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泥》 第1章 死人生意铺 “撞人了,快救人啊!”十字路口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只有一道纤细的身影,逆著人潮,缓缓地向对面巷子走去。 血腥味伴隨著淡淡的甜腻味,钻入鼻腔,这是將之死人才有的独特味道。 阿瑶嘆气,这人没救了。 巷子逼仄又狭窄,鱼腥、油烟味混杂交缠,直到她闻到一丝香火气,才渐渐驱散点那股子尸气。 迎面出来送餐的包子铺老板,瞥了一眼。 大半夜的,戴副墨镜? 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老板浑身竟窜出一股冷意,他愣了下,回过头看,这姑娘年纪不大,拎著个鼓囊的黑色袋子,指甲缝里还渗著暗红碎屑。 姑娘没走几步,就拐了个弯,进了那家专做死人生意的铺子,门口褪色的木牌上,龙飞凤舞地写著“归去来”三个大字。 阿瑶推门时风铃叮噹作响。 老板齐福正翘著二郎腿听曲儿,嘴里跟著咿咿呀呀的,见是她,撂下茶壶窜起来:“这么快就得手了?” “哐!” 黑色袋子被甩上柜檯,隱约露出孟加拉豹猫的半个脑袋。 齐福“哎呦”一声大叫,跳过去一把推开袋子,著急忙慌地用袖子擦了擦柜面。 “小姑奶奶,你行行好,心疼心疼我的物件,这可是海南黄梨,卖了你也赔不起。” 阿瑶歪进太师椅,双腿往桌子上一搭。 “验货!” 齐福捏著鼻子打开裹尸袋,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下,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僱主,末了补了句:“已经死僵了,赏金砍一半。” 墨镜后,阿瑶的瞳仁闪著鎏光,她单手半撑著脸,笑得异常的和蔼可亲:“真一半?” 齐福浑身僵直,这姑娘他怵。 两人第一次合作时,他见人家年纪小,说好的价格少给了两成,这姑娘轻笑著接了钱,转脸就攥著他的手指,往方向折。 齐福当即杀猪一样號啕,阿瑶並不鬆手,手上力道越来越大,最后还给他塞进了裹尸袋,害得他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手机到帐声打破沉默。 “这次还是现金?”齐福拉开抽屉取了一叠钱,抱怨道,“谁家小姑娘用老年机,你就不能换个智慧型手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瑶接过红票子,答非所问:“最近有大活没?” “倒真有一个,”齐福顿了下,又说,“但你不是立过『三不寻』的规矩?” 阴生人、无主尸、子时丧这三类尸体她从不接?” 阴生人指的是命理上八字纯阴,这类人天生能量磁场弱,容易招脏东西。找这类人的尸体,容易招来横祸。 无主尸,是指那些河里淹死的,或者命案里被拋尸的……沾上这类人的因果,会连累影响自己的因果。 子时丧,也就是晚上11点到次日凌晨1点死亡,捞阴门这行认为这时候阴气最重,往往容易发生怪事,甚至大灾祸。 “什么案子?” 齐福神秘兮兮的凑近:“这案子邪们的很,一家三口全死了、还都是子时死的,还都是阴生人。” 阿瑶眉头一皱。 如果是別人说这个,她只会当个灵异故事听,但齐福乾的就这行,没必要跟著以谣传谣,那就应该说的是真的。 “开的什么价?” “六十万!”齐福伸手比划了个六,他话题一转,“但…奇怪的是,这个案子,六门张家也参与了,凶手还没找到。” “张家?六门的张家?”阿瑶问。 三百六十行,各有其传承,六门专吃死人饭的歷史,能追溯到上古。 中国人又讲究“人死为大”,死了须得风光大葬,在古代还有卖身葬父这么一说,自然就催生了这个行当。 六门张家据说擅长“入魂”。 入魂,顾名思义是以己之身入魂,入了魂,就有了死前的身前的五感。时间最长可以持续一天,短了就一刻,这要看施术这人的本事了。 自从齐福搬到这洛南小城里,每当他倾诉欲爆棚,刚跟人提起话茬,人家就直喊晦气,难得见阿瑶有兴趣,齐福一下来了劲儿。 他继续回答刚才问题:“入魂一脉是的確是张家,城南这件案子怪就怪在,张家的人去了。” 他点了三支线香,转身插入香炉。 香炉里,三支线香忽明忽暗,青烟扭曲成蛇形缠绕散开。 阿瑶这才看清,柜檯后的博古架上还有个龕位,別人要么请个观音,要么供个財神,齐福的龕位里供著个蛇娘娘,想必这就是传说中委蛇了。 看著看著,她竟有些神思恍惚。 她只当齐福是个神棍中介,什么老祖宗,什么六门的,都是他借来唬人的招牌,刚才看他煞有介事上香的样子,倒有几分信了。 “张家入了魂,说是感觉全身疼得像蚂蚁啃咬,不到半刻就五感全失,回了魂。”齐福压低压低身影,“最诡异的是,他们闻到了…泥巴味!” 齐福又將柜檯上的茶壶拎过来,为阿瑶添了杯茶。 “泥巴味?” “对,泥巴味。”齐福飞来一个我懂的眼神,“警方去现场勘察之后,没有发现打斗痕跡,法医尸检也没內外伤,监控更没拍到死者家进过人,一家三口死的莫名其妙。” “那尸体怎么丟的?” 齐福啜呢口茶:“案情毫无进展,破不了案,遗体就只能在殯仪馆放著,一放就是三个月。这不,听说前两天尸体丟了,怎么丟的警方通报没说,但殯仪馆看门的赵老头疯了,现在还神智不清呢。” “听人说,发现老赵头的时候,他嘴里一直喊著——跑了!跑了!自己跑了!” 阿瑶后颈发凉,这事確实邪门。 “警方多方走访调查,赵老头家世代清白,也没啥不良爱好,平时就好去公园里下个棋。”齐福感嘆,“说起来,这个赵老头是真倒霉,指不定碰上什么脏东西了。” 他一口气讲完案子,再次確认:“你想清楚了,真要接?” “接!” 阿瑶斩断最后一丝犹豫。 喜婆婆的手术费还差十七万,一时半会,她实在找不到別的路子筹钱。 那年雪夜,喜婆婆將抱她回家时,她奶都没断乾净呢,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齐福一愣,这是真缺钱! 看她態度坚决,齐福笑嘻嘻的说:“能不能带上我?我也跟著你去长长见识。” 阿瑶拒绝:“我走阴,不带閒人,不带吃白饭的,你想我带上你,你能干什么?” 齐福继续陪著笑:“规矩我懂,这回报酬你七我三,多让你一成。” 他都割肉了,阿瑶应该会同意吧? 见她眯著眼看他,齐福將心一狠:“那,二八,价钱让两成总可以了吧。” 齐福心里淌血,那可是十二万啊,够买一斤极品雨前龙井了。 齐福指天发誓:“我保证听话照做,绝不添乱,你拿我当司机,或者背包的都行。” 墨镜后,阿瑶鎏金的眸子眨了眨,还是不鬆口,只看著他笑。 齐福这人爱贪小便宜,又贪生怕死,平常抠的要死,今天这么大方,一下子让了三成利?看来是真想去,她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儿。 她朝齐福勾勾手指:“你说实话,为什么非要跟我去?” 第2章 冰棺纸人 齐福搓了搓后颈,苦笑道:“实不相瞒,我也是六门的人。” 阿瑶早猜到了,毕竟他龕里供著委蛇——那可是六门的老祖宗。 她扬了扬下巴:“所以呢?” 齐福想起小时候,跟爷爷去张家时,张家小子拿石头砸他,爷爷红著眼拽他离开时,眼底的暗潮几度翻涌,现在都歷歷在目。 但六门代代相传,靠的是老祖宗严选,只可惜作为齐家摸骨相术一脉,抓周时老祖宗不给他面儿。 在六门里,他只是个彻彻底底的小透明。 “这些年,看著六门別人风风光光接活儿,我呢?只能守著小铺子,仰人鼻息,”他突然攥紧拳头,“要是张家都搞不定的事……我齐福办成了,六门上下不得高看我一眼?” 阿瑶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这份志向。 这人虽说不擅驱走阴,但胜在八面玲瓏,消息灵通。她的眼睛白天视力模糊,在外確实不方便,多个帮手也不是不行。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临出门时,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齐福的肩膀。 “十点,你有生意上门了。” 齐福正纳闷这话什么意思,手机突然嗡鸣,殯葬群里炸开一连串语音消息: ——隔壁肉铺的老潘出车祸了! ——就在前面十字路口! ——救护车还没拉到医院,人就没了。 齐福惊得嘴巴大张,抬头去看墙上的珐瑯摆钟,指针不偏不倚停在十点整。 再一看,老潘出事的时间地点,那不就是阿瑶来的……时间和路线? 这姑娘,神了啊! 齐福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这要是能跟著阿瑶去一趟,何愁不能在六门扬眉吐气?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可路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暮色中人来人往,哪里还寻得见那道纤细的身影? 阿瑶出了巷子,直奔医院。 病房里,喜婆婆正攥著缴费单发呆,见她推门进来,浑浊的眼睛一亮,挣扎著要起身。 “丫头,这么晚还来?”老太太笑得眼角皱纹绽开。 “想你了唄。”阿瑶按住她,拉过凳子坐下,握住那双枯枝似的手,“钱的事別操心,把上个月挖的七叶参卖了,我再上山一趟就够了。” 喜婆婆將信將疑:“真的?” 喜婆婆年轻时嫁了个酒鬼,怀孕八个月时被打流產,从此不能生育。要不是捡到阿瑶,门口那条河就是她的归属。 婆孙俩躲到洛南,日子过的一直紧巴,想到手术费,她愁得睡不著觉。 “医保能报销大半,我刚交了六万。”阿瑶晃了晃银行卡,“等我回来交余款就手术,你安心养著。” 老太太无奈:“听你的。” “今晚跟你睡。”阿瑶利落钻进被窝,搂住她胳膊,“你可不许打呼。” “上山小心些。”喜婆婆轻声叮嘱。 熄灯后,阿瑶辗转难眠,脑子里杂乱无章想著城南灭门案的事情。 夜半更深,殯仪馆的冷气蚀骨。 冷库的墙上有鲜血流下来,她的身后隱隱传来一种奇怪声音,“咔哧咔哧”——像是某种巨型怪物的磨牙声。 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一只黏稠的眼睛看著,那种被猎物盯上的感觉让她瞬间头皮发麻,甚至听见了自己牙关打颤的咯咯声。 回头?不能回头! 冷汗浸透的衣服贴著她的后背,她忽然屏住呼吸,一个箭步衝去门边,拼命抠挖大门,但那门怎么都打不开,好像有个黏腻的东西触上她的后背,一寸一寸地舔舐著她的脖子。 阿瑶伸手一摸,竟是满手的鲜血。 忽然,人就猛地惊醒了,她发现自己趴在归去来的柜檯睡著了,汗水浸湿了后背,她脸色难看地摸了摸脖子,没伤。 原来竟是场梦。 齐福正在柜檯边打电话,她被龕位的那尊委蛇像吸引了注意力。 博古架上,烛影憧憧,香菸裊裊,一对红烛“噼啪”爆响。 看著看著,阿瑶的视线渐渐模糊,那神像好像会动,鎏金色的眼珠子忽然骨碌碌转向她,其中一张人脸竟是年轻时的喜婆婆,时而悽苦,时而诡异。 直到她被一阵老年机的铃声吵醒,才发现,原来自己还在医院的病床上,竟是乱七八糟地做了一夜的梦。 “什么事?说!” 齐福从这四个字里感觉到了杀气,下意识脖子一缩:“那个……我跟你说,盯著这单子的人不少,我们得赶紧行动才行。” “我没说要带上你。” “姑奶奶你別开玩笑了。”电话那头的齐福乾笑两声,“我还不了解你吗,昨晚你没反对就是默认了,你快收拾收拾下楼。” 走出医院,秋天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齐福搓著手问道:“从哪儿开始查?” “殯仪馆!” 阿瑶想起昨夜那个吊轨的梦,殯仪馆这种地方,还是白天去得好,她撂下话,率先上了齐福的五菱宏光。 刚上车,齐福变宝似递上一堆吃食:韭菜盒子、油条、豆浆、水煎包…… “不合口味?”阿瑶只挑了杯豆浆,齐福有些訕訕。 墨镜后的目光复杂地闪了闪。 要不是墨镜挡著,齐福一定能看到她的欲言又止。 终究她还是没提醒齐福少吃点,有些道理,重要亲身体会才懂。 齐福也没强求,点火、掛挡,一气呵成,破旧的五菱宏光顛出了拖拉机的气势。 车子一路晃晃悠悠,出了城就往南边走,直奔云岭山脚。 刚入秋季,山脚下的晨雾还没散去,大片绿油油的玉米在雾里影影绰绰,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老人家说的鬼吹號子。 阿瑶四下张望,荒芜的乡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玉米地里穿著孝衣的老嫗在烧纸,青烟漫进车窗的剎那,老嫗冲她裂开黑洞洞的嘴。 她咬著吸管升起车窗。 殯仪馆的轮廓在雾气中浮现时,齐福身子发冷,寒意顺著脊椎窜上天灵盖。 他主动挑起话题,也不指望阿瑶回答:“听说解放前这儿土匪横行,现在倒是清净了,就是......” “山里有个鬼尸岭。”阿瑶突然接话,“活物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出事当天,那个村子出奇的安静,附近村民觉得不对劲,第二天去查看时,一夜之间,人畜全无。” 齐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打哪听来的,听著怪瘮人的。” “上山採药时,山里老人说的。” 阿瑶忽然皱眉。 浓烈的尸臭排山倒海般袭来——溺亡的腥臊、焚尸的焦苦、病死的酸腐,万千死法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干上寻尸这行,完全是个意外。 九岁那年的记忆,翻涌而来。 她现在还记得,那天在河边闻到的气味——一种粘稠的、带著甜腥的腐臭。 她顺著气味寻去,在芦苇丛中发现了一具女尸,尸体惨白膨胀,毛孔扩张得像无数张微张的嘴,警察打捞时,跟烂豆腐似的,肉一坨一坨的,一碰就碎。 视觉和嗅觉双重刺激下,她当时就吐了个七荤八素。 即使过了个把月,那股味道依然让她茶饭不思,痛苦不已。 渐渐地,阿瑶发现,自己成了行走的尸体探测器。 將死之人散发著甜腻的芬芳; 新魂飘荡著青核桃壳的苦涩; 腐尸则带著那熟悉的、发酵过度的荔枝酒味。 她不仅能精准定位尸体位置,更能判断死亡时间,坊间甚至传言:她说这人三更死,阎王不敢留人到五更。 这个天赋让她痛苦不堪,却也成了她吃死人饭的本钱。 “到了。” 车轮碾过满地纸钱,停在灰墙高耸的殯仪馆前。 大门巍峨耸立,高高的门楼上掛著国徽,灰色的墙体肃穆庄重。 门卫室探出个青皮脑袋:“干什么的?证件。” 齐福降下车窗的同时,递上一个文件,上面“洛南市公安局”的红色章子异常醒目。 “直走左转,”青皮脑袋指著雾气深处,“行政楼找王馆长。” 阿瑶有些意外齐福的人脉。 转念一想,在尸体离奇失踪的大案面前,警方病急乱投医也不足为奇。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她无声嗤笑。 待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馆长办公室。 王斌馆长身材魁梧,退伍军人的阳刚之气扑面而来。 “齐老板,好久不见。”他热情地握住齐福的手,握住阿瑶手的瞬间,心头猛地一颤。 这姑娘的手冰得像死人。 昨晚齐福说要带个行家来,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年轻姑娘。 二十五六的年纪,一身利落的黑色皮衣配半靴,浓密的长髮垂落到腰,一张脸素净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王斌暗自摇头。 漂亮是真漂亮,可惜了! 阿瑶知道馆长在想什么——这姑娘就该捧著咖啡,在写字楼里撩头髮,而不是风尘僕僕来殯仪馆闻尸臭。 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產科迎来,殯葬送往,不都是人生必经之事?总得有人来做! 寒暄过后,三人直奔主题。 齐福开门见山:“外头传言太多,还请馆长说说具体情况。” “唉!”王斌重重嘆了口气,“遗体送来后案子一直破不了,亲属就不同意火化,我们只能一直放在冷库,本来相安无事,直到那天老赵头疯了……” “之后,我们一查看,发现城南灭门案的三具遗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家属来殯仪馆连著闹了三天,愁的他两鬢都新添了不少白髮,尸体是在殯仪馆丟的,他们虽然理亏,却也无计可施。 “也就是说,赵老头疯了,你们才发现尸体丟了?”阿瑶敏锐地抓住关键,“並不確定是什么时候丟的?” 这一问还真问到点子上了。 “警方查了三个月监控,唯一异常就是四天前,看门的老赵疯了。”王斌眼神闪烁,“总不能…说尸体自己自己长腿跑了吧?” 阿瑶险些被气笑了。 推諉、甩锅,总之是將这笔烂帐算到疯子头上了。 齐福见她要发飆,立刻出来打圆场:“馆长,不如找个人带我们去冷库看看?” 王斌没犹豫,立刻拨了內线。 不一会,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应该是实习入殮师,他领著两人出了行政楼,往主礼楼走去。 越往里走,越觉得冷气骇人。 “从这里进去,就是『人生的最后一公里』,也是殯仪馆的主礼楼。”过拱形通道时,年轻人突然停步,惨白的灯光打在他青灰的脸上,“两位不用怕,里面还是很亮堂的。” 齐福硬著头皮走在最前。 虽说他也乾的是“捞阴门”的营生,但他只是个中介,鲜少能直接接触尸体,为了在阿瑶面前长面子,只能强撑。 走廊尽头的房间,摆著几副红色的纸棺材,齐福鬼使神差地探头一看,棺材里的尸体——上半身嵌在水泥里,下半身已成肉泥,一颗爆出的眼球黏在水泥表面。 “操!” 他踉蹌后退两米多,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实习生淡定解释:“这是被水泥罐车压碎的老太太,遗体是用铲子铲回来的,入殮师正在做特整,说白了就是给她拼骨塑形,让她走得好看点。” 阿瑶没理会这场闹剧,径直走向三號冷柜:“灭门案的尸体放在这里?” 话音刚落,她已经利落地跳进了三號冰柜。 “这位女士,这不合规矩,你快……”实习生急忙上前阻拦,却被齐福拦住,“她这人做事虽然离经叛道,但肯定有她的道理,就躺一会儿,不会出什么事的。” 密闭的冰柜里,刺骨的冷气四面而来。 出乎意料的是,冰柜里没有预想的尸臭,反而瀰漫著潮湿的霉味,混合著某种难以名状的怪味,这怪味盖住了淡淡的陈年尸气。 几分钟后,阿瑶从容的冷柜中爬出。 她冷著脸,接连又检查了其他两个冷柜,指尖擦过柜底时,她一愣,这是什么东西? 齐福看她盯著手指发呆,凑过去也看,她的手指头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啊? 阿瑶快速在脑子里把线索过滤了一遍,排除其他可能性后,尸体只能是解剖后,到送来殯仪馆的时间內丟的。 也就是说,送来的殯仪馆不是尸体? 第3章 钓阴子夜袭 她忽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值班表,问实习生:“当天是谁接收的尸体?今天在岗吗?” 实习生效率极高,不到五分钟李泉就推门而入,他穿著涤纶白色大褂,人长得不高,戴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李泉侷促地坐在椅子上,食指推了鼻樑滑落的眼镜:“我就是负责当天遗体接运的李泉,您几位……” “六月十七日下午三点二十分,”阿瑶直接打断,“三具尸体都是你经手的?有没有发现异常?比如体温或重量?” 李泉无意识地抠著裤缝:“我记得当天家属来了五位,两男三女,穿黑色行政夹克的老者,应该是叔伯辈,他抱著冰棺不撒手,哭嚎声震得顶灯都在晃悠。” “那尸体的確很轻,”李泉突然打了个寒颤,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不会是那时候就……” 阿瑶倏然起身,阴影刚好笼罩住李泉:“当时除了你,还有谁碰过尸体?” “应、应该只有我。”李泉咽了口唾沫,“搬运遗体时,旁边挤满了人,我还以为是家属搭了把手,现在想想,他们哭倒在水泥地上…根本……” 窗外传来乌鸦嘶哑的啼叫。 眾人屏息看阿瑶,她却突然抬手遮住顶灯,整个面部陷入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的眼睛半瞎不瞎,能“见”常人所不能见,指尖从柜底蹭到的分明是…… 灰烬!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是纸? 她记得齐福说过,民国那会儿,白家老太爷扎的牛能犁地,纸丫鬟会泡茶,但不能长久,用几个时辰就得半夜烧了。 “齐福。”她突然揪住他的后脖领往外拖,“去死者家!” 齐福被一通生拉硬拽,脚下一绊差点摔了。 “你慢点,慢点,我自己走。”他心疼地扯著身上的始祖鸟外套,“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阿瑶斟酌了下,换个说法:“尸体根本没进过殯仪馆。” “什么?”齐福大惊,慌乱下一脚踩死了剎车片,轮胎摩擦著乡间土路,盪起一阵尘土飞扬。 正想问怎么回事,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人还没走到田埂边,早上囫圇吞下的韭菜盒子、水煎包混著油条,在田埂边泼洒出一幅抽象派杰作。 齐福脑子一炸,终於明白,阿瑶早上为什么不吃东西了。 这一吐险些將胆汁吐出来,吐得他面色发白,脚步虚浮,他沉著脸上车,劈头就问:“你早知道我会吐?” 阿瑶瞥了眼被他吃空的塑胶袋:“我劝你你会听?” 齐福一噎,质问的气势瞬间矮了一截。 “算了,你……”他狠狠剜了一眼阿瑶,转而追问,“你说尸体没进殯仪馆是什么意思?不是尸体还能是什么?” 阿瑶言简意賅:“字面意思,冰柜里没有尸臭。” 齐福一边开车,一边分析:“法医验过尸,警方立了案,殯仪馆说收了尸,现在你又……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齐福想不通,倒省了阿瑶编谎的功夫。 “去死者家看看就知道了。” 车子驶入城区时,已是晌午。 死者家在城东一个拆迁安置小区,环境破败不堪,垃圾站的生活垃圾堆积如山,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成群的苍蝇盘旋乱飞。 两人沿著昏暗的楼梯拾阶而上,声控灯应声亮起,六楼死者家的大门上,警方的黄色封条格外显眼。 “怎么进去?”阿瑶侧目看齐福。 齐福尷尬地挠了挠头,两人面面相覷。 空气一时凝滯。 確认四周没有监控后,阿瑶轻轻转动晚间的金属手鐲,在齐福惊诧的目光中,“咔嚓”一声,门锁开了。 一种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 从上楼的时候,她没有闻到预期的尸臭,此刻屋里依然没有,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腥味——像是泥腥土的味道。 但又有所不同,而且很淡。 这和六门张家入魂的结论一样。 阿瑶的表情难以形容,要说这些离奇事她相信几分,可以说,她一分都不信。 什么纸扎人以假乱真,什么张家真能入魂,如果不是殯仪馆和这里都看了,她只会认为破不了案子,瞎编故事。 八十平的房间收拾得整洁温馨,客厅的角落对著儿童玩具车,沙发上躺著一个史努比玩偶,处处透著家的温馨。 主臥大床上,警方用白胶勾勒出三个人形:一对夫妻左右相拥,中间是他们年幼的孩子。 “他们是在睡梦中死的?”阿瑶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错,”齐福接话,“我昨晚特意找办案警官確认过。三人面容安详,死亡时间凌晨12点53分。” 阿瑶凝神辨別。 她天生对尸体气味异常敏感,能通过气味追踪死者的下落,但自然界的香、食物、体味等等,往往隨时间消散。 诡异的是,这股子泥腥味都都三个月了,还能闻到。 “下楼。”阿瑶突然说道。 来到楼下,她並未立即上车,而是以自己为中心,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缓步行走。 她闭目凝神,逐渐放空思绪:院子里的喜鹊振翅掠过桂树,远处小孩正蹲地逗弄蚂蚁,东楼有对夫妻吵得面红耳赤,西楼有个人怀抱玫瑰准备敲门...... 下了楼之后她却没上车,而是以自己为圆心,依次按照东南西北的方向不停地走。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泥腥味如游丝般飘散。 很淡,很淡! 正当她確定方位准备返回时,一道光折射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阿瑶警觉地望向对面楼上,什么都没有! 像是不確定般,她抬头又盯著那个地方看了几眼,还是没什么,但她不觉得是错觉。 她假装若无其事,继续悠哉悠哉在楼下转圈,余光却紧锁反光的地方。 那黑点再次闪现——竟是一架望远镜! 有人正在监视她! 是谁?监视了多久? 阿瑶后背陡然沁出冷汗。 这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就跟昨晚噩梦如出一辙,仿佛被猎人盯上的猎物,隨时可能遭遇致命一击。 “走!”她阴沉著脸钻进车里。 齐福诧异地看著她:“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阿瑶按下不提望远镜的事,只叮嘱齐福注意后视镜。 她暗自思忖:自己向来与人为善,除了对齐福偶尔敲打。 老话说“小人畏威不畏德,庸人敬恶不敬善”,对付他这种爱占小便宜,又有点欺软怕硬的人,就得时不时敲打一下。 既没得罪人,又没仇家。 要真有人盯梢,恐怕跟城南灭门案脱不了干係——是凶手?六门白家?或者从接了这案子就被人盯上了? 车子驶上环城路后,阿瑶指挥著行驶路线。 不经意间,她瞥了眼后视镜,发现身后的其他车都陆续变了道,或者超车了,只有一辆黑色大切诺基,始终不远不近地跟著。 “前面岔路右转。”她突然指令。 齐福猛打方向盘,轮胎髮出刺耳摩擦声,车子拐上了小路,后方顿时响起一片急剎与咒骂。 拐入小路后,那辆可疑车辆果然消失了。 “你怀疑那辆大切在跟踪我们?”齐福不確定地问她,“是不是看错了,那可是改装过的进口八缸车,这种有钱人,跟踪我们图什么?” 阿瑶紧盯著后视镜,空荡的小路上只剩他们的车影。 她寧愿是自己多想了。 要真被这种財力雄厚,又行事隱秘的对手盯上,光是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夕阳西沉,天边晚霞如火,乡野笼罩在一片緋红之中。 车子缓缓行驶在乡间小路上。齐福打开了音响,劣质喇叭里传出嘶哑的粤语歌声,他正跟著节奏摇头晃脑地哼唱。 阿瑶紧绷的神经也放鬆下来了。 精神一鬆懈,肚子却不爭气地叫了起来。 她转身从后座拽过背包,那是齐福准备的乾粮,翻找一会,她掏出一块乾巴巴的麵包,就著矿泉水啃了起来。 因为绕路的缘故,他们只能沿著这条小路一直往前开。齐福终於忍不住问道:“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阿瑶嘴里塞满麵包,含糊不清地回答:“还不確定,等到了山脚下应该就知道了。” 齐福挑了挑眉:“你的鼻子失灵了?定位不准?” “死者家里是泥腥味,没有尸臭,这味道太淡了,我得反覆確认。”阿瑶兴致缺缺地解释。 齐福识趣地没再追问。反正她那狗鼻子神乎其神,早就超出了他对人类嗅觉的认知。她说往哪走,跟著就是了。 出了岔路后,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那辆黑色大切诺基不知什么时候,又阴魂不散地跟了上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將车开进了路边加油站。阿瑶下车去便利店採购补给,齐福留下加油。 果然,那辆车也跟了过来,但车上的人始终没有露面。 阿瑶故意在便利店里磨蹭了很久,想看看是不是误会,但那车停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夹著一支烟,抵在车窗沿上的小臂线条紧实,反光镜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像是把暮色揉进了这方寸之间。 回到车上,她压低声音问:“看清车里有几个人了吗?车主长什么样?” 齐福摇摇头:“光线太暗,看不太清,好像是个男的。” 阿瑶暗自鬆了口气。 只要对方是一个人,事情就好办多了。不管他有什么目的,真要对上,二对一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抵达山脚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白天苍翠欲滴的山林,现在化作一片朦朧的暗影。 远处,一缕炊烟裊裊升起。 渐渐地,村舍间的炊烟相继升腾,烟囱里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像是被释放的食人精怪,在农舍周围盘旋游荡,最终逃入深山。 阿瑶再次看向后视镜时,那辆黑色大切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两人驾车自西向东缓慢行驶,走走停停了三个多小时,阿瑶终於锁定了方向。 还得继续往山里走。 暮秋的晚上,寒气逼人。云岭最高海拔达4790米,户外爱好者都知道,海拔每升高一千米,气温就会下降6度。 夜晚的山里更是冷得刺骨。 进山没走多久,两人就决定折返。 他们压根没料到要进山,什么御寒装备都没带。山上又时常有野兽出没,稳妥起见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等明天准备齐全再上山。 齐福掏出手机查了几家民宿,一连打了几个电话都被告知客满。 就在他要掛断最后一个电话时,老板突然絮絮叨叨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来了一帮人,把房间全订满了。这鬼地方平时鸟不拉屎,今天倒是稀奇了……” 老板东拉西扯半天才想起正事:“你们是一男一女对吧?要不凑合凑合?” “怎么个凑合法?”齐福赶紧补充道,“我们不是情侣,得分开住。” 电话那头顿了顿:“姑娘要是不嫌弃,可以住我女儿房间,她去外地上大学了。男的嘛,客厅沙发將就一下?” 齐福看向阿瑶,见她点头同意,对著电话说:“行,我们大概二十分钟到,麻烦准备点吃的。” 到了民宿,齐福先去前台登记,阿瑶留在车上取行李。她不经意间瞥向停车场,在一排越野车中,那辆黑色大切显得格外扎眼。 阿瑶冷笑一声。 这到底是阴魂不散,还是冤家路窄? 取完行李,她也来到前台,老板正给齐福讲洗漱间和厕所的位置。 阿瑶装作閒聊的样子凑过去,故作八卦地问:“大叔,今天来了这么多客人啊。我看院子里那些车可不便宜,您今天可赚大发了。” “那辆黑色大切的车主,是个年轻帅哥吧?” “你说姓林的小伙子?”民宿老板手里比划著名,“长得可精神了,那身高得有个一米八五。” 说完才惊觉自己嘴快,透露了客人信息,迅速捂住了嘴。 老板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姑娘,唇红齿白,一头长髮乌黑,就是大晚上戴著个墨镜,有点奇怪。 他猜想著,这姑娘肯定是刚拉了双眼皮,不好意思见人。 年纪轻轻的,倒是挺势利,一上来就打听豪车车主,不过他也能理解,笑贫不笑娼的年代,谁不想傍个大款? 何况那姓林的確实一表人才。 阿瑶笑盈盈的问:“那他住哪间房啊?” 第4章 山谷泥腥味 老板连忙摆手:“这可不能说,那是人家客人的隱私。” 这种民宿一般不会像酒店那样电子登记,都会在前台弄个登记表,客人来了自己填写信息,阿瑶早就发现了登记表,她眼疾手快,一把从抢了过来。 登记表上,只登记了一个人名——叫林涧,住201房间。 “那车主叫林涧吧?”阿瑶狡黠地眨眨眼,“放心,是我自己看见的,不是您说的。” 老板暗自摇头,现在的姑娘真是思想开放,你就算看上了人家,好歹先认识,再了解了解。 她这架势,是打算半夜去敲门吗? 简单洗漱后,阿瑶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她想,不过就是接了个寻尸案,怎么就突然招惹上一群人,要是猜的没错,这民宿住的应该都是六门的人。 这个林涧又是什么来头? 跟踪她的目的又是什么,越想越气,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实在太憋屈了。 不一会儿,她换上夜行衣溜出房门。 远处山影幢幢,万籟俱寂。 这家建在半山腰平台上的民宿,背后是一处树木丛生的大斜坡。所谓的民宿,其实就是农家自建的小楼,围起来改造成客房,装上空调电视就当旅馆经营了。 阿瑶站在斜坡下仰头打量,二楼的窗户並不算高。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个俯衝起跳,左脚精准踩上一楼的窗台,右脚蹬墙借力,双手抓住空调外机架一个引体向上,整个人已经稳稳落在201室外的空调平台上。 老式推拉窗的缝隙里漏著风,麻將的哗啦声,混合著烟味钻入鼻腔。 阿瑶的瞳孔在黑暗中泛起鎏光,透过窗帘缝隙,她看见一双军靴整齐地摆放在门边,鞋跟与墙面严丝合缝,简直像是用尺子量过。 “嘖,还是个强迫症。”她在心里嘀咕。 阿瑶踮起脚尖,將耳朵贴在玻璃上。 室內静得出奇,没有鼾声,也没有电视的声响。 这么早就睡了? 正打断折返,隔壁突然传来打电话的声音:“二叔,我错了,是我不小心,钓阴子的线才会缠到赵老头心脉上,这事我自己来收尾......” 电话那头似乎在训斥,声音模糊不清。 “您放心,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阿瑶心口一滯。 殯仪馆的老赵头髮疯,尸体失踪,竟然都和这人有关? 她像壁虎般贴著墙面缓缓移动,右脚刚勾住对面的空调支架,左脚靴底突然打滑。年久失修的钢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谁?!” 屋內传来厉喝,紧接著是窗户插销被拔开的声响。 阿瑶心跳如擂,整个人瞬间倒掛在支架下方,像一只蛰伏的夜蝠。 山风呜咽,掠过林梢。 就在那人即將探头的剎那,阿瑶鬆手坠落,借著斜坡的坡度滚入灌木丛中。 鬆软的泥土缓衝了衝击,所幸没有受伤。 回到房间,她关掉所有光源,在黑暗中平復呼吸:“那人应该没看见我,就算看见也只是一道黑影,不要紧......” 她一颗心怦怦跳,这人口中的“钓阴子”究竟是什么? 阿瑶辗转反侧,思绪如乱麻。 迷迷糊糊间,她再次睁眼,窗外依旧漆黑如墨。摸过手机一看,才睡了三个多小时。 深山的夜格外寂静,只有山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间或夹杂著猫头鹰悽厉的啼鸣。 睡意全无,她乾脆起了个夜。 床头紧挨著窗户,她拉开窗帘重新躺下。 相比白日的喧囂,她更偏爱夜的深邃,黑暗总能给她莫名的安全感,或许是因为夜里她能看得清吧。 窗外万籟俱寂,唯有繁星点点。 风渐渐停息,弯月被薄雾笼罩,在星河的映衬下显得神秘而妖冶。 望著夜空,阿瑶不由想起喜婆婆。 不知老太太在医院过得如何?饭菜可还合口?护工有没有怠慢...... 正出神间,窗框下沿突然出现一道黑影,正缓缓蠕动著贴上玻璃。 夜已深沉,山林间的雾气像幽灵般游荡。 夜里出没久了,她早以习以为常,比如树木的影子,或者半夜猎食的动物。那晚在山上採药时,甚至有一只傻狍子钻进帐篷,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帐篷。 但没多久,她就不那么从容淡定了。 不是树影。 也不是野兽。 有头有肩膀的,那分明是个人形。 阿瑶躺著不动,血液瞬间凝固。 窗外的黑影渐渐有了轮廓,勾勒出完整的头颅、肩膀,以及……一双正在移动的手臂。 她屏住呼吸,在这荒山野岭的民宿,深更半夜怎会有人站在她的窗外? 又过了几秒。 那黑影似乎不动了,大半个身子贴上了窗户,如一团怪异的黑雾,难道被发现她其实没睡? 窗户上传来卡扣的呲磨声,不用想,这人正在试图开窗户。 真冲她来的? 瞬息之间,她想开灯喊人,但转念一想,这不就直接打草惊蛇了吗?这人要是惊动之下跑了,到时候再想弄清是谁就难了。 得让这人进屋。 关门打狗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毕竟在黑暗里她更占优势。 她默默地摸出枕头下的那把刀,假装隨意地翻了个身,身体正好面对著窗户,眯眼死死地盯著那一团黑影,同时將握刀的左手悄悄掩进被子。 这把刀,她寻尸一直带在身上,也用过很多次。 窗户终於开了,风声乍起,拍打著山林,树叶哗啦啦咽鸣,清冷的湿气裹胁草木气息涌入,屋內的温热与闷滯瞬间消散。 阿瑶轻轻闭上眼,她屏住呼吸,集中听力感受周身的动静,紧张到后背都汗湿了。 这人果然是衝著她来的。 就算闭著眼她也能感受到,那人低头正在看她,他的身影挡住了夜光,阿瑶明显感受到了眼皮上的明暗变化。 这人深夜潜伏进她的房间,不劫財也不劫色,是为什么呢? 被子被轻轻掀了起来,脸侧擦过冰凉的触感,那是男人粗糙的大手。 忽然她的心口刺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疼得她头皮一麻。 一种悲催感涌上心头,心里怒骂一声。 特么的,竟然想要她的命。 阿瑶瞬间怒从心来,她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一个妙龄少女还没为情所困过,怎么就为了挣点钱要搭上小命了? 他要是劫財,给他,命要紧。 他要是劫色,给他两刀,放放血就算了。 但人家要的是她的命…… 就在那双骨节硕大的手,再次靠近她心口的时候,阿瑶猛然睁眼,鎏金的眸子怒意浮动。 那人愣了下。 阿瑶抓住时机,迅速抽刀,汗湿的双手將刀口狠狠地送入那人胸前。 一声闷哼后,那人连退两步。 阿瑶一个鲤鱼打滚从床上跳过去,扯开他脸上的面巾。 那是个年轻男人,一双眼漂亮得不像话,他手里捏著根线,那线很细,在黑暗里泛著莹莹白光。 阿瑶不知道如何评价他的长相,不能用帅来形容,就是很阴柔,一个男人生得比女人还美。 额间还有一个奇怪的红点。 就这一晃神间,窗户哐嘰一声大响,阿瑶再去窗前看时,屋外的斜坡下泥土翻起,拉出长长的一道划痕。 划痕一直延伸到林子里,那里一片漆黑,杂草树木繁密,什么都看不清了。 屋里异常死寂,从慌乱到惊心动魄的过程,统共也就几分钟的时间。 她站在窗口,冷风灌入屋里,一身的热汗渐渐凉却,刚才那一刀明明刺中了要害,那人还能逃走? 那人连个血跡都没留下,太奇怪了。 她靠著墙,身体慢慢地滑落在地上,呆愣地盯著凌乱的床铺,鎏金的竖瞳在黑暗里如炯炯鬼火,明明灭灭。 黑暗中她摸了手机一遍又一遍,终於点亮了屏幕,微弱的屏光印著她的脸,她点开通讯录里唯一的联繫人——老太太,却在看到时间时动作戛然而止。 一瞬间,房间又陷入了黑暗。 阿瑶起身关好窗户,又拉了窗帘,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刚刚事態紧急,她只看清对方穿著一件夹克,反倒没注意他的下半身穿什么。 会是谁呢? 她確定自己近期没得罪人,也没干过什么深仇大恨的事,遭人索命。 没有呀,都没有。 要说有什么奇怪的事情,那就是她接手这个寻尸案之后。 殯仪馆没有死尸味,只有一股特殊的纸霉味,和曾经齐福提过的白家纸扎人用的米纸有点像,死者家也没死尸味,但有泥腥味…… 这件事怎么看,都透著古怪。 林涧白天跟踪她,晚上她又偷听到林涧隔壁打电话,难不成,他们是一伙的? 人死的蹊蹺,尸体还丟了。 难道这灭门案背后,还藏別的什么秘密? 该不会因为这个案子,她才被跟踪和追杀?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和灭门案又有什么关係? 阿瑶心跳加速,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里掠过齐福说的尸检结果——无外伤、不是中毒、也不是猝死,警方证实没有第三者闯入家中。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竖著耳朵想听听看,有没有车子离开的声音,那人受伤了总要去医院包扎吧。 结果一直没等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於朦朧眯了过去。 * 当然,没睡的还有另有人在,民宿二楼的屋里有的人,默默站在窗,边似乎在等人。 约莫一个小时候后,窗帘微动。 白穆轻轻拉开窗帘,放了人进来,那是个身材修长,长得极美的男人,因为眉间一点红,显得更加妖嬈瑰丽。 男人表情似乎是很不高兴,细看才发现,他的衣衫粘上了泥土和杂草。 他像往常一样,在白穆面前脱下身上的衣服,那衣服落地后,內里的躯体竟然是一副繁复精美的纸货。 白穆摸著下巴,贪婪地欣赏著自己的得意作品,男人冰肌玉骨,体型修长流畅,从剪裁到製作皆是他亲力亲为,一切都完美得恰到好处。 忽然,他蹙起了眉。 这具美丽的躯体胸前有个破口,纸人胸破口非常整齐,大概两三厘米,看样子是刀具一类伤的。 应该是把短刀,刀宽两指,刀身不长,刀刃锋利无比。 白穆的手轻轻抚摸上胸前的那个破口:“坏了,就不漂亮了,白白止!” 叫白止的纸人,睁著一双懵懂的眼睛看向主人,似乎不解。 白穆面上浅笑著,手却就著那个破口捅了进去,然后掏出一颗纸扎的心臟,那东西竟然在他手里扑通扑通的跳著,看起来和人的心臟一模一样。 “既然你已经暴露了,不如就毁了算了。” 白止伸手拽住了白穆的袖子,眼里满是哀求:“主人不是最喜欢我吗?求您留下我吧。” 白穆眼里流露出不舍,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转眼间可那颗心臟他手里化成灰烬,白止也隨著灰烬应声倒地。 既然今晚已经打草惊蛇了,之后就得更加谨慎了,否则二叔那里交代不了。 那个女人知道的太多了,不能留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阿瑶被一阵狗叫声吵醒,出门洗漱的时候,有个高大的身影出了院子,往停车场去了。 男人带著一条狗上了车,一声轰鸣后,车子下了山。 山里的清晨,雾气很大,阿瑶又刚朦朧睡醒,等她追上去的时候,只看到一截硬朗的下頜线,但是他脚上的军靴她认得,是她昨晚偷看到的那双。 昨晚的事太过诡异,她那一刀扎又扎的狠,对方伤的应该比较重了,私下包扎確实不行。 难道是撑了一夜,要去医院? 阿瑶止住了一颗想要探究的心,医院那边还等著钱救命,找尸体比较要紧,其他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最好,也瞒著齐福。 林涧这人给她的感觉就像六门,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她不想追究他们的底细,因为她怕带起的,会是个惊天的秘密。 说起来,她都后悔了。 她应该时刻提醒自己,有些人,就算短暂有交集,遇到时也应该擦身而过,目不斜视,最好不要去招惹。 否则,就会像找来横祸。 第5章 山洞人傀 等阿瑶回到客厅时,齐福还在沙发上打著震天响的呼嚕。她一脚踹在沙发腿上:“起床,出发了。” “谁呀,別吵。”齐福裹著被子翻了个身,突然一个激灵坐起来,顶著一头鸡窝似的乱发,“这么早就进山吗?” “先去採买物资。”阿瑶的墨镜遮不住浓重的黑眼圈,声音里透著疲惫。 她现在只想速战速决,这趟浑水再搅下去,怕是要把小命搭进去。 路上,齐福突然想个事情:“我听说,这次寻尸六门也来了,还来了救援队。” 阿瑶冷笑,还真群魔乱舞,区区几具尸体竟能惊动六门,也是稀奇。 “听过道家施术口诀吗?”提起六门,齐福顿时来了精神。 “天圆地方…万鬼伏藏,一笔天下动,二笔祖师剑,三笔凶神避,上灵三清,下应心灵,天清地灵。” 阿瑶茫然,但这跟六门有什么关係?” “这就说来话长了。”齐福吧噠点了根烟,徐徐道来。 “『天圆地方』是古人对天地的认知; 『律令九章』原本是汉律,这里指代权威; 『吾令下笔,万鬼伏藏』是说按规矩画符镇鬼; 『三笔凶神避』喻示法力如祖师宝剑锋利; 『三清』是元始、灵宝、道德三位天尊; 『天清地灵』则是道家追求的最高境界。” “咱中国不养閒神,各路门派说白了就是请祖宗。”他吐了个烟圈,“但六门请祖宗就比较讲究了:一要血脉天赋,二要祠堂抓周,老祖宗亲自选传承人。” 阿瑶嘆口气,她是不想搅合进这事,奈何齐福非要餵给她听。 她接话:“那白家扎纸也能请祖宗?真不是外面那样,上扎童男童女,下糊宝马奔驰?” 传统丧事,烧的就是普通纸货,那些个童男童女,一个个糊得一鬼迷日眼,没法细看。 她倒是在网上看过个展览展,那些纸扎精美绝伦,但远达不到以假乱真。 “你说六门白家扎纸啊?”齐福顿了下说,“昨晚我还真问了爷爷,他说除了白家,没人能把纸扎做的以假乱真。” 阿瑶佯装惊讶:“真能骗过活人眼睛?” “何止!”齐福一个急转弯,车子拐上了一条无名路,“据说,当年租界巡捕房怀疑青帮偷窃军用枪枝,去查时,仓库里还真有枪枝器械,当场就崩了那个青帮大佬,后来大佬轰轰烈烈地办了场丧事。” 车子一个顛簸,忽然碾过低洼,阿瑶的脑门“咚”地撞上车窗,齐福余光偷偷瞟了她一眼,却迟迟没见她发怒。 他继续说:“但是几年后,巡捕房的人竟然又见到了那个大佬,原来他们一枪崩了的是个扎纸人,据说这个扎纸人就是出自六门白家。” 阿瑶半信半疑:“真不是障眼法?” 齐福心想这姑奶奶被撞傻了吧?也不关心关心自己的脑门,倒是一门心思听他讲起故事了。 “不是。”齐福又补了句,“那纸人做得分毫不差,中弹处还会流血……” “对了,昨晚我问了爷爷,他说除了白家,没人能把纸扎做的以假乱真。” 齐福这么一说,再结合她昨晚听到的,阿瑶几乎断定殯仪馆的尸体就是纸人了,这纸人肯定出自白家人的手笔。 她想昨晚偷听到话,忽然问:“那你知道“钓阴子”是什么吗?” “你说这呀,”齐福解释,“这是白家的一门独门手艺,不过这东西太阴损,六门是禁用的。” “简单来说,就是纸人傀儡术,纸扎人毕竟是个死物,要想它动,就得『钓阴子』,施术时,需要用自身的精血为引,用尸蚕丝拘一个阴魂来驱动纸人。” 阿瑶忽然忽然想起,昨晚破窗而入的男人,怎么看都透著几分诡异,眉眼还有一抹红。 他问齐福:“既然能以假乱真,那怎么区分活人和纸人?” “听我太爷爷说,好像会在眉间点血。” “那,这尸蚕线勾上活人会怎样?” “轻了痴傻,重了昏迷不醒,就像脑死亡一样。”齐福又补充,“不过这东西太邪门,六门是禁止使用的。” “那真有人钓阴子,你们六门怎么处置?” “肯定是白家族长处置,轻则逐出家门,重则残废,实在不行,我们这一代六门掌事——付老爷子也能代为处置。” 阿瑶背后冒出一层冷汗,原来昨晚,她一个大活人,查点被钓阴子了。幸亏她半夜醒了,不然这会,怕是跟赵老头一样变成了傻子。 两人到达最近的镇子上时,炊烟裊裊,零散的早餐铺子坐满了人。 青石板路上,一群红领巾正排著队过马路。 齐福要了两碗线面。 老板端过来时热气滚滚,汤色雪白,麵条很细很细,上面撒著嫩绿的葱,还有两只胖乎乎的虾仁。 阿瑶囫圇两口吃完,给喜婆婆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老太太高兴的声音:“丫头,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阿瑶的眼睛瞬间涌上酸涩,她低头踢了脚路边的碎石子,平復了下心情才说:“没事,就是问问你好不好,在医院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在医院风吹不著,日晒不著的,倒是丫头你在外要注意安全,山上冷要注意保暖啊。” 阿瑶轻轻“嗯”了声。 电话那边喜婆婆又说:“也不知道家里那株山茶怎么样了,我这住院了你也不在家,还有养的那群鸡也没人喂,还有……” 在老太太一声一声的嘮叨里,阿瑶觉得昨晚冷掉的身子忽然就暖和了,她一会应和几句,一会儿劝老太太几句。 齐福招呼她去买东西时,阿瑶掛了电话。 两人去了一家户外店,这边离云岭近,经常有徒步的游客,所以户外的东西还算齐全,自锁器、安全绳、帐篷、防潮垫、睡袋等一应东西全被备齐了。 车子从鉤子坡进山。 齐福的小麵包熄火两次之后,终於一路平顺没再出岔子。 阿瑶的鼻子就是活地图,每到一个路口,就是简单的一句“左拐”或者“右拐”的口令,她利落地操控齐福赶路。 很快备战路走到了头,只能上山道了。 泥土路並不是那么平顺,一路顛簸就算了,道路又窄,还九曲十八弯,路的一面是峭壁,另一面是悬崖,无遮无拦的,稍有不慎就有坠崖的危险。 越往上走雾越大,行车就困难,齐福精神一点都不敢放鬆,握著方向盘的手满是汗渍。 他踩了下离合,又减了档:“你说,这泥腥味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总不会是诈尸了吧?” “法医不是都解剖过了吗?” “谁他娘的要尸体干嘛?这东西多晦气。” 齐福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阿瑶自己也想不通,小小的案子六门也搅合进来了,那个林涧更是神神秘秘,甚至还想要她的命。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突破口就在这尸体上,要不是需要钱,依著她的性子,现在就打道回府了。 一路顛簸,终於走到了尽头。 齐福惊出一声冷汗:“前面没路了!” 阿瑶看向车窗外,停车的位置非常的妙,再往前几米就是峡谷,要是剎车慢点,两人可能就要葬身谷底了。 那股子泥腥味的方向直指峡谷,阿瑶从车上跳下来。 “那就下去!” 齐福扒著峡谷边缘探头望去,只见一团一团黑乎乎的雾气,在谷底翻滚著,他声音发颤:“这下面…不太对劲……” 阿瑶没理会齐福,仔细检查著下降装备,以及绳索有没有老化断裂的情况。 在树木和岩石之间,她还是选择了树木当锚点,將它固定在主绳索上,往腰上別了个强光手电,又带上了安全帽戴。 “我先下,”空气中传来安全扣“咔嗒”咬合的声音,“记住信號:拽两下安全,一下危险。” 齐福幽怨地看了看细细的绳子,“它靠谱吗?你看好绳子,別断……了啊。” 话音刚落,阿瑶纵身一跃,人已经下去了。 绳索摩擦岩壁发出吱嘎声,她的身影很快被灰雾吞噬,约莫十分钟后,绳索传来两次规律的抖动。 齐福学著她的样子,穿戴好安全绳,慢慢顺著绳子往下滑动。 之前看阿瑶轻鬆的样子,还以为多简单呢,自己掛在安全绳上才知道有多吃力,卡襠不说,手都被磨得火辣辣地烧。 谷底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一阵冷风吹过,寒意阵阵。 没走几步,停了下来,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四周好像陡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茂密的植被遮天蔽日,明明是正午的时间,天黑得像傍晚一样。 山上山下,瀰漫著一团团黑乎乎的团雾,强光手电打过去,瞬间就被黑暗吞噬,四周依旧漆黑一片。 这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死地。 偌大的地方一点杂味都没有,只能闻到那三具尸体留下的泥腥味。 阿瑶后脊升起一股凉意。 强光手电也照不了多远,那一团一团的黑雾好像能吸光,密林深处时不时有幽幽的绿色光点,手电猛地打过去,那东西又消失了。 她鼻尖耸动,循著味道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树叶很厚,短靴踩上去“沙沙”作响,在这安静环境中极为突兀。 “啪!” 什么东西一声爆响,她低头一看,原来是颗腐烂的野果子,被她一脚踩爆浆了。 没走几步,脚下又是“啪”一声爆响,她以为又踩到了野果子,细看时,竟然是一只拳头大小的鬼面蜘蛛。 蜘蛛背甲的纹如人脸,被踩掉了后半个身子,八只眼睛仍然死死盯著踩死它的人。 “操!”齐福猛地跳开,手电光束乱晃。 就在这时,左侧灌木丛剧烈晃动,一个苍白的身影一闪而过。 “什么东西?” 齐福条件反射地將光束照去,赫然映出一张女人的脸,惨白的皮肤,空洞的眼神,正是城南案女死者的容貌! “她不是已经……”齐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那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他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完全没注意到,已经和前面的阿瑶走散了。 阿瑶回头看时,齐福已经不见踪跡。 手电筒四下照过去,却只是徒劳,强光的光束迅速被黑暗吞噬,四周依旧是无声的寂静,只余她粗重的喘息声。 “齐福!” 阿瑶的喊声在死寂中迴荡,在一片死寂中一圈一圈,直至消散。 她乾脆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她的视线反而比白日清晰,没走多远就没路了,脚印也隨之消失,横亘在眼前的是一个张著大口的山洞。 往里看,黑黢黢的。 “齐福,你在里面吗?”依旧没有回应。 阿瑶握紧匕首,小心踏入洞中。 那洞差不多一米宽,两米左右高,应该常年不通风,闷滯的空间里泥腥气刺鼻。 “咔嚓……咔嚓……” 腐臭味扑面而来,她隱约听见,洞的深处传出怪异的声响。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声音吸引,想收回心神,却又马上被吸引了过去。 齐福是被洞里的东西抓走了? 再一想又不对,如果齐福在洞里的话,她应该很容易就能听到他的脚步声才对。 回头看看来时的路,依旧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但来都来了,不找找看,她心有不甘。 再往前,一只登山鞋孤零零地躺在血泊里。 不是齐福的。 她转念一想,也许齐福根本没进来,只是恰好走散了。 阿瑶缓缓地向前,一边走一边在洞壁上用刀子刻下三角暗號,三角形朝前代表方向,如果齐福要找她的话,跟著暗號走就行。 山洞曲径幽深,一眼望不到头。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思绪清明后,她才意识到,鼻端竟是熟悉的泥腥味,和死者家闻到的泥腥味如出一辙。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就在这时,咀嚼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中,阿瑶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注视著她 第6章 六门诡医 黑影四肢著地暴扑,破风声刺耳! 阿瑶瞬间贴紧冰冷石壁,屏息凝神,她的食指卡在刀柄的凹槽处,拇指按压著刀背,隨时准备一击。 她心中尚存一丝侥倖,或许那东西没察觉她的存在。 黑暗如墨,那东西急速逼近。 轮廓渐显:是人形躯干,却以野兽姿態四足奔行,一双狭长的眼睛在闪烁著幽冷的绿光。 腥臭的泥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腥风擦身剎那,阿瑶手电爆闪,直刺怪物的眼睛。 “吼——!!!” 痛嚎声响彻山洞,那东西抬手挡脸,脊椎弓起诡异的弧度,獠牙上的血色黏液滴落在地上。 它捨弃阿瑶,直扑光源。 就是现在! 手电拋出后,光柱在空中翻滚,吸引了怪物注意力。 同时她左脚蹬壁腾空,身体一个凌空翻转,刀锋直击它的咽喉。 那东西反应奇快,竟然躲过了她的刀锋。 “哐当!”手电重重砸落在地,阿瑶心头一沉,急速后撤几步,握刀的手汗湿一片,喘息一声大过一声。 一击落空,怪物彻底暴怒,它昂首发出更为悽厉的长嘶,露出了长满倒刺的长舌,口周涎水涟涟。 第二波攻击,更猛!更快! 它异化的后肢刨地,整个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著腥风再次攻向她!生死关头,阿瑶全凭本能向侧方闪避! 彼此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头皮一麻。 她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城南灭门案的男主人——郝杰! 那张脸虽然扭曲变形,爬满青黑纹路,但五官轮廓……绝不会错!他明明死了!法医確认过的死人!怎么可能?! 阿瑶脑子宕机,无法正常思考,平生第一次对“死人”这个词產生了质疑。 分神的代价很大,她闪避的动作慢了半拍,左肩狠狠撞上石壁,一时间只觉得,剧痛钻心,眼前金星乱冒,五臟六腑都仿佛被震得移了位。 她强忍剧痛,背靠石壁站稳,死死盯住几米外伏低的“郝杰”。 眼前的东西,早已经不是人:长舌长满倒刺,四肢著地如野兽,獠牙森白,肌肉虬结賁张,力量和速度都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她从小学武,不敢说速度和反应是顶尖的,但绝对算得上一流,竟被这怪物完全压制。 两方对峙中,杀机瀰漫。 不能硬拼,阿瑶心念电转。短刀难以近身,她唯一的优势…就只有黑暗中的视力了。 她目光扫过脚下,猛地发力,將一块碎石狠狠踢向侧方洞壁! “郝杰”果然中计,朝著石头追了上去。 他低吼一声,四肢发力,扑击的瞬间,双爪猛地扒住洞顶岩壁,身体如同蝙蝠一样倒掛,洞顶的碎石簌簌砸落下来。 同时也暴露了他的腹部。 机会来了! 阿瑶强忍著左肩剧痛,下腰的同时,挥刀上撩,凌厉的刀锋直刺“郝杰”腰腹,她毫不迟疑,手腕顺势狠狠下拉! “郝杰”下腹破开一道刀口,腹部那层人皮之下,没有肝臟、脾胃、肠子、肚子,只有一层薄膜般的黏膜,下面是无数蚯蚓般疯狂蠕动、虬结盘绕的血管! 剧痛彻底激发了他的凶性。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鬆开洞顶,凌空扑下! 太快了!阿瑶只来得及在空中勉强扭转身躯,避开要害! “嘭!” 阿瑶整个人被狠狠摜在石壁上,左肩传来骨头碎裂般的剧痛,胸口翻江倒海,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短刀脱手飞出,刀锋在石壁上擦出了火星子。 一只异化、角质硬皮的巨手,瞬间钳住了阿瑶的脖颈。 空气被蛮横地阻断,她的脸迅速充血涨红,眼珠子因为缺氧凸出,每一次本能的呼吸,胸腔都伴隨著一阵剧痛。 阿瑶屈膝狠撞对方的肋下,这本该让人昏厥的杀招,触感却像撞上一团烂泥,根本毫无作用。 窒息感让她四肢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生死关头,她猛地將刚刚捡回的手电懟到“郝杰”眼前,瞬间推至强光模式! 刺目的白光在近距离爆发。 “郝杰”的动作明显一僵! 阿瑶深呼一口气,蓄力勾拳,用寸劲砸向郝杰的下頜。 沉闷的声响隨之传来。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躥进来一个黑影,犹如一道闪电,阿瑶甚至都没有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它就准確无误地跳上“郝杰”的后背,又撕又咬又叫。 “郝杰”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啸,疯狂扭动身体试图甩脱,但那黑影异常灵活,死死扒住,躥上躥下,专攻他的头脸要害! “郝杰”被黑影缠住,只能转而去攻击它。 林涧紧跟著二郎神衝进山洞。 没走几米,一阵悽厉如鬼泣的惨叫声刺穿黑暗,刺得耳膜发麻。 二郎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毫不犹豫地猛扑上去,瞬间与洞中那团东西缠斗在一起。 洞里黑漆漆一片,夹杂著一股子浓重的血腥气。 林涧抄起手电扫去,光束照亮了那团黑影——竟是个形如野人的高大男人!他衣衫襤褸,蓬头垢面,脸上糊满凝固发黑的血跡,看不清相貌。 手电光柱在洞內快速移动,林涧眉头一皱,光束尽头,赫然映出另一张苍白的脸,正是他昨日跟踪的那个女人。 她衣衫相对完整,但状態极差,长发凌乱,左肩浸透暗红血跡,脖颈上一圈乌青的指印。 “呜呜呜——” 几米开外,二郎神正死死咬住那野人的手臂,二郎神喉咙咽呜著,与野人对峙著。 野人维持著攻击姿態,捕捉到手电光源的瞬间,竟再次扑向角落的女人。 “二郎神,老规矩!”林涧厉喝出声。 话音未落,二郎神敏捷地扑了上去,一口咬住“郝杰”的脚,庞大的身躯猛地后坐,死死拖住了他的后腿。 林涧疾步如风,同时手腕一抖,甩棍“唰”地展开。 他后手隱蔽开棍,快攻对方要害,一击制敌! 甩棍狠狠捅进野人腰腹,手腕猛地一拧,在伤口中狠狠搅动。 野人剧痛之下狂暴嘶吼,猛地甩开腿上的二郎神。 他竟反手一把攥住了林涧的甩棍,那双幽深的眼睛射出骇人的凶光,狂吼一声,另一只手挥刀便向林涧当头劈下。 林涧急撤闪避,但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腰腹一凉,衣服上绽开一道血口子,冒出一片温热。 还没喘口气,野人刀势未收,一个斜撩又自下而上削来。 千钧一髮之际,二郎神“嗖”地再次扑上,一口死死咬住野人握刀的手臂,死死地不鬆口。 “二郎神,撤!”林涧抓住这瞬息之机下令。 二郎神闻声瞬间鬆口后撤,野人因手臂受创,这刀已经失了准头和力道。 林涧眼神一厉,不退反进,甩棍自下而上一个迅猛的开棍横扫,“噹啷”一声精准击飞了野人手中的刀。 他咬紧后槽牙,提棍上前,正面强攻。 野人下意识伸手去抓甩棍,林涧却虚晃一枪,棍身诡异地一拧一绞,瞬间卡住对方手臂关节,他双臂反绞猛然发力,“咔嚓!”一声骨裂的脆响传来。 “咚!” 野人彻底陷入癲狂,他用头作锤,狠狠撞向林涧刚刚受伤的腰腹! “呃!”林涧闷哼一声,踉蹌著后退。 阿瑶一直隱在暗处未动,目光却牢牢锁定在来人脚上那双军靴。 呵!阿瑶简直悲从心来。 这男人的出现,不过是出了虎口,又入狼窝罢了! 白天那辆阴魂不散的大切诺基,晚上隔壁那通关於“钓阴子”的电话……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是精心编织的罗网! 他突然出现扮演救世主,图的究竟是什么? 千钧一髮之际,两条绝路摆在眼前:一是冷眼看他被“郝杰”撕碎,然后自己步其后尘;二是暂时联手,先解决眼前这个怪物。 她看出了招式,典型的军警拳脚,又使得甩棍,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刚好弥补了她的作战距离。 在这生死关头,人总会做出最利己的选择。 “喂!”她突然从阴影中跃出,“我引开它,你找机会下死手!” 也不管对方答应与否,不等回应,阿瑶已如鬼魅般掠过野人眼前。 果然,浓重的血腥味让它发狂,巨掌带著腥风袭来。 但不出三秒,她被狠狠拍在石壁上,尖利的獠牙刺进皮肉,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她能清晰地听到血液被吸吮的“咕嚕”声,但她嘴角却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就是现在! 阿瑶冷笑一声,金色的眸子妖异瑰丽:“想要我的命,你也得付出代价。” 忍著剧痛,她的手指像利刃一样插入怪物眼眶,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恨,用力一抠,硬生生抠出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子。 郝杰发出婴儿般的悽厉啼哭。 这样惨绝人寰的叫声,阿瑶心里顿时觉得值了。 她的左肩血肉模糊,四个狰狞的血窟窿汩汩冒著鲜血,剧痛一波波袭来,冷汗浸透了后背,意识都有点涣散了。 林涧后颈一凉,头皮发麻。 这女人简直是个疯子,以伤换命的打法,也不怕丟了自己小命。 他强忍腰间撕裂般的疼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下一秒,他低吼一声,甩棍裹挟著全身的力道,狠狠砸向野人的太阳穴。 “砰!” 野人轰然倒地。 林涧动作利落地抽出皮带,趁野人还没恢復,五大绑住。 这个绑法有点独特,野人被方向弯折,头和脚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可能, 他喘著粗气直起身,目光转向那个不要命的女人。 虽然不清楚她的来歷,但眼下救人要紧。 手电强光刺破黑暗,照在女人惨白的脸上,她睫毛轻颤,满脸血污,凌乱的髮丝被血浆黏结成綹,整个人像被血水浸泡过一般。 林涧心头一紧,该不会已经…… 手指刚触到她冰凉的鼻尖,一丝微弱的温热气息拂过指节,还活著。 忽然眼前寒光一闪! 林涧本能的后仰,短刀擦著喉结划过,在颈侧留下一道血线。 女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一双金色的眸子死死盯著他,她的嘴角分明弯著,像在笑:“我们的帐...该清了。” “疯子!”林涧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真特么是个神经病,伤成这样还敢反扑。 刀锋再次袭来,他侧身闪避,右膝狠狠顶向对方肋部。 意料中的痛呼没有出现。 女人竟硬接了这一击,同时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脚踝。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他想起了边境毒梟豢养的死士,就在这半秒分神间,对方一脚踢上他腰间的伤口。 “呃!”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女人借力翻转而上,两腿趁机绞住他的脖颈,两人翻滚著砸进碎石堆。 林涧正要反击,却感觉身上力道突然一松。 阿瑶的视线开始模糊,脑子一阵一阵发紧,最后残存的力气,全用在攥紧手中那片衣料上。 就算是死,也要拽著这个可疑的男人。 林涧仰躺在碎石地上大喘息,女人的身子重重压在他胸前。 他试探性地推了推,对方纹丝不动。 这一次,是真的昏死过去了,粗暴地將人掀到一旁。 “见鬼!”他低咒一声,坐起身时,指腹擦过脸颊,抹下一道黏稠的血跡。 他狠狠捶了下地面,只觉得一口恶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 目光落在那只仍死死攥著他衣角的手上,纤细的手指骨节发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涧掰了几次都没能掰开,最终泄气般嘆了口气。 “二郎神。”他揉了揉黑犬的脑袋,声音沙哑,“见死不救…不是我们的作风,对吧?” 二郎神眨巴著一双眼,迷濛地看他。 林涧深吸一口气,將手电筒塞进犬嘴,转向那个昏迷的女人。 左肩的贯穿伤触目惊心,血肉与衣料黏连成片,当他用匕首小心挑开染血的束胸时,动作突然凝固——瓷白的肌肤上,一道陈年疤痕从锁骨蜿蜒至心口。 酒精触到伤口的瞬间,女人无意识地绷紧腰身,破碎的呻吟从她唇间溢出,汗湿的髮丝黏在她潮红的脸颊上。 “忍著!”他从牙缝挤出两个字。 她的后背紧贴著他的胸膛,体温高得嚇人。 当纱布再次压入伤口时,指尖不经意掠过某处柔软,林涧猛地僵住,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別…碰我…” 绷带缠到第三圈时,女人突然惊醒,她虚弱却固执地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气音未落,又陷入昏迷。 林涧利落地繫紧安全带,將人甩上肩头。 腰间的伤口隨著动作撕裂,鲜血瞬间渗透速乾衣,在黑色衝锋衣上晕开深色痕跡。 他咬紧牙关,每一步都走的及其吃力,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到达大本营时,天刚刚暗了下来。 林涧背著阿瑶刚踏入营地,迎面就撞见了季爻,他吃瓜的事情:“不是吧老林?你也捡了个人回来?“ 第7章 活尸真相 “什么意思?” 林涧眉头紧锁,腰间伤口传来阵阵锐痛,他强压下不適,顺著季爻示意的方向望去。 “巧了,”季爻推了推眼镜,“六门那边也捡了个人。”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疾奔著朝这边奔来。,暗嘆这该死的巧合。 林涧眯起眼睛,暗嘆这见鬼的缘分。 齐福踉蹌著剎住脚步,险些撞上季爻,当他看清林涧背上昏迷的阿瑶时,喉头滚了滚,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若不是他冒进失策,阿瑶也不会遇险。 多亏遇上六门的人,否则他现在还在峡谷里打转。 想到这,齐福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六门派了十几人都搜寻无果,正焦头烂额时,竟看见阿瑶被人背了回来。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个男人:一身正气,板板正正的。 男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黑色衝锋衣,军靴,脸部的轮廓利落分明,细看眉毛里有道浅浅的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旁边穿护甲的黑狗,以及身后被捆成诡异姿势的野人。 “六门齐家,齐福。”他嗓音沙哑,却在看清野人时浑身僵直。 “苍狼救援队,林涧。”对方言简意賅,“你朋友受了野人袭击,伤口已经做了应急处理。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请六门的医生仔细检查一下。” 齐福这才注意到野人惨状,只见他头髮潦草,鲜血糊得满脸都是一只眼睛也只剩下个血窟窿。 “眼睛是你朋友挖的。”林涧平静的对他说。 齐福心头一震,真是个狠人的,眼珠子都给扣掉了,但看她现在的样子,显然也没討到便宜。 “人安置在哪?”林涧问。 齐福面露难色。 他也是借住六门的帐篷,六门虽然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但只有一个女的,是这次负责带队的,他可不敢將人塞给那位付家大小姐——付琼。 “能不能…”他试探道,“暂时安置在你那里?” “男女有別……” 林涧刚要拒绝,季爻突然插话:“兄弟,我们去別的帐篷挤挤。人你都救了,乾脆送佛送到西。” 季爻意味深长地拍了下林涧的肩膀,率先往帐篷里走。 安顿好阿瑶,齐福才发现林涧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正要提醒他先包扎一下,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他。 阿瑶的意识在混沌中挣扎。 顶上的灯光亮得刺眼,世界在她眼中乾坤斗转,歪斜扭曲,颅骨內仿佛有千万根钢针攒动,耳道里满是尖锐的蜂鸣。 她本能地摸向大腿外侧——匕首不见了。 “齐……”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刚吐出半个音节,就双腿一软栽在地上,只能躺在地上仰面呼吸,像条搁浅的鱼徒劳翕动著鳃。 天摇地晃,颅脑发胀,全身的血管像要爆炸一样。 那个扭曲晃动的剪影应该是齐福,他的嘴开开合合,声音却像隔著厚重的水幕,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她用尽力气张嘴:““这…是…哪……” 齐福一惊,灯光下,阿瑶的虹膜泛著诡异的鎏金色,此刻却涣散开来,手毫无意识抠挖心口的衣服,连眉毛都纠结在一起。 “姑奶奶,你別乱动,我去给你找医生。” 顾不上別的,齐福拔腿往付小姐的帐篷跑去。 六门管事的是她,要找医生,情理上他得知会付小姐一声。 齐福站在帐篷外说:“付小姐,我是齐家长房的齐福,我朋友受伤了,能麻烦你让医生去看看吗?” 虽然齐福比付琼年长几岁,但她是六门接班人,阴符在手,几乎所有六门子弟不论年纪,都要尊称一声“付小姐”。 其实,还有个別称——门主。 但毕竟新社会了,叫这个难免有点奇怪。 帐篷里一阵嘻嘻索索的,很快亮了灯,里面传来一阵清越的女声:“你进来说。” 齐福应声进了帐篷。 这间主帐很大,南边的篷布映著一个巨大委蛇图腾,正前面的桌上供著一个牌位,香炉里清烟裊裊燃著。 付家小姐盛名在外,小小年纪就被六门寄予厚望。 是眾所周知的六门接班人。 她披著一件羽绒服,里面是高弹性的衣裤,重要部位都有软甲防护,硬底防滑靴,半指手套,这种衣服属於高端定製,延展性和保暖性也极佳。 付琼的长髮利落地束在脑后,小巧的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颈间悬著的鎏金罗盘,那是付家世代相传的“定星盘”。 这位六门少主丝毫不显疲態,即便深夜也保持著全副武装的状態,齐福不由得挺直了脊背,眼里多了几分敬重。 他简明扼要地匯报了情况。 这位付小姐本来面沉如水,听完之后眉间浮出阴翳,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齐福心头一紧。 作为业內翘楚,六门此次出动的阵仗著实不小。 三十人的精锐队伍,十辆改装越野,连隨行的厨子、医师、保障救援都配备齐全。 他们將这次行动称为“走阴“——这个古老的行话在六门中代指一切外勤任务。 他们將外出行动称为“走阴”——这个古老的行话在六门中代指一切外勤任务。 传统行当,出活都有自己的行话切口,比如盗墓的喊“倒斗”,盗窃团队隱晦点喊“佛爷”。 “走阴”这个含蓄的称谓,既避开了直白的“寻尸”“扎纸”等字眼,又延续这行特有的神秘传统。 整个团队被划分为三个小组:行动组负责一线探查,接应组保障退路,大本营则驻扎在峡谷外围,承担后勤支援与医疗救护的重任。 付琼掀开帐帘踏入夜色,齐福疾步跟上。 山风卷著霜气扑面而来,他刚要开口道谢,却发现付琼的背影已融入黑暗,理他有几米远了。 直到五號帐篷前,付琼驻足。 帐內灯火透过帆布,映出一个佝僂的剪影。 她声音不轻不重:“徐伯?你睡了吗?我这边有个伤患,劳烦您去看看情况。 帘帐掀动间,出来一个蓄著山羊鬍的男人,约莫五十好几,头髮用一根蛇形的玉簪挽在脑后。 三人没磨嘰,连忙往林涧帐篷走去。 阿瑶的意识还是有的,只是脑子发胀,听觉如同坏掉的收音机,忽而震耳欲聋,忽而万籟俱寂。 视觉也扭曲了,整个眼里满是猩红与靛蓝闪烁替换。 更糟糕的是她的痛觉,全身的皮肉像是被针线穿引,密密麻麻的,一会是心口,一会是头上,一波接著一波。 她的记忆也变得凌乱涣散,一会她在齐福的店里,一会又在医院的病床上,又一会儿,她好像还在那个山洞里。 有个山羊鬍摸上她的手腕。 那只手乾燥温热,好像有魔力,她不自觉地想要靠近这个热源。 突然,世界崩塌。 失重感如潮水袭来,她不断下坠,身子在一片虚空中坠入深渊。 再然后,身子一阵一阵地发冷打颤,寒气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衣服拉链声传来,凉气从心口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阿瑶骤然睁眼,一把攥住那只手。 原来在帐篷里啊。 帐篷的门户大开,山间的夜风灌进来,激得她不自觉地又打了个冷颤。 她眨了眨眼,却发现连最后色彩都在消退,她的眼睛看不清楚了,眼里只有明晃晃的人形轮廓。 “阿瑶,这位是六门隨行的医生——徐伯,让他给你看看伤。”齐福的声音远远地飘来。 看伤?? 她反应明显迟钝,思维也有些跟不上,一时难以理解齐福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对,她好像受伤了。 山羊鬍看见她状况,大吃一惊,下意识朝著付琼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旁的付琼问:“是什么东西伤得你?” 阿瑶鬆开他的手,努力地回想,她的左肩,可是她根本感觉不到那里的伤口疼,只觉得手脚发僵,全身针刺一般的疼。 她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 旁边的齐福越看越心惊,阿瑶的反应满吞吞的,整个人还止不住地打颤。 他上前摸了把她的额头,嗖地收回了手。 她的体温低得嚇人,摸上去跟死人一样。 齐福喃喃自语:“就算伤口发炎,也该是高烧,怎么会反著来?” 这位徐伯全名叫徐恆,是个赤脚医生,西医也有涉猎,他摸了自己的鬍子:“从脉象上看,是结脉,脉搏缓慢,时有中止,止无定数。” 齐福听不太懂什么“缓慢”“中止”,但听字面意思,只觉得情况很不乐观。 “可她不就是伤了肩膀,伤口处理得也算及时,血也止住了,怎么会这样?” “伤口怎么会结网?”徐伯像是想到什么,神色一变,突然问齐福,“她是被什么东西伤的?” “你等等,还有个当事人,我去找他来说明情况。”齐福拔腿就往帐篷外跑。 齐福找到林涧的时候,他正在包扎伤口,闻言把手里的绷带扣上,撩下衣摆就往帐篷这边走。 二郎神迅速起身,跟著上了他。 进了帐篷后,它乖乖找了角落蹲著。 林涧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捡重点说:“我下午进山去探测地形,突然听到山洞里一声惨叫,进去时,她已经受伤了。” 付琼沉声问:“你看清楚了,伤她的是什么东西吗?” “一个野人。” “野人?”徐伯疑惑。 林涧仔细回忆,好像也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他突然又说,“对了,那个伤的很重,被我带回来了。” 徐伯和付琼两人同时问:“那个野人在那里?带我们去看看?” 林涧指著帐篷外:“就绑在外面的树上。” “张宴!”付琼对著帐篷外大喊,“把人带进帐篷来。” 没几分钟,张宴將人抬了进来,野人陷入了昏迷,头髮乱的像蓬草,满脸乾涸的血跡,身上的衣服也烂的像破布条。 张宴找了个湿毛巾,上前擦乾净了它的脸。 齐福忽然惊叫一声:“这不是郝杰?” 眾人一惊?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山里?” 付琼心头一凛,疾步衝上前,她捏著郝杰的下巴,將它的舌头勾出来看,果然,舌头背部长满了乳白的倒刺。 付琼又翻开它早已经硬化的脚掌看,只见脚心处,有一片不正常的灰白色。 付琼举著手电,去看他的伤口,没想到短短几个小时,那伤口已经像蛛丝一样结网了,里面隱隱能看到蠕动的血管。 “是人傀!”她很確定的说。 知道这野人是郝杰,林涧只觉得头皮一紧,好好的尸体,怎么变成了野人? 他问:“人傀是什么?” 付琼脸色阴沉,她没回答林涧的问题,朝著徐伯说:“您先救人吧,救人要紧,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 齐福眼里闪过一丝狂喜:“这么说,是能救了?” “这姑娘倒是命不该绝。”徐伯感嘆。 “他是被人傀抓伤的,幸亏救回来的及时,不然等结完网,大罗神仙也难救。” 齐福催促:“您倒是说怎么救啊?” “这救人嘛,需要无根水、黑狗毛、六门之人的精血。”徐伯摸著鬍子,状似无意地看了眼角落的二郎神,“黑狗毛和六门人倒是有现成的,就是无根水难找。” 第8章 现世 二郎神原本慵懒地趴伏在地,听到“黑狗毛”三字时猛地弹起,箭一般窜出了帐篷。 “这狗还挺有灵性。”徐伯大笑。 齐福好奇地问:“无根水是什么东西?” 徐伯透过帐篷往外看,天空一片澄澈,银河清晰可见,没有下雨的跡象。 “无根水指未落地的自然水,其性质洁净,中医里常做作为药引用。”他继续解释,“没有雨雪,露水倒是也能凑合下。” 齐福皱眉:“那露水去哪里找?” “这满山的树,应该又露水吧。”张宴在一旁提醒。 徐伯又说:“小半碗就够了。” 人命关天,眾人不敢耽搁。 六门弟子与林涧、季爻立刻分头行动,很快便从林间採回半碗晶莹的露珠。 但二郎神却不知所踪了,林涧找遍了所有的帐篷,都不见它踪跡。 林涧曲指吹了声悠扬的口哨。 这是命令无疑了。 不一会,二郎神夹著尾巴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它耷拉著脑袋蹭著林涧的裤腿——它早看穿了主人的意图,那把寒光闪闪的剪刀,分明是要剪它的“黑貂大氅”。 它可不想做沦为药引子。 “汪!”二郎神突然翻身亮出肚皮,前爪指著肋间一道疤痕,那是它去年和野猪搏斗光辉战绩。 林涧忍俊不禁:“知道你战绩辉煌,但这次人命关天。” 话音未落,二郎神突然伸长脖子抵住刀刃,45度角仰望夜空,摆出“要毛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 那视死如归的模样,倒让林涧一时语塞。 这狗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豪华加餐三个月?” “呜呜——”二郎神翻了个標准的狗式白眼,它像个吃货吗?还是让它去死吧! “那……让云朵给你当媳妇?” 刚才还寧死不屈的二郎神瞬间支棱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一样,爪子拍著林涧的腿。 谁不知道,云朵是方圆百里的犬届刘亦菲,雪貂似的皮毛像天上的云朵。 徐伯那边已经架起了药炉。 药炉前,徐伯將黑狗毛投入火焰,黑褐色的毛髮在火中蜷曲成珠,与晨露、鲜血交融成琥珀色的药汁。 “嘶……” 这种破皮带肉的伤口,药水敷上去的感觉太酸爽了,连带著身子都在发颤,阿瑶倒抽一口凉气,咬著后槽牙没喊出声。 徐伯手上没停:“忍著点,幸亏是在山里能找到无根水,不然过了今晚,阎王就要来收你了。” 剧痛如万蚁钻心,阿瑶咬得牙关渗血。 药再一次敷上来时,她硬忍著没躲,只是那块皮肉止不住地痉跳,那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她没办法控制。 这种古法的药敷太遭罪了,一个小时来一次,阿瑶很快就招架不住了,汗珠子跟淌水一样,每当她即將崩溃的时候,徐伯就会及时停手。 阿瑶的睫毛上掛著汗珠,她勉强地睁眼,看到个红色的火炉子,冒著血澄澄的热气,那药水就是自里面沾的。 再往边上看,刚刚围著的一群人散去了,只剩下齐福和徐伯。 徐伯准备得很齐全,案几上摆满了各种手术刀具和长短不一的针,看来是个中西医结合的医生,只不过他这一身装扮像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徐伯说。 ——被人傀伤了之后,要在24小时內,用无根水,加上黑狗毛,以及六门之人的血入药,混合煮沸后涂抹在伤患处。 ——如果不及时治疗,伤口开始结网,身体就会慢慢內僵硬成石头,彻底没救了。 还好,还好,她顶多发病也就几个小时,还有得救。 “六门是为了这事来的?”齐福声音发紧。 徐伯银针微顿,烛火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阴影。 “张家入魂时已经发现事情不对了。”他嘆了口气,“本来也只是怀疑,直到看见这伤口…才……” 徐伯不等她再发问,又说:“据说那是上古东西,外表几乎和人没区別,也能吃饭喝水。” 他想著反正瞒不住,他不说齐福也会想办法知道,瞒著意义也不大,索性就直说了。 齐福疑惑:“那郝杰怎么和人差异这么大?” “一旦杂食,就会异变。”徐伯又换了块纱布,沾了药水戳进阿瑶的伤口,“六门有记载,杂食就是吃了不该吃的肉,一旦沾上就会慢慢变相,四脚趴地、智商蜕化、失去语言能力。” 帐篷里骤然死寂。 齐福后背沁出冷汗,要是没有杂食,这些怪物不就能混跡在人群里? 难道他先前不是看眼? 他在峡谷看到的女人跟活人没两样,之所以没像丈夫郝杰一样异化,是因为没杂食?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怪不得他去请付小姐的时候,她听完神色就不对了,原来这里面还有隱情。 六门动用秘术都找不到的怪物,阿瑶怎么会找到? 某个模糊的念头如电光闪过,快得他都没抓住,就一闪而过了。 齐福猛的起身往外跑,必须再去看看那个郝杰,这踏马事儿大了! 深夜的主帐篷里,灯火通明。 付琼面上没有表情,黑色的眸子如同墨染,平静得令人不寒而慄。 其他人见到郝杰的模样,个个面色惨白,眼中难掩惊惧。 六门同宗同源,歷史可以追溯到上古,向来是玄门中的至高存在。 相传上古时期,『天大飢,人相食』。 女媧座下的委蛇为阻止这场浩劫陨落,之后留下六门执掌阴门万重山,分化出了寻尸、辨骨、入魂、缝尸、纸扎、看穴等六脉。 而付琼天赋卓绝,更是这一代內定的接班人。 她眸光微敛,声音沉静如水:“他伤口恢復得太快了,怕是过了今晚,就基本就癒合了,而且他已经杂食,语言退化,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这东西不死不灭的,当务之急得先处理了他。”接话的是张家人。 叫张宴,属於六门入魂一脉,是天生的侏儒人,身高才一米三,穿了身虎头虎脑的刺绣袄子。 帐內一时沉寂。 付琼眼里掠过一道寒光:“要杀,也得先弄清楚这东西的来歷。” “付小姐,要不要请示一下付老爷子?” 说话的齐家人,年纪看起来不大,腕间缠著一串骨制手釧,脸色煞白,眼中透著几分不安。 “不必了,爷爷他老人家早已不问世事,大家翻翻六门典籍,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付琼口中的爷爷——叫付生,是六门最权威的话事人, 也是百年来六门第一人。 那场时代风暴中,土改斩断了六门的经济命脉,隨后的破四旧更是几乎將传承断绝。危难之际,是付生冒死冲入火海,救下了象徵六门正统的委蛇牌位。 按照六门古训,明门多为朝廷重臣,商贾巨擎;暗门专司阴阳秘术、镇邪除祟。到了时代巨变的大背景下,两家会互换身份,以最大限度保留六门实力。 千百年来,正是这条铁律让六门得以延续。 然而那场浩劫中,明门背弃古训,导致六门只剩暗门一脉。 之后,暗门一脉日渐衰落。 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暗门几乎分崩离析,直到现在,还有一部分的人被外面的世界迷了眼,不愿认祖归宗。 是付生以一己之力重聚星火,保住了传承。 付老爷子已经92岁高龄,他为人宽厚仁慈,在暗门中威望无人能及。 现在但他年事已高,近几年已经不插手六门之事了,躲去了祖宗祠堂一心养老。 美其名曰锻链下一代。 齐福打小就知道,六门绝非寻常的捞阴门,一定还藏著某些惊天秘密,只是他不是齐家传承人,无法知道其中玄机。 现在看来,眼前这个怪事,怕是和那些秘密有关。 “付小姐,我是齐福,我找你有些话要说。” 帐外的声音打断了付琼的思绪。 她早就发现了帐篷外的人影,原本握在手中的长鞭悄然收紧,知道是齐福才鬆了鞭子。 “进来说。” 齐福掀开帐篷进来,面露赧色:“刚在不小心听见了你们说话,实在是意外,还请见谅。” 付琼目光如电,在齐福脸上停留了一会,才示意他坐下说话。 齐福应声坐下:“我今天见到了城南灭门案中的女死者,开始我也以为是瘴气影响,或者看眼了,现在想想恐怕是真的。” 付琼指尖微颤。 这三个人死因不明,还都变成了“人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强压下心头惊涛,开门见山:“你们也是来寻尸的?那位阿瑶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又是怎么找到『郝杰』的?” “我就是个牵线搭桥的中间人,背靠六门混口饭吃。”齐福搓了搓手,“阿瑶是我的合作搭子之一,阿瑶靠嗅觉寻尸,她说在死者家中闻到了泥腥味。” “泥腥味?” “她是这么说的。”齐福回答得有些不自信,“但现场我也去了,確实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付琼嗓子发乾,她舔了舔乾涩的唇瓣,进一步確定信息:“她真这么说?而且你们是闻著味道追来的?” 齐福郑重点头。 齐福的话,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付家身为六门寻尸一脉,即使有秘术帮忙,也需要在限定时间內找到,不然,就得再等一天施术。 而这次追踪之所以困难重重,就是因为这气味竟会移动,才耽误了时间。 “你与阿瑶相识多久了?” “认识六年两人。”齐福掰著手指头算:“她一直都是无门无派,独来独往。” 付琼突然起身:“夜深了,各位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等眾人都走了,帐篷里重归寂静。 付琼却躺在黑暗中,辗转难眠。 难道…传说中的观音泥,真的现世了? 第9章 两脚羊 传说混沌之期,天地本为一体,传说上古时期媧皇捏五色土造人,后来补天后神体陨落,留下了两首蛇身的神侍委蛇,继续守护人类。 那时还是人神混居的时代,一场大洪灾之后,死了不少人,久而久之,腐肉煞秽成魖,怨妄成魍。 於是生出一种怪人,这东西天生食人血肉,不死不灭。 然而这东西是除不尽的,但凡饥荒战乱年代,就会死灰復燃。 “岁大飢,人相食”不仅仅是史书上的寥寥几笔,更是六门千百年的诛邪史。 南北朝时期,食人现象普遍且多样,到了南宋,乱兵食人肉者,谓之“想肉”或者“两脚羊”,这里说的两脚羊並不是羊,而是將两条腿的人用鼎煮来吃。 “两脚羊”甚至演化到最后,还细分成了“饶把火”“不羡羊”、“和骨烂。” 饶火烧——是指老硬干瘦的男子,需要加把柴火才能煮烂。 不羡羊——是指年轻妇女鲜嫩赛过羊肉。 和骨烂——小孩骨脆肉嫩,用火一煮就肉骨烂熟。 但她想不通的是,如今的太平盛世,也没有战乱饥荒,怎么会出现这种邪物? * 齐福回去时,帐篷里静悄悄的,已经灭了灯。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瑶闭目躺著,那种感觉又来了,她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冰窟,身子慢慢地僵硬了,起初还能忍,到后来整个人思维乱成一团麻,纠缠在一处。 渐渐的幻觉也来了。 她的眼前一片緋红,好像看见了人吃人的惨烈场景,那一定是远古时期了,那些人皮毛遮身,光著脚,石器烹煮,血肉淋漓,穿肠破肚。 烹煮的灼热和破肚的伤痛,好像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她的身体一阵阵地抽搐,因为喉咙肿胀发不出一丝声响,只能用口鼻努力呼吸,血管暴凸,双目血红,几乎要爆体了。 再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她好像躺在了一片虚空中,那里没有温度,没有活物,只有空荡荡的黑。 突然像是有无数双手伸过来。 那些手没有皮肉只余白骨,尖厉的指甲插入她的身体,似乎要將她一片一片撕碎,生吞活剥,她在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要躲开,可是她的身体怎么都动不了。 这一晚,阿瑶几乎是在各种光怪陆离的梦里度过的,冷汗岑岑,心惊肉跳。 “呲啦!” 是帐篷被拉开的声音。 阿瑶鬆了口气,猛地睁眼,入眼是天边的灰色白,日头正躲在厚重的云层里,跃跃而出。 齐福激动地衝过来,伸手摸她的头:“姑奶奶你总算醒了,还好体温正常了,你要出事了我跟喜婆婆怎么交代。” 阿瑶皱眉,看了眼聒噪的齐福。 奇怪了! 她的眼睛,之前白天看东西白茫茫一片,只有夜里才视线清晰,一觉醒来怎么全变了。 齐福的轮廓被暖色勾勒著,头部和裸露的皮肤散著橙色的光晕,肩膀和胸膛呈明黄色,腿部顏色稍淡。 移动时,脚底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会短暂地出现一片更亮的光斑。 “离我远点。”阿瑶伸手推开面前的这张血色大脸,“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齐福怔在当口:“你不记得了。” 帐篷外炸起一串惊雷般的犬吠,帐帘猛地被掀开,挤进来一只身披护甲,红色轮廓的东西。 “汪汪,汪汪汪……” 二郎神的怒目圆睁,骂得不停,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阿瑶钻出睡袋时,和大狗相距不过十公分,两双金色的眼睛对上。 “这是……是一只狗??” 阿瑶摸起枕头下的短刀。 齐福赶快说:“幸亏有这只狗,要不是用它的毛入药,你怕是要一命呜呼。” “林涧的狗?”阿瑶把玩著手中短刀,“听说黑狗肉大补?” 空气凝固了半秒。 “咻——” 那狗瞬间消失在帐篷里,盪起的一角帐帘。 齐福皱眉,他看著晃动的帐帘,不確定地问:“你……真要燉了它?好歹这狗救了你。” 阿瑶冷笑:“刚才那狗东西骂得多难听,你当我是聋子?” 帐篷外的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隱约可见一团红色影子溜了。 “看见没,这狗成精了,还会偷听呢。” 齐福多少有点无语,哪有人跟一只狗较劲儿。 也就阿瑶了。 * 三十米开外的帐篷里,二郎神叼著林涧的裤腿,將他往反方向拽著走。 二郎神怒气值满满。 疯女人,丧心病狂! 救她两次就算了,还想吃狗肉,它不过就是骂得难听了点,至於吗? “慢些!”林涧被二郎神拽著一个踉蹌。 晨曦中传来少女清冷的声音,混著她说“狗肉汤加葱”“味道鲜美”的浑话。 她醒了? 二郎神的爪子拍拍林涧的腿,像是在告状。 喉咙里呜呜的,不敢出声。 * 外间的脚步声传来,阿瑶暗自发笑,这狗它还懂仗人势呢,救兵都搬来了。 林涧前脚还没迈进帐篷,迎面就袭来一道寒光,他下意识侧身躲过。 这打法看来,伤得的確不重。 对方紧接著又是一个扫腿,横刀直劈面喉同时,左手捏住了他的两根肋骨,仿佛下一秒的就要捏断。 “停!” 林涧本能躲开迎面这一刀,同时一拳挥向她的左肩,打蛇打七寸,对方果然退开了几步。 眼弯,金瞳,嘴角微微勾起,面色白得像是敷了层粉,与昨日的沉默相比,今天这张脸生动不少。 他厌恶这种打法,但在腥风血雨里摸爬滚打多了,凡事都想要绝对的掌控权。 对方又偏偏不按套路出牌,以命换命,下手处处透著狠厉,几个来回下来,林涧也觉得有些吃力。 他瞅准时机,一把卸了她的短刀,反手將她剪住:“对救命恩人下死手?早就知道就扔你在山洞里,自生自灭。” “救命恩人?”阿瑶一把卸了林涧的力道,笑得人畜无害,“那辆黑色大切不是你的,你没跟踪我?” 她审视著林涧,从上而下,由左至右,似乎要从他的眼底钻进颅脑的末梢神经,將他里外都看个透彻。 “我以为你是凶手,或者跟这件案子有关……”林涧解释,“有些杀人案的凶手,他们喜欢回犯罪现场。要么是查看案情进展,准备跑路;要么是重新体验犯罪的快感。” 帐內漫进了大团的雾气,林涧额间碎发清晰,鹰眼在阿瑶的脸上流转,从疑惑到確定,稍纵即逝。 他半眯著眼,“我也救了你,不如就扯平吧。” 这个人有手段有脑子,阿瑶一时无法断定他说的真假,只能將心里疑惑暂时按下。 接下这一桩生意,她求財。 六门是为什么,暂时还不清楚,但她怎么看,都觉得林涧不像表面这么简单。 算了,她还是先找回尸体要紧。 她这人好奇也没那么重,什么事在她这都很难保持热情。比如美食,別人能排队几小时,跨越半个城。 但她不行,一想到这么麻烦,瞬间食慾全没了。 “既然话都说开了,我也有个疑问。”他一脸探究地看著她,“你几次三番对我下死手,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阿瑶没回答。 且不说,他和“钓阴子”那人是不是一伙的,就算不是,这件事现在也不能说,以免打草惊蛇。 “这件事翻篇了,我以后不会动手了。”她直白地盯著林涧的眼睛,夸讚他:“不过,你身手不错。” 第四天了,她没时间耗著,又受了伤,她得想办法速战速决。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她问林涧。 林涧回:“找尸体。” “这么说,六门也是来找尸体的?”阿瑶蹙眉,这么个不算大的案子,竟然连六门都招来了? 林涧点头:“是,都是来找尸体。” 阿瑶试探著问:“你看清楚那东西的长相没?到底是什么东西?” “城南灭门案的死者『郝杰』。”林涧略微沉吟了下,又补充道,“至於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就得问六门了,或许他们知道。” 这时,齐福端著托盘进了帐篷。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他叉腰训起阿瑶,“你…昨晚差点没命的是谁?快吃点东西。” 阿瑶是真羡慕缺心眼儿的人,活得没啥烦恼。 她覷了眼托盘里的早餐。 讲究!真真讲究。 齐福拿来的早饭种类繁多,还充分考虑了她这个伤患的饮食,营养搭配得恰到好处。 她囫圇几口吃完饭,问齐福:“你知道昨天抓伤我的,是什么东西吗?” 齐福摇摇头:“不知道,但付小姐或许知道。” “那你带我去见她。” 齐福剎那间感到头大如斗。 六门的事,就连他也插不了手,更何况一个外人。 然而,阿瑶一脸坚决。他只能硬著头皮,带著两人往付琼的主帐走去。 儘管他对阿瑶的意图一无所知,但这位姑奶奶的爆脾气,他却是再清楚不过,齐福暗暗思量了一番,低声提醒:“你伤得不轻,一会儿可得悠著点,千万別动气。” 阿瑶毫不客气,直接地戳穿了他的小心思:“你是怕我动气,还是怕我得罪六门,给你惹麻烦。” “都有,都有。”齐福呵呵乾笑,掩饰自己的尷尬,“反正你懂我的意思就行。” * 付琼这一夜几乎没睡,一大早就召集了六门眾人商议事情。 主位上,她正襟危坐,两侧的椅子坐了两位长者,其他年轻一辈的各自站在自家人身后。 今天她长发依旧束起,只是眼下的乌青明显,气色也差了好多。 一把精致的黄梨太师椅置於主位,垫著块白狐狸毛,那皮毛浑然一体,一点杂色都无,雪白鬆软。 也不知谁说了什么,她的黛眉不经意间蹙起。 帐外忽而响起齐福的声音,带著几分礼貌地探询:“付小姐,你现在方便吗?我朋友想见见你。” “进来说吧。” 阿瑶进了帐篷才发现,人还不少。 主位上坐著一位年轻女生,和她一样的年纪,不说话气场也很强。 阿瑶目不光不偏不倚,直直看向主位:“我来,一是感谢六门的救命之恩,二是有件事想问问清楚。” 付琼抬头看来人。 少女的脸色病態苍白,一双金色眼睛,整个面部显因为眼睛有点混血的感觉,一时失了神。 她总觉得,这张脸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救你是六门分內的职责,你不用太在意,”付琼神色难辨,“不过你要问的事,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无可奉告。” 阿瑶冷笑:“我都没问呢?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话音刚落,付琼还没开口,旁边一个老者霍然起身,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这里来撒野。”说著,他手一扬直指齐福,“还有你个不成器的狗东西,正经事不干,净交了些不入流的货色。” 齐福下意识往后挪了挪,他凑近阿瑶,低声介绍:“这是齐铭,齐家的家主,论辈分我得喊一声叔叔。” “哐!” 阿瑶鎏金的眸子一闪,脚尖顺势一挑,旁侧的一把空椅子,稳稳噹噹地落在付琼的旁边:“我管你是谁,但他是跟我来的,还轮不到你说教。” 她朝凳子走了过去,大马金刀地坐下后,扭头笑著说:“我受了伤,坐著和你说话,不介意吧?” “这不是你能坐的地方!”付琼目光倏地变冷,面上依旧沉静。 “那算了,不需要你同意,我坐那里我说了算。”阿瑶浑不在意她的目光,施施然准备坐下去,屁股还没挨到凳子边,一截软鞭缠上椅子,那椅子又原原本本地放回了原位。 付琼厉声喝到:“齐福,给她看座!” 被点名的齐福身子一抖,冷汗直冒。 他一进帐篷,就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种状况下,只能狗腿地跑过去將椅子搬回来,还一边不忘给阿瑶使眼色,让她悠著点。 付琼语气肃然:“这位阿瑶姑娘,既然是有求於人,就该拿出求人的態度!” 第10章 坟头燕 付琼的鞭子没有收回,而是握在手中,一下一下轻敲著掌心:“齐伯是齐福的长辈,教训他两句,他理该受著。” “我来找你,也不是带著膝盖来下跪的。”阿瑶旁若无人走过去,稳稳坐在椅子上,“算了…既然有的谈,那就谈谈吧。” 齐铭冷哼一声:“没礼貌。” 阿瑶忽然又说:“对了,我刚才忘了递名头,我还有个名號叫坟头燕,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 这话一出,六门小辈们窃窃私语起来。 捞阴门这行嘮閒话时,人人戏称:坟头燕夜里翅膀一扑棱,死尸藏哪儿她门儿清。 燕子是灵性动物,民间传说中能穿梭阴阳,坟头指的自然是死人,当初她取这个名字,也是为了在外行走方便。 几年前韩国的一桩沉船案,让她一时名声大噪,也因为这事,她给自己立了个『三不寻』的规矩。 搬出这个名头,纯粹因为好使。 “听说坟头燕是个戴眼镜的半瞎子,我还以为是老头呢,我看她不瞎也不老啊。” 有人接话:“你看她踢过去的那把椅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付小姐旁边,那是瞎子能做到的吗?” “还有她那双眼睛,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阿瑶心里自嘲,原来在外人眼里她是个半瞎子啊。 也对,人家倒也没说错。 之前她特製了副墨镜,就是因为她黑暗里好视物,常年带著黑墨镜行走,別人可不以为她是个瞎子嘛。 昨晚之后,她的眼睛倒是不瞎了,但好像更糟糕了,似乎成了蛇眼,只能通过温度判断物体,比如温度高的物体会是红色、橙色,温度低的东西就是黑色、灰色。 连正常顏色都看不到了,包括人脸。 现在,所有人在她眼里除了体型,衣著髮型这些外在区別,都是红澄澄的移动物体。 她猜想著,可能是被那东西咬过的缘故,但为什么会这样,徐伯没说,她一时间也拿不准,该不该问问六门。 眼下,喜婆婆的事最重要。 气氛一时间有些焦灼,阿瑶目光悠悠扫过一圈眾人,刚刚说话的人里没有白穆的声音,他会不会也在这里? 为首的付琼未置一词,只是淡淡地看著她。 阿瑶忽略掉她探究的眼神,直言不讳地问:“『郝杰』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子?” 齐昀面色一僵,梗著脖子:“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阿瑶狐疑,直觉这件事有鬼,她轻嗤一声:“既然我不能知道,那人是我捉的,各位能把它交给我吗?” “哼,休想。”齐昀气得咬牙切齿,“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就敢要回去。” 阿瑶一脸的无所谓:“你不是说,我不需要知道吗?我只管拿到赏金就行了,其他的事与我无关。” “你……” 齐铭一时被气得面色铁青,指著她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这人,我不能交给你。”主位上的付琼突然插话,“不过,你就算带了它一个回去,也拿不到赏金,我想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付琼顿了一下,又说,“我们六门这次来,自然是原因,只是不方便告知外人。” 阿瑶语气倏然变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付琼小姐总得给我个交代吧?” 付琼忽然笑了起来:“既然你为的是赏金,那好办,跟六门合作,到时候赏金我一分钱不要,都给你,你看怎么样?” 这个提议正中阿瑶下怀,她来这里,为的也是合作。 阿瑶接话:“我猜,城南灭门案的疑团,你们也没弄清楚。张家入魂之后,六门马不停蹄赶了过来,这件事一定有什么蹊蹺。” 付琼没回答阿瑶问题,只是看著她不语。 阿瑶又说:“既然要合作,付小姐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付琼不置可否,等她提问。 “第一个问题:『郝杰』是死人还是活人?” “不死,不活,不灭。”这个问题付琼確实不好回答,“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第二个人问题:找到其他两个后,怎么交给警方?” “至於处理......”付家寻傀,齐家拆骨,张家离魂,人傀才算彻底消亡,付琼再次拒绝回答:“这个你不需要知道,我们自有办法。” “第三个问题,你们人手眾多,怎么会需要我帮忙?” 付琼讶异她一下就问到重点,也没隱瞒:“付家用的独门技术,但一天只能用一次,一炷香时间找不到的话,就得等第二天了。” 这也是她谈合作的理由,那东西是移动的,但六门秘术时间有限制。 阿瑶的本事,她了解得七七八八了,既然要合作,六门还是要拿出些诚意来。 “第四个问题:那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这话一出,现场死寂一片。 付琼也百思不得其解,传说这东西叫人傀,在六门典籍里有记载:只有战乱或者饥荒时,才会出现,但这次…… 她也是连夜翻了典籍,才一知半解。 “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付琼再次拒绝回答,这种邪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知道这个,对你没什么好处。” 阿瑶听她这么说,也没了刨根问底的兴趣,只要能拿到赏金,其他事情她乐得高高掛起。 只是那东西力气巨大,移动速度又太快,她假意犹豫,过了半天,才鬆口:“只是,就算六门秘术加上我的嗅觉,怕是也追不上那东西……” 从进门就开始沉默的林涧,突然插话:“这个好办,我有追踪犬,可以先绊住目標。” “倒是个办法。”阿瑶点点头。 话音刚落,本来懒洋洋趴在地上的二郎神,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它状似无意地抖了抖身子,成功吸引了现场所有的目光。 “汪汪,汪!” 二郎神叫了两声后,朝著阿瑶嗤了一声。 那样子像是在说:哼!是谁早上说要吃狗肉的?现在求到本狗头上了吧! 林涧被它迷之操作逗笑了。 主动充当起二郎神的翻译:“它的意思是,追人交给它。” 阿瑶看穿了二郎神的小心思,故意逗弄它:“回头追不上,我回头照样给你大切八块,下锅燉。” 二郎神一双眼瞪得圆溜溜,它嗷呜一声,向著阿瑶扑了上去,不想却在半空中,被林涧扯住了后腿。 它敢怒不敢言,只能耷拉著耳朵,表示不满。 付琼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这才开口询问齐铭和张角两位长辈的意见:“两位叔伯怎么看?” 齐铭將头扭去一侧,不说话。 张角是张家入魂一脉的主事人,他苦笑:“这次入魂,张家已经没脸了,我听大家的意见。” 其他小辈更没意见了,纷纷看向付琼,等她决策。 阿瑶悠哉悠哉地翘著二郎腿,心情看起来格外不错。 合作才能共贏,小孩子都懂! 现下种种,本不该是她能掺和的事,她只是偶然间窥探到了大千世界的一角,这事一了,她绝计不会沾染六门了,红尘俗事才是她该有的归宿。 她出声催促:“我时间有限。” “好,就这么决定。”付琼当机立断,“阿瑶姑娘和我负责寻踪辨路,张家、齐家坐镇大本营,林涧和二郎神负责追踪,其余人在五公里之外接应。” “准备一下,半小时后施术。” 阿瑶这时突然说:“付小姐,能借一步说话吗?” 付琼疑惑不解,行动倒是配合,不到几分钟两人就到了一片空地上。 “付小姐知不知道,什么是『钓阴子』?” “你从哪里知道的?”付琼神色一变。 “前天晚上,在民宿里,我不小心听到有人打电话,说什么『钓阴子』害了赵老头。”阿瑶说著,顿了下,“我想付小姐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付琼喃喃:“你是说白家人?” “你是聪明人,既然是你们六门事,清理门户的事我就插手了。”阿瑶眼观鼻,鼻观心,“但这並不是我大度,实在是因为我这人比较懒,有人收拾他再好不过了。” 付琼疑心自己听岔了,面上难掩诧异,怎么会有这么坦诚的人? 直率真实的难能可贵。 阿瑶皮薄、骨薄、身子也薄,五官却生得浓烈逼人,光彩夺目中带了几分戾气,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而她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处处小心翼翼,生怕行將踏错一步。 “谢谢提醒,我知道了。”付琼难得神色轻鬆,轻弯了下唇角,“你的坦诚,我很欣赏。” 阿瑶眨眨眼:“我也蛮欣赏你,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 两人心照不宣地看了眼对方,阿瑶又说:“如果需要帮忙,我也略懂些拳脚。” 回到帐篷时,案几上罗列了几样东西。 三根线香,一个掛著穗子的迷你的罗盘,还有一块古怪的令牌。 齐福不知从哪里凑过来,他压低声音:“这线香可不是一般的香,它是取阴槐木屑、尸苔粉、白芷灰製成的香。线香一燃,可暂时屏蔽活人生气,强化对死尸气的感知。” 付琼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势,三鞠躬之后,三根线香插入香炉。 烟雾裊裊燃起。 阿瑶的注意力瞬间吸引了过去,恍惚间,那蛇娘娘似乎睁开了眼,正盯著她。 她又一次神思恍惚起来。 紧接著付琼用骨刀划破手指,將血滴在香灰上后,闭目念咒:“六门承阴,以血为契,阴符开道,准尔问阴。” 约莫几分钟后,她又念念有词:“一炷告祖,二炷问路,三炷燃尽。” 原本躺在付琼掌心的罗盘,忽然极速旋转变大,飞向空中,一丝血雾在罗盘上隱隱可见。 齐福又说:“罗盘指引方向,付小姐增强嗅觉,看到方向了,只不过,只有付家人能看到。” 阿瑶一愣,罗盘上的那抹红色齐福看不到?他说的嗅其实是眼睛看到的血气? 那她…怎么会……? 付琼忽然闭眼念咒,气势凌厉:“生者退,死者现……见尸见骨不见人。” 阿瑶恍恍惚惚,忽然朝著神像走去,冥冥之中好像受到了什么召唤。 齐福猛地一把將她扯住:“六门施术忌活人近身,仪式中若有活人触碰,死气反噬,轻了五感尽失,重了昏迷不醒。” 瞬间,天空被一道刺眼的光芒撕开,紧隨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阿瑶驀地回神,她望向远处的山影。 山林寂静,浓云翻涌而来,遮蔽了本就微薄的天光,山间的景色变得模糊不清,隱约只见墨色的山影轮廓。 在昏暗的光线中,远处的灌木斜逸,影影绰绰,山风乍起的同时,山林颯颯作响。 山间的变幻就在瞬息之间,阿瑶从没见过这种景象,別说她,就连六门一眾人都惊住了。 林涧也头皮一麻。 阿瑶的眼前,黑雾弥散著,但隱隱劈开了一条道,这条道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定睛细看还是有区別的。 到底在看什么呀? 齐福揉了揉眼睛,鬼使神差地往后退了一步,也瞪大了眼睛,学著阿瑶一会看山,一会看脚下,只觉得狂风不止,黑云压顶,又不敢问她,只能憋著。 这时,本来极速旋转的罗盘,又轻轻落进了付琼的手心,变成了小小的掛件,她將它系在腰上。 “出发!”付琼一声令下。 转身时,看到探头探脑的齐福,脖子伸得跟那觅食的鵪鶉一样,付琼没好气:“旁人看不见的。 齐福摸了摸鼻子,掩饰自己的尷尬:“嗨,我还以为六门人能看出点名堂呢。” 所有人都在等付琼,但她却奇怪往帐篷角落看了眼。 第11章 赶尸人? 这本来是上三门的事,白穆要跟著来时,付琼还以为他想跟著长长见识,还真是没想到他...... 算了,先找那东西,回来在收拾他不迟。 付琼稳步走向两位长辈,低声交代:“齐叔、张伯,外围就交给您二位了。” 几位年轻力壮的小辈走了过来,手中拎著几个背包,分別给了付琼、阿瑶、林涧,转头又给二郎神的脑袋上套了个探照灯。 六门准备得很周全,背包防水防火,侧面掛著卫星电话,里面装著御寒的毯子、高热量食物、急救药品,东西一应俱全。 沉甸甸的。 “其余人原地待命。”付琼利落地繫紧背带,目光扫过张宴,“挑十个体能达標跟上我们,外围策应。” “我的装备呢?”齐福突然从人堆里挤出来,他嬉皮笑脸地蹭到阿瑶身边,“咱俩共用一个唄?” 齐铭当即暴喝:“混帐东西!那是你能去的地方?” “我又不是去玩的。”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刺来,齐福满不在乎,像个听不懂好赖话的二百五,“我这趟是出来长见识的,再说了,那三个闷葫芦,没我路上多无聊?” 齐铭气的鬍子直抖:“逆子!” 阿瑶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 付琼已经率先来到崖边,她单手扣上安全绳,身形如燕般掠下峡谷。 “想跟著?死了別怪我。”阿瑶朝他挑了挑眉,话音未落,那小子已经猴急地抓著绳索滑了下去。 紧接著外围接应的人,也一个一个下去了。 阿瑶斜眼去看林涧,他身穿迷彩作训服,腰间隱隱露出一个黑管,难道是把枪? 林涧任由她打量。 以往执行任务,再穷凶极恶,手段残忍,无非就是些亡命之徒,吃一枪也就倒下了,可这东西不死不灭,一夜就能恢復,他不得不做完全的准备。 但愿这趟顺利点。 林涧给二郎神穿戴好装备,將它送下去后,扯过阿瑶的背包,利落地掛在胸前。 “你先下。” “谢谢!”那包死沉死沉,她又伤肩膀。阿瑶也不矫情,调好安全绳一跃而下。 半空中她闷哼了一声,看来还是高估了自己,左肩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 谷底像被泼了墨,到处飘散著黑雾。 十几个人匯合后,付琼在前面打头,眾人的靴子踩过厚厚的腐叶,嘎吱脆响。 阿瑶鼻尖微动,血腥味里混著某种奇怪的味道。 为了更好辨认方向,付琼勒令大家都关了手电,阿瑶跟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 她发现,付琼走的这条道,她也能看到,两人都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履平地。 齐福的话犹在耳边,几年来,他不止一次地问她是不是付家人, 但…有些事一旦探究清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瑶按下心里的怀疑,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树叶很厚,眾人的鞋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更加突兀。 “停!” 付琼突然抬手,声音绷得像弦,她的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一片虚无:“从现在起,跟紧我的脚印,这里有人动了手脚,你们看到的平地可能是悬崖。” “怎么会这样?” 队伍顿时骚动起来。 林涧皱眉:“昨天我们进来时没有。” “郝杰有可能是被看管在这里。”付琼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著鞭柄,皮革上已沁出汗渍,“现在他们应该加强了戒备。” 阿瑶的视角里,那里一片灰白。 她明白过来,抓到郝杰是有运气的成分在的。 接下来,大家步步紧跟著付琼,齐福下意识地总要先小心探脚过去,试探试探,生怕一脚踏空。 约莫走了十几分钟,好像是有情况,付琼停下脚步,手电光照向前方。 那堵黑雾凝成的墙突然出现时,林涧也皱起了眉头,二郎神紧贴著他的裤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尾巴不安地摆动著。 付琼眼前的路等同於隱形的,无色无味,是淡淡的灰白色。 她站在岔路口,罕见地迟疑了,两条灰白小径在黑雾中诡异地对称延伸,她蹙著眉头,软鞭在手中微微变形。 两条灰白小径,在阿瑶视角里清晰可见。 “右边。”她鼻翼轻颤,眯著眼睛,斩金截铁地说,“腐肉味里混著泥腥气,绝对错不了!” 付琼正准备向前走时,二郎神忽然发出几声急促的犬吠。 林涧將手电筒打过去,迅速蹲下身去查看,二郎神嘴里叼著一个锈跡斑斑的手电筒,金属的外壳上满是泥污,开关处似乎还有血跡。 “不是我们的装备。” 林涧拧著眉,语气篤定,他在部队多年,对装备一类的东西再熟悉不过。 齐福赶忙凑过来,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八度:“我和阿瑶买的是黑色防水款,这个款式也不是我们的。” 阿瑶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神色平静,抽出腰间的短刀,浑身透出一股冷冽的杀气:“三具尸体可不会自己跑到这深山老林,就算是湘西赶尸,也得有个赶尸人在前面带路才行。” 眾人面面相覷,这才意识到,一直以来注意力都放在寻尸上,却忽略了,尸体需要活人搬运的这个关键点。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结。 付琼当机立断:“其余六门人在外围戒严,等信號隨时接应。” 齐福不安地虚晃了几下手电筒,强光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微弱,四周除了风声,一片死寂。 他扯了扯汗湿的领口,喉结上下滚动著,为了给自己壮胆,乾脆讲起故事来。 说起来,这云岭在唐朝以后就被称为『不入之地』……按照山海经推测,云岭算是崑崙山脉的支脉,自古以来是中原腹地的龙脉。 唐末之后,一般老百姓是不会探山的,听说安史之乱的时候,长安被叛军长期围困,粮食极度匱乏,发生了“人相食”事件。 之后,那些无主的尸骨被尽数丟进云岭,洛南和长安一个在云岭南边,一个在云岭北边,所以山下的老百姓,半夜常常听到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似有若无,像是哭声,又像是鬼泣…… 齐福的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 就在他旁边不远处,好像有个黑影正移动著爬了过来,那身量看著像是一个人,仔细一看,还真是个人行轮廓。 齐福手一抖,下意识推开了手电筒。 光亮处,他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披头散髮地从雾气中爬来,更嚇人的是,她的右手只剩下森森白骨,指尖掛著碎肉,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啊!” 齐福尖叫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往后挪蹭著,不知是腿软还是嚇得,一步也挪不动。 那白骨森森的手,眼看著就要抓住他的腿了...... 齐福的魂都被嚇飞了,拼命挪动身子,一著急手电筒也骨碌碌滚了出去。 林涧疾步冲了过来,还没看清什么情形,齐福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裤腿。 “怎么回事?” 齐福一脸惨白,颤抖著用手指向旁侧:“那、那边…有个女人……” 林涧顺著光亮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反倒被齐福的一番动作,刺激得头皮一麻。 阿瑶无奈地嘆了口气:“是幻觉。” 她现在视力特殊,能分辨死物和活物,这种幻觉对她毫无作用。 这话多少安慰了齐福紧张的情绪,但他还不是不信,嘴里嘟囔著:“不可能,她明明就在那里!” 付琼没好气:“刚刚已经提醒过你了,这就是瘴气生出幻境,你越害怕,越是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说著,付琼猛地伸手扯下腰间的鞭子,软鞭“啪”的一声甩出,鞭梢穿过“女人”的身体,鞭子折回来时,只带起了地上的几片枯叶。 “真、真是幻觉?” 齐福訕訕地鬆开手,脸上一阵发烫。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丟人过,弯腰再去捡手电筒时,发现还是腿软的厉害。 竟然连只狗都不如! 他试图给自己挽尊:“我不是怕,就是这幻觉太真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经此一闹,死人原本紧张的情绪反倒消散不少,什么妖魔鬼怪,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怕个毛! 林涧在部队什么腥风血雨没见过,早就练就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他的理念简单直接,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付琼就更不必说了,她是六门的脸面,做事讲究排场,並不是矫情,而是六门需要。 为了能做到处变不惊,她下了狠功夫训练。 六岁的她,捉蛇、捉老鼠;跟著爷爷走阴时,从床底下摸到过死人的手;淹死的、摔死的,她什么没见过? 十岁时,白家还给她上演过往生戏。 一堆死去的人,大变活人后,站在戏台上唱戏,这是何等惊悚的场面。 以至於后来,付琼都忘了什么叫怕,也做不出大表情了,谁都可以惊慌,但绝不能是她。 阿瑶忽然深呼吸一口气,鼻翼快速地翕动:“就在附近!二郎神,跟我追!”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她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二郎神紧隨其后。 转眼间,一人一狗消失在视线中。 阿瑶的视力独具一格,不受幻觉干扰,狗的视力与人本来就不同,她和二郎神配合得十分默契。 一人一狗,行动高效。 林涧稍一迟疑,拔腿也跟了上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阿瑶追了几百米后,不得不停下。她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后背的衣服汗湿,紧紧贴在身上。 很快,林涧追了上来,他呼吸同样急促,声音因为奔跑而略微沙哑:“確定就在附近吗?” 阿瑶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確定,离我们很近,只是移动速度快得惊人。” “会用这个吗?”林涧问她。 他迅速解下背包,动作利落地取出卫星电话。 “没接触过。”阿瑶坦率地摇了摇头。 “很简单。”林涧把卫星电话塞进阿瑶手里,一边演示操作手法,“钟錶方位法,你留在这指挥,我和二郎神去追。” 临走前,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终是没忍住提醒她:“包里有止血药和绷带。” 阿瑶默默点了点头。 “红色按钮保持通话,天线必须朝上。”林涧的声音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忽然,前方传来二郎神悽厉的叫声,林涧立刻警惕起来,他放低重心,右手下意识按在枪套上。 黑雾瀰漫,空气中传来树枝被刮擦的声音。 林涧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仔细辨別方位,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卫星电话传来阿瑶的声音:“十点十五分方向!” 林涧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朝著那个方向追了上去。 “小心。”付琼的声音突然自卫星电话里传来,她喘著粗气说,“这里有捕兽夹。” 话音未落,几百米外的前方,骤然响起激烈的犬吠。 阿瑶心急如焚,顾不上许多,朝著二郎神的方向飞奔而去,到了近前,只见二郎神前爪被生锈的铁夹子死死夹住,鲜血已经染红了铁齿。 她单膝跪在地上,连忙掏出短刀,试图用匕首撬开兽夹。 这时,付琼也追了上来。 “肌腱伤了,但不重。”她立刻翻出包里的急救药品,动作嫻熟地消毒、包扎。 阿瑶嗅到鼻端的泥腥味越发浓重,这意味著那东西离他们很近,二郎神会受伤是她没料到的。 这时,付琼和她默契地对视一眼。 阿瑶瞬间心领神会,对著卫生电话那边的林涧说:“我往左,你和付小姐往右,包抄!” 接著转头对齐福说:“你留在原地。” 气喘吁吁的齐福刚追上来,还没弄清楚状况,阿瑶和付琼就已经再次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第12章 纸人活了 阿瑶身形如夜猫,悄然包抄而去。 伴隨著剧烈摇晃的树枝声,卫星电话中传来林涧急促的呼吸声,紧接著“嘭”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上,林涧突然大喊:“逮到了!” 阿瑶赶过去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一个男人被林涧曲腿摁在地上,他的右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的扭曲著,脖子上是一圈皮肉外翻,明显是鞭子的勒痕。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左半边像是乾涸开裂的泥菩萨,布满无数的裂缝,右半边却鲜活得如正常人。 他咧著嘴笑著,发出诡异的笑声:“我只是想活著,我有什么错......” 林涧膝盖猛地用力一顶,只听“咔嚓”一声,男人骨头碎裂,他质问:“那些尸体在哪里?” 男人的笑声渐渐微弱,右眼球开始上翻,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左半边一瞬间开始碎裂掉渣,就像碎掉的泥塑一样。 林涧脸色微变,忍不住怒骂:“该死,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付琼的嗓音不经意间带上了几分紧绷:“现在没时间细讲,但它是借皮还生的邪物,每十年换一次皮,换皮失败就会变成这幅模样”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阿瑶难以置信:“也就是说,郝杰和它是一类东西?”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西北方陡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林涧迅速追了上去。 付琼也不甘示弱,手中的软便一挥,瞬间缠住树干,借著这股力量也飞身追了上去。 浓稠如墨的黑暗中,前方一小块的空地上,一个穿著白裙的女人静静佇立著,她的长髮垂到腰间,怀里抱著一团蜷缩的黑影。 “站住!”林涧厉声大喝,手中的麻醉枪稳稳地射出,精准地命中女人的后背。 女人缓缓转身。 手电光束刺穿黑暗,照亮了她的脸,那是一张与活人无异的脸,正是城南灭门案之中的女主人。 麻药对她一点作用都没有? 林涧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是个小孩,小孩嘴角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脚趾甲长出奇,足足有三厘米。 “乖,跟叔叔阿姨打声招呼。” 白衣女人轻抚著小孩的头,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怀里的怪物突然弹射而出,带著一股劲风攻击而来。 林涧错身躲过它的攻击,那东西发出婴儿般的啼哭的尖叫声,仔细听竟然是在叫爸爸。 “小心,別被它伤到!” 付琼大喊,手中的软鞭破空而出,缠住了怪物的脚踝,怪物重重地摔在地上,却像灵活地扭身挣脱束缚,反手一抓,在付琼在手臂上留下三道血痕。 阿瑶紧隨其后,瞅准时间攻向白衣女人,手中寒光一闪,刀锋直取对方咽喉。 白衣女人微微侧身,刀刃擦过她的脖子,——没有血,一层人皮之下,是密密麻麻蚯蚓般蠕动著的血管。 “付琼,攻击哪里?”阿瑶极速后退。 “颅盖骨,这个地方,可以让它重伤昏迷。”付琼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回应。 就在这时,小怪物再次发动攻击,目標直指阿瑶。 付琼心急如焚,大喊:“阿瑶,小心!” 千钧一髮之际,二郎神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它奋力一击,將怪物撞得偏半米,阿瑶趁机错身,反手一刀划上小怪物的踝骨。 怪物嘶叫一声,后仰摔在地。 “付琼,你牵制住小的,我和阿瑶对付大的。”林涧迅速做出战术安排,双手交叠,示意阿瑶借力。 阿瑶心领神会,右手握紧短刀,疾步前冲,一脚踏上的林涧的手臂,借著林涧这一托举,手中的短刀子直直插向女人的头顶骨。 “快跑!”女人惨叫一声,轰然倒地。 小怪物似乎听懂了,突然放弃攻击,四肢並用朝密林深处窜去。 付琼哪肯放过,甩鞭缠住旁边的树干,藉助反作用力,一脚狠狠地踹在怪物背上,它发出悽厉的哭嚎,竟生生拖著付琼往前爬了五六米。 林涧一个飞身滑铲,截住怪物去路。 他手中的军刀横斩,险险地擦过怪物颈侧,怪物猛地甩掉背上的付琼,敏捷地一跃而起,却被半空中阿瑶掷出的短刀扎穿大腿,“咚”地栽了下来。 “这时,齐福远远地冲了过来,嘴里大喊著:“闪开!” 话音落下的同时,飞过来一张大网,瞬间將怪物罩住,怪物在网中疯狂挣扎,发出绝望的咽呜:“妈...妈妈......” “嘿,还真抓住了。”齐福摸摸头,略显骄傲地说:“看吧,带上我还是有点用的。” 眾人:“......” 林涧利落地掏出安全绳,將白衣女人和小怪物绑了结实。 擦了擦汗,他蹲下检查二郎神的伤势,二郎神前爪的还阿紫流血,正可怜巴巴地舔著爪子 他按住狗爪子,將碘酒倒了上去。 “別动!” 二郎神立刻疼得呲牙咧嘴的,但咽呜著没叫出声。 阿瑶的伤口有点撕裂,付琼正在帮她重新包扎,掀开最里层的衣服,她皱起了黛眉,这是一件高弹性、带软垫的紧身衣衣,不是她之前的內衣。 她之前的衣服是谁换的? 总不能是齐福吧,他没这个胆子,那是林涧还是徐伯? 阿瑶转头看林涧,他正在给狗包扎伤口。 林涧本来背身坐著,突然觉得后背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盯著他。 回头看时,和一道冰冷的目光对上了。 “是你换的?”阿瑶直接问道。 林涧愣了下,大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昨天阿瑶的伤口是他处理的,衣服也是他换的。 二郎神適时的“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很欢快。 阿瑶眼神似是要吃人,林涧避开阿瑶视线的同时,冷哼了句:“狗都比你有良心。” 他赶紧转移话题,又问付琼:“六门的人什么时候到?” 付琼发出信號快一个小时了,接应的走得快的话,也得两个多小时。 “至少还得一小时。” 在黑暗中视物,眾人慢慢习惯后,也能勉强凭著人影分出彼此,但齐福看著看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数著营地人影:包扎伤口的阿瑶和付琼,右侧的林涧,那左侧这个...... 齐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又想起付琼说的话,一定是幻觉。 齐福有些犹豫,喉结滚动,艰难咽了口唾沫下去,他给自己打气,怕个毛,不就是假的嘛。 心一横,眼一闭。 他猛地抬起手,朝著那个人影的身子抓过去,预想中一定会抓个空,手也会穿过这人的身体。 但,这一抓,抓了个实实在在。 齐福瞬间惊慌失措,惊恐得想要大声尖叫——但有拳头已经呼到了脸上,他听到自己下巴脱臼的声音,嗓子里的声音还没能发出,紧接著就一脚踏空。 整个人像石头一般,沿著斜坡,軲轆軲轆翻地翻滚进一个大坑。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惊动了所有人,林涧和阿瑶反应最快,二人迅速背贴著背,林涧手中甩棍“唰”一甩,带著呼呼风声挥舞而出,精准命中目標。 漆黑一片的峡谷中,漫山遍野都是树叶的刮擦的哗啦声,反而显得更加静謐诡异,那人影“刺啦”一声,发出碎布一般撕裂声。 其中还夹杂著齐福的咽呜。 阿瑶很快发现了异样,她的眼睛现在是热成像,靠温差来辨別活物死物,可那人影在她眼里,明明就是一团黑色影子。 “不是活人,过去看看。”阿瑶低喝一声。 危险解除,两人立刻放鬆了警惕,几步奔过去坡边。 这是个很小的坑,坑边堆积著经年累月的枯枝烂叶,又因为这里常年不见光,几乎成了烂泥坑子,齐福整个人跌落了进去,糊了满身满脸的泥巴。 许是因为惊慌,齐福的体温升高,脸和脖子的部分,从之前的橙色变成了鲜艷的红色,红色的大脸上满是黑色的泥巴。 阿瑶有点好笑,朝著齐福喊话:“没事吧?” 齐福心里別提多憋屈了,他就不该手贱去抓那个黑影,什么幻觉,都是骗人的,但他是自己厚著脸皮要跟来的,只能强忍著怒气回话。 可一张嘴,发出是“呜呜呜”含糊不清的喉音。 齐福心里暗自咒骂,这叫什么事啊,下巴还被一拳打脱臼了,他可怜兮兮地看向阿瑶。 见他不回话,阿瑶只好伸出右手,准备拉他一把:“你拽著我上来吧,轻点,我还带伤呢。” 林涧手电扫过去,罩住了那个黑影。 正常情况下,普通人不可能被他一甩棍就击飞,何况他刚才也没用多大的力气。 近距离观察,林涧登时头皮一麻。 那不是人,准確的说是个纸人,要不是他一用棍打穿他的心臟,就凭著这张脸和身上的衣服,绝对看不出这是个纸人。 那纸人怒目圆睁,一脸的凶狠地正瞪著他。 付琼这时也奔了过来,正要上前问话,那纸人瞬间化作了一团火焰,眨眼间燃烧殆尽烧,消失得无影无踪。 纸扎能做如此惟妙惟肖的,除了白家还有谁,出发前阿瑶就提醒过她了,她没想到白穆竟然跟了过来。 付琼心中暗忖,怕是为人傀来的。 “不好!是白家纸傀儡。” 但为时已晚,只听“嘭”的一声枪响,子弹裹挟著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朝著阿瑶射了过去。 林涧见状,毫不犹豫地斜扑过去,一把扯住坑边阿瑶的小腿,全力將她和串在一起的齐福甩了出去。 同时,他將手中的甩棍掷出,带著霍霍风响,朝著子弹射来源头狠狠抽了过去。 白穆临產反应也不慢,当下一个翻滚,巧妙地避开了甩棍,朝著白衣女人的方向奔去。 甩棍已经掷了出去,林涧只能近身肉搏,他心隨意动,瞬间缠斗了上去,改换拳脚,瞬息之间,已经和白穆过了好几招。 白穆持枪在手,忽然拉开了距离。 阿瑶迅速闪到左侧,刚准备上去帮忙,余光瞥了一眼,周围竟密密麻麻出来一堆黑影。 是纸傀儡,它们没有顏色,是死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身后看去,那些正在慢慢包围上来的人影,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阴兵过阵一样,正慢慢地缩小圈子。 齐福已经装回了脱臼的下巴,他扶著下巴喊:“我草,开眼了,全是活的纸人。” 临场战斗,最忌讳分神,林涧这一分神,白穆瞅准时机,“嘭”地又开了一枪,子弹直击面门,他侧身闪躲,同时也摸上了腰间的枪。 擒贼先擒王,这道理亘古不变。 很明显这批纸人是受人控制的,只要拿下操控它们的人,事情就好办多了。 林涧厉声喝道:“我来对付白穆,你们看好那两个人傀。” 阿瑶心里清楚,这种打法不是长久之计,心念一动,她几步跨到林涧身边:“我有办法拖住他,给你方向,你能打中吗?” 林涧是从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听风辨位自然擅长,可这里实在太黑了,他不禁有些怀疑阿瑶的眼睛,她能看清? 他的枪实际上改装过,里面装的是强效麻醉剂,只要射中目標,不出五分钟,这人必定会倒下。 怀疑归怀疑,但阿瑶如此篤定,试一试又何妨呢? “好!”林涧简单回了一个字。 “二郎神,过来!”阿瑶低声在它耳边说了几句,拍了拍它的脑袋。 二郎神“汪”的叫了一声,转身就消失在树林中。 林涧调转枪口,等待阿瑶发號指令,就在这时,二郎神从侧面冲了上去,一口叼住了白穆的裤管。 “十五点十七分方向,开枪!” 林涧的枪声应声落下,准確无误地打中了白穆的肩膀,他被二郎神扯得一个踉蹌,躲不开。 预估痛感並没有来,白穆阴森地笑了起来,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叠纸人。 “找死,以为这样就完了吗?” 话音刚落,白穆觉得头有些晕,他摇摇头昏沉沉的头,用力咬破手指,將血滴在纸人上,口中念念有词。 之后,猛地將纸人洒向空中,纸人在空中迅速变大,化作十几个手持利刃的彪形大汉,齐刷刷地朝著他们扑来。 第13章 离魂剔骨 “打穿心臟。”林涧大喊一声,他刚刚就是这么废了那个纸人的。 千钧一髮之际,齐福突然冲了过来,手里拿著个火把,他大叫著將火把杵著挥舞,那些纸人一沾上火发出“嗤嗤”的声响,剎那间化成一缕青烟。 二郎神也没閒著,一口一个纸人,咬住腿直接撕烂。 那些纸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纷纷瘫软在地,化作普通的纸片。 “呼——总算是解决了。” 齐福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喘著气。 林涧知道是麻醉剂起效了,他走去白穆身边,蹲下身子查看:“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付琼神色复杂:“这件事说来话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齐福嚇得立刻爬起来:“不是吧,又来?” 二郎神也竖起耳朵,警惕的看向声音的来源,阿瑶顺著它的目光看去,隱约看到一群人影。 是活的人! 四人一狗,背对背站著,正准备迎敌,却见来领头的是个穿著袄子的矮个子,虎头虎脑的,身后跟著几个人。 张宴? 阿瑶心里冷笑,再来晚点可以直接收尸了。 “付小姐,收到信號后,我们迅速过来接应了。”张宴手电光扫了一圈,“大家都还好吧?” “收工回去吧。”付琼指了指地上被绑的几个。 张宴带著人过去接手,这一看,惊叫一声:“白穆?他不是在大本营,怎么会在这里?” 付琼神色凝重:“先回去再说吧!” 一行人走得比较艰难,回到大本营的时候,刚好傍晚了。 因为有两个昏死过去的,六门搬出了起降机一样的东西,白穆和白衣女人像被打水一样,绑在安全绳上转了上去。 夕阳垂暮,山巔披上一层绚烂金辉,太阳嵌在两片云靄之间,金色的光芒从云层的缝隙中乍泄开来,洒满天际。 齐福大叫:“日落金山!” 阿瑶顺著齐福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幅落日余暉的黑白水墨画。 在她眼里静物几乎接近黑色,由於温差的变化,层峦叠嶂的山峰,和日落金山的景色,只能欣赏个意境。 回了帐篷后,她和齐福刚吃过晚饭,就听外间有人喊,白穆醒了。 大本营的帐篷不隔音,又离得近,一下惊动了所有人。 张宴將人扭送到付琼那里时,遇到了正好赶来的林涧和季爻,几人互相点头致意,进了帐篷。 “你去请齐伯和张叔过来。” 付琼对张宴吩咐了声,又想起別的:“派几个人看好郝杰一家,其余人后撤500米戒严,如果那个女人醒了,立刻来报。” 张宴是个侏儒人,个子不足一米三,但他脑子灵活,办事妥帖,是付琼的后勤总管,这也是这次带他走阴的原因。 他本想凑凑热闹,看付小姐的意思,像是有意让其他人迴避,张宴收起看热闹的心思,通知完张角和齐铭之后,立刻开始安排分工。 白穆麻醉刚醒。 明亮的帐篷內,他恍恍惚惚的跪著,抬头见一眾人围著自己,就知道要被盘问了。 “这么大阵仗啊,我还真是荣幸。” 出发前付琼已经交代过,注意白穆的动向,齐铭当时还疑惑怎么回事呢,看见白穆被五大绑回来,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齐铭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破口大骂:“六门本就吃的死人饭,褻瀆已死之人,最是不该,你这个逆子!” 林涧拦住了齐铭,走上前去问白穆:“城南灭门案,一家三口是怎么死的?” 白穆摇头:“我不知道。” 林涧看他不像说谎的样子,索性换个方式问:“那你在这件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白穆沉默,实际上,遗体在送去殯仪馆之前就换了,那里躺著的是纸扎人。 那批纸扎人最多能用三个月,他去殯仪馆烧纸扎的时候,一时手痒,炫了个技,哪知道赵老头刚好路过,搭错了线,害得他疯了。 “那人只是让我做了纸扎,我也是两天前才知道,那一家变成了人傀。” 之后,事情就瞒不住了。 殯仪馆报了警,六门也参与了进来。 “再后来,那人通知我六门要走阴,让我务必想办法跟著,那人还保证,只要不被六门发现人傀,我就不会败露。” “撒谎!”阿瑶上前一步,指骨捏著白穆的下巴,“赵老头的事,你为什么不说?还有前天晚上,我明明听你打电话给你的同伙。” “当天晚上,就有人破窗而入,我差点著了道,这难道不是你乾的?” 白穆辩解:“赵老头我可以医好,那晚我也没想杀你,只是想让你……” “想让我跟赵老头一样变傻?” 阿瑶抬脚,狠狠地踢向白穆的腹部,“六门不忍心下手打你,我可以,我劝你最好说实话。” 白穆闷哼一声,依旧咬死了说:“我只、只是想让你吃点苦头……” “所以,你偷听了我和付琼的谈话,觉得事情已经败露,索性破釜沉舟?” 阿瑶不耐烦地打断他,捏著下巴的手上渐渐用力,她说话时笑得有些狡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上鉤了,还真没让我失望。” “原来这是你设的套!” 白穆怒火中烧,恨不得上前咬一口,他竟然栽在一个黄毛丫头身上,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低头冷笑:“不怕告诉你,我根本没见过『二叔』这个人。” 这时,付琼忽然站了起来,她走到白穆跟前:“使用禁术的后果你很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干?” 白穆甩开阿瑶的钳制,低声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 齐铭这暴脾气可不惯著他,他本就是练家子,二话不说,上去就给白穆一巴掌,这一巴掌力道不小,直接打得白穆嘴角渗血。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六门供你吃供你喝,你在白家呼风唤雨的,干这些阴损事儿!” 他气得眉毛横飞,指著白穆鼻子大骂:“白家未来家主的位子都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一骂,白穆猛地抬起头来,眼神冷得骇人。 “哈哈哈……外人不知道,你们几个老东西还不知道吗?”他笑得身子直颤,眼里满是嘲讽,“我五岁就能跟著六门走阴,十岁就能唱往生戏了,白家的纸扎谁有我扎得好?” 他转头看向付琼,眼里满是不屑:“凭什么你能做六门的接班人,而我只能做家主,就凭你姓付吗?” “论天赋和努力,你哪一点比得上我?只有我!才能重振六门的往日辉煌。” 白穆话音落下,齐福去看付琼,只见她依旧一脸沉静,稳如泰山。 白穆努力,他打小就知道。 六门近几百年来都盘踞嘉陵江源头一带,解放后又是农改,又是破四旧的,最后分崩离析,差点散伙了。 后来,是付老爷子游说奔走,一力重整六门,六门才搬回一个镇子。 那时他们这些小辈还在上小学,虽然不亲厚,但也会偶尔凑在一起玩。 只有白穆从来不跟他们一起玩。 一群孩子夏天逮螃蟹,捉知了,冬天堆雪人,滑冰的时候,白穆永远在白家的小阁楼上学纸扎,他的努力和天赋別说齐福这个二桿子,就是六门眾人也连连称讚。 但付琼也不差,付老爷子对她要求严格,从小就被精心培养,吃的苦不比白穆少。 俗话说,一年刀,十年剑,一辈子鞭,就拿她使的一手好鞭子来说,足以说明是下了狠功夫。 在齐福看来,接班人这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张角为人宽厚,一般鲜少发言,听见白穆大放厥词,实在是忍不住了,他问白穆:“你以为六门门主之位,只有天赋和努力就行?” “就拿民国时候来说,谁不知道齐老太爷是六门天赋之最?那为什么,是你白家人坐门主的位置?” “身为六门子弟,天赋根基是一方面,人品更是重要,打小我就看你孤僻自大,刚愎自用,还真是没看走眼。” 张角又问白穆:“我问你,民国36年,白家为什么帮青帮盗取洋人的枪枝?是他们不知道这事儿厉害关係,还是不怕赔上白家甚至六门的根基?” “知道。”白穆侧头,用衣领蹭了下嘴角的血跡,“爷爷说『国若不保,家何以在』。” “知道就行。”张角说到这里,忽然点名:“齐福,你来给他背背祖训。” 齐福哪里想到,这里还有他的事,幸亏小时候爷爷拿著戒尺,耳提面命的让他背下了祖训。 不然,这会子怕是要吃齐铭一拖鞋了。 “立身、齐家、济世、护国、行道、传世……” 张角又问:“传世这条,讲的是什么?” “术可传、德必授。六门绝学,德行有亏者不传,心术不正者不授。” 张角恨铁不成钢:“听见了吗,你还觉得你配当门主吗?就凭你德行有亏这点,你就不配!” 事情问清楚了,白穆自然是要带回去给白家发落的,张角喊人將白穆带走后,他悠悠嘆了口气,也没跟眾人打招呼,就出了帐篷。 齐铭见张角走了,也跟著出了帐篷。 帐篷外,天已经彻底黑了,透著门帘往外看,今夜星河晦暗,竟然半点星光也无。 阿瑶几人倒没著急走,遗体的事情是搞清楚了,但还有一堆谜团未解。 一家三口离奇死亡,又变成了活的,对他们几个门外人来说,荒谬的程度,不亚於相信这世上有鬼。 几人眼巴巴的,等著付琼解惑。 付琼被几道视线盯得头疼,只能挑几件能说的讲讲:“六门司阴事,靠这行吃饭是祖宗给的恩赐,但同样也有责任。” “那,郝杰一家三口如何处理?” 付琼神色有些疲惫,民国之后就没出过这些怪事了,她也没料到这次会异变,她们这一辈还没处理过这些事,也不知道能否顺利。 “郝杰一家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了,全身上下只有骨头是自己的,所以要剔骨,离魂,送它们安息。” 离魂最麻烦,得心甘情愿让它们走,这件事才算了结。 付琼又说:“他们死得太过蹊蹺,我还有些疑问还没解开,那三个,只有白衣女人没杂食,还能说人话,等她醒来就知道了。” “杂食”这词太过陌生,季爻是第一次听到,他发出疑问:“杂食是什么?” 这话问完,付琼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问:“你们听说过『米肉』和『菜人』吗?” 季爻是医学博士,相关歷史文献看了不少,这两个词让他头皮一麻,他喃喃问:“你是说人吃人?” 美国有位生物学家——史坦利.布鲁希纳,他因为发现了朊病毒获得了诺贝尔医学奖,这种病是蛋白质错误摺叠导致的,简单说就是同类相食。 例如,大家熟知的狂牛症。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英国人为了提高牛的蛋白质摄入,只做了一种饲料,他们把卖牛肉剩下的牛脑组织、內臟等肉,做成了肉骨粉,又餵给牛吃。牛本身是食草动物,同类相食后那些牛就得了狂牛症。 於是牧场变成墓场,吃了那些牛肉的人,离奇死亡,后来英国被迫屠宰了將近15万头牛,才阻止了这场祸事蔓延。 “嗯。”付琼眼皮低垂,盯著虚空处,“史书上『岁大飢,人相食』六个字,何尝不是一场人间炼狱呢?” ——歷史记载,商朝的时候就有『人祭』一说,某种意义上就是吃人,牛羊和人都是货品,基本没什么两样。” ——商人狂热祭祀可能跟立国有关,商灭夏是臣伐君,伐君就得有理由,而商选择了顺天论。