道並未见姑娘有何异常,如今却抽搐,定是对方有你不知的病症罢了。” 说完很快进来四个小道,虚白向著后殿快速逃也似的跑了。 宋楚楚眼眶猩红,心中的不甘如狂浪肆虐,瞬间掀起滔天恨意。 “云潯!”她大吼一声,“你骗我!!” 她明明说她了半身修为给自己治病,郁嬤嬤也说她是因自己而死。 但事实呢? 自己如今却又犯病了! 她们让宋梧夺了自己的大小姐位置,还骗自己治好了病症! 宋楚楚將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 我不会再让你们的算盘得逞的! 第27章 癲癇 宋梧先宋楚楚一步离开了玄元观。 马车上,她回头遥望,终於缓缓吐出口气。 这一世,她终於可以收回属於自己的命运了! “嬤嬤”,宋梧眼底的阴鬱一扫而空,“你说我无意间破坏了母亲镇压宋楚楚癲癇的法力,她会怪我吗?” 郁嬤嬤自打见了虚白之后,整个人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嘆了口气,“按照你母亲原本的性子,怕是巴不得你早点破坏了!” 方才宋楚楚在偏殿的那一声怒吼,大家都听到了。 尤其郁嬤嬤,当时的脸色可以用想杀人来形容。 云潯救了她,以自己的命献祭给她,不图感恩就算了! 如今想抢人家女儿的命运,被发现破坏掉,法力反噬之下当初天生的癲癇回来了,竟然还怪起了救她的那个人!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若没有云潯,她不但是个羊癲疯,还是个傻子呢! 宋梧放鬆下来,“嬤嬤,你相信有重生吗?” 郁嬤嬤这才从对宋楚楚的愤怒中抽身,“姑娘从昨日到今日,破了宋楚楚的换命之法,倒真像是如有神助,重生一般!” 宋梧笑了笑,她原本想將前世之事告诉郁嬤嬤,但想到那时的惨痛,又何必再让郁嬤嬤心伤一番呢? 宋楚楚这会儿也跌跌撞撞地进了马车,如今坐在车內,整个人头痛欲裂。 她想尽了所有可能,都不知道为何今日会失败! 明明所有的步骤都和上一世一样,上一世很快就成功了,为何这一世却不行? 是有人从中作梗吗? 可有谁呢?唯一那个懂玄法的人,她的养母云潯,早在十四年前就死了! 难道……难道是她显灵了? 那又如何解释上一世的成功呢? 她想不出来,只觉得上天何其不公! 上一世,她认亲后没多久,母亲李氏便带她去了玄元观祈福。 去的途中,李氏告诉了她为何老夫人和侯府看重宋梧的原因。 二十年前,老夫人去玄元观祈福,当时的老道长说,“宋家有凤来仪,將来是大富大贵之家。” 恰巧当天这事被也去观中祈福的永平侯夫人听了去,就有意与她结下了儿女亲家。 因为这句讖言,她回来了,李氏就带她也来拜一拜,想著万一这凤是她呢? 也就是那日,她在这观中遇到了虚白,看见虚白给其他香客解签,其中提到了换命。 前十几年都极为困苦,她真的害怕那命说的不是自己,於是一直在那处等著,直到没人了,才找虚白打探了这换命之事。 她要做好一切准备,她要贏过宋梧! 於是这一世,轻车熟路的她提前两个月就派人去陇川取云潯的骨灰,她想告诉李氏,上一世,这凤真的是她! 却没想到在今天功亏一簣! 她想不通,上天为何在让她感受过位高权重之后,又要將她打入泥潭?! 回到雪香居,几个丫鬟婆子被一身污秽的宋楚楚嚇了一跳。 六个丫鬟婆子赶紧伺候她沐浴,又换了一身衣裳。 刚收拾妥当,春晓就喜上眉梢进来报信。 “二小姐生辰,瞧瞧谁给您送生辰礼来了?” 宋楚楚没什么兴致,“谁啊?” “哎哟!”银杏夸张地一拍手,笑吟吟道:“还能有谁?当然是小姐心上的那个人了!” 银杏是宋楚楚身边的大丫鬟,最是有眼力见、会说话! 要是往常说了这么一句,宋楚楚铁定高高兴兴地就去见季泊舟去了。 而如今…… “放肆!”宋楚楚怒吼,“主子的心上有谁,也是你们这些贱婢可以妄自揣度的吗?!” 她心里烦躁得很,“银杏,掌嘴四十!” 银杏愣住了。 隨后很快反应过来,含著泪將自己的脸打了个肿胖。 宋楚楚这才心神不寧地迎出门去。 雪香居院外,青墨拿著一个精巧的盒子等在门口,见宋楚楚来了,立刻掛上笑脸:“二小姐,这是世子托我给二位小姐的生辰礼,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宋楚楚收下盒子,见青墨手里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问道:“你手上另一个,是世子给大姐的吗?” 青墨一瞧,隨即应了声是。 宋楚楚心情好了些,表面却假意嗔怪道,“青墨怎先送了雪香居?应该先给梧桐苑才对,你这越矩了!” 青墨想起昨天宋大小姐对世子的態度,气不打一处来,回去之后,世子还气得在书房坐了一个时辰! 所以这会儿,他根本就不想去梧桐苑热脸贴冷屁股,自然先来了雪香居。 於是他道:“二小姐性格好,对世子和咱们这些人也和善,自然有好事就先跑二小姐处了!” 这话说得宋楚楚肺腑舒坦,她假装隨意地打开盒子,发现里面只是一只足金鸳鸯锁,心里顿时觉得没劲。 她又问:“大姐的礼物,和我是一样的吗?” 青墨挠了挠脑袋,“是一样的吧!世子就给我这两个盒子,说一人一个。” 原来宋梧那么在意的生辰,不过也只得到一个足金鸳鸯锁啊? 宋楚楚嘴角勾起个轻笑,自己也有,说明世子还是没有忘了自己! 她心情更好了些,又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几天前,她用合欢香勾引季泊舟那次,她最终用头上的伤才得以脱身。 但宋梧那日却不甘被送去庄子上,临行前还在朝世子大吼,让他在生辰这天在提亲。 可今日……宋楚楚不由得捂唇笑了一声。 “青墨,十几天前,大姐撞伤我脑袋那日,我记得大姐让世子今日来提亲的,怎么他也没来?” “提亲?”青墨吐了口唾沫,“我呸!世子金尊玉贵,她说几日来就几日来吗?提不提还另说呢!” 青墨平日隨著季泊舟,其实是有些含蓄的,但这会儿眼里的不屑、不甘、不喜欢都溢出来了,这明晃晃的態度,怕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 宋楚楚立马知道,昨日出手见效了! 虽说换命失败,自己这容貌怕是得费些功夫,但此刻她却满意极了。 新的机会,来了! 青墨带著剩下的一只盒子进了梧桐苑,小葵看见他,立刻拿著笤帚挡在了门口。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青墨瘪了瘪嘴,將那盒子往小葵手里一塞,阴阳怪气道:“世子给宋大小姐的生辰礼,爱要不要!” 小葵瞬间想把手里这玩意儿扔了,但想著是小姐的,还是忍住了。 “你家世子就有那么忙?连生辰礼都只能派个小廝来送?” 青墨翻了个白眼:“世子和三皇子一起狩猎去了,你家大小姐,比三皇子都重要吗?” 小葵哑口无言,就听得身后传来宋梧冷淡的声音。 “小葵,送客!” 青墨转身便走,嘴里嘟囔了一句,“拽什么拽!” 宋梧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瞬间失笑。 第28章 报復 宋梧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瞬间失笑。 果然和前世一样,足金鸳鸯锁,要多俗有多俗,不就是明晃晃的踩她脸? 多亏了之前放出去的小纸鹤,她还知道,这个礼物,方才宋楚楚拿了个一模一样的,甚至成色还比她的好。 “鸳鸯”,宋梧笑出声来,“他的意思是他这只雄鸳鸯,可以配两只雌鸳鸯吗?” 小葵不满:“他想得美!” 宋梧挑了挑眉,將盒子塞进小葵怀里,“拿去外面当铺当了,银子拿回来,还是老规矩,你和桑落,还有嬤嬤,三人分了!” 正帮郁嬤嬤锻链完的桑落立刻冲了过来,“哪里有银子?!” 宋梧朝小葵怀里努了努嘴,桑落高兴得整个人都亮了。 …… 此时,宋楚楚又往脸上涂了一层玉容膏,看著铜镜中的自己,她努力盘算著如何才能顺利回到上一世的轨跡。 她其实不是个爱在这方面动脑子较劲的人,毕竟上一世靠的就是男人、是魅力,又不是什么才情韜略。 管他什么风光霽月的王孙公子,见了她的身体,哪个不乖乖做她的裙下臣? 当然,除了那个短命死人,姜行。 但这一世不一样,与上一世偏离太多。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上一世她想嫁给季泊舟,但被宋梧抢先。 她极为不满,却传出瑾王选妃。 她想著可以当王妃,谁还当世子夫人?於是很快参选,没想到,竟一下就选上了! 可她入了王府,就见了姜行两面,人就死了。 这时候才发觉,还是嫁季泊舟好。 於是她以探望宋梧的名义进了侯府,稍微动了动心思,季泊舟就上鉤了。 她挑唆季泊舟休了宋梧,然后季泊舟让侯府和皇后动用关係,让自己成了世子夫人。 再后来三皇子来侯府看望侄女季棠,太子病死,她想著三皇子成为储君是板上钉钉的事,於是故技重施,很快对三皇子手到擒来。 皇帝宠三皇子,三皇子保了她,皇后、季家恨她恨得牙痒,但谁敢说一个不字? 最后她又一番努力当上了皇后。 她烦躁地踢了一脚梳妆檯,这一世既然换命失败,那她就必须走捷径,不能再嫁给姜行了! 没有了上一世后来的雪肤貌,她不敢保证季泊舟会如同前世那般,尽心尽力为她爭取世子夫人之位。 再说,姜行一介紈絝,又是个短命的,嫁过去也是冲喜,还有他那太后母亲,对自己也多有挑剔,她可不想再做那苦命鬼! 最重要的是,嫁给季泊舟有机会接触到三皇子,嫁给瑾王,呵呵,三皇子最是討厌瑾王! 她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身体,確认已经香气盈身,没有半点之前在玄元观的污秽,这才摇曳生姿地往梧桐苑方向走去。 刚过垂门,宋楚楚就甜腻地唤了一声,“大姐!” 宋梧用过膳正准备小憩,听见这声音,不由意味深长一笑。 “二小姐怎么来了?”她迎了出去。 宋楚楚掩唇一笑,“今日世子哥哥来给我送了生辰礼,听闻也给姐姐送了,所以特意来看看给姐姐送的是什么呢!” 她自如地坐在院子里圈椅上,“世子那般喜欢大姐,定是特別好的宝贝。我多在乡下,没见过世面,所以也想瞧瞧姐姐的好东西,好开开眼界呢!” 宋梧的脸讥誚地抖了抖,“想必永平侯府没落了,不是什么入得了眼的物件,和你那个一样,我赏给小葵她们了!” 桑落忍不住偷笑,看著宋楚楚的脸色由白变红,再由红变青。 但宋楚楚很快便调整过来,来这里又不真是为了和她斗嘴的,这有什么呢? 她看著宋梧腰间坠著的那个鹅黄玉兰香囊,满意地笑了笑,“大姐真是大方,对下人都这般好!” “梧桐苑没有下人。”宋梧没放过她看自己腰间的眼神,“那二小姐好走!” 宋楚楚来梧桐苑,最初宋梧也以为她只是来挑唆自己和季泊舟关係的,毕竟曾经的她是真的很在意。 但她在躺椅上翻来覆去,愈发觉得不对劲,宋楚楚已经换命失败,为何却还一直盯著自己身上的香囊看? 她不放心,於是又画好符,叠成三个小纸鹤灵,朝著雪香居而去。 “云潯!!”宋楚楚把下人打发了出去,桌上每日她都要吃的燕窝、荷饮、阿胶百蜜等全被打翻在地。 “你害我犯病,骗我病除,今日害我换命失败,也定是你在作怪!你好歹毒的心!枉我还以养女身份葬你,为你七拜九叩,帮你处理后事!你配吗?!” 她歇斯底里地哭吼,“你就应该成为孤魂野鬼,永生永世不得超生!还要让你那个到死都惦记的女儿,早日来给你陪葬!” 她哭嚎了一会儿,朝门外唤道:“春晓!” 大丫鬟春晓立刻开门进去。 宋楚楚阴狠著一张脸,“去把大安坊四眼井巷的张老三找来见我!我要让他再跑一趟!” 春晓记得这人,两个半月前她就在二小姐吩咐下带人来过,忙应了声是,匆匆忙忙便出去了。 宋梧面色凝重地从院子圈椅上站起来,宋楚楚要找的这位张老三,就是两个多月前派去陇川,取母亲骨灰的黑市贩子,如今换命失败,她却这么著急又要见他…… 定是想对母亲的尸骨做什么! 云潯葬在陇川,宋梧想了一圈,此时也只有找姜行帮忙。 她知道姜行的秘密,即便念著有把柄在她手里,这人应该也会帮的吧? 宋梧一晚都睡得不踏实,次日用过早膳,就派了桑落前去瑾王府。 如今外人眼里姜行病得不轻,要想见到他,只能偷偷进去,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 “夫人,夫人哪!”宋铭急急忙忙从府外往后院赶,“有大事,大事啊!” 李氏听见宋铭的声音,嚇得赶紧扔了手上剪枝的剪刀,该不会是那谢大人还不依不饶吧?! 这才刚去衙门没多久,巳时不到就回来了! 宋铭急得咽了口唾沫:“快,快把孩子们都叫去正厅!” 李氏四下扫了一圈,“该不是那谢大人又找你麻烦吧?那,那叫不叫……” 宋铭忙挥了挥手,不忘横她一眼:“当然是叫咱们自己的孩子!” 一刻钟后,伯府正厅,除了宋梧和老夫人外,宋家眾人在里面討论得热火朝天。 第29章 捡漏 原来是宋铭今日从同僚处得到了瑾王选妃的消息,於是专门给衙门告了假,赶著回来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大家。 这会儿除了宋楚楚,每个人都面带喜色。 宋楚楚烦闷地攘了攘李氏的胳膊,“娘,我真的不喜欢那个什么瑾王,要选妃你们让姐姐去吧!除了侯府,我哪儿也不想嫁!” “胡闹!”李氏拍她一下,眉头倒竖:“这是好不容易你可以越过宋梧的机会,好好的王妃不当,去爭那劳什子世子夫人!” 宋铭也走到她面前,“楚楚,你別看这瑾王是个没什么实力的王爷,就因他十五年没在京中,才有咱们家的机会!” 他今日打探过了,瑾王选妃,大多得脸的王公贵族都是不会去的。 一是因为他十五年前就被派往边境,在京中毫无根基; 其二便是他那奢华无度、行事铺张的名声,去了边疆不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还愈演愈烈。 宠爱他的先皇早已故去,加上这回来就一直抱病,勛贵之家都觉得这个王爷没什么前途! 如此,不正好自己家可以捡个漏吗? 虽说註定是个富贵閒散王爷,但好歹也是个王啊!那名声听起来怎么都比世子强吧? 楚楚的美貌,宋铭自认在贵女中还是很有信心的! 宋楚楚面色沉了下来,整个人泫然欲泣:“原来是大家都不要的,所以父亲才给我!在父亲心里,楚楚就那般不好吗?” “什么胡话!”李氏低喝:“堂堂王爷,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你是没见当初宋梧被瑾王府侍卫送回来那尾巴翘上天的样儿,咱们这才想著要把机会留给你!这样,不就能压她一头了吗?!” “可是,可是我就喜欢世子……”宋楚楚低著头,手指拨弄著衣服上的绸带,整个人可怜又无辜。 “可……”宋铭有些为难,“可我在同僚面前已经夸下海口,说咱家的女儿要去参加选妃!这话要是传到瑾王和太后耳朵里,你不去,光是太后那里,恐怕咱伯府就落不了好!” 宋楚楚一听,假装为难,將心里盘算了许久的想法说了出来:“不如就让姐姐去吧?或者我和姐姐一起去!到时候让姐姐被选上嫁给瑾王,我不就有机会嫁给世子了吗?” “不妥!”宋初肆和宋初石异口同声。 宋初石道:“世子喜欢的是宋梧,换了你他恐怕会不高兴。” 宋楚楚的脸登时垮了下来。 李氏和宋铭也被他这话呛得不轻,赶紧瞪了宋初石一眼。 宋初肆也道:“攀上王爷这么好的机会,不能便宜了宋梧,万一她真成了王妃,那咱们家的脸岂不是更要被她踩在地上?” 他可忘不了她指使瑾王府侍卫打自己的仇! 宋楚楚的脸色愈发难看,“若是大家都不同意我的提议,那我也不去参加选妃了!” “再说了”,她接著说:“现在外面都在传那瑾王命悬一线,父亲就没想过,这选妃选上了是去冲喜吗?都命悬一线了,这人能活多久?” “胡说!”宋铭面色一凛,“堂堂王爷,怎么可能说走就走!就凭太后对瑾王宠爱的程度,找遍天下名医也会来给他治好!” 李氏撑著下巴来回踱步,这会儿有些犹疑。 但老夫人那之前看重的就是宋家的凤命,嫁给季泊舟,那与凤命八竿子打不著,若是入了瑾王府,没准还有一条生路。 “楚楚”,李氏温声劝她,“娘知道你是喜欢那季泊舟,但你別忘了,咱家还有有凤来仪的那预言,没准这就是上天给你的机会!” 宋楚楚真的不想再听他们说下去,不耐烦道:“娘,瑾王未来当不了皇上,那皇位是三皇子的!” 宋铭愣了一瞬,隨后摸摸宋楚楚额头,笑道:“这孩子当真不想去选妃,皇位怎么著也是太子的,咋会是三皇子呢!” 见宋楚楚怎么都不肯鬆口,李氏很快招呼大家散了,等过些时日,每日慢慢磨一磨,她不就愿意了吗? 大家各自回了房,宋楚楚却知道,想让宋梧和她一起去参加选妃,还要经歷一些波折。 但只要宋梧去了,季泊舟与她二人,就將彻底有了裂痕。 宋楚楚去了宋初肆的问竹轩。 一见到宋初肆,她的泪就不自禁地流了出来:“初肆,你一定要帮帮我!我真的不想嫁给什么王爷,只想和世子在一起……” “二姐,我明白你的心情……”宋初肆有些焦急地替她擦乾眼泪,“但是,这王妃之位,你不想要,平白让给宋梧,我也不是很赞同!” 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意,“伯府如今靠著侯府,才能偶尔得到一丁点的好处,我在书院读书,大哥与季大哥时常一块,都是为了咱们伯府能有个好前程。” “而二姐你……你有这么好的机会,却不想要不珍惜,这確实有些说不过去……” 宋初肆没有平日对她的那般言听计从,这在宋楚楚的意料之中。 她在正厅的时候就发现了,宋初肆极想她坐上那个王妃之位。 所以比起爹娘,她心里清楚,宋初肆恐怕才是宋梧去选妃的最大阻碍。 “我知道弟弟希望我能帮衬一下伯府,可,可是我心里清楚,我是比不过姐姐的!万一后面王府发现姐姐比我优秀,那咱们家不也是欺君之罪吗?” “虽说如今还没选妃,不能过於自信,但要我看来,即便我得了那王妃之位,只怕也是要让给姐姐的!” 宋楚楚捏著帕子又要哭了。 “她敢!”宋初肆吼得青筋都鼓出来。 他负手皱著眉头,烦躁地嘆了口气:“二姐还是太胆小了,担心即便得到这王妃之位,也会被抢了去。放心吧,我绝不会再让她抢你的东西!” 他踱步思忖了一会儿,“你只管安心准备选妃,选上了皆大欢喜,即便没选上,我也会把和世子的婚约,帮二姐抢过来!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比宋梧好!” 听见这话,宋楚楚面上一片感动,总算含泪点了头。 宋初肆状若放鬆地笑道:“只要二姐成了王妃,书院就再没有人敢说我无法高中的话!咱们宋家伯府,也还是大有前程!” 宋楚楚附和著笑了笑,心里对宋初肆瞬间嫌弃了几分。 合著这么想她嫁入王府,原来是在书院成绩不佳被人取笑! 亏那傻爹还对他寄予厚望! 宋楚楚的目的达到,很快就弱柳扶风地走了。 她一走,宋初肆立马收了两百两银子,坐著马车去了柴胡街。 他要来这里寻一个人,青山书院的院霸——黄信。 这人是大理寺丞的儿子,在书院作威作福多次,几乎没人动得了他。 前些日子他还听说黄信卖了两个女子到红柳河画舫,从中赚了不菲的银子! 只要他说动黄信將宋梧也掳去卖了,卖得远远的,那二姐选上王妃,岂不是就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 想到这儿,他仿佛看到了在京中风光得意的自己,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 梧桐苑里,桑落失魂落魄地坐在院子台阶上数著石刻雕。 小姐让她去办的事情没办成,瑾王府的院墙都没翻过去就差点被抓了,王府连狗洞都有人看守,幸亏她机灵,才从护卫手里逃了回来。 她既为自己没完成任务而难受,也担心小姐看到她办事不力,以后不会再赏银子了。 宋梧也在盘算著,如何才能在不破坏姜行计划、不给他带来麻烦的前提下见他一面。 突然,她灵光乍现,上一世不就是距离这时候不久,姜行要选妃了吗! 第30章 劫持 宋梧刚想去打听瑾王选妃的事出来没,就见宋楚楚来了。 “大姐!”宋楚楚提著裙摆,笑得温柔清丽。 “看来今日二小姐心情颇好,这两天都往我这跑两趟了!” 宋楚楚假装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上前拉过宋梧的手:“姐姐莫要嫌我来得勤,实在是有一件好事想著姐姐!” 一听这话,宋梧心里防备,但表面有了些精神:“我就说今天老惦记著什么,有何好事?” 宋楚楚莞尔一笑,暗自打量她神色:“瑾王要选妃呢!父亲说了咱们家要去参选,所以这不有了这消息,我立马便来告诉姐姐了!” 宋梧的整颗心都开儿了,她刚想这事儿呢,瞌睡来了立马就有人送枕头! 但宋梧还是假装为难地说:“瑾王选妃,与我有什么关係?” 宋楚楚生怕她不想去:“姐姐是京中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名门闺秀,要是姐姐去了,这王妃之位非姐姐莫属!” 宋梧可太了解这位二小姐了。 上一世她得到了瑾王选妃的消息可是捂得死死的,都直到参选后回来那天,才透露出来半点风声。 如今这才刚得了信儿,就巴巴地跑来告诉她,想必是这一世换命失败,担心少了底牌,所以不想嫁入瑾王府,而是直接走捷径嫁入侯府,通过侯府直接攀上三皇子! 不过也正好,她愁没机会找姜行见面呢! 至於选妃么,只要当天她给姜行把帮忙的话带到,她该撤的就撤了。 宋梧垂下眉眼:“我连季泊舟都不想嫁了,又岂会在乎一个瑾王?” 即便这事正中下怀,宋梧也知道不能表现得过於情愿,不然这位二小姐定又会怀疑这事是不是有好处。 毕竟凡是宋梧喜欢的,她都会想办法来夺走或是噁心她一下子。 “我知道。”宋楚楚一脸愧色地看向她,“我知道姐姐是因为我,所以在生世子的气。但其实,我也是想通过把瑾王妃这个位置让给姐姐的方式,来表示我的一片诚心和歉意!” 宋梧冷哼一声,“那瑾王有什么好?一介紈絝,还得了病,做朋友可以,做王妃,我可不想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这话一出,宋楚楚果然著急了:“即便姐姐不喜欢,但去了,世子一吃味儿,没准就更在意姐姐了呢?无论能不能选上,还不是姐姐手到擒来的事?” 听到此处,宋梧才终於露出个“那也成吧”的表情。 宋楚楚缓缓鬆了一口气。 宋梧:“那这正式选妃是什么时候?若是不巧,我就不去了!” 宋楚楚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假装思考了一会儿,“据说是大后天吧。” 大后天,如果宋梧记得没错,上一世这个时候定下的选妃时间是十日后,后面是见姜行病危,才不得不將时间改成了两日后。 宋梧点了点头,“二小姐不去选妃么?” 宋楚楚淡淡一笑,神色有些失落:“我本不想去的,但既然父母之命,所以应还是会去。” “行!”宋梧会心一笑,回答得乾脆,“那我就当陪二小姐了!” 宋楚楚一走,宋梧立马盘算起两日后找姜行,时间是否来得及。 京城距离陇川几千里,黑市的人去,一般是跟著普通鏢局之类的走官道,因马匹缘故,即便日日赶路,也至少需要一个半月。 瑾王府卫队,手中有上好驛马,应该会比对方快上数日。 思及此,她总算心下微歇。 宋梧走过去扶起台阶上的桑落,“彆气了,我已经找到了新的法子!” 桑落抬眼打量她的神色,失落一笑:“那就好,只要不耽误小姐的事就成!” 宋梧垂眸,看她依旧神色淡淡,於是道:“这次的事情本就困难,无须自责,也不会影响后面我对你的信任和赏银。” 桑落眼睛霎时一亮,一抬头,那垂丧的肩背顿时恢復如常。 宋梧没忍住笑出来。 得到了选妃的消息,宋梧心情不错,下午专门去了自己在海棠街的那间三进宅院。 一进去,里面丫鬟妇仆竟都有五六个,她这才知道,国公夫人已將给她身契的几人全都派去宅子里了。 她將郁嬤嬤和小葵留在宅子里收拾整理,与桑落二人兵分两路,一人去了胭脂楼,一人去云裳街的绸缎庄看看。 这些家业交到她手上,以后若是要还给人家,也得打理得妥妥噹噹的才好。 她走在街头,正这般想著,一个麻袋从天而降,宋梧肩上一痛,突然眼前一黑。 …… “咱跟著公子多少年了?这个妞儿一看就是极品,咱们虽不能享用,到前头无人的地方,摸几把还是可以吧?” “那摸也得轻轻儿的,到时候磕了碰了,卖不上好价钱,公子饶不了你!” “这头这头,这条巷里面一般没人,嘿嘿……” 宋梧被一个魁梧男子扛在肩头,一路七弯八拐,进了个无人的巷子。 竟然还有人敢劫持自己? 她早將自己强行逼醒,一路上听著他们的各种嘴炮荤话,將事情猜了个七八成。 他们奉一位公子的命抓她,那位公子经常出入烟柳巷,时常寻一些貌美的卖身女子,买了后打扮一番再卖入烟柳巷,从中便可以赚取不菲的一笔银子。 而她,貌似是这位公子极为熟悉的猎物。 眼见到了无人的巷子,宋梧的整颗心都放鬆下来。 真好,要是有人她还害怕嚇到人家呢! 一处廊廡下,几个男子將她放了下来,身体被顛得有些软,宋梧瞬间跌坐地上。 她定了定神,看清了眼前的几人。 三人均是小廝打扮,两人身形较壮,一人精瘦,都是二十来岁的年龄,一看便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下人。 “哟,有脾气!”其中一个魁梧的小廝颇为意外地打量宋梧,不怀好意地笑道:“不哭不闹,还敢拿这样的眼神看哥儿几个,看来是个有劲儿的冰山美人啊!” 另一个有些精瘦,脸上黑痣颇多的小廝四下扫了一眼,开始动手鬆自己的裤腰带。 剩下一个方脸小廝捅了捅精瘦小廝,小声道:“別太过火,差不多得了!” 宋梧以为三人中总算有一个懂得公序良俗,却没想到下一秒那人便蹲了下来,一双手不自然地搓著向她身前移来。 宋梧声音冰寒:“我不想伤害你们,但这是你们自己撞上来的,可不能怪我!” 几位小廝都先是一怔,隨后捧腹大笑,脸上写满了邪恶和轻佻。 “看来身上还带点辣啊!” “哥哥喜欢!” “哈哈哈……” 宋梧眼里闪过厉光,明眸一沉,咒语轻起,快速掐了个手诀。 几道黄符瞬间从宋梧身上飞出,径直向著几个小廝而去,一眨眼的功夫,紧紧贴在了三人身上! 方才脸上还浪荡之色正浓的几人,这会儿都是一愣。 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他们能看见对方身后的符,自己的却怎么也看不见、摸不著! “有点东西啊妹子!” 其中一个壮的小廝有些诧异地打量了她几眼。 几人商量了几句后。 “邪性!老子还就不信了!”精瘦小廝快速伸手去扯另一位身上的符。 然而即便如此,对方身上那符也是抓不住、扯不掉! 第31章 报官 正纳闷,几人猛然发觉自己身体也不受控制了! 方才对著她搓手的那位,直直就向著青砖墙而去,依旧还是搓手的动作,却是在墙上快速不停地上下来回,很快那手就搓禿嚕皮了,整个人疼得嗷嗷乱叫。 另一位解裤腰带的,这会儿则是控制不住地使劲勒著自己裤腰带,手和腰都勒得紫血,但丝毫没办法停下来。 他面色紫涨,整个人喘不过来气,只能一边哭嚎一边求救般地盯著宋梧,嘴里大声嚷嚷女神饶命。 还剩下的一位紧紧抱著柱子不停撞,额头早已鲜血直流,他想下跪认错,奈何膝盖无论如何弯不下去,只能没骨头似的告饶。 宋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皮笑肉不笑:“哥儿几个,这是要带我到哪儿去啊?你们公子又是谁?” 她抱臂找了个条凳坐下,“几位这动作维持到几时,就看你们的话对不对了。” “我说,我说!” 三人爭先恐后,恨不得立刻停下目前这要命的动作。 “我们受公子之命带你去红柳河,要將你卖去扬州!” “对对,我们公子是黄之望黄大人家的儿子!” “我们没想对你怎样,只是过过手癮……”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宋梧勾了勾唇,眼神厌恶:“我与你们公子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他为何要这般害我?还是说你们公子向来喜欢这逼良为娼,买卖女子的勾当?” “不不!”搓手的那位立刻便道,“我们公子也是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给自己赚点银子……” “真有意思!”宋梧起身走了几步,“若是我不知道黄之望黄大人是堂堂五品大理寺丞,还以为做下这事的是京中地下见不得人的地痞匪类呢!” 她神情森寒,“受谁指使?” 几人面面相覷,最后有一个低声道:“好像是忠义伯府的人……” 宋梧:“伯府的谁?” 这下他们真不知道了。 宋梧:“那今天,我还偏要会会这黄公子了!敢仗著亲爹是大理寺丞就知法犯法,弃大梁法度於不顾,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她的表情看得另外三人打了个冷战。 宋梧念了句咒,几张黄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燃尽。几个小廝赶紧跪下来叩头谢恩,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宋梧阴沉著脸:“带路吧!去见你们那位黄公子!” 红柳河是京城有名的烟柳巷,连著一大片都是秦楼楚馆,因此无论日夜,都比其他街市显得繁华。 这会儿是白天,多数青楼还没营业,宋梧跟著几个小廝过街登船,很快就到了一艘画舫之上。 连成片的画舫远看很是奢华,但这会儿也很冷清,宋梧一路跟著到了二楼,除了三两个洒扫的丫鬟妇仆,什么人都没见到。 “公子,您,您要的人……带来了!” 宋梧被三位小廝挡在身后,通过他们肩膀的缝隙,她看见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赤衣男子摇著摺扇,半躺在贵妃榻上。 听见小廝的声音,那位男子半眯的眼立刻睁开了。 “在哪儿呢?带来瞧瞧!” 他慵懒起身,一站起来,宋梧才惊觉这男子竟这样高,应该比季泊舟还要高一个头,瞬间將那魁梧小廝都比了下去。 宋梧推开三位小廝,从三人中间径直走了出来,“听说黄公子要將我卖去扬州?这大费周章地专门派人將我掳来,就是打算从这艘画舫上卖出去吗?” 那黄公子一见到宋梧,瞬间就两眼放光了。 人间绝色,实乃人间绝色呀! 宋初肆那小子果然没骗自己,这要是卖出去,铁定下一个魁娘子! 宋梧开合自如地四下打量了这间画舫,“就怕这间画舫,开不起我的价!” 宋梧回过头逼视他,黄公子这才回过神来。 一般女子来到这地界儿,早就扭扭捏捏、抖如筛糠了,而这人,竟还这么大胆? 怎么也该是这位闺阁小姐在她面前楚楚可怜地求饶吧? 怎么可能这么隨心所欲,还敢拿话呛他! 他仗著身材高大,立刻往宋梧跟前一懟。 “不像话!”他吼了一声:“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试图逼她在他手下求饶。 他一吼出声,三位均被嚇得一抖,画舫上的几位洒扫妇仆也跟著一激灵。 不过此时,他也瞧见了自己身边隨时跟著的那三位不识相的,竟然还一个劲对著他挤眉弄眼,眼神还颇为紧张。 他虽然也被这位宋家姑娘搞得有些意外,但远不至於像这几个窝囊废一样,这点派头就给嚇成那怂样! 宋梧轻轻一点就將拦在自己面前的这人推开,不怒反笑,“黄公子也知道自己不像话了?” 黄公子一愣,摸了摸脑袋,方才怎么她一推自己就乖乖让开了? “你给我老实站好!”他喘著粗气,“到了红柳河就有红柳河的规矩!由不得你想怎样便怎样!” 宋梧找了个椅子坐下,“你信不信,我想怎样还真就能怎样。” 她看著黄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黄信。” 黄信猛地捂住了嘴。 咋回事儿? 为何这女的说啥他干啥? 宋梧:“黄信,是你今日叫人在晴川路附近將我打晕,然后掳走我的对吧?打算將我卖入这秦楼楚馆,一路送去扬州?” 黄信这回定了定神,只按照自己想的回答:“知道自己要被卖入这秦楼楚馆,还这般嘴硬?去不去扬州还由得你?到时候听这画舫妈妈的话,她想让你上西天,你也得跟著去!” 宋梧又问:“我与黄公子无冤无仇,黄公子为何要害我?说说吧,受谁指使?” “谁?没谁!”黄信没头没脑地露出个得意的笑脸,“反正我只知道你今儿来了,卖了你所得的所有银钱,都是我的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想去勾宋梧的下巴,却忽然胳膊一痛,右手瞬间耷拉下来。 宋梧见这人不打算供出背后之人,也没再纠缠,伸出手点了点三人中最为魁梧的那个小廝,“你,去大理寺门口报案去,就说黄信公子拐卖安国公府义女,宋大小姐要报官!” 那人哆哆嗦嗦看向黄信。 黄信立马横他一眼:“同贵!你敢!” 宋梧走到同贵身边拍了拍他,他立马整个身子一紧,转眼就快速向著大理寺衙门方向跑了。 黄信气得跺脚:“同贵!敢背叛老子!你丫的別回来!” 他隨后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宋梧,“你,你方才说什么?安国公府义女?” “是啊!”宋梧悠然自得,“我不但是忠义伯府大小姐,还是国公府义女。” 她顿了一下,笑意森冷,“怎么?怕了?” 黄信莫名一怵。 完了,这和宋初肆说的不一样啊! 