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古代:我靠经商富可敌国》 第1章 催债 “阿奴好疼啊,少爷饶了阿奴吧……” 隋国。 金陵城中。 方家老宅内。 刺骨的寒风迫使方永睁开了眼睛。 目之所及,是一个紧紧抱着他,用身体为他取暖的美人。 美人肤若凝脂,面如桃花,凤眼合动间好似秋波荡漾,尽显千娇百媚。 “我这是,穿越了?” 方永伸手抱住了美人。 美人肌肤嫩滑,身体冰凉。 “啊……” 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温度,美人猛地从方永身旁滚开,怯生生的蜷缩在床角。 “少…少爷……” “少爷?” 方永如遭雷殛,一股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这幅身体的原主人也叫方永。 方永天纵奇才,十岁便博得了秀才功名,然而性格暴戾、骄奢淫逸。 短短十余年时间,方永不仅败光了万贯钱财,连父母都被他活活气死,以至于兄弟奔走,奴仆离散。 美人名叫阿奴,是方永的暖床丫鬟。 方家破败后,阿奴不仅没有离去,还主动挑起了方家的重担。 白天挑水砍柴,洗衣做饭,晚上伺候方永沐浴更衣,洗脚暖床。 如此贤惠淑德的美人,方永不仅不知道珍惜,还整日欺凌打骂,好几次都差点把她卖去青楼。 “畜生啊!” 一股莫名的愧疚感由心而生。 “那个…… ” “你不冷吗?” 方永看了一眼阿奴冻得发紫的玉肩。 凛凛寒冬,床上却只有一条勉强能够遮身的破床单。 整个晚上,他都是靠这个女人的身体来取暖的。 “我看你都被冻僵了。” “要不我也帮你暖暖身子?” 阿奴愣住了。 少爷这是在关心我? 看到那双袭来的大手,阿奴赶紧闭上了眼睛。 记忆中的打骂并没有发生。 双肩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阿奴神经紧绷不敢动弹,任由那双手由上而下的肆意摸索。 少爷每次醒来,都会把阿奴踹下床去,今日怎会对阿奴这般好。 “舒服些了吗?” 感受到耳边吹来的热气,阿奴忍不住小脸一红。 “好…好多了……” 她紧张兮兮的答了一句,心里更慌了。 像是一个被扒光了绑在十字架上的天使,在等候着恶魔的审判。 方永在阿奴身上的各处小心按捏着,每一寸肌肤,都是记忆中的无数次拳打脚踢。 方永更加愧疚了。 不管以前的方永是什么样的人,既然自己得到了这幅身体,就要为这幅身体犯下的错负责。 “以前是我不好,我保证不会再打你了。” “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我好好的补偿你,可以吗。” 阿奴身体抽搐了一下。 “补偿? ” “难道少爷想……” 一定是了。 只有在百花楼那些姑娘面前,少爷才会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话。 如今少爷四处欠债,已经拿不出钱去百花楼快活了。 感受着后背火热的触感,阿奴愈发肯定了心里的想法。 随着身体逐渐暖和,阿奴的身子骨也跟着软了下来。 “阿奴是少爷的暖床丫鬟,侍寝亦是职责所在。” “只求少爷以后少打骂阿奴一些,免得伤了身子骨,难以服侍少爷。” 阿奴提起胆子说了一句,彻底放下了防备,做出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 “还…还请少…少爷好好怜惜……” 方永本没往那方面去想。 然而美人已经摆好了姿势,主动相邀。 霎时间,方永心中的那股邪火被勾了起来,当即将美人扑倒在床。 就在他准备展开攻势的时候,房门传来了重重的拍打声。 “少爷,出事了……” “出大事了……” 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林伯撞开房门闯了进来。 “崔大小姐带着崔府的打手讨债来了。” “您快收拾收拾逃命吧。” 林伯是方府的管家,服侍了方家三代人,是府里仅剩的奴仆了。 阿奴赶紧用破床单遮住身体,红着脸蜷缩在床角。 方永不慌不忙的穿着衣服,心里把崔大小姐骂了千 万遍。 “我不是抵押了两间商铺给崔府吗,怎么还来要钱。” “就是因为您把商铺抵押给了崔府,崔家才会大发雷霆。” “少爷难道忘了吗?” “那两间铺子的租金已经被您收到二十年以后了。” 啪! 方永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造孽啊! 把租金收到二十年以后,这是人能干出的事吗? 这特么的是畜生啊。 谈话间,林伯已经给方永收拾好了包裹。 “少爷您从后门跑,老奴去给您争取些时间。” 方永心中一阵感动。 崔府是金陵地区远近闻名的地头蛇,崔家大小姐崔莺莺更是出了名的蛮横无理,曾闹出过好几条人命。 这次崔家让崔莺莺前来催债,和前来索命没什么区别。 这种时候,林伯想的却是他这个少爷的安危。 “别担心,我有办法。” 方永拍了拍林伯佝偻的肩膀,郑重承诺到,“这些年辛苦你和阿奴了。” “以后方家的大梁,由我来扛。” 说着,快步走出房门。 方府大门外。 崔莺莺带着十几个催债的家丁,一个劲儿的拍打着方家大门。 “方秀才,给本小姐开门!” “你别躲在屋里不吱声,本小姐知道你在里面。” “你有本事骗我崔家的钱,怎么没本事开门呀。” “你要 是再不开门,本姑娘今天就把你家的门砸烂……” 崔莺莺身子侧仰,使出吃奶的力气砸向破旧木门。 就在这时,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崔莺莺想要止住身形,可受惯性驱使的身体早就失去了重心,斜斜向门内扑了过去。 方永眼疾手快,连忙抱住的扑来的倩影。 感受着怀里传来的撞击感,方永心神随之一颤。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娇小轻盈的身子骨下,居然藏着如此伟大的胸怀。 方永手上用力,将崔莺莺的身子扶正。 “没摔着吧?” 崔莺莺一张脸气得通红。 “好你个方秀才,借了我崔家的钱不还就罢了,还敢轻薄本小姐。” 从小到大,也就这双手打过不少男人,其它地方可没让男人碰过。 这方秀才抱了她也就算了,扶起来的时候还有意无意的摸人家那里,当真可恶。 “给我打!” “打得他妈都不认得!” 崔莺莺单手叉腰,向身后的家丁招了招手。 十几名家丁顿时围了上来。 “我说崔大小姐。” 方永指了指脚下的青石路面。 “刚才要不是我接住你,你就算脑门不裂也得面容尽毁。” “我救了你一条命,你却如此对我,这就是你们崔家人的报恩方式?” “你还讲不讲一点道理了?” 第2章 早有预谋 “呵……” 崔莺莺气得笑出了声。 “在金陵城,本小姐就是最大的道理。” 若不是这臭名昭著的方秀才以考取功名为由求着崔家借钱。 若不是方秀才给了两张店铺的房契做抵押。 若不是方秀才把店铺的租金收到了二十年以后。 崔莺莺连看一眼方秀才的兴趣都没有,更不用说来方府讨债了。 若不讨债,也就没有刚才摔倒的事。 更不会被方秀才抱住。 要是被方秀才抱过的事情传出去,她这辈子都别想嫁人了。 所以即使家中早有叮嘱,她也要先狠狠的教训方秀才一顿。 “给本小姐狠狠的打!” 十几名身强体壮的家丁再次逼近。 方永心里急了起来。 “崔莺莺,你可要想好了。” “我乃是朝廷钦点的秀才,有功名在身,要是打了我,你们整个崔家都得遭殃。” 秀才二字一出,周遭的十几名家丁全都不敢动弹了。 除了军功世袭,大隋之人想要做官只有通过科举取士这一条路。 秀才虽是科举取士中最下等的功名,却也算是一张进入官场的门票,会得到当地衙门的保护。 不过崔家可不会在乎一个小小的秀才。 “屁股后面绑扫帚,在本小姐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要是个举人,本小姐还真不敢动你。” “可你区区一个秀才,凭什 么在崔府面前耀武扬威?” 她抽出了拴在腰上的小皮鞭,恶狠狠道,“你们这些狗奴才不敢打,本小姐打!” “今天要是不还钱,本小姐把你的第三条腿一起打断,看你还怎么到处风流。” 方永眼睁睁看着十几名崔府家丁给崔莺莺让开一条道。 他完全可以擒住崔莺莺,并以此威胁。 但他不能。 崔家敢在金陵城嚣张跋扈,是因为家族里有一位在朝廷吏部做官的族人。 而大隋所有科举取士的读书人,在拟任官职之前,都必须经过吏部的审核。 但凡他还有半点当官的想法,就绝对不能和崔家撕破脸皮。 “钱我确实没有,祖宅的房契倒是还在。” “如果崔家能再借我一些银两的话,我可以把房契抵押给崔府。”方永说到。 崔莺莺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想借多少?” “二百两!” “什么时候还?” “三个月内。” 崔莺莺收起了鞭子。 她此次是奉命而来。 既是来催债,也是来逼迫方永交出方家老宅房契的。 金陵城内寸土寸金,位于城中心区域的方家老宅更是价值不菲。 崔府早就瞧上了这处位置,否则当初也不会借钱给臭名昭著的方秀才。 “本小姐给你三百两,如果你能在三个月内连本带利把所有账目还清,本小姐就把方家老宅和那 两间商铺的房契还你。” “如果你还不上……” “就别怪我崔家动真格了。” 崔莺莺向周围的家丁招了招手,十几名家丁立即退回到了崔莺莺的身后。 方永望向不远处焦急等待的林伯。 “林伯,去把房契拿来吧。” 林伯脸上写满了不甘和焦虑。 “少爷,老宅是方家最后的资产了。” “你去拿来便是,过不了几天就能赎回来。”方永自信满满的说到。 重活一世,方永心里有无数赚钱的办法,有着常人不敢想的远大抱负。 正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不管他有多少理想和抱负,都需要起步资金。 然而他现在穷的连睡觉盖的被子都没有,更不用说钱了。 只要有一笔启动资金,他有的是办法把败光的资产拿回来。 不一会儿,林伯把方家最后一份房契拿了出来。 方永接过房契,声音平淡的向崔莺莺说到,“立个字据吧。” “不必!” 崔莺莺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字据和借条,随即又从一叠银票中挑出了三百两银票,递到了方永面前。 “签字画押吧。” 方永愣在原地,过了好几个呼吸才反应过来。 原来崔府早就在打方家老宅的主意。 今天崔莺莺所做的一切,都是演给他这个方家少爷看的。 目的就是为了方家的老宅。 方永可以肯定。 就算自己不妥协,崔莺莺也会对他屈打成招,逼他把房契交出去。 他虽然有把方家老宅抵押给崔府的想法。 但这种被别人算计的感觉…… 令人不爽! “好!” “很好!” 方永气得笑出了声。 他接过崔府家丁递过来的毛笔,确认两份字据无误后,咬牙切齿的签下了名字。 方永签下字据后,崔莺莺也在字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把其中一份交给方永,双方各执一份。 “这三百两是你的了。” 崔莺莺把三百两银票递给了方永,同时接过了方永递来的房契。 加上之前抵押商铺的三百两,方永一共借了六百两。 六百两银子,即便是一些普通的乡绅地主都拿不出来。 一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穷酸秀才又怎么可能还的上。 方家的万贯资产,算是彻底被方永败光了。 崔莺莺收起字据和房契,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多留。 “哦,对了。” “过两日就是百花楼会举行赏花大会的时间了,新来的几个姑娘很是漂亮,这三百两应该够你在百花楼消遣几日了。” “赏花大会么?” “我会去的。” 他不仅会去,还要利用这次赏花大会声名鹊起。 方永双拳紧握,眼睁睁看着崔莺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总有一天,你们崔家会跪下来 求我。” 说到底还是没有权势。 倘若自己能科举高中,哪怕只是个拥有为官资格的举人,这些乡绅员外也不敢欺凌于他。 距离下一次乡试还有半年时间。 当务之急,是先挣钱把方家的资产逐一赎回来。 “林伯,你去百花楼帮我请个人,再去街上多买一些精致的小瓷瓶,顺便给您自己和阿奴多添置几套保暖的衣服……” “您看府里需要添置些什么,就都添置了吧。” 方永拿出一百两银票,却迟迟不见林伯接过。 林伯长叹一口气,“少爷还是留着这笔钱到城外买处安静的宅院吧,就别再折腾了。” 方永看出了林伯眼神里的失望,郑重解释道,“还请林伯相信我。”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方永了。” “只要你和阿奴能给我一些时间,一定会发现我的改变。” 方家两三百个仆人,留下来的却只有阿奴和林伯两人。 两人对方永不离不弃,方永断然不想让他们失望。 好说歹说把林伯劝去百花楼请人后,方永迫不及待回到了房间。 阿奴穿着缝缝补补不知道破了多少回的粗布衫,坐在不足巴掌大的铜镜前梳理着头发。 一双手忽然握住了她发间的木梳。 “我帮你梳吧,梳完陪我做点儿体力活。” 体力活…… 阿奴心跳加快,一张脸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第3章 约定 没一会儿,方永就给阿奴扎了个麻花辫。 阿奴看着铜镜里的发型,越看越是欢喜。 少爷应该经常给百花楼的那些姑娘梳头发吧。 也只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少爷才会对阿奴稍微好一些了。 她自认不比怡红院的那些姑娘差多少,凭什么自己就要受到少爷打骂,那些姑娘就能得到少爷的疼爱。 一股强烈的醋意从心头涌出。 阿奴扭过头来,一双凤眼眨呀眨的看着方永。 “少爷,阿奴是不是没有百花楼的那些姑娘好看?” 方永不明白阿奴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怎么和你说呢。” “百花楼里的姑娘就像是散落在街上的野鸡,只要肯付出,谁都可以得到。” “而你是最漂亮的村花,只有村里最有能力的人才有资格娶你。” 阿奴一张脸红到了耳根。 “娶…娶我……” 少爷刚才居然说要娶我…… 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我应该在昨晚就被冻死了。 这是在梦里,这只是我梦想中的少爷。 阿奴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不痛,没有感觉。 果然是梦! 阿奴激动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对着方永的脸猛亲一口。 “少爷,要不你现在就娶了阿奴吧。” “就算是暖床的小妾,阿奴也愿意的。” 她三岁就被卖进方家当了丫鬟,深深知道丫鬟和方家主子之间的差距。 小妾地位低贱,但好歹算是家里的半个主人,要比丫鬟强太多了。 她做梦都想成为方永的女人,而不是世人唾弃的暖床丫鬟。 方永皱眉 打量着怀里的阿奴。 这丫头到底在搞什么? 一会儿掐人一会儿又亲人的。 今早起来还那么怕我,现在又让我娶她。 他摸了摸阿奴的额头。 也没发烧啊? 真是奇了怪。 “算了,先干正事吧。” 听到正事,阿奴的脸蛋又是一红。 “都听少爷的。” 她嘤嘤低语一声,乖乖的走到床边,像往常一样褪去了衣服。 方永擦了擦鼻血,额头浮现出三根黑线。 他真想把阿奴的脑子掰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 “不是这个正事。” “我是想叫你陪我去后院摘腊梅花。” 看到方永擦鼻血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块发紫的掐痕,阿奴一张脸由红转白。 “我…我先去找个篮子……” 她连忙穿上衣服,灰溜溜的跑出了房间。 阿奴跑到厨房,往自己脸上泼了一瓢冷水。 “天呐。” “我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啊!” “我不仅掐了少爷,还亲了少爷,还想让少爷娶我……” “我刚才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举动,少爷对我说话的时候还那么温柔。” 要是换做以前,少爷早就把她打个半死了。 难道少爷真的变了? 阿奴不敢耽搁,连忙找了个干净的篮子跑到后院。 因为害怕方永怪罪,她干起活来特别卖力。 阿奴是个干活的能手。 后院十几颗腊梅树,方永撸起袖子也只采摘了其中的三颗树上的腊梅花,其余的全被阿奴摘了下来。 五大筐腊梅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厨房里。 由于方永一整天都很温柔,阿奴 的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 “少爷,咱们摘那么多腊梅是要做什么啊?” “香水,一种比胭脂更好的东西。” 方永拼接着用竹筒做出来的简易过滤装置,将滤口放在了戳了个洞的陶锅盖上。 测试可行后,方永把摘来的腊梅花倒进锅里,开始蒸馏提纯。 后天就是百花楼的赏花大会了。 他必须在赏花大会之前把香水提炼出来。 赏花大会不是看花,而是江南地区所有青楼的姑娘们在台上争芳夺艳,从中选出新的花魁。 赏花大会是三年才会有一次的盛会,江南的世族富商大多都会去观看,不论男女。 这是他推广香水的机会。 要是能成功,这些香水能给他带来一笔不小的财富。 即便不能成功,也花不了多少试错成本。 看着一滴滴腊梅花蒸馏液从竹筒里流出来,方永心里松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就要看百花楼的那位美人对他还有没有一丝留恋了。 天色渐晚。 林伯带着拉货的人,将采购的东西搬进了方府。 方永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跑到林伯面前。 “她怎么说,愿意来吗?” 看着方永激动的模样,林伯心里更加失望了。 抵押掉方家祖宅,却只是为了见一个青楼的姑娘。 方家,算是彻底毁在少爷的手上了。 “已经进厨房了。” 林伯有气无力的答了一句,转身到门外搬货物去了,佝偻着的身体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已经六十有六,死在方家也算是有个归宿。 只是可怜 了阿奴那姑娘,还得留在残酷的世间遭罪。 厨房里。 一面容姣好,乔装打扮过的女人蹲在阿奴面前,仔细打量。 金陵城上一届的花魁苏小小,方永在百花楼的老相好。 苏小小看了一眼进屋的方永。 “说吧,找我何事?” 诱人的声音如同天籁,摄人心魂。 苏小小是个注重情义的人。 方永这些年在苏小小身上花的钱少说也有上万两,看在那些钱的份上,方永赌苏小小会来见上一面。 事实证明,方永赌对了。 “我现在很缺钱,希望你能在赏花大会上帮我推广香水,让我获得赚取钱财的销路。” “作为条件,我可以助你夺回花魁之位。” 苏小小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腊梅蒸馏液。 “香水?” “就是你这带着腊梅香味的水吗?” “这东西和胭脂水粉相比差远了。” “再说了。” “你的缺德性子金陵城内外谁人不知?” “就凭你?” “也配助我夺得花魁之位?” 她今年二十四岁,放在青楼已是徐娘半老一样的人物了。 如今的金陵城前有夺走她花魁之位的弹唱奇女陈圆圆,后有新晋的人气美少女梁红玉和章台柳。 别说是这臭名昭著的废物秀才了。 就算是王侯将相亲自来给她捧场,她也没有信心夺回花魁之位。 方永淡然一笑。 “你现在看到的香水只是第一次提纯,经过反复提炼后,香水的效果会比胭脂水粉好上百倍。” “普通的胭脂水粉都会用到芝麻油或者小麦油一类的材料 ,使用过后会让人变得满面油光,香味也不持久,长久用下去会加快皮肤衰老。” “而我提炼的香水就如井水一般毫无油渍,只需喷洒一些在脸上,便可持续一天以上的芳香,对皮肤更是没有半点损伤。” 苏小小柳眉微皱。 如果世间有此等奇物,也不该是这远近闻名的废物能弄出来的。 可若是这香水真如方秀才说的那般,一旦推广出去,价格将会是胭脂水粉的十倍以上。 要是她在赏花大会上帮方秀才推广了香水,那她就是方秀才眼里的大功臣,日后也少不了她的好处。 一时间,苏小小竟有些心动了。 正当她准备出声质问的时候,方永又说话了。 “我早知你不会轻易信我,故此才会大费周章的把你请来。” “赏花大会虽说是百花争艳,但除了长相,决定胜负的还有歌喉。” “你的天籁之声是江南一绝。” “为表诚意,本少爷今日先赠你一曲。” “你如果还不答应,我再去寻其他人便是。” 只见方永的指尖沾了沾腊梅蒸馏液,在灶台上书写出了几行大字。 “秦淮歌遍彻,八艳才平分秋色,佳句杯中游,歌舞自风流……” 苏小小眼睛一亮。 “好!” “好!” “好一句佳句杯中游,歌舞自风流。” “方公子这个忙,小小帮定了。” 苏小小激动得连称呼都变了。 且不说那香水是真是假,仅凭这几句词,就彻底改变了苏小小这些年对方永的看法。 “不过小小还有一个条件。” 第4章 故人 “倘若方公子无法助小小夺回花魁之位,反倒败坏了小小的名声……” 苏小小指着埋头干活的阿奴道,“作为败坏名声的补偿,公子需要把这丫头送给我。” 这次赏花大会,百花楼向整个江南地区的豪商世族投递了拜帖。 在赏花大会上帮方永推广香水,还要唱方永作的词曲。 于苏小小而言是一场豪赌。 既然要赌,就必须给出相应的赌注。 作为这场赌桌上的赌物,苏小小必须得到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赌资。 而姿色毫不逊色于她当年的阿奴,就是她看中的赌资。 即便在赏花大会中身败名裂,日后把这女娃培养成青楼的头牌,也能让她继续在青楼站稳脚跟。 “不可能!” 方永情绪激动的拒绝道,“阿奴是我的女人,而不是用来交易的商品。” “其他条件你尽管提。” “但阿奴,绝对不可以。” 一句我的女人,让阿奴胆颤的心彻底归于平静。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只是可有可无的暖床工具。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 少爷心里是有她的。 “我答应你。” 阿奴站起身来,“只要苏姑娘愿意帮少爷,阿奴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苏小小诧异的打量着阿奴。 “丫头,你可要想清楚,万一你家少爷害我丢了名 分,你是要随我进百花楼,供那些前来寻欢的公子们玩乐的。” “阿奴……” 方永想要出声阻止,耳边却传来了阿奴的声音。 “阿奴不想去青楼。” “但阿奴想帮少爷。” “方家资产耗尽,少爷已经拿不出让苏姐姐心仪的赌资了。” “阿奴是少爷最后的倚仗。” 泪水在方永的眼眶里不断打转。 正如阿奴所言,他现在一无所有,唯一还能算做资本的,就只剩下阿奴了。 这些年他就没让阿奴过过一天好日子,然而他都已经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了,这个傻女人还想着为他付出。 方永强忍住泪水,向苏小小说道,“既如此,我先教你唱曲吧。” 他把香水反复提纯的方法教给了阿奴,随后带着苏小小来到客堂,尽心尽力的教授苏小小唱曲。 若是之前,即便推广香水失败,于他而言也只不过浪费了几天时间成本。 但现在,阿奴成为了赌注。 他输不起。 方永在客堂教了苏小小一夜,阿奴和林伯也在厨房里忙活了一夜。 二百余斤腊梅花,最后提炼出来的香水只能装满百来个小瓷瓶。 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苏小小已经能够做到真情流露的弹唱《秦淮八艳》,方永拿出一瓶香水交给苏小小,并告诉了使用之法后, 才放任苏小小离开。 忙活了一天一夜,方永早就支撑不住身体的困意。 阿奴和往常一样,提前为方永焐热了床。 “少爷来了。” 阿奴把焐热的一边腾了出来,特别享受这种暖洋洋的感觉。 林伯给方永的床铺添了厚厚的鹅绒被。 她已经好多年没有盖过这么暖和的被子了。 方永上了床,对着阿奴的额头轻轻一吻。 “你也累了,快睡吧。” 感受到额头上传来的温热,阿奴一张脸瞬间红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少爷还是第一次对她做出这般亲密的举动。 大概是知道苏姑娘在赏花大会上会被人比下去,才对阿奴这般好的吧。 也许明天过后,就再也不能和少爷睡在一张床上了。 想到此,阿奴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她主动钻到方永的怀里,身体紧紧的和方永贴在了一起。 “阿奴可以和少爷做那种事吗。” “就是……” “就是少爷和百花楼的姑娘们做的那种事。” “少爷?” 阿奴小心翼翼的呼喊,耳边却是传来了方永的鼾声。 方永是被手臂传来的酸痛感惊醒的。 察觉到手臂被东西夹住,方永下意识的掀开了被褥。 一股热流从方永的鼻尖冒了出来。 这丫头什么时候把衣服脱光的? 看了看阿奴稚气未 脱的脸蛋,又看了看紧紧夹住的手臂。 方永严重怀疑。 这丫头是不是真的只有十八岁。 “不要再打了……” “阿奴知道错了,求求少爷不要再打阿奴了……” 睡梦中的阿奴和往常一样,惊恐的乞求着。 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刀子,刺痛着方永那颗愧疚的心。 “这些年亏欠你的,我会一点一点弥补回来。” 方永把被子重新盖了回去,静静地躺在阿奴的身旁。 忽然,那只被夹住的手传来了一股推力。 方永的手心受这股推力的驱使,紧紧地贴在了阿奴的肚子上。 在这股推力的作用下,手掌还在不停的往下移动。 方永打量着还在继续装睡的阿奴,“什么时候醒的?” 阿奴眯着眼,羞得不敢和方永对视。 “就刚才,少爷说要弥补阿奴的时候……” 明天过后就要被送去青楼了。 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少爷做纪念的东西,唯一还有些价值的,就只有这副还算干净的身体了。 既然少爷不想主动,那就让阿奴主动一次吧。 她凑到方永耳边低声细语道,“阿奴想做少爷的女人。” “少爷,要了阿奴吧……” 方永哪儿受得了这种诱惑,翻身便把阿奴压在了身下。 阿奴找到机会,伸手解开了林逸方永的裤腰带 。 二人蓄势待发之际,林伯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少爷,有客人来访。” 方永额头上浮现出三条黑线。 这糟老头子已经两次坏他好事了。 方永正打算说不见,门外又传来了林伯的声音。 “是王介甫王大人。” “王大人升任江宁知府,路过咱们方家,想和少爷见上一见。” 方永连忙翻身下床。 “阿奴……” “快!” “快帮我找一套儒雅些的衣服。” 王介甫可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及第之身,和方家乃是至交。 在方永年少的时候,王介甫多次来方家做客。 也正是因为王介甫的帮助,才有了方永后来的秀才身份。 江宁郡的知府衙门就在金陵城内。 如果能重新和王介甫打好关系,有了知府衙门做靠山,他以后做起事来会方便不少。 方永整理好仪容仪表,连走带跑的赶向方家大门。 一身穿官袍,肩上还扛着包袱的中年男子伫立门前。 方永走到门前,恭恭敬敬的对着王介甫拱手拘礼。 “方家次子方永,见过王叔父。” 方永躬身的站在原地,许久得不到回应。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就在方永准备再次向王介甫施礼的时候,一道震怒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方府的万贯家财,就是被你败光的?” 第5章 浪子回头金不换 王介甫进入金陵城后,听说了方家败家子的种种事迹。 特别是知道方永的父母被方永活活气死之后,王介甫气得连知府衙门都没去,直接赶来找方永兴师问罪。 想当年,金陵方家也是能和王、谢、崔三家齐名的大家族。 短短十余年时间,却被方永败成了这幅模样。 “你……” “你你你……” “你这个大不孝的东西。” “你连畜生都不如啊!” 方永恭敬的站在原地,心甘情愿的接受者王介甫的辱骂。 在他看来,以前的那个方永确实连畜生都不如。 王介甫风尘仆仆的模样应该是刚刚进入金陵城,还没赶去知府衙门报道。 新官还未上任,就第一时间来方府拜访,更是对他这个方家败家子出言辱骂。 这说明方家在王介甫心中占有足够多的分量,说明王介甫还记得他这个畜生一样的侄儿。 “叔父教训的是。” “小侄这些年做了太多荒诞之事,更是酿成了家中惨剧。” “侄儿已经彻底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只需要给侄儿一些时间,叔父一定能看到侄儿的改变。” 方永朝王介甫做了个请姿。 “叔父一路餐风露宿实在辛苦,还请进屋稍作歇息,侄儿这就去弄几道特色菜,给您老人家好好补一补。” 正所谓忠言逆耳。 不管王介甫怎么骂,本意都是希望方永好的。 方永看得出来,也有心抱住现任知府的大腿 ,自然不敢怠慢。 王介甫惊愕的打量着方永。 老夫都这么骂他了,他没有顶嘴不说,居然还笑脸相迎。 这和他听说的那个纨绔狂妄的方家少爷不一样啊。 难道是老夫的一身官服震慑住了他? 王介甫思索片刻,抬脚走向了大堂。 如果是装的,必然不会长久。 他倒要看看这方家的败家子能耍出什么花样。 方永吩咐阿奴沏茶,又让林伯去街上买几坛好酒,自己则是钻进了厨房。 厨房墙上挂着林伯买来的猪肉和一只杀好的公鸡。 案板上堆满了大白菜以及少量的冬菇。 方永把墙上的公鸡取了下来,心里叹了口气。 “要是有辣椒和洋葱就好了。” 他做的黄焖鸡可是一绝。 只可惜大隋的人连辣椒和洋葱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连做菜用的锅都还停留在陶锅砂锅的时代,想要完全施展一身厨艺是不可能了。 客堂之中。 王介甫闻着厨房里传来的香味,对方永更加失望了。 “君子远庖厨。” “君子远庖厨呐……” 读书人就该一心苦读考取功名。 堂堂秀才之身,把自己搞得家徒四壁就罢了,居然还把心思放在做菜上,实在是有失读书人的身份。 林伯把酒买回来的时候,方永也把菜端上了饭桌。 方永给王介甫倒了酒,又从砂锅里给王介甫夹了几块鸡肉。 “这道菜叫做黄焖鸡,是小侄自创的手艺。” “还请叔父品鉴 。” 王介甫吞了口唾沫,对方永更加不待见了。 他还以为方永能拿出什么惊奇的手段证明自己。 没曾想只是几道满足口腹之欲的饭菜。 “作为读书人,没有寒窗苦读博得功名也就罢了,居然还学起了庖厨一类的旁门左道。” “这就是你想让老夫看到的改变?” “方永,你太让老夫失望了。” 方永尴尬的放下了筷子。 想要改变王介甫的看法,还得先从思想方面入手。 “小侄并不赞同叔父的观点。” “如果没有泥瓦匠修房砌瓦,就没有世人所居住的房屋。” “如果没有木匠制作家具,就没有我们生活所用的桌椅板凳。” “如果没有造纸匠制作出精美的纸页,那我们读书人参加科举的时候,还得像千百年前一样在竹片上雕刻。” “在我看来,掌握一门技艺是人生存下去的手段,和读书并不冲突。” “世人皆以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殊不知一个身无一技之长的读书人,一旦脱离了父母家族的供养,就会成为一无是处的书呆子,就算柴米油盐摆在他的面前,他也只能活活饿死。” 王介甫脸上毫无表情,内心却是无比惭愧。 当年他被家族冷落之时,也曾自己下厨做饭,也曾自己修补过房屋。 读书是建立在基本的物质基础上的,如果连吃穿用度都无法满足,又如何谈考取功名。 一个臭名远扬的败家子,却 能说出连他都无法反驳的大道至理。 这和其他人口中的方家次子似乎有些不一样啊。 “你写几个字给老夫看看。”王介甫沉吟道。 字随人心。 一个人的字,往往能表现出一个人的性格和为人。 王介甫浸淫字画多年,只需看一眼方永的字迹,便能判断出方永的为人。 “那小侄就献丑了。” 方永心知王介甫是在考验自己。 他思索片刻,沾了酒水的手指在饭桌上挥动起来。 王介甫看着饭桌上的字迹,自己的手也控制不住的跟着比划了起来。 “浪子回头…金不换!” 落笔铿锵有力,字迹工整,飘逸如神。 若非有大毅力、大志向之人,绝不可能写出如此震慑人心的文字。 “好!” “好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 “既然你有决心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当叔父的就给你这个机会!” “就让我这个做叔父的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浪子回头……” 王介甫对方永的看法才终于有所改观。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方永夹到碗中的鸡肉。 霎时间,一股从未有过的鲜香直冲头顶。 肉质松香软烂,浓浓的汁水中带着葱姜的辛辣和桂皮的清香,充斥了整个口腔。 “即便是皇宫的宫廷盛宴,也比不过贤侄做的这道美味佳肴。” 王介甫发自肺腑的赞叹一句,又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方永心中大喜,连忙给王介甫夹菜。 愿意动筷, 便说明王介甫对他的看法已经有所改观,以后遇到事情需要找王介甫帮忙的话,也会变得容易很多。 酒过三巡,王介甫在酒意的催使下说出了前来的缘由。 “老夫乘坐官驿马车进入金陵城的时候,遇到了崔家的家主崔元。” 方永皱起了眉头。 崔家家主崔元,他急着找新上任的知府做什么。 “该不会是为了崔莺莺的事吧?” “不错。” “崔元的族兄崔颢乃是老夫在朝中的好友。” “崔元想要利用这层关系,让老夫以轻薄民女之罪把你关进大牢。” 大隋律法严明,男女授受不亲。 除了青楼歌妓和签了卖身契的仆人,男女之间在未建立关系之前,不得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 方永搂了崔莺莺的事,说小可小,说大不大。 但要是真追究起来,崔莺莺往朝堂上那么一告,遇到那种不明是非贪图享乐的官员,方永就得去府衙大牢里蹲上几个月。 一旦去了暗无天日的大牢,就没办法赚钱还债了。 届时三个月的约期一过,方家老宅也就成了崔府的资产。 崔家,是不想给他这个败家子任何翻身的机会呐。 方永拳头紧握,心中对崔家更加记恨了。 他给王介甫倒了酒,把崔莺莺绊倒在门前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崔家此前故意算计于我。” “如今又想通过叔父来斩断侄儿的所有后路。” “此事,不知叔父打算如何处置?” 第6章 拒之门外 王介甫举起的酒杯悬在半空,脸上露出了思索的模样。 时间仿佛静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永耳边终于传来了王介甫的声音。 “老夫刚才说了。” “给你一个浪子回头的机会。” “崔大小姐的事,老夫会给崔家一个交代。” 方永闻言,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要是真被抓进大牢关上几个月,他就再也无法挽回方家现在的局面了。 “叔父之恩,侄儿心中铭记。” “这一杯,侄儿敬您……” 方永一个劲儿的给王介甫倒酒。 吃饱喝足,王介甫的话逐渐变得多了起来。 “老夫是族中的庶出,进士及第之前,家族从未给过老夫任何支持,在老夫穷困潦倒的时候,是方家帮助了老夫,几次派人护送老夫进京赶考。” “当年的恩情,老夫不敢忘。” “但你也别想着老夫帮你。” “三个月内,若是你还不清崔家的债务,崔家告到知府衙门来,老夫一样会让你滚出方府。” 方永继续给王介甫倒酒,“叔父您就放心吧。” “欠崔家的那点钱不算什么,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不仅会赎回房契,还能把方家所有的商铺都收回来。” 在他的计划中,最多不超过十天的时间,他就能把欠崔家的银两全部还清。 王介甫醉醺醺指着方永的鼻子,轻蔑一笑。 “大言不惭……” “你要是真的能把欠崔家的银子连本带利的还回去,就算崔府不认账,老夫也会帮你主持公道……” 话音还在空中回响,王介甫已 经醉倒在了饭桌上。 方永把醉晕过去的王介甫扛了起来,向一直在旁边伺候的林伯和阿奴说到,“你们先吃饭吧,我送叔父回房歇息。” 主仆有别,尊卑有序。 招待客人的时候,仆人是不可以吃饭的。 把王介甫扛到床上以后,方永开始为自己今晚睡哪儿犯起了愁。 家里能败的东西都败光了。 方家里里外外,除了自己的床,就只剩下隔壁暖床丫鬟睡的单人床了。 方永找到了正在吃着残羹剩饭的阿奴。 “阿奴,今晚我和你睡那张丫鬟床吧。” “都听少爷的。” 阿奴红着脸答应下来。 她本该和林伯一起睡柴房,把房间里的床腾出来给少爷睡。 可她怕错过这最后一次机会。 她不认为少爷能赢下和苏小小的赌约。 离开方家之前,她想堂堂正正的做一回少爷的女人。 两人一起把残破不堪的丫鬟床整理了出来。 床只有一米来宽,勉强挤得下两个人。 方永刚坐到床边,破旧的木床就传来了吱呀吱呀的乱响。 想到已经睡了几个月柴房的林伯,方永心里更加愧疚了。 “先将就一晚吧。” “明天我让林伯添置几张新床铺。” “只要能和少爷躺在一起,睡哪里阿奴都愿意。” 阿奴如同往常一样脱下了衣服,走到了方永的面前。 “暖床之前,阿奴……” “阿奴想先给少爷暖暖身子。” 阿奴声音蚊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个暖床丫鬟,居然当着主人的面说出这种不害臊的话,简 直羞死人了。 两次施法被人打断,方永早就控制不住心中的那股邪火。 如今美人主动相邀,他岂有拒绝之理。 方永抱住阿奴的细腰,翻身压在了床上。 “少爷,要了阿奴吧。” “阿奴想做少爷的女人……” 殷切的祈求声像是某种信号,让方永再也控制不住蠢蠢欲动的心。 他扑到床上,朝着美人娇艳欲滴的红唇吻了过去。 “咔嚓!” 破旧的木床传来轻微的断裂声。 方永下意识的停止了动作。 要是一会儿做坏事的时候把床摇烂,今晚就真的没地方睡了。 他小心翼翼的翻了个身,和阿奴紧紧的贴在了一起。 “要不还是改天吧。” “知府大人和咱们只隔了一堵墙,一会儿要是吵醒了他,咱们不好收场。” 听到知府大人几个字,阿奴主动进攻的小手不由停下了动作。 在她看来,惊扰知府大人的下场就和犯了死罪没什么区别。 看着身边同样一丝不挂的少爷,阿奴脸上平添了几分落寞。 只能如此了吗? 真不甘心呀。 “今晚过后,苏姑娘就会来府里要人了。” “到时候阿奴就再也不能服侍少爷了。” 阿奴急的眼泪都流了出来,“阿奴真的很想把身体交给少爷。” “阿奴不挑地方的,只求少爷要了阿奴。” 方永伸手擦掉阿奴眼角的泪水,愧疚之余,心中又多了几分怜爱。 “傻女人,我是不会让苏小小带你走的。” “你家少爷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相信我。” “等我 赚了钱以后,我一定把你风风光光的娶进门。” 在他心里,阿奴和他的妻子无异。 做为一个男人,他绝不会把自己的妻子送去青楼。 “快睡吧。” “今晚让少爷给你暖床。” 方永在阿奴的脸上亲了一下,自顾自的闭上了眼睛。 他必须好好睡上一觉,养好精神去参加明日的赏花大会。 …… 第二天清晨,方永是被后背的冰凉冷醒的。 阿奴还在熟睡。 方永轻手轻脚下了床,询问了林伯才知道,王介甫昨晚酒醒后便离开了。 他拿出一些银两给林伯,吩咐林伯给家里置备床铺,随即便带着腊梅香水赶往百花楼。 百花楼。 江南地区最大的青楼。 也是金陵城官府最重要的税收来源。 在这里每消费十两银子,就会有五两进入官府的银库。 方家半数以上的资产,都被方永败在了这处削金窟。 今日来百花楼参加盛会的都是达官显贵,官府还特意派了人手在百花楼外看守。 方永站在百花楼前,过往的种种记忆涌上心头。 门前迎宾的裹胸少女穿得比以往保守了一些,五层阁楼显得严肃安静,不似往常那般弥漫着勾人心魄的媚叫声。 “哟……” “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咱们金陵方家的方二少爷啊。” 记忆中的声音从拥挤的人群里传来。 没等方永反应过来,一名身穿齐胸紫裙的中年妇女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老鸨徐芸芸,百花楼所有歌妓嘴里的妈妈。 “今儿个百花楼不接待二少爷这 样的客人,还请二少爷去别处快活。” 徐芸芸翻着白眼,张嘴就是一副不接客的态度。 她已经在百花楼门前盯了半天,就是为了阻止方永的到来。 今日是百花楼三年才有一次的盛会,她不想让这个臭名昭著的败家子玷污了达官贵人们的眼睛。 方永把身上仅剩的二百两银票掏了出来。 “连有钱都不让进吗?” 徐芸芸藐视了一眼方永手里的银票。 “切……” “二少爷要是能像当初那般随手掏出几千两银票扔在地上,老娘今儿个还真得给你个薄面。” “二百两……” “还是别再这儿丢人现眼了。” “还请二少爷还是自行滚回家去。” “要是敢像前些日子一样在我百花楼闹事……” “就别怪百花楼不念往日的情分了。” 方永一双拳头握得咯咯直响。 方府还未破败之前,徐芸芸就算是当街脱掉裤子也要把他拉进去当座上宾。 如今不过是以普通看客的身份混进去,却被徐芸芸这般羞辱。 方永放下心中的高傲,低三下四的向徐芸芸鞠了一躬。 “我来是为参加此次赏花大会的文斗,还希望徐妈妈能给我一个进百花楼机会。” 今天的赏花大会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他有不得不进去的理由。 徐芸芸昂首挺胸,向值守在一旁的官兵招了招手。 “要么自己滚,要么老娘叫人揍得你满地打滚,你自己选一个吧。” 就在徐芸芸准备动手打人之际,一道方永最不想听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让他进去!” 第7章 惊艳四座 徐芸芸冷冷的瞪了方永一眼,没有再做阻难。 她露出一副谄媚的笑脸向来人迎了上去。 “崔员外,您可是让奴家好等呀。” 来的人是崔家家主崔元。 说话的人,是跟随崔元前来的崔莺莺。 崔莺莺盛气凌人的走到了方永的面前。 “哟!” “这不是方家的败家子方永吗?” “还真敢来啊。” 崔莺莺指名道姓,故意拉高嗓门吸引行人。 那日在方府门前被方永轻薄的画面,她能记恨一辈子。 方永敢来赏花大会,正好给了她出气的机会。 “我们崔府花了整整五千两白银力捧上届花魁陈圆圆,是这次赏花大会的座上宾。” “不像某些败家子,连进百花楼都需要我们崔府施舍。” 在崔莺莺阴阳怪气的声音下,无数行人朝方永所在的位置望了过来。 “他就是方家的那个败家子啊。” “长得倒是一表人才,谁能想到是个丧尽天良的败家玩意儿。” “谁说不是呢,方员外那么好的人都被这败家子气死了。” “方员外当年还想和我们家定娃娃亲呢,幸亏我们家老爷没答应,不然我女儿早就被这畜生糟蹋了。” “老夫的儿子要是像这败家子一样,早就被乱棍打死了。” …… 数不清的人群聚集在一起,对着方永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向方永吐起了口水。 崔莺莺一脸嘚瑟的转过身。 “珍惜你最后一次风流快活的机会吧。” “说不定一会儿你从百花楼出来,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 ” 方永怒视着崔莺莺进入百花楼的背影,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崔家……” “你们给我的屈辱。”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十倍奉还。” 他藏匿在人群之中,默不作声的进入了百花楼。 百花楼是一定要进的。 今日选出花魁后,会有一场文人墨客之间的比试。 这场比试,是他挽回声誉的一次机会。 进入百花楼观看赏花大会的门槛并不高,但想要在阁楼上观看,就需要一定的身份条件了。 阁楼中间搭建好了一座约莫五米高的舞台。 阁楼最底层聚集了上千数的闲杂人等,人们互相拥挤着,各自寻找着能够看到舞台的位置。 二楼依旧拥挤,约莫有两三百人的样子。 这些人大多是各地的书文人墨客,得到了百花楼的邀请。 三楼只有百人左右,楼道上摆好了桌椅板凳和美酒果盘,用来招待乡绅员外和小有名气的儒生。 四楼人数更少,有专门的美人服侍。 除了部分德高望重的人以外,坐在上面的都是在这次赏花大会中花了大价钱的家族。 崔家父女就坐在四楼靠东的廊道上。 至于五楼,向来只在东南西北四方留下四个席位。 能够坐在五楼的,都是真正位高权重的存在。 “哟!” “这不是方家少爷吗?” “今年怎么没脾气去四楼快活了。” 方永已经尽量避开熟人,却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一穿着灰布麻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程知初,和方永同年考上秀才的读书人之一。 在程知初身旁,还有一个身材高挑,剑眼浓眉的男子。 “家中穷困潦倒,只能在楼下看看热闹了。” 方永寒暄一句,打算躲开。 不料,跟随程知初一同前来的中年男子却挡在了他的身前。 “鄙人黄远山,京城人士。” “初来乍到,不知道百花楼遴选花魁的规矩,听程兄说方公子对百花楼比较了解,故此特来请教。” 黄远山说着,摸出一张银票递给了方永。 方永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 出手就是一百两,比他这个败家子当年还要大方。 “黄公子破费了。” 方永厚着脸皮把银票收了起来。 “午时过后,八位青楼头牌会分别上台表演才艺。” “这八位乃是秦淮沿岸所有青楼中最出色的绝世佳人,都有技艺傍身。” “待这些佳人上台演艺之后,前来参观的宾客会进行投票,获得票数最多者便是这一届赏花大会的花魁。” “当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参与投票的。” “拥有投票资格的,只有坐在百花楼三楼及以上的贵宾。” “而其它前来凑热闹的文人墨客,更期待的是后面的文斗……” “这我就比方公子清楚多了。” 程知初抢过方永的话,继续说道,“若是能在文斗中取得魁首,便可以获得与花魁共度良宵的机会。” “以往和花魁共度良宵,都是不能碰花魁身子的。” “百花楼今年为了吸引各地文人墨客,特意改了规矩,除了饮酒作乐之外,甚至可以和花魁嘿嘿嘿……” 程知 初脸上露出了下贱的笑容。 谈话间,百花楼老鸨徐芸芸已经站到舞台上,宣布赏花大会开始。 看到舞台暗格中走出的人影,方永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她居然是第一个。 正所谓枪打出头鸟。 苏小小第一个出场,如果不能给看客们留下印象,后面评选的时候会吃大亏。 当然,如果苏小小能惊艳四座。 那第一个出场,绝对是最大的优势。 “好浓郁的腊梅花香味。” “是从苏小小身上传出来的。” “素装出演的苏小小要比我想象中的还漂亮。” “她身上没有香包,也没有抹胭脂水粉,究竟是如何把腊梅花携带在自己身上的?” …… “铮!!” 随着舞台上琴声响起,挤满了数千人的百花楼瞬间肃静下来。 舞台上。 苏小小抱着琵琶半遮面,向台下微微一礼。 “各位宾客闻到的腊梅花香,是来自一种叫做香水的东西。” “小小今日会给大家带来一首全新的曲子,也是出自香水的主人之手。” 苏小小说罢,坐到了舞台中间的板凳上。 顷刻间,琴声四起,歌声悠扬。 “秦淮歌遍彻,八艳才名分秋色,佳句杯中游,歌舞自风流……” “如是风光不知愁,一曲新词一壶酒,浮光掠影过,花间袖……” “金陵舞四方,八绝共赏满庭芳,佳人翘盼首,翠阁下帘钩,霓裳水袖妙歌喉……” 空灵的声音在百花楼中不断回响。 “佳句杯中游,歌舞自风流。” “短短十个字,却写尽了人 世间的所有风流事。” 黄远光忍不住出声赞叹。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青楼几千双不善的目光。 这种时候,是不允许发出声音的。 歌妓演唱之时不做任何打扰,这是对歌妓尊重。 舞台上的歌声还在继续,楼阁之中又传来了一道声音。 “好!” 五楼之上。 坐在西方的中年男子突然站了起来。 “好一句侠骨柔肠艳冠八方……” 坐在南方的儒袍老者也站起了身。 “这一曲新词,确实废了老夫一壶酒呀。” 五成阁楼上相继有两人站起来叫好。 “好!” “好!” “太好听了……” “苏小小,你永远是我心里最美丽的花魁。” “苏小小!苏小小!苏小小!” …… 五楼之下,所有宾客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大声高呼起来。 歌声还在继续,舞台四周却早已陷入疯狂。 四周的高呼声让苏小小心中大定。 这首新曲果然如她所料,大受欢迎。 只可惜其它头牌背后都有大财主撑腰。 想要保住自己日后在青楼歌妓中的地位,还得让五楼北面那位大人物开口才行。 不知不觉,一首新曲已经唱完。 苏小小没有等到那位大人物的表态,心中微微有些失望。 她站起身,对着台下鞠了一躬,准备把舞台交个下一位歌妓。 就在这时,一道儒雅恢弘的声音从五楼传来。 “姑娘请留步!” 五楼之上。 端坐北方的甲胄男子终于站起身来。 “姑娘可否告知寡人,这首绝世佳曲究竟是何人所作?” 第8章 我家小姐有请 苏小小心中大喜。 有此人开口,她在百花楼的地位便算是保住了。 “回大人的话,此曲乃是金陵方家次子方永所作。” 想到此前和方永的约定,苏小小又拉高嗓门补充了一句。 “奴家所用的香水,也是方永所赐。” “哗!!” 数千人云集的阁楼像是炸开了惊雷,瞬间喧哗了起来。 “就是那个败光了方家万贯家财,还把父母活活气死的方家次子吗?” “方家次子不学无术,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文采。” “估计是从哪里偷来的曲子吧。” “我也认为是偷的。” “偷的!” “一定是偷的!” …… 喧哗之余,一道尖锐的声音从阁楼上响起。 “方家次子在那里!” “让方家次子自己告诉大家,这首曲子就是偷的。” 呼吸之间,站在方永周围的看客全部散开。 方圆五米之内,只剩下了方永和初来乍到的黄远光二人。 方永抬头望向阁楼四楼。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他已经把崔莺莺碎尸万段了。 此时崔莺莺正站在阁楼的栏杆边上,指着方永所在的位置。 五层阁楼上,身披甲胄的儒雅男子朝着方永抱了抱拳。 “公子有礼了。” “敢问公子,这位姑娘刚才弹唱之曲,当真是公子所作?” 方永有模有样的回了一礼。 能够被五楼的大人物点名,对 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是!” 他铿锵有力的答了一句,伺机取出了带来的腊梅花香水。 “不仅是这首曲子,包括苏小小姑娘身上喷洒的香水,也是我做出来的。” “香水是我倾尽毕生精力,耗尽家财研制的新型化妆品,只需要往身上喷洒少许,香味就能持续一整天。” 方永把瓷瓶里的香水倒在手上,用力一撒。 一瞬间,腊梅花香弥漫了整个底楼。 “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凭你也配做出这种惊为天人的化妆品?” “谁信啊。” 四层阁楼上传来了崔莺莺的质问。 神助攻啊。 方永心中感叹一句,拉高嗓门说道,“明日我会在知府衙门外的街道上售卖香水,诸位若是不信的话,可以亲自前来购买。” “孤再问你一次,那青楼歌姬弹唱之曲,当真是你所作?” 阁楼中再次响起了甲胄男子的声音。 一个孤字,让方永彻底变了脸色。 孤! 是帝王将相才敢用的自称。 那甲胄男子敢用孤字来称呼自己,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这个甲胄男子,最起码是一位王侯。 自己鼓吹香水而忽视王侯的举动,似乎让这位王侯有些不满了。 黄远山在方永身旁小声嘀咕道,“此人乃是咱们大隋唯一的一位异姓王,勇武王徐凤先。” “勇武王拥有江南所有兵马的调动权,是 当今陛下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黄远山的话就像是在方永的头上添了一把利剑。 无视当朝王侯问话,乃是杀头的大罪。 他心惊胆颤的回话道,“回禀王爷,苏小小弹唱之曲,的确是小人所作。” 短暂的沉寂之后,徐凤先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坐的宾客皆不相信你能作出如此精美的曲子。” “你,可愿在作一曲?” 方永惊讶的望向五层阁楼。 这是在给我表现的机会吗。 他无良败家子的名声早就传遍了金陵城内外,如果能借此机会在众人面前露一手,自己在金陵城的名声一定会有所改观。 “王爷想要什么样的曲子?” 方永激动的站在原地,等候着徐凤先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楼阁之上终于传来了声音。 “就以典狱司为题吧。” 方永愣了愣。 典狱司? 那不是他的拿手好戏么,当年他可是凭借这首歌在ktv霸榜了好几个月。 方永想也不想的答道,“回禀王爷,草民心中已经有了词曲,但若是此时教授他人,恐怕要明天才能让王爷听到。” “小人斗胆,想要上台演唱一曲。” 短暂的寂静后,五层阁楼上再次传来了声音。 “允!” 徐凤先话音刚刚落下,老鸨徐芸芸便带着青楼的奴役驱散人群,给方永腾出了一条前往舞台的路来。 在无数 人质疑和嫌弃的目光下,方永径直走向舞台。 “大人,您千万不要相信他。” “他就是个败光家底的酸秀才,根本不懂什么词曲。” “废物,快滚回家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方家生出你这样的畜生,活该家破人亡……” “滚回你的方家去。” “快滚……” 咒骂声此起披伏。 方永走过之处,不少人向他吐起了口水。 方永默不作声的忍受着。 在他看来,这就是败家子应该遭受的下场。 他既然得到了这幅身体,就应该承受这副身体所应该承受的委屈。 他提起勇气登台,就是想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他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方永了。 “世人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我安然处之。” “再过几年,尔等且再回头看我。” 他厉喝一声,无视台下人的反应,自顾自的开启了演唱。 “将军呐,早卸甲,他还在二十等你回家……” 戏腔一出,台下的咒骂声变得少了许多。 “昨夜梦又去,商台末子添新衣,旧曲又一局,北雪踏典狱,撒盐纷飞或朝夕,清倌缠头,似故人束发髻……” “你说江南烟胧雨,塞北孤天际,荒冢新坟谁留意,史官已提笔……” 随着唱词的声音不断传出,台下逐渐安静。 不一会儿,人满为患的百花楼只剩下了方永 一个人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 楼阁中逐渐响起了妇人的哭声。 退伍军人的抽泣声…… 失恋之人的嚎啕声…… 落魄游子的叹息声…… 声声不绝! “宿醉朦胧,故人归来轻叹声爱你,君还记酒影里是谁覆你衣…… 一曲闭。 方永缓缓睁开了眼睛。 台下哭声一片。 “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有人率先叫好。 随即,叫好声一片。 “好!!” “好……” “此曲美妙绝伦,乃是上上之作。” “方家次子的文采,当真是惊为天人呐。” “老夫走南闯北,混迹于青楼六十余年,这两首天籁之曲都是第一次听到,绝对是方家次子所作。” “传闻方家次子不学无术,今日看来纯属诽谤。” “此曲摄人心魂,让我想起了二十年前死在战场上的兄弟。” 漫天的叫好声、议论声久久不息。 方永扫视在场众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从今以后,金陵城内外所有人,都该对他另眼相看了。 方永对着五楼的勇武王徐凤先一礼,转身往台下走去。 赏花大会时间紧凑,他在舞台上拖延的越久,对苏小小的花魁选拔就越不利。 方永刚刚走下舞台,数名服侍统一的婢女便向他迎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婢女向方永做了个请姿。 “方家少爷,我家小姐有请……” 第9章 谢道韫 “你家小姐?” 五层阁楼上,一名雍容华贵,蒙着面纱的女人站在栏杆边,静静的看着方永所在的方向。 方永抬头望去,正好和面纱女人的眼睛对在了一起。 “是她!” 方永如遭雷殛。 “带我去见她!” 十三岁以前的方永,并不似人们口中那般纨绔成性。 恰恰相反,当初的方永苦读诗书,是方府引以为傲的天才少年。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发生了改变。 一切,都是因为楼上的那个女人。 江南奇女,谢道韫。 十三岁那年,方永在金陵城的元宵灯会中遇到了年纪相仿的谢道韫。 一见倾心,从此不可收拾。 方永请求父母向谢家提亲。 当时的方家已经有了没落的趋势,而同为金陵四大家族的谢家却得到朝廷重用,谢道韫的父亲谢玄更是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受封平西大将军,赐侯爵,官拜一品。 门不当户不对,谢家自然也就拒绝了这门婚事。 提亲被拒,方永并没有放弃,而是对谢道韫展开了疯狂的追求。 可惜郎有情,妾无意。 受不了方永骚扰的谢道韫最终放下狠话,倘若方永能高中状元,就亲自答应这门婚事。 寒门学子,想要成为仅仅高考必须经过三轮选拔。 一为县里举办的童生试。 通过选拔的人,由县衙许以秀才身份。 获得秀才身份之后,才能参加州府举行的乡试,只有通过乡试选拔出的举人,才有资格进京赶考,参加朝廷举行的会试。 会试之后还有当今皇帝亲自监考的殿试。 只有在殿试中被皇帝认定为第一名的人,才是当今状元。 参加科举考试的何止千万人,然而状元能成为状元的只有其中一人。 提亲被拒的第二个月,方永参加了乡里举行会试。 然而方永意气风发之下写出的文章,却被考官骂了个狗屁不通。 自此以后,方永的性格逐渐变得乖张怪癖,整日浪迹于风月场所,不思进取。 方永来到了阁楼五层。 还没来得及走到谢道韫面前,便被两边的侍卫拦了下来。 方永站在一丈之外,怅然若失的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飘飘乎若仙,遗世而独立。 十年过去,她依旧是那个宛如仙子般的侯府嫡女。 而方家,早已被他败得一干二净。 “多年不见,你……” 方永憋了满肚子的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一句哽咽。 “最近还好吗?” 尽管身体的主人已经是另一个灵魂,但看到谢道韫的时候,那种求而不得的落寞感依旧会用上心头。 谢道韫倒了杯香茗放到身旁的茶几上,示意让方永落座。 “我很好。” “父亲打算给我安排一门亲事,我暂时还没有答应……” 谢道韫顿了顿,见方永没有接话,又道,“你刚才唱的很好听,那两首曲子是上上之作,即便是朝中的大儒也很难写出这么好的曲子。” “多谢夸奖。” 方永坐到紫檀椅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10章 合作 “将来有一日,如果我和崔家争斗到了你死我亡的局面,谢家必须站在我方家这一边。”方永不容拒绝的说到。 自方家落魄后,崔家就以各种方式对方家进行打压。 到如今,除了还有赌约维系的两间商铺和方家老宅,方家近七成的产业都被崔家以各种方式强取豪夺。 在此之前,崔家家主崔元就想通过新任知府王介甫的关系把他关进大牢。 今日崔莺莺又多次对他进行羞辱刁难,企图让他身败名裂。 “人若欺我,我必还之。” “它日方家崛起,必定让崔家父女再无翻身之日。” 谢道韫脸上带着不屑的笑意。 “凭你也想和崔家斗?” “且不说崔员外族中有一位在朝廷吏部做官的族兄,江南各地的官员乡绅都要对崔家礼让几分。” “就是崔员外本身的财势,也是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超过的。” 崔家屹立金陵城三百余年,乃是金陵地区仅次于谢家的第二大家族势力。 即便是谢家想对崔家动手也会元气大伤,更别说势单力薄的方永了。 “你只需要告诉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其他事,我自会谋划。” 看到方永一脸认真的模样,谢道韫不禁有了一丝兴趣。 “行,我可以代表谢家答应你 。” “倘若你日后拥有能和崔家针锋相对的实力,我们谢家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 在她看来,香水确实是一个足以发家致富的发明。 有了她的帮助,方永可以借着香水的利润重整方家,却没有让方家恢复往日繁荣的可能。 今日她出手相助,看中的是香水的商机,再则是看在相识一场的情面。 至于方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想要做些什么,与她无关。 “多谢……” 方永感激一句,把话题放回了生意上。 “先立个字据吧。” “等我有了充足的资金量产香水之后,会通知你来取货源的。” 谢道韫向身边的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女拿来笔墨纸砚,在一旁写起了字据, 谢道韫继续问道,“你手里现在有多少这样的香水,售价几何?产量又如何?” “三两银子!” 方永把只有大拇指大小的瓷瓶放到了茶几上。 “两斤腊梅花,最多只能提取出这么一小瓶香水,且工序繁琐。” “这还是建立在腊梅本身香味浓厚的基础上,如若换成桃花或者其他香味比较淡的花朵,至少十斤花朵才能提炼出这么一瓶。” 谢道韫打量着茶几上的瓷瓶,不敢置信的询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还能制作出其 他花味不同的香水?” 见方永点头,谢道韫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她猛地抓住了方永放在茶几上的手。 “谢家愿意为你提供所有能找到的鲜花,希望你制作出其它香水后,也能把金陵城以外的售卖权交给我。” 只是售卖腊梅香水的话,所获得的利润不会太多,于谢家而言也只不过是挽回胭脂水粉店生意不好的局面。 但要是方永还能制作出其它香味不同的香水,那就大不一样了。 梳妆打扮是女人的天性。 一旦推出其他香味的香水,有条件的女人会疯狂抢购。 谢道韫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 不久之后,香水会替代香包和水粉,成为胭脂水粉店的主流。 胭脂水粉是谢家的主要产业之一,店铺遍及江南各地,倘若把所有香水的售卖权都绑定在谢家头上,利润将会超乎想象。 方永看着手腕上那只嫩白修长的手,一颗心莫名的悸动。 如果说和阿奴的肌肤之亲是夫妻间正常的身体接触,那和谢道韫之间的接触就是初恋时的春心萌动,哪怕只是轻微的触摸一下,也能让人心跳不止。 “我目前只能做出腊梅香水,用其他鲜花制作香水只是我的初步设想,暂时还没办法真正的制作出来。” “等我有条 件制作出来的时候,再谈其他合作的事吧。” 方永婉言拒绝道。 能够提炼出腊梅花香水是因为腊梅花的香味足够浓郁。 如果换成其他香味较淡的鲜花,在没有精密的仪器帮助下,他很难提炼出相同品质的香水。 此外,谢家虽然是一个不错的拉拢对象,但他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 只要香水的名气传开,他便能利用其它香水和各大商家结盟,形成自己的商业链。 届时就算没有谢家的帮助,他也能靠自己的商业链立足金陵城。 “只要你答应把香水的售卖权交给我们谢家,不管什么条件你都可以提。” “哪怕是让谢家和崔家为敌。” 谢道韫死死抓着方永的手不肯放开。 在她看来,自己抓住的不是男人的手,而是一个让谢家成为江南顶尖家族的机会。 “如果我说,让你嫁给我,我才可能答应呢?” 谢道韫连忙松开了方永的手。 “十年前我就和你说过了。” “我谢道韫此生只嫁看得上眼的金科状元。” “这不仅是我自己的想法,也是父亲做出的决定。” “你要是能把其它的香水都交给我们谢家售卖,倘若你日后进士及第,我去父亲那儿说说好话,看在今日的情面上,父亲也不是不可 能答应。” “那就等我进士及第后再说吧。”方永早有预料的拒绝道。 他早就见识过谢道韫的手断了。 看似是在给他机会,实则还是和当年一样。 明明在拒绝,话里话外却都在给他一种想要答应的感觉。 能够被誉为江南第一奇女,不是没有原因的。 谢道韫面纱遮掩下的脸色有些失望。 这家伙不是那么喜欢自己的吗? 她以前叫方永做什么方永就会去做什么。 自己都放下身段恳求了,这家伙居然没有答应。 谢道韫失落之余,贴身侍女将拟好的字据递了过来。 “小姐,字据拟好了。” 罢了。 一会儿还得帮勇武王办件事情,不能再他身上继续耽搁。 先把腊梅香水的售卖权搞到手,其它的以后再慢慢谋划吧。 谢道韫心里想着,把字据递到了方永面前。 “利用我们谢家在胭脂水粉店在大隋的影响,可以把你的腊梅香水提高到十两银子一瓶。” “按照你刚才说的,谢家会以三两银子一瓶从你手中拿货,售卖之后扣除给官府交的税银,剩下的利润方公子可以再拿两成。” 方永接过字据仔细检查。 字据的最后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指着墨迹未干的字据道,“这里,需要改一下。” 第11章 文斗 字据上写着从第一批腊梅香水生产完成开始,便需要向谢道韫提供货源。 “第一批香水,我明日会在知府衙门前亲自售卖,不能给你。” “至于第二批香水,我提炼出来以后,会让你安排的家兵前去通知你们取货。” 方永不容拒绝的说道。 他要利用这次售卖香水的机会,让王介甫知道他已经改过自新。 把售卖香水的地点放在知府衙门附近,也是为了方便售卖之后给官府上税,在叔侄关系的基础上建立诚信。 知府衙门就是江宁郡的天。 在江宁郡辖地,不管是谢家还是崔家,都会受到知府衙门的牵制。 抱紧新任知府王介甫的大腿,才是方永最好的选择。 谢道韫看了一眼台下,拿起笔把字据上的一改成了二。 “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就请公子签字画押吧。” “改日我会登门拜访公子,今日还有其它急事,就不和公子叙旧了。” 舞台上,八名青楼头牌已经演唱完毕。 三楼和四楼有不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妓女来回穿梭,请前来观看的乡绅员外对头牌们进行投票。 头牌们表演结束的时候,遴选就已经开始了。 没有得到百花楼邀请的才子都必须通过遴选才能参加文斗。 方永确认字据无误,急忙签下了名字。 他今年没有得到百花楼的邀请,也需要参加遴 选。 不为和花魁共度良宵,只为向世人证明…… 我方永,不是废物! 文斗不仅是为了获得百花楼给的彩头,也是为了在乡绅士族面前展现自己。 一旦在文斗中获得了比较好的名次,就有可能被乡绅士族们视为座上宾。 家里有条件的读书人,可以借此提高身份地位,交好更多家族。 而那些穷困潦倒的读书人,也会被乡绅士族请到家中做些笔墨上的清闲活,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亦或者获得乡绅士族的大力支持,从此丰衣足食,专心科举,不闻世事。 当年的王介甫便是在赏花大会中获得了文斗第六名,才被方府看中给予支持的。 天色渐晚。 百花楼外的街道上挂满了成千上万的灯笼。 和往年一样,今年赏花大会文斗的遴选也是猜灯谜。 方永来到街上的时候,灯笼上的字条已经被取下了十之八.九。 百花楼不允许参加遴选的人撕毁灯谜,但没有规定遴选之人摘取灯谜的数量,为了减少竞争对手,遴选之人会把自己确定答案的字条全部拿走,减少后面的人通过遴选的机会。 方永把百花楼门前八个灯笼上的字条取了下来,回到了楼底记录遴选资格的负责人前。 看到负责记录遴选的老师,方永心中一怔。 这名老孺是江宁书院授课的老师,地位堪比举人 。 今年的赏花大会,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 方永还没靠近,臭名远扬的他便被一名老儒生认了出来。 “居然是你啊。” 老儒生接过方永揭下的八张字条,脸色微变。 八个灯谜,都是这次遴选中最难的存在。 “至少要猜中八个灯谜才能通过遴选,你可以去街上多选取一些猜得透的回来。” “多谢老师照顾,学生已经猜出了这八个灯谜的答案。” 方永抱拳一礼,给足了老儒生面子。 老儒生惊愕的看着了一眼方永。 “自视甚高!” “说出你的答案。” 八道灯谜中,连他都只能猜出一半,一个不学无术的穷酸秀才能猜出来才怪。 既然这是自己不珍惜机会,他也没必要强留。 “清浊分流,字谜为蜻蜓的蜻。” “繁花似锦,字谜为艳。” “休要丢人现眼,字谜为相。” “苗头不对,是笛;年终岁尾,不缺鱼米,是鳞。” “五句话,概括为三言两语;无底洞,应为深不可测;笑死人,乃是乐极生悲。” 方永说罢,向还在翻阅答案的老儒生道,“老师,不知道学生的答案对不对?” 老儒生一手拿着字谜,一手不断在密密麻麻的字谜中寻找答案。 “对了。” “居然全都答对了。” 老儒生抬起头来,面色呆滞的看着眼前的方永。 呼吸之间 ,就把八个极难的灯谜答案说了出来。 就连江宁书院那些已经有能力博得举人资格的学生都做不到。 这还是他知道的那个不学无术的方家次子吗? “既然答对,那我算不算通过遴选了。” 听到方永的问话,愣在原地的老儒生才回过神来。 “算,算!” “第一轮选拔已经开始,方公子这边请……” 老者指了指身后,在通过遴选的簿子上记下了方永的名字。 二楼靠近楼梯的地方,数百名书生齐齐围在楼梯口,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思索的模样。 楼梯上挂着十几副只有上半阙的对联。 一名头戴玉簪,身穿儒袍的老者正坐在楼梯口的书案边上,静静的品着茗茶。 方永挤进人群,对着儒袍老者恭敬一礼。 “学生见过范大人。” 江宁书院院长范成大,声名远扬的大儒,官拜七品,位同县令。 以往赏花大会的文斗,范成大都是最后坐镇的存在,今儿个怎么安排到第一轮来了。 范成大抬起头,向方永露出个慈祥的微笑。 “是你啊。” “有答案了吗?” 以往的范成大看到方永,都会当街臭骂,恨不得把方永一棍子打死。 今日方永所作的两首曲子,让他改变了对方永的认知。 此时说话的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芥蒂,却要比以前温柔太多了。 “回老师的话 ,学生已经有了答案。” 在范成大的示意下,方永提起书案上的笔,从对联中选取三副写出了下联。 范成大对方永并不看好。 但看到方永写出下联的时候,范成大终于忍不住心中的震惊,大声读了出来。 “烟锁池塘柳,炮填海城楼”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盗者莫来,道者来;闲人免进,贤人进” “好!” “好对呀。” “这三联,连老夫都想了三天三夜才对出来,给出的下联要比方公子还要逊色三分。” “方公子顷刻间便对出了这千古绝对,实在是让老夫刮目相看呐。” 范成大像是得了什么宝物一样,把方永写下的三副对联收了起来。 “方公子楼上请。” “今年的文斗有所改变,谁能最快的通过四轮比试,就是今年赏花大会文斗的魁首。” “已经有不少人进入第二轮了,还请方公子珍惜时间。” 方永恭敬的向老者鞠了一躬,不急不缓的上了楼。 三层阁楼上,稀稀散散的站着百来个人。 阁楼一侧的门墙上挂满了宣纸,每一张宣纸上都写着一份考题。 方永没有去观察考题,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阁楼登楼处的书案。 那里坐着这一层的考官。 方永抬头望去的时候,端坐在书案上的人也向他看了过来。 居然是他! 第12章 人才啊 端坐在登楼处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晚拜访过方家的新任知府,王介甫。 方永如何也没有想到,赏花大会居然能请来一郡知府坐镇。 负责的还只是文斗中的第二轮。 昨晚他才告诉王介甫自己浪子回头,今天就被王介甫看到自己混迹在青楼之中。 此时此刻,不知王介甫心中做和想法。 方永忐忑的走了过去,对着王介甫恭敬一礼。 “拜见叔父。” “你作的两首曲子,很不错。” 王介甫脸上古井无波,声音中却是带着强烈的不满。 “还请叔父体谅……” 方永心中惶恐,对着王介甫又是一礼。 “目前来说,想要改变世人对侄儿的看法,赏花大会的文斗是最好的捷径。” 赏花大会之后,想要向世人证明自己,就只能等一个多月后的除夕诗会或者元宵灯会了。 方家处于存亡之际,他等不了。 王介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指了指挂满墙壁的考题。 “选一题,给出你的答案,若是正确就算通过了。” 方永朝王介甫所指的地方望了过去,宣纸上写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他没有去取,而是取了旁边看起来比较难的题目。 题目越难,便越能向王介甫证明他的实力。 “鸭和龟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共有30个头,88只脚,请算出鸭和龟各有多少只。” 王介甫气得从位置上站 了起来。 “你……” “你知道自己拿了什么吗?” “那是上一届乡试的压轴题,整个江宁郡只有三个人答对。” “你糊涂啊。” 不少正在三楼思索考题的人向王介甫的位置望了过来。 王介甫担心有失公平,不敢继续多言。 本来想给这小子一个见见上面那些大人物的机会,可惜这小子自己不珍惜。 罢了。 不学无术终究是不学无术,让他早些回去折腾那个叫香水的东西也好。 “一旦取下题目,你便只剩下了两刻钟的作答时间。” “两刻钟内,告诉本官你的答案……” 王介甫话音未落,耳中便传来了方永的声音。 “鸭子有十六只,龟有六十四只。” 对于算术还停留在打算盘的古代来说,这道题目确实很难。 但对于方永来说,这种简单的鸡兔同笼题就跟小学生的考试题没什么区别。 王介甫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案上的答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居然对了?” 短短几个呼吸,这小子居然把乡试的压轴题做出来了。 人才啊! 王介甫心中震惊之余,连忙开口道,“快上楼去。” “上楼之后,一定要谦卑恭敬,不可肆意妄为。” 楼上坐镇的都是真正的大人物。 哪怕只是见上一面,对方永日后来说都会大有好处。 方永应声踏上四层阁楼的楼梯。 四层阁楼上摆满了书案,稀稀疏疏的坐着十几名参加文斗的人。 这些人正拿着毛笔在书案上奋力书写,身旁还有一名百花楼的歌妓研磨墨水。 楼道上,一名老者拿着戒尺来回检查。 这名老者,正是此前坐在五层阁楼南方位置的儒袍老者。 见老者向自己走来,方永连忙躬身一礼。 “学生方永,拜见老师。” 几个呼吸后,方永才感觉弯下去的腰被人扶了起来。 “不错!” “老夫欧阳文忠,是四层阁楼上监考的考官。” 方永惊得身体一抖,对眼前的老者更加恭敬了。 他没有见过这位老者,但欧阳文忠的大名还是知道的。 当朝大儒,曾官拜礼部尚书,告老还乡后偶尔在江宁书院授课,是真正位尊权重的存在。 欧阳文忠指了指身后的书案。 “坐吧。” “两个时辰内,把桌上的考题写出来,正确率七成以上即为通过。” 方永坐下后,欧阳文忠又在方永所坐的书案上点燃了熏香。 一名妓女赶上前来,为方永磨墨。 方永看了一眼桌上的题目。 一张宣纸,包含了策论、四书五经的默写和算术,有些类似于科举考试中的乡试了。 算术和策论是方永的强项,至于四书五经的默写,他自认背的东西不如那些一天到晚埋头背书的读书人多。 他用几分钟把策论和算术做完,又把 四书五经中会的题目写好。 方永检查一遍后,向还在走廊上左右徘徊的欧阳文忠招了招手。 “欧阳老先生,学生已经写好了。” 欧阳文忠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熏香。 “才过去两刻钟,你要不再检查一遍?” 方永看了一眼前方还在燃烧熏香却没有人坐的位置,“不必了,学生赶时间。” “学生要是猜得不错的话,已经有人先一步上五成阁楼了。” 欧阳文忠闻言,没有继续强求。 他接过宣纸仔细检查了一遍。 “只做了八成的题目,正确率却达到了七成九。” “你很不错。” “希望明年乡试揭榜的时候,可以在榜单上看到你的名字。” 欧阳文忠说着,朝方永做了个请姿。 此子在考卷上所花费的时间和此前上去的二人不相上下。 他也很想知道,这三人之间的文采,究竟孰强孰弱。 五成阁楼的廊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北面一处房间的大门敞开着。 方永来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有两人在房中徘徊。 站在窗前的黄远山见方永前来,脸上露出的喜悦的笑容。 “方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方永惊愕的看了一眼黄远山,又看了一眼正在苦思冥想的冠冕中年。 那中年方永有些印象,是前几届乡试中的解元王尘,金陵王家支脉嫡系,靠着王家关系在县衙里当了个县丞,是 个不大不小的八品官。 王尘能出现在五层阁楼,方永并不意外,倒是那黄远山让方永有些不敢相信。 三人所在的房间被一道屏风隔成了两半,透过灯光望去,隐约可以看到另一半房间中端坐的影子。 方永向黄远山回了一礼,静静等候屏风里的人问话。 “不用等了。” 黄远山站在窗前说到,“屏风后面那位姑娘让我们根据窗外的景色写一首诗。” “等第八个人踏上五层阁楼并作诗之后,屏风后面的那位姑娘才会给出排名。” “据说排名第一的人,不仅可以获得与花魁共度良宵的机会,还能获得里面那位姑娘一个力所能及的承诺。” 姑娘? 方永惊讶的看了一眼屏风里的影子。 他还以为文斗中坐镇最后一轮的会是勇武王,没想到会是个姑娘。 地位能够比文坛北斗欧阳文忠还要高的,到底是什么女人。 方永把江南各地有印象的女子全想了一遍,感觉都无法匹配上这女人的身份。 能负责文斗最后的选拔,想来也是名震江南的存在,如果让这个女人给自己撑腰的话,日后在金陵城的崛起之路,将会无人能挡。 方永想着,对着屏风一礼。 “小人斗胆请问考官,方才黄兄说的话,是否是真的?” “是。” 屏风里传来了毫无感情的声音。 是她! 她怎么会在最后一轮的文斗中坐镇? 第13章 魁首 谢道韫已经在极力掩饰自己的声音,但方永还是听出来了。 方永完全没想到。 谢道韫急着和他道别,居然是为了坐镇最后一轮文斗。 按理来说,负责最后一轮文斗的人应该要比欧阳文忠的地位还高才对。 谢道韫一届女子,又非谢家家族,是谁给她的资格坐在这个位置? 方永想不明白,干脆不再去想,打量起了窗外的景色。 雪花纷飞,染白了整个金陵城。 万家灯火将雪花照亮。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喧闹着,一片繁荣。 繁荣之下,一个跪在牛车前的佝偻老者引起了方永的注意。 老者此时正跪在地上,和身前穿着官服的两名衙役乞求着什么,其中一名衙役一脚踢开了老者,另一名衙役使劲拉着不肯动弹的老牛,似是要利用老牛把牛车上的碳拉走。 明明繁华似锦的景色,却让人平添了一种落寞之感。 “姑娘,在下心中已经有了诗作,不知是直接念出来还是写下来?” 黄远山率先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先闻其声,再观其人。” 屏风后面传来的谢道韫的声音。 黄远山沉吟片刻,胸有成竹的念出了心中所作。 “我将这首诗取名为《雪》。” “瑞雪落纷华,随风一向斜,地平铺作月,天迥撒成花。客满烧烟舍,牛牵卖炭车,吾皇忧挟纩,犹自问君家。” “好一句瑞雪落纷华。” “好一句犹自问君家。” “黄公子这首诗,乃是难得一见的上上之作。” 屏风里传来了夸赞之声。 “多谢姑娘夸奖。” 黄远山对着屏风抱了抱拳,拿起笔写下自己的诗作。 方永惊讶的打量着黄远山。 不仅出口成诗,而且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 此人的身份,绝不仅仅是云游公子这么简单。 方永把视线从黄远山身上收了回来,向屏风内的谢道韫说道,“我的诗也作好了。” “哦?” 屏风中传来一声惊疑。 随后,谢道韫的声音归于平静。 “公子请。” “我写的这首是打油诗,名为卖炭翁。” 房间里,黄远山和王尘同时抬头望向了方永。 前有江宁书院的老师和院长把关,后有新任知府和告老的礼部尚书坐镇。 任谁都看得出,这次的比试绝不仅仅是文斗这么简单。 能够走到这一层的人也都明白,最后一轮比试不只是写景。 一旦涉及到了朝廷官员的层面,需要关注的除了盛世繁华,还有当下的民生。 而楼下正在被官府衙役抢夺薪碳的老者,便是民生。 黄远山和王尘交流许久之后才注意到了这一点。 让二人意想不到的是,方永仅仅是看了一眼窗外,就注意到了那名卖碳的老者。 “此子倒是一块为官的好材料。” 黄远山心中感叹一句,继续书写自己的诗句。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 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刷! 黄远山惊愕的抬起头来,再次打量眼前的方永。 偌大的宣纸上多了两道毛笔划过的痕迹。 一句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彻底打乱了他继续写下去的心。 黄远山走到窗外,再次打量那名卖碳老者。 此时老者依旧跪在地上,浑身青一块紫一块,已经无力反抗,而那两名衙役正在给牛套上红纱,驱赶着老牛向县衙的方向走去。 不觉间,泪水打湿了他的眼眶。 身后,方永的声音还在继续。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官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方永长舒一口气,对着屏风又是一礼。 “我的诗作完了,还请姑娘指教。” 房间重归寂静。 屏风内传来了嘤嘤的抽泣声。 屏风外偶尔响起一声叹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内终于传来的谢道韫哽咽的声音。 “此诗无景,却字字句句都在写景。” “小女子才疏学浅,无法对公子的诗作给出评价。” “还请公子将此诗写下来,两个时辰内,百花楼会给出公子的最后排名。” 方永 应声走向墙边的书案。 黄远山给方永腾了个位置,拿起笔重新书写。 之前写的字算是废了,重新写的时候,却再也没有了那种下笔如有神的飘逸之感。 黄远山按照叮嘱,将写好的诗词翻过来放到书案上。 等方永写好后,大气不敢出一口的黄远山才敢出声打扰,“距离公布排名还有些时间,不知在下能否有幸和方公子喝上几杯。” “荣幸之至。” 方永欣然答应下来。 能够和京城里出来的人物结交,对他日后来说大有好处。 …… 花魁争夺的名次已经排了出来。 苏小小当仁不让的成为了花魁,章台柳屈居第二,上一届的花魁陈圆圆排到了第五的位置。 百花楼的舞台上,八位艺人正在轮番演唱着今日选拔时弹唱的曲子。 五层阁楼的一处房间中。 数名足以在江宁郡翻云覆雨的大人物齐聚一堂,各自评阅着摆放在书案上的诗句。 “王大人心中可有了决断?”欧阳文忠站在王介甫身旁,淡淡开口问道。 “还是由各位大人来定夺吧,此八人中的一人与本官有旧,且老夫已经认出了他的字,贸然做决定的话,恐怕会有失公允。” 第一眼看到卖炭翁这首诗的时候,王介甫就凭字迹认出这首诗是方永所作。 在王介甫看来,方永所作的诗无疑是其中最好的。 只是他和方永有旧,这一次的文斗直接关乎到方永能不能得到进入官 场的机会。 如果他此时进行偏袒,反倒容易给人留下话柄。 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凳子上,勇武王徐凤先突然开口。 “欧阳老先生以为呢?” 欧阳文忠指了指那首《卖炭翁》,又指了指黄远山写的《雪》。 “老夫认为这两首佳作最好。” 徐凤先微微点头,望了一眼站在身旁服侍的谢道韫。 “你认为呢?” “小女也认为这首《卖炭翁》最好。” “另一首虽然也是佳作,但那位公子写诗的时候……” “他的心,乱了。” 谢道韫毕恭毕敬的答道。 她很不想承认方永的诗是这里面最好的作品。 一旦承认,方永日后很有可能会脱离他的掌控。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 毕竟组织这场文斗的幕后之人,是她的干爹,当今陛下最信任的王侯徐凤先。 “如此。” “便公布榜单吧。” 勇武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此番事了,还要劳烦知府大人替本王多跑一趟了。” “能为王爷效劳,是下官的福气。” 王介甫接过榜单,毕恭毕敬的走出了房间。 随着王介甫穿着一身官服出现在五层阁楼上,整个百花楼瞬间安静下来。 “现在公布今年赏花大会的文斗榜单。” “文斗魁首,金陵方家次子方永……” “铮!” 舞台上,惊慌失措的苏小小不禁拨断了琴弦。 “今晚和我同床共枕的人,怎么会是他……” 第14章 幕僚 “文斗第二名,京城黄远山。” “文斗第三名,金陵崔家三子崔灏。” “文斗第四名……” 阁楼上的声音还在继续,阁楼下早已是一片沸腾。 “魁首是方家次子方永,这怎么可能?” “整个江南都知道方家次子不学无术,他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老夫曾做过方家次子的授课老师,方家次子是什么德性老夫最清楚。” “方家次子连四书五经都认不全,哪儿来的资格当文斗魁首?” “这场文斗不公平……” “文斗一定有问题!” “请大人把方家次子所有文斗的考题公开,否则我们是不可能承认方家次子文斗魁首的地位的。” “对,公开!” “必须公开!” “不公平……” 阁楼上,王介甫向身后的艺妓使了个眼色。 艺妓会意,带着人把临摹好的题目和答案挂在了阁楼的栏杆上。 历届赏花大会的文斗都会出现这样的争议,故此在文斗之人踏上最后一层阁楼开始,就会专门有人对登楼的文人闯关时留下的作品进行临摹,方便在产生争议的时候公布。 随着一道道临摹好的题目及答案挂在栏杆上,楼阁下方的争议声逐渐小了起来。 “这一句烟锁池塘柳,炮填海城楼,称之为千古绝对也不为过。” “前后两句都对应 了风水上的金木水火土,光看前半阙,渲染的应当是一片烟雾缭绕的早春池塘景色,但后半阙的一个炮字,却给整副对联填上了一片大战降临的景象。” “老夫写了四十余年对联,却从未写出过如此惊为天人的字句。” “方家次子,当真是个奇才。” “好一句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仅仅是这一句诗,就足以让本公子泪泪满面了。” “这首诗写的是街上那个卖碳的老爷子吗?” “本公子这就让管家过去,请老爷子到家里过冬。” “听说方家次子从参加选拔到从五层阁楼里出来,总共也只用了不到三刻钟的时间。” “那黄远山也是,只比方家次子慢了一步。” “都说方家次子不学无术,原来是在藏拙啊。” …… 四层阁楼上。 崔家三子崔灏大气不敢出一声的跪在崔元面前。 啪! 崔元猛地一巴掌甩在了崔灏的脸上。 “不争气的东西!” 这次的文斗,崔家不仅白白给百花楼送了五千两,里里外外暗中打点还花了不少银子。 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崔灏在文斗上获得魁首。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最后获得魁首的居然会是方家次子。 身为上一届乡试亚元的崔灏,几乎得到了这次文斗所有的考题答案,却只拿到了第三名。 为了 这场文斗,他前前后后花了上万两银子。 但现在,一切都白费了。 崔元越想越气,抬脚就是一记飞踢。 “老夫养你何用?” 崔灏被这一脚踢飞到了廊道的门墙上,一口猛血从嘴里吐了出来。 “三弟……” 崔莺莺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起了崔灏。 “父亲,您就不要再责怪三弟了。” “三弟已经发挥的很好了,谁又能想到方永一直藏拙,直到今日才声名鹊起呢?” “再说了。” “就算没有方永,那位京城来的黄远山也会抢走弟弟的魁首之位。” 藏拙? 崔元面无表情的望向楼下正在被人恭维的方永。 一定是了。 再过半年就是三年一次的乡试了。 自从方员外去世后,方家子女人走猢狲散,方府只剩下方家次子一个人。 在勾心斗角的金陵城,没有强硬的后台撑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想要保住方府的招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唯一的办法就是假装自取灭亡。 事实证明,方家次子成功了。 方家员外当年对王介甫有帮助之恩,如今王介甫成了金陵知府,怎么也会帮方家次子一把,又恰好遇到史上最特殊的一届赏花大会文斗。 这是方永潜龙飞天的最佳机会。 “小小年纪却有如此深的心机城府。” “此子……” “不可留!” 崔元的目 光从方永身上收了回来。 “是老夫低估的方家次子,才让他抢了这次攀上凤凰枝的机会。” “先回去吧。” 阁楼下方,方永举起酒杯接受着其他人的恭维。 “恭喜方少爷抱得美人归。” 程知初弯下腰,毕恭毕敬的向方永敬了杯酒。 “以后到了勇武王座下,还请方少爷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也给在下谋个差事。” 方永惊疑的看着程知初,“勇武王座下?” “怎么?” “方少爷还不知道吗?” “这次赏花大会的文斗就是勇武王安排的。” “只要在文斗中获得魁首,就能得到勇武王的邀请,聘为勇武王府的幕僚。” “不然区区一个百花楼,又如何能够请到如此多的大人物坐镇。” 听到程知初的话,方永这才明白过来。 怪不得登楼的时候王介甫再三提醒,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好事。 幕僚是王侯将军座下帮忙出谋划策的人,是有官职在身的。 这种官员没有得到朝廷的正式任命,只能算作家臣。 虽有官职,却无官位,类似于后代衙门里的临聘人员。 即便如此,也是普通人羡慕不来的。 在一品异姓王府上当幕僚,最低也能混个九品官,如果能得到勇武王的赏识和举荐,说不定还能通过科举以外的渠道进入官场。 方永倒是希望勇武王会聘请自己当幕 僚。 九品芝麻官也是官。 只要有官位在身,崔家就不敢拿他怎样了。 方永收敛心神,看了一眼面色不喜的黄远山。 “黄公子似乎并不希望我成为勇武王的幕僚。” 黄远山僵硬一笑,“自然不是。” “只是我个人以为,以方公子的文采去做那勇武王府的幕僚,未免有些自降身份。” “在我们京城,街上随便走两步都能看到九品以上的官员。” “京城的机遇要比金陵这种弹丸之地多得多。” “方公子不如随我去京城碰碰运气,有必要的话,我黄某人也愿意助方公子一臂之力。” “多谢黄公子好意。” “只是金陵城中还有在下牵挂之人,暂时还无法脱身。” “他日有机会,定会去京城求黄公子引荐。”方永委婉拒绝道。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和黄远山不过是初次见面,甚至连黄远山到底是什么身份都不清楚,又怎么知道黄远山的话是真是假。 再则,能在大隋唯一的异姓王座下当差,不一定就比去京城发展差。 几人攀谈之际,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妓女向方永走了过来。 “恭贺方公子获得赏花大会文斗魁首。” “新花魁苏小小姑娘已经在房间里等候多时,特意小女子前来向方公子问个话。” “不知方公子什么时候上楼和苏姑娘共度良宵?” 第15章 共度良宵 “春宵一刻值千金。” “我等便不叨扰方公子了。” 黄远山主动请辞道。 上前恭维的众人主动给方永让出一条道来。 方永跟在妓女身后,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再次登上了阁楼。 五成阁楼的正东面。 历来花魁居住的房间。 随着方永踏进房间,带路的妓女从外面关上了房门。 偌大的房间中摆着一个浴桶。 苏小小此时正半躺在浴桶里,用浴桶中的腊梅花擦拭着身体。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前的方永,拘束在胸前的双手径自挪开。 “你让我很意外。” “获得花魁的时候,我曾设想过服侍很多人,唯独没有想过会是你。” 方永锁上房门,走到茶几前自行倒了一杯热茶。 “你也让我很意外。” 苏小小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女人。 当年风光的时候,方永曾几次出重金想要拿下苏小小的第一次,却都被拒绝了。 苏小小穿衣风格也一向保守,百花楼的嫖客但凡碰了苏小小不该碰的地方,都会被老鸨责骂,严重的甚至会很长一段时间禁足百花楼。 然而今天。 苏小小迫不及待的叫他这个文斗魁首上来,居然是叫他看自己洗澡。 这不像是苏小小的做事风格。 “你已 经得到了你想要的。” “我们的约定已经完成,你以后也不要再打阿奴的主意了。” 苏小小哑然一笑。 “我想要的并不是花魁之位。” “我想要的……” “是自由。” “作为一个女人,从踏进百花楼的第一天起,她就没有自由了。” “她们拼命的学习吹拉弹唱、琴棋书画,只是为了博取看客们的欢心,希望有一天能够遇到一户好人家,把她从这个肮脏的地方赎出去。” “其他女人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只可惜,我们都躲不过命运的安排……” 她进入百花楼到现在,已经看到过好几个身体干净的女人被赎出去了,其中有一位还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她也曾梦想过做那样的女人,并且为了梦想拼搏着。 可她两岁就被卖进了百花楼,二十二年过去,百花楼来来回回换了上千个女人,清清白白的从百花楼里嫁出去的女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明媒正娶的也只有一个。 她曾设想过自己做那千分之一。 但事实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事。 花魁的第一次,即便是千两黄金老鸨也不一定卖。 苏小小拼尽所有去争抢花魁之位,为的就是保住自己的地位和身子。 只可惜 ,为了讨好勇武王,老鸨对她下了命令。 无论如何,都要服侍好勇武王选定的幕僚。 苏小小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湿漉漉的水滴撒了一地。 她肆无忌惮的走到了方永身边。 “不需要用那种想吃人的眼神看着我。” “你不是一直都想得到我吗?” “今晚我就是你的人。” “不管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会乖乖听话,哪怕是让我坐上去自己动。” 苏小小从桌上拿了块削好的梨,将其中一半放到嘴中,随后用嘴把梨喂向了方永。 美人出浴,搭配上极致妩媚的香艳诱惑,足以摄人心魂。 方永咬下了苏小小嘴里的梨,却是把投怀送抱的苏小小推到了一边。 “还是算了吧。” “我不喜欢强求别人。” 方永其实早就控制不住心里的那团火了。 不过他知道苏小小的为人,是不可能心甘情愿的把身体交给他的。 苏小小帮了他这么大的忙,如果他再强行把苏小小压倒在床的话,就显得他有些不仁不义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苏小小质问一句,猛地把方永抱在了怀里。 “我现在不仅愿意,而且迫不及待。” “实话给你说吧,我今晚必须做你的女人。” “这 是徐妈妈的决定。” “徐妈妈说了,只要我把文斗魁首服侍好了,以后的三年时间里我就不用再服侍其他男人,并且每隔十天只需要上台演奏一次,在金陵城范围内,妈妈都不会在限制我的自由。” “但我要是无法捕获文斗魁首的心……” “从明天开始,我就会按照徐妈妈的要求,接待所有来百花楼寻欢的客人。 宽大的胸怀抵在方永脸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方永伸手抱住了苏小小的腰肢。 这种要命的诱惑让他再也控制不住。 “是因为勇武王吗?” 勇武王姓徐,老鸨也姓徐。 方永猜测,两人之前可能存在着某种血缘关系。 “你猜的不错。” “妈妈徐芸芸和勇武王徐凤先是远房堂兄妹关系。” “因为血缘关系浅薄,徐妈妈想抱住勇武王的大腿,就必须用一些其它手段。” “这次赏花大会的文斗就是为了给勇武王选拔幕僚才精心安排的,徐妈妈认为勇武王一定会对精心挑选的幕僚予以重用。” “利用我的身体来讨好幕僚,再利用幕僚去勇武王那里吹耳边风,这就是徐妈妈的手段。” 苏小小一边说着话,一边帮方永脱下了衣服。 “嗯哼……” 苏小小忍 不住发出了一声骄哼。 “万一勇武王听说了我败家子的名声以后,不打算招我做幕僚了呢?” 苏小小任由方永把自己抱了起来。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我的卖身契在徐妈妈手上,徐妈妈叫我做什么我就必须做什么。” “活在当下,其它的事情都与我无关。” 苏小小躺在床上,脱下了方永的最后一层防护。 她从小受到百花楼的教育,经历过无数次的练习,做起事来不似情窦初开的少女那般拘谨。 “喔……” 一声嘤咛传出,红木打造的大床前后摇晃起来。 冬日清寒的月亮挂在已经没有了树叶的柳枝上,隐隐约约照亮了房间。 几滴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床铺。 也不知过了多久,失去了力气的苏小小浑身瘫软的趴在了方永的肩膀上。 她不后悔。 她也没资格后悔。 听说这次文斗的难度都比得上朝廷的进士考试了。 能够和朝廷进士躺在一起,也是她不幸中的荣幸。 她抬起泛红的脸,冲着方永的唇深情一吻。 “如果……” “我说的是如果。”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科举高中了。” “你愿意像故事里的那些寒门学子一样,把我赎出青楼,成婚生子吗?” 第16章 勇武王出的考题 “不愿意!” 耳边传来的话让苏小小泛红的脸瞬间惨白。 果然! 就算她再怎么珍惜自己的身体。 在世人眼中,妓终究是妓。 即便是一个沦为世人笑柄的败家子,也不愿意娶她这样的女人。 我不过是想听你说一句讨人欢心的玩笑话,就这么难说出口吗? “我要是娶女人,一定会是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方永不老实的双手在苏小小身上抚摸着。 “你要是能为我守身如玉,万一我哪天发家致富了,一定会抬着轿子来接你。” 苏小小莞尔一笑。 这还像句人话。 虽然知道方永是在准备二次进攻给她说的玩笑话,但仅仅是一句玩笑,也足以安慰她无助的心灵。 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后,方永给苏小小盖好了被子。 “睡觉吧。” “天亮之后我要去知府衙门前售卖香水,就不能再这里陪你了。” 一整夜,苏小小都沉迷在那种痛苦而又快乐的感觉之中。 睁开眼的时候,偌大的床上只剩下她一人。 天微蒙蒙亮。 方永已经回家取了一百多瓶腊梅香水,来到知府大门外准备售卖。 知府大门外零零散散的聚集了百来人。 这些人有的是胭脂水粉铺的老板,有的是经商家族派来的下人,有的是制作胭脂水粉的工匠,亦或是闻询前来的买家。 这些人前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拿到方永手里的腊梅香 水,回去自行研制。 真正买来自己用的人少之又少。 方永也不在乎他们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的。 只要给的钱足够,他什么人都卖。 蒸馏提纯的办法虽然简单,但对工具的要求很高。 这个时代几乎没几个人懂得蒸馏提纯的办法,更没有精密的提纯仪器。 等手里的第一批货卖出去,获得了足够的资金,他就可以提炼香味更加浓郁的香水,自然不怕这些人跟风模仿。 似乎是提前打过招呼,本该在衙门里看守的衙役此时全都站在了衙门外面。 尽管没有离开知府大门,但也能够保证方永贩卖香水的时候不会受到威胁。 方永把装着香水的木盒放在地上,早就在附近等候的人群顿时围了上来。 “我昨天和谢家的主事人谢道韫商量过,第一批香水最低十两银子一瓶,每人最多只能买三瓶。” 方永直接把谢家奇女谢道韫的名号搬了出来。 上好的胭脂水粉只需要二两银子左右就能买到,起初方云认为香水的价格也只能卖到二两银子左右。 既然谢道韫说能鼓吹到十两,那他就按照十两银子的底价去卖,反正这些人背后的主子都不缺钱。 “目前我手里只有一百零三瓶。” “现在开始竞价,价高者得,售完即止。” “我出二十两一瓶……” “我是城北王家的管家,我们老爷愿意出三十两一瓶。” “三十五两!” “三十八两… …” “四十两……” “五十两!” 一名穿着华贵的商家拉高嗓门吼到。 “不能再多了。” “朝廷有规定,单价超过五十两的商品必须到官府登记禀报地方监察使以后才能售卖,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你要是诚心想卖的话,就五十两一瓶卖给大家吧。” 五十两银子,足够在金陵城中买下一处偏僻的住所了。 一瓶腊梅香水不可能值这个价。 不过在场之人的心思都不仅仅是购买腊梅香水这么简单。 大家都是看破不说破。 东西稀少哄抬物价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方永强行压制住心里的激动,指着说话的那名富商道,“那位伯伯说得好。” “就五十两!” “五十两一瓶,伯父先买,后面的先到先得。” 富商闻言,连忙上前给方永递了一百五十两银票。 有了第一个人买单,第二个第三个也紧随其后。 没一会儿,方永装梅花香水的木箱子就装满了银子和银票。 方永美滋滋的把箱子抬了起来,向那些没有买到香水的人喊道,“没有买到香水的也不用灰心。” “五天之内,我的第二批香水就会在谢家的胭脂水粉店售卖,届时的价格会比今天便宜得多,有需要的到时候可以去买。” 方永说罢,在众人眼红的目光中走向了知府衙门的大门。 五十两银子一瓶。 短短几刻钟的时间,方家次子就赚取 了普通人穷极一生的积累不到的财富。 要不是那些拿着刀的衙役就站在不足二十丈远的地方,早就有人动手抢钱了。 方永还没走到衙门口,一名衙役头子便主动迎了上来。 “方大人,知府大人已经在后院等候多时了。” 文斗魁首会被勇武王招为幕僚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如今方永咸鱼翻身当了新官,他们这些无品无阶的衙役自然要好好巴结一下。 方永一个冷眼望了过去。 “叫什么大人?” “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这样叫不是想我早点死么?” 见衙役头子低下头,方永又从怀里掏出了二百两银票。 勇武王的邀请还没下来,他现在还没有当上幕僚。 但打了人家的脸,总要给一些甜头。 “兄弟们在门口帮我把风辛苦了。” “晚上带兄弟们去吃顿好的,就当是我给兄弟们的辛苦费了。” 这些衙役一个月只有不到二两银子的俸禄。 一百两,相当于八名衙役一年的收入了。 “鄙人甄德帅,是知府衙门的典狱副使,公子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在下帮忙,随时可以通知在下。” 甄德帅赶紧把二百两银票收了起来,带着方永进了知府大门。 典狱副使,是典狱司监狱这一块权力还是很大的。 这样的人,很有必要结交。 方永在前往后院的路上又偷偷 塞给了甄德帅一百两银票。 后院饭堂中。 王介甫和几名身穿官服的人正坐在一张桌上聊着天。 见方永前来,王介甫主动向他招了招手。 “贤侄来了。” “快快请坐……” “小侄方永,拜见叔父,拜见各位达人。” 方永冲着众人恭敬一礼,把装满银票的箱子放到了地上。 “叔父,这是我今日卖香水所获的银两,您找人算一算税钱……” 话音未落,便见王介甫起身向他走来。 “还没到上堂时间。” “先吃饭,公事咱们上了堂再说。” 方永按照王介甫的安排和一众知府衙门的官员坐在了一起。 桌上摆了几道菜。 小葱拌豆腐,炖鸭汤,白切鸡,以及几道烫过水的小菜。 王介甫主动给方永盛了一碗汤,又给方永夹了一块鸡肉。 “贤侄先尝尝,所说咱们知府衙门的饭菜味道如何。” 方永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 在座的最低都是七品官,即便他真的当了幕僚,也不过是一个九品的家臣,还不配让当今知府和一众知府衙门里的官员热情招待。 有问题! 方永喝了口汤,又尝了一下鸡肉。 除了没有盐味之外,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方永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想出这些人在搞什么名堂,只能实话实说道,“没放盐……” “啪!” 王介甫大手往饭桌上一拍。 “恭喜你答对了。” “这就是勇武王给你出的考题。” 第17章 问计 王介甫长叹了一口气。 “江南沿海乃是产盐胜地。” “大隋子民吃的官盐中,有近七成都来自江南沿海地带。” “自去年开春伊始,海外倭寇卷土重来,来犯的倭寇人多势众,占据了沿海一带的土地,以至于盐官无法出海制盐。” “现如今大隋用盐紧张,为了维持百姓生计,朝廷不得不耗费重金向倭寇换取食盐。” “朝廷花钱向倭寇卖盐,倭寇又用这些钱组织兵马。” “这是在送钱让敌人增权扩势啊。” 王介甫痛心疾首的摇了摇头。 “勇武王好几次想对沿海倭寇进行大清剿,但那些倭寇每个月只给朝廷供给少量食盐,每次准备进行大清剿的时候,倭寇就断了盐路,大肆毁坏盐田,逼得勇武王不得不放弃清剿。” “勇武王为此事已经头疼了好些年,想托老夫问问贤侄有没有好的对策。” 朝廷提前升任他做江宁知府,也是让他来辅佐勇武王解决此事的。 然而王介甫和衙门里的一众官员讨论了一天一夜,都没有想到能够执行的解决办法。 听到方永带着腊梅香水到知府衙门外售卖的消息,王介甫便叮嘱今日值守大门的衙役头子,带方永前来一起商量。 见方永脸 上没有半点危机感,王介甫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怒意。 “这不仅是给贤侄的考题,亦是给整个江南道所有官员的考题。” “贤侄还是动脑子好好想想。” “勇武王已经把幕僚之事全权交给老夫负责,倘若你想不出能够执行的办法……” “那就莫怪老夫不念当年情面,亲手断了你的仕途!” 勇武王座下的幕僚,官位虽低,但起步甚高,其中的勾心斗角要比地方家族强得多。 若无一技之长,若无心机城府。 不仅无法在勇武王座下站稳脚跟,甚至会因此丢了性命。 王介甫放下狠话,也是为了方永考虑。 方永想不明白。 一群地方大官,为什么会为这种随手就能解决的事情大费周章。 明明有那么多盐,还要给倭寇送钱卖盐。 把那些钱都送给我不香么。 “没有海盐,我们还可以吃矿盐啊。” “江宁、徐州和常州郡都有大量的盐矿分布,把那些矿盐开采出来,都够整个大隋当饭吃几千年了……” 话音刚落,坐在王介甫身旁的官袍老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指着方永的脑袋骂到,“不学无术的竖子!” “盐矿也是人能吃的吗?” 老者说着,神色不 满的瞪了一眼王介甫。 “老夫还以为你真的是在藏拙,一夜未寐还要被王大人硬拉过来对你进行考察。” “如今看来,当真是多此一举。” 盐矿不能吃? 方永抬头打量骂人的老者。 江宁同知张继,是颍川氏族张家的后人,已经在江宁担任了九年多同知了。 在新任知府王介甫没有到来之前,张继一直暂代知府之位。 张继凡事公事公办,没有什么大作为,却也没有犯过大错。 方永收回目光,没有和张继对骂。 他和张继没有什么交集,但他败家子的身份早已深入人心,张继看不起他也是人之常情。 王介甫主动打起了圆场。 “盐矿含有剧毒,人若是吃了,轻则浑身乏力浑身水肿,重则死亡。” “工部此前也尝试过利用盐矿制作食盐,不过都以失败告终。” “用盐矿代替海盐的办法是行不通的。” 方永自信满满的拍了拍胸脯。 “行不通是因为你们没有问过我。” “现在你们问了我,这件事就行得通了。” “只要把毒盐矿变成食盐,大隋就无需继续向沿海倭寇购买海盐,而沿海土地盐分过高,不利于种植粮食蔬菜。” “我们只需要断了倭寇的 粮食蔬菜供应,防止倭寇继续向内陆进犯,不出三个月,倭寇就会不战而败。” 在大隋,食盐几乎成为了家家户户必备的奢侈品。 一斤食盐可以买到一两银子的高价。 他其实早就想过做食盐生意,但食盐的售卖权向来由官府把控,贩卖私盐是大不赦的死罪。 方永不敢触犯律法,也便没有把想法付诸实践。 虽然不能售卖食盐,但要是能帮朝廷解决食盐短缺的问题,也算是大功一件。 “呵……” 张继冷喝一声,心里更加瞧不起方永了。 “把毒盐矿变成食盐?” “这是老夫今年听到的最大的笑话。” “连工部都做不到的事,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做到?” 方永淡淡一笑,起身向在座的一众官员施了一礼。 “在下不才,应该可以做到。” “诸位大人若是不信的话,可以取一些毒盐来,在下可以在诸位大人面前进行展示。” 典狱司徐知依起身向王介甫施了一礼。 “启禀王大人,牢狱库房中正好还有一些给犯人用刑的毒盐矿。” “既然方家次子如此自信,不如让下官去取来,让方家次子试上一试。” 王介甫面色不喜的看了一眼方永。 “便依你所言 。” 他昨晚亲眼见证了方永的实力,心里对方永抱有很大的期望。 今日拉着知府衙门一众官员来此,也是为了给方永未来的官场铺路。 然而这方永却不知死活,妄图利用毒盐矿制作食盐。 就连工部的大人都无法实现的事,一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又怎么可能做到。 既然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老夫便让你试上一试,让你知难而退,这也是为你好。 “还需要那些工具,老夫可以安排人给你准备。” 方永撸起袖子,一脸认真地答道,“三口铁锅,锤子,水盆,草木灰,米酒或者是经过发酵的面粉,一些比较细密的纱布,以及大量的木柴和清水。” “可以的话再找两个人帮我打下手,这样会快一些。” 粗盐提纯的方法他读初中的时候就会了。 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到最好。 要让这些当官员刮目相看。 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眼里的败家子,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天才人物。 王介甫吩咐衙役去准备东西。 没一会儿,跑去安排的衙役匆匆赶了回来。 “启禀知府大人,您要的东西已经放到后院了。” 王介甫主动向方永做了个请姿。 “请开始你的表演。” 第18章 吃水不忘挖井人 方永起身来到后院。 后院之中,甄德帅将一块比脑袋还大的盐矿放在了地上。 “方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他冲着走来的方永露出笑脸,指着身旁一名穿着狱卒服侍的男子介绍道,“这是在下的堂弟甄得愁,典狱司大人让我们俩来给你打下手。” 方永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先帮我打几桶水来,其中一口锅起锅烧水,然后把草木灰研磨几遍,研磨得越细越好。” 为了改变这些官员的认知,方永一边拿起锤子敲打盐矿,一边向围观的官员们讲起了化学知识。 “盐矿和海水晒出来的海盐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 “海盐可以直接食用,是因为其中的盐分已经被海水净化过,相对盐矿来说杂质较少。” “盐矿日积月累的埋在地下,和土地中其它对人体有害的杂质结合在了一起,这些杂质就是各位大人所谓的毒。” “只需要通过一些手段把杂质清除掉,食用起来的效果就和海盐无异。” 方永从锅里舀了一盆温水,把敲得细碎的盐矿放到水里。 盐矿碎块彻底融化后,方永用纱布过滤了一遍将其中较大的颗粒物去除干净,随后加入草木灰和一些发酵过的老面团,搅拌均匀,进行第二次过滤。 “草木灰含碱,老面团里有一种和酵母类似的东西,叫做碳酸钠。” “这两样东西能和盐水发生作用,从而去除里面能够溶于 水的杂质。” 方永自顾自说着,把过滤了草木灰的盐水倒入第二口锅烧煮。 因为铁锅够大,加入的盐水不多,盐水中的水分很快就被蒸发了出来。 方永取出锅里灰白色的盐块,研磨成粉,再次加入清水过滤,放到第三口锅里烧煮。 不一会儿,第三口锅里就出现了雪白的盐块。 方永取出盐块,沾了几颗盐粒放到嘴边。 “嗯。” “就是这个味儿。” 他把盐块递到了张继面前。 “张大人,尝一尝?” 张继害怕的挥了挥手。 方永又把盐块递给了其它官员。 十几名官员,没有一个敢尝试的。 “方公子,在下愿意为各位大人试毒。” 甄德帅屁颠屁颠的跑到方永面前,剥下几颗盐粒放到了嘴里。 下一刻,甄德帅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是这个味儿。” “真的是这个味儿。” 甄德帅激动得手舞足蹈。 “这不仅是盐,还是咱们官盐里面最好的精盐。” “各位大人不信的话尽管可以试一试,和毒盐的味道真的不一样。” 负责掌管江宁郡盐务的州判谢云峰惊疑的打量着甄德帅,硬着头皮走了上来。 他从方永手里剥了一些盐块,放到嘴边轻轻舔了一下。 下一刻,谢云峰瞪大了眼睛。 “不仅是精盐,还是精盐中的极品。” “他居然真的能把有毒的盐矿制作成精盐。” “太神奇了。 ” “实在是太神奇了。” “如果能把制盐的技艺上报朝廷,我大隋今后便再无缺盐之忧。” 谢云峰恭敬无比的向方永弯腰行礼,就差给方永跪下去了。 他是从京城下派过来的盐官,深谙朝廷工部的制盐之道。 在此之前,他还和其它人一样怀疑方永。 甚至方永刚才指点他的那些话,他都当成了街边叫花子的胡言乱语。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方公子好手段,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方公子此举,是在为朝廷谋福,为天下百姓谋福。” “枉我谢云峰身为盐官,对制盐的了解却不及方公子万一,实在是有愧头上这顶官帽。” 看到谢云峰如此激动的模样,其它将信将疑的官员也提起胆子走上前,纷纷从方永手中取出一些盐块放到嘴边。 霎时间,惊声四起。 “是盐,真的是盐!” “不仅是盐,还是比官盐还要好的精盐。” “神奇!” “太神奇了……” “方公子今日所为,让我等大开眼见。” “大隋境内矿山无数,盐矿无可计数。” “若是能把这制盐之法上报朝廷,我大隋今后万万年都将不在缺乏食盐。” “百姓们再也不用过吃不起盐的日子了。” “大隋,食盐无忧……” 不少官员体表淋漓,在大庭广众之下恸哭起来。 王介甫双手颤抖的捧 着一块食盐,脸颊含泪的向方永施了一礼。 “方大人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呀。” 方永点了点头,对一众官员的表现很是满意。 “那是当然。” “侄儿早就告诉过叔父,百无一用是书生。” “读书是必须的,但除了读书,还必须掌握一门技艺。” “不说其它,就凭侄儿做饭和制盐的手段,在哪里混不下去?” “你们这些读书人啊。” “还是对靠技艺求生的人太偏见了……” 方永的声音戛然而止,好似响起了什么。 “叔父刚才叫我什么?” 王介甫挺直身子,板着一张脸望向方永。 “方大人!” “怎么?” “方大人难道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方永就像是坐上了游艇一样,整个人的心都飞了起来。 “喜欢。” “太喜欢了。” 这一声大人,意味着他彻底从平民阶级上升到了官僚阶级,意味着他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会被崔家威胁了。 王介甫没好气的瞪了方永一眼。 “不要得了便宜就卖乖。” “王爷只是让你当一个低等幕僚而已,最多也只是个正九品官。” “不过嘛……” 王介甫看了一眼手里的食盐,神色严肃的说道,“你若是能把这制盐的方法完完整整的写下来,上报朝廷之后,最少也能连升三级,官至从七品,位同县令。” “何止连升三级呀。” 谢云峰激动的 插话道,“只要上报了朝廷,工部那边一定会予以重用。” “工部尚书性情刚直,说不定会对陛下以死相逼,请求陛下破格将提拔到工部。” “届时方公子的官位至少是六品起步。” “还有这种好事?” 方永激动的捋了捋袖子。 “还请叔父给侄儿准备些笔墨,侄儿这就把具体的制作方法和配料比例写出来。” 在大隋,盐、铁、银、钱庄这几样东西都是由朝廷掌控,私人不得制作和售卖。 不能利用这些东西赚钱,利用制作这些东西的能力升官也是好的。 王介甫暗自摇了摇头。 终究是年轻气盛,缺少心机城府。 “制盐之法必须上报,但不是现在。” “你要记住,吃水不忘挖井人。” “官场也是这个道理,如果挖井人把井填了,你一辈子都别想得到水喝。” 这些话他本该在私底下和方永说的。 在一众官员面前教育方永,就是为了让这些人看到他对方永的重视和偏爱。 在江宁郡,他就是天。 只要他表了态,就没有人敢威胁方永交出香水和食盐的制作方法。 这是对方永的一种保护。 “此事本官会派人百里加急奏请王爷。” “相信要不了多久,勇武王就会亲临方府,予你赏赐。” 方永双手抱拳,把王介甫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是侄儿鲁莽了。” “叔父的教训,孩儿谨记在心……” 第19章 我要你死 其它官员的意思是让他把食盐的制作方法写下来,由官府上报朝廷。 但王介甫的意思是,等勇武王约见他的时候,通过勇武王把方法送到皇宫去。 两者相比较,前者的既得利益会更大。 不过从长远发展来看,后者对他更加有利。 通过官府上报朝廷,可以得到朝廷重用,甚至破格提拔。 这样做或许可以一飞冲天,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会失去靠山! 官场勾心斗角,派系林立。 没有一个强大的靠山,就像是在满是船只的河里游泳,但凡船上有人看你不顺眼,就能让你永远淹没在河底。 而大隋唯一的异姓王徐凤先,就是他现在唾手可得的靠山。 正如王介甫所言,吃水不忘挖井人。 他能有今日的际遇,都是因为徐凤先的存在。 得到王介甫的承认,成为勇武王府幕僚已经是板上定钉的事。 王之所以称之为王,是因为背后依靠着皇室。 通过勇武王的手把制盐的方法交上去,便不再是交给朝廷,而是交给皇室。 届时得到的赏赐或许会少一些,却能让他稳稳抱住皇室这条大腿。 一旦和皇室搭上关系。 整个大隋的天下,他就可以横着走了。 “快到上堂时间了。” “老夫先安排人为你钦点税银,交完税银以后你就赶紧回去打扫宅院,老夫会安排几个衙役护送你回去。” “记住了,王爷很快就会过来。” 王介甫最后一句话加重了声音,并不只是说给方永一个人听的。 一百零三瓶腊梅香水全部卖光,总共收获了六千一百五十两银子。 除去官府应收的三成赋税,方永还剩下了四千一百两。 短短几天时间,方永已经赚到了当年方府当年十分之一的资产。 如今银两充足,除了从崔家赎回方家老宅和那两间商铺的房契之外,也是时候准备扩大生产线了。 方永若有所思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向带队护送他回家的甄德帅喊道,“甄副使……” 甄德帅屁颠屁颠的跑到方永身边。 “方公子有何吩咐?” 方永一个眼神望了过去。 “嗯?” 甄德帅连忙给了自己一巴掌。 “方大人。” “小人把方大人的叮嘱铭记在心,一时忘了改口,还请方大人莫怪。” 方永心里点了点头。 甄德帅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强,而且胆大心细,是个可以结交的人才。 “叫什么公子大人。” “叫兄弟。” “既然我先叫了你一声兄弟,那你就是我一辈子的兄弟。” “你我之间,不扯那些没用的身份。” 他抱住了甄德帅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贵为江宁郡知府衙门的典狱副使,一直在帮典狱司看管犯人和整理知府衙门的监牢卷宗。” “兄弟我是想问问你,咱们金陵城附近有没有什么犯过事,但又被放出来的那种人。” “最好是那种重情 重义,亦或者走投无路才犯事的人。” “能舞枪弄棒的最好……” 想要扩大生产线,首先得手里有人。 而那些从监狱里出来却又走投无路的老实人,无疑是他最好的选择。 另一方面,一旦拥有官阶,就有资格培养家兵。 不管是王介甫的大腿还是勇武王这个靠山,终究都是外力。 弱肉强食的世界,自己的实力强才是真的强。 除了扩大生产线,他还需要一些重情重义又能打的人当手下,这样才能不惧威胁。 甄德帅仔细回忆了一番。 “还真有那么一些。” “回头我翻翻卷宗,给兄弟找一些靠谱的过来。” 那句一辈子的兄弟,打动了甄德帅的心。 不管方永是不是真心的,就凭方永攀上凤凰枝后还愿意喊他一声兄弟,这个忙他甄德帅就帮定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方府门口。 方永看着敞开的方府大门,不由皱起了眉头。 方家受人话柄,这些年一直都是闭门谢客。 他不在方家的时候,林伯是绝不可能把大门打开的。 “啊……” 一声惨叫从宅院里面传来。 方永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用尽全身力气向大门冲去。 方府后院。 崔莺莺手持皮鞭,双目通红的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贱人。 “一个老不死!” “一个小贱人!” “若不是你们服侍方永那个败家子,他怎么可能活到今 天,又怎么可能抢了我弟弟的魁首之位。” “我弟弟现在被爹爹打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都是你们害的。” “是你们的错。” “都是你们的错!” “贱人!” “贱人!贱人……” 崔莺莺怒吼着,手里的鞭子一下又一下的向地上的林伯和阿奴甩了过去。 林伯拼命的把阿奴抱在怀里,任由鞭子落在自己身上。 他身上单薄的衣服已经被打烂成了碎片,一条条深入血肉的伤口不断向外流淌着鲜血。 不久前还能发出惨叫的他,此时早已没了说话的力气,就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谁都不可以打阿奴……” “谁都不可以打阿奴……” “谁都不可以……” 林伯任由鞭子落在自己身上,微弱的声音不断重复着一样的话。 崔莺莺打累了,坐到一边的台阶上休息了起来。 “这老不死的命还真硬。” “本小姐都断断续续打了半个多时辰了,要是我们崔府的家丁,早就被本小姐打死了。” 看到林伯皮开肉绽的模样,崔莺莺忍不住恶心的撇过头去。 “把这老不死的给本小姐拖到一边去!” 一声令下,十几名家丁像是拖死狗一样把林伯拖到了一边。 崔莺莺佼有兴致的打量着蜷缩着躺在地上的阿奴。 “长得倒是挺漂亮。” “怪不得那败家子把方家其他东西都卖了,唯独没有卖你。” 她看了看阿 奴的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特娘的。 这小贱人是吃什么东西长大的,居然比她的还大。 一定是被方永那个败家子揉拧大的。 一定是! 崔莺莺嫉妒的想着,嘴角勾勒出一抹下贱的笑容。 “那败家子一定很喜欢你吧?” “如果他知道你的身子被其他人糟蹋了,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呢?” 她向那十几名家丁招了招手。 “你们这段时间跟着本小姐四处要债辛苦了。” “本小姐今天把这个女人赏赐给你们,你们怎么玩儿都可以。” “如果能把她玩儿死的话,本小姐再赏你们每人十两银子。” 在美色和钱财的双重诱惑下,十几名家丁瞬间化为饿狼,一个个不要命的向阿奴冲了过去。 唰! 一声脆响,阿奴的衣服被暴力撕成了碎片。 “不要……” “求求你不要……” 阿奴低声抽泣着,牙门紧紧咬住了舌头。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 “都给我滚开!” 方永拼了命的冲进后院,脚尖一踮,整个人的身体向围在阿奴四周的家丁飞撞了过去。 十几名家丁被撞到大半。 方永像是吃了药一样,刚刚倒下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被人群压住的阿奴,眼角余光发现了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躺在不远处的林伯。 霎时间,夹杂着鲜血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崔莺莺,我要你死!” 第20章 勇武王驾到 恨入骨髓的声音吓得崔莺莺浑身颤抖。 “给本小姐抓住他。” “抓住他!” 崔莺莺尖叫着向一众家丁命令道。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恐怖的眼神。 她可以肯定,如果让方永冲到她面前,她会死。 两名身手快的家丁拦在了方永的前面。 “滚开!” 方永怒喝一声,身体猛地一个飞冲。 刚刚把家丁扑倒在地,方永便再次从地上爬起来,向崔莺莺冲了过去。 这些年如果没有林伯到处做苦力赚钱维持家里的生计,他早就活活饿死了。 他虽然只和林伯一起生活了两天,但脑子里多出的记忆告诉他,林伯就是他的再生父母。 还有阿奴。 那是他的女人。 谁要是让阿奴受到伤害,他就让谁碎尸万段。 眼看着方永把一个个家丁撞飞,崔莺莺急忙举起皮鞭奋力一甩。 “去死!” 皮鞭打碎方永衣服的同时,也在方永的胸口上留下了一条血淋淋的鞭痕。 但这并不能阻止方永上前的步伐。 崔莺莺再次把皮鞭甩了出去。 下一刻。 三米长的皮鞭,生生被接在了手里。 崔莺莺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却怎么抽不回皮鞭。 眼看着方永一步又一步逼近,崔莺莺心里慌乱了起来。 “不要过来。” “你不要过来。” “你不要过来啊……” 她 惊恐的尖叫着。 突然间,耳边传来了急促的声音。 “知府衙门办事,所有人都给本副使住手。” “通通都给我住手!” 跑进后院的数名衙役匆匆拔出了刀。 看到冲过来的甄德帅,崔莺莺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甄副使救我……” “快救救本小姐,快救……” 话音未落,方永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住手!” “方大人,快住手。” 甄德帅出声大喝。 方永一个眼神望了过去。 “本官做事,你也配来指手画脚?” 甄德帅愣了愣,看到方永手上发力,一张脸顿时拉了下来。 “什么本官,你的官职任令还没下来,现在依旧是一介平民。” “就算现在是勇武王的幕僚,你也没资格对她动手。” “本副使让你住手是为了你好。” “崔大小姐的三叔伯崔衍在朝廷吏部担任司封郎。” “朝廷内外,但凡封官赐爵之人的卷宗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 “司封郎膝下无女,一直把崔大小姐当做亲生女儿看待,你要是真动了她,就算把制盐的方法上交朝廷,也不可能躲过司封郎那一关,到时候小命保不保得住都是个问题。” 方永掐住崔莺莺脖子的那只手逐渐松了下来。 正如甄德帅所说,想要踏上仕途,就不得不先过吏部这关。 若是现 在一时意气用事弄死崔莺莺,不仅不能给阿奴和林伯出气,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权势! 终究还是没有权势。 倘若自己也是王介甫那样的地方大员,又有谁敢欺负身边的人。 服侍了方家三代人的老奴被打得死活不知,自己的女人险些被崔府的家丁欺凌。 而作为方家主人的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方永终于明白史书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平民出生的大奸臣。 都是被这些拥有连带关系的富商贵族给逼出来的。 方永血红的双眼打量着甄德帅身上的官服。 在他眼中,杏黄色的衙役布衫逐渐变成了县官穿的青色,然后是封疆大吏穿的红色,王侯将相的紫色,九五之尊的金色。 “我要上去。” “我要一步一步的踏上去。” “我在也不想让身边的人因为我受到伤害了。” “我必须一步一步的走到最高。” “我要让金銮宝殿上坐着的人,都臣服在我的脚下!” 满腔热血喷涌至方永的四肢百骸,最终归于平静。 方永的双眼逐渐恢复了清明。 他把外衣脱了下来,披在了衣衫破烂的阿奴的身上,随后又走向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伯。 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他抬头望向甄德帅,“能找到大夫吗?” 甄德帅连忙向甄得愁使了个眼色。 “还不快去请! ” 崔莺莺被下人搀扶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吃痛的揉着自己的脖子。 差一点。 就差一点,她就喘不过气了。 从小到大,还没有谁敢威胁她的性命。 “给我打死他。” 崔莺莺望着身边的十几个家丁,指着不远处的方永怒吼道,“我命令你们打死他!” 甄德帅提起大刀挡在了方永身后。 “我看谁敢!” 崔莺莺也是个不好对付的主。 他不敢得罪崔莺莺,却也不敢让方永出事。 知府大人已经明确表态要保护方永。 如果方永在他手里出了事,他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再则,方永的制盐方法天下独有。 从诸位大人的态度来看,一旦方永面见了勇武王,今后的日子必定会平步青云。 如果能抱稳方永这条大腿,说不定自己以后也有机会踏上官途。 他已经做了十年衙役了,他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崔大小姐,甄某人不过区区一名衙役,实在不敢和崔家作对。” “但甄某人也有几句话想要提醒崔大小姐。” “方公子已经通过了知府大人的考核,确定录用为勇武王府的幕僚了。” “不仅如此,方公子还研制出了把毒盐变成食用盐的方法,知府大人已经百里加急上报勇武王。” “相信要不了多久,勇武王就会亲自前来面见方公子。” “毒盐 变成食盐,对于整个大隋来说意味着什么,崔大小姐心里应该清楚。” “正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崔大小姐若是继续这么闹下去……” “司封郎也保不了你。” 毒盐变食盐? 崔莺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震惊无比的愣在原地。 她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方永马上就能平步青云。 意味着崔家这些年对方家的打压,很快就会被清算。 父亲说的果然不错。 方家次子一直都在藏拙。 倘若任由方家次子发展下去,对于崔家而言,并将会是灭门之灾。 “方永,必须死!” 崔莺莺阴毒的看着方永,那颗报复的心逐渐被杀意侵蚀。 “给本小姐打!” 崔莺莺撕心揭底的命令道。 “今天你们只要能把方永给本小姐打死,本小姐给你们每人一千两银子。” “只要本小姐还活着,就保证你们性命无忧。” 一千两银子。 普通人穷极一生也攒不到这么多。 在金钱的诱惑下,一众家丁开始无视衙役的威胁,你争我抢的向方永冲了过去。 “把动手的人全都给本副使抓起来。” 甄德帅急了眼,连忙带着人和崔家的家丁扭打在一起。 事情愈演愈烈,逐渐变得不可收拾。 双方打得激烈之际,一道尖锐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方府。 “勇武王驾到……” 第21章 求你 随着声音响起。 从前院直达后院的廊道中,一道人影逐渐变得清晰。 来人身穿紫色蟒袍,左手持剑,举手顿足之间,都带着一股王者风范。 来人正是在百花楼有过一面之缘的勇武王徐凤先。 “偌大的方家,本王还以为一个人都没有,原来都在后院啊。” “挺热闹呀。” 在徐凤先身后,近百名手持刀剑的亲卫分列两侧。 庭院中打斗的众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 包括崔莺莺在内,所有人都恭敬的跪在地上,对着徐凤先叩首膜拜,唯独方永自顾自的蹲在地上,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为林伯擦拭伤口附近的鲜血。 “大胆刁民!” “见到王爷为何不跪?” 一名亲卫注意到了方永,当即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方永扭过头来,悲痛欲绝的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涌出。 咚! 他双膝一软,猛地跪在了地上。 “救救他。” “求你……” “帮我救救他……” 方永双手趴在地上,脑袋重重的向地面磕了下去。 “求你……” 哽咽的抽泣声不断传出。 从恢复意识到现在,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力。 林伯失血过多,呼吸微弱,已经命不久矣了。 普通的大夫根本救不了林伯。 勇武王徐凤先常年行军打仗,又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身边肯定有神医陪伴。 他只能把救治林伯的希望寄托在徐凤先身上了。 徐凤先双手持剑,淡淡的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伯。 “从穿着打扮上看,他应该是你的一个奴才。” “本王驾到时你不跪,现在 却为了一个奴才向本王下跪,这是为何?” “他不是方府的奴才,他是我的亲人。”方永抽泣道。 徐凤先愣了愣。 把奴才当成亲人的主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给本王一个救他的理由。” 方永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抬头望向徐凤先。 “食盐!” “我有把毒盐矿变成食盐的方法。” “只要你帮我救他,我可以把方法交给你。” 徐凤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可要想好了。” “倘若你不救他,凭借炼制食盐的方法,本王可以亲自向陛下举荐你,届时你最低也能获封五品官。” “但倘若你让本王救了他,这份功劳便与你无关。” “本王最多也就给你个幕僚身份……” 徐凤先话还没说完,耳边便传来了方永急迫的声音。 “救他。” “他快没时间了。”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你帮我救他。” 徐凤先向身旁的亲卫使了个眼神。 亲卫快手上前,查探了林伯的伤势。 “启禀王爷,最多还能活两个时辰。” “用本王的马去请华神医,务必让华神医半个时辰内赶过来。” 徐凤先命令一声,抬脚走到了林伯的面前。 “老先生多大岁数了?” “六十有七,年近古稀。” 方永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上过战场,十五从军,与先祖父是同僚,膝下…无子……” 徐凤先脸色一变。 六十有七,十五从军。 也就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四十年前,大隋兵荒马乱,起义不断。 能从那个时代活下来的 士卒,都是跟随高祖皇帝平定天下的大功臣,百不足一。 如此雄兵,没有死在战场之上,却马上就要死在普通人的鞭子上。 “谁干的?” 一声哽咽响彻了整个后院。 所有人的身子都是一抖。 “本王最后问一次。” “谁干的!” 一个人想杀人的时候,声音里的愤怒是藏不住的。 沉寂了几个呼吸后,崔莺莺终于忍不住恐惧的抬起了头。 “回禀王爷,是…是民女……”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闯了大祸。 如果不坦然站出来,崔家很可能会因此从金陵除名。 帝王一怒,流血千里,从来都不是玩笑。 徐凤先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说话之人。 这丫头他认识,崔家的大小姐,家里有几个族人在朝廷任职。 早就听说崔家大小姐刁蛮跋扈,没想到连年近古稀的老人都下得去手。 徐凤先走上前,一脚把崔莺莺踢翻在了地上,指着林伯向她问道,“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他是守护大隋天下,是让你能够享受太平盛世的伟人!” 唾沫星子喷了崔莺莺一脸,崔莺莺一动不敢动的趴在地上,任由徐凤先教训着。 她见过徐凤先几次。 以往犯了事,徐凤先都会对她视而不见。 但今天,她不知道徐凤先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在她恐惧的眼神中,徐凤先张开了自己的双手。 “赐袍!” 一名亲卫走上前,脱下了徐凤先穿着的紫色蟒袍,转而披在了林伯的身上。 “继续打……” 徐凤先俯下身子,双眼怒视着崔莺莺。 “本王命令你,用你的鞭 子继续去打!” 崔莺莺吓得一个激灵,连忙翻身趴在了地上。 “民女不敢……” 鞭笞蟒袍,等于无视天家威严,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徐凤先不是在让她打人,是让她自己去死。 徐凤先指着跪在地上的方永,继续说道,“那打他总敢了吧?” “赐服!” 一声令下,亲卫后方,几名身穿红色官服的人走上前来。 走在前面的官员打开圣旨,大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有金陵方家次子方永,学识过人,德才兼备,可为家国社稷之用,江南道人才贫瘠,勇武王身边无才可用,特召为勇武王座下幕僚,以安社稷,官拜正九品,官职暂由勇武王安排” “钦此” 声音落下,在场之人尽皆叩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随着叩拜声响起,几名身穿红色官袍的官员径直走到了方永面前。 一套崭新的青色官服出现在了方永的视线之中。 “方大人,披上吧。” “一会儿人家姑娘还要打你呢。” 有些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 方永惊愕的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说话之人是今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张继。 还要打我? 意思是勇武王这场戏还没演完? 勇武王这是要为我撑腰啊。 方永心中大喜,披上官服的同时,也接过了张继手里的圣旨。 官服在身。 从现在开始,他也是正儿八经的命官了。 徐凤先看了一眼披上官府的方永,继续向崔莺莺说到,“你可以打了。” 崔莺莺测测发抖的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民 女知罪……” 殴打朝廷命官,一样是死罪。 她要是敢打一下,就算是当司封郎的三叔伯也救不了她。 让她想不明白的是,知州同知张继宣读的不是勇武王的王谕,而是圣旨。 也就是说,方永的官衔已经通过朝廷认可了。 从金陵到京城,就算日夜不休八百里加急,来回也要两天时间。 可为什么昨晚才选出文斗魁首,今天就下圣旨了。 难道是新任知府和勇武王早就串通好了? 崔莺莺越想越觉得可能。 提前向陛下讨要圣旨,最后决定下来,只需要在圣旨里加上方永的名字,便能最快的封官。 当初新任知府王介甫进城的时候,父亲就曾想让利用王介甫把方家次子打入大牢。 王介甫不仅没有这么做,还在方府里过了夜。 崔莺莺几乎可以肯定,新任知府已经在暗中扶持方家了。 想到这些年针对方家的那些事,崔莺莺心里更加害怕了。 她一个劲儿的给徐凤先磕着头。 “民女知错。” “民女真的知错了。” “要杀要剐民女认罚,还请王爷开恩,莫要牵扯整个崔家……” 徐凤先看了一眼火急寥寥赶来的华神医。 “这是一次警告。” “回去好好反省,不要让本王知道有第二次。” “滚吧。” 崔莺莺一愣,随即心中大喜。 她还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没想到王爷居然会放过自己。 “多谢王爷开恩,多可王爷开恩……” 她磕了几个响头,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 然而,她刚刚抬起脚准备跑路,耳边又传来了方永的声音。 “站住!” 第22章 给你台阶 崔莺莺不得不停了下来。 她转身望向方永,眼中刺骨的杀意一闪而过。 “方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方永从扔在一边的木箱里取出七百两银票递了过去。 “按照赌约,我现在连本带利的把借你们崔家的银两换给你们,方家老宅和金陵城中那两家商铺的房契,也请你们崔家还给我。” 房契! 崔莺莺脸色一变。 进了崔家腰包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更何况房契早就叫到了爹爹的手上。 想从爹爹手里抢东西,除非让爹爹死。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想要回来得找我爹。”崔莺莺老实说道。 “那就让你爹亲自送过来。” “回去告诉他,这是本王的命令。” 崔莺莺惊愕的看了一眼勇武王。 她实在想不明白,堂堂一品王侯,为什么要几次三番的给方永撑腰。 “谨遵王爷吩咐。” 她毕恭毕敬的答了一句,头也不敢回的带着家丁逃了出去。 徐凤先无视崔莺莺,向背着药箱赶来的白胡子老者拜了拜。 “劳烦华神医,务必救治好这位伤重的老前辈。” 老者应声走向躺在地上的林伯。 “这位老友身子骨硬,没有致命伤,老夫费些功夫处理伤口,再给老友开几服药便可。” “只 不过老友皮肉之伤太多,恐怕得在床上躺个三两个月才能下地走路了。” 徐凤先点了点头。 “无妨,先医治。” 说罢,再次望向了方永。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 “现在,该把本王想要的交出来了。” 方永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还请王爷进屋稍作歇息,下官这就把制盐的具体配方写出来。” 他本可以凭借制盐的配方在勇武王手上换一个大官。 但和做官相比,他更在乎身边的亲人。 如果连阿奴和林伯都不管不顾,那他就真的无亲无故了。 真到了那种情况,自己在这个世界拼下去又还有什么意义。 方永吩咐阿奴帮忙照看林伯,自己则带着徐凤先来到了客堂。 给徐凤先沏好茶,方永便自顾自的提起笔,将盐矿提纯的方法写了下来,具体到每一个细节。 检查无误后,方永才把几张厚厚的纸页交给了徐凤先。 “如果王爷觉得有问题的话,下官可以亲自为王爷演示。” 徐凤先仔细查看着手里的纸页。 字迹铿锵有力,落笔如有神,和家里的窘迫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暂时不必。” “本王已经安排人去开采盐矿了。” “过几日盐矿运到金陵,本王会派人来请你去演示,让你培养 几名能够送往朝廷工部效力的匠人出来。” 方永闻言,心中微微失望。 “下官谨遵王爷吩咐。” 培养可以送往工部的匠人,而不是让他去工部培养。 这是不打算给他进入权力中心的机会。 失望归失望,饭要一口一口的吃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自己刚刚成为幕僚,晋升太快的话反倒会成为其他人的眼中钉,说不定哪天就会给自己带来灾难。 拥有官衔在身,生命安全就有了保障。 他现在应该着急的不是升官发财,而是壮大实力争取自保。 徐凤先把纸页揣进怀里,抿了一口茶。 “本王十二从军,十七岁被城防营排挤到牢狱里当了典狱司,戎马一生。” “你家的下人是老兵,算是本王的前辈。” “那崔家丫头欺辱本王的前辈,本王应该将她碎尸万段。” 徐凤先声音一顿,意味深长的看着林逸。 “你可知本王为何会放了他?” “因为关系链。”方永毫不犹豫的回答到。 “如果王爷杀了崔莺莺,就会牵扯到崔莺莺身后的家族,甚至会得罪整个朝野。” 啪!啪!啪! 徐凤先满意的拍了拍手掌。 “你说的不错。” “崔家祖上有一个叫做崔宏的人,曾官拜吏部尚书。” “崔莺莺所在的 家族是崔家嫡系,家主崔元的族兄在如今的吏部担任司封郎,官拜从四品,深得陛下赏识。” “除了他们这一脉之外,崔家还有很多支系,多多少少都有人在朝中为官。” “而崔家这些年阳盛阴衰,整个崔家嫡系之中,只有崔莺莺一个女子。” “在豪门世族,女人……” “是重要的联姻工具。” “崔莺莺自幼生得乖巧伶俐,司封郎有意用崔莺莺和礼部尚书家的四子结为亲家。” “如果本王今日动了崔莺莺,本王倒是不会出事,但你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放多少时间,就不是本王能知道的了。” 方永心中恍然。 原来徐凤先不是在救崔家,而是在救自己。 他一直以为崔家的关系只是一个在吏部当官的族兄,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广的关系网。 方永紧握的双拳不觉松了开。 本想着封官以后,就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给崔家找一些麻烦。 现在看来,短时间内是没办法和崔家明着作对了。 徐凤先看了一眼方永松开的拳头,淡然一笑。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台阶要一步一步的爬。” “本王当年被人排挤的时候,身处的逆境要比你恶劣百倍。” “你让本王看到了当年的影子,本王也愿意给你一个向上攀爬的 台阶。” “至于你到底能爬多高,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方永闻声,连忙抱拳行礼。 徐凤先这是在明示以后会重用提拔他。 这是大际遇。 徐凤先向方永摆了摆手。 “家臣没那么多规矩,你能把本王说的话记在心里就行了。” “但家臣终究是家臣。” “出了这个家,你就不再是臣。” “故此读书不可弃,等你科举高中那一天,才能真正的展翅高飞。” 如果不是台上那一句荒冢新坟谁留意,如果不是字迹铿锵有力的那一句心忧炭贱愿天寒,徐凤先根本不会和一个无权无势的败家子说这么多。 从方永的曲子和诗词里,他看到了忧国忧民。 从方永舍弃进入朝廷权力中心的机会也要救身边奴才的感情里,他看到了重情重义。 这样忧国忧民又注重情义之人,值得他花心思去培养。 徐凤先审视着方永,把心里杂乱的想法抛之脑后。 “私话说完了,本王再和你聊聊公事。” “朝廷缺盐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但本王这里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需要你出谋划策。” “倘若你能解决,本王可以给你一个你最想要的权力……” “私募家兵!” 方永脸上的表情丰富了起来。 “什么问题?” 第23章 性命担保 徐凤先满脸愁容的看着门外的景色。 “本王在江南待了近四十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 方永看了一眼门外雪白的地面,大胆猜测到,“王爷想说的,该不会是吃菜的问题吧?” 徐凤先扭过头来,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方永。 “要不是你坐在本王面前,本王都以为肚子里的蛔虫成精了。” “不错!” “本王想说的正是百姓吃菜的问题。” “今年江南迎来了百年不遇的大雪,而江南百姓又没有屯菜的习惯,百姓地里用来过冬的菘菜全都被冻成了冰块,无菜可吃。” “本王目前的想法是从岭南运菜过来,但岭南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损耗钱财,一个来回算下来,一斤蔬菜就要耗费数两银子。” “你可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方永脸上洋溢着笑容,“办法倒是有,而且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甚至不需要王爷和官府掏钱。” “就是这私募家兵的事……” “您能让我招多少?” “好小子,这才刚刚当上官,就学会和本王讲条件了。” 徐凤先怒笑着指着方永的脑袋,并没有责怪。 敢提条件,就说明方永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幕僚属于文臣,方永还是文臣中的家臣。 朝廷三品大员以下,只有武将才能豢养家兵。 倘若方永真的能不费一兵一卒一钱的解决 了民生问题,给他一个武将的身份又何妨。 徐凤先考虑片刻,向方永伸出了两根手指。 “二十!” “超过这个数就不是你这个官阶能掌控的了。” “铠甲和兵器呢?” “本王给!”徐凤先果断答道。 “家兵的住处呢?” “本王派人修。”徐凤先犹豫道。 “家兵的粮饷呢?” “算本王头上!”徐凤先咬了咬牙。 “家兵的父母妻儿……” “啪!” 徐凤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 “到底是你在招兵还是本王在招兵?” “给你二十个名额,铠甲和兵器本王给,其他东西你自己想办法。” “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方永连忙吱声,“行,当然行。” 他本以为最多只能要到十个名额,没想到家兵数量多了一倍,连兵器和铠甲都给他准备好了。 早知道就不那么贪得无厌了,不然连家兵的工资住处和吃饭问题都能一并解决了。 家兵和家丁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家丁是府里的奴才下人,但凡有钱的乡绅员外都能雇用。 而家兵是家里养的兵,是可以携带刀枪武器的,在大隋律法允许的条件下,甚至还可以动手抓人。 一旦招募家了兵,他便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敢来方府捣乱,林伯和阿奴就不会再受到别人欺负了。 “还请王爷给下 官准备一些蔬菜种子。” “要种子做什么?” 方永自信满满的拍了拍胸脯。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三天之后,还请王爷再来下官府上看看成果。” 徐凤先脸上写满了质疑。 现在又不是春耕季节,你还能在雪里种菜不成? “你要多少?” “王爷有多少?” 感觉到徐凤先不满的眼神,方永尴尬一笑。 “下官的意思是一样来点儿,有些种子不一定能种活。” “如果有蔬菜的根茎的话,最好也能给下官准备一些。” 徐凤先不知道方永想搞什么名堂。 能把食盐变成毒盐的奇才,肯定有意想不到的手段。 “李信!” 一名在客堂外值守的亲卫应了声。 “末将在!” “你去知府衙门讨些蔬菜种子过来。” “末将领命。” 徐凤先目视着李信远去,自顾自的开口道,“李信是本王征战多年的兄弟,在那位老前辈伤好之前,我会让他留守方府,以便随时传唤华神医。” “本王公务在身,就不在这里久留了。” “三日后,本王再来听听你的办法。” 方永连忙起身对着徐凤先一拜。 “下官恭送王爷……” 方永把徐凤先送到大门口,目送着队伍远去。 甄德帅站在方永身后,毕恭毕敬的开口道,“恭喜方大人,前途无量。” 方永转过身来,郑重的对着甄德帅一礼。 “兄弟,今天多谢了。” 如果没有甄德帅护送他回来,如果不是甄德帅及时出手相助,就连他自己能不能活着站在这里都是个问题,更不用说阿奴和林伯了。 “谢什么谢啊。” 甄德帅不以为然的挥了挥手。 “方大人不是说了嘛。” “叫一声兄弟,一辈子都是兄弟。” “再说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崔莺莺不是我们这种人能得罪的,要是方大人当时真的把崔莺莺弄死,我一样会把方大人抓去大牢。” 他说的是实话。 一旦崔莺莺出事,为了保全自身,他只能把方永抓回去给知府大人定夺。 “只是现在不能得罪罢了。” “兄弟要是愿意,我方永可以保证,将来崔家连站在你面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甄德帅愣了愣,若有所悟的望着方永。 “方大人的意思是……” “不知道兄弟愿不愿意卸掉衙役的身份,来当我方某人的私兵?” 方永主动伸出了橄榄枝。 甄德帅为人机灵有胆识,遇事不慌乱,是个可以委以重任的人才。 想要开创一番事业,他需要这样的人做帮手。 甄德帅茫然打量着方永,心中无比复杂。 副使的身份在衙役中并不算低,他为了今天的位置已经拼搏了十多年。 贸然放弃现在 的身份地位,到一个九品芝麻官手底下当一个家兵,无疑是自降身份。 但方永的能力和人脉摆在那里。 有新任知府做叔父,又有一品王侯的赏识。 如今方永手里无人可用,正是需要招才纳贤的时候。 现在加入方永,他日后就是方永的心腹,前途无量。 然而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今天发生的事,已经让方永彻底得罪了崔家,如果和方永走到一起,崔家报复起来势必会影响到他的父母妻儿。 他可以不为自己考虑,但他必须为家里人考虑。 “方大人,可否给在下一些时间。” “在下想回去问过父母妻儿之后再做决定。” 方永点了点头,“我等你。” 于任何人而言,这都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查卷宗的事,还希望兄弟帮我加紧些。” 此前甄德帅不知道方永为什么要问他牢犯的事,现在算是明白过来了。 从牢里放出来的犯人几乎没有人敢招募。 那种犯事不大或者由于某些原因不得不犯事,从牢里出来后走投无路的人,是绝佳的招募对象。 “如果方大人是想招人的话,在下可以用身家性命向你担保一个人。” “不过这个人脾气性格孤傲,能不能请得动就要看方大人自己了。” 方永不由提起了兴趣, “是什么人?居然值得你用性命去担保。” 第24章 你是我方永的女人 “定彦平!” 甄德帅话刚出口,方永便想起了这个人的存在。 说到重情重义,金陵城就离不开定彦平这个人。 定彦平自幼习武,在定彦平十七岁那年,他的结拜兄弟被当时的县令抓去当替罪羊,折磨而死。 为帮兄弟报仇,定彦平持枪冲进县太爷的住处,怒杀了县太爷全家。 此事本该是死罪,恰好当时遇到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定彦平从死刑变成了死缓。 新任县太爷上任后,重查旧案,还了定彦平结拜兄弟的清白,定彦平也因此从死缓变成了无期。 再后来方永就没听到过此人的消息了。 “此人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是在牢狱中吧?”方永猜测道。 “这方大人就不知道了吧。” “定彦平早就被放出来了,因为是杀过人的牢犯,金陵城里没有人敢雇用他。” “到目前为止,定彦平已经在朱雀桥边要了三年饭了。” 甄德帅凑到方永面前,声音神秘道,“方大人猜猜,他是被谁放出来的?” “给您一个提示。” “这个人方大人不久前还见过。” “勇武王!”方永震惊的说道。 啪! 甄德帅大手一拍。 “答对了。” “定彦平当 年入狱的时候,勇武王还是知府衙门的一个小小典狱司,后来勇武王衣锦还乡,想要让定彦平在他身边做事,但是被定彦平拒绝了。” “虽然被拒绝,但是勇武王还是亲自做担保把他放了出来。” “所以在下才说,要看方大人自己的本事。” 这其实也是他对方永的一个考验。 连一品王爷都请不动的人,要是能被方永请动,那就说明方永真的有本事。 放手一搏,也未尝不可。 “等家里稳定了,我回去找他的。” 方永心里打起了算盘。 为了保证林伯和阿奴的安全,在谢道韫答应的私兵没有派过来之前,他不打算踏出方府。 送走甄德帅一行人后,方永匆匆赶回了卧房。 房间里,衣衫破烂的阿奴正在把华神医留下的药要磨成粉。 林伯一动不能动的躺在床榻上,全身上下洒满了药粉。 头上、脚上、手臂上,到处都是鞭子留下的伤口,严重的地方甚至可以看到骨头。 噗通! 方永双膝一软,眼泪控制不住的从眼角流落下来。 如果自己回来拿腊梅香水的时候带林伯和阿奴一起去知府衙门售卖,如果知府衙门的人护送自己回来的时候不在路上停留, 林伯和阿奴根本不会受到这样的折磨。 “林伯,您受苦了。” “您看到我身上的官服了吗?” “我现在是官了。” “我是勇武王府的幕僚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您放心,今天您遭受的罪,我一定会让崔家十倍百倍的还回来。” 方永忏悔着,忽然发现林伯的嘴唇一张一合。 “不要……” “不要让阿奴……“ “受到任何伤害……” 微弱的声音像是针落在地上一样。 仅仅是如此微弱的嘴唇波动,就足以撕裂林伯嘴唇两侧的伤口。 刚刚撒上药粉的伤口又控制不住的流出了鲜血。 “药粉……” “药粉!” 方永精神受到刺激,跪在地上连走带爬的赶到阿奴面前,把阿奴刚刚捣出来的药粉撒在了伤口上。 然而药粉的止血效果实在太差,根本无法止住伤口处溢出的鲜血。 要是能够快速止血和止痛的药就好了。 方永心里想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白药!” “白药可以止血止痛。” 他当年在云南白药制药厂做过化验工作,虽然没有接触到全部配方,但大部分的用药和比例还是清楚的。 方永猛地 从地上爬起来,像是疯子一样朝门外大喊。 “李信将军!” “李信将军你在哪儿?” “有人吗?” “院子里有人吗?” 然而回应他的,是院落中无声的大雪。 沉寂了好一会儿,方永紧握着拳头回到了床边。 “林伯您好好休息。” “我知道一种可以快速恢复身体创伤的配方药,等李信将军回来了,我就让他安排人去买。” “那种配方药是传承了几千年的绝密配方,有了它,您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他要买的东西药房不一定有。 再则,如果自己离开了方府,崔家的人卷土重来,就没有人能保护阿奴和林伯的安全了。 方永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当真是个该死的败家子! 放在十年前,方家也是金陵城四大家族之一,府上仆人四百有余。 短短十年时间,方家已经被着败家子搞得家破人亡,无人可用。 招募家兵和仆人的事,必须要抓紧了。 他走到阿奴身边,伸手抢过了阿奴手里的捣药棍。 “你累了。” “让我来吧。” “少爷……” 阿奴脸色漠然的蹲在方永身边。 少爷当官本该是令人高兴的大喜事,可她却如何也 高兴不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被多少男人摸过。 她只知道身体已经不干净了。 “少爷送阿奴去百花楼吧。” “阿奴不干净,没有资格再继续服侍少爷了。” 方永惊愕的抬起头来,看到阿奴胸口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肌肤,心里又是一痛。 他伸手擦掉阿奴眼角的泪水。 “说什么胡话。” “阿奴,你给我记住!” “你是我方永的女人。” “一天是,一辈子都是。” “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能把你送去那种地方。” 方永把阿奴抱在了怀里,柔声安慰到,“没事的。” “只是被那些人撕碎了衣服而已。” “我迟早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豆大的泪珠从阿奴的眼角滚落。 她从没有想过,少爷会这么在乎她。 她一直都相信,少爷不是那些人所说的败家子。 可她一直都不曾相信,少爷会把她当做自己的女人。 直到今天,她终于相信了。 “少爷呜呜呜……” 一主一奴抱在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府门外传来的阵阵马蹄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谢家嫡女谢道韫,前来拜会方家少爷。” “方家少爷在吗?” 第25章 郡主 “方家少爷在吗?” 屋外不断传来叫喊声。 方永擦掉阿奴眼角的泪痕,“你好好照顾林伯,我先去招待客人。” 方府大门敞开着,谢道韫正站在门前左右观望。 今天的谢道韫打扮得很美。 