夏逆天,商顺天,商自然要多搞祭祀。 ——周则是搞了“天道无情论”,认为天道是永恆不变的法则,不会因为祭祀而更加偏爱,君子应敬鬼神而远之。 “这我知道,伯邑考不就是被献祭了吗?还被做成肉丸子吃了。”齐福说完浑身一抖,瞬间觉得胃里翻滚了起来。 付琼看了齐福一眼,继续讲。 ——要是遇到饥荒年代,人饿到了极点,什么道德礼法,伦理纲常都顾不上了,就只剩下动物本能的欲望,人吃人这种事在歷史上屡见不鲜。” ——《丁戊奇荒》里详细记载了饥荒年代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亲人去世都不敢下葬,怕半夜被邻居挖出来吃掉。 衣食足而知荣辱,仓稟实而知礼节。 这句话的本质是物质决定意识,没有物质就没有意识,意识即道德,法律等等。 第14章 女媧造人 很多人把吃饱饭当做理所当然,其实都忘了,能吃饱也就是这几十年才有的。 林涧曾经练赵孟頫的字帖——《汲黯传》的时候,也读到了这种相关记载,但那都是旧社会的事,当今社会还有这事,著实不可思议。 “吃人?” 齐福惊呼出声,一把打翻了面前的摺叠桌:“你是说那些东西……吃人?” 帐篷外的霜越来越重,寒气透过帆布渗进来,取暖的铁桶里炭火“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溅在潮湿的泥土上。 张宴差人送来热茶,一人分了一杯后,又有几个人进来添了炭火。 付琼说得口乾,两口將杯中茶饮了。 阿瑶又给她添了杯茶后,问:“六门真是传承你们供奉的蛇娘娘?” “媧皇造人的故事,知道吗?”付琼反问她。 “知道。”阿瑶无意识的摩挲著茶杯边缘,“不就是她用五色土捏人,泥人落地就有了生命,后来觉得太慢,就用藤条挥洒,泥点落地就有了很多泥人。” 听她这么说,付琼就猜到是从课本上学来的,她问阿瑶:“那,媧皇一共造了几批人?” 阿瑶沉思了几秒,突然眼睛一亮:“是两批人,一批是手捏的,一批是藤条甩的。” “算了还是我说吧,你们听听就行了,这都是六门自己的记载,你们当神话故事也行。” 上古时候呢,天地之间是没有人的。 女媧娘娘天生地养,可她觉得这偌大的世间只有自己,实在是太无聊了,偶然之下发现了泥土可以造人。 这第一批人呢,就是她亲手捏的。 当然,这些人不是我们现在意义上理解的人,而是她仿照自己捏的,你们都知道,女媧娘娘人首蛇身,所以捏出来人自然也是人首蛇身。 水神共工人面蛇身,赤发;相柳人首蛇身,有九个头;烛九阴人首蛇身,全身赤红色,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委蛇人首蛇身,左右两首,衣紫衣,冠旃冠…… 白矖也是人面蛇身,和腾蛇是女媧的护法,委蛇是神侍,几人一起追隨女媧。 后来呢,她觉得泥人不能都像自己,又捏了人首动物身出来,比如英招,人面马身;毕方人面鸟身,雷神龙身人头;陆吾人面虎身等等。 这批人並不能称之为人,都是我们传统神话里的神。 他们虽然寿命很长,拥有神力却无法繁衍,所以女媧觉得不行,又造了第二批人,也就你我这样的。 最开始人类和这些神混居,神的寿命再长也有陨落的一天,而人类虽然寿命不长,会生老病死,却可以两性繁衍,一直传承下去。 再后来,人间生了一场大祸,女媧补天神力耗尽而亡,几百年后委蛇也因此身陨。 据说委蛇死前,留下了神识在世。 上古的事情,毕竟是个神话时代,你们不信也罢。 夏商时期大概率是存在的,只不过没有史料记载,或许真的像六门典籍记载那样,那时候人神混居,最后神怪彻底在那个时代消失,那段歷史不知被什么人刻意肃清,再也无从考据。 有甲骨文记载:“庚戌卜,朕耳鸣,侑御於祖庚,羊百,侑用五十八,侑女卅。” 意思是说——是叫祖先叫庚的这个人耳鸣,想要治病,於是举行了皇家祭祀,要献祭一百只羊,结果祭祀了五十八只羊后,发现没用,於是换三十个女人祭祀。 这些“人祀”甲骨文记载很多,估计那时期的生產力还不发达,搞祭祀只是找个藉口补充蛋白质。 直到西周之后,才有了明確的史料记载。 吃人事件早期记载的,除了西伯侯之子伯邑考之外,就是春秋时期的“烹子献糜”。 付琼又问眾人:“齐桓公知道吗?” 付琼这么一问,林涧倒是想起了齐桓公遇鬼的故事。 据说有年春天,齐桓公带人去葵丘打猎,回程途中起了大雾,车队在山里迷了路。 忽然看见路中冒出一团紫气,有个大傢伙盘旋的路中间,像个小山包似的,拉车的马夫嚇得直哆嗦,死活不肯往前走。 齐桓公扶著车栏杆一看,好傢伙,一条比房梁还粗的大紫蛇横亘在车前,它浑身鳞片闪闪发光,最嚇人的是长了两颗脑袋。 左边青眼深邃如潭,右边金光闪烁,少说有三丈高。 齐桓公嚇得差点从车辕上栽了下来,他“刷”的抽出宝剑大喝:“何物在此装神弄鬼?” “若有贤能辅佐,你必成一方霸主。” 那巨蛇居然张口说了话,之后便化作一缕紫烟没了。 齐桓公嚇得不轻,回宫后一病不起。 於是让史官查阅资料,老史官哆嗦著翻出破书:“委蛇乃沼泽之神也,见之必成霸主。” 齐桓公听完大喜,翌日,竟然痊癒了。 后来,齐桓公在管仲几人的辅佐下,果然当上了春秋霸主,但他最终被活活饿死,尸体腐烂无人收殮。 “春秋五霸之一,你不会想说……六门跟齐桓公的事有关?” “嗯。”茶续到第三杯时,付琼停了下,呷了口茶,却发现茶凉了。 齐福又替她续上一杯热的。 付琼继续讲:“这里面,六门做了两件事,一、明门入朝为官;二、暗门出山除『人傀』。” 林涧突然明白了,齐桓公遇委蛇,应该是明门用的某种秘术。 六门身怀绝技,当然不甘心只做阴司这行,於是將主意打到了齐桓公身上,士大夫的社会地位不言而喻。 林涧问:“那第二件事呢?” 付琼润了润嗓子,继续讲—— 齐桓公有位厨子叫易牙,早年间被管仲諫言贬出了宫,但齐桓公晚年病重时,实在怀念他的厨艺,於是重新宣他进宫。 易牙在回宫路上,发生了点意外,奇蹟般活了下来。 入宫覲见齐桓公时,恰巧有人行刺,他阴差阳错替齐桓公挡了一刀。第二天齐桓公宣他行赏,发现一夜之间他身上的伤全好了。 於是,易牙將自己的奇遇告诉了齐桓公,齐桓公听了后大喜,立刻派人去寻找那个活死人,肉白骨的地方。 这时的易牙特別想吃人肉,尤其是幼子孩童,於是他就骗家人说齐桓公想吃,並烹了自己的儿子去献肉。 齐桓公感念他的衷心,两人分而食之。 但这事被齐桓公身边明门知道了,觉得蹊蹺,於是帮助暗门调查易牙,这一查才知道他变成了叫人傀的东西。 当然,要阻止这件事並不容易,齐桓是一方霸主,易牙又位高权重,真让他两成了邪物,后果不堪设想。 於是明门设计五子爭权,暗门趁机入宫才得了手。 说到这里,付琼故事也差不多讲完了。 这和眾人熟知的故事出入很大,但有个信息点,人吃人的事都发生在战乱饥荒年代。 眾人听得云里雾里的,齐福不太確定的问:“但那个白衣女人,她看起来…完全正常,怎么可能是怪物呢?” “这就是恐怖的地方。”付琼扫了眼眾人,“她能完美混在人群里,不然等她……” 后面的话付琼没明说,齐福猜到了。 吃人!! 说得差不多了,付琼对著眾人说:“夜深了,大家回去休息吧,等明天白衣女人醒了,弄清死因,这事就该彻底了结了。” 破四旧时,六门的祠堂被一把火烧了,当时还是爷爷付生冒死闯进去,才救下了委蛇牌位和典籍,但被大火烧得只有残卷了。 这东西怎么出现的,付琼无从得知。 只能先处理人傀。 眾人各怀心事,纷纷回了帐篷休息,既然这事今晚了结不了,就只能等明天了。 齐福躺下后,越想越不对。 他后知后觉的问阿瑶:“你早就怀疑白家了是不是?所以那天从殯仪馆出来,你故意跟我打听纸扎的事。” 阿瑶有点心虚,瞒著齐福的確是她小人之心了。 “我是为了你好。”她词穷,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弱弱的狡辩一句,“毕竟这事牵扯到了你们六门。” “放屁!” 齐福一头扎进睡袋里,把拉链扯得滋滋响:“你明明就是不信我!” 阿瑶躺在睡袋里,盯著帐篷顶的影子沉思,太多疑问在脑子盘旋: 害死他们一家,又偷走尸体弄成人傀,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她的后背冒起一丝凉气。 算了,她就是个寻尸人,剩下的事她也管不了。 帐篷里,煤油灯的光晕昏黄。 阿瑶辗转难眠,她伸出头去问齐福:“我一直没想明白,你们齐家靠什么谋生的?” 齐福装死,他在生气中。 阿瑶威胁:“你再装死,就別怪我不客气。” 齐福身子下意识的一抖,他可不敢得罪阿瑶,那后果他又不是没尝过。 反问她:“你知道南北殉葬文化吗?” “不知道。”阿瑶平躺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她那把短刀。 “北方流行厚葬,尤其关中一代承袭了帝王的习惯,土葬都是至少挖三四米,还做墓室,里面会放一些桌子、茶碗、金童玉女之类的陶俑,墓口会用砖水泥封起来,棺材不会直接接触到土。” 阿瑶对这些倒没有仔细了解过,一直以为土葬都是一样,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门道。 “这么豪华吗?” “倒没有皇帝陵墓那么夸张,但和南方比起来確实精致很多,瓷砖、对联、门楼、风景画都有,墓室里及其讲究。” 齐福又问:“那南方的呢,你了解吗?” “埋三年,起棺再葬。”这个阿瑶倒是听喜婆婆讲过。 齐福做起了身子继续说:“三年烂完肉,四年烂完筋,剩下的就是骨头,但有些復葬时,挖了出来尸体没烂,筋骨有的还是连著的,这种轻则子孙病痛,重则家宅不寧,所以得剔筋骨,重葬。” “这就是我们齐家谋生手段之一,古时候齐家也做仵作。” “那人傀你们齐家如何处理?” 夜更深了,灯下的人影如巨兽匍匐,齐福吐出一口烟,烟雾繚绕中,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齐叔有套道具,总共一百零八把,柳叶的挑筋刃,厚背阔口的斩骨刀,一套傢伙事,比外科大夫还齐全。” “所以人傀也得剔骨?”阿瑶挑眉。 阿瑶想到齐铭的长相,眉毛横飞,人也孔武有力,看起来八字都很硬。 也是,干这行的,八字不硬早死了八百回。 “嗯。”齐福狠狠吸了口烟,吐了出来,“人傀是借死人肉白骨,得毁掉颅盖骨、脊椎骨、腕骨和膝盖骨才行,不然伤得再重,睡个把月也就恢復了。” 阿瑶沉默片刻,忽然问:“为什么是这几块?” 齐福慢悠悠捻灭了菸头:“颅盖骨藏魂,脊椎骨通脉,腕骨连心,膝盖骨主行。毁了这四样,任它如何,再也翻不了天。” * 回了帐篷后,季爻被吵得睡不著。 他听到睡袋和衣服布料摩擦声,就知道林涧睡不著,偶尔的急促呼吸声,是他极力克制情绪是状態。 季爻忍不住问好兄弟:“又想起你妹妹的事了?” 三年前,林涧的妹妹来部队探亲,本来早早约好了林涧去接人,结果上头突然通知要出任务,他给妹妹发了简讯后,就將手机上交了。 等他第三天出完任务回来时,妹妹林棠就消失了,报警之后也无济於事。 三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之后,林涧就从部队退伍,成立了苍狼救援队。 成立苍狼的目的,明面上是找妹妹,暗地里也是一种掩护。 季爻继续安慰:“要是有六门帮你,也许就有希望。” 林涧没吭声,暗自翻了个身。 他找了林棠三年,杳无音讯,直到发现她的笔记。 那是一种未知的恐惧,瞬间袭上心头,从胸腔蔓延开来,渐渐延到四肢百骸,几乎要击垮他的骨肉。 这一次,跟以往都不一样。 他终於模糊地摸到了边缘,也许他想要的答案,很快就有结果了。 第15章 人肉盛宴 意料之中,白衣女人第二天一早真的醒了。 付琼让张宴请了眾人过来。 她手中捏著一张全家福,照片是在一个游乐场拍的,小孩子手里牵著一个米奇气球,郝杰一手牵著孩子,一手搂著穿碎裙的老婆。 白衣女人被带进了帐篷,她的衣服虽然脏污不堪,脸却很乾净,看得出来生前就是个爱乾净的。 张雪见到满屋子人时,有些惊慌失措。 她怯生生地看向付琼:“你为什么要抓我们?” 张雪嫁给郝杰的时候才23岁,郝杰父母早亡,家里没人帮衬,穷得叮噹响,谈恋爱的时候,连个馆子都不敢下。 后来结了婚,郝杰白天在修车行上班,晚上下班去跑出租,攒钱几年,买了套老破小,一家人总算有了个落脚地。 日子慢慢变好了,两人生了个孩子,一家三口过得倒也温馨,哪知道麻绳专挑细处断,这时候孩子生病了,夫妻俩跑遍了全国各地的医院,都说治不好。 房子抵押出去了,存款也完了。 张雪就让郝杰去跟二叔要他爸的赔偿款,郝杰7岁的时候妈妈病死了,12岁爸爸在工地意外死亡,赔偿款被叔叔拿了,他就跟著叔叔一起过。 他婶婶这人刻薄,郝杰多吃一碗饭都要骂,高中都没上完,就让他去修车铺当学徒,郝杰二话没说輟学去了。 两人结婚前也去要过赔偿款,婶婶一哭二闹三上吊,骂郝杰没良心这么些年白养了,又说钱都给自己儿子买房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郝杰看著左右为难的叔叔,於心不忍,这事就算了。 孩子看病钱如流水,郝杰这次也不是去要钱,说的是借钱,结果在二叔家门口等了一天,叔叔两口子愣是没开门。 白雪的问题,付琼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反问她:“你老公和孩子变成这样,因为什么,你知道吗?” 白雪低头,她的脸色苍白,嘴里喃喃念叨著什么。 付琼看她的样子,直击要害:“你们是不是遇到了怪事?” 白雪诧异:“你怎么知道?”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是喜欢病急乱投医,那时候,谁要说能救孩子,白雪连命都能豁出去。 “是、是有个奇怪的人,她给我了一个蜡烛。” 白雪那天心灰意冷地出了医院,迎面走上来一个人,她往左那人往左,她往右那人往右。 她怒从心来,抬头正准备骂,却嚇一大跳。 李文? 他和郝杰是一个修车行的,但他前不久不是出车祸死了? 怎么会……? 李文一把將她扯去旁边的巷子里,问她:“是不是小孩病了,没得救了。” 李文跟她说,他可以救小孩,並给了她一个蜡烛,说是睡觉前点上,一觉睡醒孩子病就好了。 白雪不信,李文又说:“你看,你不是以为我死了吗?我这不活得好好的。” 白雪虽然半信半疑,但,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有用呢。 “那是什么人?”付琼直直盯著的白雪的眼睛。 白雪还想隱瞒,她想起李文的警告,目光闪躲。 “白雪,我警告你,你再隱瞒,或许会有更多的人像你们一样受害。” 白雪反驳:“不会的,我们就是出了点意外才…才变这样的,他没害人的。” 付琼皱眉:“那你就不好奇,他给你的是什么东西?” 白雪怔住了,她就是点了那根蜡烛之后,儿子的病才好了,起初她很高兴,病懨懨的儿子,一夜之间就变得活蹦乱跳的。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白雪抬头问付琼:“那是什么东西?” “点了那根蜡烛,就入了罗浮梦。”付琼有些不忍心说,“一场罗浮梦醒来,你们一家三口就已经死了,你知道吗?” 见她不信,付琼对齐福说:“打开城南灭门案的新闻,手机给她看。” 白雪接过手机看,標题赫然就是《城南一家三口离奇死亡》,再接著看內容——法医解剖无外伤、无中毒,也没有第三者闯入家中。 那图片上打了马赛克的照片,正是自己一家。 白雪嘴唇剧烈抖动,好像突然喘不上气一样,身子也跟著抽抽了几下,她不停地揪著自己的头髮,死了,怎么会死了? 可她明明活著啊? “不可能,不可能!”白雪无法相信这个事实,“给我蜡烛的那人,他明明就是个活人。” 白雪目光变得涣散,似是陷入了回忆里,她一直觉得老公和儿子变了,是因为吃了那条活鱼,是那鱼携带了什么奇怪的病毒。 她的脑子无法正常思考,声音变得尖厉,但是,他们为什么会吃生肉?为什么? 现在想来,整件事好像都不对。 付琼问:“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是李文,他是郝杰的工友,但他半年前死了,我在医院见到他时,他明明就是活人的。”白雪神情僵硬,“是他…就是他给我的蜡烛。” 付琼脸色微变,难道? 李文也…… 白雪记得,点了蜡烛后,她做了非常幸福的美梦,那梦美得她都不愿意醒来。 她梦见郝杰的父母並没有早死,他们生意做得很成功,成了洛南市有头有脸的商人,郝杰上了名牌大学,后来出国留了学。 她跟郝杰是灰姑娘与王子般的爱情,结了婚,生了个可爱的儿子,儿子又考上了名校,进了大厂工作。 还认识了个漂亮姑娘,那姑娘脸白白的,下巴尖尖的,说话是江南吴儂软语的调调,她越看越喜欢。 后来两人水到渠成,他们为儿子举办了个盛大的婚礼,在省城的五星级酒店办的婚宴。 喜宴上,亲朋好友推杯至盏,她还没来得及吃一口,那梦就醒了。 白雪讲完这个梦,在座的其他人都沉默了,这何尝不是她最梦寐以求的生活。 齐福不知什么时候红了眼角,他偷偷用袖子沾了沾。 好景不长,人生如梦。 付琼实在不忍心告诉白雪,罗浮梦,一梦梦七日,她们在梦中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一副骷髏骨。 第16章 借骨还生 他们不知道,梦中吃的那场喜宴,是……一场人肉盛宴 皮將不覆,才能借骨还生。 生出吃人的怪物。 “白雪,你应该已经想到,你们的结局是什么。”付琼语速不快,態度虽不强硬,但也不容拒绝,“人活在世,要顺应天理。” 白雪眼神空洞无神,目光落在付琼拿出的照片上,他们一家三口笑容灿烂,她不信,她们怎么可能死了。 付琼示意张宴將郝杰带上来。 在眾人的一阵错愕中,齐铭走去他的面前,他手里拿著把柳叶刀,猛地向郝杰的腹部划去。 出手沉稳,在抵住肚皮的时候,速度並灭有衰减,皮下三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郝杰原本鼓胀的胸腹,瞬间塌陷,胸腔里不见器官,只有暗红色的肉芽疯狂触颤。 “啊!”白雪尖叫一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缓缓抬头,声音很轻,却带著令人心惊的决绝,“你一定要抓住那个坏人,为了我们……为了所有像我们一样的人。” 付琼走过去,与她平视:“你放心,背后的人,我一定会揪出来……为了你们,也为了千千万万的『你们』。” 帐篷內再次陷入沉默,白雪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高耸入云的树木肆意舒展,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一片光斑。 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这个世界,可这偌大的天地,却容不下他们小小的一家。 下辈子,她一定要活得肆意自在。 接下来如何处理郝杰一家,就交给六门了。 眾人挨个儿出了帐篷,阿瑶的心情一时五味杂陈,人心不古,郝杰的叔叔在殯仪馆演了一出父子情深,其实是想藉机捞笔钱。 这也是殯仪馆寧愿悬赏,也不愿赔钱了事的原因。 人心比鬼可怕多了。 齐福从身后跟了上来,他问阿瑶:“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阿瑶隱约猜到了齐福的意图:“你是不是打算赶在中午前进城,想吃顿好的?” 齐福笑得一脸諂媚:“这几天嘴巴都淡出鸟了,难道你不想早点回去?” 阿瑶屈指搓了搓眉心,她想问他,还吃得下吗?转念一想是得早点回去,她的头髮已经板结了,再不洗头要长虱子了。 她这人做事从不拖沓,也没啥东西好收拾,装好了车之后,又去跟付琼和林涧道了別。 齐福发动他的五菱宏光,一路下了山。 远处的山连绵起伏,在雾气中犹抱琵琶半遮面,下山心情鬆快多了,齐福又开了车里破音响,这回放的曲子欢快多了,他一边开车一边哼哼。 车子下了山脚,视野都变得开阔多了,短短几天的时间,金灿灿的玉米掛了果,是个丰收的季节。 山间小路蜿蜒,出了小路后直接拐上了大道,车速也快了起来,最终车子直接停在一家饭店。 聚宝楼是洛南有名的饭馆,齐福进了包厢,大手一挥:“服务员,点菜!” 一个穿旗袍的服务员上前,一边为两人倒上茶水,一边问:“两位吃点什么?需要为您推荐招牌菜吗?” “一品葫芦鸡、浮世三鲜、唐宫烩八珍……” 齐福不等服务员推荐,轻车熟路地点了一堆菜。 不多会,菜就上齐了,高端食府的就是不一样,环境雅致,满室生香,摆盘精致又讲究。 齐福暗自可惜,要不是开车,他非得来瓶白的,喝它个痛痛快快。 葫芦鸡发明於唐朝,选用三黄鸡,经过汆、煮、蒸、炸等四道工序,加入二十多种香料,再佐以香而不辣的秦椒辣子面,外酥里嫩、筷触骨离、软而不柴、香而不腻。 阿瑶用热毛巾净了手,扯了根鸡腿,抬头看见齐福神情怪异,迟迟不动筷子。 这可不像平时的他! 阿瑶不怀好意地问他:“怎么,吃不下?” 齐福一脸的生无可恋,自从出了殯仪馆,他一看见肉就胃里泛酸,迫不得已顿顿吃草。 他以为过几天就好了,结果来了他最爱的馆子,依旧吃不下。 齐福猛地捂住嘴巴,胃里翻滚的同时,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一阵强烈的酸意直涌上喉咙口。 阿瑶二话没说,喊服务员留了菜之后,揪著齐福的衣领就往旁边巷子走,直到將他扔进旱厕才说:“在里面待个十五分钟再出来。” 齐福一脸懵逼,还是老实待够了时间才出来。 从茅厕出来后,他一脸哀怨地看著阿瑶:“你又抽什么疯,我就算吃不下饭,你也不能给我扔茅厕吃屎啊。” 阿瑶解释:“我第一次闻到尸臭,也是你这样子茶饭不思,后来是个老中医说去旱厕试试,很管用的。” 齐福当场石化,他极度怀疑这姑娘是在故意捉弄他,於是悄悄拿起手机百度。 【闻了尸臭,吃不下饭怎么办?】 【帖子下面一楼的回覆:记得之前有个法医说过,尸臭不属於人类认知中的气味,是一种神经指令,是人类的基因告诉你有同类的尸体,是个危险的环境。】 【所以看见同类的尸体,基因天然排斥这种味道,心里会有恐惧感,从而噁心想吐,出现各种身体不適。】 【而缓解这种症状的办法就是:去旱厕,闻闻人类粪便的味道,因为粪便在基因遗传学中,意味著附近有同类居住,相对安全,会弱化尸臭对人类的心理衝击。】 对方还举了几个例子:比如人害怕床底有人,其实是因为人类祖先最早睡在树上。 总结就是:刻在基因里的禁令在作祟,这说法有点奇怪,但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 齐福心里划过一丝暖流,阿瑶这是关心他? 他一脸感动地看向她。 阿瑶被她这么看著,手脚都有些僵硬,她瞪了齐福一眼:“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回去吃饭!” 重回包厢后,二人各自吃饭。 既没搭话,也不碰杯。 这趟门出的,两人都心里挺沉重的,庆祝不起来,阿瑶吃饱了后,隨手抽了个杯垫,在手中翻飞打转。 买单的时候,齐福的电话突然嗡鸣。 他示意服务员稍等一会儿,先接起了电话,“餵”字还没说出口,就听那边说:“不好了,白穆跑了!” 隔著一米远,阿瑶听得清清楚楚的,实在是那边说话的声音太大,她几乎立刻想到,“白穆跑了”这件事会给自己带来的麻烦。 阿瑶简直气笑了,都是蠢货,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齐福问:“什么时候的事?人怎么会跑了?” 第17章 白穆逃走 阿瑶一口恶气浮上心头,恨不得顺著电话过去,锤爆对方的猪脑袋。 真他妈倒了血霉! 以白穆睚眥必较的性格,她算计他的事,迟早有一天要清算。 电话那边大致將事情说了一遍。 他们离开后,林涧和季爻说是有点事,也下了山。 六门眾人忙著处理“郝杰”一家的事情,白穆那里就鬆懈了些,没想到处理完“郝杰”后,就发现白穆不见了。 看守白穆的人醒来说,自己莫名其妙就被打晕了过去。 齐福又问:“只是跑了白穆吗?『郝杰』的事处理得顺利吗?” “也怪我粗心大意了,这次走阴,除了齐铭和张角,其余人都是年轻一辈的,经验不足,所以才被白穆跑了。”那边语气听著颇为自责,“不过,『郝杰』的事已经处理完了。” 齐福鬆了一口气,转而安慰对方:“『郝杰』那边没出什么么蛾子就行。” 掛电话前那边又说:“付小姐让转告阿瑶姑娘,最近出门注意著点。” 阿瑶心里吐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怎么小心,她有名有姓,有住址的,难不成还一辈子躲起来? 齐福隨便敷衍了几句,撂了电话,又付完了款。 正是正午时分,秋老虎余威不减,麵包车的把手被晒得烫手,齐福拉开车门上了车。 见阿瑶没有上车的意思,他摇下半扇车窗:“这就要去医院?要不要我送你先回趟家,换身衣服?” 阿瑶摇头,自己打个车也挺方便的。 白穆已经跑了,多说无益,齐福安慰阿瑶:“那你一切小心,六门也会全力找白穆的,他坏了规矩,是必须回六门受罚的。” 齐福走后,阿瑶站在路边打车。 她心里头窝了团火,要不是这件事去警察局说不清楚,不然白穆哪有跑路的机会。 路边很快停了辆计程车,阿瑶决定先回家。 郊区的小院不大,围了一圈院墙,正中三间房,左边是厨房,右边除了茅厕还有个葡萄架,葡萄已经摘过了,叶子有些捲曲发黄。 院子地面是用鹅卵石铺的,半个月不住人,缝隙里冒出几颗绿芽,中间的一方小桌,几把竹椅,便是孙女俩纳凉吃饭的地方。 阿瑶进了左边厨房,起火烧水,柴火灶上的大铁锅一会就冒了热气,她舀了热水出来,又掺了点凉水。 因著左肩受伤,她只能用一只手將就著洗头。 见隔壁烟囱忽然冒了烟,王婶子进了阿瑶家大门,见她正在洗头,连忙过来搭把手:“瑶瑶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你婆婆的病怎么样了?” 王婶子家生了两小子,打小就疼阿瑶,连带著称呼都是叠字,这一声瑶瑶叫的熨帖极了,將她这几日飞掉的魂儿拉了回来。 山上的几天,犹如南柯一梦。 至於她和付家的关係,就没必要去考究了,三贷之外,五险之中,这间小院,才是属於她的岁月静好。 阿瑶一边揉头上的泡沫,一边低头眯眼回:“老太太没啥事,做个小手术就回家了。” 王婶子惯会察言观色:“心里有事啊?” 在她心里,阿瑶这丫头身世悽惨,又因为眼睛的事情不好找工作,长得这般漂亮,可惜了。 阿瑶左手揽著湿头髮,正准备单手换盆水,顺嘴回:“没事。” 王婶子眼疾手快接过了盆,去厨房舀了热水后,端了出来,又替她试了试水温:“那就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是钱不够吗?” 阿瑶將头伸进热水里,手指顺著头髮一遍一遍捋,她问王婶子:“你说爸妈为什么扔了我,是因为我的眼睛吗?” 王婶子本来以为这丫头因为钱的事发愁,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话,愣了下,就算眼睛不好,但阿瑶小时候长得粉雕玉琢的,做父母的怎么捨得呢。 “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別瞎想,或许是他们遇到什么难处了。” 阿瑶拿了块毛巾,绞著头髮:“或许吧!” 擦完头髮,阿瑶笑著又对王婶子说:“我婆婆总惦记著她养的这群鸡,还得麻烦你再餵几天。” 王婶子连忙摆手:“远亲不如近邻,你让老太太在医院安心养病,我保证给这群鸡鸭养得肥肥的。” 阿瑶换了身衣服出门,中间又拐到城东去买了绿豆饼,喜婆婆牙口不好,软乎的绿豆饼刚好合胃口,这是家招牌老字號,电商发达的时代,依然坚持手工製作,不外卖。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3点了。 阿瑶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群病友正围在一起聊八卦。 “听说了吗?城南灭门案的尸体找回来了。” 另一位大叔接话:“什么时候的事儿?” “这不一个小时前,我刷短视频看到的,有人说是找回来的只有骨头架,血淋淋的怪渗人的。” 大叔头皮一麻:“消息保真?” “这谁知道真假啊。”说话那人一脸的不忍,“造孽啊,你说要是真的,这一家三口蛮惨的,凶手找不到就算了,死了还落得个尸骨不全。” “婆婆,我回来了。”阿瑶笑著喊了一声。 八卦的病友立刻墟了声,散了。 喜婆婆瞧著出门几天的孙女:“丫头怎么出门几天,还瘦了,在山上没受什么罪吧?” “你这牙口不好,眼神倒是蛮好的。”阿瑶捞了块绿豆饼,塞进喜婆婆手里,“我最近减肥呢,现在不是流行瘦点嘛。” “减什么,我看你之前就挺好的,等我出了院,宰几只老母鸡,非得给你养回来。” 阿瑶搬了个凳子坐去床前,仔仔细细地將老太太检查了一圈,不错,气色蛮好的。 她问老太太:“再过两天你就要手术了,紧张吗?” 喜婆婆呛咳了两下,再说话时眼神闪烁,刻意避开了阿瑶的视线,她是真心不想拖累她了。 也许,就这么走了对阿瑶也好。 “我一把年纪了,就算手术过不去,也活够了。” 阿瑶只当是老太太噎住了,连忙起身去拍她的背,顺便將水杯递了过去。 伺候喜婆婆重新躺好后,阿瑶正准备去找医生,她的老年机电话响了。 一看號码——是齐福打的。 电话那边的齐福语气兴奋:“阿瑶,张叔要去给赵老头还魂儿,你去不去看看。” “不去!” 阿瑶乾脆利落掛了齐福的电话,径直去了医生的办公室。 “林主任,我婆婆的术前准备做得怎么样了?” 林主任见家属终於来了,拿了几张报告单给阿瑶看:“病人各项体徵还算正常,手术可以正常进行。” 在阿瑶的要求下,林主任找了国內著名的专家过来手术,俗称飞刀,手术的成功率保障了不少。 林主任见婆孙两个也不容易,於是劝她:“要我说,咱们国產的支架也挺好的,但你非要用进口的,费用高了不少的。” 阿瑶无动於衷,態度坚决:“没事,就用进口的支架,钱不是问题。” 林主任一片好心,对方也不领情,只好作罢。 “明天护士那边会通知缴费,然后告知注意事项和手术风险,到时你了解清楚,签字就行。”林主任喝了口茶,继续说:“后天早上十点,手术准时进行。” 出了医生办公室,阿瑶又给齐福拨了电话过去,那边很快接了起来:“你改变主意了,想去看看?” “不是。”阿瑶拿著电话走去楼梯间:“我是想问,钱什么时候到帐?” 齐福那边立刻明白了:“dna检测应该要24小时,警方確认了身份后就打款,应该明天下午差不多吧。” 阿瑶没接话,两人陷入了沉默。 齐福正准备掛电话时,阿瑶又问:“之前,你为什么觉得我像付家人。” 那边明显一懵:“嗨,我就瞎说著玩,你別当真。” 齐福嘴上这么说,撂下电话后却陷入了沉思,他也觉得哪里不对,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忽然,灵光一闪,仿佛拨开了迷雾。 四人在峡谷时,他好几次险些將付琼的背影认成阿瑶,两人身高差不多,身量也很像,就连某些时候的神態都很像。 齐福轻轻摇头,试图驱散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怎么可能呢? 既然阿瑶不去,齐福好奇心作祟只好自己去了。 他出了巷子,开上那辆五菱宏光,只奔赵老头家里。 赵老头家是个六层楼的居民老小区,是早年间单位分的房子,水泥的外墙上隱约可见一条裂缝,这种危房几乎没几个住户了。 齐福进门时,老赵头看起来痴痴傻傻的,他老伴哭倒在地上。 白家的人还没到,齐福只好装神棍,他走过去安慰老太太:“既然医院治不好,咱试试別的法子。” “真有办法救我老头?” “当然,我们既然敢来,就有办法。”齐福故作淡定,继续扮演著神棍。 老太太哭腔忽然止住了,上来就抓住齐福的手:“好好好,只要能治好他,什么办法都可以,我都愿意试试。” “赵叔这样子,应该沾到不乾净的东西了。”他没敢直说老赵头是怎么疯的,“再不送走,人就没救了。” “不乾净的东西?”老太太脸色一变,这能行吗? 他们一家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老赵又在殯仪馆工作,要是信这些怪力乱神,那这工作没法做了。 齐福不是没看到她眼里的怀疑,轻声劝老太太:“医院咱不是去过嘛,要是有用赵叔早好了,而且这可不能耽误了,再晚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了。” 老太太还有些迟疑,正要说话,有人敲门。 来的是张宴,他戴著刺绣的虎头帽,一身新中式布衫,像个年画娃娃,不看脸看穿著的话,还以为是个小孩子呢。 齐福有些怔愣,他本以为来的是白家人,张宴来倒是他没想到的。 张宴也不废话,进屋就问:“可以开始了吗?” 老太太依旧迟疑不定,沉默著没说话,张宴狐疑地看了眼齐福,这是当他们是跳大绳的骗子? 那就只好下剂猛药。 他从隨身的布袋里抓了一把东西,走去床边,一把撕开赵老头的衣服,手掌在他胸口揉搓。 不到半分钟,张宴张开手掌给老太太看,原来是一把白糯米,只是那些米粒子个个发黑,隱隱散著黑气。 “离了魂,就怕有別的脏东西占位置,你老伴生气已经少了一半,再拖彻底没救了。” 老太太一看这情况,不信也信了,当即就扯住齐福的胳膊:“求你们救救老头子,你们说怎么做,我都听你们的。” 解阴之术,得先隔绝阴气,糯米只是第一步,还需要用现杀的公鸡喉头血,张宴从身后拖来的麻袋里,掏出一只大公鸡,手起刀落地割了喉。 那刀的快得惊人,一刀下去鸡血当即喷了出来,他用食指和中指沾了血,涂抹在赵老头的人中、印堂,內关三个穴位。 隔绝了阴气,接下来就是切断联繫。 “引魂线”近乎透明,非六门传承人自然是看不到的,齐福的视野里,只见张宴虚空中捏个根什么东西,正在老赵头的头髮上缠绕著。 午后的阳光正盛,老房子有一点好,就是南北通透,光线照射时间长。 张宴走去太阳照进来的地方,点火烧了那几根头髮,然后掏出一截槐木炭,在这灰烬处画了个圈。 “接下来就是召魂。”张宴看了眼老太太,问:“你家孩子都在外地上班吧?” 老太太嘆了口气:“是呀,洛南这地方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孩子们都去大城市了,这不,他们回来看了看老头子,昨天刚走。” “召魂的有生人去那地方,老太太年事已高,三魂七魄本来就不稳当。”张宴目光灼灼地看向齐福,“你来!” 齐福身子一僵。 不是,他看起来像个大冤种吗? 操,怪不得他说要跟来看看,付琼没反对,敢情是在这里等著他。 老太太一听,当下急了,她转而一脸祈求地看向齐福,见他迟迟不答应,老太太膝盖一软正要跪下,被人一把拖住了胳膊肘。 第18章 赵老头还魂 “算了,我去,谁叫我这人心软。” 见齐福已经答应了,张宴摆出香炉,插上三根线香之后,又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这枚铜镜照过百日阳光,即是媒介又是出入口。 他拿起桌上的陈年黄酒倒了三杯,示意齐福喝下。 齐福喝下后,张宴从袋子里摸出一只老鼠,在老鼠的后腿上繫上一根红绳,又对老太太说:“你有没有什么信物,你老伴一看就认识的那种。” 老太太强忍著泪水,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银鐲子递给张宴,这是她们结婚时,老赵头攒钱自己打的鐲子。 银鐲子本来是一对的,后来日子过不下去时,她偷偷卖了一只,只剩下一只了,赵老头知道后破天荒地跟她红了脸。 张宴接过鐲子,內里刻了长长久久四个字,和一个“菊”字,他猜想著应该是老太太的名字。 他將鐲子和老鼠塞进齐福怀里,又嘱咐他:“看到什么都不要怕,看好了老鼠別让红线断了,它能带你回来。” 齐福暗暗记下张宴的话,站进去刚刚画好的炭木圈里。 “闭眼,凝神!” 张宴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齐福闻到了线香的味道,渐渐人也昏昏欲睡。 忽然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眼前是另一幅场景了。 张宴不见了,他也不在老赵头的家,眼前只有一个很长的阶梯,阶梯很长,一眼看不到头。 齐福抬头看天,日头通红,像个巨大的钨丝灯一样掛在天上,不像平时那般温暖和煦,唯有光影倾洒在身上,不带丝毫暖意。 他一心惦记著找赵老头,捏紧了手中的鐲子,向著台阶下面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於看见一扇大门,巨大突兀地立在眼前。 乌木门上,两个门神斜飞入鬢,不怒自危,以一种不羈而庄重的姿態浮跃而上,庄重而威严地俯视著齐福。 门环是两个狰狞的兽首,犬齿外露,铜绿斑驳,被岁月的侵蚀很久,眼眸处镶嵌著两颗红宝石。 门后传来低沉悠长的低吟,如同远古的呢喃。 齐福瑟缩著双手,正要去推门。 那门“嘎吱”发出一声响动,突然自己打开了。 手中的老鼠突然一下躥了出去,齐福心头一凛,完蛋,老鼠不能丟,他顾不上別的,拔腿就追了上去。 “不好,这老鼠跑了!” 老太太见老鼠溜了,又急又惊,急忙上前要去捉它,张宴出声:“別动,沾上活人的生气,那边的人就回不来了。” 老太太急忙躲开,深怕老鼠撞上她,她一边躲一边去看燃著的三支香。 张宴说了,香一灭,不管找不找得到老头,年轻后生都得用红线拽回来,不然会没命。 齐福奔向一条街道,他发现街上都是青砖黑瓦的屋子,顶多三层楼,有点像民国的建筑。 他跑得飞快,在老鼠溜进一间铺子时,伸手拽住那根红线,又不敢太用力,万一断了他的小命怕是也不保。 这一顿惊险刺激的,给齐福跑出一身汗,他这才发现整条街上的人都在看他。 只是那些人很奇怪,比他要低很多,细看一个个动作都很僵硬,眉间隱隱有一道红的亮光。 对了,他是来找人的。 齐福上前去问老板:“你见过一个老头吗?四方脸,头髮白了,黑裤子,条纹短袖。” 那老板见他靠近自己,嚇得直往后退,“啪嘰”一声將门关了起来。 齐福挠了挠后脑勺,又看向旁边摆摊的女人,还没张嘴,女人旁边的孩子“哇”地哭了起来。 齐福无奈,这些人好像都很怕他。 他独自沿著街道走,茶摊、戏楼、饭馆子,转了一大圈也不见赵老头。 这人真的在这里吗? 张宴该不会学艺不精坑了他? 电光火石之间,齐福突然想起来,赵老头是个棋痴,之前警方也说了他就爱去公园里下棋。 公园,可是这地方哪里有什么公园啊。 正发愁呢,就听到旁侧的巷子里传来吵嚷声:“炮过河,你听我的,不然要输了。” “输个屁,观棋不语真君子,你个死老头別说话。” 齐福心里一喜,赶紧进了巷子,这一看,还真是赵老头,他被围在中间,有人正推搡著他。 “赵海!”齐福叫了一声。 赵海回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转头又去盯著棋盘了。 齐福不敢太靠前,他怕像刚才一样,这群人被惊著了,万一赵老头也一起跑了,就更麻烦了。 齐福又小声说:“赵海,我是来找你的,你家人还等你回家呢?” 赵海的视线终於从棋盘上挪开,他看了眼说话的人,什么意思?什么老太太? 齐福急了,一把將他从人群中扯了出来,拿起手中的银鐲子给赵海看:“这是你结婚时,亲手给你媳妇打的银鐲子。” 赵海依旧一脸迷茫,看了银鐲子,棋局正杀得激烈呢,还是个玲瓏局,眼看著挑战的又怕输了,他已经很不耐烦了。 赵海根本不看齐福的鐲子,也不想听他说话,整个人显得很烦躁,想要甩开齐福。 齐福急得满头大汗,他得赶在香烧完前將人带回去。 不管了,齐福咬破了手指,死马当活马医。 他手指沾了血,点上赵海的印堂,赵海愣了一下,呆呆的看著手中的鐲子,又回头看看这奇怪的地方。 “你是谁?怎么会我老婆的鐲子。” 时间紧迫,齐福一把攥住赵海的手:“你先跟我回去,回去再说。” 赵老头被他拽得踉蹌,几乎拖著往回走。 一直亮著的天,突然黑了下来,眼看著头顶的日头要灭了,齐福怀里的老鼠突然躁动不安起来。 不好,时间快到了。 眼看著就剩最后一小节香了,原本明亮的镜子慢慢变暗,红绳也跟著微微颤抖。 张宴一把扯住红绳,对老太太说:“快喊你家老头子的名字,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没有,快说这些事情。” 老太太被这状况嚇懵住了,回过神后,张口就骂:“你个老骗子,说好了年底的时候跟我武阳散心,现在你就这么痴傻了,打算赖帐是吧?” 她一边骂一边哭。 “结婚的时候你还说,这辈子要让我吃香的喝辣的,我跟著你吃了一辈子的苦,眼看著孩子们大了要享福了,你就这么撂下我了……” 老太太的声音响彻在天空中,齐福抓著赵海一路狂奔,往大门那边跑去,那门已经关了一半了。 那老鼠率先躥了上去,小小的身子挡在门栓处,竟然顶住了即將要关上的大门。 脚下的台阶开始坍塌,齐福一个起跳,踏上第一个台阶,他一把扯住往下掉的赵海,使足了力气才將人拽了上去。 老鼠突然尖叫时,张宴一刀斩断红绳,拿起面前的铜镜,对准老赵头的天灵盖,一边泼下黄酒一边念咒。 “阴路断,阳关开,魂归灵台——” 最后一丝香灰落地,齐福猛地醒了过来。 他腿一软,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走这一遭几乎用尽了他的力气,齐福吃力地朝著老太太笑:“人带回来了。” “老婆子,这些人是谁啊?”身后突然传来老赵头的声音。 老太太转过头去,不可置信看著自家老头子,喜极而泣:“死鬼,你嚇我了。” “恭喜啊,之后用七年的老茶梗煮水,连喝七天。”张宴面色发白,有些惋惜,“只是要落下点病根子了,阴雨天可能会头疼。” 人能清醒老太太已经很高兴了,她连忙道谢,又转身回了房中,在衣柜下取出一叠钱。 “也没多少,就5000,是我老头子的私房钱,你们收著吧。” 赵海完全对那晚之后的事没印象,一看到老婆子拿了他的私房钱,激动地跳起来就去要抢。 老太太一把拍掉他的手:“命都没了,还心疼这把纸。” 张宴笑了笑,没接那叠钱,只从中间抽了一张:“我拿这张就够了,行善事,也给我自己攒福报。” 齐福撇了撇嘴,正准备伸出去的手顿住了。 大冤种,他就是最大的那个冤种! 两人出了赵家,齐福没好气骂张宴:“好人都让你做了,我倒成了见钱眼开的了。” 张宴没好气地看了眼齐福:“这本来就是六门惹的乱子,白穆跑了,赵老头都疯了这么些天了,再收人家钱就说不过去了。” 他拿那一百块,为的是让老太太心安。 两人分別时,张宴突然问齐福:“你什么时候回六门,祠堂要开了,不打算再抓个周?” 这一说齐福倒是想起来了,祠堂六年开一次,六门的抓周是个复杂的仪式,简单说就是问祖宗,祖宗来选传承人。 齐福还是有点期待的,每次开祠堂他都去,但奈何就是委蛇娘娘不给面子。 这次去祠堂,他估计也就是个陪跑,或许自己天生就吃不上这碗饭吧。 “过几天吧,还有点事没处理完。” 齐福说的没处理的事,其实跟阿瑶有关,和张宴分开后,他开车又回了归去来。 去买烟时,老板热情地问候:“齐老板这几天去哪里发財了,好几天都不见你了。” “来包玉溪。” 齐福扫码付完钱后,立即拆了包装,像个癮君子一样,吞云吐雾了几口才回:“出去办了点事。” 回到铺子后,齐福先是用鸡毛掸子拍了拍灰,又拧了块湿抹布,將博古架上的物件一一擦乾净,又摆回原位。 他这人没啥爱好,就喜欢收藏点老物件,名贵到算不上,纯属个人爱好。 齐福做完这一切,点了三根香,对著委蛇娘娘拜了拜。 泡了壶茶之后,他躺在摇摇椅上听起了曲子,一连听了个把小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给爷爷拨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电话倒是接得快。 老头子声音明显带著喜悦:“兔崽子,我都听说了,这回这事办得漂亮,给咱们一门长脸了。” 齐福原本单名一个博字,只是他诸事不顺,一个小水塘差点淹死,普通感冒到都能严重到白肺,后来找皇家算了一下,说是名字没起好。 於是改成了个齐福,意思很简单,就是希望他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能平安长大。 神奇的是,齐福自从改了名字,確实没有三灾五难了。 但齐家在民国时,人才济济,出尽了风头,到了齐福这一辈没落了,在齐家处处被压一头不说,窝囊气没少受。 这也是他跟阿瑶走这一趟的原因。 齐福乾笑两声,组织了下语言:“爷爷我想问你点事,你可別瞒著我啊。” 老爷子因为齐福这回扬了名,许是心情好,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他。 齐福犹豫了下,还是直接问出了心里的疑虑:“爷爷,付家的事情你清楚吗?付小姐她有没有姐姐或者妹妹啊?” 电话那头没好气:“好端端的,你问这些干什么?” 齐福心里咯噔一下,看爷爷这个反应,八成是他猜对了。 之前他特意在六门里打听过,但他路子走偏了,总以为阿瑶或许是付家哪房的私生女,打听了一圈,也没听说付家谁在外头有姘头。 付琼的爸爸付昀,年轻时候是自由恋爱,直到现在两人也很恩爱,一度还是六门的模范夫妻。 齐福近些年又鲜少回家,更是没机会见付琼,加上她又常年戴个面具,所以他压根都没往这方面想过。 “没什么,就想著付伯伯夫妻俩感情也挺好的,怎么就没多生一个,那时候计划生育,头胎生女的,不是可以要二胎吗?” “唉……”电话那端长长地嘆了口气,“付琼原本是有个姐姐的,两人还是双生子,只不过来后来那个女娃病了,五岁那年没了。” “这事几乎没人敢提,怕惹得你婶婶伤心。” 电话那边又嘱咐:“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儿,可千万別出去瞎嚷嚷。” 齐福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 臥槽,真让他猜对了? 再一想,这事儿不对劲,付昀又不是养不起孩子,让孩子流落在外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道理上也说不过去。 齐福一颗心砰砰直跳,一番思来想去,齐福决定明天去一趟医院,偷偷弄根阿瑶的头髮,dna技术一比对不就清清楚楚了。 第19章 换个麵皮 窗外雨下得急,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一阵作响。 白穆正倚著窗户看雨,听到动静,他伸手解开了外套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內搭,一身极具约束力的装扮,却未能敛住身上桀驁不驯的气质。 这是一栋园洋房,规格形制都有些旧了,装修是几十年前的南洋风,虽然老旧,但看得出主人的品味。 在如今都市化的现代,依旧很有韵味。 吸完最后一口,白穆將菸蒂摁在玻璃上,红色的火星子徐徐熄灭。 这才是他的家。 白庆私生子,这几个大字足够可笑。20几年前,白庆偶然来寻阳走阴,遇见了穷困潦倒的叶羽,叶羽未经世事,一下子就被多金,又风趣的白庆吸引。 彼时,白庆的老婆刚刚生子孩子。 男人风流,得一就想二。 对比老婆张琳琳的强势,叶羽如同三月春水,楚楚可怜,会啜泣,会撒娇服软,哪怕已婚,白庆也割捨不下这段露水情缘。 白庆確实有手段,在家是好丈夫好儿子,谁能想到他在外面还养了个头。 直到东窗事发,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两边都没闹起来,反而十分默契地相安无事。 白穆这个名字也够讽刺,取的是爱慕的意思,也不知道他妈这个傻女人图什么,非要生下他的孽种,还搭上了自己一条命。 白庆没办法,只能將襁褓中的他接回白家,这是白家的秘密,没有人知道他是个私生子。 张琳琳人前扮演贤惠大度的好母亲,人后一口一口的孽种,看他的眼神似要將他生吞活剥。 白穆从小就深諳虚偽那一套,夹缝中生存,就算实在討厌,也在白庆面前礼数周全,从不落人口舌。 只有这样,白庆才会施捨一点父爱。 这间屋子,就是他之前买给叶羽的金丝笼,只是不知道,叶羽要是看到儿子这样仰人鼻息,会不会后悔遇到白庆,后悔生了他。 外面的雨势渐小。 白止拿了碘酒和伤药过来,他將东西放在藤编的竹椅上,用球沾了碘酒,抓过白穆的手腕,轻轻消毒。 白止来到这个世上已经三年,靠著白穆的精血滋养,越来越有活人的生气了,他学著穿衣打扮,学著关心他,几乎像人一样生活。 外头的雨转眼下得又大又急,幸好窗户外装了雨棚,倒不至於开著窗能飘进来,白止起身去关了那道窗户缝。 顺手又拉了窗帘,他知道白穆下雨的时候心情不好。 小洋楼的二楼,是个大的书房,虽然没开灯,但不影响一个纸人视物,白止顺著过道走过去,打开了书桌上的檯灯。 屋內瞬间添了橘黄色的暖光,光线散开,映在白穆的侧脸上。 这间屋子是他第一次来,整个二楼南北通透,中间有个旋转楼梯,一侧是书房,放了各种各样的书,民俗、小说、地理杂誌、歷史书,还有一张叶羽的照片。 照片上,女人穿了件薄荷绿的裙子,笑起来生机勃勃,脸型和白穆很像。 另一侧是工作檯,摆了两张巨大的桌子,放竹条、刀具、钢丝、龙骨架、各色的米纸,林林总总摆满了两桌。 除了工具,地上放满了纸扎,有的已经上了色,有的还只是胚样。 那些上了色的飞禽走兽,宫殿楼宇,个个栩栩如生。 白穆坐去桌前,拿起一个还未上色的纸扎,细细地开始描起色来,他一会调色,一会用刷子细细地描,认真专注。 搁在桌檐的上手机振了一下,有消息进来。 白穆已经猜到是谁了,他並未著急起身,继续慢悠悠地描色,直到手中的纸货完成,他端详了觉得满意,这才绕去桌边拿手机。 事情搞砸了,想必那边气得不轻,找他是必然的。 信息显示:紧急电联。 白穆打开手机的卡槽,换了另一张卡进去,这是双方长期的默契,再十万火急,不能用自己的手机联繫。 事情败露之后,那边联繫不上他,自然就知道出了事。 几个小时前,他刚逃下山,和白止一路开著车,直奔这个秘密基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六门现在应该还想不到这里。 六门迅速在各个非官方渠道发了悬赏,寻人消息满天飞,白穆想不看到都难。 那边目前还没给消息,当然,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白穆刚换上电话卡,那边的电话就迫不及待地拨了过来,对方开门见山:“你最好躲在安全的地方,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放心吧,安全,我保证连你都找不到。” 白穆的语气自责:“这次,是我轻敌了,我没想到付琼身边还有几个厉害的,恰巧又被听到打电话,人家反过来诈我,事情才会弄成这样。” 这种事,白穆总结就是——大意轻敌。 “废物,我早就提醒过你,做事不要狂妄自大,你以为你厉害,可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好在他们知道的不多……” 对方话音一转,又问:“你没招了吧?” “没有。”他又不傻,招了他还能有活头,白穆垂眸:“那一家人想必已经被剃了骨,他们目前只追查到李文,不过人我已经绑了,就在我后备箱,情况不算太糟糕。” 人傀这种东西,吃不吃饭没所谓。 白穆下山后,第一时间就联繫了白芷,他没想到白芷很聪明,他失联之后,按照约定好的直接去绑了李文。 他们找的车子又是辆套牌车,两人一路向东,不带停歇,到了这里,这个房子掛在白庆名下,暂时很安全。 等他做好了麵皮带上,別说六门,就是天眼都找著不他了。 那边一直听著,终於鬆了口:“行吧,过两日换个麵皮回来吧,我也赞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片刻后,白穆掛了电话。 打电话时,他的嘴角上扬,声音谦和,儘量在抚平可能出现的波澜,连带著脊背也微勾著,似乎能通过电话线,传递过去这份討好。 但是电话一掛,笑容瞬间殆尽,周身的气场陡然冷峻,露出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面貌。 人还是那个人,但就是不一样了。 “咣嘰!” 手机被砸了出去,对面的玻璃幕墙“哗啦”一声碎了。 白穆慢慢靠近白止,缓慢地凑近他的脸,他双手仔细地、小心翼翼地摸上那张精致的脸。 白穆不喜欢和人相处,他更喜欢纸人。 他总觉得,跟人相处需要费时间,投入感情,而最终也不见得真心能换来真心。 纸人可比人长情。 他精工打磨,剪裁、上色,只需要稍微费点心思,他们就能死心塌地。 白芷看不懂白穆眼里的情绪,將脸凑去他的掌心,可惜他是个纸人,感受不到主人掌心的温度。 迟疑了一下,他喃喃问白穆:“照片上是你妈妈?” “嗯。”白穆的脸瞬间由阴转晴,他换了副温和的口气:“你觉得她跟我长得像吗?” 白止点点头:“很像,但你的眼睛不像她。” 白穆笑了笑,伸手拿过那张照片:“是吗?” 白穆一直话很少,白止无法揣摩他的情绪,一直少说话多做事,尤其是粘上白家的事情,主人总是喜怒无常。 不过,今天也知道不怎么了,他突然就多了嘴,好在白穆还算温和。 他又问:“那她去哪里了?” 白穆回:“我生下来的时候她就死了,后来,我爸就把我接回了白家。” “那她一定很爱你,拼著命生下了你。” 白止眨眨眼,他看电视里演的,妈妈因为很爱孩子,才会为了生孩子送命。 白穆冷笑了声,语气凉薄:“很爱?他倒寧愿不要生下他,不负责任的爸,早死的妈,佛口蛇心的原配,有谁问过他愿不愿意。” 白止忽然沉默了,他好像又惹主人生气了。 “叮咚!” 白穆的手机进来一条消息。 他打开手机看,是那边发来的资料。 阿瑶的户籍资料显示,她隨著一个老婆婆生活在洛南城郊,几间红砖瓦房,街坊们都说,她是二十年前被老婆婆捡的。 但她毕竟学的短刀,老话说一寸长一寸强,这种近身格斗,其实不適合身量瘦弱的女生。 她不光学了,还师从莫家刀。 解放后,好多老行当消失了,那些功夫厉害的老师傅,日渐也都死了,能传承下来的更是凤毛麟角。 那个林涧就更厉害了,特种兵退伍,父亲林镇南是赫赫有名的“铁血司令”,家里还有个参加过对越反击战的老爷子。 林涧之前在雪豹突击队服役,行动记录里二十多页涂黑的內容,资料上没写因为什么退役的,但因为这件事,气得他爸抽断了一根皮带,也没改变他退役的想法。 后来,林涧跟朋友合伙搞了个救援队,天南地北的搞救援,这几年在野外救援圈子里名声大起。 还在山上圈了一块地养犬,搜救犬、救援犬养了將近20只。 白穆没想到,遇上这么两个难缠的角色。 * 暮秋的阳光切进院墙,將小院劈成明暗两半。 男人身形高大,肩宽窄臀,脚上穿著军靴,擼起的袖子露出半截健壮的小臂,他將肉块扔进铁桶里,不一会拎著个铁皮桶去了狗舍。 林涧打开铁皮柵栏,將肉倒进了狗舍的食盆里,用铁鉤敲击著食盆。 几十几狗狗齐齐刷刷坐定,疯狂地摇著尾巴。 “开饭!” 林涧一声令下,狗狗们瞬间围了上去。 季月站在阴影里,眯眼看著他,这个角度,她刚好能看到林涧晒伤的后颈,发红的皮肤上还有蜕起的死皮。 他黑了,也瘦了。 季月瞬间红了眼圈,三年前,林涧还裹在笔挺的军装里,不像现在这样看起来野性难训。 林涧一脚踩在凳子上,旁若无人地撩起衣服,查看腰间的伤势,伤口长出了嫩粉色结痂,这伤还得再养养。 那疯女人挺狠,不然他这伤早好了。 “你爷爷马上九十岁大寿。”季月鞋尖无意识地碾碎了地上的一簇杂草,她哽噎著说:“你爸放话说再见不到你人,他就当没你这儿子了。” 林涧拿纱布的动作顿了顿,转而用牙扯掉生理盐水的盖子,朝著伤口的地方浇了上去,然后在腰间缠了几圈,系了个结。 季爻正在打游戏,闻声看了一眼林涧:“还不打算回家去看看?妹妹找不到,爸妈也不要了?” 林涧抽了一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你要是没事,就回你的大都市去。”他踢了脚季爻的小腿,“对了,顺便把你妹妹也带走。” “我说你这就不够意思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季爻说著,手上一个失误,他在游戏里被打死了,“再说了,你少给我装蒜,季月冲你来的,你能不知道?” 林涧自然知道她是冲自己来的,从小到大他都当她是妹妹,谁知道季月突然抽什么风,几年前突然跟他表白,嚇得他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丫头。 感情的事讲究你情我愿,不喜欢就只能躲著了。 “我知道你还没放下林棠的事?”季爻收了手机,装回兜里,“我也知道你还是自责,但是三年了,你该向前看了。” “当年你说要当一辈子的兵,现在呢?躲在这养狗救人,真当自己是活菩萨?”季月突然上前,拽住林涧的手腕,“林涧,你救得了所有人,为什么不肯放过你自己。” 林涧低头,沉默不语。 “你……”季月气红了脸,“我不管,我答应了你妈,这次一定要带你回去。” 山风卷著枯叶掠过小院,林涧抬头看了眼“苍狼救援队”的横幅,轻轻嘆了口气:“好,那就回去几天吧。” 等他从江北回来就去找那个疯女人。 第20章 六门开祠堂 夜里时分,一辆悍马车停在了门卫处,有站岗的警卫员立刻上前询问:“什么人?外来车辆不得入內。” 那辆车子缓缓降下一半车窗,黑色帽檐下,露出司机半张稜角分明的脸,隱约可见下巴处微微长出的胡茬。 警卫员认出了来人,抬手“啪”地敬了个礼。 “您稍等,马上放行。” 林涧微微頷首之后,轰了一脚油,车子长驱直入,没多久在一个院子前停了车。 江北这名字乍一听在北方,实际上是实实在在的南方城市。 林涧妈妈隨军,跟著林镇南在这住了五个年头了。 江北经歷过长毛作乱、清室王朝逃窜,军阀大混战之后,依然保留了很多老宅子。 城郊西街属於老城区,街陌交错,两边的老宅错落有致,这片老宅后来被重新修缮过,之后作为军区大院使用。 这座院子是个四方宽大的院落,门口一片竹林在月光下隨风婆娑,踏进院门,迎面是一座砖砌的照壁墙,倒也没有多大,刚好挡住了来人的视线。 林涧还没绕过照壁,二楼就亮起了灯。 倪瑞雪听见车声,连个外套都顾不上披,就直奔了出来,看见儿子那一刻,眼睛瞬间红了。 “大林……” 刚喊了个名字,倪瑞雪就说不出话了,儿子是个犟种,自从妹妹那件事之后,三年都没回过家。 她將头偏过一侧,偷偷抹了把眼角,才上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林涧,儿子变黑了,倒是看著沉稳了不少。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妈,天气凉了,咱先回屋再说。”林涧揽住妈妈的肩膀,將她先带回了屋里。 林镇南一身军装常服,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短短的寸头上冒出了不少白髮,正在看军事频道的新闻,鼻子里微不可察地“哼”了声。 “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忘了还有人生有人养呢?” 倪瑞雪剜了丈夫一眼:“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收收你的官架子,再说就给我滚去部队睡硬板床去。” 老婆一发话,林镇南嘘了声。 他母亲去得早,自己常年在部队不回家,倪瑞雪一个人又要照顾老的,又要照顾小的,还要忙公司的事情,跟著她没少吃苦。 林涧不自在的喊了声:“爸,我回来了。” 林镇南点点头,自顾自看起了电视,父子俩就像是陌生人一样,一时相对无言。 倪瑞雪扔下父子俩去了厨房,砂锅里正煨著银耳雪梨汤,盖子被热气顶得砰砰响。 儿子体质燥热,一到秋天就容易上火,以前这个季节,林涧在家的时候,倪瑞雪总要煲些雪梨汤给他去燥。 她熄了火,盛了两碗放进黑金错黑的托盘里,端了出来。 见儿子和丈夫一人一边坐在沙发两侧,差点笑出声:“我说你们父子俩都是犟种,儿子和老爸哪有隔夜仇的,大林快跟你爸说两句软话。” 林涧接过母亲拿过来的汤,用调羹舀了口,迫不及待的送进了嘴,一下烫得舌尖都麻了,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毛躁,从小到大做事不考虑后果。”林镇南可是找到由头了,又將话题引到了林涧退役的事情上,“当初一意孤行要退役,去干什么劳什子救援,有什么前途,你看看你现在和无业游民有什么区別?” “收起你那一套专制独裁,什么叫有前途,三百六十行还分什么高低贵贱,不都得有人干?”林涧也来了气,当下就顶了回去,“我看您是在上面呆久了,不知人间疾苦。” 这话著实说得有点重了。 林涧又嘴快,倪瑞雪想打断都来不及,林镇南將碗“啪”地摔在桌子上,起身上了楼。 倪瑞雪拍了把儿子:“怎么跟你爸说话的,他落下的一身病根子,不都是早年间抗洪救灾留下的。” 林涧自知说错了话,刨了刨头髮。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小到大,父子俩一见面就跟那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算了。”倪瑞雪嘆了口气,父子两这样她都习以为常了。 “你在外面有没有交女朋友?也不小了,该考虑结婚的事情了。” 林涧沉默不语,妹妹的事没了结,他哪有心情找对象:“妈,你知道的,棠棠的事儿……” “大林,这事都过去了,再说我也从来没怪过你。” 可林涧过不去,妹妹林棠是因为他丟的,他红著眼眶:“妈,也许这回可以了,我想再试试。” 说起丟失了三年的女儿,倪瑞雪也红了眼。 “妈,我答应你,如果这次还找不到,我就回家,到时听你安排,找个工作,结婚生子。” 倪瑞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也希望女儿能有个消息,最起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这么多年…… 自己嘴上劝別人想开点,实际上夜夜难免,很多次梦见女儿在梦里喊妈妈,醒来都是一脸泪。 缓了缓,倪瑞雪才问儿子:“你这么说,是有什么消息了吗?” 林家也不是没有动用过关係,女儿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重金悬赏没用,私家侦探,能用的办法都用了。 林涧脑子里想起了那个疯女人,如果加上她,或许能有个结果。 “嗯,算是摸到了点路子。”林涧说完,两口喝完了银耳汤,又问,“妈,还有吗?再来一碗。” 一家人在一起,儿子还能撒娇討饭吃,就是她作为母亲平最大的幸福,倪瑞雪笑了起来。 “大晚上喝多了也不好。”她推著儿子回房去睡觉,“好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先休息吧。” 林涧顺著妈妈的推力,顺势回了屋。 他的房间一切都没有变,就像三年前一样。 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床边放著一个木质相框,是他和妹妹的合照,照片上妹妹搂著他的脖子,笑得清甜可爱。 书桌上有个日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他的军队生活,还有一些从军事杂誌上剪下来的资料。 后面墙上掛著一把仿真步枪,枪身擦得一尘不染。 林涧倒了杯酒,慢慢翻看书桌上的相册,战友们在训练场挥汗如雨的,他和战友野外拉练的,还有他们任务凯旋的合影。 * 这一觉齐福睡得无比的踏实,没有黑雾,没有人傀,一觉醒来都下午了。 他打开手机一看,果然赏金到帐了。 齐福麻溜地换好衣服,开著他那辆五菱宏光直奔银行,取了现金后,又去水果店拎了一篮子水果,这才去了医院。 进病房的时候,阿瑶正在给喜婆婆剪指甲,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刚好洒在两人身上,画面过分温馨。 齐福不忍心打扰,站在病房门口发愣。 “小伙子,你来看人啊?”隔壁床的病人问他。 阿瑶回头,见是齐福,猜想著是他来送钱了。 喜婆婆见到齐福倒是格外高兴,指挥阿瑶给他搬个凳子:“上次你走得匆忙,这回快坐下说话吧。” 齐福应声坐下:“婆婆,你明天就要手术了,別紧张啊,现在医疗发达,这就是个常规小手术,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齐福嘴上跟喜婆婆聊著,眼睛却时不时盯著阿瑶的头髮,到底怎么才能拿到手呢? 正发愁呢,阿瑶弯腰过来给喜婆婆捏腿,一头乌黑亮丽的头髮散落在肩头,那头髮离齐福就只有一寸之遥,刚好有根脱落的头髮粘在她的毛衫上。 齐福咽了咽口水,悄悄地伸出了手。 “找到了,找到了!””隔壁床的病人大喊:“城南灭门案那一家的尸体找到了。” 齐福嚇得手一抖,那根头髮也没拿到手。 “警方出通告了,说是尸体是在云岭山上找到的,找到的时候被动物啃得就剩下骨头了。”隔壁病人哀呼,“作孽哦,好好的一家三口。” 另一个病人也搭话:“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乾的,这得是多大仇,人死了都不放过,还把尸体扔上山,让野兽啃了个稀巴烂。” “就是,就是,阿弥陀佛,但愿早日找到凶手。” 齐福和阿瑶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得什么都没说。 见齐福也在这待了半小时了,阿瑶示意他出去说话,齐福心领神会,站起来跟喜婆婆道別:“婆婆我先走了,等你手术完再来看你。” 阿瑶趁机赶快说:“婆婆,我去送送人。” 两人出了病房,齐福说:“现金在车上呢,你跟我下去拿一趟吧。” 两人下楼后,齐福从车里拿了十六叠红票子,递给阿瑶:“说好了二八分,你点点?” 阿瑶接过钱,看了眼齐福,並没有点点的意思,临走前没忍住,回头问齐福:“那李文找到了吗?” “没有,六门的人去他家里试探问过了,他家人只一味地哭,听张宴的意思,根本不知道后头的那些怪事。” “付小姐安排人將遗骨交给了警方,又派张宴为老赵头召魂,她自己有事先回了槐水。” 阿瑶默默地听齐福讲这些,只觉得恍如隔世,她没再问別的,拿了钱就准备上楼。 齐福见她兴致缺缺,忽然又说:“对了,过几天六门开祠堂,我打算现在开车就回去了。” 阿瑶淡淡地回:“哦,回去看看家里人也好。” 齐福说这话,其实有试探的意思,看她一脸平静,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槐水是个镇子,在关中以西,跟洛南市隔了一座云岭。 齐福开车上了路,中途又去加油站加满了油,不久就上了高速。 不知道穿过多少个隧道,终於翻过了云岭,到了临北市,从临北到槐水镇,一路全是山路。 南北气候差异大,云岭北边正是红枫向晚的时候,一路风景宜人。 过了一个小时,齐福的车终於停下。 他又换了摆渡船,向著江对岸而去。 槐水镇俯临嘉陵江源头,对岸的景色一览无余。 夜里,一群古建筑陷在一片朦朧之中,占地面积非常的大,细看由很多宅子组成,几乎占据了镇上三分之一的面积。 开祠堂是六门的大日子,每到这时候,就会修缮屋舍、粉刷墙宇、打扫內外、种植草。 临水而建的房子还需要打木桩,牢固地基。 白日里炊烟裊裊,夜晚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工人夜里依然忙碌著,原本寂静的夜晚,变得热闹非凡。 齐福小时候最喜欢开祠堂了。 因为这时候,六门会特意请几位大厨做饭,各家全聚在一起吃饭,小孩子就喜欢凑这种热闹。 齐福刚进自家宅子,还没和爷爷齐海说上几句话,就有人来传话,说是付老爷请他过去一趟。 这倒是千古奇事。 齐家一脉,这一代是齐铭一门管事,齐铭喊齐海叔叔,虽说没出五福,也不算亲堂兄弟,齐福又没有天赋,在齐家更是没有存在感,付生怎么会找他? 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的齐福,晕晕乎乎被请去了付家。 绕过一个长长走廊后,从西侧上了二楼,进了书房后,付生正在写毛笔字。 九十二岁高龄的他满头黑髮,看起来精神抖擞,跟自家老爷子一比,年轻了不下二十岁。 “付爷爷,您找我有事?” 齐福微微勾著腰,说话有些拘谨。 “齐海的孙子,齐福是吧?”付生手中並未停下,牙管狼毫在笔砚里舔了墨汁,等到最后一笔落成才说,“听琼儿说这次走阴你也去了?” 齐福心里暗喜,看来这一趟还真扬了名,都传到了付生耳朵里。 他如实回答:“嗯,就是刚好碰上了。” “坐下说话,別拘谨。”付生撂下了毛笔,转过书桌给齐福倒了杯茶,“琼儿还说你带了个的姑娘,那姑娘拳脚功夫厉害,也是个捞阴门的。” 这一问齐福更纳闷了,付生突然关心起一个旁人,他平日也不像个八卦的人呀。 思索了下,齐福又回:“是,那姑娘叫阿瑶,靠鼻子寻尸,神奇的是她能闻到尸体的味道,还能千里追踪。” 付生端著茶碗的手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 第21章 六门合火 “这世界广袤神秘,存在很多特殊的物体,但人类没有对应的感知器官,所以就对这些特殊的东西一无所知,甚至篤定他们不存在。” 付生又说:“但有的人,天生异於常人,能感知到我们常规认知以外的东西,也不足为奇。” 齐福连连点头,“付爷爷您说得对。就像乌鸦其实是五彩斑斕的黑色,人类看不到紫外线、红外线一样。” 往近了说,六门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嘛,替赵老头召魂的时候,他就进入了一个奇怪的世界,那里没有温度,太阳像个大灯泡似的,那些人也不是现实世界里有的。 “让你陪我一个老头子聊这些,很无聊吧?”付生喝完了手中茶,笑著说:“有空带你这位朋友来家里玩。” 齐福刚离开书房,付琼就进了书房。 “爷爷,开祠堂的事情准备得差不多了,我抽空来看看你。” “你是我亲手带大的,办事我放心。”老爷子摆了摆手,转了话题,“听齐福说,你们这次蛮凶险的,你这丫头怎么也不跟我说说情况。” 付琼黛眉微蹙:“齐福怎么会来找您?” “这不,他刚走你就来了。” 付琼思忖了下,还是如实说:“爷爷,出了人傀。” “人傀?”付生吃了一惊,“好端端的,太平盛世怎么会出这东西?” “这个我还没查清楚,更奇怪的是,有人会使罗浮梦。” 张家的罗浮梦失传已久,付琼之前翻阅六门典籍的时候刚好看到过,当时就觉得郝杰一家死法有点像。 起初她只是怀疑,经过白雪口述,她百分百確定就是了。 付生眸光一凛:“你確定没弄错,是罗浮梦?张家这门手艺早就失传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会?” 付琼从进门就站在书桌前,她悄悄观察爷爷的神色,果然,就连他都惊到了。 顿了下,她回答得很肯定:“我確定就是罗浮梦。人傀的事倒是好处理,发现一个处理一个,就是这罗浮梦……” 付生沉默著没接话,陷入了沉思。 孙女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工具没有好坏之分,关键看谁用,看怎么用。 百年前罗浮梦大多用於安魂,给那些死后还有牵绊,不愿离去的新魂用。 后来张家出了个败类,害了不少人,当时的家主一拍板就禁了。 再之后就失传了。 “爷爷!”付琼打断了付生的回忆,“这件事我会继续查,有什么消息我再跟您说。” “对了,白家的白穆可能和这件事有关係。” 付琼有些懊恼:“都怪我大意了,让他给跑了,不然顺著他往下查,或许是个突破口。” 付生见孙女自责,忍不住出声安慰:“慢慢来,別给自己太大压力,总有一天会查明白的。” “嗯。”付琼点点头。 时间也不早了,她正打算回去呢,付生叫住了她。 “听说你这次走阴遇到个同行,还是个小姑娘,女的干这行少见啊。” 付琼乾脆又坐下了。 “您是说那个阿瑶啊?”她神色明显高兴起来,“她武功不错,嗅觉灵敏,对了,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付琼一口气说完这些天的事,抬头时,发现付生又走了神。 * 齐福出了付家后,踏著青石板往回走。 风雨桥的露水沾湿了鞋面,拐过两道街,六门宅邸的鴟吻兽已在檐角显露。 六门的宅子依古而建,用的是木料和青砖,廊柱森然,楼阁庭宇。 屋顶最高处横著一条正脊,四条垂脊从正脊两端延伸四散,正脊两端是鴟吻兽,四条垂脊上蹲著五只小兽。 这种古代皇室才用的歇山顶,如今全国也找不出第二处民用的。 齐福懵懵懂懂的去,又恍恍惚惚地回。 自家老爷子抽著水烟正在客厅等他,见他回来,立刻问:“付老头找你什么事呀,你前脚进门他后脚就派人来喊你。” “没什么重要的事,就问我这次走阴的事。”齐福坐去旁边的椅子上,“也许是这次事情比较特殊吧。” “那老狐狸怕是闻到腥味了。”齐海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水烟,又说,“不早了,你洗洗去睡吧。” 齐福浸在浴桶里仍在思忖。 付生素来最忌外人知晓六门秘辛,怎会突然邀请阿瑶参加祭礼?直到更漏声催得他睡去,这个疑问仍悬在心头。 一大早,防虫涂料的气味,混著厨房蒸腾的雾气漫进厢房。 六门宅子用了大量的木材,每到开祠堂前,都会找人统一涂一次防虫的涂料。工人们来得早,就为了蹭六门一顿豪华早饭吃。 齐福一个激灵坐起,要是迟到,那些族老的眼神能剐下他三层皮。 六门一切讲究规制,规矩繁复眾多,就拿开祠堂这事来说,提前半个月就要合火。 合火的意思是,六家聚在一起吃饭,寓意红红火火。 百十號人吃饭,跟吃席一样,吃饭前还得先焚香告祖,长辈动了筷子,晚辈才能动。 等他出门的时候,跟自家老爷子撞了个满怀,齐海一脸奸笑:“让你小子睡懒觉,赶不上了吧?” 齐福怒了:“爷爷你怎么不喊我,你倚老卖老去晚了没人说,我可是要被训的。” 老爷子拿水烟杆子敲了一下齐福的头:“谁说我没喊你,我去屋里喊你的时候,你小子睡得跟猪一样,卷了被子压根不理我,活该!” “好,我活该。”齐福说著话,一溜风地衝出了齐家。 等他到的时候,人已经七七八八来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两桌还有空位,一桌是齐铭那边,一桌是他討厌的张暉那桌。 他猫腰溜进席位时,正撞上张暉阴鷙的笑:“齐老板这是要压轴登场?” 幸好张宴及时给他挪出位置。 刚一落座付生就到了,他走去一个大香炉前,准备点香。 六门眾人立刻按照辈分一字排开,齐齐地站在他身后,付生请了三支香,注视著委蛇神像,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岁次甲辰,暮秋吉日。 六门子弟付生携六门眾人,谨以清香素果之仪,昭告於祖宗神位前: 六门立世,术承天道。 济世安民,德配阴阳。 今六门子弟恪守祖训,持身正道,不敢有违。 话音落下,眾人齐齐叩首作揖。 付生又念念有词: 三柱清香通祖慧,愿祖宗庇佑门人,术法精进,不墮邪径。 眾人又是齐齐三叩首。 一起说道:六门子弟,永记祖德,若违此誓,天地共鉴。 带著眾人一番焚香叩首之后,付生率先坐回主桌,他笑著说:“家宴已备妥,各位动筷子吧。” 付生动了一筷子,眾人才开始拿起筷子,各桌菜色都一样。 小菜是八宝酱菜、扬州酱瓜、醋嫩薑、梅乾菜四样,用掐丝珐瑯的小碟装盘;凉菜是醉鸡丝、五香熏鱼两样,碟子用的钧窑红釉;热菜是火腿煨冬笋、彩椒牛肉粒,碟子用的是龙泉青瓷。 粥品有两样,黄芪当归粥、碧粳米粥,都配了瓷盅;面点有三样,芝麻烧饼、千层糕、银丝卷,一律用的竹笼。 齐福在外面糙惯了,一时有点不適应。 他抬头往付琼那一桌看,付昀夹了块枣泥山药糕给老婆,赵春梅笑著伸碗接下,一家人看起来温馨和谐。 齐福如遭雷击——那眉眼与阿瑶竟有七分相似! 他这几年鲜少回家,赵春梅在六门又深居简出的,她对这位婶婶印象没多少,此刻看见她这张脸,齐福脑子的弦终於搭上了。 付琼?阿瑶? 合在一起是琼瑶,“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这不就是定情诗? 齐福的筷子吧嗒一声掉了,所有线索突然串成了线。 张暉的奚落已刺到耳畔:“跟著走趟阴就忘了祖宗规矩?” “总比某些人被阴魂反噬强。”齐福意有所指地睨著对方尚未恢復血色的指甲。 眼见张暉要拍案而起,张宴急忙按住两人:“大日子里,慎言!” 张暉气得面色铁青,这话犹如戳到了肺管子,城南灭门案就是他先接触的,入了魂,因为学艺不精被反噬了,到现在五感还没好齐全,吃饭跟嚼蜡似的。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齐福下了桌並没有走,见张宴要去找付琼,他厚著脸皮跟了上去。 不远处的走廊,有个人正站著跟付琼说话,那人手里拿了ipad,一张一张划著名照片给她看。 付琼微微侧头,正仔仔细细地看著照片,偶尔伸手往回翻几下,渐渐黛眉蹙了起来。 她停顿了下对那人说:“预算我再加你三成,名单加几个人,把宴席改到风雨桥的街道上。” 那人喜笑顏开,立刻拿笔记录起来。 等齐福两人绕过长长的走廊,走上近前,付琼又说:“我建议你搭遮阳棚,一是有位重要的客人刚做了医美,不能晒太阳,二是万一下雨也有保障。” “当天的宴会布置,禁止用紫色,早宴不设整禽,全席不用苦瓜。” 齐福侧耳听了下,心里疑惑。 他问旁边的张宴:“避讳紫色我知道,那是因为老祖宗穿紫衣,但这不吃整只鸡,不用苦瓜有什么讲究吗?” “鸡是司晨之牲,不吃整鸡是为全了勤勉之德的意思,六门祭祖求的是甘不是苦,所以不吃苦瓜。” 齐福听完只有一个感受,那就是:六门的门主不是人可以当的,不光得博览群书,还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面面俱到。 何况喜宴只是一部分,接送宾客、安排修缮屋舍、祭祖用的一应东西,全都需要操持。 他就光听听,都觉得头大如斗。 那人记录完,又问付琼:“除了这些,还有別的需要变动吗?” 付琼朝齐福和张宴頷首问候,回过头继续说:“走廊及沿途用仿真布置,以免有人鲜过敏,最好再备上过敏药;整个內宅加强一下安保,防止有人偷拍。” “偷拍?祭祖有什么好拍的?” 那人说完这话,见付琼突然沉了脸,就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连忙转移话题:“那客人的名单,请柬和坐席还需要调整吗?” “坐席调整一下,名单之后重新发给你。” 付琼接过ipad,往前翻了几页,指著那一桌的座位图说:“李总和霍总最近竞爭一个项目,分开坐吧,林局和刘局一向不对付,也別坐一起了。” 齐福伸头过去看,名单上和座位图只有姓没有名,他本以为是些普通客人,乍一听名字,不是富商,就是领导,怪不得要安排这么细致。 付琼安排完这些,对那人说:“好了,就先这样子吧。” 张宴见她忙完了,立刻上前提醒。 “张部长正在办离婚,请柬是不是要去掉携夫人,还有贾总,请柬改寄他秘书吧,听说他最近跟外面的头打得火热,保不齐会带这位来。” 齐福终於知道,付琼为什么看重张宴,因为人家长了一颗七窍玲瓏心。 全面,太全面了! 就算再给他十个脑子,他都想不到这些细节。 付琼轻轻“嗯”了声,转身往厅里走,张宴跟了上去,杂事太多,需要一件件匯报。 齐福也厚著脸皮跟了去,他思来想去,付家他能接触上的就只有付琼。 只是这头髮怎么才能弄到呢? 为了不那么做贼心虚,齐福给自己找补:“我跟著学习学习,看看有什么事能帮忙?” 付琼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厅走。 她今天穿了个藕色上衣,早上有点凉,批了件同色系的披肩,一头乌黑亮丽的长髮披散,齐福瞅准时机伸手捏了根头髮。 付琼像是有感应,突然回头,齐福嚇得手一抖,僵住了。 第22章 阿瑶的脸? 付琼在厅站定,狐疑地看著齐福。 在山上时,他对她態度恭敬,客气疏离,总是找机会躲得远远的,今天倒是主动找上来,还提出要帮忙,实在热情的有些过头了。 齐福灵机一动,捏起那根掉落的头髮,给付琼看:“你掉了根头髮,我帮你拿掉。” “你要真閒得慌,我让张宴给你安排点事做。” 齐福挠挠头,笑得一脸諂媚:“那再好不过了,不然显得我像个吃乾饭的。” 吃乾饭这话倒是不假,齐福入不了祠堂,虽然在外闯荡,但还是背靠六门吃饭。 他爸妈生下他后,非要移居德国,齐海怎么劝都不听,於是双方协商留下齐福给老爷子,夫妻俩跑去德国了。 这一去就是二十几年,起初还因为惦记孩子回来过几趟,后来又生了两个孩子后,就彻底不回国了。 齐海又当爹又当妈,把齐福拉扯大。 这次听说孙子走阴,还捉了人傀,齐老爷子逢人就夸,笑得嘴都合不拢。 张宴还真给齐福安排了活,让他去当监工。 六门的宅子依水而建,开祠堂的大日子都先清淤泥,之后加固地基,齐福骑虎难下,只好带著工人来河边挖淤泥。 趁著工人干活的间隙,他坐了摆渡船去对岸。 七拐八拐地绕了两条街,到了快递站,齐福站在一堆纸箱子前喊:“老板,发个快递!” 快递老板闻声出来,看著两手空空的齐福问:“货呢?在哪里?” “喏。”齐福从兜里摸出两根髮丝。 老板瞪大了眼。 真是生意做久了,什么奇葩都能遇到,上次有个人买蟑螂餵蜥蜴,包装和网袋都破了,差点给他整疯了,驛站里到处爬的是蟑螂。 今儿又来个神神,寄一缕头髮他能理解,那是小年轻学古人玩情调,但这两根头髮? 他不懂了。 齐福催促老板:“这是地址,你帮我发最快的快递。” 头髮这事说来好笑,他本来想去医院偷一根,结果没成功。 开车回槐水的路上,齐福一扭头,看见副驾座椅上沾著几根长发,他的车除了阿瑶也没女的坐。 这叫啥,得来全不费工夫。 发完快递给鑑定中心之后,齐福又回了岸边,淤泥已经清理了一大半,齐福给几个干活的工人扔了几包烟。 “辛苦了,各位,收拾收拾回去吃饭。” 一说吃饭,工人们高兴坏了,这街的主家搬来几十年了,但凡镇上有孩子上不起学,他们一定资助,逢年过节也会给镇上的人派东西。 要是遇著他们六年一次祭祖,活儿也很多,开的价也高,还管饭。 干活的老刘头现在都记得,上次这家开祠堂时那饭,东星斑、九孔鲍鱼、河套羊肉,饭比工钱还贵,主家吃什么他们工人吃什么。 所以这家有活,镇上人都抢著来,一天三顿饭都远超工钱了,晚上还能顺便看看戏,別提多美了。 齐福领了一群工人浩浩荡荡往回走,刚过风雨桥,就遇上了几辆奔驰商务车,打头的车子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去路。 齐福带著人绕去另一边,那车又倒了回来,摆明了是故意为难。 车门一开,张暉从车上下来,他皮笑肉不笑:“哟,这不是齐福,你怎么混成工人了。” 另一个黄家的人跟著附和:“那他还能干什么?想吃六门这碗饭,他吃不上啊。” 后面车上下来几个人一听,跟著哈哈大笑起来。 “听说他跑去洛南那个穷酸地方,开了个铺子,那铺子要不是靠六门,估计早都关门大吉了。” 齐福不想搭理张暉,绕过他想走,被张暉伸腿挡住了去路:“想走?我话还没说完呢。” “让开,好狗不挡道。”齐福一把推开张暉,工人还等著吃饭呢,他不想在这里和人纠缠。 张暉被推了下,毫不在意,继续说:“呵,你要带这帮穷酸货回去吃饭啊,我就不让。” “张暉,你说我就算了,不要扯上其他人。” “这就生气了?也对,毕竟你只能跟这帮人混了。” 工人认出了张暉,被捎带著骂了,也敢怒不敢言,万一惹了主家生气,到手的活儿可就没了。 “你再说一句试试?” 齐福紧紧握著拳头,胸膛剧烈地起伏。 “我就说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张暉见齐福涨红了脸,说得更起劲,“爹妈不要你,祖宗也看不上你这个废物,也就齐海那死老头子拿你当个宝。” 张辉不但没让开,还指挥司机开车著嚇唬工人,那车子转著圈,追个两三个工人跑,有个人差点被压了脚。 “人渣!你还配当个人吗?” 齐福怒吼著,捡起块石头,衝著张辉的头砸了下去,张暉的头当即被开了瓢,瞬间血流汩汩。 他捂著头,一脸不可置信。 “反了天了,打人了,齐家的废物打人了。” 有人大喊著,紧接著五六个人冲了上来,瞬间跟齐福廝打在一起。 齐福被围著,身下落下无数道拳头和脚,他猛地挥拳胡乱打回去,可对方人太多了,双拳难敌四手。 齐福打红了眼,像头蛮牛一样,又是用头顶,又是抓又是咬。 旁边的工人窃窃私语:“人家也是为了我们,不帮忙说不过去吧?” “对对对,咱们穷,但不能骨头软,兄弟们上去帮忙。” 一时间,两帮人陷入大混战。 很快,张暉那边就落了下风,司机一看闹大了,赶紧回六门去喊人。 等齐铭到的时候,两帮人还在打。 他大喝一声:“住手,再打都给我上家法。” 两方人终於停了手,张辉头上那道血口子狰狞,一只眼被打得乌青,齐福也没好哪去,嘴角破了道口子,身上全是脚印。 齐铭指著带头的齐福和张暉:“都给我滚回祠堂,別在这丟人现眼。” 进了议事堂,齐铭坐去太师椅上。 “跪下!谁来给我说说怎么回事?” 张暉恶人先告状:“我去外面办事回来,遇上了齐福就跟他打个招呼,谁知道他突然抽什么风,动手打我,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指著自己头上的口子给齐铭看。 “放屁!”齐福颤抖著手,指著张暉,“明明是我带工人回去吃饭,你堵著路不让走。” 张暉问其他人:“你们作证,谁说的是真的?” “我作证,是张辉跟齐福打招呼,他不理人,还先动手打我们。” 齐福一口怒气浮在心口,这帮狗东西串通一气,现在全推他头上了。 那帮工人刚刚已经遣去吃饭了,按照规矩也不能进议事堂,他也没个人作证,有理都说不清。 齐铭还不知道齐福嘛,本事没有,胆小怕事,他能惹事才怪。 他问齐福:“六门祖训,齐家这条讲得什么?” “齐家——孝悌为先,和睦为贵,兄弟同心,门风清正,方能世代延绵。” 齐铭又问张暉:“祖训『立身』这条讲得什么?” “正心明德,克己慎行。不以术欺良善,不以能凌弱小。持身端正,言行如一,方为六门之本。” 齐铭坐在主位上,眼里儘是冷意:“你小子我还不清楚,再狡辩,我喊你爹来治治你。” “我再问你,为什么工人要和我们吃一样的饭菜?” 张暉搭话:“是因为六门有钱!” “逆子!”齐铭气得鼻孔微缩,上去就给张暉一脚。 “你给我跪到明天早上,把祖训抄100遍,要是还不知道为什么,就去问你爹张角。” 张暉还想叫屈,被齐铭瞪了回去:“六门能在槐水扎根,全靠乡亲们接纳,人不能忘恩。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这是六门的处世之道。” 眼下还有一堆事等著齐铭,他乾脆各打五十大板:“还有齐福,你也跪著,谁要是再闹事,別怪我上家法。” 齐福暗自窃喜,齐铭虽然脾气出了名的急躁,但做事公正,虽然都罚跪了,但没让他抄祖训。 不一会,就有人送来了纸和笔,那人在门口一站,也不走,摆明了是看著他们。 “看什么看,过几天有的你哭。”张暉也不敢再闹了,恶狠狠地瞪了眼齐福:“这次开祠堂,你肯定和前几次一样选不上。” 齐福想反唇相讥,一想到自己都三次没选上,顿时蔫了。 几人都没吃晚饭,后半夜的时候饿得肚子咕咕叫,跪的膝盖也麻了,齐福就拼命催眠自己,睡著了就不饿了,腿也就不麻了。 再次醒来时,他背脊一凉。 午夜时分,通道里灯火通明,瀰漫著一种淡淡的、浓稠的紫色。 这是梦魘了? 或许是自己太想进祠堂了,所以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弗洛伊德说,梦境是人心里状態的投射,齐福安慰自己。 他沿著通道一直往里走,一转头才发现,通道两侧还有壁画,壁画上都是蛇首人身,其中一个齐福认出来了,是委蛇。 仔细看,委蛇两首的眼睛不一样,一个是金色,另一个是红色。 一直走到头,有一个巨大的端门,齐福对古建筑颇有研究,一看就知道是仿唐的,端门由青砖建成,歇山双层飞檐。 端门高大约十五米,宽十米。 顶上写著:“六门祖祠”四个大字。 更巧夺天工的是,这座端门是由石头堆砌而成,上面雕著门窗、围栏、櫨斗、筒瓦等等,栩栩如生。 这是真正的祠堂? 再往前走,是个下沉式的地宫。 歇山式的大殿下,有五间大殿,正中是黑漆错金的大门,下面有顶起的飞檐,门內还有立柱、雀堤。 怎么是仿照陵墓建造? 上千盏长明灯亮著,烛影幢幢。 沿著地宫往下,依旧是下沉式,巨大的空间里,台阶上排列整齐,密密麻麻放著足有上万个牌位。 齐福抬头往顶上看,头顶是个巨大的圆拱形,上面不知道镶嵌著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是星宿图! 齐福仔细比对,发现北斗七星位置准確无误。 忽然那些牌位齐齐颤抖起来,齐福大惊失色,“噗通”一下跪倒在脚下的青砖上:“老祖宗別怪罪,我不是有意冒犯,这是梦里,弟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忽然,冒出来很多烟气,和通道里一样,是淡淡的紫色,雾气隱约出现个女人,面貌朦朦朧朧看不清。 齐福顺著女子修长的脖颈,目光往下挪,她穿了件紫色的长衫,下半身是蜜色的鸟褶裙,內里是件茶色的抹胸。 雾气慢慢的散了,女子脸的清晰可见。 阿瑶? 怎么会是阿瑶的脸? 齐福立刻嘴里默念:“我错了,我错了!老祖宗別怪罪,实在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女子一脸的浅淡笑意,同样金色的眸子,看著齐福突然开口:“你是齐家人?” “是、是的。”齐福结结巴巴地回。 像的阿瑶女子微微抬著下頜,虽然笑著,却气场强大,仿佛她就是这天地的主宰。 理智上齐福知道这是梦里,但他不敢跟女子对视。 “既是来了,就是缘分。”女子周身携带著无形的风,突然飞到齐福面前,“我送你个小东西。” 她的指尖冰凉,微微点在齐福的额头。 齐福觉得一股凉意,瞬间通向四肢百骸,他猛地一个机灵,人醒了过来。 他的腿跪麻了,完全没知觉。 外面天光乍现,传来几声鸡鸣,秋天早晚寒凉,齐福搓了搓冻僵的脸,原来他是被冻醒了。 腿渐渐恢復了知觉,他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再看其他人,一个个躺平了睡得正香,齐福大叫一声:“齐叔,你来了!” 睡梦中的几个人,瞬间一个激灵爬了起来。 张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门口看去,哪里有人来。 “齐福,你他妈敢耍我?” 齐福瞅了瞅地上那些纸,字写得跟狗爬似的,看样子就知道没抄完祖训,他悠悠地说:“你还睡得著?祖训抄完了吗?” “齐叔一会来了,我看你怎么交差!” 张暉的脸瞬间绿了,齐铭在六门出了名的严厉,他还真下得了手打人,想到这里,他骨灰溜溜爬起来继续抄祖训。 脑子想的却是,怎么给齐福好看。 第23章 大搬运术 转眼到了开祠堂的日子。 这是六门几年一次的大日子,付、齐、张、黄、白、何六家,所有人员必须到场。 六门还特意请了剧团来唱戏,戏台子在镇子西侧的土地庙,一时间热闹非凡,镇子上的人都去看戏了。 接客的商务车来回穿梭,看规格齐福就知道大人物来了。 要说六门的崛起,那还得靠这些贵客,別管你是铁饭碗还是富商,財富到了一定程度,都开始信风水一说。 提大运,迁祖坟那是黄家看家本事。 民国年间,黄家老太爷出去游歷,去了天津卫。 他住到了一个辖区县的山上,那座山瘴气瀰漫,山上全是毒蛇野兽出没,附近的村民都不敢上山,羊也都不敢上去。 村民们以为他活不了了。 但,黄老太爷不光活得好好的,居然还能和动物说话。 有人看见他经常和山上飞的鸟,狐狸、黄鼠狼说话,那些动物好像能听懂他的话,一时间就传开了,眾人都说山上住了高人,后来觉得他真是高人的是另外一件事。 民国末年,天津沦陷了。 沦陷之后,倭寇就开始大扫荡,当时山下的村民嚇得不得了。 这时候,黄老太爷下了山。 他把村民带上了山,但村民都怕啊,他们都知道山上有毒物,途中还真有一个人被蛇咬了。 黄老太爷就对著毒蛇招手,那毒蛇还真过来了,它静静趴伏在老太爷脚边,好似在认错。 黄老太爷对著它的头拍了拍,低语对蛇说了句话。 没几分钟,那蛇又回来了,嘴里衔著一株草药。 黄老太爷就让那人將草药嚼烂,一部分含著,一部分用来敷在伤患处,那人的毒还真解了。 路上时不时有鸟儿落在他肩头,好像在说话一样,然后黄老太爷就告诉眾人,大家要加快进程了,鬼子已经快到山脚下了。 村民们以前只是听说,以为他能和动物说话是唬人,现在一看,是位高人,那些鸟就像他的信鸽一样,还真能通风报信。 大家上山以后,搭起了棚子,生火做饭,直接住下了。 眾人一连住了好些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山,黄老太爷就说,大家等消息,可以下山的时候会告诉大家。 没几天,带上来的余粮吃完了,大人们还能撑著点,小孩子开始饿得哇哇哭。 黄老太爷嘆了口气。 让大家照旧把火架起来,水烧开,但是中途不能掀锅盖。 然后黄老太爷就朝著天津河,喃喃念咒,一边喊“来来来”,一边手指向锅里面。 之后,大家打开锅盖一看,锅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大螃蟹、虾、小鱼之类的,大家就开始吃,几个村子几百號人,就这一锅地吃食,愣是吃不完。 这用的是大搬运术,把河鲜搬到了锅里。 再后来,黄老太爷就对村民们说,自己要下山一趟,去看看其他村子的人怎么样了,走之前,他让山中的动物保护村民。 之后,就来了一大群黄鼠狼、狐狸、狸猫,大大小小几百只,围成了一个圈,还真像模像样的保护,蛇虫毒蚁根本进不来。 黄老太爷走之前叮嘱,这群动物散了,村民才可以下山。 过了几天,动物散去了,村民们也下了山,但是黄老太爷却一去不復返,直到过了20年,突然有一天,那山上的房子亮了灯。 大家就上山去询问,一问才知道,他去从军了,还做了比较厉害的领导。 再说近代,有个煤老板来问气运,黄家人一算——大凶,於是嘱咐这位煤老板明年不能开车。 煤老板才三十三,正年轻,虽然半信半疑,回家还真找了个退伍老兵开车,一直到农历八月都相安无事。 结果有天,煤老板和外面头吵了架,那女的一生气开车就上了高速,煤老板著急追人,顾不上喊司机,好巧不巧半途中出了车祸。 人当场就没了。 煤老板生意上的朋友多,大家都好奇他年纪轻轻,没到找司机那份上,於是他跟朋友讲找人看气运的事。 起初那些人自然不信,等他真出车祸人没了,才恍然大悟,这找的是位高人啊。 外面隨便找个懂周易的,看过去的事,十拿九稳,但能看未来的,看得这么准的,真没几个。 一到节假日,这个小镇子堵车能堵几十里,提气运的,看风水的,问吉凶地,黄家一时间门庭若市。 听说祭祖,这些人自然想来请支香。 一是顺便问问前程,二是人情走动一下,万一有事也好求六门点拨一二。 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请香,能被六门请得,非富即贵。 齐福起了个大早,又是换衣服,又是沐浴,吃过早饭后,眾人一起去了祠堂。 六门祠堂不仅是祭祀祖宗的地方,还是办理婚、丧、喜、寿,商议宗族要事的场所。 祠堂很大,占地足足400平,是个独立的院子,正殿边上带了左右两个议事堂,正中有个天井,寓意蓄天地之韶光。 正殿近十米的挑高空间,用“之”字木梯连接,沿著楼梯可以登上阁楼顶,镇子上的景色一览无余。 正殿是青砖和木质结构,樑柱满工雕刻,排列整体,细看形成一个幽邃向內延伸的空间,每走一步都要接受两侧雕塑的凝视,处处透著威严,压得来者拜福。 如果恰逢雨季,雨水会从正脊的鴟吻,径流飞翘的廊檐落下,室內的光线会被切割成一个方形,锁著雨丝和迷濛的水汽,一点点弥散。 中间的供桌上摆了各式贡品。 黄纸、线香、金元宝,还有大祭的牛羊。 桌后是的巨大的委蛇泥塑,一首是金色的顏色,一首是红色的眼睛,初看端庄肃穆,细看却有点摄人的魅气, 牌位上用小篆写的是个姬字。 为什么是姬,这要从春秋战国后说起,据说后来为了避祸,保存家族实力,六门定了规矩,生前用六大姓,死后统一还姓姬。 千秋功过,也由后人来写,从族谱就能知道谱序流传。 不光还姓为姬,每个六门人在族谱上会有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严格按照古礼遵循字辈。 比如齐福这一代,从的是若字,他死后排位的该是姬若某,后面一字死后由后人来谱。 按流程,贵客们先上香。 齐福在六门没啥存在感,头几次只远远地瞧见过宾客,但没仔细看宾客的长相,这回因为跟著张宴,倒是占据了好位置。 第一个请香的宾客上前时,他大吃一惊。 这不就是电视里那位常客吗? 他精神矍鑠,一身得体的深色中山装,旁侧是他的夫人,穿著裙装,优雅知性,齐福也没少在电视里见。 有礼仪人员点燃了三支香,递了上去。 那人伸手接过,跟夫人一起三作揖之后,將香插入了供桌前的大香炉。 旁侧有人祝词:“今以三柱清香敬上神,一愿阴阳两利,官运亨通;二愿家宅兴旺,老幼康健;三愿功德千秋,长荫门庭。” “伏维尚饗,鉴此微忱!毕!” 接下来是第二位宾客,齐福一看这不是季爻吗? 一眾宾客里就属他年轻,再怎么说第二位都轮不到他,既然真是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家里有人身份很高。 季爻拿了香,伴隨著古琴曲水龙吟三作揖,之后插入香炉。 这回唱词变了,说的身体康健一类的吉祥话。 接下来是富商、政客一个个轮流请香,一早过去才过了一半人,没轮得上的只能等下午了。 中午的宴席付生没有出面,全权由付琼代表。 她站在席宴最首,从容淡定地举杯:“列祖列宗在上,今逢吉日,备佳肴美酒,诚祭祖先,感血脉庇佑,福泽绵长,诸事顺遂。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百忙之中个欢聚於此,大家举杯同饮——开席。” 午宴凉菜六品,黄豆芽拌黄、鵪鶉蛋酿香菇、苦菊桃仁、水晶藕片、白麒麟、熏鱼,寓意六六大顺。 热菜九道,第一道是鸿运当头。 整只的红曲米烧猪头,额贴金箔,有服务人员为宾客分食。 第二道金蝉踏雪,实则是东星斑配瑶柱丝,寓意金蟾折桂,咫尺桿头。 第三道是玉簪藏春,实则是芦笋穿虾仁酿,淋上翡翠鸡油芡。 第四道是雪霞拥日,实际上是蟹粉狮子头燉松茸,汤水用枸杞堆了个红日。 还有琥珀桃仁、火云现麟、红枣莲子煨猪蹄、云腿逐星,雪素烩十八珍等等,九道菜。 还有一道雪霞老鸭羹,主食配的是五色米饭,饮品是桂杏仁露,六门精酿的稠酒。 鱼不翻面,鸡头朝祖,猪皮需带皮三层。 一应菜色混用的耀州瓷,釉色如橄欖绿,莹润似深潭,华丽又质感重。 宴席留的思亲菜是豆腐,由专人拿去祠堂供在桌上,直至黄昏日落。 直至晚间,所有宾客才请完香,晚饭过后,付琼安排人將宾客送去市里,接下来才是属於六门的重头戏。 子时抓周! 夜色中天,临街的嘉陵江染上粼粼金色。 祠堂烛火通明,六门需要抓周的人齐聚祠堂,等著抓周仪式开始,这次基本都是孩童,最大的十二岁,齐福在一群孩子中非常的突出。 他不断地搓著手,给自己加油打气。 当然也有人来看热闹,其中喊得最起劲的就是张暉。 张暉大笑起来:“齐福你个废物,你看看有谁像你一样,一把年纪了还来抓周,你也不嫌丟人。” 几个参选的小孩子也笑了起来。 “齐伯伯羞羞,你都多大了,还来和我们这群小孩抢名额。”有一个狼尾小男孩,说著还朝著齐福做了个鬼脸。 “就是,他根本就不配,没天赋就老实给六门打杂,非要来丟脸。” 张暉双手抱臂,不咸不淡地接话:“要不是你命好姓齐,又刚好是个带把的,这个年纪连祠堂都进不来。” 齐海听著这些刺耳的话,红了眼眶。 他上前来拉齐福的袖子:“要不这次就算了吧,与其再丟一次脸,还不如安分过日子,爷爷只求你平安健康就行。” 齐福突然想起了议事堂的那个梦,总觉得或许这是老祖宗的暗示,不博一次心有不甘。 他眼神坚定地走向六方供桌:“不,爷爷,这次我一定要选。” 供桌分別为六个方位。 乾位在西北,代表寻尸付家一门,那端放著青铜罗盘,插在千年的坟头土。 坤位在西南,代表辨骨齐家一门,放著块龟甲,刻有甲骨文。 震位在东方,代表入魂张家一门,放著鎏金铜镜,镜面涂了无引香。 巽位在东南,代表缝尸何家一门,放著九根银针,穿硃砂染的往生线。 坎位在北方,代表纸扎白家一门,放著个纸扎人偶,眼眶点了鮫人泪,一双眼骨碌碌地转。 离位在南方,代表看穴黄家一门,放著个一盏鸡鸣灯,敷在青玉牌上。 中间则是七盏人鱼膏灯,摆成了北斗状,烛火需要掺抓周者的生辰血,灯灭则失败,意味著没被祖宗选上。 抓周的人需要用天生水沐浴,穿素色麻衣,眉心点硃砂,双腕系无色绳,赤足踏入祠堂內殿。 仪式即將开始,六门各家掌事,各持本门信香,香菸起,掌事们齐齐念问灵咒。 第一步就是蒙眼转灵,参加者要用黑布蒙著眼睛,在判命烛中逆时针转七圈,然后选自家之物抓起,忌触碰烛火,否则会失去五感,得三个月才能逐渐恢復。 这时候,蒙眼之人会冥冥之中受到指引,被选者不会触碰蜡烛,未选中者就看运气了。 齐铭问眾人:“谁先来?” 一群小孩子还是有点害怕的,低头默不作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齐福的身上。 齐福失了神,脑子里在回忆那个奇诡的梦境。 他总觉得那个梦境,不是夜有所梦,灵台那一指,还有像阿瑶的紫衣女人,应该並非巧合。 也不知道nda比对结果怎么样,明天他得打电话问问。 周围人议论纷纷,等齐福反应。 “齐福是不是要放弃了?” 张暉附和:“他本来就是个怂包,小时候就胆小如鼠,动不动就哭。” 小孩哥更是开始嘲讽:“他肯定怕了,一个大人也不嫌丟人!” 齐福思绪终於回笼,耳边传来熟悉的嘈杂声。 “喂,齐福你要打退堂鼓就说,我们最多就是笑话你一下。” 第24章 判命烛 一旁的奚落声和嘘声齐福置若罔闻,他走上前,拿了黑纱后,径直走进了判命烛中。 然后又缓缓地蒙上眼睛。 失去了视觉,嗅觉和听觉肯定会更加的敏锐,但齐福奇怪的是,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也闻不到了。 齐福逆时针开始转圈,隨著衣角带起的风,他好像看到了那七盏判命烛,昏黄的屋內,烛火摇曳。 整个屋內蔓延起了淡紫色,和他前几日做梦时一样。 他的额头像是被贴上一个东西,热热的、麻麻的,无形的气流在屋內涌动,像是蛇形的东西在屋內飘荡。 渐渐那团流动的东西成了实体,是个人首蛇身女子,同样穿紫色衣服,只是这次她眼睛是红色。 女子通身没有一点神性的浩然正气,反而有一股子邪气。 她嘴巴里默默念念有词,嘴巴越动越快,齐福只觉得一瞬间心口刺痛,他心里隱约清楚这只是幻觉,但人醒不了。 判命烛的烛火摇摇欲坠,齐福心急如焚。 再不去拿龟甲,怕是烛火要灭了,灭了一盏就要失去五感,这要是齐齐灭了,他不得命丧这里。 可是动不了! 那女子渐渐逼近他,手里还拿著一把刀,刀口正对著他的碗间划了一刀,刀口不深,但有点疼。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流动,慢慢的,身体很冷,冷得刺骨,那是一种濒临死亡的绝望,和无力的恐惧。 齐福害怕的身体不自觉颤抖。 怎么办? 千钧一髮之际,他察觉到,嘴巴倒还能动,齐福狠心咬了口舌尖的软肉,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如电流般传遍全身,將他从梦境中拽回现实。 依旧是浓稠淡紫色的梦境,这次只剩下他和判命烛,烛火眼看著就要熄灭了,齐福身隨意动,衝过去一把攥住了坤位的龟甲。 “龟甲掛线断生死,刀入三寸剔阴骨。” 在齐铭的默念一声之后,齐福手中的龟甲忽然裂成网状,接著化成了粉末。 齐福听到了旁边的窃窃私语声。 “这是什么情况啊?龟甲成粉末了,烛火也灭了。” 有人接话:“按照规矩,龟甲裂了就行,成粉末还是近百年第一次见。”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 看来是仪式结束了,齐福缓缓扯下了眼睛上的黑纱,他的目光恰巧和满脸不解的齐铭交匯。 “齐叔,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齐铭反问他:“你有什么感觉吗?五感还在不在?” “没什么感觉,听觉、嗅觉、视觉都在。”齐福適应了屋內的光线后,又跑去齐海身边,“爷爷,你掐一下我。” 老爷子毫不客气地伸手,朝著齐福的脸,狠掐了一把。 “哎呦,痛痛痛,爷爷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齐铭没再说话,眼神示意齐福吃口供果,看看味觉还在不? 齐福走去供桌前,拿起一颗蛇果,咬了一口,眉毛瞬间拧了起来。 张暉瞅准了个空档,轻巧地插话道:“是不是吃不出味道了?没关係,失败了就失败了!” “哈哈哈……”旁边和齐福一起参加抓周的小孩们也笑了,“齐伯伯,失败了没关係,咱们下次再来。” 齐福慢条斯理地咽下果肉:“这果子脆是脆,就是有点酸。” “不可能,你肯定是怕丟脸,装的。” 张暉一把抢过齐福手里的果子,咬了一口,又立刻吐了出来,这果子卖相是好,但是真他妈的酸。 齐福故意对张暉说:“不酸你別吐啊?” “你別高兴得太早?你还不一定能结血契呢!”张暉吃了瘪,语气满是不屑。 齐铭打断两人:“这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既然你的五感还在,或许是过了第一关,接下来看你能不能进祠堂了。”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能进祠堂就是意味著被选上了,但齐福到底进不进得了,还尤未可知。 齐铭问余下几个孩子:“下一个进判命烛的是谁?” 其他男孩子都无动於衷,小孩子对这种事情到底还是有点怕的,一个个推諉,总想著再拖一拖。 “我来!” 人群中探出来一颗小脑袋,头顶扎了两个羊角辫,尾巴弯起来冲天,小姑娘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大门牙。 这是付家的小丫头,付琼堂哥家的孩子。 五岁的小姑娘,睁著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从主事齐铭手里拿过黑纱,蒙上了眼。 逆时钟转了7圈后,她颤颤巍巍地站定,不一会就准確无误地走向乾位,一把抓住了那个青铜罗盘。 判命烛纹丝未动,倒是变成了绿焰。 这是成了的信號,付琼沉声念了判词:“夜嗅尸气三百丈,阴山开路避无常。” “姑姑,我被选上了是吗?” 小姑娘一把扯掉黑纱,扑进付琼的怀里。 付琼宠溺地的点了下露露的额头:“是呀,我们露露被选上了。” 她脸上虽然笑著,但笑意却未达眼底,她还小,以为被选上是大大的好事,从小要跟尸体打交道,到了找对象时,男的一听是干这行的,跑得比狗快。 小姑娘猫在付琼怀里,抱起奶瓶喝奶,不一会就困得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又不敢真的睡过去,憨得可爱。 夜里三点多时,抓周结束,这次一共四个人。 只有齐福是唯一的例外,没人知道他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 齐福想起罚跪那晚的梦,或许是老祖宗给的恩赐呢,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多少底,於是悄咪咪溜去自家老爷子身边,问他:“爷爷,地下祠堂长什么样子啊?” 付海默默抽了口水烟,“你小子不是马上要进去了,问这个干嘛?” “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嘛,万一我进不去呢?” “你小子还没进呢,就说丧气话。”齐海说著烟杆子敲了过来,“反正你也抓了三次周,不差失败这一次。” 抓周成功下一步就是进祠堂,结血契。 不知內情的外人以为正殿是六门祠堂,实际上真正的祠堂另有玄机。 之所以另有玄机,还要从破四旧说起,祠堂被一场火烧得什么都不剩,后来再建时就做成地下式的。 大殿是给外人看的,真的在地下。 地下祠堂也不是谁都可以进,只有抓周被选上的人才能进,別的人一辈子都进不了,只有死了才能进。 齐福自然是没进过,也不知道祠堂长什么样子,但他爷爷进过,所以他跑去问老爷子,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算了,了不起再失败一次。 夜深了,看热闹的人散了大半,张辉还没走,他还等著看齐福笑话呢。 “齐福,进不去祠堂没关係啊,六门养得起你。” 齐福只当没听见,正要走去一边,被张暉扯住了胳膊:“咱俩打个赌,你要是这次成了,我跪下给你磕头,要是不成,你跪下给我磕头。” 说著他喊来张宴:“你给我俩做个证,谁反悔谁是王八犊子。” 齐福被架在那里,乾脆答应了,第一关都过了,说不定这次真能成,他甚至脑子里开始幻想,张辉给他磕头的场面了。 昏黄的烛火下,付琼缓缓走到供桌前,站定在青石地板上,那块地板是个六芒星形状。 她左一步,右三步,又退两步,再左四步,退一步。 之后蹲下身子,有规律地敲了三次地板。 “嘎吱!” 青石地板开始转动,几息之后出现一道暗门,那门乍一看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付琼以及其余家主率先下了暗道。 除了抓周的四人,其余人都不能进去。 齐福正要跟上,掌心塞入一只软绵绵的小手,不用猜就知道是露露了。 “齐伯伯,我可以牵著你吗?姑姑说不能抱著我,我要自己进去。”小姑娘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著齐福,“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这话给齐福逗乐了,她明明是自己害怕,还藉口要保护他,但他也没戳穿小姑娘的心思。 牵著她小手一起向暗道走去。 暗道只有一人高,越往里走越宽敞,齐福下意识地去看两侧的壁画,还真是蛇的图腾,双首的委蛇和梦里见过的一样。 真是一双眼红色,另一双眼金色。 暗道走到头,竟然真的是端门,歇山飞檐,栩栩如生。 齐福暗自窃喜,这次稳了。 青石雕刻的巨大端门前,付琼摸索了一阵子,轻轻一按。 “咔嚓!” 一阵响声之后,端门下方又打开一道暗门。 里面是下沉式的台阶,每层台阶上摆满了牌位,少说得有上万个。 付琼以及其他五门掌事对视一眼,齐齐用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口子,血水匯聚,滴落在最中间的地板。 供桌上的长明灯“噗”的爆出绿焰,上万个牌位像是受到感召,齐齐颤颤。 齐铭突然张口对身后四人喝道:“跪!”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他一边说,齐福四人一边隨著他的节奏磕头,接著四人咬破食指,在黄帛书上一一写下六门禁令。 一禁:骨肉相残(弒亲者,永镇断魂井); 二禁:背弃同门(叛者诛,千里必究); 三禁:滥杀无辜(伤人者,以命偿命); 四禁:私传秘术(泄秘者,断脉绝嗣); “礼成!” 齐福四人双手放在阴符上,集体诵咒:“今日择此门,生死不论,若有违誓,五感尽失,天罚加身。” * 转眼,喜婆婆做完手术一周了,今天是她出院的日子,阿瑶一大早就去办了出院手续。 收拾好东西后,婆孙俩打了个车回家。 家和医院南辕北辙,回家的路要经过闹市区,到了市中心后,阿瑶突然对司机说:“师傅,麻烦车在前面步行街停一下,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大型连锁超市里,阿瑶拿了一些蔬菜,又去拎了两只乌鸡,还有一些日常生活用品,之后去前台结帐。 收银员看到递过来的红色钞票一愣,她已经很久都没收过现金了,她诧异地看了眼,挺时髦的一个姑娘,怎么还用的老人机。 这一看,收银员大惊。 姑娘身后不远的货架旁,有个男人鬼鬼祟祟,他的手是在货架挑东西,眼睛却时不时往收银台这边剽。 因为帽檐压得太低,她看不清长相。 难道是个贼? 行动支付流行的年代,大家都捨弃了现金支付,贼也失业了,估计是遇见个带现金的,起了歹心。 收银员小心翼翼地凑过头,压低声音对阿瑶说:“小姐,你身后不远处那个洗漱区,好像有个男的跟踪你,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阿瑶脸色一阴,跟踪? 她继续若无其事地装东西,难道是小偷? “不用,谢谢!”她小声嘱咐收银员,“你儘量表现得自然点,我家人就在附近呢,我出门就上车了,不会出什么事的。” 出了门,她並没有回车上,反而拐进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子。 这巷子是洛南出了名的红街,说难听点就是做皮肉生意的,晚上各家门口掛个红灯笼,会有穿著清凉的女人在门口拉客。 有这种需求的人,看灯笼就知道价格了。 最大的灯笼一次八百,中等的一次五百,最小的一次三百。 这些女人下午才会起床,这个时候正是睡觉的时间,倒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阿瑶拎著东西走在巷子里,慢慢悠悠的,一副閒適的样子。 进巷子前,她余光里瞥见男人去前台结帐,他面不改色地扫完码,立刻跟了上来。 路过时,正好有家店开了门,穿著清凉的女人倚在门框上抽菸,许是以为来了生意,女人腰肢一软贴了上去。 “帅哥,五百一次,进来坐坐。” 阿瑶故意鬆手,袋子里东西散落一地,接著弯腰捡东西,她回头看,见他挥开了贴上来的女人。 两人的视线不小心对上,空气中暗流涌动。 男人疾步上前,趁机一个擒拿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 阿瑶身子微微后仰,躲开对方的同时,一个一百八十度迴旋踢,短靴踢上他胸口。 对方反应迅速,侧身躲过。 阿瑶冷冷地问他:“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我是谁你不用知道。”对方一双眼掠过精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第25章 被人盯上了 阿瑶本来想把人引进巷子收拾,现在纯属自作自受,巷子里连个摄像头都没有,就算事后想报警都没证据。 见了鬼了,自从接了城南灭门案,接二连三的遇到冲她来的人,要是平时,无非就是些流氓和小贼,现在她总忍不住往白穆身上想。 看得出这人身手灵活,別说她的眼睛看不清別人长相,就算能,对方带著帽子口罩,她也认不出。 “你是白穆的人?” 对方不回答,像一堵墙一样堵在巷子口,倒霉的是,另一边巷子口在翻新墙面,脚手架堵死了出口。 她得想办法甩开这人,这人身手矫健,保不齐带了武器,她两手空空的,硬碰硬占不到任何便宜。 思来想去,阿瑶右脚瞪墙,借势身子腾起,一只腿忽然架上了对方的脖子,另一只腿快速配合,剪刀腿用力一绞,两人齐齐滚落在地上。 落地时她的黑髮飘散,滑过一道旖旎的弧线。 对方反应迅速,顺势一个翻身,曲腿压住她的背脊,將她死死摁在地上。 阿瑶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腰肢柔然,一个蝎子摆尾,金属材质的短靴后跟踢上他的大腿。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对方钝痛,条件反射鬆开了她。 “想要我命,你还嫩了点。” “回去告诉你身后的人,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最好別招惹我,我呢也不是个爱管閒事的,大家相安无事就行。” 身后传来计程车司机的声音:“不是说很快回来吗?我左等右等也不见你,你跑这里来干什么……” 巷子里的灯笼无风自动,阿瑶再回头看时,早不见了男人的踪影,她的鼻端縈绕著一种香味,很特殊。 “抱歉,有点事情耽误了。” “快回去吧,我去超市找你,收银台的小姑娘说有个人跟踪你,我赶快来巷子找,还以为你出事了。” 阿瑶感激地笑笑,转身往车那边走。 “丫头怎么去了这么久?” 喜婆婆本想自己下车找,司机大叔见她一个老人家,又刚做完手术,热心肠提出帮忙找人。 “没事,遇到一个小偷,本来想报警的,结果给跑了。” 车子重新上路,秋风微凉,频频掀起她的髮丝,阿瑶神色渐渐变冷,这种钝刀子磨肉的感觉,她最討厌了。 慢慢呲磨,比直接捅她一刀还难受。 对方是谁,她不清楚。 上了一趟山,眼睛也更严重了。 命运在馈赠一些东西的时候,总会失去一些东西,虽然眼睛出了问题,但她发觉自己的速度更快了,刚刚那一招壁虎游墙她之前练了十年,总是不得其法。 没想到一朝变化,学会了。 也不知道师傅他老人家知道了,是该高兴还是无奈呢。 车子一路到了城东,停在了小院前。 隔壁王婶子正坐在门口摘豆角呢,见孙女俩回来了,扔下菜篮子就来帮忙接东西。 等进了屋,將喜婆婆安顿好之后,王婶子拽了拽阿瑶的衣角,示意她出去说话。 阿瑶不解,但人跟著出了屋子。 王婶子小声说:“我给你说,前天晚上,我看见有个人,在你家门口鬼鬼祟祟的!” “你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当时天太黑了,还是你王叔起夜发现的,要我说,你不然装个监控吧,多少能震慑一下。” 阿瑶神色没变,看来真的被人盯上了。 她笑著跟王婶子道谢:“谢谢王婶子,还好有你们帮著照看。” “客气啥,都是邻居嘛,对了鸡窝棚的蛋我帮你捡过了,不然被踩烂了怪可惜的,我一会给你送过来。” “不用了,婶婶你留著吃吧!” 送走了王婶子,阿瑶决定给齐福去个电话。 电话刚拨出去,那边就接了:“阿瑶,你是不是打电话来恭喜我的。” 齐福那边明显很高兴,阿瑶一头雾水,转念一想,还能有什么事贺喜,她顺著他的话说:“恭喜呀,抓周过了吧!” “对了,我打电话是想问你,白穆找到了吗?” 齐福一时高兴过了头,阿瑶怎么可能知道他抓周过了:“没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你问这个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隨便问问。” 齐福刚掛了电话,就碰上了张辉,好嘛,巧得很! “哟,这是听说我被选上了,来给我磕头的?” 齐福抓周过了这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六门,主要是这事太过新奇,六门几十年来没有大龄参加者,也就齐福一个。 没想到还真成了。 张暉本想躲著走,只要齐福没看见自己,他就不算耍赖,他特意从西头准备去停车场,打算脚底抹油,没想到迎面撞上了。 “谁要给你磕头,走开!” 齐福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我可有见证人的,你想耍赖没门。” “谁要耍赖了,我这不是有事著急出去,等我回来再说。” 说著,张暉绕过齐福,准备跑路,没想到被齐福挡住了去路。 齐福不依不饶,他小时候没少被张辉欺负,长大了也是见一次嘲讽他一次,这时候他怎么可能放过这机会。 齐福笑盈盈地看著张辉:“没事,磕头也就一分钟的事,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你別想跑路。” 两人一向不对付,这西街口又拉扯了这么长时间,引来无数围观的人。 张暉仗著他爸张角是张家掌事,平时做事跋扈,没少得罪人,围观的有人听明白了,跟著附和:“张暉这就是你不对了,愿赌服输,给齐福磕一个吧。” “对对对,磕一个吧。” 让他给齐福这个废物下跪,他做不到,要真跪了,以后他怎么在六门混。 被一大群人围著看戏,张暉恼羞成怒:“我就不跪,你能怎么样?” 齐福也没指望他真跪,这么多人都看见张暉耍赖,他的目的达到了,乾脆摆摆手:“大家散了吧,有人要当王八犊子我也挡不住。” “哈哈哈哈……”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纷纷散了。 张暉指著齐福,恶狠狠地说:“齐福你给我等著!” 齐福根本没再看张辉一眼,转身去岸边坐摆渡船,那边说鑑定结果出来,报告单已经到了。 群山环抱中,隨著小船晃晃悠悠,江面皱起一圈一圈的水纹,间或有几片红枫落在水面,点缀了一片碧森。 齐福哼起了歌。 “桃叶儿尖上尖,柳叶儿就遮满了天……” 摆渡的大爷,听著客人哼哼,手里的桨默默跟上了节奏。 不一会小船到了对岸,齐福扫码付了钱后,跳上了岸边,他脚步轻快,不一会就到了快递驛站。 “老板,我来取件!” 老板对齐福还有印象,问了取件码之后,在一排架子上翻出了一个信封:“吶,就这个。” 齐福撕开,正准备拿出快递,电话响了起来。 他歪头將电话夹在肩膀上,一边接听一边翻检测报告,报告才看了个开头,就听那边说:“齐福,我是林涧,阿瑶和你联繫过吗?” “怎么了?”齐福也顾不上看报告了,问林涧,“你找她有事?” “嗯。”林涧那边继续说:“她电话打不通,关机了。” “不可能啊,一个小时前,我们刚通过电话。”齐福將报告放到桌子上,又说,“你等等,我给她打一个试试,或许陌生她那边拒接呢。” “好,等你消息。” 齐福这边掛了电话,立刻找出阿瑶的號码回拨,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还真关机了。 齐福又给林涧回了电话,那边迫不及待地接了起来,声音略显著急:“怎么样?打通了吗?” “没有,我打也是关机。”齐福又问,“你的事著急吗?不急的话,等等再打,可能是她手机没电了。” 林涧心头一跳,隱隱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站在二楼阳台打电话,微风灌入他的外套,白色的衬衫隨风飘扬,院子里桂飘香,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臥室传来门把手拧动的声音,之后,探进来一颗小脑袋,男孩举著一把机关枪,进了屋子。 “小叔叔,舅奶奶喊你洗漱下楼。” “孟子谦,过来。”林涧朝小男孩勾勾手指头。 小屁孩乖乖走了过去:“我妈妈说,你肯定不认识我的抢,这可是m416豪华满配版,可以连发的,能装100发软弹。” 林涧失笑,他一个当兵的,被个小屁孩科普枪枝。 他退役的时候,孟子谦才2岁,总喜欢骑在他肩头玩,现在估计是忘了他。 “你去告诉舅奶奶,说我马上下楼。” 林涧脱了身上的家居服,换了件衬衫后,又从衣柜里翻出了西装套上。 即使退伍了,他也没疏於锻炼,衬衫下隱隱露出八块腹肌,他一米八七,身高腿长的,活脱脱的衣服架子。 等他下楼的时候,客厅聚了一堆人。 爷爷的老部下,亲戚们都来贺寿了。 老爷子一生勤俭节约,死活不肯去外面的饭店,林镇南和姐姐林卿卿一商量,乾脆包下了部队的一个食堂。 眼看著午饭时间到了,一部分人已经先一步过去了。 林涧穿过人群,挤去了爷爷旁边。 老爷子刚从疗养院回来,虽然年纪大,但耳不聋眼不的,一眼就看到了大孙子,他愣了下之后,伸手拍了拍大孙子的胳膊。 “你小子,体型保持得不错。” “我扶您上车,大伙儿都等著开饭呢。”林涧说著搀扶起老爷子,往车上走。 司机下车开了车门,老爷子上车后又说:“大林,你也上来坐,我有话问你。” 林涧为难的看了眼林镇南,长辈都在呢,他先上车確实不合適。 林镇南朝儿子点了点头,父亲自小就最爱林涧,可能很久不见了稀罕,他低声嘱咐儿子:“到了看顾一下现场,別出什么么蛾子。” 林涧听懂了老爸的言外之意,以爷爷的身份地位,来的自然不是小鱼小虾,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听说你搞了个民间救援队,你小子可以呀!” 老爷子活了一辈子了,早都想开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在哪里不是建功立业呢。 林涧有些诧异,別看老爷子一把年纪了,手眼依旧通天,竟然还知道他搞了个救援队。 “混得还行,没少胳膊没少腿。”林涧调皮地跟老爷子耍宝,“您老厉害呀,我这孙猴子,看来逃不出您的五指山嘍。” “少贫嘴,我是老了,又不是智商退化。”老爷子眉毛一翘,“说正经的,民间救援队不少钱,就你那点工资,能够折腾?” 林涧收起嬉皮笑脸:“够肯定不够的,不过我有季尧帮助,勉强还能撑得下去。” 我自然是赞同行善之举的,只是咱们家的情况特殊,我得提醒你一句,不要隨意接受別人的赞助。”老爷子一边笑眯眯地说著,一边从裤兜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卡片,“喏,我这儿有张卡,你先拿去应急吧。” 林涧连忙推脱:“这我可不能要,您老的棺材本让我拿了,我爸要知道,不得扒了我的皮。” 老爷子是真研究过救援队,门道都挖清楚了,连他有財务危机都门儿清。 他成立救援队初期,確实有很多人送钱,不光送钱,还送得样百出,稍不注意就跳火坑了。 林涧自然知道,那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一一拒绝了。 “您就放心吧,我心里清楚著呢。”他將老爷子的卡推回去,“我要没钱,不还有我妈。” 老爷子正想听孙子讲讲这事呢,车子停了下来,车门被从外面打开,有个两槓四的人说:“老领导,我扶著您下车。” 林涧也不好佛了別人的好意,索性从另一侧下了车。 刚进食堂,就遇到个老熟人。 第26章 阿瑶失踪了 那人上来就说:“哟,林参谋回来了,哦,不对,忘了你已经退役了。” 林涧抬头看,还真是冤家路窄。 陈最人如其名,什么都要做得最好,两人的父亲以前在一个军区大院,后来林镇南先来了江北,不到几年,陈最他爸也来了。 两家从小比到大,一直暗暗较劲。 开始时父辈比,最后是晚辈比,林涧去猎鹰突击队,陈最就卯足了劲儿去蛟龙突击队。 总之,谁也不想落后一步。 三年前,林堂失踪后,林涧突然提出退伍,一消失就是三年,陈最失去了最好的对手,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陈最跟他比,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季月,可惜他一片丹心向明月,奈何明月向沟渠。 准確说,季月心向林涧。 “今天这日子,我劝你別来找茬。” 陈最抬眸看向林涧,他脸上带著的笑意,瞬间消失了,转而是难以琢磨的冷漠。 他愣了一瞬,再去看时,林涧已经换上了温和的笑意,林老爷子刚好走了过来,他上前问好:“林爷爷,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顺便递上礼品,人人都知道老爷子不收礼,说是礼品,不过就是两盒糕点。 “好好好,有心了!” 老爷子瞥了眼递上来的东西,示意林涧接下。 不到半小时,食堂挤满了人,差点坐不下了。 陈最他妈梁芳凑了过来,语气带著唏嘘:“林涧这孩子真是可惜了,好好的怎么就想不开退役了,不然也该和陈最一样两槓一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场面一片死寂,林老爷子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陈最见状,立刻过来拉走了梁芳。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卿卿不干了,这不摆明了给林家难看。 退役怎么了,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大林的救援我看就挺好,听说前两天还帮警方找到了尸体。 她说著拿起手机翻出新闻,给旁边的客人看。 “还真是大林,上的还是央视新闻。” 有人打圆场:“人间百业皆是星河,各有其价值,唯在用心,贵在尽责。在部队能保家卫国,在地方也能救死扶伤嘛。” 蒋芳本想炫耀一下儿子,没想到一语激起千层浪,她只好訕訕地附和:“是呀,哪里都能发光发热。” 一场闹剧结束,林老爷子致辞感谢来宾后,开席了。 林涧的手机嗡嗡震动,他摸出手机一看,是齐福的电话。 “林涧,你联繫上阿瑶了吗?”齐福劈头就问。 林涧皱眉:“没有。” “他不会出事了吧?”齐福弱弱的问。 林涧心里咯噔一下,不行,他得立刻去洛南。 他悄悄凑到老头子耳边,將事情原委大概说了下,便要离席。 林镇南见他要走,喝了一声:“站住,干什么去?” “爸,我有急事,之后在跟您解释。” “什么事这么急?”林镇南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这儿子他是管不了,“今天你要出了这个门,就別回来了。” 林镇南已经私下打听,再给儿子物色工作了,这倒好,这逆子一声不吭又要走。 林涧疾步衝出食堂,大步跨上车:“王叔,麻烦您送我回家。” 江北离洛南倒不是很远,林涧一路猛踩油门,到洛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路过水果店的时候,他买了一兜子水果,又提了一箱牛奶。 按照齐福说的地址,找到了家里。 阿瑶家是一间红砖瓦房的小院,门口种了一片韭菜,嫩绿嫩绿的,朱漆的大门敞开著。 林涧进了院子,还是没人。 他索性往中间的堂屋走,直到进到內里,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是阿瑶回来了吗?” 林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乾脆掀开帘子打招呼:“婆婆,我是阿瑶的朋友,林涧,她不在家吗?” 喜婆婆抬眼打量来人,很高,浓眉大眼,寸头显得很精神,长得也周正。 毕竟是有客人来,躺著也不礼貌,她挣扎著要起身,被林涧一把按住了。 “您躺著就好,刚手术完要多休息。”林涧自己搬了椅子坐去床前。 喜婆婆就差抹眼泪了:“她刚回家,就说要出去一趟,到现在也没回来,我又没法去找她。” 林涧问:“那她没说去了哪里?” “没有。”喜婆婆像是想到什么,突然说,“对了,我们回家路上,阿瑶去买东西,说有小偷跟踪她。” 还真叫齐福这乌鸦嘴说中了。 “没事的,阿瑶身手好,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既然她不在,我就先不打扰了,您好好休息。” 安抚了下老人情绪后,林涧临走前,递给喜婆婆一张名片:“如果阿瑶明天还没回家,您就先报警,然后再打我的电话。” 出了阿瑶家,林涧开车直奔公安局。 正是晚高峰的时间,车子走走停停,终於一片飘红堵死了。 阿瑶有没有出事,林涧不好断定,现在报警,警察未必会管,他是真没想到,人生第一次动用关係,竟然是为了她。 堵了半个多小时,终於一路畅通。 隨著轮胎的摩擦声,黑色的大切停在公安局院內。 张文奇接到电话时,正打算下班回家,上头火急火燎地交代,说是林司令家的公子要找个人,让配合调监控看看,他一琢磨这位可来头不小,安排给底下人不合適。 只好亲自过去接人,他边带著林涧往办公室走,边寒暄:“接到领导的电话就在等你了,下班时候,路上就是有些堵。” 林涧微微頷首:“这么晚了,还叨扰您,不好意思。” “严重了,就是顺带手的事。” 即使在小小的洛南市,张文奇也擅长钻营之道,对方不提家里那位,他也不可能直接问,宗旨就是有求必应,然后好好送走这位爷。 他將人带到办公室后,喊人来调监控。 从医院,到回家的几条路,以及可能经过的路线,全部调了出来,足足有几十个t的视频。 张文奇试探著问:“这位跟您认识?要不我派人帮忙找找?” “不用,私自调监控已经给你们添麻烦了。” 大半夜的麻烦人家,真实原因又不能说,林涧稍微一思忖,面不改色地编起瞎话。 “让您笑话了,女朋友跟我闹脾气呢。”林涧坐去电脑前,从阿瑶出医院开始看监控,“这不,她奶奶做手术,刚好撞上我爷爷过90大寿,我没去医院陪她,就生气了。” “一整天了,电话不接,家里也没人,我只能出此下策,女孩子晚上在外面不安全。” 林涧面上一副无奈的样子,说话时满脸的宠溺,將一个为爱衝动的官二代,演得入木三分。 人嘛,都有好奇心,张文奇也奇怪,这位怎么会来洛南,还点名要查监控,原来是小情侣吵架了。 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大把子力气折腾。 这姑娘也是,不懂事,遇上这位爷还不抱紧大腿,这可是跨越阶级的好机会,作什么作。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说的是:“女孩子嘛,哄哄就是了。” 林涧不置可否,突然將监控往回倒了点,镜头里阿瑶从超市出来后,紧接著有个男的迅速结了帐,也跟了上去。 画面在进入巷子的时候,没有了。 张文奇坐在旁边也看了监控,怪不得这位兴师动眾找人呢,並不清晰的画质,都能看出是个美女。 画面里的姑娘,脸小小的,五官精致,气质上乘。 林涧问:“怎么这个巷子里没有监控?” “嗨,这是洛南有名的红街。”张文奇有些尷尬,怕林涧不明白意思,他补充道,“里面都是些站街女,监控装了她们也会想办法弄坏,所以就……” 林涧將监控画面放大,仔细观察那个男人。 身高估计178左右,由於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长相,他截图將照片发到自己手机上,继续看监控。 不一会,监控里阿瑶出了巷子,上了车。 他没著急看后面的监控,注意力全放在巷子口的画面上,林涧在等,等那个男人从巷子里出来。 监控里两人进了巷子,不久女的先出来了,后面等了很久男的才出来,张文奇抬头见林涧紧抿著唇,心里咯噔一下。 监控里那男的要是个贼,或者见色起意的流氓还好,万一和这女的有什么情况,专门找监控死角私会,那,他不是看到了不该看的? 他越想越觉得还真有可能,不然大白天的,一男一女去那地方干嘛,说不过去啊。 他试探著问:“要不要把这人抓回来?” 林涧没接话,直到看到男人出了巷子,上了一辆商务车,才说:“不用抓,你帮我查查这个车牌號?” 张文奇赶快应下,逃出了办公室。 * 漆黑狭窄的破屋里,阿瑶的双手被缚,嘴巴上贴著黑布胶条,她透过破漏的屋顶抬头看天,月亮西斜。 夜色融融,应该是后半夜了。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没动静,绑她的人就剩下一个了,原本应该是有四五个人的。 她也没想到对方计划周密,分了两批人,一波在医院,一波在家里,医院里到处都是摄像头,之所以没动手,是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她去超市时,確实是动手的好机会。 只是他们没想到,被她发现了,之后估计怕夜长梦多,乾脆直接动手。 给齐福打完电话后,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称有快递要签收,让她去驛站取。 阿瑶家在城东郊区,是个城中村,快递一般不会送到家,要去村西边的驛站拿,刚好她前天网购了个加湿器,也没多想,掛了电话就去拿快递。 回家的路上,她渐渐觉得不对劲,脑子天旋地转,五臟六腑也疼得跟顛了个一样,难受得要命。 就像是喝醉了酒,然后被人暴打一顿的感觉。 之后她被套上了个黑布袋,拖上了车。 阿瑶一路靠咬著舌尖,才能保持一丝清醒,车子晃晃悠悠,一路不停地换方向,她猜测是故意迷惑她。 拿下黑布的时候,已经在这了。 夜里这个点了,绑她的人一直没什么动静,阿瑶一边养精蓄锐,一边脑子里想东想西。 她想起了喜婆婆,也不知道他现在还没回家,急成什么样子了,她刚出院,受不了刺激。 借著月光,环顾四周的情形,这应该是个废弃厂房,看起来荒废了很久的样子,破破烂烂还不挡风,房顶上破了个大洞。 不远处放著一台织布机,是德国的吉玛牌子,阿瑶之所以认识,是因为喜婆婆在纺织厂上过班,她们厂用的就是这牌子。 洛南是小城市,当时几个厂统一採购,是政府给牵线搭桥的。 对了,纺织厂! 从厂房的环境看,阿瑶依稀可以判断出,不是喜婆婆上班这家。洛南就只有三个纺织厂,倒闭了两家,一家在城东,另一家在城北。 她试著转了转手腕,鐲子的卡扣倒是可以打开,但她还是软绵绵的,对方人手又多,根本逃不走。 这么一想,就只有等了。 等她的身体恢復,等一个绝对能逃跑的机会。 有人上来在她身上摸索,阿瑶假装还没醒,任由他动作,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能发现她的鐲子,那是她最后的机会。 “呜呜……呜……” 被粘住的嘴巴不能说话,她只能尽力发出声音,以此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第27章 不能死人 黑暗里,阿瑶视线清晰,虽然她现在看不清別人的长相,但是凭著衣服,她很確定,这人不是早上跟踪她的人。 “叫什么叫,老实待著。”对方语气很不耐烦。 这人说完这句就不理她了,转身去打电话。 “她醒了,刚醒不久。”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又回,“你放心,这地方很安全,等这边安排好,我们就动手。” 这个动手,阿瑶猜有两种意思,要么是了解她,要么是转移她。 她没来由的开始心慌,这他妈叫什么事,要死也得做个明白鬼不是,她都不知道是谁绑了它,就要见阎王了吗? 长夜漫漫,她一再安慰自己,先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但想归想,就是睡不著,只能睁著眼睛熬。 * 凌晨三点,林涧连续看了几个小时监控,都没发现异常,一个大活人不会凭空消失,一定是他忽略了某个重要地点。 城中村的路口有个监控,再往村里就没了。 根据喜婆婆的说法,阿瑶回家后,是10点出头出门的,再之后就联繫不上了。 电光火石之间,林涧想到了。 他翻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下给阿瑶打电话的时间,时间是昨天早上10点29分,也就是说他打电话的时候,阿瑶已经出事了。 她是在中间半小时內出的事,监控里阿瑶没出村,那么就剩下两种可能,一是她还在村里,二是被用什么工具运出了村。 是车! 假如他要绑一个人,成功之后没道理还待在原地,如果要將人运出,车子无疑是最好的工具,空间够大,又不会引人怀疑。 林涧重新去翻监控,重点放在村口那个上,又把时间锁定在10点到10半之间。 每出去一辆车子,他用笔记写下车牌,村里进出的车子不多,不到一个小时,这个时间段出村的车,他全部记了下来。 林涧奔出办公室,去找张局。 一出门就见他在沙发上睡得正香,黑色的沙发约莫一米五,张文奇人高马大的,蜷缩在上面有点可怜。 林涧正要开口,对方醒了。 张文奇揉著眼睛问:“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嗯。”林涧点点头,“可能需要排查一下车辆,现在方便吗?” 不方便也得方便。 张文奇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后,找来了值班的手下。 林涧递过去一张纸,上面有几个车牌號。 他对这位王警官说:“麻烦了,帮我查一下这些车辆,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 王警官接过那张纸,立刻去系统上去查,这一查还真发现了异常,他指著被红笔圈出来的车牌號说:“这辆车应该是个套牌车,在同一时间不同的地点,发现了违章记录。” 林涧抬手捏了捏胀痛的额角,不枉他熬了个大夜,总算是摸到点线索。 “麻烦帮我调一下这车子的行动轨跡,看看它都去了哪里?” 张局看了眼王警官,他立刻会意。 林涧急忙跟了过去,监控画面里,这辆车出了城,绕来绕去耗了半日的功夫,去了城北,最后消失在一个路口。 “有这地方的详细地图吗?” 王警官又立刻调出卫星地图,地图显示附近都是工厂,有个废弃的纺织厂,已经荒了小十年了。 林涧记下位置坐標,他猜想应该就是这个纺织厂。 林涧从警局衝出来时,夜色已深。 他一路疾驰到这个路口,远远望去只见一片漆黑。不敢打草惊蛇,只能弃了车摸黑过来。 废弃厂房门口,蓄水池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三辆越野车静静停著,厂房里不见一丝光亮。此起彼伏的鼾声从车里传来,林涧粗略估算,对方至少有十余人。 他正打算绕后寻找阿瑶,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 紧接著是一道呜咽的女声,以及男人说话的声音,等他摸黑进厂房时,一切已经恢復平静,四周忽然寂静的有些诡异。 林涧藏在暗处,仔细听声,只剩下一道鼻息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 黑暗中,林涧的眼睛逐渐適应,前方那团黑影一动不动,看轮廓分明是个男人。 现在不確定情况,又不好贸然开手电,惊动了车上那些人,更不好救人了,几个人还好对付,十几个人一起上就很麻烦了。 他不敢轻举妄动,正思索对策,背后突然袭来一阵劲风。 尖厉东西抵住了他的命门。 他明明是潜伏进来的,竟然被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並且十分明確的知道是他。 林涧苦笑,笑自己多此一举。 以她行事作风,只要不死,就算残了,也能给自己博一个生机。 果然,这姑娘已经利落地解决了一个看守。 * 月上中天的时候,阿瑶试著活动了下身子,还好,药劲儿终於过去了。 不远处的车上,鼾声此起彼伏,看来都睡了。 她试著转动手腕,用小拇指扣动鐲子,“咔嚓!”阿瑶惊了一下,深怕旁边的人听见动静。 鐲子已经打开了,阿瑶轻轻用手指勾著,慢慢割断绑手的绳子,不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过来一个人,强光手电打在她的脸上。 阿瑶嚇出一身冷汗,因为缺氧,脸也憋得通红,她泪眼朦朧看著来人,一副憋不住尿的模样。 那人眯眼看她:“尿急?” “嗯……嗯……”阿瑶点点头。 那人烦躁地踢了她一脚:“娘们家就是麻烦?” 他蹲过来,“呲”地一下扯掉了胶带,阿瑶的脸瞬间火辣辣的疼。 阿瑶悄悄活动了下手腕,趁他没反应过来,一手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朝著他的后颈,狠狠地一记劈砍,人就软绵绵地倒下了。 她侧耳听旁边的动静,鼾声依旧。 很好,没人发现。 阿瑶拿过一边的绳子,將昏死的人绑了,侧放在她原来的位置上,这才猫著腰往外走。 忽然,她看见黑暗中,摸进来一道橙黄的影子,那人进来后並没有动作,而是蛰伏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还在熟睡,这一切都没人发现。 阿瑶藉机掩在黑暗里,这人是敌是友? 看髮型这人是个寸头,身高的有185往上、走路一摇三摆的,电光火石之间,阿瑶想到了一个人。 林涧?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跟这伙人是一起的? 对了,手电还有手势。 紧接著,阿瑶放轻脚步,朝著林涧摸了过去。 几乎是剎那间,她的手鐲尖尖的一头已经抵上林涧的脖子。 属於女生的馨香铺面而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来人的唇凑上林涧的耳边:“你来做什么?” 林涧头皮一麻,下意识举手举起手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林涧喉头滚动:“我要说我是来救你的,你信吗?” 阿瑶的手上丝毫没鬆懈,反而更用力了:“不信!” “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林涧劝她,“你先放下鬆开我脖子上的东西。你想想,我跟这些人要真是一伙,干嘛还偷偷摸进来。” 这也是阿瑶怀疑的点,她亲眼看见林涧悄悄进来,如果他们是一伙的,他大可以光明正大的。 “那就一起上。”她突然问,“目標九点钟方向,距离三米,有三个人。” 说话的同时,阿瑶迅速脱下外套,快速掠去侧面,准备先解决这几个人。 她想也没想,瞄准方位,抡著皮衣狠抽了过去。 这一下抽得及其精准,皮衣在空中发出破空声,抽上那人头脸上,黑暗里一声痛呼。 “谁?” 旁边的人惊醒,本来半坐的身子瞬间直起。 阿瑶趁热打铁,一把抓住林涧的手臂,借力腾身,双腿勾住另一个人的脖颈,一下狠绞,两人双双倒地,落地的同时,她没敢鬆懈,狠敲了一下那个人的后颈,才从地上爬起来。 她有没有武器,只能用衣服抡,剪刀腿是她的常用招式,可以弥补女生的力量不足,林涧也因为这招栽过跟头,阿瑶屡试不爽。 林涧也没閒著,他手中的甩棍快奇快,避开要害,一招將另一个打趴下了。 一时间晕得晕,嚎叫的嚎叫。 隨著这阵动静,剩下几个人都被惊醒了,瞬间抄起傢伙奔著这边来了。 阿瑶和林涧同时闪到一个柱子后,有手电光来回在厂房內扫著,这柱子只有一人宽,阿瑶几乎是贴在他的怀里。 两人都静默不语,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林涧从小到大,亲密接触的女人只有妹妹和妈妈,现在被阿瑶抵在柱子上,几乎避无可避,连带著身体都绷直了。 阿瑶是热成像视力,白天和夜里在她眼里没有区別,而且她能通过热成像判断对方还有几个人。 这是个废弃工厂,没有电,离著隔壁的厂房距离很远,即使闹出再大的动静,也没人发现。 林涧轻声说:“只能伤人,不能死人,待会你配合我,绑了他们就行,別衝动。” 阿瑶听到最后一句时,黛眉微蹙,按她的想法,管它三七二十一,反正是正当防卫,何必跟这帮绑架犯讲仁义。 转念一想,算了,防卫过当也要蹲號子。 她柔声说:“好。” 趁著光束移开,阿瑶迅速伸出头,观察敌人的分布情况。 她悄声和林涧说:“现在还有九个人,绑架我的时候他们有枪,但我不清楚到底有几把。” “左边有四个人,右边有五个人,他们应该是想要包抄。”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涧抽出腰间的手电,递给阿瑶的同时压低声音:“帮我调手电,强光。” 阿瑶接过手电,贴著自己的腹部调好。 林涧悄声问:“哪边人少?” 阿瑶抬手指了指左边。 林涧意会,一手紧握甩棍,一手比画了个上的手势,瞬息之间,人已经闪了过去。 阿瑶打配合,趁机用手电强光照过去,几人抬手挡眼睛空隙,林涧下开甩棍,一个横扫,放倒了三人。 从没有和人这么默契地配合过,血脉賁张的感觉瞬间拿捏,阿瑶闪身而出,皮衣在手中纵向一扫,就著末梢的力道卸掉了剩下那个人手中的枪。 另一边五个人听到动静,正往这边来。 阿瑶沉声提醒:“十一点方向五人,他们间隔一米距离,手里有刀。” 林涧看她一眼:“你没武器,等我。” 这话是关心,但听在阿瑶眼里就不是滋味了,她一个壁虎游墙,瞬息之间爬上了水泥柱。 “你管好你自己,左边两个交给我来处理。” 话音未落,她凌空侧踢,正中来人下顎,落地旋身间,又一记鞭腿扫倒另一人。 上下翻飞,攻守交替。 短短十几分钟,她和林涧上下左右,配合默契,十三人个尽数倒地哀嚎。 阿瑶利落地撕开敌人衣物,將俘虏捆得结结实实。 她提刀在手,隨便挑了个人走过去,毫不犹豫刺入其中一人腹部,这一刀避开了要害,又扎得极有分寸,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人不会死,但又受罪。 “为什么绑我?”她鎏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 但对方不懂,以为这是要將他们直接灭口,一群人嚇得拼命哀嚎。 一边叫一边求饶:“大哥、大姐、啊,不,好汉,我们就是拿钱办事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阿瑶冷笑,刀尖在指间翻转:“撒谎!” 第28章 阿瑶身世 夜色浓稠如墨。 阿瑶的匕首在指尖翻转,寒光映著她凌厉的眉眼。 这些人身手不凡,踩点精准,又专挑人跡罕见的地方下手,绝非等閒之辈。 眼前求饶的男人看似惶恐,眼底却一片清明,连呼吸都平稳如常。 阿瑶的耐心已经耗尽。 要不是林涧拦著,她早在这群人身上戳出几个血窟窿了,能让她吃亏的人,怕是还没生出来,她乾脆不跟他们废话了,三下五除二將人拖了出去。 蓄水池的水面泛著冷光。 “噗通”一声闷响惊飞了夜鸟。 冷水瞬间漫过脖颈,其他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像下饺子一样,接二连三地栽进水池中,十几个落汤鸡似的男人在池中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不等她再问,就有人开口了。 “我们真是拿……拿钱办事,对方给了路线图,说在村道守株待兔,还预付了安家费,本来今早我们就可以撤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没骗你们。” 阿瑶心中一凉,对方计划縝密,篤定了即便她抓到人,也问不出什么。 她的声音像淬了冰:“我再问最后一遍。” “混……混不下去的扒手,现在大家都不用现金了,失业了,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才来干这个。”那人突然露出得意的笑意,“真的,不信你摸摸你的手机还在不?” 林涧一摸裤兜,果然空空如也。 阿瑶耐心耗尽,一脚將人踩进水里,水面咕嘟咕嘟冒起气泡,其他人见状爭先恐后开口: “暗网……暗网接的单!” “对方让我们去废弃加油站取钱!我们接单就是拿钱办事,从不问老板是谁的,这是规矩。” “安家费给得足,我们就...” 旁边的人点头如捣蒜:“开始我们以为是骗子呢,也没信。” 另一个人接话:“是呀,开始大伙不信,那人就让我们去指定点拿钱,结果那地方真的有钱,就是对方说的数。” “我们兄弟一商量,觉得这事能干,反正也有案底,就算出了事,你们报警也找不到证据。” 阿瑶冷笑,对方滴水不漏,有恃无恐,这是算准了她查无可查。 晨光微熹中,警笛声刺破晨雾。 外间警笛呼啸著,越来越近,听声音就是往这边来的。 张文奇带著二十多名警员衝进院子。他目光在阿瑶染血的匕首上停留片刻,转向林涧:“我越想越不对劲,就带人赶来了。” 林涧接话:“让您费心了。既然张局来了,这些人就交给您了,回去好好审审,案底不少呢。” 张文奇虽然满腹疑问,但是指挥手下捞人。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警车上下来二十几號人,他们將人从水池捞了出来,一个个押上警车。 