第32章 抓捕 黄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国公府义女,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还真不敢卖! 国公府什么人家?他爹都怕!干了这事儿他们九族都不保了! 他悄悄朝著宋梧走去,想趁她不注意,打算拦腰扛回去。 然而等他走到宋梧身前,他就发现坏菜了! 她纤纤玉指往他身上一点,自己就动弹不得了!他整个头皮都开始发麻! 此时,同贵也同样控制不了自己的步子,一溜烟儿就到了大理寺衙门。 “老爷,不好了!公子拐卖了国公府义女宋大小姐到红柳河,宋大小姐让我报案来了!” 有大理寺衙门的人问道:“你家老爷是谁?” 同贵本不想说,但那嘴不听他使唤,“是黄之望黄大人!” 黄之望急匆匆的出来,平时的许多同僚没一会儿也都出来了。 听见自己儿子拐卖的人是安国公府义女,黄之望嚇得血都凉了半截。 关键同贵是在大理寺门口大声嚷嚷的,这下好多人都听到了。 但同僚们都故意地没掺和,看戏似的让黄之望一个人带著五十兵马过去。 这个逆子! 宋梧只等了半个时辰,黄之望就带著一队人马过来了。 看著比牛还壮,但整天不学无术的儿子,黄之望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大理寺衙门,本来自家亲属要避嫌,黄之望不能直接审问自己儿子。 但因他与大家是同僚,苦主又沾惹上国公府,两边都不好处,所以没人接这苦差。 所以大理寺少卿还是让他自己先来审问黄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大胆黄信!”他猛一拍惊堂木,“此事是你一人主导,还是背后另有主使?!” 大上官大理寺卿时不时打量他,黄之望这案子审得他后背都湿透了。 如今扯上了这么大的是非,黄信当然也没想过要再瞒著,三两下便全都抖落了出来。 “爹!哦不,黄大人,我说……” “这案子不是我主导的,是有人拿银子叫我乾的!” 黄之望更气了:“府里何曾缺过你银子!说!谁叫你乾的?!!” 黄信一股脑把情况往外吐:“是我在青山书院的同窗,宋初肆叫我乾的!他拿银子拜託我,將他家的假千金、大小姐绑了,卖到远远的地方去,甚至还交代,这位大小姐卖得的所有银子都给我……” 黄信声音越来越小:“可,可是那宋初肆只告诉我宋梧是个乡下庄户女生的,是伯府的假千金,伯府有没有她都无所谓……没说是国公府义女啊……” 黄之望气得想將他一脚踹死:“你意思是,若是平头百姓,就可以拐卖了?!!” 黄信耷拉著脑袋:“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黄信没说的话是,宋初肆告诉他,宋梧除了人长得好看点,整个人柔柔弱弱,没什么难的! 这叫柔弱?这叫不难? 真恨手里缺银子的自己今天信了宋初肆这小弱鸡! 早知道是这么大一尊佛,就是给他几万个胆子都不敢! 宋梧望著眼前这个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的魁梧大汉,落落大方地朝著上首的黄之望道:“黄大人,要我看,这事非因黄公子而起,公子只是因被奸人诱导,不知分辨才走了歪路,还是应该把那在背后攛掇者一併抓了好好审问,才能真正脱民女之困!” 深明大义! 实在是深明大义啊! 天知道黄之望听见这句话有多心潮澎湃,他都想给宋梧磕头了。 不说怎么是安国公府义女呢,这说话做事就是一眼挑破要害! 他点了点头,还是先咳嗽了两声以示肃穆,“来人!” 他將令签往地上一扔,不怒而威:“去忠义伯府,將本案的肇事者,伯府第四子宋初肆押来堂上!” 宋初肆刚从书院回家不久,正在李氏房里瀟洒地吃著松子百合酥。 黄信可是青山书院人人胆寒的校霸,宋梧见到他,怕是早就嚇得瑟瑟发抖了吧? 他不禁想,黄信这会儿怎么也应该得手了! 李氏满意地看著眼前的儿子,青山书院在京中虽不是一等学府,但还是出过好些个榜眼学子,如今都在朝堂官居要职。 只要儿子在里面好好学,前途定是不可限量! 加上如今又有个瑾王选妃的事,她对京中那几位要参选的贵女都是认识的,都没有楚楚好看! 只要她楚楚安心准备,想必能拔得头筹! 她也拿了一块松子百合酥,轻咬一口,就像这有盼头的日子一般,很快就甜得她眯了眼睛。 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李氏一睁眼就是孙嬤嬤脚步凌乱、火急火燎衝进来的身影。 “夫人,出大事了!来人了!衙门又来人了!” “嬤嬤!”李氏有些不悦,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放稳妥些!上一次衙门的人来,最后不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咱们家现在眼见的有紫气东来,不可这般言行无状!” 孙嬤嬤顾不得她这些,急得舌头都差点打结:“外,外面有大理寺的人,来了几十个,说是少爷犯了事,让赶紧跟著走一趟呢!” 宋初肆瞬间有些慌乱,嘴里的糕点也不香了,他猛地起身,“可说了是因为何事?” 孙嬤嬤急得跺脚:“哎哟!对我一个粗使老婆子说什么,那些人嘴巴当然是闭得紧紧的!” 见宋初肆和李氏终於出来了,前来的官差冷哼了一声。 “伯府好大的排场,我等奉命前来拿个要犯,也能这样磨磨蹭蹭!” 宋初肆还没反应过来,跟前立马来了两个差衙,枷锁猛地就往宋初肆脖子上去了。 李氏又惊又怒,惊骇大叫,“差爷,我们好歹是堂堂伯府,你们这是做什么?!” 带头的官差不耐地看了宋初肆一眼:“伯府少爷谋害安国公府义女,此案由大理寺卿亲自督案,查出宋初肆为幕后主使,特命我等前来带人!” 宋初肆一颗心急急地往下落。 他就是知道黄信的爹是大理寺丞,看他之前做了那么多都没事,所以才让他放开手脚的! 亲爹总不能真的將自己儿子怎么样吧? 怎么会阴沟里翻船?! 宋初肆被大理寺差衙一带走,李氏觉得家里天都塌了。 宋初石不知道又去侯府干嘛去了,家里只剩个宋楚楚。 於是她急急忙忙派了宋铭身边的顺子去太僕寺寻宋铭,让他务必赶紧回来! 宋楚楚当然知道宋初肆为何会被带走,想必是自己当初因不想参选瑾王妃的那些话见效了,为了让自己得到这个王妃之位,所以干出了伤害宋梧的事。 她也做了两手准备,若是宋梧当真被宋初肆害了,她就可以宋梧才是那个参选人为藉口,逃避嫁给姜行的命运,同时宋梧也得不到王妃之位,这是最好的结果。 若是宋初肆没有得手,那么以宋梧的本事,也定会把这事闹到人尽皆知。 到时候,她就借宋梧的手敲打宋初肆,让她这便宜弟弟知难而退,不再做她嫁给季泊舟路上的绊脚石,然后她再缓缓图之。 总之无论是哪一种,都有利於她,所以这会儿除了劝李氏放宽心,表面看起来伤痛欲绝外,她內心乐得自在。 第33章 怂包 宋初肆一到衙门,不等他站稳,一个官差一脚就往他后膝窝去了,这位平日在宋家金尊玉贵的嫡幼子,愣是哼都没哼一声。 他见宋梧神色自如地立在那里,登时觉得麵皮有些发烫。 宋梧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黄之望看著跪在堂下面色惨白的宋初肆,声音厉喝:“大胆宋初肆,黄信拐卖安国公府义女宋梧,可是你指使的?!” 宋初肆没见过衙门的阵仗,忙辩解道,“不是,不是我……” 黄信立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黄之望又重重一拍惊堂木,“到底是与不是?!” 宋初肆嚇得一个激灵。 他本打算否认,但立马看见了黄信露出来的一把刀形状的手势。 他不敢说话了。 黄信急得冒火,大声道:“就是他,大人,我这还有他给我的银子,我也有人证!”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宋初肆:“宋初肆你这个王八蛋,敢做不敢认吗?!分明是你在书院悄悄找到老子,让我把你那个假姐姐给卖得越远越好!你想清楚了,若是不认罪,別说律法不饶你,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宋初肆的脸涨得通红,黄之望也没什么耐心了:“若是不说,那咱们就要用刑了!来人!” “我说,我说!”宋初肆忙不迭地抬头,嗓子都劈叉了:“是,是我,是我指使的。大人,认罪了是不是就不用刑了……” 没少听说过有人被用刑后残废的,他堂堂伯府未来的希望,可不能是个残废! 黄之望对宋初肆瞬间无语了,“宋姑娘与你姐弟一场,你为何竟对她存了如此害人的心肠?!” 宋初肆的头更低了,他小声道:“我,我不喜欢她,在家也看她不顺眼,所以就派人想把她弄到远远的地方去……” 宋初肆只十七岁,別看之前蹦得老高,实际没经歷过什么风浪。 估计在书院时,在那黄信面前也怂。 所以后来对案情的时候,黄信將二人合谋的事情一交代,將责任全都推到他头上,他也只低头小声嘟囔了几句,很快便將罪名全认了。 宋梧看他的眼神更戏謔了。 还以为这在家里对她吆五喝六,又被宋家眾人视作未来希望的人多有本事呢,原来也只是个窝里横的,区区一个黄信,就给嚇成这样! 黄之望在大理寺这么些年,也知道这拐卖官眷的罪名不轻。 但这逆子做错了事,又是当著大傢伙的面审问,自己好不容易走到这个位置,自然不会这个时候嫌官做得久! 於是他大手一挥,最后盖棺定论:“將宋初肆、黄信二人押送大牢,听候发落!” 宋初肆脑子里的那根紧绷的弦,猛地断开了。 他不可置信地立刻大声哭嚎起来:“黄大人,黄大人我是伯府少爷,我不能进大牢!” 黄信也死死抠著公堂的门不走,“爹,爹,我都是冤枉的,我是被宋初肆陷害的,他们宋家想弄死宋梧,与我没关係啊爹!” 黄之望忍著一身的冷汗,烦躁地挥了挥手,“把这二人带走!” 等宋家等人赶到大理寺,早已过了堂审。 当天,大理寺卿根据大梁律,判了宋初肆流放,黄信与宋初肆同罪。鑑於宋梧从中逃脱,二人並未真正铸成大错,所以可减轻刑罚。 但这刑罚具体怎么减轻,可还有其他要求,让加害者还得问过苦主宋梧的意思。 说白了,大理寺是看在宋梧也是宋家养女的情况下,想让他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解决。 李氏和宋铭等人看著宋梧那悠然自若的样子,再想想那从未吃过苦却被关在大牢的儿子,又急又气,觉得宋梧真是的蛇蝎心肠! 宋铭心里发愁,上一次宋楚楚与海月死有关的事他不甚在意,因为是府衙的人负责。 当时司狱司那个郑雷,也只是个比自己还低几级的小官,所以他並未多惧。 但这次不同,这是大理寺啊! 就连那黄之望,都是比自己高好几阶的上官,而且不是閒职,是要职! 在这等地方,家里除了老夫人和宋梧,没人还有那等脸面了! 李氏大哭大闹,喊著要去见儿子,宋铭不想在这里丟人,於是拉著李氏:“走吧!咱们先回去,回去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商量!”李氏鼻涕眼泪一包糟,“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才能亲眼看著儿子进大牢!” 黄之望一听这话瞬间气又来了,他对著差衙大喝一声:“你们都是死人吗?!有人大闹公堂,还不赶走!” 桑落和小葵早就得到了宋梧的消息,所以这会儿赶著马车来接宋梧回去。 宋铭夫妻俩被差衙赶了出来,二人看见宋梧,心里一肚子气。 但宋铭也知道大理寺的意思,说白了,宋梧將国公府抬出来,大家都是卖国公府的面子,他们也只能找宋梧,才能找到转圜之机。 李氏和宋铭夫妻俩跟在宋梧身后,眼看她从容地进了马车,喉咙里那些求人的话呼之欲出,却没法开口说出来。 宋梧当然知道宋家夫妇俩的心思,但她偏不。 她就是要让宋初肆尝尝做了错事,承担后果的滋味! 让他知道她宋梧只是一次次在包容他让著他,並非无力反击! 回到梧桐苑,天色已是黄昏。 小葵和郁嬤嬤这一天,已经招呼著大家將宋梧在外的宅院收拾妥当,就等搬过去了。 宋梧心里也高兴,等瑾王选妃的事情结束,她就可以走了。 宋家的马车上,却一片死气沉沉。 李氏闷闷地白了宋铭一眼:“回到伯府要如何向那小贱人开口?她会不会藉此机会故意驳咱们面子?” 宋铭揉了揉眉心,声音发冷:“刚才大吵大闹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著驳面子?” 李氏心里不爽,车的气氛又骤然冷却下来。 要说心情最好的,当属宋楚楚莫属了。 今日这一闹,初肆不管是什么刑罚罪名,都要在大牢待上一段日子。 即便是出来流放,那也不碍她事儿了。 总之不耽误宋梧去参加选妃,让她与季泊舟二人从此生了再也回不去的嫌隙,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晚膳后,宋家除了宋初肆外,齐齐都出现在了梧桐苑。 宋铭与李氏二人见到宋梧,笑得比哭还难看。 “愿愿。”宋铭搓了搓手,先开口:“今日发生这么一遭,確实嚇著,也委屈你了。 初肆真不是个玩意儿,竟然敢让人將你绑了!他入狱那是他活该,就该让他吃点苦头,也幸好你没事!” 李氏高兴不了,假装附和地笑,但脸上的哀色还是溢出来:“是啊愿愿,你现在有本事了,伯府也知道初肆做得太缺德,等他放出来,咱们让他亲自到你跟前向你赔罪!” “不用”,宋梧含著深意一笑:“唆使人当街拐卖女子,先皇在世时对此事便最是忌恨,所以按大梁律,该怎么罚便怎么罚,就已经是给我赔罪了!” 宋初石不忿地走上前:“他让人拐卖你確实不妥,难道你就没有错吗?若不是你之前那些所作所为,初肆他疯了才拐卖你!” 李氏赶紧给宋初石使眼色,简直是添乱! 这个没脑子的,就不该带他来! “好一个我的错!”宋梧不耐地扁了扁嘴,眼皮一撩:“既然如此,那之前伯府怎么不报官,將我也送去官府?” 宋铭將儿子猛地推开,强挤出一缕笑意:“愿愿这话就不对了,咱是一家人,爹娘怎么会將你送官!你自小就疼爱初肆,最近確实是他做事太过分了,你的委屈,咱们都清楚!” 宋梧:“既然伯爷清楚,那你们可知宋初肆这次为何会让人拐卖我?” 第34章 廷杖 除了宋楚楚,另外几人皆是一愣。 看著大家的反应,宋梧嗤笑一声,慢悠悠道:“他呀,是害怕我去参加了瑾王选妃!” 宋铭和李氏被这话惊得呆在原地。 这里面有两个信息,一个是选妃的事已经被宋梧知道了,二是初肆竟然为了这没头没尾的事去对付宋梧! 这还是他们那聪明儿子吗?! 眼见选妃的事也瞒不住了,李氏拉过宋梧的手,索性亲热道:“这不误会了不是!选妃的事,本来也是你和楚楚姐妹俩都要去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这个好消息,这个初肆,真是骨头硬了,还敢自作主张让你不去参加选妃!” “怕是我在这挡了伯府的前程!”宋梧冷淡道,“先有二小姐派人將我先奸后杀,后有少爷让人將我拐卖烟柳巷,看来我在这宋家也是真碍眼!不如我还是走吧,免得在这伯府惹大家不痛快!” “这个混帐!”宋铭听得怒吼,隨后急得一把抓住宋梧,“伯府一直拿愿愿当亲生女儿养,伯府就是你的家,可不许再说那走不走的话!” 宋梧去参加选妃的话头已经拋出,目的达到,她不想再和这些人扯下去。 “今日这一天又是被拐卖又是升堂的,我也累了,大家没什么事,就都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李氏一看这要赶人的架势,再也忍不住了:“愿愿,初肆是你弟弟啊!他哪里吃过坐牢这等苦头,你不能这般对他!就算母亲求你,求你大人有大量,將他减轻刑罚,放出来吧……” 她眼眶通红,泪水不断往下掉:“你这次不也没事吗?流放那是多大的罪啊,他还那么小,怎么承受得了? 你放心,只要他回来,往后一定长记性,咱们也会好好管束他,不让他再干出伤害你的事!” 看著李氏佝僂著不断地乞求,宋梧心里有些感嘆。 她其实也是个好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向来能屈能伸。 只可惜,那是非不分的母爱要拿她来做垫脚石。 “伯夫人还是回去吧,一个要毁我一辈子的人,我还要原谅他!你这不是杀人诛心么?” 李氏之后,宋铭和宋楚楚等人又来挨个求了宋梧一遍,宋楚楚最甚,甚至差点直接跪了下去。 但见宋梧不为所动,最后只得伤心欲绝地走了。 走的时候,李氏步子都迈不动了,哭得喘不上来气。 要是她的初肆一直被关著,最后送去流放,她都不敢想自己能否承受得了这么大的打击。 宋铭也没好到哪儿去,甚至觉得若是没有了宋初肆,自己这么努力的上职都没什么意义。 臥房內,夫妻二人就这么枯坐了不知多久。 “我知道了!”突然,宋铭双目猛然一亮,炯炯有神地站了起来,“没准有个办法能让宋梧鬆口!” …… 梧桐苑灯都熄了,外面突然又传来叩门声。 “愿愿,你睡了吗?” 又是伯爷! 小葵都烦了,刚睡著,她又要去开门! 梧桐苑又亮了灯,宋梧打著哈欠出来,一见正堂的情形,將她嚇了一跳。 “不是!”她有些无语,“这么大晚上,你们把老夫人带过来是做什么?” 倒不是其他的,而是这老夫人身上的病气有些太重了,李氏身上本来从祠堂出来后也有黑气,今日经歷了一遭变故,这会儿身上的黑气浓郁得嚇人。她怕这些人老来梧桐苑,伤到郁嬤嬤。 老夫人脸色阴沉。 她身子骨不大好,早早就睡了。宋铭这不孝子平日不往她慈安堂跑一下,今日倒是死赖著不肯走。 她听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是那小孙子宋初肆因为让人拐卖大小姐,被抓进大牢了,让她出面来劝劝愿愿! 很多时候她都想仰天长嘆一声,自己是做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些草包! “愿愿。”老夫人歷来严肃的面孔下,难得的有一丝温和,“我也不拐弯抹角,这么晚来此一遭,想必你也清楚。我就舔著老脸求你一道,为了宋家后继有人,还请你抬抬手,放了初肆那个不爭气的!” 她抬眼扫了一眼梧桐苑屋內,曾经装点得精巧雅致的梧桐苑,如今却分外质朴。心里又怎会不明白,宋铭夫妇明目张胆的偏袒。 她话锋一转,变得语重心长:“自打楚楚回来后,想必你也受了不少委屈,祖母年迈,管不了也护不住你!但你跟我勤学苦练十几年,虽不容易,但也长了本事。 今日,我知道了瑾王要选妃的事,这会儿来,也是想把这件事跟你提一提,不管是为了你自己多年的努力还是前程,或是你懂我的私心,都希望你和楚楚一起去参选!” 看著老夫人语重心长的样子,宋梧此时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若是上一世,这时候的她听到这些话,怕是要又哭又笑,开心得一整晚都睡不著。 毕竟能得到一句老夫人是认可,是她半生以来的心愿。 她对宋铭夫妇可以直接拒绝,因为对他们一没感情二没依赖,但老夫人不一样。 虽然待她严苛,曾经一见到老夫人就要躲起来。但即便知晓了她不是宋家之后,也並未有意偏心什么。 虽然只看重利益,但也在前十九年给她提供了遮风挡雨的一片天。 宋梧沉默半晌,最终没有拒绝。 这是老夫人第一次这么亲近地和她讲话,也是第一次求她。 就当还她的一些恩情。 见之前紧咬牙关的宋梧点了头,宋铭夫妇那颗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李氏激动异常,忍不住问:“那是什么时候去把初肆接回来?” “明天吧!”宋梧確实有些累了,“总不可能是今晚。” 宋铭激动得一拍手,看著宋梧疲乏的样子,生怕她说出反悔或其他话,连连道谢后,赶紧命人搀扶著老夫人和李氏走了。 其实宋梧还真有话没说完。 她只说了答应她们去接宋初肆,但还没说降罪到什么程度呢! 第二日不到辰时,李氏和宋铭还有宋楚楚就在梧桐苑门口等著了,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没有再带宋初石,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惹宋梧不高兴的话。 大理寺衙门。 宋初肆这一晚过得心惊胆战,黄信威胁他的话都让他差点尿裤子。 终於在堂上一见到双亲,他眼里立刻蓄上了泪:“娘!” 李氏的心都要碎了。 她看向宋梧和堂上的黄大人,心里急得很,却不敢先开口。 黄之望一刻前就在后堂私下先见了宋梧,毕竟这事关係著自家不孝子,说完全置之度外那是不可能的,但他是个明白人,对宋梧的愿意退让也分外感激。 於是这会儿他將令签一扔:“堂下宋初肆、黄信,你二人拐卖官眷,原被判处流放,如今见你们认错態度良好,加之苦主愿意轻饶,故改判为杖责三十。 廷杖之后,你二人谢过宋姑娘大恩后,便可自行回家去了!” 第35章 凶手 廷杖?李氏快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昨晚不是答应的好好的將初肆接回去了吗?为何还要受一道廷杖? 宋铭也皱了眉头,这三十杖下去,怕是命都要去掉半条! 宋初肆却很高兴,昨夜在这牢房待了一宿,先不说那黄信,就是这环境他实在不想再待下去! 那牢房又热又臭,不但血腥味和腐烂味弄得他隨时都作呕,半夜还有些呜呜咽咽的声音,据说是曾经死在狱中的冤魂,每到子时都会回来一趟。 这会儿哪怕是要挨打,只要能走,他心里也一百个愿意! 在一声接一声悽厉的惨叫中,宋初肆咬牙撑完了三十大板。 受完刑,黄信还能撑著一点儿,宋初肆整个人脸色苍白,很快就半晕了过去。 …… 一辆较为宽敞舒適的马车上,宋初肆皮开肉绽的躺著。 “叫你不学好!”李氏不停地在一旁抹泪:“从小到大,哪吃过这么大的苦头!这次非得让你长长记性,知道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 宋铭也道:“你平日在书院,少跟黄信这种不学无术的混子来往!看看这次,明明是他干的这样大的错事,结果却搞出来个你才是主使!我看分明是他黄之望想包庇儿子,为了减轻刑罚,所以拉你出来垫背的!” 宋初肆迷迷糊糊,身体本就疼得不行,还要一路都被李氏和宋铭念叨,烦躁地堵上了耳朵。 对他来说,这次牢狱之灾最大的教训,就是黄信在牢里说的,宋梧这个女人,不但可怕,还很邪门! 另一辆马车上,宋梧和宋楚楚都很满意。 对宋楚楚来说,她这一计之后,宋初肆再也不会跳出来阻碍宋梧去参加选妃了,她嫁入侯府的筹码就更多一些。 而宋梧却想的是,既然宋初肆费劲力气也得要把选妃这事弄得人尽皆知,搞得她现在不得不去了,这不正中她下怀? …… 宋初肆自打出狱后,整个人就老实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李氏一边派了两个嬤嬤日夜不休地在他跟前伺候,另一边则是忙著给宋梧还有宋楚楚准备选妃要用的物件。 经过宋初肆事情这么一闹,连老夫人都发了话让宋梧去选妃,她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而宋梧却看著李氏命人送来的衣裳首饰、胭脂香膏,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去凑个人数,又不是真的在万丛中被人挑选,自然也没打算要拔得头筹。 “哎哟,我的大小姐!”李氏房里的孙嬤嬤这会儿又急急忙忙来了:“你也不赶紧准备准备!我来就是赶紧告诉你,王爷选妃的日子改了!不是初八,改到明日了!” 宋梧身下的摇椅一顿,双眼猛地睁开,这不对啊。 上一世是因为姜行真的病重,所以临时改了选妃的日子。 可这一世,她可是將人治得好好的,怎还是改了时间? 又病重了? 病重的姜行此时正躺在王府榻上,蹙眉听完飞星和玄戈的稟报。 他目光阴冷地盯著帐顶,双手紧紧攥拳:“本王就说怎一直找不到凶手,竟是这样的一个好医官!” 飞星气得双眼通红:“这王八蛋许医官,真是脏了医者名讳!难怪从陇川回京他次次都束手无策,还阻拦咱们去附近的城镇找大夫,原来他就是那个下毒凶手!” 玄戈一言不发,提著剑就往外走,被姜行立刻喝止,“回来!” 玄戈不忿:“王爷,让我去杀了那狗杂种!” “不妥!”姜行坐了起来,无声摇头:“他是陆大哥给我的人,无论如何,我都要问一问陆大哥,让这人害我,可有他的授意!” 飞星有些不忍,王爷刚回京就赶著去国公府,顶著暴露的风险也要去將陆玄將军没死的消息告诉给陆家。 谁能想到马上就查出来,下毒想害死自己的,就是陆將军身边的人! 但他也不想王爷难过,於是口不对心道:“想必陆將军是无心的,毕竟他遭人追杀,顛沛流离多年,还是王爷救了他,又在陇川帮他扫清尾巴,他应该不会做出恩將仇报之事!” 玄戈斜睨了飞星一眼:“別忘了,当时咱们离开陇川时,许医官是陆將军亲自嘱咐让咱们带著的!他还说许医官疗伤最是一把好手,让在路上给王爷一个照应!” 看著爭执的下属二人,姜行心里也有些乱。 他本以为等著他的会是京城的暗潮汹涌,谁知道开局的致命一刀却是最信赖的自家表哥。 他该撤他后路吗?还是要赌一次? 如今他正对外称病,各路人马对王府虎视眈眈,逼得他不得不派人连狗洞都要守好,以防进来任何一个別家探子。 但是因此,自己的行动也是分外不便…… “飞星。”姜行起身远眺窗外,手中把玩著一只玉蝉,“让母后改的选妃懿旨,办妥了没有?” 飞星一愣,王爷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不喜太后以选妃之名,让人给他冲喜的吗?今日已经第二次关注了! “不是您让改成明日的吗?消息都传给各家了!” 姜行沉思一瞬,“那就好。” 只要选了妃,他便可借王妃名义,做更多的事了。 见姜行有些焦灼,玄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犹疑半晌,最终还是开口:“王爷,不知您是否记得去年之事?陆將军来陇川不久,据说也中过两次毒。” “是!”这句话给了姜行提示,他猛然看向玄戈:“就是因为他两次中毒都被这位许医官所解,所以分外信任他。” 玄戈点点头,“但有一个细节,王爷可能忘了,属下却记得。” “说!” “陆將军那两次中毒,都是王爷派了其他医官之后,许医官抢在那些医官前头给解了的。” 姜行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意思是,陆大哥也蒙在鼓里,被许医官利用了?” 玄戈点点头。 他拍了拍玄戈的肩,吐出长长的一口鬱气:“本王亦希望如此!” “玄戈!”他郑重看向他:“本王特派你去审那许医官,务必从他口中套出话来!” “是!” 王府暗室內,玄戈审了半宿,但那许医官却啥也没说。 姜行不想等了,派飞星前去传话:“用刑吧!” 伴隨著一道接一道的鞭声,不一会儿,暗室內鲜血飞溅。 许医官哑著声张了张口,玄戈立马凑上前去。 却听得轻轻的“嘭”的一声,他咬碎了口中毒囊! 玄戈快如闪电,立马死死掐住他的下頜,不让他將那毒吞下去,但还是没有留住,只消片刻,这人便咽了气。 飞星把守在门口,看见玄戈垂头丧气的出来,心马上就沉了下去。 他拨开玄戈就往里冲,一眼就看见了被绑在木柱上,满身凌乱、多处伤痕的尸体。 “完了。”他失神地看著眼前的尸体,嘴唇囁嚅了一下,“最重要的线索这么快就断了。” 飞星打算回去向王爷復命,然而他刚向外走了两步,再回过头去,却猛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人他应该见过! 不,准確的说,应该是三年前就见过! 第36章 选妃 等了一宿,却只等来个人服毒身亡的消息,姜行分外不甘。 方才飞星来报,人死了,但那凌乱的死状,却让他有了印象。 这人三年前就去过陇川王府,还去过两趟,自荐做王府医官。 飞星觉得王府不缺医官,於是將人婉拒。 那时这人就是这般有些凌乱的打扮,所以直到他死状如此,飞星才记起来。 这些小事,姜行並不知道,但能伸这么长的手把人安插到他身边,还能让人在被发现后用毒自尽,可见是极为精密的布局。 他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至於陆大哥,也依旧不敢绝对信任。 他一宿没睡,此刻眼下布满青黑。 寢殿內,他朝飞星招了招手:“去找一盒女子的脂粉来,白一点的。” 飞星一顿,向他投来一个戒备的眼神。 姜行举了举拳头,咬牙切齿:“装病也要装得像一些,把轮椅也给我推来!” 飞星惊讶:“王爷这要亲自去选妃现场?” 姜行眸光一凛,“原本没打算去。但许医官服毒自尽也不肯透露半点消息,本王必须得亲自去一趟,挑一个好把控、能为本王所用的!” …… 宋梧一早就被催著起了,因为是瑾王选妃大事,老夫人派了好几个嬤嬤来守著,看著丫鬟们替她好好梳洗打扮一番。 李氏给她准备的是一套水红金线海棠软烟罗裙,配了极其俏丽的桃粉簪和並蒂海棠步摇,待到上妆完毕,桑落和小葵都不由得惊嘆:“小姐真像仙女一般!” 因为宋楚楚也要参选,所以伯府留了一辆最为宽大舒適的马车让二人同行。 从伯府到今日选妃的景阳宫大约要走半个时辰,宋梧本想靠在软垫上再眯一会儿,宋楚楚却一直拉著她说话。 从一上了马车,就在里面又是焚香又是沏茶,一派要和她好好聊聊的架势。 看著宋楚楚雀跃的样子,宋梧慵懒道:“二小姐今日很开心。” 宋楚楚递给她一盏茶:“哪能不高兴呢?那可是瑾王殿下,据说是个美男子咧!” 宋梧才轻笑一声,整个右手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让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叫。 她本是顺手接过宋楚楚递给她的茶盏,谁想到那茶盏没拿稳宋楚楚就鬆手了,滚烫的茶水流了一手,烫得她右手瞬间起了泡。 马车前头的桑落听见喊声,立刻钻进了车厢,看见宋梧被烫伤的手顿时恼怒。 她一边忙著替宋梧包扎,一边带著寒意地狠狠瞪了宋楚楚一眼。 宋楚楚从烫伤之后就一直在给宋梧道歉,这会儿看见桑落的架势更是一个劲的告饶,一副做错事小心翼翼、可怜巴巴的样子,看得她的丫鬟银杏心头极不痛快。 宋梧当然知道宋楚楚的每一步必定都是有备而来。 上一世她也参加了选妃,对选妃的每一步都瞭然於胸,这会儿让她烫伤右手,定是后面有什么地方,害怕她这手坏事。 宋梧忍下手上的疼痛,勾起个冷淡的笑容,“无妨。既已伤了,今日二小姐可就要好好把握了。” 这话实在露骨,宋楚楚浑身一僵,又很快装作没听懂,叫银杏也进来,帮著桑落忙前忙后地收拾。 进了承天门,便有宫女前来迎接宋梧二人。 琼楼玉宇、高墙深宫,她们跟著一路穿廊过道,到的时候已有两三个贵女在等著了。 “宋梧姐姐!” 宋梧刚走进殿內,就看见了陆月禾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月禾!”宋梧也笑著向她走来。 宋梧包扎的手分外显眼,陆月禾一眼便瞧见了:“你这手怎么了?受伤了?” “方才在马车上不小心烫伤了,不碍事。” 宋楚楚在一旁向著陆月禾福了一福,假装不认识道:“想必这位便是国公府的四小姐了吧?” 宋梧也不戳穿她,煞有介事地引荐二人。前世都参加过了,怎么可能不认识陆月禾? 等到二人都打了招呼,三人挑了挨著的三个位置坐了下来。 宋楚楚满脸自责:“都怪我不小心,方才在马车上给姐姐递茶,没拿稳,所以害得姐姐手受伤了!” 陆月禾眼神转冷,略微笑了笑没有搭话。 等到陆陆续续人来得差不多了,宋梧扫视了一圈场內。 前来参与选妃的女子不算多,顶多也就七八个,这还是加了陆月禾这等前来撑场子的人选的。 宋梧心里懂了个七八分,看来大家都不看好这位瑾王殿下啊! 她曾经在京中勛贵圈子认识的那些个高门贵女几乎都没怎么来,除了陆月禾,来的都是四品以下大臣家的女儿。 毕竟一介紈絝,又是命悬一线,来选妃大家都门清是来冲喜的,也难怪了。 她仔细瞧了前来选妃的这些少女的神色,除了她和陆月禾还有宋楚楚,其余没人脸上是掛著笑的,想来都是家里想谋前程,所以跟她们一样被推出来参选。 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欞洒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隨著太监尖细的通报声,没过多久,太后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金丝华服,凤冠高耸,裙裾一只巨大的金凤,步態端庄、身姿威仪,无一不透著皇家的尊贵与威严。 “恭迎太后娘娘!”在场的所有人齐声行礼。 “平身吧。”太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今日乃为瑾王选妃,亦关乎皇室荣耀,望各位佳人尽展才艺,莫负哀家这一场厚望!” 宋梧一听这话便知道太后对这场选妃仪式的重视,她隨眾多贵女一起谢恩之后,便缓缓抬头起身。 “月禾。”太后慈爱地看向陆月禾,伸出手朝她招呼,“到姨母这边来。” 然而就在陆月禾微笑应答时,太后却直直盯著她身侧宋梧的方向,惊讶得忘记了呼吸。 太后与宋梧四目相对,宋梧赶紧低下了头以示尊敬。 陆月禾一看太后神色,便知晓怎么回事,於是快步走上前去,对太后低声附耳道: “姨母,那位是忠义伯府家的大小姐,也是母亲前些日子认下的义女,叫宋梧。