一身紫衣仙气飘飘,搭配到极致的五官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柳叶眉,丹凤眼,樱红小嘴给人一种清纯甜美的感觉。 方永快步走到谢道韫面前,象征性的做了个请姿。 “给我的家兵带来了吗?” 谢道韫柳眉微皱。 她都已经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 这家伙怠慢她也就罢了,一上来就问家兵的事,难道不该关心关心她站得累不累吗? 换做当年,她要是能亲临方府,这家伙估计能高兴得从屋子里爬出来。 今儿个的态度怎会这般冷漠。 “伍元召!” 一声娇喝,一名身披铠甲,约莫三十有余的男子从谢道韫身后走了出来。 “属下在。” “这就是本小姐要你们保护的人。” “属下领命。” 伍元召抱了抱拳,带着十名士卒来到了方永面前。 “这十人都是跟随父亲征战多年的老兵,伍元召更是父亲身边最年轻、最受重用的亲信。” “在我们合作结束之前,他们都会听从你的调遣……” 谢道韫话还没说完,便见方永拉住了伍元召的手腕。 “你跟我来!” 谢道韫眼睁睁的看着方永把伍元召拉近了客堂,整个人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从 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无视。 该死的方永,本小姐堂堂侯门嫡女,就不要一点面子的吗? 要不是诺言还没兑现完成,要不是还需要方永的香水赚钱,本小姐现在立刻马上就转身就走。 “小姐,这方家次子也太不懂规矩了吧?” 贴身婢女走上前,在谢道韫耳边说到。 “需不需要让 谢道韫看了一眼院子里染红了雪地的鲜血。 “看他衣衫凌乱的样子,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 “先进去看看吧。” 客堂内。 林逸把写好的药方递给了伍元召,指了指像是垃圾一样堆在墙边箱子里的银票道,“留两个人在方府备用,其他人每人拿一百两银子去帮我买这些药材。” “就算是翻遍整个金陵城,也必须把药材给本官凑齐。” “越快越好,越多越好!” “属下领命。” 伍元召从箱子里取了八百两银票,绕过走进客堂的谢道韫,快速跑了出去。 “方公子买那么多药材做什么?” 方永给谢道韫倒了杯茶,“救人。” “救人?” “救什么人?” “我的亲人。” 谢道韫微微惊讶。 她来前已经重新调查过方永的资料了。 方家次子纨绔又败家,早在四年前,方家九族中就没有一个人愿意认他这个亲戚了。 他哪儿还有亲人? 正所谓各家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她此行只为兑现承诺而来 。 至于方永要做什么,和她无关。 谢道韫把袖带里准备好的两张房契拿了出来。 “这是乌衣巷和朱雀街两家胭脂水粉铺的房契。” “我来前已经和铺子里的掌柜打过招呼了,等你带人去接手……” 话音未落,客堂侧方的房间里传来一声痛呼。 “呀……” 方永神经受到刺激,起身便往房间冲去。 阿奴蹲坐在地上,含泪吸吮着食指。 方永跑到阿奴身边,抓住阿奴的手仔细检查。 手指头肿得发紫,指甲盖里布满了黑色的淤血。 “我找人给你叫大夫。” 看到方永脸上担忧的模样,阿奴心里暖暖的。 上一次少爷这样关心她,已经是四岁时候的事了。 “阿奴没事的。” “只是捣药的时候不小心砸到了手指而已。” “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看了一眼走到卧房门前的谢道韫和那些拿着刀枪的护卫,吓得连忙低下了头。 少爷现在已经是官爷了。 官爷有很多公事要忙。 要是耽误了公事,少爷会被那些人责骂的。 阿奴胆怯的把手指收了回来。 “少爷还是先忙正事吧。” “阿奴一个人可以的。” 林逸扭头望向谢道韫身旁的护卫,“去给本官请个大夫过来。” “要金陵城里最好的大夫。” 护卫不为所动。 “奴才罢了,至于么。” 谢道韫小声嘀咕一句,向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神,那名护卫才转身离去。 她打量了一眼房间里的二人。 那婢女是有几分姿色,方永好色成性,关心婢女倒也能理解。 但是床上那个老头…… 全身上下都是血淋淋的鞭痕,没有一寸皮肤是完整的。 想到院子里被鲜血染红的雪,谢道韫忍不住抖了抖身子。 这就是他说的亲人? 怎么看都是个府里的老奴才。 把奴才当成亲人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能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打成这样的人,心肠也是够毒辣的。 “是谁把老伯打成这样的,就不怕被官府责罚么?” “崔家,崔莺莺!” 听到方永的话,谢道韫连忙闭上嘴,不敢继续多问了。 别说是落魄已久的方府了,就算她侯府的下人被崔莺莺打成这幅模样,若非重要之人,侯府也不会多问。 没办法。 谁让人家是吏部司封郎的干女儿呢。 见谢道韫许久不接话,方永忍不住笑出了声。 “呵……” “呵呵……” “想不到堂堂侯门嫡女,也会惧怕一个富商员外家的千金。” “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会和崔家走到你死我亡的地步。” “你若是怕了,我们之间的合作可以作废,你现在就带着人离开。” 激将法么? 可惜对我没用。 你只是谢家的合作伙伴之一罢了。 谢道韫实话实说道,“我倒是不惧崔家。” “我只是觉得,你为了一个下人和崔家作对,很不值 得。” “至于你自己……” “说实话,你现在的价值,还不足以让谢姐去和牵连甚广的崔家作对。” 在商人面前,利益比感情更重要。 且不说她对方永没有感情,在利益方面,方永手里的香水只是能帮谢家缓解胭脂水粉铺生意不好的局面。 谢家和崔家的利益关联,比十个这样的香水生意还重要。 “商铺的房契我已经放桌上了。” “两间商铺分别位于金陵城最繁华的两个街道,你随时可以过去接手。” “看店的人你若是要用我们谢家的,只需要付一些工钱即可。” “倘若不用,也可以和店铺掌柜说一声,掌柜的自会带人离开。” “至于腊梅花,明日一早会有人采摘送来,你炼制出来以后让伍元召叫人取货便可。” 她已经知道了方永成为勇武王府幕僚的消息。 今日精心打扮而来,本是打算和方永套套近乎,为日后加深合作打下基础。 不过现在看来,方府已经成了个是非之地。 待得太久,反倒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若没有其他事,本小姐就先告辞了。” 谢道韫转身想要离开。 一道从远处奔跑而来的人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李信!” “你怎么在这里?” 李信喘着粗气爬上前,连忙朝着谢道韫单膝跪地,“末将李信,参见郡主殿下。” 方永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震惊在原地,紧缩的瞳孔死死门前的盯着谢道韫。 “郡主?” 第26章 好大的官威啊 “末将奉王爷之命留在方府,听从方大人调遣一段时间。”李信跪在地上恭敬道。 谢道韫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李信是勇武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把此人留在方府听从方云调遣,足以证明勇武王对方永的重视。 勇武王横插一脚。 她徐徐图之,逐渐将方永揽入麾下的计划,恐怕很难行得通了。 “此子是条囚龙,困住潜龙的牢笼,必须由谢家来打开。” “看来对此子的态度,不能再这么不冷不淡下去了。” “得赶紧回去找父亲商议对策。” 谢道韫急匆匆的走向方府大门。 目视着谢道韫走远后,方永把目光放到了李信身上。 “李将军为何会称呼谢道韫为郡主?” 大隋官僚,除了正常的官阶以外,还有公、侯、伯、子、男五个爵位。 爵位和官阶无关,但拥有爵位之人可以得到皇室供养,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拥有爵位之人,即便犯了事,也会由皇室宗人府审问,地方官府无权问罪。 其中公爵基本都是皇室嫡系。 皇子和公主,以及和皇帝同辈的亲王,都属于公爵。 除此之外,做出拯救国家于危难之中的大功臣也有可能被赐予公爵。 再往后就是侯爵。 一般来说,封侯的功臣都会获得侯爵。 再往后就是伯爵。 郡主,就是伯爵中对于女 子的称呼。 郡主是有官阶的,一般在二品到四品之间,地位高于地方知府。 特殊情况下,郡主甚至可以干涉一方政务。 一般来说,只有对国家做出突出贡献或者亲王嫡系子女才有可能受封郡主。 按照大隋礼制,侯爵嫡系中只有男丁才能继承爵位,在没有获得功名之前,也只能获得最低等的男爵身份。 谢道韫作为侯府嫡女,却能受封郡主。 这是方永完全没有想到的。 李信从地上站了起来,神秘一笑道,“方大人可知大隋银票的由来?” 方永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 记忆中,银票是近十年前才出现的东西。 在银票出现之前,整个天下都靠银子和铜钱交易,携带起来很不方便。 方永望了一眼已经走到远处的谢道韫,脑子里忽然响起了江南奇女这个称呼。 “难道是她?” 李信含笑点了点头。 “不错!” “十年前,天下钱庄遍布,各地私铸钱币之风横行,以至于货币不通,天下行商皆以真金白银作交换,携带不便。” “直到谢道韫十一岁时,借其父之手向皇室递交了关于银票的奏章,才改变了民间钱币泛滥的乱局。” “银票之事,朝廷虽未对其进行赏赐,确是让其父直接封侯。” “再之后,谢道韫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在国子监参加了科举考试。” “当时的谢道韫年仅十七岁,科举成绩却位列总排名前三。” “若非朝廷早有规定女子不得为官,谢道韫便是当年的探花郎。” “陛下为表其功,特赐封为江宁郡主。” “谢道韫回到江宁之后低调行事,一直以谢家嫡女身份自居,方大人不知道郡主的身份也正常。” 李信解释之余,将身上的包袱取了下来。 “里面装的都是蔬菜种子。” “除了这些,马背上还有不少还未冻死的菘菜秧和韭菜。” 方永愣在原地,久久不曾答话。 怪不得她被人称之为江南奇女。 怪不得她说只嫁金科状元。 怪不得她会坐镇赏花大会文斗第五层。 郡主,一郡之主。 原来早在很多年前,那个自以为很努力的方家次子就永远不可能配得上她了。 “方大人……” “方大人?” 耳边传来好几次呼唤后,方永才堪堪回过神来。 “把菘菜秧和韭菜都拿进来吧。” “稍作休息后,还要劳烦李大人去帮我请一趟华神医。” “帮我告诉华神医,我这里有比他更好的金疮药配方。” 方永向李信吩咐一句,又给了留守在方府的两名家兵一些银票,让他们分别去采购竹子和床铺用品以及粮食。 家兵的住处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方府空房虽多,但除了他自己睡的那张床外 ,方家能败的东西早就被他败光了。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 他现在有了钱,一些不必要的苦力活就不用自己亲手去做了。 吩咐众人后,方永观察起了李信带来的种子和菜苗。 菘菜,是大隋各地都有种植的大白菜。 除了白菜和韭菜之外,包袱里还装了不少莴笋和豇豆种子、晒干的茄子、带根的葱头、大蒜、姜,大量的绿豆和黄豆。 让方永惊喜的是,包裹里还夹杂了几颗辣椒籽。 方永小心翼翼的收起辣椒籽。 阿奴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 “少爷,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辣椒,是比茱萸好上百倍的东西。” 方永答着话,扭头看了一眼阿奴,“林伯睡了?” “已经熟睡了。” 阿奴凑到方永身边,仔细打量一眼辣椒籽。 “这应该是番椒果实的籽吧。” “一些达官显贵喜欢把它种在后花园里观赏。” “以前咱们府上也种过一颗,果实长出来以后是青色的,后面还会慢慢变红,特别好看。” 方永闻言,心中打起了算盘。 如果把那些达官显贵手上的辣椒种子全部买下来,来年收获的时候就可以搞个火锅店了。 “金陵城中哪些人府上会种这种东西,你知道吗?” 阿奴摇了摇头。 “番椒秋天之前就会枯死,很难栽活。” “每年开春以后 ,都会有倭人从海上带着番椒的秧苗来大隋售卖,大家都是买秧苗来种,至于自行培育秧苗,金陵城好像没有人能做到。” 海上行商的倭人? 那就更好了。 若是能联系到那些海上商人,说不定还能找到红薯土豆之类高产货。 水稻的产量和那些东西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咱们金陵或者附近的城池,有那些倭人的据点吗?” 阿奴不解的打量着方永。 因为语言不通的问题,大隋子民几乎无法和那些倭人正常交流。 少爷找那些倭人做什么。 “非我大隋子民,在大隋居住都是要上报知府衙门的。” “少爷要是想找那些倭人的话,可以去问问知府大人。” 方永留了个心眼。 等手上的事情忙完以后,必须抽时间去拜会一下那位便宜叔父才行。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交谈着。 尚未合拢的方家大门外,一面庞削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在中年男子身后,手持棍棒的人群不断涌入。 黑压压一片,站满了整个方府前院。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正是不久之前和方永有过一面之缘的崔家家主崔元。 手持棍棒的家丁把方永和阿奴围了起来。 崔元大步跨进客堂,居高临下的看着蹲在地上的方永。 “敢对老夫的女儿下毒手。” “方大人当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第27章 去而复返 “崔家主的威风更大。” “公然闯入私人府邸就罢了,还想对朝廷官员大打出手。” “崔员外就不怕受到朝廷的惩罚么?” 方永扫视一眼周围的家丁,下意识的把阿奴护在了怀里。 这一次他是真的慌了。 这些家丁一个个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好几个脸上都带着刀疤,看起来都是不好惹的好角色。 崔元上来就围人的样子明显不是来谈条件的。 再加上崔元做事狠辣的风格,这次估计是逃不掉了。 “惩罚?” “区区九品芝麻官,一个王府的家臣。” “就算老夫弄死你,勇武王也不敢多说什么?” 崔元阴鸠的眼眸冷冷按着方永。 十年来,他有无数次机会毫不费力的弄死方家次子。 要怪就怪自己过于粗心大意。 如今方家次子翻了身,想要弄死还得花费不小的代价。 但如今为了以防万一,即便付出代价也无所谓了。 在此子彻底翻身之前…… 必须死! “给老夫打!” 一声令下,棍棒像是雨点一样向方永敲击而去。 方永护住阿奴的同时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任由棍棒落在身上。 我难道就要这样死了吗? 不! 我不能死! 我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决不能就这么憋屈的死了。 “我不能死!” 方永用尽浑身 力气站起来反抗。 然而他刚刚打直身子,后背便传来闷棍的脆响。 “噗……” 一口猛血从方永嘴里喷了出来。 几十名家丁棍棒敲击之下,他根本没有站起来的可能。 倒下之际,一道黑影携着刀光闪过。 “呃……” 一声惨叫传出。 方永倒下之际,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好落在了他的面前。 “忠义候府办事,闲杂人等统统闪开!” 数不清的士卒瞬间围住了整个客厅。 崔元脸色苍白的看着地上的几个人头。 他甚至都没看清来人的样子,四个跟随了他十几年的家丁就被削去了脑袋。 一名名家丁被官兵挟持着压出客堂后,崔元才终于看清了护在方永身前的背影。 是个使用长刀的中年男人。 男人头戴盔甲,身披红色战袍,魁梧的背影让人有种不可侵犯的神圣感, “你……” “你大胆!” 崔元强行压制住心里的情绪,有意试探起了红袍男子的身份。 “胆敢杀我崔府的家丁!” “你是哪里的武官,还不给老夫报上名来?” 中年男子自顾自的擦拭着刀上的血。 “别说你崔府的家丁。” “就算是司封郎崔衍在老子面前犯了事,老子也照杀不误。” 中年男子握着长刀转过身。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你说本侯敢不敢?” 崔元抬头向中年男子望去,脑海里翻起滔天巨浪。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不在金陵么? 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是直奔方府而来。 难道他也知道方家次子可以把毒盐变成食盐的事了。 “大胆刁民,见到侯爷还不行礼?” 一名士卒提刀走到了崔元面前。 崔元紧握双拳的手突然松开,一只脚艰难的跪在了地上。 “草民崔元,见过忠义候。” 忠义候兼平西大将军谢玄,手握十万封狼军,是大隋为数不多的实权王侯之一。 除了是实权王侯,谢玄手中还有一个让天下所有人都嫉妒的权力。 先斩后奏! 这是当今皇帝亲自赐予的权力,整个天下拥有这等权力的人只有三个。 放眼江南,只有这一个。 因为此人的存在,本该处于金陵四大家族之末的谢家一跃成为了金陵第一世家,成为了整个江宁数一数二的巨头。 崔元小心翼翼的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终于想起了谢玄的声音。 “金陵方家,本侯罩了!” “你,可有意见?” 崔元眼前一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草民不敢……” 他毫不怀疑。 若非崔家和谢家在生意和朝堂上多有牵连 。 忠义候刚才砍下的,就是他的脑袋。 “到底敢不敢,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说明的。” “把方家的东西留下,滚吧。” “草民…遵命……” 崔元心有不甘的从地上站起来,把带来的方家房契递给了谢玄。 他近日来做了两手准备。 若是勇武王或者现任知府在方家,他会把房契还回去。 可若是勇武王和现任知府都不在,那就是他的猎杀时刻。 然而中途杀出个谢玄,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看来是谢玄已经知道毒盐变食盐的事了。 如此经天纬地之功,别说是一届王侯,即便是皇帝知道了也得当宝贝供着。 方家次子的翅膀,终究还是硬了。 他阴阴鸠的看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的方永,转身走出了大门。 “慢着!” “今日之辱,一年之内,我方永必会十倍奉还!” “最好把和你们崔家无关的仆人通通遣散,若是伤及无辜……” “方家,概不负责!” 崔元转过身来,冷冷的看着方永。 “呵……” “呵呵……” 崔元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没有再理会方永,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殴打朝廷命官是死罪。 可即便是犯了死罪,拥有先斩后奏权力的忠义候也不敢拿他怎样。 一只硬了翅膀的麻雀,又能翻出什么滔天 大浪。 方永忍着五脏六腑剧烈的疼痛,恭恭敬敬的对着谢玄一礼。 “多谢侯爷救命之恩。” 谢玄审视方永许久。 “你该谢的,是我家韫儿。” “若不是她跪地相求,本侯不会在意你的死活。“ 方永一脸茫然的抬起头。 谢道韫? 她不是不愿意和谢家作对么,为什么还要帮我? 她又是怎么知道崔家来方府闹事的? 不等方永询问,谢玄已经把手里的几份房契递了过来。 “这是你的东西。” 方永连忙接过房契。 “多谢……” 方永感激的话还没说完,便见谢玄转过身去。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方永不明所以的看着踏出房门的谢玄。 忽然间,门外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孩儿明白。” 谢道韫从客堂外的门墙拐角走了出来,面无表情的看了方永一眼。 “方公子要的腊梅花已经到门口了。” “出货的时候,通知伍元召安排人来取即可。” 方永呆呆的看着远去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她也来了。 她刚才为什么没有站出来? 带着刀枪的士卒全部离开方府后,阿奴才提起胆子走到了方永身边。 “少爷您没事吧?” “少爷您吐了好多血……” “阿奴去给少爷请个大夫回来吧。” 第28章 小姐此前吩咐过 “不用。” “华神医估计快要到了。” 方永强忍着后背的疼痛,扫视了一眼被践踏了一地的种子。 “你帮我找找家里没用的破布或者棉絮之类的东西,用温水打湿。” 他向阿奴吩咐一句,自行把地上的种子重新分类。 谢玄来得很及时。 除了那一记闷棍可能伤及到了肺腑,其它都是皮肉之痛。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躺在地上了。 但现在。 除非他真的想死。 不然他连躺下的资格都没有。 谢玄刚才走的时候对谢道韫说的话,其实也是对他说的。 这是谢玄第一次出手帮他,但绝不会有第二次。 现在能真正帮到自己的,只有徐凤先了。 只有让徐凤先充分意识到他的重要性,甚至发展到对他产生依赖的程度,他才是真正的抱住了大腿。 这些蔬菜种子,就是体现自己重要性的手段。 方永把地上的种子分类泡发,分别把种子包裹在破布棉絮中进行催芽。 临近中午的时候,派出去的家兵终于有一个赶了回来。 “大人,这是您需要的药材。” 家兵把驼在背上的大包袱放在了方永面前。 “城西的药铺掌柜说大叶龙胆草和老鹳草太廉价,没有药铺会售卖,要开了春以后去田间野地里找。” “除了这两味药,其它药材都买到了。” 家兵喘着粗气,把手里的几锭碎银子递向了方永。 “这是剩下的银两。” 方永仔细打量这名家兵。 年纪应该有二十出头,身材矮小 ,约莫只有一米五的样子。 那只握着碎银子的手已经冻成了紫色,满是汗水的脸上却依旧洋溢着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 “汪成才。” “我娘希望我长大成才,可惜我不争气,当了十年家兵了,连一个家兵伍长都没有混上。” 汪成才自我介绍一句,摇了摇手里的碎银子。 “大人,这是剩下的三钱银子……” “现在是你的了。” 方永把家兵的名字记在了心里,又取出一百两银票交给汪成才。 “你休息两刻钟。” “一会儿再帮本官跑一趟,去买些鸡鸭鱼肉和配菜。” “本官今晚亲自下厨,犒劳犒劳大家。” 方永说罢,打开了足有半人高的包裹,仔细分拣。 和汪成才说的一样,除了大叶龙胆草和老鹤草,其它药材一样不少。 他找来捣药棍,按照记忆中比例捣起了药。 汪成才回来没多久,伍元召也带着大包小包的药材赶回了方府。 伍元召带来的药材比汪成才少了一味穿山龙,不过有几味药的质量要比汪成才买的好不少。 “我听说,伍将军是忠义候身边的亲信?” 伍元召跟随在方永身旁,恭敬的答道,“是。” “谢道韫安排过来的那些家兵,伍将军有生杀之权么?” 伍元召微微一愣,老实答道,“有!” “来前小姐吩咐过,若是方大人有令,包括属下在内,尽皆可以斩杀。” 方永闻言,一双眼睛逐渐眯了起来。 谢道韫安排过来的虽是老兵,却 不一定会听从他的命令。 他现在需要的是能够听从调遣的人,而不是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的狂徒。 “很好!” “天黑之前没有回到方府的,若是带回来的东西里没有大叶龙胆草和老鹳草这两种药材……” “就劳烦伍将军把尸体处理了。” 伍元召瞳孔紧缩的打量满身狼狈的方永。 他们一行人是巳时初就被安排出去买药。 天黑要等到酉时过后。 中间间隔了整整五个时辰。 若是不出城,金陵城内来回走一趟也只需要两个时辰。 天黑之前都不回来,确实过于目无法纪了。 这是要给前来的家兵们一个下马威啊。 “属下领命。” 伍元召心悸的应了声。 此子行事果断,倒是有几分上将之风。 “大人,门外那些腊梅花……” “搬进来放着吧。” “今日事多,没工夫制作香水。” 方永打断伍元召的话,忍着浑身酸痛迎向来人。 “见过华神医。” 当今皇帝赐给勇武王的御医华云,被世人尊为神医,其医术之高,世间少有。 “小友这是……” 察觉到方永脸色不对,华云连忙上前把方永扶到了凳子上。 “快快坐下,让老夫给你瞧瞧。” 李信看了一眼客堂中满地的鲜血,又看了一眼狼狈的方永。 勇武王才离开不到两个时辰,方家怎么又出事了。 “是谁打的你?” “崔家,崔元。” “他要杀我。” “是忠义候救了我。” 方永吃力的答 着话,终于撑不住肺腑的翻涌,一口猛血从嘴里吐了出来。 “崔元?” 李信眉头紧皱。 “知府衙门有崔家的眼线,估计是你能把毒盐变成食盐的消息走漏了。” “此事我会让人转告王爷。” “当务之急,是先治你的伤。“ 李信说着,望向紧皱眉头的华云。 “华神医,方大人的伤严重么?” 华云把手从方永的脉搏上收了回来。 “主要是内伤。” “应该是钝器所致。” “说不重也重,要是再挨上两下,方大人这条命就没了。” “老夫开两副药,方大人分开煎服以后当水喝,两个月内不要干太重的体力活,应当无恙。” 华云收回诊脉的手,扫视了一眼摆放在地上的药材。 “方大人还懂医术?” 方永摇了摇头。 如果懂医术的话,他就不需要请华神医来帮忙救治了。 “我虽然不懂医术,但手里却是有一副金疮药方。” “我希望能用这份药方,换华神医暂留方府为林伯诊治,直至林伯痊愈。” 华云不禁皱起了眉。 他的职责是留在勇武王府,随时体察勇武王的病情。 受邀前来问诊,也是看在勇武王的面子上。 一个小小的家臣,让堂堂御医留下也就罢了,还要帮他全天候医治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奴仆。 当他的神医身份是什么? 摆设吗? “方大人,老夫提醒你一句。” “老夫是看在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的份上,才愿意出手为你看病。” “老夫六岁跟随先父行医,至今已有七十余年,什么样的金疮药方没有见过?” “莫要以为自己有了些常人不能及的手段,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 “届时丢脸的,是你自己。” 见华云脸色不惜,方永连忙开口解释到,“华神医误会了。” “我没有诋毁您的意思。” “我只是想尽快治好我的家人。” “当下金疮药的主要材料是猪油、松香以及黄蜡,虽然可以做到隔绝空气和不作脓,但对伤口本身却没有太大的治愈作用。” “而我的配方不仅可以做到迅速止血,还能极快的促进伤口的愈合以及后期康复。” 华云像是看跳梁小丑一样看了方永一眼。 “狂妄自大!” 他冷哼一声,起身拿起了桌上的毛笔,打算留下两副医治内伤的药方后走人。 见华云不理会,方永心里一狠。 “李将军,借刀一用。” 李信把刀递到了方永面前。 方永拿起刀,毫不犹豫的向手臂割了下去。 霎时间。 一刀足有半指深,十几公分的口子向外喷涌鲜血。 李信见状,连忙抢过了方永手里的刀。 “方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华神医只是不愿留在方府罢了,你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方永没有理会李信的话,把捣好的药粉敷在了手臂上。 华云注意到方永的举动,老而精的眼眸不由自主向方永的望了过来。 几个呼吸后,华云彻底变了脸色。 “居然……” “居然真的可以……” 第29章 收服汪成才 “神药!” “此乃神药呀。” 华云忍不住惊呼。 短短几个呼吸时间,方永手上的伤口就已经止住了血。 且不说此药能不能促进伤口的后期愈合和康复,仅凭这止血的奇效,就能称之为世间罕有。 华云可以肯定。 要是能把这种药运用到军中,那些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至少能减少八成的伤亡率。 一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能拿出如此神药。 霎时间,在华云眼中,方永整个人都变得高大起来。 若非亲眼所见,他就是死也不敢相信世间竟会有如此奇人。 宛如神明。 “方大人……” “方小友……” “方神医……” 华云瞠目结舌的换了好几个叫法,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方永了。 “华神医直呼在下姓名便可。” 方永心中自嘲一笑。 果然。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刚才他万般请求,华云都不肯留下照顾林伯。 现在亲眼见证了白药的效果以后,却是连对他的称呼都变了。 那副胆小甚微的模样,就像是看到了神仙下凡一样。 “那不成。” “老夫自抬身份,斗胆称呼您一声小友吧。” 华云走到方永身边,捏起一撮散落的药粉放到鼻尖问了问。 三七和苦良姜的味道偏重,具体用了哪 些药材配置确是闻不出来。 “不知小友这药是如何制作而成的?” “只要你留下。” “林伯痊愈,配方双手奉上。” 方永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感情。 华云脸色微变。 他能明显感觉到,方永对他的态度要比刚才差了很多。 刚才是在苦苦哀求。 而现在却成了谈条件。 只因为自己对此子的不屑和贬低,让他错过了和这等奇才交好的机会。 看着方永手上那十几公分长的伤口,华云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叹了一口气,向一旁的李信吩咐到,“劳烦李将军代老夫告知一声王爷,方家老奴恢复如初之前,老夫不会离开方府半步。” 华云说罢,扭头望向了方永。 “方小友所制之药要比老夫给那老奴所用之药好上百倍。” “还请方小友准备一些热水,老夫即刻给那老奴换药。” “热水早就备好。” “在下还有其它事要处理,就劳烦华神医多费心了。” 方永望了一眼从厨房赶来的阿奴。 “阿奴,你陪在华神医身边照顾林伯,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方永说罢,起身走向前院。 派去购买竹子的家兵已经带着扛竹子的柴夫回到了方府。 购买药材的家兵零零散撒的也回来了几个。 方永给柴夫加了些工钱,让柴夫 帮忙把竹子破成竹条,又吩咐家兵们去后院扫雪松土,自己则带着买了一大堆鸡鸭鱼肉的汪成才来到了厨房。 他坐在灶台旁边剥着蒜,仔细打量正在切肉的汪成才。 脑袋大脖子粗,是个当厨子的好材料。 “切菜的速度不错,刀工也很均匀。” “多谢大人夸奖。” 汪成才笑呵呵的答着话,手里的菜刀依旧挥动着。 “我在侯府的主要任务就是给大家做饭。” “一百五十个家兵的伙食,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第30章 我只是馋你做的面 方永伫立在屋檐下,冷冷的看着院子里的三名家兵。 三名伶仃大醉的家兵每人手里拿着少量的药材,半死不活的卧倒在雪地上。 三个人。 三百两银子。 买回来的药材价值加起来还不到一两,满身的酒味更是隔着好几米远都能闻到。 “杀了!” 伍元召脸色微变,连忙单膝跪地想要为三人求情。 “大人……” “本官说,杀了!” 方永打断他的话,声音冰冷道,“倘若不想动手,你现在就可以带着所有家兵离开我方家。” “本官和谢家的合作,也立即终止。” 伍元召脸色难看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三人违反军纪,的确该杀。 初来乍到,方永未曾树立威信,这些人不把方永放在眼里也是情有可原。 他本想求方永给这三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但方永似乎从未想过给这三人机会。 想到谢道韫此前的叮嘱,伍元召毅然向雪地里的三人走了过去。 “铮!” 刀光划过,人头滚落。 第二个人头滚落的时候,剩下那名醉倒在雪地中的家兵终于清醒过来。 “我是大小姐的家兵,你一个方家的败家子,有什么资格杀我?” 他拔出刀,一脸恐惧的看着不断靠近的伍元召。 “伍将军,属下知道错了。” “求伍将军给属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方家败家子又不是咱们的主子,咱们凭什么要听他使唤。” “还请伍将军让属下回谢家,属下会给大小姐一个解释。” 方永看得有 些不赖烦了。 “杀!” 一声令下,人头再次滚落。 人不狠,站不稳。 他已经受够了被人欺凌的滋味。 倘若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会以为自己好欺负。 杀这几个人,既是为了树立威信,也是给其它瞧不起他的那些家兵一个警醒。 “尸体处理干净。” “另外告诉谢道韫,汪成才这个人本官要了。” 方永沉声命令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 “帮我问问她,能不能给我弄几口铁锅来。” 说罢,看了一眼面色不喜的伍元召,头也不回的走向了厨房。 他感觉到了伍元召心中的不爽。 方永看得出来,家兵之中除了汪成才,其它所有人都不是真心侍奉自己。 终究是别人家的家兵。 想要真心实意给自己做事的人,还是得自己招的才行。 方永忽然想起了之前甄德帅推荐的定彦平。 受伤以后很多事做起来都不方便,倒不如先把家兵凑齐。 第二天一早。 方永安排人搭建简易大棚,自己则忍着手上的伤痛,言传身教的教汪成才做了一道菜,随即便让汪成才搀扶着赶往朱雀街。 金陵有两大街道。 一为寻花问柳的繁华之地乌衣巷,二则是市集商贩集聚之地的朱雀街。 朱雀街有一座连接河道南北的桥梁,名为朱雀桥。 朱雀桥南头。 有一蓬头垢面的男子常年在此乞讨。 虽然无家可归,但一直有人接济,倒也不缺吃喝。 方永来到朱雀桥头的时候,男子正盘坐在雪地上啃着 发硬的馒头。 方永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是甄德帅说的定彦平。 他走到定彦平身前,打开食盒,把精心准备的食物放到了定彦平面前。 “馒头已经结冰了,吃下去有伤脾胃。” “还是吃我带来的吧。” 食盒里装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面。 面很白,面汤也很清,几颗葱花漂浮在面汤上,极为刺眼。 定彦平仔细打量眼前的方永。 这败家子他是知道的,但他身上的官袍是怎么来的他就不知道了。 他以前经常看到这败家子拉着青楼的女人在街上逛来逛去,不过这还是方永第一次接济他。 “多谢。” 定彦平道了谢,从食盒里端起面碗。 刚把面碗端到嘴边,一股浓烈的鸡汤气息便涌入了他的鼻尖。 他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如此清澈的面汤居然是鸡汤,那么这面…… 定彦平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鱼!” “这不是面!” “这是鱼!” 定彦平震惊从地上站了起来,一米八几的大个头俯视着蹲在地上的方永。 “你不是方家次子那个败家子。” “不,你就是方家次子。” “但这不是你能做出来的食物。” 他虽然没有享受过,却也清楚这么神奇的面条绝不是一个骄奢淫逸的败家子能做出来的东西。 但站在他面前的,除了那个矮矬矬的汪成才,就只有方永了。 方永无视定彦平的话,自顾自的解释到,“这道菜叫做鱼面。” “凡事都有两面性。” “你说这道菜是鱼 ,它就是鱼。” “你说这道菜是面,它也是面。” “你甚至可以说它是一碗鸡汤。” “因为判定规则的权力掌握在你的手里,规则范围之内,你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为人处世也一样。”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当游戏规则在别人手里的时候,别人想怎么收拾你就怎么收拾你。” “而我想做的,就是改变规则。” “然而只有制定规则的人,才有改变规则的权力。” 定彦平大口吃着碗里的面,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方永。 他并没有和方永接触过,但方永表现出来的性格似乎和他听说的有些不一样。 “你想招揽我?” 方永点了点头。 “我不仅想招揽你,我还想创造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但我现在连自保都困难,急需一个能够护我周全的人。” 定彦平打量着他,脸上露出了思索的模样。 他曾遇到过一个和方永一样狂妄的人。 那个人当初也想招揽他,也曾立下过类似的豪言壮志。 后来那个人封了王,还曾找他炫耀自己的事迹,并且把他放出了大牢。 但在他看来,那个人还是失败了。 那个人不仅是败了,还沦为了权力的走狗,当年的豪言壮志,都被抛之脑后。 定彦平把碗里的最后一颗葱花都舔了个干净。 “你想如何改变规则?” 方永想都不想的答道,“百姓可以吃饱穿暖,豪强贵族不得视人命为草芥,官吏不得徇私舞弊,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 定彦平愣在原地盯了方永良久。 终究是没有体会过社会毒打的愣头青,什么大话都说得出来。 上一个对他说让百姓可以吃饱穿暖的人,现在连百姓们吃菜的问题都解决不了。 “你想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回去做做梦还行。” “和别人说,别人只会把你当成傻子。” “多谢你的面。” 定彦平把面碗放回食盒,蹲回了桥头的雪地上。 “江南的天,是越来越冷了啊。” 他紧了紧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这么冷的天也没件遮身的衣服穿,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心人能给我送件衣服……” 话音未落,一件黑色披风已经递到了他的面前。 定彦平惊愕的望向方永,“你这是做什么?”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我住在距离知府衙门不远的方府,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 方永把披风披在了定彦平身上,拿起食盒转身离开。 他来前已经预料到定彦平不会轻易接受自己的招揽。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三次不行就无数次。 就算是用食物勾引,也要把人勾引到方府为他办事。 方永忍着肺腑的疼痛,在汪成才的搀扶下吃力的行走着。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道呼喊之声。 “方大人,等一等……” 方永扭头望去,只见定彦平大步向他跑来。 “那个……” “方府还需要奴才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馋你做的面。” 第31章 见过老爷 看到定彦平那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方永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有!” “只要你愿意,本官天天让人给你做,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他以为需要很久。 没想到只是一碗面就能让定彦平心甘情愿的跟自己回去。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 虽然定彦平还没有开口答应他的招揽,但只要定彦平愿意进入方府做事。 要不了多久,他就能让此人心甘情愿的跟着自己闯天下。 “奴才定彦平,见过老爷。” 定彦平把手里的馒头扔到一边,对着方永抱拳一礼。 吃了方永的面以后,以往觉得倍儿香的馒头,现在连吃下去的胃口都没了。 “老爷这是要回方府吗?” 方永遥望前方,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起来。 “先去商铺看一看。” 距离朱雀桥不足百丈远的地方有一家客栈。 这家客栈是方家的资产。 不过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被方家败家子以五百两一年的价格租出去了。 而且租金一收就是二十年。 客栈靠近朱雀街中心区域,是用来开饭馆的绝佳选择。 他想和客栈的掌柜谈谈条件,看能不能把店铺收回来。 偌大的客栈里没有客人。 几名杂役正在清扫着门前的雪。 一名杂役认出了前来的方永,连 忙向柜台的位置吼了一句。 “掌柜的,那败家子又来要钱了。” 正坐在柜台旁打瞌睡的沈万海猛然惊醒。 “叫什么败家子?” “本掌柜早就给你们说过了。” “以后见到方家二少爷要叫方大人,你们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沈万海怒斥杂役几句,换做一副笑脸向方永迎了过去。 “恭喜小友成为勇武王府幕僚。” “方大人出来游玩,应该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吧。” “快快里面坐……” “在下请方大人吃顿好的。” 沈万海恭恭敬敬的向方永做了个请姿。 若是换做以前,他一定会让杂役们把这败家子乱棍打走。 然则今时不同往日。 他前些天受到百花楼的邀请,在百花楼第三层亲眼见证了方永表现。 此后他便一直关注方永的消息。 知道方永封官以后,沈万海怎么也睡不好觉,猜测方永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现在方永不仅来了,还带了一个带刀的侍卫,便彻底印证了他心里的想法。 沈万海给方永一行人倒了茶。 “掌柜的靠着这间店铺,近些年赚了不少钱吧?” 咯噔! 沈万海浑身肥肉一颤,险些把茶水撒在方永身上。 这厮果然是来讨要钱财的。 这些年方家败家子经常来客栈白 吃白喝也就罢了,还隔三差五的索要钱财。 他要是不给,方家败家子就会打杂店铺里的东西,妨碍客栈做生意。 短短五年时间,方家败家子已经把商铺的租金收到了二十年以后。 若非此处属于朱雀街的黄金地段,每个月都能赚到不少银两,他才懒得和这败家子斗智斗勇。 如今方家次子当了官,索要的估计会更多。 沈万海看了眼汪成才手里的刀,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方大人说笑了。” “您看看这客栈,寒冬腊月的,连一个客人都没有,能挣什么钱呐。” “要不是前两天的赏花大会给客栈带来了几个住店的客人,在下连伙计们的工钱都发不起了。” 方永清楚沈万海的性子。 每次这败家子来客栈要钱的时候,沈万海都会哭穷。 金陵城排得上名号的客栈只有四家,其中乌衣巷有三家,朱雀街只有这一家。 方家未破败之前,这家客栈一直都是方家自己人在经营。 即便是在淡季,这间客栈一个月也能赚一百多两银子,旺季甚至能达到三百两以上。 说不挣钱,只是用来敷衍他的说辞罢了。 “掌柜的放宽心。” “我这次不是来要钱的,而是打算还你钱的。” 还钱? 沈万山注视着方永的一身官服, 顿时明白了什么。 “方大人是要收回铺子么?” “这哪儿成啊。” “咱们的租约还有二十年呢。” “您要是收了回去,在下丢了买卖,在下一家八口人还怎么活啊。” 见方永脸上露出思索的模样,沈万海心里更慌了。 凭借这家客栈赚的钱,他一年能在金陵城买一套上好的宅院。 若非这败家子当初年少不更事被他摆了一道,他根本找不到这么好的生意。 “方大人。” “在下手里还有几百两银子,要不您先拿去萧洒萧洒……” 话音未落,便见方永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方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要一千两吗?” “给,在下给……” “一万两!” 方永斩钉截铁的说到。 “二十年的租金我全部退给你,铺子收回。” 一万两,算是把沈万海这些年的租金如数奉还。 虽说方家败家子当年是被沈万海坑蒙才把客栈租出去的,但这些年沈万海也没少受到方家败家子的折磨。 至于这五年来客栈的利润,就当是给沈万海的精神损失费了。 沈万海脸色难看下来。 “方大人,你这……” “你这样让在下很为难啊。” 客栈照常经营下去,未来十五年的利润肯定不止一万两。 可如果方 永要是真把一万两给了他,届时就算闹到官府去,客栈也会被方永强制收回。 “一万五千两!” 沈万海心动了起来。 “方大人,您这不是逼在下做选择吗?” “想必您也知道,客栈一年经营下来有近两千两银子的利润……” 方永伸出两根手指,声音中带着些威胁的味道。 “两万两!” “不能再多了。” 沈万海猛地一拍桌子。 “成交!” “只要方大人能拿出两万两银子,我沈万海立马带着伙计走人。” 两万两,相当于客栈十年的利润了。 他完全可以利用这笔银子去买一间属于自己的客栈,不用再担心受到方家次子的骚扰。 “那就立个字据吧。” “过几日我会亲自把银票送来。” 两万两已经远超于客栈的实际价值。 然而这是朱雀街唯一一家能放得上台面的客栈,经过金陵城的行商有近三分之一都会在这里落脚。 于他而言,那些行商的价值远高于客栈的实际价值。 再则,年关将近,步入酒楼饭馆的人会越来越多。 这是一笔可以预见的收益。 经营饭馆的事,也该提上议程了。 做菜的活可以交给汪成才。 可收钱算账之类经营的事情,又该去找谁呢? 方永心里泛起了难。 第32章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人。 终究还是缺人。 特别是能让自己信得过的人。 阿奴信得过,但阿奴大字不识几个,他也舍不得让阿奴做这种费时费心的活。 林伯信得过,可林伯伤成那副模样,又年老体衰,让他来管理客栈免不了受人欺负。 定彦平在金陵的风评也能让人信服,不过定彦平武艺高强,通过今日的接触亦发现其心思紧密,留在身边做护卫才是最好的选择。 方永扫视了一眼身边的汪成才和定彦平,默默叹了口气。 看来队伍还需要继续扩充啊。 方永收好字据,在沈万海的盛情邀请下吃了几乎咽不下口的午饭后,思绪复杂的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大人……” 在方永身边跟随了一段时间,汪成才的胆子变得大了起来。 谢家给家兵的待遇已经足够优渥了,一个月能有二两银子。 想要凑够两万两,给他十辈子都不够。 “您真的能凑齐两万两银子吗?” “当然。” “本官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方永拍了拍汪成才的肩膀,压力山大的叹了口气。 “好好跟着我干。” “等我的事业走上正轨了,十万两银子摆在你面前,你都会觉得是小数目。” 钱不是问题,多做些腊 梅香水就来了。 没有可用之人帮忙制作腊梅香水才是问题。 制作劣质腊梅香水的方法虽然简单,但蒸馏提纯的方法放到这个时代还没有多少人能懂。 在技术传开之前,他必须打响旗号,做出自己的品牌和名气。 想要技术不外传,提炼腊梅香水就必须用自己信得过的人。 谢道韫派来的家兵是绝对不能用的。 汪成才是个例外。 “你身边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兄弟或者亲人?” “我想请他们到我府上办事,工钱方面……” 方永思索片刻,继续向汪成才说道,“我可以给到十两银子一个月。” “前提是必须信得过,而且口风要紧,不管帮我做了什么事都不能说出去。” “倘若说出去的话,本官会打断他的手脚,割掉他的舌头,然后交给知府衙门处置。” 汪成才吓得身子一抖,随即陷入了沉思。 “那个……” “我爹能可以吗?” 汪成才小心翼翼的询问了一句,老实交代道,“我爹特别能干,不过他是个哑巴,也不识字,指挥起来会有些麻烦。” “哑巴?” 汪成才乐呵呵的点了点头。 “我爹是哑巴,我娘生下来左脚就没有小腿,行动很不方便。” 方 永惊愕的打量着汪成才。 他没想到汪成才还有这样凄惨的身世。 “可以。” “当然可以。” “抽时间把你爹娘都接过来。” “方府空房多的是,就让他们在方府住下,你以后照顾你爹娘也方便。” 方永恨不得现在就去把汪成才的爹娘接过来。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两个身残志坚之人,不仅把汪成才抚养成人,还给了汪成才一副老实本分乐观处世的性格。 这样的人使唤起来可能会不方便,但绝对值得信任。 方永话刚说完,耳边又传来了定彦平的声音。 “八十岁的老头要不要。” “是个战场归来的老兵,挺靠谱的。” “钱不钱的无所谓,只要你能给他口饭吃,让他在方府有个善终。” “倘若他日后死在方府,我会给他送终,也不需要你操心。” “要!” “当然要!” 方永迫不及待的答到。 他听得出定彦平声音中那股乞求的韵味,那个老头似乎对定彦平来说很重要。 倘若把定彦平口中老头接来方府,在老头去世之前,定彦平就彻底和方府绑在一起了。 这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快去接过来。” “我立刻给你们安排房……” “估计是不能亲自去了。” 定彦平忽然打断方永的话,眯眼望向前方。 “还是先把你送进家门再说接人的事吧。” 方府大门外。 二十几名拿着锄头镰刀的壮年男子站在那里,一个个眼红脸燥怨气冲天。 这些人身后放着四口棺材,其中一口棺材的棺材板掀开,似是给什么人准备的。 大门前,以伍元召为首的六名家兵有说有笑的聊着天,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快看!” “站在那个乞丐后面的人就是方永。” “就是他下令杀了你们的亲人。” 一名谢家的家兵指着方永所在的位置大吼道。 伍元召注意到方永的同时,也注意到了挡在方永面前的定彦平。 “是他!” “他怎么会和方永在一起?” 这个孤傲之人,不仅勇武王出面招揽过,侯爷和郡主也出面招揽过,但都以失败告终。 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跟着方家次子回来了。 方家次子下令格杀谢家三名家兵的事谢道韫已经知道,并且下令让三名家兵的家人前来闹事,想要给方永一些压力,顺便看看方永的反应。 看到定彦平,伍元召便知道这次的计划失败了。 当初定彦平赤手空拳闯入守卫森严的县令 衙门,并且毫发无伤的取下了县令的人头。 此事在当年流传甚广。 伍元召作为当年的知情者之一,深深知道此人的实力。 有此人保护,别说是那二十几个农夫了,即便他们这些手持佩刀的家兵一起上,也不一定能伤到方永分毫。 为今之计,只有先撇清关系,尽快禀报郡主以寻求对策。 “方大人。” “属下已经竭力劝说过了。” “可这些家兵的家人赖在方府门前死活不走,想要找方大人讨个说法。” “我等只好守在大门前等方大人回来……” 伍元召极力撇清关系的声音传到众人的耳朵里,反倒成了进攻的信号。 “就是他。” “是他害死了我的弟弟。” “我儿子只是爱喝酒了一些,你凭什么杀了他。”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打死他,让他给我们的亲人陪葬。“ “说的对,打死他!” “打死他!” “打死他……” 二十多名壮汉像是疯了一样冲向方永,冲在前面的壮年男子已经被仇恨埋没了心智,手里的柴刀猛地向方永飞砍了过去。 柴刀在方永的视线中不断放大,眼看就要落在他的脸上了。 忽然间,一双肮脏的大手挡住了方永的双眼。 第33章 带着你的人滚 扔柴刀的那名壮年男子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接……” “接住了……” 定彦平握住刀柄的手不急不缓的从方永眼前拿开。 从始至终,方永的眼睛都没有眨过一下。 倒是一条汉子。 定彦平暗自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冲到身前的众人。 “杀了他,人世间就没有这么好吃的面了。” “这个人还要做面给我吃,所以你们不能杀他。” 他把柴刀对准了扔过来的那名壮年男子。 “你是被迫的。” “你们也是被迫的。” “我不想伤你们,你们还是尽早离开吧。” 民不得与官斗,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 方永身上穿着官府,这些人还敢明目张胆的闯过来,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们是被人推出来故意找茬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名扔柴刀的壮年男子终于回过神来。 “我唯一的儿子都是在了方家狗杂种的手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大家和我一起上,打死方家的狗杂种……” 大多数人都被定彦平徒手接柴刀的功夫惊吓到,不过依旧有两个不怕死的向方永冲来。 定彦平不屑一笑,扔掉了手里的柴刀。 眼看三名壮汉就要冲到面前了。 定彦平张开双臂,脚下奋力一蹬,身体随之飞出,手臂和身体与三名壮汉撞在了一起。 砰! 骨肉撞击的脆响声传出。 三名壮汉应声飞出数米才倒在 了雪地上。 定彦平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一双剑眼扫视众人。 “还有谁想上来试一试的?” 拿着锄头镰刀的一行人小心翼翼的后退着,谁也不敢去热这个浑身邋遢的杀神。 “老子再问一遍……” “还有谁!” 安静。 空气异常的安静。 安静得可以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 “不想讨打的话,就带着你们的棺材给老子滚!” 震耳欲聋的愤怒声像是某种命令,二十几名壮汉争先抢后的抬起棺材,一溜烟儿的跑了开去。 方永跟在定彦平身后,不急不缓的向大门走去。 伍元召带着剩下的五名家兵向方永走了过来。 “方大人……” 方永一个冷眼望了过去。 “带着你的人滚!” “让谢道韫换一批听话的人过来。” 伍元召脸色微变,“方大人您听我解释……” “滚!” “方大人,事情不是您想的……” 方永怒视着卑躬屈膝的伍元召,手掌猛地扇了出去。 啪!啪!啪! 巴掌声空中传出阵阵回响。 伍元召被扇飞在地,左脸以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叫你滚你没听见么?” 方永怒吼着,一抹殷红从嘴角流了出来。 这一巴掌用力过度,牵扯到了内伤。 他居高临下的望着伍元召,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昨日才命令伍元召把格杀的家兵尸体处理掉。 今日那些家兵的家人就来府上找事,身 为此事的处理人兼一众家兵的长官,站在门前看戏也就罢了,还敢说自己竭力劝说过。 是劝这些人来杀了他还差不多。 另一方面,殴打朝廷命官是死罪。 即便家兵的家人对他的处置有所不满,也该去勇武王府或者忠义候府告他,而不是在方家门前闹事。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刚刚冲在前面那几个壮汉明显是动了真怒。 倘若今日没能带定彦平回府,倘若定彦平没有及时出手,他今天估计就得死在自己家门口。 “告诉谢道韫,不要再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来试探我。” “我感激她救了我一条命。” “这份恩情我也一定会还。” “但我和她只是合作关系,而不是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倘若她再敢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来刺探我的底线……” “我和谢家的合作,立即终止。” “这世间可以有无数个谢家,但只有一个方永。” “听懂了吗?” 方永朝伍元召脸上吐了口血痰,头也不回的向大门走去。 “成才,把门锁上,别让狗跑进来了。” “好……” 汪成才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门外的那些家兵,毅然决然的关上了房门。 这一刻,他和这些人的关系,彻底断绝。 定彦平仔细观察着院子里的环境,好奇的问到,“谢道韫的家兵,为什么会在你的府上?” “事情要从赏花大会的文斗说起……” 方永给定彦平述说和谢道韫之间的交易的同时,查看起了后院的大棚。 大棚基本搭建完成,用芭蕉叶代替了薄膜胶。 采光有些不足,多放两盏油灯能稍微弥补。 方永仔细检查,确定可以播种后才放下心来。 “你去一趟知府衙门,请知府大人邀请二十名左右识字的农户来方府,我会教授他们如何在冬天种菜。” “告诉知府大人后,便可以去接你爹娘过来了。” 方永吩咐之余,又向汪成才补充了一句。 “顺便把定彦平说的老人家也接过来。” 汪成才应声离开。 定彦平皱眉打量着被芭蕉叶遮挡的土地。 “老爷确定可以在这大雪之中种出菜来?” “你随我来……” 方永神秘一笑,主动走在前面带路。 “奇妙,真是奇妙。” 定彦平自言自语一句,连忙跟上了方永的步伐。 多年前的江南同样遇到过一场雪。 那年也有人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当时他答应招揽的条件,是那个人解决百姓冬日吃菜的问题。 但那个人失败了。 今年的雪比那一年的大很多。 此子做为那个人的家臣,又选择在凛凛寒冬种菜,应该是那个人的安排。 当年他给那个人出的考题,又出现在了另一个想要招揽他的人身上。 方永来到了给种子催芽的房间。 房间门刚打开一条缝隙,一股温热潮湿还带着农家肥的刺鼻气味便涌了过来。 他强忍住扑面而来的恶臭,向定彦平做了个请姿。 有钱人的癖性还真是奇怪。 连屎都要专门准备一个房间存放。 定彦平皱眉打量了一眼方永,这才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下一刻,定彦平眼中冒出了金光。 “神技!” “简直是神乎其技!” “天底下真会有这般神奇之事。” 房间里点了几十盏油灯,窗户封得严严实实,地面上铺满了夹杂着粪臭味的泥土,点点滴滴的绿芽从泥土里冒出来。 墙角的板凳上,豆子和麦子都冒出了指甲长的嫩芽。 泥土之中,脆嫩的韭菜和蒜苗已经有半个手指头高。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定彦平震撼得跪在地上,拽住方永的裤脚一个劲儿的询问。 “你现在看到的房间,我把它称之为温室。” “后院用芭蕉叶覆盖的空间,叫做大棚。” “两者结合起来更加适合冬季种菜,但考虑到空间大小和土壤肥力问题,目前只能增加一些种植成本,强行把二则分开。” 方永耐心的解释着。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你是……” “定彦平!” “你怎么会出现在方家?” 华云瞠目结舌的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定彦平,又指了指满是粪臭味的地面。 “这满地的菜苗又是怎么回事?” “快!” “李信!” “快通知王爷!” 第34章 世有伯乐 忠义候府。 谢道韫坐在大堂之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 “他真是这么说的?” “是。” 伍元召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上,诉说着在方府发生的一切。 “方家次子还说……” “还说这世上可以有无数个谢家,但只有一个方永。” “如果小姐还想继续派人去试探他的底线,他和我们侯府的合作,会立即终止。” 嘭! 谢道韫身旁,忠义候谢玄猛地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好大的狗胆!” “也不看看是谁救了他那条狗命。” 谢玄看了一眼伍元召脸上青肿的巴掌印,心中愈发不能平静。 区区家臣,也敢对他培养多年的心腹都手动脚。 若不是看在勇武王的面子上,他现在就提刀砍下方家次子的人头。 “那就终止合作。” “本侯倒是要看看,没了谢家庇佑,他还能如何翻身。” 谢道韫心平气和的抿了一口茶。 “父亲莫要急躁。” “孩儿还有一人,想让父亲见上一见。” “对于方家次子的立场,还请父亲见过此人之后再做决定。” 早在签订字据的时候,她就看出了方永是个不服管的人。 这次是她太过急躁莽撞了。 不过这次莽撞,倒也给了她转变态度的机会。 想要控制一个人,不一定就非要把他牢牢的抓在手里。 只需要在 他缺水的时候挖一个水坑,他便会越陷越深。 谢道韫望向守候在身旁的贴身婢女。 “去把他带上来吧。” 不一会儿,一名身材矮小的家兵被侍女带到了大堂。 “属下汪成才,拜见郡主,拜见侯爷……” 家兵终究带了个家字,按理来说,此人应该称呼老爷和小姐才对。 谢玄瞪着跪在地上的汪成才,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来请辞的?” “他打算脱离咱们谢家,到方家次子身边做事。”谢道韫淡淡开口道。 她把找来的字据递给了身边的婢女。 “招你进谢家时签下的字据,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在解除兵主关系之前,本小姐希望你能把之前的话给父亲复述一遍。” 汪成才头也不敢抬的跪在地上,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滑落了下来。 “启禀侯爷和郡主。” “我想离开侯府,到方大人身边做事。” “方大人拥有快速恢复伤势的药物配方,惊为天人的厨艺,以及在寒冬种出蔬菜的手段。我感觉跟在方大人身边学习厨艺,会比待在谢家更有出路。” “在方大人府上这几天,方大人对我很重视,甚至让我那身患重疾的父母去方府居住……” “等等!” 谢玄打断了汪成才的话,眉头紧皱道,“你刚才说,方家次子能在寒冬种出蔬菜来?” 汪成才老实的点了 点头。 “方大人昨日播下的蔬菜种子已经发芽,他还让我到知府衙门,请知府大人安排一些识字的农夫去府上学习冬日种植蔬菜的方法。” 谢玄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在大雪纷飞的冬日,就连皇帝都无法吃到一口新鲜的蔬菜。 倘若此子真的能在寒冬种植出蔬菜,那将是一个天大的功劳。 “不仅如此,方家次子手里的药方也很神奇。” 谢道韫手指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的补充到,“我听伍元召说,方家次子为了把华神医留在方家为老奴治病,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下了半指深的伤口。” “短短一夜,伤口就只剩下一道疤了。” “此外,方家次子身边还多了一个奴才。” “一个父亲做梦都想得到的人。” “定彦平!” 轰隆隆! 谢玄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地面倒去。 谢道韫连忙起身扶住了谢玄。 “父亲,您没事吧。” “没……” “没事……” 谢玄摇摇晃晃的坐回了凳子上。 不管方永有如何通天的手段,谢玄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但若是有定彦平辅佐的话,就不得不重新审视方永的身份了。 定彦平! 一个举世罕见的奇人, 不是因为他心思缜密武艺超群,而是因为他的那双慧眼。 此人声名不算显赫。 但多 年以前,他曾亲身领会过定彦平的可怕。 当年定彦平杀害朝廷官员,是他亲自带人抓捕的。 当时的定彦平给他留下过一句话。 “不当王侯,便成将相!” 类似的话他还对另一个人说过。 当今天下唯一的异姓王,徐凤先! 当时的徐凤先还是金陵的一名小小典狱司,谢玄把定彦平押解到牢狱和徐凤先进行交接的时候,定彦平也曾对徐凤先说了一句话。 “虽有王者之风,却无皇者之气,或封王,或自立为王。” 同样的事情还发生过好几次。 一次是巧合,但两次三次的印证下来,谁也不敢相信只是巧合。 先皇归天之前曾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若这世间有千里马,定彦平就是唯一的伯乐。” 因为这句话,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王公贵族想要招揽此人。 有谄媚者甚至想抓捕此人献给皇帝。 却都以失败告终。 万万没想到,他会选择方家的败家子。 “此子若不中途夭折,日后必定权势滔天。” 谢玄呢喃一句,果断下了命令、 “韫儿,你立刻挑选十个最听话的下人,安排到方家次子府上做事。” “此子必须交好,决不能再做出令方家次子不悦之举。” 谢道韫应声望向一旁的贴身婢女。 她今日做的一切,就是为了父亲这句话。 “花儿,你跟在我身 边有十一年了吧。” “带上九个姐妹一起去伺候方家公子。” “从今以后,你就是方家公子的人了。” 谢道韫说罢,又望向了跪在地上的汪成才。 “你也去吧。” “他日若是有所成就,莫要忘了和谢家的这场缘分。” 定彦平现身方家之前,即便方永再优秀,在谢道韫眼中也只能是个赚钱的盟友。 然而定彦平的出现,让她不得不承认,方永或许真的有和谢家平起平坐的资格。 事到如今,只有表示出足够的诚意,才能把这条尚未腾飞的雏龙和谢家绑在一起。 半个时辰后…… 十名身上背着包裹,腰配弯刀的劲装女子站在了方府大门前。 十个女人前方。 汪成才背着一名妇女,带着一名矮矬矬的中年人走进了方府。 见到向自己走来的方永,汪成才满是汗水的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笑容。 “大人,我把爹娘接过来了。” 他连走带跑的迎向方永,把手里的字据递了过去。 “谢家大小姐已经把当家兵时签下的字据还给了我,我现在自由了。“ “从今以后我就是方府的人了。” 方永欣慰的点了点头,目光挪向了站在门前的那些女人。 “那些人是……” 话音未落,为首的女子突然单膝跪地。 “奴婢花满溪,拜见主公。” “主公?” 方永不禁皱起了眉头。 第35章 花满溪 “我们是从小跟随郡主接受训练的女兵。” “郡主有令。” “自今日起,我等十人便是主公的家兵。” “只要主公不赶我等离开,我等将誓死追随。” 花满溪说着,朝门外的九人做了个眼神。 九个女人齐齐跪在了地上。 “我等誓死追随主公……” 方永心中大为震撼。 他见过这个叫做花满溪的女人。 当初在百花楼和谢道韫签订的字据,就是这个女人草拟的。 谢道韫又在耍什么把戏。 难道是美人计? 不像啊。 这十个女人虽然各个年轻貌美,但松弛有力的模样明显经受过专业的训练。 派十个女人过来当家兵。 谢道韫到底是怎么想的。 方永抱着一试的态度,“既然你说誓死追随,那本官现在命令你在自己脸上划一刀,你可敢……” 铮! 话音未落,弯刀出鞘。 花满溪左脸上,一条手指长的伤口有鲜血涌出。 方永张开的嘴许久没有合拢。 好家伙。 这是真的听话啊。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毕竟是将门侯府培养出来的人,武德充沛。 “要是本官让你脱衣服呢?”方永再次试探道。 他以为花满溪会拼死反抗。 然而,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花满溪毫不犹豫的解开了腰带。 眼看花满溪脱下衣服,就要露出里面坚挺的大红肚兜,方永连忙上前抓住了她脱衣服的手。 “停!” “可以了。” 大隋女子注重名节。 能做到这种地步,说明谢道韫是真的让花满溪跟着他混了。 培养了十几年的心腹啊,她还真是舍得。 方永想不通谢道韫到底再打什么算盘。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是用来当苦力的。 只要能服从安排,什么都好说。 方永帮花满溪披上衣服,扭头望向大门前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你来做什么?” 伍元召尴尬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回禀方大人,属下是郡主派来和大人做交接的。” “您看到的这些女兵是郡主送给大人的奴仆,以后不会再和谢家产生关系。” 伍元召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向了方永。 “腊梅香水做出来以后,还请大人通知属下一声,属下才好安排行商前来取货。” 方永接过伍元召递来的纸页看了一眼。 是这十名女兵的卖身契。 卖身契在手,这些女兵也就成了他的私有财产。 即便他杀了这些女兵,也不会受到任何处置。 方永把卖身契收了起来,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 “是因为我种出来的菜苗和白药的配方吧?” 他心知白药和 菜苗的事迟早会传进谢道韫的耳朵。 不管是冬日种菜的技术还是能够快速恢复创伤的白药配方,一旦交出去,都是能和毒盐变食盐比肩的大功劳。 谢道韫估计是看出了他的崛起已经势不可挡,才会转变态度主动示好。 伍元召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跟在方永身后的定彦平。 “不完全是……” 伍元召的眼神很谨慎,但还是被方永捕捉到了。 方永扭头望向定彦平。 此时的定彦平已经洗了个澡,换上了方永穿过的衣服。 满脸胡须的脸看起来有些邋里邋遢,却也让人觉得一种江湖儿女的英雄本色。 “他们好像很怕你。” 定彦平挠了挠脑袋。 “不是怕。” “怎么和你解释呢?” “大概就是想要又得不到,想杀又舍不得的复杂心理吧。” “换个说法。” “你老婆出轨了,但你又很爱她。” 定彦平大手一拍,觉得这个形容很恰当。 “对,就是这种感觉。” 他帮着汪成才把身上的妇人放下来。 “那老头呢?” “你怎么没带过来?” 汪成才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老先生说不好意思空着手过来,要去准备一些见面礼。” “那老头穷得连裤裆都是从我衣服上撕下来的破布做成的,能有什么见面礼。” 定彦平嘀咕一句,向方永投去了询问的眼神。 “我先给二老安排住处?” “把那些女兵的住处也安排了。”方永连忙吩咐道。 他已经和定彦平商量好了。 在林伯伤势痊愈之前,定彦平暂时充当方府的管家。 作为条件,方永每天必须给定彦平做两顿面食。 方永把十个女人的卖身契收了起来,望向依旧跪在身前的花满溪。 “你随我来。” 见方永不在理会自己,伍元召连忙开口喊道,“方大人,您要的铁锅已经带来了。” “放厨房……” 不冷不淡的声音让伍元召心中一喜。 让他把铁锅放厨房,也便是允许他出入方府。 如此一来,便不用担心露宿街头了。 客堂之中。 方永打了热水,又取了一些刚刚配出来的白药,向花满溪命令道,“坐!” 花满溪乖乖坐在了板凳上,脸颊上的伤口犹在滴血。 方永用热水打湿毛巾,为花满溪擦掉脸上的血渍。 这么漂亮的脸蛋,要是因此毁了容,估计这女人能记恨他一辈子。 “你也不要怪我心狠。” “谢道韫那个女人的心思实在是太重了。” “稍有不慎,我就会沦为她手里的提线木偶。” “我只是想体面的活下去,所以才对你们有所防备。” 如果花满溪是 谢家的家兵,方永一定会置之不理。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十个女人的卖身契都在他的身上。 换而言之,这十个女人名义上是谢家的家兵,实则已经成为了他的手下,除了招募家兵时签订的字据约束,这些人和谢家已经没有了任何关系。 既然是自己人,他便不会让这些女兵受到委屈。 方永把沾满鲜血的毛巾扔到水盆里,用手指沾了一些白药,小心翼翼的涂抹在花满溪的伤口上。 察觉到脸上的温热,花满溪下意识的向旁边一躲。 下一刻,花满溪直接跪在了地上。 “属下和男人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一时忍不住闪躲。” “请主公责罚……” “那本官就罚你不许动。”方永沉声命令道。 花满溪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连张开的小嘴都不敢合拢。 方永重新沾了些白药,轻轻涂抹在了花满溪的脸上。 花满溪眼角余光落在方永身后,冷艳的小脸以可见的速度变红。 “好了。” “你可以动了。” “伤口比较深,一会儿我让华神医给你看一下,争取不留下疤痕。” 方永话刚说完,身后便传来了一道怒喝。 “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身为朝廷命官,大庭广众之下和女人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第36章 听说你做的面很好吃 方永闻声扭过头去,只见王介甫板着一张脸站在身后。 那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就差动手打人了。 “叔父这么说就不对了。” “我的人受了伤,给她上药是分内之事,怎么就是卿卿我我了?” “如果有女人在河边洗衣服,不慎失足落水,我是该救还是不该救?” “若是我救,便会产生肌肤之亲,按叔父的意思我就不成体统。” “可我若是不救,就成了见死不救,会被世人唾骂。” 王介甫气得吹鼻子瞪眼。 “你!” “你……” 光天化日之下摸女子的脸,要是此事被身后的二十名农夫传出去,这女子的清白不就毁了么。 他指着方永的鼻子想要破口大骂,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你小子歪理多,老夫难得和你计较。” “快带老夫去看看那些菜苗。” 他听汪成才说了方永培育出菜苗的事,此番是特意过来查看菜苗的。 若是汪成才说的话属实,便又是大功一件。 届时别说是当着他的面摸女人了,就算是当着他的面睡女人,他也可以容忍。 没办法,谁让这色胚子是个人才呢。 方永看了一眼院子里聚集成群的农夫,向王介甫做了个请姿。 “叔父请随我来。” 房门打开。 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入鼻尖。 王介甫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蹲下身子,掐下一根韭菜放到鼻尖闻了闻。 “是菜!” “真的是菜!” “奇迹! ” “神乎其技啊。” 看到房间里绿意盎然的景色,王介甫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江南食菜之灾可解,百姓之忧可解。” 啪! 王介甫突然跪在了地上,热泪盈眶的拽住的方永的裤腿。 “怎么做到的?”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方永尴尬的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没想到王介甫会比定彦平还要激动。 这才刚进温室就跪下了。 “叔父,您说我是该扶还是不该扶?” 不扶吧。 王介甫哭哭啼啼的跪在面前,反倒显得他不尊重长辈。 扶吧。 就表示自己受了王介甫的这一跪,与礼不合。 听到方永的质问,王介甫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尴尬的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还好周围没有其他人,不然这张老脸就丢大了。 他强行压制住心里的激动,颤抖的手死死拽住了方永的衣角。 “贤侄,你到底如何让这些种子发芽的?” 方永挣脱王介甫的手,往油灯里续了些油,耐心解释到,“这是一种通过改变局部空间气温,从而促进植物生长的办法,小侄把它称之为温室大棚。” “有了这种办法,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都可以种植出新鲜的蔬菜。” 王介甫皱眉审视方永。 排除浓烈的粪臭味,屋子里的温度的确和开春播种的时候相差不大。 看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似乎很有信心把蔬菜种植起来。 “你派人请老夫寻找识字的农 夫过来,是为了向他们传授种植的方法?” 方永肯定的点了点头。 “是。” “小侄打算亲自教授他们种植的方法。” “他们在小侄这里学习如何催芽和种植,您再通过他们向其他人传授种植方法。”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 “不出半个月,学会温室大棚种植方法的家庭都可以吃到新鲜蔬菜……” 方永声音一顿,微微惊讶的望向站在门前的徐凤先。 他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爷……” 方永学着王介甫模样,恭敬的朝徐凤先抱拳一礼。 徐凤先双眼通红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他其实早就跪了。 只是方永没有在场。 他比王介甫还要早一步进入方府,只是刚才绕道去后院偏房见了个老熟人,没有和方永碰面。 尽管早方永来前已经偷偷看过一次,却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激动。 “本王允许你只交出豆芽、蕹菜和麦芽的种植方法。” “凭借这三样菜,应该足以解决江南百姓吃菜的问题了。” 徐凤先声音颤抖道。 史书上曾出现过冬日培植蔬菜的方法,但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失传。 直到今日,他终于在方家次子身上见证了。 甚至比史书上传的更加离谱。 方永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否决了勇武王的决定。 “还是算了。” “赚钱的方法下官有的是,不在乎这一星半点。” 他听得出勇武王是在为他考虑。 凛 凛寒冬,蔬菜无处可求。 荷塘里冻烂的藕都能在集市上卖出五两银子一斤的价格,更不用说长在地上的蔬菜了。 若是听从勇武王的安排,他可以在这个冬天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必须考虑到一点。 民愤! 全天下都想要的宝物,却只有自己一个人有,产生的后果可想而知。 届时即便赚了钱,也会失去民心。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恰恰是民心。 由于方家败家子的所作所为,他已经成为了金陵城中人人唾弃的败类。 倘若能借此机会改变百姓们对他的看法,届时民心所向,即便犯下大错丢了官职,自己也能挥斥一方。 徐凤先审视方永良久。 “你可知,从南粤运来的蔬菜,可以在金陵城卖到十两银子一片。” “是一片菜叶,而不是一斤。” 方永大义凛然的摇了摇头。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 “我既然当了官,就应该为朝廷考虑,为百姓考虑,为天下苍生考虑。” “赚国难钱的事,我做不出来。” 徐凤先和王介甫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皆是露出了不敢置信的模样。 这可是敛财的大好机会。 即便是朝廷知道了也会对百姓有所保留,争取在冬日充盈国库。 这小子居然打算毫不保留的把技术教授给百姓。 怪不得定彦平会看中此子。 “此子心胸之宽广,吾所不能及也。” 徐凤先暗自赞叹一声,发自肺腑的夸奖道,“好一句食君 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 “你这份大功,本王给你记下了。” “招呼院子里的百姓学习如何种植吧,我和知府大人有事要商量。” 方永应声去找聚集在前院的农户。 催芽、堆肥、保温、采光、控制土壤湿度…… 事无巨细,每一种蔬菜的种植方法,方永都亲力亲为的教授,并且让这些农户一一记下来。 仅仅是蕹菜和豆芽的种植办法,方永就教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色渐晚。 前来学习种植技术的农户都被叫了回去,吩咐明日早上再来。 方永回屋查看了林伯的伤势。 林伯用了白药以后伤口恢复得很好,已经勉强能在床上翻身了,但想要下地行走还需要一段时间。 从林伯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客堂的餐桌上,徐凤先和王介甫正端坐在餐桌旁,汪成才则一脸木讷的跪在地上,似是在经受严格的审问。 先有食盐之功,后有种菜之劳。 两大功劳压在身上,方永面对徐凤先和王介甫的时候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走到了汪成才身前,有些不满的向二人质问道,“王爷和叔父有什么事问我就行了,为难一个家奴做什么?” 徐凤先脸色不自然的把头扭向一边,不作回答。 王介甫尴尬的笑了笑。 “那个……” “贤侄呀。” “老夫听说你做的面很好吃。” “这天都黑了,王爷和我这个当叔父的都还没有吃晚饭。” “你看能不能……” 第37章 邀请 自从回到金陵城吃了方永一顿饭后,王介甫就再也忘不了那种的味道,这段时间更是什么都吃不下去。 就在刚才,他从定彦平口中得知了方永可以把鱼做成味道极为鲜美的面,就再也没有了回衙门吃饭的想法。 他这辈子都还没有见过用鱼做的面。 得知汪成才跟随方永学习做饭后,他便想找汪成才问上一问。 谁曾想到那家伙死鸭子嘴硬,问了半天硬是不提一句做饭的事。 若非脸皮还不够厚,他早就下令让方永给自己做晚饭了。 “饭是没办法做了,吃面行么?”方永淡淡问道。 “行!” “当然行。” 徐凤先激动的开口道,“就吃那个什么鱼做的面。” “请王爷和叔父稍等,我去杀鱼。” 方永恭敬一礼,带着汪成才前往厨房。 还以为多大的事,原来只是为了吃一顿饭。 油盐米面之类的生活用品还没来得及大量准备,比较多的食材就只有汪成才昨天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鱼了。 他早就有请金陵城富商管员吃饭的想法。 酒楼饭馆针对的从来都不是平民。 让有权有势的人先尝到一点甜头,便能先把名气传出去,届时饭馆一开张,客人便会源源不断。 半个时辰后,两碗热腾腾的鱼面端上了饭桌。 王介甫迫不及待的拿起了筷子。 “从外表来看,只是比普通的面 条稍微白嫩一些。” “如此清澈的鸡汤老夫倒是第一次见……” 王介甫评头论足之际,徐凤先已经把鱼面塞进了嘴里。 “香、鲜、弹、脆,爽……” 徐凤先露出一脸满足的模样。 “本王此生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即便是宫廷盛宴,也比不过这碗面的一口汤。” “太好吃了。” “真的是太好吃了……” 徐凤先像是饿了好几天的乞丐一样,囫囵几口就把碗里的面吃了个干净。 他把连汤汁都不剩的面碗递到了方永面前。 “再来一碗!” “老夫也再来一碗。” “好……” 方永把养在后院池塘里的五十多条鱼全杀了,不怕二人吃不饱。 一刻钟后。 刚刚盛满的面碗又被吃了个干净。 “给本王再来一碗……” “不,两碗!” “老夫也要再吃两碗。” 又过了两刻钟。 王介甫摸着胀鼓鼓的肚子下了餐桌。 “嗝……” 徐凤先打了个饱嗝,看着面色憔悴的方永道,“本王其实还能再吃一碗。” “看在你身上有伤的份上,剩下的那碗就先欠着吧。” “话说你的内伤恢复的如何了?” “估摸着还要十天半个月吧。”方永思索片刻道。 他服用了华神医熬制的药,身体恢复得很好。 如果不是一气之下对伍元召出手,以至于牵 动了内伤,最多再过七天就能痊愈。 “十天半个月,倒也来得及。” “一个月之后就是江南道一年一度的除夕诗会了。” “看在王大人的面子上,本王决定给你一个斗酒诗百篇的名额。” 方永惊愕的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徐凤先。 大隋自开国伊始,历年都会举行两场与民同乐的盛会。 一是每年开春的元宵灯会。 二则是每年岁终的除夕诗会。 两场盛会都是由六部牵头组织,地方以道为首,各州郡县相配合开展活动。 因为是朝廷牵头组织,使得这两场盛会极具含金量。 在除夕诗会有一场极为隆重的比试,叫做斗酒诗百篇。 在这场比试中获得了名次的人,会被记录下来,呈到京都以供日后挑选官员所用。 然而只有得到当地州郡邀请的人,才有资格参加这场比试。 据传有资格参加这场比试的,最差都是通过了乡试的举人。 方永虽有想法在除夕诗会上大展身手,却未曾想过徐凤先会给他参与这场比试的资格。 他激动的向二人抱拳一礼。 “下官多谢叔父,多谢……” 话音未落,徐凤先连忙伸手打住。 “你先别急着谢本王。” “本王心中早有其他人选。” “早在半个月前,参与斗酒诗百篇的人选早已呈了上来。” “至于你参与比试的机会 ,是王大人给你求来的。” “此番你也不是代表江宁郡参加比试,而是代表勇武王府。” 勇武王府作为镇守江南的王府之一,拥有单独派遣三名才子参与比试的资格。 徐凤先此前是想让身边的几名智囊参加比试。 刚才和王介甫聊天的时候提及到此事,王介甫极力向他推荐方永。 碍于多年同朝为官,他才咬牙给了方永一个机会。 “身为江南节度使,临阵修改参赛人选,已经算是徇私了。” “倘若你在斗酒诗百篇中给本王丢了脸……” “此番冬日种出蔬菜的功劳,本王可不会给你记上。” “如果下官获得了名次呢?”方永泰然自若的问到。 两世为人,论喝酒他或许比不过别人。 但诗词歌赋舞文弄墨方面的事,就算是孔老夫子站在面前,他也敢怼上两句。 徐凤先微微一愣。 江南八郡的文人才子何其多,其中不乏有科举高中的人存在。 区区一介秀才,有资格参加比试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还想从中获得名次。 狂妄! 实在是太狂妄了。 “两功并赏,本王给你连升三级!” 方永生怕徐凤先反悔,连忙开口道,“一言为定!” 官分九品,每品都有正、从之分,九品之中又有上、中、下三个等级。 他现在的官阶是正九品。 连升三级就是正八品。 论官位,已经能和县令身边的县丞平起平坐了。 要知道一些科举高中,获得皇帝赏识的人,最初都是从八品官做起。 若无特殊功绩,三年五载都无法得到升迁机会。 在还没有参加科举之前就能拥有如此地位,是方永连想都没有想过的。 徐凤先目不转睛的审视着方永。 “你很狂妄。” “本王希望你在除夕诗会以后,还能在本王面前这么狂妄。” 终究是没有经过磨砺的年轻人。 好玉是要慢慢雕琢的。 让这厮去除夕诗会上吃些苦头,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工部派来的人已经到了。” “开采的盐矿明日也会送来。” “鉴于你身上有伤,我会让工部的人直接来你府上学习制盐技巧。” 徐凤先说罢,站起身来。 他现在身兼数职,为了吃这顿晚饭已经耽搁了一个下午,还要赶回王府继续处理公务,没时间在这里闲聊。 “记住了。” “哪怕是京城的一只山鸡,飞到金陵也是枝头的凤凰。” “有些人要是得罪了,本王也保不住你。” 徐凤先走出方府大门之际,王介甫也挺着吃撑了的肚子站起身来。 “老夫也要回去处理公务了,改天再来你这儿蹭饭。” 方永见状,连忙出声叫住了王介甫。 “叔父且慢。” “有件事,小侄想和您商量商量……” 第38章 一家之主 “过些时日,小侄的饭馆就会开张。” “小侄想请您抽个时间,把知府衙门里的官员都带来捧场。” 王介甫愣愣的看着方永,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早就料到方永会有开酒楼饭馆的想法,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能在金陵城中开店铺的,明里暗里都有强大的后台。 他和勇武王顶多可以保住方永的这条小命。 想要开设饭馆,就需要方永当自己的后台了。 方家破败,以方永现在的实力,完全没有支撑起一个产业的能力。 更何况酒楼饭馆是竞争性比较强的行业。 “你可要想好了。” “不说其它,就是以酒楼驿站为主要营收的崔家,就不是你现在可以招惹的。” “倘若饭馆开张,就意味着你和崔家的恩怨彻底摆在了台面上。” “届时崔家在产业上给你造成的压力,谁也没办法帮你。” 方永郑重的点了点头。 “小侄已经想好了。” “烦请叔父知会各位大人一声。” “腊月初八,小侄在朱雀桥万海客栈恭迎各位大人的到来。” “当日堂食之物,全部免费。” 腊月初八,是江南所有官府衙门休沐的日子。 只要有朝廷官员在饭馆里用餐,他就有办法应对崔家。 王介甫张了张嘴,劝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能招揽定彦平在身边做事的人,必定有常人所不能及的策略和手段。 “话老夫会给你带到。” “人会不会去,就不是老夫能决定的了。” “叔父之恩,小子谨记在心。” 方永冲着王 介甫恭敬一礼,目送着王介甫离开。 方府已经有了自己的人手。 他今晚开始就会教人炼制腊梅香水。 不出三个晚上,他就能利用这些腊梅香水从谢道韫手上赚到两万两银子。 现在最担心的,是崔家。 自从上一次崔元带着人来方家找事以后,崔家已经好几天没有动作了。 以崔家睚眦必报的处事风格,绝不可能这么轻易的放过自己。 酒楼客栈是崔家的支柱性产业。 一旦开业,崔家必定会出面阻挠。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那些能在饭馆开业的时候前来捧场的人了。 目送着王介甫离开后,方永才向守候在一旁的汪成才道,“灶房里还有不少鱼肉,先给大家做晚饭吧。” 他亲手做了三碗面,来到了林伯养病的房间。 “华神医,先吃饭吧。” 方永把鱼面放到房间的小茶几上,恭敬的向正在给林伯把脉的华云喊了一声。 虽说是交易,但起码的尊敬还是要有的。 看到茶几上的鱼面,华云连忙松开林伯的手腕,饿虎扑食一样的奔向了茶几。 “老夫刚准备叫阿奴询问你能否再煮一碗面,你就把面送过来了。” “要是能天天吃到这么好吃的面。” “别说是给老友治病了,就算是让老夫一直住在方府都成。” 华云吞掉嘴里的面条,连忙补充了一句。 “当然,得王爷点头同意才行。” 华云名传天下的朝廷御医,声名方面比徐凤先还要显赫一些。 饭馆开张的时候如果能把此人拉来坐镇,对崔家也是一种 威慑。 方永想着,郑重的向华云鞠了一躬。 “过段时间在下的饭馆开张,会有比鱼面好吃百倍的食物。” “如果开业的时候华神医愿意出面替我坐镇饭馆的话……” “从今以后,天下间但凡是我方永开设的酒楼客栈,华神医和您的家人可以随便享用。” 天下间? 此子的意思是,似乎不止会开设一家饭馆。 这等人间美味,即便是在京城也能有一席之地。 倘若此子日后能把酒楼开到京城的话…… 想到家里的几十个子子孙孙,华云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么说定了。” 华云心知方永是想用他来当挡箭牌。 他看得出方永是个不甘平凡的人,也看得出方永一身不平凡的本事。 他已经错过了一次和方永交好的机会。 用自己这张老脸,换一份儿孙的大好前程,何乐而不为呢。 华云看着碗里的面条,一时间有了惜才之心。 “有没有进宫廷御膳房的想法?” “老夫可以为你引荐。” “在皇宫当值不一定比做官差。” “比如说御膳房的总管太监……” 说到太监二字,华云连忙闭上了嘴。 “老夫失言,失言了。” 在皇宫当值是要被阉割的。 方家次子大好前程,又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华神医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方永由心感谢一句,走到床边接过了阿奴手里的碗。 “我来喂吧。” “你看看你,眼圈都比烧过的柴火还要黑了。” “先去吃面。” “今晚我会安排下 人看护林伯,你乖乖陪我睡觉去。” 阿奴乖巧的点了点头。 “好。” 为了照顾林伯,她已经三天两夜没有合过眼,就算是想撑也撑不下去了。 方永坐在了阿奴原本的位置。 林伯已经能从床上坐起来了,不过从脸色上看,坐的时候很吃力。 “坐着累的话就躺下。” “我慢慢喂你。” 林伯满是伤痕的脸上露出了难看的笑容,吃力的躺回了床上。 “多谢老爷。” 轰隆隆! 方永如遭雷殛,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木讷的低下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您刚才叫我什么?” 林伯运足力气又叫了一声,“老爷……” 两行清泪控制不住的从方永眼角流落了下来。 这个称呼谁叫都无所谓,但从林伯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林伯服侍了方家三代人,可以说是方家最有权威的存在。 一声老爷,代表着身份的转变。 少爷,是家族里的成员。 老爷,是一家之主。 这一声称呼,意味着林伯终于承认他这个方家的新主人了。 不管别人怎么看待自己,只要阿奴和林伯能肯定,他就心满意足了。 “林伯您慢点吃,现在咱们方家有很多下人,我有的是时间陪你们。” 因为担心吃东西的时候会拉扯到面部的伤口,他只能一根一根面条的往林伯嘴边送,方便林伯细嚼慢咽。 一碗面吃了半个多时辰。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方永叫来汪成才一家,关上灶房,教授他们反复提炼香水的办 法,吩咐一家三口轮流休息值守后,才带着阿奴离开了灶房。 “方家现在算是重新走上正轨了。” “我打算把制作香水的事情交给你处理,以后我要是忙不过来,就由你管理府内的事情。” 方永走在回房的路上,向阿奴述说着自己的打算。 阿奴和林伯是他最信任的人。 如今他事多抽不开身,很多事情都需要他们从中协助。 “阿奴也是下人,怎么能管理他们呢。” 阿奴胆怯的回绝道。 从进入方府开始,她就一直受到府里的人欺负,除了林伯没有一个人会维护她。 对于林伯和少爷以外的人,她有一种强烈的抗拒心理。 方永扭过头来,伸手在阿奴的鼻子上狠狠捏了一下。 “说的什么傻话。” “你给我记住了。” “你是方家的女主人,和那些下人不一样。” “安心睡一觉,明天开始你给我好好适应女主人的身份。” “要是不能把府里的下人管理的服服帖帖,我可饶不了你。” 方永用威胁的语气说着,抬脚踢开了房门。 “女主人么?” 阿奴看着方永站在房门前的背影,忍不住红了双眼。 只有和少爷成为真正的夫妻,才有资格被称之为方家的女主人。 她踮起脚丫跑上前,激动的抱住了站在房间门前的方永。 “少爷,您真的打算娶阿奴吗?” “少爷……” “你怎么了?” 阿奴侧过脑袋向点亮烛火的房间里望去。 房间大床上,一个一丝不挂、年轻貌美的女人正面色羞红的坐在那里。 第39章 做我的女人可以吗 女人肤白貌美,修长的腿夹住棉被的模样颇有韵味,清秀的瓜子脸上带着一道刀痕,给人一种妖异的美,特别是那双丹凤眼,在羞红的脸蛋映衬下很是妖艳。 阿奴一眼望去就忍不住对上了那双眼睛。 方永强行压制住体内那股心浮气躁,沉声向床上的花满溪质问道,“你为什么会在本官的房间?” “奴婢来为主公侍寝……” 花满溪声音蚊呐,羞红的脸都快滴出血来了。 方家次子性格暴戾好色成性。 洗干净身子过来之前她已经和其它九名女兵商量过了。 方府的院子很大,定彦平给她们安排的住所在后院的偏房,距离灶房有一百多米。 即便这样,她也闻到了灶房里传来的香气。 那是她这辈子都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住在前院的人吃好喝好,她和姐妹们却只能吃一些前院的人吃剩的鱼骨头。 与其等着被方家次子羞辱,不如主动出击,这样她们的生活还能好一点。 花满溪掀开被子,主动张开了修长的腿。 “奴婢的身子是清白的。” “还请……” “还请主公怜惜。” “滚!”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花满溪身子一抖。 她看了一眼抱着方永的阿奴。 姿色是比她好上几分。 “同样的东西吃多了,总要换换口味。” 她提起胆子询问道,“主公 不觉得奴婢和您身边的女人各有千秋吗?” “叫你滚你没听见么?” 方永提起茶几旁的凳子,做出一副要打人的姿态。 好色成性这一点他的确是改不了。 他也承认躺在自己床上的这个女人很漂亮。 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入他的法眼。 这种被当做工具使用的女人,他绝不会碰一下。 本以为谢道韫这一次是真的诚心示好,给他送了十个言听计从的女兵过来,却没想到陷阱是在床上。 若是睡了谢家的丫鬟,他就变相的成为了谢家的奴才。 方永提着凳子一步又一步的向花满溪靠近。 然而,花满溪却没有半点退却的意思。 “滚不了。” 花满溪实话实说道,“来前小姐特地挑选了九个年轻貌美的女兵与奴婢随行,还特地吩咐过我们要轮番给主公侍寝。”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们这辈子都别想入籍。” 方永举起的凳子忽然放下了来。 “入籍?” 花满溪点了点头,羞涩的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身子。 “不错。” “主公应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听话吧?” “其实我们这些人,都是小姐从掖幽庭里挑选出来的女子。” “我们的父母家人都犯过不可饶恕的大罪。” “因为我们年纪尚小,不在诛杀之列,所以才会囚禁在掖幽庭。” “进入 掖幽庭后,要么会成为在皇宫里做脏活累活的低贱杂役,要么会被皇亲贵族选中,成为其府上的奴仆。” “这样的奴仆是没有籍贯的,只能一辈子待在皇亲贵族府上为奴为婢。” “我们这些人都属于后者。” “主公虽然可以左右我们的生死,但给不了我们籍贯。” “只要我们还想要堂堂正正的做人,哪怕是做个任人使唤的家奴,我们就必须听从小姐的命令。” 花满溪泪流满面的说着,向方永投去了渴望的眼神。 “所以,不是我们成全主公。” “而是主公成全我们……” 方永怜悯的看了眼花满溪,把凳子放在了地上。 掖幽庭,是皇宫为诛九族的罪犯后人安置的住所。 一般来说,被诛九族的家族中不超过两岁半的孩童都会被送进掖幽庭。 这种人要比青楼妓女更加可怜。 青楼妓女是有籍贯的,一旦遇到真心求娶之人,就有机会从良。 然而掖幽庭的人却没有。 如果离开了皇宫或者脱离了原主人的掌控,那么他们就会成为没有籍贯的流浪之人。 在大隋,没有籍贯的人是无法安家立业的。 换句话说,这些人已经不再大隋人口的统计范围之内。 一旦脱离了原主人的掌控,这些人就会无家可归。 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人人喊打,官府追杀。 由 于祖上犯过大罪,这样的人即便逃到海外,也会被倭寇绞杀。 而这些人重新成为大隋子民的机会只有一个,就是获得原主人的恩赦,亲自向朝廷上书赦免。 谢道韫名义上是把这些人的生杀大权交给了他,实际上却还是能掌控这些人。 方永可以随意摆布这些女兵。 但真正能给这些女兵自由的,只有谢道韫。 “你自己睡吧。” “若是谢道韫问起来,就告诉她你们已经和我睡过了。” “只要你们服从本官的安排,本官不会为难你们。” 方永说罢,带着阿奴离开了房间。 花满溪眼睁睁看着方永离去的背影,胸前的手不自觉的放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方家次子放过了自己,她心里却有种莫名的失落。 花满溪摸了摸脸上还有药末残留的伤口。 “其实……” “我是心甘情愿的……” 喃喃自语的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隔壁房间。 阿奴把方永的手抱在胸前,蹦蹦跳跳的跟着方永走到了床边。 方永思绪繁杂的看了一眼阿奴。 “你好像很开心?” 阿奴一个劲儿的点头。 “她的腿是比阿奴要长,皮肤也比阿奴白嫩一些。” “但是她没有阿奴的大。” “也没有阿奴漂亮。” 阿奴激动的说着,还不忘挺起高傲的胸脯。 最让她高兴的是,少爷没有选择别的女人。 以往别说遇到这种情况了,哪怕是街上的野女人站在方府大门外,少爷也会像是被勾了魂儿一样的跟上去。 但今天,一个梨花带雨的女人躺在少爷的床上。 少爷不仅没有选择那个女人,还主动来到了她的房间。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 少爷是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的女人了。 看着阿奴笑嘻嘻的模样,方永心中又是一痛。 他伸手刮了刮阿奴的鼻子。 “臭美……” “全天下就你最漂亮行了吧。” 他现在很怕。 很怕会有一天失去阿奴。 从花满溪的话里,他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阿奴其实也是没有籍贯的。 也正因为没有籍贯,之前的那个方家败家子才没有办法把阿奴卖给别人。 如果官府哪天发现这件事,阿奴会不会也变成花满溪那副模样。 方永越想越害怕。 阿奴和林伯是他活在这个世界的精神支柱。 他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 阿奴站在方永面前,胆怯的伸出手,为方永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少爷,你哭了……” 下一刻,阿奴只感觉后背传来一股力道,随后整个人都扑倒在了方永的怀里。 “阿奴。” “做我的女人。” “可以吗……” “我不想失去你,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第40章 老乞丐的见面礼 “少…少爷……” “阿奴……” “阿奴快要喘不过气了。” 阿奴使尽吃奶的力气挣脱怀抱,诧异的打量着方永。 少爷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会儿又说让阿奴管理仆人,一会儿又说让阿奴做他的女人,现在又怕失去阿奴。 阿奴不是一直陪在少爷的身边么。 看到方永那双炙热的眼睛,阿奴不自觉的红了脸。 许是因为看到了那女兵的身子,心里燥热难耐说的胡话吧。 如今方府添置了新的家具,和少爷做起那种事来,动静应该不至于太大。 阿奴想着,自顾自的解开了身上的衣服。 “阿奴……” “阿奴给少爷暖床。” 她脱下衣服,凤眼含羞的躺到了床上。 “阿奴好累……” “希望少爷能轻一些。” “不然阿奴的身子骨会散架的。” 阿奴羞涩的闭上了眼睛。 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睡美人,方永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了苏小小的身影。 方永使劲摇了摇脑袋。 我怎么想起她来了。 他呼吸急促的走到床边,燥热的血液从脚跟直涌天灵感。 这是他的女人。 他不能让任何人抢走。 他要把这个女人占为己有。 方永干涸的唇纹向阿奴的香峰吻了上去。 就在他准备做出下一步动作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了阿奴的鼾声。 方永浑身燥热褪去,心疼无比的摸了摸阿奴 的脸蛋。 三天两夜不眠不休的陪伴。 她实在是太累了。 这种时候要是强行索取,阿奴的身子一定会垮掉的。 他不能只顾自己。 “傻女人……”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绝对不会!” 他轻手轻脚的躺到阿奴身边,郑重承诺道。 阿奴无籍贯的事情林伯应该也知道。 等林伯身体好些了,这件事还要向他问上一问。 若是没有籍贯,就算得到了阿奴,也给不了阿奴名分。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冬日的雪越下越大,压垮了院子里的竹枝,也压垮了人们内心的孤傲。 方永是突然传来的痛感惊醒的。 阿奴躲在被窝里蠕动着。 “没……” “没什么。” 阿奴匆忙用枕头埋住了自己的脸蛋。 过了好一会儿。 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以后,阿奴才气喘吁吁的翻过身来。 她眯着眼睛不敢去和方永对视,静静的等候着惩罚的降临。 “小妖精!” “迟早有一天会收拾你。” 方永打趣一句,思绪复杂的捏了捏阿奴的脸蛋。 “黑眼圈还没消,你再睡一会儿。” “腊梅香水的制作方法我已经教过你了。” “方府的事情越来越多,我实在抽不开身。” “以后提炼腊梅香水的事,你得替我盯着。” “对了。” “提炼腊梅香水的时候,除了汪成才和他的父母, 还有你见过的那个定彦平以外,千万不要让其他人进入厨房。” “那里是咱们方家现在赚钱的根本。” “知道了少爷。” 阿奴应了声,含情脉脉的看着方永起身离开。 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阿奴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激动,一个劲儿的在床上打起了滚。 “咱们方家。” “少爷刚才说的是咱们方家。” “阿奴应该算是少爷的女人了吧。” 她做梦都在想着这一天。 阿奴激动得睡不着觉,干脆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身边空荡荡的枕头,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阿奴你也真是的,干嘛睡得那么死。” “少爷昨晚到底有没有和你做那种事啊。” “你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和小时候夫人告诉阿奴的不一样啊。” “罢了。“ “今晚再和少爷试上一试。” 厨房里。 汪父和汪母还在乐此不彼的忙活着。 见方永走进厨房,两个已过天命之年的老人急忙跪在了地上。 “民妇拜见大人……” 方永加快脚步走到灶前扶起了汪母。 “伯母快快请起。” “您和伯父既然进了我方家的大门,以后便是我方家的人了。” “您腿脚不方便,以后千万不要再行此大礼。” 他把汪母扶到板凳上,又去搀扶跪在地上的汪父。 “都和你们说了要注意休息。” “ 你们倒好,在厨房里熬了一整夜。” “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和汪兄交代。” 汪父连忙摆了摆手,两只手分别向方永伸出了一根手指。 “我家相公说不累,再干一天一夜也不会累。” 听到汪母翻译的话,汪父连连点头。 眼皮子都开始泛黑了,还说不累。 方永故作愤怒的向二人说道,“问题是我现在要用灶头。” “要是把厨房一直给你们霸占着,全府上下十几二十个人还怎么吃饭?” “快给本官去休息。” “今晚厨房要是看不到你们,本官就打你们儿子的屁股。” 汪父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搀扶着汪母离开了厨房。 看着初次蒸馏出来的腊梅香水,方永心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运送来的腊梅花太多,又放在雪地里存放了一段时间,为避免腊梅花坏掉,只能加快进行一次蒸馏。 短短一夜,腊梅花已经处理了十之七八。 二人提炼的腊梅香水装满了五个大水缸。 全部提纯出来,估计也能有一个半水缸的量。 按照谢道韫给出的价格,提炼后的腊梅香水能值三四万两银子。 泡发、蒸馏、去糖、提纯,防止挥发。 简简单单的步骤,配上原材料,就能有源源不断的银两进账。 这就是技术上的优势,也是方永不会轻易让人帮忙提炼香水的原因。 随着府里人手的增加,方府储备的 粮油米面已经明显不够吃了。 方永吩咐几名女兵去采购粮食,又吩咐早起的汪成才把家里仅剩不多的劣质大米全部泡发。 “今天教你做的食物叫做广式肠粉。” “肠粉的制作并不难,大米泡制两到三个时辰之后磨浆即可。” “难处在于复制酱油的制作……” 方永一边收拾着厨房,一边给汪成才传授厨艺。 忽然,定彦平带着个老者走了进来。 老者削瘦如柴,浑身上下只有裤裆有一块破布包裹,凌乱的头发被冰冻成了一坨。 定彦平一脸戾气的走到方永面前,向方永伸出了手。 “锅腾出来,烧些热水给这老家伙洗个热水澡。” “再给我几钱银子,我去给他和自己买两件保暖的衣服。” 方永二话不说,直接倒出了锅里的酱油。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老乞丐?” “他怎么现在才过来。” “头发上的冰又是怎么回事?” 定彦平没好气的瞪了老乞丐一眼。 见老乞丐瑟瑟发抖说不出话,他干脆从怀里掏出了一坨拳头大的东西,径直丢到了灶头上。 “还不是为了给你准备见面礼。” “为了这破玩意儿,老家伙在秦淮河里泡了一天一夜。” “要不是我出去找,这老家伙现在还泡在河里。” 方永看着定彦平扔过来的东西,一双眼睛暂放出了金色的光芒。 “果然是一件大礼。” 第41章 不需要任何理由 如果说辣椒籽的出现,为方永解决了味蕾的问题。 那么这玩意儿的出现,就彻底解决了温饱。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众人一个劲儿的摇头。 老乞丐用刚劲有力的声音答道,“能吃,有点硬,但很脆,很甜。” “这是两个月前一艘海外商船运送来的东西。” “商船进入秦淮之前受到了沿海倭寇的攻击,还没来得及靠岸就侧翻在了河里。” “老头在河边洗澡的时候发现这玩意儿可以果腹,就经常去摸来吃。” 定彦平解释着,一巴掌拍在了老乞丐身上。 这东西又硬又僵,连狗都不吃。 最重要是的侧翻的商船在河中心。 老乞丐虽然水性好,但河中心暗流涌动,冬日河水又极其寒冷。 万一老乞丐在水下有个好歹,他连哭丧都找不到地儿哭去。 “这种东西老先生从河里捞了多少?” “河里还有多少?” 方永洗锅烧水,激动的向老乞丐问到。 “捞了有五百斤的样子。” “我和龟儿子把捞起来的都扛过来了。” “河里的话……” “不清楚,反正还有很多。” 方永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严肃望向汪成才命令。 “你和老先生去把东西搬进来,放到我屋里。” “再给老先生套几件保暖的衣服,千万别冻 着。” 打发走老乞丐和汪成才后,方永连忙死锁房门。 若非身上有伤,他现在绝对给定彦平跳一支舞。 “这东西叫做红薯,产自世界的另一块大陆。” 这些年海外运来的稀奇玩意儿多了去。 一个硬邦邦的红疙瘩而已,至于那么激动么。 定彦平皱眉向方永问道,“然后呢?” “红薯生吃并不美味,但要是用来煎、煮、烤,就会变得松香软烂,是一道不可多得的佳肴。” “它还可以用来制作和面相似的一种主食,叫做粉条,用处多多。” “最重要的是,它的产量!” 方永故意吊起了定彦平的胃口。 “你可知大隋现在大米的亩产量是多少?” “少则四百,多则八百,最好的土壤也不会超过一千斤。” “那你可知这东西的产量是多少?” “一千五?”定彦平斗胆说了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数字。 方永摇了摇头。 “最低亩产六千斤!” 轰隆隆…… 定彦平脑海中响起阵阵晴天霹雳。 亩产六千斤。 这是大米的十倍。 以大隋如今的产量,即便不出天灾,百姓也无法温饱,时常要寻找野菜树根果腹。 倘若这个叫红薯的东西真如方永所说,天下将再无饥荒之说。 定彦平脸色沉重下来。 “此乃绝世之功 。” “你就不怕我带着老乞丐去把那些东西捞上来,拿去先给皇帝?” “你可知以我在朝廷的声望?” “带着这玩意儿去见皇帝,哪怕当个工部侍郎也不为过。” 方永无所谓的笑了笑。 “首先,你不懂得如何种植。” “其次……” “有时候相信一个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他这样做其实也有试探定彦平的意思。 定彦平武功高强,思维之缜密也不再他之下。 和定彦平相比,他的优势只在于脑子里的先进技术和对这个世界的信息差。 如果定彦平真的拿着红薯进献给皇帝,那只能说自己和这位奇人有缘无分。 至于功劳,方永从来没有想过。 想要赚钱,就必须要有一个稳定的环境。 另一方面,他的心很大。 区区一个大隋装不下。 想要驰骋天下,就必须有值得完全信任的左膀右臂。 定彦平,就是他看中的左膀右臂之一。 这是对定彦平的考验,也是对他自己的考验。 定彦平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一双慧眼审视方永良久。 他再次向方永伸出了手。 “给钱!” “我去给老家伙买几套衣服来。” 他抢过方永抬出来的一百两银票,转身就走。 “对了。” “我可不吃这个叫红薯的东西,那米 浆也别给我喝。” “记得给我煮面,要大碗的。” “你很喜欢吃面?”方永好奇的问到。 已经走到厨房门口的定彦平稍微驻足。 “人世间的面,吃一碗就少一碗。” “见一面……” “就少一面……” 方永目视着定彦平离开,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倒是个有趣的人。” 他从屋子里挑了几十个红薯放到灶洞里烘烤,教汪成才提炼起了复制酱油。 半个时辰后,方府的下人都分到了一个烤红薯和一份热气腾腾的肠粉。 后院偏房。 几个女兵挤在一间屋子里,满是欢声笑语。 “太美味了。” “方府的早膳实在是太美味了。” “天下间怎么会有如此美味的食物。” “就连太皇太后大寿的时候,我们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 “侍寝的办法真的有用。” “方家次子一定很喜欢姐姐吧。” “为了您脸上的伤,他连华神医都请来了。” “他一定是为了姐姐,才会给我们送这么好吃的早膳。” 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兵使劲摇了摇花满溪的肩膀。 “姐,昨晚你和方家次子缠绵了多久啊?” “他喜欢什么样的姿势,胸大的还是胸小的?” “快和姐妹们所说,也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花满溪看着眼前 的红薯和肠粉,却没有半点食欲。 他要是真的喜欢我就好了。 哪怕是当个发泄的工具也好。 只可惜自己连给他发泄的资格都没有。 她跟在小姐身边有十五年了。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体会到那些小姐的追求者心中的滋味。 什么叫做门不当户不对。 什么叫做爱而不得…… 什么叫做身份低微…… “以后大家不用去侍寝了。” “方家公子看不上我们的。” 花满溪声音伤感的向众姐妹劝说到。 “我不信!” “如果姐姐没有捕获方家次子的放心,他又怎么可能给我们送这么好吃的食物。” 一名喜欢和花满溪较劲的女兵出声质问道,“姐姐该不会是想把方家次子占为己有吧?” “那不行!” “今晚我去!” “我偏要去。” “今晚就让我去给那方家次子侍寝。” “我倒是要看看,方家此子床上的功夫到底有多高。” 花满溪正打算劝这名女兵不要自取其辱,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有情况!” 她脚下一蹬,轻盈的身体猛地向门外飞了出去。 几个呼吸间,花满溪便从后院跑到了前院。 她拔出腰间的弯刀,满脸弑杀的瞪着方府门前的众人。 “何人敢在此方府门前放肆!” “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第42章 京中贵族 方府大门前。 数名雍容华贵的锦袍男子伫立门前,皆是一脸不屑的蔑视着院子里的几名女兵。 一身穿紫袍的男子率先踏进了方家的门槛。 “荣亲王府大世子,萧策!” “齐王府三世子,萧瑟!” “工部尚书之子,段誉!” “兵部侍郎之子,龙轩!” “工部侍郎后人,宇文拓!” “工部侍郎后人,高德!” “工部少府监后人,宋浩然!” “工部将作监盐铁司主簿唐俭,见过方大人……” 一个个身份尊贵的华袍男子踏进方家大门,孤高自傲的冲着从厨房走出来的方永叫嚣。 八名或尊或贵的世家公子踏进方府后,一名身上背着铁锅的男子在缓缓踏进们来。 “鄙人,京城黄远山。” “方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方永瞪大眼珠仔细打量黄远山,就差给自己戴上一副眼镜了。 他早就猜测黄远山的身份不简单,未曾想会出现在学习制作食盐之列。 从自我称呼上判断,将作监盐铁司主簿唐俭是唯一有官职在身的人,却也是这些人中身份最卑微的。 即便如此,唐俭也是正儿八经的从七品官,要比他大了不知多少级。 至于那黄远山,地位也肯定不低。 和徐凤先说的一样。 哪怕是京城的一只山鸡,飞到金陵也是枝头的凤凰。 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要是能和这些人交好,日后入主京城,于他而言也是一大臂力。 方永双手抱拳,恭 恭敬敬的向众人施了一计大礼。 “下官方永,见过诸位世子,拜见诸位大人……” 话音未落,一道刺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嗨呀!” “各位弟兄实在不好意思。” “太久没有回来,去家里转了一圈,让各位弟兄久等了。” 一名身穿华袍的青年从门外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满身戾气的向方永抱了抱拳。 “崔家……” “崔!景!炎!” 哐当! 方永心口一沉。 崔家! 他还没来得及做反应,耳边便传来了黄远山的声音。 “此乃吏部司封郎家的长子。” “哦不……” “现在应该称呼为吏部侍郎之子崔进士了。” “崔公子在今年的科举中进士及第。” “因为崔公子不满十六岁,没有达到朝廷官员任职的岁数要求,目前留在工部学习,还未曾对其拟任官职。” “算上崔公子,崔家目前已经出了六名进士及第的人才了。” 黄远山的话就像是颗深海炸弹,炸碎了方永的心。 六名进士及第!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能让崔家的地位再上一个台阶。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勇武王府和忠义候府为何会对崔家如此忌惮。 六名进士及第,六位朝廷重臣。 这样的家族要是掀起风浪来,就连皇帝都要忌惮几分。 方永用尽浑身解数,迫使自己弯下了腰。 “下官方永,拜见崔公子……” 话音未落,耳边再次传来了崔景炎的声音。 “别整那些 没用的。” “我家大姐崔莺莺被你掐肿了脖子,到现在都还没消肿。” “你说怎么办吧?” 萧策佼有兴致的开口道,“崔公子想怎么办?” 崔景炎咧嘴一笑,掏出了别在腰后的镰刀。 “我在回家的路上捡到了一把刀,特地让府中下人打磨了一番。” 他把镰刀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用来抹脖子的话弧度正合适。” “看来是专门为某些人准备的。” 崔景炎把镰刀扔到了方永面前。 “你可以不是,但深浅要合适。” “是自己动手还是我让兄弟们逼你动手?” 方永颤抖的看着地上的镰刀。 自己动手。 不会死,但会受尽屈辱,从今以后在这些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崔景炎动手。 在一众王公贵族的齐齐压迫下,面临的将会是家破人亡。 方永气得浑身青筋暴起,嘴里传来一股腥甜。 好几个呼吸后。 他捡起镰刀,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刀锋划破皮肤一毫。 剧烈的痛感从右边脖颈出传来。 刀锋陷入脖颈一分。 殷红的血液顺着镰刀滴落在了地上。 刀锋陷入脖颈两分…… 鲜血四溅…… “够了!” 黄远山皱着眉头厉喝。 “把刀给我放下来!” 崔景炎一脸不爽的望向黄远山。 “你算老几?” “也配管我崔家的事?” “小崔……” “算了。” 一旁的萧策喝止了崔景炎,拉低声音提醒道,“他姓黄,丞相 的黄,也可能是太皇太后的黄。” 他们此行前来的一共只有九个人,偏偏到金陵后凭空多了一个人。 能够篡改六部决议的人不多。 姓黄的人就跟不多了。 即便没有和此人有过接触,这些世家公子也不敢轻易得罪。 崔景炎重新审视了一眼黄远山,心有不甘的撇过头去。 他还需要向方家次子学习制盐技术回朝廷复命,要是真把方家次子玩儿死了,前来的一行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那就听大世子一劝。” “你伤我妹妹的事就此揭过。” “自己去包扎吧。” 工部尚书之子段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不卑不亢的向方永抱拳一礼。 “我等有皇命在身。” “十日之内,必须学会毒盐变食盐的制作之法。” “叨扰得罪之处,还请方大人多多包涵。” 方永扫视一眼众人。 黄远山是旧识,稍微偏袒自己,段誉看起来不与任何人为伍,其他人貌似都是和崔景炎一伙的。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是没那么好过了。 “盐矿敲碎、铁锅烧水、纱布洗净。” 方永自顾自的说了一句,捂着脖子跑进了林伯养病的房间。 房间里。 华云正在舔着李信没有啃干净的红薯皮。 见方永捂着血流不止的脖子跑进来,华云连忙扔掉手里的红薯皮迎了过去。 “快坐下!” “老夫给你瞧瞧。” 华云像是看到的亲儿子一样把方永扶到凳子上。 先有举世独有的鱼面,后有肠粉和烤红 薯。 他现在都想认方永当干儿子,好让方永以后天天孝敬自己了,哪儿忍心看到他受伤,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伤你的脖子?” 华云一边怒吼着,一边给方永的脖子消毒。 “伤口要是再深半寸,就算是老夫也保不住你。” 察觉到血液流失的速度变慢,方永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幸亏把华云这位御医强留在了方府,否则今日恐怕就要失血过多死在自己家里了。 “是崔家的崔景炎。” 方永把院子外面发生的事给华云讲了一遍。 “华神医在京城住了那么久,可知道那黄远山的真实身份?” 华云摇了摇头。 “老夫虽然常年给太皇太后治病,但对太皇太后的娘家人并不是很熟悉。” “丞相那边就更不清楚了。” “但不管是太皇太后还是丞相身后的家族,都不是他们那些纨绔的世家子弟惹得起的。” “此事你且放心,老夫马上修书一封,去太皇太后那里参上一本,让那些世家子弟都长长记性。” 华云越说越气,扭头望向还在舔肠粉盘子的李信。 “李信!” “你让王爷准备几匹快马,千里加急送往京城。” 李信放下手里的盘子,脸上露出了犹豫的模样。 “华神医,这……” “不太好吧。” “听方大人的语气,外面的可都是贵族子弟,要是得罪了他们……” 啪! 华云把擦拭鲜血的棉花砸在了李信的脸上。 “那你是想得罪他们,还是想得罪老夫?” 第43章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属下不敢!” 李信急忙跪在了地上,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流了下来。 当今天下,除了太皇太后,还没有谁敢得罪这位神医。 华云阴沉着一张脸望向李信,“还不快去?” “是!” 李信连忙跑出了房间。 包扎好伤口后,华云又给方永把了把脉。 “你的内伤要比之前更加严重了。” “还有你脖子上的伤……” 华云痛心得嘴唇颤抖。 “一个月内,决不能再拿起超过五十斤的东西。” “否则老夫绝不会再管你!” 华云用尽了浑身力气怒斥。 在他眼中,和方永的交易已经不再显得那么重要了。 他现在只想要方永早些康复,为江山社稷培养出更多人才。 先有食盐之功,后有种菜之劳。 最让人敬畏的事,此子居然愿意分毫不取的把这样的神奇手段献给大隋朝廷和子民。 若是此等经天纬地的人才死在了自己面前,他还有什么脸去面见先皇。 看到方永脖子上的伤,华云心口又是一痛。 “此事……” “老夫给你做主!” 他抓住方永的手腕,生拉硬拽的来到了前院。 前院之中。 寥寥两三人人正在将搬来的盐矿敲成粉末。 数名贵族公子正围在一众女兵周围,有说有笑的评论着女兵们的姿色。 “谁叫崔景炎?”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得院子里的王公贵族们都是一愣。 “ 老夫最后问一次。” “谁叫崔景炎!” 前院廊道上,正把手伸进女兵胸口的崔景炎突然停下了动作。 这些年他玩儿过不少女人。 从掖幽庭出来的女人倒是第一次玩儿。 好不容易提起了兴致,却被这老匹夫给打断了。 崔景炎冷眼望向华云。 “哪里来的老匹夫,胆敢直呼本公子姓名。” 华云冷眼望向崔景炎,声音冰冷的命令道。 “过来。” “给老夫跪下!” 崔景炎眉头紧皱,伸手拔出了女兵别在腰上的弯刀。 “老匹夫……” “你可知翰林院的院长都不配让本公子下跪。” “本公子看你是嫌活的命长了?” 话音还在空中回响,庭院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放肆!” 院落中央,荣亲王府大世子萧策突然放下了手里的雪球。 他双手抱拳,恭恭敬敬的向华云施了一计大礼。 “晚辈萧策,拜见华神医。” 萧策施完礼,这才向一脸木讷的崔景炎介绍道,“此乃宫廷御医华云华神医,此前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御用御医,如今暂留在勇武王身边,为勇武王医治暗疾。” “你若是敢伤了他……” “十个崔家也不够杀。” 崔景炎吓得身子一抖,突的一下跪在了地上。 他虽然没见过华云,但华神医的名号还是知道的。 只是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方家次子的府上。 看到华云牵着方永手腕的那股亲切劲儿,崔景炎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跪到老夫面前来!” 声音中带着强烈的愤怒。 崔景炎像是一条狗一样向华云爬了过去,就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从科举高中的那一天起家父就向他提醒过。 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提高崔家的名望,但有三种人不能得罪。 第一种是皇亲贵胄,第二种是侯王将相,第三种便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 而华云,恰好是太皇太后的人。 崔景炎爬到华云面前,脑袋一个劲儿的磕在了雪地上。 “小儿崔景炎,拜见华神医。” “景炎错了。” “景炎向华神医鬼头认错。” “还请华神医看在景炎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了崔景炎这一次。” 华云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崔景炎。 这么多年来,还没有人敢对他用老匹夫这个称呼。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狠辣的心肠。” “崔家怎会生了你这狼子野心的东西。” 他一脚踢在了崔景炎的脑门上,直接把崔景炎踢了个人仰马翻。 若非此子生在一门六进士的崔家,他现在就回京城告御状。 他看了一眼身边气息内敛的方永。 “人老夫给你叫过来了。” “想怎么出气,你尽管动手。” 方永点了点头。 他只是向华云帮忙处理一下脖子上的伤,没想到华云居然会给自己出气。 给崔 景炎的脖子也来上一刀是不可能的。 毕竟崔家的权势摆在那里。 但若是不给崔景炎一些教训。 未来的十天,方家怕是会鸡犬不宁。 方永思虑片刻,捡起了院子里用来敲盐矿的锤子。 想到华云刚才的叮嘱,他使出的力气又松了下去。 方永望向廊道上哭着整理衣物的那名女兵。 “他刚才使用那只手摸你的?” “右…右手……” 女兵怯懦的回答到。 “你过来。” 方永把手里的铁锤交给了这名女兵。 “拿只手摸的你,你就废了他的哪只手。” 见女兵握着铁锤久久不敢下手,方永再次开口道,“记住了。” “我们的身份可能不一样,但我们都只有一条命。” “没有家人是你的不幸,也是你最大的幸运。” “要是有人敢把你逼急了。” “以命换命,绝对不亏!” 方永故意拉高了嗓门。 这些话既是对女兵说的,也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 倘若哪天真的把他逼急眼了。 只要还能动,他就有上万种办法拉着敌人的全家陪葬。 “啊……” 一声惨叫传出。 女兵手里的铁锤落在了崔景炎的右手之上。 崔景炎浑身颤抖,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但他不敢抱怨,更不敢大放厥词。 当众辱骂宫廷御医之首,被打断了手指都是轻的。 如果是在皇宫里,他这条小命已经没了 。 女兵泛着泪光的杏花眼把方永的模样刻在了眸子里。 “谢谢。” 她由衷的道了一句谢,毕恭毕敬的退到了一旁。 方永拿起铁锤走到了院落中间。 “此事就此揭过。” “诸位世子少爷都来前来学习制盐的。” “下官希望大家能把制盐的技术学到手,高高兴兴的回到京城邀功,而不是在下官的家府中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斗来斗去。” 他拿起地上了一块盐矿,举起锤子敲打了起来。 “生火烧水,手伸到锅里感觉水温温烫即可。” 看到方永吃力的挥动铁锤,萧策心中有所动容。 “方大人都伤成这幅模样了,还打算硬撑着教我等制作食盐?” 方永抬头看了一眼走到身前的萧策。 “这是朝廷给你们的任务,也是勇武王交给下官的任务。” “在其位,谋其事。” “所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重任在肩,不得不能!” 萧策瞪大眼睛看着方永,如同醍醐灌顶,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都有了变化。 “方大人之胸心,在下所不能及也。” “在下为方大人烧水劈柴。” 萧策拿起柴刀之际,一身穿华袍的男子连忙赶了过来。 “大世子。” “您身份尊贵,怎么能为这种边远地方的小吏烧水劈柴呢?” 第44章 蛋炒饭 宇文拓谄媚的走到萧策身边。 他抢过萧策手沾满淤泥的干柴,一股脑的丢到了一边。 “世子别碰这些东西。” “脏……” 萧策一个冷眼望了过去。 “要干就干,不敢滚蛋。” 宇文拓脖子一缩,连忙捡起了地上的柴刀。 大世子不是一直瞧不起这种地方小吏么。 今日怎么还帮地方小吏干起活来了。 萧策把扔到雪地里的柴火捡了起来。 “谁劈过柴,来教一教本世子。” 不远处,满头大汗的齐王府三世子萧瑟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堂兄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试试。” 萧策眼中的不屑之色一闪而过,主动给萧瑟腾出了个位置。 “你来吧。” 同为亲王世子,但两人的身份存在着天差地别。 萧策乃是荣亲王府嫡长子,未来是要继承王位的。 而萧瑟是齐王和陪嫁小妾生的庶子,若无功绩,日后想要获得好的爵位都难。 独自在角落奔忙的黄远山满头大汗的向方永走了过来。 “启禀方兄。” “盐矿已经敲碎成粉末,铁锅水温合适,纱布也已经洗净。” “接下来需要做些什么?” 方永抬头看了一眼黄远山。 当初可以平起平坐谈笑风生的黄远山,此时在他眼里已经变得高不可攀。 身份地位的差距,让他彻底体会到了自己的卑贱。 在这样的京中龙凤面前,他甚至连做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先用纱布把锅里的石子过滤出来。” “院墙边堆了稻草。” “把纱布垫在锅底, 把稻草和木柴烧成的灰都倒进去。” “大火烧开一刻钟左右,再把表面清澈的盐水捞到第二口锅里煮。” “你可以先自己做一遍。” “水温的控制要求很高,回头下官会一个一个的教大家。” 方永说罢,低下头继续敲击手里的盐矿。 今天的初步计划是让这些人熟悉流程,细节方面的事一天教不完。 女兵胆怯的一锤砸在了崔景炎的掌心下方,倒是没有伤到筋骨。 有华云坐镇方府,崔景炎倒是安分了不少,一脸怨气的与其他人分工协作。 方永带着众人把大致的流程走了一遍,吩咐众人加强学习后,又到后院去教授农户们种植菘菜和冬葵的方法。 临近晌午,汪成才一脸焦急的找到了方永。 “主公。” “府里的人太多了。” “女兵们买回来的鸡鸭鱼肉,根本不够这么多人吃的。” 汪成才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主公,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算上女兵,方府本身就要做二十个人的饭菜。 现在多了二十名农户和十个京城子弟。 近五十人的口粮,买回来的几只鸡鸭根本不够。 最让人为难的是府里的下人、农户和王公贵族吃的食物都不一样。 农户和府里的下人倒是好解决。 可要是怠慢了那些王公贵族,方府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方永扫视了一眼正在给院子翻土的农户。 这些农户既是来学种菜,也是来帮他种菜的。 自己总不能连饭都不让他们吃一顿。 “粮油米面呢?” “饭我倒是煮了六十个人的量,可是菜……” “那就够了。” 方永打断汪成才的话,甩了甩手上的泥土。 “今天我叫你一种全新的烹饪方式。” “炒!” 由于铁器的使用受到官府的严格把控。 除了军伍之中,其他地方几乎没有铁锅的存在。 人们对烹饪方式认知依旧停留在蒸、煮和凉拌阶段。 对于炒的理解,就是把陶锅里的水分焖干。 这是方永有信心让饭馆赚得盆满钵满的最大原因。 方永狠心从温室大棚里掐了些还不到手指长的葱段,取了两口大铁锅来到厨房。 约莫半个时辰后。 花满溪和另一名女兵合力把装满炒饭的大铁锅端到了前院的房檐下。 “主公,这究竟是什么菜呀?” “紧紧是鸡蛋和米饭的混合,竟然可以散发出如此浓郁的香气。” 花满溪好奇的问着,嘴里徘徊已久的口水打湿了整个下巴。 “蛋炒饭。” 方永把本来给自己盛的炒饭递给了花满溪。 “馋的话可以先让大家尝一尝。” “只能先尝一尝味道。” “等王公贵族吃完了大家在吃。” “不够的话再做就是。” 花满溪红着脸接过了方永手里的炒饭。 她向守候在前院的一众女兵使了个眼神。 一众女兵顿时躲在角落,大气不敢出一声的体会着餐饭的味道。 位有四等。 尊、贵、卑、贱。 这些女兵在世人眼里就是贱,是没资格和王公贵族们一起吃饭的。 方永盛了一碗蛋炒饭,厚着脸皮走 到了反复练习制盐技巧的黄远山面前。 “家中菜食不足,只能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味道不算好,果腹还是能做到的。” “黄公子不如尝一尝。” 经过一早上的观察。 他发现这个黄远山是真的在尊重他。 虽然他自诩地位卑贱,但黄远山找他请教的时候一直很客气,甚至对他行师徒之礼。 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以萧策为首的皇宫贵族对他言听计从,学习得也很认真。 但骨子里都带着孤傲。 至于以工部尚书之子段誉为首的几个六部后人,也只是尽心尽力的去完成他教授的事情,看他的眼神依旧是一副看乡巴佬的模样。 华云说过,能让萧策这样的王公子第都不敢得罪的,只有丞相和太皇太后家族里的人。 能和这样的家族后人交好。 日后他的商业链就能更快的扩散到全国各地。 所以即便是厚着脸皮,他也要向黄远山主动示好。 黄远山傻愣愣的看着碗里的蛋炒饭,眼中隐隐有泪珠涌动。 “多谢方大人。” 他灰头土脸的站起身来,对着方永施了一计大礼,这才接过了蛋炒饭。 黄远山拿起筷子往嘴里送了一口米饭。 下一刻,眼放金光! “香!” 孔武有力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前院。 黄远山三口作五口,没两个呼吸就把碗里的炒饭吃了个干净。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碗,又看了一眼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锅。 “在下还能再吃一碗吗?” 方永微笑道,“管饱!” 话音刚落 ,一道鼻翼之声从不远处传来。 “也就只有雁门关那些种不出大米的乡巴佬才能把米饭吃得那么香了。” “宇文公子说的对。” “咱们这些人大老远的从京城赶来方府作客,这有些人呐……” “不懂礼数也就罢了,还敢拿搅拌了鸡蛋的大米来喂我们。” “这不是在把我们当成牲口看到么?” “海参鲍鱼没有也就罢了。” “连鸡鸭鱼肉都没有。” “这还是人吃的东西吗?” …… 喋喋不休的声音不绝于耳。 方永收敛满心的脾气,郑重的向众人一礼。 “今年的江南遭遇了百年难得一见的雪灾,百姓吃不饱穿不暖。” “诸位看到的大米和鸡蛋,都是下官拖了知府衙门的关系才从官府的粮仓里买到的。” “如果诸位世子和公子无法下咽,下官也没有其他办法。” “下官的后院之中还有二十多名农户等着进食。” “诸位世子和公子若是不吃,可以赏赐给他们。” 方永劝诫的话一出口,一众王公子第更加不乐意了。 “农户?” “居然是给贱民吃的东西。” “方大人这是再把我们这些人当成贱民对待吗?” “方家次子好大的狗胆!” …… 叫骂声不绝于耳之际,一道刺耳的欢喜声传入了众人的耳朵。 “葱花!” “好像有葱花哎。” 齐王府三世子萧瑟连走到跑的来到了大锅旁。 “是葱花。” “真的是葱花。” “这饭好香啊。” “快,快给本世子盛一碗。” 第45章 受学生一拜 方永望着站在几米之外的萧瑟,心中微微动容。 冬日空气寒冷,炒饭的香味还不至于传播到那么远的距离、 这位齐王三世子貌似是在帮他。 方永连忙拿起方才凳子上的碗,把蛋炒饭端到了萧瑟的面前。 “世子,请品尝。” 萧瑟用双手接过了方永手里的碗,写满沧桑的眼神中带些些许怜惜。 “闻到了。” “是真的很香。” 萧瑟压低伸向方永说了一句,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霎时间,他的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不仅香,还特别好吃。” “本世子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香!” “天下间怎么会有这么香的米饭。” 萧瑟像是几百年没吃过饭的饿死鬼一样,两三筷子便把一整碗蛋炒饭炫进了嘴里。 “都是本世子的。” “这一锅饭都是本世子的。” “谁也不准和本世子抢。” 萧瑟跑到屋檐下,直接蹲在大锅旁吃了起来。 院落中间,萧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葱花?” “大隋遍地大雪,百姓根本无菜可食。” “萧瑟你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几个呼吸间,萧瑟已经一连吃下了三碗蛋炒饭。 “是真的葱花。” “堂兄快来尝尝。” “这米饭比太皇太后九十大寿时御膳房做的玉盘珍馐还要好吃。” 萧策不敢相信的走上 前来。 他先是用饭勺盛起几颗带着葱花的米饭放到碗里,又从碗里送到嘴边。 下一刻,萧策脸上绽放出了自信的光芒。 他猛地拍了一下萧瑟的后脑勺。 “臭小子!” “这么好吃的东西为什么不早点叫为兄?” “你是不是又想被收拾了?” “吃慢点儿,你吃完了为兄吃什么?” 萧策也懒得用勺了,直接用碗从大锅里舀了满满一碗蛋炒饭,学着萧瑟的模样蹲在大锅旁边狼吞虎咽起来。 宇文拓狐疑的看着二人。 “真的有这么好吃?” 两位亲王世子都吃了这等肮脏之物,他们这些作为臣子的在固执下去就显得有些自视清高了。 一众贵族子弟不约而同的走向了大锅。 几个呼吸后。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的惊艳绝伦的表情。 “太好吃了。” “实在是太好吃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味的食物。” “和这碗炒饭相比,御膳房做的食物就是喂猪的猪食。” …… 一刻钟后。 含泪吃了八大碗的萧策终于再也吃不下去了。 “本世子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香的米饭。” 方永看了一眼萧策碗中的半碗米饭,于心不忍的劝说到,“还希望世子把剩下的这半碗蛋炒饭吃下去。” 萧策躺在屋檐下,心满意足的抚摸着肚子。 “吃不下了。” “实 在是吃不下去了。” 方永微微皱起眉头。 这半碗米饭要是熬成粥,至少能解决一个农户家庭一天的口粮。 他看得出萧策本性不坏,而且悟性极高,只是性格纨绔缺乏管教了一些。 萧策是这些王公贵族中的老大。 如果能改正他的思想,让他带头指挥其他贵族子弟做事,接下来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这样吧。” “下官赠大世子一首诗。” “倘若大世子看完这首诗以后还认为剩下的半碗饭吃不下去……” “那下官斗胆,请世子把这半碗饭赐给府里的下人。” 萧策神采奕奕的从地上坐了起来。 “哟嚯。” “小小府吏,居然还会作诗?” “快作一首让大家伙瞧瞧。” 宇文拓津津有味的吃着蛋炒饭,好言相劝道,“大世子可是三年前科举考试的探花郎。” “在大世子面前作诗……” “呵呵……” “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见方永充耳不闻的拿起树枝在地上比划,宇文拓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哼。 “呵……” “山雀闯进了凤凰窝,真以为自己是个玩意儿了……” 啪! 话音未落,突然起来的一巴掌落在了宇文拓的脸上。 萧策反手又给了宇文拓一巴掌,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雪地。 雪地上,一个个刚劲有力的字被方永刻画了出来。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萧策反复念叨着,声音越来越沙哑。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四海无闲田……” “农夫…犹饿死……” “饿死……” 不知不觉间,两行热泪从眼角流落了下来。 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萧策的手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 萧策突然身子前倾,猛地跪在了方永的面前。 “学生知错了……” 轰隆隆! 天空传来阵阵雷霆之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萧策的身上。 “大世子,您这是在做什么。” “您快起来。” 宇文拓连忙扔掉手里的碗,想要把萧策从地上扶起来。 不料。 萧策反手一挥,又给了宇文拓一巴掌。 “能吃多少吃多少。” “吃不完的留给府里的下人享用。” “从今以后,你们的碗里要是敢剩一粒米……” “就是和我萧策作对!” “就是在和整个皇室作对!” “就是在和整个天下的百姓做对!” “我萧策……” 萧策顿了顿,望向身后捂着脸的宇文拓。 “一定会打得他妈都不认得。” 宇文拓身子一抖,连忙捡起了扔在地上的碗。 “掉在地上的米也给本世子吃干净!” 宇文拓闻言,连忙捡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米饭。 萧策跪在方永面 前,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吃了个精光。 他们一行人昨晚就到了金陵,是在崔家的驿站中落脚的。 来前他便听说了方永被崔家打成重伤的消息。 因为方家次子在金陵城中人人喊打的口风,他对方永并不待见。 昨晚在百花楼中看到了方永写下的《卖炭翁》之后,他开始对坊间的风言风语产生了怀疑。 本着同为臣子的身份。 崔景炎为难方永的时候,他也没有出手相助。 直到方永说出那句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强忍着伤痛,不顾崔景炎的仇视,一视同仁的教众人提炼食盐。 萧策心中终于有所动容。 方永让他们吃蛋炒饭的时候,他心里也对方永有所不满。 但雪地里的那一句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彻底击碎了他身为王位继承人的孤傲。 他是荣亲王府的大世子。 是荣亲王府的王。 也是天下的王。 可从小到大,他都只顾着自己消遣,却未曾为天下百姓考虑过。 从方永的诗句里,他看到了心怀天下苍生的怜悯之心,看到了贤者兼济天下的大道之心。 这样的胸怀,这样的人才,是他未来王道上不可多得的明灯。 他把碗筷放到一边,郑重的向方永抱了抱拳。 “学生诚心悔过。” “还请老师……” “受学生一拜!” 萧策说着,无比恭敬的向方永叩拜了下去。 第46章 百无禁忌 萧策的脑袋在地上叩了良久,始终不见方永答话。 他抬起头来,有些失落的看着在雪地中沉吟不语的方永。 “老师是不想收我这个学生么?” 方永刻意退了几步,不敢接受萧策的这一拜。 他看得出来,萧策骨子里依旧放放不下心中的孤傲。 所谓拜他为师,只不过是暂时的幡然醒悟。 哪天萧策内心里的孤傲重新提起来,依旧会认为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贱民小吏。 能够得到亲王世子的青睐,算是抱上了一条粗大腿。 但想要长久的维持关系,需要先把萧策心里的孤傲磨平,才能让萧策从骨子里认定他这个老师。 “倘若世子能把提炼食盐的方法学到极致,下官可以收世子为徒。” 萧策愣了愣。 自己都放下身段拜此子为师了。 此子居然还敢对他提条件。 看到雪地上刚劲有力的那几句诗,萧策咬牙答应了下来。 “好!” 方永扫视了一眼院子里一个早上都还没劈开几根的干柴。 “先从最简单的劈柴火学起吧。” “记住了。” “达者为师。” “只要你做不到,别人却能做到的,都可以是你的老师。” 方永说罢,向站在客堂大门前的华云走了过去。 来到房间,华云再次查探了方永的 伤势。 方永在雪地上写的那首诗,他看到了。 若是在京城,仅凭那句‘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就能引起无数达官显贵的青睐。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方永想去拜访那些王公贵族,只需要把这首诗递出去,那些王公贵族都会把方永当成座上宾。 欲要腾飞的鲲鹏,不应该隐匿在这种江南小地。 华云真心为方永感到惋惜。 “方大人其实可以考虑去京城闯一闯。” “如果能借助来学习制盐的那些王公贵族铺路。” “短则三五月,长则三五年,必定能在京城闯出一片天地。” 方永摇了摇头。 “翅膀不够硬之前,在下是不回去京城的。” “一门六进士。” “就算华神医和勇武王愿意不留余力的帮助在下,在下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早就得罪了崔家。 今日为了帮那女兵出头,又一时意气用事得罪了深得皇帝青睐的崔景炎。 在金陵待着还能有勇武王和当今知府撑腰。 去京城,就是自寻死路。 再则,林伯年迈不适合长途跋涉。 哪怕是为了林伯,他也绝不会轻易离开金陵。 见方永如此拒绝,华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老夫在京城和这些王公世子多有接触。” “萧策本性不坏,而且 极为聪慧。” “你若收他为徒,日后可以借他们荣亲王府的势。” “不过这些人中,最值得拉拢的应该是齐王府三世子萧瑟和工部尚书之子段誉,以及那不知来历的黄远山。” 方永心中一怔。 这说话的态度,是在准备为他铺路啊。 他连忙站起身向华云一拜。 “还请华神医提点。” 华云关上房门,坐到方永身边压低了声音。 “段家乃是上古墨家后人,家族锻造之术历经千年传承。” “只要段誉不犯大错,日后那工部尚书之位依旧会落在段家手上。” “萧瑟更是个奇人。” “此子乃是齐王府侧妃的陪嫁侍女所生。” “这样的王府庶子一般是不允许生下来的,即便生下来也会进行抹杀。” “然而这庶子不仅活了下来,还先后扳倒了齐王府嫡出的好几个世子。” “萧瑟的隐忍之心,不在于你之下。” 方永点头表示赞同。 萧策和萧瑟之间,他也更看好庶出的萧瑟。 “那黄远山呢?” “他是太皇太后的族人。” 华云用肯定的语气说到。 他刚才刻意观察了黄远山。 “黄远山脚上的靴子名为蹋沙靴,此靴常用于沙上行走,在西北大漠较为常见。” “太皇太后的娘家玉门关,便 盛行这种靴子。” “而且黄远山手上的那枚戒指,只有玉门黄家嫡系才有资格佩带。” 玉门黄家乃是兵武世家,拥兵百万。 大隋立国至今,西北边境从未被匈奴夺走过一块土地,皆归功于玉门黄家。 五百余年来,皇室代代都会和玉门黄家联姻。 毫不夸张的说,玉门黄家是仅次于皇室嫡系的最强家族。 哪怕是王族子弟看到了,也会退避三尺。 方永此前便猜测黄远山的来头很大,没想到会这么大。 就在方永考虑如何交好众人之际,阵阵痛骂声从前院传来。 “狗奴才,你敢打我……” “你死定了。” “你们整个方府的人都死定了。” “别打脸,别打……” “痛,痛死我了。” “老子锤死你个狗奴才。” “从小到大我爹娘都没舍得打过我,你凭什么啊痛痛痛……” “本世子又没碰女人,为什么连本世子也要打?” 咒骂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前院之中。 十名女兵,由半数被脱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 定彦平手里拿着一根干柴,正在对脚下的男子进行拳打脚踢。 方永走到客堂,一眼便看到了衣衫破烂倒在雪地上的阿奴。 “阿奴……” 方永惊叫一声,奋力冲到了阿奴身边 。 脖颈之上,还未完全结痂的伤口再次溢出血来。 阿奴连忙捡起撕碎的衣服挡住了胸口。 “少爷。” “阿奴没事的。” “阿奴只是来院子里打桶水洗衣服。” “阿奴真的没事的。” 她前院的知道这些公子得罪不起。 她不想给少爷添麻烦。 她挣脱方永伸过来的手想要逃走。 不料,方永反手一拉,扯掉了阿奴胸口的碎衣服。 胸口的高耸处,数条带着血迹的抓痕触目惊心。 阿奴慌乱的用手捂住胸口,泪水控制不住的从眼角流了下来。 “谁干的?” 方永红着眼扫视躺在地上的众人。 “老子再问一次,谁干的?” 撕心裂肺的咆哮牵扯到脖子上的伤,鲜血化为涓涓细流,打湿了方永的领口。 “一个贱婢而已,激动什么。” 定彦平脚下,宇文拓满脸怨气的抱怨道。 方永扭头望去。 宇文拓指甲上的血色,瞬间刻入了方永的眸子里。 他捡起地上的铁锤,一步一步的走向宇文拓。 定彦平一脸嫌弃向靠近的方永挥了挥手。 “带着你的女人回屋去。” “这事儿让我来。” “你尚且还有顾忌。” 他说着,将手里比大腿还粗的木柴高高举起。 “而我……” “百无禁忌!” 第47章 甘愿赴死 “啊!” 一声惨叫传出。 宇文拓当场晕厥了过去。 定彦平手里的木柴再次举起。 “够了。” 方永急忙出声喝止。 稍微教训一下就够了。 他要的是对这些人的威慑,而不是斗个你死我活。 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要是真闹出了人命,再大的功劳都保不住他。 他望向那几个一丝不挂的站在雪地里的女兵。 “为什么不反抗?” 花满溪双手抱在胸前,瑟瑟发抖的答道,“我们都是罪臣贼子的后人。” “对王公贵族不敬,会死的很惨……” 啪! 话音未落,一坨雪砸在了她的脸上。 “怕死的话现在就给我滚!” 方永血红的双眼扫视在场所有人。 “本官最后说一次!” “我们都只有一条命。” “没有家人是你们的不幸,也是你们最大的幸运。” “要是有人敢把你逼急了。” “以命换命,绝对不亏!” 见在场的女兵们没有反应,方永掏出怀里的卖身契,像是扔垃圾一样的扔在了地上。 “怕死的现在都给我滚。” “滚回谢道韫那里去。” “我方家需要不认命的跟随着,而不是任人摆布的废物。”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几个呼吸后,向来喜欢和花 满溪作对的女兵捡起了扒落在地上的衣服。 “我季心语,从不认命!” “我也不认……” “横竖都是死,这种受制于人的憋屈本姑娘早就受够了。” “他们不是姑奶奶的对手。” “这些臭男人要是敢再碰姑奶奶一下,姑奶奶提刀去京城宰了他们全家。” “能吃到主公亲手做的一碗面,就算是死在方府也值了。” 一个个女兵昂首挺胸的提刀上前。 若非身为大姐大的花满溪没有发话,她们现在已经开始动手杀人了。 花满溪穿好衣服,把弯刀别在了腰后。 她走到方永面前,郑重的双手抱拳,单膝跪地。 “属下花满溪,愿为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声音慷慨激昂,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低贱之色。 “你们是谢道韫的人。” “我只是力保你们在本官的府上不会受到欺凌。” “赴汤蹈火的话,还是向谢道韫说去吧。” 因为之前的事,方永对谢道韫派来的人有着根本上的不信任。 更何况此人还是谢道韫的贴身婢女。 用来打.打下手看家护院还行。 拿来当心腹,那是不可能的事。 “记住了。” “本官的女人,你们碰不得。” 方永把阿奴揽在怀里,头也不回的离开 了院子。 花满溪愕然抬起头,双眼含泪的看着方永的背影。 “小姐可以让我死,但为了你……” “我甘愿赴死。” 她现在什么都不怕。 唯独怕这个忽然强占了她内心的男人,眼里只有那个女人。 大堂之中,华云拿着药箱,扶着方永坐下后,手忙脚乱的开始了医治。 “你刚才太冲动了。” “把阿奴带回来就行了。” “去顶撞那些风流成性的王公子第,不是自断后路么。” “照你这样闹下去,没被别人弄死,就先把自己玩儿死了。” 方永紧紧的把阿奴搂在怀里,没有答话。 尊、贵、卑、贱,是不可跨越的等级秩序。 阿奴和那些女兵是贱人,必须乖乖的让他们玩弄。 这是那些贵族子弟的固有意识,也是那些女兵生来就被灌输到脑海的思想。 如果仅仅是调戏那些女兵。 碍于这些人的身份,他会选择隐忍。 但千不该万不该,他们不该对阿奴动手。 “总有一天,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我们。” 他看了一眼阿奴胸口上的抓痕,又看了一眼床上满身伤痕的林伯,两行血泪不自觉的从眼角滑落。 “总有一天……” 定彦平风轻云淡的走了进来。 “如何?” “ 还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吗?” “能!” 方永毫不犹豫的答道。 “需要时间!” “需要人!” “和你一样值得信任的人。” 定彦平脸上露出了思索的模样。 “不好找。” “不过我恰好认识那么几个。” “要是能吃到更好吃的面的话,说不定我可以给你介绍介绍。” 比鱼面好吃的面多了去了。 不过都需要用到同一样东西。 辣椒! 八颗辣椒籽只培育出的三颗苗。 即便每天进行照顾,想要收获都要等三个月后了。 “三个月后才能给你做。”方永认真的说道。 定彦平淡淡一笑。 “那我回头再给你找。” 三个月,足以彻底认清一个人了。 他看了一眼鼻青脸肿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的萧策,提着新买来的衣服离开了客堂。 目视着定彦平走远后,萧策才敢提起胆子走进客堂。 “老师。” “除了黄远山叫不动,其他人学生已经全部叮嘱过了。” “在京城,掖幽庭出来的女人就是王公贵族府上用来消遣的工具。” “这样的事情,学生保证不会再发生,也绝不会有人敢用刚才发生的事威胁方府。” 其他人被打也就罢了。 他和萧瑟两个世子是最憋屈的。 明明没有碰过那些女人,却还是被定彦平揍了一顿。 方永佼有兴致的打量着萧策。 这是来和自己讲条件来了。 保证不会发生是为了能在方府待下去,好好学习食盐的制作之法。 保证不会威胁方府,就需要给出足够的利益了。 “想要什么,尽管说。” 除了腊梅香水,方府目前还没有什么需要对世人隐藏的东西。 “学生想请教老师,午膳时饭里的那些葱花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种出来的。”方永淡淡答道。 他本就没想过向这些世家子弟隐瞒种菜的事。 萧策不敢置信的瞪大的眼睛,“种出来的?” 今年整个大隋都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雪。 除了南粤以南和北海以北,大隋其它地方全部被冰雪覆盖。 别说是种菜了,就算想要从地里找到一颗还没冻死的野菜都难。 这样的天气能种菜? 说什么弥天大谎。 “学生诚心请教,老师就不要打趣学生了。” “不信?” “带你去看看。” 方永想要起身,却被处理伤口的华云摁住了肩膀。 “给老夫好好待着。” “伤口结痂之前不准离开这张凳子半步。” “否则床上那位的伤,老夫可就不管了。” 华云板着一张脸威胁道。 第48章 贪多嚼不烂 方永心里一暖,乖乖的坐在了位置上。 “你可以自己去后院看看。” “后院还有二十位农户在种植蔬菜。” 厨房里的香水已经收了起来。 方府上下能看到的东西,都是方永愿意让这些人看到的。 后院之中。 以萧策为首的一行人,有近半数跪在了地上。 “公子,草民真的不是方府的下人。” “草民只是来方府学种菜的。” “草民要尽快熟练大棚蔬菜的种植手艺,好回村子里教大家种菜。” “还请公子放开草民,不要耽搁草民的时间。” 菜地里。 一名农户使劲挣脱萧策的手,自顾自的搭建起了大棚。 监盐铁司主簿唐俭走到了萧策的身边。 “可以确定,都是知府衙门安排过来的农户。” “听这些农户的意思,方家次子是打算无偿把所有蔬菜的冬日种植方法传授给天下万民。” 萧策神色骇然的跪在地上。 他已经把方家次子看得足够高了。 没想到方家次子的心胸,比他想象得还要高。 盐铁乃是朝廷严格把控的东西,主动上交给朝廷可以理解。 但蔬菜种植的手段不是。 在京城,冬日的蔬菜可以和黄金比价,而且有价无市。 把种植蔬菜的方法传授出去。 意味着主动放弃了一个富可敌国的机会。 然而福泽的,却是天下万民。 “他不仅 是我的老师。” “也是天下人的老师。” 萧策哽咽一句,跟随唐俭来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 “还有几件事需要向世子汇报。” “一是方家此子打算在朱雀街开设食府。” “第二件事……” “司封郎向朝廷申请休沐,已经在回金陵城的路上了。” “下官猜测,这两件事之间可能存在着一些勾连。” 萧策脸色一变。 从昨日抵达金陵之时,他就安排心腹唐俭多方打听方家次子的事迹。 方家和崔家的恩怨他也有所了解。 如今方家次子有勇武王和知府衙门撑腰,自身又是朝廷命官。 以崔家留在金陵祖地的势力,已经不足以对方家次子产生性命威胁。 但若是司封郎回来就不一样了。 仅凭司封郎一人,就足以改变整个金陵的局势。 “我本有心帮老师一把,但现在……” “唉……” 萧策力不从心的叹了口气。 他区区一个世子,还未承袭王位。 倘若司封郎要置方家次子于死地,他也只有看着的份。 开了年以后,崔家的司封郎就要正式升任吏部侍郎了。 即便是荣亲王府,也不敢轻易去得罪。 “倘若世子决心要拉拢方家次子,不如把王爷请来,给崔家一个威慑。” “父王在朝中替陛下打理朝政,是不会轻易离开京城的。” 唐家淡淡一笑,把藏在 手里的盐露了出来。 “盐,不一定。” “菜,也不一定。” 他把手里的盐洒掉,露出了写在掌心的名字。 “但倘若盐、菜,再加上这个人,就一定会来。” 萧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在方府?” “在。” “就是刚才揍您的那位。” 半个时辰后。 萧策重新回到了方永所在的房间。 “老师……” 萧策没有下跪,但态度要比之前更加恭敬了。 方永躺在华云准备的太师椅上,佼有兴致的打量着萧策。 “想学种菜了?” “大家都想学。”萧策认真道。 要是能把种菜的技术也带回京城,必定是大功一件。 方永指了指身旁的茶几。 “你把茶几抱起来。” 萧策上前抱起了茶几。 方永又指了指屋子里烧着柴火的炉子。 “茶几不能放下,去给炉子添些柴火。” 萧策愣了愣。 不能放下茶几就没办法腾出手来,还怎么去给炉子添火。 他干脆把手里的茶几放下,走向正在燃烧的火炉。 还没走两步,萧策身形一滞,猛地反应了过来。 “学生明白了。” “学生一定会专心学习制盐技术,直到制出的精盐让老师满意为止。” 方永暗自点了点头。 萧策骨子里的那股傲气收敛得要不他想象的还要快。 