阿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一夜徒劳无功,对方显然早有准备,连僱佣的嘍囉都是精挑细选的老油条。 她还惦记著喜婆婆,不想再去警局折腾,对林涧说:“能麻烦你先送我回家吗?” 这道清越的女声响起,张文奇才想起来,林涧是来找人的,他回头看了眼阿瑶,好看是好看,就是那双金色眼眸透著股凌厉,一看就不好惹。 警车呼啸著离开,两人也上了车。 日出时分,田野间晨雾繚绕。 车子驶上三环时,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天边像是打碎了的咸蛋黄,黄橙橙一片。 林涧一个单手过弯,车子漂亮地摆个尾,之后上了大路,他扭过头,正想跟她说事,发现她已经睡了过去。 她本就生得白,熬了一夜,脸色更是苍白憔悴,浓密的睫毛在眼瞼处投下一片阴影,两个黑眼圈也非常显眼。 仔细看,睡梦中都紧攥著安全带,浑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经歷了惊魂一夜,既不抱怨,也不示弱,打得过就拼,打不过就撤,倒是能屈能伸。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头。 一个小时后,车子进了村。 林涧没停车,而是一圈一圈地绕,直到发现阿瑶有甦醒的跡象,他一个急拐弯之后,车子稳稳地到了阿瑶家门口。 院子里,喜婆婆正急得团团转,昨晚她报过警,警方却以“成年人失踪未满24小时”拒绝立案。 走投无路之下,她拨通了尘封已久的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传来一道清润的男声:“这么晚打电话,出了什么事?” “阿瑶她失踪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那边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起来。 “江红玲,別怪我没提醒你,她可是你仇人的孙女。”电话那边语气讥讽,又说,“怎么?养出感情了?” “江红玲”这名字像一记闷雷,乍一听到,震得喜婆婆浑身一颤,已经几十年没人这么叫她了。 她问电话那边:“你们当初不是说过会保护她。” “放心,她没事,应该快到家了。”对方话锋一转,“我没想到,他本事倒是不小……既然纸包不住火了,那就回去吧,有些事她该知道了。” 喜婆婆脸色苍白,她沉默著不回话,对方先一步掛断了电话。 * 阿瑶进院子时,喜婆婆正站在院里。 “谁让你下床的?”她一个箭步衝上来,搀著她的胳膊连忙扶住她:“伤口还没好怎么就乱跑?” 喜婆婆望著她关切的眼神,眼眶突然红了:“死丫头!跑哪里去了?电话不接,也不回家。” “我都多大的人了,总有事情要忙嘛。”阿瑶撒娇似的跺了下脚,眼神状似无意般,直往林涧那里瞟。 被瞟的某人虎躯一震。 几个小时前,他在公安局扯谎,扯得面不红心不跳,现在倒好,一报还一报,阿瑶明显是让他配合演戏。 “婆婆,我是阿瑶的男朋友。”林涧挤出笑意,喉结艰难地滚动著。 喜婆婆浑浊的眼珠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闷哼:“到底怎么回事?別拿我这老太婆寻开心!” “这不是您住院,我美没陪著,就闹了点矛盾。” 林涧扯著早就编好的谎言,余光瞥见阿瑶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她佯装生气地瞪过来,搀扶喜婆婆的动作却格外温柔。 进了屋,安置好喜婆婆,阿瑶去了厨房,灶台的明火很快生了起来,她煨了白粥,又准备炒两个菜。 林涧留在屋內,喜婆婆的眼神实在太过热络,他有点招架不住。 两人相顾无言。 过了很久,喜婆婆嘆了口气,突然问:“你喜欢那丫头?” 这种时候,林涧只能硬著头皮上:“嗯,喜欢。” 老太太打量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涧只好直接问:“婆婆,您是有什么话说吗?” 喜婆婆浑浊的眼珠子看向林涧,长得太帅了,找帅的男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她年轻时候就吃过这亏。 还是大亏! “你做什么工作的?”喜婆婆抬手招呼他坐近点,“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林涧暗自叫苦,这是真看上他了。 “婆婆,我是退役军人,现在没有正式工作,家里还有爸妈和爷爷,我爸是军官,我妈是企业家。” 过了许久,喜婆婆挣扎著坐起:“其实,阿瑶的眼睛有问题。” 林涧猛然抬头,怎么可能? 在仓库时,她能很快识別对方几个人,位置坐標准確无误,说她眼睛看不清,他实在是不信。 这孩子命苦,你日后得好好护她。”喜婆婆似乎是陷入了回忆,过了许久才说:“其实,她白天几乎看不见,只有夜里才能看清,所以也找不到个好工作,只能上山採药卖。” 阿瑶將早饭摆上小桌子,又餵喜婆婆吃完后,自己才上了桌。 清粥小菜,加上馒头,两人吃得很沉默。 阿瑶突然问:“林涧,你找我什么事?” 林涧放下碗筷:“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这人也算救了她两次,阿瑶问:“什么忙?” “帮我查一件事情。”林涧沉吟了下说,“我也给妹妹,丟了三年了,我最近查到消息,可能和六门有关。” 阿瑶立刻拒绝:“抱歉,我帮不了你,我也不想和六门扯上关係。” “是不想?还是不敢?”林涧定定看著她,“你这么聪明,或许我要说的,你已经猜到了。” 见她沉默,林涧乾脆下了一剂猛药:“你就不好奇,巷子里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你?” 阿瑶猛地抬头看他:“你是说,他是六门的人?” 林涧不置可否。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车子引擎声。 齐福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看见阿瑶好端端地坐著,他拍了拍胸口:“你没事?” 阿瑶翻了个白眼:“能有什么事?” 齐福犹豫了半天,乾脆將心一横:“阿瑶,我有件事跟你说。” 阿瑶抬头看她,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找她有事说。 麵包车內,齐福拿出一份文件给阿瑶:“我这有份dna检测,你要不要看看?” 车內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齐福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你要是不想知道,就当我没…说……” 阿瑶还没回话,林涧直接將事情挑破了。 “阿瑶是付家人,对吧!” “你怎么会知道?”齐福一脸惊诧。 林涧沉声说:“之前查一些事,偶然查到了一件陈年旧事,起初我只是怀疑,看你这样子,我就更加確定了。” 他想起喜婆婆的话,阿瑶白日里眼睛看不见,直接从齐福手中抽过检测报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上面显示:比对结果確定为姐妹。 时间仿佛停滯了,街巷人烟稀少,风起时树叶沙沙作响,夹杂著菊香一阵一阵飘散。 小时候的事情,阿瑶其实没什么映像,但她以前总是做一个梦,梦里有个女人披头散髮,双目猩红,她拿著把刀,要剜了她的眼睛。 长大后,她就不怎么做这个梦了。 很长一段时间內,她以为是眼疾的原因,心里作祟才会有这个梦,现在想来,或许不是梦,那是自己的记忆。 原来真相一直在叩门。 联想到林涧刚刚说的,阿瑶眨了眨眼,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齐福喃喃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阿瑶说完话,正准备推门下车,抬头对上了喜婆婆的眼神。 她不知道老太太在这里听了多久,但她看自己的眼神复杂,阿瑶一时分不清她是失望,还是难过,或者还有种鬆了口气的感觉。 婆孙两个沉默著进了屋,喜婆婆率先开口。 “有件事情,瞒了你二十年了,你也该知道了。” 还能有什么不能接受的,阿瑶心里涌起惊涛骇浪,面上却淡淡的:“您说吧!我受得住。” 那个当年在哭鼻子的小丫头,转眼就成了大姑娘,喜婆婆思绪有些飘,恍惚间想起了多年前的事情。 其实,而是二十年前,是有人让他抱走阿瑶,还给了一大笔丰厚的安家费。 “那年雪夜,是一个男人將你交给我的,他只告诉我带你走得越远越好,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命,於是我连夜买了车票,换乘了好几趟火车,几经辗转,才在洛南安了家。” 阿瑶沉声问:“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喜婆婆摇摇头,“那个人带著帽子,將脸捂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长相。” 阿瑶听懂了,心里冷笑一声,她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故事,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酸楚。 顿了片刻后,她又问:“为什么?” 喜婆婆解释,“那个人只是將你交给我,嘱咐我无论如何要將你养大。” 阿瑶握著水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她目光放空,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情绪。 喜婆婆忍不住看她。 她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头轻轻低著,看不清情绪,这让她想起,之前自己生病时,她也曾经这样,毫无情绪的沉默。 喜婆婆犹豫了,是她太残忍了吗? 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逼她回去呢? 第29章 水深又如何 视线里,阿瑶离去的背影一怔,她显然是听到这句话了,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喜婆婆,就出了屋。 喜婆婆嘴唇囁嚅著,劝阻的话在舌尖饶了几圈,终究没说出口。 阿瑶冷笑,原来,我有爸有妈啊!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同”,是在小学开学那一天。 那时候,他们刚搬来洛南住。 喜婆婆牵著她的手站在校门口,四周都是被年轻父母搂在怀里的孩子。 王巧儿的妈妈穿著素色连衣裙,发梢烫著时髦的波浪卷,她弯腰给女儿整理红领巾时,身上飘来香香的玫瑰味。 说话时也温声细语,眉毛弯弯的很好看。 而她的喜婆婆,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掌心蹭得她脸颊发痒,鬢角也爬上了零星白髮。 婆婆!”年幼的阿瑶不懂,这天放学时,她扬起小脸问:“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 老人粗糙的手骤然收紧,又慌忙鬆开了,她牵著她的手像是感嘆:“这世上啊……真有父母是不爱孩子的。” 小小的阿瑶云里雾里,但她好像懂了,她没有爸妈。 当晚,她躲在碎被子里数羊,数著数著就哭了起来,直到哭到脑子缺氧,才睡了过去。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过这事。 她想通了,没有爸妈没关係,反正喜婆婆会给她缝带蝴蝶结的裙子,会在她发烧时整夜守著她,给她用温水搓手心,会把唯一的荷包蛋埋进她碗底。 別的孩子都羡慕她,羡慕她有裙子,有漂亮书包,她骄傲地想,她很幸福。 初中那年,她在小树林偷偷看到,有同学欺负隔壁班的李涛,李涛像只狗一样,跪在泥地里“汪汪”叫,还叫那群人“爸爸”。 那群人哄堂大笑,还骂他是个“没爸没妈的野种”。 阿瑶记得大人们閒聊时,都说谁谁谁出国去打工,挣了多少钱,回家探亲穿得多洋气,当晚她对著镜子练习微笑,第二天班里孩子都知道了,她的父母是做进出口贸易的。 她甚至在作文里写:我出国做生意的父母…… 然而,谎言总有被戳穿的一天。 她被老师叫进办公室,严厉批评:“为什么要撒谎?” “我没有爸爸妈妈。”阿瑶一时悲从心来,眼泪哗啦掉,泪眼朦朧地跟老师说,“我怕他们像欺负李涛一样,让我学狗叫。” 老师也慌了神,急忙安慰。 阿瑶指甲掐进掌心,却抵不过胸腔里翻涌的委屈,她撒谎並不是因为虚荣,是害怕被看穿后的孤立无援。 她还幻想过,万一父母找她,她要怎么办? 凭心而论,喜婆婆对她挺好的,没有缺衣少食,下雨有伞,回家有饭,总是笑眯眯跟人说这是我乖孙女。 五十多岁的年纪,还去给人帮厨,就为了给她挣个学费。 高中时,阿瑶的眼睛出问题,喜婆婆拉著她跑遍了所有医院,偏方也好,名医也好,都无济於事。 直到光了存款,阿瑶不肯治眼睛了,喜婆婆依然笑眯眯地说,钱光了还可以挣,我孙女的眼睛怎么能看不到。 她要退学,喜婆婆坚决不肯。 没了钱学业就没办法完成,她有了浓浓的危机感,觉得自己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有一件事,她一直瞒著喜婆婆,她可以闻到尸体的味道,不管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有天路过巷子时,阿瑶看到齐福的店招,她鼓起勇气去问老板,有什么活可以干吗? “去去去,走开!”齐福不耐烦,“我这做死人生意的,你一个小姑娘瞎凑什么热闹。” 任凭齐福怎么推她,阿瑶就是不动,她鏗鏘有力地回他:“我能帮你找尸体,真的,我鼻子可灵了。” 齐福自然不信,拖著她就要扔出去。 阿瑶急了:“你店里西北角的柜子下,有只死老鼠,死了四五天了。” 那是个冬天,洛南天气冷,死了东西不一定能闻到,齐福半信半疑地搬开柜子,还真有只死老鼠。 於是他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的鼻子可以闻到尸体味。” 她还记得当时说话时,自己一副很神气的样子,心里觉得自己很厉害,一定唬住了这老板。 合作还真谈成了,五五分。 从此她就吃上了捞阴门这碗饭,起初她很不喜欢,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世上靠天赋吃饭的能有几个,她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一合作就合作了六年,阿瑶大学都毕业了。 胖老板齐福也减肥成功了,他总是嘴上开玩笑问她:“是不是付家人?” 阿瑶常常很烦躁,这人见钱眼开,总想给自己找个便宜爹。 造化弄人,他还真给她找到了爹。 * 林涧望著阿瑶的背影,怎么都说不出口要说的话了,她肩膀绷得笔直,像根隨时会断的弦,算了,等她缓一缓再说吧。 离家阿瑶后,他驱车又去了公安局。 那群人虽然被警方带回去了,但还得补个笔录才行,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他也不能太为难人家。 他到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张文奇正在食堂吃饭,有人打电话说林涧又来了。 张文齐撂下餐盘就要回办公室,出了门了,又转身回了餐厅,对著窗口里说:“红烧肉、茄子豆角、烤鱼……对,这些,有盒子吗?打包一份。” 等他回办公室时,林涧坐在沙发上正揉著额角。 他立刻起身:“给您又添麻烦了,昨晚的事我来补个笔录。” 张文奇下意识想说,不用了,赶快剎住了话茬,人家都讲流程,他一个局长不能不讲。 “哪里的话,客气了,为人民服务是我们应该做的。”说著又將打包回来的饭菜摊在桌上,抽出一双筷子递给林涧,“你吃饭了吗,不嫌弃的话一起吧。” 林涧也没客气,接过筷子大快朵颐。 他在部队习惯了,吃饭不讲话,又吃得快,不一会一盒米饭就消灭完了。 旁边递来两张餐巾纸,林涧接过,擦了嘴才问:“那些人,审问得怎么样了?” “我正打算下午给你去个电话,这帮人是分开审的,事情经过说得基本一致,他们就是一帮扒手,失业了才鋌而走险赚快钱。”他话头一转又道:“他们说的暗网,技术部门还在查?” “就是背后的人,一时半会还查不出。” 林涧本来也没报多大希望,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会是这结果,但总得试试。 这帮人胆大包天,明目张胆就敢绑人,只要做过,必定会留下痕跡,既然是暗网交易,那就顺著这条线查查,也没什么坏处。 他对张文齐笑笑:“辛苦您了,如果查到什么消息,麻烦通知一下我。” 张文奇憋了一肚子话,不敢问。 比如,女朋友为什么会被绑架?又比如,当时为什么不让警方出马? 想想又觉得,大人物的事,还是少知道为妙。 带著林涧去做了笔记后,將人恭恭敬敬送出门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又给上头的领导打电话,仔仔细细地匯报了情况。 林涧开车出了公安局,找了个酒店落脚。 洗漱完之后,躺在床上准备补个觉,但越想睡越睡不著,满心愧疚,突然想问问她怎么样。 说干就干,他立刻地拨出了电话,那边传来手机彩铃,“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电话已经响了一会了,意识到两人並不熟时,林涧心虚地正要掛电话,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谁呀?” 电话里传来风声,她在外面? 转念一想,也对,一件接著一件事,放谁都要消化一阵子,即使是如阿瑶一样坚强,也难免烦闷。 “我是林涧。” 电话那边明显一愣,之后又问:“你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林涧急中生智,找了个跟她相关的话题:“警局那边我去过了,已经补了笔录,他们说的情况和之前基本一样,暗网那边还在查,有结果了我再通知你。” 电话那边顿了下,清浅的女声传来:“林涧,你说世上有不要亲生孩子的爸妈吗?” 林涧有些不知所措了,是他布的局,也是他悬赏將她拉进这漩涡,阿瑶突然这么问,他倒有些愧疚了。 “也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涧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往身后垫了两个枕头,转移话题,“你的眼睛怎么回事儿?” “你怎么知道的?” 电话那边轻轻呼出口气,过了几秒才出声:“我的眼睛高中就出了问题,白天几乎看不到,晚上倒是看得很清楚,但是不影响生活,在山上生病后,又变了。” “变了?变成了什么样?”林涧疑惑了,眼睛还能变? “你知道热成像吗?”不等他回答,电话那边接著又说,“我的眼睛现在只能靠温差识別东西,温度高的是红色、黄色,温度低的是蓝色、灰色,静物几乎是黑白色的。”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 林涧一直没想通的问题,现在也明白了。 黑暗里,正常人是看不见的,或者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如果是热成像的话,只要有温度的物体,在黑暗中一目了然。 他潜进厂房后门时,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在阿瑶眼里,就是个移动的活靶子。 林涧想像了一下那场面,头皮一麻,要是敌人的话,他早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那、治不好吗?”林涧握著手机,喃喃问。 “治不好,能试的办法都试了,医生根本查不到病因。”那边回答得很肯定,“我其实也不是很確定,是因为被人傀咬了才这样,还是因为六门的基因问题。” 林涧喉结滚动:“那,你没问问付琼,被人傀咬了眼睛会变化吗?” “想过。”阿瑶的回答带著几分生硬,“但……我不知道怎么问。” “那你是决定要回六门了?” 阿瑶回:“嗯,有些事总得弄清楚。”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突然气氛就沉默下来,林涧起身灌了口冰镇的水,正准备掛电话,那边又传来说话声。 “这次城南灭门案,你是故意接近六门的?”阿瑶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林涧握著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原本想,阿瑶刚刚经歷了凶险的一夜,又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时候提这事不合適。 得,人家姑娘都让说了,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既然我们的目標都是六门,”他停顿了下又说,“不如合作一把?” 隔了好久,那边才回答:“好!” 林涧问:“什么时候动身?” 阿瑶望著逐渐沉下的日头:“明天。” “行,我继续找人查查暗网的事,你赶紧休息,明早八点我来接你。”林涧语速快了起来,末了突然顿住,“你在家……小心点。” 电话掛断后,阿瑶望著手机屏保出神,指尖划过锁屏的壁纸,那是她十七岁时在西北戈壁拍下的星空,璀璨星河下是无人知晓的孤寂。 让林涧同行的决定,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孤注一掷的筹码,这个总愿意把后背亮人的男人,或许能在六门那潭浑水里成为她唯一的支点。 黄昏的血色中,阿瑶起身回家。 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她踽踽独行,路灯將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勾唇笑了笑。 她避开的漩涡,最终还是要主动踏回去的,很多事总得有个答案。 水深又如何?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迎面接下! 第30章 付瑶来认亲了 早晨六点,阿瑶已经站在穿衣镜前。 她拎著件素色长裙比了比,米色的外套温柔地搭在肩上,一对珍珠耳环泛著莹润的光泽。 然而,镜中的倒影让她呼吸一滯,血橙色的皮肤从领口,袖口刺目地露出来,像是提醒著她眼睛的异常。 穿上这件裙子,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温柔恬静,父母会喜欢的样子。 情绪是一瞬间上来的。 “呵。”她突然冷笑一声,珍珠耳环被狠狠扯掉,从梳妆檯一路滚跳到地板。 牛仔裤紧绷著双腿,皮衣的铆钉闪著冷光,披散的长髮也乾脆扎了起来。 “这才像我。”她对著镜中的自己说。 引擎声准时在八点响起,阿瑶离去时,回头冲喜婆婆微微一笑:“那我走了,过两天就会回来。” “丫头,你……” 喜婆婆嘴唇颤抖著,终究没说出那句“別回去”。 阿瑶拉开车门上了车,车上开了暖风,温度很快升了上来,果然是好车,座椅也很舒服,林涧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了。 她系好安全带后,问他:“看什么?没见过不良少女?” “你不用换身衣服吗?”林涧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妥,又补充,“我只是觉得认亲是大事,应该要重视点。” 阿瑶口语淡淡的:“不用,认亲又不是去相亲。” 到巷子口的时候,冒著热气的早餐摊很多,飘散著各种食物的香味,林涧正打算下车买早点,就被阿瑶拦住了。 “不用买,有人会带的。” 话音刚落,齐福拎著豆浆煎饼匆匆赶来,有一杯豆浆洒到了他的衣服上。 他一边抽纸巾擦,一边抱怨:“我说你们决定去槐水,怎么也不提前说,我这都没有通知家里呢。” 阿瑶接过煎饼果子,咬了口,才打断他:“手机借我用一下。” 齐福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手机呈拋物线飞出了车窗,“啪”地砸在井盖上。 齐福惊了:“不是!你扔我手机干什么?” “当然是给他们惊喜。”阿瑶咬了口煎饼,酥脆的声音格外清晰,“放心,我赔你新的。” “那你也不能一言不合就扔了,你直说不让我联繫就行,我又不是听不懂人话。” 阿瑶唇角微勾,嘴上却说:“哦,我忘了!” “你……” 齐福简直哑口无言,他在生气和窝囊之间,选择了生窝囊气。 算了,反正这手机也用了两年,换新的还不用自己掏钱,听起来也不是不能接受。 车子出了城,很快上了高速,暮秋的季节,云岭南边的绿意依旧深重。 一路穿了十几个隧道后,两侧树叶慢慢变黄,红枫如火。 槐水阿瑶从没去过,甚至不是齐福的话,她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镇子,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伤心难过,好像没有? 开心,也好像没有? 两个小时后终於到了临水市,从临水到槐水镇,一路全是山路,天开始下起了雨。 车子一进槐水,阿瑶就看到了一片古宅,掩映在延绵的细雨中。 六门那边陆路只有自家车可以进,其他人要进六门古宅,都得坐摆渡船,三人弃了车,又乘了船。 濛濛细雨中,嘉陵江上薄雾瀰漫。 摆渡船推开江面的薄雾,那些雕樑画栋、亭台楼阁,在雨中若隱若现,像一幅被晕开的水墨画。 这地方,称得上遗世独立。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三人的脚步声被雨声吞没,拐了一道弯后,视线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就是付家牌匾。 入了槐水后,阿瑶就一言不发,齐福只当她是近乡情怯,安慰她:“付伯伯人挺好的,付爷爷前几天听说了你的事,还叫我喊你到槐水来玩。” “到了。”齐福声音很轻。 阿瑶的脸色变得更冷了,雨也更大了。 付家的匾额在雨帘中显得格外沉重,她抬手叩响门环。门被从里面开了,有位老伯警惕地打量他们:“什么人?” 阿瑶走上前:“你去通报,就说我找付昀!” 老伯看了看门外的三人,付老爷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找的吗?眼睛落到门外的女子身上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齐福他倒是认识,另一个很高的男人面生,女的……和太太长得太像了! 老伯回过神又问:“姑娘,怎么称呼你?我好去说。” “你就说,付瑶来认亲了!” 这话一说,守门的老伯脸色骤变,他在付家待了一辈子,能不知道那些事吗? 要不是付老爷子常常教导他们,要待人和善,他恨不得喊人,將这个女骗子打走。 连带著,他看齐福都不顺眼了。 “你回去吧,那孩子早就夭折了。”他擅自做主,回绝了三人后,就要伸手关门。 “等等。” 阿瑶伸手撑住门,突然摘下了眼镜,金色瞳孔在雨中熠熠生辉,老伯踉蹌著后退几步,差点跌坐在雨里。 “老爷!老爷!” 这一大嗓门喊的,惊动了整个宅院。 付昀隔著两道院墙都听到了,他刚出了屋子,就被拽走了,一路拽到大门口,才停了下来。 直到门口时,他还在整理被扯歪的衣领,待他看清雨中那个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劈。 “春梅……”他喃喃道,隨即又摇摇头,“不,是瑶瑶……眼睛是金色的。” 像,太像了! 跟春梅长得太像了! 他衝上前抓住阿瑶的手腕,力道大的阿瑶直皱眉,她任由他拉著,一路往內院走。 走廊蜿蜒曲折,风雨未沾,她沿途隱晦地打量,付家宅院是宋式的灰瓦白墙,飞檐斗拱,院內都是青石地板,下著雨一路走来,也没看见任何积水。 时不时有撑伞的人匆匆走过,不是从旁门过,就是小道过,看见付昀都会停下脚步,欠著身子,喊一声先生。 有胆大的,就抬头看一眼阿瑶,再拿余光瞥,她被付昀抓住的手,然后眼神怪异地走开。 过厅的茶已经凉了,付昀的手还在发抖,茶杯在他手里咔咔作响。 他声音发颤:“快去喊春梅和我爹过来。” 付昀注意到阿瑶穿得太少,立即让人开了空调,很快有人拿来热毛巾擦手,又换上了热茶。 他似乎看不够,仔仔细细將她上下打量了一圈,嘴里喃喃自语:“太瘦了,怎么穿得这么少?” 红木小方桌隔开父女二人,付昀目光紧紧地盯著阿瑶,眼里满是疼惜:“爱吃甜食吗?是不是…吃桃子会过敏?” 阿瑶先是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確实不爱吃甜食,一吃桃子脸就肿,全身还会起红疹子。 这人就是她父亲吗? 人到中年,不禿头,也没大肚子,反而英挺俊朗,成熟儒雅,这比她小时候想像中的父亲,配置好多了。 阿瑶避开付昀热络的视线,脑子里闪过疑问,眼前这个儒雅的中年男人,与她想像里拋弃女儿的父亲相去甚远,她不著痕跡地抽开手。 喜婆婆的话言犹在耳:这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付昀一愣,寻思著是不是他太热情,嚇到女儿了,他尷尬地搓了搓手,试图冷静一下情绪。 “你怎么……还活……?” 结果冷静了半晌,一张嘴又问了蠢话,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瓜子。 齐福见气氛尷尬,连忙將dna检测报告递过去。 见阿瑶不说话,只得帮她回:“付叔,阿瑶她是五岁被人收养的,这些年一直在洛南,我也是偶然间觉得这事有点蹊蹺,就托人做了个检测。” 付昀接过检测报告,看都没看,反手扔到桌上了,转头又问阿瑶:“这些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阿瑶回答得乾涩,且毫无温情,付昀通红的眼眶不像作假,但让她更加如坐针毡,“小时候的事,我印象不深了。” 雨幕中传来脚步声,付老爷子在眾人的簇拥下踏入厅,九十三高龄却步伐稳健。 阿瑶起身时,听见付昀哽噎的声音:“爸,这是瑶瑶…她没死…我女儿她还活著。” “瑶瑶?” 老爷子苍老的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阿瑶面色淡淡的,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审视。 “嗯!”阿瑶的声线浅淡,连称呼都没带,落入厅每个人的耳朵里。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渲染著有些微妙的气氛,这位祖父,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 付琼一头雾水,看看齐福又看看付昀,她怎么会突然有个姐妹? 付琼转头问付昀:“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付昀向著门外看,好像在等什么人,过了许久也没见人,他微微嘆了口气:“你妈当年生的实际是双胞胎,你还有个姐姐!” 付琼一脸的不可思议:“那,这么多年,为什么没一个人提过这事?” “这要从二十几年前说起,那时候你还小,没有记忆。” “你姐姐天生黄金瞳,小时候身体不好,一直和你分开养的,五岁那年,她那间屋子著了大火,等火灭了的时候,人已经烧成了焦炭。” 付琼问:“那你们没查证?” 付昀说著红了眼,语气哽噎:“当时场面太混乱,大家进去的时候……自然以为是你姐姐。” 付琼一想也对,那个年代dna技术也不发达,著火的地点又是姐姐的屋子,也不能怪眾人不疏忽了。 但好像哪里又不对,她提出疑问:“我们付家有仇家?” 付昀不明白,付琼问得没头没脑的,要说仇家,六门还真没有跟人结仇结怨,他问女儿:“你这话什么意思?” 付琼脑子也有点乱。 她坐下喝了口茶,捋了捋思绪才说:“爸,你想啊,姐姐是大火后丟的,那肯定是先有人製造火灾现场,然后才偷走姐姐,不是仇家的话,还能是谁?” 从刚刚到现在,付昀一直沉浸在见到女儿的喜悦里,压根没往深处想,女儿一提醒,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这个……”付昀回答不上来,“这事慢慢再查吧,不著急,眼下瑶瑶刚回家,得先给她收拾个住处,午饭时间也到了,琼儿你先吩咐厨房准备吃食。” 付昀看向主位的父亲,见他神色如常:“爸,我那个院子就给瑶瑶住吧,那里也清净,我搬去春梅那里就行。” 这时候付琼插话:“爸,你那院子老年古董风,姐姐肯定不喜欢的,不然让她跟我一个院子,我那里西厢房给姐姐住正好。” 付昀一想:“这个倒也行,你们姐妹说说话也好。” “老爷,您旁边不是空著个院子,给小姐住不是正好?” 说话的是刘伯,他跟了付生一辈子,在付家也是个老人了,他说的那间院子,正是付琼奶奶之前住的,自打她去世后就一直閒置著。 “就住你奶奶的院子吧。”付生拿著茶杯沉吟片刻,浑浊的眼睛精光一闪,忽地看向阿瑶,“去別的地方还要浆洗打扫,省得折腾。” 付昀有些急:“不行,我不同意。” 这话一出,眾人惊了,付昀一向温和,很少忤逆付生的意思,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付生轻轻呷了口茶,將茶碗置在桌上,问儿子:“你不同意什么?” 付昀憋红了脸,半晌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毕竟是瑶瑶住的地方,让她自己选吧。” 阿瑶黛眉微蹙,不就是个睡觉的地方,这帮人有必要爭来爭去?她一向怕麻烦,既然去別的地方要挪腾,那就选个最省事的,反正她也没打算住几天。 她沉声说:“那就住奶奶那间院子。” 付昀因为这句话,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蔫蔫地坐回椅子上,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又没说。 这时,外间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我不同意!” 厅里,眾人神情各异,甚至有些莫名。 阿瑶循著声音去看,雨丝如麻,青石板浸在潮湿的暮色里,有位妇人撑著把伞缓缓而来,修身的旗袍妥帖,盘扣一丝不苟地扣到脖颈。 她苍白的面颊上,因为雨水贴上几缕碎发,踏过青石板时,溅起的水打湿了旗袍下摆,她却浑然不觉。 第31章 疯癲母亲 付昀望著衣著单薄的妻子,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春梅,你怎么穿得这么少?” 湿气裹著细雨漫过雕朱漆门。 赵春梅却径直越过他,目光如刀一般落在阿瑶脸上,她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苍白的脸上凝著寒霜。 “哪里来的冒牌货。”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滚出付家!” 付昀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探她额头:“春梅,你在说什么胡话,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她就是瑶瑶。”付昀拿过检测报告,给赵春梅看,另一只手拉著住阿瑶往前推,“你看她的眼睛,还有报告,她又和你长得这么像…绝对错不了!” “假的,都是假的…”赵春梅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指著付昀,“你们父子俩又在玩什么把戏,找个冒牌货来骗我,是嫌我活得太长了吗?” 她的声音悽厉:“你们忘了吗?我的瑶瑶早死了,二十年前就烧成了焦炭!那么小的孩子……该有多疼的啊……” 赵春梅越说越激动,整个人情绪都有些癲狂。 “妈!”付琼衝上来抱住颤抖的母亲,“姐姐真的还活著,你看检测报告……” “骗子。赵春梅一把撕碎报告单,纸片散落满地,“都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哈哈……” 笑声迴荡在厅里,她笑得涕泪横流,她突然又疾步走去付琼身边,轻轻囈语。 “琼儿,你听妈说,不要信他们,他们都要害你!” 下一秒,她猛地扑向阿瑶,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她的衣领:“你来干什么?啊?你到底想要什么?” “啪!” 付生將茶盏重重摔在八仙桌上,震得青瓷碟里的蜜汁红枣微微弹跳。 “还不快来人,把她送回去休息!” “爷爷,我去送吧。”付琼搀扶起母亲,在几人簇拥下出了厅,临出门前,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阿瑶。 阿瑶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领。 梦里要剜她眼睛的女人,此刻终於和现实重叠,五岁的记忆太模糊,她分不清那是噩梦,还是被刻意遗忘的真相。 付昀上前来安慰她:“瑶瑶,你妈妈她不是故意的,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给她些时间。” “自从当年的事情后,你妈就受了刺激,时不时会这样,现在你回来了,说不定调养调养就好了。” 阿瑶没想到,再见是这幅场景。 她眨眨眼,没做声。 雨水顺著瓦片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 餐厅里,依旧是古朴的装修,七人围坐在雕屏风隔出的空间。 八仙桌上摆好了凉菜:时令桂藕、油亮的螃蟹、酱色浓郁的鸭肉、翠绿的凉拌苦菊,凉拌海蜇皮、还有被蜜汁浸透的红枣。 “中午隨便吃点,”付昀给阿瑶布菜时,筷子忽然悬在半空又说,“晚上你有想吃的,跟你妹妹说,让厨房提前准备。” “既然你回家了,那就得摆酒,等一会吃了饭,我去找你黄伯伯算个日子。” “我待不了几天。”阿瑶打断他,“洛南还有事。” 付昀一愣,刚夹起的鰣鱼掉了。 齐福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阿瑶还要照顾喜婆婆,老人家刚做完手术,身边离不开人。” “这好办!”付昀如释重负,“请最好的护工照顾,或者將老人家接过来,她养大瑶瑶,就是我们付家的大恩人。” 屏风上的苏绣山水,在灯下泛著莹润的光,阿瑶没接话。 热菜陆续上桌:清蒸鰣鱼、上汤菜心、八宝鸭、毛血旺、清炒时蔬、东坡肉、龙井虾仁、蟹黄豆腐,菜色各个精致。 阿瑶看得出,这菜准备的用心,摆明了是摸不准她口味,甜口、辣口、咸口都有,不管她喜欢吃什么,总能有想吃的。 付昀提议大家动筷子。 打从见了阿瑶,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见她多吃了几口鱼,立刻拿了公筷,挑了鱼肚子上最嫩的地方,將鱼刺剃乾净,装好青瓷小碗推到阿瑶面前。 “小时候为了口鱼肉,你能缠著厨娘半天。”他眼角纹里盪著水光,“没想到长大了口味也没变。” 阿瑶抿唇頷首,那句“父亲”在舌尖转了三转,终究化成沉默。 “叫什么都成。”付昀压低声音,连忙宽慰,“就是喊我老头子,我也高兴。” 付昀又说:“先填饱肚子,等认祖归宗的喜宴办起来,那时候有的热闹呢,到时再开口也行。” 付生突然咳嗽一声:“就让琼儿操办吧,既然是回家,总是要按规矩来的。” 窗外雨势渐歇,二楼的窗欞透出远山的轮廓,流云如絮般缠绕著山峰。 付生年纪大了,还没吃完饭,就先离席去休息了。 付琼正用汤匙搅动这杏仁茶,忽然质问齐福:“你那天跟著我,是真找活干?” “天地良心。”齐福心虚,但还是狡辩了几句,“顺手借根头髮罢了,再说了,我后来不是干活了嘛。” 算了,付琼也懒得计较。 有个姐妹也不算坏事,要是能藉此治好妈妈的心病,就更好了。 从很小的时候,付琼就知道母亲身体不好,爷爷也告诉她,不要总去烦母亲,让她好好养病。 但小小的她不懂。 母亲看自己眼神很复杂,有爱,还夹杂著莫名其妙的情愫,她渴望母爱的同时,又有点怕她。 她记得幼年时,偷趴在母亲的窗欞下,看她成天对著铜镜梳头髮,每当她想扑进那袭素衣白衫怀里,总能被镜子中冰冷的凝视逼退。 记忆里母亲眼神总是蒙著薄雾,明明拂过她的脸颊时带著温暖,却又在她伸手拥抱时骤然抽离。 再长大些,付琼就很少能见到她了。 她就像是影子一样,生活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既不出门,也不社交,她偷偷找过几次母亲,不是爷爷狠狠训斥,就是母亲避而不见。 直到大三那年暑假,母亲突然送来她最爱吃的东坡肉,酱色油亮的肉块颤颤巍巍地堆在荷叶上。 她温温柔柔地问她:“在学校里谈恋爱了吗?” “嗯。”付琼红著脸承认了。 赵春梅又问:“他待你好吗?要是能嫁去南边,永远別回来了。” 付琼不解,谈恋爱是一回事,但母亲明知道她是六门的接班人,是不可以外嫁的,怎么会说这个? 自从这件事之后,她整整三年没见母亲。 那间院子的门,常年紧闭,就连父亲都进不去了。 但她记得小时候,明明父母的感情很好,好像是突然的某一天就出现了隔阂,他问父亲时,他只会坐在书房嘆气摇头。 当时她只当是母亲癔症发作,现在想想,整件事好像哪里不太对。 饭后,阿瑶跟在刘伯身后去休息,穿过三道月亮门,越往里走,檐角悬掛的风铃就越密集,风铃无风自动,发出空幽的嗡鸣。 仔细看,风铃没有铃舌。 “这院子三十年没住人了。”刘伯的钥匙串哗啦作响,“但每天都有人打扫。” 门轴转动的吱嘎声中,一股檀香夹杂著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阿瑶的鼻孔不由自主地轻轻翕动——那是一种潮湿泥土的深沉。 不是新鲜的,而是某种被特殊处理过,沉睡了多年的死亡气息。 仔细分辨,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竹林沙沙作响,雨滴顺著叶片滚落,在青苔上落下水痕。 “老夫人最爱山茶了,算起来这株比你年纪还大上七八岁呢。”刘伯絮絮叨叨地介绍著院落布局,枯枝般的手指著院內的一砖一瓦。 直到將三人安置好,才佝僂著背离开。 空调的暖风早就驱散寒意,月白色锦被上,银线刺绣的牡丹在灯光下流转著暗芒。 阿瑶突然怔住,她竟然能看清被子上的刺绣了? 她下意识去看身后的林涧,男人的短髮粗硬,不羈地翘起著,五官像是刀削般凌厉,就是左眉里有道浅浅的疤。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夜空,藏著星辰与风暴,让人一眼望去便难以移开。 民宿老板没说瞎话,他確实长得周正。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林涧瞬间浑身不自在,他狐疑的问:“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你长得蛮帅的。”阿瑶回答坦坦荡荡,毫无小姑娘家的矫揉造作。 “臥槽。”齐福不明所以,怪叫一声,“你两要勾勾搭搭,等我走了唄,我这么大一个活人在这杵著呢。” 林涧瞬间会意,他记得阿瑶说过眼睛的事,这会子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问:“你的眼睛……” “嗯,好了。”阿瑶抚摸著被单上的刺绣,“一到槐水就好了,可能是刚刚分神了没注意。”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六门规矩森严,男女不能混住,儘管阿瑶的院子很大,空房间有的是,林涧还是跟齐福去住了。 付琼差人送来的晚饭刚到,她后脚就来了。 两人独处时,空气里总瀰漫著些许的不自在。 “我要怎么称呼你?”付琼轻声问。 阿瑶无所谓地耸耸肩:“隨你,就是个称呼而已。” 付琼抿嘴一笑,在阿瑶身旁坐下,她伸手盛了碗冬瓜汤,递给阿瑶,青瓷碗里汤色清亮,金灿灿的玉米和排骨浮在碗中。 “林涧那边,我已经让人送了几道菜过去,齐家也有人准备饭菜,你不用担心。” 阿瑶扫了眼桌上的菜色,都是些家常菜式,特意避开了她不爱吃的甜口,看来付家將这个妹妹培养得很好,看得出事事做得周全。 “麻烦你了。”阿瑶微微頷首。 付琼“噗嗤”笑出声来:“你別忘了,付家的东西你也有一半的,你这么说就见外了。” 阿瑶心里默念著她和付琼的名字,合起来就是琼瑶,又想起付昀对赵春梅的体贴,她忍不住问:“他们感情很好吗?” “嗯。”付琼放下筷子,眼神飘向远处,“爸妈是大学同学,他们是自由恋爱结婚的。” 她顿了顿,又说:“你別怪妈妈,这些年她一直有癔症,时好时坏的。今天在厅…她肯定不是有意的。” “那,她的病是因为我吗?”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原本妈妈住的那间院子其实是你的,你出了事以后,她就搬了进去。” 付琼眼神暗了暗,声音越来越轻:“听家里的老人说,就是从那时候起,妈妈再也不出门了,几乎把自己锁了起来,说起来我小时候也很少见她。” 阿瑶一时怔住。 她本以为付琼这样的天之骄女,应该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父母疼爱,家族寄以厚望,没想到童年也蛮悽惨的。 早上的混乱歷歷在目,赵春梅一见她就破口大骂,甚至差点动手,联想到自己常做的梦,阿瑶以为她厌恶自己。 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完全不是那样。 “我这两天多去陪陪她,”付琼轻声说,“等她清醒的时候,我再带你去见她。” “嗯。”阿瑶默默点头。 夜深人静,阿瑶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原本她是怀著一腔怒火而来,要质问付家为什么弄丟女儿?为什么也不找她?现在却像哑火的炮仗,满腔愤懣无处发泄。 付家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不知什么时候,阿瑶睡入了梦乡。 熟悉的青石板路上,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哭。一个女人急匆匆跑来,用帕子擦著小女孩脏兮兮的脸,轻轻拍打她身上的尘土。 “瑶瑶乖,不哭,妈妈吹吹就不疼了。” 小丫头两腮掛著泪珠,伸出胖嘟嘟的小手。 女人对著小手温柔地哈气,又擦去她两腮的泪水,小女孩破涕为笑,金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画面骤然一转。 雷雨交加的夜晚,女人握著匕首悄悄潜入房间。 第32章 怪老头跟著她 床上的小女孩被惊醒,睡眼朦朧地坐了起来,见到来人立刻地绽开笑容。 “妈妈,瑶瑶怕怕!” 女人在床边坐下,眼神冷得骇人,她举起寒光凛凛的匕首:“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你这双眼睛,不能要。” 小女孩嚇得躲回墙角:“不要……妈妈不要……” 她害怕地一头钻进被子里,小小的身子在被子里抖得像筛糠,她也不知道妈妈怎么了,她双眼血红…… “小姐,小姐!” 阿瑶猛地从床上坐起,她无意识地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冷汗浸透丝质的睡衣,梦里的那把寒刀仿佛还悬在眼前,那双血红的双眼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床前站著一个年轻女人,头髮乾乾净净地盘在脑后,一身纯黑色的职业套裙精致典雅。 她问来人:“你是谁?” “我叫肖红,原来是老爷院里的,现在负责您的生活起居。”女人介绍完,朝屋外拍了几下手,“进来吧。” 霎时,臥室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人推著一个移动衣架,后面跟著几个人分別拿了鞋子、包包、首饰。 经过昨天的观察,阿瑶大概也算了解了下六门,他们非常传统,桎梏人的规矩也多,凡事都有规程。 不是刻意讲究,而是传承如此。 衣架上有旗袍、新中式、时装、甚至还有奢侈品牌,肖红上前来问:“衣服准备得有些仓促,尺码不合適的话,家里有裁缝可以现改,小姐喜欢哪一件?” 阿瑶瞠目结舌。 她僵硬地笑了笑,隨手指了一件顺眼的衣服。 肖红拿过那件衣服,上前就要为她换,阿瑶及时叫停:“我自己换吧,你们先出去一下。” 肖红一愣,但还是规规矩矩出了屋。 穿衣服时,阿瑶后悔不已,怎么就隨便选了这件,靛蓝满绣亮片的旗袍,架得她不得不挺胸收腹。 不久后,肖红再次进了屋。 再看阿瑶时,她眼里闪过惊艷,修身的衣服完美勾勒出婀娜的身线,再加上阿瑶独有的清冷感,活脱脱一个民国小姐。 换了衣服,又搭配了侧边盘发。 肖红催促:“小姐,我们该去吃饭了,先生他们还在等你。” 许是因为衣服,阿瑶先前的舒適隨意全无,她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昨天她没仔细欣赏这座院子。 如今再看,推窗即景,满室清雅,院中的藤萝翠竹,点缀其间,绕过长长的连廊,一路出了院子,又是一个蜿蜒曲折的长廊。 直到走到尽头,才是餐厅。 阿瑶跟著肖红一路上二楼,还是昨天的餐厅,眾人早已落座,显然她是来得最晚的一个。 刚一进屋子,齐福倒抽一口凉气。 阿瑶本就身量苗条,一头乌髮侧垂著,发色如浓墨,冷白的皮肤泛著莹光,穿著深蓝的衣服不但不老气,反而透出一种冷艷气质。 她未染脂粉,只薄薄地擦了口红,额头的头髮梳向两侧,眸子清冷,雪肤红唇,和从前判若两人。 齐福晃了神,晨雾中走来的人,与梦里的紫衣女人竟有七分神似。 阿瑶淡定入座,极力忽略眾人的打量。 不经意间抬眸,与对面的林涧两两相视,他的眼里是毫不掩饰,欣赏的目光。 开餐前,付昀拿来梨木的红匣子,取出一个纯金的项圈,上面掛著把长命锁。 “这是你百日时,我叫人打给你的,现在物归原主。” 吃过饭后,付昀对齐福说:“阿瑶刚回家,你带著她转转吧。” 临水,槐水镇上。 槐水坐落在云岭北边,是北方城市,因著六门在这里安家,带动了整个丧葬行业。 一个镇子上几乎都靠六门吃饭,除了六门老宅,街道、村落也都规划得乾净整洁,倒像是个世外桃源。 ——“刚摘的鲜核桃,十块一斤,皮薄肉厚。” ——“桂酒,桂酒,甜而不腻。” 齐福刚带著人到了镇上,就被挑担的老头认出了车子。 “主家尝尝鲜,不收钱。” 挑担老头趴上车前,將一袋子核桃塞进车里,阿瑶听不太懂方言,尷尬地捧著一兜子核桃。 齐福笑她:“他们送给你吃的。” 核桃已经去了绿色的皮,也贴心地用夹子开了口,阿瑶望著怀里的核桃发呆,这种会脏了手,吃起来又费劲的东西,她实在没兴趣。 她转头將核桃扔到旁边:“你吃。” 林涧一愣,伸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捏爆核桃时手背上青筋浮起,不一会就剥了几瓣核桃仁。 见阿瑶盯著他的手看,以为她想吃,林涧摊开手心:“给你吃。” 阿瑶一愣,呆呆的看他。 林涧摊著手,上面躺著几颗胖乎乎核桃仁,见她不肯吃,只好又说:“我刚才用湿巾擦过手了。” 她其实在看林涧的手,没想到他误会了,阿瑶也没解释,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没想到鲜核桃是这种味道,脆脆的,甜甜的,她无意识的又从林涧手心捏起一颗。 冰凉的指尖再次触上手心时,林涧一怔,心口也酥酥麻麻的。 阿瑶笑笑:“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就是剥著麻烦,会脏了手。” 她这么一说,林涧就懂了,原来她是这意思,不是不爱吃,是嫌剥核桃麻烦。 齐福在一边当司机,一边当导游,嘴里絮絮叨叨地介绍著槐水,颇像个称职的导游。 一路上,林涧都没閒著,默默剥核桃仁。 渐渐地,纸巾上堆起了小山,阿瑶一颗一颗的消灭,一边跟齐福说话。 车子终於停在了一个吊桥旁,桥面是木质的,两侧连著高高的锁链,槐水在嘉陵江源头,周末来这里休閒的人也不少。 齐福介绍:“这个吊桥长一百多米,横跨嘉陵江,站在桥中间,江上的风景一览无余,要不要上去看看?” 说实在的,阿瑶对这些不感兴趣。 但她不能做那个扫兴的,同时脑子里冒出几句话:“来都来了”“大过年的”,差点给自己逗笑了。 林涧和齐福先上了桥,阿瑶上完厕所后,才慢慢悠悠地往桥边走。 她倒是很想故作风雅,不然可惜了这身行头,奈何江边寒凉,被吹得连打好几个喷嚏。 才上了桥头,没走两步,下意识的警钟大响。 有人在看她,或者说跟著她。 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反覆停下几次脚步,那人也跟著停下,阿瑶假装欣赏江景,借著江面的倒影,將那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第33章 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对方是个中年人,大概四五十岁,带著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身上穿著妥帖的行政夹克,脚下一双板正的皮鞋。 他的跟踪技巧拙劣得可笑,时而加快脚步拉近距离,时而又迟疑地放慢脚步。 这种感觉很奇怪。 第六感告诉她,对方没有恶意,看警觉程度也不像会功夫的。 江风裹挟著暮秋的凉意,阿瑶踩著摇晃的吊桥向前走去,她隱隱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 之后,她突然停住,猛地转身,直奔这人而去。 中年人没料到她会掉头,猝不及防,见阿瑶径直朝著他过来,乾脆就等在原地,一边將手伸进兜里,摩挲著什么东西。 没几秒,这姑娘已经站在眼前。 两人目光对上,皆是一愣。 “为什么跟著我?”阿瑶逼近一步。 黄颂知推了推镜框:“抱歉,认错了人,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远处的林涧和齐福频频往这边侧目,两人眼见著阿瑶走过来了,又突然调转了方向往回走,还以为遇到了什么事,远远地向她招手。 黄颂知提醒阿瑶:“你朋友在喊你。” 阿瑶却不理会他的提醒,双眼盯著男人:“你把我认成了谁?” 其实问不问已经不重要了,她心里已经隱隱有了答案。 黄颂知微微一愣,这丫头跟她妈妈的性子南辕北辙,气势上倒是挺会唬人。 当年,因为那件事,他心灰意冷,直接脱离了六门,这些年也鲜少回家,这次要不是老爷子三周年,也决计不会回来。 黄颂知沿著家门口那条路走,看了儿时被自己掏空的槐树,又上了祠堂的阁楼,学著父亲极目远眺。 槐水的街道宽了,店面也翻新了,外面日新月异,槐水变换也很大,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江风忽起,频频吹乱他的头髮。 故乡远不是一个地標、一些回忆、一些人这么简单,他承载了许许多多的复杂情感。 父母在人生尚有归处,父亲都不在了,他回的也不是家了,是別人的现在生活的地方。 要说怀旧,其实无旧可怀。 黄颂知问:“你是瑶瑶?” “你是谁?为什么会认识我。” 黄颂知的目光在阿瑶脸上逡巡。二十多年了,这张脸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又分离,他苦笑著摇头:“你和春梅长得真像,只是性格……” “你认识我母亲?“阿瑶瞳孔微缩。 “我姓黄。”男人轻嘆,表情突然变得复杂,“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伯伯。” “你妈妈嫻静,说话也总是温声细语的,性子也浅淡,可惜就是瞎了眼,看错了人…要不然怎么会……” 阿瑶下意识辩驳:“付昀他挺好的。” “好?护不住妻儿也叫好?”黄颂知上一秒还和煦的面色,陡然变得冷厉,他冷笑一声,“你妈她要不是因为你们姐妹,能一辈子被困在付家?” 黄颂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突然惊醒,转身就要离开。 这个回答是阿瑶没想到的,她快步追上:“什么叫'囚禁在付家?” 男人的背影明显僵住了一下,她越跟著,对方就跑得越快,脚步慌乱,几乎是仓皇逃走的狼狈样子。 阿瑶简直气笑了。 明明是他先招惹的她,临了了,自己又先跑了,搞得她倒像是个变態女流氓一样。 黄颂知下了吊桥后,仓皇上了车。 阿瑶本想算了的,不甘心又追了上去,记下车牌號后,她站在原地沉思。 这时,齐福和林涧也跟了上来。 两人齐齐问:“刚刚那人是谁?你认识?” 阿瑶瑶瑶头:“不认识,就是个问路的老头,看著挺聪明的,实际连东南西北都搞不清。” 套话的是阿瑶最拿手的,何况对象是脑子没半点沟壑的齐福,稍微说道两句,他能打开话匣子跟你聊几天。 回程的车上,阿瑶状似无意地套话:“付昀这一辈都有谁呀?” 齐福一边打方向一边回:“他排行第五,上面最大的是齐铭,再来是张角,还有……最小的是白庆,也就是白穆他爸,还有一个脱离了六门的黄颂知,在的话,你爸应该是行六。” “脱离?因为什么事?” 阿瑶眸光闪烁,她猜想应该就是这位了。 “听说当年为了个女人闹得很难看。” 齐福压低声音:“离家前,有人介绍对象,女方那边也比较积极,时不时来家里找他,后来订了婚又退婚,女方恼羞成怒,大骂兄嫂扒灰!” 齐福菸癮犯了。 但他不敢当著林涧面抽,嘴里叼著没点著的烟,继续说:“这个黄颂知跟你爸关係最好,那件事之后就不来往了,听说他现在开了一家酒店,生意还不错。” “这事当时沸沸扬扬的,闹了好一阵子,最后不了了之,但不久后,黄叔就离开了六门,上一次回来,还是黄老爷子去世的时候。” 阿瑶心里掀起惊涛巨浪。 黄颂知的话、齐福的閒谈、梦中的片段,以及喜婆婆的提醒,像是散落的拼图,渐渐在她脑子拼成了一个故事, 她不得不往歪处想,难道她不是付昀亲生的? 转念又一想,也不对! 她和付琼是异卵双胞胎,虽然不像,但绝对是亲姐妹,付琼能继承付家寻尸一脉,那就说明她的血统也没问题。 山风呼啸,阿瑶望著窗外飞逝的风景,失了神, 昨晚她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冷厉的、温柔的赵春梅来回切换,她也分不清这是日有所思,还是某段她忘了的记忆。 黄颂知说赵春梅被困在付家。 付家人说赵春梅是癔症。 双方各执一词,到底是谁在说谎?又是为什么说谎? 冷风呼呼灌进车內。 阿瑶也没心思逛了,让齐福直接回付家,山不转水转,既然黄颂知不愿谈及旧事,那就去找付昀。 第34章 你也怀疑母亲的事 进了付家,阿瑶一路直奔静园。 人到迴廊的拐角时,远远看见付昀俯身在方桌前,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在他背上留下细碎的光斑。 她悄悄走进看。 原来是在做木匠活儿,还是传统的榫卯。 “本想给你个惊喜的。”付昀头也不抬地笑了,指腹摸过木料,“你小时候最爱扒拉我的工具箱,忘记了?” 阿瑶点头。 既然是惊喜,她就不问了,免得辜负了这份心意。 她的视线扫过工作檯,磨得发亮的直角尺,缠著布条的榔头,一把扁铲斜插在磨斗旁,另一边还有凿子、手工锯、铅笔…… 全是经年的旧东西。 转眼间,付昀已经画好了墨线,手中的凿子正抵著块老梨木料,木屑簌簌落下,在光缝中浮沉散落。 “你小时候话多,现在大变样了。” 阿瑶挑眉,並没有接话。 “这是龙凤榫,等凿好了,就能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付昀突然举起两块咬合的木料,在空中演示,“你妈妈的嫁妆盒子,当年还是我亲手做的呢。” 有佣人拿来一小碟蓝莓,托盘里还有一碗喝的,青瓷碗底沉著小米粒般的桂。 付昀笑著说:“你们小女生吃蓝莓好,桂酿不是很甜,喝点睡午觉蛮好的。” 阿瑶心里生出些负罪感。 从种种跡象看,付昀都是个合格、细致、且慈爱的父亲,他完全可以钱买礼物,却偏偏选择费时间和心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一番思想斗爭过后,还是抵不过心里的疑问。 阿瑶轻声说:“今天,我碰到个人,他说他姓黄,让我喊他伯伯。” “嚓!” 锯刀偏移了墨线,付昀拿锯刀的手渐渐攥紧,手背上微微爆起青筋,许久,他拾起劈裂的木料轻嘆:“老梨木料…太可惜了。” 付昀没有接话茬,她再问也没用。 转身时,一片梧桐叶恰好落在地上,阿瑶的黑色皮鞋径直碾过那片叶子。 她甚至心里鬆了口气,失落的同时,又暗自庆幸,还好她对付家,一开始就没抱太大的期望。 负罪感少了,做起事自然心安理得。 越过第一道月亮门时,身后传来付昀的声音,阿瑶远远地回头看,他笔直地站在方桌前,眼里泛著亮光。 “瑶瑶,这次我会护著你。” 阿瑶盯著迴廊下的人,树影婆娑,她想起了喜婆婆说的话——她在六门活不了。 “这次?” 那上一次,是那场大火?还是之后,她必须要被送出去的命运? 千头万绪的乱麻里,她手中扯著那根关键的线头,只要她轻轻拉一下,似乎就有答案了。 看来还得见赵春梅。 回到自己院子,阿瑶搬了椅子,打算在游廊边小憩。 举目四望,庭院里一片鬱鬱葱葱,几株鸡爪槭的剪影印在白墙上,旁边的南山竹子隨风摇曳著。 树之间是一条蜿蜒小径,两侧一片小叶梔子球,圆形龟甲冬青球,旁边还有一泓水景,绕院而行,几条餵得肥肥的金鱼穿梭其中。 阿瑶靠著美人椅上假寐。 第35章 白穆逃跑有蹊蹺 夜里,阿瑶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窗户传来敲击声,像极了白日里付昀木工的动静,榫头轻扣卯眼的脆响,不紧不慢,敲敲打打,有著自己的节奏。 睡梦中,她下意识拿被子包过头,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却在下一秒猛然睁眼。 不对,这不是梦里的声音。 黑暗中,阿瑶瞬间睡意全无,她的鼻翼微微耸动:窗户外有人,是熟悉的气息。 她的嗅觉体系,非常独特。 活人的气味是复杂的,变化的味道。 ——齐福身上总带著一股纸钱烧过的焦味,混著廉价剃鬚水的薄荷香,连呼吸都沾上了烟火气。 ——付琼的气息清洌很多,像冬日凝结的霜,乾净清爽,但偶尔,她会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苦味,像是某种药味。 林涧的味道,是她从未在別人身上闻到过的。 贴近他时,是一种冷铁浸过雪水的气味,混著硝烟散尽后的余烬感,可当她离得远些,又会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松木香,是一种温暖的感觉。 奇怪的是,每当他情绪波动,那股气息会微妙地变化。 他握枪时,是刀刃出鞘的冷感。 他笑时,松木香会浮上来,裹著阳光晒过的暖意。 那天在车上,当她的指尖擦过他掌心时,她分明闻到,那股冷冽里炸开一缕炙热的,近乎灼人的气息。 呃? 隔了个窗欞,林涧细看床上的人,睡相全无,倒也符合她平日形象,他纠结要不要开窗进去。 阿瑶腾的一下坐起来。 屋內屋外一片黑暗,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窗帘外隱约映出一个影子,居高临下。 “咚咚咚!”敲窗户的声音又来了。 林涧一手扶著墙,一手摸出手机打字,他衝著里面给阿瑶看,上面打了两个大字。 聊聊! 谁要半夜和你聊聊,有什么事等不到明天吗?被扰了清梦,她现在想揍人。 阿瑶所有的反应林涧都看到了,不自觉嘴角浮起一抹笑,就那样举著手机屏幕,直到屏幕灭了。 实在是战友那边来的消息太惊骇,要不是担忧她的安危,他也不会大半夜偷偷摸摸来,这太不符合他的作风了。 阿瑶犹豫,是开窗还是开门。 过了会,她恋恋不捨钻出被窝,赤脚踩在地板上,过去一把推开了窗户,从里面伸出去半个脑袋,拧著黛眉问:“什么事?” 林涧感觉到了杀气。 “这件事说来话也长。”他压低声音,“我进去说吧,事情有些复杂。” 话是这么说,但门没开,他总不能跳窗,这一跳,好像正经事也变得不那么正经了。 阿瑶这才汲著拖鞋往门边走去。 “吧嗒吧嗒”的走路声传来,林涧小声提醒:“別开灯。” 门刚开了个口子,林涧迅速闪身进去,带著夜风的凉意。 屋內空气闷滯,混著独属於女生的馨香,借著月光,他將屋內的格局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齐福家的全套红木家具,而是后现代的装修风格,床侧有个小沙发,他一屁股坐上去。 “暗网那边有消息了。” 找她找得这么急,八九不离十不是什么消息,阿瑶问:“情况不乐观?” “警方那边没查到。”林涧压低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后来我託了人查到的,去掉重重偽装,交易ip在临水市的一家网咖。” 两人靠得太近,阿瑶又穿了件细肩带的睡衣,皮肤裸露得过多,白晃晃泛著莹光,林涧强迫自己挪开眼睛。 他继续说:“我又让人查了网吧记录,交易的这人叫张暉。” 阿瑶没太明白:“叫张暉怎么了?” “叫张暉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是六门张家的人,”看她一脸迷茫,林涧解释,“张角你见过的,张暉跟他是父子。” 气氛略显压抑,六门的人为什么要她的命?前有巷子的人,后有纺织厂绑架。 现在想想,白穆逃跑也有蹊蹺。 他当初的供词就漏洞百出,被重重看守的人,怎么可能轻易逃了,除非…有人里应外合放了他。 这人难道是张角? 阿瑶声音发紧:“齐福说张角排行第几来著?” “排行第二。”林涧回。 她这么一问,林涧还能不明白吗?白穆也是六门人,这“二叔”不就和白穆说的人对上了,那么白穆大概率也是他放走的。 根据付琼的说法,人傀是天生的养,灭人傀也是六门职责所在,没想到饶了一圈,人傀的真相回到了六门,这简直匪夷所思。 但这件事怎么会和阿瑶车上? 屋內没开灯,林涧忽然发现阿瑶的呼吸变了节奏,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他能想到的,阿瑶自然也想到了。 “我怀疑赵春梅在装疯。”阿瑶冷笑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为了我的『发疯』的母亲,见到活著的女儿的,第一反应是要赶走我。” 屋內陷入死寂。 “付家確实有古怪。”黑暗中,他盯著阿瑶的眼睛,“按理说,付昀还在,不该跳过辈分放权给孙辈,除非……” 林涧这么说,是有根据的。 据他观察,赵春梅外表看起来很癲狂,但听她说话,却是有条理和逻辑的。 真正的精神病人,没有正常逻辑。 至於付昀,他表面上在是大家长,又提了认祖归宗的事,实际上,好像每件事都不能擅自做主。 “除非他根本做不了主。”阿瑶指甲陷进掌心,那个温柔的,慈祥的男人,在付家毫无话语权。 林涧无意识地摩挲著沙发扶手:“那你打算怎么办? 沉默了几秒,阿瑶迎上他的目光,给了个肯定的答案:“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空气中瀰漫著一丝危险的气息,两人同时噤声,阿瑶的指尖无意识地扣住短刀。 第36章 嗅觉就像是被突然掐断 林涧的刀已经横握在手,他猛地推开窗,冷风灌入,窗帘翻飞如鬼魅,窗外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打著漩飘落。 阿瑶的嗅觉在夜风中捕捉到一丝气息,是一种特殊的香味,初闻甜腥,后味还有若有似无的苦味。 “是那个人。”阿瑶低声道。 几天前,在巷子里那人她看不清长相,但这个味道却记忆犹新。 林涧翻身跃出窗外,落地无声,阿瑶也紧跟其后,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那人影在迴廊镜头一闪而过,衣角掠过转角时带起一阵风。 两人一对视。 林涧压低身子,疾步追上去,阿瑶则是绕向另一边,试图包抄。 两人同时赶到拐角时,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扇半开的木门在夜里吱嘎摇晃。 时间上来算,阿瑶的嗅觉可以追踪,但空气中没有任何气味,就像被人刻意抹去了。 “不对劲。”她皱眉,“他的气味……突然就消失了。” 林涧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停留在墙角的金叶菖蒲上——那里有被踩过的痕跡,菖蒲蔫头耷脑的,茎秆混著泥土粘在地上。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悽厉如婴啼。 阿瑶抬头看,两座院子仅一墙之隔,那边是付生的院子,歇山重檐,搬过来后她还没去过呢。 “被偷听了。”她低声说。 夜风裹著南山竹簌簌颤抖,在微风中发出咽鸣,付家院落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 天边隱隱露出鱼肚白。 两人散开,各自回家睡觉。 这一早,对阿瑶来说还真不是消停日子,她起床就成了工具人,让穿什么就穿什么,让戴什么就戴什么。 付昀一早就在外间等著了。 阿瑶洗漱收拾妥当后,她被拉去隔壁的耳房,付昀在一旁满眼期待的看著她。 推开雕木门,灯光倾斜而下,墙面铺陈著深色胡桃木,搭配金属质感的悬掛杆,羊绒大衣、丝绸衬衫、刺绣礼服分门別类掛著。 阿瑶半眯著眼看。 玻璃柜里钻石和翡翠错落有致,在灯下闪烁。旋转鞋架上,高跟鞋、靴子鋥亮,还有一整面墙,上面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帽子。 她暗自发笑,自己既不是蜈蚣,没那么多只脚,也不是九头蛇,戴不了那么多的帽子。 付昀准备这些了三天,各式衣服、首饰、鞋帽都是他亲自选的,他兴冲冲跟阿瑶介绍:“暂时就先准备了这些,不知道你喜欢吗?” 阿瑶回他:“挺好的。” 付昀显摆完了,这才想起一件事:“对了,喜婆婆那边我都安顿好了,等她身体好点了,就接过来。” 阿瑶內心复杂,她確实贪恋这点父爱,但她没得选,无形中好像有一股力量,推著她往前走。 “你能带我参观下付家吗?” “啊?”付昀愣了下,“当然可以,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带你去別家逛逛。” 两人出了院子,一路往大门口走,付昀顺便跟院里的人打了招呼:“刘伯忙著呢。” 地上有几株矮麦冬和毛娟,刘伯正指挥著园艺移栽,两人的胶鞋陷在泥土里,苗子被放进坑里,扶正、填土、再压实。 “先生小姐啊,你们找老爷有事?” “我带瑶瑶认个门,你忙吧。”付昀脚步没停留,带著阿瑶往里走。 穿过这个游廊,又过了几个月亮门,付昀抬手,指向大门口的一排房子,温声道:“瑶瑶,这叫倒坐房,用来招待家里不太熟的客人。” 阿瑶瞬间明白了,付家宅子是典型的中式院子,坐北朝南,门口的这排房子坐南朝北,所以叫倒坐房。 往里走是几个大的池塘,直到进了一个宽敞明亮,几案桌椅摆放整齐的屋子,付昀又说:“这是过厅,家中有什么大事,都在这里商量。” “再往里就是后院,隔成了几个院子,是家里人住的地方。” 一路到后院,东边有两个小院,一间付生住,一间现在阿瑶在住,阿瑶跟著付昀进了付生的院子。 屋前,有一颗奇怪的巨树。 它很高,枝叶繁茂,奇怪的是那棵树没有一丝气味。 阿瑶站在庭院中央,指甲轻轻刮过树皮,甚至连枯叶腐朽的土腥气都无,它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气息,只剩下空洞的存在感。 “这棵树是你爷爷种的。”付昀轻声说,“据说是一棵古树,快30年了。” 阿瑶问:“它为什么没有味道?” 付昀沉默了一会,才说:“因为它不是景观树。”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付昀没回答,只是抬头看向树冠,阳光透过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树影不像是寻常树木那样摇曳婆娑,而是诡异静止著。 阿瑶抬头往树上看。 树梢上掛著的不是果子,而是一枚一枚的铜钱。 古旧铜钱,用红绳繫著,隨风发出及轻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叮—— 叮—— 那声音很轻,却让阿瑶后脊一凉,因为不到几秒的时间,她什么都闻不到了。 “它是什么树?” “哑木。”付昀声音很轻,“它能吞掉气味,付家寻尸一脉常常被尸气困扰,靠近它,会屏蔽气味,净化嗅觉。” 阿瑶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 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昨晚她追出转角时,嗅觉就像是被突然掐断,现在想来,就是因为这棵树。 付昀留下阿瑶在前厅,自己上了二楼去找付生。 付老爷子正字写毛笔字,晨光透过雕窗欞,落在书桌的宣纸上。 “爸。”付昀喉结滚动了下,“您看瑶瑶认祖的日子……” “下月初六吧!” 付老爷子没抬头,毛笔在砚台里舔了墨汁,最后一笔落成后,突然淡淡地说:“老五回来了,你知道吗?” 话音刚落,屋內的气氛凝固了一瞬。 付老爷子缓缓搁下毛笔,抬起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儿子,最终远远落在院里的阿瑶的身上。 暮秋的季节明明不热,付昀后颈渗出细汗,说话时连声音都发紧:“爸,瑶瑶失而復得,这次我一定要护著她。” 付生打断他:“你能瞒得过她?” 付昀的脸色瞬间苍白,慌乱的目光对上父亲,他在害怕。 第37章 你跟赵春梅什么关係 阿瑶捧著一盏青瓷茶碗,热气在眼前繚绕,她垂眸盯著杯中的浮沉的绿芽思索。 也是刚刚那一瞬间,她想明白了。 得找个机会见见黄颂知。 出了付老爷子的院子,阿瑶谢绝付昀串门的提议,说要自己散散步,走一走。 出了付家宅子,走在青砖的巷子上,又过了风雨桥,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时不时驻足一下回头看,就怕有人跟踪。 再往东走了一段路,按照齐福的介绍,拐过这个巷子,就到了黄家。 黄家正在准备三年祭,人来人往的。 要是见到是他,不知道黄颂知会不会被嚇跑,她索性找了隱蔽地方等在门口,她不信他能不出门。 正踌躇呢,她巷子角看见了黄颂知的车。 阿瑶抬头看了下,这是个监控死角,她一个闪身跑去车前,“咔噠”鐲子打开了。 果然,没过半小时,黄颂知出了黄家大门,他从巷子绕到车子前,手里还拿著一份文件。 上了驾驶位,刚系好安全带。 “別动!”阿瑶压低声音,短刀横在黄颂知的脖颈,“现在按我说的做,点火。” 像她预料的一样,黄颂知先是身子一僵,认出她后,他手腕一转,捏著阿瑶握刀的手,脖子微微往后缩。 六门的人,果然没有一个吃素的。 她被捏得住那只手瞬间麻了,阿瑶忍著痛意,刀口慢慢逼近他的脖子。 两人谁也没有退一步,黄颂知的脖颈上已经微微冒出血珠。 他声音平静地说:“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我劝你,能走多远就走吧。” “既然我回来了,有些事情就必须弄清楚。” 落子无悔,既然她已经决定,那就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听这意思,像是铁了心。 黄颂知也不劝她了,他利落地点火,轰了一脚油,车子出了六门老宅,穿过镇子,一路往山上走。 期间他甚至频频看后视镜。 阿瑶出声提醒:“放心吧,我上你车没人知道。” 直到停在山路的一块平地上,確定没人跟著,黄颂知才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你跟赵春梅什么关係?” 黄颂知太阳穴的大筋突突地跳,被一个晚辈这么问,著实有点不光彩。 他嘆了口气:“你知道你妈的事多少?” 她能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吗?这人不按常理出牌,反倒问起她了。 “你妈被你爸骗了,骗得好惨。” 这叫什么话,据她所知,付昀和赵春梅是自由恋爱,何来骗她一说,再说了就算骗,大不了离婚唄。 阿瑶冷脸又问:“当年,你被指扒灰,对象是赵春梅?” “嗯。”黄颂知只回了一个字。 这,阿瑶一口气憋在胸口,还真是出乎意料。 真特么……狗血。 寻尸久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她没见过,男人和女人可不就那点事,爱的时候一件一件脱,不爱的时候一刀一刀地戳,不是长相廝守,就是藏箱尸首。 行李箱、编织袋、男用袋,女用箱,里面全是小可爱。 黄颂知往后视镜看了一眼,见阿瑶脸色铁青,就知道她想歪了,他开口解释:“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开了车窗,冷风从灌进车內。 过了许久他才说:“我比你爸大两个月,我们以前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后来上大学去的也是一个学校。”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方向盘,目光盯著远处的山峰。 “我和你妈也是大学同学。”他声音很低沉,“那时候,是我先喜欢的她,结果被你爸捷足先登。” 阿瑶的刀仍抵在他的颈侧,力道鬆了很多。 “后来呢?” “那时候,付昀还不是现在的样子。”黄颂知笑了,“后来,他变了。”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仿佛陷入某段不愿回忆的往事。 “大三那年,付家突然派人来接他回去,说是家里有重要的事,他走之前,还嘱咐我照顾春梅。” “但他回来时,整个人都变了。” 黄颂知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意。 “冷漠、阴沉、看人的眼神都空洞。春梅以为他是跟不上学业,我也以为是这样子。” 阿瑶的瞳孔骤然收缩:“之后呢?” 黄颂知转头看向她,目光灼灼:“再之后,在春梅的坚持下,他们还是结了婚。” “前几年他们很恩爱,直到生下你们姐们之后,春梅就变了,有一天她来找我,让我带你走。”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妈死活又不肯说。”黄颂知的声音沙哑。 “为什么不说?”阿瑶皱眉。 “你的眼睛。”黄颂知指了指了她的金色眸子,“我猜是因为你的眼睛。” 阿瑶心口发凉。 所以,赵春梅剜她眼的梦是真的,她竟然想要剜自己的眼睛? “在我们打算將你偷偷送出去时,有一天晚上,你那院子著了场大火…”黄颂知手渐渐用力,握紧了方向盘,“然后,你妈妈发了癔症。” 阿瑶沉声问:“当年那场大火不是你放的?” “不是。”黄颂知摇头,“本来我们已经暗中计划好,借著出游,將你送走,然后再说你走丟了。” 阿瑶脑子一阵嗡鸣,像是耳边飞过一只虫子,虚空里她甚至伸手挥了一下,挥了个空。 她本来猜测,那场大火是黄颂知放的,救她的人就算不是他,他也应该知道是谁,没想到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黄颂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赶紧解释:“但是你別想歪了,我和你妈清清白白的,早在她结婚的时候,我已经放下了。” “后来她频繁找我,就是商量送走你的事,你应该也发现了,六门势力在临水盘根错节,天衣无缝地送走你,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说起来这事,黄颂知后悔死了,按照原计划送走阿瑶其实可以的,但因为他相亲的事错过了时机。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但六门势力太深……”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悄无声息地驾上山路。 “被他们发现了!”黄颂知脸色骤变,他轰了一脚油,车子猛地掉头。 “放我下去。”阿瑶的声音及其冷静,“你继续往山上走,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见面了。”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山间的寂静,黄颂知猛打方向盘,轮胎在碎石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车子如鬼魅般紧咬不放。 “下车。”黄颂知低吼一声。 车子一个急转弯,借著弯道的盲区,阿瑶翻身滚下了车。 山路崎嶇,黄颂知猛踩油门,开车一路往山顶走,黑色轿车越来越近,估摸著够远了,他一脚踩下剎车。 直到车子走了很远,阿瑶才收起短刀,她拨通了林涧的电话。 “餵?”林涧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背景里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一大早就开车到了市里,季爻將二郎神送了过来,这会子他正在返程路上。 “我给你发个坐標,你来接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隨即传来林涧利落的回应:“好,十五分钟到。” 林涧掛了电话后,看了眼坐標,车子一个漂亮的摆尾,换上了另一条岔路。 接著,他狠踩油门,车子犹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第38章 好大一张床 越野车衝破灌木,一个急剎车停在空地边缘。 他跳下车,目光落进灌木丛:“二郎神,去找她。” 二郎神一声令下,快速衝进了灌木丛,很快,循著气味它就找到了阿瑶。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灌木丛里,二郎神呲著牙,后颈的毛炸成一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嘖,是你呀!”阿瑶將短刀收回袖口里,“前面带路吧。” 二郎神前爪刨地,尾巴绷得直直的,琥珀色的眼珠死死地瞪著她。 “再磨嘰,回家就把你燉了!” 二郎神突然暴起,却不是扑向阿瑶,而是略过她,一口咬住了一只黑色的蛇。 那蛇被二郎神叼在嘴里,依旧挣扎捲曲,试图反击。 阿瑶拔刀,利落地削了蛇头。 二郎神鬆口,將头一扭,狗眼里透出几分讥笑,它伸爪,慢条斯理地將蛇头按进泥巴里,动作优雅又傲慢。 “你……”阿瑶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是我小人之心了。” 结果,那狗打了个响鼻,尾巴一甩,走了。 那神情像是在说:谁理你。 出了灌木丛,阿瑶一眼就看见了林涧,他倚著车头正在打电话。见她过来了,他用眼神示意她先上车。 “嗯。”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又回:“妈,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稳定了我再跟你细说。”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阿瑶听不见,隔著玻璃,林涧脸上一副无奈的样子,甚至古怪地看了眼她,然后“嗯嗯”又应付了两句,这才结束了通话。 林涧也没想到,他稍微动用点关係,这事就传到他爸耳朵里了,家里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事情经过。 撒一个谎,需要几百个谎来圆。 这不,刚刚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她电话里说得含蓄,告诫林涧可不能有门第观念,谈恋爱要对人家女孩子负责。 林涧有苦难言,只能应付著。 上了车后,他先点了火,又问:“你怎么会在半山腰上?” 阿瑶回他:“去镇子上,找个安全的地方给你解释。” 越野车一路疾驰。 阿瑶坐在后排思索,黄颂知引开了那辆黑车,她不能去救,去了反而添乱。 槐水就是个镇,不算大。 林涧本想找个咖啡厅,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倒是有家奶茶店,但是人来人往的,说话也不方便。 正踌躇呢,听见阿瑶喊“停车”。 林涧下意识一个急剎车,车子停了,抬头一看竟是家酒店,老旧的招牌上,“福缘酒店”几个大字退了色。 阿瑶推门下了车,林涧只好跟上。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直直地走去前台:“还有房吗?来个钟点房。” 前台的中年人正在看电视,放的是个抗日剧,画面里正枪炮齐飞,他头也不抬地问:“有,要普通的还是別的?” 阿瑶面无表情:“有什么区別?” 老板不耐烦了,抬头看,哟呵,俊男靚女,倒是挺登对的。 男的一看就很健壮,虽然穿著外套,隱约都能看出臂膀的肌肉,这体格不得大战八百回,就是女的看著身板子弱,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老板一双眼看看阿瑶,又看看他,林涧再迟钝也知道老板想歪了,下意识地皱眉,避开眼神的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阿瑶催促:“隨便,麻烦快点。” 老板一愣,这么急? “身份证、押金200,是扫码还是现金?” 阿瑶没带身份证,她回头看林涧:“你带了吗?” 林涧一愣,赶紧从衝锋衣里掏出个证件,递给阿瑶。 “老板,驾照可以吧。” 阿瑶將驾照递给老板的同时,顺便瞅了眼上头的照片,那时候的林涧的真嫩啊,头髮稍长,目光沉静,看起来朝气蓬勃。 作为酒店老板,有钱不挣是傻子,他迅速登记好之后,曖昧地看了眼两人:“上三楼,左手边第二间房,那边隔音好。” 隨著“滴”的一声响,门开了。 阿瑶愣住了,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怪不得老板给房卡时,一脸曖昧,这特么误会闹大了。 莫兰迪粉和奶油的屋內,好大一张双人床,大就算了,还是个圆形的,天鹅绒的床品上撒满了玫瑰,床头还掛著一幅画,露骨得不忍直视。 她的脚挪不动了,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转念一想,是自己要来酒店的,只好硬著头皮走了进去。 一进屋,阿瑶將灯全打开,这一开更要命,曖昧的琥珀光变成了梦幻的薰衣草紫。 这屋里除了床和大浴缸,竟然没有一个能坐的地方。 阿瑶站在床边不知所措,余光里,林涧站在另一边,不知道灯光的问题还是什么,他的脸红得异常。 林涧声音沙哑:“到底什么事,非得在这说?” 阿瑶破罐子破摔,乾脆盘腿坐去被子上。 “那天在桥边,我跟一个人说话,你还记得吗?” 林涧没遇到过这情形,他浑身不自在,歇坐在另一边,拘谨得像有点好笑。 那天在桥头,他看那人和阿瑶说了很久的话,阿瑶在槐水也没认识的人,她说是问路的,他和齐福也就没多想,没想到这中间还有內情。 “那今天是怎么回事?”林涧问。 “那个人就是齐福说的黄颂知。” 那天黄颂知说赵春梅被囚禁了,她只觉得荒谬,回去试探了付昀,就觉得这事有蹊蹺,冷静了之后,想找他问问清楚,结果被迫撂在山上了。 阿瑶解释:“上次,他说赵春梅是被囚禁了,我以为这人胡说八道,后来我觉得事情不对,想找他再问问,昨晚不是发现有人偷听嘛,我今天专门找了僻静的地方,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了。” 阿瑶又说:“当年他未婚妻说他扒灰的事,其实是个误会。” 林涧皱眉:“误会?和你有什么关係吗?” “我来六门前,喜婆婆说,是有人將我抱给她养的,那对他说我在六门活不了,所以我怀疑当年那场大火是黄颂知放的,结果不是他。” 林涧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结合之前的种种,加上阿瑶说的话,很快就理清思路。 “你是说,当年那场大火有內情?” 第39章 你两去开房了? 阿瑶將所有的事和盘托出,林涧却陷入沉思。身世之谜与人傀事件看似无关,却都指向六门——这绝非巧合。 回到六门时已过晌午,两人在巷口分別。 林涧拽著二郎神的牵引绳,想將它交给阿瑶看家护院,可这狗却犟著不肯动,耳朵耷拉著,琥珀色的眼睛望著他,尾巴也不摇了,浑身上下都写著“不愿意“三个字。 “带它回去。”林涧拍了拍狗头,“有它在,安全些。” 二郎神垂在脑袋,它跟著阿瑶一步三回头,时不时哀怨地瞥一眼主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林涧刚踏进齐家院子,齐福就冲了过来:“老实交代!你昨晚去哪儿了?“ 自从林涧住下,每日雷打不动晨练。 齐老爷子年纪大了,觉也少,常早起看他打拳,那叫一个讚不绝口。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凌晨六点,齐福还在梦乡的时候,林涧已经在院子锻炼了,他只穿一件黑色背心,肌肉线条凌厉如刀刻。 特种兵的格斗术融合传统武术,拳脚乾净利落,没有半点哨。出拳时快若闪电,收势时稳如磐石,锋芒毕露却又內敛至极,招招式式都透著实战的狠劲与克制。 齐老老爷子看得乐呵,见著齐福就夸。 搞得齐福心里很是鬱闷,今早,他难得起了个大早想偷师,却发现林涧屋里空无一人,被褥冰凉。 齐福懵了,这人不睡觉能跑哪里去? 快晌午时,他出去溜达,风雨桥西边围著一群人,齐福在街头听到了爆炸性八卦—— “听说了吗?付家那小姐,昨晚跟个男人去开房了!” “付琼那丫头有主了?” “什么呀,是付瑶!就那个二十年前据说烧死了的。” “怪事,当年付家那场大火,不是说烧成焦炭了吗?” 一个嗑瓜子的妇女凑过来:“我瞧著那眼睛金灿灿的,跟她娘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惜啊,阴差阳错被调了包。” 旁边人搭腔:“调包?谁跟付家这么大仇?” “付老爷子一辈子与人为善,是十里八乡的大善人,付昀更是好脾气,”妇女吐著瓜子皮,“就是春梅,说话也温温柔柔的,脾气顶顶好,能得罪谁?” 齐福无聊,就那么凑过去听了一嘴。 天塌了! 他一把拽住林涧的胳膊:“你还装?全镇子都知道你俩去开房了!“ 林涧眉头紧锁:“我只是去接二郎神。” “那酒店怎么回事?” “什么酒店?”林涧眸光一沉,“你从哪听来的?” 齐福瞪圆了眼,一副你骗鬼的神情:“现在是我问你!你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林涧皱眉:“我就是出去一趟,接了二郎神过来。” 说完他又沉默了片刻,索性嘆了口气,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行吧,瞒不过你。”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近齐福:“我的確昨晚见了阿瑶,但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齐福眼睛一亮,竖起了耳朵:“那是哪样?” “我查到些线索,关於人傀的。”林涧神色凝重,“白穆逃跑应该是有人故意放走的,背后可能牵扯到了六门內部的人。” 齐福一愣,八卦的心思顿时被衝散:“那是谁?” “暂时还没查到。”林涧隨便糊弄过去,转而问他,“对了,黄家老爷子三周年祭奠,你不去帮忙吗?” “轮不到我去。”齐福挠挠头,“黄家虽然低调,但毕竟是六门之一,该有的排面自然不会少,这些事都有专人做的。” “那你说的那个黄颂回家了吗?”林涧状似无意地问。 “回来了呀。”齐福一拍大腿,“刚还见他去祠堂烧香了,穿得那叫一个正式,西装领带的。” 林涧眼神微动:“他一个人回来的?” “哪能呀!”齐福压低声音,“带了好几个生面孔,看著像保鏢,各个膀大腰圆的。” 林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还是打草惊蛇了,往后得更加小心了。 “这事你別往外说啊,尤其白穆的事情。” 齐福立刻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放心,我嘴巴严实著呢。” 林涧转身走向客房,齐福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黄颂知被监控了,六门內部绝不是这么简单。 “喂!”齐福突然叫住他,“你打听黄叔干什么?” “好奇,隨便问问。”林涧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那天不是说他的八卦了吗。” 关上房门,林涧立即拨通了阿瑶的电话,那边铃声响了好几遍才被接起,背景音里隱约传来狗叫声。 “黄颂知回来了。”他单刀直入,“身边还跟了几个人,齐福说个个膀大腰圆,他被控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就证明我们已经暴露了,好在现在还没撕破脸,接下来要更小心了。” * 翌日一早,在付琼的努力下,一家四口终於坐在一个桌上吃饭了,青瓷汤碗轻轻放在餐桌中间。 “姐姐尝尝这个蟹粉狮子头。”付琼舀起一颗肉丸,琥珀色的汤汁,顺著勺子滴落在绣著纹的餐垫上,“用的是早上才捞的湖蟹。” 赵春梅的筷子突然“啪”地拍在筷枕上。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对襟衫,领口別著的翡翠胸针,一个穿藏青衣服婆子,立刻从屏风后上前半步,其中一人手里还攥著条白毛巾。 “春梅?”付昀夹著鱔丝的筷子悬在半空,“是不是……不合胃口。” “吃饭不许说话,吵得头疼。”赵春梅打断他,她刚要擦嘴时,守在一旁的婆子立刻递上纸巾。 “都是自己人,没有这么多规矩。”付昀强笑著去够茶壶,一不小心撞翻了茶杯,茶水很快漫过桌沿,滴在他熨烫妥帖的西装裤上,“王嫂子,你去帮我拿条裤子来换。” 穿著藏青衣服的叫王菊,是跟了赵春梅二十年的老人了。 她踌躇了下,竟没动:“先生,太太身边离不开人。” 一向温和的付昀站了起来,他“嘭”地將茶杯摔在桌上:“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了?” 阿瑶余光里看了眼赵春梅,看来她一直被监视著,所以才会假装疯疯癲癲。 第40章 不查我就能活著 这王嫂子不对劲。 赵春梅仍旧一脸的冷漠,慢条斯理的擦完唇后,她看都没看桌上一眼,径直离开。 擦完的餐巾纸扔在桌上,边缘沾著一点酱色。 从她入座后,阿瑶就注意到,赵春梅的用餐仪態很刻板,筷子永远平行放在青瓷碟子上,吃饭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擦嘴的手帕都折得方方正正。 这么讲究的人,怎么会隨意把用过的纸巾扔在桌子上? 趁著无人在意,阿瑶指尖一勾,那团皱巴巴的纸团被她捏在了掌心。 “瑶瑶,陪我去换件衣服吧。”付昀转头又对付琼说,“你也一起吧。” 走廊上风铃叮叮嗡鸣,吞没了三人的脚步声。 阿瑶正打算展开那张纸巾,一只大手突然压在她肩头,掌心湿润。 “別看。”付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的声音轻的,像飘在雾里,“先跟我去书房。” 书房的门在身后无声併拢,將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瑶下意识地攥紧手中那团纸。 付昀的视线终於离开她的手,却在转身时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把东西给我。”付昀背对著姐妹两,声音突然变得冷厉,周身的气场在这一刻全变了。 阿瑶狐疑,他看见了? 她站著没动,盯著付昀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衣服后襟有一块不自然的痕跡,深色的衣服都掩盖不住。 “你受伤了?”阿瑶冷不丁问。 付昀猛地转身,晨光照在脸上,他的脸色惨白的嚇人,左手正死死按著左侧腹部。 “给我!”他的语气强硬,“有些事,你不能知道。” 付琼拽了阿瑶的袖子:“姐姐,你拿了什么?” 阿瑶直直看向付昀的眼睛:“你到底替六门藏著什么秘密?这个秘密,比你老婆和孩子还要重要?” “你根本不明白。”付昀右手突然拍在红木桌上,镇的砚台里墨汁四溅,“一旦你继续查下去,你要面对的事,你承受不起,六门也承受不起。” 阿瑶冷笑:“不查我就能好好活著?我回付家前刚被人绑架过,十几个人啊,但凡我没点功夫傍身,早死在外面了。” “你说的是真的?”付昀嘴唇颤抖著。 阿瑶死死地捏著拳头,指节发白:“你还不打算说吗?” “呵呵,他们竟然…他们骗我…”付昀的脸色铁青,他腿一软倒在椅子上,喃喃自语,“瑶瑶,琼儿,你们听说我,我们是斗不过他们的,你们走吧。” “你们还年轻,可以忘了这事,从头再来,但我的人生走到这里,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阿瑶语气嘲讽。 提前焦虑等於贷款吃屎。 她的人生信条是:永远站在自己这一边,打败问题,而不是站在问题一边,打败自己。 付昀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终於仔细看这个女儿。 她唇角轻扬,那双金色眸子如出鞘的利剑,內里不见丝毫犹豫,仿佛这方天地,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阿瑶上前,一把掀开付昀的上衣。 他的伤口上包著纱布,付琼颤抖的手揭开纱布,只见鲜红一片,那地方像是被什么利刃生生剜去一块肉,隱约可见骨头。 空气里瞬间满是血腥气。 付琼望著还在渗血的伤口,红著眼睛问:“爸,你这伤怎么来的?” 付昀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伤口里藏著见血封喉的秘密,说出来,他的女儿就活不成了。 “走吧,”他声音沙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到。” 阿瑶心情烦闷,一路沉默著出了付家,穿过风雨桥直到摆渡船停靠,又上了岸。 付琼一路跟著,她终於按捺不住:“你和父亲在到底在什么哑谜?” 阿瑶直视著她的眼睛:“白穆有消息了吗?” “六门也悬赏了,所有的渠道都找过了,”付琼摇摇头,“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阿瑶轻声问:“有没有想过…是六门自己让他『蒸发』的。” 空气瞬间凝固。 “这不可能!”付琼猛地停住脚步,“你这话什么意思,六门祖训世代除傀,怎么会……” “祖训?”阿瑶冷笑,“你怎么就这么篤定,你出自寻尸一门,见过那么多的人间悲剧,难道不明白——最可怕的从来都是人心。” “你仔细想想,白穆跑是不是跑很蹊蹺?被重重看守的人,能轻易逃了,除非…有人里应外合放了他。” 付琼的脸色煞白:“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阿瑶不置可否。 “这件事说来奇怪,下山后,有人想要杀我没成功,后来我被绑架去一个仓库,我抓了那伙人,也算是问到了一些信息。” 付琼问:“绑架?是白穆乾的?” “不是他。”阿瑶瑶瑶头,“起初我也以为是他寻仇,但查到最后,竟然查到了张暉身上,是他在暗网买我的命。” “张暉!”付琼听得有些糊涂,“怎么会是他?” 阿瑶忍不住提醒付琼:“你还记得,在云岭时,我偷听到白穆的那个电话吗?” “记得。”付琼神色大变,“张家在父亲这一辈行二,白穆確实该叫他二叔,他说的二叔是…张角?” 回应她的是悠悠江风。 风声骤起,汹涌的江水拍打著河堤,发出阵阵阵有力的声响。 阿瑶撕开了血淋淋的真相:白穆漏洞百出的供词、离奇的逃脱、暗网的追杀、父亲的异常……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六门。 付琼蜷缩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突然想起城南灭门案,想起异变的人傀,想起张家失传的《罗浮梦》秘术。 江风轻轻掀起阿瑶的衣摆,她终於缓缓展开了那张早已被揉皱的纸巾,上面用水笔写著四个字,歪斜的字体早已有些晕染。 第41章 这是你小时候咬的 “离开付家!” 江风卷著纸巾翻飞,付琼一把扯过阿瑶的手腕:“这字跡…是母亲的,她为什么要让你走。” “不知道。”阿瑶眯起被江风吹痛的眼睛,唇角勾著一抹冷笑。 付琼声音有些沙哑:“母亲既然让你走,那就说明,你身上有他们忌惮的东西。” 阿瑶望著翻滚的江水沉默,这个可能性她不是没想过,但其中的关窍就像雾里看,她看不透。 “父亲知道真相……他为什么就是不说呢?” “今天你也看到了,母亲明显被身边人监视了。”阿瑶忽然调转方向,“我们得找机会见她。” 付琼的眼神坚定:“好,我跟你一起查。” * 来的时候还是秋天,只过了不到几天,就已经是入冬的跡象了,阿瑶这几天哪里都没去,就窝在家里看书、追剧。 有些事让付琼来,比她好办多了,她只需要安安静静,麻痹对方,等待时机。 这一天傍晚,长时间看书之后,眼睛酸涩得不行,阿瑶揉了揉胀痛的眼睛,爬去二楼远眺。 窗外飘起了雪。 时节未到,这场初雪来得突兀,细碎的雪粒子簌簌扑在窗欞上,瞬间又化了。 阿瑶走去窗边,打开一扇,冷风卷著雪粒子飘了进来,空调的暖风与窗外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在窗前形成一片朦朧雾气,反而不觉得冷。 空气尤为清新冷冽,舒心洗肺。 暮色四合,巷子里早已空无一人,橙光的路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圈圈暖色的光晕。 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子口。 车门打开,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刚停稳的车子里跨步出来。 他面容隱在暮色里看不清,隱约有雪落在了肩头,男人好似並不在意,疾步进了付家大门。 他一路没停,进了付家后院。 黄巽在廊下驻足,抬头扫过一片。 阿瑶没动,她自嘲地勾起唇角,都看了半天了,这时候想起躲未免太晚了,付家的宅子那么大,这会都亮起了灯,他也未必看的就是她。 有那么一瞬,阿瑶坚定的认为,男人看的就是她。 窗外的雪粒子稀稀落落,看来,这场雪要夭折了。 阿瑶关上了窗户。 她想:今天真是无聊的一天。 黄巽在门前站定,伸手拍了拍肩上的雪粒子,才抬手敲门。 “进!” 静謐的书房內,桌上一盏暖色檯灯发著柔和的光,付生微微低著头,手里捧著本《尼各马可伦理学》,细看还是英文版的。 “大爷,我回来了。” 付生浑浊的眼珠瞥了眼来人,放下书,又招呼刘伯上了茶,这才悠悠问:“这趟出门,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黄巽抬眸,一双眼睛泛著冷冽的光。 “其他的倒是好说,就是这『殉情者眼中泪』『吊死鬼舌尖血』不好找了,三个月了也……” 付生原本和煦脸色有些变化,片刻后又恢復了正常,他摆摆手:“算了,慢慢找吧,这事也急不了。” 黄巽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热气氤氳间,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我听说,瑶瑶找回来了?她当年不是.....” 话音未落,书房的突然被推开。 付琼打算了屋內的谈话:“三哥,你回来了。” “像什么样子,”付生抬眸瞪了眼孙女,“一点规矩都没有,连门都不会敲了?” 付琼难得露出小女儿神態,抱著付生的胳膊撒娇:“哎呀,我这不是好久没见了三哥了。” 事也说完了,付老爷子摆摆手:“阿巽,你先回去休息吧。” 黄巽站起身,礼貌道了別。 他想起了九岁那年的事情。 那是个夏天,瑶瑶和琼儿蹲在老槐树下分冰棍,他將手中的木棍向天一指:“谁跟我去偷西瓜。” 黄巽从小就是孩子王,振臂一呼,呼啦啦来了一群孩子。 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镇子西头的一大片瓜田,他带著一群孩子猫著腰进了瓜田。 “就这个!”黄巽一石头砸下去。 西瓜立刻裂开了大口子,竟然是生瓜,一群人不甘心,连连祸害了十几个西瓜,全是生瓜。 看瓜的老头举著锄头追上来时,一群人在田埂上狂奔,他们都跑了,就阿瑶摔了狗屎吃,被老头抓住了。 这小丫头倒是讲义气,那老头问了老半天,她也没说是哪家的孩子,不然,让家长知道了,他们都得去祠堂罚跪。 大火那夜,少年黄巽在家人钳制下死死挣扎,眼睁睁看著…… “三哥,我正好要去找姐姐吃饭,你要不要一起?”付琼的邀约將他的思绪拽回,黄巽背脊微僵,雪粒子从他的肩头簌簌落下。 二楼的餐厅里,铜锅咕咚作响。 羊肉卷在乳白的汤底里翻滚,阿瑶神色淡淡的,习惯性用筷子尖拨动著碗里的芝麻酱。 黄巽就坐在她正对面。 她属实没想到,前一秒还在雪里的男人,这一刻竟然跟她坐在了一个桌上,他的剑眉很浓,暖黄的灯光在他的眉骨下投下一片阴影。 都说眉毛浓的男人,重感情。 “三哥尝尝这个。”付琼將涮好羊肉夹进黄巽碗里,“你最爱吃得上脑。” 黄巽道谢时喉结滚动,提起筷子时,轻轻在碗边磕了下,阿瑶注意到他虎口有道浅浅的疤,像是经年的牙印子。 付琼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突然笑:“姐姐你忘了吧,这是你小时候咬的。” 付瑶拿著筷子的手一抖,表情差点没绷住,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顺便掩饰自己的尷尬。 得,看来她的性格从小到大没变。 黄巽正好抬头,四目相对的剎那,他衝著阿瑶弯了下唇角,眼里多了些別样的情绪。 余光里,付琼拿了一盘香菜,正准备烫进铜锅子里。 黄巽忽然出声:“別放,她不爱吃。” 第42章 十殿阎罗 铜锅里热气腾腾。 阿瑶的目光落在黄巽虎口那道月牙形疤痕上,关於童年的记忆早已模糊,这道疤於她而言,不过是个陌生的印记。 “姐姐你不吃香菜?”付琼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嗯。”阿瑶漫不经心地应著,將锅边的香菜拨得更远些。 “听说瑶瑶也寻尸?”黄巽突然抬眸,他的声音里带著刻意的讶异,“还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坟头燕。” 汤锅的汤底沸腾,清汤翻滚著,吞没了阿瑶刚下进锅的肉片。 “是呀。”似乎觉得不够辣,她舀了勺辣油浇进碗里,“干久了,倒觉得死人比活人好打交道。” 金色眸子映著跳动的炉火。 这话纯粹有感而发,腐尸不过是溃烂的皮囊,骸骨无非沉默无言,但它们都没有危险,最多就是鼻子受点累,吃不下东西几天。 而这世上多的是披著人皮的鬼,凑近了没法看,甚至笑里藏著淬毒的刀。 刚好有佣人送来了冰镇酸梅汤,黄巽將冰凉的瓷盏推放在阿瑶面前,又另拿了一碗递给付琼。 付琼突然靠近黄巽,低声发问:“三哥这次出门,你神神秘秘的在找什么?” 黄巽停下了筷子解释:“也没干什么,就是去找些东西,不过还没凑齐。” “什么东西?”付琼好奇。 黄巽斟酌了下,都是六门人,也没什么不能说:“集齐溺亡者肺中水、吊死鬼舌尖血、焚尸焦骨灰、割腕者的刀跟血、高坠者接地骨、中毒者喉中管、殉情者眼中泪。” “不过有两样还没有凑齐。” “可是,这些东西家属会…?”付琼疑惑,“再说了,好端端的,要这些东西干什么,怪阴损的。” “家属自然不肯给。”黄巽眼角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你忘了?镇宅改运、点穴看坟,可都是黄家的看家本事。” 葬者,乘生气也。 上佳的风水確实能助长运道,更何况这些横死之人怨气深重,要是处理不当,轻则家宅不寧,重则祸延三代。 付琼蹙眉:“可要这些物件究竟有什么用途?” “这个付大爷倒是没说。” 黄巽並非不好奇,只是六门规矩森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別知道,这分寸他拿捏得极准。 铜锅里的汤汁渐渐见底,黄巽適时递上餐巾纸。 付琼突然问:“对了,姐姐,明天黄祖父三年祭,你要不要去?” 按照规矩,她认祖归宗的仪式尚未完成,名字也未录入六门族谱,黄老太爷的三年祭参不参与全凭自愿。 阿瑶心思一转——黄颂知如今被“保护”起来,倒不如趁这机会见他一面。祭典人多眼杂,正好能跟他暗中碰头,互通消息,顺便探探张角究竟掌握了多少底细。 她眸光微动,应和道:“要去的。” 饭吃完了,三人出了餐厅。 黄巽作为长孙,三年祭是必须要参加的,这个时间才回家已经算晚了,又在付家吃了晚饭,这会得赶快回家了。 外面的雪不大,倒是不用打伞。 “姐姐,我顺便要去趟黄家,不如你也一起吧。”付琼一边拍肩上的雪粒子,一边一说,“刚好就当消消食了。” 暗夜中,雪粒子被风扯著乱舞。 刺骨的冷意扑面而来,阿瑶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將外套拢了拢,仰头望向晦暗的天色。 今日是初三,小雪节气刚过。 她忽然想起喜婆婆,原本以为这次就待个三五天,现在却在这里越陷越深,不知道那间熟悉的小院里,喜婆婆是否安好,入了冬了,她的老寒腿有没有发作。 路灯在雪幕中晕开光晕,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黄巽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恰好挡在风口位置。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阿瑶微微一怔,她垂下眼睫掩去复杂的神色,六门中人个个深不可测,这份体贴究竟有几分真心? 三人出了付家,往北走了一段,拐过了一道弯,便到了黄宅院家。 虽然是夜里,黄家却依旧灯火通明。 门前少说停了十几辆车子,人影匆匆,进进出出。 绕过影壁,倒坐房前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扎——歇山重檐的中式屋舍、现代风格的独栋別墅、限量款豪车、法舟银桥,甚至还有几对栩栩如生的金童玉女。 和市面上那些粗製滥造的纸货不同,这些扎得太精细了,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阿瑶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僵在原地。 “你小时候就怕这些,死活不肯去白家玩,”黄巽恰好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拖了下她的胳膊,差点笑出声,“怎么长大了还是这样?” 阿瑶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这人怎么就上手了。 黄家的格局跟付家相似,进门需要穿过过厅,之后才算真正踏入后宅。 一路上,不少人驻足行礼,付琼和黄巽皆是頷首回应。 一直走到最里间,正中的正房布置成了灵堂。 素白的麻布帐子高悬正中,下方是一座两米高的纸扎牌楼,牌楼通体裹著银箔,飞檐上棲著白纸鹤,上面写著“驾鹤西去”四个大字。 一对白蜡幽幽燃著,两侧的纸扎童男童女垂手而立,素衣的褶皱竟然绣有纹,风过时衣摆沙沙作响。 这阵仗著实让阿瑶吃了一惊,她以往见过的灵堂,不过就是摆张遗照,设个香炉罢了。 “这也太讲究了……”她低声喃喃。 黄巽摸了摸鼻子,解释道:“六门传承守旧,沿袭了古代的殯葬规矩,从头七到满七,共七次祭祀,再加上百天、周年、三周年,正好是十祭。” “有什么说法吗?”阿瑶问。 “还真有。”黄巽继续解释,“传说中,阴司有“十殿阎罗”,其实刚好对应这十个节点,与其说是祭奠已死之人,不如说是孝敬这十位阎罗。” 阿瑶一边听著,目光已经在灵堂扫了一圈——没见著到黄颂知。 按照黄巽的说法,三年祭是大祭,黄颂知虽然不是六门中人了,但他毕竟是黄老太爷的小儿子,缺席实在不合情理。 她正琢磨著怎么开口询问,忽然见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第43章 能相信你吗 黄颂知头戴白布孝帽,一身素白麻衣,径直走到了灵堂前。 他神色庄重,在距离眾人三步处站定,接过侍者递来的三炷线香,香火明灭间,他屈膝跪地,恭恭敬敬地三叩首,將香插入灵堂前香炉 “三叔。”黄巽上前问好。 “你小子,总算知道回来了。”黄颂知抬手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声音里带著几分久违的亲切,“两年不见,肩膀厚实了不少。” 这话听著像是责备,三叔是怪他的意思? 黄巽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小时候父亲总是很忙,是三叔天天接送他上下学,黄颂知当年又是六门里最年轻的大学生,谈吐风趣,见识广博,黄巽从小就爱黏著他。 谁能想到后来会闹出那桩丑闻,逼得三叔离开六门。 前些年只要有空,黄巽就开车去三叔的住处,有时一住就是两三天,父亲和祖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尤其爷爷,他回家讲起三叔的事,老人家总是唉声嘆气。 黄巽看得明白,爷爷心里始终惦记著这个叔叔。 可这一家子就是彆扭,爷爷和父亲从来不去看他,三叔也从不回家,即便回来了,爷爷也总是板著张脸,没几句好话。 付琼也上前问好:“黄叔好。” 黄颂知的目光越过付琼,直直落在阿瑶身上,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姑娘就是付家找回的双胞胎老大?” 阿瑶暗自肺腑,这演技不去当演员真是屈才了。 她学著付琼的称呼:“黄叔好。” 灵堂內突然捲起一阵风,白烛的火苗剧烈摇曳,几近熄灭,一旁的纸扎童男发出“咯吱”声响,向前倾倒过来,黄巽眼疾手快地拽住阿瑶手腕:“小心!” 阿瑶借著后退的力道,在黄颂知耳边飞快低语:“明天找机会见,我会安排的。” 这阵风来得正是时候。 灵堂顿时乱作一团,付琼一个箭步上前护住烛火,黄巽则扶住摇摇欲坠的纸人,就在这时,悬在顶上的素白帐幔沾到了火星,“嗤啦“一声燃起蓝焰。 等门外的保鏢衝进来时,灵堂內人影纷乱,烟雾瀰漫。 火势扑灭,黄巽重新布置好灵堂,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他从父亲院中出来,隨手拦住一个下人:“我三叔被安置在哪里?” 年轻僕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在前院左厢房。” 黄巽穿过两道月亮门,沿著曲折游廊前行,远远地看见三叔门外立著两个魁梧大汉。 他进屋里时,那大汉並没有拦著他。 黄颂知刚洗漱完,一出门就看侄子坐在沙发上看书,他一边用毛巾一边擦头髮,一边问侄儿:““明天大祭,事情繁琐著呢,怎么还不睡?” “三叔在外得罪人了?”黄巽单刀直入。 “没有啊。”黄颂知手上动作一顿,“你怎么会这么问?” “那你门外的两个保鏢怎么回事?” 黄颂知瞥向窗外,人影轮廓清晰可见,只能慢慢说,慢慢编谎话:“哦,你说那两个保鏢啊,他们跟了我好久了……” “我不是去年亏了点钱吗?怕人家找我麻烦,所以就乾脆找了两个人,开开车,有应酬了还能给我扛回家。” 说完他暗暗舒了口气,这说辞应该能糊弄过去吧。 因为当年那件事,他被污衊逐出六门,这次回来怕是小命都难保,要是再连累侄儿就更麻烦了。 黄巽太了解这位三叔了——他撒谎时右眼角会不自觉地抽动,他拿过桌上的钢笔,在便签上写:跟当年的事有关? 黄颂知微不可察地点头,同时提高声调:“你小子两年没来看我,这半夜跑来献殷勤了?” 黄巽继续写:阿瑶和你在谋划什么事? 黄颂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刻意调到喧闹的综艺节目,假意嘆了一口气:“唉,怪我不爭气,你这侄儿看不起我也正常。” 黄巽手中钢笔却不停,嘴上应著:“三叔你说什么呢,怎么会。” 黄颂知夺过钢笔,飞快地写了一行字: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对你没什么好处。 黄巽的笔跡几乎划破纸面:很危险吗? 黄颂知不再回他,重重拍了拍侄儿的肩膀,他声音里带著刻意营造的困意:“难得你有心惦记著我,不早了,快回去睡吧。” 黄巽离开后,黄颂知脸上的困意瞬间消失。 也不知道那丫头怎么安排的,他被人看著又不好说话,明天只能见机行事了。 与此同时,阿瑶在床上辗转反侧。 从黄颂知今天的表现看,两人见面的事,他应该暂时圆过去了,加上她和林涧又传了一波緋闻,对方应该不知道他们见过面了。 她盯著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点开对话框。 发出三个字后,阿瑶立刻后悔了,想要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叮——” 手机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林涧的回覆一向简单直接:“什么事?怎么不打电话?” 阿瑶甚至能想像他说话时的样子,微微蹙眉,他总是这样,从不拐弯抹角。 屏幕暗了又亮,她迟迟没有回覆。 手指在键盘上徘徊,打出一行字又刪掉,最终只留下一片空白。 林涧盯著那个没头没尾的“睡了吗”,胸口莫名发紧。 等了好久,那边都没有回覆,向来冷静自持的他,莫名有些烦躁,对著对话框,又看了好几次。 说错什么了吗?没有啊? 那边又回覆: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短短六个字,让林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以他对阿瑶的了解,她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第44章 很不好的预感 阿瑶有种预感,很不好的预感。 她又发了条消息:明天按计划来。 之后,她关上手机,將自己蒙进被子里,窗外雪已经停了,一轮上弦月高悬,微弱的月光照进床上。 像付琼所说,第二天果然是受累的一天。 凌晨六点,阿瑶就被从被窝拎起来了,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让穿什么穿什么,让戴什么戴什么。 “咚——” 7点的时候,阿瑶正要出门,外间传来鸣钟声,一声接著一声,她仔细数了下,刚好三十三下。 “为什么是三十三响?”阿瑶问肖红。 “这是晨钟启幕。”肖红一边捋平了她孝衣衣摆上的褶皱,一边解释,“『三』即是“生”,『三』也对应『天地人』,《道德经》里面也有『三生万物』的说法……” 阿瑶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总之就是“三”很牛。 在她的印象里,好像只有大型的公祭、古代皇帝祭天才有这种规制。 刚出了门,迎面撞上了付琼,两人都是一身黑色衣服,头顶尖尖的孝帽,那个帽子很大,腰间用麻绳繫著,长度一直垂到小腿。 从背后远远地看,竟然分不出谁是谁。 姐妹两默契地交换了下眼神,一路出了付家。 迎面来了一队持白色幡旗的仪仗队,排成了两列也正往黄家去,阿瑶问付琼:“这仪式未免太隆重了吧。” “这才哪到哪,”付琼侧身躲过仪仗队,“你看,仪仗队前面还有人,就那个穿黑色衣服的执事人。” 阿瑶顺著仪仗队往前看,果然看见有两个人,一人端著个陶罐子,一人手里拿著柳枝蘸水,在路上洒扫。 “这又是什么讲究?” 付琼解释:“柳树者枝即活,寓意生生不息,《齐名要术》里记载『取柳枝插户上,百鬼不入』,六门本来就是捞阴门的,容易沾染些脏东西……” “你仔细看他的手法,蘸水九浸,乾南坤北,离南坎北,先先天卦,后补后天卦,刚好形成一个闭环。” 什么离坎乾坤阿瑶不懂,除了付琼说的这些,那个执事人七步一停。 “这又是为什么?” 付琼不自觉加快了脚步:“这是按禹步踏罡,暗合了北斗七星的禳灾步伐,寓意避祸。” 阿瑶咋舌,得,不问了。 两人到黄祖祠时,已经人山人海,老宅挤满了来观祭的人。 正疑惑呢,远远就瞧见了民俗表演队三面而来。 六门古宅一面环水,高蹺从北门来、黄河號子方阵从南门来、皮影戏车从西门来。 齐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別看了,晚上还有打铁呢,附近几个镇子的人几乎都来了。” 阿瑶抬头看他,齐福也是一身子黑色衣服,腰间系麻绳,只不过他头上戴的是男士方形孝帽。 林涧是外姓人,远远地被人群挤到了外围,为表哀思,他隔壁上繫著黑布。 阿瑶远远冲他点头,用唇语说,看手势行动。 三年祭的主事人是付生,这一点阿瑶倒是能想明白,老一辈就剩下付老爷子和齐老爷子了,齐海散漫惯了,付琼虽然是六门接班人,但是辈分不够。 六门眾人按照辈分排位。 死的是黄老太爷,自然是黄家孝子在前。 付琼指著排在前面人,压低声音介绍:“黄爷爷还有个弟弟,不过早去了,黄巽的父亲叫黄峻,排行老大。 “其他几个按年纪排是:黄澈、黄翊、黄颂知、黄珩、只有一个女儿黄娇娇。” “別人单字,怎么黄颂知和黄娇娇不是?”阿瑶疑惑。 “家里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正祭仪式开始了,付琼又说,“六门情况特殊,女生要招赘,外嫁等於脱离六门,会给一大笔安家费,此后不参与家族事务。” “那黄颂知?” “他原名黄颂,是被逐出六门的,出了六门就要改名。” 阿瑶的脸色微沉,白穆这等人都没被六门逐出去,就当年那点谣言,居然也不调查就处置了黄颂知。 他到底知道什么?让他们这么忌惮。 阿瑶隔著人群看,付生走在最前面,他进了祠堂大殿,焚香祷告之后,黑衣执事人念了悼词,大致讲了黄老爷子的生平。 什么出生时,正值乱世;解放后,夹个小包去给人断吉凶。 阿瑶仔细听,十卦十准。 接下来是三献礼,五六个人抬著昨晚的灵堂,在委蛇神像前烧毁,黄家孝子轮流献上牛头羊头、纸扎、瓜果等贡品。 阿瑶借著孝帽的遮掩,悄悄观察。 那两名保鏢挤在左侧最前面,右边也有四个人不像观礼的閒人,他们的目光几句黏在黄颂知的身上。 已经发现的就六个人,没有发现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转眼间已经快晌午,日头从屋顶的天井落下,在地上形成一个方形的光斑。 “接下来是望瞭礼,结束后就是去吃饭了。”旁边的付琼悄声提醒,“剩下的仪式要子时进行,不適合外人观礼。” 付生声音浑厚: “一拜,跪——” “二拜,跪——” “三拜,跪——” 阿瑶隨著眾人跟隨节奏拜了又拜,跪了又跪,直到九拜礼结束,才起身。 “礼毕!” 阿瑶透过人群,远远和林涧对视一眼,然后举起手比画了个行动的手势。 “喂,你手机被偷了。”林涧拍了拍前面大汉的肩膀。 那人回头,他半信半疑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手机还真没了。 “看见了吗?就是那两穿西装的男人。”林涧指给他看。 大汉这暴脾气可忍不了:“他奶奶的个腿儿,竟然敢偷老子,看我不揍死他。” 大汗旁边还有一起来的几个人,他一声令下,五六人直奔著那两个保鏢去了。 林涧趁乱,捏著嗓子大喊:“捉贼了…捉贼了…有贼!” 这下,观礼的人齐齐掏兜,摸钱包。 这一摸不得了,丟了手机和钱包的人不少,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人人都喊著捉贼。 有两个人,趁乱混入了六门队伍之中,仔细看那两人,长得和阿瑶、黄颂知一模一样。 第45章 你为什么被盯梢 “操,敢偷老子的手机?” 那彪形大汉怒骂一声,带著四五个兄弟直接扑了上去,两名保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铁钳般的大手抓住,几人齐心协力將人按倒在地。 监视黄颂知的两保鏢一愣:“放你娘的屁!谁偷你手机了?” 话音刚落,大汉已经从他们西装里摸出了两部手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人赃俱获了,还嘴硬呢?” “给我打这两狗日的!” 霎时间,拳头像雨点般砸了下来,两个保鏢抱头蜷缩,眼角余光里往六门队伍里直瞟。 还好,黄颂知还在。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黄颂知已经被掉了包。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彪形大汉扭送著两个保鏢去了派出所。 黄巽冷眼看著这场闹剧。 刚才三叔从他身边偷摸离开时,他还刻意侧身挡住了右边的视线,现在这个带著人皮面具的替身,正僵硬地跟在他身后。 “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黄巽一把扣住那人手腕,压低声音说,“跟著我。” 假黄颂知身子一僵,识相地跟了上去。 两人並排走著,过了风雨桥,拐了几道弯,入了席面。 黄巽远远地望向阿瑶那一桌,这个“阿瑶”虽然皮相完美,但神態差得太远。 真正的她,看人时眼神总是带著冷漠疏离,习惯性喜欢单手撑脸,像是游离在红尘之外,观戏的看客。 而现在这位,端庄得像个纸扎人。 席间觥筹交错,六门的人推杯换盏。 假黄颂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人皮面具虽然精巧,却遮不住他眼中闪过的慌乱,黄巽余光扫过,这替身太嫩了,他拿起酒杯,给假黄颂知暗示。 假黄颂知立刻会意,菜没吃几口,一杯接著一杯喝。 热菜还没上,他就一头栽在了桌上。 恰好这时张角过来了,他拍了拍了黄颂知的肩膀:“颂知,颂知,这就喝多了?” “张叔,我三叔他可能心情不好。”黄巽接话,“一上桌了就喝七八两白酒了,我正准备送他回去休息。” 黄巽说著,用力摇了摇旁边的假黄颂知:“三叔,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他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黄巽乾脆起身,从桌上將他扶起来:“三叔,你还能走吗?” 张角仔细看黄颂知,他喝得脖颈通红,正准备招呼人搭把手,黄颂知一个没站稳扑了过来。 “呕——” 黄颂知直接呜哩哇啦吐了,好巧不巧地,吐在了张角衣服上,酒气带著酸腐味扑鼻而来,还沾著没有消化的汤汁。 “真是晦气!” 张角气的脸色铁青,冷著脸喊:“还不快来个人把他送回去!” * 混乱中,阿瑶抓住时机,一把拽住黄颂知的手腕,將他拉出人群。 两人快步闪进祠堂的厕所。 “快换上。”林涧递过去早就准备的衣服,“车在外面等著。” 这是个回型设计的厕所,需要拐个弯才能进来,林涧守在拐角处望风,他压低声音说:“我偷了那个大汉的手机,塞进那两保鏢的兜里了,这会他们应该已经闹到派出所了。” “对方很快会发现不对劲,我们时间紧迫。”他补充道。 阿瑶接过衣服,轻声说:“抱歉让你破例了。” 林涧没回话,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他。 换装之后,三人迅速上了付琼早就安排好的採购货车,车子出了六门老宅,一路往南走。 林涧一边开车一边频频查看后视镜,確认没有被跟踪后,又提醒:“检查一下车里,看看有没有监听设备。” “重点检查针孔摄像头和纽扣窃听器,”他详细说明,“座椅下方、內饰夹层、后视镜周围和中控台都看看。” 黄颂知和阿瑶立刻行动起来,两人里里外外,仔仔细地找了一遍。 货车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噪音。 阿瑶的手指突然停住,她在副驾驶座椅的缝隙里,捏出一粒纽扣大小的金属物。 她的唇角扬起一抹冷笑,故意提高音量:“都找了,没有发现东西。” 林涧猛地转方向盘,货车一个急剎停在悬崖边,他拿过那枚窃听器仔细查看,之后用手机键入文字:“要不来个將计就计?” 阿瑶和黄颂知点头赞同。 黄颂知扯下脸上残余的人皮面具,露出底下苍白的脸色:“你把我绑来,到底要干什么?” “你心知肚明。”阿瑶打断他,说著准备好的腹稿,“你和我妈的事,我都知道了。” 货车的引擎声在山间迴荡。 林涧紧握方向盘提醒道:“路况不好,抓稳了。” 黄颂知声音发颤:“我们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是春梅,是她先找我的,她求我带你们走……” “闭嘴。”阿瑶佯装发怒,“你是不是觉得,她得了癔症,就能隨便编瞎话了?” 黄颂知否认:“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赵春梅好好的富太太不当,跟你私奔?她没苦硬吃苦?”阿瑶冷笑著反驳他,“她要是喜欢你,当年干嘛嫁给付昀。” 这时,林涧故意打断剑拔弩张的两人:“车子没油了,得去加个油。” 三人对视一眼。 车子很快开进加油站,黄色一副工作人员敲玻璃问:“几號油?加多少。” “92,300块。”林涧假装找不到油箱,“抱歉啊,这车第一次开,不熟,我找找油箱。” 工作人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么大一个油箱盖標誌,瞎子都能看到。 阿瑶给黄颂知递了眼色,示意去旁边说话。 直到走了几百米,她才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被盯梢?” 这个问题,黄颂知也是这两天才想明白的。 “被逐出六门,又被盯梢…所有倒霉事的线头,其实都是因为春梅,但我真的…”他苦笑著摇头,“只知道春梅当年托我带你离开,这里面肯定有內情。” 阿瑶蹙眉,饶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第46章 姓林的还挺警觉 回到张家,张角心头那股子不安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倒不是因为被吐了他一身,这种事情,无非就是换件衣服,他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他奇怪的是,那两个保鏢,本来好端端地盯著黄颂知,莫名其妙被诬陷,弄去了派出所。 这也不是大事,好在黄颂知老老实实在席间。 什么付家双生子,黄颂知,这两人就够他头疼的了。 佣人拿了件玄色唐装来,张角接过衣服刚套上,他神色一变。 不对,祠堂的闹剧有问题。 张角立刻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电话那边接的很快:“给我查监控,从捉贼那里查。” 他也没心思回席间吃饭了,出了门之后,一路沿著连廊出了后宅,经过过厅之后地下门口。 沿著台阶层层而下,推开了一个厚重的防火门。 这是个监控机房,环形排列的操作台上占据了大半空间,二三十块液晶屏幕组成的弧形幕墙,將房间切割成明暗两个空间。 设备的嗡鸣声不断,屏幕上的蓝光映在机组人员的脸上,他们正一幕幕拉著监控查看。 张角问:“怎么样,有发现没有?” 一个穿著夹克的大头男人回:“正在查看监控,暂时还没发现异常。” 这个大头原本在网络安全机构上班,但他性格孤僻不合群,没少被排挤,六门来挖他,他兴高采烈地上任了,虽说在这没啥前途,但胜在不用和人打交道。 大头立刻拉了把椅给张角,他沉默著没说话,顺势坐了下来,也跟著一起看监控视频。 视频分了好几个部分,黄家后宅、黄家前院、路上到祠堂、祠堂內外。 张角出声:“其他视频先放放,先看祠堂內外那部分。” 大头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直接调出了那部分视频,为了看得更清楚,他直接连了hd高清线,共享到身后的身后的墙上。 屋內灯一关,就跟看电影似的。 1080p的高清画面上,打包文件包,密密麻麻的全是视频,占据了半个大屏。 大头按照时间找到后,打开视频,又快速来回拖拽,反覆几次,直到確定这段视频没有异常,又换下一个。 画面追踪到黄颂知,他一切正常。 大头又將视频画面放大拖到付家,但画面里对上不那个阿瑶,女眷们头顶的孝帽太大,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在之后画面上放大到林涧这里,只见他拍了一个大汉的肩膀,似乎说了什么话,不久之后,场面就混乱起来,人影乱窜,放大画面看,那个大汉摁住了保鏢。 忽然,大头惊呼:“这里,这个人不对劲。” 製造混乱,一定是有目的,张角立刻说:“重点关注一下他。” 这个人是付家女儿带回来,前两天,两人开房的緋闻传得沸沸扬扬的,张角还特意让大头调了他的资料看,这一看不得了,身家背景不简单。 “唉?”大头忽然出声,“他去厕所了,手里还拿个大包。” 张角蹙眉:“这里放慢点。” 话还没说完,就见阿瑶和黄颂知也进了厕所,大头呼吸都变急促了,他双眼死死盯著屏幕看,只见林涧先出来,不一会又出来一男一女。 但那男的不是黄颂知,女的也不是阿瑶。 之后,林涧消失在监控死角。 大头又接连翻了好几个视频,祠堂这边的视频都没有三人,他们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看看后面路上的视频。”张角面色青黄不接,他有种好很不好的预感。 大头动动滑鼠,又敲了几下键盘,大屏上多了一个文件包,点开之后又是几十个视频。 按照顺序,他开始放出画面,这回队伍里阿瑶和黄颂知又出现了,两人隨著大部队也入了席面。 直到散了席,两人都一切正常。 张角拧眉沉思,这里有两个bug:一是林涧去哪里了?二是阿瑶和黄颂知进了厕所后,为什么没出来? 张角问:“確定监控没有漏掉的部分吗?” “没有。”大头拍著胸脯保证。 厕所之后的视频,每一个点开前,他仔细看了结尾和开头的时间,確定每个时间段衔接得当。 画面暂停在席间不动了。 张角沉默,不能让这两人见面,两人信息一对,当年那件事不就败露了。 他突然问大头:“我的记得,六门的车都有监听?” 给车安排监听,也不是张角刻意为之,实在是六门情况特许,司机、佣人、採购一类的都是外人,他们要是出去乱说,那就是灭顶之灾。 毕竟上头主流价值是唯物主义,这些神神鬼鬼的,可以有,但主要不摆到明面上,上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大头点头应和:“有的,所有车都有。” “既然付家那个和黄颂知找不到问题,那就重点查林涧。”张角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他不在六门,一定是出去了。” “对哦!”大头一拍脑袋,顺著林涧查,说不定能找出什么破绽。 要出六门,要么是坐六门的车,要么是去坐摆渡船,大头又共享了个文件包,重点看摆渡船那边的视频。 按照时间段,他一个一个点开,直到所有视频看完,画面上都没有出现林涧的身影。 於是他又调来六门车子的登记簿,在名单上一一找今天出车的记录,一连翻了好几页,终於锁定了几辆车。 林涧消失之后,一共出去了三辆车,付家的採购货车、黄家的商务车、还有白家的跑车。 张角站了起来:“调出这三辆的音频。” 大头先打开了白家的音频,先是嘻嘻索索的衣服布料摩擦声,接著传来车子引擎轰鸣,音频里终於有人说话了:“啊,你说那个凯利包啊,我也等货呢,没买到。” 张角听声音就知道是白家的白薇,小姑娘正打电话呢,她这年纪,正是追求的物质享受的时候,喜欢天南地北的购物。 接著大头又打开了货车的音频,大头放的是公放,刚开始听了十几分钟,就只有引擎声和开窗后的风噪声。 大头正要关掉音频,里面冷不丁地传来说话声:“检查一下车里,看看有没有监听设备?” 张角冷笑:“这姓林的,还挺警觉。” 第47章 计划送你出去 音频电流里山风呼啸。 紧接著发出东西碰撞的声音,布料摩擦声窸窣一片,时而急促时而停滯,仿佛有双手在座椅夹层,和后备箱间来回翻找。 某个瞬间,那边突然没了声响。 张角面色阴鷙,他们发现了? 紧接著传来一道女声:“都找了,没有发现东西。” 张角面色紧绷,明明亲眼看见两人在席间吃饭,没想到早就被掉了包,但既然没发现监听设备…… 高悬著的一颗心终於放下。 大头也跟著呼了一口气,为了听得更清楚,他递给张角一个耳麦。 张角刚带上,就听那边黄颂知说话的语气並不好,他说:“你把我绑来,到底要干什么?” 付家小姐回得也不客气:“你心知肚明,你和我妈的事,我都知道了。” 那边黄颂知明显慌了,赶紧澄清,他声音也带著颤抖,解释起当年的事情来。 结果那付家千金恼羞成怒,抓住黄颂知话里的漏洞,將他羞辱了一顿。 也是,回家认个亲,还见到了他妈的老情人,又一听两人还要私奔,放谁,谁不火大。 听见那边聊得並不好,加上气氛剑拔弩张,张角一颗心放回放肚子里了。 当年那件事,阿付家小姐和黄颂知都算受害者,他以为两人接触,肯定是对那件事起了疑心,听下来发现,这付小姐原来是纠结私奔这事。 那件事赵春梅是知內情者,不管黄颂知是否知情,只要他没说出去就好,这也是他看著黄颂知的原因。 张角又听了一会,发现他们去加油站了。 加完油之后,付家小姐再没跟黄颂知说话过话,显然是两人闹僵了。 之后,貌似他们到了一个批发市场,那边商贩叫卖声嘈杂,卖洗涤用品的,小家电,生活耗材从电流声传来。 那三人还真能装模作样,採购一大堆东西。 张角带著耳麦,坐在监控室几个小时,啥重要信息都没听到,最后扯了扯衣角的褶皱离开了。 * 加油站四面过风,吹得阿瑶脸生疼。 她把冻僵的手缩进袖子,躲去混凝土柱子后,这才压低声音又问黄颂知:“那天我跳车后,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黄颂知拢了拢外套,“你跳车后,我就开车一路上山,直到山顶我被那辆黑车逼停了。” 他当时还愣著呢,那车上下来几个人,各个膀大腰圆。 “那些人二话不好说,发上来就搜车,之后问我一个人跑来山上干嘛?” 他当时就想,得编个瞎话。 然后灵机一动:“我就说心情不好,来散散心。” 阿瑶问:“”之后呢?他们没问你为啥后来开车跑?” “当然问了。”黄颂知站在风口,搓了搓冻僵的脸,“我说是因为我做生意,在外面得罪了人,以为人家寻仇来著。” “后来,他们就跟我一起下了山,然后我身边就多了两个保鏢。我问那两个是谁的人,他们三缄其口,只警告我不该说的別说。” 说到这,黄颂知看了阿瑶一眼:“后来,我就突然想明白了,我被逐出六门根本不是因为当年的丑闻,而是他们故意这么做的,估计是以为,你妈跟我说了他们忌惮的那件事。” “但其实……我是真什么都不知道。” 黄颂知愤愤不满,脸上满是不甘,太他妈欺负人了,这帮狗东西自家人都不放过。 某种意义上说,阿瑶很同情这位三叔,就因为她的事,搭上了自己的前途,有家不能回就算了,人家一不高兴,隨时要他小命。 同是六门血脉,能不心寒吗? 而她,其实跟他的处境差不多,都是被六门边缘化的人,同样小命不保。 她提醒黄颂知:“你仔细想想,赵春梅当年真没和你说別的?” 黄颂知拢了拢的外套,仔细回忆。 自从赵春梅和付昀结婚后,他就刻意避嫌了,两人见面的机会其实很少,就算在家里见到,也就是问个好。 直到90年,他记得那是夏天。 回忆到这,他看了阿瑶:“有天,我去付家找付昀时,他不在,当时我看见池子里有群黑天鹅,看天鹅时,就逗留了一会,忽然听见有人哭。” 黄颂知绕假山去看,竟然是赵春梅。 “你也知道,你爸妈感情挺好的,结婚后就没听人说吵架,我当时还以为怎么了,就问春梅,她死活不说,还叫我当没看见她哭。” 他以为是赵春梅要面子,也没多问。 “后来,你妈就肉眼可见地消瘦,人也憔悴不少,我这才意识到不对了,再去问她时,她倒是鬆了口,只求我救救你,带你走。” 阿瑶插话:“那你没问原因吗?” “当然问了。”黄颂知无奈地摇头,“不管怎么问,她就是不说,甚至还给我下跪,求我一定帮她。” 这一跪,跪的黄颂知心软了。 “於是我们就计划送你出去,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起了场大火……” 一股酸涩直涌上喉咙,继而衝上了眼,阿瑶拼命眨眼,仿佛只要眨得快,眼泪就不会落下。 她长长地出了口气:“原来,她为我吃了这么多苦。” 黄颂知动了动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对了,你妈有写日记的习惯,你想办法找找她的日记,或许能……” “我猜,春梅不是不想说,怕是…。”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阿瑶打断他,声音发颤,“”那帮人根本不在乎真相,只要有一丝怀疑,就不会放过任何威胁,你我的处境,就是最好的证明。” 黄颂知望著灰濛濛的天,突然挺直了背脊:“我虽然势单力薄,但这件事我必须弄个清楚。你们要是需要帮忙,儘管说。” 第48章 蛇眼人什么意思 天阴沉得厉害,冷风裹著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阿瑶三人装模作样地採购完物资,驱车返程时,已经暮色四合。 蜿蜒的盘山公路上,四野阴云低垂,路边长著稀稀落落的黄草,远处山脚下,嘉陵江像一条玉带,將六门和外面的三千繁华隔开。 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黛瓦白墙,错落有致,宅院在暮色中若隱若现,即便入了冬,那里依旧一片葱葱鬱郁。 “唉…”身边的黄颂知嘆息一声。 阿瑶大概能懂他的心情,无非是“青瓦长忆旧时雨,朱伞深巷无故人”的悵怀。 暮色渐浓时,车子终於驶近付家门口。 远远的,阿瑶就看见路灯下立著个修长的身影,昏黄路灯在他身上打下光晕。 “黄巽?” 阿瑶跳下车时,冷风灌进衣领,激得她打了寒颤。 黄巽没应声,他的目光越过阿瑶,直直钉在从驾驶座下来的男人身上。 隔空对视,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这位是?”林涧率先打破沉默,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的同时,他上前两步,伸出手,“林涧。” 阿瑶急忙在一旁介绍:“黄巽,按辈分我喊三哥。” 黄巽並未伸手,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將林涧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阿瑶,我有事找你和三叔。” 既然已经被监听发现,阿瑶索性不再避讳,大摇大摆地带著几人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姐,吃饭了吗?”肖红迎上来,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 阿瑶摇摇头,领著眾人径直进了正厅,刚落座,就有佣人拿过来热毛巾和茶水。 肖红见缝插针:“那我去厨房看看,把晚饭送到这里来?” “嗯,你安排吧。” 阿瑶点头,目光却一直追隨著肖红离去的背影。 不愧是六门培养出来的人,早上出门时,她的衣著打扮都是肖红一手操办,现在换了身行头回来,肖红的眼神都没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黄巽抿了口热茶,冻僵的身子总算暖和了些,放下茶盏时,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个替身,骗骗外人还行,亲近的人一眼就能识破。” 阿瑶与黄颂知交换了个眼神。 黄颂知確实有些意外,这个侄儿从小就心思縝密,滴水不漏的作风与他大哥黄峻如出一辙。 “我不是说过,这件事不让你插手吗?” “三叔,你不信我?”黄巽声音陡然拔高。 黄颂知盯著黄巽的眼神锐利如刀:“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这件事牵扯太多,你爸要是知道……” “我爸他早就知道了。”黄巽突然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看。” 林涧进屋后,就將屋內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虽然没找到监听设备,保险起见,他还是把电子干扰器藏在了隱蔽的位置。 之后,他不动声色地挪到窗边,观察院外的情况。 厅內灯光太亮,黄颂知拆信的手指微微发抖。 阿瑶注意到,信纸右下角那个特殊的暗记,应该是黄家当家人独有的印记。 吾儿颂知: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为父恐怕已经不在人世。 这些年来,我一直暗中调查当年的真相,如今终於有了眉目,却也因此活不久了。 六门表面光鲜,实则藏污纳垢。张角等人以“长生”为名,吸食用血肉骨髓,行伤天害理之事,春梅正是因为窥探到了某些事情,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为父一生谨慎,唯独当年將你逐出家门,实属无奈,望吾儿莫怪。 我儿切记一句话:蛇眼人出,人傀灭。 六门早已不是当年的六门,但齐海可信,若此事不可为,保命要紧,不必为我报仇。 父绝笔 二零壹五年冬 “爹他......”黄颂知脸色煞白,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早就怀疑当年的事有问题。” 黄巽突然起身,从怀里摸出个小红木匣子,他的手指在某处雕上轻轻一按,暗格弹出声响。 “这是爷爷走之前给我的。”黄巽从暗格中取出个钥匙,“这是你妈当年给爷爷的,但这个东西是什么,没人知道。” 阿瑶接过钥匙,指尖摸到上面凹凸不平的刻痕,她拿到灯下仔细看,那是一串数字:1990.7.23。 “这是......”她猛地抬头,正好对上黄巽复杂的眼神。 “你的生日。”黄巽的声音压得极低,“当年是爷爷將你送走的......” 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林涧提醒:“有人来了,至少三个人。” “小姐?”肖红的声音在院中响起,伴隨著一阵的脚步声,“厨房送了饭菜来。” 黄颂知突然抓住阿瑶的手腕,在她掌心快速写下两个字:演戏。 “进来吧。”阿瑶提高声调,佯装恼怒,再抬头时,她脸上已经浮出怒意,“三哥,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並不熟!你凭什么管我交朋友的事?” 黄巽愣了一瞬,隨即会意,他拍桌站起来:“我是为你好!这姓林的,还没怎么样就哄你去开房,能是什么好东西。” 肖红领著人推门进来时,看见的正是剑拔弩张的一幕,瓷碗碎了一地,阿瑶一脸冷漠,黄巽面色铁青的攥著拳头,林涧尷尬地站在二人中间。 “小姐……”肖红的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阿瑶身上,“天气冷,这饭不吃一会要凉了。” “哼!”黄巽怒喝一声,经过林涧时,还狠狠地撞了他的肩膀一下,“你就等著后悔吧,这种公子哥能愿意入赘?” 黄颂知一看侄儿走了,自己也没理由待著,赶快追上了上去。 等肖红收拾妥当,出去后,屋內陷入诡异的寂静。 信息量太大,阿瑶一时半会消化不了,她机械地坐去桌前吃饭,林涧给她碗里夹什么,她就吃什么。 吃到一半,她突然问:“蛇眼人什么意思?” 