据母亲说,长得確实与大姐分外相似,想必姨母一时也是分辨不过来了!” 太后这才回过神来,不断点头:“像!真是太像了!” 她笑著看向陆月禾:“你母亲前些日子进宫与我说过的,原来就是这位姑娘!看起来,確实与国公府有些缘分。” “瑾王殿下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 大家都屏息凝神,目光看向殿门的方向。 太后一愣,不是不来的吗? 不是说了让她做主就行的吗? 宋楚楚也疑惑,上一世选妃,姜行本人没有出现过,为何如今却来了? 太后一见到轮椅上眼下青黑、满脸苍白的姜行,心疼得无以復加,眼眶瞬间就红了。 虽然她知道姜行这是装病,但有哪个母亲受得了看见孩子的病容呢? 这么久了,除了和皇帝一起去探望那次,她甚至无法单独和儿子见面。 虽然这次是自己紧急召他回来的,有大事要传话给他,可回来的路上就出事了,她不得不提防自己身边的每一双眼睛。 而且她现在也不得不怀疑,这是有人在拿云策的命来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 姜行用微弱的声音对著太后喊了一声:“母后。” 太后连忙起身,前去轮椅旁认真打量了一圈,再握著他的手,眼泪簌簌而落。 隨时都有人看著、跟著、守著,她连一句体己话都没办法对儿子说,只能將心中的思念忍了又忍。 下方前来参选的女子不少都跟著太后落泪了。 但毕竟念著皇家威仪,身边也还有两位皇帝身边的內侍,太后很快又回了自己座位。 姜行被推著往太后旁边走去,轮椅微转,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宋梧,人连著轮椅都不由得一顿。 第37章 衣破 姜行出场后,眾位贵女的神色总算都有了变化。 原本跟上坟似的面色,如今个个倒成了桃眼。 他本就是天潢贵胄,偏还生了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雍容清贵、气宇高华,一身月白绣龙纹锦袍之上,分明病容苍白,却更显逸群骄矜。 宋梧也瞟他好几眼,她今日来的目的就是找他有事,希望这人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姜行此时確实在想,这宋姑娘什么意思?这么密集的眼神,对自己有意? 也不是不行。 他也对她飞了飞眉,拋出半个邪肆魅惑的笑来。 国公府那日她与那小丫鬟也在,但至今却並未传出任何不利於自己的消息,可见是个可靠的。况且又救过自己,容貌在这一眾女子中也极为出挑…… 他正盘算著,突然,又猛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飞星。” 飞星忙躬身在他跟前。 姜行笑意一收,严肃低语:“让玄戈在门外守著,今日选妃,务必拦住皇兄,不能让他进来!” 本来今日选妃也是太后做主,没听说皇上会来呀? 但飞星还是应了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太后身边跟著的两位內侍瞥了姜行好几眼。 姜行一看那装扮就知道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跟前的人,却假装看不见那眼神中的猜疑。 皇兄与皇嫂曾经的恩爱情形他是见过的,不能说他多想,要是皇兄来了,他是真担心將宋梧一下给纳了! 一场赏心悦目的霓裳羽衣舞后,选妃正式开始。 仪程分为三轮,舞蹈、书画、乐器。 宋梧突然明白过来,难怪宋楚楚要在马车上便烫伤她的手,是不想让自己在选妃宴上出风头呢! 不过她又不懂了,她不是已经决定要走捷径直接嫁季泊舟了吗? 为何还要干预选妃的事情? “第一场,比舞!”內侍的声音响起:“第一位,鸿臚寺左寺丞崔邈之女崔芷兰,献舞——” 第一场才艺比试,宋梧第三位上场,宋楚楚第四位。 陆月禾嫻静地坐在太后身边,朝宋梧扬了扬下巴,宋梧知道这个排序是她替她爭取来的。 虽然並不真想上去比舞,但还是对月禾点头致谢。 在编钟古琴的乐声中,很快就轮到宋梧。 她在舞台中央站定,丝竹声缓缓响起,然而她才轻抬了一下手臂,就听得呲啦一声,金线罗衫滑了线,肩膀处豁开很大一个口子。 陆月禾立刻站了起来。 宋梧的肩膀露出一大片雪肤,但她不觉得尷尬,立刻停了舞,跪下向太后请罪。 “太后娘娘恕罪,臣女衣衫已破,再舞下去恐伤风雅,还请允许臣女退出此次比试。” 宋楚楚眼里划过一丝得意。 这衣服是她挑了让母亲派人送去的,当然不会让宋梧在选妃宴上出风头。 虽然自己不想嫁给瑾王,但也只能她不选姜行,不能姜行不选她! 所以这一场选妃,她依旧要贏。 姜行皱起了眉头。 既来之,他娶之,岂能说退就退! 陆月禾赶紧在太后耳边说了几句,太后慈眉善目笑道:“无妨,下去换身衣服吧!回来了再比下一场也是一样的。” 宋梧叩头谢恩,带著桑落去了后殿换衣服。 她今日进宫並没带衣衫,这会儿太后让换衣服,恐怕也只能找哪位宫人去借一身了。 桑落借衣服去了,宋梧等在景阳宫后殿,一阵叩门声响起。 她敏锐问道:“谁?” 飞星站在门外,拿著姜行吩咐他送来的衣裳,回道:“宋姑娘,王爷让我给您送衣裳过来。” 一听是飞星的声音,宋梧有些惊喜,她一把打开门:“多谢了!能不能麻烦將你们王爷带出来一趟,我今日入宫就是为了见他,有事找他帮忙!” 飞星先是一愣,很快离开了后殿。 宋梧换好衣裳,叩门声很快又响起。 姜行坐著轮椅进了后殿,看见宋梧此时穿在身上的这身秋香色緙丝牡丹云锦襦裙,觉得颇为合身:“宋大小姐找本王是为要事?” 飞星先检查了一圈后殿,最后出去带上了门。 宋梧將凳子挪到他轮椅对面:“王爷从京城派人去陇川,需要多久?” 姜行有些不解地看向她:“宋姑娘的要事,在陇川?” 宋梧点点头,“今日参与选妃,就是为了见王爷一面。实是有一桩要紧的事,需要王爷相帮!” 她正色道:“我有一故人,葬於陇川,近日可能会有人前去破坏墓地,希望王爷派人帮我守著!” 姜行点了点头,这件事对他来说確实小事一桩,“我的人从京城到陇川,最快只需要半个月。” 宋梧鬆了口气:“如此就拜託王爷了,对方是黑市之人,应该已於几日前出发了!” 姜行其实今日有些诧异,没想到只见过两次面,面冷心热的这人,还真有求到自己头上的时候! 见宋梧说完便打算走了,姜行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宋梧蹙眉回头,“王爷何意?” 姜行玩味一笑,“宋姑娘今日既然求本王帮了忙,加之此前也知晓不少本王的秘密,又怎会不知本王也需要人帮忙?” 他笑得放荡不羈,待宋梧细看,那眼睛又清澈晶亮,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 宋梧將胳膊从他手上抽出,姜行又道:“宋姑娘可知,从前殿出来见你,这会儿本王冒了多大的风险?” 宋梧一怔。 是了,有人害他,他必须提防所有人。 宋梧神色稍缓:“王爷查到害你的人了吗?” 他眸若寒星,点了一下头:“本王要查清这事,自己身在病中,有些不便。所以也需宋姑娘帮忙,借用一下你的身份。” 这点事对宋梧来说当然没什么问题,她隨即便应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脚步,飞星在殿外叩门:“王爷,太后那边派人来催宋姑娘了。” 宋梧与姜行也聊得差不多,立刻带著门外的桑落先回了选妃大殿。 选妃已经进行到了第二个环节,书画。 此时,宋楚楚画了一幅锦鲤戏水图,得到了许多贵女的交口称讚。 宋梧心中讶异,宋楚楚本来是完全不会书画的,这技能定是上一世在侯府或者宫里慢慢习来的! 太后见宋梧进来,眼睛都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宋梧也觉得,太后看她的眼神,似乎比方才的震惊,更带了一些疑惑,还有部分审视。 “宋姑娘。”太后朝著宋梧发话:“方才舞蹈你没参与评选,如今的书画,总得露一手吧?” 陆月禾已经帮著宋梧在太后面前说了两次话了,这会儿若是再拿她手上有伤来说事,太后很明显会觉得宋梧有意推脱。 所以陆月禾也愁,太后姨母最为看重的瑾王选妃,来的大多不是名门闺秀就算了,好不容易来的宋梧还如此推三阻四,不用想就知道,她该要发火的。 却见宋梧淡淡一笑,盈盈拜下,答了声是。 第38章 冲喜 宋梧走向大殿中心的书案前,熟练地用左手提起了笔。 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一幅秋日山居图跃然纸上。 看完宋楚楚锦鲤图的少女们,本对包扎著手的宋梧没抱多大期待,但崔芷兰只过来瞥了一眼,便没忍住发出了惊嘆之声。 “宋大小姐这画功,至少十年打底了吧?” 宋梧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闻言其他贵女纷纷看了过来,不一会儿,她的书案前便聚集了六七位贵女,將原本宋楚楚那边的人全都引了过来。 “宋姐姐画得可真好!” “是啊是啊,真有意境呢!” “果然不愧是名声在外的才女……” 听得眾人的夸讚,陆月禾也从太后身边下来,仔细瞧著宋梧所作的画。 她眼睛发亮:“这画功,真的比之大师也不差多少了!” 宋梧噗嗤一笑:“月禾妹妹谬讚,模仿了大师多年罢了!” 看见这一幕的宋楚楚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怒意。 分明已经毁了她右手,怎还会如此?! 但她还是和其他少女一起围了过来,假意恭维宋梧。 原本想著自己怎么也会在选妃上拔得头筹,到时候她与宋梧二人,她选上王妃却不做,反而嫁给季泊舟,比起宋梧本应嫁给季泊舟的人想高攀王府,谁更高贵一目了然! 到时瑾王选妃一战成名,他也会有更多底气得到季家的认可。 却没想到宋梧竟留了后手! 宋梧自然知道宋楚楚心里的想法,此时她看著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眼面前的宋楚楚,低声略带寒意地笑道:“妹妹今日茶递少了,左手还差一杯!” 宋楚楚面色一阵青白变化,最后只得装作听不懂一般,尷尬一笑。 其实宋楚楚猜得没错,宋梧確实极少用左手。有今日之功,其实是拜季泊舟所赐。 从前他最爱让她模仿摩詰居士的画作,经常让她画了送他,被他拿去当做交际场上的谈资。 因他京中才子的美名,有次他想在同窗面前展示一幅巨型山居图,明明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画好,但他一句四日后有秋宴,便让她连续三日不眠不休。 就是那次,累得她悬笔的右手腱鞘发炎,不得不用左手学会画这图。 所以她的左手,也只会这山居图。 太后也瞧了宋梧的秋日山居图,这会儿对她满意地不断点头。 见姜行此时从外面被推著进来,故意嗔了他一眼。 姜行虚弱地摸了摸鼻子,在太后的注视下默默回了位置。 最后一场是比琴艺,宋梧右手伤了,自然无法抚琴。 但方才已经在太后处积蓄过一些信任,於是她朝著太后一福身:“太后娘娘,臣女右手烫伤,而抚琴单手难鸣,恐这场臣女无法参加了。” 见她手上確实有泡,人又谦逊有礼,太后只是看了看姜行,低声嘆了一声便答应了她的请求。 第一场舞蹈,最后是宋楚楚拔得头筹。 这会儿最后一位贵女的琴艺展示也完毕了,宋楚楚脸上的欢喜之色压都压不住。 还是她胜了! 等到待会儿太后宣告她为王妃的事,她便可以拿出自己与季泊舟有婚约之事说出来,然后说自己是陪宋梧过来的。 如此,姜行便不能娶她了! 见比选结果已经出来,太后正襟危坐:“今日结果已经出来,想必各位小姐心中亦有了猜测。拔得头筹的是忠义伯府二小姐,宋楚楚!” 她看了眼姜行,顿了顿,“按照规矩,咱们今日选妃的人选也就定下来了,瑾王妃人选,便是——” “便是忠义伯府大小姐,宋梧!” 姜行抢在太后前头开了口,还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本王身染重疾,就不祸害忠义伯府二小姐了。还是让大小姐来替本王冲喜吧!” 屋內的空气都不流了。 什么?! 宋梧被这句话雷得四分五裂。 什么叫不祸害宋楚楚,让她来替他冲喜? 好歹自己曾经救他一命吧?这人就这样报答自己的?! 宋梧赶紧起身跪下,“太后,臣女——” “宋家大小姐!”太后打断了宋梧的话,“哀家见你与瑾王情投意合,也就答应这门亲事了。” 宋梧呆坐原地,什么叫与瑾王情投意合? 他们只见过两面,这次才第三面啊! 宋梧只感觉身上经受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劈得他外焦里嫩! “宋姑娘”,太后看她愣在原地的样子,哑然失笑,“你连哀家今日要赐给准王妃的衣衫都穿上了,还说与王爷不是情投意合?” 宋梧脑袋再次出现了三个大大的问號。 难怪了! 难怪她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太后看她的眼神甚至带著审视的敌意。 直到见了她的书画,才终於態度有了改善。 这衣裳竟然是赏给选中的王妃的! 她有些恼怒地朝姜行瞪去,姜行垂眸不去看她想杀人的眼神。 但这做派在太后眼里,儼然是小两口打情骂俏! 先前安国公夫人已经进宫给她讲过宋梧救了云策的事情,想必在那个时候,两个小的就已经对上眼了! 太后满意得很,这次总算了了自己一桩心愿,在陇川十五年,二十六七了还没个王妃,像什么话! 此时殿內其他贵女听见方才瑾王的话,却突然醒悟过来,反而鬆了口气。 是啊,她们怎么忘了这次选妃是冲喜的呢! 於是这会儿看宋梧的眼神,不自觉也带了几分同情。 只有宋楚楚,心里的不甘都快將她淹没。 凭什么? 上一世明明她三场都贏了,顺顺利利就夺了魁! 但此刻,她面上还是得表现出本来就不想要的样子,对著宋梧笑了笑。 选妃宴一散,宫里对王妃的赏赐就先出宫了。 李氏和宋铭等在伯府门口,搓著手有些急切,他们相信,今日楚楚定能一举夺魁! 没一会儿,皇宫的赏赐和太后懿旨就到了伯府门口。 “恭喜恭喜呀伯爷!”司礼监大太监夏明热情地对宋铭拱手:“贵府千金选上了瑾王妃,伯府前程不可限量!” 宋铭听得这话眉开眼笑,赶紧掏了一袋金叶子塞到夏明手里。 等伯府下人將赏赐都收进后院,夏明將懿旨往宋铭怀里一塞:“给伯爷道了喜,咱家这一趟的任务就完成了,不多耽搁,回宫里给太后娘娘復命去了!” “好好好!”宋铭红光满面,“劳烦夏公公跑这一趟……” 宋梧和宋楚楚还没下马车就看见了宋铭夫妻,方才夏公公一走,宋铭就派人告诉老夫人了,所以这会儿连老夫人也颤巍巍迎在门口。 宋楚楚先从马车上下来,李氏亲热地拉著她的手,笑得见眉不见眼:“瞧我先前怎么说来著?咱们楚楚就是有福的命,能为咱伯府带来大前程的!” 宋楚楚却提不起兴致,將手冷漠地从她怀里一抽,“不是我。” 李氏没听清她的话,还是上上下下顾自簇拥著宋楚楚往正厅去。 等到进了正厅,確认宋梧没在附近嘲笑她,宋楚楚才不耐烦地说了出来:“王妃不是我!” 第39章 提亲 宋铭和李氏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宋铭拉了一把宋楚楚,急得脖子都红了:“今日选妃,你没贏?” 李氏也不信:“她跳舞的衣服,还有她的手,都计划好的!竟然还能成了王妃?” 正厅的氛围霎时凉了下来,只有后跟进来的老夫人,顾自拿过宋铭手里的懿旨,將上面的字看了又看,最后带著笑走了。 宋楚楚烦透了:“本来今日她三场都要失利,谁知道第二场作画,她用左手画的!” 宋铭不解:“即便他第二场用左手画的,另外几场呢?” “另两场我得了头名。”宋楚楚爱答不理地往椅子上一坐,不情愿道:“但本来我也没打算当王妃,只想嫁给世子!” 李氏打量著宋楚楚,语气不那么好听了:“你两场都得了头名,那为啥王妃之位还落到了那个贱……宋梧身上?” 宋楚楚的耐心都用尽了,她怒目一瞪,忽然大吼起来:“谁知道那个姜行撞了什么邪!点名要宋梧给他冲喜!” 李氏第一次见女儿发这么大脾气,给她嚇得一哆嗦。 “唉!坏了!”宋铭急得跳脚:“我早就说瑾王选妃宋梧去不得!这下怕是怎么都要得罪一边了!” 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可一边是太后和王爷,一边是如日中天的侯府,两边咱们都得罪不起呀!” 回了梧桐苑的宋梧也提不起兴致,本来都要准备搬出去行善积功德了,又要去当个什么王妃! 上一世姜行不是连死后都不放心宋楚楚,要给她留好身家后路吗? 这一世为何又要选自己? 下午用过膳,宋梧很快便睡觉去了,应付这一天,实在太累。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不断在推攘自己,还在耳边焦急地说著什么。 小葵在一旁急出一身的汗水:“小姐啊,你快醒醒吧!有大事,来人啦!” 桑落知道今日这一趟去宫中將宋梧累得不轻,但这会儿的情形確实也容不得她再睡觉了,於是双手往腰间一叉,大吼道:“小姐!起床啦!” 宋梧眼皮用力翻了几下,非常努力才强迫自己醒了过来。 她疲惫道:“出什么事了?” 见她坐了起来,小葵鬆了一口气:“小姐你快去看看吧,看了你就知道了!” 宋梧披上紫烟纱上衫,快步出了臥房。 一见院子里的情形,她整个人就呆住了。 竟把这茬给搞忘了! 院子里摆了四口大箱子,每个箱子上结著红绸,不用打开箱子她都知道,里面一共装著一千两银子。 季泊舟给她提亲来了! 宋梧很想知道为何重生回来的时间不能更早一天,不然今日她都不用再面临这奇耻大辱! 当时诬陷她推了宋楚楚,被罚去庄子上那天,临走时她还说了一句话。 那就是乞求季泊舟在自己生辰时来提亲! 这句话其实那天她也是很难才说出口的。 只是当时太心寒无助了,於是將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难怪之前季泊舟来梧桐苑那次,莫名其妙地说什么之前的要求,答应自己的话! 宋梧嘲弄一笑,前一世还是在答应好的生辰当天来的,这一世甚至故意错过了生辰。想必是对自己更不满了。 因为瞧不上自己,所以连聘礼都只是可怜巴巴的一点银子,想让她在外人眼里就是个廉价、虚荣、贪图权势富贵的女子,然后大婚当天,再一顶小轿抬进侯府侧门,明晃晃地將她的自尊和脸面碾进尘埃里! 只是这一世,恐怕要让季泊舟失望了。 宋梧脸上瀰漫著寒意,她抱臂看向桑落和小葵:“抬聘礼来的人呢?” 桑落看她脸色,心中提著几分忐忑:“半柱香之前,全都走了。” “那你们叫几个人来!”她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將这些聘礼全都抬回永平侯府!” 桑落还没回答,门口又急匆匆跑来一个人,边跑边摇手:“別抬回去!別送回去!我让人抬走!” 宋梧看著喘著粗气跑来的宋铭,克制住想要骂人的衝动:“伯爷既已知道我当选瑾王妃,为何还允许外人直接入府抬来聘礼?聘礼这等拿不出手,也没有一个话事人,难道不是在打伯爷的脸吗?” 宋铭擦了擦额上的汗,语气却出奇的好:“话也不能这么说,伯府一直与侯府交好,若不是最近世子有些恼,想必也不至於此!” 隨后他又吩咐顺子:“叫几个人来,把这些俗物抬到后院去,別挡在这碍事儿!” 宋梧嘲弄一笑:“伯爷如今,不担心侯府不悦了吗?” 想著她如今刚选定瑾王妃,宋铭不想触霉头。只尷尬一笑,“那也得想办法解决不是!” 宋铭逃似的跟著抬箱子的护院一併出了梧桐苑。 说他不担心侯府? 他担心的要命好吗! 本该选上王妃的人没选上,宋梧这个庄户女倒成了香餑餑! 而且他还不知道侯府是知道了宋梧选上王妃后才下的聘礼,还是不知情。 搞得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 宋楚楚臥房內的茶盏碎了一地,看著一箱箱聘礼抬入李氏的主母院,她简直嫉妒得发疯! 凭什么她宋梧一个卑贱的庄户女,又是瑾王妃、又是季泊舟提亲? 但也她知道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於是又迈著伤心的步子赶去李氏房里。 除了被杖责下不来床的宋初肆和老夫人,这会儿人都到齐了。 李氏烦闷地瞥了一眼一直在她跟前走来走去的宋初石,没好气道:“转成个陀螺,事情就有转机了吗?真是赶不上你弟弟半点儿,也不知道动动你那榆木脑袋,眼下应该怎么解决才好!” 宋初石大马金刀往圈椅上一坐,双手生气地撑在腿上:“谁让你们今天宋梧选上王妃,不第一时间赶去侯府报信?这会儿简直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关键是我季大哥知道了,铁定会生气的!” 宋铭坐在李氏对面一言不发,下人通知他侯府来提亲后,他就急忙赶去梧桐苑了,可还是一个侯府的人都没见著。 他脑子乱得很,只觉得自己和伯府的前程好似都被一根鱼线拴著。 宋初石看了宋铭一眼,又抱怨道:“现在咱们家就只有宋梧高兴了,到时候她成了瑾王妃一走了之,伯府就惨了,还不知道侯府要怎么对付咱们呢!” 屋內气氛低沉到极点,仿佛空气都稀薄起来。 宋楚楚却忽然开口了:“有一个办法可以保全伯府。” 第40章 引雷 这句话犹如暗夜里的一盏灯,引得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宋楚楚看过来。 她眼圈通红,整个人姿势也轻飘飘的,一看就是刚哭过:“既然大姐已经被选中成了王妃,那我可以嫁给世子了吧?你们不能这么偏心,什么都塞给她,丝毫不考虑我的感受!” 她鼻音中带著哭腔:“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既不得罪侯府,也不得罪瑾王。” 她停了一瞬,小心翼翼打量大家,目光中透著恨:“宋梧死了。” 宋铭二人身子仿佛被瞬间冻住,只有突突突的心跳提醒个不停。 宋初石却看傻子似的看著宋楚楚:“她一没病二没灾,人也年轻,怎么可能会死啊?” 李氏和宋铭慢慢回过味儿来。 宋梧做了瑾王妃,照理来说伯府確实荣耀。但就最近这段日子宋梧的变化和对伯府的態度,到底是体面还是威胁,还真不一定! 只有她死了,王府那边可以说成是宋梧不愿嫁给王爷,侯府这边更是早有过节,但那时候都是死者为大! 同时,楚楚也能代替她嫁入侯府…… 宋铭默了默,这方法確实可行! 但就是…… 他胆小。 於是他略带责备地瞪了宋楚楚一眼:“这孩子!说什么呢!” 李氏没做声,也附和著瞪了一眼。 宋初石就觉得自己说的是对的,於是他又接著道:“即便是宋梧死了,侯府铁定也要生气的!毕竟世子前几天还在府上生气走了呢!” “去去,你先出去!”李氏受不了宋初石的蠢样,將他推出厅外,猛地关上了门。 宋楚楚看著二人,吸了吸鼻子,又是要哭出来的模样:“既然爹娘觉得不妥,那楚楚也告辞了!倒弄得像我心狠!” 宋铭见女儿哭了,觉得確实对不住她,心里又有些犹豫。 李氏一把拉住宋楚楚,拉下脸道,“哪里心狠,我看分明是她心狠,占了十几年你的好处不说,还將婚事也给抢了去!” 说完,她一把將宋铭也推了出去:“没用的东西!我和楚楚娘俩好好说会儿话,宽慰一下她,你就別在这儿了,让楚楚看著难受!” 见李氏把宋铭也赶了出去,宋楚楚就知道有戏。 “娘!”见房里只剩下李氏一人,宋楚楚腿一软,猛地就倒在了贵妃榻边。 她佝僂著身子,手紧紧抓著榻沿,忍不住嚎啕大哭。 李氏跟著也红了眼,“楚楚啊!有什么委屈就跟娘说,说出来就好了……” 她上去拉宋楚楚,却被她一把推开。 “娘,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她哭得摧心挠肝,“我不想活了……” “说什么傻话呢,怎么会不想活呢!呸呸呸,咱们楚楚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李氏又去扶她。 她哭得喘不上气,说话都一抽一抽的,“我,我吃了那么多苦头,本以为苦尽甘来了……没想到,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羞辱……” “我真的活不下去了,娘!” 李氏心都要碎了,她的女儿吃了那么多年的苦,为了容貌费那么多功夫,可天就是不遂人意! 她想將宋楚楚搂在怀里,却没想到她立刻站起了身,朝著不远处的柱子就猛衝了过去。 李氏嚇得一激灵,赶紧起身去追,险险將她衣袖拉住,她这才堪堪避开,额头擦破点皮。 宋楚楚回头恼怒地瞪她,声嘶力竭地吼出来:“你拦我干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死!这样活著还不如死了算了!” “女儿啊!”李氏手足无措,眼泪溢出来,“你要是真这么没了,才真是亲者痛,仇者快呀!” 眼泪將妆都哭没了,宋楚楚伤心道:“哪里有什么亲人?你们都不管我!那婚约本来就是我的,如果不能嫁给世子,我活著自取其辱吗!” 李氏拿了块帕子,小心地擦去宋楚楚脸上的泪:“咱们楚楚最漂亮,不哭了,你想要嫁给世子,咱们嫁!” 她像是做好了决定,眼里带著决绝:“本就是楚楚的,谁也抢不走!” 梧桐苑里的眾人正在用晚膳,宋梧下午吃过了,这会儿一个人在院子里舒展筋骨,想著如何才能不做这王妃。 “大小姐!”远远地就看见李氏房里的孙嬤嬤来了。 “嬤嬤何事?” 孙嬤嬤恭敬有加:“夫人让大小姐去后院一趟,关於侯府聘礼之事,想和大小姐商量!” 对於伯府目前来说,这聘礼確实是个麻烦,宋梧也不知为何当著季泊舟的面都烧了那婚约,他还要来提亲膈应自己。 她跟著孙嬤嬤到了李氏的主母院后院。 “夫人!” 李氏已经站在院中等她了,笑著唤了声,“愿愿来了!” 別的她没发现,但自从选上王妃后,伯府的人个个对她倒恭敬得很。 “这聘礼我不会收的!”宋梧脊背挺直,俯视院中的几抬箱子,“这些银子不管是夫人想要,还是还给侯府,都与我无关。” 李氏和善一笑,“其实这会儿叫你来,也不全是为了这聘礼之事……” 夜风吹起宋梧的头髮,拂去了夏日的闷热。 她正觉得这风有些舒服,突然一股大力从她腋下穿过,將她猛地拽了出去。 “宋梧,你別怪我们!是你自己不知足,我们才不得不动手!” 耳边传来李氏因用力而咬牙切齿的声音。 宋梧看著后院井口倒映著的自己的脸,脚死死撑著地面。 原来如此! 伯府竟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不惜杀了她来换取宋楚楚的前程! 李氏和孙嬤嬤二人左右钳著她的手,一人抬起她一条腿,打算用力將她扔到井里去。 宋梧的脸被勒得通红,立刻念起了门內的雷霆咒。 她召唤得急,万千星斗的夜空很快起了云。 “轰隆——” 隨著一声极大的雷鸣,天地被照得亮如白昼。 很快。 “咔嚓——” 一道粗壮的闪电直直逼著伯府后院而来,二人还没反应过来,那雷电就乾脆地落在了李氏和孙嬤嬤脚边。 李氏和孙嬤嬤二人哪里见过此等异像,霎时就嚇得手一抖鬆开。 宋梧立刻趁这间隙,扶住井沿站了起来。 “轰——” 又是一声剧烈的雷鸣。 旁边一人粗的大树瞬间被劈成两半,树干还起了火。 火光映照宋梧脸上,她站在闪电之下,看著李氏与孙嬤嬤二人惊慌失措的样子,露出了一个阴冷森然的笑意。 “杀人害命,当遭天谴!夫人,怕了吗?” 李氏直定定看著宋梧,这会儿嚇得心都不跳了,感觉头皮上的髮丝都竖了起来。 宋梧心底上辈子的仇恨被勾起,脸色自然好不到哪儿去。她站在那棵被雷击的树下,笑得诡异非常。 李氏发颤地尖叫了一声,“有鬼啊!”立刻拔腿就朝外面冲了出去。 孙嬤嬤嚇得早已尿了裤子,赶紧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宋梧立刻引渡府內的两道黑气拦住,二人皆是一个趔趄,猛地滚落在地。 第41章 要嫁 宋梧气定神閒地往外走,路过二人身边时,故意回头看去,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氏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今天的一切是真实的吗? 宋梧那个笑又是什么意思? 她真的遭天谴了吗? 心里的恐惧如潮水袭来,她很快就被自己嚇晕了过去。 孙嬤嬤瘫倒在地,不断哎哟哎哟地叫唤。 宋家的人这会儿都在往主母院赶,宋梧轻鬆地与他们一一打过照面。 宋初肆的屁股刚结了痂,躺在担架上被人抬著往李氏方向走去。看见宋梧,他下意识把头低下去。 他身后跑得喘气的宋初石看见宋梧脸上带笑地出来,顿时有些不平:“方才那么大的雷,母亲后院都有火光,你怎不去看母亲,还笑得这么开心!” 宋梧似笑非笑:“夫人遭了天谴,许是之前的报应要到了吧!” 远处的宋楚楚听见这句,整个身子一顿,立马加快了脚步。 臥房內,李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帐顶,嘴里喃喃自语:“天谴,天谴来了!她说我有天谴!” 宋铭安抚地握住她的手,她又惊恐道:“打雷了,好大的雷!她没死!天要帮她!” 听见这话,宋铭立刻將事情猜了个七八分,他將三个儿女全都赶了出去,紧张问道:“你对宋梧动手了?” 李氏点头如捣蒜,一张脸惨白,很快便將晚间的事抖落给了宋铭。 宋铭的里衣湿得都能拧出水来,他像一条乾涸的鱼,极力寻找著生还的喘息之机。 半晌后,他用力盯著李氏,一字一顿:“咱们没有回头路了,生死一线,只能选择侯府!” 郁嬤嬤早就听见了方才的雷声,更看到闪电直直劈在了主母后院,这会儿她赶紧带著小葵去找宋梧。 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能在宋梧消失不见期间,天雷直接降下,还劈在伯府院中,一定是宋梧用了雷诀! 好在没走几步,她就见到了宋梧,提著的心缓下来,她扶著墙歇了口气。 “嬤嬤!”宋梧朝她奔来,语气全是关切:“你现在还不能一次性走太多路,出院子干嘛!” 郁嬤嬤没有答应,只是抬头端详她:“方才,是你引雷?” 宋梧轻点了一下头,“是我。” 她回头望了望主母院方向,语气平静而凉薄:“她们想把我推到井里,要杀了我。” 小葵惊呼一声,嚇得紧紧捂住了嘴。 郁嬤嬤后怕地望了一眼后院方向,赶紧牵著宋梧的手,一步三回头,大步大步地往梧桐苑走去。 当夜,梧桐苑的门栓上了一个又一个,宋梧被郁嬤嬤和小葵的紧张样子弄得哑然:“別这么紧张!夫人和那个孙嬤嬤被天雷劈在脚下,应该是不敢再动我了。她们怕是到死都会带著这个心理阴影!” 关上门后,梧桐苑四人都聚在正堂。 宋梧正襟危坐,告知了大家她的决定。 “我要嫁给瑾王!” 一阵短暂的安静,隨后两道喜悦的尖叫瞬间爆发出来。 桑落和小葵紧紧抱在一起,桑落今日见过姜行,也看著他给她体贴地送衣服,对这位瑾王好感倍增,於是一回来就將这事儿告诉给了小葵。 小葵见了季泊舟近日的举动,想法很快就被桑落给带著走了,也觉得瑾王更好! 郁嬤嬤却探寻地盯著她,有些忧虑道:“姑娘,为何改主意了?” 先前她確实没想过要嫁她,毕竟她还身负祖师的任务——诞下门派血脉。 这个血脉並没看起来那么简单,必须要找到有缘人才能真正孕育,並健康活下来。 她的有缘人,祖师说在她未来七年的功德里。若不能在七年內诞下血脉,她会便会魂飞魄散。 之前她拒绝做瑾王妃,是以为搬出去后,能更多时间替门派积攒功德,好让老祖宗早点告诉她有缘人的方位,然后再一点点对宋楚楚报仇。 但如今很明显不行了。 之前宋楚楚前来道歉,她本以为自己和她能暂时和谐相处。 但从今日李氏的行动来看,自己和宋楚楚就是你死我活的关係。 她不用想都知道,今日李氏出手,定有宋楚楚背后手笔,应该是以命威胁了他们! 她只有做上瑾王妃,才能走到那个伯府和季泊舟都够不到、无法动手的位置! 她必须先保全自己! 宋梧平和地看向郁嬤嬤,眼睛里全是坚定:“这个决定,其实与嬤嬤想的並不衝突。” 她也是方才在路上才发现,除了有缘人血脉这件事外,嫁给姜行,利大於弊。 当上王妃可以压宋楚楚一头,她可以趁她搭上三皇子之前,赶紧报门派断承之仇,毕竟上一世就是因为她挑唆,所以她腹中孩子才被人杀死腹中的。 其二便是既然姜行有求於她,那她也想去王府查一查姜行上一世的死因。因为上一世她之所以会被人刺穿,就是因为侯府不知哪里的消息,说是她害死了瑾王! 虽然她因郁嬤嬤乱葬岗相救大难不死,但她也必须查个明白,到底是稀里糊涂做了谁的替死鬼! “嬤嬤不是也没想好要带我去哪里吗?王府,对我来说就是目前最安全的一个地方!” …… 李氏害起了大病。 宋楚楚见过昨晚的雷,虽不知道当时的情形,但从李氏昏昏沉沉又断断续续的囈语中,也猜想到了。 李氏对宋梧动手了,但那个贱人还是没死,那道雷护住了她! 不但逃脱了,甚至还害得母亲和孙嬤嬤都被嚇得生了病! 她现在有些害怕。 並不是怕宋梧报復,而是害怕那別具一格的命格真是宋梧。 毕竟上一世她就是换了命最后才当上皇后,一路也是顺风顺水。 但昨晚这道天雷,由不得她不多想! 生辰已过,要再次换命,必须还要等一年…… 她急匆匆地走出李氏臥房,唤来身边的大丫鬟。 “银杏,你二人跟门房打好招呼,从这会儿开始,紧紧盯著正门,世子一来,务必即刻报我!” 