但想要萧策发自内心的认自己这 个老师,还需要时间的磨砺。 “不是我满意,是你自己满意。” “其他人也一样。” “贪多嚼不烂。” “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的制盐技术能让自己满意了,可以给朝廷交差了,就可以去后院学习种菜了。” “根据勇武王的吩咐,下官只会教授你们十天。” “十天时间,能学到多少东西,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方永顿了顿,和善的脸色突然一变。 “还有……” “叮嘱好哪些王公贵族,不要在下官的府邸里惹事了。” “死在方府,不值得。” 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王公贵族身上。 恩威并施,才能更好的震慑人心。 萧策双手抱拳,郑重的向方永施了一礼。 “学生向老师保证,包括崔景炎在内的所有人,绝不会再给老师带来半点麻烦。” 萧策离开房间不久,头上顶着白雪的定彦平匆匆走了进来。 “你猜的不错。” “那些王公贵族看到后院的菜苗以后,私底下都派人往官驿送了信笺。” “不过是开个酒楼饭馆,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方永端起华云放在茶几上的药喝了一口。 “饭馆是我重整方家以后建立的第一个产业,方家以后的其它产业都需要以饭馆为依托。” “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食盐和蔬菜的事金陵城应该已经人尽 皆知了。” “崔家如果还要置我于死地,利用崔景炎下杀手是最好的办法。” “但现在崔景炎在我手上吃了瘪,却选择忍气吞声不做任何反抗。” “唯一的解释就是……” “崔家已经有了其他应对之法。” “崔家的大人物,要回来了。” 方永用手沾了沾汤药,在茶几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吏部侍郎! 大隋六部。 吏、户、礼、兵、刑、工。 吏部为重中之重。 吏部侍郎拥有监察和弹劾百官的权力。 在朝廷中的地位仅次于吏部尚书之下,而吏部尚书在朝廷中的地位,仅次于当朝丞相之下。 萧策刚进入方府的时候曾言,崔家的司封郎即将升任吏部侍郎。 一旦吏部侍郎回到了金陵,崔家的权势将会如日中天。 到那时。 即便勇武王能保他不死。 方家,也再无翻身之日。 “想要重振方家,唯有自救。” “华云虽然名望颇高,但在官场的影响力并不大。” “那些王公子第背后的人,才是给我未来道路上最好的垫脚石。” 定彦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其它官员来不来都无所谓。 只要能够代表当今皇室的荣亲王或齐王能够来一个,崔家就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臣子的权力再高,也不敢和皇权对抗。 “想法很好,但你又怎么能确定他们会来?” 第49章 拜见主公 “仅靠食盐和蔬菜自然不能把他们诱惑过来。” 方永含笑望向定彦平。 “但加上你就不一样了。” 方永已经从华云口中知道了定彦平的一些底细。 连皇帝都曾邀请过的人居然来了方府。 这种事要是传到了那些皇亲贵族的耳朵里,必然会引起轰动。 他不奢望那些拥有实权的亲王贵族能够亲自到场。 只需要在饭馆开业的时候表个态,结个善缘,好为日后铺路。 好比华云。 能够保方家一时,不能保方家一世。 重整方家产业。 这是最艰难的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只要走好了这一步。 要不了多久,他就能让方家重回金陵四大家族之列。 这是最重要的根基,就算下血本,他也要保证万无一失。 看到方永色眯眯的模样,定彦平心里顿时不乐意了。 “好家伙。” “我不过想得到你做的几碗面。” “你倒好,连我的人都想要了。” “我必须和你说清楚。” “我只是在方家帮你做事,等老头哪天撑不住驾鹤西去了,我可不会留在方家被你约束。” 方永无所谓的笑了笑。 要不了多久,我就会让你心甘情愿的留在方府。 “河 里的那些红薯,都打捞上来了吗?” 他曾吩咐定彦平寻找水性好的人暗中打捞红薯,以免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定彦平摇了摇头。 “估计一半都不到。” “河面已经有结冰的趋势,今天能捞上来多少是多少。” “预计加起来不会超过两千五百斤。” 种植一亩地需要的红薯大概在一百斤左右。 两千五百斤,完全足够了。 方永的手在茶几上不断敲击着,淡淡道,“灶上还有两个烤熟的红薯。” “你拿一个烤熟的和一个生的给李信。” “让李信给勇武王带一句话。” “亩产六千斤,饭馆七日后开业,需要一封圣旨。” “能给,种在地里,天下人一起吃。” “不能给,方府留着自己吃。” 定彦平心中微微震惊。 怪不得这厮一直都不提栽种红薯的事,原来坑早就挖好了。 亩产六千斤的粮食种植方法,别说是讨要一封圣旨镇压客栈,就是向朝廷讨要侯爵之位都不为过。 “用天下人的温饱换一封圣旨,不值当。” “你可以索要更多。” 方永摇了摇头。 “我现在为了天下人,以后天下人会为了我。” “得到的多,失去的会更多。” “有些东西,以我现在的权势是留不住的。” 他有的是赚钱的手段,不差这一星半点。 他现在需要的是权势,是独属于自己的一股势力。 在没有独当一面的实力之前,他纵使有再多赚钱的方法,也只会被别人当成待宰的羔羊。 方永想着,向定彦平投去了渴望的目光。 “人!” “我现在最缺的,是人。” 定彦平挠了挠耳朵,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只是一个付出劳动,在方府换取面食的下人。” “李信貌似已经回到方府了,我把老爷的话转达给他。” 他看了一眼在门前停留了许久的花满溪,知趣的离开了房间。 “主公。” “府外有个叫做甄德帅的人前来投奔。” 方永猛地从太师椅上坐了起来。 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疼痛,又咬牙坐了回去。 “快!” “快把他带过来。” 饭馆开张需要人。 方府的大小事务也需要人。 甄德帅要是再不来,他都打算亲自去请了。 这家伙的手里,可是掌握着不少他需要的人。 约莫过一盏茶时间后。 身着布衣的甄德帅从门外走了进来。 没等方永开口,背着行囊的甄德帅便单膝跪 在了他的面前。 “甄德帅,拜见主公!” “起来!” 方永激动的向花满溪命令到,“快把他给我扶起来。” “我不是说过了吗。” “叫一声兄弟,一辈子都是兄弟。” “情义是情义,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甄德帅笑着从地上站起身,在方永面前翻起了行囊。 “让主公久等了。” “衙门那边的卷宗比较多,耽搁了好几天才脱身。” 甄德帅从方永向他伸出橄榄枝的那一天起就开始做准备了。 因为需要查找的资料是在太多,他借着职务在知府衙门逗留了几天几夜,差点儿把小命都给丢了。 他从行囊里翻出整理好的资料,把资料放到了茶几上。 “我翻遍了知府衙门中十年来的所有牢犯资料,再加上多方打听和了解,觉得可能任用的人都在这里面了。” “知府大人知道是主公要用,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把这东西带了出来。” “否则主公就只能去牢房里看我了。” 资料足足有上百页。 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些罪犯的生平事迹和家庭关系。 方永早就猜测甄德帅回来,但没想到甄德帅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一份大礼。 “再辛苦兄弟一件 事。” “由你来帮我挑一些人出来。” “要一些酒楼饭馆的杂役,再挑二十个能打的出来做家兵。” “其它能要的家奴仆从什么的,只要你觉得信得过,咱们都要。” 甄德帅应声坐到位置上挑起了人选。 “饭馆的杂役?” 方永点了点头。 “厨子快要培养好了。” “你来当掌柜。” 他身上有伤,又诸事缠身,心身不可能全部放在饭馆上。 甄德帅心思敏捷能说会道,是当掌柜的不二人选。 另一方面,甄德帅愿意放弃知府衙门稳定的前程来投靠自己,他也需要拿出足够的诚意笼络人心。 “以后饭馆的营收,你拿两成。” 甄德帅脸上露出的欣喜的笑容。 “那多不好意思啊。” 他本以为方永会先给他安排个家兵家奴之类的身份,没曾想一来就要当掌柜。 两成的营收,一个月算下来怎么也有十好几两银子,要比待在知府衙门强多了。 得了好处,甄德帅干起活也卖力了起来。 “记录下来的人我全部都打听过了,大部分都可以招揽” “如果想要予以重用的话……” “有三个人需要主公重点关注一下,说不得还需要主公或者定彦平亲自去请。” 第50章 她没有受伤吧 甄德帅从厚厚的纸页中挑出三个人的资料,递到了方永面前。 方永接过资料仔细观看。 张须陀,游侠。 三年前在金陵游历时冲撞了崔家家主的马车。 因打死了崔家家主的爱马,入狱三年,几天前才被放出来。 季布,金陵城外有名的隐士。 能文善武,由于练箭时误杀了邻家的牛无法拿出赔偿,入狱一年。 洛百川,巧舌如簧。 曾靠一张嘴让同村的王寡妇偷偷上门服侍半年,其行为令世人不耻,被揭发后入狱五年,三个月前刑满释放。 “张须陀力大如牛,并且和崔家有仇,是个值得主公拉拢的对象。” “洛百川那张嘴知府衙门的人都深有体会,整个金陵城没有比他更能说的人了,连知府衙门的同知张继张大人都对他佩服不已。” “若非此人所作所为与礼不合,连知府衙门都要任用他。” “要是此人能诚心诚意的效忠主公,绝对能成为日后招贤纳士的最佳说客。” “至于这季布……” 甄德帅脸上露出了难搞的模样。 “此人和定彦平干过架,单论拳脚,可以和定彦平不相上下,而且此人箭术惊人,我曾亲眼看到他射落过百丈高空的麻雀。” “此人颇有名气,而且心高气傲 。” “我听闻崔家家主崔元曾亲自出面邀请过他,都被他拒绝了。” 方永的手指在茶几上敲击着。 游侠大都向往自由,几乎不会愿意屈居人下。 巧舌如簧的洛百川就更不用说了。 这是个注重礼节的时代。 能凭借一张嘴让寡妇上门服,务,靠嘴上功夫是不可能让他屈服的。 心高气傲的季布反倒是这些人里最好搞的。 方永把目光放回了厚厚的纸页上。 “这些人中有铁匠吗?” 甄德帅连忙点头。 “有!” “和我还是同村,关系特别好。” 他找出铁匠的资料递给方永。 “这人叫罗锅,因为私自挖铁矿造铁被官府缉拿,在牢里关了整整五年。” “罗锅坐牢以后,孩子媳妇跟人跑了,铁匠铺也被官府查封了,只能在村里靠修补农具补贴维持生计。” “罗锅现在孤身一人,主公要是想招揽他,我随时能把他带过来。” 盐、铁、银、钱庄都是由朝廷掌控,私人不得制作和售卖。 一般来说,铁匠铺所用的生铁都只能向衙门购买,所用数量也会有严格的把控。 私自造铁判了五年,已经算是比较轻的处罚了。 “那三人先不急。” “你先去把这位铁匠和你认为有用 的人请来。” “有多少,我们方府便要多少。” “告诉他们,只要诚心为我做事,月俸十两银子起步。” “愿意效忠的,可以更多。” 方永深思熟虑道。 甄德帅的投奔,无疑给他解决了用人之忧。 心腹可以慢慢观察培养,为方府做事的奴仆才是当下的关键。 他手上还有近三千两银子,腊梅香水提炼完成后,还会有银两源源不断的进账。 人、财都不缺。 方家能不能重新在金陵站起来,就看饭馆的势了。 有萧策约束一众王公子第,方永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方永半天时间教农户种菜,半天时间教王公子第制盐,每天抽时间教汪成才做一道大锅菜,夜晚偶尔和阿奴一起制作腊梅香水。 两天过后,第一批腊梅香水运往谢府,谢道韫应约送来了三万多两银票。 方永给沈万海送了两万两银票,沈万海如约带着伙计撤离客栈。 五天后。 第二批腊梅香水出炉,再得三万两。 方府所有的房屋重新修缮,下人奴仆达到了一百人,以铁匠、木工、泥瓦匠为主的手艺人占了半数。 方永吩咐府里的下人在金陵城内外散布方家饭馆开业的消息,暗中做起了准备。 腊月初七。 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 甄德帅关上方家大门,来到了方永身边。 “牌匾已经挂在了客栈的大门上。” “粮油米面全部备好,饭馆的二十名伙计正在连夜杀鱼,谢府的十名女兵和方府招的十个家兵也在饭馆附近值守。” “目前准备的食物足够五千人食用。” “只要今晚不出意外,明日天一亮,饭馆就能开门迎客。” 方永坐在大堂之上,神色从未有过的严谨。 他扭头望了一眼安排出去打探消息的定彦平。 “你那边呢?” 定彦平惆怅的摇了摇头。 “好消息没有,坏消息倒是有两个。” “两位亲王和六部的大臣都没有出现。” “崔家那边……” “司封郎崔衍已经到家了,目前为止还没有做出对饭馆不利的举动。” 方永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 两位亲王和六部大臣没有来给他撑腰,气势上他就已经落后了一大截。 华云名望虽高,却无实权。 如果司封郎崔衍出面放狠话,即便是华云也撑不住场子。 红薯的事,勇武王那边一直没有传来消息。 不过没有消息,就是目前最好的消息。 “是大起还是大落,就看明天了。” 方永看着客堂里微微发亮的烛火,满身 压力的叹了口气。 忽然,烛火传来一阵摇曳。 看大门的下人跑了进来。 “老爷,百花楼的老鸨徐芸芸求见。” 方永眉头微皱。 她来做什么。 自方家破败以后,徐芸芸就没有正眼瞧过他一次。 他虽然在赏花大会的文斗中获得魁首,但那只是徐芸芸和徐凤先之间的交易,而他和苏小小,都只是中间过渡的一个工具。 就算是有事相求,也应该去找徐凤先,而不是无权无势的自己。 “让她进来吧。” 呼吸间,徐芸芸便哭丧着一张脸走进了堂屋。 “哎哟喂……” “我的方大人,你可把我们百花楼害惨了哟。”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老娘就撞死在你们方家的门墙上。” 方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百花楼出事,和我方家有什么关系?” “还不是因为你得罪了崔家。” 徐芸芸幽怨的眼眸里带着想要杀人的冲动。 “崔家大小姐带着人来百花楼闹事,把方大人以前玩过的女儿们挨个打了一遍。” “两百多个女儿,有一百多个被打了鞭子。” “这样下去我们还怎么活啊……” 方永猛地从位置上坐了起来。 “苏小小呢?” “她没有受伤吧?” 第51章 好戏就要开场了 徐芸芸坐在地上耍起了无赖。 “那倒没有。” 苏小小现在是百花楼的摇钱树,就算自己被打了,她也不会让苏小小受伤。 “不过我百花楼的一百多个女儿都被打了鞭子,十天半个月是没办法接客了。” “方大人说怎么办吧?” 崔家她得罪不起。 崔大小姐在方家次子身上吃了瘪,就来百花楼找方家次子玩儿过的女人泄愤。 她不敢报官,心里又气不过,只能来找方家次子讨说法了。 听到苏小小没事,方永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许是因为那晚的一夜激战,他经常莫名的想起苏小小的存在。 徐芸芸说百花楼出事的时候,他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苏小小。 “以后我每个月免费给百花楼提供两百瓶香水,这份诚意如何?” 方永淡淡道。 徐芸芸明显是想把百花楼的损失算到他的头上。 他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为以后的商品售卖铺路。 “就这么说定……“ 徐芸芸发亮的眼珠转了转,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腊梅香水已经能在周边城池买到了,市价十两一瓶。 两百瓶,也就是两千两银子。 一年下来就是好几万两,傻子都知道不可能白送。 “老妈子我和方大人 也算是十几年的老熟人了。” “方大人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千万不要诱惑老妈子。” “老妈子我经不住诱惑……” 方永嘴角勾勒起一抹弧度。 “如果我说,我要入主百花楼呢?” 徐芸芸尴尬一笑。 “方大人说笑了。” “百花楼不过是小本生意,哪儿入得了方大人的法眼。” “是我不能入你的法眼吧。” “我没有其它要求,只要我在生意上需要用到你们帮我推广商品的时候,百花楼愿意出一分力。” “不仅是腊梅香水,包括以后研制出的其它香水,都可以免费给你们百花楼使用。” 徐芸芸生怕方永反悔,连忙开口答道。 “一言为定!” 她借此机会前来,就是为了向方永讨要好处。 百花楼的妓女们姿色都不差。 倘若能用香水代替让人变得油光满面的胭脂水粉,百花楼的生意便可以更上一层楼。 如此昂贵的奢侈品,一般妓院可不敢随便给妓女们使用。 付出小小的代价,就能得到一个让百花楼一跃成为江南第一青楼的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老妈子听说你的饭馆就要开业了。” “崔大小姐在我们百花楼发飙的时候,说崔家这几天买了不少狗血,准 备往您的客栈里泼。” “方大人要是不想被狗血泼得淋头的话,明日的开张仪式最好还是不要去了。” “徐妈妈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方永目送着徐芸芸离开,一双眼睛逐渐眯了起来。 “甄兄,你暗中联系金陵城内的所有道士,驱邪求平安的符篆有多少要多少。” 从民间信仰上来说,狗血是驱魔辟邪的东西。 既然崔家想给他泼狗血,他便陪崔家演好这场戏。 甄德帅前脚刚走,汪成才后脚便跑了过来。 “主公,不好了。” “出事了。” “出大事了……” “客栈出事了……” “不知道是什么人,趁夜往咱们的饭馆泼了好多狗血。” 汪成才顾不得满身的狗血,气喘吁吁的向方永汇报到。 “人抓到了吗?” 汪成才摇了头,又点了点头。 “都是一群在金陵城鬼混的乞丐和小瘪三,泼了狗血就跑,根本抓不完。” “花满溪逼问过那些人,可那些人只是拿钱办事,根本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方永不急不缓的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留几个人在府里听从华神医差遣,其他人全部随我赶往客栈。” 三更半夜。 近五十人的 队伍点燃火把,轰轰烈烈的赶往朱雀街。 甄德帅带着十几名道士在客栈大门前等候。 方永上前推开了客栈的大门,拉高嗓门向一众道士吼道。 “卦天师像。” “焚香祈愿。” “开坛做法。” “放辟邪侈,以求平安。” 霎时间,诵经声响彻街道。 又过了一会儿。 驱邪求平安的符篆贴满了四周的墙面。 客栈里挂上了天师神像,香烛的火焰将整个照亮。 距离客栈不远的一家茶馆中。 崔景炎握着已经发凉的茶杯,脸色平静的看着坐在对面的女人。 “我早就说过此子会有办法。” “现在如何?” 崔莺莺拿起皮鞭走向紧闭的茶馆大门。 “本小姐现在就去宰了他。” “你要是敢去,明天崔家就要倾尽全力去大牢里捞你。” 崔莺莺怨毒的停下了脚步。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杂种把饭馆开起来吧?” “一旦让那杂种成了势,想要毁掉方家就更难了。” 早知今日,她当初讨债的时候就该不计后果的弄死方永。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大姐你就放心吧。” “方家的客栈开不起来。” “父亲让我陪你闹这一场,是想让你学一学方家次子的心机 和手段。” 崔景炎把崔莺莺重新拉回了茶桌。 作为家族里唯一嫡出的女性,崔莺莺在同辈之中显得尤为重要。 哪怕是因此得罪再多的豪门世族,崔家也会不留余力的去培养。 “再过半年,你就要嫁给礼部尚书家的四公子为妻了。” “和京城的勾心斗角比起来,金陵城的小打小闹屁都不算。” “这做人呐……” “不能把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在知道自己无力挽回的时候,一定要学会隐忍。” “方家次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金陵你可以为所欲为,但去了京城,出门踩到的狗都可能是哪位大人物养的亲儿子。” “该嚣张的时候,要比谁都嚣张。” “该隐忍的时候,就要比谁都能忍。” “懂了吗?” 崔莺莺恼怒的听着门外传来的道士经文。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弄死那个差点儿掐死我的方家杂种。” “想让他死很简单。” “但想要不花费任何代价的让他死就比较难了。” “你且放下心来,父亲他们自有打算。” 天光逐渐亮开。 阵阵马鸣声在街道上响起之际。 崔景炎伸了个懒腰,兴致满满的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52章 姗姗来迟 辰时。 客栈外人群聚集的喧闹声变弱了许多。 方永在汪成才的搀扶下从天师画像前的蒲团上站了起来。 “食物已经全部做成了半成品,只要有客人,随时可以出锅。”汪成才道。 “让伙计们擦干净桌椅板凳,准备迎客。” 方永吩咐一声,不急不缓的走向客栈大门。 大门敞开的那一刹那。 人山人海的人群出现在了方永视野之中。 “饭馆开业,为了祛除晦气特地请了道士做法。” “惊扰到街坊邻居的地方,方永在此向大家陪个不是。” “为表歉意,今日饭馆提供的膳食全部免费,还请各位父老乡亲不吝品尝。” 方永拉高嗓门向众人大吼着。 然而,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纹丝不动。 甚至连端着破碗的乞丐都不愿意走上前来。 阵阵马鸣声传来。 一辆大红色的马车不急不缓的驶到了客栈大门外。 四马拉车! 轰隆隆…… 方永心中响起晴天霹雳。 马车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 大隋对马车的马匹数量用严格规定。 一辆马车所用马匹数量的多少,往往代表着马车主人权势大小。 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 能被称之为卿的,至少也是四品以上的官。 金陵范围内,除了勇武王徐凤先以及谢家的谢玄和谢道韫,有资格用四马拉车的官员只有一个。 崔家司封郎,不久后的吏部侍 郎…… 崔衍! 马儿像是经过了无数次训练一般,好巧不巧的堵在了客栈大门前。 四匹骏马的头就差抵在方永的脑门上了。 方永透过车帘望去,隐隐约约能看到马车里坐了个人。 “下官方永,见过崔大人。” 方永恭敬的对着马车里的人一礼。 见马车里的人没有答应,方永又是一礼。 “下官方永,见过崔大人……” 过了良久,马车里的人依旧没有回应。 方永脸色发青的站在原地,却不敢发出任何脾气。 臣属见到了比自己官位高的人,必须躬身行礼。 在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之前,不能做出任何逾越的举动。 崔衍是掐好了时间把马车驶过来的。 倘若他现在抽身离开,崔衍反手就能给他扣一个蔑视朝臣的帽子,届时朝廷怪罪下来,轻则脱下官服贬为庶民,重则抄家灭门。 方永试想过崔家会用很多办法来针对他,唯独没有想到会用马车。 卿大夫的马车停在门口,普通人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上前。 马车里传来了熟睡的鼾声。 氤氲的太阳不知不觉已经挂在了高空。 方永站得浑身酸痛腿脚发麻,却是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就在方永心急如焚的时候,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听说这家饭馆刚开业,有免费的饭菜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谁家养那么多畜生,堵在饭馆门口让人怎么做生意?” “起开! ” “起开起开……” “别挡老子吃饭。” 一名衣衫破烂,手里杵着铁棍的腌臜男子走到了大门前。 甄德帅忍不住惊讶的叫出了声。 “张须陀!” 张须陀闻声对上了甄德帅的眼睛。 “哟!” “是你啊。” “你小子跑得比洒家还快。” 他是被甄德帅亲手放出来的,算是监牢里的老相识。 张须陀踏进客栈的门槛,朝伫立门前的方永询问道,“你家饭馆的吃食是不是真的不要钱?” “洒家先和你说好啊。” “钱洒家没有,但你要是能让洒家吃饱喝足,洒家帮你打几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方永眼珠子撇向站在一旁的甄德帅。 “甄掌柜,还不快快接客?” 甄德帅连忙反应过来。 “免费。” “今天客栈里的所有堂食都是免费。” “保准是你吃上一口,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客官快快里面请……” 甄德帅像是伺候神仙一样伺候着张须陀落座。 “今日咱们客栈里准备了蛋炒饭、肠粉、鱼面、疙瘩汤、白切鸡和豆芽和韭菜……” “客官要不要先一样来点儿?” 张须陀瞪大了铜铃一样大的眼睛。 “居然有豆芽和韭菜!” “快!” “快把菜端上来。” “洒家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吃到过新鲜的蔬菜了。” 粗狂的声音自然而然的传到了门外。 人满为患的街道传来阵阵喧哗。 “什么? ” “客栈居然有蔬菜!” “不可能吧?” “这么冷的天,我家连冻死的菘菜都找不到一颗了。” “好像真的是豆芽菜。” “是豆芽!” “饭馆小厮端上来的东西真的是豆芽。” “给我也来一份豆芽菜,我出金子买……” “你疯了吗!” “崔家已经发过话了,今天谁要是敢踏进方家次子的客栈半步,就是和整个崔家为敌。” “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官老爷的马车。” “四匹烈马拉车啊。” “你要是真敢过去,说不定饭还没吃完人头就已经落地了。” …… 议论声不绝于耳。 日上三竿。 阳光照射进了客栈大门。 一身穿布衣的老者绕过烈马走到了方永的面前。 “方大人,老夫没有来迟吧?” 熟悉的声音让方永精神一震。 他抬头看了一眼一身布衣的王介甫,心中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不早不晚,刚刚好。” “饭馆准备了新鲜的豆芽和韭菜,还有几样叔父从未品尝过的美食。” “还请叔父品鉴。” 话音未落,又是几道身影绕过马车走了进来。 “我等一路前来,方大人眼里偏偏只有你那个叔父,却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看来我等是不该来的啊……” 方永惊讶的望向门外,泪水抑制不住的从眼眶里滑落。 知州同知张继、州判谢云峰、典狱司徐知依…… 一个个只有数面之缘的江宁知 府衙门官员,你推我挤的是门缝中走了进来。 “张大人,谢大人、徐大人……” “各位大人快快请坐。” “诸事缠身,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各位大人体谅。” 张继无所谓的挥了挥手。 “无妨!” “今天只要饭馆不歇业,咱们这些老骨头就赖在你这儿不走了。” “方大人先忙,老夫想要先尝尝王大人说的鱼面是什么滋味。” 一行人进入客栈,给冷清的客栈带来了些许人气。 街道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却再没有一个敢踏足客栈。 向朝廷讨要的圣旨没有来,勇武王没有来,煞费苦心教授的那些王公子第也没有来,就连答应过给他坐镇的神医华云也没有来。 王介甫虽然给客栈带来了人气。 但仅凭这些人,根本威慑不了崔家。 方永抬起头,直视着照进客栈的太阳。 “失败了吗?” “真的不甘心呐……” 就在方永落魄叹息之际,阵阵锣鼓声由远及近,逐渐停在了客栈门口。 “沛郡华家老家主、太医院首席院长华云恭贺方家老爷开业大吉,赠金算盘一个,玄铁菜刀十把,招财进宝玉如意一对……” 高昂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一辆同样用四匹马拉车的大红马车停在了崔衍的马车后方。 身穿紫绶金袍,头戴官帽的华云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为了这皇宫御膳房送来的玄铁菜刀,不得不姗姗来迟。” “小友该不会怪老夫吗?” 第53章 圣旨到 方永惊慌失色的愣在原地,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酒楼饭馆建立后是需要向官府登记备案的。 官府对于菜刀这种具有杀伤性的工具也有严格把控。 一般来说,再盛名的客栈,官府给予的菜刀也不会超过五把。 十把玄铁菜刀,要比那些金算盘玉如意什么的珍贵多了。 更何况华云今日身穿官袍,还刻意把马车堵在了崔衍的身后。 这是摆明了是不给崔衍退路。 以得罪权势滔天的崔家为代价来交好他一个无权无势的方家次子。 这份恩情,方永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华神医之恩,在下铭记在心。” 方永双膝一软,就要跪在地上。 “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 “老夫与小友无亲无故,受不得这一拜。” 华云拉高嗓门,望向了车帘里装睡的崔衍。 “小友若是不介意叫老夫一声义父……” “那这一拜老夫便可以理所应当的承受了。” 方永心神巨震的抬起头,一时间连眼泪都止住了。 这是要逼着他认干爹的节奏啊。 然而崔衍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外。 他若是想华云出全力帮自己,就必须要让华云有个出手的理由。 眼下已经没有比认干爹更好的理由了。 华云身上穿的紫绶金衣乃是朝廷正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穿的服饰,一旦给了华云出面的借口,在气势上就能力压崔家一头。 方永想着,双 膝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孩儿方永,拜见义父。” 听到那声义父,华云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孩儿快快请起。” 他把跪在地上的方永扶起来,义正言辞的向马车里的崔衍吼道,“崔侍郎在大庭广众之下欺负老夫的义子,就不怕老夫回到皇宫以后重重的参你一本么?” 马车里传来了重重的鼾声。 华云气得胡子都飞了起来。 “在老夫面前装睡是吧?” “好!” “很好!” “待来年开春回了京城,老夫让你们崔家吃不了兜着走……” 方永连忙出声打断了华云。 “义父先进去用午饭吧。” “孩儿想要再等等。” 现在才到吃午饭的时间。 能不能顶住崔家的压力把客栈开起来,要到晚上关门才能见分晓。 街道上。 崔景炎双手叉腰,一脸得意的看着廖无几人的客栈。 “怎么样?” “效果不错吧?” “有时候想要把一个人扼杀在摇篮里,是不需要费任何吹灰之力的。” “前提是,你有凌驾于万人之上的权力。” 崔莺莺兴高采烈的抱着崔景炎的胳膊,恨不得在崔景炎脸上亲一口。 “三叔伯真是太厉害了。” “只是把马车停在那杂种的客栈门口,就让整个金陵的百姓都不敢进去。” 这可要比她泼狗血散布谣言之类的方法好用多了。 看到方家次子那张比死人还要难看的脸,崔莺莺心里 就特别的爽。 “太医院院长又怎么样?” “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在江宁郡,我们崔家就是金陵的天。” “谁要是敢得罪我们崔家……” 崔莺莺指着被堵住的客栈大门,咬牙切齿的向周围的看客说到,“方家次子,就是他们的下场。” 在金陵城,没有人赶去触崔家的眉头。 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以清楚地听到地面滴滴答答的马蹄声。 “那是……” 崔景炎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他眉头紧皱,连忙伸手捂住了崔莺莺喋喋不休的嘴。 “言多必失!” “好好看戏,不要再乱说话了。” 百米之外,一辆用五匹烈马拉车的紫色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停在了客栈左方的道路中间。 一个年纪轻轻的身影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看到马车上那道身穿蟒袍的长相,崔景炎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 马车之上,头戴紫金冠的少年男子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宣!” 孔武有力声音传出之际,跟随马车起来的太监打开了手里的紫色卷轴。 “河间郡王萧瑟,代表齐王府、河间郡王府,恭祝恩师方永开业大吉,赠守财饕鬄雕像一对,金枝玉叶碗筷一套,红木桌椅板凳百套……” 太监的阴阳之声还在继续,客栈内外彻底炸开了锅。 “河间郡王!” “居然是一位 郡王。” “连郡王都来庆祝饭馆开业了,方家次子好大的威风。” “快看……” “河间郡王向客栈走过去了。” “我们也去吧。” “隔着百丈远我都能闻到饭菜飘出来香味,再不去就吃不到那些美味了。” “去什么去?” “没听到崔家大小姐说的话吗?”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那些不怕崔家的大人物可以去,咱们只是金陵城老实巴交的小百姓,怎么和那些人比。” “你要是不怕被崔家大小姐打死的话就去吧,反正我不去。” 饭馆之中。 王介甫和华云等人坐在同一张饭桌上,你争我抢的争抢着桌上的食物。 “华神医,那齐王府庶出的王子怎么就变成河间郡王了,从来没听人说过啊。” “不是不说,是没人知道。” “那小子做事低调得很。” “要不是去年宫廷盛宴的时候太皇太后说漏了嘴恰好被老夫听到,就连老夫都不知道这件事。” “哎呀你干嘛……” “怎么还从老夫碗里抢吃食了。” 饭馆门前。 萧瑟绕过崔衍的马车,冲着方永恭敬一礼。 “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见方永想要开口致谢,萧瑟连忙伸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不必多言。” “达者为师。” “老师教我制盐,便算作是学生的老师。” “老师您先忙,学生饿了,想先吃点儿东西。” 萧瑟擦掉嘴角的 口水匆忙说了几句,连忙向王介甫等人所在的饭桌冲了过去。 “你们这些老匹夫,统统把手里的佳肴给本王交出来。” “都是本王的!” “今天客栈里所有的食物都是本王的。” 几乎在萧瑟冲进饭馆的同时。 又是一辆五匹烈马拉车的马车从街道右方缓缓驶来。 以萧策为首的数名王公子第站在马车上,搔首弄姿的向道路两旁的百姓们招手示意。 一道道洪亮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街道。 “荣亲王府大世子萧策,代荣亲王恭贺方大人饭馆开业……” “工部尚书之子段誉,恭贺方大人饭馆开张……” “兵部侍郎之子龙轩,恭祝方大人生意兴隆……” “工部侍郎后人宇文拓,祝贺方大人开业大吉。” “工部侍郎后人高德,恭祝方大人饭馆开业……” …… 一众王公子第齐齐跳下马车,你争我抢的冲向了饭馆。 “别和我抢,我今天连早饭都没吃。” “说的像是谁吃了一样。” “肠粉我全包了,其他你们随意。” “本世子要的不多,炒饭全归我。” “韭菜给我留两斤,身体虚要补补,先谢谢大家了……” “拉倒吧,你昨晚在百花楼睡十个女人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身体虚呢。” 一众王公子第争抢着冲向饭馆之际,一匹快马冲散人群,直直奔向了饭馆大门。 “圣旨到……” “方家次子方永速速接旨。” 第54章 没有写完的圣旨 快马在客栈门前的街道上停下。 方永心情大好,终于敢绕过马车走出门去。 他想要的东西,终于送来了。 方永走到手拿圣旨的徐凤先面前,恭敬的向徐凤先跪了下去。 “微臣方永接旨……” 徐凤先看了一眼跪地叩首的一众臣民,又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崔家马车,打开了手里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有金陵方家次子方永,德才兼备,居功甚伟,赐一” “钦此!” 方永傻愣愣的抬起头。 不仅是方永愣住了,街道内外所有听到徐凤先声音的人都愣住了。 “圣旨说了啥?” “我也没听明白。” “赐一是什么意思?” “陛下该不会把一道还没有写完的圣旨送出来吧。” “难道是拿错圣旨了?” “不会是假圣旨吧。” “勇武王亲自送来的圣旨,怎么可能是假的。” …… 蚊蚊呐呐的议论声传来之余,徐凤先再次拉高了嗓门。 “这是一封没有写完的圣旨。” “除了圣旨,陛下还吩咐微臣给方大人带个口谕。” “陛下说了。” “赏赐的东西可以是一匹布帛、一匹快马,也可以是一个官位,可以是生,也可以是死。” “朝廷能赏赐给方大人什么,要看方大人为 朝廷和百姓做了些什么。” “什么时候朝廷不得不对方大人予以嘉奖了,这道圣旨便什么时候补全。” “陛下还说了。” “允许方大人把圣旨挂在饭馆门匾上,不必拿回家供着。” 方永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圣旨是皇权的象征。 挂在饭馆门匾上,便相当于皇帝特许他开了这家饭馆。 有了天家撑腰,任谁也不敢对饭馆做出不利的举动。 人群之中,崔景炎面色失望的摇了摇头。 “圣旨是荣耀和功勋的象征,是天家的威严,是需要放在家里供奉的。” “陛下特许方家杂种把圣旨挂在门匾上,便已经是在偏颇方家杂种了。” “也不知这杂种用了什么手段,能得到陛下的青睐。” “走吧。” “天家威严,不可亵渎。” “方家杂种的客栈,注定是要开起来了。” 崔莺莺不甘的望着跪在地上的方永。 “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要是让那杂种把饭馆开起来,想要扳倒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一命抵一命!” 崔莺莺抽出腰上的皮鞭。 崔景炎反手拽住了崔莺莺。 “一家饭馆罢了。” “能不能开起来,对咱们崔家没有什么影响。” “ 从华云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出现开始,方家次子就已经输了。” 崔莺莺不明所以的望向崔景炎。 “输了?” “是我们输了才对吧?” “三叔伯的马车都被那些王公贵族的马车得出不来了。” “你还是替三叔伯想想办法吧。” “这样僵持下去,三叔伯回到京城以后肯定会被那些人针对的。” 察觉到徐凤先扫视过来的目光,崔景炎抓住崔莺莺的那只手不禁加大了力气。 “随我回去。” “留在这里反倒会给崔家带来麻烦。” “想要去京城混,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徐凤先的目光从撤走的崔莺莺身上收了回来。 “方大人领旨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方永再次叩首,接过圣旨从地上站了起来。 虽然没有得到任何实质的赏赐,不过这封圣旨的意义,远比任何赏赐都重要。 只要圣旨往饭馆门匾上一挂,方家的第一个产业,就算是彻底在金陵站稳脚跟了。 方永扭头望向堵在客栈门前的马车,哭着一张脸向徐凤先求救。 “稍安勿躁。” “本王说过给你台阶,便一定会给你扫平台阶。” 徐凤先淡淡一句,右手握住腰间剑柄,气势汹汹的向马车走了过去。 “圣旨到,如同圣上亲 临。” “崔大人藐视天家威严,若是不能给出个合理的解释,本王就只好带崔大人去衙门里走一遭了。” 见车帘里的人不为所动,徐凤先皱起了眉头。 “崔大人!” “崔衍,你好大的担子!” 洪钟般的怒吼声响彻整个街道。 利剑出鞘,猛地劈开了大红马车的车帘。 看到马车里的景象,徐凤先不由瞪大了眼睛。 马车里的人根本不是崔衍,而是一个穿着寿衣、脸色通红的老头。 徐凤先把手放到老头的鼻尖。 “没气了。” “是憋气硬生生把自己憋死的。” 他脸色难看的望向站在马车外的方永。 “你赢了,但你也输了。” 耗费如此多的财力物力,以及所有王公贵族的脸面。 换来的,只是一个死去多时的老头。 即便追查下去,崔家也能说是有人偷走了马车。 死无对证的事,就算皇帝来了也得吃瘪。 方永无奈一笑,“我是不是还要派人把马车给他送回去,以免被诬陷成偷车贼?” “让本王的侍卫送过去便可。” “你的过去,估计又要平添是非。” 徐凤先跳下马车,看了一眼被狗血染红的客栈。 “费尽千辛万苦就为了一家客栈,值得么?” 方永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 “人世间的事,只有愿不愿意,没有值不值得。” 和崔家第一场明面上的竞争,的确是自己输了。 为了把客栈开起来,他不惜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培养汪成才。 不惜认了个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当义父。 不惜动用了自己能动用的一切资源。 包括他一直有些看不惯的宇文拓在内,除了没有前来的黄远山和崔景炎,其它王公子第他都欠下了人情。 半个多月的付出,不留余力的拼搏和对抗。 然而崔家想要摧毁它,只需要一辆没了主人的马车。 如果没有用亩产六千斤的红薯换来的圣旨,他连让马车离开饭馆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仅输了,还输得很彻底。 但不管怎么说,客栈终于开起来了。 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徐凤先吩咐随后赶来的亲卫把堵在门前的马车拉开。 他看了一眼门上用红绫遮掩的牌匾。 “客栈换名字了?” 方永点了点头,如视珍宝般握着手里的圣旨。 圣旨不到,他今天连饭馆的牌匾都没办法揭开。 徐凤先放到红绫上的手放了下来。 揭牌这种事,还是让客栈主人自己做的好。 “快把牌匾揭开,本王把圣旨挂上去以后才算是完成公务。” 方永应声拉下了牌匾上的红绫。 第55章 我把自己卖给你 红绫落下。 三个金灿灿的大字在阳光的折射下显得极为耀眼。 徐凤先震惊的看着牌匾上的几个大字,忍不住念出了声。 “食为天!” 方永清了清嗓子,向门外逐渐靠近的街坊邻居大喊到。 “民,以食为天。” “我开客栈的本意,是要福泽天下万民。” “今日客栈堂食之物全部免费。” “即日起。” “食为天每月初八都会向金陵城的鳏、寡、孤、独者布粮施粥。” “每年腊月初八,饭馆提供的菜肴堂食全部免费食用。” “但凡我大隋子民,不论身份贵贱,但凡寿辰之日,凭借在官府登记的籍贯凭据,皆可在食为天饭馆吃上一碗长寿面。” 方永说着,抱拳向街道上的行人一礼。 “烦请各位乡亲父老,不吝光临……” 话音还未落下,迫不及待的人群已经冲进了客栈。 皇恩浩荡。 在圣旨面前,没有人会惧怕崔家。 “崔家的马车走了,方大人也发话了,咱们快进去吧。” “废话那么多干嘛,快冲!” “抢不到位置就只能蹲在地上吃了。” “可以吃饭啦,大家快冲啊,去迟了可就没位置啦。” “都别和我抢,我要坐小孩儿多的那桌。” “大家不要抢,都有!” “咱们饭馆今天准备了足够五千人吃的食物,大家不要抢。” “这个叫蛋炒饭的东西 好香啊。” “太好吃了。” “实在是太好吃了。” “也不知道客栈还需不需要打杂的伙计。” “只要能天天迟到这么好吃的美味,不要工钱我都能干。” “啥不要工钱,倒贴钱我都干。” “什么倒贴钱,方大人阔气着呢。” “我们村那个坐过牢的老实人就在客栈里做事,听说月俸有十两银子呢。” “十两,比县令老爷一个月的月俸才十两银子,一个打杂的小厮的工钱怎么可能那么多。” “不信就算了。” “反正我现在啥也不干,就等着方大人的府邸客栈下一次招人。” 在家兵的武器威胁下,进入饭馆的客人有秩序的排队领取食物。 喧闹之中,一道清脆的嗓音引起了方永的注意。 “春儿领到了一碗面,发放食物的叔叔说是鱼做的面。” “爹爹先吃吧。” “爹爹不饿,春儿吃吧。” “春儿不吃,春儿要爹爹吃。” “明日就是青儿的寿辰了,按照方家少爷刚才说的,青儿明日还能来饭馆饱餐一顿,还是爹爹吃吧。” “你已经两天每吃东西了。” “可爹爹已经吃了三天的雪和树根了。” “听话,我答应过你娘,绝不会让你饿着。” 方永从厨房里端了一碗鱼面,来到了蹲在墙角吃饭的父女身边。 “吃吧,不够还有。” “今天管饱,明天也管饱。 ” 他对这两人有些印象,中年人叫阳三,是乌衣巷卖猪肉的小商贩,方家败家子游荡青楼的时候,阳三还用猪血砸过他。 阳三把小女孩紧紧护在怀里,不敢去接方永手里的面。 小女孩胆子大些,挣脱怀抱便抢过了方永手里的面碗。 “谢…谢谢……” 阳三再次把小女孩抱在了怀里,对方永有种发自内心的憎恶和恐惧。 方家败家子老少通吃,去年还想在街上对他的女儿做出畜生举动。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绝不会带着女儿来方家次子的地盘上讨吃食。 方永低头打量着吃面的小女孩。 女孩满是破洞的薄衣洗得很安静,原本清秀的脸蛋瘦得跟皮包骨似的。 “本官记得你们是乌衣巷卖猪肉的小商贩,家里条件还算不错,怎么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了” 阳三低头吃着面,不敢言语,反倒是怀里的阳春儿先开了口。 “娘病了。” “爹爹为了给娘治病,把家里能变卖的东西全部变卖了,可还是没能把娘救回来。” 阳春儿把吃得一干二净的面碗递到了方永面前。 “可以再给我们两碗面吗?” “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了。” 方永心中有所动容。 他很喜欢这个小女孩的嗓音。 “有没有兴趣来帮我做事。” “每个月十两银子,而且顿顿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食物。” 阳三 紧绷的神经忽然炸裂开来。 他扔掉面碗,抓住女儿的手便往外跑。 “没有!” “春儿,我们走……” “我不要!” 阳春儿奋力挣脱父亲的手。 他转身走到方永面前,向方永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两银子,我把自己卖给你。” “春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阳三气得青筋暴起,指着方永的脑门大骂到,“他就是个连小孩都不放过的畜生!” “春儿知道。” “爹爹,春儿已经十三岁了。” “春儿是大人了。” “春儿知道该怎么做。” “我们都露宿街头五天了,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就算不会饿死也迟早会被冻死。” “春儿已经失去娘亲了,春儿不想再失去爹爹。” 阳春儿坚毅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泪光。 “一百两!” “只要你给爹爹一百两银子,让爹爹有钱赎回猪肉铺,我阳春儿就是你的人了。” “不管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 方永含笑打量着阳春儿,对这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娃更加喜欢了。 他俯下身子,学着阳春儿的模样用手指比划出了个十字。 “我只给你十两。” “每个月给你和你父亲十两。” “十全十美,你觉得怎么样。” “你和你父亲留在方家帮我做事,同时也负责监督我。” “我现在是官了,当官的不能做 出欺男霸女的事。” “如果我以后再做出任何禽兽不如的事,你们就去官府告发我,让我吃不了兜着走,你觉得怎么样?” 见小女娃面露思索之际,方永起身扫视客栈里拥挤的人群。 “我,方家次子方永。” “大彻大悟,诚心悔过,想要洗心革面重头做人。” “还请在场的各位父老乡亲一起做个见证。” “从今以后,我方永若是再做出任何欺男霸女禽兽不如的举动,还请各位乡亲父老去官府揭发我,也请王爷、叔父和在场的诸位大人从重处罚,莫留情面。” 饭馆正中间的一处餐桌上,王介甫玩儿命似的和张继争抢着碟子里的最后一根豆芽。 不觉间,饭桌忽然变成了他初到金陵那一晚的模样。 一个个浊酒刻画的字出现在了他的眼眸之中。 浪子回头金不换! 方家臭名昭著的败家子,是真的浪子回头了。 看着桌上最后一根豆芽菜和依旧在味蕾徘徊的食盐,王介甫坚定的站了起来。 “江宁知府王介甫,愿为方家次子的品行做担保。” “方家次子今后若是再做出有违民意之举,本官愿脱下官服,与方家次子一起……” “受万民唾弃!” 挤满数千人的客栈突然安静下来。 一双瘦弱的小手再次伸到了方永的面前。 “说好了,一个月十两。” “我把我爹也卖给你了。” 第56章 拒绝 “我和我爹现在都是你的人了。” 阳春儿一手叉腰,一手向方永做出个索要的姿势。 “先预支二十两银子给我,我娘的尸体还在雪地里躺着,我要把她风光大葬。” 方永毫不犹豫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百两银票。 “不够再来找我。” 阳春儿小手颤抖的接过银票。 一百两,足够让爹爹的猪肉铺重新开业了。 “你就不怕我和我爹带着钱跑了?” 方永蹲下身子揉了揉阳春儿的脑袋。 “我和一个喜欢在我家蹭面吃的乞丐说过一句话,现在我把这句话也送给你。” “有时候,相信一个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阳春儿把银票紧紧拽在怀里,冲着方永甜蜜一笑。 “那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阳春儿拉着阳三的手跑出饭馆。 寂静的饭馆中再度响起了声音。 “方大人。” “我家女儿房龄十八,还未婚嫁,长得可漂亮了,人也听话。” “不知道方大人府上还缺不缺洗脚搓衣的婢女,我想给女儿在方府找个事情做。” “方大人的菜园子肯定缺人打理吧。” “老头子这些天在您府上种菜都种习惯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留在方府打理菜园。” “我们一家都是漆匠,客栈外墙上的狗血肯定需要 处理。” “方大人要是愿意的话,客栈外的狗血我们帮您处理掉,分文不取。” “老夫没啥能耐,就是有个孙女儿贼漂亮,还特别喜欢方大人写的诗。” “方大人二十多岁了还没娶老婆,不如把我孙女儿娶了吧。” “只要方大人娶了我孙女儿,我家金陵城外的八十亩地和二十头牛都是方大人的。” “好家伙。” “咱们只是馋方大人的工钱。” “你这老东西,连方大人的身子都馋起来了。” “洒家的女儿也贼好看,方大人要是看得上眼,让我女儿做妾都可以。” …… 几个呼吸间,带着恭敬讨好的说笑声传遍了整个饭馆。 方永长长舒了口气、 这纨绔败家子在金陵城的名声,总算是开始好转了。 方永应付着食客们的恭维,走到了王介甫的面前。 “叔父,多谢了……” 王介甫以知府的身份对个人做出担保,从身份上来说是在以权谋私。 要是被有心之人针,王介甫免不了受到责罚。 王介甫正准备答话。 一名身穿铠甲的亲卫突然从他身边闯过,跪在了徐凤先面前。 “王爷,出事了……” 徐凤先看了一眼桌上一众官员的投来的目光,压低声音道。 “说!” “马车在送往崔 员外府上的途中遭遇劫匪,四匹烈马……” “全部被打死了。” “随末将一路前去的两个兄弟也受了些轻伤。” 王介甫下意识的望向坐在旁边餐桌上赖着不走的张须陀。 张须陀一脸冤枉的摆了摆手。 “关洒家球事。” “洒家早上进了客栈就没离开过,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应该不是江湖游侠所为。” 亲卫出声否定,抱拳的双手摊开,露出了一直握在手里的碎扳指。 “这些人只打杀抢掠,从不开口说话,属下等人抓到一个活口,还没来得及逼问对方就咬舌自尽了。” “属下猜测这些人是有预谋有组织的。” “是在刻意陷害王家。” 看到亲卫手里的玉扳指,王介甫一双眼睛顿时瞪得浑圆。 这是金陵王家嫡系子孙才会佩带的扳指。 “这……” “我王家乃是诗书礼义世家,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再则,我王家嫡系一直住在金陵城外,和崔家也无恩怨,没理由做这样的事。” 徐凤脸色难看的站起身来。 “王大人莫慌。” “本王会书信一封,让宫廷御马监送四匹烈马过来。” “其中蹊跷之处甚多,本王会配合知府衙门好好调查,还王家一个清白。” 马匹是他安排亲 卫送过去的。 王家府邸离朱雀街不足五里地。 能够在这么短的距离安排人从中伏击,显然是早有预谋。 朝廷命官所用的马都是由宫廷御马监精心培育。 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主要是牵扯到了他的亲卫和王家,对勇武王府和王家的声誉会产生一些影响。 徐凤先把跪在地上的亲卫扶了起来,淡淡向方永说到,“此事我和王大人会处理,你不必理会。” “本王倒是要看看。” “谁有那个熊心豹子胆,敢算计到本王头上来了。” 方永应声点了点头。 牵涉到御赐的马匹,便是牵扯到了官僚争权,这种事不是他一个芝麻小官能掺和的。 “下官已经在招募家兵了。” “之前王爷答应的刀枪,下官希望能换成生铁,给身边的人打造趁手的兵器。” “给李信说一声,让他去兵器坊取。” 徐凤先淡淡一句,向张继等人抱了抱拳。 “诸位大人慢用,本王和知府大人就先回去了。” 方永把徐凤先和王介甫送出门外,继续招待饭馆里的客人。 看着悬挂在客栈门前的圣旨,方永总感觉心神有些不宁。 太阳还没下山,饭馆准备的五千人的食物就被吃了个精光。 食客散去,客栈逐渐归于寂静。 张须陀游走于餐桌之间,从还未收走的餐盘中寻找着残羹剩饭。 方永走到了张须陀身边。 “如果你愿意来帮我做事,我可以给你做更好吃的饭菜。” 张须陀把洒落在桌上的蛋炒饭塞进嘴里。 “洒家放荡不羁爱自由,不喜欢久居人下。” “这是洒家出狱以来吃的第一顿饱饭。” “这个人情洒家记下了。” “以后若是在江湖中遇到,需要帮忙的地方说一声,洒家一定全力相助。” “告辞……” 张须陀离开后,甄德帅在门上挂起了歇业的牌子。 准备关门之际,定彦平从门外跑了进来。 定彦平把手里的长刀扔到了桌上,脸色从未有过的沉重。 方永拿起长刀仔细观摩。 “这是……” 定彦平咕噜喝了几口水,上气不接下气的答道,“是倭寇的刀。” “不出意外的话,崔家的那几匹马应该是假扮成金陵百姓的倭寇打死的。” “那几匹马身上的肉全部被割走了。” “好几家粮铺也被洗劫一空。” “我估摸着那些倭寇会盯上你,你这几天最好在家里待着,乱跑的话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方永微微一愣。 “倭寇为什么要盯上我?” (兄弟们今天别等了,电脑坏了,手机弄的,明天补上) 第57章 狗血淋头 定彦平从地上捡起一粒掉落的米饭放到方永面前。 方永立即明白了过来。 “粮食!” 定彦平点了点头。 “不错。” “自从你把毒盐变成食盐的方法上交朝廷之后,朝廷就下令断绝了和倭寇的所有交易。” “无法把食盐换成粮食,倭寇的生存就成了问题。” “冬季海边捕鱼困难,海上行商减少,倭寇无法从海上获取食物,便会采用其他办法求生,分批潜入大隋境内是最好的办法。” “据这些年官府发布的官文统计,江南沿海的倭寇大概有八万人。” “八万人,包括老幼妇孺。” “想要清剿是个很麻烦的问题。” 方永脸色难看了下来。 八万倭寇。 如果全都集中在沿海地区,出兵剿灭不过是几天的事。 但要是潜入大隋城池就麻烦了。 除了语言不通,倭寇的穿衣长相与大隋子民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难以排查不说,还容易造成民众恐慌。 最重要的一点。 倭寇之所以称为寇,是因为这些人本身犯过罪,是从海上逃逸而来的他国罪犯。 这些人往往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 他把利用盐矿提纯食盐的方法上交给朝廷,便等于断了沿海倭寇赖以生存的稻草。 那些倭寇不恨死他才怪。 “金陵地处江宁郡,距离海岸有一州之隔。” “能够把势力渗透到金陵城,扬州、徐州等沿海州郡的日子恐怕会更不好过。” 方永长长叹了口气,心中打起了算盘。 定彦平翻了翻白眼。 “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在担心天下大事。” “你还真是快当官的好料子!” 方永淡淡一笑。 “放心,我自有办法。”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甄德帅。 “你去一趟知府衙门,让知府大人把粮仓里的糯米分给咱们客栈几成,再派些精兵假扮成杂役来保护客栈的安全。” “作为交换,我可以让知府衙门不费吹灰之力的剿灭金陵城内的绝大部分倭寇。” “多带几个人去,路上注意安全。” 倭寇迟早会把这笔账算到他的头上。 他担心倭寇会对身边的人做出不利举动。 把客栈的事情安排好后,方永在一众家兵的保护下走向了客栈大门。 客栈大门刚刚打开,方永的双眼便被一片血红遮蔽。 啵! 一盆夹杂着泥沙的狗血,快准狠的泼在了方永的头上。 守护在方永身边的花满溪向泼狗血的小孩冲了过去。 “小逼崽子。” “你是不是活得不赖烦了?” 方永接过一名女兵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脸上的狗血。 花满溪提着那名泼狗血的小孩儿回到方永面前。 “属下想把这小孩的双手砍下来, 还请主公应允。” 定彦平打量了一眼孩童。 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利用什么都不懂的孩童来泄愤,崔家的手段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定彦平挥了挥手道。 “算了吧。” “他们都只是孩子。” “孩子是祖国的花朵,五岁以下的孩童即便是杀了人,官府也不会……” 话音未落,定彦平只感觉脸上一凉。 一盆带着泥沙的狗血,好巧不巧的泼进了他张开的嘴里。 “斯国一……” 定彦平脸色瞬间凝固下来,目瞪口呆的看着站在一米开外泼狗血的小胖子。 “去他妈的花朵!” 定彦平一记大脚飞了过去。 泼狗血的小胖子被踹飞出好几米才掉到了地上。 定彦平面露凶狠的扫视着门外的十几个孩童。 第58章 你的暖床丫鬟很漂亮 “阿奴刚才听到有人敲门,以为是少爷回来了,就跑去开门。” “我还没把门打开,一把刀就从外面刺了进来。” “如果不是这位黄公子出手拉了阿奴一把,阿奴就再也看不到少爷了。” 阿奴心有余悸的说着,抱着方永的手怎么也不敢松开。 那些袭击方家的人还没来得及踏进方府,就和赶到的官兵打了起来。 她本想回林伯养病的房间躲着,可走到一半就被黄远山拉住了。 黄远山也不说话,就一直盯着她看。 那种眼神…… 很可怕! 可怕到仅仅是一个对视,就吓得她瘫软在地,不敢反抗。 她不想告诉少爷黄远山拉住自己的事。 她担心少爷像之前一样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出来。 她知道这些王公子第得罪不起。 她不想再给少爷添麻烦了。 “少爷身上好脏啊。” “阿奴烧些热水给少爷洗个澡吧。” 方永点了点头,目视着双腿发软的阿奴走进厨房,这才把视线放回了黄远山身上。 他刚才注意到了。 黄远山的目光,一直在阿奴受伤的胸口上停留。 “多谢黄公子救了我的女人。” 方永冲着黄远山恭敬一礼,我的女人几个字说得很 重。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若不是忠义候及时赶到,我估计也得葬在你们方家。” “你的暖床丫鬟……” “很漂亮。” 方永心中一紧。 这黄远山平时看起来为人正直,在方府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怎么突然就瞧上阿奴了。 “她不是暖床丫鬟。“ “她是我方永的未婚妻!” 方永加重声音提醒到。 黄远山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 把暖床丫鬟当成未婚妻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这种山野贱民,也只配和丫鬟睡在一起了。 “和方大人开个玩笑罢了,不必如此紧张。” “在下只是难得看到这么漂亮的姑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像我们这样的世家大族,即便是心有所喜也必须是门当户对。” “一个丫鬟,还不配踏进我黄家的大门。” 黄远山走到墙角处,从提炼了一天的铁锅里抓了一把食盐。 “在下已经提炼出了让自己满意的食盐,还请方大人品鉴。” “如果也能让方大人满意的话……” “希望方大人能把冬日里种菜的方法也教给在下。” 方永接过食盐仔细观摩,又取了些许放到嘴边。 味道已经很纯正了。 除了沉淀时间不够,使得烘干出来的盐粒有些发灰,其它方面都能达到要求。 “明日当着其他王公子第的面提炼一遍,增加最后一道工序前的沉淀时间。” “如果明天提炼出来的食盐能够完全过滤掉草木灰,我便开始教你种菜。” 方永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天色已晚,黄公子一个人回驿站不安全。” “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在方府住下吧。” 他赶回来的路上已经看到了好几场打斗。 黄远山身份尊贵,要是在回驿站的路上出了事,难免会殃及到方府。 黄远山犹豫片刻,向方永点了点头。 “也好……” 家奴带着黄远山离开后,方永连忙带着人在门外捡起了零落在街道上的兵器。 哪怕是断臂上的盔甲也被方永扒了下来。 在他眼里,这些用铁打造的兵器要比真金白银还要珍贵。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血泊里的所有铁制工具全部被搬到了客堂。 铁匠罗锅拿着一杆大秤对兵器进行了称量。 “两百零四斤。” “后院搭建的熔铁炉比较小,想要全部融掉的话估计要花上十天半个月。” 方永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把那些残兵 碎铁融掉就好了。” “完整的兵器都留下来,等禀报了衙门再做打算,以免事后追责。” 向勇武王讨要的生铁已经送过来了,目前还没时间打造。 有了这些兵器,方府招募的那十几个家兵也能提前配备上武器了。 “我让你打造的东西打造得怎么样了?” 罗锅向方永露出个尴尬的微笑。 “其它零部件都打造出来了。” “那个叫做强力弹簧的零件比较难搞,做了十个只有一个是成功的。” “还请主公再给属下半天时间。” “子时之前,属下一定把您要的东西做出来。” 阿奴拿着换洗的衣服走进了客堂。 “水热好了。” “少爷洗完澡再忙吧。” 泼在身上的狗血已经干涸得和皮肤粘在了一起。 方永浑身难受,连忙跟着阿奴走向了澡房。 方永脱光衣服坐进了六尺方圆的浴桶里。 “你好像很久没有帮我洗过澡了。” 阿奴脸蛋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红。 “约莫有十年了吧。” 少爷每次洗澡都是去和百花楼的姑娘们玩鸳鸯浴。 上一次帮少爷洗澡已经是儿时的事情了。 那时的少爷还没有麻雀大,现在已经能金鸡独立了。 阿奴双手颤 抖的在方永身上抚摸着,从胸口到小腹,身上的每一处污渍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她一双小手不断下移,滚烫的脸蛋和方永贴在了一起。 “少爷……” “鸳鸯浴是什么感觉呀?” 方永侧过头去,冲着阿奴的红唇轻轻一吻。 “你想尝试一下?” 阿奴舔了舔发甜的嘴唇,厚着脸皮点了点头。 方永兴致勃勃的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我也想尝试一下。” “换一桶热水,本少爷和你一起洗。” 阿奴顿时感觉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几百斤重的浴桶,平时要来回搬运好几刻钟才能把水倒掉。 此时此刻。 她只用一只手就把装了水的浴桶拉到了澡房的排水口。 阿奴提着水桶冲向澡房的大门。 “少爷稍等阿奴一会儿。” “阿奴去打些热水。” 砰! 房门打开。 阿奴只感觉身体撞在了一道肉墙上,毫无防备的身体连连倒退了好几步。 花满溪站在门外,一双因嫉妒而通红的眼睛停留在了方永的身上。 察觉到方永投来的眼神,她连忙低下了羞愧的头颅。 “主公……” “您雇用的阳春儿父女已经到方府了。” “阳三受了伤,阳春儿闹着要见您。” 第59章 吃人 方永不满的看了一眼花满溪。 “阿奴,为我更衣。” 这女人应该在门外偷听了很久。 但现在不是和这女人计较的时候。 阳春儿对他来说要比香水饭馆之类的经营重要得多,他不希望阳春儿出事。 大堂之中。 阳三血流不止的躺在地上,一双眼睛因愤怒而变得通红。 华云正在用白药给阳三止血。 “你这条命也真够硬的,二十三处刀伤,处处不致命,而且入肉不深。” “得亏老夫记住了你女儿,不然老夫还真不一定会出手救你。” “也就是多留了点儿血,伤口结痂就能活动自如了。” “先在地上躺会儿吧,血止住了再起来。” 华云看了一眼走进门的方永,如视珍宝般把手上残留的白药粉末放回药罐里。 “来的正好。” “这回我这个当义父的可是舍命帮你救了两个仆从。” “你可得做一顿好吃的感谢为父。” “王爷和知府大人在前往知府衙门的路上受到了伏击,二人虽然没有受伤,却牵动了王爷多年来的暗疾。” “为父从知府衙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正在被倭寇追杀的二人。” 华云脸上露出了悲恸的模样。 “这次倭寇的暴动没有半点儿征兆。” “仅仅金陵城范围内,就有近五百平民惨遭倭寇 毒手。” “游荡在街上的倭寇还能解决,但一些潜入百姓宅院的倭寇,一旦被发现,就会利用百姓们的性命做威胁。” “王爷托我问问你,能不能想到好的御敌之法。” 方永看了一眼阳三身旁的阳春儿,见阳春儿没受伤,心里才好受了一些。 “方法已经说过了。” “大量的糯米,还有伪装成杂役的精兵。”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需要大量的生铁和铁匠。” 事发突然。 门外街道上血流成河的场面提醒他,必须要拥有一支可以完全支配的强大队伍了。 乱世之中,靠任何人都是外力。 只有自己强大了,才不用担心受人欺负。 他现在可以招募二十名家兵,以方家在衙门中员外府的登记备案,还能招募五百名以下的奴仆。 五百余人,要是能训练出来,即便不能携带武器,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我手里有一种比普通弓弩强大十倍以上的武器,正在让府里招收的铁匠打造。” “要是能成功打造出来,两百步以内,可以轻松杀敌……” 方永话还没说完,一道娇小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我想学练武,我想用你说的武器。” 阳春儿面无表情的看着方永。 方永低下头去,和阳春儿的目光碰撞到了一起。 下一刻。 方永整个人都忍不住倒退了两步,如坠冰窟。 这小女娃此前的眼睛是清澈透明的。 但现在,她的眼睛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让方永产有种失了魂的感觉。 那是一种把仇恨刻入骨髓里的眼神。 她才十三岁。 未来的路还很长。 她不该背负着仇恨度过一生。 方永平复心情,伸手摸了摸阳春儿的额头以示安慰。 “你父亲只是受了些轻伤,没什么事的。” “练武会很痛苦。” “我给你计划的工作也不是苦力活,所以你……” 话音未落,一道发自灵魂的吼叫震惊了所有人。 “他们吃了我娘!” 方永瞬间僵硬在原地,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两行血色的泪水,从阳春儿坚毅的脸上滑落下来。 “他们吃了我娘。” “我亲眼看见的。” “为了防止娘亲的尸体被人丢到乱葬岗,我和爹爹特地把娘藏到了城西破旧的城隍庙。” “爹爹联系好棺材铺和丧葬队伍,带着我去找娘亲的尸体的时候,城隍庙已经被倭寇霸占了。” “那些倭寇在肢解和烹煮人的尸体……” “我亲眼看到一名倭寇砍下娘亲的大腿,亲眼看着他把娘亲的大腿丢到锅里。” “我要杀 了那些倭寇为娘亲报仇。” “我要把沿海的倭寇全杀光!” “全部杀光!” 刺耳的声音响彻了大半个金陵城。 轰隆隆…… 下着雪的天空响起道道惊雷,似是在对阳春儿的誓言做出回应。 定彦平突然站了出来。 “心里有恨,有动力,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我习武的办法比较特殊。” “你要是能坚持下去,我可以收你这个徒弟。” 方永朝定彦平翻了个白眼。 这么可爱的声音应该好好培养,不能被你们这些武痴带坏了。 但事到如今,想要阻止阳春儿练武已经不可能了。 “你可以练武,但每天花在练武上的时间不能超过两个时辰。” 方永想了想道。 “此外你每天还可以抽出一个时辰出来练习射箭。” “其他时候,你必须按照我的安排学习弹琴唱曲。” “你觉得如何?” 定彦平摇头接话道,“十几岁的小身板儿,一天坚持一个时辰就够了,久了会影响骨骼发育。” 阳春儿看了看定彦平,把目光放会了方永身上。 “好。” “我听你的安排。” 方永心里松了口气,又望向趴在地上泪流不止的阳三。 他本来打算把阳三培养成杀猪宰牛的好手。 不过看阳三现在这幅模样,让他杀人 他应该会更加乐意。 事情既然不能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顺其自然倒也不失为一种是好的解决办法。 “等你的伤好以后,就在方府做个家兵吧。” 方永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身边的阿奴。 “让罗锅做的东西做好了吗?” 他把后院分成了东西南北中五个部分。 中部是教授农户种植蔬菜的院落,北面是下人居住的杂役房,西面是日后从事各种生产试验的厂房,南面是给未来心腹居住的上房,靠近前院的东面是留给自己和客人居住的厢房。 前院对所有人开放。 后院除了阿奴、林伯、暂时充当管家的定彦平以及自己,其他人都有严格的区域要求。 如果有仆人进入了不该涉足的区域,会被苛扣工钱,严重的会被直接打断手脚丢出方府。 罗锅这些天一直在后院西厢房里打造武器。 阿奴正在学习如何管理府邸,偶尔会过去监视。 “还没呢。” “阿奴傍晚的时候去看过,罗大哥还在打造那个叫做弹簧的东西。” 阿奴正打算摇头,一道耳熟的身影突然从门外传来。 “我做出来了。” “主公,我做出来了。” “这次是真的做出来了……” 方永闻声望去。 满身黢黑,脸上带着数不尽疲惫之意的罗锅冲进了大堂。 第60章 诸葛连弩 罗锅激动的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 “主公。” “您要的东西我出来了。” “这玩意儿的威力实在是太强大了。” “属下只是轻轻的试了一下,您猜怎么着?” “泥瓦匠刚刚叠好的一百匹瓦,瞬间就被射出了一个孔洞。” 罗锅双手高举着一把形似弓弩的东西。 方永喜出望外的握住了弓身。 妈的! 少说有五十斤重。 五脏六腑传来的疼痛和脖子上的伤口让他使不出提起来的力气。 他把视线转向了一旁目光火热的定彦平。 “试试?” 定彦平如视珍宝般抢过了弓弩。 “连弩!” “这玩意儿已经失传了三百多年了。” “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方永了。 他本以为方永和自己是一类人。 有决心、有毅力、有大理想,却碍于非黑即白的世道无法施展一身抱负。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方永的能力和实力远在他之上。 “它是诸葛连弩简化版。” 方永打开诸葛连弩的卡槽,把罗锅打造的三支鉄箭放了进去。 “古书上的诸葛连弩已经失传。” “这是我在诸葛连弩的基础上创造出来的弓弩,用强力弹簧代替了一些齿轮机关,从效果上来说,应该不会比诸葛连弩差太多。” “诸葛连弩和普通弓弩相比的强大之处在于,它可以利用拉弦槽轻而易举的射出强力箭矢。” “利用强力弹簧产生的反 弹力,可以爆发出上千斤的力量。” “除了本身笨重,对使用之人的平衡力有一定要求外,诸葛连弩对使用者没有其它要求,并且可以连续射出三箭。” 方永说着,指了指五十米外院墙处用来砸盐矿的铁锤。 “三百丈之内,可杀人于无形!” 唰! 刺耳的破空声传来。 灰黑的鉄箭在夜色的掩护下飞速射出。 破空声还在大堂回响。 一道刺眼的火花从五十米外的铁锤处传来。 定彦平目瞪口呆的打量着手里的诸葛连弩。 “神弩!” 从撞击的强度来看,这支神弩的射程远远不止三百丈。 “三百五十丈以内,射穿敌人的胸口都不是问题。” 定彦平像是找到了亲儿子一样把诸葛连弩抱在怀里抚摸。 “你要是能把这支神弩送给我,我说不定还真能跟在你身边做一辈子奴仆。” 方永淡然一笑。 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诸葛连弩并不能让定彦平心甘情愿的跟随自己。 他让人打造诸葛连弩的初衷,也不是为了定彦平。 “打造出来的第一把诸葛连弩确实要送人。” “眼下金陵城混乱,还需要你帮我去送。” 定彦平一张脸瞬间难看了下来。 他已经知道方永打算把弓弩送给谁了。 “我和季布八字不合。” “你要是把他招来方府的话,我和他能打得你方府鸡犬不宁。” 仅仅是这个冬天,他和定彦平就干过不下于十次架了。 两人其实没什么矛盾,就是看对方不顺眼。 简单地说,就是看到对方那张脸就有种打人的冲动,十头牛也拉不住的那种。 论拳脚,季布能和他不相上下。 论舞枪弄棒,他能把季布打趴在地上叫爹爹。 但要是论箭术…… 定彦平还真担心哪天走在大街上被季布一屁股射死。 联想到铁箭射穿自己屁股眼儿的死状,定彦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 “你要是把那家伙招来方府,我保证会不顾那老头子的死活逃离金陵城。” 林逸心里打起了算盘。 他不仅要教阳春儿射箭,还要教方府所有的人射箭。 一个箭术上的顶尖高手,是方府下人们最好的老师。 “我可以给你做一碗不一样的面。” “一种人世间还没有人吃过的面。” 定彦平眼睛一亮。 “当真?” 方永点了点头。 “前提是你能让季布来跟我混。” 定彦平犹豫片刻,向方永伸出了手。 “给我一把刀和一捆绳子,我天亮之前把人给你带回来。” “我是让你请来,不是绑来。” “那家伙的脾性我清楚,就是死鸭子嘴硬。” “就算他真的想来,你也得把他摁在地上让他叫爹爹,打得他没有脾气才会服软。” 定彦平不耐烦的向方永伸手讨要。 “放心吧。” “只要他还喜欢射箭,就一定会来的。” 季布是个箭痴,这种用铁打的 武器必须是符合朝廷规定的人才能使用。 哪怕是为了诸葛连弩,季布也一定会狠下心屈居人下。 方永吩咐阿奴从伍元召手里借来了刀,又找了一捆绳子。 定彦平拿着东西,吊儿郎当的向大门走去。 “记住了。” “明天一早,我要吃到不一样的面。” “等等!” 方永突然出声叫住了定彦平。 城中混乱,没有城防营巡逻的金陵城外估计更乱。 他本想让谢府的家兵随行保护定彦平的安全。 考虑到花满溪等人和定彦平的武力差距,又担心耽误了定彦平的行程。 “以防万一,你找个身材差不多的家兵,把盔甲借来穿上。” “盔甲太笨重,影响我发挥。” “走了……” 目视着定彦平消失在大门外,方永才把眼神收了回来。 方永坐到茶几旁,给尚处于震惊之中的华云倒了杯茶。 “这就是我的办法之一。” “诸葛连弩笨重,其强大之处也显而易见。” “只要找到倭寇的聚集点,利用远程攻击的强弩,能够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至于游走在外的散兵……” “我懂得一些岛国文字,并且会做一些岛国人酷爱的食物,其中以饭团和寿司为主。” “这两种食物的原材料都是糯米。” “只要糯米足够,我可以把客栈伪装成被倭寇占领,引诱倭寇进入客栈,各个击破。” 华云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只是随口带句 话,没想到方永真的有解决办法。 特别是诸葛连弩,倘若能把制作方法上交给工部…… 大隋,必将所向披靡。 “你带人赶往知府衙门,把刚才的所见所闻,以及老夫义子刚才说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王爷和知府大人。” “是。” 李信瞪得比铜铃还大的眼睛始终无法从方永身上挪开。 他当初极力反对王爷大费周章的保全方家次子。 但现在,就连他都想保护这个神仙一样的人物了。 食盐变毒盐,冬日种粮食蔬菜,以及现在的诸葛连弩。 这样的人才,千年难得一遇。 他已经做了决定。 在方家次子羽翼未丰之前,一定要留在方府强加保护。 方永在位置上歇息片刻,叫来了汪成才。 “阳三和林伯就劳烦义父费心了。” “我去教汪成才做一道全新的菜肴。” “明日一早,定会让义父品尝到从未吃过的美味。” 方永来到厨房,喝退了阿奴和汪成才以外的所有人。 他把铁锅架在灶头上,用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汪成才。 “食为天饭馆只是方家产业崛起的基石。” “今天开始,我会教你一些全新的,世界独有的手艺。” “你必须认真学,学到精髓。” “在没有获得我的同意之前,你要是敢擅自把这门手艺传出去……” “我若杀不了你,便会杀了你的父母。” 方永无视汪成才震惊的脸色,声音突然严肃下来。 “跪下!” 第61章 收徒 汪成才惶恐的跪在了地上。 冷汗从额角滑落之际,方永的声音再次传进了他的耳朵。 “接下来要教你的东西,必须要你拜我为师方可传授。” “你……” “可愿拜我为师?” 汪成才愣了愣。 他还以为方永要他做什么生死相关的大事呢,没想到会是收自己为徒。 从方永教他做第一道菜开始,汪成才心里就已经把方永当成师父供着了。 若非主仆关系让他不好意思开口,他早就给方永跪下了。 “徒儿汪成才,拜见师父。” 汪成才连忙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心里高兴得都快飞起来了。 见汪成才诚心叩拜,方永这才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起来吧。” 收徒弟这种事,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决定。 纲常伦理,天地君亲师。 背叛师门,就相当于欺师灭祖。 有了这层师徒关系,即便日后他出手将汪成才抹杀,也不违背大隋律法。 “接下来我要教你一种全新的烹饪方式……” “炸!” “炸面。” 这是他未来赚钱的最强手段之一,即便是再信任的人,他都必须必须杜绝后患。 方永吩咐阿奴烧火,自己则带着汪成才揉起了面。 “炸面,也叫泡面。” “是经过高油温炸熟过的面条。” “这种面条可以干吃,也能遇水泡发,不仅携带便利,而且保存时 间极长。” “不管是行军打仗的士卒,还是奔赴各地的行商,在外行走时烧火做饭都是一个问题。” “但要是有了泡面,只需要一碗热水,他们就能在野外果腹。” “开客栈只是为了打下基石掩人耳目,以后我教你的东西,才是咱们发家致富的根本。” “我计划的商业帝国很大,不可能把身心精力都放在客栈和食物上。” “你现在除了学习做菜,还要学会培养心腹与人交流。” “这方面的天赋甄德帅要比你强得多。” “我把他留在客栈,就是为了让你多加学习。” “最多三年之内,你必须要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否则的话,你就只能留在客栈当一辈子的厨子。” 汪成才没有说话,只是冲着方永郑重的点头。 他没有看错。 主公不仅是他的大机遇,更是能带他出人头地的益友良师。 方永教了整整半个晚上,直到汪成才能够独立自主的炸出满意的面饼后才抽身离开。 方永搂着阿奴的腰肢走在回房间的廊道上。 “开春以后我们还会炼制更多的香水。” “厨房已经不够用了。” “你明日腾出十间屋子来,让泥瓦匠搭建新的厨房。” 阿奴点了点头。 这些天她一直都在林伯的教导下学习如何管理府邸,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 “熔铁炉也不够用了。” “ 罗锅收了两个下人当铁匠徒弟,这几天一直闹着活动空间太小。” “阿奴想把熔铁炉旁边的厢房打通给罗锅使用,可以吗?” 方永使劲捏了捏阿奴的鼻子。 “什么叫可以吗?” “记住了。” “你是方家的女主人。” “方家的大小事务,你都可以做决定。” 阿奴俏脸一红。 林伯说了,少爷能把她当成方府的女主人看待,是她几生几世修来的福分,她一定要把少爷伺候好。 林伯还说了。 少爷是个花心的大萝卜。 想要彻底锁住少爷的心,最好的办法就是给方家生下子嗣。 正所谓母凭子贵。 只要能怀上少爷的孩子,少爷就不会像以前那样对她又打又骂还叫她滚了。 “那……” “那阿奴是不是可以怀上少爷的孩子。” 阿奴低埋着羞红的脑袋,鼓起勇气重新组织语言道,“少爷,让阿奴给你生个孩子吧。” 方永准备推开房门的手突然一顿。 在大隋,二十岁以后还没有子嗣的家庭是会被人瞧不起的。 他都是快二十五的人了,又何尝不想和阿奴更进一步,过上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 只是…… 要是真的生下了孩子,又该怎么去向官府解释呢? 孩子生下来需要去官府备案载入籍贯,才能成为大隋子民。 而载入籍贯的前提是,必须要有生父生母或者养父 养母的籍贯证明。 且不说生子,就连结婚都需要去官府登记。 但是以阿奴现在的情况,去了官府就是投案自首,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想失去阿奴,更不想看到阿奴受到任何伤害。 方永无力的叹了口气,紧紧抱住了阿奴的腰肢。 “方家在金陵城的地位还没有稳固。” “方府内外也需要我们俩齐心打理。” “等方家的产业走上正轨了,我一定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把你娶进门。” “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傻女人…… 等我有权有势的那一天,我一定会让户部的人把你的籍贯加上去。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方永心里暗暗起誓,贪恋的向阿奴吻了过去。 感觉到额头上传来的温热,阿奴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都……” “都听少爷的。” 身为暖床丫鬟,阿奴知道和少爷生孩子的要求很过分。 阿奴只是想长久的留在少爷身边。 只要少爷心里有阿奴,阿奴什么都不在乎。 阿奴心里默默的想着,伸手推开了房间门。 “阿奴给少爷暖床。” 看到床上一丝不挂女人,阿奴恼怒得嘟起了嘴。 “怎么又是你。” “我不是告诉你不要过来了吗?” “少爷是不会接受你的。” “你快出去。” “把我和少爷的床让出来。 ” 天生媚眼的谢家女兵季心语,每天晚上都会一丝不挂的躺在少爷的床上。 “哦……” 大床之上,季心语双手放在玉腿间,凤眼轻佻,向方永作出一副欲取欲求的姿势。 “主公……” “你就要奴家一次嘛。” “一次就好。” 方永的目光从季心语高耸的山峰上收了回来。 这些女兵很听话,除了千方百计的诱惑他以外,在方府没有做出过其它过分的举动。 方家现在缺乏可以挟持武器的家兵。 在羽翼未丰之前,他还不打算把这些女兵送回谢道韫那儿去。 他猛吸一口鼻血,拉着阿奴转身就走。 “走吧。” “老规矩。” “我们去你的房间睡。” 季心语心里一急,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 “没用的。” “小七在隔壁房间。” “今晚你要么杀了我们,要么就必须从我们两姐妹里选一个侍寝。” 季心语之前只是抱着和花满溪作对的心思来侍寝。 直到前几日,方永冒着得罪天家的危险把她从王公子第手里救下来的时候。 她就已经喜欢上这个男人了。 不仅是她,前来的好几个姐妹都已经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奴婢看得出你不喜欢我们这些女兵。” “奴婢也不敢对主公有什么奢望。” “只求主公在赶我们离开方府之前。” “爱奴婢一次……” 第62章 是她救了我的命 “就像主公说的。” “我们什么都没有,拥有的只是一条贱命。” “而这条贱命里唯一还有些价值的东西,就只有我们的身体了。” 季心语泪流满面的从床上走了下来。 几番奢求,这个男人却从未对她有过半点想法。 她终于体会到花满溪心里那种爱而不得的痛苦了。 从掖幽庭出来,就注定了她们是天底下最贱的下贱之人。 她的命就是贱。 可哪怕是贱,她也要贱出自己的光彩。 与其日后被小姐送给那些王公贵族揉拧,还不如主动追求一次轰轰烈烈的爱情。 “求你。” “可以么?” 季心语步步逼近。 眼看方永就要张嘴反驳,她猛然加快脚步,身体猛扑到了方永的怀里,火焰般的红唇快准狠的向方永张开的嘴吻了上去。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方永根本来不及反应。 正当他准备推开季心语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愤恨的怒吼。 “八嘎呀路!” 方永扭头望去。 只见一把高高举起的刺刀,正在刺向他的头顶。 “主公快躲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倩影从方永身后闪过。 方永回过神来的时候,花满溪已经把身后的中年男子扑倒在地。 足有半截手臂长的刺刀穿透了花满溪的大腿。 “八嘎!” 中年男子迅速拔出刺刀,转而刺向了花满溪的后胸。 “大胆!” 季心语眼疾手快,脚下一蹬,向中年男子的手臂飞踢 而去。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传出。 季心语大脚踢在中年男子手臂上的同时,身体猛地下蹲,光滑的玉腿猛地夹在了中年男子的脖颈处。 巨大的波纹在中年男子眼前抖动着。 中年男子一口鼻血喷出,当场晕厥过去。 眼见季心语举起的拳头就要轰向中年男子的脑门,方永连忙出声喝止。 “住手!” “先把他绑起来。” “本官留着他有用。” 方永快步走上前去,看了一眼血流满地的花满溪。 “阿奴,快去把华神医叫来。” “哦,好。” 阿奴回过神来,连忙跑向林伯和华神医居住的房间。 方永蹲下身子,想要查看花满溪的伤口,又担心动到筋骨。 要不是花满溪不顾性命的飞扑,他现在已经没命了。 枉自己一直对这些女兵心存芥蒂。 没想到生死时刻救了自己的,会是这些女兵。 “你先忍忍,华神医马上就来了。” 看到方永脸上那抹担心的模样,花满溪忽然觉得,哪怕就这样死了,也是值得的。 “奴婢说过……” “小姐可以左右奴婢的生死。” “但是为了你,我甘愿赴死。” 吱呀…… 方永愣在原地。 铁打的心悄然打开了一道门。 一个从未设想过的身影,踏进了他的心门。 他已经不知道该对花满溪说些什么了。 这个女人救了他的命。 那些伤人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老夫真是受够了待 在方府的日子了。” “白天吃不饱,晚上睡不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夫是方府随叫随到的奴才。” 华云满心抱怨的走了过来。 方永连忙给华云腾出了位置。 “义父,快帮我看看她的伤势。” 华云勉强提起精神向方永所在的位置望去。 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正在用双腿锁住一个中年男子的脖子。 “好家伙,玩儿的挺花啊。”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花样。” “要不是认了你这个义子,老夫现在就修书一封送往朝廷参你一本。” 方永一脸无奈的叹了口气,指了指花满溪。 “不是她。” “是她……” 看到地上躺着的花满溪,华云心里更加不耐烦了。 “老夫知道你体恤府里的奴才。” “可是这人呐,也得分尊贵卑贱。” “一个掖幽庭出来的女兵,她的地位在世人眼中还不如家里养的一条狗。” “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好在乎的。” “你呀……” “就是对自己人心太善,哪天被人坑死了都不知道。” “睡觉!” 华云转身就走。 “义父……” 方永拉长了呼唤,放低姿态乞求道。 “是她救了我的命。” “还请您看在孩儿的面子上救救她。” 见华云不理会,方永又补充了一句。 “孩儿以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保证顿顿不重样。” 华云脚步一顿,像是个孩子一样兴奋的跑了过来。 “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老夫可没有逼你。” 他蹲下身子,借着灯笼查看了花满溪的伤势,又给花满溪把了把脉。 “方府的奴才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命大。” “伤筋不动骨,要是伤口再往上挪三寸,这小美人儿一辈子都别想生孩子了。” “那个叫白药的东西还有没?” “快送些过来,老夫先给她止血。” 方永给了阿奴一个眼神。 阿奴会意,连忙赶去取白药。 廊道上,一名用床单包裹身体的女兵带着人迎了过来。 “已经查清楚了。” “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 “此人跳进后院就直奔主公寝居,应该是是有备而来。” 季心语幽怨的扫视一众女兵。 她都准备强行把主公压倒在地了,偏偏中途冲出来个刺客。 这下好了。 计划了好几天的行动彻底泡汤了。 以后想要得到主公的身体恐怕会更加困难。 “你们就是这样看家护院的?” “这样下去你们还怎么保护主公的安全?” “我们白天都要听从主公吩咐,晚上只能轮番休息,四个人能够把偌大的前院看好就很不错了。” “谁知道会有贼子从后院翻墙进来。” 一名身穿劲装的女兵小声嘀咕道。 季心语顿时来了脾气。 “说你们两句还顶嘴了。” “要是主公出了什么事,你们心里过意得去吗?” “好了,别说了。” 方永出声打断了几名女兵的争吵。 “还 没休息的先去休息吧。” “明天开始我会安排家兵和你们交换值守,保证你们的休息时间。” 刺杀的事情怪不得别人。 这名倭寇能够轻而易举的找到他的居所,一定是有人指路。 方家的下人都很尊敬自己,不可能做出给倭寇指路的举动。 至于以往瞧不起他或者对方家产生过节的人,也没有严重到生死相残的地步。 他很好奇。 到底是谁给这名倭寇指的路。 方永睡意全无,指了指晕倒在地的那名倭寇。 “把他给我绑起来。” “我要对他进行审问。” 不一会儿,倭寇就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大堂之中。 方永向披上外套的季心语使了个眼神。 季心语一盆雪水猛地泼在了中年男子身上。 中年男子瞬间清醒。 中年男子使劲挣扎着,满脸愤恨的瞪着方永。 “八嘎,阿拉卡大喜哇我大喜罗尼哟斯达黎死噶。” 方永微微一愣。 这倭寇的话他居然能听个一知半解。 方云心中感叹,当年的岛国爱情纪录片果然没有白看啊。 倭寇的意思是问自己想要对他做什么。 方永清了清嗓门,用不太流利的岛国语答道。 “放心。” “我不会杀你,我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倭寇惊讶得忘记了挣扎。 在大隋的领地上生活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会说岛国语的大隋人。 “你叫什么名字?” “日川承重强!”倭寇语气不爽的答道。 第63章 他们会来找你的(补更+1) 方永愣住了。 日穿承重墙? 这特么口味也太独特了吧。 “那你是不是还有个兄弟叫日川承重梁?” 日川承重强诧异的打量方永。 “你怎么知道我哥哥的名字?” “噗哈哈……” 方永忍不住笑出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摆正了姿态。 “你为什么要杀我,又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日川承重强神色一凝。 “八嘎!” “大隋国的低等贱民,你没有资格拷问我。” “他们会来找你的。” “他们都想杀掉你。” “你一定会死的……” “你一定会死的哈哈哈……” 季心语见势不对,闪身捏住了日川承重强下巴。 “他想咬舌自尽。” “需要把他的牙门堵上吗?” 方永很想知道,日川承重强嘴里的他们是谁。 他摇了摇头。 “有比堵住他的嘴更好的办法。” “有时候折磨一个人,精神上的痛苦,会比身体上的痛更加难受。” 方永伸出手,掀开了季心语胸口上的衣服。 季心语只披了一件外衣。 外衣被掀开,胸口处的波涛汹涌暴露在了空气中。 下一刻。 一道血箭从日川承重强鼻尖喷出,日川承重强身体抽搐,再次晕厥了过去。 “帮我看好他,我去一趟厨房。” “如果他提前醒了,就再让他饱饱眼福。” 厨房里,汪成才手里握着菜刀,提心吊胆的陪伴在父母身边。 见方永前来,汪成才惶恐的迎了上去。 “师父。” “我担心爹娘的 安全,所以……” 汪成才连忙跪在了地上。 “还请主公责罚。” 方永曾下过命令,深夜提炼香水的时候,除了阿奴和定彦平,其他人不得擅自涉足厨房。 刺杀的事吓得他睡不着觉,他担心父母受到拖累。 方永拍了拍汪成才的肩膀。 “能理解。” “换做是我,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举动。” “起来帮我蒸些糯米饭。” “我顺便教你做一种新式调味品,沙拉酱。” 汪成才蒸上糯米饭后,按照方永的吩咐把鸡蛋打发增稠。 方永站在一旁耐心调教。 “沙拉酱是用油、鸡蛋和酿造醋,加上简单的调味料混合调制而成,油类与鸡蛋黄经充分搅拌后,会发生一种叫做乳化作用的反应……” “这次是粗略的调制,以后腾出时间我会专程教你制作这些新奇的调味品。” 方永抢过勉强算是合格的劣质沙拉酱,又教汪成才做了寿司。 小半个时辰后,方永端着寿司回到了大堂。 上半身裸露的季心语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方永手里的饭球。 一股浓烈的甜酸气息从饭球上传来。 季心语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主公又做出什么新奇的食物了? “主公。” “我…我帮您端着吧……” 季心语一开口,嘴里的口水就控制不住的流了出来,像是个小馋猫似的。 “把衣服给我穿好!” 方永沉声命令一句,往季心语嘴里塞了一块寿司。 他从盘子里取了一块拇指大的寿司,放到了日川承重强的鼻尖。 日川承重强瞬间被记忆中的气味惊醒。 “すし……” 日川承重强惊讶的叫出了声。 “你为什么会制作我们东瀛的美食?” 方永没有答话,把寿司放到了日川承重强的嘴边。 “尝尝?” 日川承重强把寿司咬进嘴里。 片刻之后,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 “喔。” “是祖国的味道。” 他已经有十多年没有感受过记忆中的味道了。 日川承重强欣喜的叫喊道,“给我。” “全部给我。” “低等贱民,我命令把这些家乡美食全部上贡给本将军。” 方永微微惊讶。 他只能粗略听懂日川承重强说的话。 从日川承重强的话里,他听到了两个极其关键的字。 将军! 此人在倭寇中的地位,应该不低。 “想吃可以。” 方永装模作样的把季心语抱在怀里,又往季心语口水直流的嘴里送了一份寿司。 “只要你能回答我的全部问题,我不仅可以让你吃到你家乡的美食,还可以把这个女人送给你。” 季心语身体一颤。 感受到腰间强有力的怀抱,季心语一颗心又莫名的安定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躺在这个男人怀里的时候,世间的一切好像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主动迎合方永,把手指放到舌尖,做出一副妩媚的模样。 日川承重强的鼻尖再次流出了血液,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晕过去。 他实在受不了这个妖女的折磨。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爆开了。 “我答 应你。” “只要你能给我家乡的美食和这个女人。” “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方永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你为什么要杀我。” “你拥有把盐矿变成食盐的神力,如果不杀了你,我们的子民就再也不能用海盐从大隋人手里换取到粮食。” “我们的子民已经有四天没有吃东西了。” “为了生存,他们连死去的同伴都会吃。” “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方永心中了然。 果然。 这些倭寇就是来报复他的。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日川承重强面带犹豫的看了一眼身体半露的季心语。 “一个女人告诉我们你住在这里。” “他还告诉我们,谁要是能杀了你,就能从她手里得到数之不尽的粮食。” 方永眉头紧皱。 除了崔莺莺,他最近好像没有的罪过别的女人。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日川承重强摇了摇头。 “那个女人很漂亮,身边还有很多人保护。” “对了。” “她的脖子上有抓痕。” “你可以根据这个线索去寻找她。” 有抓痕! 果然是崔莺莺! 那个女人为了报复他,居然敢和倭寇勾结。 与倭寇勾结杀害朝廷命官,这可是死罪啊。 她还真的敢。 方永强压住心中的怒火,继续向日川承重强问到。 “你们一共派了多少人进入江宁郡?” “混进金陵城的又有多少人?” “哼!” 日川承 重强冷哼一声,不肯回答。 方永见状,解开了季心语的裤腰带。 季心语自觉站起身,向日川承重强炫耀起了妖娆的身材。 “不要……” “贱民,不要再让我看了。” “我不想再看了。” 日川承重强痛苦的叫喊着。 他很想闭上眼睛,可生而好色的本性又让他忍不住去看。 这妖女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到达江宁的先头部队有五千多人,进入金陵区域的有两千余。” “你就算用我威胁他们也没有用。” “他们全都饿疯了,现在根本不听我的指挥。” 日川承重强不相信方永会放了自己。 他只求方永不要再让他看这个完全符合东瀛人审美的女人了。 他能感受到小腹传来的爆裂感。 他感觉这样下去自己会爆体而亡。 方永心里打起了算盘。 两千人,不算多。 以金陵城内现有的兵力完全可以应付。 难处在于如何把两千名倭寇聚集起来。 “你们在金陵的据点在哪里?” 日川承重强嘴唇咬出了血,如何也不肯开口。 方永把手放到季心语的身上。 季心语迎合的叫了两声。 日川承重强紧闭双眼,嘴唇鲜血直流,依旧不肯开口。 方永见状,只好暂时放弃。 “最后一个问题。” “只要你能答出来,本官不仅会就放了你,还会把这个女人送给你。” 日川承重惊愕的睁开了眼睛。 这大隋国的贱民当真会放了我? “什么问题?” 第64章 季布,参见主公 方永撩了撩季心语的秀发,淡淡问到。 “她头上有多少根头发?” “噗……” 这尼x是人问的问题么。 日川承重强一口猛血喷出,气得昏死了过去。 季心语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奴家就知道。” “主公是绝对不会把奴家送人的。” 她激动得张开怀抱,透红的嘴唇向方永倾斜而去。 一阵凉风袭来。 季心语身子向下倾斜,险些扑倒在地。 看到提着麻袋从大门处走来的定彦平,季心语气得跺了跺脚。 哪怕是让主公再抱奴家一次也好。 什么时候出现不行,偏偏现在出现。 大好的机会全泡汤了。 季心语连忙跟上方永的步伐。 走近之后,季心语才看清了定彦平手里提着的麻袋。 这哪儿是麻袋呀。 分明是个用绳子绑成了麻球的人。 “是他!” “他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她是认识季布的。 在来方府之前,她还跟随谢道韫去城外招揽过这位奇人。 只可惜此人心高气傲。 哪怕谢道韫开出日后封为大将军的筹码,季布也没有答应。 定彦平像是扔垃圾一样把季布扔到了方永脚下。 “心理应该是臣服了。” “但身体上还没有完全服。” 方永黑着一张脸打量着地上的季布。 约莫有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端正的五官被打得鼻青脸肿,穿着一身粗布睡衣,裸露在外面的屁股 都快结冰了。 察觉到空气中淡淡的臭味,方永不由皱起了眉头。 “你是趁着人家蹲茅坑的时候打的?” 定彦平一脸得意的挺起了胸脯。 “运气好。” “去的时候刚好看见这家伙打着灯笼进茅坑。” “在茅厕里点灯,那不是纯纯的找屎么。” “我可是忍着巨臭等他拉了一半才出的手,不然哪儿有那么容易。” “那你也得把人家的屁股擦干净再带回来吧。” “脏。” 方永额头上浮现出三根黑线。 “诸葛连弩呢?” “你给人家看没有。” “当然给了。” “不然就算打死他,他都不会答应。” 季布面如死灰的躺在雪地里,咬牙切齿的吼道。 “让定彦平把老子的屁股擦干净,老子以后就跟你混。” “否则你就算有比连弩还要强一百倍的弓弩,老子都不会答应你。” 定彦平一脚踩在了季布的脑袋上。 “小鳖孙儿,还想羞辱我?” “给他擦!” 定彦平怒目圆睁的扭过头去,耳边又传来了方永的声音。 “我给你打造一件更强大的武器。” 定彦平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那敢情好。” 定彦平连忙找来厕纸,给季布擦屁股松绑。 季布一脸不爽的坐在地上,连提裤子的心情都没了。 人在茅厕蹲,祸从天上来。 方家次子的本事早就传遍了金陵城内外。 他其实早就有拜 会方府的打算,但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 “先说好。” “连弩归我,还要给我配备足够的箭矢。” “以后在方府除了对敌,我只负责自己的吃喝拉撒,打杂的事情一概不做。” “打造诸葛连弩的方法你不想学?”方永淡淡问到。 季布眼睛一亮。 “想!” “想想想想……” “冬日种蔬菜的方法你不想学?” “想!” “那把盐矿提炼成食盐的方法你想不想学?” “想!” “想想想!” “老子全都想。” 季布一个劲儿的点头。 “你真愿意把这些本事教给我?” “我方府对自己人没有任何限制。” “只要想学,我都可以教。” 季布会意,连忙单膝跪地。 “季布,参见主公。” 方永看了看满身戾气的季布,又看了一眼依旧拳头紧握的定彦平。 “另外……” “方府禁止内斗。” “谁要是和自己人斗殴,我就断谁一天的口粮。” “让他看着别人吃。” 定彦平的拳头顿时松了下来,心知这条规定是专门给他们二人定的。 为了吃几顿好的,老子忍了。 “你答应过我的面呢?” 方永朝厨房的方向吼了一句。 “徒弟,端几碗酸菜牛肉面到大堂。” 一行人回到大堂。 定彦平一眼就注意到了绑在木头架上的日川承重强。 “这是倭寇?” “他怎么留了 这么多鼻血?” 季心语红着脸躲在方永身后,不敢说话。 方永向二人阐述了事情的经过。 “两千多名倭寇,不可能全部潜入平民百姓家中。”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找出倭寇的据点。”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有一个稳定的环境。 再则。 过段时间就是除夕诗会了。 如果不能把金陵城内的倭寇解决掉,朝廷很有可能会取消这一次的诗会。 除夕诗会是他闻名江南的大好机会。 如果能在斗酒诗百篇的比斗中获得名气,还有机会和京城派来的大官亲密接触。 他不想错过这场机缘。 季布有滋有味的吃着饭桌上剩下的饭团,忽然灵光一闪。 “逼供这种事找甄德帅啊。” “老子当初就是被他……” 想到当年的丑事,季布连忙转移了话题。 “属下听说甄德帅也跟着主公混了。” “他是逼供方面的行家。” 话音刚落,便见甄德帅带着队伍从大门外走了过来。 “见过主公。” “知府衙门粮仓里的糯米已经全部送到食为天,李信将军带着精兵乔装成了小厮,正在饭馆里等候吩咐。” 方永指了指昏死过去的日川承重强。 “听说你是逼供的行家。” “这是倭寇队伍里的一个将军,你试试能不能逼他说出倭寇的据点。” 甄德帅尴尬的挠了挠脑袋,“属下听不懂岛国语……” “我能听懂。” “ 你只管逼供,我来问他。” 方永说着,望向端着面饼走来的汪成才。 “还能坚持吗?” 从饭馆开张到现在,汪成才已经不眠不休工作两天了,他有些担心汪成才的身体。 汪成才盯着黑眼圈点了点头。 “没问题。” “主公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先吃早饭。” “一会儿去食为天,带厨子们批量制作饭团。” 方永说着,又向定彦平吩咐道。 “你留在方府教黄远山种菜,顺便帮我盯着点儿他。” “我总觉得黄远山这个人有些不对劲。” 定彦平点了点头,皱眉看着碗里干巴巴的面条。 “这就是你说的天下独有的面?” “干巴巴的,跟生面一样,怎么吃啊?” 汪成才殷勤的走上前来,把打来的热水倒进了碗里。 “定兄莫急……” “这是主公新发明的食物,叫做泡面。” “想要食用,只需二十息。” 开水入碗,浓烈的酸香味涌入鼻尖。 经过油炸的面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涨变软。 拳头大的面饼散开,把面碗填充得满满当当。 “神食!” “这简直就是神仙才能做出的食物啊。” 季布一双眼珠瞪得比铜铃还大。 仅仅是一瓢热水,就能让硬邦邦的面饼膨胀香软 “主公,我想学这个。” 定彦平握着筷子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万两黄金!” “不,不只是钱这么简单。” 第65章 出现一个,杀一个 “凭借此物,方家绝对可以一跃成为江南第一世家。”定彦平肯定道。 方永摇了摇头。 想要在一方水土拥有一席之地,财、权、势,缺一不可。 他不缺赚钱的方法,财力上的问题可以慢慢解决。 权,他现在有,但不多。 要是能在除夕诗会上夺得好名次,得到勇武王允诺的连升三级的机会,勉强可以站下脚跟。 至于势…… 所谓的势,不仅仅是个人权势,重要的还有关系。 譬如崔家。 一门六进士,在朝廷中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 哪怕高贵如徐凤先及谢玄这样的存在,当崔家犯下滔天大罪的时候,碍于崔家的权势,也不敢对崔家做出实际上的惩罚。 方家的关系链早就被方家败家子毁得一败涂地。 想要重新立足金陵,只能靠方永自己。 在朝。 能够帮到他的只有徐凤先和王介甫。 在野。 定彦平还未真心臣服,甄德帅王有才等人尚未培养起来,还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倘若能把泡面推向军伍,和兵家结成雷打不动的关系,方家倒是有回归金陵四大世家的可能。 至于跻身江南世家,是不可能的事。 “贱民。” “你们吃的是什么面条。” “世界上怎么会有香味这么浓郁的面条。” “你们这些八嘎,本将军命令你们把面条呈给本将军。” 方永看了一眼被泡面香味熏醒的日川承重强。 “先逼供吧。” “只有让他 说出倭寇的藏身之地,我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主公您看好喽。” 甄德帅应声,端着只剩下汤汤水水的面碗站起身来。 他用筷子沾了些泡面汤。 汤水随着筷子滴落在日创承重强的鼻尖。 浓烈的酸香味让日川承重强猛地一吸。 “阿嚏……” 日川承重强打了个喷嚏,身后的十字架随之一震。 “八嘎贱民!” “我命令你给本将军吃东西,不是让你折磨本将军。” “八嘎洗奈!” 汪成才一脸懵逼的望向方永。 “这倭寇是在骂我么?” 方永点了点头。 “只要你说出倭寇的藏身之所,我便不会再折磨你。” 方永用生涩的岛国语说了一句,向汪成才吩咐道,“继续!” “八嘎呀路!” “你休想!” 日川承重强屏蔽呼吸,任由面汤滴落在鼻梁上。 日川承重强一张脸憋得涨红。 趁着面汤滴落之前,他大吸一口气,再次憋住了呼吸。 甄德帅乐了。 “哟嚯。” “意志还挺坚强。” “那我换个玩儿法。” 甄德帅把两条板凳重叠起来,把面汤放到日川承重强嘴边一尺的位置,随即掏出了怀里珍藏了大半年的狗尾巴草。 “本以为跟着主公混就不需要用这玩意儿了。” “幸好没扔,不然我还找不到替代品。” 看到甄德帅手里的狗尾巴草,季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坐牢的时候没少被这玩意儿折磨。 论武力甄德帅不如他,但是论脑筋转弯和折磨人的手段,甄德帅在他认识的人里数一数二。 季布连忙放 “帅哥是要石头还是泥巴?” “小弟去给你找。” “泥!” “要茅厕附近的泥。” “他不是饿了么,我大慈大悲请他吃两口。” 甄德帅脱下日川承重强脚上木屐的时候,季布已经抓着一把冻成冰沙的臭泥巴跑了回来。 “看准咯。” “只要他一张嘴,你就帮我喂他一坨。” “好咧。” “帅哥您忙着,小弟保证一扔一个准。” 季布脸上带着坏笑。 当初在牢狱的时候都是他被折磨,现在终于能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别人了。 甄德帅拿着狗尾巴草在日川承重强的脚底上一刮。 下一刻。 难听的笑声传进了众人的耳朵。 “哈哈哈……” 日川承重强刚刚张嘴发笑,季布手里的厕泥便扔进了日川承重强的嘴里。 “咕噜……” 吞咽的声音响起。 “呕……” “好臭!” “哈实在是哈哈太臭了。” “八哈哈嘎呀路,你们往本将军嘴里丢了什么东西哈哈哈……” “呕……” “哈呕哈哈呕……” “哈哈呜呜呕哈哈……” 看到季布手里屎黄屎黄的泥团,日川承重强气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想反抗,可脚底传来的酥痒之意让他使不出半点力气。 他想闭嘴,可那股痒意让他控制不住的发 笑。 一旦张嘴,季布就会从泥团里捏出一小坨扔进他的嘴里。 季布甚至玩儿出了花样,身子越退越后,耍酷的姿势越来越多,但=每一次都能快准狠的丢进日川承重强的张开的嘴。 最可恶的是面前还摆着面汤。 那股香味夹杂着泥团的恶臭味涌入鼻尖,让他有种拒绝又疯狂吸入的痛苦感。 日川承重强想自杀,可他甚至连咬舌自尽的机会都没有。 不到半刻钟时间,日川承重强便被汪成才折磨得昏死过去。 汪成才从院子里取了一盆雪水将日川承重强泼醒,再次进行折磨。 反复两三次后,日川承重强终于放弃了抵抗。 “呕说。” “呕哈哈我说……” “求你们不要再折磨本将军了,本将军什么都说哈哈呜呜呜……” 方永打了个哆嗦。 幸亏甄德帅是自己人。 如果甄德帅是敌人,还用这种办法折磨他,他宁愿去死。 “先停手。” “让他把话说完。” 甄德帅停手之余,迅速用木屐顶住了日川承重强的牙关,以防日川承重强咬舌自尽。 日川承重强顶着自己的鞋臭味大口呼吸,有气无力道。 “城南……” “有一个叫做三亩地的村庄。” “老人和小孩全部扮演成普通人进了城池。” “年轻人只有少部分进城,其它全部在那个村庄等待命令。” “我们抢来的粮食会藏在城西废弃城隍庙的枯井里,然后利用挖通的地道把食物运 送三亩地,供有一战之力的年轻人食用。” 方永脸色惨白。 三亩地,是金陵城外除了王家村以外最富裕的村庄,有三百多户人家。 王家支脉所在的王家村倭寇已经被官府荡平。 屠杀。 是倭寇惯用的伎俩。 三亩地至今都没有传出关于倭寇的消息,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三亩地的村民,已经全部被杀害了。 方永一双眼睛逐渐通红。 他望向身边还在卖乖的季心语。 “你火速赶往城南三亩地,潜伏下来查看三亩地村民的情况。” “倘若那些村民不说话或者说的话听不懂,就立即前往知府衙门通知王爷和知府大人,告诉他们三亩地已经被倭寇占领,请他们速速出名绞敌。” “倘若村庄里住着的还是大隋子民,就来食为天找我。” “属下领命。” 方永又望向了还在玩泥巴的季布。 “杀过人吗?” “目前还没有。” “但要是杀倭寇的话,绝不会手软。” “很好。” “你带十名家兵去城西城隍庙的那口枯井守着。” “枯井里有条密道,一旦有倭寇从地道里出来或者想通过地道离开……” “出现一个,杀一个!” “是,主公。” 季布扔掉泥团,拿着诸葛连弩兴致勃勃的指挥家兵去了。 季布离开之后,方永的大脚也踏出了房门。 “留几个身强力壮的人在府里听从定彦平安排,其余人随我前往食为天。” “屠寇!” 第66章 愿者上钩 食为天。 大量的糯米被制作成饭团和寿司,摆满了里里外外的餐桌。 方永在宣纸上用岛国语写下‘饭团’和‘寿司’,并且画上了指引箭头。 他把厚厚的一叠纸张递给了李信。 “劳烦李信将军安排一些人,把这些纸张贴在街道上,给倭寇引路。” 李信不情愿的接过了纸张。 “这么明显的陷阱,就算是傻子也不会过来吧。” 方永胸有成竹的笑了笑。 “这一计叫做姜太公钓鱼。” “那些倭寇已经很多天没有吃过饱饭了。” “身强力壮的或许撑得住,但那些孩童妇孺就不一样了。” “上了年纪的老人饿久了容易昏厥乃至休克。” “小孩吃的不多,饿得特别快。” “这两种人是无法抵御食物诱惑的,特别是家乡味的诱惑。” 方永又在两面旗帜上写下‘すし’(寿司)和‘お握り’(饭团),并且在旗帜上标注‘杀倭寇,大隋子民不得靠近’的字眼,吩咐甄德帅把旗帜挂在食为天楼顶。 “本官现在担心的不是倭寇不来,而是李信将军带来的士兵够不够。” “王爷说了,即便倭寇不出现,也要严加保护方大人的安全。” “此行王爷给了我三百精兵,扮作小厮食客和贩夫,藏匿在客栈周围。” 从日川承重强给的消息判 断,进城的绝大部分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幼妇孺。 三百精兵,有多了。 街道上,三三两两的倭寇正在小心翼翼的向饭馆靠近。 一两个胆大的孩童已经坐在了客栈外面故意摆放的餐桌上,不顾一切的吃着饭团。 也有精明的倭寇拿起饭团就跑。 追寻文字赶来的倭寇越来越多。 方永看了一眼天色。 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以季心语的脚力应该足够来回一趟了。 “时机已到……” “杀!” 呵斥声起。 方永反手伸向后方,拔出了李信腰间佩刀。 咔嚓! 刀光划过脖颈的声音传来。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失去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方永所站的位置。 与此同时,假扮成小厮的精兵尽皆拔出了藏在身上的匕首,纷纷向周围的倭寇刺去。 李信惊魂未定的打量着门前的头颅。 为将二十余载,就连他都没有注意到方永是什么时候出手的。 方永冷眼望向李信。 他向华云询问过关于李信的消息。 李信要比徐凤先和谢玄等人还要早入伍几年,历年来战功无数。 至今无法封侯。 对敌人心软,是最大的原因。 “那这些倭寇烧杀抢掠我们大隋子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残忍?” “他们断我大隋盐路,让天下人无盐可食的 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残忍?” “他们喝我们大隋子民的血,吃我们大隋子民的肉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残忍?” “这些人本身就是岛国犯下大罪的逃犯。” “就算放在他们本国的领土,也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三十万平民百姓被坑杀的历史耻辱历历在目。 侵华战争史上成千上百万同胞的血时刻都在警醒着他。 许是因为用力过猛,脖颈出已经结痂的伤口不觉溢出了血。 握着刺穿敌寇胸口的刀,一时间竟然拔不出来。 方永望向紧随其后的李信,“帮我拔一下?” 突然,一道稚嫩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让我来……” 方永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名还没他肩膀高的女人忽然抢过了手里的大刀。 嚓! 大刀刺穿了一个倭寇的小腹。 方永惊愕的打量着追着倭寇乱砍的女人。 她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让你们吃我娘亲……” “让你们伤我爹爹……” “我要把你们杀光。” “我要把你们全部杀光!” 仇恨的血液填满了阳春儿的眼睛。 阳春儿举着大刀在街上一阵乱追,但凡被追上的,都免不了被大卸八块的下场。 李信被阳春儿的举动吓得脸色惨白。 此女,好狠辣的心。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晌午。 近两个时辰的时间,阳春儿都在一路追杀。 食为天门外的街道上,数百人的尸体触目惊心。 阳春儿乏力的拖着大刀回到客栈。 “谢谢。” 他把大刀递给方永,明亮的眼眸中带着祈求的韵味。 “长大以后,我也能像他们一样当兵吗?” “我说的是那种上战场杀倭寇的兵。” 方永郑重的点了点头。 只要不背叛,他可以给任何人想要的,包括自由。 “可以!” 阳春儿脸上露出了喜悦的微笑。 街道一侧。 勇武王徐凤先带着黑压压的一片士卒走了过来。 还未走进,徐凤先脸上便忍不住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徐凤先重重的拍了拍方永的肩膀。 “好小子。” “又给本王立了一功。” “本王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奖励你了。” 方永明知故问的询问道,“倭寇剿灭了?” 徐凤先应声叹了口气。 “三里地假扮成老百姓的一千四百二十三名倭寇悉数斩杀,只可惜……” “哎……” “只可惜三亩地的三百多户人家,近一千五百大隋子民,全部被倭寇吃肉剔骨,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 “存活下来的村民,不足一手之数。” 不只是三亩地,包括金陵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家所在的王家村也惨遭屠戮。 若 非王家实力雄厚,以整个王家的力量保护了王家村的村民,王家村也不能幸免于难。 金陵城里里外外加起来,被倭寇屠戮的子民足有三千之数。 好在这一次发现及时,不然金陵也会像其他城池一样,彻底沦陷。 “知府大人已经安排金陵县令带着人逐户排查了。” “今日之后,金陵城的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金陵虽然初步安定,但江宁其它地方以及扬州、徐州等地依旧倭寇横行。” “你若是能为本王相处解决之法,本王再给你记一大功。” “办法倒是有。” “但想要彻底解决……” 方永声音突然一顿。 “王爷刚才说什么?” “金陵县令正在带人逐户排查?” 徐凤先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对啊。” “还有不少精明的倭寇躲在平民家中,妄图躲过一劫。” “特别是那些和大隋做过生意的倭寇,有不少人会说汉话。” “逐户排查籍贯虽然麻烦,但也是免除后患的最好办法。” 方永呼吸一滞,好似有座无比沉重的大山压在了胸口。 阿奴没有籍贯。 要是金陵县令查到方府就麻烦了。 阿奴不可以出事。 阿奴不能出事。 方永心里慌乱了起来。 我得赶紧回去。 我必须想一个避开排查的办法。 第67章 师夷长技以制夷 方永竭尽脑汁的想着,深邃的眼眸逐渐落在了坐等开饭的徐凤先身上。 看来只能下血本了。 “王爷。” “我有一计,可彻底解决倭寇之患。” 徐凤先惊讶得抬起了头。 “什么办法?” “师夷长技以制夷。” “说清楚点儿,别卖关子。” “之前倭寇断了我们的食盐供应,让我们无盐可食。” “同样的道理,现在倭寇大举涌入大隋领地,我们也可以借此机会彻底占领江南沿海,让倭寇再无退路。” “这些倭寇盘踞海边多年,习惯了重盐的食物。” “只要我们占据沿海,断了倭寇的盐路,一旦倭寇无盐可食,就只能去盐铺抢。” “到那时,我们便只需要加强盐铺的防备,等着倭寇自投罗网。” 徐凤先脸上露出了思索的模样。 据了解,倭寇每日摄入的盐含量是大隋子民的五倍。 倘若能长驱直入占据沿海地区,不仅能断了倭寇的后路,还能为开春以后的海上行商打造良好的交易环境,建立新的港口。 “这的确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可是凛凛寒冬,沿海寒潮来袭,风浪又大,无法从海中获得食物。” “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海边地形多为礁石或者砂砾,可燃之物少之又少,即便我 们冒险把粮草运过去,海边的干柴也不够士兵们取暖做饭用的。” 方永心里松了口气。 他一直在等徐凤先提出粮食问题。 “面粉1” “只需要给我足够多的面粉,我就能做出一种遇水即食的干粮。” “这种干粮叫做泡面。” “只需要一些热水发涨,泡面就可以变成一道果腹的美食。” “不仅如此。” “泡面可以保存很久时间,只要不沾水,存放三五年时间都不会变质。” 徐凤先震惊得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神奇的食物?” 若这世间真有这般神奇的干粮,别说是沿海了,就是大隋百年前失去的大漠领土他都有信心收复回来。 “有!” “下官昨日刚刚研制出来。” “王爷要是不信,可以随下官去方府查验。” “不过得快些。” “泡面做的不多,去晚了可就要被府里的下人们分吃完了。” 方永话刚说完,整个人的身体都被徐凤先抱了起来。 “骑本王的战马过去……” 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到方府,让方永给他开开眼界。 方家大门外。 一身穿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老者正站在定彦平面前,手里的笔正在奋力书写着。 “吁……” 烈马停在了老者三尺之外。 徐凤先翻身下马,用腰环抱着方永冲向了方家大门。 “方府是本王罩的。” “府里人员复杂,但身份皆是清白。” “我和方大人有要事相商,况大人还是去别处查吧。” 金陵县令况钟。 况钟上任金陵县令以来,为金陵平反了上百个冤案,包括定彦平在内,都是因为他才有机会离开牢狱。 此人是江南有名的清官,只可惜年近古稀,岁数太大升迁无望,估计只能在县令的位置上待一辈子了。 方永佩服况钟为官清廉公正,但心底对况钟没有一丝好感,这段时间也一直避免与其产生接触。 原因无他。 此人,是崔家的女婿。 况钟老而精的眼睛在方永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对着徐凤先一礼。 “下官告辞。” 看着转身离开的况钟,方永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进入大堂后,徐凤先才把方永放在了地上。 “你说的那个叫泡面的东西呢?” “快!” “快拿出来让本王看看。” 方永给定彦平使了个眼神。 “就剩一饼面了,我留着当晚饭用的。” “回头给你做一种不同的口味。” 定彦平不情愿的走向了厨房。 不一会儿,一碗酸菜牛肉面端上的饭桌。 徐凤先皱眉打量着碗里坑坑洼洼的面饼。 “ 这面饼看起来像是被人啃过的样子,难道生的也能吃?” 徐凤先望向方永,声音中带着强烈的责怪之意。 “不仅能吃,还倍儿香。” 定彦平拿着一瓢热水,淋在了啃过的面饼上。 “爱吃不吃,不吃老子帮你吃。” 方永一脸无奈的耸了耸肩。 他还没来得及制作批量生产的模具,纯手工做起来很麻烦。 “下官打不过他,也治不住他。” “能把他留在方府帮我做点儿事已经很不错了。” “这东西做起来很麻烦,您要是嫌弃的话可以不吃,看看面条发涨变熟的过程就成。” 徐凤先像是护犊子一样把面碗护在了怀里。 隔着碗盖他都能闻到面碗里传来的香味。 “吃!” “不过是被狗啃了两口罢了。” “本王连坟堆里的东西都吃过,狗啃的又怎样。” 定彦平顿时就不乐意了。 “你骂谁是狗呢?” “谁插嘴本王就骂谁。” “你今天是不是想打架?” 徐凤先指了指身上的王服,“那你是不是想继续坐牢?” 定彦平顿时没了脾气。 “惹不起老子躲得起。” “老子去教黄远山栽红薯了,姓徐的没滚之前别叫老子。” 定彦平走远后,徐凤先才迫不及待的掀开了碗盖。 方才硬邦邦只有拳 头大小的面饼已经膨胀,黄澄澄的面条覆盖了整个面碗。 “好东西。” “这是真正的好东西啊。” “有了它,我大隋儿郎行军打仗的路上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徐凤先夹起泡面塞进嘴里。 香弹爽口,回味悠长。 浓烈的面香味夹杂着咸淡合适的汤汁在嘴中徘徊,实在是一种美妙到极致的享受。 两行热泪从徐凤先眼角滑落了下来。 大隋儿郎有福了。 收服边陲失地有望了。 “在不干重体力活的情况下,一饼面就足够一名士兵撑一天。” “这些面条很轻,携带也方便。” “如果是两个月以内的战事或者行程,只需把这些面饼发配到军中,士卒赶路的时候便可自行携带,还能减少中间运输粮草的麻烦。” “除了酸菜,我还可以做出其他不同口味的配菜,让士兵们荤素搭配。” “不管天南地北,只需要一瓢热水,便可以让士兵们饱餐一顿。” 方永仔细阐述着泡面的好处。 饿了半天的徐凤先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这才心满意足的去理会方永的言外之意。 “说吧。” “要什么赏赐才肯把这种面的制作方法交出来?” 方永摇了摇头。 “下官不需要赏赐。” “下官也不想交出泡面的制作方法。” 第68章 必须迈过去的坎 徐凤先剑眉微皱。 不想交出制作方法,却又故意把惊为天人之物暴露在他眼前。 这厮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 下一刻。 方永的声音让徐凤先彻底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只要朝廷愿意为下官提供源源不断的面粉,下官可以不求任何利润的向朝廷永久供应泡面。” 果然! 这厮是想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朝廷绑在一起。 一旦泡面成为了朝贡之物,朝廷便会对泡面的生产进行严加保护。 而制作出泡面的人,也会被兵家视为上宾。 此举没有接触到军伍,却可以把无形的手覆盖整个兵家,让王侯将相主动递出橄榄枝。 “你不仅需要面粉,还会向朝廷索要封地。” 徐凤先用肯定的语气说到。 方永会心一笑。 都是聪明人,有些东西没必要拐弯抹角。 “以下官如今的地位,获封的土地可能会不够用。” 官员是可以从朝廷得到封地的。 最低的九品官经过申请后,可以从衙门得到一顷封地,约莫十五亩。 官阶每往上提一品,受封土地就多一顷,至多不会超过十顷。 此外还有爵位封地。 爵位乃是皇族赏赐,代表着皇族威严,给的封地要比官位多得多。 其中最低等的男爵能得到十顷封地。 像徐凤先这样的公爵,爵位和官位加起来,至少有 五十顷封地,食邑三千户以上。 随着产业链扩大,占地不到二十亩的方家老宅已经显得不够用了。 他想借着这个机会向徐凤先讨要土地,把一些不重要的产业搬出去。 徐凤先的手指有节奏的在桌子上敲击着。 “本王正好有一处闲置出来的土地,占地三百余亩。” “但那是朝廷赏赐给本王的领地,白白送给你……” “那等于是在本王的胸口上割肉啊。” 方永会心一笑。 这是在向他讨要好处。 三百多亩地,能满足他现在的全部需求。 大出血的时候到了。 “下官这里还有一样好东西。” “如果王爷能把那三百多亩地送给在下使用,这件东西日后的利润,下官愿意和王爷五五分账。” 徐凤先惊讶道,“什么好东西?” 方永没有答话,伸手指了指从门外赶来的季布。 “哈哈哈……” “主公打造的诸葛连弩实在是太强大了。” “属下刚才一箭射杀了六名倭寇。” “有一名腿脚快的倭寇都跑到三百丈之外了。” “您猜怎么着?” “属下一箭就射穿了那名倭寇的后脑勺。” 季布斗志昂扬的走进大堂,看到坐在方永身旁的徐凤先,得意的脸色顿时有所收敛。 “这家伙怎么来了?” 看清楚季布那张脸,徐凤先亦是精神一震。 季布箭术惊人,不仅忠义候谢玄出面招揽过,他也曾派带着谋士三顾茅庐,但都没能把季布请出山。 方永这厮究竟用了何种手段,竟然连季布这样的人才都招揽了。 “季兄,把你手上的诸葛连弩递给王爷一观。” 季布急忙把手里的诸葛连弩藏在了身后。 “这是老子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 “咱之前可是谈好条件的。” “你若是想拿去送人,休要怪我叛离方府。” 方永不耐烦的瞪了季布一眼。 “这只是初步试验的残次品,以后还会给你更换。” “你手上诸葛连弩现在只能连发三箭,等我以后改进了,连发五箭都不是问题。” 季布闻言,这才恋恋不舍的诸葛连弩递给了徐凤先。 徐凤先接过诸葛连弩打量之际,方永继续出声介绍道,“此物名为诸葛连弩。” “连弩存在连发装置,只需要扣动扳机便可触动机关连发箭矢。” “普通弓箭的射程在六十丈左右,而利用铁箭的诸葛连弩能达到四百丈。” “即便采用木制箭矢,两百丈以内也依旧具有杀伤力。” “王爷身为江南节度使,拥有江南盐铁调度之权。” “如果王爷能得到朝廷许可,让诸葛连弩在军中售卖……” “王爷认为,利润能有几何?” 徐凤先把铁箭放到连弩上,尝试着搬动了扳 机。 唰! 只听一道破空声传出。 众人寻找到铁箭踪影的时候,铁箭的一半箭身已经没入了百丈外的石阶。 “神兵利器!” 徐凤先激动得浑身颤抖,一股强烈的战意从心底涌出。 “如此神兵,本王只在说书人吹嘘的上古传说中听到过。” “北漠匈奴占据雁门已有二十年之久,碍于雁门关天堑阻挡,朝廷这些年一直无法收复失地。” “如果能做出足够的泡面和诸葛连弩……” “一年之内,本王定能率领我大隋的铁骑,夺回雁门关!” 徐凤先看了一眼跟随定彦平走来的黄远山。 他把诸葛连弩放到桌上,精神亢奋向方永说到。 “本王不仅可以把那三百余亩封地送给你用,还可以予你建造兵器坊的权力。” “前提是兵器坊打造出来的连弩,必须全部售卖给朝廷,而且必须把锻造之法上交工部。” “本王会请奏陛下,以后每打造一把诸葛连弩,准许你十两银子利润,每一支铁箭给予二两银子,每一支木铁混合的铁箭,给予一两。” 方永大手猛地往桌子上一拍。 “成交!” 以现在的铁器锻造技术,一把质量过关的诸葛连弩至少要锻造五天时间。 除去人工开支,实际利润不会超过八两银子。 他刚才还允诺了徐凤先五五分账,算下来便不足四两 。 方永曾在私下找华云了解过。 如果把诸葛连弩拎出来自己售卖,一件诸葛连弩就可以售卖到上千两的高价。 为了诱导徐凤先前来方府保全阿奴,泡面和诸葛连弩同时甩出去,这次的血算是出大了。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供应给朝廷的东西属于贡品。 贡品是不需要交税的。 四两银子很少,但却是纯利润。 和朝廷合作,原材料和销路也不用担心。 正所谓细水长流,一旦工匠培养起来,兵器坊倒也不一定是个赔钱的生意。 徐凤先抿了口茶,继续说道,“兵器坊的事,你让身边人去着手。” “人不够的话本王可以借给你一些。” “当下最重要的是明年的乡试。” “以你如今的功劳,即便是位极人臣也足够了。” “科举是一道必须迈过去的坎。” “倘若你日后无法进士及第,即便本王全力培养你,你也只能窝在金陵做个七品小官。” 进士及第是大隋文人进入官场必须具备的硬性条件。 “下官省得。” 方永卑谦的抱了抱拳。 “既然王爷已经答应,下官还想厚着脸皮请侯爷尽快给予土地,下官也好实地考察,为建造兵器坊做出规划。” 徐凤先脸上亢奋之意瞬间收敛了下来,晶莹的泪珠不觉从眼角滑落。 “城南……” “三亩地!” 第69章 暴露 方永心中恍然。 难怪徐凤先说自己恰好有一块闲置的封地。 一般来说,朝廷给予的封地上都是有原住民的。 获得封地后,原住民交给官府的税会转移到获封地主的头上,称为食邑。 三亩地的三百多户人家惨遭屠戮,封地无人耕种,也就变成了闲置土地。 “三亩地还有幸存的村民吗?” “我会妥善安置他们。” 徐凤先点了点头。 他本就打算把幸存者交给方永安置。 “有四个,其中一个与你还有些渊源,回头我让李信给你带过来。” 徐凤先说罢,又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黄远山。 “本王要赶回王府召集各位将军商议御敌之策。” “今日城中混乱,本王勒令住在驿站的王公子第不准离开,明日他们会继续来方府学习制盐。” “考虑到王公子第的安全,朝廷可能会提前安排他们回京。” “你加紧些,若是这些人全部学会,于你而言也是一件功劳。” “下官谨记。” 方永恭敬的把徐凤先送出大门,这才望向等待已久的黄远山。 黄远山心平气和的等了这么久,定是有要事相求。 “黄兄但说无妨,能帮的我一定全力相帮。” “在下也想和方大人做一笔小生意。” 黄远山冲着方永抱了抱拳。 “想必方大人已经打听过在下的底细。” “在下希望方大人能长久向玉门关供应泡 面。” 他一整天都在学习如何种菜,错过了食用泡面的最佳时间。 这让他发现了一件奇事。 泡面在热水中发涨得越久,就越容易嚼烂,甚至可以达到入口即化的效果,而且口感极佳。 玉门全民皆兵,黄家赡养了不少没有后人的老兵,这些老兵牙口老化,只能靠面糊稀粥度日。 黄远山打算把泡面送往玉门,给那些守卫了国门一辈子的老兵换换口味。 “你要多少?”方永询问道。 黄远山伸出右手手掌。 “每个月六万饼。” “价格方面……” “最多能给方大人五钱银子一饼。” 五钱银子,足够买上十来斤上好的白面了。 如果能把手动压面机和制作泡面的模具做出来,只需要五个人就能完成六万饼泡面的产量。 每个月能有三万两银子进账,又可以搭上玉门黄家这条线,何乐而不为呢。 方永用商量的语气向黄远山说到,“方府的人手不够,工坊也还没有搭建起来。” “另一方面,我需要先保证清缴倭寇的那些将士们的干粮储备。” “要不我先和黄兄立下字据,等泡面的产量达到可以对外销售的地步以后,我会第一时间满足黄兄的需求。” 商议片刻后,两人回到客堂立下了字据。 黄远山当即拿出三万两银票作为定金。 方永收下定金,抽身来到林伯养病的房间。 房间里。 华 云正躺在太师椅上小憩。 林伯坐在床上,缓慢的扭动着手臂。 林伯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已经能在旁人的搀扶下缓慢行走,但想要独立行动,至少还要十天半个月。 方永扫视一眼房间。 比起林伯,他现在更担心阿奴。 “阿奴呢?” “院子里看不到人,房间里也没有。” “阿奴不是被那个叫定彦平的家奴叫走了吗?” 林伯指了指端着药罐走来的定彦平。 “定彦平来了。” “你快问问他,把阿奴带去哪儿了。” 定彦平把换上新药的药罐放在了火炉上,“在酒窖里。” 方永连忙冲向后院的酒窖。 昏暗的酒窖中。 阿奴蹲坐在一个比人高的酒缸里。 她小心翼翼的呼吸着,一点一点的啃食着手里的红薯。 她不敢发出声音。 定彦平警告过她,少爷回来之前她要是敢发出声音,她就会死的很惨。 少爷很信任定彦平。 这几天定彦平就像是哥哥一样照顾她,她也相信定彦平。 她不知道在暗无天日的酒缸里待了多久。 她只知道定彦平在酒缸里放了很多红薯。 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吃了四个红薯了。 放在以前,这条贱命没了就没了,反正少爷也不喜欢自己。 但现在她不想死。 她要做少爷的女人。 她还想给少爷生好多好多孩子。 “阿奴……” 酒缸外面传来了一 声呼唤。 “少爷!” “是少爷的声音。” 阿奴兴奋得从酒缸里站了起来,使劲顶开了酒缸的盖子。 “阿奴在这里。” “少爷!” “阿奴在这里……” 不一会儿,酒缸倾倒,她还没来得及爬出酒缸,便被蹲在外面的方永用力一抱。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的身子都压在了方永的身上。 她伸出手和方永抱在了一起。 “阿奴没事的。” “阿奴不想给少爷添麻烦,就听定彦平的话躲在这里了。” 方永紧紧抱住阿奴的腰肢,恨不得把阿奴融在一起。 “只要你没事,什么麻烦少爷都不怕。” “阿奴也什么都不怕,就怕少爷不让阿奴给少爷生孩子。” 阿奴鼓起勇气说着,轻咬的薄唇向方永侵袭过去。 那些女兵已经破坏了她和少爷好几次亲热的机会了 现在四下无人,是和少爷生孩子的最好时机。 两人的舌头交织在了一起。 冰冷的地窖逐渐变得火热。 就在阿奴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时候,一道干咳声从酒窖门口传来。 “咳咳……” 阿奴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方永身上跳了开去。 要不是酒窖光线灰暗,定彦平一定能看到阿奴那张快要滴出血的脸蛋。 方永像是个没事的人一样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伸手理了理阿奴胸口的衣服。 “你先回去吧,我和定彦平 聊聊。” 阿奴头也不敢抬的跑出了酒窖。 方永反手关上了酒窖的房门,满心警惕的看着定彦平。 “是谁告诉你的?” “需要别人告诉吗?” “从我知道阿奴从小在方府长大的时候就已经猜出来了。” “除了那个老得没人要的老头,你应该把方府所有能卖的东西全部卖掉才对,这样才符合你败家子的身份。” “这种没有籍贯又不在掖幽庭人员登记册上的人,要是被查出来……” “包藏十恶不赦的罪臣贼子后人,是要被抄家灭族的。” 定彦平声音冰冷的提醒到。 他今天本打算带着老头儿跑路的。 可一想到方永做的鱼面和泡面,踏出方家大门的双脚又不听使唤的走了回来。 “我不管她的父母长辈是什么身份,也不管她以前的家族犯过什么罪,我只要她。” 方永情绪激动的吼着,心里对阿奴更加愧疚了。 “在我的记忆中,她两三岁的时候就和我睡在一起了。” “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她是无辜的。” “能不能帮我想个的办法,让她获得大隋的籍贯。” 定彦平沉声冷笑。 “府里那些掖幽庭出来的女兵也是无辜的。” “她们像狗一样活着,被他们祖辈伤害过的人无时无刻都在期盼着他们去死。” “她们也需要籍贯,也想挺直腰杆做人。” “你为什么不替她们想想办法?” 第70章 两个办法 “情况不一样。” 他现在需要的是解决阿奴籍贯的办法,而不是无味的口舌之快。 方永犹豫片刻,郑重承诺到。 “倘若那些女兵愿意真心跟随我。” “等我实力允许的时候,我会向谢道韫施压,还那些女兵自由。” “阿奴的情况和他们不同。” “以后方家接触的大富大贵会越来越多。” “一旦被有心之人查到并且加以利用,阿奴和方家都会大祸临头。” “所以我现在迫切需要一个恢复阿奴大隋子民身份的办法。” 他把府邸上下全部翻遍了,都没有找到阿奴的籍贯证明。 方永猜测,也许宗人府的卷宗上都没有她的名字。 如果阿奴无法恢复籍贯…… 且不说结婚生子,就连怎么让阿奴像普通人一样生存都会变得困难。 阿奴这些年承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 他不想再看到阿奴受任何伤害。 定彦平倚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脸色从未有过的沉重。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能注意到,那些想要针对方家的人迟早也会注意到。 这将是方家日后发展的最大隐患。 “两个办法。” “第一,找到阿奴的生父生母,亦或是其它至亲的族人。” “大隋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生父生母亦或者整个家族同时进行担保, 证明前来寻亲之人就是自己的族人,官府就能无条件为其开具原籍证明。” 方永摇了摇头。 “这个办法我想过,行不通。” 恢复原籍需要本籍,也就是寻亲之前的籍贯所在。 好比青楼的妓女,虽然卖身给了青楼,但其在进入青楼之前是有籍贯的,一旦被良人看中从青楼里赎出来,就可以打回本籍进行婚配。 阿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籍贯。 “不是行不通,只是无法为阿奴恢复籍贯,但可以借此得到凭据。” “只要查清楚阿奴的身世,让阿奴认祖归宗,官府即便无法给阿奴重新落下籍贯,也能为阿奴开局相关的身份凭据,以表明阿奴身份清白。” “说到字据,就不得不提大隋针对海外行商的政策了。” 定彦平在牢狱中闲着的时候,曾把大隋律法读了个遍,对这方面深有了解。 “海外行商若无婚配,可利用身份字据在大隋境内进行婚丧嫁娶。” “嫁娶之后,可得大隋籍贯。” “这一条律你若利用得好,就能找到机会让阿奴入你方家祖籍。” 方永沉默不语。 阿奴已经在方家生活了这么多年,想要在不被人注意到的情况下寻找阿奴的族人又何其困难。 利用字据走大隋律的法律漏洞就更加犯险了。 若是真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天 ,此法倒也可以冒险一试。 看来必须要找林伯问上一问了。 方永思索着,继续向定彦平询问到,“第二个办法呢?” 定彦平上前两步,掷地有声。 “封王!” “大隋亲王,封地四十顷,食邑万户。” “在食邑封地内,亲王拥有极大的自主权。” “类似于上古时期的国中国,在封地之中,吏、户两项大权几乎不受朝廷任何约束。” “他日你若为大隋异姓王,只需在封地内的户簿中添上一笔,阿奴籍贯之危,自然可解。” 方永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如此说来,自己岂不是可以请求勇武王…… 方永的想法刚刚萌生,耳边便再次传来了定彦平的声音。 “我劝你还是打消求徐凤先的念头。” “徐凤先此人控制欲极强。” “倘若有一天你真正成长到了能和他分庭抗礼的地步,他必定会对你有所防备。” “他现在对你照顾有加,是因为你的生死在他掌控范围之内,而且功劳极大。” “你若是不信,可以再等两年。” “以你的文采,想要在乡试中拔得头筹并非难事。” “他日你若是进士及第一步升天……” “阿奴,就是徐凤先控制你的最强手段。” 方永张开的嘴紧紧闭上,不敢接话了。 他其实已经感觉到了。 徐凤先近来频繁出入方府,时不时的打量方府的院落布局。 不管是除夕诗会上的斗酒诗百篇还是城南三亩地的那块封地。 看起来都是在为他做谋划。 但换一个角度思索,便能从其中感受到一种授人以柄的感觉。 伴君如伴虎,徐凤先可以对他好,也可以一脚把他踩入无底深渊。 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不敢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徐凤先身上。 “当然。” “你也可以利用这次暴动让阿奴顶替死者身份。” “但要是被徐凤先和王介甫查出来,你就更说不清了。” “眼下只是小范围的倭寇暴动,要不了几天就会平息。” “短时间内应该没人会再来查阿奴的身份。” “唯一的隐患,是崔家。” 定彦平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金陵县令虽然为官公正清廉,但他毕竟是崔家的赘婿。” “这世上没有不帮亲的官。” “况钟这个人,你多少还是警惕一些。” 方永没把定彦平的话放在心上。 崔家想要查人,得先从户部人口登记的闰年图查起,一级一级查下来少说也要三五个月。 和崔家作对的人是他,崔家没理由大费周章的去查一个无关紧要的奴婢。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先找林伯问清楚的好。 方永想着,抬脚走出了酒窖 们。 “那个倭寇怎么办?”定彦平朝着方永的背影问到。 “让罗锅打造一根铁链套住他的脖子,留在方府当一头拉磨的驴。” “我留着他有用。” “安排个人盯紧点儿,别让他死了。” 林伯养病的房间中。 华云正在把熬好的汤药倒进碗里。 见方永进门,华云连忙放下了手里的药炉。 “来的正好。” “阿奴说花满溪腿部的伤口化脓了。” “给老友喂药的事情你帮为父代劳,为父得赶紧过去看看。” 华云拿着药箱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了林伯和方永二人。 方永关上房门,把汤药吹凉以后才递到坐起身的林伯嘴边。 “林伯。” “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林伯脸色一滞,布满伤疤的脸更加难看了。 他心里隐隐已经猜到了什么。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一天迟早都是要来的。 “老爷有话尽管问。” 看着林伯满身的伤疤,方永于心不忍的开了口。 “关于阿奴的身世。” “我希望林伯可以事无巨细的告诉我。” 当年把阿奴买进方府是林伯亲手操持的。 崔莺莺来府上闹事的时候,林伯不惜用性命护住阿奴。 在林伯心里,阿奴的生死应该比他这个方家主人还要重要。 林伯一定知道些什么。 第71章 给老夫闭嘴 林伯提心吊胆扭过头去,有意躲闪方永审视的眼神。 “阿奴不是少爷的暖床丫鬟吗?” “老奴听不懂少爷在说什么。” 方永料到了林伯会故意敷衍。 “我翻遍了整个方家都没有找到阿奴的卖身契,也没有翻到阿奴的籍贯凭证。” “我想娶阿奴为妻,想给阿奴一个身份。” “只有您把阿奴的身世告诉我,我才能想办法为阿奴恢复原籍,才能让他名正言顺的嫁进方家。” “阿奴本性黄,叫黄二妹,是老奴从王家村的村民手上买来……” 林伯话还没说完,耳边便传来了方永的咆哮。 “黄二妹是洗脚丫鬟,五年前偷盗方府财物的时候就被赶出方府了。” 方永只感觉这些年的信任都被狗吃了。 “您和阿奴是我最亲最信的人。” “我可以为了您不顾一切,也可以为了阿奴去死。” “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人喊打的方家败家子了。” “我真的很爱阿奴。” “所以。” “求您,给我一个保护阿奴的机会。” “可以么?” 看到方永那双诚挚的眼眸,林伯一颗心不禁软了下来。 “唉……” “老奴和方家三郎方靖乃是生死之交,本是血衣侯座下的亲卫。 ” “考虑到三郎是方家独子,方家老家主离世后,血衣侯便特许三郎回金陵继承家主之位。” “当年三郎为老奴挡刀留下暗疾,老奴心怀愧疚,便主动请辞来到方家照顾左右。” “后来三郎暗疾复发,不治身亡,而我年岁已高无心战事,便继续留在方府当了管家。” “二十年前。” “七王夺嫡之争爆发,天下大乱。” “血衣侯被代王和禹王两路夹击,节节败退。” “退到金陵的时候,血衣侯叩响了方家大门。” 林伯泪眼婆娑的仰着脑袋,布满伤痕的脸上写满了痛苦。 “当时血衣侯怀里抱着一个女婴。” “血衣侯亲手把女婴交给了我,并且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她。” 方永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林伯的眼睛。 “所以,阿奴是血衣侯的后人?” 林伯双眼眯起,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是……” “噼啪!” 声音未落,方永手里的药碗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在骗我!” 方永只感觉心像是被挣扎了一样痛。 他都掏心掏肺的给林伯说了,林伯居然还在对他隐瞒。 他从小有一半的时间跟随在林伯身边,对林伯的脾性很了解。 林伯说谎的时 候,总是会不自觉的闭上眼睛。 从林伯的举止可以断定,阿奴根本就不是什么血衣侯的后人。 “我在你眼里就只能是那个不学无术一事无成的败家子吗?” 林伯浑身颤抖,一个劲儿的摇了摇头。 “老爷。” “你长大了,懂事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的成长就能解决的。” “这里面牵扯到血衣侯,牵扯到一桩足以引起天下大乱的陈年旧案。” “阿奴不是罪人。” “阿奴很喜欢老爷,只要老爷真心对待她,阿奴是不会强求名分的。” “至于籍贯。” “追查起来,老爷只需要把阿奴藏好,想个理由蒙混过去。” “老奴贱命一条,但阿奴……” “绝对不能出事。” 林伯说着,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跪在了床上。 “求老爷不要再问了。” “阿奴的身世只能带进棺材,也必须带进棺材。” “老爷要是继续逼问下去,老奴只能跪求一死。” 方永心痛得眼泪长流。 但看到林伯浑身的伤痂,一时又不忍心再逼问下去。 “林伯。” “或者说,我应该称呼您一声爷爷。” “我知道,这些年您对我很失望。” “但现在……” “我对您也很失望。” 方永哽 咽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房间。 他从未想过,最信任的人,会隐瞒他最深。 好在这些年阿奴的身份没有人查出,否则方家早就被人灭门了。 花满溪养伤的房间内。 阿奴小心翼翼的清理着花满溪腿上溃脓的伤口。 华云正半蹲在床边研磨着药粉。 自从认了华云当义父后,方永就把白药的配方交给了他。 “是因为湿气太重引起的溃脓,回头安排下人在房间里多添一个火炉就行了。” 华云满脸羡慕的望了一眼走进门的方永。 为官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忠心的下属。 “能为你赴死,这丫头也算是忠心了。” 方永触目惊心的打量着花满溪腿上的伤口。 腿上分开的两块肉足以把手掌伸进去。 一种莫名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要不是这个女人,他现在已经是一具枯骨了。 “义父可以帮她们恢复普通人的身份吗?” 华云摇了摇头。 “不能。” “她们是江宁郡主谢道韫从宗人府领出来的,等于是郡主的私人物品。” “想让她们重获自由,只有江宁郡主亲自出面去宗人府做担保,别无它法。” 华云脸上露出了犹豫的模样。 “你要是真喜欢这几个丫头,老夫可以帮你去说 。” “看在老夫这张老脸上,谢家应该不会刁难。” “先不急。”方永开口拒绝道。 “谢道韫想利用这层关系牵制我,我日后还想和谢道韫加强合作。” “第三者介入,难免会让谢道韫对我加强戒心。” 他可以自己去和谢道韫讲条件。 若是让华云去说,难免会再欠华云人情。 花满溪的舍身相救已经让他深刻了解到,人情债是最难还的东西。 “让阿奴磨药吧。” “我有些事情,想私底下请教义父。” 阿奴的身世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为了阿奴,为了整个方家,他必须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 华云跟随方永来到僻静的书房。 他坐在书椅上,目视着方永把房门合拢。 “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 方永走到华云身前,双膝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孩儿想向义父打听一个人。” “说吧。” “如果是朝廷里的人,为父十之八.九都能给你引荐。” 华云伸手想要把方永扶起来。 “孩儿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只知道朝廷给他的封号,叫做血衣侯……” “啪!” 话音未落。 本该搀扶在方永肩膀出的手掌,重重的摔在了方永的脸上。 “畜生!” “给老夫闭嘴!” 第72章 权且忍让,避其锋芒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华云板着铁青的一张脸,站在地上的双脚忍不住的颤抖。 他瘫坐在书椅上,紧缩的瞳孔死死盯着方永。 此子是怎么知道血衣侯的? 以此子的年纪,应该不知道那个人的封号才对。 “倘若你不是老夫的义子,老夫现在已经把你送去知府衙门了。” “老夫不管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封号的。” “但你一定要记住!” “绝对不能在人前提起这个封号。” “那个人是整个天下的禁忌,哪怕你只是说漏了嘴,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切记!” “谁都不能提起。” “特别是勇武王。” “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方永惊愕的抬起脑袋,“为什么?” “勇武侯的王位,是踩着血衣侯的脑袋踏上去的。” “他若知道你在追查那个人,会第一个杀了你。” “老夫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些。” 华云龇牙咧嘴的警告着,越看方永越觉得像一个人。 他是当年那场皇权争夺战鲜有的幸存者,和血衣侯关系匪浅。 记忆中,血衣侯年轻的时候身边有一个叫做方靖的亲卫,祖籍貌似就在金陵。 六十有七,十五从军。 难道…… 想到卧房里躺着的那个姓林的老兵,华云顿时肯定了心里的想法。 此子是方靖的后 人。 “孽!” “孽!” “孽啊……” 华云满心痛苦的摇了摇头。 兜兜转转,没曾想自己居然收了血衣侯座下亲卫的后人当义子。 好在当年七王之乱爆发的时候方靖已经退出军伍,以勇武王的为人,即便知道了也不会拿此事做文章。 “勇武王一直在护着你,也打算重用提拔你。” “保护是一把双刃剑。” “你要是用好了,刀刃永远指着别人。” “但你若是用不好,受到伤害的只会是你自己。” “给老夫记住了。” “关于那个人的事绝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再提起,包括老夫。” “否则天下间没人能保得住你。” “切记!” 华云用尽了毕生力气在方永耳边警告。 若非白药,若非义子,若非此子的确做到了一个儿孙应有的孝顺。 他绝对绝对,绝对会上奏勇武王,让徐凤先亲手砍下此子的脑袋。 看着脸色煞白浑身僵硬跪在地上的方永,华云长长叹了口气。 “你自己好好静静吧。” “老夫也需要静静。” “倘若有一日你能拥有左右天下大局的权势,老夫还在世的话,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方永僵硬的跪在原地,双拳的手指不知不觉陷入了掌心。 林伯闭口不言。 华云再三警告。 他不在乎当年发生了 什么。 他只是想给阿奴一个普通人的身份。 权势! 终究还是权势! 倘若可以左右天下大局,又怎会连阿奴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都给不起。 定彦平在酒窖里说的话在方永脑海中不断回响。 一股强烈的欲望在心里萌发。 封王! 一旦封王,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 如今方家地位不稳,即便是有天大的欲望都必须掩埋在心里。 权且忍让,避其锋芒。 方永想着,挺直的腰杆冲着华云叩拜下去。 “多谢义父教诲。” “孩儿会努力的。” 他还想着从华云口中得不到有用的消息就去问徐凤先。 华云的话,无意中让他躲过了一劫。 华云在书房里缓了很久,方永也在书房里盘算了许久。 天色渐晚。 两人一前一后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前院屋檐下。 李信正在把刚出锅的馒头分发给几个浑身狼狈之人。 见方永走来,李信连忙出声介绍道,“这四人是三亩地幸存的村民。” “我按照王爷的吩咐把他们带过来交给方大人安置。” “刘牢之,三亩地十里亭亭长,为了帮同村的刘老汉抓捕偷碳贼侥幸逃得一命。” “李如松,副亭长,也是为了围堵偷碳贼追到王家村,侥幸躲过一劫。” “杜秋姑娘是一位琴师,这几日都 在城中员外府上授课,今日授课结束回三亩地时才知道倭寇之乱,家人全都惨遭倭寇毒手。” 李信深吸了一口气道。 其他几人都是阴差阳错的躲过了劫难,整个三亩地真正幸存下来的村民,其实只有一个。 “刘采春,这小女娃只有十一岁,和方大人还有些渊源。” “当日方大人在百花楼上作下的那首《卖炭翁》里的老翁,正是刘采春的爷爷刘老汉。” “倭寇来袭时刘采春躲在堆积成山的炭堆里,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昏死过去。” 方永耐心听着李信的介绍,自顾自打量着吞咽馒头的几人。 大隋关塞要道都设有治安场所,称之为亭。 十里设一亭,三十里一长亭,负责查验过往旅客,官府要文传送和缉拿贼盗等杂事,类似于后世的派出所。 亭中设有亭长和三两名副手,大都是服过兵役之人。 方永把目光放在了李如松和刘牢之身上。 “方府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 “但必须做到令行禁止,对方府忠诚。” “其次,方府一视同仁,所有下人每个月的月俸都是十两银子,如果做得好,工钱还会向上叠加,每人每月轮休五天。” “我看二位兄弟都当过兵。” “府中家兵还有几个位置空缺,你二人可愿做我方府的家兵?” 刘牢之和李如 松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点了头。 方永见状,侧身向李信抱了抱拳。 “劳烦李信将军带他们去找定彦平,让定彦平安排住所。” 定彦平除了偶尔帮着照顾后院,主要的任务就是帮方永训练家兵。 有定彦平帮忙,三个月内,他有信心培养出一批可以和军伍精兵相匹敌的亲卫。 目视着李信带二人离去后,方永把视线放到了杜秋的身上。 身穿一件旧布长裙,约莫三十出头,模样清秀,一双像是精灵的耳朵带着几分灵动,给人一种清晰脱俗之感。 他总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但具体在哪里又想不起来了。 府上恰好需要一个琴师,杜秋的出现倒是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你会弹琴?” 杜秋点了点头。 方家公子可能不记得她,但她却对方家公子刻骨铭心。 八年前她应邀来方府奏曲的时候,方永还曾轻薄过她。 碍于当时方家给的钱财足够,这事才没有闹大。 “妾身不仅会弹琴,还会唱曲,奏笛、吹,萧和古筝也会一些。” 杜秋声音突然激动起来。 “方大人若是喜欢,妾身愿意以五百两银子的价格卖身方府。” 方永微微皱眉。 五百两银子,都可以在金陵城内买一座上好的府邸了。 “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第73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杜秋深邃的瑞凤眼中露出些许落寞。 “杜家二十余口人全部被倭寇杀害,妾身还剩下一个妹妹,因为当年家中贫苦无力抚养,狠心送进了百花楼。” “舍妹是妾身仅剩的亲人了。” “妾身想把她赎出来留在身边,也好在孤苦的日子里有个伴。” 方永愣了愣。 百花楼? 百花楼的女人他熟啊。 一百个女人有七十个他都能叫出名字。 五百两,是百花楼低等妓女赎身的价格。 虽是低等妓女,却也是百花楼花了钱培养的,琴棋书画应该都懂一些。 他本就有向百花楼的老鸨讨要两个妓女的打算,既然杜秋有所求,倒不如送她个顺水人情。 “本官派人去把你妹妹赎出来便是。”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杜秋摇了摇头。 “舍妹没有名字。” “舍妹在家中排行老十,百花楼的妈妈给舍妹起了个称呼,叫十娘。” 方永瞬间瞪大了眼睛。 “十娘?” “杜十娘!” 他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看杜秋那么眼熟了。 因为杜秋和她口中的杜十娘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方大人认识?”杜秋惊疑道。 