第49章 白穆回家 清蒸鱸鱼的热气氤氳而上,翡翠虾仁晶莹剔透,几道时令素菜搭配,香气四溢,旁边还配著一盅老鸭汤。 阿瑶忽然抬起那双金色的眸子,与林涧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突然一个激灵:“那不就是你的眼睛?” “我?”阿瑶的筷子悬半空中,喃喃问。 “我记得蝮蛇、蟒也是热感视觉,也就是热成像。”林涧声音越来越低:“这不就是你看到的样子吗?” 一切的线索,突然串联起来了。 怕是所有的祸事,起因就是这句:“蛇眼人出,人傀灭”。 她记得在山上时,付琼说人傀不死不灭,但是要十年换一次皮,这个皮怎么换她没说,但不死不灭,不就等於长生? 阿瑶忽然问:“黄老爷子信中说,张角以『长生』为名,做伤天害理的事,这个事会不会跟人傀有关?” 林涧头皮一麻:“付琼不是说,人傀是天生地养…何况六门是……” “不对。”阿瑶沉思,“这件事哪里一定不对。” 想弄清楚事情,还得找赵春梅,但她身边都是人,根本支不开。 对了,眼下倒是个有个好机会——认亲宴。 今天已经是初四了,认亲宴是初六,左右不过等一天的时间,她等得了,以六门的行事风格,认亲宴赵春梅是一定要出面的。 张角那边暂时含糊过去了,还有时间弄清楚这些事。 吃了饭,阿瑶送走了林涧,转而拐了个弯,去了付琼的院子。 这间院子新而不喧,雅而不古,整体的格局方正。 大门是深色的月洞门,上面鏤空雕刻著鸟图案,一旁是高低错落的黑色砾石和苔蘚。 穿过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中央水景,水池中间悬浮式的玻璃水景台,灯带的一圈亮起,照亮了几株睡莲,一群锦鲤在莲叶间穿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路是用白色的鹅卵石铺的,夜晚倒是好认路。 正房同样是黛瓦白墙,歇山顶,屋檐微微上翘,保留中式韵味的同时,用的大面积的玻璃窗,现代感与中式古典融合得恰到好处。 阿瑶一路走到屋前,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付琼的声音:“进。” 付琼正站在一大堆衣服前发愁,见是阿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姐姐,你来得正好,看看喜欢哪几件?后天穿。” 阿瑶走去对向,在深色皮子的沙发坐下:“隨便把,都行。” “怎么了?”付琼见阿瑶兴致缺缺,放下的衣服也过来坐,“今天的事不顺利?” 阿瑶瑶瑶头,凑过去问付琼:“你这屋里安全吗?” “放心吧,我这里安全的。” 阿瑶笑笑,暗笑自己太惊弓之鸟:“我是想问问,后天的认亲宴流程,看看有没有和母亲接触的机会。” “这个啊。”付琼走去书桌边,拿起流程单子翻了翻,“梳头有一次,奉茶有一次。” 付琼又说,“本来明天打算去找你对流程的,既然你问了,那就乾脆把流程单给你看看。” 说著,她递过来几张纸。 阿瑶伸手接过,设宴地点在付家的“听雨轩”,时间是酉时三刻,还真像付琼说的,梳头的是人赵春梅。 阿瑶往后翻了翻,顿时头大,还有什么拜祖祠,点长明灯,一大堆的繁琐的事情。 付琼看她脸色,有些好笑:“我知道你不爱这些繁琐的规矩,这已经是我力排眾议,刪减过的流程了。” 阿瑶冲付琼感激地笑笑:“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当天调开一些母亲院里的人。” “这个倒不是什么难事。”付琼顿了下又说,“不过只能大概半小时的时间,再多的话,那些人要起疑心了。” 付琼拿著付家地图,一一解释,哪里有摄像头,走哪里不会遇到人,一边红笔圈了几个路线出来。 说完了正事,她將阿瑶一把拉去衣架前,从一排衣服里挑了两件,塞进阿瑶手里:“试试吧,来都来了。” 一件酒红色的中式改良的旗袍,用的加厚的真丝面料,保暖又有质感,领口和袖口用白色兔毛滚边,还有一件羊毛披肩御寒。 一件是米白色的毛呢连衣裙,中长款,修身又显身材,领口是復古的方领设计,袖口和裙摆有蕾丝边装饰,搭配一件同色系短毛呢外套。 阿瑶实在拗不过她,先拿了旗袍去试。 衣服尺寸实在过於合適,將她的身材勾勒的玲瓏有致,珍珠耳坠子折射出稀碎的光芒,阿瑶不太自在的从衣帽间走了出来。 “姐姐,酒红色太衬你了,好看。” 付琼又將另一件衣服塞给她:“这件也去试试。” 阿瑶实在拗不过,又去换了衣服。 这件衣服就温柔很多,復古的方领將她优越的脖颈线条展露无遗,走动时,裙摆处的蕾丝边微微翻卷,灵动可爱。 “这件也好看,姐姐你喜欢哪个?”付琼沉思了下,又从衣架上拿了两件,“不然再试试?” 阿瑶哭笑不得地按住付琼的手:“够了够了,你这是要把我当洋娃娃打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连衣裙,確实比平日里的深色衣服要柔软许多,皱皱眉说:“要不然就这件吧?” 付琼却不肯放过她,眼睛亮晶晶的:“难得见你穿这些,多试两件怎么了?” “这件肯定也衬你。”她说著,又拎起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在阿瑶身前比画,阿瑶无奈,刚想拒绝,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警觉地抬头,付琼迅速將阿瑶往身后一挡,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鞭上。 “付小姐!”一名六门弟子脸色凝重,在门外说话,“出事了。” 阿瑶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裙摆。 “刚刚收到消息,”门外的声音传来,“查到白穆住的地方了,还发生了衝突。” 付琼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有伤亡吗?” “暂时没有,但……”弟子犹豫了一下,“他说他会自己回六门,这会怕是已经回白家了。” 第50章 禁术是从哪里学的 “他倒是敢回来。”阿瑶冷笑一声,她眼底寒凉,说话时音色冷得嚇人,“走,去白家。” “別急,先换下衣服,”付琼扫了眼她身上的连衣裙,按住她的肩膀,“你总不能穿著这身衣服去。” 几秒后,阿瑶换回了自己的那身利落的衣服,长发一挽,整个人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 白穆將油门踩到底,车身猛地冲了出去,越野车的引擎低吼著,像是压抑著怒气的野兽。 车內光线昏暗,他用力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两小时前那通电话还在耳边迴响——严令的声音透著不容拒绝的威严:“立刻滚回家来。” 他嗤笑一声,想好了应对的台词,又从后座摸出一顶鸭舌帽戴上,这才下了车。 牛仔裤,皮衣,双手空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个所谓的家,他早已不抱任何期待,他这这夹缝中生存的杂草,谁会在意呢? 曾几何时,他还会精心准备礼物,礼数周全,不求白庆多看他一眼,只求无功无过。 他记得,有次自己省吃俭用,给白庆买了一尊玉观音,前脚刚出院子,后脚就被刘琳琳扔进了垃圾桶。 而白庆,从来都是视而不见。 再送东西,再討好白庆,显得他太廉价了。 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深褐色的大门上,鎏金的纹路森冷刺目,白穆抬手叩响门环,开门的是一身名牌的白薇。 名牌衣服立体挺括,走线精良,就连纽扣的珍珠都泛著莹莹光泽,她转身时,精心打理的大波浪划出傲慢的弧度。 白穆一路沉默著进了白家庭院,白庆和刘琳琳正端坐在过厅沙发上等他。 “爸。”白穆站在厅中,声音平静。 白庆扫了一眼儿子:“逆子,你要是再不回家,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刘姨,姐。” 刘琳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当做回应,白薇则是靠著侧边廊柱,满脸嫌弃。 白穆摘下帽子,髮胶固定的背头下,露出鹰隼一样的双目和浓眉,挺括的鼻樑和白庆如出一辙,但更优越的骨相明显继承了母亲叶羽。 那个美得惊人,却红顏薄命的女人。 “回来了就行。”白庆目光在那张肖似叶羽的脸上停留片刻,神情鬆动,“你惹的祸,家法处置就能了结。” 白穆眼神暗了下去,嘴角扯出讽刺的弧度,他太清楚,白庆这么说,无非是他还有利用价值。 过厅正中悬著一幅山水画。 北方五行属水,选择带有流水的山水画最佳,背后这幅画山脉翠绿盎然,涧水幽静深邃。 白庆高中都没毕业,对字画狗屁不通,恐怕根本不知道,这幅“翠峦幽涧”上的题字出自日本画家松鹤之手。 这个松鹤先生,自詡学了一手书法,到处题纸,毁了不少名画。 “说吧,禁术是从哪里学的?”白庆坐在沙发正中,望向这个儿子。 白薇头脑简单,性子又急,迫不及待地插嘴:“就是,这东西明明失传了,你怎么学会的?” “其他事都好说……”白庆目光盯著儿子语气中暗含警告,“这件事你必须对六门有个交代。” 白穆一时只觉得荒诞。 十一岁那年,他高烧惊厥,父亲去看过他之后,屋里就多了本书,而这本书恰好就讲“钓阴子”,现在他端坐在名堂,问他谁教的,多好笑。 白穆语气冷淡:“是我自己琢磨会的。” “你骗傻子呢,自学?老太爷爷都不敢说这大话。”白薇当显然不信,冷嘲热讽起来。 “那也比只会买买买的废物强。” “你……”白薇一跺脚,“爸,他骂我废物。” “別吵了!” 白庆正要继续呵斥,庭院中突然传来脚步声。 付琼带著人闯了进来,她身后姑娘一脸杀气,那双眼在明亮光线下红得似要滴血。 “白叔。”付琼笑得意味深长,“大晚上,打扰了。” 白庆眼皮子一条,来得真够快的,这哪是巧合,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下,隨即脸上换上笑容:“琼丫头这话说的,白家隨时你来做客。” 白庆说著话,目光却死死盯著阿瑶那双泛红的眼睛,后背都出了渗出了汗,这分明是“蛇眼血瞳”——传说中看破一切虚妄的委蛇之眼。 阿瑶缓步上前,短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篤篤篤”的声响,每走一步,白庆的神经就跟著跳动一下。 “白叔好兴致。”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怎么不把人交给祠堂来审?” 白庆强自镇定:“这点家务事,就不劳烦祠堂了,你是……瑶丫头?” “白叔刚回家,可能还不知道,她確实是我姐姐。”付琼解释。 厅內瞬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白穆猛的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阿瑶,这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是当年……那场大火明明…… “白叔,白穆的事情牵扯太多,怕不止是家事了。”付琼忽然沉声厉喝,“来人,將他押回执事堂!” “这...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白庆忽然站起身阻拦。 就在这时,白穆突然笑了,他默默看了眼略显慌乱的白庆,然后伸出手束手就擒。 厅堂內,白家的人冲了上来,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既然你不同意,要么去见爷爷吧。”付琼见情形不对,语气变得凌厉,“何况只是带回去问问人傀的事,你放心,不会伤他性命。” 付琼都搬出付老爷子了,白庆也只能作罢。 北方的天,一入冬就冷得彻骨。 六门就临水而居,温度更是要比平常低几度,白穆被几个人押著,冷风嗖嗖往衣服里灌。 执事堂的地牢是个水泥地窖,足足有六米高,机关按下会有个“电梯”將人送下来。 机关在外面,里面就只有光禿禿的水泥墙,顶上开了个小天窗,依稀可以灰濛濛的天。 谁知,送他下来后,姐妹二人就施施然离开了。 “喂,不是要审问吗?” 第51章 偷一个东西 然而没人回他。 白穆蜷缩在冰冷的石室里,寒意深入骨髓,他竖起耳朵,捕捉著上方传来的模糊对话声。 “不审吗?”付琼的声音透过石壁传来。 “不用审。”阿瑶冷笑著回,“审了他不会说的,他这种人,撬开嘴也只会说假话,不如放长线……” 白穆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他听懂了:自己成了诱饵,她们故意大张旗鼓从白家抢人,就是要逼幕后的人自乱阵脚。 好一招杀人诛心。 如果张角篤定他什么都不会说,自然不会有动作,但人性最是经不起考验…… “那白家那边怎么交代?” “这不才关起来,就看谁有定力了,”阿瑶笑笑,“就算关几天,张角那边没动静,大不了就放了。” 子夜时分,付宅笼罩在薄雾中。 阿瑶站在岔路口,目送付琼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在原地站了会,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起一丝莫名的躁意。 走著走著,心有所感。 一抬头,阴影中的人影让她瞬间浑身紧绷,右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阿瑶,能谈谈吗?” 林涧的嗓音比往常低沉,他从廊柱后转出,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阿瑶狐疑地眯起眼睛。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太过刻意,她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转身推开自己的院门。 屋內没点灯,林涧的身影在黑暗中轮廓分明,看他身条、模样、气质,哪一样都不像个无业游民,她不是对他没有好奇,只是別人不说,她也不习惯问。 阿瑶抱臂站著,月色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到底要说什么?” 林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声音越发沙哑:“关於我妹妹,我怀疑她的失踪..……可能和人傀的事有关。” 阿瑶没吭声,身子往沙发一靠,双臂依旧抱著,她什么都没说,斜著眼看他,但身体语言隱约透露出不满。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布局了?” “我確实早就查到六门和你可能有关係,城南灭门案也是我故意引六门入局。”林涧看出了她的不满,眼中闪过慌乱的同时,一把掀开衣服下摆,露出腰腹处狰狞的疤痕,“但在山洞救你,確实是巧合。” 月光下,那道伤疤像条蜈蚣,蜿蜒著没入裤子下摆。 阿瑶呼吸一滯,那是为救她留下的,她的气顿时消了一半,她垂著眼,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实也一路在帮她。 气也消完了。 她终於坐了下来:“那好,敞开天窗说亮话,你的底细是不是要告诉我?” “你想听什么?”林涧皱眉问。 “隨便,你说到哪,我听到哪?” 林涧有些不知所措,乾脆从家户口本说起:“我家一共五口人,爷爷是退休老兵;我爸叫林镇南,某军区司令;我妈叫倪瑞雪,著名企业家;至於我,前猎鹰突击队特种兵,目前退役。” 阿瑶面上无表情,心里暗暗乍舌:“我没太懂,你妹妹好好一个学生,为什么会跟六门扯上关上?” “我妹妹是民俗学研究生,会对一些超自然现象感兴趣的,比如『湘西赶尸』『儺面』这些……” “失踪前,她正在研究西南地区的造人神话。”林涧的声音突然哽住,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三年前,我妹妹林棠来部队看我…失踪了。”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图书馆前,怀里抱著本《山海经》,笑容明媚地刺眼。 林涧这么说,阿瑶就懂了。 “那你又是怎么確定,她失踪的事情和六门有关?” “你还记得,付琼说媧皇造人的故事吗?” “记得。”阿瑶点头。 林涧解释:“当年我在部队时,我妹突然打电话说要来看我,本来我答应去接她,后来临时出了任务,等我出任务回来,她就失踪了。” 阿瑶嘆口气。 现实里那些失踪的女人,要么被姦杀,要么被拐卖到偏远的山区,永无天日。 起初,林涧也怀疑是什么人贩子,变態凶手作案,警方包括林家查了近一年,毫无所获。 因为自责,他搞起了户外救援,也寄希望於认识一些旁门左道的人,能帮忙找妹妹。 直到遇到了六门,出了人傀那件事。 “最初我以为是我失约,才导致妹妹失踪的,直到付琼说媧皇造人,造了两批人……” 阿瑶疑惑:“什么意思?” “我妹曾经在空间发过一段话『传说,女媧造了两批人,那第三批人?』”林涧咽了咽口水,终於將藏在心底秘密说了出来,“起初我也只是怀疑,直到付琼说这个故事,我才彻底確定的。” “那这第三批人什么意思?”阿瑶头皮一麻,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书本上女媧造人的故事,跟六门讲的不一样,但六门的解释她觉得逻辑也自洽。 她瞥了林涧一眼:“就凭这个,你就认为你妹失踪和六门有关?” “当然不是。”林涧反驳,“你想想白雪,你能看出她不是人吗?” 阿瑶再次沉默,她想起了城南灭门案的白雪,想起郝杰被劈开又癒合的伤口,寒意顺著脊背爬上来。 “你是说,她说的『第三批人』指的是人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但这又和她失踪有什么关係? 她又仔细想了下其中的疑点,以林家的势力,哪怕翻遍全国,也得找人,但林棠確確实实是找不到,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根据林涧的推测,以及目前她查到的信息,六门的確很有嫌疑。 阿瑶突然又说:“我可以原谅你,不过你要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林涧问。 “帮我偷一个东西!” 第52章 有人比我还上心 这? 其他都还好说,但上来就喊他干违法乱纪的事,还有没有点底线了? 阿瑶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轻哼了声:“要不是靠著跟我这点緋闻,你以为你能在六门待到现在?” 碰瓷,简直是赤裸裸的碰瓷!当初是谁求他跟喜婆婆谎话来著? 林涧垂眸沉默片刻,终於开口:“偷什么?” 阿瑶见他鬆口,语气缓和了些:“別紧张,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就一本牛皮纸扎的本子。” “日记?”林涧猜测。 “嗯。”阿瑶点头解释,“有天晚上,我蹲房顶偷看赵春梅,发现她藏了本东西,我猜想可能就是黄颂知提过的那本日记。” 眼下这情况,她和赵春梅根本搭不上话,只能另闢蹊径。 她的想法是:这本牛皮纸扎赵春梅藏了起来,那里面一定记录了很重要的事,当然里面没写什么也没关係,试试唄。 林涧面无表情:“付家到处都是监控和人,怎么下手?” “这个你不用担心。”阿瑶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平面图,拉上窗帘,开了灯后,指著地图上用红笔勾出的路线,“路线我都帮你规划好了,到时付琼也会接应你。” 顿了顿,她又补充:“不过,你只有半小时的时间,能搞定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拒绝吗? 林涧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我刚才的自我介绍,你是没听进去,还是说……你在质疑我的本事?” “那就交给你了。”阿瑶险些轻笑出声,激將法果然百试百灵,“时间就定在后天,正好是我的认亲宴,到时候场面乱,方便你下手。” “那你不生我气了?”林涧忽然向前倾身,手臂撑在阿瑶身侧的桌沿,將她半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他靠得太近,阿瑶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她下意识往后仰,后脑勺却抵上了冰凉的墙面。 “后天记得穿旗袍。”他低笑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穿旗袍很美。” 话音刚落,他一个闪身,人已经出了屋子。 阿瑶愣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发烫的脸颊。 ——她这是……被调戏了? 窗帘还在轻轻晃动,院子里却早已空无一人,不过几秒的工夫,这人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熄了灯,又关好了窗,阿瑶终於躺回床上,鼻尖似乎还残留著林涧靠近时,身上的松木香。 翌日一早。 “姐姐!起床啦!”伴隨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阿瑶刚睁开眼,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得睡意全无。 “这...这是要干嘛?”她裹紧被子,看著鱼贯而入的十几號人。 “当然是给你准备认亲宴的造型啊!”付琼冲她眨眨眼,转头对身后的人说:“claire老师,人就交给你了!” 一个优雅的中年女子上前,她示意助手打开一份烫金册子:“付小姐,我们从凌晨五点就开始准备了,这是今天的流程……” 阿瑶拿过单子,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项目,嘴角抽了抽:“做个造型要这么复杂?” “这才哪到哪啊。”付琼抢过话头,“姐,你知道我请的是谁吗?是专门给明星做红毯造型的团队,我可是加了钱的!” 这时,一位美甲师捧著个精装的展示图走过来:“付小姐,您看喜欢哪款设计?我们设计了二十多种手稿……” 阿瑶隨手翻开册子,指著其中一款美甲造型问:“这是…用真金子啊?” “24k纯金箔。”美甲师详细解释,这款凤羽飞的美甲造型,要手工鏨刻18个小时,金丝都是特別定製的。” 旁边忽然冒出个戴口罩的男生:“你好,付小姐,我是您今天皮肤护理师,您平时有对什么什么东西过敏吗?今天我们用阿尔卑斯山...” “等等!”阿瑶打断他们,“我想问,这些东西要弄多久?” 付琼看了单子,细数著时间:“护肤4小时,美甲3小时,试妆…试到满意为止…” 阿瑶皱眉:“我就不能简单化个妆,这些什么美甲护肤的,我不感兴趣。” “那怎么行?”付琼嘟囔,“这可是你的认亲宴,必须要重视的,我们付家的小姐,必须要从头髮丝精致到脚指甲。” 阿瑶继续抗爭:“真的太麻烦了。” “哎呀,你就听我的。”付琼二话不说將她按在美容床上,“快躺好,claire老师要开始啦!” claire突然说:“付小姐,请闭上眼睛,我们要开始敷铂金面膜了。” 阿瑶被按在美容床上,脸上敷著冰凉的面膜,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claire正用一把纯金的小勺,轻轻给她额头涂抹精华。 阿瑶闭著眼睛,心想:她这辈子连面霜都懒得涂,何必浪费呢? “付琼,”她闷声开口,“我真的不需要这么夸张……” “別说话,面膜会皱的。” 美甲师见她抗拒贴甲片,只好妥协:“那至少让我给您修个形状,涂个护甲油吧?” “......行吧。”阿瑶勉强同意,“但顏色要最淡的。” “明白。”美甲师微笑,“裸粉色,带一点点珠光,很衬您的肤色。”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谁啊?”付琼问道。 门外传来肖红恭敬的声音:“二小姐,林先生派人送来了东西,说是给大小姐的。” “什么东西?”阿瑶一说话,脸上的面膜皱了起来。 claire惊呼:“付小姐!请不要动,不然面膜白做了。” 付琼示意肖红把东西拿进来。 那是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上面刻著繁复的纹,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著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著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茶,蕊处嵌著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哇……”付琼惊呼,“这簪子…水头很好!” 她看完后,將盒子小心地放在梳妆檯上。 阿瑶躺在床上,正闭眼敷面膜,虽然看不见东西,但脑子里冒出大大的问號:这人为什么要送簪子? 付琼调侃:“看来有人比我还上心啊,那明天就穿那件旗袍吧,这礼物更衬这件旗袍。” 第53章 小心赵春梅说的话 凌晨五点,天还未亮,阿瑶就被claire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今天可是大日子,得早点准备!”claire一把掀开被子,將睡眼惺忪的阿瑶按在梳妆檯前。 酒红色的旗袍被小心取出,真丝面料在灯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泽,领口与袖口的兔毛衬得她肌肤如雪。 阿瑶任由她们摆布,闭著眼任由化妆刷在脸上扫过,直到claire满意地拍了拍手:“好了,睁眼。” 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侧披半盘的头髮优雅而不失灵动,林涧送的那支簪子斜斜插入发间,竟意外地契合。 “还挺配。”阿瑶轻哼一声。 手腕被套上一对羊脂玉鐲,最后,付昀送的那枚长命锁项圈也被戴在了颈间,沉甸甸的,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从今天起,她就是付家的女儿了。 辰时,迎宾开始。 长长的红毯从付家大门一路铺至正厅,宾客陆续到了,付昀携赵春梅早已立在门口,见阿瑶走来,付昀眼中笑意更浓了,朝她招手:“瑶瑶,快来这边。” 阿瑶抿了抿唇,站到他身侧。 余光里,她悄悄打量赵春梅,今天的她妆容精致,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只是眼神仍有些飘忽,像是强撑著精神。 司仪高声唱名,一位位宾客入场,头衔一个比一个惊人。 “正方集团董事长到……” “林部长携夫人到……” 阿瑶表面镇定,心里却暗暗咋舌,她知道六门势大,却没想到一个认亲宴,竟能请动这么多商贾巨擘、政客名流。 直到—— “红杉集团代表,林涧到……” 阿瑶猛地抬头。 林涧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缓步而来,他姿態从容,却莫名带著一股压迫感,他的目光越过眾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现场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红杉的董事长不是姓倪吗?这林涧什么来头?” “谁知道呢?但这么看,姓林的来头也不小。” 付昀也派人查过林涧的底细,今天这样的日子,没想到他竟然抬出了他妈的名头,其中为阿瑶撑腰的寓意很明显。 林涧走到付昀面前,礼貌握手,又转向赵春梅。 赵春梅盯著他看了几秒,眼神复杂,似探究,又似欣慰。 最后,他停在阿瑶面前,微微俯身,嗓音低沉:“簪子很適合你。” 阿瑶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迎宾结束,就是奉茶礼。 正厅內,付生、付昀、赵春梅端坐上首,案几上摆著杏仁酥、枣泥糕、蜜饯金桔、桂藕四色茶点,香气裊裊。 阿瑶被掺著走去茶案前,紫檀木捲云纹翘头案几上,铺著緙丝的茶席,四脚压著和田玉。 付琼低声提醒:“別紧张,按我教你的来。” 阿瑶深吸一口气,双手伸进礼仪端著的铜盆,指尖轻点水面,再用丝帕擦乾。 先取水,水沸后,她拿起茶匙取茶,雨前龙井簌簌落入盏中,雀舌般的茶叶舒展,清香四溢,茶香氤氳。 阿瑶双手捧著茶盏举到眉间:“爷爷福寿安康。” 付生指尖轻轻沾了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又將剩下的茶递了回来,阿瑶双手接过,將余茶一口喝了。 妹妹付琼说这喝长辈剩下茶,寓意“亲恩不弃”。 到赵春梅时,阿瑶深吸一口气,將茶盏举过眉间:“请母亲用茶。” 赵春梅接过茶盏时,明显感觉杯底被塞了个东西,她神情依旧冷漠,小拇指悄悄將那东西勾进了掌心。 接下来就是焚香告祖的环节,祠堂早已经摆上了整猪、整羊、整牛的祭品。 付家眾人带著阿瑶进祠堂,先是焚香,三跪九叩之后,付生当著六门眾人诵读祭文:“列祖列宗再上,今有血脉归宗……” 阿瑶侧头看付琼,她轻轻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林涧这会已经行动了。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九点一刻林涧准备行动。 宾客都在付家宅子里閒逛,只有赵春梅的院子大门紧闭,林涧默默观察了下摄像头,倒是避得开。 远远地,齐福比画了个行动手势。 林涧退后几步,忽然一个大力俯衝,双手一捞就翻上了墙,他沿著墙又爬上了屋顶。 他俯身贴在屋脊上,湿滑的有些脚步打滑,他屏息凝神,听见屋檐下传来两个婆子的说笑声。 “夫人说今日祭祖要穿那件絳紫的......” “可她不是討厌那位小姐吗?这么会想穿那件衣服?”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涧脚尖扣住屋檐的横木,一个倒掛金鉤,轻轻地落在了二楼的窗欞前。 这间房大白天窗帘全部拉著,窗户推著竟纹丝不动,里面竟然锁死了。 林涧眉峰一蹙,自舌底吐出一个刀片。 突然,远处传来齐福的急促的口哨声,有人来了。 林涧一个仰起,横爬在檐下的横樑上,他放慢呼吸,等待院子里巡逻的人走过。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的拐角,终於打开了窗户。 林涧翻身进屋,梳妆檯铜镜映出他紧绷的下頜,梳妆檯收拾得很整洁,所有的东西分门別类。 他一一记下物品的位置,將所有的东西挪开查看,確认没有机关暗门之类,又一一还原。 突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要命,齐福怎么没给信息? 情急之下,林涧立刻闪身躲去了床下边,他看到了一双女士的小羊皮高跟鞋慢慢走上妆檯前,赵春梅竟然提前回来了! 高跟鞋“篤篤篤”走去博古架前,林涧听见三长两短的敲击声传来,紧接著“咔噠一声”,像是暗格一类的东西弹开。 林涧屏住呼吸,从床底的缝隙中,他看见赵春梅拿出一个皮质的手札,她的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很久。 忽然又去梳妆檯前拿了笔,不知道写了什么东西。 之后,赵春梅出了屋子。 確定人走远了以后,林涧一个翻滚从床底窜了出来。 他走去梳妆檯前看,那本牛皮手札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个纸条,娟秀的字体写著:“小心赵春梅说的话!” 第54章 赵春梅的日记 林涧盯著那张纸条,眉头紧锁。 他迅速收起牛皮纸扎,指腹一捻,將桌上的纸条也拢入掌心,隨后翻身跃出窗外。 身形矫捷如夜行的猫,他单手一撑便攀上屋檐,沿著来时的路线无声撤离。 宴会厅里,筹光交错,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影。 阿瑶一袭酒红色旗袍,后腰的鏤空设计勾勒出若隱若现的肌肤。她指尖轻抵杯壁,目光看似专注地望向主桌,余光里却一直搜寻林涧的身影。 “姐姐,別找了。”付琼凑近,压低嗓音,“齐福刚刚递了消息,说东西已经到手了。” 阿瑶紧绷的神经微不可察地鬆了松。 一声悠扬的古琴伴奏响起,眾人循声望去。 付昀一身剪裁考究的条纹西装,髮丝一丝不苟地梳拢,整个人透著儒雅却不失锋芒的气场,他执杯立著,笑意温和却不容置疑。 “感谢各位拨冗蒞临付家的认亲宴。”他微微頷首,姿態从容,“在宴席开始前,请允许我正式介绍我的长女——付瑶。” 阿瑶抬眸,与付昀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付昀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回阿瑶身上:“今日这三杯酒——” “第一杯,敬天地祖宗。”他抬手將酒倾洒在地,“蒙先祖庇佑,让我付家血脉团圆。” “第二杯,敬在座诸位。”他的视线在几位重量级宾客身上稍作停留,“日后,还望各位多多照顾小女。” “第三杯,”他转身面向阿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敬我的女儿。这二十年来......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语落,他抬头饮了杯中酒,喉结滚动间,眼尾笑纹里藏著旁人难以察觉的晦暗。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付昀放下酒杯,唇角重新掛上得体的微笑,“各位尽兴。” 他伸手虚扶阿瑶的后腰,带著她走向宾客席。 阿瑶侧目,付昀眉目舒展,儼然一副欣慰模样,不知道为何,这番话听在她耳中,却莫名像是一场告別。 宴席上,八凉八热依次上桌,压轴的是一品宫燕,按位每人一盅,家酿三十年的雕陈酿酒香四溢。 宴后,戏台早已搭起。 红绸的戏台上,《四郎探母》“坐宫“一折正唱到“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嘆”,老生唱腔悠长,在庭院中迴荡著。 阿瑶寻了个空隙,朝林涧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她先回了自己院子。 不多会,屋外传来敲门声。 阿瑶正捏著酸胀的小腿,头也不抬地扬声喊:“进来!” 林涧推门进屋,只见美人斜倚在沙发边沿,发间的步摇隨著动作一晃一晃的。他没著急说话,就倚著门框抱臂站著,唇角擎著若有似无的笑意。 “看够了?”阿瑶依旧捶著腿,语气暗含几分不耐,“看够了就说正事。” 林涧这才顺势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既然穿不惯高跟鞋,何必找罪受呢?” 阿瑶忽然抬头,斜睨了他一眼。 “日记拿到了,不过中间出了点岔子。”林涧从怀里拿出牛皮册子,“我在二楼找册子时,赵春梅突然回来了,奇怪的是,她主动把日记本放在了桌上,还留了张纸条。” 阿瑶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见,內容却让她十分不解——小心赵春梅说的话? 屋內一时陷入沉寂。 “我早上敬茶时,”阿瑶忽然开口,“我给赵春梅递了张纸条,上面写著『黄老爷子的事我都知道了』,她大概猜到了我的意图。” 林涧没有接话,將牛皮纸扎给了阿瑶。 阿瑶的手指摸著牛皮本子的封面,封面上的绣著的海棠已经起了毛边:“她本来是应该留在正厅陪客人的……所以她这是在求救。” 翻开第一页,赵春梅娟秀的钢笔字跃然而上。 给我永远不能相认的女儿—— 很矛盾,既希望她们永远不要看到,又希望我的女儿知道:妈妈是爱你的。 1990年11月12日晴 今天去省城医院做了检查,医生笑著告诉我,肚子里是两个个小傢伙,我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双胞胎。 回家的路上,阳光特別好,我摸著平坦的肚子,突然就笑了。 昀哥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逗我“我们春梅就是厉害”,可惜他最近一直在南方忙生意,得下个月才能回家。我已经等不急了,立马就往他住的酒店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1990年12月3日阴 开始孕吐了,吃什么吐什么。 张婶子给我熬了酸梅汤,说是双胞胎反应大是正常的,我趴在院子上的石桌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可心里却觉得很高兴。 下午,我去商店扯了几尺布,想给孩子做小衣裳。 针线活可比写字难多了,缝针时,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下,以前还笑话別人当妈的手笨,现在轮到自己,连个包衣带子都缝歪了。不过没关係,歪就歪吧,反正她们小婴儿也分不出好坏。 1991年2月15日雨 今天下雨,腿肿得厉害,鞋子都穿不进去了。 昀哥急得团团转,非要带我去医院,我骂他大惊小怪,结果他在院子里一脚踏空,栽进了鱼塘,差点连累我也摔倒了。 两个人在雨里又哭又笑的,路过刘伯直摇头,说我们小年轻『“没羞没臊”的。 晚上躺床上,俩小傢伙踢得特別欢,昀哥把耳朵贴在我肚皮上,突然“啊哟”一声,他被踹了脸,呲牙咧嘴的说:“等出了肚子,一定要打俩小傢伙的屁股。” 我拍他脑袋:“孩子这么小,你捨得啊?” 就在这时,防护门突然被扣响,肖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姐,先生让我请你去正厅。” 第55章 赵春梅的日记2 阿瑶的脑子混乱,顺手將日记合了起来。 “唉,马上来!” 出门时,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长长地嘆了口气,她脚步顿了顿,茫然地看向院子里。 她看到高高的戏楼上锣鼓喧天,杨延辉一袭蓝袍,正攥著腰间玉带。铁镜公主尚未露面,环佩叮噹之声已穿透帘幕。公主裙摆上的並蒂莲隨著步伐若隱若现,凤头履踩著鼓点,指尖绕著汗巾轻唱:“駙马打坐在皇宫院……” 杨四郎踉蹌后退,冠上玉簪晃得人眼:“未开言不由人泪流满面……” 阿瑶望著戏台,一时竟分不清,戏里戏外,究竟谁更淒楚。 接下来是家族传统,开仓放粮。 “这是家里的老传统了。”付琼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低声说,“每逢大事,付家都会开仓賑济乡里。” 阿瑶走到府门外,只见米麵油堆成小山,另外有整箱的牛奶和新鲜蔬菜。 长长的队伍一路蜿蜒到巷尾,乡亲们翘首以盼,见她出来,顿时 “这就是付家的大小姐?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不是听说当年大火,人没了……” “嘘,別乱说,人家这不是回来了吗?” 付家佣人派发东西时,阿瑶也会派上一个红包,並微笑著点头,几小时下来,嘴角已僵得发酸。 这边派完东西,那边又喊著她去送客。 男客送定製的紫砂壶一套,女客送苏绣的真丝披肩,付琼又说:“里面附了谢帖,盖著为你特意定製的印章。” 晚饭时,阿瑶又收了六门长辈的见面礼。原以为这漫长的一日终於要结束,却听付琼道:“还有最后一个流程——梳头礼。” 想到要再见赵春梅,阿瑶眸色暗了暗。 暮色沉沉,阿瑶身著素白睡衣跪坐蒲团。 三位全福夫人立於身后,付琼手捧黑金漆盘,其上陈列三把梳子——黄杨木、犀角、银梳。 阿瑶余光瞥了眼,流程单上明明写著赵春梅主礼,怎么不见人影。 仪式已开始,她有不好问。 洗头用的是井水,加上柏叶和柚子皮煮开,付琼按著水壶,温水从阿瑶的头顶淋下:“付家的水,洗去前尘。” 洗完头髮,三梳定亲。 第一位老夫人上前用黄杨木梳头,她口中念念有词:“一梳通血脉,认祖归宗。” 第二位老夫人用你牛角梳子梳头,嘴里依旧念词:“二梳顺情理,恩怨两清。” 第三位老夫人用的银梳,她虚虚掠过发梢:“三梳……且看你造化。” “礼成!入了六门,就得守六门的规矩。”三位全福老人齐念念有词说完,退出了房间。 阿瑶终於拉住付琼:“母亲为何不来?” “你肯叫母亲了?”付琼惊喜交加,立刻解释,“傍晚父亲派人传话,说母亲身子不適,让我代她行礼。” 所有人都走了后,阿瑶换了件睡衣。 之后,她盘腿坐去床上。 林涧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屋子。 阿瑶穿著件重磅丝绸的睡袍,腰间用带子繫著,黑色睡袍很长,坐著时铺散在被子上,露得不多,只露出了白皙的小腿。 脚很好看,脚趾头圆润白皙,足弓线条流畅,泛著柔和莹润的光,脚和脸都好看女人,可谓稀少。 林涧默默移开目光。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的阿瑶的脸上:“日记里,有什么发现吗?” “我还没来得及看,这一天太折腾了。”阿瑶抱怨。 林涧的目光若有似无,缓缓看向屋里的堆满的礼物,高定珠宝和钻石、顶奢的手錶百达翡丽、关山大师的字画、孤品的瓷器,还有限量版的徠卡相机等等…… 她好像都不屑一顾,就这么披伞著头髮,坐在灯下看日记,仿佛那些昂贵的礼物,都不及她手里的牛皮本子重要。 月光悄悄洒进屋子,照在她乾净素白的脸上,“沙沙”声伴隨著纸张翻动的细微摩擦,有时会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1991年3月8日微风 今天整理衣柜,翻出昀哥小时候穿过的虎头鞋。 我把它放在肚皮上比划,昀哥蹲在旁边笑:“这么小?塞进去怕是连脚趾头都看不见。” 夜里睡不著,摸著肚子和两个小傢伙说话。左边的踢一下,我就说“知道了”;右边的顶两下,我就说“不许闹”。 昀哥半梦半醒间突然嘟囔:“春梅,你太惯著她们了,闹得你都睡不好觉。 1991年4月2日晴 昀哥从南方带回一对银鐲子,上头刻著“平安”和“喜乐”。 他笨手笨脚地想给我戴,却发现我手腕肿得根本套不进去,最后只好把鐲子掛在床头的红绳上,说等孩子出生再取。 半夜醒来,看见昀哥对著鐲子发呆,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著水光。 1991年4月20日阴 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走路都得扶著腰。 昀哥学著给我揉腿,手法生硬得像在搓麵团。 张婶子送来两罐醃梅子,我吃得停不下来,昀哥急得直跳脚:“酸儿辣女,这要是俩小子可怎么办?” 梦里见到一片油菜田,两个穿红肚兜的娃娃在追蝴蝶。 一个跑得快,一个追不上就哭,醒来时发现枕头湿了半边,昀哥的手还搭在我肚子上。 1991年7月23日暴雨 暴雨下了整夜。 昀哥冒雨去请接生婆,回来时浑身滴水,怀里却紧紧抱著个油纸包,是我前天隨口说想吃的芝麻。 阵痛来得突然,我咬著他的手背不让自己叫出声,他红著眼睛说:“春梅,咱们以后再也不生了。” 天快亮时,第一个孩子的哭声穿透雨幕,接生婆突然变了脸色:“这孩子…这眼睛怎么是…” 1991年8月25日 瑶瑶今天突然发起了高烧,餵药时发现她眼底泛起金光,我抱著瑶儿整夜没睡,她的小手攥著我衣襟的模样,像知道要发生什么... 原来双胞胎从来都是…我可怜的瑶瑶… 这页纸上有几处晕染的水痕。 阿瑶指尖悬在日记本上,微微发颤,晕开的墨跡像是赵春梅滚烫的泪珠,灼得她眼眶微热。 “双子承瞳,必伺其一。”她机械地重复著这句话。 第56章 赵春梅日记3 再往后翻日记,有多页被撕掉了。 1994年10月11日阴天 窗外的雷声轰隆作响,雨点拍打著窗欞,像是老天爷在发怒。 我攥著那把锋利的匕首,手指关节都泛了白,我偷听话还在我耳边迴响:“黄金瞳现,必有大祸。” 瑶瑶的房间里只点著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下,我看见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窝里。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她嚇得一哆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妈妈…”她带著哭腔叫我,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瑶瑶怕……” 我的心像被刀子剜了一样疼。 匕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我扑过去紧紧抱住她,她的小脸埋在我怀里,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服,我摸著她的头髮,轻声哼著摇篮曲,直到她再次入睡。 回到自己房间,我终於崩溃地跪倒在地。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怎么擦都擦不干,昀哥回来时,看见的就是我这样狼狈的模样,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我搂在怀里,可我知道,他的心里也备受煎熬。 1995年1月7日大雪 今年的雪下得特別大,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 黄老深夜来访,身后跟著两个黑衣人,抬著一个用白布裹著的小小身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我颤抖著手揭开白布,一个陌生女孩苍白的脸露了出来,她看起来和瑶瑶差不多大,嘴角还带著乾涸的血跡。可是当我想到要用她代替我的女儿,要被烧成焦炭,我又於心不忍了。 “时间不多了,”黄老的声音沙哑,“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只能下狠心。 “要烧到认不出来才行。”黄老说著,开始往女孩身上浇煤油,我的下唇都要咬烂了,眼泪模糊了视线,当火把扔下去的瞬间,我仿佛听见那孩子在火中尖叫。 如果老天爷要惩罚,就让全部报应给我吧,千万不要连累我的孩子。 火终於放了。 那时候,我只一心盼著瑶儿平安。 我亲手把那个孩子放进了屋里,爹在院外咆哮,昀哥死死地抱住我,他眼泪烫得我后颈灼热。 我只盼著江红玲带她过了嘉陵江。 这段日记被反覆划掉又重写,最后两行字几乎力透纸背:他们要的不是黄金瞳,而是双生相弒,而是要双生子自相残杀。 我的琼儿必须活著。 可我的瑶儿…… 阿瑶的呼吸突然急促,她快速翻到后面几页。 2005年4月18月晴 今天,我终於见到了瑶瑶。 为了这一天,我筹划了整整三个月,先是假装要去南方养病,中途换了三趟火车,最后躲在洛南中学对面的梧桐树后。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我睁大眼睛,生怕错过瑶瑶的身影。 然后我看见,夕阳的余暉中,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女孩走了出来。宽大的校服罩著她瘦削的身板,书包带子滑到了肘弯。 江红玲提著两袋捡来的塑料瓶,瑶瑶二话不说就接了过去,她们並肩走著,塑料瓶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我的女儿挺直腰板,在人群中走得那么从容。 我的瑶儿,你要永远这样骄傲地活下去。 妈妈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没能狠下心剜你的眼睛,看得出来你过得不错,我终於不用担心了,愿我的女儿万事顺遂,平平安安一辈子。 日记的这一页,夹著一片枯黄的梧桐叶。 夜已深,房间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响。 阿瑶盯著日记本出神,指尖停在某一页许久未动,林涧屏息等著,终於忍不住低声问:“发现什么了?” “她很爱我。”阿瑶突然说。 林涧一怔。 他从小在父母呵护下长大,虽方式各异,爱意却从未缺席。而阿瑶不同,她幼年离家,“父母”二字对於她,不过是陌生的一个词汇。 他看著她此刻的神情,忽然懂了。 柔和饿的灯光下,阿瑶的眼底泛起水光。那些故作疏离的姿態,冷言冷语的试探,此刻都无所遁形。 “我原以为……”阿瑶声音有些沙哑,“是她放弃了我。” 林涧走过去,无声地將人揽进怀里。 这泛黄的日记本上,记录著一个母亲沉重的爱——雨夜举起又放下的刀,精心设计的火场调包,十余年的负重隱忍…… “这次,换我开保护她了。”阿瑶说,她的声音异常坚定。 林涧接过日记看完,快速分析:“从黄老爷的信看,六门內部有问题,而你是他们的威胁;你妈妈日记里“双子承瞳”说法需要求证,可以问问齐福的爷爷。” “至於,双子承瞳,必伺其一的说法,我觉得目前存疑,我想这个问一下齐福的爷爷。” “先別惊动任何人。”阿瑶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藏了20年的秘密,是时候揭开了。” 已经是深夜了,只能明天去问了。 两人分別后,林涧大摇大摆地出了付家,反正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情侣,他反倒不需要偷偷摸摸了。 林涧回齐家的时候,齐福正亮著灯等在他屋里。 齐福斜著眼看他:“你和阿瑶最近神神秘秘的,好歹我们也是过命的交情,瞒著我说不过去吧。” “放心吧,明天你就知道了。” 林涧一边回话,一边脱了上衣往浴室走。 褪去上衣的同时,露出沟壑分明的八块腹肌,宽阔的肩膀撑起完美饿的倒三角的轮廓,齐福愣愣地看著,又低头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本来计划长这种样子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阿瑶此时正躺在床上失眠,在六门调查这件太难了,他们经营太久,一切的运行得成熟有序,即便她削尖了脑袋,也挤不进这块密不透风的铁板。 而且,已经引起了张角的警觉的怀疑,更是寸步难行。 纵观横览那些歷史上的家族,或者族群部落,他们的种种习俗或神秘玄奥、或残酷冷漠,其实都围绕著“存活”二字。 而为了“存活”,他们必將像利益统一,背后必然是少数人的私信,多数人的无奈。 第57章 双生子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窗外又飘起了雪。 阿瑶吃过早饭后,就直奔齐家。 齐家和付家一样的房间,虽然都是中式园林建筑,但齐家斗更讲究,更古风一些。 齐老爷子是她第二次见了,老头白头髮,脸型方正,面颊深凹,他的背部微微佝僂著,同样是90多岁的高龄,看起来比付生老了近十几岁。 一进屋,满屋子的烟味。 齐海“吧嗒吧嗒”地抽著水烟,笑著问:“付家丫头来了啊,听齐福说你有事找我?” 他手腕带著一截奇怪的白色手串,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阿瑶的视线从手串上移开:“是,齐爷爷我想问问你,听没听过『双子承瞳孔,比伺其一』的说法。” 这话一出齐海的烟也不抽了,他抬眼正色看人。 “付丫头怎么会知道这个?” 阿瑶笑笑,不客气地坐了齐海下首的位置:“黄爷爷说,您最可靠。” 这句恭维齐海风受用,年轻的时候,齐海和黄河两人不大对路子,都是六门这一代的佼佼者,谁看谁都不顺眼。 如今黄河已经入了土,听到他对自己的肯定,齐海自然舒心极了,沉默了片刻,他嘆口气:“这事说起来就复杂了,作孽啊!” 六门存在已久,並不局限於捞阴门,上古时期,他们只为职责而存在,但天下熙熙,皆为利往,不管做什么,你想长久持续,就得先填饱肚子。 渐渐地,六门凭藉祖宗的血脉异能,吃上了死人饭。 自古以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死在荒郊野外,收不了尸的;要么就是安葬那一套,棺材,纸货;再者点穴看风水,死了总得找个风水宝地…… 一旦钱挣得多了,就会有人盯上你,古代又讲究士农工商,六门干这行当虽然富得流油,但总归不稳当。 所以分出去了明门和暗门两门,暗门门捞阴门,明门去当官,明门庇护暗门,暗门做明门的白手套。 长此以往,六门几千年经久不衰。 但相应的,自然也会付出代价,每隔几代,就会出现双生子,这双生子即馈赠,也是灾祸。 齐海问:“你可还记得,老祖宗长什么样子?” “两首一身。”阿瑶回。 说到这,齐海顿了顿:“那你觉得老祖宗那两个脑袋,会有什么不一样?” 齐福这时候插话:“那不就是两个人共用一个身子?” 这话说完,阿瑶冷汗直冒,她囁嚅著说了句:“你是说六门的双生子会共用一个身体?” 齐海“吧嗒吧嗒”抽了一口水烟,水烟杆不经意间重重磕在八仙桌上:“双生子的天赋,是六门血脉里最极致的馈赠——能看黄泉引路,可断生死阴阳,可这天赋从来不会平分,生下来便註定强弱。”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手串,又说:“付生也有个双生子的哥哥。” 阿瑶大吃一惊,余光瞥见齐福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齐海继续说著:“到最后,双生子共用一具躯体,就意味著活一个,强的那个吞噬弱的那个。” 阿瑶自尾椎骨升起一丝凉意,她的认知无法想像著那种感受,几声乌鸦的尖啸自院子外传来,雪粒子打在窗欞上沙沙作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齐海起身推开雕窗,寒风卷著雪沫扑进来,他望著白茫茫的天空,又重重嘆了口气:“其实,付家上一辈也出过双生子,我眼睁睁看著付章死去,看著他被蚕食,却无能为力。” 八仙桌上的茶盏突然打翻,齐福“啊”地叫出声,一段死去的记忆像是突然回归脑海中。 7岁那年,他好像看见过,付生阴影里重叠著两个人影,年轻挺拔的身形渐渐被年迈的轮廓吞噬,那感觉就像是,一幅画被新墨覆盖一样。 “这就是『双子承瞳,必伺其一』的真相。”齐海缓缓转头,原本浑浊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被褫夺的那一个不会立刻死去,他会被困在躯体里,用胜利者著眼睛看著这个世界。” 齐海望著窗外的大雪:“每代双生子都会想尽办法活著,可血脉亲情怎抵得过人性?什么手足亲情,都抵不过活下去的欲望!” 雪越下越大,齐家的飞檐落了厚厚一层。 阿瑶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还是发颤:“既然是灾祸,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反抗?因为祖宗传承不能断。”齐海打断她的话,“ 汉朝那代上到是有个兄友弟恭的,並未相残,结果,六门整整三代人点不著判命烛,走不了阴。” 阿瑶的指节发白,她问:“每一代都会出双生子吗?” “这倒也不是,几百年出一次吧。” 齐海话头一转:“不过你们付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代內竟然出了两对双生子,这件事属实是奇怪。” “当年,那场大火之后,我们几个老东西以为,这寓言破了,如今看来,悲剧又要重演一次,可怜。” “就为了这个?”阿瑶猛地站起身,她的声音发颤:“为了什么狗屁传承,活生生牺牲一个人?牺牲一个血亲?” 屋內咽呜繚绕,齐海烟抽得更凶了,他何尝没有后悔过,这些年每每梦到付章,他都悔恨难当,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 “你们管著叫传承?这分明就是自私自利!”阿瑶冷笑著,“好一个六门,好一个吃人的世家!” 齐海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齐福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一把推开。 “你以为我们没反抗过?”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叔爷付章那会,我们试过的,但最后死的死,活下来的也都……” 齐海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掀起自己的上衣。 阿瑶登时头皮一麻。 齐福更是惊得睁圆了眼,当即捂著胸口乾呕起来。 第58章 会不会是个局 齐海腹部的皮肤焦黑,大片褶皱层层堆叠。 那片皮肤扭曲成蜂窝状的孔洞,隱约可见孔洞中粉嫩的血肉,像蛛网一样长在焦黑开裂的表皮下,隨著他急促的呼吸不断鼓胀收缩。 “爷爷,怎么会这样?”齐福强忍著乾呕问。 屋內陷入沉默,只剩下齐海粗重的喘息声。 阿瑶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曳,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枯手。 “齐爷爷,那我叔爷爷他......” “他死在75年。”齐海默默合上了衣服,“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阿瑶本以为已经接近真相,却没想到真相竟如此残忍。 她不禁想,付琼知道吗? 在这六门之中,恐怕只有付琼对她最是真心。 出了齐府,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林涧跟她並肩走著,一路脸色阴沉得可怕。 “怎么了?谁欠你钱了?”阿瑶打趣。 林涧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测测地看她:“你就一点不担心?万一……” “陪我去江边看雪吧。”阿瑶不由分说地拽著他的胳膊转向。 两人沉默地走著,林涧身高腿长的,不自觉地迁就著她的步子,身后的雪地上留下长长的脚印。 很快,脚印又被新雪覆盖。 “你不觉得奇怪吗?”冷静下来的林涧思路越发清晰,“如果真是这样,当年根本没必要送你走。” 阿瑶回:“不知道,我现在懒得想。” 日记的內容加上齐海的话,信息量太大。她习惯性地选择暂时搁置,就像喜婆婆常说的“事缓则圆”。 洛南很少下雪,既然有雪景可赏,何必辜负? 杞人忧天不是她的性格,提心弔胆也是一天,开开心心也是一天,先过好今天吧。 “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我死了,你会来我坟头看我吧?”阿瑶突然转身,差点与林涧撞个满怀,“算了,就算你来了我也不知道。” 林涧简直佩服她的脑迴路,这么沉重的话题,被她说得像是討论午饭吃什么一样隨意。他皱眉:“事情跟你有关,你的想,掰开了揉碎了的想,不能放过任何的疑点。” “烦死了,你怎么跟婆婆一样囉嗦。”阿瑶不耐烦地皱眉,“就不能什么事都摆明面上,真刀真枪打一场,我最烦这些弯弯绕绕了。” “只会打架的,那叫莽夫。” 林涧走上前,帮她弹了弹头上的雪,耐心分析:“齐海说的话,我觉得是真的,但这件事不像真的?” “林涧,说人话,你给我绕糊涂了。” 林涧无奈:“如果『双子承瞳』是真的,为什么当年送你走而不是付琼?五岁的孩子,怎么就能判断谁强谁弱?” “我才不弱!”阿瑶不服气地反驳。 “我也这么认为。”林涧循循善诱,“现在你发现问题所在了吗?” 阿瑶忍不住吐槽:“你这人真扫兴,好好的雪景都被你毁了。” 她乾脆走进岸边的亭子里:“问题还是出在我身上。从根源上说,赵春梅认定我必死无疑才送我走;而在我回六门前,也有人想置我於死地。那么,我为什么非死不可?” 林涧提醒:“蛇眼出,人傀灭。” “你是说日记有问题?”阿瑶恍然大悟。 仔细想想,日记的出现確实蹊蹺。他们刚想通过日记了解真相,日记就主动送上门了。 赵春梅留下的那句“小心赵春梅说的话”更是诡异。 “那现在怎么办?” “听说你和付琼关押了白穆。”林涧不等她回答,继续说,“从他身上能找到突破口吗?” 阿瑶摇头:“这人太狡猾,问不出什么。” “所以关键还是在你母亲身上,只要她啃说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走,回家找付琼。”阿瑶忽然起身,一把攥住林涧的手腕,“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雪渐渐停了,两人回到付家时正值午饭时间,本该热闹的餐厅却空无一人,寂静得异常。 “小姐回来了。”肖红匆匆迎上来,神色犹豫。 阿瑶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出什么事了?” “太太她.....”肖红欲言又止,“早上突然晕倒了,现在已经紧急送她去临水疗养院了。” 阿瑶脑中“嗡”的一声:“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事发太突然了,来不及。”肖红解释道,说著她递过来一张烫金名片,“这是疗养院地址。” 阿瑶拿过名片就要往外冲,林涧快步跟上,在院门前一把拉住她:“等等!” 他按住阿瑶颤抖的肩膀:“既然送去疗养院,说明情况不算差。这个节骨眼上,你更要冷静。” 阿瑶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吸入肺腑,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下来,这件事应该不是张角搞的鬼。 两人匆匆离开付家,直奔渡口。 冬日的河面泛著冷光,摆渡船在薄雾中缓缓靠岸。 上车后,林涧熟练地启动引擎,暖风很快驱散了车內的寒意。阿瑶沉默地靠在副驾驶,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雪景上。 “您好,赵院长是吗?”林涧一边开车,一边拨通电话,“我想问问赵春梅女士现在情况怎么样?” 他顺便將电话按成免提。 “哦,您问赵女士啊。”那边明显鬆了口气,“病人有高血压病史,可能是最近血压控制得不错,今早又按时服用了降压药,导致血压降得过低才晕倒的。没什么大碍,休息观察就好。” 林涧灵活地转过一个急弯,语气诚恳:“多谢告知,麻烦您了。” “说得哪里的话,您客气了。” 见阿瑶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林涧轻声安慰:“疗养院反而是个好机会。作为家属,你和她单独相处会比在六门更方便。” “谢谢。”阿瑶的声音很轻。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蜿蜒前行,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露出远处青灰色的山脊。 阿瑶盯著后视镜里不断后退的群山,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事很奇怪?” 第59章 你斗不过他们 听她这么问,林涧就知道,那个冷静从容的阿瑶回来了。 他单手熟练的打了把方向盘:“不是局最好,是的话,想办法破局就是了。” 这自信的口气,她喜欢。 车子很快到了临水疗养院,问清楚病房后,两人直奔病房。 付家果然財大气粗,就连病房都是两百平的独院,穿过雕铁门,沿著鹅卵石小径蜿蜒入了院子。 阿瑶轻轻敲门。 来开门的是付昀,见到她,付昀像是一点不惊讶:“瑶瑶你来了。” 阿瑶轻轻頷首,进了病房。 病房內流转著温润的琥珀色柔光,床头背景墙覆著触感柔软的浅色羊毛墙布,赵春梅静静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你妈妈她睡了。”付昀轻手轻脚地搬来椅子,示意阿瑶坐下。 自从上次在书房爭执后,父女俩还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付昀有些侷促,半晌才开口 “瑶瑶,听爸一句劝,別查下去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你放心,只要你待在六门一天,我保证就没人能动你。” “可我不要你不明不白的庇护。”阿瑶一字一句,鏗鏘有力,“不光是为我自己,还有那些变成人傀的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有未完的人生。”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却又顾忌地看了眼病床:“还有躺在病床上的她,嫁给你时,她像世上所有女人一样,满怀憧憬能有个恩爱的丈夫,围绕在旁孩子,可你给了她什么?” “我……”付昀嘴唇囁嚅著,无法反驳。 “这一次,我绝不会让步。”阿瑶的声音像淬了冰,“不管你要维护六门还是谁。” 空气再次凝固,父女俩陷入沉默。 付昀看了眼监测仪:“你妈快醒了,抓紧时间吧。” 临走时,他特意带走了林涧。 病房里只剩下点滴的滴答声,阿瑶轻轻握住赵春梅的手,冰冷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她想起小时候打点滴时,喜婆婆怕她冷,总会在针管上放个热水袋。 一著急,她的掌心包了上去。 渐渐地,赵春梅的手热了起来,约莫半小时后,她的眼睫突然颤动。 “妈,你醒了?”阿瑶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赵春梅却死死盯著她,乾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里很安全。”阿瑶凑近些,“没有外人……” “谁让你来的!”赵春梅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嘶哑得可怕,“我说过…六门……” 话没说完,她的背脊忽然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著,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你怎么了?妈。”阿瑶急忙扶住她,“我帮你叫医生。” 她慌忙去按呼叫铃,却被赵春梅一把攥住,那双枯瘦的手力气很大,她被捏得生疼。 这场无声的角力持续了数十秒,赵春梅突然鬆了劲,颓然倒回枕间。 她的眼神渐渐聚焦,长久地凝视著女儿。 就在阿瑶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赵春梅突然开口:“既然你非要留下,那就留下吧。”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阿瑶怔住:“什么?” “这些年…”赵春梅的声音轻得像嘆息,“你在外面过得好吗?” “挺好的,不愁吃穿,也好好上完了大学。”阿瑶僵著身子坐下,拉起赵春梅的手。 赵春梅的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那个姓林的…是你对象?” “不是!”阿瑶回答的有些不自在。 “可惜了。”赵春梅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那孩子模样周正,办事也稳妥…又跟著你东奔西跑的。” 人家跟著她是为了妹妹,可不是为了追她。 阿瑶急忙打断:“你想多了。” 这种母女温情,阿瑶实在不適应,她立即转移话题:“你的日记我都看过了,对不起,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赵春梅笑笑:“傻孩子,是我没能力,护不住你。” 毕竟二十年没见,这寒暄里带了真情不假,但两人也实在没什么好聊的,气氛突然尷尬起来。 阿瑶面色浓重,踌躇著怎么开口。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赵春梅却先打破了沉默。 阿瑶忽然长舒一口气,她抬头看赵春梅:“你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威胁?是他们拿付琼威胁你对不对?” “我有一段模糊的记忆,具体几岁我忘记了,但我记得你应该是计划过要带我走,但后来你留下了。我不认为你会为付昀留下,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是为了付琼对吗?” 赵春梅缓缓点头:“琼儿她还小,我怕她有危险。” “这么多年你故意疏远她,是在保护她对吗?”阿瑶停顿了下,又继续说,“因为你发现,只要是跟你接触过的人,都会有危险,比如黄颂知。” 赵春梅嘆气:“瑶瑶,你斗不过他们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阿瑶突然握紧了赵春梅的手,像是给她加油打气,“之前是你一个人,现在还有我和付琼帮你,这次一定可以的。” 赵春梅神情终於鬆动了。 阿瑶继续说:“我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只要你愿意配合我,这次一定能將张角那些人揪出来。” “所以你才送我走?並不是因为什么『双子承瞳』,是因为我的眼睛对吗?” 赵春梅沉默了半晌,话还没说出口,她忽然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抱住两侧太阳穴,喉咙溢出压抑地呜咽。 床头的电子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赵春梅一把攥住阿瑶的手:“是付……是他…就是他。” 阿瑶凑近了去听:“是谁?” 紧接著,门外传来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医护人员进来实施抢救阿瑶踉蹌著后腿,撞上了一测的椅子。 付昀和林涧本来院子里说话,听见动静拔腿就往病房跑。 回到病房,两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赵春梅正在被抢救,阿瑶脸色铁青地站在旁边。 付昀脸色灰白愣在原地,他后悔了,他不该心软的。 第60章 諦耳 付昀见阿瑶双眼猩红,心里惴惴的,他默默拿著电话出了病房。 拨出电话后,那边不一会就接了起来。 付昀咬牙质问:“是谁给春梅装了『諦』,你明明知道她的身体…她已经油尽灯枯了,为什么?我还不够配合你吗?” “这次,只是她不听话的惩罚,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电话那边语气平淡,“剩下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这件事该了结了。” 付昀沉默,他抬头看天。 浓云低垂,偶尔飞过一只鸟,留下一串悠长的叫声,在寂静中迴荡,增添了几分悲凉。 他颓然地应了声,掛了电话。 一转身,阿瑶正抱臂站在几米开外,她神情冷漠,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你还是不打算说是吗?”阿瑶顿了下又说,“既然不想说,那我问点能问的?” 付昀张了张嘴,一时相对无言。 阿瑶看他那样子,心下一凛:“『諦』是什么?她突然晕倒是不是因为这个?” 付昀点头,又忙不叠摇头:“晕倒不是因为『諦』,只是凑巧,但突然病危是因为这个。” 今天一大早吃饭时,就有人来报说是赵春梅晕倒了,顾不上別的,他一边请了六门的医生做急救措施,一边將人往疗养院送。 检查结果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赵春梅底子太差了,所以他打算留下调养些日子再回去。 他也是刚刚才確认,赵春梅竟然装了“諦耳”。 阿瑶追问:“『諦』到底是什么东西?” 付昀面色难看,他犹豫了下才说:“它的全名叫諦耳,你可以理解成,它是寄生在耳蜗上的一颗种子,一旦发芽…就可以达到某种目的。” 阿瑶的头皮发麻,觉得一股子寒意从后背升起,一时间耳朵也嗡嗡的。 她倒是希望自己听错了,但看付昀的神情,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一时间只觉得心里憋了口气,喘不上来。 问题太多,她只能一件一件问:“它能达到什么目的?” “『諦』一旦发芽,”付昀声音沙哑,“它能听见真话,过滤假话。” “听见谁的话?过滤谁的话?” “所有人。”付昀重复,“所有跟春梅说话的人?” 付昀接著又说:“六门禁术很多,这只是其中之一,用来操控人,只要有人跟春梅说话,对方就能听到內容,假话也会自然过滤掉。” “更可怕的是,”付昀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个秘术还可以设置违禁词,一旦触发,就会头疼头晕,被迫说假话,轻则昏迷,重则没命。” 阿瑶心里难受得紧,眼圈不自觉都红了。 想到这些年赵春梅在六门深居简出,处处受人监视,为了孩子她已经承受太多苦难了。那些丧心病狂的人,竟然还要给她用这种阴毒的秘术。 实在是欺人太甚。 阿瑶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你的意思是说,她知道的这些事情不能说,否则会有生命危险对吗?” “瑶瑶,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你们啊,让你办认亲宴也是,只要你正大光明地认祖归宗,短时间內他们不敢动你的。”付昀沉默了下又补了一句,“毕竟他们要脸面……” 阿瑶嘲讽:“你们六门还真是同气连枝,既要又要。”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了,走了一段路后,她回头看,付昀颓败地跌坐在椅子上。 阿瑶又说:“你最好保护好我妈,不然我连你一起清算。” 再次回到病房时,赵春梅心率已经回来了。 她搬了把椅子,默默地坐去病床前,这么一折腾赵春梅的脸色更苍白了,阿瑶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转身出了病房。 她继续待在这里,只会成为赵春梅的催命符。 林涧跟了上来,问她:“你要去干嘛?” “吃饭。”阿瑶撂下一句话,走得乾脆利落。 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做事。 她一声不吭地上了车,林涧只得发动车子,出了疗养院,车子一路往市里走。 临水市的格局方方正正,穿过市中心最繁华的街口,华灯初上,正是饭店,街上人来人往的。 林涧之前来过几次,凭著记忆,將车开进一个小巷子。 正停车呢,灰黑色的门里出来个人,这人繫著围裙,站在车前问:“你们来吃饭吗?有没有预约。” 阿瑶侧头看了看伙计,又望向他身后的门,一水的灰砖青瓦的巷子里,就这家店没有招牌,要不是这人上前问,谁能知道这竟然是饭馆子。 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这地理位置属於是浪费了。 林涧探头:“是我!” 伙计愣了一下:“老板呀,你怎么来也不提前打招呼?” 林涧刚好停了车,顺嘴回:“二楼今天清场。” “啊?哦。”伙计挠挠头,带著人直往二楼的阁楼走。 掀开藏青色的门帘,里面是大厅,零散只有几张四方桌,阿瑶隨意挑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 林涧问她:“在这里吃饭,不会委屈了你吧?” “不会安慰人,其实不用勉强的。”阿瑶淡淡瞥了他一眼,伸手给两人倒了茶水。 林涧诧异,竟然还能听出他安慰的意思,那他这句话就没白说。 他招呼伙计:“上菜吧。” “上菜?”阿瑶问,“不用点菜吗?” 话音刚落,厨房里出来个中年大叔,头上倒没带厨师帽,反而戴了哨的方巾,一头的捲髮烫得很时髦。 手里拖著木盘子,小碟的滷牛肉,外加生米、毛豆、牛肚,还贴心地拿了两瓶青岛纯生。 “吃好喝好呀,”捲毛离开时,拍了拍林涧的肩膀,“难得见你带女娃来。” 见阿瑶满脸疑惑,林涧出声解释:“以前的战友,伤了腿,他又爱干厨子,我就投资了点。” “喝点?”他问。 阿瑶点点头:“是得喝点,不然心里太苦。” 两人默契无声地干了一杯后,阿瑶也不和林涧对视,目光落在茶壶的弯嘴上,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我可能猜到,背后的人是谁了!” 第61章 隨了他们的愿 林涧抬眸望向看她:“是谁?” “之前確实是一叶障目。”阿瑶抬手又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指尖轻点杯沿,“你觉得付昀真的在乎老婆孩子吗?” 林涧眉头微蹙,他想起来付昀在病房外说的话。 离开病房后,付昀甚至都没问两人的关係,也没打探他对阿瑶的心思。他只说:如果阿瑶有危险,希望他能护她周全,最好是带她走,离开六门。 这完全是慈父託付的姿態。 “我觉得,他还是关爱你们的。”林涧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她碗里,“所以?” “所以,那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样子隱情,才能让一个人既甘愿助紂为虐,隱瞒真相,又极力想要保护老婆孩子?” 林涧抬眼:“除非他要保护的那个人也同样重要。否则,他大可以像黄颂知当年那样,抽身而退,那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玻璃酒杯在空中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瑶仰头干了后,將空杯推去林涧面前。这次林涧没给她满上,他注意到,阿瑶喝酒时总是不等泡沫消散,她分明就不会喝酒。 “少喝点。”他温声劝道。 阿瑶没理会他,自己捞起酒瓶又满上了:“我只是想不通,她如果真的在乎那个人,当年又为什么让赵春梅卷进来?” 林涧沉默:“你没有想过,或许是他高估了自己,不是他让你们卷进来,而是所有人早就在局里了。” 阿瑶一怔,抬头看她。 “有些事,不到最后关头,人是不会醒悟的。”林涧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酒杯上,“就像你,明明不会喝酒,却偏要一杯一杯地灌自己。” 头斤的捲毛老板又端上来几道菜:红油口味的小龙虾、滋滋冒油的烤羊肉、蒜香烤茄子、金黄皮脆的鸡翅。 他顺手放下一盒酸奶在阿瑶面前:“妹子,酒量不好就少喝点,万一甩起酒疯来,那可就难看了。” 阿瑶眼波流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著林涧说:“你这朋友,话真多。” 真相似乎近在咫尺,但怎么破局却成了难题,以赵春梅现在的状况,已经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价值了。 她不能紧靠推测就指认付生,毕竟他在六门德高望重,不是隨便几句话就可以动摇的。 “林涧。”她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说,我们这么查下去,值得吗?” “值得!” 走出饭馆,夜风微凉,吹散了微醺的酒意。 两人並排走在幽深的巷子里,谁都没有开口。 没走多远,阿瑶的老年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她摸过电话接起,那边传来付琼的声音:“张角有动静了,现在人已经被我拿下了。” 阿瑶握著电话沉默,果然如她所料,对方把张角推了出来。 “姐姐,你在听吗?”付琼追问。 “嗯,我马上回去。”阿瑶简短回应后,果断掛了电话。 两人也没心思遛弯了,立即掉转方向去取车。 临水市依偎山脉北麓,一面靠山,一面临原。 回槐水要一个小时,出了临水后,车子上了高速,返回的路上,黑色大切诺基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正是周末的时间,高速上来往车辆川流不息。 下了高速,车辆开始盘旋上山,林涧时不时侧头看阿瑶,这一路上她安静得有些诡异。 跟著导航走了一路,终於看到了蓝色的路牌:槐水镇21公里。 “还能怎么办?”阿瑶嘆了口气,声音沉静,“他们既然已经搭好了戏台子,那就看戏唄。” 从日记本到赵春梅的“諦耳”,对方步步为营的误导,她决定將计就计,隨了他们的愿。 林涧心中一动,方向盘往路边抹了一把,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突如其来停车,阿瑶侧头去看他,昏暗车厢內她看不清林涧的神情。 “付琼你觉得可靠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这个问题阿瑶不是没考虑过,儘管她们是亲姐妹,但牵扯到六门,牵扯到付生…… “我不知道。”阿瑶摇摇头,“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们能爭取的对象,只有齐家和黄家。” 齐福这个人虽然胆小,又爱占便宜,但相处这么久,他的脾性还是了解的,这人大是大非上不会含糊。 黄家前有黄颂知前车之鑑,后有黄老太爷血债,应该也靠得住。 阿瑶盯著山脚下灯火辉煌的六门宅院,突然说:“林涧,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是关於阿姨的事?” 林涧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从她今天反常的沉默里,他早已经察觉到,赵春梅一定是出了什么状况。 “嗯。”阿瑶突然按下车窗,凛冽的山风呼啸著灌入车厢,吹乱了她额前碎发,“他们给我妈装了『諦耳』,她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再受自己控制。” 她的声音在山风里格外清晰:“我担心他们会拿她当筹码,当务之急,是先把她摘出去,这样子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林涧问:“你想怎么做?” “帮我妈转院,找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可以。”林涧回答得很乾脆,“但你要想清楚,这样做等於直接告诉他们你起疑了。” 仪錶盘的微光下,阿瑶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 “或许从我回家的那一刻,他们已经起疑心了,与其被动,不如我化被动为主动。” 林涧沉默片刻:“好,这件事我来安排。” 车子重新启动。 山风呼啸著从敞开的车窗灌入,带著刺骨寒意,远处,槐水镇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车子停在镇子后,两人直奔摆渡船。 祠堂前,匾额高悬,金漆牌匾鐫刻著苍劲古老的“祖祠”二字,大殿巍峨,飞檐翘角,雕樑画栋。 內里灯火通明,正殿中委蛇神像庄严,像是俯瞰著每一个来人。 付生端坐著正中的八仙椅上,齐铭、白庆、黄峻等几个掌事都在,祠堂內外围了几圈的人。 阿瑶拨开人群,走进內里。 张角被五大绑,一脸灰败地跪在地上,见是她来了,他的眼神愤恨得像是要吃人。 阿瑶二话不说,上前就是“啪”的一巴掌。 第62章 张角招供 祠堂內的空气骤然凝固。 阿瑶那一记巴掌格外清脆,眾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这时,有个女娃娃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瑶姐姐为什么打张爷爷呀?张爷爷的脸都红了呢。” 说话的正是上次那个扎著羊角辫,和齐福一起抓周通过的露露,童言无忌,眾人脸色一时神色各异。 “是不是张爷爷做错事了?就像我偷吃被妈妈打手心那样?”她拽了拽母亲的衣角。 年轻的母人慌忙捂住孩子的嘴。 四周无人应答。 祠堂內的气氛愈发凝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祠堂里会审从来不是儿戏,能跪在这里接受审判的,往往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不是一顿家法处置能了结。 按照惯例,审判开始前要先焚香祭告先祖。 阿瑶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供桌上的黑色木牌位吸引,与大殿中金碧辉煌的委蛇神像相比,这块真正的祖牌破旧朴素的有些异常。 不求漆金涂银,最起码不用这么旧,俗话不是说人靠衣装,神靠金装嘛。 恍惚间,她的意识似乎被某种力量牵引著。 “瑶瑶。”付生低沉的声音將她拉回现实。老人一身黑色长褂,盘扣一丝不苟地繫到脖颈,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地,“有什么事问清楚再说,张角好歹是你的长辈。” 拐杖敲击青石板的声响在祠堂內迴荡,声音不大,但震慑力十足。 窃窃私语声立刻消失了。 付琼连忙上前打圆场:“爷爷,姐姐一向眼里揉不得沙子,一时衝动了,不是故意的。” 她说完,悄悄扯了扯阿瑶的袖子。 阿瑶这才低声道:“对不起,爷爷,是我衝动了。” 付生摆摆手,转向被五大绑的张角:“说说吧,人傀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付琼上前,一把撕下封住张角嘴巴的胶带。 张角先是用怨毒的眼神瞪了阿瑶一眼,隨即大声喊冤:“什么人傀?我根本不知道!” “还嘴硬?”付琼冷笑,“如果真和你没关係,为什么白穆被关押后,只有你去看过他?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张角脸色忽然变得煞白:“我,只是念著情分,想著地牢冷……” “情分?”阿瑶突然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那你是不是还念著情分,当初在山上放了他?” 她一步一步逼近张角:“之前是我疏忽了,回了六门也是偶然听齐福提起,你排行老二,按辈分好像白穆叫你二叔也没错。” 张角硬邦邦的回:“你胡说!” “我来分析分析整个事情。”阿瑶也气恼,继续说,“你先是用李文蛊惑郝杰夫妇,之后事情暴露,警方介入了,所以你不得已,利用白穆做了纸扎人,偷梁换柱后,做成了人傀。” “但你没想到,白穆一时技痒,钓阴子时嚇疯了赵老头,尸体失踪的事才最终败露了。” “之后,就是六门介入,而我又不小心偷听到了白穆和你打电话,所以你狗急跳墙,竟然指使他迫害同门。” “白穆之所以会同意,也是因为有你这个內应在,他能跑得了。” 张角沉默不语。 祠堂內一片譁然。 “安静!”付生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他的目光锐利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张角身上,“阿瑶说的是真的?” 张角浑身发抖,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有证据吗?有本事你们拿出证据啊?” 高坐在祠堂的付生神色淡然,他厉声喝道:“来人,带白穆过来。” 不一会,祠堂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张宴压著面色惨白的白穆进了祠堂,仅仅三天的时间,白穆早已不修边幅,头髮乱糟糟的像鸡窝一样。 “白穆。”付生沉声道,“当著列祖列宗的面,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白穆机械的抬头,语气平静:“是……二叔让我这么做的,他说只要帮他做纸扎人,他就帮我坐上白家掌事。” 张角面如死灰,突然暴起就要衝向白穆,被付琼一个箭步拦了下来。 “你闭嘴。”张角忽然笑了起来,“要不是我,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你不过就是白庆一夜风流在外留下的种,白家掌事轮得到你吗?” 这话一出,眾人齐齐看向白庆。 白穆从小在白家长大,眾人都以为他是张琳琳亲生的,听到这一段八卦,著实震惊。 白庆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乾脆默不作声。 “够了!” 付生一拍桌案,整个祠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起身,目光如刀般盯著张角:“六门立世几千余年,世代以除傀为己任,你怎么敢…用活人……怎么敢做如此丧尽天良的事?” 张角眼睛变得血红:“哈哈哈…你们可知道……” “张角!”付生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寒意,“你可知罪?” 就在这时,供桌上黑色牌位忽然“咔嚓”一声,眾人循声望了过去。 第63章 书房密谈 仔细一看,那牌位竟然裂开了极细的一道裂缝,更诡异的是,细缝渗出了暗红的液体。 * 几个小时前,付家书房。 冬雪初霽,寒风肆虐,张角推门而入时,付生的书房冷如冰窟,儘管如此,付生依旧穿著单薄,更不像个百岁老人。 “您找我有事?”张角躬身著问。 付生正提笔挥毫,狼毫饱蘸浓墨,在宣纸上写下《赤壁赋》中那句“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於悲风”两句。 他行笔力透纸背,字里行间,凌厉气势扑面而来,满纸皆是气吞山河的磅礴气势。 他不疾不徐地收笔,青瓷笔洗里清水泛起涟漪,很快墨汁似散而开,晕染成烟靄般的黛色。 待一切完毕,才问来人:“你如何解此两句?” 张角沉思了片刻:“不过是万般无奈,轻舟已过万重山,人生在世,求而不得是常態,看似豁达,实则无奈。” “浅薄,”付生將毛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又说,“我却以为,任何事都会经歷坎坷,然而细水长流,滔滔不绝,理想终究可得。” 张角不解其意,却见付生忽而转身,望著院中积雪。 付生负手而立,目光望向满院的萧条,忽然说:“人傀的事,瞒不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可能!”张角急道,“付瑶那边毫无察觉,黄颂知更是不知情…我一直盯著他们的。” 付生忽然看向张角,眼风凌厉:“等你发现,六门怕是要葬送在我手里了。我那孙女本事大著呢,人家早就查到你身上了。” 张角额角渗出冷汗:“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要不是我早有准备,在赵春梅身上种下『諦耳』,你怕是被端了老巢还蒙在鼓里。” 张角“噗通”一声跪下:“是我办事不力。” “起来吧。”付生转过桌角,託了一把张家的胳膊,“好在我早有防备,赵春梅没有说什么重要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 张角继续又说:“要不,还是像之前一样,一不做二不休,这次我保证绝不失手。” 付生怒道:“不行,上次你已经打草惊蛇了,被人顺藤摸瓜查到你身上了。何况,我这孙女大摇大摆来认亲,已经是將了我一军,她短內时间出事,岂不引起姓林的怀疑。” “三年前,已经惹了林家,林涧已经怀疑六门了,要是让他找到证据,事情只会更难办。” 张角想起这一连串的事,背脊发凉。 他在阿瑶和林涧手上不是没吃过苦头,派去暗杀的人不但没杀成,还全被送去吃牢饭。 那天黄家的三年忌也是,偷梁换柱將他耍得团团转就算了,还反手来个將计就计,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这脑子和谋算,六门里还真找不出一个来,可惜…… 张角:“那下一步怎么做?” “补救办法倒是有。”付生悠悠呷了茶,“牺牲你了结这事,不然我们怕是要暴露了。” 付生语气平缓,但不像是商量。 张角咬牙:“怎么牺牲?” “就由你认下这事吧,顺便交出云岭的观音泥,先稳住局面。”付生又看了张角一眼,“至於你,横竖有观音泥保著,你也死不了。” 听到“观音泥”三字,张角眼中闪过贪婪。 能让肉白骨的观音泥,不死不灭的秘宝,他早就垂涎已久,现在只不过计划提前,他乐得高兴。 “我全都认。”张角跪地叩首,“城南灭门案,是我做的。” 齐铭猩红著眼,拍案而起:“你说什么?那可是活生生的三条人命啊,你怎么下得去手,你个狗东西……” 张角低著头,沉默不语。 一旁同样跪著的白穆,心中一身冷笑,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他连忙喊冤:“都是二叔指使我的,其他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请家主明辨。” 付生沉声问:“张角,白穆说的是真的?” “是,他的確什么都不知道。”张角侧目看了眼白穆,“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 他说完抬头,默默扫视眾人,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付生身上。 祠堂內烛火明灭。 阿瑶冷眼看著眾人闪躲的目光,有的人甚至悄悄后退了几步。 她心里冷笑起来。 这些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谁不是满手血腥,现在倒是演起大义灭亲的戏码。 她都这么上道的配合,他们反倒心虚了? 隔著几米的距离,阿瑶看向端坐在主位的付生,他一身肃穆,儼然一副德高望重,受人敬仰的大家长。 她咬咬牙,把头转了回来。 她的世界早已经不一样了,今晚的种种,也许只是前奏,接下来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她只能逼著自己,往前走別回头。 只有把自己逼得更狠,別人才会畏惧她。 “祖牌……祖牌流血了!”齐福惊恐地大叫起来。 像是血!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大祸临头啊! 祠堂內顿时乱作一团,付生脸瞬间煞白,手中的拐杖险些掉在地上。 阿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耳边似乎有无数人低语,恍惚间,她看到林涧焦急地向她本来,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颗,她仿佛看到那块裂开的祖牌內,走出一个紫衣女子,那女子有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正是她的脸,正对著她露出悲伤的微笑。 阿瑶猛然惊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屋里。 窗外已是深夜,月光透过雕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挣扎著坐起身,发现林涧守在床边,眉头紧锁。 “我晕倒了?”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嗯。”林涧递来一杯温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之后祠堂就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 第64章 张角死了 “张角死了。”林涧压低声音,“就在你昏迷后不久,他突然七窍流血,当场暴毙。” 阿瑶愣愣问:“他不是在审问吗?” 林涧伸手给她点了枕头,又顺便抽了几张纸,示意她先擦擦汗。之后才说:“是在审问,祖牌出问题后,你又突然晕了,当时场面一时混乱,我就先抱你回来了。” “听齐福说,张角刚交代完观音泥在哪里,甚至还没来得及问,那东西到底怎么来的,张角就死了。” 阿瑶拧眉:“那块祖牌呢?” “裂了个小缝。”林涧的眼神变得深邃,“付老爷子让人用红绸布包起来了,说是过几天要大祭,向老祖宗告罪。”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姐姐醒了?”付琼从外面推门进来,“怎么回事,你好端端怎么会晕倒?” 阿瑶挣扎坐起身子:“我也不知道,就是看这那块组牌有些奇怪,渐渐的好像意识模糊,再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准確地说,她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因为她做了一个弔诡的梦。 空幽的峡谷里,七个蒙面人抬著一个黑色箱子,他们踏过溪石,赤足踩著布满青苔的石阶,有一条巨大的蛇尾,轻轻一挥,箱子无声无息地落在一个像祭坛地方。 月光穿过藤蔓交织的穹顶落在箱中,水面上折射出无数倒影:少女、婴孩、蛇女、神女,每一个都是她,又都不是她。 山风吹过,水面在月光下扭曲。 溪面倒影著陌生的脸庞,阿瑶看到,自己的瞳孔收缩成竖线,脸颊上渐渐爬满菱形纹路,尾椎骨也炸裂般剧痛,接著一条青金色鳞片的长蛇尾破水而出。 山风掀起她的银髮,原来蛇身人脸竟然是自己,她似乎在发號施令,但奇怪的是,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她心里其实很害怕。 是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感,然而没人叫醒她,她一直陷在那个诡异的梦里,睁开眼时,就差长舒一口气了,头一次觉得梦醒也是一种解脱。 阿瑶又问:“母亲还好吗?你有问过吗?” “母亲那边一切都好,我已经问过了。”付琼坐来床边,伸手探了她的额头,“奇怪,徐伯也看过了,说你身体没什么问题。” 阿瑶沉思,付生的目的达到了,算是城南灭门案和人傀的事有了交代,张角又死了,死无对证。 “爷爷呢?”阿瑶故作镇定地问。 付琼神色有些躲闪:“在…在正厅议事,姐姐你先休息,明天再说吧。” “议事?”阿瑶一把掀开被子,“是不是在审白穆?我也要去!” “不行!”付琼突然激动地拦住她,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脸色变得煞白。“爷爷说了,白穆的事已经了结了。” 阿瑶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了结?” 林涧突然插话:“他不会也死了吧?” 付琼无奈摇头,那倒是没有:“就是…家法处置。” 阿瑶和林涧交换了一个眼神。 事情比他们想像的还要严重,白穆竟然还留在了六门。 “家法是动私刑?”阿瑶问。 付琼嘆了口气:“六门特殊,有些事情需要隱秘处理。” “私自使用禁术,用术法害人性命的。”付琼顿了下又说,“如果確认无误,是要活葬的,张角虽然死得蹊蹺,但……” “如果只是使用禁术,外加废掉术法,比如齐家是断掉关键指骨,缝尸的何家是挑断手部肌腱,付家则是用药毁掉嗅觉神经……” 阿瑶听得头皮一麻,意思按照六门规矩,张角活不了,但他一个人揽了所有事情,白穆应该不至於丟了命。 阿瑶问:“那,白穆是怎么处置的?” “原本白穆是要被逐出六门的。”付琼话音一顿,“但白家血脉本来就单薄,上一辈只有白庆一个,这一辈也只有白薇和白穆,白庆求情了,意思打一顿板子算了。” “但齐铭不同意,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之后呢?”阿瑶追问。 “没想到白穆还真是个狠人,他起身抽了把刀,当场自断一指。”付琼嘆了口气,“可惜了他那纸扎的好手艺。” 阿瑶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白穆已经自断一指了,她再揪著不放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她沉默了半晌,又对付琼说:“我能去看一下那块祖牌不?” 她总觉得,自己晕倒和那个黑色祖牌有关。 付琼有些犹豫,见姐姐一脸希冀望著自己,只好点了点头。 从付家出来,三人悄悄来到祠堂后殿。 祠堂已经熄了灯火,昏暗的烛光下,那块裂开的祖牌被红布包裹著,摆在一个供桌前。让人毛骨悚然的是,红布下方不断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在地上匯成一小滩。 阿瑶正要上前,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嘆息:“我就知道你会来。” 黄巽阴沉著脸从阴影中走出,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三十年前,有人也和你一样固执……” “黄巽?”阿瑶直视黄巽的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块祖牌里到底有什么古怪?” 黄巽沉默良久,终於缓缓开口:“那不是普通的牌位.…那是封印。” “封印?” “三百年前,六门祖师在此地镇压了一个邪物。”黄巽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歷代当家的都知道,祖牌异动,更不能损坏…必有大祸…” “什么大祸?”林涧追问。 第65章 名副其实的大家长 黄巽神色凝重又温和:“具体的细节我也不是很清楚,都是听太爷爷当年讲的,祖牌这事闹得大,现在整个六门都人心惶惶。” 他目光顿了顿,落在阿瑶脸上:“但我大概能猜到,应该和人傀有关,准確的说,和你的眼睛也脱不了关係。” 阿瑶心里一咯噔:“是那句谚语?” 黄巽没接话,重重地坐在祠堂正殿前的青石台阶上:“按理这事,六门应该有记载的。你们也知道,破四旧那年祖祠被烧,六门传承几乎断了个乾净。” “六门同姓姬,即便你是六门的血脉,他们也容不下你。” 黄巽眼皮轻轻掀起,眸中泛著森冷的光:“你查了这么久,应该比谁都清楚,当初他们对付你的时候,可是下了死手的,可你倒好,不仅不躲,偏偏还一头撞了回来。” 阿瑶后背躥起一股凉意,仿佛有条毒蛇正顺著脊樑往上爬。 “更奇怪的是,反而你回六门了,他们现在居然不敢动你了。”黄巽冷笑一声,“六门虽然不比从前,没落了,但真要调动人手——但在册地,加上钱雇的,凑个几千人围剿你还是绰绰有余。” “你早就知道,背后是谁?” 黄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你现在就两条路:要么走,走得越远越好,把你这双眼藏起来,把你知道的秘密烂在肚子里;要么留下来,沉住气,等待反戈一击的机会。” 他突然转向林涧:“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外人能掺和的事,我这么说,完全是为了他好。” 林涧看了眼阿瑶没说话。 阿瑶这才注意到,黄巽说话时虽然语气强硬,音色却低沉悦耳,尤其说话时,带这种蛊惑的感觉:“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我和付琼才跟你是一路人,迟早你会明白,这潭水比你想像的深多了。” 阿瑶沉默。 关於林涧的妹妹的事现在不能说,但黄巽说的话確实有道理,自从刚才做了那个诡异的梦,她隱隱有种危险来临的感觉。 “多个人多份力。”她还是反驳了句,“况且,他的本事我是见过的。” 黄巽突然笑了:“你了解他多少?就篤定他一定站在我们这边。別忘了,他身后还有军方的背景,万一出去瞎嚷嚷,別说那些人了,我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別想活了。” 这话属实说得过分。 阿瑶面色忽然冷了下来:“我信他。” 她抬头迎上了黄巽目光,眼里满是执拗。 这份信任不是凭空来的,山洞那次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时林涧受了伤又被她误会,要不是他反应快,早就死在她手里了。可这人硬是忍著疼把她背了回去,就冲这点,她赌他本性善良。 何况,他是来找妹妹的。 两人这番交锋像在打哑谜,但付琼並不笨,她早听出了弦外之音,一个可怕的猜测突然浮现在她脑海。 “你们怀疑爷爷!” 她语气不是疑问,是肯定。 有些事经不起细想。 六门里能让付昀忌惮的,除了付生还能有谁?母亲在六门接触最多的,也只有付昀和付生两人。 要是真发现了什么秘密,最可能的就是从他们这里泄露的。 而论起手腕和魄力,付昀首先就能排除。 付琼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现的秘密,付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那时她整天黏著爷爷,有次拿了本《格林童话》让他念。 她清楚地记得,付生只隨手翻过一次,后来她吵著要再听《狐狸和猫》的故事时,老爷子都没犹豫,直接翻到了那一页。 可蹊蹺的是,祖祠大火后,六门典籍残缺不全。 作为六门子弟,明明人人都能翻阅的,以付生过目不忘的本领,怎么可能还原不了? 付琼声音发紧:“可是爷爷在六门的根基,没人能撼动。” “这话的確不假,”黄巽接过话头,“往近了说,民国那会儿,日本鬼子在天津把六门洗劫一空,付老爷硬是忍辱负重学了日语,给日本人干翻译,暗中保下了不少人命。” “五十年代那会儿。”他继续说,“老爷子敏锐感觉到很像不对,立刻安排齐家、何家迁往黑龙江的蚕场。那地方就六户人家,让她们躲过了歷次运动。” “齐福他爷爷还在国营机械厂上过班,没回来之前,家里有400亩地,光齐家和何家的院子都有4000多平米。” 林涧暗自咋舌,付生倒这老狐狸,算计得確实够远。 东北地广人稀,资源丰富。要是当初让六门迁去岭南,以那边宗族林立的局面,那点地都不够自己种,小规模移民根本融入不了,也站不住脚。 更別说运动时期,六门这种做派,隨便一查,就能揪出一连串人来。 宗族这东西,向来是把双刃剑。 好的时候,能给族人庇护,调解纠纷、维持秩序。 古时候,谁家闹矛盾,或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都是先找族长乡绅说和,实在不行才会去见官。 先秦到魏晋南北朝,宗族几经变迁。 魏晋南北朝时,天下大乱,汉人衣冠南渡的,改名换姓的,以至於宋朝建立之后,还兴起了一个“收宗族、厚风俗、使人不忘本”的重建运动,目的也是重塑社会礼俗秩序。 宋朝范仲淹创立的“范式义庄”,延续了近千年,后世士大夫纷纷效仿。 到了明清,更是形成了闽赣皖聚族而居,江浙沪的役田而居的格局。 宗族在封建社会,有著不可或缺的地位。 付生这个封建大家长,確实把宗族这套玩得炉火纯青。只是额没想到,如今这年代还能藏著这么个庞然大物。 “那付家呢?”阿瑶追著问。 黄巽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当时付老爷子执意留下,说是要誓死守卫祖祠。钱和地都交出去了,就剩下个祠堂,结果……” “结果还是被一把火烧了个乾净。”月光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这一把火,把六门的根基烧得乾乾净净!” 第66章 彝族创世神话 “那其他人呢?” 付琼接话:“其实在土改前,六门就已经散伙了。各支分了家產,有的去了东南亚,有的去了对岸。” “白家老太爷最精明,”黄巽接过话头,“他50年代拿了钱去做进出口贸易,后来就人间蒸发了。” “付家不是寻尸一脉吗?”阿瑶皱眉,“怎么……” “那个年代连电报都不普及,”黄巽摇头苦笑,“六门一散,大家都隱姓埋名,谁还敢互相联繫,被发现了万一被连坐呢?”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好在六门在天津一带名声不错,平时广结善缘,接济乡里,付老爷子虽然吃了些苦头,倒也没受什么大嘴。” 说到这里,他话一顿:“只是,那场大火確实有些蹊蹺。” 黄巽掏出手机,划了几下,调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你们看看这个!” 照片里,是付生年轻时的照片,他站在一片废墟上,身后是被烧得焦黑的祖祠,阿瑶注意到,他的右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当年那把火,”黄巽的声音带著几分讽刺,“据说是『意外失火』,可你们知道吗?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付生在祠堂里烧纸钱。” 林涧敏锐地抬头:“你的意思是……” 黄巽收起手机,打断林涧的话:“我只是觉得蹊蹺。六门最值钱的古籍藏书都被烧光了,可偏偏那天,付生把那块牌位保护得很好。” 夜风骤起,乌云渐渐遮住月亮。 阿瑶抬头看天,俗话说,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看来明天要起风了。 想起身后那块奇怪黑色木头,她头皮发麻:“所以现在是祠堂是重建的?” “嗯。”付琼小声接话,“而且你现在看到的,也不是真正的祖祠,爷爷也从不让人动那块祖牌,连清洁都不行。” 烛火摇曳中,阿瑶回头看那块被红绸缠著的祖牌,有意思,一个祖祠都能算计的人,对一块破木头这么上心? “这个东西?”她目光扫过黄巽,最终落在付琼身上:“真的有这么邪乎?” 付琼沉默半天,终於点头。 作为受过高等的教育的人,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在寻尸仪式后,不仅罗盘会指路,她的嗅觉也会突然变得异常灵敏。 甚至眼前会浮现一条若有似无,近乎透明的光路,最起码这种现象,无法用现代科学解释。 她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据说,这块祖牌里住著神识。” 这就是齐福说的老祖宗赏饭吃? 你要说世上有奇人,那倒也说得过去,阿瑶曾经因为自己的鼻子,在一个论坛混过。那里面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各个都说自己有超能力,千奇百怪。 有人说,小时候会突然想起许久没见老人,过几天这人就会去世。 还有人说,能看见案发现场噶掉的人,哪怕是个图片,他也能看见,有一次跟同学路过一个路口,看见个女人瞪著他,一问同学说没人啊,嚇得他手机差点飞出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有人说,主要看过一张脸十秒,不论隔多少时间,哪怕是背影她都能认出来。 这个论坛,这些人曾经给了她很大安慰,让她觉得自己不是这世上唯一的异类。 但六门这种又不一样,他们不是天生异类,而是通过抓周,老祖宗严选,然后赏你吃捞阴门这口饭。 “我还有个疑惑?”阿瑶问,“张角弄出人傀是为了长生?那他为什么又没变人傀?” 这个问题她一直在想,都没有答案。 付琼和黄巽对视一样,两人均是摇摇头。 “这个事情,我也没想通。”过了会付琼又说,“现有典籍上,也只记载了怎么除掉人傀,至於人傀具体的来歷,只说了是生於饥荒战乱年代。” “现在又是太平盛世,几乎不可能出现。” 黄巽点头:“確实是这么记载的。” “问题还是出在六门典籍上,”林涧忽然插话,“我听说过另一种造人的说话,如果六门记载的女媧造人是真的,为什么就只造了两批人?而不是三批、四批人?” 黄巽问:“什么意思?” “彝族有个古老神话故事。”林涧看向眾人,“关於人类起源,你们应该没听说过吧?” 三人不约而同地摇头。 林涧继续说:“在彝族的创世史诗《梅葛》和《查姆》中记载著另一个人类起源史——说地球上人类已经更叠四批,而我们,是第五批人类。” “他们有个『五查换地』说法。『查』是一个时间单位,代表一个物种从起源到灭亡的完整周期』。传说天地初开时,万物俱备,天神塞尼若觉得世间太荒凉……” “於是,天神创造了第一批人类。这批人额心长了一只竖眼,很矮小,只有草鞋这么高,他们弱小到连一棵蕨菜都砍不倒,因此终日食不果腹。”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仁慈的天神不忍心伤害他们,就引发了一场大地震,让这批人类沉入了地底。” 第67章 彝族的创世神话 “这『查』人难道还活著?”阿瑶敏锐地抓住关键。 “据说被天神被回收后,至今还生活在地底下。”林涧顿了下又说,“现在彝族的小孩子玩蒙眼游戏,就是模仿的独眼人的习俗。” 黄巽若有所思:“难怪我之前去看三星堆遗址蒔,那些青铜面具的眼睛古里古怪的。” 林涧继续说:“第二批人天神吸取了经验,让他们体型与自己相仿,天神给这批人吃的,让他们不用劳作,结果这批人懒惰,触怒了天神,最终这批人被天火烧得乾乾净净。” 阿瑶脑海中浮现出,远古先民子在火海中挣扎的画面。 “第三批人天神又吸取经验,”林涧的讲解引人入胜,“他们异常高大,还活学会了用火,开始农耕。这批人勤劳,一天就能挖完一座山。” “是巨人族?”阿瑶脱口而出。 “没错。但由於太过高大,他们食量惊人,常年挨饿。最致命的是,大风颳起的时候,他们只能手拉手站在一起,一旦被风颳倒在地上,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后来,天现异象,七个太阳炙烤这大地。天神降下洪水,本是好意,却让这些巨人全军覆灭。” 阿瑶眼睛一亮:“这不就是彝族的后裔射日?” “异曲同工”林涧点头,“不过彝族记载的太阳是7个,史料记载『晒得石头炸裂,蛇蜕皮』,『树木城匯,飞鸟坠地亡』,这射日的英雄叫支格阿鲁。” “据说他是龙鹰之子,母亲因为鹰血受孕,出生后就被拋弃在山崖边,由龙抚养长大,所以也叫他支格阿龙。” “这位英雄在滇池边苦练箭术三年,用神马尾毛製作成弓弦,站在云南东川落雪的山顶,六箭射落下了五个太阳,受伤那个变成了月亮。” “云南楚雄的阿鲁山,至今还保留著”驱旱魃”的仪式。”林涧清了清嗓子,“现在每年的火把节祭祀大典上,毕摩都要吟诵这段史诗。” “细节之丰富,远超我们的射日传说,这也展现了彝族万物有灵,人神共治的世界观,某种意义上和我们神话传说很像。” 黄巽接话:“毕摩不等於巫师,他们只祈福、祭祀,不诅咒,是世代守护彝族的阿普。某种意义上,也跟汉族一样,讲究万物有灵,人生共治的神话世界观。” 说著到这个,阿瑶想起个事情。 有次她接了个寻尸案,在四川凉山,上山时她听当地村民讲,有个村子叫“日史普凯”,“日史”正是射日的意思,普凯是地方场所的意思。 当时她赶匆匆赶路,没仔细听,现在想想处处都对得上。 “那第四批人呢?”她迫不及待地问。 “这次天神造出了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可惜……”林涧摇摇头,“聪明反被聪明误,才智全用在了自相残杀上。” “部落战爭?互相残杀?”阿瑶问。 “不止,”林涧继续说,“活人祭祀,骨肉相残,连天神都看不下去了。” “不过,这次天神毁灭这批人时,发现了一对善良的兄妹。” “天神来到人间,告诉他们他要降下水灾,”林涧比画了个葫芦样子,“给了他们一颗神奇的葫芦籽,葫芦籽长成了葫芦,洪水降临时,兄妹俩躲进了葫芦里,靠吃葫芦瓤为生。” “这对兄妹飘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高山之巔,成为了唯二的两个倖存者。” “最精彩的部分来了。”林涧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大雨过后,大地露了出来,天神用箭射开葫芦,让哥哥在河的上游洗澡,妹妹在河的下游喝水。” “九个月后,妹妹生下个肉团,那肉团破开后化成了九个人,这就是彝族『葫芦生九姓』由来。” “难怪,”阿瑶感嘆,“云南隨处可见葫芦图腾和乐器。” “还有几个鲜为人知的细节更有意思。”林涧又说,“据说那个肉团坚硬无比,普通的刀斧根本无法劈开。天神先后派来铜斧、铁斧都无功而返,最后不得不请出雷神的闪电神斧才成。” “在滇南的古老壁画上,还记载著一个细节:肉团被劈开后,是一只山洞里的蜘蛛用它的网当作接生布,帮助九个孩子平安降生。” “这九姓后人各有所长:”林涧细数起来,“凉山、楚雄一带的黑彝擅长祭祀;石林、弥勒的撒尼人精於刺绣;毕节、六盘水的阿哲人则以狩猎闻名,他们崇拜鹰图腾.....” “更神秘的是,贵州毕节的彝文记载,其实最初劈出了十个人。但第十个因为沾染了狗血,被视为不祥,被放逐到深山岩洞中。传说他们的后代身上会出现奇特的白斑。” 林涧清了清嗓子:“我说这些,其实是证明,也许付琼讲的媧皇造人存疑,前面黄巽也说了,付生有问题,那么有没有可能,他的编写的六门典籍是有问题的呢?” “你是说,人傀是第三批人?”阿瑶说话都磕巴了。 林涧点点头:“不然,怎么解释人傀和人长得一模一样?” 黄巽忽然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土。 彝族是有文字记载的。 是世界上六大古文字之一,和甲骨文、玛雅文等並列。开始记载在陶勇、石头、骨头、岩画上,西安半坡的陶器碎片上,被彝族毕摩认出是有他们的文字。 由此证明证明,他们也同样也是个古老民族,主要分布在西南一带的云南、贵州、四川、广西,东南亚国家也有很多彝族人。 问题同样是,彝族人很多,各有各的说法。这一点和汉族的创世神话很像,版本眾多,无法统一。 他听明白了林涧的意思,上古没有歷史记载,这些所谓创世神话,很有可能,是真实歷史以一种夸张的形式存在,是珍贵的参考资料。 比如同样多批造人故事、射日故事。汉族有共工撞不周山,引发洪水,彝族有洪水灭世,都是人类毁灭到重生的不断进化。 那么有没有可能,六门的创世神话和彝族的是继承一脉? 第68章 彝族的神话故事2 最初没有文字,都是口口相传,经过在漫长岁月,被人不断曲解、然后各自变形,就成了各族不同版本的神话。 阿瑶听著入迷,却只当是图个新鲜。 黄巽和付琼却听得及格外认真,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恍然,仿佛触及了什么深层的秘密。 林涧望向她的眼神欲言又止。 她忽然明白过来,林涧之前说他妹妹是民俗学的研究生,正是因为,追寻创世神话中“第三批人”的线索才会失踪的。 他一定是因为妹妹留下的资料,或是通过追查妹妹的行踪时,才对这些神话格外关注,发现了其中惊人的相似之处。 所以,问题是出在这里? 月光完全隱没阿紫乌云之后,祖祠內外静悄悄的,很安静,似乎连空气都不在流动了。 恍惚间,阿瑶似乎看见身后的烛火变成了幽蓝火焰,与身后的委蛇神像诡异融为一体。 她还想再问问黄巽和付琼,林涧给她使了个眼色,眼看著这两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算了,大家都消化一下吧。 走出祠堂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眼前的景色瑰丽而神奇:云岭山巔云雾繚绕,山腰处漂浮著像腰带一样的云海,红日隱隱冒出了金边,透出丁达尔效应的光束,宛如一双即將睁开的金色眼眸。 要是齐福在,一定会大叫一声,拿出手机拍照,顺便还会发个朋友圈,配上几行诗意的文字,彰显他的文字功底。 但阿瑶不同,她更愿意把美景珍藏在心底,毕竟她连个朋友都没有,发个朋友圈连个赞换不来。 属实没必要。 想是这么想,但她忽然说:“林涧,手机借我用一下。” 林涧不明所以,还是將手机递了过来,阿瑶儘量挑了个合適的角度,摆好架势,“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片。 “要传给你吗?” “不用。”阿瑶摇摇头,“照片很美,你可以发个朋友圈。” 想起阿瑶的老年机,林涧嗤笑了一声,他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那几张图,拍得倒是不错。 他犹豫了下,选了其中一张照片,又键入了三个字,破天荒地发了个朋友圈。 刚发出去,就有人点讚了,下面还有人调侃: 【这个“她拍的”』有点意思,还是个母的,你小子发情了?】 【兄弟,这是有好消息了?】 【恭喜啊,什么时候带来让兄弟们相看一下?】 【不是我说,你好歹配个双人合照,这算哪门子官宣。】 自从发了朋友圈,林涧边走边看手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阿瑶觉得不对劲,她伸头过去看。 林涧警觉,瞬间锁了手机屏幕。 阿瑶皱眉:“神神秘秘的?还不能看。”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自然不能看,”林涧將手机揣回兜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说实话,怕你看了提刀要砍我。” 阿瑶狠狠剜了他一眼,几人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回去洗漱。 齐福睡得正香呢,林涧回来了。 这是个典型的四合院,两人一个住东厢房,一个住西厢房,虽说互不干扰,但齐福还真被吵醒了。 林涧索性在院子中打起了拳,不一会就汗流浹背。 这时齐福披著件袄,幽魂般地飘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昨晚又去哪儿了?” 林涧正做著伏地挺身,头也没抬:“去找阿瑶了。” “你天天往人家那里跑,不会真看上那丫头了吧?”齐福眯眼看他,善意提醒,“我说兄弟,你也有眼瘸的一天?那丫头虽然长得吧,挺好看,但那脾气……一言不合就上手,是个男人都吃不消。” 林涧心里反驳:她脾气明明很好。 他抬头看了眼,裹著被子蓬头垢面的齐福:“这不说明她没有那些弯弯绕,直率坦诚,相处起来不累。” “而且,身手好也不是缺点,起码她能保护好自己。” 齐福本只是试探,听这回答顿时瞭然,得,情人眼里出西施。 只是以阿瑶的性子,她能看出来吗?要是没察觉,林涧可有的苦头吃了。 他长嘆一声,转身洗漱去了。 张角虽然罪大恶极,但毕竟人死为大,他的丧事还得操办,这一天又有的忙了。 齐家的早餐很丰盛,小菜四样、清炒时蔬、清汤红底的线面,咖啡和茶备的都有。 这些日子以来,林涧深有体会,齐家对他礼遇有加,不仅每天变换菜色,连床品都是全新的。付家也时不时添几个菜,前天还特意送了只烤乳猪。 因著那条朋友圈,林涧心情大好。 大快朵颐的但同时,他拿出手机翻看,这才过去没多久,朋友圈点讚已经几十个了,评论区早已经盖起了高楼,他懒得一条条回復,乾脆统一回復条。 內容是:“正在努力,有好消息会通知大家。” 齐福无意间抬眼,瞥见林涧盯著手机,嘴角擎著若有似无的笑意,那样子跟平时的判若两人。 想起昨晚祠堂的蹊蹺,他忍不住问:“阿瑶不是被嚇晕的吧?她什么场面没见过,就为了个裂开的祖牌?” 林涧言简意賅:“不是。” 齐福小声嘟囔了句:“那是……病了?” “別瞎猜了,她没事。”林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昨晚我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张家就没交代其他的东西?” 齐福回忆了下,祖牌裂了后,阿瑶就突然超前栽了下去,要不是林涧眼疾手快接著,她那一下应该摔得不轻。 后来,祠堂有些慌乱。 等再回神,审问张角时,他刚说了哥地名,人就七窍流血,紧接著就断了气,付琼检查过,確定是审问前就服了毒。 “没来得及问清楚了他说,”齐福顿了下,又长嘆了一口气,“他咽气前只说了个地名,我猜想著,那地方有观音泥,六门已经派了人先去查看了,晚点才能確定。” 第69章 败了也是一方霸主 回付家的路上,付琼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阿瑶:“林涧千里迢迢跟著你,就为了听这些创世神话?” 阿瑶嗯了一声。 “姐姐,”付琼又说,“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这隨口一问,阿瑶身子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她猛地转身,直视她的眼睛:“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朝一日要你选择,你会选谁?” 付琼也站定了,沉静的目光中透著复杂。她生在六门,长在六门,又是那人一手带大的,难怪姐姐会不信任她。 沉默了半晌。 “我选公正。”付琼回答得乾脆利落。 回答得这么快,没有一丝犹豫,倒是让她震惊。 “姐姐知道六门风骨吗?”付琼的声音沉静“,明辨是非,持正受中。不因权势低头,不因富贵改志。正道直行,无愧於心。” “我虽然长在六门,生在六门,但学的从来不是歪门左道。我这么说,姐姐明白吗?” 阿瑶郑重点头。 她想起初次见付琼时,那个端坐主位、一身利落劲装的少女。即使面对自己的无礼,以及白穆诸多职责,依然从容不迫,以大局为重,確实担得起接班人的重任。 “你恨母亲吗?”阿瑶轻声问。 付琼回头看她,表情有些晦暗不明。 “母亲因为我的事情,一辈子疯疯癲癲,也没能好好照顾你,你心里…真的一点不怨恨?” “想听真话?”付琼嘆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是没怨恨过。”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有一年家长会,付昀和付生都不在,小小的付琼鼓起勇气去找赵春梅。 赵春梅从书页间抬头,怔怔看了她很久,突然问:“我很久不出门了,你不嫌弃?” 年幼的她怎么会嫌弃,她欢喜地摇头。那天赵春梅似乎也格外高兴,在一拐钱翻找很久,最终选了件墨绿长裙。 翌日一早,付琼早早到校。 她眼巴巴地望著教室门口,知道家长会结束,那个期待的声音始终没出现。 委屈和愤怒在心头翻涌,可当她回家质问时,却连母亲的院门都进不去了。 年岁渐长,那份母爱的期待也渐渐淡去。 直到这次六门开祠堂,在仓库深处发现几个尘封的箱子。无人认领的箱子里,整整齐齐码著各色衣服。 从四岁到十五岁的女装,都是当年最时兴款式,顏蓝水绿的色彩,都是她喜欢的顏色。 “是太太的针脚。”菊婶子的话言犹在耳。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付琼和自己和解了。母亲的爱,原来一直都在,只是以另一种方式默默守候。 阿瑶静静听著,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她从怀里掏出那本日记:“母亲她…一直很爱你,只是……” 付琼接过日记本,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知道,只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这件事,我们会不会是另外一种样子。” “也许吧,”阿瑶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但你现在,也很好。” 冷风颳过,带著冬日的凛冽。 付琼突然问:“姐姐,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 阿瑶沉思片刻:“我会和你做同样的选择。母亲不该被辜负,六门里像你一样的人也不该被利用。”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进了付家院子,路上飘来若有似无的梅香味,付琼突然又说:“对了,那些衣服我都收起来了。” “我准备把母亲偷偷接走。”阿瑶接过话茬,“他们给她装了諦耳,这事你应该不知道。” 付琼脚下一滯,但很快恢復如常。 “走吧,先回去洗漱。”她说,“后面还有一堆事等著我们。” 姐妹俩绕过长廊,径直去了付琼的院子。 阿瑶先去洗漱,付琼吩咐人准备了换洗的衣服和饭菜。 小火慢煨的白米粥,又有几个上酸辣爽口的小菜,阿瑶边用勺子搅著白粥,边说:“其实林涧来找我,是想找她失踪的妹妹。” “她妹妹是民俗学的研究生,三年前在滇缅边境上失踪了。” 这话一说,付琼的反应还挺大的,她眼睫眨了眨:“你是说,以他家背景,也找不到?” 阿瑶轻轻嗯了声。 “说实话,我对神话传说的知之甚少。以前吧,我就觉得这是古代人认知有限,他们编故事,但听他这么一说……” “说实话,我对神话传说的知之甚少。以前吧,我就觉得这是古代人认知有限,他们编故事,但……” “但你听下来觉得不对劲了?”付琼打断她,“你是不是奇怪,少数民族的神话,和我们有相似之处?” 阿瑶不置可否。 付琼继续说:“我倒是觉得,少数民族相对封闭,几千年来也变动不大,甚至在解放前,有些地区还是原始社会,他们的神话,后世更改的可能性反而更小。” 这话和林涧的想法不谋而合,阿瑶追问:“你是说,將彝族的神话和六门的两相对照,能挖掘出一些线索?” 付琼笑笑:“我们一直自称炎黄子孙,炎黄的后代,那你猜,西南地区少数民族供奉祖宗是谁?” “是谁?” “他们供奉蚩尤。”付琼夹了面前一块薄饼,放去阿瑶碗边,“很多人只知道『炎黄子孙』的来歷,却不明白『黎民百姓』也有出处。” “所谓『黎民』指的就是西南的九黎部落,他们的部落首领是蚩尤,所以和炎黄二帝一样,蚩尤也是西南的人信仰,都是华夏的人文始祖。”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以及有限的歷史知识里,只记得那场著名的部落战役:“逐鹿之战,蚩尤不是被打败了吗?” 付琼有些好笑:“败了也是一方雄主。” 阿瑶恍然。 也对,歷史一向由胜利者书写,不能因为战败,就红顶蚩尤一方领袖的地位。 付琼已经吃好了,她用纸巾沾了沾唇角,继续说:“当年逐鹿之战后,蚩尤残部落被迫一路南迁。那些西南边陲之地,在古人眼里都是瘴癘横生的流放之地。” 她突然话锋一转:“说到这些上古部落之爭,你想到了什么没有?” 第70章 『息壤』治水 “你是说,彝族传说中的第四批人,很可能对应炎黄和蚩尤大战?”阿瑶敏锐地捕捉到了付琼的言外之意。 付琼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这毕竟只是他基於零碎线索的联想,上古时期缺乏文字记载,也没有歷史考据,很难找到確凿证据。 她沉吟:“或许,我们可以顺著这个思路继续探索。” “今天林涧讲的彝族神话,与我们六门的记载有很多相似之处,”付琼分析,“甚至细节多,他们的版本似乎更具有更科学性,特別是两性繁殖这个点。” 她进一步解释:“你注意到没有,他们的造人过程呈现明显的阶段性进化特徵,这和自然发展的规律高度吻合。分批造人的设定,就跟生物进化一样,为了適应地球环境一步步更叠演化。” “你看过《山海经》吗?”付琼突然问。 “没有。”阿瑶摇头。 对她来说,这种晦涩难懂的古籍,她连翻开的兴趣都没有。 付琼继续说:“《山海经》里记载了体型各异的族群,其中有巨人也有小矮人。” “比如,《海外东经》中提到的北方大人国,人们体型巨大,坐著能削制船只;《大荒南经》中记载,东海之外的大荒中,有被称为靖人的小人国,身高只有30厘米的靖人,他们动作敏捷,身体灵巧。” 阿瑶越听越觉得神奇:“洪水、火灾、造人、巨人、小人……这些元素在不同神话中反覆出现,互相印证,看来並不是空穴来风。” “说到这个,”付琼非常自然地过渡到下一个话题,“就像我之前讲的夏朝,虽然缺乏文字实证,但它很可能是真实存在。作为连结龙山时代的部落联盟,与商周得成王朝的过渡期,夏朝完成了从禪让制过渡到了『家天下』的转变。” “而大禹治水的传说?”阿瑶立即会意,“正好对应彝族神话中灭世洪水,以及隨之而来的部落战爭?” 但造人和人傀,根本扯不上啊! 阿瑶依旧困惑:“你的意思是,人傀可能是某个特殊族群,而这些蛛丝马跡都能和造人传说相互印证?之所以没有记载,是因为这一切可能肇始於夏朝?” “只目前只是推测。”付琼谨慎地补充,“不过你发现没有,夏朝就像个分水岭,自夏朝之后,所谓的神族逐渐消失殆尽,人类完全进入两性繁殖,生死轮迴的常態。” “而人傀这种不生不死的存在,自然就被排除在正常秩序之外。”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她突然反问:“还记得六门典籍记载的那场洪水吗?一场大洪灾之后,尸横遍野,再之后或许就有了人傀?” 阿瑶顿时豁然开朗。 这个情节和林涧讲述的彝族神话如出一辙,一场灭世水灾之后,人们开始了两性繁殖。 更惊人的是,这个母题跨越不同文明:西方浑水灭世之后,他们製造诺阿方舟避难;彝族人躲进葫芦里避难;汉族则是大禹治水,划分九州,疏导河道。 “关於大禹的父亲,《山海经》有个耐人寻味的记载,是大禹之父鯀盗取天帝的『息壤』治水失败,被处死在羽山,而大禹子承父业完成了治水大业。” 阿瑶立即接话:“这个我知道。就是那个能自行生长,永不减耗的神土?” “没错,”付琼讚许地点点头,“《淮南子.地形注》里明確记载,大禹继承了息壤后,用它之力洪水和塑造山川地貌。” “北欧神话里奥丁用巨人尤弥尔的尸体创造大地,尸体腐肉化为腐肉;史诗《埃努玛.埃利什》中,马尔杜克用提亚马特的尸体创造山川,这些都和息壤的特性想通,都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创生力量。”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付琼突然话锋一转。 “什么?” 付琼缓缓说:“息壤的神话色彩很浓,学界推测可能是夸张说法。实际上,有一种特殊的黏土,遇水膨胀,可以堵住缝隙。良渚文化的水坝遗址中,发现草裹泥的防水技术。” “这种黏土学名叫膨润土或者高岭土,它还有个更诗意的名字——观音土。” “我靠!” 阿瑶惊呼。 观音泥…观音土?那不是一字之差? “先不论人傀具体出现在哪个时期,”阿瑶的思绪飞速运转,“如果它真是一个特殊族群,又源自观音泥…而女媧造人用的也是泥巴,这是不是意味著,女媧泥和观音泥同根同源?” 付琼露出欣慰的笑意。 她这番引导没有白费,阿瑶不仅跟上思路,甚至,还学会了举一反三。 阿瑶缓了半天:“如果是这样,六门为什么没有记载?” “两种可能。”付琼的指尖轻扣著桌面,“要么我们推测有误,要么有记载过,但被人可以抹去了。” 她的声音渐沉:“想想看,不死不灭的人傀,与歷代帝王追求的长生不老何其相似?这种东西一旦明確记载,就会有大批的人趋之若鶩。秦始皇遣徐福求仙、汉武帝宠信方士、嘉靖帝炼丹修道...这些不都是前车之鑑?” 好像是这样。 阿瑶若有所思地点头。 付琼做完最后的铺垫,长舒一口气:“人类已进化到两性繁殖,但人傀却跳出了这个体系。这说明观音泥不是普通物质,它很可能是能够孕育生命的特殊母体。” “这想法太离奇了!”阿瑶瞠目结舌,大脑几乎当机,“你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付琼苦笑,她意味深长地看著阿瑶:“因为六门本身就是超常理的存在。祠堂抓周前,我们与常人无异。但之后...你亲眼见证了六门各脉的特殊……” 这番话让阿瑶不得不重新审视一切。 曾经的她对这些秘辛漠不关心,可现在不一样了。 桩桩件件都指向六门与人傀,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继续做一个局外人。 或许从出生那刻起,她就註定是局中人。既然避无可避,不如直面真相。 她问付琼:“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等消息,看能不能找到观音泥的线索。”付琼沉声回答。 第71章 这座山塌了 阿瑶的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瓷器光滑,触手冰凉。 “可是……如果观音泥真这么特殊,这么多年,难道就没人发现?” “也许不是没人发现,而是发现的人都……”付琼嘴角浮上一丝苦笑,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歷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那些不该存在的人和秘密,自然都会被抹去。”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警觉地望向窗外。 阳光下,树影婆娑,不见来人。 “你太紧张了。”付琼轻声说,但她的手却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皮鞭上。 阿瑶低声说:“我们已经被盯上了,接下来要万分小心。” 付琼正要回话,外间有人说:“付小姐,老爷子请你过去一趟祠堂。” “没说什么事?”付琼问。 “那边没说,”屋外的人顿了下,又回,“应该是关於张角安葬的事情,祠堂那边吵得人仰马翻。” 隔著屏风,付琼回:“好,我马上到。” 出了六门后,两人一起往中间方位的祠堂走。 外头日头渐暖,祠堂却透一股阴寒。 鑊耳墙高高耸起,飞檐斗拱如燕尾轻扬,灵动欲飞。 石础、石柱上,石刻雕精美繁复,龙凤呈祥、鸟鱼虫在石头上鲜活如生。 阳光透过天井照委蛇石像上,神像庄严肃穆,桌前的烛火摇曳,付琼在正殿门口站定,指尖微微发颤。 “爷爷……” 她摩挲著掌心那道疤,那是十岁那年,学鞭子时留下的伤口。付生握著她的手,轻轻替她包扎,声音又轻又稳:“疼吗?疼就记住,欲戴其冠,必载其重。” 那时候,她觉得爷爷的背影就像一座山。 可现在,这座山塌了。 ——他骗了所有人。 什么守护苍生,什么时代诛杀邪祟,原来都只是幌子。 六门代代相传的阴符,不过是他私心的一把利器;那些死去的人,消失的人,血肉怕是都成了观音泥的养料。 她忽然想起一张鲜活的脸,那是她喜欢的男孩子。 大学时期,那个人在图书馆的暖阳下问她:“你信那些神神鬼鬼吗?” 付琼没回答。 后来他送她到火车站,手里攥著两张去南方的票,他说:“付琼,跟我走吧!” 可她抽回了手。 因为她是付家的女儿,是六门未来掌事。 她没办法跟他讲这些,为了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她五岁起就刻苦训练,不论严寒酷暑,丝毫没有懈怠过。 放弃,她二十年的努力就是个笑话。 现在想想,多可笑啊。她放弃的一切,她引以为傲的的使命,原来都是一场骗局。 可为什么,偏偏是您? 祠堂外阳光大盛,但却起了风,风声咽鸣,像无数亡魂在哭。 她想起小时候发烧,付生彻夜不眠地守著她,一口一口吹著药,餵给她。 那些温情,也是假的吗?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不,不能心软。 母亲的遭遇,林涧的妹妹,那些被製成人傀的活人……每一条命都沉甸甸地压在她脊樑上。 她当她想像,有一天要把刀口对准付生的画面,她的手居然颤抖起来。 供桌上的烛火突然“啪”地爆响,阿瑶闻声抬头看,付琼面色苍白如纸,眼角隱隱有泪痕,眼神却已经冷了。 “琼丫头,你来得正好,”齐铭见付琼怔愣在原地,率先打破沉默,“张角的牌位到底该不该入祠堂,你给拿个主意。” 祠堂正中横著一副棺材,是醒目的红棺。 齐福凑上前解释:“张角准备入殮了。” 阿瑶压低声音:“怎么把棺材放在祠堂里?”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齐福微微倾身过来,声音也跟著压低了几分:“六门中人过世,都得在祠堂內停灵三天,等一应仪式完成,才能棺木下葬。” “那怎么还没……”阿瑶话没说完,齐福已经会意。 “暴毙的按特殊规矩来,”他搓了搓手,“六门规矩,入棺前先取无根水,混入枣汁,由长女用白麻擦拭亡者七窍;然后往死者喉咙里填入七颗麦种,再压一把五色土,这是为了防止阴气外泄。” 虽说如今提倡火葬,但槐水地处偏远,背靠苍茫大山,来百姓还是守著土葬的老规矩。 这点阿瑶到不意外。 只是,这口朱漆棺材实在太过扎眼,寻常人家用的都是黑棺,上头无非是画二十四孝、百寿图、鸟鱼虫,但眼前这幅棺材…… “这红棺画的又是蟒又是鹤,是有什么讲究吗?” 齐福顿时来了劲头,他开始娓娓道来。 “这门手艺在我们捞阴门行当里叫立粉画。先用腻子粉勾出轮廓,然后用顏料上色描金。一副棺材画精细点,需要三五天,不过咱们六门就是吃这碗饭的,一晚上赶製一副棺材不算事。” “红棺是西北的老传统了。咱们六门祖上自河西走廊发跡,丧葬仪轨都沿袭西北的古礼。”他说著指向棺底的云纹,“你看这前蟒后鹤规制,配上景泰蓝云头纹,可大有来头的。” “听老辈人说,明朝正德年间,西北大將彭泽护著小皇帝临朝听政,后来又东征西討立下汗马功劳。他过世时,嘉靖皇帝特赐朱漆棺槨,准他穿著大明官服下葬,用的全是皇家的礼数。” 齐福的指尖停在鹤纹的羽翎上:“自那以后,西北这红棺厚葬的规矩,就这么一代代传下来了。” 阿瑶端详著红棺上的纹饰,那金线勾勒的蟒纹栩栩如生,鹤羽的每一根翎毛都清晰可见。 她注意到棺木四角包著黄铜,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这手艺当真了得。”她由衷讚嘆道。 齐福闻言露出自豪的神色:“咱们六门的老师傅们都是从小练的童子功。就说这立粉画,光是调製腻子就要用糯米浆、明胶、细瓷粉等十余种材料,画出来的纹饰百年不褪色。” 这时,付琼已经恢復了平静,她走到棺木前。 “人死为大,”她的声音很轻,却透著坚定,“该有的仪式一样都不能少,但六门的规矩不能破,他不能入祠堂。” “对!”齐铭点点头:“规矩不能破。” 说著,他招呼几个年轻弟子,开始准备净身用的无根水。 阿瑶看见他们取来一个青瓷盆,里面盛著从云岭山顶採集的雪水,水面上还漂浮著几朵新鲜的沙枣。 “按照祖制,接下来要由长女为逝者净身。”齐福向阿瑶解释道,“张家这一代没有女儿,怕是要你代劳了!” 第72章 我来送他一程 “为什么是我?”阿瑶皱眉问。 齐福压低声音解释:“本来该是付小姐主持净礼,现在你回付家了,按辈分是该由你来。” “要不我来吧?”付琼轻声问。 “谢谢你!”阿瑶低声说,让她为这么人做这些,情感上她確实有些难以接受。 付琼摇摇头:“不用,他也算是长辈,悉心教导我一场,就当送他最后一程。” 转眼间,眾人齐齐换上了素白麻衣,付琼走去铜盆前净手,她的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而肃穆。 祠堂內白烛摇曳,青烟在樑柱间缠绕裊裊升起。 付琼拿著白麻布,蘸著掺了沙枣汁的无根水,动作轻缓地为张角擦拭面容,一丝不苟地按古礼完成每一个步骤。 “西北葬仪讲究擦七窍。”齐福低声向阿瑶解释,“眼耳口鼻,每一处都要擦三遍,取『三魂归位』之意。” 阿瑶点点头,目光落在付琼沉静的侧脸上。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烛光印在她苍白的脸上,眼下的青影泄露了她的煎熬。 敬重的爷爷是幕后黑手,慈爱的长辈是倀鬼,即使心志坚定如她,又怎么能无动於衷。 几个年轻的弟子捧著麦粒上前,看得出来,选的是今年新收的,颗颗饱满。 “七粒麦子,代表北斗七星。”齐铭將麦粒仔细地排列在红绸上,“古人相信,这样能指引亡魂找到归途。” 一应事情做完,祠堂外已经是晌午了。 寒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香案前,阿瑶看著裊裊升起的青烟,忽然觉得,传统葬礼虽然繁琐,倒也处处体现著对生命的敬重。 突然,祠堂外传来一阵声响。 是拐杖敲击青石板的声音。 眾人回头,只见一个头髮白的老太太拄著拐杖而来,她穿著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衣襟前別著一枚铜钱。 “喜婆婆?”齐福惊得瞪大眼睛,急忙迎上前,“您老怎么……” 阿瑶快步上前搀扶:“婆婆,我不是让你等我吗?过段日子我就回去了。” 喜婆婆的手指紧紧攥住拐杖,指节发白,她望著付生的眼神,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却又隱忍不发。 “多年不见。”付生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似怀念,又似忌惮。 “是啊,来看看你这个『好弟弟』。”喜婆婆冷笑一声,她特意加重了“弟弟“二字,字字句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瑶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同寻常。 她看到,喜婆婆的胸口剧烈起伏,握著拐杖的手微微发颤。 “这些年.……”付生刚要开口。 “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喜婆婆突然打断他,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在洛南,倒是清净。” 听到“洛南”二字,付生的神情微微有些变化,他下意识看向阿瑶,又迅速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喜婆婆径直走向棺槨,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仿佛在克制著什么。 她將沙枣糕放在棺前,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张角最爱吃这个……就当送他一程。”她枯瘦的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就像...就像当年付章一样爱吃。” 这话分明是对著一旁的付生说的。 “江……” 付生猛地站起身,却又强自按捺著坐了回去,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喜婆婆冷笑一声,拐杖重重杵地:“难为你还记得我,我来送张角一程,你没意见吧?” 烛火摇曳间,喜婆婆与付生四目相对,她浑浊的眼瞳里翻涌著数十年的恩怨。 祠堂內的空气骤然凝固。 喜婆婆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抚过棺木,笑道,“我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我要亲眼看著...看著天理昭昭。” “当年的事……”付生突然打断她,“祠堂里说这个不合適。” 阿瑶眼皮猛地一跳。 她好像明白了,喜婆婆当年带她去洛南的原因。 祠堂外,一阵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 喜婆婆最后看了付生一眼,那眼神中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恨意、悲伤,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阿瑶,我们走。”她转身时,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但握著拐杖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 婆孙亮走后,仪式继续进行。 付琼拿过油纸包,轻轻放在棺木旁边,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填麦种吧。” 按照仪程,接下来要將七粒麦种子放入张角口中。 