银杏赶紧点头,麻利地朝门房跑去。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她必须抓紧时间和机会,赶紧嫁给季泊舟,早日见到三皇子。 姜行是短命的,她担心到时候宋梧趁他死后,直接用其他办法接近三皇子,那她就功亏一簣了! 雪香居里,宋楚楚刚用了燕窝,春晓著急来报:“小姐,来了!世子来了!” 宋楚楚放下琉璃盏就提裙出去了。 第42章 怒火 “世子哥哥!” 伯府正门,季泊舟正打算往西边的梧桐苑去,宋楚楚就出现了。 “楚楚也在。”季泊舟语气平和,不痛不痒地打了个招呼就要走。 “世子若是要去梧桐苑的话,楚楚认为还是別去的好。” 她声音轻柔娇媚,还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季泊舟停下脚步,定神打量她一瞬后,忽而展顏一笑:“昨日我已派人跟你大姐提亲了,她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我去看看她。” 宋楚楚急忙跑到他身前,用娇小的身躯拦住他:“姐姐如今……恐怕不是世子哥哥能掛念的人了……” 她声音小小的,瞧了季泊舟神色后,脸庞侷促地低下,像是害怕季泊舟生气。 季泊舟愣了一瞬。 他知道楚楚对自己有意,但京中对自己有意的女子还少吗? 如今怕是因为自己给宋梧提亲,心里有些吃醋了,可这般拦著他,多少有些没规没矩。 但他好歹有几分涵养在,心里虽极为不悦,表面还是和气道:“楚楚听话,我与你姐姐有些事情要聊,今日最合適不过!” 感觉到季泊舟语气中微含的凉意,宋楚楚脸颊顿时鼓囊囊的,神色有些生气。 “哼!世子哥哥不信楚楚的话就算了!” 她身体猛地让开,撒娇一般道:“若是去姐姐那里吃了亏,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她跺了下脚,抹著泪就走。 季泊舟反覆咀嚼了几遍宋楚楚的话,在她路过身边的时候,最终拉住了她。 “楚楚莫哭,那本世子便先不去了。就先听你给我讲讲缘由!” 宋楚楚脚步一顿,打量了一番他的神色后,眼眸逐渐回归闪亮。 季泊舟內心突然觉得极为舒坦。 这个一举一动都围著他转的小女儿態的少女,让他找到了许久没在宋梧处感受到过的尊重。 別说,哪个男子不喜欢將自己视作天的小女人呢? 季泊舟被带到了雪香居。 淡淡好闻的香气从闺房中传来,雪香居的下人们端来上好的果子点心,宋楚楚亲手给季泊舟点茶。 “世子哥哥,昨日,你可得了什么消息?关於我大姐的!” 季泊舟狐疑地看著她,隨后淡然一笑:“楚楚就別卖关子了。” 她將茶递给他,又仔细揣摩著他的神色:“姐姐昨日去参加了宫里的瑾王选妃,如今……已经是瑾王妃了!” 季泊舟接茶的手一抖,顺其自然地往嘴边送,最后还是不可置信地放了下去。 他看著宋楚楚笑道:“楚楚在跟我说笑吧?之前还专门提让我在生辰时来提亲呢!” 他又拿起茶盏,当著她的面饮下:“虽然晚了两日,但我实在是有事耽搁了,你们也不至於说出这样的话来唬我。” “难道侯府还没收到消息?昨日太后的懿旨还有赏赐都下来了,如今都在咱们伯府库房放著呢!” 她拿出早准备好的懿旨,双手递给了季泊舟。 她低著头垂泪,声音也带了哭腔:“昨日本来是我去参与选妃的,想著反正世子哥哥也是要和大姐在一起,我隨便嫁个什么人,哪怕是那命悬一线的瑾王都无所谓……” “本来整场选妃都是我在一眾贵女中胜出,太后也宣布瑾王妃是我,我也想成全世子哥哥和大姐!” “可谁想到了最后,瑾王出现了,说他时日无多,只是需要一介贱命冲喜而已,就不让贵女们跳火坑了……” “於是他就指定了大姐……” 宋楚楚攥著手绢,忧心地看著季泊舟:“这便是我不让世子哥哥去找大姐的真正缘由。如今她已是瑾王妃,世子哥哥要与她避嫌才好。不然对你们俩都不是什么好事!“ “姐姐亦为此十分欢喜,昨晚母亲与她商量你的聘礼一事,她说……” “说什么?!”不管季泊舟平素多沉静,此刻心里的火都压不住了,不自觉地语气也变得肃杀。 “她说世子所作所为都与她无关,她从来都没看上侯府。母亲说与侯府婚约在前,选妃在后,无论如何应以侯府为先。” “她甚至忤逆母亲,还和母亲大吵,害得母亲气急,如今重病在床。母亲一直说自己是识人不清,所以遭了天谴报应……” 提起母亲的病后,宋楚楚就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 季泊舟此刻没心思去关心这些细节,腾地一下,愤怒地站了起来。 “她宋梧將我、將伯府当成什么?!寧愿嫁给一个將死之人,也不愿意嫁给我?!” 季泊舟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变大,火气已经快要將他吞噬。 看著他眼里凌人的寒意,宋楚楚有些害怕地起身,小心翼翼道:“世子哥哥……可我们,侯府其他人都是很在意你的看法的,只是……” 不等宋楚楚说完,季泊舟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今日就不叨扰了,改日再来看楚楚!” 他脸色铁青,带著青墨直逼梧桐苑而去。 宋梧刚画好一批符籙,净了手坐在梧桐树下歇息。 一个頎长身影脸色阴沉地一把推开梧桐苑虚掩的门。 “宋梧!” 季泊舟紧绷著脸庞,愤怒地向她走来:“你去参加瑾王选妃了?” 宋梧一看他就知道怎么回事,她掀起眼皮,“这种事,没必要还得专程给世子稟告吧?” 季泊舟这种向来高高在上的人,信徒突然不再仰视他的云端,自然是会受不了的。 “这么说,你真当选了瑾王妃?” 他步伐生风,几步跨到她面前。 宋梧神情自若地打量他的怒意:“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侯府了?” 他一把將她从椅子上提起,面目狰狞得嚇人:“你还要去当这个王妃?” 他的大手把宋梧拽得生疼,桑落在里屋听见声音,立刻出来將季泊舟一掌推开。 宋梧將桑落护在身后,忽然露出一个微妙的笑意:“既然我当选,为何不去?世子是认为,嫁给你比当王妃还好吗?这可有些僭越了!” 亲耳听到宋梧说出这样的话,季泊舟感觉胸都快炸了,怒火快速窜遍他的全身。 好一个僭越!好一个宋梧! 寧愿嫁给一个短命鬼,都不愿嫁给他! 他紧咬著后槽牙,目光狠厉,一字一顿道:“你可知道,你自己放弃的是什么东西?” 宋梧神色淡淡,继续坐了下来:“世子还是不要这样骂自己。” 见宋梧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季泊舟闭了闭眼,拳头紧紧攥紧。 “是你自己要选择做侯府仇敌的!” 既然如此,就休怪他无情了! 第43章 抢人 忽然,季泊舟整个人驀地放鬆下来,他反而对著宋梧一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轻蔑冷漠。 姜行命在旦夕,早晚必有一死,等他死后,宋梧就等著匍匐在自己跟前哭吧! “別后悔!” 季泊舟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努力维持著公式化的笑容和体面,带著青墨快速出了梧桐苑。 桑落看著季泊舟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宋梧,心里七上八下。 自打上次世子来院子里发脾气后,大小姐就说过不允许他再进来。 谁想到这么快就又来了! 宋梧喝了口茶,淡淡道:“这次不怪你。” 桑落看了看她神色,猛地鬆了口气。 王爷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啊!赶紧把大小姐接去王府吧! 再待在这鬼地方,简直坏她財运! 看世子方才出去的这样子,怕是后面也没小姐什么好果子吃。 瑾王府,正在摆弄各类珍玩家当的姜行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玄戈迫不及待地进了寢殿。 “王爷!” 见一向持重的玄戈今日有些浮躁,姜行不由得打量他几眼。 “出事了?” 玄戈挠了挠头,这事儿即便说出来,王爷此时怕是也没法解决呀! 但他还是大著胆子道:“王爷,昨日选妃结束后,永平侯府就去忠义伯府提亲去了。” 姜行並不意外,挑出一个玉笔洗放在手中把玩。 “伯府与侯府本来就有婚约,这不是你们之前就调查过的事吗?那二小姐应很快就答应了吧!” “哟喂!”玄戈都被急出了飞星的口吻,“他提亲的不是二小姐!是您的王妃,大小姐!” 姜行猛地起身,不可置信中带著慍怒:“竟敢向本王的王妃提亲?” 他唇角阴鷙:“永平侯府真是好样的!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抢!” 玄戈也愤懣,“自打皇后替了陆家皇后的位置后,这季家便愈发狷狂了!” 姜行定定看著满桌玉器,揉著太阳穴问:“本王婚期定在何时?” 玄戈回话:“礼部定的日子还没下来,根据惯例,王爷规制的大婚一般是在半年后,这样才有充足时间准备。” “准备?”姜行略带不满地抬眼看他,声音提了起来:“本王一个命悬一线的將死之人,还准备什么!” 他挑了挑眉:“你帮我跑一趟宫里,告诉母后,十日后我大婚!” 得了姜行的话,玄戈立马应下,低头脸上浮出个笑。 他就说,没人敢从王爷手里抢东西! 想抢,也得看有没有那本事! 玄戈麻利地领命出去了。 姜行又慵懒地唤道:“飞星!” 房顶上的飞星从窗户探出个头:“属下在!” “那许医官的事情还卡著,既然王妃人选已经择定,就赶紧把人接到王府来一趟,陆大哥的信还要趁这个时间带出去呢!” “是!” 半个时辰后,宋梧出现在了瑾王府承运殿。 她半天都没想通,原来昨日选妃时姜行说的需要借她身份一用,人还得来府里的! 要这么搞,她这些日子得跑多少趟? 自己的正事还要不要做了! 见姜行坐著轮椅出来,飞星立刻关上了殿门。 他今日没有涂粉,整个人气色颇好。 宋梧开门见山:“王爷还真是不见外,这么快就使唤上我这王妃来了!” 姜行挑了挑眉,熟练地从轮椅上起来:“这不是昨日王妃答应的事吗?我派人替你照看故人之墓,你借我身份一用!” 宋梧:“所以王爷昨日说需要借我身份一用,意思是后面每当需要送信的时候,就让我来王府一趟?” “不用!”姜行露出个满意的笑,顾自坐上主位:“没多久你就要日日住这了!” 宋梧坐到他另一侧的主位上,“王爷就不好奇,我为何答应做这王妃吗?” 姜行摸了摸下巴,纳闷,“不是你自己来参加选妃的吗?本王何曾胁迫你?” 宋梧默了默,差点搞忘,还没跟他正式谈过昨日选妃! “是我疏忽了。”她看向远方,“那咱们还是先聊开的好!” 姜行做出个洗耳恭听的样子。 “昨日前去选妃,实际上就是为了见王爷一面。你府上守卫太严了!” 姜行一双桃眼斜挑著看向她,儘是玩世不恭的味道:“王妃这话,任谁听了也觉得对我有意呀!” 她睨了他一眼:“但被选中做王妃,不在我意料之中!我也想问问王爷,为何那么多女子,非得要选一个连输两场的人做王妃?” “还能为什么?”他给她倒了杯茶,“与宋大小姐有缘唄!” 她端起茶盏饮下,嘴角讥誚地翘起:“与王爷有缘的女子恐怕不少吧?” 姜行一顿,没有接话。 宋梧:“我与王爷不过也只两面之缘,王爷还是有些草率了!” 姜行假装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连忙摆了摆手:“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正是合適!” 他知道她事情想得深,也担心想岔了:“其实我选宋姑娘,並非心血来潮。” 宋梧眉心一扬:“哦?” “宋姑娘知道本王的秘密,但却半个字都没透露出去,就连你那日带去安国公府的那咋咋呼呼的丫鬟都守口如瓶,可见是个靠得住的人!” 他的手指嫻熟地把玩著茶杯,骨节分明好看:“另外宋姑娘也知道,我一直在追查暗害本王的凶手,这事过於凶险,自然要选一个信得过、靠得住的人,这样的人,才配让本王安心地交出后背!” 宋梧勾出一点笑意:“看来王爷对民女颇为信任!” 她侧过头看向他,明亮眼睛里全是认真:“那我也对王爷透个底!” “我有自己的任务没完成,平日还要外出行善,做王妃规矩颇多,於我而言实在不便。另外,我的命中……也有属於自己的有缘人!” 虽然这些话有些自大无礼,但没办法,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 姜行的笑意略有些僵,但还是仔细倾听她。 “我必须要通过多替人化解,才能寻到他,与他诞下子嗣。” “我之所以愿意做王妃,一是因为有私心,伯府的人都想我死,只有当上王妃,才能暂时免去许多事端! 二是因为我曾做过一个非常真实的梦,那个梦里,王爷的王妃不是我,而是我在伯府的妹妹,真千金宋楚楚! 王爷將在半年后陨命,而我,则会被人栽赃是杀害王爷的凶手!” 第44章 坦白 姜行此前见过宋梧的本事,自然不会觉得她说出来的话是在开玩笑。 他把玩茶盏的手停了,僵硬的表情动了动,脸色有些难看。 “本王……真在半年后,死了?” “不一定。”宋梧摇头:“之前不是已经救你一命?何况王爷如今的王妃是我,我不会见死不救的!” 看她镇定的样子,他莫名收起了那点猜疑。 明明是个比自己小了七八岁的小姑娘,可不知为什么,看见她就觉得是可以信任、託付的人。 “我知道王妃的意思了!”姜行和煦一笑,“在查谋害本王凶手的这件事上,王妃与本王一样,都想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宋梧点点头,“还不止。” 她给两个茶盏都倒上茶,“我会趁与王爷一起调查凶手、帮助王爷不会陨命的这段时间,继续做我自己的事,还望王爷不要干涉!” “此外,我可能会在替人或替魂化解期间,找到自己的有缘人,到时候,会自行与王爷和离!” 她声音平稳,口吻坚定。 姜行心里有些微不可查的失落,但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样也好,自己本来也没那么纯粹! 他勾了勾唇,端著她倒好的茶,轻轻与她的杯子碰了一下。 “那就希望你我二人,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宋梧终於浮出一个浅笑,那笑里带著柔光,像一阵春风拂开冬雪。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这般发自肺腑的笑,喉头一滚,茶咽下去,如同二人纯粹的盟约。 “那趁还未成婚,王爷先把我那几万两银子给我吧!” 姜行:“……” “待会儿飞星送你回去,我让他一併带著。” 宋梧低头一笑,“那王爷说说今日找我来的正事吧!” 姜行站了起来,“本王查到了害我之人,是一路隨我回京的医官。但这人被发现后,什么都没审问出来,就咬毒自尽了……而且,他是你知道的那位陆玄將军给本王的人!” 他转过身来,“临走时,是陆玄將军专门塞到本王队伍里,要本王隨时带著好有个照应!” 宋梧猛地看向他,“医官?” 隨后她又问道:“这位医官姓什么?” “许。”他的指节敲著案几,“许医官!” 宋梧呆站在原地,不对啊! 上一世,这位许医官明明是救了姜行的神医! 她记得前世姜行也是病重回京,回来后没多久,京中就传出瑾王本来已经身死,是隨身带的许医官將他给救活了! 隨后那位神医就在京城大开门路,据说还赚了不少银两。 宋梧按压著內心的疑惑,“王爷相信我说的梦吗?” 姜行被他问得一愣。 宋梧继续道:“我之前梦里与如今的情形截然不同。除了王爷娶了伯府二小姐宋楚楚,如今这位许医官,却是救了王爷的神医,为此还在京中名声大噪。” 他不知她今日为何两次提起梦,上一个梦他信了,这会儿的就有些离谱了。 他摇头一笑,“那就真是个梦了。” “这位许医官是给我下毒的凶手,飞星和玄戈查了半月,人赃並获、贼喊捉贼,我们也没料想到,下毒的会是救死扶伤的医者!” 宋梧好一会儿才想通其中的关窍。 看来前世可能出於利益原因,这位许医官最终选择给瑾王解了毒,但陆安年的魂魄却並没有收,导致前世的姜行一直病殃殃的! 宋梧:“那位许医官,竟是陆將军的人?” 她觉得更不可思议。 陆玄將军算起来是瑾王的表哥,太后和国公夫人关係也颇近,怎会让人害瑾王? 但这位將军早已传牺牲,十几年又才被发现,也不知中间可是有了什么变故。 姜行清了清嗓子:“所以我叫王妃过来,就是想让你帮我把写给陆玄將军的信带出去。” 他將手中信交给宋梧,封口已上了火漆。 宋梧看著手中信,“还能写信给陆將军,说明王爷並不完全怀疑他。” “寧可信其有!”他凤眸一转,“我这人,向来什么都要问个清楚明白。哪怕他辜负我、背叛我,背后捅我一刀,我都要亲口去问问!” 宋梧直面他的目光:“信带去哪?” “王府受人监视,宋姑娘带回伯府即可,晚上子时前,自会有人来取!” …… 慈寧宫里,太后喜笑顏开。 “好,十日后就十日后,只要我儿无恙,怎么都好!” 她起身走到玄戈身边,悄声问:“云策是不是很喜欢宋梧那个丫头?搞得这么迫不及待!” 玄戈左思右想,尊敬躬身答道:“应是……怕被人抢了媳妇吧!” 太后眉目一凛:“此话何意?” 玄戈很快便將侯府提亲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太后面上划过一丝凉意,“忠义伯如今身居何职?” 玄戈回稟:“任太僕寺主簿一职!” 她扫了眼宫里的管事嬤嬤:“银佩,我记得如晦可是在太僕寺任寺卿?” “是的娘娘!” “宣他过来吧!” 太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皇后也该来哀家宫里请请安了!” 玄戈走出慈寧宫时,感觉风有些大,他已经预感到宋伯爷恐怕將不大好了,而皇后和太后的爭端,或者说是季家和谢家之爭,恐怕將更猛烈了…… …… 翌日。 今儿是个好日子,宋铭专门看过老黄历。 所以在衙门只上了半天职,他就赶紧带著礼物和拜帖,携家眷去侯府拜见。 “侯爷,多日不见,愈发精神矍鑠!” “哪里哪里,宋老弟闔家前来,本侯有失远迎……” 永平侯府厅,永平侯季相礼与宋铭寒暄。 僕人在库房放下他们带来的大提小包的礼物,转过身便忍不住閒话。 “忠义伯府这次,除了之前那大小姐,竟然全来了!给的礼还这样贵重!” “怕是充面子吧,想爭取世子那门婚事!” “充面子也难为他们,几年前那位大小姐老往这跑的时候,季总管就说伯府这是最后一代袭爵了。到时候没了岁禄,还不是一下就成了空壳子!” 確实如他们所料,宋铭这次带的礼,是下了血本的。 没办法,让宋梧背著侯府去选妃,没想到一下还选上了,不用想都知道,侯爷和世子这下会多生气! 他只得备好厚礼,带著一家前来赔罪,就连病著的李氏和宋初肆都叫上了。 当然更紧要的,是让楚楚在侯府面前露个脸。 但所见事实与他猜想不同,季侯爷这会儿不但丝毫没恼,反而还是一副比平素都恭敬有礼的样子。 第45章 寻味 季候爷笑道:“宋老弟的诚意,本侯领受了!这孩子家,耍耍性子也是正常的,谁还没有个年轻的时候呢!” 他难道真的不窝火吗? 那才怪了! 从前他只是蔑视伯府,但並无不满,现在非但不满,还有些恼恨! 他昨日就知道这事了,所以今日特意都没去上朝。 先不说宋家这將侯府的面子置於何地,就凭选中王妃却不告知,让前日下午的关键节骨眼小儿子去提了亲,这放满朝文武眼中,就是公然挑衅皇室! 但碍於选妃一事毕竟是太后操持,他如今若是敢公然对宋家发火,太后和谢家必定会立马又对季家开火,所以只得暂且忍耐。 宋铭和李氏夫妇看见侯爷此等態度,顿时对侯府更加热心了。 宋铭一直战战兢兢悬著的那颗心放了下去,这会儿喉头都哽咽了:“深明大义!深明大义啊侯爷!” 他嗓音激动地抬高了几分:“如此胸怀,让小弟真是惭愧!以后伯府必当肝脑涂地,来报答侯府的谅解大恩!” 季相礼笑著摆了摆手,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他转头吩咐季总管:“去把二小姐和孙小姐叫过来,陪陪第一次来府上做客的楚楚小姐,一起在园子里转转!” 能在勛贵之家做到总管之位的人,头髮丝都带了几分精明。 季总管很快就咂摸出味儿了,赶紧领命出去。 本来伯府与侯府是结亲有婚约的,伯府带了一位楚楚小姐来,意思不言而喻。 而侯爷却没让他去叫世子,而是叫二小姐和孙小姐出来作陪,这意思也很明显了。 宋楚楚也明白了侯爷的意思,她起身行了个礼:“伯父不必劳师动眾,楚楚半年前才寻亲回来,这还是第一次来永平侯府。 伯父是侯府的主人,看著伯父说话,楚楚都觉得能学得比以前多不少的本事,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这才是楚楚之幸呢!” 季相礼心里震了一下。 原以为伯府乡下回来的女儿该是个草包,却没想这头脑说话,这礼仪姿態,竟让他这会儿挑不出半点瑕疵。 他这才仔细打量了宋楚楚的样貌,虽不及多年前他见到的宋梧那般大气明艷,但亦是个娇俏玲瓏的美人。 他舒眉展眼一笑,对著宋铭打趣道:“瞧瞧这孩子,还是你们夫妻俩有福气!” 別说季相礼听见宋楚楚的话惊讶,就连宋铭和李氏也给震了一惊。 这孩子,比宋梧那贱种竟不差丝毫!小话说得,比他夫妻俩都有水平! 季总管很快便回来了,他对著季候爷恭敬道:“老爷,二小姐今日出去骑马了,孙小姐收拾了要去见三皇子呢!” 宋楚楚忙又站起来:“真的不用麻烦,我倒是羡慕孙小姐呢,与三皇子青梅竹马,想见,便就奔著心上人去了。” 盈盈坐下后,她垂首清苦一笑,眼圈適时地一红,看起来落寞又隱忍。 隨后像是想到什么,她又笑著补了一句,“二小姐我也羡慕。一笑出门去,千里落风,多少女子羡慕不来的旷达自在,也就只有侯府小姐了,能活得如此逍遥!” 这一番下来,季相礼再度惊住了。 不得不说,第二句,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哪个家主不喜欢別人夸讚一句有本事,让子女过得令人羡慕呢? 短短两句话,水平极高。 不但適当地表达了自己的知礼、懂事、才华、涵养,关键是让人听得心里妥帖! 他自认识人无数,但现在觉得这个楚楚小姐恐怕不是他所料想的那般。 他又打量了宋楚楚几眼。 不由得对眼前的女子带了几分戒备。 那个伯府的讖言,多年前在玄元观,他已故的夫人就在现场。能得到老观主这样抬举的人,世间无二。 而这会儿楚楚却提到羡慕季棠能和心上人三皇子一起出去,到底是在藉此暗示与自己小儿子季泊舟的关係,还是对三皇子感兴趣? 若是对三皇子感兴趣……不,三皇子妃必须是属於孙女季棠的! 於是见季候爷又对季总管道:“那你去看看世子在不在府里,伯爷来了也不知道过来见见,像什么话!叫他过来带楚楚小姐出去转一转!” 季总管懵了。 难道自己方才猜测得不对? 他赶紧又找季泊舟去了。 宋楚楚听见季侯爷的话,心里鬆了一口气。 成了! 为了今日来侯府,她准备了不知道多少遍。 上一世宋梧被休后,她就嫁入了侯府,自然知道她这位未来公公的脾气秉性。 季总管又回来了:“侯爷,世子今日不在府上,与几位公子约著出去诗会了。” 他抹了把汗,世子在府上,但不愿出来见他们,还发了好大的火。 他总不能当著人家的面把那话说出来,於是撒了个谎。 宋楚楚当然知道季总管说了谎,但这个谎,在她意料之外。 这个节骨眼,以季泊舟的脾气定是没心情出去和人喝酒作诗的。人肯定在府里,只是不想见她。 上一世,也在这间宅子里,他对她何其痴缠。 宋楚楚眼神倏地转冷,虽然心里有极大的落差感和不甘,但她也不担心了! 总之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宋铭和李氏本来是信了季总管这话的,但很快,他们看见了一个身影从厅前头经过。 那人,正是季泊舟。 季侯爷瞥了一眼外面匆匆走过的人,季总管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季侯爷的麵皮抖了抖,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拜会没多久就结束了,宋铭那颗悬著的心隱隱又有些提著。 侯爷没生气,但世子生气了。 马车上,李氏不由得惋惜:“可惜咱们楚楚这般优秀,怎奈世子……” 宋楚楚勾起哂笑:“母亲可別说这丧气话!世子会娶我的!” 宋铭心头打鼓:“可世子显然气著了……” 宋初肆身上的伤好了些,今日跟著一起去了,但碍於父母的苦心是为了让宋楚楚表现,所以一直没说话。 他这会儿道:“但咱们歉也道了,礼也送了,又不是咱们气的季二哥!” 宋初石一天都被勒令不许说话了,这会儿得了空隙,也抢著说:“就是!气他的是宋梧,又不是楚楚,他看见宋梧不高兴,咱们让宋梧滚出去,不碍他眼不就行了!” 虽说是不著调的一句话,但这会儿在李氏和宋铭耳中,还真是那么个意思。 前日李氏想除掉宋梧却差点被雷劈了,她真的觉得这人好像有些邪性,加上又不能得罪了,世子也为了她降怒於伯府。 既然已经没了用处,那这人不能留在跟前了! 宋铭也幽幽地说:“王爷那边,咱们已经討不著好。只能力保侯府了!” 第46章 劝娶 季候爷送走伯府的人后,就去了季泊舟住的澹泊斋,这会儿长子季澄也来了。 季侯爷了解这个小儿子,平时最是温和有礼,今日竟然当著伯府的面故意出现却不入门迎客,已见得他心里有多大的火气! 季泊舟听见伯府的名字,脸上一片阴寒:“他区区忠义伯府,竟敢公然在咱们提亲的关头去参加选妃,既然他们不想要这婚约,我堂堂世子又岂看得上他们那等货色?不娶了!” 李侯爷坐在上首,声音低沉:“今日我见了他们那位寻亲回来的女儿,不像咱们预想的那般,反倒知礼识趣,各方面並不输先前那位多少!” 季泊舟顾自在宣纸上乱画一气,冷淡道,“我对她没兴趣。” 季澄嘆了口气,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这不是有没有兴趣的事!思峦,当你坐上这世子之位,这便是你必须要为咱们季家付出的!” 他和季候爷今日过来,主要就是为了劝说季泊舟娶了那位宋楚楚。 季泊舟挣脱季澄搭在他肩上的手,眉宇间儘是厌烦:“之前宋梧在伯府將那婚书都已经烧了,还是当著本世子的面烧的!这样咱们还要和伯府做亲家,大哥不要侯府的脸面,我要!” 他烦闷地將手中的狼毫一扔,任墨汁溅在衣袖上。 “从前我是看宋梧在伯府可怜,觉得她一个假千金无依无靠,这才一直忍著没有退婚!咱们侯府的门楣比起那伯府高到哪里去了,她们配做世子夫人吗?” 季泊舟的声音越来越冷,“就为了一个多年前老道的一句话,父亲和大哥未免也太小题大做!” 季候爷见他冥顽不灵,將茶盏重重一搁。 “思峦!”他的声音陡然凌厉,“为父也想劝你一句!区区一个伯府,你何至於如此放在心上?” “那宋梧是个假的,嫁的那人也没多少日子可活。宋楚楚娶回来,又不是当真要你怎么样,只需要把这个人弄过来,不让她攀上太子或三皇子就行了!” “你若是实在不喜欢,大不了就以妾室之礼娶回来,反正你抬过去的一千两银子,不也就是个娶贵妾的礼数?到时候你若是想重新大婚娶个正室,又没人敢拦著你!” 季泊舟规矩了些,走到下方坐下,“父亲觉得娶伯府的人,对咱们有帮助?他们手里半点权势也没有,娶了也只是个不中用的!” 虽然他收敛了许多,但季候爷还是感觉到了儿子的不情愿。 他不由自主抬高了嗓门:“他伯府不需要有势力,只要你能把这个坑占住了,那未来凤位就是咱们棠儿的,就还是季家的! 为了季家,你这个世子奉献一点又怎么了?独木难支,咱们季家沉寂多少年才有了今天!” 季候爷有些生气了。 他並不是气儿子不娶,而是气季泊舟之前不是这样的人! 他从来都以侯府利益为重,一切都看得长远,但今日所为,与往日大相逕庭。 多年培养的儿子,未来的永平侯,竟然会为这么一点小事而大动肝火、將喜怒表现得这么明显,並非吉兆。 季澄不愿一家人再爭执下去,他语重心长道:“思峦,我们也不再劝你了!你若是无事,就去你大姐,皇后娘娘宫里走走吧!” 季泊舟知道大哥的意思,让他去看看大姐会让他怎么选。 “大哥!”季泊舟看向季澄,“我並非不希望棠儿好!” 大姐最喜欢他的侄女季棠,与三皇子青梅竹马,是內定好的太子妃,未来皇后人选。 但三皇子目前还是三皇子,並不是太子,所以季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让我考虑一下!”季泊舟背靠在太师椅上,仰头看著顶格,有些无力的妥协:“我再想想。” …… 宋梧从王府出来后,领著小葵等人收拾院子里的东西。 等今晚把信送走,她明日就搬出伯府。 然而刚把东西收完,李氏带著宋初石就过来了。 “宋梧!”宋初石见她悠閒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心里就是不舒服。 “你既然是准王妃了,也看不上咱们,就搬出伯府去吧!” 宋初石总是出奇的直白,宋梧立刻便知道了他们的来意。 李氏毕竟前天才刚被宋梧收拾过,这会儿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但伯爷毕竟在朝为官,宋梧以后又是王妃,免不得要打照面,担心她公报私仇,所以这会儿只得她拖著病体,大著胆子来找她。 李氏神色怏怏,不冷不热的:“现在有本事了,知道你也不喜欢这伯府,初石说的话就是我们大家的意思! 伯府对你的养育之恩也不用你报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富贵腾达伯府也不往上凑!这两天挑个日子,搬出伯府吧!” 不等宋梧回答,宋初石又趾高气扬地说:“离开了就不再是伯府的大小姐了,就看你自己去哪儿看看有个草屋破庙的,王妃先將就將就吧!到时候与王爷成亲的嫁妆,也就自己准备!” 小葵和郁嬤嬤等人听见声都走了出来,此刻看宋初石二人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宋梧心里简直是在放烟,伯府现在这是怎么了?当真是越来越蠢! 她开始还在想走的时候怎么说呢,就怕有人说她当上王妃,就想不顾恩情甩开伯府,没想到这么快就给她递话柄来了! 这个节骨眼儿,侯府將她赶出去,她当然无所谓。 但太后有没有所谓,她就不清楚了! 她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镇定地回答了个:“行!” 宋初石和李氏以为自己听错了,李氏又补充道:“知道你要强,我也不是个心硬的。你在伯府的月银可以带走十两,省著点,也够你在外面吃饱饭了!” “不用!”宋梧低头踢著地上的落叶,声音平稳:“伯府的银子我一个子儿也不带。” 小葵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桑落嗤笑一声,又和小葵等人收拾起了东西。 听见梧桐苑传来宋初石和李氏隱隱约约的话,知意丟了手中的针线就往梧桐苑跑。 看见她气喘吁吁地衝进院子,宋初石下巴一抬:“知意也听听,宋梧与咱们伯府没有关係了,很快就要搬出伯府,我们答应给她留十两银子,方才是她自己说的一个字儿也不带走,到时候可別怨我们!” 知意的手无措地搓著衣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瞬间含满了泪:“大姐!” 她带著哭腔,一步步不舍地向宋梧走去:“大姐你真要走吗……” 走著走著,她就忽然嘴巴一瘪,低声哭了起来:“不是很快就当王妃了吗?大姐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你自己在外面可怎么办……” 宋梧赶紧前来安慰她,低声道:“知意放心,我没事的……” 一看知意的样子,宋初石和李氏才觉得符合常理。 这才对嘛! 也不知道那宋梧死鸭子嘴硬,要强个什么劲! 第47章 离开 李氏转身就带著宋初石要走,然而她想起来,宋铭说过,必须要让侯府觉得能出气才行,这样才会把对宋梧和伯府的態度分开。 於是她又转头,“既然人都走了,咱们宋家的大小姐就只有楚楚一个,族谱上的名字自然也是要划去的。到时候,在外就別说是忠义伯府大小姐了。出嫁时,就按自己本来的身份嫁吧!” 在知意恐惧和担忧交织的目光下,宋梧再次淡淡回了个:“行!” 她顿了一顿,“但我有两个要求。” 李氏立刻警惕。 “让我跟老夫人告个別。”宋梧看向院中高大的梧桐树,“毕竟教养我一场,即便要走,还是要好好说一声!” 李氏戒备地打量她,半晌后冷冷地说:“告別就不用了,也不指望你在跟前尽孝!还是自个儿赶紧走吧!” 为了赶走宋梧,她可还专门派了初肆去拦著老夫人免得出来捣乱,不能让这小贱人得逞! 宋梧在心里嘆了口气。 也罢! 若是知道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王妃就这么走了,想必老夫人死也要拦著她。 “第二个要求,小葵我要带走!” 李氏冷不丁笑一声,“都这时候了,还耍大小姐排场呢!” 她白眼一翻,“也成,眼里没有伯府的死丫头,我这也不会留。待会儿便將这丫头的身契给你,以后桥路各不相干!” 等到李氏和宋初石走了,知意忍不住伏在宋梧肩上哭起来。 