方永尴尬的点了点头。 不仅认识,还特别熟,长驱直入的那种熟。 方家败家子的最后一次大手笔,就是花在杜十娘身 上。 两年前,方家败家变卖掉方家最后一座布庄,在百花楼醉酒后一掷千两,拿下了杜十娘初夜。 此后方家败家子便成了杜十娘床上的常客。 杜十娘开门迎客的两年时间里,几乎都是和方永度过的。 要是把这个女人赎出来…… 万一阿奴知道了他在百花楼做的那些糗事,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杜秋站在原地等了许久。 见方永不答话,杜秋欠身做出一副请辞的模样。 “方大人若是为难就罢了。” “妾身在金陵城中认识一些达官显贵,妾身再去寻他们便是。” 方永连忙伸手拽住了想走的杜秋。 “倒也不是很为难。” “你先留在府中,暂时教刘采春和我府中的另一名女童弹琴奏曲,务必倾囊相授,开春以后本官会对你们另行安排。” “本官这就派人去把你妹妹赎出来。” 阳春儿声如天籁,他现在迫切需要一些会弹琴奏曲的人帮忙培养阳春儿,争取在短时间内培养出一位堪比苏小小的歌伶。 …… 崔家后院。 崔景炎拿着大刀的手胡乱挥舞着。 “八嘎。” “八你娘的嘎。” “抢我崔家的粮铺老子没和你们计较,吃我崔家的饭老子也没和你们计较,现在还敢跟老子顶嘴了。” “老子忍你很久了。” 崔 景炎的脚下,一名倭寇的身体砍成碎块,已经分不清身体部位。 崔景炎把倭寇的肋骨砍断,这才浑身舒爽的收了手。 崔景炎周围。 上百名家丁把二十余名倭寇围在了中间。 这些倭寇都是日川承重强的部下。 为了躲避官府的清剿,他们在崔莺莺的承诺下躲进了崔府。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崔家并不是想保他们的命,而是把他们圈养起来,当成随便奴隶的杀手。 崔景炎提起大刀指向倭寇人群,用流利的岛国语向一众倭寇质问道。 “我再问你们一次。” “谁愿意去食为天杀人?” 他把下人找来的鸡腿扔到了地上。 “去的人可以吃到这个鸡腿,每杀一个人,就再奖励一个鸡腿。” “本公子今天心情很不好,剩下的人今天继续吃土。” 话音落下。 一名贼眉鼠眼的倭寇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实在饿得不行。 “太君,我可以去,这个鸡腿可以给我吃吗?” 崔景炎一脚把地上的鸡腿提到了贼眉鼠眼的倭寇面前。 “吃吧。” “如果被方家次子抓到……” “为了你的伙伴,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崔景炎吩咐下人把武士刀还给贼眉鼠眼的倭寇,打开了院墙角落的狗洞。 崔莺莺 心惊胆战的看着那名倭寇从狗洞爬出去。 “弟,这样做真的不会露馅吗?” 崔景炎胸有成竹的笑了笑。 “岛国的武士道精神类似于我们大隋的仁义礼智信。” “我之前已经用好处询问过了。” “这些人出自岛国同一个战败的幕府军团,生死相依几十年,他们把伙伴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为了所谓的伙伴,他们是不会暴露的。” “再说了。” “据我了解,除了我和方家次子,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三个能听懂岛国语的人。” “我在方家府邸和饭馆外安插了弓弩手。” “若是倭寇被生擒又不自杀,也绝对无法活着走到方家次子面前。” 不管何时何地,杀倭寇都是不触犯大隋律法的。 这是他利用倭寇针对方家的倚仗。 之前有勇武王和王介甫两根搅屎棍在,现在又多了一封圣旨。 崔家要是取其性命,会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人可以慢慢折磨,方家崛起的根基却不能留下。 想要摧毁方家在金陵重新崛起的根基,于崔家而言轻而易举。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有时候想要折磨一个人,不一定就要从他这个人的本身着手。” “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 “这个道理不仅适用于江湖,也适用 于整个官场。” 崔景炎带血的手拍了拍崔莺莺的肩膀。 “姐,想要去京城混出名头,你要跟我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另一头。 方家府邸,大堂紧闭。 方永面色尴尬的坐在大堂上,看着堂下模样清秀的杜十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阿奴噘着嘴站在方永身旁,一双通红的的眼睛都快流出血来了。 林伯说的果然没错。 方家的情况刚刚好转一些,少爷就把百花楼的老相好赎回来了。 少爷花心大萝卜的性子是一点儿都没有变。 “时候不早了。” “妾身为相公侍寝。” 眼看脱下外衣的杜十娘就要走到方永面前。 阿奴咬牙上前,用胸脯顶开了杜十娘。 “阿奴不准!” “阿奴才是方家的女主人。” “论先来后到,你应该叫我一声大夫人。” “刚来方府就这般没大没小,再过几天你是不是就要谋朝篡位了?” 杜十娘无视阿奴的问话,自顾自的把手伸进了胸前的红肚兜。 “嗯哼……” “相公……” 杜十娘娇嗔一声,妖娆的身体扑倒在了方永的怀里。 “自从您得了百花楼文斗魁首以后,妈妈可是一直把妾身的身子给相公留着。” “相公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疼爱过妾身了。” “相公难道就不想要吗?” 第74章 叫相公 方永被刺激得血脉膨胀,双手控制不住的搂住了杜十娘的腰。 看到阿奴眼角流下的泪水,方永身体一个激灵,连忙把杜十娘推到了一边。 这种受过老鸨调教的青楼妓女最会勾引男人了。 别说是年轻貌美的杜十娘,即便是百花楼里那些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也能把男人的魂儿勾走。 方永神色不自然了向杜十娘笑了笑。 “那个……” “把你从百花楼赎出来,是你姐姐的要求。” “我当年和你是有不少肉体上的交易,但缺乏灵魂上的共鸣。” “相比你的千娇百媚,我更喜欢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女人。” 方永伸手把阿奴揽进怀里,冲着阿奴的额头深情一吻。 杜十娘故作埋怨的皱起了柳眉。 “大夫人刚才不是说了么。” “她做大,妾身做小。” “妾身自知身份低贱,一定会配合大夫人好好服侍相公的。” 杜十娘解开肚兜,露出胸口处的汹涌,娇滴滴的诱惑道,“两个人一起服侍会更快乐哟。” 站在客堂一侧的杜秋实在看不下去了。 “十娘!” “够了。” “你还嫌不够丢脸吗?” 她捡起地上的衣服披在杜十娘身上。 “跟姐姐走,姐姐有话对你说。” “我不!” 杜十娘拼命挣脱杜秋伸过来的手。 “反正我都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了,再下贱一些又有何妨?” “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在方家不会有什么地位 。” “我只是想让姐姐以后的生活能好一些。” 妓女即便是出了青楼一样被人瞧不起。 三亩地屠村,她已经没有家了,离开方府只会变成人人唾弃的妓。 与其等着被人打骂鄙视,还不如主动出击,争取得到方永的宠幸。 若是方永愿意给她名分,她便不用低着脑袋在方家做人,或许还能找到给姐姐赎身的机会。 方永看出了杜十娘心中的想法。 他承认因为方家败家子的记忆,对杜十娘有种特别的感情。 但顾及到阿奴的心情,他不想和杜十娘有过多纠缠。 “我记得你在书画方面有些造诣。” “你以后就跟着你姐姐教我府里的两个丫头琴棋书画吧。” “你且放心。” “我方府对下人一视同仁,不会有人瞧不起你。” “谁要是欺负你们姐妹,可以随时告诉我和大夫人,我和大夫人会为你们做主。” 一声大夫人,湮灭了阿奴心里所有的脾气。 少爷心里果然是有阿奴的。 花心就花心吧。 看在少爷这一声大夫人的份上,阿奴就勉为其难的原谅少爷啦。 杜十娘满脸羡慕的看了一眼阿奴,心知再闹下去不会有好结果,只好放弃了心里的想法。 “相公的话十娘记住了。” “十娘今后只服侍相公一人,需要十娘侍寝的时候还请相公告知。” 杜十娘一脸不情愿的跟着杜秋离开了客堂。 阿奴心跳加快的依偎在方永怀里。 “阿 奴真的可以做少爷的大夫人吗?” 方永伸手在阿奴的鼻子上捏了捏。 “叫什么少爷?” “叫相公。” 阿奴小脸瞬间通红。 这是她多年前就想叫出口的称呼。 只是少爷不开口,她提不起那个胆量。 “相…相公……” 阿奴低弱的呼唤了一身,连忙把脑袋埋进方永怀里,羞得不敢和方永直视。 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温柔,方永心里又是一痛。 傻女人。 我不管你罪臣之后还是千金大小姐。 我只想要你做我的女人。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堂堂正正的做我方永的大夫人。 方永深吸一口气,努力装出一副浪荡子的模样。 “这一声相公可不是让你随便叫的。” “为夫现在命令你回房,给为夫侍寝暖床。” 阿奴不害臊跟着方永站起身来。 “今晚阿奴要把少爷的衣服全脱光。” 砰! 紧闭的客堂大门传来一声巨响。 脸上带血的甄德帅慌张的从大门外冲了进来。 甄德帅喘着粗气跪在地上,“主公,大事不好了。” “食为天出事了。” “说!” “一个时辰前,一名拿着西洋武士刀的刺客进入饭馆乱砍乱杀,致使饭馆伙计三死七伤,食客一人重伤。” “县令大人已经带着衙门的人在客栈查案了。” “我们可能会因此惹上大.麻烦。” 方永眉头微皱。 食为天有圣旨镇压。 在圣旨面前杀人,就是在皇帝面 前杀人。 除了拥有先斩后奏之权的谢玄,金陵城内还找不出第二个敢在皇权之下作威作福的人。 “刺客人呢?” 甄德帅束手无策的叹了口气。 “死了。” “死了?” “是咬舌自尽的。” “李信将军本来都把他活捉了,正准备送往官府,结果人还没绑起来就咬舌自尽了。” 人死没关系。 有李信坐镇,又有知府大人撑腰,最多也就是花些钱平息食客的不满。 但好巧不巧的是,刺客自杀的时候,况钟刚好带着县衙的人来食为天吃饭。 况钟是快硬骨头,一件案子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轻易放手。 上一任江宁知府就是因为草草了结冤案被况钟告御状搞下台的。 另一方面,况钟还是崔家的女婿。 碍于方永和崔家的紧张关系,况钟就更加不会轻易放过了。 “那刺客闯入饭馆伤人在先,又是自杀,按照大隋律法我们饭馆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但若是碰上了况大人。” “哎……” 甄德帅苦着一张脸道,“没有十天半个月,咱们饭馆别想重新开张了。” 今天下午食为天才开始接客。 即便在倭寇暴乱的环境下,饭馆一晚上的营业额也达到了三百两银子。 待金陵城彻底安定后,饭馆的营业额可以达到日进千两。 况钟的出现,直接给客栈带来了上万两的损失。 甄德帅越想心里越气。 “饭馆新开张应该是大红大紫才 对,咱们呢?” “开张前一天被人泼狗血,开张当天崔家又来堵门。” “眼看着就要风平浪静了,突然就死了个人,还被况钟那老头遇上了。” “您说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该不会是崔家和县令大人串通好的吧?”阿奴声音蚊呐的猜测道。 方永眼睛发亮的看了一眼阿奴。 “我家夫人倒是越来越聪明了。” 方永打趣一句,调整心态走到了甄德帅面前。 “你刚才说……” “去客栈捣乱的刺客手里握着一把西洋武士刀?” “那刺客有没有说过话,能不能断定是倭寇?” 金陵官员休沐的日子刚刚过去,加上倭寇暴乱使得金陵百姓大量伤亡,衙门应该忙得不可开交才对,偏偏在客栈出事的时候刚好进入客栈。 人世间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崔家的一场阴谋。 然则喜欢使用武士刀的绝大部分都是倭寇,大隋鲜有人使用武士刀作为防身武器。 通敌叛国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崔家应该不会傻到冒着诛九族的危险去和倭寇合作。 “从进入客栈到自杀,没有吭过一声。” 果然! 甄德帅的回答让方永更加确信了心中的想法。 “那刺客的尸体还在客栈吗?” 甄德帅点了点头。 “在。” “况大人也还在对客栈的伙计进行盘问。” 方永大袖一挥,快步走向方家大门。 “带上日川承重强,随我去客栈断案。” 第75章 断案 食为天,灯火通明。 况钟正在对客栈的伙计一个个进行盘问,手里的毛笔在卷宗上奋力书写着。 “叫什么名字?” “汪成才。” “可曾犯过罪,招惹过什么仇家?” “我以前是谢府的家兵,没有犯罪,也没有仇家。” “死者你可曾见过?” “未曾。” 汪成才老实答着话,苦涩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主公!” 穿着官服的方永撞开大门闯了进来。 “让死者家属过来领尸体,每户给予三百两纹银抚恤,家中若有老小,方家出钱供养。” “伤者立即送往方府,交由华神医救治。” “季布!” “自今夜起,你持诸葛连弩坐镇客栈,胆敢有打杀抢掠者,立即打断手脚,交由知府衙门处置。” “甄德帅!” “明日客栈门口摆花圈、挂白帘,伙计披丧戴麻,施粥三日,以慰死者在天之灵。” 况钟板着一张脸望向方永。 “本官正在断案,汝等休得在此喧哗。” 方永大步走到况钟面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 客栈里的伙计,从出生到生平事迹登记得一清二楚,就差问祖宗八辈了。 果然不只是查案这么简单。 难道崔家已经开始怀疑阿奴的身份了? 方永留了个心眼,掷地有声道,“本官就是来帮况大人断案的。” 狂妄。 一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敢在当今县令面前狂言断案。 实在是太狂妄了。 “你也配断案?” “你这些年调戏良家妇女的案宗都在衙门里堆积成山了,你凭什么断案?” 方永大步一跨,居高临下的站在了况钟面前。 “就凭这里是食为天,是本官的私人领地。” “事情发生在本官的私人地盘上,按照大隋律法,本官有参与断案的资格。” “你……” 况钟手指颤抖的指着方永,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方家败家子的狂妄性子是一点儿都没变。 家里那个老婆子再三叮嘱他要拖延食为天开业的时间,争取把事情闹大,削弱食为天在金陵的影响力。 这些年要不是崔家照顾有加,他早就被那些奸臣贼子赶下县令的位置了。 如今崔家有事相求,他不得不施以援手。 既然你要闹,那老夫你陪你闹。 正好借此机会帮崔家打压打压这败家子。 “那就让本官看看你的本事。” “你若是断不出个所以然来,本官定会去勇武王那里参上一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哼!” 况钟冷哼一声,挥退了护在尸体附近的衙役。 看清楚躺在地上的那张脸以后,方永整个人都是一怔。 像! 实在是太像了。 正愁想不到办法让日川承重墙放弃 求死的打算,居然有人主动把办法送上门来了。 方永拉高嗓门向门外吼了一句。 “带人证!” 呼吸间,刚刚加入家兵队伍的刘牢之和李如松把五花大绑的日川承重强带了进来。 日川承重强一眼就注意到了地上的死者。 下一刻。 日川承重强浑身颤抖,不顾一切的挣扎着向死者跑了过去。 “欧豆豆(弟弟)……” “我亲爱的欧豆豆哟,你死的好惨惨呐。” “你是不是也被那些可恶的大隋人欺骗了?” “那些可恶的大隋人都是不讲信用的混蛋,你为什么要相信他们。” “噢,我的欧豆豆哟呜呜呜……” “你的弟弟是自杀的,他应该是被人威胁了。”方永用不太流利的岛国语说道。 他本抱着一试的态度带日川承重强来认人,没曾想死者居然会是日川承重强的弟弟日川承重梁。 “是那个女人!” “一定是那个女人干的。” “那个女人肯定把本将军的八岐营关起来了。” “本将军要杀了她!” “杀了她……” 日川承重强痛心疾首的怒吼着。 只有那个女人见过弟弟和八岐勇士,也只有那个女人才会用美色诱惑他们。 方永无视日川承重强的哀嚎,淡淡望向满脸震惊的况钟。 “跪在地上的人是我方府前些天活捉的倭寇,死者 是他的弟弟。” “大隋律规定,不管在何时何地,大隋子民击杀倭寇都不触犯大隋律法,更何况死者是自杀。” “于法于理,都没有查下去的必要。” “况大人以为呢?” 况钟脸色涨红,不知道该如何言语。 他听不懂岛国语,但从方家次子带来的那名倭寇言行举止上判断,死者确实是一名倭寇。 此子哪儿是来断案的。 这特娘的是来结案的吧。 想到家中老夫人的叮嘱,况钟不敢就此作罢。 “倭寇与我大隋语言不通。” “你这败家子从小诡计多端,谁知道你是不是随便找个人来本官面前演戏,故意拖延本官的办案时间。” 方永戏谑一笑。 他早就猜到况钟不会就此作罢。 “那本官再请况大人看一样东西。” 方永走到尸体前,用蛮力撕扯下了死者的裤子。 一块长方形的白布遮挡在了死者的双腿之间。 “众所周知,我们大隋子民为了保护身体重要部位,女子多穿遮胸肚兜,男子多穿挡根亵裤。” “只有礼仪尚未开化的岛国人才会用白布遮挡。” “况大人在金陵为官多年,和倭寇接触的机会应该比本官多,该不会不知道倭寇和大隋子民的穿衣区别吧?” 况钟眼神躲闪,昧着良心说道,“本官的确不知。” “此乃你一人之言,不 能完全证明死者的身份。” “其中蹊跷之处颇多,本官……” “本官还需立案调查。” 倘若坐实了死者的倭寇身份,他便再无拖延之法。 他倒是不惧崔家责怪,就怕家里的夫人会日夜唠叨个不停,影响公务。 “哦?” 方永惊疑一声,再次走到了况钟面前。 “况大人当真不知道吗?” “说实话,因为况大人和崔家的关系,我个人不太想和况大人产生交集。” “但从为官角度讲,我方永十分敬佩况大人的为人。” “况大人也快到告老还乡的年纪了吧?” “为表在下对况大人的敬佩,在下斗胆送况大人几个字……” 方永说着,拿起况钟放在餐桌上的毛笔,在卷宗的空白处写下了四个大字。 “公” “明” “廉” “威” 四个大字,如同四把利剑,一剑又一剑刺在况钟心口上。 这是县令衙门公堂牌匾上刻着的字。 是他上任金陵的时候亲手刻上去的。 这些年他也一直遵循着这四个字做人为官。 但今天…… 况钟嘴唇颤抖,老而精的眼眸中隐隐有泪珠闪动。 今天的事,会成为他为官生涯中洗不掉的污点。 就在况钟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道带着些许稚嫩的声音从街道上传了进来。 “姑姥爷,您还真是让我好找啊。” 第76章 他会说岛国语 大门外。 打着灯笼的崔景炎神色平静的走了进来。 崔景炎冲着方永一礼,这才走到况钟的身边。 “都说了让您注意休息,您怎么就不听呢?” “您是咱们崔家仅剩的爷爷辈了。” “一个屁大的官儿,混混日子得了,何必去做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万一累坏了身子骨怎么办?” “快随我回去吧。” “姑姥姥在家里念叨大半天了,您不回去她一个人不想吃饭。” 况钟脸色为难的指了指地上的死者。 “那这案子……” “死的是一名倭寇,跪在旁边的人是这名倭寇的哥哥,是我方府抓到的俘虏。”方永出声补充一句,一双眼睛细心观察着崔景炎脸上的表情波动。 他怀疑这一切都是崔景炎的阴谋。 年仅十六岁就高中进士,更是在藏龙卧虎的京城混得风生水起。 这些天他已经见识到了崔景炎的嚣张和隐忍。 在方永认识的崔家人中,崔景炎的心机和城府是最深的。 崔景炎打量地上的死者,一双眼睛有意无意的在日川承重强身上扫视。 “既然是倭寇,姑老爷就更不该管了。” “在方大人的地盘上,即便是死了人,也该由方大人自己处理。” “姑老爷未免有些多管闲事了。” 他声音中带着些许责怪。 不等况钟答话,崔景炎又冲着方永施了一礼。 “崔家和方家虽然有些矛盾,但那毕竟是金陵崔家的事情,与姑姥爷及京城崔家无 关。” “姑姥爷只是性子执拗了些,并无和方大人作对的意思。” “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方大人多加体谅。” 崔景炎的言外之意是这件事和况钟无关。 崔家和方家的恩怨,不应该把况钟牵扯进来。 方永确实没有和况钟结梁子的想法。 但一个可以为了给崔莺莺出气逼他抹脖子的人,不可能会这么客气的和自己说话。 “既然确定是倭寇,那县令大人调查时写下的卷宗,还希望县令大人能够留下。” 这话既是说给况钟听的,也是说给崔景炎听的。 他有八成确信,客栈伙计的信息是崔家让况钟调查的。 况钟无力的看了看崔景炎,又看了看桌上方永写下的那个“廉”字,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些许惭愧。 “那…那是自然。” 他任由崔景炎搀扶住身体,摇摇晃晃的走出了客栈。 甄德帅目视着摘下乌纱帽的况钟远去。 以往身强体壮的背影,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他之前不敢确定来饭馆闹事的人是倭寇,但饭馆作为受害一方,本不应该受到官府的封查管控。 况钟调查饭馆伙计故意拖延时间的时候,他就料定了况钟是在故意找饭馆的麻烦。 “况大人本就上了年纪。” “被崔家这么一折腾,况大人估计得少活个三五年。” “唉……” 甄德帅自顾自的叹了口气。 “可惜了一个好官。” 死者身旁,日川承重强停止了哭喊,深邃的眼 眸死死盯着崔景炎的背影。 一股嗜杀的戾气从他身上散发了出来。 他用极为别扭的大隋语向方永说到。 “那个人,本将军见过。”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当初给他好处的那个女人身边站着的,就是那个稍显稚嫩的年轻人。 日川承重强想了想,又向方永补充了一句。 “他会说岛国语。” “刺杀你的路线就是他告诉本将军的。” “本将军幸存的部将极有可能在他们手上。” “本将军的弟弟应该是被他们威胁了。” 方永心中一紧。 大隋这些年盛行商贸,海外行商逐渐增多,有不少和海外商人合作的商户已经开始自学起了海外语言,但世人对于倭寇的记恨是从来没有减少过的。 学习倭寇的语言在大隋被定义为不耻。 没曾想崔景炎居然顶着压力学会了。 现如今官府出兵清剿,倭寇四处流窜,若是能为其提供庇护之所,加上语言精通,有八成的几率能让倭寇为自己卖命。 就好比是捡了一条听话的野狗。 只管放出去咬人,狗是死是活都可以不在乎,因为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方永也是冲着这个好处,才打算把日川承重强留下来对付崔家。 让他没想到的是,崔景炎会说岛国语。 今日来客栈闹事的倭寇,说不定就是崔景炎安排的。 看来利用日川承重墙反制崔家的计划是行不通了。 继续把此人留在方府,说不定还会被扣个通敌叛国窝藏倭寇 的帽子。 可惜了这些天的白用功。 方永冷冷看的一眼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日川承重强。 “杀了!” 见家兵拔出大刀向走来,日川承重强顿时慌了。 “求倒吗呆(等等)!” 日川承重强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求你不要杀我。” “我想为我的弟弟报仇,我可以帮你杀了他们。” “我的部将还在那个人的手上,只要找回那些部将,我可以带部将帮你杀光他们。” “不需要!” 方永手掌作刀,朝拔刀的刘牢之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不会相信倭寇任何一句妥协的话。 眼看刘牢之崛起的大刀就要落下,日川承重强突然陷入了疯狂。 “萨摩芋!” “我有很多萨摩芋……” “停下。” 方永连忙喝止了刘牢之。 萨摩芋,是岛国语中红薯的意思。 他懂得一些化学皮毛,却制造不出杂交水稻之类的惊为天人之物。 高产的红薯是目前获取功名利禄的最好敲门砖。 一旦解决了大隋子民的温饱问题,便是不世之功。 方永问过王介甫和徐凤先,官府收到新奇玩意儿全部都会上贡给朝廷,除了水稻小麦一类常用的粮食蔬菜种子,地方衙门几乎不会存放舶来品。 方府如今囤积的红薯还不够种上十亩地,想要覆盖整个大隋更加不可能。 他现在不缺人不缺地,唯独缺种子。 日川承重强的话让他看到了早 日位极人臣的希望。 “你有多少萨摩芋?” 见头上的大刀没有落下,日川承重强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我不确定,但至少有三万斤。” “除了萨摩芋,还有甲大芋摩和头噶荛丝。” “上个月我带着部将抢劫了一对大型商船,其中有一辆大船逃进了内陆,其外两艘逃往海上的过程中发生了触礁,我说的那些东西全部都在触礁的商船里。” “冬日海水寒冷,海上风浪又大,我们的领地中没有可以出海的大船,也就一直没有办法把大船里的食物弄回岸边。” 他被方永抓起来的时候,曾看到过方永身边女人手上拿着一个烤红薯,便猜测方永对这些舶来品很感兴趣。 幸运的是,他猜对了。 “只要你能帮本将军救回部将,我可以把那些东西都献给你。” “但你要是不能帮本将军……” “就等着那些东西腐烂在海上吧。” 方永紧锁眉头,心里反复挣扎了起来。 甲大芋摩和头噶荛丝分别是马铃薯和辣椒的意思。 马铃薯也是高产粮食,辣椒更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新型调味品。 倘若日川承重强所言为真,借着这些东西,他有信心让食为天成为大隋数一数二的酒楼。 但崔家已经知道了日川承重强的存在。 若是真和日川承重强合作,崔家反手告上衙门,于方家而言将会是灭门之灾。 方永手指在桌上不断敲击着,心里打起了算盘。 “你确定那些东西还在船上?” 第77章 条件 日川承重强肯定的点了点头。 “那片区域是我们占据的地盘,即便退潮时期距离岸边也有十里地,肉眼几乎无法看到。” “本将军看得出来,你和那个诡计多端的女人不一样。” “我敬重你是个有情义之人。” “只要你帮我救回部将,我愿意把那些东西献给你。” 当初劫掠船只的时候,他带着人故意把商船驱赶到远离陆地的岛礁区域。 那处岛礁退潮的时候是几座围在一起的小岛。 即便是潮水高峰期,船只也只能要按照规定的路线才能进入。 大船一旦进去,再大的风浪也没办法驶出来。 他本是想开春以后利用哪些食物给部将们改善伙食。 但如今生死关头,他不得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保命。 方永的手指有节奏的在桌子上敲击着。 日川承重强应该没有说谎。 他获得的红薯很有可能是来自于三艘商船中的逃进大陆的一艘。 按照大隋的海外朝贡制度,除非拥有朝廷特赦文书,否则海运船只必须驶入京城的港口才能停靠。 那艘船受到攻击又无法中途停下修理,才会在途径秦淮沿岸时搁浅。 即便受到水流冲击,他也从河里捞出了数千斤红薯。 倘若能得到那些红薯一并播种,再加上自己擅长的扦插和移植之法。 一年之内,他可以让红薯遍布整个大隋。 还有土豆和辣椒。 一样是大隋还未出现的新事物,一样 是他现在最需要的调味品。 方永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那两艘船上的货物,他必须要得到。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才能在不被扣帽子的情况下,保证日川承重强的性命安全。 “可以和我说说你的故事么?” 见方永主动套近乎,日川承重强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我本是日川幕府的一名将军。” “因为在皇权纷争中失利,我们家族被新任天皇定为罪人,受到全国通缉。” “无奈之下,我只能带着誓死追随我的部将逃亡海上。” “我们曾在海上占据过一些岛屿,但那些岛屿食物稀少,连原住民都过着吃一顿饿三顿的日子。” “偶然的一次机会,一个被我们劫掠的商人告诉我们大隋物阜民丰,土壤肥沃,我也就带着残余的部将来到大隋沿海,想要求取一片土地繁衍生息。” “因为语言不通,我们无法和大隋官府交流,只能徘徊海边。” “后来,一些逃亡到大隋的罪犯接纳了我们,并且把我奉为首领,听从我的指挥,我也就带着部将盘踞了一片领土,和其他首领一样,用盐和大隋人换取粮食讨生活。” 日川承重强脸上露出些许苦涩。 大隋官兵实在是太强大了。 如果不是方永断了他们以盐换取粮食的生存之路,他就算是死也不会冒险和大隋作对。 “首领?” 方永眉头紧皱。 “听你的意思,你们不是一个 整体?” 日川承重强点了点头。 “本将军所知道的首领有十八个,领地最大的首领有两万多名追随者。” “本将军的追随者只剩下一千多个,是其中实力最低的。” 由于用食盐和大隋换取的粮食有限,无法让所有人都实现温饱。 一些穷凶极恶之人便想到了另一种解决温饱的办法。 吃人! 他原本的追随者有五千多人。 被其他领地的罪民残杀食用后,削减到了一千余人。 他这次深入大陆刺杀方永,也是受其他首领的逼迫。 如果不来,他手下的一千多人就会被其他首领当成食物瓜分。 方永心里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你如果愿意把其他首领的底细透露给我。” “我不仅可以护你周全,说不定还真能帮你解救你那些被困的部将。” 日川承重强短暂犹豫后,眼神坚定的向方永点了点头。 他是战败的将军。 和那种连自己孩子都能当做食物的罪人不一样。 罪孽深重的犯人,不管逃到哪个国度,都不应该被宽恕。 “我知道所有部落的暴乱计划和大致路线,还可以为你画出他们重要头领的长相。” “只要你们大隋愿意解救本将军的部下,并且给本将军和本将军的部下一条生路,本将军可以答应你。” 方永大手往桌上一拍。 “好!” “让后厨给这倭寇做一份蛋炒饭。” “甄德帅!” “属下在。 ” “你多带上几个人,请知府大人来客栈一叙。” “哪怕是绑,也得把王介甫给本官绑过来!” 崔景炎可以用倭寇和官府来对付他。 他又何尝不能先发制敌,告发他府上藏有倭寇。 通晓倭寇的暴乱路线和人员分配,绝对能大.大提高勇武王的清剿效率。 于任何人而言都是大功一件。 王介甫新官上任,是最需要创造功绩的时候。 借着王介甫江宁知府的威风打压崔家一把,最好不过。 不一会儿。 一碗比脸还大的蛋炒饭端上了饭桌。 日川承重强闻着碗里飘来的香味,感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在岛国,米饭是皇族才能吃的高贵食物,普通人家一年能吃上几次饭团都算是好的了。 在他看来。 方永能给他一碗米饭食用,无疑是把他当成了尊贵的客人看待。 日川承重强用勺子舀了一口蛋炒饭放进嘴里。 “美味。” “太美味了。” “本将军此生从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米饭。” “这就是天国的美食吗?” 和这碗饭比起来,岛国皇族吃的那些东西就是垃圾。 他终于明白那些海外行商为什么冒死也要来大隋天国经商了。 如此美味的食物,但凡能吃上一次,就算是死也没有遗憾。 只可惜弟弟再也吃不到如此美味的食物了。 方永找来江南地图,命令日川承重强把倭寇的暴乱路线画出来。 几刻钟 后,身披大袄、一身便装的王介甫走进了饭馆。 “你小子一天到晚都在搞些什么名堂。” “三更半夜黑灯瞎火。” “老夫刚养的狗都才刚刚睡着呢。” 王介甫满嘴抱怨的走到了方永身边。 看到桌上正在勾勒的地图,王介甫顿时睡意全无。 通过地图上的文字判断,正在勾勒地图的人应该是一名倭寇。 王介甫还没来得及问话,耳边便传来了方永的声音。 “这是倭寇中的一名首领,小侄已经说服了他。” “他正在勾勒其它倭寇首领计划的暴乱路线。” “一会儿他还会把其它倭寇首领和重要成员的图像画出来。” “小侄想把这些线索交由叔父处置。” 王介甫仔细打量着桌上刻画的路线图。 其它路线不清楚,但入侵江宁郡的倭寇前进路线倒是和他调查的一模一样,甚至还有几处官府没有追查到的地方。 可以基本断定,这名倭寇画的路线图是真的了。 抓获倭寇首领,逼问出暴乱路线,乃是大功一件。 要是放在军伍中,连升三级都不是问题。 如此大的功劳,这小子居然要送给老夫。 他可不相信方永会做赔钱的买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王介甫眯眼指着方永的脑袋。 “有问题。” “你这个人很有问题啊。” “有屁就放。” “在老夫面前遮遮掩掩,小心老夫把你拖去公堂打个百八十大板。” 第78章 做人,一定要学会忍 “小侄现在只需安心读书,等待科举,不缺功劳。” 方永莞尔一笑,发自肺腑的说到。 “这段时间叔父帮了小侄不少忙,小侄于情于理都该有所回报。” “再说了。” “和小侄相比,叔父大人现在更需要这份功绩。” 王介甫微微一愣。 这小子真的有那么好心? 看到方永嘴角露出的微笑,王介甫打死也不相信方永会白送他这笔功劳。 他的知府任命本就是破格提拔,地位不稳。 此前为了让方永在勇武王座下站稳脚跟,又让方永直接把提炼食盐的方法交给徐凤先,自己却没有讨到任何好处。 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份足以震慑朝廷的功绩,以稳固知府之位。 以方永勇武王府幕僚的身份把暴动路线图递交给徐凤先,和他以江宁知府的身份把暴动路线图递交给身为江南节度使的徐凤先,两者的概念是不一样的。 “既然贤侄有这份心,那我这个当叔父的就厚着脸皮收下……” 话音未落,王介甫耳朵里又传来了方永的声音。 “为了让这名倭寇首领招供,侄儿答应保他不死,并且帮他解救出被崔家圈禁的手下。” 王介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保这名倭寇不死倒是不难。 不管是倭寇还是匈奴,朝廷对于主动投降并且态度诚恳的战俘都保持着能用则不杀的态度。 这名倭寇主动献图 ,多少有些功劳。 事后应该会沦为去矿山挖矿的矿奴,算是比较好的下场。 然而在保倭寇不死的情况下还要帮这名倭寇去解救他的下属。 这个要求已经不是过分了。 而是相当过分! 但要是有人通敌叛国私藏倭寇就不一样了。 “你的意思是,崔家还藏有倭寇?” 方永肯定的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地上还未收敛的死者。 “死者是这名倭寇的弟弟,也是今晚来饭馆闹事的人。” “死者脚上沾有宫梅花的花瓣。” “金陵地区栽种梅花多以腊梅、红梅和白梅为主。” “宫梅,是京城贵族才有机会栽种的皇宫极品。” “而在金陵栽种宫梅的,只有崔府一家!” 他之前没有在崔景炎面前点明,是因为自己还没有明面上和崔家作对的实力,必须做出忍让。 再则,况钟确实是个好官,深受金陵百姓拥戴。 一句公正廉明就已经让况钟无地自容。 当场点明,恐怕年事已高的况钟会承受不住打击。 若是倒在了饭馆里,他还真没办法向金陵百姓解释。 “岂有此理!” 刚刚落座的王介甫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老夫即刻回府衙召集官兵衙役,去崔家问个明白!” “你帮老夫告诉他。” “只要他提供的消息属实,老夫可以保他不死,并且尽可能留下那些倭寇的性 命。” “倘若他有一句假话,江宁郡境内残余的所有倭寇都别想活着。” 王介甫指着日川承重强的脑袋警告一句,又向方永说到。 “记住了。” “倭寇是本官委托你帮知府衙门审问的。” “我一会儿差人给你送一份官文来。” 王介甫心知方永是想利用他知府的权力阴崔家一手。 早在上任江宁,涉足方家府邸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崔家的对立面了。 一旦确认了倭寇暴乱路线图的真实性,其功劳便能让他稳坐江宁知府之位。 这笔买卖,很划算。 倭寇暴乱路线图画好后,方永又重新找了一份新的地图让日川承重强再画一遍。 如果是胡编乱造,两张图必定会有所不同。 核对之后,方永把重点标记的商船触礁地点撕了下来,和写好的信件一起放进了信封。 他把信封递给了李信。 “劳烦李信将军跑一趟,务必把这封信单独交到王爷手上。” “告诉王爷,只要他能帮我把船上的所有东西运回来……” “我再送他一种亩产四千斤的粮食。” 崔府。 崔莺莺的闺房中。 崔景炎大脚踹开房门,怒气冲冲的向闺床冲了过去。 “啪!” 一记响彻房间的耳光落在了熟睡的崔莺莺脸上。 崔莺莺猛地惊醒,不明所以的看着满脸涨红的崔景炎。 “弟,你打我做什么? ” “啪!” 又是用尽全力的一巴掌,把崔莺莺抬起的头扇倒在了床上。 “老子回崔家第一天就警告过你。” “哪怕是捅破天的事,也绝对不能迫害自己的亲人。” “你为什么要把姑姥爷拉入这趟浑水?” 崔莺莺只感觉一张脸火辣辣的痛,却不敢有半点脾气。 就连父亲都对这个堂弟言听计从。 在崔景炎面前,她不敢有半点脾气。 “我只是觉得让姑姥爷出面,可以把事情闹大,让方家杂种的饭馆难以经营。” 崔景炎又是一巴掌甩了出去。 “去你娘的觉得!” “老子还觉得大隋皇帝的宝座应该让老子来坐呢。” “你认为老子敢坐吗?” 从回金陵到现在,他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生气过。 “如果你不是家族里唯一的嫡系女子。” “如果不是你那个身份金贵的未婚夫。” “老子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方家杂种隐忍多年,就连定彦平那样的人物都被他招揽过去了,心机手段不一定就比他差到哪里去。 还好在方家杂种的饭馆附近布置了眼线。 要是再晚到半刻,姑姥爷说不定会被方家杂种折腾成什么样。 他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但只要是做坏事,就绝不会牵扯上自己的家人。 “做人,一定要学会忍。” “该狂的时候一定要 狂。” “但该哭的时候就必须哭,该跪的时候也一定要跪。” “要知道什么是识时务。” 崔景炎坐到床边,强行压制住了心中的脾气。 “你还真把方家杂种当成个人物了?” “如果家族真想弄死他,他现在连灰都不剩了。” “这种蚂蚱只要不科举及第,他想怎么蹦跶就让他怎么蹦跶。” “我们崔家需要这样的敌人磨练心性和手段。” “想要扎根京城,就必须深谙心机城府。” “金陵这种藏龙卧虎的弹丸之地,是我们崔家儿郎最好的垫脚石。” 见崔莺莺一脸委屈的低着头,崔景炎心知此时说再多她也听不进去。 自己生在京城,从会走路开始就被家族三代人悉心教导。 他汇集了三代人在京城摸爬滚打才领会出来的所有心血。 崔莺莺在老家这种弹丸之地蛮横惯了,想要在短时间内让她做出改变确实苛刻了些。 “不要再让我听到你利用姑姥爷做任何事。” “真把老子逼急了……” “即便是崔家的祖地,我京城崔家也可以坐视不理!” 崔景炎咬牙放了句狠话,扭头看了一眼在门外等候已久的眼线。 “什么事?” “回主子的话。” “江宁知府王介甫王大人,三更天的时候进了方家次子开的饭馆。” “城防营卫兵和知府衙门的衙役正在集结,似是有什么动作。” 第79章 箭上有毒 崔景炎浑身肌肉一紧。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 方家杂种的反应要比他预计的快太多了。 发现刺杀方家杂种的那名倭寇还活着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会暴露。 姑姥爷没有横插一脚还好。 现如今崔莺莺强行把姑姥爷拉下水,再加上自己这么一掺和,崔家利用倭寇捣乱方家产业的事情就已经实锤了。 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 知府衙门集结的官兵是冲着崔府来的。 “那些官兵到哪儿了?” “奴才发现的时候才正在下令集结。”眼线老实答道。 崔景炎闻言松了口气。 白日衙门官兵全员出动清剿倭寇,一个个人困心乏。 三更半夜,想要集结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至少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很充裕。 “西苑的倭寇有异动么?” “奴才刚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去查看。” “你做的很好。” 崔景炎上前拍了拍眼线的肩膀。 “下去领赏吧。” “谢主子。” 眼线激动的转过身去。 下一刻。 一把巴掌大的弯刀从背后抹断了他的脖子。 从床上坐起来的崔莺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名眼线是崔府养了十多年的奴才,对崔府忠心耿耿。 小弟刚刚还叫人下去领赏,转过背就把人家给杀了。 这就是小弟嘴里的心计么? 好可怕…… “可怕吗?” 崔景炎扭过头,喋血的眼眸淡淡审视崔莺莺。 “他知道我在指使倭寇做事。” “倘若他们不死,死的就可能是我乃至整个崔家。” “居安思危,有备无患。” “多学着点儿。” 崔景炎说着,冲着远处的老管家招了招手。 “少主子……” “计划有变,速度派人把安排出去监视倭寇行动的眼线都叫回来。” “另外,让厨房多准备些肉食。” 西苑空地上,几十名倭寇又冷又饿的蜷缩在一起。 见崔景炎带人走来,一众倭寇像是看见了厉鬼一样,一个个脸上充满了恐惧。 “都快饿死了吧?” 崔景炎把倭寇用的武士刀扔在地上,用流利的岛国语向一众倭寇说到。 “给你们一个吃肉的机会。” “把院子里的奴隶杀光。” “杀奴隶最多的三名勇士可以继续留在这里,顿顿喝酒吃肉。” 崔景炎退到了十丈开外的崔莺莺身边。 近四十名崔家奴仆听不懂崔景炎说的话,全都傻愣愣的站在原地。 几个冒着热气的鸡腿被崔景炎丢到了奴仆人群中。 随着鸡腿抛出来。 饿了好几天的倭寇你争我抢的捡起地上的武士刀,一个个像是疯狗一样的向崔家奴仆冲去。 “呃……” “少主子救命啊。” “这些倭寇疯了。” “少主子快阻止他们。” “少主子是要杀了我们吗?” “别杀我,我不想死。” “我的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喂奶,我不想死……” “我们服侍崔府这么多年,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几个呼吸间,近四十名奴仆被倭寇们屠杀殆尽。 “很好!” “你们都是真正的勇士。” 崔景炎让老管家把装满盆子的鸡肉和两壶酒放在雪地里,指了指冲在最前面,也是伤得最重的三名倭寇。 “你,你。” “还有你。” “这些食物你们应得的。” “你们三个以后每天都能享受到美味的食物。” “其他人,想要每天吃肉喝酒又不被大隋官府追杀的……” “帮我做一件事,我可以像对待三名勇士一样对待你们。” 崔景炎说着,拿出了前往方府的地图。 “走上街去,杀光街道上的刁民。” “谁要是能从这处宅子里杀掉十个人并且活着回来,我也会像对待这些勇士一样对待他。” 获得满盆鸡肉的倭寇提起胆子,端起鸡肉回到倭寇堆里分享。 一众倭寇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 约莫过了半刻钟时间。 除了崔景炎指名的三个倭寇,其余倭寇纪律严明的拿着武士刀从狗洞爬了出去。 崔景炎扭头望向老管家,“他们走了多远?” “远到不可能回来了。” 老管家凄凉一句,拔出随身携带的刀向仅剩的三名倭寇走了过去。 “唰!” “唰!唰!” 手起刀落,三名倭寇的脑袋滚落在了雪地上。 老管家心生警惕,猛然转过身向空中奋力格挡。 认清持刀之人的那张脸后,老管家果断松开了手里的刀。 “念在你服侍崔家六十多年的份上,崔家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崔景炎手里的武士刀重新举起,把放弃抵抗的老管家砍成了两半。 大雪和夜色衬托下的血,无比漆黑。 屋檐下。 崔莺莺恐惧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她害怕崔景炎一怒之下连她也一并杀了。 那不仅是崔府的老管家,也是和爷爷一起长到大的伴读书童,是崔家上下的半个亲人。 就连可 以绝对信任的老奴都要杀害,这个心狠手辣的弟弟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崔景炎甩了甩手上沾染的血。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个族可以是家国民族,也可以是家族。” “这节课很残忍,也很重要。” “回去好好复习消化。” “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就该你付诸实践了。” 披着貂皮大袄的崔衍在锦衣卫的保护下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启禀父亲。” “方才有倭寇侵入崔府。” “老管家为了保护孩儿和姐姐,带着家里的奴才竭力厮杀,不幸……” “身亡!” 两父子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崔景炎刚刚说完,崔衍脸上便做出了一副震怒的模样。 “江宁知府不是说金陵城内的倭寇已经肃清了吗?” “竟然敢谎报民情,视金陵城百姓安危于不顾。” “当真是岂有此理!” “史将军,立即带骁果军肃清金陵城,还金陵百姓一个安宁。” “孩儿也去。” …… 天空已经浮现出些许亮光。 方永在甄德帅等人的保护下走在回方府的路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日川承重强聊着天。 “地图是真的,画像和其它队伍的分布图也是真的。” “我可以配合你们的一切行动,只求你们能救回我的部将。” “我发现你很诚实,也很在乎身边的人。” “抛开国恨不谈,你和你的部下都只是岛国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有一批誓死追随的部下跟着你漂洋过海,你很幸运。” “这就是你不再把我捆绑起来的原因?” “不。” “ 相信一个人,有时候是不需要理由的。” “当你跪在地上乞求用死亡来给你弟弟换一个安葬之所的时候,你的人品就已经得到了我的信任。” 方永认真的说到。 “人的好坏是不分国籍的。” “若非国恨在前,我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日川承重强脚步微微一顿,惊愕的眼眸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谢谢。” “你的心胸很宽广。” “我们岛国的书籍中提及过一位大隋的上古儒圣。” “那位上古儒圣有一句话,叫做有教无类。” “我觉得你的思想和这句话很贴近。” “如果……” “我说的是如果。” “如果我有机会在大隋生活,我愿意成为你的下属。” 日川承重强诚恳的说着,眼角忽然闪过一道余光。 “阿布纳伊(小心)!” 他惊叫一声,下意识的把身体挡在了方永的面前。 一根箭矢自后背刺穿了他的心脏。 剧烈腐蚀的痛感涌入脑海。 眼看方永就要把手伸过来,日川承重强忍着剧烈的痛苦出声警告。 “别碰本将军!” “箭上有毒……” “能在有生之年吃到一碗天国的米饭,是本将军的荣幸。” 想方设法的求生,没想到最后还是死了。 也不知道残余的部将们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他乡遇知音,这应该是自己漂泊大隋多年来最大的收获了吧。 “遗憾的是,我们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完……” 虚弱的声音还在冷冽的空气中回响,日川承重强的身体已经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透过家兵的重重保护,一个弯弓搭箭的少年映入了他的眼帘。 第80章 倒打一耙 他有想过崔家会继续安排倭寇追杀。 但从没有想过,崔家的人居然敢当街对他下杀手。 方永浑身青筋暴起,向少年发出了一声撕心揭底的咆哮。 “崔景炎!” 十几丈外。 崔景炎拉弓满月。 纠结良久,他才咬牙放下了手中的毒箭。 方家杂种身边的倭寇一死,所有事情也就变得死无对证。 此时射杀方家杂种,日后勇武王发起怒来,崔家不一定能承受。 “是方大人吗?” 他明知故问的喊了一声,换作一副笑脸向方永迎了过去。 “对不住啊方大人。” “我还以为是结队作乱的倭寇呢。” “这么晚了,方大人怎么还在街道上晃悠。” “金陵城倭寇横行,我奉父亲之命和骁果军一起击杀城中作乱的倭寇。” “方大人还是赶紧回家去吧。” “夜色太深,难以辨认敌我,万一误伤方大人就麻烦了。” 方永双目充血,一双紧握的拳头恨不得打在崔景炎的脸上。 但他不能。 明知道杀倭寇不犯法还去和崔景炎斗气,是极为不智的选择。 “当真是倭寇横行么?”他声音低沉的反问道。 “真的不能再真了。” 崔景炎故作愤怒道,“那些倭寇像是专门受人指使一样,处处针对我崔家,。” “老管家和四十余名家奴为了保护我们崔家人,全都被倭寇杀害了。” “老管家服侍了崔家三代人,是我 们崔府的半个亲人。” “我一定要把那些倭寇都杀光,为老管家报仇。“ 他接过骁果卫递来的火把,再次确认为方家杂种挡箭之人的身份。 “我看死者有些眼熟。” “好像是闯入崔府乱杀之后逃脱的倭寇。” “该不会是方大人私自收养起来,用来对付我崔家的吧?” 方永紧握的拳头逐渐松了下来。 明明是崔家利用倭寇捣乱,现在却打着击杀倭寇的旗号倒打一耙。 不足十六岁就进士及第的天才,果然不能以同龄人的思维去对待。 “这一箭,我记住了!” 崔景炎任由方永和自己擦肩而过。 直到方永走远之后,才不屑一笑。 “切……” “算你狗日的走运。” “收队!” “回家睡觉。” 方家老宅。 定彦平正带着家奴清理着门前街道上的尸体。 见方永回来,定彦平主动迎了上去。 “这些倭寇是冲着方府来的。” “守夜的家兵发现得及时,没让倭寇攻入方府。” “倭寇全歼,我们的人一死七伤。” 若非罗锅带着铁匠徒弟赶制出了两把诸葛连弩,方府远不止这点儿伤亡。 定彦平身后,阳春儿抱着诸葛连弩激动的跑了过来。 “我刚才射杀了五名倭寇,还帮你救了那个叫季心语的姐姐。” “我很厉害吧?” 阳春儿双手叉腰,一脸骄傲道。 “快夸我!” 方永心情复 杂的看着地上的倭寇尸体。 那些倭寇用的武士刀,和日川承重强用的一模一样。 是日川承重强口中的部将无疑了。 他指了指带回来的日川承重强两兄弟的尸体。 “找个地方挖坑,把这些人都埋了。” “不必立碑。” “坑挖深一些,埋骨地上种几颗樱花吧。” 除了跟随方永从客栈回来的属下,其它方府下人皆是一愣。 大隋与倭寇不共戴天,没有挫骨扬灰都算是好的了。 居然还要给这些袭击方府的倭寇找埋骨之地。 方家老爷的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阳春儿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不同意!” “他们都是吃了我娘亲的坏人。” “我要一把火把他们烧成灰烬,以慰娘亲的在天之灵。” 方永伸手揉了揉阳春儿的脑袋。 “春儿。” “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坏人不分国界,好人也一样。” “我问过他们的首领。” “他们是一批不得已逃亡的士兵,来到大隋领地以后,除了按照倭寇制定的计划来针对我,没有抢夺过大隋子民一颗粮食,也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一个大隋子民。” “我还从他们首领口中得到了一笔很大的宝藏。” “为了这笔宝藏,我答应过他们的首领,给他们一个埋骨之地。” 阳春儿猛地打开了方永放在她脑袋上的手,幽怨的转过身去 。 “哼!” “不想理你!” 定彦平拉着一张脸,亦是有所不满。 “要么烧成灰。” “要么扔去乱葬岗。” “金陵城没有掩埋倭寇尸体的地方。” 方永不容反驳道。 “有!” “城南,三亩地!” 土地到手,筹谋已久的布局,也该付诸实践了。 “安排八十名家丁过去,掩埋完尸体后,就地清理房屋居住,等候吩咐。” “发布告示,告知所有金陵农户,方家有亩产六千斤的粮食种子。” “即日起,诚请金陵农户前往城南三亩地帮忙耕种。” “但凡愿意前来帮忙的农户,方家皆可传授种子和栽种之法。” “另!” “以重金招募木工、泥瓦匠和铁匠等百工匠人,搭建兵器铸造坊和学堂。” “聘请教书先生前往学堂授课。” “愿意签下卖身契入驻兵器坊之人,每月可得十两纹银月俸,家中妻儿可搬迁至三亩地,孩童可无偿入三亩地学堂授课。” “愿入学堂教书的先生,衣食起居由方府出钱供应,每月额外再得十两纹银。” 秀才地位不高,但有一个普通读书人羡慕的权力。 开设学堂! 和方家败家子同年考上秀才的程知初,就是靠开设学堂谋生。 在大隋,教书育人的花费很高。 只有稍微有些钱势的人才有能力把子嗣送入学堂读书识字。 无偿授课,于那些靠手艺活谋生却毫无 文化的家庭而言,绝对是个天大的诱惑。 听到方永下令播种红薯的命令,定彦平疲惫的身心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 终于要有大动作了。 倭寇之乱已平。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方府怕是有的忙了。 “崔家的崔景炎,你怎么看?” 方永走到定彦平面前强调道。 “不是问性格,是问前程。” 这些天从京城回来的崔景炎,让他感觉特别棘手。 他有一种很强的预感,以自己现在的权势,要是和崔景炎这样的人明争暗斗下去,吃亏的会是自己。 定彦平在民间素有伯乐之称。 他希望能从定彦平的判断中找到制敌之法。 定彦平思忖许久,掷地有声的给出了评判。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是忠是奸,七年之内,必见分晓!” 方永心身巨震。 治世能臣,乱世奸雄,这说的不是老曹家那位吗? 不等方永继续追问,定彦平再次开口道,“崔景炎在崔家有一个特别的称谓。” “少主!” “即少族长。” “据我了解,崔景炎从三岁开始就被当成崔家族长继承人培养。” “此人身上结合了崔家全族三代人以上的经验总结和心思城府的结晶。” “论权谋和心性,此人毫不逊色于那些玩弄官场几十年的老东西。” “听说过骁果军吗?”定彦平淡淡问道。 方永摇了摇头,他对大隋的军队并不熟悉。 第81章 引咎辞官 “骁果军是皇宫禁卫兵中的一支精英。” “它还有一个特别的称谓。” “骁卫御林军!” “这支军队总共不到一千人,和皇城禁卫军一样,直接听从当今皇帝的命令。” “为了表示对这位不足十六岁就进士及第的少年天才的恩宠,皇帝亲赐一百骁果军听命司封郎父子左右,以护崔景炎周全。” 平心而论,定彦平对崔景炎是有几分欣赏的。 但从方家的角度考虑,他还是决定提醒几句。 “这种人并非池中之物,注定不会在金陵待太久。” “说得难听些,你现在的权势还不如别人家里的一条爱犬。” “在你声名鹊起之前,最好还是不要和这种人明面上硬碰硬。” 方永哑然一笑。 说白了就是劝他隐忍。 不过他也确实要忍。 科举是平步青云的最好敲门砖,不管他有多大的野心,都必须先过科举这一关。 如今需要的,是静待科举来临。 “那我呢?” 定彦平摇头道,“你是我迄今为止第二个看不出深浅的人。” “不过我知道,你的野心很大。” 方永微微皱眉。 第二个? “你的意思是还有一个?” 提起另一个,定彦平也觉得有些奇怪。 他自认为有一双可以三岁看到老的眼睛,却始终猜不透那个人。 “那个人向我伸出橄榄枝的时候,只有七岁。” “他刚登基就大赦天 下。” “然而大赦天下的同时,又下令诛杀了上万人。” 方永脑海中响起一道晴天霹雳,不敢继续问下去了。 定彦平说的第一个,是大隋七岁登基的皇帝。 天光逐渐放亮。 昨夜还是漫天飞雪,今日的天边却升起了太阳。 崔家府邸,北苑厢房外。 崔景炎握着酒壶,夜不能寐的坐在廊道横栏上。 “姑姥爷还是不肯休息吗?” 崔景炎身侧,一手里抱着厚厚的宣纸的老妪叹了口气。 “写了一整夜的字。” “不睡觉也就罢了。” “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连拉尿都拉在裤裆里。” “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啊?” 老妪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我都怀疑那老头子是不是中邪了。” “贤侄孙,要不你帮我请个驱邪的道士过来。” 崔景炎惨然一笑。 这是心病,治不好。 虽说只是一件小事,但以姑姥爷清廉奉公的为官性格,是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要怪就怪自己没有看好崔莺莺那个小贱人。 明知道那小贱人考虑不周又嫉恨方家杂种,却未曾叫人看好她,硬生生把年事已高的姑姥爷拉入了这趟浑水。 “纸呢?” “拿纸来!” “快拿纸来……” 房间里传来了暴躁的呼喊。 老妪又叹了一口气,抱着准备好的宣纸走向房门。 崔景炎匆忙扔掉酒壶,抢过了老妪手里的宣 纸。 “姑姥姥,让我来吧。” 沾了笔墨的宣纸散乱的铺满了整个房间。 看到走进屋的崔景炎,况钟暴躁的脸上又多了几分冷意。 “贤侄孙认为老夫的字写得如何?” 崔景炎应声望向桌面。 桌面的宣纸上,歪歪斜斜写着“公正廉明”四个字。 “龙飞凤舞,孔武有力。” “老夫想听实话!” 冰冷的声音让崔景炎心中一紧。 沉默了好几个呼吸,他才鼓起勇气开口道。 “歪了……” 砰! 话音未落,况钟尚在磨墨的墨盘猛地砸在了崔景炎的脸上。 “你也知道歪了?” “老夫虽然比不上你,但这几个字老夫这辈子从来没有写歪过。” “从老夫娶你姑姥姥的那天起,老夫就和你仙逝的爷爷说过,老夫只想做个廉洁奉公的清官,无意参与任何势力争斗。” “老夫已经六十有九了。” “只要在明年寿辰之前找到机会重审最后一桩冤案,老夫就可以功成身退告老还乡,死而无憾。” 况钟凄凉的双眼凑到了崔景炎脸上。 “你们崔家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为什么?” 啪! 崔景炎充满怒意的手掌甩在了崔景炎脸上。 随后,一顿狂轰乱揍。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崔景炎主动跪在了地上,任由况钟打骂着。 他是有些不择手段,但从未想过 陷害忠良之辈,更何况是自己的亲人。 这一次暗斗,是崔家输了。 搭进去了如亲是故的老管家不说,还让家里仅剩的老长辈生了心魔。 崔家不仅输了,还输得很彻底。 崔莺莺是崔家入主京城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答应过族长。 不管如何,都一定会把崔莺莺调教出来。 “噗……” 在况钟的乱拳轰击之下,一口心头血控制不住的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孙儿知道错了。” “如果姑姥爷愿意,孙儿愿举全族之力帮姑姥爷调查当年那场冤案。” “孙儿不求姑姥爷原谅,只求姑姥爷敞开胸怀,莫要因为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越陷越深。” 况钟愕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此话当真?” 为了调查这场冤案,他得罪了不少权贵。 如果没有外力帮助,想要重审冤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崔景炎忍着浑身疼痛点了点头。 “当真。” “孙儿现在就以崔家少族长的名义昭告全族,不惜一切代价辅佐姑姥爷重审旧案。” 况钟狂躁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 崔元只是崔家祖地上的家主。 除了金陵崔家,崔氏在大隋各地还有好几个的支脉,族人数千。 以崔景炎少族长的名义昭告全族,再加上崔家一门六进士的影响力,一定能引来不少破案的人才。 他平复情绪,重新提起笔写下大字。 虽有 好转,却依旧大不如前。 过了好一会儿,况钟才心有不甘的叹了口气。 “终究是歪了……” 艳阳高升。 金陵城恢复了平静。 王公子第一如往常的来到方府学习制盐,崔景炎不知为何没有过来。 有萧策约束一众王公子第,倒是没有再发生闹剧。 方永顶着心身倦意向众人演示了一遍提炼食盐的要领,又带着季心语等人和谢府交接提炼出的第三批香水。 临近晌午,方永把满满一盆蛋炒饭放在院子里。 正准备回屋补觉的时候,王介甫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哟!” “吃着呢。” “老夫正好也没吃。” 王介甫是故意掐着时间赶来混饭吃的。 他自顾自的盛了满满一碗蛋炒饭,拉着方永走到客堂。 利用职权挥退众人后,王介甫合上了客堂的房门。 “三件事!” “其一。” “崔家自导自演,把收留的倭寇全都杀光了。” “有司封郎崔衍坐镇崔家,老夫不敢大动干戈。” “老夫翻遍了整个金陵城,再没有发现一个倭寇。” “其二。” “你让老夫送过去的路线图,勇武王已经收到了,并且确定路线图无误,正在率兵围剿。” “相信勇武王回来以后,会给你再记一功。” “其三……” 王介甫声音顿了顿,神采奕奕的脸上露出些许失落。 “金陵县令引咎辞官了。” 第82章 重翻旧案 方永神色平静。 况钟引咎辞职在他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没想过针对况钟。 是况钟自己和自己过意不去,怪不得别人。 “今天一大早况大人便找到了老夫。” “在辞官告老之前,他还想做一件事……” “重审二十二年前的一场金陵旧案。” “老夫派人百里加急奏请江南节度使,节度使同意了。” 二十二年前? 方永提不起半点兴趣。 二十二年前方家败家子还在吃奶呢。 “这事儿和方家没关系。” 方永索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起身朝卧房的方向走去。 “您老慢慢吃。” “小侄回房补个觉。” 他已经几天几夜没睡过好觉了。 萧瑟已经基本掌握了食盐的提炼技巧,后院的农户也能教授众人耕种之术,那些王公子第不必他太过操心。 “事情和方家无关,却和你息息相关。” 方永脚步顿了顿,好奇的扭过头来。 “二十二年前,金陵城内发生过一起灭门惨案。” “城南苏员外府上一家三十六口人离奇身亡。” “根据案宗记载,当年的仵作只从死者喉咙里试出了砒霜,腹中却无任何中毒征兆。” “当时的昏庸县令以食物中毒为理由草草结案。” “二十年前,迁任金陵县令的况钟想要重审此案,但由于此案牵扯死者众多,容易引发朝廷震怒,又事 过多年无迹可寻,也便被打压了下去。” “此后二十年时间,况钟曾在多次上书中提及苏家灭门惨案,都被一一驳回。” “就在今日。” “况钟再次提及的时候,身为江南节度使的同意了。” 方永微微皱眉。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王介甫眯着眼睛提醒道,“苏家灭门惨案中还有一个幸存者。” 方永瞬间反应了过来。 “苏小小!” 能够让自己和这桩灭门惨案牵扯上关系的,就只有和他有过一夜风流的花魁苏小小了。 “不错。” “除了金陵县令,苏小小也一直在请求朝廷重审此案。” “然而苏小小人言轻微,官府向来选择无视她的存在。” “就连这一次,也是碍于况钟在金陵百姓心中的影响力以及崔家举全族之力带来的压力,才不得不让勇武王答应破格重审。” “崔家会举全族之力帮助况钟重审此案。” “此外崔景炎还放出话,谁要是能帮助崔家姑姥爷破解这场冤案,谁就能成为崔家的座上宾,向崔家提出一个力所能及的要求。” 王介甫兴致高涨的吃着蛋炒饭。 他对这场冤案也很感兴趣,甚至计划横插一脚。 “这次的倭寇暴动让金陵王家支脉损失惨重。” “加上昨夜去崔家这么一闹,崔家日后必定会把恩怨牵扯到老夫和家族头上。” “为了老夫背后的 家族,这次老夫不帮也得帮。” 他知道方永坏心眼多,想要拖方永下水。 见方永抬脚就走,王介甫连忙拉高了嗓门。 “百花楼的花魁苏小小也放话了。” “谁要是能帮她翻案,她就对谁以身相许。” 方永提起的脚步再次停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那一夜风流的原因,他对那个叫苏小小的女人总是难以忘怀。 他承认自己对苏小小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想要因此帮助崔家,是不可能的事。 和崔家有关的事,特别是对崔家有利的事,他绝不会盼着好。 方永不自禁的打了个哈欠。 “蛋炒饭吃多了容易口干。” “叔父还是别浪费口水了。” 第83章 不知羞的小娘子 “二十二年前的除夕当夜,苏员外全家在员外府吃团圆饭。” “当晚,吃了团圆饭的苏家后人全部离奇死亡。” “员外府并没有出现过打斗痕迹。” “苏家嫡孙女苏小小因打碎了苏家老爷子心爱的七彩琉璃瓶,被罚在书房面壁思过,侥幸逃过一劫。” “因死者喉咙里都被灌入了砒霜,时任金陵县令刘士志以服毒身亡为由草草结案,并将模样姣好的幸存者苏小小卖进了百花楼。” “哎……” 王介甫心情复杂的叹了口气。 如果案子这么好破解,他就没必要四处寻找外援了。 “这是一桩迷案。” “除了对苏家灭门惨案一无所知的苏小小以及金陵药铺递交给官府的砒霜购买记录,再找不到半点线索。” 方永疲惫的眼眸眯成了一条缝。 死后投毒,又没有打斗痕迹。 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作案之人和苏员外府一家很熟悉。 熟悉程度甚至可以达到让苏员外府所有人都信任的地步。 亦或者作案之人身份地位尊贵,即便当着苏员外弄死其族人,苏员外也不敢有任何反抗之心。 但作案之人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 又为什么要留下苏小小这个活口? 方永向王介甫伸出一只手。 “案宗、砒霜购买记录、和当年事发相关的所有人员名单。” “知府衙门里有备案。” “老夫这就回去差人抄送过来。” 王介甫一走,方永便麻利的跑回 房间睡大觉。 直到傍晚,方永才在阵阵微甜中睁开了眼睛。 散发着腊梅香味的脸庞和他的脸紧紧贴在了一起,一双眨呀眨的大眼睛正和他四目相对。 察觉到方永醒来,趴在方永身上的女人不仅没有退却之意,反倒更加肆无忌惮了。 方永只感觉牙门被一股力气撬开,香软的游舌在他嘴里反复横跳。 也不知过了多久,趴在身上的女人呼吸急促后,才终于停止了偷袭。 “不知羞的小娘子。” “居然敢在本相公熟睡之时偷偷轻薄。” “看本相公今晚如何收拾你……” 方永大手一伸,想要把趴在床边的阿奴抱到床上。 不料。 阿奴腰肢一扭,果断避开了方永的进攻。 阿奴贪恋的舔了舔嘴唇。 “今天下午有很多大官人来方府拜访,但都被定彦平拒之门外了。” “定彦平让我来唤醒相……” 阿奴顿了顿,心跳加快的称呼到,“唤醒相公,说有重要的事找相公商量。” 虽然少爷有过吩咐,但相公二字叫出口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华神医叮嘱过她。 少爷旧伤未愈,做那种事的话有伤身体,诞下的子嗣也有可能受到伤势的影响留下隐患。 再则。 今天下午方府至少来了十个县令级别以上的大人物,就连谢道韫都来了。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少爷肯定有要事要忙。 和朝廷有关的大事,还是不要 耽搁的好。 方永坐起身,脸上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还不给本相公更衣?” 阿奴爬上了床,伸手去拿方永乱扔在床上的外衣。 方永找准机会,猛地把阿奴压在了身下。 他冲着阿奴的身上猛吸了几下,直到阿奴开口求饶才放弃了惩罚。 “这就是调戏本相公的下场!” 他伸手捏了捏阿奴羞红的脸蛋。 阿奴这几日都在忙着打理方府内务,黑眼圈大得跟熊猫一样,看起来都没怎么休息过。 让方永欣慰的是,阿奴的胆子要比以前大多了。 放在以前,自己熟睡的时候,阿奴就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现在都敢趁着他熟睡搞偷袭了。 这是他所希望的。 只有阿奴把胆子提起来,他才能放心把内务交给阿奴打理。 “本相公今晚就不陪小娘子了。” 第84章 留下来陪我 方永取了一些提炼好的腊梅香水,在季心语死皮赖脸的保护下赶往百花楼。 百花楼外。 老鸨徐芸芸脸色难看的在门前左右徘徊着。 见方永赶来,徐芸芸咬牙做出一副笑脸迎了上去。 “方大人日理万机,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我百花楼了。” “给百花楼的姑娘们带了点儿香水过来。” 徐芸芸欣喜若狂的接过了香水盒子。 见方永抬起脚步,又连忙侧身挡在了方永前面。 “方大人不能进去。” “今儿个百花楼被其它贵公子包场了。” “要不改天吧。” “改天我让小小姑娘洗干净去床上等你。” “今天是真的不方便。” 她在门口担惊受怕那么久,就是在怕方家次子前来。 苏家旧案重审。 作为苏家唯一幸存者的苏小小必然会受到外界关注。 今天来找苏小小的官差是一波又一波,害得百花楼都无法正常营业了。 方家次子纨绔桀骜,一旦和那些大官人撞上,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端。 若是换做以前,她才不会去管方家次子的死活。 但自从有了方家次子给的香水以后,百花楼的利润要比往常提高了整整一倍。 方家次子就是百花楼的财神爷,她可不想看到方家次子出事。 “要不让妈妈来陪你吧……” “妈妈我经验丰富,要比苏小小那样的愣头青会玩儿多了。” “什么阿威十八式,观音坐莲台,那都是手到擒来。” 徐芸芸脱下外衣,露出徐娘半老的身材,主动朝方永扑了过去。 然 而。 徐芸芸还没近身,一把锋利的刀刃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尔敢!” “主公的身体也是你们这种贱人能侵犯的?”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季心语已经把徐芸芸千刀万剐了。 姑奶奶都还没找到机会和主公一夜缠绵。 你个老不羞的女人,上来就和姑奶奶抢男人。 信不信姑奶奶把你胸口上的两坨肉切下来? 感受到季心语弑杀的眼神,徐芸芸恐惧的后退了两步。 徐芸芸眼睁睁看着方永踏入百花楼,心力憔悴的叹了口气。 “都快凑出一桌酒席了。” 她拉高嗓门冲着阁楼上高喝一句。 “宝贝女儿,又来客人啦!” 五层阁楼上。 历任花魁居住的房间。 房门推开的一刹那,苏小小憔悴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笑容。 “是你啊。”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找我了。” 她激动的朝方永跑了过去,像是水蛇一样缠在了方永的身上。 从重审旧案的消息传到百花楼开始,她就担惊受怕到现在。 若是换做以前,她不会把这个男人的到来当一回事。 但今时不同往日。 除了把她当成宝贝一样照顾的老鸨,能让她勉强依靠的就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了。 见方永没有反抗,苏小小夹在方永腰上的玉腿夹得更紧了。 “你也是为苏家灭门惨案来的吧?” 苏小小用肯定的语气说着,扭头看了一眼偌大的床底。 “都出来吧。” “妾身把所有知道的都和各位大人说个清楚。” 话音落下,一 个脑袋从床底探了出来。 典狱司徐知依尴尬的站起身。 “方大人。” “许久不见,近来身体可还好啊?” 没等方永答话,又是一个人影从床底爬出。 “我就说嘛。” “足足五千两银票,连京城的青楼头牌都能玩儿上几天了,若非早已芳心暗许,怎么可能搞不定一个穷乡僻野的花魁。” 萧策冲着床腿踢了两脚,想要缓解自己的尴尬。 “怎么都躲在里面不吱声啊?” “全都出来。” “再不出来本世子就要往床底下扔屎了。” 在萧策的威胁之下,又是数名身穿官袍的男子从床底爬了出来。 河间郡王萧瑟、知州同知张继、州判谢云峰…… 十几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一个个尴尬得无地自容。 在大隋,朝廷官员逛妓院被定义为不知廉耻,被同僚揭发是要苛扣俸禄的,情节严重者甚至再也得不到升迁机会。 十几个朝廷重臣躲在一个名妓的床底下,能引起整个天下的人笑话。 张继捶打着老胳膊老腿,厚着脸皮坐到了苏小小的香床上。 他听到重审旧案的消息后就第一时间赶过来了,刚刚进屋就听到了萧策在廊道上大吼大叫的声音。 他在床底从中午躲到了现在,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张继指了指站在门前发愣的方永。 “除了这声名在外的好色之徒,其他人也算互相有了对方的把柄。” “谁要是敢把此事告上朝廷,就等着其它同僚的针对吧。” 州判谢云峰点了点头。 “本官赞同。” 范成大用袖子遮住自己的那张老脸。 他傍晚时候还在十几个官员的注视下去亲苏小小的手背。 这张老脸现在不知道该往何处搁置。 “赞同!” “本官要脸!” 躺在地上的萧瑟四肢往空中一蹬。 “本世子举双手双脚表示赞同。” 官员们互相表态,甚至开始签订字据。 方永任由苏小小缠在身上,自顾自的坐到茶几旁倒了一杯茶。 “诸位大人想问的,无非是当年的事发经过。” “妾身当时年纪尚幼,对当年的惨案记忆不多。” “诸位大人带来的卷宗妾身也看了。” “况大人费尽苦心调查出来的线索,要比妾身知道的要多得多。” “不过卷宗也确实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苏小小一只手勾住方永的脖子,一只手抢过方永手里的茶喝了一口。 “其一,审问记录上少了两个人。” “一个是妾身的奶妈黄四娘。” “事发前三天,奶妈就已经请辞回家过年了。” “还有个是一位叫做定潮生的武师,妾身前些日子到街上买衣服的时候还碰到过他。” “其二,妾身的亲人并非死于砒霜,但也应该是被人下毒。” “妾身记得家中长辈身亡的时候,脸几乎都是青色的,肚子也都涨得很大。” “至于仇家……” 苏小小敲了敲脑袋。 “苏家以前凭借家中的四百多亩地租借给农户耕种,收取部分粮食抽成谋生,对农户也是极好的,应该不存在什么仇家。” 方永想要把苏小小勾在他脖子上 的两只手弄开,但怼在胸膛的酥胸让他呼吸困难无法发力。 “黄四娘和定潮生,现在都住在哪里?”方永上气不接下气的问到。 “黄四娘在朱雀桥附近卖豆腐。” “定潮生就不知道了,但可以确定在金陵县辖区范围内。” “他前些年还曾来青楼探望过妾身……” 苏小小话音未落,一群官员便你争我抢的冲向了房门。 事发这么多年,能查的人况钟早就查过了。 黄四娘和定彦平,或许就是破案的契机。 众人离开后,方永也随之站起身来。 整理前因后果,这场迷案与黄四娘和定潮生都没有太大关系,即便找到了也问不出有用的线索。 至于定潮生,一旦被官府找到,他便可以借着王介甫的关系把人要过来。 与其白费苦工,还不如回去继续研究官府抄录来的案宗。 方永贪恋的吸了一口苏小小身上传来的体香。 比起女人,他更在意这桩迷案。 “松开吧。” “他们都走了,我也该走了。” 听到方永要走,苏小小夹住方永的那双腿反倒更加用力了。 “要么带我走。” “要么就别走。” “我现在很怕……” “我怕当年在苏府作祟的人会来找我。” “我找不到一个能够护我周全的人。” “我现在脑子里能想到的只有你了。” 感受着方永身上传来的火热,苏小小奋力扭腰的同时向方永耳边吐了口热气。 “求你,留下来陪我好吗。”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陪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第85章 一定会 极致诱惑的声音传进了方永的耳朵。 方永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上的腰带已经被苏小小扯了下来。 在冰肌玉手的调戏之下,方永终于控制不住血脉膨胀,抱着苏小小的丰臀走向大床。 多日不见,苏小小的酥胸似乎比之前大了不少。 “你刚才的意思是。” “你的家人虽不是死于砒霜中毒,但依旧是死于中毒?” “嗯……” 苏小小嘤咛一声,主动褪下了霓裳。 这些年她遇到过不少良人。 也曾有人提出过为她赎身的想法。 但她从没有想过。 以往她最瞧不起的男人,如今却在她心中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 自从上次和方永一夜风流之后,她脑子里全都是方永的影子,无时无刻的想着他的到来。 只可惜自己一介艺妓之身,即便这厮再怎么名声败坏,也不是她想要就能得到的。 见方永面目沉思久久不做动作,苏小小心里一急,主动把方永压倒在床。 “按照我的理解就是死于中毒。” “我记得亲人走的时候一个个肚子都肿胀的厉害,看起来都像是十月怀胎一样,而且全部都脸色发青,双眼翻白。” “可定潮生说他查验过尸体。” “除了死后灌入的砒霜,死去的人全身上下找不出任何毒药。” “我怀疑是有人下了高明的剧 毒。” “自从我在百花楼得到了一定自由之后,就一直在暗中调查。” “奈何眼界有限,一直查不出究竟是何毒药。” “嗯……” 苏小小奋力扭动着腰肢,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融入方永体内。 过了今晚。 若是当真翻了案。 以后和她同眠共寝的人,就不一定与她心里在意的这个男人了。 “灭族之仇,不得不报。” “我已经让妈妈放出了话。” “谁要能为我死去的亲人查出幕后真凶,我苏小小便终身服侍查出幕后真凶之人。” “我只是一介艺妓,无权无势。” “尚存的风韵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报酬了。” 方永伸手擦掉苏小小眼角的泪水,心中莫名一痛。 苏小小外表光鲜美名在外,实际上也不过是青楼中一个地位稍高的妓。 这样的人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又何谈理想抱负。 人世间的蝼蚁,皆是命不由己。 和苏小小相比,自己只是一只成长得稍微大一些的蝼蚁罢了。 或许是惺惺相惜,又或者是同病相怜。 方永紧紧抱住苏小小的香肩,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我会帮你查出真凶!” “一定会!” 这是一桩迷案。 从现有的资料里根本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他连该从哪里入手都不知 道,更别说查出真凶了。 苏小小欣慰一笑,主动在方永的唇上吻了一下。 “谢谢……” “事实上,连我自己都不抱什么希望。” “你有这份心我已经很满足了。” 作为苏府仅存的后人。 为了死去的父母亲人,她必须做出表态。 从个人私欲来说,她其实并不希望翻案。 至少这样,她还能有机会和这个男人睡在一起。 约莫一个时辰后。 苏小小和方永双双疲惫的躺在床上。 两人各有心思,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方永的手放在苏小小的小腹上,把苏小小的小腹当成桌面轻轻敲击着。 除了被罚思过的苏小小,当日在苏府的苏家族人全死了,奴仆却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没有打斗,也没有伤口。 凶手是从衣食住行上动的手。 每个人的穿衣用度不同,涉及人员又多,在衣服上洒药有些不切实际。 住和行与苏府下人错杂在一起,想要从这两方面下手更加困难。 如此推断,就只剩下食了。 “苏员外府事发当晚都吃了些什么?” 苏小小摇了摇脑袋。 “无非就是鸡鸭鱼肉和一些稀奇的舶来品。” “我记得有青瓜的扁豆,还有一种和芋头有些相似的东西,其它的就不清楚了。” 事发时她被关在书房,当天夜里族人吃了 什么做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苏小小翻身趴到方永的胸口,正准备继续战斗。 方永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的族人都埋在哪里?” 苏小小愣了愣。 “你想做什么?” “验尸!” “若是死于中毒,不管过去多少年,尸骨中都应该存有毒素残留。” “我打算带尸骨回去和华神医一起研究。” 这是他目前为止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能够无声无息的让人死去。 除了投毒,还有一种死法叫做食物中毒。 食物中毒是经过后世研究总结出来的经验,大隋至今还没有关于食物中毒的书籍,亦没有解毒篇章。 方永怀疑苏家三十多口人是死于食物中毒。 不过这一切的推断,都需要查验过受害者的尸骨以后才能确定。 苏小小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太晚了。” “守城的官差不会放我们出城的。” “再让我舒服舒服。” “天光稍微亮些我再带你去。” 木床吱吱呀呀的声音持续了大半个晚上。 天边露出了亮光。 方永和苏小小各自带上铁锹,在季心语浑身醋意的保护下出了金陵城。 金陵城南。 三亩地和王家村交界的一处深洼旁。 一约莫五十余岁的老者正带着全家老小滚在凋零的槐树前烧纸。 见苏小小带着 人赶来,老者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大小姐也来啦。” 苏小小冲着老者点了点头。 “这位是苏府当年的庖厨之一,李聪李老伯。” “李老伯是我爷爷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的。” “自苏府出事之后,李老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这里给苏家先祖烧纸,以表当年恩情。” 苏小小扫视了一眼李聪身后的人。 两女一男,皆是孩童,大的只有十三岁。 “李大嫂今日怎么没来?” 李聪叹了口气。 “改嫁了。” “如今老大到了嫁人的年纪,老三也能跟着我放牛了。” “你大嫂才二十八岁,我总不能让她一直守寡吧。” 苏家三十余口人就埋在老槐树后面的洼地里。 老槐树附近满是纸钱灼烧过的痕迹,若非健在时受人尊重,死后不会有如此鼎盛的香火。 受人尊重,对人极好,又没有得罪过大势力。 可以排除仇杀。 方永从李聪带来的篮子里取了些纸钱,蹲在苏小小身边冲着老槐树烧纸,伺机从李聪身上找起了线索。 “想必朝廷重审苏家旧案的事老先生已经知道了。” “本官受江宁知府王介甫王大人之托,竭力调查此案。” “方才听苏姑娘说老伯曾是苏府的庖厨。” “事发当晚府上做了些什么菜,不知老伯可还记得清楚?” 第86章 得民心 “老夫自己的自己做的菜。” 李聪也不多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页递给了方永。 “自昨日中午开始到现在,审问草民的大人已经有二十多位了。” “一位叫崔衍的大人告诉草民,若是再遇到审问草民的大人,就把官家抄录的口供交一份出去。” 方永接过纸页看了一眼。 除了李聪自述事发当日的行踪以外,还写下了年夜饭时为苏家做的五道菜。 盐水鸭、什锦豆腐脑、鸭血粉丝汤、酒酿汤圆和肉包子。 五道菜都是富人宴席上常吃的佳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见方永抬头望来,李聪熟练的开口道,“草民没有投毒。” “苏老爷对奴才很好,老太君还把身边的侍女赐给草民为妻。” “老爷和老太君是草民的再生父母,草民又怎么人心谋害他们呢。” 方永把李聪写的供词收了起来。 单单是这几道菜倒是没什么问题。 但若是有心之人再加上另外几样材料,那便是致命的毒药。 “除了老伯之外,当时在苏家负责做饭的庖厨还有几人?” “算上烧火砍柴的一共有六个人,做饭的有三个。” “草民已经把所有知道的全部写下来了。” “草民的供词里有另外五人现今的住所。” “大人可以再去问问其他人。” 纸钱烧完,方永和苏小小对视了一眼,拿起铁锹开挖。 “苏 府当日用了哪些食材,老伯还记得吗?” 李聪脸色微怒。 苏家几十口人冤死在几口棺材里已经够可怜了,这位大人还带着苏家大小姐在坟地上动土,就不怕引来苏家故人的怒火么? 看到方永身上的官服,李聪又不敢出声阻止。 “记得个大概。” “有几样从海外行商手里买来的食材,草民叫不出名字。” “还请老伯先回家仔细回忆,把当年苏府年夜饭用到的所有食材都写下来,然后送到城中方家府邸。” “本官给老先生一百两银子作为报酬,如何?” 听到方府二字,李聪顿时愤怒全消。 坊间传闻方家大人和苏小小有一腿。 看到这位大人和苏小小一起出现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 如今这位大人主动提及方府,想来定是方家的那位大人无疑了。 “原来您就是方大人呐。” 他急忙双膝跪地,双手趴在雪地上,对着方永虔诚一拜。 “方大人您不仅传授我们冬日种植蔬菜之法,还把来金陵捣乱的那些倭寇们打了个屁滚尿流。” “您是我们整个金陵城的恩人呐。” “昨日草民的大孙女儿十三岁诞辰,草民还厚着脸皮带她去食为天吃了一顿饱饭呢。” 李聪激动的说着,任由方永搀扶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对了。” “草民的大孙女儿已经十三岁了。” “长得乖巧又听话 ,洗衣做饭什么都会。” “方大人还要老婆不要?” “您若是要的话,草民这就把大孙女儿给您送到府上去。” 方永面带微笑的愣在原地,一颗心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李聪朝他叩拜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就是这世间唯一的神明,正在接受着信徒的朝拜。 这就是受人爱戴感觉吗? 好爽啊。 “老先生言重了。” “老婆我就不要了。” “不过苏府事发当日所用的食材,还请老伯仔细回忆后写下来。” “那些食材也许是这桩迷案的关键。” 李聪连连点头。 “方大人放心。” “草民这就回去把当年所有的事发经过重新书写,保证不会有半点儿遗漏。” 方永目视着李聪离开,继续用铁锹翻动着脚下的洼地。 两刻钟后。 苏小小指着露出地面的棺材板出声感慨道。 “这几口棺材还是百花楼的妈妈出钱买的。” “若非妈妈,每逢清明我连个祭拜的地儿都没有。” 看到苏小小脸上那抹落寞之一,方永没来由的心口一痛。 “你若是愿意,我可以派人挑一个风水宝地,把你的族人重新安葬。” 苏小小惊愕的抬起了脑袋。 迁坟动土,往往是死者的族人应该去考虑的事。 这句话是在变相的告诉她,方永已经把她当成了家人。 “谢谢。” 苏小小红着脸道了一声 谢。 天光大亮。 受邀在三亩地翻土的农户相继赶来。 方永花钱雇了几名农户,将其中一口棺材带回了金陵城。 苏小小行动受到百花楼约束,无法在百花楼以外的地方停留太久,进城以后便自行赶往百花楼。 方永吩咐农户把棺材放到后院一处闲置的空房中。 正准备开馆研究之际,阿奴一脸幽怨的走了进来。 方永朝季心语摆了摆手,示意她不急开馆,以免棺材里的枯骨吓到阿奴。 他转身望向阿奴。 大老远的就能闻到这丫头身上传来的醋意。 估计是昨晚睡在百花楼的事被这丫头知道了。 他心知这丫头会吃醋。 但苏小小的魅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只要苏小小脱下衣服往他面前一站,他就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 他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花心大萝卜相公!” 阿奴羞骂一句,踮起脚尖咬住了方永的嘴唇。 她特别想把相公的嘴咬破,这样那些女人看到相公破烂的嘴就再也提不起性趣了。 可牙齿真正和嘴唇接触的时候,她又舍不得咬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 感觉到唇上传来的淡淡血腥味,阿奴才于心不忍的松开了口。 “你的小新娘到了!” “以后阿奴就是大娘子了。” “花心大萝卜相公。” “阿奴生气了。” “阿奴今晚不会给你暖床了。” 方永一动不动的愣在原地,过了好几个呼吸才反应过来。 还以为是因为苏小小吃的醋,没想到是为了个十三岁的小女娃。 方永怜爱的揉了揉阿奴的脑袋。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丫头的醋意这么大。 “啥小娘子呀。” “那就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娃,给本相公送查案线索来罢了。” “你去准备一百两银子,本相公一会儿还得差人把那女娃给老伯送回去。” 大堂中。 甄德帅和定彦平二人手里拿着卷宗,一双眼睛却是停留在门前穿着新娘服的小女娃身上。 甄德帅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 “哎。” “主公的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 “有阿奴陪睡就算了,十个女兵轮流伺候还不满足。” “府里刚刚添了个妓。” “现在又找了个豆蔻出头的少女。” “就不怕被人笑话老牛吃嫩草吗?” “咳咳……” 定彦平干咳两声好意提醒,连忙撇清关系。 “别咱们咱们的。” “那是你的主公。” 大堂后方,方永快步赶来。 小女娃主动向方永迎了上去。 “妾身李香,见过相公。” “这是爷爷让妾身带来的口供。” 方永无视小女娃的称呼,一双眼睛瞬间锁定了口供上的文字。 鲤鱼、甘草、红糖、皮蛋…… 一场预谋已久的谋杀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铺展开来。 第87章 这丫头我买了 方永接过口供仔细观摩。 事发前夜,苏府的四名厨子分别从苏员外手里得到了一百两银票,各自购买食材置办苏府宴席。 李聪起了个大早,去农户家里买了大量的土鸭和现宰的猪肉,此外还买了不少虾仁以及辅料。 晚宴上,李聪利用奶妈黄四娘磨出豆腐制作了一份什锦豆腐脑。 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但在李聪陈述的晚宴之中,还提及了几道特别的点心和主食。 薏米鸡蛋南瓜粥、蜂蜜柚子茶、海带炖猪蹄、芋儿鸡。 薏米南瓜粥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刻意加上鸡蛋就不一样了。 食用鸡蛋的时候,不宜摄入过量的味精。 然而海带中富含大量的谷氨酸盐,也就是人们所熟知的味精。 两者同时摄入会产生食入中毒,短暂失去味觉。 再则。 什锦豆腐脑的主要材料除了豆腐还有虾仁和肉丁。 豆腐忌蜂蜜,食则耳聋。 吃豆腐脑的同时若是服用了蜂蜜柚子茶,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失去听觉。 虾仁忌南瓜、黄豆,食则头脑眩晕神经麻痹,食用过多则会引起急性肠道炎。 而薏米南瓜粥的主要材料就是南瓜。 这些食物即便全部一起吃下去都不会致死。 但加上一道芋儿鸡又不一样了。 香蕉是冬日里唯一的水果,家家户户都会常备。 芋头和芭蕉同时停留在腹中,便会引起腹胀。 芋儿鸡主要的食材芋头加上家中常备的香蕉,恰好印证了苏小小此前说的肚子肿胀的情况。 一旦腹胀,给停留在胃里的食物充足的消化时间,足以让人神经衰竭而亡。 这根本不是一张意外。 这是一场谋杀。 策划已久的大谋杀! 方永浑身发麻的观看卷宗。 仅仅是这份口供上提供的线索,就足以联想到作案之人的可怕。 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才会让凶手如此不择手段。 只是…… 三十多个人,总不能所有人都把这些食物吃一遍吧? 况且只要摄入量不大,也不会出现致死的情况。 死者脸色发青又是怎么回事? 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 方永反复检查口供,始终找不到使人脸色发青的食物中毒搭配。 “这份口供不够详细。” “一定还有遗漏的地方。” 方永收起口供,向身旁还在吃醋的阿奴使了个眼神。 阿奴会意,把准备好的一百两银票递了过去。 “回去告诉你爷爷……” 方永刚刚开口,耳边便传来了李香情绪激动的声音。 “我不!” “相公就是打死妾身,妾身也绝对不会回去。” 李香把阿奴递来的银票扔在了地上。 迫于无奈的泪水从她眼角流了下来。 “家里的食物已经不能让爷爷和弟弟妹妹坚持到开春了。” “要是回去,妾身一家人都得饿 死。” 父亲从战场退下来以后,每个月都要花费几两银子治疗身上的暗疾。 这些年为了医治父亲的暗疾早已负债累累。 父亲暗疾复发身亡的时候家里又借了一大笔钱。 她特意穿上母亲婚服来到方府,就是想卖身方府,以还清家里的债务。 要是这位方大人不肯接纳她,他们一家连能不能活到过年都是个问题。 “妾身心知自己年纪太小,入不了相公的法眼。” “妾身也不奢望得到相公青睐,只求相公给妾身的家里人一条活路。” 李香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卖身契放到桌上。 “只要相公答应,妾身愿终身服侍相公。” “当牛做马,无怨无悔。” 定彦平瞟了一眼桌上的卖身契,瞬间被卖身契上的字迹吸引了。 他连忙拿起卖身契仔细打量。 大概意思是家里这些年为了医治从军中重伤隐退回来的父亲,已经变卖了所有家产,并且欠下了无力偿还的债务,只要方府愿意出资三百两为家里还清债务,李香便卖身方府听从差遣。 “字迹工整,心中赤胆,一气呵成。” “侠骨柔肠,有君子之风。” 若非亲眼所见,定彦平绝不相信这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能够写出来的字。 定彦平当机立断,向方永伸出了手。 “借我三百两。” “这丫头我买了。” 方永只是想让这小丫头回 去把李聪请过来,他还有很多设想要找李聪核实。 看在李聪那一拜上,方永倒是愿意出这点儿钱。 但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能做什么? 更何况这小丫头还是奔着嫁给我的打算过来的。 自己总不能当着大媳妇的面养一个小媳妇吧。 然而定彦平开口,他又不好开口拒绝。 无奈之下,方永只好把目光放在了满身醋意的阿奴身上。 “方家现在是阿奴管钱。” “用钱方面的事,你得问她。” 定彦平早就摸透了阿奴的性子,随手把卖身契递了过去。 阿奴也是个心软的主。 看到卖身契上的陈述,当即掏出了三百两银票。 “先说好。” “这是咱们方府买的丫鬟,不是什么小娘子。” 阿奴眼睛鼓鼓的瞪着方永,似是在对方永进行拷问。 “少爷打算对着小娘子作何安排?” 刚才还一口一个相公,现在直接改成少爷了。 这丫头的醋意也真够大的。 “先让她跟着杜秋学习琴棋书画和吹拉弹唱吧。” “若是她学不进去,就安排到府上打杂。” 方永无奈的抬了口气。 先有自己卖自己的阳春儿,后有三亩地幸存者刘采春,现在又多了个穿上嫁衣赖在方府的李香,偌大的方府都快变成少女收留所了。 “甄德帅。” “你一会儿把钱给王家村的李老伯送去。” “今晚尽量 避人耳目,暗中把李老伯和朱雀街卖豆腐的黄四娘请来,我有事要问他们。” 方永吩咐一句,前往房间查探林伯的伤势。 按照华云的吩咐给林伯做了腿部按摩后。 方永来到华云身边,主动给华云倒了杯茶。 “还请义父下午多做歇息,今晚家中有事,还需要义父出手相帮。” 华云心满意足的放下吃完的方便面碗,接过茶漱了漱口。 “什么事这么神秘,非要要等到晚上做。” “验尸!” 华云老手一抖,手里的茶杯滑落到了地上。 “臭小子。” “你有没有搞错?” “帮你救活人就已经很累了。” “你现在还想让老夫陪你玩儿死人。” “再这样下去老夫可要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了啊。” 华云抱怨之际,半掩的房门从外推开。 “学生萧瑟,拜见老师。” 方永收起情绪向萧瑟走了过去。 萧瑟在食为天开业的时候助了他一臂之力,为人低调勤劳肯干。 对于此人,方永要比对萧策要看重的多。 “是制盐上的问题还是种菜的问题。” “且说出来,我带你亲自操作一遍。” “都不是!” 萧瑟摇了摇头。 “是感情上的问题。” “学生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女人。” “一个不该也不配让我喜欢的女人。” “学生现在很苦恼,想请老师给学生一些意见。” 第88章 我必须得到 方永尴尬的挠了挠头。 诗词亦或者制盐种地之类的事他擅长。 谈论感情,他自己都是一团糟。 且不说方家败家子搞下的情债杜十娘和谢道韫,就是那不惜性命为他挡下倭寇刺杀的花满溪,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如今方府大势已成,谢府送来的女兵于他而言可有可无。 但这些女兵铁了心要留在方府。 季心语以及其他女兵还好应付,但那花满溪…… 碍于救命之恩,他实在狠不下心把人家赶出去。 不过方永倒也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被城府极深的河间郡王看中。 “你口中那位不配也不该喜欢上的女人,是何身份?” “他是百花楼里的一名艺妓。” 方永心中咯噔一下,耳中再次传来的萧瑟的声音。 “叫苏小小……” 轰隆! 一道雷霆响彻天空,吓得方永颤栗在了原地。 这他妈…… 这他妈不是我睡过的女人么。 论年纪。 苏小小比他还大了两岁,比萧瑟大了近十岁。 论身份。 苏小小不过是个青楼的低贱艺妓,而萧瑟乃是皇室身份尊贵的郡王。 的确是不配,也不该。 问题是萧瑟就是喜欢上了。 还跑来问他。 这他妈是在和自己抢女人 啊? 你xx妈抢老子的女人,还来找老子询问解决之法。 你不觉得这样很尴尬吗? 方永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萧瑟的话了。 “百花楼赏花大会的时候,为师就已经和苏小小有过夫妻之实了。” 方永第一次在萧瑟面前承认了师徒身份,想要通过这层浅薄的师徒关系让萧瑟放弃苏小小。 萧瑟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 “学生知道。” 方永一张脸沉了下来。 “为师昨晚也和苏小小睡在一起。” “是她先主动的,为师全程被动。” 萧瑟再次点头。 “学生猜得出来。” 方永一张脸气得通红。 “为师已经允诺苏小小,会帮她查明迷案。” “学生也猜得出来。” 萧瑟神色坚定和方永对视。 “学生也在全力调查此案。” “所以。” “学生和老师现在是竞争者。” 方永彻底无语了。 “你既知为师和苏小小的关系,又为何要来问为师?” “因为学生认为,倘若此案有水落石出的可能性,唯一的可能会是在老师身上。” 萧瑟双手抱拳,冲着方永施了一计大礼。 “倘若真有这个可能。” “学生希望老师能把和苏姑娘在一起的机会让给学生。” 方永不为所动。 他和苏小小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不可否认的是,两次风流已经让苏小小在他心里占据了不可磨灭的位置。 这个时代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家里没有三妻四妾是要被人笑话的。 方永甚至打算争得阿奴同意,寻找机会为苏小小赎身。 萧瑟所谓的请教,无疑是在感情上和他开战。 “我为什么要让给你?” 萧瑟停止身板,露出了一朝郡王风范。 “因为你没钱没势。” “苏姑娘虽然放了话,但想要让苏姑娘从百花楼出来恢复清白,还得出钱给苏姑娘赎身。” “学生打听过历届花魁的身价。” “想要把苏姑娘从百花楼里赎出来,至少要黄金十万两!” 十万两黄金,是历代花魁的身价。 苏小小刚成为花魁不久,凭借一首《秦淮八艳》更是在江南享负盛名。 现如今在百花楼听苏小小单独弹唱一首曲子都得花上千两白银。 想要为苏小小赎身,十万两黄金只会是底价,真到了那一步会更高。 方永一张脸变成了猪肝色。 大隋币制。 一两白银可以换取一百个铜钱。 一两黄金等价于十两白银。 十万两黄金,便相当于百万两白银。 放眼整个金陵城,即便是崔家和谢家想要拿出百万两 白银都极其困难。 凭借香水和已经走入正轨的饭馆,除开官府税收,方府现在一天约莫能赚取到一千四百两银子。 这种条件下,想要为苏小小赎身至少需要三年。 “老师给不了苏姑娘自由,但学生可以。” 萧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他今天早上亲眼看到方永和苏小小带着棺材进了城门,断定方永查出了线索。 “倘若老师真心在乎苏姑娘,就应该把查到的线索告诉学生。” “查清此案之后,功劳归老师,苏姑娘归学生。” “凭借学生的手段,说服家里人,给苏姑娘一个妾室身份还是可以的。” “一朝郡王的妾室,身份不低了。” “功劳我得不到,但苏小小……” 方永斩钉截铁道,“我必须得到!” 这桩案子一旦查明,对任何人来说都将是一个天大的功劳。 他既然答应了王介甫,便绝不会把线索透露给其他人。 至于苏小小…… 苏小小关系到他接下来的商业布局。 不管心中那种感觉到底是不是喜欢,苏小小他都必须得到。 看到方永那副决绝的模样,萧瑟心知劝说方永退出这场竞争是不可能了。 “既如此……” “那我们就公平竞争吧。” 萧瑟心情失落的从方永身 边走了过去。 “学生询问过苏家当年的下人。” “苏家族人当晚食用了大量腐烂的菠菜,脸色发青的情况应该是菠菜造成的。” “学生在京城见过类似的情况。” 轰隆隆! 阴暗的天空再次传来一声霹雳。 方永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紊乱的思绪瞬间牵连到成了一股。 菠菜作为一种新兴的舶来品,很受大隋富人的欢迎。 由于舶来品货比金贵,只要不是彻底坏掉的食物,都会被重新利用送上餐桌。 腐烂的菠菜中含有大量的亚硝酸盐,食用过多会导致人体组织缺氧,严重者还会出现昏迷、大小便失禁和呼吸衰竭等症状。 也正因为菠菜中毒,才会出现脸色发青的情况。 失去味觉和听觉,腹胀加长食物在腹中停留反应的时间,再加上昏迷和呼吸衰竭…… 以这个时代的认知,根本判断不出是食物中毒。 当苏家族人发现食物有问题的时候,早就已经毒发身亡了。 “那些菠菜是怎么来的?” “你调查过吗?” 萧瑟本不敢确定菠菜和这场迷案有关。 但现在,方永的表情告诉他,菠菜是这场连环谋杀案中最重要的一环。 “学生和老师现在是竞争关系。” “学生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第89章 第二处产业 方永微作思忖,把李香送来的口供递了出去。 “这是我找到的线索,可以让你抄录一份。” 萧瑟接过口供仔细观摩。 果然! 苏家灭门惨案的源头是在食物上。 “菠菜是从一名波斯行商手中购买的。” “在此之前,菠菜已经在这名行商的行走仓库里存放了半个月。” “苏府购买之后,又在冰窖里存放了近一个月。” 萧瑟从怀里取出一份口供递向方永。 口供很新,是用波斯语书写的。 口供的另一面还写着萧瑟翻译过来的文字。 上面陈述了这名波斯商人的行商路线和货品售卖情况。 其中没有和苏家灭门惨案有关的线索,但除了菠菜以外,还有两样东西引起了方永的注意。 孜然和胡萝卜! 方永情绪激动道,“这名波斯商人是否还在金陵?” “怎么?” “这名波斯商人身上还能找到其它线索?” 方永摇头道,“我要购买他手里的胡萝卜。” 孜然在大隋普遍被当做香包使用。 而胡萝卜一词是用的音译,记忆中大隋尚未出现胡萝卜种植的情况。 这类稀奇的舶来品在大隋可以和黄金等价。 倘若能够种植售卖,于方家而言又是一笔天大的营收。 “倭寇之乱还未完全平定,那行商尚在金陵官驿中避难。” “学生回官驿 的时候帮老师问问。” 两人各自把对方得到的口供抄录一份。 傍晚时分。 一众王公子第离开,甄德帅趁着夜色把李聪和朱雀街卖豆腐的黄四娘带进了府邸。 客堂大门紧闭。 方永端坐在高堂之上。 “二位不必紧张。” “请二位前来,是有一些疑问想要当面请教二位。” “只要二位如实相告,本官必定有赏。” 方永身旁,阿奴分别把两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到了二人所坐的茶几上。 李聪冲着方永抱拳一礼。 方大人收留了他的大孙女儿不说,还给他送了四百两银票还请债务。 他实在拉不下脸再要方家的钱。 “钱草民就不要了。” “方大人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尽管问,草民一定知无不言。” 方永把书写好的纸页递给了二人。 “纸上写的这几道菜是谁做的。” “除了这几道菜,苏家的庖厨当日还做了哪些菜?” “做菜的先后顺序可曾记得?” “苏家的人当日早膳和午膳有分别吃了些什么?” 他已经大概摸清了苏家三十余口人的死亡真想。 但幕后真凶是何人,作案过程的布局,以及精心策划这场谋杀案的原因等等,都还是一个未解之谜。 “当日所用的茶水是张三爷泡制的蜂蜜柚子茶。” 李聪拿起方永递来的纸页仔 细打量,不敢确定的摇了摇头。 “于庖厨而言,一道拿手好菜是维持生计的根本。” “草民不敢确定这些菜是谁做的。” “不过薏米鸡蛋南瓜粥和海带炖猪蹄一直都是刘大厨的拿手好菜。” “就是刘大厨做的!” 黄四娘欣喜的把银票塞进了兜里。 “当时刘大厨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把府上所有做菜的锅都砸坏了。” “因为这事儿,大年三十哪天的早膳和午膳咱们都只能靠柿子、香蕉和一种烤熟的舶来品充饥。” “贱妇记得老夫人为了惩罚刘大厨,还让他年夜饭最后一个做菜。” “要不是二夫人帮刘大厨说好话,刘大厨当晚都别想回去。” 李聪突然想起了什么。 “四娘这么说我想起来了。“ “二夫人和刘大厨好像有一腿,我好几次看到刘大厨和二夫人在灶房里纠缠。” 谈到男女之间的八卦,黄四娘更加精神了。 “何止是有一腿啊。” “那二夫人嫁入苏府前就已经和刘大厨私定终身了。” “我还见刘大厨和二夫人私底下幽会过呢。” “若非府上的主子们都酷爱吃刘大厨做的菜,又忌惮刘大厨的家世,岂会把他留在府中惹人笑话。” “对了。” “刘大厨手里还有一种特别的佐料。” “苏府的主子们都喜欢吃 那种佐料做的菜。” 方永心中恍然。 如此说来,这应该是一场情杀。 刻意把做菜的锅砸坏,让苏府的人只能吃香蕉和柿子充饥,便已经是在为谋杀做准备了。 如此推断,凶手十有八。九就是那位刘大厨。 相比这场迷案的真相,方永更在意刘大厨的身份。 “二位口中的刘大厨,是否是在乌衣巷开茶坊的刘志聪?” “正是!” 黄四娘应声道,“那刘大厨是崔家老夫人的隔代表弟。” “刘大厨的家族没落,这一代只有刘大厨一个后人,崔家老夫人很是照顾。” “我听说乌衣巷那间茶坊就是老夫人花钱给刘大厨租的。” “说来那刘大厨也是一个情痴儿。” “为了苏家二夫人一身不婚不娶,现在还是老光棍儿一个。” 方永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刘士志的茶坊,在七年之前尚且是一家布庄。 七年前,方家败家子曾亲手把租契交到崔家老夫人手上。 那家茶坊是方家尚存房契的第二处产业,距离百花楼不远。 因为租户是崔家,方永心知难以收回,便一直没有过问。 倘若幕后真凶是刘士志…… 他不仅可以借此机会拿回产业,还能让崔家威严扫地。 举全族之力查找的幕后凶手,居然是家里老夫人庇护了大半辈子的表弟。 倘若崔家知晓此事,又会作何处置? 还真是期待啊。 “苏府当日食用的舶来品有哪些,二位可曾记得?” “有好几种。” “除了晚宴上的菠菜汤以外,主子们中午还吃了另一种东西。” “贱妇学识浅薄,叫不出名字。” “那食物很新奇,颜色和黄金一样。” “如果能再看到,贱妇肯定能认出来。” 黄四娘说话之余,房门外传来了李信的声音。 “方大人。” “我奉王爷之命,给您带了一些海上商船里的样品回来。” “商船上的货物太多,王爷托我让您看看哪些东西用得着,收兵的时候再全部带回来。” 来的倒是凑巧。 海上商船里有几样舶来品,和苏家年夜饭中的材料搭配也能形成致命毒药。 他正好可以让堂下二人现场辨认。 “门没关,进来吧。” 方永目视着李信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他指了指李信身上背着的包袱。 “本官正在调查一桩迷案,包袱里的东西可能与此案有关。” “劳烦李将军把包袱打开,请堂下的二位老人家辨认。” 黄四娘定睛朝打开的包袱望了过去。 下一刻。 黄四娘浑身抽搐,手指颤抖的指向了包袱里的几个金黄色物体。 “就是这东西。” “主子们出事那天中午吃的就是这东西。” 第90章 用心歹毒,其人当诛 包裹之中盛放着蚕豆、晒干的辣椒和茄子、豌豆、一件琉璃以及几个马铃薯。 而黄四娘指着的,正是那几个马铃薯。 方永故作懒散的站起身来。 “看来今天是调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有劳二位来方府白跑一趟。” “二位早些回去歇息吧。” “日后若是有需要,本官还会请二位到府上问话。” “事关苏家迷案,还请二位多加体谅。” 这话是故意说给李聪和黄四娘听的。 他已经完全摸清楚了凶手的作案手段。 但想要彻底看破此案,还需要时间进行调查和实验。 此二人一旦踏出方家大门,定会受到其他官员的审问。 这桩案子不仅关系到王家伸出的橄榄枝,还关系到苏小小的归属。 他不在乎什么名留青史。 也没想过去抢什么功劳。 是私心也好,是承诺也罢。 这桩迷案,必须由他来勘破。 目视着二人离开大堂后,方永才把目光放到了李信身上。 “劳烦李信将军再跑一趟。” “告知王爷,除了琉璃以外的所有东西,尽可能全部带回来。” 李信淡淡一笑。 “王爷也说了。” “除了琉璃,其他东西都可以交给方大人处置。” 方永点头表示了解。 被贵族视为珍宝的琉璃,要比香水暴利百倍。 所谓的琉璃,也就是后世的玻璃制品。 只要兵器坊建起来, 他便可以暗中改造兵器坊的部分火炉,自行炼制玻璃。 兵器坊对接朝廷,虽能长久,但利润微薄。 方家如今需要大量的资金招募人手扩大财势。 他不会把堵住全压在勇武王的身上,也不会把方家的财势摆在明面上让人研究。 琉璃,便是他发家致富布局中的一条暗线。 只是这条暗线,需要一个绝对信任的心腹来帮忙操持。 方府现在不缺人手,但缺乏可以绝对信任的心腹。 甄德帅和汪成才可以完全信任。 这二人需要经营饭馆,培养厨子和掌柜,无法脱身。 季布可以信任。 然而季布一介武夫,只对打架骑射感兴趣,充其量只能留在身边做个贴身护卫。 至于定彦平…… 定彦平态度不明,来方府这么久了也没有表示忠心。 他不担心定彦平出尔反尔,但又不敢把制作和经营琉璃制品的事情交给他。 人,终究还是缺人。 方永脑子里莫名的想到了花满溪和季心语。 但很快又放弃了想法。 除非谢道韫能帮这些女兵恢复平民身份,并且把女兵的控制权全部交给他,否则即便这些女兵愿意为他去死,他也不敢重用。 方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此事之后,必须想办法招揽更多人才了。” …… 林伯养病的房间中。 华云是被泡面的香味熏醒的。 华云满身怨气的瞪了一眼端着泡 面的方永。 “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个好觉了。” “那义父还吃不吃?” 见方永要把面碗端走,华云连忙起身抢过了面碗。 “吃!” “吃快些。” “吃完验尸。” 华云反手把抢来的面碗放到了茶几上。 “老子不吃了!” “那现在就去验尸。” 方永不给华云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给华云来了个公主抱。 “臭小子。” “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没有老夫给你疗伤,你现在能抱得动老夫么?” “快老夫下去。” “快放老夫下去。” 华云双脚落地之际,人已经站在了棺材板面前。 华云没好气的瞪了方永一眼。 “老夫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认你这个干儿子。” 方永也不答话,奋力推开了朽烂的棺材板。 浓烈的湿臭味涌入鼻尖,横七竖八的枯骨映入眼帘。 华云捂着鼻子转身就走。 老而精的双眼却又让他控制不住的走到了棺材面前。 “这是……” 华云情不自禁的伸出手,从尸骨堆里取出了一颗果壳。 “罂粟壳!” “这些人体内怎么会有罂粟壳?” 罂粟可以治疗痢疾、健脾开胃,但长期食用容易成瘾,对人体神经系统造成损害,造成慢性中毒。 方永拿起一副枯骨腹部位置干瘪的黑色块状物体捏了捏。 块状物体外面是覆盖了霉变的粉末,里面是 柿子的软壳。 和他猜想的一样。 肠道堵塞,消化后的食物无法排出体内。 马铃薯与柿子相克。 马铃薯中的淀粉和柿子里的鞣酸同时进入腹中,会在胃酸的作用下凝结,形成不易消化的结晶块,致使肠道堵塞淤积。 如此,也便给了后续进入腹中的食物更多消化时间。 方永用布把黑色块状物体包裹起来。 “孩儿已经派人暗中收集线索和证据了。” “只要义父能和我一起把棺材里的食物残渣和死者生前的中毒征兆推断出来,孩儿便能为苏家翻案。” 华云脸上露出些许凝重。 “难!” “老夫尽力。” 一连几天时间,除了教授王贵子弟制盐种地,方永都泡在棺材房里。 腊月十五。 所有王公子第制盐的能力都得到了方永的认可。 腊月十六。 萧瑟对簿公堂,以食用菠菜导致脸部发青,香蕉和芋头一同食用引起腹胀为由,指认制作菠菜羹和芋儿鸡的张三爷为作案凶手。 下毒罪名成立,但经过试验后发现几样食物同时食用不会致死。 张三爷被收监,以待翻案。 腊月十七。 朝廷一纸调令,命一众王公子第回京述职。 除了留在老家过年的崔景炎以及上奏继续查案的萧瑟之外,其余人在禁军的保护下离开金陵。 腊月二十。 江南倭寇之乱平定。 将士战死一万三千余人,平 民损伤约莫十万,家破人亡者数不胜数。 朝廷下令轻徭薄税,与民修养生息。 方家产业税收减免近半,日营收增至两千四百两。 腊月二十一。 勇武王以江南节度使身份坐镇金陵县衙,誓破苏家迷案。 腊月二十三。 江宁知府下令抓捕二十二年前苏家聘请的所有庖厨。 方永身穿官袍,敲响了县衙门外的伸冤大鼓。 县衙公堂外,密密麻麻的人群将县衙挤得水泄不通。 公堂之上,况钟正襟危坐。 勇武王徐凤先和吏部司封郎崔衍分坐两侧。 公堂正中间摆着一副棺材。 公堂之下,王介甫和方永并肩而立,定彦平、季布等人端着物证分列身后。 惊堂木拍响的同时,一道威严无比的声音传遍了县衙内外。 “升堂!” “威…武……” 随着衙役手里的杀威棒阵阵颤动。 “敢问堂下二位大人。” “是否已经查明苏家冤案,又准备状告何人?” 王介甫向方永使了个颜色。 方永会意,抬脚向前。 “启禀县令大人,下官和知府大人已经查明苏家迷案,并且已经缉拿真凶。” 方永深吸一口气,一双冷眼若有若无的从崔衍身上扫过。 这是他和崔家的第一次正面对抗。 也是他复仇的开始。 “下官要告崔家老夫人的表亲刘志聪,蓄意谋杀苏家三十六口。” “用心歹毒,其人当诛!” 第91章 这一定是诬告 轰隆隆! 全场哗然。 “不会吧?” “刘大厨人很好的。” “他的茶馆便宜到连砍柴的柴夫都喝得起,金陵城中哪家有红白喜事,刘大厨都会前去相帮,还不收取任何费用,他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 “我家被倭寇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还是刘大厨出资重建的。” “吾儿去年得了疟疾,若非刘大厨帮忙请大夫,吾儿早就魂归九泉了。” “刘大厨是好人呀。”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对!” “一定是弄错了。” “诬告!” “这一定是诬告!” “诬告!” “诬告!” “诬告!” …… 公堂外,反对声响彻了半个金陵城。 “荒唐!” 崔衍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愚昧无知的黄口小儿!” “莫以为自己当了别人家的狗就可以乱咬人。” “本官警告你。” “今日要是不能在公堂之上说出个所以然来,本官定会回朝廷参上一本,让你丢掉头上这顶乌纱帽。” 方永低下头,伺机看了一眼徐凤先。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 在场的人中,他的官衔是最低的,还没有在崔衍面前叫嚣的资本。 他只是徐凤先的家臣。 说的难听些,自己现在就是徐凤先养的一条狗。 能够获得什么样的地位还得看徐凤先的心情。 “既然方大人说刘志聪是杀人凶手,何不让刘志聪出堂当面对质呢?” 徐凤先话音落下的同时,况钟的声音再度响起。 “传嫌犯 刘志聪。” 公堂侧方的等候间中,一约莫五十出头、身材削瘦的中年男子在两名衙役的押解下走到大堂下方。 “嫌犯刘志聪。” “有人状告你蓄意谋杀苏家三十六口,你可知罪?” 刘志聪不卑不亢的跪在地上,对着况钟微微一礼,“回禀县令大人,草民不知。” 方永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当真不知么?” 刘志聪不服气的撇过头去。 “不知!” “苏家老爷对草民极好。” “草民这些年对苏家人多有挂念,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前往苏家族人安葬的老槐树下祭奠,倘若草民……” 刘志聪话音未落,一声咆哮响彻了整个公堂。 “你祭奠的不是苏家族人,而是你尚未出世的孩子!” 轰隆隆! 公堂内外又是一阵喧哗。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方永双手抱拳,掷地有声的望向高堂上的况钟。 “启禀诸位大人。” “下官方才失言。” “下官要状告的是苏家庖厨刘志聪和苏家二夫人通奸,并蓄意谋害苏家三十五口人,造成苏家几近灭门的惨案。” 况钟微微皱眉。 “苏家惨案死的不是三十六口人么?” “怎么又突然变成三十五口人了?” 方永摇了摇头。 “回大人的话。” “苏家惨案死的实际上是三十七口。” “其中三十五口人是他杀。” “而苏家二夫人,则是带着腹中胎儿自杀!” “苏家二夫人极其胎儿的尸体就在这具棺材之中。” “下官此前获得 苏家幸存小姐的同意,与华云华神医一起开棺验尸。” “还请大人允许华神医出堂佐证。” “传华神医……” 一声高呼之后,带着满脸不爽的华云从等候间中走了出来。 当着崔家人的面状告崔家的亲戚,还要他出堂佐证。 这回算是彻底把崔家得罪透了。 只希望自己没看错人。 要是这臭小子日后成长不起来,这笔投资就亏大了。 华云整理情绪走到棺材前,在衙役的帮助下掀开了棺材板。 横七竖八的骷髅骨映入众人眼帘。 华云掏出准备好的戒尺,指了指棺材最下方带着玉镯的女尸。 “各位大人请注意看。” “这副女性枯骨手上戴着的是苏家二夫人家族里传女不传男的传家玉镯,由此可以推断出苏家二夫人的身份。” “苏家二夫人虽然同样死后灌入砒霜,但在二夫人的左部肋骨上有一条明显的匕首刮痕。” “由此可以断定……” “苏家二夫人是自杀!” 华云顿了顿,又把戒尺挪到了枯骨的腹部。 “腹部这些微小的骨头,并非动物骸骨。” “凭借老夫行医多年的经验可以断定,这是一个怀胎不足三月的婴儿骸骨。” 方永上前一步道,“还请县令大人允许,传人证黄四娘。” 高堂之上,惊堂木一拍。 “允!” 黄四娘跪到大堂下方,怨毒的眼眸恨不得把身侧的刘志聪碎尸万段。 “贱妇黄四娘,见过各位大人。” 王介甫自行走到黄四娘身旁,示意要给黄四娘 撑腰。 “四娘是随苏家大夫人一起嫁入苏府的奶妈,对苏家人的生活起居最有发言权。” “劳烦四娘将苏家老爷的生活起居说来让大家听听。” “回禀各位大人。” “自大夫人生下苏家小姐苏小小之后,老爷就一直陪伴在大夫人身边。” “苏家出事前的四年时间里,老爷连碰都没有碰过二夫人。” “老爷早就知道二夫人和刘大厨是一对奸夫淫妇。” “若非碍于刘大厨是崔家老夫人的表亲,害怕崔家报复,早就把这对奸夫淫妇乱棍打死了,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府中丢人现眼。” 黄四娘越说越激动,抡起拳头对着刘志聪一顿狂轰乱揍。 “你这奸夫!” “老爷一家对我们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为什么?” 刘志聪猛地把黄四娘推到一边。 “贱人!” “我和你无冤无仇。” “那方家败家子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般诬陷我?”” 况钟向公堂左右的衙役使了个颜色。 两名衙役上前,控制住了情绪激动的黄四娘。 “嫌犯刘志聪,刚才华御医和黄四娘说的话,可否属实?” 刘志聪一张脸怒得通红。 “编的!” “都是瞎编的。” “草民年少时确实和二夫人存在一些感情瓜葛,但二夫人嫁入崔府后草民就再没有打扰过她。” “包括草民去苏府当庖厨,也是因为苏家老爷酷爱吃草民做的饭菜,多番重金邀请之后草民答应的。” “这一点整个苏府的下 人都知道。” 刘志聪咬牙切齿的指着方永的脑袋。 “都是这败家子瞎编的。” “草民租赁了这败家子的商铺二十年。“ “这败家子一定是想陷害我,然后好不费吹灰之力的收回商铺。” “这败家子实在陷害我啊……” “还请大人为草民做主,莫要听信奸人谗言呐。” 刘志聪喊冤之余,大堂外前来观看审讯的人群中也发出了阵阵惊呼。 “我是苏家当年的伴读书童。” “我可以作证,刘大厨的确是苏家老爷多次聘请下才到苏府做饭的。” “我是苏府管家的儿子。” “我也可以为刘大厨作证。” “刘大厨为了避免因为二夫人的关系得罪老爷,还几次三番请辞。” “是老爷苦苦挽留,刘大厨才留在苏家做饭的。” “方家败家子是在陷害刘大厨。” “方家败家子居心叵测,残害忠良。” “我也能作证……” “我们都是苏府当年雇用的仆人。” “我们都可以作证!” “方家败家子在栽赃陷害!” “还请各位青天大老爷为刘大厨做主。” …… 咆哮声越来越大。 王介甫实在看不下去了,冲到公堂之上,拿起惊堂木奋力一拍。 “闲杂人等休得喧哗! “本官与方大人既然敢出堂状告苏家庖厨刘志聪谋害忠良,自是有了充足了证据。” “苏家不得不聘请刘志聪当庖厨是有原因的。” 王介甫说着,朝华云抱拳一礼。 “有劳华神医,将证据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第92章 扰乱公堂 华云用戒尺从棺材里取出几颗干瘪发黑的壳状物体,又从定彦平端着的备用证据中取了几颗新鲜的罂粟壳,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遍。 “众所周知,罂粟是一味药材。” “罂粟可以治疗痢疾、健脾开胃,但长期食用容易成瘾,使人对罂粟产生强大的依赖性。” 王介甫又从季布端着的卷宗里找出了一份调查资料。 “罂粟和砒霜一样,购买和使用受到官府严格控制。” “自三十年前开始,苏家庖厨刘志聪便以各种方式从金陵极其邻县购买囤积罂粟。” “呵……” 刘志聪沉声冷笑。 “华神医该不会不知道吧?” “罂粟除了是药材以外,还是一种特殊的卤料。” “大隋售卖卤菜的摊贩中,十个有七个会在卤菜的时候加入罂粟壳。” “草民在接受苏家老爷邀请之前就是乌衣巷售卖卤菜的摊贩,囤积一些罂粟也没什么吧?” 刘志聪不承认还好。 一旦开口承认,这桩案子就变得更简单了。 王介甫伸手指着卷宗末尾统计出来的罂粟总量。 “自三十年前到苏府出事的这段时间里,你一共利用手段购买了六百七十四斤罂粟。” “本官虽然不入厨房,却也知道用来做卤菜的卤水可以反复使用。” “正常来说,即便是十年以上的老卤,反复添加罂粟的总量也不会超过一钱。” 六百七十四斤! 这是一个何其恐怖的数字。 几乎是整个江宁一年的总产量了。 最让王介甫骇然的是。 这个杀人凶手,早在三十年前就开始谋划一切。 “ 自从苏家二夫人嫁入苏府之后,就一直派家奴购买刘志聪的卤肉。” “久而久之,便对卤味中罂粟上了瘾。” “你也就趁此机会进入苏府,与苏家二夫人做那苟且之事。” “你当年几乎垄断了金陵附近所有的罂粟。” “苏家老爷早就发现你和二夫人苟且偷欢,但为了得到你用罂粟做的饭菜解瘾,不得不忍气吞声。” “直到二十二年前,苏家二夫人怀了你的孩子。” “苏家老爷担心事情败露被天下人笑话,决定打掉这个孩子。” “当时苏家老爷吩咐去买堕胎药的人……” 王介甫抬手指着刘志聪的鼻子。 “就是你!” “刘氏家族没落,你们刘家只有你一个独子。” “你很想要这个孩子,也因此彻底记恨上了苏家的人。” “事发当晚,你没有去买堕胎药。” “而是凭借自己和崔家大夫人的关系,利用崔家大夫人之手购买了大量砒霜。” 高堂一侧,崔衍脸色暗淡下来。 这件事他有些印象。 那时他还在金陵苏家,曾亲眼看到刘志聪来崔府求助大嫂。 如此说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刘志聪干的。 重审此案的时候大嫂就曾叮嘱过他,要是出现意外,尽可能保住刘家这根独苗。 “一切都是尔等的片面之词。” “不可偏听偏信。” “再说了。” “罂粟会让人上瘾,却不致死。” “仅凭这些东西,不能说明刘志聪是杀人凶手。” 方永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 “崔大人别急啊。” “刚才说的一切都是诱因, 只为证明这是一场情杀。” “接下来想要告诉各位大人的才是结果。” 方永从季布端着的盒子里取出早就整理抄录好的口供,递给了在场的所有官员。 口供上写着苏家年夜饭中上菜的顺序。 “事发当日,刘志聪打碎了苏家所有能够用来烹煮的陶罐。” “碍于他手里拥有解瘾的罂粟,崔家人不敢拿他怎样。” “当日的早膳和午膳,苏家人只能靠柿子和芭蕉充饥。” “除了柿子和芭蕉,苏家人还从海外行商手里购买了一种鲜有的舶来品。” 方永从定彦平端着的盒子里取出了一个烤熟的马铃薯。 “这东西叫做马铃薯,烤熟以后味道香软,其中含有大量和面粉类似的淀粉物。” “这种淀粉物和柿子里的鞣酸同时进入腹中,会在胃酸的作用下凝结,形成不易消化的结晶块,致使肠道堵塞淤积。” “一旦肠道堵塞淤积,便给其它食物在腹中长时间停留制造了机会。” “你在明知道蜂蜜和豆腐同时食用会食物中毒造成失聪的情况下,还蛊惑张三爷泡制拿手的蜂蜜柚子茶。” “其次。” “你刻意在薏米南瓜粥中加入了大量鸡蛋,又做了一份海带炖猪蹄。” “海带中富含大量的谷氨酸盐,和鸡蛋同时服用会短暂失去味觉。” “虾仁忌南瓜、黄豆,食则头脑眩晕神经麻痹。” “而芋儿鸡的芋头和芭蕉同时停留在腹中,便会引起腹胀。” “一旦腹胀,就给了食物在受害者腹中互相作用的空间。” “失去了味觉和听觉。” “既无法察 觉到口中食物的变化,也无法听到身边其他人的警告。” “头脑眩晕神经麻痹,也无法察觉到果腹之感。” “再加上你在自己做的饭菜中添加了大量罂粟,早已罂粟成瘾的苏家族人对你做的饭菜有很强的依赖性,一定会大量食用。” “中毒也便成了必然。” “最后!” “再端上一份送苏家族人上路的剧毒。” 方永说罢,把视线挪向了王介甫。 王介甫衣袍一震,向大堂两侧的衙役命令道。 “给物证开道!” 十几名衙役连忙冲出大堂,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开春出一条路来。 县衙外的街道上。 以汪成才为首的食为天厨役端着几十道热气腾腾的饭菜走进大堂。 “嘿嘿!” “菠菜汤来咯。” 汪成才把菠菜汤放在了刘志聪面前。 方永拿起汤盆里的勺子,舀起一勺菠菜汤放到刘志聪嘴边。 刘志聪脸色铁青的撇过头去,不敢言语。 “菠菜是下官从河间郡王萧瑟介绍的波斯商人手中购买而来。” “那位波斯商人也是当初售卖菠菜给苏家的商人。” “在此之前,菠菜已经在波斯商人手里存放了半个月。” “菠菜在大隋的价格就不必下官多说了吧?” “哪怕是一片烂菠菜叶,估计在场的诸位大人也会争相哄抢。” “然而腐烂的菠菜中含有大量的亚硝酸盐,食用过多会导致人体吃出现岔气,昏迷和呼吸衰竭等症状。” “脸色发青,就是摄入腐烂菠菜过多的中毒症状。” “神经麻痹,蒙蔽视听,加上腹胀不止和呼吸衰 竭,各位大人以为……” “中毒之人还会有活下来的机会吗?” 崔衍实在坐不住了。 若是任由方家杂种继续说下去,他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无法挽回结局。 大哥一家对他恩重如山。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嫂的亲人就这么没了。 崔衍再次站起身,朝一直不曾说话的徐凤先投去了个威胁的眼神。 “混账!” “也不知道是谁家养的狗没拴好狗链,还任由其在公堂之上嘤嘤狂吠。” “一面之词,不信也罢。” “此案还有需要继续调查的地方。” “退堂!” “待调查之后再作商议。” “且慢!” 方永向端着菜赶来的厨役招了招手,示意众人加快速度。 崔衍的脸色已经够难看了。 如果错过这一次翻案的机会,他可以肯定,自己将再也没有机会出现在县衙公堂上。 没有王介甫和勇武王坐镇,他连站在崔衍面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他力扛崔家的一次机会。 也是唯一的机会。 今天就算是冒着赴死的危险,他也必须翻案。 方永指着公堂牌匾上‘公正廉明’四个大字,慷慨激昂的向况钟大喊道。 “下官吩咐厨子把苏府当日所有的菜肴都准备了一份。” “况大人若是不信的话,可以找人现场试毒。” 徐凤先从头到尾只说了要见人证。 崔衍又摆明了偏袒刘志聪。 王介甫作为原告之一又无法出面。 方永现在唯一能寄托的,就只有身为主审官的况钟了。 只希望况钟还认为自己是个清官,心里还存有公正廉明。 第93章 功不配位 况钟抬头看了一眼牌匾,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徐凤先和脸色铁青的崔衍。 他不顾县丞的阻难,奋力向厨役端来的饭菜冲了过去。 “老夫来试!” 眼看况钟就要走到那些厨役面前了。 刘志聪身体向前一仆,猛地抱住了况钟的脚踝。 “不用了。” “草民……” “认罪!” “除了二妹是自杀之外,崔家其余三十五口人都是我毒杀的。” 寂静。 全场寂静。 短暂的寂静后。 刺耳的巴掌声响彻公堂。 啪!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你!” 一口心头血控制不住的从况钟嘴里吐了出来。 他试想过当年在苏家做过事的所有仆从。 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刘志聪。 在崔家大夫人嫁入方永之前,他就已经认识刘志聪了。 在他心里,刘志聪一直都是憨厚老实的形象。 这些年刘志聪一直在帮助街坊邻里,他还亲自为刘志聪颁发过金陵好人的牌匾。 千算万算。 他万万没有算到。 刘志聪会是苏家灭门惨案的幕后真凶。 他一直以为帮崔家对付方家次子有愧头上这顶官帽。 但现在他才发现。 识人不慧,才是他为官生涯中最大的败笔。 刘志聪眼眶通红,悔恨的血流缓缓从眼角流了出来。 “我也不想这么做。” “我真的不想的。” “我和二妹感情那么好,二妹的父母偏偏要把二妹许配给苏员外。” “我真的很爱很爱她。” “为了她我可以放弃一切。” “可苏员外为什么要横刀夺爱?” “我已经无数次威胁过他了。” “只要他把二妹休了,我就带着二妹远走高飞,绝不会继续为难他和他的家人。” “可他为什么就不肯答应?” “我已经忍了他很多年。” “哪怕他让二妹把孩子生下来,当个糊涂蛋帮忙抚养也好。” “可是他偏偏要把孩子打掉,还要让我亲自去买堕胎药。” “那是我的孩子呀。”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痛苦吗?” “我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我只想杀了他们全家,然后带着二妹逃到天涯海角。” “可二妹她为什么那么傻。” “为什么要用自己和孩子的命给那些拆散我们的人陪葬。” “我只想和她在一起,生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庭。” “我真的很想呜呜呜……” 血色泪水不断从刘志聪眼角滑落。 况钟看了一眼从人群中挤进来的苏小小。 若非苏家尚有一丝血脉尚存。 若非想要给苏家尚存的这一丝血脉一个公道。 他或许不会执着这桩悬案,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结果。 “本官还有一个疑问。” “你既然谋害了那么多人,为何偏偏放过年纪尚幼的苏家小姐?” 苏小小身侧,一眉毛高挑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不是放过!” “而是没办法杀害。 ” “因为他知道打不过我。" 看到来人,手里端着作证的甄德帅顿时站不住了。 “洛百川?” “你怎么会和苏家惨案扯上关系?” “洛百川是我的化名。” “我在户部的名字备案,叫定潮生!” 定潮生扯掉眉间高挑的眉毛,扔掉嘴角的假肉痣,又把眼睛里的玻璃假瞳取了下来。 “事发当日刘志聪曾打算强行给苏小姐灌入砒霜,准备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好被我瞧见。” “自那时起,刘志聪便接着崔家大夫人的关系,一直暗中派人追杀我。” “我心知崔家势大,前往官府告发就是自寻死路。” “但苏员外于我有救命之恩。” “为苏小姐的性命安全,我不得已化名洛百川继续停留金陵城。” 定潮生扭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苏小小。 “若非今日破案,我也不敢与小姐相认。” 定潮生脚下,况钟颓废的坐倒在地,再也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左右捕快……” “即刻将苏家灭门惨案始作俑者刘志聪……” “缉拿归案!” 两名捕快上前,把流着血泪的刘志聪提了起来。 枷项和脚镣套在刘志聪身上的那一刹那,况钟也摘下了头上那顶官帽。 官帽落地、况钟倒地…… “姑爹!” 高堂右侧,崔衍惊叫一声,快步向况钟冲了过去。 “大夫!” “快叫大夫!” “华神医,快救救我姑爹。” “快!” “ 快!” 华云看了一眼方永,叹着气走向况钟。 高堂左侧,徐凤先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来。 走到方永身边的时候,徐凤先脚步微微一顿。 “迷案已解。” “破案的功劳,本王会算在江宁知府头上。” “海上商船里的东西已经送往节度使府邸备案登记,本王会派人给你送去。” “提醒你一点!” “为臣者,最忌功不配位。” “哎……” 徐凤先语重心长的叹了口气,自顾自的离开了大堂。 那些得到帝王宠幸的臣子,大都是功劳配不上头顶的官帽。 但方永。 制盐之功,除寇之劳,解决江南百姓食菜之忧,破解二十多年前的迷案之难。 背负在这厮身上的功劳实在太多了。 多到足以让朝廷破格提拔,位极人臣。 然而他在世人眼中的身份,只是个区区秀才。 家臣终究多了个家字。 说得难听些,那就真是个地位高些的狗。 若不进士及第,是不可能真正踏上官途的。 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 这厮还是太急躁了。 况钟是崔家仅存的老一辈,在金陵更是久负盛名。 倘若况钟倒下。 满城腥风血雨,必将摧毁这颗成长过快的独木。 随着勇武王离开县衙,公堂外积怨已久的人群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的暴动,一个个无视衙役的威胁冲进公堂。 “方家的狗杂种,我早就看出你不是什么好人了。” “你害死了自 己的爹娘还不够,现在又来迫害我们的刘大厨,还气倒了我们的县令大人。” “你是我们金陵城的害虫。” “金陵城不需要你这样的害群之马。” 不知从那里飞过来的臭鸡蛋好准不准的砸在了方永的额头上。 “大家砸死这个害虫,为刘大厨和县令大人报仇。” “对!” “砸死他!” “砸死他!砸死他!” “害虫!” “方家的狗杂种!” “狗杂种!” “砸死你!“ 数不清的烂菜叶臭鸡蛋不断砸在方永的身上。 方永默不作声的忍受着。 他只想破案。 只是想获得王介甫背后的家族支持。 只是想还苏小小一个承诺。 只是想打压崔家,为这段时间以来承受的屈辱出口气。 但他忽略了最应该注意的一点。 民愤! 况钟和刘志聪终究是金陵城深得民心的存在。 一次扳倒这两个人,金陵城的民愤,必将如山崩海啸般向他涌来。 和崔家的正面第一战。 他没有输,却也败了。 这段时间费尽千辛万苦积累的民心,恐怕会因为这次的翻案大打折扣。 甄德帅和季布等一众心腹在方永身边围成了一个圈,用尽浑身解数为方永抵挡着泄愤的人群。 落寞之际,一道带着腊梅香味的身影从后面抱住了方永。 “世人欺你、辱你、笑你、轻你、贱你。” “还请你安然处之。” “再过几年,且让他们再回头看你。” 第94章 本王要了 方永错愕的扭过头去。 他还没看清背后之人的面容,一双红唇便已经堵在了他的嘴上。 带着臭鸡蛋气味的软舌顶开了紧闭的牙关。 一股奇怪的酥麻袭遍全身。 方永心里的落寞被熊熊烈火烧尽。 这是最简单的安慰,也是最好的安慰。 不觉间,周围砸来的臭鸡蛋和烂菜叶少了很多。 阵阵议论声传进了方永的耳朵。 “那个女的,好像是苏小小。” “那就是苏小小。” “天呐!” “江南新一届花魁苏小小为什么会抱住方家杂种?” “那不是我最爱的女人么。” “他为什么要亲吻别的男人。” “我的心好痛。” “不行,我也要杀人!” “我也要……” “你去呗。” “不超过三个呼吸官差就会把你抓起来。” “话说这苏家小姐也够可怜的。” “苏员外府当初也是金陵城有名的好人家,如今却只剩下苏小小一个幸存者了。” “谁说不是呢?” “那刘大厨也真是的。” “怎么就能为一个女人做出那种十恶不赦的事来呢?” …… 议论声不绝于耳。 过了好一会儿,苏小小才主动放弃了对方永的进攻,把脑袋靠在方永肩膀上大喘粗气。 “从今以后我就是 你的人了。” “我在百花楼等你。” 她对这桩悬案一直不报什么期望。 当初那句诺言也只是自己对逝者的一份心灵慰藉。 没曾想真的会有人破案。 而且破案的人,还是在她心里占据着最重要位置的男人。 她依稀记得方永当初在百花楼说的那句话。 “世人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我安然处之。” “再过几年,尔等且再回头看我。” 无需几年,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就已经看到了方永的改变。 从那个世人唾弃的杂种,到如今的九品芝麻官。 从那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到如今破解迷案的功臣。 “不管世人如何看到你。” “我苏小小这辈子认定你这个男人了。” “送我回百花楼好吗?” 苏小小在方永耳边低声轻语,双手不自觉的抱住了方永的双肩。 下一刻。 苏小小只觉得臀部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搂住。 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趴在了方永的后背上。 “好!” 方永抬脚向前,在无数怨恨、羡慕嫉妒的目光中离开了县衙。 定彦平等人紧随其后。 百花楼大门前。 老鸨徐芸芸带着百花楼里的打手走了出来。 看到满身烂菜叶的苏小小,徐芸芸心疼得眼泪 都流了出来。 “哎哟喂……” “我的宝贝女儿哟。” “你怎么被人打成这幅模样了。” “妈妈都叫你不要去县衙添乱了。” “你偏偏不听,现在好了吧。” “你看看你,都被砸成落汤鸡了。” “快跟妈妈回去,妈妈给你泡个梅花浴。” 苏小小挣脱了徐芸芸伸过来拉扯的手,红扑扑的脸蛋紧紧的和方永贴在了一起。 “妈妈……” “我想让我的男人背我回去。” 徐芸芸板着一张脸瞪着方永。 她已经听说了方永破案的事,带着打手出来就是担心苏小小和方永走到一起。 身为江南新一届花魁,这宝贝女儿弹唱一曲都能给百花楼挣到上千两银子。 她才不会把百花楼的招财猫送给别人。 碍于方永给百花楼提供的香水,徐芸芸又不好意思当面说明, “什么你的男人?” “大不了他以后来百花楼萧洒的时候老娘不收钱就是了。” “你不过一个戏子,说的话又怎么能算数呢?” “妈妈……” 苏小小拉长声音嗔唤了一声。 “女儿是真的喜欢上这个男人了。” “女人今后只服侍他一个人。” “妈妈要是不答应,女儿随时咬舌自尽给你看。” 苏小小当即把舌头放在了门 牙上,淡淡的血丝从舌上蔓延开来。 徐芸芸顿时慌了。 “别别别……” “别呀。” “你这不是让妈妈难做吗。” 她一个劲儿的哀求着,后悔得眼泪长流。 早知如此,她今天就不该让苏小小踏出百花楼的大门。 “我可以再帮百花楼培养一个花魁。” “除此之外,食为天可以无条件为百花楼的姑娘们供应一日三餐。” “你开个价吧。” 方永不容拒绝的向徐芸芸质问道,“要多少钱才能为她赎身?” 如果说之前苏小小仅仅是在他心里有一个位置。 那么现在,方永已经彻底把苏小小当做是自己的女人了。 如果不是苏小小那一抱,他今天不可能走出县衙大门。 那一抱,不仅毁了苏小小高贵的花魁身份,也毁了苏小小的前程和在世人眼中的清白之身。 愿意不顾一切和她共患难的女人。 阿奴是第一个。 苏小小是第二个。 他没有那么多道德伦理。 阿奴是他最爱的女人,苏小小也是。 徐芸芸心里不断敲动着算盘珠子。 免费的香水和食为天的食物供应。 三百多个女儿算下来,一个月能节省数千两银子的开销。 再则,苏小小年纪也大了。 三年之后人老珠黄,想要卖出 好价钱就难了。 思来想去,徐芸芸心中下了决定。 “唉……” “女大不中留啊。” “既然方大人和我家女儿两情相悦,做妈妈的也不为难你们。” 她冲着方永伸出两只手掌。 “十万两黄金。” “这是最低价了,谢绝还价。” 方永一张脸失去了血色。 和萧瑟说的一样,最少也需要十万两黄金。 他现在就算把方家放个底朝天都凑不出十万两银票,更不用说黄金了。 “可否宽容我一些时间。” “不出三个月,我一定把钱凑齐。” “当然可以。” “不过在方大人把赎身的钱送来之前,我女儿还得正常营业。” “介于咱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妈妈我绝不会再让那些臭男人碰我女儿一下。” “当然了。” “食为天的好吃的好喝的,以后也得每天按时送来。” “好!” 方永果断答应了下来。 他放下背上的苏小小,伸手理了理苏小小额上被臭鸡蛋液黏在一起的秀发。 “等我。” “三个月内,我一定把钱凑出来。” 苏小小红着脸点了点头。 “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身后的街道上传了过来。 “二十万两黄金!” “苏小小,本王要了。” 第95章 有孕在身 “成交!” 徐芸芸快步迎向萧瑟,殷勤的模样就差把萧瑟当成财神爷供在头上了。 这几日萧瑟在百花楼的消费已经超过十万两,几乎全都是花在苏小小身上的。 二十万两黄金,相当于百花楼三年的总营收了。 和这些钱相比,方家那点儿蝇头小利算个屁。 “公子您现在住哪儿呀?” “妈妈我这就把宝贝女儿洗干净给您送过去。” “对了。” “您是赎她回去当小妾还是做丫鬟呢?” “相应的车马礼节抱在妈妈身上。” 方永走上前,挡在了徐芸芸和萧瑟的中间。 “我和苏小小是两情相悦。” “你再怎么横插一脚都不可能得到她的芳心。” “收回你刚才的话,我们还可以保持师徒关系。” 方永脸色难看的和萧瑟对峙着,做好了和一届亲王敌对的准备。 以萧瑟的权势,想要他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但苏小小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他绝不会擅让分毫。 萧瑟同样不想退让。 从来到金陵城的第二天,崔景炎带王公子第们到百花楼听曲儿的时候,他就已经喜欢上这个女人了。 那一晚,他对苏小小一见钟情,从此就再也忘不了苏小小的模样。 “苏姑娘是本王活了这么多年以来唯一动心的女人。” “老师可以和苏姑娘两情相悦,本王也可以和苏姑娘日久生情。” “以老师在金陵城的窘境,能给苏姑娘想要的生活吗?” “如果老师也喜欢苏姑娘,那就请老师为苏姑以后的生活好好想一想,莫要因为一时的感情冲动而毁了苏姑娘一生。” 苏小小被老鸨叫来的人架住了双臂,一时间挣脱不开,只好出 声大喊到,“和方家相公在一起,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王爷不必再说了。” “即便王爷有能力把我赎出百花楼,我也不会……” 苏小小话还没说完,只感觉肠胃一阵恶心。 “呕……” “呕……” 徐芸芸急忙跑上前帮苏小小拍打后背。 “都说了别去凑热闹,偏偏不听。”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被人痛打过的落水狗一模一样。” “被身上的烂菜叶和臭鸡蛋熏坏了吧?” 苏小小缓过劲来,连忙大口喘气。 “应该不是。” “女儿最近时常有恶心嗜睡的感觉,吃什么都没有胃口。” “而且……” 苏小小红着脸看了一眼在场的两个大男人,压低声音向徐芸芸说道,“而且女儿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来月事了,总感觉身体出了问题。” “女儿打算让妈妈请个大夫来看看,万一得了大病,女儿就不能再帮妈妈挣钱养家了。” 徐芸芸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了地上。 恶心想吐,还没胃口,还一个多月没来月事。 该不会是有了吧? 不应该啊。 她养了苏小小这么多年,也就上个月赏花大会的时候,为了讨好勇武王徐凤先,让苏小小和获得文斗魁首的方家次子睡了一次。 另一次就是前些日子查案的时候,看在那些香水的份上给了方家次子一个偷腥的机会。 满打满算也就两次。 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吧? 萧瑟脸色难看的拽住了苏小小的手。 “别乱动!” “本王懂些医术,给你看看病。” 萧瑟心情复杂的说着,把手放在了苏小小的手腕上。 萧瑟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开,因为激动发红的 脸逐渐变得惨白。 良久。 萧瑟松开了苏小小手,心情复杂的看了一眼方永。 “这场争斗,本王退出……” “年关将至,本王要赶回京城陪父王母后过年了。” “以后如果有机会去京城,可以来齐王府找本王叙旧。” 萧瑟冲着方永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形单影只的背影有种强烈的没落之感。 徐芸芸愣了愣。 “这就走了?” “公子啊不是……” “王爷,您刚才说的二十万两黄金还作不作数了?” “妈妈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王爷错过这村儿就再也找到不这店了呀。” 徐芸芸出声挽留之际,方永恰好看到了提着药包在街道上闲逛的华云。 方永连忙上前抓住了华云的胳膊。 “义父。” “快来帮我把个脉。” 方永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还不敢确定。 华云毫不知情的看了一眼方永,又看了一眼被两名妓女束缚住肩膀的苏小小。 他把手放到了苏小小伸出来的手腕上。 不足两个呼吸,华云便收回了手。 “已经怀孕一个月多了。” 方永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笑容。 他奋力推开束缚苏小小的两名妓女,猛地把苏小小抱进了怀里,冲着苏小小的脸蛋一顿猛亲。 “有了。” “真的有了。” “你知道吗?” “我做梦都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两世为人,方永第一次体会到了当父亲的快乐。 要不是怕伤到苏小小腹中的胎儿,他现在就把苏小小抱起来抛到半空庆祝。 看到方永激动的模样,华云这才反应过来。 苏小小肚子里的胎儿,是这小子的种。 华云本 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苏小小身侧,老鸨徐芸芸颓废的坐倒在地上,一张脸吓成了猪肝色。 “一次!” “就一次啊。” “天底下为什么会有这般巧的事……” 徐芸芸双眼胀鼓鼓的狠狠瞪着方永,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她见过华云几次。 大隋御医名头容不得她去质疑。 “你这方家败家子是不是算计好的?” “你在杜十娘的床上睡了这么多年,和杜十娘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了吧?” “你就是让杜十娘怀上也好啊。” “为什么偏偏选择小小?” “你让我这老婆子以后还怎么活呀。” 百花楼女子用身体待客之前都会服用一些避孕的药物,苏小小也不例外。 那些药物虽不能完全避孕,却也能防止绝大部分怀孕的可能。 百花楼每隔几年也会出现那么一两个意外怀孕的妓女。 让徐芸芸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次怀孕的居然是新晋花魁苏小小。 妓女一旦怀孕就不值钱了。 就算把孩子打掉,妓女的身价也会减半。 方永放下怀里的苏小小,朝瘫坐在地上的徐芸芸抱拳一礼。 “十万两黄金,我会分文不少的给百花楼送来。” “还请徐妈妈帮我照顾好我的夫人和孩子。” 徐芸芸没好气的瞪着方永。 如过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她已经把方永千刀万剐上百次了。 明明可以卖到二十万两黄金,如今直接身价减半。 如果把那丫头肚子里的孩子打掉卖给别人,价格还会变得更低。 除了把那丫头卖给方家次子,她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百花楼不养闲人。” “方大人最好快些把钱送来。 ” “不然老娘哪天一个不高兴,给女儿喂那么一点儿堕胎药也不是不可能。” 苏小小含笑扶起了坐倒在地上的徐芸芸。 “妈妈就不要吓唬相公了。” “小小知道。” “小小在妈妈心里就和亲生女儿一样。” “孩子出生后还得叫妈妈一声姥姥,您又怎么舍得给自己的外孙下药呢?” 徐芸芸没好气的瞪了苏小小一眼,却又无可奈何。 “老娘都还没答应呢。” “你们俩一口一个相公,一口一个夫人。” “真把老娘当摆设了不成?” 她不仅一直把苏小小当成亲女儿看待,甚至早就开始把苏小小当成百花楼的接班人培养。 二十多年倾尽心血的培养,却是给别人养了个聪明伶俐的老婆,叫她如何不难受。 但话又说回来。 苏小小能找到一个两情相悦的夫家,不必和她一样在百花楼孤独终老,站在苏小小的角度考虑,倒也是一件终身难遇的好事。 徐芸芸想着,心里做下了决定。 她扭头望向正在被华云拉扯的方永。 “老娘得先和你说清楚。” “除了那十万两黄金,还得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你若是做不到,妈妈我绝不会放人。” 方永挣脱华云拉扯的手,郑重向徐芸芸承诺道。 “这一点您尽管放心。” “等我凑够了钱,一定会将夫人风风光光的娶进方府。” 方永又攀谈了几句,在华云一脸不耐烦的催促下和苏小小告了别。 方永跟随华云身后,在一条僻静小道上行走着。 “到底是什么事,不能当着您未来儿媳妇的面说?” 华云心情烦躁道,“说了你就没办法娶到新媳妇了。” 第96章 公孙兰 “哎……” 华云心情烦躁的叹了口气。 “况大人心疾过重,时日无多了。” 自况钟在县令衙门倒下后,就在没有站起来过。 从他出手为况钟诊治,到送去崔家施针下药,短短三个时辰之类,况钟就瘦了五斤。 这是严重的心病,神仙来了也难救活。 况钟官位不显,但其秉直公正的性子在整个大隋都颇有名气。 方永不是况钟发病的直接原因,却是造成况钟心疾的间接原因。 作为崔家祖辈中仅剩的老一辈,况钟要是死了,崔家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到方永的头上。 “你最近行事最好低调点儿。” “况大人临走前你若是再惹怒崔家,老夫就算把太皇太后请过来都救不了你。” 方永应声点了点头。 他从来没有想过针对况钟。 让他没想到的是,况钟居然会成为他和崔家争斗的牺牲品。 年关将至。 届时所有官府衙门都会进行休沐。 特殊时期,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以义父对况大人身体的了解,他还能活多久?” “老夫给他开了几幅安魂醒神的药,若是按时服用,还能坚持一个月左右。” “若是他自己想死,最多撑不过七天。” “你为朝廷堪破了二十多年前的迷案,本该是大功一件。” “但勇武王那边很不高兴。” “不仅是勇武 王。” “除了陛下和刑部,以及获得头功的新任知府,应该没几个人会高兴。” 为了保住方永,华云从验尸的时候就开始寻找解救之法。 “关于你所谓的食物中毒。” “把你所了解的都写下来,编撰成册。” “老夫一一查验后送往太医院,供天下医者学习。” “老夫已经提前为你写下请功书,派人给太皇太后送过去了。” 崔家权倾朝野,要是动起真格来。 除了皇室,没人能保住方永这条小命。 作为此子的义父,华云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做的。 华云脚步放的很慢,和方永讲了很多。 在朝在野的势力分布。 做人为官需要注意的细节。 他很喜欢方永这个义子,也希望自己没有看错人。 “该说的老夫都和你说了。” “再过两日老夫要和勇武王一起赶回京城参加皇宫御宴,届时五品以上的官员都会赶往京城,你那位当知府的叔父也会去。” “届时金陵没人给你撑腰。” “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华云看了一眼在院前等候的定彦平,提着药包到厨房熬药去了。 “给你介绍过来的人才已经在大堂里等了一个下午。” 定彦平面无表情的向方永说了一句,自顾自的走在前面。 方永思绪复杂的跟了上去。 为了况 钟的身体着想。 在况钟病危之前,崔家那边应该不会对方府大动干戈。 他至少还有七天时间做准备。 七天! 不多也不少。 局势已经无法扭转。 事到如今,只能加强戒备,去迎接崔家的怒火了。 方永跟在定彦平身后走进了大堂。 阿奴连忙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走了开去。 大堂左侧坐着此前化名为洛百川的定潮生。 大堂右侧坐了个女人。 女人面容姣好,一身英气,手里抱着两把剑,脚下一双红色绣花鞋十分耀眼。 “定潮生。” “我的堂弟。” “苏家员外对堂弟有救命之恩,他曾发誓终身侍奉苏家后人。” 定彦平指着起身抱拳的定潮生介绍道。 “我刚才已经和堂弟聊过了。” “倘若你愿意把苏小小光明正大娶进方家,定潮生愿意奉你为主。” 定彦平伸手指了指穿着红鞋的抱剑女子。 “至于这位……” “这位姑娘其实在赏花大会之后就对你多有留意。” “我只负责引荐。” “能不能得到她的辅佐,就要看你自己了。” 定彦平说着,向定潮生使了个眼神。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偌大的大堂之中,只剩下了方永和抱剑女子二人。 方永拿起茶几上的茶壶,主动给抱剑女子倒了一杯热茶。 “公孙姑娘,久仰大 名。” 公孙兰惊讶的抬起头来,“方大人认得小女子?” 方永淡淡一笑。 “也只是刚刚听说。” 侠女公孙兰,江南一带有名的江湖势力红袖堂头目。 公孙兰三岁便跟随其父公孙恺行走江湖,年仅二十岁便盛名在外,是大隋人人称道的江湖侠女。 华云刚才还在路上向方永提及这位传奇女子。 没曾想定彦平给自己引荐的人才,居然会是这个人。 “公孙姑娘愿意来方府做客,应该不只是想听在下几句说辞这么简单吧?” 方永直截了当的询问到。 在这种江湖儿女面前,玩心计只会得不偿失。 “不错。” “小女子前来投靠,是想请方人人为小女子做一件事。” “只要方大人答应,小女子愿携整个红袖堂为方大人效力。” 方永放下茶壶的手悬在的半空。 红袖堂成员上万,以脚下穿着一双红色绣花鞋闻名于外,分布极广,皆是女子。 方永记得百花楼的妓女中也有红袖堂的成员分布。 江南名妓梁红玉,貌似也是红袖堂成员之一。 最让人忌惮的是公孙兰的父亲公孙恺。 公孙恺乃是二十年前的武状元,曾经的十万禁军总教头。 自先皇驾崩后,公孙恺便辞官归隐不知所踪,但十万禁军总教头的位置,朝廷一直都给公孙恺留着。 倘若能得到这 样的大势力帮助,他甚至敢和崔家家主平起平坐。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方永绝不相信这样的大势力会随随便便帮助他这个势单力薄的小秀才。 “连公孙姑娘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想必一定很难吧?” 公孙兰不可否认的点了点头。 “难!” “有九成可能让你丧命。” “但只要你答应,红袖堂一万三千多名成员,都可以听命与你。” 方永震惊得呼吸都停滞了。 一万三千! 已经是一股实力不小的军队了。 倘若能得到这股势力的指挥权,何愁大事不成。 这是一场天大的机遇。 然而机遇越大,风险也就越大。 方永绝不相信公孙兰要他做的事只是可能丧命那么简单。 “做什么?” “需要怎么做?” “还请公孙姑娘先说出来,给在下一个斟酌的机会。” 公孙兰摇了摇头。 “小女子现在就是在给方大人机会。” “具体要做什么,小女子暂且不能对方大人说。” “不过小女子可以告诉方大人,这件事无关对错。” “三年之内,红袖堂会全力辅佐方大人,而且不会让方大人做任何事。” “方大人只需要告诉小女子。” “答应?” “还是不答应? 方永心动之余,心中也多出了几分担忧。 “该不会是要我造反吧?” 第97章 给我生个孩子 公孙兰再次摇头。 “不是造反。” “相反。” “三年之内,方大人必须位极人臣,否则红袖堂会退出这场交易。” 方永淡淡询问道,“你就这么相信我?” 公孙兰又摇了摇头。 她是因为定彦平的推荐才过来的。 而红袖堂想做的事,即便榜首都不一定能完成。 这是一局大棋。 在方永没有从棋子变成执棋手之前,他连观看棋谱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小女子相信方大人,而是相信定彦平。” 定彦平手里有一份江湖榜单,名为潜龙榜。 潜龙榜总共只有十个人,每一个都是冠绝天下的人中龙凤。 三天前,五年未曾变动过的潜龙榜更换了一次榜单。 突然冒出头的方永,一出现就霸占了榜三。 方永更加心动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三年! 他几乎可以完成自己对整个天下大势的布局。 只要能得到公孙兰手里的势力相帮,哪怕是用这条命去赌也值了。 “好!” “我答应你。” 方永话音刚落,公孙兰便单膝跪地对着方永叩拜下去。 “属下公孙兰,拜见主公。” 公孙兰从腰间取下一块玉制令牌递给了方永。 “此乃红袖堂堂 主令,请主公收下。” 方永接过令牌,感觉自己像是活在了梦里。 “我现在需要十万两黄金,红袖堂也能拿出来么?” 公孙兰如实答道,“红袖堂堂口里没有那么多钱。” “让众姐妹凑一凑还是可以的。” “请主公给属下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属下一定把钱凑出来。” 方永心中惊骇。 十万两黄金,即便是强大如崔家都不可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财。 公孙兰手中的权势不低啊。 “这笔钱算我借的,以后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方永和公孙兰聊了很久。 街道上响起打更人声音的时候,方家大门才偷偷打开一条缝,放任公孙兰离去。 三更半夜。 方永摸黑回到了房间。 他小心翼翼的爬上床,想要把手放到阿奴的腰肢上。 一动不动的阿奴突然腰间一闪,和方永拉开了距离。 方永心知阿奴没睡,也知道阿奴在生自己的气。 苏小小的事,阿奴应该已经知道了。 “好浓烈的醋味。”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 “打翻了也不洗。” 阿奴嘤嘤抽泣的声音传进了方永的耳朵。 “还在吃醋呀?” 方永极力劝说道。 “你也知道,如果没有苏小小,咱们的香水根本找不到销路。” “再说了。” “今日要是没有苏小小帮忙,我也没办法从公堂里出来。” “而且苏小小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你是咱们方府以后的管家婆,但生意上事也得有人经手。” “苏小小在百花楼待了那么多年,认识的达官显贵一定不少。” “另一方面,苏小小自幼就被百花楼的老鸨精心培养,生意上的门道要比我还清楚得多,而且她声如天籁,又懂得琴棋书画,要是能把她娶进门,我在经商的道路上能轻松不少……” 阿奴猛地从床上坐起。 “你也知道她怀了你的孩子!” 阿奴咆哮一声,委屈的泪水哗啦啦的从眼角流了下来。 “阿奴和你生活了那么多年。” “除了打骂,你这些年就没有碰过阿奴一下。” “你说过要把阿奴风风光光娶进门的。” “可现在呢?” “阿奴连嫁衣都没有看到,你就要把苏姑娘娶进方府了。” “阿奴才是方家的大夫人。” “要给少爷生孩子也应该是阿奴来生。” 阿奴委屈至极的抱怨着,只感觉心口要命的痛。 从定潮生口中知道少爷要娶苏姑娘进门的 时候,她就心里就有种天大的委屈。 后来从华神医口中得知苏姑娘怀了少爷的孩子,她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感觉少爷这些天对她说的情话都是用来糊弄鬼的。 “阿奴什么都不在乎。” “阿奴只在乎少爷。” “如果少爷心里没有阿奴,就把阿奴一棍子打死好了。” “反正除了少爷和林伯,阿奴在世间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方永心如刀绞。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这个傻丫头了。 他又何尝不想早些把阿奴娶进门。 可没有籍贯,就注定了阿奴不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有些事,他没办法敞开心扉的和这傻丫头说。 这傻丫头心思单纯,但凡有些情绪都会表现在脸上。 阿奴这些年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让阿奴知道自己没有籍贯,无疑是在她本就弱小的心灵上插一把刀子。 他希望阿奴可以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天。 他再也不想让阿奴承受以前那些痛苦了。 只是。 如今的他地位低下,在金陵城这个弹丸之地都活得举步维艰,更不用说为阿奴恢复籍贯了。 他自认为有能力,有心胸,有大志向。 但不管做什么,都需要时间。 科举及第之前,不 管他有多大的野心,都必须藏在心里。 嘤嘤抽泣声不断传进方永的耳朵。 方永感同身受,眼角也不知不觉的流出了泪水。 他坐起身,把阿奴紧紧抱在了怀里。 “傻姑娘……” “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 “哪怕是负了天下人,我也绝不会负了你。” “我现在的压力很大,每一天都感觉度日如年。” “这些年你为我付出的已经足够多了,我只是想让你以后的日子能过得轻松些。” “相信我,好吗?” “你要是讨厌苏小小,我不娶她便是了。” 方永安慰着,张嘴向阿奴红润的嘴唇吻了过去。 好一会儿。 哭泣声被急促的呼吸声替代。 阿奴趴在方永的怀里喘着粗气,一团乱的脑袋不断整理着思绪。 一双温热的手突然放在了她的胸口,由上而下,褪下了她身上的最后一层防备。 一道滚烫的身体,和她冰凉的肌肤紧紧贴合在了一起。 阿奴身体一颤,烦躁的神经突然紧绷了起来。 “少爷要做什么?” “当然是做你一直想做的事了。” 方永亲吻着阿奴的脸颊,燥热的嘴唇放到阿奴耳边轻声细语到。 “我的夫人。” “给我生个孩子好吗?” 第98章 连坐 阿奴身体抽搐。 那种浑身酥麻瘫软的感觉让她根本提不起拒绝的勇气。 “嗯……” 阿奴声音蚊呐的呻吟着,用尽浑身力气趴到了方永的身上。 “林伯说相公是花心大萝卜。” “阿奴不在乎相公有多少女人。” “阿奴就是想一直待在相公身边。” “大夫人也好,暖床丫鬟也罢。” “只要相公心里有阿奴,阿奴就心满意足了。” “嗯……” “好痛……” “阿奴是第一次。” “鲁莽之处,还请相公体谅。” 方永抱住阿奴的脑袋,心中所有的疼爱在动作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点点红光照亮了雪夜。 蒙蒙亮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的时候,二人才终于停下了纠缠。 阿奴瘫软在床上,意犹未尽的擦拭着额头的香汗。 自幼就是相公的暖床丫鬟。 直至今日,她才终于体会到了做女人的快感。 很痛苦,却也很快乐。 “相公。” “阿奴也能一次怀上方家的孩子吗?” 方永重新把阿奴抱在了怀里,语重心长的安慰道。 “这种事要看机缘。” “一次两次可能怀不上,但次数多了一定会有的。” 傻丫头…… 在不能保你周全之前,我是不会让你怀上的。 随着阅历的增加,方永心中的理性早已超过了感性。 只要阿奴不怀上自己的孩子。 真到了走投无路那一步,他也还能给 阿奴重新选择的机会。 “再给我一些时间。” “等时机到了,本相公一定会给你办一场全天下最盛大的婚礼。” “许你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阿奴吓得连忙用嘴堵住了方永的嘴。 她没读过什么书,却也知道凤冠霞帔是皇亲国戚才有资格穿的嫁衣。 这种轻蔑皇室的玩笑话要是被其他人听去了,往朝堂上那么一告,说不定自己就得守寡了。 “相公有这份心阿奴就已经很满足了。” “只要能陪在相公身边,便一切安好……” 阿奴依偎在方永怀里,身心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放松过。 “把二夫人从百花楼接回来吧。” “咱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过个新年。” 二夫人,指的是苏小小。 言语之间,阿奴已经承认了苏小小在方家的地位。 方永抱住阿奴的那双手抱得更紧了。 “你答应了?” 阿奴羞恼的瞪了方永一眼。 “不答应还能怎么办?” “她毕竟怀了相公的孩子。” “总不能让她一直在妓院待着狴犴。” 她和方永缠绵了一整夜,也思索了一整夜。 她已经是少爷的女人了,凡事不能只考虑一己私欲。 一个家族的成长和壮大,必须要依托强大的关系网和家族群支撑。 方家亲人离散,子孙凋零。 现在方家每天都有几千两银子进账,不缺钱财。 所以相公的首要任务应该 是娶妻生子,壮大家族群。 仅仅靠自己一个人。 就算一年生一个,几十年下来也不一定比得上普通的三妻四妾之家。 但要是相公多娶几个媳妇就不一样了。 一个女人一年生一个,十个女人十年算下来就是一百个。 儿子生孙子,孙子生曾孙子。 几十年下来,方家的族群势力就能遍布整个江南。 想到一大群子子孙孙围在身边叫自己大奶奶的场面,阿奴就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 “那个为相公挡刀的花满溪和一直纠缠的季心语。” “还有和相公纠缠不清的杜十娘,相公也一并收了吧。” “杜十娘的姐姐杜秋也蛮好看的。” “对了。” “还有穿着嫁衣来方府的李香,再过两年也能生育了吧?” “阳春儿那丫头也挺不错。” “我特别喜欢她,听话懂事又能干,学东西也很快。” “刘采春就算了,才十一岁,给相公当女儿都足够了。” 这特么的不是让本相公纳妾。 是在把本相公当成无情的生育机器了吧。 方永黑着一张脸,强忍着心中的不满听着阿奴的胡言乱语。 “其实那十个女兵长得都挺不错的。” “要不相公把那些也女兵全收了吧?” 阿奴天花乱坠的说着,忽然感觉一股力道压在了身上。 “相公又想做什么?” “想让你知道支配本相公做生育机器的代价。” 方永气冲 冲的抱住阿奴修长的美腿。 正当他准备进攻之际,房门传来一身巨响。 方永连忙翻身,用棉被遮住了自己的身体。 红木打造的老旧房门被撞破。 一道娇小的身影滚落到房门前。 李香连滚带爬的跑到床前。 “求求方大人……” “求求方大人救救我的爷爷。” “求您。” “奴婢的二妹今年七岁,三弟今年才刚满两岁。” “若是爷爷出了事,弟弟妹妹就没办法活了。“ “方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爷。” “您一定有办法救爷爷的。” “求您救救他吧。” “就算是用我的命换爷爷的命也可以。” “求您了……” 李香跪在床前一个劲儿的磕着头,梨花带雨的脸蛋在地面摩擦出了血。 方永满脸疑惑的望向随后进门的杜秋。 杜秋模样狼狈,手上、脸上都带着深深的抓痕,手里的戒尺也断了半截。 “这孩子就跟疯了一样。” “奴婢和府里的下人都拦不住她。” 杜秋看了一眼双肩裸露的阿奴,脸色骚红的跪在了地上。 “惊扰了老爷休息,还请老爷责罚……” 难得和阿奴坦诚相待的大战一场。 好事被惊扰,方永还真想把这两人拖出去打一顿。 但看到李香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一时间又狠不下心来。 方永疑惑的打量着依旧磕着头的李香,又看了看脸蛋羞红还带着伤的杜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杜秋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苏家惨案的判决结果出来了。” “金陵县令况钟大人二十年来为破迷案坚持不懈,居功甚伟,允其告老还乡,赐金陵县伯之位,百年归老之后,可入陪葬皇陵,享太庙香火。“ “江宁知府王介甫大人堪破迷案,当居收功,连升三级,官居正四品上,赐金扣玉带,以表恩泽。” “至于刘志聪以及当年苏府做事的厨子和端菜的奴役……” “按当朝律法,当处连坐之罪。” “立刻缉拿归案,即日斩首示众!” “怎么会?” 方永惊恐得从床上跳了起来,老旧的木床被踩得吱呀作响。 连坐,是一种与犯罪者有一定关系之人连带受刑的条律。 “苏家迷案的始作俑者只有刘志聪一人。” “朝廷不该把罪责施加在其他人身上。” “这不公平!” 案宗上接触过饭菜的厨子和奴役加起来有四五十人。 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庭。 倭寇之乱已经让金陵城民生在怨了。 一旦这些人被处斩,金陵城必定会怨气滔天。 作为堪破案件的幕后之人,金陵百姓一定会把这笔怨气撒在他的头上。 民愤,是人世间最难平息的怒火。 方永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了,慌乱的在床上找起了衣服裤子。 “更衣!” “为本官更衣!” “本官要去面见勇武王和知府大人。” 第99章 软禁 方永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往门外跑。 即日,也便是即刻的意思。 他必须尽快找徐凤先和王介甫寻求解决办法,否则那几十口人就死定了。 方永疯狂的奔跑着,台阶上的冰使得他脚下一滑,狠狠地摔在了雪地里。 他爬起来继续奔跑。 大门外铁甲铮铮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方永还没靠近大门,右手持刀的李信便上前一步,带着将士挡在了方永面前。 “方大人请留步。” “王爷有令!” “苏家惨案彻底了结之前,方大人不得踏出方府半步。” 李信侧过身用力一撞,把冲上来的方永撞倒在了雪地中。 “你我都是在为王爷效力。” “同僚一场,还请方大人莫要让我为难。” 人命关天,方永哪儿听得进去那么多。 方永情绪激动得仰天长啸。 “家兵何在?” “方府血性男儿何在?” 话音落下。 季心语带着一众女兵率先赶到。 定彦平带着家兵快步赶来。 正在方府做事的奴仆丫鬟和种地的农夫,也相继拿着工具走到前院。 李信惊愕的扫视着围上来的人群。 方家的奴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齐心了。 他在方府待了这么久居然都没发现。 李信心慌意乱的拔出了刀。 “方大 人。” “一切都是王爷的命令。” “王爷是在为你好。” “若是强行出府,只会害了你自己和整个方家。” 方永现在脑子里都是那几十条无辜平民的性命,哪儿还听得进李信的话。 “把李信等人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季心语飞身向前。 李信还没来得及举刀,季心语的弯刀便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为了李将军和您部下的安全,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你这么做就不怕王爷怪罪吗?”李信声音胆颤的质问道。 季心语无畏一笑。 “王爷?” “我们眼里没有王爷。” “我们十姐妹已经发过毒誓了。” “此生只效忠方家主公一人,无论身死。” “主人声音所指,便是我等刀锋所向。” 方永无视周围人的举动,理了理官服,快步向方家大门走去。 就在方永取下门上木锁之际。 大门从外面打开了。 迎面而来的人,让方永再不敢做出任何举动。 徐凤先剑眉紧皱,冷眼望向季心语等一众女兵。 “把刀放下!” 冰冷的声音让所有人都胆颤三分。 季心语不为所动。 方永一身脾气突然泄了下去。 他还没有和一朝亲王作对的能力。 “放下……” 季心 语微微一愣,向其它女兵使了个眼神,低着头退到一旁。 与此同时,徐凤先举起的双掌猛地甩在了方永的脸上。 啪! 啪!啪! 沉重的巴掌声在院子里传出阵阵回音。 “混账!” “你可知李信将军官居几品,是何身份?” “又岂是你这种黄毛小儿可以随便威胁的?” 徐凤先一直认为方永是个堪当大用的可造之才。 但方永今天的表现。 让他很不满意。 若非那足以解决天下人温饱的红薯和马铃薯。 若非当初对这厮许下过给予台阶的承诺。 他绝不会大费周章来保证一个蝼蚁的周全。 “况大人拒绝了朝廷封赏,既不肯进食也不肯吃药。” “况大人的一生挚爱也一病不起,时日无多。” “金陵怨声载道,崔家推波助澜。” “但凡你还有一点活下去的念头,就给本王好好龟缩在方府。” 徐凤先咬牙切齿的说着,恨不得一脚送地上的方永归西。 本来大好的局面,偏偏因为一场冤案荒废了所有布局。 就连他也因为崔家的有意传谣名声受损。 他从没有想过苏家冤案会牵扯出这么大的麻烦。 或者说,在升堂审案之前,他就没有想过方永会破案。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方永的能力 。 “况大人临走之前,本王不希望提到任何关于你踏出方府的消息。” “否则的话……” “本王亲自送你去和况大人陪葬。” “哼!” 徐凤先沉声冷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方府。 年关在即,他没工夫和区区蝼蚁纠缠太久。 一车车满载的红薯和干辣椒一类的海上商船货物在李信的指挥下运送进了方府。 方永颓废的坐在地上,好似癫狂。 定彦平挥退了院子里的下人,脸色平静的走到了方永身旁。 “痛苦吗?” “悔恨吗?” “是不是感觉这个世道很不公平?” “是不是感觉自己的雄心壮志都用在狗身上去了?” 他恢复了以往当乞丐的懒散模样,吊儿郎当的坐到了方永身边。 “当初你兴致勃勃邀请我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你是在痴人说梦。” “有的人啊。” “骨子里要强,也很有本事,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世界上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 “只有遇到了真正的挫折以后,他才会重新审视自己的能力和地位。” “你遇到一件事,犯了一个错。” “你想弥补,想还清。” “到最后才发现你根本无力回天。” “你我皆是人间一缕惊鸿客,却也只是凡尘中可有可无的俗人 。” “人呐!” “不要把自己看的太重要。” “面吃腻了可以换口味。” “但有些事,一旦犯下错。” “永生永世都无法挽回。” “认命吧。” “天下间的事,不是凭你一时意气就可以改变的。” 终究是安居一隅没有见过大风大浪的愣头青。 经此一事,这小子想要成长起来恐怕会更加困难。 不过这些都和他无关。 浑浑噩噩的度过余生,才是他当下所向往的生活。 定彦平从地上站了起来,自顾自的哼唱起了当初方永在百花楼唱过的歌曲。 “你说江南烟胧雨,塞北孤天际荒冢,新坟谁留意,史官已提笔……” “我可以挽回!” 带着强大意志力的声音迫使定彦平停下了脚步, 一股清气直冲云霄,驱散了漫天的乌云。 定彦平扭过头来,向来平淡的脸上出现了些许震惊之意。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 “我可以挽回!” 方永掷地有声道,“不认命!” “就是我方永的命。” “总有一天,我会改变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但就像之前我和你说的。” “我需要时间!” 方永双眸坚毅,再次向定彦平跑出了橄榄枝。 “还需要一批值得托付重任的心腹。” 第100章 老子掐死你 “我可以帮……” 定彦平到嘴边的话连忙收了回去。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个在方府干活换饭吃的闲人。” 好险。 差点儿就被这小子套路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的确和他以前遇到的人有些不一样。 倒是有几分化鱼为龙的资质。 能不能鱼跃龙门完成蜕变,就要看此子日后的机缘了。 方永含笑看着定彦平离去的背影。 定彦平是个奇人,想要得到他的帮助并不容易。 方永不奢望短时间内能够让定彦平臣服,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在方府教教拳,帮阿奴打理打理方府琐事就够了。 他看得出来,定彦平很在意阿奴的存在。 这些天定彦平像是哥哥一样陪伴在阿奴身边,凡事都细心教诲。 阿奴性格的转变,有一半以上是定彦平的功劳。 在这一点上,方永对定彦平还是很感激的。 方永收敛思绪,望向陪伴在身边的季心语。 “你替我去一趟王家村,找到李聪。” “告诉李聪,如果他愿意把两个孙儿交给方家抚养,方家会视如己出。” “另外,去大夫人那里取一万两银子,分发给苏府当年遣散的下人。” “家庭困难的多给一些。” “如果遇到苏家下人被官府抓走的,可安置到三亩地做事,家中鳏寡孤独者,方家愿意出钱抚养照顾。” “告诉他们,这些都是方家二夫人的意思。” 季心语噘起小嘴,发光的明眸偷偷看了 一眼方永的脸庞。 大夫人,说的自然是阿奴。 虽然没有举办婚礼,不过整个方府都已经默认了阿奴的大夫人地位。 至于二夫人,牵扯到苏家,那便只能是百花楼的花魁苏小小了。 让阿奴做大她没什么意见。 可那个苏小小又有什么本事? 论长相,她们十姐妹都是谢道韫从掖幽庭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天姿国色。 论实力,十个女兵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吊打苏小小。 论身份…… 想到自己的身份,季心语自感惭愧的低下了头。 掖幽庭里出来的人没有任何身份地位。 她们只是一批不得不听从命令的提线木偶,也只有方永身边的时候,她们才感觉自己活得像是个人。 想到大夫人房里昨晚传出的叫声,季心语抑制不住的红了脸。 房间里的声音响了一夜,她守在门外听了整整一夜。 这么好的男人,为什么要被那个女人霸占? 就不能给自己那么一点温存么? 哪怕是一点…… 女人强烈的好胜心驱使着她朝方永靠近。 她趁着方永不注意,迅速踮起脚尖,在方永的唇上轻吻了一下。 霎时间,绯红的血液充斥了季心语清秀的脸蛋。 “属下这就去找李聪的家人……” 季心语蚊呐一句,像是逃命一样跑出了方府。 方永不自觉的吧唧吧唧嘴,冲着地面吐了吐口水。 泡面味实在是太重了,油腻得很。 这些女兵没有籍贯,是不可能嫁入方府的。 她们心里有自知之明,方永也不好几次三番往女兵们伤口上撒盐。 徐凤先把他软禁在府里,他也没有什么事可做,干脆回到大堂里找出笔墨,亲自写下了聘书。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是他对苏小小的承诺。 三书,既聘书、礼书、迎书。 六礼则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三书六礼流程繁琐,两者同时进行。 纳采即是提亲。 老鸨徐芸芸已经答应让他迎娶苏小小,也便算答应了这门亲事。 问名乃是取双方生辰八字。 纳吉则是利用生辰八字推测吉凶,只要生辰八字没有相冲的地方,便算是定下婚约。 纳吉之事可大可小,找个游方道士走个形式就行。 聘书和纳征是同时进行的。 所谓纳采,便是媒人带着聘书、礼书和聘金到女方请求缔结连理。 女方接下聘书、礼书和聘金后,和男方商量娶妻的良辰吉日,便是请期。 请期之后,双方才会开始筹办婚礼。 亲迎则是男方穿着新郎服饰到女方门前亲自迎接。 把新娘引进门后,再把事先准备好的迎书交给新娘。 拜过天地,方为礼成。 整套流程下来少说也要半个月,代表着男女双方对这场婚姻的重视。 苏小小是方家第二处产业中的重要一环。 为了苏小小能让早日过门,也为了方家接下来的商业经营迅速崛起,他必须尽快完成应走的礼节。 一连三天时间。 除了教汪成 才做饭,方永其他时间都在陪伴阿奴和除草种地。 腊月二十七。 一名穿着红鞋子的百花楼妓女踏进方府,并带来了一百万两银票。 方永随即请来王介甫做媒,向百花楼下了聘书、礼书和聘金。 双方商议后,把婚期定在来年正月十四。 正月十四是民间的临水娘娘日。 临水娘娘是民间信仰拯救胎儿的神仙,把婚期定在这一天,也是寓意胎儿平安,方家人丁兴旺。 婚期定下当晚。 后院南面给未来新房居住的一间客房中。 方永喝退所有人,给换了一副新面孔的定潮生沏了壶热茶。 他把百花楼送来的婚书放到了定潮生面前。 “你当初说过。” “苏家对你有救命之恩,苏小小在哪里,你就跟到那里。” “再过一段时间,苏小小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现在你可以签卖身契了吧?” 定潮生没有去看桌上的婚书。 从方永强行把他留在方府,并让他尽快改头换面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结果了。 看到小姐有个好的归宿,他对已故的苏家老爷也算是有个交代。 此外。 方永开出的条件让他不得不动心。 一个月十万两白银! 他想不出这世间有什么生意,能让雇主开出如此高的价格。 “你让我改头换面也就罢了,还让我去官府的备案中改了名字。”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方永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酒杯,随手放到了茶几 上。 “我要你帮我操持一份产业。” 定潮生惊骇的打量着桌上的杯子,发光的双眼毫不掩饰心中的贪婪。 “这是……” “琉璃杯!” “如此完美的琉璃杯,至少能卖上二十万两。” 方永心中暗暗点头。 二十万两,符合他对市场上琉璃杯的售价预期。 “如果它还能发光呢?” 方永淡淡询问一句,随口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烛火熄灭,玻璃杯上淡淡的荧光逐渐耀眼。 定潮生浑身颤抖,犹如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自己招手。 “一百万两!” “低于一百万两就算当今皇帝也别想得到。” 方永取出火折子重新点燃了烛火。 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在手里把玩。 “就这破玩意儿也能值一百万两?” “那岂不是说,仅凭这一个杯子,我就能把苏小小从百花楼赎回来了?” 定潮生半跪在方永面前,眼球随着琉璃杯左右晃动,生怕方永一个不小心把琉璃杯摔坏了。 “一百万两是底价,而且有价无市。” “能卖到多少钱,还得看买家的家底有多深厚。” 方永闻言,自嘲一笑。 他举起手里的玻璃杯,猛地向地上砸了下去。 “啪啦!” 玻璃破碎声响起的同时,定潮生的心也跟着碎了。 “那可是一百万呐。” “一!百!万!” 定潮生又蹦又跳,近乎癫狂的怒吼着,双手猛地掐住了方永的脖子。 “败家玩意儿,老子今天掐死你!” 第101章 暗棋 “别冲动。” “这东西要多少我有多少。” 方永连忙出声劝说,这才制止了定潮生发力的手。 他知道有钱人的钱好赚,但没想到区区一个发光的玻璃杯就能卖出如此高价。 看来还是自己见识太浅了。 “你该不会是在和我开玩笑吧?”定潮生狐疑道。 “这种有价无市的东西全天下都找不出几样,你还能拿得出来?” 方永懒得答话,冲着厢房门外拍了拍手。 罗锅推开房门,提着木盒走了进来。 在方永的示意下,罗锅把木盒放到茶几上,揭开了木盒盖子。 霎时间,十几个绽放着不同光芒的茶杯出现在了定潮生的眼球。 “这些东西在你眼里是无价之宝。” “在我眼里却还不如几块可以打造武器的生铁。” 方永知道玻璃制品在大隋很值钱。 从罗锅投诚他的那天起,他就暗中吩咐罗锅研究打造能够烧制玻璃的高温熔炉了。 直到昨日,烧制玻璃的熔炉才研制成功。 东西是做出来了,售卖却成了一个问题。 所以他才会想方设法的留下定潮生。 定潮生口才极好,又懂得易容之术,当初化名洛百川的时候把整个江宁的官府都骗过去了。 让定潮生来售卖,能够让这些玻璃制品获得更大的利益。 另一 方面,自己官位不高,地位不显,摆在明面上的财富太多反倒容易遭人惦记。 此时布下暗棋,是积累财富的最好方式。 对于暗棋,他必须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签订卖身契,便是最好的控制方式。 “我安排人在朱雀街附近盘下了一家瓷器店。” “你以那家瓷器店为基础自行发展,我会无条件的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琉璃制品。” “不管你卖出了多少,赚了多少。” “我都不会过问。” “而你需要做的……” “是在三年之内,让琉璃店遍及整个大隋。” “十万两银子一个月,是我给你定的零花钱。” “只要你不漫天撒币,在我需要用钱的时候能够把钱攒出来,赚钱的随便你怎么花。” 他已经从定彦平那里打听过了。 定潮生哪里都好,为人也忠心,唯一的缺点就是贪财。 而且是贪大财。 几百两几千两的银子满足不了丁长生的胃口。 但成百上千万两就不一样了。 金钱诱惑之下,他就不信定潮生不会臣服。 方永把准备已久的卖身契放到了茶几上。 “条件我都给你开好了。” “愿意的话就签字吧。” “我愿意!” “就算你要我这条小命我也愿意……” 定潮生抢过卖身契,迅速 欠下了自己的名字,并且还在卖身契上摁下了血手印。 他把签好的卖身契扔给方永,像是保护绝世宝藏一样抱住了桌上装满琉璃杯的盒子。 “第一批货物存放在食为天。” “以后需要货物的时候可以去食为天找甄德帅,他会想办法给你送过去。” “我在后院的院墙开了个狗洞。” “夜深的时候再走,以免被人发现。” “记住!” “你和方家没有任何瓜葛。” 方永再三警告后,收起卖身契离开了房间。 后院之中,定彦平正来来回回的穿梭于各个房间。 见方永从定潮生居住的客房出来,定彦平心里莫名的松了口气。 他脸色沉重的向方永迎了上去。 “况钟死了。” “自己绝食饿死的。” “况老夫人也殉情了。” 方永神色沉重的问到,“什么时候下葬?” 况钟和况老夫人死了。 也就意味着崔家可以肆无忌惮了。 皆是崔家第一个针对的,就是他。 “明日发丧,况钟和况老夫人会由徐凤先亲自送往京城。” “况钟陪葬皇陵,况老夫人会安葬在京城崔家族地。” “崔家会在金陵给况钟和况老夫人设立衣冠冢,但具体什么时候下葬还不确定。” 定彦平猜测道,“应该会是在你娶妻当 日。” 这还不是他最担心的。 最让人担心的是。 自明日起,百官休沐。 所有官府都只会留下几个值守的衙役,五品极以上的官员则会受邀前往皇宫参加宫廷御宴。 届时徐凤先和王介甫都不在金陵。 而崔家司封郎崔衍早就以回老家探亲为由,向朝廷申请了三个月假期,会继续留在金陵过年。 整个新年期间,崔衍及其手里的骁果军,将会是金陵城的最强势力。 崔家和方家早就势如水火。 一旦失去了王介甫和徐凤先的庇佑,方永便是一块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方永淡淡道。 “这件事我早就盘算过了,也提前让下人准备了足够过年的肉食。” “崔家知道我对朝廷的重要性,不会傻到冲进方府找不痛快,更不敢要我的命。” 徐凤先还需要他培育大量的红薯和土豆种子。 在红薯和土豆没有普及种植之前,徐凤先绝不会让他出事。 这是方永最大的倚仗。 定彦平摇了摇头。 “我担心的不是你。” “是方府的下人。” “以崔家无所不用其极的行事作风,方府的下人恐怕会吃不少苦头。” 方永有心无力的叹了口气。 “多准备些吃食,尽可能让大家在方府过 年吧。” 方永和定彦平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从后院走到了前院。 阿奴抱着一堆刚出锅的馒头,冲着门外的人散发吃食。 方永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头。 “又是和尚。” 他并不反感和尚。 但这几日出现在门口化缘的和尚也太多了。 仅仅是今天一天,前来化缘的和尚就超过了二十批。 阿奴对这些和尚赠送的多子多孙符乐此不彼。 为了给这些和尚送东西吃,已经把前院的做香水的灶霸占了。 “自倭寇之乱后,江南各地不仅多了很多和尚,还兴建了许多寺庙,仅仅是金陵城附近就多了六家。” “这些和尚多是被倭寇侵害过,对生活丧失希望的人。” 定彦平看了一眼门外的和尚,并不怜悯。 在他看来,这这些都是不敢面对现实,自甘堕落的人。 相比这些和尚,乞丐看起来要顺眼多了。 阿奴把馒头派发完,拿着和尚们给的一堆木牌向方永跑了过来。 “相公你快看。” “这回大师给的是金童玉女符耶。” “大师说佩戴在身上诚心祈祷,就有机会怀上双胞胎哟。” 方永没去看阿奴手里的木牌,而是把目光停留在方府大门前。 一个披麻戴孝的少年,正一动不动的站在大门前,双眼怨毒的和方永对视着。 第102章 赌约 “你来做什么?” 方永冷眼望着来人。 隔着十几米他都能感受到崔景炎身上散发出来的敌意。 “我是来还人情的。” 崔景炎脸上古井无波,随手把茶馆的租契扔到了地上。 调查苏家迷案时他曾放过话。 谁要是能帮姑姥爷堪破苏家迷案,崔家便帮助堪破迷案之人完成一个力所能及的承诺,并且奉为座上宾。 “正月初八开始,崔家会宴请全城百姓为姑姥爷和姑姥姥送行,连续七天七夜。” “宴席上宾给你留了个位置。” “够胆的话就来。” 方永双拳紧握,眼睁睁的看着阿奴捡起扔在地上的租契。 “相公。” “我们又有一家商铺了。” “我们方府的产业终于可以慢慢恢复了。” 阿奴兴高采烈的模样让方永心里更加刺痛。 在他看来,这是屈辱。 所谓力所能及的承诺,不过是利用方家第二处产业的租契来刺激他。 至于座上宾,也是给全城百姓当面唾骂留下的机会。 正当方永思考如何挽回颜面的时候,崔景炎又说话了。 “明晚的除夕诗会,想必方大人会参加吧?” 过了明夜子时三刻便是除夕。 除夕诗会是大隋一年一度的盛会。 明日戌时之前,所有想要参加除夕诗会比斗的才子佳人都会在城西朝天宫参与遴选。 朝天宫,又名太极宫。 乃是江南地区规格最高的殿宇,属于帝王行宫,除非帝王亲临,其他时候只作为官家祭祀天地之所。 朝天宫在除夕诗会的时候会对天下人开放,也是江南才子在天下人面前表现的机会。 看来崔景炎也要去参加这场除夕诗会了。 方永紧皱眉头。 “你想说什么?” 崔景炎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 “想和方大人打个赌。” “赌那诗会魁首之位。” “赌注呢?”方永质问道。 “方大人拿魁首。” “方大人大婚之日,崔家退避三尺。” “本公子拿魁首。” “方大人三叩九拜送我家姑姥爷出殡,守孝三年。” 一个无亲无故的异姓之人,为仇家族人守孝。 事情一旦传出去,方家杂种就会成为全天下的笑话。 崔景炎已经打听清楚了。 方永会在正月十四迎娶百花楼花魁苏小小。 家中原计划送姑姥爷和姑姥姥衣冠冢出殡的时间也是正月十四。 为了大婚顺利,方家杂种无论如何都会接下赌约。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在除夕诗会中狠狠地打方永的脸。 破坏他的娶妻之梦。 “好!” “大婚之日,我也一定会给你们崔家送上请帖。” 方永掷地有声道。 崔景炎自以为有在除夕诗会中拔得头筹的实力。 却不知此举正中方永下怀。 除夕诗会是他闻名江南的绝佳机会,为此他已经准备很久了。 大门合拢。 阿奴抱住方永的手臂,一个劲儿摇晃着手里的租契。 “这处产业以前是一家布庄。” “阿奴小时候和大小姐学过染布,可以帮相公重新把布庄重新开起来。” 方永摇了摇头。 “不!” “布庄利润太低。” “我打算把这处产业交给苏小小和杜秋打理。” 阿奴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她们?” “她们都只是弹琴唱曲的艺妓,能做什么生意?” “相公该不会是想开妓院吧?” 阿奴心里慌了起来。 相公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开一家妓院。 既可以每天玩儿不同的女人,又可以不负责任。 府里现在有这么多女人,相公还让她们整日学习弹琴唱曲。 以相公奢淫无度的性子,一定是在为开妓院做准备。 要是真让相公把妓院开起来,有了源源不断的姑娘供他寻欢作乐,等自己人老珠黄了,岂不是又要被相公一脚踹开。 阿奴越想越觉得心慌。 “不准开妓院。” “相公要是敢开妓院的话,阿奴就再也不理你了。” 方永伸手在阿奴的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装了些什么?” “以你家相公的身份 ,会去经营妓院那种下流产业吗?” “会!”阿奴噘嘴答道。 看到阿奴那幽怨的小眼神儿,方永彻底没了脾气。 “我要开艺馆。” “这段时间让杜秋帮忙培养有琴棋书画造诣的女子,就是在为开艺馆做准备。” “苏小小当过两届江南花魁,盛名在外,是坐镇艺馆的最佳人选。” “我要利用艺馆招揽天下人才,为方家操持新建产业。” 他从崔衍的眼神里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怨恨。 那是一种杀意。 恨不得碎尸万段的杀意。 和崔家遍布江南的产业比起来,食为天就是泥潭里的一滴清水,掀不起任何波澜。 以崔家的权势,只要肯付出代价,颠覆方家轻而易举。 然而崔家现在就是不想付出代价。 方永要在崔家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扩大方家产业。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暗中做准备。 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一旦这些产业出现在世人眼中,就必须迅速抢占市场,不能给崔家任何反应的机会,否则很可能功亏一篑。 “图纸我已经交给府里的工匠了。” “让工匠拿着图纸去改造茶馆。” “正月十五,百官回朝堂重新执政当日,艺馆必须开张。” 方永伸手揉了揉阿奴的脑袋,“这两日我要好好休息,准备除夕诗会和斗酒诗百篇, 府中的一切事宜就拜托你了。” 除夕诗会是天下文人的盛会。 而除夕诗会中的斗酒诗百篇是朝廷选拔备用人才的重要方式。 两者于方永而言都至关重要。 因为苏家迷案一事,他在金陵城刚刚树立起来的名声一落千丈。 除夕诗会是他重塑方家威名的绝佳机会。 这场盛会持续一天两夜,期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他必须养足十二分精神对待。 第二天。 日落时分。 城西朝天宫大门外,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停下。 金碧辉煌的宫墙下,威凛庄严的士卒持戟守在门前。 一身穿官袍的老者端坐在宫墙门口,手中的笔快速书写着。 参加诗会比斗的人,都需要报名参加遴选。 方永混入人群之中,跟随队伍走到了老者面前。 “祖籍,姓名,年纪?” “祖籍金陵,姓名方永,今年二十有四。” 书案上的笔忽然停下。 范成大愕然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恨意。 “畜生!” 恨入肺腑的怒吼声响彻整个城门。 范成大老脸怒红的从位置上坐起,手中毛笔狠狠砸在了方永脸上。 他伸手指着方永的鼻子,冲着城门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吼道。 “他就是方家败家子方永。” “他就是害死况大人夫妇的罪魁叩首。” “是我们金陵城的耻辱!” 第103章 趋利避害 范成大和况钟同朝为官多年,乃是舍命之交。 况钟的死,让他对这个展露风头的方家杂种很不待见。 王介甫离开金陵之前给了他们这些小官一些压力,让他们不敢去方家闹事。 没想到这方家杂种还有脸过来参加除夕诗会。 当真是扛着滚张来挨打,自讨苦吃。 “啪!” 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鞋子砸在了方永的头上。 持戟巡逻的士兵从方永身边路过,却没有理会。 随着士卒的无视,围观的人群胆子开始大了起来。 “就是他害了金陵城的青天大老爷。” “这种畜生没资格来参加除夕诗会。” “大家一起打他!” “打得他妈都不认得。” “还是算了吧。” “那方家畜生身上穿着官服呢,殴打朝廷命官是要打入监牢的。” “怕什么?” “没听过一句话叫做法不责众吗?” “咱们这么多人一起出手,就不信朝廷会那我们怎样。” “打他……” “打死方家畜生,为况大人报仇!” “大家一起上。” 群情激愤。 嘈杂的打骂声不断传出。 冲在前面的人已经往方永背上抡了好几次拳头。 方永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早就做好了被痛打一顿的准备。 忽然间。 阵阵 刺耳的锣鼓声从远处传来。 随着锣鼓声响起,围上来的人群相继停止了动作。 方永好奇的抬头望去。 一辆五匹烈马拉扯着的紫色马车,在数百名身穿金色铠甲的士卒保护下缓缓驶来。 不少人向马车叩拜下去。 范成大慌忙起身站到一旁,俯首臣服。 马车缓缓停在了方永面前。 寒风吹起了马车门帘的一角。 一双紫绥镶金踏云靴没入了方永的眼球。 相! 坐在马车之中的,居然是一位宰相。 这等人物,可谓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徐凤先看到了都要低头的存在。 “你就是方永?” 毫无情绪的问话,如同惊天骇浪席卷而来。 方永连忙压低了脑袋。 “是……” “毒盐变食盐的方法是你发现的?” “是。” “诸葛连弩也是你所制作?” “是。” “困扰朝廷二十多年的苏家迷案,是你所破?” “是。” 方永只感觉有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压在头顶,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老夫纵观周围的人群,似乎都想打骂你。” “你有如此功劳,有朝廷撑腰,为何不出手反抗?” 古井无波的问话,似是为方永磨平了心中所有的风浪,就连压在身上的大山也忽然 轻盈了不少。 坐在马车里的人,隐隐有给他撑腰的意思。 “下官若是反抗,遭受的毒打会更加激烈。” “除了苏家仅存的后人以及对苏家迷案执着的官员,其他人不会在乎苏家迷案是否堪破。” “相比之下,况大人继续端坐在金陵县令的位置上,对他们来说更加有利。” “况大人是金陵难得的好官。” “况大人的死,下官难辞其咎,被人记恨仇视也属正常。” “人性总是趋利避害。” “当某件事可以让绝大多数人获得利益的时候,做事的人就会得到世人的称赞。” “相反,当某件事的既得利益者只是个人或一小部分族群,又侵占了绝大多数人利益之时,便会被认为是祸害。” “而如今,下官就是世人眼中的祸害。” 他得到的红薯和土豆数量不算多,只能先自行栽种大量育种。 时间可以冲淡任何东西。 民愤只是暂时的。 等来年开春,收获的红薯土豆能够让所有金陵百姓都进行播种了,世人看待他时又会是另一张嘴脸。 方家需要发展,他也需要阶梯才能登上高台。 他不是圣人。 和普通人一样,更多时候,他会保全自己的利益。 马车静静地停留在原地。 也不知过了多 久,马车里再次传来问话。 “缘之一字,你怎么看?” 缘? 方永莫名想到了这几日经常到方府门前化缘的和尚。 从字面来讲,缘可以是原因或者目的,也可以是缘分。 当朝宰相的问话,绝不只是字面释义这么简单。 “下官答不出来。” 方永话音落下,马车继续向前。 一名头发花白的太监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把名字记上。” 老太监走到范成大面前说了一句,随后拉高嗓门向城墙外众人喊道。 “除夕诗会乃是文人盛会,诗会期间任何人禁止打斗。” “违令者,斩立决!” 方永目视着马车驶入城门,紧握的双拳逐渐松了下来。 终有一日,我方永也会成为马车里那座泰山。 居高临下。 俯瞰天下人。 方永看着范成大在诗会遴选的簿子上写下名字,转身进了城门。 宫墙之内。 雕栏玉砌,金碧辉煌。 大殿外的房檐下摆放着六个两人合抱宽的大鼓。 大殿下方密密麻麻挤满了上万人群。 四周的宫墙边上站满了手持器械的士卒,约莫每五步一人。 在这些士卒身旁还摆着一张桌案,桌案上摆放着笔墨。 宫墙上挂满了卷轴。 戌时三刻。 朝天宫内外灯火同 时点亮。 一名手持拂尘的太监从紧闭的殿门内走了出来。 “暮鼓!” 大殿屋檐下,六个大鼓同时响起,振聋发聩之声传遍整个金陵。 “咚!” “咚!咚!咚咚!” 大鼓敲击了整整一刻钟。 鼓声停下,太监再次开口。 “公布考题……” 太监高喝之声传出的同时,屋檐下六口大鼓同时被翻转。 贴在大鼓另一面上的考题出现在了世人眼中。 六个大鼓之上,分别贴上了六个大字。 “儒、道、法、兵、医、释” “众所周知,此六者是大隋如今最为盛行的六种学术流派。” “此次除夕诗会遴选的要求,便是在这六者中选一种学术流派思想作诗词文章。” “所有人至多有三次机会。” “三篇诗词文章里但凡有一首被考官认可,便能通过遴选参加诗会大比。” “遴选会在子时三刻终止,时间充裕。” “机会难得,还请诸位谨慎落笔。” “吉时已到,遴选开始……” 老太监说话的时候,方永已经快步赶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院墙处。 老太监话音刚落,方永便拿起了桌案上的笔。 方永奋笔疾书之际,身边忽然传来了一声赞叹。 “落笔如有神呐。” 方永惊讶地扭过头去。 第104章 同僚 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在百花楼和方永有过一面之缘的欧阳文忠。 方永想要收笔行礼,却被欧阳文忠伸手制止了。 “小友继续,莫要耽搁了时间。” “老夫只是四处走走,看一看。” 欧阳文忠嘴上说着走走,一双脚却是停留在方永身后,如何也走不动了。 此等张弛有力的文字,只有大毅力之人才能写得出来。 他浸淫文字这么多年,在方永面前都只能自愧不如。 欧阳文忠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卷轴中写下的文字。 呼吸之间,一行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天下为公,选贤与能!” “好!” “好啊!” 欧阳文忠忍不住出声感叹。 他趁着方永沾墨的时间,掏出印章在方永书写的卷轴上盖了个印。 “这几个字已经足够小友通过遴选了。” 欧阳文忠取下卷轴再三阻止。 “足够了……” “到大殿内去写吧。” “写完直接递给殿内的主考官。” “快去吧。” “这点儿权力老夫还是有的。” 方永反应过来,连忙朝着欧阳文忠拜了一拜,接过卷轴向大殿跑去。 遴选不仅是文采上的比拼,也是一场速度上的比拼。 谁要是能率先通过遴选,谁就能先一步进入大殿。 大殿内坐着的都是朝廷安排的考官,身份尊贵。 最先进入大殿的人,往往能给考官留下 深刻印象,于日后的为官之路大有裨益。 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大殿中,十几个身穿官服之人正围在大殿中间有说有笑。 听到大殿房门打开的声音,一众官员齐齐变了脸色。 “遴选才刚刚开始,你为何要进来?” 一名中年人拍了拍身旁面色愠怒的年轻官员。 家臣的官服和经过皇室正式任命的官员服饰有所不同。 中年人一眼就认出了方永的来头。 “这位大人是勇武王座下的家臣吧?” “请问这位大人,是否已经写好了佳作?” 方永摇了摇头,将手里刚刚开始书写的卷轴展开。 “欧阳老先生让下官进入大殿继续创作。” 看到卷轴上盖的金印,十几名官员再度变了脸色。 前朝礼部尚书的金印,居然盖在了这小子的遴选卷轴之上。 这小子究竟是何来头,居然能得到欧阳老先生的看重。 中年人模样庄严,主动为方永让出一条道来。 “请……” 方永按照中年人的指示走到了一处书案边,拿起笔墨继续书写。 十几名官员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物件一样,一个个全都围了上来。 一名凑得比较近的官员控制不住心中的惊骇,将方永写下的字句念了出来。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 “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 “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静! 本该喧闹的大殿死一样的沉静。 短短百余字,将儒家天下大同的理念阐述得淋漓尽致。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进士及第,哪一个不是儒家名士。 然则此等足以流传千古的绝世佳作,在场绝无任何一人可以作出来。 中年人长大的嘴巴久久无法合拢。 也不知过了多久。 合拢的大殿房门传来第二声轻响,为首的中年人才缓过神来。 “在下王恕,添为扬州知州同知。” 王恕收起方永书写的卷轴,言语中带着几分拉拢之意。 “还未请教小友尊姓大名……“ “下官方永,见过王大人和诸位大人。” 方永二字刚刚出口,在场官员脸上的笑容又是一变。 “一边歇着吧。” “第一轮比试还需要些时间。” 王恕收起卷轴,回到了主考官位置上。 大殿门前已经走进了三个人。 崔景炎是第二个,崔莺莺的弟弟崔灏是第三个,还有一个和崔景炎并肩而立的人,方永没有见过,应该是和崔景炎一伙的。 三人把卷轴交给了考官,皆是站在了方永对面。 大殿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几个呼吸后,又是几名通过遴选的人从大殿外走了进来 。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站到了崔景炎身后。 不知不觉,崔景炎身后已经沾了七个人。 看到方永沉重的脸色,崔景炎嘴角不有勾勒出一抹笑意。 “怕了?” 方永望了一眼从门外走进来的第九个人,无所畏惧道。 “彼气有七,吾气有一。” “以一敌七,吾何惧也?” 他确实怕了。 但怕的不是这些文人墨客在诗会中的立场,而是他们本身的影响力。 除夕诗会几乎汇聚了整个江南的文人墨客。 这些人都是饱读诗书的文学之士。 在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百姓面前,这类文人颇具影响力。 说得简单些。 一个开设学堂的教书先生,不管再怎么差劲,其在十里八村的影响力都要比一个村长大。 正所谓三人成虎。 倘若这些人三五成群形成地方势力,便足以左右一片区域的谣言传播。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方永心中萌生。 如果自己能左右谣言的散播,是否也能左右民愤的变化? 第九个通过遴选的人走到了方永面前。 “你就是方永?” 方永扭头打量身旁的中年人。 身材矮胖,留着八字胡,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官服。 应该是勇武王府的幕僚之一。 “还未请教……” “付东海。” “本官斗酒诗百篇的名额,就是你抢走的。” “呵……“ “就 让本官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 付东海沉声冷哼,虽然和方永站在一个方向,却是和方永拉开了不少距离。 方永愣了愣。 付东海此人他听说过,乃是江宁郡科举中的一名解元。 此人擅长用兵之道,是徐凤先身边的左膀右臂。 没想到徐凤先挤出来的名额居然是属于付东海的。 从付东海的语气判断,似乎并不想和自己同行。 看来这场诗会大比只能一人独行了。 不为伍也好,这场比斗本就是一个人的战场。 成群结队反倒会成为一种拖累。 大殿内的人群逐渐多了起来,偌大的宫殿挤得人心烦躁,唯独方永身周三尺之内没人愿意靠近。 一股力道突然撞在了方永的胸口。 自从通过遴选的人多起来以后,偶尔误撞到他的人多不胜数。 “公子小心些。” 方永下意识的伸手搀扶,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他扶住的是对方的腰部。 双手传来的不是男人身体的紧实感,而是一股又软又弹的感觉。 方永生怕引起误会,急忙把手收了回来。 然而倾倒过来的女人身体早就失去了重心。 方永双手一收,女人便直直的倒进了方永怀里。 女人女扮男装,又披着男人穿的大棉袄,身上还带着些许汗臭味,要不是伸出去的双手,方永也不敢确定这是个女人。 “姑娘,你没事吧?” 第105章 居然押题了 女人双手放在方永肩上,这才找到支撑点站稳身子。 卓文后幽怨的瞪了方永一眼。 “我叫卓文后,是男人!” 是男人三个字说的很重,似乎并不想暴露女儿身份。 见卓文后没有怪罪,方永也便不再理会,抬头望向大殿上方。 一名太监拿着卷轴从大殿后门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敞开的殿门迅速关闭。 “子时三刻已过。” “但凡进入殿中的才子佳人,皆为此次诗会入围者。” “此次诗会共分为五轮。” “五轮比试不分时间先后,但必须通过前一轮考官认可,才能参加下一轮比试。” “每轮比试都有对应的考官进行评分。” “得分最高者,当为今年江南除夕诗会的榜首。” “五轮比试题目已经全部公布,第一轮比试以侠为题作诗,得到考官认可后,可自行通过后门进入下一轮。” 太监话音刚落,一道尖锐的声音便从人群中响起。 “本官来!” 只见付东海撞开人群走了上去。 “本官已有佳作。” 付东海藐视殿下众人,自信满满的在卷轴上写下了诗句。 主考官王恕拿起卷轴看了一眼。 “仗剑一长笑,出门游四方,雄心吞宇宙,侠骨耐风霜。” “是一首好诗。” “可入下一轮 。” 说罢,把卷轴放到了一边。 见付东海进入下一轮,不少人开始眼红。 “本世子心中亦有拙作,让本世子来。” “小生也有想法,可否让小生试上一试。” “本公子乃是徐州大将军之子,让本公子先来……” 一个个饱读诗书的风流才子涌上大殿。 方永静静地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不得不承认,付东海刚才所作是一首好诗,但从主考官的脸色来看,似乎并不如意。 这是由朝廷牵头举办的诗会,不是江湖侠骨柔肠。 每一道题目都蕴含着深意。 想要获得高分,就必须参透其中的意思。 卓文后双手抱在胸前,一双幽怨的眼睛从未从方永的脸上挪开过。 “本公子认得你。” “本公子在赏花大会的时候见过你。” “送本公子一首过关的诗,刚才的事本公子就不和你计较了。” “不然的话……“ 卓文后举起秀拳,做出一副要打人的模样。 “否则你就死定了。” 方永皱眉望向卓文后的手腕。 卓文后手腕上带着一个铁镯子。 铁器的使用受到朝廷严格控制,把铁器打造成首饰戴在身上,要比带金带银还要奢侈。 这女人,身份不低。 方永没把卓文后的话当回事,心中打起了算盘。 “把手伸出来。” “我送你过关。” 方永在卓文后的手掌心写下一首诗。 “你且去试试。” “若是不能过关,我便重新给你作一首。” 卓文后默念了一遍方永写下的诗句,眼中那抹幽怨转而变成了泪光涌动。 “算你识相。” 她哽咽着转过身,快步走向主考官。 方永目视着卓文后在主考官面前写下诗句。 “好!” “好呀!” “本官已经多年没有见到过如此惊世骇俗的好诗了。” “公子可以去下一关了。” 听到大殿上方传来的赞赏,方永心中大喜。 果然不出他所料。 第一轮的考题根本不是考什么侠骨柔肠。 而是在考民生。 所谓侠,拆解开来可做仁义二字。 而侠字本身有抑强扶弱的意思,搭配上大隋近些年仁义治国的理念,再联系到今年江南雪灾及倭寇造成的混乱。 不难猜出,朝廷是想让参与诗会比斗的人诉说民生疾苦。 方永穿过人群走向其中一位空闲的考官。 “考官大人,下官心中已经有了心仪之作。” 考官随手把一份空白的卷轴扔到书案上,没给方永半点好脸色。 “写吧。” “方家的败家子……” “本官可要先提醒你。” “在本官这里写诗, 本官是会大声宣读出来的。” “不想丢脸的话就滚回去想想,或者去找王恕。” “放眼整个江南,也就只有你舔得最好的王家会给你几分面子了。” 他承认方永在诗词文章上有些造诣,但这次诗会今非昔比。 第一轮都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真正能够押题的就只有两个人。 以方家败家子传遍江南的风流性子,又怎么可能猜测出其中深意。 见方永拿起笔在卷轴上书写,考官连忙跟着大声宣读起来。 “半夜呼儿趁晓耕,羸牛无力渐艰行。” “时人不识农家苦,将谓田中…谷自生……” 考官脸色惨白。 居然押题了。 一首诗,彻底打破了他对方家败家子的认知。 这败家子不仅押题了,还写出了朝廷最想听到的民间疾苦。 他甚至都怀疑这方家败家子是不是全程参与考题研究了。 “江宁织造司督造使张俞,见过方大人。” 张俞骇然站起身来,冲着方永恭敬一礼。 此前只是听闻方家次子为得到百花楼的花魁,间接害死了金陵县令,今日亲眼见证了方永哀民生之多艰的诗句后,他才从字里行间认清了方永的为人。 方永微微惊讶。 江宁织造司乃是为宫廷提供丝绸布匹的朝廷直属机构,隶属工部,其中 官员由工部直管,身份尊贵。 大隋所有官员身上的官服,都是由江宁织造司的工卒制作出来的。 这样的人物应该去参加皇室举办的宫廷御宴才对,怎么到除夕诗会当考官来了。 不过这些都和他无关。 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在这些人心中留下印象,为日后铺路。 “敢问大人,下官是否通过了?” 张俞急忙把卷轴收起,以免被第三者看到。 “通过了。” “方大人可以进入下一轮了。” 方永应声绕过张俞,自顾自的向身后说道。 “张大人身上的金蚕衣很值钱吧?” “下官再送张大人一句诗。”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轰隆隆! 张俞刚刚坐回椅子上的身体摔倒在地,一张脸火辣辣的疼。 中殿亦是一处能够容纳上千人的厅堂。 零零散散三两百人在堂中各自思索着,很是安静。 方永的脚还没完全不如中殿,和太监嗓门儿有些相似的男声又传进了方永的耳朵。 “嗨呀!” “你终于来啦。” “本公子都等你老半天了。” 卓文后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向方永奔跑过来。 “快!” “快帮帮本公子。” “你若是不帮本公子过这一关,本公子就把你喜欢男人的事传遍整个金陵城。” 第106章 察言观色 数百双鄙夷的眼光落在方永身上。 方永黑着一张脸打量卓文后。 若非摸不透卓文后的家世,他现在就把卓文后的外衣扒下来,让世人看看自己摸的是男是女。 反正方家败家子的脸早就丢光了,他也不在乎这一次两次。 “我都还不知道第二轮考题,你让我如何作诗?” 卓文后指了指通往下一关的屏风。 “喏!” “就是上面的字。” 足有一丈长宽的红木屏风上,篆刻了个‘静’字。 让方永惊讶的不是屏风上的文字,而是坐在屏风旁边的主考官。 主考官身上穿着封疆大吏穿的红色官服。 换而言之,主考官的官阶至少是五品。 方永望向那名主考官的注视,主考官也向方永望了过来。 “肃静!” 冰冷严肃的震喝声让方永不敢继续说话,却也让方永茅塞顿开 所谓的静,并非是安静。 而是肃静。 肃静二字大都用在官府审案的时候,而静之一字本身就有清净守节的意思。 清净守节,乃是为官最基本的道德。 这一轮,考的是为官做人。 “把手伸出来!” 方永抓住卓文后的手腕,再次在卓文后的掌心上书写起来。 约莫过了一刻钟。 卓文后记下文字,一脸兴奋的向屏风处走了过去。 几个呼吸后,神色严肃的主考官收起了卷轴。 “过!” 发自灵魂的声音让方永心中大定。 见方永快步走来,主考官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惊喜之意。 “你还能作一首?” 他亲眼看到了方永在帮刚才那位姑娘手上写诗。 只是那位姑娘的身份不简单,他不好出面阻难。 方永也不多言,提笔在卷轴上写下了文字。 “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 “秀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 “仓充鼠雀喜,草尽兔狐愁。” “史册有遗训,毋贻来者羞。” 方永手里的笔还没来得及放下,耳边便传来了掷地有声的声音。 “过!” 后殿零零散散站了四十来人。 付东海、崔颢等人。 皆是聚集于此。 方永扫视四周。 空荡荡的宫殿只有偶尔谈论一两句的文人。 没有文字,也没有笔墨。 大堂里只有一个座位。 座位上坐着一名身穿素衣,低头把玩扳指的中年男子。 “是他!” 方永怒视着素衣中年,一张脸由红转青。 那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崔景炎的父亲,司封郎崔衍! 应该不能称之为司封郎了。 朝廷早有圣旨在前。 过了除夕夜,这位便是正儿八经的吏部侍郎,朝廷的三把手。 没想到坐守第三轮的主考官,居然会是他。 以自己和崔家的恩怨,想要在这一轮拿到高分是不可能了。 似是察觉到了方永身上传来的恨意,崔衍抬起手看了方永一眼,没有理会。 “家仇是家仇。” “国事是国事。” “本官能坐上今天的位置,家事国事还是分得清的。” “不会为难你。” 崔景炎进入第四轮之前提醒过他。 如果方永进入第三轮,公事公办即可,不必招惹是非。 为了官途,里面坐镇的两位大人无也让他不敢出手打压。 “第三轮的题目。” “以我为题,写一首诗。” “第三轮满分为十五分,给予诗作之后,我会直接打分。” “目前进入第四轮的十人中,有三人满分。” 崔衍低下头,继续把玩着手里的扳指。 话是说给后来者听的,也是说给方永听的。 方永脸色低沉。 当初食为天开业的时候,崔衍仅凭一辆马车就让食为天险些开不起来。 他对崔家只有入骨的恨。 给崔家的人作诗。 除了骂人,它想不出任何诗作。 卓文后眯成一条缝的杏眼阿紫崔衍身上不断打量。 “这一轮考的,应该是察言观色的能力。” 半晌之后,方永肩膀传来阵阵拍打之感。 “用不着 你啦。” 只见卓文后抬脚走向坐在靠近偏殿入口的崔衍。 “入冬有三月。” “离家已二年。” “人归落雁后。” “思发在花前。” 崔衍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卓文后。 “九分!” 卓文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有没有搞错……” “本公子观察了你这么久,你才给九分?” “本公子当年也是拿过蜀郡除夕诗会前三甲的人。” “再给点儿……” “让你写的是本官,不是你自己。” “九分!” “有五分是看在你最后两句诗的面子上。” 卓文后不爽的抡起拳头。 “沙包一样大的拳头见过没有?” “信不信本公子捶你?” 崔衍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把脸凑到了卓文后举起的拳头上。 “算你狠!” 卓文后气得直跺脚,连忙收起拳头向偏殿走去。 方永一言不发的看着卓文后离开。 从崔衍的表现来看,应该是认识卓文后的。 敢在崔衍面前这么叫嚣,其家中势力应该不低。 蜀郡来的女人,又和崔衍认识,大抵是京中新晋贵族的后人。 这种脾气暴躁又喜欢风言风语的女人,还是少接触为好。 不过那女人刚才说的话倒是没错。 这一轮要的不只是为崔衍作诗,而且还在考验察 言观色的能力。 进入后殿的人越来越多。 方永倚靠在殿墙一脚,久久未动。 微弱的烛火照耀下,崔衍手上的扳指再次引起了方永的注意。 那玉色扳指并非天然翡翠,而是经过人工烧制的普通石头。 在扳指表面,一枝肉眼难以看清的桃花雕刻的十分精美。 去年开春的时候,京城貌似向崔家运送了一口棺材,棺材上也放满了桃花。 据传那口棺材是崔衍二夫人的衣冠冢。 按照大隋礼制,妻子身亡后丈夫不需守孝,但需要素衣两年以表其哀。 而崔衍此时身上穿着的,恰好是一身素衣。 方永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抱着一试的态度向崔衍走了过去。 “下官心中已有诗作。” “念!”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衍愕然抬起头来,把玩扳指的手不断颤抖。 从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到现在,已经足足过去四个时辰了。 除了自己的亲儿子以及那个当年为夫人做法的和尚之外,没有一个人能看出他心中所想。 此子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老夫不得不承认。” “你是老夫有生以来遇到的最怪的怪才。” 方永面无表情的抱了抱拳。 “请主考官大人打分……” 第107章 飞花令 “十五分!” 随着崔衍开口,寂静的后殿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哗……” “满分!” “不可能吧?” “方家杂种不过区区一届秀才,怎么可能获得满分?” “连上一届科举的探花郎都才拿到十二分,这方家杂种有什么资格拿满分?” “方家和崔家都是金陵家族,两者之间肯定存在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作弊!” “这一定是作弊!” “别瞎说了。” “方家和崔家势如水火,方家杂种不久前还气死了崔家仅存的老一辈况钟夫妇。” “崔家没有弄死方家杂种都算是一种仁慈了,又怎么会帮他?” “那崔大人为何还要给方家杂种满分?” “说明他押题了呗。” “崔大人行得正坐得直,岂会在除夕盛会上给人留下话柄。” “说的也对。” “这是第四个在第三轮获得满分的人了吧?” “不知道另外三个还在不在第四轮。” “要是他们几人碰到一起,那才叫一个精彩。” …… 议论声不绝于耳。 方永收敛情绪,绕过崔衍向偏殿走去。 擦肩而过之余,崔衍的声音再次传进了他的耳朵。 “姑父很欣赏你。” 声音冰冷至极。 言外之意,是况钟生前并没有怪他,但崔家绝不会因 此而放过方家。 方永没有答话。 他也没有回怼的资格。 这次在崔衍面前展露了风头。 除夕诗会之后,崔家的打压必定会接憧而来。 看来方家产业在金陵的布局,需要加快进程了。 方永左脚还没踏入偏殿,偏殿之中零零散散近二十人的手已经齐齐向他望了过来。 “选他!” “对,就算他。” “就选方家败家子做对令人。” “就是他了。” “欧阳老先生,我们一致赞同他来当对令人。” 嘈杂声不绝于耳。 方永皱眉扫视偏殿。 崔衍、崔灏、付东海等人全都聚集在偏殿之中。 偏殿侧方摆着一张木床。 欧阳文忠端坐于木床之上,闭目养神的双眼缓缓睁开。 “看来小友在江南的名声,要比老夫想的还要差呀。” 他指了指偏殿上方的茶几。 “小友,请上座。” 方永应声走向茶几。 茶几上除了一壶供人解渴的热茶,还放了几块扑着的竹片和几根香。 方永顿时反应了过来。 “飞花令!” 欧阳文忠和蔼的点了点头。 “不错!” “正是飞花令。” “小友为对令人,从点燃第一炷香的时候便算作开始。” “只要小友能在位置上待满两炷香时间,便算是过了这一关。” “倘 若能待满四炷香时间,便可获得满分。” “小友只有五次认输的机会。” “五次之后再对不出诗句,便算是败,就需要重头再来。” “至于行令人,只要累计让小友认输五次,便可进入下一轮。” 方永脸色铁青,身体异常沉重。 飞花令是行酒令中的一个文字游戏,是斗酒诗百篇的重要环节之一。 飞花令分为行令人和对令人,其中对令人一名,行令人可以是无数名。 行令人上前选择令牌,以令牌上出现的文字作诗。 对令人所对出的诗句要和行令人吟出的诗句意思相近或相反,且必须含有令牌上的文字。 可以背诵前人诗句,也可临场现作。 在这种情况下成为对令人是最吃亏的。 一旦坐到对令人的位置,便意味着自己成为了第四轮的守关人。 要么舌战群儒,冒着得罪其它文人的风险进入下一轮。 要么就不断认输,让其它文人踩着自己的肩膀进入下一轮。 到底是该冒着得罪诗会所有文人的风险一鸣惊人,还是该服软减少敌对,继续维持方家败家子不学无术的名声。 方永不知该作何抉择。 “只有在对令人位置上坐满四炷香的人,才能获得满分。” 欧阳文忠善意的提醒传入了方永的耳朵。 方永脚步向前一踏 ,眼神坚毅的坐在了茶几旁的蒲团上。 况钟的死已经让他声名扫地。 而除夕诗会是他声名鹊起找回颜面的绝佳机会。 既然只有成为对令人才能获得满分,便是得罪了这些文人才子又能如何。 方永自行倒了杯茶,点燃一根香插在了香炉上。 “诸位!” “请……” 话音未落,早已跃跃欲试的付东海第一个冲到了身前。 “本官先来。” 付东海随手翻开了茶几上的一块竹制令牌。 令牌上篆刻着一个‘兵’字。 付东海心中一乐。 他在勇武王账下经常玩飞花令,和兵家相关的兵字更是自己所长。 进入诗会第五轮的第一人,是本官没错了。 付东海自信满满的抬起了胸脯。 “送兵五千人,驱马一万匹。” “兵粮如山积,恩泽如雨霈。”方永回道。 付东海不由一愣。 这败家子对诗的时候连想都没想一下。 此子倒是有些本事,只可惜心高气傲,竟然敢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江南的文人才子。 若不让他吃些苦头,日后说不定会给王爷惹出什么祸事。 “江东老将能苦战,七十行兵仍未休。” “我曾在王爷举办的行酒令中用这句诗赞扬座下老兵,至今为止还没有几个人能对得上来。” “小子,你还是太 年轻了。” “认输吧……” 付东海话还没说完,方永的声音再度传来。 “亦是江南哀郢客,兵戈垂老…未归舟!” 付东海只感觉浑身发麻,不知该作何言语、 哀郢二字,出自上古大儒所作的《九章·哀郢》,有跟随流亡百姓颠沛流离的意思。 他出句夸耀勇武王座下七十老将战斗力十足,至今没有告老还乡。 方永接的诗句却是在嘲讽。 同样是江南颠沛流离的人生过客,战甲和武器都已经生锈了还在坚持战斗,未曾看到回家的希望。 王爷座下那批老兵,的确是一些无家可归之人。 付东海怒红着一张脸指着方永的鼻子。 “你!” “你你你……” “你居然敢羞辱王爷座下老兵,就不怕王爷怪罪么?” 方永扫视一眼周围跃跃欲试的其他人,出声提醒道。 “飞花令游戏规则。” “五息之内没能出句,便算是输。” “付大人还是不要拖延时间的好,以免在江南读书人面前丢了王爷的脸。” 付东海想要骂人,看到周围其他人投来的眼神,又不敢多做耽搁。 他臊红着脸退到一边。 几乎在付东海退开的同时,一道带着汗臭味的人影走来过来。 啪! 卓文后白嫩的手掌往茶几上一拍。 “本公子和你比!” 第108章 认输 方永做了个请姿。 他不敢扒掉卓文后的外衣。 不过可以让她自行脱下,让世人看看自己摸的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卓文后随手翻开一块令牌。 令牌上分别刻了‘男’和‘女’两个字,意为可以从男人或者女人两方面作诗。 方永有些抑制不住脸上的微笑。 这道题目正好中了他的下怀。 “男儿重义气,何须钱刀为。” 卓文后话音刚落,方永便接句道。 “巴女骑牛唱竹枝,藕丝菱叶傍江时。” 卓文后面色一僵。 巴女不就是巴蜀之地的女人么。 这浪荡子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面点名自己的女儿身份。 不就是刚才威胁了你那么一下吗? 还跟本小姐记起仇了。 小气鬼…… 卓文后幽怒道,“你心无君子境,更非真男儿。” 方永指了指卓文后的喉结,故意拉高了嗓门。 “你身有闭月羞花怨,沉鱼落雁愁。” “奈何是一介女儿身,空无壮士喉。” 卓文后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一张脸不自觉红了起来。 本以为自己乔装的天衣无缝,未曾想会败在该死的喉结上。 这小气鬼也真是的。 你摸本小姐的事本小姐都还没和你计较。 两次三方当着众人的面点名本小姐的女儿身是什么意思? 就不能给本 小姐留点儿面子吗? 信不信本小姐一拳捶暴你的狗头。 可是这小气鬼刚才夸本小姐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耶。 从小到大那些老骨头都说本小姐迹江湖不知身为女儿家的羞耻,这么夸本小姐的还是头一个。 看到方永那张俊俏的脸蛋,卓文后握紧的拳头突然就不忍心打出去了。 “本小姐不装了。” “本小姐就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大美人。” 卓文后满身汗臭味的外袍往地上一扔,又摘掉了头山的束发帽。 霎时间。 一长发及腰,波澜硕大的女人映入众人眼帘。 卓文后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襦裙,裙摆拉高拴在大腿深处,大半截洁白无瑕的长腿暴露在空气中,搭配上凹凸有致的身材,让人忍不住心生遐想。 方永一双眼睛下意识的望向了束腰上的宏伟之处。 他知道这丫头很大,没想到比他想象得还要大。 方永深吸一口鼻血。 “把裙子放下来吧。” 卓文后根本不在乎方永的提醒。 她大脚一抬,把毫无遮掩的大长腿踏在了茶几上。 “想看就看呗。” “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也就只有看看本小姐的份了。” 行走天下这么多年,打她主意的人多了去了。 真正轻薄过她还能活在世上的人,这小气鬼是第一个。 正当 众人想入非非之际,欧阳文忠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念头。 “此乃蜀王外孙,卓赵之女。” 轰隆! 平淡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世人对仙逝已久的老蜀王没什么影响,但卓赵冶铁大王之名,早已响彻全国各地。 大隋对民间铁器管制十分严格,除了每个城池中的铁匠铺可以按照需求向衙门购买一些生铁外,其他人几乎无法接触到铁矿原材料。 唯独一个家族除外。 西蜀卓家! 上古百家争鸣后,百家文化失传过半。 西蜀卓家乃是为数不多的正统墨家传人。 自大隋建国伊始,西蜀卓家便是朝廷供奉,专门负责为皇家打造铁器。 大隋士卒身上的兵器铠甲,有近九成出自西蜀卓家之手。 卓家还有不少族人在朝廷工部任职,和皇室联姻颇多,在朝廷外戚贵胄中可以排进前三。 此外朝廷里还有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却要比六部更加隐秘和权重的部门。 金银局! 金银局是大隋制造钱币的唯一部门,不管是经营流通的银票还是普遍使用的白银铜钱,都是金银局所造。 大隋立国至今,金银局实际上的掌舵者一直都是卓家之人。 皇室对卓家的宠信,可见一斑。 卓文后把粉嫩的拳头凑到了方永眼前。 “ 本小姐找里面那糟老头子有事。” “自己认输。” “让本小姐进去。” “就当本小姐借欠你一个人情。” “但你要是敢继续调戏本小姐的话……” 卓文后指着方永的胯,握紧的双拳张开成爪,冲着方永做了一个捏爆鸟蛋的姿势。 “我们西蜀有一句俗话。” “叫做手捧鸡儿,完蛋!” 方永下半身不禁一抖。 他相信这个女人绝对能说到做到。 能和卓家之女结交,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好处。 只是后面的比试…… 方永扫视一眼偏殿。 不久前只有十余人的偏殿,此刻已经占了二十多人。 他只有五次认输的机会,刚好可以放一个人进入第五轮。 可一旦把卓文后放进了第五轮,便意味着他此后就再也没有认输的机会,否则就会和这一轮的满分失之交臂。 “小气鬼你考虑清楚没有?” 卓文后抬手在方永头上敲了一下,用纯正的巴蜀官话喊道。 “老子数到三。” “不放老子过关老子就要掏鸟蛋了哈。” “一!” “二!” “三……” 话音未落,卓文后的手已经向方永的裤裆伸了过去。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在方永脑中萌生。 方永下意识的用手护住裤裆,胡思乱想的脑海也恢复了清醒。 “这个人情。” “我要了。” “你且说出五句有关男女的诗句出来,我让你过关。” 卓文后皎洁一笑,明眸在方永的脸上不断打量。 这张饱经沧桑的脸倒是越看越顺眼了。 她放在方永裤裆上的手转而拍了拍方永的脸蛋。 “算你识相。” “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男儿解却腰间剑,喜见从王道化平。” “茫茫宇宙人无数,几个男儿是丈夫?”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卓文后把脚从茶几上放了下来,理了理身上的裙摆。 “五句诗念完啦。” “有缘再见。” 卓文后冲着方永挥了挥手,扭头就走。 还没走两步,卓文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倒着走了回来。 她取下手腕上雕刻精美的铁手镯,有些不舍的放到了茶几上。 “喏。” “你的人情。” “这玩意儿关键时刻能救你一条命,千万不要弄丢了。” 方永脸色平静的把铁镯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随后用袖子掩盖起来,不想被其他人看到。 这个镯子,确实可以救他的命。 他在镯子内面看到了两个字。 只要不是十恶不赦,拿着这几个字的人不管犯下什么大罪,都可以保全性命。 第109章 保命铁镯 “免死” 镯子内面除了这两个字,还刻了龙纹和玉玺印章。 据传大隋立国之初,曾以各种方式向二十八位开国功臣赏赐免死金牌。 免死金牌并非令牌,而是一些开国皇帝随身携带的器具。 这个铁镯便是其中之一。 大隋律法明文规定,只要不是叛国通敌之类十恶不赦的大罪,凭借免死金牌都可以免除死罪。 随着方家权势扩大,有心调查方家底细的人会越来越多。 阿奴无籍贯之事迟早有一天会暴露。 真到了那一天,凭借这免死手镯,他也能保住阿奴一条性命。 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 方永重新点燃一支香插进了香炉,默不作声的等待着下一位挑战者。 一身披袈裟,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向茶几走了过来。 “小僧无欲。” “自姑苏城外寒山寺而来。” “请施主赐教。” 和尚? 方永不可思议的抬起头。 这和尚像是和天地融为一体一般,从进入偏殿到现在,他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和尚的存在。 直到这和尚走到自己面前,他心里才出现了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请。” 方永调整心态,向无欲和尚做了个请姿。 无欲和尚随手翻开一个令牌。 “寺!” “看来施主也和我佛有缘呐。” 无欲和尚喜悦一笑,直截了 当的出句道。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此句乃是江宁知州同知当年游访寒山寺所作,不知施主能否领会其中深意。” 方永会心一笑。 张继的诗,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无欲和尚刚才念的是后半句,前半句诗为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整首诗其实是在写张继路经苏州时的所见所闻。 其中霜和枫都有秋天的意思,夜半更是指明了时间。 按照飞花令的规矩,他也要给出带着时间和季节的诗句。 方永思忖片刻回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话音刚落。 无欲和尚再次出句。 “危楼乘月上,远寺听钟寻。” 方永微微一愣。 在金陵生活这么久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出口成章之人。 “夜市桥边火,春风寺外船。” “野寺残僧少,山园细路高。”无欲和尚又道。 方永不觉握起了拳头。 “落日荒林暗,寒钟古寺生。” 无欲和尚盘腿坐到方永面前,继续出句道,“市散人争渡,僧归寺掩门。” “夜市桥边火,春风寺外船。”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 香炉上燃起了第三炷香,二人的对诗还在继续。 方永掌心握出了汗水,无欲和尚额头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第三炷香快要燃尽的时候,方永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平林广野骑台荒,山寺钟鸣报夕阳。” 寺庙。 并非无欲无求的清修之地。 相反,但修佛者众多的寺庙,里面的和尚都富得流油。 官府按照人口分派土地。 只要是籍贯属于大隋,且没有犯罪记录的男丁,都可以分配到三到五亩的土地,和尚也不例外。 和尚也并非只是吃斋念佛,除了收钱做法事之外,还会学习武术,骑马射箭,还会聘请农夫耕种土地赚取收成。 平林,意味平阔的林地。 广野,是广阔的荒地。 骑台,是和尚们练习骑马射箭的地方。 换而言之,一个规模庞大的寺庙,人多势众,土地广袤,其势力丝毫不弱于一个全副武装的地方大家族。 和道家的清心寡欲不同。 所谓的寺庙,不过是一群逃避世俗的利益集合体。 无欲和尚的这一句诗,无疑帮方永打通了任督二脉。 “多爱贫穷人远请,长修破落寺先成。” 发自肺腑的抨击声响彻了整个后殿。 无欲和尚光鲜亮丽的袈裟下,藏在袖子里的手开始颤抖。 喜欢把交不起香油钱的贫穷之人赶走。 这不就是佛家的作风么。 灾难之后的房屋还没有修缮,寺庙反倒是建立了起来。 这不就是倭寇之乱后的 江南现状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无欲和尚终于羞愧的低下了头。 “小僧……” “认输。” 偏殿角落。 靠在墙角小憩的崔景炎脚下一滑,整个人都坐到了地上。 崔颢一惊,连忙把崔景炎扶了起来、 “堂弟,要不我给你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吧。” 崔景炎摇了摇头。 “我还行。” “只是被吓到了。”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和无欲和尚是旧识,深知无欲和尚的底细。 七年前的哪一届科举考试中,谢道韫位居探花。 而力压谢道韫,荣登新科榜首之位的人,就是这无欲和尚。 本以为有无欲和尚帮他出手试探就可以高枕无忧,没曾想这无欲和尚居然会败在方永的唇枪舌剑之下。 “这一战无欲大师不是输在才学上,而是输于心计。” “当初仅凭一个廉字,就让姑姥爷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如今又靠着一句长修破落寺先成,让无欲大师羞愧退场。” “这方家杂种对攻心一道的领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崔景炎眯眼审视方永,心中对方家杂种又有了新的认知。 崔灏双拳紧握,咬牙走向方永。 “我去会会他……” 崔景炎连忙拽住了崔灏的肩膀。 “你斗不过他的。” “不要和你姐姐一样自取其辱。” 他和无欲大师玩过几次飞花令,次次都是以自己完败告终。 眼下连他都没有完胜方家杂种的把握,更别说凭借家族关系才勉强获得举人身份的崔灏了。 崔景炎身旁,一身穿白衣的中年男子佼有兴致的开口道,“少族长何不让为兄前去?” 崔景炎摇了摇头。 “没必要。” “就让他耗着吧。” “你我稍作歇息养精蓄锐就好。” “今日只是你我的小试牛刀。” “下午的斗酒诗会才是异常硬战。” “此次江南倭寇之乱中死了不少官员,可以安插的位置很多。” “你无论如何也要拿下前三甲,父亲那边才好出手。” “事关官途和家族,对上任何人都不要留手。” 天边泛起的亮光把后殿窗户照成了半透明。 四炷香燃尽。 方永赢下最后一场飞花令比斗后,拖着满身大汗的身体走向欧阳文忠。 这一次的诗会,让他深刻体会到了江南文人的风采。 若非两世为人,他自认不是这些文人墨客的对手。 “老师,学生已经撑过了四炷香。” 欧阳文忠打着哈欠站起身,没有多说什么。 “满分是少不了的。” “老夫送你去下一关吧。” 方永应声跟在欧阳文忠身后,走向偏殿侧门。 房门推开的刹那,方永瞬间被门内的场面震惊了。 第110章 六家之言 房间朴实无华。 偌大的房间中只坐了六个人,每个人身后都挂着一幅画。 身居高位的老者身后挂着儒圣孔子,另外五人身后画像分辨是道家老子、法家士匄、兵家武圣姜子牙、医家扁鹊,以及盛行的佛门释迦摩尼。 在座的六人中,除了身穿紫色蟒袍居于高位的老者没有明显的文化标志外,另外五人皆是和身后悬挂的画像穿着相似的服饰。 儒、道、法、兵、医、释。 六个人。 六种文化。 六种信仰。 六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方永只感觉泰山压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身后房门合拢的同时,高堂之上传来了声音。 “上前说话。” 毫无感情的声音像是天神的命令,方永双脚不受控制的走上前。 一步。 方永心惊肉跳,心脏抑制不住的砰砰跳动。 两步。 方永双脚开始颤抖,站立不稳。 三步。 方永弯腰低头,连挺直腰杆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四步。 冷汗顺着脸庞滑落到地上。 方永身上的衣服湿得透底。 直到踏出第五步,方永终于顶不住六人的压力,浑身发软的跪在了地上。 “学生方永,拜见各位老师。” 方永叩拜之际,端坐高堂之上的老者终于开口。 “吾乃海陵王,姓萧,字昭文,添为宗人府宗正。” “本王受陛下钦点,前 来坐镇除夕诗会。” “吾等皆是百家中前六家的杰出代表。” “这诗会的最后一轮,吾等六人会轮番问你一个问题。” “每个问题你有一盏茶的时间考虑,也只能用一句诗词作答。” “半个时辰后,不管是否回答完毕,你都要退出房间。” 萧昭文说着,拿起了方永在遴选时写下的文章。 “试问这位儒生,何谓大同?” 如同雨点一般的汗水不断从脸上滴落下来。 在泰山压顶般的压力催使下,方永根本无法集中精力思考问题,只能凭借脑海中固有的意识作答。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幼。” 萧昭文闻声点了点头,向身侧端坐的老者做了个请姿。 手持拂尘的老者开口询问道。 “在小友心中,什么是道?” “修心寡欲观自在,松下清斋念无为,是在下认知中的道家处事方式。” 方永刚刚作答,第三位老者的问话接踵而来。 “请问小友如何看待我大隋的律法?” 方永应声道,“百卷诗书难治国,先攻法律更齐家。” “呵……” 方永耳边传来一声冷笑。 不等方永反应,大椅上身披战甲的老将已经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 “读书学法就能齐家治国了,那要我兵家做什么?” 当头棒喝之声吓得方永浑身一颤。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 明白。 这根本不是什么六个问题,而是六家之争。 每一个回答,都代表着自己在这六家之中的立场。 讨好其中一家,就会得罪另一家。 在六家博弈中维持平衡,才是最后一轮的重中之重。 自己刚才的话虽然应付了法家代表人的质问,但多少有些贬低儒家和兵家作用的意思。 方永绞尽脑汁的冥想着,然而一片空白的大脑让他根本想不出两全其美的答案。 “一盏茶时间到了。” 突如其来的提示声吓得方永急忙开口。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老将愤怒的脸上露出些许震惊之色。 “好!” “好一句不教胡马度阴山。” “我大隋的将士,绝不会让西域胡人侵占大隋领土半步。” “齐家治国你们法家和儒家可以做到,但这平天下的大事,非属我兵家不可。” 老将器宇轩昂的坐回了位置上,朝身旁的妇人做了个请姿。 “方神医,你来问吧。” 方神医? 方永呼吸一滞。 江南一带姓方的人并不多见。 金陵之中,姓方的人只有方永这一家。 方家祖上并无从医之人,只有多年前远嫁徽州的二姑有所涉猎。 那位二姑远嫁的是医学世家,这些年跟着夫家悬壶济世,在徽州倒是闯荡出了不小的名气 。 去年方家败家子走投无路,还曾去徽州找那位二姑要过钱,结果人家根本不认这个亲戚,直接乱棍把他打出来了。 方永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望了一眼,随后赶紧低下头去。 果然! 红木大椅上坐着的人,就是二十年前远嫁徽州的二姑,方罗敷。 方罗敷把目光从方永身上收了回来,心情复杂的叹了口气。 “我不为难你。” “只要你作出一句医者悬壶济世的诗,我这一关便算是过了。” 方永眼角余光落在方罗敷带着补丁的粗布裙角上,心里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古来行医济世穷,仁者悬壶沐春风。” “过……” 平淡的声音就像对待方永的人一样,没有任何感情。 一双布满斑纹的手突然伸到了方永的肩上。 方永感觉肩上传来一股力道,身体随着这股力道从地上站起。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眼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冲着自己一礼。 “老衲怀素,有一困扰想请施主赐教。” 慈祥的声音让人心里有种莫名的好感。 方永听说过怀素和尚的名号。 大隋有名的书法大家,亦是名扬天下的禅师。 传闻这个和尚从不接受他人施舍,只吃自己种的菜,只烧自己砍的柴,受到世人尊崇。 有怀素和尚为他挡住另外五人投来的目光,方永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思绪也逐渐活跃了起来。 “在下学识浅薄。” “连大师都破不开的困扰,在下恐怕也给不出满意的答案。” 怀素和尚摇头一笑,自顾自的说道。 “老衲苦修多年,一直想要去寻找那芸芸众生朝圣的灵山。” “然而老衲寻遍古籍,依旧不知那虚无缥缈的灵山所在何处,还请施主为老衲指一条明路。” 话音落下。 一座万佛朝拜,云雾飘渺的仙山在方永脑海中浮现。 古籍有记载,众佛居住的灵山乃是一座灵宫宝阙,冲天百尺,耸汉凌空,低头可观落日,引手可摘星辰。 这种虚妄不实的地方,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 一切都是佛门思想对这些和尚洗脑的言论罢了。 方永收敛思绪,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在下有诗一首,还请大师品鉴。”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就在汝心头,人人有座灵山塔,好在灵山塔下修……” 怀素和尚眼中透露着窃喜的光芒。 他已经观察林逸很久了。 此子品性尚可,耐性足,悟性也强,是个学佛的好苗子。 “施主六根聪慧,与我佛有大机缘。” 怀素和尚上前一步,布满斑纹的手抓住了方永的手掌心。 “老衲所设的书堂寺有方圆二十里土地,到如今尚且无人接手。” “只要施主能够抽时间出来打理,老衲愿意拱手相送。” 第111章 老谋深算 方永心中窃喜。 三亩地毕竟是勇武王的封地,一旦勇武收回,那他做的那些小动作将会无所遁形。 倘若能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有些事情做起来便不会那么拘束。 “那就多谢大师……” 话音未落,方永急忙止住了嘴。 他和怀素和尚并不认识,然而对方开口就要把土地拱手送给他。 不要钱,亦没有血缘关系。 大隋律法有明文规定。 土地可以通过长期租赁或者购买的方式从第三者手中获得,但禁止赠送。 但想要不付出任何代价的获得土地所有权,还有一种方式。 血管关系或者师徒继承。 他和怀素和尚从未谋面,想要得到那二十亩土地,就只能通过师徒关系继承了。 “这和尚是想收我为徒。” 方永炙热的心逐渐冰冷下来。 俗人出家,不仅需要抛除世俗杂念和身份地位,连带朝廷给大隋子民的福利也会收归寺庙所有。 换而言之,他必须放弃如今的一切,才能成为怀素和尚的弟子。 这老和尚,好深的算计。 方永心中冷冽,脸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 “在下大婚在即,且未来的夫人已经怀了在下的孩子。” “在下凡心未泯,自认为当不了出家人。” “大师的偏爱,恕在下无福消受。” 怀素和尚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 循循善 诱是佛门招收弟子的普遍方法。 他为佛门招收的弟子成千上万,这还是他第一次失手的。 怀素和尚还想再争取一下,但看到萧昭文脸上的不悦之色,一时也不敢继续纠缠。 “施主佛心未泯。” “今日时间匆忙,老衲不好多做叨扰,改日老衲一定登门拜访,与小友深讨那灵山修行妙法。” 方永随着一名迎上来的太监走出门去。 五轮比试已过,分数和排名到晚上才会公布, 接下来就该待战勇武王准备的斗酒诗百篇了。 勇武王承诺过,只要能在斗酒诗会中获得名次,就许他连升三级。 连升三级之后就是正八品。 勇武王给他的幕僚身份是武将官衔,正八品已经相当于校尉官衔了。 校尉在军中可带兵七百名,豢养亲兵四十名。 四十名携带武器的家兵,在金陵城中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再加上正在打造的诸葛连弩,完全可以保证方家的安全。 “这次斗酒诗会,就算拼劲全力也要拿下名次。” 方永喃喃自语之际,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斗酒诗会可要比除夕诗会难多了。” “你确定你可以拿下名次吗?” 方永闻声望了过去。 身齐腰襦裙,身披大红披风的卓文后正盘腿坐在廊道上,一双大杏眼眨巴眨巴的看着自己。 卓文后身材娇小,长发盘成丸子 头,将肉嘟嘟的包子脸全部露出,微微勾勒的嘴角是的红唇张开一条缝,露出雪白的银牙,犹如金童身边的玉女。 方永看得有些痴了,连卓文后什么时候坐到自己面前的都没有发现。 “啪!” 卓文后伸手在方永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老色胚,给姑奶奶收敛点儿。” “再用你那双色眯眯的眼睛打量本小姐,本小姐就叫人挖了你的眼睛。” 卓文后眼珠一转,拽着方永便往前走。 “陪我聊聊。” 距离斗酒诗会还有些时间,方永有心和卓家交好,也便跟随卓文后的步伐在廊道上行走着。 “这次参加斗酒诗会的人都是江南各地才女俊杰,据说实力最差的也是举人身份,身子还有前些年科举及第的榜首和探花郎。” “能够从斗酒诗会中脱颖而出获得名次的只有十个人。” “你确定你能拿到名次?” 方永握紧了拳头。 “不敢保证。” “但会全力以赴。” 卓文后脸上露出了激动的模样。 “那你能不能帮本小姐教训个人。” “你要是能帮本小姐挫一挫她的锐气,本小姐就再送你一个人情。” 方永愣了愣。 “什么人?” “江宁郡主,谢道韫!” 卓文后毫不犹豫的说道。 “我这次云游江南,有一半原因是找谢道韫来的。” “她去年在蜀郡的除 夕诗会中羞辱了我,还抢走了蜀郡除夕诗会的头筹。” “我来江南就是为了找回面子的。” “可是我找的帮手爽约没来,我刚才又被里面的糟老头剥夺了参加斗酒诗会的资格,现在正缺一个可以帮我出面教训她的人。” 看到方永脸色不自然的模样,卓文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放心。” “我知道谢道韫不好惹。” “但只要有本小姐在。” “别说是谢道韫,就算是她爹来了也不敢拿你怎样。” 见方永还不答话,卓文后使了些力气在方永胸口捶了几拳。 “喂!” “你怎么不说话了?” “哑巴啦?” 她抬起的手掌就要落在林逸脸上,却见林逸伸手指了指正前方。 身着华裳的谢道韫走到卓文后面前,对着卓文后欠身一礼。 “卓三小姐,最近可还安好?” 卓文后瞪着不知何时出现的谢道韫,气得嘴巴都歪了。 “好你妈个锤子!” 卓文后怒骂一声,提起拳头就向谢道韫砸了过去。 谢道韫不紧不慢的侧过身,右脚踩住卓文后脚背的同时,抓住卓文后伸出来的手腕向前一拉。 卓文后下盘不稳,被手上传来的拉力扑到在地。 谢道韫也不理会摔在地上的卓文后,转而望向了面露思索的方永。 “各地胭脂水粉铺的账簿已经送回来了,腊梅香 水销售得很好。” “算出总账后,我会安排人把该分给你的那笔钱送去方府。” “我很期待你斗酒诗会上的表现。” “我还有点事,就不陪方公子闲聊了。” 谢道韫绕过方永,向廊道另一头走去。 “等等。” 方永连忙叫住了谢道韫。 “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 方府的十名女兵这段时间一直在为他卖命,花满溪为了他险些丧命。 自倭寇之乱后,方永一直都有向谢家投递拜帖,希望登门拜访,求谢道韫上给那十名女兵一个恢复籍贯的机会。 只可惜他身份地位,送往谢家的拜帖从未收到过回信。 “你送到方家的那十名女兵,于我有救命之恩。” “我想请你上书朝廷,帮助那十名女兵恢复籍贯。” “作为条件,我可以把以后所有研制出的新型香水都交给你们谢家售卖。” 谢道韫脸上的柳眉拧成了一股。 “你可知,若是我上书宗人府,那些女兵今后若是犯下任何罪孽,我都是要承担连坐责任的?” 方永咬牙道,“我可以用性命担保。” 谢道韫轻轻摇了摇头。 “你的命,在我眼里不怎么值钱。” “不过也不是不能答应。” “毕竟她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作为代价。” “除了所有香水售卖权,我还有一个条件。” 第112章 同僚 “什么条件?” “胜我!”谢道韫掷地有声道。 “只要你胜了我,我便帮你向朝廷提这个过分的要求。” 看着谢道韫远去的背影,方永眼神中露出些许异芒。 耳边传来了卓文后的声音。 “你们俩,有故事。” 方永扭头看了一眼卓文后。 “你知道?” 卓文后摇了摇头。 “你看她的眼神,和看本小姐的时候不一样。” 方永没有否认。 或许是因为记忆中的初恋之情尚未泯灭,不管谢道韫心机城府有多深,真正和她面对面的时候,方永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 朝天宫后花园,人满为患。 衣着光鲜亮丽的人们互相恭维着,在梅花盛开的亭台水榭上有说有笑。 方永穿着勇武王幕僚的官服,在雍容华贵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后花园中摆满了小板凳。 方永倚靠在无人问津的假山旁假寐。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阁下就是王爷新招的幕僚方永?” 方永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羽扇纶巾,身披儒袍的中年男子。 在中年男子身侧,还站着个一袭红衣,体态婀娜的中年妇人。 中年男子主动朝方永抱了抱拳。 “吾乃勇武王府中军参谋陈平。” “这位是王爷身边的谋士张出尘,字红拂。” 方永连忙起身回礼。 “在下方永,久仰二位大名。” 陈平是 徐凤先座下得力军师,听说倭寇之乱的时候,江南的所有兵马都由陈平帮勇武王支援调动的。 至于一袭红衣的张出尘。 若是所料不错,应该是徐凤先最信任的谋士,红拂女。 红拂女在徐凤先初入军伍的时候就已经认其为主,这些年一直跟随徐凤先左右,是徐凤先最信任的人之一。 据传二人之间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具体是什么关系,旁人不得而知。 派这二人出马,看来徐凤先对这次的斗酒诗会不是一般的重视。 “方大人不仅给勇武王府提供了倭寇进攻路线的天大功劳和连弩这一神兵利器,还为百姓解决了食菜和食盐之忧,应当是我二人久仰方大人的大名才对。” 陈平恭维一句,主动向方永介绍起了斗酒诗会的规则。 “今年参加斗酒诗会的共有两千人,共分四轮。” “四轮分别是击鼓传花、曲水流觞、飞花令和斗酒诗百篇。” “前三轮比试,每轮都会淘汰一半参赛者。” “最后一轮会由朝廷派遣下来的大人物出具题目,进入最后一轮的参赛者,必须在三个时辰内作诗百首,且中途不得停顿。” “一盏茶时间内若是作不出新诗,便罚酒三杯。” “从诗会开始,罚酒超过一百杯的人,即便进入最后一轮也算淘汰。” 来前王爷曾特意叮嘱过,这一次的斗酒诗会另有深意,王府无论如何也要拿下一个排名。 他参加过好 几次斗酒诗百篇,都没能博得好的成绩。 方永在赏花大会写下的诗词勇武王府的幕僚们都看过了。 在诗词造诣上,陈平自愧不如。 “红拂姑娘不善饮酒,本参谋才学有限。” “王爷把厚望全都寄托在了方大人身上。” “此次诗会我二人会全力辅助方大人左右。” “倘若方大人对不上诗,可把机会让给红拂姑娘。” “如果红拂姑娘也对不上来,本参谋自会为你们二人挡下罚酒。” 谈话间,后花园里响起了鼓声。 方永还沉浸在陈平的话语里,突然感觉胸口的衣服被人扒拉了一下。 反应过来时,一支腊梅花已经插在了他的怀里。 与此同时,鼓声停止。 后花园正中间的亭台中。 在欧阳文忠的眼神示意下,无数名身穿淡黄长裙的侍女端着酒盘走到了得到腊梅花的人面前。 “第一轮,击鼓传花,每次传花两百支。” “和往年的规矩一样,得花之人按照要求作诗。” “率先作出五首诗者可直接进入下一轮。” “第一次击鼓传花所作诗词,要求有花,有草,有雨。” “能作诗者请上亭台,半盏茶时间内无法作诗者,自罚三杯。” 话音落下,议论声四起。 “一首诗点明三个字,这也太难了吧。” “往年击鼓传花也没那么复杂。” “这么玩儿下去还有几个人能过第一轮?” “你还不知道吧?” “今年 斗酒诗会有皇室宗亲坐镇,据说能够获得名次的人能够获得与皇室宗亲共享晚宴的机会,题目难些也正常。” “有幸与皇室宗亲坐在一起吃饭,传出去都能吹嘘一辈子了。” “何止啊。” “本官听说这次前来的皇室宗亲乃是海陵王。” “海陵王不仅是宗人府的宗正,还是当今陛下尚存于世的两位叔父之一,地位高着呢。” “要是能得到海陵王的看重,平步青云就是迟早的事。” “说得简单,这么难的题目有几个人能行?” “这三杯酒我还是喝了吧,免得上去丢人现眼。” 议论声不断响起的同时,一名侍女已经把倒满酒杯的酒盘递到了方永面前。 方永摆了摆手,抬脚向走向亭台。 拥挤的人群中,一只踏上台阶的绣花脚引起了方永的注意。 方永惊愕的扭过头去,恰好对上了谢道韫诧异的目光。 方永主动退了一步,朝谢道韫做了个请姿。 谢道韫径直跨上亭台,朝着欧阳文忠鞠了一礼,这才转身朝向众人道。 “不到东山向一年,归来才及种春田,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优娄比丘经论学,伛偻丈人乡里贤,披衣倒屣且相见,相欢语笑衡门前。” “这不是江宁郡主谢道韫吗?”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连前两届科举的探花郎都来了,这一次的斗酒诗会还真是令人惊讶。” “岂止是惊讶,简直就是惊吓啊 。” “我听说前两届的榜眼和金科状元全都过来了,此外还有一些浸淫诗书多年的老儒生。” “区区探花郎,能不能挤入前五都是个问题。” “快看!” “是无欲师傅,前两届科举的榜首无欲师傅也上去了。” 谢道韫刚走下亭台,无欲和尚便先方永一步走了上去。 “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 无欲和尚接过欧阳文忠递来的玉牌,站到了亭台下。 欧阳文忠看了一眼方永,淡淡开口道。 “时间不多了。” “方永,有诗作的话就站上来吧。” 方永二字一处,场面再次哗然。 “方永?” “是金陵城那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方永吗?” “他也配来参加斗酒诗会?” “斗酒诗会乃是我等风雅之士的盛会,岂容方家畜生在此胡闹。” “强烈检查把方家畜生赶出去。” “对!” “赶出去!” “必须赶出去。” “金陵县令况钟况大人的衣冠冢还在崔家摆着呢,这畜生不去祭拜忏悔也就罢了,还敢来斗酒诗会捣乱。” “这畜生没资格参加斗酒诗会。” “让他滚!” 一名穿着官袍,约莫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情绪激动的冲到了欧阳文忠面前。 “方家败家子害死了况大人,这种陷害忠良的畜生不配参加斗酒诗会。” “下官恳请欧阳老先生,把此人赶出朝天宫。” 第113章 忘恩负义 方永面无表情的打量着亭台下的中年男子。 “林知县,当年你跪求卖身方府,想要换取钱财安葬你老母亲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阴知县林子聪,金陵人士。 林子聪家中贫苦,靠着为方府搬运布匹维持生计。 林子聪三十岁考中了秀才,其母乐极生悲死在了床上,方家不仅出钱安葬了林子聪的母亲,还出钱供林子聪苦读。 林子聪晚年发志,三十九岁荣获举人,四十岁侥幸在科举考试中跻身进士。 然而林子聪当了江阴县令以后,却和崔家勾结在一起对付方家。 要不是林子聪暗中相助,方家在江阴县的几家布庄和客栈也不会落到崔家手上。 方永越想越气。 “当年方家资助你进京赶考的时候,你曾说过要做牛做马报答方家。” “这就是你报答我方家的方式?” 林子聪不怒反笑。 “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就凭你也配代表方家?” 方永正欲反驳,耳边却传来了欧阳文忠的声音。 “方永小友是代表勇武王府来参加此次斗酒诗会的。” “除非才学有限淘汰出局,否则谁也没有资格赶他离开。” 欧阳文忠手里拿着诗会邀请名单,指了指名单上的名字。 “时间不多了。” “小友要是有诗作的话就赶紧上来吧。” 前任礼部尚书发话了,其他人也不敢再继续多言。 方永大脚踏上亭台,冷眼俯视亭台下的林子聪。 “这第一句诗,是专程送给林大人的。”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欧阳文忠激动得大手一拍。 “好!” “好一句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世态炎凉,人情淡薄的好像是一层薄纱,是谁让你有机会做客京都,去体会京都的盛世繁华? 文绉绉的话却带着直击人心的质问。 作为曾经的礼部尚书,他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恩将仇报的负心郎。 欧阳文忠从身侧婢女举着的托盘里取出一块玉牌。 “还请小友收好玉牌,集齐五块玉牌,便可坐等下一关。” 方永接过玉牌,冷冷看了一眼脸不红心不跳的林子聪,抬脚回到了陈平身边。 “你怎如此不知轻重缓急?” 陈平开口就是一声质问。 红拂女瞪了陈平一眼,耐着性子解释到。 “每次击鼓传花都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作诗。” “若是超过了时间规定,就算做出诗来也不会作数。” “待你在斗酒诗会上拿了名次,整个江南的文人墨客都 会对你另眼相看,你无需与那些人多做计较。” 方永点了点头。 除夕诗会是面向江南所有人的盛会,获得名次可以扬名江南。 而斗酒诗会中获得名次的人会被记录下来,呈送朝廷,以供日后挑选官员所用。 前者是名声,后者是官途。 相比而言,方永现在更在乎后者。 击鼓声再次传来。 方永没有把腊梅花递出去,而是拿着腊梅花走向亭台。 谢道韫、崔景炎等有过斗酒诗会经验的文人才子早就在亭台前等候。 鼓声停下,欧阳文忠再次开口。 “第二次击鼓传花的题目是,赏雪,评梅。” 话音刚落,方永抬脚台上抬脚。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谢道韫一只脚悬在半空,目视着方永接过玉牌站到自己的身边。 他都不用思考的吗? 他在诗词方面的造诣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居然还敢站在亭台前。 他难道不知道站在亭台附近的都是进士及第的人中龙凤么? 十几人走上亭台又下来,谢道韫依旧处于惊愕之中。 “第三次击鼓传花,写冬日,但不能出现冬字。” 方永再次上前。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徐诗韵控制不住嘴 角抽搐。 这家伙每次都是抬脚就往亭台中跑,都不带半点儿犹豫的。 她都怀疑这厮是不是早就知道题目,早有准备了。 谢道韫收敛心思,伺机走上走到欧阳文忠身旁。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她接过欧阳文忠递来的玉牌,思绪骇然的回到了方永身边。 “你让我很意外。” “同样的话,我已经听到过两次了。” 方永精神高度紧张的看着欧阳文忠。 只要欧阳文忠把题目说出来,他就会毫不犹豫走进亭台。 这一次,他要不留余力。 “如何才算胜你?” 谢道韫淡淡道,“倘若你最后的排名比我高,便算是胜过我了。” “当然,你得先拿到排名。” 这一轮是公平竞争,那些想要对这家伙不利的人没办法阻难。 但下一轮开始,这家伙的日子就不会那么好过了。 她倒是想看看这家伙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亭台中,欧阳文忠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第四次击鼓传话,以战争残酷为题,但不能出现杀戮。” 谢道韫心中一愣。 以战争作诗,怎么可能有不出现杀戮的。 这不是在故意刁难人吗? 她从身后侍女举着的托盘中拿起一杯酒。 身旁一阵微风吹过。 谢道韫忍不 住瞪大了眼睛。 这家伙又上去了。 连我都想不出来的诗,这家伙真的能作出来吗? “这才出第四道题目,方家次子就已经上去四次了。” “他还是方家那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吗?” “四次啊!” “老夫参加了几十年的斗酒诗会,就没有见过谁能连续登上亭台四次的人。” “这方家次子也太厉害了吧。” “早就听闻方家次子大彻大悟痛改前非,以前我还不相信,现在算是信了。” …… 谢道韫无视周遭的议论声,默默倾听着方永的诗作。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好!” 谢道韫忍不住叫出了声。 “好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 父亲征战至今,脚下踏过的尸体岂止万数。 此诗叙说了战争的残酷,但只字未提杀戮,算是一首佳作。 能作出这样的传神之作,此子的文采起码也该是个金科进士,怎会混得如今这副狼狈模样。 还有香水、种菜、毒盐便食盐的方法…… 徐诗韵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男人。 见方永回到身边,徐诗韵挪了挪脚丫子,主动朝方永靠近了一些。 “那个……” “最近几天有空吗?” “我想请你到我家喝喝茶。” 第114章 刮目相待 “没时间。” 方永老实道,“大婚在即,我还有很多是要做。” 谢道韫略带羞涩的目光中浮现出些许失落。 居然,被拒绝了。 这家伙不是一直喜欢着自己么。 为何会回答得如此决绝。 她能感觉到,方永心里对她是有几分感情的。 大婚…… 是迎娶那个青楼妓女么? 方家次子迎娶百花楼花魁的事早就传遍金陵城了。 明媒正娶一个青楼妓女,即便是花魁,说出去也会沦为笑柄。 谢道韫本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但这句话从方永嘴里说出的时候,她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这个男人当年对她的追求是那么疯狂。 现在自己主动相邀,他却连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如果当初不派伍元召去监视他,他对我的态度应该会比现在好很多吧。 谢道韫胡思乱想着,亭台上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五次击鼓传花的题目,乃是专程为不久前倭寇之乱中做出突出贡献的江湖侠客所出。” “江湖游侠虽然不听朝廷管教,但是非分明,对大隋民生安定做出过许多贡献,特别是这一次的倭寇之乱,江湖侠客斩杀的倭寇足有上万名,解救江南百姓十万以上。” “朝廷此番特意对江湖游侠予以褒奖,但从各地官府呈上去的奏章来看,前往官府领奖的江湖人 士少之又少。” “第五次击鼓传花,要求以侠客为题作一首诗。” 欧阳文忠话音刚落,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再次上前。 “又上去了!” “方家次子又上去了!” “他都不需要用脑子的吗?” “一连上去五次啊。” “连谢道韫都和无欲大师都才上去了三次。” “他当真是那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吗?” “他该不会是早就知道了斗酒诗会的题目吧?” “别瞎说。” “斗酒诗会的题目乃是海陵王亲自出的。” “那方家次子区区一个九品幕僚,难道还有资格让海陵王冒着违抗皇命的风险透露考题不成?” 欧阳文忠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走到身前的方永。 “小友的本事老夫已经见识到了。” “古今往来,能够写出仁侠之诗的人少之又少,何况今日的题目还带了附加条件。” “若是诗作不符合题目的要求,会受到五倍惩罚,小友还是莫要逞强的好。” 方家次子这几个月来的表现,确实让欧阳文忠刮目相看。 他也很看好方家次子的改变。 然而从昨晚坐镇除夕诗会开始,他就已经拿到了题目。 即便被称为诗词界泰山北斗的他,苦苦冥思了一夜都未曾想到合适的佳作。 方家次子年纪轻轻,又能写出什么好的句子。 这第五轮, 注定在场所有才子佳人都要自罚三杯。 方永朝着欧阳文忠恭敬一礼。 “有劳欧阳老先生关心。” “在下确实有了心仪之作,还希望欧阳老先生能够帮忙品鉴。” 欧阳文忠连忙向方永做了个请姿。 连他苦思冥想了整整一夜都想不出来的诗作,此子居然听了题目就能想出作品。 欧阳文忠心里对方永更加看好了。 方永转过身,扫视在场数千人的同时拉高了嗓门。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浑厚有力的嗓音响彻了整个后花园。 静! 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皆是不敢置信的看着亭台上的方永。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这是何等豪迈的强者才能做出的举动。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这不就是平复倭寇之乱中那些仁侠的作风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 欧阳文忠率先回过神来,拿起一块玉牌向方永递了过去。 “小友诗词造诣,远在老夫之上。” “在老夫的记忆中,能够滴酒不沾通过击鼓传花的,大隋千百年来,小友是第一个。” “拥有玉牌的多少,会影响到斗酒诗百篇中的座次和最后的排名,还请小友务必妥善保 管” 方永接过令牌走向人群。 后花园里的气氛依旧沉寂。 然则方永所过之处,挡路的文人墨客都主动为方永让出一条道来。 “方大人。” “方二少爷……” “方大人请……” “见过方公子。” “在下溧水县令凌云志,希望能有幸拜会方大人府邸。” “句容知县罗铭,这厢有礼了。” 恭维之声不断传来。 五次击鼓传花,五次上台,五次获得玉牌。 欧阳文忠那一句千百年来第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方家次子即便没有进入最后的斗酒诗百篇,他的名字也会出现在皇帝的奏章里。 意味着今日之后方家次子会名声大噪。 金陵方家次子方永的大名,将会传遍整个江南。 方家次子的机缘,就要到了。 “枉我还担心方大人会罚酒过度,影响到后面关卡的发挥,没想到方大人诗词造诣如此之高。” “连过五关。” “此事要是让王爷听到,王爷高低得为你摆一桌宴席。” 陈平激动得满面红光。 “陈大人谬赞了。” 方永客套一句,向陈平打听起了曲水流觞的具体规则。 所谓曲水流觞,是让所有过关的人围坐在后花园弯弯绕绕的小水沟边上,酒杯会从亭台中心的引水 槽的水流顺流而下,酒杯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要作诗一首,作不出来就要罚酒三杯。 曲水流觞同样可以得到令牌,至多五块。 不同的是,曲水流觞会一直进行下去,要么饮酒赋诗,要么喝足一百杯酒淘汰,直到剩下的人符合晋级人数为止。 红拂女张出尘眼神复杂的打量方永,没有言语。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击鼓传花中有一千人被淘汰,曲水流觞准备开始。 方永在陈平的带领下挑了个位置落座。 一名婢女忽然走到了身旁。 “江宁郡主拖奴婢给方家公子带个话。” “郡主说有生意上的事想和您商量,想请您去他身边谈话。” 不是说好以后的香水都交由谢家销售么。 谢道韫又要搞什么名堂? “事关方家利益,这一轮在下就不留在二位身边了。” 方永朝陈平和红拂女施了一计欠礼,跟着侍女来到了靠西位置的谢道韫身后。 “说吧。” “是什么生意上的事,非要在这种时候谈。” 谢道韫皱眉望向落座的方永。 “生意上的事?” “不是已经谈好了吗?” 方永一愣。 看到身前水沟里的石板凹陷,方永顿时心生不妙。 糟糕,被人算计了。 他想要起身离开,耳边却是传来了欧阳文忠的声音。 “曲水流觞,正式开始。” 第115章 你喜欢他 “曲水流觞,以酒为题。” “酒杯停在谁面前,谁便赋诗一首。” “符合格律者,会由行走的考官给予通关玉牌。” “这一轮采取淘汰制,直到诗会剩下五百人之前,谁也不能擅自离开座位。” 方永脸色铁青,站起来的身子被考官叫着坐了回去。 他面前的水沟本就是一个大回弯,水沟下方隔绝泥沙的石板又少了一块。 水要比其它地方深不说,还处于水流缓冲地带,乃是悬浮杂物停留的最佳位置。 换而言之。 只要流过来的酒杯,十有八。九会在他面前停留。 这明显是被人摆了一道。 方永扭头想要寻找带路的那名侍女。 然而数百名侍女穿着统一,他刚才又没有特意去记那名侍女的长相,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辨别。 为今之计,只能期盼坐在其它水沟附近的人早些淘汰了。 方永看了一眼停留在身前的酒杯,朝着走来的红衣考官出声道。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见考官点头,方永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好在考官没有作假,不然这一关就真的难过了。 方永接过考官递来的玉牌之际,耳边忽然传来的响亮的声音。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方永闻声望去。 是个身穿白衣,模样俊俏的少公子,离他只有两米不到的距离。 谢道韫 出声介绍道,“那位是和我同时科举及第的金科状元,文曲侯之子,儒圣后人孟安然。” 方永收回了视线,好奇的问道,“他还没有婚配吧?” “只有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但那未婚妻至今下落不明。”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谢道韫好奇道。 “怪不得他周围坐着的都是女人。” 谢道韫脸色微变。 还以为你会同情他一样被人算计,没曾想你在意的是他周围的女人。 能力才学是精进了不少,这好色成性的癖性倒是一点儿没变。 “酒又来了。” 听到谢道韫的提醒,方永连忙向考官开口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考官给予方永令牌的同时,一名侍女蹲下身子推了推水中放置酒杯的托盘,酒杯继续顺流而下。 一米开外的孟安然再次发出了声音。 “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孟安然说话的时候,方永明显察觉到谢道韫脸上的失落之意。 方永不由提起了兴趣。 “你喜欢他?” 谢道韫不可否认的点了点头。 “喜欢他作的诗。” “不过现在……” “我更喜欢你的。” 方永收回和谢道韫对视的眼眸。 他终于明白卓文后那句‘你看她的眼神,和看本小姐的时候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了。 喜欢一个 人的时候,眼睛是没办法骗人的。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他产生过任何感情。 方永没有接话,看着小水沟里的酒杯继续向考官作诗。 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多时辰。 流经的酒杯从未在谢道韫面前停留过,而方永已经作诗近百首。 随着陈平的出局,亭台上终于再次传来了欧阳文忠的声音。 “第三轮,飞花令。” “此次飞花令题目要求为风、花、雪、月。” “以风字为头,月字为尾,周而复始,不可重复,率先赢下五人者,可安心等候下一轮……” 欧阳文忠讲话之际,数名侍卫也将桌椅搬进了后花园。 方永手上突然传来一股拉力。 方永扭头向谢道韫望去。 “你干嘛。” “还能干嘛?” “抢位置呀。” “对令人的位置只有十个,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你难道不想早些准备下一轮吗?” 见方永不为所动,谢道韫心里一急,手上奋力一拉。 巨大的力量迫使方永扑向了谢道韫。 谢道韫眼疾手快,反手将方永拦腰抱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亭台周围的座椅。 方永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扔在了板凳上。 方永只感觉自己的腰都快断了。 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俏佳人,没想到力气会这么大。 “你不必帮我,我没想过坐对令人的位置。” 话说出口之后, 方永才察觉到了周围的不对劲。 数百双杀人的目光皆是向自己投来,在他身旁,尚且喘着粗气的谢道韫脸上出现了几分红润。 谢道韫整个人都是蒙的。 两轮过去了。 这家伙居然比孟安然还要厉害,至今滴酒未沾。 她心里很期待方永接下来的表现,下意识的就把方永抱起来往对令人的座位冲,却忽略了男女授受不清的道理。 这还是她除了父亲之外,生命中第一次抱过男人。 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谢道韫只感觉自己这张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 “本郡主这是在给你机会。” 她指了指坐在方永身旁座椅上的孟安然,咬牙辩解道。 “本郡主就是看不惯他那副高人一等的样子。” “倘若你最后的排名在他之下……” “方家和谢家达成的合作,全部取消!” 此话一出,众人眼中的杀意瞬间少了许多。 原来是要利用方永找孟安然出气。 谢道韫身为江南第一奇女,和江南第一才子孟安然一直都在暗中较劲。 这些年孟安然在斗酒诗会洒能一直力压谢道韫,谢道韫寻找外援也属正常。 更何况只是生意上的交易,并非男女之情。 谢道韫无视周遭众人的目光,踮起脚丫冲到方永身侧的伍元召面前。 “起开!” “等本郡主通关了再把位置让给你。” 这一轮比试过后就是斗酒诗百篇 了。 和前三轮不同。 最后一轮中,只有率先作出百首诗词的十人人才能获得五块玉牌。 而最后一轮的题目,向来都会在前三轮的题目中选出。 谁要是能率先通过第三轮,谁就有更多时间准备最后的斗酒诗百篇。 而只有坐在对令人位置上的人,才能以最快的速度通关。 故此有心博取名次的才子佳人都会率先强占位置。 十个对令人的位置被强占。 跃跃欲试的人群也开始向对令人发起了攻击。 就在一名老儒生走向方永的时候,一道声音响彻了人群。 “大家不要去方家次子那里找不痛快。” “方家次子参加除夕诗会的时候就已经玩过飞花令了,而且在位置上坚持了两个时辰,连无欲大师都输在了方家次子手上。” “咱们去找他就是自讨苦吃,还不如找个有把握的对手试一试。” 霎时间,围上来的人群全都散开。 方永闻声望向那名说话的人。 这人他有些印象,是崔家招收的门客之一,经常跟着崔灏出入崔府。 右侧的谢道韫已经拿到五块令牌,把位置还给了伍元召。 左侧位置上的孟安然也拿到了三块玉牌,正在等待着下一个不知死活的对手,唯独方永所在的位置无人问津。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永身前终于迎来了一道倩影。 “妾身来和方大人较量较量。” 第116章 我送你回家 方永抬头望去,只见一身红衣的张出尘走了的面前。 张出尘微微欠身道,“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方永心知张出尘是在主动送他过关。 他向张出尘投去个感激的眼神,淡淡接句道,“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张出尘又道。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胡风吹朔雪,千里度龙山!”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方永接一句,张出尘出一句。 两人的嘴像是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二人身上,连正在进行的比斗都忘了。 两刻钟后。 张出尘额角已经浮现出细密的汗珠,方永的声音再次传进了她的耳朵。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张出尘身子一颤,张开的嘴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这句诗,说的不就是她自己么。 明明喝不了酒,却整日在王府里买醉。 日日独酌,夜夜独酌,放眼整个天下,却找不到一个能够把酒言欢的亲人。 “妾身……” “妾身认输……” 方永起身一礼,“多谢承让。” 张出尘淡淡一笑,转身走进人群。 她心里确实有不少诗句。 但继续比下去的话,她依旧会输。 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早些送此子进入下一轮。 此子年纪轻轻就已经满腹经纶,日后的成就绝对不会在王爷之下。 张出尘离开后,王介甫打过招呼的乡试解元也迎了上来。 随后是主动讨好的溧水县令凌云志和句容知县罗铭,两人上前不足一盏茶的时间,便主动俯首认输。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后花园里留下的人越来越少。 连红拂女张出尘都赢下其他人获得了进入下一轮的资格,方永身前依旧无人问津。 后花园中点燃篝火的时候,方永终于迎来了飞花令的最后一个对手。 看到来者的长相,方永嘴上洋溢的微笑瞬间收敛。 “范……” “范大人……”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进入朝天宫时对他百般刁难的范成大。 未曾想最后送自己通关的,居然会是这个人。 范成大没有多言,径直走到婢女身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夫认输!” 他把酒杯放回托盘,眼眸中的愤恨之意一闪而过。 “老夫只是不想看到人才被埋没。” 方永心情复杂的目视着范成大远去,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有时候讨厌一个人,双方之间不需要任何仇恨。 不过这对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况钟的死他不敢说自己没有半点责任。 但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为了保护方家的利益。 方永收敛情 绪,伸手接过递来的令牌。 看到身前的紫色官袍,方永急忙起身一礼。 “学生方永,见过王爷。” “无需多礼。” “最后一轮马上就要开始了。” “快些准备吧。” 方永只感觉抱拳的双手被人拍了拍,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海陵王萧昭文已经走到了远处。 在朝天宫停留的官员似乎都有固定的工作时间。 周遭穿着淡黄色长裙的侍女不知去了何处,只剩下数不清的侍卫静候一旁。 欧阳文忠和白天的其它官员也不见了踪影。 偌大的院子里只有海陵王萧昭文一个考官。 侍卫们正在铺展着十余米长的卷轴,寥寥两三百人各自沉思着,不见言语。 方永心生警觉,扭头望向十丈开外的崔景炎。 崔景炎手上的玉扳指被捏成了碎块,正似笑非笑的和他对视。 崔景炎身旁的崔灏双眼通红,抑制不住心里的杀意。 方永收回目光,走到身侧一副铺开的卷轴处,静静等待最后一轮的开始。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过了今晚。 金陵城到底是谁的天下,就不是崔府可以决定的了。 一阵微风吹拂。 方永鼻尖传来阵阵腊梅香味,谢道韫像是鬼魅一般站到了他的身旁。 “写完等我,我陪你一起走。” 谢道韫假装检查一旁士卒端着的笔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 么会说出等我这种话。 但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会比自己先完成百首诗作。 随着香水售卖范围的扩大,隐隐已经有成为谢家第二大产业的趋势。 再过一些时日百花盛开,方永若是真能拿出和百花对应的香水,那么香水产业就能势如破竹,一跃成为谢家第二等大产业。 在谢家没有研究出香水的制作方法之前,她不能让这个男人出任何事。 “我刚刚收到探子送来的消息。” “从朝天宫到方府的路上埋伏了很多人,估计是有人要针对你。” “我身边有家族培养的高手保护。” “和我一路,我送你回家。” “多谢。”方永淡淡道了一句谢,没有拒绝。 为了以防万一,他来前已经做了谋划。 既然谢道韫愿意送他人情,他又何必浪费自己的底牌呢。 几百张卷轴铺开,所有进入第四轮的才子佳人各自找到了位置。 海陵王萧昭文走上亭台,老而有力的声音传遍整个后花园。 “斗酒诗会第四轮,斗酒诗百篇!” “第四轮时限为两个时辰。” “谁能在两个时辰内率先作诗百首,谁就能拿到最后一轮的五块玉牌,依次递减。” “当然,诗作也是加分项。” “倘若诗作本身不符合题意,会进行相应的扣分。” “两个时辰内无法写出百篇诗文的才子佳人,会按照 剩下诗作的多少进行罚酒。” “第四轮命题,百姓民生!” “斗酒诗百篇,开始!” 话音落下,鼓声响起。 所有才子佳人都提起了笔,以平生最快的写字速度书写着。 方永沾了沾笔墨,先保证字迹工整,再寻求速度。 一刻钟过去。 不少才子佳人陷入了沉思。 两刻钟时间过去。 有近一半的人停下了笔。 三刻钟不到。 后花园中依旧在奋笔疾书的只剩下了寥寥数十人。 半个时辰过去。 两百多名饱读诗书的江南精英,只剩下崔景炎、无欲和尚、孟安然、谢道韫和方永五人还在撰写着诗篇。 十余米的卷轴已经被方永写了大半。 谢道韫卷轴上的数字标记到七十三的时候,思绪终于出现的暂停。 她偷瞄看了一眼方永卷轴上的诗词,沉思片刻,再次下笔。 “咚咚咚……” 亭台上响起了鼓声,意味着时间过半。 方永深吸一口气,在卷轴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浑身轻松的举起了手。 “考官大人,学生已经写好了。” “启禀王爷,下官写好了。” 一道和方永迥然不同的口音,和方永的声音同时响起。 在场两百余人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好像是方家次子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是谁?” “同时完成?” “那到底该算谁先谁后?” 第117章 敌袭 “应该是方家次子先吧。” “说什么呢。” “明明是状元郎先。” “本官可以作证,本官亲眼看到状元郎先举的手。” “我也可以作证。” “状元郎写完的时候我还在发呆呢。” 众说纷纭之际,两名身穿甲胄的士卒向萧昭文走了过来。 萧昭文听完二人的汇报,暗自点了点头。 “根据两位才子身边的监考官汇报,方家次子是在落款处写完名字才告知答题完成,而孟安然孟大人是告知答题完成后才写下的名字。” “故此,本王判定方家次子率先写完百首诗作。” “诸位意下如何?” 霎时间,后花园里再次哗然。 “什么?” “这些磨墨铺卷轴的士卒居然是监考官?” “本官没有听错吧?” “完了完了。” “我刚才还甩了磨墨的士卒一巴掌,我该不会被打入大牢吧。” “大过年的,老婆孩子都在等我回去吃年夜饭呢,我不想蹲大牢啊。” “我比你更夸张。” “我刚才想不出诗来,直接让监考官把整盘墨汁喝了。” “我借鉴了表兄写的诗句,该不会被当成作弊处理吧?” 嘈杂之声此起彼伏。 任何时候,人们最在乎的都是自己的利益。 一道嘹亮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启禀王爷,学生写好了。” 崔景炎声音刚刚落下,无欲和尚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 “考官大人,小僧的诗作也写好了。” 亭台之上。 萧昭文 拿起鼓槌在大鼓上猛地敲了一下。 嘣! “本王再问一次。” “方家次子率先在卷轴上落款,此次斗酒诗百篇,算方家次子率先完成百首诗词。” “尔等可有意见?” 愠怒之声传遍整个后花园。 一道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学生孟安然,没有意见。” “很好!” “各自把你们的答卷和获得的玉牌都交上来,随后便可以回家了。” “三日之后排名会在江南各地官府衙门的公示榜上公布。” “大年初三,本王诚邀此次斗酒诗会前十名才子佳人共享晚宴。” “还请诸位,耐心等待。” 方永接过身侧帮忙磨墨的士兵递来的五块玉牌,把卷轴和玉牌一起交到萧昭文手上。 随着孟安然和无欲和尚等人递交卷轴,偌大的后花园再次安静了下来。 方永站在谢道韫身边,静静等候着。 不得不承认,谢道韫文采很好。 若非两世为人,他绝对拿不出和谢道韫比肩的实力。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正当谢道韫在卷轴上写下九十九的时候,寂静的人群再次传来了声音。 “启禀王爷,妾身也写好了。” 柔弱中带着些许刚强的声音让方永莫名一愣。 他抬起头,目视着张出尘拿着卷轴走上亭台。 亭台中若有若无的对话声传进了方永的耳朵。 “有些年没见到你了。” “最近还好么?” “有劳伯伯挂念,妾身一切都好。” “要 不要随本王回去看看?” “现在的京城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了。” “浮萍游子,本就该随风漂泊。” “有时候,回不去的家乡才是最美好的。” 方永心中微怔。 没想到那张出尘和皇族亲王还是旧识。 随着张出尘离开后花园,谢道韫的百首诗词终于书写完毕。 徐诗韵掏出藏在袖子里的玉牌,和卷轴一起递交给了萧昭文。 “走吧。” “我的马车就在朝天宫大门前。” “跟在我身后,我护送你回家。” “至于那些女兵的身份问题……” “今夜家中吃团圆饭的时候,我会和武陵王提及的。” 她看了方永写的诗句。 方永率先提交斗酒诗百篇答卷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输了。 不过这无关紧要。 用一些无足轻重的女兵,换取可以把香水贩卖变成谢家第二大产业的契机,于谢家而言只赚不亏。 只可惜好几个女兵都是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 就这么送人了,她心里还真有些舍不得。 徐家和萧昭文勉强攀得上亲。 得知萧昭文前来坐镇斗酒诗百篇的时候,她就主动给萧昭文递了请帖。 那些女兵所属的掖幽庭归皇室宗人府管辖。 而萧昭文恰好是宗人府的宗正。 当着萧昭文的面说,要比专程写奏章递交给皇帝要好办得多。 方永默默跟在谢道韫身后。 这种跟在初恋情人身后的感觉很奇妙。 虽然知道没有在一起的可能,但方永还 是控制不住心跳加快。 谢道韫脚步放得很慢,“金陵城的元宵灯会你可以去一下。” “据说元宵灯会的主考官是上一任礼部尚书欧阳文忠老先生。” “倘若他能向朝廷举荐你,你直接越过乡试参加明年的会是也不是不可能。” 方永自顾自的摇了摇头。 “元宵灯会前一天是我的大婚之日,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他对自己在除夕诗会和斗酒会上的表现很是满意。 不出意外。 今夜之后,方永这个名字将会响彻整个江南文坛。 元宵灯会于他而言已经无足轻重了。 他现在更在乎的,是即将大展拳手的生意。 至于明年进京赶考。 他可以利用今年三月的国子监招生考试成为国子监的监生,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参加科举会试,也可以等待秋季的乡试博取举人身份。 两者相比,他更在意国子监的招生考试。 国子监是大隋的最高学府。 据说皇帝打算培养近臣的时候,大多都会先从国子监身边的优秀人才中挑选。 换而言之,科举及第后,留在朝廷里当官的大多是国子监监生,而那些挑灯苦读的普通考生,绝大部分会分配到大隋各地当个不知名的小官,再根据个人功绩逐级提拔。 相较而言,国子监监生的起点要比举人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两人各怀心思的行走着,谁也没有继续开口。 一辆淡紫色的马车停在宫门口。 见谢道韫从朝天宫里出来,伍元召牵着马 上迎了上去。 “郡主……” 谢道韫侧身冲着方永笑了笑,“到了。” “上车吧。” 方永淡淡扫视了一眼伍元召,跟在谢道韫身后走向马车。 看到马车门前比大腿还要高的台阶,方永一张脸不由变成了苦瓜色。 他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这么高的台阶实在跨不上去。 尴尬之际,一双泛白的手伸到了他的眼前。 方永惊愕的抬起头,却见徐诗韵双手摊开伸向了他的腋下。 方永只感觉身体一轻。 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徐诗韵身前。 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三公分距离。 近距离接触下,方永能够清楚的感觉到徐诗韵急促的鼻息。 一股若有若无的电流从徐诗韵眼眸里传了出来,方永浑身发麻,有些不知所措的扭过头去。 谢道韫脸上浮现出一抹潮红,径自转身进了马车。 “先去方府,再绕道回家。” “让所有人提高警惕,注意埋伏。” 埋伏二字一出,方永连忙掀开门帘躲了进去。 马车快速疾驰着,士卒们整齐的奔跑声不断从马车外传来。 脑海中那股对于人上人的渴望,再次刺激了方永的内心。 “但愿今晚不要出什么事。” “只要过了今晚,我便再也不用担心自己在金陵城的安全了。” 方永心里默默祈求者。 突然传来的破空声在方永耳边响起。 一只利箭,好巧不巧的射在了方永张开的双腿之间。 “敌袭!” “有敌袭……” 第118章 就当是我求你 方永一动不敢动坐在原地,双腿控制不住的颤抖。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射进来的这支利箭就足以让他断子绝孙了。 谢道韫面带羞涩的拔出了方永双腿间的箭矢,抑制不住的笑出了声。 “噗嗤……” “我看你平时不是挺自信的吗?” “区区一支箭就把你吓成这样,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呀。” 说的倒是简单,你来体验一下试试? 这可是传宗接代的宝贝,要是真出了问题,我赚钱还有什么意义? 方永紧紧夹住双腿的同时,双手也护在了命门之上,一双眼眸幽怨的打量着谢道韫。 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谢道韫这般肆无忌惮的发笑。 那张略带红晕的脸蛋很美,犹如芙蓉花绽放一样,天然又纯粹。 方永呆呆地看着谢道韫发笑的模样,幽怨的目光里不觉包含了一丝情愫。 谢道韫笑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方永的异样,本就有些潮红的脸蛋更加红润了。 要是换做其他人她早就一巴掌甩过去了。 可一想到这家伙在斗酒诗百篇中聚精会神的模样,她抬起的手掌却又控制不住的收了回来。 想看就看吧。 若是能让你对我重新提起爱慕之心,以后和方家生意上的合作便不用搞得那么麻烦。 “你且放宽心。” “这辆马车是皇室专程为了保护我而打造的,马车中间有一 层半指深的铁板保护,只要外面的护卫能守好车帘,便没人能伤到你。” 见方永没有接话,谢道韫也便沉默下来。 明明只想利用这家伙的香水为家族赚钱。 可为什么他那双色眯眯的眼神打量自己的时候,自己心里却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感觉,甚至还有那么一点享受。 谢道韫莫名的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马车外传来的打杀声迫使方永回过神来。 “那些袭击马车之人的身份,可以调查出来吗?” 谢道韫摇了摇脑袋。 “会尽力,但大多时候都调查不出什么结果。” “敢在城池里袭击官家马车的,几乎都是某些家族培养出来的死士。” “这种人从成为死士开始就被抹去了身份,调查其本身的身份都极为困难,更不用说幕后的势力了。” 一滩士卒的鲜血夹杂着手臂从马车的车窗飞溅了进来。 方永不觉握紧了拳头。 “崔家!” “这笔账,我记下了。” 谢道韫否认道,“不一定是崔家。” “我没有关注孟安然在整个斗酒会过程中的表现。” “但不出意外的话,斗酒诗百篇的前两名会从你和他二人之间产生。” “斗酒诗百篇中获得名次之人的诗作会送到朝廷审查,供朝廷拟作备用人才培养。” “一些拥有功名在身的人还可以利用斗酒诗会的排名,借身后家族之 手向朝廷举荐,借此提前进入官场。” “简而言之,斗酒诗百篇是斗酒诗会中最重要的一环,是一些世家豪强进入官场的第二条路。” “你挡了他们的路,他们自然要除掉你。” 这是历年来除夕诗会以后都会上演的闹剧,并非刻意针对某个人。 方家此子在除夕诗会中表现过于卓越,其本身又没有太大的权势,注定会成为绝大多数势力猎杀的目标。 “排名公布之前这种事随时都有可能上演,所以你这几日最好是乖乖蹲在方府。” “排名出来之后,一切成为定局,那些世家豪强也就不会再胡作非为了。” 说是如此,但方永心里还是感觉这次的袭击和崔家脱不了干系。 方永透过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环境。 披了铠甲的马儿已经受了伤,但依旧在迅速奔跑着。 已经快到朱雀街的地界了。 以马车疾驰的速度,最多再过两刻钟就能回到方府。 方永朝马车角落挪了挪,想要找到最佳的躲避角落。 忽然,一道银光穿过车窗。 谢道韫猛地伸出手,抓住方永的肩膀往自己怀里一拉。 几乎在方永扑进谢道韫怀里的同时,一支短箭深深陷入了方永刚在所坐的位置。 马车窗帘抖动间,谢道韫眼角余光中浮现出了十几丈外茶楼上的人影。 谢道韫瞬间脸色苍白。 她急忙把脑袋堵 在了车窗上,惊慌失措的向茶楼上的人影大吼道,“不要……” “求求你不要……” “他对我们谢家的产业发展很重要。” “放过他吧。” “就当是我求你。” 谢道韫激动的大吼着。 随着谢道韫的吼声传出,四周的打杀声忽然弱了不少。 方永吃痛的从马车里爬起来,茫然的看着插入铁皮之中的短箭。 那是一支弩箭! 诸葛连弩用的弩箭! 霎时间,方永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连弩! 这是他不久前才把制作方法递交给勇武王徐凤先的连弩! 而且箭矢深陷的位置,恰好是他刚才脑门倚靠的位置。 袭击的人,居然在用他发明的东西来射杀他。 “刚才那一箭是不是徐凤先射的?” “是不是他!” 方永用肯定的语气向谢道韫质问。 他为勇武王府付出了那么多。 他也能深深察觉到徐凤先对自己的重视。 他很不想怀疑徐凤先。 但从始至终,他只把诸葛连弩的制作图纸交给过徐凤先。 谢道韫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方永。 “不是。” 她声音平静,把手放到马车坐垫的底座上,从底座的机关盒子里取出了一把连弩。 “不要小看大隋工部的能力。” “自从工部拿到连弩的图纸后就开始吩咐大隋各地的工坊连夜赶制。” “迄今为止,大隋 校尉级别以上的将士都配备了一把连弩。” “我认识放箭的人。” “而且放箭之人对我来说很重要。” 谢道韫深吸一口凉气。 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从谢家的利益角度出发,方家次子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故此她才会不顾自身安全的出声喝止。 幸运的是,那个人听劝了。 “今天是我救了你的命,你就当一命抵一命。” “以后不管方家成长到什么地步,你都不能再过问今天发生的事。” “否则……” “我谢道韫第一个找你麻烦!” “听明白了吗?” 冰冷的声音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看到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容,方永紧握的拳头又松了下去。 他毫不怀疑。 但凡自己说个不字,谢道韫就会率先杀了自己。 刚才要是没有谢道韫舍身相救的那一抱,要是没有谢道韫不顾一切的趴到车窗前厉声喝止,他现在已经是箭下亡魂了。 平心而论,自己确实欠了谢道韫一条命。 “好。” “我听你的。”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马马车缓缓停在了方府门外。 方永跳下马车,抬脚走向半掩的方家大门。 “方永!” 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喊。 方永扭过头去,只见谢道韫掀开车帘,一脸期待的望向自己。 “不请我去你家坐坐吗?” 第119章 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想来就来吧。” “方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跨年之夜,谁都想和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 谢道韫要的,不过是他的一个态度罢了。 身后传来马儿前进声音的同时,方永推开了方府半掩的房门。 树梢上挂满了火红的灯笼。 院子里摆满了桌宴。 汪成才正带着厨子们在院墙角落烧火做饭。 杜秋带着培养的歌妓进行表演。 行动不便的林伯指挥着下人往桌宴上摆放碗筷。 从方府奴仆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们聚集在院子里拍手叫好。 守候在门前的阿奴主动走到了方永身边。 “相公回来了。” 阿奴换了一身青色长裙,染成红色的雪貂披风随意披在肩上,与以往相比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惊艳。 方永点了点头,牵起阿奴的手向屋檐下走去。 换上新衣的林伯在下人的搀扶下向方永走了过来。 “老爷……” 屋檐下的琴声戛然而止。 杜秋带着表演的人们站起身来,朝着方永欠身一礼。 “恭迎老爷回府。” “老爷回来了。” “恭迎老爷回府。” “老爷,夫人……” “老爷过年好……” 道路两侧,随着方永脚步向前,坐立的人群全部站了起来。 方永一一点头回应,一种苦尽甘来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个家不算完美。 但有阿奴和林伯的陪伴,有几分人间烟火的喜庆,便已经足够了。 方永看了一眼屋檐下陪着削瘦老头蹲在地上吃蛋炒 饭的定彦平。 两人依旧是一副乞丐模样,和方府里的人群对比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你带人跑一趟,把埋伏在路上暗中保护我的人都叫回来吧。” 他早就安排了人在路上接应。 从今日回程路上的凶险来看,自己安排的人手明显有些不足。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只要平安回来,便再没有人能阻止方家崛起的步伐。 方永接过阿奴递来的酒杯,对着院子里的众人躬身一礼。 “今日之后,方家就要拜托诸位了。” 负责铸铁事宜的罗锅率先举起了酒杯。 “铁匠罗锅,誓与方家共存亡。” “杜秋愿凭主公差遣……” “甄德帅,誓死效忠主公。” “属下季布,愿为主公赴汤蹈火……” 一道道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有的人单膝跪地,有的人酒杯举过头顶。 三百多人的院子里散发出了睥睨天下的气势。 这些人都是在定彦平等人的帮助下,从三亩地招募的工匠和方家奴仆中挑选出来,拥有真才实干的能人。 这些人,将会是重振金陵方家的得力下属。 “废话我就不说了。” “大家聚在一起过个好年。” “以后只要方家还能吃上一顿饱饭,就绝不会让兄弟姐妹们挨一顿饿。” 方永拿着酒杯向众人敬了敬,随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汪成才,不要让大家久等了。” “好咧。” “兄弟们,上菜。” 随着方永开口,汪成才带着厨子们将早就准备好的饭菜端 上餐桌。 方永和阿奴坐到了靠近大堂的主桌上。 杜秋带着杜十娘等人回到屋檐下,继续表演节目。 阿奴主动给方永倒了一杯酒 “相公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大过年的,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嘛。” 方永端起酒杯,想要借助酒精的作用麻痹掉脑子里的那些是是非非。 虽然答应了谢道韫不会追究用连弩射杀自己的人,但心里总是会不自觉的去猜想。 筹谋已久的计划铺开以后,崔家和另外两个金陵大家族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不得而知。 阿奴的籍贯也是个问题。 随着方家权势的扩大,注意到方家的人将不会再限制于小小的金陵城。 方永偷偷查找过无籍之人的资料。 在大隋,没有籍贯的人只有两种。 一种是被送到掖幽庭的罪臣后人。 一种是通敌叛国的逃犯后人。 不管是哪种,窝藏在方家十余年秘而不报,于方家而言都是足以抄家灭口的大罪。 他没有资格责怪林伯,亦没有资格把阿奴赶出方府。 如果没有他们,他这个方家败家子就不可能活到现在。 方永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尽全力保护阿奴不受到其他人的调查和威胁。 看着阿奴乖巧的脸庞,方永心里再次泛起了苦楚。 也不知道卓文后送的免死铁券能不能保住阿奴,又能不能保护整个方家。 他伸手握住了阿奴的手腕。 “阿奴,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阿奴下意识的想要挣脱被方永抓住的手。 有 什么东西不能在床上送吗? 院子里好几百人都看着呢。 要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出来,那丢脸的还不是相公自己么。 感觉到相公牢牢抓住不肯放开的手,阿奴干脆放弃了挣扎。 相公这个色胚子永远都是这样。 大庭广众的,也不知道害臊。 阿奴心跳加快之余,忽然感觉到手腕上多了个什么东西。 阿奴激动的睁开眼睛,这才注意到了戴在手腕上的镯子。 雕刻得倒是精美,可惜是铁做的,不值什么钱。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相公第一次送礼物给我,我一定要好好珍惜。” “方家现在不缺钱,金银首饰随时都能买到。” “相公送的铁镯一定另有深意。” 阿奴想着,连忙把镯子藏到了袖子里。 “阿奴也有一个礼物要送给相公。” 阿奴冲着方永神秘一笑,伸手蒙住了方永的眼睛。 “相公看到了一定会喜欢的。” 方永主动闭上眼睛,跟随阿奴的步伐走向大堂。 这小娘子到底准备了什么东西,搞得这么神秘。 随着打开的房间门再次合拢,方永耳边终于传来了阿奴的声音。 “可以睁眼啦。” 方永应声睁开了眼睛。 霎时间。 一个心中时常想起的人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方永伸手抹掉苏小小唇边残留的饭粒,声音中带着数不尽的温柔。 “你怎么来了?” “是那小丫不对……” “是大.大.大……” “是大夫人把我从百花楼请来的。” 苏小 小绕了好几次嘴才把称呼改了过来。 上一次看到阿奴的时候她还叫人家丫头。 这才几个月过去,就得改口叫大夫人了。 过段时间嫁入了方府,还得叫那丫头一声姐姐。 最重要的是她之前还想把那丫头带进百花楼当歌妓培养来着。 弯弯绕绕,反倒是把自己绕成了方家的女人。 苏小小想想都感觉尴尬。 但只要能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在一起,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妈妈说我有孕在身,在百花楼待着反倒碍事,不如让我来方府过个好年。” “只是我如今尚未嫁入方府,我与你又在婚期之内,若是让其它人看到了有失礼数。” “大夫人为了照顾方便,也就让我在你们日常入睡的房间里待着了。” 方永闻言点了点头。 就算老鸨不放人,他也是要去百花楼找苏小小的。 他本就有不少事情要和苏小小交代,现在能夫妻聚在一起过个年,也算是有个圆满的跨年夜。 “坐下说吧。” “正好阿奴也在。” “我心里有个谋划了很久的计划,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方永话音刚落,便感觉身上的腰带被解开。 阿奴熟练的把方永的外衣脱了下来。 “有事明天再说。” “阿奴听说除夕诗会和斗酒诗会加起来要比斗整整一天一夜呐。” “相公肯定早就累困不行了。” 阿奴一边说话,一边脱起了方永的裤子。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让阿奴和未来的方家二夫人好好服侍相公睡上一觉。” 第120章 二小姐回来了 “今晚就拜托二位夫人照顾了。” 方永抑制不住内心悸动,伸手把二女揽进了怀里。 方永抱着阿奴和苏小小走向大床之际,房门突然传来了叩响。 “老爷……” “二小姐回来了。” 能够被林伯称作二小姐的,只有方家远嫁出去的方罗敷了。 方永还没来得及抉择,便听怀里的阿奴娇嗔道。 “方家穷困潦倒的时候她不回来,如今方家权势蒸蒸日上她到时回来了。” “不见!” “劳烦林伯把大门关起来,莫要让外人扫了咱们方府的雅兴。” 前些年方家穷得连粥都喝不起的时候曾几次去徽州求二姑奶奶施舍钱财支持。 那时相公不学无术败坏方家名声,二姑奶奶不给也能理解。 但林伯总归要给些的吧。 林伯服侍了方家三代人,那二姑奶奶是林伯一手带大的。 结果呢? 钱财不给也就罢了,还叫人把林伯给打了一顿。 若非遇到好心的商队,顺道把林伯送了回来,林伯早就没命了。 方家的人情冷暖,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以往她只是个丫鬟,这些方府的事她插不上嘴。 但现在她是方家的大夫人,相公还把家里的杂事交给了自己打理。 不管什么事,她都要从方家的 利益角度出发。 “指不定是听说相公近日来赚了钱,回来抢夺方家资产的。” “相公还是不要理会的好。” 方永纠结之际,房门外再次传来了林伯的声音。 “二小姐是被徽州端木家一纸休书送回来的。” “倘若咱们方家不收留的话,二小姐就要露宿荒野了。” 方永突然握住了阿奴乱摸的手。 “让她进来吧。” 除夕诗会的时候方罗敷如果故意刁难,他不一定能通过最后一关。 再则,这个二姑被徽州端木家休了以后还能坐到除夕诗会最后一轮的位置上,便说明其本身的名气不小。 一昧的拒之门外,难免会对方家的名声带来不利影响。 方永重新穿好衣服,带着阿奴回到了前院。 随着方府大门的敞开,欢闹的庭院逐渐寂静下来。 一身穿布衣,腰挂悬壶,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带着几个丫鬟,一言不发的走进了院子。 不少在金陵土生土长的奴仆认出了方罗敷那张脸。 “那不是方家二小姐吗?” “什么二小姐。” “现在得叫二姑奶奶了。” “我听说二姑奶奶远嫁去了徽州一个大家族,怎么突然回来了。” “大年初一不宜走亲串门。” “就算知道咱们老爷 飞黄腾达,想要回来认亲戚,也不该是在这种时候吧?” “都别说了。” “没发现气氛不对么?” “那二姑奶奶都坐到老爷的位置上去了。”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方永吩咐下人加了副碗筷,带着阿奴坐到一旁。 沉默许久,方永率先开了口。 “我林伯说……” “你可能不会回徽州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方家为数不多的亲人。 既然主动上门,有能力的时候方永还是愿意帮上一把。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在金陵城帮你盘一间药铺下来。” 方罗敷一双眼睛久久观望着方永紧紧握住阿奴的那只手。 “你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现在是方家的大夫人。” 阿奴不满的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她忍很久了。 这个二姑从进入方家大门开始就十分傲慢。 一进来就坐在属于相公的主位上也就罢了,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相公让你进来吃顿饭,那都是看在浅薄的血缘关系上。 不过是个被遗弃了的女人。 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相公让你回方家住,阿奴不反对。” “但方家如今的产业都是相公用命换来的,你休想取走半分。“ 方罗敷 诧异得笑出了声。 “呵……” “大夫人?相公?” 她指着阿奴的鼻子向方永质问道,“你可知道这女人的身份?” “你和她根本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方罗敷话还没说完,耳中忽然传来了林伯的一声怒喝。 “二小姐!” “趁热吃些吧。” 方罗敷扭头看了一眼林伯,欲言又止的闭上了嘴。 她用筷子夹起了林伯放到碗里的菜,默默品尝了起来。 方永脸色肃然,默默松开了握住阿奴的那只手。 这个二姑肯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林伯才会那么紧张。 既然林伯不愿意告诉他,他就自己查。 总有一天,他会查个水落石出。 “你先回房间。” “我有些陈年旧事要和我二姑单独谈谈。” 方永故作温柔的捏了捏阿奴的脸蛋。 随着阿奴起身离开,方永脸上的笑容逐渐冰冷下来。 “季心语!” “属下在!” “把这女人给我压过来!” 季心语出手的同时,府里其它家兵也出手控制住了方罗敷带来的随从。 距离卧房较远的一间书屋里。 方永给挟持过来的方罗敷倒了杯茶,主动放低了姿态。 “侄儿没有得罪二姑的意思。” “侄儿只是想找您了解一下阿 奴的身世。” 方罗敷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顿了顿。 看来那丫头没有籍贯的事情这小子早就知道了。 既然知道,又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和那丫头在一起。 难道就不怕方家彻底从金陵城除名么? “这你得去问林大管家。” “当年是林大管家把那丫头带进来的。”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曾想过用难民或者弃婴之类的身份向官府讨要籍贯,但都没能成功。” “你爹在金陵城吃得开,大隋人口排查的时候倒是半遮半掩糊弄了过去。” “不过你嘛……” 方罗敷轻蔑一笑。 “过了正月十五,就是大隋各地十年一次的人口大排查了。 “你若是不想放假陪着那丫头一起陪葬,还是主动把人交给衙门处置得好。” “王介甫王大人和你爹是旧识,看在你主动递交罪犯的份上,应该会尽可能的保护你的周全。” 方永一张脸吓成了青色。 方罗敷不提醒的话他都快忘了。 大隋还有每隔十年统计一次天下人口一说。 这是全天下性质的人口大排查,包括季心语这种在掖幽庭备案的女兵,都逃不脱排查的范围。 一旦被查出来,于方家来说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就算是拥有免死铁券也不行吗?” 第121章 一开始就注定的没落 “免死铁券!” “你还有那种好东西?” 见方永避而不答,方罗敷顿时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看来是最近才得到的。 但就算是有,也救不了整个方家。 “据我所知。” “免死铁券的作用在于免除罪责,而且仅限于个人。” “明知道府上有无籍之人还秘而不报,本身就是罪加一等。” “故此一旦事情暴露,就算有免死铁券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你。” 那丫头的脸型和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十几年没见,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一直以为那个丫头早就死了。 没想到那丫头不仅还活在方府,而且还活的十分滋润。 当年林大管家满身浴血的带着那丫头来投奔方府的时候,家里人就劝说过父亲不能收留。 可父亲偏偏不听劝。 父亲活着的时候,他们这些人碍于父亲威严,不敢多说什么。 父亲一死,所有族人都开始和方家脱离关系。 从方永的爷爷不听劝阻收留林大管家和那丫头开始,就已经注定方家日后会分崩离析。 方家败家子的出现,不过是为这场早有准备的闹剧披上一件更加合适的外衣罢了。 方永手指不断在书案上敲击着,一颗心比蚂蚁窝还要乱。 他不能看着阿奴死。 哪怕是搭上整个方家,他也要保住阿奴。 “知道这件事的有多少人?” 方罗敷毫不隐瞒的答道,“整个方府的老一辈都知道。” “老爷子生前给大家下了封口令。” “只要不关乎自身性命,你的其他叔姑们倒也不会为难你。” 父亲生前就对方家的资产做了分配,所有人都得到了应该得到的那一份。 再加上脱离族谱,和金陵方家彻底断绝了关系,即便是诛九族的死罪也不会危及自身。 若是去官府告发,反倒会给自己寻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另一方面,继续抚养那丫头的大哥是整个家族里唯一的受害者。 看在大哥主动承担责任的份上,方家族人也不会为难方府。 方永敲击着书案的手忽然紧握了起来。 方罗敷刚才说的,是其他叔姑,不包括她自己在内。 换而言之,方罗敷回方府是别有所求。 “你想要什么?” 方罗敷脸色一滞。 此子的声音,要比刚才冰冷了百倍不止。 她本就是抱着交易的心态来的,只是没想到此子心思如此敏捷。 倒也让她省去了不少弯弯绕绕。 “白药!” “我需要白药配方!” 她在回金陵的路上偶然得到了沛县华家售卖的白药。 多方打听之后才知道,白药配方是方永送给华家的。 白药的功效要比大隋所有的金疮药都要好 。 这些年她在端木家藏经阁中勤学苦读,靠着悬壶济世实践毕生所学,拜访各地名医。 她自认为已经集医学百家之所长。 所欠缺的,只是一个名扬天下的契机。 白药配方,就是她苦寻已久的期冀。 只要能拿到方永手里的白药配方,她有信心在医家自成一派,流传青史。 为了拿到配方,她这次回方府做足了完全的准备。 就在方罗敷准备开口劝说的时候,方永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我不会给你!” 决绝的声音容不得半点儿商量。 “我已经拜沛县华家老神医华云为义父。” “义父不仅救过我和林伯的命,还几番为方家出头。” “东西是华家应得的。” “至于你……” “就先在方府好好休息吧。” “作为晚辈,我不会怠慢姑姑。” 方永没那么多时间陪方罗敷玩心计。 他现在必须找林伯问清楚阿奴的身世,以寻求应对之法。 见方永抬脚离开,方罗敷也不阻止,自顾自的从怀里掏出了个精致的小瓷瓶。 “此物名为锁魂迷迭香。” “只要我把瓶子里的迷迭香洒出来,百丈之内,闻到气味的人都会昏迷不醒。” “随我前来的手下身上都带了这东西。” “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把白药配方交出来,否则你的小娘 子和方府里那些年轻貌美的丫头会发生什么意外,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 方永打开书房房门,心中对这位二姑仅剩的那点儿温情也随之被磨灭。 “你应该还不知道吧?” “我虽然是勇武王的幕僚,但勇武王给我安排的,是武将官衔!” “在规则范围之内,我有生杀大权。” “换而言之。” “方府……” “是我的天下!” 方永转过身来,对准方罗敷脑门的手指往旁边偏了偏。 “听说过失传已久的诸葛连弩吗?” “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方永说着,对准方罗敷脑门的手往上一抬。 霎时间。 破空之声从门外传来。 一支短箭从方罗敷耳边穿过。 发丝散落的同时,弩箭也穿透了书房青石堆砌的墙壁。 “方府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人都可以随意进出的方府了。” “从你踏进方府那一刻,就是十双以上的眼睛在监视你。” “所以……” “别乱来,为了保证你自己不受伤害。” 方永不带任何感情的说着,抬脚走出了书房。 林伯似是早就知道方永会找自己,静静的坐在大堂等候。 “这是老奴第一次和少爷喝酒的时候偷偷埋在地里的老酒。” “哪一年少爷只有四岁。” “转眼二十年过去,少爷 变成老爷。” “老奴这身老骨头,也到了该入土的时候了。” 林伯自顾自的说着,把温好的酒递到了方永面前。 方永已经尽可能保持克制了,通红的眼睛却始终无法掩饰心里的愤怒。 跨年之夜,他最渴望的就是能和林伯还有阿奴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他不想在林伯还没有痊愈的时候就和林伯发脾气。 但他做不到。 “你到底还要瞒我多久?” 林伯自顾自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瞒到老奴死为止。” “能说的老奴都已经说过了。” “如果实在没有办法,老爷就带着阿奴逃命吧。” “城西的城隍庙里有一口枯井。” “枯井里有一条直通城外的密道,是老奴当年亲手挖出来的。” “出了城,一路向西便可抵达海上。” “只要给那些海上行商一些银两,他们很乐意带你离开大隋。” 方永震怒的脸庞微微一滞。 城隍庙到三亩地的那条密道已经被他暗中隐藏了起来。 当初倭寇就是靠着那条密道把粮食送往城外。 没曾想那条密道居然是林伯挖出来的。 原来林伯早在进入方府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逃生的打算。 阿奴到底是什么身份,居然值得林伯如此费尽心思的去保护。 “有免死铁券也不行吗?”方永绝望的问到。 第122章 实在是太像了 林伯惊诧的望向方永,“当真有?” 方永点了点头。 “是西蜀冶铁巨贾之女卓文后送给我的。” “如今在阿奴身上。” 林伯握着酒杯沉思良久,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咬牙说道,“行!” “有且只有两个人能行。” 方永心里松了口气。 只要有办法就好。 他都已经打算向徐凤先坦白,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阿奴性命了。 既然林伯能有办法,他便不用一昧的去求徐凤先。 毕竟这个请求一旦说出口,他可能这辈子都会沦为徐凤先座下的走狗。 “那两个人是何身份,我想办法去请。” “玉门黄家掌门人,黄天立!”林伯掷地有声道。 方永闻言一喜。 “那黄远山便是玉门黄家的人。” “三亩地那边制作出来的泡面正好有一批要运过去。” “咱们可以利用这层关系去联系您说的那个人。” 林伯摇了摇脑袋。 “黄天立只是玉门黄家的掌门人,其本身不在黄家。” “早在二十年前,黄天立就已经不知所踪了。” 方永眉头紧皱。 距离人口排查只剩下半个月时间了。 用半个月时间寻找一个失踪了二十年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第二个人呢?” “海陵王,萧昭文!” “二人之中,老爷必须请到一人亲自登门,才可能解除方家的危难。” 海陵王。 不就是自己在朝天宫里遇到的那位朝廷亲王么。 方永记得回来的路上谢道韫说 过,海陵王会去谢家享用晚宴。 “海陵王在谢家府邸上做客。” “我这就派人去把他请过来。” 林伯连忙叫住了跑出门的方永。 “空手去是请不动的。” “把免死铁券带上。” 方永应声,连忙回房间把刚送给阿奴的铁镯子讨了过来。 他本打算带着人马亲自前去。 想到回府路上谢道韫的叮嘱,还是决定把任务交给当过谢道韫贴身丫鬟的季心语。 方罗敷带进方府的人已经全部被控制了起来。 庭院中的歌舞弹唱声和叫好声依旧在继续。 方永关上大堂的门,把阿奴和苏小小从房间里叫了出来,又亲自到厨房除了几个特色菜,一家四口各自诉说着往事。 后院南面的一间厢房中。 除了被安排出去请海陵王的季心语外,其余八名女兵围在热气腾腾的火炉旁,殷勤的从滚烫的铁锅里给花满溪夹菜。 “主公说这种即煮即食的吃饭方式叫做火锅,食为天过些时日才会推出,咱们是全天下第一批尝试这种吃饭方法的人。” “还不是托咱们大姐大的福。” “主公听说菘菜有助于伤口恢复,一股脑的把后院还是嫩苗的菘菜全拔了,还让我们多煮一些给大姐吃。” “这些食物都是大姐用命换来的,大家不要浪费了。” 花满溪尝试着挪动依旧无法动弹的伤腿,不知到底是福还是祸。 众女闲聊之际,半掩的房门突然从外面推开。 一身劲装的季心语从门外走了进来,潮红的 脸蛋上洋溢着抑止不住的微笑。 “姐妹们,我们马上就能自由了。” 大堂之中。 萧昭文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阿奴,坐在凳子上的身体已经颤抖了许久。 “像!” “像!” “实在是太像了。” “简直就是从一个眸子里刻出来的。” 林伯强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单膝跪地。 “血衣侯座下猎狼铁骑营校尉林逸,幸不辱命!” 萧昭文惊愕的扭过头来仔细打量,许久才认出了林伯的身份。 他急忙上前将林伯扶了起来。 “这些年辛苦你了。” 萧昭文说着,扭头望向一旁神情紧张的方永。 “有本王在,方家不会因此受到刁难。” “不过这丫头……” 他指了指躲在方永身后的阿奴道,“本王必须带走。” 声音中带着强烈的命令之意,不容拒绝。 “让本王把这丫头和林校尉带走,他们二人以及方家都不会有事。” “但你要是把人强行留下,对整个方府而言都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方永没有回答萧昭文的话。 他的视线一直都在林伯身上停留。 这些年林伯对他一瞒再瞒。 他不知道林伯到底还有多少事隐瞒着自己。 信任的缺失,是对心身最大的伤害。 “现在可以告诉我阿奴的身世了吗?” 萧昭文先一步挡在了林伯的身前。 “回到京城之前,她的身世必须保密。” 阿奴怯生生的躲在方永身后。 她听出来了。 这位突然造访的王 爷,是要把她带走。 “相公,我不想离开你。” 方永紧紧握住阿奴的手。 从态度上推断,萧昭文应该是认识阿奴的生父或者生母的。 他违抗不了朝廷亲王的决定。 林伯似乎对萧昭文极为信任,阿奴跟着他走,应该不会吃什么苦。 这样也好。 至少能保证阿奴的安全。 以萧昭文皇室宗人府宗正的身份,想要给阿奴弄一个籍贯也不难。 “什么时候走?” “大年初六,天不亮就出发。”萧昭文不容拒绝道。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方永又问道。 萧昭文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到了桌上。 “以后若有机会去京城,可凭此物来海陵王府来找本王,本王会让你们相聚。” 方永思绪万千的点了点头。 “好!” “我答应你!” 事到如今,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只要能够顺利通过国子监的招生考试,他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去京城和阿奴团聚。 “正月初六,三更天一过,本王便会来府上接人。” “方公子一定要记得!” “不管什么人问起,本王今日都未曾来过方府。” “本王还有些事要和林校尉单独聊聊。” “还请你们暂且回避。” 方永主动把客堂让给萧昭文,带着阿奴和苏小小回到了房间。 他伸手擦掉阿奴眼角的泪水,自己的眼眶里却是传来了一股湿润。 “我的傻女人。” “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跟着那位王爷走吗?” 阿奴 摇了摇手。 “他认得林伯,似乎还认识阿奴的亲人。” “少爷应该是想让我认祖归宗吧……” “籍贯!” “因为你没有籍贯。” 方永打断了阿奴的话,如实相告道。 “我翻遍了书房里的所有资料,还借着王介甫的关系在知府衙门里翻阅卷宗,但都找不到和你身世相关的任何线索。” “没有籍贯,我便无法光明正大的娶你进门。” “萧昭文不仅是拥有皇室血脉的亲王,还是掌管皇室宗族事务的宗人府宗正,只要跟着他去了京城,你便能轻而易举的获得籍贯。” 方永耐心的解释着,泪水控制不住的从眼角滑落下来。 “等我!” “等我好吗。” “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去京城找你,让你堂堂正正的做我方永的大夫人。” 阿奴恍然愣在原地。 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明白。 为什么林伯教她读书写字,却一直不肯让她踏入存放方家贵重资料的书房。 为什么倭寇作乱排查人口的时候,定彦平让她躲藏到地窖里。 为什么自己和相公在一起,相公却总是要自己给他一些时间。 明明自己长相不差,明明相公好色成性,却始终要和她保持克制,即便做那种事的时候也是半推半就,偶尔还会出现精神反常。 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感逐渐在心里萌生。 阿奴主动上前两步,把脑袋放在了方永的胸口上。 “相公,阿奴想给你生孩子了。” 第123章 来自崔家的贺礼 方永没有答话,抱起阿奴走到床边,解开了阿奴身上的衣服。 他现在迫切希望阿奴能像苏小小一样,为方家的血脉延续留下火种。 大年初一。 合家团聚,不串门,不走亲。 寂静而又冷清的朱雀街上,一家琉璃商铺悄无声息的打开了铺门。 大年初二,是有家室的妇孺带着丈夫孩子回娘家拜年的日子。 街道上行走的人群逐渐多了起来。 乌衣巷和朱雀街两条金陵重要街道上,一家名为‘仙衣阁’的服装店锣鼓喧嚣,鞭炮齐鸣。 比肚兜还要裸露的内衣,比兜裆裤更加活动的内裤,更加能体现女性身材的贴身羊毛衫…… 一件又一件超越传统风格的服装设计,瞬间吸引了全城人的眼球。 与此同时,食为天推出的清汤火锅也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由于食为天饭馆中蔬菜种类繁多,且价格公道,加上从未体会过的新颖食用方法,成为了不少富家子弟讨好丈母娘的不二选择。 方永一连几天都没有出过门。 除了处理方府琐事,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陪伴阿奴和苏小小,也没有再继续追问林伯阿奴的身份。 大年初三。 天微蒙蒙亮。 方永是被街道上的鞭炮声吵醒的。 苏小小睡意荤腥的翻了个身。 “我已经不行了。” “折腾了一晚上,身体都要垮掉了。” “折腾你的大夫人去吧。” 阿奴被那声大夫人吓得睁开了眼睛。 迎面而来的却是方永那张邪魅的嘴脸。 罢了。 陪在相公身边的时间也就只有这几天了。 能和相公多恩爱一些时候也好。 阿奴想着,主动抱住了方永的肩膀。 “嗯……” “还请相公能温柔些,阿奴会吃不消的。” 阿奴嘤咛之际,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门外响了起来。 “主公,有客人来访。” 方永不耐烦的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我不是说了么?” “方府这几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如果是人山人海的客人呢?” 门外再次响起了季心语的声音。 “除夕诗会的榜单已经公布了。” “前任礼部尚书欧阳老先生在门外等候,点名要老爷亲自去接榜。” 方永猛地从阿奴身上爬了起来。 “快!” “快把欧阳老先生请到大堂。” 作为告老还乡的礼部尚书,欧阳文忠虽然没有实权,但在江南乃至整个大隋的影响力都是数一数二的。 这种泰山北斗亲自造访,方家决不能怠慢。 方永慌乱整理好着装,连走带跑的出了房门。 “煮茶,温酒!” “让汪成才把前两日学到的新式菜肴做出来,要快……” 方永疾步向前的身体突然撞在了一股柔软上。 一股香软淡甜之感在唇边徘徊。 反应过来的时候,站在门前的季心语已经松开了嘴。 季心语声音羞涩道,“几道菜怕是不够。” “来拜访方府的至少有三百人,两侧的街道都被马车堵死了。” “其中还有几辆紫色的马车……” 紫色? 王侯! 大过年的,王侯居然会来方府拜访。 “让府里的人都忙起来,准备大摆宴席。” 方永也顾不得季心语的无礼举动了,抬脚就朝大门跑去。 方家大门敞开着。 数名身穿红色劲装的锦衣护卫在欧阳文忠身周形成了一道人墙,将身后的人群阻隔开来。 方永 匆匆走到门前,朝着欧阳文忠恭敬一礼。 “学生方永,拜见老师。” “除夕诗会江南地区排名已经公布,老夫专程来为小友揭榜。”欧阳文忠声音慈祥道。 方永连忙低下头,对欧阳文忠更加恭敬了。 “学生方永,接榜。” 每年在除夕诗会中获得排名的才子佳人,朝廷都会安排地方大儒上门揭榜并发放奖励。 方永有信心在除夕诗会中获得名次,却没想过会是欧阳文忠亲自前来揭榜。 老而有力的声音传进了方永的耳朵。 “大隋除夕诗会江南地区排名如下” “第七名,西蜀绵州,卓文后。” “第六名,扬州城,赵玄门。” “第五名,信州,苏灿。” “第四名,苏州城,无欲。” “第三名,金陵城,崔景炎……” “第二名,京城,荀匡!” “第一名,金陵城,方永!” 欧阳文忠查看榜单的眼眸眯了起来。 此人居然也在榜单之上。 如此说来,这方家次子已然有进士及第的资格了。 “和往年一样,今年除夕诗会榜首可以获得朝廷赏赐的金笔玉砚一副。” “方小友,接榜吧。” 方永双手颤抖的接过榜单和锦衣护卫递来的金笔玉砚。 方家目前最欠缺的是名声和影响力。 诗会排名会在江南各地的府衙门前公布。 第一的排名,足以让整个江南都记住金陵城方永的名字。 他一直有把局限在金陵城的客栈开设到江南各地的打算。 诗会排名的公布,于他而言是一个天赐的良机 方永把红色的卷轴榜单交给身侧的林伯,正准备开门迎客,耳边又传来了欧阳文忠的声音。 “斗酒诗会 最后排名已经公布,请勇武王府幕僚方永接榜。” 方永刚刚打直的腰杆再次弯了下去。 “学生方永,接榜……” “斗酒诗会第一名,勇武王府,方永!” “斗酒诗会榜首之人,可得陛下御书房藏书百卷,御赐金樽十盏。” 欧阳文忠向身后的锦衣护卫做了个眼神,随后把盛放金色卷轴和奖赏的托盘递到了方永手上。 “这百卷藏书乃是大隋千百年来所有文臣武将及历代帝王的心血,皆是处理天下大事的心得所在。” “大隋立国千百年来,小友是唯一一个在江南除夕诗会中同时获得两场比试榜首的人。” “陛下对你十分器重。” “待你金榜题名时,朝廷将对你予以重用。” “百卷藏书,务必好好学习领悟。”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方永郑重的说着,打直腰杆站了起来。 托盘里除了金色卷轴外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欧阳文忠的名字。 方永收起信封,把托盘递给了林伯。 “方府今日开门迎客,府上已经在准备午宴佳肴。” “老师路途辛苦,不如入府歇息片刻,尝一尝方府的粗茶淡饭。” 欧阳文忠点了点头。 “也好。” “不过得注意好时间。” “今晚海陵王会在天下楼设宴,邀请斗酒诗会中获得排名的才子佳人把酒言欢。” “老夫听闻海陵王还有其他事情与尔等商榷,你莫要怠慢。” 欧阳文忠说话之余,将一并带来的请柬递给了方永。 数名锦衣护卫随同欧阳文忠踏进了方家大门。 门外街道上,等候已久的各路宾客似是蚂蚁出穴般挤了进来。 双榜第一,江南有史以来绝无 仅有。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方家次子已然成为江南文人之首。 意味着朝廷会对方家进行资源倾斜。 意味着方家次子一旦进士及第,拥有为官资格之后…… 方永,必将会位极人臣! 没有人会拒绝一个提前交好未来权臣的机会。 有过接待经验的季心语早就带着女仆们站在大门两侧准备迎接。 “忠义候府管家前来拜访,代谢家恭贺方家老爷拿下两轮榜首,赠文房四宝一套,马车一辆,汗血宝马一匹。” “金陵周府周员外恭贺方家老爷荣获诗会两轮榜首,送玉如意一双,绫罗绸缎百匹。” 前来恭贺的都是一些势力府上的丫鬟护院或者管家。 除了几个金陵城本地几个权势不高的员外,真正的大人物一个也没来。 恭贺只是为了表明态度。 大过年的,人们都在忙着走亲访友。 再则,一个不算太正式的诗会榜首,还没有资格让那些大人物亲自前来。 不过这对方永来说已经足够了。 接下贺礼以后是要回礼的。 回礼,也便是他主动登门拜访的机会。 能不能把方家产业开设到江宁郡其他地方来自整个江南,让就要看今日前来送礼的势力都有那哪些了。 方永不管礼物轻重,也不管来着身份,皆是热情的请入府中。 客满为患之际,季心语嘹亮的声音再次传进了方永的耳朵。 “金陵崔家恭贺方家次子获得诗会第一,送棺材……” 拜帖还没读完,季心语已经主动闭上了嘴。 街道远处,八名身强体壮的大汉踏着沉重的脚步奔跑向前。 一口黑漆漆的棺材,被八名大汉放在了方府大门口。 第124章 我们又见面了 一头戴高帽,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挥退抬棺材的大汉,趾高气昂的模样就让在场所有人跪下了。 “我们家老爷说了。” “在金陵城,崔家和方家,只能留下一个。” “诸位今日对待方家的态度,决定了日后崔家对待诸位的态度。” “如何决策,还请诸位回去和你们的主子问一声。” 刺耳的声音不断刺激着方永的神经。 这人他认得。 崔家生意上的管事孙世才,当年方家半数以上的产业都是此人收购的。 方永纠结良久,指着孙世才脑袋的手不甘的收了回来。 若是进了方府,他完全可以用擅闯私人领地为理由进行射杀。 然而孙世才是站在方府门外。 杀了他,反而会找来官府问罪。 场面十分尴尬。 不少排队等候的来客抽身离开。 已经坐入宴席的人们也相继站了起来。 “方大人,我家老爷曾叮嘱在下送完礼后早些回家,就不在方府久留了。” “老太君的衣服还没洗完,我得回去帮老太君洗衣服了。” “周家只在金陵做些帮人送货的小营生,实在惹不起崔家那样的庞然大物,还请方大人体谅。” “柳家也是如此……” “方大 人,在下就先告辞了。” 一名名来客绕过棺材,不顾挽留的逃出方家大门。 几个呼吸的功夫,客满为患的院落里便只剩下了代表谢家前来的罗汉生和欧阳文忠等人。 除了几辆紫色的马车一动不动的停在原地,其它马车相继离去。 人流奔散之余,一辆紫色马车逆流而行,缓缓停在了方家大门前。 李信跳下马车,朝马车里的人开口道。 “王爷,咱们到了。” “门外有口棺材挡住了去路。” 徐凤先跳下马车,不急不缓的走到了棺材面前。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内的方永,又看了一眼脸色大变的孙世才。 “念!” 李信连忙拿出了怀里的王令。 “兹有幕僚方永,先有制盐之劳,后有解决江南百姓食菜之功,如今又在除夕诗会上为勇武王府争光,德才兼备,居功甚伟。” “今日诸功并赏,特提拔方永为勇武王府左护军校尉,官正八品。” “方永拜谢王爷恩宠。” 方永站在门内拜了拜,却没有绕过棺材前去迎接。 江南排得上名号的官员都去京城参加宫廷盛宴了。 按照华云临走前的说法,宫廷盛宴会要持续三天三夜,若无要事不得擅自离席。 徐凤先作为大隋唯一的异姓王,定会受到百官青睐,更加难以脱身。 方永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徐凤先没有去参加宫廷盛宴。 当初从朝天宫回来时的那一箭让他耿耿于怀。 他答应过谢道韫不去追究,但总是会忍不住的去设想幕后之人。 这是他对徐凤先的试探。 倘若徐凤先替他解决了门前的麻烦,便说明徐凤先愿意为了他这个幕僚与崔家为敌。 如此他便可以放下心结,在进京赶考之前好好龟缩在徐凤先麾下效忠。 倘若徐凤先不闻不问,那便说明自己只是徐凤先座下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利益抉择下,徐凤先随时可能会对他不利。 那他就没有掏心掏肺帮衬徐凤先的必要了。 在方永期待的目光下,徐凤先抬起了穿着战靴的大脚。 “嘭……” 一声巨响传出。 足有两尺多宽的棺材板被这一记大脚踏成了碎片。 徐凤先抬起的大脚落在地上,转而向一旁脸色苍白的孙世才踢了过去。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传出,孙世才应声跪倒在地。 “爬回去!” “告诉崔衍兄弟,不要触碰本王的底线。” 徐凤先冷冷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不敢 吭声孙世才,随后把视线放在了街道两旁的几辆紫色马车上。 “诸位王爷,再不下车饭菜就要凉了。” 方永连忙安排人收拾门口的棺材板,化作一副笑脸走出门外。 “多谢王爷替方府解围。” 徐凤先拉着方永迎向十几丈外掀开门帘的马车,压低声音提醒到,“态度放恭敬些,你的机缘要来了……” 一名儒袍老者从四匹烈马拉着的马车里走了出来。 老者身材高挑削瘦,头上戴着一顶远游冠,左手在发白的长胡子上抚摸着,给人一种不怒而威的感觉。 徐凤先朝着老张抱拳一礼,出声介绍道。 “此乃三朝元老,当朝太师李显庆李大人。” 太师! 太子之师。 新皇登基不久,尚未立下太子。 也就是说。 这位老者是当今皇帝的老师。 方永肃然起敬,连忙朝老者施了一计大礼。 “学生方永,不知太师大人前来拜访,失礼之处,还请太师大人责罚。” 李显庆在仆从的搀扶下走到了方永面前,主动将弯下腰的方永扶起。 “老夫倒是希望,你这一句学生不是自谦,而是真的把老夫当成老师。” 轰隆隆! 方永脑海中掀起惊天骇浪,挺直的 身子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橄榄枝有一天会伸到自己面前。 当朝太师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造访方府,是为收他这个徒弟而来。 成为当朝太师的弟子,比在勇武王座下当幕僚的前途要宽广得多。 若是有了当朝太师撑腰,他又何惧崔家刁难。 方永准备开口拜师的时候,耳边却传来的徐凤先的声音。 “太师路途辛苦,不如先进方府歇息。” “本王先让这小子去见见另外几位人物,以免把诸位王爷怠慢了。” 方永是被徐凤先拽着从李显庆身边离开的。 他向迎面走来的紫袍中年人施一计大礼,耐着性子听着徐凤先的介绍。 “这位是吴王萧崇路,封地在杭州府,与本王一路从京城回来,听说你这双榜第一是本王的幕僚,也便顺路前来凑个热闹。” “永王萧远行,受陛下所托,专程来负责江南一带海防之事。” “海陵王萧昭文……” 徐凤先说话之际,一道倩影已经绕过他跑到了方永面前。 “登徒子,我们又见面了。” 方永只感觉肩膀被人捶了一下。 他扭后头去,恰好对上了卓文后那双嘚瑟的眼睛。 “你怎么在这里?” 第125章 神秘的老人 卓文后双手叉腰道,“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啦?” 萧昭文上前将方永扶起,言语中满是宠溺之意。 “本王这外甥女在食为天吃早饭的时候听说方小友厨艺惊人,硬要本王带着过来尝一尝。” “也不知本王有没有这个荣幸。” 方永心中微微惊讶。 这卓文后居然是海陵王的外甥女? 怪不得此女在除夕诗会中光明正大的作弊,那些考官都对此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主考官当后台,这场诗会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 “方府能得到王爷的光临,乃是下官求之不得的荣幸。” “还请诸位王爷入府休息片刻,下官这就去厨房做几道新鲜菜肴,为诸位王爷接风洗尘。” 方永把一众亲王迎入府中,急忙吩咐杜秋带人进行歌舞表演,随即一股脑的钻进了厨房。 “去后院摘些辣椒。” “今日我再教你一种新的烹饪方式。” “爆炒!” 方永向汪成才吩咐一句,抢过了汪成才手里的菜刀。 鸡肉切块、鲤鱼去骨、煮熟的五花肉切片…… 方永全神贯注的准备着炒菜工作,丝毫没有注意站在身后观察了许久的萧昭文和卓文后。 “刀法不错嘛。” “怪不得能培养出那么多厨子。” 卓文后吞了吞口水,满心期待道。 “有没有兴趣把你的饭馆开到蜀郡去,我给你出饭馆和食材,你出厨子和掌柜。” “利润咱们五五分,怎么样?” 自从今早吃了食为天那些厨子做的肠粉和蛋炒饭后,卓文后就有把厨子带回西蜀开饭馆的想法。 听说食为天的新式菜肴都是方永做 出所创,卓文后便更加坚定了开饭馆的决心。 能不能赚钱无所谓,只要自己每天醒来都能吃到那些好吃的饭菜就可以了。 卓文后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一时兴起恰好对上了方永的胃口。 食为天针对的宾客是普通百姓。 除了反季节蔬菜之类的会偏贵一些,正常饭菜即便是普通百姓也能点上满满一桌。 开设食为天的初衷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把培养出来的心腹渗透到其他地方,为其他产业进驻打下基础。 金陵城的产业布局已经基本形成,正处于进行产业扩张的规划前期。 方永本打算从今日前来的宾客拜帖中找一个名声较好的势力合作。 卓文后主动开口,倒是为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有西蜀冶铁巨擘做后台,能为食为天带来不少人气。 况且,他现在生意上急缺的东西,只有西蜀卓家才拿得出来。 “去西蜀开分店倒是没问题。” “问题在于这做饭的工具……” 方永指了指灶上的铁锅,脸上故意做出一副犹豫的模样。 “我所做的菜式绝大部分都会用到铁锅。” “卓小姐应该知道。” “铁器的使用受到朝廷严格管制,方府和食为天用的几口铁锅都是当初提炼食盐留下来没有收走的。” 卓文后给了方永一个白眼,“不就是缺铁吗?” “何必拐弯抹角的。” “只要你能把饭馆开到本小姐的府邸旁边,要多少铁锅本小姐都帮你弄出来。” “卓小姐打算什么时候会西蜀?”方永激动的询问到。 “我把厨子和伙计选出来,与您一路回去。” 铁锅的问题一 旦解决,他便有信心让食为天饭馆遍布江南各地。 “初六清早,我和外公一路出城。” …… 徐凤先和萧崇路等人结伴在后院里行走,对着生长茂盛的大棚蔬菜指指点点。 太师李显庆放慢脚步,抽身走向了前院。 他此行专程为方永而来。 若是得不到方永这个弟子,这一趟便算是白来了。 快步向前之际,耳边传来的对话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定大哥,你就让阿奴出去吧。” “阿奴真的要憋不住了。” “憋不住就拉在裤裆里。” “在客人走之前,你不能出去。” “这是为了你好。” “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奴? 像是个丫鬟的名字。 但这声音为何会如此熟悉? 李显庆不由加快了脚步走向拐角。 看到卧房门前露出来的那张车帘,李显庆顿时瞪大了眼睛。 “住手!” 他急匆匆的跑上前去,用身体挡住了定彦平欲要合拢的房门。 直到这时,他才有机会看清楚门前的那张脸。 “像!” “实在是太像了。” “不仅声音像,连长得都那么相似。” “世界上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相似的女人。” 仅仅是看上一眼,李显庆就可以肯定这个女人的身份。 “跟我走!” 他激动的伸出手,想要拽住身前女子的手腕。 阿奴身子一弯,不顾一切的冲出门外。 相公离开房间的时候她就感觉尿急。 然而相公刚刚离开,定彦平就寸步不离的守在了门外,还勒令她不准离开房间。 房间里没有夜壶,自己总不能尿在地上吧。 她不想在离开方家之前给相 公留下不好的印象。 好一会儿。 阿奴才浑身起双的从茅房里走了出来。 看到站在厨房门外的萧昭文,阿奴连忙露出微笑迎了过去。 “老爷爷,您也来方府啦。” “阿奴带你在府上……” 看到萧昭文逐渐阴沉的脸,阿奴下意识的闭上了嘴。 “你从哪儿出来的?” “方府的人难道没有叮嘱过你好好躲起来吗?” 低沉的责怪声吓得阿奴低下了头。 定彦平和萧昭文似乎都不想看到她露脸。 “我……” “我就是一时尿急。” “我实在憋不住了。” “刚才有个穿着儒袍的老爷爷让我跟着他走。” “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阿奴小心翼翼的询问着,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已经知道没有籍贯的可怕。 萧昭文似乎认识自己的家人,那位老孺似乎也认识,但两人对她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老孺?” “遭了!” 萧昭文急忙拉住了阿奴的胳膊。 “你说的老孺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他。” “就……” “就在我家相公的寝居门口。” 阿奴心惊胆战的说着,带着萧昭文走向房间。 房间外的廊道上。 李显庆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柄女兵所用的弯刀,气势汹汹的向阿奴冲了过来。 萧昭文连忙挡在了阿奴面前,和李显庆怒目相视。 “你不能杀她!” “她必须死!” “今日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老夫也决不能让她继续活着。” 李显庆走到萧昭文面前,刚毅的脸上带着一抹决绝。 “给老夫让开!” “老夫也曾当过你的授课老师。” “你想 违抗师命不成?” 萧昭文寸步不让道,“让她随本王回京城,本王自有办法护她周全。” “今日你便是杀了本王,本王也绝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李显庆情绪激动,猛地举起了手上的弯刀。 “那你就跟着去死好了……” 愤怒之声还在空中回响,眼看弯刀就要落在萧昭文的肩上。 忽然,一双手凭空伸了出来。 距离萧昭文肩膀不足一尺距离的弯刀,生生被两根手指夹在了半空。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气,迫使李显庆松开了手。 “两位!” “声音小一些,不要惊扰府里的其他人。” 定彦平双手拽住李新庆和萧昭文的肩膀,直接把两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家老头子有话要说。” 定彦平声音一出,两人才注意到了蹲坐在房门前啃红薯的老头。 看到老头的那张脸,两人同时脸色煞白,被定彦平提在半空中的身体却不敢做出半点反应。 “给糟老头子一个面子,让她随昭文回京。” “可还行?” 李显庆嘴唇颤抖,眼中隐隐有泪珠盈动。 “那……” “那您呢?” 老头子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是浮沉雨打萍呐。” “这大好山河,是年轻人的天下。” 随着老头子走进廊道尽头的放进,定彦平也把两人放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走来的方永,压低声音向二人提了句醒。 “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方永连走带跑的赶上前,急忙把阿奴护在了怀里。 “我家夫人不懂规矩,是不是有什么冲撞到王爷和太师大人的地方了?” 第126章 关门弟子 “那倒没有。” “快让你家夫人回屋歇息吧。” “外面乱,莫要再出来乱晃了。” 萧昭文不管不顾,一股脑的把阿奴推进了房间。 “方小友还是快些去做菜吧。” “莫要让本王和本王的几位弟兄久等了。” 方永看了一眼李显庆手里的弯刀,默不作声的回到了厨房。 厨房离房间并不远。 他刚才听到了廊道上的动静,也肯定太师李显庆是要对阿奴做出不利之举。 但在这些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他根本没有计较的资格。 权势! 终究还是权势! 倘若自己拥有左右天下大局的权势,又怎会忌惮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匹夫。 方永手里的菜刀拼命向案板上的猪肘子发泄着,嘴上却不敢有半点脾气。 心中对权势的渴望愈发强烈。 从徐凤先替他引荐亲王的语气判断,徐凤先的确去了京城。 如此推断。 除夕之夜对自己放箭的人确实不是徐凤先。 可徐凤先又为什么要阻止自己拜当朝太师为师。 有当朝太师做靠山,一旦自己当上国子监监生,亦或者成为拥有为官资格的举人。 无需再等一年,他便可以进入官场平步青云。 徐凤先明明说过要给自己台阶。 但偏偏在台阶主动送到他面前的时候,徐凤先有为什么要出面阻难。 方永实在想不明白。 他觉得自己需要找个时间和徐凤先好好聊聊了。 “黄焖鸡的烹饪重点在于两次过油。” “第一次油炸要保证表皮金黄且肉质不发硬,焖煮的时候要保证油汁漫过鸡肉,且 必须大火收汁。” “回锅肉最好选用二刀肉或者上好的五花肉,必须大火煮熟去处多余油脂,吃起来才会油而不腻。” “西湖醋鱼的重点在于油温和辅料……” “回头你从培养的厨子里挑几个绝对忠心的出来,这两日我会不留余力的教你们,争取在正月初六之前让他们学到精髓,食为天的分店才好开设到西蜀。” 方永压下心事,毫不保留的传授汪成才厨艺。 约莫两炷香时间后,饭菜上桌。 蒜苗回锅肉,红焖猪肘,西湖醋鱼,青椒炒牛肉,黄焖鸡…… 特别是加了辣椒淋油的那盆毛血旺。 辣椒和热油结合的香味,让站在几丈开外服侍的下人都流出了口水。 欧阳文忠率先动了筷子。 “老夫没能去京城吃那宫廷御宴,这小家小户的吃食就不和诸位同僚客气了……” 话没说完,欧阳文忠已经把半个猪肘子夹到了碗里。 “瞧你那出息劲儿。” “这大冬天的,当然是蔬菜和肉搭配起来更好吃了。” 萧昭文叫了块带着蒜苗的回锅肉。 “没有炖煮的绵柔感,也没有白肉蘸酱那种油腻感。” “肥而不腻,唇齿留香。” “舒服啊……” “这究竟是什么神仙吃法?” “即便是宫廷御宴也没有这道菜好吃。” 萧昭文赞叹之余,目光落在了那盘青椒炒肉上。 “若是本王没看错的话,盘子里的是番椒吧?” “这番椒也能吃?” 吴王萧崇路板着一张脸站起身来。 “何止能吃!” “看看你那外孙女吃得多开心 !” “不知尊老爱幼的疯丫头……” 萧崇路嘴上抱怨着,早有预谋的手已经把桌上仅剩的半个猪肘子端到了自己面前。 一旁抱着整个汤盆吃得滋滋有味的卓文后被辣得吐了吐舌头。 “这是牛肚子里的下水牛百叶吧?” “还别说,这玩意儿又脆又好吃,和番椒搭配起来就是一绝。” “回头你派去西蜀的厨子必须要学会这道菜,不然本小姐把厨子煮熟了给你送回来。” 欧阳文忠咀嚼猪肘子的嘴顿了顿,不可思议的向方永质问到,“牛下水也能吃?” 方永点了点头,主动给欧阳文忠夹了些菜。 “其实动物腹中的绝大部分内脏都可以食用,只要处理方式得当,便可以成为一道不可多得的美食。” “这道红凤菜就是用猪肝做主食材爆炒而成,有益气补血之功效。” 动物的五脏六腑被人们称之为下水。 由于气味腥臭,特别是动物肠道肮脏,一直被人们定义为不可食用的腌臜之物。 方永曾尝试过收购这些东西加以处理放到食为天售卖,但效果甚微。 饮食也是一种文化。 想要让世人接受这些东西,只能自上而下的做出改变。 方永心知记不得,也便没有强求。 饭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众人各怀心思的吃着菜。 所有人都从卓文后嘴里得知了一个消息。 近日在江南名声大噪的食为天饭馆,是方家次子开设的。 而且方家次子还答应了卓文后在西蜀开设食为天分店的请求。 如此惊艳绝伦的佳肴,若是推广 出去,足以引起天下食客的青睐。 “咳咳……” 吴王萧崇路干咳两声,厚着脸皮开了口。 “本王在杭州府西湖街道上有一间茶馆,自倭寇之乱后茶馆生意一直都不怎么好,改成饭馆酒楼的话生意应该能好不少。” “今日来方府拜访也没带什么礼物,那间茶馆就送给方小友当酒楼用了。” 萧昭文借机插了一句嘴。 “本王在京城有一家聚福酒楼,自天下楼开到京城之后生意一直不怎么景气。” “小友若是愿意接手,本王愿意把那酒楼送给小友。” “别无其他要求,只要本王的家眷可以每日享用酒楼里的佳肴便可以了。” 永王萧远行也不甘示弱的开口道,“本王也有……” 徐凤先给了萧远行一个白眼。 “你刚刚调任江南,有个屁的有!” 萧远行顿时就不乐意了。 他反手从还礼掏出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玉放到桌上。 “本王有钱。” “本王买!” “本王买它个十座八座的商铺又怎么了?” “只要本王愿意,本王能让江南所有县城都标上食为天酒楼的名字。” “你总不能因为方小友是你勇武王府的幕僚,就不能限制方小友的发展吧?” 嘭! 一道拍桌子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争吵。 李显庆板着一张脸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既然各位王爷都坐在这儿了。” “老夫今日就自诩王师身份,当着各位王爷的面说一句。” “方家次子,你可愿意拜老夫为师?”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三朝老臣,当今皇帝 之师,居然要收方家次子为徒。 要知道在场的朝廷亲王当年可都做过李显庆的学生。 这是一个和朝廷亲王成为师兄弟的大好机会。 虽然和李显庆朝堂立场不合,但出于屋子里的女娃和方永的前程考虑,萧昭文还是忍不住多了句嘴。 “答应吧。” “对你有好处。” 萧远行也收敛脾气点了点头。 “方小友,这是你的机缘。” “快快拜师吧。” 萧崇路主动在方永身前的桌上倒了三杯拜师酒,给方永腾出了一条拜师磕头的路。 “方师弟,请……” 方永目视着坐在身旁的勇武王,紧握的拳头将掌心掐出了血。 艰难抉择之际,李显庆的声音再次传进的方永的耳朵。 “你若愿意,老夫可收你为关门弟子。” 门弟子,指授业之人所收的最后一名弟子。 一旦收了关门弟子,便不再收直传弟子,而是由徒弟去收徒孙。 关门弟子向来都是授业恩师最钟爱的弟子,在众弟子中地位特殊,地位仅次于大弟子。 李显庆作为三朝老臣,皇帝之师,教授过的王公贵胄数不胜数。 换而言之。 只要这三杯拜师酒递上去,便能换来无数权贵的支持。 然而作为徐凤先座下的臣属,徐凤先却迟迟不表态,这让他很难办。 好几个呼吸过去,徐凤先依旧不表态。 方永终于忍不住的站起身来。 “学生……” 话音未落,一道冰霜般的眼睛落在了方永的脸上。 徐凤先震怒的声音传进了方永的耳朵。 “随本王来,本王有话要和你说。” 第127章 你让本王很失望 徐凤先大步走向方永用来培育种子的房间,妄图用满地的嫩芽让自己平复心境。 “把门关上!” 方永随手关上门。 “啪!” 房门刚刚合拢,方永便感觉脸上传来一股剧痛,身体控制不住的倒向了地面。 方永瞪着徐凤先那张涨红的脸,紧握的拳头逐渐松了下来。 “你让本王很失望……” 方永一言不发的坐在地上,万千情绪无法发泄。 “知道李显庆是什么身份吗?” “当朝太师,三公之一,陛下之师……” 徐凤先举起的巴掌停在方永左脸半尺之外,最终还是没有打下去。 “错!” “大错特错!” “他是人屠!” “为扶持当今皇帝尚未的千万人屠!” 能在斗酒诗百篇中获得魁首,为勇武王府争光。 这本是让徐凤先值得高兴的事。 只可惜此子太过渴望权势,从而忽略了自己的卑微身份。 终究是还没有成长起来的雏龙,对整个天下的了解还是太少。 “当年李显庆为了扶持当今陛下登上皇位,曾亲自带军坑杀千万反对之人。” “李显庆的确位高权重,但在民间并无任何声望。” “能爬到三公的位置,对权力不会有太大需求,反而会更加在乎自己的声誉。” “你方家败家子的身份,和他很像。” “你名声渐长,世 人也都看到了你的才识和能力。” “所以他才会不远千里来找你。” “他找上你,也并非真心想收你为关门弟子,而是另有动机。” “当今太傅乃是儒圣传人,而太傅门下有一得意后人,名为荀匡!” 方永心神一怔。 他记得荀匡这个名字。 除夕诗会中位居第二名的人就叫荀匡,来自京城。 如此说来,李显庆不远千里前来收自己为徒,和荀匡的出现有关。 难道是…… 方永脑子里刚刚萌发出猜想,徐凤先的话便已经为他做出证实。 “荀匡乃是上届金科状元,是与前两届金科状元孟安然齐名的京城才子之一。” “此人在诡辩一道上颇有天赋。” “明年二月,便是儒家十年一次的辩论大会,届时天底下有名的辩才都会集聚京城。” “李显庆作为三朝老臣,和当今太傅斗了几十年。” “这是他扭转乾坤的机会。” “这些年荀匡游走于天下各地除夕诗会。” “十年来,你是唯一一个排名能在荀匡之上的人。” “这也是他来找你的原因。” “唉……” 徐凤先长叹一口气,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这愣头青说了。 于一个没有任何权势的乡野草芥来说,成长得太快也是一种罪。 “本王和你说的,不过是朝堂之争的冰山一角。” “你扪心自问,自己在官场认识的人有多少?” “愿意帮你的人又有多少?” “除了本王和王知府,在其他人眼里你连个屁都不是。” “朝廷党争很严重。” “皇权和朝堂权臣的争斗,权臣之间的争斗,地方大臣和京中百官的争斗……” “在小小的金陵城你还能蹦跶两下。” “一旦归入李显庆麾下,你就只有等死的份儿。”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 “本王既然承诺了给你台阶,便绝不会让你从台阶上走下来。” “但你若是执意要从台阶跳到悬崖峭壁上……” “本王不会拦你。” “你自己抉择吧。” 方永心惊胆战的坐在原地。 不管徐凤先是何心思,但有一点徐凤先说得很对。 朝廷党争! 在野,凭借定彦平的帮助他确实结识了一些势力。 在朝,除了沾亲带故的王介甫和效忠的徐凤先,以及那个便宜义父华云,自己似乎在野找不到一个能够为自己撑腰的官员。 若是脱离徐凤先进入朝堂,他就只有被人安排命运的份,说不定连刚刚支愣起来的产业都会被搜刮干净。 翅膀还没有硬起来之前,继续龟缩在徐凤先座下壮大自己,似乎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他又不想错失良机。 见徐凤先抬 脚要走,方永连忙掏出了藏在袖子里的信封。 “如果是欧阳老先生呢?” 徐凤先愣了愣,跨出房门的半只脚突然收了回来。 “欧阳文忠?” 欧阳文忠是前任礼部尚书,且从未参与过朝廷党争,也是朝廷百年争斗里身居高位的人中鲜有的功成身退之人。 此子若是能拜欧阳文忠为师,绝不会比一个当朝太师差。 徐凤先接过方永递来的信封看了一眼。 信封外面干干净净,里面放着一张宣纸。 宣纸之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欧阳文忠亲启” 短短几个字,便已经足够了。 徐凤先把信封还给了方永。 “欧阳老先生的住所在江宁书院旁边,务必找个时间登门拜访。” “至于李显庆……” “把握好其中关系,于你而言说不定也是一场机缘。” “言尽于此。” “收拾一下出去应酬吧。” “莫要让贵客们久等了。” 方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回到宴桌。 李显庆闷闷不乐的坐在位置上,其余众人都在争抢着桌上的残羹剩饭。 徐凤先作为大隋唯一的异姓王和为数不多的实权王侯,其权势要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强大。 倘若徐凤先一再阻止,李显庆也不好多说什么。 吴王萧崇路不知从哪儿搞来一根竹签,心满意足的挑着牙缝。 “方 小友考虑得如何?” “西湖街道的繁华可不比金陵城差,要是酒楼能开起来,一年赚个三五万两还是可以的。” 方永保全弯腰,做足了小辈的姿态。 “能得王爷垂青,是在下的荣幸。” “培养厨子需要时间。” “还请王爷耐心等待在下一些时日。” “一个月之内,在下定会把杭州府的食为天酒楼开起来。” “那本王呢?”萧远行皱眉问道。 萧昭文也紧跟着皱起了眉头。 “京城的酒楼价值万两黄金,方小友不打算要了?” 方永连忙做了个赔礼。 “也都一样。” “等在下把厨子培养好了,一并给诸位王爷送过去。” 有这几位朝廷亲王相帮,只要培养的厨师足够,他便可以无惧崔家威胁,把食为天开设到整个江南。 方永忙于应酬之际,一道人影突然从宴席上站了起来。 “方永,你可愿意拜老夫为师?” “老夫的大弟子如今已是朝中二品大员。” “你若愿意拜老夫为师,老夫保证你日后的成就不在大弟子之下。” 李显庆板着一张脸站到了徐凤先面前,防止徐凤先再生事端。 他难得来江南一趟。 错过这次机会,想要再把方家次子收入麾下就困难了。 “这一次想好了再说。” “同样的话,本太师从来不会说第四次。” 第128章 赴宴 方永脸色难看,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打算。 等今天的事情忙完以后,再设法登门拜访,给李显庆陪个不是。 但现在李显庆当着一众亲王的面发问。 倘若自己委婉拒绝,那也是拂了当朝太师的脸面,无端树立大敌。 纠结许久。 方永双手合拢,向李显庆施了一计师礼。 “弟子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抉择,还请太师大人给弟子一些时间考虑。” 行师礼,又自称弟子,却唯独没有叫老师。 此子的心思,还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三日!” “三日之内,本太师会在江宁府官驿等你。” 李显庆大手一挥,转身离开。 李显庆离开后,吴王萧崇路也紧跟着站了起来。 他取下腰间的玉佩放到了桌上。 “到了杭州以后,可凭借贴身玉佩来找本王。” “明日是王妃的生辰,本王要赶在子时之前回到杭州府,就不多留了。” 萧崇路起身之际,萧远行也紧跟着把信物放到了桌上。 “本王也得赶路了。” “江南沿海的残局恐怕不好收拾哟。” 方永向不远处的季心语使了个眼神,连忙起身相送。 给萧崇路递了一箱泡面后,方永又急忙把季心语搬出来的第二箱泡面放到了萧远行的马车上。 “此物名为泡面。” “王爷若是路途匆忙,可利用马车里的火炉烧些热水泡发充饥,味道要比干粮好得多。” 目视着两辆马车离开的同时,徐凤先也带着李信从方府走了出来。 “休沐时间一过,便 来勇武王府找本王。” “如今你在幕僚中的官位已然不低,也该帮忙处理处理江南各地的杂事了。” 幕僚是需要在王府帮忙出谋划策的。 这段时间因为各种杂事,方永一直没能前往勇武王府任职。 如今金陵城恢复太平,王公子第也已经回京复命。 身为勇武王府的幕僚,自然不能闲散在家中。 方永记下徐凤先的话,转身回到方府的时候,才发现欧阳文忠早就离开。 谢道韫安排来的管家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偌大的方府只剩下了萧昭文公孙两个客人。 方永吩咐下人把宴席上的残羹清理掉,主动泡上了茗茶。 萧昭文找了个理由支开卓文后,压低声音向方永说到,“计划有变。” “本王后天半夜就会起身赶往京城。” “外孙女儿会在初六以后再离开,替本王掩人耳目。” 他和李显庆同朝为官,但立场属于两个极端。 为了保证那女娃的安全,他必须要先李显庆一步回到京城。 方永看出了萧昭文的想法。 虽然不知道卧房门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李显庆想要杀掉阿奴。 他不在乎阿奴的身份是罪臣还是官宦后人,他只在乎阿奴本身。 阿奴的安全大于一切。 危机之下,他必须保持应有的理智。 “要不王爷就在方府住下吧。” “天下楼一叙后,便让马车回到王爷居住的地方,这样也能避人耳目。” “我会派人在太师暂住的驿站外面盯着,尽可能给王爷您争取时间。 ” 萧昭文赞同的点了点头。 “如此最好。” “时间不早了。” “你且收拾一番,随本王一道去天下楼赴宴吧。” “本王在宴席上还有些朝中要事和你们这些江南才子一起商量,你也借此机会尝一尝天下楼的佳肴,找找你开设的饭馆和天下楼的差距。” 方永换了身比较儒雅的衣服,把善于近战和远攻的定彦平和季布都留在府中保证阿奴安全,只让季心语带着一把诸葛连弩贴身跟随。 天下楼,是崔家开设的酒楼。 崔家凭借着强大的家族力量和朝中权势,几十年前便把酒楼驿站铺设到了整个江南。 江南经济重镇和较为繁华的城池都崔家酒楼的分布。 位于乌衣巷街道中心位置的天下楼,便是金陵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食为天饭馆开业金陵餐饮业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但从甄德帅的调查来看,对天下楼的影响并不大。 他打算利用这次机会,去看看天下楼的营业模式。 方永坐上谢道韫赠送的马车,跟在萧昭文的马车身后赶往天下楼。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马车缓缓停下。 一座十多丈高,足有七层的辉煌楼宇映入了方永的眼帘。 方永还没来得及跳下马车,便见两名穿着粗布衣服的小厮快步跑来。 两名小厮趴在地上,用腰杆形成了一个高低不同的台阶。 方永心中有些反感这种把人踩在脚下的接待方式,想到这些人都是崔家的奴仆,踩在小厮后背上的双脚却下意识的加大了力气。 刚下马车,还没来得 及和萧昭文打照面,又有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端着茶水迎了上来。 “公子舟车劳顿,还请先喝杯茶压压惊。” 方永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上好的西湖龙井。 放在方家这种茶是用来接待贵客的,没想到天下楼居然直接拿出来给人漱口压惊。 茶还没喝完,又是两名身强体壮的轿夫抬着轿子放在了身边。 方永望向前面不远的萧昭文,只见萧昭文习以为常的坐上了轿子,从萧昭文身旁路过的食客也是如此。 “这样的营业模式,还没有进饭馆点菜,食为天就已经输了。” 方永心中无力的叹了口气。 他倒是可以照搬这种模式。 然而以方家如今的财力物力,是拿不出钱招募那么多小厮杂役的。 “请贵客上轿……” 方永应声坐上了轿子。 刚进入天下楼大门,门前打扮得十分暴露的妙龄女子便齐齐弯腰问好。 “恭迎客官光临天下楼。” 轿子的高度把握得刚刚好。 只要坐在轿子上的人低头望过去,就能一览妙龄女子们胸口的无限风光。 轿子进入阁楼踏上了楼梯。 人坐在轿子上,上楼梯的时候却如履平地,没有任何颠簸感。 楼梯有一丈长宽,楼梯两侧的栏杆上摆满了果盘,随手一伸就能拿到果盘中的干果。 一路上都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妙龄少女问好。 那种人上人的感觉,不是街道上几个百姓跪下来叫一声大人就能比拟的。 他只是初次进入天下楼,便被其中的纸醉金迷所吸引,更不用说那些富商豪 族了。 方永还处于如梦如幻的感觉中时,轿子已经落在了七层阁楼上。 浑厚有力的声音不觉传入了他的耳中。 “此乃当年高祖皇帝游玩金陵时留下的千古绝对,诸位兄台还是不要白费脑筋了。” “再让为兄想想。” “一定会有合适的对子,一定会有的。” “就是!” “谁不知道你们天下楼是个比妓院还烧钱的削金窟。” “咱们才刚来不久。” “再给咱们一些时间,肯定能给你对出来。” “依我看,崔老弟怕是担心我等对了出来,说出的话不好收回吧?” “先别聊了,王爷到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一众才子佳人齐齐抬脚向前。 “学生崔景炎,拜见王爷。” “荀匡,祝王爷万福金安。” “小女谢道韫,拜见伯父。” “孟安然,见过王爷。” “学生崔灏,拜见王爷……” 萧昭文从轿子上起身,在卓文后的搀扶下走到了众人面前。 “诸位才子佳人不必多礼。” “本王刚才听说楼上有先皇游访金陵时留下的千古绝对,不知是真是假呀?” 谢道韫主动上前一步。 “启禀王爷,此话属实。” “阁楼上留着高祖皇帝留下的一副上联。” “崔家少族长今日一大早就放出话来。” “谁要是能给出能让众人心服口服的下联,谁就能免费在天下楼享受一辈子的高级客卿待遇。” 听到谢道韫的话,萧昭文顿时也提起了兴趣。 “是什么样的上联?” “也让本王试试。” 第129章 一本万利 谢道韫指了指阁楼身侧的石柱,“便是那石柱上篆刻的对联。” 石柱上篆刻着一行文字。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萧昭文收回目光,尴尬的望了一眼众人。 “这副上联本王年轻时候就有所耳闻,至今尚未想出合适的下联。” “你们年轻人讨论吧,本王不掺和。” 崔景炎上前一礼。 “王爷说笑了。” “高祖陛下的文采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够仰望的,不过是闲来无事胡说八道罢了。” “时候不早,后厨已经把菜准备齐全,就能王爷开宴了。” “那就开宴吧。” 萧昭文淡淡一句,在众人的拥护下坐到了主位。 “等等!” 孟安然若有所指的望向了方永。 “不是还有一个人没有尝试对出下联么?” 方永收敛思绪向众人抱了抱拳。 “在下才疏学浅,想不出能和此联媲美的下联。” 孟安然戏谑笑道,“不能媲美,也就是心有所想了?” “方公子不妨把下联写来看看,也好让大家欣赏欣赏除夕诗会和斗酒诗会第一人的风采。” 作为京城享誉盛名的无双才子,他和荀匡一直在利用除夕诗会的契机挑战大隋各地文人。 七年来,他和荀匡分工合作夺取各地除夕诗会和斗酒诗会魁首,可谓是无往不利。 然而今年的江南之行却双双被方永斩于马下。 两个金科状元,同时败在区区一个秀才手上。 这让他有种深深的挫败感。 “登顶一次天下楼,至少需要花费千两黄金。” “崔家少族长刚才发话了,谁要是能对出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下联,就 能享受一辈子高级客卿待遇。” “高级客卿可是能在天下楼白吃白喝一辈子的。” “方公子难道就不心动吗?” 方永确实心动了,但想要的不是高级客卿之位,而是这栋阁楼。 七层阁楼,离地有二十余丈,足以俯瞰全城。 这不仅是观赏风景的好地方,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倘若能把天下楼的建筑结构研究透彻,复刻亦或者建造出一座更高的阁楼,再借助一些简单的手段,整个城池的秘密都将无所遁形。 如果想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商业基地,这样的高楼必不可缺。 “那在下就献丑了。” 方永拿起了桌上还未收走的笔墨,龙飞凤舞的写下了一行字。 “爱晚亭,爱晚停,爱晚亭下爱晚停,晚亭百世,晚停百世。” “对仗工整,韵律相衬,没有任何不妥。” “应该算是对上了。” 孟安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望向脸色发青的崔景炎。 崔家和方家的恩怨他多少知道一些。 虽说崔家并没有把方家次子这个跳梁小丑放在眼里,却也不会大度到让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成为天下楼高级客卿的地步。 “是为兄话多了,请崔老弟自己抉择吧。” 崔景炎浑身青筋暴起,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忍不住的颤抖。 从天下楼把这副上联篆刻下来至今,似乎没有比方家次子更好的下联了。 他打心底看不起方家杂种这样的跳梁小丑,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杂种的本事。 崔景炎犹豫片刻,把裁决的权力交给了萧昭文。 “学生知识浅薄,无法对方家次子的出句做出评判。” “王爷对诗词对联的领悟远在我等之上, 学生斗胆,请王爷帮忙定夺。” 萧昭文思绪良久,不偏不倚的评论道,“此联与高祖陛下的上联词性相合,但从字面意思来看,无非是在上联的基础上给出韵律和意思相近的下联。” “句是好句,这样的句子本王也自愧不如。” “但用来做高祖皇帝所出的下联还有所欠缺。” 崔景炎心里松了口气。 今日天下楼是海陵王的主场。 既然海陵王都说不合适了,其他人便再没有反驳的理由。 他看了一眼坐到谢道韫旁边的方永,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 “婉婷!” “奴婢在……” “方家次子刚才说爱你。” “把方家次子给我服侍好了。” “若有半点怠慢,本少主唯你是问。” 一名身材妖娆的婢女走到了方永身边。 见其他人身后都有婢女侍奉,方永也不好出言拒绝。 婢女还未停稳脚步,楼梯口便传来了酒楼伙计的声音。 “佳肴已至,请各位老爷们慢慢享用。” 伙计规规矩矩的站到宴桌旁边拉高了嗓门 “开宴!” “丽人献茗,白玉乳茶。” 站在宴桌后方的婢女接过茶杯,恭敬的把茶杯递到了食客嘴边。 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涌入鼻尖,方永学着其他人的模样喝了一大口乳茶。 茶水入嘴丝滑,庐山云雾的茶香和奶汁的微甜糅合得恰到好处,在婢女毫不遮掩的胸怀衬托下,乳茶中的乳香味更胜三分。 方永忍不住多喝了两口。 用胸口挡住视野的婢女低声提醒道,“公子,这是用来漱口的开胃茶。” 方永惊愕的望向谢道韫,见谢道韫把喝进去的乳茶吐到茶碟里才反应过来。 然而满满一杯乳茶已经被他喝了个干净,已经没有装模作样的机会了。 “不过是用人奶煮制的漱口水罢了。” “山鸡就是山鸡,飞再高也变不成凤凰。” “像你这种山鸡也就只配喝喝我们的漱口水了。” 崔景炎鄙夷的声音传进了方永的耳朵。 相比崔景炎的数落,方永心里更为震惊的是这些富家子弟的生活方式。 连漱口开胃的茶水都是用人奶熬制,那接下来的菜岂不是更加名贵。 婢女们刚把茶杯拿走,酒楼小厮便把热气腾腾的菜肴放到了桌上。 “天菜一品,巧手烧雁鸢、香油天鹅腿、清炖飞鱼翅。” “地菜一品,清蒸鹿肉片、热卤狍子脊、蜜汁山鸡柳。” “乾菜二品,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 “坤菜二品,烧野鸭、烧雏鸡、烧子鹅……” 小厮报菜名的声音还在继续,方永瞪大的眼珠已经快掉到了盘子里。 除了凉拌青瓜,桌上的几十道菜肴没有一样是普通人家吃得起的。 直到现在方永才明白,食为天和天下楼的的顾客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方永甚至怀疑,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挣扎都是崔家故意拿给小辈们练手的。 真正处理崔家产业的那些人物根本没把他这个败家子放在眼里。 如若猜想是真,于方家来说便是最有利的局面。 表现得越普通,崔家就越不会把近日里吹捧的热火朝天的几家商铺联系到方家身上。 只要布下的暗棋形成棋局,便再没有人能阻止方家。 方永拿起筷子夹了些菜,桌上发光的杯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 崔景炎得意的晃了晃 手里的琉璃酒杯。 “此物名为夜光杯,乃是金陵八宝琉璃铺里的镇店之宝,每一个都价值三万两黄金。” “这夜光杯只有十个,本少主利用崔家施压才有幸全部买下来。” “也只有这样的酒杯才配得上在座诸位的身份。” “至于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崔景炎顿了顿,望向方永的眼神里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有机会用用银盏已经是最大的福气了。” 方永激动得浑身颤抖。 原因无他。 八宝琉璃铺,是他让定潮生开的。 当初他就是利用这些造价不足一两银子的发光玻璃杯诱惑定潮生签下的卖身契。 烧制出来的发光玻璃杯有十二个,除去被自己砸碎的还剩十一个。 也就是说。 崔家给他送了三十三万两黄金。 三十三万两黄金,足以让方家重归金陵四大家族之列。 “好酒!” 方永一股脑的喝下了婢女递到嘴边的美酒,想要利用酒色掩饰心里的兴奋。 “再来一杯!” 方永反手把婢女揽进怀里,这才注意到宴桌上的不对劲。 除去跟随萧昭文一同前来的卓文后,宴席上只有九个人。 而斗酒诗会的排名有十位。 “王爷不是要宴请斗酒诗会所有获得排名的才子佳人么?” “似乎还有一人没有到场。” 萧昭文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 “还有一位是寒山寺的无欲和尚。” “宴请诸位的原因,也是和尚。” “在座诸位都是江南乃至整个天下的风流才子,如今朝廷有一个难题想请大家出谋划策。” “谁要是能成为解决难题的重大功臣,谁就能坐上金陵县令之位!” 第130章 当心勇武王 按理来说,金陵县令向朝廷请求告老还乡的时候,朝廷就应该把新的知县调任过来准备交接。 然而自况钟上书告老还乡,请求重审苏家迷案至今,朝廷一直没有安排新任县令进驻金陵。 萧昭文此时放出金陵县令的诱饵,恐怕是早有安排。 众人面面相觑之际,率先反应过来的崔景炎向萧昭文施了一计大礼。 “还请王爷明言。” “我等身为大隋学子,定会拼尽全力为朝廷排忧解难。” 金陵县是江宁郡乃至江南的经济贸易中心。 仅仅是金陵城一个月的利润,就能抵得上崔家产业在江宁郡其它地方一年的总营收。 县令掌管一县大小适宜,特别是赋税和治安,这两点对崔家来说尤为重要。 近百年来,金陵县令之位一直都是由崔家族人或外戚担任,是崔家立足金陵的重中之重。 家族本想利用父亲在吏部的职务便利进行筹划,未曾想皇室会跳过吏部下达命令。 萧昭文自酌一杯温酒,惆怅道,“困难就在于和尚!” “想必尔等也知道,大隋近些年佛学盛行,其中以江南传播最广。” “佛家之人不事农桑,圈地为庙,阻碍各地农业生产。” “最让朝廷担忧的是,佛家的色戒要求出家之人不得成婚生子。” “大隋本就阴盛阳衰,自倭寇之乱后,江 南地区的寺庙臻至四百八十余座,占地六十余万亩,僧众超过十万人。” 萧昭文痛心疾首的扫视在场所有人。 “十万人中,有九万四千余是壮年人。” “诸位可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江南人口接近千万,其中符合生育年龄的壮年人不超过两百万。 也就是说,每二十个成年男子中,就有一个是和尚。 一个六亲不认、皈依佛门的和尚出现,会对一个乃至多个家庭产生巨大影响。 十万僧徒,足以祸及整个江南。 方永手上一紧,断定道,“所以朝廷的意思是,让我们劝和尚还俗!” “喔……” 方永耳边传来一阵嘤咛。 还没等他反应,卓文后用足力气的巴掌便落在了方永的肩膀上。 “色胚子,你手往哪里捏呢?” 方永看了一眼怀中婢女被捏扁的胸口,连忙松开了手。 金陵县令的位置实在太重要了,他一时激动忘记了怀里还抱着个女人。 县令也分大小,位于江宁郡辖区中心的金陵县令更是正七品上阶,乃是县令里最高的官衔。 若是胜任金陵知县,只需些许功劳,便可以跨过县令门槛直达知府衙门或者京城,即便对于金科状元来说,这也是个直达巅峰的起点。 “不错!” “朝廷这次就是希望借助诸位风流才子的力量,让江南各 地的僧侣还俗。” 萧昭文郑重道,“此番会从诸位才子中选择三个人进行考察。” “三个人,以月为单位,每人一个月。” “行事当月,朝廷会予以参与考察的人巡查特使身份,江南各地的官衙都会为其敞开通道。” “考察之人行事当月,江南僧侣还俗人数最多的,即为新任金陵县令。” 萧昭文顿了顿,若有所指的扫视了一眼崔景炎及其身边的崔灿。 “此次考察会跳过吏部筛选,直接由陛下颁布圣旨任命!” 跳过吏部筛选,也就是跳过吏部掌权者和崔家在金陵地头蛇的地位威胁。 陛下直接任命,便是皇帝撑腰。 一旦功成,便是得陛下青睐,无惧崔家。 “本王查验过尔等在户部的卷宗。” “除了江宁郡主和只有秀才功名的方家次子外,在座诸位皆是尚无官位的进士之身。” 萧昭文顿了顿,淡淡开口道。 “诸位可以报名了。” “只有三个名额,先到先得。” 崔景炎拍了拍身边少年郎的大腿。 他是崔家少族长,他的路家族早已铺好,日后需要留任京城。 至于金陵县令之位,家族早有安排。 在崔景炎的示意下,少年郎主动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崔灿不才,愿为朝廷分忧。” 随着崔灿起身,虎视眈眈的众人忽然沉 寂下来。 方永扫视宴席上的众人。 斗酒诗会的排名保密性不高,稍加打听就能知晓。 此次斗酒诗会谢道韫屈居第六,孟安然拿下第二。 崔景炎、无欲和尚以及隶属京城崔家的崔灿包揽了第三四五。 除去排名最末的扬州人赵玄门,其它获得名次的人籍贯都不在江南。 谢道韫是女子,按大隋吏制无法担任地方官。 而他只有秀才之身,更没有担任地方官吏的资格。 当下最好的选择是借一方势力入局,为方家的人脉和产业布局打下基础。 江南盐铁转运使之子赵玄门便是他最好的选择。 “杨修,愿承况钟况青天遗志,力保金陵城长治久安。” 一名翩翩公子顶着崔家的压力站了起来。 赵玄门自顾自的啃着蒸熊掌,似乎没有半点参与的打算。 在方永期冀的眼神中,坐在赵玄门身旁的少年率先起身。 “李牧,愿效犬马之脑。” 方永失望的收回目光,从桌子上夹了些菜埋头品尝。 想要借此机会搭上赵家这条线是不可能了。 方永借着撒尿的空隙和季心语吩咐了几句。 时至深夜,萧昭文在夜色的遮掩下坐进了方永的马车,卓文后则继续乘坐王驾返回官驿。 萧昭文打量着眉头紧锁的方永,淡淡质问道,“知道本王为何要在那些才子面 前刻意无视和打压你么?” 方永点头道,“越是被轻视,就越容易被忽视,旁人便越看不出王爷帮我铺路的心思。” 萧昭文瞪大眼睛,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愈发满意了。 “你猜的不错。” “杨修是弘农杨氏嫡出,李牧乃是当朝太尉之子,两人的身份不比崔家的少年天才差。” “这两家一旦决定参与金陵官位之争,便注定会站在崔家的对立面,不管是哪一家找上你,你都可以借此机会为自己争权阔势。” “去京城的路很长,本王帮不了你太多。” “能不能把你家大夫人重新迎进方家,还得看你自己的表现。” “最后给你一句忠告。” “当心勇武王……” 萧昭文重重的拍了拍方永的肩膀,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还没走出两步,萧昭文便一动不动的愣在了马车门外。 “这…这是!” 方家大门前。 几十名花枝招展的女人被家奴押着跪在门外。 阿奴和苏小小带着家兵堵在门口,脸蛋涨红的模样就差把愤怒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苏小小跨步向前,直接把方永从马车上拽了下来。 “这三十二个百花楼的妓女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花费那么多银两把他们从百花楼赎出来?” “又为什么把他们送来方家?” “我需要一个解释!” 第131章 委以重任 苏小小已经盘问过了。 三十二个妓女,全都是方永当年在百花楼睡过的女人。 女人也就罢了。 最可恶的是其中还有两个男性伶人。 这种长相和声音姣好的男伶是百花楼专程为那些不知廉耻的寡妇准备的,方永居然不惜耗费万两白银为其赎身。 苏小小青筋暴起的指着跪在地上的男伶,“连女人都不能满足你了是吧?” “方永,你可以啊。” “我苏小小打死都想不到你还有这方面的癖好。” 方永伸手把苏小小抱进怀里。 他被天下楼里那个叫做婉婷的婢女挑逗了一整晚,已经快要控制不住心中的欲火了。 “为王爷安排厢房,给府里的人下封口令,莫要让王爷住在方家的事情透露出去。” 方永冲着站在阿奴身旁的林伯吩咐一声,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妓女和男伶。 “给这些人安排房间住下,明日二夫人会出面教导他们。” 这些都是他吩咐季心语从百花楼里赎出来的,其中有不少是公孙兰座下的人。 见苏小小还想出声阻难,方永连忙朝着苏小小的朱唇亲了一口。 “这些人是我买下来帮忙打理方家产业的。” “回房间说。” “我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方永把阿奴和苏小小拽到床上,将天下楼 发生的事情经过向二人交代了一遍。 “我其实早有开设艺馆的想法。” “让季心语赎回来的那些妓女都是我印象中声音还算好听的女人,你加紧把她们调教出来。” 方永理了理季心语的秀发,又向阿奴解释到,“我吩咐杜秋教杜十娘和阳春儿她们弹琴奏曲,也是为了这件事做准备。” “原本我只把目标放在金陵城。” “借着这次朝廷催使和尚还俗的契机,我想把艺馆开设到整个江南。” “喔……” 苏小小发出一声嘤咛,任由方永压在了身上。 “艺馆?” “就是那种卖艺不卖身的青楼吗?” 方永耐心解释到,“你可以这么理解,但和青楼有所不同。” “艺馆针对的顾客是那些自诩清高附庸风雅的读书人和乡绅财主。” “那些读书人里难免有饱读诗书却又无处施展抱负的天才之辈,而商户财主手中又握着大量的当地产业命脉。” “我会借助弹琴唱曲的歌妓吸引读书人,以资助其参加科举亦或者施以钱财利益的形式让他们坐镇艺馆,借此让更多读书人投靠到方府麾下。” “至于那些乡绅财主,是其他产业进驻各地不可或缺的合作对象。” 这是他在赏花大会中得到的启发。 赏花大会的目的是争夺 花魁之位,打响青楼旗号并获得利益,对于赏花大会中文斗获得名次的文人并无更多安排。 而他想做的,就是把这些人才招揽下来为自己效力。 正所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在读书写字都是奢侈的年代,文人是信息传播的媒介。 把那些文人抓在手里,就等于握住了左右民间风评的方向盘。 而乡绅财主作为一个区域的地头蛇,只有和他们打好关系,才能让方家其它产业得以进驻。 “三个月!” “三个月内,方家的产业至少要遍布整个江宁郡。” “一旦崔家反应过来,我们方家的产业将会举步维艰。” 方永与二女聊了一夜,古朴的木床也摇曳了一夜。 天微蒙蒙亮,季心语叩响了卧房的门。 “主公,您等的人到了。” 方永应声从二女中间坐了起来。 刚打开房门,一道倩影便习以为常的扑上来献吻。 方永没有阻止,主动向季心语伸出了舌头。 他身边实在是太缺人了。 特别是季心语这种以命追随的得力下属。 倘若谢道韫当真舍得还这些女兵自由,他不介意让这些几番救他性命的女兵入方家籍贯,拟作心腹全力培养。 适时让季心语尝到一些甜头,也算是向这些女兵表示自己接纳的心意。 过了好一会儿。 季心语主动挣脱怀抱以后,方永才心怀愧疚的捏了捏季心语的脸。 “又在门外偷听了一夜吧?” “我哪有偷听……” “我只是担心主公的安全……” 季心语支支吾吾的解释着,只感觉一张脸出奇的烫。 以往都是强吻一下就被主公推开,没想到主公今天居然这么主动。 难道是打算接纳我了? 一定是了。 大夫人即将和王爷一起前往京城,准备过门的二夫人怀有身孕又经不起折腾。 主公寂寞难耐的时候总归需要女人陪伴。 除了重伤在床的老大,方府里没有比自己更漂亮的女人了。 季心语越想心里越是激动。 “属下不累的。” “就算主公和属下大战三百回合属下也不会累。” 方永抬头推开了季心语再次凑过来的脑袋。 “先回去,吩咐你的同伴们好好休息。” “今夜子时带着你的姐妹们来房间找我。” 后院南面一件厢房内。 随着方永推开房门,公孙兰和定潮生皆是心悦诚服的跪在了地上。 “属下公孙兰,拜见主公。” “属下江无明,拜见主公。” 方永惊讶的望向跪在地上的定潮生,“改名了?” 定潮生应声道,“属下的生母和溧水江家有些渊源, 借着江家关系改名不容易引起户部调查。” 方永合上房门,自顾自的走到茶几旁倒了杯茶。 “各自说说吧,生意如何。” 定潮生一脸谄媚的走到了方永面前。 “生意比预想的要好。” “算上这半个多月来私底下交易的货物,共计营收五百四十六万两,其中以那崔家少族长崔景炎出手最为阔绰,直接在八宝琉璃铺砸了四百万两。” 公孙兰脸色泛红的走到方永面前。 “属下这边的价格卖不了那么高,除去应当向官府缴纳的税银,盈利应该在十万两白银左右。” “仙衣阁的扩散规模比较大。” “除了句容县外还在寻找商铺,江宁郡下辖的十六个县城都有仙衣阁店铺分布。” 红袖堂有属于自己的织造坊和人脉。 自红袖堂臣服的那天起,织造坊就开始按照方永给的图纸制作内衣内裤和丝袜之类新式服装。 能够体现出女性美的衣服裤子刚刚出现就引起了疯抢,织造坊耗费半个月制作出来的货物,不到半天时间就被一抢而空。 丝布织品不像琉璃那样可以售出天价,一天营收十万两,已经是个极其恐怖的数字了。 方永手指在茶几上敲击着,脸色严肃的向公孙兰问道,“红袖堂现在能抽出多少自由之身听我安排?” 第132章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最多一千三百人。”公孙兰盘算道。 红袖堂成员大多都有自己从事的行业和生活,想要完全脱离出来单独行动并不容易。 “不够!” 方永不容拒绝的命令道,“最少要五千人。” “本身从事贩卖的人,让他们改行开仙衣阁分店。” “为他人做苦力或者养蚕织布的,全部叫回来建立织造坊。” “实在无法抽不出人手,就把妓院酒楼的陪侍赎出来加以培养。” 昨日在天下楼赴宴时的饭菜给他提了个醒。 宴席的那道蜜汁山鸡柳是油炸过后和蜜糖汁混合制成的,已经有几分炒菜的雏形了,估计崔家从事酒楼客栈的人已经在研究食为天的做菜方法。 有创新,有利润可图,就有模仿和抄袭。 在无法避免的情况下,最好的方法就是迅速抢占市场。 “半年之内,不管规模大小,大隋一百九十个州郡下辖一千二百个县城,至少半数以上地区要有仙衣阁分布。” “钱财方面,定潮生那边先挪给你四百万两,待定潮生那边再赚到钱了会继续给你补给。” “能搞定吗?” 见公孙兰咬牙点头,方永又把目光转移到了定潮生身上。 “回去以后再匀四十万两银子给我。” “另外,琉璃铺还是以培养值得完全信任的心腹为 主,分店主要开设到各州郡的经济重镇。” “货物方面尽量卖高价,控制好售卖数量。” “百官回归衙门处理政事之际,我便会销毁制作琉璃的熔炼炉,在我没有获得封地之前不会有新的琉璃出现。” 改造熔铁炉来烧制玻璃本就是他的一次尝试。 三亩地毕竟是徐凤先的领地。 此前定彦平提醒过他不要过于信任徐凤先,昨晚回来的时候萧昭文又叮嘱他要对徐凤先加以提防。 连陪伴在身边看着他长大的林伯都能对他一瞒再瞒,他不相信徐凤不惜得罪崔家的培养只是因为当初那句给他一个台阶。 身处深渊巨谷,万事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定潮生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物以稀为贵的道理谁都明白,一旦琉璃大量出现世人眼中,价格便会一落千丈。 他手里的琉璃已经足够卖一年半载了,暂时也不需要新的货物补充。 “还有个问题。” “崔家家主似乎盯上我了。” “钱财方面我会让公孙姑娘的人给你送来,以后我会尽量减少和方家的联系。” 方永点头答应下来。 这二人本就是他培养的两颗暗棋,若非急需用钱和调整产业布局,他也不会把二人叫来方府。 方永向二人交代了几句后,催促二人赶紧离开。 回 到客堂的时候,萧昭文正在和定彦平带来的老头互换着衣服。 “王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萧昭文压低声音道,“乔装打扮,带你的大夫人和林校尉回京城。” 卓文后坐在大椅上打着哈欠。 “我今早看见太师的仆人拿着书信去驿站了。” “书信是送去京城的。” “外公说必须在朝廷的绞杀文书下来之前赶往京城,否则你家大夫人的命就保不住了。” 方永急忙制止了萧昭文脱衣服的举动。 “王爷莫慌。” “不慌?” “李显庆乃是太师,有权动用八百里加急。” “过了初六,朝廷休沐时间一过,书信就会第一时间送到陛 初七便是百官回到公堂处理政事的日子,届时皇宫也会宫门大开。 朝廷命令下达到金陵城只需要两天的时间。 五天之内,他必须把人带回皇宫才有可能挽救阿奴性命。 林校尉有伤在身,阿奴又是个弱女子,就算日夜兼程也要比官驿的快马慢上一倍。 他已经没时间等下去了。 “下官的意思是,王爷可以大张旗鼓的在府上做客,等晚上宵禁之后再走。”方永慎重道。 萧昭文下意识的停下了脱衣服的动作。 “你有宵禁之后出城的办法? ” 李显庆肯定在城里布置了不少眼线,一旦发现他离开金陵,必定会安排人在路上阻挠。 若是能在城池宵禁的时候偷偷离开,便能避开李显庆的耳目直达京城。 “有!” 方永看了一眼收拾好行礼走到客堂的林伯。 “他知道出城的办法。” “我会安排快马在三亩地接应。” “到了三亩地以后,我的心腹会护送你们奔赴京城。” 方永声音中带着哭腔。 这个老人的脸上甚至没有半点留恋。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拼命保护的亲人,离开的时候会是最决绝的。 林伯跪在地上拜了拜。 “奴才会替老爷照顾好夫人。” 方永没有去扶,自顾自的走回了房间。 苏小小正在给阿奴梳妆打扮。 方永抢过苏小小手里的梳子,“我来帮夫人梳吧,” 阿奴脸蛋泛红的看着铜镜里的方永。 上一次少爷帮她梳头发的时候,她还担心在想有没有机会和少爷做那种事。 转眼两个月过去,她已经是少爷同床共枕的夫妻了。 “王爷说就算丢了自己的性命也会保护好阿奴。” “等阿奴去京城以后就会有籍贯了。” 这几天和苏小小生活在一起,她能感觉到少爷对自己的偏爱更多一些。 但苏小小隆起的肚子是她羡慕 不来的。 以前她不求其它,只希望少爷能对自己稍微好一些。 现在她迫切想拥有籍贯,想名正言顺的做方家大夫人。 “阿奴在京城等着少爷。” “等着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阿奴那一天……” 察觉到脖颈上低落的泪水,阿奴心里顿时一慌。 “等阿奴恢复了籍贯,就算少爷不来找阿奴,阿奴也会回来找少爷的。” “少爷你别哭呀。” “少爷要是再哭,阿奴也忍不住想哭的呜呜呜……” 方永颤抖的手终于忍不住梳下去,扔掉梳子紧紧抱住了阿奴。 “不准再叫少爷了,要叫相公。” “等我!” “一定要等我!” “如果事情发展顺利,三个月后我就去京城找你。” 方永泪水长流,一个劲儿的向阿奴叮嘱道,“一定要等我……” 方永吩咐定彦平闭门谢客,和阿奴紧紧依偎在一起,什么也不想做。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他现在只想静静地陪在阿奴身边。 临近中午,卧房门外响起了定彦平的声音。 “当朝太尉之子李牧前来投递拜帖,想要入府与老爷一叙。” “不见!”方永果断回绝道。 阿奴主动挣脱了方永的怀抱。 “太尉之子身份尊贵,不可轻易得罪。” “相公还是去见一见吧。” 第133章 送上门的筹码 大堂之中。 李牧起身向赶来的方永抱了抱拳。 “方公子,久仰大名。” 李牧身材削瘦,模样俊朗,一身黑色劲装上沾了不少泥土,额角还有汗珠滑落,应该是刚做过一些剧烈运动。 “世子这是……” “前来拜访,自然要给方公子准备个像样的见面礼。” 李牧打断方永的话,把怀里的信件摸了出来。 “这是太师大人今天一早从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出去的信件,我一路追到滁州才把信件拦截下来。” “并且我可以向方公子保证。” “百官休沐结束之前,和太师有关的任何信封都送不到京城。” 信封并未拆开,封口上盖着太师印章。 方永瞳孔紧缩的望着李牧。 “拦截朝廷急报乃是杀头大罪,世子就不怕被人揭发吗?” 李牧淡淡笑道,“方公子莫要忘了,太尉掌管朝廷军务,对天下兵马拥有临时调动大权,官驿里那些送信的马卒也在调动范围之内。” “吾乃太尉长子,只要我说信件在送信途中丢了,信件就是丢了。” “当然。” “如果我愿意,这封信也可以在一天之内出现在陛下的手中。” 他在官驿居住的房间和太师李显庆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恰好听到了太师与其心腹的密谈和方家有关。 海陵王三番两次造访方家, 似乎也是为了太师口中的那个奴婢。 故此李牧推断,那个奴婢对方永而言至关重要。 “不知这份见面礼,方公子可还喜欢?” 方永拿起信封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信封里装着的,是阿奴的身世之谜。 他强忍住心中的好奇,把已经拆开一半的信封丢进了火盆。 “方公子难道就不想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吗?”李信惊讶道。 方永毫不留恋的摇了摇头。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私自查看朝廷急报亦是重罪。 一旦他把信封里面的信件拿出来,这封信就会立即变成李牧反制方家的把柄。 相比而言,他更喜欢这种进退自如的感觉。 “世子的见面礼在下很喜欢。” “不知世子还准备了什么筹码。” 李牧剑眼微眯,声音中带着些许不满,“能和本世子结交,攀上陇西李氏的高枝就已经不错了,方公子当真以为自己有谈条件的资格?” 为了拦下这封信件到底付出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他看来,用这份信件换取方永的帮助完全足够了。 方永风轻云淡道,“弘农杨氏四世三公,论家族影响力要比李家大得多。” “杨修是杨氏嫡长,世子只是李家庶出,和杨修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若是简 单的结交,在下又为什么不选择杨家呢?” 金陵县令可以说是县令官位的顶峰。 像李牧这样的世家公子,凭借家族力量的帮助,只需在位时做出些许功绩就能再上一层楼。 从二人下定决心争夺金陵县令之位的时候,就已经站到了崔家对立面。 而和崔家有仇、近日又声名鹊起的自己,便是二人最佳的合作对象。 方永断定参与县令争夺的人会找上自己,只是参与争夺的人不是他最想要的赵玄门罢了。 李牧双拳紧握,指甲不觉陷入了手掌心。 “你想要什么筹码?” 方家次子猜的不错,杨修那小子已经行动了。 他回城的时候看到杨修的马车去了谢家,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来方家。 制盐之功震惊六部,苏家迷案轰动朝野,方家虽然没落,却也是金陵城内土生土长的家族之一。 只要想留任金陵,方家就是必须拉拢的对象。 “那要看世子能给出什么筹码了。” “土地、兵马、官位、商铺、钱粮……” “只要是世子能拿出来的,我都能要。” 李牧拳头握得更紧了。 “这些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但仅限于陇西。” “至于江宁……” “一旦助我上任金陵,只要我有,只要你要,我都可以给你。” 李氏家族产业大都遍布于陇西地 区,和江宁相距千里。 除了凭借太尉信物偶尔调用江南兵权应急,李家在江南几乎没有任何权势支撑。 方永暗中对陇西李氏和弘农杨氏做过调查,心知这是李牧能开出的最大条件了。 “陇西也不是不行。” “陇西地区每相邻的两个县城,至少要给我准备一家当地中等偏上的酒楼。” “此外,一旦我和崔家针锋相对,世子必须带李氏家族站在我方家这一边。” 李牧咬牙道,“商铺可以给你。” “你和崔家的争斗我也可以助你,但我不能保证整个家族。” 父亲在朝廷和崔家的人本就有纷争,支持方家次子,相当于帮父亲扰乱崔氏根基。 至于商铺,李家在陇西有的是。 方永满意的点了点头。 如果直接答应,他心里反倒会有所疑虑。 李牧是族中庶出,无权代表所有族人的决定。 相比杨修,这种存在家族争斗、本身又不甘屈于人下的人才是最值得拉拢的对象。 “帮助是相互的。” “只要你助我在陇西铺设方家产业,我不仅可以助你坐上金陵县令之位,还可以助你……” “夺嫡!” 轰隆隆! 大堂外的天空响起一道晴天霹雳。 李牧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说那些东西就太长远了。” “所有的合作都必 须建立在我入住金陵县衙的基础上。” “按照抽签,我会在下个月初十以后开始行动。” “你心里有什么计划?” 方永手指在茶几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没有回答。 “你现在拉拢了哪些人?” 李牧脸色难看道,“有且只有你一人!” 孟安然和崔景炎交好,势必会帮助崔家,弘农杨氏和江宁谢家以及扬州赵家乃是世交,两家必定会选择杨修。 至于获得斗酒诗会排名的另外两人,本身就不是江南人士,似乎也没有参与这趟浑水的意思。 “我和杨修都是五年前的进士,朝廷其实对我和杨修早有安排,但都被家族推掉了。” “作为家族中的佼佼者,我们都需要一个更高的起点。” “金陵知县就是我们同时看中的起点。” “我和其他人相比,唯一的优势就是手里有父亲的信物,可以利用信物临时调动地方兵马大权。” “至于这个起点会落在谁手上,就要看各自寻找外援的本事了。” 李牧态度放得很低,话也说的很委婉。 简单来说,两人只是想用金陵县令之位做一个跳板。 跳板需要支撑点。 杨修选择了谢家,而他除了落魄的方府,别无选择。 方永收回了敲击桌面的手,掷地有声道,“世子担任巡查特使之前,需要做三件事。“ 第134章 不告而别 “第一,利用世子手中的信物走访江南各地,争取能够调用当地兵马,随时通从号令威逼附近寺庙中的僧侣进入各个县城主要街道。” “第二,江南十六郡治所下但凡有大型寺庙分布的县城主要街道,都需要助我买下商铺,商铺的位置不能太偏,且至少要有两层阁楼。” “第三,派你值得信任的人伪装成苦行僧,三跪九叩,从繁华地区向各地知名寺庙进行朝拜。” 李牧皱眉思索道,“第一点和第三点倒是没问题。” “至于这第二点……”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方公子是想借此机会扩大自己的产业吧?” “再说了。” “江南十七郡下辖近两百个县几乎都有寺庙分布,商铺的价格也比府邸贵上不少。” “想要在每个县城都买下商铺,至少需要三百万两。” 方永出声提醒道,“我刚才说了,是大型寺庙附近的县城。” “从大到小,能买就买,不能买就租。” “钱方面我可以先匀给世子四十万两,待方府资金周转开了,会继续拿钱给世子。” “世子只需要帮我拿商铺,我自会安排工匠前去修缮,等时机到了再一并转入方府名下即可。” 食为天开业的经验告诉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处地方。 崔家可以在一个地 方捣乱,但江南两百多个地方同时建立方家产业,崔家就算是想管也管不过来。 这是一场豪赌。 成,方家产业辐射江宁郡乃至整个江南,重回金陵四大家族之位。 败,也就是几百万两银子打水漂的事。 有八宝琉璃铺这颗摇钱树,他根本不把那几百万两银子放在眼里。 李牧突然打醒过来,连忙质问道,“十六郡?江南不是十七郡吗?” “江宁郡我自己解决,世子只需帮我买下其它十六郡的商铺即可。” 想要立足金陵,必须要拥有自己的关系链。 他本就有讨好各地官绅巨贾的打算,正好借着这次机会亲自拉拢。 方家毕竟身在江宁,相比其他地方,拉拢江宁郡各地的官绅巨贾才是最重要的。 二人讨论许久,又互相立下字据后,李牧才匆匆离开了方府。 方永没有回房间,而是一股脑的钻进了厨房。 过了今天,什么时候能再见到阿奴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他想在离别之前再给阿奴做一顿饭。 黄焖鸡、小炒肉、炸鸡腿…… 方永把阿奴夸赞过的饭菜全做了一遍。 鱼面出锅之际,两滴泪水控制不住的低落到了面碗里。 “人世间的面,见一次就少一次……” 他默念着定彦平说过的话,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 。 方永端着偌大的面碗走向日常吃饭的客堂。 “阿奴,吃饭啦。” “阿奴……” “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鱼面。” 方永强挤出一抹微笑推开卧房。 “阿奴!” 方永窃喜的抱住了房门里的背影。 感觉到胸怀尺寸不对,方永连忙把穿着阿奴衣服的女人推到了一边。 “怎么是你?” “阿奴呢?” 卓文后面色羞红的瞪了方永一眼。 “刚到宵禁时间就被你的老管家催促着离开了,估摸着已经走了有两炷香的时间了。” “她怕被你发现,让我穿上衣服在这儿伪装一下。” “话说什么味儿这么香呀?” “本姑娘连午饭都没吃就跑你这儿来了,就是为了蹭你这顿饭。” “起开!” “本小姐要去吃饭了。” 卓文后寻着香味跑出了房门。 方永看着空荡荡房间,感觉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突然陌生了起来。 定彦平带着身穿海陵王衣服的老头走了过来。 “这是海陵王托老头子给你带的东西。” 定彦平把一叠盖了宗人府印章的纸页放到了方永面前。 “季布和阳三已经护送王爷离开了,红袖堂的人会沿路暗中保护。” “好好忙你自己的事吧。” “想要明媒正娶,你要走的路还有很远。” 方永呆呆的坐到床边 ,脑子里都是和阿奴的回忆。 临近子时,季心语带着女兵们涌入房间。 “主公,我们到齐了。” 方永把盖了宗人府印章的纸页放到茶几上,勉强打起几分精神。 “这是宗人府恢复身份的证明。” “等到初七百官回公堂执政,去知府衙门换取籍贯凭据之后,你们就自由了。” 九名家兵瞪大眼睛面面相觑,久久不曾言语。 “主公,我爱死你了。” 季心语率先发出一身惊呼,猛地冲上前把方永抱起了来。 “主公一定久等了吧。” “老大腿伤还未痊愈,不能自由行动,今晚就由我们九姐妹服侍您好了。” 季心语嘴角露出一抹坏笑,抱着方永走到了床边。 方永趁着季心语脱衣服的空隙从床上爬起来。 “给我住手!” 方永厉喝一声,急忙伸手想要拽住季心语领口的衣服。 然而季心语的动作实在太快,他的手直接从季心语敞开的胸口拍了过去。 一股柔软且富有弹性的感觉从手上传来。 方永忍不住吸了吸湿润的鼻尖。 这女人里面又什么都不穿。 不仅是季心语,其它八个女人身上也只披了一件外套。 方永极力控制自己扭过头去,沉声命令道。 “都把衣服给我穿上。” “叫你们过来,是有重要任务安排给 你们。”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整理过的送礼名单递给季心语,又把早就准备好的玻璃杯从床底下拿了出来。 “这是初三来咱们方府送礼的名单。” “江宁郡乡绅员外和各种官员加起来一共三十七位。” “你们自由分配,务必在天亮之前代表方府把礼物送到这些势力的主人手中。” “各自拿上琉璃杯和朝廷赏赐下来的从政藏书,分批离开方府。” “除去金陵县衙之外,另外十三县的县令若是不收琉璃杯,便把藏书送出去。” “回来之后,便可以在籍贯证明上写下你们的名字了。” “离开方府之后各自绕道城西城隍庙。” “我安排了阳三在那里接应你们。” 季心语满脸失望的扫视身后八名女兵。 本以为主公让姐妹们过来是要做正事的。 正事的确是正事,但不是床上那种事。 “罢了。” “姐妹们,任务要紧。” “色诱主公的计划随时都可以实施,主公安排的任务却不能耽搁。” 方永给了季心语一个白眼。 色诱主公? 这说的是人话吗? 方永还没来得及反驳,肩膀再次传来一股力道,整个人都被季心语按倒在了床上。 “不过在执行任务之前,姐妹们想要先尝到一些甜头。” “姐妹们,都过来……” 第135章 步步为营 方永想要出声喝止,然而嘴刚刚张开,便被季心语烈焰般的红唇给堵住了。 季心语刚刚松开嘴,第二名女兵又迎了上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 方永感觉嘴唇都麻木了,九名女兵才心满意足的聚在房间里分配起了工作。 “老九,今天是你的寿辰。” “要不你就留在府里服侍主公吧,这点儿小事我们其它几个人去好了。” “还是一起去吧。” “要是二夫人回来知道我们欺负主公就不好搞了。” “切……” “不就是二夫人吗?” “咱们九个人里就属你最温柔最听话,说不定主公一高兴,你就是咱们方府的三夫人了。” “今天是你十九岁生辰。” “人生苦短,不妨大胆一点儿。” 被唤作老九的女兵羞涩的瞄了一眼方永。 “还…还是一起去吧。” 九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根本没把快要窒息的方永当回事。 九名女兵刚走,苏小小便满脸怨气的回到了房间。 “那阳春儿实在太调皮了,居然在把我送给她的箫当成棍子练武。” “刘采春倒是听话,可惜天赋不如阳春儿。” “李香天赋也不错,就是底子太薄,还得多花些时间调教。” “还有那杜十娘。” “你什么时候把她那个淫妇赎回来的?” “那淫妇的嘴里除了色诱就是色诱,哪儿是当 艺妓的料。” 苏小小抱怨着走到床边,望着方永透红的嘴唇皱起了眉头。 “你的嘴怎么回事?” 方永尴尬的抿了抿嘴唇。 “没什么。” “早些休息吧。” “这几日要辛苦你了。” “早些把她们都调教出来,我和陇西李氏的李牧达成了合作。” “等这些人调教出来了,我还要赎一些青楼妓女回来让她们帮忙调教。” “江南近两百个县城,至少要四百名歌伶才能把产业支愣起来。” 方永急不可耐的把苏小小抱上了床。 “唉!” “你别搂腰啊,小心伤到孩子……” 方永把苏小小搂在怀里再三叮嘱。 不管林伯当初说的话说真是假,阿奴的身份至少也是个侯门之女。 想要门当户对,他就必须把方家产业发展起来。 苏小小是他的精神寄托,也是能尽快帮他完成心愿的贤内助。 正月初五,天气晴。 方永让花满溪在宗人府的证明上写下名字,回到客堂拿起了笔墨。 明日李显庆就会离开金陵,是时候给这位太师大人一个交代了。 方永反反复复写了上百篇信件,却没有一封是让自己满意的。 临近中午,甄德帅带着厚厚的账簿来到了客堂。 “主公。” “这是食为天这个月的营收,除去应该交给官府的税银还有四万三千多两。” 甄德帅颤抖的把怀里的万两银票放到 了桌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拜在方家麾下的确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方永放下笔墨,把其中一张万两银票挪到了甄德帅面前。 “当初我向你承诺过,客栈的营收你拿两成。”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甄德帅嘴上拒绝,双手却毫不犹豫的抢过了银票。 家里的老人和老婆孩子都等着用钱。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让家里人体会体会什么是富贵之家的生活。 “吩咐你经营饭馆的时候就让你培养自己的心腹,现在培养的怎么样了?” 甄德帅从厚厚的账簿里翻出一份名单。 “可以管事的有二十三人,厨艺还算过得去的有四十七人。” “这些人要么是沾亲带故,要么是从牢狱里出来的老实人,身家性命全在咱们方府手上,值得信任。” 方永食指在桌案上敲击了两下,淡淡道,“把这些人全部叫来方府,管事的交给二夫人指导,厨子我会亲自调教。” 苏小小自幼被百花楼的老鸨当成接班人培养,在管理人和事方面的能力要比她强很多。 厨子需要送往大隋各地,他需要按照记忆中的地方口味教导那些厨子一些新式的地方特色菜。 方永斟酌片刻,扭头打量甄德帅。 “至于你……” “找个人替代你金陵城食为天掌柜的位置。” “过些时日,我要你做所有食为天的大掌柜!” 甄德帅神色一怔,猛地跪倒了地上。 “属下甄德帅,愿为方家世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方永满意的点了点头。 再过两个月就是国子监的招生考试,他在四书五经上的造诣比不过那些读书人,必须抽些时间出来恶补,产业上的琐事需要有人打理。 自倭寇之乱后他就没怎么过问食为天的事,甄德帅倒是把食为天打理得井井有条。 定彦平态度不明,也没有再给他推荐人才。 甄德帅是身边少有的心腹了。 “你自行去联系周边县城,争取把食为天分店开到周边县城去,就当是锻炼你的能力。” “过段时间艺馆开设起来,我会利用艺馆造势给你开路。” “新任金陵县令上位之前,我们必须把食为天开设到江宁郡下辖的所有县城。” 想到天下楼的那些饭菜,方永又道,“食为天所有饭菜下调价格,超过一个月的新式菜品除去人工开支,只保留五成利润。” “另外放出消息。” “除了每隔一段时间施粥放粮以外,天下所有无法果腹的读书人都可以在天下楼免费食用蛋炒饭。” 甄德帅一张脸变成了苦瓜色。 “主公是认真的吗?” “保留五成利润,施粥放粮也就罢了,还要免费供应那些读书人吃饭?” “这样做的话以后我们食为天的营收会连现在的三成都不到,以后做菜的技术泄漏出去了 还会更少。” 食为天目前靠的就是新式菜肴吸引顾客。 尽管食为天厨房受到严格把控,但还是有不少客栈找到的窍门,一些有关系的酒楼客栈老板已经弄出铁锅,开始让厨子研究食为天做的菜了。 长此以往,食为天连想赚钱都难。 方永郑重的拍了拍甄德帅的肩膀。 “放心吧。” “不管他们再怎么模仿,永远也不可能超越原创。” “我手里还有很多菜肴,会轮番教授手底下值得信任的人,不怕顾客被别人抢走。” 这是他经过一夜深思熟虑才做下的决定。 崔家的天下楼针对的宾客是士族贵胄,里面的菜肴既名贵又高昂。 如今方家势弱,把食为天定位在下层平民百姓和乡绅员外上,既不会和崔家的产业形成太大的竞争引起报复,也能极快的获得口碑完成分店扩张。 这是目前能缓解崔家和方家产业竞争的最好办法。 “我开设食为天也不是为了挣钱,而是在为其他产业做铺垫。” “你且按照我的吩咐去做,等食为天形成了规模,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托付给你。” 方永掏心掏肺说着,一道惊恐的叫喊声从远处传来。 “主公……” “主公呢?” “主公,出事了。” “出大事了……” 季心语撞开房门,不顾一切的冲到了方永面前。 “主公呜呜呜……” “老九…老九死了……” 第136章 崔家的警告 砰! 方永猛地从地上站起身。 大堂外的院落中,被肢解过的尸体被几名哭声不止的女兵拼接在一起。 他依稀记得,今天是那个女兵的十九岁生辰。 他甚至已经想好专门为这个女兵做一道菜庆生好拉拢关系,没曾想再次相见,居然会是一具肢解过的身体。 “说!” “怎么回事!” 季心语泪流满面道,“我们约好了做完任务一起回城,老七去的句容县比较远,借着句容县令送的快马赶回来和我们汇合,可就在回来的路上……” “老七…老七在距离金陵城十里外的官道上发现了老九的尸体。” “当时十里长亭的亭长已经带着知府衙门的人赶到,若非前来的官吏知道我们是主公的人,我们连老九的尸身都带不回来。” 一股怒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方永一双眼睛变得赤红。 自成为勇武王府的幕僚之后,金陵城内外还没有谁敢如此欺凌方家的仆人。 “知府衙门那边立案了吗?” 话刚出口方永就后悔了。 这些女兵没有大隋籍贯,不在大隋官府的庇佑范围之内。 从本质上来说,他们和人人喊打喊杀的倭寇没什么区别,一旦衙门的人证实了死者的身份,事情便会不了了之。 换而言之 ,他根本找不到地方给排行老九的女兵伸冤。 方永双拳握得咯咯直响。 如果是普通劫匪或者强盗,根本不会残酷到对人进行肢解。 女兵武艺高强,一般的习武之人也不可能是她们的对手。 这是一场谋杀! 刻意针对女兵或者方家的谋杀。 “查!” “一定要查个清清楚楚!” “我要让凶手的全家给老九陪葬!” 方永咬牙切齿的怒吼着,收敛脾气望向身旁同样愤怒的甄德帅。 “你先回客栈执行任务,顺便提醒客栈里的手下们注意安全。” 食为天扩张之事刻不容缓,他不能因为一个家兵的死亡而暂缓产业发展。 “让下人去棺材铺购买棺材,通知方府上下所有人,披上麻衣,为老九吊唁三天。” 方永提起勇气走向拼接起来的尸体。 心脏的位置有致命刀伤,银两首饰保存完好,裤子也没有被脱过的痕迹。 不劫财不劫色,一击致命。 可以断定是蓄意谋杀。 除去官兵,金陵城附近有资格持刀的势力不多,能够一击要了训练十几年的女兵性命的人就跟不多了。 凶手不一定打得过定彦平,但对付伍元召那种几十年的老兵应该绰绰有余。 方永心里推断着,含泪的眼眸扫视在 场所有女兵。 “老九有名字吗?” 一名能够及时控制情绪的女兵答道。 “能够从掖幽庭走出来的奴隶不会超过两岁。” “除了大姐和二姐,我们其他人都没有名字,是按照年龄大小排序的。” 她们的命本来就贱,这种同伴在执行任务中死亡的情况实在太多了。 这一次是身边同伴,下一次死的或许就是自己。 除了偶尔的伤感,她们也做不出任何反抗。 方永抬头看了一眼被乌云遮蔽的太阳。 “就叫方晴吧。” “等棺材买回来,便让她埋在我方家祖地里,做我方家的一份子。” 没有籍贯,官府不管,死后也就一了百了。 生前没有名分,死后利用方家主人的权势给她一个归宿,是他目前唯一能为这名女兵做的事。 “你们这段时间也别再暗中保护我了。” “好好待在方府给自己想个名字。” “有名字的维持原名,若是这世间还有你们的亲人,以后遇到也方便相认。” “没有名字的,如果愿意留在方家便可以随我姓,如果想要离开便想个其它姓氏。” 方永心情惆怅的说着,看了一眼门外街道上走来的人影。 随着陪伴时间的增加,他发现这些女兵对自己确实忠心,也很 想把这些女兵留在府里帮自己做事。 但花了足足十万两黄金才得以恢复自由的苏小小时刻都在警醒他,无拘无束才是这些女兵最想要的生活。 “我曾允诺过许你们自由。” “初七百官回朝堂执政后,我会第一时间请求知府大人为你们添上籍贯。“ “届时是去是留,你们自己选择。” 方永不顾一众女兵面面相觑的模样,抬脚走向站在门前的女人。 这人他有些印象。 是天下楼陪侍的婢女,他跟随海陵王前往天下楼赴宴的时候还在宴席上抱过这个女人。 “你来做什么?” “贱妾李婉婷,拜见老爷。” 李婉婷惶恐的跪在了地上。 方永微微皱眉。 “老爷?” “天下楼少掌柜下了命令,说要把贱妾送给老爷玩弄,让贱妾自行前来方府。” 李婉婷从带来的包袱里掏出自己的籍贯证明和卖身契,恭敬的向方永递了过去。 “少掌柜还说了。” “要么贱妾跪死在方府门前,要么请老爷收了贱妾。” 李婉婷顿了顿,红着脸努力争取到。 “贱妾是清白之身。” “除了少掌柜吩咐贱妾伺候老爷那一晚,贱妾从未碰过其他男人。” 这是天下楼少掌柜的吩咐。 她祖上三代人 都是崔家豢养的奴才,父亲母亲以及哥哥的性命都掌握在崔家的手上,她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 她不想死,更不想眼睁睁的看着父母兄长被少掌柜杀死。 她也知道方家次子好色成性。 不过看到府里那些年轻貌美的女人的时候,她就已经清楚了自己日后的地位。 察觉到方永身上的怒意,李婉婷连忙把脑袋磕在了门前的雪地上。 “还请老爷收下贱妾。” “贱妾不求能得到老爷的宠幸,只求老爷给奴婢和奴婢的家人一条活路。” 方永抬起的大脚放在李婉婷脑门半尺之外,终究不忍心塌下去。 不管崔景炎打的什么算盘,生而为奴的李婉婷都是无辜的。 把愤怒施加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人身上,只会让世人笑话他的无能。 方永扫视了一眼卖身契上的契约。 世代为奴,对崔家的情况应该有不少了解。 正好可以借助这女人打听崔家的底细。 “崔景炎让你来方家,不仅仅是想把你送给我吧?” “老爷猜得对。” “少掌柜还让贱妾来给老爷带句话。” “退出金陵县令之位的争夺,崔家可以既往不咎。” 方永浑身青筋暴起。 “照你这么说,我府里的老九是崔景炎派人杀的?” 第137章 极限一换一 “据贱妾所知,这不是少掌柜的意思,但少掌柜并未对做这件事的人进行责罚。” 李婉婷浑身颤抖的跪在地上,事无巨细一一交代。 她地位低贱不假,但并不傻。 奴仆的天性告诉她,想要活命,就必须对新主人绝对忠诚。 “少掌柜说这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只要老爷退出这场争斗,以后这种事情不会继续发生在方家奴才身上。” 崔家和方家恩怨最深的除了崔景炎就是崔莺莺父女。 不是崔景炎的意思。 那就是崔莺莺的安排了。 “崔!莺!莺!” 方永的吼声响彻了半个金陵城。 起初搜刮方家产业,险些害死林伯和阿奴也就罢了,后来又勾结倭寇对他进行刺杀,现在又对方府仆人进行谋杀肢解。 如此血海深仇,崔家居然还敢妄言既往不咎。 若非权势不足,他现在就集结人马杀向崔家祖祠。 弑杀的声音吓得李婉婷灵魂颤抖。 强烈的求生欲让李婉婷控制不住的开了口。 “崔家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从世代为奴的奴仆中挑选一些身强体壮的人当做死士培养。” “我听说崔家针对敌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叫做极限一换一。” “老爷还是不要和崔家作对的好。” 大隋律法,杀人偿命。 死士,是一些主动脱离籍贯,专 门为这条罪状培养出来替死的奴才。 一旦杀了人的死士自杀,如果无法证明死士是受人指使,再大的冤案也会草草结案。 传闻无上皇,也就是当今皇帝的爷爷,就是因为死士刺杀死在了皇宫里。 因为无法调查出线索,皇室怒杀了几千人后也只能作罢。 “极限一换一!” “极限一换一……” 方永咬牙切齿的念叨着。 只可惜官位太低,无法得到独属于自己的封地。 倘若封地足够,不用担心受到当地衙门的调查,他会让崔家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极限一换一。 方永赤红的双眸逐渐恢复清明。 和崔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比起来,方府的权势实在太低了。 且不说老九本身就不在大隋官邸的庇佑范围,即便查出真凶,也伤不到崔家半点皮毛。 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 至于金陵县令之位…… 除了等待李牧当上巡查特使,他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为方家造势。 只要方家产业如雨后春笋一样拔地而出,除非崔家想要动乱整个江南,否则便不可能阻挡方家重新崛起的脚步。 方永冷冷的看了一眼把头磕在地上的李婉婷。 这女人似乎知道不少崔家的秘密,总有一天会有用得着的地方。 方永向受到惊吓赶过来的季 心语吩咐道,“把这个叫李婉婷的女人圈禁起来,以后方府最苦最脏的活都交给她做。” “把她给我盯紧了。” “一旦她有逃出方府给崔家报信的举动,就把她的双腿给我砍下来。” 方永收下卖身契回到客堂。 此前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委婉拒绝当朝太师的邀请,老九的死和崔家的苦苦相逼倒是让他有了个完美的借口。 下午时分。 汪成才带着食为天培养出来的厨子和管事来到方府。 方永亲力亲为教导众人做菜,并且和一众厨子讲解记忆中的各地风俗和饮食习惯,管事的人则是一股脑的扔给了苏小小。 天色渐晚,街道上燃起了灯笼。 一名方家仆人携带者信件直达金陵官驿。 官驿客房中。 身材佝偻的老者把信件递到了李显庆身前。 “主人,这是方家次子送来的信件。” 信封上写着刚劲有力的几个大字。 “老师在上,弟子方永亲启” 看到信封表面泪水滴落痕迹,李显庆伸手接过了厚厚的信封。 当日宴席上勇武王把方永叫走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答案。 那滴眼泪和笔墨真诚的老师二字,让他勉强提起了一些观看的兴趣。 “老师在上,学生方永拜下” “古之圣王,未有不尊师者也。” “方以险衅,夙遭闵凶,年近 十三,父母相弃,行年十四,邻里相欺,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时年二十四,幸得与老师相遇,施以恩泽,永万分感激。” “然,弟子乃勇武王之幕僚,方府四百家丁之主,前有王命在身,后有家中义妹杀害之仇,若往京城,恐贤妻被夺,家丁无依……” 六七张纸页,过万的文字,字字句句都在陈述着方家如今的困难。 字里行间一直都对李显庆以老师相称,自己则做足了一个学生的恭敬。 直到最后一段文字的时候,方永才把自己无法拜师,不能随李显庆前往京城的事实阐述出来,并且表示如果能在明年辩弈论之前去到京城,一定会为李显庆贡献自己的一份力。 李显庆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看着最后一张信件上不知是水还是泪的一片痕迹,李显庆早有预感的叹了口气。 “能够看到方家次子如此刚劲有力的笔墨和非同凡响的文采,这两日也不算白等。” “启程回京吧。” 佝偻老者恭敬道,“主人,金陵城门已经关闭。” “执掌城防营的金陵县衙尚无县令坐镇,想要出城得等到明日一早。” 李显庆眉头微皱,“那老匹夫呢?” “王爷和他的外孙女今日去了方府,回来的时候没看到王爷的身影。” “城门口的眼线亦没有察觉王爷 是什么时候出的城。” 咣当! 李显庆刚刚握起的茶杯瞬间变成了碎片。 他看着茶几上被自己整理的整整齐齐的信件。 这小子是料准了他会仔细看完,故意利用信件拖延时间的。 看到字里行间的老师称呼,李显庆心中又不由生出几分爱才之心。 罢了。 若是先那老匹夫一步回京,这小子难免会受到波及。 再则。 方府里的那个老头…… 那老头明明已经死了很多年,为何又会出现在方家府邸之中? “若是到了辩弈论之日你小子不在京城,老夫就是绑也会把你绑过去!” 天微蒙蒙亮。 一名训练有素的中年人叩响了方永的卧房门。 “主公,太师大人已经出城了。” 方永神经反射的从床上跳起来。 明日百官回归朝堂,他也要去勇武王府尽职,届时方府便没有了主心骨。 在前往勇武王府之前,他必须找到一个地位尊崇的人帮忙坐镇方家。 前任礼部尚书欧阳文忠,便是他最好的选择。 为了避免尴尬,李显庆在金陵的时候他不敢有所动作。 李显庆一走,拜师之事便刻不容缓。 无论如何,他今天都必须让欧阳文忠心甘情愿的住进方府。 方永急忙穿好衣服,快步冲出房门。 “备马!” “我要去拜访欧阳文忠老师。” 第138章 公子需要打败我 金陵城北。 距离江宁书院不足两里的地方有片竹林。 一座用竹子和茅草搭建起来的简陋茅屋很是安静。 茅屋约莫有八.九间房,院子里搭建了种菜的大棚。 院前有颗上了年份的古松,一名冠冕少年正在清扫松树下的积雪。 方永从马车里取出准备好的礼物,恭敬的向少年走了过去。 “学生方永,前来拜谒欧阳老师。” 听到方永二字,冠冕少年连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老爷采药去了。” “他老人家知道公子会过来,特地让我在此等候。” “公子快里面请,老爷让我给你准备了东西。” “多谢师兄。”方永跟在少年身后进了院子。 “我不是公子的师兄。” “我叫李严,是老爷捡回来的奴才。” 李严给方永倒了杯茶。 “公子先在院子里喝些茶,我去把老爷准备的东西拿来。” 方永目送少年跑进敞开的茅屋,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桌角堆积着还没融化完的积雪,显然已经放在院子里好几天了。 桌子似乎是专程为他准备的。 看来想拜欧阳文忠为师也不是那么容易。 方永看了一眼跟随自己进入院子的刘牢之。 “欧阳老先生似乎不喜被人打扰。” “ 你先回马车里休息吧,事情办好了我自会去找你。” 泥泞的院落中只有欧阳文忠和那个叫做李严的少年的脚印,显然很少有人能踏进这处院子。 刘牢之离开的同时,李严也抱着宣纸和笔墨走了过来。 “这是老爷给公子留的题目,还请公子耐心做完。” 方永拿起宣纸打量。 宣纸上写满了经解题目,另外四份宣纸上还有史论、时务、诗赋和算术。 所谓经解,便是默写四书五经或者对四书五经中的句子作出解释。 史论则是根据历史事件做出见解和论证。 时务这需要根据题目中给出的现实难题给出解决方法。 诗赋为作诗写赋,算术则是明算的一种题型。 五者都是童生试上考取秀才时需要考的题目。 一般来说,只需其中两门成绩在县衙组织的童生试中排进前十名,便可以获得秀才身份。 看这架势,欧阳文忠是打算让他把试题全部做一遍。 方永静下心来,率先做起了自认为最简单的算术题,随后是诗赋和时务。 方永花了大半个时辰写完考卷,又把所有考卷检查一遍,这才向在院子里摘菜的少年喊了一句。 “李严兄弟,在下做好了。” 李严应声走向方永,拿起桌上的宣纸静 静扫视。 不到一盏茶时间,李严便把所有宣纸看完。 他指着算术题开头的题目淡淡道。 “公子大意了,算术题错了一道最简单的。” “还请公子稍等,我再去给你拿其它考卷。” “第一轮老爷的要求是全部正确,我替公子包庇了,后面的老爷都会看考卷。” “接下来还请公子细心些,老爷最见不得粗心大意的人。” 方永面红耳赤的坐在原地。 算术第一题要求算出二的三次方。 这种题目比较简单,然而自己做完还检查了一遍都没有发现。 的确是大意了。 不一会儿,李严又从堂屋里拿出考卷。 不出意外。 这一次是乡试的题目,对应的是举人身份。 考卷一共有八张,其中有五份考卷是童生试的进阶版,此外还有明法、明书、明礼三份考卷。 同样的,除了明法、明书、明礼是所有人的必考科目以外,其它考试参考之人也可以只挑选其中两门进行考试。 明法是针对大隋律法的解析和默写。 明礼则是考教应试之人对大隋礼仪教化的了解。 明书考究的是个人的书法造诣。 书法上方永自认不差,礼教上方府自幼对方家败家子多有教导,律法方永最近也在抽时间恶 补,三者都不算难。 八张考卷,方永花了两个多时辰才全部做完,仔细检查又花了近一个时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严接过考卷检查后,默默拿着考卷回了堂屋。 这一次李严从堂屋里拿出了油灯,依旧没有让方永进屋的意思。 李严把最后一张宣纸放到了桌上。 “这是老爷亲自出的会试题目,虽然比正常考试少些,但每一题都是精辟,公子可要认真了。” “会试不仅会考笔墨,还会有骑射一类的体质考试,我观公子的模样似乎不会骑马,有时间的话还是练一练的好。” 李严多了一句嘴,给方永端了一碗刚熬好的青菜粥。 方永看着宣纸上的题目,第一题就让自己头大了起来。 童生试的考卷第一题是求二的三次方,会试第一题便是求二十二的三十三次方。 这种题目用算盘或者计算器还行,心算的话就需要一些奥数解题思维了。 后面的考题也是一道比一道困难,时务之类的考题已经开始从虚拟假设到现实映射。 “凛凛寒冬,大隋食盐紧缺,沿海倭寇又席卷江南,如果你是江南节度使,你会怎么办?” 别说是做了,看到题目方永都觉得头大。 时至深夜,竹林外传来了打更 的声音,方永才匆匆把题目做完。 方永再三检查后,才把坐在堂屋门前打瞌睡的少年叫醒。 “李严兄弟,我已经把考题做好了。” “这么快?” 李严惊呼一句,拿起早就准备好了红墨水走向方永。 看到李严拿起考卷的动作,方永不由瞪大了眼睛。 这十岁出头的小家伙,居然在批阅自己的考卷! 方永站在李严身边静静观摩,越看越是惊讶。 在一些经注的解释上,这小家伙给出的见解要比他写的还要深刻。 李严放下考卷,淡淡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诗词歌赋的造诣都不错,但在四书五经和大隋律法上还有所欠缺。” “当个全能的进士没什么问题,想要进入前三甲还有些困难。” “不过也说不准,毕竟陛下需要的是治世能臣,而不是只会埋头苦读的刻板书生。” 方永嘴唇抽搐。 他很想反驳眼前的少年,但批注清晰的考卷和独到的见解让他找不到半点反驳的理由。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会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 “三轮考教公子都已经过关了。” “接下来是最后一轮。” 李严上前一步,昂首挺胸的向方永喊话道。 “公子需要打败我!” 第139章 弟子方永,拜见老师 方永心口一紧。 明明是个少年郎,此时给他的压力却是毫不逊色于李显庆那样的当朝大儒。 “怎么打败你?” “用任何方式都可以。” 李严看着桌上还没喝完的青菜粥,眼珠一转。 “我听说公子做饭的手艺不错,要不我就和公子比做饭吧。” “咱们就比谁做的饭好吃。” “如果你的厨艺能让我心服口服,我便让你赢了这一轮。” 方永心里松了口气。 “好!” 论做菜的手艺,这世间还没有几个人是自己的对手。 方永跟随李严来到厨房。 厨房很简陋,堆积成山的木柴,一个只能放下一口铁锅的灶台,灶台上放着一把菜刀和一个菜板,两个洗菜的水盆,几个吃饭用的碗碟,再无其它。 水盆里放着一些洗净的豆芽和莲白叶,菜板上有一块煮熟的五花肉。 让方永惊讶的是,灶台上还有几个晒干的红辣椒。 铁锅很新,应该是最近才想办法弄来的,除了一小罐猪油和一小瓶食盐和几个蒜头,也没找到其它调味料。 方永知道欧阳文忠住在草庐里,却没有想到欧阳文忠的生活会如此简陋。 方永拿起菜刀,用试探的语气向李严说到,“这块肉我用一半可以么?” 李严眼馋的舔了舔嘴唇,“全部用了吧,反正老爷在家里也不怎么吃肉。” 方永应声,把五花肉切片。 莲白洗净,起锅烧油,蒜末和干辣椒爆 香,放入处理过的莲白迅速翻炒。 半盏茶的功夫,一份莲白回锅肉便从锅里盛了出来。 方永把盘子放到狭窄的灶台上。 “李严兄弟,先尝尝吧。” 李严从砂锅里盛了一碗青菜粥,拿起碗筷尝了一口菜。 下一刻,李严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味道,绝了!” “比天下楼的龙肝凤髓还要香。” 李严端着饭碗胡吃海喝,一连喝了三碗粥,把盘子里的油汁都添了个干净,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了筷子。 他舔了舔意犹未尽的嘴唇,冲着方永竖起了大拇指。 “你赢了。” 看到李严一脸享受的模样,方永嘴角又是一阵抽搐。 他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少年郎是想利用自己做饭。 碍于这少年郎是欧阳文忠的人,方永又不好当面戳穿。 “老师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要急嘛。” “老爷说了,采药是需要时间的。” 李严指了指还剩下不少的青菜粥。 “你吃不吃?” “不吃的话去院子里待着。” “一会儿让老爷看到你进屋会骂死我的。” 方永倒是想吃,但看到只剩下不到一斤米的米缸,又担心这是李严几天的口粮。 他转身回到院子。 竹椅上打了霜,已经没办法坐了。 竹林遮挡之下的院子一片漆黑,落在脸上的冰凉不知是雪还是露水。 三更天的打更声从竹林外传了进来。 李严拿着火炉坐 在堂屋前的屋檐下,自顾自的打着瞌睡。 五更天的打更声响起,桌上的茶水已经结冰,屋檐下的李严也已经睡了一觉。 竹林依旧安静,欧阳文忠始终没有出现过。 天边泛起亮光。 竹林外的街道上响起了贩夫走卒的叫卖声。 方永等得有些心烦。 “李严兄弟可否知道欧阳老师去哪里了?” 他今天还得去勇武王府报到。 已经当了几个月的勇武王府幕僚,要是第一天到王府任职就迟到,难免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 李严抿了一口刚泡好的热茶,不耐烦道。 “叫你不要急你就不要急。” “要不是看在你做饭好吃的份上我才懒得提醒你。” “想当初,那个叫谢道韫的女人要是再等上半个时辰,老爷吃完早饭回来她就能拜师了。” “结果呢?” “什么都好,就是败在了最后半个时辰的等待上。” 方永心中微微惊讶,“谢道韫也来过?” 李严深感惋惜的点了点头。 “可多了。” “连好几个金科状元都来过。” “不过这些年除了谢道韫,老爷只让你踏进过这间草庐。” “我经常听老爷提起你,似乎挺喜欢你的。” “不过老爷很少给人机会,错过这一次你就没有下一次了。” 看着逐渐放开的天色,李严连忙提防起了四周。 “不和你说了。” “老实待着吧。” “一会儿老爷回来看到 我给你开后门肯定会弄死我的。” 他在这座草庐里待了十年,连竹林都没出过几次,每天清粥淡饭,吃得实在有些腻了。 要不是老爷答应这次带他一起走,他绝不会给方永开这个后门。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天色完全亮开,街道上的声音愈发喧闹。 方永身上的官服已经完全被露水打湿,阵阵轻微的脚步声才从竹林小道上传了过来。 欧阳文忠没有理会弯腰行礼的方永,而是径直走向坐在屋檐下的李严。 “考教的怎么样?” “童生试全对,上届秋闱卷的明法有所欠缺,老爷出的考卷和答案相似度有九成四。” “书法和诗赋还需要老爷亲自评判。” 欧阳文忠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九成四?” “你确定?” 李严点了点头,跑进堂屋把方永做好的考卷拿了过来。 “我记得老爷给的答案,不会批阅错。” 欧阳文忠拿起考卷核对,越看越是心惊。 按照他的估算,方永能够答对七成就已经不错了,没曾想正确率会这么高,特别是在政事的处理上,所书所想和他心中谋划的一模一样。 欧阳文忠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方永在书法和诗词歌赋上的造诣他已经见识过了。 在这两方面,方永的能力远在他之上。 “大隋律法需要你自己学习,四书五经也是死记硬背,老夫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唯 一还能传授你的,只有官场上的潜规矩,以及官场争斗的时候给予一些指导。” 方永心中窃喜,猛地跪在地上向欧阳文忠施了一计大礼。 “弟子方永,拜见老师。” 他前来拜师,想要学的就是官场上那些条条框框的潜规矩。 欧阳文忠满意的点了点头。 自从方永拒绝太师收徒邀请的时候,他就料定方永会来找自己。 在草庐里待久了,出去转转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主要还是方家次子做的饭菜。 但凡吃上一次,欧阳文忠就再也忘不了那种极致享受的味道。 欧阳文忠拍了拍李严的肩膀,淡淡介绍到。 “这是老夫告老还乡的路上捡来的孩子,人偶尔有些调皮,但极其聪慧,有过目不忘之能。” “老夫打算带他一起走。” “你若是愿意的话,老夫今天就可以搬家了。” “愿意!” “当然愿意!”方永声音激动道。 “马车就停在竹林外,弟子这就帮老师收拾东西,送老师和李严兄弟回方府。” 他正愁该怎么开口请欧阳文忠坐镇方府,没想到欧阳文忠早就有去方府居住的打算。 “老夫自行前去便可。” 欧阳文忠把跪在地上的方永扶了起来,算是受了这一记拜师礼。 “老夫回来的时候从勇武王府路过,王府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吵闹得厉害。” “你赶紧去勇武王府看看,说不定是个立功的机会。” 第140章 委以重任 勇武王府毗邻金陵城北城门,占地六十余亩,是江宁郡最大的府邸。 王府四周有手持刀枪的官兵把守,丈余高的红墙把府邸和外界分成了两个部分。 李信抱着腰刀站在朱漆大门前徘徊。 见方永走下马车,李信连忙迎了过去。 “方大人来了。” “快随我入府吧,王爷在府中等你多时了。” 方永放低姿态,跟在李信身后进了王府。 这里既是王府,也是江南节度使府,里面执政的官员,哪怕是一个侍卫的官衔都不一定比他这个八品幕僚低,做起事来必须小心翼翼。 匆匆忙忙走了半柱香时间,两人终于走到了一处大殿之内。 红拂女张出尘站在徐凤先身旁,自顾自的喝着茗茶。 陈平、付东海等二十多名幕僚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愤怒之意,显然刚刚争吵过。 徐凤先随手指了指大殿里的空位。 “坐吧……” 方永应声,走到有过交集的陈平身边坐了下来。 屁股还没坐稳,方永便见陈平猛地从位置上站起身。 “对呀!” “王爷不是把海上商船里的那些粮食送给方大人了么?” “我们可以用那些粮食当种子,然后联系各地的乡绅地主,一处挤一点儿出来,说不定就能度过这一次的危机了 。” 徐凤先向陈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淡淡向方永解释到。 “当初的倭寇之乱中,受到倭寇侵扰的农户家中食物被吃了个精光,包括存留的种子在内,如今各地农户除了一些可以播种的菜籽,芋头、黄豆乃至适合播种的稻谷都十分紧缺。” “江南各地州郡只有少量种子储备,不足以分配到所有百姓手中。” “按照各州郡呈报上来的数据推断,今年江南地区至少会出现一半以上的荒地。” 江南素有天下粮仓之称,大隋三百万兵马粮草和官员俸禄分发的口粮有七成来自江南。 江南耕地减半,对整个天下的影响可想而知。 然而去年全天下都遭遇了百年难遇的大雪,朝廷无法顾及灾情较轻的江南,只能江南百官自行解决。 “六十余万亩土地,至少有三十万亩会处于荒废状态。” 徐凤先满心惆怅的叹了口气。 “不知你手里那亩产六千斤和亩产四千金的粮食能填充多少空缺?” 方永手指在茶几上敲击着。 他能感觉到,除了陈平和张出尘以外,在场的其它幕僚都对他的存在很不满。 不出意料的话,此前的争吵可能和自己有关。 换而言之,自己在踏入王府之前,就已经让这些幕僚有所不 满了。 不过他也不在乎,自己效忠的是勇武王,又不是这些酒囊饭袋。 方永思索良久,淡淡道。 “下官府中现在有红薯三万四千斤,马铃薯四万斤,蚕豆三千多斤,豌豆两千余斤。” “种植一亩红薯地需要一百斤左右红薯种子,马铃薯一亩需要四百斤种植,蚕豆需要二十斤,豌豆也是二十斤。” “其中还要排除部分被海水浸泡过以及雨水受潮无法耕种的部分。” “粗略算下来,即便卑职拿出所有舶来品,能够解决的耕种土地也不会超过五百亩。” “金陵城南的土地全部夷平后约莫有五百四十余亩,恰好够下官耕种……” 话音未落,全场哗然。 “意思是一点儿种子都不肯拿出来了?” “本官早就说过,方家次子奢淫无度,进了他口袋里的东西怎么可能拿出来。” “和那些乡绅员外一样,救百姓于危难的种子也要坐地起价。” “文采好又不能当饭吃,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根本不适合当官。” “王爷实在是高看方家次子了。” “何止呀。” “王爷还要把抄录江南官文的职务交给他。” “这种败家子,这么重要的职务,他配吗?” 贬低声不绝于耳。 方永看在眼里,记在心 里。 怪不得一个个都看自己不爽,原来是因为徐凤先打算给他安排了重要的职务。 对于这些只会舞文弄墨的人来说,一个好的职位是升官发财的关键。 抢了这些人的饭碗,这些人自然会不高兴。 他不在乎徐凤先会给自己安排什么职位。 然则初入勇武王府,正是需要加以表现提高地位的时候。 功劳送到手上,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方永清了清嗓门,掷地有声的吼道。 “但要是王爷愿意给予人手……” “我可以保证把粮食种满整个江南!” 偌大的宫殿突然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向了方永。 整个江南,三十万亩荒置下来的土地,就算是把蜀地和中原地区的种子全部拉过来也不一定能填满空缺,他凭什么说自己能做到? 付东海阴鸠的眼眸冷冷望向方永。 “这里是节度使府,不是你胡诌八道的茶馆!” “蔑视公堂,按大隋律法需要割掉舌头。” 此子抢走他斗酒诗会的名额也就罢了,刚刚来到侯府便剥夺了他抄送官文的好差事。 若非此子深得勇武王青睐,他定要让此子知道出风头的下场。 付东海越想越气,抱拳向大殿上方的徐凤先说到。 “卑职恳请王爷,割去此子舌 尖,让此子知道在公堂之上说大话的下场,以免害了我们整个勇武王府。” 徐凤先瞳孔紧缩的打量着方永。 他也觉得方家次子是在说大话。 但把毒盐变成食盐以及冬日种植蔬菜的大棚技术,让他对这个臭名昭著的败家子深信不疑。 “你想要多少人?” “至少一千,且必须做到令行禁止!” 方永毫不犹豫道。 “这一千人最好是农户出身,懂得基本的耕种基础。” 春耕农忙季节,一个人耕种三亩土地就能忙得不可开交了。 按照他的盘算,一个人教授二十个人学习新的种植技术,足以解决整个江南危机。 “本王给你安置的是八品步兵校尉的官衔。” “就算让你带兵,你也只能带七百散兵,再多就会违反军律。” 徐凤先双手握着剑柄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似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沉声质问道,“本王身边还能安插一个致果校尉。” “先说说的你办法。” “倘若可行,这致果校尉的位置便是你的了。” 轰隆隆!! 大殿里传出阵阵人群涌动。 二十多名王府幕僚齐齐跪在了地上。 付东海浑身颤抖的爬到徐凤先面前,以头抢地道,“不可!” “王爷不可!” “万万不可呀……” 第141章 干干它丫的 致果校尉属于武将散官,官居正七品上,可与金陵县令平起平坐。 虽是散官,却可以带兵。 正七品校尉,可以率领两千名以内的军队。 一旦手握兵权,其权力要比县令还高。 这种散官向来会册封给亲王身边居功甚伟的能臣武将, “李信将军跟随王爷戎马一生,倘若回归朝廷都足以封大将军了。” “李信将军居功甚伟,如今在王府的职位也不过是一个正七品致果副校尉。“ “王爷若是把如此高官厚禄册封给一个刚刚进入王府的幕僚,难免会引起整个王府的公愤。” “还请王爷三思呀……” 付东海脑门都磕出了血。 其余幕僚皆是跪在了地上。 “还请王爷三思。” 徐凤先俯首扫视众人。 “本王说的是倘若可行。” “江南耕地关系到天下粮仓,关系到大隋几百万将士和文武百官的口粮。” “如若尔等也有解决江南耕地的办法,那这致果校尉的位置,便由尔等来坐。” 幕僚们面面相觑,再也不敢发出声音。 徐凤先收回目光,面色严肃的望向了方永。 “说出你的办法。” “倘若可行,本王允你暂代致果校尉之职。” “只要能看到第一批粮食收获,本王亲自为你加 冕!” 方永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正七品官,已经是家臣中的顶尖存在了。 家臣虽然带了个家字,却也是朝廷授予的官衔。 倘若有一日科举及第,重新分配官职的时候也不会低于当下的官衔。 换而言之,只要自己科举及第,届时朝廷分配的至少也是个正七品官。 距离朝廷举行的会试还有整整一年时间。 除了依附徐凤先向上攀爬,他没有其它选择。 既然徐凤先把诱饵放出来了,就算是死在鱼钩上,他也必须把诱饵吃下来。 方永深吸一口气,毫不保留的解释到,“我的办法叫做扦插和嫁接。” “所谓扦插,是以剪取栽种粮食的枝、叶、根、芽等,或插入土中、沙中,或浸泡在水中,等到生根后再进行栽种,使之成为独立的新植株。” “嫁接之法是把枝或芽插入另一株植物的茎或根上,使接在一起的两个部分长成一个完整的植株……” 方永话音未落,大殿内突然响起一道呵斥。 “荒唐!” “你所谓的扦插之法工部早有沿用,但也仅限于部分根系发到的果苗。” “想要这种方法用在农作物上,纯属痴人说梦!” 方永看了一眼发怒之人,也不生气,继续解释道 。 “扦插和嫁接之法对农作物有一定要求,水稻、小麦、花生一类的农作物的确无法二次栽培,不过我手里的红薯和土豆,以及大隋普遍种植的豆薯等等,但凡存在木质根系的农作物,都可以使用扦插嫁接之法。” “当然,这种方法对农作物的产量会有影响。” “但要是用心栽培,卑职手里的土豆和红薯都能达到亩产三千斤以上。“ 徐凤先打量着方永信誓旦旦的模样,心中陷入了沉思。 亩产三千斤,要比栽种水稻小麦划算多了。 但要是此子说的办法不可行,来年大隋将陷入严重的粮食危机。 “一千人不是小数目,本王需要先看到效果。”徐凤先慎重道, 方永抬脚走向大殿外,从大殿外的花圃里截取了一根半截手臂长的月季枝条。 “还请王爷给卑职七天时间。” “七天之后,卑职还王爷一株生根发芽的月季苗。” “可。”徐凤先满意的点了点头。 “出尘,你代方大人去履行公职吧。” 方永微微一礼,跟在走上前的张出尘身后走出了大殿。 “江南各州郡县大小适宜汇聚的官文每个月都会呈交到节度使府备案,而王府除了备案外,还需要全部抄录两份送到京城。” “ 王爷给你安排的职务就是抄录这些官文。” “事情虽然单一枯燥,却是节度使府中最重要的一环。” “抄录官文的同时不仅可以知道江南各地的大小秘辛,为身后所在家族谋取利益,还能从官文的不足之处查漏补缺,找出官文中的问题邀功领赏。” “不管是节度使府的官员还是王府的幕僚,都想得到这份职务,所以他们才会抢得头破血流。” “当然,这份职务也不是那么好做。” “每一份官文都不能出现任何错字,一旦出现就要重新抄录。” 张出尘停下脚步,指了指身侧官文存放间。 “每个月上交一次。” “每月初七之前,必须把上一个月的所有官文抄录上交,且必须对外保密。” 存放间很是很简陋。 一张书桌,一张凳子,一张临时休息的单人床。 书桌靠窗,两边放满了数不清的空白卷轴和奏章。 书桌后面摆满了书架,每一个书架上都写上了地域名字,三三两两拿着官文的衙役把官文放到对应的书架上,匆匆离开。 方永扫视了一眼摆满了几十个书架的官文,心里莫名的有些恐惧。 “一个人抄写这么多官文,就算日夜不休也不可能抄完吧?” 张出尘认同的点了点 头。 “上一个负责这份工作的官员就是累死在书桌上的。” “因为需要抄录的官文实在太多,为了官文的保密性又只能一个人做,节度使府没有官员愿意来胜任这份工作,所以才甩给了王府幕僚。” “好处和坏处都和你说清楚了。” “想干就干,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方永手指阿紫书桌上敲击了两下,郑重道。 “干!” “干它丫的。” “除了抄录官文不能出现错字,没有其它要求吧?” 工作单一且任务重,但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那些已经在官场混得风生水起的老油条不需要通过官文了解天下大事,但初入官场的新人却是急需一个获取信息的地方。 不管有多累,都会有官场新人挤破头的想坐在这张书桌上。 “只要每月初七上交官文,对人对事都没有要求。” “不管你去哪里,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管。” 张出尘好心提醒道,“王爷考虑到你府中还有产业打理,力排众议给了你这个职务。” “能不能抽出时间,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方永闻言,脸上抑制不住的露出了微笑。 这么多官文用手抄是个人都会累死。 但如果换一种方法,他每个月最多也就来这里坐两天班。 第142章 王家来访 方永淡淡道,“出尘姑娘可以帮我弄一把匕首吗?” “你要匕首做什么?” 方永指了指月季枝条,“先把它弄活。” 张出尘眉头微皱。 一根普通的枝条而已,估计明天叶子就黄了,这厮还真能把枝条种活? 难道他有仙术不成? 她从袖子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短刃。 “还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找。” 方永拔出匕首裁剪起了枝条,“花盆、腐叶土、草木灰、稻壳、香蕉、河沙,如果能找到牛粪的话在弄些牛粪过来,我要制作适合植物根茎繁殖的营养土。” 张出尘吩咐路过的巡逻士兵去找东西,自己则满心好奇的打量着方永的动作。 本来有半截手臂长的枝条,被削剪成了不到手指长的小枝,每根小枝条只剩下两片叶子。 不一会儿,巡逻士兵把制作营养土的材料拿了过来。 方永按照记忆中的比例把所有东西混合在一起,随即把修剪好的月季枝条插进花盆里,大摇大摆的躺到了床上。 张出尘嘴唇抽搐的审视着给自己盖上被子的方永。 搞了半天,也就是让泥土显得蓬松一些,感觉和直接把枝条插在地里没什么区别。 就算是打死她,她也不相信这样能长出 新的月季苗来。 “这就好了?” 方永强忍住身体的困意答道。 “好了。” “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保证土壤湿度,三天左右可以生根,七天之内长出新的枝芽就算存活了。” “不信的话你也可以回去试试,要是无法存活的把花盆里的土吃了。” 见方永脱鞋上床,张出尘嘴唇抽搐的更加厉害了。 “你不抄录官文吗?” “履职第一天清早就睡觉,你就不怕其它幕僚去王爷那里打你的小报告?” 听到床上传来的鼾声,张出尘气得跺了跺脚。 “试试就试试!” 天色渐晚,方永是被脚上传来的痛感惊醒的。 方永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一身穿大红官袍的中年人板着脸,手里举着的马鞭再次向他甩来。 方永打了个激灵,急忙从床上爬起。 “卑职方永,见过王大人。”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除夕诗会时担任第一轮主考官的扬州知州同知王恕。 “第一天当抄胥吏就睡觉,若是你在扬州衙门做事,本官打断你的腿!” 方永打了个哈欠,没把王恕的话放在心上。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实在累得不行。 张出尘说了,只要能按时完成抄录官文的任务,没 人会管他。 他作为勇武王府的家臣,也不在王恕的管辖范围内。 “王大人故意叫醒下官,想必是有什么事商量吧。” 王恕愣了愣。 一直以为此子不学无术不懂交际,没想到会是个人精,仅凭一个动作就猜出了他的心思。 不过不是他有事和方永商量,而是王家有事要找方永商量。 倭寇之乱给江南各家族都带来了巨大影响。 昨晚家族大会中讨论今年春耕问题的时候,发现王家可以用来播种的种子不足以覆盖现有的土地。 家族长老提出了减少耕地提高新型农作物种植面积的设想。 王家本就靠粮食和土地挣钱。 舶来品价格昂贵,近年来家族也在尝试马铃薯和菠菜种植,成效不是很好,但也远比种植一般农作物挣钱的多。 王介甫说栽种的红薯和番椒也都已经发芽,在种植舶来品方面的技术要比王家厉害很多,力荐家族找方家合作。 故此今日一早,他便利用公务之便把金陵王家老太君带去了方府。 得知方永已经到节度使衙门履职,他便马不停蹄的过来寻找。 “金陵王家老太君已经到你府上了。” “你今日早些回去,莫要让他老人家久等。” 王恕把带来 的官文放到了书架上,再次转过身的时候,方永已经消失在了房间。 “这家伙……” “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就擅离职守,还想不想做官了。” 方永找到停在府外的马车,吩咐刘牢之往方家府邸赶。 官家粮铺的粮食要比直接从农户手里收购贵上一倍。 随着食为天产业规模的扩大,食材成本日益增加,如果找不到合适的食材供应大户,食为天的产业扩张很有可能会受到官府掣肘。 拥有江南最广袤和肥沃土地的王家,便是食为天合作的上上之选。 食为天二十几家分店开业在即,如果王介甫再不出面为他引荐王家掌权者,他就只能想办法亲自登门拜访了。 马车停在了方家大门前。 “去账房支一千两银票,带上十名家兵扫荡全城,把城里用来捏泥人的胶泥全部买下来。” 方永向守卫在门前的家兵李如松吩咐一句,快步走向大堂。 一雍容华贵的白发老妇和苏小小聊得正欢。 “姑奶奶,这位就是小小的未婚夫方永。” 老太君是苏家的外孙女,和苏家沾了点儿血缘关系。 今日老太君登门主动套近乎,苏小小也就厚着脸皮认了个亲。 苏小小出声介绍之际,王家 老太君已经起身迎了过来。 方永连忙抱拳行礼。 然而老太君并未走到他的面前,而是走向了站在身后的刘牢之。 “久仰方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英明神武,有人中龙凤之姿呀。” 方永愣在原地,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姑奶奶患有严重的眼疾,超过半丈的事物都无法分辨。” 苏小小解释着,把老太君扶到了方永身边。 “姑奶奶是来咱们方家谈合作的。” 眼疾? 方永打量着把脸凑到距离自己不足两尺距离的老太君,心里有了算计。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老太君面前晃了晃。 “请教老太君,我伸出了几根手指?” “两根。”老太君不明所以的答道。 方永后退几步,和老太君保持了两丈左右距离。 “现在呢?” “看不太真切,似乎是四根。” 方永闻言明白过来。 并不是什么严重的眼疾,而是患有重影的高度近视。 这种高度近视在医疗技术欠缺的古代乃是不治之症。 但在他看来,为老太君恢复视力不过是举手之劳。 想到即将铺开的方家产业链,方永深吸一口气道。 “我有治好老太君眼疾的办法,但我希望老太监能答应方家一个条件。” 第143章 方永的条件 方永心知王家是来讨要种子的。 按照节度使府的要求,扦插和嫁接的方法迟早会传授到王家的土地上。 以此为条件和金陵王家换取粮食合作,难免会让王家日后心理不平衡。 再则。 府里的种子仅够栽种三亩地的量。 在商言商,他不会在损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把好处让给别人。 老太君还没答话,一道清澈爽利的声音传来。 “什么条件,方公子尽管说。” 方永抬头望去。 老太君刚才端坐的大椅后面,一素衣少女抬脚向前。 少女眉如弯月,眼带星光,烈焰薄唇下长了一颗肉痣,左脸有块巴掌大的胎记。 那一身素衣给人的感觉像是普通的丫鬟婢女,若非刻意打量,很难注意到少女的存在。 “这位是老身的大孙女王皓月,也是金陵王家未来的掌门人。” “方公子有何要求尽管提,皓月的决定便是老身的决定。” 听到老太君的介绍,方永连忙屈身一礼。 “食为天会在今年之内把分店开满整个大隋,我需要王家给予足够的粮食供应。” 王皓月向前的脚步一顿。 以金陵一家生意中等的饭馆为例,一年耗费的粮食在一千石左右。 大隋一百九十个州郡下辖一千二百个县,折取其中一半县城作为饭馆基数,王家每年至少要为 食为天提供六十万石粮食。 六十万石! 王家二十余万亩良田沃土每年产出的粮食总共才一百五十万石左右,还是在没有天灾人祸的情况下。 一口气要王家近四成的粮食产量,王家即便是吐了老血也拿不出来。 “王家每年产出的粮食固定有七成售卖给朝廷,这是大隋开国以来王家老祖和高祖皇帝定下的契约,无从更改。” “除去售卖给朝廷的粮食,另外三成也有固定的富商世族需要供应。” “公子的要求不仅是小女子做不到,整个王家也不可能做到。” “小女子只能代表金陵王家,无权代表整个家族。” “再则。” “家族也会为了交好一个小小的方家交恶天下富商世族。” 方永早就料到王皓月会拒绝。 食为天每天接待的食客超过四百人。 一石等于一百二十斤,一个人一年消耗的粮食在五石左右。 按照计划,食为天在大隋的分店要超过七百家,每年所需要的粮食至少要一百四十万石。 方永信誓旦旦道,“以王家现目前的粮食产量确实无法供给食为天所需,可若是大量种植红薯和马铃薯就不一样了。” “以江南盛产的稻米为例,一年两熟的情况下每亩地可以收获七百余斤粮食。” “但我手里的红薯和马铃薯分别能达 到亩产六千斤和四千斤。” “换而言之,你们王家和我结成联盟后,王家不仅能在不动摇原本合作的基础上满足食为天所需,还会有余粮和其它商户合作。” 王皓月一双星眸眯了起来。 方家次子随口带过的四个字,才是方家答应合作的关键。 结成联盟! 整个金陵城都知道方家和崔家关系紧张。 和崔家那样的庞然大物相比,方家不过是大象脚下的蚂蚁。 一旦结成联盟,王家就要彻底站在崔家的对立面。 王家和崔家的生意勾连,即便是一千个方家也不一定赶得上。 别说是整个王氏家族了,如果不是为了方家次子手上的粮食种子,即便是王介甫出面恳求,金陵王家也不会冒着令崔家不满的危险前来拜访。 不过这些都和她无关。 她和奶奶不过是家族派过来的话事人罢了。 方家次子手里的粮食种子对整个王家而言也无足轻重。 王皓月不屑道,“据小女子所知,方公子手上只握着海外商船里的十万斤粮食。” “我们王家拥有良田沃土二十多万亩,以方公子手里那点粮食,还不足以达到和王家结盟的地步吧?” 王家乃是江南顶级世家,权势遍及天下。 想要和这样的家族结盟,紧靠嘴上功夫是不够的。 早在王介甫答应帮忙 引荐金陵王家的时候,方永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我有一法,名为扦插之术,正好适用于手里的红薯和土豆。” “还请王大小姐和老太君随我去后院一观。” 定彦平正在带着几十名家丁移植辣椒苗。 方永来到定彦平所在的大棚,随手从大棚里拔出一根红薯藤递到了王皓月面前。 红薯藤只有手臂长,但凡种植过蔬菜的人都能看出,这是从其他植株上裁剪下来的根茎。 藤上遍布细密的根系,已然存活。 “从根系发达的植株上裁剪部分根茎,保证室温和土壤营养情况下任其生长成新的植株。” “这,就是扦插之术。” 方永打量着王皓月惊讶的模样,自顾自的解释到。 “扦插之术会影响作物生长时间和作物产量,但只要精耕细作,红薯和马铃薯的产量也能达到亩产三千斤以上。” “此外,最适宜的红薯和马铃薯生长的土地是沙质土,不会影响小麦和水稻的种植。” 王皓月一双星眸眨也不眨的看着手里的红薯藤,宛若凝脂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作为一个依靠耕地发家的世族,她知道这种扦插之术意味着什么。 王皓月犹豫不决之际,方永的声音再次传进了她的耳朵。 “不瞒王大小姐,今日我去节度使府履职的时候,王爷正在 为江南种子储备不足而烦忧。” “我已经把扦插之术告知王爷,并且在王爷面前演示。” “倘若王家不愿和方家结盟,那么这扦插之术……” “我便只能先教授给其它世族和天下万民了。” 自从官府派来学习大棚技术的农户离去之后,方永就一直在让定彦平帮忙传授府中农户出身的家丁扦插之法。 勇武王询问时他故意留了一手,就是为了让王家抢占先机。 方永向后院中扦插能人招了招手。 “眼下距离春耕时节还有近一个月。” “以我精心培养的五十名扦插好手以及大棚种植技术抢占一个月的市场先机。” “王家能从中获取多大的利润,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一个月的市场先机,又是价格高昂的舶来品,足以让王家今年的粮食利润翻倍。 王皓月情绪激动的走到方永面前。 “小女子可以代表金陵王家答应和方家联盟,但家族那边小女子做不了主。” “倘若方公子当真能治好奶奶的眼疾,小女子可以向方公子引荐族长。” “族里有不少和奶奶一样患有眼疾的读书人,利用这一点,公子和家族达成联盟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在一旁观察许久的定彦平忽然开口道。 “既然有心合作,王大千金又为何不以真面目视人呢?” 第144章 要不你再纳个妾吧 王皓月惊愕的望向定彦平。 乔庄行走天下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个看出她掩饰之法的人。 伯乐之名,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是小女子失礼了。” 王皓月坦然一笑,主动扯下了嘴角的肉痣和脸上的假胎记。 霎时间,一张绝美的面容映入了世人的眼帘。 脸有羞花闭月容,眼如披星戴月天,眉有沉鱼落雁愁。 如果说苏小小是万人推崇的青楼头牌,那王皓月就是不食烟火的天上仙子。 卸下伪装之后,即便那一身素衣也遮掩不住王皓月倾国倾城的美色。 方永看得有些痴了。 “咳咳……” 定彦平走到方永身旁干咳两声,压低声音提醒道。 “潜龙榜第七,王皓月。” “和此女打好关系,比你对王家的算计更加管用。” 江南王家支脉王皓月,两岁能文,三岁能诗,七岁已有状元之资。 此女才华横溢,行为做事却和其他人不同。 世人皆喜欢把自己的长处展现出来吸引眼球,此女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才不外露,败絮其外,金玉其中。 在定彦平看来,王皓月除了家族势力和自身武力不如谢道韫,智慧和能力方面,远在谢道韫之上。 比起王家大千金故意遮掩的美貌,方永更在意定彦平口中的潜龙榜。 “潜龙榜是什么?” “潜龙榜是定先生为天下奇人定 制的一份榜单,公子也在榜单之上。” 王皓月抢先一句答道。 “公子还是先说说如何治疗奶奶的眼疾吧。” “因为眼疾,奶奶这些年连基本的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家族中也有不少苦读的族人受到眼疾困扰。” “小女子相信公子的扦插之术,只要公子能为奶奶和家族后人治好眼疾,为食为天提供食材的事,小女子会全力撮合。” 方永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王皓月的美色,早有预谋的答道。 “治疗老太君的眼疾需要外力辅助,这一点我没有办法,不过我的二姑方罗敷是这方面的好手。” “王大小姐可以先和方家定下契约。” “待二姑手上的事情忙完以后,自会去王家府邸为老太君医治。” 王皓月若有所思的打量了方永一眼。 方罗敷她有所耳闻。 方罗敷二十年前远嫁徽州医学世家端木家,并且深谙端木家医术传承。 据说方罗敷与其夫君十分恩爱,然而夫妻二人周游天下悬壶济世回到端木家后,方罗敷便突然被其夫君休了。 不久前方罗敷还曾出现在除夕诗会的比斗中,后来去了哪儿她倒是没有关注。 方家妻离子散,方家次子更是人嫌狗弃,早已不是当初的金陵四大家族了。 为了自身发展,方罗敷就算再蠢也不可能回到方家。 但看方家次子如此自信的模样, 方罗敷应该早就在方府。 难道方家次子把白药配方交个方罗敷做了交换? 如此做法会损失华神医背后的华家利益,方家次子也不可能放弃华家支持而去帮助一个无家可归的方罗敷吧? “那就听方公子安排,先定契约。” 王皓月留了个心眼,回到大堂写下达成合作意向的字据。 方永盛情邀请王家老太君和王皓月在府中吃了午饭。 送走二人后,方永才心事重重的拉着苏小小回到了房间。 “艺馆和食为天分店的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江宁郡下辖十六个县城的县衙都愿意为艺馆和食为天分店的开设铺路,培养的歌妓也已经可以拿出去镇场子了,但能够独当一面的不多。” 苏小小憔悴的答着话,任由方永脱下了外衣。 她心知方永是被王皓月的美色勾了魂儿,找她发泄来了。 现在她还能勉强侍奉,等以后肚子大了,她也便没办法照顾方永的心理需求了。 苏小小主动趴在方永怀里,嘤咛道。 “嗯,要不你再纳个妾吧?” “我看那季心语就挺不错的。” “季心语和一众女兵抬着花满溪去知府衙门登记入籍了。” “等她从知府衙门回来,我去和她说说。” 方永贴在苏小小脖颈上的嘴一滞。 这女人怎么和阿奴一样,开口闭口就想着给自己纳妾。 他要 是真的想要女人,早就把天天脱掉衣服躺倒床上诱惑自己的几个女兵收了。 只是他心里一直都装着阿奴,对苏小小动心也是自己意料之外的事。 “有阿奴和你陪伴,我心里已经很满足了。” “至于三妻四妾什么的,我从没有想过。” 方永在苏小小憔悴的脸蛋上轻轻一吻。 阿奴走后,府里的大事小事都落在了苏小小身上,还要抽时间出去培养坐镇艺馆的歌妓。 她的压力一点也不必自己小。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等培养出得力的下属后,你就留在家里相夫教子总揽大局,这样我也能放心些。” “嗯……” 苏小小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心里起了计较。 嘴上说不要,迫不及待来房间又是为了什么? 她自幼在百花楼当歌妓,对这沉迷于百花楼女人窝的色胚子要比阿奴还要了解。 既然你不主动,那我就只能想办法让你主动了。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 方永亲自做了一碗鱼面来到软禁方罗敷的房间。 “二姑这些天在府中住的可还适应?” “你要是知道自己随时可能会被自己的侄子杀死,你心里会怎么想?” 方罗敷冷厉一句,端过方永放在桌上的鱼面吃了起来。 她已经听说了老奴林逸和那个暖床丫鬟被海陵王带走的消息。 那丫鬟被人带走,她 也就没了威胁方家次子的把柄。 方家次子既不让她死,也不打算放她出去,定是有了其它算盘。 “说吧。” “想要利用我做什么?” “只要你放我出去,我会尽力帮你完成。” 见方罗敷主动询问,方永脸上不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在金陵王家老太君来方府之前,他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方罗敷。 但在发现王家老太君患有严重的眼疾后,他打算对方罗敷予以重用。 “二姑耗费心机来方府抢夺白药配方,无非是想通过白药来提高自身在医界的影响力。” “我最近发现了一样比白药更能提高影响力的东西,可以矫正患有眼疾之人的视觉。” “倘若能借助二姑悬壶济世的名气加以推广……” “小侄可以保证,二姑的名字今后会享誉天下,名传青史。” 方罗敷眉头紧皱。 她这些天从送饭的下人嘴里套了不少话。 把毒盐变成食盐的惊天技艺,连弩的强大和冬日种植蔬菜的方法,泡面和白药的出现。 别说是矫正视觉,就算方永说自己能飞上天,她也会深信不疑。 然而入府之时她曾以方府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做威胁,方家次子又怎会轻易把出名的大好机会让给她。 方罗敷转念一想,瞬间明白了方永的打算。 “除了回归族谱认你为族长,你还有什么条件?” 第145章 是二夫人逼我的 “聪明!” 方永大手一拍,兴致高昂道。 “除了认小侄为族长,还需要二姑对小侄做到令行禁止。” “你要名,我要利。” “你我加起来便是名利双收。” 在种族观念极强的大隋,族长拥有决定族人生死的权力。 他身边现在无人可用,不得不把算盘打到方罗敷身上。 早在方罗敷来方府威胁自己的时候,方永对这位二姑就没有多少感情了。 不过方罗敷毕竟是方家后人,且名声在外,签订卖身契什么的传出去对他名声不好。 家族利益和族人自身利益相勾连。 用家族的条条框框把方罗敷牢牢的控制在自己手上才是上上之选。 “我可以答应你。” “不过我要先看到矫正视觉的药。” 方罗敷果断道。 方永没有急着答应,淡淡询问道。 “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端木家为什么要休了你?” 让方罗敷心甘情愿的为自己办事是第一步。 搞清楚方罗敷为什么会被端木家休掉才是最重要的一环。 这一环关系到他对方家产业链的布局。 倘若方罗敷犯下大错得罪了拥有千年传承的端木家,布局在方罗敷身上的产业就只能和仙衣阁一样脱离方家自行发展。 方罗敷徐娘半老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红晕,难以启齿道。 “因为我生不出孩子……” “悬壶济世本非相公所愿,而是碍于家中老母亲的逼迫,只能带我游走天下寻求生育之法。” “可惜行走天下十几年,用了各种偏方,我还是 没能怀上孩子。” 端木家只有相公一个男儿,老母亲强行给相公纳的妾又恰好怀上。 在老母亲的逼迫下,她只好给那小妾让路。 她本就是因为贪恋端木家的传承医术才嫁进端木家,离开端木家后本想利用毕生所学自成一派。 只可惜没了端木家的家族招牌旗号支撑,她在医家的名气越来越弱。 方永没兴趣了解方罗敷的生平事迹。 方罗敷和端木家无仇,对他来说便是最好的情况。 “罗锅,把东西拿进来。” 在门外待命的罗锅匆匆进门,把准备好的东西放到了茶几上。 用铁丝固定住的两块玻璃片,以及一张写满大小字迹的宣纸。 方永拿起用铁丝固定的玻璃片介绍到。 “这东西叫做眼镜。” “除了眼部受伤失去视觉盲人,大部分眼疾患者的症状都是近视。” “我们的眼球相当于一个可以自动调节的镜面。” “在正常情况下,眼球折射后的物体会聚焦于视网膜底部的黄斑中心。” “而近视患者的眼球折射光线的能力增大、或者眼球的长度变长,聚焦点就会处在视网膜前方,因此看到的物体是模糊图像。” 这副眼镜是方永发现罗锅患有中度近视情况时专程为罗锅所打造。 因为镜片对烧制出来的玻璃纯度要求极高,镜片弯曲弧度又不好控制,且大隋近视的人数又不多,没有太大的销售市场,他也就一直没有把眼镜商业化的想法。 王家老太君的造访让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大 隋近视人群不多,但上了年纪瞳孔涣散的老人和埋头挑灯夜战的读书人数不胜数。 普通老人患有近视不会影响正常生活,但像王家老太君这样经常和契约打交道一家之主就不一样了。 往往契约上的一个字,就能影响一场生意的成败。 至于那些读书人就更不用说了,科举考场上写错一行字,就能毁掉一生的苦读。 方永指了指桌上写满大小字符的宣纸,把怀里的族谱拿了出来。 “这是用来确定视力的视力表,此外还有测试近视程度的凹透镜。” “只要二姑把自己的籍贯改回方府,并且在族谱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这门生意就是你的了。” 方罗敷毫不犹豫的在族谱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让她好奇的不是方永矫正视觉的手段,而是琉璃镜片。 纯度如此高的琉璃,若是制成观赏的摆件,在琉璃铺中都能卖出上数千两黄金了。 “琉璃是大隋有价无市的稀缺玩意,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完美无瑕的琉璃值钱,但打破的琉璃就不值钱了。” “八宝琉璃铺破碎的琉璃都会送到我这里,我会对它们进行重新利用。” 方永扯了个犊子,没有挑明自己和八宝琉璃铺的关系。 信任是相互的,既然方罗敷对他没有感情可言,他也不可能给予方罗敷充足的信任。 “罗锅会教二姑视力表和凹透镜的使用方法。” “二姑学会以后可自行前往金陵王家为老太君诊治,确定老太君近视程度后回府告诉罗锅即可,罗锅 会尽快为老太君配制出适合的眼镜。” “矫正视觉和眼镜发明的功劳在于二姑,以后琉璃碎片的收购工作也是二姑去办。” “二姑是行走过天下的人。” “该怎么说,该怎么做,不必小侄多做教导。” 方永郑重叮嘱几句,抬脚离开了房间。 他和方罗敷不一样。 正如徐凤先所说,他现在是功不配位。 他身上背负的功名实在太多了。 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要是再拿出什么举世罕有的东西出来,保不准那些大势力会眼红成什么样,届时对方家的产业发展百害而无一利。 如今最重要的是等待科举来临,除了扩大方家产业分布和完成徐凤先安排的公务,能低调的时候最好低调。 后院南院厢房中。 八名女兵看着放在桌上的十份籍贯证明,脸上却没有任何笑容。 她们自由了。 但老九死了。 死在了获得自由的前两天,死在了十九岁诞辰的夜。 一名女兵紧握着本该送给老九当生日礼物的玉镯,声音低沉道,“老大,我想给老九报仇。” 花满溪翻了个白眼,“这话你要是在昨天说我肯定答应。” “如今你沿用了主公的方姓,出去闯了祸便会牵连到主公头上。” “主公平日里对你们那么好,你们舍得让主公出事吗?” “再说了。” “咱们现在连动手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帮老九报仇?” 花满溪质问之际,半掩的房门突然从外面推开。 方永把找来的卖身 契和族谱放到了桌上,扫视了一眼房间里的女兵。 “怎么只有你们八个?” “季心语呢?” “季心语洗完澡以后直奔主公的房间去了。”花满溪答道。 方永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了十张千两银票。 “话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愿意留在方府又不清楚自己姓氏的,可以用沿用我的姓氏,入方家族谱。” “想要离开方家另寻出路的,拿上卖身契和一千两银票,以免露宿街头。” 方永说罢,急忙转身去找季心语。 他不知道其他女兵会做何选择,季心语铁了心赖在方家不走他是知道的。 他现在实在太缺人了。 只要有愿意留下的女兵,他都不得不予以重用。 刚刚推开卧房门,方永便被里面的场景惊吓到了。 季心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脱光衣服躺在床上诱惑,而是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娘服,模样端庄的坐在茶几旁。 方永冷着一张脸冲上前,猛地掀开了季心语头上半透明的红纱盖头。 “你在瞎搞什么!” “这是阿奴亲自给二夫人绣的新娘服,谁给你胆子乱穿的?” 季心语心惊担颤的看了方永一眼。 从进入方府以来,这还是主公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是……” “是二夫人逼我穿的。” “二夫人还说我如果不穿上婚服,她入主方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从府里赶出去。” 