齐铭正要上前,付琼却拦住了他:“我来。张…他生前最也没少教导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祠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付琼的手稳稳地托起张角的头,另一只手小心地將麦粒放入他口中。那一刻,烛火好像明亮了几分,映得红棺上的金线闪闪发亮。 “五色土备好了吗?”付琼回头问。 齐福连忙递上一个布包:“从鸣沙山取来的,按老规矩筛了七遍。” 付琼接过布包,將里面的细沙缓缓撒在张角胸前,沙粒造阳光下呈现出红、黄、白、黑、青五种顏色,如同一道绚丽的彩虹。 “西北人说,五色土能镇住黄泉路上的风沙。”齐铭对沉声说,“但愿他走得安稳些。” 仔细看棺木內侧刻著一行小字,『乘鹤西去,驾蟒归天』。齐福想起爷爷说过,西北人將死亡看作是一次远行,葬礼就是为这场远行准备的仪式。 眾人站在棺槨前,开始低声吟诵安魂曲,声音幽扬而低沉,在祠堂的大殿內迴荡。 当最后一个音落下,张暉上前,轻轻盖上白布。 “四天后日出时下葬。”黄巽点燃新的长明灯,动作嫻熟地调整著灯芯的亮度,然后对眾人说,“今晚还要守灵,大家回去休整下。” * 出了祠堂,喜婆婆一路沉默著没说话。 她熟门熟路地向付宅走去,阿瑶几次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终於到了付家门前,喜婆婆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匾。 二十年了,兜兜转转一圈,她还是回到了这里。 有些事,是该了结了。 第73章 喜婆婆回六门 进了大门,喜婆婆问:“你住在哪个院子里?” “啊?”阿瑶怔了怔,“我住在付奶奶的院子。” “那里啊……”喜婆婆神色顿时微妙起来,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复杂,她意味深长地说,“住得近的確方便……” 阿瑶不明所以,跟著喜婆婆穿过月洞门,一路穿过蜿蜒的走廊,一路往院子里走。 冬日的庭院萧索寂寥,廊檐下那株海棠早已凋零,寒风中瑟瑟中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像极了记忆中那个女子纤细的手腕。 喜婆婆突然驻足,望著那株枯海棠出神。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树下。 这间院子的女主人叫秦霜,这个留洋归来的新派女子,见多识广,人又漂亮。时光似乎格外眷顾她,三十好几的年纪,岁月好像在她脸上並未留下风霜。 同样的年纪,喜婆婆有点艷羡。 她第一次见到秦霜时,刚逃离那个噩梦般的婚姻,那个婚前装得人模人样的醉鬼,婚后原形毕露,一个月里有半个月醉得人事不省,半个月都在赌钱。 她起早贪黑挣来的辛苦钱,全被醉鬼挥霍在赌桌上,有时连买个饃饃的钱都留不住。 本以为是怀孕转机。 那畜生竟破天荒地跪著赌咒发誓,她摸著尚未隆起的腹部,信了这最后一次。没成想好景不长,他又带著满身酒气回来,拳头像冰雹般砸在她背上。 醉鬼拿了家里仅剩的几百钱,紧接著出了门。 暗红色的血在地板上晕开,羊水混著血水浸透了睡裙下摆,她像条濒死的鱼一样抽搐著,每一次宫缩都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钳绞住子宫,把未成形的生命神圣抽离身体。 “孩子……是我无能……”她喉间溢出破碎的咽呜,手指无意识地在血泊中抠挖。 “哎哟,出人命了……” 意识陷入黑暗前,她听见有人大喊。 在医院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付章,他眉骨高耸,嘴皮乾裂,腮帮处又一道淡粉色的新疤,斜斜划过,给一张添了几分沧桑的硬气。 “终於醒了……”付章连忙上前。 她木然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抓住床单:“我的孩子呢?” “没了。”两个字像冰锥刺进心口。 喜婆婆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望著病房斑驳的墙皮,有一瞬间,她竟然觉得解脱了,这苦命的孩子不必来世上受苦了。 养伤的半个月里,付章时常带著搪瓷饭盒出现。有次她瞥见他袖口沾著血跡,他却只是沉默地往她枕下塞了卷钞票:“甭操心钱。” 她看得出,这男人虽然神出鬼没,眼里总带著几分杀气,但绝不是什么坏人。 出院那天,她跪在付章面前磕头,求他带她走,男人盯著她额头渗出的血,突然解下军大衣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初到付家那天,她第一个见到就是秦霜。 真好看,喜婆婆艷羡地看著她。 霞紫靛蓝,絳朱碧翠,怎么穿怎么好看,线条裁剪得还那么贴身,把身段勾勒得玲瓏有致。 她低头看自己,穿得灰扑扑的,衣服还宽大得不像话。 八十年代的小地方,社会风气偏保守,衣服稍微紧些显出胸线,就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背地里还会骂“不检点”。 那时,正是饭点。 华灯初上,付家院子里人来人往,喜婆婆侷促地著拽著衣服下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姓江是吧,叫红玲是吧?”秦霜轻轻一笑,拉起她的手,“大伯都交代过了,以后就当这里是你家。” 秦霜的笑容温煦,眼中没有丝毫轻慢。 江红玲只觉得掌心滑腻,像是握住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顿觉自己粗糲的手掌唐突,慌忙缩回手来。 饭厅里,水晶吊灯將白瓷盘照得发亮。 江红玲盯著雕银筷不敢动,直到秦霜亲手给她布菜,那碗奶白的鱼汤里浮著的翠绿葱,成了她记忆中最鲜亮的顏色。 后来厨娘王婶告诉她,这位太太原是沪上千金。 解放前,她家里在沿海城市做贸易,也算是个富庶的家庭,只可惜时代变迁,解放后一朝破败,父亲不堪受辱自杀了,母亲也跟著去了。 遇到付生时,两人境遇差不多。 付生从小博学,又机灵,很快两人一拍即合,搭伙过起了日子。 再之后,六门重振,付家举家搬迁到临时市,才算过起了安稳日子。 只是,那个温婉善良的女人,最终也没逃过付生的魔掌。 阿瑶望著喜婆婆出神的侧脸,突然问:“婆婆,你怎么认识我奶奶?” 喜婆婆像是突然惊醒,布满皱纹的眼皮猛地一颤,她收回目光,扯了个生硬的笑:“我老婆子在这待了十余年,六门里老一辈没有不认识的。”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滯。 阿瑶敏锐地察觉到,喜婆婆方才还温和面庞忽然蒙了寒霜,老人佝僂著背脊往前走。 阿瑶站在廊下,胸口像是堵了块絮,连呼吸都扯著有些疼。 地板上斜斜投下的影子,她盯著那影子看,忽然觉得那才是真实的自己,自己这二十年来,不过是被人精心描画的虚影。 从被她抱走那一天起,那些“疼爱”里就掺著谎言。 风吹过那株海棠,发出稀碎的“咔咔”声,她忽然打了冷颤,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从骨头里渗出的,止不住的,细微的战慄。 原来信任崩塌时,没有巨响。 她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成齏粉。 阿瑶抬手摸自己的脸,触到满手冰凉的湿意。真奇怪,明明心口堵得发痛,眼泪却流得这么安静。 没有抽泣,没有哽咽,有不断涌出的泪水。 她的人生看似完整,实则一碰就碎。 喜婆婆先一步进了屋子,肖红赶紧上了热茶,又拿了几眼小点心才推了出去。 阿瑶开门见山:“你就是江红玲吧?” 喜婆婆沉默半响,喃喃点头。 阿瑶沉声:“当年,是赵春梅让你抱走我的,这些年你为什么不说?” 第74章 你觉得我骗了你 茶盏在喜婆婆手中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跡。 “谁……告诉你的?”江红玲这个名字很久没人叫了。 阿瑶喉头依旧发紧:“我果然猜对了,你真是江红玲。” 屋外忽然颳起一阵狂风,吹得窗户哗啦作响。 “那年冬天……”老太太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赵春梅跪在雪地里求我,说付生要害你,后来是我躲在送货的车里,把你带出了六门。”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阿瑶:“你觉得我骗了你?” 阿瑶抬起头,眸子里凝著一层寒霜。 “孩子,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喜婆婆嘆了口气,“付家的女人,没一个能善终。你还年轻,来得及重新开始。可我……” 她望著屋外那株调令海棠:“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没退路了。” “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瑶眼神闪烁:“我不会走。你知道的,我的决定事,谁也改变不了。” 喜婆婆望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姑娘,恍惚间幽看见当年那个倔强的小女孩,她苦笑著摇头:“你见过赵春梅了…她还好吗?” 阿瑶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妈她……”阿瑶的声音哽住了,“被那些人监视了二十几年,现在已经不太认人了。” 喜婆婆闭了闭眼,这个结果,她早就料到了,她的昨天,就是赵春梅的今天。 记忆也如潮水般涌来。 当年刚到付家时,她除了在付章院里干点杂活,偶尔也会接些针线活计。早年间她跟母亲学的裁缝手艺,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付章总是神出鬼没,一个月难得在家待几天。 相比之下,秦霜和付生待人和善,她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好去处。 付章寡言少语,可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开始不由自主的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他今天吃了多少饭,衣服是不是有磨破了袖口,眉头为什么总是皱著…… 今日过一场婚姻的她,太明白这种心情意味著什么。 有次付章回来,她看见他袖口裂了道口子,下意识上前要替他很不。 指尖刚碰到袖口,付化妆突然退后半步。 “红玲,”他声音很轻,“我不是你的归宿,你该有更好的人生的。” “你…都知道了?”她猛地抬头,脸颊发烫。 付章点点头,他从抽屉里拿起一叠钞票:“这些钱,够你去外面置办个小院子,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 “我不要!”江红玲一把推开那些钱,“我就算在外面饿死,也不要你的施捨,你看不上我,直说便是。” “是,”付章嘆了口气,“我们不合適。” 那天后,付章又出门了。 再怎么说,她也是女人,被人戳破心事,还顺带拒绝了,面子里子都没了。江红玲回屋大哭了一场后,收拾收拾包袱,去和秦霜告別。 秦霜关切地问:“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 江红玲摇头。 “那是,大哥说重话了?”秦霜笑著说,“他那人面人心热,就是嘴笨,容易得罪人。” 江红玲又瑶瑶头。 见江红玲还是摇头,秦霜突然恍然大悟:“你该不会…看上他了?” “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他?”江红玲声音细弱蚊蝇。 “这是什么话?”秦霜捂住她的手,“感情的事情,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喜欢就是喜欢。” 这话让江红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到底怎么了?急死人了!”秦霜拍著她的手,“大哥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你怎么也学他?“ 江红玲抹著眼泪:“他都知道了.....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走。” 秦霜愣住了。 付章和付生虽是双生子,性格却天差地別。这位大伯年过四十仍未婚配,她也帮忙物色过不少人,都被婉拒了。 可自从带回江红玲,付章回家的次数明显多了,每次还总带些女儿家喜欢的小物件,每次都是她一份,江红玲一份。 秦霜原以为铁树终於要开,没想到…… “你真要走?捨得吗?”秦霜轻声问,“大哥待你和別人是不一样的。以前他一年到头不著家,现在月月都回。那些小玩意儿,分明是特意给你带的。” 这番话点醒了江红玲。 她想起去年冬天手生冻疮,付章又是买药膏,又是找偏方,硬是治好了她的手。 那样的关切,他从未给过別人。 那一刻,她下定决心:即便不能相守,也要在付家守著他。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几天后,付章醉醺醺地回来,吐得天昏地暗。江红玲替他擦脸时,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红玲,你没走?” 说完便一头栽在床上,昏睡过去。 替他盖上被子后,江红玲去厨房熬了醒酒的水,刚端进屋子里,就见他忽然睁开了眼,直愣愣看著他。 他说:“红玲,我活不久了。” “什么?”她手中的碗差点打翻。 “我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付章的声音嘶哑,“我以为能劝住他,可是......来不及了。” “到底怎么回事?”她跪在床前,声音发抖。 “红玲……来不及了!” “六门要完了…”付章喉结滚动,呼吸混著酒气喷在她脸上,“付生他……竟然用活人炼……” 话未说完,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竟像个孩子般呜咽起来。 “大哥是不是回来了?” 门外突然响起付生温润的嗓音,与平日无异的语调,却让江红玲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门帘挑起的瞬间,付生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立在灯下,金丝眼镜后,狭长眼眸微微眯起:“这么晚了,红玲姐还在?” “付、付章喝醉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来照顾他,顺便......拿了甜汤给他醒酒。” 付生轻笑一声,镜片折射著冰冷的光。 他的身后还跟著两个黑衣大汉,江红玲认得,那是常年跟著六门外出的生面孔。 第75章 付生早已不是人 江红玲的手不自觉攥紧衣角,指节翻白,甜水冒著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既然大哥醉了,就让他好好休息吧。”付生向前迈了一步,“红玲姐也早点回去休息。” 他的语气温和依旧,江红玲却觉得背脊一凉。他低著头,不敢直视付生的眼睛,只见他鋥亮的皮鞋上粘著一丝暗红,像是乾涸的血跡。 “是,我现在就走。”她强自镇定,將醒酒水放在床头。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付章突然从床上挣扎著坐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別走!”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里布满了血丝。 房间里顿时安静得可怕。 付生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他缓缓摘下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帕擦拭镜片:“大哥喝多了,说胡话呢。”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送红玲姐回去休息。” 来了个黑衣大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江红玲的胳膊,大手像钳制著她动弹不得。 付生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眼睛微微眯起:“大哥醉了,你们扶他躺好。” 他转向江红玲,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红玲姐,你说是不是?” 江红玲嘴唇颤抖,他看见有人黑衣大汉上前,將付章按回床上,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针管。 “不!”她尖叫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钳制,扑向床前。 付生嘆了口气:“真是麻烦。”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另一个大汉立刻从后面勒住了江红玲的脖子,她的思想开始模糊,耳边传来付章撕心裂肺的喊声。 “付生,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不会伤害她。” “是我答应过你。”付生眉头蹙起,“但前提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江红玲最后的意识,听见付章绝望的咽呜,和付生那句轻飘飘的吩咐:“把她关起来。” * 阿瑶猛地站起身,茶几上的点心被撞翻,桂糕滚落一地。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所以,你一直知道付生在做什么?” 喜婆婆缓缓点头:“我在那件院子一待著就是十几年,直到付有一天,付家张灯结彩迎新人,我才知道昀哥都娶媳妇了。” “他死了?”阿瑶声音微微发颤。 喜婆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厉:“死了,我寧愿他早点去了,总比活受罪得好。” “阿瑶,”他压低声音,“你见过海棠树下那口枯井吗?” 阿瑶蹙眉,她天天路过那棵娇艷异常的海棠树,从没见过什么枯井。 “井被填了,”喜婆婆声音嘶哑,“秦霜就是知道了真相,跳了那口井。” 阿瑶瞬间僵住了身子,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她喃喃问:“那付章,他是怎么死的?” 喜婆婆枯槁的手指紧紧揪著衣襟,浑浊泪水划过沟壑纵横的脸:“他们……一块块从他身上取肉,到最后,连下刀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其实,他是有机会逃脱的,为了我才会……” 不对,喜婆婆的版本,和齐海老爷子讲的完全不一样。 阿瑶问:“难道不是『双子承瞳,必伺其一』?” “呵……都是付生编的鬼话。”喜婆婆冷笑一声,“这种鬼话,六门上下竟然也信。” 她猛地抓住阿瑶的手腕:“付昀身上……也有伤对不对。” 阿瑶心里一惊。 她想起那天在书房,付昀和她爭执时,掀起的衣角。他腰腹那道处平整的伤口,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肉。 “你怎么……” “因为付生早就不是人了。”喜婆婆掐著阿瑶的手腕,指甲嵌入她的皮肉,“他早就丧心病狂,成了食血亲的怪物。” “人傀?”阿瑶脱口而出,“你是说付生变成了人傀?” 这怎么可能,她是可以闻到人傀的泥腥味,可付生身上分明没有哪有味道。 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 还有,在祠堂晕倒的那天,按理张角死了,她应该能闻到死尸的味道。 可是,她什么都没闻到。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呢? 一瞬间,她突然恍然大悟,她想起那晚林涧来找她,两人发现被跟踪的事情,追出去时,那气味像是突然被截断了。 直到那天,她见到了那颗哑树。 一切都合理了,就是那颗哑树作祟。难怪,难怪她从付生身上的从未嗅到过腐朽气。 阿瑶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她声音颤抖著问:“所以,他处心积虑地害我,是因为那句『蛇眼人出,人傀灭』?” “你怎么知道的?”喜婆婆猛地抬头。 “是黄老太爷,”阿瑶声音轻得像嘆息,“他临死前留了一封信,信里说的。” 喜婆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连他也……” 那年冬天,要不是黄海暗中周旋,赵春梅冒死传递消息,她根本不可能带著带阿瑶逃出付家,更別说,一路逃到洛南避难。 “黄海是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阿瑶垂下眼睫,“前不久,刚过完三年级。” “那他,是不是寿终就寢?” 阿瑶缓缓摇头,她看见西皮婆婆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了下去。 过了许久,她继续说:“你有所不知,『蛇眼人出,人傀灭』前面还有上一句,『双生子出,观音泥现』。” 阿瑶瞬间明白,黄老爷子为何要拼死救她,原来身负六门血脉的她,才能真正终结那个怪物。 这才是她必死的原因。 她的眼睛从来不是异常,而是血脉的证明。 “知道什么叫借骨还生吗?”喜婆婆声音又一次飘来,“死人裹泥叫还魂,活人剥皮叫借骨。” 阿瑶胃里翻涌起一阵噁心。 付生为了维持这可笑的权利,还有所谓的家族利益,竟然编织了一个如此骇人听闻的谎言,让整个六门活在吃人的秩序里。 “呵……”阿瑶突然冷笑出声,眼底泛起鎏金般的异色:“要是这权利秩序需要靠啖亲血肉,借骨还生来维持,那我来改。” 喜婆婆深深嘆了口气:“事已至此,你该去找你师父了,那把生死刀,是时候给你了。” 第76章 生死刀出,必见血光 生死刀出,必见血光。 那是六门最古老的传承,刀身淬著歷代六门门主的血誓,那把刀被供奉在六门祖师堂,几百年来,都没人能真拔出过。 “你是说……我师父他也是六门人?”阿瑶声音发紧,“他是哪一门?” “白家!”喜婆婆回。 这上樑正直,下樑歪了? 阿瑶蹙眉问:“怎么会是白家?那他是……” “白朔,白庆还要还要喊他一身大伯。”喜婆婆继续说,“解放后,付生主张分家產避难,白老爷子偷了那把生死刀就消失了,其实他一直躲在东南亚。” “这些年,付生也不是没派人找过他,就算他有通天的本领,手也伸不到国外的,所以白朔才隱姓埋名活了下来。” “师父躲著付生,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猜得没错,白朔是第一个察觉到付生不对的人,那时候六门即將面临分崩离析,他一个人又势单力薄,几番思索,只能先逃得远远的。” “师父他…在东南亚是怎么活下来的?” “白朔啊…”喜婆婆嘆息一声,“他刚到缅甸就被打劫了,只能先去当地的玉石市场混口饭吃,后来被一个军阀看上了,就去给人家当了鉴宝师。” “后来呢?” “后来那军阀贩卖毒品,他就找了机会跑了,辗转到了泰国。在清迈开了家古董店,专收那些来路不明的物件。” 阿瑶想起师父那双手,布满老茧,总是来了个从最不起眼的东西里摸出玄机,原来这些本事,是这么练出来的。 “那付生没派人追查过?” “怎么没有?”喜婆婆冷笑一声,“93年那会儿,有个缅甸玉石商去他店里。左手小指缺了一截,那是六门暗桩的標誌,白朔当晚就烧了店铺,顺著湄公河去了柬埔寨。” 难怪师父辨认毒物时,驾轻就熟,原来他这么些年一直躲在东南亚。 “那他在柬埔寨……” “扮成了赤脚医生,”喜婆婆接话,“朱门给当地的华人看病,用的都是中医的方子,和六门古法,慢慢攒了些名声。” “那后来怎么又回来了?” 喜婆婆忽然看著阿瑶:“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谁能想到他会大摇大摆地在国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恐怕不止是因为这个吧?”阿瑶又问。 “你猜得没错,还因为你。”喜婆婆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因为『蛇眼人』的寓言,你出生前,黄河在祖祠占卜。卦象显示。新一代的『蛇眼人』即將出世。” 阿瑶突然明白,原来自己之所以能活下来,是这么多人努力的结果,六门也不是烂到无药可救。 也明白,那个素未蒙面的老头,为什么要执意收她为徒了。 “所以,师父从我五岁起就在……” “布局。”喜婆婆接上她的话,“他实际上一直暗中联络六门的人,你知道他为什么偷走生死刀吗?” 阿瑶摇头,心跳如鼓。 “因为只有生死刀才彻底除了付生。”喜婆婆冷笑一声,“不出一月,付生要完成最后的『换皮』。要是让他得逞,怕是会成一场大劫难。” 阿瑶望向屋外,天色已经开始泛青。 第77章 地下室的秘密1 书房与臥室相连的隔断门被轻轻推开,刘伯正在內室点薰香,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晕开。见付生进来,老人刚要询问,却见他径直穿过臥室,推开了通往外间的门。 “先生要出去?”刘伯手顿了顿。 付生摆摆手:“不出去,下楼。” 穿过主宅曲折的迴廊,付生来到地下室入口。 这座仿宋园林式宅邸的设计精妙,过厅与住宅区之间是一个地下室,平日里堆放些杂物。没人知道,付生在这里秘密扩建了一层。 这个秘密,整个付家只有他和付昀知道。 地下室面积有两百多平,隔了个两室一厅。推开沉重的隔音门,两百余平的地下空间豁然眼前。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刺得人眼眶发涩。 明亮的无影灯下,x光机、ct扫描仪、监护仪、核磁共振设备一应俱全,不锈钢的手术刀泛著冷光。 陈志正戴著护目镜,小心翼翼地给手术器械消毒。手术刀、止血钳、牵开器…… 听到动静,他头也不抬地捞起消毒喷雾,绕过手术台朝付生身上喷洒。 一边问:“付昀什么时候回来。” 付生:““十二点前。” 陈志將最后一把骨钳放入托盘,他抬头看向付生,对方脸上依旧是一贯的平静,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不可测。 “上次取的伤口……”陈志斟酌著词句,“恢復得怎么样了?” 付生没有回答。 他走去手术台旁,拿起那把最锋利的手术刀,仔细端详著刀刃,像是再看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陈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的都是最好的补药,应该......应该也差不多了。” 付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吭声。 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自己儿子。 过了会,他才將手术刀轻轻放回托盘:“行了,你准备准备吧,付昀回来就开始。” 陈志把剩余的话咽了回去。 每三个月一次取肉手术,这样的折磨,常人的身体怎么受得住? 作为医生,他无法理解这种残忍。 但六门的秘密,就像这间地下室一样,深不可测。 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从他踏进这个手术室那天起,就註定与恶魔做了交易。 要么装聋作哑,要么死无全尸。 * 付昀回来时,已经是深夜。 付生的小二楼还亮著灯。 他阴沉著脸,眼底压著一团暗火,抬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付生正坐在案前翻看一本古籍,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回来了。” “你为什么要给春梅装『諦耳』?” 付生翻术手指微微一顿,终於抬头他,金丝眼镜后目光平静无波:“要不是我早有准备,你那女儿怕是要翻天了。” “你答应过我,不动她的。”付昀“啪”地一把拍在书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一响,“她已经按你说的做了,將日记改了,你还想怎么样!” 付生合上书,缓缓站了起来:“你这是在跟我兴师问罪?”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细看那张脸,像是脱胎换骨,换了另一副面孔一般。 付昀后背躥上一股寒凉。 “你以为,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付生轻笑著一声,绕过书案一步步逼近他,“这些年,你但凡狠狠反抗一次,我也敬你是汉子。” “可你怕死,又懦弱无能。” 付昀被激得双眼血红,他不退反进,冷冷盯著付生:“这次,你可以试试看。” 付生微微眯眼,忽然伸手,虎口卡住了付昀的脖子,语气轻柔得近乎诡异:“昀儿,你是不是忘了,赵春梅的命在我手上,你那一双女儿的命……我想要,也能隨时取。” 付昀猛地挥开她的手:“你敢动他们!?” “我为什么不敢?”付生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你要是听话,她们母女自然平安无事。但是要是敢……我不介意先拿赵春梅祭旗。” 付昀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付生不是在嚇唬他,付章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不敢告诉阿瑶,被装上“諦耳”的赵春梅,听力会无限放大,最终在极度痛苦中死亡。 “你……”付昀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你到底要什么?” 付生微微一笑,目光从上到下的扫过他:“我要的从来很简单,不过就是你的『肉』。” 付昀的脸色苍白起来。 他知道付生是什么意思。 这二十年来,付生每三个月就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用来维持自己这副皮囊的“新鲜”。而他之所以能保住赵春梅,不过是因为他是付生唯一的“血食”。 “你真是个疯子。”他嘶声道。 付生不以为意,甚至相当愉快地笑了:“我劝你最好不要耍什么样,这样的话,我倒是暂时不会你那一双女儿。” 付昀一双眼死死盯著他,突然,冷笑起来:“付生,你最好记住,要是她们任何一个人出事,我保证,你会失去唯一的”血食”。 说完这句,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付生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慢慢爬上了阴鷙。 彼时,他还没借骨还生。 付生记得,兄长总爱在冬天温一壶黄酒,两人在老宅的暖阁对饮,炭火噼啪,映著福章温润的眉眼。他总会笑著把酒先给他:“阿生,暖暖身子。” 那时的他还会因为这些话心头一热。 可后来呢? 后来,他被自己一块块割肉而死。 记忆里的付昀,也是聪明好学的。 他教他写字,教他辨尸,教他六门的规矩。付生总是学得很快,他笑著拍著儿子的肩膀:“昀儿,你比我聪明,就是不怎么用心学,六门迟早要靠你。”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他想不起来了,也许是那场祠堂大火之后…… 那场大火之后,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像是被鬼迷了心窍,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重振六门的欲望,在他心里疯狂滋生。 他忽然不想要“迟早”了。 他更想要现在。 第78章 地下室的秘密2 为了重振六门,他做低伏小,在权贵之间周旋。那些年,他像条摇尾乞怜的狗,替人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手上沾满了污秽。 还记得那年冬天,为了討得张部的欢心,他跪在雪地里整整三个小时:为了李总的一纸批文,他亲手將对手送进监狱。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心上落下一道疤。 可那又如何?只要能换六门重见天日,他甘之如飴。 那些屈辱的日日夜夜,那些违心的阿諛奉承,那些昧著良心做的事,终究是值得的。 他还记得,付章刚知道这个秘密时,眼里全是失望。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这双手害死过兄长,逼死过爱人,算计过同门。 后来,连悔恨都没有了。 可如今呢? 偌大的六门尽在掌握,想起付章死前愤恨,听著付昀的滔天恨意,心里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些记忆还在,可感情呢? 感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蚕食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他忽然想,如果秦霜还活著,见到如今的自己,她会说什么? 大概还会像当年那样,抚摸著他的脸,嘆一口气,说:“阿生,你何苦走到这一步呢?” 可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连“苦”都感觉不到了,心里只有一片空空荡荡。 付昀摔门而出的巨响还在迴荡。 他缓缓走向镜子前,伸出自己的长舌,背部长长的倒刺下,隱约浮现出几根青灰色的血管,那血管就像汲取养分的根系一样,正嗷嗷待哺著。 “时间不多了……”他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焦躁。 ——他必须儘快完成借骨还生的仪式。 再晚,这幅皮肉……就真的要撑不住了。 * 出了书房后,付昀大步流星的穿过庭院,一路往地下室走去,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扭曲细长。 阿瑶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避过摄像头,跟上了上去。 付昀走得很快,他穿过迴廊,绕过假山,最终下了地下室。 她躲在阴影里,看著他推开地下室的门。阿瑶眼尖,发现地上遗落了一个硬幣,她捡起那个硬幣,轻轻一拋,那硬幣稳稳地卡在门轴处。 她等了一会,確定四下没人后,小心翼翼地靠近。 原来地下室还有负二层,那道厚重的大门虚掩著,里面透出冰冷的白光。阿瑶耳朵贴在门缝处,里面隱约出来交谈声,但听不清说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推门,一个翻滚进去。 阿瑶贴著墙,借著阴影的掩护往里面走。 地下室比她想像的要大很多,被隔成了几个房间,她推开前面的门,里面是一间简陋的臥室,床上凌乱地堆著几件男人的衣服,桌上放著半杯冷掉的咖啡。 阿瑶皱眉,什么人会住这里。 付昀来这里干什么? 突然响起脚步声让她浑身一僵。糟了!她忘记拿掉门轴上的硬幣了,阿瑶头皮一麻,自尾椎骨爬上一阵寒意。 她下意识地摸上腰间的匕首,却摸了个空。 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一颗心狂跳,身体迅速调整成防御的姿势。 幸好,那脚步声又渐渐走远了。 阿瑶从门缝往外看,竟然是付生!他朝著另一个亮著灯的房间走去。 付生经过门口时,发现了那枚硬幣,脸色瞬间阴沉。 “怎么会有个硬幣卡著门,下次进出要检查下。”她听见付生冷冷地说。 手术室灯光惨白如霜。 一个白大褂接话:“对不起!付先生,下次我会注意的。” 付生並未再说什么。 透过半开的门,阿瑶看见,付昀平躺上一张手术台上,他脱去了上衣,腰腹处的伤口裸露在空气里,那块皮肤粉粉嫩嫩的。 阿瑶靠近光亮处,趁著没人注意,悄悄推门进去,她找了机器当掩体,躬身蹲在后面。 “开始吧!”付昀的声音传来。 手术台前,白大褂的手似乎抖了一下。 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地下室的潮气。 白大褂带上手套,他问:“先生,这次取哪里?” 付生摘下金丝眼镜,露出异於常人的瞳孔,漆黑的眼珠中,两点猩红如血。 “左肋下三寸。” “上次取得有些少,这次要多一些。”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討论今天吃什么。 他们这是在取付昀的肉?原来,喜婆婆没有骗她,付生真的要吃人肉! 阿瑶不受控制地一阵痉挛。 她紧咬著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二十八年,每年取四块肉,总共一百一十二块肉,儘管付生精心养护付昀,他的身上还是布满了各种的刀口。 白大褂拿起了麻醉针剂,被付昀出声阻止。 “不用了。” “可是……” “我说,不必。”付昀的语气决绝。 恆温23度的手术室,阿瑶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刀尖划开付昀肋下的皮肤时,阿瑶真想衝上去阻止,可她不能暴露自己。 眼泪瞬间涌出了眼眶,却只能死死捂著嘴。 手术台上,付昀死死咬著牙,手指紧紧扣著手术台,硬是没发出一丝声音。 没有麻醉的切割,无法想像。 鲜血顺著手术刀蜿蜒而下,又滴落在手术台上,然后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面积再大一点。”付生声音平静得可怕。 白大褂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小心地分离肌肉组织,露出下面淡黄色的脂肪层,付昀脖颈的青筋暴起,双眼充血暴突。 “先生,要不然补一针麻醉吧?” “继续。”付昀发出的几乎是气音。 当手术夹夹住五指宽的肉块时,付昀终於发出一声闷哼,白大褂飞快地切断最后的连接,將肉块放进准备的冰盒里。 缝合的过程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针线穿过皮肉的每一次拉扯,都像是在阿瑶心口上扎了一下,付昀的汗水浸透了蓝色床单,在他身下洇出一个人形轮廓。 “好了!” 白大褂剪断缝合线,发出如实中毒的声音。 付昀挣扎著坐起来时,阿瑶看见他纱布下又渗出了血渍,他抹了把被虚汗泡湿的脸,突然笑得毛骨悚然。 “你说,我这样会不会死?” 白大褂明显僵在原地,不敢接话。 接著,付昀又自顾自的穿衣服,那些伤口被一层层地遮盖住。 阿瑶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个冰盒上,里面的肉块切口整齐,渗著鲜红的血。 她听见付昀又说:“父亲,您不饿吗?” “咣当!” 白大褂失手打翻了手术盘,他惊慌失措地蹲身伸手捡,却和蹲在机器后阿瑶双目对上。 第79章 什么都不值得你这样 阿瑶屏住呼吸,纹丝不动。 手术刀虽然没有匕首趁手,但好歹也是把刀。 她的手心开始冒汗,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冰冷的手术刀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 林涧耳提面命地叮嘱他,儘量要在付生面前表现自然,万一和付生在同一个场合对上,也要表现出冷漠、淡然、对凡事都不敢兴趣的样子。 这样,她还能和付生维持表面的平静,继续周旋。 可现在—— 她快速评估著局势:二对一,人数上不占优势;付生虽然年迈,但实力不祥,那个白大褂倒是不足为惧。 胜算五五开,但代价太大了。 而且也不是个好时机,她不能冒这个险。 阿瑶缓缓抬手,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个凌厉的割喉动作,她的眼神入如刀,直刺白大褂的眼底。 “啊!”陈志失声惊叫,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就是个医生,六门的事情他不想参与,也不该参与。 他转而尷尬地笑了笑,缓缓拾起手术刀具:“手…手滑了……” 付生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最终拿著冰盒出了手术室,撂下一句话:“收拾完了,就早点离开。” “好。”陈志点了点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慌乱的眼神。 直到付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陈志才敢回看。阿瑶从原地站了起来,手术刀在她指尖翻飞,寒光凛凛。 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著:你敢多嘴,这把刀就会插进你喉咙。 “我…我只是个医生……”陈志多哆嗦著脱下白大褂,“六门的事与我无关……” 阿瑶一个箭步衝过去,一把掐住他的咽喉將他抵在墙上,手术刀对著他颈部的动脉,字字如刀:“记住了,今天你没见过我。” 陈志的脸憋得通红,却意外没有挣扎。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其实你可以好好说话,不用动手的。” “你不怕我?”阿瑶眯起眼。 陈志直视阿瑶的眼睛,这位付小姐的眼睛不一样,她看人时太坦荡了,典型的表里如一。 他又说,“你…眼里…没有杀意……只是在嚇唬我。” 阿瑶挑眉,这个看似懦弱的胆小的医生,看人倒是挺准的。 “三年。”陈志目光坦然,他突然说,“我来六门三年,但我从来没害过人。” “哦?”阿瑶冷笑,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助紂为虐也不算害人?” 阿瑶有些扫兴,本以为能问点关於付生的事,结果大为失望。 陈志看出了阿瑶眼里的讽刺,一时间羞愤得红了耳根子。 说起来六门,他確实迫不得已。 之前在医院的时候,自己太过耿直,举报了医院的某些人贩卖人体器官,因此他被诬陷医疗事故,吊销了医生执照,还坐了三年牢。 是付生斡旋,救他出来的,他来六门纯属报恩。 陈志眼里闪过一丝痛色:“我不知道你瞧不起我。但我跟他约法三章,只救人不杀人的,付昀他是自愿的,所以……” 阿瑶冷笑:“三年来,付昀都是自愿?” “难道不是吗?”陈志茫然。 三年来,付昀每次都是自己来,也没人强迫或者绑著啊? 阿瑶猛地鬆开手。 这白大褂就是个呆头鹅,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自愿”。她最后狠狠瞪了眼陈志,转身隱入黑暗。 出了地下室,他决定还是去看看付昀。 时至今日,她总算明白,付昀就像付章一样,都被付生抓住了软肋,他不是不反抗,是承受不起反抗的后果。 寒风刺骨。 阿瑶站在付昀院外,看著漆黑一片的窗户,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 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 【从齐家弄点强效止疼药,现在就要】 【林涧那边立刻回覆:?】 【別问,急用】阿瑶催促。 夜色如墨,寒风拍打在脸上,阿瑶却感觉不到冷,她立在院外的老槐树下,直到屋顶传来林涧的暗號声,才如梦初醒。 “这么急?”林涧將药盒递过来,目光扫过苍白的嘴唇,“谁受伤了?” “明天再说,你先回去吧。”她的声音沙哑。 林涧蹙眉盯著她半晌,终究没多问,他衣角划过夜风,转眼间便与夜色融为一体。 “咚咚咚”阿瑶抬手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及其虚弱的回应。 阿瑶应声:“我!” 这次不等付昀回答,她就一把推开了门。 屋內的空气闷滯,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阿瑶“啪”的按亮壁灯开了灯,昏黄的灯光下,付昀惨白的脸色让她心头一颤。 “疼吗?”两个字哽在喉咙里,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付昀先是一愣,转而看向女儿泛红的眼睛,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因为失血,他的嘴唇泛著不正常的清白。 父女两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滯了。 过了会,付昀轻声说:“不碍事。” “爸,我都知道了。”阿瑶的声音颤抖的厉害,“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忍受这些……” 付昀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傻丫头…终於肯认我了…”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女儿的脸颊,拭去那滴滚烫的泪水。“別哭,有些事…值得……” 阿瑶的视线模糊了。 她猛地抓起父亲的手,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不值得!什么都不值得你这样……” 付昀想要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嗽打断,终於咳嗽平息时,阿瑶掀开被子看,父亲的腹部渗出了血跡。 “我去叫医生!” 阿瑶慌乱地起身,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拉住。 “別!”付昀气若游丝地说,“让他们…知道你来过…不好。” 阿瑶看著父亲强忍痛苦的模样,看著他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勉强维持的平静,心如刀绞。 她恨自己,为什么之前不好好好对他。 为什么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你信我,我会结束这一切的。”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说,“一定会的。” 付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想要再说什么,却被女儿轻轻按住嘴唇:“休息吧,我在这里守著您。”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阿瑶静静地坐在床边,看著付昀渐渐陷入浅眠,她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在心里默默发誓:这一次,换她来守护他。 第80章 一点机会都没了? 子夜时分,祠堂內灯火通明。 付生破天荒地夜半来了祠堂,他支开了付琼,让她先去隔壁的议事厅等候。进屋时,他反手带上门,咔嗒一声,门閂落下,显然是要长谈的架势。 “爷爷,你找我是为了观音泥的事?”付琼没有绕弯子,她顿了顿,“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说是在黄河底下、开封城下三十米、北宋汴梁遗址地宫下,但入口在黄河“悬河段”的河床漩涡下,需要黄河改道日才能下去。” 付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她:“你怎么看?” 付琼语气平静:“他坏了六门的规矩,又弄出观音泥这种邪物,我们自然的明面上清理乾净。” 说到这儿,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付生的手:“爷爷。” 付生一怔。 付琼极少这样郑重其事,他心里咯噔一下,隱约猜到了什么:“你说。” 她直视著他:“这么多年,我从来不问,你也从不提,但你知道,我心里不可能没想法。” 付生笑,静待下文。 付琼深吸一口气,终於开口:“我等了这么久,可你始终没提过。所以今天,我索性就直接问……” “爷爷,你真不打算……把我也变成和你们一样的吗?” 付生似乎並不意外,他亲手教出来的接班人,要是对他的这些事毫无察觉,那只能证明自己很失败。 “容顏不老,长视久生”,的確是很大的诱惑。 他斟酌了下:“琼儿,代价太大了。你就过普通人的日子,开开心心,也不缺钱,有什么事还有我帮衬著,你完全可以过得比很多人好,何必自討苦吃?” 付琼又说:“可是我会老、会受伤、会死。爷爷,將来有一天,我或许都白髮苍苍了,你还是这幅模样,看著我死…你真的忍心?” 她能生出这心思,也不奇怪。 看她说得诚恳至极,付生心中却毫无波澜,但他已经很久不相信別人了。 他苦笑:“你这丫头,正是大好年华,什么的老不老,死不死的,操心那么远的事情。” 他又说:“这几年,我你也替我分担不了不少六门的事,你的能力也是几位叔伯认可的,你就好好做你接班人——但其他的事情,你不该参合进来,对你没什么好处。” 付生抽回自己的手:“琼儿啊,正好借这个机会,我把话挑明了;你是我培养的接班人,以后你只管管好六门,我这头的事,和你无关。” “你也最好不要插手,否则……” 后面的话,付生没说,付琼也慢慢收回自己的手:“爷爷,那个观音泥真能活死人,肉白骨?” 付生说:“。待你带队去销毁张角交代的地点,这件事就算了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付琼也不好在坚持,她嘆了一口气,满脸的沮丧失落,半真半假,演得倒是挺像回事。 不过,她也算探清楚付生的底线了:“这是个秘密,其他人最好永远不知道”,看来即使张角,也不过是个马前卒,得不到他的全然信任,必要时也会成为弃子。 他这么说,表面上是关心她,实际上根本不信任她,话中还暗暗带著警告。 观音泥的地点,这么容易就交了出来,她隱隱觉得哪里不对。 而且,她的一番试探,付生好像並不在意。 他明明知道,姐姐和林涧来者不善,为什么反而放任他们,也没有要出手阻止的意思。 付生察觉到了她的周身:“琼儿?” 付琼回过神来,连忙应付:“对了爷爷,喜婆婆那边您打算怎么安置?她似乎和六门还有些渊源。” 付生摆摆手:“隨她吧。” 他说完眉目一沉,一把年纪的老嫗,还能翻出什么水。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不能在动这些人,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付昀,等这阶段过了,在收拾也不迟。 和付生聊完后,付琼並未著急出去。 她掏出了阿瑶给的那本日记,翻看了起来。 赵春梅日记 1993年冬.腊月初七.大雪 早起霜很重,窗欞上结了冰。 琼儿昨夜又发烧了,哭到三更才睡下。我不敢开灯,借著雪色观察她的小脸。 付生今天来了偏院,带了盒西洋参。他笑意盈盈地问我阿瑶怎么样,手指却摩挲著茶杯,那是他起杀心时的习惯。 1993年冬.腊月廿三.晴天 阿瑶已经叫妈妈了,琼儿却从不张嘴说话。 虽然是双胞胎,两人性格却天差地別。 阿瑶从婴儿时就是个话癆,也吃饭要哄,睡觉要哄,尝尝闹我;琼儿简直是个天使宝宝,睡醒了就吃,很少哭闹。 但她一直不说话,急得我我专程带她去医院看了,医生说孩子声带没问题,可能就是说话晚。 我一颗心终於放下了。 —— 议事堂外,忽然有人敲门。 白穆进来喊人,他说:“马上要转香了,我来找你回去。” 在白穆面前,付琼发挥起来就自如多了,她垂著头,长嘆了一口气,最后索性摆了摆手,意思自己一会到。 同在六门,太不见低头见,白穆礼貌性地问:“你怎么了?” “我跟爷爷说了,他让我死了这条心。”付琼盯著他的包著纱布的手,“你不会怪我吧,在其位谋其事,我也是迫不得已。” 白穆一怔,他懂了,看付琼时觉得可怜又好笑,看似她是付生心尖尖的人,但那件事付生压根就不打算用她。 他问她:“不介意吧。” 隔著一米远的距离,白穆点了根烟,开始吞云吐雾。 付琼看著他,突然又问:“我差哪了,要说远近亲疏,我才是他亲孙女。” 白穆嗤笑一声:“人真他妈不知足。” “你父母恩爱,也不是私生子,还有付生从小精心栽培你,整个六门以后都是你掌管,非要跟我们凑一伙,你图什么?” “你瞧不起我?”付琼挑眉:“穷要富,富要路,有富有路要长命;没有得到的,想得到;得到的叉怕失去,想要留住;欲望怎么会有尽头。” “我从前不知道这些,知道了,又告诉我没戏……” 付琼忽然凑近白穆:“我真没机会了?一点希望都没有?” 第81章 议事堂密谋 付生说话密不透风,但白穆或许可以套套话,就算他漏个只言片语,或者一个字,那也是线索,反正她们现在瞎子摸象,能多知道一点总归是好的。 白穆突然反问:“我问你,你想要容顏不老,想长命对吧?” 付琼点点头。 “那如果让你失去情感,甚至啖食血亲,你能做得到?” “走吧,仪式就等你了。”说著,白穆將烟摁进菸灰缸里,作势就要走。 * 原来……是这样。 付琼一边机械地主持转香仪式,思绪却飘远了。 她曾经以为赵春梅是冷漠的。 儘管打开笔记前,她心里已经有了准备,还是看得眼睛直发酸。 那个总是沉默的女人,永远站在阴影里,低垂著烟,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付琼记得自己第一次练习鞭子时,右手被磨得满是血泡,赵春梅知道了,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可她的笔记里写:“琼儿的手伤了,夜里偷偷给她涂了药,不能让付生知道。” 她曾以为赵春梅不爱她。 十一岁时,她去走阴,回来后高烧不退。迷迷糊糊听见赵春梅和付昀爭执,赵春梅的声音像是淬了冰:“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付琼一直是烧糊涂了,做梦。 ——可笔记里写:“今天有梦见琼儿小时候的模样,软软的一团,在我怀里笑,可现在她生病了我却不能陪著,琼儿快快好起来。” 纸张的字跡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浸过,付琼看著斑驳的字跡,忽然想起很多事。 她的练功房的案几上,时常会放一叠话梅和一瓶汽水,她总以为是佣人放的; 打雷时,她被惊醒,有好几次看到门外的衣角; 十八岁那年,付昀额外给了她一个鐲子,只说:“喜欢就带著。” ——而笔记写:“这是我妈妈留下的一对鐲子,不算名贵,我本来打算瑶瑶和琼儿各一个,可瑶瑶这辈子……” 这么一个柔弱似水的人,却为了她和姐姐,硬生生跟付生、乃至六门抗衡了大半辈子。 付琼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著。 她恨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真正注意过赵春梅的付出?甚至懂事后,还刻意疏远她、逃避她。 这一次,听说她住院,她竟然连去看都没看一眼。 付琼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恨不得现在就衝到医院,告诉她,自己多蠢,多混帐。 可她不能去! 当晚,付琼和衣在祠堂囫圇睡了下。一是心里繁乱,也懒得来回折腾了,二是张角的事还不算尘埃落定,她总觉得其中有什么问题,所以留下来观察情况。 祠堂不大,但又侧面有几间臥房,用於临时休憩,因著六门財大气粗,一应生活设备倒也齐全——祠堂左侧是三间臥房,右侧是淋浴室和书房。 付琼注意到,除了张家人守夜,白庆破天荒地也留了下来,说是有什么事,好照应。 这是六门的祠堂,能出什么事? 她待在屋里,用毛巾绞著湿法,顺便將电视声音调到最大,试图让人觉得,这不就是一次平常的住宿。 临睡前,她打了两个电话。 一个给付昀,问问赵春梅的情况,电话確是姐姐,她只说明天找机会碰头说,然后就掛了。 一个给张宴,问问他这趟出去的情况,张宴说,事情比想像的复杂,人要下去的话,难度比较大。地宫在汴梁遗址下面,会因为黄河水位移动,他目前还在勘测地形,绘製地宫的地图。 只要大致地点確定了,找到入口,以及具体点位是迟早的事。 掛了电话后,付琼將手机调成静音,关灯睡觉。 躺是躺在床上了,睡觉只不过是个幌子,她穿戴整齐,睁著眼,等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夜里快三点时,外头有动静传来,付琼迅速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去窗边,借著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先看到的是白穆,一身黑色羽绒服,头戴鸭舌帽,显然不是之前的衣服。 他要干什么? 接著是张暉,白日里他一副萎靡不振,伤心过度的样子,现在和白穆说起话来,哪里还有一丝悲伤之色。 再然后是白庆,他像是刚洗完澡,头髮还滴著水珠,但也是换了保暖的羽绒服。 付生竟然也在,他就穿得少多了,中山装外套了件呢子大衣,头髮一丝不苟梳在脑后,神情看起来也严肃很多。 路过付琼的房间时,他扭头看了一眼。 目光对上,付琼脑子一懵,下意识就想要躲开,下一秒,她想起的这是遮光窗帘,不管怎么看都是黑的,根本不会发现她。 她屏住呼吸,站著没动。 人影晃动,白穆加快脚步跟上了付生,他嗤笑:“估计也是衝击太大了,她那会在议事堂还问我,是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等著几个人渐渐走远,付琼贴在窗户边,掀开窗帘一侧看。 夜色之下,果然几个人去了议往议事堂去了。 开门出去躲不掉祠堂的摄像头,一定会被发现,付琼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跟过去看看,至於摄像头,她只能半夜麻烦黄巽。 这是最理想的办法了,替换掉她出去这一段视频,虽然半夜里麻辣,但也不是不行。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付琼抹黑出了屋子。 她一路贴著墙壁,儘量往监控死角走,心里盘算著,万一被发现了,她就谎称半夜睡不著,到灵堂看看情况,因著祠堂烧纸、点蜡,走水也不是没可能。 终於摸到议室堂的外面,贴上门听,里面隱约传来说话声。 付生问:“临夏那边准备好了?” 白庆回:“那边都准备好了,一路上接应的人也都安排好了,路程快点的话,也就6、7个小时。” 白穆插话:“六盘山隧道和弯道多,又是冬天,可能会有积雪,时间上最好在宽泛一些。” 付生又问:“閒杂人,都打发走了?” 白庆点头:“都走了,这会回家的回家了,睡觉也都睡了。” 张暉不合时宜地插话:“这秦长城到底指的哪一段啊?” 第82章 祠堂密谋2 白庆厉声呵斥:“不该问的別问,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地方。” 路程、临夏、秦长城。 这几个字眼让付琼心跳骤然加速,他们密谋要去那里做什么?据她所知,临夏秦长城遗址分布的固原、彭阳这两个地方。 正思索著,她忽然注意到,兜里一亮一亮的。 糟了,是手机。 幸好她出门前开了静音,祠堂又装著避光窗帘,不然这点亮早就暴露了自己。 付琼迅速转身,背贴著议事堂的木门,一边摸出手机,一边竖起耳朵继续听。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號码。 这种时候打什么电话!付琼果断掛掉,正要关机,对方又打了过来。她又担心万一是紧急事情,一咬牙按下了接听键,快步躲到墙角的树后。 电话接通后,对方却沉默不语。 正当她以为是误拨,准备掛断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沈黎川?”付琼压低声音问。 果然,电话那头传来带著醉意的男声:“你这女人心真硬!连我电话的都懒得接吗?” 付琼额角跳了跳:“你喝酒了?” “嗯!” “喝醉了?” “没有,就是很想你。” 付琼不由分说地就要掛电话:“醉了就去睡觉,少给我耍酒疯。” 她瞥了眼议事堂的方向,幸好那边的谈话还在继续。 电话那头声音陡然激动起来:“你个渣女,心怎么这么狠,说分手就分手,你知不知道,两年了,我他妈就是忘不了你。” “等你酒醒再说。” 付琼果断掛掉电话,这次直接关了机,顺手把衣摆塞进裤腰。 冬天的夜风刺骨,但她精神高度紧张,背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汗,完全根绝不到冷。 她躡手躡脚摸回门边,深吸一口气,再次將耳朵贴上了门。 里边的谈话仍在继续,付生的声音传来:“下葬的事都安排妥当了?这件事绝不能走露风声。” 白庆回答:“放心,都安排好了。腊月十七下葬,当晚就行动。” 他顿了下,又补充说:“不过,得盯紧付瑶那些人。” 行动?监视阿瑶? 付生接著说:“中午下葬后,下午就让付琼会带队去开封。” 屋內又突然安静下来,脚步声朝著门口慢慢逼近。付琼看准时机,一个闪身,又躲回了那颗树后。 果然,锁齿转动,谈话结束了。 这棵树桂树幸好够大,能够遮住她的身形。付琼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看著议事堂的门被推开,几个人陆续走了出来。 白庆调侃的声音传来:“付叔,咱们也太谨慎吧?大半夜的还能有人偷听?”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叮嘱张暉:“你们地下室,安保那边,最近都在例行检查监控吗?小心驶得万年船。” 付琼心头一紧——张家还有监控室? 监控室不是在西门那边,一直由安保部门负责? 如果张家有影子系统,他们们还会例行检查,再要是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一次,不等黄旭处理完,她就已经暴露了? 等几人出了祠堂,她彻底没了睡意。 打量下了身后的围墙,约莫两米多高,她往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起跳,超近路去找黄巽。 翻墙出来,她还是拨通了黄巽的电话。 黄巽那边很快接听:“还有事?” 付琼开门见山问:“监控处理得怎么样了?” 黄巽半个小时前,掛了电话就跳下床,拽著一个小胖子衝进书房。办公桌上,电脑屏幕正亮著,圆脸青年十指正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还要多久?”黄巽焦急地问。 小胖子林远也额头冒汗了:“別催,起码还得半个小时。” 黄巽正要回话电话那头,付琼那边显然已经听到了:“算了,等我过来说吧。” 空调外机的轰鸣声里,林远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已经进了监控系统后台,滚动的数据流不断跳动,这覆盖源文件,创建虚擬数据流,新替代的画面里,祠堂外空无一人,监控时间也显示真正。 不到几分钟,付琼也来到书房。 见她气喘吁吁的样子,黄巽立刻安稳她:“没事,监控已经替换掉了。” “三哥,有个紧急情况。”付琼喘著气儿,“我听他们的说,张家还有个监控室。” “什么?你是说有个影子系统?”林远惊呼。 付琼点点头。 她又问:“要处理的话,你这边需要多久?” “不说好。”林远说著,又转身开始敲击键盘,他的指尖在键盘上输入隱秘指令,主屏幕突然分裂成两个界面。 “找到了!” 他突然低呼一声。紧接著,右侧画面跳出加密的地图坐標,红色的標记不断闪烁,看坐標果然是张家的地下室。 “妈的,还真有个影子系统。”林远怒骂一声,“这玩意儿藏得够深,要不是我之前留了后门,根本找不到。” 付琼背脊一凉,这明显是地下三层,这片区域六门的地图上根本没有標记。 黄巽皱眉:“能覆盖吗?” 林远没回答,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手指几乎在键盘上敲出残影。几秒后,监控面环突然闪烁了一下,隨后回復正常。 画面里,付琼的声音的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循环播放的空镜头。 “搞定了。”林远鬆了一口气,擦了擦虚汗。 付琼盯著林远的屏幕,突然开口:“既然影子系统已经被攻破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反向查回去?” “查什么?”林远一愣。 付琼略微思索了下:“查一查张角死前都去了哪里,见了谁?” * 昏暗的地下室內,数十块监控屏幕亮著。 幽蓝的监控屏前,白庆眯起眼:“最近例行检查了没有,一切都正常吗?” “一切正常。”技术员大头盯著数据流,“只是……付小姐的院里的监控全黑了,像是用了屏蔽手段。” 白庆冷笑:“很好,继续盯著,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 大头点头,却没注意到,他身后的某块屏幕上,有个画面像是闪了一下。 第83章 想让他借骨还生 黄巽皱眉问:“怎么突然想起查这个?” “我想確认一件事情。”付琼的目光紧盯著电脑屏幕,又补充道,“重点查三天內张角的行动轨跡。” 三人围坐在电脑前,查监控一件枯燥的事情。 黄巽起身走到书房的角落,那里有小冰箱,他取出几罐冰镇啤酒,分给大家。铝罐开启的“嗤”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张家是摄像头,少说有十几个,全部都看一遍,三个人的不眠不休的一整天。付琼提议:“先从张家大门查起。” 林远瞬间会意:“好办法,先锁定他的出入时间,在顺著路线辐射排查。” 隨著视频文件包的下载完成,黄巽又搬来一台笔记本:“我们分工,你上午,我下午。” 林远的电脑桌面上,很快被密密麻麻的文件包占满,他按照时间段打开视频。付琼放的是三倍速,看了一会就眼睛发酸。 “建议你们初筛用16倍速,”林远灌了口啤酒,“等锁定可疑片段在放慢看,到时候再切换到3倍速或者3倍速。” 黄巽瞪他一眼:“你们不早说?” “忘了。”林远又灌了一大口啤酒,“你又不是不知道,警校学的,我都还给老师了,这也是突然想起来的。” 1080pd的视频,足足有將近100个g,付琼按照顺序,一个一个看。 凉的啤酒滑过喉咙,驱散了困意。她全神贯注地盯著屏幕,手指不时拖动进度条。高倍速很容易错过重点,她快速拖拽,確定没有实质性內容后再打开另一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一个多小时后,三罐啤酒下肚。冷不丁的,黄巽突然说:“有了。” 他暂停画面,把电脑转向付琼这边:“就是这个。” 画面中,张角匆匆出门,一路向东走去,直到消失在监控范围外。 “醒醒,干活了。”黄巽拍醒趴在桌上熟睡的林远,“调出他行进路线上的其他监控。” 林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动作麻利地操作起来。不到五分钟,新建的文件夹里就整理好了相关视频。 “喏,都在这里了。”说完,他又一头栽在桌上睡过去了。 付琼简直惊嘆,这人的睡眠质量未免太好了,不到半分钟竟然打起了呼嚕。 继续播放视频,张角的身影果然再次出现。 令人意外的是,他的目的地竟是付家。 画面上,张家出了家门,一直往东走,他去的地方,不是別的地方,正是付家。 视频到进了付生的院子后,就戛然而止。 视频记录显示,他在付生院中停留约一个小时后,便直接前往地牢寻找白穆,当夜人就死了。 这一举动无异於自投罗网。 “典型的弃车保帅。”黄巽冷笑一声,“看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付琼突然说:“三哥,我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对。” 黄巽猜测到,可能和她晚上听到的內容有关,他说:“你先说。” “他们商量说,下葬后就行动,还问了六门到临夏的车程,说是要去的地方在秦长城。”付琼皱眉,“秦长城有什么?” “有什么?”黄巽也陷入了沉思。 一时间,屋內针落可闻。 黄巽脑子飞快运转,目光盯著虚空处,过了许久,他突然说:“我记得始皇修长城是个大工程,虽然这件事功在千秋,但对当下的秦朝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徭役很多,死伤无数。” “这就对了,是观音泥。”付琼恍然,“六门典籍记载,饥荒战乱的时候,煞秽成魖,怨妄成魍,会出现人傀,但人傀这东西来自观音泥。” 黄巽皱眉:“你的意思是说,这个观音泥不止张角说的开封有,临夏也有?” 付琼点头:“目前只是猜测。” 她组织了一下凌乱的思绪,分析起来。 付琼打开了两个视频做对比,一左一右两个画面,她问:“三哥,你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黄不明所以:“不就是去了趟付家吗?” 付琼也不卖关子了,乾脆张角出门时的视频又放了一遍,画面上,张角脚步匆忙,看神情很严肃。 她点了几下,將张角的脸放大。 整张脸放大后,张角的表情就很直观了,他的眉毛微微蹙起,嘴唇紧抿。 付琼又点开张角回去时候的视频,这回,张家就走得比较慢,悠哉游哉地一路散步回家。 她將张角的脸放大,只见画面上,张角一脸喜色,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一样。 付琼问黄巽:“三哥,你觉得什么情况下,他知道要做替罪羊,快死了还会这么开心了?” “除非有更值得开心的事情。”黄巽突然说,“我知道了,观音泥,付生打算让他……借骨还生!” 这个猜想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但仔细一想,结合付琼听到的消息,整个事情逻辑都对得上。 付琼也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子,目前已知的人傀有李文,付生,至於郝杰那一家已经入了轮迴了。 如果说,付生已经製造了很多人傀,他们只会变得更被动。 而且他今天也试探过付生,他根本不鬆口,那就证明,他根本就不信任她,只是说得冠冕堂皇是为了她好。 “三哥,我还听到,他们说暗月十七出发去临夏,那时候我应该是要去开封了,那边传来消息,正在绘製地下地图,付生打算將我支出去。” 黄巽明白付琼的意思。 她的一趟开封,是必须要去的,一是麻痹付生;二是这么邪物,早处理早安心。 他接话:“没事,既然我们知道了,那就分头行动,到时你去开封,我和阿瑶跟去临夏,那里是不是还有观音泥,到时自然会知道。” “有什么事情,我们隨时电话沟通,到时说不定能彻底解开观音泥的秘密。” “也只能这么安排了。”付琼回。 她思索了下,又说:“三哥,我们得想办法碰个头,大家互通一下消息,然后再计划一下,不能盲目行动。” 道理黄巽自然懂,只是,他们几个都是重点关注的对象,聚在一起显然目標太大了。 这时,正在睡觉林远突然说:“我有办法!” 付琼满头黑线,这人打著呼嚕还能听见他们说话?真是神人,也不知道三哥从来掏来的奇葩。 第84章 必须联手反击 她问:“什么办法? “只要保证不被监听,我就有办法。”林远揉著酸疼的脖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可以安排视频会议,反正商量事情不一定要面对面。” “稳妥起见,就今天午饭时间吧。” 黄巽沉吟片刻:“可行。” 最近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每天晚上就算躺在床上,也睡不著,她已经很久没有困意了。 祠堂监控的事总算遮掩过去,付琼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久违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临走前,她仰头灌下整瓶冰啤酒,正好助眠 这大概是她这些天来,最有效的安眠药。 “书房有张床,”黄旭拦住她,“不然你將睡一下?別来回折腾了。” 待黄巽带著林远离开,付琼设好七点的闹钟,和衣躺上床,没捱几分钟就睡了过去。 * 凌晨的薄雾还未散尽。 阿瑶从付昀的院子匆匆离开,再三叮嘱他好好养伤,她直奔付琼的院落。 院里的婆婆们正在洒扫,阿瑶径直闯入主臥,但床上空无一人。 难道是一大早出去了? 看床上整齐的被子,更像是一夜未归。 “付琼昨晚没回来?”她抓住一个路过的婆婆问。 文琪闻声赶来,她打量著阿瑶紧绷的神色,道:“付小姐昨晚说过,要在祠堂將就一晚。您是有什么急事? 阿瑶心头一紧。 付琼一向讲究,怎会突然留宿祠堂? 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绕上来,她立刻拨通电话。 漫长的等待后,听筒里传来付琼惺忪的声音。 “你没事吧?”阿瑶劈头就问,“为什么睡祠堂?” 付琼显然还未完全清醒:“你找我有事?” “嗯,有事和你说。”阿瑶攥紧手机,“还是等你回来说吧。”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穿衣声:“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 文琪忙前忙后,已经备好了早餐,黑松露虾饺和翡翠烧麦,用竹蒸笼盖著保温,配了烤鱈鱼和一道时蔬,用纯白的陶粗盘装著。 她主动点了个白粥,因为她发现付琼爱喝。 不久后,付琼推门进来了。 她立刻说:“姐姐等我先去洗漱下。” 阿瑶点点头,百无聊赖地坐在餐桌前等。 她心里盘算著,喜婆婆说的这些,是先说的付昀的事情,还是先说喜婆婆的事情。 付琼终於洗漱完,她吩咐文琪:“你先出去吧,我有事再叫你。” 阿瑶抬头看她,即便敷了粉,眼下那两片青黑仍触目惊心。 她问:“你昨晚没睡?” “睡了,”付琼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又打开梯笼,“就是睡了不到两小时。” 阿瑶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没出事。就是我昨晚祠堂,偷听到了付生他们说话,”付琼省略了偷听的过程,以及黄巽那边的事情,直接说结论,“我怀疑,观音泥不止张角的一处,还有別的地方。” “而且,他们可能要把张角的尸体运走,做成人傀。” 阿瑶头皮一麻。 她嗓子有点发乾,一个付生都这么麻烦,再来一个…… 她喃喃问:“你確定,你没猜错?” 付琼一筷子夹了个烧麦,又喝了几口白粥,这才抬头:“八九不离十,但我过两天要去开封,所以我们的计划下。” 她说完,又问阿瑶:“你这么早找我,一定有事吧。” 阿瑶开门见山,將她在喜婆婆那里听来的,原原本本复述给付琼听。 说完,她紧盯著付琼的脸,看著血色从那张脸上一点点褪去,最终慢慢恢復如常。 付琼冷笑:“原来上一辈,还有这么多的恩怨。” 阿瑶默默地搅动粥碗。 这个消息连她都消化了一天,何况是被付生亲手养大的付琼?情感上比她难以接受多了。 眼见著饭也吃到了尾声,阿瑶放下瓷勺:“昨晚,爸他回来了,你知道吗?” 付琼猛地抬头:“他不是在疗养院?” “应该是付生让他回来的,”阿瑶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我本来要去找你,跟你讲喜婆婆说的事,谁知道一出门就碰见了付昀。” 她顿了顿,又说:“我也不知道想的,鬼使神差地跟上了上去。原来付家的地下室,还有第三层,那下面很大,被隔成一个手术室和房间。” “第三层?”付琼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强自镇定地捡起来,指节却泛著青白:“六门所有建筑图纸我都看过,付家地下室明明只有……” 话说到一半突然哽住。 ——是啊,还有什么不可能? 就像张家的影子监控系统,不也瞒过了所有人吗? “知道那层地下室是做什么的吗?”她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是他们专门用来……割人肉的。” 鱼缸里的循环泵突然发出“咕咚”一声,惊得付琼后背沁出冷汗。 她隱约猜到了,但她不敢往哪里想,她抬头看著阿瑶,只希望她说的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阿瑶:“准確地说,是用来取爸爸的人肉。” “准確地说,”阿瑶的眼圈骤然发红,“是在活剐父亲的血肉。我亲眼看见……医生用柳叶刀从他右腹上片下肉来,连麻药都没打……” 典籍上说人傀食人;白穆又说做了人傀要啖食血亲;再联想起那次书房里,付昀的伤口,一切都指向一件事——付生竟然在吃自己亲儿子的血肉。 饭桌上很安静,屋內的鱼缸造景里,流水潺潺声传来。 阿瑶低著头,看不清脸上的情绪。 这张脸和自己太像,平日看惯了,现在付琼突然细看,竟然觉得姐姐的脸有些陌生。 不但陌生,还带著狰狞和狠厉。 阿瑶又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妈她被装了『諦耳』,险些丧命。” 她看见付琼拿筷子的手,微微一抖。 接著说:“我们不能再被动了,必须联手反击。” 第85章 三日不殮,魂不安 “我正要和你说这个事情,大家確实该坐下来好好计划一下,”付琼话头一转,又说,“不过张家有个影子监控系统,我们都被监控了,有点麻烦。” 阿瑶接话:“你还记得吗?黄老爷子三年忌那天,我和林涧之前用你安排的车,上面也装了监听设备,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和我说?”付琼问。 阿瑶心虚,不敢接话。 她总不能直接说,那时候自己还信不过她吧。 都是聪明人,两人又是双胞胎,付琼看姐姐的神情就知道了,她不信任自己。 她换了个话题:“我和三哥那边商量好了,既然我们被监控,那大家就开个视频会议,先对对信息,再制定计划。” “嗯,好。”阿瑶接著又说,“我要带上林涧。” 付琼倒没意见:“我不反对,就是三哥那边……” 阿瑶踌躇了下又说:“有件事,我要跟你坦白,怀疑这件事和六门有关。” “所以,”付琼会意,“他有什么根据?” “上次我跟你说过,她妹妹是民俗学的,失踪前据说在研究一个神话故事,这个故事和女媧造人有关…”阿瑶继续说,“她在空间里写:媧皇造了两批人,那么第三批人呢?” 付琼听明白了。 媧皇造人的故事,官方版本是只说了用泥巴造人,並未提及造了几批人,而六门记载造了两批人,所以她才会追查到六门身上。 “你们怎么断定,这事一定和六门有关?” “直觉,”阿瑶盯著付琼的眼睛,“我不知道林涧怎么想的,但我的直觉,这件事和六门脱不了干係。” “所以,这也是你觉得林涧信得过的原因?” “嗯。” 阿瑶又说:“我之前答应了林涧,让用六门秘术帮他找人,你有空的话……” 付琼爽快答应:“好,那晚上吧。” 两人话还没说完,外边已经有人来请付琼了,她临出门前突然说:“姐姐,其实你三岁抓周就过了。” “啊?”阿瑶皱眉,“之前怎么没人告诉我。” 祠堂阴冷,付琼今天乾脆里面穿了个长款羽绒服,在上面套上了孝福。 见付琼要走,阿瑶对文琪说:“帮我也拿一件孝服吧。” 再怎么说,她也是六门人,昨晚没守夜,今天再不露面,其他人怕是要有微词了。 哪怕是去装装样子呢? 至於喜婆婆那边,阿瑶倒是不用担心,她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回来,手里一定是有什么筹码,估计付生暂时不敢动她。 两人出了付家,一路往祠堂去。 阿瑶突然问付琼:“监控还在继续盯著吗?如果你和三哥猜得对,尸体要运过去,肯定需要冰棺或者大量的冰块。” “放心吧,三哥盯著呢。”付琼回。 今天是第三天,按照北方的传统习俗,应该是入殮的日子。 阿瑶又问:“今天是重要的日子吗?一大早就来请你。” “今天殮棺。”付琼边走边介绍,“北方传统,人死之后,第一天要净身穿衣、停灵、报丧;第二天设置灵堂、缝製孝服;第三天也就是入殮。” 远远的,阿瑶看见,祠堂的门前立著一根五米高白幡,上面写著“西方接引”;旁边还有一根矮一点白布幡,上面居中写著“奠”字,下面写著“神赴仙乡”。 阿瑶疑惑:“高的是引魂幡,那矮一点的是什么?” “孝子幡,根本儿女数量力幡。张家只有张暉一个儿子,所以只有一根孝子幡。” 两人进门时,门上的輓联墨跡像是刚乾,字字如泣。 祠堂正中,那副红棺材放在两条长凳上,棺头也贴上了“奠”字,棺前摆上张八仙桌,放著一个张角之前用过的老镜,还有些瓜果吃食。 灵桌两侧,白布輓联垂落,上联“容音宛在”,下联“德泽长存”,横批“永垂不朽”。 还真是有点讽刺,他还真的要永垂不朽了。 棺材下方,有个粗陶的“孝子盆”,未然的尽的纸钱泛著暗红的火星子,付琼上前请了一枝香,然后烧了一叠纸钱后站去一旁了。 阿瑶有样学样。 她刚烧完纸,就见齐福也进了祠堂,虽然男女都披麻戴孝,但女的是尖尖帽,一直垂在小腿,男的就是个帽子了,很好认。 阿瑶轻声喊:“齐福!” 齐福看了过去,在一眾女眷中,终於费力地认出了阿瑶,他烧完纸挤去她的旁边:“我还以不会来呢?” 阿瑶瞪他一眼:“我在你眼里这么不通人情世故?” 齐福稍微组织了下语言:“江湖有名的坟头燕,谁不知道做事全看心情啊,人情世故是什么,她不懂。” “让你说对了,我还真是来装样子的。” 她又问齐福:“什么时候入殮?” “三日不殮,魂不安。”齐福解释,“民间讲究,阳气最胜的正午不易入殮,最佳时间一般是早上5点到七点,或者傍晚5点到7点。” 他又补充:“黄家给算的时间是7点23。” 拉著不是马上要开始了? 阿瑶伸头去看棺木,里面厚厚扑了一层柏叶,还放了七枚铜钱,百城了北斗七星状。 齐福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凑过来低声说:“七枚铜钱寓意魂归北斗,看见枕头附近的一堆硬幣了吗?” 阿瑶点头。 齐福又说:“那叫『垫背钱』,让去那边买路用。” 葬礼的主事是付琼,她几乎忙得不沾脚,两人进了祠堂后,不一会就不见她的人影了。 这会她从外面疾步而来。 齐福压低声音说:“要开始入殮了。” 阿瑶儘量往后稍了稍,只见张暉抱著张角的头,一个不认识的男的抱著脚,齐福他们男的都上去扶著身子,將人平稳地移进了棺材。 这时,付生才缓缓而来。 才一晚没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瑶觉得他像是年轻了,走路都看起来鏗鏘有力。 他低头看了一眼棺材中,最后给他盖了张黄纸。 齐福已经从人堆里挤了回来,他又解释:“脸上盖的这个叫『苫脸纸』,遮一下死者仪容……” 话音未落,就见白庆指挥人搬了东西进来。 第86章 揪住命门 阿瑶仔细一看,是两箱冰袋。 根据齐福的说法,棺底已经铺了草木灰,用於防潮防腐,现在又是冬季,其实不用冰袋也行。 阿瑶和付琼心有灵犀,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果然有鬼。 付生將冰袋安排放好之后,仪式继续进行。 齐福將一个布袋子塞进阿瑶手里:“就知道你没有准备,我都帮你准备好了。” 阿瑶蹙眉:“这是什么?” “五穀袋啊,”齐福一副邀功的神情,“下面要放陪葬品的, 亲近的人准备一些死者生前喜欢的小物件,其他人就准备一些五穀袋和打狗饼。” “五穀袋、打狗饼?做什么用的?” 齐福一脸“这你都不知道”的表情,继续解释:“五穀袋寓意带粮上路,打狗饼就是麵饼,传说阴间会有恶狗拦路,用它餵狗的。” 接下来就是盖棺了,先用红布面白布里盖上死者,然后钉钉子。” 阿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要是齐福知道张角下葬那天还要被挖出来,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 不一会儿,盖棺完毕。 棺材头朝外放在祠堂正中,旁边点上了长明灯,找了个人开始烧香、烧纸钱。 仪式结束,阿瑶也懒得再偽装,转身独自出了祠堂大殿。她走得很远,確定没有摄像头之后,才拨通了林涧的电话。 林涧並不在六门。 他受阿瑶委託,要把赵春梅从疗养院救出来,今天一早他正在市区安排这件事。 “餵?”电话那头传来林涧的声音,伴隨著轻微的咀嚼声。 阿瑶轻声问:“你在吃饭?” “嗯,刚起来。”他咽下食物,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这么早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阿瑶简单说明:“两件事。一是中午我们要开个视频会议,商量些事情;二是,我跟付琼说好了,晚上帮你用六门秘术找妹妹。”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过了几秒,林涧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说她还活著吗?” 阿瑶沉默了一会,才接话:“付家寻尸,只找死人,不找活人。” 她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林涧的呼吸变得粗重,仿佛在极力压抑著什么。又过了几秒,他哑著嗓子问:“另一件事不能等我回去再说吗?” 阿瑶嘆了口气:“你知道的,到处都是监控。我们几个人聚在一起目標太大,反倒是视频会议更隱蔽,不会引起注意。” 林涧疑惑:“哪个鬼才想的办法?” “不重要。”阿瑶眨眨眼,又补充道,“时间是中午,你记得空出时间。” 电话那头传来林涧狼吞虎咽的声音,他含糊不清地应著:“好,我知道了。” “那…注意安全!不打扰你吃饭了。”阿瑶说著就要掛断电话。 “等等!”林涧突然提高音量,“你…不问问我这边进展怎么样?我还以为你打电话是要问这个。” 电话那头,林涧继续匯报:“这边情况有些复杂。我查过了,疗养院有六门的股份。不仅如此,付生还派了人暗中监视,光是明面上就有7个,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 这確实符合付生一贯的行事作风。 今早付昀已经告诉她,母亲暂时不会有危险。因为付生需要他做药引,他以死相逼,换来了她们母女的安全。 换句话说,付昀就是付生的命门。 “你办事,我放心的。”阿瑶轻声说。 简单的四个字,却在电话那头掀起了惊涛骇浪,林涧握著手机的沉默了。 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说过。 从小到大,林镇南对他实行军事化管理。 无论他做什么,换来的永远都是冷嘲热讽。於是他只能拼命努力,即使考试第一、在部队比武中夺冠,也换不来父亲的一句肯定。 他筑起坚硬的外壳,却在內心深处渴望著被信任、被肯定。而此刻,阿瑶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威力太大了。 “阿瑶…”他声音沙哑,想说的话在嘴边顿住了,最终只是低声说:“我会儘快处理好这边的事。” 寒风卷著枯叶从祠堂外掠过,阿瑶掛断电话后不禁打了个寒战。她拢了拢单薄的衣领,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消散。 忽然想起还有事要问付昀。 这个念头一起,她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朝付昀的住处走去。 昨晚,看著他苍白的脸色,阿瑶实在不忍心打搅他休息。 “啪啪啪”拍门的声音传来。 付生前一晚都是浅眠,迷迷糊糊,睡得半梦半醒的。 还不是自然醒的,是被阿瑶的敲门声吵醒的,惊醒的剎那,背上激起一层冷汗,脑子冒出个第一个念头就是:怎么了,谁又出事了? 然后才听到是阿瑶的声音:“爸?你醒了吗?” 付昀长吁一口气,自从付章死后,他就成了惊弓之鸟,长此以往,神经走早衰弱了。 他正打算应一声,阿瑶已经推门进来了 “瑶瑶来了。”付昀挣扎著要起来。 “怎么这时候过来?祠堂不是在入殮吗?”付昀挣扎起身时晃了一下,阿瑶一个箭步上前稳住他。 屋內比想像中暖和。 付昀披了件厚实的外套,见阿瑶过来了,眼中闪过宠溺。 “来看你。”阿瑶別过脸,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顺道带的桂糕,你趁热吃。” 油纸揭开,甜香顿时溢满屋子。 付昀捏起一块,却没急著吃,反而掰成两半,將大的那块递给女儿。 “我不吃喜欢吃甜的。”阿瑶皱眉。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付昀执拗地举著糕点,“记得四岁那年,你发烧,非要吃城南王记的桂糕,我连夜...” “爸,我还有些事想问你!”阿瑶轻声打断他。 付昀嘆了一口气:“你这丫头从小就执拗,既然你都知道得七七八八了,就问吧……” “付生他是什么时候变了?你知不知道?” 第87章 血腥味,很浓很浓 窗外北风呼啸,而这一方斗室正暖,氤氳著难得的安寧。 阿瑶起身倒了杯热水,递到付昀手中后,轻轻在他床边坐下:“你肯定知道的,对吗?” 付昀捧著热水手微微一颤:“知道。” “其实不用满我了。”阿瑶的声音沉静,“江红就是养大我的喜婆婆,她已经把真相都告诉我了。” “江红玲?她当年明明...” 付昀猛地抬头,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化作一声长嘆:“所以,你都知道了?” “嗯!知道了。”阿瑶点点头,“只是有些细节还想向你求证。” “你会不会…恨我著父亲太懦弱,连老婆孩子都……”付昀目光沉沉盯著女儿,眼里泛起水光,他的声音梗在喉头,再也说不下去。 她確实曾经怨恨过。 可当真相抽丝剥茧般展开,她才明白眼前这位父亲的处境。付章死后,付昀成了付生唯一的“食补”,他跑不了,也不能跑。 他何尝不想带著妻女远走高飞?可稍微异动,等待全家的只会是更残酷的报復。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阿瑶轻轻拉著他的手。 窗外风声咽鸣,却不散这一室的暖意。 付昀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像是被某种可怖的记忆扼住了喉咙,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年……我还在上大学。” 那是1985年的冬天,他刚考上大学,寒假回家过年,付生那时候已经是六门的掌事,威严冷肃,虽然他在外人面前很和善,但是付昀就是从下怕他。 “有天夜里,我去找他,想跟他说学校的事情……” 到了二楼书房的时,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鬼使神差的,他凑近看了一眼—— 付生背对著窗口,肩膀诡异地耸动著,像是在撕扯什么。 桌子上有个铝饭盒,里面还有暗红的血水…… 付昀浑身发冷,他闻到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本能地想逃,却听见“咔嚓”的一声脆响,像是咬断软骨的声音。 “他在吃东西,准確地说,是在吃生肉。” 那天,他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梯,悄悄躲进了被子。之后,甚至发了一场高烧,连续做了很久的噩梦。 那天下楼时,他的动静太大了,他怀疑付生已经知道是他了,但他不敢问,只能佯装自己什么都知道。 这样子的很难熬,直到快收假的前几天。 付昀在二楼看见个人,他很確定这人没见过,也不是六门的人。 付生远远走了过来:“还不快走!” 两人一前一后,付生先进了地下室,这人立刻也跟了上去,他心里咯噔一下,飞奔著下楼,也偷偷跟了上去。 就大门即將关上时,付昀从拐角处大步跨过去,又怕动静太大,立刻蹲身躲在杂物边上,同时隨手抓了个东西卡住门。 这一卡,推拉门看似关上了,却又没关严实,他一颗心砰砰乱跳,做好了被发现就隨时跑的准备,然而,两人都只往前走,竟没有觉察到。 付昀屏住呼吸,慢慢地走近门边。 好奇心驱使,他想要冒险看看付生到底在干什么。 第88章 游过去就是缅甸 直到快毕业的时候,家里打来电话:付章病逝。 “他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活活吃空的。” 阿瑶沉默著,她无法质问付昀为什么不救付章,付昀跟她不一样,他从小父母双亲都在,是在溺爱中长大的孩子。 不像她,什么都要靠自己。 她喃喃问:“那你明知道这件事,怎么还会和我妈……”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和你妈结婚?” 付昀脸上满是悔恨:“其实我回学校后,故意疏远了颂知和春梅,我想著我这辈子毁了,但我不能耽误春梅啊,我知道颂知喜欢她,还试图撮合过他们。” “可是,春梅铁了心要跟我……最后我还是放不下她,就抱著侥倖的心理想:也许,我是他亲儿子,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直到付章的死讯传来,付昀觉得天都塌了。 那天午休的时间,他握著学校的公共电话,手不自觉地发著抖,书房那一幕和地下室的血腥,提醒著他必须要逃。 那个叮嘱他“永远別回来”的大伯,那个被铁链锁在地下室,每个三个月都剜肉的人,就这么冷不丁地“病逝”了。 他不是没后悔过,为什么当时不救他。 可他当时只是个学生,又害怕,又束手无策,只能等自己积蓄些力量,他一直想著还有机会的。 现在想想,懦弱就是懦弱,那不过是他安慰自己的一套说辞。 付昀当晚就逃了。 他没回宿舍收拾行李,甚至没退学请假,直接买了南下的火车票,一路辗转到边境的瑞丽。 云南.瑞丽。 闷热的边境小镇上,空气中瀰漫著热带水果的甜腻味,和茶柴油车的刺鼻味,付昀跟著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穿过拥挤的集市,拐进一个窄巷。 “五百块,再走五百米就是界河,游过去就是缅甸。”黝黑的中介嚼著檳榔,含糊不清地问,“看你年纪轻轻的,犯了什么事,要跑去那边?” 付昀攥著口袋里最后几张钞票,一狠心给了他五百块。远处,界河在夜色下波光粼粼,对岸的丛林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口。 ——自由近在咫尺。 那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亮起刺目的车灯。 “快跳,警察来了!”中介推了他一把,自己却像泥鰍一样,转眼三拐五拐消失了。 付昀被推得一个踉蹌,跌跌撞撞往河边跑去。 却被一道黑影拦住了去路。 月光下,付生穿著笔挺的中山装,他的脸影宅黑暗里,轻声问他:“昀儿,你这是要去哪里?” 付昀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上。 “你大伯的丧礼还等著你摔盆呢。”付生慢慢走近,皮鞋踩在泥水,发出黏腻的摩擦声,“他无儿无女,你这个当侄子的,怎么能缺席呢?” 他冰凉手指握住他的胳膊,將他一把提了起来:“回家吧。” 那一刻,付昀知道,自己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付昀被押回付家老宅时,暴雨倾盆。 他浑身湿透地站在祠堂中央,对著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付生嘶吼:“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这三年……这三年你一直宅骗我,拿我当个傻子一样玩弄?” 付生慢条斯理地点了一根香,又烧了叠纸钱,笑著说:“不骗你,你怎么会乖乖待在学校,你大伯倒是对你好,劝著你逃跑,还真是…让人感动。” “畜生!”付昀恶狠狠地扑了过去,却被付生一把挥倒在地上 “注意你的言辞。毕竟…我是你爹。”他俯身,冰凉的手指掐住他的下巴:“你还不知道吧,赵春梅怀了你的孩子。” 付昀一瞬间如遭雷劈。 “你妈她怀孕了,那畜生拿她威胁我。” 阿瑶胸膛剧烈的起伏著 在赵春梅的视角里,她结婚时根本不知道这些,付昀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心里一定是怨著他的吧。 “下个月成亲,”付生直起身子,阴影笼罩著付昀,“你要是在刷什么样,就等著一尸三命吧。” 之后,他沦为了付生的食补药引子。 每个三个月,就会带进地下室。一开始割的是大腿內侧的肉,那里神经密集,却不会留下明显伤痕。 “放心,”付生温声细语地说,“现在医学发达了,你会比你大伯耐用。” 而赵春梅却傻傻地以为,他外出办事去了。 赵春梅生產那晚,付昀偷偷联繫了医院,他计划让她顺势逃走,但付生却提前带著医生来了。 可接生婆抱著阿瑶喊:“这眼睛…怎么是金色的…” 当付生抱走付琼时,付昀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他再也找不到机会,送她们母女离开了。 春梅也被看管起来了。 付家,成了永远逃不脱牢笼。 “直到…那场大火,我从你妈看了狠,看了失望和无奈……” 之后,她搬去了別的院子,再也不愿意见我了。 付昀知道,或许春梅已经觉察到了什么,但他不能告诉她,主要她不知道,就没那么危险,他常常半夜偷偷去看她,听著她睡梦中无意识的囈语:“跑、快跑……” 付昀说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的震颤牵动了伤口,他的脸色一瞬间更白了。 阿瑶轻轻帮他抚著背:“你別激动,慢慢说。” 见付昀的脸的终於恢復点了,她才接话:“妈妈有本日记,虽然被强行动过手脚了,但还是可以推侧出时间线的,她应该是在我出生不久,就知道了。” “她竟然那么早就知道了,我还以为……” “你以为她只是恨你?其实不是的!”阿瑶打断他,“具体什么知道的,我不清楚。但是她还知道另一件事:『蛇眼人出,人傀灭』。” “这是什么意思?”付昀疑惑。 阿瑶解释:“其实我就是那个『蛇眼人』,而我的血脉,能彻底除掉人傀这种怪物,所以这也是我流落在外的原因。” “你是说,那场大火是春梅放的?” “是,不过不是她一个人策划的。”阿瑶深吸了口气,“其中还有黄家老爷子的帮衬,只是他没逃过付生的魔掌。” 付昀听明白了。 原来是春梅和黄叔一起安排的那场大火,利用江红玲的恨意,让她带著阿瑶逃了出去。 “那、红玲婶婶她是来復仇的?” 第89章 抵不上她心中的恨 “也许吧!”付阿瑶垂著眼,声音很轻。 她哪有资格恨她呢,不管她是带著真心还是恨意,她总归是被她一手养大的。何况她爷爷害死了她的爱人,她的爸爸见死不救。 赵春梅帮她逃走的那点情谊,抵不上她心中的恨。 她懂,但她处境也確实尷尬。 过去的一切,从很多人的口中,终於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可是她心中还有很多的疑问。 “付生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人傀?”阿瑶又问,这个问题她无数个夜晚想过,但始终没有答案。 这个问题,付生也不止一次想过,他沉思了下:“我猜测,付生他时见识过的六门的繁华的,民国之后,六门就破落了,是他在日本人人眼皮子底下保住六门的。” “他对六门,有著和別人不一样的情感。” 付昀又说:“新中国后,有能力的跑去了欧美,没能力地逃去了东南亚,日子过得也还算行,那场史无前例的运动,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剩下没走的,也都不再想继承祖训,他们纷纷拥抱科学,想走另一条更光明的路,你知道,怪力乱神那时候……” 就连他这个亲儿子,也对建筑感兴趣,不想继承遗志,何况別人呢,付生绝望,也不是没有缘由。 这么说,阿瑶就懂了。 曾经以正义之名屠龙的少年,却在权力、欲望中迷失了自己,最终成了自己曾经反抗的恶龙。 “那、观音泥到底是什么?”阿瑶皱眉问。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付昀喃喃道,“这个我也暗中查了很久,它可能是种神物。我曾经偷听到付生打电话,他说什么九鼎,女媧土,但具体的我没查到。” “而且,我怀疑六门典籍,应该最早是有记载的,只是明国时被毁了一次,祠堂大火时又被毁了一次,现在知道的寥寥无几。现在的六门典籍应该是被篡改的,但付生应该是知道的。” 女媧土?难道就是付琼说的“息壤”? 阿瑶某个神经好像链路上了,这和付琼的猜测很接近了。她对神话的认知很贫瘠,她记著付琼说过大禹治水,但她记得大禹好像还干过一个事情? 到底是什么来著? 阿瑶拿出手机想要百度下,才发现自己是个老年机,她急得又拍了下自己的头,死脑子你倒是快想啊。 付昀好奇:“瑶瑶你这是怎么了?” “爸,你知道大禹吧?”阿瑶突然问。 付昀简直丈二摸不到头脑:“知道啊,不就是治水的那个人。” “那你知道,大禹还干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付昀一生痴爱建筑和木工,对神话也一知半解,但他比阿瑶强那么一点,他说:“大禹划分了九州,冀州、豫州、兗州、青州、徐州、扬州、雍州、荆州、凉州。” “不对,是九鼎,你说的九鼎!” 阿瑶这么一说,付昀突然恍然大悟,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传说,大禹分了九州后,就命令各地铸造九鼎,实际上象徵著王权。而九鼎上鐫刻著各地名川大山、奇异之物,据说各部落首领覲见大禹时,还要对九鼎进行礼拜。” 阿瑶沉思,那观音泥和九鼎又有什么关係呢? 她有种直觉,谜底一定跟这有关係。 “爸,借你的手机用一下。”阿瑶突然说。 付昀更是不解了,这丫头怎么突然齐齐怪怪的,他拿过一旁的手机递给女儿。 阿瑶接过手机后,打开瀏览器。 她键入一个问题:大禹为什么製作九鼎? 【政治象徵:象徵著王权与天命,以及夏王朝的合法性;代表著受命於天,后世问鼎中原的典故也於九鼎息息相关。】 【文化意义:传说九鼎上鐫刻著山川、妖怪、神物,通过文化整合,强化认同感。】 【彰显功绩:治水是一件利在千秋的事情,制鼎几年治水的丰功伟绩,让后人铭记。】 【祭祀神灵:《拾遗记》中说制鼎时“炊以薪火,燎以牲血”,实际九鼎用来祭祀,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一点商朝大兴祭祀应该可以作证。】 这些说法都太正统,阿瑶有些失望。 但她从对杂乱回答中,忽然发现一个不一样的说法,这个人说九鼎,可能是大禹的儿子“启”铸造的,而並非大禹製造。 楼下有人反驳:“启铸九鼎”应该是文献误传,並非主流说法。 但这位博主也被反驳:这些都是神话故事,九鼎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那时候都没文字记载,所以都只是猜测罢了。 算了,阿瑶嘆了口气,网上找不到答案了。 “好好的,怎么又嘆气了?”付昀摸了摸女儿的头,“年纪轻轻的,嘆气会变丑的。” 阿瑶哭笑不得:“你怎么还取笑我。” 想起一会要视频会议,她起身告別:“爸,我之后再还你手机,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走之前,她想了想又嘱咐他:“你好好养身体,其他的事情有我和妹妹。” 付昀望著女儿离去的身影,眼神暗了暗。 冰淇淋会融化、果会过期、巧克力会融化,但爸爸的爱,永远都不应该缺席,能再听到阿瑶叫他一声“爸爸”,他的人生已经没有遗憾了。 懦弱了快三十年的他,是时候顶起一片天了。 阿瑶出了门之后,径直回了自己院子。 眼看著中午了,阿瑶站在长廊下,她远远看见肖红正拿著水果盘过来了,心里盘算著怎么支开肖红。 “肖红,”她故意踉蹌了一下,扶住廊柱,她故意踉蹌了一下,扶住廊柱。 肖红急忙上前拖住她的胳膊,手里的果盘险些滑落,她拧眉问:“小姐怎么了?” 阿瑶捂著额头,身子微微摇晃:“可能是这几天没休息好,我头疼病又犯了,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那我去帮你找点药。”肖红说著就要走。 阿瑶叫住她:“等等,我这是老毛病了,其他药可能不行。” “那……”肖红迟疑。 “你先唬我回房。”阿瑶说著故意靠上肖红,將所有重量都给了她,“麻烦你帮我去抓一副药,药方子我写给你。顺便再帮我买个智慧型手机吧!” 既然做戏就做全套,真真假假才更容易骗得过人。 阿瑶以前经常上山採药,对药方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她给的是一个老苗医的方子,上面两样药材不好找,肖红出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的。 再加上买手机,时间应该够了。 第90章 你们三个应付不来 肖红终於离开,阿瑶朝著门外喊:“二郎神!过来。” 不出一秒,门外探进一颗狗头。 二郎神伸著脖子看阿瑶,一脸的不乐意。 “想不想加餐?”阿瑶诱惑它。 二郎神一双瞬间眼亮晶晶的,很快又暗淡下去,它朝著门內“旺旺”两声,像是在说:你又想套路我? 阿瑶失笑,只能继续说:“这事办好了,我赏你一大盆骨头。你帮我守著门口,有人来你就叫一声,如果是肖红回来了,你就叫三声,懂了吗?” 二郎声点点头,转身跑开了。 阿瑶不明所以,过了一到一分钟,它不知道从哪里叼来一个盆,“哐当”一下扔给她。 是不锈钢盆,足足有脸盆那么。 阿瑶会意:“行,就这么一大盆。” 回应她的是几声狗叫,二郎神乖乖地跑去游廊口趴下,那意思很明显,它答应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狗真是成精了。 它趴的地方事业开阔,又是到她房里饿的必经之路,就连房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喜婆婆听到动静,也从西厢房出来了,看见她和一条狗在那里说话,不由得觉得好笑。 阿瑶一转头就看到了喜婆婆,原本漾在唇角的笑意,一下就僵住了。 还是喜婆婆先打的招呼:“回来了。” 阿瑶点头:“嗯。” 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自从听了喜婆婆讲当年事后,阿瑶就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了,怨她的养育带著目的,或是因为付昀的见死不救愧疚,她也说不上是那个多一点。 踌躇半天,她主动说:“婆婆,我们刚好要说点事,你要不要听听。” “好。”喜婆婆拄著拐棍瞒珊而来。 她几没问什么事,也没问都有谁。 阿瑶也顾不上跟她解释,她捣鼓著付昀的智慧型手机,功能繁琐,上面一堆小方块的东西,她也只认识个百度的標识和微信。 微信还是看齐福用认识的。 她拿著手机竟然侷促起来,那边说要视频,她担心自己一会不会,就想著先熟练一下,结果发现根本玩不明白。 正头疼,自己的老年机响了。 她拿起手机一看,是林涧。 林涧那边开门的问:“一会儿,你怎么视频?你的老年机肯定不行的。” 阿瑶回:“我借了个手机。” “知道怎么用吗?” 阿瑶点点头,意识到这是在打电话,只能诚实回答:“的確不太会。” 电话那边传来林涧爽朗的笑声,他兀自笑了一会才止住:“那我教你。” 阿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但又有求於人,只能“嗯”了声。 电话那边继续传来林涧磁性的声音,他一步一步教她怎么註册微信,又教她通过手机號码添加微信。 阿瑶照著他说的,笨拙地操作,等註册好微信,又加了黄巽、付琼、齐福等人后,突然问:“你的微信怎么手机號码搜不到?” 林涧那边又报了一串数字。 终於弄好的时候,阿瑶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不偏不倚,刚好十二点。 阿瑶的微信“叮咚叮咚”准时响起,她打开对话框看,所有人都在里面,紧接著黄巽发出一个连结,他说点开连结就行了。 阿瑶乖乖照做。 结果刚打开进去,就冷不丁看见齐福一张大脸,紧接著林涧、付琼黄巽都加入进来了。 画面被分割成几个小格子,除了林涧是在车上,其他人都在屋里。 付琼率先说话:“条件有限,权宜之计只能视频,我先说一下基本的情况,昨晚……所以,我们这些人需要分成两拨,我带队去开封,谁去临夏?” 她继续说:“我是这么想的,我和黄巽去开封,林涧和姐姐去临夏,至於齐福……” “我跟著阿瑶吧,毕竟熟了。” 阿瑶接著话茬继续说:“这么安排也算合理,我的嗅觉灵敏,追踪確实比较擅长;开封那边地形比较复杂,三哥擅长堪舆点穴,跟你確实更合理。” 付琼顿了下,又说:“只是就你们三个,我怕应付不来。” 付琼的考虑阿瑶明白,以六门的尿性,张角这件事是个大事,人手肯定不会少。 她接话:“所以我们这边最好也多带一些人,最好都是生面孔,我们不方便的出面的事,生面孔就可以代劳。” 这件事倒有些为难,付琼分析:“六门明面上的人不能带,就算是暗桩,六门也是记录在册,肯定是都不能用。” 视频画面里,几人都沉默了。 “我是部队出生,有几个退役的战友倒是可以帮忙,都是过命的交情,身手也好,万一有危险也好应付。”林涧突然接上话茬,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就看你们信不信得过了?” 黄巽率先反驳:“不行。” 黄巽为什么反对,阿瑶很清楚,他这人做事一向谨慎,六门情况又特殊,他自然不愿意外人插手。 她劝道:“三哥,就算我们钱找人,也不一定靠谱。” 付琼是知道林涧妹妹失踪的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最起码现在他们的目標一致,她倒是信他的。 她提议:“那就,投票决定。” 齐福:“我投林涧。” 阿瑶:“我也投林涧。” 付琼接著说:“三哥,三比一,少数服从多数,就这么定了。” 视频里,黄巽冷著脸,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阿瑶突然岔开话题:“我这边也有新的发现,观音泥可能和大禹还有九鼎有关,但具体的我不清楚,也没想通。”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水杯打翻的声音。 喜婆婆猛地站了起来,她一把抓住阿瑶的胳膊:“你说什么?” 第91章 『寻鼎会』的组织 “你说什么…什么九鼎?”喜婆婆突然激动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阿瑶的手臂,“谁告诉你这个的?” 阿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怔住,视频前的眾人也屏住了呼吸。 “是...我父亲说的。”她缓过神回答。 喜婆婆的手指又收紧几分:“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观音泥可能是神物,不是我们以为的邪物。”阿瑶回忆著,“还提到偷听到付生打电话时,说什么女媧土、九鼎……” 喜婆婆鬆开手,佝僂著背喃喃自语:“果然…付章最后见我时,在我手心写的正是九鼎二个字。要是十分非要紧要的事,他不会……” 气氛顿时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见。 黄巽最先打破沉默:“等等,观音泥和神土息壤怎么会扯上?” “我想到个事情,”阿瑶整理著思绪,“付琼讲过,大禹父亲鯀治水九年死於羽山,后来大禹继承遗志。但奇怪的是,传说鯀偷了天神的神土……” 齐福一拍脑门:“你是说…这神土就是观音泥?” 阿瑶点点头:“这只是我的猜测。想想看,和彝族神话记载一样,大禹治的是灭世洪水,普通人力怎能对抗天灾?”就像夏朝之后。” “就像夏朝是神话的分水岭,自夏朝之后,所谓的神族、妖族都消失殆尽,神妖绝跡,人类开始正常繁衍,生死轮迴…巧合的是,这段歷史偏偏又记载模糊。” 付琼若有所思地接话:“更蹊蹺的是,大禹铸九鼎的传说也发生在这个时期,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可怎么证实?”黄巽皱眉,“付生就算知道也不会说,还能从哪里查起来呢?” 眾人再度陷入沉默,空气仿佛凝固。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阿瑶轻嘆,“眼下最重要的,是跟他们去临夏看看,也许能有新的发现呢?” 黄巽坐不住了,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鞋底和地板摩擦,发出篤篤的声音。“如果真像你们猜测的,是不是九鼎也和观音泥也有关联?” “那付生,手里的观音泥,可就不止这两个地方了?” 付琼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下巴:“我查过古籍,九鼎自周朝后就下落不明。但有个传说…说九鼎其实分散藏在了九个风水宝地,用来镇守华夏龙脉。” “这个说法我听过。”齐夫眼睛一亮,突然插话,“我记得太爷爷讲过,明国时还有『寻鼎会』的组织,匯集了国內外的行业泰斗,专门在各地勘测九鼎下落。” 他说著声音一滯:“但后来,听说都离奇死亡了。” 房间里温度骤降,可阿瑶注意到,喜婆婆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不对。”一直沉默的林涧突然开口,“《左传》记载『鼎迁於商』,『鼎迁与周』,说明九鼎应该是存在的礼器,如果观音泥真是神土?” “那九鼎可能不只是青铜器。”阿瑶结果话头,心跳加速,“也许它们有某种特殊用途,並不只是后世猜测的,代表王权,或者祭祀用。” 黄巽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你们还记得彝族那个传说?说洪水退去后,葫芦生九子,也是九……” 几人面面相覷,一个可怕的猜想在眾人心头蔓延。 “等等。”付琼突然说,“如果九鼎是封印呢?” 她的话还没说完,但眾人明白了她的意思。 窗外忽然炸起一声冬雷。 喜婆婆说出了大家心中的猜想:“也许,它是封印观音泥的神器。” 阿瑶正想再说几句呢,门口响起了狗叫声。 “旺、旺!” “那就先结束了,我这边来人了。”阿瑶说完立刻掛了电话。 她记得他和二郎神约定好的。来人了叫一声,如果是肖红回来了,叫三声,这两声是个什么意思? 阿瑶起身开了门,只见付生徐徐而来。 她眉头冷不丁地一跳,心里默念林涧的嘱咐,要保持一贯的態度,不热情不冷漠。 付生步履稳健,一路绕过游廊,直往屋里走。 二郎神本想大叫几声,被他一个眼神震慑住了,它泱泱爬回原地,不敢吱声了。 付生镜子走进屋內,在沙发一侧坐下。 阿瑶轻声喊了句:“爷爷,你怎么有空来?” “来朋友来了,我来看看。”付生面容温和,笑意吟吟地转头问喜婆婆,“来六门住得还好吧,有什么需要的就跟阿瑶说。” 喜婆婆眼神冷得似要吃人:“劳烦付门主惦记了,我一切都好。” 她说完,又看了阿瑶:“丫头,我中午想吃腊味糯米酿茄子,你去厨房帮我问问。” 阿瑶知道他们有话说,索性利落地出了门。 刚到游廊,二郎神突然蹦了起来,它叼著那个不锈钢盆,一路紧紧跟著阿瑶。 阿瑶逗它:“你这狗,还怕我赖帐?” 二郎神鼻子嗤了一声,继续跟著她。 阿瑶也不惯著它,她嘲笑二郎神:“你不是很威武吗?怎么怕付生?看来你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二郎神这下不乐意了,嘴巴咬合一松,“咣当”一声,不锈钢饭碗掉在地上。 它怒目圆睁,衝著阿瑶:“旺……旺旺……” 阿瑶站定,狐疑地看它。 二郎神又旺了几声。 她感觉好像这狗有话说,但它又不林涧,猜不到这狗说什么,只能无奈地挠挠头。 “算了算了,你不胆小,行了吧。” 既然喜婆婆都点名了,阿瑶只能摇摇摆摆往厨房走。 厨房里正奇怪呢,肖红走之前明明安排了饭菜,怎么迟迟不见那院叫饭,这会看见这位大小姐自己来了,罗婶子赶忙迎上来。 她其实做了两手准备。 一是蔬菜洗好,肉类醃製好,这样子的话,阿瑶隨时想吃饭,半小时內就能上桌;二是先抄好了几个应急的、能放的住的菜,以免要的急,隨时可以吃。 “小姐,是来叫饭的?”罗婶子问。 阿瑶抬头看来人,喜婆婆一样的年纪,眼角褶子层叠,笑起来倒是和善的,她问:“怎么称呼您?我这里有道菜可能要麻烦您。” “担不起,小姐你叫我罗婶子就行,”她又问,“是什么菜?” “腊味糯米酿茄子。” 听到这道菜,罗婶子嚇得手一抖,差点扔了手里的盘子。 第92章 这场豪赌她贏了。 “怎么了这道菜有问题吗?”阿瑶复议地问。 “没…没什么问题,能做。” 阿瑶看罗婶子的神情不对,就知道怕是这里面有什么事,她突然不想走了,就问:“婶子,你这里有什么现成的吃的吗?我有些饿了。” “有的有的…小姐是现在就要吃,还是一会送去院子里吃。” “就在这吃吧。”阿瑶环顾著热气腾腾的厨房。 罗婶子连忙摆手:“这怎么行。这里是厨房,你看堆的到处都是菜,里里外外进出的人也不少,加上油烟味大……” “婶婶,我没那么讲究。”阿瑶露出温和的笑容,“小时候养我的婆婆做饭时,我就爱在旁边守著,闻著饭香觉得特別踏实。” “实在不行,你摆个小桌在院里。” 见阿瑶坚持,罗婶子只好妥协:“那在厨房摆张小桌吧,这儿里暖和。” 很快,一张四方桌就在厨房一角支了起来。 罗婶子从蒸笼里取出三道小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还有份冒著热气的蛋羹。她特意给阿瑶盛了小半碗米饭,生怕不合这位小姐的胃口。 阿瑶慢条斯理地吃著饭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罗婶子一边给茄子挖瓤,一边偷偷打量这位新回家的小姐。她吃饭规矩,细嚼慢咽的,像个乖孩子一样,让她一下好感倍增。 比起总是端著架子的付琼,这位二小姐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她和付琼又一不一样,付琼虽然礼貌客气,但总是带著疏离感,这位小姐就更烟火气了。 “刚才那道菜…”阿瑶夹起一筷子青菜,“平时很少有人点吗?” 罗婶子的手突然抖了一下,茄子差点掉在地上:“唉,那是大爷最爱吃的...自从他走后,就再没人点过了。” “您是说付章爷爷?” “可不是嘛,”罗婶子嘆了口气,眼眶突然红了,“多好的人啊,说没就没了。还有江婶子,也跟著……” 江红玲? 阿瑶的筷子顿在半空:“您认识江红玲?” 罗婶子眼圈红得更厉害了,她偏头用袖子沾了下眼角:“那也是个苦命人……前头那个丈夫不是东西,害得她不能生育…本以为跟了大爷能过上好日子,谁知道又……” 她说著她將腊肠丁、糯米和香菇末塞进茄子,动作越发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 等蒸锅上汽,將茄子放进去,用慢火蒸上。 罗婶子才坐回桌前。 见阿瑶对这些往事感兴趣,她压低声音道:“我总觉得这宅子风水不好,接二连三的死人。就连夫人那么刚强的人,最后也……” 阿瑶佯装不解:“我妈不是因为我的事才……” “我给你说啊,”罗婶子凑近了些,“春梅那会儿看著还好好的。是那场大火之后...对了!就是从她不再给付老送饭开始不对劲的。” 阿瑶心里一咯噔。 原来母亲是在送饭时发现了付生的秘密。想到付琼说过,人傀根本不需要进食,频繁吃饭反而会加速皮囊腐败。 那个傻女人,一心孝敬公公。 却不知这份孝心成了催命符,成了逃不脱的牢笼。 “婶婶,”阿瑶突然开口,“江红玲还活著,就在我院子里。您有空可以去找她敘旧。” “啥?”罗婶子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没死?” 阿瑶肯定地点头:“不如您再做道她爱吃的,一会儿亲自送去?刚好敘敘旧。” 罗婶子开始不信,但看阿瑶篤定的眼神,终於信了,她激动得手足无措,转身就往厨房跑。 阿瑶一扭头,正对上二郎神幽怨的眼神,这才想起自己的承诺。她衝著厨房喊:“罗婶子!给这馋狗也来盆肉,不然它真要咬我了!” 罗婶子端出一盆生肉倒进狗碗,嘴里念叨著:“畜生就是畜生,还敢咬主人家?要我说,咬人的狗可要不得……” * 阿瑶离开后,屋內的空气骤然凝固。 “二十年不见,”付生把玩著腕间的骨釧,声音像是从冰窖里透出来的,“你的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喜婆婆冷笑:“拜你所赐,这脾气想改不了了。” 付生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忽然扯出个瘮人的笑容:“当年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你以为还能坐在这儿说风凉话?” “留情?”喜婆婆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噹作响,“那我情愿跟著付章去了,也好过看你这副噁心的嘴脸。” 付生终於恼羞成怒,突然掐住喜婆婆的下巴:“不知好歹。” “留著我,逼我讲生死刀在哪里?”喜婆婆却突然朝著他淬了一口,口水顺著他额上往下流,“付生!你以为做了人傀,吃了至亲血肉就能长视久生,你看看你现在…你还个人吗?你有感情吗?” 喜婆婆喘著粗气:“做梦吧,你永远別想知道!” 僵持了片刻,付生突然鬆开手,阴森森地笑了:“阿瑶可是你养大的,我不信你对她没感情…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张口,我有的是耐心。” 等付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喜婆婆瘫软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场豪赌她贏了。 付生果然在找那把生死刀,而这將成为她最后的筹码。 窗外,忽然狂风大起,树叶打著璇儿飘落在台阶上。 饭也吃了,不知道喜婆婆和付生说完了没,一时半会她又没地方去,只能顺著石子路往园那边走。 风一起,吹得她浑身一个哆嗦。 转眼间,下起了雪粒子,落在身上更冷了,她只好带著二郎神往屋檐下躲,刚走廊下,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阿瑶抬头,是林涧。 他手里拎著著东西,差点被她一头撞掉了,林涧手疾眼快地又捞了回去。 阿瑶狐疑:“什么东西啊?这么宝贝?” 第93章 应该是时候了吧 林涧把玩著手里的盒子,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猜?” “懒得猜。”阿瑶转身就往游廊另一边走。 正巧,肖红从月洞门转进来,她迎面走过来上来,递上来一个精致的纸袋:“小姐,药已经送去厨房煎了。这是手机。” 林涧眼角抽了抽,撞款了? 阿瑶接过袋子,倚著游廊的美人靠坐下,她拿出手机看,肖红已经贴心地套上了纷纷的卡通手机壳。 正要开机看,被林涧一把抽走。 “先看这个。”林涧递上自己手中的袋子。 阿瑶挑眉看他手却诚实地拆开了包装,同款手机,只是顏色不一样。 林涧声音低沉:“送你的!” “无缘无故,干嘛送我手机?”阿瑶抬头看他。 林涧解释:“方便你用啊,你不能总去藉手机吧?” “我特意装了卫星定位。”见阿瑶依旧油盐不进的样子,他继续诱哄她,“和我的手机直连,万一有什么特殊情况,好找你。” 这么一说,阿瑶也不推辞了。 她想起那次被绑架,万一对方人手够多,手段够狠,紧靠她自己是难以脱身的,有个定位能找人,確实不错。 “谢了。”阿瑶轻哼一声,把手机揣进了兜里,顺手把自己的手机扔给林涧,“这个给你,別浪费。” 林涧接过手机,上面还带著她的体温,忽然问:“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冷风?” “我又不是傻子,我也冷啊。”阿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付生去找喜婆婆说话了,我被支出来了。” 林涧眉头蹙眉。 这两人…不该是仇人想见吗? 他仔细端详阿瑶的神情:“你…还好吗?” 毕竟养大的阿瑶的人,带著某种目的,这种感情就不那么纯粹了。林涧其实想问,她会不会伤心难过。 阿瑶突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能有什么不好的。林涧,我现在才明白…” 她目光望著远处池塘,枯萎的荷叶在寒风中萧瑟,她轻声说:“我从来没有过家。” 洛南不是,六门更不是。 她的声音轻得像落下的雪,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之间的栏杆上,转瞬即逝。 林涧手微微一动,想要触碰她单薄的肩膀,却硬生生忍住了。 她望著阿瑶的侧脸,只见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颤动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像是一双易碎的蝶翼。 “阿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 他想说——“你还有我,” 他想说——“我可以给你一个家。” 可划到嘴边,却变成了:“天太冷了,回去吧。” 阿瑶转过头来,鎏金的眸子直直看著他,像是能猜到他要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恶劣:“林涧,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肉麻安慰我的话?” 林涧耳根微红,嘴上反驳:“没有。” “真的?”阿瑶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灰尘,转身往回走。 林涧哑声失笑,他一把攥住她的隔壁。 阿瑶也看著他,她的声音带著某种压抑的情绪:“林涧,如果有一天……” “阿瑶?”林涧声音低沉,眼里带著戏謔的笑意,“如果有一天什么?” 阿瑶轻轻挣开他的手,轻轻嘆了口气:“……算了,以后再说。” 她终究没说出口。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有些话,不说,不代表不残忍。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开,背影瀟洒,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的从未出现过。 林涧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景渐渐消失在游廊尽头,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第一次,就被扼杀在萌芽了? 阿瑶回到房间时,喜婆婆正坐在床边发呆,见她回来,老太太浑浊的眼珠一亮。 “丫头,回来了。”喜婆婆声音沙哑,“你打听到了你师父的下落没有?” 阿瑶摇摇头。 自从喜婆婆告诉他生死刀,她就第一时间联繫师傅了,可那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遍寻不到。 那一年,阿瑶八岁。 她被一群孩子欺负,骂她是没爹没娘的野种,还將她反锁在村头的破庙里,那天雪很大,她裹著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已经被关了半天了,她嘴唇都冻得发紫。 直到那个师父出现。 他披著一个军大衣,破门而入。阿瑶警惕地抬头,看见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睛,冷冽、沉静,却又带著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小丫头,”他蹲下身子,声音低沉,“想不被欺负吗?” 阿瑶死死地盯著他,不说话。 老师讲过,有很多的人贩子,假惺惺地和你亲近,实际上算计著把人卖进深山。 师父似乎看穿了的她的心思,轻笑一声。他忽然从袖中划出一把短刀,刀身狭窄,刃口泛著寒光。 阿瑶抱头:“別抓我。” “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如鬼魅般掠出,转眼间就已经爬上了那尊神像,阿瑶甚至都没看清他怎么上去的,也没看清他何时出的刀,屋顶帐幔就被削去一截。 阿瑶惊得瞪大了眼。 男人收刀,刀尖轻轻挑起的她的下巴:“想学吗?” 她没钱,家里也没钱!阿瑶看著他,仍倔强地抿著嘴。 “不吭声?”她挑眉,“那算了。” 他作势要走,阿瑶终於急了,扑上去一把拽出他的裤腿:“……教我,我想变强。” 男人笑了,生了火之后,丟给她一个硬邦邦的饃:“先吃饱了。” 那之后,他成了她的师父。 他教他握刀的姿势,教她怎么在黑暗里听声辨位,教她弱势时应该怎么骗过对手,给对方致命一击。 “刀是活的,”师父总是说,“你要让它变成你的第三只手。” 阿瑶学得很快。 她肯吃苦,又天生骨节纤细,手腕灵活,短刀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每一次出刀都带著狠厉和精准。 但似乎从没夸过她。 “还差得远,你要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总是这么说,然后在她练到手指摸出血泡时,又心疼地替她上药。 直到有一天。 师父突然跟他告別,走得决绝。 走之前,他说:“能教的都教了,你我还会再见的!” 再见?什么时候见,师父没说。 但她想,现在应该是时候了吧! 第94章 怎么可能是林棠 林涧回到齐家,对进了西边屋里。 他一屁股跌进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阿瑶给他的手机。 粉粉嫩嫩的手机壳上,是一个个黑色的骷髏头,呲著牙,又疯又可爱,像极了它的主人。 他打开手机开机,將锁屏壁纸换成阿瑶手拍的日出,构图歪歪斜斜的,却莫名鲜活。 他明明知道他的意思。 也明明想说什么,但偏偏又没说出口。 林涧胸口发闷,手指渐渐收紧。 “呲!”他赌气地將手机丟在茶几上,仰头灌了口冰啤酒。 又想起了她刚才狡黠的眼睛,她问:“林涧,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肉麻的话?” 她歪著头看他,明明知道……却故意打断他。 林涧无比的烦躁,仰头又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口那股子烦躁。 齐福文身而来:“这是怎么了?大白天喝酒?” 林涧眯了眯眼,沉声问齐福:“你说,女人收了你的礼物,是是不是就代表喜欢?” 齐福八卦的兴致一下来了:“你送的什么?阿瑶真收了?” “手机。”林涧继续又说,“她还把她的手机给我了。” 齐福没忍住:“这算什么收礼物,这叫两不相欠。” 林涧:…… “喂!”齐福依旧一副贱不兮兮的样子,“你怎么送出去的?” 林涧把刚才的事,原原本本地跟齐福讲了一遍。 “哈哈哈……”齐福直接笑得控制不住自己,险些笑出了眼泪。 “笑话看够了?”林涧冷声问,带著危险的意味。 “够了。”齐福依旧笑嘻嘻的,“要不要求救一下我这爱情军事,比起你这情场菜鸡,我也算经验丰富了。” 林涧发了以及眼刀:“闭嘴吧你。” “哎,我来给你分析分析,那丫头就是故意的。”他接著又说,“她要是对你没意思,早把你买的手机丟池塘里了,还收?” 林涧眉梢一挑。 “她那种疯批性格,要真是討厌你,能让你近身?”齐福继续煽风点火,“她就是彆扭,跟你半斤八两。” 林涧沉默了,忽然低笑一声。 是啊,她是什么人? 要是真不愿意,別说手机,连多说几句话都嫌烦。 可她收了。 还被自己的手机给了他。 林涧垂眸,去桌边捞起手机,眼底的郁色散了几分。 齐福那头,还在喋喋不休…… “要我说,你乾脆…你就是经验太少,不会拿捏女人……” 林涧走过去,直接拎起齐福衣领,將他丟了出去,顺便“啪”地关了门。 他烦躁地掏出手机准备刪除,屏幕上却突然跳出阿瑶的来电显示。 “餵?”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你现在有空吗?”阿瑶问。 林涧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机边缘。她后悔了?要给他机会? “你妹妹的事,我和付琼说过了。”阿瑶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清醒,“她现在有空,你带件信物过来吧。” 林涧沉默片刻,转身从行李箱深处取出一条项炼,那是个白金的,是林棠二十岁生日时,他送给她的。 自从出事后,他就一直带在身边。 冰凉的链子缠在指间,他仿佛看到了妹妹的笑脸。 屋外大雪纷飞,齐福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喂,我也去。” 林涧站在廊下,雪在他肩头落了一层白。阿瑶就站在不远处,一双眸子在雪光中格外明亮。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紧了紧手中的项炼。 付琼的院落笼罩在雪幕中,她刚从祠堂回来,发梢沾著未化的雪粒,她轻声说:“稍等,我先去换身衣服。” 雪越来越大,覆盖了门外的青石板路。 付琼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裤,长发用皮筋高高束起。她先是净手,香案前燃著一个灯,灯芯火光幽绿。 “站远些。”她头也不抬地对眾人说,“活人气息太重。” 林涧攥著那条白金项炼,指尖发冷,他退后几步,看著付琼將香炉摆正,又点了三支线香。 六门特製的香,点燃后飘散出的菸灰白中泛青,像一条扭曲的蛇,盘旋著上升。 她闭目轻念:“六门承阴,以血为契。” 然后用骨刀在指尖一划,血珠滴入香灰。 “呲!” 香灰突然爆出一团血雾,空气瞬间瀰漫著甜腥味。 阿瑶呼吸一滯,她闻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和林涧有些相似的气息。 付琼將染血的香灰抹在罗盘上,落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终指向西北方。 齐福给林涧科普:“罗盘指向,香灰指路,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阿瑶像是突然入了梦,她和付琼两人沿著罗盘的指示在移动,感觉上像是在腾云驾雾,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越往西北,空气中的腐臭味越重,还混杂著一股潮湿的泥腥气——是人傀? 穿过一片戈壁滩,前方出现一个荒芜破烂的平房,红砖墙体,水泥屋。 付琼猛地咬破舌尖,一滴血滴在罗盘上:“生者退,死者现,见尸见骨——不见人!” 她突然停下,低声道:“找到了。”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她面容苍白,眼神空洞,脖颈上竟然还有一道巨大、狰狞的伤口。 这是林棠? 阿瑶浑身血液凝固。 林涧之前给她看过照片,她是那样明媚,又青春逼人,这个衣衫襤褸,长发凌乱的女人,怎么可能是林棠? 而且,她走路的姿势也非常诡异,关节僵硬,像一个没灵魂的躯壳。 “林棠……”阿瑶声音发颤。 “別过去!”付琼一把拽住她,“她是看不到我们的,而且早没了神智!” 仿佛印证她的话,林棠突然咧开嘴,露出了长满倒刺的舌头,背部青色的血管暴凸,像是隨时要食人精血。 第95章 是女的,穿的裙子 “她还有救吗?”阿瑶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 “早就剩下一副躯壳了,现在驱动这具身体的皮囊…是魙。”付琼指著林棠,“人死为傀,傀死为魙,都是观音泥孕育的……” 阿瑶是一瞬间回来的。 付琼骨刀在手,她朝著手指的划开一道血口子,轻轻点在林涧和齐福的眉心。 林涧瞬间僵立在原地,耳膜嗡嗡作响,剎那间,周遭的世界如潮一般褪去,天地皆隱,只余下一道光,笼住殊途彼此。 眼前的人,是个女的。 她长发如草,稀疏地垂落在肩头,露出大片惨白的头皮,像是被烈火焚烧过的燎原。 身上的裙子早已烂成布条,在寒风中飘荡著几乎遮不住皮肉,月光下,那些沾著泥垢的布条仍然能看出点绿色,仿佛留著几分往日的艷丽。 皮相不在,骨相诡异,细瘦嶙峋的脖子上,伤口狰狞。 林涧出任务前,林棠和他视频过,她披著长长的头髮,穿著一条墨绿长裙,还问他:“哥,我像不像个误入林间的仙女,有没有绿野仙踪的感觉?” 林涧记得,他当时还夸好看来著。 两年前声音,好像穿过时空,又钻进了他的颅骨深处,缠绕不绝,在耳畔一直迴荡著…… “哥,你来接我吧!” “哥,我来时,妈妈还给你腊肉。” “哥,你黑了,也瘦了……” 林棠喉咙发出类似嗬嗬的声音,长舌伸出时,露出了背部的倒刺,她的背部拱起,骨骼咯咯转动间,要去追一只野兔。 那野兔十分警觉,转眼间钻入林深处。 林棠遍寻不得,站定了身子,梗著脖子显得无比暴躁。 “棠棠!”林涧下意识大叫一声。 这才发现,他看见的虚幻,剎那间眼前的景象消失殆尽,除了付琼和阿瑶比较淡定,齐福被他突然吼得一哆嗦。 屋內一时安静的落针可闻。 阿瑶对齐福的话置若罔闻,只一味地盯著林涧看,他的眼眶通红,那里的愤怒夹杂著痛苦,几乎要灼伤她。 她倏然转头,目光却无处可落,窗外暴雪撕扯著天地,一时间 只觉得天大地大,全在风雪中搅成混沌的漩涡。 齐福凑过来:“那东西还是女的,穿的裙子?” 阿瑶说:“是啊,那是……” 她住嘴说不下去了。 何必让齐福知道,他看到的面目丑陋的女人是林涧妹妹。 付琼剩下的话,一时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她应该在临夏、甘阳一带,只有那边降水少,会住那种平房。” 半晌了,林涧依旧站在没动。 阿瑶轻轻走过去,轻声说:“我会给你个交代。” “她……”林涧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手抖得厉害,虽然心里隱隱早就有这种猜测了,但亲眼看见…… “我现在就去宰了付生!” 话音刚落,他出了屋子。 林涧身高腿长,转眼间已经快出了院门,阿瑶一路小跑,终於才拦住他的去路,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又融成水珠滑下来。 “让开!”林涧眼眶赤红。 阿瑶没躲。 “对不起。”她微微向前挪了一小步,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腰间的卡扣,“但你不能衝动…要报仇也得活著报仇。” 林涧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似乎要捏碎骨头:“你他妈告诉我,怎么冷静?” “送死是吧?”阿瑶突然笑了,“好,我那我跟你一起。” 林涧眼神暗了下去,忽然一把將人扯进怀里。 “別动,让我靠一下。” 他下巴搁在阿瑶的肩膀上,几乎把全部的重量给了她,一开始还好,渐渐的阿瑶就吃不消了。 但她硬是忍著,一动不动。 视野里,天地一片茫茫,漫天的雪飞舞,阿瑶清楚地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湿意。 又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喂,我肩膀麻了。” 林涧闻言微微一僵,却没有立即鬆开。他的呼吸喷洒在阿瑶颈侧,带著轻微的热意。 他的声音闷闷的:“……再一会儿。” “你重死了。”她小声抱怨,却没有推开他。 感觉到扣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阿瑶轻轻嘆了口气,终於抬起那只没有被禁錮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了他的背上。 雪越下越大,两人的头顶和肩头都积了薄薄一层白。 林涧终於直起身,眼眶依旧红得嚇人,但眼神冷静了许多,他伸手拂去阿瑶头髮的上雪。 “谢谢!” “少来这套。”阿瑶眸子闪了闪,顿了下又说,“要对付生可以,但得有周密的计划……” 齐福探过来个脑袋:“嘖嘖,我是不是该迴避一下?” 阿瑶飞过去一个眼刀:“你不说话,我不会当你是死人的。” “好好好。”齐福举手投降。 阿瑶望著林涧仓皇逃离的背影,嘴角终於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叮嘱齐福:“最近,多看著点他。” 齐福满口答应著,拔腿追著林涧而去。 没过多久,暴雪停了,天边渐渐暗了下去。 回到齐家时,齐海搬了个暖炉坐在廊下,收音机放著他最爱听的秦腔戏,放的是周仁回府的片段。 齐福坐去了老爷子旁边,给自己添了杯茶润嗓子。 齐海突然说:“大福子,我老了,有些事有心无力了,以后咱家就靠你了。” “爷爷,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齐海吧嗒抽了一口烟:“你们在做什么,我大致猜得到,你只管去,有些事,错了就得扳回来。” 齐福猛地抬头看老爷子,只看已经闭上了眼,他轻轻將毯子往上拉了拉,坐在廊下看林涧打太极。 天色已暗,庭院里浮著一层薄雾。 忽然,他动了—— 右臂缓缓抬起,如揽月入怀,掌心虚托,劲力含而不发。左脚向前轻迈,足尖点地,似踏非踏,轻盈却沉稳。 吐息间,他的动作骤然加快,一招“野马分鬃”,长臂如长鞭甩出,掌风凌厉! 太极讲究以柔克刚,可此刻的林涧,招式间却带著一股压抑的狠劲。 ——阿瑶的话还在耳边迴响。 ——“要报仇也得活著报仇。” 他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凶,原本圆融的太极招式,在他手下竟显出几分杀伐之气。 齐福拍了个视频发给阿瑶,並配上文字:喏,正发泄呢! 第96章 大禹和委蛇是亲戚? 晚上十一点整。 阿瑶“啪”地合上一本《中国神话词典》,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用功的一次读书了。 要知道,她从小到大在“学习”这条路上,基本就是个混子。论知识储备,她比不过那个行走的百科全书林涧;论专业素养,她更比不上付琼这种正统培养的学霸。 她的成长经歷,用三段话技能概括完: 小学时期:不是再打架,就是去打架的路上,毕竟野孩子没爹没妈,拳头才是硬道理,就算打不过也不能怂。 再大一点,採药、寻尸。 中学时期:白天在学校睡觉,晚上涂抹跟师傅学功夫,顺便帮喜婆婆种地、餵鸡、晒草药。主打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摆烂。 高中以后:靠寻尸外快,当然,职业初期还是很保守,仅限於吧帮人找找猫猫狗狗,去齐福那里换点零用钱。 而现在—— 她居然要研究什么“九鼎”“息壤”“上古神话”? “啊!!这比让二哈去考清华还离谱!”阿瑶哀嚎著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的脑容量已经严重超载。 但一想到付昀满身的伤痕、赵春梅病危时苍白的脸色,还有林涧那双红得像兔子似的眼睛...... 得,继续啃书吧! 她咬牙切齿地硬是看完了整本词典,甚至还做了笔记——虽然字丑得像是鬼画符。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收穫。 笔记1:大禹治水是开掛了吧? 以她目前看到资料讲:上古灭世洪水+零机械装备+纯人力施工=治水成功? 这工程难度,堪比用铲子挖穿云岭隧道! ps:合理怀疑大禹团队里有外星科技? 笔记2:大禹到底是人是虫? 阿瑶想起,现在一些地方还把蛇叫长虫,老虎叫大虫,原来是这样子啊。 科普时间:古人把动物统称“五虫”。 嬴虫是人类(没错我们都是虫);鳞虫:蛇类(比如委蛇这个老六)毛虫:走兽(比如总想拆家的二哈)。 所以……大禹要是人面蛇身,岂不是和委蛇是亲戚?细思极恐!? 笔记3:九鼎的真实用途? 课本上说:九鼎象徵著夏朝王权;而喜婆婆说:它是镇压邪物的。 她萌生了个大胆的想法,该不会是用来——镇压观音泥? 此刻的阿瑶,左手词典右手笔,脸上写满了“兴奋”,她急需要找个人分享她的研究成果。 她打开手机,先是给付琼发了个微信:在吗? 过了很久那边才回:姐姐有事吗,我还在祠堂。 然后她又想到了喜婆婆,她就住在西边屋子,阿瑶兴冲冲地出了门,又跟个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回来了,喜婆婆睡了。 对了林涧,於是她点开林涧的头像,又发了条:“睡了吗?” 那边几乎妙回:“怎么了?” 阿瑶键入消息:“找你聊聊!” 这次,林涧那边没有回覆,阿瑶拿著手机等了半天,还是没有回覆,手机坏了? 林涧进屋的时候,阿瑶正盘腿坐在床上。 她已经洗漱了过了,屋里满是佛手柑的味道,身上套著件唐老鸭的毛绒睡衣,举著手机动来动去的。 他蹙眉问:“你在干嘛?” 阿瑶闻言抬头:“没干嘛啊,我收不到微信了,看看是不是手机没信號了?” 林涧“噗嗤”笑出声来。 这女人你说她笨吧,她有时候又聪明得厉害,你说她傻吧,现在这副样子的確傻得可爱。 林涧眼尾隱隱压著笑意:“有没有可能?不是没信號,是我没回你。” “啊?你没回我嘛?”阿瑶不自信地解释,“以前,手机没信號的时候,我就用这办法,我还以为……” “算了,不重要。”她伸手一把拉住林涧,示意他坐下说话。 林涧看了眼她的床,摆得到处都是书,什么《中华神话词典》《神邸与英雄》《神话与祭祀》等等。 他终於找了间隙坐下,一眼就看见了她的小本子。 阿瑶拿起小本子,凑到她跟前:“我做了些笔记,你看看。” 林涧接过本子,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下,这字写得歪七扭八的,横不像横,竖不像竖,跟喝醉了似的。 他不確定地问:“这是…你做的笔记?” “对呀,”林涧的鄙夷阿瑶丝毫没觉察到,她献宝似的说,“我可是认真研究了好几个小时。” “嗯…字写得很有特色。”林涧强忍著笑意,努力保持严肃的表情,他顿了下又说,“不过內容倒是挺有意思的。” 阿瑶立刻来了精神,盘腿坐直:“对吧对吧,我的第一个发现就很离谱……” 林涧指著她歪歪扭扭的字跡:“你这个怀疑很有道理。『禹治洪水,通轘辕山,化为熊』,说明他確实不是普通人。” “而且”,林涧继续说,“,淮南子说大禹『持玉简以度量天地。“”这个『玉简』总不能是现代这种尺子吧,” 阿瑶眼睛一亮:“对呀,古代没有算数,这『玉简』怎么可能丈量天地。还能画出地图,根本不现实嘛。” 林涧看著阿瑶画的“人面蛇身”图画,嘴角抽了抽,这艺术创作不是一般的有想法。 他轻咳一声:“不过確实,《列子·黄帝》记载『夏后氏蛇身人首』,这个夏后氏指的就是大禹。” “更关键的是,”林涧继续说,“《山海经.海內经》记载『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鯀』,这里的白马就是大禹的父亲,所以有学者认为,鯀是白马而人面。” 