宋梧轻拍了拍她:“好了知意,不是你想的那样。” “大,大姐……”她哭了好一会儿,抽噎著从宋梧肩膀上起来,“大姐之前给我的银子,还有一百多两,我都把它还给大姐,大姐以后拿在身上傍身,可別委屈了自己……” 知意说完就要跑回小西厢拿银子,被宋梧一把抓住。 “知意,我真的有银子,而且有特別多。” “大姐,都这个时候,你就別骗我了!”知意用力擦了一把眼泪,鼻子眼睛通红。 “你以后做王妃,若是这样子去,连个打发人的银子都没有……” 看著知意哭得收都收不住,宋梧无奈:“知意,我带你看个东西。” 她將自己那本『书』拿到知意面前,知意却並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她只得亲手一页一页翻开给知意看,一翻知意一愣,一翻止了哭声,一翻破涕为笑,最后翻完知意已经合不拢嘴。 “大,大姐!”知意彻底震撼了。 她赶紧起身四下警惕扫视一圈,又麻利地將书闔上,说话声都在颤抖:“你,你是何处得来的这样大的家业?你这些东西,赶紧藏好,千万別被他们发现了!” 宋梧轻笑一声:“这些都是国公夫人给我的,本来也不算伯府的產业,他们想抢也抢不走!” 知意重重点了点头,瞬间又有些害羞,觉得方才哭得实在是有些不像样子。 她红著脸,声音小小地说了一句:“那明日大姐搬家,我可以和大姐一起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宋梧笑著拍了拍她的手,“知意隨时去,我都欢迎!” 子时来拿信的是姜行的一名暗卫,他从轩顶下来的下一刻,宋梧心都差点嚇掉了。 看著梧桐苑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包裹,暗卫也惊住了。 这架势,王妃该不会是要逃婚吧? 暗卫拿了信立刻便走,今晚的任务有些重,不但要把信送出去,还要赶紧给王爷送消息,他王妃可能要跑了! …… 梧桐苑除了每人的衣裳用具,还有私人的一些东西,其他什么都没带走。 桑落担心伯府怀疑用的他们的银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马车都不敢雇一辆。 打包好了后,知意和赵姨娘也过来帮忙,全由几人赤手空拳地扛走。 正厅门口,宋楚楚和宋初肆讥誚地看著逃难一般的几人。 宋初肆:“二姐,以后再也没有人抢你的东西了!” 宋楚楚委屈地点了点头,绕著伤已痊癒的他转了一圈,眼眶红红的:“也没人再打你了!” 这句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的话,无疑又刺中了宋初肆的自尊心。 他对宋梧原本生出的那份惧怕,在柔弱娇小、需要保护的宋楚楚面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想著宋梧那莫名其妙的本事,宋初肆还是没敢上前,只是站在厅內嘲讽道:“她离了伯府,就是个庄户女,丧家之犬,怕是连伯府的一条狗都不如!” 他掛著阴惻惻的笑:“別看她之前什么国公府义女,那次之后,国公府可还派人来过,可有搭理过她?都是看伯府面子罢了!我迫不及待想看看,瑾王大婚,她会不会是大梁有史以来最糗的王妃!” 话刚说完,宋楚楚就赶紧拍了拍他。 伯府大门口,安国公府派了三两马车过来。 陆逍和陆月禾一见到宋梧,立刻就热情地指挥家僕帮她忙活起来,带来的人也不少。 “三公子、月禾?你俩怎么会来?” 宋梧心中疑惑,不断確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陆逍得意地冲她挑了挑眉,吩咐家僕去搬东西。 他走到她面前,侧头小声道:“我那瑾王表哥传话!听说你要逃婚,派我们赶紧过来帮忙看著!” “三哥!”陆月禾就在宋梧旁边,忍不住拧眉瞪他,“人家王爷明明派人来说的是让咱们帮忙!” 宋梧忍不住笑了。 也好,这下可以舒坦地搬去新宅了。 另外……还有些属於她的东西可就要带走了。 她带著陆月禾和国公府的下人们,径直走到了伯府后院。 李氏一直闭门养病,孙嬤嬤也告了假,门口这会儿站著的是李氏房里的田姑姑。 看宋梧带著一队人马就往后院库房去,田姑姑急忙前去制止:“哎哎哎!这是做什么!” “自然是取我的东西了!”宋梧侧身看向田姑姑,“太后赏赐给瑾王妃的礼物,难不成伯府也要留著?” 昨天李氏专门吩咐过,所以田姑姑知道宋梧是要搬出去的。 她並不礼貌地上下打量了眼陆月禾和陆逍,“能不能带走,还得看夫人的意思。带著外人就往伯府后院库房跑,当真以为还是伯府大小姐吗?” 陆月禾一听这话,顿时知道李氏对宋梧的態度。 后宅之事她最是明白,美目一冷,顿时带了十足的气场:“即便她不是你忠义伯府大小姐,那也是我安国公府的小姐,更是准瑾王妃! 她要拿走自己的东西,你一介刁奴也敢阻拦!看来这伯府宅院,管家之人確实德不配位!” 田姑姑原本以为宋梧身边的,只是她从前交往过的哪位闺中好友,前来送她一程的。 哪里知道,竟然是京中名门贵女榜首的安国公府四小姐! 第48章 美宅 安国公府的下人立刻在陆月禾三人身后站成了一排,田姑姑不敢直视她,抖抖索索地一扭头跑进了李氏房里。 “夫人,夫人,不好了!”田姑姑衝进去立刻关上了门,扑到李氏床边叫唤:“夫人,安国公府的人来了!” 李氏整宿整宿做噩梦,这会儿刚睡下,被打扰惊醒,整个人头痛得很。 她厌烦地揉著太阳穴:“又是什么大事?不都安排你在门口守著了吗,还这么冒冒失失!” 田姑姑赶紧又重复一遍:“夫人,安国公府的人来了!” 李氏这才睁开眼,警惕地坐了起来:“他们来干什么?” “人这会儿就在这后院库房门口呢!说是要帮大小姐把太后赏赐的东西带走!” 李氏趿上鞋子就出去了。 院中的情形將她嚇了一跳,没想到国公府竟来了十多个下人。 “夫人!”陆月禾站了出来,“我们是替宋姐姐来取太后赏赐之物的。她是准瑾王妃,这些物件自然也要带走!” 那棵雷击木还立在一旁,李氏不想靠近宋梧,所以走了几步就停了。 她朝著陆月禾和气一笑:“哎哟,四小姐!宋梧现在成了瑾王妃,又有你们国公府作为依靠,以后必定是大富大贵的!” 宋梧就站在库房门口,“太后赏赐给我这未来王妃的礼物,伯府不会也想要吧?” 李氏假装不好意思,抬头看了看他们三人:“这赏赐的东西,实不相瞒,我日前都拿去换成银子了!” “伯府近来遇上的事儿多,你是知道的,伯爷的官职也是个閒差,平时就靠著岁禄支撑起这么大的伯府,但那哪儿够啊……” 她没动那赏赐,也不贪財,但就是想为自己和儿女们出口气! 也得让季家把这口气顺出来,伯府才有好日子过。 只有看到宋梧离开伯府这段时间过得极为悽惨狼狈,这口气才能顺出来! 陆逍听得头皮突突突的,“伯府有没有银子是伯府的事儿,但即便换成了银子,那该给谁的就是谁的!” 李氏脸上的笑逐渐稀薄:“伯府养宋梧十几年,太后赏赐的这些东西我们本来也是不打算要的,但你以后怎么说也是锦衣玉食了,竟连养育之恩都无半分报答之心吗?” 宋梧其实一开始就知道她打的这个主意。 这会儿来就是想试探一下,另外让自己拿到一个凭证。 果然,昨天还说桥归桥路归路,这就又提起养育之恩来了。 她莞尔一笑:“所以留下太后娘娘赏赐换成的银子,就能报了这养育之恩吗?” 李氏不阴不阳地咳了一声,“那是自然。只要王妃娘娘净身出门,不带走伯府的银子,这恩情自然就报了。” “行。”宋梧顿了顿,“那就请伯夫人立个字据吧!” “什么字据?” “上面就写,伯府扣留太后娘娘赏赐,作为交换,宋梧养育之恩此刻两清,与伯府恩断义绝!” 听见这话,陆月禾惊讶地侧头看了眼宋梧。 担心她难过,又贴心地抚了抚她的背。 李氏没想到她如此较真,於是点了头,命人取来纸笔,很快便立好字据。 陆逍见此情形也觉得心寒:“这字据,夫人能代表伯府吧?” 李氏点点头:“我说了就算!” 等到两人分別按了手印画押,一人一份,宋梧收好就带人走了。 李氏在背后忽然大声提了一嘴:“亲王娶亲,国公府是知道规矩的吧?必须从王妃自己的家出阁的!否则便是对皇家不诚!” 陆月禾和陆逍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跟著宋梧就走了。 宋楚楚和宋初肆见她方才那么大张旗鼓的进去,如今却什么也没拿出来,一下就猜到了。 宋楚楚忍住笑出来的衝动,面带忧愁地挥了挥手:“大姐,千万保重!” 海棠街是京中显贵聚集处,坐落在位置极好的內城西,因这一片海棠最盛而得名。 国公府送给宋梧的三进宅院就居於此,绿树成荫,香四溢,儘管周围高门大户林立,却独享一份寧静雅致。 知意从下了马车就连连感嘆,能在这个如此清幽的地方居住,她已经无法奢想是怎样的美事。 而姐姐却还是这里的主人! 真是快活瀟洒啊! 因为之前就来专门收拾过,丫鬟妇仆也都是现成的,所以下人很快就將东西都归置妥当了。 宋梧吩咐厨房做了一桌上好的菜,陆月禾、陆逍还有知意都留下来用饭,大家围在一起,祝贺宋梧乔迁之喜。 宅子后院很大,除了有连成一排的海棠,恰巧也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这棵树下专门设了亭子,下面是鞦韆。 知意坐在上面摇摇晃晃,觉得当真愜意极了。 宋梧打趣她:“宅子里反正房间多,若是喜欢的话,知意也可以搬过来住。” 知意的目光恋恋不捨,最后低下头,倚靠在鞦韆架上自嘲一笑:“只有姐姐才配得上这样的日子,我和姨娘怎么可能。我是要留在伯府的,然后等著父母安排亲事!” 宋梧温和看著她,最终没有接话。 她能救人,能渡魂,暂时还无法渡人。 其实对知意,她心里一直有个想法,但现在却无法再开口跟她提。 宋梧的宅子掛起了牌匾,她起名梧园。 匾额一掛,藏在梧园外一路跟过来的两个伯府小廝瞬间张大了嘴巴。 “你確定没看错?” 宋初肆从椅子上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本来是派两个小廝跟著去看宋梧离了伯府,会住在什么破庙狗洞,过得多惨,结果竟在海棠街有那么好的宅子! 这让人怎么省心! 两个小廝点头如捣蒜,其中一个道:“少爷吩咐,我们跟上就一直没丟过,安国公府的公子和小姐进去用了饭才走的,知意小姐我们走的时候还没出来!若是少爷不信,可以待会问问知意小姐!” 宋初肆赶紧去了正厅,他要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亲。 宋梧背著伯府攒了这么大的家业,还不知道这银子是不是伯府偷来,或者哪里得来不正的呢! 两盏茶后,伯府正厅。 李氏也说:“你们没看错吧?” 两个宋初肆的小廝对天发誓:“那宅院就在海棠街,名字叫梧园!我亲眼看见大小姐,哦不,宋梧吩咐人將匾额掛上去的!” 宋楚楚冷眼看著李氏:“这么大的事,母亲之前就没发现半点?你是伯府的当家主母,有人吃里扒外攒了这么多银子,你都不知道?” 李氏撑著额头,头还有些痛:“不应该呀!” 她皱眉看著宋楚楚:“海棠街什么地方?都是达官显贵的地儿!就是咱伯府,也没能力在那置办上外宅。那里的宅子,起码要两万两一间!” 宋铭对伯府的財力还是有数的:“伯府每年的银子大头都来自爵位岁禄,能维持府里基本开销就不错了,哪能攒出那么多来!” 第49章 打脸 宋楚楚把弄著一缕乌髮:“难道那宅子是国公府给她的?” “不能!”宋铭肯定地摆了摆手,“她一个义女,哪来那么大脸!” 李氏也表示同意:“义女这名儿听起来好听,但稍有头脸的人家都知道,不过是义子义女想巴结府上做靠山罢了,都是义子义女给乾亲进贡,哪有乾亲给义子女赠財物的!” 宋初石见大家琢磨半天也没研究出个什么来,“知意不是跟过去了吗?待会儿问问她不就行了!” 没一会儿,正门外传来了马车軲轆的声音。 宋知意从梧园自己的马车上下来,刚站稳,就被眼前的五双眼睛给嚇一大跳。 她双脸通红的站在正厅,心咚咚地跳。 “我……我也不知道大姐的宅子是哪儿来的,只知道是她自己的!” 宋家人从未如此正式地对待过她,搞得她像什么关键人物似的。 宋楚楚狐疑地审视她,声音冰寒:“今日不是国公府的三少爷和四小姐也在吗?难道他们没说是不是国公府给的?” 知意低著头小声道:“没说这个,他们只是说去帮大姐暖宅的。” “也是。”宋初石不屑地摆摆手,“你一个小丫头,在她身边跟府里的大丫鬟似的,怎么可能跟你说这些!” 知意的头更低了。 宋楚楚托著下巴沉思,“她一个庄户女,哪儿来那么多钱?” “我知道了!”宋初肆一拍大腿,“绝对是国公府赁给她的!毕竟是未来王妃,先以王妃的名头赊帐,等到时候成婚了,再拿王府的银子去补这租赁宅子的钱!” 此话一出,除了宋知意,正堂的眾人都不由得一怔,隨后又讚许地看他。 是啊,只有这个可能了! 唉,功亏一簣!漏算她可以身份作契了! 宋初肆又想了想,“不过她有宅子又有何用?她没银子啊!那么大个宅院,那么多张嘴,別看她现在排场大,王爷成婚的规制至少半年后,这半年,她怎么养活那些人?” 知意的脸憋得更红了,她害怕自己忍不住,於是很快便行礼告退了。 李氏讥讽一笑,“继续派人跟著,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宋梧到时候被打脸的样子了!” 太后正在御园轻嗅一株开得正好的茉莉,一双眼睛噙著凌人的寒光:“打宋梧脸?还是打哀家和云策的脸?” “忠义伯府真是好大的排场啊!”太后抬起头满脸不悦,“竟连瑾王妃的名號都不放在眼里,这到底是看不上宋梧,还是没有將我云策,或我这个太后放在眼里?!” 陆月禾本来昨日就该进宫的,为应瑾王之託去帮宋梧搬家,所以迟了一日才来,方才將昨日的来龙去脉给太后说了。 “之前姨母赏赐的那些物件,昨日宋姐姐提出要带走,都被伯府给扣下了!” 太后冷笑,“哀家的东西都敢扣,看来自宋敬承走了后,宋家真是后继无人了!” 陆月禾扶著太后慢慢散步:“伯夫人说伯府缺银子,她將那些赏赐都折成银子了。宋姐姐不带走那笔银子,就是还了她们的养育之恩。” “竟闹得这般大?” “不止呢!”陆月禾继续道:“后来因为这银子还签了断亲书,伯夫人还说要將宋姐姐从族谱上除名的!” “哼!”太后冷哼一声,“这是想让我云策大婚出糗呢!堂堂王妃竟没有得体身份,说出去不平白惹人笑话!” 陆月禾轻拍太后,“姨母放宽心!到时候从梧园出嫁,用咱们国公府义女的身份,不也是一样的吗?” 太后点点头,“就是觉得委屈了云策啊……” “月禾倒不这么觉得!” 她坦诚一笑,调侃道,“昨日我都不知道宋姐姐要搬出府去,还是王爷派人来通知的。而且还直接让我们去帮忙搬家,姨母觉得,他像是在意是否是高门贵女这回事的人吗?” 太后被她这么一说,瞬间笑了起来:“小小年纪,你倒是剔透得跟明灯照雪似的!” 陆月禾从宫里离开时,太后给谢如晦的书信也一併出了宫。 宋梧在梧园也没有歇著,这才刚搬进来,各司各监承办瑾王大婚的人马那是一批接一批地来。 因为时间仓促,所以一应用具全都选现成的,光是喜服一天都试了七套,直累得她喊娘! 上一世的成婚甚至没有宴客,自然也没什么正经的礼数,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婚礼是这般繁琐的。 她著急忙慌地应付完,第二日抽了时间,赶紧带著桑落和小葵等人一一去查访自己的產业,又带她们去认识管事的。 本来她之前邀知意来住,其实就有点存了这个意思。 毕竟赵姨娘是商户出身,知意定也跟著耳濡目染了一些。即便不会,让姨娘教教自己女儿总是更方便。 但那日看知意那样子,她还是希望从父从夫,在后宅安身立命,所以她暂时也不能说什么! 如今只能赶紧带桑落和小葵她们,赶紧把这些地方熟悉了,不然成婚还有的忙,姜行那王府一进,还要和他一起调查凶手,自己也还有任务要完成,更没时间来应付这些事了! 天已经又快黑了,数著宋梧已经进了第五家铺子,两个小廝已经不决定跟了。 这一天下来,大小姐,哦不,王妃倒是好车好马的一路享受,他哥俩累得跟哈巴狗似的! 伯府正厅,两个小廝直接累得坐在了地上。 “你俩没发烧吧?”宋初肆上去挨个摸了一把,“你们说宋梧那庄户女不但有宅子,还有產业?!” 一个小廝猛灌了一大口茶水,隨后才喘著大气道:“晴川路的玉容春胭脂楼、青秀山藏幽別庄、云裳街云锦阁绸缎庄、玄武街清一阁茶铺,都是她的!” 另一个小廝补充道:“不,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这会儿除了宋铭和宋初石两个不在的,其他几人都傻了眼。 李氏惊讶得头晕目眩:“这些铺面之前不都是国公府的吗?真给了她!”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他人的成功无疑更令人揪心。 她憋著嘴,脸上掛著不服:“產业加起来,都跟伯府差不多了!但她的这些,还都净是赚银子的,咱们有挨著的几家,都还在亏空呢!我可不信她那么会打理!” “不!”宋楚楚最受不了,她的心仿佛落进了深渊,跟著就吼了出来:“我不信,我不信!!!” 第50章 孽畜 凭什么她一个落魄的庄户女,国公府这样的勛贵要对她这样好! 凭什么上天如此不公,要让宋梧那个贱人处处都走狗屎运?! 宋楚楚眼里的嫉妒和恨已將她全部淹没。 对,一定是因为她的气运! 这一世没有换命成功,所以那些上一世属於自己的气运全都给了宋梧! 她微眯著眼仇恨一笑,既然她如此得意,那就等到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反正自己派去踏平云潯墓地、將她挫骨扬灰的人几天前就出发了,看看还有谁庇佑她! 宋初肆和李氏被宋楚楚这有些癲狂的吼叫嚇了一跳。 李氏知道女儿一直被宋梧压著,咽不下这口气。但也担心她把自己给气著了,於是温和地说:“她现在已经走了,国公府给再多又怎么样,还不是个拿不出手的庄户女,楚楚也不用太在意!” 话刚说完,一个微胖的身影就从门外哼著小曲进来了。 李氏一看是大儿子,冷哼一声瞬间掛了脸:“有什么值得这样高兴的?这么晚才回来!” 宋初石笑呵呵地赶紧跑到李氏身边,“我今儿把宋梧找国公府租宅子,还为了面子养了那么大一帮下人的事儿告诉给侯府了,告诉他宋梧后面根本没钱! 世子听了心情大好,还专门陪我喝了两杯!咱们伯府在侯府面前的地位和风光,总算又要回来了!” 他找了个凳子一坐,自得地翘起了二郎腿,“母亲总说我不中用,以后伯府风光了,这可都是我的功劳!” 李氏气得火冒三丈,顿时一脚就扫了过去:“蠢货!” 她目眥欲裂,“你说咱们自家商量的没头尾的事,你跑去侯府叭叭什么!真是蠢如猪狗!” 李氏气得头都痛了,宋初肆赶紧將她扶著坐下。 宋初肆也嘴里都要喷火,他指著宋初石:“大哥你这是乾的些什么事啊!” 他声音大了不少:“咱们刚得到的消息,宋梧那宅子,不是租赁的,是国公府送给她的!!而且,她不但有银子,还不比咱们家差多少,光是在外面的铺子田庄都有六七处!!” 什么? 这么快就变天了? 宋初石傻了,笑意僵在脸上,一张因喝了酒而有些酡红的脸,经歷了几次精彩的变化,最后才垮了下来。 他不敢置信地仔细打量了一圈神情严肃的弟弟妹妹和母亲,“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又后知后觉地站了起来,开始有些后怕:“那,那,初肆,那现在咋办?” 他声音都开始哆嗦,欲哭无泪道:“可我已经跟世子承诺了,让他等著看宋梧成婚时候的笑话呢!” 李氏直拍脑门,右手颤抖地指著他:“你说说,你要是跟你弟弟多学学,怎么会蠢成这样!以后那候府你少去了,安安分分给我待在家里,帮我跑跑腿管事!” 宋初石委屈地盯著李氏,却不情愿地脑袋一扬:“那可不成!季大哥时常要找我的!” “他侯府下人一百多个,有什么大事是非你不可的?!缺心眼儿的脓包!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来!” 李氏气得口不择言,都没听见门外的马车声,宋铭垂头丧气地进来了。 宋铭没心情管屋內的吵闹,径直在主位坐了下来。 他一坐下,宋楚楚就赶紧捏起了鼻子。 “父亲!”她嫌恶地把头撇在一边,“您这是做啥了,身上怎么一股味儿!” 宋初肆也捂住了口鼻:“爹,你掉茅坑里了吗?还是拉身上了?咋这么臭!” 李氏终归是掛念著自家夫君的,见他面色灰败,不忍再说些不好听的,赶紧瞪了几个孩子一眼,隨后关切问道:“咋了这是?” 宋初石:“这味道挺熟悉,不是人屎,应该是畜生的!爹你踩牛屎了?” 宋铭对宋初石翻了个白眼:“我被临时调职了。” 李氏一惊:“调职?调哪里去?是升官了还是没升?” 宋铭撩起袍子,唤了两个下人来给他捶腿,“寺卿谢大人,说主簿一职近期暂没有太多要务,刚好马场那边负责料理马匹的人手不够,让我过去帮忙。” 提起今天的事,他也是一肚子火。 本来好好的去上衙,没想到好不容易安生了几日,大他几级的上官谢大人又亲自召见他了! 当时他就知道没好事,果然,一去就说衙门內调个职,让他暂时去马场那边帮忙。一去了马场,那些不长眼的,竟然安排他一个伯爷收拾马粪! 欺人太甚! 一天下来,一身又酸又痛,还差点呕晕过去! 李氏眼睛都快瞪出来,“马场?那不是还降职了?!” 宋铭没好眼色给她,“都说了只是临时过去帮忙,又没说真要调任!” 两个捶腿下人不断作呕,宋铭不耐烦地一脚將他们踢开,二人如临大赦般跑了。 宋铭眉毛都皱成一团:“当时撵她走只想著侯府了,竟搞忘了还有个太后那边的谢家!这下算是撞枪口上了!” 李氏没想到送走一个宋梧会引来这么多的麻烦:“咱们现在既然做都做了,好不容易將那个贱人赶走,总不可能又把她喊回来吧?” “喊回来也不顶用!”宋铭把头一扭:“为官就是这样,站队只能选一头!若是两头都想占,那两头都捞不著好。既然咱们已经选好了侯府,就断不能再变卦了!不然两头夹击,不是咱们承受得起的……” 听见这话,宋初石终於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赶紧低下了头。 李氏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宋初石一眼,將方才自家得到的宋梧的所有產业都是国公府赠与她,甚至宋初石还在季家大嘴巴乱说话的事告诉给了宋铭。 宋铭一听在侯府埋下了这么大祸患,当即拿起旁边的茶盏就朝宋初石砸了过去。 “孽畜!”他气得双目涨红,“真是蠢笨如猪!这样没得到证实的事,你就敢往世子跟前去讲!这不是打咱们伯府自己的脸吗?!” 宋楚楚看著眼前这愚蠢的家人,不耐烦地双手抵住了太阳穴。 上一世也没见伯府这么拉垮啊! 那时候自己做了皇后,伯府甚至重新封了侯爵,最后甚至还要晋公爵呢! 宋楚楚也厌烦地白了宋初石一眼,“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大家最紧要的是赶紧商量个法子,可不能让侯府也对咱们家失了信任!” “姐姐说的没错!”宋初肆也说,“宋梧要半年后才成婚,半年里侯府铁定会发现的。” “坏了!”宋铭突然反应过来,“还有个消息忘了告诉你们。我今日特別打听到,宋梧成婚不是半年后!瑾王不大好,將婚事提前了,八日后就大婚了!” “八日后?!” 李氏和宋楚楚异口同声,竟这么快! 第51章 勾引 李氏双脚不断发抖:“坏了坏了!那到时候侯府铁定对咱们又有气了!” “也不一定。”宋铭抹了把脸,“距离咱们道歉那日过去几天了,但侯府也没来退婚,想必那婚事他们还是认的!” “对对!”李氏抖动的双脚停了,眼里精光一迸:“看来咱们楚楚还有机会!” 宋楚楚也来了精神:“只要我在宋梧大婚前,和世子把关係確定下来,那是不是伯府就有转机了?” 宋铭点了下头,“趁侯府还没发现异常,最好你与宋梧同一天成婚,这样咱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宋梧虽有才女头衔,但怎么也只是个庄户女,咱们楚楚可是正儿八经的贵女,到时候你伯府真千金的身份,怎么也能让季家侯府风光一回!” 他想了想,又接著说:“到时候咱们多给你一些陪嫁,对侯府来说,不就把之前的怨愤抵消了?” 宋家人全都期待地看著宋楚楚,她心里也已经有了盘算。 搞定世子,同时努力爭取让婚期定在和宋梧同一天,应该也不是不行。 她很快就给了几人肯定的答覆。 宋楚楚的桃笺第二日上午就送到了侯府。 “近日风寒侵体,楚楚身体微恙,臥榻之上,唯念君影。窗外影摇曳,犹如楚楚思盼,若君得暇,望君一见。” 季泊舟打开看后就扔进了废纸篓子。 这一幕,正好被来找季泊舟的季澄看到。 季澄捡起他扔掉的书笺,“哟!宋家那个真千金相邀!” “我不会去的。”季泊舟声音冷淡。 季澄摇了摇头,“去不去看你,大哥来只是告诉你,七日后瑾王大婚!” “七日后?!” 季泊舟也没想到这么快,“瑾王这是不大好了?” 季澄幽深一笑,“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便宜他了,不是么?” 季泊舟点了点头,“那想必宋梧这王妃,嫁过去没多久,也就笑不出来了。” 季澄將书笺重新整理平整,放到他面前,“宋家有凤,既然一只要嫁死人,那另一只,侯府绑著不刚好吗?” 季泊舟目光晦暗,他辗转几瞬,想了又想,最终接过了季澄手里的书笺。 “思峦。”季澄走了几步,最后又回过头来,“咱们分工不同,肩上都有担子。什么节骨眼儿该做什么事,你比谁都明白,儿女私情,从来都排不上號的!” 季泊舟將那张粉色书笺捏在手里,眼里的光灭下去,瞬间再无波澜。 一个时辰后,雪香居里,宋楚楚却起了波澜。 “世子哥哥,楚楚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她鼻头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期盼多次,又流泪多次。 季泊舟淡然一笑,“楚楚病了,专程相邀,我怎能不来呢!”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想和世子说说话。” 宋楚楚擦了擦眼角,打量季泊舟的神色:“没想到如今大姐走了,世子哥哥还是愿意来看楚楚,楚楚真觉得世子是这世界上最最好的男子。” 她状若撒娇地对著他俏丽一笑:“之前看在世子哥哥的面子上,大姐多次提出要走,我们都极尽挽留。 如今她做出了让世子难堪的事,父母也觉得有些过分。所以这次她提出要走,我们就任由她去了……” 听到此处,季泊舟眸光微沉,许久才扯出个牵强的笑意,“嗯,多谢伯府看重,办得不错!那就任她去吧!” 其实季泊舟早也没想到,对於宋梧,自己还没想好要怎么动手让她难堪后悔,伯府就已经先他一步把事情办了。 不得不说,甚合他意! 见季泊舟的情绪有些外溢,宋楚楚又道:“宋家因此还得罪了瑾王和太后。这不,昨天父亲就被调职去了马场,宠了十几年的女儿,一旦攀上高枝就与自己恩断义绝,还得罪了皇家,父亲真是有苦也说不出……” 宋楚楚嘆息一声,整个人看起来失望又失落。 季泊舟假装听不出话里的意思,没有接话。 恰巧已到午时,宋楚楚房里的丫鬟们提早摆上午膳,伺候著季泊舟浣手擦面,不一会儿,一桌子美味精致的菜餚点心就上桌了。 宋楚楚假装整理了一番情绪,带了些活泼地说道:“世子哥哥来的时候正好,陪楚楚吃顿饭吧!” 宋楚楚摸了摸肚子,季泊舟正猜想著,就听她道,“昨日就病了,但是想著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一直吃不下饭,现在看到了世子哥哥,楚楚觉得什么都好了!” 她体態娇小,看著季泊舟的眼神都在发光,脸红红的,看得季泊舟不忍拒绝。 “那好,就先陪楚楚吃饭。” 宋楚楚掀开锦被,一股幽香瞬间散发开来。 她的中衣和季泊舟房里通房丫鬟们的不同,不是宽鬆的样式,季泊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独有的粉色印梅暗纹,领口微敞,露腰的部分流苏半遮,下半身未及膝,紧紧地將臀腿束住,下面也缀著流苏。衬得整个人凹凸有致、玲瓏有形。 既有说不出的別致,但又不下流媚俗,反倒有几分闺中少女应对夏日的俏皮。 见季泊舟打量了自己一会儿,宋楚楚的脸驀地红了,“世子哥哥別这样看我,不过是如今夏日,我贪凉,所以自己想的些討巧玩意儿罢了!” 这些心思是上一世宫人想出来,让她討好三皇子时候用的,这会儿没办法,只能先拿出来让季泊舟开开眼。 说完,她似乎觉得在男子面前不雅,又找了一件及地流云纱上衣披上。 男人就是这样,你得先露一点给他。 看过了,再遮上,他就会忍不住去回味,去想那春光。 但夏日纱衣本就透,哪里遮得住呢? 季泊舟也不是傻的,很快便明白过来,今日怕是想要个定论了。 娶不娶宋楚楚,其实季泊舟也知道,他能拖一时,但却无法反抗。 他们季家要的不是眼前的皇亲国戚身份,而是世世代代的世家大族,长久的国戚风光。即便他自己做主,最后也是要娶宋楚楚的。 但宋梧那件事让他心头膈应,膈应得他不由自主去关注她的动向。 宋楚楚使了个眼色。 院子里的四个丫鬟开始伺候著他们用饭,精致的翠微色瓷碗里先是一碗蜜汤,喝下去,季泊舟也觉得浑身舒坦。 宋楚楚一直陪季泊舟说话,又聊了些自己曾经的趣事,不时站起来替他夹菜。 后来又上了冰镇过的清甜梅子酒,宋楚楚陪著季泊舟一起喝了,方才害羞浮上粉色的脸上,更添一抹潮红。 突然,宋楚楚觉得略微有些头晕,她扶著额头,很快便在了餐桌上醉了。 第52章 贞洁 季泊舟没想去看宋楚楚,但那一摇一晃透肤的流苏,总在他面前晃啊晃,晃得他头都晕了,整个人也跟著那流苏天旋地转起来。 “咚”的一声,季泊舟也彻底倒在了桌上。 下人將屋內餐盘残羹收拾好便带上门出去了。 宋楚楚睁开双眼,春晓和银杏已將季泊舟扶上了她的床。 待春晓二人出去后,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鸡血糊在了床单上,待血跡微干,走进躺在了靠里面的位置。 季泊舟迷迷糊糊,只觉得头痛欲裂。 待他醒来,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宋楚楚床上,床上是他与宋楚楚凌乱的衣裳。 他大惊失色,脑子飞速运转,立马反应过来。 自己这是被宋楚楚给用了手段睡了! 然而心里的火还没上来,他又突然想起。 宋楚楚不是先自己一步醉酒的吗? 而如今,宋楚楚在床里面的位置,自己在外侧…… 虽然表面看著沉静有加,鬼知道他的心咚咚的都快跳出来了,难道是自己上了楚楚的床? 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了,自己这是把宋楚楚给……睡了?! 他堂堂侯府世子,覬覦自己的人那么多,哪次不是在外面防得死死的? 竟然会主动对一个宋楚楚做这样的事? 他没有惊嚇和害怕,反而觉得羞恼,真的太丟面子了! 然而他又看了看自己,全身赤裸裸,空荡荡…… 他又下意识觉得不对! 不对啊,自己若是那啥了,习惯就是会把褻裤穿上,这是不管喝多少酒都不会改习惯! 此时宋楚楚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她看见了正在极速穿衣的季泊舟。 “世子哥哥。”宋楚楚装作无事地坐了起来。 “啊——” 她紧跟著极其高亢地尖叫了一声。 季泊舟紧张的盯著她,很快就看见了宋楚楚目光所及的地方,床单上,赫然是已经干了的血跡。 宋楚楚发现自己此刻赤身裸体,仿佛什么都明白了,马上用被子紧紧裹著身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世子哥哥,你,你……” 她眼泪簌簌而落,紧紧咬著下唇,整个人瑟瑟发抖,分外娇弱可怜。 季泊舟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快速穿衣服。 闺房的门被一下打开,李氏带著五六个丫鬟婆子一起冲了进来。 李氏看见正在穿衣服的季泊舟,还有躲在床帐中裹著被子瑟瑟发抖的楚楚,立马什么都明白了。 “世子,你,你干了什么?” 她大惊失色,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们楚楚啊!” “娘,娘……” 宋楚楚嚎啕大哭。 季泊舟快速扣扣子,头都不抬:“伯夫人,这件事容我想想,若是我的责任,我绝不会推辞!” “还想什么想!”李氏瞥见床上的血跡,又急又气,“世子可不能如此欺负人!明晃晃的你欺负了楚楚,竟然还不承认!” “眼见確实是这样,但是我,我记得自己没有动过楚楚……” “嘭!”李氏怒极,用力踹了一下床。 她指著宋楚楚和那血跡,“你管这叫没动过楚楚?!” 季泊舟已经穿好了衣服,感觉自己百口莫辩,只能回头略带深意地看了一眼宋楚楚。 季泊舟这个眼神的用意再明白不过,让她们离开,放他走。 宋楚楚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小声抽噎著,“娘,你带各位嬤嬤丫鬟们出去吧,我和世子还有话要说。” “楚楚,你怎么这么傻!这时候了你还要帮著他吗?!”李氏狠狠剜了季泊舟一眼。 宋楚楚轻轻地颤抖著,眼神中充满了哀求,“今日是我病了,所以让世子哥哥来看我的。