苏小小? 方永眉头紧锁。 察觉到满屋子的檀香味,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第146章 强行纳妾 咔嚓! 房门传来一声轻响。 方永扭头望去,只见门缝外的苏小小收起钥匙,冲着房间里得意一笑。 “苏小小,你在搞什么名堂?” 方永目视着苏小小默不作声的离开,皱眉打量起了房间里的一切。 房间一切照旧,除了茶几上多了一盘散发着檀香味的香薰外,似乎没有任何不妥。 罢了。 反正有不少事情要和季心语商量。 事情解决完那女人要是还不开门,直接把房门拆了便是。 方永坐到面色发红的季心语面前,慎重说起了自己的打算。 “随着方家产业的扩大,能够帮忙管理方家产业的人手已经不够了。” “你和花满溪都曾是谢道韫的贴身丫鬟,在谢道韫身边耳读目染,多少有些管理方面的才能,而且武功高强,自保能力也足够。” “罗锅要帮我研制新式玩意,大多时候都要留在方府和我商量。” “三亩地那边的土地种植、泡面和连弩的制作都需要人管理。” “你是我身边为数不多最信任的人之一,所以我想……” 方永话音未落,突然感觉身体一抖。 一双嫩滑的手已经放在了他的身上。 “我愿意。” “只要是主公吩咐的,我什么都愿意。” 季心语眼神迷离,羞红的脸蛋都快滴 出血来了。 方永眼睁睁看着季心语解开了自己的裤腰带,身体也在不知不觉间滚烫了起来。 他意识模糊的看了一眼桌上的香薰,心中顿时猜出了苏小小的计谋。 香薰是催情药! 那个坏女人,居然用这种方式逼他就范。 方永使劲咬了咬舌尖,想要保持清醒。 然而季心语滚烫的身体已经抱住了他的脖子,一股热气不觉间吹进了他的耳朵。 “主公,心语喜欢你。” “是发自真心的那种喜欢。” “从那些王公子第羞辱我们这些女兵,主公不惧权势挺身而出的时候,心语就彻底喜欢上你了。” “从那一天开始,心语就认定要做主公的女人。” “老大自以为命贱配不上主公,只敢把爱埋藏在心底,但心语不是那种喜欢掩藏委屈的女人。” “心语不想认命。” “心语想做主公的女人……” 耳鬓厮磨的嘤咛声让方永愈发不能控制自己。 在季心语的挑逗之下,方永终于卸下了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主动把季心语抱在了怀里。 或许是熏香的作用,这个向来要强的女人今夜身体特别的软。 他粗鲁的亲吻着季心语的每一寸肌肤,恨不得和这个女人彻底融在一起。 “嗯……” 在香薰和季心语索求的 声音刺激下,方永犹如洪荒猛兽般发泄着。 古朴的大床吱呀作响了一夜。 方永醒来的时候,床上已经遍布了朵朵落红。 看着枕边面色痛苦的季心语,方永无奈的叹了口气。 都是在人间炼狱中夹缝求生的苦命人,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别人呢。 要怪就怪自己一时大意,明知道苏小小是经过老鸨专业训练的情场好手,却不曾对苏小小放在桌上的熏香产生怀疑。 而今木已成舟,他就算不想纳妾也得纳妾了。 他不是当初那个风流成性的败家子。 既然和季心语有了夫妻之实,就不能不给她一个名分。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只能给你一个妾室的身份。” “按照大隋礼制,男方想要再娶需要得到家中正妻的同意。” “阿奴是我心里唯一的大夫人,在她没有点头之前,你只能是妾。” 方永伸手擦掉季心语眼角的泪水,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怜惜。 比起阿奴和苏小小,这些女兵更加可怜。 阿奴好歹自幼生活在方府,有吃有住有林伯照顾。 苏小小虽然卖身青楼,却深得徐芸芸喜爱,打小没有受过什么苦。 而这些女兵,因为祖辈犯下的过错,从小到大就没体会过一天正常人的生活。 想到季心语的身世,方 永心中又是一叹。 “身在人间炼狱,活着就已经足够艰难,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苦难。” 纳妾也是要拜天地的,然而季心语举目无亲,拜天地的时候又该拜谁呢? 方永感叹之际,一道倩影突然翻身压住了他的身体。 “只要主公不嫌弃,此生受尽苦难我也愿意。” 季心语满心甜蜜的趴在方永怀里。 她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一直在等待主公做出反应。 她以为主公会嫌弃她,会毫不犹豫的把她踢下床。 但主公没有。 她斗胆听从二夫人安排穿上新娘服,只为了博取主公一次欢心。 察觉到苏小小点燃的熏香是迷药后,她不顾生死的表白。 她的命很贱,贱到世人知道她罪臣后人的身份都会唾弃。 春梦初醒,她想要乞求主公能让她做个随身侍奉的暖床丫鬟。 然而主公刚才说的,是妾! 季心语越想心里就越感动。 “主公,心语喜欢你。” “只要主公开心,让心语做什么都可以。” 季心语泪流满面的说着,不顾反对的抓住了方永,冲着方永的薄唇一顿狂吻。 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后,季心语彻底瘫软在的方永怀里。 日出东方,上了锁的房门传来一声轻响。 苏小小看着满脸怨气的从床上 爬起来的方永,抢先开口道,“花满溪走了。” “自己杵着拐杖走的。” “她说她的腿一年半载好不了,留在方府只会成为你的拖累。” 方永脸色一变,猛地翻身跳下床。 那些女兵谁都可以走,唯独花满溪不能。 花满溪为了救他险些丢了命,伤口还需要等华云回来进行深层次处理,要是出去摔着磕着,花满溪的腿就彻底废了。 方永一边穿衣服一边跑到苏小小面前,想要对昨晚锁门的事进行责怪,但看到苏小小脸上的黑眼圈和手指上琴弦刮出的伤口,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来。 这女人教那些赎回来的妓女弹了一夜的琴。 “往哪边跑了?” “往南城门方向去了,我劝不动她。”苏小小如实答道。 “你好好休息,我去把她弄回来。” 方永快步跑出房门。 一连跑了三里地,方永才看到了一瘸一拐向前行走的花满溪。 “随我回去。” 方永上前拽住花满溪的手,正准备往回拉。 不料手上传来一股巨力。 方永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惊诧的望向花满溪。 “我不!” 花满溪把眼前的儿郎深深刻进眸子,倔强的提起拐杖继续向前行走。 “我已经不是你方府的人了。” “是生是死用不着你管!” 第147章 跟我回家好吗 方永打量着花满溪倔强的背影,耐着性子跟上前去。 “你要是想走,我不会强留,但我希望你能留在方府把伤养好再走。” “华神医说了,你的伤并没有损伤到骨头,只是伤口太深,需要长时间疗养,虽然可能会留疤,但康复以后不会影响行动。” “华神医过段时间就回来了,我二姑方罗敷也在府中。” “你随我回方府好好养病,他们二人都是名传天下的名医,一定能最大程度的帮你抚平伤疤。” 花满溪依旧固执的向前走着,对方永的好意不作半点理会。 方永劝了半天实在劝不动了,索性跟在花满溪身边。 “我陪你走……” “走到你不想走为止!”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就陪这个傻姑娘闹一闹好了。 两人一左一右走出南城门。 时至下午,走到三亩地区域的时候,花满溪终于忍不住伤腿的疼痛停了下来。 “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了。” “你真的很烦你知道吗?” 花满溪噘嘴抱怨着,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 “我是个废人,我已经没办法帮你做任何事了。” “我知道方府处处面临危机,我不想拖累你呜呜呜……” 方永心里莫名一痛,伸手擦了擦花满溪眼角的泪水。 “我说了。” “华神医会尽可能治好你的伤。” “伤口愈合的同时肌肉也在愈合生长,所以康复的速度会比较慢。” “林伯当初被崔家大小姐打得伤口露出骨头,华神医无微不至的照顾了两三个月才能勉强行走,又何况是切 开半个大腿的你呢?” 花满溪打开方永的手,心里却是出现了几分动摇。 她都在床上躺了快两个月了,伤腿就连站立都十分困难。 她不想拖累方家,又想陪伴在这个男人的身边。 “那要是永远好不了呢?” “那我养你一辈子……” 花满溪身体一颤,彻底失去了继续向前的勇气。 在谢道韫身边听惯了那些王公子第的甜言蜜语,而这一句,却胜过了她听过的所有情话。 一只大手重新放在了她的脸蛋上,为她拂去了眼角的泪水。 从未有过的温柔传进了她的耳朵。 “听话,跟我回家。” “好吗?” 一声回家,让花满溪彻底放弃了离开的想法。 自从体会到身为地位的差距后,她便以为自己再也没有获得这个男人喜爱的资格。 但现在,紧锁了二十余年的心门,彻底为新主人打开。 不管这个男人的承诺是真是假,仅凭这一声回家,就足以让她相守一生。 花满溪想要点头答应,倔强的内心又让她说不出那种反悔的话。 “我……” “我走不动了……”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突然揽住了她的后肩。 花满溪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趴在了方永的怀里。 似乎是怕碰到她的伤腿,这男人另一只手搂的是她的腰部。 “走吧。” “我们回家。” “嗯……” 花满溪浑身发麻的嘤咛一声,羞得把脑袋埋进怀里,不敢和方永直视。 方永如释重负的抱着花满溪往回走,只感觉怀里的美娇人一直在颤抖。 花 满溪把脸紧紧贴在方永的胸口,恨不得自己找个缝钻进去。 以往看到再俊美的男子她心里也不会有任何波动,她也没想到被主公抱在怀里的时候自己会这么敏感。 她生怕方永怪罪,连忙出声解释道。 “我……一紧张就出很多汗” “我除了杀人以外,主公是我这辈子接触过的第一个男人。” 方永强忍住内心的悸动,拿出随身携带的汗巾握在手上帮花满溪遮丑。 不知不觉走到的城门前。 一名衣衫单薄的老者引起了方永的注意。 老者三步一拜,每走九步便匍匐叩首,嘴里还念叨着菩萨保佑一类的话。 方永脑海中莫名响起了一个词。 朝拜! 李牧已经开始行动了。 眼看朝拜的老者快到匍匐在自己脚下,方永连忙侧身给老者让路。 不等老者爬起,几十名训练有素的士兵便从城门内跑了出来。 “给我抓起来!” 数名士兵快步向前,熟练的把镣铐戴在了老者身上。 将老者铐起来以后,带头的高大男子才扭头望向了方永。 “哟!” “这不是方家的方二少爷么。” “那青楼万人骑的妓还没娶进门,又从野外捡了个女人回来。” “方二少爷还真是艳福不浅啊。” 方永冷冷扫视男子一眼。 这人他记得。 城防营的城防校尉梁艺龙,官居正八品下,领七百城防卫,是崔家的隔代外戚。 当初崔家强行收购方家产业得逞,此人居功甚伟。 碍于此人是官,他当初不敢过于得罪。 现在他也是正八品,而且 是正八品上,论官位还比梁艺龙要高一阶。 故此对梁艺龙的言语数落,方永根本不放在眼里。 方永在花满溪的额头上重重一吻,故意吸溜出了声。 “这是我从江宁郡主那儿捡的。” “漂亮吧?” “不像某些人,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是个单身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宫里出来的太监。” 梁艺龙猛地拔出腰间佩刀。 “你找死!” 梁艺龙还没来得及冲上去,守卫城门的士兵急忙上前制止。 “爷,不能乱来呀。” “这败家玩意儿现在官位比你大,你治不了他。” “咱们这段时间是为崔灿公子做事,事关县令之位的归属,还是不要惹是生非的好。” 方永冲着梁艺龙戏谑一笑,大摇大摆抱着美娇人进了城门。 方府庭院中,包括季心语在内的八名女兵焦急的等候着。 见方永抱着花满溪走进门,八名女兵顿时涌了上去。 “老大,你可算是回来了。” “我都说了主公不会让你走,现在满意了?逼得主公辛苦跑一趟。” “倒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说明主公心里是有老大的。” “你们看老大的脸多红。” “早知道我也跑了,这样主公也回来追我。” “如果主公追上我,我一定要和主公嘿嘿嘿……” “你想得美!” “你帮主公挡过刀吗?” “老大是替主公死过一次的人,你除了每天吃主公的软饭还馋主公身子,你为主公做过什么?” “话说老大的脸怎么那么红呀,我还从没有看到老大脸红过。” 看出不对劲的季心语连忙挥退了一众女兵。 “都别打趣老大了。” “夫君追了老大这么久肯定累了,先让主公带老大回房间歇息吧。” “切!” “昨晚还说主公没有人情味儿,一觉醒来连夫君都叫上了。” “这有些人呐,自己得了好处就忘了姐妹,要是昨晚叫上我们八个一起,哪儿会有今天这档子事。” 众人鼻子发酸的抱怨着,主动给方永让开了一条道。 方永抱着花满溪回到房间,把花满溪放到床上后,自顾自的拿起了桌上的族谱打量。 除了花满溪自怨自艾跑出去以外,另外八人都在族谱上写下了名字。 季心语主动在属于方永籍贯的一页上写下了妻妾之名。 另外七人有六人取了方姓。 老三和老四沿用了在谢道韫身边做丫鬟时的小名,方雪和方月,另外几人分别叫方梦,方雨,方茹。 此外还有个叫做方奴的,大抵是借用阿奴的称呼想要引起自己的注意吧。 让方永最为惊讶的是族谱单独一页上属于老六的名字,萧玉芝! 萧姓乃是皇族姓氏,非皇族血脉不可沿用。 老六敢用这个名字,说明她的身世和皇族有些关系。 想要成为方家的一份子,却又故意沿用皇族姓氏,且在此之前故意隐姓埋名。 这个老六,不简单呐。 方永留了个心眼,拿起族谱准备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了花满溪的娇嗔。 “主…主公……” “可以帮我换一下裤子吗?” “属下担心姐妹们回来笑话。” 花满溪面色潮红的看着方永, 第148章 奉我为族长 方永血脉喷张的打量花满溪,总感觉这是个圈套。 “你是腿受伤又不是手受伤,自己不能换么?” 花满溪柔弱道,“属下……” “属下使不出力气。” 她是真的没有力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会这么紧张。 自从被主公抱回来以后,她就感觉自己浑身酥软的像一滩烂泥,就连说话都是蚊蚊呐呐的。 看到花满溪腿伤处的汗水,方永心知是在路上碰到了伤口。 他无奈放下族谱,顺手拿起茶几上准备的白药和纱布走了过去。 “你不要乱动,我先给你处理伤口。” 方永小心翼翼的解开了花满溪的衣服。 右腿大腿之上,一条裂开的伤口触目惊心。 伤口从大腿上方直达大腿底部,形成了个半月形状,裂开的两块肉虽然结痂,却依稀能把手掌宽的物体伸到伤口形成的沟壑里。 方永越看越是心惊。 伤口即便能愈合恢复行动,对花满溪的创伤也是永久性的。 “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治好。” “一定!” 方永声音颤抖,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花满溪伤口处流出的脓血。 好一会儿才把伤口处理干净。 方永重新为花满溪敷上白药,尽可能温柔的用纱布缠住伤口。 看着床单上被汗水浸湿的一大片,方永急忙转移注意力道。 “想吃什么尽管说,我去给你做 。” 床上没有传来花满溪的回答。 沉寂片刻,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抓住方永的肩膀。 “想吃掉主公!” 方永惊愕的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扑来的花满溪。 “你不是说自己没力气吗?” “突然就有了。” “从了属下这一次,属下就永远留在方府效命。” “别……” “你别乱来。” “想要名分我随时可以给你,别触碰到伤口。” “主公放心,属下有分寸。” 方永想要挣扎,却又担心花满溪会做出什么过激反应导致伤口出血,只好乖乖躺着任由花满溪折腾。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 方永神色憔悴的换掉床单,把弄脏了的床单和族谱一并带走。 花满溪心满意足的看着方永离开, 果然。 不仅要听话,胆子大的人才有糖吃。 前去拜访王家老太君的方罗敷已经回府。 按照方罗敷的意思,老太君的势力在三点八左右,已经达到了严重高度近视的程度。 方永吩咐方罗敷帮忙照顾花满溪的伤情,并给了方罗敷三万两银子,让方罗敷自行培养手下,为开设眼镜铺和收购玻璃碎片做准备。 时至深夜,方永挥退众人,将另外七名女兵叫来了大堂。 长时间的相处下来,他对这些女兵的心情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 他身边无人可用,不得不把主意打 到这些女兵身上。 方永坐在大堂之上,欣慰的扫视一眼坐在堂下的众人。 “既然你们入了我方家族谱,以后也便是我方家的人了。” “想必大家也知道我找你们来是为了什么。” “你们曾是谢道韫从死人堆里挑出来的好手,经历的坎坷比我多得多,我也相信你们的能力。” “但在此之前,我还需要诸位点头答应我一件事。” 方永顿了顿,说出了让这些女兵入方家祖籍的真实目的。 “奉我为方家族长。” 家主家主,终究是一家之主,和真正的家族比起来还有不小的差距。 好比金陵崔家家主崔元,虽是崔家祖地上的家主,却也只是崔氏宗族的一个分支,在家族里的地位要比崔景炎这个少族长还有所不如。 家族是宗室利益的结合体,而族长掌握着家族成员的生杀支配大权。 自方家落魄,上任族长被方家败家子气死后,方家十余年来再无族长之称。 方永作为方家嫡长子,理应继承族长之位。 按照祖制,族长之位至少要经过五名家族支系代表人选举才能胜任。 方家子孙离散,除了刚刚回归家族的二姑方罗敷,族谱上就只剩下了方永这一脉。 故此方永才会费尽心机的让这些女兵成为家族的一份子。 重建家族,才是让方家回归金陵四大家族之根本。 老三 方雪率先站了出来,单膝跪地道。 “属下方雪,愿奉主公为方家族长。” “方月,拜见族长。” “方梦,愿奉主公为方家族长。” “属下方雨,参见族长。” “方茹,见过族长。“ “属下方奴,参见族长。” 六名女兵齐齐跪在地上,态度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方永看了一眼坐在位置上面带犹豫的萧玉芝,没有理会。 “你们现在是方家的族人,不是以前任人驱使的女兵了。” “你们的地位和我是平等的,见了我可以叫族兄或者族长,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你们六姐妹,以后也便是我方家的六条支脉。” “如今方家产业扩张速度太快,缺乏可以代表家族行事的心腹。” “故此你们成为方家成员的第一件事,便是帮家族打理产业。” 方永起身上前,将跪在地上的众人一一扶起。 “三妹方雪,你温柔贤惠,喜好梳妆打扮。” “和谢家交易的腊梅香水以及开春后研制出的其它香水,就由你来负责和谢家交易。” “另外谢道韫送给方家的那两家金陵胭脂水粉铺也由你去收过来,想办法把胭脂水粉铺的掌柜留为己用的同时,尽可能学习他们的经营管理方式。” “四妹方月,你心思细密功夫最好。” “我给你在三亩地和方家所有产业行走的权力 ,你多留意产业里愿意臣服方家且拥有习武天赋的人,把他们从产业里抽出来让季布和定彦平好生培养。” “五妹方梦,你和老十都擅长琴棋书画,你以后就留在二夫人身边学习,争取以后取代二夫人经营艺馆。” “老七和老八,你们明天开始前往食为天让甄德帅教导,并且自己寻找心腹加以培养。” 在即将铺开的产业中,食为天在他心中占据着主导性位置。 不管是即将开设的艺馆还是已经布下棋子的琉璃铺和仙衣阁,都无法取代食为天今后的重要性。 这一块,方永计划砸进去的心腹不下于百人,包括年龄最小的老十方奴。 方奴心智不差,而且是谢道韫身边的代笔书童,文学素养极高。 方奴出生日期不祥,从谢道韫此前送来的字据判断,应该还不满十七岁。 “小十妹先留在府里跟随我做事,我会亲自教导。” 谢道韫的确是大隋百年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但不久之后,谢道韫将不再是大隋奇女子中的唯一。 方永和众姐妹聊了一些产业上的细节,时至深夜才强忍着疲惫把兴致高昂的众人挥退。 宽敞的大堂内只剩下了方永和揣测不安的萧玉芝两人。 论心机城府,萧玉芝是幸存九人中最深的。 “说吧。” “你既然有了改头换面的机会,又为何要沿用皇族姓氏?” 第149章 萧玉芝的算计 萧玉芝宠辱不惊道,“这是父亲的遗愿。” 她和其它姐妹不同。 其余人都是在谢道韫的挑选下被迫前来方府,而她是自愿的。 不仅是自愿,而且是利用定彦平牵线,真正让公孙兰效忠方永的幕后主使。 “萧家子孙遍布天下,只要证明自己拥有萧氏血脉,谁人都可以沿用萧姓,主公不必惊讶。” 事实的确和萧玉芝说的一样。 皇室子孙繁衍兴盛,皇族子弟遍及天下各地,一些落魄的皇族后人已经和普通人无异,金陵城里也有不少姓萧的人。 然而从掖幽庭里出来的萧姓人氏却和那些落魄皇族有所不同。 要知道不是什么犯下杀头大罪的官僚家族都能留下活口。 有机会让朝廷网开一面留下后代送往掖幽庭的,至少也是封疆大吏。 只有知府级别以上的五品官员,才有资格成为封疆大吏。 而五品官员在皇室成员中对应的爵位,是公侯伯子男之中的子爵。 换而言之,萧玉芝的生父至少也是个子爵。 这样的存在已经可以称之为皇帝的近亲了,不是那些落魄皇族能比的。 让方永震惊的不只是萧玉芝的身份,还有萧玉芝今日刻意穿上的红色绣花鞋。 若非萧玉芝故意提起裙摆让他看见,他根本发现不了红色绣花鞋的存在。 “你也是红袖堂的人?”方永不敢置信的质问道。 萧玉芝淡淡点了点头。 “准确的说。” “红袖堂都是我的人。” “我让他们臣服于主公,他们便只能臣服于主公。” 她当年想借助谢家的力量完成父亲的遗愿,但谢家掌门人忠义候头上始终刻了忠义二字。 她暗中派人几次接触,不仅没有达成合作,还被忠义候诛杀了好几个得利下属。 多番权衡之后,她决定跳出谢家重新选择。 在方家逗留的这段时间,她亲眼见证了方永的为人和事迹,定彦平手里的潜龙榜也让她无法再寻找到更合适的人选。 权衡利弊之下,萧玉芝决定让公孙兰出面试探。 幸运的是,他答应了。 萧玉芝把手伸进裤裆,从裤裆里摸出了一块红袖堂堂主令牌。 “令牌有两块,主公手里那块是属下吩咐公孙兰交给主公的。” “红袖堂虽然听我号令,但隶属红袖堂的人都拥有各自的生活。” “主公这些天对红袖堂的安排打乱了很大一部分人的正常生活,以至于红袖堂姐妹们心生抱怨,发生了好几次小范围的内部暴动。” “为了稳定人心,属下想到了一个办法。” 方永愕然望向走到面前的萧玉芝。 他从没有想过,红袖堂居然还有一位幕后掌权者,而且这位掌权者早就隐藏在方府之中。 依托红袖堂建立的仙衣阁是他在大隋各地推行商铺 的先行者,他已经在红袖堂砸下了四百万两白银,那些钱抵得上二十个方家的资产,他不可能放弃。 方永妥协的问到,“什么办法?” “娶我!” 萧玉芝不容拒绝道,“那些人真正效忠的人是属下,只要让他们意识到属下已经成为了主公的女人,并且主公也在全力助我,他们才会死心塌地的帮主公做事。” 她从未想过今生会嫁人为妇。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方永是她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最优秀且最有机会帮她完成父亲遗愿的人。 为了这个机会,她可以不惜一切。 方永眯眼打量近在咫尺的萧玉芝。 他和红袖堂互有算计不假,但这段时间的合作都是公正公开。 这个突然冒出的幕后掌权者,让他有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这种感觉。 令人不爽! “红袖堂到底要利用我做什么?” “属下现在还不能告诉主公。” “主公只需要知道,在主公位极人臣之前,红袖堂都不会要求主公做任何事。” 萧玉芝越靠越近,高挺的鼻梁和方永的鼻尖贴在了一起。 “放心吧。” “真到了那一天……” “如果危及到你的性命,我是不会让你去做的。” “婚事方面,我可以在婚房里面等你把二夫人取回来,借此机会掩人耳目。” “你把我当妾也好,当妻也罢,我不在乎 。” “但我会向红袖堂成员宣称是正妻,如此才能让她们心服口服。” 方永没有拒绝。 红袖堂一万三千名可以暗中调动的江湖势力也容不得他拒绝。 他实在太需要这批人了。 至于萧玉芝的身世,方永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却不敢继续追问。 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萧玉芝和公孙兰不愿意说,自然有她们不愿意开口的道理。 待自己权势足够的那天,这些把自己藏在黑暗中的人自会开口。 天微蒙蒙亮。 萧玉芝从方永怀里站了起来。 方永手指在大椅上敲击了几下,淡淡道。 “带着你的堂主令去八宝琉璃铺找江无明。” “以后红袖堂和八宝琉璃铺归你管,我只管要钱。” “方家与红袖堂和八宝琉璃铺也不会再出现任何接触。” “好。” 萧玉芝面色红润的整理好衣服,应声离开了大堂。 罗锅已经把适合老太君佩带的眼睛打造了出来。 方永把眼镜交给了方罗敷,叮嘱几句后回库房里取了些吩咐李如松买回来的胶泥,又煮了几碗鱼面,模样恭敬的来到东厢房。 东厢房一共有十五间,是留给贵客和自己居住的。 目前除了定彦平和定彦平带来的老头住在东面厢房外,只有前两日入住方府的欧阳文忠居住于此。 欧阳文忠坐镇方府的 事情已经传开。 不过欧阳文忠喜欢安静,全心教授李严读书写字,一日三餐也是让人送到房间,故此若非特别紧要的事,方永也不会主动叨扰。 欧阳文忠和李严正坐在一起翻阅古籍。 见方永端着鱼面进来,欧阳文忠急忙起身从托盘里抢过一碗鱼面。 “还是你小子做出来的有味道。” “你培养的那些厨子这些天都把老夫当成试菜员了,也就那汪成才勉强有你八分手艺。” 方永把托盘放到书案上,把其中一碗鱼面递到李严面前。 看到书案上古籍里的文字,方永不觉皱起了眉头。 “这是三皇治世之初的上古文献,科举又不会考,老师让李严兄弟记这些做什么?” “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欧阳文忠随口一句,抢过方永手里还没来得及动筷的鱼面吃了起来。 来方府居住纯属是想吃方永做的饭,李严才是他眼里的亲儿子。 “先说说你自己吧。” “想要为师帮你做什么?” 方永尴尬的笑了笑。 欧阳文忠都入府三天了,自己作为学生未曾前来拜访,刚来就请求欧阳文忠帮忙,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还请老师莫怪。” “学生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出什么时间。” “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想请老师过目。” 方永说着,把放在袖子里的胶泥拿了出来。 第150章 我有一个梦想 欧阳文忠皱眉打量着方永手里的胶泥。 “这不就是普通的胶泥吗?” “你拿这东西给为师看做什么?” 胶泥是一种粘性很强的泥土,一般用来烧制高品质的陶瓷,捏泥人的商贩也会经常使用。 但在方永手里,胶泥还有一种用处。 “老师莫慌。” “且看学生给你表演。” 方永神秘一笑,把手里的胶泥捏成小方块,又掏出张出尘送的匕首,在泥团上刻了个‘圆’字。 方永在刻了字的胶泥上沾了少许墨水,随即往书案上的宣纸上一盖。 一个字迹清晰的‘圆’字落在了宣纸上。 “老师请看……” 欧阳文忠打量着宣纸上的文字,一双眉头皱的更紧了。 “你想说明什么?” 方永双拳紧握,郑重向欧阳文忠鞠了一躬。 “学生可以利用这些胶泥批量制作书籍。” “大隋千百年来,能够科举及第位极人臣的寒门学子少之又少,不是因为他们能力不足,而是接触到的知识有限。” “据学生所知,市面上一本残缺不全的《礼记》都要卖上二三两银子。” “且不说那些毫无功名的读书人,就算得到朝廷庇佑的酸秀才一年也不一定能买得起一本。” “而贵族豪强有权有势有文化,既不缺银两购买好书,在朝中也不缺关系,只需稍微下点苦功夫,就能轻而易举的拿到功名。” “长此以往,便会造成大隋阶级固化。” “ 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 “富人野心越来越大,威胁朝廷,穷人则怨声载道,对朝廷失去信任。” “当这种两极分化的情况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是天下大乱的时候。” 轰隆隆! 欧阳文忠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脑海中响起阵阵雷霆。 方家次子说的不错。 两极分化到一定程度,就是天下大乱的时候。 大隋千百年历史中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少,最近的一次发生在二十年前。 两极分化严重,朝廷逐渐成为贵族豪强权力争斗的游戏。 这种争斗表现得最为明显的就是每一代的皇位之争。 参与皇位争夺的贵族豪强出面支持某一位皇子,倘若皇子继位,背后的家族就能得到重用跻身新贵族或者更上一层楼。 当朝太师李显庆、唯一异姓王徐凤先、拥有先斩后奏之权的忠义候谢玄,都是借此上位。 不管新旧贵族怎么交替,来来回回参与争斗的都是那些家族。 但因为皇权争斗死伤的百姓,何止千万。 他担任礼部尚书的时候曾看到过二十年前皇权争斗的死亡统计。 仅仅是官方统计在内的死伤百姓和将士就高达五千万人,然而那些在幕后操纵一切的贵族豪强,即便算上朝廷抓起来满门抄斩的人加起来,数量也不过三千。 欧阳文忠正准备发问,方永的声音再次传进了他的耳朵。 “我有一个梦想。” “让天下百姓有 书可读,让天底下所有人都拥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让天下人都能对家事国事天下事提出自己的意见。”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目不识丁只能被那些自以为是的贵族豪强牵着鼻子走,到头来还要沦为贵族豪强手里的炮灰。” 方永的话无疑戳在了欧阳文忠的心窝上。 他在朝廷任职的时候,先皇就曾设想过大量重用寒门学子从而减少贵族豪强在朝廷中的地位,以防止战乱继续发生。 然而书籍的造价实在昂贵。 不说其它,四书五经中字数最少的礼记,完整的抄制一本就要花上三两银子。 这还只是造价。 况且书籍容易损毁,朝廷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查漏补缺。 “你如何能做到让天下百姓都有书可读?”欧阳文忠声音沉重道。 方永指了指桌上的胶泥。 “学生懂得一种术法,名为活字印刷术。” “用胶泥制成泥活字,一粒胶泥刻一字,加以部分佐料用火烧制变硬,将松香、蜡以及纸灰等混合在一起放在铁板上使其固定。” “铁板上放一铁框,将泥活字放入铁框,便可使用宣纸拓印。” “泥活字具有一定吸水性,可以保证拓印字迹工整不模糊。” “此外泥活字可以重复使用,不仅造价低,而且效率极高。” “按照学生的推断,倘若缩小拓印文字以减少纸张使用,一本书的造价不会超过十文钱。” 十文钱拓印一本书。 换而言之,原来一本书的造价可以制作出三十本。 欧阳文忠不觉握紧了拳头。 他心动了。 “你想让为师怎么帮你?” 方永抱拳一礼,早有谋划道。 “其一,天下书籍繁多,学生想请老师出面帮忙收揽天下丛书为拓印做准备。” “其二,学生希望借老师的手把活字印刷术暴露在世人眼中。” “其三,学生筹备的艺馆会在元宵佳节开业,想请老师出面坐镇艺馆。” 活字印刷术的出现,必将会和毒盐变食盐一样引起天下震动。 他现在是功劳大于官位,在没有科举及第之前,必须遮掩锋芒。 借前任礼部尚书之手把方家拥有活字印刷术的消息传出去,是当下最有利的选择。 欧阳文忠脸上露出的为难的模样。 “第一点和第二点为师都能答应。” “但这第三点……” “为师早在过年之前就答应了江宁知府帮忙主持元宵灯会的请求,恐怕无法顾及你的艺馆。” 方永微微一愣。 元宵灯会虽比不上除夕诗会,却也是大隋一年里少有的盛会,一般会在元宵当天下午就开始举行。 他把开业时间定在元宵节,就是为了利用元宵灯会吸引人群。 想到昨日去追花满溪时街道上空荡荡的景象,方永连忙出声询问道,“元宵灯会的会场还没定吧?” “暂时还没有。”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和往年一样借用崔家经营的驿站… …” 话音未落,欧阳文忠耳朵里便传来的方永犯贱的笑容。 “嘿嘿!” “嘿嘿嘿……” “老师尽管答应,弟子这就去知府衙门找我那叔父大人好好聊聊。” 元宵灯会的比试规则和当初百花楼的文斗有些类似,都需要通过遴选才会评出名次,一般会有五轮。 他打算开设艺馆的那家商铺有四层阁楼,除去遴选恰好合适。 既然元宵灯会的主会场还没有确定,那这主会场就必须是开业大吉的艺馆了。 方永兴致勃勃的退出了房间。 一道白影突然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方永后退两步,被突然出现的定彦平吓了一跳。 “你最近怎么跟鬼魅一样。” “找你的时候找不到,不找你的时候嗖的一下就出现了。” 定彦平神情刚毅的看着方永的眼睛,“你若是能让天下所有人都有书可读,我定彦平愿意奉你为主。” “一言为定!” 方永掷地有声的答了一句,快步向方府大门走去。 收服定彦平的事记不得,争取让艺馆成为元宵灯会主会场才是急需。 这会儿王介甫已经在知府衙门履行公务了,他担心王介甫会提前敲定元宵灯会的主会场位置。 “你就不好奇我这几天去做什么了吗?” 定彦平屁颠屁颠的跟在方永身后。 “我去查了那个老六,也就是萧玉芝的身份。”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连我都差点被她摆了一道。” 第151章 早有提防 “红袖堂的幕后掌舵人。” 方永随口答了一句,急忙吩咐在院子里打拳的方奴去准备一份大隋地图。 “不是这个。” “她既然选择留在了方府和你坦诚相见,自然会把掌舵人的身份告诉你。” 方永脚步一顿,朝身后的定彦平说道。 “越王妃的遗腹子。” 看到定彦平震惊的模样,方永顿时肯定了心里的猜想。 当初向林伯质问阿奴身世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暗中调查血衣侯的事了。 华云再三叮嘱他不要查,但为了阿奴他不得不查。 好在从哪些二十多年七王夺嫡之战中存活下来的老兵口中得到了些蛛丝马迹。 二十年前那位血衣侯,在朝廷中的地位要比如今的忠义候要高得多。 七王夺嫡之战时,血衣侯支持的越王占据江南按兵不动,后被先皇下令讨伐。 当时的徐凤先得到血衣侯重用,官至先锋大将军。 能改王侯座下坐到大将军的位置已是登峰造极,几乎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了。 但在权力的诱惑下,徐凤先做出了一个谁也不曾想到的决定。 反叛! 徐凤先亲手砍下了血衣侯的脑袋,并且亲自为讨伐大军打开城门,以此获得了封侯的机会。 这也是方永心中对徐凤先有所提防,不敢 全力辅佐的原因。 为臣者,最忌功高盖主。 从当初倭寇之乱中徐凤先把海外商船上的东西带回来,收走金银珠宝和琉璃、只把价格低廉的粮食送来方府的时候,他就看出徐凤先个人私欲极重。 他确实能拿出不少好东西,但只要一天没有科举及第,他就一天不能拿出来。 否则徐凤先对待他就不再是加以提拔,而是幽禁起来加以拷问或者击杀。 此外。 这场讨伐之战中确实出现了个遗腹子。 但并非血衣侯的后人,而是早有身孕的越王妃。 这场讨伐之战在二十年前。 方永虽然不清楚阿奴的生辰,但阿奴年龄和他相仿,至少有二十一二岁。 中间有近一年的时间差。 故此方永可以肯定,阿奴不是越王之后。 而萧玉芝和红袖堂之间的关系,也让他对萧玉芝的身份有了猜测。 因为当年的武状元,十万禁军总教头公孙恺,在夺嫡之争中支持的也是越王。 “朝廷既然把越王的遗腹子送到掖幽庭,便说明先皇没有赶尽杀绝的打算。” “既然不打算赶尽杀绝,那么她的身份暴露也不会对方府造成太大影响。” “至于她和红袖堂打算做什么……”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我现在还不 想死。” “所以最好不要让我知道。” 定彦平诧异的打量一眼方永。 他跑出去调查了两天才查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没曾想这家伙仅凭萧玉芝就推断出了所有。 此子的心智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还有那句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事实确实如此。 如果萧玉芝把红袖堂想做的事告诉此子,此子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倒是活的通透。” 方永没有理会定彦平的奉承,自顾自的上了马车。 “有时间就帮我多教几个拳脚好的人出来。” “这些家兵以后都是我方家的家族重要成员,没办法留在身边护我周全。”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了近半柱香才赶到知府衙门。 方永在甄得愁的带领下来到了知府衙门的饭堂。 饭堂厨房中,十几个位高权重的官员正围在灶头前,手足无措的看着灶上的菜肴。 “方大人来了。” “快!” “快让方大人亲自演示演示。” 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数名官员齐齐上前,把方永架进了厨房。 “方大人,近日公务繁忙,我等都没时间去你的食为天吃饭了。” 张继眼眶含泪的乞求道。 “你来教我们知府衙门的庖厨做道菜,哪怕是蛋炒饭也行。” “你的食为天已经把我等的嘴养刁了,知府衙门的猪食我等实在下不去口。” 方永惊讶的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铁锅。 他没想到铁锅普及的这么快。 那些饭店争相模仿也就罢了,连衙门里的烹饪工具也变成了铁锅。 如此推断,沿用铁锅的金陵权贵应该不在少数。 看来食为天扩张的速度要加快了。 想要做出符合大众的美味很难,但制作炒菜并不复杂,他必须在世人研究透着之前迅速抢占市场。 方永拿起锅铲,在众官员的注视下教厨子做了一锅蛋炒饭。 他早上做的鱼面全被欧阳文忠和李严吃了,肚子也有些饿得慌。 照顾好众人的嘴后,方永拉着王介甫来到一个独立的包间。 方永锁上房门,嘴上又忍不住露出了犯贱的笑容。 “嘿嘿……” “嘿嘿嘿……” 王介甫被这股笑声吓得身体发憷。 “有屁快放!” “衙门里到处都是各大家族的眼线,单独待久了难免会引起其他人注意。” 方永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刚才弄早饭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得知江宁郡元宵灯会大小事宜都是由王介甫负责操办。 “嘿嘿嘿!” “元宵灯会的主会场,叔父还没有决定好地方吧?” “这有什么好决定的。” “按照往年惯例,今年金陵城的主会场依旧会设置在崔家位于乌衣巷的驿站……” 话音未落,王介甫突然反应过来。 “你小子想抢从崔家嘴里抢肉吃!” “别怪老夫没有提醒你。” “崔家最近忙着操办给况钟设立衣冠冢的丧事,没时间找你麻烦。” “正月十四一过,况钟衣冠冢下葬之后,崔家说不定会怎么对付你。” 元宵灯会是大隋唯一一个在非官方场地举行的官方盛会。 主会场的选择不仅代表着官府对地方某个势力的倾向,也意味着主会场背后之人在当地的强势地位。 崔家盘踞江宁郡多年,旗下驿站已经承包了近二十年的元宵灯会主会场。 苏家迷案虽然让他升了官,却也因此得罪了崔家。 去京城赴宫廷盛宴的时候他就被崔家族长给了个下马威。 要是把金陵县的主会场让给方家次子,崔家说不定会在陛 “不行!” “绝对不行。” 方永心知王介甫会拒绝,自顾自的掏出了准备好的大隋地图。 “小侄要的不是金陵城主会场,而是整个江宁郡所有下辖县城的灯会主会场。” “只要叔父答应,小侄便送您一份轰动朝野的大功劳!” 第152章 所谓的退避三尺 阿奴随海陵王去了京城,众女兵也都拥有了籍贯。 崔景炎身为崔氏家族少族长,碍于之前的赌约也不会在他和苏小小大婚当日乱来。 除了官位不够会被崔衍压一头,在明面上他已经没有惧怕崔家的地方了。 元宵灯会是让艺馆一炮打响整个江宁郡的大好契机,他决不能错过。 “叔父可要想好了。” “你要是不答应,小侄大不了去王爷面前邀功,让王爷出面给你施压。” “届时叔父不仅会得罪崔家,还会失去这次升官的大好机会。” 王介甫面露沉思的看着方永拿出来的地图。 苏家迷案的堪破已经让他走到了知府官位的顶峰,再向前一步就是从四品官了。 四品及以上的官员在朝廷里还有个特殊的称谓,卿大夫! 只有跨入四品官阶,才算进入了大隋政治权力的中心。 毫无疑问,他心动了。 “贤侄能送老夫什么功劳?” “且先说来听听。” 方永嘿嘿一笑,又摸出了在马车上撰写好的契约。 “叔父且先把这份契约签了。” “若是小侄一会儿给出的答案不能让您满意,您再把契约撕毁也不迟。” 王介甫仔细打量了一眼契约。 大概意思是江宁郡下辖所有县城的元宵灯会主会场都要选择方家即将开业艺馆,且艺馆可以根据参与灯会人群的名次发放相关奖励以及代表艺馆进行招揽。 思来想去确定没什么大问题,王介甫才在契约上写下 了名字。 方永心满意足的收下契约,淡淡道,“今年大隋各地都遭遇了百年难遇的大雪。” “二月春回大地,雪面就会融化,届时江南、中原等地势低洼的地区都会有严重的水灾隐患。” “叔父尽管把各地隐患写下来,请求朝廷对河流湖泊进行疏通和改道,对危险区域人口实施迁移,朝廷必定会给叔父记一大功。” 王介甫反手抢过方永手里的契约。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这小子在治理民生问题上和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相差的可不只是一点半点。 “大隋每年冬季来临前都会加固河堤以防来年汛期。” “你能想到的东西朝廷早就想到了。” 方永愣了愣,加重声音提醒到。 “我说的不是加固,是疏通和改道。” “大隋的绝大部分河流流向是自西向东或者自南向北。” “江南地处南方,积雪最深的地方都有三尺,更不用说天气更为寒冷的西部和北部地区了。” “一旦冰雪大面积融化,西北上游凭借天险优势可以幸免于难,但由于水流冲击力极大,从长江和黄河中游开始就会出现改道的危险。” “至于地势平坦的南方地带……” 方永指了指地图上的河流分部,淡淡道。 “闽粤地区的珠江和闽江,荆楚之地的汉江,江南地区的淮河以及海河,中原地区的泾河、渭河以及黄河等等,都有地上河分布,沿途聚居的百姓以千万计数。” “地上河附 近的地势远低于河流本身,一旦大水在中游改道或者下游地上河河道无法承受巨大水流冲击,沿途就会有被淹没的风险。” “届时造成的水患,于整个天下而言都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王介甫被方永的话吓得脸色惨白。 全天下都在关心春耕的问题,却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滔天洪水之下,加固河堤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如今最好的办法是改道引流,让中上游的积雪融水以最快的速度流到海上,如此才能最大程度的降低南方发生大面积水患的可能。 “老夫即刻派人八百里加急禀报圣上。” 王介甫冲向房门的脚步顿了顿,故意提醒道,“这次元宵灯会的好坏关系到老夫的岁末考核,你莫要办砸了。” 方永回之一抹贱笑。 砸肯定是砸不了的。 除非崔家想得罪整个江宁郡的官差和文人,否则谁也不能阻止艺馆的崛起。 方永收起契约,去节度使府看了一眼月季枝条的长势,给月季枝条加水并且做了个简单的大棚保温,随即回了方府。 一连三天,方永都在府中带着泥瓦匠刻字,偶尔练习一下骑马。 三天时间里,江宁郡下辖十六个县相继有闭门许久的饭馆重新开业。 杭州、绵州等允诺过的地方相继有厨子和掌柜带着三十名方永亲自培养过的属下前往。 上千封请柬分发到了江宁郡所有富商豪强手中。 方府查验账房,并且把账房和方府杂事分给 了方奴管理。 方家摆在明面上的产业,日入已达四千两。 正月十三,大婚前夕。 马车把苏小小送回百花楼的同时,数名乔装打扮的女子也在家兵的护送下前往各个县城。 方府张灯结彩,所有人都在乐此不彼的忙活着。 正月十四,天气晴。 方家开门迎客。 巳时初。 方永骑上白马,在锣鼓喧天的庆贺声中,带着八抬大轿的迎亲队伍赶往百花楼。 百花楼今日专程为苏小小的婚事歇业一天。 方永恢复了往日的纨绔,迎亲路上,但凡遇到出声恭贺的路人都予以百两银票,并盛情邀请路人到方府做客。 马车停在百花楼外。 季布和方奴抱着用用红色请柬包裹的百两银票,一一分发给楼中妓女。 老鸨徐芸芸哭着把苏小小送到百花楼门外。 “我的好女儿哟。” “以后要是在方府受了委屈就回来找妈妈。” “百花楼的大门随时给你敞开着。” “妈妈放心,女儿会时常回来探望妈妈的。” 方永下马迎接,亲自把苏小小扶上了轿子。 感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除了给苏小小一个体面的婚礼,其余举动皆是布满心机。 这涉及到了方家和崔家的一场暗斗。 人脉之争! 方府举办婚礼的同时,崔家也在为入赘的姑姥爷况钟举办葬礼。 宾客是去吊唁还是前来庆贺,决定了各家势力在金陵城的两个极端交好选择。 交好一方,也就交 恶另一方。 况钟对于金陵城乃至整个江宁郡的影响都是碾压性的。 方永不求前来庆贺的宾客比吊唁的人多,只要自己想要交好的几个势力能来就足够了。 迎亲队伍在街道上缓缓前行。 锣鼓声中,突然夹杂进来的唢呐声让人心生不爽。 方永动作生涩的拉了拉缰绳,急忙向身后迎亲队伍做了个避让的手势。 “让!” 唢呐是举行葬礼时才会吹奏的乐器,前方有唢呐声传来,便说明有办丧事的人家出殡了。 按照礼制,红事遇到白事的时候,红事需要给白事让行。 一来表示对死者的尊敬,二来死者为大,和死人抢道寓意不好。 唢呐声掩盖住锣鼓声的同时,披麻戴孝的人群也出现在了方永的眼前。 看到人群中带头的身影,方永瞬间握紧了拳头。 崔景炎! 这个比厕所里的蛆还要讨人厌的东西,绝对是故意这么做的。 在方永怒得通红的眼球中,崔景炎嘴角勾勒出了一抹弧度。 “我曾和方大人立下赌约。” “倘若方大人夺得除夕诗会魁首,方大人大婚之日,崔家退避三尺。” “所以……” 崔景炎把手里的灵牌举过头顶,主动向后退了一步。 “让!” 一声令下,丧葬队伍尽皆退了三步。 丧葬人群后退的同时,似是早有准备的崔元举着灵幡上前一步,冲着马上的方永高声厉喝道。 “恭请迎亲新人下马,为崔家姑姥爷俯首送行……” 第153章 皇室的恩宠 在江南习俗里有一个墨守的规矩。 如果白事和红事的路线相反又恰好撞上,死者又恰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的话,红事新人还需要下马给老人磕头,三叩九拜把老人送走,直到孝子给了赏钱以后才能起身。 崔家人的态度很明显。 既要让他先走,让他落得个和死人抢道的坏名声,又要让他给出殡队伍磕头行礼,让他大婚当日在世人面前丢尽脸面。 方永双目通红,紧握的指甲掐碎了掌心的肉。 让他跪况钟,他可以接受。 毕竟他内心敬重况钟的为人,况钟的死他也有一定的责任。 但让他跪这些披着孝服装腔作势的崔氏族人,他做不到。 “请迎亲新人下马,为崔家姑姥爷俯首送行……” 又是一声高喝。 端着出殡五大件的崔家后人齐齐上前。 崔景炎站在前方端着灵牌,崔元和崔衍手里的灵幡灵棍左右摇晃,崔灏和崔莺莺抱着灵盆和灵罐分列两侧。 五人走到马前,同时将手里的灵物举过头顶。 “请迎亲新人下马,为崔家姑姥爷俯首送行……” 所有前来送行的崔氏族人都站在了五人身后。 方永扫视着逐渐多起来的旁观人群,脸色由红转黑,不觉呼吸困难。 不跪! 传出去便是他不尊重死者,不尊重造福金陵几十年的况钟况青天。 跪! 便意味着自 己对崔家权势妥协,从今以后在崔家人面前再抬不起头来。 退! 迎亲队伍只进不退。 一旦后退,便意味着这门亲事有伤天理,命里犯冲,不适合把新娘娶进门。 故此迎亲队伍向来只让不退。 “恭请迎亲新人下马,为崔家姑姥爷俯首送行……” 崔景炎威胁的声音再次传进了耳朵。 滴滴掌心血从方永的指尖滑落。 双方僵持了一个多时辰。 方永气得头脑眩晕,已经有些握不住马儿的缰绳了。 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又是一道喧天的锣鼓声从十字路口另一侧传来。 骑着汗血宝马,身穿大红官袍,手上高举金色圣旨的华云映入了方永的眼帘。 “圣旨到!” “金陵方家次子方永接旨!” 方永心中一喜,连忙下马匍匐。 “方家次子方永,接旨。” 他曾按照华云的要求,把所有会引起中毒的食物编撰成册,与华云为他写下的请功书一起送往朝廷。 时隔半个多月,心心念念的义父大人,终于带着请来的功德回来了。 方永带着迎亲队伍跪在地上的同时,崔家也带着出殡队伍齐齐下跪。 圣旨是皇权的象征。 在皇权面前,一切繁文缛节皆是虚设。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金陵方家次子方永,对食材一道颇有 研究,经太医院核实,上呈食物相克一册与解毒之法互相对应,准确无误,为太医院弥补了食物中毒方面知识空缺,造福天下万民,居功甚伟,朕心甚慰” “经六部核查,方爱卿犹是秀才之身,身无功名,尚未取得为官资格,朕虽有心重用提拔,却碍于千年律法所限,不得提前拟用” “然” “方爱卿为大隋江山百姓谋福,不得不赏” “经宗人府商议,特赐方爱卿金陵县子之爵位,以表功德,望其好生研习从政之法,早日金榜题名,为朝廷谋福,为江山社稷谋福” “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高低不平的叩拜声响彻十字路口。 方永毕恭毕敬的接过圣旨,瞬时间头也不晕了,手也不疼了。 金陵县子。 子爵封赐! 直接跨过皇室第五等爵位男爵赏赐子爵之位,放在整个大隋史上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最让方永窃喜的不是子爵封赏,而是子爵带来的利益。 爵位代表着皇室宗亲身份。 拥有爵位之人不在地方官府管辖范围内,即便犯下大错,也必须送去管理皇家事务的宗人府定罪。 换而言之,不管是身为江南节度使的勇武王还是新任吏部侍郎崔衍,都不可能再威胁到他的性命。 再则。 得到爵位后当地衙门还会给予爵位对等的食邑封地。 子 爵能够得到的封地在十五公顷左右,约莫两百余亩。 这块封地,才是他如今最需要的东西。 至于现在…… 拥有爵位的皇室宗亲,是不需要给皇帝以外的人下跪的。 方永收起圣旨,接过了华云递来的象征着皇室子爵身份的麒麟袍,淡淡扫视脸色涨红的崔景炎等人。 “崔家的诸位,如何?” “现在还想让本县子给你们下跪么?” 崔景炎贪婪的看了一眼方永手里的麒麟袍。 他还没有狂妄到让皇室宗亲下跪的地步。 “不敢!” 区区一封圣旨,足以表明当今圣上对此子的重视程度。 且不说县子封号,就是圣旨上两次三番的爱卿称呼,便不是一般人能够听到的。 当今圣上对虽然未曾亲至金陵,但对此子的恩宠,肉眼可见。 崔景炎和身侧的崔元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写满了不甘之色。 一直以为此子是地上的蚂蚱随便玩弄,没曾想会是一只捕蝉的螳螂。 终究是让他成长起来了。 崔景炎收回落在麒麟袍上的目光,心中起了计较。 “让!” 一声令下,崔家族人再次后退,把十字路口的过道给方永让了出来。 “我崔景炎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 “既然输了赌约,允诺今日退避三尺,我便带着崔氏族人让你三尺!” “方县子要是不走的话 ,我也就只能带着姑姥爷的衣冠冢在这里和你耗着了。” 方永向华云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红白相撞,白事先行。 他不在乎这些民间的繁文缛节,但他不能不在乎花轿里的苏小小和围观之人的想法。 若是率先从十字路口踏过去,坏了吉利不说,还会大.大折损他费尽心机才积累起来的名声。 华云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地方风俗不在大隋法度之内,谁先谁后全凭各自观念,就算是太皇太后也管不了。” 双方再次僵持之际,阵阵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一名披麻戴孝的少年郎匆匆跑向崔景炎,惊慌失措道。 “少族长。” “不好了。” “忠义候带着一对人马堵住了退路,还杀了我们一名族人。” “忠义候还说如果我们继续阻难他的路,就把我们这些拦路的人全部杀光。” 崔景炎还没做出回应,曾被忠义候羞辱过的崔元便已经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咬牙切齿的向出殡队伍后方怒吼道。 “谢玄!” “你是铁了心要和我崔家作对吗?” 谢玄骑着战马缓慢上前。 “奉陛下旨意,押送金陵一万支连弩入京。” “军机重事,不容任何人阻难。” 谢玄说着,手中尚在滴血的大刀落在了崔元的头顶。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你,有意见?” 第154章 继续下去就不礼貌了 崔元咬牙切齿的低下了头。 先斩后奏,就是朝廷为谢家称霸江南所设的特权。 两人僵持之际,一道拿着灵棍的身影走上前。 崔衍用灵棍顶住谢玄握刀的手腕,把大刀从崔元的头上挪开。 “这个面子崔家给了。” “崔家和方家败家子的恩怨,还希望侯爷和谢家莫再介入。” “崔家可以纵容王爷一次两次,但绝不会有第三次。” “倘若侯爷喜欢拿着棍子到处哭丧,把本官的话当成屁放了便是。” 崔衍收回视线,淡淡扫视一眼方永,态度严肃的向抬棺匠喊道。 “起!” 灵棍,也叫哭丧棍,只有死人出殡的时候才会使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然而在崔家的威胁之下,就连称霸一方的谢玄也不敢多言。 见崔景炎端着灵牌走来,方永连忙朝墙边靠了两步。 “让!” 给朝廷打造的连弩都屯放在城南三亩地,城外有绕城的官道。 谢玄取完货物以后可以绕城一路向北,没必要到城里大肆张扬。 唯一的解释就是,谢玄在故意帮他。 上一次谢玄出面救了自己的性命,这一次谢玄出名更是为他保住了名声。 虽说谢家一直都在算计自己,然而自己欠谢家的,却是越来越多了。 冥币漫天飞舞铺满整个花轿,给偌大的迎亲队伍添了几分诡异。 目送出殡队伍走远后,谢玄才把视线转移到方永身上。 崔氏家族掌管着天下近六成的官驿,酒楼客栈更是遍布整个江南。 谢家的镖局出行、货物运送等出行活动都要在崔氏产业借宿。 香水确实挣钱,但为了一些银两得罪崔家,对谢家而言无异于剖腹藏珠。 也 不知道韫儿心里是怎么想的,三番两次让他救下这只蝼蚁。 “算上这次,谢家已经救了你三次。” “韫儿的提醒,务必谨记在心。” “不该做的事情,再继续去做就不礼貌了。” 谢玄思绪复杂的提醒一句,带着押送连弩的队伍向方家府邸的方向走去。 这是在为他开道,以防迎亲队伍再次发生意外。 方永羞愧的低下了脑袋。 所谓的提醒,是让他不要再继续追查除夕诗会回府路上遭遇刺杀的事。 他当初明面上确实答应了谢道韫,但私底下一直在让红袖堂调查当晚出现的那些势力分布。 显然。 私底下调查的事,谢道韫已经知道了。 花轿停在了方府大门外。 运送连弩的队伍依旧前行,没有在方府大门前停留。 方永动作生涩的跳下白马,拿着绑了红丝带的绣球走到花轿前。 这一举动是三书六礼中的亲迎。 把新娘迎进家门,拜过天地后,就算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了。 花轿门帘掀开,一双颤抖的手接过陪嫁丫鬟递过去的红丝带,在陪嫁丫鬟的搀扶下走向方家大门。 两人牵着绣球走向大门之际,一道苍老的身影逆流而行,穿过运送连弩的车马站在了方家大门前。 “阿弥陀佛……” “施主。” “这婚,娶不得!” 方永脸色铁青的望着堵在门前的老者。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曾在除夕诗会中险些把他坑进佛门的怀素和尚。 怀素和尚学识渊博,一手草书还曾得到过先祖皇帝的赞誉,在书法界和整个佛家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种人虽无功名利禄傍身,却也是不能得罪的存在。 “今日在下 大婚,大师若是前来恭贺,在下拱手相迎。” “但如今大师堵在我方家大门前也就罢了,还想阻难在下的婚事……” 方永拿出怀里的圣旨,声音低沉道,“我金陵县子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出家人来管了?” 怀素和尚眉宇间皱纹一颤,一双星眸死死打量着方永身侧端着皇室子爵官袍的仆从。 金陵县子,怪不得。 “施主既得了金陵县子之位,便该随老衲回书堂寺好好打理方圆二十顷土地。” “凡尘俗事泯灭佛心,施主与我佛有缘,不该被这俗世婚姻所困扰。” 方永皱眉打量怀素和尚。 朝廷正在疯狂打压佛门崛起,其中以崔家崔灿胜任巡查特使这段时间最为疯狂。 自本月初八开始,崔灿便利用巡查特使身份勒令和尚不得进入地方城池,民间信徒也不得去寺庙里朝拜。 不管是家中遇到难事三拜九叩进行朝拜的信徒,还是在民间诵经念佛讨要斋饭的苦行僧,一旦入城,便会不问缘由的抓起来扔进大牢。 此外僧徒的田契地契也被重新登记。 受戒的僧徒不在以‘户’作为籍贯登记的基本,而是采用和云游道士一样的道籍。 所谓道籍,便是给出家人单独设立一页籍贯证明其身份,对于原户籍下辖的土地财产进行重新清算。 以一户四口人为例,原本该户从官府分配到的土地在十二亩到二十亩之间,一旦从户籍改为道籍,籍贯上便只剩下了一人,也便只能拥有三到五亩地。 因为这一改动,不少僧徒出家时交给寺庙的土地都被官府强制收回。 其中金陵城以僧徒最多的书堂寺影响最大。 方永猛然反应过来。 “朝廷给 本县子的封地,是从你们书堂寺手上挤出来的!” 看到怀素和尚脸庞抽搐的模样,方永顿时肯定了心中的猜想。 一般来说,赦封爵位后会在尽量不影响平民百姓的情况下就近赏赐食邑封地。 金陵城南除了徐凤先的食邑封地外,大部分肥沃土地多被王家支脉占领。 城北是崔家垄断的资产,城东被谢家盘踞。 唯一还能挤出一些土地的,就是寺庙兴盛的城西地区了。 书堂寺囊括城西土地二十余倾,按照崔灿的举动强行剥夺出的土地能有十五顷,刚好达到子爵食邑封地的要求。 方永眯眼打量怀素和尚,脸上不觉露出的皎洁的笑容。 城西土地相对贫瘠且人烟稀少,适合耕种的区域不多,用来建造工坊却是上上之选。 他现在最缺的都是拥有自主权的食邑封地。 既然得到了,便绝不会撒手。 “大师在除夕诗会时说书堂寺有二十倾土地无人接手。” “而今在下帮大师接手了十五顷,应是为大师解决了烦恼,大师又为何要拦在我家门前苦苦相逼呢?” “阿弥陀佛。” 怀素和尚厚着脸皮打了个佛号。 “老衲对施主接手十五顷土地并无不满之意。” “老衲只是觉得施主与我佛有缘,诚邀施主前往书堂寺修行佛法。” “苦海无涯,施主若是和她人结为连理,与我佛的缘分会越来越远。” 院子里坐等开饭的季布不耐烦走了出来。 “和这老和尚废那么多话干嘛,直接扔到一边就是了。” 季布抱怨一句,拽住怀素和尚的肩膀便往一侧拉。 “咦?” 季布发出一声惊疑。 以自己的力气随手提起两三百斤的东 西都不是问题,却是拽不动一个老和尚。 他手上使了些力气,怀素和尚依旧纹丝不动。 “老东西,给你脸了是吧?” “不可!” 眼看季布举起的拳头就要向怀素和尚砸去,方永急忙出声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季布的拳头快准狠的落在了怀素和尚的胸口。 然而,怀素和尚依旧半步未退。 只见怀素和尚侧倾的左胸猛地向前一顶。 怀素和尚面不改色,愤怒出拳的季布反倒被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退了好几步。 “季布,够了。” 方永再次出声喝止。 能够在官府的打压下完好无整堵在方家门口,便已经证明了怀素和尚异于常人的实力。 再则。 如果怀素和尚在自家门前出了什么意外,他刚刚有所好转的名声也会一落千丈。 现如今最好的办法是智取。 方永推开季布,一手牵着绣球,一手向怀素和尚打了个佛号。 “家奴失礼,在下日后会严加管教。” “不满大师,在下也觉得自己颇有佛缘。” “我曾听说过一个泼猴被我佛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最后改邪归正修成正果的故事,也曾梦想过一路西行拜求三藏真经。” “只是在下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无法解开。” “倘若大师能为在下解开疑惑,在下愿随大师遁入空门。” 怀素和尚顿时心中大定。 把当朝子爵引入佛门,要比收一个落魄世家继承人为徒的影响要大得多。 自除夕诗会上看到方永之后,他就一直有借用方永在江宁郡好坏相间的名声广收门徒的想法。 而今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还请施主说来,我佛愿为众生排解任何疑难。” 第155章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方永心中笑开了花。 这老和尚,上套了。 “佛说众生平等。” “我想请教大师,众生平等了吗?” 怀素和尚愣了愣。 如此刁钻的问题他还是第一次见。 “平等自在人心。” “佛法中的众人平等,指的是人与动物没有高下之分,包括一切有情众生,在同一法则下是平等的。” “譬如所有人都会经历生老病死……” 方永懒得听怀素和尚狡辩,径自向刚倒完馊水的李婉婷招了招手。 “你,过来。” 李婉婷放下馊水桶,规规矩矩的走到了方永面前。 “趴下!” “趴到我脚下!” 方永一脚踩在了李婉婷的脑袋上,随手拔出了身旁刘牢之腰间的佩刀。 他把佩刀放到了李婉婷的脖子上,含笑扫视怀素和尚。 “她有没有生过病我不知道。” “不过我知道,只要我不愿意,她便不可能活到老死。” “在我掌握的规则范围内。” “我想让她死,她就得死。” 方永踢开李婉婷,又故意把当初崔景炎威逼自己割破的脖子漏了出来。 半月状的伤疤依旧在诉说着当日临近死亡的景象。 “同理。” “在别人的规则范围内。“ “别人想让我死,我就 不得不死!” “在我看来,大家都不过是一群为了自身利益形成的集合体罢了。” “包括大师的书堂寺在内,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套住受苦受难的普通人为佛门卖命,和这个人吃人的社会一样,没有谁比谁更清高。” “所以我想请问大师,到底什么才是众生平等?” 方永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日晷。 已经过了午时。 下午还得抽时间回一趟节度使府,向徐凤先汇报月季枝条的长势。 “倘若大师无法给出答案,还请早些让开。” “在下忙于凡尘俗事,没那么多时间和大师瞎逼逼。” 怀素和尚听得面红耳赤。 纠结许久,怀素和尚才不甘的向大门一侧退了两步。 “阿弥陀佛……” “施主今日所问确实让老衲无从解答。” “老衲此番回去后定会好生研习佛法,他日若有明悟,再来寻施主讨教。” 方永懒得答话,牵着红绣球踏进了方府。 院子里的宾客纷纷站起来迎接。 客人不多,只有百余人的样子。 百余人中有绝大部分是来方府学习过种菜的普通人。 江宁十六县,除了金陵知县尚无着落之外,另外十五县的县令全部亲自造访。 方家选中的江宁郡二十二位 富商,全部到场。 两人牵着绣球来到大堂之上。 方永停驻大堂中间,向随性而来的华云施了一礼。 “犬子举目无双亲,还请义父行个方便,坐上高堂为我夫妻二人证婚。” 高堂之位他本来安排了方罗敷。 既然华云回来,这位置理当由华云来坐。 若非华云及时赶到,若非华云为他奏上请功书,就算忠义候来了,他今天也得给崔家跪下。 这一声义父以前是为了利益。 但现在,他叫得心甘情愿。 随着华云落座,担任礼生的定彦平开始高声诵念起来。 “青鸾对舞千秋会,鸾凤和鸣百世昌,今日有福今日享,来日患难共同当。” “天地君亲师,以天地亲共见礼。” “礼起!” “拜堂……” “一拜天地,天长地久。” 嘹亮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方家府邸。 方永和苏小小齐齐转过身,对着门外的天空作揖。 “二拜高堂,四季安康……” 方永转过身,对着华云诚心叩拜。 “三来夫妻对拜,百年恩爱。” 方永和苏小小的额头碰在了一起。 “礼成!” “送入洞房……” 一声礼成,让方永忐忑了一天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这一刻,意味着他和苏 小小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了。 繁琐的婚礼虽是陋俗,但真正把婚礼流程走一遍,牵着新娘走向婚房的时候,心里那种成就感不是平时躺在一起就能比得上的。 回到房间后,方永关上房门,随手掀开了苏小小的红纱盖头。 方永打量着苏小小绯红的脸庞,把怀里的迎书递了上去。 迎书上抄录着族谱中属于方永的一页,上面同时也写下了苏小小的名字。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苏小小接过迎书放到一边,伸手摸向了方永。 “你想要的,我也给你……” 她曾无数次梦到这一天。 但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她心里除了些许感动,更多的却是对这个家和这个男人的责任感。 路上不言不语,但经历的波折她都看在眼里。 如果没有这个男人的一再坚持,她今天根本踏不进方家的大门。 感受着腰间抚摸的大手,苏小小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 “哦……” “艺馆方面我一会儿再派人督导一下。” “那陪嫁的丫头是妈妈血尝起来想要敬献给勇武王的才女卞玉京,我求着妈妈把人送给我了。” “她的才华在我之上,让她坐镇金陵艺馆要比杜十娘好 些。” “一会儿你去……” “去勇武王府把事情弄好,外面那些宾客啊我自有打算。” “那家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别忘了让来访的宾客们帮忙把印刷成册的书帮忙带到各处分店去。” 两人深入交流了大半柱香时间。 苏小小重新整理着装,带上面纱前去应付宾客。 方永换上官府,向前来的宾客敬了酒,简单闲聊几句后便坐上马车赶往勇武王府。 没有说书人嘴里的花烛夜,也没有宾客的调戏打闹。 现实就是平平淡淡,为了生存不得不各自奔忙。 王府议事大堂内,几十名幕僚正在争吵着该如何制定防止水患的路线规划。 见方永端着花盆前来,众人顿时停止了争吵。 “哟!” 付东海惊讶一声,含笑向方永走了过去。 “这不是一连七天都不见人影的抄胥吏方大人么?” “今儿个怎么想起来到王府履职了?” 方永懒得理会,自顾自的拿着花盆向大椅上的徐凤先走了过去。 “请王爷过目。” “这是利用扦插之法培养出的月季新苗,一共裁剪培育了十根,成活率有九成。” 徐凤先冷眼扫视方永,声音低沉的质问道。 “你确定这是你栽活的?” 第156章 她跪下了 “这是掌书记今早不小心撞破了你的花盆,从月季树下挖出树根上的新苗给你弄的。” 付东海嬉笑着指了指手上的指甲盖。 “十根月季枝,也就一根长出了根系,根系还没有我的手指甲长。” “这也算扦插之法?” “就这种玩忽职守还大放厥词的败家子也能胜任抄胥吏?” “依我看还是早些赶出王府,以免被人笑掉大牙哈哈哈……” 徐凤先自顾自的查看手里的江南地图,丝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悦。 “负责节度使府文书之事的掌书记去找了你三次,本王去架阁库找了你四次。” “七天时间,你没有一天规规矩矩待在职位上,架阁库的朝廷文书更是一字未抄。” “朝廷要事并非儿戏。” “顶着整个节度使府的压力把职务交给你,是想让你尽快熟悉天下大事。” “念在你近段时间忙着大婚的份上,本王不予你计较。” “但若是下个月初七你不能及时把这个月的文书呈送出去,节度使府的官员们找上门来……” “你是本王座下的亲信还是金陵城的平头百姓,就不是本王说的算了。” 方永皱眉拔出一根长势较好的月季枝条。 枝条很细,根部有拉扯断的痕迹,确实不是自己当初种下的字条。 “抄写文书之事王爷尽管放心。” “待恩师那边忙完,属下自有解决之法。” 方永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句,又把枯萎的那根月季枝条拔了出来。 根系长势一般,发黑的底部有利器裁剪过的痕迹,但并非他常用的斜口,而是横切的切口。 “这不是我扦插的月季枝!” 方永断定道。 “扦插作物时必须采用斜口,才能最大程度的增加作物和土壤的接触面,以保证作物的营养和水分能够得到继续补充。” 三天前他曾抽时间会架阁库观察过月季苗。 十根月季苗全部生根,长势最差的月季苗也已经有长出分枝的症状。 “有人换过我扦插的月季苗!” 付东海讥讽一笑。 “王府到处都是月季树,你那月季枝条有什么好动的?” “再说了。” “你培育月季苗是王爷的意思,府邸上下虽有那个胆子违抗王爷的命令?” “这有些人呐……” “自己不堪大用,偏偏要把这人推脱给其他人。” “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做官!” 方永脸色苍白,不知道作何回答。 方府已经利用扦插之法扩种了一个多月的辣椒苗了,至今为止还没出现过扦插失败的案例。 月季比辣椒要好养活的多,绝不可能失败。 方府现在诸事缠身,他也不可能无时无刻盯着一颗扦插的月季苗过日子。 除了付东海眼红他得了抄胥吏的职位,自己在节度使府也没的罪过什么人。 到底是谁在故意算计自己? 一道端着花盆的人影从大堂外走了进来。 “违抗王爷命令的人不就是你吗?” “你趁夜潜入架阁库,企图在花盆里加入大量石灰杀死已经生根的月季枝条,没曾想会被我碰见吧?” 张出尘冷冷瞪了付东海一眼,端着树苗已经有巴掌高的月季苗走到方永身旁。 “启禀王爷。” “方大人手里那根枯死的月季苗是妾身所种。” “妾身手里这盆受到石灰影响却依旧长势较好的月季苗才是方大人的手笔。” 方永种下月季苗的时候,她出于好奇也学着方永的做法培植了一盆月季,但到了第二天就开始出现干枯迹象,而方永的扦插的月季却出现了新芽。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她开始时刻关注林逸扦插的月季苗长势。 就在三天前的夜晚,她拿着自己的花盆去架阁库和方永的花盆作对比的时候,恰好看到付东海从架阁库里出来。 而她进去的时候,方永的花盆里已经堆满了混合了稀泥的石灰。 “妾身询问库房的小吏。” “这个月王府上下只有你从库房里抓过一把石灰。” 张出尘满脸厌恶的瞪了一眼付东海。 “迫害和诬陷能力强的人 ,只会向世人展示自己的无能。” “你这样的害群之马才是真正的不堪大用!” 方永伸手从张出尘抱着的花盆里拔了一颗月季苗。 根系已经有手指长,枝干下方还保留着较为平整的斜切口,是他种下的月季苗无疑了。 至于盆里没有完全清理赶紧的石灰…… 少量的石灰可以达到杀菌除虫的效果,春耕的时候会普遍使用。 但要是石灰添加过重,不仅会导致土壤有机物含量减少以至于严重缺肥,石灰和水分结合散发的高热量烧伤根茎等一系列并发症。 方永郑重向张出尘抱了抱拳。 “多谢相助。” “不必谢我。” “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有能力的人才,不应该被埋没。” 当初只是好奇。 但如今,张出尘对这个所谓的败家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出尘把花盆放到了瞪眼打量的徐凤先面前,双膝跪地道。 “凭借一根手臂长的月季枝条便能培植出十根长势极好的月季苗。” “倘若在农作物上采用此种培育之法,江南种子危机可借。” “妾身恳请王爷给予方大人两千精兵,跟随方大人学习扦插之法,以福泽天下万民。” 徐凤先瞪大的眼睛挪到了张出尘身上,心中有所动容。 十七年! 整整十七年了。 这个女人从没有 向他请求过什么。 今天。 她却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跪下了。 双膝跪地,是臣服! “方永听令!” 方永抱拳颔首,“属下在。” “即日起,你便代行致果校尉职权。” “两个月内若是能把扦插之法传遍整个江南,本王便上请朝廷,许你致果校尉之职。” “李信!” “请王爷吩咐……” “带着你的两千校尉营,听从方永安排。” 徐凤先扭头望向堂下冷汗淋漓的付东海,向方永询问道。 “本王罚令付东海回家面壁思过一个月,你可答应?” 方永点了点头。 他听张出尘说过付东海的事。 这个幕僚实际上没什么能耐,而且好大喜功。 但付东海出身显贵,人脉极广,一些王府都无法办到的事,利用付东海极其背后的家族能够轻而易举的办到。 故此不管此人怎么嚣张算计,徐凤先都会尽可能的容忍。 方永和此人没什么仇怨,犯不着在一些左耳进右耳出的言语讽刺上做计较。 相比小打小闹,他更在乎徐凤先是否愿意放权。 两千令行禁止的精兵,是他保护方家产业兴起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据我所知,李将军座下的两千精兵皆是王爷座下的家兵。” “属下斗胆,想用这些家兵做些私事,还请王爷应允。” 第157章 这是一次警告 看到徐凤先眯起的眼睛,方永连忙单膝跪地。 “方家艺馆明日开张,势必会引来崔家打压,属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王爷看在属下为王府尽心竭力的份上,帮属下一次。” 徐凤先目光挪向站到方永身旁的张出尘,紧握的拳头逐渐松了下去。 “第一,玩忽职守,被人告状,做事不够圆滑。” “第二,在没有检查过花盆的前提下还拿出来炫耀,洞察力不足。” “第三!” “本王不喜欢被人算计!” “有需求可以直接说,不损害民生的前提下,本王会酌情考虑。” “但要是刻意算计本王……” 徐凤先捏成一团的地图猛地砸在了方永头上。 “这是一次警告。” “下一次,落在你头上的会是本王的刀锋!” 他自认对此子不薄,也曾有心培养成左膀右臂。 借江宁知府王介甫之手把水患预警呈报到节度使府,和以幕僚名义把问题禀报给王府,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事实证明,此子的心一直都不在勇武王府。 奈何此子能耐实在惊人,就算明知道此子不会在身边久留,他也不得不耗费心机的出力培养。 “国子监监生招录生员名单出来之前,李信会听你调令。” “另外……” “河流改道的路线图,你也呈交一份上来。” “下去吧。” 方永大气不敢出的退出大殿,冷汗早已打湿全身。 况钟的衣冠冢下葬之后,崔家的打压势必会如狂风骤雨袭来。 在艺馆没有完全立足江宁郡之前,必须借助外力加以保护。 把徐凤先的两千私兵囊入计划乃是兵行险招。 他早就料到徐凤先会因此发脾气,不过和连弩的制造以及江南几十万亩荒地比起来,滥用私兵只是一些小恩小惠,徐凤先断然不会拒绝。 方永沉思之际,李信带着二十名身穿铠甲的精兵走到了面前。 “这二十位同僚是分管两千精兵的仁勇校尉。” “两千精兵全都驻扎在金陵城南十五里外,随时听候方大人安排。” 方永向前来的众人抱拳一礼。 这些人全都是跟随在徐凤先身边的亲兵,用起来需要多加提防。 “劳烦李大人帮我挑选两百名懂得种菜的兄弟,明日一早去三亩地学习扦插之法,再调动两百名兄弟前往方府帮我护送一些歌妓。” “另外一千六百人以百人为单位,尽快进驻江宁郡十六县准备开业的艺馆,听从艺馆安排,以保证元宵灯会顺利进行。” 安排好两千家兵的去处后,方永急火燎燎的回了方府。 前来庆贺的宾客散去,四百多名家奴集中在方家后院,半刻不敢停歇的忙活着。 四百余人,有半数在利用活字雕版印刷文字,另一半忙着收集印刷出来的纸页排版装订。 方永走到了游走于人群的定彦平面前。 “老师呢?” “ 太激动晕过去了,华神医在为欧阳老先生施针治疗。”定彦平亢奋不已的答道。 四百余人,有三百多人目不识丁,却能轻而易举的复刻出各种复杂的文字。 别说是欧阳文忠了,就连他都中途晕厥过去一次。 印刷装订的礼记已经有两千余册,诗、书八百余本。 短短两个时辰不到,已经完成了国子监近万人半年的任务量。 如此神乎其技,必将恩泽天下万民。 方永走到印刷好的书籍面前打量。 堆积成山的书籍都是《礼记》、《诗》、《书》一类文字较少的书籍,《中庸》、《大学》等书页较多且科举考试必考的类目一本也没有。 “这个月的工钱给大家翻一倍,吩咐大家今晚辛苦一些,加班加点进行印刷。” “《礼记》印刷到八千本左右,雕版就进行重新排版,明天天亮之前,完整的四书五经至少要有三百套。” “挑选一些印刷排版能力较强的家奴,提拔为家族管理层,朝廷给我的封地文书一旦到手,就立即建设书籍印刷工坊。” 在书籍制作只能靠摘抄和雕篆的时代,抄录一本最简单的礼记都要花上一两个月。 活字印刷技术并不复杂,制作书籍带来的价值却远超书籍本身。 书籍一旦流通到市场必将引起各大势力的调查。 欧阳文忠曾任礼部尚书,如此利国利民的技术也绝不会允许方府私藏。 故此在活字 印刷术上交朝廷之前,他必须尽快抢占市场,利用印刷成册的书籍为方家招揽更多人才。 现如今能够最大程度的帮他抢占市场的人选,只要天下闻名的定彦平了。 相处几个月,方永对定彦平的脾性也了解了一些。 此人虽然不喜功名利禄,但只要是造福民生的事,定彦平都会不惜代价的去完成。 方永用试探性的向定彦平问道。 “我可以不计成本的印刷和发放书籍。” “但在活字印刷术暴露之前,方家必须强占江南市场,打响旗号为幻音坊铺路。” “这件事交给你负责,没问题吧?” 定彦平看了一眼靠在书墙边上假寐的老头,郑重的向方永抱了抱拳。 “乐意之至!” 定彦平动作很小心,但还是被方永察觉到了。 他至今为止都不知道那老头的名字。 为迎接明日开始的全国性人口普查,他特意让季布重新审查了方家奴仆的籍贯,唯独在定彦平的强行要求下跳过了对这老头的审查。 他不知道这老头到底是何身份,但对定彦平而言似乎极为重要。 碍于定彦平在江湖上的特殊地位,方永也不好做过多追问。 方永留了个心眼,径自走向琴声不止的南厢房。 南厢房几个房间打通形成的教室中,苏小小和杜秋带领着一群歌妓进行着最后一次排练。 见方永进门,歌妓们纷纷停下手上的琴弦起身行礼。 “ 见过老爷……” 方永点头扫视众人。 算上从青楼赎出来的三十多名妓女和从方府下人中挑选出来的歌妓,一共六十六人。 除去苏小小和定彦平强行留下的阳春儿,其余六十四人会分别安排到十六家艺馆坐镇。 艺馆一旦立足江宁郡,这些低贱的妓女奴仆便会摇身成为方府产业中的高层管理。 但要是出现差池,方永豪赌失败面临同行制裁,这些妓女也会失去翻身的机会。 “购置的马车已经到了,用完晚膳后会有军队护送你们前往分配好的艺馆。” “借元宵灯会打响艺馆的招牌,是艺馆立足江宁的重中之重,也是你们翻身的唯一机会。” “是坐镇艺馆成为话事人还是回方府当打杂的下人,就看你们自己的表现了。” 方永说话之余,苏小小关上房门的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 方永眼睁睁看着似曾相识的铁链套在了门栓上,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锁门做什么?” “不做什么。” “你想说的我都帮你和姐妹们说了。” “只是姐妹们在离开方府之前还有一个过分的要求。” “为了保证艺馆能够顺利开业,妾身替相公答应了。” 苏小小脸上带着贱贱的笑容,一只手掀开隆起的肚子,一只手向起身了众歌妓挥手示意。 “姐妹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相公要是敢反抗,本夫人就帮你们痛打他的孩子。” 第158章 不准躲,也不要反抗 方永看着如狼似虎般扑过来的杜十娘,急忙闪到一旁。 “苏小小!” “你又背着我和别的女人做了什么屁.眼交易?” 苏小小也不回答,手掌猛地在小肚腩上一拍。 “啪!” 清脆的响声让方永不得不停止了躲闪。 这个坏女人就不怕伤到肚子里的孩子吗? 方永气得脸色涨红,正准备破口大骂,耳边又传来了苏小小的命令声。 “不准躲,也不要反抗。” “孩子的死活,掌握在相公自己身上。” 看到苏小小放在肚腩上的铁戒尺,方永顿时没了脾气。 “你到底要……” 话音未落,一道倩影袭来。 方永只感觉身体后仰,整个人都被杜十娘扑到在地。 “想当年老爷得花上不少银两才能和十娘恩爱一次,而如今十娘想抱老爷一次都是如此困难。” “唉……” “只怪奴家曾经年少不懂事,错过了和老爷相守一生的大好时机。” 杜十娘眼角的泪水滴落在方永脸上的同时,饥渴的红唇也朝着方永吻了过去。 “妾身和姐姐以后都会坐镇金陵城。” “若是哪天想起奴家了,就来艺馆找奴家,奴家每天都会洗干净身子等老爷。” “十娘你别多愁善感了。” “搞快些,后面的姐妹都已经等不及了。” 在其他人的催促下,杜十娘心不甘情不愿的从方永身上爬了起来。 方永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似曾相识 的女人把嘴凑到自己脸上,却不敢做任何反抗。 苏小小那个坏女人,居然敢用自己男人的身体和这些歌妓做交易。 耻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方永没有反抗,也不敢反抗。 一是因为苏小小的威胁,二是扑过来的女人太多无法反抗,三来这种被动的肌肤之亲确实有笼络人心的作用。 从青楼赎出来培养的歌妓中,有绝大部分是被方家败家子光顾过的妙龄少女,其中和杜十娘一样想利用他身体入主方府的女人不在少数。 让这些女人尝到一些甜头,她们才会更加死心塌地的帮方府做事。 方永偏激的想着,主动迎合起了凑过来的红唇。 苏小小思绪复杂的看着蜂拥而上的歌妓。 让歌妓们和方永相亲是她的意思。 作为从青楼出来的女人,她比方永更了解这些妓女。 若非为了生存,没有哪个女人会甘愿糟践自己。 她们这些人本身就是家破人亡或者自幼被遗弃的无家可归之人,走投无路之下才不得不卖身青楼。 她们虽然从青楼脱身,却依旧无依无靠,受世人唾弃。 临行前给她们一些心灵上的慰藉,是她能为这些曾经的姐妹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维系这些人忠心方永的一种特殊方式。 苏小小看了一眼心情低落走到身前的杜十娘,不容反对的摇了摇头。 “今日二姑来找过我,说王家有和方家联姻的想法。” “我也 恨不得让姐妹们全部嫁入方府,但联姻是维系家族和家族之间合作的根本。” “随着家族势力逐渐强大,方家今后和其它家族联姻必不可少。” “方家只有相公一个男人,我如果强行把姐妹们纳入方家,不仅会害了相公,也会让姐妹们失去再寻良人的机会。” 其他人她不清楚,但杜十娘她是知道的。 自杜十娘被卖进百花楼至今,向来只服侍方永一个人。 杜十娘虽然平时骚了一些,但心里装着的一直都是方家次子。 她现在是方家的夫人,不管做什么都要从家族发展的角度考虑。 “方府已经娶了一个有损名声的苏小小,不能在出现第二个了。” 苏小小羞恼的叹了口气。 妓终究是妓,即便明媒正娶,也改变不了她曾沦为歌妓的过往。 突然从身后窜出来的刘采春打断了苏小小的思绪。 “师父师父,和男人亲亲是什么感觉呀?” 她宠溺的揉了揉刘采春的脑袋。 “去试试不久知道咯。” 三个丫头里,阳春儿天赋最好,但心中仇恨过重,一门心思都在习武打架上,反倒成了学习最差的一个。 刘采春心思单纯又听话,可惜大字不识一个,天赋也一般,教起来十分吃力。 倒是那李香,虽然底子薄,但足够努力,姿色也是上乘,加以培养,日后甚至有机会跻身秦淮八艳之列。 刘采春拽着李香走到了方永面前。 “老爷,我们也要亲亲。” 方永扭头看了刘采春一眼,嘴唇麻木道,“小孩子凑什么热闹,一边玩儿去。” “我不!”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 “我马上就十四岁了,放在平常人家我现在连孩子都生出来了。” “我就要亲亲……” 刘采春不由分说,猛地在方永脸上吸溜了一口。 刘采春吧唧吧唧嘴唇,不解道,“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呀?” “可为什么那些姐姐脸都红了?” “李香姐姐,你也来试试。” “人家都是亲亲以后才脸红,你怎么还没开始亲脸就红了?” 李香被推着站到了方永面前。 “老…老爷……” 方永身体一抖,眼中莫名多了几分伤感。 他把调教艺妓的事全部交给苏小小,自己很少前来查看,就是为了规避李香的存在。 他自认对得起方府上下任何人,唯独愧对的便是李家这三弟妹。 苏家迷案堪破后,同为当年苏家庖厨的李聪因为连坐处斩,本就分崩离析的李家就只剩下了年幼的李香三弟妹。 归根结底,李香爷爷的死和他有直接关系。 他伸手捏了捏李香滚烫的脸蛋,声音轻柔道,“弟弟妹妹最近还好吗?” 李香乖巧的点了点头。 “弟弟妹妹如今在三亩地的学堂和其它孩子一起读书,有教书先生亲自照顾起居,日子过得很好。” “老…老爷……” “我也想亲你一口 。” 方永没有拒绝。 他知道这丫头已经情窦初开,但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弥补这一家人。 只要这丫头能够开心一些,就由着这丫头闹好了。 倒是三亩地那些用大棚培植的桃树,也不知道提前开花没有。 方永任由培养出来的歌妓折腾了一个多时辰。 傍晚时分,李信带着两百名精兵赶来。 方永趁机吩咐府中培养的四十名拳脚好手进入精兵队伍学习军伍纪律,吩咐精兵护送歌妓和精心培养的厨子前往各个城池。 简单洗漱后,方永早早的躺上了床,为明日艺馆开张养精蓄锐。 苏小小把脑袋枕在方永的手臂上,欲言又止道。 “你去王府的时候,二姑来找过我。” “她说王家有意和方府加深合作,王家老太君已经派人去请琅琊王家族长,三日后便会赶来金陵。” “届时王家族长会亲自造访方府。” 方永心里一喜。 “好事啊。” “王家不仅田地众多,家族里为官的人也不在少数。” “我最初的打算就是通过金陵王家和王家主脉搭上线,让食为天食材供应无忧的同时受到王家地方官员庇佑。” 看到方永脸上的笑容,苏小小心里更加难受了。 她心知阿奴在方永心里的重要性。 王家的要求,方永断然不会答应。 “二姑的意思是,王家加深合作的方式是和方家联姻。” “而且王家要的,是正妻之位……” 第159章 江南青楼的幕后掌权人 果不其然。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方永情绪激动的从床上跳了起来。 “不可能!” “联姻可以,但绝不可能是正妻之位!” 联姻,是两个血缘上毫不相关的势力通过缔结婚姻达成亲戚关系。 放在朝廷,联姻通常是两个国家互相信任加深合作的基础。 地方家族也是如此,而且更为夸张。 一般来说,两家联姻后催生出的产业会由进行联姻的女人进行打理。 一边是养育前半生的娘家,一边是要共同度过后半生的夫家,两边都能得到利益且更容易形成信任关系。 这种联姻几乎没有任何感情基础,但双方达成的信任却是永久性的。 方永不反对联姻。 毕竟粮食供应至关重要,他必须依赖王家,甚至以后的商业扩张也需要王家支持。 但正妻之位就不一样了。 大隋律法中有三妻四妾的严格要求。 而所谓三妻四妾,并非是只能取三个妻子,而是专程为豪门贵族设立的地位区分。 三妻,一正妻,二平妻。 正妻,乃是夫家明媒正娶,真心相爱的妻子。 正妻可代表自己的男人全权操办家族大事,是家族掌权者。 平妻的身份则是和夫家平起平坐,在行事上可以不受夫家管制的自由人,其余则是侧室,要服从家族安排。 方永心知想要撑起一个家族不能只靠自己,随着产业的发展和势力的扩张,必定会有强大的家族主动上门,利用联姻寻求深层次合 作,故此每走一步都慎之又慎。 哪怕是深爱的苏小小,也只是咬牙给了侧室身份。 王家张口就要他这个家族族长给出正妻之位,和准备吞并方家没什么区别。 “我心里的正妻只有阿奴一人。” “琅琊王氏名扬天下,能够和琅琊王氏联姻自然最好。” “可若是他们觊觎正妻之位……” 想到即将到手的一千五百亩食邑封地和八宝琉璃铺那颗摇钱树,方永咬牙下了决定。 “不合作也罢!” 苏小小气恼的捏住了方永的耳朵。 “我就知道你会激动。” “问题是你有想过咱们方家现在的处境吗?” 方永把艺馆的事全甩在了她身上。 她现在的压力一点儿也不比方永小。 艺馆的营业形势是以唱歌跳舞为主,诗词歌赋为辅,借机招揽天下人才为己用。 然而除了不轻易让前来的顾客随便摸女人,艺馆本质上和青楼没什么区别。 她今天眼睁睁看着六十多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对自己的男人又亲又摸,喝下六十多瓶醋,就是为了把那些女人的心和方家绑在一起。 她们既然选择留下,便是为方家崛起拼了性命。 作为家里的临时女主人,她必须做出退让。 “艺馆开设若是失败,咱们就失去了一个长期获得人才补给的机会。” “可一旦艺馆布局成功,你便是抢了青楼的生意,江南九成以上的青楼都会针对你。” “你当真以为青楼是那么好开的?” “琅琊王氏是大隋赫赫有名的八大家族之一,能和王家联姻,艺馆和食为天以后将再无压力。” 方永态度强硬道,“我说了。” “联姻可以,但正妻绝不可能。” “和青楼抢生意的事情我早就有所考虑。” “当初我给江宁十六县乡绅贵族和县太爷送礼的时候许下过承诺,艺馆开设起来以后会给他们让三分利。” 苏小小捏住方永耳朵的手用力一拉,猛地把方永压在身下。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你以为靠那些地方乡绅员外就能让青楼站稳脚跟?” “能够在一个地方立足三年以上的青楼,背后至少都有一位知府级别的大官儿坐镇,当地官府只是收税喝汤的,真正的幕后控制人,咱们现在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我已经尽可能把艺馆和青楼区分开了,今后既不卖肉也不买酒,但保不准会有大人物找上门来。” “如果能把琅琊王氏拉进这淌浑水,我们的麻烦可以降低为零。” “所以这次的联姻,你不想联也得联。” 苏小小越想越是无奈。 只有真正经营过这类生意的人,才会知道里面数不清的潜规矩。 百花楼看似日进千金,实则真正分配到百花楼的连五十两黄金都不到。 明日的艺馆开张不过是摸着石头过河,元宵灯会过后艺馆如果能盈利,涉及的利益分配才是让艺馆立足的根本。 “现在谈这些也没什么用。” “好生休息,先 把明日的事情做好再说吧。” “王家那边来人了,咱们在好好和王家族长商量。” 方永冷静下来,伸手把苏小小揽入怀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苏小小后背敲击着。 “那就等元宵灯会之后再说吧。” 苏小小说的不错,但凡有些名气的青楼,身后都有泰山北斗一样的人物撑腰。 和地头蛇分的不过是蝇头小利,艺馆和青楼形成利益竞争后跳出来的人,才是瓜分利益的吞金兽。 他不求艺馆挣钱,甚至愿意赔钱。 前提是艺馆能够建立起来,为方家产业提供源源不断的人才。 金陵城北。 崔家议事大堂内,披麻戴孝的崔家族人吵得不可开交。 “方家杂种已然成为金陵县子,身份地位堪居正五品地方大员,更是不声不响的抢走了元宵灯会的会场资格。” “崔家在江南的资产积累有三成以上是从方家手上掠夺而来,如果让方家杂种继续成长,崔家祖地必将会招来方家杂种疯狂报复!” 崔元脸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 “老夫不管你们京城崔家怎么想,这一次老夫拼死也要弄死那杂种。” 崔景炎佼有兴致的观摩着手里调查来的资料。 方家次子被陛下青睐他可以理解,但被皇室赦封爵位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还有这十六家名为“幻音坊”的艺馆。 在自家主人眼皮子低下建立类似的产业,就不怕自家主人反手把他打死么? “居然还容忍他调 用两千私兵保护艺馆。” “我倒是好奇。” “倘若这艺馆当真开了起来,这条狗的主人会怎么想?” 崔景炎戏谑一笑,把调查来的资料递给了崔元。 “大伯且先看看探子传来的消息。” “崔家祖地乃是和京城以及清河地区同样重要的崔家重地,家族不会允许有人在崔家重地胡来。” “那杂种虽然获封子爵,但家族成员毕竟有限,无法与我崔家抗衡。” 京城传来消息,礼部尚书家长子猝死在了牡丹花下,而今崔莺莺的未婚夫已然顺位成为嫡长子。 只要崔莺莺顺利嫁进京城,便有机会通过杨家嫡长子掌控杨家大权。 届时礼部和吏部联合,整个天下崔家都能左右,何况是一个随时可以捏死的方家。 “婚期越来越近,当下最重要的是培养大姐的心机和心性,我和父亲在金陵逗留的主要原因也是在此。” “大姐心性比以往好了不少。” “我和父亲也有让大姐亲自出手锻炼的打算。” “大伯再忍忍,先让大姐和那杂种闹一闹再谈要不要掐死的问题。” 崔元仔细查看资料上的文字,一张老脸由怒转喜。 “有趣,当真是有趣。” “那狗杂种居然还敢在徐凤先眼皮子底下开青楼。” “他的老子气死前难道没告诉过他,江南所有青楼都是徐凤先暗中操控的资产吗?” “徐凤先那老泥鳅居然还给了狗杂种两千私兵,那老泥鳅又在做什么打算?” 第160章 将军与妓 勇武王府。 深幽寝殿中。 古朴茶几下散落着几个空荡荡的酒坛。 “不要再喝了。” “你有伤在身不能饮酒。” “我是在帮你。” 张出尘面色痛苦,脸上带血的巴掌印让她不敢再继续动手阻止。 这个只知道闷头喝酒的傻子,从方家次子离开王府到现在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了。 这傻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冷落过她。 她拔下发间的珠钗,把珠钗紧紧贴在胸口,妄图用过往记忆安慰自己。 三十年前,这傻子不过是四处游荡人人喊打的窃贼,她也是只是京中豪门里不谙世事的纨绔小姐。 “如果能回到三十年前,该有多好……” 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回想过往种种,张出尘心如刀绞。 世人对徐凤先的认知是从江宁郡的小小典狱司开始。 殊不知在此之前,徐凤先还是个官府缉拿多年的窃贼。 这个窃贼为了窃取她的心,不惜冒死潜入越王府,将越王府里的绝世珠钗窃来给她做定情信物。 后来这窃贼找到机会改邪归正,成为了江宁知府衙门的典狱司,而她的父亲输于家族争斗,排挤至扬州时被政敌残害,她也沦为了任人欺凌的妓。 为了帮她报仇,这窃心贼进入战场厮杀,耗费十年光阴坐上大将军宝座,带着三千亲卫把她从扬州青楼里强抢出来。 “娉娉寥寥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我还是喜欢那个作诗讨我欢心的 你。” “而不是现在攻于心计……” “啪!” 巴掌声响彻寝殿。 徐凤先发麻的手掌不受控制的颤抖,瞬间酒意全无。 他后悔了。 相识相知三十余年,他从没有动手打过这个女人。 但今天他打了两次。 他心知自己没资格把脾气发泄在这个女人身上,但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是王!” “江南的王!” “整个天下的王!” “为什么?” “为什么连你也要帮他?” 他今天很不想把两千亲卫交给方家次子。 特别不想。 他只想一拳打爆方家次子的脑袋。 因为他今天早上在江宁知府呈交上来的文书中发现了一个名字。 萧玉芝! 这是他当年亲自为越王的小女儿取下的名字。 但他的王位,是踏着越王的脑袋坐上来的。 多年前他就得到消息,越王座下亲兵女眷联合起来成立了一个江湖势力。 红袖堂! 而红袖堂效忠的人,就是萧玉芝。 他走过方家次子走过的路。 他可以不惜得罪崔氏家族为方家次子制造向上攀爬的阶梯。 他甚至可以放下成见助方家重新崛起。 但千不该万不该,方家次子不该和红袖堂的人搅在一起。 他今天没有动手,不是因为方家次子拥有惊为天人的手段,而是眼前这个女人突然上前阻止。 徐凤先放下颤抖的手,却又不敢把倒在地上的人儿扶起来。 “你……” “还好吗?” 张出尘紧紧抱着手里的珠钗,不哭不闹。 “将军, 你变了。” “你已经不是那个意气风发无所谓一切的你了。” 徐凤先身体一颤。 将军。 好陌生的称呼。 他至少有二十年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他是个没人要的孤儿,他拼尽所有,只是为了这个不惜叛离家族和他相依为命的女人。 在张出尘落寞的目光下,徐凤先终于选择了妥协。 “你想要我怎么做?” “任其发展,谋而后断。”张出尘坚决道。 “对天下万民有用的人才,不应该夭折在我们手上。” “那红袖堂呢?” “他既然得了红袖堂辅佐,迟早会帮红袖堂做那件事。” “你知道的。” “没有人想看到有人做那件事,包括我。” 张出尘面露纠结的低下了头。 她只是想为王府和天下留住一个治世能臣,没有徐凤先想得那么深远。 “朝廷不会让他做的。” “陛下不会,朝廷百官也不会。” “该操心的人不是我们,下定决心守护江南的,才是我们。” 天光大亮,城门大开。 一张红色的告示贴上了城墙。 元宵灯会主会场公布,江宁十六县元宵灯会主会场都定在一家名为“幻音坊”的艺馆。 告示发出的同时,幻音坊大门打开,四名不加粉黛的素衣女子齐齐站在了大门之外。 素衣女子怀抱长琴,身旁还有一名手持卷轴的奴才。 乌衣巷南,方永将二十米长的卷轴横挂在了门墙上。 卷轴长达万字,乃是为倭寇之乱中死去之人写下的悼文。 方永和苏小小双双一袭白衣站 在大门前,华云和欧阳文忠分列两边,杜秋、杜十娘、刘采春、李香四人各自坐在一张长凳上,用身体和长琴堵住了入口。 四人身前,十余名私兵组成的人前将上千册的《礼记》护在中间。 百名私兵守在两侧街道以防混乱发生。 眼看围观人群已经有五六百人规模。 方永拉着苏小小上前一步,冲着围观人群一礼,拉高嗓门大喊道。 “今日艺馆开业,不放炮,不待客,不收礼,只为悼念倭寇之乱中受到殃及的江宁百姓。” “今日艺馆将以义演形式对死者进行悼念,直到需要给元宵灯会腾出会场位置为止。” “前来捧场的文人墨客,但凡愿意上前作诗写叙为死者哀悼之人,皆可获得前任礼部尚书欧阳文忠老先生珍藏《礼记》复刻本一本。” “请宫廷御医华云华神医和前任礼部尚书欧阳文忠老先生为艺馆揭牌。” 话音落下,华云和欧阳文忠一同掀开了盖在门前牌匾上的白纱。 红底镶金的“幻音坊”三个大字映入世人眼帘。 “义演开始,各位文人墨客可上前书写悼词。” “义演第一曲,乃是琴箫合奏的无词之曲。” 方永清了清嗓门,再次出声高喝。 “城南花已开,愿君……” “常安在!” “逝者安息,生者如斯。” 刘采春、李香吹,萧,杜秋和杜十娘抚琴。 琴箫和鸣,旋律单一,起初给人没有太大的感觉,但随着时间的增加,莫名的伤感从人们心底涌起。 人群中不觉响起了老年人的叹气声,少年 郎的哭泣声。 “娘亲……” “我想我娘亲了。” “那些畜生剁了老子一条腿,还在老子家里把老子的腿炖了,要是再让老子遇到,老子拼了命也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城南的桃花开了。” “只是夫君再也不能陪我去城南看桃花了。” “娘……” “他们吃了我娘呜呜呜……” “那些畜生连我爹的骨头都不放过,总有一天,我要乘着战船前往那些倭寇的国度,把那些倭寇全部杀光!” 无数人失声痛哭,正在演奏的杜秋和守护在一旁的刘牢之等人更是泪流不止。 他们是三亩地仅有的幸存者。 三百多户人家,登记在册的有一千三百余人。 侥幸存活下来的,只有他们几个。 琴声还在继续,不少有所触动的文人已经直觉排好队,在准备好的书桌上写下悼词。 一名想要冲过私兵守卫的中年人引起了方永的注意。 金陵县丞,金陵王家后人王尘。 方永默不作声的走上前,把王尘带到了一边。 “王兄找我何事?” “知府大人让我给方大人带句话。”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今天什么人找你,先保证元宵灯会顺利结束,结束以后直接回方府。” “回了方府以后,把布裹里的东西贴在大门上。” 王尘按照王介甫的吩咐一字不漏的警告着,背对着人群把一个灰色布裹塞到了方永手上。 方永皱眉打开布裹看了一眼,霎时间脸色惨白。 布裹里装着的,是盖了江宁知府官印的封条。 这是要查封方家。 第161章 再三警告 “一定要记住!” “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要回方府等着。” “知府大人已经安排快马去迎族长,族长会连夜快马加鞭赶来帮你解围。” 王尘抢过布裹强行塞进了方永怀里。 方永失神扫视人群。 人群尽皆悲怆,没有任何作乱的迹象。 食为天! 直觉告诉他,食为天出事了。 况钟的衣冠冢已然下葬,崔家丧事一过,便绝不会任由他的势力继续壮大。 江宁郡另外十五家食为天要比艺馆还要早半个时辰开业。 方永避重就轻,就是想要食为天无声无息的再江宁郡开办起来。 没曾想崔家根本没有来艺馆搞破坏的打算,而是直接把目标放在了食为天。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 方永压下心里的情绪,调整心态继续高声大喊。 “义演第二曲,送别!” “生老病死,终须一别,长亭古道,一壶浊酒敬孤魂。”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刘采春和李香纯洁的声音传出,人群里再次传来哭声。 方永匆忙走到书桌前帮忙发放书籍。 但凡愿意写的,不管好坏,都给出一本书籍。 悼词这种东西是给死人用的,能写出好悼词的人大多是为了生计放下脸面的穷苦书生,和这些人打个照面,对自己以后挑选人才多少有些好处。 奔忙之间,苏小小突然紧张兮兮的挽住了方永的臂膀。 “怎么了?” 方永柔声问了一句,随着苏小小的视 线望向桌前的布衣中年。 看到布衣中年的长相,方永顿时被吓得后退了两步。 原因无他。 眼前的布衣中年长得实在是太丑了。 布衣中年长了张尖嘴猴腮脸,眉毛一多一少不对称不说,眼睛还一大一小,鼻梁扁平得无法分辨,说话的时候嘴还是翘着的,给人一种丑得不像是人的感觉。 方永听说过这个人。 此人名叫罗隐,是杭州府的人。 罗隐二十岁就已经通过秋闱成为乡试解元,然而长相丑陋,在进京赶考时把监考官吓得魂不附体,被监考官从考场赶了出来。 科举考试对考生的外在形象是有要求的,虽不至于长相俊美,但至少不能缺胳膊少腿,五官不能过于丑陋。 然而罗隐的长相已经不是丑,而是直接把丑字写在脸上了。 因为长相奇丑,连摘抄书籍的杂事都没人敢用,只能低价给穷苦人家代写书信换饭吃。 谣传罗隐已经走投无路饿死街头,没曾想会出现在金陵城。 方永尴尬的向罗隐施了一计赔礼。 “让罗先生见笑了。” 罗隐怔了怔。 一路走来,但凡看到他长相的人皆是退避三尺出言咒骂。 如此彬彬有礼的还是第一个。 “在下还能写一些好悼词,不知东家可否愿意再施舍一本?” 罗隐握着还未放下的笔,自顾自的在宣纸上写下了悼词。 “星火坠于沧海,神州陷于深渊,天亦有知,霪雨不绝,哀世之奇人有陨,悲国之栋梁多折……” 方永目不转睛的打量着纸上 的文字,一时间不由心血来潮。 这比喻,了得呀。 他拿起一本礼记递向罗隐,主动伸出了橄榄枝。 “本官座下缺乏罗先生这样的人才。” “艺馆里准备了不少供客卿留宿的房间,倘若罗先生还未找到去处,待元宵灯会过后可在艺馆住下,本官愿奉罗先生为上宾,以礼相待。” 眼下正是方府急需用人之际,况且方府用的人不需要抛头露面,无需谈论美丑。 罗隐接过书,郑重的向方永鞠了一礼。 “如此,便多谢了。” 不知不觉,准备的一千多本礼记已经发放完毕。 方永看了眼天色,又看了一眼人山人海的人群。 午时已过,官府里负责布置主会场的官员还没来。 距离计划的时间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按理来说王介甫新官上任不久,不该这般懈怠才对。 幻音坊开业第一天不图赚钱,图的是留下顾客散步消息,最大程度的打响幻音坊的名气。 要是人群散去,这一上午的功夫就白忙活了。 苏小小脸上写满了担忧,低声细语道,“除了最后的压轴曲,准备的三十首曲子都已经重复弹唱过一遍了。” “重复过的曲子短时间内再重复一遍,容易产生审美疲劳,以至于大量看客流失。” “要不咱们先把准备好的话说了?” 方永摇了摇头。 他准备的话术和元宵灯会挂钩,在灯会主办方不在场的情况下招揽人才,难免会落人口舌。 未时三刻,围观人群出现离散趋势之际,急促的马蹄 声终于从街道一头传来。 “江宁知府衙门按朝廷规矩置办元宵灯会主会场,闲杂人等统统绕道!” 方永挪开门前板凳给官差让道的同时,中气十足的向杜秋等人吩咐道。 “幻音坊义演最后一首!” “天!亮了!” “那是这个冬天,风儿还带着雪,让我想起他们,那双无助的眼……” 伤感的声音刚刚响起,王介甫已经骑着快马冲到幻音坊门口。 王介甫板着一张脸跳下马,拽住方永的肩膀便往大门里拽。 他把写着元宵灯会规则和奖励制度的告示递到方永面前,压低声音提醒道。 “做你该做的事,其他的元宵灯会结束后自会有人告诉你。” “再说一次!” “不准提及食为天,不然老夫都得跟着你完蛋。” 方永神情恍惚的看了眼跑上阁楼的王介甫,又看了眼那些神色不自然的抬着贴了封条的题目箱进门的衙役。 食为天肯定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王介甫应该是故意把事情压了下来,打算先保证元宵灯会顺利进行。 他本想借着这次机会让食为天和艺馆形成关系链,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幻音坊是为方家产业招揽人才所设,和食为天相辅相成。 现如今最重要的是稳住幻音坊吸引来的人气。 方永调整情绪,拿着告示走向了大门。 “还请大家安静。” “重新向各位父老乡亲介绍一下。” “在下方永,乃是陛下亲封金陵县子,新任方家族长,勇武王座下致果校尉,也是 江宁郡十六县幻音坊的大掌柜。” “幻音坊有幸在开业之际得到江宁衙门青睐,作为元宵灯会主会场掌柜,我现在为大家讲述灯会比试规则。” 方永清了清嗓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告示。 “灯会共分五轮,包括一轮遴选和四轮竞争。” “从酉时初开始遴选,直至子时末结束,共进行四个时辰。” “酉时一到,乌衣巷街头至街尾灯笼全亮,有灯一万三千盏,每个灯笼里都粘贴了灯谜,参加遴选之人从中选出十个灯谜并全部答对,可通过遴选进入灯会第一轮。” “每一轮有固定的考官审核,最快通过四轮考试的前十名,即为今年灯会的前十名,江宁知府会根据排名前后发放相应奖励。” “获得元宵灯会魁首者,经知府衙门审查家世后,可入国子监学习……” 方永激动得双手一颤,险些把手里的告示撕成两半。 三年一次的国子监招生考试通过者虽然能成为监生,但能够获得进入国子监学习资格的十不足一。 入国子监学习,相当于直接给了个朝廷贡生身份,还能直接进入朝廷权力中心。 方永心里不禁有些后悔。 作为幻音坊的掌柜,这场灯会的辅助管理者,他是没有资格参加灯会比试的。 到嘴边的肥肉,现在只能看着其他人叼走了。 方永眼红心热的把告示贴在了门外的墙上,再次向众人高喊道。 “除了官府发放的奖励之外,幻音坊也为前来参加灯会的文人墨客准备了相应的通关礼物。” 第162章 感谢我方爹 “通过遴选进入第一轮者,幻音坊将奉上《诗经》一本。” “进入第二轮之人,可得《尚书》一套。” “进入第三轮,可得《大学》一套。” “进入第四轮,可得五经全套。” “灯会结束之前通过第四轮者,不论排名先后,幻音坊皆赠四书五经全套,大隋律全套,并奉为座上宾,今后可以免费享受幻音坊提供的一切服务。” 方永话刚说完,人群中便传来了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还四书五经全套呢。” “方大人今天能拿这么多礼记出来已经是大出血了吧?” “您知道四书五经全套加上大隋律有多少书吗?”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时常浪迹青楼的老相识程知初。 方永咧嘴一笑,朝守在门前的刘牢之招了招手。 “有多少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有多重。” 谈话间,刘牢之和李如松合力把放在幻音坊大堂内的木箱子抬了出来。 箱子有一米长宽,比小腿还高。 方永上前打开了箱盖,装满木箱的书籍顿时出现在了众人眼中。 “四书五经共二十一本,大隋律、吏律、礼律、法经等共一百六十八册,共计两百七十一斤。” “这些都是科举考试的必考书目,乃是从朝廷带出的个人藏书中一字不差的复刻而来,要比市面上那 些残缺版本更加珍贵。” “价值几何,不必本官多说了吧?” 方永给挺身上前的程知初让了路,任由程知初拿起箱子里的书籍观摩。 程知初拿起一本熟悉的书仔细翻阅。 “是真的。” “是真的全套!” “尚书共计五本,其中首本《虞书》中的尧典一篇在民间一直缺失。” “当年小生砸锅卖铁花了千两银子才从熟人手里得到了尧典残卷,没想到这箱子里的虞书记载得比小生手里的残卷还要完整……” 程知初突的一下跪在了地上,双手颤抖的拽住了方永的裤腿。 “方兄。” “方大人!” “方老爷……” 程知初拽着方永的裤腿一个劲儿的磕着头,咬牙改了称呼。 “方爹!” “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小的求您送小生一箱书。” “只要方爹把四书五经和那些律法文献借给小生学习,小生愿意为方爹当牛做马一辈子。” 想要考取功名,要学习的书籍算下来有上千本。 大隋纸张书籍昂贵,且不说那些没有任何功名的普通人,即便是可以得到朝廷经济补助的秀才,每个月得到的银两都不够买笔墨纸砚,更不用说购买书籍了。 以金陵县为例,税收好的时候一个秀才每个月可以分到三两银子,税收不好的时候不到一两 。 读书人每年花费在笔墨上的银两不下于三十两,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去做些开设学堂或者替人抄书算账的营生。 这还只是笔墨上的缺乏。 一整套最基本四书五经,市面上都能卖到几千两银子,穷苦读书人又怎么负担得起? 普通人不是不够努力,而是缺乏资本的原始积累。 没有资本,就连读书写字都是奢望。 富贵人家和普通读书人的差距又在于此。 方永思索片刻,向程知初说道,“三亩地的学堂还缺几个教书先生,你要是愿意过去教书,这些书籍随便你研读。” 毕竟相识一场,程知初当了那么多年教书先生,教一些孩童还是没问题的。 “感谢我方爹。” “感谢我方爹大恩大德……” “孩子明日就解散学堂前往三亩地授课。” 程知初激动得在地上三叩九拜,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些书对任何一个读书人来说都是一笔无价之宝,只要能得到观看学习这些书籍的机会,就算让他当孙子他也愿意。 “三万两!” “这箱书本公子要了。” 一身材高挑削瘦,约莫三十出头的英俊男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方永抬头望去,朝着上前之人微微一礼。 “怕是让杜公子失望了。” “本官手里的书籍有限,仅供获 得名次之人和方府客卿学习,短时间内没有对外售卖的打算。” 金陵杜家嫡长杜沅,曾经的天才少年。 杜沅是金陵城百年来唯一一个在十岁之前就考取秀才功名的神童。 杜家在金陵地位不低,当年曾比肩金陵四大家族,在金陵的地位仅次于方家。 金陵城近百年来唯一一个动摇过崔家金陵县令大权的人,便是杜沅的生父。 但杜家这十几年来极少在外行走。 原因无他。 杜沅的生父在县令之位时不作为,造成不少冤假错案,被皇帝亲自下令斩杀。 为了避讳,杜家之人不得不深居简出。 杜沅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告示,炙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 “本公子无法参与灯会。” “你要是对价格不满意可以还价,本公子尽量给你一个满意的价格。” 大隋律法有规定,赐死官员的直系后代不得为官。 因为生父所致,他这辈子都无法在参加科举,也参与不了朝廷官方举行的文斗。 虽然无法参加科举,但这些可以子子孙孙代代相传的书籍,对任何一个读书人来说都是一笔无价之宝。 故此不管出再多钱,他也必须拿到一套。 “本官刚才说了。” “要么参加灯会获得名次,要么成为方家客卿,没有第三个选择。” “如果我 偏要呢?” 杜沅态度强硬,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半月形的匕首。 围观人群吓得连忙后退,数名私兵拔出大刀把杜沅围了起来。 方永眉头紧锁,目光死死锁定了杜沅手上的刀。 那是老九的腰刀。 怎么会在他手上? 老九临时的时候,此人就在附近! 方永大胆猜测着,心里有了算计,淡淡道,“本官看你似乎很很想参加灯会。” “不如这样,本官给你出三个灯谜,倘若你答了出来,你把匕首交给本官,本官送你一箱书。” “若是不能全对,答应做我方家客卿,本官也可以送你一箱书,但匕首依旧要交给本官。” 杜沅贪婪的扫视了一眼满箱的书籍,“可以!” “第一题,今日秋尽。” “天门冬。”杜沅断定道。 “天门冬是一味药材,有一俗名叫做明天冬,故此今日秋尽的谜底是天门冬。” 方永点了点头。 “第二题,多了一半。” 杜沅毫不犹豫道,“字谜为夕阳的夕。” “这是拆文解字谜。” “多,去掉一半,便是夕阳的夕。” 方永郑重的点了点头。 此人心思细腻反应极快,要比陈平甄德帅之流强上不少。 要是能化为己用,食为天分店铺设尘埃落地后将会是一大臂力。 “第三题,花生是谁的后代?” 第163章 司马昭之心 杜沅眉头微皱。 直觉告诉他这题考的是思维转换和应变能力。 这种题目他以前遇到过不少,但如此偏激的还是第一次。 “是米!” 一个冠冕少年大声喊道。 “因为花生米。” “花生了米,所以米是花生的后代。” 一儒袍老者朝着身旁的冠冕少年摇了摇头。 “年轻人你本末倒置了。” “方掌柜询问的是花生的先辈,而不是后代。” “答案应该是蝶。” “因为蝶恋花,蝶和花相恋才会衍生出后代。” “蝶恋花所生,故此成为花生。” 老儒大胆猜测着,见方永不作答复,只好继续低头沉思。 半柱香时间过去。 杜沅头昏脑涨的摇了摇头。 “我想不到答案。” “是笔,因为妙笔生花!”方永掷地有声道。 杜沅瞪大眼珠看着方永。 “你耍我!” 花生笔,笔生花。 他刚才已经想到这一点了,但就是不敢开口。 因为这种非常规思维转变的答案和刚才那位儒袍老者所说的答案相似,而留给他的机会只有一次。 方永淡淡一笑。 “这种脑筋急转弯没有固定的解题思路和答案。” “不管是爆米花、蝶恋花还是花生米,只要合乎推力,都能算作答案。” “因为掌握规则的权力在本官手里,只要本官觉得不 合适,就不能算回答正确。” 他并不在乎那些书,在乎的是杜沅这个人。 能够在崔家的打压下安慰度日这么多年,足以证明杜沅的能耐。 故此不管杜沅怎么回答,他都要故意设套试探杜沅是否有投诚的心性。 “三道灯谜你只答对了两道。” “现在你唯一获得书籍的途径便是成为方家客卿。” “只要你愿意做我方家客卿,不管你想要什么,本官都会想办法给你弄来。” 方永把态度放得很明显了。 只要杜沅答应给方府做事,他可以竭尽所能满足杜沅的要求。 放眼方家上下,哪怕是甄德帅之流他也没有如此青睐过。 然而,杜沅的答案却是让他大失所望。 “想让我杜家嫡长当你方家败家子的客卿?” “你配么?” 杜沅把弯刀扔在地上,一脸愤恨的转身离去。 方永心中微微失落,捡起弯刀,扫视了一眼各有所思的人群。 “刚才只是和杜家公子开个玩笑,过段时间本官会亲自给杜公子送一箱书过去。” “在场的诸位也一样。” “只要在幻音坊证明自身所长,并且愿意投身方府产业者,方府会全力助各位潜心科举,早日考取功名。” 正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他已经把广纳贤才衣食无忧的诱饵抛了出去,至于有多少人 愿意冒着和崔家作对的压力投身方府,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酉时将至,负责置办遴选灯谜的衙役匆忙在挂满街道的灯笼里贴上灯谜,有心参与灯会的文人径自散去,跟在衙役身后行走于乌衣巷。 和主会场的竞争相比,遴选的保密性并不严谨,谁先抢到较为简单的灯谜并且作答,便能率先进入第一轮。 进了幻音坊,才是不见刀枪的战场。 直接进入国子监学习的资格,别说是那些游手好闲的普通文人,即便是科举及第等着分配官职的进士也会因此抢得头破血流。 街道上的灯笼逐渐点亮,各个关卡的主考官也相继来到了坐镇关卡的位置。 方永冲着许以遴选资格的老儒微微一礼。 “学生见过范大人……” 范成大心情复杂向方永回了一礼,神色尴尬的坐到了大门前的书案旁。 就在今天早上,他在处理江宁书院琐事时候,方家送来了一些捐赠之物。 所捐赠的,是五十套完整的四书五经和大隋律法,并且还放话说以后会继续捐赠其它更完善的科考书籍套装。 一套完整的四书五经和大隋律法,在市面上至少能卖出万两银子高价。 五十套,便是五十万两。 价值抵得上朝廷对江宁书院十年的拨款了。 江宁书院的师资力量并不差,一直无法比肩江南八 大书院的原因,就是在于资金不足无法给学生配套完整的书籍,以至于学生需要逐字逐句摘抄,授业进度缓慢。 有金陵县子的赠书和承诺,他有信心在三年之内让江宁书院步入江南八大书院之列。 由于况钟的原因,范成大心里并不喜欢这个方家败家子。 但现在,他不喜欢也得喜欢。 没办法,这家伙给的太多了。 “镇守第三关的江宁郡主似乎找方大人有点儿事。” “方大人作为灯会协办方,拥有在主会场内自由行走之权,不如先上去看看。” 谢道韫?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居然还坐镇第三轮! 方永惊愕的回到了阁楼。 接触越多,他对这个江南第一奇女子就越好奇。 算上昨日大婚,谢道韫已经救了他三次,其中两次都是指使谢玄出的手。 方永调查过方家所有下人,包括那些女兵在内,自从臣服后都没有再和谢家产生过联系。 伍元召更是个透明人,除了询问香水制作进度以外其他事情一概不理。 换而言之。 不管是崔家用棺材拦路还是他暗中调查当日刺杀之事,甚至方府的一举一动,都在谢道韫的推演掌控之中。 坐镇第一轮关卡的是州判谢云峰,第二轮是新上任不久的同知知事齐林。 方永朝二人打了招呼,快步来到三楼。 第三层阁楼前往第四层阁楼的楼梯口,谢道韫正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毛笔。 见方永向自己走来,谢道韫幽怨的脸上多了几分愤怒。 她两条柳眉拧成了一股,声音冰冷道。 “如果我提前知道江宁十六家艺馆是你开的,昨日我绝不会让父亲插手救你。” 方永向前的脚步微微停顿。 难道暗中布局的仙衣阁被这女人查出来了? 也不对啊。 仙衣阁主要售卖丝袜、内衣裤、低胸吊带裙之类比较暴露的新式服装,对谢家的布庄和服装店是有些影响,但不会太大。 而今香水经营已然成为谢家 第164章 错失良机 “其他地方我不清楚。” “从我调查的线索来看,金陵城最出名的百花楼,幕后受益人应该是知州同知张继。” 方永如实道。 “我家夫人已经和百花楼的老鸨达成约定,以后艺馆的利润会划分给百花楼三成。” “金陵其它地方的妓院也是如此。” 为了让艺馆不受针对从而引起恶性竞争,他已经尽可能的缩减了艺馆的经营范围。 不主动诱惑来往客人,不卖身、不陪酒,走高端路线。 除了附庸风雅一类的业务冲突,艺馆和青楼不存在任何竞争关系。 不过那些附庸风雅的有钱人去青楼,大多情况下也只是为了见识那些青楼名妓的风采。 这类人更在乎的是那些名妓闻名天下的诗词曲艺,而不是女人身上的那两坨肉。 这类人是青楼收入的最重要来源,也是艺馆今后和青楼唯一的利益竞争点。 艺馆需要靠这一点为方家提供源源不断的人才,不可能再做出让步,故此他才会有青楼幕后受益者找上门来时再给予利益分成的打算。 “你错了。” “从一开始你就错了。” 谢道韫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脑袋。 任何一个可以形成商业链的大型产业,从布局开始,其心思便不会单纯。 方家次子的艺馆是如此,江南八大名楼也是如此。 “你身为我义父座下的幕僚,却对我义父没有半点了解。” “你只看到了我义父身边那二三十个不堪大用的关系户,可曾知晓义父座下有号称八百进士的参谋营?” “你认为那八百进士是怎么来的?” 方永如遭雷殛,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瞪着谢道韫。 由于和徐凤先的上下级关系,他很少去调查徐凤先,公孙兰和萧玉芝也不想让他了解徐凤先的事。 他只知道徐凤先的王位和二十年前的动乱有关,而谢家在徐凤先驻扎金陵的时候就达成了联盟关系。 谢道韫和徐凤先的义父女关系,便是在联姻的基础上形成的。 江南青楼幕后的实际受益人,是徐凤先。 如此推断,张继也是徐凤先的手下。 怪不得张继这些年在江宁毫无建树,却依旧能稳坐江宁郡二把手的宝座。 看来此事之后,必须抽时间和徐凤先好好聊聊了。 方永看了眼从第二层阁楼走上来的人,没有继续言语。 来着是个身穿儒衣的少年。 少年朝方永微微颔首,又朝着谢道韫郑重一礼。 “学生陈伯玉,见过方大掌柜,见过考官大人。” 谢道韫从身旁匣子里拿出一张宣纸,指了指廊道一侧敞开的房门。 “八道题目,对应房间里的亮着的八角灯笼。” “做出来以后把答案写在八角灯笼上,在八角灯笼熄灭之前把灯笼交过来。” 方永侧身看了一眼宣纸上的题目。 八道题目,对应科 举考试中的八个主要科目,每道题都十分复杂。 涉及算术之类的题目还好,只需要一个答案,但涉及时务一类需要长篇大论的题目就难搞了。 时务考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一个问题写下来少说也得上千字。 八角灯笼每个面都只有两只巴掌大小,想要完全写出答案根本不可能。 方永感慨一叹,“今年的元宵灯会,恐怕不比除夕夜的斗酒诗会容易。” 一二楼不过是些复杂的灯谜,到了第三楼,难度直接飙升到科举会试的程度。 想要登顶四楼博取进入国子监学习的机会,估计要比通过国子监招生考试还要困难。 谢道韫朝方永翻了翻白眼。 “用得着你说?” “这次元宵灯会看似普普通通,实则朝廷内部极为重视。” “特别是国子监天子祭酒和太师李显庆那批人。” “听说过儒家每五年一次的辩弈论吗?” “有一项辩论就是从这些新招的国子监学生里选出人才讨论。” 想到京城的明争暗斗,谢道韫颇有感触的叹了口气。 “不过是一些拼命跳上棋盘,甘愿沦为他人棋子的平庸之辈罢了。” “可若是不跳进去,我们这些平庸之辈连挺直腰杆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方永反驳道。 谢道韫愣了愣,没有出声反对。 大隋阶级固化严重,无权无势缺乏势力支持的普通人想要跨越阶级鸿沟, 就只有沦为他人棋子这一条路。 这些参与灯会的人是如此,方家次子亦是如此。 方家能不能从义父的棋盘里跳出来重回霸主地位,就要看方家次子自己的本事了。 谢道韫的目光从方永身上收了回来,心情复杂道,“父亲和义父对我出手助你都有意见,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插手方家之事了,你好自为之。” 短短几个月时间,她已经亲身体会到方家次子身上的变化,也很欣赏这个努力的男人。 但从家族利益角度出发,谢家对方家提供的帮助已经够多了。 为了一个金陵城的落魄家族得罪崔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于谢家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方永看了一眼越来越多的人群,抬脚向四楼走去。 四层楼阁上堆满了沙土、牛粪、木柴、铁锅之类的杂物。 方永皱眉走向正在交谈的华云和欧阳文忠。 “我早就让人把阁楼里的杂物收拾到后院去了,阁楼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杂物?” “是你叔父故意吩咐人搬来的。” 欧阳文忠从桌案上拿起一份考卷递给了方永。 “你自己看看吧。” 方永惊愕的打量一眼华云和欧阳文忠脸上的愁容,接过考题扫视。 看到题目上的内容,方永顿时六神无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考卷上只有一段简短的题目。 “提炼食盐、制作泡面、搭建大棚蔬菜、写出五 种以上食物中毒情况以及解救方法、写出制作连弩的方法,根据完成情况评分,每完成一项最高得两分,全部完成者得十五分。” 华云看着方永魂不附体的模样,一颗心也是出奇的痛。 “这简直就是给你量身打造的题目。” “早在陛下让老夫传达旨意的时候老夫就该想到,只可惜… 第165章 牵机毒 方永怅然若失的呆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受当今皇帝青睐进入国子监,这和当初成为李显庆弟子的情况完全不同。 成为皇帝身边近臣,便能从朝廷党争中抽身出来,也能尽快和阿奴团聚。 这是谁都没有料到的事。 只能怪自己太过急功近利,反倒错过了这次大好机会。 方永看了一眼人满为患的底楼,自我安慰道,“此事过后,艺馆在江宁郡的名号算是打响了。” 有所失,便也会有所得。 既然失去了提前赶赴京城的际遇,专心扩大产业和自身权势,争取靠自己的实力入主京城也不失为好的选择。 “只是食为天那边……” 方永忧心忡忡的扫视四周。 他在幻音坊里逛了一圈也没有看到王介甫的身影,估计早就去处置食为天的事了。 “义父和老师今晚就在幻音坊住下吧。” “食为天可能惹了不小的麻烦,灯会结束后我先回去把事情处理好,再来把二老接回府上。” “老夫要先回王府给王爷施针调养旧疾,三五天内是不会回方府了。”华云拒绝道。 他留在金陵的主要职责是治疗徐凤先的暗疾,方家只是顺带帮忙罢了。 “王爷敛财颇多,手里应该有不少产业。” “老夫对王爷的私生活不 了解。” “不过得先提醒一下你,倘若触及到了王爷的利益,你最好退让七分。” 方永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华云虽是御医,却不似徐凤先那样拥有实权。 涉及利益争斗的事,还是别让华云掺和进来为好。 “为师跟你回去。” “李严那孩子还在府上,为师好不容易捡到一块璞玉,可不能给人摔坏咯。” 欧阳文忠不容拒绝道。 他依稀记得王介甫把方永拽进幻音坊大门的那一幕。 以王介甫在江宁郡的权力,即便是人命关天的事也能轻而易举的压下来,偏偏要对已经身为金陵县子的方永再三提醒。 事情要比想象的要严重,有他前任礼部尚书的身份坐镇,能为方府减轻不少压力。 一名布衣中年从楼梯口走了上来。 “李密,拜见各位考官大人。” 众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继续说话。 方永收敛情绪,向杜秋等人休憩的房间走了过去。 “城南花已开这首曲子反响很好,送别也不错。” “一会儿灯会结束的时候你们分批到表演台上再演奏一遍,我和方梦负责发书和拉拢人才。” 方永走到自顾自吩咐众人的苏小小身前,轻声询问道,“方奴呢?” “回府上帮我拿琵琶了。” 苏小小欲言又 止的张了张嘴唇。 她下午就吩咐方奴回府上取琵琶,到现在都没回来。 大概率是被困在方府了。 今天原本的计划是在艺馆开业的同时直接和食为天形成产业联合,在派发书籍的同时释放出艺馆可以给穷苦读书人提供食、住、行和学的信号。 然而计划中的食为送饭过程并没有出现,方永一整天也对食为天只字不提。 直觉告诉她食为天出事了。 作为方府的女人,她只能先管好自己重点打理的艺馆,等候自己男人的安排。 苏小小紧紧抓住方永的手,脸上写满了担忧。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今晚住在幻音坊,我会让方梦和季布带人保护,我回去把麻烦解决掉再来接你。” 感觉到手上传来的颤抖,方永心疼的揉了揉苏小小的脑袋。 “放心吧。” “我有保命底牌,就算危及性命也有办法脱身。”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他担心的是食为天。 他计划的所有产业都是为食为天做铺垫,如果食为天出事,他的所有计划都会功亏一篑。 时间过得无比煎熬。 也不知过了多久,子时三刻的钟声终于响起。 方永把欧阳文忠抄录的排名副本递给苏小小,嘱咐苏小小按照排名发放奖励拉拢人才,自己则带着 欧阳文忠马不停蹄的赶往方府。 数百名衙役把方府外面的街道围了起来。 方永把马车驾进宅院。 似乎是早就串通好一样,方永刚刚下马,早就在院子里等候的甄得愁便吩咐方永拿出锦囊,从外面把封条贴在了方家大门上。 大门内,甄德帅扑通一声跪在了方永面前。 “请主公降罪……” 方永急忙把甄德帅从地上拽了起来。 “先把事情说清楚。” 甄德帅面如死灰道,“属下和汪成才各自吩咐培养出来的厨子和掌柜统筹食为天开业。” “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问题,各地乡绅也如约前来祝贺。” “十五家食为天也按照吩咐低调发展,只在门前挂了堂食免费的牌子。” “然后……” “然后就出事了。” “包括金陵食为天在内,十六家饭馆不约而同的死了人。” “一百七十四个……” 甄德帅惊恐得泪流满面。 “整整一百七十四个人呐主公。” “属下在知府衙门当了十几年差都没见过这么多死人。” “今天饭馆推出的新菜只有一道青椒回锅肉,我们自己人吃腻了都没事,可那些人偏偏就吃出事了。” “这是有人在陷害咱们呀。” 方永一张脸气成了猪肝色。 他翻阅过知府衙门 的卷宗,除了倭寇之乱和苏家冤案,二十年来金陵城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大规模的死过人。 如此庞大的死伤,按律足以满门抄斩。 食为天迄今为止推出的每一道菜都是他亲手敲定的,绝不会出现食物中毒的情况,更不可能致死。 这是有人在蓄意陷害食为天。 一百七十四个! 一百七十四条人命。 崔家为了阻止他崛起还真是下了血本! “验过毒没有?” “查过死者的身份吗?” 甄德帅点了点头。 “属下用银针验过毒,银针显示死者没有中毒症状。” “死者身体完好,除了死前浑身抽搐以外没有任何自杀的迹象。” “死者身份属下还没来得及查,衙门的人便赶过来了,若非前往句容县抓人的是属下的堂弟甄得愁,属下估计 第166章 琅琊王氏族长 “牵机毒是一种致命毒药,味道要比揉面时添加的食用碱要淡一些,可以说是无色无味。” “牵机毒一旦下肚,便会迅速麻痹人的大脑神经,中毒者会出现肌肉萎缩、窒息、身体无力及抽搐等症状。” “中毒之人先是脖子发硬,然后肩膀及腿痉挛,直到身体蜷缩成弓形。” “因为中毒者的死状和人在织布机前牵引机杼的模样十分相似,故此称其为牵机毒。” 定彦平解释着,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担忧。 方家次子带给他的惊喜实在太多。 平心而论,他不想看到方家次子出事,但他也有自己的做事原则。 不参与,是对督促这条潜龙成长的最好方式。 “一百七十四条人命,足以轰动朝野。” “此事三堂会审是少不了的。” “若不妥善处置,不仅是食为天,就连方府也得跟着完蛋。” “那些人的身份你调查过吗?”方永沉思道。 “死者中毒后面部扭曲变形,无法辨别长相,至今为止亦没有人去衙门认尸,具体身份还需要等知府衙门进一步定夺。” 定彦平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大概率是查不到的。” 制造这起案件的凶手既然能让这些人同时死在食为天,便不可能没有想到应对官府调查之法。 “不出意外的话,这将会是一场无从调查的迷案。” “最后的结果是,这起案件的发生地点被官府查封,食为 天的相关人员因此受到惩处。” “而你作为食为天幕后的大东家,就算徐凤先帮你,你也会落个监管不力之罪。” 方永并不在乎别人会给自己安插什么罪名,他在乎的是食为天。 此事的主要责任不在自己,就算官府来抓人,他也能凭借免死铁券保全性命,但煞费苦心培养的甄德帅和汪成才等人必然会受到牵连。 他有能力自保,但保不住手底下的人。 “崔家的目标不在我,而是在食为天!”方永笃定道。 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寻找证据又是一回事。 和老九的死一样,这个哑巴亏方家是吃定了。 经此一事,食为天刚刚积累起来的声望也会一落千丈。 让食为天迅速在江宁郡站稳脚跟并辐射整个江南的计划,恐怕会难上加难。 方永越想心里越是难受,却找不到任何解救的方法。 纠结之际,一道声音从大门外响起。 “琅琊王氏族长王爽,前来拜会方府……” 方永匆忙上前想要开门,看到门缝外的封条,放在大门上的手又不自觉的收了回来。 “方府正处危难之中,不能亲迎贵客,还请贵客体谅。” “在下让人去拿梯子,劳烦王族长翻墙入府。” “不用这么麻烦……” 门外传来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方永只感觉头上吹来一股凉风。 反应过来时,一道身影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 “王爽,有礼了。” 方永惊愕的看着眼前的青年男子。 身高六尺有余,长相英俊,从长相判断应该只有二十来岁,玄色披风遮挡的腰间还别着一把佩剑。 第167章 食为天的真正谋划 方永脸色难看下来。 红袖堂成员各有各的生活和家庭,更像是一个有共同目标的民间组织,隐蔽性不高。 王爽既然能查到萧玉芝红袖堂幕后控制人的身份,也能顺藤摸瓜知道方府和仙衣阁的关系。 王爽若是想要插足仙衣阁,刚才就会开口。 除了仙衣阁和琉璃铺,方家其它产业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艺馆和青楼妓院的矛盾摆在那里,在矛盾解决之前,王家不会想着从中分一杯羹。 眼镜铺的合作他也已经答应了。 至于食为天…… 食为天是他开设产业的根基,就算食为天毁了,他也绝不会把食为天的主动权交到其他势力手上。 琅琊王氏家大业大,也不会在乎食为天那点儿微薄的盈利。 “说出你想要的东西,给我一个考虑的机会。” “风评!” 王爽斩钉截铁道。 “左右天下民心的风评!” 王家内部计算过食为天的经营方式。 食材虽然普通,但味道鲜美且菜式新颖,很容易博得食客的青睐。 而且食为天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推出一种世间独有的新菜,不仅能留下老顾客,还能源源不断的吸引新顾客。 如此经营下去,前往食为天吃饭的食客只会越来越多。 再则。 饭馆这种产业没有针对性的顾客,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富商巨贾,只要一家饭馆的风评好,什么样身份的人都可以光顾。 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也是王爽堪破方永开设食为天另有算计的一点。 利润! 王家在农业之外的产业很少,但天下所有产业的利润王家都有专门的团队进行计算。 饭馆的利润普遍在两成到三成之间,把客源定位在有钱人身上且经营效果比较好的,勉强能达到五成。 但食为天的利润不足一成。 这还是在食为天名声不响的情况下。 倘若食为天的声势继续扩大,那些寒门书生天天去食为天吃免费的蛋炒饭,所有遇到诞辰的人都去吃食为天的免费午餐,食为天的利润甚至会下降为零。 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这是在施舍。 结合方家次子近日和朝廷亲王合作开店,已经把食为天分店散落到江南和巴蜀之地的情况,很难不相信方家次子是在快速布局产业点。 一个不赚钱的产业,又想快速抢占各地市场。 唯一的解释就是,方家次子开设饭馆的目标并不在于饭馆本身,而是那些食客。 金陵食为天正常情况下每天的食客能达到一千人以上。 金陵属于人口大县,从中砍半作为平均数。 大隋共有一百九十个州郡,下辖一千二百个县城。 倘若按照方家次子的计划把饭馆开满这一千二百个县城,每天进入食为天的客流量就会变成六十万。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可以想象,如果向六十万人同时传递同一个消息,对整个天下的影响会有多大。 故此王爽可 以肯定,方永开设饭馆的真正目的是在那些食客。 利用食客制造风评,从而控制整个天下的流言蜚语。 这个计划很恐怖,甚至可能会受到朝廷打压。 但要是做成了,就算朝廷也得对方家次子礼让三分。 当然,这是在食材的原材料以市场价计算的情况下。 如果方家想要掩人耳目,绕过官府粮铺和江南第一产粮大户王家达成合作,食为天的利润能强行提升到一成五。 一成五的利润,若是打着薄利多销的旗号倒是不会引起太大怀疑。 等其它势力反应过来的时候,食为天早就大势已成。 王爽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不顾家族反对来找方家次子合作。 方家次子需要王家打掩护,也需要王家帮忙牵制崔家,甚至还要王家出一个女人和方家联姻,这笔生意对王家来说并不划算。 但若是成了,方家次子覆手便可左右天下,王家也能借此机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若败,王家或将得罪极有可能成为天下第九大世家的崔家。 这是一场豪赌。 事情成败全在方家次子一人身上。 故此王爽才需要看到方家次子足够的诚意。 “我无法推测你如何让天下人相信食为天散布的消息。” “但他日王家若有需要,食为天的风评必须站在王家的利益上。” “保守起见,我王家派来联姻的人也会插手食为天的事情。” “若是你答应,琅琊 王氏势力所在,都可以助你尽快把饭馆开起来。” “若是你不肯让步,就当本族长没有来过方家。” 方永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从没有向任何人说过自己在饭馆上的谋划。 王爽仅凭几家危在旦夕的食为天就猜出的他的全盘算计。 如此年纪轻轻就当上琅琊王氏族长,不是没有理由的。 “我可以允许王家插手食为天的事务,但必须在我需要的时候不留余力的提供帮助,并且只能在不损害方家利益的前提下行动。”方永咬牙道。 “成交!” 王爽掷地有声,冰冷的脸上再次露出了放荡不羁的笑容。 “二月二,龙抬头,王家会八抬大轿把妹夫的新媳妇送过来。” “妹夫放心。” “我王爽做事向来公平,绝不会让妹夫吃半点亏。” “保险起见,妹夫还是和我立个字据吧。” 方永脸色铁青的跟在王爽身后回到大堂。 刚才还板着一张脸不待见的模样,现在连妹夫都提前叫上了。 做事的确爽快。 但从王爽进入方府到现在,自己的每一步打算都在王爽的算计之中。 这种跳进别人早就挖好的坑里的感觉,令人不爽。 但现在只有王家能帮他解决食为天遇到的麻烦,他没有其它选择。 大堂之中,定彦平早有预料的准备好了笔墨。 方永写下字据,和王爽分别在字据上签字盖上血手印,算是正式达成了联盟。 王爽心满意足的收起字据,轻抿一口茶道。 “春耕在即,妹夫打算什么时候把那二十名扦插的好手送到王家去?” “方府和食为天什么时候解封,二十名家奴便什 第168章 潜龙榜 王爽放在嘴边的茶杯停驻许久,发光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狠厉。 “此事震惊朝野,动起手脚来会比较麻烦。” “你且耐心等候,短则三天,长则五天,为兄定会让食为天和方府回归正常。” 既然下定决心把赌注压在方家次子身上,他便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徐凤先或许是想通过此事对你做出取舍,大概率不会插手。” “知府衙门管辖范围内,王介甫会不留余力的保你周全。” “除了王介甫,方府解封之前不管是谁来提审或者逮捕你,你都要做出反抗。” “若是对方强行抓捕,你便把免死金牌拿出来,有前任礼部尚书坐镇和免死金牌作保,除了当今皇帝,没有人能抓你。” 方永点了点头,又和王爽聊了些合作的事。 粮食供应上,王家愿意以低于朝廷收购价的两成向食为天供应,并且首先满足食为天的粮食需求。 眼镜铺方面王家愿意让利,前三年眼镜铺扩张时间王家不收取任何分成,三年后所获利益需要和王家五五分账,琉璃镜片的货源由方家自行解决。 方府大小事宜,以平妻身份和方府联姻之人拥有处置权,但没有生杀大权。 在对付崔家方 面,正式联姻后王爽会以王家族长身份对外宣称和方家联盟,小事方家自己应付,大事王家会不留余力的提供帮助。 两人从半夜聊到天明。 眼看天色就要全部亮开,王爽主动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细节上的问题,我会让联姻的族人和妹夫细谈。” “方家正处于危难之际,若是让外人知道我来过方府难免生疑,就不多留了。” “定先生,妹夫,咱们过段时间再见。” 王爽向定彦平和方永抱了抱拳,三步做两步的跑向院子,脚尖一踮,消失在了院墙的另一边。 方永收回目光,惊讶的望向在大堂里听了一夜的定彦平。 “你和王家族长认识?” 定彦平点了点头。 “不仅认识,还很熟。” “潜龙榜上始终只会留十个人,此人原本位居第二,现在是第三。” “此外还有金陵王家老太君的孙女,王氏一族最年轻的长老,位居第七。” “在我定制的榜单里,琅琊王氏是唯一占据了两个名额的强势家族。” “让步和王家结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方永皱眉审视定彦平。 定彦平来方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很少看到他出府去做其他事。 他 如何能做到不出府就了解天下大事? 那个所谓的潜龙榜又是用什么方法散布出去的。 方永隐隐觉得定彦平手底下或许也有一股势力。 可若是他手底下有势力,又怎会落魄到当街要饭的地步。 方永对这个所谓的伯乐愈发好奇了起来。 王家嫡女王皓月说过,潜龙榜是定彦平为天下奇人定制的一份榜单,他貌似也在榜单之中。 就连王爽这样的人才都只能排进前三,那潜龙榜上的其他人物岂不是千古难见的奇才。 若是能把这些人收为己用…… 方永心中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可以告诉我潜龙榜上有哪些人吗?” 定彦平心不在焉的拍了拍肚子。 “饿了。” “给我做碗不一样的面,我便把潜龙榜上的人告诉你。” 方永忍着强烈的好奇心走向厨房。 鸡肉切成小块炸至金黄,加入大量辣椒壳以及花椒、姜蒜翻炒,制成盐味偏重的辣子鸡,揉出来的面条放入高汤煮熟,捞出来加入葱花和适量辣子鸡搅拌。 一套流程下来,方永已是大汗淋漓。 “辣子鸡拌面。” 方永把面碗递到定彦平面前,故意调戏道,“小心吃,别中了那牵机之毒。” 看 到定彦平先是小心翼翼然后大口咀嚼的模样,方永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隋习惯把茱萸当成辣椒使用。 茱萸味道复杂,不能用单纯的辛辣来形容,也没有辣椒的辛香味。 但想要把辣椒推上餐桌并让天下人接受,还需要一些时间。 “现在可以把潜龙榜上的人告诉我了吧?” 定彦平承受不住辣椒的辛辣,急忙喝了几口水,这才拿起一根燃烧过的柴火在厨房地面上刻画起来。 “潜龙榜第十名,河间郡王萧瑟,凭一己之力获封郡王,前途无法估量。” “潜龙榜第九名,渤海高家三子高平阳,仗剑走天涯,至今为止无人能敌。” “潜龙第八名,南浔沈万三,三岁从商,天下财富共二十斗,沈万三独占三斗。” “潜龙榜第七名,金陵王皓月,倾国倾城,步步为营,善于攻心。” “潜龙榜第六名,京城崔景炎,十五岁进士及第,心机城府无人能出其右。” “潜龙榜第五名,蜀郡杨廷和,九岁代其父处理政务,十二岁乡试中举,注定位极人臣。” “潜龙榜第四名,范阳卢文,名声不显,却能左右中原大局。” “第三名,琅琊王爽,少年族长,心思之缜密, 堪称天下第一。” “第二名,萧衍,文治武功,前人所不能及。” “第一名……” 定彦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深邃的眼眸扫向方永。 “你!” 方永浑身一颤。 “我?” “你没有搞错吧?” “一个崔景炎就已经把我折磨得生死不知了,我怎么有几个排在这些人前面。” 方永嘴上反对,心里倒是十分欢喜。 能够在这位伯乐眼中排名第一,说明定彦平心里对他还是十分重视的。 越是重视,就越好收服。 只要能得到定彦平辅佐,方家的崛起必将势不可挡。 “因为你是我迄今为止除了萧衍以外唯二看不透的人。” “再说了。” “这只不过是我一时兴起,凭心情弄出来的排名。” “天下间还有不少奇人是我没有发现的,潜龙榜也只是给那些喜欢争名夺利的江湖人做一个参考,实际用处不大。” 说是如此,但能够上他潜龙榜的,无一不是少年闻名的天才之辈。 如若不中途夭折,闻名天下就只是时间问题。 定彦平风轻 第169章 蚂蚁的真谛 “左右天下人的风评说不上,只是想把信息传递到社会最底层,并借此博取更大的名气与利益。”方永毫不隐瞒道。 如果只是单纯的利益,他暗中发展玻璃产业就好了。 更多时候,名声比利益更重要。 十年的方家败家子称谓,让他深深体会到了声名的重要性。 正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 民心和钱财,他都要! 定彦平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严肃。 “如果……” “我说的是如果。” “如果你的计划完成了,我想插手这其中的事。” 他不知道方永有什么手段,能让那些食客相信饭馆散布的消息,但他深深体会过动摇人心的谎言,会让整个天下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种可怕的产业,不该落在任何存有私心的人手中。 “你要是想,全权交给你负责都可以。”方永若有所指道。 最为关键的产业,应该让最信任的人辅佐打理。 他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考取功名,食为天迟早需要一个有能力且足够信任的人辅佐打理。 定彦平有能力,也值得托付,前提是他愿意臣服。 “我说的是如果。”定彦平加重了声音。 “想让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事,需要先达成我之前的要求。” 让天下人有 书可读的要求,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做到的。 方永没有和定彦平继续争辩,把潜龙榜上的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里,自顾自的回了房间。 转眼三天时间过去。 三天时间,方永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思。 徐凤先对他开设艺馆的事很不高兴,但徐凤先并没有说错。 为人做事不够圆滑,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这一点他无法否认,不然王爽也不可能看透他的所作所为。 洞察力也是一方面。 王爽仅靠利润分析就能断定他开设饭馆的根本目的不在赚钱本身。 不出意外,徐凤先也应该通过萧玉芝推测出了仙衣阁与方家的关系。 和这种见微知著的老滑头相比,他的洞察力差了太多。 最重要的还有心机和手段。 王爽本就是抱着插手食为天的打算来谈合作,然而在王爽暴露野心之前,他根本猜不出王爽的打算,甚至还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确实懂得不少博取名利的技术,但如何把这些技术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是他最需要关心的问题。 时值中午,方永做了几道拿手好菜来到了欧阳文忠的房间。 欧阳文忠早就料到了方永会来,径自把抓来的蚂蚁放到书桌上的陶盆。 “来了?” “你且过来看看。 ” 方永应声走到书桌旁打量。 一个大陶盆里套了个小陶盆,大陶盆里倒满了水,小陶盆里铺满了沙土。 小陶盆里的沙土被一块薄木板分割成了两部分,两边分别放着两种品种不同的蚂蚁。 薄木板左侧的沙土上零零散撒放着几块肉,十几只大黑蚁正在进食,右侧则是一小群红蚂蚁正在围着一片菜叶打转。 欧阳文忠自行盛了碗饭,又分别夹了一根带着甜味的京酱肉丝放到了红蚂蚁所在的一边。 只见少量红蚂蚁爬向肉丝,大多数红蚂蚁继续把菜叶切割成小块运往巢穴,大黑蚁则是爬到肉丝附近争抢着进食。 “都看出了什么?” “大黑蚁个体行动力较强,都是在吃饱以后才会把剩下的食物搬回蚁穴,为了获得更好的食物还会互相争斗。” “红蚂蚁团队合作能力强,会齐心协力把食物搬到蚁穴附近,而且红蚂蚁会把率先发现的菜叶搬回蚁穴,再去搬运后来发现的肉丝。” 方永沉思片刻,继续道。 “在得到充足的食物补充前提下,两边的蚂蚁都会快速繁衍族群。” “如果老师只供给给一边,另一边的蚂蚁就会越界抢夺食物,最后两种蚂蚁会产生争斗,直到只剩下一种为止。” “要是没有 食物供给或者蚂蚁族群发展到一定的数量,两种蚂蚁最后也会发生争斗。” 两种蚂蚁更像是现实的影射。 红蚂蚁个体实力较低,放弃自身利益为整个族群谋发展的家族。 大黑蚁则是个体实力很强的官员,在保证自身利益前提下,大黑蚁才回去考虑整体利益。 欧阳文忠脸色古井无波的望了一眼身侧的李严。 “你来说,但不能说太多。” “是,老爷。” 李严恭敬一礼,拿起笔墨在纸上挥动起来。 几个呼吸后,李严把满是线条的宣纸递到了欧阳文忠面前。 “老爷,这是两支队伍的行动路线。” “红蚂蚁拥有更强的领地意识,而且繁衍速度要比大黑蚁更快,现在大黑体占有绝对优势,但要是大黑蚁无法及时反应主动出击,不超过半个月,红蚂蚁就能完全侵占大黑蚁的领地。” “进攻过程方面,如果大黑蚁主动出击,会成群翻过木板……” “差不多就行了。” 欧阳文忠打断李严的话,把李严画的路线图递向了方永。 方永打量一眼宣纸上的路线,瞬间脸色惨白。 左侧线条交措不成规则,右侧线条弯曲又十分又规律。 虽是几笔简单的线条,却能和陶盆里的两种蚂蚁行走路线一 一对应,这是他从未注意过的。 “窥一斑而知全豹。” “有些东西你并不是没有看出来,只是选择性的忽略了。” “可往往这些细节,才是真正决定成败的东西。” “你有才能,有决心,有大毅力。” “但在掌控全局的能力上,和真正的操盘手比起来还有很大的差距。” 欧阳文忠耐心教育道。 “以后有时间就来为师的房间和李严一起观察这些蚂蚁吧。” “什么时候明白了蚂蚁的真谛,什么时候就可以出师了。” 方永郑重的向欧阳文忠鞠了一礼。 “多谢老师教诲……” 方永话音未落,院子里突然传来了甄德帅的叫吼。 “主公。” “出事了。” “又出事了……” “江宁知府衙门的州判知事过来了。” 江宁府州判知事董秋云,崔家的狗腿子。 方永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第170章 居然是皇族 骁卫御林军是朝廷禁军中的精锐,哪怕其中的普通士兵都是正九品。 董秋云倒是可以应付,但要是得罪骁果军就不好收场了。 方永脸色阴沉下来,脑子里无端冒出了王爽离开前说的话。 除了王介甫,谁都不能见! “不见!” 轰隆…… 方永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一阵巨响。 声音是从前院传来的。 欧阳文忠面露严谨道,“为师随你去看看。” 前院之中。 才换上不久的红木大门被撞倒在地,几十名身穿战甲的骁果军正在和李如松为首的家兵对峙。 方永走到李如松前面,冲着董秋云抱了抱拳。 “门上的封条乃是知府大人下令所贴,董知事无视封条带人强闯方府,可曾通过知府衙门的授意?” 董秋云神色平静的扬了扬手上的户簿。 “奉朝廷旨意进行大索貌阅。” “所有人等不论地位高低,都必须配合调查。” “本官乃是奉命行事。” 大索貌阅,是人口大排查的官方称谓。 为了统计出应该纳税和需要负担徭役的人口,大隋每隔十年都会进行一次人口大排查,这种排查具有强制性,谁也不得阻难。 方永向李如松等人使了个眼神,主动给董秋云让了路。 府邸上下所有仆人的籍贯他都让定彦平查证过了。 排除已经和海陵王一起离开的阿奴,方府上下便再没有身份不明之人,也不怕官府排查。 至于董秋云强闯查封之所,是知府衙门内部官员之间的矛盾,他无权过问。 董秋云惊愕的瞄了眼方永。 拆了方家的大门,带着崔家少族长给的骁果军前来闹事,这方家次子不仅没有发怒,反倒显得彬彬有礼。 早就听说方家次子特别能隐忍,今天算是见识了。 “把方府里的人全部都搜出来,一个也不准放过!” 董秋云不动声色的拿起户簿,装模作样调查的起来。 “姓名?” “定彦平!” “年龄?” “三十六。” “诞辰?” “大通七年七月七日。” “籍贯。” “金陵,忘忧村。” 董秋云翻了翻户簿上的名字,确定和户簿上的记载无异,这才走向了下一人。 不一会儿的功夫,数名金吾卫把厢房后院的人全部驱赶了出来。 董秋云一眼就注意到了穿着布衣从灶房里出来的老头。 崔侍郎吩咐他来抓的有两个人,这老头便是其中之一。 “姓名?” “萧统。” “年龄?” “七十有二。” “籍贯?” “京城,名字在宗人府的族谱备案上,户部大概是找不到的。” 方永心中微微惊讶。 这老 头居然是皇族。 在宗人府族谱备案中的皇室成员都是有爵位在身的。 换而言之,这老头至少也是个男爵。 拥有爵位的皇室成员享受皇室供奉,这老头怎会落魄到在街上当要饭乞丐的下场? 方永惊讶之余,董秋云的声音再度传进了耳朵。 “江宁户簿上找不到老人家的名字,一会儿还请老人家随本官走一趟,本官会对你的身份进行下一步核查。” 声音很是客气,但方永已经可以断定,董秋云就是过来抓人的。 见欧阳文忠投来安心的眼神,方永提到嘴边的怒火又强行压了下去,目视着董秋云拿着户簿走到两名骁果军控制住的萧玉芝身边。 “姓名?” “萧玉芝。” “年龄?” “二十一。” “籍贯?” “金陵城内,方家……” 话音未落,董秋云脸色大变。 “荒唐!” “知府衙门的户簿上根本没有你这个人。” “把他给我抓起来,等候侍郎大人处置!” 数名精兵把萧统和萧玉芝控制起来的之际,欧阳文忠才神色平静的走上前。 “不知董大人说的侍郎是哪位?” “自然是崔家大名鼎鼎的崔侍郎。”董秋云得意洋洋道。 崔家少族长答应过他,只要把这二人抓走交给崔家处置,他日崔家侍郎回到朝廷 ,便会设法把他调到京城做事。 京城是个充满无限机遇的地方,若是能碰到贵人,升官发财是迟早的事。 他好歹是进士出身,却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整整十年,他再也不想待下去了。 即便冒着丢官卸职的风险,他也要放手一搏。 “把人给本官带走!” “我看谁敢!” 方永脸色赤红,抬脚挡在了董秋云面前。 “吾乃金陵县子,貌似皇室子爵。” “在本现在的地盘上,你没有抓人的权力。” “把人给本县子放了!” 董秋云不屑一笑。 “县子又如何?” “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虚职罢了。” “你有吏部侍郎的官儿大么?” “把人给本官带走!” “谁若再横加阻拦,便把阻难的人给本官一起拷上。” 站在董秋云身旁的骁果军大手一推,方永只感觉胸口传来一股巨力,身体猛地倒退了几步。 “你找死!” 方永抬手指向天空,就欲让藏在暗中的家兵放箭,一双苍老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老师……” 方永拉长声音嗔唤一声,苦着脸向欧阳文忠说到,“萧玉芝是我的夫人,我手底下有些产业只有她能打理,她不能出事。” 如果是其它家奴也就罢了。 哪怕是刘牢之和李如松这种后面培养 起来的亲信,他都可以放手一搏,但萧玉芝不行。 萧玉芝背后的红袖堂早就和方家缠绕在了一起,要是萧玉芝出了意外,红袖堂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他。 “定先生都没急,你急什么?” 欧阳文忠猛地拽下了方永的手。 他知道方永在府邸附近安排了不少手持弓弩的杀手,也知道在府邸范围内拥有生杀大权,但那些骁果军可没有方永想象的那么好应付。 朝廷禁军中的精锐,不是武力高强就能当的,其中关系链要比一个董秋云要复杂得多。 定彦平对那个叫做萧统的老者照顾得无微不至,说明那老头对定彦平来说极为重要。 而定彦平连当今皇帝都不惧,却偏偏没有在这些骁果军面前动手 第171章 替罪羊 看到为首的谢云峰,董秋云顿时变了脸色。 “走!” “快把人给本官带走!” 谢云峰是他的顶头上司,要是让谢云峰当面抓住他滥用职权,他就算有一万个理由也逃不脱衙门的惩戒。 董秋云左脚刚踏出大门,身体便彻底僵硬在了原地。 两道他最不想看到的身影,分别从门外两侧的街道走来。 董秋云低下桀骜的头颅,结结巴巴的向走到面前的二人喊到。 “卑…卑职见过张大人,王…王大人……” “本官只让你查访城内乡绅员外,什么时候允许你检查官家府邸了?”张继阴沉着一张脸质问道。 “卑职……” “卑职只是想为二位大人分忧。” 想到崔景炎的承诺,董秋云咬牙提起了胆子。 “启禀二位大人。” “卑职抓获的这两人乃是吏部侍郎准备严查之人,吏部侍郎连身边的骁果军都派给卑职调动了,若是……” “啪!” 一道响亮的巴掌声响彻院落。 董秋云应声倒地,一口老血猛地从嘴里喷了出来。 “张嘴侍郎闭嘴侍郎,你xx妈现在是江宁知府的人。” “在本官的地盘上当别人的狗,本官给你脸了是吧?” 王介甫一脚踩在了董秋云青肿的脸上。 “本官最后一次提醒你。”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若是再让本官发现你借着崔家那点儿关系在衙门里耀武扬威,本官奏请陛下摘了你这顶乌纱帽!” 这九品芝麻小吏乃是崔家扶持上位,仗着自己有崔家做后台,连他这个江宁知府都不放在眼里。 放在以前,他在江宁茕茕孑立,不敢和江宁本地势力斗。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王家琅琊祖地打算大力发展金陵王家支脉,欲要把金陵王家支脉培养成王家第二大支脉,他也被破格提拔为王家长老,与同为王家长老的王皓月一起主持江宁大局。 有整个王氏家族在背后做倚仗,即便是强大如谢玄徐凤先那样的存在,他也敢怼上几句。 至于董秋云…… 带着江宁衙门以外的兵役私闯官家府邸抓人乃是重罪。 擅自破坏官府查封使用的封条,知法犯法,更是罪加一等。 然而朝廷官员和家臣终究存在一些区别。 家臣可以个人心意随便罢免和任用,只需向朝廷打个报告,而朝廷亲自任命的官员,哪怕是个九品芝麻官,也不能随便罢免。 想要罢免朝廷正式官员,必须由上级官员向朝廷奏请弹劾,由吏部核实后呈报给皇帝决定。 上奏弹劾 以及核实都要经过吏部这一关。 崔衍看似只是吏部的二把手,实则早已掌控吏部大权,如今更是在联合礼部。 董秋云是崔家培养出来的狗腿子。 想要罢免此人,崔衍那一关就过不去。 与其白费功夫,不如把此人留下好生监视,说不定哪天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王介甫一脚踢开董秋云,自顾自的掏出了盖上知府大印的官文。 “方家次子方永听令!” “下官在。” 方永象征性的抱了抱拳,心知是食为天一事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经江宁知府衙门审查,江宁郡十六家食为天饭馆共计一百七十四人中毒而亡一事,乃是朱雀街开酒楼的王小二眼红食为天生意,怒气攻心后为之。” “罪犯王小二及同犯共计十六人全部伏诛,今日起布告全城三日,还食为天饭馆和方府清白。” 方永脸色一滞,瞪大眼睛望向王介甫。 “王小二不是……” 看到王介甫瞪回来的眼神,方永主动闭上了嘴。 那王小二他认识。 王小二是金陵王家收养的孤儿,后来王家出资给王小二在朱雀街买了间商铺,王小二便用商铺开起了小酒楼。 那间商铺还是他当年卖给王小二的,没曾想王小二却成了如今的 替死鬼。 方永懊悔之际,耳边再次传来了王介甫的声音。 “金陵县子方永听封!” “经江宁府衙各级官员共同商议,得朝廷赦封,今特予金陵县子方永城西书堂寺附近二十倾土地。” 王介甫说着,向掌管江宁土地赋税的张继做了个眼神。 张继会意,将手里的地契和地图递向方永。 “望金陵县子今后好生爱惜封地内子民,莫要滥生屠杀,否则朝廷必予追究。” 方永双手颤抖的接过地契。 按照子爵封赏,他只能拿到十五顷土地,然而官府一次性给了他二十顷,直接达到了子爵封赏的上限,这是方永没有想到的。 由于太过激动,方永不慎将封地的地图抖搂到地上。 羊皮地图在地面上散开,封地范围顿时映入了他的眼帘。 偌大的标红区域内,一个拳头大的灰色地带引起了他的注意。 “书堂寺!” 整个封地将书堂寺团团包围,不留任何出路。 方永愕然望向王介甫,“叔父这是何意?” 王介甫皎洁一笑道,“意思都画在地图上了。” “你若是能把书堂寺的僧侣劝走,那两顷寺庙占用的土地也是你的。” “但你若是不能把那些僧侣劝走,那书堂寺的四百多名僧众 会做些什么,就不是我等能决定的了。” 这段时间整个江南都在支持各地僧侣还俗,崔家崔灿为博得金陵县令之位更是手段齐出。 强行收回僧徒土地,删除和尚的户籍改为僧籍,不准和尚进城采购货物,亦或者给僧徒分发银两等等。 这些或多或少都取得了一定的效果。 让僧徒还俗的事朝廷是派发了任务的,各州郡在三个月内,必须把僧徒数量减少到原本的两成以下。 江宁郡共有僧徒四千多人,崔灿手段尽出,而今也只不过减少了六百余人。 特别是拥有怀素和尚坐镇的书堂寺,至今为止尚无无一人还俗。 思来想去,王介甫打算把这个艰巨的任务甩到了方永头上。 王家既然已经和方家达成了联盟,再不违背朝廷律法的情况下,他自然要为自家的盟友考虑。 方家现在缺乏土地,而他又负责江宁的一切事宜。 让方永规劝书堂寺僧侣 第172章 徐凤先的条件 “做!” 