阿瑶兴奋地拍床:“所以,大禹和委蛇可能是亲戚?” “呃……”林涧沉吟了下,他不得不感慨阿瑶的脑迴路,“你这种猜测也不是不可以,他们很有可能就是一个时代的,认识也不为奇。” 第97章 可能真的接近真相了 林涧的声音突然顿住。 手臂上传来温凉的触感,阿瑶不知何时贴了过来,裸露的小臂正挨著他的臂膀。 在昏黄的檯灯下,她的皮肤白得晃眼,与他常年风吹日晒形成的麦色形成鲜明对比。 “关於第三个猜想…可能真的接近真相了。”他不著痕跡地挪开半寸,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说完又卡顿了下,才接上刚才的话:“《左传》记载『昔夏之方有德也,铸鼎象物』,按照神话的角度,这个物,或许就是某些超自然存在。”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阿瑶怔怔地看著他,唐老鸭睡衣的帽子歪在一边都没察觉。 林涧轻轻合上笔记本,表扬她:“虽然字写得像被猫挠过,但你能有这些发现也很难得了。” 阿瑶这才恍然。 自己熬夜苦读的发现,原来他早已瞭然於胸。 “你怎么会…”她捏著睡衣帽子上的鸭嘴,“读这么多生僻的书?” “不算多,”林涧神情瞬间落寞下来,“都是林棠留下的。她总说这些神话里藏著真相...我以前只当她是痴迷这些,有点走火入魔。” “咣当!” 门边突然一声响动,两人同时转头,门槛边,二郎神叼著本《考中国神怪》,尾巴摇得得意洋洋。 “……”阿瑶眯起眼睛,她掰著手指,“听说冬天进补最好?红烧、清燉、炭烤……你喜欢哪种口味?” 林涧终於笑出声,掌心在她发顶揉了揉,触到几缕翘起的呆毛:“眼看我们要出去了,明天是不是要开始锻炼了?” “好呀,那明天一起切磋一下。”阿瑶眨眨眼。 確实很久没练了。 再这么荒废下去,怕是过两天出门,她没跑两步就得喘气。 翌日一早。 天白次啊泛起鱼肚白,林涧就已经到了。 阿瑶扎著高马尾,一身黑色的练功服,衬著她脸色越发白皙,她活动著手腕,冲林涧挑眉:“先说好,谁输了,得负责备装备。” 林涧松松垮垮地站著,迷彩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肌肉紧实饿的小臂:“让你三招。” “谁要你让!” 话音刚落,阿瑶已经闪身上前,以及手刀直取林涧的咽喉,標准的“断喉手”,林涧侧身躲开,却见那手刀半途变爪,扣向他的肩胛骨。 “啪!” 林涧格挡的瞬间,阿瑶突然矮身扫退,盪起一片尘土飞扬,他踉蹌后退两步,军靴在空地上划出两道深痕。 “偏亮!”林涧帅帅发麻的手臂,“这招跟谁学的?” “自己研究的。”阿瑶得意地扬起下巴,“地龙翻身,专治你们这些大长腿。” 话没说完,眼前突然一黑。 是林涧的迷彩外套兜头罩了上来,他慌忙取扯,膝盖却被人一顶,瞬间整个人往后栽去。 没有想像中的痛感。 林涧的手臂横在她腰间,鼻尖几乎相触,晨露中混著他的松木味扑面而来:“戒骄戒躁,兵不厌诈。” 阿瑶耳根发烫,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卑鄙!” “这还不是跟你学的?”林涧捡起地上外套,抖抖土,肩头隱隱作痛:“早饭想吃什么,我请你。” 阿瑶扭头就往门外走,林涧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很快到了西门,渡口一片雾气朦朧。 昨天虽然下了一天的大雪,但气温不算低,江面上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摆渡的阿伯裹著件大袄:“这么早要出去啊。” “对,去吃个早饭。”阿瑶应和著。 引擎轰鸣声中,朝阳终於跃出地平线。 “怎么不去镇子上,要跑这么远?”阿瑶窝在副驾驶座上,昏昏欲睡。 林涧一边开车一边回:“镇子上能有什么吃的,我带你去吃点你没见过的……顺便见见这次出去我要带的人。” 阿瑶睡著了。 是真睡著了,头歪在一侧,睡得很安静,眼睫下方投下一圈阴影,不过仔细看,就知道她睡得並不是很鬆弛,林涧注意到,就算睡著,她的一只手也按在安全带上。 好像只要一有动静,她就会立刻打开安全带。 林涧將车里的温度稍微调高了,又关掉音乐,安静地开著车。 到临水市时,已经是快八点了。 车子路过一个学校,街面上全是穿著校服的学生,学校门口早餐店,文具店,小卖部都已经开了张。 没过多久,就到了一家户外店门店。 车子一停,阿瑶立刻醒了。 她往窗外看,这是个小巷子地里店铺,招牌一点都不起眼,从外面看还以为是个杂货店呢。 刚下车,就迎面上来一个人,阿瑶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上次见过的那个人,那个当厨子的卷子! “嗨,美女!又见面了。”捲毛吊儿郎当地打了个招呼。 阿瑶蹙眉问號:“你好。” “別贫嘴了,干正事。”林涧打断互相问候两人,径直往里面走。 阿瑶没想到,这小店內里还別有乾坤,火后面的暗门打开,竟然是大仓库里,里面堆满了各种户外用品。 林涧二话不多,开始往车上搬物资。 不一会,后备箱里塞满了物资,帐篷,登山绳、岩钉、强光手电…… 阿瑶抱著两件防弹衣,悄悄问捲毛:“有没有那个?” 捲毛刚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后,才意识到她问的枪,他蹙眉:“这东西可不好弄,在说了……” 他眼神直往远处林涧身上瞟。 阿瑶瞬间会意:“別管他,他就是老古板,做事太讲究原则不行,这玩意备著总归安全点。” 捲毛点点头,表示非常同意阿瑶的说话。 他搓了搓手指:“就是这玩意不便宜,你预算多少?” “往顶天了买,钱管够。”说完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林涧,“先瞒著他。” 捲毛多聪明啊,一看就知道这姑娘不差钱,他顺杆爬:“那车要不要顺便升级下,大林子那辆还行,我的车就不太行了。” 阿瑶不懂车子改装的事情,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差钱了,就付昀给她的卡里,我閒得无聊偷偷去看了一眼,那一串0直接看得她傻掉了。 她大手一挥:“你只管去弄。” 这时,林涧车边来了仓库:“你们两个不搬东西,在这里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捲毛挠挠挠头,“你还不知道我,见著美女话多。” 林涧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好了就去吃饭,一会还要接个人。” “谁呀?”捲毛和阿瑶同时问。 第98章 有些事,时机很重要 车子在晨雾中穿行,林涧嘴角噙著笑:“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车子一路七拐八拐,到了个窄巷子。 狭窄的巷弄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青砖城墙与斑驳的民房夹出一道仅容一车通过的缝隙。 捲毛探头张望:“不是见个人?你跑回店里做什么? 林涧没有作答,停好车后领著两人往二楼走去。 楼梯逼仄陡峭,阿瑶提著衣摆小心地拾级而上,生怕蹭到墙上的灰尘,当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脚步突然凝滯。 晨光透过纱帘,为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赵春梅穿著藕荷色羽绒服坐在窗边,气色比阿瑶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好。 桌上的早点冒著腾腾热气:胡辣汤、豆浆,还有刚出锅的甑糕和炸得蓬鬆金黄的油坨,焦香四溢。 阿瑶站在楼梯口,喉间那声“妈”在唇齿间转了几转,最终化作沉默。 她疾步衝到桌前,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母亲。 赵春梅眉眼弯弯地拿起手机,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想吃什么?” 阿瑶伸手想去拿油坨,指尖在將触未触时顿了顿,嫌它太油,又停住了手。 赵春梅瞭然一笑,亲手將油坨撕成適口的小块,又递来一双竹筷。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从小就这样,手上不能沾一点脏,现在都没变。” 被说中心事的阿瑶耳尖微红,难得露出几分少女的娇態,她夹起一块油坨,就著温热的豆浆小口啜吸。 油坨的口感正是最好的时候,热乎乎,咬一口焦香酥软,带著麦香,从喉管到胃,四肢百骸都熨帖舒坦了。 吃著吃著却突然红了眼:“这是…妈妈亲手做的?” 赵春梅笑著点头,又將一碟醃得恰到好处的咸菜推到她面前。 隔壁桌上,林涧对想要说话的捲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安静地吃著早点,將空间完全留给这对母女。 楼下早市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討价还价声交织不绝。一位老太太挎著菜篮走过,身边跟著怀抱婴孩的女儿,三代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格外温暖。 阿瑶小口啜饮著豆浆,將最后半块油坨送入口中。 她忽然觉得,这个平常的清晨,竟是她会付家后最温暖的时刻。 她放下筷子,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片刻,终於打出一行字:“妈,你跟我走吧,现在就走。” 赵春梅看著那行字,眼神微微波动。 她伸手轻轻抚了下阿瑶的发顶,像是抚摸一件珍宝,手机的屏幕光印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稀碎的纹路。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慢慢输入,“林小子都跟我说了,你专心去做你该做的事,我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阿瑶摇头,固执地打下一行字:“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放你在付家冒险。” 赵春梅摇摇头,眼中的温柔掺杂著几分坚毅,她的手打字很稳:“二十年都忍了,不差这一时半会了。我留著付生还能总会心安,你和琼儿也好办事。” 阿瑶:“可是,林涧已经安排好了……” 窗外传来小贩的吆喝声。 赵春梅將阿瑶的手包在掌心,这双手比记忆大了很多。 “你长大了。”她在手机上写,“比我勇敢得多。但有些事,时机也很重要。” 阿瑶盯著那行字,喉头滚动了几下。 她想说,就这么走吧,什么都不管了。但他说不出口,实在是计情况有变,付昀还在付家苦苦撑著,还有付琼也在,她怎么可以一走了之呢。 最终她还是垂眸,轻轻点了点头。 赵春梅將一块甑糕推过来,甑糕底部雪白,上面缀著红豆和大枣:“吃吧,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付昀也说她小时候爱吃甜的,原来是真的。 赵春梅又写道:“出门在外小心点,我等你回家。” 阿瑶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她抬头看向隔壁的林涧,对方正巧也望了过来,目光坚毅而沉稳,仿佛她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 阿瑶忽然明白了赵春梅的选择,有些等待,是为了更好的將来。 楼下护工催促了,几人送赵春梅上了车。 赵春梅上车前回望了阿瑶一眼,示意她別送了,阿瑶止住了步子,目送她的车子离去。 等车子消失在视线里,阿瑶转头问林涧:“说说吧,怎么回事儿?你不是有难度吗?” 林涧耸耸肩:“六门虽然子啊疗养院有股份,又安排了人看著,但我也不是吃素的。” 阿瑶猛地转头看,林涧倚在墙上,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摸出支烟,却没点燃,只是捏在指尖翻转把玩。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忽然將烟一折两段,“介绍一下,这次去临夏的伙伴,我战队——艾华。” “叫我捲毛就行。”捲毛忽然直起身子,头上的捲髮乱蓬蓬地支棱著,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这髮型帅吧?娘胎里带的,烫头都省了钱。” 阿瑶早就注意到了,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 林涧顺著她目光看,眉目逐渐沉了下来:“三年前,在西南边境的那次任务,我们小队四个人……就剩下我和他了。” 林涧的记忆慢慢拉回三年前。 暴雨倾盆。 西南边境的密林里,泥浆没过了脚踝。 林涧蹲在制高点,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夜视镜里,毒贩的临时营地若隱若现。 四个小时前,臥底传来消息——地方转移。 “林队,不对劲。”捲毛的声音在无线电里断断续续,“这寨子太安静了……” 林涧眯起眼,调整焦距。 营地中央,几个毒贩正在搬运一批东西,那些东西用塑料纸包裹得严严实实,被放置在一个棚子下。 “操,这么多毒品!”离得最近的老周啐了一口。 “等等……情况真的不太对。”耳机里传来老周的惊呼,“他们发现了……” 一声刺耳的电波从耳麦传来。 原来是臥底被暴露了,老周和小王瞬间被包围了,场面一阵混乱,一阵枪林弹雨后,林涧眼睁睁地看著老周和观察手小王被俘。 “快躲。”捲毛扑过来撞开林涧,自己却流弹击中右腿,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大雨中晕开一道红色。 林涧的声音更沉了:“最后,老周和小王为了让我们撤退,拼死和那些毒贩抵抗,老周当场就死了,小王救回来时,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最后是自杀的。” 捲毛拍了拍林涧的肩膀,无声地安慰他。 阿瑶瞳孔骤缩。她想起付家祠堂里那些掛著红绳的铜铃,在夜风中会自己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瑶问:“所以,那次任务你不仅失去了战友,还有妹妹?” 第99章 今天就出发 气氛沉闷了一会了,捲毛挠挠他那头標誌性的捲髮:“確定了三天后出发?人手怎么安排?” 林涧將折断的烟扔进垃圾桶,目光沉冷:“今天就出发!” 捲毛蹙眉:“不是三天后吗?” “我想了想,你今天就出发最好。”林涧看向远处,“到了那边,最好找个当地嚮导,到时我这边確定了临夏的具体位置,我们再匯合。” 捲毛吹了个口哨:“那兄弟,你的车得借我。” “嗯。”林涧点头。 捲毛这下心怒放了,他急吼吼地跑上楼,拎了个黑色大包,拉开拉链,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装备——手枪、弹匣、军用匕首,还有几支特製的药剂,顏色也不一样。 林涧看见手枪的时候,眉头一蹙:“你从来弄来的这东西?” “这不,一直是零部件来著,本来想留作纪念的,没想到派上用场了。”捲毛挤眉弄眼地看林涧,“大林子,你不会又红又专刀走火入魔,要举报我吧?” 没想到,林涧竟然破天荒了说了一句:“我没看到。” 见阿瑶盯著他的腿看,捲毛咧嘴一笑,拍了拍了自己的腿:“別看我这样,跑起来不必你们慢。” 林涧瞥了他一眼:“你到时负责后方支援,別逞能。” 捲毛不服:“凭什么?我……” “就凭你这腿是我钱装的。”林涧打断他,语气不容反驳,“要是再废了,我可没第二笔钱给你换新的。” 捲毛噎住,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阿瑶拿起一只蓝色药剂,对著太阳光看:“这是什么?” “特效血清和肾上腺素。”林涧淡淡道,“对付一些特殊情况用的。” 阿瑶指尖一顿,鎏金的眸子微微眯起,她想起了那次上山,十有八九就是被人傀抓伤,才会病倒的,不知道这血清管用不? 车子装好了,捲毛伸了个懒腰,冲阿瑶眨眨眼。 “趁著这会有空,要不要试试我的珍藏版军用匕首?保证比你的短刀好玩。” 阿瑶冷著眼看他:“我的刀是杀人的,不是玩的。” 捲毛:“……” 他悄悄凑到林涧跟前,压低声音:“这妹妹有点意思啊,看著弱不禁风的,难不成真是个狠角色?” 林涧还没说话,阿瑶打断他们:“你乾脆大声说,反正我听得见。” “臥槽!”捲毛惊叫一声,“这你也能听见?” 阿瑶不置可否。 捲毛突然朝著她袭了上去,摆明了是想试探试探底子。 他拳风凌厉,一记刺拳直击面门的同时,衝著阿瑶咧嘴一笑:“先说好,输了可不许哭鼻子。” 林涧抱臂躲去一旁,等著看捲毛好戏,就连他这个部队兵王,都能在阿瑶身上吃亏,何况他呢。 “谁哭还不一定呢?” 捲毛的拳头在距离阿瑶鼻子三寸出,被她刀背格挡,她旋身切入他怀中,左手成爪掏向捲毛咽喉。 捲毛后仰避让,军刺滑出,两道寒光交错,他左臂的衣服“刺啦”裂开,不深不浅刚好只破了外套。 “妹妹厉害啊!”捲毛忽然一个扫腿,阿瑶膝盖应声弯曲,“但,我喜欢留三分力。” 阿瑶跌倒时挥出短刀。 捲毛偏头躲过,却见她借势扑来,双腿绞住他的脖颈,双人重重摔在地上。阿瑶一个鲤鱼打滚,瞬间刀子抵上捲毛胸口。 “嘿!打住打住,妹妹。”捲毛举手投降。 阿瑶见好就好,伸手拉了卷一把。 捲毛衝过去给林涧一记重拳:“好小子,你也不提醒我,这下丟人丟大了。” “骄兵必败,这道理你不懂?”林涧摸摸鼻子,又说,“何况,人家也不差,真动真格的,你也未必能占便宜。” 捲毛吹了声口哨,將车钥匙拋给林涧:“这破车留给你了,我得去搞点『好东西』。” 说完,他冲阿瑶挤眼睛:“过两天,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军用装备。” 发动机轰鸣中,林涧那辆大切扬长而去,捲毛从车窗出伸手,朝后挥了挥。 林涧掂了掂手里的车钥匙:“上车,带你去个好地方。” 车子穿过老城区,最终停在一家掛著破旧的厂房前,上面掛著个“老张汽修”的招牌,捲帘门半开著,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张叔。”林涧敲了敲锈跡斑斑的铁门,“我来给你送钱来了。” 里面走出个满手油污饿的老头,白鬍子扎成小辫,他眯著眼打量阿瑶:“这就是那丫头?” “咳咳。”林涧突然咳嗽两声,“你快干活吧,急著用呢。” 老头意味深长地笑了,转身掀开角落的防尘布,露出下面的改装设备,都是些阿瑶没见过的东西。 “防弹玻璃、装甲底盘、还有这个…”老头踢了脚地上的金属箱子,“最新型號的电磁脉衝装置,专克那些电子玩意。” “还有……”林涧打开手机投影地图,上面显示出临夏的地形图,“还需要能在山地、沙漠,各种复杂地形保持稳定配件。” 老头问:“什么时候要?” 林涧笑著说:“大后天中午,最迟晚上。” “不是,你催命啊?”老头瞬间气得吹鬍子瞪眼,“这么急,我配件都搞不齐。” 林涧掏出一张卡,扔给他:“密码六个2,隨便用,空运货运隨你,保证交货就行。” 第100章 丫头,谁也別信 张老头耷拉著的脸瞬间舒展开来,皱纹里都堆著笑:“小兄弟够意思!您放心,保准给您拾掇得妥妥噹噹。” 林涧没搭话,逕自寻了处角落,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不一会,改装的图纸就画好了,张老头捧著图纸起先还是漫不经心,真看到细节处,才会心一笑:“懂行,这改装绝了。” 日头西沉时,车子检修结束,车行里还缺几样要紧配件,要等调配。 两人转去隔壁麵馆,要了两碗地道的岐山臊子麵。 红艷艷的汤头上浮著金黄的蛋皮、木耳、韭菜,阿瑶抄起筷子搅动,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才扒拉几口,鼻尖就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著碎金般的光。 回到六门时,眼前的阵仗让两人俱是一怔。 阿瑶这才恍然,今日是张角头七弔唁。按规矩,六门同姓皆算孝眷,本该披麻戴孝迎送宾客。可她这个“编外人员”,倒也没人真来计较。 祠堂前的青石板路完全被灵堂占据。 三丈白幡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纸扎的金山银山足有两人高。正中央的供桌上,一颗猪头怒目圆睁,底下垫著新折的青柏枝,两侧摆著带泥的生葱生蒜。 弔唁的队伍蜿蜒如龙。 每当有弔客上前,八支黄铜嗩吶骤然炸响,孝子贤孙们齐刷刷跪地,“咚咚咚”三个响头磕得地皮发颤。有个裹著重孝的女人瘫在草垫上,边哭边往火盆里添纸。 “我苦命啊……早早的就去了,留下我们。”尾音打著颤儿拔高,带著奇怪的旋律。 阿瑶越过长长的队伍,径直往付家走。 到付昀院里时,夜色已深。 院中只零星亮著两三个灯,映得青砖地面一片惨白。 他推门时,付昀正靠在床边看书,脸色依旧苍白,面颊阴影都凹陷了。 “爸。”阿瑶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付昀抬眸,见她神色蔫蔫的,便合上书,温声问:“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阿瑶一惊,顺势在他旁边坐下:“你知道了?” 付昀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语气依旧平和:“疗养院那里,我也安排了人手。” “可是,我妈她不肯跟我走,”阿瑶攥紧拳头,心满脸无可奈何,“她说,留在这,起码能麻痹付生,给我和妹妹一些时间。” 茶壶升起裊裊白雾,付昀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茶汤在杯中打了个旋,映出他疲惫的眉眼。 他轻嘆一声:“做父母,都是为儿女考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不需要这样的考虑!”阿瑶愤愤,“大不了直接挑明了,鱼死网破。再这样下去,我怕你们……” 付昀没著急反驳,只是静静看她。 等她情绪稍微缓和,才缓缓说:“瑶瑶,付生暂时不会动我,三个月才取一次肉,我撑得住。眼下张角的事要紧,你要是衝动做事,反而会打草惊蛇。” 阿瑶眯起眼睛,目光如刀:“你確定不会有危险?” “我要是真撑不住,自然会告诉你。”付昀微微一笑,眼底一片平静无波。 两人目光交锋良久,阿瑶终於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將胸口的躁鬱压回心底:“好。” 付昀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张角的下葬,六门的人都在,你做事小心点。” “好。”阿瑶站起身,眼底冷意未消。 两人出门时,付昀若有似无地看了眼林涧,望著阿瑶的背影,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踏出院门时,夜风卷著落叶擦过阿瑶的衣角,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涧,”她突然停下步子,“我是不是很失败?” 林涧望著远处摇曳的树影,眼底映著细碎的星光:“我懂你的心情,你用了两个月就弄清楚了,而我...走了整整三年。別急,慢慢来。” 回到住处,喜婆婆屋里还亮著灯。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前,正犹豫著,里面传来喜婆婆沙哑的声音:“是瑶瑶吗?进来吧。” 屋內,喜婆婆正在灯下缝衣服,仔细一看是她件开了线的裙子,银针在头皮划过,转眼又穿梭在衣服上。 “这么晚有事?”老人头也不抬地问。 阿瑶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 自从知道真相后,两个像是隔著点什么,在也回不到从前的亲近了。 “师父有消息了吗?”喜婆婆突然问。 话音刚落,阿瑶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號码的简讯:【我在临夏等你】。 阿瑶猜到了,这是师傅,只是她回拨过去的时候,只有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喜婆婆的针线顿了顿:“是白老吧?” “嗯,”阿瑶盯著黑下去的屏幕,又拨了一次號码,还是关机状態,“明天我送您离开六门。洛南回不去,就去別处。” “丫头,”喜婆婆终於抬起头,烛光在她皱纹间跳动,“我哪儿也不去。”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在阿瑶心上,一天之內,她第三次尝到无能为力的滋味。 “留在这里不安全。”她声音发紧。 “我以为...你知道真相后,再不会认我这个老婆子了。”喜婆婆忽然笑了,她手中的针不小心扎破了指尖,血珠在裙子上洇开一抹暗色,“这辈子能有你这么个孙女,值了。” 阿瑶转身要走,却被一声轻唤钉在原地。 “丫头……” 她回头,猛然发现,几天不见,喜婆婆的头髮竟全白了,在昏黄的灯光下,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记住,”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谁也別信。这世上……只有自己靠得住。” 阿瑶心头一紧:“您这话什么意思?” 喜婆婆却已经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显然是不打算再多说了。 第101章 还有不爱钱的? 清晨的露水还未散去,阿瑶已经完成了五公里晨跑。 回到院子,她又练了一个小时的拳脚功夫,直到汗水浸透衣背。 昨天没去祠堂露面,今天怎么样也得去一趟,她决定乾脆像上班一样,去祠堂点卯。 刚出门,就撞见了白穆。 那人远远地朝她挥手,笑容灿烂地刺眼。阿瑶目不斜视地走过,眼角眉梢都凝著寒霜。白穆却不以为意,小跑著追上来。 “六门这地方有什么好?”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戏謔,“值得你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阿瑶脚步一顿,转身打量他。 两人过节不小,她害他断了根手指,这人竟能若无其事地搭话,心理素质倒是过硬。 “那你又是图什么?”她反问。 她调查过白穆。 除了纸扎手艺了得,这人经商头脑更是一流,一手掌管著六门对外的生意。 还不是小打小闹的门面,而是將齐家的摸骨发展成全国连锁的正骨馆,把张家的入魂术包装成心理諮询师品牌。 甚至是国家非遗传承人,靠著帅气外表当了网红,坐拥千万粉丝。 白穆仰头望天,嗤笑一声:“图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 对话戛然而止。 祠堂里,阿瑶敷衍地点了三炷香,草草作揖,短短几分钟就出了祠堂。 张暉敢怒不敢言,恨恨看了她一眼。 阿瑶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出了祠堂。 回家收拾行李时,她能装的东西少得可怜,林涧那边山野户外的装备都带齐了,让她轻装就好。 所以,挑来捡去,也就装了几件衣服。 整理完箱子,她给林涧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这不像他的作风。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阿瑶莫名生出几分得意,虽然这些日子,她也是第一次早起。 肖红正指挥打扫院子呢,冷不丁看见她,嚇了一跳。 立刻上前来问:“小姐,还没到吃饭时间呢。” 阿瑶交代她:“喜婆婆年纪大了,牙口不好,饮食上你多费心了。” 嘱咐完喜婆婆的饮食,阿瑶转道去了齐家。 刚进院子,林涧正抱著胳膊,远远看著她,估计早就看,见她来了,他意味地看了她一会儿。 又低头一趴,在院里的空地上做起了伏地挺身。 “起得挺早?”阿瑶挑眉。 “习惯了。”林涧声音平稳,一边回,一边一只手別到腰后面,改成单手伏地挺身,速度一点没减,起身和扶地的动作依然很快,“睡得再晚,六点也就准时醒了。” 阿瑶眼神狡黠:“这样多没挑战,有压力才有动力。” 话音未落,她已经跨坐到他背上。 林涧“別闹”二字还没出口,就感觉背上陡然一沉。 这可太酸爽了,阿瑶再轻,也得有九十几斤。他单手改换双手,咬牙坚持了十几个后,终於放弃,闷哼一声吼,脸朝下趴在了地上。 阿瑶笑得前俯后仰,伸手戳了戳他绷紧的背肌:“肌肉挺硬,不知道有没有八块腹肌。” 她这么一坐,长发披散在林涧身上,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洗髮水,带著淡淡的香味,很好闻。 林涧反手扶住她的腰,用力一揽,翻身坐起。 林涧突然反手扣住她的腰,一个翻身將她圈在怀中,阿瑶猝不及防撑在他胸膛上,一时怔住。 她脑子一宕机,定定看著他。 “没人告诉过你,”林涧声音低哑,“不要这样看一个男人?” “啊?”阿瑶茫然眨眼。 要死! 林涧在心里暗骂一声,正要起身,却被从祠堂回来的齐福撞个正著。 “地板不凉?”齐福促狭地笑,“两位…这是玩的什么行为艺术。” 阿瑶触电般弹开,这才想起正事。 “我是来还钱的。”她从兜里掏出银行卡,转向林涧,“昨天忘带了,不过…我不会操作转帐。” “不用了,留著当嫁妆吧!” 林涧哑然失笑。 这女人的脑迴路简直清奇,一大清早就跑来跟他划清界限,要还钱,却完全不懂男女之防,一屁股坐到他腰上。 不仅坐了,还一脸坦然地问他有没有腹肌。 要不是之前调查过她的背景,確认她感情经歷一片空白,林涧差点要以为这是个情场老手,撩人於无形了。 林涧去洗漱了,阿瑶跟著齐福进了屋。 她拿出手机问齐福:“用手机怎么转钱?” “终於捨得换掉你那老年机了?”齐福拿过手机,一边帮她绑定银行卡,一边问打趣她。 阿瑶忽然问:“改装车要多少钱?” “密码你自己设,记好了。”齐福把手机递过去,顺便回答她刚才的问题,“这要看怎么改了,几十万,百万的都有,主要看改装什么。” “这么复杂?”阿瑶蹙眉,“那该给林涧转多少?” 齐福挤眉弄眼:“人家林涧不缺钱,改装个车子这点钱,对他来说就是小……” “一码归一码。”阿瑶打断他,头也不抬地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 她按照齐福教她的,在手机上输入数字,犹豫片刻,又狠狠加了个零。 林涧擦著头髮走到餐厅时,饭菜已经上桌。 熗黄瓜辣油味飘香,旁边还有一碟香煎小黄鱼,两笼薺菜包子冒著热气,齐福给他舀了碗鸡丝粥递过去,一边对著他挤眉弄眼的。 “叮——” 手机提示音突兀响起,林涧划开屏幕,是银行到帐通知,上面明晃晃的七位数。 空气瞬间凝固。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刀地看向阿瑶。 “改装车的钱。”阿瑶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筷子黄瓜,咔嚓咬得脆响: 林涧盯著她看了三秒,忽然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玻璃。 阿瑶的手机隨即震动。 【转帐已被退回】 备註栏里只有一行字:这么想和我划清界限? 阿瑶盯著屏幕,眉头拧成了结。 这男人怎么回事? 这世上,还有不爱钱的冤大头?明明说好改装费她来出,怎么有钱收还摆臭脸? 她抬头正要理论,却撞进林涧幽深的眼睛里,那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压抑的怒火,又像是……失望? “你……”阿瑶张了张嘴。 林涧突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阿瑶,”他声音低哑,带著危险的意味,“在你眼里,我和其他人就没有一点区別?” 齐福的包子“啪嗒”掉进醋碟里。 阿瑶怔住了。 她想问齐福,林涧这是大清早吃了枪药? 第102章 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空气凝滯。 林涧的质问砸下来,阿瑶眼里满是真切的困惑,在她看来,这问题简直莫名其妙。 朋友?战友? 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 这难道不比別的关係更亲近? “对啊,”阿瑶放下筷子,她坦然迎著林涧几乎喷火的目光,“你和齐福、捲毛、付琼,不都一样?咱们是一起的啊。” “噗……咳咳咳!” 齐福正偷捞醋碟里的包子,心里哀嚎:我的个老天,这小姑奶奶是迟钝啊!这哪是朋友不朋友的问题,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恨不得原地消失,缩成鵪鶉。 神仙打架,別殃及池鱼! 林涧胸口鬱结,像是一团烈火被浇了冰水,滋啦作响,却烧得更旺,更憋屈。 他喉咙滚动了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好,好得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压抑到极致,“朋友。” 他不在看任何人,转身走向房间。 齐福这才大喘了口气,他凑近阿瑶:“姑奶奶,你这话跟捅他刀子有啥区別?” 阿瑶皱眉:“我说错什么了,你跟我不也是算得清清楚楚?“” “朋友?”齐福翻了个白眼,“朋友能让你坐腰上?能不让你钱?能为你一句话气炸?” 阿瑶愣住,这话像小锤敲在她迟钝的神经上。 “你是说……”她迟疑著,一个荒谬念头浮出,“他对我…是男女那种意思?” 记忆的闸门打开。 过往相处的点滴,林涧那些细微的、她未曾深究的举动——黑暗中护住她的手,为她挡下的危险,看向她时专注的眼神…… 一种陌生的、带著慌乱情绪,涌上心头。 老天爷,可算开窍了! 齐福激动了拍了大腿,又乾净捂嘴,“不然呢?『留著当嫁妆』是试探,结果你反手转一百万,这不等於说没戏,银货两讫的意思?” “换谁不炸?”齐福又补了一句。 “哐当!”门被拉开,林涧换了衣服,背上斜跨护著一个包,他脸色沉静如水,气息冷漠疏离。 他看也不看两人,径直走向大门。 “林涧!”阿瑶下意识喊他,心里有点乱,“你去哪?” 林涧脚步顿住,没回头:“回临水,车在那边,我得盯著。你们…按计划出发。” 说完,不在停留,拉开门,身影决绝地融入晨光中。 “看吧……”齐福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呆愣的阿瑶,嘆口气,“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你自求多福,大林子这回是真伤心了。” 阿瑶盯著手机上【转帐已被退回】的消息,她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点都不討厌他靠近,甚至还下意识地依赖他。 日头升高了,阿瑶默默回了付家。 齐福又嘆了口气,他也得收拾收拾出发去临水,他们得分开走,不然目標太大。 下午的时候,齐家正厅里瀰漫著茶香,齐海铭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用茶碗撇著茶沫,白的眉毛耷拉著,看不出喜怒。 齐福搓著手,脸上堆著惯常的、带点討好的混不吝的笑。 “齐叔,我有点事要出趟门,挺急的,过会就要走了。”齐福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来轻鬆自然。 “啪!”一声脆响。 齐铭將茶碗重重顿在黄梨小几上,几滴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他掀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看著向齐福:“办事?办什么事儿?你那不著四六的生意,还是和那付家丫头搅合在一起?” 齐铭的声音大,却带著威压:“六门现在是什么光景,张角的还誒下葬,多少眼睛盯著咱么齐家!你倒好,现在就要往外跑,是嫌你爷爷活得太清净了额,还是想给齐家招点祸事?” 齐福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梗著脖子,声音也硬气起来:“我不下小了,干什么自己心里有数,再说了我做的是正经生意,又不是去杀人放火。” “闭嘴!” 齐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挑了起来,“你有数,你有什么数?有数就不会去趟城南灭门案的洪水,有数就不会跟付家那摊子烂事扯上关係。”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齐福猛地睁大眼睛:“齐叔,原来你都知道?你知道你还……” “我告诉你,在六门,人情比纸薄!”齐铭指著齐福,“你给我老实在家待著,哪儿不能去!我这边还缺人手,你给我打下手,好好学学摸骨。” 几个伺候的佣人嚇得大气不敢出,缩在角落。 齐福的胸膛剧烈起伏,看著齐铭不容置疑的强硬態度,一股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什么六门荣光,什么古老传承,都是笑话。 这些年,他对六门的崇拜仿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化成齏粉。 “规矩?体统?”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没了平日的圆滑,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和决绝,几乎是吼了出来,“这六门的荣光,你愿意就守著吧,我齐福——受不起!” 吼完,他看他不看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说不出话的齐铭,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开,带著一种豁出去的蛮横。 “逆子!你给我站住!” 齐铭的怒吼从身手传来,齐福却充耳不闻,脚步更快了,转眼就出了正厅的院子。 齐海提著鸟笼踱进厅堂时,齐铭正盯著满地碎瓷片发怔。 老爷子慢悠悠在太师椅上落座,笼中画眉扑棱著翅膀,啾啾两声。 “大伯...”齐铭苦笑,“您这孙子我是管不住了。” “孩子大了,隨他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齐海將鸟笼子放在桌上,一边逗弄著,一边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 “您是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鸟食罐“噹啷”磕在笼架上,齐海突然抬眼,浑浊的眸子精光乍现:“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 齐铭喉结滚动,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二十年了,那夜祠堂地砖也是这般硌得人生疼,当年大哥远走德国前,也是这般看著他…… “糊涂!”齐海烟杆“啪“地拍在案上,惊得画眉乱撞,“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 第103章 临夏的戏台搭好了 厅堂里,茶水渗进红木地板,氤氳出一片暗色。 齐海的手指在鸟笼的竹条上摩挲,笼中的画眉鸟歪头看他,黑豆般的眼睛竟显出几分通透。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阿福那孩子……倒是比你我有胆色。” 齐铭一怔,抬头望向齐海,只见老人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唇角微微扬起。 “大伯,您不怕他…万一?” “怕,怎么不怕?”齐海烟锅在桌角咳了咳,灰白的菸灰速速落下,“我教他这么多年,要是他连这点血性都没有,那才是我齐海的失败。” 齐铭哑然,半晌才苦笑:“可他要做的事,太危险了。” 齐海没接话,只是盯著鸟笼里的画眉,鸟儿忽然扑棱了下翅膀,像是被什么惊动。他眯起眼,低声说:“阿铭,城南那个灭门案……你也觉得蹊蹺?” 齐铭呼吸一滯:“是,那个手法太乾净了,不得不起疑。” “付家。”齐海缓缓突出两个字。 齐铭猛地抬头:“您也怀疑?” “不久前,付家那大丫头,来问我双生子的事情,”他眉眼低垂,眼神渐深,“我以前,竟然…直到那天……。” 他忽然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像是咽下某种苦涩的情绪。 “我早该想到的。” 齐铭从没见过齐海这样——老人一向乐观沉稳,这会脊背微微佝僂,满是懊悔。 “大伯!” “二十年前,付家那对双生子出生时,我就的觉得不对。”齐铭声音低沉,像死自言自语,“其实我知道,付昀是从云南边境被抓回来的,那时候我……” 齐铭苦笑:“要是当年,我没无意间透露消息,或许……” “阿铭,你起来。” 话音刚落,画眉鸟忽然尖厉啼叫一声,扑棱著翅膀撞向聋子。齐海一怔,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沉沉,齐福这都出了槐水了吧? 他嘆了口气,缓缓站起身,眼里浑浊被决然取代。 齐铭跪著没动,只见齐海將他扶起,枯瘦的手格外有力。 “既然小辈们已经动了,咱们这些老骨头,也不能再装糊涂了。” “既然阿福已经动了,那咱们这些老骨头,也不能再装糊涂了。” 齐铭心头一震:“您的意思是?” 齐海冷笑一声,烟锅重重敲在桌沿,火星四溅。 “六门这笔糊涂帐,是时候算清楚了。” “好,那我安排两个人。”齐铭就这力道起身,“到时也好照应他们。” * 窗外,冷风卷著枯叶扫过青石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祠堂的白幡在风中猎猎翻飞,像几缕游魂在夜色中挣扎。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整座宅院愈发死寂。 付生独坐书房,昏黄的灯光落下,印在他苍老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之间轻轻扣著桌面,目光落在面前的摊开的纸上——阿瑶一行的行动计划、人数、装备、甚至林涧提前折返临水的细节,斗写得清清楚楚。 “呵……”他嗤笑一声,將纸扔进面前的火盆里,火舌舔舐纸页,映得他眸中暗光浮动。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讽,又似乎十分厌倦。 起身走到窗前,付生负手而立。 院中的哑树摘风中张牙舞爪,投下的影子宛如鬼手,似乎要攫住什么。 远处祠堂的灯火明明灭灭,丧乐声隱隱飘来,很快又夜风吹散。 “付昀啊……”他念著这个名字,表情变得狰狞扭曲,“你生了养了个好女儿,一回来就搅得六门不安生。” 转身回到书桌前,他从下面的暗格中摸出一个檀木瞎子。 匣子打开的剎那,一个墨色东西静静躺在丝绒上,表面泛著诡异的微光,像活物一样隨著呼吸起伏。 付生的指尖轻轻抚过,闭目聆听其中传来的低语——亡魂的哀鸣、血肉的蠕动,还有……那道自上古时代便徘徊不散的悲鸣声。 “既然要玩,”他睁开眼,眼中寒气乍现,“便陪你们玩个高兴、尽兴。” 他的指尖在桌角轻扣三声,屋內立刻飘散进一个人。 “门主。”这人穿著黑衣,垂首而立,脸上的一团黑气影影绰绰,遮住了整张脸。 “告诉那边,”付生语气平淡,“临夏的戏台搭好了,好戏要开始了。” 来人无声退下。 屋內檯灯忽然刺啦一声灭了,书房陷入浓稠的黑暗,付生那双泛著幽光的眼睛,仍死死盯著窗外某处,仿佛透过夜色,已经看见了血色的终局。 * 金属碰撞声在明亮的厂房里迴荡,林涧站在一辆改装到一半的越野车旁,手指划过加固的防弹钢板,点了点头。 “底盘装甲明早能完工,电磁脉衝装置还在调试。”张叔叼著烟,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小子这次也太大费周章,会有危险吧?” 林涧没回答,只是拍了拍车盖,“您劳赶工吧,別瞎打听。” 张叔嘬了口烟,眯著眼看他,“哟呵,还不能说。” 临水大酒店,顶层套房。 夜色已深,落地窗外是临水市闪烁的霓虹,林涧刚冲完澡,发梢还滴著水,门铃就响了。 开门,齐福拎著两袋烧烤,一脸愤恨地站在外面。 “大林子,求安慰!”他一屁股坐进沙发,扯开啤酒拉环,“齐铭差点给老子关在齐家,结果门大吵一架,你猜怎么著?” 林涧没搭话,只是默默地拆开一次性筷子。 齐福饭没吃几口,倒把自己灌醉了,他拍著桌子大骂:“齐铭那老东西,他竟然什么都知道,枉我还这么敬重他,我他妈真是瞎了眼……” 齐福一口气,將六门那些人骂了遍。 林涧机械的咀嚼著烤肉,想我妹妹林棠,胸口那股闷痛又泛了上来。 叮—— 手机屏幕亮起,有电话进来。 “餵?”林涧按下接听键。 “兄弟。”电话那头传来季尧清冷的声线,“你要去临夏?” 第104章 別把自己搭进去 林涧握著手机的手渐渐收紧,电话那头季爻的询问让他眉头轻蹙。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还在骂人的齐福,压低声音问:“你从哪儿听说的?” 季爻笑笑:“我最近得了几盒好茶,刚好昨天送去给林叔尝尝,雪姨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我,你去临夏干什么?” 季爻的嗓音依旧清冷,却带著一丝探究:“林涧,你到底去干什么?” 林涧沉默下,才开口:“上次的人傀案有线索,我去確认一下。” “人傀案?”季爻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那案子尸体不是找到了吗?你还查什么?” 林涧呼吸一滯,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窗框,他没有回答,但短暂的沉默已经让季爻瞭然。 季爻沉默几秒,忽然问:“和棠棠有关?” 林涧走到窗边,霓虹灯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轮廓,他再一次沉默了。 “大林,你该不会怀疑林棠的事,和人傀有关吧?”电话那边季爻惊呼,“果然,我猜得没错。” 林涧扯了扯嘴角:“你什么意思?” “上次那个城南灭门案,就是你非要我牵线搭桥,说要认识一下六门,”季爻的声音带著几分无奈,“我以为你只是想找人,没想到你和六门搅合到一起了。” “林涧,別怪我没提你,六门水深著呢,別把自己搭进去。” 林涧扯了扯嘴角,语气冷硬:“我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嘆,季爻的语气缓和了些:“需要帮忙吗?” “不用。”林涧乾脆地拒绝,“小事,我自己能处理。” 掛断电话后,林涧胸口的鬱结再度翻涌。 齐福的鼾声从身后传来,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转身拎起外套准备出门。 “餵……你去哪儿?”齐福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大著舌头问他。 “透口气。”林涧头也不回地拉开门,“你睡你的。” 走廊的灯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满脑子是林棠长发如草,枯瘦怪异的脸。 林涧摸出烟盒,咬了一根在嘴里,却迟迟没有点燃。 他不敢想,如果再见她,自己会怎么样? 能下得去手吗? 林涧刚走到酒店楼下,夜风裹著凉意扑面而来,他掏出打火机,低头点燃了指间的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手机又震了起来。 他皱眉看了一眼,还是季爻。 “餵?” “定位发我。”季爻的声音乾脆利落,不容拒绝,“我跟你一起去。” 林涧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冷淡:“我说了,不用。” “林涧。”季爻直呼其名,声音沉了几分,“你知道我的脾气——要么你现在告诉我实情,要么我自己查。” 林涧指间的烟顿了一下。 季爻他爸是特调处的人,权限极高,真要查起来,这点事怕是根本瞒不住。 他终於鬆口:“……行,你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季爻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语气稍微缓和:“地址。” 林涧报了个自己的坐標,隨后掐灭菸头,冷冷道:“到了听我的,別乱来。” 季爻轻哼一声:“看你表现。” 电话掛断,林涧盯著手机屏幕,眼底晦暗不明。 ——季爻能帮忙,也是好事,只是这件事他实在不愿意牵连旁人。 林涧回到的房间,齐福躺在沙发上四仰八叉,鼾声更大了,林涧无奈,只能下楼又开了间房。 重新洗漱后,他重重倒在床上,天板上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涩,他抬手关了灯,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 酒精和疲惫终於模糊了意识,他沉沉睡去。 另一边,阿瑶坐在付家老宅的窗边,月光透过窗欞,斑驳地洒在地板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的拇指悬在林涧的號码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该说什么? ——“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 ——“其实我……” 她猛地锁上屏幕,把手机丟到一旁。 婚姻算什么?爱情又算什么? 在她看来婚姻是最不牢靠的关係,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太多因爱生恨的例子——爱的时候山盟海誓,转头就能因爱生恨,杀人分尸。 感情这东西,太脆弱了。 更何况……付家这趟浑水,她不想拖任何人下水。 尤其是林涧。 林棠的死,付生手上沾的血……这笔帐,该由她的自己算。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匕首,指腹轻轻擦过锋刃。 寒光映进她的眼底,冷冽而决绝。 * 翌日一早,林涧是在睡梦中惊醒的。 刚才的梦里,阿瑶浑身是血地站在付家祠堂中央,而林棠正在她身后缓缓举起刀。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林涧拿起手机看。 是季爻发来消息:“已到临水,半个小时后到。” 林涧乾脆也不睡了,起床去自己的房间换衣洗漱。 他在门外足足按了十几分钟的门铃,齐福才揉著眼睛来开门。 齐福惊了一跳,“臥槽!你怎么…从外面……?” 话没说完就卡在喉咙里,他回想了下,原来是自己鳩占鹊巢了,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再看林涧,眼下掛著两道明显的青黑。 “洗漱完去吃饭。”林涧直接按下电梯键,“季爻在楼下等了。” 下楼时,季爻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 见两人走来,他挑眉打量著林涧阴沉的脸色:“怎么,临水的床硌著林少爷了?” “他这是情场……” 齐福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林涧一个眼刀甩来。他缩了缩脖子,转而往嘴里塞了个小笼包,闭嘴吃饭了。 季爻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好兄弟,突然大笑起来:“你小子又吃瘪的一天…到底是谁啊,说出来让兄弟膜拜一下这位。” “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 林涧“啪”地放下筷子,乾脆出门去给捲毛打电话。 他是昨天夜里到的,已经按照要求,去找个当地的嚮导了,毕竟他们一行人人生地不熟,找个人带路省心。 拨號键按下去,机械女声却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林涧当即变了脸色。 捲毛的手机从来都是24小时开机,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第105章 遇到一个怪老头 林涧站在酒店门口,冷著脸又拨了几次捲毛的电话,可那头依旧是冰冷的机械女声。 他立刻回餐厅,换了个號码打过去,还是无人接听。 “妈的……”他低骂一声。 季爻筷子上还夹著半个包子,见他这副模样,挑眉问:“怎么,捲毛失联了?” “嗯。”林涧声音低沉,“他手机从不关机的。” 见林涧一脸严肃,季爻拍了拍他的肩:“把心放回肚子里,捲毛那小子精著呢,一般人能阴他?估计是信號不好,或者手机没电了。” 林涧没吭声,眼神阴沉地盯著远处。 季爻见状,嘆了口气:“行了,车不是还没改装完吗?你急也没用,先吃饭,等会儿我找人去查查他的定位。” 林涧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吃完饭还要去张老头那里,也不知道车改装得怎么样了? * 阿瑶是一大早被肖红叫醒的。 今天是张角下葬的日子,按照六门规矩,她必须得参加。 她一身重孝到祠堂时,天还没亮,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尖利得像把刀划开夜幕。 祠堂里外已经人影憧憧,她裹紧孝衣站在廊下。 “你们都安排好了吧?”付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或是最近心力交瘁,麻绳勒得腰身只剩一把。 “时辰到!起棺!” 灵堂里突然一阵骚动。 张暉跪在棺前,双手托起粗陶孝子盆,瓦盆“啪”地在青石板上摔碎,纸灰瞬间腾起一米高。 紧接著,几个壮汉和黄巽他们立刻上前,麻绳穿过棺底,“嘿哟”一声將红棺抬起。 红棺木上绑著一只红冠公鸡,那鸡突然扑棱著翅膀挣扎起来,眼珠滴溜溜转著,竟直勾勾盯上了阿瑶。 “怎么有只鸡?”阿瑶低声问。 付琼:“那是引魂用的。”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阿瑶嗤笑一声,表情讽刺。 送葬的队伍开始动了。 齐铭举著引魂幡走在前头,五米高的白布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西方接引”四个字忽隱忽现。 白庆扬手撒出漫天纸钱,纸片飘散著落在地上。 阿瑶眯起眼,装的还挺像回事,晚上还不是要扒坟。 “路祭——” 隨著主事的阴阳先生拖长的调子,棺木第一次落地。 张暉率先跪在地上,紧接著眾人也跪地磕头,一时间哭声四起。 阿瑶这才发现,抬棺的八人中有两个生面孔,肩头肌肉把孝服撑得紧绷,抬棺时脚步却轻快。 “继续走。”付琼拽了拽她衣袖。 山路越走越陡。 阿瑶数著第七次路祭时,终於看见了墓穴。 “落棺——” 黄土堆旁的白幡在风中簌簌作响。抬棺的几人弓著背,粗麻绳勒进肩膀,將红棺稳稳悬在墓穴上方。 红棺材新漆未乾,却掩不住棺里柏木香气。 阴阳先生的铜铃鐺一响,孝子贤孙们齐刷刷跪伏在地。领头的长张暉衝著棺木磕了三个响头,抬棺的人得了信號,齐声喊著號子,麻绳一寸寸松下去,棺木落了下去。 张暉铲下第一抔土,土块砸在棺盖上,发出闷雷般的迴响眾人也齐齐拿起铁锹,期间有人抓著高粱、五穀绕著坑沿洒一圈。 渐渐与哭丧声混作一团。 日头偏西时,坟包已堆得齐腰高。 最后一捧黄土落下时,阴阳先生绕著新坟撒了把硃砂,嘴里念著“张角一生为六门鞠躬尽瘁,今日魂归故土,望阴司开路,早登极乐”。 阴云低垂,冷风卷著纸钱在空中翻飞。 付生站在人群最前方,神色平淡。 回程时雪下大了。 阿瑶故意落后几步,她悄悄凑近黄巽:“晚上我等你消息。” 葬礼结束后,阿瑶也没去吃席,她回家去补了一觉。 晚上十点多时,黄巽发来消息:“他们动了。” 阿瑶也顾不上许多,爬起来扎了高马尾,又穿了一身紧身保暖的衣服出了门。 坟地里月光惨白,夹杂著猫头鹰的嘶鸣叫,显得格外阴森。 阿瑶远远地躲在暗地里观察。 不一会,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为首的正是白庆和白穆。 “动作快点。”白庆低声命令,“天亮前必须把尸体运走。” 几个手下迅速动手,铁锹铲开新土,不多时,红棺便重新暴露在月光下。 白穆跳下坟坑,撬开棺盖,张角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里面,面色青白,嘴唇乌紫,好在天气冷,尸体倒没怎么变化。 “真是费事儿,何必假惺惺地埋一回。”白穆冷笑一声,挥手示意,“装车!” 几人合力將尸体抬出,迅速塞进一辆黑色大麵包车,车牌被刻意遮挡,只隱约能看到“临a·k79965”几个数字。 车子启动,无声地驶入夜色之中。 阿瑶点开手机,给林涧阿发了一条信息:临a·k79965。 林涧三人,早就在高速路口等著了。 他站在改装完的丰田野车旁,脸色阴沉地盯著手机。 突然,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一道纤细的身影疾驰而来,最终停在他面前。 “我听说捲毛失联了?”阿瑶摘下头盔,长发一甩。 林涧抬眼,目光复杂地看著她,半晌才“嗯”了一声。 阿瑶若无其事搬了行李,越过林涧,自顾自地去开后座的车门。 林涧眼神一凛:“坐前面。” 可她已经打开了后座,没想到后排除了齐福,季爻也在。 “嗨,又见面了。”季爻招手问好。 阿瑶冲他点点头,只得硬著头皮上了副驾驶。 林涧隨后也跳上了车,发动机一声轰鸣,离合上档位,他瞥了一眼卫星地图,那辆麵包车已经上了高速。 从临水到临夏,大概要6个多小时,看样子对方是要走六盘山那条山路,没多久,林涧就追上了那辆麵包车。 这时,他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號码。 林涧示意阿瑶帮她接一下,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捲毛的声音:“你给打电话了?” 他还没回话,捲毛那边兴奋地又说:“我跟你说,我遇到一个怪老头。” 第106章 塞外画卷 “怪老头?长什么样子?”阿瑶激动地问。 捲毛被问得一愣,支吾说:“就是……年纪大点,身手利索点...”他突然一拍脑门,“对了!他耳朵缺了半边耳垂,像是被刀削的!” “是左耳对吗?”阿瑶嘴角勾起冷笑。 “对,是左耳。”捲毛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知道?” “这你別管,”阿瑶指节敲著车窗,“替我盯紧那老东西,等我到了再算帐。” 说完直接掐断电话,无视车內眾人探究的目光,闭眼靠回座椅。 从临水到关县,要走陇关古道。 两个小时的路程,先是走的高速,后面就上了国道,阿瑶不认路,只觉得这段路弯弯绕绕。 国道大部分是山路,林涧的车慢了下来,到阴坡面时,急转弯的时速度几乎降到了二十。 窗子上结了层霜,阿瑶用袖子擦了下,窗外雾凇朦朧,能见度不足五米。 终於熬过这段路,没想到前车放弃了好走的高速,又上了一段312国道,这段路坡陡弯急,比上一段还难走。 林涧开累了,停车休息。 阿瑶隨后下了车,夜里的山间很冷,她下意识地陇紧了外套,脚下有结冰,一脚踩下去,能听到薄冰碎裂的声音。 车灯扫过雪幕,远处山脊上浮出一截黑影。 半人高,像是个烽火台,夯土垒成的方台早已塌了半边,残垣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骸骨,黑黢黢地戳在雪地里。 不知是风雪呜咽还是幻听,有闷闷的声音传来,有点像梆子声。 阿瑶冷不丁说:“林涧,其实我知道,城南灭门案中,六门参与进来是你的手笔。” 林涧诧异地看她:“你怎么…?” “起初,我也没多想,”阿瑶顿了下,“但这次看到季爻,我想通了这个问题。” “六门从不管閒事,除非熟人相托。我在付琼名单上见过季爻名字——是你借他引六门入局的,对吗?” 阿瑶看他的眼神冰冷,胸腔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是。”林涧沉默许久,终於承认,“我本想藉机接触六门慢慢查,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你。” “所以,你就调查我?” “不光查了,”林涧直视前方,顿了顿说,“我还发现付家那场蹊蹺。巧合的是,你和喜婆婆是在那场大火之后,突然出现在洛南。” “而且,你有寻尸的天赋。” 阿瑶深呼了气,问他:“那时候,你就怀疑我是付家人了?” “只是怀疑,”林涧声音发涩,“没有证据。” 山风颳过,冷得刺骨,就像两人之间骤然凝结的寒意。 阿瑶突然笑了,笑声里带著几分自嘲:“所以这三个月,你一直在陪我演戏?” “不是的。”他转头看向阿瑶,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后来的事情纯属巧合,包括那次去仓库救你…我本来就打算找你帮忙的。” “只是齐福比你更早说了?” 远处残破的烽火台若隱若现,像只窥探的眼睛。 林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阿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瑶直言不讳:“咱们也算是有共同目標,不至於翻脸,我也知道林棠和六门一定不是巧合,你想给她收尸我理解,临夏之后到此为止吧。” “好!”林涧回她。 阿瑶没吭声,背对著他往车边走,鞋子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印痕。 付琼施术时,那个林棠身后的平房在脑海中闪现,她查过资料,只有临夏才有,她一定在临夏。 六门这潭浑水太深,这件事了了就各走各路,何必把林涧也搭进去。 林涧愣在原地,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 他刚要上驾驶座,齐福从后座下来了,衝著他说:“我来开一会吧,夜里容易犯困,路也不好走,你歇歇。” 林涧点点头,转身去后座。 车內温度仿佛骤降。 齐福是谁啊,简直是人精,他一边开车,一边仔细观察了两人的脸色,不对,太不对劲了。 但他不敢问,只能默默开车。 不得不说,林涧確实是个懂车的行家,虽然是山道上,但车越开越润,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车速。 快凌晨的时候,车上人都睡醒了,几人分析了路线。 按照白庆他们麵包车的路线,终点应该是临夏和蒙古的交界处,那里也有个秦长城遗址。 林涧电话通知了捲毛,说好了在盐池匯合。 没过多久出太阳了,果然gps定位上,白庆他们的麵包车也到了盐池。 烈日炙烤下,毛乌素沙地南缘的荒原上,沙丘如凝固的浊浪,裹挟著枯死的沙蒿滚向天际。 地表皸裂成网状的盐碱壳,向远处无限延伸。 白庆他们的麵包车一路进了盐池县,定位停在了一个酒店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林涧出声:“那我们也修整一下,顺便等等捲毛。” 踏入盐池县,就像踏入了一幅色彩浓烈的塞外画卷。 这里的天空,仿佛被水洗过一般湛蓝,蓝得纯粹而深邃,大朵大朵的白云低低地悬在天边,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 齐福在县城东边的一家酒店停车,阿瑶扭著脖子下了车。盐池跟內蒙交接,土层沙化严重,踩到地上时,脚下传来细碎的“沙沙”声。 抬眼望去,偶尔有几株耐旱的野草捲曲,像被火燎过,更远处,几根歪斜的木桩插在地中央,早已被侵蚀得发白。 四人开了两间房,反正也就是临时修整下。 阿瑶进屋前衝著齐福说:“咱们一个屋,反正之前在山上也睡过一个帐篷。” “啊?”齐福哪敢应。 他下意识回头看林涧,见他已经拿了行李箱,跟著季爻上楼了,他只能硬著头皮跟上阿瑶。 一边嘴里说:“听说这边的滩羊不错,一会咱们去吃羊肉?” 然而无人搭理他,齐福訕訕地闭了嘴。 四个人刚洗漱完,在酒店楼下集合,就听见有车子轰鸣传来,阿瑶往窗外看,是那林涧辆黑色大切。 紧接著,捲毛从车上跳了下来,一看见他们,他兴奋地朝著几人招手。 阿瑶是第一个迎上来的,捲毛对跟她打招呼:“嗨!” 结果她径直绕过了他,直奔身后的怪老头,她气势凌厉,疾步过去就是一记手刀:“看招!” 第107章 奇门遁甲 阿瑶的手刀裹挟著劲风,直劈向老头咽喉,老头看似佝僂的身躯却灵活地一矮,如鹰爪般扣住她手腕。 两人在漫天尘土中瞬间过了七八招,拳脚相击,闷响频频响起。 “臥槽!”齐福瞪圆了眼,用手肘捅捅林涧,“这是什么情况?” 林涧眉头紧锁,他也弄不清什么状况,但右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甩棍上,似乎隨时想要上去帮忙。 只见阿瑶又一个凌厉的扫腿,老头踉蹌后退时变招,手指突然直取她双眼。 “快去帮忙呀!”齐福刚要衝上前,却被眼前一幕惊掉了下巴。 怪老头在距离阿瑶一寸时突然收手,转而捏上了她的脸颊,阿瑶的拳头也及时收势。 两人同时收招,像演练过千百遍。 “臭丫头,”老头喘著粗气摆手,“老了老了,我认输……” 话音未落,阿瑶突然一头扎进老头怀里,攥著他破旧的衣服,带著哭腔说:“死老头...这些年你死哪去了?” 老头僵在原地,独耳动了动,双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发顶:“哎哟,我们小阿瑶都会哭鼻子了?” 沙丘后突然捲起一阵狂风,吹得眾人眯起眼。 等风沙散去,只见阿瑶已经退开两步,狠狠抹了把眼角,她踹了一脚老头:“这么多年也不联繫我,要是你死在外头,连个收尸地都没有!” 老头嘿嘿笑著,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喏,洛南的芝麻,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阿瑶看著打开的包装,眉头走了起来。 她扭头就往酒店走,芝麻在她和师父过招的时候,早就被她一拳打碎了。 齐福张著嘴看向林涧:“这...这是唱哪出?” 林涧瑶瑶头,甩棍重新插回腰后,问捲毛:“这就是你找的嚮导?” “对呀。”捲毛挠挠头,“不过不是我找的,是他先找上我的。” 季尧插话:“看来…我们多了一位帮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开了房,几人纷纷挤进了屋子,看看阿瑶,又看看老头,等著两人解惑。 结果两人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捲毛忍不住了,他问怪老头:“我说在固原的时候,你非要死皮赖脸跟著我,原来是认识啊?” 阿瑶看著老头,努努嘴:“你自己说。” 老头瞪了阿瑶一眼,这才正色起来:“介绍一下,我叫白朔,今年九十一了。” 齐福拧了瓶水正在喝,闻言狠狠呛了口水,他憋红著脸,手指指著怪老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终於缓过来了,他问:“白朔是我知道的那个白朔吗?” 老头含笑看他,点点头。 “臥槽,你不是早死了吗?”齐福声线猛地拔高。 “谁说我死了,”老头抬手就给齐福后脑来了一巴掌,“我那是失踪,你见我尸体了?” 齐福摇摇头。 “不是,你们別打哑谜了,”捲毛实在忍不住了,“老头,你不是来给我当嚮导的吗?” 话没说话,只见曲腿跪地,“咚”的磕了一个头。 嘴里边说:“白爷爷,晚辈齐家齐福。” “怪孙,起来吧。”老头笑眯眯地付起齐福。 捲毛怒了:“你骗我,我散出消息找嚮导,你跟我卖惨,说自己无儿无女,就靠这个挣钱餬口,还说你路熟,结果一路上你根本不认路。” “谁说找地方就要认路了。”老头反驳,“再说了,你们要找地方,导航也没用,最终还得靠我这老头子。” 白朔摸著白的鬍子,说了一下大概的情况。 首先,这地方他自己没来过,但是这地方他知道,六门也记载过,包括开封黄河下的那个地方。 还有崑崙山的死人谷。这些地方是有观音泥,歷代都在六门的监视区域里,除了六门,还有专人世代守护。 这地方多是发生过祭祀,或者大批量死过人的地方,怨气重,容易发生奇怪的事情,非必要是没人愿意主动来,因为死得快。 现在,付生把张角弄过来,意图显而易见,他又想重复自己的路子。 季爻皱眉:“那导航去不了地方,我们怎么去?” “当然是问卦了?”白朔眯著眼看季爻。 林涧接话:“卜卦由来已久,在中国歷史长河中不可或缺,夏有连山,商有归藏,周有周易。” “小伙子知道的不少嘛,”白朔看了林涧,“玄学五术『山医命相卜』你像风水就属於相术,一般相地,相宅;奇门遁甲属於卜术,用来预测,决策。” “奇门看时间,风水看空间;你像六门黄家,他们就是奇门排盘找生门方向,再以风水术布阵引气,比如帮人改风水、破凶局。” 白朔继续说:“我说的导航找不到地方,就得用排盘来找。” 这个林涧曾经还真试过,那人跟他说心里想著要找的东西,从盘面上能解读出东西的方位,只要心诚,就能找回。 结果显而易见,没用。 他质疑:“这东西,真不是唬人的?” 白朔白的眉毛一挑:“那是你找的这个人不行,不是奇门遁甲不行。” 林涧不服:“那你怎么证明?” 白朔嘆了口气:“奇门遁甲简单来说,是个复杂的系统,而且分门別类。特殊之处在於时空並非固定,八门、九星会隨时间流转而轮转,因此排盘必须结合当下的具体时间,否则方位推算可能完全错误。” “古代更多用於排兵布阵,是军事秘术,传说黄帝大战蚩尤时就用的奇门遁甲,本来就是秘术,流传下来的,后世能学的自然是皮毛。” 阿瑶出声:“老头,你说人话,听得我云里雾里的。” “你这丫头就是性子急躁。”白朔瞪了眼阿瑶,“简单来说,就是排盘简单,但是这个盘面就像加密的文件,需要人来翻译,学得皮毛,自然解不出真意。” 他说完话头一转:“不信,你们晚上跟著白庆他们车走,不出二十公里,导航失灵,gds定位混乱。” 第108章 空亡死局 自从昨晚出发后,眾人匆忙赶路,匯合后,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白老头身上,齐福突然一拍脑门:“哎呀,把二郎神给忘了。” 林涧一愣,立刻拔腿下了楼。 季爻沉默了半天,问大家:“確定他不是个老骗子?” 这话就问得不太礼貌了,阿瑶眯著看向季爻,正要说话,被齐福打断:“確定以及肯定,我见过白老爷子年轻时的照片。” 別人或许不知道,他最清楚不过,虽然眼前这人头髮稀疏,又有点不修边幅,但从五官依稀能认得出。 还记得太爷爷在世时,总是夸白朔脑子灵活通透,做事前三步必查虚实,后四步应天机,天生通灵。 放著白家祖传的手艺不学,他偏一头扎进了奇门遁甲里,十八岁就闯出了名头…… 寻人寻物,奇准无比。 但他做事太过乖张,年轻时好风流,听说有次帮个大军阀找人,跟人家姨太太搞一起去了,差点没了半条命。 季爻没理会这个小插曲,接著老爷子刚才的话茬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晚上才会出发?也是排盘算的?” “那倒不是,这回用的是脑子。”白老爷子呲著漏风的牙子,又说,“你想,他们干的那齷齪事,能白天干吗?要是被人发现,报个警还得了。” 齐福默默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他眼珠一转,提议道:『我说,反正乾等著也是等著,咱吃羊肉去唄?来都来了,不吃一顿多亏得慌!』” “对对对!”白老爷子附和,“人生苦短,能吃一口是一口。” 阿瑶听得直翻白眼。 这两个活宝凑一块儿,一个比一个没心没肺,光顾著吃吃喝喝,怕是要耽误正事。 她扭头看向林涧,见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索性也懒得管了。 齐福打头阵,开著林涧那辆大切诺基,意气风发地在小县城招摇过市,吸睛无数。在加油站加油时,还不忘冲旁边一个姑娘挤眉弄眼,臊得人家红著脸跑了。 林涧开著另一辆车,和捲毛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车內一时只有引擎的低鸣。 季爻突然开口:“老爷子,您手段这么灵验……有样东西,我也想托您找找。您看,方便给排个盘么?”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试探,“价钱您只管开口。” 白老爷子嘿嘿一笑,他排盘一向看人下菜碟:“那得先看你问的是个什么东西。” 不管问人还是问事,说白了,都是拿你给的银子,去办你托的事儿。钱的分量要是压不住事儿的分量,那结果嘛……自然也得差著意思。 “得说出来才行?”季爻追问。 白朔摸摸稀稀拉拉的鬍子,眼神在季爻脸上打了个转,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掂量骨头的分量。 “那倒也不是,在心里默念就是了。把那东西的样子、分量、你心里头那股抓心挠肝的劲儿……都聚拢了,往这儿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季爻没再说话,他下頜线绷紧,微微闔上了眼。 白老爷子不再嬉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解开后,露出一面古旧的黄铜罗盘,盘面刻满层层叠叠的符號,中央天池里盘著一条昂首的微型铜龙。 老爷子飞快掐算几下,口中低念:“癸卯年,冬月十七,酉时三刻……” 时间一点点流逝,白老爷子脸上的戏謔消失了。 这是“空亡死局”! 他反覆確认著卦象,终於缓缓抬头,看向季爻:“老头子排盘无数,凶的吉的,水里火里的都见过……但你要找的这个东西……” 他顿了顿:“终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话音落下,车厢內死寂一片。 季爻骤然睁开,眼里失望的神情一瞬间退去,化为平静。 阿瑶怀疑自己看错了,那一瞬间,他眼底深处——是希望?是执念?抑或是別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哦?”季爻声音平稳,“老爷子这话,怎么说?” 白老爷子深深嘆气:“万事万物,都要顺应天道,不能强求。” 说完这话,他摇摇头,再不解释了。 齐福拍板选了家街边老店,油毡棚子就支在路边,炭火炉子烧得通红,老板拎著砍刀,案板上一整只滩羊冒著热气,刀起刀落,骨头咔嚓脆响。 “要腿子肉!肥的!”白老爷子抻著脖子喊。 大铁盘端上来,羊肉堆得冒尖,油滋啦作响。 齐福直接上手,烫得齜牙咧嘴也不鬆口。 捲毛闷头啃骨头,汁水糊了满脸。 阿瑶掰了块饃,蘸著羊汤小口吃,余光瞥见林涧——他捏著筷子,戳了戳肉,没用。 季爻慢条斯理地剔著骨缝,忽然开口:“老爷子,最后…什么意思?” 白老头正嘬骨髓,闻言抬头,油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天机不可泄露,看你悟性了。” 炭火噼啪炸响。 店里嘈杂声忽然一静。 阿瑶看著眼前粗獷的食物,又看看旁边季爻,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眼神偶尔会失焦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人吃完羊肉,就安心回去补觉了。 阿瑶睡醒时,天已擦黑。 正是落日余暉的时候,她爬上楼顶,盐池的冬景荒凉,矮房灰墙,枯树支棱在冷风里。 林涧就坐在塌半边的屋脊上,他屈著一条腿,另一条隨意垂在倾斜的瓦片上,夕阳將坠,勾勒出他冷硬的线条,像一尊被遗忘在荒原上的石雕。 指间夹著一支点燃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渐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 二郎神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尾巴偶尔轻轻扫动一下尘土,一人一狗,笼罩在一种深沉的、几乎与这片苍茫大地融为一体的孤寂中。 阿瑶没说话,也没靠近,就在原地看他。 林涧没回头,声音沙哑:“你说,这趟会见到林棠吗?” 暮色逐至,风卷著沙粒刮过,远处传来呜鸣声,若有若无。 话音刚落,林涧手机报警了。 他拿起手机一看,gps定位上,那个红点开始移动了,还真叫老爷子猜对了。 第109章 风哭墙 两道人影疾步衝下楼梯,几分钟后,所有人整装待发。 林涧、捲毛和季爻一辆车,其余人挤在另一辆车上。 这次出发,不比临水到盐池,这是要动真格了,齐福不敢托大,老老实实让林涧带队。 车子驶出盐池县城,沿著北部边缘向东北方向行进。 盐池的地表沙化严重,沿途多是低矮的六层小楼,直到穿过市中心,阿瑶才看见几栋勉强称得上高楼的建筑——也不过二十层左右。 齐福这次做了心理准备,倒没有初次走阴时那么心虚,甚至隱隱透出几分兴奋。 有林涧和阿瑶在,只要他不作死,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沿途的房屋逐渐稀疏,最终变成了零星的二层平房。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车灯在荒凉的土路上划出两道孤寂的光柱。 齐福盯著卫星地图,突然开口:“看路线,白庆他们是在往內蒙鄂多克旗方向走?” “要多久?”阿瑶问。 “保守估计得三个多小时。” “內蒙也有秦长城?” “这你就不懂了,”齐福显然是做过攻略的,“始皇统一六国后,阴山北部的匈奴日益壮大。蒙恬將军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夺取了鄂尔多斯北部黄河一带和巴彦淖尔的河套地区。” “为了巩固边防,始皇下令对战国秦、赵长城修缮,內蒙和盐池的长城,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修的。” 白老头忽然插话:“你小子功课做得不错。” 林涧的大切诺基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捲起的黄尘在车灯下翻滚。 阿瑶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夜色里,一道低矮、沉默的土垄闯入了视野,它不像想像中巍峨,只能勉强看出那层层叠压的轮廓。 那就是秦长城? 盐池县位於秦、甘、临、蒙四省交界地带,素有“西北门户、关中要衝”说法,重要性不言而喻。 “看什么呢?”旁边的齐福嘴里还嚼著油香,含糊不清地问,顺著她的目光也朝外瞥了一眼,“哦,就那破土墙啊,没啥好看的,都烂完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確实令人失望,可以说是一言难尽。 与其说是长城,不如说是大地露出的一段脊樑。 “失望了?”白老头接过话茬,“这里不像內陆,修长城就是就地取材,山地丘陵就用石砌;平原地带就夯土,立个板子定型,中间灌上黄泥红柳。” “在这风吹石头满地滚的地方,能剩下个轮廓就不错了。” 齐福又说:“这秦长城常常被流沙掩埋消失,过一阵子又会突然暴露出来,我跟酒店看门老头閒聊,他说那边夜里风声像急行军。” 对讲机里捲毛的声音传来:“下午閒聊时,那老头还说了句民谣:高沙窝,头道边,兴武营下秦血砖。五里墩,风哭墙,蒙临界上是阴阳。” “这不瞎扯淡吗?”捲毛不以为意。 放在以前,阿瑶肯定会附和几句。但现在她觉得:对某些未知的东西,还是要保持敬畏之心的。 “专心开车。”捲毛催促,“跟上点,別走散了。” 这个插曲过去,又走了约么一小时的路。 林涧的gps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这次不是定位异常,而是目標信號彻底消失了。 大切诺基一个急剎停在路中央。 齐福跟车太紧,前车猝不及防一停,他只好一脚踩死剎车片子,轮胎在土路上擦出刺耳的尖啸,险险地停下。 他探出车窗喊:“搞什么?急剎也不打个灯!” 林涧脸色阴沉,直接拉开车门对后座的白老头说:“信號真的没了。” “小事。排个盘就是了!”白老头一脸淡定。 说著他跳下车,从怀里罗盘:“奇门遁甲排盘分天、地、人三盘,对应时空人三个维度。” 眾人围过去看。 “首先是空间定位。”白老头蹲下身,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出九宫格,“坎宫属水对应正北,离宫属火镇守正南。我们要找的地方属阴,必在死门方位。” 白老爷子手中稳稳托著罗盘。 他不再看地上的九宫草图,口中念念有词:“癸卯,冬月十七,亥时三刻……阳遁四局,值符天芮,死门落……” “天盘转!”白老爷子低喝一声,猛地一拨罗盘上方代表九星的天盘圆环。 “嗡——!” 罗盘发出一声低鸣,天盘急速旋转,代表凶星“天芮”的符號,不偏不倚,正好叠加在死门上。 人盘也最终定格。 忽然,吹来一股微弱的、打著旋儿的阴风,捲起地上的沙砾,打在眾人裤脚上。 “落在坤宫,往西南走。”白老爷子喃喃,“坤为地,为母,也为墓库,那东西就在西南方,被埋著,或者……它本身就在一个巨大的坟里!” “…惊门带煞,遇土则止……七里外!” 林涧二话不说转身上车。 车队转向西南,不久来到一个荒凉的小镇。 阿瑶看向路边的界碑,斑驳的蓝漆上,“沙窝镇”三个白字依稀可辨。 西北的贫瘠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房子低矮,车灯打过去,外立墙面连水泥都没抹,红砖就那么暴露著。 车子顛簸在坑洼的土路上,晃得人头晕目眩。 驶出镇子后,路边零星出现几间漆黑的土房,黑黢黢的没一丝亮光。 齐福恍惚间好像看到,有户人家门前扯著根晾衣绳,绳上孤零零掛著件红裙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这种天气还有人晾裙子?”他嘀咕了一句。 车子拐过两道弯后,齐福后背一凉。 ——那件红裙子,赫然出现在另一户人家的晾衣绳上,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確认这不是刚才那栋房子。 齐福困意瞬间消散殆尽,心里想,许是看眼了,手指不自觉握紧了方向盘。 车灯扫过下一个路口时,那件红裙子第三次出现,这次,它湿淋淋地滴著水,像刚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 齐福不淡定了,声音开始发抖:“阿...阿瑶,你看见那条红裙子了吗?” 阿瑶抬头看前面,是有个红裙子,“看到了,不就是红裙子嘛,你別一惊一乍的。” 齐福强自冷静了下来,又问:“你…你看到几次?” “就现在啊。” “不对,它出现了三次!”齐福声线陡然拔高,“你再仔细看,它一会还会来的?” 第110章 寒冬红裙 看齐福神色认真,阿瑶心头一凛。 大半夜凉衣服这事她可以理解,许是人家凉完忘了收,但西北的寒冬腊月,谁会穿裙子,还把湿裙子晾在外头?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那件红裙子还真再次出现了,这次它掛在一颗歪脖子枯树上,像吊死鬼在风中晃荡。 “停车!”阿瑶突然说。 齐福猛地踩死剎车,车子在沙土路上蹭出两道深痕。 西风卷著砂砾抽在脸上,生疼。 阿瑶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脚下有层盐土,不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沙窝镇是个西北的荒凉小镇,紧邻毛乌素沙地,沙子都是从那里刮来的,素有“一年一场风,从春吹到东;风吹石头跑,抬脚不见踪”的说法。 夜晚有月亮,还是个圆月。 阿瑶能夜视,也没亮手电,她眯著眼摸黑前行,齐福和白老爷子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三人朝著那个红裙子走去。 十几栋土坯房歪在沙地里,看样子像是很久没住人。 各个屋外围著一圈篱笆,细看是用的骆驼枝,歪歪斜斜地插在沙土里,木窗窄小,铁皮门锈跡斑斑,干打垒的黄土墙被风沙侵蚀的岌岌可危。 齐福喉结滚动了下:“这鬼地方能住人?” 白老爷子眯眼望著那片荒屋:“这地方西北风肆虐,估计是居住条件太差了,能搬的早搬了,剩下的也出去討生活了。” “可那裙子…”齐福声音发紧。 白老爷子捻著鬍鬚冷笑:“过去看看不就不知道了。” 阿瑶没理会两人,径直走过去。 她认出了那是棵死胡杨,胡杨在沙漠一直被歌颂,什么“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但阿瑶不喜欢,它歪曲扭斜的姿態,实在难以名状。 她站在胡杨树前,凝视这件红裙子:褪色的涤纶面料,明显被风沙磨出了毛边,顏色也褪了色。 齐福凑了过来,手电打上去:“还真是条裙子啊!” 这时林涧也將车子倒了回来,他疾步过来:“遇上鬼打墙了!” 十几分钟前,他就发现了gps在原地打转,乾脆拿出指南针用,沿途他还特意找了些参照物,好傢伙走了半天,还是在这一片打转。 “这裙子…”林涧沉吟,“怎么会在这里?” 齐福问:“你也发现了不对劲?” 林涧点点头,他確实沿途见过这裙子。 说完,一把扯下了树上的裙子,又转头问白老头:“这是怎么回事儿?” 白老头神色平静:“不是鬼,那就是装神弄鬼唄。” 算了,纠结这裙子没什么意思,眼下得先走出这鬼地方。 突然,前面传来捲毛的喊声:“谁?” 捲毛彼时正站在村口的柳树下放水,忽然看见一道人影从土墙后闪过,那人影佝僂著背,脚步却快得诡异,像只受惊的山猫。 “站住!”他提上裤子,拔腿就追。 那人影瞬间没了踪影。 这村子建在斜土坡上,黄土路走得多了,地面板结鋥亮,两侧土墙夹出逼仄的阴影。 捲毛追得满头大汗,靴子在地上直打滑。 那人影时而掠过晒辣椒的竹匾,时而翻过堆柴火的矮墙,活似一缕抓不住的烟,追到村子后面的大广场,人影突然消失了。 捲毛喘著粗气蹲下,发现地上有不少小土豆,沿路零星散落著,他跟著这些土豆,渐渐摸到了一个地窖边上。 “逮著你了……”他猛地掀开盖板。 发霉和腐臭味扑面而来。 捲毛双手一撑,跳进了地窖。 手电打过去一看,地窖角落里蜷著个女人,乱发里粘著草屑,身上套著件分不出顏色的袄,她正把半截焦黑的土豆往嘴里塞。 听见动静猛的抬头,眼珠子在夜里亮得惊人。 “你吃吗?”她咧嘴笑,露出参差的黄牙。 指甲缝里嵌著泥垢的手伸出,腕骨细得跟小孩子的一样,“你別打我…我给你吃的……” 捲毛惊得倒退半步。 女人突然开始用头撞土墙,乾枯的髮丝簌簌落下:“饿啊…饿啊…你有吃的吗?” 地窖里迴荡著她癲狂的囈语,像口破了的风箱。 听见动静,眾人已经奔了过来。 齐福趴在地窖口,看到里面还有个疯女人时,他嚇得脖子一缩。 林涧皱眉:“怎么回事儿?” “我刚在上厕所,看见个人影就追了过来,”捲毛感嘆,“这破地方,怎么会有个疯子?” 是呀,阿瑶想,怎么活下来的? 林涧朝捲毛喊:“你把人弄上来。” 捲毛看了下,这地窖两米多,他倒是好上去,但这女人怎么办?地窖里倒是有个梯子,但疯子也不听他话啊。 他试探著说:“喂,咱去上面吧。” 疯女人不看他,嘴里重复他的话:“喂,咱去上面吧。” 捲毛:“……” 算了,她听不懂人话,他心一横,打算上前抓住她,乾脆扛著上去,人还没到跟前。 疯女人身子疯狂颤抖,人也缩去了墙角:“別打我…別打我!” 捲毛无奈,往后退了半步。 他蹲下身子轻轻说:“上面有好吃的,麵包、巧克力、还有烧鸡,你跟我上去,我给你吃。” “巧克力?烧鸡?”疯女人重复著他的话,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捲毛又问:“你同意了?” 疯女人没再搭理他,自顾自爬起来顺梯子著往上走,嘴里一边念叨著:“烧鸡、巧克力、麵包,有好吃的。” 齐福小跑著一路去车上,拿了瓶水,又拿了烧鸡、巧克力这些的,等再回到地窖那边时,林涧已经生起了火。 一眾人围著疯女人,面露难色。 疯女人远远看见抱著吃食的齐福,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像是见了骨头的狗。 齐福將德州扒鷄、麵包、还有巧克力递给她,她怯生生地看著他,想要却不敢伸手。 阿瑶接过东西,轻声说:“吃吧!” 疯女人又转头看她,见她点点头,嗖的一把拿过吃的,抱在怀里不鬆手了。 阿瑶又问:“你是谁?” 疯女人扒开巧克力吃得正香,呲著沾著巧克力的黄牙笑:“你是谁?” 不管问什么,疯女人都会跟著学舌,是一句有用的也问不出。 这时,林涧拎著那个红裙子上前:“这是你的裙子吗?” “啊啊啊……”疯女人突然尖叫起来,手里的吃的也不要了,她抱著头,在地上缩成一团,“別抓我…別抓我……” 季爻突然插话,这里一定还有別人,看她的样子,没人给吃的根本活不了。 第111章 红衣哭嫁 林涧附和:“我也觉得,她一个人活不下来。” 他不是不信那些离奇事儿。 自从林棠的事情后,慢慢的,他也接受了,对未知的事开始敬畏起来。 只是,手里的这件裙子,確实没有不对劲。 捲毛抓人的时候,他在附近又绕了一圈,就只有这一条裙子,想起白老头的那句“装神弄鬼”,越发確定了,一定还有人。 林涧忽然大喊一声:“出来吧,別藏了,你们已经暴露了。” 四周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齐福喃喃:“没人啊,难道我们猜错了?” 又过了会,草垛子那边传来一阵嘻嘻索索,捲毛衝过去一看,还真有两个人,老头子看起来年纪不小,另一个男的是个中年人。 捲毛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不好好过日子,在这里装神弄鬼的,小爷我打死你。” 他一拳头还没轮下去,就被林涧喝住了。 “捲毛,住手。” 捲毛还真停了手,往旁边中年人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自己走过去。” 老头和中年人悻悻的,硬著头皮过去了。 阿瑶冷笑:“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老头倒没回答阿瑶的问题,对著疯女人说:“二丫,来,过来,別怕。” 疯女人看看眾人,又看看老头,最终挪著步子走去老头旁边。 阿瑶这才看清楚,老头一只眼窝乌青,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旁边的中年人也没好哪里去,脸上明显有伤,像是被人將头按在地上摩擦的。 “你们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中年人愤愤:“被一帮人打的。” 齐福眼前一亮,打开手机,翻出白庆的照片问:“领头的是不是这人?” 老头凑过来看了眼照片,抱著二丫往后退:“你们是一伙的?” 齐福摇摇手:“你说什么呢?谁跟那帮孙子一伙的。” 老头明显不信:“那你们找秦长城干吗?” “嘿,你还反问上我们了?”捲毛上前,对著老头活动了下手腕,很明显的威慑。 老头脖子一梗:“千里迢迢来这里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老头说起了以前的事儿。 1950年冬,西北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戈壁滩。 是他最先发现不对劲,一场风沙过后,沙窝镇周边的沙丘上留下很多脚印,长城遗址那里好像不对劲,远远竟成了平地。 县里新来的干事小张接到报信,骑著借来的骡子赶到时,早已空空如也。 “全没了…”小张气的手直发抖。 借著煤油灯的光,能看见石壁上新鲜的切割痕跡,地上散落著碎石子,被切割坏的石块陷在沙土里,渐渐被风沙被掩埋。 最骇人的是那些夯土墙段,糟蹋得一塌糊涂,黄土块块满地滚,隨著风沙被吹走了。 村里驼背的老铜匠蹲在洞口抽旱菸:“前儿个半夜听见汽车响,我还当是剿匪的部队……”烟锅子往东南方向一指,“往甘州那头去了。” 几个月后,甘州果然出了大事:流传了几千年壁画也被切走了,好几个大佛头,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你拿我们当盗宝的?”捲毛简直怒不可遏,“你这死老头。” 阿瑶问:“这么说,那红裙子是你掛的?就是为了嚇走人?” “是。”老头点点头,开始讲起故事。 我们这里流传著个故事:说修筑长城时,徭役死了不了匈奴青壮年的俘虏,尸体被填进了城墙基座,亡魂化作了“阴兵”,夜里起风时,常常能听到行军声。” 一九八三年的时候,丟了个新娘。 那新娘姓陈,是个城里姑娘,穿著当时最时兴的涤纶红裙,坐著坐著驴车出嫁。 大中午的,接亲队伍走到沙梁子时,突然颳起风沙,黑云压在头顶,不见了日头,车夫和送亲队伍被吹散了。 风停了之后,新娘失踪了,只在沙丘上找到一只红鞋,那鞋底还沾著鞋底还沾著的血。 后来,每逢大风天,就有村民说在沙梁子看到一个红影——有时是女子背对风沙站立,裙摆猎猎作响;有时是沙地上凭空多出一串脚印,走到某地突然消失。 最瘮人的,是听到有女人唱哭嫁的曲子,听不真切,曲子隨著风沙来隨著风沙消失,像哭又像笑。 老头讲完了故事,感慨:“这些年轻兵將还没经过人事,肯定是被阴兵抢去了。” 阿瑶明白了,盗宝的人对这些天然存著敬畏,一般会打听这些事情,以免真的撞邪。 所以,老头才弄条红裙子,再加上鬼打墙,胆子小的到这里就嚇尿了,肯定不会往前走,想办法打道回府了。 老头话题一转:“但你们前面那帮人根本不怕,带头的那几个大汉,二话不说把我们爷俩抓了起来,还打了一顿。” 捲毛嗤笑:“打得好,你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敢接话。 林涧將捲毛推到一边,问:“那……鬼打墙是怎么回事?前面那帮人怎么走出去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老头喃喃说,“一到晚上这里就这样,但白天就正常了。” 齐福接话:“这里的確很奇怪。” “我看资料上说,盐池旧城有很多明清的地窖,特殊天气时,地气上涌,会形成海市蜃楼般的街景。” “对对对,”老头附和,“还有人看见,说在沙尘暴之前,见过地窖口出现民国时期的集市,穿长衫的“人”用银元交易,买的都是吃的喝的。” 眼看著风沙又要起了,老头冷笑:“看来前头的人活不了了。” 阿瑶皱眉:“你什么意思?” 老头眯著眼,望著远处。 阿瑶顺著他的视线看,看胡杨树? “不对,你站在位置不对,往我这边挪一点。” 他说著,捏起阿瑶的胳膊,拉著她往他这边挪了两步,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现在,你在看!” 忽然,她呼吸一滯…… 第112章 故意引我们往这边 夜色如墨,村子寂静。 阿瑶眯起眼,远处风沙骤起,夜里的沙尘像一张巨口,吞噬著本就模糊的地平线。明亮的月色,洒在乾裂的盐壳地上,映出一片惨白的碎光。 那道低矮的夯土墙,竟在风沙中缓缓移动。 不是错觉。 斑驳的墙体如同活物,追著风沙的轨跡,一寸寸向前推移,像一条黑褐色的巨龙,在地平线匍匐。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响,像是成千上万只脚踏过盐壳地,又像是战鼓擂动,震得人胸口发麻。 风更大了。 沙粒抽打在脸上,阿瑶抬手遮挡,眼睛死死盯著那道风沙,它不再是死物,而是某种蛰伏千年的东西,正借著夜色甦醒。 “……长城活了!”齐福突然惊叫一声。 其他人也看到了这景象,白老爷子猛地抓起林涧的手,就著夜色一看,还真是子时。 他喃喃:“这时候阴气最盛。” “老头,你有没有办法走出去?我们得追上白庆他们。”阿瑶阴沉著脸。 “死门临坤,天芮压顶,地气泄煞……这地方,比我想的还要凶险三分。”白老爷子眉头一挑,“幸好不是阴天、雨雪天。” 林涧摸出了军用指南针,平置在掌心,发现指针依然疯狂转动。他嘆了口气:“这地方磁场乱了。” 白老爷子拿出罗盘一看,嘿,还真是。 乾脆把它往怀里一揣,他仰头望向夜空,风沙依旧,墨色的天幕上,北斗七星格外清晰。 “勺子柄往右数五倍距离…”他眯起浑浊的老眼,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比画,“那颗最亮的就是北极星。” 眾人跟著抬头,只见老爷子手指的方向,一颗孤星悬在正北,又大又亮。 “高科技还是没有土办法管用。”白老爷子缓缓转身,“背对北极星…左手为西,右手为东……” 突然,他跺了跺右脚,鞋底在盐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西南在这边!” 远处传来一声声悽厉的风啸,倒真像军队的行军声,原本在原地打转的沙尘,突然顺著老爷子裤腿“哗啦”散了。 “走!”林涧第一个迈步,“老爷子坐我车,我打头阵。” 阿瑶注意到,老爷子指完方向后,右手拇指在无名指关节处飞快地掐了三下,那是奇门遁甲中的“三奇指诀”,是用来镇邪的暗手。 车灯忽然滋滋闪烁,照出前方盐壳上。 出了沙窝村,一路向西南走。 齐福全神贯注地抓著方向盘,一直紧咬著林涧的车,盐壳地开车简直要命,即使是改装过的车,一路顛得快要把脑浆顛出来了。 此刻,修路工人的伟大之处展露无遗,到了西北,才知道修路工才是人间真英雄。 眼前这哪能算路? 车子行驶在上面,像是恶鬼抬车,车子明明走的直路,结果顛簸扭斜,东倒西歪。 到最后,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哪怕车子短暂平稳,身体依然惯性般左摇右晃,仿佛遭遇著一场持续的电击。 风沙肆虐,又是夜里行车。 满天的沙子拍打在车前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齐福往前看去,前后左右长得一模一样,更恐怖的是,本来就磁场混乱,没了方向,要是稳不住车轮,哪怕偏了一寸,都会和前车失联。 阿瑶也是第一次见这场景。 以前听说西北的无人区、沙漠总是有人失踪,她觉得不可思议,亲眼看见,大为震撼。 这要是被大风颳走,沙子一埋,可不就失踪了吗?等再重见天日的时候,也是被风沙重新吹出了地表,只剩下个骷髏架子了。 齐福双臂紧紧握住方向,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但他一点不敢鬆懈,紧咬著林涧的车尾,车开得他都崩溃了,时速连5公里都没有。 阿瑶见状,偶尔伸手帮他稳一下方向,她早就被顛得七荤八素了,强忍著噁心大声问后座的捲毛:“你觉得…沙窝村那老头的话能信吗?” 捲毛紧紧抓著后座的抓手,喘著粗气大声回:“我觉得不能信,那老头一家都很奇怪。” “除非文物保护局的,要不然谁费这个心?”齐福分神接了一句。 齐福这话,点醒了阿瑶。 盘亘在她脑子的问题也一瞬间通了,对了,动机,一个人做一件事一定是有动机的。 这老头千方百计地阻挠他们,又是为了什么? 阿瑶大声问:“你们有没有觉得,他是故意引我们看那城墙的?” “臥槽!”齐福大叫,“你这一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儿。那白庆他们会不会也被故意误导了?” 捲毛附和:“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风势渐猛,狂风卷著砂砾在车外呼啸,拍打在车身上噼啪脆响。 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阵,都觉得嗓子冒烟了,似乎喉咙里都灌进了沙土。 阿瑶有点举棋不定。 原本以为,也就跟白庆他们正面对上有风险,凭空还冒出个害人的老头,再这么跟下去,怕是更危险了,退回去吧,又有心有不甘。 “给林涧闪灯,让他停下车。” 齐福这人有一点好,从来不问为什么,阿瑶让干他就立刻闪灯。 林涧正顶著风沙开车,忽然发现后车闪灯,是停车的意思,他没犹豫,几乎立刻就开始减速,车子在地上滑行了几米,才停了下来。 他跳下车,往后车走去:“怎么了?” 阿瑶回:“这老头不对,他是故意引我们往这边的。” “我知道。” 阿瑶皱眉:“你知道,你还衝?” “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吗?”林涧故意往车窗前走近了一步,帮她挡住风沙,“我们来的目的,就是要搞清楚观音泥的来歷,除了硬著头皮跟上,还有別的办法吗?” 也是,阿瑶沉默不说话了。 林涧转身回了车上,刚走没一会儿,他刚在踩过的那一摊盐壳地,忽然呼啦一声塌陷了。 第113章 盐洞谷堆 他身后,阿瑶和齐福所在的车辆下方,那片被林涧踏过的地方,毫无徵兆地开始龟裂。 起初只是细碎裂痕,被呼啸的风沙瞬间掩埋。 眾人根本没察觉。 季爻猛地瞥向后视镜。 不对,林涧的身后,那片盐壳地…龟裂正以恐怖的速度疯狂蔓延,荒漠仿佛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巨口。 “林涧——身后!!”季爻嘶吼著扯掉安全带,半个身子探出车门。 然而,四野空旷,声音瞬间被狂风吞噬,林涧听不太清,下意识抬手示意。 “咔嚓——轰隆!!!” 林涧脚下的盐壳的轰然碎裂,失重感忽然袭来,林涧身子往后倒去。 这不是塌陷,是吞噬。 一个巨大的、漏斗状的流沙漩涡瞬间成型,边缘急速扩张,要將一切拽入深渊。 季爻狂奔过去,在塌陷边缘飞扑趴下,双手死死扣住急速下坠的林涧。 “齐福!倒车!!”厉声尖叫。 齐福脑子一片空白,肾上腺素飆升,几乎凭著本能,一脚將油门踩到底,猛地打方向试图后撤。 车轮疯狂空转,捲起遮天蔽日的沙尘,非但没能后退,反而被那漩涡中心恐怖的吸力狠狠攫住,猛地向下拖拽! “啊——!” 捲毛被惯性狠狠甩在车门上,一声惨叫。 电光火石的瞬间。 林涧回头看,只看到了一截尾灯在漩涡边缘闪烁了下,之后消失在升腾起的沙尘中,车子翻滚在坑洞壁上胡乱扫射,然后陷入无尽的黑暗。 “阿瑶!!!” 林涧挣脱季爻的手,不顾一切扑向塌陷处,然而太迟了。 白老爷子踉蹌著下车,面无人色。 深不见底的塌口处,砂砾混杂著盐晶般倒灌而上,狂风在洞口呼啸,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强光手电射下去,如同泥牛入海,根本照不到底,只看见翻滚的尘烟,以及不断落坠的巨大盐块。 失重的感觉隨之而来。 车內天旋地转,阿瑶感觉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剧烈的撞击和翻滚,几乎让她的五臟六腑移了位。 耳边是金属扭曲的呲鸣、玻璃爆裂的脆响、以及齐福和捲毛惊恐的尖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伴隨著车体骨架碎裂,车子重重砸在地上,下坠终於停止了,巨大的衝击力让阿瑶眼前一黑,喉头腥甜! 眩晕和剧痛还没缓和,一股混合著陈年盐碱,浓烈血腥的恶臭,灌满了胸腔,呛得她猛咳了几下。 阿瑶强忍著剧痛,抬头看。 车头仅存的一盏大灯奇蹟般亮著,昏黄的光柱刺破瀰漫的烟尘,照亮了下坠的终点。 一个巨大,超乎想像的天然盐洞! 洞壁並非岩石,而是层层叠叠、晶莹剔透的巨型盐晶,在灯光下折射出妖异、冰冷、令人眩晕的七彩光晕。 然而,这“奇景”之下,却让阿瑶头皮一紧。 是白骨地狱! 地面!不!是整个洞穴的底部!密密麻麻、倒插著数不尽的森森白骨! 这些骨头大小不一,形態各异,有人类的脛骨、肋骨、颅骨,也有大型牲畜如骆驼、马的粗壮腿骨,甚至还有辨不清物种的巨大獠牙和脊椎…… 它们被精心排列,像等待收割的死亡丛林,尖锐的骨刺像矛尖一样,根根向上,直指洞顶! 他们的车,以一种扭曲的、奇怪的姿態,斜插在这片白骨森林的边缘。 车体下方,几根粗壮的腿骨被碾得粉碎,但更多的骨刺,刺穿了车门、底盘,甚至车皮,直直插入车內 捲毛捂著撞破的脑门,血从指缝渗出,他向著窗外吐了口血沫子:“操!小爷差点升天了。” “骨…骨头……全是骨头……” 齐福的眼前,直插著一根骨头,离他只有一寸远,他瘫在驾驶座上,牙齿咯咯作响,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洞內一片死寂。 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异变再起。 盐洞中毫无徵兆地响起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 紧接著,那些尖锐的骨刺,像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拧动,它们以地面的为轴心,开始顺时针的旋转起来。 起初速度很慢,咯吱咯吱的,犹如一台生锈的机器刚刚启动。 但转瞬之间,速度骤然加快。 “咔噠…咔噠…鏘!鏘鏘鏘——!!” 数千根骨刺急速旋转著,一瞬间朝著车子尽数飞来,如同绞肉的刀片,密集地砸在车皮上,劈劈啪啪,盐晶洞被刮擦出深色沟壑,火星子四溅。 声音在封闭的盐洞中迴响,撞击,像是冷兵器时代,战场打仗的声音。 这根本就不是自然形成的骨堆。 而是一个精密的、被触发的巨型陷阱。 一根旋转的、足有成人手臂粗的尖锐肋骨,猛地擦过齐福一侧的车窗。 “哗啦!” 原本已经的碎裂前窗玻璃瞬间粉碎。 “操——!”齐福大叫著,下意识地抱头趴低。 冷汗浸透了后背,阿瑶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骨刃。 “趴下!都趴下!別动!屏住呼吸!”阿瑶大声嘶吼。 她伏低身体的同时,一把按下捲毛的头,在儘可能活动的范围內躲避飞刺来的骨头。 车子在密集的攻击下,剧烈摇晃。 一根高速旋转的尖锐股骨,“嗤”地穿透了下方的钢板,擦著阿瑶的小腿刺入车底座。 刺痛袭来,她忍住没吭声。 死亡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车外,是高速旋转的白骨轮绞。 车內,是三个屏住呼吸、在苦苦挣扎的活人。 唯一的光源,那盏孤零零的车灯,將这片白骨炼狱映照得愈发狰狞、妖异、令人绝望! 林涧正焦急地向下探。 隱隱传来的、密集如战鼓般的巨大撞击声,穿透风沙和深渊的距离,听得他心头猛地一颤。 白老爷子捻著鬍鬚的手指,早就无法控制地抖了起来:“不行,回沙窝村找那老头,一定是他搞的鬼。” 第114章 缩骨移筋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福鬆开抱头的手,弱弱地问:“结束了?” 捲毛点点头:“好像是……结束了。” 他抬头往上看,黑洞洞一片。 来之前,捲毛想过n种情形,唯独没想到是这样的,没变成盐壳地上的一具骸骨,却掉进了这个破洞。 活著的希望是有,但却渺茫的几乎没有,心里別提多绝望了。 阿瑶一脚踹开车门,跳下车。 车子嘎吱一声,嚇得齐福和捲毛也瞬间蹦下了车,几乎在两人下车同时,那辆丰田终於散了架,完成了它的使命。 齐福拍拍心口,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 他感慨:“幸亏这车改装过,不然这么折腾,咱三早没了命。” 捲毛接话:“现在怎么办?” 阿瑶没理会两人,从盐地上拔出一根巨大的骨头:“齐福,你是六门齐家的,也入了祠堂,能看出这是什么骨头吗?” 齐福赶快跑去车子废墟前,一顿乱翻,总算摸到个圆滚滚的东西,拿出来一看,还真是手电。 他小跑著蹲去那根骨头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这骨头有点奇怪啊,我的百科资料里没有。” “什么意思?”捲毛奚落他,“你怕是不认识,给自己强行挽尊吧?” 齐福翻了个大白眼,不再理会捲毛,径直走向洞窟另一侧,蹲在散落的白骨堆前,手电光柱在骨头上游移。 “你们看这里,”他指著几根明显弯折的肋骨,“这几根,看弧度、厚度、和关节的磨损痕跡,是成年骆驼的肋骨,这种弧度是为了支撑驼峰和適应沙漠环境。” 手电光平移,他又说:“这些带凹槽的肩胛骨,还有明显带齿痕的腿骨……”他凑近仔细辨认,“看齿痕间距和深度,像是大型猫科动物咬的,结合肩胛骨,应该是沙漠狼或者猞猁之类的猛兽。” 他抬头环顾四周乾燥的盐穴:“这个就很奇怪了,像是大型蜥蜴或者鱷鱼的脊椎骨碎片?但这地方…怎么会有水生爬行动物?” 话音未落,手电光扫到了洞壁角落,那里斜倚著一截巨大骨骼,不是骆驼的尺寸。 齐福倒吸一口凉气,连滚带爬地走过去,声音发颤:“臥槽……这、这不可能!” 捲毛和阿瑶也被吸引过来。 只见,那是一段粗壮的大腿骨,长度远超认知,就算大部分被盐壳覆盖,暴露出的也有两米长,关节膨大,骨干粗壮的和捲毛的腰围差不多。 “这……这怎么像人的腿骨?!”捲毛的声响变了调。 齐福不可置信:“不!不是『人』,至少不是我们认知中的人。” “看这骨密度,以及骨髓腔的比例。还有这……这上面残留的痕跡,年代极其古老,比那些动物骨骼早得多,这是巨人!” “巨人?”捲毛背脊一寒,“那、那些你认不出的是什么骨头。” 齐福迷茫地摇摇头,嘴里重复著:“对呀,怎么会有齐家辨不出的骨头?” 巨人真的存在? 阿瑶想起了彝族的创世神话,里面也有讲过巨人;山海经里也记载了不少巨人。而那个时代,据说是人神混居的时代,神话故事里的事是真的? 阿瑶突然鼻翼微动,问两人:“你们有没有闻到血腥味?” “不是一直都有吗,噁心的老子都快吐了。”捲毛怒骂。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朝那个方向移动。 手电光照亮了地面上骨头,这些骨头是被暴力损毁,看上去像是不久前折断的。 往前走了约莫十分钟,到了尽头。 齐福忽然惊呼:“这里有个洞!” 阿瑶顺著他的视线看,那洞很窄,不到半米宽,血腥味正是从洞那边飘出来的。 “这…我们过不去吧?”捲毛对著洞口比了下肩膀,又看了看齐福圆润的肚子。 “我能过去,”阿瑶径直走去洞口,她回头看两人,“说不定后面有出口,要过去看看吗?” “看看可以,”齐福挠挠头,“但我们两怎么办?” 捲毛也凑上来说:“对呀,大家一起来的,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阿瑶看向两人:“可问题是…你们过不去啊?” 齐福突然看向捲毛,一脸的不怀好意,看得他直发毛。 捲毛喃喃问:“难不成你有办法?” “还真有,”齐福点头,“就是得委屈一下你,试试看。” “什么办法?” 齐福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反问他:“我们齐家是干嘛的,你知道的吧?” “不就是摸骨辨骨?” “当然不只这个。”齐福这时候开始托大了,“齐家有摸骨相术、剔骨,还有个独门手艺,叫缩骨移筋。” “这世上还真有缩骨这玩意?”捲毛疑惑。 齐福嘆了口气:“可惜你不能用。” 捲毛怒了:“你他妈的,不等於没说!逗小爷我玩呢?” 齐福瞥了眼那个洞口,悲哀地看了眼捲毛:“你忍著点,也就分秒钟间的事儿。” “你什么意思?” 捲毛还没反应过来,齐福已经抓住他的右臂,一个巧劲,咔嚓一声,他的右臂瞬间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齐福乾脆趁热打铁,趁捲毛还在惊愕中,左肩关节也给他鬆了。 他的额头冒了不少汗,要没有疼痛感,还要卸了能装回去,显然这並不轻鬆。 阿瑶率先钻进通道。 捲毛第二个进通道,他脱臼的手臂紧贴身体,齐福则深吸一口气,全身骨骼发出的“咯咯”声响,几乎瞬间他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圈。 阿瑶在前拉,齐福在后面推,狭窄的空间里,三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盐晶刮擦著衣服,下面的皮肉生疼。 捲毛被拖过通道时,他几乎虚脱。 齐福立刻帮捲毛手臂復位,这回传来一声惨叫,齐福訕訕地说:“手法不熟练,对不住了!兄弟!” “操,你拿小爷练手?”捲毛喘著气。 阿瑶注意力一下被面前的障碍物吸引。 “这是……”齐福声音发颤。 他的手电照在正前方,那里有一道巨大的石门。 第115章 沙鬼让路 “这是个墓?齐福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捲毛的手电照到了洞穴中央的一个突起物:“那是什么?”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走进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半米高的石台,表面刻满了奇怪的符文,石台中间有一片乾涸的暗红色痕跡。 “祭坛…”齐福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这像是个祭祀的地方,而且这文字,我好像在那里见过类似的,但这个更古老。” 一阵细微的声响传来,齐福的手电照过,那是石门后面传来的。 这座石门巍然矗立在祭坛后,通体青灰,浑然一体。 一整块巨石雕刻,上面浮雕繁复,云纹、蔓草、西域卉层层叠叠,走近看,原来是石块榫卯拼接而成,严丝合缝,拼合处连刀刃都插不进半毫。 更诡譎的是—— 门板正中,浮凸著一对跳舞的人形。 左为胡姬,右为汉女,都是胡旋舞的姿势。 胡姬赤足踏莲,裙裾飞扬,足踝金铃细看是铜钱大小的石环,手指一拨便叮铃作响。 汉女广袖回雪,纤腰折若新月,发间一支金步摇,心嵌著粒红玛瑙,手电一晃便如泣血。 两人的眼睛是个黑洞,孔洞发出幽咽哨声,恍若千年前未散的舞乐,那四只“眼睛”仍死死盯著来人,仿佛隨时会眨动。 “咔!” 石门打开,里面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手电光束尽头的黑暗中,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跑!”阿瑶厉声喝道。 三人转身冲向通道,但已经晚了。 话音刚落,身影已经从石门里扑了出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手电光扫过的瞬间,齐福看到,那是个人——头皮像是被什么东西齐齐削去了,头顶跳动的脑浆清晰可见。 他咽了口唾沫,也认出了这人:“他是六门的…这人是张家人……” 阿瑶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拦住他!”捲毛一个箭步衝上前,一个擒拿手,硬生生抓住了那个狂奔的身影。 那人浑身是血,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脖子,他一把掐住捲毛的脖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嘴唇颤抖著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沙……沙子……杀人了……” “白庆呢?他在里面吗?”齐福衝上来问。 话刚说完,这人瞳孔骤然扩散,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直挺挺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齐福惊的往后退了一步。 捲毛蹲下身,手指按在他的颈动脉上,摇了摇头:“死了。” 他往地下低头一看,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脚印,新鲜的、带著湿泥的脚印。 像是有一大群人,刚刚从这里进去……应该是白庆他们! * 林涧、季爻和白老爷子三人调转车头,顶著肆虐的风沙,再次返回沙窝村。 车子停在村口,三人熄火下车,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老头居住的土坯房。 夜风卷著砂砾抽打在林涧脸上,生疼。 他眯起眼,盯著不远处那间亮著微弱灯光的土坯房,窗户纸上晃动著十几道人影,刚刚靠近,就听到了嘈杂的爭执声。 “害死这么多人,不太好吧?”一个沙哑的男声迟疑道。 “又不是我们动的手,是他们自食其果,我们心虚什么?”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冷笑。 “再说了,那群人覬覦不该得到的东西,死了也是活该!”有人附和。 林涧眼神一冷,抬手示意季爻和白老爷子准备行动。 他贴著土墙,继续探查里面的情况,屋內至少聚集了十几个人,而且都是青壮年。 白老爷子眯起眼,低声道:“看来,这村子的人……都不简单。” 季爻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直接动手?” 林涧摇头,做了个“包围”的手势,三人默契地分散开来,堵住了土坯房的前后门。 “砰!” 林涧一脚踹开木门,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煤油灯映照下,那些人的表情从惊愕到慌乱,再到狠厉。 “你们是谁?!”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猛地站起来,抄起手边的铁锹。 说时迟那时快,林涧一脚踢了个长凳过去,直衝大汉的胸口,那人急忙躲避,正狼狈间,林涧身形如鬼魅已经站在到对方面前了。 他一记重拳砸下,大汉还没来得及哼一声,直接倒地不起。 “你们这些贼人,还敢回来,给我上。”身后的老头怒吼。 “找死!”林涧冷笑。 他又对著屋里的所有人说:“屋里地方小,施展不开,不如咱们去外边,你们也別一个一个上了,浪费我时间,乾脆一起上。” 话音刚落,他揪住其中一人的肩膀,啪的一声甩出了窗外。 屋內顿时乱作一团。 白老爷子看了下,都没自己出手的余地,乾脆躲的远远的,等著打完。 这些村民虽然凶悍,但在林涧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不到十几分钟的时间,十几个人全被放倒,捆得结结实实。 林涧一脚踩在老头胸口:“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人?” 老头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著,却仍强撑著冷笑:“你们……自己闯进来,还问我们是谁?” “咔嚓!” 林涧脚下用力,老头的肋骨发出一声的脆响,疼得他惨叫一声。 林涧逼问:“我没耐心,也不想听你说废话,捡重点说。” 老头终於慌了,挣扎著喊道:“我们是守护者!世代都住在这里,守护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季爻皱眉。 老头喘著粗气,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长城下的『门』。” “门?”白老爷子眼神一凝,“什么门?” 老头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一扇……不能开的门。” 林涧冷笑,“什么门不门,也不是你们害人性命的藉口,那个盐洞是怎么回事?“ 老头哈哈哈大笑:“那是天罚,你们活该……” 林涧一把揪起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反手拧住他的胳膊,青年疼得脸色煞白,却死死咬著嘴唇不吭声。 “带路,或者我废了他。”他的语气像在討论天气,手里寒光一闪,刀已经抵在青年眼皮上。 “別!” 老头终於崩溃,浑浊的眼泪往下淌,他哆嗦著从怀里掏出个骨雕的哨子,“盐洞西北角...有口枯井…吹三长两短…沙鬼会给你们让路…” 第116章 祖宗契约 “什么沙虫?”林涧脚下力道又重三分,鞋底碾著老头的脸。 “我、我也没见过真东西!”老头疼得齜牙咧嘴,“都是听我爷说的......那门后头有吃人的活物。” 季爻的镜片闪过冷光:“这么说,他们在下面很危险?” 老头眼神飘忽不敢应答。 盐洞的诡异他心知肚明——每当风沙大作时,那些阴兵过境般的行军声,分明就是从地底传来的。 更別说,那扇胡旋舞的石门,进去的人就没见活著出来。 林涧见他眼珠子乱转,又不敢说话的样子,心里一沉,直接揪著老头的衣领,就往车上拖。 “带路!”简单一句话,是命令不是商量。 老头扒著车门死活不上:“那不得行啊,要死人的!真要人命哩!” 林涧將人甩上车:“要么,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要么你就老老实实带路,別耍什么样。” 车灯打在地上,隱隱还能看见来时的车辙印,改装的车胎胎距大,纹也更深,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暗夜中。 盐晶混著流沙不断飞溅,底盘传来砂砾撞击的噼啪声。 他的下頜线紧绷,將油门轰到了底,车开得太急,盐壳地实在不好走。 一车人被顛得差点灵魂出窍。 忽然,车身一沉。 林涧本能的先减档位,然后油门半松,可车子突突了两声,发动机熄火,彻底撂在了盐壳地里。 他又立刻点火,狠踩了几脚油门剎车后,车子依旧无动於衷。 “操!”林涧猛地拍了把方向盘,打开开车门跳了下去,右前轮正卡在盐壳裂缝里,锋利的结晶边缘已经啃掉大块橡胶。 歷史上盐池存在过一些小型湖泊,由於它在黄土高原、毛乌素沙漠的中间地带,气候常年乾燥,湖泊乾涸后盐碱沉积,板结成坚硬的盐壳地。 盐壳硬度高,有时抡锤都砸不动。 车胎刚好卡在一个盐坑里,不深,但盐壳地卡著车轮。 林涧下车,对著后座说:“轮胎被卡住了,再折腾几下,车子要废了,大家下车给轮胎加压……” 白老头劝他:“急火攻心,容易著相。” 兵工铲砸在盐壳上迸出火星,林涧声音沙哑:“我寧愿掉下去的是我,捲毛跟我出生入死七年……她……” 车子重新上路时,天已经蒙蒙亮。 白老爷子拍了一巴掌那老头:“刚才我们救人心切,来不及细问,你们守的门后是什么东西?” 老头敢怒不敢言:“这是秘密,外人不能说的。”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老头摇摇头,转而语气嘲讽:“不就是盗宝的,覬覦那东西唄。” 白老爷子忽然正色起来:“正式介绍一下,六门白家——白朔。” 这回老头惊得眼睛瞪大了:“放屁!六门会不知道门后的东西?” “也不是不知道,”白老爷子沉吟,“只是这件事比较复杂,一句两句讲不清楚,而且六门的典籍確实毁了,有些事情没法考据。” “你休想!关於那个门,关於门后的东西……”老头突然激动起来,“两家祖宗发过毒誓的,两方永不相认,违者断子绝孙。” 作为守护者,他们和六门的职责不同。 这也是当初先祖上的另一道保险,避免一方背叛,又能互相制约。 白老爷子冷笑:“你这一脉,早就绝后了吧,亏心事做得还少吗?” “你…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老头脸色瞬间惨白。 “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白老爷子笑的和蔼可亲,语气却耐人寻味,“二丫那孩子怎么疯的?需要我当眾说出来吗?” “够了!”老头浑身发抖,“你到底想知道些啥?“ 白老爷子一字一顿:“门后藏著的,是不是观音泥?” “什么观音泥?”老头突然激动起来,“那东西明明是女媧神土,是她造人留下的。非要说叫什么,那倒是有个名字——息壤。” 林涧握著方向盘的手一抖。 老头继续说:“上古那时候人神混居,传说女媧娘娘补天后,神力大减,临终前她预测到人间会有灭世洪水,於是將神土息壤交给了伯鯀。” 老头又问:“伯鯀知道是谁吧?” 林涧为了找妹妹,几乎將神话故事翻了个遍,他脱口而出:“上古五帝之一,顓頊有个儿子叫昌意,他生了鯀,所以他是顓頊的孙子。” “重点就在这里。”老头点点头,“顓頊和共工因为部落首领权大战,共工爭权失败后,愤怒之下撞了支撑天地的不周山,导致天柱断裂,大地倾斜,引起了水患。” “这水患一直持续到尧继位,帝尧听说女媧娘娘临终前,给了伯鯀息壤神土,於是就派他去治理水患。”这里他话头一转,“息壤的特性你们都知道吧?” 林涧接话:“自主生长,还可以不断膨胀、堆积。” “那就对了,”老头继续说,“所以帝尧派伯鯀去治水,就是因为他手里有神土息壤神土,洪水无法侵蚀或衝垮,能有效阻挡水流。” 老头开始滔滔不绝。 伯鯀治水失败了,当然,失败的原因是他只知道堵,而不知道疏,所以治水九年,最后失败被舜诛杀在羽山。 后来才有了,伯鯀的儿子,大禹治水十三年,过家门而不敢入,他也怕啊,父亲就是治水失败而死,所以他殫精竭虑,一点都不敢鬆懈。 这时,季尧冷笑一声:“说得冠冕堂皇,好个借刀杀人?治水哪是件容易的事,伯鯀再三推辞,最后还不是没办法才去的。” “作为顓頊的孙子,他在部落自然威望高,威胁到了王权地位,就给他派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將他支出去,到时治水失败,隨便找个由头就能处理了。” “小伙子,你这想法倒是第一次听说,倒是也有几分道理。”老头哈哈笑,“我言归正传……” 大禹接手治水,他也头疼啊,各地多方考察,他发现不能一味堵,要疏通才行,疏通河道需要开山劈石,以那时候的人力物力,根本不可能。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人,也就是你们六门的祖宗委蛇。 第117章 委蛇献策 “委蛇乃女媧座下神侍,见大禹治水艰难,便现身为他献上了一条秘策——”老头的声音忽然压低,“以女媧神土……造人。” “上古时候,民神杂糅,人权渐渐势强,顓頊绝天通地,彻底斩断了人与神的连接,重建人类秩序。所以委蛇和大禹是秘密造的这批人,没有具体的记载。” “这批用息壤造的……人,虽然是人形,但天生神力,能移山填海,不死不伤。” “起初的確是治水奇助,后来,治水时有人受伤流血,这批人对血肉的渴望破土而出,吃下第一个人后,血肉入腹,本性毕现,时常有大批人失踪。” 林涧背脊一凉:“你是说,这批『人』会……” “吃人!”老头继续说,“事情失控了之后,大禹要求委蛇毁了这批人,结果两人反目成仇。” “委蛇要保,觉得大禹这是卸磨杀驴;大禹要杀,觉得她助紂为虐,包庇异类,会让女媧人族灭绝。於是他秘密安排儿子启,寻找封印这批人的办法。” 林涧声线拔高:“是启封印了这批人?” “是,”老头点点头,“启遍寻方法无果,有天在女媧神庙前诉苦,做了个梦,得到启示。他用神物玄圭封印后,那些东西开始腐烂,血肉化魖,怨气成魍,变作了你们口中的——观音泥。” 白老爷子突然厉喝:“胡说!六门奉委蛇为祖,怎么会,要她真是……” 老头突然暴起,“为什么铸造九鼎?不就是为镇著这一滩吃人的邪泥,鼎上那些河精、山鬼、蛊雕,哪是什么图腾?都是被活活封进去的妖物!” 林涧头皮一麻。 九鼎传说自古以来就有,它竟不是大禹造的,而是他的儿子启造的九鼎,目的就是封印观音泥,镇压妖物。 白老爷子突然问:“所以你们受启的遗命,世代镇守观音泥,而这门后,就是九鼎镇压著的邪泥和妖物?” “没错。”老头点点头。 “故事编得漂亮。”白老爷子冷笑,“要是委蛇才是真正的祸首、助紂为虐的那个,两家祖先为什么要立誓?六门为何世代除人傀?” 老头辩驳:“那是因为顓頊绝神权,妖族岌岌可危,所以他们勾结到了一起!” 风突然停了。 远处盐洞方向传来巨大的轰鸣,震得车子一阵摇摆。 林涧救人心切,他打断两人:“快到你说的西北边没有?管你什么守护,妖物,我朋友要是出了意外,我让你陪葬在这里。” 老头脖子一缩:“快了,快了。” * 大汉倒地不起后,齐福问:“我们是回去?还是……” “跟进去。”阿瑶突然开口,鎏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白庆他们肯定触发了什么,留在这里我们也未必能活。” 阿瑶打头,三人往石门里走去。 齐福胆子小,话也密了起来:“你说,林涧他们怎么样了?是跟我们一样掉下来了,还是正在想办法救人啊?” 捲毛骂他:“你他妈別说话,好像有什么声音。” “哪有什么声音?”齐福反驳,“我怎么没听到,阿瑶你听见了吗?” 他手电在黑暗里扫了一圈:“这肯定不是藏观音泥的地方,盐池地理位置特殊,又在古丝绸之路上,或许这就是个达官贵人的墓,看著陪葬品也是唐的东西。” 齐福说著捞起一件陶瓷:“嘿,还真唐代的,唐三彩啊!” 他拿著那件东西手舞足蹈,笑出了声,几乎想到自己出去以后发达的样子了。 阿瑶出声:“行了,放下吧,它不属於你。” 齐福怒了:“我捡的怎么就不是我的了,我不,我偏要拿著它,就你清高,就你视金钱为粪土,我贪財行了吧。”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飞了起来,呼啦一下子被甩出去十几米远,然后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这一下,实在猝不及防。 阿瑶都没看清,齐福到底是怎么飞出去的。 她疾步衝过去,一边在黑暗里谨慎地问:“齐福?” 齐福懵了几秒,终於反应过来了,他唰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手抖得像筛糠,牙齿也咯咯打颤。 先是看了地下,又和赶来的阿瑶视线对上,再然后,他一个飞扑过去,抱住阿瑶的大腿:“鬼啊……有鬼!” 阿瑶也闹不清什么情况,半拖半拽,把瘫的脚边的齐福拉了起来,齐福嚇得哆哆嗦嗦,手里的唐三彩也不要了:“阿瑶,这里不对劲,咱回去吧。” 这阵仗弄的捲毛也不淡定了。 齐福一把鼻涕一把泪,紧贴著阿瑶站著,手里的手电疯狂在暗道里乱晃,然而什么都没有啊。 “没嚇傻吧?”捲毛凑过去问,“你自己飞过去的?” 齐福没好气:“我他妈还会轻功啊,要不我现在飞给你看看?” 阿瑶问:“刚刚你正在说著话,有看清是什么东西抓走你的吗?” 齐福摇摇头。 “那你是被推走的,还是被拽走的?” 齐福嘴唇囁嚅著:“不是推,也不是拽,是被托著飞过去的。” “你確定不是人?” 齐福拼命摇头:“不是,那东西软软的,还有点凉。” 气氛陡然安静下来,捲毛再迟钝,也听出了不对劲,他小声嘀咕:“真见鬼了?” 阿瑶说:“转过身去,我看看你背后。” 齐福乖乖转过去,她仔细看了下他背上,也没有伤口什么的,衣服也完好无损,还沾著点地上的沙子。 捲毛还是有点怀疑:“是不是真的啊?” 他来之前,林涧给他打过预防针了,邪门的事儿也听了不少,但只是讲给他的故事,齐福这人嘴上没毛,又胆子小,还是有夸张的成分的。 阿瑶建议:“继续往前走看看吧。” 她在前,齐福夹在中间老老实实的,再也不敢摸什么东西了,捲毛垫后。 走著走著,前面有个黑影,血腥气扑面而来。 齐福咽了口唾沫,手电光束扫过去,头皮又是一麻。 地上是一具尸体,这人露在外麵皮肤上满是秘密密密麻麻的孔洞,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贯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蛀空了。 第118章 胡旋舞女 三人贴著湿滑的墓壁前行,斜坡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很大的空地。 阿瑶的鎏金眸子在黑暗中收缩,整面墙都是斑驳的壁画。 齐福的手电打到壁画上,正前方是一幅乐舞图。 几个人坐在长方形毯子上,她们个个穿团领长袍,脚蹬乌皮靴或专注地演奏著乐器。 中间的女子长袖襦裙,肩绕披帛,正翩然起舞,一旁还有两个穿著一样的女子,像是在等待表演。 但奇怪的是,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凿成了空洞,黑洞洞的眼眶里像是有东西,在手电光下看不清。 “这些洞……”齐福的声音发颤,手指著壁画,“什么东西在动?” 確实,那些孔洞边缘有磨损的痕跡,一看就是新的。 “沙沙沙——” 一阵细微的响动从孔洞中传来。 捲毛猛地將手电懟向孔洞,光束穿透飞扬的沙尘:“原来里面都是沙子啊,怪不得有响声。” 捲毛这么一说,齐福镇定了不少,这是沙漠边缘,到处都有沙子,不是很正常吗? 话音未落,一粒红砂突然溅到他手上,瞬间蚀出针尖大的血点。 再往前走,地上又是三具尸体,齐福已经有了经验,手电淡定地打了过去。 仔细一看还有六门的標记,他们死法跟之前那个人一样,嘴巴大张,眼球暴凸,皮肤上依旧有很多细细小孔,皮肤扁塌。 齐福问:“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几个尸体的姿势很怪?” 齐福这人虽然胆子小,但他观察入微,刚才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一说,阿瑶才意识到为什么。 这几个人姿势各异,身体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双手定格兰指、或是佛手,或是拈指,都是舞蹈的手势。 阿瑶选修过汉唐古典舞,他们这是在......跳舞? 那个壁画是一场大型宴会,载歌载舞,这几个死人摆的手势——正是壁画上跳舞的样子,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这几个人面部肌肉痉挛成这样,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捲毛喉结滚动。 具体的情况没人知道,退回去又心有不甘,捲毛心里生出了些恐惧。 “阿瑶?还往前走吗?”齐福发著抖来到她边上。 “先別慌,目前为止还好,还不是放弃的时候。”只要她们三没事,她就比较安心,只是…白庆带来的人,怕是没剩几个了吧。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又遇到一具尸体。 这次阿瑶很確定,刚咽气,仔细一看,这人脸皮下像是有东西在蠕动,將皮肤顶出密密麻麻的凸起。 她犹豫著要不要切一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万一把齐福嚇傻了,多个累赘更难出去。 她继续往里走,走到一个拐角时,汗毛一炸。 前面是几个站著的黑影! 她集中精力,调动听觉、嗅觉,不对,这四个人不是活人,已经死了。 手电光打过去,四个人站在一个方形的地板上,正做著跳舞的姿势。 齐福大叫一声,手电嚇得也滚了出去:“这、这几个人的衣服……是刚刚那五个尸体的!” 黑暗中,这几个人影背对著不动了,这是真在举行宴会? “嘘!”一只冰凉的手突然出现,从后面捂住了齐福的嘴。 自从手电掉落了之后,齐福已经適应了黑暗,大致能认出阿瑶和捲毛,但抓著他的明显不是这两人。 黑暗中,阿瑶已经认出了来人,刀尖瞬间抵上白穆后背。 这个六门叛徒却咧嘴一笑,在齐福手上写字:別出声,別打手电! 齐福点点头。 观察齐福的神情,阿瑶心念转动之间,就知道他没危险,鬆开抵著白穆的刀,眼神问他什么意思? 白穆几乎是气音说话:“想活著跟我做,那东西很聪明。” 白穆拽著齐福,做了一件更诡异的事情,两人一步步向那几个跳舞的尸体走去,竟然水灵灵加入了那场舞蹈。 齐福偷瞄了一眼旁边跳舞的尸体,他不敢追问,但这一眼,他看到了一双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也正在看他,当下头皮一麻,身体也僵直了。 那尸体刚刚还没干瘪,现在已经是皮包骨了,只有眼睛鼓鼓涨涨,他压抑住內心的恐惧,收回心神,学著白穆旋转、跳动。 他和尸体几乎是挨著的,距离太近了,近的似乎可以感受到它的凉意,触碰过的地方仿佛也开始发痒。 白穆毫不在意,眼神示意他跟著做。 齐福的肾上腺素狂飆,他强撑著跟著尸体转圈,偶尔抬手,偶尔下腰,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咔嚓一声,像是什么暗门被打开了。 白穆大喊:“跑!” 几乎瞬间,四人拼了命地像那个暗门奔过去。 齐福好死不死地回头看了一眼,好正对上一具尸体眼睛,那本该鼓胀的眼球突然“咕嚕”一转,紧接著—— “噗!” 一串流沙似的红色东西从瞳孔里射出,直扑齐福面门! “呲——” 阿瑶的短刀在千钧一髮之际横斩而过,那条红色流沙被劈成两节,转眼间就分裂成两只完整个体。 “这是什么东西?”齐福惊呼。 “跑!”捲毛拽起嚇呆的齐福,直往深处冲。身后传来“噗噗噗”的爆裂声,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尸体里的东西正在破体而出。 拐过一道急弯,前方突然出现一个殉葬坑。 又是七八个现代装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里面,全是皮肤孔洞,面目狰狞的死状。 正中间,一个穿衝锋衣大汉突然抽搐著坐起,他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无数个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里游走。 “沙……沙女……”大汉怒睁著眼,喉咙里挤出气音。 隨著他开口,一团红色的流沙从嘴里涌出。 阿瑶头皮一麻,下意识横刀在胸前。 “追过来了。”捲毛回头看向来路,大片黑压压的流沙正朝著这边涌来,那些东西所过之处,连周围的石头都被啃食殆尽。 他们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那些流沙。 几分钟的时间,阿瑶看到,头顶的沙子凝成了一张人脸,赫然是石门上的胡旋舞女。 第119章 沙虫 “这是沙虫,他们裹著沙子攻击人。”白穆一边解释一边大喊,“塞住耳朵和鼻孔,不要让它们从七窍进去。” 但已经晚了。 转眼间,四人就被流动的沙浪彻底包围。 齐福猛然想起那幅壁画——七个舞姬翩翩起舞,两个人在一旁静静等候。 方才的场景竟与壁画如出一辙:五个死人,加上他和白穆共七人“跳舞”,而捲毛和阿瑶则站在一旁,恰好对应了画中的布局! 白穆的警告在耳边迴响。 阿瑶迅速撕下衣角塞住耳鼻,一阵腥风扑面而来,悬浮在空中的沙粒突然发起了攻击。 “抱头!” 捲毛早已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著射向流沙。 然而无济於事,被打散的沙粒转眼间又重新聚集,甚至变得更多、更大。 阿瑶抓起衝锋衣外套,用力挥舞,布料碰到沙粒的瞬间,就被蚀出无数个小孔。 飞溅的沙虫像血雨一样洒落,齐福本能地抬手去挡,顿时发出一声惨叫,他的手掌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瞬间血肉模糊。 “啊——!” 他疯狂甩著手臂,皮肤下能看到明显的凸起,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捲毛反应极快,拔出匕首“噗嗤”地扎进齐福手腕,刀尖精准一挑,一只沙虫被挑了出来,但另外两只已经顺著手臂游走,往心臟方向窜去。 “按住他!”白穆大喊。 他一把扯开齐福的衣服,咬破手指,在齐福胸口快速画了个血符,皮肤下的凸起突然停住了,但能听到沙虫在里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齐福的整条手臂立刻肿了起来,青筋暴突。 阿瑶手起刀落,刀尖精准地刺入齐福胸前的皮肤,一剜一挑,两只裹著血膜的沙虫被甩到地上。 捲毛衝上去就是一脚,“噗”的一声,沙虫爆开,腥臭的血浆溅了他一脸。 就这几分钟的时间,代价惨重。 齐福的伤口还没包扎;捲毛为救他,被沙虫钻进了小腿裤管,幸好那是假肢,他发现及时;而阿瑶握刀的手背溅上血雾,细密的血珠从毛孔一点点渗出。 突然,沙虫的嗡嗡声停了。 悬浮的沙粒组成了跳舞的女子,把四人团团围住,她们的长髮裙摆,是流动的沙瀑,活脱脱就是壁画上的乐舞场景。 “它们...在等著最后一击...”白穆声音嘶哑,他的左脸不知什么时候被啃掉了一块肉,伤口上还粘著沙子。 “声音!它们靠震动辨位!”阿瑶沉声说,“我喊一二三,大家憋气试试。” “一!” “二!” “三!” 话音一落,四人同时屏住呼吸,沙虫群的动作果然迟疑了一下。 但齐福已经撑不住了,没多久,就像破风箱一样大口喘气,三人只能把他护在中间,背靠背站成一圈。 用衣服挡的效果越来越差,又一轮攻击后,四人气喘吁吁地再次憋气。 阿瑶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是累死,就是被沙虫吃干抹净,连根骨头都剩不下。 趁著空隙,她冷声问白穆:“白庆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车陷在盐洞里,我跟他走散了,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情况。”听到这名字,白穆眼里无波无澜的,一把挥开靠近的沙虫,“跟我来的五个人……也都死了!” 阿瑶心中一沉。 那死了的五个人,不是白穆不想救,而是人数不够过不了机关,那些尸体诡异的舞姿,就是破解机关的关键。 白穆被困在这里,进退维谷,直到他们三个出现,才凑齐了壁画上舞乐图的人数,有了逃生的机会。 找上他们,本质上是自救。 “现在不是算帐的时候!”捲毛咬著牙说。虽然扎紧了裤管,但假肢被咬得吱吱作响,“再不想想办法,我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阿瑶握紧短刀,目光扫过周围。 沙虫依然在空中缓缓盘旋,並且队伍越来越庞大,仿佛在等待下一次的攻击,她注意到,它们似乎只会锁定一个目標,或许…… “我有办法了,声东击西!”阿瑶低声说。 白穆抹了把脸上的血:“你和我去找出口?” 阿瑶点头,迅速做出决定:“我们分两组,一组吸引沙虫,另一组找出口。捲毛,你和齐福负责製造动静,我和白穆去找路。” 捲毛没有废话,直接抄起地上的石块,用力砸向远处的墙壁,“砰”的一声,沙虫果然被声响吸引,如潮水般涌向声源。 阿瑶和白穆趁机闪开,贴著墙根向另一侧移动。 殉葬坑的尽头是一道狭窄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白穆探头看了一眼,低声道:“有风,可能是出口。” 阿瑶回头看了一眼捲毛和齐福。 捲毛正拖著行动不便的齐福且战且退,沙虫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她冲白穆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折返。 “找到路了!快走!”阿瑶大喊。 捲毛听到喊声,猛地將齐福推了过来,自己却朝反方向扔了块石头,同时开枪扫射,沙虫群立刻调转方向,黑压压地扑过去了。 “捲毛,快跟上!”齐福喊他。 “走!”阿瑶一把拽住齐福,捲毛咬牙,衝著身后又来了几梭子,几人一起冲向裂缝。 三人刚挤进裂缝,身后便传来捲毛的惨叫声,阿瑶脚步一顿,却被白穆硬生生推她了一把:“快走,不然他要被沙虫啃没了。” 幽暗的裂缝中,四人踉蹌奔逃,没走多远,前面忽然出现亮光。 “是出口!”齐福痛哭涕流地喊。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哨声突然响起,三长两短的音调震得脑仁疼,紧接著地面突然塌陷。 四人猝不及防,齐齐坠入一个深坑,尘土飞扬中,一个人影慢慢清晰。 白庆正靠坐在墙边,脸色苍白,手里握著一把带血的匕首,他抬头看向阿瑶,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命真大啊...居然能找到这儿。” 阿瑶沉默地盯著他,手中的刀微微出鞘。 第120章 盐洞对峙 捲毛赶紧掀开衣服检查,刚才明明感觉有沙虫钻进了皮肤,现在看起来却完好无损,只是手上被啃得血肉模糊。 他抬头环顾四周,发现气氛突然变得剑拔弩张。 刚刚还並肩作战的白穆,此刻已经站到了对方的阵营。现在对方有四个人,而他们这边除了伤员齐福,就只剩两个人,形势急转直下。 真是刚逃出虎口,又入狼窝。 “咳咳……”捲毛试图缓和气氛,“我说,现在生死攸关,大家还是和气点好。万一那些虫子又追来怎么办?” 黑暗中,白庆的目光落在捲毛身上:“这位朋友,倒是面生得很。” 阿瑶始终冷著脸,一言不发。 白庆笑著对阿瑶说:“换作是我,就会聪明点。你单独活命的机会有五成,加上这位新朋友能有七成,但要是再带上齐家这小子,怕是只剩下三成了。” 齐福闻言一颤,紧张地看向阿瑶:“阿瑶。” 阿瑶头也不回:“有事儿?” “你不会丟下我吧?”齐福强忍著胸口的剧痛,“他这是挑拨离间。我是齐家人,如果张角真成了人傀,现在只有我能克制他。你不能信他的鬼话……” 见阿瑶没反应,齐福又补充:“我知道我胆子小,身手也差…是个累赘…” 阿瑶这才转头看向齐福,他疼得青筋暴起,满头大汗,身体因为恐惧不停发抖,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他们狠,你就要比他们更狠。”阿瑶冷冷地说,“既然怕死,就得学会长出利爪。到那时,你就不会是被拋弃的那个了。求人不如求己。” 说这话,一方面是实话,一方面也算是点拨齐福。如果他们不是恰好掉进同一个盐洞,以齐福的胆量,恐怕早就没命了,根本等不到別人来挑拨离间。 阿瑶仔细观察这个盐洞的环境。 潮湿的寒气渗入肌肤,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獠牙,尖端凝结的水珠有规律地滴落,在寂静的洞穴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她推测,这地下应该是由多个相连的盐洞组成的迷宫。而观音泥,必定藏在其中某个地方。 张角的尸体不在这里,白庆却在此等候。是他们已经得手了,还是中途出了意外,不得不放弃张角的尸体?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白庆知道。 洞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水滴声显得格外刺耳,时间在流逝,两方都不敢贸然动手,似乎谁先动,谁就可能露出破绽。 白庆手指在刀柄上摩挲著,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笑意,看似隨意地站著,实则全身肌肉紧绷,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身后的三人一字排开,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阿瑶也静静地站著,短刀垂在身侧,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人完全看不透深浅。 “怎么,不打算问点什么?”白庆终於开口,声音在岩洞中迴荡,“比如,张角的尸体去了哪里?” 阿瑶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好像我问了你会说一样?” 白庆哈哈大笑:“那自然是不能的。” 捲毛悄悄往齐福那边挪了半步,隨时准备护住这个伤员,齐福的呼吸急促,像个破风箱一样。 白庆的目光落在齐福身上:“成大事者,要不拘小节,你真打算护著他?” 阿瑶依旧沉默。 这种一拳打在的感觉,让白庆的手下开始焦躁,其中一个大汉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却被白庆一个眼神制止。 “老大,咱们人多,怕啥,直接上。”