我留他在院子里喝了酒,所以,所以我想,他,他一定也不是故意的……” 看宋楚楚低下头暗自垂泪,李氏气得直跺脚,最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 “行!”李氏咬著牙,“既然你执意要帮他,那我就当没有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 在宋楚楚和季泊舟二人的沉默中,李氏气哄哄地带著一群下人走了。 方才听见尖叫,她还以为楚楚摔倒了,没想到一上来,看见的竟是这样的场面! 难怪昨晚楚楚那丫头答应很快就能和季泊舟確定下来,答应得那么爽快! 竟是用这样的办法! 她虽然想楚楚嫁给季泊舟,但也没想过要让自己女儿这样被人戳脊梁骨! 她脚步停了下来:“今天凡是在小姐房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统统给我忘了!若是被我知道外面传出了什么风言风语,全部拖出去卖了,或者乱棍打死!” 跟进去的几个嬤嬤和丫鬟脸色一白,面面相覷,隨后忙不迭地赶紧点头答应。 “楚楚。”季泊舟转过身看著她,“我知道你一直心悦於我,但今日,我確实不认为自己与你……” 他坐了下来,“而且我自认为酒量不错,今日这件事实在失常!” 宋楚楚一双眼睛失望又破碎。 她指著床上的血跡,“都这样了,世子还要抵赖吗?世子不就是在说,这件事有可能是別人有意为之吗?那这些痕跡是怎么来的?!世子怎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就这样侮辱人……” 季泊舟哑口无言。 半晌后,他抬起头,“事已至此,那也没有其他解决办法了。” “反正之前给宋梧的聘礼都还在伯府,那就还是当我给伯府下聘,只不过人换了,换成给你提亲!” 宋楚楚慢慢摸著在被子里穿好了衣服,提著手绢在眼角沾了沾,“世子哥哥当真是心甘情愿娶我的吗?还是因为要应付我和伯府?” 季泊舟自嘲一笑,“是不是情愿有那么重要吗?我对宋梧本也不是心甘情愿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等等!” 宋楚楚出声制止。 “世子,知道大姐大婚的日子吗?” 季泊舟回过头来,“据说是七日之后。” 宋楚楚脸上划过苦笑,“那咱们的大婚之日,定在什么时候?” 季泊舟想到宋梧那张不可一世的嘴脸,心里骤然又有些火气。 “既然你姐姐巴不得早日嫁进王府做王妃,那就同一天大婚吧!顺便让她看看,本世子也不是非她不可!” 宋楚楚心里鬆了一口气。 第53章 清白 撂下话后,季泊舟很快出了雪香居。 看见青墨和宋楚楚房里的银杏凑在一个角落,不知聊著什么开心的事,他整个人气不打一处来。 “青墨!”季泊舟背著手冷脸走来,“回侯府!” 看见季泊舟从雪香居出来脸色这么难看,一路上也一言不发,青墨疑惑地挠了挠头。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世子。” 季泊舟狠狠瞪了他一眼,整个人如一把冰刀,冰冷又锋利。 回到侯府偏厅,季泊舟咚的一声就关上了门。 青墨被懟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地立在门口。 屋內砰砰的碎裂声传来,季泊舟將屋子里的茶盏瓶摔了一地。 跟著世子二十多年,从未见他发过这样大的火。 青墨腿一软,心里没了主意。 “毁了,本世子的一生都给毁了!!” 屋內传出季泊舟嘶吼的咆哮。 青墨扇了自己两巴掌,怎么就当时不跟著世子呢! 被银杏拉著聊天去了! 他连滚带爬地赶紧跑去叫人。 季泊舟眼底猩红,浑身充斥著戾气,像是下一秒,不甘与怨恨就要破体而出,摧毁所有。 不一会儿,偏厅的门被打开了。 他猛地一个茶盏又扔出去:“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来的是季侯爷和季澄。 “思峦!”季候爷看著一地的狼藉有些不悦,“哪里来这么大的火气!” 季泊舟看著他二人,神思被拉回来一些。 他定了定神,整个人瞬间被抽去了精气神。 他求助似的看著大哥和父亲,訥訥道:“爹,大哥!完了!我要被毁了!” “发生何事?”季澄皱眉,跨过一地狼藉到他身边。 平日极为稳妥温和的思峦,今日竟被弄得如此模样! 季澄心里也有了些慍怒。 季泊舟一拳捶在太师椅的椅背上,骨节渗血都浑然不觉:“我和伯府那个假千金,宋楚楚发生了关係,她们逼著我给答案,情急之下,我答应了娶她!” 他吼道:“我不甘心啊大哥!她从小在乡野长大,她怎么配!她连我们侯府的脚指头都够不上!我分明记得自己没有动过她!” 季候爷明白了,他回头瞪了一眼低著头的青墨,声音阴寒肃杀:“去把二小姐叫过来!” 侯府二小姐季青妍,比季泊舟长五岁,自打十五岁病了一场后,被救起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无论做什么都有成算,有主意。 虽然已经二十八了,但因成亲与家里闹了几场,每次不是从阎王爷手里把她抢回来、就是到处找不到她后,整个季家就放弃了让她成婚的打算。 家里就连季候爷也时常佩服她的清醒,所以像如今这样的大事,就连季澄的夫人、整个侯府的当家主母王氏都没资格进来参与討论,季青妍却被叫了过来。 季泊舟很快將事情全讲了出来。 季青妍刚骑马回来,一身骑装都还没换。 她冷笑了下:“思峦,这件事別怪二姐说你,这很明显是那伯府小绿茶一手设计,你竟然都没看出来?” 听季泊舟一说完她就秒懂了,电视剧里那些封建朝代的女性不就这点后宅手段? “不过也不能怪你,她这手段实在有些高超。竟然假装自己先晕过去,以此来混淆你对事情的判断!” 她抱臂顾自踱步,“她在你吃的东西里下了药,一定有一种东西,是你吃了而她没吃的!而且既然你如此篤定没有和她发生任何事,她也没有外伤,那血跡自然就如同墨汁写书一般,用其他血滴上去的了!” 轰—— 季泊舟眼睛陡然睁大,脑子里炸了个响雷。 “是了!” 他猛然抬头:“一开始上桌就端给我一碗蜜汤,那碗汤只有我喝了!” 季青妍冷笑一声,“这绿茶颇有心机啊!先是知道先在穿著上勾引人,然后再下药,吃饭也是自己先晕倒。 若是寻常男子,发生了这样的事定会自我攻略,顺理成章地以为是自己开始看见那中衣就起了色念,最后情不自禁地把人给姦污了!” 季候爷咳了一声。 “好了!这事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就不用再详细拆解下去了!” 三个大男人都被季青妍这些话说得面红耳赤,一个女子,虽確实是那么回事,但这么直白,像什么话! “多谢二姐替我解惑!”季泊舟好久才平復了心绪,“既然行事作风如此不正,那就按妾室之礼来吧!” 季侯爷点了点头,“一个忠义伯府,確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光是设计你,这一条就胆大包天!一个妾室之礼,也算是给他们一点教训!” 季泊舟阴晦一笑,“如此,到时候我以妾室之礼娶宋家伯府真千金,而他短命瑾王,却风风光光娶个农妇之女,想想都有意思!” “老大!”季候爷看向季澄,“那就通知婉心,与宋家成婚这事,让她看著准备吧!还剩七日,时间也不多了!” “儿子知道了。” 李氏被宋楚楚如此轻贱自己给气得不轻,却没想到,永平侯府当真很快就送来了庚帖。 “楚楚,你当真说服世子定在七日后,与瑾王同一天成婚?” 李氏看了庚帖,整个人还处在震惊中。 宋楚楚心情颇好,她搂著李氏的胳膊,侧身坐在她身边:“是呀娘,这不是咱们一开始就商量好的嘛。我是伯府的女儿,自然是要为伯府出一份力的!” 李氏想了想这几日伯府接连发生的事,整个宋家却只有女儿能解这急难。 瞬间感动得不能自已,“就是委屈你了!女子大婚是人生仅一次的大事,这么短的时日,操持起来也太仓促了!” “我相信娘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李氏抹了抹泪,看著眼前懂事的女儿认真地点了几次头。 上天不薄,楚楚真是她贴心的小袄。 也罢,只有多添点嫁妆作为对她的补偿了! 宋楚楚:“我还要告诉娘一个秘密!” 宋楚楚神秘一笑,附在李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什么?!” 李氏整个人犹如被雷震过一般。 “你竟然……世子竟然,没对你做什么?” 宋楚楚一笑,“是啊娘,所以你就別再对他那个態度了!目前伯府的局面,万一再惹恼了季家,吃亏的还不是咱们自己?” 李氏木訥地点了点头,好半天才將这个消息给消化了。 她有些震惊自己的女儿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手段,但又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宋梧闹出来这些事,自己的女儿又何必为了伯府,把自己逼到这个份儿上呢? 还是自己女儿聪明,既保住了名节,又爭取到了利益。 真是头脑聪明! 宋家热火朝天地开始准备起了大婚的事情,全府上下郑重其事、严阵以待,李氏像个要打仗的將军,力求每一个细节都要妥妥帖帖。 大婚仪程、嫁妆、宾客、宴席、陪嫁、家里的布置、所有的用具…… 这系列每个都是大摊子,弄得她忙得恨不能分身十个出来。 宋铭趁机也向衙门告了假,终於可以不去马场,专心留在府上筹备女儿的大婚。 宋梧和姜行比他们还忙,因这大婚留的时间太短,礼部、司礼监、光禄寺、宗人府等衙门天天排著队找他们,两府都脚不沾地。 宋梧不禁感嘆,上辈子成婚果然是不受人重视啊,只需一顶小轿,几根红绸,事情就这么办了。 小葵每日就像个传话陀螺,不断跟宋梧传话,安排又要干些什么。 所以这会儿看见她急急忙忙地进来,又以为是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流程。 “又是哪个衙门?” 小葵蹲著身子气喘吁吁,赶紧摆了摆手,“不是衙门,是,是我得了个消息,赶来告诉小姐!” 她急得跟个猴似的,却又小心谨慎地走到宋梧身边,绕著她来回踱步,无数次欲言又止。 宋梧看得都急了,“有什么你就说,有啥是我不能听的?” 小葵好半天终於下定决心:“那你听了,可不许多想,也不许伤心!” 宋梧的心提了起来。 只听得小葵煞有介事道:“季家世子也要成婚了,时间与小姐同一天,要娶宋楚楚!” 小葵说完,怔怔地打量宋梧。 宋梧脸色一变。 看吧,她就觉得小姐之前说不在意世子了是心里的气话! 第54章 婚前 宋梧確实愣住了。 她还以为是姜行死了呢! 不过宋楚楚要嫁给季泊舟,她倒不意外,这本来就是这一世她的目標。 她很快回过神来,怎会选在与自己大婚同一日? 这么赶的时间,故意选在那日,又想打什么主意? 看著小葵一脸忧色,宋梧回过神轻点了一下她。 “你担心多了!”宋梧被小葵的表情给逗笑,“我倒不为季泊舟娶宋楚楚伤心,而是担心他们起了什么歹心,所以必须得打探清楚!” 她又问:“桑落在吗?” 小葵忙道:“我去叫她!” 桑落很快便进来了。 宋梧拿出自己为桑落和小葵三人准备的礼物:“最近你们都辛苦了,去帮我打听一下宋楚楚和季泊舟大婚的事,我想知道全部消息。” 桑落看得眼睛都直了,“去去去,马上去!” 宋梧和小葵都笑出了声。 而另一头的永平侯府,即便重来一世大婚,也依旧清净得出奇。 除了买了一些红绸掛在府內,宅子外丝毫不见任何喜庆气氛。 眼见距离大婚只有三日,季候爷和宋家连面都还没见过。 宋铭实在忍不住了,主动派顺子给侯府递了帖子,两家这才把婚事真正的仪程给定下来。 但宋铭心里头却知道,侯府这门亲,怕是有些瞧不上伯府了。 桑落打听消息,不到晚上就回来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小姐果然猜对了,把大婚日子定在同一天,这些人就是为了让小姐出糗!” 宋梧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宋初肆在青山书院已经传开了,说嫁给季家世子的才是伯府的真千金,而嫁给王爷当王妃的只是一个庄户女!” 桑落气得拍桌,“真想一剑过去结果了宋初肆!他这么传,让小姐你还怎么做人?瑾王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 “宋初肆胆子可以啊!”宋梧挑起个冷淡的笑:“本来我这王妃也是与姜行的临时之举,我们是盟友,並非夫妻。但姜行在不在意我不清楚,但太后定是会在意的……” 桑落眉间染上忧色:“这可怎么办?” 宋梧却目不斜视的篤定一笑:“没关係,她们不是想在名声和排场上让我难堪吗?我到时候还要送她们一些排场呢!” 这一世,除了宋楚楚最初安排了人杀自己外,后面连宋初肆、李氏,都分別对自己动了手。 若不是有玄力,恐怕早就了一具尸骨。 说不恨是不可能的,只是与前世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比起来,她早就麻木了! 那就让他们一个一个的,慢慢来吧! 第二日。 辰时刚过,前后上百人的仪仗队就从海棠街经过,惹得无数人驻足打量。 这样大的排场,一看那徽標就知道,是皇亲国戚安国公府的人来了! 不过安国公府这样的高门,怎会亲自到海棠街来? 要知道,那霸气的国公府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占了皇城之下南熏坊的好大一块风水宝地! 再一看,国公府马车已稳稳停在了梧园正门。 国公夫人谢氏和陆逍从马车上下来,宋梧已经等在了门口。 “义母、三公子!” 宋梧早上就得到消息,说谢氏要亲自过来一趟,所以很早就准备迎接了。 谢氏一见到宋梧就笑眯眯的,跟著她往宅內去:“没想到时间一晃,这么快就要大婚了!不光云策那小子惦记,我也惦记呀!” 宋梧扶著谢氏,轻笑了笑:“多谢义母掛念,叫个人来就是了,还专程来梧园一趟!” 谢氏神情一转,有些责怪道:“我可不是来梧园看你的!成婚这么大的事儿,也不知道自己来找义母,还要义母亲自登门请,今儿你是得跟义母走的!” “走?”宋梧一惊:“义母要带我去哪?” “去哪儿?”谢氏慈爱地轻点她一下,“当然是去国公府了!” 宋梧立即明白,这是谢氏希望她从国公府出嫁,算是给她体面,也让姜行体面。 “可是,若是从国公府出嫁,那就是破了规矩……” 谢氏嗔她一眼,“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这不光是我的意思,也是云策和太后娘娘的意思!你们大婚,阿梧可不能想得太简单了!” 她不由得想深了些,谢氏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是知道了外面那些关於自己身份的风言风语? 她自己其实是不介意的,但毕竟牵扯出了瑾王和太后,关係著皇家名声,所以也並未推辞。 “义母这真让我无以为报了!” 谢氏拍了拍她的手:“你能顺遂风光地从国公府出嫁,便已经是报答了!” 二人都笑起来。 谢氏身后的陆大总管极有眼力,见宋梧没有推脱,立即安排人將大婚要用的一应物件全都搬上了国公府马车。 没想到刚搬上去,陆大总管就傻了眼。 本就已经被国公府卫队占据许多的海棠街又来了一列队伍,太后身边的孙公公带著一百多抬赏赐往梧园来了。 绑著绸带的箱子绵延数十里,整个咸宜坊都在沸腾,想知道这宫里的赏赐到底是要进哪家。 看著急忙进来传话的陆大总管,宋梧疑惑:“孙公公?” 她想了想,还是赶紧迎了出去。 整条街的宅子,基本都派出了小廝丫鬟等出来打探。 看见孙公公命人进了梧园,瞬间对这梧园的主人好奇起来。 能得宫里这么多赏赐,真是足以登天的脸面! 宋梧笑著行礼,“公公安好,民女宋梧,有失远迎!” 孙公公赶紧將她扶起,“老奴是太后娘娘跟前的孙成大,王妃之身,这礼老奴可不敢当!” 他看谢氏也在,忙向身边的谢氏躬了躬身,“给国公夫人请安,没想到今日赶巧,与夫人撞一块儿了!” 谢氏与孙公公打趣:“也亏你来得是时候,再多等一刻,我便带著阿梧走了!” 孙公公比太后还要年长几岁,又在宫里浸淫一辈子,立刻就知道谢氏这话的意思。 他笑眯眯道:“倒与太后娘娘想到一处去了!” 他转头看向宋梧,“王妃真是好福气!太后娘娘吩咐,把给瑾王大婚赏赐那一份礼,全都作为王妃的嫁妆,让老奴一併送来您处,还请王妃全部收下!” 宋梧惊诧不已,“太后娘娘这是何故?” 第55章 大婚 孙成大打量了几下宋梧,心头瞬间明白了几分太后没有驳斥瑾王这等要求的原因。 宋姑娘这长相,实在与先皇后如出一辙! 若是她喜欢的外甥女先皇后,现在被外面的风言风语传得那般不堪,想来也是咽不下那口气的! 孙成大含笑頷首:“自然是瑾王殿下,心里有王妃了!”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这娘娘当上太后以来,老奴也从未见过哪次大婚的女儿家,能得到太后如此的关照呢!” 海棠街外人满为患,全都在等看是谁来收这么多的皇室赏赐。 其实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大都与朝廷官员有关係。但能得到这么大排场宫里赏赐的,那绝无仅有! 看客们心里更觉得这梧园的主人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想想以后千万別冒犯了! 然而这些人等了许久,却並未见有人將这些赏赐迎进去,反而是孙公公带著人,又跟著国公府的马车一道走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咸宜坊到南熏坊,直到到了国公府,才终於有人將这一百多抬嫁妆全都收了进去。 大家四处打听,才知道原来这是宫里太后娘娘赏赐给瑾王妃的,听说这瑾王妃,还是国公府家的千金小姐! 孙公公擦了擦汗,累得老眼昏,“王妃、国公夫人,若是无事,老奴就先回慈寧宫復命去了!” 不等宋梧吩咐,陆总管便十分有眼力地护送著孙公公一行走了,临时不忘塞了一袋金叶子给他。 谢氏內心高兴得紧,国公府十几年都没办过喜事了! …… 两天时间一晃而逝。 国公府內外喜气洋洋、焕然一新。 宋梧已经在女官们的侍奉下梳洗打扮完成,穿上了內廷精心准备的嫁衣。 一袭明艷大气的火红,精致的金丝走线,浴火凤凰,栩栩如生。 凤冠霞帔,流光溢彩。 看著面前铜镜中的这张脸,陆月禾笑著调侃:“都说新娘子最好看,果然如此,今天的宋姐姐,恐怕任何一个男子见了都想夺了去!” 宋梧也打趣她:“那你说我今日嫁给瑾王,是他得便宜还是我得了便宜?” 陆月禾想了又想,半天才嘆道:“唉,你俩半斤八两!就別来为难我了!” 宋梧出阁的喜房里传出阵阵笑声。 然而另一边的忠义伯府,气氛却冷如冰窖。 雪香居里,下人跪了一地。 一身喜服的宋楚楚坐在椅子上,脸色难看得要命。 他厉声喝道:“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昨日怎么吩咐你们的?这么快就忘了吗?!” 一盏茶以前,在自己院子里待了多日的老夫人出来了。 不知道她发什么疯,直接衝进雪香居大骂了宋楚楚一通! 说她自甘下贱,嫁过去也討不著什么好! 大婚本就图个吉利,宋楚楚登时一听火气就上来了,能忍住没动手都是好的,若不是李氏和宋初肆拉著,她真想直接叫人把这满嘴喷粪的老巫婆扔出去! 全家忙得脚不沾地准备这婚事,就是要在上面压过宋梧一头,结果这老婆子倒好,一来就给她泼冷水! 昨日明明母亲跟各路下人都打过招呼了,说话一定要吉祥,一定要好听,千防万防,没防到这个老婆子! 宋家老夫人此刻跪在祠堂里,浑浊的双眼不断往下淌泪,哭得肝肠寸断。 “老爷,我管不了宋家了,护不了宋家了呀……” “你怎么还不来把我带走……” “宋家怕是不大好了……” 她不断用手捶打地面,身边跟著的两个嬤嬤都不由得嘆了口气。 之前宋家火急火燎、大张旗鼓地准备大婚,老夫人是知道的。 她以为是宋梧选上王妃后,时间赶得急,所以宋家闔府上下那么兴师动眾。 她本就病重,极少出自己院子。今日也是提前打听好了日子,特別梳洗了一番,准备要替宋梧送亲的。 然而人一去,却发现梧桐苑早已人去楼空,李氏著急之下还拿出了宋梧与她签的那断亲书! 她以为这就够了,更没想到自己的亲孙女宋楚楚接了宋梧的班,竟然选了与王妃同一天日子,要嫁给侯府世子! 不但如此,甚至聘礼只有区区一千两侮辱人的银子,儿子、儿媳、孙女全都还乐呵得紧! 天哪! 如此不尊重宋家、看不起宋家的侯府,他们还当个宝似的供著! 她简直气疯了,放任侯府践踏门楣,这不是自甘下贱是什么? 这样嫁过去,人家又怎么看得起伯府? 还有那婚约,之前世子一直念著宋梧,那二人一起长大的情分,她可是从小看到大的! 怎会愿意换成楚楚? 她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这么痛快这么短时间就成婚了,少不得用了些下作腌臢的手段! 她今日算是看明白了,整个宋家,除了宋梧,没一个眼明心亮的。 从老爷子走后,这个家就已经败了! 宋楚楚才根本不想管老夫人在想什么。 她心里气得很,命人將老夫人看著,今天一天,不许她再出来闹事! 宋铭和李氏忙得这七日觉都睡得很少,用尽力气给宋楚楚凑了六十抬嫁妆,生怕女儿被侯府轻视了去。 这排场,在京中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了吧? 宋楚楚看著满院子都是父母为自己准备的嫁妆,心中也暗自得意,除了早上老太太来闹的这一通外,其他的她都是满意的,定能盖过宋梧那个庄户女! …… 王府內,一身喜袍的姜行一大早就毛毛蹭蹭的,玄戈一眼就看出了自家主子,没来由的有点兴奋。 他將替他迎亲的玄戈看了又看,衣服理了又理,如此重复了七八次了,好不容易才露出个妥了的表情。 玄戈更是一大早就开始紧张。 没想到啊,王爷竟然还有成婚的这一天,而且还来得又陡又快! 王府的殿门一开,玄戈上了迎亲的高头大马,眾人跟前,轮椅上的姜行又成了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在国公府眾人喜极而泣的眼泪中,宋梧由两个富贵的喜婆扶著上了轿。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接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无数百姓爭相围观。 “这王妃的排场就是不一样,嫁妆这都多少抬了,竟然还没看到尾巴!” “你管呢,撒的喜钱多呀,我都捡了十多个铜子儿了!” “之前还说这位王妃是个庄户女子,结果你们看看,听说是国公夫人和太后娘娘给这位王妃娘娘当靠山了咧!” “……” 宋梧的轿輦都快出南熏坊了,抬嫁妆的队伍终於看见了尾巴。 坐在轿內,她內心百感交集。 这些嫁妆除了太后和瑾王给的,国公府也添了一大笔。 国公府对自己的看重和恩情,怕是多少年都还不完了! 第56章 撞轿 雪香居里,宋楚楚等得错过了时辰,都没有听到吹吹打打的迎亲仪仗队。 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又出了什么岔子? 她不顾眾人阻拦,提起裙摆就奔去了正仪门。 远远地就看见,宋铭和宋初肆和前来迎亲的人吵了起来。 宋铭青筋暴起,把袖子往胳膊一擼,眼看就是要打架的架势。 “你们侯府什么意思?我伯府嫁嫡女,你们连迎亲队伍都没有,就一顶小轿就搞定了?你们这是娶亲的態度?!” 宋初肆也说,“我姐姐是去做世子夫人,又不是做妾,你们休想这么寒磣一个小轿就抬走!” 前来迎亲的是季总管,先前已经跟这父子俩掰扯许久,这会儿也没什么耐心了。 他冷哼一声,脸上吊起个讥誚:“话都陪您二位说了一箩筐了,要不要上轿就看伯府自己!待会误了时辰,轿子就掉头!” 宋楚楚顿时感觉气血上涌,一股屈辱感从脚底窜到头顶。 上一世明明是因为宋梧是个下贱血脉,所以才是妾室之礼,如今自己可是堂堂正正的嫡女,这侯府怎会,怎会依旧是一顶小轿?! 她的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眼底一片猩红。 宋初石听见吵闹声,赶紧跑了出来,父亲还在叉著腰找季总管要说法,气势咄咄逼人。 他立刻衝到了季总管面前,嚇得季总管一个趔趄。 宋铭正想拉住长子,劝他不要衝动意气用事,就见他头一转,双臂打开就將季总管护在了身后。 “父亲,你可不能如此做人!这是侯府的季总管,你怎么骂人家季总管呢?季大哥他们都还盼著楚楚嫁过去呢!你这样做,不是耽误了楚楚的前程吗?” 准备了许多份接亲红汤的李氏这会儿也从內宅出来了,看见眼前的一幕,瞬间眼前一黑! 季家竟然是打算这样娶他们的女儿! 实在是欺人太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自己这个长子,更是蠢得比猪都不如! 看著站在前面的女儿,暴跳如雷的丈夫,还有正在撕扯著的两个儿子,李氏虽然火,但还是打算先去看看宋楚楚。 李氏走上前打算好好宽慰一番楚楚,却见她含著满脸不甘,咬著牙说了声:“我嫁!” 宋楚楚这一句话,声音虽然不高,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季总管先是一怔,顿时面色一松。 他眯著眼睛对宋楚楚笑道:“还是楚楚小姐识大体!” 喜婆掀开轿帘,季总管躬了躬身:“请吧!” 李氏满脸的震惊还没回过味儿,就见宋楚楚已经盖上盖头,上了这顶四人抬的红色小轿。 宋铭气得跺脚,想把宋楚楚从轿子上拉下来,却被宋初石死死拦著。 李氏忙扑上去想拉宋楚楚,却被轿夫们拦著,扑了个空。 她大声哭喊:“楚楚,你这样嫁过去,这是太委屈了你了啊!你傻啊女儿,这是侯府没有看上你啊……” 然而宋楚楚却稳稳坐在里面,闭著眼烦躁地堵上了耳朵。 宋铭见事已至此,只得赶紧招呼著下人们抬嫁妆。 这日的京城里,於是就有了百姓们交头接耳,觉得异常奇怪的一幕。 侯府静悄悄四人抬著的姨娘轿后头,紧紧跟著排了三四条街的嫁妆。 前头低调得像老鼠上街生怕有个响动,后头高调得恨不得敲锣打鼓生怕没人知道! 宋楚楚坐在喜轿上也一样矛盾,不知道自己这条路,怎么就成了这样! 明明上一世她从王府嫁去侯府,那也是风风光光的! 季家的那些人,个个见了她都点头哈腰,这位季总管,更是在自己跟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如今呢?全是大尾巴狼! 她在轿中擦掉眼角滑落的一滴泪,心底恨意滔天。 她后悔为什么不像前世一样先嫁给姜行那个死人了! 是的,王府的身家!前世,自己是带著瑾王府的身家嫁进去的! 如今,却都被宋梧给抢了! 宋楚楚吐出一口浊气,这辈子,绝对要让你好看! 宋梧,我要让你下地狱,让你生不如死!!! 看著身上精致的嫁衣,宋楚楚的眼里又闪过算计。 没关係,庄户女始终都是庄户女,儘管有国公府给她產业,但她必须得从自己的宅子出嫁,普通民宅的身份怎能和伯府相比? 她轻轻掀起盖头和轿帘,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身边的丫鬟银杏和春晓已经跟了上来。 银杏安慰她:“小姐莫要难过,伯爷给小姐的嫁妆可多咧,排了四条街,京里能有小姐这么风光嫁妆的,一个手都数得过来!想必到了侯府,光是看这派头,都不会被人小瞧了!” 宋楚楚又变脸似的笑了笑,心情好了不少。 是啊,忘了自己还有整个伯府做后盾,光是从嫁妆上,她宋梧就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凑齐这么多! 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还有吹吹打打的嗩吶声,走了一会儿,轿夫突然停下了步子。 宋楚楚身子往前一颤,“怎么回事?” 季总管掉头过来,脸上带著圆滑的和气:“楚楚小姐稍安勿躁,前头是瑾王大婚的仪仗,按规制,咱们要给他们让路的!” 短暂的沉默后,季总管在轿外听见了两道“呲啦”的声音。 宋楚楚的指甲想狠狠掐进软轿垫子上的锦帛,打滑了。 “不用让!”宋楚楚声音陡然寒厉,“瑾王重病在身,想必是有人代替接亲的,而王妃只是一个农户之女,还能越过了我这伯府嫡女不成?” 季总管有些为难,“这,这不合適!” 宋楚楚:“我说不用让就不用让!” 自己是妾室之礼又如何? 可她有伯府撑腰,有四条街的嫁妆!总归是嫁进了季家! 而宋梧有什么?一个快死了的相公?三个参差不齐的下人? 宋楚楚嘴角牵起嘲讽。 她倒要看看一个嫁妆少得可怜的王妃,是如何被人取笑! 宋楚楚三番两次不听劝,季总管只得领著小轿队又启程了。 柴胡街,终於与王府仪仗队撞了个结结实实。 王府护卫队还有安国公府府兵瞬间出列,一位少將带著十人队伍拦在了宋楚楚的轿子面前。 “大胆!瑾王大婚,竟敢有人衝撞!其他婚事一律改道避让!” 季总管躬了躬身,厌恶地回头瞟了轿子方向一眼,又向著前面的少將討好道:“將军言重了,只是刚好撞了日子,当然是王府先走,王府先走!” 宋楚楚心里一口气堵著上不来,瞬间將盖头一掀,再次撩开了轿帘。 “我乃季家世子夫人,也不能过这路吗?” 此话一出,季总管心里直直下落,嚇出一身冷汗。 这季家如今就是烈火烹油,再怎么有权有势,明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呀! 这个少夫人该不是个蠢货吧! 他赶紧给喜婆使了个眼色。 喜婆赶紧道:“哎哟夫人,等一等有福嘞,一等儿女双全,二等白首比肩,三等世世相连呀!” 宋楚楚听见这上一世享受惯了的恭维的话,火气又慢慢消了。 她飞了个白眼娇嗔:“谁要和他世世相连!” 此时柴胡街八抬大轿上的宋梧,也缓缓拉开了轿帘。 一瞬间,她与宋楚楚四目相对。 第57章 拜堂 宋楚楚刚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直穿颅顶,她没有来得及掩饰自己嫉恨的表情和眼里的怨毒。 宋梧却挑了挑眉,对著她幽深一笑。 “银杏!”宋楚楚又气又慌张,“方才,方才宋梧是在笑我吗?她是不是在笑我?!” 宋楚楚以为隔著十步远的距离,宋梧应该看不真切她的! 这贱人竟然还敢笑自己! 嫁给一个要死的人,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却见宋梧阴冷地勾了勾唇角,然后压下了轿帘。 这一场大婚,宋楚楚,我必將,如你所愿! …… 宋楚楚的队伍等了半个时辰还没启程,她不耐地问身边的银杏:“怎么还不走?” 银杏哆哆嗦嗦,不敢说话,赶紧向春晓递手势,示意她开口。 但春晓也知道如今宋楚楚的脾气,提起大小姐就跟踩了她尾巴似的,哪会轻易往枪口上撞?顿时撇开了脸。 於是银杏只能怨怪地瞪了春晓一眼,討好又尷尬地对宋楚楚笑道:“小姐,王妃的嫁妆和陪嫁以及送亲队伍……还,还没走完……” 什么?!!! 轰—— 宋楚楚觉得天塌了! 自己上辈子做瑾王妃也是伯府今日这些聘礼,这辈子轮到她宋梧做王妃,竟然连嫁妆和陪嫁、送亲都这么多?!! 她再次把盖头和轿帘一掀,银杏立马眼疾手快地从轿帘旁闪开。 不,这绝对不是真的! 她有些疑惑的问银杏:“宋梧一介庄户女,哪来的这么大排场?” 银杏苦恼地咬了咬唇,最终將那个她们藏了两天的消息告知给她。 “小姐,其,其实,王妃是从安国公府出嫁的,而且据说两日前,光是太后赐给她的嫁妆队就从咸宜坊一直排到了南熏坊……” 银杏说话时,声音越来越小,不时偷偷打量宋楚楚神色。 不怪她小心,而是只要提到曾经的大小姐,这位小姐就要跳起来咬人的架势。 待看清十步外那长长的队伍,还有跟著队伍一路跑著抢喜钱的百姓,宋楚楚的眸色更阴鷙了几分。 好啊姜行! 上辈子娶我,婚前啥都没有! 临死了,还是我主动上前要一个今后的打算,你才將瑾王府的钱財势力留下一些说是补偿我! 如今倒好啊,不但出面让国公府给宋梧做靠山,还把慈寧宫那位老妖婆哄得都心甘情愿帮衬了! 好好的真千金你看都不看,对一个贱种却掏心掏肺! 她气得咬牙切齿,重重地在轿內砸了一拳。 可惜此时的姜行却听不到这些腹誹。 瑾王府富丽堂皇、张灯结彩。 平日姜行本就有败家名声在,如今为了贯彻到底,大婚的王府扮相更是奢靡得让人咋舌。 柱子镶了金箔,门前石狮子身上的绸带是岁贡不超十五匹的浮光锦,去內堂用的金粉引路,红毯是五十层上好云锦叠成…… 宋梧已经下了轿,跟著引路女官踩在红毯上,也是一踩一心惊。 紈絝败家子果然名不虚传!回头还得问问他这银子来路正不正! 宾客早已陆陆续续来了,宋梧感觉红毯两侧投来了几百道追隨的目光。 隨著主婚人礼部侍郎任泽的一声高喊,喜堂內顿时静了下来。 太后高坐上首,宾客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喜堂中央。 姜行一身喜袍,金冠束髮,即便是面带病色,整个人也是挡不住的落拓风流。 宋梧凤冠霞帔,面遮红绸,端庄窈窕,让她显得高华又庄重。 宋梧与姜行在女官的引导下,一人牵著红绸的一头做准备,只不过一人站著,一人在轮椅上坐著。 