方永心潮澎湃道,“只要衙门愿意把多出来的几顷地划给我,让我和书堂寺斗到底我也要做。” 二十二顷,两千两百亩土地,已经相当于一座小型城池了。 只要把这批拥有全部自主权的领土囊入怀中,他便可以在自己的领地上放开手脚的大干一场。 王介甫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一次朝廷下了决心灭佛兴儒。 书堂寺是江宁郡的心腹大患,而作为书堂寺住持的怀素和尚又久负盛名。 若是官府用强,必将会引起天下文人的不满。 可若是不用强,凭借怀素和尚嘴上的诡辩功夫,没把他们官员诓去书堂寺当和尚都算他们定性好。 王介甫向身旁的衙役使了个眼神,让衙役把脚下的董秋云拉走。 “明日王家便会把新娘送到你府上。” “王家族长发了话,在家族可承受范围内,会不计得失的扶持方家。” “机会已经给你创造了。” “是非成败,就要看你自己了。” 这话既是对方永说的,也是对所有随行而来的所有江宁知府衙门里的人说的。 王氏宗族在江南这片土地上屹立了上千年,乃是江南最古老的世家望族之一,论影响力要比崔家还要高上一截。 得知董秋云在方府闹事后,他强制命 令知府衙门的所有官员前来救急,就是为了向这些人表明他这个新任知府和身后家族的态度。 是继续暗中支持崔家为非作歹还是另谋出路,让这些别有用心的下属们自己考虑。 王介甫亲自将方家上下所有人的户籍重新核对一遍后,押解着董秋云离开了方府。 方永目视着远去的人群,心中颇有感慨。 牵机毒之事若不解决,要么朝廷下发文书展开三堂会审,要么向食为天所有人和他这个幕后大掌柜直接问罪。 不管是哪种,食为天都将再无生存之机。 王家一名外戚和十五名奴仆,解救了食为天和方家四百多名奴仆的性命。 这笔买卖很划算。 但对于替死鬼王小二和那十五名杂役。 不管他们是不是出于自愿,方家都欠他们一条命。 方永侧身望向了一脸窃喜的甄德帅。 “食为天继续低调营业,全力培养大量掌柜和厨师。” “找到王小二和那十五个为食为天牺牲之人的家人,每户给予千两银子补偿,若是身世清白且愿意来为方家做事的,另外再给十两银子一个月的月俸。” 方永说着,又望向正在给老头把脉的定彦平。 “可能需要你带些人替我跑一趟。” “封地内的地形、河流走势、村落和人口 分布等一切的情况,我需要一个详细的数据。” 定彦平接过林逸递来的羊皮地图,脸上带着些许不爽。 “今晚我应该不会回来。” “让人给老头子抓些降肝火平气血的补药,可以的话最好让华云来一趟。” 定彦平点了二十来个识字的家奴,带着人离开了方府。 方永没有继续过问食为天,也没有去关心几日无法传来消息的艺馆,而是从带刺的花椒树上砍下一根荆条,带着荆条风风火火的赶往勇武王府。 从军事和行政权力来说,整个江南区域都是徐凤先的地盘。 只要徐凤先不答应,他在江南的生意就不可能做下去。 现如今方家的艺馆已经和徐凤先暗中经营的青楼妓院起了利益冲突,萧玉芝的身世恐怕徐凤先也早已查明。 他如今尚无功名在身,是官是民,是生是死都掌握在徐凤先手上,决不能和徐凤先发生任何矛盾。 方永捧着荆条来到王府偏殿,故作惶恐的向茶几旁观看文书的徐凤先拜了一拜。 “在下方永,特来向王爷请罪。” 徐凤先好气又好笑的看了一眼方永手里的花椒棍。 “拿根破棍子来做什么,还想学人负荆请罪不成?” “在下此前并不知道江南的青楼妓院是王爷在幕后经营,一心 只想建立艺馆招揽人才。” “纳萧玉芝为妻之前,那萧玉芝和红袖堂的关系我并不清楚,和红袖堂合作也是为了给方家留一条后路。” “和王爷相争,本非在下所愿。” “如若耽搁了王爷赚钱,下官愿意把艺馆今后的所有盈利双手奉上。” 方永诚恳的说着,把荆条递到了徐凤先面前。 设立艺馆的初衷是为了招揽人才,只要徐凤先给他保留这一权利,他不介意做出任何让步。 徐凤先把手里的放到了茶几上。 他料定方家解封后方永会第一时间赶来,故此王家把替罪羊送到知府衙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此等候了。 “装腔作势的话就不必多说。” “本王说过给你台阶,自不会轻易让你从台阶上摔下去。” “那仙衣阁本王无心理会。” “不过艺馆这几日的生意特别火,本王也确实有心插上一脚。” 恢复十名女兵籍贯的审批昨日就从京城送来了。 十名女兵,包括已经死去的方晴和萧玉芝在内,全部通过审批。 萧玉芝乃是朝廷第三代血亲,身份特殊,恢复原名需要宗人府审批。 偏偏负责皇室宗族事务的宗人府并没有阻难。 这说明那些曾经和他一样踩着血衣侯和越王肩膀上位的王公大臣并不 在乎萧玉芝的死活。 既然其他人不在乎,他也无需太过操心。 只是那名为幻音坊的艺馆实在让人眼红。 从开业至今短短五天时间,幻音坊已经笼络了江宁郡七成的读书人,其中有近两成愿意成为幻音坊客卿,为方家卖命,甚至还有不少其它州郡远道而来恳求幻音坊收留的名士。 那些名人谋士,才是他最想要的。 经过张出尘的劝说,徐凤先现在已经彻底看开了。 方家次子这种天妒之才,不是他这个地方藩王就能驾驭得住的。 与其强行把人留在身边为自己效力,不如任由其高飞,早日割据一方。 他日方家次子成长起来,说不定还会成为自己的一大倚仗。 徐凤先深吸一口气,将考虑了整整五天的谋划娓娓道来。 “本王不仅不 第173章 第一客卿 “利用你的艺馆,为本王招揽军事人才,不管是懂得排兵布阵还是会舞枪弄棒,只要适合从军,都一并给本王送来。” “这是本王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你身为王府幕僚应尽的职责。” 徐凤先声音果决的开口道。 倭寇一战对他个人而言损失惨重。 他座下的精锐大多都是跟随他征战了二十多年的老兵,已经不适合行军打仗了。 军伍是年轻人的战场,是应该让那些老将功成身退了。 “开春以后海上风浪平息,海外倭寇会卷土重来。” “所以这件事,你必须放在心上。” “本王会让张出尘助你。” “本王手中所有江南青楼妓院的女子,在张出尘点头后你都可以调用,同时张出尘也会代表本王插手招揽人才之事。” “至于另外两件事……” “等本王需要的时候再叫你做。” 方永放下手里的荆条,十分虔诚的向徐凤先鞠了一礼。 “方永,叩谢王爷成全。” 三个要求的承诺,于他而言是一种掣肘。 但若是以此来换取绝大多数江南青楼妓院幕后控制人的支持,这波交易对他来说不亏。 在李牧的相助下,他已经暗中购买了江南十七个州郡的一百多家商铺。 他现在不缺钱也不缺门面,缺的就是人。 有徐凤 先鼎力支持,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去青楼挑选合适的人选,解决幻音坊艺妓缺乏的麻烦。 其次,直接和徐凤先达成约定,也能免去一些让步给地方权势的利益。 至于张出尘…… 要插手就插手吧。 他来之前就做好了给徐凤先让权的打算,只要不干涉自己招揽人才,做什么他都可以容忍。 方永和徐凤先聊了很久,从王府需要的人才要求到艺馆和青楼的合作,从抄送官文的职责到江南整体的大小事务。 时至深夜,方永离开王府来到了金陵幻音坊。 幻音坊内,灯火通明。 苏小小在底楼搭建起来的圆形舞台上弹琴唱曲,不少文人墨客坐在看台上饮酒赋诗。 守在柜台处的方梦主动迎了过来。 “主公……” “主母听说食为天和方家解封了,知道您会过来,特地让我在此等候。” “十六家艺馆招揽的人才都在顶楼天字一号房内等候,随时等候主公安排。” 方梦把整理好的人才簿子递到了方永面前。 “这是仙衣阁那边管事的人送来的身份资料,还请主公过目。” 方永接过簿子,双眼不自觉的在方梦脸上停留。 原本娇滴滴的大美人儿此刻脸色暗黄,灰得发黑的黑眼圈布满了整个眼袋。 周围其他幻音坊的下人也都是一 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牵机毒一事,给艺馆的下属们也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方永莫名的有些心酸。 他伸手揉了揉方梦的脑袋。 “叫主公就显得生疏了。” “我比你们十姐妹都大。” “你们要是愿意,以后就叫我一声兄长吧。” 方梦只感觉放在头上的手有种特殊的魔力,让她几天来的疲惫都全部消散。 “兄…兄长……” 好陌生的称呼,却又感觉别样的亲切。 自从生父贪赃枉法被朝廷处以极刑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亲人了。 比起所谓的家族成员身份和那些优渥待遇,她更渴望亲情。 “大哥。” 方梦提起胆子叫了一句,小心翼翼的后退两步,生怕方永生气。 然而。 回应她的却是一声无与伦比的温柔。 “诶。” “是大哥考虑不周,这几天辛苦五妹了。” “先去休息吧,让方奴顶着就好。” 方永朝身边如影随形的方奴使了个眼神。 “一会儿你嫂嫂表演结束后便开始清场,今晚早些关门,明日歇业一天,让大家都好好休息。” 说罢,自顾自的踏上了阁楼。 还未靠近,方永便听到了天字一号房内传来的争吵。 “滚开!” “施公子,在下只是觉得您文章中对方大掌柜的父母 官形容有些不恰当。” “能被称之为父母官的,必须是朝廷亲封,且清正廉明,对当地百姓有杰出贡献的社稷之才。” “方大掌柜虽是皇室亲封的县子,却身无功名,并未得到朝廷的官职册封。” “施公子为了讨好方大掌柜故意夸大言辞可以理解,但这种文章要是传出去,反倒会污蔑了方大掌柜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名声。” “滚!” “叫你滚你没听见吗?”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丑东西,给本公子滚开!” “滚远点儿!” “幻音坊是什么地方?金陵县子是什么身份?是你这种又丑又老的垃圾能高攀的么?” “施公子说的对。” “和这种丑陋的东西待在一起都降低了本少爷的身份。” “罗丑陋你就快滚吧。” “你想自取其辱我们不反对,但丑到我们就是你的不对了。” “你扪心自问,自己成长这幅逼样,方大掌柜可能会招揽你吗?” “就是!” “来两个胆大的,咱们一起把这丑玩意儿扔出去。” “咱们的主公一会儿就要过来了,别让他脏了了咱们未来主公的眼睛。” “算我一个……” “我也来!” 吵闹声和咒骂声还在继续。 房门从里面打开。 三个打扮得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抬 着罗隐的手和胳膊从门内走了出来。 一白衣青年不屑的看了一眼披着棉袄的方永。 “你谁啊?” “滚一边儿去,别再这里挡路。” 方永拿着人才簿子的手青筋暴起,面不改色的向三人抱了抱拳。 “在下幻音坊大掌柜,金陵县子,方永。” 哐当! 三名风度翩翩的男子脸色皆是一变。 一名曾经在除夕诗会中和方永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率先反应过来,毕恭毕敬的对着方永一礼。 “在下孙启林,添为上届句容县童生试案首,见过方大掌柜。” “溧水县童生试案首李子秋,见过方大掌柜。” “江乘县破浪学堂秀才夏尚峰,见过方大人。” 案首,乃是对童生试第一名的尊称。 一 第174章 曾是长安第一人 “三……” “三百两!” “这是真的么?”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唏嘘,整个人群都跟着疯狂了起来。 “方大掌柜该不会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吧?” “三百两纹银,都可以在金陵城买一座地段稍好的宅子了,放在那些偏远的州县,买下一大块土地当地主都不成问题。” “据说金陵知县的月俸加上各种补贴加起来都才二十多两银子,方大掌柜一出手就给了一个知县一年的俸禄啊。” “也不能这么说,如今当官的哪个没有点儿其它营生,咱们看到的都只是表面。” “说是如此,但三百两纹银的月俸,恐怕全天下都找不出更好的待遇了。” “待遇虽好,却是在用命换钱呐。” “还是得考虑清楚。” “毕竟方家和崔家势如水火,崔家又睚眦必报,一旦投靠了方家大掌柜,便有可能招来崔家的报复。” “去他娘的报复!” “为了读几本破书,老子现在连饭都吃不起了。” 一名衣衫褴褛的大汉重开人群站到了方永面前。 “谁给我饭吃给我书读,我就跟谁混。” “谁能让我脱离狗都不如的苦日子,我的命就是谁的。” “方大掌柜您就看能不能给在下安排点儿事做吧。” “有事做我便跟着您混,实在不行我就老老实实回家种地去。” 方永一直在罗隐身上打量,连看都没看一眼众人。 “罗先生慢慢考虑。” “等您做了决定,在下再理会其他人。” 罗隐脸上面露挣扎之色。 他不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更懂得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 方家次子不仅给了他面子,还 给了他超乎其它前来投靠的文人才子的身份和地位。 在他看来,除了终身侍主,没有第二条路可以报答方家次子的知遇之恩。 丑陋的长相,注定了自己这一生都无法为官。 与其四处漂泊受人咒骂,不如找个地方老老实实做事,另谋前程。 也不知过了多久。 在众人不满和羡慕的眼神中,罗隐双膝落地,郑重的向方永拜了一拜。 “主公知遇之恩,罗隐唯有性命想报。” 一声主公,让方永心里莫名的欢喜。 他只是诚心邀请罗隐为自己做事,没想到罗隐居然会认主。 如此,倒也省去了他不少麻烦。 “先生严重了。” “先生快快请起。” 方永主动上前把罗隐从地上搀扶起来。 “方家产业正直复苏之际,百废待兴,我身兼数职,无暇专心料理艺馆之事。” “这招揽人才之事,还得劳烦先生慧眼识人,多帮我把把关。” 罗隐也不做作,起身便开始转变思维,为方永做起了打算。 “请问主公,都需要哪些方面的人才?” “教书先生、经营算账、文章好手、家兵护院乃至于农户,皆可挑选。” “简而言之,术业专攻,物尽其用!” “只要身世清白,皆可分配职务。” “当然,还有一点最重要的,人品!” 方永双眸扫视在场百余人。 一百多人,最差的也是秀才之身。 然而这些人在他眼里,还不如大字不识几个的家兵刘牢之。 至少刘牢之对自己的身份地位有明确认知,并且知道予人应有的尊重。 “我方家权势虽不如崔家,却也不是什么臭鱼烂虾都能挤进 来的。” “刚才说不愿意和罗先生共事的人,请你们自行离开!” “劳烦诸位辛苦往金陵幻音坊跑一趟。” “一会儿罗先生筛选通过的人,直接来隔壁天字二号房找本掌柜。” “筛选未通过的,可去门前柜台处领取十两银子,权当劳烦诸位前来的辛苦费。” 方永说罢,让廊道上的艺馆伙计给方奴带句话,自行走进了天字二号房。 罗隐的文章天赋和咬文嚼字的功底令他佩服。 这一举动是在考教那些愿意投靠的人,也是试探罗隐的能力。 若是罗隐能独当一面。 培养成心腹,亦无不可。 方永刚刚点燃天字二号房的烛火,李香便端着一壶香茗走了进来。 看到李香泛黑的烟圈,方永心里又是一阵心疼。 “你累了。” “快回房间休息吧。” “睡不着……” 李香摇了摇头,径自坐到了方永身旁,“想爷爷了。” 方永愣了愣,到嘴边的抱歉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苏家迷案之事,和李香相依为命的爷爷受到连坐,而今除了在三亩地独自生活的弟弟,这丫头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她才十四岁。 她只是一个孩子。 方永伸手擦掉李香眼角的泪水,尽可能温柔的安慰道。 “人终究是要成长的。” “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方家会是你永远的后盾。” 李香没有答话。 她只想待在这个男人身边。 艺妓也是妓。 短短几天时间,她已经体会到了那些所谓的文人才子在花月场所的另一副面孔,若非幻音坊强势,她的身体已经不知被那些文人才子凌辱了多少遍了。 一直听闻方家老爷好色成性,接触久了却是越来越喜欢方家老爷的为人。 待在方家老爷身边,能让她孤冷的内心舒服一些。 沉默之际,一道豪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方大掌柜。” “我方才听说只要成为方府的客卿,食为天的饭菜就可以随便享用,是不是真的?” 一身材魁梧的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象征性的朝方永抱了抱拳。 “在下许朱,拜见房价大掌柜。” 方永从方梦给的人才簿子上找到了许朱的名字。 许朱,猎户,江宁上元县人,三十岁时以倒数第一的排名混了个秀才,文采不好,但力量极大,单手可举五百斤。 “自然是。” 方永不可置否的答了一句。 “不过以你的能力,更适合加入军伍。” “本官已经和勇武王达成合作,能打又识字的人才,会率先举荐给勇武王。” “我看过节度使府的官文,历年天气完全回暖后,徘徊海外的沿海倭寇都会卷土重来。” “如若此时进入军伍,便有机会随大军出 第175章 杨氏族长 裴兴奴深邃的眼眸从方永身上扫过,不卑不亢的鞠了一礼。 “请方大掌柜考教……” 方永游走如龙般在宣纸上写下了一首曲谱,把宣纸递到了裴兴奴面前。 “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 “我需要一批忠心跟随我,愿意和我一起把方家产业做大做强的人。” “希望这首曲子,能替我打动你的心。” 裴兴奴接过宣纸仔细观摩,脸上露出了些许诧异。 平整的字句充斥着数不尽的坎坷,刚劲的落笔似是在诉说眼前少年郎的大毅力。 这方家次子,似乎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人站的越高,声音传播的范围便越广。” “劳烦方大掌柜让楼下的歌妓停止演唱,再把门窗打开,奴家就在此处弹唱即可。” 方永应声向李香做了个眼神,李香连忙前去安排。 阁楼中的琴声突然停下。 阵阵抱怨声从门外传来。 “怎么突然停了?” “这首声声慢本公子还没听够呢。” “苏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子时三刻才闭馆的么,你们怎么都不唱了?” “本世子愿出千两纹银,请苏姑娘再弹奏一曲……” 嘈杂声传来之际,裴兴奴自行找了张板凳坐 下。 “铮!” 嘹亮的琵琶声响彻阁楼,嘈杂的抱怨声逐渐小了下来。 “铮铮铮!” 又是三道琴声响起,阁楼彻底安静。 断断续续的琵琶声开始连贯起来,无关世俗的苍凉声从房间里迸发而出。 “一人后来过江南,烟雨锁惆怅” “听得乌篷轻摇桨,竟不知所想” “画船萧鼓声声唱,几曲断人肠” “谁家墙头有梅,自芬芳” 苍凉之声传遍了寻花问柳的乌衣巷,街道上的行人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径直望向幻音坊所在的方向。 蒙蒙细雨落在行人头上,墙头枯萎的梅花随着细雨洒落在地,在街道两侧灯笼的照耀下平添了几分凄凉和惆怅。 乌篷船在河道上轻轻摇晃,站在床头的少年眼神空洞的望着幻音坊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坐在板凳上拨动琴弦的人儿依旧面无表情,深邃的眼眸有两行泪珠流落,犹似断肠。 “人间一场烟火,你曾盛开过” “刻几人在心窝,从此孤独活” “江南花已凋落怎堪再斟酌 “可怜良辰无多,竟似无人说” 歌声依旧继续。 撑着油纸伞从食为天送来吃食的方雨把糕点放到桌上,静静坐在方永身边,用手帕擦拭着 湿漉漉的青丝。 李牧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幻音坊,手里抱着酒壶,径自依靠在门前打量。 “你撑纸伞回头望,千年乌衣巷” “问君青丝有几丈,能把风月量” “谁言杯酒醉他乡,红尘皆可忘” “凭栏数尽孤帆,泪两行……” 凄凉之声还在继续,房间外面逐渐还来了老年人的叹息声,少年人的哭诉声。 更多的,是低头饮酒的沉默。 方奴一脸慌张的从门外跑了进来。 “兄长。” 方奴满脸震撼的看了一眼裴兴奴,走到方永面前压低声音道,“阁楼下突然来了许多客人,一个个都吵着要进来听曲,有个叫杨彪的客人往柜台上砸了二十万两银票,要咱们幻音坊今晚通宵营业。” “这活儿我们还接吗?” 二十万两,相当于江宁十六家艺馆从购买商铺到开业所花费的所有钱财了。 她很想代表方永答应这门生意,但幻音坊已经不分昼夜连续经营整整五天了,特别是受到方家被官府查封和牵机毒之事的影响,大家这几天都没休息好。 钱要赚,但幻音坊上下所有人都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况且苏小小怀有身孕,坚持下去恐怕会影响腹中胎儿。 方永不觉间握紧了拳 头,默不作声的等着裴兴奴唱完。 裴兴奴演奏的时候是带入了感情,效果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这种沧桑空灵的声音,适合演唱绝大多数歌曲,甚至是佛经。 这个妇人,他必须留下。 “可怜良辰无多,竟似无人说” “可怜良辰无多,竟似无人说……” 裴兴奴的声音刚刚落下,方永便控制不住激动的站起身来。 “你且暂留金陵幻音坊,我会派人带你自行挑选培养歌妓。” “下个月初,还会有一百三十多家幻音坊开业,扬州、江州两城二十三县共计会开设十六家幻音坊。” “我要你做两州的分店总掌柜,月俸千两,行动自由,派专人保护。” “你可愿意?” “奴家若是懂得经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亡夫败光万贯家财。” “掌柜什么的就算了,只需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妾身便心满意足。” 裴兴奴抱着琵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公子给的这首曲子确实足以扬名天下,借此机会为幻音坊添些人气也未尝不可。” “留三两个下人端茶送水,其他事交给奴家应付就好。” 见裴兴奴起身走向楼下,方永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他确实有让裴兴奴加入幻 音坊便通宵迎客的打算。 原因无他,就是为了那位出资二十万两的杨彪。 杨修之父,弘农杨氏族长,曾任三公九卿之一的太常令,拒绝出任宰相,辞去太常令之位,领了个正三品紫金光禄大夫的闲散官职,世袭传承了四百多年的临晋侯爵位。 杨彪之名,连村口不识字的三岁小孩儿都知道。 传闻杨彪自卸任太常令后便极少出门,没曾想会出现在金陵城,还来了他的幻音坊。 方永莫名想到了琅琊王氏族长王爽。 “难道是他牵的线?” 想让杨修主动上门,也只有同为族长的王爽能做到了。 琅琊王氏占据江南半片江山,弘农杨氏势力更是占据整个中原。 倘若能搭上杨修这条线,距离他把方家产业开遍整个天下的计划便又进了一步。 方永越想心里越是激动,也顾不得那些在门外等候会面的人才了。 “十妹,你给门外那些公子安排房间,让他们先行住下。” “晚些时候我再诸位公子进行会谈和安排。 第176章 今日无事倚栏听曲 杨修没有理会方永,而是把目光放在了跟随方永前来的裴兴奴身上。 “有些年没有看到你了。” “相比当年,你的声音少了些与世俗争名斗艳的欲望。” 他曾是长安第一青楼醉红楼里的常客,和当年醉红楼第一花魁裴兴奴算是老相识。 辗转二十多年不见,能在金陵城遇到,倒也算是一场缘分。 “杨大人还记得民女,是民女的福分。” “不知王爷今夜想听些什么?” 杨修走到方永腾出来的雅座上,自行抿了一口茶。 “先来一首《玉树后庭花》吧。” 裴兴奴走向苏小小让出来的舞台。 方永坐到杨彪身旁,主动为杨彪倒了杯热茶。 “杨大人……” 杨彪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今日无事,倚栏听曲。” 他抬头望向站在阁楼上独自饮酒的李牧,“难得见贤侄一次,不妨过来一起坐坐。” 李牧带着满身酒意来到了桌前。 两人一个独自喝着闷酒,一个满脸享受的听着曲,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事一样,只有方永不知所措的坐在一旁。 他本以为杨彪是得到王爽的授意,主动来和自己接触的。 现在看来,杨彪前来的本意并不是因为方家,而是因为眼前的李牧。 杨家和李家同为天下八大家。 李家拥有一位担任当今朝廷太尉的家主。 太尉掌管朝廷军务,乃是朝廷实权最大的三人大臣之一。 杨家虽然势大,但自杨彪卸任太常令一职后,杨家在朝廷内部便丧失了高层话语权。 相较来说,李家今后强大的趋势要比杨家更加明显。 而如今,杨家急需一个进入朝廷 权力中心的话事人。 这个话事人,便是杨家嫡长,杨彪的大儿子杨修! 海陵王萧昭文邀请斗酒诗会中获得排名的才子打压江南佛教的时候,参与竞争的崔灿、李牧和杨修三人进行了轮流抽签。 其中崔灿排在首位,行驶一月份朝廷给予的巡查特使之权,李牧排在第二,杨修则是利用整个三月。 崔灿拥有崔家祖地势力支持,且占据先机。 这场暗斗于崔家而言无疑是最有利的。 如今崔灿担任巡查特使的时间已经过半。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崔家的计策对江南佛教并未产生多大影响。 江南地区的寺庙臻至五百余座,僧众超过十万人。 以江宁郡为例,近二十天时间,江宁郡四千多名僧众里还俗的只有六百余人。 江宁郡是江南十七郡中发展中等偏上的州郡。 以小观大,整个江南还俗的僧众不会超过八千人,不足江南僧众总数的十分之一。 这对后面参与竞争金陵县令之位的人来说是一个大好消息。 但对于最后参与竞争的杨修来说,是最坏的消息。 威逼利诱的手段崔灿已经用过了,李牧之父乃是当朝太尉。 若是李牧借助太尉职权再烧一把火,排在最后的杨修几乎没有任何竞争的机会。 果不其然。 舞台上几曲唱尽,杨彪终于向李牧开了口。 “这一次的竞争,当叔父的希望你能给修儿让条路。” “弘农郡副都尉准备告老还乡,你若是愿意,叔父可以向弘农郡守举荐你。” “你们李家大都是武将出身,弃武从文对你而言并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郡都尉掌控一郡 兵力,在军事上听从当地最高长官调配,官位在四品到六品不等。 郡副都尉是郡都尉的副手,官衔一般在正六品。 而除了京兆尹这个特殊存在以外,大隋县令最高官位不超过七品。 从职位晋升上来说,郡副都尉的起步要比金陵县令高了一大截。 杨彪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放弃金陵县令之争,全力帮助杨修取胜,作为回报,予以正六品官职。 在方永看来,这个买卖很划算。 然而李牧的回答却让他大失所料。 “可能要让叔父失望了。” “小侄动用父亲的关系调动江南兵马时,曾向父亲立了军令状。” “倘若小侄无法胜任金陵县令之位,小侄就只有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送回李家了。” 杨彪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们李家想做什么?” 李牧起身向杨彪郑重一礼。 “和叔父想做的一样。” “小侄在此向叔父承诺,只要小侄坐上了那县令的位置,日后杨家若有需要,小侄亦会全力以赴。” 杨彪紧皱的眉头缓和了些许。 “我儿若是坐上那个位置,必要之时也可以帮你李家一把。” 他自顾自的站起身,淡淡扫视方永一眼,朝着已经泛起些许亮光的街道走了出去。 直至杨彪消失在门外街道尽头,李牧才浑身一抖,脸色轻松的坐回了大椅上。 方永眯眼打量李牧。 脸泛红光,手指跟随着台上的歌声有节奏的敲动着,哪儿还有刚才满身醉意的模样。 “你喝了一晚上的酒,就是为了装给杨大人看?” 李牧嘚瑟的点了点头。 “你以为呢?” “杨家本该是四 世四公,为了防止权力过重引起皇室打压,杨彪才刻意卸掉了九卿之位。” “时过二十余年,杨家有权有势的老臣都差不多离开朝廷了。” “如今杨家需要扶持一个能够让杨家重新在朝廷掌控话语权的人。” “实际上,不管是金陵县令还是弘农郡副都尉,对杨修那家伙来说不过是个进入官场的临时身份,只不过在远离中原的地方更能体现出杨修的能力。” “杨家家主来找我,主要是为了刚才那句承诺。” 朝廷六部,吏、户、礼、兵、刑、工。 势如破竹般崛起的崔家已经暗中苟合了吏部和礼部两个最重要的部门大权,不管是杨家还是李家,他们这些老牌家族都受到了崔家的打压。 然而崔家如今得皇帝宠幸。 碍于天威,他们这些本就让皇室忌惮的旧贵族不敢明目张胆向崔家的施加压力。 虽说不敢施压,却也不能任由崔家胡来。 故此各大家族都在暗中寻找应对之法。 陇西李氏和弘农杨氏同时想到的,便是这金陵县令之位。 第177章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方永有节奏的敲击着扶手。 “这是阳谋!” “继续花钱请人扮演苦行僧,三拜九叩前往各地寺庙朝拜。” “崔灿要抓就让他抓,反正罪不至死,过几日你担任巡查特使的时候再把那些人放了便是。” 李牧双眼阴沉的看着方永。 从和方永联手到现在,他前前后后已经忙了大半个月,连支持杨家的谢道韫都开始着手准备了。 如今什么事都是他在做,方永却没有一点动静。 这让他心里很慌。 “你到底计划到哪一步了?” “这一次我堵上了性命。” “你莫要负了我才好,否则……” “哼!” 李牧朝方永做了个杀人的手势。 这一战。 要么翻身得到家族器重。 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他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了方永身上。 倘若失败,他就算死也要拉着方永陪葬。 方永淡淡一笑,根本没把李牧的威胁放在眼里。 李牧的铺垫已经做好,而他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上之策。” “既然世子心急,那我便先给世子露些手段。” “小十妹,拿笔墨来……” 方永接过方奴递来的笔墨,自顾自的在宣纸上写下了文字。 “小僧双手合十问因果,我佛慈悲为何不肯说?” “为她相思成疾天涯沦落,无情无爱看似 洒脱……” 李牧目不转睛的看着龙飞凤舞的文字,心中大为震惊。 “妙!” “妙呀!” “字里行间看似在表达情愫,实则在暗贬佛家,更是抓住了出家之人不可动情的弱点。” “若是编成曲目大肆传唱,必能泯灭不少佛家弟子的佛性。” 方永静下心编好曲谱,吩咐方奴把曲谱交给裴兴奴。 “让僧侣还俗,我有的是手段。” “我已经和勇武王达成了合作,江南三十六家青楼妓院的歌妓,我皆有调配之权。” “而今我不缺人也不缺势,只需要对那些歌妓稍作培养便可化为己用。” “所以,李公子不必惊慌。” “万事俱备,我们需要的唯有等待时机。” 他其实有更好的手段,但把另一手段用在应对朝廷让和尚还俗之事上,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安抚了李牧后,方永重新回到天字二号房。 房外的廊道上,几名落魄书生一声不吭的等候着。 “本官不是吩咐下人给你们安排了房间么?” “你们尽可休息,衣食起居自有仆从照顾,明日我会一一接见你们。” 方永打了个哈欠。 他其实也累了。 正当他准备进屋休息的时候,一道不卑不亢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未担君之忧,不敢食君之禄。” 方永扭头望去。 是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年轻人。 “你叫 什么名字?” “小生宋济,见过方大人。” 宋济微微一礼,指了指身旁同样面黄肌瘦的少年郎。 “此乃吾之舍弟宋延清,我二人同为上元县案首,因家中实在贫困,无法支撑我们兄弟二人苦读,特来谋条生路。” 方永心中微惊。 他并未见过宋家兄弟,但宋延清的大名早有听闻。 宋延清当年童生试中“驿骑明朝发何处,猿声今夜断君肠”一诗曾引起整个江宁郡的轰动,不少风流才子到如今还跟风模仿。 上元县毗邻会稽郡,是江宁仅次于金陵城和江乘县的经济人口大县,也是方永计划中食为天向外蔓延的过渡点。 从那句未担君之忧,不敢食君之禄足以看出宋济兄弟的为人。 倘若有这二人从中协助,他便可以利用上元县做突破口入主会稽。 “几位里面请……” 方永做了个请姿,率先踏进房门,从人才簿子上翻出了二人的资料。 “宋延清,上元童生试案首,左骁卫郎将宋令之子,其父得罪刑部尚书崔胤被斩杀,宋延清与其兄守孝三年里亦受到崔家打压,而今已是走投无路之境。” “宋济,宋令长子,曾替人代管京城酒楼天下楼,颇有经营能力,因其父得罪崔家受到牵连。” 方永瞳孔剧震。 不是因为宋济兄弟的身世,而是簿子上提及的另一个名字。 刑部尚书,崔胤! 原 来崔家不仅有一个位极人臣的吏部侍郎崔衍,还有一个早就大权在握的刑部尚书。 在联合崔家即将联姻的礼部。 朝廷六部大权,崔家占了一半。 这是要瓜分天下的节奏啊。 方永只感觉有一股排山倒海的压力袭来,连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 和崔家这样的庞然大物相比,自己的权势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好在和琅琊王氏达成了合作,只要加速发展步步为营,便还有一战之机。 方永收敛情绪,把视线挪向了宋济。 “下个月初,扬州、江州相继会有十六家幻音坊开业。” “我派你前往扬州,辅佐裴兴奴打理扬州、江州两地的幻音坊,月俸一百两,若有成效,我再加以重用,你认为如何?” “那…舍弟呢?” 方永扭头望向宋延清。 “你有什么特长?” 宋延清尴尬的摇了摇头。 “小生只会死读书,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艺。” 大多数读书人连基本的做饭耕地都不会,像宋济这样懂得商铺经营,拥有一技之长的人已经是特例了。 方永手指在桌案上敲击了两下。 和崔家有恩怨的人,就是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上的朋友,能用的情况下最好任用。 “你且在幻音坊住下,稍后我会对你们这些只会读书写字的文人进行考量。” “你若愿意,最差也能在我府上做个教奴仆读书写字的 下人,月俸十两银子,期间方府或艺馆内的藏书你也可以自行支取学习。” “你若不愿,可以自行离去。” 方永顿了顿,目光扫视进门的所有人。 “丑话先所在前面。” “艺馆的书,任何人都可以借取或者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购买,但想要成为我方府客卿,得到客卿应有的待遇,便必须和方府签下卖身契。” “在获得本官的完 第178章 伤害你的往往是至爱亲朋 人会因为接环境的不同而发生性格改变,但基本面相是不会变的。 所谓三岁看到老就是这个道理。 仅凭来人的长相,方永便靠着记忆断定了来人的身份。 只比他小一岁的堂弟,方振宇。 方振宇是四叔方世海的儿子,早在十七年前就跟随四叔脱离了主家,搬去了千里外的江州临川县。 自从方罗敷之事发生后,方永专程找人打探过当年方家族人的情况。 三叔方世强迁居苏州,大女儿嫁给了苏州当地的一名知县,算是混得最好的一个。 五姑方莲华当年背弃家族和人私奔,至今下落不明。 六叔从军,如今是江阴郡的一名校尉,也算过得去。 唯独四叔方世海一家身无一技之长,开酒楼酒楼倒闭,开布庄布匹卖不出去。 方家好歹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分崩离析之前家产何止百万,方世海一人独占五成。 凭借分到的钱财,方世海完全可以买下大量土地,雇用劳役吃一辈子富贵饭。 然而方世海不懂经营,偏偏又生了个好赌的儿子。 短短不到十几年时间,分出去的家产全被方振宇父子败光了。 听说如今连吃饭都是个问题。 看到方振宇冠冕堂皇的模样,方永莫名想到了当年的自己。 当初的方家败家子败光方家资产,林伯为了维持生计可是求遍了三叔六婆,能找到的亲戚全都找过了。 唯独离家时未从方家拿走半两银子,当时还是个伍长的六叔把存了几年的俸禄 全部拿出来接济了他。 放眼整个家族,他也就对那位记忆模糊的六叔还有些情分。 至于其他亲戚,他心中再无半点亲情可言。 方永嘴角勾勒出一抹邪魅的笑意,“堂弟远赴千里来金陵找我,该不会只是为了说一句好久不见吧?” “自然不是!” 方振宇衣袍一震,坐到了方永对面。 “我代表父亲来讨要当年方家没有分配完的资产。” “要的也不多。“ “二十万两,黄金!” 方永近日来的名气实在太大了,他在临川都听到了金陵县子的名声。 他来前特意打听过方永的事迹。 迄今为止已经在江宁十六县开设了食为天和幻音坊,坐拥朝廷封赏的两千多亩土地,甚至还曾耗资十万两黄金迎娶百花楼花魁苏小小。 “舍得用十万两黄金娶一个青楼歌妓。” “据我估算,方家现在的家产不会低于三十万两黄金。” “当初分家的时候我们老四一脉就从家里分走了五成资产。” “按照老规矩,我拿走二十万两黄金不过分吧?” 方永身体一抖,放到嘴边的茶杯被牙齿咬得稀碎。 二十万两,还是黄金。 除去负责捞金的八宝琉璃铺,方家所有产业加起来的资产都不到十万两黄金。 这家伙还真敢狮子大开口啊。 “念在淡薄的血缘关系上,我可以给你这么多……” 方永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放到茶几上。 五千两,只要不吃喝嫖赌,足够这家 人享几辈子清福了。 若非手上缺人,这家人淡薄的血缘关系在他眼里还能起些作用,他连五个铜板都不会给。 “除了这些钱,我还可以送你们一些店铺。” “秋闱之后,我会在天下各地开设书店,届时需要人来打理。” “赚的不多,一本书的利润会控制在十文钱左右。” “你们如果愿意,我可以把江州的所有书店交给你们负责,所赚的钱财,方府分文不取……” 话音未落,一滩茶水已经泼在了他的脸上。 “五千两?” “打发叫花子呢?” 方振宇猛地把茶杯砸在了地上,一脸不屑道。 “老子今天把话挑明了。” “要么拿出二十万两黄金,要么把方府的产业全部转移到我头上。” “否则的话……” “嘿嘿……” “可就别怪弟弟心狠手辣了。” 方永擦了擦脸上的茶水,心中仅存的那点儿血脉温度也被这一杯茶水浇了个冰凉。 “那就让本官看看,你怎么个心狠手辣法!” 方永缓缓从位置上站起身。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的方奴已经冲进房门,手中弯刀瞬间架在了方振宇的脖子上。 方振宇面无惧色的直视方永。 “大隋律法,杀人偿命,你敢动我?” 方永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 “那你可知大隋还有一条律法。” “拥有爵位之人,在自己的领地之内,拥有生杀之权!” 封地的概念很模糊。 朝廷官员分配的土地可以是封 地,府邸也可以当做官员的封地,而一个官员可以拥有多个府邸。 为了防止再出现金陵食为天开业时的意外情况发生,早在获封金陵县子的时候,他就借王介甫之手,把方家明面上的产业所在的阁楼都变成了自己的府邸。 换而言之,在食为天和幻音坊范围内,他拥有绝对的自主权。 “能杀老子又如何?” “老子告诉你,今天老子要是不能拿着钱走出幻音坊的大门,包括你在内,所有和方府有关联的人都得死!” 见方振宇态度桀骜,方永不怒反笑。 “是因为我的那个暖床丫鬟阿奴吗?” “不错!” “就是那个老废物带回来的丫头。” “你还不知道吧?” “那丫头不仅没有籍贯,还和二十年前的七王之乱有着莫大关联。” “此事若是让你的死对头崔家知道,吏部侍郎崔大人绝对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方振宇越说越是得意。 “父亲早就去了崔府,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和崔家的吏部侍郎大人共用早膳了。” “今天你要么把钱或者方家产业交给我,要么就让你新娶的几个女人和你一起陪葬!” “你最好早些给老子答复,老子耐心有限。” 方永打量着方振宇脸上桀骜的笑容,心中对所谓的血缘亲情愈发失望。 他早就料到会有人利用阿奴的事来对付自己和方家,但没想到几次三番利用这个把柄的,都是自己的亲人。 二姑方罗敷是如此,四叔一家更 是如此。 二 第179章 将军请留步 “尔敢!” 方永一张脸气成了猪肝色。 “崔景炎,你好大的胆子!” “吾乃勇武王座下七品致果校尉,皇室册封金陵县子!” “你就不怕朝廷和宗人府怪罪吗?” 然而冲进门的骁果卫根本不在乎他的身份。 方永不会武功,呼吸间便被冲进门的骁果卫束缚住了手脚。 崔景炎脸上露出了猖獗的笑意。 方世海已经把方家所有底细告诉崔家了。 方家杂种当年做的那些风流事虽然不痛不痒,但那个叫做阿奴的暖床丫鬟却是绕不开的劫数。 窝藏罪犯近二十年,就算是一朝亲王也得打入天牢,何况是个区区县子。 吏部侍郎掌有监察百官之责,越权抓人的事即便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以陛下对崔家的宠幸,最多也只是下旨苛责两句。 探子来报,徐凤先不仅没有责怪方家杂种开设艺馆之事,还和方家杂种达成了合作。 徐凤先毕竟是江南名义上的王,倘若徐凤先和方家杂种齐心,崔家就再无打压之机。 为了防止方家杂种强势崛起,被陛下苛责两句又算得了什么。 方家杂种已经从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变成了棘手的猛兽,不能再任由他成长下去了。 “胆子不大,何以谋天下?” 崔景炎脸上露出一抹狠辣。 “动手……” 话音未落,崔景炎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你们敢!” 方奴手中弯刀陷入了崔景炎的脖子,满脸愤懑的望向提刀指 向方永的骁果军。 “谁要是敢伤我大哥半根汗毛,我立刻要了这奸贼的命!” “我乃大隋百年来最年轻的金科进士,深受陛下宠幸,你敢伤我……” “你看姑奶奶敢不敢!” 方奴手里的弯刀又深入了几分。 若非顾及大哥的安全,若非此刻已经入了方家族谱,她现在就要了这杂种的命,以慰老九在天之灵。 在方奴的威胁下,方永明显感觉身上的束缚小了不少。 “家兵何在!” 方永沉声怒喝之余,双手猛地一抽,从数名骁果军的包围中抽出身来。 与此同时,二十名通过定彦平精心训练、手持连弩的精锐,从各个阴暗角落围了上来。 “给本县子盯紧了。” “谁若是敢在本县子的领地内对本县子不利……” “别弄死就行了。” “遵命!” 走在前面的阳三轻喝一声,立即拉弓上弩,瞄准了方永身旁骁果卫的肩膀。 崔景炎彻底变了脸色。 他亲眼见证过连弩的威力。 崔家势大,但没有统率军队。 为了搞到几把用方永给出的图纸打造的连弩,崔家耗费了不少代价,然而方家杂种身边的人居然全部配备。 看连弩上的弩箭数量,似乎比军中流传的连弩还要强些。 崔景炎双眼微眯。 “骁果军乃是陛下身边的亲兵,你敢动他们?” 方永不屑一笑,抬手指向一名已经做出擒拿手姿势的骁果卫。 “激将法么?” “恭喜你成 功了。” 方永做出手势的同时,一道破空之声传出。 “唰!” 霎时间,一支劲弩刺穿了身侧骁果卫的手臂。 让方永惊讶的是,身侧骁果卫竟让连吭都没有吭一声。 “倒是条汉子。” 方永忍不住出声赞叹之余,耳边传来了崔景炎放肆桀骜的笑声。 “哈哈哈……” “你还真的敢!” “那罗毅乃是雍州大将军之子。” “你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么?” “你完了。” “你死定了哈哈哈……” 方永咧嘴一笑,“是么?” 他轻轻捞起袖子,把一直随身携带的铁镯暴露在了崔景炎的面前。 崔景炎脸色瞬间僵硬。 免死金牌! 这畜生怎么会有免死金牌! 大隋立国之初曾以各种方式向二十八位开国功臣赏赐免死金牌。 免死金牌并非令牌,而是一些开国皇帝随身携带的器具。 那二十八件免死器物的图纸他都见过,这个铁镯便是其中之一。 “这免死铁镯不是一直在川蜀冶铁世家卓家手中吗?” “什么时候落到这杂种手上了?” 崔景炎突然想起了什么。 卓文后! 一定是那个小婊x! 家族为了联合各地豪门,曾为他向卓家提亲,却被那小婊x亲口拒绝了。 拒绝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把如此重要的东西送给方家杂种。 崔景炎气得咬牙切齿,连带卓家也一起恨上了。 这杂种有免死铁镯,自己又是强闯私人领 地。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这杂种把他大卸八块,从律法上讲,这杂种也不需要承担任何罪责,更不用说跟随他一同前来的骁果军了。 要怪就怪自己没有打听清楚这杂种的底细,听到那方世海说的话便冲动前来。 “那又如何?” 崔景炎心知是自己冲动了,嘴上却是半点不饶人。 “免死铁券的使用原则乃是不知者无罪。” “你窝藏朝廷罪犯近二十年,本身就是死罪,躲避朝廷两次大索貌阅更是罪加一等。” “待我父亲把你的罪状呈上朝廷,你们整个方家都得完蛋!” 方永凑到崔景炎面前咧嘴一笑。 “那本县子便静候侍郎大人带领宗人府的钦差来抓本县子了。” 有萧昭文这位宗人府宗正作保,他根本不担心会因为阿奴的身份问题受到打压。 不过崔景炎今日的冲动也给他提了个醒。 免死铁券的使用是有条件的。 不知者无罪。 也就是说,在自己明知道犯罪的情况下使用此物,朝廷一样不会放过他。 以后做手脚的时候还得想办法避开这条规定。 方永看了一眼阁楼下方跑进门来看戏的人群,心知今日之事不可能悄悄收场了。 既然不能收场,那就从明面上开战。 反正世人都知道自己和崔家势如水火! “小十妹,弯刀在深一寸,给他套个狗项圈,千万别让他死了。” “你敢!” 崔景炎沉声怒喝,身体却不敢有半点反抗。 因为他感觉到,身旁曾经被他轻薄过的女人已经动手了。 若是他敢擅动分毫,身后的贱女人便会要了 第180章 十娘要做你的女人 罗毅早就料到了方永会挽留自己。 待其他人都走下台阶后,罗毅才转身望向了方永。 “方大人有话直说,我的职责是护卫吏部侍郎父子性命周全,不能耽搁太久。” 性命周全几个字,罗毅说的很重。 “也就是说……” “只要我不伤崔衍父子性命,骁果军便不会对付我?” 方永向赶回来的方奴做了个眼神。 方奴会意,把找来的白药袋子递向了罗毅。 浓烈的药香味让罗毅瞬间确定了袋子里的药物成分。 由于白药所用的药材珍贵难寻,在药铺已经卖到了五十两银子一钱的高价,可谓货比金贵。 这一袋子白药少说也有两斤。 如此重礼,他不得不动心。 “原则上是如此。” “但我等受陛下差遣,听从崔家父子差遣。” 正所谓拿人手短,罗毅接过白药袋子的同时,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不过方大人无需担心。” “我等虽然听从崔家父子差遣,但并非效忠。” “崔家父子若是对付一般的平民百姓,我等会毫不犹豫的出手,但对于方大人这种有官位在身的人,我等最多也就是挟持,不会伤及性命。” 罗毅打量着方永身上的子爵冕服,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多谢方大人手下留情。” 方永本还想问几句话,罗毅已经朝骁果军队伍飞奔而去。 看着阁楼下方的队伍,方永莫名想到了欧阳文忠房间 里的蚂蚁。 自己就像是坛子里的小蚂蚁,势单力薄毫无反抗之力,崔家就是那些大黑蚁,只需要出现一只,就足以把他弄死。 骁果军是皇帝的亲卫,却也有监视崔衍父子举动的职能,就好像那块挡在中间的隔板。 而他需要做的,便是让这块隔板在短时间内不受外力倾斜。 这是他第一次和崔家的人明面上的对抗。 此事之后,估计崔家的报复会更加疯狂。 方家产业的扩张,必须加快进度了。 方永思绪复杂的收回视线,望向早起的方梦。 “五妹。” “你替我去食为天通知甄德帅和汪成才,尽全力培养掌柜和厨师。” “一个月内,我要让食为天遍布整个江南,他们那边必须提供足够的人手,有时间的话,我和二夫人也会亲自出面教导。” 方梦应声离去,方永又望向了随方梦一起走来的苏小小等人。 看到苏小小微微鼓起的肚子,方永不免一阵心疼。 他拿出徐凤先给的信物,想了想又交给了苏小小身边的杜十娘。 “十娘。” “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杜十娘心中一喜。 进方府到现在,这没良心的还是第一次主动叫自己。 杜十娘殷殷切切的走上前,把方永的手夹在了自己的胸口。 “老爷尽管吩咐,奴家精神好着呢。” “老爷若是累了,奴家可以自己动哟。” 方永有些承受不住杜十娘骨子里的 骚劲儿,奋力抽出了手。 他把玉令递向了杜十娘。 “幻音坊已经和王爷达成了合作。” “江南三十六家有名的青楼妓院,其中的歌妓,男伶,幻音坊都可以自行挑选化为己用。” “我是想让你代表幻音坊去找勇武王府的张出尘,和她一起为幻音坊挑选一些有能力且身世清白的歌妓,男伶。” 他实在看不得苏小小挺着大肚子到处奔波。 除了苏小小,对青楼妓院有足够了解又能够让他信任的就只有杜十娘了。 形势危急,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杜十娘接过刻有’徐‘字的玉令,心中起了算计。 “有什么好处?” “你好好学习幻音坊的经营方式,以后我让你做一方大掌柜。” “大掌柜什么的十娘才不稀罕。” 杜十娘不屑一句,再度把方永的手抱在了自己的胸前。 她踮起脚尖往方永耳边吹了一口热气,肆无忌惮的说道。 “十娘要做你的女人……” 不等方永答话,听觉敏锐的苏小小反倒先开了口。 “我替相公答应了。” “只要你把此事完成的漂漂亮亮,我让相公纳你为妾。” 苏小小瞪了方永一眼,示意方永不准拒绝。 幻音坊已经开张好几天了,十娘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平心而论,倘若十娘能收起骨子里的那股骚劲儿,完全有担任一坊之主的资格。 再则。 幻音坊实在缺人,仅凭她们 几个没日没夜的弹唱,前来的顾客难免会产生审美疲劳。 艺妓也是妓,是下等人。 青楼艺馆之人都是收买长相姣好的孩童从小培养。 以幻音坊如今的局势,想要买人培养未免不切实际,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找其它青楼妓院要人。 选人方面。 自幼混迹于青楼且做事圆滑的杜十娘要比她更合适。 “有姐姐这句话,妹妹就放心了。” 杜十娘向苏小小投去个感激的眼神,趁其不备在方永脸上猛亲了一口。 “好相公,乖乖洗干净身子等着奴家回来。” “等等!” 方永回过神来,急忙叫住了脚步轻快的杜十娘。 “过来以后只卖艺,不卖身。” “切忌!” 方永再三提醒道,“实话实说,莫要强行拉人。” 青楼妓院有两大忌讳。 逼良为娼。 劝妓从良。 艺馆和青楼多少还是有些区别,为了方便把徐凤先的利益区分开来,他不会去抢青楼的生意。 艺馆的利润没有青楼多,也照顾不了那些愿意主动用身体换钱的女人。 他不希望把青楼里甘愿卖身的妓女要过来以后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相公放心吧,十娘省得。” 杜十娘激动的说着,脚步轻盈的跑下阁楼。 方永担心崔景炎从中报复,连忙吩咐阳三带两名身手好的人前去保护。 乌衣巷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 崔景炎推开身旁骁果卫递来的外 衣,一脸阴沉的走着。 琅琊王氏已经对外宣布和方家联盟。 有王家支持,方家杂种想不崛起都难。 因为崔家一手打压落魄,崔家才会落魄到如今的境地,大姐崔莺莺和他又几番想要方家杂种性命。 一旦 第181章 御前公公鱼无服 鱼无服随手扔了一件披风,盖住了崔景炎赤裸的身体。 “咱家不是专程过来宣旨的。” “宣旨只是顺道,咱家有咱家该做的事。” 正二品御前公公鱼无服,崔景炎的亲舅舅。 皇帝身边的宠臣,负责照顾皇帝起居。 说是照顾皇帝起居,实则这些年来鱼无服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不过宠臣倒是确确实实。 鱼无服是皇帝亲手提拔起来的近臣之一,这些年对外下达的私密圣旨,几乎都是他代为宣旨。 崔家能在短短几十年权倾天下,和这位舅舅有着莫大的关系。 鱼无服把手放在崔景炎的脉搏上,确定崔景炎没有性命之忧,也便没有做过多理会。 他把圣旨递给了崔景炎。 “你父亲已经看过了。” “你也看一眼吧。” 崔景炎应声接过圣旨。 圣旨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禁言方家次子陪睡丫鬟之事” 崔景炎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今天出门前才让父亲写弹劾奏折,想要利用方家杂种陪睡丫鬟一事剥夺方家杂种的子爵之位。 这会儿估计父亲连弹劾的奏折都没写出来,陛下的圣旨就已经到了。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陛下在金陵城!” 崔景炎吓得身体一抖。 若是让当今圣上知道了他在金陵城做的糗事,恐怕连整个崔家都得跟着遭殃。 “已经走了。” “去了哪里咱家也不清楚。” 鱼无服心有余悸道。 “陛下心中飘忽不定,你们还 是小心为妙。” “做事的时候记得擦干净屁股,莫要让人抓住把柄。” “我们如今的这位陛下,可不像前两位陛下那么好糊弄。” 世人皆知他是陛下身边的近臣,哪知道自陛下登基至今,自己真正见过陛下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这位被无上皇雪藏起来,平安度过七王之乱的天选之子,几乎没有亲身参与朝堂之事,却能把整个天下打理得有条不紊。 还有那个叫做阿奴的女人。 宗人府刚刚把那个女人带进宫,陛下就迫不及待的派人把那个女人叫去侍寝了。 他不清楚当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晚上那个叫阿奴的女人和陛下都异常兴奋。 陛下给方家次子的恩宠,恐怕也和那个女人有关。 崔衍闭目冥思,无关痛痒的向崔景炎问道,“景炎,你怎么看?” “陛下既然来过金陵,想必已经知道了方家杂种和崔家祖地的恩怨。” “陛下只说不让我们在那暖床丫鬟身上做文章,却没有说不准弄死方家杂种。” “亦或者说……” 崔景炎眯起的眼睛里露出几分肯定。 “陛下的本意就是想要我和方家杂种斗个你死我活。” “我和方家杂种,陛下只要一个!” 帝王心术,讲究的是平衡之道。 新皇登基之后扶持诸如崔家一类的新贵族,打压以八大家族为首的旧贵族,便是帝王心术的体现。 他和方家杂种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是长安百年难得一见的少年进士,崔家倾 全族之力培养的族长继承人。 方家杂种是金陵后起之秀,层出不穷的功劳早已传遍皇都。 人未至,名声先到。 皇室不吝给予方家杂种子爵之位,就是用来掣肘他的手段。 感受到崔景炎投来的眼神,鱼无服连忙侧过身去。 “别看咱家。” “咱家早就说过。” “生与死,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咱家已经是为你们崔家死过一次的人了。” “若是再犯错,陛下绝对不会宽恕咱家。” 崔景炎略感失落的收回了目光。 舅舅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强者,如果舅舅愿意出手,想取方家杂种性命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祖地如今还有多少死士?” “大多数都迁往京城了,余下的不足五十,都是精锐。”崔衍答道。 “精锐……” “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崔景炎犹豫之际,耳边再度传来的崔衍的声音。 “此番来金陵既是为了培养崔莺莺,也是让你在进入朝堂前做最后一次历练。” “你是我崔家的少族长,未来家族的掌舵者。” “你的决定就是整个家族的决定。” “想做什么就去做,无需考虑太多。” 崔景炎闻言,郑重向崔衍鞠了一礼。 “多谢父亲。” “这一次,景炎定会小心行事。” 幻音坊内。 方永仔细检查着屋子里六十多人的资料。 通过罗隐筛选的有一百三十余人,除去四十多名闻讯赶来的工匠,实际拥有功名的读书人只有七十三 人。 七十三人中,除了罗隐这个长相丑陋的进士,只有两个举人之身。 其中一个年近六十,已经无心科举,来幻音坊某个差事是为养老,另外一个目的也不单纯,是抱着从幻音坊剥削利益来的。 商人重税,如若逃税漏税被官府抓到,轻则查封商铺,重则满门抄斩。 世人痴迷科举的原因,和赋税有直接关系。 通过童生试考取秀才功名,按照朝廷规定不仅不需要服徭役和交税,还会得到官府的钱粮接济。 而通过乡试获得举人身份的读书人,则有一个特别的权力。 减免其名下产业赋税两成! 原本需要缴纳一百两银子的税,一旦把产业纳到举人名下,便可以只交八十两。 故此秀才和举人存在着天壤之别。 秀才想要谋取生计,最多也就只能开设学堂教书,而举人只需去那些乡绅地主府上挂个名,从中捞取好处,便能过得风生水起,甚至一些乡绅地主本身就是举人。 两个举人都是冲着税收减免的差价来的。 那六十岁的老举人名叫吴禁,方永予其客卿之位,每月二百两纹银,让他坐镇金陵城幻音坊帮忙出些题目吸引顾客。 另外一个举人名为陈之涣,年仅二十四岁。 此人原本是句容县养马的胡员外府上客卿,因不满胡员外压榨才前来投奔。 方永承诺把句容县开设的幻音坊今后税收减免部分交给陈之涣,并允诺陈之涣三十年内所有进京赶考的开销,以 第182章 天下大棋再落一子 “马牙,牙齿的牙。” 方永眉头微皱。 少年应该一身男装打扮,但居高临下间,他能够清楚的看到少年胸口处那块只有女人才会穿的裹胸。 这少年是个女人! 女子想要参加朝廷科举考试,只有成为国子监监生这一条路。 考入国子监,便和男子一样拥有生员资格。 生员又叫做贡生,乃是和举人比肩的一种学士身份。 故此大隋历来没有女秀才这一说。 这女娃是怎么混了个秀才身份的? 伪造身份骗取朝廷功名和俸禄,被发现少说也得去大牢里待个十年八年。 看到桌案上寥寥几笔就已经勾勒出整个房间意境的画,方永不由起了惜才之心。 “你跟我来……” 方永带着女娃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房间。 人才簿子上的确有一个叫做马牙的人,乃是江阴县秀才。 方永指了指人才簿子上的名字。 “你和这人是什么关系?” 感受到方永身上若有若无的官位,马丫丫再也没有了蒙骗下去的勇气。 “他是我弟弟,我叫马丫丫。” “去年倭寇横行的时候,爷爷和弟弟为了不让我被那些倭寇猥亵,被……” “被吃掉了……” 并不是每个地方的县令都和况钟一样盛名在外,江阴县令林子聪便是臭名昭著的存在。 “官府平定倭寇之乱后,林知县对我们这些幸存者做了安置。” “有钱的人可以花钱买下荒置下来的土地重新定居,无家可归的人就只能去有钱人家里做奴役,稍微年轻漂亮些的女人,会被卖去青楼当妓女 。” “我不想当妓女,所以我跑了出来。” 她是被人拐卖到金陵的。 买下她的那户人家的媳妇半个月前突然有了身孕,无法再给她提供口粮,也便把她赶了出来。 她也曾想过一了百了。 但要是就这么毫无建树的死了,又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爷爷和弟弟。 “我不是有意想骗掌柜的,我只是想找个机会来您这儿读书。” 马丫丫手舞足蹈的解释到。 “爷爷说过,像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只有多读书才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顶替弟弟的身份前来,只是想讨一个读书的机会。” 马芽满眼渴望的向方永乞求道。 “只要掌柜的让我留在艺馆读书,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听到马丫丫的描述,方永心里算是松了口气。 顶替已故的弟弟前来找做事的机会罢了,只要本身没有犯罪便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不知道方府下人之中有没有崔家安插的探子,也不知道崔家下一步会如何针对自己,故此下的每一步棋都必须小心翼翼。 “会雕刻吗?” 马丫丫诚恳道,“我可以学。” 方永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会儿你跟我会方府,我会找人教你。” “尽早学会,并且把你的绘画技术和雕刻技艺结合起来。” “只要你认真做事,将来若有机会,我可以送你进国子监。” 听到方永的话,马丫丫紧绷的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 她连忙跪在地上向方永磕了几个响头。 “谢掌柜的给我这个机会。” 一炷香时 间过去。 方永命人把派发下去的宣纸收了起来,把罗隐和方奴叫来房间一起审阅。 他从宣纸里找出罗隐和方奴的文章,淡淡道。 “你们先看,能够简单明了陈述事实的再递给我。” 四分之一的宣纸,用毛笔书写,大概能写下两百字。 在此之前他已经提前做过实验,描述房间所有景象的字数可以控制在一百三十字左右。 罗隐的描述要比他想象的更加精简。 “正月二十二黄昏,金陵城幻音坊天字二号房,四窗、七十四凳、以房中景象为题,燃香考校,七十秀才、一进士、一小女文笔,出题者方永中途携一秀才离去” 短短几十个字,不添加任何个人感情色彩,便把房间里的情况描写了出来。 这种人正是他现在迫切需要的。 方奴写下的文章和罗隐意思相近,却是用了一百二十多个字。 “罗先生果然大才!” 方永夸耀一句,接过了罗隐审阅后递来的文章。 十三篇文章,有个别带了些个人情愫,其它也算中规中矩,其中以宋延清的描写最好,全篇只用了九十余字。 方永又看了眼方奴挑选出来的文章,吩咐方奴把挑选出来的人全部叫来。 不一会儿,二十三人全部来到房间。 方永颇感欣慰的扫视前来的众人。 二十来人,足够形成一个小团队了。 “首先,恭喜诸位兄台通过了筛选。” “自今日起,方家会无条件为大家提供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并且每月给予一百两银子作为俸禄,我会在幻音坊内设置书房, 不断搜罗历届科举题目和文献,供各位研读。” “当然,前提是大家愿意签下卖身契效忠方家。” “这是本掌柜自保的一种方式,诸位不必介怀。” “如果你们之中有人哪天不想再方府做下去了,只要不和崔家联合起来对付本掌柜,本掌柜也会毫不犹豫的还他自由。” “而诸位兄台需要做的,是把食为天每日送来艺馆的消息写成能够吸引眼球又不掺杂个人情感文章。” “这段时间本掌柜会让方奴和罗隐罗先生教你们,直至你们能够独立写出满意的文章为止。” “能够接受本掌柜要求的,可以准备签卖身契了。” “至于不愿意的,出门左拐不送。” 一名穿着破布衣服的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敢问方大掌柜。” “倘若他日我们科举高中,大掌柜还是要把卖身契拽在手里吗?” 不等方永答话,宋延清便不耐烦的开了口。 “你是不是傻?” “主公刚才说了,只要我们不联合崔家对付方家,随时可以还我们自由。” “再则。” “大隋军律有强制规定,但凡愿意服兵役之人,皆可自动脱离奴籍。” “倘若你不愿意被主公掣肘,直接去服个兵役就好了。” 宋延清态度暧昧,言语间连主 第183章 索要青楼新秀 幻音坊大门前。 老鸨徐芸芸一个劲儿的指着幻音坊破口大骂。 “方家的小畜生,你给老娘出来!” “你骗走了老娘的花魁也就罢了,现在连百花楼的其它女人也要骗过来,你还是人吗?” “小畜生!” “你别躲在幻音坊里不出声,老娘知道你在里面。” “你有本事抢女人,怎么没本事出来和老娘理论呀?” “你以为有王爷撑腰老娘就会怕了吗?” “老娘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老娘一个交代,老娘就带着这条贱命和你同归于尽。” 正当徐芸芸准备带着百花楼的打手冲进幻音坊的时候,方永终于从幻音坊走了出来。 徐芸芸二话不说,抢过一名打手的棍子便向方永冲了过去。 “小畜生,老娘今天和你拼了!” 苏小小眼疾身快,急忙挺身挡在了方永面前。 “妈妈息怒……” 看到苏小小鼓起的肚子,徐芸芸急忙收回了棍子。 毕竟是自从一手培养的女儿,她哪儿下得去手。 “让开!” “吃里扒外的死丫头,你给老娘让开!” 见苏小小寸步不让,徐芸芸嘴巴一歪,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流落下来。 “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娘白养你那么些年了呜呜呜……” “你走后百花楼的生意就大不如前,如今你还联合这败家子来拐骗其它女儿,你让老娘后半辈子还怎么活呀呜呜呜……” 方永脸色尴尬道,“我只是让十娘帮忙从青楼里挑些懂得琴棋书画诗词 歌赋的人,又没让她把所有青楼女子都要过来,不会耽搁你们百花楼的生意吧?” 苏小小没好气的瞪了方永一眼。 “你别说话。” 百花楼乃是秦淮地区第一青楼,除了那些人到中年的失足妇女,其余绝大部分都是徐芸芸耗尽心力培养起来的,哪一个不是拥有一技之长。 如果按照方永的规定要人,百花楼有九成以上的妓女都符合要求。 她本以为杜十娘能够处理好其中关系,没曾想却是把妈妈得罪了。 “妈妈您别哭了。” “女儿心里打过算盘,从百花楼里要的姑娘不会超过三十个,如果头牌自己不愿意,女儿也是绝对不会动的。”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您和女儿好生说道说道。” 徐芸芸眼泪一滞。 “三十个?” “不是三百个吗?” 看到方永诚挚的眼神,徐芸芸顿时明白了过来。 是杜十娘那小贱痞子在故意报复自己。 杜十娘和苏小小这一批妓几乎是同时培养的,本该和苏小小一样走高端路线的艺妓。 由于方家败家子当年在百花楼一掷千金买下了杜十娘的初夜,杜十娘本身又没读过几天书,文化程度不高,她也便把杜十娘安排成了方家败家子的专用女人。 后来方家落魄,为了防止方家败家子在百花楼闹事,她便一直让杜十娘从中周旋,杜十娘在百花楼的地位也随着方家败家子的贫穷逐渐降低。 在赏花大会之前,她还曾想过把杜十娘低价卖给金陵 城外放牛的老光棍,以此断了方家败家子在百花楼的念想。 只是那老光轮穷的连二十两都拿不出来,此事也就暂且搁置。 想来杜十娘一直把这事记在了心里,故意到百花楼报复她的。 方家败家子的性格她还是多少了解一些。 虽然好色成性,但向来说一不二。 早在幻音坊开业之前她就收了方家败家子的好处,也得到了方家败家子的承诺。 现在苏小小又亲口解释,反倒显得是自己的不对了。 徐芸芸扫视一眼街道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尴尬的解释到。 “不能怪妈妈误会。” “要怪就怪十娘那小贱痞子瞎搞。” “那小贱痞子带着人在百花楼放了话,说自己苦尽甘来,如今已是方大掌柜的小妾。” “那小贱痞子还说百花楼里只要和方大掌柜上过床的女人,都可以到幻音坊谋一份清白的差事,若是做得好也能和她一样成为方家小妾。” 见方永面色不爽,徐芸芸一脸讨好的走上前,把方永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间。 百花楼明面上是她的老窝,实际上只是帮王爷代管。 而今方家次子重振方家,又得了王爷的照顾,今后说不得她也得听从方家次子的命令,关系闹得太僵对双方都不好。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卖惨,乞求方家次子少从百花楼抽调些人手,给百花楼留下一线生机。 “方大掌柜您也知道。” “咱们百花楼上到四十岁的失足妇女,小到三个月前刚刚上床营业 的丫头,有几个姑娘的身体是您没有温暖过的?” “十娘那贱痞子在百花楼那么一闹,那些姑娘们都哭着闹着要来您这儿讨个前程。” “百花楼的姑娘加起来还不到四百个,突然就要走三百多个,我这江宁第一妓院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方永一张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那个骚女人不靠谱,没想到这么不靠谱。 “三十个!” “劳烦老鸨给其它妓院也带个话。” “所有青楼妓院,必须无条件让张出尘和十娘挑选出三十个有一技之长的姑娘来扶持艺馆。” “作为交换,我会无条件的为王爷座下所有青楼妓院给予香水供应。” “超过三十个的,每多挑选一个,幻音坊愿意以高于市价一万两的价格为其赎身。” 听到方永的话,徐芸芸心里算是松了口气。 倒不是不心痛,只是这家伙现在是王爷身边的大红人,舔好了说不得也是一桩造化。 她强行挤出一副笑脸,把方永的手抱得更紧了。 “咱俩谁跟谁呀。” “但凡百花楼的姑娘,三五十个的您随便挑,只要能给百花楼留条活路就行。” “方大掌柜您看奴家咋样。” “别看奴家上了年纪,奴家到现在都还是清白之身。” 徐芸芸努力的卖弄风姿。 然而方永接下来的话,让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 “梁红玉!” “我身边缺个端茶送水的丫鬟。” “把梁红玉交给我,以后幻音坊推出 第184章 我一人便胜过千军万马 “一会儿回家说。”方永脸色严肃道。 萧玉芝和红袖堂的事,苏小小一直蒙在鼓里。 苏小小作为二夫人,如今又执掌幻音坊,有些事情是该让她知道了。 天字二号房内。 四五十名秀才皆是一脸焦急。 见方永回来,众秀才脸上皆是露出了喜色。 几名胆子大的秀才齐齐向方永走了过去。 “方大掌柜,小生真的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您的,求求您给小生一个谋求生计的机会吧。” “在下家中上有八十的卧床老母,下有还在吃奶的儿子,在下真的需要一份支撑家庭花销的事情做。” “为了考取功名,我连家都卖了。” “方大掌柜,您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大掌柜……” “求方家大老爷施舍我们一条活路……" “肃静!” 方永沉声厉喝,深感同情的看了一眼跪在脚下那几个衣衫破烂的秀才。 “本掌柜之前已经说过了。” “只要你们愿意为我做事,并且承诺以后不和崔家联合,本掌柜会给你们机会。” 方永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银票放到桌上。 “这里有三千二百两银票。” “愿意留下卖身契的,以三人为一组上前领取二百两银票。” “我需要你们在江宁十六个县城购置店铺进行修饰,开设书店。” “二月初一开始,方府会把制作出来的藏书分发到每一个书店,每本书都会有固定的价格。” “你们所需要做的,便是对外 售卖这些书。” “除此之外,共同打理书屋的人每天还需要在店铺门前教人读书写字,每人每天至少要教授过往客人认识二十个字。” “三个人共同打理书店,互相监督。” “能做事的,可以组成队伍,上前拿钱准备卖身契了。“ 众秀才面露难色,全都不敢上前。 一名胆子大些的草鞋少年出声道。 “教人读书写字,得从小抓起。” “街上来往客人日日不同,且成年人思想顽固很难接受新知识,教他们一百遍也不一定能学会。” 方永声音严肃道,“你只管教。” “学不学,能不能学会,是过往来客的事。” 开设书屋,这是个比食为天还要亏本的买卖,但他不得不做。 他要下一盘谋天下的大棋。 以天下为棋局,以众生为棋子。 正所谓预先取之,必先予之。 想要这些棋子发生作用,就必须先付出代价。 开设书屋,便是最低廉的代价。 再则。 他承诺过定彦平让天下人有书可读,开设书屋是拿下定彦平的必要举措,不得不做。 “在书店做事期间,我会给你们十两银子一个月的工钱。” “能够获得当地子民口碑的,本掌柜会加以提拔重用,月俸百两起步。” “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话音未落,草鞋少年率先走到了方永面前。 “我愿签卖身契。” “但我这些年读书欠下了不少银子,小生恳请方大掌柜预先支付小 生三十两银子还清债务。” 方永点了点头。 “可以!” 他指了指拿着卖身契来到房间的方奴,继续道。 “她是本掌柜的小十妹方奴。” “以后她就是你们的老大。” “你们的生死,全由她掌控。” 看到方奴那副倾国倾城的面容,还在犹豫的众人顿时忍不住了,一个个争先抢后的涌上前去和方奴搭讪。 不道两刻钟的功夫,一众秀才便都签下了卖身契。 四十六名秀才,三人一组,各自抱团,反倒是率先出声的那名草鞋少年伶仃一人。 代表着江宁郡十六个县城的牌子被分走了十五个,唯独刻着江阴二字的令牌无人过问。 方永再次把目光放到了草鞋少年身上。 少年的口音不像是江宁本地人,身材削瘦,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草鞋已经磨破大半,满是补丁的旧衣服上有好几个破洞,却是十分整洁。 “你叫什么名字?” “冤句城平头老百姓,黄巢!” “闻讯而来。” 黄巢抱了抱拳,咬牙接过方奴手中刻着江阴二字的令牌。 开店铺是要和当地官府接触的。 江阴县令林子聪臭名远扬,哪怕是江阴本地人都不想和这个县令多做接触。 谁要是去江阴管理书店,谁就得做好被林子聪玩儿死的心理准备。 “我回头再挑两个人和你一起去,也好给你抽出时间读书。”方奴考虑到。 “不用!” “我一人,便胜过千军万马。” 黄巢声 音一顿,扭头望向方永。 “掌柜安排的任务我会尽全力完成,还请掌柜的差人把答应我的那三十两银子送到冤句城贩卖私盐的王仙芝手上。” 方永点头答应下来。 而今方家产业已经打下根基,只要人手充足,便可以随时对外扩张。 冤句城隶属济阴郡,是中原和齐鲁重镇,也是方家产业入主中原的一大重要城池之一。 正好借此机会派几个亲信去接触接触济阴郡的大小官员。 处理完幻音坊琐事已是深夜。 方永回到方府,吩咐下人给马丫丫安排起居,自己则拉着苏小小回到了卧房。 方永把花满溪、季心语和萧玉芝一并叫了过来。 苏小小的时间精力都花在幻音坊上,萧玉芝暗中操持仙衣阁,季心语在帮他训练和培养家兵护院,花满溪腿伤还未痊愈,一直在静养。 四个都是他的女人,却由于各种原因从没有聚在一起说过话。 一个家族想要长期发展,需要的是齐心协力,而不是各自为政。 趁着棋局还没完全铺开,大家都在府中,方永打算让众人敞开心扉的聊一聊,方便日后合作。 方永躺到床上伸了个懒腰。 “玉芝。” “关于仙衣阁和梁红玉的事,你自己和其它几位夫人说说吧。” “等玉芝说完了,你们几个也各自说说自己的情况。” “方家产业相辅相成,大家互相有个了解,以后才能更好的合作。” 萧玉芝应声上前。 方永所说的相 辅相成她最近深有体会。 仙衣阁是方家产业蔓延的先行者。 第185章 出来接客 有力的怀抱让季心语收敛了脾气。 “关于我自己的身份,我也是在遇到了公孙兰以后才知道的。” “我确实隐瞒了你们,但相公给我们自由的那天起,我便对相公再无隐瞒。” 萧玉芝情绪激动的解释道。 这段时间她有意回避其他姐妹,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向姐妹们解释自己的皇族姓氏。 她们十姐妹感情深厚,若非重任在肩,她也不想对姐妹们有所隐瞒。 不过这么久了徐凤先都没有派人来抓她,想来是打算放过她了。 “我是越王妃产下的遗腹子,红袖堂的主子。” “红袖堂是一批全部由女人组成的江湖帮会,也是当年七王之乱时越王座下战死的将士们的遗孀。” “这些年我一直背负着父王母后以及所有越王座下冤魂的遗志活着。” “包括之前来到方府,我也是听说了相公潜龙榜榜首的地位,故意找机会和相公合作的。”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 萧玉芝低下脑袋,细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没想到我会真的喜欢上他。” 明明是臭名昭著的方家败家子,好色成性不说,还妻妾成群。 偏偏这家伙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魅力,让她爱得无法自拔。 “如今红袖堂所有成员听凭相公差遣,仙衣阁便是相公着手创办。” “仙衣阁的规模已经覆盖大隋六成以上的城镇,重要经济和军事重镇都有店铺部署,下一步会逐渐渗透到地方小城池,争取在三月底之前把店铺布局到大隋所有城池。” “仙衣阁表面上是售卖新式服装,实际作用是交好各地的贵妇小姐,借此拉拢当地富商豪强,为艺馆和食 为天的入驻铺路。” “那梁红玉呢?”苏小小忍不住插嘴道。 除了萧玉芝越王后人的身份以外,其它的她多多少少从方永嘴里听到过一些。 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梁红玉和萧玉芝的关系。 毕竟那个丫头,勇武王不是一般的重视。 方永手指在季心语腿上轻轻敲击着,淡淡开口道。 “皑皑白骨山,喋血锦衣侯!” 从当初林伯对他撒谎说阿奴是血衣侯后人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暗中搜罗关于血衣侯的资料了。 血衣侯乃是足以震慑皇室的实权王侯,但其本身并不忠于朝廷,而是忠心于当年统管江南事宜的越王。 七王之乱爆发后,血衣侯与其五个爱子都被徐凤先斩杀,唯独三岁的小女儿不知所踪。 如果血衣侯的小女儿还在世上,今年正好二十三岁,和梁红玉一样大。 萧玉芝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 “不错!” “红玉确实是血衣侯的女儿,也是七王之乱中越王座下唯一的幸存者。” “此番借艺馆之手把红玉从勇武王手里要回来,便是想试探试探勇武王的态度。” “如果勇武王不放人,便说明他依旧在提防我和相公,幻音坊和青楼妓院的合作也没必要加深,大不了从红袖堂挑人培养。” “可若是他放了人,便说明他已经不再计较红袖堂的存在,相公可以大张旗鼓的与其合作。”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江湖儿女,对徐凤先是造不成什么威胁的。 但了解徐凤先的人都知道,徐凤先有一个极其强烈的欲望。 驾驭所有人! 当年留梁红玉一命,便是想通过梁红玉来控制越王和血衣侯座下遗孀。 但让徐凤先没想到的是,朝廷会把她这个越王妃遗腹子送去掖幽庭,还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如今愿意加入红袖堂的多是血衣侯座下遗孀,红玉在那些人眼中要比我更有说服力,所以才想着把人要回来。”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我说完了。” 季心语依偎在方永怀里,脸蛋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 她知道方永思考的时候会习惯性的敲动手指,可偏偏现在敲打的,是她的大腿深部。 “嗯!” 季心语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有气无力道。 “我没什么好说的。” “季家本是官宦之家,家父贪赃枉法被诛杀,我因为年纪尚幼被送往掖幽庭。” “现如今我、方月、季布和定彦平一起教人习武,为方家产业输送源源不断的家兵护卫。” “季布和定彦平负责男丁,方月负责挑选人才,我负责训练女性喔……” 季心语又是一身嗔唤,猛地把方永扑倒在床。 “色相公,人家忍不住了。” 她小嘴往方永嘴上一凑,肆无忌惮的索取起来。 萧玉芝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和方永同床了,心痒难赖的凑了上去。 苏小小摸了摸鼓起的肚腩,没有去参与几人的打闹。 “幻音坊除了营业赚钱之外便是招揽人才,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此外还有一点应该和你们一样。” “如果有确切的秘闻或者重磅消息,都会派人送往食为天或者告诉小十妹。” 花满溪眼眶微红的看着晃动的大床。 “我……” “我没用。” “我是个废物啊” 她们十姐妹是一起来方府的。 如今除了被人杀害的九妹,其它姐 妹得到了主公的重用,唯独自己一无是处。 腿伤已经好了不少,但也只能正常走动,用力的时候还是会牵扯伤口。 以往待在房间里养伤倒是觉得岁月静好,今晚听到众人言语,她才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无能。 “我…我不打扰你们了。” 花满溪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扭头向房门走去。 然而还没走出两步,细腻的腰肢便被一双大手抱住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方永拦腰抱在了怀里。 “谁说你没用了?” “你有大用!” “我量过尺寸,四位夫人你的最大,肯定好生养。” 花满溪又羞又怒的瞪了方永一眼,恨不得找个缝自己钻进去。 这么多姐妹看着呢,说话的时候就不能注意点儿么。 “就这点儿用吗?” “我可没这么说。” “子爵的封地已经下来了,督造工坊和新府邸的事需要有人督办。”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 “市面上的宣纸已经 第186章 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房内众人无比尴尬,唯独衣装得体的苏小小一脸从容。 “我先去给王爷泡茶,你快些过来。” 花满溪不舍的推开了怀里的方永,又看了看面若冰霜的萧玉芝。 “去吧。” “王爷既然愿意把人送来,便说明了一切。” “生在乱世,身不由己。” “倘若当年你身处王爷的位置,估计也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你的目标应该不在王爷。” “和王爷好好聊聊,若是能化解这场矛盾,对你、对方家都好。” 萧玉芝冷漠的点了点头,乖乖穿起了衣服。 大姐说的不错。 红袖堂的目标并不是徐凤先。 但她迟早会和徐凤先站在对立面。 有些事情提前和徐凤先说清楚,是对相公最有利的选择。 大堂之中。 徐凤先轻抿一口苏小小端上来的热茶,双眼在苏小小隆起的肚子上打量。 “几个月了?” “快两个月了。” “想好名字了吗?” “还没有。” “我本已经让徐三娘把你拟为接班人,都准备私底下接见你了。” “能嫁给方永,倒也算是你的福气。” 徐凤先惋惜道。 百花楼老鸨徐三娘是他的得力心腹,苏小小又是徐三娘倾尽所有教出来的接班人。 若非苏小小怀有身孕,若非牵扯苏家迷案,他是绝不会让方家次子捡这个便宜的。 徐凤先收回目光,望向了从侧门走来的方永和萧玉芝。 “本王知道你还活着。” “但你投身方府,是本王万万没有想到的。” 看到徐凤先身旁带着脚镣的梁红玉,萧玉芝红晕的顿时冷若冰霜。 “都出去吧。” “我和王爷有些私话要聊。” 苏小小向随行而来的阳 春儿做了个眼神,抬脚走向门外。 不料,阳春儿突然走到了徐凤先的面前。 “我不走!” “我要从军!” “王爷,我想去沿海杀倭寇。” 阳春儿早有预谋的跪在了徐凤先面前。 徐凤先愣了愣。 看起来挺乖巧的一个姑娘,他还以为是方永偷偷养的小媳妇。 这单膝一跪,倒是跪出了几分武将的风采。 他疑惑的看了一眼面带红光的方永。 方永尴尬的耸了耸肩。 “我曾答应过这丫头,将来若有机会送她去参军。” 徐诗韵收回目光,心平气和的向阳春儿说到。 “你可知军伍里的女人都是拿来给行军打仗的将士消遣的战俘,你这种长相姣好的小丫头去了军营,是会被男人围起来揉拧的。” “我不怕!” “我现在很能打的。” “谁要是敢欺负我,我就打得连他妈都不认得。” “不信的话我演示给你看。” 阳春儿不由分说,起身对着徐凤先身旁的大椅扶手就是一拳。 “啪咔!” 古朴的红木大椅应声而碎,就像方永的破碎的心一样散落了一地。 那可是方家传了几代人的老古董,他花了几百两银子才请复古的木匠修复好的。 不过那强劲的力量倒也让方永震惊。 扶手是实木的,一拳杂碎需要不少力气。 这小丫头什么时候成长到这种地步了。 “我师父说了。” “春分时节一过,海上风浪平静,退往海上的倭寇便会卷土重来。” “只要你一句话,你手下那些将士便不敢欺负我。” “我要杀了那些倭寇,为我娘报仇。” “我师父还说了。” “把我安排到王爷的部队,他便欠你一个人情。” “对了。” “我师父叫定彦平。” 徐凤先心里的不耐烦突然消失不见。 放眼整个江南,他连谢玄的面子都不一定卖,但定彦平必须卖。 只有亲身体会过定彦平能力的人,才会深谙奇才的可怕。 让此人欠一个人情,无异于让自己多了一条命。 “你先下去吧。” “回头和你家主子一起去王府报道,本王安排你入军伍。” 阳春儿闻言,小巧的脸蛋上顿时笑开了花。 “多谢王爷。” 徐凤先扭头看了一眼方永。 “你也出去。” 方永应了声,陪着阳春儿走出大堂。 看着阳春儿在院子里欢呼的模样,方永莫名想起了定彦平说过的话。 人间的面,见一面就少一面。 女人在军队里不仅要提防敌军,更重要的是提防男人。 这丫头没有体会过军伍的残酷。 这一去,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面的可能。 阳春儿在院子里欢呼了半天,这才走到了一言不发的方永身边。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你舍不得我也没办法,我会尽快把那些倭寇都杀光,然后回来陪你和爹爹。” “你爹同意了吗?”方永淡淡道。 “他不同意也没办法。” “我昨天和他打过一架,他现在打不过我,得听我的安排。” 城里的募兵处不招女兵,女人想要入伍,只有通过王侯将相走后门安插。 师父要她在春分之前找勇武王安排她从军。 她本还想找方永帮忙把自己带去王府,没想到在院子里练拳的时候恰好碰到了前来的勇武王。 阳春儿爽朗的拍了拍方永的肩膀。 “行啦。” “我知道你担心我。” “我已经十四岁了,是个大人了, 会照顾好自己的。” “倒是你,我走以后你一定要听师父的话,争取早日把师父收到麾下。” “师父在方府待着真就是混吃等死那种状态。” “你根本不了解师父的可怕。” “后院训练的那些家兵,师父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他们能拿起多少斤重的东西,适合用哪种武器。” “就拿我爹来说吧。” “师父只训练了他七天,就能把那个当了十几年兵的伍元召打趴在地上。” “和师父在一起的那个老爷爷和我说过一句话。” “师父是王佐之才,谁要是能得到他,谁就得了整个天下。” “所以,你一定要努力拿下我师父呀。” 方永盘坐在院子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膝盖上敲击着,静静听着阳春儿的诉说。 定彦平去封地已经有两天时间了,到现在也没传回来消息。 他抽不开身,短时间 第187章 阿奴托人带回来的礼物 “这叫做胶泥活字印刷术。” 方永找来一块闲置的胶泥递到徐凤先面前。 “把胶泥制成可以单独排版的字,加以部分佐料用火烧制变硬,根据需要印刷的书籍原文进行排版,便可连续不断的进行印刷。” “如今方府参与书籍印刷的仅有一百六十余人。” “只要纸张足够,像王爷手里这种耗费纸张偏少的书,可日产一万余套!” 徐凤先浑身颤抖的跪在地上,张大的嘴巴都能塞进去一个鸭蛋了。 一万多套。 以市价五两银子一套《大学》为例,一天产生了利润就有五万多两。 一个月就是百万两! 这哪里是在造书,这简直就是在造钱啊。 甚至连造钱都没有这么快。 最让他震惊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方家次子不久前在幻音坊的举动。 送书! 据传方家次子在元宵灯会当天送出去的书籍价值就达三百万两。 当然这只是市价,倘若以眼前的生产方式来计,实际耗费的本金估计不足万两。 三百倍的利润,不管是谁知道了,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夺。 徐凤先心里也起了觊觎之心。 但以他对这小子的了解,这小子既然愿意让看亲眼见识制作书籍的方法,便一定有其他图谋。 “说吧,又想让本王帮你做什么?” “想借王爷的身份昭告江南,为下官召集一些苦于生计的读书人,并奏请朝廷,请朝廷出资在天下各地开设书店,贩卖低廉书籍的同时,免费教授平民百姓读书写字。” “作为交换,尊师欧阳文忠愿意把他研制出来的印刷 术呈上工部。” 大隋四万万人,识字的不到一成,文盲率实在太高了。 方永刚才在床上做过盘算。 如果在大隋每个城池都开设书店,方家每个月亏损的银两会以千万计数。 相比而言,让朝廷帮忙分担一部分压力会更划算。 这是其一。 其二。 读书写字向来是有钱人的特权。 倘若大兴此举,必定会触及世族豪强的利益,届时方家面临的敌人便不只是一个崔家那么简单。 放弃一些利益让朝廷出手,既能利用朝廷做保护伞,又可以大肆招揽所需要的人才。 而自己付出的代价,只是借欧阳文忠之手,把容易被人觊觎的印刷术交给朝廷。 徐凤先皱眉审视方永。 他认识欧阳文忠不是一年两年了。 欧阳文忠在为官方面确实有超乎常人的手段,但所谓印刷术这种东西,绝对不可能出自欧阳文忠之手。 此子不过是借助欧阳文忠之手把印刷术交给朝廷罢了。 他专门抽时间研究过方家次子。 从接触方家次子到现在,此子一直都是步步为营,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另有谋划。 月赚百万两的生意连他都会眼红,方家次子会这么好心交给朝廷? 这可不是什么盐铁之类的禁品,即便朝廷知道了也无权掠夺。 “本王可以和你联手,为你开办书屋铺路撑腰。” “今后售卖书籍的利润,本王只拿三成。” 徐凤先郑重的说道。 月赚百万两,这还只是以目前的生产数值计算。 倘若利用他亲王权势插手。 不说富可敌国,成就一方巨 贾绝不是一场空谈。 他是真的眼红了。 在徐凤先期待的眼神中,方永却给出了让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在下官的计划中,扣除成本后,每本书的利润不会超过十文钱。” “利润太低,王爷是瞧不上眼的。” “再则。”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印刷术迟早是会流传出去。” “倘若前期我们以高价赚了钱,后面懂得印刷术的人多了,书籍价格逐渐降下来,那些读书人反对倒对我们心生埋怨,不利于王爷对江南的统治。” “王爷若是缺钱,下官愿意把幻音坊今后的利润让给王爷,只求留下的钱财能够应付幻音坊周转便可。” 徐凤先眉毛拧成了一股。 如此巨大的利益摆在面前,即便是以天下为己任的皇室也会占为己有,此子却没有半点敛财的心思。 食为天的利润并不高,倘若把幻音坊的利益让给王府,方家次子便根本没有开设产业的必要。 乃至于现在的书籍。 一本书才赚十文钱,说是白帮人造书都不为过。 “你究竟想做什么?” “想收服定彦平!”方永掷地有声道。 “定彦平曾对下官有过许诺。” “倘若下官能做到让天下人都有书可读,定彦平便愿意奉我为主。” 徐凤先脸色一滞。 如果是为了收服定彦平,那一切就都说得过去了。 毕竟他当年为了得到这位奇人,所付出的代价不是一般的大。 只可惜最后他失败了。 让天下人有书可读。 若是没有亲眼见证印刷术的存在,他会把此事当成 一个笑话。 但现在…… 此子说不定真有可能把定彦平收入麾下。 倘若此子得到定彦平,今后的成就,必定不在自己之下。 想着想着,徐凤先心中不由提起了几分兴趣。 “本王听说你把前来投奔的秀才全部收揽了。” “你是打算利用秀才教人读书和贩卖书籍吧?” “此事本王可以帮你。” “本王会下令让江南所有县衙在城内腾出一间官家商铺供你使用,也会颁布王令鼓励各地读书人投奔于你。” “至于朝廷方面,由前任礼部尚书亲自出面,会比本王出面的效果更好。” 徐凤先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需要告知你。” “御前公公鱼无服来金陵了。” 方永点头道,“此事下官已经听说了。” 崔景炎的亲舅舅鱼无服,三朝太监元老,位高权重,谨小慎微。 “据下官所知,鱼无服是向崔家传达旨意而来,因为时间充裕才留在金陵游玩,会在三月过后和休沐的崔衍一起回京。” “听老师说鱼无服是皇宫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会在朝中帮崔家谋利,但向来只听从陛下一人差遣,在宫外也不会帮崔家做任何事,故此下官一直没把此人的到来放在心 第188章 威逼 鱼无服从袖子里拿出个装饰精美的小盒子。 纯金打造的盒子里盛放着一支金钗,钗子呈流线型,顶部有一串珍珠点缀。 方永怔怔看着盒子里的金钗,悬了半个多月的心总算松了下来。 顶部挂珠玉垂饰的钗子有一种特别的叫法。 步摇! 能够佩戴步摇者多为身份高贵的女性。 除了皇亲国戚,其它女性想要佩戴步摇,至少也得是三品诰命夫人的级别。 能把如此贵重的头饰送回来,说明阿奴在皇宫的日子要比他想的好不少。 只要阿奴能衣食无忧,他便可以放心谋划自己的事业了。 方永视若珍宝的把盒子收了起来,郑重向鱼无服鞠了一礼。 “多谢……” 话音未落,方永耳边再次传来了鱼无服的声音。 “太皇太后吩咐奴才全权照顾阿奴姑娘在皇宫的衣食起居。” “阿奴姑娘在皇宫可以过得很好,也可以过得很坏。” “是好是坏,就要看县子大人怎么抉择了。” 方永伸进袖子里的拳头一紧。 他故意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皱眉质问道,“鱼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其它意思。“ “只是希望县子大人能退出这场金陵县令之争。” “奴才年少时在宫中备受欺凌,几次险些丧命,都是崔灿那孩子 的爹救了奴才。” “想必县子大人也打听过奴才的为人。” “奴才除了陛下和太皇太后,谁的话都不会听,但那位是奴才的救命恩人。” 鱼无服一脸无奈的说着,突然双膝跪地。 方家次子帮助李牧夺取县令之位并不是什么秘辛,他也从崔景炎口中听说了方家次子近日的作为。 陛下是铁了心要和尚还俗。 崔灿担任巡查特使期间的成绩并不如意。 李牧又从太尉手中拿到了调动地方兵马大权的虎符。 二月一到,加之其巡查特使身份,江南绝大部分兵力都会任其调用。 调动兵马方面崔家可以出手干预,但怕就怕在,李牧和方家次子的本意并不在利用兵力威逼上。 若是换做其他人,哪怕是徐凤先,他也不一定会出面。 偏偏眼前这位突然名震天下的少年,还是潜龙榜第一人。 要知道上一个成为潜龙榜第一的,是当年还未登基的陛下。 就连陛下都因为方家次子特意来了一趟金陵,此人便由不得他不重视。 鱼无服双手匍匐在地,声音诚恳道。 “三十年来,恩人只对奴才提过这一个请求。” “崔家把持金陵县令之位近六百年,绝不会让外人染指。” “奴才恳请县子大人看在阿奴姑娘的份上,给崔灿那孩子一 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鱼公公快快请起……” 方永快步上前,想要把鱼无服从地上扶起,然而鱼无服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一样,任凭他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能把鱼无服从地上提起来。 方永一张脸变成了猪肝色。 鱼无服不是在求他,而是在逼他,而且逼得他没有半点后退的余地。 先用阿奴威逼,又把自己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说出来,好让自己置身事外,最后把崔家拿出来威胁他的性命。 这一跪,更是把他逼到了绝路。 三朝老太监,正二品官衔,照顾皇帝起居的御前公公,论地位要比一些朝廷亲王还高。 这种人的面子不能不给。 最让他忌讳的是,鱼无服在皇宫里负责阿奴的衣食起居。 他可以不顾自身安危,但不能不考虑阿奴。 “不瞒公公。” “在下和李牧达成了合作,只有助李牧做上县令之位,方家产业才有机会接李家之手入主陇西。” “此外。” “为了这次的比斗,李牧已经拼上了性命。” “倘若无法上任金陵,李牧便只有让人把脑袋送回李家。” “公公千里送信物之恩,在下没齿不敢忘。” “但李牧那边……” 方永微微沉吟道。 “此事,在下会慎重考虑。” “还 请公公给在下一些时间。” “给多久?”鱼无服突然开口道。 “天亮之前,奴才需要带着消息回去告诉那孩子。” “这是奴才欠下的债,还请县子大人体谅。“ 鱼无服说着,高傲的头颅再次向方永叩首。 徐凤先满脸严肃的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鱼无服。 他很少在京城居住,但对这位御前公公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此人脾性正直,待人亲和,但骨子里有一种孤傲,除了太皇太后和那位极少露面的陛下,谁也不跪。 为了还崔家崔文华的人情,不惜放下姿态向一个区区县子下跪。 这不是鱼无服一贯的作风。 徐凤先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关键的东西,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徐凤先心里起了计较,主动上前帮方永解起了围。 “鱼公公未免把这孩子逼得太紧了。” “这孩子把李家的合作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让他突然放手实在困难。” “本王和公公已经有一年多没见面了,不妨借此机会叙叙旧,也给这孩子一点考虑的时间。” 徐凤先暗中使劲,强行把鱼无服从地上拉了起来。 “方永。” “吩咐人泡一壶好茶,我和鱼公公好好聊聊。” “对了。” “鱼公公喜欢吃肉,你去厨房给鱼公公做几道拿手的 夜宵来。“ 见徐凤先为方家次子开脱,鱼无服也不好继续逼迫。 从官位上来说,徐凤先要比自己高上一级,亲王的吩咐他不敢不从。 “况钟况大人的丧事已过,崔家已经在着手准备打压县子大人了。” “倘若县子大人放弃这一次的争夺,奴才愿意出面做和事佬,尽可能化解县子大人和金陵崔家的恩怨。” “倘若县子大人依旧坚持,崔灿巡查特使的身份一过……” 鱼无服声音顿了顿,没有继续多言,跟着徐凤先走向了大堂。 方永脸色难看的愣在原地。 他心知崔家近段时间没有对方家大动干戈,是因为崔灿这个特殊原因在。 除非崔莺莺一家和崔景炎死,否则自己和崔家的仇恨绝不可能 第189章 再见崔莺莺 方永犹豫的看了一眼紧闭房门的大堂,咬牙走出了方家大门。 走出数百丈距离后,李牧才停下了脚步。 他是尾随鱼无服来的。 鱼无服和方永的对话,他全部听到了。 “鱼无服确实不好对付。” “如果他当真打算插手,你我都不一定能从这场争斗中活下来。” “可我现在是逆水行舟,已经走到了覆水难收的境地,必须一条路走到底。” “你打算怎么做?” 方永脸色愈发难看。 李牧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和责怪的意思。 倘若就此放手,李牧绝不会放过方家,他也不甘心失去陇西一带的市场。 另一方面。 一旦让崔灿上位,金陵城再次变成崔家的天下,方家便会面临官府和家族的双重打压。 他你希望看到这种局面出现。 “你放宽心。” “我一定会想办法送你坐上金陵县令之位。” “但那鱼无服掌控着我挚爱女人的性命,我必须给他一个完美的答复。” “你先回去准备吧。” “等你接过巡查特使身份的时候,我自会出手。” 李牧一双冷眼从方永身上挪开,放在佩刀上的手突然拔出。 “小心!” 不等方永反应,李牧已经化作一道残影冲到了他的面前。 方 永只感觉肩膀传来一股巨力,身体被这股巨力推倒在地。 与此同时,李牧的大刀朝方永所在的位置劈了过去。 “铮!”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耳朵失聪。 一支半截手臂长的弩箭断成两半,应声落在了方永脚下。 直到这时,方永才堪堪回过神来。 如果李牧的动作再慢上一个呼吸,这支弩箭就足以射穿他的心脏。 “连弩!” 方永震惊的扭过头去。 百步开外,一道身穿红裙的少女被一群骁果军拥护在前,十分显眼。 少女手持连弩,脸若冰霜,一袭红衣随风飘荡,姣好的脸上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贵气,特别是红衣包裹下的高挺,至少比之前的大了一倍。 方永震惊的脸色逐渐转为惊愕。 自上次一别,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过崔莺莺了。 没曾想再次见面,这女人险些就要了他的命。 罗毅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在崔莺莺身侧说了些什么。 崔莺莺瞄准的连弩这才放了下来。 “今天是正月二十二。” “你的生命倒计时,还有八天!” 冷入骨髓的声音传进了方永的耳朵。 方永目视着崔莺莺转身离去,双掌手指狠狠陷入了掌心。 他吃痛的从地上爬起来,面无表情的看了李牧 一眼。 “二月初二,我和王家正式联姻,宣布达成联盟以后……” “我会全力出手。” “你修书一封,告诉你们李家族长,方家有意和李家结成联盟。” “方家愿意以成本价供应连弩、泡面、书籍,食为天和艺馆开设到陇西以后,李家子嗣也可免费享受。” “此外,日后李家若有需要,方永可以舍命相助。” “若是愿意,请李家族长亲自前来与我商榷。” 方永也不管李牧答不答应,自顾自的走回了方府。 当初崔莺莺几次三番带人威胁方府,差点要了林伯和阿奴的命。 他因一时愤怒险些弄死崔莺莺不假,但却是崔莺莺欺人太甚在前。 不管是崔莺莺、崔元还是崔景炎,都险些要了他的命。 此等深仇,怎能因为鱼无服的几句说辞抵消。 既然崔家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他也绝不会让崔家好过。 江宁郡的产业布局大势已成,第一步棋算是完美落下。 待三亩地那些见不得人的玩意儿转移到封地,便是崔家血债血偿之时。 方永回到府邸,做了几道肉菜送往大堂。 徐凤先似乎在和鱼无服在密谈着什么,直接把方永赶了出去。 方永落得个清净,自顾自的回到后院沉思。 天微蒙 蒙亮,欧阳文忠的房间里亮起了灯。 方永收敛思绪,上前对着欧阳文忠一礼。 “老师起得真早。” “人越老,瞌睡越少。” 欧阳文忠淡淡一句,自顾自的走到院子里打起了拳。 “御前公公鱼无服和王爷同时拜访方府……” 方永话还没说完,欧阳文忠便已经猜到了二人前来的原因。 “是因为萧玉芝和你那暖床丫鬟吧?” “为师已经给蚂蚁喂食,打完拳以后就会把其中一部分食物收回来。” “到房间里去看看蚂蚁吧。” “想不明白为师再提点你。” 方永应声进了房间。 书案上的坛子里,两个品种不同的蚂蚁已经开始忙碌。 隔板两边都放着两块蜜饯,较大快的蜜饯靠近隔板,另一块小些的在沙土中心。 一群大黑蚁正围在靠近隔板处的蜜饯周围进食,另一边的小蚂蚁则是密密麻麻的爬满了整块大蜜饯。 仔细观察下,可以发现小蚂蚁爬满的蜜饯正在缓慢的向蚁穴附近挪动。 不一会儿,一些围在大块蜜饯附近的大黑蚁开始向靠近蚁穴的那块小蜜饯挪动。 只见大黑蚁从小块的蜜饯上切割出少许碎屑,以个体为单位向蚁穴搬运。 眼看大黑蚁已经快要把小块蜜饯切割搬运完毕, 而小蚂蚁搬运的大块蜜饯才挪动了不到一寸距离。 天色已经全部亮开。 欧阳文忠静悄悄的走到了方永身后。 他拿起架子,把小蚂蚁所在区域那块完整的小块蜜饯夹了出来,大黑蚁所在区域那块啃得稀碎的蜜饯却是没有去动。 “看出些什么了?” “人再多,也不可能一口吞下所有。” “关键时候,懂得取舍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否则一旦出现外力干扰,便会顾此失彼,得到的不多,还会浪费更多精力。” “方家现在就像是蚁坛里的小蚂蚁,想要全部通吃,而鱼无服便是随时可能出现的夹子,随时能让我失去所有。” 欧阳文忠含笑点了点头、 “这蜜饯就像是人世间的某种东西,一旦出现了,气味在短时间内是不会消散的。” 方永浑身一震,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幡然醒悟过来。 第190章 有人在暗中相助 鱼无服白眉微皱,“什么承诺?” “十天!”方永郑重道。 “我会全力相助李牧十天。” “十天之后,是成是败,全凭天意。” 和坛子里的那些蜜饯一样,任何事情都是会留下余温的。 只要把江南佛门的那些硬骨头啃下,随着余温发酵,那些软骨头便自然而然的会从佛门中脱离出来。 李牧的忙不得不帮。 阿奴的安全问题也必须有所考虑。 两利相权取其重,是最好的办法。 鱼无服两条白眉拧成了一股。 他的本意是让方家次子彻底退出这次竞争。 但和徐凤先长谈了一夜,他对这位潜龙榜第一人有了不同的看法。 制盐、制弩、制书! 三大功劳,三大朝廷利器,全都要献给朝廷。 陛下的恩宠连他们这些无关之人都已经感受到了。 一旦制书之法也送到陛下手中。 方家次子在朝廷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名垂青史也不是不可能。 沉思许久,鱼无服藏在身后的拳头逐渐松了下来。 “七天!” “最多给你七天时间,也好让奴才对崔家有个交代。” 方永故作感激的向鱼无服一礼。 “多谢公公体谅。” 鱼无服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 “奴才迫于无奈才来求县子大人,不值得谢。” “县子大人应该去谢郡主。” “如果不是 郡主保你,你已经死了上百次了。” “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问话声还在大堂回响,鱼无服的身影已经走到了大门处。 方永心跳骤降的打量着鱼无服的背影,脸上再没有半点血色。 这太监昨晚和徐凤先到底聊了些什么。 郡主保我? 到底是哪个郡主在保我? 谢道韫是郡主。 从身份上说,萧玉芝是越王之女,也能算是郡主。 再则便是阿奴。 步摇钗至少是三品诰命夫人才能佩戴的头饰。 若非后宫女官亦或是大臣妻母,其他女性想要佩戴步摇至少也得是个郡主。 换而言之,阿奴可能也是一位郡主。 这三人都有可能和鱼无服接触。 鱼无服临走前故意说这句话,绝不是空穴来风。 “到底是谁想害我?” “又是谁在暗中护我……” 方永如何也想不明白。 一连几天时间,方永都在府中教授汪成才带回来的厨子做饭,闲暇时候就到欧阳文忠的房间里观察蚂蚁。 他又写下几首曲谱交给苏小小,让苏小小传授给幻音坊和江南三十六家青楼妓院歌妓,让歌妓私下学习并等候命令。 正月二十八。 定彦平带着多达八万字的封地资料回到方府。 从封地人口到山川河流分布,从土壤地质到日常风向变化,就差具体到每家每户有多少桌椅板凳了 。 城西人烟稀少,封地内只有九十多户人家,除了靠近溪流一带的土壤肥沃适宜耕种之外,只有书堂寺所在的龙爪山土质较好。 龙爪山是由五座山丘组成,山头最终汇聚于一处,形似龙爪,故而被称之为龙爪山。 五座山丘并联之处最高,离地有两百多米,书堂寺便落座于此。 在崔灿担任巡查特使这段时间,书堂寺僧众人数不增反减。 短短不到一个月,书堂寺的僧侣人数已经从之前的三百七十多人扩张到了六百余人,于方永而言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让方永兴奋的是,龙爪山半山腰有大片的毛竹分布。 方永吩咐工匠在河流下风口挖建池塘,建筑防水工事,砍伐大量毛竹并用石灰浸泡。 正月三十。 天微蒙蒙亮。 徐凤先亲自派人护送已经熟悉技艺的欧阳文忠和李严前往京城敬献胶泥活字印刷术。 方永取了一筐涵盖所有文字的泥活字,带着阳春儿和此前招收的许朱来到节度使府,把二人交给了处理新兵事宜的李信。 架阁库内,原本显得空荡的书架堆满了官文。 书桌上扦插的月季枝条长了有半米高,显然被人精心照顾。 方永挑拣出泥活字在书桌上排版。 所有官文都有固定格式,要么呈上,要么启下,除了一些大灾大案需要长篇论述以外,一般官文的实际 内容不会超过两百字。 按照要求,每份官文需要抄录三份,其中原件和一份抄录卷要送往朝廷,另外两份留在府中备案。 方永从江宁郡的官文开始上手,几个呼吸便能复印一份。 不多时,一份格式不同的官文引起了方永的注意。 “请功书?” 方永拿起官文仔细打量。 是崔衍给州判知事董秋云写的请功书。 大概意思是董秋云在担任州判知事期间做事严谨,在人口大索貌阅期间表得极嘉,希望可以把此人调往吏部拟任校书郎,以待观察。 此外请功书里还着重提了一嘴萧统和萧玉芝的身份问题,希望朝廷核查。 萧玉芝的籍贯已经通过知府衙门登记备案。 倒是那萧统…… 那老头在方府吃好喝好,为人也特别勤快,不管是印刷书籍还是种植大棚蔬菜,乃至于帮罗锅打铁。 但凡方府比较忙的地方,都能看到那老头帮忙的身影。 那老头七十多岁了。 普通老人能活到这个年纪的,基本没了干活能力,但那老头身体好得跟个三十出头的壮年人似的。 特别是那老头的皇族姓氏。 能够在宗人府备案的皇族后人,绝不可能落魄到沦为乞丐的境地。 方永一直好奇那老头的身份。 也不知这份请功书呈上去,朝廷会不会出面调查。 方永收敛情绪,继续印刷 官文。 随着排版时阅读的官文数量增加,方永对江南政务的大事小事也有了大概的了解。 时至傍晚,一道拿着官文的红衣少年突然闯进了架阁库。 “给本官滚一边儿去。” 红衣少年推开书桌前的方永,拿起书桌上的毛笔快速书写。 几个呼吸间,一封上百字的官文便抄写完成。 红衣少年掏出官印盖在原卷轴上,匆忙把原卷轴递给了随行而来的传令兵。 “带上王爷的王谕,以最快的速度把急报送往兵部,不得有误!” 待那 第191章 大舅哥您看我还有机会吗 只见方奴一个飞扑,双手勾住红衣少年脖子的同时,身体借力翻转,猛地把红衣少年压在了身下。 “小十妹,不要伤人!” 方永急忙出声喝止。 见方奴的拳头停在红衣少年额头的一尺之外,方永心里才松了口气。 他揉了揉吃痛的左脸,模样恭敬的从用于休憩的单人床上站了起来。 “抄胥吏方永,见过马大人。” 掌书记马良,年仅二十二岁,是整个节度使府最年轻的官员。 方永当上抄胥吏的时候向张出尘打听过此人。 此人出生贫寒,年幼时在金陵王家为奴,借着金陵王家的书籍资源自学成才,在十八岁时考取了进士功名,自动脱离奴籍,此后被分配到了节度使府当抄胥吏。 马良办事效率极高,担任抄胥吏期间,每个月文书都按时上交,几年来从未出错,也是节度使府这么多年来唯一熬过抄胥吏的痛苦成功晋升的官员。 以马良的能力,早就该升迁到其它位置上去了。 然而徐凤先惜才,强行把此人留了下来。 掌书记官位不高,只有八品,但权力极大。 一方军政、民政,乃至于千里加急的文书,都必须通过掌书记确认并盖上印章,才会得到朝廷的认可。 毫不夸张的说,想要在江南官场混下去, 马良是必须交好的官员之一。 “再过一个时辰左右,在下便能把江南十七郡的所有文书全部抄录完,还请马大人稍安勿躁。” 见马良躺在地上不答话,方永连忙向压在马良身上的方奴吩咐道,“小十妹,快把马大人扶起来。” “不……” “不用!” “这样挺好的。” 马良躺在地上,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在方奴脸上打量,就连身上的疼痛都忘记了。 活了二十二年,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心动的感觉。 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很是轻盈。 那紧握的秀拳白皙无比,还带着些许稚嫩的巴掌脸明明很愤怒,却给人一种卖乖弄俏的感觉,愤恨的丹凤眼一颦一动之间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电流散发,让他浑身酥麻。 特别是劲装包裹之下的高傲。 只是无意间瞟上一眼,便让人忍不住鼻尖湿润,浑身发热。 “大!” “大.大.大!” “实在是太大了。” 眼看身上女子的拳头就要落下,马良急忙改了口。 “啊不。” “是好!” “实在是太好了。” “这四十多年来除了本官,也就方大人能够完成抄胥吏的任务。” “方大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这姑娘长得确实倾国倾城,但一身武功可不 是吃素的。 就刚才这姑娘挟制他的动作,即便是王爷身边的心腹李信也做不出来。 察觉到趴在身上的姑娘站起身,马良心里莫名有些失望。 方奴又羞又怒的瞪了马良一眼。 活了二十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被自己打了还一脸享受的。 “登徒子!” “再敢欺负我大哥,我割了你的脑袋!” 满是怒意的狠话在马良耳朵里却变成了最动听的情话。 马良直勾勾的看着方奴回到门前警惕,这才吃痛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因为架阁库的公务,他这段时间弹劾方永弹劾得连自己都烦了,正打算这个月过后以玩忽职守,无法完成公务为由向朝廷狠狠告上一状,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说自己快抄录好了。 自方永担任抄胥吏以来,他从没有见过方永在架阁库待过一天。 “你当真把江南这个月的文书都抄录好了?”马良不敢置信道。 方永指了指堆放在角落里已经有人高的官文。 “大概还有一百多份扬州的官文没有弄好,至多再过一个时辰,把所有官文整理出来分批放置就算彻底完成了。” 马良一脸惊愕,长时间积累起来的愤怒一扫而空。 抄录的文书和原本的官文有秩序的堆放在一起。 马良拿起几份检查, 不觉间瞪大了眼睛。 “字迹清晰工整,就像是复刻出来的一样。” “你是怎么做到的?” 方永捡起被马良撞到地上的泥活字,把泥活字放在手里晃了晃。 “靠它!” 马良震惊的接过泥活字打量,“这些沾了墨的泥块?” 泥快呈正方形,其中一边刻着字。 马良把刻着字的一面放在掌心按了按,一个不大不小的“宣”字便出现在了手中。 “哇塞!” “好神奇呀!” 马良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另一头,方永清理掉泥活字上的灰尘,继续排版印刷。 后天不仅是他和王家的联姻之日,也是王家出面宣布和方家结成联盟的大日子,必须重视。 今天之前他必须把抄胥吏的工作全部完成,明天才好抽出时间准备婚事。 “这是在下的老师欧阳文忠改造的活字印刷术。” “只要把这些泥活字嵌入加了墨水的板框,凭借胶泥自身的吸水性,便能源源不断的进行印刷。” 方永把印刷出来的官文递到了马良面前。 除了没有官府印章,其它内容和原文一模一样。 马良震惊之余,心中也不由多了几分崇敬。 怪不得此子敢玩忽职守,原来是早有准备。 “如果能把这种方法上报朝廷,让朝廷制作 泥字分发给各地的抄胥吏,抄胥吏的工作量可以大.大减少。” 崇敬归崇敬,但一个月的玩忽职守是无法避开的事实。 马良板着一张脸怒喝道。 “你知道你不在架阁库这个月本官替你做了多少事吗?” “做官就得有个做官的样子。” “抄胥吏的公务确实单一,可若是遇到了地方急报,必须第一时间抄录完成送往朝廷。” “你知不知道那些送急报的地方官员对你的意见有多大?” 马良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不过嘛……” “我也知道你很忙。” “倘若你能把这些泥活字送给我,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以后遇到这种急事我也不是不能帮你。” 方永含笑质问道,“是因为我身边的小十妹吧?” 方奴本就长得乖巧,这段时间 第192章 子时已至给我杀 方永戏谑笑道,“应该还有吧。” “什么叫应该有?” “有就是有。” “没有就是没有。” 马良激动的凑到了方永面前,一脸讨好道。 “我听说入了方家籍贯的几个姑娘都没有父亲。” “正所谓长兄为父。”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的命令就是他们父母的命令。” “只要大舅哥答应,我马良从今以后必定以大舅哥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马良是真的喜欢上这个姑娘了。 他见过方家二夫人苏小小的绝世容颜。 这姑娘从身材长相上说确实没有苏小小漂亮,但那种俏皮中带着些许诗书气质的感觉实在让人心动,哪怕是在生气的时候,也能让人百看不厌。 “要不这样。” “大舅哥把泥活字留下,以后架阁库里的事情我全都替大舅哥包了。” “只要大舅哥点个头,就是让我倒插门也行。” “反正我没爹没娘,投身方府也算有个依靠。” “你别看我只是个小小的八品官,论官位还不如你,但我的学习和做事能力比谁都强,要不是没有后台撑腰,王爷又对我极好,我早就升迁去其他地方了。” “不信我演示给大舅哥看……” 马良一口一个大舅哥的叫着,越说越是激动。 他把方永推到一边,学着方永的模样取下泥活字,重新添加墨水并根据官文上的字迹快速排版,短短几个呼吸,一份官文便被马良印刷了出来。 他把印刷出来的官文递到了方永面前。 “大舅哥,你看。” 方永一动不动的伫立原地,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板框添加的墨水量、放置泥活字时需要注意的细节,印刷的速度等等。 马良刚才演示的动作 ,要比方府做了快一个月的老匠还要娴熟。 但从马良进屋到现在,他只演示了一遍,而且还是在和马良对话期间。 方永震惊良久,才从嘴里吐出了一句话。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心二用啊。” 马良得意的拍了拍胸脯。 “我从小就会。” “刚才和大舅哥说话的时候我也在注意大舅哥手上的动作。” “文章什么的可能会忘,但这种操作上比较简单的手艺活,我基本看一遍就会,多做几次就能牢记了。” “大舅哥就答应了吧。” “我入赘你们方府,你不吃亏。” 方永心动了。 一心二用的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况且马良办事效率极高,他刚才已经竭尽所能印刷官文了,排版印刷的速度还不到马良的一半。 如果能把此人化为己用,对方家来说绝对是一大臂力。 但要是拿小十妹的终生幸福去换,他还真舍不得。 纠结了好一会儿,方永才犹豫不决的开口道。 “小十妹的终身大事,只有小十妹自己能决定。” “你可以试着接近她,我不反对。” 马良看了一眼门前方奴那张通红的侧脸,提起胆子走了过去。 “姑…姑娘……”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从你刚才压在我身上的那一刻开始,我就……” “滚!” 娇喝声传来的同时,方奴手里的弯刀已经架在了马良的脖子上。 马良连忙双手抱头,小心翼翼的退到了方永身边。 “大舅哥,要不您想个办法?” 方永早就料到了方奴的反应,但马良这种天才少年俊杰是有必要结交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请帖递给了马良。 “后天是我和琅琊王氏的联姻之礼,届时方 府会大摆宴席。” “马大人如果愿意赏脸来一趟,在下安排你和小十妹坐一桌。” 马良心里一喜。 方府和王家的联姻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江南大小势力对此事都有所耳闻。 听说包括王爷在内的不少大人物都会去参加这场婚宴。 若是自己也能去露个脸的话,对今后的官途会大有好处。 “那就先谢过大舅哥了。” 方永没有答话,继续印刷着搬运到桌边的官文。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架阁库里点起油灯,方永才把满屋的官文印刷完。 检查整理官文的时候,方永才注意到了被马良放到属于泉州地区书架上的急报。 方永取出急报打量。 是泉州知府的求援奏章。 “渔民在海外围获一艘倭寇船只,根据审问,有一批倭国军队正在向泉州沿海驶来,兵力至少二十万,预计十天之内便会抵达,微臣恳请陛下调令所有江南兵力紧急支援。” 二十万倭寇,调动整个江南兵力的话倒是足以应付。 只是不知道阳春儿那丫头会不会也被调过去。 方永收敛思绪,把急报印刷了几份,随后进行整理归纳。 马良为了套近乎也主动留下帮忙。 每份不一样的官文都要分批存放,其中两份要放到两个不同的库房以防火灾,另外两份也会分批送往京城,防止途中出现意外。 直至深夜,方永才把所有官文归纳完毕。 趁着子时未到,方永急忙带着阿奴驾车赶回方府。 子时一过,崔灿的巡查特使任期便会结束。 崔家的报复,要来了! 方永坐在马车前,和往常一样向方奴学习驭马。 方奴握着方永的手背,漫不经心的挥动鞭子。 往常教大哥驾马,都是她最开心的 时候。 但今天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大哥不该把请帖交给掌书记的。” “我谁也不想嫁,我只想守护在大哥身边。” 当初起方奴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利用主公对阿奴的挂念,乞求有一天能得到主公的疼爱。 主公近来确实对她疼爱有加。 教她如何更好的写出一篇不脱离事实又能吸引人眼球的文章,教她如何与人结交。 但这种关心,更多的是为了方家的产业发展。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也想默默陪伴在这个男人身边,哪怕像大姐和二姐那样,偶尔得到一次宠幸也好。 她鼓足勇气钻进了方永还礼。 “就算嫁人,我也只会嫁给你……” 这一钻,她便再也不想离开这个男人的怀抱。 主公的身体,真的好 第193章 把这女人抬去我房间 “把他给我的双手双脚都给本小姐砍下来。” “我要亲手把他剁成肉泥!” 崔莺莺咬牙切齿的吼着,拔出长剑走在骁果军身后。 方永眯眼打量骁果军的步伐。 脚步紊乱,拿刀不稳,就跟街上打架的流氓似的,毫无军伍纪律可言。 “这些人只是劈了骁果军的铠甲,并不是真正的骁果军。” 方永心中大定。 既然不是骁果军,便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他抬手向黑暗中做了个射击的手势。 “那个红衣女人留活口,其他的……” “给我杀!” 杀字一落,巷道两边的围墙上突然涌出无数脑袋。 这些人各个手持连弩,一个个毫不犹豫的扣动了连弩机关。 “啊……” “有埋伏,大家快跑!” “别跑。” “都不准跑!” “跑的话大小姐一样会杀了我们。” “啊!” “我的腿,他们用的是什么弩箭,把我的腿都射穿了。” “痛,好痛啊。” “我不想死,我的宝贝女儿还等着我明天早上带肉包子回去。” “大小姐不是说方家次子不敢杀骁果军吗?” “墙上那些人又是从哪儿来的?” “培养私兵乃是重罪,方家杂种怎么敢啊?” “小姐,咱们快撤吧。” “他们的连弩实在太厉害了,连金铁打造的护甲都能射穿。” “我们 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继续下去我们护不住您的周全。” “您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老爷会杀了我们全家的。” 崔莺莺心里一凉。 一声老爷,彻底暴露了这些狗奴才的身份。 骁果军的人,从来不会称呼崔家任何人为老爷。 如此近的距离,那方家杂种肯定听到了。 杀人是重罪,假扮朝廷禁军同样是重罪,要是方家杂种发现了,肯定会借此威胁崔家。 明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把这杂种弄死的。 都怪这群蠢狗! 看着不断倒在地上的那些蠢狗,崔莺莺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 这些都是府上的狗,是有籍贯的贱民,不是那些数量不多的死士。 只要利用得当并且抢占先机,依旧可以让那畜生人头落地。 呼吸之间,崔莺莺便做出了决断。 “撤!” 她毫不犹豫的转过身去,刚刚抬起的脚步瞬间又收了回来。 在身后廊道尽头的拐角处,以方奴和刘牢之为首的人群堵满了通道。 那些人全部手持长棍。 而那些长棍,全部都是用铁做的。 崔莺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方家杂种是什么时候把人派到身后围堵的,他居然没有半点察觉。 她皱眉看着逐渐逼近的人群,扭头望向已经跳下围墙护在方永四周的弓弩手。 “狗杂种!你敢伤我?” 方永接过刘牢之递 来的绳子,脸上忍不住露出了邪魅的笑意。 “我怎么敢伤你呢?” “我只是想把你留下罢了。” 刚才那些假扮骁果军的人叫出的那声老爷,他听到了。 方家败家子的名声实在太差,周围的人都不愿意和他做邻居。 特别是大门前这两户人家,早在五年前就搬走了。 王介甫刚上任的时候,崔元就想通过王介甫暗箱操作拿下这两户人家的地契,以此夹击方府。 只可惜王介甫上任前先一步来了方府,并承诺助他一臂之力。 年前他就通过王介甫的操作拿下了门前两座府邸的地契。 方家奴仆众多,却从没有想过开后门的原因,便是因为门前百丈之内早就派人守护,绝对安全。 “小十妹,李如松,把崔莺莺给我控制起来。” “我要亲自绑她回去!” 数百名家奴上前围堵崔家奴隶的同时,方奴和李如松已经把崔莺莺控制住。 看着越来越近的方家杂种,崔莺莺心里彻底慌了。 “你想对本小姐做什么?” “本小姐出门前和三叔打过招呼,子时三刻前本小姐要是不回去,崔府一定会派人出来寻找。” “你最好让本小姐离开,不然等三叔把骁果军带过来,你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方永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多谢提醒。” 死了人必定会牵扯到衙门。 要是让崔莺莺提前报案煽风点火,此事多少会给方家带来些麻烦。 “刘牢之,即刻去把知府大人叫来,就说方府门前遇到一群假扮禁军之人对我进行刺杀,务必连夜带人过来调查。” 方永吩咐一句,手里的麻绳放到了崔莺莺的腰肢。 崔莺莺拼了命挣扎。 然而手脚都被人束缚住,她的反抗起不到任何作用。 “狗畜生,你想对本小姐做什么?” “本小姐乃是吏部侍郎嫡子的未婚妻,你居然敢绑架我?” “你死定了,你们所有人都死定了……”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突然捏住了她的下巴。 在崔莺莺紧缩的瞳孔中,方永嘟起的嘴迅速向她袭来。 红唇传来温热的湿润,一股酥麻感袭遍全身。 顷刻间。 崔莺莺身体发软,冷眼的脸蛋上露出了一抹绯红。 “狗…狗畜生……” “我要杀了你。” 明明是狠话,传到方永耳朵里却变成了嘤嘤私语。 方永不由一愣。 他没想到这刁蛮跋扈的女人居然会这么敏感,只是碰一下嘴唇就有了反应。 不过再敏感也和他没有关系。 “怎么样?” “被狗畜生亲吻的感觉不错吧?” “你最好不要反抗。” “你越反抗我就会越兴奋。” “一旦我兴奋起来,可就不是亲亲小嘴那么简单了。” 他握紧绳子继 续对崔莺莺进行捆绑。 若是没有提前部署,今天估计就得死在这女人的剑下。 他要把这女人带回房间,好好收点利息。 联姻在即,崔家指不定会搞出幺蛾子。 今夜之事本就是崔家不占理,他出手杀人乃是为了自保,又有免死金牌防身,不怕官府追查。 再则。 自从和王爽达成合作意向后,他便把三亩地培养出来的扦插好手全部送去了王家,培养的那些徐凤先的私兵也有近半分给了王家,还暗中派人给王家送了二十把精铁打造的 第194章 不杀人只诛心 方府内外,张灯结彩。 四位夫人正在房间里闲聊。 和王家的联姻乃是方府重中之重,所有家族重要成员都暂缓手上的事情回府上帮忙。 见方奴把一个红衣女人放到墙角,四位夫人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 “这是……” “夫君又纳妾了?” “纳妾也不该五花大绑吧。” “要不还是暂缓两天吧。” “明日就要和王家的女人拜堂成亲了,夫君这个时候纳妾会让王家不满的。” “扛都扛回来了,还能送回去不成?” “先一起睡呗,身份的事以后再说,反正床够大。” “话说这姑娘是不愿意嫁入方府吗?怎么还绑起来了?” “身材倒是不错,酥胸比我还要大,就是不知道长得咋样。” 四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向方永走了过去。 绕过方永后,众人才看清了红衣女子的长相。 “我的妈妈呀!” 苏小小惊呼一声,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崔大小姐!” “这不是崔家的崔大小姐吗?” “你怎么把她给绑回来了?” “当然是绑回来享受了。” 方永邪魅一笑,双手在崔莺莺身上摸了摸。 “嗯哼……” 崔莺莺发出一声骄哼,娇羞的脸蛋都快滴出血来了。 “住手!” 苏小小急忙阻止的方永的动作,幽怒道。 “你想找死吗?” “咱们现在根本不是崔家的对手。” 方永没理会苏小小说的话,又把手放到苏小小身上摸了摸。 好家伙。 这女人的身体是怎么长的,居然比苏小小的还要好。 “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们不用担心。” 方永脸色一冷,从茶几上拿了块抹布塞进崔莺莺嘴里,防止她咬舌自尽。 “睡觉吧。” 方永抱起苏小小 走向大床,不在对崔莺莺做半点理会。 兵家之术,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人也是如此。 杀人为下,诛心为上。 崔家嫡系就崔莺莺这么一个女儿。 想要和礼部尚书联姻,崔家就必须保证崔莺莺的清白之身。 身体是崔家人的底线,他现在还没有完全和崔家硬碰硬的把握,自然不会去触碰。 他要的是羞辱这个女人,让这个女人永远记住他的影子。 要让她以后不管和什么样的男人在一起,都会主动想起她曾经百般羞辱的方家杂种。 另一方面,只要把崔莺莺牢牢握在手里,崔家便不敢对方家大动干戈。 这是主动送上门的把柄,也是他和崔家索要财物的筹码。 方永正抱着美人儿鼾睡,门外的王介甫却是带人忙活了整整一夜。 天色亮开。 方永从美人堆里醒来,整理好着装来到大堂。 王介甫正在大堂里吃着汪成才做的广式肠粉。 见方永坐到身旁,王介甫疲惫的脸上瞬间露出一副要打人的模样。 先是食为天出事,后有府邸门前杀人。 知府衙门都快变成专门给这小子擦屁股的地方了。 要不是族长有言在先,他绝对会把这臭小子抓到大牢里反省几天。 “你没把崔莺莺怎样吧?” “我有分寸,也就碰了两下。” 王介甫闻言,心里这才放心了一些。 他心知方永想用崔莺莺做把柄。 离崔莺莺的婚期只有两个月时间了。 包括他在内,天下间有八成的强权贵族都收到了婚宴的请帖。 这种节骨眼儿上,崔家绝对不想看到崔莺莺出事。 方永把控好对待崔莺莺的尺度,他从中和崔家周旋,这是对方家最有利的结果。 帮归帮,但要是这小子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引 起崔家震怒,他为了自保也得置身事外。 “给老夫安排房间,老夫困了。” “崔家的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再来叫老夫。” 方永吩咐人把王介甫带去客房休息,自己则到厨房教汪成才做了些鱼丸,又做了几份广式肠粉回到了房间。 苏小小等人正在互相帮忙梳妆打扮,要比以往显得浓重了一些。 萧玉芝闻着香味儿来到了桌边。 “光凭气味就能判断出是夫君亲手做的早饭。” “好久没有吃到了。” “这雪白雪白的团子是什么,糯米团吗?” 方永看着依旧倒在地上熟睡的崔莺莺,心不在焉的答道。 “那是鱼丸。” “汪成才买了几条新鲜的鳗鱼回来,正好给你们做一份。” “配上我做的秘制辣椒酱味道会更好。” 春回大地,地面潮湿。 如果一直把崔莺莺扔在地上不管,难免会引起什么疾病。 他要的是用这女人和崔家谈条件,如果这女人有个三长两短,条件就不是那么好谈的了。 “醒醒。” 方永伸手扯掉崔莺莺嘴里的抹布,手章在崔莺莺的身上猛地一拍。 “嗯?” “开饭了?” “什么味道这么香?” “是天下楼的主厨来家里了吗?” 崔莺莺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看到眼前的县子官服,崔莺莺连忙打了个激灵,昨晚的一切浮现在脑海之中。 身上很痛,衣服还在。 想来这畜生在自己熟睡的时候又折磨自己了,好在没有毁自己清白。 她一言不发的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只要身体是完整的就好。 是在金陵这种弹丸之地当笼子里的金丝雀,还是飞往帝都化身凤凰,全靠现在这副身体了。 方永端了一份肠粉走到崔莺莺 面前。 “吃早饭么?” “不……!” 崔莺莺刚刚张嘴,满嘴的口水便忍不住从嘴里流了出来。 为了半路截杀方家次子,她昨天中午就带人从崔府出发在路上埋伏,到现在滴水未进。 这种加了肉和鸡蛋的粉皮实在是太香了,她实在抵御不住这种新式美食的诱惑。 “吃!” 方永又从桌上拿了杯豆浆放到崔莺莺嘴边。 “先漱漱口吧,抹布味道挺大的。” 崔莺莺呼吸一滞。 这狗畜生没往食物里拌泥沙都在他意料之外了,会这么好心? 不过抹布在嘴里塞了一夜,嘴里的味道确实挺大。 “本小姐不信你这狗畜生敢在饭菜里下毒……” 崔莺莺猛喝了一口豆浆漱 第195章 强势索要 方府大门外。 崔元带着百名骁果军站在门外,始终不敢踏进大门一步。 私人领地神圣不可侵犯。 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 方家次子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方家败家子了,而是朝廷赦封的子爵。 一旦冲进方府。 那些骁果军的下场如何他不敢保证,但他毫不怀疑墙上那瞄准自己的二十把连弩会把他射成马蜂窝。 “方永,把老夫的女儿交出来!” “我女儿乃是现任礼部尚书嫡子的未婚妻,你惹不起!” 方永在李如松等一众家奴的拥护下走到门前。 “你让本官交本官就交,那本官不是很没面子?” 看到方永一脸桀骜的模样,崔元强忍住的怒火瞬间提了取来。 “畜生!“ “你确定要和崔家敌对么?” 方永大摇大摆的坐在了门槛上,不屑的质问道。 “不是早就敌对了吗?” 崔元脸色一滞,竟无言以对。 愣了好一会儿,崔元才反应过来。 这畜生是想出来和他谈条件的。 崔莺莺和礼部尚书家嫡子联姻之事天下皆知。 只要这杂种还想在官场里混,便绝不敢同时得罪吏部和礼部两大朝廷部门。 但要是女儿的清白没了,两大部门联合的计划就彻底落空了。 “你想要什么?” 方永早有预谋道,“金陵城,天下楼!” “不可能!” 崔元声音激昂的咆哮道。 夜袭方家畜生之事,连他都觉得万无一失。 只能说方家畜生成长得实在太快了。 短短两三个月暂缓打压,就已经在金陵城成了势,还得到了王家的支持。 昨夜得知出事之后,三弟第一时间前往知府衙门,希望借身份让王介甫出面要人,不料连王介甫的人影都没见着就被知府衙门里的人打发了出来。 “姑父葬礼已过,灿儿担任巡查特使期间的功绩也已经有了结果。” “放眼整个金陵,崔家已经再无顾忌。” “老夫是来诚心谈判的。” “倘若你得寸进尺,休怪我崔家和你鱼死网破!” 方永举手对准了崔元的脑袋,放肆桀骜道。 “本县子也是诚心来和崔家主谈判的。” “否则的话,崔家主县子已经是个死人了。” 话音落下,门前巷道两边的围墙冒出无数人头。 所有人皆是手持连弩,全部瞄准了崔元的脑袋。 几十把连弩看得崔元头皮发麻。 崔家耗尽关系才从中军中捞了两把连弩,整个家族轮流使用。 这畜生拥有的连弩,已经超过了一支万人军队能够配备的数量。 崔元心中下了决断。 此事过后,决不能再放任其成长。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敢当街杀人不成?” 方永态度强硬的走到崔元面前,霸气侧漏道,“谁说这是街道了?” “你站的巷子是本县子家里的过道。” “本县子高兴的时候你可以过。” “本县子不高兴的时候……” “就从你的尸体上碾过!” 方永随意指向崔元身侧的一名骁果卫,举起的手突然落下。 “嗖!” 强弩破空声传出的同时,一支弩箭已经刺穿了那名骁果卫的小腿。 罗毅一双眼睛鼓鼓地瞪着方永。 “为什么?” “又是我……” 听到罗毅的声音,方永也是一愣。 不等方永应声,王介甫已经从府内走了出来。 “金陵县子在一个月前便购置了方宅门前左右两家府邸。” “从律法上来说,三座府邸之间的过道也是金陵县子的私人领域,没有设墙阻隔,是想与人方便罢了。” “崔家主带着如此多的禁军前来县子大人的私人领地闹事,吏部侍郎大人知道吗?” 崔元狰狞的脸又是一滞。 他不是应该在知府衙门坐镇么? 他是什么时候跑到方家来的? 还有身后的两座府邸。 崔家一直想要拿下,都被这该死的王介甫阻难下来,没曾想早就暗中卖给方家了。 倘若只是一个金陵县子还好应付,但倘若加上江宁知府,事情就变得麻烦了。 毕竟此事时崔家有错在先,又被方家杂种抢占先机,事情闹大了对崔家而言得不偿失。 崔元思虑片刻,不敢继续以言相逼。 “天下楼绝不可能给你,老夫一个祖地家主也做不了主。” “你可以提其他条件,老夫会尽量满足。” 方永掷地有声道。 “金陵城内!” “天下楼!” “城隍庙! “二者缺一不可。” “能给,放人。” “不能给……” 方永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 “崔家主就等着抱 孙子吧。” 婚期将近,这一次崔莺莺大概会和崔衍一起回京。 礼部尚书重在一个礼字,绝不可能把一个被其他男人玷污过的女子娶进门。 于崔家而言,此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私了。 但在自己的领地内,崔家又无法乱来。 所以崔家一定会答应他的要求。 什么时候答应,就看什么时候崔家准备大动干戈。 这是和崔家全面开战前的唯一一次抢占先机的机会,他绝不会轻易松口。 他虽然安插了人手在城隍庙附近看守,但一直以来始终无法拿到城隍庙的地契。 方永找王介甫了解过。 城西荒废的城隍庙是崔家两百多年前的老祖宗花钱修建的,迄今为止地契还在崔家手上。 城隍庙靠近西城门,出了城便是自己的封地,其中枯井里的暗道直通城南三亩地。 至于天下楼…… 方永专程研究过。 如果把天下楼顶楼的观景亭再修高两丈左右,做成瞭望台,借助一些手段,便可以监视全城,并和城隍庙形成掎角之势。 加之三亩地为南城门出城的必经之地。 整个金陵,可尽在掌握。 “本县子耐心有限,还请崔家主早些作出答复。” 方永说罢,头也不回的走回方府。 “来人,把门前的狗给我赶出去!” 李如松带着家兵向前,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只驱赶崔元一人。 其它骁果军默不作声的尾随在后,罗毅则是带着两个关系好的兄弟故意留在原地查看伤势。 因 为他知 第196章 府里的奸细 “崔家少族长崔景炎正在调查方家产业重要人员的人际关系,似是打算从那些人身上动手。” “崔莺莺被你擒入方府之事,崔衍崔大人并不上心,只是派我等前来保护崔元,可能另有图谋。” “总之,县子大人还是小心为妙。” 罗毅在两名骁果卫的搀扶下离开。 方永看了一眼收拾药箱的方罗敷,若有所思道,“眼镜铺最近发展得如何了?” 眼镜铺一直是罗锅暗中协同方罗敷打理,他已经很久没有过问眼镜铺的事了。 “客人不多,但利润丰厚,且前来求医的人都是富商豪绅。” “迄今为止眼镜铺的盈利已经达到八百七十万两。” “若非制作镜片的极品琉璃数量不足,利润还可以翻一倍。” “账本我已经交给方奴姑娘了。” 方罗敷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有些胆怯的开口道。 “这是眼镜铺近期分店开设和交好的豪商贵族名单,请贤侄查看。” 见方永面无表情的接过名单,方罗敷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对这个世人眼里的方家败家子接触越深,她便越能感觉到此子的可怕。 此子开设眼镜铺的初衷根本不是赚钱,也不是为了帮她提升名气。 眼镜铺的出现,确实让她在医家的地位大.大提高,已经有了 和医家巨擘平起平坐的趋势。 然而此子开设眼镜铺的真正目的,是利用眼镜协调视力的效果来交好那些贵族豪强和极有影响力的书香礼义世家。 患有眼疾者,多为饱读诗书或长久经营记账且上了年纪的人。 这种人位高权重,多是一个家族或产业不可或缺的核心。 为了得到一副适合佩戴的眼镜矫正视力,这些人甚至敢冒着和崔家作对的危险向方家示好。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此子没有在眼镜铺出现过一次,就已经得到了全天下半数以上世家豪强跑出的橄榄枝。 这还仅仅是眼镜铺一处产业。 幻音坊明目张胆招揽人才自不必说,但仙衣阁和食为天背后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她至今也想不明白。 此子的心机手段,已经成长到了她都只能仰望的地步。 若是再给此子一些时日成长,恐怕整个天下都得听此子的号令。 方罗敷庆幸自己当初回方府挑事的时候选择了臣服,更庆幸自己刚才叫方永贤侄的时候,方永没有责怪。 毕竟身上流着同一个祖宗的血。 只要和方永重新拉近关系,将来方家一飞冲天,她也能从中分到一杯羹。 方罗敷小心翼翼的打量了方永一眼,态度虔诚道。 “我已经按照贤侄的吩咐,把婚宴的请 帖送到名单上的那些大人物手上了,有半数以上的世家门第答应前来赴宴。” “此外,礼部尚书徐光启派人送来一封书信,想要我们派人去京城给他配一副眼镜。” “要答应吗?” 方永自顾自的打量名单,掷地有声道。 “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让他拿京城地段最好的三家店铺做交换,为仙衣阁、幻音坊以及眼镜铺入驻京城做准备。” 近一个月的时间,眼镜铺分店只扩张到了十七家,数量上并不让人满意。 不过名单上的三百多人,各个都是名震天下的大人物。 这对方家来说是一个大好消息。 方永指了指名单上靠前的人名。 “他到金陵了吗?” 方罗敷微微一怔。 第197章 自己把衣服脱了 李婉婷点了点头。 “试过了。” “那方家次子软硬不吃,让奴婢进了方府以后直接把奴婢丢去涮粪桶。” “那些方府的下人就更难接触,一个两个都抢着干活。” “奴婢有一次故意去了后院的男家奴浴房,可那些男人就跟得了失心疯一样,洗了澡就跑,连看都不看奴婢一眼。” 她自认身材美貌都不比苏小小那种女人差。 但在方府,长相再好看都没用。 方府的原则是干活越多,工钱越多,功劳越大,权力越大。 干活又快又好的人,会直接脱离奴籍加以培养,成为今后方家产业的掌柜。 一旦成为掌柜,月俸最少三百两银子起步。 这还只是最基本的待遇,还有方家次子定的盈利分红什么的就更诱惑人了。 据说最先效忠方家次子甄德帅,仅仅上个月分到的银子就多达十万两。 十万两银子,放在溧水县那种小县城,都能成为一方乡绅大地主了。 方府招收的大都是无依无靠的穷人,哪儿受得了这种诱惑。 要不是崔家用她的家人为威胁,她早就向方家次子表示衷心了。 想到至今生死不明的哥哥,李婉婷眼眸中的愤恨一闪而过。 “小姐,我哥哥现在怎样了?” “您什么时候才能帮奴婢的家人脱离奴籍呀?” 崔莺莺不耐烦的瞪了李婉婷一眼。 “你哥的事有资格让本小姐知道吗?” “你什么时候把连 弩和香水的制作方法交给崔府,崔府便什么时候让你的家人脱离奴籍。” “不过嘛……” 崔莺莺皎洁一笑。 “本小姐现在多给你一条路。” “如果你能把方永那个狗杂种变成太监,本小姐不仅会让你们脱离奴籍,还会给你们一间商铺,让你们体验体验人上人的滋味。” 李婉婷呼吸沉重的低下头来。 放在以前,这句话对她来说是天大的诱惑。 但现在不一样了。 在方府虽然累死累活,但吃好喝好睡得好,当主子的也言出必行,上个月她还得到了苏小小嘉奖的五十两银子。 不像崔家,两面三刀,人面兽心。 要不是崔家拿她的家人做威胁,她早就反叛了。 她伸手摸了摸头上尖锐的发簪,见崔莺莺望过来,又胆怯的把手收了回去。 “小姐……” “您也知道,奴婢现在只是个涮马桶的,没什么接触方家次子的机会。” 崔莺莺自顾自的在房间里翻找起了东西,心不在焉道。 “慢慢来。” “你是天下楼精挑细选跳出来培养的大美人儿。” “那畜生好色成性,迟早有一天会看上你的。” “想办法把你在方府打听到的所有消息交给崔府,并且得到连弩和香水的流程图纸,才是你的主要任务。” 崔莺莺找了半天,只在床底发现一箱关于官场经验的书籍,没有一点儿对崔家有用的东西。 她索然无味的坐到 了茶几旁,忍不住摸了摸咕咕响的小肚腩。 “能帮本小姐弄些吃的吗?” “本小姐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李婉婷指了指放在地上的肠粉和鱼丸。 “肠粉和鱼丸是方府难得做一次的新式美食,味道可好了。” “虽然凉了,味道也要比天下楼的大多数珍馐美味。” “要不小姐先将就着吃吧。” “奴婢是借着换夜壶的机会溜进来的,一旦出去就回不来了。” 崔莺莺看到地上那盘肠粉就觉得恶心。 至于那几颗鱼丸…… 应该没动什么手脚吧? 她拿起鱼丸咬了一口。 咸淡适中,富有弹性,味道更是鲜美,比天下楼做的丸子好吃多了。 崔莺莺把整颗鱼丸都放到了嘴里,贪婪咀嚼。 她实在太饿了。 她没有其它选择。 嚼着嚼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突然涌上舌尖。 不到一个呼吸,那种像是被火焰灼烧的感觉瞬间充斥整个口腔。 “番椒!” “还是番椒里最辣的小米椒。” “那狗畜生居然在食物里放了一整颗小米椒。” “辣!” “好辣……” 这玩意儿她以前没事儿偷偷尝过。 能吃,但吃完以后身体冒汗,辣的难受。 崔莺莺辣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就知道那狗畜生绝对没安好心。 “水,本小姐要喝水……” 她急忙拿起桌上的水壶,然而水壶里的水早就被她喝光了。 崔莺莺冷冷望向不知所措的李婉婷。 “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去给本小姐找水来?” “可是……” “可是你全家!” “再不给本小姐找水来,本小姐回去就把你哥弄死!” 提及家人,李婉婷不敢继续顶撞,只好乖乖打开门栓走了出去。 刚刚走出房门,伫立门外的身影便把她吓了一跳。 “老…老爷……” “您什么时候来的?” 见李婉婷打算下跪,方永连忙伸手拽住了李婉婷的肩膀,把早就准备好的汤碗递了过去。 “把水给你家小姐。” 一句你家小姐,吓得李婉婷险些魂飞魄散。 显然。 刚才屋子里的对话,方家次子全部听到了。 自己现在是方家的人,卖身契还在方家次子手上。 要是方家次子责怪下来,别说救弟弟了,连自己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李婉婷不敢反抗,瑟瑟发抖的接过汤碗回了房间。 不等李婉婷走近,崔莺莺便上前抢过汤碗,一股脑把汤碗里的粘稠液体喝了下去。 好一会儿,崔莺莺才感觉嘴里的辣味消散了一些。 “这是什么汤啊?” “甜甜的,黏糊糊的,还挺好喝,有点像……” 崔莺莺主动闭上了嘴。 这汤的味道和那畜生舌吻自己的时候的感觉一模一样。 该不会是…… 崔莺莺心里的想法刚刚萌生,便听门前传来了一道恨入骨髓的声音。 “ 原来你这么喜欢喝我的口水呀。” “要不我再吐两口给你尝尝?” 果然! 碗里装的果然是这狗畜生的口水! 被这狗畜生强吻也就罢了,现在还喝了这狗畜生的口水。 崔莺莺越想越觉得恶心,感觉身体从里到外都不干净 第198章 真的可以吗 “啊?” 李婉婷窃喜的抬起头,不敢置信的和方永对视了一眼。 “真…真的可以吗?” 于崔莺莺这种千金小姐来说,这种事叫做凌辱。 但对他们这些永世为奴的下等人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宠幸。 是飞上枝头的大好机会。 李婉婷激动的走向大床。 她主动解开衣扣,故意挺起身前的大红肚兜,羞涩之余又有些不知所措。 “老爷,婉婷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做。” “要不老爷教教婉婷吧。” “婉婷下次一定会把老爷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方永看了一眼李婉婷的肚兜,又把目光放回了崔莺莺身上。 他记得这女人很大,不曾想比崔莺莺还要大。 方永震惊之余,抬起崔莺莺的腿,拽着红裙用力一抽,把红裙从崔莺莺身下抽了出来。 他把红裙扔给李婉婷,淡淡吩咐道。 “穿上这身衣服,穿出去把骚味儿洗干净,再拿回来给她换上。” 方永拿起床头的腊梅香水,像做烤乳猪一样用香水把崔莺莺全身上下抹了个遍,这才把李婉婷脱下来的衣服给崔莺莺换上。 这女人估计昨晚尿身上了,骚味儿不是一般的冲。 明日大婚需要有入洞房的仪式。 虽说是走形式,却也不能让新娘刚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骚味儿吧。 这女人是他掌控金陵全局的资本。 每当看到崔莺莺待在卧房,那种坐拥金陵城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卧房是方府防守最严密的地方,也只有把这女人囚禁在自己的卧房里,他出去办事的时候才会放心。 所以,即便是大婚之日,他也不会把崔莺莺挪到 别处。 李婉婷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看着方永暴力的给崔莺莺换上衣服。 “老爷真的不打算宠幸婉婷吗?” “婉婷很听话的。” 她心慌慌的凑到方永面前,自觉跪在了地上。 她可以肯定。 自己刚才和崔大小姐的对话,方家次子全部都听到了。 倘若不能得到方家次子的原谅或者宠幸,别说是帮家人脱离苦海了,自己今天就得先死在这儿。 她不顾一切的抱住了方永的大腿,慌乱道。 “来前崔家少族长确实对婉婷提过要求,但婉婷在方府从没有帮崔家做过事。” “婉婷没有其它想法,只想帮助家人恢复自由。” 她伸出四根手指,泪眼汪汪道,“婉婷敢对天发誓。” “如果婉婷向崔家传递了任何消息,婉婷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婉婷什么都能做,只求老爷能给婉婷一次机会……” 看到李婉婷那双真挚的眼眸,方永不由心软了下来。 “把你知道的崔家所有信息都告诉我,再帮我做一件事,回头我帮你把你的家人从崔家要过来。” 李婉婷看了一眼床上吓到晕厥的崔莺莺,鼓起勇气道。 第199章 李婉婷的反叛 “我父亲!” 李婉婷毫不隐瞒道。 “家祖父原本是金陵天下楼的记账先生,另外三十五家天下楼的账本每三个月都会固定送往金陵天下楼,由家祖父审阅筛选过后再呈给崔家。” “父亲从小跟在家祖父身边做事,从天下楼走出去的奴才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原本打算规规矩矩的给崔家办事,以此保护全家人。 要怪就怪崔家那些当主子的太过狠辣。 家祖父不小心把茶水倒在账簿上毁了账簿,便被管事的人当场用鞭子抽打致死。 父亲被割掉了左耳,母亲被割掉了右耳,现在连哥哥的右手手掌都被砍了下来。 全家上下,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人了。 她没有太多要求。 她只想让一家人活下去。 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只要老爷愿意把婉婷的父母和哥哥从崔家解救出来,并保证婉婷一家人的安全,婉婷可以说服家人为老爷效力。” “至于婉婷……” 她挺了挺引以为傲的大红肚兜。 “老爷想做什么都可以。” 方永吞了吞口水,急忙撇过头去。 他对崔家的人有一种本能的不信任。 不过这女人的话确实让他心动了。 崔家暗中不知道培养了多少小势力,这种小势力脱离崔家奴籍以后改名换姓,难以追查。 若是能有一个熟悉崔家业务的人帮他盯着,便能最大程度的减少崔家势力渗入。 那溧水县最 大的乡绅黄志杰便是如此。 当初送礼的时候,黄志杰收了他的琉璃杯和藏书。 但在溧水县幻音坊开业的时候,黄志杰不仅没有出面帮忙,还找了一些混混砸场子,要不是有溧水县令帮忙坐镇,溧水县那家幻音坊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大.麻烦。 他原本计划让李婉婷把牵机毒投到崔家人日常饮用的水井里,让崔家人自食其果。 不过现在…… 方永思虑良久,把装着牵机毒的小瓷瓶收了起来。 他指着满是骚味的红衣,淡淡道。 “衣服不用洗了,带这套衣服去崔府要人。” “告诉崔元。” “如果他愿意放人,崔莺莺暂时不会有事。” “如果不放,崔莺莺多少会出那么点儿事。” “至于能不能带回来,就看你自己了。” 这是他对李婉婷的考验。 倘若李婉婷敢和崔家撕破脸皮,他便可以放松警惕加以任用。 从各方面来说,除了本身是崔家的奴才以外,李婉婷自身条件还是不错的。 哪怕是让她穿着肚兜站在幻音坊门前迎客,那也是一道绝美的风景。 倘若李婉婷一去不回,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损失。 李婉婷眼神坚毅的和方永对视一眼,用红衣裹住身体跑出门去。 与此同时,一身蓝裙的萧玉芝从门外走了进来。 萧玉芝看了一眼腿间带着些许湿润的崔莺莺,没做过多理会。 “探子来报,西蜀冶铁大王 卓赵半个时辰前已经进了金陵城。” “但卓赵并没有理会我们的人,而是直奔崔府去了。” 方永并不意外。 自己区区一个县子,就算有天大的面子也不可能让卓赵这样的一方巨擘亲自前来祝贺。 想来卓赵参加方家婚宴只是顺便,真正前来的目的是为了崔家。 不过卓赵一个打铁的,要找也该去找谢玄或者徐凤先这种手握兵马大权的人才对,去崔家能做什么? 方永思虑之际,耳边又传来了萧玉芝的声音。 “此外。” “李牧已经到府上了。” “李牧听说了你和鱼无服之间的约定,脾气很大,想要见你……” 不等萧玉芝说完,身披战甲的李牧已经带人强行闯到了卧房门外。 “方永!” 李牧面红耳赤的吼出了方永的名字。 “我听那鱼无服说你只会助我七天,你什么意思?” “你难道想我带人和你们方家玉石俱焚吗?” 崔灿担任巡查特使期间的攻功绩已经核算出来了。 江南十一万余僧众,有两万三千多人还俗。 数量看似不多,但和其它收到皇命的地方相比。 当居第一! 想要在七天时间里胜过崔灿,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这还只是次要的。 崔灿最为显著的功劳是,担任巡查特使一个月里,江南十七个州郡所有衙门加起来的案子都没超过百个,而且全部是民事纠纷,可是天下太平。 此等 功绩,传到皇室之后必定会予以褒奖。 他一个外乡人,联合的方家次子又碍于崔家权势选择退避,这让他如何应对。 方永神色平静的走到李牧面前,胸有成竹道。 “如果只是让僧侣还俗,给我三天时间就足够了。” “李将军现在最紧要的是利用太尉的令牌调动江南所有可以调动的军队维护治安,并亲自督查所有地方衙门,把衙门的事情处理干净,以免崔家事后添堵。” “至于崔灿担任巡查特使期间进行的一系列举措,除了僧籍和没收田地之外,其它的全部取消。” “若有出家人愿意回家探亲,由官府出面给予一定的路费补助。” 李牧一身脾气逐渐收敛起来。 正常来说,一个州郡每月堆积的案子都有上百件。 崔灿担任巡查特使期间处理的案子少的可怜,定是利用权势把那些案件都压了下来,兴许还会从中找事。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对付那些和尚,而是处理案情,防止民怨四起。 “朝拜呢?” “还要继续吗?” 方永思索道,“朝拜的人可以稍微增加一些。” “另外找有钱势的人去寺庙佛堂诵经,发宏愿,把佛门声势闹大,越大越好。” “联姻之后,我会全力出手!” “不过大婚之前,还需要你帮我个忙。” 方永说着,朝李牧身侧的中年男子抱了抱拳。 “在下与王家女儿大婚,宴请了不少重要 客人。” “勇武王徐凤先、吴王萧崇路、海陵王萧昭文、蜀王后人卓赵、王家族长王爽等都会前来赴宴。” “在下希望陈将军能派一些人手前来,保证赴宴人员的安全。” 虽说有崔莺莺做人质,但 第200章 皇权至高无上 “此人和徐凤先一样,能力足够,但身有反骨。” “太平盛世,会选择隐忍。” “若是乱世,必定称雄!” 看到定彦平满脸严肃的模样,方永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定彦平第一次主动帮自己看人。 有些东西对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 从城西封地的地图,再到今日看到陈胜后的刻意提醒。 不知不觉,定彦平已经开始在帮他做事了,而不是以前那般敷衍。 “我会保持好距离。” 方永答了一句,匆忙赶到门前时,正好看到卓赵翻身下马。 是个头戴纶巾,体态儒雅的男子。 男子眉如皓月,眼似星辰,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人生出一种跪地臣服之感。 方永快步迎上前去,弯腰抱拳,施了一计大礼。 “在下方永,见过卓家主。” 卓赵看都没看方永一眼,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定彦平身上。 “这小子看起来有些急功近利。” “你让我来见他一面,现在见过了。” 定彦平风轻云淡道,“我只是请你来见他一面。” “能不能与你合作,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你要帮他?”卓赵惊讶道。 “在我的印象中,你没有帮助过任何人。” 定彦平指了指弯着腰不敢说话 的方永,淡淡道。 “我有一个梦想,和他的梦想有些一样。” 说着,向卓赵做了个请姿。 “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吧。” “这小子做的饭菜味道还不错,你女儿挺喜欢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逐渐远去,方永才敢挺直腰杆。 这个卓赵看起来不到四十岁,说话也温和。 但温和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心里的恐慌感就和勇武王震怒时一模一样。 这是随着时间长年累月积累起来的势,就和欧阳文忠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文人气息一样,旁人无法模仿。 让方永意想不到的是,卓赵并非接受了方家邀请,而是定彦平请来的。 看来定彦平已经在出手帮自己了。 这是机会。 就像定彦平说的。 能不能合作,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也不知道让罗锅研制的弹簧到底弄出来没有。 如果能把那件东西拿出来,应该能把卓赵拉拢过来吧。 方永心里捏了一把汗。 他望向上前拉马的刘牢之,抢过了刘牢之手里的缰绳。 “去通知罗锅,明晚之前,想尽办法把我让他研制的东西做出来,只要能用,哪怕没有达到之前的要求也行。” 方永说话之余,一滴湿润落在了他的手上。 是马儿头上低落的汗水。 血色的汗水! 居然是一匹汗血宝马! 天底下纯血的汗血宝马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一匹马便可以换取十座城池,没想到卓赵居然有一匹。 方永又向守在门前的阳三吩咐道。 “去请几个养马的好手过来好好照顾,要像对待大爷一样对待这匹马。” 方永双手颤抖的把宝马牵到了后院的马棚。 卓赵在定彦平的房间里交谈着什么,房门紧闭,没有给方永凑热闹的机会。 时至正午,到了吃饭时间,二人才从房间里出来。 汪成才已经做好了午饭。 方永把李牧和陈胜请来坐到了一起。 加上定彦平带在身边的老头。 六个人凑成了一桌,苏小小带着其它几位夫人亲自在一旁伺候。 明明方永坐在主位上,众人却有种卓赵才是这个家掌权者的错觉。 卓赵没喝苏小小倒的酒,自顾自的吃着菜。 “我去找崔家联姻了。” “相中的对象是崔元的儿子崔灏。” 方永放到嘴边的筷子微微一顿。 和崔家联姻? 据他了解,卓赵有两个儿子,但只有卓文后这一个女儿。 崔元二子早夭,三子崔灏顺理成章的继位嫡长子,百年之后便是崔家金陵祖地的家主。 两人算是门当户对。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 息。 “卓家主答应了?” 卓赵摇了摇头。 “崔家不答应。” “崔衍说我提的要求有些过分了。” “你可知我提了什么要求?” “天下楼!”方永想都不想的答道。 卓赵微微惊讶。 这小子倒是没有民间谣传的那么废物,一语便猜中了他心中所想。 “那你可知我为何会要天下楼?” 方永淡淡一笑。 他也在打天下楼的算盘,怎么可能不知道。 “据我所知,江南有天下楼分布的地方,都是军事或经济极为重要的城池。” “天下楼是一座城池中最高的建筑。” “从表面上看是一家酒楼,但只要把天下楼顶楼的观景台再往上加高数丈,便可以俯瞰全城,进可攻退可守,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卓赵嘴上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据他所知,这小子仅仅借着除夕诗会宴请才子的机会登顶过金陵天下楼一次。 仅仅一次就看出了其中蹊跷。 此子的智谋,非一般人能及。 “你猜的不错。” “不过我要的不只是天下楼。” “还有崔家在蜀郡开设的所有驿站。” 崔家主要产业分布于江南地区,蜀郡并不多,两家天下楼和十三家驿站。 然而这几家天下楼和驿站,都位于兵家必争之地。 就拿汉阳剑门关来说。 剑门关是入蜀咽喉、军事重镇。 而汉阳那座天下楼,便是建立在剑门关的必经之路上。 这些驿站的位置分布,于占据西蜀已久的卓家而言极为不利。 太平盛世之下,这对他来说也没什么。 但在几天前,一个关于崔家的消息让他彻底坐不住了。 “崔家各路大小官员和功臣之后上奏朝廷,请求把所有崔家产业转变成崔家臣子的封地。” “陛下答应了!” 大隋律法,不管是修宅建府还是开设商铺,都需要到官府进行登记。 天下楼和那些驿站在军事上重要性朝廷不可能不知道。 把商业用地转变为封地,就如同多了一座随时可以出兵占领整个城池的军事基地。 但陛下还是答应了。 陛下对这个新晋贵族的青睐,让他们这些老牌贵族感受