大汉压低声音。 “闭嘴。”白庆的声音冷得像冰,“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確实,付家这丫头太过沉静,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这种镇定,反而让他心里没底了——她到底藏著什么后手? 阿瑶忽然一动,盘腿坐下了。 白庆身子跟著微微动了一下,这一下,让他意识到自己漏了怯,在心理战上,他已经落了下风。 其实阿瑶在堵,堵林涧会来。 师傅的奇门遁甲,加上二郎神,找到他们只是时间的问题。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开口了。”白庆强迫自己放鬆下来,匕首在手中转了个,“那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阿瑶终於有了反应。 她微微偏头,示意他继续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白庆心里一松,她这个反应,到底是感兴趣,还是在诱导他暴露更多的信息? “你把齐福交给我,”白庆慢慢地说,“我放你和你朋友离开,怎么样?这个交易很划算,一换二,你考虑一下。” 捲毛忍不住插嘴:“交了人,你翻脸怎么办?” 白庆大笑起来,笑声在岩洞中迴荡,显得格外刺耳:“这位朋友倒是直爽,不过……”他的笑容突然消失,“但我,在和她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阿瑶身上。 阿瑶却突然明白了,他要齐福一定是张角入了观音泥,而除了齐福,没人可以杀他。 她顺著他的话问:“你要齐福做什么?” 白庆眯起眼睛:“这就不关你的事了,想要活命就交出他。”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齐福那叫一个瑟瑟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真打起来了,阿瑶和捲毛也不一定顾得上他人,大脑飞速运转著,想要为自己寻找生机。 突然,他眼中精光一闪——反间计! 齐福突然出声:“白穆,你真要跟著这个冷血无情的爹?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隨时能捨弃的棋子罢了。” “你不知道吧?”齐福乘胜追击,“白庆可比你想像的精明多了。这些年他在外面开枝散叶,光是我查到的私生子就有七八个。你,只是其中之一。” 白穆转头看白庆,眼里满是质问。 齐福继续煽风点火:“这么多孩子,將来都是他的『补品』。白庆亲自栽培你,不过是因为你年纪最大,最能替他卖命罢了” “放屁!”白庆厉声大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齐福见白庆震怒,知道反间计奏效了,“你仔细想想,自从进了盐洞,他问过一句你的伤吗?”他指著白穆脸上血肉模糊的伤口,“这么明显的伤,他能看不见?” 白穆的手指摸了下脸上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老大!”一个壮汉急声道,“再不动手就晚了!” 白庆眼中寒光一闪,终於按捺不住:“拿下他们!” 第121章 那是? 白庆身后的两名大汉猛扑过来,其中一个直取齐福,另一个挥刀砍向阿瑶。 “当心!”捲毛暴喝一声,挥刀刺向对著齐福而来的壮汉。 阿瑶横刀在手,“錚”的一声金光交鸣,火四溅,火四溅,她稳了稳地接住了这一刀。 白庆隱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白穆,你还等什么?” 白穆却站在原地未动,眼神复杂看向白庆,盐洞顶端的水珠滴落,在他额头溅起水,印著他脸上的血红的伤口,看起来阴森可怖。 他缓缓后退两步,將染血的手从脸上放下:“我谁也不帮。”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白庆头上,两名壮汉的攻势明显一滯,不约而同地望向白庆。 “逆子!”白庆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恶狠狠地说,“那你就看著他们死吧!” 阿瑶抓住瞬息的迟疑,短刀突然变招,刀锋贴著对手的刀刃划过,带出一串刺目的火星,直取对方咽喉。 壮汉仓皇后仰,刀尖瞬间见血,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线。 “妈的!”受伤的壮汉暴怒,长刀抡圆了劈下。阿瑶却不退反进,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反手一刀扎进他的后腰。 “啊……”惨叫声在盐洞中迴荡。 另一边的捲毛就没这么幸运了,他拖著残缺的假肢,被壮汉逼得节节后退,一个踉蹌,后背重重撞上岩壁。 “去死吧!”壮汉狞笑著举起刀。 千钧一髮之际,齐福突然从侧面扑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块尖锐的钟乳石,“嘭”的一声闷响,尖锐处深深扎进壮汉的侧腹。 “你…壮汉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著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 白庆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从腰间摸出一把枪,朝著阿瑶的轮廓,“嘭”地开了一枪。 “给脸不要脸!”他阴森森的,枪口再次指向捲毛。 阿瑶中枪了,而且是伤在腿上。 捲毛不能出事,她顾不上太多,子弹飞出的那一刻,她拼了命地朝著捲毛扑了过去,她本能地摆出防御姿態,却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沙虫!”齐福失声大喊。 白庆也听到了,拿枪的手微微一抖,就在分神的剎那,阿瑶如鬼魅般突进,短刀直取他拿枪的手腕。 “鐺!” 白庆仓促格挡,刀枪相撞,迸出了火星子,阿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身子也发软。 “小心!”白穆忍不住出声提醒。 沙虫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洞顶开始簌簌落下细沙,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无数沙虫飞扑而来。 白庆脸上阴晴不定,突然收枪后撤:“我们走!” 两名受伤的壮汉挣扎著跟上,白庆临走前,枪口对著白穆:“我倒是养了个好儿子。” 转眼间,盐洞里只剩下阿瑶四人,和越来越近的沙沙声…… “你们先走。”阿瑶突然將短刀咬在口中,三两下扯下衣袖缠紧小腿,“我去追白庆。” 捲毛一把拽住她手腕,“你疯了?活命要紧!” 阿瑶猛地挣开,她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观音泥必须毁掉,不然的话,死的人只会更多。” 话音刚落,她已经闪身进了白庆消失暗道,捲毛想追,却被齐福一把拉住:“让她去,你跟著只会是累赘。” 狭窄的暗道一人宽,坚硬的盐壁剐蹭著肩臂,带来粗糲的痛感,左小腿的枪伤是最大折磨,每一步都腿部痉挛。 冷汗浸透后背,很快又被阴冷湿气冻结,紧贴著皮肤。 阿瑶咬紧牙关,向前潜行。 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听觉被无限放大:远处水珠滴落盐壳的“滴答”,自身压抑的粗重喘息,身后的“沙沙”声不紧不慢地缀在身后。 白庆一定知道观音泥確切位置,跟著他,是找到观音泥的最快的途径。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阴冷,前方隱约传来水流的汩汩声。 地下暗河? 阿瑶心中一动,就在这时,前方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不对劲,太安静了。 沙虫的好像没有在跟著了,她侧耳细听,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沉闷的呼吸声,像是…某个庞然大物。 终於转过一个拐角,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这是一个巨大盐洞,盐层並非单调的纯白色,而是呈现出深邃的冰蓝、神秘的幽紫,以及琥珀黄等……各种瑰丽的色彩。 洞壁和洞顶上面,生长著无数巨大的盐晶簇,发出清冷的火彩,蓝、紫、白、黄等各色光芒交织辉映,將整个空间渲染得光怪陆离,有一种並非真实的静謐和诡异。 盐晶簇的冷光折射到下方巨大的、静止的地下水潭表面,反射出迷离摇曳的光晕,显得梦幻而不真实。 “我就知道你会跟来。”突然,背后传来白庆阴森的声音。 阿瑶缓缓转身:“你是故意引我来这里的?” 白庆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大笑:“可惜你知道晚了!” 话音未落,两名壮汉如同伺机等待的毒蛇,猛地从两侧扑了出来,几乎瞬间,白庆动作狠辣刁钻,匕首直取阿瑶的咽喉。 右边的大汉,虽然受了伤,但高大的身子像一堵墙,挥舞著一把厚背砍刀,拦腰坎上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阿瑶猛地向后一个翻滚。 “哼,命挺硬。”白庆带著一丝恼怒,“付家的丫头,果然有点门道,可惜,到此为止了!” 阿瑶左腿在翻滚中,撞在一块凸起的盐壳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她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在盐壳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腹背受敌,空间也极度受限。 阿瑶瞬间陷入了绝境。 求生的本能,以及骨子里的凶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没有丝毫犹豫,一个极限的贴地滑铲,向著另一侧的大汉袭去。 这个动作,完全是在挑战她伤腿的极限,疼得她闷哼出声。 厚背砍刀擦著她的头皮而过,劈在盐壁上,溅起大片火和盐屑。 阿瑶滑铲的同时,短刀反手撩起,目標直指他脚踝后方,刀锋掠过坚硬的盐壳地,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 “啊——” 壮汉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沉重的身子向前栽倒,砍刀脱手飞出。 然而,阿瑶的危机並未解除。 白庆的匕首如影隨形,在她滑铲避过砍刀、旧力已竭新力未继的瞬间,直刺后心。 几乎避无可避! 千钧一髮之际,她猛地拧腰,身体在地面上强行扭转,用尽全身力气將短刀横在背后! “鐺——!” 火星迸溅,匕首刀尖撞在短刀的刀脊上,震得阿瑶手臂发麻,短刀几乎脱手,身体像被重锤击中,狠狠撞向盐壁,喉头一甜。 腿伤彻底崩裂,鲜血立刻浸透了紧绕的布条。 白庆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没想到阿瑶还能反戈一击,而且出手狠辣,瞬间废掉了他一个手下。 “小看你了!”白庆眼神更加阴鷙,再次猱身而上。这一次,他专攻阿瑶的下盘。 阿瑶背靠盐壁,格挡、闪避,动作快如闪电,左腿的鲜血顺著裤管滴落,在盐壳上晕开。 搏命,只有搏命。 匕首刺入右肋,白庆力道偏移,刀锋只斜斜划开皮肉,但她等的就是和时机。 强忍剧痛,阿瑶身体借势猛地旋转蹬地,腿伤也全然不顾,整个人撞入白庆怀中,短刀同步刺出——刀锋沿著白庆的右手反撩! “嗤啦!” 筋断骨裂,鲜血喷溅,染红了阿瑶半张脸。 白庆悽厉惨嚎,匕首“噹啷”坠地,剧痛让他瞬间崩溃,捂著手腕踉蹌后退。 盐沙混血,状若厉鬼。 阿瑶一击得手,力竭难支,巨大反衝让她仰面重重摔落。 右肋的伤口撕裂剧痛,汗水、血水、盐沙糊面, 白庆捂著手腕,恶狠狠地看她:“觉得头晕吗?谅你也撑不了多久了。” “什么意思?”阿瑶瘫倒在地上,急促地喘息著,鎏金眸子死死盯著白庆。 “还记得那次仓库吗?你是怎么晕过去的,忘记了。” 阿瑶后脊一凉,她没有力气了,甚至连动一下都无比艰难。 她被白庆拖著,往岩洞更深处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阿瑶的鎏金眸子,穿透前方定格在盐洞的最深处。 洞的尽头,一个巨大的平台拔地而起,它並非人工雕琢,而是由整块半透明的蓝色天然盐晶,散发著幽幽的、不带一丝暖意的冷光,却又透出一股非人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平台正中央,放著一个三足大鼎。 鼎身呈现出一种深沉、內敛、近乎於玄黑的墨色,隱约可见金属本身流转著暗金色的微光,它威严得不像凡间之物,歷经万年不朽。 仅仅是看著,都能感受到那份镇压万邪的亘古重量。 鼎足仿佛与盐晶生长为一体,鼎身上面狰狞的妖物,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 阿瑶的目光顺著盐晶柱向上、向周围延伸。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好像被上古意志冰冷地凝视著,压迫得几乎喘不过气。 数十条盐晶构成的粗壮锁链,从洞顶四壁的巨柱中探出,纵横交错,死死缠绕、穿刺在鼎身,形成荆棘般的牢笼。 它们似乎穿透了时间和空间,无限巨大、扭曲、无声咆哮的妖影,在她头顶和身侧缓缓游弋、明灭不定。 她的目光锁定在大鼎中心——那团被牢牢禁錮的东西。 那就是观音泥? 在封印的强力压制下,近乎死寂的深度沉睡状態,表面的蠕动微乎其微,近乎停滯。 然而…… 就在阿瑶心神紧绷到极致,试图转移视线时。 “噗通!” 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直击心臟的擂动传来。 那团死寂的东西,內部类似暗红的血管、无徵兆地骤然亮起,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又鬆开,剧烈地鼓胀、收缩了一次。 那感觉,像是一颗心臟,不甘跳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大鼎发出低沉、痛苦、仿佛来自远古深渊的巨大嗡鸣,那声音穿透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缠绕在上面、数十条盐晶锁链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密集刺耳的碰撞声,大鼎上面的无数妖影也隨之疯狂扭动,仿佛要將时间、空间撕裂开来。 一股远比之前浓烈、甜腻的血腥香气,猛地灌入阿瑶的鼻腔。 大鼎用它最直观、最恐怖的方式提醒来人:在这由盐晶、符文、锁链禁錮的,是何等凶戾滔天、亘古未灭的邪物。 它从未真正死去,只是在漫长时光里,等待一个裂隙,一次扰动,或者……一个终结。 彻骨寒意顺著阿瑶脊椎升起。 第122章 要摧毁 白庆笑声阴冷:“聪明反被聪明误,哈哈哈……是你自己走进了这个局。” 白庆的刀尖,对准她的手腕。 阿瑶被禁錮在盐晶平台上,寒意穿透衣物,深入骨髓,与肋间和腿部的剧痛交织。 她冷冷地看著白庆,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被牢牢吸附,动弹不得。尖锐的刺痛传来,紧接著,是血液喷涌而出的感觉。 只见无数的暗红色丝线,如同活物的血管,从鼎內延伸出来,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身体,那团东西如同久旱的焦土,瞬间將她的鲜血通过丝线吸收。 嗡——! 整个平台骤然亮起,不再是死寂的暗红,光芒顺著血线疯狂蔓延,那数十条缠绕鼎身锁链,发出“咔嚓”的崩裂声。 鼎內,那团被封印的“观音泥”,不再是微弱的悸动,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扑通!扑通!扑通——!!!” 沉闷如远古战鼓的搏动声,一声接著一声。 一股血腥的甜香溢出,让人头晕目眩。 鼎身那些扭曲的妖影,彻底疯狂,它们无声地撕扯,互相吞噬,在穹顶疯狂衝撞,大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失血的眩晕感袭来,眼前像是染上了一层猩红,她能听到锁链崩裂的绝望哀鸣,能感受到那团邪物想破封而出的渴望。 白穆靠在岩壁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脸上的伤,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血污凝成了暗红的硬痂。 他的眼神及其复杂,那就是『长生』的毒药…也是付生…还有他们,拼了命想得到的东西。 他的眼里: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有近乎本能的渴望;还有一丝扭曲的兴奋;但最终,他只是冷笑了声。 活得不快乐,命长有用吗? “你不能睡!”白穆对阿瑶大喊,他目光黏在那团泥上。“只有你能毁了它。” 他抬手指向盐晶台下方:“张角…他快『活』过来了?” 阿瑶顺著他的手指看,不知何时,张角的尸体被拋进了鼎內,几乎是瞬间,就化成了一具白骨,但很快,那副骨架慢慢包裹上了一层血色黏膜,透出一种诡异的光泽。 “付生的计划…是用你的血…帮他开启封印。”白穆喘息著爬向她,同样失血的手腕颤抖,“但你体质特殊,封印还是开启,取决於你的意志。” 什么意思? 阿瑶浑身发冷,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有懂。 “我救你…不是因为好心,只是因为我想活著。”白穆猛地挣脱坐起,摇晃著阿姨,“是因为不毁了它,我们所有人,包括我…都得死失控的观音泥…只会把我们都吸乾。” 阿瑶这才发现,他面色苍白,同样手腕上有刀口。 她没有回应白穆,鎏金眸子收缩到极致,死死“钉”在那团蠕动的观音泥上。 她在观察。 不是用肉眼,而是意识顺著那些暗红丝线感知。 观音泥的核心:在那团粘稠、蠕动、有独立生命的泥状物深处,她“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微小、不断脉动的光点。 那应该是它的核心吧! “唔…”精神消耗过来带来了的反噬,阿瑶闷哼一声,太阳穴像被钢针攒刺,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如瀑,但那双鎏金眸子却亮得惊人。 眼看著,张角的尸体在那团泥里蠕动,白骨覆上了筋膜,新生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莹润饱满。 白穆的话,在她耳边迴荡著:用你的意志,想著一定摧毁它! 阿瑶心里默念,活著,她要活著! 她的眼睛忽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世界在剎那间分崩离析,吞噬一切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在这片虚无中,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只有远处的一点微光,像一盏即將熄灭的油灯,在无尽的黑暗中闪烁。 她尝试迈出一步,却仿佛陷入了深渊下的泥沼,无形的阻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身体像是承受著千钧重压。 更可怕的是,隨著她的移动,全身像是被无数根钢针扎入骨髓。 左腿的枪伤更疼了,恍惚中,温热的鲜血依然在汩汩流出,在虚无中滴答滴答…… 她踉蹌了一下,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忍住了呻吟。 无数沙虫从黑暗中涌现,它们嘶鸣著,爬上她的脚踝,腐蚀性的剧痛让她浑身痉挛,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但她脚步却未曾停歇,任凭痛苦肆虐。 那点微光开始后退,无形的锁链缠绕住她的四肢,要將她拖回深渊,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就在她即將力竭时,白穆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只有你能毁了它!” “啊——!”一声嘶吼从灵魂深处发出。 她猛地发力,锁链寸寸断裂,鲜血从崩裂的伤口喷涌而出,她却恍若未觉,眼中只剩下那点微光。 指尖终於触碰到光点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 然后—— 血从她的嘴角溢出,鎏金眸子却亮得骇人,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她的意识几乎要剧痛撕碎,她颤抖著伸出手,一把攥住那团搏动的光。 白穆震惊的看著,那个凌空而起的紫色身影。 阿瑶的身体突然悬浮而起,鎏金眸子猛然睁开。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远古的神祇,三千青丝在空中狂舞,她的周身发出紫色的光晕,將整个岩洞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双鎏金的眼眸俯瞰下来,有一种睥睨眾生的冷漠。 整个洞窟陷入死寂。 白穆这才发现,鼎身上那些狰狞的妖物突然凝固了,扭曲的身形在瞬间定格,原本疯狂摇晃的锁链也诡异地静止了,像被无形的力量压制住。 只剩下那团观音泥,在阿瑶掌心微弱地闪烁,如同濒死的心臟在做最后的挣扎。 白穆看见,她染血的手指缓缓收拢……观音泥剧烈扭曲变形。 “碎!”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毁灭之力。 “噗!” 一声轻若泡沫破裂的声响,那团观音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想像中的惨烈景象,只有一缕血雾从她手中裊裊升起,然后彻底驱散。 “不肖子孙!” 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白穆惊恐地转头,阿瑶凌空飞舞,霎那间掐住了白庆的脖子,紫色光焰在她指尖流转。 白庆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血肉像被抽乾了一样,最后只剩下一具裹著人皮的骷髏。 “动了妄念…你…该死!” 白庆的颈骨断裂,尸体像破布一样被隨手丟弃,砸在正在崩塌的盐晶平台上,碎成一地齏粉。 白穆身子僵在原地,忘记了逃跑。 他看见阿瑶转过来的鎏金眼眸,那里面的紫色漩涡已经消散,无情的睥睨著他,她的眼里———神性的怜悯、魔性的冷漠交织复杂。 岩顶的巨石正在砸落,但他已经忘记了逃跑。 剎那间,整个盐洞被白光吞噬,那根坠落的巨大盐晶,犹如九天之上降下的神罚,带著摧枯拉朽的力量贯穿而下。 盐晶锥尖先刺入张角的胸膛。 那些包裹著他薄膜疯狂扭动,试图阻挡这致命一击,却在瞬间如同碰到烈火的蛛网,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寸寸碎裂。 巨大的盐晶柱开始断裂,发出轰鸣声。 以盐晶石台为中心,无数裂纹在洞壁和穹顶上疯狂蔓延,整个溶洞开始崩塌,碎石如雨点般砸落下来。 第123章 林涧出事 阿瑶的身体像断线风箏,突然从半空中坠落,在即將撞击地面的瞬间,她的周身出现一道的紫色饿的光晕,那道光晕像母亲的手,轻柔地托住急速下坠的她。 在她周身流传缠绕,將坠落的衝击尽数化解。 “轰隆!” 白穆就没这么幸运了,一块巨大的盐晶轰然掉落,他勉强翻滚躲避,却被砸碎的盐晶击中后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再抬头时,坍塌的盐石头 坍塌的盐洞中,阿瑶像睡著了一样,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紫色光茧里,无数碎石在接触到光晕的瞬间化为齏粉。 整个空间崩坏,在漫天坠落的盐晶碎片中,那些曾经缠绕在鼎上的盐晶锁链,像是有了触手,向她蜿蜒而来,將她保护得完好无损。 白穆绝望了,他的褪也被砸中了,想要爬去阿瑶那里寻求庇护,却被新一轮的坍塌逼退。 一切尘埃落定了。 捲毛拖著残缺的假肢,在碎石堆中发了疯的翻找,金属的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齐福的手电洞中部不断地搜寻,突然,他看到一滩还没凝固的血跡,手电光下,是从坍塌的石头缝中渗出来的。 他手一抖,手电差点脱手。 “这里!”齐福哑著嗓子喊。 两人合力搬开面前的巨石,挑开一块染血的盐晶板,露出白穆苍白的脸——他的左腿,以一种血肉模糊,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坍塌的碎石,形成了一个奇特的三角结构,两侧倾斜的岩板交错支撑,顶部横亘著一根断裂的钟乳石,恰好构成一个不足半人高的空间,保住了他的命。 捲毛轻嗤:“真是晦气,阿瑶没找到,找到了他。” 两人一对视:救人还是不救? 齐福颤抖地撕开他的裤管,发现他的半条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著,怕是保不住了。 他犹豫了下,劝捲毛:“他已经受到报应了,再说了,那种时候保持中立,也算是帮我们了。” 想到自己的腿,捲毛点了点头。 他继续寻找阿瑶,留下齐福先简单处理白穆的伤口。 翻了几个小时候,白庆和大汉的尸体也找到了,但却唯独不见阿瑶的,齐福几乎绝望了,一时悲从心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都怪我……是我太没用了!”他攥著染血的绷带捶打地面,“要是我当时拦你……要是我身手再好一点…” 他的哭声突然拔高:“你不是说让我狠,让我变强吗?我还等著让你教功夫呢。” 他突然转过身,猛地踹了脚昏迷的白穆:“你们白家都该死!你也该死……” 最后,哭声渐渐变弱,成了喃喃自语:“其实你知道有危险对不对?所以你一个人跟了过来,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 捲毛也颓然地坐在一边,他要怎么跟林涧交代呢? 他看得出来,好兄弟对她的不一般,先是妹妹,又是阿瑶,他怎么承受…… 石堆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声音。 “齐福,你好吵!” 阿瑶醒来的那一刻,周身的紫气突然消散殆尽,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自己在一个云雾繚绕的山谷。 不知何处传来清泉,泠泠作响,若有若无的鸟鸣…… 千仞峭壁上,垂落著青藤绿萝。山谷中央,一湾碧绿的潭水静謐如镜,倒映著苍翠的山峦、飘浮的白云,她长长的蛇尾轻轻拍打著泉水,泛起涟漪。 几株古老树扎根於潭边,虬曲的枝干上开满朵,瓣似玉似雪,散发出阵阵幽香,偶有瓣飘落水面,隨波逐流。 云雾繚绕间,隱约可见几座悬浮的岛屿,岛上繁似锦,奇树丛生,五彩霞光从岛屿间倾泻而下。 那里没有尘世的喧囂,只有自然的静謐与祥和。 齐福哭腔突然止住了,他问捲毛:“你听到了吗?好像是阿瑶的声音?” 捲毛郑重地点头,表示不是幻觉。 齐福含泪从地上爬起来,大喊:“阿瑶是你吗?” 很久都没有回应,久到齐福和捲毛都以为是幻觉时,石碓那边又说:“还不来救我,你这个呆子,就知道哭。” 捲毛和齐福连滚带爬,朝著声音那边而去,搬了一块又一块的巨石后,终於看到躲在一个空隙里的阿瑶。 齐福手电打去她脸上,又打去身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发现她面色红润,全身上下都完好无损,最后定格在阿瑶头髮上时,两缕白髮刺痛了他的眼。 “阿瑶,你的头髮……” 阿瑶闻言,侧目看了一眼。 哦,长了两缕白头髮啊,倒是蛮酷的! 她忽略了齐福眼里的震惊,伸了个懒腰后,施施然得从洞里爬了出来。 从碎石堆里出来,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两人身后看了一眼,奇怪,林涧怎么还没找来? 按理说,有师傅和二郎神在,找到他们也不是难事。 不对,他们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阿瑶朝著两人说:“师父他们应该出事了,我们赶快出去。” 三人拖著白穆,艰难地在坍塌的通道爬行,终於顺著地下暗河漂流而出时,沙漠的烈日刺得睁不开眼。 根据捲毛判断的方向,他们往前走了很久,终於远远看到了一个绿洲,盐洞、暗道在身后越来越远,齐福激动得差点哭了出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囫圇活了下来。 捲毛试了卫星电话和gps,已经恢復正常,他几乎立刻回拨了林涧的电话,果然像阿瑶猜的,他出事了,不然电话不会打不通。 突然,远处绿洲的边缘,有个黑色影子奔袭而来。 齐福怪叫一声:“臥槽,不会是沙漠狼吧?它们白天也出来觅食?” 直到那个黑影越来越近,仔细一看,竟然是二郎神。 它远远地向阿瑶扑了上去,差点將她推倒,下一秒,直接一口咬住她的裤腿,就拽著走。 阿瑶这才发现,二郎神受伤了,它肚皮上少了一块肉,伤口已经止住了血,就是看起来狰狞可怖。 阿瑶蹲下身子,问它:“林涧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第124章 狗带路 二郎神一听林涧的名字,急得“呜呜呜”原地打转。 阿瑶急忙又问:“他是不是出事儿了?” 二郎神急忙点头。 天很蓝,硕大的云朵几乎触手可摸,远处的连绵起伏的沙丘轮廓分明,横亘在这无人的空寂中。 捲毛已经立刻联繫救援队了,白穆要送去医院,齐福和他的伤口也需要重新包扎。 阿瑶轻轻摸著二郎神的头,安慰它:“没事的,你主人很厉害的,不会有事的,等车到了咱们去找他好吗?” 这话她都不知道是说给它听,还是安慰自己的。 三辆沙漠救援车掀起滚滚黄沙,急剎在眾人面前。 “是救援队,他们来了!” 齐福睁大眼睛看,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救援,好几个身穿橙色救援服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远远地在一片沙尘中呼啸而来。 八名队员衝下车,为首的队长一眼扫过伤员,手势利落地將队伍分成三组。 “1组处理危重!”两名队员已跪在白穆身侧。 医疗包弹开的瞬间,止血凝胶喷在断腿截面,血压仪发出尖锐警报。“股动脉渗血,准备加压包扎!” 队员用膝盖固定白穆骨盆,绷带在断肢处缠成密实的压力球,另一人掰开他的下頜插入呼吸管,血氧仪数值在84%剧烈跳动。 “先救捲毛!”齐福被按到担架上时还在挣扎,话音未落,碘伏浇在他腐烂的手掌伤口上,疼得他倒抽冷气。 女队员剪开他染血的衣襟,心口刀伤已与布料粘连,她將超声探头压在肋骨间,“刀伤距心臟2厘米,准备血包,疑似胸腔积液。” “这个创面清创,快!”有人用镊子夹出固定螺钉。 捲毛的假肢被液压剪切断,裸露的承接口血肉模糊,皮肉泛起坏死组织的灰白色,捲毛冷汗浸透后背,死咬著牙没闷哼出声。 忙活了一个小时后,队长大喘了一口气:“全员生命体徵稳定,准备转运。” 突然,二郎神衝著沙丘方向狂吠。 眾人回头,看见地平线上又腾起新的沙尘,对讲机刺啦作响:“注意!第二梯队携带骨科手术舱抵达,重复,手术舱已抵达!” 他们动作利落,训练有素,跳下车转运伤员。 “谢谢……”阿瑶声音沙哑。 救援队的队长朝他点点头,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应该的。” 阿瑶对齐福说:“你们先带白穆去医院吧,我去找他。” 这个他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齐福急得从担架上跳了下来:“不行,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我跟你去。” 阿瑶看了眼包得跟粽子似的他:“你伤好了?” “还行吧,上了药换了纱布,这会也不流血了,反正我也疼过了劲儿,现在倒没什么感觉了。” “不怕死?”阿瑶狐疑地看他。 “不怕!”齐福猛地一拍胸口,立刻疼得刺牙咧嘴,“我现在强得可怕,打不过我就卸对方胳膊,再不行,我还有牙,我可以撕可以咬。” 阿瑶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心意我受到了,还是留下吧。”她话题一转,又叮嘱,“去完医院后,你想办法再去探一下沙窝镇,那老头肯定有鬼,到时电话联繫。” 说著,她一把从捲毛那里抽走卫星电话,径直走向救援队那边。 对方见她没有一起走的意思,摇下窗户问她:“你不走?” 阿瑶开门见山:“给你多少钱,你能跟我走一趟?” “什么意思?” “就是,用一下你们的车,顺便给我当个司机,你放心你们只需要开车就行,其他的不用你管。”她大方出价,“我赞助你们一百万够吗?” 队长望了眼一望无际的沙漠,眼里闪过犹豫。 一直以来,这片沙漠就流行著很多恐怖故事,说来说去也都是老生常谈,什么离奇失踪、突然发现了不明物、或者鬼打墙。 但下次再去,就没有这些东西了。 阿瑶见对方犹豫,又加价:“两百万!如果车子出现任何问题,我报销,你不信的话,收款码给我,我可以先给你定金。” 救援队队长犹豫了,这可是一笔不小的经费,够他用一段时间了。 齐福和捲毛跟车离开了。 阿瑶也跳上了车,二郎神却没上车,显然是等著带路。 司机瞥了眼这个瘦削的姑娘,金色眼睛,年纪轻轻的竟然还有几缕白髮,他主动介绍:“你好,叫我阿杜就行,怎么称呼你?” 毕竟还不知道要去哪里,共度多久,还有个称呼的好。 “阿瑶。”阿瑶目光望向茫茫沙漠,“你跟著这条狗走,它带路。” 阿杜憨憨地摸头笑:“这狗还能带路,神了啊。” 临近傍晚的时候,车子上了路。 没人,没风,一切都安静的诡异。 沙漠行车確实不好走,要时刻提防陷车,因为只有一辆车,一旦出现问题,连救援都没有。 这么走著,车速也不怎么快,竟然还真没那条狗跑得快。 阿杜瞥了眼旁边的姑娘,只见她一脸沉静,他试探著问:“你这趟是去找什么人?失踪在沙漠了吗?” 阿瑶不是个会閒聊的,但人家说话她总不能不回,她转移话题:“苍狼救援队知道吗?” “苍狼?”阿杜声响拔高,“搞救援的谁不知道啊,苍狼他们急救、绳索、潜水等技能样样都行,设备配置和专业能力过硬,行业认可度也高。” 阿瑶第一次从另一个视角了解林涧,她喃喃问:“林涧他很厉害吗?” “那当然了,他可是我的偶像!” 见阿瑶一脸疑惑,阿杜又说:“苍狼常被政府应急部门、其他救援队主动邀请协作,如果发生行业爭议,还常常被拉去从中协调。” “他们团队管理规范,从来没有什么负面新闻。简而言之,好名声不仅是“做了什么”,更是“如何坚持做”,用专业、担当和无数次行动,让同行信服、让群眾依赖,自然成为了业內的“金字招牌”。” 第125章 红裙的真相 要不是偶遇,这一顿夸,阿瑶险些以为,他是林涧请来的託儿了。心想,他要是知道,要救的人是林涧,不知道作何感想。 阿瑶救人心切,晚饭是在车上隨便对付的。 已经走了两三个小时了,她倒有些好奇了,难道他们是在毛乌素沙漠的另一边? 入夜后骤然起了风,逐渐变得狂暴,不再是低沉的呜咽,而是尖锐的嘶吼,沙粒被捲起,疯狂抽打著车身和玻璃,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视野也急剧缩小,车灯的光柱在翻滚的黄沙中,艰难地劈开一道模糊的光路,能见度不足十米。 阿杜紧握方向盘,手心出了一层汗,隨著车子顛簸,两人也剧烈摇晃起来。 他不得不將车速压到最低,全神贯注地跟著那条狗,它的身影几乎被风沙吞没,肆虐的夜风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沙的咆哮。 “该死,这鬼天气!” 阿杜咒骂了一声,用尽力气控制著车身,以免车子在狂风中有些飘忽走偏了方向:“再这样下去,我们得找个地方避风了,硬闯太危险了!” 阿瑶没说话,鎏金眸子透过模糊的车窗,死死盯著前方那个依然奔波的小黑点,——小小的身躯顽强的在风沙中艰难前行。 二郎神奔跑的姿態有些踉蹌,肯定是受伤的腹部影响了它,阿瑶有些喜欢它了,它是一条忠诚的好犬。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又断断续续的电子铃声传来,打破了紧张的气氛,阿瑶一愣,这才意识到是卫星电话在响。 信號在风暴中极其微弱,时断时续。 “齐福?”她迅速接起,对面的声音在风噪中有些模糊。 电话那头传来齐福的急切声音,夹杂著电流的杂音,背景似乎也很嘈杂:“阿瑶!听得到吗?信號…沙窝镇…找到人了!” “说重点!”阿瑶沉声道,手指握紧了电话。 “我们…安置好白穆…我就按你说的又回沙窝村了!”齐福喘著粗气,语速飞快,“我摸到那老东西家门口,他居然没锁门!里面…里面一股怪味儿…我躲起来,正好抓到一个偷偷摸摸的人,竟然是老头一个村子的!” “问出什么了?”阿瑶的声音急切。 “问出来了!”齐福的声音带著后怕和愤怒,“那老头果然不是好东西!村民说…说那个疯女人二丫,根本不是什么捡来的傻子!” “是…是好多年前,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回来的女人,老头儿子是个傻子,討不到老婆…这老畜生,不知道是买的还是绑架的,把二丫掳了回来!关在家里…给…给他那傻儿子当老婆!” 阿瑶心口一滯,想起了老头讲的故事——红裙子新娘在风沙中失踪,什么新娘唱哭嫁曲子?原来都是他编的,就是为了让失踪合理化。 难怪,二丫看见那件红裙子会那么惊恐,嘴里也一直喊著“別抓我”“別打我”……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后来呢?”阿瑶的声音更冷了。 “后来那小媳妇受不了,疯了…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老头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谁惹他谁倒霉…那村民还说,老头杀过人,大家敢怒不敢言。”齐福的声音充满了鄙夷,“呸,一窝子怂货!” “林涧呢?”阿瑶直切关键的问题。 “对对!林涧!”齐福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村民说,就在我们进盐洞后没多久,林涧就开车突然杀回来了,直接放倒了十几个人,气势特別嚇人。” “那老头被爆揍了一顿,之后像被拎小鸡仔一样,扔上了车。” 阿瑶想像著那个画面——没想到一向温和礼貌的他,还有这么暴力的一面,真是人不可貌相。 “然后呢?他把老头带去哪了?”阿瑶追问。 “村民当时偷听了,他说…他听见林涧逼问老头什么『路』、什么『哨子』!”齐福努力回忆著村民的描述,“老头好像嚇破了胆,哆哆嗦嗦地说…说在…在西北角!” 齐福很肯定地说:“对,西北角!他说在沙漠的西北角某个地方吹响一个特殊的哨子,就能…就能让『沙鬼』让路。林涧听完,就把老头塞进车里,朝著西北方向开走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回来。” 西北角!让沙鬼让路的哨子! 这么说,突然停止的沙虫攻击,是林涧想办法停掉的? 那他又怎么会出事? 阿瑶猛的抬头,透过狂沙瀰漫的车窗,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风沙最猛烈的地方,一片混沌的黑暗,仿佛吞噬一切的巨口。 那片未知的地方,会有什么东西? “知道了。”阿瑶的声音异常平静,眸子里却翻涌著汹涌的暗流,“你做得很好,齐福。保护好自己,继续保持联繫。” “阿瑶,你那边怎么样?找到林涧了吗?西北角那边听说邪门得很,你千万小…”齐福的叮嘱,被一阵强烈的电流打断,卫星信號忽然断掉了。 阿瑶放下电话,陷入沉思,车外风沙的咆哮得更厉害了。 “阿瑶姑娘?”阿杜紧张地瞥了她一眼,从她刚才的电话,骤然冰冷的气息中,他感觉到了一种危险,“西北角?沙鬼让路?这…这听起来……” “跟著狗。”阿瑶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加快速度,去西北角。” “可是这风…”阿杜看著前挡风玻璃,面露难色。 那里几乎被黄沙漫天,什么都看不清。 “风沙再大,也要去。”阿瑶的目光望著那里,穿透风沙,射向那未知的黑暗深处,“我要救的人在那里。” 她顿了顿,声音有不容置疑的决绝:“而且,我必须救他们。” 阿杜心头一凛,被她眼神中的寒意惊到了,他没再说话,狠狠一咬牙,猛踩油门,方向盘奋力打向西北。 越野车发出一声轰鸣,车子猛地俯衝,冲向另一个沙丘。 二郎神的身影,在风沙中若隱若现,偶然被风沙打翻,它爬起来又继续深入沙暴中心。 第126章 遇袭 车灯刺破黎明前黑暗,照亮前方的盐壳地。 一阵巨大轰鸣声在脚下擂动,仿佛来自来地心,震得地上的盐晶簌簌滚动,空气中瀰漫一种乾燥,带著铁锈味的腥气。 “不好,一定是阿瑶他们出事了!” 林涧握紧方向,狠踩油门,越野车在顛簸中猛衝而去。 “就…就在那儿!”老头大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扭曲快意,他指向盐壁上那个被风沙啃噬出的凹陷,“枯井入口,吹哨,快吹哨!不然沙子堵著进不去!” 林涧一脚剎车,扬起漫天白尘。 他一跃下车,一把將老头从后座拖出来,匕首抵在他乾瘪的脖颈上:“吹哨子!” 老头抖得如同风中残烛,从怀里掏出那枚惨白,仿佛用人骨磨製的哨子,放到嘴边时,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三长两短…三长两短…吹完沙子会退开…沙虫…会安静…就能找到路了…” 老头不敢犹豫,將骨哨狠狠凑到唇边。 呜——呜——呜—— 呜—— 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长哨声悽厉如鬼泣,短哨声初听尖厉,还带著颤抖的尾音,吹完后,他浑浊的眼珠飞快扫过洞口,又迅速垂下。 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是攫住林涧的心臟。 三长两短,哨音不再是刺耳,而是带著一种穿透灵魂的,令人极度不適的刺耳频率,在死寂的旷野中尖啸迴荡。 突然,覆盖的盐壳和流沙开始涌动,密集的“沙沙”声充斥著天地,一条狭窄通道在流沙退却中显现,那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沙砾翻滚裹著盐晶翻腾。 沿著通道一直往里走,季爻的手电打过去,洞壁满满镶嵌著深红结晶,红得像是凝固的鲜血,折射出的冰冷的光。 “这东西…盐晶?”白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 他用手电光柱扫过,那瑰丽的红色下,是无数细微的孔洞,內部密密麻麻的,好像在蠕动。 老头瘫在地上,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哈哈哈哈哈……晚了!都晚了!门开了,它们要出来了,沙鬼让路?那哨子不是让路……是唤醒!是开饭的铃鐺啊,你们……都是祭品!” 忽然,那些东西从孔洞中喷涌而出,整个通道的红色洞壁仿佛活了过来。 “快跑,这东西是活的!”季爻厉喝。 林涧一马当先,他们在一片血色中艰难穿行,无数细小的东西顺著裤腿、衣缝向上攀爬,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深入不过二十米,通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盐洞,洞顶是倒悬著钟乳石。 然而,占据所有人视野的依旧是红色,洞壁上,更多的血红像瀑布般倾泻而下,匯入地面的流沙中。 林涧眼前是一个人,或者说像人。 但眼前的“林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明媚少女了。 盐晶折射出惨白幽光,恰好笼罩在她身上,她纤细得过分,像一具蒙著惨白人皮的骨架。 皮肤毫无血色,眼睛是纯粹的空洞,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她的脖颈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像是利刃狠狠斩断过。 她微微歪著头,空洞的“眼睛”“看”向林涧:“哥哥,你来了!” “棠棠……”林涧的声音破碎不堪。 “林涧!回来!”白老爷子目眥欲裂。“人死为傀,傀死为魙,她已经……” 就在林涧衝过去,刚要伸手的剎那,他的手僵了在半空中,这怎么可能是他的妹妹?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林棠”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息。 她的速度超越视觉捕捉,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那只沾满污泥、指甲尖厉的手,带著阴风指向林涧脖颈,毫无半分迟疑。 林涧身体本能闪躲,然而对方太快了,伸向脖子的手只是虚晃一枪,她的另一只手,精准地刺向林涧的胸口。 噗嗤! 指甲穿透皮肉,在轰鸣的洞穴中,清晰可见。 毫无防备的林涧,难以置信地看著林棠。 他看到“妹妹”那只手,手指没入了自己的左胸,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林棠”惨白的脸上,混著那道狰狞的颈伤,看起来阴森恐怖。 “呃——!”一声短促的闷哼,林涧的身体被那力量带得向后飞出去,重重摔在盐壳地上,溅起一片盐晶。 黑色衣服晕开一道暗色,鲜血迅速在身下晕开。 “林涧!!” 季爻的怒吼和白老爷子的惊呼同时响起,充满了惊怒与绝望。 季爻身影如电,带著同归於尽的决绝,直劈“林棠”的后颈,白老爷子鬚髮皆张,手中数枚的暗器发出破空声,射向她的四肢关节。 然而,“林棠”仿佛只是轻飘飘地一拂手。 “砰!”一声沉闷的巨响。 季爻像是卡车撞了,连人带刀被狠狠砸飞出去,撞在远处的洞壁上。 同时,林棠的身体诡异地扭动,暗器擦著她破旧襤褸衣摆的射空,只有一枚击打中了她左臂,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像是打在烂木头上,仅仅让她的动作微微凝滯了下。 她缓缓的、如同慢镜头般,將那只手,从林涧的胸膛抽了出来,带出鲜血划出一道弧线。 她歪著头,將这只血手举到眼前,漆黑“眼睛”看著掌心的鲜红。 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她微微张开那乾裂的唇,伸出细长的舌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开始舔舐手掌上温热。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林涧,他绝望地看著眼前这个“妹妹”,看著脖颈上巨大伤口……巨大的悲伤、愤怒、以及悔恨,几乎摧毁他的意志。 “嗬…嗬…”林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 那些原本黏在墙上的红色东西,瞬间凝聚成一道红色流沙,它没有五官,只有不断流淌的影子,飘散在空中,將他们三人齐齐包围。 老头躲在后面,疯狂地笑起来:“该死,都该死!” 第127章 崑崙奴 远处那片沙暴遮天蔽日。 上一秒还残阳如血,下一秒便狂风骤起,沙粒被卷上高空,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五米。 阿杜死死攥著方向盘,车身在狂风中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掀翻。 “不能再往前了!”他大吼,“真的会出人命的!” 阿瑶没说话,只是死死盯著窗外。 二郎神越跑越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阿杜咬牙,猛踩油门。 车子在沙丘间顛簸,几次险些陷进流沙,但二郎神始终保持著距离,像一道闪电,在混沌中劈开一条路。 终於,在风暴最猛烈的地方,它停下了。 二郎神的毛髮被狂风撕扯,它停在原地疯狂转圈,鼻子紧贴地面,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 阿瑶跳下车,风沙几乎將她掀翻,她眯著眼,鎏金的眸子死死盯著二郎神。 “怎么了?”阿杜在车里大喊,“这里什么都没有!” 確实,四周只有无尽的黄沙,狂风捲起的沙幕遮蔽了一切,连方向都难以辨认。 但二郎神没有放弃。 它猛地扑向看似毫无异样的沙地,开始疯狂刨挖,尖锐的爪子撕开鬆软的沙层,沙粒飞溅,它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下面藏著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阿瑶的心跳加速。 那是个被风蚀得近乎坍塌的土丘,隱约可见一个黑洞洞的裂口,像是大地张开的嘴。 二郎神站在洞口,疯狂吠叫。 阿瑶摸出手电筒,光束刺入洞穴深处。 血腥味? 一种浓烈的血腥味,从洞口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阿瑶回头,声音穿透风沙:“阿杜,你开车往回走,一直走,不要回头。” “你疯了?”阿杜想拉住她,却被二郎神抢先一步冲了进去。阿瑶没再犹豫,转身也要跟上去。 阿杜瞪大眼睛,“你疯了?这种洞也敢进?” “走!”阿瑶厉喝,眼神冷得嚇人。 阿杜被她震住,咬了咬牙,猛打方向盘,车子在沙地上甩出一道弧线,朝著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风沙中。 二郎神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阿瑶转身,走向洞穴內,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通道狭窄而陡峭,四壁是粗糙的盐岩,黑暗中只有手电筒的光束晃动,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带著浓重的血腥气味。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呈现在眼前,洞顶悬掛著五光十色的盐晶,折射出绚丽的光晕。 突然,前方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阿瑶的心猛地揪紧,加快了脚步。 那是林涧! 他半靠在岩壁上,胸口一片暗红,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枚骨哨,在他身旁,横七竖八地躺著一具尸体——是那个老头。 老头的喉咙像是被撕开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死前看到了极度恐怖的东西。 “林涧!”阿瑶衝过去,跪在他身旁。 他的呼吸微弱,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看清是阿瑶后,他的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我怎么…又出现幻觉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只见他微微睁眼,看了一眼后,立刻又闭上了。 林涧觉得,一定又是幻觉,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多久了,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很久。 失血的眩晕感一阵一阵袭来。 “林涧,你醒醒!”阿瑶摇晃著他的身体。 他又掀开沉重的眼皮,定定看著眼前的人,和阿瑶长得很像,只是头髮不像,阿瑶的头髮一向都乌黑髮亮。 “季爻和我师父呢?”阿瑶又问。 她迅速检查林涧的伤口,胸口的伤已经止血,但失血过多,体温低得嚇人,阿瑶脱下外套裹住他,声音发紧:“撑住,我带你出去。” 林涧轻轻摇头,手指艰难地抬起,指向洞穴深处。 阿瑶顺著他的指引看去。 洞穴最深处,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嵌在岩壁中,门缝微微开启,透出幽绿的微光,门口散落这几个暗器。 阿瑶走过去看,那是师父的东西。 “他们……进去了……”林涧的声音虚弱但清晰,“门后……有东西……不能让它们出来……” “什么东西?” “我妹妹!”林涧几乎发出的气音。 “棠棠她……?”林涧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三年来日夜寻找的妹妹,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还是那样不堪的模样。 就这一瞬的恍惚。 林涧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瞬间清醒,理智战胜情感后,他猛地后撤,硬生生从林棠的指爪中挣脱。 阿瑶沉默,他向来冷静自持,身手凌厉如刀,那一刻,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时……所以才会受了伤。 “你不用管我,快去救人!” “阿瑶,你听我说……一定要杀了那东西。”林涧抹去嘴角的血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我妹妹她…早就死了。” “二郎神。”她大声叫它,“守好你的主人,不要让任何东西靠近他。” 金毛犬立刻跑过来,警惕地守在另一侧。 阿瑶回头看了眼林涧,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刀,进了那扇青铜门。 往里走了一段路后,正前有一副壁画。 手电筒的光扫过洞壁,阿瑶的呼吸一滯。 画面中央,一位虬髯捲髮的崑崙奴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鎏金托盘,他肌肤如墨,额束赤帛,耳垂金环,粗獷中透著异域风情,托盘上香炉青烟裊裊,幻化成飞天状,与穹顶的祥云相接。 左侧有三个乐师:吹横笛的男子,击羯鼓的虬髯大汉,弹琵琶的胡女。 右侧西域使节络腮鬈曲,双手呈捲轴,其身后骆驼昂首,驼峰间彩帛綑扎的珊瑚树枝丫怒张,宝石瓔珞垂落如血。 背景青绿山水间隱约可见,墨线勾勒的崑崙山,雪顶皑皑,气势磅礴。 最奇怪的地方是,崑崙奴的眼神——瞳仁如漆,没有眼白。 视线顺著他的目光向上,可见云端露出帝王袞冕一角,朝贡的终极对象始终却没有相貌。 洞穴內,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暗红的、尚未乾涸的血跡,像一条蜿蜒的蛇,一直往里延伸到黑暗深处。 阿瑶的心猛地一沉。 她抽出腰间的短刀,脚步未停,对著里面喊:“老头!你在里面吗? 前方传来打斗声。 “师父!”阿瑶大叫一声,短刀脱手而出,直刺对方的后心! 刀锋没入身体的瞬间,那人猛地回头。 一张和林涧有七分相似的脸,却布苍白青紫,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 林棠! 阿瑶的刀插在她肩上,却像扎进烂木头,毫无阻滯,林棠歪了歪头,猛地一甩手臂,阿瑶被一股巨力掀飞,重重撞在洞壁上。 第128章 以血餵刀 阿瑶撞在洞壁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她迅速翻身而起,短刀横在胸前,死死盯著眼前的林棠——不,应该叫她人傀。 林棠歪著头,漆黑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她,脖颈上的伤口隨著动作裂开,却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暗红色的、薄膜一般的物质在蠕动。 她缓缓抬起利爪,上面沾满了鲜血,接著,传来一声非人的尖啸。 林棠猛地扑来,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阿瑶侧身避过,短刀划过她的手臂,却如同砍进朽木,毫无实质伤害。 “没用,这样伤不可了她。”白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瑶余光一扫,只见他和季爻正被三具同样漆黑眼瞳的人傀围攻,季爻的镜片碎了一半,手臂鲜血淋漓;白老爷子手持一把跟她一样的刀,只是那把刀上面有纹。 “接刀!”白老爷子暴喝一声,猛地將短刀拋向阿瑶。 阿瑶凌空接住,刀入手瞬间,一股灼热感顺著手心蔓延至心口,仿佛这把刀和她有共鸣一样。 白老爷子一边抵挡人傀的攻击,一边说:“为师今天就传你生死刀的最后一招。” “生死刀,左手生,右手死!”白老爷子声音徐徐传来,“这是歷代正统传承之物,接了它,六门从此与你生死与共。” “从现在起,忘记自我的界限,忘记你脑子里的那些招式。记住,你的刀挥的是天地的平衡,阴阳的流传。然后以血餵刀,心隨意动,人刀合一!” 阿瑶握紧刀柄,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 鲜血顺著刀柄流淌,刀身骤然亮起刺目血光。 林棠鬼魅一般的身影再次扑来,阿瑶闭眼,呼吸一滯。 忘招!忘式! 她不再思考如何出刀,而是任由身体本能牵引。 刀光如血月乍现! “唰——!” 林棠的手臂齐肩而断,断面没有鲜血,只有红色的黏膜不停地在鼓动,她发出悽厉的尖啸,踉蹌后退几步。 布置何时,洞穴阴影中又缓缓出现三个人傀,他们是同样的漆黑眼瞳,同样的青灰皮肤,脖颈上皆有一道狰狞伤口。 “怎么又来几个?”季爻咬牙,“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瑶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血珠顺著刀尖滴落。 左手生,右手死。 她忽然明白,这刀本是一对,一把“生”,一把“死”。她手中的那把只是其中一半,只有双刀合璧,才能真正斩灭这些人傀。 三具人傀同时扑来!阿瑶旋身而起,身子在空中划出发残影,她的摄身影快的,只能模糊在黑暗中感受到一丝风动。 第一刀,斩断左侧人傀双腿! 第二刀,劈开右侧人傀胸膛! 第三刀——直取中间人傀咽喉! 剎那间,那些人傀哀嚎著到底不起,没多久,竟然化成了白骨。 但林棠却趁机从背后袭来,尖锐的指甲直刺阿瑶后心! 千钧一髮之际,阿瑶反手一刀,刀身精准格住林棠的利爪,另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一个过肩摔將她狠狠砸在地上! “林棠…你哥找了你三年,”阿瑶喘息著,刀尖划过她的咽喉,“你该安息了!” 林棠漆黑眼珠闪过一丝波动,乾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下一秒,她的身体骤然僵直,倒地后皮肤迅速龟裂,化成一具森森白骨。 洞穴恢復一片死寂。 阿瑶跪在地上,颤抖著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將林棠的遗骸包裹起来。 白老爷子沉默片刻,嘆了口气。 阿瑶抱著那副骸骨,一步步走出那扇门,身后,青铜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缓缓闭合,仿佛从未开启过。 她走到林涧面前,默默地將它递过去。 林涧的指尖微微发抖,他盯著那个包裹,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握紧了拳头。 “走。“林涧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阿瑶伸手扶住他,季爻撑著受伤的手臂跟在后面,三人踩著满地盐晶,一步一步向洞口走去。 洞口突然传来阿杜的喊声,伴隨著引擎的轰鸣,刺目的车灯穿透黑暗。 阿杜本来是开车走远了的,后来觉得留下人家一恶搞女孩子实在不爷们,又冒著风沙冲了回来,索性阿瑶没事,他长长出了口气。 “有人吗?阿瑶姑娘!” 突如其来的喊声撕裂了寂静。 刺目的车灯穿透暮色,阿杜从越野车上跳下来,脸色瞬间煞白:“老天爷!你们……”他的目光落在林涧胸前狰狞的伤口上,声音陡然拔高:“快上车!最近的医院在八十公里外!” 阿杜手忙脚乱地帮他们上车。 二郎神跳上车后厢,衝著洞穴方向齜牙低吼。 阿杜猛打方向盘,车子在沙地上甩出一个急转,轮胎捲起漫天黄沙。 直到引擎轰鸣著衝进暮色,他握著方向盘的手仍在发抖,后视镜里,那片地方正在缓缓塌陷,流沙如同活物般吞噬著那个洞口。 “快开车!”阿瑶吼道。 “你...你们到底遇见什么了?”阿杜的声音发颤,他想起折返时看到的景象:整片沙漠都在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甦醒一般。 阿瑶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沙丘,眼瞳映著一缕鎏光:“一个本应永远沉睡的噩梦。”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手中的短刀。刀身的血光若隱若现,所以,她是个六门立下了契约吗? 忽然,风沙渐息。 三小时后,救援直升机找到了他们。 林涧被紧急送进了手术室,齐福和捲毛赶了过来,两人面色看起来並不好,齐福说:“付小姐让你回个电话,好像开封那边不太顺利。” 第129章 尤其是你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阿瑶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严肃的神情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不远处,齐福的眉头拧成了结,脸上写满焦躁;捲毛时不时抬头望向手术室,眼神里全是忐忑。 “怎么这么久……”捲毛终於忍不住抱怨,声音里带著不安。 齐福抬头瞪了他一眼,语气低沉:“別乌鸦嘴。” 阿瑶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不能乱。 尤其是现在。 终於手术结束,她起身去给付琼回电话。 “你们总算回电话了!我打了整整一天一夜,还以为你们出事了……”付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疲惫和焦虑。 阿瑶靠在走廊墙壁上,听著电话里急促的呼吸声,轻声安慰:“我们这边遇到了一些麻烦,不过现在没事了。林涧受了伤,但手术很顺利,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復。” 付琼终於鬆了一口气,语气依然凝重:“那就好……你们没事就好。” 察觉到她话里的异样,阿瑶直接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找到入口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后传来付琼略显烦躁的声音:“不太顺利,我们到了之后一直在勘测地形,但始终无法確定具体的入口位置。黄河改道不是小事,牵涉的范围太广,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遇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阿瑶眉头微皱。 “勘测仪器频繁失灵,尤其是在靠近河岸的某个区域时,指针会疯狂旋转,完全无法正常工作。更诡异的是,我们派出的无人机在飞过那片区域时,信號突然中断,最后坠入了河里。” 付琼又说,“昨晚还有队员说,看到了河面上有黑影游动,但等我们赶过去时,什么都没发现。” 想到在盐池遇到的一切,阿瑶思索了下说:“听起来像是某种干扰,或者是附近的能量场在作祟,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这边处理完,儘快过去支援。” “也只能这样了。”付琼嘆了口气,“对了,林涧的伤……需要多久才能恢復?” 阿瑶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医生说至少需要两周,但我估计他躺不了那么久,他一向閒不住。” 付琼苦笑了一声:“那你们注意安全,有任何进展隨时联繫。” 掛断电话后,阿瑶收起手机,转身走向病房。 推开门时,林涧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拿著那枚骨哨仔细端详。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往日的锐利。 “付琼那边出问题了?”他头也不抬地问道,显然听到了她刚才的对话。 阿瑶点点头,將付琼说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 林涧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將骨哨握在手心,沉声道:“我们不能等两周,明天就出发。” 阿瑶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她直视著林涧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说好了,这件事之后,到此为止。” 林涧眼神一暗,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阿瑶太了解这种眼神了,那里面裹挟著太多东西:愤怒、痛苦,还有刻骨的恨意。 她当然明白,任谁看到妹妹变成那副模样,都恨不得將付生千刀万剐,把他珍视的观音泥碾成齏粉。 但这一路走来,光是这一个地方就已经伤亡惨重。 “六门的事,我会做个了断。”阿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没必要再搭上更多无辜的人。” “你的伤经不住折腾,还是好好养伤吧,再说了,你妹妹的遗骨也需要安葬。” 林涧挣扎著起身,伤口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固执地盯著阿瑶:“你知道这件事情,不可能到此为止。付生手里还有观音泥,还会害死更多的人!” 窗外的夜色正浓。 阿瑶背过身去,她的声音近乎冷漠:“林涧,我们说好了的。” “难道我能放任你去冒险?”林涧猛地捶向床沿,监控仪器的警报声尖锐响起,“你就不危险吗?” 阿瑶的手渐渐握紧,她想起洞穴里的那个大鼎,想起师父传授生死刀时凝重的神情。半晌,她终於开口:“这是六门的事情,我自有办法处理,但不是用你这种不要命的方式。” 林涧突然笑了,他扯开病號服,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这一次没要我的命,我就还能继续。” “但我在乎,六门作的孽,没必要再搭上更多无辜的人。”阿瑶倏地转身,鎏金色的眼瞳在暗处灼灼生辉,她顿了顿,却字字分明,“尤其是…你的。” 病房陷入死寂,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林涧望著她紧绷的侧脸,突然意识到,总是冷静自持的阿瑶,此刻身子正在微微发抖。 林涧抬头看她,眼神坚定:“付琼他们拖下去,只会更危险。” 阿瑶沉默片刻,最终妥协:“至少再休息三天,让伤口稍微癒合。否则路上出事,反而会拖累大家。” 林涧盯著她看了几秒:“三天,不能再多。”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 季爻和白老爷子走了进来,季爻的手臂上缠著绷带,但精神看起来不错,白老爷子则是一副精神抖擞样子,手里还拎著一个盒饭。 “聊什么呢,这么严肃?”白老爷子见气氛不对,赶快岔开话题,“阿瑶,你两天没睡了,先吃点东西休息吧。” 阿瑶伸手接了盒饭,欲言又止地看向他。 两人出了病房后,阿瑶將付琼那边的情况又说了一遍,白老爷子听完后摸了摸鬍子,若有所思:“黄家小子不是跟著嘛,据我所知,他是黄家这一代的翘楚,堪舆应该不难。” 阿瑶喃喃:“黄河改道……看来那边比我们想像的还要麻烦。” 白老爷子点头:“目前来说,確实不同寻常,我们得儘快赶过去才行。” 第130章 水下发光 阿瑶看向师父:“那准备好车和物资,明天出发?” 白老爷子点点头,转而又盯著阿瑶的脸,忽然问她:“你和那林小子吵架,刚就是为这个?” 阿瑶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医院去安排。 除了医院后,她再次摸出手机,给付琼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天到,保持联繫,你一切小心。” 发完消息,她望向窗外的夜色,又想起来有事还要问白穆,转身又折回了医院。 阿瑶到医院时,走廊的灯光已经调暗,只剩下几盏应急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推开病房门时,白穆正看著著自己空荡荡的腿出神,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像是蒙著一层雾。 听到动静,白穆缓缓抬头:“这么晚了,有事?” 阿瑶走到床边,顺著他的视线看向那条断腿:“我来看看你。” 两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瑶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突然低声道:“虽然我是咎由自取,但…谢谢…” “你还好吗?”“阿瑶走到他床边坐下。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我昏迷的时候,”阿瑶终於打破沉默,“观音泥到底是怎么被毁的?还有……”她顿了顿,“我的血为什么既能解开封印,又能封印观音泥?” 白穆的目光从腿上移开,落在阿瑶脸上,他的眼神复杂,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更遥远的东西。 “我也是偷听到的,”白穆缓缓说,“六门双生子特殊,是委蛇的真正传承。” 阿瑶心头一震。 这个答案出乎她的意料,却又莫名她的一些猜想,比如她天生的金色瞳孔、天生的寻尸天赋。 “付生说,当年女媧娘娘陨落前,”白穆继续道,声音低沉,“將最后的力量一分为二,分別赐予了委蛇两首,让二人继续守护女媧人族。”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阿瑶下意识要去扶,却被他抬手制止。 “而你,”白穆直视她的眼睛,“是千年来唯一一个,继承了委蛇黄金瞳的人,你的血既能净化观音泥中的邪气,又能重新封印它的力量。” 梦境中的碎片突然串联起来——那些皮革裹身的人、抬进山谷神秘箱子、还有山谷里那个蛇尾…… 但还是哪里不对劲,阿瑶將沙窝镇老头的说的故事,又跟白穆讲了一遍,在这个版本里,明明委蛇並非是个六门说的那样。 白穆听完阿瑶的讲述,眉头深深皱起,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一声:“或许……我们都被困在各自的传说里了。” 他撑著身子坐直了些:“守门人说的委蛇,和我们六门记载的委蛇,可能本就是一体两面。” “什么意思?”她声音发紧。 “一体两魄。”白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就像阴阳双鱼,相生相剋。传说中委蛇本就有双首,一个恶,一个善。守门人说的那个食人祭祀的,恐怕是『恶首』,而六门世代供奉的,则是『善首』。” “付生早就知道,所以他才不想我活著?”她声音发紧,“那我和付琼…会不会……” 白穆接上她的话,眼神复杂:“这只是我的猜想,也许事情不是这样子,否则以她的血脉,付生能不利用她?” 话未说完,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白老爷子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你们在说什么?” 阿瑶猛地站起身:“师父,您早就知道是不是?关於委蛇,关於我和付琼……” 白老爷子沉默了片刻,突然长嘆一声:“罢了……明天路上再说。”他转向白穆,眼神凌厉,“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付生那边你该知道怎么说吧?” 白穆惊得瞪大了眼:“爷爷?您不是……” “別叫我爷爷。”白老爷子冷哼一声,“我可没有你跟白庆这种不肖子孙。” 阿瑶打断两人:“所以那天我昏迷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昏迷时,或许是体內血脉自动觉醒。”白穆偷偷瞥了眼老爷子,又转而回答问题,“我亲眼看著你亲手捏碎了观音泥,周身都是紫色的光晕,盐洞坍塌时,你被那团紫气包裹著——毫髮无伤。”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树影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阿瑶感觉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 “可我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混沌,甚至还做了个梦?” 白穆声音透著疲惫:“也许,这意味著你的血脉还未完全觉醒,只是这中间的很多事情,都失去了记载。” 阿瑶从白穆病房后出来时,遇上了一脸阴沉的齐福。 他大步走向阿瑶,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愤怒:“警方把二丫带走了,采了血样,正在帮她找家人。”他狠狠啐了一口,“那个老东西,什么守门人,其实就是个扭曲的变態!” 阿瑶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明天我们就出发去黄河。” “什么?”齐福猛地抬头,“不是说好三天后吗?林涧那伤……” 他忽然反应过来:“所以,你不打算带他?” “他需要养伤。”阿瑶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等我走了,安排一下先送他回家养伤。” 齐福急得直搓手:“可他那脾气,要是知道……” “所以別让他知道。”阿瑶直视齐福的眼睛,“等他伤好了,再说吧。”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齐福回头看了眼,压低声音:“你觉得我拦得住他?” “这次不一样。”阿瑶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妹妹的事……需要时间消化。” 齐福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 他想起刚才病房里,林涧盯著天板的眼神,任谁看了都难受。 “行吧。”齐福揉了揉太阳穴,“好在付琼和黄巽在那边,你们每天报个平安给我们。” 夜色更深了。 阿瑶站在医院门口,她拿起手机看,是付琼刚发来新消息:“河面出现漩涡,无人机拍到水下有东西在发光。” 阿瑶键入信息:“有视频画面吗?” 第131章 出发开封 阿瑶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付琼发来的视频文件。 画面剧烈晃动,无人机视角带来俯衝和旋转感,镜头扫过浑浊翻滚的黄河水,浊浪裹挟著泥沙,几乎看不清任何细节。 紧接著,画面聚焦在一片湍急的漩涡水域,镜头瞬间被浑浊的泥水吞没,屏幕变得一片漆黑,只有水流声从扬声器里传出。 就在她以为视频结束时,那片黑暗处,突兀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极其微小,在昏黑泥水中,像一只萤火虫。 它並非静止,而是在浑浊的水流中若隱若现,时而微弱地几乎熄灭,时而又顽强地闪烁一下,那片水域没有被照亮,反而显得那个漩涡更加深邃、漆黑。 阿瑶的呼吸一滯。 她放大画面,试图仔细看一下,但徒劳无功。 浑浊的河水像一层厚厚的幕布,那东西不是探照灯,也不像水生物,更像某种……沉睡在河底淤泥深处、不可名状的东西。 她立刻回復付琼:“看到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片刻,她又补充了一句,“绿光位置?持续多久?还有其他异常吗?” 发完信息,阿瑶深吸一口气,往医院隔壁的酒店走。 按理说两天几乎没睡了,她应该沾著枕头就能立马睡去,但那点绿光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盐池的经歷,白穆口中“一体两魄”,盘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终於迷迷糊糊睡著时,她又想起,她问白穆的那个问题。 “白穆,你到底是图什么?付生那种人,你也跟?” 同一时刻,寂静的病房里,白穆躺在黑暗中,断腿处的幻痛一阵阵袭来。 阿瑶离开前那句质问,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上: 图什么? 他闭上眼回想,医院的消毒水刺鼻,却盖不住记忆深处那股阴冷潮湿,那是六门祠堂的味道。 他是白家的污点,是白庆酒后放纵的產物,一个连名字都带著耻辱烙印的私生子。 从记事起,他就像角落里无人打扫的灰尘,被忽视,被排挤。白薇可以肆意嘲笑他,当家主母眼里只有厌恶。 白庆?那个名义上的、自私自利的父亲,只会冷漠地视而不见。 他记得那一年高烧,他独自蜷缩在冰冷的偏房里,无人问津;记得因为练习扎纸慢了一步,被罚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整夜;记得那些窃窃私语、鄙夷的眼神,像针一样扎满全身。 白家很大,很显赫,但从来没有一丝温暖属於他,他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搁浅在那个家挣扎喘息。 直到……付生出现。 那是六门的一次聚会上,他照例被挤在角落。 那个在六门举足轻重、连他父亲都忌惮几分的付生,却端著酒杯,径直走到了他面前,没有鄙夷,没有忽视,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带著欣赏的口吻说:“白家小子,我看了你的纸扎,很有想法。可惜,白庆不上心,埋没了人才。” 那一刻,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 付生的目光里,有他从未看到过的“看见”,付生会给他一些白家绝不让他接触的秘术;会在六门子弟面前,不经意地夸他某个“独到的见解”;甚至在他被白庆责罚后,派人送来伤药和吃食。 他说:“忍辱负重,方成大器”。 那道光,是付生亲手点燃的。 它虚假吗?白穆比谁都清楚他的冷酷,也知道他在利用自己,知道那点“欣赏”的背后是充满算计。 但是……在那个绝望、几乎要溺毙的时光里,那束光,確確实实曾经照亮了他。 它照亮了他被践踏的自尊,给了他一个方向,一个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向。 哪怕知道前方是悬崖,他也忍不住,想靠近那点虚假的温暖,因为他的身后,是足以冻毙灵魂的冷酷。 “我不是是非不分……”白穆在黑暗中无声地呢喃。 他尝到了苦果,付出了断腿的惨痛代价。 他艰难地侧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钢筋水泥的窗户,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付生的网,早已张开。 而自己,曾经也是那网上的一个结。 他有一种奇异的,接近解脱的平静感,他这条被利用又丟弃的残鱼,最终又会沉向何处? 翌日一早,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 阿瑶几乎是弹坐起来的,整个人带著未散的疲惫,和本能的警觉。 窗外天刚蒙蒙亮,城市还笼罩在一片沉寂的灰蓝色里。 一把抓过手机,屏幕显示是阿杜。 阿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因为惊醒而翻涌的一丝烦躁,接通电话:“阿杜?” “阿瑶,我到了,在酒店楼下。”阿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地平稳可靠,“白老爷子已经起了。” “好,这就下来。” 阿瑶掛了电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迅速起身,动作利落地洗漱。因为连续的睡眠不足,镜子里的她,眼周泛起了一圈明显的乌青。 但神经依旧像拉满的弓弦,丝毫不敢鬆懈。 走出房间时,白老爷子早就等在走廊里了。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旧褂子,手里拎著个小布包,精神矍鑠得不像个90高龄的老人。 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没说话。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有些凝滯。 “师父,”电梯下行时,阿瑶终於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清晰,“昨晚白穆说的……” “车上说。”白老爷子打断她,语气平淡,“路还长。” 阿瑶抿紧了唇,將未尽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师父的谨慎,也明白有些事,確实需要一个更安全、更私密的空间。 走出酒店大门,冷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睏倦。 阿杜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就停在路边,他站在车旁,看到他们出来时,立刻拉开后座车门。 “阿瑶,老爷子。”阿杜招呼道,目光在阿瑶脸上停顿了一瞬,“都上车吧,东西都放后备箱了。” 白老爷子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辛苦你了,阿杜。”阿瑶低声道谢,也坐进了后座,“老爷子身份有点麻烦,飞机走不了,只能辛苦你一趟,开车送我们去开封。” 阿杜瞭然地点点头。 车子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很快匯入稀疏的车流。 第132章 故事应景 车內一片安静。 白老爷子闭目养神,似乎真的在抓紧时间休息。 阿瑶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街景。高楼大厦渐渐被拋在身后,视野开阔起来,天际线泛起了鱼肚白。 她拿出手机,再次点开付琼发来的那个视频。 在顛簸的车厢里,画面更加模糊晃动。 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那一点在浑浊泥水中顽强闪烁的绿芒…… “老爷子,”阿瑶打破了沉默,他打开了车载收音机,调到一个新闻频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后座,“……关於那个异常漩涡……” 白老爷子缓缓睁开了眼,浑浊的眼底晦暗不明,只有凝重,他没有看看阿瑶,目光似乎穿透了车窗,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黄河底下暗气翻涌,压著的东西……不安分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再加上,付生那老鬼在暗处搅合……哼,能太平才怪。” 他顿了顿,终於侧过头,目光落在阿瑶脸上,锐利得让她心头一凛。 “丫头,那件事只是猜测,”白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阿瑶心上,“关於『双首』,关於……你和琼儿的事,我始终认为事在人为,你也不用太过焦虑。” 阿杜识趣地將电台声调低了些,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 “师父,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的声音沙哑。 窗外,临夏的苍凉的戈壁滩渐行渐远,慢慢被起伏的黄土高原取代,天空灰濛濛的,乌云低垂。 阿杜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打破了车內的沉寂:“阿瑶,老爷子,咱们这趟路可不近。从吴中到开封,走高速少说也得一千一百多公里,保守估计得开上14个小时。”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塬梁沟壑,白老爷子闭目养神,仿佛入定,阿瑶则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人不是铁打的,车也得喘口气。”阿杜继续道,声音带著些困顿,“我琢磨著,中午前后咱们能到西安,顺路看看十三朝古都,然后在那边吃个午饭,歇歇脚,加满油,下午再一口气开到开封,怎么样?” 西安? 阿瑶心头漾开一丝涟漪,那座千古名城,埋葬了无数帝王將相的城市。 白老爷子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阿瑶也轻轻点头:“听你安排,阿杜。” 车內又恢復了安静。 阿杜为了提神,也为了缓解车里压抑的气氛,打开了话匣子。 “说到西安,那可真是……嘖嘖,遍地都是故事。”他语调轻鬆起来,“秦始皇的兵马俑,那叫一个壮观,站坑边上,感觉那兵都要活过来似的。还有那大雁塔,玄奘法师取经回来放经书的地方,佛光普照啊。” “吃得也讲究,肉夹饃,得是腊汁肉,肥瘦相间,剁得碎碎的,夹在刚出炉的白吉饃里,一口下去,香得掉眉毛!还有羊肉泡饃,得自己一点点掰,掰得越小越好,泡进滚烫的羊肉汤里,那滋味……嘖,等下到了,我带你们去尝尝地道的老店。” 他滔滔不绝地讲,试图驱散旅途的疲惫。 “不过啊,”阿杜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神秘兮兮的味道,“这古都底下埋的东西多,故事也多,有些……可就不那么光鲜了。” 阿瑶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我有个跑长途的哥们儿,专跑秦川到豫南这条线。”阿杜的声音在引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他说前些年,西安修地铁,挖到过不少邪门玩意儿,最出名的是那尊『镇河铁牛』。” “镇河铁牛?”阿瑶下意识重复。 “对!据说唐朝那会儿,黄河有条支流老是泛滥,淹死不少人。官府就请了高人做法,铸了一头巨大的铁牛,沉在河底最凶险的地方,用来镇住河里的『东西』。”阿杜绘声绘色地讲,“那铁牛铸得特別狰狞,牛角冲天,眼睛瞪得铜铃大,沉下去后,还真就太平了几百年。” “后来呢?”阿瑶追问。 “后来啊,朝代更迭,战乱不断,那河也改了道,铁牛就埋在淤泥里,没人记得了。”阿杜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寒意,“直到修地铁,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哐当一声,硬是挖断了那铁牛的一只角!好傢伙,当时在场的人说,明明是大晴天,忽然乌云压顶,断口还有一股子腥臭味,像烂了几百年的鱼虾。” 车內一时寂静无声。 “更邪门的是,”阿杜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那之后没多久,负责清理铁牛的几个工人,接二连三地出事了。一个晚上莫名其妙掉进还没灌水的基坑里淹死了,水才刚没过脚踝啊。” “另一个在搬运过程中,被脱鉤的钢丝绳拦腰扫过……还有一个,据说回家后就开始胡言乱语,说河里有东西在叫他,最后疯疯癲癲地跑到河边,一头扎进去,再也没上来……” 阿杜顿了顿,自己脖子上也冒出了寒意:“有人说,是挖断了铁牛的角,坏了事儿,把河底下的东西给惊动了,它在找人『填命』呢。后来做了好几场大法事,但那铁牛却不翼而飞了,至於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故事讲完,车內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窗外,黄土高原的沟壑,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更加荒凉。 阿瑶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凉。 镇河铁牛、断角、黑气,这些和那个诡异的绿光,会不会有关係? 阿杜訕訕地笑了笑:“咳,都是些民间瞎传的怪谈,听听就算了,提提神……” 就在这时,阿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付琼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绿光范围扩大了,漩涡中心……好像有东西在动。” “师父……”阿瑶將手机给师父看,对上了白老爷子深邃的目光。 白老爷子笑笑:“丫头,阿杜讲的故事,倒也应景。” 第133章 人为的决口 店堂里人声鼎沸,几个老头围坐一桌,饃掰得又快又碎,指甲盖大小,一边掰一边用本地腔高声諞著閒传:“额说老王,你娃今儿个这饃掰得美滴很么!一看就是老吃家!” 阿瑶掰著手里硬实的飥飥饃,饃块被她掰得大小不一,她的心思显然不在吃的上,目光不时飘向窗外。 “黄河啊……”白老爷子提起刚才阿杜的话题,“『善淤、善决、善徙,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不是说著玩的。它每一次改道,都是翻天覆地,尸横遍野。” 阿杜倒是吃得投入,呼嚕嚕吸著滚烫的汤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里学著老头们:“嘹咋咧!这汤,美滴很!” 阿瑶也停下了掰饃的动作。 店小二端著堆满空碗的大托盘,灵活地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吆喝著:“油泼辣子蒜!谁要油泼辣子蒜!” “最早能说上的,是禹王治水。”白老爷子掰好了饃,將碗往前一推,“那时候洪水滔天,怀山襄陵,大禹带著人,凿龙门,通积石,把淤塞的水道一条条打开,最后固定下来的那条道,后人叫它『禹河故道』,经河北沧州入渤海。” 他夹起一块煮得软烂的羊肉,却並不急著吃。 “可黄河野性难驯。安稳了几百年?一千年?到了南宋建炎二年……”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去,带著一种冰冷的寒意,“金兵铁蹄南下,兵临汴梁城,守將杜充,为了阻挡金兵,竟下令掘开了黄河大堤。” 门口烤串的炭火噼啪作响,升起一缕青烟。 “人为的决口啊……”白老爷子嘆息一声,那嘆息里裹著悲愴,“洪水如脱韁的野马,夺泗入淮,滔天的浊浪,淹没了淮北千里沃野,多少人畜、田舍、城郭……瞬间化为泽国鱼鱉,那水患,整整肆虐了七百多年!七百多年啊!” 他的筷子重重敲在碗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引得邻桌侧目,老爷子毫不在意:“杜充以为能挡住金兵,结果呢?那滔天的洪水,淹死的是我中原的百姓,尸横遍野,饿殍满地,瘟疫横行……” 阿杜倒吸一口凉气:“七百多年?那得死多少人……” “尸骨填平了洼地,千里沃野成了鬼哭狼嚎的沼泽。”白老爷子语气森然,“更有人说,那滔天的怨气,和沉在河底的东西搅在一起,让那片水域……变得不太平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时间再跳到民国二十七年,小鬼子打到了中原,兵锋直指郑州,国民政府那位委员长,想学杜充,下令在园口炸开了黄河大堤。” “又决口?”阿杜惊得差点站起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白老爷子点点头,“这次是为了阻挡日军机械化部队,洪水是衝垮了鬼子的前锋,淹没了豫东、皖北、苏北大片土地。” “但代价呢?八十多万人葬身,上千万人流离失所。大水过后,满目疮痍,瘟疫横行,那惨状……”他摇了摇头,仿佛不忍再回忆,“同样是人为决口,同样是滔天大祸,这黄河的水,沾了太多不该沾的血,压了太多不该压的怨。” “造孽啊!”阿杜楠楠重复。 羊肉泡饃的香气诱人,却再也驱不散三人的沉重。 歷史以这样残酷的方式在轮迴,而他们即將前往的开封,正是歷史上黄河决口改道的重灾区。 “师父,”阿瑶的声音有些发乾,她想起了那漩涡中诡异的绿光,“您说……这黄河底下,除了泥沙,除了洪水,除了那些枉死的怨气……到底还压著什么?” 白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喝了一口汤,浑浊的眼睛望向店门外,乌云沉沉地压著这座古城,隱约可见的钟鼓楼轮廓。 “压著什么?”他喃喃道,他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这黄河的水,既能滋养万物,也能……唤醒沉睡的东西,尤其是,当有人刻意去搅动的时候。” 他意有所指的话,让阿瑶心头猛地一跳。 “快吃吧。”白老爷子收回目光,语气恢復了平常,拿起一块褐红的蒜,丟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吃完赶路,开封那边……怕是等不及咧。” 阿杜扒拉了几口泡饃,此刻却味同嚼蜡。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阴沉了。 街边一个卖甑糕的小推车旁,收音机里正咿咿呀呀地唱著苍凉的秦腔。 吃完饭后,越野车重新上路。 阿瑶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撕破了车內的安静,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心头一紧——林涧。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还没放到耳边,林涧压抑著巨大怒火:“阿瑶!你人呢?” 他的声音带著虚弱的喘息,但那股子被欺骗的暴怒,隔著听筒都能感受到。 “我在路上。”阿瑶的声音平静无波。 “路上?”林涧的声音陡然拔高,紧接著是一阵剧烈的呛咳,夹杂著监控仪器短促的警报声,“咳咳……你骗我……你答应我三天!齐福支支吾吾,我就知道……” “你需要养伤。”阿瑶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陈述一个事实,“你的伤经不起顛簸,贯穿伤再崩开就是气胸。” 林涧怒吼,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那是普通玩意儿吗?” 阿瑶能想像出病房里的情景:林涧脸色惨白,胸口绷带下是狰狞的伤口,他的眼睛一定布满了血丝,满是怒火。 “林涧,”她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盐洞的教训还不够吗?衝动只会送命。”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许久,久到阿瑶以为信號断了,林涧的声音才再次传来,那是一种强行压抑,带著疲惫的无力感:“……好,好得很。阿瑶,你够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你给我听著,活著回来。你要是敢……敢像棠棠那样……”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嗯。”阿瑶只回了一个字。 电话並没有立刻掛断,背景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是季爻压低了嗓门的劝解:“老林,你冷静点,別扯著伤口!……阿瑶?阿瑶你还在听吗?” “在。”阿瑶应道。 季爻的声音清晰了些,带著无奈:“你別理他,他差点把病房掀了,医生说了,他那伤位置太险,西北这边医疗条件跟不上,我现在就给他转去江北的军区总院,不然落下后遗症,会影响心肺功能。” 阿瑶对著话筒,声音放低了些:“知道了,照顾好他。” “放心,有我在。”季爻的声音沉稳可靠,“你们……千万小心。” 电话终於掛断,阿瑶轻声对阿杜说:“加速,阿杜,天黑前,我们必须赶到开封。” 第134章 定水符 夜阑人静,终於到了开封,雪而已如期而至。 起初,那雪粒如细沙,扑簌簌地轻轻敲打著车窗;后来雪便渐渐密了,浓了,似天地间铺满了白绒,从漆黑的天穹纷纷扬扬地坠下,层层叠叠覆盖了城墙,和汴河的水面。 付琼发来的定位,在城郊一个废弃的黄河水文观测站。 车子在湿滑土路上顛簸前行,车灯勉强劈开雪帘,照亮两旁被洪水反覆冲刷的堤岸轮廓,以及大片倒伏、浸泡在泥水中的芦苇丛。 观测站孤零零地矗立在河滩边缘,几间低矮的平房,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 车刚停稳,平房的门就被猛地拉开。 付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的目光越过阿瑶和白老爷子,扫向车后:“你们总算到了!林涧呢?他没来?” “他伤没好,转院去江北了。”阿瑶打断她,跳下车,雪粒子立刻砸在脸上,“情况怎么样?” 付琼眼神一黯:“情况不太乐观,跟我来!” 她转身衝进观测站。 屋內收拾得还算乾净整洁,地上是各种勘测设备,屏幕大多漆黑一片,或是闪烁著乱码。 黄巽面色沉静,正蹲在一个声吶屏幕前,眉头紧锁。看到白老爷子进来,他立刻起身,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白爷爷,您来了。” “黄家小子,看出什么名堂了?”白老爷子直奔主题,目光扫过屏幕。 “很诡异,白老。”黄巽指著屏幕上河床底部,和一片不断扩散的阴影区域,“我们之前一直无法精確定位,是因为这片区域的磁场和能量场极其紊乱,所有仪器靠近就会失灵。” “但就在刚刚,紊乱突然稳定了下来,或者说,被某种力量强制压住了。”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您看,就在这个位置,原本是河床最深的淤积区,现在出现了一个『空洞』结构,能量读数高得离谱,而且……正在持续增强。” 屏幕上,一个不规则的区域嵌在河底,中心位置有一个绿色光点在闪烁。 “绿光是从哪里透出来的?”阿瑶盯著那个点。 “对!”付琼的声音发紧,“而且就在刚才,那光点……好像动了!” 画面中,那点绿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移动,从河床深处向上抬升,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隨著它的移动,屏幕上的声吶图显示,那个规则的“空洞”边缘,似乎有无数细小的触鬚在蠕动。 “那个洞它在『动』?”阿瑶的心猛地一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不止如此,”黄巽的声音凝重,“伴隨绿光移动,我们还捕捉到一种极低频的震动波,非常规律……像心跳,又像某种……巨大的脉动。这震动波正在影响水流,漩涡的吸力在急剧增加!”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观测站破旧的窗户“哐当”一声巨响,被外面骤然加强的风雪拍打,寒意的风从破口灌入,吹得应急灯剧烈摇晃。 “是观音泥!”阿瑶低低出声。 只有它,才有紊乱的能量,也只有它,想要衝破九鼎的压制。 “天气太冷,我们无法下水。”黄巽又补充,“水流也急,漩涡虹吸力太大,常规潜水设备下去就是送死。” “必须下去!”阿瑶的手按在短刀上,刀柄冰冷,却仿佛与她血脉相连,传递著一种奇异的温热感。 白老爷子沉吟:“善首恶首……这河底的东西,是衝著你们姐妹来的,付生想用你们,彻底打开这道『门』。” “开封悬河,自古便是大凶之地!”白老爷子的声音穿透风雪,“『悬河悬河,怨气成涡』,古人筑堤坝、铸铁犀、埋镇物,就是要断『以怨养怨』的根源。” 他指著声吶屏幕上:“观音泥性邪,不仅紊乱磁场,同时,也在用这股庞大的怨气,衝击九鼎残存的力量。它想用悬河积攒的怨煞,彻底衝垮九鼎的束缚。” “可是老爷子!”黄巽看著外面,“这冰水漩涡……怎么下去?” 白老爷子双眼锐利如鹰:“黄家小子,寻龙点穴的本事,你黄家没丟吧?看这河床地脉!那『空洞』看似移动,实则是被地底一股暗流裹著往上拱,它在找最薄弱的『窍』。” 他的手指向一处相对平缓区域:“看这里!水势迴旋,淤沙成丘,形如『臥尸抱珠』!怨气淤积最重,水脉在这地方被淤沙阻隔,形成天然的地气『盲眼』。” 黄巽精神一振,猛地推开半扇窗。 寒风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死死盯著外面被大雪覆盖的河面,嘴唇无声翕动,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掐算。 “坎位伏吟…水龙惊蛰…吉门在…”他口中念念有词,目光穿透漫天风雪,搜寻地脉走向。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指向几乎无法辨別的方位:“东南偏巽位,距岸约七十丈,水下淤泥层最厚处,就在那丛倒伏芦苇下面,寅时三刻,地气沉浮交匯,水势稍缓,是唯一能短暂压制那漩涡的时间。” “寅时三刻…”白老爷子抬眼看了看时间,“时间紧迫!黄小子,靠过来,我教你定水术。” 黄巽立刻上前,单膝跪地,仰头肃然。 白老爷子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食指,粗糙的指尖未沾点墨,凝聚起一点温润如水的月白色微光,在黄巽手掌心飞快地勾画起来。 指尖划过,皮肉无伤,是灼热感。 並非任何文字,而是由无数蕴含水之流动,山岳沉凝的奇异意蕴,隨著最后一笔落下,符籙骤然一亮,隨即光芒內敛,只留下一片灼热感。 “这是『定水符』!”白老爷子面色凝重,“非纸非墨,用意念引水精地魄为基,以你精血为引,寅时三刻准时拍入巽位河心,可以暂时定住漩涡核心。” “定水符…一个时辰…”黄巽重重点头:“黄巽明白,定不负所托。” “阿瑶!付琼!”白老爷子转向姐妹俩,“装备!” 一切无需多言。 付琼拖出两个沉重的防水装备。 姐妹俩动作迅捷,飞快地套上特製的加厚抗压潜水服。氧气瓶、头灯、水下通讯器、压力表…一件件装备被迅速检查、佩戴。 阿瑶的短刀绑在小腿外侧,刀柄的温热透过潜水服隱隱传来。 付琼则是把软鞭穿在了腰上。 “通讯保持畅通,隨时报告情况。”黄巽调试著手中的接收器,“声吶会尽力锁定你们的位置,但干扰太强,可能隨时中断。” 第135章 被埋的宫殿 阿瑶拉上密封拉链,面罩后的眼神冷静而决绝:“明白,一个时辰內,要么找到它,要么撤。” 她看向付琼,她眼神同样坚定,用力点了点头。 寅时將近,观测站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破窗被吹得哐当作响,呜鸣的风声如同鬼哭號子。 “走!”阿瑶拉开沉重的铁门。 外面一片漆黑,车灯勉强照亮一小片河滩,冰冷的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夹杂著风雪呼啸。 姐妹俩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河岸。 河水在黑暗中翻滚,借著车灯的光,能看到河心位置,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吞噬著周围的水流,发出沉闷的轰隆声,仿佛深渊巨口。 黄巽紧隨其后,他站在岸边,左手紧握,掌心那“定水符”的位置灼热滚烫。 他盯著腕錶上的秒针,又抬头望向东南巽位的漩涡中心。 阿瑶和付琼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那暗流中,冰冷瞬间包裹全身,沉重的装备带著她们迅速下沉。 头灯的光柱在浑浊的水中劈开微弱的光路,照出无数翻滚的泥沙,和破碎的水草残骸。 水流的撕扯力巨大,仿佛要將她们拖向那漩涡深处。 声吶屏幕上,两个小红点,正朝著那个巨大“空洞”前进。 冰冷刺入骨髓。 水流的撕扯力远超想像,她们並非直线下潜,而是被狂暴的暗流裹挟著,像狂风中的落叶极速旋转、翻滚。 阿瑶死死抓住一块淤泥里的沉船龙骨,稳住身形。 通讯器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和黄巽焦急的呼喊:“…阿瑶…付琼…位置…稳住…干扰…强…” “收到…在…稳住…”阿瑶的声音有些变形。 她看向付琼,见她正用软鞭缠住另一根另一侧沉船,勉强固定住了自己。 那个幽绿的诡点,就在她们下方不远,但在浑浊的水中,肉眼根本无法分辨那个“空洞”的边缘。 只有那点幽绿的光,如同深渊巨兽的独眼,在泥沙翻涌中时隱时现。 她们顶著暗流,手脚並用地向下攀爬。 头灯昏黄的光晕扫过,破碎的陶片、锈蚀的几乎只剩轮廓的铁锚、半掩在泥里的森白骸骨,又迅速被新的泥沙覆盖,仿佛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吐出残骸的巨大坟场。 突然,付琼的头灯光扫过一片区域,她猛地停住,通过通讯器急促地低呼:“阿瑶!看那边!” 阿瑶循著光望去,头皮一麻。 淤泥之下,並不是河床,而是……一片巨大的基座,它斜斜的立起著,由无数巨大条石垒砌而成。 条石巨大无比,表面是厚厚的淤泥和水藻,边缘能看出人工雕琢的轮廓,它深深插入河床,像是被巨力掀翻的建筑的根基。 断裂的石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基座旁,柱身上的奇异纹路早就被水流磨蚀了大半。 幽绿的诡光,正是裂缝中透出来。 裂缝边缘,“蠕动触鬚”在浑浊的水中有了具象——那不是生物,是无数根纠缠在一起的须状东西,看起来黏腻湿滑。 它们从裂缝深处蔓延出来,像活物一样在条石缝隙缓缓摆动,更诡异的是,隨著绿光的脉动,那些根须也隨之微微膨胀、收缩,如同巨大心臟在搏动。 光柱扫过基座的更远处,一些庞大的阴影轮廓在水中若隱若现。那是一段半埋在泥里,刻著狰狞兽首的残破石樑。 浑浊的水流扭曲了光影,依稀可见飞檐斗拱的屋脊。 “不是空洞…是…一座被埋的…宫殿?”付琼难以置信,通过通讯器传来,夹杂著水流沉闷的咕嚕声。 阿瑶想起白老爷子的话——“以怨养怨”! 这座古老的宫殿,或许是古人镇河的庙宇,或许是前朝沉没的行宫。 周围白骨森森,承载了巨大的怨念,正是滋养“观音泥”的温床。它不仅寄居在这里,更是將它作为的巢穴。 那些根须,就是它延伸出来,汲取怨念的触手。 “绿点在移动!它…好像在移动!”付琼盯著那绿光,它正沿著裂缝內壁向上方挪动,速度不快,但目標明確——上方,正是那疯狂旋转漩涡。 “跟上!”阿瑶当机立断。 两人奋力游向那巨大的裂缝,靠近时,一股混合腐败香的腥甜气扑面而来。 裂缝边缘的根须,似乎感知到了活物的靠近,摆动得更加“热情”,甚至有几根试探性地向她们伸来,带著冰冷的粘腻感。 阿瑶毫不犹豫,短刀瞬间出鞘,精准地斩断了几根伸来的根须。 被斩断的根须断口,飘散在水中,很快又重新癒合起来。 一股强烈衝击波扩散,脑子像是传来无数亡魂的哀嚎声。 “小心!別被缠上。”阿瑶厉声警告,同时挥刀开路。 付琼的软鞭也啪啪作响,鞭梢在水下激起沉闷的爆音,將靠近的根须抽打散去。 她们艰难地挤进裂缝。 裂缝內部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大很多,倾斜的巨石构成了扭曲的通道,头顶是压迫下来的巨石,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四周的条石缝隙里,密密麻麻全是蠕动的根须。 那点绿光就在前方不远,在根须丛林的深处,像一个邪恶的灯塔。 光柱穿透浑浊的水,扫向通道两侧。 阿瑶感到一股寒意直衝颅顶。 墙壁上,並非光禿禿的条石。 在淤泥和水藻的覆盖下,隱约可见巨大扭曲的浮雕,那浮雕的风格狰狞可怖,跟临夏盐晶洞的大鼎上的,截然不同。 並不是具体的生物,而是无数纠缠的人形,肢体变形,面容扭曲,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著,无数双手伸向虚空,无数张嘴无声地咆哮著。 这些浮雕显然出自不同时代,有的古朴粗獷,像是远古先民的悲鸣;有的相对精细,衣服细节依稀可辨,它们层层叠叠覆盖在墙壁上。 而此刻,那些根须,像是寄生的藤蔓,在这些浮雕的缝隙里蜿蜒而出。 整条通道浑浊不堪,伴隨著浮动的根须,扭曲的浮雕,看起来阴森可怖。 “唔……”付琼的乾呕声传来,隔著面罩和水流,也能感受到她强烈的生理不適。 阿瑶短刀握得更紧了,刀柄的温热感烫得惊人,她死死盯住前方那越来越近的绿光。 通讯器的杂传来黄巽的声音:“阿瑶,时间快到了,快返程!”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第136章 是守护者 通道里突然亮起来了,星星点点,五光十色的。 是那些根须上东西,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千上万,像被惊扰的虫群,瞬间点亮了漆黑的通道。 像无数个密密麻麻的眼睛,穿透浑浊的泥水,“注视”著他们两个闯入者。 紧接著,那些缓慢蠕动的根须,彻底被激活,他们疯狂地向阿瑶卷缠而来,水流被搅得更加浑浊不堪,泥浆翻涌。 付琼软鞭甩得密不透风,啪啪的抽击声在水下不断,断掉的根须到处飘散,视线几乎完全被遮挡。 阿瑶挥刀的动作极快,不断地砍向涌来的根须。 然而,实在太多了,根本砍不尽。一根巨蟒般的根须,猛地从浑浊的泥浆中窜出,死死缠住了付琼的脚踝,巨大的力量瞬间將她向后拖拽。 “付琼!”阿瑶惊叫一声,反手一刀扎向那根须,同时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抓她的手臂。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通道尽头那片开阔空间里,猛地爆发出刺目光芒,一股强大衝击波,瞬间席捲了整个通道。 轰——!!! 无形的力量衝击將两人推向石壁,头盔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石雕上,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 强光过后,陷入一片更深的黑暗,那密密麻麻的犹如繁星的东西,依旧注视著她们。 而那核心的绿光,在爆发出强光后,仿佛耗尽了力量,变得异常黯淡,但它移动的速度却骤然加快,猛地窜进了尽头的空间深处,消失不见。 “它…它要跑了!”付琼奋力挣脱,声线拔高。 通道尽头那爆发的衝击波,不仅震退了追击的根须,也似乎短暂地撕裂了空间。 当阿瑶抹掉面罩上的泥浆,勉强恢復视野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她们被那股力量,推入了一个巨大的水下洞窟。 这里並不是纯粹的岩石,有无数漆黑的根系,它们盘结交错,形成支撑穹顶的支柱和墙壁。 这些根系粗壮得超乎想像,表面覆盖著深绿水藻,在浑浊的水中勾勒出庞大的轮廓。 根系之间,堆积著难以计数各类骸骨——人类的头骨、肋骨、肢骨,牲畜的骨架,甚至还有巨大鱼类的脊椎和鰭骨。 这些骸骨年代各异,有的已经石化发黑,有的还是新鲜的,它们被水流的衝击挤压,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嵌合在一起,形成洞窟的地基和四壁,散发著浓烈的怨念气息。 顶上是一个三足大鼎! 这鼎庞大无比,通体呈现一种深沉的玄黑色,表面覆盖著厚厚的淤泥和水锈,但依然能看出其古朴庄严的形制。 它並非稳稳放置,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倒扣著,三条粗壮的鼎足如同巨柱刺向上方,鼎口朝下,扣在堆积如山的骸骨之上,仿佛一座山峰,镇压著下方的东西。 在鼎身的中心,一团墨黑观音泥,穿过鼎腹的透出剧暗绿的光芒。 无数粗壮的暗红“血管”,从鼎腹的泥团中延伸出来,它们无视重力,向上缠绕在倒立的鼎足上,向下刺入堆积的万千骸骨堆中。 付琼的声音在通讯器中传来,带著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是…观音泥?它真的被九鼎镇压著?” “应该是。” 这倒扣的姿势,意味著封印被破坏了,观音泥没有被完全镇压,正试图彻底脱离这尊鼎。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黄巽急促的嘶吼:“阿瑶!付琼!快…快回来!定水符…撑不住了,咳…噗——!” 即使在水下,那声压抑不住的呛咳,黄巽强行催动心头血的开始反噬了! 洞窟內异变再生。 巨鼎上那些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鼎身的人脸开始扭曲,一股比之前更强大的吸力,猛地从鼎口向四周爆发。 水流瞬间变得狂暴,无数骸骨碎片被捲起,那些盘结在洞壁上的根系也开始甦醒,疯狂地向她们抽打而来。 “走!”阿瑶当机立断,一把抓住付琼的手臂,短刀在水中斩断几根袭来的根须。 两人奋力向上,向进来时的裂缝游去。 “快!再快!”付琼的软鞭疯狂挥舞,抽开阻碍的根须,氧气消耗急剧增加。 阿瑶咬紧牙关,拼命向上。 就在她们即將衝出裂缝,重新进入宫殿通道的时候。 呼啦啦——!!!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肯定是黄巽的“定水符”失效了。 那被强行压制的漩涡之力,轰然爆发。 水底瞬间浑浊得不能视物,巨大的吸力狠狠砸在她们背上,整个水底宫殿都在剧烈震动。 “抓紧我!”阿瑶厉喝,反手死死扣住付琼的手腕,將短刀狠狠插进裂缝边缘的巨石上。 两人如同狂风巨浪中的小舟,被巨大的水流冲得横飞起来,全靠短刀和软鞭缠住石缝,才勉强没被捲走。 “氧气…快没了!”付琼提醒。 “衝出去!”阿瑶猛地拔出短刀,借著水流的冲势,双脚在石壁上狠狠一蹬,拉著付琼,朝著记忆中的方向而去。 视野完全遮蔽,巨大的水压仿佛要將身体碾碎,两人只能凭藉本能,和最后一丝意志力拼命向上。 肺部火辣辣的痛,意识也渐渐被吞噬。 噗啦! 寒风猛地拍打在面罩上。 两人像被巨力拋出的物体,伴隨著大量河水和杂物,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河滩上。 “咳咳咳!!呕……”两人几乎同时撕开面罩,剧烈的咳嗽,冷气灌入肺部,带来撕裂般的灼痛,也带来了生气。 身后,浑浊的河心,那个巨大漩涡正咆哮著,疯狂旋转,將她们那片水域的泥沙吞噬。 两人回到观测站时,风雪呼啸,屋內的仪器正疯狂地闪烁著。 就在这时,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 狂风暴雨中,一个湿淋淋的身影跌了进来。 那是付琼带来的人,他指向门外,声音嘶哑:“付…付小姐!有人来了!好多……好多人!” “人?”阿瑶心口一滯,难道是守护者? 眾人立刻到门口看,寒风扑面,微弱的灯光中,完全冻结的浅滩上,浊浪翻涌,衝出来一大片人。 第137章 人傀围困 冰冷的河滩上,风雪呼啸,观测站微弱的光线勉强穿透黑暗,勾勒出浅滩上那片令人窒息的景象。 那不是“人”。 或者说,那曾经是人。 上百个僵硬的身影,正从浑浊翻涌的河水中,挣扎著爬了出来。 他们动作迟缓,身上裹满了腥臭的河泥,甚至有些肢体明显残缺,或是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窝,齐刷刷衝著观测站而来。 “人傀……这么多……”付琼头皮发麻。 数量远超盐洞,这回,它们是从河里爬出来的,带著黄河特有沉积了千百年的湿冷怨气。 “关门!加固门窗!”白老爷子声音如同洪钟,压过了风雪的呜咽:“黄巽,清点人数,布『离火净秽阵』,范围要最大。” 黄巽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著一丝血跡,眼神依旧沉静。他立刻冲向散落在地上的装备箱,动作迅捷地翻找:“硃砂、雷击木粉、赤硝石……快!把能引火的东西都找出来,符纸不够了,用血画在墙上、地上。” 阿瑶和付琼浑身湿透,冰冷刺骨,体力透支。 但眼前的危机突来,两人迅速撕扯掉潜水装备,阿瑶反手握住短刀,付琼的软鞭也盘绕在臂上,鞭梢还滴著水。 “张宴!”付琼低喝。 一直沉默在角落的张宴,如鬼魅般闪到门后,带人死死顶住铁门,他从腰间拔出两把特製的匕首,眼神锐利如鹰。 “老爷子,它们……好像被什么人操控?是付生!难道是白穆又出卖了我们?”付琼看著那些人傀,他们行动迟滯,並未发起攻击。 白老爷子扫过窗外密密麻麻身影,目光死死盯著河心的漩涡,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掐算,脸色愈发凝重:“不全是光……是『气』!观音泥在河底被惊动,又被定水符强行压制再爆发……” “沉在河底的那些白骨,被它借骨还生了,它们的目標是阿瑶和付琼。” 话音刚落,河心的漩涡深处,那点光芒猛地暴涨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去。 浅滩上那些原本行动迟缓的人傀,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动作骤然变得“协调”起来,速度猛地加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的嘶吼,疯狂地扑向观测站。 “来了。”黄巽低吼一声,指尖沾满硃砂和鲜血的,在观测站的墙上画下最后一笔。“阵起!” 嗡—— 墙壁上、地面上,骤然亮起赤红色的微光,连成一片炽热的脉络。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观站內瀰漫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人傀撞上无形的墙壁,接触到赤红光晕的瞬间,身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起阵阵恶臭的黑烟,它们动作也停滯了下,发出痛苦的嘶嚎。 然而,阵法范围太小了。 远远不能够阻挡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傀,更多的人傀涌来,开始用僵硬的身体疯狂撞击著窗户和门,腐朽的木屑、破碎的玻璃四处飞溅。 寒风裹挟著泥腥味灌入屋內。 “顶住!”白老爷子鬚髮皆张,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更为浑厚的力量加持在阵法上,赤红光晕暴涨,暂时逼退了窗口附近的几具人傀。 阿瑶和付琼背靠背站在门口附近。 张宴带人死死顶住铁门,那门被撞得剧烈震动。 “这样撑不了多久,阵法消耗太大,黄巽和白爷爷撑不住的。”付琼挥鞭抽飞一个试图破窗而入的傀,破皮的伤口喷溅出腥臭的黑血。 阿瑶的短刀快如闪电,精准地削掉一个只手,她目光扫过外面黑压压的人傀群,又望向河心的漩涡,脑中飞速运转。 白穆的话在她耳边迴响:“你的血可以封印它!” 但问题是,那个漩涡就算藉助定水符下去,也只能支撑两个小时,还要穿上防护设备才行,不然缺氧和水压就会要了她的命。 放血封印,显然是无法做到。 一个极其大胆,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师父!”阿瑶的声音穿透混乱,“要想止住这场霍乱,必须能让黄河改道才行!” 白老爷子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悸:“这根本不可能,首先我们人力物力达不到;其次改道造成河水泛滥……会……” “可是…除了这个,没有別的办法了,河底那东西,半个小时不到,弄出这么多人傀,要是在发展下去……” 白老爷子被那句“黄河改道”惊住了,这念头让他心头髮寒。 阿瑶接著又说:“师父,我总有一种感觉,被封印的观音泥它们之间存在某在联繫,在盐池那边,它其实毫无防备,但到了开封,它却主动发起了攻击,好像它认识我……” “互通消息?”白老爷子死死盯住阿瑶,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丫头,你意思是,外面那批人人傀,其实是观音泥操控的,不是付生?” 观测站外,人傀的嘶吼、撞击声如同丧钟,墙壁在剧烈震动,阵法光芒明灭不定,黄巽嘴角的血跡又深了一层,付琼和张宴等人拼死抵挡著不断涌入的人傀。 阿瑶语速加快:“盐池里那东西,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凶兽,攻击是本能的反抗,我碰到它,感觉到的更多是暴戾。刚才在水下,那个东西…它给我的感觉是带著明確目的,愤怒的主动攻击。” 付琼挥鞭击中一个人傀头,她接话:“没错,在裂缝通道里,那些根须是主动攻击我们的,更像是…它早就准备好的报復,那种被无数『眼睛』盯著的感觉…现在想想,还毛骨悚然。” “九鼎镇邪,各守一方!”白老爷子猛地看向黄巽:“黄家小子,有没有可能这些观音泥,互相可以共鸣?” 黄巽正全力维持阵法:“这个也不是没有可能,上古的东西我们不了解,它们或许真能像脑电波一样,通过某个频率传递消息源。” 这个推断石破天惊! 却不是没有可能。 为什么黄河底的观音泥显得这么聪明和主动? 第138章 自断恶首 “所以…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付生操控的!”付琼瞬间明悟,“是下面那个观音泥应该是被通知了,尤其是阿瑶和我的血脉靠近它时,它感到了危险,所以製造人傀大军保护自己。” “应该是这样。”阿瑶感觉自己抓住了关键,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它不再是单纯的物质,它们有思想,而且可以互通消息。它会主动狩猎。” 付琼面色凝重:“这么说,放任下去,不只是开封,所有镇压的地方,都会变成它的猎场,盐池只是第一个牺牲品,他们会越来越强。” 观测站的铁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响,眾人被巨大的衝击力撞得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阵法摇摇欲坠,范围被压缩到了极限。 观测站外,人傀的嘶吼声如潮水般涌来,黄巽嘴角溢满了血,指尖掐诀的姿势却纹丝不动。 “撑不住了!”张宴嘶吼著砍伤一个人傀,后背却被另一个人傀的撕开一道血痕。 门终究是被破开了。 其他人都去了二楼,阿瑶和付琼死守在楼梯口。 那些人傀好像对她的刀有顾忌,迟迟不敢上前,双方僵持在楼梯口。 “轰!” 铁门传来一声巨响,最后排的人傀纷纷转身。 风雪中出现一个几十个人影,一群穿著黑色衣服的人出现在最后方,为首的男人提著一把西瓜刀,满脸肃杀之气。 “九鼎守护者,闻家——闻贺。”男人声音冷冽如冰,“什么人擅自惊动了河底的封印?” 观测站內眾人愕然。 什么九鼎守护者? 闻贺的目光扫过满身血污的付琼,突然凝滯,他盯著付琼颈间晃动的鎏金罗盘,脸色骤变:“你们是六门的人?” 话音未落,远处翻起滔天巨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幽绿光芒冲天而起,映得夜空如同鬼域,闻贺猛地转头:“不好,那东西怕是要衝破封印了!” 一道黑影突然从傀群中暴起,直扑闻贺的后心。 阿瑶飞身过去,短刀抢先一步,贯穿那个人傀的咽喉,腐烂的腥血喷溅在她脸上。 “小心这些人傀!”阿瑶厉声警告。 “砰!” 狙击枪的轰鸣声破空响起。 最前排的人傀头颅如西瓜般炸开,远处的高点,几个红点在人傀群中游走,伴隨每次枪响都有一具人傀倒下。 每倒下一个,阿瑶都及时补刀。 她的死刀只要上了人傀,那些伤口不会恢復,而是隨著时间推移渐渐腐烂发臭,直到身下人傀剩下衣服骷髏架子。 隨著人傀全部倒下,林涧的身影出现在雪幕中,他肩上扛著一把狙击枪,身后还跟著好几个人,阿瑶看到他时明显一怔:“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要不来,你打算怎么做?”林涧的枪口对准闻贺,“你是守护九鼎的?” 闻贺看著林涧的枪口,面色平静:“你又是什么人?” “你不需要在知道。”枪栓声响,林涧直指闻贺的眉心,“叫你的人把刀放下。” 观测站內外,气氛剑拔弩张。 闻贺缓缓將西瓜刀插回腰间,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铜令牌,令牌上正中一个“闻”字。 “河头村闻氏,世代守护黄河九鼎之一。”他看了眼付琼,“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也是发现异常,才过来查看的,我们同是守护者,各司其职。” 闻贺嘆了口气,指向东南方向:“去村里说吧,这里太冷了。” 河头村坐落在河堤內侧,几百户青砖灰瓦的院落错落有致。 闻家祠堂里,有人生起了几盆炭火,很快驱散了寒意。阿瑶注意到供桌上除祖宗牌位外,还供著一尊神像。 这尊神像威严庄重,教塌两条飞龙,左手握著一把羽毛华盖,右手拿一只玉环,腰间还佩掛著一块玉璜。 “这是?”阿瑶问。 “这是启,大禹的儿子,我们世代供奉著它。” 阿瑶瞭然:“你可知道临夏那边的沙窝村?为首的那个老头死了,他差点害死我们。” “沙窝村那边……”闻贺听完阿瑶的讲述,嘆了一口气,“他本名江守业,二十年前我么联繫过,只是这人性格古怪,没想到他竟然做了这么些孽!” 炭火“噼啪”爆出火星。 “他讲的那些事,全然不对。”闻贺的声音低沉下来,“委蛇本来两首,谁知有一首生了异心,竟想效仿女媧造人,受万世香火,才酿成了千古大错。” “后来,她自断恶首,就是为了赎罪。” 炭火映照著闻贺凝重的面容,他伸手轻抚祠堂中央的牌位,声音低沉如远古的迴响。 “当年是右侍委蛇找大禹借息壤造人,她捏出的泥人因无魂无魄,天生有食人恶念,渐渐化成了食人血肉的怪物。” 祠堂外风雪呜咽,仿佛回应著这段被尘封的歷史。 “左侍委蛇发现时,已酿成大祸。”闻贺指向祠堂樑柱上的壁画,“於是她自断恶首,与夏启帝君將人傀和委蛇之骨分別镇压九鼎下面。而左侍也因此耗尽神力前,取自己肋骨化作六六门……” “六门就是这样诞生的。”闻贺苦笑,“左侍委蛇怕九鼎封印破除,便以自身血肉为引镇压。” 付琼问:“所以那老头说的,只是一部分,委蛇两首,其实是两个人?” “是的,委蛇本为两人。”闻贺继续说,“右侍和左侍同根同源,它能藉助六门香火自我修復神识,所以你们六门之中才会有人受到蛊惑。” 付琼神色一变:“你是说,我们的血脉…会被蛊惑?” “你们六门既是锁,又是钥匙。左侍用自己肋骨化作六门,本意是让后人世代守护封印。”闻贺的目光灼灼地看向阿瑶,“要么加固封印,要么解除封印。” 白老爷子突然插话:“这么说,这九个封印可以共生感应?” 闻贺却突然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请诸位助帮闻氏完成最后一步,用六门血脉重铸封印,否则等下一个阴阳交替,河底那东西怕是要镇不住了!” 第139章 石盘引路 白老爷子上前托起闻贺:“严重了,这也是六门的责任。” 旁边突然“嘭”的一下,阿瑶循著声音去看,是林涧从椅子上栽了下去,幸好陈最一个大跨步上去,捞住了他的身子。 “操!”陈最低骂一声,二话不说撕开林涧的上衣,露出他胸口缠绕的绷带,血水几乎已经浸透了大半。 “盐洞的贯穿伤没癒合,又强行跑出来,还扛著狙击枪?”陈最迅速检查绷带下的伤口,果然,林涧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而浅,嘴唇隱隱发紺。 “怕是要气胸了。”陈最咬牙,抬头扫视四周,“刀,酒精,没有酒精白酒也行,有没有塑料膜?或者保鲜膜也行!” 闻贺立刻让人去取保鲜膜,阿瑶抽出短刀递了过去。 陈最动作极快,用酒精冲洗刀刃,在林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的位置划开一道小口,鲜血立刻涌出。他毫不犹豫,两指併拢,顺著切口探进去,林涧的身体猛地拱起,额头冒汗。 “撑住,老林!”陈最手指在胸腔內摸索,直到確认胸膜腔的位置,才缓缓抽出手指。 闻家的人终於找来一块乾净的塑料布,陈最三两下折成方形,压在切口上,又用绷带紧紧固定。 “简易胸腔闭式引流。”他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先把气排出来,不然肺就压没了。” 陈最死死盯著林涧,塑料布隨著他的呼吸轻微起伏,每一次呼气,都有带血的气泡从切口边缘溢出。 阿瑶半跪在地上,心里头火蹭蹭冒,再看林涧惨白的脸,恨不得在给他一刀:“……疯子。” 林涧眼皮动了动,竟然还能扯出个笑:“我不疯,你还你能有命?” 陈最一巴掌拍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满是警告:“你小子不顾自己小命,原来是为了心上人!” 林涧闭了闭眼,算是默认。 白老爷子走过来,蹲下身,手指搭上林涧的腕脉,眉头越皱越紧:“气血两亏,肺脉滯涩……你小子倒是能撑。” 说完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阿瑶:“你们俩,倒都是牛脾气。” 阿瑶没吭声,只是伸手,轻轻握住林涧冰凉的手指:“林涧,你必须去医院。” 祠堂內的炭火噼啪作响。 林涧的呼吸逐渐平稳,但脸色仍苍白得嚇人,陈最蹲在旁边,盯著塑料布下的引流口,確认没有异常后,才稍稍鬆了口气。 他忽然抬头,冲阿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对了,还没正式自我介绍——我叫陈最,林涧的战友兼情敌。” 阿瑶一愣:“……情敌?” “是啊。”陈最耸耸肩,语气轻鬆,“我喜欢的姑娘,偏偏看上这货了。”他指了躺在地上的林涧,嘖了一声,“我本来怎么看都觉得这货不顺眼,整天板著张脸,活像別人欠他八百万。” 阿瑶微微挑眉,没接话。 “不过现在嘛,我发现这货心里有人了。”陈最凑近一点,意味深长地看了阿瑶一眼压低声音,“然后,我就突然看他顺眼多了。” 阿瑶:“……”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语气冷淡:“他的私事,跟我无关。” 陈最哈哈大笑,拍了拍林涧的肩膀:“听见没?人家说跟你无关!” 林涧眉头皱了皱,似乎想反驳,最终只是掀了掀眼皮,哑声说:“……闭嘴。” 陈最笑得更大声了。 闻贺乾咳一声,適时插话:“那个……诸位,河底的那边恐怕等不了太久,我们是不是该……” 阿瑶盯著那头被抬上来的铁牛,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会就是西安那头镇河铁牛吧? 这只铁牛一只角明显是后来修补过的,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牛角狰狞冲,铜铃般的牛眼怒睁,牛眼镶嵌著两颗绿宝石,铁锈斑驳的躯体上有几道裂痕。 “这是西安那个铁牛?它不是失踪了吗?”阿瑶顿了下,“我听人说,它被挖断一角后,就再没人找到过。” 闻贺拍了拍铁牛,灰尘簌簌落下。 他语气沉稳:“確实曾被挖到过,但不是失踪,是被我祖父偷偷运回河头村的。它本就是闻氏先祖所铸,当年沉入黄河支流镇邪,后来河道变迁,才被埋入地下。” 他顿了顿,指向牛角断裂处:“至於这一角……不是施工挖断的。” “是它自己挣断的。” 祠堂內骤然一静。 白老爷子眯起眼,伸手抚过铁牛身上的纹路:“铁牛有灵,当年断角,怕是感应到了河底异动,自行破土而出。” 闻贺点头:“正是这样。这些年它一直被我们族人藏在祠堂地窖,今日河底那东西躁动,它像是有感应一样。” 话音刚落,铁牛身上的符文微微亮了下,牛眼露出微弱的光芒。 阿瑶又问:“你想我们怎么帮你?” “你们是有封印它的办法?”闻贺解释,“我们原本是打算下去看看封印的情况吗,再做打算。” 阿瑶点头,算是默认。 “时间不多了,各位跟我去河岸。”闻贺猛地挥手,几名壮汉立刻將铁牛装上货车。 陈最负责留下照看林涧。 河头村眾人,以及六门的人,又转身折回河岸边。 不到半个小时,眾人全数到了河岸边,铁牛被抬到堤岸的瞬间,浑浊的河水突然凝滯。 闻贺拿了把铁锹,在冻结的河床上翻找东西,他的动作极快,仿佛对这片河床了如指掌。 不多时,铁锹尖端“鏗”的一声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找到了!”闻贺低喝一声,弯腰立刻扒开淤泥,淤泥下是一个巨大的石盘。 那石盘直径约有两米,很大很圆,看起来平平无奇,石盘中央凹陷,形成一个浅浅的凹槽,像是某种机关。 闻贺站在石盘前,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的玉牌,小心翼翼地放入凹槽中。 河面忽然平静得可怕,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连风声都消失了。 闻贺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阿瑶看看石盘,又看看平静的河水,渐渐看出了名堂。 原来,湖面的月光的照射下,在石盘上竟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光。 “咔嚓!” 石盘中央的凹槽忽然下沉半寸,紧接著,一道刺目的光束从石盘中心迸射而出,直指向河心,正是黄巽声纳监测到的那个“空洞”所在的位置。 “准备投下铁牛。”闻贺沉声,“这石盘引路,铁牛下河!” 第140章 铁牛入河 隨著闻贺一声令下,几名壮汉齐声呼喝,合力將铁牛推入汹涌的黄河。 “'轰隆!” 诡异的是,那只沉重的铁牛竟稳稳浮在了水面上。 牛头始终朝向漩涡方向,表面锈跡开始剥落,露出內里暗青色的金属本体,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幽幽冷芒。 剎那间,整条黄河为之一滯。 河床剧烈震颤,泥沙翻腾,奔腾的河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铁牛每前进一丈,河道便隨之延伸一丈。 河水被劈开,河面轰然向两侧分开,翻涌的浊浪凝固成高耸的水墙,形成一条狭窄的“水道”,水流不再狂暴,而是变得异常平缓,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 付琼倒抽一口冷气:“黄河真让道了?” 闻贺率先迈步:“这条通道能直接到封印的地方。” 阿瑶和付琼紧隨其后。 岸上,白老爷子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转身对黄巽说道:“准备隨时接应,一旦铁牛失效,河水会瞬间合拢,他们必须在那之前出来。” 越接近河心,阴寒之气愈盛,刺骨的寒意穿透衣物,直钻骨髓,阿瑶猛地打了个哆嗦。 走到尽头时,水面突然剧烈翻涌,漩涡中心的水流诡异地排空,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直通河床深处。 “时间不多了。”闻贺声音发紧,“铁牛的效力最多维持一炷香,我们必须在这个时间內找到封印。” 深入漩涡后,四周水流被神秘力量隔绝。 阿瑶三人沿著通道缓缓下沉。 黑暗如浓墨般包裹而来,氧气愈发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当抵达那座水下宫殿时,没有浑浊河水的阻隔,眼前的景象清晰得让人心惊。 阿瑶发现,这座宫殿构造奇特,与任何已知朝代的建筑形制都大相逕庭,更像是来自某个湮灭在时间长河中的古老文明。 无数巨型条石垒成倾斜的基座,断裂的石柱像巨人的骸骨横陈其间,表面纹路已被河水侵蚀的模糊难辨。 探照灯光扫过之处,半埋在淤泥中的石樑上,兽首雕像依旧獠牙森然;斜插的残破屋脊仍保留著飞檐轮廓,整片废墟仿佛被时光封印在此。 最诡异的是,先前那些蠕动的须状物,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漆黑的通道里,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三人加快脚步,终於抵达河心空洞,眼前的景象让闻贺倒吸一口凉气——一尊巨大的青铜鼎倒扣在地,鼎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九鼎...竟然被掀翻了?”闻贺的声音有些颤抖。 倒扣的青铜鼎內,那团观音泥的绿光剧烈翻涌,如同心臟般搏动,频率越来越快,几乎连成一片刺目的光晕。 三人对视一眼,朝青铜鼎迈出一步。 “轰!”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压来,死死抵住他们的身体。 阿瑶咬紧牙关,继续试著往前迈步,她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耳膜伴隨著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往颅內钻。 “唔……”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跡,却仍死死盯著鼎的方向,再次抬脚。 这一步,像是踩在了刀尖上。 灵魂仿佛被硬生生撕成两半,一半被拽向鼎的方向,一半却被某种力量狠狠拉扯回去。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无数嘈杂的低语,有尖叫,有哭泣,有愤怒的嘶吼——是那些被镇压的妖物,它们在阻止她靠近。 “姐姐!”付琼想衝过去,却被闻贺一把拉住。 “別过去!”闻贺脸色发白,“那是委蛇怨气形成的屏障,只有她能靠近。” 阿瑶的鼻腔开始流血,但她仍死死盯著那尊鼎。 ——必须过去。 ——必须封印它。 她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剧痛让她短暂地清醒过来,她借著这一瞬的清明,狠狠將短刀刺入自己的掌心! 鲜血顺著刀锋涌出。 滴落在河床的瞬间,一道血色的涟漪以她为中心荡开,那些无形的阻力突然一滯。 阿瑶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向前衝去! 每跑一步,都像是穿过刀山火海,她的皮肤开始渗血,耳边的尖啸几乎要刺穿鼓膜,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就在她即將到达鼎身的剎那,那团观音泥的绿光骤然暴涨。 虚空中出现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冲她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那张脸轻声说:“你终於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阿瑶死死盯著那张脸,握紧滴血的短刀,沉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虚空中的面孔轻轻晃动:“我就是你啊……被拋弃的那部分。” 突然,整个河底宫殿剧烈震颤。 倒扣的青铜鼎发出刺耳嗡鸣声,那些原本消失的须状物从鼎身裂缝中疯狂涌出,朝著三人攻击而来。 “小心!”闻贺大吼,提刀將袭来的几根触鬚砍掉。 付琼的软鞭破空而出:“姐姐,小心它想侵蚀你的意识。” 阿瑶感到一阵眩晕,无数陌生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滔天的洪水、跪拜的人群、一双从云端伸下的巨手…她踉蹌著单膝跪地,短刀深深插入河床才稳住身形。 “想起来了吗?”那张脸愉悦地低语,“当年大禹治水时,是谁帮他的,而我的好姐姐,为了封印我,竟然不惜以命相搏,真是凉薄啊。” 水道的尽头,铁牛开始寸寸碎裂。 黄河要重新合拢了! “没时间了!快!”闻贺催促。 阿瑶强忍头痛站起身,鲜血从掌心不断滴落。 就在她即將触碰到鼎身的瞬间,那张面孔突然扭曲:“你確定要这么做,你会没命的。” “闭嘴!”阿瑶暴喝一声。 染血的手掌重重拍在鼎腹,鲜血接触青铜的剎那,整个河底突然陷入绝对寂静,紧接著一道紫光从鼎身爆发。 紫光中,无数锁链虚影从鼎內射出,將那团蠕动的观音泥层层缠绕,鼎身的妖物扭曲挣扎著,那张人脸发出不甘的尖啸:“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休想!” “哗啦!” 话未说完,整个河床突然倾斜。 铁牛的力量到达极限,河水以排山倒海之势合拢。 当意识即將消散时,阿瑶最后看到的,是付琼拼命伸来的手,和闻贺惊骇的表情。 第141章 付生威胁 河水似乎还在耳边咆哮,阿瑶醒来时天光乍明。 这是间老房子,屋里没有空调取暖,只有两盆炭火噼啪作响,接著炭火的那点光亮,她低头去看床边的人,是林涧。 他也醒了,立刻问:“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阿瑶没说话。 她望向林涧的胸口。 他的呼吸勉强平稳,但脸色依旧白得嚇人,应该是没有生命危险了。 接著,屋內的寧静被一阵脚步声打破。 脚步声急促,又很轻,一听就是女孩子的,果不其然是付琼,她站在门外喊:“姐姐,你醒了吗?” 阿瑶应声:“醒了,进来吧。” 付琼进屋后,倒是没说话,她盯著阿瑶的脸目光深沉。 林涧意会了,应该是有些话他在不放边说,於是起身告別,出去后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阿瑶狐疑:“怎么了?” “你没什么不舒服的?”付琼目光灼灼,那灼灼里还有些意味不明,“你知不知道,其实你是被从水底甩上来的,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什么意思?” 阿瑶努力回想了那之后的事情,但脑子里竟无一点的映像,闻贺为什么会是那种表情呢? “你明明…”付琼有些语无伦次,“你明明七窍流血,毫无生机了……你被扔上河滩后,有半个小时是没有呼吸的。” 但这期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也说不清楚。 阿瑶神思有些飘忽。 “闻贺……”阿瑶顿了下又说,“他当时,是什么表情?你们看到了什么?” 付琼走到炭火盆边,用火钳拨弄著炭块,火星噼啪爆开,映著她凝重的侧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那表情……很难形容。”付琼组织著语言,声音低沉,“那眼神……就像是虔诚的信徒,却又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对,就是荒谬!还有一种……宿命般的绝望?” “荒谬?绝望?”阿瑶蹙眉,这个描述更让她困惑了。 闻贺是九鼎守护者,他看到封印成功,至少暂时成功,应该如释重负才对,为什么会荒谬绝望? “对,就是那种感觉。”付琼肯定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而且,姐姐,你被河水拋上来时,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阿瑶猛地坐直。 “在你完全失去意识,毫无生机的那半个小时里,你的身体,尤其是你流血的地方,那些血跡它们在发光。” “发光?什么光?” “很淡,很微弱。”付琼努力描述著,“是……一种更清冷,带著一点点……紫色?很微弱,时隱时现,尤其是在你的手掌。” 阿瑶下意识地摊开自己的手掌,那里肌肤完好,连一丝刀口的痕跡都找不到了。 屋內陷入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后来……有说什么吗?”阿瑶问。 付琼摇摇头:“没有。把你送上岸后,白老爷子问他情况,他也只是摇头,说封印暂时稳住了,然后就匆匆离开了,说是要回族里查典籍。” 查典籍…… 屋外,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残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闻家派人来通知用早饭。阿瑶和付琼刚在桌旁落座,付琼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付生。 付琼心头猛地一沉,立刻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看来,是我低估了你们姐妹俩,本事確实不小啊。” 