所有来参与婚礼的大臣,此时都觉得有些不落忍,各自压抑著心里的哀嘆。 瑾王看著倒是富贵,也娶了这么好的美娇娘,就是…… 唉! “吉时已到,拜堂——” 礼部侍郎的声音將眾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隨在他二人身上。 “一拜天地——” 宋梧和姜行缓缓转身,面向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他们再次转身,面向太后拜了下去。 太后的眼泪登时滚落下来。 “夫妻对拜——” 宋梧看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拂过她的红绸盖头,还有一双墨色绣青龙的云纹锦靴。 不由得分了神。 上一世她很期待婚礼,得到的却是那样一场羞辱。 如今她没想过会再成婚,却办得这样盛大隆重。 老天这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吗? 前来参与婚礼的皇亲国戚和满朝文武內心再次喟嘆。 这王爷都要天命所归了,还娶这娇一般的王妃,婚礼布置也如此无度奢华,实在是让人眼红、於国有害! 但看他这命不久矣的样子……罢!也算是了他最后一桩心愿吧! 连御史都不打算弹劾他了。 隨著三拜礼成,宋梧本以为姜行会掀开她的红盖头,但却没有。 她被送入洞房了! 宋梧疑惑了。 这与他们事先对的仪程不一样啊! 关键是,她还有几句话没给各位宾客说呢! 寢殿洞房里,宋梧一把掀开盖头:“桑落!” 桑落立马进来了。 “你去告诉王爷,让他先进来一趟!” 没一会儿,姜行没进来,管家忠伯和飞星进来了。 忠伯行了礼:“王妃,王爷去接待皇上和太后娘娘去了,老奴是王府管家,王爷唤一声忠伯。有何要事,可以先让老奴和飞星去做!” 宋梧一看,姜行身边得力的人一下来了俩,急忙连连摆手:“飞星先出去跟在王爷左右,確实有件事需要让忠伯帮忙!” “今日不但是王爷与我大婚的日子,也是永平侯府世子娶亲之日。不知道各位宾客有没有收到侯府的帖子?” 忠伯显然不知道,“竟然有这事?” 宋梧点点头,“我过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了他们的接亲队伍。今日来的都是朝中大臣或高门勛贵,他们来了王府就不能去侯府,想必即便人在王府,心里也著急得很。 所以烦请忠伯告诉所有宾客一声,永平侯府那边还有宴,人来过就行了,大家可以再去那边捧场!” 忠伯没想到自家王妃如此心善大气,看著她眼睛发亮:“是,老奴这就去办!” 很快江伯就安排了几百个下人给今日来的宾客们传话,侯府也有婚宴,若是需要去侯府的现在就可以自便了。 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侯府世子娶妻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没说一声? 自己为何没收到帖子,难道是在试探忠心? 很快,人群密密麻麻褪去。 这时的另一头,季总管带著宋楚楚的小轿也在加快脚步地往侯府赶。 方才避让王府仪仗耽误了不少时辰,如今恐怕赶不上吉时了! …… 皇帝看在姜行多年未归,且又是冲喜大婚的份儿上,今日专门跟在太后后头出了一趟宫。 所以这会儿全都是来跟皇帝和太后告退的。 姜行本来也懒得应付那些人,这会儿装作打起精神与皇帝聊了几句,整个人脸色就愈发的苍白。 他连续咳嗽了几声:“皇兄恕罪,臣弟这病是中毒所致,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皇兄切莫久待此处,恐过了病气给您……” 第58章 侮辱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何元光一听,立刻稟报导:“皇上,工部尚书还等在宣政殿外,等著您回去议事呢!” 吏部尚书江少昭此时从一旁的外院走过来,玩笑道:“王爷,新娘子王妃我们都没见过呢!这就赶人走了?忒小气……” 太后一看来人,顿时面带不悦,“江尚书,你自个儿都已至不惑了,府上妾室一大堆,膝下还无儿无女,今天可是瑾王大婚的日子,哀家可不想他触你这霉头!还敢到王府来打誑语!” 一看来的人是太后,吏部尚书立马赔礼:“太后恕罪,微臣只是和王爷开个玩笑!” 皇帝瞪他一眼,“江爱卿,这时候都不知道收敛!” 吏部尚书嘆息一声,忙拱手告辞:“微臣倒是忘了自己这一身的鰥寡孤独了,只想著给王爷大婚祝贺,冒犯了。” 姜行对著几人虚弱地摆摆手,“今日因本王身体,多有招待不周,来日若有缘病癒,再与大家赔罪!” 吏部尚书给皇帝和太后行了大礼后,赶紧规规矩矩告退了。 皇帝一看周围宾客几乎都走了,不由蹙眉问道:“为何宾客竟全都称有事走了?喜宴都还未用呢!” 太后心里也不是滋味,皇儿好不容易大婚一场,方才还宾客如云,这会儿竟全都人走茶凉一般。 姜行笑了笑:“皇兄还不知道吧?永平侯府世子也今日娶亲呢!” 这事儿太后是知道的,但她没做声。 皇帝一惊:“国丈家也今日有喜?怎没听他提起!” 他看了眼一旁的大太监何元光:“此事是不是你漏传了?” 何大监委屈得皮都起褶子了:“皇上,季侯爷是真没说过此事啊!” 皇帝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太后:“母后可是还要在此陪著皇弟一些时候?” 太后还没吭声,何大监便道:“昨儿个听慈寧宫里的人说,太后娘娘腰背酸胀,有些发疼,皇上专门从宫外请了一位针灸圣手崔神医来,据说便是今日进宫,娘娘不妨回去试试,没准儿这背疼的毛病就好了呢!” 皇帝对著太后和善一笑:“儿子的一点孝心,母后可回去瞧瞧!” 姜行掩藏在喜袍中的右手捏得紧紧的,想挽留太后,却看见太后依依不捨地看了他一眼。 “也好!”她点了点头,泪水没忍住涌了上来。 她蹲下身拍了拍姜行的手:“成了婚,就要担起事儿来,切不可像以往一样胡闹了!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你皇兄一样,一直包容你、护著你的!” 她起身又向著飞星和玄戈道:“王爷就交给你们了,若有差池,要你们好看!” “是!” 皇帝一看流著泪的太后,微微笑道:“今日是云策大婚,母后哭什么?若是想留在王府陪陪两位新人,留下来便是了!不过母后也要想想,人家新婚燕尔的,別扫了兴致!” 听见这话,太后忙收了情绪,“是是,瞧我,那咱们回宫吧!” …… 永平侯府,宋楚楚的喜轿终於到了。 府內冷冷清清,未宴宾客,只简单布置了一番喜堂,另掛了几根红绸。 喜婆扶著宋楚楚从西角门进,走了一段路,便来到了侯府喜堂。 季总管擦了把汗,急忙跟季候爷请罪:“老爷恕罪,来的路上衝撞了王府结亲的仪仗,所以误了时辰!” 季候爷挥了挥手,往高堂一坐,示意如常进行。 季夫人几年前就走了,所以季候爷一人便足够。 季泊舟未著喜袍,依旧是一身竹青色常服。 他隨意地上前牵过红绸,在礼生的唱词中,敷衍地进行著拜天地仪式。 “一拜天地——” 二位新人鞠躬,宋楚楚透过垂下来的红绸间隙,看见季泊舟竹青色的衣角。 怎是青色? 今日大婚,不是该著红色吗? 她与季泊舟行完最后一拜礼,便听得耳边传来一女子轻笑:“思峦,这堂也拜了,外面六七十抬嫁妆抬进来。姨娘的名分怕是说不过去吧!” 姨娘?!! 宋楚楚差点往前一栽。 上辈子宋梧那贱人怎么样也是世子夫人吧?! 他们竟然原本打算给她一个姨娘的名分?! 她把盖头一掀,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不可思议道:“所以世子,原本打算让我做个姨娘?!” 宋楚楚的质问一出,喜堂顿时静了下来。 季家眾人都盯著她,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季泊舟嘲讽地提了提嘴角:“你的目的不就是嫁入侯府吗?是妻是妾,有那么重要吗?” “季泊舟!!” 她没控制住,下意识大声怒吼,“你不要欺人太甚!!” 当这一声吼完,季候爷重重地咳了一声。 宋楚楚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又有些懊恼。 轿子上了,门也进了,忍了这么久,就不能先忍一下吗?! 但心里的怒气却始终盘踞在胸口,整个人像噎著一团火。 外面传来了吵闹声,王府那边的宾客此时都朝侯府涌了进来,生怕因没给这位御前红人道喜而受到冷落。 季总管看著突然出现的这密密麻麻的人,嚇得头皮都麻了。 季候爷看见了冲在前头的太常寺少卿、户部侍郎等人,连忙起身相迎。 临走时,不忘给了季泊舟一个警告的眼神。 季泊舟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根本没邀请宾客,却来了这么多人,其中定有古怪,只能先稳住眼前之人! 於是他语气温和下来:“你是伯府嫡女,当然是世子夫人。” 听见这句话,宋楚楚紧攥的手总算放鬆下来。 但方才脑子里那根紧张的弦骤然崩断,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忽然忍不住想哭出来。 季泊舟打算出去跟著父亲一起应付宾客,被宋楚楚一把拉住。 “世子,我只是钦慕你,难道就因为这个错,你就要在大婚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拋下我,侮辱我吗?” 季泊舟身子一僵,回头看她一眼,止住了出去的打算。 外面那么多人,自己未著喜服,出去被人看见一身红的宋楚楚,確实会认为侯府仗势欺人,不太合適。 这会儿外面不但群臣百官来了,就连宋铭和李氏等人,生怕宋楚楚在侯府受了气,也跟著来了。 当他们看见大批的官员向著侯府进去的时候,那颗心慢慢放回了肚子里。 这么多宾客,看来侯府还是在意这一场婚事的。 侯府没打算操持婚事,所以还是平日的一百多个下人,但今日这么大的阵仗,哪里是这些人能应付过来的? 光是堵在侯府门口的人,就嚇得季总管和侯府如今的当家主母、季澄的夫人王婉心像在油锅里煎。 侯爷季相礼这会儿怒从心起,分明没有宴请,到底是哪个长舌鬼!! 但他却不能发作,毕竟在眾人看来都是喜事。 於是这会儿也只能挨个陪著笑脸。 其实之前他知道青山书院的蠢货在传世子与宋楚楚要成婚的事,但是没有说具体时间,內容也只是以那个庄户女王妃为重,所以自己並未过多在意! 却没想到遭此一劫,背后,到底是谁在捣鬼?!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劫难,还没开始。 第59章 喜劫 宋铭和李氏跟著宾客队伍一道进了侯府,季澄和季青妍这会儿都在帮著父亲招待前来的客人,忙得不可开交。 但季澄还是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宋铭夫妻俩,眼神驀地一冷。 他將手上的客人交给了身边的隨从,快速走到了宋铭夫妇跟前:“伯爷,伯夫人!今日这些宾客,是二位叫过来的吗?” 李氏和宋铭一听,先是一愣,隨即心里的火信子瞬间被点燃了。 好哇! 合著这些宾客还都不是侯府请的! 他们季家,到底有將这场亲事放在眼里吗? 楚楚成这个亲,当真是受委屈、亏大发了! 然而也在他们愣神的这会儿,喜堂內的宋楚楚却感觉自己快要崩溃。 想想前世季泊舟对自己的缠绵悱惻,哪里是今天如此冷血薄情的这个人! 没有宾客、没有喜宴、甚至连喜服都不配跟季泊舟穿,他季家侯府又算个什么东西?! 等到三皇子登基,这些人都得乖乖匍匐在她脚边求饶! 宋楚楚站在喜堂,感觉胸口噎著的那团怒火,突然像是毁天灭地般向她涌来。 她眼前一黑,控制不住地快速抽搐起来。 “咚”的一声,突然就猛地倒在了地上! “啊——” “不好啦,新娘子倒啦——” “出人命了——” 侯府下人们不断尖叫。 宋楚楚感觉到身体抽搐的频率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嘴角还溢出了无数的污秽,她为自己此时的抽搐感到羞愤,但很快抽搐就淹没了她的意识。 听见喜堂混乱的尖叫,外面的所有官员全都涌了进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铭夫妇也赶紧衝进去看,然而眼前的一幕,瞬间让她们汗毛倒竖、血都凉透了半截! 楚楚竟然,竟然真的有羊癲疯!! 季泊舟和所有的下人全都惊呆了,焊在原地般死死不敢动弹。 门口的大臣们也都一脸震惊地愣怔在原地。 片刻后,还是银杏聪明地赶紧叫了一声:“世子,快救救世子夫人!” 季侯爷和季澄等季家人还在人群后面,这会儿终於扒开人群走了进来。 看见倒在地上抽搐不已的宋楚楚,侯爷季相礼的血蹭蹭直衝天灵盖。 他双眼通红,手中的拳头都不由自主握紧了。 好一个宋家,好一个伯府,竟敢这样耍弄於他!!! 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句:“世子夫人这是羊癲疯,抽风了,羊癲疯发作了!” 世、子、夫、人! 羊、癲、疯! 这两句话,差点让季泊舟和季相礼当场猝死过去。 其实侯府確实没想好让宋楚楚是做妾室还是做正室夫人,季泊舟其实更偏向妾室,方才说她是夫人,也不过是权宜之举。 而现在,这个丟尽季家脸面的东西,却被抬上了那个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位置! 她怎么配!!! 此时人群中又不知谁说了一句,有没有太医,叫太医院的人来看看! 太医院院使裴矩此时只希望自己人不在现场。 都是靠著人情世故混上去的老狐狸,谁不明白谁啊! 这人他要是去救了,以后自己在季候爷跟前就別想再有好果子吃!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低头蹲下去,就被人给发现了。 这么多双眼睛看著,侯府不处理又没法子,他只好硬著头皮过来。 裴院使叫了几个丫鬟將人侧臥躺在地上,给宋楚楚嘴里塞了一根帕子,克制住心里的颤抖回稟:“侯爷,羊癲疯別无他法,只能等这一阵抽过了再看。” 李氏和宋铭看著抽搐的楚楚,心里方才的火势瞬间急转直下。 如今形势反转,该怎么办? 若是他二人出面了,侯府今日的滔天怒火他们能承受吗? 若是不出面,楚楚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 李氏七上八下,还是宋铭更快做了决定,拉著李氏赶紧掩在人群里跑了。 李氏一步三回头:“咱们就这么走了,楚楚怎么办?” 宋铭咬著牙看她一眼:“不管侯府认不认,已经有人喊出来楚楚是世子夫人了!只要他们没有否认这个身份,这就是今日不幸中的万幸!若是咱们继续待在那,伯府就完了!” 对季泊舟和季相礼来说,这是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半刻钟。 父子三人连强装的笑意都装不出来。 季侯爷向著前来的宾客躬了躬身,一双泛著血色的眼睛透著严肃:“今日发生意外,实乃天降不幸,季家还有要事要处理,暂无力招待大家,感谢各位同僚前来道喜,还请大家先行回府!永平侯府后续再行接待!” …… 皇帝一走,姜行就匆匆进了喜房。 这会儿他和宋梧正在房內,看著一张符燃尽。 “王妃这是做什么?难道与你今日引走宾客有关?” 宋梧淡漠一笑:“有关。” “王爷若是消息灵通,想必一个时辰后就会收到侯府世子大婚仪式上的消息。” 姜行坐在喜床上,双手半撑在身后,戏謔地打量宋梧:“王妃这是还对那季世子放不下?” 放不下,是,恨得放不下! 但宋梧还不想深谈季泊舟,只淡淡瞥他一眼:“王爷还打听过这些事?” 他拿起他没有机会挑开的盖头,捏在手中把玩。 “也不算专程打听,毕竟是本王的王妃,怎么也得彼此了解一下吧?” “我与王爷毕竟是盟友,坦诚相待对彼此都好。王爷知道了些什么?还想知道什么?能说的我都可以告知!” 姜行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本王知道王妃为成为世子夫人绸繆十几年,还知道你对他一改態度不过是半个月前的事。” 宋梧点点头,“王爷厉害,这么小的细节都能被你查探到。” 姜行默了默。 能说是最初国公府一別后的几日,他都派了人在伯府吗? 倒不是不相信她,而是自己没病的消息她身边那个小丫鬟也知道,怕她那里泄露。 刚好就得到了一些旁的消息! 姜行正想说话,宋梧先开口:“王爷不必担心,我在位的时候,不会让你戴绿帽子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姜行心里一怔。 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想到之前宋梧说的她那个梦。 难道那个梦里,宋楚楚给自己戴了绿帽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满头乌髮,“这点信任,本王还是会给王妃的。同是男人,那季世子真心对王妃如何,本王看得明白。希望本王的王妃,也能看透彻!” 宋梧点点头,看著面前的一对红烛,面无表情道:“王爷多心了,臣妾早就看透彻,我与侯府,没有牵绊,只有仇恨。” 仇恨? 姜行有些好奇。 宋梧转移了话题:“今日王爷为何临时改了仪程?” 姜行鬆弛一笑,“王妃方才还说在位期间不会给本王戴绿帽子,但本王却记得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 这话说得奇怪,宋梧听得云里雾里。 “按照王妃大婚规矩,是要面见宾客的,这样有些无礼了吧?” 姜行挑弄一笑:“本王娇妃,岂能让人平白看了去? 宋梧忘了这人实际是个紈絝公子了,不由白了他一眼。 他似笑非笑道:“王妃忘了,你这张脸的样子?” “我这张脸?不就是像敬仪皇后吗?” 突然间,脑子里亮光乍现。 宋梧猛地怔住。 是啊,今日皇帝来了! 皇帝对敬仪皇后念念不忘,因此对国公府也多有照拂。 若是见到自己,確实不知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她瞬间有些后怕。 幸好幸好! 心里稍安后,她温声道:“多谢王爷了。” 姜行感觉到她一次次放下的防备,於是又回到了慵懒隨意的模样:“那可以把这次,换我问王妃一个问题吗?” 第60章 门主 “王爷但说无妨。” 姜行看著静静躺在地上的符灰,“王妃长居京中,十几年一直活跃在京中名门贵女之中,才女之衔,盛名远播。包括后来的假千金身份,王妃亦是毫不隱瞒。但本王想知晓,王妃玄术,从何而来?” 宋梧没想到他是想知道这个。 她知道瞒不住,转头看向他:“若我说是天生而来,王爷信吗?” 姜行狐疑地看著她。 他从前是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只说,遇到她之后才信。 但是也没有那么玄乎吧? 宋梧明白眼前之人对自己没有恶意,想了想,即便不说,他后面也会再去查。 查来查去没意思,索性决定挑一部分告诉他。 “我是神机门血脉传人,我的生母叫云潯,就是让你帮我去守护的那座墓的主人。” “门主之位以血脉相传,但门眾则是大家自行拜师而来。每一任门主命中最多两位子嗣,但只有一位是天选门主。” 难怪,姜行瞬间想到,“难怪之前听见陆安年和安国公都叫你门主!” “但门主血脉在及笄前是不会显现的,所以一般也看不出来。包括玄法根基,一般也在及笄之后才会打开,需要自行参悟!” 姜行对她所说的內容,以及她的坦诚都消化了好一会儿。 眼前红烛昏罗帐,半晌后,他走向摆放著多子多福瓜果的桌案,往酒樽里倒上酒递给她。 “今日大婚,虽为盟约婚事,一杯合卺酒,王妃赏个脸?” 看著他坦诚调侃的样子,宋梧没忍住点头一笑,“彼此掌握对方的一个秘密,確实是最公平的相交。也请王爷替我守好!” 交扣的手,仰头饮尽的两杯酒。 但她没看到的地方,眼前的人眼里,终於有了些光亮。 宋梧此时发现,姜行脸上的命运似乎被改变了,隱隱笼罩了一团吉祥之气。 …… 一个时辰之后,飞星果然带来了一条热乎崭新的消息。 “王爷,喜事,大喜事啊!”飞星噔噔噔跑过来。 姜行习惯性待在书房,一边把玩他的各种奇珍玩意儿,一边思考著陆玄大概多久才会回信。 “说来听听。” “是是是!”飞星嗓子都在发颤,“季家侯府那边成婚,据说没有请宾客。咱们这儿的客人一过去,你猜怎么著?就看见世子夫人倒在地上抽羊癲疯呢!据说侯府气得脸都绿了!” 看著飞星手舞足蹈的样子,姜行忽然想到宋梧说的一个时辰后的消息,还有那张烧完的符咒。 是王妃乾的? 想到之前打听到的宋家那般对她的事,他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有仇必报的性子,还真对本王胃口!” “啥?”飞星在一旁听得一脸懵。 “確实是喜事,你把这事给王妃也说说,让她也高兴高兴!” 飞星一怔。 这么点小事还惦记上王妃了? 这还是之前说的,成婚也只是走个过场? 王爷这入戏有点快啊! …… 永平侯府的人如潮水般退去,这会儿终於回归如常。 宋楚楚这时才转醒,发现自己还躺在喜堂里。 她的四周围了一圈季家人,皆是一脸的冷厉阴沉。 她脑子痛得厉害,想起方才的癲癇发作,心里又恼又恨。 都怪云潯和宋梧这两个贱人,害得她今日不但失去了原本计划的一切,还发作了癲癇! 这下怕是她要被所有人取笑了! 季家主母王氏看她醒了,忙吩咐春晓和银杏:“还愣著干什么?不快將你们主子带去內宅洗漱一番再出来!” 在眾人厌恶的打量下,宋楚楚跟著银杏走了。 她一走,王氏就看了看夫君季澄,“这事儿如今要怎么个处理?” 季澄忙看向季候爷,“父亲,今日消息已经传遍了,若是这时候否认宋楚楚的身份,恐怕对侯府名声有碍!” 堂下坐著的季泊舟冷冽如冰,自从这事发生后,他周身甚至笼罩了一层杀气:“癲癇这事本就风险极大,因病而亡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季候爷知道儿子心里的羞辱和怒气,虽然自己也恨,但此时还是知道要赶快处理:“整个朝堂都盯著,不易操之过急。她毕竟是你房里的人,除这一条外,暂时你想如何安置?” 季泊舟紧绷著脸庞:“把西边角落里的小院收拾出来,从今日起,她就住在那里,依旧做她的世子夫人!” 王氏明白了,立刻吩咐身边的银锁和桂枝去那边收拾小院。 原本布置的喜房看来是用不上了,又安排季泊舟房里的人,去把澹泊斋布置的喜房撤了。 季候爷看向在外人面前从来光芒耀眼的季泊舟,长吐出一口气,“確实委屈你了,这件事不但打你的脸,更是打本侯的脸!他忠义伯府胆大包天,先换了咱们选的人去参与选妃,又把这么个灾病货塞到侯府来! 听说开始的小轿,那宋铭竟跟咱们的人还吵了起来!等过了这一阵子,再想个办法出了这口气!” 一直没说话的季青妍抱臂站在一旁,突然冷笑了一声:“要我看,分明是思峦你变蠢了! “好早前就听人传过她派人姦杀那位假千金,后来忠义伯府又把那位赶了出去。” “看她方才醒来那丝毫不惊讶的样子,想必这病她自己是极清楚的。也是思峦你,还跟著人家的套一步一坑往里迈,平日侯府教你的,都学到哪儿去了?!” 季泊舟被懟得哑口无言,好半天,他心里突然感到一丝悵然。 从前宋梧在,他从来都是得脸的份儿,何曾有过这么丟人的时候? 他也从不用担心她会生出什么祸端! 季泊舟坐在喜堂靠门的位置,整个人心烦意乱,他控制不住,拿起手边的茶盏就朝门上狠狠砸了过去。 茶盖軲轆滚了一圈,刚好落在刚打算进门的宋楚楚脚边。 她洗漱收拾完毕回来,正好听到季青妍训斥季泊舟。 这位二小姐前世对她也是不冷不热的,但没有这么尖锐。 她的脸不由自主地红到了脖子根。 宋楚楚知道自己此时只能忍,於是强打著笑意走了进去。 季泊舟冷刀子般的眼神朝她看来,“以后若无事,就不用来这外宅了。府上西北角的清净院收拾出来了,夫人先过去吧!” 他又朝大嫂王氏看了一眼,“以后世子夫人就在府內安心养病,切忌劳累走动!” 第61章 仇恨 季泊舟对著父亲和大哥各自行了礼,带著青墨就出去了。 紧跟著,满屋子的人也都散了,只剩下王氏,吊著个尷尬又嫌弃的笑:“我是季家的当家主母,我姓王,你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就让丫鬟到盈朴居来找我。” 说完她也嫌晦气地走了,只留下一个二等丫鬟,领著宋楚楚往清净院走去。 宋楚楚不但心凉透了,整个身体都起了几层鸡皮疙瘩,从头凉到脚。 走在去院子的路上,想起上一世的风光,她感觉自己都快发狂! 清净院是什么地方? 若是他记得没错,是用来打发不听话的通房妾室住的! 里面不但隔正院甚远,甚至还请了小佛堂。 这是让她在里面清简地过一辈子吗? 她这朵还未绽放就凋零的,岂不是亏大了? 那上天让她重来一世的意义又是什么? “夫人,清净院到了。” 小丫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楚楚顺著视线看过去,竹枝掩映,小院一间,说不出的清心寡欲。 除了她本来陪嫁的四个丫鬟,侯府只给了一个丫头,此时正站在门口迎她。 “夫人,我是清净院的洒扫奴婢小环,夫人以后有什么吩咐,敬请招呼就是了!” 小环一看就年龄很小,最多不过十三四岁,低眉顺眼的样子,总算让她心里安妥了点。 宋楚楚不咸不淡:“嗯,看看吧!” 她看了看小环的衣衫,竟是个三等丫鬟! 比起自己带来的银杏和春晓,差了两个档次! 身边引路的那位二等丫鬟道:“既然夫人已经到了,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一溜烟儿就赶紧跑了,活像她是什么精怪邪祟一般! 宋楚楚看著略显简朴的院子,眸子里都是仇恨的火焰! 她才不要做那清心寡欲的尼姑,她要的是畅快的享受,是火热的、能带她到达顶端的男子! 季泊舟这一世人模狗样,上一世还不是对自己那般痴缠! 看来季家是靠不住了,为今之计,只有赶紧攀惹上三皇子才行! …… 忠义伯府。 宋铭和李氏做贼一般回来了。 想起在侯府季澄见过自己二人,他们的心此时都还咚咚地跳。 宋铭擦了擦满身嚇出的冷汗,吩咐顺子:“去把两位少爷叫过来!” 方才书院的同窗已经故意路过伯府门口,朝里面嚷嚷过了,所以宋初肆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他觉得自己的脸都没地方搁了。 宋初肆见宋铭二人回来,立马就衝进了正堂:“爹,娘,外面传的可是真的?姐姐当真发了羊癲疯?” 宋初石也进来了,顿时大惊失色:“什么?羊癲疯?谁?” “是!”宋铭满脸愁闷,不由得嘆了口气:“楚楚今日大婚,当著所有宾客和文武百官的面,发羊癲疯了!” 他的眼睛痛苦的闭下,“之前宋梧说出来,我还只当她嘴皮子逞能,想看个笑话!谁能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竟然真这样样赤裸裸的发病了!” 他说著说著又有些生气,睁开眼指著李氏道:“你明明知道她从小就有这个毛病,为何不事先做一些准备?!” 李氏此刻也追悔莫及,声音都带了哭腔:“以前她出生那些毛病,我见她回来后一样都没有,人也出落得漂亮,就忘记了那回事了……” 宋初石还在发懵状態:“你,你们说的是楚楚?她竟然真有羊癲疯?!还在侯府当著宾客的面公然发病了?!!” 他声音吼得老大,几里外都听见了。 “你小点儿声!”李氏赶紧捶他一拳,“又不是什么好事,嚷嚷什么?!” 宋初肆只觉得臊皮:“没想到咱们伯府千金,竟然还真有羊癲疯!之前我就把姐姐要嫁进侯府的事风风光光地传了出去,如今这让我怎么抬得起头来?” 宋铭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別说了。 “从今天起,初石不许再去季家侯府!也別在他们跟前晃悠了!” “什么?!”宋初石又大吼一声,“这事是楚楚惹出来的,又不是我!那季大哥答应我的要给我官做!” 宋铭恨铁不成钢:“做官什么做官?!你爹的这个官都马上保不住了!!” 他的火瞬间爆发出来,大声怒吼道:“老子怎么生了你们这些个蠢笨玩意儿!!” 宋铭越来越气,感觉肺都要炸了,用尽全力,咚的一拳就砸在了宋初石背上。 “蠢货!!!” 宋初石蔫儿了些,但还是不服道:“那也是楚楚惹的祸,关我什么事!” 李氏嚇得眼珠都快爆了,连忙去拉宋铭:“伯爷,伯爷你这是干什么呀!” 这是她认识宋铭以来,他发过的最大的火。 没想到这个温吞的男人还有这样的一面。 宋家兄弟两个仿佛终於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都不再说话了。 此时,门外响起了老夫人的声音。 “楚楚惹什么祸了?怎么你的官就保不住了?” 虽然身子拄著拐杖颤巍巍的,但语气的肃然依旧抵挡不住。 宋铭的火在喉咙了打了个转儿,很快熄了下去。 “母亲,您怎么出来了。” ”呵呵!“宋家老夫人讥誚一笑:“一说这话,准没好事!甭瞒我老婆子,事情快些说来!” 方才那几声大吼,她在內院都听见了。 她这个怂包儿子,几十年都不敢这么大声跟人说话,铁定是有事儿! 宋铭其实內心也慌得遭不住,没几下就將事情全说了。 老太太的脸越听越沉,到最后只听得“咚”的一声,竟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母亲!母亲!”宋铭大声喊著。 李氏也嚇怕了,赶紧不断喊著:“大夫,叫大夫!” 宋铭没想到,自己想让老夫人拿个主意,或者拿她当年的人情面子怎么周旋一下,却落了个將老夫人气昏过去的结果! 一家人手忙脚乱,赶紧吩咐人將老夫人抬回后院,又焦急地等著大夫过来。 毕竟这要是白事喜事撞了同一天,家里可是要倒大霉的! …… 夜幕低垂,洞房烛。 本该喜乐尽欢的日子,两边都没有什么喜悦。 季泊舟看著已经撤乾净的喜房,內心那股鬱气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来。 没来由的,他竟然想起了宋梧。 “青墨!” 青墨忙进了寢屋。 “给我拿几壶酒来……” “世子。”青墨担忧地看著他。 “还不快去!” 门紧闭著,季泊舟將自己关在房里,一口一口的美酒往下咽。 她竟然真的嫁人了! 竟然真的嫁给了別人! 那么风光的排场,她这会儿该很高兴吧? 可是她嫁的是个死人…… 季泊舟躺在床上,难过地竟然笑了起来,笑著笑著又捂住了胸口。 他感觉心里像是破了个大洞,风往里面呼呼刮著,又空又凉。 但被他念著的宋梧此时並不高兴。 府里留下了太后派来的敬事房嬤嬤,姜行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弄得她也尷尬得很。 讲解规矩的女官早已把宋梧折磨了个透,所以这会儿面对著守在喜房外的女官,她只好硬著头皮对姜行唤了一声:“进来吧。” 第62章 娇喘 姜行进去,顺便带上了房门。 “本王今夜得与王妃同宿……” “嗯。”她轻点了下头。 见她没有排斥,他心下微松。 “王爷上榻吧。”宋梧怀著忐忑的一颗心唤道。 其实上一世宋梧早经歷过人事,但这会儿还是有些尷尬。 毕竟姜行紈絝名声在外,投怀送抱的女子想也是不计其数,还是希望他能克己復礼,与自己保持礼貌的边界。 同盟情义若是一开始就崩了,后面就麻烦了! 房內只有一床被子,姜行第一次无人伺候,自己卸了外袍上榻。 两个人躺在床上盯著帐子发呆,谁都没说话。 等到红烛都燃了一半。 宋梧等不了,索性先开口了:“王爷……睡了吗?” 他心跳停了一下,“没睡。” “王爷恐怕会不习惯吧?” 她有任务要完成。 外面专门有人听著房內的动静。 女官告诉她王爷身体抱恙,让宋梧要自己挑弄王爷,然后自己动。甚至还把各种女子主动的伺候姿势都教了她一遍。 她苦恼怎样才能应付过去。 摇床?叫出声?还是叫水? “还好。”姜行回答她。 “那个……今夜有个任务……” 说话间,她已经坐了起来,先试试摇床吧! “床是金丝楠木的,摇不动。”姜行顾自说道。 宋梧身形一僵。 这人连自己要做什么都猜到了? 行吧! 宋梧侧头瞥了瞥姜行:“那……王爷叫个水吧……” “叫水……是代表还能再来,本王对外的身子骨,恐怕不太合適……” 果然紈絝,这人经验丰富啊! 宋梧的脸驀地一烫。 那只剩一个选择了,叫床。 总不能是姜行气若游丝的病秧子叫吧? 只能是她叫了勾引他。 她拳头紧握,努力了半天。 对不起,她叫不出口。 外面传来了教习嬤嬤和女官接连好几声的咳嗽。 宋梧闭了闭眼,豁出去了! “啊……嗯……” 红烛摇曳,风光旖旎。 一阵笨拙得不可思议的娇喘传来,姜行觉得自己头皮发麻,耳朵都快炸了。 怎么回事? 从前面对各种鶯鶯燕燕的勾引挑弄都提不起半分兴致,而面对面前这个木头一样只是叫了几声的人,竟然让他身体开始发烫了?! 为了不让她看出来自己身体的异样,他只好背对她侧身而臥。 姜行听觉敏锐,片刻后,冒著身上涌起的薄汗,他赶紧制止了她:“別,別叫了,她们走了!” “行,那咱们睡吧。” 姜行:“……” 眼前这人是如何做到这么冷静,又这么丝滑的状態切换的? 宋梧逃跑似的,赶紧拉过被子,熄灭烛火,不一会儿就进入了酣睡。 姜行咽了咽口水,喉头滚了几下,用力忍下了横衝直撞的那份躁意。 听著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姜行半宿都睡不著。 就在他看著帐顶思绪飘远的时候,整个人忽然眼皮发沉,猛地再也没有了觉知。 …… 忙到晚上,宋家老夫人终於在大夫的抢救中醒了过来。 她拿起鸡毛掸子,照著宋铭和李氏身上就铺天盖地打了下去。 “离了你爹,这么多年你硬是半点撑不起宋家门楣!” “你们这些草包,怎么能窝囊成这个样子!” “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看看当年那不如我一半的季家夫人,虽然她早已过世,但人家子女当真是个个成才!!” “……” 等到发泄抽完,老夫人整个人都像被卸去精气神一般,显得更苍老了十岁。 “宋家,要败了……你们,且去吧,去做好准备吧……” 宋铭不喜老夫人说的晦气话,不由皱起眉头:“母亲,您何故要这样又打又咒我们!” 老夫人眼神空洞,无力地摆了摆手,“你们走吧,且看吧……” 李氏也不喜欢老太婆说的丧气话,赌气起身拉起宋铭就走。 …… 入夏后,天亮得越来越早。 昨夜睡得晚,宋梧却一直到了巳时才起床。 然而等她醒了一看,姜行竟然还躺在床上。 这人难道也这么能睡? 她悄然起身换好衣服,桑落带著王府的一群婢女来给宋梧梳洗。 今日起就要挽起妇人髻,桑落对宋梧左看右看,“王府婢女的手还真是巧,小姐竟比少女时更显灵气,其中还带了几分不俗的贵气呢!” 宋梧横她一眼:“如今不但派头越来越像大丫鬟,这嘴都越来越像了。” 桑落抹了抹嘴笑道:“跟著小姐之前就过得不错,如今更是入了王府,这大富大贵的日子,我可是要一辈子赖著不走了!” 如今与桑落越来越默契,宋梧早已把她和小葵、郁嬤嬤一视同仁,当然也感觉到了桑落话里隱含的深意。 她打趣道:“哟,不攒小金库啦?” “这哪能呢!”桑落一惊,“小金库还是要攒的!” 宋梧笑著起身,鱼贯而入的婢女们端来了早膳。 宋梧看了眼姜行,这人竟然这都还没醒。 她打算去叫他一同起来用膳。 然而当他刚撩开帐子,整个人就差点站立不稳。 姜行的眉间漂浮纠缠著浓郁的黑气,旁人看来无异,但在宋梧眼里,那黑气已经挡住了他的双眸,快与鸦羽长睫的顏色相混淆。 “快来人!飞星!” 宋梧大声叫喊。 飞星嗖的一声就冲了进来。 他双手抱拳躬身:“王妃!” 宋梧让屋內的所有婢女全部退了下去,“王爷,王爷他不行了……” 她著急道,“快,你快多叫几个人在这守著,这王府里有东西,有人给王爷下了阴咒和阴符,我必须要在午时前將其找到!” 玄戈此时也进来了,他脸色唰地惨白:“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宋梧摇头:“昨夜我入睡都还是好好的,昨日婚宴,定是有懂玄术之人混了进来!若我猜测没错,整个王府被人摆了阴阵,阴阵一般在子时开始起作用,应该昨夜那个时候,王爷就已经命悬一线了!有人要害死他!” “忠伯!忠伯在吗?” 宋梧赶紧喊道。 没一会儿,忠伯也过来了,宋梧赶紧道:“忠伯,以防万一,先去准备一口棺材吧!王爷,恐怕不行了……” 忠伯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说看著王爷长大也不为过。 他瞳孔震颤,一张脸像要吃人:“王妃,这是怎么回事?王爷怎会刚过新婚,就……” 飞星担心忠伯误会,赶紧三两句话將事情解释清楚。 忠伯没见过宋梧的本事,忙问道:“要不要请个御医来?” 宋梧立刻制止:“不用!靠近他的人越多越麻烦!” 隨后她郑重看向玄戈和飞星:“站在王爷身边,一方面护住他,一方面有承担替他分摊阴阵之气的风险,若有不测,你们……可愿意?” 飞星浑身一震,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呜呜咽咽说不出话。 玄戈把胸膛一挺:“末將万死不辞!” 宋梧早膳都顾不得用了,赶紧让小葵拿来硃砂符纸,屏气凝神开始画符,其中好几道,是用她的血画的。 郁嬤嬤也赶了过来,她眼神发狠:“我帮著王妃一起,如今老身虽然没有玄能,但有的还是能看出来的!这阴阵里面的东西很多,稍有一个除不乾净,都会有无数的祸患!” 第63章 阴阵 阴阵里面一般包含了阴符、死物、阵法,有的还给被害之人的生辰八字上过阴香,这些都是在宅子特定的方位进行的! 一般来说简单的阴阵需要半月之久才会让人殞命,而姜行这个,才一个晚上就已经让他身体发凉、命悬一线! 来的是个有道行的人,宋梧心里不由得看重几分! 飞星站在姜行身边,眼泪终於停了。 看著脸色苍白的姜行,他不由自主地想去摸摸他的体温,因为他心里害怕! 然而他刚触摸到姜行的手,不但温度凉得让他心惊,手也马上缩了回来! 指尖传来了一阵细密的针扎般的疼痛,那些他看不见的黑气,正在吞噬著他们的王爷! “別动他!”宋梧厉喝。 宋梧画了七七四十九道符,为了爭取时间,她命人从马厩牵了一匹马来,直接在王府里奔驰。 她要赶紧去王府最高处,看看哪些方位、地方是带著浓煞黑气! 瑾王府最高处是社稷坛,建於高台之上,坐落於王府西南角。 还好距离寢殿不远,宋梧赶到后,大步大步往上跨。 社稷坛上,她清楚看见王府內八个方位都涌动著浓烈的黑气,共同匯向存心殿里躺著的姜行。 而最近的一处黑气,就是自己所处的社稷坛旁边的山川坛! “来人!” 两名近处的侍卫立刻来到她面前。 “通知郁嬤嬤,王府八个方位都有问题,我先处理西边,让她先去东边的方位找一找!” “是!” 宋梧取出一道寻灵符摺叠成的小纸鹤,那纸鹤快速向著山川坛的祭坛而去,围绕祭坛下的石香炉绕了几圈,最终停在了一截还未燃尽就灭了的香上。 宋梧走近祭坛下的大香炉,一眼就看到整个香炉都被浓郁的黑气缠著! 她站定片刻,立刻掏出了两张用血画的制杀符,念起敕符咒。 香炉的黑气涌动得更加猛烈,她越念越快,突然,“砰”的一声! 整个香炉里的香灰冲天而起,裸露出炉底的一块碎裂玉牌! 宋梧眼疾手快,立刻念咒將玉牌碎片召唤出来! 有人在这用阴香祭了姜行的生辰八字,然后將他的生辰八字与这块阴墓中的陪葬品相连。这块玉牌和阴香本身的巨大阴煞之气,如一道绳索,追著姜行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其他几处的煞气! 这是比魘镇术更厉害的诅咒,宋梧手握玉牌掐了个诀,又念了一段祝香神咒,清除了玉牌当中的阴煞! 西南与东北角对应,因她这处的牵制已经剪断,对面的力量瞬间也弱了一半。 她將这块碎裂的玉牌命人拿出去扔了,又去了正西边的遵义门。 遵义门是王府时常进出的一道门,看起来却没有任何异常。 宋梧四周看了一圈,最后在自己回头处,竟发现身后的马房黑气滚滚! 马房里有上百匹马,宋梧本以为是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 然而当她进去一看,还是瞬间就燃起了怒火! 畜生! 这一处是阴咒,由符籙和阴物结合而成。 只是这阴咒除了绑定在姜行身上,更在一头母马腹中的小马身上! 有人將阴物混在了马料中,母马將其吃了下去,又用阴符催动小马与阴物相结契,那阴物是与姜行有关的物件,被放在煞气巨大的墓中许久! 若是要破除,除了解咒,还要杀了小马! 要杀小马,母马必死! 而对所有玄门之人来说,杀母子生命,天道將降下严惩! 为了不让人破了这法力,设阵之人真是用心良苦! 宋梧如今只庆幸,对方只是试探,所以用了马,而不是人! 没办法了,即便自己要受点惩罚,也得这么干! 她快速催动一枚符籙,念了一段混元咒后,符纸很快应声燃尽。 “来人!” “王妃!”马房的侍卫应声而来。 “將中间那匹棕黑色母马杀了,尤其是腹中小马,必须杀死!” 侍卫愣怔看著宋梧,不明白王妃为何如此残暴。 宋梧厉喝一声:“等什么?还不快去!” 侍卫立刻回神,急忙遵命向马房走去,隨著一声沉闷的噗声,一柄长枪刺穿母马腹中。 母马的后腿霎时跪了下去,附近的一匹公马瞬间发出尖锐而痛苦的嘶鸣! 母马挣扎著想要起身,努力试了几次,最终没有成功。 扑通一声,母马重重倒地,惊得周围的马群都开始恐惧惊慌。 宋梧眼圈微红,穿过眾多马匹走到它身边,抚下了母马睁著的眼睛。 她念了一段往生咒,继续前往下一个地方。 不出半个时辰,西边的所有阴阵全都被破解,黑气散去大半! 宋梧往郁嬤嬤寻找阴阵的东面走去。 王府东边除了有大片的园子,还有家庙及王府的各种司衙,因为地方大,郁嬤嬤找得十分艰难,目前也只寻到了一处水井与槐树还有假山几处连接起来的阴阵。 距离午时还剩半个时辰,宋梧匆忙破解后,赶紧忍著腿疼又骑了马,不断继续寻著剩下的三处。 存心殿內,飞星急得左右乱跳,距离午时还剩一刻了,而王妃还没有回来! 若是可以,自己代替王爷也是可以的! 时间飞逝,宋梧很快又破解了两处,但她心里也著急。 明显还有一股黑气,但这最后一处她怎么也找不到! 因为这黑气並不是的固定方位,而是一直在移动! 眼见时间越来越短,宋梧当机立断,先回去看看姜行有好转没有,必须再想其他办法! 飞星正急得发抖,宋梧掛著一脸汗冲了进来。 她看见姜行额上已经散去了大半,但还有淡淡一片縈绕在脸上的黑气,心里重重地嘆了口气。 还有最后半柱香的功夫,必须果断决定。 她闭了闭眼:“飞星、玄戈,你们谁愿意替王爷,决定一下吧!” “我!”二人异口同声。 宋梧眼里薄雾涌起,她点点头,坐在窗边將姜行扶了起来。 就在这瞬间,她忽然感觉到指尖传来奇异的手感。 不对,姜行这中衣不对…… “王爷的里衣,是新衣吗?” 飞星立马道:“是!大婚的所有衣物都是新的!” 她猛地將姜行转了个方向,瞬间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因为昨晚特殊,所以她並未看他脱衣服,自然也不会专门去看他的里衣。 如今她总算知道最后一处的方位是在哪里了! 姜行身上的中衣,背后这一片的锦线是被腐烂很久的尸水泡过的! 虽然后面祛了味道,但那死尸有极深的怨念,因此形成了极大一股阴煞附在姜行身上。 “快!给王爷把这一套衣裤脱了!送到外面去烧掉!” 宋梧站了起来,飞速地把脸撇在了一旁。 待玄戈二人手忙脚乱將衣服脱了,她立刻祭出了最后三道符,以九星神咒辅佐,三道符很快便引出了那衣衫上的阴煞,在符籙灵力的围攻下,不一会儿就被蓝色火焰吞噬! 此刻,姜行大脑逐渐清明,他用力掀了掀眼皮,慢慢醒了过来。 他只穿了一条极短的褻裤,觉得身体有些凉颼颼的。 他缓缓睁开眼睛,待看见眼前直勾勾盯著自己的女子,索性摆了个放浪姿势:“王妃对本王做了什么?” 看他玩味的一笑,宋梧眼睛真的是眨也不眨了。 倒不是因为姜行这个浪荡子模样,而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其他东西! 没有人可以理解她此时內心的震撼!! 第64章 龙气 天! 就这一瞬间,姜行身上的黑气散开,浑身竟出现了浓郁的帝王紫气! 姜行,他可是声名在外的紈絝王爷! 宋梧记得昨日大婚后自己见他,整个人就发生了一些改变,自己以为是吉祥之气,现在显现出来,竟是这样霸道的紫气! 想来是自己和他成婚后就改了,但限於他命中有此一劫,所以没有显露出来。 看她盯著自己眼睛一眨不眨,姜行有些想逗她,却又担心她认为冒犯。 於是道:“王妃就这么喜欢看本王?” 看他对自己飞眉浅笑,她终於回过神来,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臣妾第二次救王爷了!” 姜行蹙眉:“救?” 宋梧肚子饿了,用绢帕擦了手,拿了桌上一块点心吃著。 “王爷可是觉得做了一个噩梦?” 姜行点头,“的確有印象,好些死人和尸体。” “那王爷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 姜行已经觉得不对了,他看了眼窗外的日头:“巳时?” 宋梧面无表情地扯过被子给姜行盖上:“午时。” 姜行面色一僵。 宋梧一边吃糕点一边说:“王府昨日被人动了手脚,王府之內被人设下阴阵,这阴阵法力极强,在王府八个方位都动了手脚。本来一般的阴阵至少要半月才丧命,但王爷却一宿就肢体冰凉、气若游丝了!” “王爷身上的衣服被扒光,是因为臣妾苦苦寻找的最后一个方位的阴物始终没找到,若是午时前不能救回王爷,又没有上次我用血给您画过的制杀令符,恐怕您已经在忠伯买回来的棺材里躺著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飞星急匆匆进来报信:“王妃,里衣已经烧完!” 宋梧看向姜行:“王爷里衣背后那一片的锦线,是尸水里泡过的。今日王府这一局,是玄术高手所设,不知王爷是得罪了什么人?若是没有遇到臣妾,这就是必死的杀局。除了我,天下应无人能破!” 婢女送来了姜行的锦袍,他面色冷厉地快速穿好衣服洗漱完,带著宋梧去了书房。 姜行不得不重视这件事:“有人用了此等凶恶的邪术来害本王……王妃法力高深,能否查到这人是谁?” 他面色阴沉:“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两次出手,不用想都知道,这是一个极其精密的棋局。陆將军的回信还未收到,只能先从京城查起!” 宋梧脑子里也想了很多,“在臣妾那个梦里,王爷是在半年后故去。但去世的模样,倒是与今日如出一辙!” 姜行眸光一闪:“王妃的意思……” “这次之后,暗处的人应不会再对王爷动手了!” “为何?” “因为王爷你,不一样了!我,已经帮你改了结局!” 姜行有些疑惑:“王妃可否明言?” 宋梧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还是告诉他:“王爷与臣妾大婚后,你的面相气运就不同了。但应是你命中有此一劫,所以两厢衝击,昨日並未显现。直到今日,臣妾救了你,王爷才完全显现出昨日开始出现的紫气!” “紫气?这为何物?” 宋梧神色一凛,严肃看向他:“帝王紫气。” 姜行反应了好一会儿,却惊得连连退后两步,“不,不可能!本王无意那个位置!” 第65章 做局 他站了起来,“这么多事情,为何暗处的人要选在昨日?瑾王府大婚守卫森严,那人要完成这么多项任务,那么短的时间內,忙得过来吗?” 宋梧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之前若是王府有异,我先前来时就该发现了,但却並未看到!昨日白天也未有异常,应是那人手脚快,想必身上是有点功夫在的!” 姜行忍不住冥思:“可昨日这样做,虽然浑水摸鱼,但风险也更大,毕竟守卫都比往日多了两倍,在场的人很多!” 宋梧想了想:“那就有两种可能了。其一,王爷装病之事已被有心之人发现!其二,便是有人担心这场大婚,真的给王爷冲喜冲好了!所以不得不连夜在大婚之时,也要让王爷殞命!如此,便可將害人的矛头对准臣妾身上!” 姜行同意宋梧的说法,他的怒意燃遍全身,在书案重重捶下一拳:“玄戈!” “在!” “將昨日来的所有人,全部一一暗中盘查,包括马房、后厨、府內各司等,一个都不能漏掉!” …… 今日本来是回门的日子,被这样大一件事情一缠,宋梧没有时间再回国公府,而宋楚楚则是自己选择不回了。 昨日发生那么大的事情,侯府那么注重面子,定会觉得出丑。 自己一旦离开侯府,说不定半路就会遭到劫难! 毕竟一个犯病之人,谁都可以说她是因又犯病了所以出了意外! 宋楚楚站在院子里,唤了一声春晓。 春晓几步走过来:“夫人何事?” 宋楚楚看著满园的寂寥,“你替我回一趟伯府吧,把之前母亲替我准备的所有养顏的东西,全都送过来!昨日出了那样的事,想必他们也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他们,不要著急,只要以后按我的吩咐做,会有补救的办法!” “好的夫人!” 春晓一回到伯府,就发现整个府上死气沉沉。 待说明了来意,李氏吩咐人將那几箱子玉容膏和养顏的许多东西都抬上了马车。 宋初肆提前从书院回来,看见门口侯府的马车顿时有些不悦。 “这是姐姐回门了吗?” 春晓忙给他福了一福:“少爷,夫人並未回门,托奴婢回来帮忙取她平日沐浴养顏的东西。” 宋初肆瘪了瘪嘴,径直往李氏房里去。 “母亲,宋楚楚都嫁进了侯府,许多伯府的东西就不要往她那处送了!” 李氏对今日儿子的反应有些奇怪:“往日你不是和楚楚关係最要好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宋铭一屁股坐在李氏榻沿,不满道:“今日去书院,姐姐成了全书院的笑柄,全都嘲笑咱们伯府亲生的女儿原来是个羊癲疯!” “她病还是不定时的,谁知道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搞得我在书院真是头都抬不起来!” 李氏看著眼前失魂落魄的儿子,心里顿时被揪得隱隱发疼。 楚楚固然之前让她觉得愧疚,但如今,却是对自家的担忧和恐惧更甚。 听得宋初肆这样说,更心疼的毕竟还是儿子! 她走过去坐在宋初肆旁边:“但咱们有什么办法?你姐姐认都认回来了,总不能又丟了吧?” 宋初肆诧异地看了李氏一眼:“之前当真是母亲故意把她丟了的?!” 李氏没想到自己在这里说漏了嘴,但如今一个让自己这么丟人的女儿,索性也不打算瞒著了:“你姐姐確实生下来就有羊癲疯,但羊癲疯还是好的,她其实本来是个连吮奶都不会的傻子……” 宋铭进来时,刚好听到这里。 他赶紧大跨步进来,紧紧地盯著李氏:“你……那你为何上一次,在给母亲给的悔过书里面,写得那般含糊?难道,难道楚楚的痴病,当真如宋梧身边那位嬤嬤说的那般,是她母亲废了半条命救好的?” 李氏烦闷地瞥了他一眼:“那哪儿知道?我也是见她当初就这么好好地回来了,以为已经彻底治好了!” 宋初肆心里更烦。 他都不好意思在父母面前开口说在书院的景象。 黄信自打之前和他一起挨了一顿板子后,现在他一见到他就想打人。 而这次宋楚楚发病的事,无疑又给了黄信更多自信,说伯府的所有血脉都是烂的,反而宋梧才是真正的贵气之人,全然忘了自己的板子是因宋梧才被打的! 他自己也悵然若失。 之前楚楚没回来的时候,確实因宋梧的才女名声在外,让他在书院也多了几分面子。 而现在,换了个姐姐,本以为会越来越好,没想到得到的反而全都是嘲笑! 莫名的,他竟有些怀念从前宋梧当姐姐的时候了…… 但他又赶紧猛力地摇了摇头,不不不,宋梧心狠歹毒,毕竟又不是伯府血脉,自己和她还有过节,她怎么可能是好人? 一定是自己气糊涂了! …… 用过午膳,宋梧只带了桑落一人,低调装扮悄然前去玄元观。 姜行得知后,赶紧又派了玄戈赶紧前去护送。 玄元观守门的是虚白的小弟子,桑落报了身份之后,那位小弟子立刻领著三人往观內的一座大殿走去。 这间名叫三清殿,宋梧一路走来,越走越困惑。 因为这三清殿也有阴煞之气,但是奇怪的是,这阴煞和寻常的不同,不但没让她看到半分害人的黑气,反而那阴煞还闪著浓烈的金光。 好奇归好奇,王府还有一大摊子事,宋梧此刻没心情管这金光煞气。 说不定是因为道观中的一些奇门秘辛也不一定! 宋梧到了殿內。 他们被带来的地方是三清殿后殿,一看就是用来接待贵客的,被布置得极其奢华。 玄元观弟子端来上好的金骏眉,喝得宋梧连连冷笑。 这才不过十来日,这样低眉顺眼迎接的便不是宋楚楚,而是她了! 不一会儿,一位微胖的中年男子迈著短腿,昂首阔步地朝他们走来:“几位贵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虚白笑眯眯的,对著宋梧一阵行礼。 宋梧连忙起身,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愁苦和期待:“虚白道长!您总算来了!” 宋梧拭了拭眼睛:“信女今日前来,实是走投无路,王爷命悬一线,药石无医,有人说可能是王府內有阴物作怪!整个京城,就属道长道行法力最深,所以我赶紧来叨扰道长了!” 虚白面容镇定,不忘事先安慰她一番:“王妃莫愁!无论是何种阴物,在贫道手里,都定能悉数破解!若真是邪祟,待贫道处理后,王爷病重之身想必也会有好转!” “好好好!”宋梧激动地眼睛泛起了泪:“道长,时间不等人,那咱们赶紧下山去!” 第66章 煞气 王府內,姜行没有现身。 宋梧带著虚白刚进端礼门,立刻便听得他惊吼一声: “嗬!好重的煞气!” 知道宋梧去请了虚白,郁嬤嬤一直在门口等著。 见这人一进来就这一大惊,郁嬤嬤没忍住脸皮都尷尬地抖了抖。 府內其实煞气很弱,宋梧只在八个方位略微布置的几道非常简单的阵法,对她来说只属於入门水平。 而她还是十分配合,立马惊慌失措地望著虚白:“道长!果真有问题?!” 桑落和玄戈都被宋梧这演技给震惊了! 虚白泰然地四处打量了一圈王府:“王妃莫要惊慌,只需给贫道两个时辰,这些煞气必將消失得乾乾净净!” 宋梧如释重负,期待地看著他:“那就拜託道长了!事成之后,必当重金酬谢!” 宋梧坐在原地等他,两个时辰后,虚白从王府东北角一路小跑过来。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王妃,府上煞气已经全部消除,带贫道去看看王爷吧!” 姜行一直躺在寢殿装病,只要捱过今日,他就可以真正回归如常的日子! 宋梧惊喜得落泪,立马对小葵吩咐:“快,快带道长去看看王爷!” 存心殿,姜行躺在床上睡著了。 虚白一进去,旁边的飞星立刻恭敬地退开了一步:“王爷昏迷已久,道长终於来了!” 虚白探了探姜行的额头和脉搏,压抑著內心的狂喜,起身对著宋梧道:“王妃,大喜啊!王爷已经无碍,想必半个时辰內就会甦醒!” 宋梧和飞星对视一眼,立刻激动地说:“道长当真?!” 还没等虚白回话,姜行就缓缓睁开了眼睛,为了表现得更像一点,还虚弱地咳了两声。 “王妃,王妃救本王……” “王爷!您醒了!这么快就醒了!”宋梧惊讶得喜极而泣。 她拿著帕子沾了沾眼角:“都是这位虚白道长揪出了王府邪祟,救了王爷!救了咱们府上!” 姜行不可置信地坐了起来:“就是这位虚白道长?” 虚白忙上前去,一面忍不住自得,一面笑著答道:“正是贫道!能为王爷分忧,是贫道之幸!” 他內心狂喜,想不到刚说完,这么快王爷就醒了! 自己的玄术,果然又进了一步啊! 姜行忙招呼宋梧:“快!王妃还不看赏!” 宋梧激动地点头,赶忙朝下人吩咐:“还不快去库房,赏虚白道长黄金百两、金如意一柄、玉佩一对,紫玉貔貅一座……” 虚白一听这么昂贵的赏赐,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早已如坐云端。 “不敢当不敢当,能为王爷解忧,实乃贫道福气……” 宋梧忙上前道:“道长可不许推辞!救了王爷这样的大恩,再多的感谢都不足以表达王府的心意!” 不一会儿,宋梧安排了马车护送虚白回玄元观,王府的婢女纵贯而出,將赏赐之物也一併放在了马车內。 看著走远的王府马车,宋梧笑僵了的脸瞬间鬆弛下来。 姜行在后面饶有兴致的看著她:“王妃演技如此好!有妻如此,本王復何求啊!” 宋梧只当他紈絝病又犯了,狠狠睨他一眼。 …… 了一天的时间,永平侯府终於通过在多人处旁敲侧击的打听,知道了眾人为何会来侯府! 竟然是王府的安排!还是公然说出来的! 季候爷狠狠拍了一下桌:“若说王府不是故意的,老夫是绝计不信!” 季澄想深了些:“据说当时太后和皇上也都在,他们不会多想吧?” 季候爷摆了摆手,“上午我已专门去跟皇上请过罪了,皇上那里倒没有说什么!” 但他还是气得不行:“瑾王命悬一线,又刚回来,应该没那么快察觉!反倒是嫁进去那个宋梧,因为对伯府和思峦的怨念,极有可能做这样的事!” 季澄道:“她背后,据说是安国公府……” 季侯爷冷笑一声:“那就是谢家在撑腰了!而谢家,还不是靠著太后!没什么可担心的,皇后娘娘可比那老太后在皇上心里有分量!” 他眼里都是厌恶:“原先还以为那个丫头是个对思峦有意的!没想到不但是个农妇之女,人也这般狭隘!” 季澄低笑了声:“她啊……父亲不用担心,她高兴不了多久了!” …… 已经过了大婚之夜,宋梧立马提出来分开住。 姜行自然尊重她的意思。 姜行留在存心殿,宋梧则搬去了东北角团锦簇、曲径通幽的锦园。 第二天一早,姜行去了宫里请安。 皇帝和太后都对姜行全好了大感震惊,所有朝臣也是恭贺声不断。 待他回到王府,却不见了宋梧的影子。 “忠伯,忠伯!” 姜行站在锦园门口大声呼喊。 王府本来就大,忠伯听见声音连忙气喘吁吁赶了过来:“王爷,王爷何事?” 姜行神色驀地收紧:“王妃呢?” 忠伯躬身道:“王妃一大早就被国公府三公子请去了,走得匆匆忙忙的!” “她身边带人了吗?” “带了桑落和小葵,其他倒没有了!” 姜行立马看向飞星:“叫青鳶和青黛后面不用跟著我了,即日起,她们是王妃身边的暗卫!” “是!” 此刻的宋梧正在国公府,她面前跪著五军营副总兵沈大人家的二女儿,沈星灿。 一个时辰前,陆逍急急忙忙赶来王府找她,说好友命悬一线,让他赶忙跟他来国公府。 一到国公府,她就见到了一身釵环散乱、仪容全失,从家中逃跑出来的沈星灿! 对於陆逍给她介绍『生意』,宋梧內心其实十分感激。毕竟,这可是金灿灿的门派功德啊! 这才是她要乾的正事! 宋梧立刻就答应了过来。 沈星灿十四五岁,眼泪汪汪地跪在地上乞求:“王妃姐姐,求您救救哥哥吧!他现在真的不行了,我怕你们再不去,我就真的再也没有哥哥了!呜……” 陆逍也著急:“义妹,现在请了无数御医郎中都不见好,渊词是我最好的好兄弟,你帮忙救救他吧!” 宋梧赶紧將沈星灿扶了起来,“沈姑娘先起来,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沈星灿出自簪缨世家沈家,父亲沈霆安官居二品副总兵,是京中手握重兵的武官; 母亲是长阳郡主,外祖是老皇叔,与陆月禾一样,都是真正的高门贵女! 沈星灿年少单纯,被宋梧拉起来后,立马扑到她怀里继续哭。 “王妃娘娘,求您救救我哥哥,我被关在家里几天了,今天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逃跑出来的,就是为了找人帮忙救哥哥……” 宋梧疑惑:“为何沈姑娘会被关?难道沈府不允许让人去救沈公子吗?” 沈星灿的泪水洇湿了宋梧胸前一大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哥哥一心求死,如此已经好几次了。父亲生气,说他要死就让他死,不许任何人再救他了……所以將我也关了起来。可是,可是我不想失去哥哥……” 宋梧:“那沈公子为何要求死?” 第67章 有救 宋梧这一问倒是將沈星灿问住了。 她从宋梧怀中起来,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里充满了懵懂和委屈:“我……我不知道呀!哥哥没给我说过,但我看他经常都很不开心!” 宋梧又问:“可是为情所伤?” 不等沈星灿回答,陆逍首先就否认了这点:“渊词是京中才俊,虽然属意他的女子一直都不缺,但他所有心思几乎都在公务上。之前凭自己中了三甲同进士,入了翰林院做编修,后来又升了官,做了吏部考公清吏司主事,状元郎都升迁没他快!” 宋梧心中瞭然。 勛贵子弟能凭藉自己科考高中,確实还是有些本事的。 毕竟大多数人家的少爷都是像宋初肆那样顶著个名头,实际上年少就被浮华迷了眼睛。 这样一位风光得意的少年郎,会屡次想要寻死?还没有一丁点求生的欲望? 她看向沈星灿:“人我可以救,但是需要付酬劳代价。事成之后,不能將我救了沈公子的事说出去!” 沈星灿连连答应,“酬劳我从自己的嫁妆里扣,两万两够不够?” 宋梧赶紧道:“够了够了!” 她可不想再像国公府那般,欠那么多人情! 宋梧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沈府。 沈府虽没有国公府大,但在京中也是排得上號的高贵门第。 亭台楼阁、朱楼雕栏,府中一派华丽锦绣。 陆逍和宋梧一行到了沈渊词的院子,沈星灿带著大家进去,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旁边垂泪的长阳郡主。 长阳郡主看起来和李氏差不多大,一身穿戴华贵无比,但面上愁思如何也挡不住,头上已经有了些许白髮。 “母亲!”沈星灿立刻奔了进去。 “灿儿?”长阳郡主一抬头便看见了沈星灿和其身后的陆逍还有宋梧等人。 宋梧前日大婚,但並未在婚礼上掀盖头,所以长阳郡主不认得她。 “灿儿,你怎么出来了?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沈星灿叛逆地昂首,“父亲不许我出去找人救哥哥,我偏要去!瞧,除了陆逍哥哥,还有一位是瑾王妃,她是可以救哥哥的!” 长阳郡主一听是瑾王妃,连忙带著屋內下人行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梧不拘这些礼节,將他们扶起来后,不管长阳郡主的目光,径直坐在了沈渊词榻前。 沈渊词年龄和陆逍相仿,约莫二十二三岁,但看著更文弱和有书卷气一些。 他肤色白皙、面容清俊,轮廓分明的脸,如一弯明亮皎洁的月亮,让人觉得亲切又安静。 宋梧先替他把了脉,后又仔细辨了身上的气息。 然后才问道:“郡主,沈公子这般昏迷几日了?” 长阳郡主对宋梧能救她儿子其实是不信的,只觉得是几个孩子胡闹。 毕竟御医和外面名声大噪的神医都请了无数了,没一个人有办法。 但对方是金尊玉贵的王妃,也不能驳了面子。 於是她说:“五日,已经整整五日了!” 宋梧点点头:“沈公子是割脉自裁,然后被家人所救,后来应是进补了不少东西吧?但却一直没有转醒。” 长阳郡主颇为意外,这个年轻的王妃还真能看出来点东西! “是,每日都用了各种珍补吊著命,就是一直醒不来!” 宋梧转身看向长阳郡主:“沈公子不是醒不来,而是不愿醒来。他应是有怨念的,没有了求生的意志!若是郡主信我,就先带人下去吧,一刻钟之后,我叫你再进来!” 长阳郡主不懂她这是要做什么,於是將目光放在了一向与沈渊词要好的陆逍身上。 陆逍拱手道:“郡主莫要忧心,王妃有大本事,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长阳郡主狐疑地打量了几人一番,虽不相信,但还是带上门出去了。 小葵將硃砂和黄纸拿了出来,宋梧很快就画好了一道符。 她回头看向房內的眾人,“你们也出去吧,待会不能有人打扰,一刻钟后再进来!” 待眾人出去之后,宋梧驱动敕符咒將手中入魂符燃尽,很快便入了沈渊词的识海中。 沈渊词的识海里,宋梧见到他依旧待在沈府。 他一个人,数九寒天,只穿著中衣,一个人脊背挺直地在深夜里诵读写字。 他好像很饿,很困,还很悲伤。 她看见他写满一篇策论之后,发狂似的把纸笔扔掉,一个人飞快地往院子外跑。 一张长遍尖刺的巨网忽然从天而降,重重地朝他砸下来,他的灵魂被困在沈府之中,始终出不去。 宋梧知道,他一直困在这样的梦境里,一次又一次循环。 这是沈渊词的识海,她能感知到他深重无力的悲伤。 宋梧朝他走了过去,她会让这次不一样的! 再一次,眼看那尖刺巨网又要朝他砸下来,宋梧立马出手,那张巨网瞬间化於无形。 院子里,宋梧绝世而立,沈渊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惊艷、羡慕,还有感激。 然而就在宋梧以为自己救了他,可以让他甦醒逃离这个梦境的时候,却见沈渊词对她明朗一笑,转身向前就打开了识海里的沈府大门。 宋梧如释重负,推开门,应该就是他理想的前路了! 然而也就在这一刻,大门缓缓打开,却让宋梧浑身血都不流了! 那並不是宋梧走来时的大街,也不是通向自由和甦醒的幻境,而是通向冥界的黄泉路! 若是打开,不但沈渊词会死,她都也会死! 宋梧急忙飞跃过去,两步冲在他前头,急忙关上了那道门! 她猛地从沈渊词的识海里出来了。 睁开眼,宋梧用了许久才將自己狂跳的心臟给舒缓下去。 她打开了门,大家全都朝她看了过来。 “怎么样?渊词醒了吗?”长阳郡主牵掛而忧虑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 宋梧摇了摇头。 长阳郡主和沈星灿都向陆逍看去。 陆逍招架不住这两道灼热的目光,忐忑问道:“义妹,那渊词还有救吗?” 宋梧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有救!” 此刻虽然从她已经从沈渊词的识海出来,也已平復了心跳,但悲伤日积月累浸润入骨的感觉,还是笼罩在她全身。 她定了定神,让自己努力摆脱情绪的牵制:“沈將军在吗?” 长阳郡主忙道:“在的!” “让他也过来吧!” 长阳郡主想到自己夫君面对几度寻思死的儿子的態度,不由更担心了:“找他父亲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宋梧点头:“只有他能救沈公子。沈公子自裁的根源,也在他身上!” 长阳郡主云里雾里地亲自去了。 半刻之后,宋梧看见院门处走过来一个怒气冲冲又魁梧高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