既然付生已经挑明,付琼索性也不再掩饰,开门见山直接问:“爷爷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付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事情办完了,是时候回来看看父母了。” 付琼瞬间脸色煞白。 她攥紧了手机,声音却极力保持冷静:“爷爷,你把他们怎么了?想要我们回去,总得让我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付生低沉的轻笑,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放心,他们很好。只要你们乖乖回来,自然一家团聚,时间不多,三天后,我要在老宅见到你们姐妹。” 说完,不等回应,电话便已掛断,只剩冰冷的忙音。 “三天……”付琼喃喃。 阿瑶看向付琼,眼中是同样的沉重和瞭然。 这分明是一个赤裸裸的陷阱,用父母做饵,逼她们自投罗网。但她们还有选择吗? 好像也没有! “必须得回去。”阿瑶斩钉截铁,她站起身,对著付琼说,“但回去,不是去送死,我们需要计划一下。”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林涧身上,他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胸口微微起伏。 “我和你一起去。”林涧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不行!”阿瑶立刻拒绝,语气同样坚决,“你的伤什么样,你自己清楚,贯穿伤再崩开,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能撑住……”林涧试图爭辩。 阿瑶打断他:“撑住?付生已经泯灭了人性,等著我们只会使层出不穷的杀招。” “林涧,你听我说。我需要你在外面,等我回家查探清楚,我们里应外合,刚好你也可以藉机养伤。” 林涧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不得不捂住胸口,身体微微佝僂著。 一直沉默的黄巽接话:“付生要见的是阿瑶她们,至少在见到她们之前,他不会轻易动付叔,我们还有斡旋的时间。我们回去后,会想办法探听虚实,等摸清状况,找个机会,再里应外合,这才是胜算最大的办法。” 屋內一片寂静。 白老爷子捋著鬍鬚,眉头紧锁:“我也跟你们回去,六门这笔烂帐改算算了。” 林涧当然知道阿瑶说的是对的。 他现在的状態,强行跟去,只会成为累赘,甚至可能拖累她们,让付生有机可乘,可是,让她独自踏入那龙潭虎穴…… 他声音嘶哑:“可是,太危险了。” “我知道。”阿瑶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才要把最大的生机留在外面,有你在外接应,我才有退路。”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林涧心上。 “……好,我留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第142章 赵家灭门 正当眾人一筹莫展时,闻贺从祠堂回来了。 按理说,河底的东西被封印了,他应该是一脸轻鬆,这会子他反倒一脸凝重。 白老爷子率先开口:“是出了什么事吗?” “的確出了大事,”闻贺毫不遮掩,“右侍委蛇的一缕神识逃脱了,而且……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说完抬头看了眼阿瑶:“开封出事时,我联繫了其他守鼎人,只有一个地方没联繫到。刚得到探听回来的消息,临水那边出了大乱子——守鼎的赵家,几十年前就被灭门了。” 闻贺顿了顿,声音低沉:“更糟糕的是,那边封印破了很多年了,我也是刚刚问灵才得知的。” “什么?!”付琼惊得碰翻了桌上的汤碗,“临水也有封印?而且封印早就破了,守鼎人也被灭门了?所以你们这么多年……竟毫不知情?” 闻贺沉重地点点头。 “我们守鼎人共分为九支,各自守护一鼎。早年的时候联繫频繁,后来……尤其建国后,为坚守职责,各支几乎与世隔绝,联繫也就渐渐断了。” 他喃喃自语,带著诸多困惑:“按理说,九鼎的位置只有守鼎人知晓,怎么会……” 付琼追问:“这么说,六门根本不知道鼎在何处?” “確实不知。”闻贺解释,“当年委蛇以自身血肉铸鼎,九鼎位置是夏启帝亲自选定用於封印邪物。六门虽是委蛇之骨所化,但却確实不知道九鼎的下落。” 闻贺此言一出,阿瑶心头猛地一跳。 六门就在临水的槐水镇,难道付生迁居去那里,根本就是別有所图? 他是如何得知九鼎封印之地的? 最蹊蹺的是,在她接连毁去两处观音泥后,他突然狗急跳墙……莫非是怕了?怕所有的观音泥都被她毁掉? 思来想去,阿瑶只觉得一股寒意爬上脊骨。 临夏的观音泥被毁,开封的封印被加固,这两件事付生必然已经知道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眼看就要成了“永久人傀”,但现在却產生了危机。 他最怕什么?最怕的就是守鼎人与六门联手,彻底断绝他的后路。 他盘踞在槐水,恐怕就是近水楼台。 赵家被灭门,封印被无声无息地破坏,一缕恶首神识逃脱……这一切都指向付生。他甚至还可能被那缕神识利用,或者……他本身就已经被那东西控制了。 “付生他怕了!”阿瑶脱口而出。 眾人纷纷看向她。 “他怕我们和守鼎人开始联合;”阿瑶的声音冰冷篤定,“怕我们毁掉剩下的观音泥,断绝他的希望。所以才会突然翻脸,不惜暴露也要……让我们回去。” 闻贺终於听明白了,原来一切的癥结在六门,这个所谓的六门掌事,原来才是最大的叛徒。 他问:“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阿瑶冷笑:“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事態紧急,眾人也顾不上吃饭了。 阿瑶给先是给齐福去了个电话,据林涧说,他离开盐城后,就回了六门,这会应该早就到家了。 但奇怪的是,他的电话是通著的,却没人接。 意识到情况可能更严重,黄巽立刻拨了父亲黄峻的电话,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电话通著,但无人接听。 显然,他们都出事了。 “闻侄儿,抱歉了。”白老爷子面带歉意,“出了这么多事,都是我们六门的责任,眼下事態紧急,我们得赶回去,有件事要麻烦您了。” “您只管说。” 白老爷子指著林涧:“这小子就麻烦你照顾一下,六门那边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及时通消息,到时还望你鼎力相助一下,我老人家感激不尽。” 闻贺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老爷子:“哪里的话,守护封印也是我闻家该做的。” 闻贺一路將人送上车。 阿瑶坐上车,回头去看河头村,竟然瞬息之间在视野里消失了。 也好,这样子的话,付生不会找到他们。 林涧和闻家也算是他们最后的后手了,绝对的安全很重要。 车子出了河堤边,一路上了高速。 到达槐水的时候,已经將近傍晚了。 淮水镇很小,几辆车子一进主干道,就被一眾摆摊的商贩堵住了去路。 ——“临水,临水,拼车五十块一位。” ——“桂米酒,不香不要钱,您尝尝……” ——“核桃,核桃,自己家种山核桃。” 付琼的神色有些不耐烦,张宴见状,按下车窗,將半个头伸出窗外:“老乡们,把路让让,我这有点急事啊。” 阿瑶坐在车上,听著这些叫卖声,有些恍如隔世。 直到周围围著的人散了不少,几辆车子艰难地驶过嘈杂的集市,终于越过街道,往河对岸绕去。 太安静了。 与镇子上的喧囂对比,六门熟悉的小巷此刻静得诡异。 夕阳的余暉洒在青石板路上,各家紧闭的门户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连一丝炊烟、一声犬吠都听不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在死寂中迴荡,敲打著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车子一直开到付家大门前才停下。 那扇朱漆大门敞开著,里面透出过分明亮的灯光。 白老爷子没有丝毫犹豫,推开车门,径直向內宅走去,阿瑶、付琼、黄巽、张宴他们紧隨其后。 穿过前院,来过厅前。 只见白穆面无表情地杵在门口,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看到阿瑶一行人,他机械地侧身让开,只吐出一个冷硬的字:“请。” 阿瑶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脚步未停,径直往里走。 就在她跟白穆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个极低的声音,仿佛只是气流的摩擦钻进她耳中:“这回…真的不是我。” 阿瑶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面上依旧冷若冰霜,径直踏入了灯火通明的过厅。 过厅里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 明亮的灯光下,一张红木圆桌摆著,上面竟精心摆放著四碟精致甜点、四碟可口咸点,八样点心簇拥著一套热气腾腾的青瓷茶具。 付生正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掛著过分温和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斟著茶,仿佛是在招待亲切的晚辈。 “回来了?” 第143章 软禁 阿瑶强压著怒火,开门见山:“他们呢?” 付生掀了下眼皮,往厅堂的紧闭雕木门看去:“自然在他们应该在的地方,不过……”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你们最好配合我,不然他们有的苦吃了。” “那你想我们怎么配合你?” 付生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来人,卸了他们身上的傢伙,给我绑了,送去偏院。” 话音刚落,屋外衝进来好几个大汉,为首的竟然是李文,他一声不吭上前,就要將几个人绑了。 “慢著!”白老爷子突然出声,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屋內的气势。 那几个正要动手的大汉,包括李文在內,动作都下意识地一滯,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 付生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白老爷子身上,带著一种穿透时光的探究,仿佛要剥开对方脸上岁月的偽装。 厅堂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付生没有立刻回应。 他慢条斯理地將茶盏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睛如同淬了寒冰,死死盯著白老爷子。 “原来是位故人啊。”付生终於开口,“我找了你很多年,你倒是主动送上门了,有意思。” “付兄,还真是老眼昏。”白老爷子眼神锐利如鹰隼,“当年付家祠堂,同饮分家酒,共拜列祖列宗……这才多少年光景?就把我忘得一乾二净了?” 付生眼底激起了波澜。 尘封的记忆隨之而来,那个当年玩世不恭、意气风发的,在分家时异常坚定要钱的年轻身影,与眼前这人艰难重合。 “白朔?” “正是!”白老爷子坦然承认,语气带著一丝自嘲,但更多的是针锋相对的锋芒。 “当年分家,你捲走了属於你的那份家底,从此杳无音讯。”付生身体向后靠回太师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发出沉闷的“篤篤”声,“我找了你好些年…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倒是活得自在,还……” 他目光扫过阿瑶和付琼,又落回白穆身上:“……另攀了高枝?” 这话既是试探白穆,也是在点明他背叛了他。 白穆面不改色,迎著付生审视的目光,坦然道:“没有,您想多了。” 白老爷子冷笑:“不过是机缘巧合,看在白家血脉的份上,顺手救他罢了。总比有些人,为了所谓的野心,连骨肉至亲都当踏脚石要强得多。” “骨肉至亲?”付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六门传承,怎能被这些俗情所困?我所谋之大,所行之远,你这种凡夫俗子又怎么会理解?”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白朔,你当年偷了『生死刀』,隱姓埋名这么多年,如今却自投罗网?你就不怕……我把你这几十年的安稳日子,连本带利地討回来?『生死刀』……还在你身上吧?” 最后一句,图穷匕见! 白老爷子眼神微微一凝。 付生果然还没忘记生死刀,这既是试探他的底牌,也是威胁,但他面上依旧沉稳。 “付兄还是这么惦记我,生死刀自然在我这里。至於在哪…?”他顿了顿,腰背挺得更直,一股无形的气势隱隱散发,“付兄要是想想敘旧,聊聊当年分家的『细节』,或是想试试我这把老骨头经不经得起折腾,我……奉陪到底。” 他特意加重了“细节”二字,这既是回击威胁,也是在暗示:我並非全无准备,当年的事,未必没有你的把柄落在我手里!更何况,我还有“生死刀”。 两人目光无声交锋,仿佛溅起了火。 付生似乎在衡量他话里的分量,很显然他打乱了付生的节奏,生死刀的分量,即便是现在的付生,依然无法忽视重。 而他展现出的镇定和底气,让付生不得不怀疑他真有后手。 李文等人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良久,付生敲击扶手的动作猛地停下。 “这么多年不见,你的风流依旧不减当年啊。”付生皮笑肉不笑地说,“敘旧嘛,有的是机会。” 他目光转向阿瑶和付琼,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冷漠:“那就一起『请』到偏院休息吧。放心,我不会动其他任何人,都能安安稳稳地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挥了挥手,对李文等人说:“带下去,好好照顾,不要怠慢了。” “是!”李文等人应声,虽然態度依旧强硬,但动作明显收敛了,不像之前那样粗暴,只是示意阿瑶等人跟他们走。 白老爷子深深地看了付生一眼,没有再说话,默默地跟在了阿瑶和付琼身边。 他刚才隱晦的威胁,也只是將衝突延后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人生如戏,还真是猝不及防,转眼间几人就被软禁在了偏院。 这件偏院倒很大,依旧是灰瓦白墙,檐角的风铃在寒风中叮铃作响。 虽然没被绑,但十几道目光盯著,如芒在背。 阿瑶甚至想冷笑。 付生怎么就突然不想演了,主动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临水的观音泥他已经尽在掌控,那他到底是遇到了什么威胁,或者说其实这个威胁还是因为她? 既然是斡旋,她就得有筹码,付生的筹码很多,可是她手上的筹码是什么?一时半会她还真没想明白。 但她知道,她这里一定有他想要的。 几人在屋內沉默地坐下,阿瑶嘆息一声:“我觉得……还是有很多地方说不通。” 黄巽跟他对视了一眼:“慢慢来,就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总能找到真相。但也不是全然没有进展的,最起码我们知道付生手里的观音泥在临水。” 这话提醒了阿瑶:“付生大费周章地要挟我们回来,竟然只是把我们软禁这里?” 付琼插话:“我也觉得不对劲,他要么杀,要么威胁我们做什么才对。” 黄巽沉吟了下:“他一定是想干什么,而且这件事绝对不能被我们破坏。” 第144章 白穆倒戈 临水的风似乎还带著盐洞的阴冷,吹在白穆的断腿上,激起一阵钻心的幻痛,他拄著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齐福和捲毛在临水就和他分道扬鑣了,齐福虽然救了他,但他一路上冷嘲热讽,没少说风凉话。 “嘖,你也算好命,遇上我心软,拖著条断腿也爬回来了。” “这回,打算回去怎么出卖我们?” 捲毛虽然和他同病相怜,但也刻意保持距离,同样很刺人。 白穆咬紧牙关,压下翻涌的屈辱和怒火。 他深知,在六门,尤其是在付生面前,示弱和辩解都是无用的,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站得住脚的交代。 一路行来,关於临夏沙窝村守鼎老头——江守业身作恶、以及盐洞陷害,齐福两人零星的对话他也听了不少,倒给了他完善谎言的素材。 白穆回了六门后,拖著残腿,径直去了付家。 书房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浓重的墨香扑面而来,付生正伏在巨大的紫檀书案后,执笔写著什么,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十几条人命,只回来一个断腿的。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以及白穆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付生终於搁下笔,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鹰眼,冰冷地落在白穆身上,最终定格在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上。 “回来了?”付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白穆垂下头,声音嘶哑,带著长途跋涉和剧痛折磨后的虚弱。 “其他人呢?”付生又问,目光依旧锁著他的腿。 白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付生审视的目光,开始编织那个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故事: “我们……被算计了。”他的声音低不可闻,“沙窝村那个守鼎人江守业,根本就是个疯子,他表面恭顺,把我们引进村,却暗中在盐洞里布下了陷阱。” “守鼎人?”付生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是沙虫!”白穆的眼中適时地流露出恐惧,“那盐洞里面,有个奇怪的胡旋舞门,里面……很多红色的虫子,它们裹著沙子里,杀人於无形。” 他描述著沙虫的恐怖:它们能瞬间腐蚀血肉、神出鬼没地偷袭。 “带去的人都猝不及防,折损了一大半……场面……太惨了……”他微微闭眼,仿佛不忍回忆。 “然后呢?”付生眼神锐利了几分。 “然后……就是逃命。我们在那盐洞里没日没夜地逃,沙虫紧追不捨……根本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食物和水都快耗尽了,剩下人的伤也越来越重。”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一个关键的节点:“就在我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哨子声。” “哨子声?”付生的身体微微前倾,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对,一种很奇怪的哨子声。”白穆努力回忆著,“声音很尖,很飘忽,听不出从哪里传来的……像是在指挥著什么。那声音一响,沙虫好像……好像就更疯狂了。” 他適时地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手按住了断腿:“我躲闪不及,被它追进了一条侧道,上面崩塌的盐块砸了下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就成了这样。” 白穆深諳说谎的真諦。 沙虫是真的,惨烈的伤亡是真的,他又巧妙地借用了哨声,而腿伤……也確实是塌陷造成的。 半真半假,最是能说服人。 他说完,微微喘息著,垂下头,等著付生的裁决。 书房里陷入死寂。 付生没有质疑白穆的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透过白穆,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 几十年前……云岭…… 那次也是损失惨重。 几十个六门精锐子弟,意气风发地进去,最后活著出来的,十不存一。 同样遭遇了无法理解的事,同样满是陷阱和难以名状的危险……那次带队的人,正是他自己。 白穆描述的这些,付生太熟悉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不是能偽装出来的。 白穆眼里的恐惧,確实很真实。 而且,白穆的腿……確实废了。 一个前途尽毁的废人,似乎没必要撒一个可能被戳破的谎言,更重要的是,白穆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他自认了解他对自己的依赖。 疑点当然有:江守业是怎么死的?白穆是怎么独自从那里逃出来的? 但云岭的经歷告诉他,人的求生意志,往往是可以突破极限的,过於追问细节,反而显得太刻意了。 “知道了。”付生的声音平静,“你……受苦了。”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但这句“受苦了”,某种程度上,算是暂时认可了白穆的说法。 “下去吧,好好养伤。”付生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案头的文件上,不再看白穆,“找大夫好好治,我不会亏待追隨我的人。” 白穆心中紧绷的弦猛地一松,几乎虚脱。 他强撑著,恭敬弯腰行了个礼,出门时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他拄著拐,艰难地下楼,他也知道,暂时的危机过去了,但付生的疑心绝不会完全消除。 就在他即將踏出书房门时,付生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把付昀两口子,齐家还有黄家绑了吧,全都送进地牢。” 白穆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没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拐杖脱手。 阿瑶他们的晚饭,今天由他送。 白穆去带了几个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后厨,冬季天气冷,从厨房到偏远还有些距离,饭菜一个个被厨娘装进食盒保温。 白穆状似无意,隨意地打开一个梯笼,里面是白乎乎的馒头,正要趁著厨房杂乱,要將纸团塞进馒头。 旁边有人问上来问:“白掌事,这都绑了,还给吃这么好?” 白穆的动作一顿,將纸团悄悄捏进掌心。 冷眼去看问话的人:“这是你该操心的事?” 白穆的眼神太过犀利,嚇得那人赶忙低下了头,趁著这机会,他迅速將纸条塞了进去,又说:“还不拿了快走?” 第145章 问题在开封 白穆提著食盒,带著几个人敲门时,阿瑶几人正沉默坐著。 “吃饭。”白穆声音冷淡。 食盒刚放下,黄巽就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掠过白穆空荡的裤管:“白掌事好威风,拖著条断腿,也能做付生的忠犬?” 这话像淬了毒,激得白穆猛地抬头,他將手中食盒重重顿在石桌上:“你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有空在这里奚落我?” 黄巽毫不退让,豁然起身:“就凭你?也配和我相提並论?” “你!”白穆怒极,反手一拳就朝黄巽砸去。 黄巽侧身躲过,同时一拳捣向白穆的面门。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白穆虽腿脚不便,但动作狠厉,黄巽也毫不留情。 食盒翻倒,碗碟碎裂,场面一片狼藉。 李文等人想上前拉架,却被白穆厉声喝退:“都別动,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 混乱中,白穆被黄巽一拳擦中颧骨,踉蹌著后退,撞在了柱子上。 “黄巽,別囂张,”他喘著粗气,指著黄巽,眼神阴鷙,“你也就只有半个多月的好日子了。” 白穆带著人怒气冲冲地离开,沉重的院门“哐当”一声关上。 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阿瑶默默扶起翻倒的凳子,低头时看到滚落在地上的一个馒头,那馒头沾了灰,但底部像是塞著什么东西。 她背过身,不动声色地取出里面的纸条。 展开后,上面只有六个潦草的字:“问题出在开封。” 阿瑶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將纸条递给付琼和黄巽。 “开封?”付琼蹙紧眉头,压低声音,“白穆冒险递消息……他想说什么?开封的封印不是暂时稳住了吗?” 黄巽盯著纸条,眼神锐利:“纸条子虽然少,但信息很关键。付生不惜用人质威胁我们回来,这反常举动的根源,恐怕真是在开封。” 阿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付生面临的主要威胁有两个方向:一是我们。我的特殊血脉既能加固封印,也能解除封印。但我们目前只知道三个封印地,临夏、开封、临水,毁了一个,封印一个,还有一个已经破除了封印。” “二是九鼎守护者。他们虽然不会主动出击,但会拼死守护封印,形成强大的被动防御。” “那么,”付琼顺著思路接下去,“付生目前唯一明確掌控的就是临水的观音泥,但是……对於他而言,只要有一块观音泥,以及血亲在手,目前是不会对他构成大的危机,他让我们回来,不等於在身边放了个定时炸弹?” 阿瑶沉吟:“那他想干什么?” 付琼继续分析:“要维持人傀的状態,一是血亲血肉,二是观音泥,父亲目前被他掌控,如果观音泥也被他掌控,付生又怎么会狗急跳墙?” 阿瑶一下子反应过来:“除非……临水的观音泥,他並未真正掌控,或者说,他掌控得並不完全,所以他才怕我们。” “对!”付琼肯定了阿瑶的推断,“所以,他软禁我们,根本目的是限制我们的行动,他要把我们控制在眼皮底下,確保在他要乾的某件事,我们不会成为那个变量。” 黄巽补充:“那么问题来了——他真正要干的事是什么,这才也是他威胁我们回来,並软禁我们的根源。” 三人盯著那五个字眉头紧锁。 付生真正的目標到底是什么?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理不出清晰的头绪。 “先吃点东西吧。”阿瑶打破沉默。 她率先拿起一个还算乾净的馒头,付琼和黄巽也默默坐下,气氛沉闷,只有细微的咀嚼声。 就在这时,阿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动作一顿,迅速掏出手机——是林涧! 她立刻接通:“林涧?”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林涧略显沙哑的声音,背景似乎很安静,“你们怎么样?进见到其他人了吗?” “没有。”阿瑶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直接被带进偏院软禁了。齐家、黄家的人,还有……我父母,都没见到,付生把我们关在这里,外面有人十几个人看著。” 她快速地將白穆冒险递纸条,以及他们的推断,简明扼要地告诉了林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涧似乎还在消化这些信息,过了会,电话那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阿瑶,你们的推断很可能没错。付生如果完全掌控了那块泥,绝不敢把你们放在身边,风险太大。软禁,就是为了控制变量,爭取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至於开封……白穆这个提示很关键。结合我这边得到的一些零散消息,我有一个想法。” 阿瑶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想法?” “付生让你们回去,就是为了软禁你们。”林涧的声音带著一丝寒意,“他可能要去干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阿瑶竖起了耳朵。 “我暂时还没想明白,”林涧继续分析,“如果付生完全掌控了观音泥,根本就不怕你们?那就剩下一种可能,那块解封的观音泥不在他手里,而是在某个地方。” 阿瑶眼睛一亮:“所以软禁我们,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去那个地方。” 她突然想起:“对了,白穆跟黄巽起衝突时,他说过一句话,『你也就半个多月的好日子』,难道他是在提醒什么?” 电话那边沉吟了下,忽然声音拔高:“提醒时间,他的意思是,付生要干的事,可能还有半个月。” 去某个地方找观音泥,要干一件事,而且这件事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我知道了——是换皮。”林涧语气肯定,“付琼不是说,他十年换一次皮吗,我们可以从时间上入手,看看他换皮的时间是不是最近?” 第146章 付生换皮 一直在一旁的沉默白老爷子,忽然喃喃自语,“付生到底是什么时候性情大变的?” 阿瑶看向白老爷子,问他:“师父,你想想看,我们都是晚辈,对付生的了解太少了?” 白老爷子望著窗外森然的飞檐,思绪飘回了几十年前。 那时的付生,还不是如今这副阴鷙的模样,虽然有些城府,但眉宇间还有年轻人的锐气,和生机勃勃的热切。 有一年冬天。 付生拍著他的肩膀说:“老弟,我发现个大宝贝!” 那时,他的眼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压低了声音:“听说云岭深处,有长生之道,我想带人去看看。” 白朔当时只觉得他异想天开,但付生不由分说,迅速纠集了六门中大批好手,甚至动用了不少依附於六门的外姓精锐。 一支浩浩荡荡队伍,在付生的亲自带领下,意气风发地开进了云岭深处。 白朔因为手头有另一件棘手的事,没跟著去一起去。 他只记得队伍出发时,人声鼎沸,声势浩大。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他们像石沉大海。 半个多月过去了……所有人都开始担心他们的安危时,一个阴雨绵绵的黄昏,付生回来了。 只有三个人 付生走在最前面,他脚步虚浮,脸色像死人一样灰败,眼窝深陷,原本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仿佛被抽乾了精气神。 另外两个年轻人,也是满身泥污,眼神呆滯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浩浩荡荡的队伍,近百条性命,回来的只有这三个。 整个六门,都震惊了。 眾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追问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遇到了什么? 付生抬起那双失去神彩色的眼睛,扫了眾人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几个乾涩嘶哑的字:“遇到了……怪事儿……人都折了……” 说完,他便推开人群,踉踉蹌蹌回了自己的院子,將自己关了起来,拒绝见任何人。 另外两个倖存者,更是如同惊弓之鸟,问什么都只是摇头,眼神躲闪,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没过多久,这两个人也相继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那天起,付生就变了。 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眼神偶尔会流露出阴鷙,行事也变得狠辣奇怪。 一次家宴上,付生的哥哥付章,借著几分酒意,悄悄对白老爷子抱怨:“白朔,你有没有觉得……付生他,自打云岭回来,整个人都不太对劲儿了?看人的眼神,有时候……冷得瘮人。” 白朔当时心头一凛。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发现了,付章也觉得他变了。 出於警惕,也出於同门的复杂心绪,白朔开始不动声色地秘密调查云岭之行的起因。 他绕开了付生的核心圈子,从一些外围:当时並未参与但可能听到风声的下人口中,以及付生身边一个犯错被边缘化的老僕那里,一点一点拼凑出了一些碎片。 原来,有一次付生“走阴”时,听到了一件怪事儿。 有个醉醺醺的男人喝多了,开始吹牛逼。 “……嘿,你们知道吗?我们家……嗝……祖上可了不得,传下来一件宝贝,那宝贝能肉白骨,活死人,对,就是所谓的长生不老!”醉汉的声音含混不清,带著夸张的语气。 起初,付生只当是醉汉胡言乱语,並未当真。 但紧接著,那醉汉似乎怕人不信,又凑近旁边一个同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骗你是狗!那宝贝……据说……是大禹治水用的东西,叫什么……神土。” “对,神土!”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付生心里激起波澜。 白朔调查到这里时,心已经沉了下去。 他继续追查,发现那个吹牛的醉汉在现实中確有其人,是个有名的破落户,嗜酒如命,更兼嗜赌成性,欠下一大笔赌债,被债主逼得几乎走投无路。 之后,这个醉汉突然得了一笔横財,还清了所有赌债,然后……也失踪了。 线索指向不言而喻。 付生找到了这个醉汉,在他被赌债逼到绝境时,付生“適时”地出现,用一笔足以让他挥霍一阵子的巨款,撬开了醉汉的嘴,知道了那个地点。 他动了“惻隱之心”? 於是,他的欲望被点燃,带著对“神土”的无限贪婪,以及一支足以应付任何危险的庞大队伍,踏入了云岭。 结果…… 白朔现在才想明白明白,恐怕就是那次,才是一切灾厄的源头。 回忆到这里,白朔长长地嘆了口气。 “是冬天,没错!”白老爷子的声音乾涩沙哑,“有年冬天,付生带著近百號人进得云岭。也是那年他就变了。” “可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他又重重嘆了口气,“那支队伍里,都是六门各家的好手,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也有经验老到的长辈,几乎全军覆没。” “付生当时风头正劲,是公认最有希望接掌六门掌事的人选之一,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以为要揭开一个惊世大秘,为六门,也为自己博一个万世之名……” 黄巽忽然接话:“付生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绝非偶然,冬云岭的惨剧是冬天,他要换皮也是冬天……时间完全对上了!” 阿瑶只觉得浑身冰冷,真相远比她想像的更加残酷。 “所以,他需要我们按兵不动……”付琼喃喃道,脸色煞白,“是为了换皮成功?是为了阻止我们下一步去找临水那块观音泥?” “因为,守鼎人已经知道了临水出事了,他们联合在一起,毁了观音泥,坏了他的换皮大计?” “很有可能!”白老爷子霍然起身,“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阻止他,只要换皮失败,付生就再也不会作恶,这场灾难才能真正结束了。” 窗外风雪呼啸,又下起了雪。 电话那边的林涧突然说:“我们时间不多了,现在有两件事要做,一是营救那些被付生关起来的人,而是阻止他换皮。” 黄巽接话:“但换皮这事,只是推测,还需要进一步验证一下。” “怎么验证?”阿瑶问。 “白穆,”林涧沉著的分析,“既然他愿意帮我们,我们不妨试著相信他一次,死马当活马医,只能这样子了。” 第147章 鬼村真相 转眼已是回到付家老宅的第三天。 付生依旧每日准时派人送来三餐,只是再没见白穆的身影。 期间,付生安排了一次视频通话。 手机屏幕上,齐家、黄家眾人以及付昀夫妇的身影逐一闪过。画面短暂,声音也被刻意限制,这种报平安的方式,用意不言自明——就像绑架案中展示活著的肉票,无声地宣告:人还活著,安分点。 阿瑶紧盯著屏幕,没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从付昀夫妇还算平稳的语气,以及回答问题时的神情来看,他们作为人质,目前处境相对可控。 付琼特意问了两个刁钻的问题——比如赵春梅答应她开家长会时,要穿的衣服是什么?比如最近一次给付昀打电话,最后一句说的什么? 他们答得飞快,足见付生不是搞了纸人矇混视听。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阿瑶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付生迟迟没有动作反而更印证她们的猜测,这个老狐狸有太多时间布局谋划,以他的行事作风,绝不可能只盯著一个目標。 这样的话,所有人都有危险。 思来想去,跟白穆见面就很有必要。 但眼瞎眼下情况复杂:付生是明面上的敌人,白穆立场曖昧难辨,既要找他寻求合作,又得提防被暗算。 这一切,要从阿瑶的试探说起。 阿瑶忽然想起,付生似乎並未严格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她装作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左脚自然地迈出偏院门槛,余光扫过,十几个看守竟没人阻拦。 “很好。”她心中一动,右脚也隨之踏出。 接下来的日子,阿瑶开始了精心设计的“閒逛”,她时而溜达去赵春梅的院子逛一圈,时而去付昀的院子驻足,时而去自己院里喂喂那只乌龟。 当然,每次行动都刻意保持时间间隔,营造出隨意的假象。 真正的目標是付生的院子,阿瑶装作不经意地靠近,果然被拦下,每次她都无比配合,反正只是试探,脸上不见丝毫异样。 这样的试探重复了多次。 每次被阻,她都温顺地离开,却在心中默默记下: 守卫的人员配置,轮班时间;巡逻队的路线,什么什么时间在那里巡逻;院墙哪里是突破的薄弱点;可哪里方便藏身;那条路方便撤退等等…… 表面上看,是她百无聊赖的散步。 实际上她確认自己可以活动范围:只能在付家內院自由活动。 摸清了禁地区域:付生的二楼小院冲冲守卫,閒人免进。 观察付家守护人员配置:明哨多少、暗哨多少,是如何配置分布。 也测试了守卫反应:只要不靠近付生院子,隨便她閒逛。 回到偏院后,阿瑶和付琼两人配合,一张精细的布防图逐渐成形。 既然其他地方已经摸清了,阿瑶更近一步。 当她再次走到付生院子时,有人阻拦,她不在掉头,表示有重要的事,要见他。 付生的主要居所是个小二楼,一层生活起居,二层是书房。非翘歇山重檐,张牙舞爪,但门和窗又都平直死板,內里也没有任何哨的装饰。 正如付生其人,內敛又张扬。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无声地出现,示意她可以进了。 这是阿瑶第一次来付生这里,她被带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中年男人止步:“先生在书房等你,请自行上楼。” 楼梯是原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阿瑶调整了下呼吸,继续往里走。 书房的门虚掩著,她轻叩了两下。 “进。”付生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推门而入,书房比她想像中更简单。 一张宽大的书桌,两把硬木椅子,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除此之外,別无他物,没有掛画,没有摆件,甚至连窗帘都是最朴素的灰色麻。 阳光透过平直的窗户照进来,切割出稜角分明的光影,落在坐在付生身上,他穿著家常的深色中山装,正低头翻著一本线装书。 付生终於抬头,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不是说有事?” 阿瑶脊背挺直,直视著付生:“以前上山採药时,听到故事,不知道你有兴趣听吗?” 他摘下眼镜,用软布轻轻擦拭著镜片,书房里只剩下布料摩擦镜片的微响。 “是吗?”付生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动作不疾不徐,“什么故事,值得你专门讲给我听?” “据说云岭山里有个鬼村,活物一夜之间都消失了。”阿瑶顿了下,“我上山採药时,有个老伯江:说出事当天,那村子出奇的安静,后来他们去查看时,一夜之间,竟然人畜全无。” “……那些人,都是你杀的?”阿瑶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付生擦拭眼镜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辩解。 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透过镜片,落在阿瑶脸上,审视著,评估著,更深处的,是一种被岁月侵蚀的漠然。 他缓缓摇头,动作很轻。 “你很聪明,都猜到这步了。”付生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阴霾。“但,那些人……不是我动的手。” 阿瑶心头猛地一跳:“那还能是谁?” 云岭往事,像腐肉下的毒疮,终於被人挑破了。 起因,就是那个那醉汉口中“神土”。 那个被赌债逼得像丧家之犬的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將祖传的秘密卖给了他。 神土?长生? 当时的他,或许还没彻底泯灭人性,怜悯那个醉汉;又或许,是被“长生”点燃了心底贪婪。 他给了钱,让醉汉带路,带著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踏入了那片死地。 鬼尸岭,光是名字就透著不祥。 惊觉不妙的付生,撤退的命令刚衝出喉咙,死亡便已降临。 泥潭活了。 无数粘稠、漆黑、如同活物般的阴影,无声无息,快得根本看不清,像是拥有生命的沼泽,瞬间缠上最近的猎物,拖拽、吞噬…… 他带去而你,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像被沼泽吞没一样……瞬间就没了。 刀枪砍上去,一点用都没有。 第148章 將「付生」抹去 那不是根本不是廝杀,是屠杀! 单方面的、沉默的屠杀,近百號六门好手,在那鬼东西面前,挣扎都变得可笑了,队伍瞬间就崩溃了,所有人都在逃命,但雾气浓得根本辨不清方向。 脚下是吃人的泥沼,耳中充斥著绝望的短促惊呼,同伴被拖拽下去的闷响,以及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声…… 然后,便是彻底的,令人绝望的死寂。 付生只记得脚下猛地一空,泥浆瞬间淹没了口鼻,冰冷,粘稠,像被无数恶鬼往地府拖拽…… 他无法呼吸,意识渐渐开始模糊,他以为自己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只是一瞬,他醒了。 他没死。 但活下来的,还是他吗? 这幅身体,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飢饿,这身体更像一件沉重、冰冷、不合身的甲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力量蛰伏在身体里,隨时准备隱忍而发。 ——它就在他的身体里,如同活著的寄生虫,改造著,侵蚀著……一点一点地替代他,將“付生”这个人抹去,填充进某种冰冷、陌生的存在。 他成了一个容器,一个行走的躯壳。 不人不鬼。 这个词无比精准,刻骨铭心。 那两个侥倖逃出年轻人,成了必须被抹除的污点。 他们看到了他的异变,看到了这具躯壳里蠕动的秘密,於是,他们也“失踪”了,处理掉他们,如同拂去衣襟上的一点尘埃,心中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惻隱之心,以及皮肉,早就在泥沼里腐烂殆尽。 付生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著那双保养得宜,却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的皮肤,眼神极淡地闪过一丝厌恶。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重新锁定了阿瑶,里面翻涌起暴戾和杀机。 “你就是太聪明了。”他的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却比窗外的风雪更刺骨,“也离真相……太近了。” 窗欞被狂风吹得呜呜作响,风雪更急。 书房里,空气凝固成冰。阿瑶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住,那冰冷的视线直刺骨髓。 从云岭地狱爬回六门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对外宣称重伤静养,实则是在消化身体的异变。 他沉默寡言,拒绝见任何人,连兄长的关切也被拒之门外。 那段时间,他像一个被抽空的人偶,只剩下一个躯壳在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血液的流动,都仿佛在提醒他,他不再纯粹属於自己。 深入骨髓的阴寒在体內流动,无时无刻不在吞噬著他的理智。 他想过死。 不止一次。 刀锋划过手腕,疼痛短暂而清晰,看著暗红的血涌出,他竟感到一丝解脱的快意。 然而,当第二天晨曦微露,他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手腕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痕跡。 那强大的、非人的自愈力,对抗著他求死的意志。 连死,对他来说都成了一种奢侈的妄想。 更可怕的是,某种难以抗拒,源自血脉深处的牵引力,一种冰冷的渴望,驱使著他离开那安全的牢笼,一次又一次地上山。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是创伤后的幻觉。 但那种牵引力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如同无形的线,扯著他的躯壳,走向云岭密林,去到那片熟悉的沼泽。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跟体內那渴望某种“食物”的意志,进行著无声的对抗拉锯。 最终,那股力量总会占据上风。 他麻木地跟隨著这牵引,在山林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又是一个被驱使上山的夜晚,月光惨白,山林寂静的可怕,他站在一处熟悉的山崖边——这里,可以俯瞰山脚下那个名叫柳溪的寧静小村落。 往日此时,村落里会有点点灯火,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人语,是人间烟火气的象徵。 但那一夜,柳溪村一片死寂。 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一声犬吠,连虫鸣都消失了。 那东西似乎在寻找著什么,感应著什么,他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看著“自己”的手拂过冰冷的岩石,触摸潮湿的苔蘚,在黑暗中犹如恶鬼幽穿梭。 然后,是那个改变一切的“偶然”。 月光下,整个村落像是被一层粘稠的、流动的阴影覆盖著。 那阴影並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的“呼吸”? 如同巨大的、活著的黑色影子,吞噬著家禽、老人、孩子……一切它触碰到的东西,付生能“感觉”到体內那东西的兴奋,一种贪婪的悸动通过他的神经传递上来。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团阴影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汐,无声地漫过村落的边界,所过之处,房屋的轮廓在月光下模糊、塌陷,最终彻底消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没有惨叫,没有火光,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跡。 一个百十来口人的村落,就这样在他眼前,被那源自他体內的、或者与他体內同源的“东西”,如同巨兽舔舐果般,悄无声息的……吞噬了。 寒意瞬间付生穹顶,比云岭的泥潭更甚。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罪恶感將他淹没。 是他,是他把这怪物带回来的,是他体內的东西正在……觅食,柳溪村的消失,是他付生一手造成的。 那晚之后,求死的念头再次汹涌,他尝试了各种方法,更决绝,更惨烈。 但无一例外。 无论多么致命的伤口,都会在那非人的自愈力下,在第二天清晨,只留下淡淡的痕跡,仿佛在无情地嘲弄他:你连结束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在无数次求死不得时,一种更加更加扭曲的意志,缓缓占据了他的意识。 既然死不了,那就……共存吧。 他不再抗拒“召唤”,而是开始尝试去理解它,去感知体內那冰东西。 这是一个漫长、痛苦、且充满屈辱的过程。 但他发现,当他集中全部意志力,构筑一道精神堤坝时,那东西会被暂时约束,它无法再轻易驱使他去寻找“猎物”,也无法再释放像吞噬柳溪村那样的力量。 一种微妙的平衡,逐渐达成。 当然他也付出了代价——他所有的“人味”,都在对抗中,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 第149章 探地牢 一连几天都没见到白穆,来见付生其实是下下策。 但阿瑶这番试探下来,从付生听到“柳溪村”时那瞬间凝固的神情,和眼底一闪而逝的惊悸,她已经確认无疑——白老爷子说的那次云岭之行,就是付生变成人傀的时间。 果然……那次上山,他就不是他了。 而且他刚才那句“是他又不是他”,让她更加篤定了。 这绝非简单的变成人傀,而是付生的体內,极有可能,他的体內还有委蛇的一缕神识!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付生自然反应过来了,他们不仅知道守鼎人赵家的事,也將柳溪村的消失和赵家联繫了起来。 他问:“你有事?” 阿瑶知道他在猜自己的真实意图,电光火石间,她选择將计就计。 心念一转,她说:“我这两天,其实好几次来找你,临到头又犹豫,折回去了。” “是吗?”付生缓缓开口。 “我来找你,是想问,你打断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阿瑶突然抬头,眼神锐利如刀,“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付生瞭然:难怪他几次三番,在付家宅子里转悠,下面人来匯报时,他还生了警惕,让人时刻注意她的动向,现在明白了,原来是坐不住了。 付生敲击桌面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之后,发出一声轻笑。 “你以为,你现在有和我谈判的资本?” 阿瑶盯著他看:“付生,你別忘了,外面还有林涧,我也不是全无筹码。” “別紧张,”付生突然笑了起来,“我不会拿你们怎么样?对杀人,我现在也毫无兴趣。” 阿瑶继续咄咄逼人:“我不信你,除非你让我见见他们?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要亲眼確认他们的安全。” “就为这?” 阿瑶不置可否,点了头。 付生朝著窗外喊:“来人,去喊一下张暉,让他安排一下。” 话音刚落,不知道从哪里飘出一个黑影。 阿瑶很確定,来的时候他没看到这人,最近几天在院里溜达,也没见过。 她抬眼去看,这人来无影,去无踪地,面部笼罩的阴影里,根本看不清,付生身边还有多少这种人? 回到偏院时,阿瑶心不在焉。 他问付琼:“你知道付生身边有多少黑衣人吗?” “六门只有暗桩,但都记录在册的。”付琼拧眉,“你的意思是说,付生身边还有不少我们不知道的人?” 阿瑶点点头。 白老爷子知道她在想什么:“要往好处想,最起码我们基本確定付生异变的时间了,他答应了你去地牢,我们能有机会弄清楚其他人关在哪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道理都懂,但担忧是难免的。 中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偏院,带著一丝慵懒,却驱不散几人眉宇间的凝重。 转眼间到了午饭时间,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沉寂。 张暉那张阴鷙的脸出现在门口,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著,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院中几人。 他身后跟著两个沉默的黑衣人,与阿瑶早上在付生那见的那人气质如出一辙。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张暉“哐”的一声將扔在桌上,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赶快吃,吃完了去地牢。” 阿瑶正想发作,被付琼一把按下,她起身打开食盒一看,汤汁都撒了。 被人盯著吃饭,確实不舒服,阿瑶几人也没说话,沉默著囫圇吃完了饭。 “走吧。”付琼站起来对张暉说。 “你们倒是想得美,只能去一个人,”张暉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个黑色绸布,“谁去?” 这个条件倒是出乎意料,阿瑶、付琼和白老爷子目光交匯,几乎瞬间之间,决定让黄勛去。 付琼紧抿著唇,迎著张暉的视线:“张暉,我们的人……” “哼,”张暉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誚,“家主开恩,让你的人还能喘气,你就该烧高香了。少废话,其他人等著就是。” “绑上吧。”张暉的目光地落在黄巽身上,“我劝你最好不要耍什么招,不然我可不敢保证,我身后的两人不会动手。” “真的只能去一人?”付琼质疑。 张暉猛地侧头,看向付琼:“怎么?还当你是从前的付小姐,能发號施令了?再多嘴,一个都別想见!” 黄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站起身,对阿瑶他们微微点头示意放心。 他走到张暉面前,黄巽面无表情地接过布条,蒙住了自己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结。 眼前顿时陷入黑暗。 “带他走!”张暉一声令下,声音里透著快意。 黄巽感觉到,两只铁钳般的手抓住了自己隔壁,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並且他被狠狠往前一推,踉蹌了一下。 张暉就是故意的。 黄巽被粗暴地拖拽著前行。 脚下是熟悉的石板路,然后是略显鬆软的泥土小径……左转…十五步…下三级台阶… 然后进入带著湿气,和淡淡霉味的空间,右转,又是二十几步平坦石阶,接著是向下的石阶。 张暉声音不时在耳边响起,充满嘲讽:“怎么?还想记路呢?没用的,这地儿你根本找不到。” 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霉味浓得呛人。 黄巽被粗暴地推搡著前行,通道狭窄,两边是冰冷的石壁,水滴声“嗒…嗒…”作响,更添阴森。 走了百十步,前方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铁门开了。 “到了!”张暉一把扯下他眼睛上的黑布,他猛地將黄巽往前一推。“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敢多说一个字吗,我立刻挑一个打断他的腿。” 黄巽撞在冰冷的金属柵栏上。 “黄巽?!”齐福惊讶声音传来。 “是我。”黄巽沉声回答,“你们怎么样?受伤没有?” “还好,就是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齐福怒骂。 “巽儿,你们也被抓了?”黄峻寻著声音去看儿子。 “不是,我们是自己回来的……”黄巽一边快速安抚,一边观察地牢的情况。 第150章 打听你 “时间到!”张暉的厉喝,“敘旧够了吧?滚出来。” 他话音未落,两只铁钳般的手再次抓住黄巽的双臂,猛地將他向后拖拽,力道之大,几乎將他拖倒。 “你们保重!”黄巽只来得及喊出一句,就被强行带走了。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黑布被粗暴地扯下时,黄巽站在偏院门口,胳膊上的剧痛还未消散,眼底却是一片冰寒的清明。 阿瑶、付琼、还有白老爷子立刻围了上来,看到他略显狼狈的样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样?”阿瑶的声音带著急切,目光冷冷地掠过张暉。 黄巽活动了一下胳膊,然后转向阿瑶他们:“见到了,他们都在……暂时没什么大问题。 仿佛黄巽的狼狈极大地取悦了他,张暉阴惻惻地开口:“人看过了,你们就老实待著,別动什么歪心思,否则……哼,地牢里,有的是空位。” 说完,他带著黑衣人,如同得胜的鬣狗般,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阿瑶才一把將黄巽拉进屋內,付琼迅速关门。 偏院的门刚被付琼紧紧关上,隔绝了外面视线。 阿瑶一把拉住黄巽的胳膊,急切地问道:“怎么样?看清楚了吗?他们……真的还好?” 黄巽揉了揉手臂,他没有立刻回答阿瑶的问题,而是快步走到房间中间的方桌旁,將桌上原本摆著的茶具一把扫开。 “笔!”他沉声道。 付琼立刻摸了一支炭笔递过去。 白老爷子也凑上前,浑浊的老眼紧盯著桌面。 黄巽深吸一口气,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先画出了付家偏院的位置,然后是一条清晰的路径,標註著步数和方向:左转十五步,下三级台阶,进入主建筑下的迴廊,右转二十三步……下二十七级石阶…… 通道百二十步,微向下倾…… “这是路线?”付琼指著那条线,低声问。 回来的路上张暉走得快,但黄巽內心清明,心中默数著脚步和路线。 “是,”黄巽头也不抬,笔锋不停,“出去时被他们推搡干扰,但大方向、关键节点和步数,我反覆核对过,误差不会超过三步。” 他的手指在一个的位置一指:“深度,至少地下八丈,那里阴寒刺骨,湿气也重,霉味中混杂著一种自地底深处的腐朽气息。” 他继续在桌面地图上標註,尤其是几个关键转角处,用三角符號標记:“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的指尖在石壁上留下了特殊印记,用黄家堪舆术能辨识的方位,对应罗盘上的『癸山丁向』。” 白老爷子看著那些符號,捻著鬍鬚,若有所思:“癸山丁向……坤位深藏,阴煞匯聚之所。他的推断,確实没错……” “適合做地牢,也適合藏见不得光的东西。”付琼接口,语气冰冷。 黄巽的炭笔最终停在了一个位置——正是付生的院子,尤其圈出了二楼的书房区域。 “通道尽头,是厚重的铁门和柵栏牢房,但关键的是,”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阿瑶、付琼和白老爷子,“我回来时,被架著走的路线,结合步数、转向和深度感,最终上升的出口位置……” 他用笔尖,重重地点在书房的位置:“就在这里,付生的书房下面,地牢最起码有九层楼深。” 付琼大吃一惊:“书房下方?这怎么可能?” “这正是最蹊蹺的地方。”黄巽的声音沉静,“书房在二楼,但我们进入地牢的入口,却在一楼某处,而且极深。这说明什么?” “说明地牢的主体结构,深入地底,而它的『顶盖』,或者说,它很可能就压在书房的正下方。书房,就是地牢的『天顶』所在!堪舆学上,这叫『阴宅压阳宅』。” 白老爷子接话:“这是大凶煞,付生將书房设在这里,不可能不懂风水大忌,那么……就是刻意为之,利用这极阴之地,还干了別的事。” 阿瑶顿了顿,肯定黄巽的猜测:“回想一下,我之前探查时,付生院子是整个付家守卫最严的地方,明哨、暗桩不计其数。” “今天我还见到了,那些气息诡异的黑衣人。如果仅仅只是一个书房,需要这么如临大敌吗?除非,那书房下面,藏著什么秘密——比如地牢。” 付琼后知后觉:“难怪……书房那一片区域,我接管六门后,付生不让插手。原来根子在这里,地牢的入口原来在书房正下面。” 白老爷子缓缓点头,声音沙哑:“黄小子分析得在理。堪舆寻龙点穴,辨气察形,你已得精髓。书房重兵把守,阴气匯聚,再加上你亲自丈量定位,三证合一……人,九成九就关在那下面!” “所以,”阿瑶接话,她指著地图,眼神锐利如刀,“我们要救人,要阻止付生,最终都绕不开付生的书房。” 她看著地图:“知道了位置,就得赶快想办法行动。付生深不可测,再拖下去,就怕真的夜长梦多。” 阿瑶正要打电话,和林涧那边同步这个重大发现,她口袋里的手机却先一步震动起来。 是林涧。 她立刻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林涧低沉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阿瑶,我这边有点不对劲!” 阿瑶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將手机按了免提,让其他三人都能听清:“怎么了林涧?付生找到河头村了?” “不是付生。是闻贺!” “闻贺?”阿瑶一愣,旁边的黄巽和付琼也皱起了眉头。 “对,”林涧肯定道,“他这两天……有点奇怪。总是旁敲侧击地向我打听你的情况。” “打听我?”阿瑶更疑惑了,“问什么?” “问得很细,”林涧的声音透著警惕,“问你以前在云岭採药的事,甚至……还问过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殊的际遇,或者身体有没有什么异於常人的地方。” 第151章 做戏做全套 “这……”付琼忍不住出声,“闻贺他……关心这个做什么?” 手机开著免提,林涧的声音带著疑虑:“……他说阿瑶应该是赵家人。” “赵家人?”阿瑶一怔。 她想起自己在河底昏迷前,闻贺那探究的眼神,和上岸后他著急查典籍。“他……在河底,到底看到了……” “图腾?”林涧接话,“她说你守鼎人的图腾亮了。” 阿瑶又问了:“林涧,他具体还问什么了?” “问得很直接,”林涧的声音紧绷起来,“他问我知不知道你母亲叫什么?父亲是六门里的哪一位?特別是……你父亲。” 屋內瞬间寂静。 林涧继续:“所以动用关係查了这件事。” “赵家其实……还有一个女儿活著,当年他们四岁的女儿丟了。” 林涧语速极快:“档案记载,那女孩四岁时,在庙会上……被人拐走了,买家是一对偏远山区的老夫妻,男方……也姓赵,他们多年无子,买了孩子传香火。” “什么?!”白老爷子惊呼。 “那个被拐走的女孩……是赵春梅?”阿瑶的声音有些发颤,几乎不敢问下去。 赵春梅是守鼎人赵家血脉,而她和付琼也是…… “买家说,女孩被改名『赵春梅』。”林涧的声音斩钉截铁,“阿瑶,你母亲赵春梅,是守鼎人赵家最后的血脉。” 阿瑶怔愣在原地,原来自己流淌著守鼎人的血脉,难怪闻贺河会是那副惊诧的神情。 林涧的声音异常凝重:“背后的原因是,观音泥这种东西他无法完全掌控,而且封印的九支鼎,守鼎人各守一个,只有守鼎人能找到自家守护的鼎在哪里?” “付生……或者他体內的东西,恐怕就是因为这个,才狗急跳墙的。” 窗外的起了风,震得窗户咣当响。 阿瑶冷笑,还真是仇上加仇。 “林涧,你的伤怎么样了?”阿瑶思路清晰,“我们这边刚刚確认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关押人质的地方,就在付生的书房正下面。” 电话那头林涧明显吸了一口气:“书房下方?!確定吗?” “黄巽亲自去探查过了,基本確认无误。”阿瑶快速说,“而且我们推测,付生应该半个月內就要上山。” “明白,你们在付家更要小心。这边我也在做一些准备,我们首先得想办法救人,你这边准备好了通知我,我在外围策应你们。” “好!” 电话掛断,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黄巽脸色凝重:“付生现在控制了六门所有人,我们孤立无援,还得想办法探探书房。” 阿瑶沉默著,眼神却异常冰冷锐利。 “不管它想干什么,”阿瑶的声音带著一种决绝,“付生越是在意,越说明我们戳中了要害,要反击就要反击得彻底,让他永远不能翻身。” 她看向黄巽和付琼,眼神灼灼:“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一是了解外面的情况,二是想办法探一下书房。” “好!”黄巽重重点头:“我在根据刚刚的细节,推演一下书房內部的构造。” 白老爷子缓缓站起身:“老头子我也活动活动筋骨,看看能不能感应到……那书房下面,还有没有別的……东西。” 吃过晚饭后,大家各自回去休息。 时间还早,阿瑶钻进被窝,强迫自己睡一两个小时,但心里有事的时候,往往睡不踏实,迷迷糊糊之间,她在想:“六门內部还有什么人可以爭取?地牢里也是关了一些管事的。” 將近十二点时,她就爬了起来,这时是偏院换班的时候,防守薄弱,应该会剩下六个人。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付琼走去其中一个守卫前,跟那人说:“我有点发烧,麻烦你帮我弄点退烧药。” 门口的这人显然认识付琼,见她的確面色酡红,看起来有些病懨懨的,心里一下没了主意。 “怎么,我现在连个药都不能要?”付琼曾经掌管六门事物,威严还是有的,“爷爷只说让你看好我们,可没说不管我们死活,要是我出了事,你担待得起?” 守卫只好问她:“付小姐,要什么药?” “退烧贴,布洛芬,最好再准备点吃的。” “好,那你等等。”守卫说完就要离开,刚走了两步又回了头,“付小姐最好不要玩什么样,不然,我们也很为难。” 付琼转身往回屋里,走著走著,忽然一个一头栽了下去,落地的声音很大,惊动了原本在屋顶戒严的两个人。 其中一人问:“张军,什么情况?会不会是她使诈?” 张军迟疑:“不然,咱两下去看看?” 刚才付琼和守门的人对话,张军也听了个大概,要真是人烧晕了,出了什么事,也不好向付生交代。 何况,从前这位付小姐代管六门,处理事物井井有条,对他也算和气,情分还是有点的。 张军不由分说,先一步跳下屋顶。 身后的李虎紧隨其后,也跟了下来。 张军先是伸手探了下付琼的鼻息,紧接著去摸她的额头,这大冷天,额头真烫:“付小姐真发烧了,要不,我们先把人抬回屋里?” 两人一人抬腿,一人抬头,將人要送回屋里。 阿瑶趁著这时机,悄悄上了屋顶。 她像一只贴著瓦片的狸猫,伏在屋脊阴影里,呼吸放得极轻极缓。 这时,黄巽屋里的灯亮了,紧接著,他批了件衣服冲了出来:“你们在干嘛?” 张军回话:“付小姐高烧晕倒了,我们正要送她回屋里。” 黄巽假装上前,伸手探了下付琼的额头:“怎么回事儿,睡觉前不好好好的,突然烧成这样子了?” 下面院子里,张军和李虎合力抬著付琼,做戏做全套,黄巽焦急地指挥著打水,又拧了毛巾给付琼敷上。 门口剩下几个守卫也探头探脑地张望,屋里三人一阵手忙脚乱。 时机到了! 阿瑶没有丝毫犹豫。 她手脚並用,沿著湿滑的瓦片,悄无声息地向偏院后檐移动,她滑下屋脊,落在一排低矮的杂物房顶,那里是视野的盲区。 剩下的三个守卫: 一个在院门內侧,正张望著屋內付琼的情况,方向刚好背对著阿瑶。 另外两个,一个暗哨在院墙东南角的阴影里,另一个在西北角的廊柱后面,他们的注意力也大半被这“突发状况”吸引,警惕性降低了不少。 第152章 夜探 阿瑶的目標是:偏院后面的夹道,夹道通往付生主院。 她深吸一口气,看准守卫扭头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滚进夹道。厚厚的积雪缓衝了落地的声响。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屏息凝神。 几秒钟后,確认没有被发现,这才贴著的墙壁,在阴暗的夹道中快速穿行。 脑子里凭藉著这几天“閒逛”得来的地图,阿瑶在阴影中快速穿行,避开有灯光的地方,专挑背阴,巡逻队刚经过的路线。 偶尔遇到一两个匆匆路过的人,她迅速缩进廊柱或假山的阴影里。 呼啸的风声盖过了她的脚步声,她像一道融入夜色的风,无声无息地靠近了付生的院子。 远远望去,楼下有几个巡逻的来回走动,警惕性很高,她能感觉到,有至少七八个人隱藏在暗处,那些人气息诡异,应该就是她先前见过的黑衣人。 硬闯无疑是找死。 阿瑶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哑树上,树干高大虬结,有一部分枝椏,延伸到了二楼的屋檐。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里成形。 她绕了一个大圈,利用围墙阴影和夹角,一点点挪动,了比之前多几倍的时间,终於潜行到了树下。 她抬头,目光锁定了那根斜斜伸向二楼树枝。 阿瑶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指,猛地发力,灵活地攀上树干。 两个巡逻的路过,其实一个人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啊?” 阿瑶屏住呼吸,心臟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竖起耳朵听,另一个回答:“好像是那颗树,我们去看看。” 说著,两人拿著手电一通晃,幸运的是,这棵哑树枝繁叶茂,手电光照上来唄分割呃很细碎,阿瑶又穿的夜行衣,隱藏在树枝一点都不突兀。 两名巡逻的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很快就离开了。 暗处的气息也没有波动。 阿瑶心中稍定。 她小心翼翼地沿著那根树枝,向屋檐方向爬去,树枝尽头,距离二楼书房的窗沿,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风吹得更急了。 阿瑶稳住身形,目光投向二楼的书房。 心却猛地一沉,二楼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付生不在书房?一向晚睡的他,今天这么早睡了? 如果付生已经回一楼臥房休息,那她冒险爬上二楼就失去了意义。 更麻烦的是,地牢的入口显然在一楼某个地方,现一楼守卫很严,甚至付生本人就在那里,想要悄无声息地摸进去寻找入口,难上加难。 计划被打乱,阿瑶挫败地轻呼了一口气。 下面院子突然传来脚步声,是有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阿瑶凝神,身体贴著树干,透过枝叶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白穆步履匆匆进了院子,他径直走到楼下门前。 那里守著付生的管家刘伯。 “刘伯,”白穆的声音带著一丝急促,在风中依然清晰传入阿瑶耳中,“我有急事,要见家主,劳烦你进去说一声。” 刘伯似乎有些为难:“这个时辰了……先生今天好不容易早睡,要不你明天再来?” “十万火急!”白穆打断他,“事关临水那边,还有……林涧那边的异动,他之前吩咐过,这些事要第一时间匯报。” 听到“林涧”和“临水”,阿瑶呼吸一滯。 白穆到底掌握了什么?他这会来报信,是真心还是假意?是付生授意的试探,还是……? “你先去二楼候著,我去问问。”刘伯显然也清楚事情的分量,犹豫了一下,他转身推开了门,身影消失在门內,门並未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机会来了! 刘伯进了屋,一楼门口暂时无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虽然付生就在一楼臥房,但总比她在二楼乾耗著强。 阿瑶不再犹豫。 她目光扫视著下面,距离不算近。 阿瑶利用腰腹和身体控制力,几个灵巧的腾挪转动,在短短两三秒內,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地面,正好落在那一楼大门旁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 阿瑶背靠著墙壁,一颗心狂跳,耳朵却竖得笔直,仔细听著门內和院里的动静。 院子里,守卫依旧来回走动,似乎並没察觉异动。 门內,隱约传来付生的脚步声,以及刘伯的说话声:“先生,白穆说……林涧……” 时间紧急,阿瑶身体一侧,便从那道狭窄的门缝中滑进了屋內。 一楼是付生的起居区域,布置简洁,只亮著几盏昏暗的壁灯,空气里瀰漫著老旧木头的气息。 阿瑶迅速扫视四周:客厅、茶室、紧闭的臥房门……地牢的入口在哪里? 她根据黄巽的推断,入口肯定在一楼,而且很可能靠近书房正下方,极有可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甚至刻意偽装过。 阿瑶的目光快速扫过地面、墙壁、博古架、以及后面的门…… 就在这时,楼梯上隱约传来了付生不耐烦的声音,似乎在回应刘伯,紧接著,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付生要出来了? 阿瑶心头一凛,目光瞬间锁定客厅侧面一扇不起眼的窄门,那里位置相对隱蔽,符合“靠近书房下方”的推测。 她来不及细想,在脚步声即將到达楼梯底部的瞬间,闪身躲进了那扇窄门之后,並將门轻轻掩上,只留一道细缝观察。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同时,付生面色沉鬱,穿著睡袍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刘伯紧跟其后。 “白穆在二楼候著了?”付生声音冰冷,带著被扰清梦的不悦,转身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刘伯则快步走向大门,显然是去关门。 阿瑶躲在门后阴影里,大气不敢出,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付生去了二楼书房,一楼虽然暂时空旷,但危机四伏,她必须在短时间內,找到地牢入口。 第153章 秘密基地 阿瑶躲在窄门后的阴影里,心臟砰砰乱跳。 她屏住呼吸,將身体缩得更紧,透过门缝看向外面,付生穿著深色睡袍,正往二楼的楼梯走去,刘伯落后半步。 眼看著两人就要踏上台阶,阿瑶紧绷的神经刚要松——付生的脚步,毫无徵兆地停下了。 停在窄门不到三步的地方。 阿瑶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难道被发现了? 应该不可能啊,她自认为没露出破绽。 付生没有回头,但他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在空气中捕捉著什么微不可查的气息,昏暗的壁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似乎闪过幽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阿瑶几乎窒息,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阿瑶以为就要被发现时,付生那的视线缓缓从窄门方向移开了,他似乎只是短暂地干扰了一下,转而迈步踏上了楼梯。 脚步声渐渐消失,刘伯也去关上了大门。 阿瑶猛地鬆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早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凝视,绝非错觉! 付生的感知力,或者说他的警觉性,远超常人。 危机暂时解除,但紧迫感更强了,付生隨时可能和白穆谈完下来! 阿瑶立刻从门后闪出,目光再次扫视整个一楼空间,客厅、茶室、紧闭的臥房门……窄门……她的直觉和理智都在尖叫:入口就在这里!就在这附近! 她的目光最终钉在客厅侧面,那扇窄门旁边的墙壁上。 那是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贴著深色木饰板,看著跟其他墙面並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她的视线却锁定在木饰板上,一处极其细微的接缝——那缝隙的形状,在昏暗光线下,有一个的凹痕。 阿瑶鬼使神差地伸手,按向那个凹痕的位置。 “咔噠……” 一声几不可闻的机括声响起。 紧接著,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木饰板墙壁,竟无声地向內滑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湿冷霉味扑面而来。 缝隙后面,不是预想中的小房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入口。 她毫不犹豫,侧身闪入了那道缝隙,墙壁在她身后无声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这並非想像中的狭窄逼仄通道。 入口之后,竟是一条螺旋向下的石阶,石阶由巨大的青石条砌成,打磨得异常平整,石阶沿著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壁盘旋而下,深不见底。 阿瑶站在入口处的平台上,向下望去,就算她早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这根本不是她想像中石头地牢,这是一个深埋在地下、规模宏大的、倒置的七层下沉式建筑。 向下看去,隱约可见最下方柔和的暖光。 最底层竟是一个精心布置的会客厅,深色的木质地板铺陈开来,划分出会客区和饮茶区。 一套中式红木桌椅置於中央,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冒著裊裊热气的红泥小火炉,上面温著一个紫砂壶。 几盏的铜质的落地宫灯,照亮了墙上悬掛的山水画和角落里的青翠盆栽。 这哪里是地牢? 这分明是付生秘密基地。 再往上,空间开始收束,但在螺旋楼梯的转角处,又巧妙地向外拓宽,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平台。 深色的木质墙面上,嵌著古朴的铜质壁灯,正对面是一个两层楼高的博古架。 层峦叠嶂的格子里,错落有致地摆放著各种瓷器、玉器、青铜文玩,简直是一个巨大博物馆。 再往上,空间结构变得规整,围绕著挑空的中央,是一圈圈环形的走廊。 阿瑶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层走廊的內侧,分布著一个个紧金属门,这些门沿著环形走廊排列,数量眾多,粗略估计,仅她视线所及的这一面,第五层就有不下七八个房间。 整个空间的光源来自墙壁上的铜灯,光线幽暗,將巨大的石柱、盘旋的石阶、层叠的环形走廊映照得影影绰绰,显得神秘诡异。 阿瑶强压下心头的震撼。 问题来了,这么多的房间,父亲齐福、黄峻他们,到底被关在哪里? 阿瑶紧贴著石壁,將自己完全融入阴影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 下沉式七层楼带来的震撼还没平復,新的危机来了。 巡逻! 这里並非空无一人,规律的脚步声和偶尔闪过的黑影,都昭示著这里守卫森严。 穿透幽暗的光线,阿瑶迅速捕捉著各层动態: 最底层出奇的安静,暖黄的光晕下,只有红泥小炉上紫砂壶嘴冒出裊裊白烟,无人看守。 上面一层,两个人纹丝不动站著,把守著螺旋楼梯入口两侧。他们时不时扫视著上下层的楼梯。 第五层这里的守卫最为密集,阿瑶能清晰地看到环形走廊上,每隔十米就站著一个人,他们移动幅度很小,刚好覆盖自己负责的扇区,整个形成了一个没有死角的“人形警戒环”。 第四层守卫模式与第五层类似,但密度稍减。环形走廊上,守卫的间距拉大到了十五米左右,同样顺时针移动巡逻。 第三层守卫进一步减少。只有零星几个人站在关键位置,比如如楼梯口、走廊转角,没有移动巡逻,而是站立警戒。 阿瑶所在的这一层,暂时没有守卫。但通往下方第三层的螺旋楼梯口,以及通往上面未知区域的楼梯口,都隱隱有气息锁定。 显然,守卫的重点在於控制通道和核心牢房区。 阿瑶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规律和破绽。 第五、第四层是守卫最强,尤其是第五层。 守卫“定点微移”巡逻,確保视线覆盖无死角,但移动速度慢,给了阿瑶计算时间窗口的机会。 螺旋楼梯本身的结构,內壁石柱下方阴影部分,存在短暂的、因为光线造成视觉盲区。 守卫移动缓慢,从一个观察点到下一个点,有几秒钟的视线转移时间,阿瑶的目標是第五层。 付昀他们最有可能被关在这一层,她必须下去! 但怎么避开那些守卫呢? 第154章 白穆掩护 她的视线向下延伸,迅速计划出一条可潜行路径。 利用石柱阴影作掩护,在守卫视线转向时,用壁虎移墙快速移动几个台阶,然后再次蛰伏在阴影中,等待下一个移动间隙。 每一步都必须精確到秒,对距离、角度、守卫动作节奏的判断,不能有丝毫差错。 就在她全神贯注准备移动式,地下室门开了。 阿瑶的心跳漏了一拍,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默默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被发现了吗? 还是……来的人是谁? 冷汗再次无浸湿了她的后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白穆的声音响起:“林涧虽然找不到,但是六门外我安排了不少人手,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到不了六门。” “守好了,”付生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说,“等办完了这件大事,一切事情也该了结了。” 阿瑶像个蝙蝠,整个人到掛在石阶的阴影里,听著声音越来越近。 她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眼看著离她越来近,白穆忽然一个没站稳,朝著她这边到了过来。 一个多小时前,他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迎面就遇上了一个人,仔细看正是看守的偏院的一个守卫。 白穆厉声问:“你不在偏院守著,在这里干嘛?” “白掌事,付小姐发烧了,我出来帮她找点退烧药。” 白穆眉头一皱,是真病了,还是装病? 他对那人摆摆手:“快去快回。” 那人走了后,白穆乾脆转而去了偏院,夜半时分,几个屋里都亮著灯,白穆径直去了付琼的屋子。 黄巽正在拧毛巾换水,付琼躺在床上,脸色看起来潮红,的確像是发烧的样子了。 黄巽极快的和白穆对视一样:“哟,这不是白掌事,大半夜还有心情来这串门?” “我听人说付小姐发烧了,来看看是真发烧了,还是在搞什么把戏?” 白穆嘴上说著话,手指却在茶杯里蘸了水,飞快地在桌子上写:你们在搞什么鬼? 黄巽张嘴就是嘲讽的话:“看也看了,白掌事是不是可以走了?” 同时立刻在桌子上写:阿瑶去探地牢了。 白穆明显脸色突变,也不等黄巽在说什么,起身直接往付生的院子里走。 一路上,他已经想好了藉口,就用林涧的事去找付生,他应该不至於会起疑心。 白穆一路脚步匆匆,黄巽那句“阿瑶去探地牢了”如同惊雷,地牢是龙潭虎穴,她孤身潜入,简直是找死。 他这几天被派出去了,刚回来,本来是想明天借著送饭的机会,跟他们通一下消息的,没想到她们已经行动了。 白穆强压下翻涌的焦灼,快步走进付生的小院。 院子里异常安静,只有风呜咽。 院內守卫森严,空气中瀰漫著一丝紧绷感,白穆的心底一沉——阿瑶很可能已经进来了,而且就在附近。 白穆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並没有发现阿瑶的身影,他径直走向一楼大门。 “刘伯,”他声音带著恰到好处地急促,“我有急事,要见家主。” 刘伯眉头微蹙,挡在门前,好在让他糊弄过去了。 白穆站在门外,看似平静,实则侧耳听著屋內的动静,隱约传来刘伯脚步声和低低说话声。 不多时,付生也到了二楼。 他穿著睡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鬱,许是匆忙,他没戴眼镜,一双眼直直地盯著白穆:“说吧,什么情况?” 白穆来的路上,早就打好了腹稿,立刻將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说了,半真半假的,细节丰富,力求真实感。 付生静静地听著,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林涧……不足为虑。” 隨即话锋一转:“你母亲和妹妹,还在地牢里关著吧?你就没想过……去看看她们?这么多年,一点感情都没有?” 白穆面无表情,声音平板无波:“我母亲早死了,我也没有姐姐。” 白穆这话说得极其冷酷。 付生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还真是无情啊。不过……我就欣赏你这一点,不被感情所累。” 付生说完站起身,走去窗边,背对著白穆,望著窗外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付生忽然转过身:“正好,我也有点事要下去一趟。你既然来了,就一起吧。” 白穆心中猛地一沉。 下去? 去地牢?! 电光火石间,他念头急转:下去也好,万一阿瑶真的在里面,他或许还能隨机应变打个掩护。 “是。”白穆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恭敬应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付生走在前面,白穆落后一步。 楼梯的吱呀声在空旷的一楼迴响。走到楼梯中段,白穆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下方——就在这一瞥,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就在楼梯拐角下方,石阶的阴影里,一只纤细的手,正死死地扒著石阶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沾了些灰尘。 在昏暗的光线下並不显眼,白穆知道,肯定是阿瑶的。 她显然刚刚潜进不久,被他们的脚步声逼得仓促躲避,情急之下只能倒掛在那里。 付生只要再往下走两步,视线一扫,必然发现那只手。 千钧一髮之际。 白穆几乎是本能的,猛地向前一个大跨步,装作脚下没踩稳,整个人身体失去平衡,朝著阿瑶这边倒了过来。 这一撞看似慌乱,实则角度极其刁钻,白穆不偏不倚地正好挡在了视线。 付生眉头瞬间拧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白穆的手臂,稳住了他的身形。 白穆顺势稳住身体,脸上浮现出尷尬:“我……一时脚滑,惊扰家主了。” 付生不再理白穆,转身继续向下走,每一步都踩在阿瑶紧绷的神经上。 这时,阴影初,阿瑶和白穆的目光短暂地对视了下。 没有言语,眼神传递。 白穆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阿瑶清晰地“读”懂了他的口型:“藏好,今晚不要乱动,明天我想办法带你出去。” 第155章 绝食 信信息瞬间传递完毕。 白穆立刻收回目光,垂首敛目,紧跟在付生身后一步之遥,仿佛刚才的惊魂一瞥从未发生。 付生的身影,很快被盘旋的石阶吞没。 白穆他状似无意地侧身,目光再次扫过刚才阿瑶藏身的阴影——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显然她已经利用这点慌乱,悄无声息转移到了某个地方。 白穆心头微松,但丝毫不敢大意。他紧跟著付生,踏上了冰冷的螺旋石阶。 阿瑶倒掛的阴影里,她能清晰地听到,头顶上方的脚步声渐渐向下,她甚至能感觉到,付生脚步带起的微弱气流。 只要付生稍微低头,她就无所遁形。 幸运的是,付生似乎並未过多留意头顶,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下面,以及身边的白穆的身上。 脚步声终於向下远去,阿瑶没有立刻动,蛰伏了足足五分钟,直到確认没有了脚步声,这才利用腰腹力量和柔韧性,瞬间跃上了石阶。 付生和白穆確实下去了。 危机暂时解除,阿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白穆传递的信息是明確的——藏好,等待他明天的接应。 这意味著她必须在这里,躲藏整整一夜。 阿瑶深吸一口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投向下面的环形走廊,铜灯的火苗在幽暗中跳跃。 藏身的地方不能久留。 这里虽然隱蔽,但位於入口附近,风险太大。 她需要一个更深入、更靠近目標(第五层牢房区)且更安全的藏身点,同时要避开巡逻的路线。 阿瑶的视线最终锁定在第五层,那里的环形走廊靠近石柱,和墙壁交接,顶上有一个三角形凹槽,从下方巡逻的视角看,是绝对的盲区。 阿瑶不再犹豫。 她沿著螺旋石阶內侧的阴影,利用守卫巡逻的短暂间隙,快速向第五层移动,每一次移动,都完美地卡在守卫巡逻的节奏缝隙中。 几分钟后,她像壁虎一样,趴在那个三角形凹槽里。 这里空间狭小,但视野极佳,能俯瞰下方第五层大部分环形走廊和牢房门的动静。 付生站在牢门前,冷冷注视著铁栏后的付昀。 几天不见,付昀的面容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嘴唇乾裂,看样子真像匯报的绝食已久。 但他的眼睛,却直直迎上付生的目光。 “听说你绝食?”付生终於正眼看儿子,他嘆息般摇头,“你以为,就凭你能威胁我?” 付昀扯了扯嘴角:“你需要我活著……不是吗?” 付生的眼神终於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讥誚。 “昀儿。”他冷笑,“你懦弱了一辈子,连只鸡都不敢杀,你以为我会信你?” 付昀语气决绝:“人傀换皮,需至亲血肉,要是我死了,你的『大计』……还能成吗?” 一边的角落里,齐海嗤笑一声:“別求他,要杀要刮隨便,反正我也活够了,免得当人质,牵制琼丫头他们。” 齐福突然从阴影里衝出来,撞得铁栏哐当乱响,他一口黄痰直接啐在付生脚下,提起嗓子开骂:“付老狗,老不死的怪物,来呀,乾脆现在就宰了我,十八年后我齐福又是一条好汉。” 地牢里瞬间死寂。 齐福却越骂越凶,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口口声声为了六门,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你所谓的野心在作祟,你看看你现在算什么东西?” “就是个披著人皮的棺材瓤子,早晚遭天打雷劈!” 付生站在阴影里,面容冷硬的像石雕,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齐福猛地转向白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付生养的一条狗罢了,等哪天你没用了,他连骨头都不会给你剩。” 白穆面色阴沉,见付生都没说话,只好隱忍不发。 黄峻突然暴起,他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付生!我爹当年——是不是你害死的?”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付生忽然扯出一个瘮人的笑容:谁叫他…知道的太多了…” 齐铭气的鬍子都翘了起来,他闭了闭眼,似乎懒得再费口舌了。 赵春梅在一旁浑身发抖。 她看著脸色惨白付昀,——原来,她的丈夫从来都不是懦夫。 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新婚那夜,付昀醉醺醺地抱著她说:“春梅,我尽全力会护著你,护一辈子。” 可她后来恨了他多少年? 二十年吧。 恨他在付生面前唯唯诺诺,恨他对付生的做的事视而不见,恨他都不敢反抗。 她以为付昀骨子里流著付家的冷血,以为他早被付生压软了脊樑。 ——原来他一直在忍。 忍到牙齿咬碎,忍到鲜血往肚子里咽,就为了换她和琼儿的安全。 “昀哥......” 赵春梅的声音很轻,她一把扑了过去,十指死死抓住付昀的胳膊,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我不怪你了......真的......” 付昀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了,我现在都知道了真相。”她突然笑了,笑得满脸是泪,“这辈子嫁给你,值了。” 她一把抱住付昀,隔著衣服她甚至能感觉到,付昀瘦得可怜骨架,於是更用力地箍住他,像要把二十年的误解都勒进骨血里:“我不走......昀哥,这次我陪你......要死一起死。” 付昀突然死死回抱住她,把脸埋进她散乱的头髮里。 付生淡淡开口,声音像刀刮过冰面:“好一出夫妻情深。” 付昀抬头看付生。 多少年了?他多久没认真看过付生了? 小时候他背错一句课文,付生会罚他跪一整夜,可第二天总会摸著他的头说:“昀儿,六门的未来在你肩上,你得比旁人更努力。” 那时的父亲,眼里至少还有温度。 可现在…… 是啊,他早该看透的。 云岭的惨案、柳溪村的消失、那些莫名“失踪”的同门……付生的手早就染满了血,只是他懦弱地闭著眼,假装一切都没变。 他以为只要听话,只要顺从,父亲就会顾念亲情,放过春梅和孩子们。 他错了,错得离谱。 眼前的人早不是父亲了。 是怪物。 付生终於动了,他缓步走进牢门,阴影一寸寸爬上付昀的脸:“我要是真想动他们,你死了也拦不住。” “把他给我看好。”付生直起身,冷漠转身,“不吃饭,就给他灌进去。” 脚步声渐远,付昀却突然笑了。 笑自己愚蠢,笑自己懦弱,笑自己竟以为……怪物也会有心。 第156章 趁乱而入 付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地牢里陷入短暂的寂静,铜灯忽明忽暗,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齐铭突然睁开眼,压低声音道:“我在外面安排了人。只是被抓得太突然,令牌没来得及送出去。” 黄峻接话:“巽儿白天来过,看样子他们在尽力斡旋了。” 角落里传来窸窣响动。 “付生真当自己能一手遮天?”齐海嗤笑一声,“齐黄两家也在六门经营多年,那是他付生说吞就吞的?” 话音未落,齐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爷爷…我对不起你……没长成你期望的样子。” “谁说的,我齐海的孙子最起码不是孬种,不怕死,当爷爷的我,已经很满意了。” “谁说不怕的,別看我刚才骂得爽,”齐福抹了把冷汗,腿还有点软,“其实嚇得我心臟的都砰砰跳……” 眾人一愣,隨即低笑起来。 笑声在牢房里漾开。 角落里,付昀始终沉默,他望著摇曳的灯影,恍惚间仿佛看见了结局。 他决定了,这条命,要是能换阿瑶她们一个反击付生的机会……值了。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赵春梅的手光滑细腻,轻轻抚过他紧绷的指节,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静静地握著,掌心相贴的温度胜过千言万语。 ——我懂。 ——我都懂。 她的拇指在他手上轻轻摩挲,当年她难產,他也是这样握著她的手,一遍遍抚过这个地方,仿佛这样就能安抚她。 付昀的呼吸突然滯住了。 他不敢回头,怕看见妻子眼中的泪光,更怕自己会动摇。 赵春梅却突然凑近,髮丝扫过他的脸颊,她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说:“我陪你!” 三个字,轻得像嘆息。 却是最重的誓言。 付昀眼眶通红,他反手握住赵春梅的手,轻轻地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付琼又一次向窗外张望,可不见阿瑶回来。 “不对……她应该是安全的。”她转而安慰自己,“要是被发现,早该闹出动静了。” 夜风渐渐减小了,偶尔夹杂几声犬吠。 白老爷子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铜钱“叮”的一声扣在案上,卦象显出“泽水困”变“雷水解”,老爷子眉头终於微松。 “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何况白穆那小子…比我们想的要机灵。” “再等等!”黄巽站在阴影里,突然开口。 * 阿瑶蜷缩在凹槽里,一动不敢动。 夜里寒凉,又是地下建筑,寒意顺著四肢往上爬,下面第的守卫刚刚换班,新来的人正提著灯挨个检查。 不能动...还不能动! 白穆说的“明天接应”,只要她再撑三个小时就好。 她闭著眼,却不敢真的睡去,只是让意识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態,这是採药时人常用的休憩方式。 瓦片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守卫又换岗了。 她在心里想东想西,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云岭的山崖上,脚下是翻滚的雾海,那里有一株石斛,阿瑶正掛在山崖上,极力去够。 一阵冷风突然掠过耳畔。 阿瑶猛地睁开了眼,怎么睡过去了,快天亮了吧? 她轻轻地、小范围地活动僵硬的四肢,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麻很酸爽。 石阶上面传来“咯吱”一声,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阿瑶循声望去,是白穆来了,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三人正往这边走来。 缓缓地往下走,他已经装了假肢,可能磨合得不够,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 白穆走得很慢,许是和假肢磨合不够好,下台阶的姿势有些奇怪,有次他险些踩空,嚇得身后的人连忙伸手去扶。 “滚开!”白穆突然暴怒,反手揪住那人的衣领,“老子用你可怜?” 借著这个动作,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下面,似乎在寻找什么? “白掌事,来送饭。”守卫打招呼。 白穆站在门前頷首了一下,径直朝著里面走去。 刚一进门,齐福“呸”地啐了一口:“你还有脸来,老子当初真是鬼迷心窍,救了你这个走狗。早知道就该给你扔在盐洞里,自生自灭。” 角落里,齐铭闭眼盘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穆面色阴沉,径直走向最里间,他把食盒“啪”地扔在桌子上,冷笑:“爱吃不吃。” 然而根本没人动。 赵春梅揽著付昀的左臂,付昀垂著头,白凌乱的头髮遮住了眼睛,对近在咫尺的饭菜毫无反应。 白穆突然走过去,一把捏住付昀的下巴。 “装死是吧?”他厉声喝完,又俯身悄悄在他耳边说:“阿瑶在外面,你配合一下我,激烈反抗。” 付昀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很快,他反应过来了,突然暴起。 “滚开!”付昀大吼著撞向白穆,“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你不敢不是吗?” 白穆踉蹌后退,他故意高声怒骂:“不识抬举。” 转头朝门外的守卫厉喝:“还不进来帮忙,给我按住他,不吃就灌下去。” 门口的两个守卫进来后,付昀的反抗更加激烈了,他一口咬在其中一个人手腕上,几乎瞬间就出了血。 “按住他胳膊,给我灌进去。”白穆佯装暴怒,实则借著混乱,给阿瑶机会混进来。 滚烫的粥泼在付昀满身都是,烫得他的脸都红了,赵春梅突然扑上来,撕扯著旁边的守卫:“住手,给我住手。” 混乱中,谁都没注意到—— 一道黑色影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第157章 不是在帮你 阿瑶趁著混乱迅速闪身进去,她立刻贴墙,又慢慢蹲下身子——重心越低,面积越小,就越不容易被发现。 齐福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她,想也不想地挡在了守卫身前,故意提高音量骂道:“滚出去,老子就算饿死也不吃你们的饭。” 白穆冷笑一声,装作不耐烦地挥手:“要不是家主,谁稀罕给你们送饭。” 他转身对守卫道:“都出去吧。” 等关门声响起,阿瑶才从阴影中完全现身。 她闪身到付昀和赵春梅身旁。 付昀看著眼前女儿,惊得忘记了反应,赵春梅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阿瑶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压低声音:“再等等,我们马上救你们出去。” 白穆还在这里,齐海和齐铭对视一眼,打起了掩护。 齐铭咳嗽一声,故意大声说道:“齐福,別跟这畜生废话。浪费口舌!” 齐福会意,故意打翻饭碗,骂骂咧咧地製造噪音。 阿瑶快速扫过眾人,还好,起码没有伤,她沉著冷静地说:“地牢的路线我已经摸清了,付生的换皮仪式就在这几天,我们必须在他行动前离开。” 付昀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瑶瑶,太危险了……付生他……你们想办法走吧,不用管我们。” “不行,一个都不能少。”阿瑶的语气坚决,“林涧在外面接应我们,还有白穆帮忙,肯定没有问题。” 赵春梅紧紧抓住女儿的手,不敢说话,因为她装了諦耳,只要说话就会暴露。 齐铭欣慰,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丫头,你来得正好,我在外面留了人,你拿著这令牌,到时他们会听你的。” 阿瑶快速交代:“你们保存体力,不要轻举妄动,在等两天就行。齐爷爷,黄叔叔,你们身体没什么问题吧?” 齐海活动了下手腕:“老头子我还能打。” 黄峻点头:“没问题。” 阿瑶的目光最后落在付昀身上,她红著眼:“爸,你好好吃饭,不要跟付生对著干。” 付昀深吸一口气,心里暗自做好了决定,嘴上却说:“好。” 白穆適时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转眼间,他大手一挥,他带来的一个人瞬间化成了灰烬,紧接著,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软皮子,递给阿瑶。 阿瑶接过那张软皮子,触感冰凉细腻,她深吸一口气,將人皮面具贴在脸上——那面具如同活跟她的皮肤完美融合。 再抬头时,她已经变成了刚才化成灰烬那人模样。 白穆低声嘱咐:“低头,跟著我走,別说话。” 阿瑶微微頷首,跟在他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出牢房。 守卫们见到白穆,纷纷低头行礼,根本没注意到带人皮面具的阿瑶。 穿过幽暗的螺旋石阶,他们一路向上,最终从付生屋內离开。 直到走出院子,確认四下无人,阿瑶才低声开口:“白穆,你为什么要帮我?” 白穆脚步微微一顿,却没回头。 风吹著他的衣服,衬得他背影格外孤冷。 “我不是在帮你。”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无奈,“我是在帮我自己。” 阿瑶皱眉:“什么意思?” 白穆终於转过身,他的眼神阴鬱而复杂:“你以为付生真的会信我?会放过我吗?跟著他的最后都会被灭口。” 阿瑶沉默,不知道回什么。 白穆盯著阿瑶,一字一顿:“我帮他做事,不过是贪图那一点温暖。但现在……我看清了,他只是利用我。” “还有张角,他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不想步他的后尘。” 阿瑶问:“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要换皮吗?” 白穆诧异地回头看阿瑶:“你们都猜到了?” 阿瑶点点头。 “两天后,我会製造混乱,引开守卫,你们趁机救人,然后——” “然后,彻底结束这一切。”阿瑶接过他的话。 回到偏院时,付琼早已等得心急如焚。 见到阿瑶安全回来,她立刻上前问:“怎么样,爸妈他们还吧?” 阿瑶將地牢里的情况一一说明。 之后,她又说:“齐叔给了我一块令牌,说是他在外面留了人。” 黄巽接过令牌一看,这不就是齐家的令牌吗? 那他被蒙著眼拉去地牢时,父亲黄峻也给了他这么一个令牌,这么说,付生在六门內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四人围坐在一起,仔细研究起路线图。 * 二楼书房。 李文弓著腰走进书房,瘦高的身影在地上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明声音尖细,带著諂媚:“家主,上山的事都安排好了,路线也勘察过三遍,绝对不会出问题。” 付生半躺在雕檀木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扶手,自然光下,他的肤色青白,眼窝深陷,好像一夜之间枯死的老树,生气全无。 “上次你也说万无一失。”付生阴冷的声音让李文打了个寒颤,“结果让盐池那帮守鼎人钻了空子,这次再有差错……” 李文额头渗出冷汗,连忙说:“家主放心,这次都是我亲自盯著,连只蚂蚁都別想进云岭。” 付生终於缓缓睁眼,浑浊的眼珠打量著李文:“白穆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他最近倒是循规蹈矩的,没发现什么问题。”李文话头一转,“倒是今天早上,他去地牢的时间比较长……” 付生想起他提起白家人的时候,白穆那冷漠的神情,他冷声说:“继续盯著他,养狗千日,最怕反咬一口。” 李文连连点头。 他眼珠一转又道:“偏院那边也加派了人手,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付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捂住嘴,李文嚇得不敢抬头,只听付生说:“你下去……” 李文如蒙大赦,正要退下,付生又得补了一句:“记住,付昀绝对不能出紕漏,他要是再绝食……就给他灌。” “是!” 李文倒退著退出书房,直到关上房门才长舒一口气。 第158章 布局 阿瑶四人很快商量好计划。 阿瑶给林涧拨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得很快。 “阿瑶?”林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那边怎么样?安全吗?” “暂时安全。”阿瑶压低声音,目光透过窗户缝隙,警惕地盯著偏院的情况,“林涧,你的伤怎么样了?能行吗?”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之一,计划的关键:需要林涧在外围的强力策应。 “放心,皮外伤,恢復得比预想快。”电话那头传来林涧沉著的声音,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闻家的秘方很管用,不影响动手,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的安危。” 听到林涧伤势无碍,阿瑶心头一松。 她立刻切入正题,语速加快:“地牢入口就在付生一楼起居室,靠近书房正下面。我昨晚潜进去了,入口和整个地牢结构我已经摸清,守卫的轮换和巡逻路线也基本掌握。” “最关键的是,我们不能再等了。付生的身体状態很不对劲,我们必须抢在他行动之前救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我明白了。阿瑶,你听我说,我这边已经集结了人手,最迟明天中午,一定能到槐水镇外围。” “明天中午?”阿瑶心中一紧,这意味著留给白穆的时间非常紧张。 “对,明天中午。”林涧语气肯定,“你拿到齐家和黄家的令牌了?” “拿到了。白穆…他今天帮了我,冒险把我从地牢带了出来。到时候他会製造混乱,配合我们行动,虽然动机不明,但这是我们目前只能选择相信他。” “白穆……”林涧沉吟了一下,声音带著谨慎,“他的立场存疑,阿瑶,你们务必小心再小心。” 阿瑶说:“我们会再仔细推敲每一个环节,確保万无一失。林涧,你到槐水后,先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信號。” “放心,我懂。”林涧顿了下又说,“付生狗急跳墙,这次,我们要在他老巢里,把他解决掉。” 窗外,又下起了雪。 阿瑶掛断电话,转身面对屋內三人说:“林涧最迟明天中午到槐水。时间紧迫,我们只有不到四十八小时准备。令牌是关键。白穆那边必须立刻行动,把齐家和黄家的力量调动起来。” 她得確保,之后的每一步,都走在付生前面。 * 槐水镇边缘,一间掛著“老张杂货”招牌的铺子后门,风打著旋儿,拍打著窗户。 这里是齐家在镇上的一个的联络点,表面经营些针头线脑,实则负责传递消息和接应。 白穆压低帽檐,裹紧身上的旧袄,他像个寻常的赶路的镇人,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长两短,停顿片刻,又补了两下短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是杂货铺的老张头。 “买包『丰收』。”白穆声音低沉,故意带著点口音。 老张头疑惑地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確认什么。 白穆不动声色地將袖子里的手微微抬起,露出齐家令牌的一角——那古朴的纹路和特有的磨损痕跡,老张头一眼就认了出来。 “进来吧,风大。”老张头侧身让开。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风雪。 狭小的后屋里瀰漫著菸草和陈米的味道。 白穆没有废话,直接將齐家令牌拍在桌上,他语速极快,信息精准:“齐老被抓了,想必你已经知道知道了,位置我们已经查清楚。 “齐家能动的人手,全部集结待命,等消息行动,到时会有人接应,目標是先救人。” 老张头拿起令牌仔细看了看,又重重点头:“一定到,齐家没死绝,骨头还硬著呢!” “小心尾巴,付生疑心重。”老张头最后叮嘱一句,不再停留,拉低帽檐,转身又没入风雪中。 离开杂货铺,白穆没有直接去黄家联络点,而是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確认无人跟踪后,才来到镇子另一头靠近废弃採石场。 採石场早已经歇业,门口堆著些垃圾。 垃圾堆旁边有个铁片,一块半埋在雪里,白穆捡起那块铁片,用力扔进了狗洞里。 这是黄家约定好的信號。 几秒钟后,狗洞旁边墙上的一块活砖被推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打把菜刀,要老黄历上那种样式。”这是约定的切口,白穆对著里面的人说。 “老黄历的样式早没人打了,除非加急。”墙后的声音回应。 “加急。” 白穆说著,从怀里掏出黄峻给令牌,迅速从墙洞递了进去。 墙洞里的手接过东西,迅速缩回。 片刻后,一个精悍的汉子从旁边暗门闪了出来,正是黄家在槐水的暗桩头目,人称“铁手刘”,以前是黄河的亲隨。 铁手刘声音沙哑:“当家的他们……” “都活著,只是被关了起来。”白穆言简意賅,“后天晚上,付宅西角门,你们的人负责外围接应,挡住那些爪牙,特別是张家那伙人,听到暗號立刻动手。” 铁手刘眸子泛著冷厉:“明白!西角门接应。黄家的人,就算拼到最后一口牙,也把当家的救出来!付生那狗日的,害死老爷子,老子早就想宰了他。” “动作要快,动静要小,付生不是傻子。” “放心,都是老手。”铁手刘重重点头,之后身影一闪,又消失在暗门之后。 白穆长长吐了一口白气,他抬头望向六门的方向,那片宅子隔著江面若隱若现。 暮色四合,天又飘起了雪。 白穆提著沉重的食盒,踩著积雪,再次踏入偏院,他脸上的早已恢復往常阴沉麻木神情,只是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守卫例行检查了食盒,又警惕地搜了白穆全身上下,確认没有夹带,才挥手放他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院外的风雪。 看到白穆提著食盒进来,四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带著无声的询问。 白穆將食盒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哐”的一声响,他动作粗鲁地掀开食盒盖子,腾腾热气冒了出来。 “吃饭。”他声音平板,像例行公事。 阿瑶上前一步,看似要帮忙分碗筷,眼睛却盯著门口的方向。 白穆用只有阿瑶几人能听到的气音,语速极快地说:“齐家和黄家人已经联繫好了,就等著行动了。” 第159章 进槐水 夜色如墨,风雪依旧。 闻贺三两口喝完稀饭,抓了馒头就去安排人手了,林涧西全程没怎么说话,虽然饭吃得快,但还算得上文雅。 陈最单手撑著下巴看林涧,不时傻乐,半天才咬一口馒头,有一次还咬了个空,林涧实在看不下去,抬头看他:“我脸上有儿?好好吃你的饭!” 捲毛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的好奇。 饭后,林涧去检查车上的装备和工具,晚上要去临水,虽然没去呢,但也能想到那边情况凶险。 除了救人之外,搞不好还要进山,一些设备,比如照明 的、保暖的、急救的都得事先准备好。 陈最想要跟过去,半路被捲毛给拦住了,捲毛笑得贼兮兮,说:“老陈?你俩咋回事儿?” 陈最算是部队里的王牌,捲毛自然早有耳闻,加上两人都是当兵的,倒也处的还行。 陈最说:“以前是夺妻之仇。现在嘛,是髮小,光屁股长大的那种!” 捲毛无语。 发小?夺妻?什么乱七八糟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季爻,认识吧?”见捲毛一脸茫然,陈最解释,“他还有个妹妹叫季月,那丫头拿老子当空气,就知道追在林涧皮屁股后面。” 捲毛暗自腹誹,没想到还是恋爱脑。 他喃喃:“那这关林涧什么事儿?” “怎么不关他事儿?”陈最反驳,“谁叫他没事儿总是散发魅力。” 捲毛:“呃?” 男人无理取闹起来,才是真无敌! 捲毛又问:“那既然你都当他是情敌,老林喊你帮忙,你也来?” 陈最吃好了饭,优雅地擦了嘴,將纸团投进一旁的垃圾桶。 他路过捲毛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懂,一码归一码?” 捲毛心里骂娘,就你这奇葩脑迴路,怪不得人家姑娘不喜欢。 林涧正把东西往车上搬,工具用品摆了一地,边斟酌边问闻贺:“岩洞和开封情况完全不同,云岭又会是什么样子?” 闻贺抬头:“九鼎各守一只,云岭什么情况,还真不好说。” “不过上山嘛,难免会遇到飞禽走兽,防身的东西是必须的;也许还会有瘴气,所以我准备了防毒面罩;手电有防水的,不过稳妥起见,我准备了照明棒…” 不一会儿七辆车装好了。 林涧看向捲毛:“这次你就不要去了吧?” 捲毛拉来车门的手一僵:“你有完没完?” 林涧刚要张嘴,又止住了话。 他何尝不知道,捲毛是想帮他,但他这话说了像是伤口上撒盐。 捲毛最终还是拉开了车,一屁股坐进了副驾,他动作利落的完全不像个装了假肢的人。 “少废话,”捲毛坚持,“没一条腿,我又不是废物,眼还在,脑子也没坏。盯梢放风,老子比其他人强!” 林涧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太了解捲毛了,这傢伙骨子里的倔强,比他的拳头还硬。 他默默发动了车子,七辆经过特殊改装的越野车,很快融入风雪瀰漫的公路。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六门在槐水镇,”林涧开口,也是让陈最和捲毛快速了解情况,“建在嘉陵江对岸,或者更確切地说,三面陆路,易守难攻;剩下的一面,是水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视镜里紧隨的车队:“开车硬闯陆路,动静太大,跟找死没区別。付生经营多年,沿途肯定有眼线暗哨,不等我们靠近,就被包了饺子。所以,我们得分批、分散进槐水镇。” “到了镇上,怎么过江?”陈最坐在后排,擦拭著他那把军刺。 “游过去。”林涧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捲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现在正值寒冬,江水刺骨,江面虽然没有完全封冻,但水流湍急,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装备里有保温防水服和可携式浮筒,能最大限度保证体温和浮力。”闻贺的声音从对讲里传来,“但江水冰冷湍急是事实,对体力是巨大考验。” 林涧接口:“所以,七辆车不能同时进镇。分三批,间隔半小时,走不同路线。进镇后立刻分散隱蔽,找不起眼的落脚点。过江的具体时间和下水点,等我们摸清镇內和江对岸的情况后再定。” 计划敲定,车队在风雪中沉默前行。 几个小时后,前方出现了零星的灯火,槐水镇的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按照计划,林涧、捲毛和陈最作为第一批,驾驶著一辆外表破旧、毫不起眼的厢式货车,缓缓驶入槐水镇。 镇子不大,街道狭窄,凌晨显得冷清。 年关將近,本该有些年味,此刻却只有萧索和压抑。 他们没有停留,直接穿过主街,將车停在镇子边缘一处废弃的木材厂后院。 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观察到部分江面和通往六门的陆路桥头方向。 “老陈,你眼神好,腿脚快,去桥头附近转转,看看情况。小心点,別露相。”林涧对陈最低声道。 陈最点点头,拉低帽檐,裹紧袄,像是个赶路的本地人,缩著脖子混入了风雪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厢內气氛有些凝滯。 大约二十分钟后,陈最带著一身寒气钻进车厢,他脸色凝重,呼出的白气都带著寒意。 “有狗。”陈最言简意賅,“桥头有固定哨卡,四个人,装备齐全,看著不像普通人。” 他指了指木材厂斜对面,一个掛著“老马渔具店”招牌的门面:“那店里不对劲,门口坐著个老头看似在补渔网,眼睛却一直瞟著江面。” “我摸过去转了一圈……里面枪油味儿,后门虚掩著,能看到人影晃动,至少还有三个。” 捲毛怒骂:“妈的,里外都是眼?付生这老王八蛋,在槐水当上土皇帝了?” 林涧眼神更冷。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严峻。 付生显然在槐水镇布下了天罗地网,不仅锁死了陆路,连江面也在严密监控。 “镇子不大,我们这几张生面孔,就算分批进来,时间长了也难免会被注意到。”林涧迅速判断,“不能等了。通知后面两批,暂时不要进镇,在镇外五公里处待命。” “捲毛,你是当地人,偽装一下,想办法摸清江对岸外围的布防情况,特別是適合下水登陆地点。” 他眼神如刀:“至於我和陈最……得先把镇子里这些碍眼的『钉子』,想办法拔掉!” 第160章 槐水暗哨 林涧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滑向屏幕,又是一顿,阿瑶的名字就在通话记录的最顶端。 这个时间点……她多半还在睡觉吧?或许只是浅眠,积蓄著对抗明天的力量。 一个电话,除了徒增她的担忧,別无益处。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会,最终按灭了屏幕,將手机塞回口袋。 牵掛和焦灼,被他压回心底,只剩下冷静。 “捲毛,”林涧转向他,“看你的了。记住,你是本地人,家里『不顺』,经人指点来找六门『看事』,顺便打听过河的法子,別表现得太刻意。” 捲毛咧嘴一笑,换了件半新不旧的袄,又抓了把地上的雪胡乱在脸上搓了搓,弄出点风霜僕僕的痕跡:“放心,装孙子我是一把好手。” 他眼神里的痞气收敛,换上一种带著点愁苦,小心翼翼的市井气。 捲毛缩著脖子,一瘸一拐地走出后院,混入清晨稀疏的人群中。 他的目標很明確,老马渔具店附近眼线。 他先是凑到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前,边搓手,边哈气,用当地口音的土话抱怨:“哎哟,这鬼天气,冻死个人咯。大姐,来个热乎的,不太大。” 他一边蹲去地上啃著红薯,一边跟旁边几个缩著脖子等活儿的大哥搭訕:“几位大哥,问你个事儿?听说六门的人灵得很,我家最近有点事儿,想拾掇拾掇……唉,愁死人了。” 他愁眉苦脸,演技自然。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看起来面善些的力工接口:“是嘞,付家老爷子很有本事哩。不过最近……不太好见咯。” 他朝桥头方向努努嘴:“瞧见没?看得多严实。” 捲毛顺著方向看过去,他装作惶恐地缩了缩脖子:“哎呀,这架势……那,那我想过河去求见,还有法子不?总不能游过去吧?这大冷天的……” “游?”旁边一个精瘦汉子嗤笑一声,“不要命啦?江里暗流多,冻也冻死你!再说了,你看那江面……” 捲毛心里一凛,面上却更愁苦了:“那……那咋办啊?总家里接连死了两个,病倒一个……娃儿还小哩,” “真想过去?”另一个一直没说话、蹲在角落抽菸的老汉,眼睛瞟了一眼斜对面的“老马渔具店”,“得找『老马』问问路咯,它办法多,不过嘛……钱可贵著嘞。” 他话里有话,眼神带著点试探。 捲毛立刻会意,这是暗示渔具店就是“中间人”,但要价不菲。 他连忙堆起討好的笑:“钱好说,钱好说!只要能见到高人,救我老娘,倾家荡產也值!老哥,您给指个道儿?” 他边说边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几张票子,塞进老汉手里。 老汉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带著朝渔具走去:“马老六,这人家里『不顺』,想『过河』。” 马老头抬眼瞥了他一下,隨即又低下头,仿佛专心对付手里的渔网。 捲毛快速观察店里门窗结构、后门位置、以及附近几条小巷的走向。 於此同时,木材厂內。 “不能硬来,”林涧声音很低,“门口的老头是明哨,后屋是暗桩。捲毛在前面拖住马老六,我们得把后屋的弄出来一个,撬开他的嘴。” 陈最点头。 林涧指了指后巷:“我进去控制,你警戒外围,防止有意外。” 两人悄无声息地潜进渔具店后巷,林涧给陈最打了个手势。 他动作乾净利落,目標直指离门最近的那人。 左手捂住对方口鼻,右手一个劈砍,那人瞬间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非常快,快到旁边那人完全没反应过来。 就在他下意识要摸枪时,林涧的刀已经快一步抵在他的脖子上。 “別动!”林涧的声音灌著寒气,“叫一声,死,听明白就眨眼!” 被枪顶著脑袋的壮汉浑身僵硬,眼睛疯狂地眨动。 “我只问一次,回答慢了,或者撒谎……”他的刀刃渐渐逼近, “镇子里,除了这里和桥头,还有几个暗哨?具体位置?多少人?” “对岸,六门外围,有多少守卫?布防情况你知道吗?有没有换岗时间?” 壮汉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林涧稍稍鬆开了捂著他嘴的手,但刀刃纹丝不动。 “说!” “三个!镇东头废弃的砖场,两个人,镇西的澡堂子后面小院…也有两个,镇南的…小旅馆的老板娘是我们的人…她…她盯著生面孔…” “对岸守路口的…有八个,分两班!林子里具体多少…不清楚…但肯定有暗哨,换…换岗时间…早上七点和晚上七点…” 这人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一股脑倒了出来,生怕慢了一秒。 “很好。”林涧又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和桥头、对岸,怎么联繫?暗號?” “对…对讲机…频道…频道是…是…7,暗號『风紧』代表有情况…『浪平』代表没事…” 林涧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他鬆开钳制。 “你……”这人刚吐出一个字。 林涧动了。 没有用刀,那样声音太大。 他右手化掌为刀,狠狠劈在对方颈侧。 林涧和陈最迅速將两人绑了,拖到角落,用破渔网,杂物仔细掩盖好。 林涧则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调到7號频道,確认了一下信號。 “走。”林涧低声道。 两人迅速消失在后巷中,回到木材厂后院。 捲毛也正好结束了与马老六的“诉苦”和“討价还价”,带著一脸“肉痛”和“感激”的表情,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 “怎么样?”捲毛问。 “钉子拔了,舌头也撬开了。”林涧言简意賅,將情快速复述了一遍。 他拿出手机,拨了阿瑶的电话。 第161章 泅渡 槐水镇,付家老宅,偏院。 阿瑶几乎是瞬间就按下了接听键,將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压低声音:“林涧?” “是我。”林涧的声音沙哑,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镇子情况摸清了,钉子拔了几个,舌头撬开了。付生在镇里布了暗哨,对岸桥头八个守卫,两班倒,七点换岗,林子里肯定还有暗桩。” 阿瑶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你们呢?安全吗?” “暂时安全,在一个木材厂。”林涧语速加快,“计划调整:我们分两路。捲毛会跟著渔具店的马老头『走水路』过江,名义上是付钱求见六门高人,实为侦察对岸和外围布防细节;我和陈最之后泅渡过去,在预定地点匯合潜伏。” “闻贺带著剩下的人,逐步分批潜入镇子外围待命,隨时可以切断付生的外围支援。” 他顿了顿:“时间不等人。付生的状態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抢在他换皮前动手。等捲毛摸清对岸情况,我们潜伏到位,天一黑透就行动,你那边,白穆的信號务必准时!” “好,白穆那边我会再確认。”阿瑶话音一转,又补充了一句,“你…你们千万要小心,泅渡太危险了。” 听见阿瑶的关心,林涧轻笑:“別担心,我没事的。” 他顿了下,又继续说正事:“等捲毛过去,我会再跟你同步对岸情况,你也注意安全,凡事不要逞强,你还有我。” 阿瑶掛了电话,屋內三人的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显然是听见了林涧最后一句话。 槐水镇边缘,木材厂。 林涧掛断电话,立刻又拨通了另一个號码。几声响后,一个苍老但警惕的声音传来:“哪位?” “我是林涧。”林涧快速说道,“齐老有令:明晚天黑后,集结所有的齐家子弟,目標付宅西角门,听到里面传出三长两短哨声,立刻动手,堵住从西角门出来的所有付生爪牙,特別是张家人。” “收到!”老张头的声音决绝,“齐家骨头还在,明晚西角门,不见不散!” 紧接著,林涧又联繫了铁手刘,同样简洁明了:“刘哥,明晚,付宅东角门外围,接应里面的人听到哨声就动手。” 铁手刘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透著狠厉:“黄家的仇,是时候报了,明晚不见当家的,不收刀。” 安排完外围力量,林涧看向捲毛。 “捲毛,安全第一,发现不对立刻撤。记住,你是『家里不顺,砸锅卖铁求见高人』的苦主,马老六是收钱办事的蛇头。过去后,眼睛放亮,记清守卫位置、换岗间隙、火力点,特別是適合我们泅渡登陆的隱蔽点。” 捲毛咧嘴一笑,拍了拍林涧的肩膀:“放心,我的眼睛就是尺,脑子就是图。保证把付生老巢外围画个清清楚楚!”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再次裹上旧袄,脸上堆起愁苦,一瘸一拐地走向“老马渔具店”。 不一会儿,捲毛跟著马老六从渔具店后门出来,两人警惕地张望一番,迅速消失在通往江边的小巷里。 嘉陵江畔。 寒风抽打在脸上,漆黑的江面翻滚著,传来低沉咆哮声。 捲毛跟著马老六来到一处远离桥头,又有点隱蔽的江湾,这里水流看似平缓些,但水下暗流不小。 马老六从一堆破烂渔网下拖出充满气的汽车內胎,又拿出两件看起来勉强算是“防水”的橡胶衣。 “穿上,抱紧这个。”马老六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下水后跟紧我,別乱看,別出声。水流急,呛水了算你命不好。钱,先付一半,上岸见到六门的人,再付另一半。” 捲毛忍著刺鼻的橡胶味穿上“防水衣”,將背包用防水布裹紧绑在胸前,然后死死抱住汽车內胎。 马老六率先滑入江水中,捲毛紧隨其后。 “嘶——”冰冷的江水瞬间浸透薄薄的橡胶衣,刺骨的寒意像顺著衣服往骨头缝里。 捲毛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 假肢接口处传来一阵刺痛,他奋力划水,紧紧跟著前方轮胎上晃动的防风灯。 泅渡异常艰难。 湍急的暗流裹挟著两人,江水不断灌入口鼻,捲毛全靠意志力和內胎的浮力支撑。 他一边对抗著生理极限,一边瞪大眼睛,借著远处桥头隱约的探照灯光,拼命记忆著对岸的地形:陡峭的江岸线、几处相对平缓的乱石滩、岸上稀疏林木的轮廓。 他注意到,一片被江水冲刷出的乱石滩上,大约三百米处,有一小片芦苇盪,非常適合隱蔽。 而岸上,距离乱石滩不到百米,就有一处凸起的土坡,上面似乎有个简易的窝棚,隱约有人影晃动——那应该是一个暗哨。 更远处,每隔一段距离,似乎都有类似的窝棚。 快到对岸时,马老六突然熄灭了防风灯,四周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江水的咆哮和风声。 捲毛心中一凛,知道接近危险区域了。 两人在黑暗中,凭藉水流和方向感,被衝到了那片乱石滩上。 捲毛冻得牙齿打颤,手脚几乎失去知觉,但他强撑著,迅速观察四周。 確认暂时安全后,他按照约定,用特製的防水信號笔,在一块大石头的背面,快速画下几个简易符號。 信息透露了:登陆点位置、暗哨方位、適合潜伏的芦苇盪位置、以及守卫巡逻的大致路线。 这个符號只有他和林涧才懂。 马老六过来了才发现了,这边情况不太对,他也不带人偷偷去黄家了,正踌躇著要不要原路返回,就被捲毛一掌屁晕了。 捲毛塞住他的嘴巴后,又將他绑了个结结实实,这才躲在乱石后面等林涧他们。 木材厂,林涧收到捲毛的定位后,立刻和陈最换上保温潜水服,背上装著装备的防水背包,带上可携式浮筒和推进器,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江水中。 第162章 计划有变 他们的设备比捲毛专业得多。 利用浮筒和小型水下推进器,两人在江水里如鱼得水,朝著捲毛標记的芦苇盪方向前进。 十几分钟后,两人在预定地点悄然登陆。 林涧迅速脱下潜水服塞进背包,陈最先一步摸向捲毛藏身的乱石滩,而林涧则利用夜视仪和望远镜,开始详细观察和六门的布防情况。 他一边观察,一边迅速在地图上標记、修正。 “暗哨確认,一点钟方向土坡窝棚,两人,一明一暗。巡逻队大约十五分钟一趟,沿著江岸小路。更远的林子深处肯定还有,但视线受阻。” 林涧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淹没:“闻贺他们也已经全部就位,分散在镇子上几个隱蔽点。” 三人潜伏江畔的林子里,冬季的夜里,又不敢生火。 林子湿气大,渐渐地,三个人都有些吃不消了,捲毛时不时地打个冷颤。 林子里一片死寂,偶尔有飞过的夜鸟。 林涧把通讯设备调到静默频道,隨时发出信號。 时间在紧绷的神经中缓缓流逝,付宅方向,二楼书房那盏常亮的灯,不知何时,悄然熄灭了。 捲毛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涧,指向六门侧面靠近后山的一片密林边缘,那里似乎有不自然的反光一闪而逝。 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大时,林涧的心臟猛地一沉。 六门后山的密林边缘,捲毛捕捉到的微弱反光,此刻在夜视仪的视野里清晰无比——那不是什么设备反光,而是一盏盏被刻意调暗的防风提灯。 微弱的光晕下,是一支沉默而迅疾的队伍,正沿著一条隱秘的山道快速向深山移动。 队伍前方,那个被簇拥著身影,正是付生! “糟了!” 林涧几乎瞬间意识到,付生提前进山了。 变故来得太突然,计划全被打乱了! 按照白穆的情报,付生最早也该是明天晚上行动,现在提前,意味著他身体的状態可能已经恶化到了极限,或者他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 “怎么办?阿瑶那边……”捲毛问。 “不能等了。”林涧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掏出电话,立刻拨了阿瑶的號码。 付家老宅,偏院。 阿瑶几乎是秒接的电话,林涧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急促,“阿瑶,付生带著几十號人,提前进山了。” 阿瑶只觉得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 “你马上通知白穆,然后救人。”林涧语速很快,迅速调整计划。“我这边先跟上去看看,保持联繫。” 林涧刚说完,阿瑶还没说话,电话就被掛断了。 “付生提前上山了!”阿瑶猛地转身,向付琼、黄巽和白老爷子解释情况,“林涧他们跟过去了,我们必须立刻动手救人,通知白穆直接强攻地牢。” 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让付生完成换皮,也可能让林涧陷入绝境。 嘉陵江畔,后山边缘。 林涧將电话塞回防水背包,动作快如闪电。 “陈最,捲毛,我们保持静默,优先追踪,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暴露行踪。” 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江畔,一头扎进了后山那片密林。 他们一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云岭山脉横跨几个省,六门的后山的確是云岭山脉的一部分。 他们的速度极快,凭藉林涧对地形的敏锐判断,以及陈最的追踪技巧,死死咬住了付生的队伍。 付家老宅,一楼起居室。 几乎是电话掛断的同时,阿瑶已经做出了决断。 她猛地拉开房门,对著院子里一个守卫大喊:“张军,立刻带我去见白穆,付琼情况危急!”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带著急迫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 张军被阿瑶语气慑住,又联想到之前付琼“高烧晕倒”的情形,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带路。 偏院的守卫被弄得有些懵,一时竟忘了阻拦。 白穆带著几十个人,正要出门,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白掌事,付小姐好像不行了!”张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白穆眉头一皱,瞬间意识到事情有变。 他猛地拉开门,正对上阿瑶那双闪著鎏光的眼睛。 “付生提前进山了,林涧他们跟过去了!”阿瑶趁著张军不备,瞬间刀刃抵上他的脖颈,对著白穆说,“计划提前,我们立刻去地牢入救人。” 白穆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提前”,或者“消息来源”,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跟我来!” 两人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快得带风。 张军试图阻拦:“白掌事,家主吩咐过……” 白穆猛地看向张军,展露的气势,与平日阴沉隱忍的模样判若两人。 “张军,识时务者为俊杰。” 张军被白穆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白穆带著阿瑶,不再掩饰行踪,快步冲向付生起居室的方向。 沿途遇到的守卫和下人,都被他那狠厉的眼神震慑住,竟无人敢真正上前阻拦。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那扇窄门时,身后跳出来一个人——正是张暉,他身后还跟著两个气息冰冷的黑衣人。 “白穆!你果然是叛徒。”张暉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阿瑶。 白穆脚步一顿,眼神眯了起来。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著张暉,声音低沉却带著刺骨的寒意:“让开。” 张暉脸上露出讥讽的狞笑,“白穆,图谋不轨,给我拿下。” 他身后的两名黑衣人瞬间动了,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直扑白穆和阿瑶! 白穆首当其衝,面对扑来的黑衣人,他不退反进,右手五指成爪,带著一股阴寒的劲风,抓向对方手腕。 地牢入口就在眼前,狭窄的走廊瞬间变成了战场,白穆发出信號的同时,槐水镇子外围接应黄家人,以及齐家人同时行动了起来。 闻贺带著车队直衝六门陆路关卡。 后山,密林深处。 林涧三人在黑暗中急速穿行,追踪的难度越来越大。 付生显然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选择的路线异常刁钻,前面的灯光时隱时现,距离並未明显拉近。 “大林,这样不行!”陈最压低声音。 第163章 不是寻常的路 白穆眼神冰冷如铁,面对扑来的黑衣人非但不退,反而欺身而上。他右手五指如鉤,带著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精准地扣向当先黑衣人持刀的手腕。 那手法刁钻狠辣,绝非普通六门子弟能比。 “咔嚓”! 一声脆响伴隨著短促的闷哼,黑衣人的腕骨竟被硬生生捏断! 与此同时,阿瑶也动了。 她没有选择硬撼另一个黑衣人,而是身形一矮,如同游鱼般从对方挥出的拳风下滑过,手中匕首直刺对方肋下!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阿瑶身手如此敏捷,急忙侧身闪避,匕首擦著他腰侧划过,带起一溜血珠。 “叛徒?我从来就不是你们的人!” 白穆低吼一声,一脚踹开被废掉手腕的黑衣人,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狭长,带著暗沉的乌光。 他反手一刀,直劈张暉面门! 张暉脸色微变,急忙举刀格挡。“鐺!”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生疼。白穆这一刀势大力沉,张暉倒退两步。 然而张暉身后还有数十名黑衣人扑上,形势危急。 就在这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看招!” 一声苍老的厉喝从斜刺里传来,几点寒星后发先至,精准地打向那两名黑衣人的肘关节。是白老爷子出手了!他看似老迈,手法却稳准狠辣,暗器功夫丝毫未丟,瞬间迟滯了敌人的攻势。 几乎同时,黄巽身影如电,他没有硬拼,而是利用地形,一个滑步切入战圈,专攻下盘,配合白老爷子的暗器,瞬间打乱了黑衣人的合围节奏。 付琼则护在白老爷子侧前方,她手中的长编挥舞,几米之內无人敢近身。 这几下配合默契无比,仿佛演练过千百次。 “旧人!” 白穆头也不回地大喊,同时短刃翻飞,与黄巽配合一上一下,竟隱隱形成合击之势,將张暉一群人逼得连连后退。 阿瑶没有丝毫犹豫,趁著这宝贵的空隙,冲向那扇窄门。付琼见状,见状立刻跟了上去。 阿瑶的手指精准地按向墙壁上那个凹痕。 “咔噠!” 木饰板墙壁无声滑开。 两人立刻闪身而入,墙壁在她身后迅速合拢,將走廊里的廝杀声隔绝了大半。 两人沿著螺旋石阶急速向下,脚步声在空旷中迴响。 下面守卫听到动静,厉喝:“拦住她们!” 阿瑶灵猫般滑过,匕首划伤一人,继续向下冲。更多的守卫被惊动,从各层涌来。付琼负责缠住他们。 阿瑶此刻心无旁騖,脑中地图清晰。 她在环形走廊上闪转腾挪,专挑薄弱处突破,匕首翻飞,身形矫捷,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直扑第五层牢房区。 衝到牢门前时,她的心瞬间沉入冰窟。 牢门大开,空无一人! 只有散乱的稻草、打翻的食盒,以及几滩未乾的血跡! “爸!妈!”阿瑶衝进去,声音发颤。 她四处搜寻,一无所获。 此时,付琼也浑身带血地冲了下来,看到空空如也地牢,脸色铁青。 “来晚了……人被带走了!” 阿瑶强迫自己冷静,蹲下查看血跡。“血跡新鲜,不是致命伤,刚走不久!”她猛地看向更深处的幽暗通道,“下面还有什么出口?” 白穆阴沉摇头:“下面是水牢刑房,没出口。付生怕是直接带走了。” 阿瑶:“追!” “等等!”付琼拉住她,看了一眼上方愈演愈烈的打斗声和逐渐逼近的追兵,“上面被堵死了,硬冲耽误时间。” 她指著那条通往更下层的螺旋石阶:“下面水牢靠近山体岩壁,有一条极隱秘的排水暗道,年代久远,知道的人很少,或许能通往后山附近。 —— 林涧三人像融入夜色的影子,死死咬在付生队伍的百米之后。起初还能藉助对方防风灯的微弱光晕辨认方向,但一进入云岭腹地的密林,情况陡然变得诡异。 越往里走,越诡异。 空气浅浅黏稠,更令人心悸的是,它似乎能“感知”他们的存在。 每当林涧判断好前方队伍的方位,试图拉近距离时,浓重的雾气便会无声无息地涌动、增厚,將前方的灯光彻底吞噬。 而当他们放慢脚步,凝神戒备时,雾气又仿佛会“退开”些许,露出前方歪斜树影中一闪而逝的灯光,诱使他们继续深入。 “不对劲。” 陈最压低声音:“这雾……在带著我们绕圈子。你看左侧那棵樟,我记得十五分钟前我们经过一次,现在又看到了。” 林涧蹲下身,观察地面潮湿的苔蘚和落叶。 痕跡很新,確实像是大队人马踩踏过的,但方向……他抬头环视四周被浓雾包裹、几乎一模一样的林木轮廓,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简单的迷路。 “难道是什么阵法?”林涧声音紧绷,“保持三角队形,捲毛,注意脚下和头顶的异常。” 捲毛靠在一棵树,啐了一口:“妈的,感觉这林子里的树都在偷偷挪位置……刚才那边明明有空隙,现在全被堵死了。” 他的话並非完全夸张。 就在他们短暂停留的几分钟里,周围可辨识的地貌似乎在发生细微却持续的改变。 一块原本突出地面的岩石,不知何时被厚厚的腐殖质覆盖。没有巨响,没有震动,一切都发生在无声无息。 这片林子正在悄无声息地变化著。 “鬼打墙……”陈最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而且是在动的鬼打墙。不能依赖视觉和常规方向感了。老林,试试那个。” 林涧点头,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改造过的军用指南针。 指针在錶盘上疯狂颤动,毫无规律。 “磁场全乱。”林涧收起罗盘,眼神更加凝重,“我们不能向前了,得原地保存实力,否则补给不够都得饿死在这里。” “操,卫星电话也没信號了。” 捲毛怒骂一声。 林涧:“付生想把我们引向错误的方向或者困在原地。他们走的路,可能根本不是『看起来』能走的路。” “轰隆……” 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